档案15 里世界夜行 作者:宫泽伊织 里世界远足(里世界郊游) – 第四卷 里世界夜行 – 档案15 里世界夜行 1 当十一月下旬的期中考结束后,我终于收到联络说可以去领回完成改造的AP-1。 将AP-1载运回小樱家后,夏妃便对我和鸟子进行讲解。 「只更换引擎果然行不通,所以我把底盘的部分全都替换掉了。我前去收割机的二手零件行寻找组件,最后把整个履带都移植过来……这真是费了我好大一把劲,而且也是我第一次改造这种东西。」 「它这样子看起来十分威武,感觉好像变强了呢。」 鸟子蹲在AP-1的旁边,对着厚实的履带如此赞叹。 「它的确是变强了,可动驱动轮能够让履带更灵活地配合地形变化,进而顺畅地奔驰在崎岖的路面上喔。」 身穿工作服的市川夏妃双手叉腰,得意地挺起胸膛。语气虽听似冷淡,却又夹带着些许自豪。 「它原先是使用汽油引擎,现在则改为柴油引擎,并外加水冷四行程三汽缸,所以燃料已换成柴油,加油时请小心不要搞错了。」 「我知道了。」 我点头回应,并四处观察焕然一新的车体。过去位于车体右侧履带上盖住引擎的白色外壳已被拆下,换成体积大了一圈且与左右履带相连的引擎安装于该处。似乎是因为不需行驶于菸田上,所以移除了下侧空间改放引擎,借此避免重心偏移的样子。 「车速能达到多少?」 我抬头提问。当初之所以会委托夏妃帮忙改造,主要是为了改善最高时速只达三公里的问题。 「一般行驶的时速是十公里左右,最快时速可达十五公里。」 「就这样?」 我忍不住反问,夏妃听见立刻板起脸来。 「我先声明一下,时速十公里在撞车时就足以让车内的人飞出去,况且这辆车没有安全带,就只有小小的座位而已。」 「啊,对耶。」 「就是这样。另外车体本身很轻,如果真想发挥到全速,这引擎的时速是能达到三、四十公里,可是你们是打算行驶于荒野路面吧?那我奉劝你们最好别这么做。」 「时速十公里大约是多快?」 鸟子站直身子发问。 「差不多是一般脚踏车的速度。」 「啊~就这样呀。」 「这可是在荒野路面上还能达到十公里喔?」 「啊、这倒是很厉害耶。」 鸟子发出惊呼。夏妃则是耸了耸肩,摆出一副「终于有人听懂了」的模样。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说: 「我……我们要再贴多少钱给你?」 夏妃皱眉稍作思考后回答道: 「十万元即可,就当作是材料费吧。」 「咦……十万元就够了吗?」 「嗯,毕竟当初就说好是这个金额。」 感觉夏妃肯定亏很多。即便夏妃原先为了报答我们帮忙解决三贯观音一事,表示不会把工本费算进去,但在确认过是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改造之后,她只收这么点钱会令我良心不安。 在我陷入犹豫之际,坐于车上左侧座位的鸟子说: 「也算我一份吧,金额就跟空鱼一样。只要补贴的金额翻倍,多少有助于减轻亏损吧?」 「老实说这样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就这么办吧。」 「真是太感谢了。」 由于当初是我提议请夏妃帮忙改车,便打算独力负担费用,因此也对鸟子的提议感到困惑。 「你确定?」 「那当然啰,毕竟这是我们两个的车呀。」 鸟子说完便露出微笑。 就在这时,夏妃神情严肃地插话说: 「没错,既然是自己的车子,请务必要学会靠自己替车子完成整修。虽然需要大修时是可以送来我这边处理,但行驶于荒野路面时很容易会发生一些小故障……」 于是夏妃开始解说故障时的应对方式,我与鸟子都非常认真地学习。尽管我有顺便抄下笔记,不过在表世界写下的文字,进入里世界之后就会变得让人看不懂,所以还是非得谨记在脑中不可。夏妃见我们学得十分认真,反而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原因是AP-1一旦在里世界抛锚的话,有时恐怕会危及性命。 讲习结束后,夏妃回到已卸完货的卡车上准备驾车离去,接着她一脸纳闷地向我们提问说: 「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但你们拜托我改造出这种怪车……是打算开去哪里呢?」 「其实我们知道一个好地方,而且那里人烟罕至,即使行驶这辆车也不会给人造成困扰。」 「喔~所以是鲜为人知的好去处啰。」 「可以这么说。」 「嗯~不过你们还是要当心,假如遇到熊的话,老实说是熊跑得比较快……」 在目送市川修车厂的卡车离去以后,我和鸟子看向彼此。 「她提到熊耶。」 「我不想遇到熊。」 「毕竟碰上的话,我的眼睛跟你的手都根本派不上用场……」 「空鱼你的眼睛还是值得一试吧?」 「就算真能产生效果,也只会从〈一般的熊〉变成〈发狂的熊〉,导致凶暴程度再升高一级罢了。」 我坐在AP-1的右侧座位上,并启动引擎。 先是马达发出运转声,接着引擎传来「噗!噗!」的喷气声,然后冒出白烟并产生「噗噜噜噜噜」轻快的运作声。因为改装了新的排气管,比起原先的汽油引擎是有稍微安静一点。 「那就稍微试开一下吧。」 「好啊好啊!」 鸟子开启传送门后,我们把全新的AP-1驶入里世界。 前往因为人烟罕至而不会给人造成困扰,专属于我们的游乐场── 2 在驶出传送门没有多远后,我们便开始试驾改造过的AP-1。 驾着AP-1行驶上下坡,或是在草地上兜风,像这样完成基本试乘之后,就把它停在传送门旁边并关闭引擎。等周围恢复安静之后,鸟子以充满危机感的语气说: 「得想办法改良座椅。」 「就是说啊……感觉屁股都快裂开了……」 当我们坐在坚硬的塑胶椅上行驶于颠簸的路面之际,便重新体认到柔软的臀部内仍有坚硬坐骨的事实。夏妃说得对,时速三公里时只会让人产生「喔~车子好震」的感觉,一旦时速达到十公里就得另当别论了。 我下车后,一边为发僵的身体拉筋一边说: 「总之先去买个软垫吧。」 「汽车用品店会卖吗?」 「很难说,毕竟这座椅比车子的小很多。」 「就算是坐垫也行……反正先找找看再说。」 如此一来,我们算是已经拥有能远行的代步工具了。将AP-1留在此处之后,努力为屁股按摩缓解酸痛的我们便离开里世界。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就在添购物品与进行准备之中度过。 关于座椅太硬的问题,后来是购买重机专用的坐垫勉强解决。市面上有贩售各种适合久坐的软胶坐垫,在购买有附加绑带的款式之后,最终是顺利安装于AP-1的座椅上。老实说这东西颇昂贵的,包含买来无法使用的款式在内,荷包喷了将近三万元,令我是不胜唏嘘。 过去曾聊到希望传送门旁边能有个可以停放AP-1的车库,没想到这个愿望倒是满轻易就实现了。因为市面上有贩售易于拆装的帆布车库,光靠我们自己就有办法搭建起来。 话虽如此,车库本身就要价四万元左右,再加上脚架、铁撬、铲子和槌子等必备工具,最终总共花了将近五万元。另外组装过程也令我们吃了不少苦头。 关于搭建前的准备工作,得先在传送门附近找好一块平坦的空地,将该处的杂草全数清除,并且连同草根都整平了。 之后等待透过网路下单的帆布车库送货至小樱家签收,再把这个巨大包裹经由传送门搬到里世界中才开箱。首先要使用卷尺和曲尺以正确的方法进行精准测量,然后在地面上画线,于四个角落挖洞并把支柱埋入深处。确定左右两边有维持平行之后,再将连接的支架安装上去。为了避免接合处松脱,我们手握铁锤不停敲打,而且好几处的金属支架是非得把它折断不可,所以光是此阶段就已经让我们感到相当费力。 完成连接地面的左右两侧平行支架后,就要在上面安装纵向的支架。我负责将支架直直立起,鸟子隔着垫木从支架上方用铁锤敲击。左右两侧各有四根,包含一开始安装于四个角落的支柱,总计十二根支架都必须保持相同的高度。 接着在上方安装钢架拱,并且要与左右的支柱相连。由于在设计上支柱会稍稍倾斜,透过张力来固定钢架拱,因此无论如何都是个很耗劳力的工程,再加上只能光靠我们两人,执行起来是非常辛苦。因为第一根钢架拱安装得很不顺利,经过一阵讨论之后,我们甚至一度回到表世界,观看YouTube上的帆布车库组装影片当作参考。 终于安装完六根钢架拱之后,将做为横梁的金属管穿过钢架拱的两侧和中央,完成车库的骨干时,我们是欣喜若狂到大声欢呼。最后于前后和顶部铺上帆布,再利用钉子固定好铁桩和绳索,我们的车库至此终于建造完毕。 当初相约早上十点集合时,我们还夸下海口说「搞不好中午过后就能完工喔?」事实证明是我们想得太天真,最终花了一整天才大功告成。总之这么一来,我们宝贵的AP-1就不用再承受日晒雨淋了。顺带一提,这天喝的啤酒简直是美味极了。 接下来是添购储物柜。 由于AP-1有着不小的宽度与高度,因此我们不得不购买停放迷你货车用的帆布车库,但它的全长偏短,导致车库内还留有满宽敞的空间,我们便在最深处设置一个储物柜。 本想说使用网购买个小尺寸的,但在明白这东西随随便便都要价两、三万元之后,我受到不小的打击。 「也太贵了吧……!咦?这东西真有需要那么贵吗?只不过是储物柜喔?等等,这么形容好像又不太贴切。」 「可是这类实用品买得太便宜往往都没好事喔。更何况是要放在室外,你也不想使用后发生漏水或生锈的清况吧。」 「这么说是没错啦……不过我还以为六千元就能买到了……」 「你也低估过头了吧。」 因为这价格是减去组装的工本费,比起一般贩售的成品便宜许多。换言之,一般的储物柜都是已由业者组装完成,可是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至于当作底座的水泥砖,我们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靠自己慢慢搬过来,此时鸟子说: 「若是找茜理来帮忙,我相信她会很乐意的……」 「不行。」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只有我跟鸟子你能来这里,其他人都不行,绝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好啦好啦,你别生气嘛。」 「我又没有生气。」 将沉重的铁板运至车库内之后,我们汗如雨下地进行组装,最终顺利在此增添储物柜。话说光靠我们两人来搭建还挺危险的,有时会不小心受伤,或是担心不小心把帆布弄破,过程中实在是捏了把冷汗。 我们满头大汗地走出车库,直接躺倒在草地上。 当我脑袋放空地感受着凉风拂过脸颊之际,鸟子低语说: 「早知道就先找个空旷的地方组装好储物柜,然后再搭建车库了……」 「是啊……所以求你别再说了……」 我们将当初买来搭建车库,用完之后就随手摆放在地上的各种工具都收进储物柜内,便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表世界。 「呼~全身上下都是黏答答的汗水!洗澡洗澡~~」 「鸟子你先洗吧。」 「你不一起洗吗?」 「我心领了~你先洗吧。」 「为何不一起洗~?」 面对那道哀伤的眼神,我决定装作没看见。自从前阵子一起去泡汤后,鸟子不时就会如此提议。这女人还真是莫名其妙,明明之前那么排斥跟别人一起洗澡。其实我并不排斥一起洗澡,偏偏这娘们在提议时总是表现得阴阳怪气,等我把衣服脱光之后肯定会死盯着我瞧,所以我才不要呢。 在我们进出传送门进行组装作业的期间,不知不觉间已养成直接在小樱家里洗澡的习惯,对此小樱一开始并没有给我们好脸色看,可是随着我们每次来访时都会带伴手礼,她的态度稍有软化,甚至直接表明可以随意使用她家的浴室。 「我才不是被伴手礼给收买呢,纯粹是对你们终于具备一定程度的社交能力而感到安心。」 在收下我从池袋的百货公司美食街买来的高档饼干时,小樱给出了以上说词。 「也就是说,今后不需要再买伴手礼来送你啰?」 一如既往老爱多嘴的鸟子讲完之后,小樱是气得抛出「你就是需要改掉这个坏习惯」这句话,导致我们挨了一顿本该能够避免的说教。 等梳洗完一身清爽之后就准备吃饭,话说最近加上小樱三人一块用餐的机会是逐渐增多。但我们不是自己做菜,而是叫外送吃披萨或中华料理等等。另外我们过来之前会顺路去超商买罐装啤酒或罐装调酒,然后擅自存放在小樱家的冰箱里,所以也经常三人一起喝酒。由于我和鸟子会赶搭末班电车回家,因此基本上都是只小酌一杯。 小樱家的厨房复合饭厅原本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如今是渐渐变热闹了。与其说是越来越有生活感……不如说是变得更脏乱而已。 黄汤下肚之后,小樱经常会聊起先前的泡汤之旅。 「之前去的温泉旅馆真不错,不仅料理十分美味,偶尔全身放松泡个温泉也很不错。」 「就、就是说啊……」 「我原本对温泉旅馆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如果是那种水准的地方倒也可以再去,不管是要旧地重游或去其他旅馆都行。」 「说……说得也是。」 每当聊到这个话题,我跟鸟子都会变得支支吾吾。 关于我们趁着半夜跑去泡露天温泉时遭遇奇怪的假人模特儿一事,最终小樱还是完全不知情。由于三天两夜之旅的第一晚就碰上这种怪事,因此我跟鸟子在那之后都一直提高警觉,幸好后来没再出状况,让小樱在这趟温泉之旅中玩得非常尽兴。这样确实符合旅行的初衷,同时我也很庆幸小樱没有受到波及,可是一想到有可能会再碰上怪事…… 另一个理由是我和鸟子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变化。 我们紧贴着彼此肩并肩地一起泡温泉当时……精神状态果然不太正常。 这里先声明一下,问题并非出在我身上,而是鸟子的反应非常奇怪。 ──我喜欢你,空鱼。 哎呀,谢谢你喔,我好开心。 ──你的胸部好可爱呢。 给老娘我等一下。 当鸟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胸部说出上述感想时,其实我是满受打击的。因为我完全没料到会从她口中听见如此直白的话语。 不过嘛,我第一次见到鸟子时也没有把她当成是哪来的完美超人。尽管她长得很漂亮且感觉十分可靠,但实际上是个性随便,害羞时会很没气质地露出傻笑,而且逊到遭遇困难时会当场愣住。 可是即便如此,她那样的反应终究说不过去吧? 像我就会避免直盯着鸟子的裸体瞧。因为她真的很美,如同画中的美女活脱脱地出现于眼前,几乎快令我失去理智,反观鸟子却是毫不避讳地打量我的身体…… 随着我深入细想,渐渐觉得日本的公共澡堂文化相当异常。为什么大家都可以脱个精光?不觉得很怪吗?只因为被同性看见就无所谓吗?这点理由当真有说服力吗?感觉上……根本就无法成立吧? 每当回想起我与鸟子两人一丝不挂地开心笑闹的情况,我就不禁感到一阵头昏,为何我能做出那种举动? 令人火大的是鸟子似乎不像我这般介意那时的事情,甚至有如食髓知味地想再次与我共浴,即便被我拒绝也没放在心上。她这种厚颜无耻的态度,恍若我们之间的距离已拉近到像是我会同意让她这么做。 等等……我猛然感到一阵不安。 难道我的态度像是同意了?我有不自觉地表现出这种意思吗?所以鸟子的反应才会突然变得如此奇怪? 若要这么说,鸟子也不是从那时才变得怪怪的。是她在更衣室不停东张西望当时?不,恐怕是从温泉之旅拍板定案后,或是更早之前也说不定。现在回想起来……对了,在那霸过夜当时,这女人居然就给我裸睡对吧?因为喝醉了?只是基于这个原因? 我将鸟子全裸的睡姿赶出脑中,继续探索过去的记忆。 前往冲绳时,鸟子大肆赞美换上朴素泳衣的我……反观当她被我赞美时,就表现得非常害羞……而且严重到连我都跟着感到难为情…… 另外她有母亲和妈妈…… 是在由两位女性结婚共组的家庭中成长…… 独自生活之后…… 对闰间冴月倾心不已…… 接着再次独自生活…… …………………… 每当思绪进入下个阶段,我就需要鼓起比平常更多的勇气。 难不成鸟子想与我发展成比我想像中更亲密的关系……? ──我喜欢你,空鱼。 ──我也一样喜欢你喔,鸟子。 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确实是这么回答她…… 原因很明显就是这件事……鸟子在那之后就突然变得很不对劲…… 我紧握双手到近乎发疼的程度,鸟子当时那副求助般的表情,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尽管后来因为假人模特儿的出现,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但假如没被打断的话,在那之后会变成怎样? 每次想到这里,我的脑袋就会当机。 呼吸变得急促,胃部传来一阵缩紧的感觉,心跳开始变快……面对这令人熟悉的身体反应,我终于明白自己的感受了。 我感到害怕。 对鸟子吗? 不……不是这样。 我并没有对鸟子感到恐惧,即便她的举止有些怪异,但鸟子终归是鸟子,也是我无比珍视的最佳搭档。 我怕的是不知该如何回应鸟子。她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无论前往多么可怕的场所,她都会义不容辞地伴随我左右,可是当她想与我发展成更深入的关系时,自己究竟该如何面对──我对上述问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没有与之相关的知识和经验。 彷佛回到对任何事情都懵懂无知的小时候。 ──啊~~原来如此。 看着在我身边嫣然一笑的鸟子,我在感到不安的同时,也顿悟出一件事。 我根本就是个幼稚的小孩子…… 3 我如同逃避似地埋首于探险的准备之中。 三天两头就往户外用品店跑,仔细挑选帐篷、睡袋以及生火工具等物品,慢慢地逐一买齐。 我的露营经验并不正式,说穿了只是非法入侵与非法滞留于废墟内。而鸟子也解释说她是在很小的时候有露营过,所以我们实际上算是刚入门的露营新手,选购所需物品也是靠自己摸索。 当我弯腰看着展示于店前橱窗内的各式刀具时,鸟子在一旁语气担心地说: 「你还好吧?看你像是一脸想不开的样子在挑选刀具。」 「我就只是想说有把刀在身边总是比较方便。」 我有翻阅过几本露营入门书以及相关杂志,而这些书籍的后半部几乎都有刀具使用指导专栏,并建议露营时准备一把锋利的短刀。我在看完之后,也开始觉得这东西是有备无患。 鸟子站在我身边,将脸凑近橱窗说: 「喔~~不觉得这把很帅气吗?是陨铁制的喔,材料居然来自陨石耶。」 我对忽然凑近的那张侧脸感到害怕,同时勉强保持镇定回应说: 「简……简直是爆炸贵的。」 「但还是落在能负担的范围内吧。」 「可是我们要买的东西有很多喔。」 「嗯~但确实是需要一把刀,而且也能当成武器。」 「武器……」 我看着橱窗内的短刀,并于脑中想像自己将它拿在手上挥舞的样子。不不不……我是要拿来对抗什么?确实只要有我的右眼,是可以用来攻击里世界的怪物啦…… 可是当我回想起自己被闰间冴月抓住头发时,最终是切断头发才得以脱险,令我也无法一语概括说这是个愚蠢的主意。多亏那时从邪教徒手中夺来的短刀就恰巧带在身边才化险为夷,假如我当下是手无寸铁,天晓得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话虽如此,不懂格斗术的我把短刀当成武器随身携带,无论怎么想都不切实际,于是我打消念头,从橱窗前站起身来。 「这东西不是我有办法驾驭的,就算拿来防身,总觉得一个不小心就会划伤自己的手。」 「要不然改挑大把一点的?」 「什么?你是指日本刀吗?」 「不是啦,而是更实用的类型。比如说要穿过树丛,或是当杂草丛生到无法看清脚边等等,不觉得这种时候就会想用刀清出一条路吗?」 鸟子摆出挥砍动作的同时如此提议。 「啊~你是指柴刀呀。」 「没错没错。」 我们在搭建帆布车库时也谈过这件事。由于徒手清理杂草是事倍功半,因此还特地买了镰刀。就在我们配戴手套拿着镰刀刚从里世界归来之际,恰巧被小樱撞个正着,结果她就要求我们顺便把院子里的杂草也清理一下。 「柴刀适合随身携带吗?如果太重的话容易浪费体力。」 「反正我们有AP-1,平时放在车上就好。我只是半开玩笑地提议当成武器,事实上它也可以用来劈柴,用途应该满广的。」 「嗯~确实拥有一把似乎会很方便……再考虑看看吧,毕竟我们还有许多需要添购的东西。」 「好吧~」 听见鸟子像个坦率的孩子出声回应后,我不由得愤恨地稍微瞥了她一眼。这娘们还真是活得轻松惬意,全然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话说生火用具到头来要挑哪一个?我还是觉得喷枪最适合。」 被鸟子这么一问,我瞬间回过神来。 「也对,虽然我是有考虑买打火棒,不过还是喷枪最方便。」 尽管我们的探险配备里是有防水火柴,但我们最终仍达成共识,认为需要更简易确实的生火手段。在入夜后危险重重的里世界之中,无论如何都非得在天黑之前生好火不可,所以来补充火柴的同时,也顺便购买利用敲击镁棒来生火的打火棒……简言之就是现代版的打火石,并且把它当作应急时的最终手段,但首选终究还是瓦斯喷枪。若与卡式瓦斯炉的瓦斯罐搭配使用,即便是有些受潮的木柴也还是能靠喷枪点燃。 为了完成我们的个人课题,不管怎样都还是需要像这种能令人安心的生火手段。 所谓的课题,就是在里世界中过夜。 至今我们一直避免在里世界里过夜。除了莫名被送进里世界的几次突发状况之外,我们原则上都是一大清早通过传送门,赶在尚未天黑的傍晚时分返回表世界,遵守着如小学生般的返家时间。夜晚的里世界非常可怕──白天时空荡荡且十分明亮的里世界,一旦日落之后就会充斥着各种诡异的气息跟声响。当闰间冴月还是人类的时候,就语带深意地提醒过鸟子和小樱入夜的里世界非常危险,要避免在那里过夜。根据我们的亲身经历,这句话的确不是危言耸听。 但其实并非无法在里世界过夜,理由是闰间冴月自己似乎就曾这么做过,以及受困于如月车站的苍马大队之中,尽管有数人发疯或成为第四类接触者,他们却依旧能在里世界内长时间生存下来。 还有肋户也是,他说过自己为了寻找失踪的妻子,于里世界中生活过几十天。 换言之,即便在里世界里迎接夜晚,也未必会遭遇绝对致命的结果,确切而言是至少不会马上发生…… 唯独白天能够活动的条件,对我们的探险是一大阻碍。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无法长距离移动,能够远离已知传送门的距离是相当有限──此限制一直以来令我感到十分烦躁。在移动手段只有徒步行走的期间还能勉强忍受,但如今AP-1的速度获得提升,进而增加了续航距离,为了扩大探索范围,就不得不硬闯入夜后的里世界,所以我们才会来添购露营以及生火用具。 并且决定于十二月中旬过后的星期五晚上,进行最后一次的实战演练。 我们从小樱的家门前进入里世界,为了在出状况时能迅速逃离,就选在传送门的旁边搭设帐篷。这是个外观可爱的双人用红色帐篷。虽然鸟子推荐较为朴素的绿色,要不然就是类似雨衣那样的黄色或萤光绿,可是我仍坚持挑选红色。 「感觉这颜色满半吊子的,既没有迷彩效果,遇难时也算不上是醒目的颜色。」 「不过很可爱呀,我就想要这个。」 在翻阅过型录上的商品照片,并来到店铺确认过实物便彻底爱上它的我如此主张之后,鸟子一脸傻眼地说: 「空鱼你还真是喜欢可爱的东西耶……」 「是吗?嗯~我觉得还好吧。」 我们在帐篷外堆好木炭跟木柴,并使用喷枪生火。猛烈喷出的火焰将木炭烧成红色,并点燃木柴开始燃烧。 「好耶。」 松了一口气的我们相互击掌并开口欢笑。 我们两人坐在帐篷的入口处,耐心等待太阳落下。西方的天空从山棱边缘染成了橘红色,并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化成紫色。 接着那片紫色瞬间变成很深的蓝色。像这种近似于黑色的蓝色从未在表世界里看过。当我们在如同此世界尽头般的海滨迎接夜晚时,也有目睹过相同的蓝色。 太阳已经西沉。 在我们凝视着天空之际,夜晚已降临于里世界。 原先只存在着风声与草叶窸窣声的草原,立刻从四面八方出现生物的动静,诸如有东西穿梭于草丛间的声响,远方传来既像鸟类又像人类发出的声音,意义不明的低语声乘着风在耳边响起,不知是耳鸣还是收音机杂讯般的细微声响…… 「……是时候了。」 「嗯。」 我们站起身来,来回观察已被夜色覆盖的草原。若是好运的话,应该能看见我们安插的「旗杆」…… 「如何?鸟子。」 「嗯~~看不清楚,要到山丘上看看吗?」 「虽然不太想远离传送门,可是也只能这么办了。」 「要是苗头不对就赶紧逃跑。」 「OK……那就出发吧。」 我们随时注意是否有东西接近,沿着斜坡登上位于传送门东侧的山丘。每当远离帐篷和篝火一步,心中的不安就随之增强。幸好斜坡上没有任何异错(Glitch)。我们拨开草丛,仰赖微弱的星光前行。 没多久便抵达山丘上,在这里能将周围一览无遗。我们再次凝神观察四周。山脉的棱线与树木的枝叶以星空为背景,如影画般映入眼帘。 先发现「旗杆」的人是鸟子。 「有了,应该是那个没错吧?」 我朝鸟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远处那片黑暗之中有一道光线,笔直地往上射向夜空之中。 那就是我们安插的「旗杆」。 「太好了,有位在可视范围内。」 「看得出是哪个方位吗?」 我低头看着因夜光涂料而发出绿光的指南针,指针不太稳定地辨识着方位── 「看起来……应该是西北方。」 「那方向应该还没有去过吧?」 「没有。」 「所以……?」 我看着鸟子的眼睛点头说: 「就把它列为最初的目标,OK?」 「OK。」 为了展开长距离探险,我们经过讨论已决定好目的地。如果在没有任何指标的情况下茫然地进行探索,遇难的风险将会大幅提升,因此我们将另一扇传送门设定为目的地,要是遭遇无法回头的情况时,至少还能确保有另一个逃生口。 实现此方法的手段就是──〈牧场〉。 于〈牧场〉内发现的多个传送门,能通往好几处我们从未去过的陌生场所。从中挑选一个还算安全的场所后,我们就在该处设置醒目的旗杆,而且是位于远方也能够辨识出来。之后再从小樱家或神保町的传送门进入里世界,假如旗杆有位在可视范围内,就把该处当成目的地展开探索。以上便是我们安排的计画。 一开始是考虑插上真的旗杆,也就是活动会场或商店门口那种可挂旗帜的伸缩式塑胶竿,只要在顶端添加一面旗子,这样无须花多少钱即可打造出来。但在得知这种塑胶竿最长只达三公尺左右之后,我们便放弃此方案,理由是这点高度根本派不上用场。 下个候补是鲤鱼旗。毕竟它体积大到位于远处也能看见,于是我们想说干脆高挂鲤鱼旗用的五彩条状飘带应该会很醒目。尽管点子本身是不错,但最终还是作罢了,因为价格过于昂贵且难以设置。 市面上确实有贩售大型旗杆,不过价格是随随便便就十万起跳,而且需要先打好稳固的地基,得挖出足够深的坑洞让旗杆插入其中,执行起来是相当麻烦。另外还得先在其中一扇传送门里进行测试,倘若无法看见立起的旗杆,就得更换其他传送门再行尝试,如此费力的方法太不切实际了。 接下来提出的方案就是光源。如果使用探照灯,就算位于远处也能看见,并且可以免去被风吹倒等疑虑。原先以为这东西会很昂贵,结果上网一查发现竟是我们能够负担的金额。 可以手持的小型探照灯是一万六千元。 二十四伏特手提式电源是三万元。 ……其实说贵也还是满贵的,但假如探照灯无法发挥旗杆的作用,依旧能利用在探索上,所以最终仍决定买了。另外再加装一个两千元左右的定时器,就能够精准抓在日落的时间自动开灯。 接着就是透过〈牧场〉的传送门,前往里世界安装探照灯。我们最初挑选的地点,是周围没有任何遮蔽物,旁边有一条河川流过的里世界。河边有一块充满无数巨大落石的岩石区,我们在该处发现一颗如桌面般平整的岩石,便爬上该处设置探照灯,并将照射角度调整成正上方。 我们安装完定时器便从里世界返回〈牧场〉,再经由〈圆洞〉前往位于溜池山王的DS研究会,之后花费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到石神井公园站,再从小樱家的传送门进入里世界…… 考量到往返所花费的时间,测试的第一道传送门就顺利成功当真是非常幸运。其实DS研究会距离神保町比较近,而且位于钢筋大楼顶楼的视野也比较辽阔,单就寻找探照灯的光源而言是该处更为合适,不过这次还要进行夜间扎营实测,所以很庆幸能从小樱家的传送门看见光源。 当我们看着光柱时,忽然从远方传来三声十分尖锐、如同雉鸡鸣叫般的声响,而且在东风的吹拂之下,脚边的杂草彷佛毛发似地摇来晃去。 「先回去吧。」 我说完后,鸟子压着被吹乱的头发点头回应。 我们迅速跑下山丘返回营地,直到接近篝火附近才停下脚步。尽管火焰提供的温暖令人心安,不过也让火光外的黑暗显得更为漆黑,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们穿着鞋子进入帐篷内,拉上出入口的拉炼后,周围变得十分昏暗。我稍微摸索并打开LED提灯的开关后,白光瞬间照亮帐篷内部。 在铺于地面的隔热毯上并排两个睡袋。为了在发生紧急状况时能迅速起身,我们是挑选侧面有拉炼的信封式睡袋。因为这是强调冬天也能使用的款式,相信只要在外面多盖一条毛毯就会相当保暖。 摆好充气完毕的枕头,做完就寝的准备后,鸟子有些困惑地提问说: 「躺进睡袋时,鞋子该怎么办?」 「嗯~……再怎么说也还是得脱掉,记得放在能够立刻穿上的位置。」 「知道了。」 我脱下鞋子置于枕边,就这么穿着衣服钻进睡袋里。关闭LED提灯后,帐篷内变回一片漆黑。就只剩下篝火提供的微弱亮光,隔着帆布能隐约看见外头物体的轮廓。 「那就晚安啰。」 我说完后,隔壁睡袋传来鸟子的低语声。 「真不知自己能否睡着。」 「如今也只能乖乖睡啦。」 「因为现在还不到晚上六点喔……」 的确正如鸟子所言,像这样姑且躺入睡袋之中,我却没有丝毫睡意,反倒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意识清醒。 我一边将枕头调整至最舒适的角度一边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那是人类在学会用火之前的情况吧。我相信即便是原始人也会更晚睡喔。」 换作是一般人出外露营,很可能会在天黑后才开始大玩特玩。诸如一起吃咖喱、在篝火旁高歌、于帐篷内玩游戏,直到睡着前一直在谈天说地……当然我也不清楚啦。但此次的情况并不适用,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里世界中过夜。 「如今也只能安分点啊。毕竟无人能肯定会发生什么事,一旦有危险就得立刻逃跑才行。」 「即便如此,我认为晚上六点前就寝还是太夸张了,稍微晚一点睡应该也无妨吧?」 「可是开灯嬉闹的话,若有怪东西接近也难以察觉吧。我相信肋户先生在入夜后肯定也会静静待着。」 「难得跟空鱼你单独两人出来露营,这样也太无聊了吧。」 鸟子以闹别扭的语气说着,纵然周围十分昏暗,我却彷佛能看见她嘟起嘴巴的样子。在冲绳当时也是这样,她似乎只要身处在明明能玩乐的状况下却必须忍耐时,就会显得非常不开心。 「明明我们总是单独两人啊。」 「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两人在外露营!」 鸟子不悦地将这句话复诵一次。这点真有那么重要吗? 「嗯~……只要别太吵的话,稍微聊一下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我们就来聊天吧。」 鸟子扭动着身体,连同睡袋靠到我的身旁。 「记得要保持安静喔。」 「我知道啦。」 压低嗓音回应的鸟子开心不已,刚刚那种闹脾气的态度简直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她在这方面还是老样子比我更幼稚…… 在我如此心想之际,鸟子说出如同小学生般的发言。 「早知道就多买点零食了,我们有带哪些吃的?」 「有什么零食……就只有能量棒跟一些糖果。」 「那就开来吃吧。记得茶还有剩,保温瓶是放哪去了?」 「记得就在那边……话说我们并不是来郊游的喔……」 「你别计较那么多啦。」 我们以侧躺的姿势吃着本该当成备用粮食的零食,配上仍冒着热气的茶,开始讨论接下来要买什么装备,或是下次庆祝时要吃什么等等,在我们压低音量小声聊天的时候,外头的篝火已经熄灭,帐篷内是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为了听清楚对方的声音,我们不知不觉地将身体紧贴着彼此。即使隔着睡袋与毛毯,依旧能感受到鸟子的腿靠在我的脚上,当我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是反射性地将身体挪开。 可能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鸟子说到一半便止住话语,经过数秒的沉默,她笑着提问说: 「咦……你怎么了?」 「呃、没什么,就只是──想调整一下姿势。」 「啊,这样呀,是身体酸痛吗?」 「不要紧,我没事。」 这段莫名像是睁眼说瞎话的交谈结束后,鸟子再度陷入沉默,而我则是相当焦虑──我刚刚并不是对肢体接触感到排斥,就只是吓到才反射性地出现那种举动── 在我准备开口前,鸟子轻声说: 「感觉好像变冷了耶。」 「咦?啊……嗯,是啊。」 经鸟子这么一提,我的确觉得有点冷。虽说有可能是因为少了篝火所提供的辐射热,不过大概是外头的气温正持续下降。 「这个睡袋……侧面有拉炼不是吗?」 「嗯……?是没错啦。」 我猜不出鸟子想讲什么,便坦率说出答案。 「我想了一下,这两个是同款式的睡袋对吧?」 「嗯,毕竟是一起买的。」 「我是想说搞不好能让两个连在一起,组成一个大睡袋喔。」 在一片黑暗之中,躺于我身旁的女人以沉稳又冷静的态度如此提议。 「……………………」 「你觉得呢?空鱼。」 「……………………」 「空鱼?」 明明我们已接近到像这样窃窃私语也能清楚听见的距离,我却完全看不见鸟子此刻是露出何种表情。反观之前随口闲聊时,就算无法看见对方,我也可以明确想像出她那不断变化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以谨慎的语气回答说: 「应该是可以……组在一起。」 「要不要来试试看?」 鸟子随即追问,让我莫名有种已无路可退的感觉。 「现──现在吗?」 我勉强挤出声音后,能感受到鸟子点了个头。 「我相信两人躺在一起会更暖和。」 鸟子在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气的距离下如此细语,身处于黑暗中的我完全无法挪动身体。纵使明知回答的时间拖得越久,现场的气氛就会越尴尬,我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如果是稍早之前的我,大概会感到既困惑又动摇,在一阵碎碎念之后仍会接受鸟子的提议,可是现在我却完全无法这么做。 我── 我得说点什么才行。 无论何种内容都好,像是「等天亮后再尝试」、「这样就很温暖了」、「感觉很麻烦所以不想」都可以── 感觉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特别清晰,恐怕也有传入鸟子的耳中。在黑暗中,我感受到鸟子的身体彷佛绷紧般抖了一下。在拼命思考过后,我终于张开嘴巴。 「我……」 「嘘!」 鸟子急促地呼了一口气。 「……咦?」 「嘘……你听。」 在被如此提醒后,我终于惊觉不对。 是脚步声。 有东西踏过草地,正朝着这里接近。 接着传来一阵金属物与皮革的摩擦声,我明白是鸟子从枕头下抽出马卡洛夫手枪。 「来了……一个人?」 「应该是。」 脚步声在来到帐篷边时戛然而止,除了隐约能听见的喘息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在经过不知多久之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东西改变了行进方向,沿着帐篷外围慢慢走,即使绕了一圈也没停下来,仍继续绕着外围打转…… 脚步声迟迟没有止歇,以顺时针的方向不断在帐篷外兜圈子。 我压低音量说: 「看这情形应该不要紧。」 「咦?」 鸟子感到十分错愕。 「你……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空鱼。」 我点头说: 「尽管让人很不舒服,但我想只要别出去就应该无害,毕竟山岳怪谈里经常出现这类桥段。」 「经常出现…这类桥段……」 里世界的存在主要是想把人吓到发狂,其中最为明显的例子就是在如月车站遭遇的那帮家伙,鲜少会发生对人直接造成伤害的情况。 尽管确实也有猫忍者以及取子箱这类非常夭寿的例外……不过这个「在帐篷外徘徊的脚步声」,其行动是至少在观察过一段时间后仍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我想它就属于这种类型的「现象」。 当我察觉自己居然因此而感到安心后,心中也出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对这种类型的恐惧十分熟悉,而且有办法应对,于是我也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掌中传来马卡洛夫手枪的冰冷触感,心情便随之平复下来。 我拉起从睡袋上滑落的毛毯,然后重新盖好。 「来睡觉吧。」 「呃、咦咦……你确定?」 「我觉得透过睡眠来转移注意力会更安全,快睡吧。」 「在这种情况下真有办法睡着吗……?」 话虽如此,其实我还是对眼下这种未知的情况感到紧张又忐忑不安。就算佯装镇定说出这种话,我也一样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安然睡去。 我扭动位于睡袋中的身体,主动跟鸟子紧贴在一块,能感受到鸟子诧异地倒吸一口气。尽管我无法接受让睡袋组成一个,但是并不排斥像这样互相贴着身体睡觉。 「晚安。」 「晚……晚安。」 鸟子也将身体靠过来,从我的额头附近传来了她的声音。 片刻后,发冷的身体逐渐变温暖。 令人讶异的是──是真的很令人震惊──我们不知何时已双双陷入沉睡。 当阳光以及冷冽的空气隔着帆布透进来之际,我们也随即清醒了。 我们先是在极近距离下四目相交,在眨了眨眼睛之后,我便猛然坐起身来。 「天亮了!」 「睡着了!」 在准备爬出睡袋时,我们发现各自睡袋的拉炼都被拉开一部分,并且从该处伸出手来紧紧握在一起。大概是用力太久的缘故,松开手指时甚至感到手在发疼。 看来睡着之后的我们挺有一套,而且果真都觉得非常害怕。 我们在睡袋中瑟瑟发抖一段时间后依旧睡着了,等回神时已经天亮──我宛如事不关己地心想,这在怪谈里也是十分常见的套路。或许人意外地在惊恐之中还是有办法睡觉吧。当然说是昏死过去可能会更贴切也说不定。 在打开帐篷的出入口时,一股冷空气随着阳光一同迎面扑来。 即便里世界的太阳显得有些模糊,不过自山丘另一头射来的朝阳仍相当刺眼。 外头是一点异状都没有。若是有人在帐篷周围不断来回走动,理应会留下痕迹才对,但不管是足迹或遗留物通通都没有。 「我们度过夜晚了──」 我点头回应鸟子的话语。 AP-1,没有异样。 帐篷,没有异样。 篝火,没有异样。 目的地,没有异样。 露营,没有异样。 实战演练至此宣告结束。 表示我们可以正式出外探险了。 4 我们选定踏上远征的日期,是年关将至且有些阴天的星期二。根据天气预报,今日东京市内降下初雪的机率达到50 %,温度算是满冷的。 「咦?你们是今天出发吗?偏偏挑在今天吗?」 我们在出发前去跟小樱打招呼时,她狐疑地眉头深锁。 「天气预报说有可能会降雪,这确实是有点令人不安。」 「降雪……这么说也没错啦。」 小樱看了一下其中一个电脑萤幕,位于画面角落的时钟显示目前已接近正午。 「反正东京的降雪量也不大。」 「哟~~这么呛啊,要是某秋田人与某加拿大人遭遇雪难的话,到时我可要好好数落一顿啊。」 小樱语带挑衅地呛完之后,换个口吻接着说: 「话说里世界的雪未必与这边的雪一样吧?一旦下太大可不是闹着玩喔。」 「若要这么讲的话,里世界的天气很难说会跟表世界一致啊。我刚才有打开传送门稍微看了一下,所有方位的天空都还算晴朗,相信应该没问题才对。」 「瞧你们肆无忌惮地出入那种异常场所,真的很令人受不了耶。」 「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可是有做足准备,你放心吧。」 鸟子在一旁帮忙解释。 「算啦……既然你们想去的话就尽管去吧。」 小樱像是懒得白费口舌地讲完后,整个人躺靠在椅背上。 「那我们要出发了,你要来送行吗?」 面对我的询问,小樱缓缓地摇了摇头说: 「不要好了,像这样做出平常不会做的举动反而像是在触霉头。」 「是吗?」 「你们就一如往常地出门,一如往常地回来就好。话说你们预计何时回来?明天吗?」 「预计是明天。」 「这样啊。」 小樱将目光移回电脑萤幕上,不再看向我们两人。 「路上小心,务必要注意安全喔……我是说真的。」 「好的,那我们出发了。」 「我们稍微去去就回来啦~」 我和鸟子一如既往地走出小樱家的大门,穿过传送门进入里世界。 里世界今天的天气跟表世界一样都是阴天,刮来的东北风相当寒冷。尽管晚点可能会一如天气预报所述开始降雪,但空气中的湿度不大,即使降雪应该也不至于太大──以上便是来自雪国的我得出的结论。 我们把停放于帆布车库内的AP-1开出来,并且把存放于储物柜内的探险用装备放入车子的货台上,诸如摺叠帐篷、睡袋、工具箱、铲子、铁撬、防水布、绳索、矿泉水、一束用来当成路标的园艺支架……我们两人的背包和两把突击步枪则挂在伸手可触及的位置,这才做好出发前的准备。 「没忘记带什么吧?」 鸟子探头检查帆布车库内部并向我进行最后的确认。我逐一清点所有的东西之后回答说: 「应该没问题了。」 「OK,我这边也看似没问题。」 再次确认过所要前进的方位之后,我们便搭上AP-1。因为有加装坐垫,所以坐起来的感觉舒适多了。 启动引擎,将车头对准目标方位之后,我和鸟子对视一眼。 「那就……正式上路。」 「Go、Go~!」 完成改装的AP-1开始转动橡胶履带,辗过草地向前行驶。 由于AP-1原先是农业机具,因此启动之后无须继续踩住油门,便会维持一定的速度前行。不过这里是里世界,地面并非如同田地那般平整,路面极为崎岖不平,所以行驶时得要提高警觉,必须随时调整行进路线以免翻车。 再加上非得躲避异错不可,导致要做的事情十分繁复。我用右眼检查前方,并与鸟子一起向前投掷螺帽来确认安全,偶尔还得插上园艺支架当作路标。支架顶端有卷上萤光胶布,这么一来就算入夜以后,只要照到光还是能辨识出来。 出发时间大约是下午一点,转眼间就已度过最初的一个小时。倘若车子的性能完全如同夏妃的介绍,我们理应前行了十公里,可是考量到为了闪避障碍物而不断减速或绕路,最多就只行进七至八公里左右吧。 由于震得屁股发疼,再加上注意力也开始涣散,因此我们决定稍微休息一下。在发现草原中有个长满藤蔓孤零零设立于前方的老旧贩卖机之后,我便将AP-1停放在它的旁边。 关闭引擎,里世界变回一片寂静。因为唯一会发出噪音的东西就是AP-1,所以当它停止运转之后,让人觉得这里是特别安静。 「呼~」 「呼~比想像中更累人耶。」 我们从座位上跳下来后,做了做伸展操且喝点水稍作休息。 鸟子喝着矿泉水,同时将脸凑近贩卖机说: 「看起来已经故障了,真可惜。」 「怎么看都已经不只是故障了,这根本只是个残骸。」 能从藤蔓间看见这台贩卖机的塑胶罩已经泛黄,里头的饮料样品则因暴露在阳光之下,几乎都褪色成一片白了。 「不过位于这种地方的贩卖机,假如还在运作的话会让人想买买看吧?」 「我是能理解你的感受,但就算真的买到了,打死我也绝不会喝喔。」 「那样的话,就拿去卖给小樱──啊!对了,我们有带铁撬过来!要把它撬开来看看吗?」 「我用右眼检查过完全没有发光,十之八九就只是一般的残骸喔。」 「咦~~」 「你那是什么反应。如果撬开之后冲出一堆虫子,相信你也会受不了吧。」 「那样的确很让人受不了。」 尽管鸟子显得有点不甘心,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虽然我也并非不感兴趣,不过这次的目标是开拓新路线,而里世界的这片草原上各处都零星存在着这类令人好奇的地点,假如每发现一处就进行调查将会没完没了。 我将自己还没喝完的矿泉水盖上瓶盖,回头往过来的方向看去。因为不清楚距离目的地有多远,所以我们有节省使用当成路标的园艺支架,在可视范围内就只插一根。沿着AP-1辗过杂草留下的痕迹看去,远处能隐约看见有个黄色记号立于履带痕的旁边。 「呐,空鱼,这条路要取什么名字?」 「嗯?叫做二号道路不就好了?」 「咦~取个更正式点的名称啦。一号道路是因为最先开拓出来的缘故,取了那样的名字倒还无所谓啦。」 「那就由鸟子你来命名好啦。」 我嫌麻烦地说完之后,鸟子显得有些错愕。 「我来命名?你确定?」 「因为我在取名字这方面没什么品味,你就想个好听点的名称吧。」 「好吧……」 我只是随口说说,鸟子却一脸认真地摸着下巴陷入沉思。等等,有必要为这种事情花费心思吗? 休息十分钟左右后,我们再度上路。这次我们交换座位,由鸟子坐在右侧的驾驶座上,我则是坐于左边的位子上。 见鸟子莫名安静,我连忙提醒说: 「道路的名称等晚点再思考,你先集中精神开车。假如你让AP-1冲进异错的范围内,这条路就强制命名为〈欲哭无泪的分心驾驶之路〉喔。」 「感觉念起来很不顺耶。」 「只要能令你每次经过时都会感到良心不安,不管取什么名字都可以。」 「你很坏耶~!」 我们不时停车休息,并且每次都会换人驾驶,就这么一路行驶于草原上。尽管每次碰上树林或荒地时就会绕道而行,路线是弯弯绕绕,却依旧有遵照指南针的指示朝西北方向前进。 「由于我们截至目前的移动距离都不算太远,因此还不必放在心上,但是像这样远距离移动之后,不免让人担心方位会偏离太多。」 鸟子看着不断摇摇晃晃的指南针说出感受。 「我们是沿着指南针左右摇晃范围内大约中间的方位前进,如此一来将导致偏离的角度会越来越大。虽然把探照灯当成地标来用是个好主意,不过缺点是只有夜晚才看得见。」 「是啊,得想个白天也能派上用场的地标才行。」 「只要搭建一根尽可能够高的柱子,并且在顶端挂上旗帜就行了吧?」 「虽说只要从远处看得见就好,但搭建柱子果然还是有极限……风太强会把柱子吹倒,而旗子在无风的状态下又根本看不见。」 「挑个比鲤鱼旗更轻的东西如何?比方说你之前提到的秋田祭典,就是会在竹竿上挂着一大堆提灯的──」 「你是说竿灯吗?」 「没错没错,类似那种很长的竹竿,也就比较能扛住强风。」 「这东西有人会卖吗……?旗帜又该怎么办?」 「顶端就挂上一面镜子,或是包一圈镜面膜之类的东西,这样一来即使离很远,也可以经由反光看见啦。」 面对一脸得意的鸟子,我不禁佩服得对她刮目相看。 「鸟子你真聪明耶。」 「真的吗?还挺令人害臊的耶。」 语毕,鸟子将头顶凑向我说: 「摸摸。」 「……咦?你当自己是狗吗?」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令我慌了手脚,让我忍不住开口吐槽。 「不摸摸的话,我就要揉你的脸喔。」 「咦~……」 我多此一举地四处张望,附近自然是没有其他人。在这片即将迎向冬季而开始褪色的草原上,放眼望去就只有我跟鸟子两人而已。 老实说闰间冴月此时突然出现在周围,就某种层面上而言反倒会令我有些安心。但目前仅存的两个选项,就只有我摸摸鸟子的头,或是自己的脸被鸟子揉。 「嗯~!」 鸟子甩了甩头催促我。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 迫于无奈,我将手轻轻放在那颗金色的脑袋瓜上。 「……好棒好棒。」 我敷衍地赞许过后,鸟子说: 「嗯,你做得很好。」 ……你这是在耍什么大牌啊。 我感到有些不是滋味地把手收回之后,鸟子也恢复成原来的坐姿,并且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继续朝前方抛掷螺帽,不过她嘴角上扬,露出一张十分满意的笑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冒出一股莫名难以消化眼下状况的心情。我这么做真的对吗?因为是以手掌去摸鸟子的头顶,所以目前只剩下无比微妙的感觉残留在我的手掌心上。 5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导致周围有些昏暗。差不多再过一个小时之后,太阳就会完全落下。若想扎营的话,现在是时候该找个适合搭设帐篷的地点了。 AP-1沿着下坡向着周围被山丘围绕的洼地前进,穿过杂草抵达的那片空地上充满垃圾。外围散落着零食盒跟碳酸饮料空瓶等日常产生的各种垃圾,中心处则堆满了萤幕破损的映像管电视机、旧轮胎、贴满儿童节目角色贴纸的衣柜等大型垃圾。还能看见在这座垃圾堆深处闪着银色光芒,推测应该存在着某种异错。此外也有其他地方在发光,表示具有某种异常特性的物品就混在成堆的垃圾之中。 决定日后再来寻宝的我们绕过这座垃圾堆,当目光对准前进方向上的洼地另一头时,我们不由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洼地顶端有个轮廓状似动物的东西,它的四肢直直伸向地面,身形宛如某种草食动物。尽管姿势很像是正在注视着我们,可是没有做出丝毫反应,以灰色天空为背景是纹风不动。 我煞车让AP-1停下来,隔壁座位上的鸟子正拿着望远镜进行观察。 「看得清楚吗?」 「……嗯,感觉上应该不是生物。」 鸟子将望远镜递给我,我收下后也开始观察。 一如鸟子所言,那东西毫无反应到彷佛被冻结住,表面的质感看起来也不像是生物。虽然无法肯定是由石头、金属还是哪种材质制成,但看似是无机物。话说它是参照哪种动物的外观呢?山羊?牛?因为头部的形状不太明显,让人难以透过轮廓来辨识── 「…………啊。」 我差点没拿好手中的望远镜。 「空鱼?」 看出我不太对劲的鸟子一脸狐疑地将身体靠向我,可是我依旧没有反应。 「空鱼,你怎么了?」 「那──…」 「你说什么?」 「那是『件』……」 「真的假的?」 鸟子从我的手中夺去望远镜,并重新再看一次。 「……真的耶,感觉真不舒服。」 鸟子放下望远镜,嗓音温柔地对着全身紧绷的我说: 「由我先去探探路如何?」 我立刻摇头否决。 「……我陪你一起去。」 「好。」 鸟子把步枪拿在手中,确认已上膛后便放在大腿上。我则是重新启动AP-1,随着越来越吵的引擎声,沿着洼地的外围开始爬坡。 在驶出洼地时,一座「件」的雕像伫立于该处。这只身形宛如小牛却长有人脸的怪物──原本我已做好它会拥有与我父亲相同容貌的心理准备,不过接近之后却发现其脸部相当模糊,根本看不出长得像谁。它既不是石像也并非铜像,而是涂料已彻底剥落的塑胶雕像。类似于小公园里的游乐设施那样,脚部被固定在水泥制的底座上。 「空鱼,你看──」 听见鸟子的呼唤,我才终于把视线从「件」的雕像上移开,至此才看清楚洼地之外的光景。 被杂草覆盖的斜坡底下有一条人工铺设过的道路,道路两侧有设置护栏,而护栏的另一头再往下则会通往河流。 「是河流耶!」 我不禁如此惊呼。如果这就是穿过〈牧场〉传送门所看见的那条河流,就表示我们距离终点已经不远了。 于是我们不再理会状似「件」的诡异雕像,沿着斜坡向下行驶。 接近之后能发现这条道路相当老旧,柏油路面上有多个坑洞,甚至从裂缝中长出许多杂草。道路沿着河边蜿蜒曲折,大致上是朝着东北方延伸。 我们从AP-1下来,开始观察四周的情况。我将手撑在护栏上往下看,河岸边有水泥制的陡峭河堤,并且就这么没入水中,对岸则可以看见散落着大小不均的圆形岩石。此河川水流湍急,上游处是位于东北方。 「记得探照灯就设置在景色相似的河滩边,或许目的地就在河的对岸喔。」 鸟子用望远镜观察对岸的同时说出感想。 「或许吧。可是如此一来,就得找地方渡河才行。」 「以方位而言……呃~~该往哪个方向前进才好?」 「总觉得上游的方向比较接近,但又好像离得有点远……」 我们仰望逐渐被夜幕笼罩的天上乌云,风也变得更冷冽刺骨,让人觉得降雪的天气预报似乎会成真。 「今天就先暂且在此扎营过夜,还是──」 「或许再前进一段距离就能抵达终点,所以赌一把继续前行是吗?」 因为定时器是设定在日落后才会开启探照灯,所以现在还无法确定与终点的距离以及方位。这还真令人挺犹豫的。 「怎么办?」 没时间让我们思考太久,我不再犹豫开口说: 「先继续前进吧。反正不加装营钉只搭建帐篷的话,五分钟以内就能够完成扎营,至少足以紧急避难。」 我就是预想到会碰上这种情形,因此我买的帐篷是内外帐原本就做成一体,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扎营的款式,我并非只因为外观可爱才看上它喔。 鸟子蹙眉说: 「理论上是没错,可是人在紧急状况之下很容易会因为慌张而失误。」 「如果我现在是单独一人就不会这么做,但是有鸟子你帮忙照看就可以除去这层疑虑,毕竟我真的出错的话,你也会帮忙补救不是吗?」 我讲完这句话后,鸟子状似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睛。 「很高兴你那么信赖我,不过……」 「不过?」 「唔~好吧,由我来当你的靠山,交给我吧。」 「麻烦你了。」 我们驾驶AP-1沿着夜幕逐渐逼近的河边道路全速奔驰。虽然时速只有十五公里,但的确是不可小觑。即使行进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橡胶履带仍可以全速转动,无视任何裂痕与凹洞。尽管不时会出现异错的光辉,幸亏视野相当良好,无须担心会漏看。 大约奔驰十分钟左右,周边的景色产生了变化。 河流两侧出现建筑物,而且数量随着时间经过不断增加。 诸如锈迹斑斑且杂草丛生,呈现暗灰色的废弃大楼;面朝河流并列许多外观相同的窗户,不知是社区大楼还是旅馆的建筑物;大楼侧面的紧急逃生梯已严重掉漆且生锈,并有多处毁损崩塌。 各种废弃建筑物在两岸俯视着这条蜿蜒的河边道路,我们行驶一段距离便开始朝着西北方向前进,与原先想走的方位一致。稍稍感到安心的我,甚至有余力说出「感觉这些废墟值得一探究竟,等下次再过来看看」这类闲聊。 就在这时── 「空鱼,快停车!」 鸟子大声惊呼,吓得我连忙煞车。 只见有个东西横躺在行进方向的前方。 「是人吗……?」 看着触摸柏油路面的白皙四肢,感觉像是一名女性。我们跳下AP-1,手持枪械小心翼翼地接近。 那不是人类。 该女性只身穿一件单薄的和服,长着如小牛般的头部,就这么在地面上毫无反应,甚至看不出有在呼吸。不过它从头顶到脚底,就连身上的衣物都隐约带有光泽。 鸟子朝它投掷一颗螺帽,在发出一阵硬物撞击声后便弹了回来。 「……那是琉璃。」 鸟子如此低语。 这个拥有牛面人身的怪物── 牛头女并非尸体,而是一尊琉璃。 彷佛趴在地面上般搁置于此。 「这是什么?」 面对鸟子的问题,我根本不知从何回答起,也同样感到莫名其妙。只不过继「件」之后又碰上「这东西」,里世界盯上了我、想对我做些什么,恐怕绝不是我多心了── 「空鱼。」 「什么事?」 「你还好吗?」 我循着鸟子的视线低下头去,这才发现我竟下意识地用双手环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因为反射性用力过度的缘故,即便回过神来也暂时无法松手。 当我好不容易将手松开,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之际,忽然有薄透的白点落于掌心。 下雪了,小小的雪花从灰暗的天空中轻飘飘地落下来。那干涸到近乎毫无水气的雪片,简直就像是哪来的煤灰。 此时,被乌云遮住的太阳似乎已彻底西下。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周围的气氛明显产生变化。截至目前持续不断的涓涓流水声,彷佛有那么一瞬间突然中断了。 右手侧那片面朝道路的斜坡,传来一阵强烈的风声。落日的余晖迅速消失,河边道路也随之变得黯淡无光。 与此同时,视野一角出现光芒,我们两人赶紧往左侧望去。发现河流另一端,也就是西北方出现一道光柱。 「有了!」 是我们设置的探照灯已启动电源。看起来离得很近!依目测似乎可能不到一公里,假如赶路应该很快就可以抵达,可是── 「果然是位于对岸……」 我懊恼得咬紧牙关。 「抱歉,看来还是得在这里扎营了。」 「……你确定?」 鸟子低头俯视横躺于地面的琉璃雕像轻声反问,接着她迅速看了一下前后道路,然后走近护栏并撑起上半身,目不转睛地直盯着上游的方向。 「你、你快下来,这样很危险喔,鸟子。」 鸟子扭头望向想把她拉回来的我,并指着河流的上游说: 「快看那边。」 「嗯?」 在鸟子的催促之下,我也靠着护栏撑起身子望向该处。 能看见河流缓缓地向左弯,该转弯处的前方能看见一条格子状结构的东西。尽管从这里看不清楚,不过从道路延伸出去并横跨河川上方的该物像是── 「──桥!」 「感觉应该是。走,就这样继续前进!」 我们跳上AP-1立刻出发。 在绕过牛头女的琉璃雕像后便开始加速,于没有路灯的道路上奔驰。如今我们才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这辆车没有车灯! 当我暗自在心中发誓,等平安回去之后一定要加装车灯之际,鸟子迅速打开自己的手电筒。在照亮路面的光圈之中,能看见点点白雪正不停落下。 路面渐渐产生积雪。当如同煤灰般薄透的白色雪花覆盖住柏油路面,AP-1经过后便留下清晰的履带痕迹。 此时,位于西北方向的光柱忽然消失。都怪我们当初为了节省电力,设定成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切断电源。糟糕……早知道就让它至少会持续发光一个小时了。 「右侧好像不太妙,你做好心理准备再看。」 鸟子紧张地说着。我扭头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斜坡上有好几道四足动物的身影。是「件」,它们这次不再是雕像,身体会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也不时会动一动腿,摇晃尾巴……全都成了活物。尽管脸庞被夜幕染黑,可是眼白的部分却莫名醒目,那一双双人眼全都注视着我们。 「咦!?刚刚──」 鸟子发出惊呼,令我回过神来。鸟子此刻瞪大双眼,扭头看着后方。 「怎么了吗?」 「有人……在走动。」 「咦!?」 我忍不住跟着回过头去,后方是一片漆黑,AP-1形成的履带痕也一转眼就看不清楚了。 「看、看起来怎样?」 「是个女人,感觉和先前的雕像很相似──」 鸟子稍微止住话语,随后便惊声尖叫。 「出现更多了!!」 我连忙望向正面,这次我也看见了。有个身上只披着红色和服的女人,摇摇晃晃地沿着护栏往前走。她步履蹒跚地走着,头顶有着一对与牛相似的短角。当距离拉近之后,一股浓郁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是牛头女。 在我们全都傻住,迟迟无法做出其他反应的时候已从她身旁经过,牛头女的身影很快就没入黑暗之中。 「是……是那东西吗?」 「感觉应该是……同一批家伙。」 在我思绪大乱地驾车飞奔之际,红色和服女再次出现于前方道路的左侧。 随风飘动的和服,白皙的四肢,浓郁的血腥味,牛一般的头部,所有要素都如出一辙。 AP-1不断从相同的女人身旁经过,但女人随着相遇次数增加是越走越快。至于右侧斜坡上那些俯视我们的人面牛身影,总觉得数量正在不断增加。 「还没到吗!?」 我再也忍不住地大叫。倘若方才看见的当真是桥,理应早该出现在眼前才对。 「难不成我们冲过头了?」 「不可能,我一直有在注意。」 鸟子紧盯着道路左侧如此说道。 「空鱼你的右眼有看见什么吗?」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看──可是没发现任何变化。」 都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状况却毫无进展,真要说来是不断恶化。总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不断崩溃。我们就只能依靠手边的一支手电筒,在这条没有终点的漆黑道路上奔驰着。 「眼下的情况变得非常不妙对吧。」 随着时间经过,鸟子的语气听起来也越来越惊恐。情况很不妙,我已快要失去理智,要是连鸟子也发疯的话就死定了。 我拔出马卡洛夫手枪,朝鸟子的方向探出身子。 「空鱼?」 在越来越接近前方那牛头女的背影时,我将枪口对准它。 然后扣下板机,枪口喷出的火焰瞬间照亮黑暗,牛头女彷佛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般身形摇晃。 在AP-1持续行驶的期间,我又补上一枪,子弹命中那颗牛头的侧面。 牛头女应声倒下,她被我们追过没多久便消失于后方。 「……这么做真的好吗?」 面对鸟子的疑问,我摇摇头说: 「不知道──」 我们驾驶着AP-1向前驶去,并屏气凝神提防着接下来会遭遇何种怪事。 片刻后,一幕眼熟的光景出现在前方。 牛头女倒在路边,身上的红色和服随风飘动。 它维持着与先前目睹时相同的模样与姿势倒在地上,不同的就只有材质,这次它身上没有琉璃制品的光泽,只给人一种生物刚死没多久的柔软感。 「件」彷佛依偎在牛头女的身旁般站在那里,它将头部放低至十分接近地面,开始舔食从尸体流出的鲜血。 有办法把那东西撞开吗?AP-1具有足够的马力吗?虽然脑中闪过上述念头……但最终还是决定作罢,假如太胡来弄坏宝贵的AP-1将会得不偿失。 我无奈地煞车让AP-1停下来。 「件」也不再舔食鲜血,慢慢地抬起头来。 「呜啊啊!?」 「咿!?」 我们两人同时发出尖叫。 因为鼻子以下沾满血迹抬头望向我们的那张脸,长得跟我是一模一样。 6 我与鸟子将枪口对准「件」,就这么维持不动。 与我容貌相同的「件」是披头散发、眼神混浊,沾满血迹的嘴巴还不停流下口水。当我与那张死气沉沉的面容对上视线时,总觉得自己逐渐失去意识。 它张开嘴巴发出声音说: 「红色的人。」 其嗓音与我是完全相同。 「红色的人来了。」 这样啊。 在我意识模糊之际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它想说什么? 红色的人又是谁? 「无论如何都得去吗?感觉还太早了吧?」 我说着。 「那个人也有说过,这样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我抗拒地摇摇头。 「非得燃起篝火迎接不可,毕竟若是缺少滚烫又疼痛的记忆就太不划算了。」 我点头同意── 随着一阵枪声,我的额头被开了一个洞。 我宛如叹气似地呼出一口气,在低下头去之后便倒卧于地面。 「……啊。」 我彷佛大梦初醒似地眨了眨眼睛。 地面剩下有如水球破掉所形成的一小滩血迹,至于「件」以及牛头女全都不见踪影。 我扭头望向侧面,发现鸟子架起手中的AK步枪,呆若木鸡地注视着那滩血迹,而枪口正冒着硝烟。 「抱歉,空鱼,我、我开枪了。」 鸟子有些结巴地说着。 「因为我……再也承受不了了。」 尽管我很想说点什么,嘴巴却不听使唤,所以我只是摇了摇头。呼吸声微微颤抖的鸟子缓缓把枪放下。 此时我发现周围有些明亮,于是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我们不知何时已来到一栋废弃大楼前,大楼上的霓虹灯把路边的积雪染成了蓝色和粉红色。霓虹灯组成的文字残缺不全,并不时发出「滋滋、滋滋」如虫鸣般的电流声。就算组成的文字十分完整,我们应该也无法阅读,原因是表世界的文字在里世界中会变得无法辨识。 附近听不见丝毫的河流声。我扭头四处张望,只看见被白雪所覆盖的农田与空地,恍如置身于乏人问津的某座乡村路边。在没有任何路灯的辽阔黑夜之中,唯独此大楼的霓虹灯发出冰冷的光芒。 大楼正面有一道避免让人窥视内部的墙壁,以及一面很像是写有价目表的看板,停车场入口处挂有如布帘般的绿色帆布,看样子这是一栋废弃的爱情宾馆。 即便如此,我却觉得这栋宾馆有些眼熟。 「这里并不是我们原先所在的地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鸟子抓紧AK步枪提高警觉。 「我也不晓得……但你还记得我们遭遇山妖时进入的那栋建筑物吗?」 「那座瞭望台吗?」 「在那里是里世界会随着它的转动产生变化吧。我怀疑这次也是类似的情况。」 「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栋宾馆是吗?」 「抱歉,这很可能是我造成的。」 「咦──此话怎说?」 我略显尴尬地回答说: 「因为我认得这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进去过。」 「…………你说什么!?」 鸟子吓得目瞪口呆。 尽管无法看懂看板上的文字,不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当年我就是被相同的霓虹灯所吸引。 在我就读高中时,由于不想回到成为邪教聚会场所的家中,因此便四处探访空屋和废墟,想找个能藏身的安全地点。 在某年冬天,我于郊外发现一栋爱情宾馆。明明内部漆黑无比,摆明就是一栋废墟,可是看板上的霓虹灯却仍有通电。心想应该是倒闭没多久的我便走入其中。 结果有通电的就只有看板,内部的电灯都打不开。虽然一楼是一片狼借,可是在我破坏堵住楼梯的夹板前往二楼后,发现里头还没有遭人破坏。我拿着手电筒在满是灰尘的宾馆内四处乱逛,最终在紧急逃生口附近发现一间相对干净的客房,便把该处当成歇脚处。 之后我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才返回家中── 我大略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鸟子感触良深地抬头望向霓虹灯说: 「原来如此……所以这里是空鱼你充满回忆的场所啰……」 「唔、嗯,或许是可以这么说啦。」 因为与实际状况相比是美化太多,我有点不知所措。 「咦,先等一下,该不会是因为我开枪打死那东西,所以才跑来这种地方吧?」 「……思考这些问题只是白费心力,毕竟根本没有适合的理论能够解释这些。」 一阵风迎面袭来,因恐惧和紧张而吓出一身冷汗的我感到寒冷。鸟子也冷得打了个哆嗦。仰望这片毫无一丝星光的黑夜,点点白雪在霓虹灯的照映之下是美不胜收。 「感觉这场雪是越来越大了。」 「嗯……」 「怎么办?就在这里……扎营吗?」 我听完鸟子的询问后陷入思考。 在我们误闯里世界的其他象限而遭遇山妖之际,当瞭望台转回原先位置的瞬间,我们也顺利回到原本所处的地点。难道这里也是随着时间经过就会把我们送回去?还是必须满足某些条件才能够离开? 过去在遭遇时空大叔的时候,是利用我的右眼与鸟子的左手才得以辟出一条能直接离开深层里世界的通道。抱着姑且一试的我开始用右眼观察周围,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供我们这么做的银色雾霭。 无论接下来要进行何种尝试,现场都过于昏暗又寒冷。就算置身于里世界的不同象限,理应还是会迎来早晨。既然现今已找不到原本想前往的桥梁,直到天亮前都避免与外界接触,先好好休息才是明智之举。不过目前风雪太大,在户外扎营会很可怕。没人能肯定这场雪要下多久,而且暴露在强风之中将会非常寒冷。 我看向神色紧张地等待答案的鸟子说: 「我们进去里面吧。」 「里面?」 「爱情宾馆。」 「爱情宾馆!?」 对于变得只会复诵我话语的鸟子,因为实在过于滑稽,逗得我忍俊不禁。 好~!走啰!鸟子! 让我们一起进入爱情宾馆吧!! 可是真抱歉啊!这是一栋废弃的爱情宾馆……! 我负责拿手电筒,鸟子则手持AK步枪,从绿色帆布下侧稍微检查停车场,里头的空间足够停放五辆车,不过现在是一辆车也没有。 在确认安全之后,我返回驾驶座将AP-1开进停车场内,而鸟子于这段期间则负责把风。 关闭引擎后,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回荡于手电筒成了唯一光源的小小停车场内。 通往宾馆内的自动门并未通电,于是我们使用带来的铁撬将门缝撬开来。 把沉重的铁撬放回车上后,我们扛起各自的背包与睡袋,做好进行探索的准备。我把用来拔铁钉、适合随身携带的小铁撬,与装有螺帽的钉袋都挂在工具腰包上。至于鸟子比我更夸张,她还把装于皮革套内的双手斧绑在大腿外侧。 「你会用这种斧头吗?」 「我小时候经常用这个帮忙劈柴。」 「呃~就算这样,也不需要带那么大把的吧?」 「这尺寸对我的身高来说是刚刚好,难道不适合我吗?」 「我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啦……不过倒是挺适合你的。」 「太好了。话说有一句谚语是『斧头能使女人显得更美丽』。」 「根本没听过!?」 做好准备后,我们便进入爱情宾馆内。 我们把突击步枪扛于肩上,手持马卡洛夫手枪与手电筒沿着昏暗的走廊前进,没过多久便来到石造的大厅中。此处既空旷又寒冷,选择房间的按键面板没有通电。地板上有花瓶的碎片以及干枯的花束。我们用小铁撬打开通往柜台内的门,来到隔板的内侧。我用手电筒照亮墙上那挂满各个客房钥匙的棚架逐一检查,从中发现一把钥匙圈外观特别不一样的钥匙。 「有了,应该就是这把。」 「这是?」 「万能钥匙。我听说每间旅馆都肯定备有一把能进入所有客房的钥匙。」 鸟子听完我的解释后双眼发亮。 (插图011) 「空鱼你真厉害,你好熟悉这种事喔。」 「尽管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不过我小时候经常做这种事。」 话虽如此,也只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 而我现在依旧十分幼稚…… 「你怎么了?」 鸟子总能很快就察觉出我心情低落,反观我则是根本做不到这点…… 我呼出一口气说: 「走,赶紧找间像样的房间休息吧。」 「O、OK。」 因为电梯不能用,我们便改走员工用的阶梯上楼。与当年一样,当我正准备用铁撬拔掉铁钉、拆下夹板时,鸟子突然伸手制止我,并抽起挂于大腿上的双手斧,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斧头砍破夹板造成的剧烈声响传遍整栋宾馆,片刻后前往楼上的道路便打通了。 「抱歉……我没想到会产生如此吵杂的声响……」 「……没关系,这也是莫可奈何,幸好有顺利辟出一条路。」 我安慰完神色尴尬的鸟子之后,拨开夹板的碎片登上阶梯。 在来到二楼的瞬间,也不知是哪扇窗户被打开,一阵冷风迎面吹来,于是我们决定略过这楼。因为三楼的走廊干净许多,我们便开始寻找适合过夜的地点。 「现代女性不是流行相约来这种地方聚会吗?」 鸟子听见我的话语后是一脸狐疑。 「什么意思?」 「爱情宾馆女性聚会。」 「啊~……」 「感觉可以套用在我们目前的情况呢。」 我说完感想后,鸟子缓缓地摇摇头说: 「我觉得完全不对。」 尽管我们会聊天,精神却非常紧绷。明明里世界已经入夜,我们却被传送至这种陌生的环境,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置身于何处,心情能够放松才奇怪。虽说有安慰自己别想太多,但还是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目前所在的这栋建筑物究竟是什么。此处很明显并非「我回忆中的场所」,而是读取我的心思之后,制造出一个无比神似的地点罢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何会产生这栋建筑物──?光是稍微思考上述问题就觉得自己快发疯了。 我拼命压抑住接连浮现于脑中的疑问,利用万能钥匙检查每一间客房。有的是家具毁损,有的是墙壁或地板发霉,有的是天花板漏水,在看过好几间不适合居住的房间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一处像样的地点。乍看之下没有什么地方受损,只要别把灰尘太多一事放在心上,原则上是可供人过夜。再加上此客房位于员工用楼梯和室外逃生梯的正中央,遭遇紧急状况时要逃往哪里都可以。 入口左侧是浴室,右侧是厕所和洗手台,两边都没有自来水。尽管有电视机,但自然是无法使用。姑且检查了一下电冰箱,内部是空无一物,而且没有任何一次性备品。尽管有提供也绝对不敢拿来用,可是没有的话又给人一种吃亏的感觉。不过无所谓,反正只要房间内的那张大床能够使用,对我们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原先以为有睡袋跟棉被就可以保暖,但入冬后即便是位于室内,在缺少暖炉的情况下仍比想像中更寒冷。纵使装潢上没有明显的破损,这里终归是个废墟,不时就会有风从某处灌进来。我们把大背包摆放在床边就先离开房间,之后用手电筒往电梯附近的墙壁照去,在那里发现了一个钥匙孔。由于用客房的万能钥匙打不开,因此我将小铁撬前端卡入壁纸的缝隙强行撬开,从中找到一个储物柜,里头装着各种寝具。 我们把带回来的床单和枕套换上并铺平之后,再将搜刮来的毛毯堆成一座小山。相信这样应该就不会冷了。 将LED提灯放在玻璃桌上,使用露营用的卡式瓦斯炉烧好热水。不仅如此,既然总有风会吹进室内,也就不必担心会一氧化碳中毒了。 把热水注入海鲜口味的杯面里,等待两分钟半即可开动。话说在里世界内吃的泡面,我真心觉得比表世界的美味多了。 我们吃完泡面后,又烧了一壶水来冲泡即溶咖啡,并且把易于保存的盐羊羹拿来当甜点,啜了一口热腾腾的咖啡后,我的心情才终于平复下来。 「你看,这样就很像是爱情宾馆女性聚会啦。」 此话一出,鸟子摇摇头断然否定。 「我无法苟同。」 「我们目前身处于爱情宾馆内,正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不是吗?」 「才怪,现在这样根本不叫做女性聚会。」 「鸟子你对于女性聚会又了解多少?」 「至少比空鱼你更加了解啦~!」 「哟~~是吗?那你就说说看怎样才叫做女性聚会啊。」 「所谓的女性聚会──」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们针对女性聚会的普遍认知展开辩论。因为我们两人对此事都毫无经验又缺乏相关知识,所以这场辩论最终根本得不出任何结论。 「好,那等我回去之后就找个机会参加,并且不是来这种废墟,而是一场货真价实的爱情宾馆女性聚会。」 当我顺势夸下海口后,鸟子点头回应说: 「我明白了。」 「这么一来就……呃、咦?」 「就这么办,我是认真的,到时一起参加吧。毕竟我也没体验过。」 「你没在开玩笑吧?」 「明明是空鱼你自己说的呀。」 「是没错啦。」 「那我们就一起去参加爱情宾馆女性聚会吧。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大家有说会吃蜂蜜吐司的样子。」 「呃~我也只是在网路上看过相关内容而已。」 「到时回去之后就约个时间吧。真叫人期待呢。」 「唔、嗯……」 咦……? 鸟子瞄了一眼因不安而陷入沉默的我,然后打了个哈欠说: 「我开始想睡觉了。」 「……那就来睡吧。」 我们脱下外套和鞋子便钻进被窝里。因为盖了大量的毛毯,所以没使用睡袋也行。我们各盖三条毛毯,并且在上面又追加一条棉被。 至于提灯只有降低亮度而非关闭电源。确认枪枝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之后,我便躺在枕头上。 「晚安。」 「明早见。」 多亏泡面与咖啡让身体变得十分温暖,再加上相当疲倦的缘故,我一下子就进入梦乡了。 7 不知经过多久时间,我被隐约听见的声响给吵醒了。 房间内是既安静又寒冷,在LED提灯散发的白光之中,我没发现任何与睡前不一样的地方。 又听见了,这模糊的电子音──感觉很像是门铃声。 「鸟子。」 我伸手摸向一旁那鼓起的毛毯。 结果鼓起的毛毯马上就被我压扁,就这么扁平地落于床上。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想起来。 鸟子在我睡觉的期间,好像要做什么事而离开被窝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好鞋子,并且拿起外套穿在因感受到低温而微微颤抖的身上。 我离开床铺去寻找鸟子。昏暗的浴室内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接着我敲了敲厕所的门,打开后仍没发现鸟子的身影。 当我烦恼着她会跑哪去时,又隐约传来一阵门铃声。 我懂了,肯定是鸟子这家伙不小心跑出房间,因为门一关闭就会自动上锁,她迫于无奈只好按门铃请我开门。 真拿她没辙耶……忍不住苦笑的我解开防盗炼并把门打开。 寒风从敞开的房门窜进室内。 一名红人站在我的面前。 红人长得远比我高大,它就这么低头俯视着我。 一股怀念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 我还记得当年的事情。 当我孤单一人的时候,它曾问过我说: 「你不需要那些人吗?」 等我回去之后,那些人都消失了。 尽管不清楚是它做了什么,还是单纯出于巧合,不过在废墟的那晚确实为我带来救赎。 真开心过了这么久还能再见到它。有什么事吗? 我笑着问完后,红人缓缓弯下腰来,并一把抱住我。 和当年一样是既柔软又温暖。 ──咦? 你问我为何没有点火吗? 因为没有人回来呀。 你生气了吗? 我依照你的指示备好灯油了。 确实我没有淋在身上,因为我不喜欢把身体弄湿,再加上他们也没回来,所以想说就无所谓了。 你别生气嘛。 咦? 你问我「不需要她」吗? 这里的她是指谁? …………………… 需要。 我需要,我需要她。 因为我需要她,所以你不许带走。 就说不行嘛。 她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 咦? 替代品? 我不需要其他替代品。 我需要的人就只有她。 没关系,我不必看也知道。 就说我不要了嘛── ……视野突然开始扭曲。 我位于大白天的操场上,而非昏暗的走廊里。 我知道这个地方,是我所读小学的操场。 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现在又不是下课时间,不赶紧回教室的话会挨骂的──我困惑地环视四周,发现操场角落的地面上有一扇生锈的铁门。 铁门设置在水泥地面的旁边,我抓住把手用力一拉,即使凭借小学生的力气也能打开。 铁门内有一条向下延伸的梯子,因为我从小学起就非常喜欢前往陌生的地方探险,所以兴奋地沿着梯子往下爬。 爬下梯子后,来到一处地板是由铁网组成的通道,铁网下方传来流水声,于是我快步向前走去。 可是没走多久就抵达通道的尽头,前进的距离最多只有二十公尺左右。铁栅栏挡住去路,旁边墙壁有一条往上的梯子。 居然只有这样而已……我失望地爬上梯子,推开头顶上方的盖子爬了出去,却不知为何又回到刚进入这里的铁门处,而且现在理应还是大白天,天空却已是一片暮色。 感到害怕的我快步跑回家,本该已经走惯了这条上下学都会行经的道路,可是现在沿途的风景都显得十分奇怪。街道各处都被替换成陌生的建筑物,马路上的交通号志和一路上遇见的看板也都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气喘吁吁地返回住处,结果也看起来很不一样。 本该种植着树木的院子里,有一株开了鲜红色花朵的巨大仙人掌。车库内停放着一辆类似于跑车的小型轿车。原本该是门铃的位置变成了一根向下的杆子,杆子的白色木制握柄上印有一个黑色的小标志,大门两边则放着人面牛身的摆饰,两尊摆饰都低头俯视着我。 这里确实是我家没错……却莫名有种诸多细节皆与原先记忆有所出入的感觉而导致脑中一片混乱,于是我跑向家中的后门,从厨房的窗户窥视屋内,发现爸爸与奶奶坐在放有佛坛的房间内,隔着一张矮桌正在轻松谈天。 因为爸爸平常并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到家中,所以我觉得有些奇怪。奶奶也穿了一套我从未见过却十分漂亮的海蓝色和服。 位于两人中间的矮桌上,横躺着一尊状似人偶的东西。尽管外观跟我拥有的莉卡娃娃或芭比娃娃有些相似,却又漂亮多了。两人似乎在讨论该如何处理那尊人偶,明明他们还没送给我,我却渐渐开始担心那尊人偶会被两人没收。 此时传来一阵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是妈妈来到厨房了。虽然我没看见妈妈的脸,不过感觉她与平时无异。 我不禁松了口气,然后从窗户边呼唤妈妈。 下个瞬间,一股强烈的异样感涌上心头。 妈妈应该已经过世了。 自从妈妈过世之后,爸爸与奶奶就变得很奇怪。 所以我得逃走── 在遇见她之后,才有了现在的我。 既然如此,眼前的妈妈又是谁? 倘若眼前的妈妈是本人──现在的我又是谁? 在万物都变慢的这段时间之中,妈妈听见我的呼唤,十分缓慢地扭头望了过来── 不可以看她的脸。 一旦看见就会铸下大错。 我所珍视的事物将会消失。 我凭直觉得出上述结论,偏偏身体却不听使唤,我彷佛身体被冻结般保持着窥视窗户的姿势,目光迟迟无法从准备看向我的妈妈身上移开。 不要。 鸟子。 鸟子,救救我── 转瞬间传来一阵「喀喳」的剧烈声响,同时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空鱼!!」 我的衣服后领被人抓住,并非常用力地向后拽去。 我满头问号地往后倒,这才发现自己位于宾馆内的漆黑走廊上。LED提灯的光芒从敞开的房门洒落在我身上,头发凌乱的鸟子高高举起手中斧头,又一次朝红人的头部劈下去。 「鸟子!等等!」 我情不自禁地大喊出声,并且抱住鸟子的大腿。 「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空鱼!」 我拼了命地大喊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它是红人!」 「你说不是我想的哪样!?」 「因为它是红人!既然是红人,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鸟子一脸杀气腾腾地扭头盯着我,接着用左手一把揪住我头顶附近的头发,强迫我看向红人。 「你仔细看!这种家伙哪有可能会人畜无害!」 「因、因为…它是…红人。」 当我吞吞吐吐地说完后,鸟子怒火中烧地放声怒吼道: 「你就以外表来判断!!空鱼!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这家伙!?」 听见这句话以后,我忽然有种一直覆盖住认知的东西被剥了下来。遭斧头攻击而身形摇晃的「红人」,状似想对我呼喊什么地张着血盆大口,而它嘴里则是一片漆黑,布满了如火灾过后所留下的焦黑色。 我大惊失色地喊道: 「这……这东西是什么啊!?」 「你清醒了吗!?」 「我醒了……我终于清醒了!!」 此刻的我近乎厉声尖叫。 我居然接受了这样的怪物,而且毫不犹豫地被它抱在怀里!? 昔日的记忆瞬间浮现于脑海中。 这东西竟然唆使我用灯油引火自焚──我至此才终于想明白这件事,同时也很诧异自己在此之前都不曾怀疑过。 「空鱼,你振作点!快用右眼注视它!」 多亏鸟子的提醒,我才勉强回过神来,并将注意力集中于右眼瞪向〈红人〉。 若是只想杀我也就罢了。 但它竟敢得寸进尺,打算从我身边夺走鸟子。 「好,我会注视它的。」 我嗓音低沉地说着。因为如果我大声讲话,我将会失控地惊声尖叫。 「彻底宰了它──鸟子。」 「收到!」 鸟子再度用双手高举斧头。 沉重的钢制斧刃隐约发出一阵划破大气的声响,全力一击的斧头砍中「红人」,深深嵌入它的身体里。 怪物没有发出惨叫。我继续用右眼牢牢盯着敌人,并目睹鸟子一次又一次毫不手下留情地挥舞斧头。 斧头能使女人显得更美丽── 我觉得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红人」被砍得四分五裂,从它体内喷洒出来的是热煤灰而非鲜血。被斩断的四肢如焚烧后的残留物般散落于走廊的地毯上,甚至能从其断面处看见还残留着尚未熄灭的红色余火,不过鸟子随即用脚上穿的登山鞋当场把它踩烂。 鸟子呼出一口气并放下斧头之后,转身看向我说: 「你还好吧?站得起来吗?」 当我牵住伸来的手准备起身时,猛然感到一阵想吐,在还来不及多讲什么之前就弯下腰去,在「红人」的残骸上吐得唏哩哗啦。 即使呕吐到胃里都空了也停不下来,甚至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鸟子一直温柔地拍着我的背。 光是一想到自己被「红人」蒙骗了如此长的时间,我简直就要抓狂了。 意思是自从我在高中时期于废弃宾馆内遇见它之后,我的认知就一直受到控制。就连它出现在我租屋处的门口时也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它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当然。 在鸟子的搀扶下,我摇摇晃晃地返回房间。收下鸟子递来的水,我到洗手台稍微漱漱口。倒映于镜中的我,气色看起来是糟糕透顶。 「抱歉,鸟子,对不起喔,我居然彻底上了怪物的当──」 因呕吐而嗓音沙哑的我把话说到一半,鸟子就用食指抵住我的唇瓣。 「嘘~~先休息吧,有什么话等天亮之后再说,嗯?」 「嗯……」 或许是刚才被勾起小学时期的回忆,我着实像个孩子一样乖巧地点头回应。不、不对,那是虚假的记忆,并非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被赶去睡觉的我脱下外套跟鞋子,重新钻回被窝里。鸟子则是坐在我的身旁,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觉得立场与平时恰恰相反的我,感受着那温柔摸过我头发的手,心情便逐渐平复下来。 可是我根本睡不着,每当我闭上双眼,那幕光景就会浮现在脑中,妈妈扭头看向我的身影是越来越清晰…… 当下感受到的恐惧实在是一言难尽,我光是稍作回想就浑身颤抖。并非妈妈很可怕,我非常喜欢妈妈,当我得知她过世时是真的非常伤心。后来在那段艰辛的日子里,我不知有多少次是把妈妈疼爱我的种种回忆当成支柱,最终才得以坚持下去。 但我刚刚真的好害怕,因为我明白一旦跟妈妈对视,自身的一切就会瞬间崩塌,而且是严重到再也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在里世界内经历过的各种恐惧之中,这是我最害怕的一次。光是在脑中想像与妈妈对视的画面,我就忍不住想惊声尖叫。 如果那并非捏造的记忆,而是真实体验过的事情呢?如果那是里世界之中有少部分事情与现实不同的世界,而那里的妈妈是真的还活着? 如果刚才我和妈妈对视,与她交谈并进入家中呢? 如果那并非「红人」让我看见的幻觉,而是在里世界不同的象限中,当真有着本该过世的妈妈还活着的世界呢? 如果存在着妈妈并未过世,父亲和祖母因此没有动机需要去信教的世界呢?如果里世界是在向我揭示我们一家四口能够和乐生活的可能性呢? 这种时候,我还有办法成为现在的我吗? 在某个平行世界里的另一个纸越家内,根本就容不下现在的我。 因为那里的我肯定生活得非常幸福,是另一个从未经历过血亲的背叛、疯狂以及恶意的我。生活既幸福又安逸的她──与现在的我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说起现在的我,绝大部分都是由妈妈死后拼命想活下去的各种要素所构成,因此光是稍稍目睹会把自身根基彻底颠覆的可能性,就会令现在的我发自内心感到恐惧── 尽管我拼了命地以理性去分析自己心中的恐惧,害怕的感觉却丝毫没有消退,反而害我脑中一片混乱,甚至好像还导致精神状态越来越糟。 「唔唔~~」 我双手抱头地发出呻吟,直到指甲刺入头皮之中,使劲扯着自己的头发时,才惊觉我是想透过疼痛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不行,空鱼,你这样会把头发扯下来的。」 鸟子为了阻止我而抓住我的手,我却一把拍开并坐起上半身。 「空鱼──」 面对一脸担忧、轻声呼唤我的鸟子,我对她说: 「鸟子,麻烦你打我一巴掌。」 「咦!?为什么!?」 「拜托你答应我,因为我快被自己的思绪给逼疯了。」 「你……你希望我打你吗?」 鸟子紧张得有些破音。我焦虑地摇摇头说: 「无论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恢复理智就好!快!」 我放声大叫,并紧闭双眼等待即将到来的痛楚。 老实说不管怎样对我都行。别说是打巴掌,就算直接给我一拳也非常欢迎,总之我只求透过强烈的刺激来抹除脑中那混乱的思绪。 其实我都知道喔,你嘴上说不喜欢对人施暴,其实还满喜欢蹂躏我对吧。像是你在赶跑山妖当时就表现得十分来劲,每次一有机会揉我的脸颊,你就显得特别亢奋。不过没关系,只要是鸟子你,我就愿意接受,所以你赶快── 能感受到鸟子终于有动作了,当她摸着我的左脸颊时,我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紧接着她又摸向我的右脸颊,而且力道同样非常轻柔。 暂停,我要的不是这个,而是能助我振作精神的一巴掌。你还不懂吗?鸟子,此刻在你面前的我几乎已濒临崩溃边缘── 嘴唇突然传来一股柔嫩的触感,令我的脑中瞬间化成一片空白。 是接…… 我不由自主地睁开双眼,无奈继续在极近距离之下看着那金色眼睫毛会要了我的命,令我连忙再度闭上眼睛。不过在这转瞬之间,我已完全掌握现状。 鸟子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并且正在跟我接吻。 美女就连身上的气味都是香的,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一想到方才镜中的自己是那般憔悴,我就感到十分恼怒。这女人真是够了,她不只美若天仙,就连嘴唇也这么柔嫩,难不成她一天三餐都是吃护唇膏吗? 「嗯嗯!?」 接着从柔嫩的唇瓣间出现一股湿润的触感,吓得我大惊失色。 讨厌……这女人竟打算舌吻! 我开始挣扎,反射性地从鸟子身边退开,但她并没有制止我。 「哈。」 分开之后,鸟子豪迈地笑了一声,而她那张既紧张又积极的笑容是美得令人惊艳,导致我暂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痴痴地仰望着她。 「感觉如何?」 鸟子露出既像是十分得意,又像是放弃辩解,同时像是相当畏惧的表情发问。 「鸟子你呢……?觉得怎么样?」 分不清自己究竟想问什么的我说完后,鸟子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瓣,状似正在思考地歪着头朝斜上方看去。 少在那边回味啦!笨蛋! 当我还想说鸟子为何突然表情放松,她竟宛如再也忍不住地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啊哈!」 这阵笑声吓得我心头一惊。 「怎样啦!?」 鸟子笑得花枝乱颤地开口回答。 「全是呕吐味!」 「……你这个臭女人──!!」 鸟子被我的怒吼逗得捧腹大笑,状似快岔气地趴倒在床上。 「差劲!不理你了!我去睡沙发!再见!」 「抱歉抱歉,你别走嘛。」 在我准备下床离去之际,鸟子从后方一把搂住我。 「就……就算满是呕吐味,我也能够接受……!」 鸟子还没把话讲完又继续开怀大笑,完全没办法好好说话。这女人一旦被逗笑就会笑很久。遭熊抱的我被拉倒在床上,而且这次她不再松手,让我只能臭着一张脸,任由她就这么从背后抱住我。 「呼~……对不起嘛。」 「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不过你已经恢复理智了吧?」 居然提出这种结局圆满就别计较的论调。 「……一切都拜你所赐啊。」 我不甘不愿地回答。 在接吻所带来的冲击之下,原本深植于脑中简直要把我逼疯的恐惧,已经全数抛诸九霄云外,再无任何多余的杂念。 于是我下意识地低语说: 「幸好是我。」 真庆幸是现在的我。 虽然我在妈妈死后的一段时间中遭遇了许多烂事,不过光是能够遇见鸟子,我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已非常圆满。 现在的我……已经不敢想像没有鸟子相伴的人生了。 「咦,你说什么?」 对于鸟子的疑问,我板起脸来重新把话再讲一次。 「我是说『幸好是我』!你突然这样强吻对方,有些人可能会感到排斥喔?」 「无妨,反正我不会对空鱼你之外的人这么做。」 鸟子不经意的这句话,轻轻松松就化解我的反击。 「来,看着我。」 当我气呼呼地面向鸟子时,她直接一把抱住我,而且用力地摸了摸我的头,害我的头发乱成一团。 「别、别这样啦。」 「空鱼,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吗?」 鸟子彷佛想透过赞美来滋润毛囊般,在我的头顶上方说出这句话。我在一阵纠结之后,发出一声叹息说: 「我知道啊,你当我有多迟钝啊。」 「……而……」 「而且你也亲口说过,你我之间有着这世上最紧密的关系呀。」 鸟子这次是不发一语地紧紧搂住我。 「……我快喘不过气了。」 「…………」 「你有听见吗!?」 啊、难道这种时候我也该抱紧她吗? 都怪我太后知后觉,不过在我做出回应之前,鸟子像是感到十分满意地松手放开我。 我们两人躺倒在成堆的毛毯和棉被之中,就这么四目相交一段时间。 由于我再也承受不住在极近距离之下看见鸟子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因此很快就投降的我便闭上双眼。 「晚安。」 「明早见。」 我直到快睡着前才惊觉,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牵住彼此的手,并且没有一丝想松开的意思。 8 次日早晨,我们推开百叶窗一看,外头是晴空万里,以及一整片被白雪覆盖的美景。 「真壮观!外面是一片雪白耶!」 「居然多到积雪了呢~」 我们穿上外套来到室外,积雪深度最多就只达到十公分左右,这点程度对AP-1的履带来说根本不碍事。 尽管我们都出身自雪国,却是首次看见这种放眼望去没有受到任何人为破坏的雪景。光是在雪上留下足迹就令人心情愉悦,接着我们一起躺倒在斜坡上,张开双臂于雪中描绘出「天使翅膀」,然后又打了一下雪仗,还堆出体积不大不小的雪人,就这么玩闹了一阵子。 玩到觉得有些寒冷之后,我们便在停车场内冲泡即溶玉米浓汤来喝。我们在玩耍的同时有稍微观察一下周围,结果很快就发现桥梁位于前方不远处。 以下是我的推论,里世界入夜后不只会让此处的生物活性化,甚至会对空间和时间造成影响──或是令人对空间以及时间的认知产生扭曲。基于此因,恐怕昨晚无论如何赶路都无法抵达桥边。 靠着热汤、能量棒跟咖啡解决完早饭,我们便立刻做好出发的准备。在确认过没有东西遗留于昨晚居住的房间内之后,就把行李全放上AP-1并发动引擎。 我们驾驶AP-1穿过绿色帆布,从停车场来到马路上。 在太阳的照射之下,雪白色的里世界是闪闪发光。 后方能看见履带留下的两道痕迹,在行进约莫一百公尺时,即可看见位于前方的桥。那是一座有着红色栏杆的和风桥梁,看起来就像是温泉胜地会有的桥。 来到桥的前方,我们停放好AP-1并下车探勘。理由是没先确认过桥体能否支撑AP-1的重量,实在是不敢贸然过桥。我们利用铲子和铁撬确认桥上有无被积雪盖住的坑洞,就这么边检查边走到桥的对岸。沿途并没有发现任何裂痕或毁损,直接把AP-1开上去应该是没问题。 接着我们原路折返,这次改为驾驶AP-1开过桥梁。在抵达对岸后,我们立刻右转沿着河岸边的道路行驶,经过一段时间终于发现能通往河边的下坡。担心积雪太滑的我们是提心吊胆地缓速驶下斜坡,看着沿途的鹅卵石不断向下滚,最终我们成功抵达河床边。由于地面崎岖不平,因此这成了整趟旅程中坐起来最不舒服的一段路,不过幸亏夏妃已把AP-1更换成可动驱动轮来转动履带,借此产生避震效果,可想而知一定比改造前好上许多。 以缓速行驶十分钟左右,发现前方有一颗眼熟的平坦岩石,而该处正是我们设置探照灯的地点! 「抵达终点!」 「好耶──!」 我们的欢呼声响遍了整个里世界,并随之就被积雪所吸收。 因为岩石旁有一处空间是不会积雪的天然避难所,我们便把AP-1停放于该处。 「耶~~」 「太棒了。」 我们不由得互相击掌庆祝。这趟远征处女行可以算是相当成功。 「呼~~真累,我们快回去吧。我想冲澡。」 「要去DS研究会借用一下浴室吗?」 「他们会同意吗?」 「应该没问题啦。」 我从AP-1上跳下来,并且从货架上拿起背包跟步枪。 「铁撬等重物就暂且放在这里吧。当然得帮它盖上防水布。至于容易受潮的东西要记得带走。」 「OK。」 「传送门在~~呃~~有了有了。」 用来标示传送门位置的石堆也差点被积雪覆盖。用右眼直接寻找果然还是比较省时。 「那就走啰~」 「啊、等等,稍等一下。」 鸟子连忙叫住我,接着她打开背包翻找东西。 「怎么了吗?」 「这个送你。」 鸟子从背包中拿出一个外观时髦的木盒,表面是涂成白色,并烙有一个陌生的公司商标。 我把自己的行囊放在雪地上,然后收下这个木盒。 「这是什么?」 「是礼物,你快打开来看看。」 我依照吩咐,以平滑的方式推开上盖。 木盒内侧贴有橘色的麂皮,里面只装着两把短刀。 短刀有着木制握柄,刀刃呈现漂亮的流线型,并具有摺叠收纳的功能,不过两者的尺寸稍有不同。 「小一点的那把是给你的。」 「咦,那另一把呢?」 「是我的。」 明明原先说是送我的礼物,鸟子却先从中拿出自己的短刀,接着应声将刀刃摺叠收纳好之后,放在自己的手掌上展示给我看。 「你看看这里。」 握柄后侧有着与木盒上类似的烙印,不过那烙印的图案是一只飞鸟,另一边则是优游的鱼。 「这是……」 「没错,是我们两人的标志。」 「这……这还挺令人难为情呢。」 「是吗?所以你不想收下──」 「骗你的啦,我想要,非常想要。」 当我伸出手时,鸟子突然出声制止。 「啊、暂停暂停!还是由我亲手拿给你吧。」 「唔、嗯。」 鸟子从木盒中取出我的短刀,接着放在她摊平的手掌上,然后以刀刃朝向自己、握柄对准我的方式递过来。 「你愿意收下吗?」 鸟子手掌上那把短刀的刀尖是对准她的心脏,而她那蓝色的眼眸则是直勾勾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鸟子,我的右眼很危险,你看得这么专注可是十分不妥喔…… 尽管我如此心想,却迟迟无法将视线移开。 「……愿意。」 我将手往前伸,握住印有鸟和鱼图案的握柄。 「你还喜欢吗?我是挑选平常露营时能够派上用场的款式。」 「嗯……」 我试着把刀拿在手上,无论是尺寸或形状,还有白木制握柄的手感都顺手到令我有些心惊。 「这握柄也太吻合我的手掌了吧……难不成你有测量过我的手掌尺寸吗?」 「咦?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呀,根本不必特地测量。」 「这、这样啊。」 我试着把刀刃摺叠收起,根本不需花费多少力气,就能将刀刃收进握柄的凹槽内。尽管造型看似单纯,尺寸与烙印却都是订制,不难想像这短刀应该颇昂贵的…… 「谢谢你,我好开心,感觉应该很好用。」 「幸好你喜欢。」 「可是你为何突然送我礼物?是为了纪念初次远征顺利成功吗?」 「这个嘛~毕竟刚好是这种日子啊。」 「这种日子?」 我大惑不解地反问,只见鸟子垂下柳眉说: 「圣诞节是与家人团聚的日子,我担心这对空鱼你而言会是个不好的回忆,所以迟迟没有办法说出口──」 「咦,啊?」 「不过依照我的观察又好像不是这样,看你似乎只是单纯没意识到这件事而已──」 「圣诞节?」 「果然不出我所料。」 看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鸟子叹了一口气说: 「昨天是二十四号,今天是二十五号啰。」 被鸟子这么一提,我的大脑才将日期与节庆串联在一起。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礼物,如发愣般复诵着同个句子。 「……这样啊,是圣诞节呀。」 「没错,所以我很庆幸能把礼物送给你。」 「谢……谢谢你喔。」 「不客气。」 圣诞节……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呀。 所以说……我好巧不巧在平安夜的时候,与鸟子两人单独在爱情宾馆过夜…… 虽说是个废墟………… 而且我还毫无形象地大肆呕吐………… 在我思考着各种多余的琐事之际,鸟子突然抛出以下这句话。 「圣诞公路。」 「咦,什么?」 「道路的名字,你觉得如何?还不错吧?」 我暂时说不出话来,片刻后终于重拾说话能力才回答说: 「看来……你取了个不错的名字嘛……」 从今以后每当经过这条路,都会因为路名而回想起这段经历。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啰。」 鸟子没有看出我的心思,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 「圣诞快乐!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