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世界远足(里世界郊游) 作者:宫泽伊织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与「日常」比邻而居的「非日常」 对生活感到倦怠的女大学生·纸越空鱼,于〈里侧〉目睹「那个」而差点丧命时,与仁科鸟子结下不解之缘——她的人生从此彻底改变。与现实世界相邻、充满各种谜团的里世界,有着各种以真实怪谈之姿流传下来的危险存在出没,诸如「扭来扭去」、「八尺大人」等等。为了研究与赚钱,以及搜救珍视之人,鸟子和空鱼一脚踏进这个不平凡的世界——由新锐科幻娱乐作家呈献,两位少女展开的怪异探险求生巨作! 第一卷 两人的怪异探险档案 ──────────────────────── 档案1 狩猎扭来扭去(Kunekune)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1 晴朗的五月天空之下,我就这么仰躺在草原上,眼看着将要溺死。 有个状似浮游生物的东西,以蓝天为背景生龙活虎地跳动着。记得曾在哪本书上看过,那其实是眼球里的白血球。微风轻拂过我仰面朝天的脸庞,风中夹带着一股类似鱼腥味的刺鼻气味。我不确定周围是否有鱼,因为打从我进入〈里侧〉以来,至今未曾见过任何一条鱼。 我现在仰躺于长得又高又茂盛的草丛里。由于水已淹过草根,因此我的背部浸泡在水里,模样有如半身浴。不对,我说错了,不该这么形容,真要说来是更接近超级大众澡堂里的「躺浴」。但因为水深二十公分多,若是我没努力把脸探出水面,水便会直接灌进口鼻里。这世上哪会有这种躺浴,假如当真存在,根本就是某种水刑,如假包换的死亡躺浴。 实际上,我的确是一步一步地朝死亡靠拢。不论是我身上的UNIQLO刷毛外套和迷彩裤,都因为吸满水而沉重无比。我身陷如此状况……已过了几分钟?由于目前我没办法确认手表,因此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但我快无法继续把脸探出水面了。总觉得脖子酸痛得快要抽筋了,腹肌从刚才起也不停痉挛。说到底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感觉类似在梦中想要往前跑,但双脚却软趴趴地使不上力。打从我瞥见那个<、、>之后,四肢就一直呈现麻痹的状态。 没想到居然会陷入这种情况——我太大意了。当初因为发现了这个世界<、、、、>,兴高采烈地跑来这里探险,结果却碰上这种狠角色,导致自己就快要溺毙了。 如果我死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在表世界中会被当成二十岁女大学生神秘失踪事件而上新闻吗?呜哇~总觉得会被人乱写一些有的没的,感觉真讨厌。是我对不起你,妈妈。 ……不对,就算我忽然失踪,老实说应该也没有谁会特别在意。毕竟我没有朋友,而会为此伤脑筋的人,大不了就是发现我还没缴学费的校方人员,以及注意到我没有准时缴纳助学贷款的金融单位罢了—— 一想到这里,总觉得心情越来越糟。 原因是就算我从大学毕业了,也几乎能肯定自己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偿还剩下的助学贷款。像这种未来摆明充满黑暗的人生,或许死在〈里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我还是不想死得太痛苦耶。溺死会有多痛苦呢?当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之际,附近传来一阵声响。 是拨开草丛的声响,以及踩过水洼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是动物?依照声响来判断,体型似乎挺大的。 会是什么呢?老实说不光是鱼,我在〈里侧〉从没遇过类似动物的生物。自己像这样躲在草丛里无法看清楚来者,更加深了心中的不安。 我原本想安静地躲着,但也只是枉然。那东西似乎听见我将脸探出水面拼命换气的呼吸声,脚步声戛然而止,接着从草丛对侧传来一股声音。 「有谁在那里吗?」 ——是人类! 因为事发突然,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是年轻女性的嗓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天气良好的公园里散步一样,语调开朗得和现场情况格格不入,明明死亡可是一分一秒地不停地在逼近我。 「……难道是冴月?」 声音的主人如此问着。那个人是谁啊?你认错人啰。 在我大感混乱之际,对方的口吻听起来略显不安,又再次提问: 「呐,需要我的帮忙吗?还是已经死了?」 「啊、啊!我还没死——」 因为连忙出声的关系,一口水呛入我的嘴里。充满口腔内的液体没有味道,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赶紧把水吐出来,再次大叫: 「我还活着!救命啊!」 我不顾颜面地大声呼救后,随即想起一件事。害我变成这样的原因,目前仍位在附近。 「小、小心,有可怕的东西还在这里。」 「可怕的东西?那是什么?」 「那、那东西白白的,而且不停扭来扭去……」 在我开口解释之际,脑中闪过那东西<、、、>的模样。 下个瞬间,一股非常恶心的感觉将我吞噬,害我发出呻吟。 尽管我紧闭双眼拼命忍耐,不过浮现在脑里的白色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即使感到十分不妙,我依然无法克制自己别再去想,简直就像是大脑被人给揪住了一样。 「唔……」 「你怎么了?」 「若是看到它,脑子会变得不正常……绝对不能看着它……」 我说完这句话后,精力和体力便同时耗尽。 宛如被卷进不停旋转的漩涡里,就此失去意识。我的脸沉入毫无味道的水里,从嘴里吐出一阵泡泡。 眼前的那片天空随着水波扭曲变形。蓝天里满是泡泡,云朵随之破灭。 就在这时—— 那片就连一只小鸟的影子都没有,唯独极尽空虚的蓝与白突然被切开,耀眼的金色从中洒落下来。 正想着有一只手绕到了我颈后,便立刻有人扶起我的上半身,我轻轻松松就被人从水里救了出来。 我因为浑身湿透而不停眨着眼睛。声音的主人对我面露微笑。 「我还以为你是奥菲莉亚呢。」 她如此说着。 「啥?」 我则是这么回应。 别误会,我好歹也知道奥菲莉亚是谁。她就是那位在名画里,有如泡着死亡躺浴溺毙的女主角。我曾在维基百科上看过。 重点不在这里,我在看清楚这位女性的容貌后,不由得惊呆了。 她完全是个大美女。 此人有着微微烫卷的金发、五官端正的脸庞以及光滑白嫩的肌肤。另外,她的手脚都很修长,隔着衣服也能一眼看出她拥有姣好的身材。身上穿着一件拉链拉到颈部的橄榄色夹克,搭配一条牛仔裤和绑带靴子。 她看起来和我同龄,或是年纪稍微比我小一点。这名女性用她那双闪闪发亮的蓝色眼眸看着我,问道: 「你已经变得不正常了吗?」 「什、什么不正常?」 「脑袋。」 「我、我想应该还不要紧。」 虽然我如此回答——但当真是这样吗? 或许我的大脑已经失去理智了。毕竟在自己将死之际,竟然出现一位这么可爱的女生来拯救我,再怎么说都太巧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国中生的幻想吗,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该名女性开口: 「所以,在哪里呢?那个一看就会让人脑袋不正常的家伙。」 被人一派轻松地这么询问后,我反射性地指向该处。至此我才发现,自己重新取回了四肢的感觉。即使仍有点麻麻的,但至少还能动。 「在那边……咦、先等一下,你想干嘛?」 女性让我继续坐在原地,她则是一个人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不行不行,你这样很危险!」 「呜呃,真的耶。」 女性眯起双眼,并且作势想吐般伸出舌头。 「就是那个啊~看起来真恶心~」 「现在不是发表感想的时候,就叫你别看——」 我拉住女性的手想让她蹲下之际,又再次看到了那个东西。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褪色的草原海。在这个树荫与废墟零星分布的〈里侧〉平原上,唯有一个物体会自行移动。 那东西有着像是一个人被上下拉长的外观。 又如同夕阳下被拉长的影子直接从地面立起般,身形非常飘忽不定。 不过它呈现白色,恍若香烟点燃后升起的白浊烟雾。 那道消瘦的白色人影,就这么伫立在被水淹没的草丛之中,身体不停左右扭动。看起来像是在跳舞,又有如正在痛苦挣扎,就这么不断地扭来扭去,扭来扭去。 像这样看着它的动作,思绪就会逐渐模糊,并且感到一阵恶心。话虽如此,却又给人一种必须将它瞧仔细才行的感觉。 这种感受类似一早起床后,试着回想已经忘却的梦。明明应当还有印象,只差一点就会回想起来,是股令人焦虑、仿佛大脑深处被搅烂的感觉。 「唔~……」 我放开女性的手,忍不住发出呻吟。我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靠在她那穿着牛仔裤的腿上。 我急促地不断喘气。女性见状,轻轻将手放在我的头顶上。 「呐,看着那个东西,心中就会出现一股很奇怪的感受,是吧?」 「唔~~」 「继续看下去会怎样呢?」 「我、我不知道……」 「这么说也对~」 尽管女性的语气听似游刃有余,但她也并非没有受到影响。耳边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 「啊~真不舒服。呼~……但是总觉得好像快弄懂什么了……这股感觉再更进一步会发生什么事呢?」 「呃啊……」 我已经无法正常回话。女性的呼吸也越来越紊乱。莫名觉得身体也跟着摇来晃去,但我已分辨不了是自己还是她的身体在晃动。 「它——它比刚才更接近了,我们……快逃。」 我勉强从嘴里挤出这句话来。 那道白影乍看之下莫名让人觉得没有离得很远,且难以掌握与它的距离感,但是似乎比起我当初撞见它时更加接近了。 我的视野开始扭曲。眼前所见的景物,如同投影于弥漫在空中的烟雾般缺乏真实感。在我觉得脑袋变重、已快失去意识之际,金发女性将手高高举起,突然扔出一个东西。 一颗闪闪发亮、棱棱角角、状似石头的东西描绘出一道抛物线后,朝着白影飞了过去。 下个瞬间,白影在原地大幅扭曲——彻底消失了。 「咦!」 我不由得发出惊呼。 「咦!?成功……了?」 依照金发女性的口吻,似乎不光只有我一个人感到意外。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后,俯视着整个人仍趴在她腿上发愣的我,纳闷地偏过头去。 「我刚才有打中它吧?」 我点头如捣蒜地做出回应。不过与其说是击中目标,更像是投射出白影的那阵雾状气体被消除了。 「你……你扔了什么?」 「岩盐块。因为听说这对那类东西有效,想说就试试看。结果居然当真有效,吓死我了。」 类似洒盐除灵的那种状况吗? 总觉得太俗套了,让我有些难以接受…… 「哎呀呀呀。」 女性一个没站稳,身子往后一仰。 如果我没撑住她的身体,她应该会以背部着地倒在水面上吧。她稳住身形后,对我爽朗一笑。 「谢谢,你还好吧?刚才的感觉还真不舒服!」 「唔、嗯。」 无论是恶心感、头昏以及四肢的麻痹感,现在都迅速消退了。 快要想起什么的感觉也随之散去。 「站得起来吗?」 「啊、嗯。」 我想起自己还抱着对方的大腿之后,连忙退开来。接着从地上起身,虽然还有点站不稳,但应该没问题。反倒是沾湿的衣服沾黏在身上,感觉实在是不太舒服。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 「不会不会。」 女性飒爽地挥了挥手,便主动开口自我介绍。 「我名叫仁科鸟子,你呢?」 「啊、那个,我叫做纸越空鱼。」 「空鱼,你进入这里的地点在附近吗?」 喔~~她立刻就直呼我的名字。 我对于她那自来熟的态度感到害臊之余,还是点头肯定说: 「嗯,就在附近。」 「好耶,能拜托你带我过去吗?我不小心迷路了。」 「好啊……鸟、鸟子。」 我也试着直呼对方的名字,结果她立刻回以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等我一下,我先把那个捡回来。」 语毕,「鸟子」拨开草丛,朝着岩盐块掉落的地点走去。 2 我们打开门,穿过门口的瞬间,周围的气氛明显变了。 「哇,好黑。」 我身后的鸟子如此低语。 目前正值日暮时分,一栋废弃屋子坐落在我的眼前。天花板和壁纸都已剥落,瓦斯炉与流理台都脏得发黑。在堆满灰尘的餐桌上,散落着多张褪色到令人无法辨识内容的电费跟水费缴费单。 回头望去,我们穿过的那扇门已经关上。面向商店街的这间倒闭店铺后方,有着通往狭窄居住空间的出入口。其实那扇门原本是通往小巷子的后门才对。 这里就是我所发现、前往〈里侧〉的通道。 鸟子环视四周的同时提问: 「这是哪里?」 「大宫,精确说来是车站东侧的——」 「咦!是埼玉县的大宫吗!?我不觉得自己有走这么远耶。」 「鸟子是从哪里进去那边的?」 「神保町——东京那里。看来那里的空间果然怪怪的。」 外头传来商店街的喧嚣声。有着人们往来的脚步声、刺耳的脚踏车车铃。而每当相隔几栋房子旁的小钢珠店的大门一打开,就会传出小钢珠相互碰撞的剧烈声响。没错——〈里侧〉所欠缺的就是这个。无论是人的声音、汽车的引擎声、电子机器低沉的运作声,在那里都听不见。就只有风吹过草木的窸窣声,以及不时出现的虫鸣鸟叫声,完全没有任何人类在那里活动的声响。 那种足以让人发疯的寂静感,我真的非常喜欢。 那个既宁静又安稳的世界……我起先是打算一人独占的。 一旁突然传来硬物摩擦地板的声响,吓得我浑身一抖。 原来是鸟子拉动桌边一张椅子的声音。 鸟子一屁股坐在积满灰尘的椅子上,接着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我犹豫了一下,也拉出另一张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桌子另一端能看见鸟子的脸庞。她似乎正在思考,就这么用手托着脸,注视着那台焦黑的瓦斯炉。 「——你去过那里几次了?」 我开口提问后,鸟子有如大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睛看向我。 「大约十次左右。」 真的假的,这只是我第三次前往那里耶。 「这么多次啊……所以才你那么熟悉那里。」 「那个,我也没有多熟悉啦。」 「可是你都成功击退了扭来扭去不是吗?我根本不知道有那种击退方式。」 「扭来扭去?那个看起来很恶心的家伙,是叫做这个名字啊?」 「与其说是名字……不如说是出现过这类传闻。」 「这样反倒是空鱼你比我更了解嘛。」 「我纯粹只是拥有相关知识,老实说我压根儿没想到那些东西当真存在。」 话一说完,我才终于慢慢感受到方才的体验有多么异常。 我之所以会知道扭来扭去,是因为我在大学专攻人类文化学的研究专题时,对现代的真实怪谈产生兴趣。「扭来扭去」是于二〇〇三年当时,以网路为中心散播开来的怪谈。倘若遭遇身体异常扭动、状似正在跳舞的白影,当事人就会发疯——内容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刚刚遇到的那个,感觉很像是这则怪谈里所描述的东西。 但是,这并不表示我相信扭来扭去真的存在。尽管人类文化学会把妖怪跟咒术当成研究专题,却并非相信那些东西实际存在,终究只是把它们当作人类文化的一小部分罢了。 「那么,你看看这个。认得出这是什么东西吗?」 鸟子摸了摸夹克的口袋,从中掏出一个棱棱角角的东西。 摆在桌面上的东西,是边长大约五公分的银色六面体。这东西每一面都如同镜面般光滑,从中反射出房间内部。 无论是剥落的壁纸、崩塌的天花板或散落的垃圾,全都清晰地倒映于其中。 可是,倒影里却不见正在窥视此物的我们。 「咦咦……?」 不论我如何改变观察角度,或是将手伸过去,倒影依旧没有变化。 「……这是什么?」 「这东西就掉在刚才那家伙消失的地方。」 鸟子拿起这个六面体,开始仔细端详。 「你觉得它能卖多少钱?」 「那个,说到底,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不知道。说来奇怪,我当时完全找不到自己扔的岩盐,难道是变成这个东西了吗?」 这太荒谬了,唯独倒映不出人类的镜子?天底下怎么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另外,把这东西带回来当真没问题吗……? 我在感到不安的同时,也完全无法将目光从鸟子手中的那个物体上移开。纵使我自认十分明白〈里侧〉是个非比寻常的地方,不过这颗小小的六面体,堪称是彻底改变我对现实的认知,并且完全无法解释的物证。 我差不多是在短短一个月前,发现那个名为〈里侧〉的世界。 我为了追踪真实怪谈的发生现场,调查过各种常人口中的灵异地点。由于我在就读高中时,就开始迷上探索废墟这类事情,因此经常以勘查现场为由,潜入各个诡异的地点。尽管严格说来是非法入侵,总之我就是在这段期间,于这个废墟中发现了能通往神秘草原的这扇门。 第一次进入时,我还用棒子卡着门以免它关上,只走进去两、三步就逃了回来。光是如此,就已无法相信自己所目睹的光景,失魂落魄地返回家中。 第二次进入时,我有振作起精神稍微努力点,前进了约五十公尺左右的距离。但因为我被泥土绊到脚,整个人摔得满身脏污,害我只好打退堂鼓。 第三次就是今天,我为了让自己易于在野外行动,换上适合的服装才进入〈里侧〉。我活用自己探索废墟的经验,穿着保暖又方便活动的衣服与鞋子。由于我这身打扮以运动来说是没什么装备,以登山而言又过于轻便,因此搭乘电车时还颇引人侧目。如果走在夜路上,可能会被人怀疑我是闯空门的小偷。总而言之,我为了正式展开探险,勇敢地踏入〈里侧〉之中。 结果竟碰上扭来扭去,差点赔上小命。 「呐。」 在我陷入思绪之际,鸟子不知何时隔着桌子探出上半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什么事?」 「空鱼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 「你是指〈里侧〉吗?」 「那里是这么称呼的呀?是谁帮它取名的?」 「是、是我自己乱取的。」 没错,〈里侧〉这个名称纯粹是我擅自取的。意思只是相较于我们所熟悉的表世界,那里是存在于阴影之下的里世界。 ……老实说我才想要质问鸟子,她怎么会知道〈里侧〉的。 我正眼看向鸟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鸟子你——」 「空鱼,你在那里有见过其他人吗?」 因为我们两人同时发问,害我没能把话说完。 「没有,你是我在〈里侧〉遇见的第一个人。」 「这样啊。」 鸟子敛下眼帘,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你在找人吗?」 「可以这么说。」 「话说回来,你当时有提到一个名字吧。好像是……冴月对吧?」 在我说出这个名字时—— 碰!现场霎时传来一阵巨响,吓得我们两人原地跳起。 是这栋废弃屋子的后门。准确说来是我们刚才行经的〈里侧〉之门突然发出声响,很像是有人从另一侧敲打门板。 敲击声只出现一次,现场随即寂静无声。鸟子大概是想去一探究竟,她慢慢地从椅子上起身,不过因为我离门更近,于是我伸出一只手制止鸟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瞄了一眼用唇语发问「现在该怎么办?」的鸟子,蹑手蹑脚地接近那扇门。 接着将脸贴向门的猫眼。 这时,我脑中闪过有人同时从对侧窥视自己的怪谈。于是我就这么预想着将会看见一颗充满血丝的眼珠,胆颤心惊地窥视猫眼。 …………? 青蓝色。 猫眼的对侧是一片青蓝色。 是个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大海之湛蓝或天空之蔚蓝的青蓝世界。 这是什么状况? 「呐,空鱼……!情况怎样……?」 面对压低音量询问的鸟子,我扭头回答说: 「我搞不清楚,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青蓝色——」 我还没把话说完,鸟子错愕地瞪大双眼。 「你快退开!」 语毕,她拉开夹克上的拉链,将手伸进怀里—— ——从中掏出一把反射着黑光的手枪。 等…… 等等,这一枪打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的。 「啊、你放心。」 鸟子大概是看懂了我的表情,为了安抚我而举起一只手。 「这只不过是马卡洛夫手枪,我在路上捡到的。」 你是从哪捡来的啊? 「我还有多的,到时再分你几把。比起这个,你站在那里非常危险。」 我才不需要咧,另外危险的人是你才对……虽然我想这么回嘴,不过我可没笨到去跟一个手持枪枝的人争论,因此我乖乖退开。 鸟子双手持枪,慢慢接近门扉。即使我对枪枝没什么研究,但是我觉得她的动作十分俐落。 她整个人贴到门上,探头窥视猫眼。 然后就这么静止不动。 「鸟、鸟子……小姐?」 我为了避免刺激鸟子,开口轻声呼唤后,她语气平淡地反问: 「你说另一头全是青蓝色对吧?」 「唔、嗯。」 「这样啊。」 鸟子轻叹一声,将手枪放下来后,慢慢地伸手探向门把。 「咦、等!」 在我阻止之前,鸟子已一把将门推开。 混浊的空气瞬间吹了进来。 越过门看去……不是一整面的青蓝色。 也不是……〈里侧〉的那片无人原野。 眼前只是平凡无奇的后巷罢了。 「咦!?」 我冲向门边,往外探出身子。 一望无际的〈里侧〉草原已消失无踪。 外头只不过是一条位于两栋建筑物之间、既狭窄又肮脏的小巷子。一旁能看见放满空瓶的置物篮、垃圾桶以及生锈的废弃脚踏车。商店街上则有一位穿着夏威夷衬衫的人,悠悠哉哉地走了过来。 可说是平凡无奇到无药可救、表世界里再常见不过的光景。 「咦咦——?」 我整个人傻在原地。 我的〈里侧〉…… 就这么消失了。 「这个入口已经无法使用了……咦、等等,你怎么了?」 鸟子探头看着我的脸,慌张地开口关切。 「呐,你还好吧?空鱼。」 面对鸟子的呼唤,我只是一味地摇头。 总觉得好想哭。 有一种尚未开拓的游乐场,或是专属于自己的秘密场所,当着眼前被人夺走的感觉。 「你别伤心,我会带你前往我进入那里的地点,好吗?」 鸟子走了过来,以伤脑筋的语气说完后,伸手轻轻摸着我的头。 居然以为我想讨拍,你是哪来的轻浮男吗?别逼我一拳揍飞你喔。 我感到一阵不悦,同时开口回答: 「是可以啦……」 结果一不小心摆出闹别扭的态度。我清了清嗓子,改口说: 「没关系,我不要紧。」 我把头挪开后,鸟子坦率地将手收了回去。 我们暂时不发一语,低头看着后门的门槛。 刚才那里究竟有什么东西?眼下实在没有任何能够进行推测的线索。 「我说只看到一片青蓝色,这有什么不妙的吗?看你都直接掏枪了……」 鸟子听见我的问题后,放下手枪,在大腿一带晃来晃去,同时解释说: 「我也是听人说的。在那个世界里有着各种危险,其中最不妙的状况就是变成青蓝色的时候。」 「为什么?难道是有东西会来袭吗?」 「我不知道,我也没经历过,可是……」 鸟子忽然像是感到相当疲倦似地叹了口气。 「我今天先回去一趟,但之后还想跟你见面,可以请教一下你的联络方式吗?」 鸟子将手枪收进夹克内,拉起拉链同时这么说着。 向这种随身携带枪械的神秘女子透露自己的联络方式,当真不要紧吗? 「……把你的告诉我就好。」 「我没在记自己的手机号码。」 「你打开手机来看就好啦。」 「我没带手机,因为我可不想让手机遗落在那个世界里。」 「……啊!」 我连忙从湿透的裤子口袋内取出自己的手机。 糟糕,我完全忘了这档事。 当我浸泡在无味的水里时,手机自然也跟着泡水了。 我边祈祷边按下手机的开机钮,萤幕在闪了一下之后便启动了。 太好了——可是这股安心感并没有持续多久。 「……这是什么?」 我对着手机画面发出哀号。 原因是里头找不到任何我熟悉的图示和APP。我的手机自从在〈里侧〉泡水之后,就沦为一台萤幕里只显示着状似日文却完全看不懂的神秘文字以及奇怪图形,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场的机器了。 3 我再度见到仁科鸟子是在一周后,地点位于大学的餐厅里。 我上完三、四节的非洲史Ⅰ,来到餐厅吃午饭时,突然有人拉开我对座的椅子坐了下来。正当我觉得怎会有人这么没礼貌……抬起头来确认时,那位让人想忘都忘不了、非法持有枪械的金发女子,正对着我挥手打招呼。 「嗨~~」 我嚼着嘴里的萝卜泥拌鸡肉,不发一语地盯着她。 鸟子今天的打扮和日前不同,是可以轻松在路上逛街散步的服装。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配上及膝的蓝色百褶裙,身上的行李只有一个皮革托特包。尽管造型简单,但因为她天生丽质,模样仍极为吸睛。反观我的装扮,根本就是从附近公寓跑来大学上课,结束后就会立刻回家的学生,只是穿着一件棉质衬衫配上~我想想,就是常见的牛仔裤。至于我手边的行李,是从高中起就一直爱用的布包。我们之间的「便服」,有着相当悬殊的落差…… 鸟子双眼发亮地直视着我,问道: 「你没有能一起吃午餐的朋友吗?」 「能麻烦你别多管闲事吗!?」 我反射性气冲冲地回答完后,鸟子露出喜上眉梢的模样。 糟糕,我不小心回应她了。 事实上,我很讨厌这种擅长欺负人的家伙。尤其是故意把没朋友的人、不善交际的人、个性阴沉的人拿来当成笑话说嘴的家伙。老实说,我就是希望大家别来烦我。我在高中就已经碰过这种人,偏偏考进大学没多久又再度被我遇上,害我身心俱疲。我因为受够这种事而刻意与人保持距离,于是就在没结交任何朋友的情况下,时间来到大二的五月。 我一脸不耐烦地望着这位金发女子。虽说是染发,但真的非常适合她,看了就叫人火大。 话说这女人为何在这里?为什么会知道我在哪?记得当初在百般无奈之下,我只有透露自己是就读哪间大学,难道她光凭这点线索就查到我了?明明我并没有透露自己的手机号码、电子信箱以及地址耶。这女人真可怕。 「我们再去那里一次吧。」 这位名为鸟子的神秘女子如此提议。 我立刻听懂她指的是〈里侧〉。毕竟我们之间的共通点,就只有这件事而已。 「你一个人去不就好了?」 「我们一起去嘛。你不愿意吗?」 「问题不在于愿不愿意……而是我们要去那里干嘛?」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带回来的奇怪六面镜吧,有人想收购那个东西喔~」 「啊~那个呀……」 毕竟那东西相当不可思议,也许确实会有人想要收购吧。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无从再次取得啊,那可是碰巧捡到的。」 「才不是碰巧呢,我们知道取得的方法啊。」 「什么方法?难不成……」 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鸟子朝着我探出上半身。 「那东西叫做扭来扭去是吧。我们一起去狩猎它。」 「啥~?!?」 我不由得惊呼出声。 像那种光看一眼就会让人发疯的恶心怪物,鸟子居然想去狩猎它? 我看这女人根本是笨蛋吧。 「我说这位大姐啊,那东西可是能卖一大笔钱喔。」 「大……」 我激动得微微起身,但随即发现周围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因此我重新坐好,小声询问: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啰,我还买了很多子弹。你看。」 鸟子将岩盐块接连倒在桌子上。 「让我们一起获得幸福吧~」 「不会吧……」 我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但在回神后便左右摇头。 「不行不行不行,这太扯了。我不想再接近那种怪物,况且我当时可是差点就没命了。」 重点是这些岩盐当真有效吗?虽然那时把岩盐扔过去后,乍看之下好像是消失了。 鸟子含蓄地垂下眼眸,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因为我一个人去可能会没命,所以希望空鱼你能陪我一起去。」 「为何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可靠呀。」 「哪里可靠!?我只跟你见过一次面,你又了解我——」 「加上今天是第二次。」 鸟子对皱起眉头的我露出微笑。 「你的手机修好了吗?」 「啥?」 「你的手机之前不是弄坏了?」 「是还没修好。更何况我又没钱。」 反正也没人会打电话找我,所以我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就这么过了一周。 「你知道那个镜石,一颗值多少钱吗?」 鸟子有如在讲悄悄话似地将脸凑过来,于是我不甘不愿地把耳朵靠上去。 「…………多少钱?」 我听见金额时当场吓傻了。那金额可是能买好几支手机都还有剩。 鸟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对着瞠目结舌的我说: 「到时我们就一起平分那笔钱。」 「真的吗……?」 鸟子所言完全属实。 我们离开大学后,从南与野搭上埼京线电车。 尽管途中我因为不知该如何跟一个不怎么熟的外人交谈而心情郁闷,但是鸟子出乎意料地也没有一直找我攀谈。她站在车门旁,默默地注视着车窗外。她的心情貌似很好,总觉得脸上充满笑意,似乎没有一丝不高兴。起先还以为她会聒噪地缠着我聊天,害我白担心一场。 虽然这情况算得上是轻松惬意,反倒令我开始在意起鸟子。纵使有许多事情想问她,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我已经许久不曾对他人产生兴趣,交谈技巧更是烂得一塌糊涂。我就这么在脑中不停发出哀号,身体则是随着电车的行进而摇来晃去,在池袋转乘丸之内线后,我们最终在完全没交谈的情况下抵达御茶之水站。 鸟子带我前往的地方,是位于神保町一隅的某栋大楼。 这是一栋建于旧书街后侧、外观窄长的社区大楼,总共有十层楼。 「这里是……?」 我以质疑的眼神抬头看着这栋建筑物。 「真的不要紧吗?」 「就跟你说不要紧啦,走啰。」 鸟子一派轻松地回答后,便走进大楼里。我望着她背影的同时,也感到一阵犹豫。 她果然是我不擅长应付的那种人。感觉自己像是被太妹盯上似的。 如此心想的我之所以不甘不愿地跟了上去,是因为我不想失去前往〈里侧〉的管道。 自从发现〈里侧〉的存在以来,它已成了我的全部。相信任谁都会这么想吧。若是恰巧发现一个能够摆脱在生活中感受到的各种无奈、负担以及多余的困扰,并且专属于自己的秘密世界时,大家都会想要前往那里。 也可能未必是这样啦。 总之,我并非不敢忤逆鸟子。是真的喔。 ——管他的,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终于做好觉悟后,一脚踏进大楼里。 我们穿过肮脏的大厅,搭上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鸟子按下四楼的按键。 当电梯抵达四楼时,我们没有走出去,鸟子直接按下二楼的按钮,然后是六楼。简直就是在输入密码,以乱七八糟的顺序指定楼层。 虽然鸟子这一连串的举动有如孩童在恶作剧,不过她的神情相当认真。 「……你这是在做什么?」 「依照顺序按下电梯的楼层按键,就可以通往异世界。」 鸟子没有停下动作,同时开口回答。 「相信空鱼你听说过这类传闻吧?」 「……嗯。」 我点头肯定。没错,我确实在网路上看过这类都市传说。不过这故事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幼稚」,完全勾不起我的兴致。但是前往异世界的网路怪谈如此盛行,也颇令我在意的。 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当事人。 六楼、二楼、十楼……电梯不断上下移动,每当抵达指定楼层后,鸟子就会立刻按钮把门关上。 当我们抵达五楼时,电梯门一开,就看到走廊对侧有一名女性正朝着这里跑过来。她的身材高挑,有着一头黑发,无法看清楚她的长相。原因是我还来不及确认,鸟子就已经按下关门键了。 「等等,刚才那个人想搭电梯喔?」 我忍不住出声谴责,鸟子却双肩一耸。 「我每次一到五楼,她就会跑来搭电梯。」 「……每次?」 「抵达五楼时,肯定会有一名女性想搭电梯,但是绝对不能让她进来。」 这是啥情况?听起来真可怕。 电梯停留过一楼、三楼和八楼,从开启又关闭的电梯门缝间看去,大楼走廊就宛若幻灯片那样不停切换。接着又停留过二楼、七楼与十楼,在闪烁的萤光灯之下,能看见毛玻璃门被拉开,从中伸出一只穿着女鞋的脚踏进走廊。还有一名背对我们往前走的高大男子,在停下脚步后准备回头望来。不过电梯门全都在前一秒关上,阻止我继续观看走廊上的情景。 至此,我也开始注意到情况有异。明明我们是往来于有限的楼层之间,却从来没看见相同的光景。每当电梯门一打开,就是一条陌生的走廊在眼前延展开来。 「……那个。」 「你发现了?」 鸟子侧眼对我轻轻一笑。你那张自以为是的表情是怎样!我不爽地瞪了鸟子一眼之后,她错愕地眨了眨眼睛。 莫名觉得电梯门敞开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瞄了一眼操作面板与楼层显示灯,当场吓得大惊失色。原因是我看不懂上头的数字。原本应当是写着一般的阿拉伯数字,但在不知不觉间已变成从未见过的文字。 这时,电梯终于停了下来。 打开的电梯门另一端漆黑无比,什么都看不见。 从电梯里透出去的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个被压扁的四边形。 「鸟……鸟子,你确定是这里吗?」 鸟子纳闷地偏过头去。 「咦?是我搞错了吗?」 「啥?」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漆黑的地方耶。」 「先给我等一下。」 「真奇怪~难道那边的世界刚好是晚上?」 我对于这个不可靠的答案感到傻眼,往电梯外侧跨出一步。 接着整个人猛然失去平衡。 我连忙后退,一脚用力蹬向地板,以背部直接撞在电梯的墙上。 「快关门!」 我如此大吼后,鸟子一拳捶向关门键。 在电梯门即将紧闭之际,能听见一股「哒哒哒哒」的清脆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好像看见了某种生物的爪子。 那瘦骨如柴的指头前端,长着沾染泥土且龟裂的厚长指甲。在我眼底留下短暂的画面后,电梯门便将黑暗阻绝在外。 内部寂静无声的电梯,在发出震动后又继续移动。这次是向上。 「刚、刚才那是什么?」 我动着已经打结的舌根,好不容易才把声音挤出来。 「鸟子,你有看到刚刚——」 当我为了跟鸟子说话而扭头一看,发现她早已掏枪,正把枪口对准电梯门。 「喔呼喔!?」 「哇!你别吓人啦。」 「这才是我想说的咧!你别理所当然地拔枪好吗!?」 「我也不是每次都有带枪,是因为今天要跟空鱼你见面呀。」 「为啥跟我见面要带枪啊!?」 「安啦安啦,你冷静点,It's OK。」 「Not OK!再说是你从哪里把枪掏出来的!难不成你就直接放在手提袋里!?」 「空鱼,你说话的方式真有趣。」 「啥!?哪里有趣了!?」 「瞧你一直忙着吐槽……该怎么说呢?就像是在twitter上猛发讯息的人。」 「…………!? !? !?」 在我因为困惑、羞耻以及愤怒等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激动到完全说不出话之际,电梯又再次停止了。 在我们挪动视线以前,电梯门已左右敞开。 鸟子见状后,满意地点点头。 「太好了,这次是真的抵达了。」 电梯门的另一端通往顶楼。在龟裂的水泥地板前方,设置着高度及腰的护栏,上头则是布满白云的天空。 「走吧。」 鸟子迈出步伐。 「呐,这次真的没问题吗?」 「It's OK. Maybe.」 「啊~~I don't think so~」 虽然我已吓到腿软,可是被鸟子抛下更令人害怕。我做好觉悟后,一鼓作气走出电梯。 我们离开电梯后,慢慢来到栅栏边,任由发梢随着湿润的微风轻轻摆荡。 顶楼外围的护栏已经生锈,让人完全不敢把身体靠在上面。我轻轻将手放上去,确认护栏不会突然倒塌之后,探头朝下方望去。 因为日晕而略显朦胧的太阳底下,是一整面褪色的黄色草原。 茂密的草原随风起伏,有如一道道的波浪。另外还有类似人造物体的东西,在草丛间若隐若现。比方说爬满藤蔓的大楼,或是散落的巨大岩石。在茂密漆黑的树林另一头,能看见伫立于其中、状似金属艺术品的电塔。至于从沼泽直线延伸而去的那条,应该是铁轨吧?在更遥远的地方,可以看见一座座绵延不绝的矮丘。 「如何?」 鸟子不知为何显得莫名得意。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神保町。」 我回头观察顶楼,发现四周都没有楼梯,映入眼帘的只有那扇电梯门。 「我们要从哪里下去?」 「这里。」 我随着鸟子往前走,在护栏的缺口处架有一道梯子。 「咦……要从这里下去吗?」 「难不成你有惧高症?」 「是没有啦……」 要我从顶楼向下望是无所谓,但是从十层楼高的地方沿着生锈的梯子往下爬,就另当别论了。 「放心,我至今还没有从这里摔下去过。」 面对说出如此不负责任发言的鸟子,我斜眼瞪着她。 「我渐渐明白鸟子你的行事作风了。」 「我的行事作风是什么?」 「你就是惹出麻烦后才开始担心的那种人吧。」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都有深思熟虑过喔。」 「是这样吗……?」 在我犹豫不决的期间,鸟子已移动至梯子上。 「那我先下去。只要我在下面的话,你摔下去时也能比较安心吧。」 「所以你愿意接住我吗?」 「嗯~很抱歉得让你大失所望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摔下去的话,我至少还能成为你的垫背。」 「……多谢你的好意。假如我真的摔下去,你记得闪开就好。」 梯子被踩得叽嘎作响,令人不禁捏把冷汗,但最终并没有发生鸟子被我压成一滩烂肉,或是鸟子躲开害我摔成一滩烂肉的情况,我们两人都安然抵达下方。 我反复握紧再放松因紧张与疲劳而颤抖的手指,扭头环视四周。 大楼周围能看见裸露的黑色土壤,茂盛的草丛间有一条被踩踏过的小径延伸出去。 其实我在爬下梯子的期间,就发现这栋大楼与我们当初进入的那栋,在外观上截然不同。 说到底这栋大楼没有外墙,只剩下梁柱与各楼层的天花板,是一座只剩下钢筋支撑、内部空荡荡的废墟。这里既没有阶梯,更别提哪来的升降梯。既然如此,我们又是从何而来? 一楼没有地板,而是任由泥土裸露在外。其中一根柱子旁有个铁桶,鸟子朝着该处走去。 我跟上去探头一看,发现铁桶里已烧得一片焦黑。附近有许多水泥块散乱地堆放着,看起来好像是被拿来当成椅子。 「你在这里生火过?」 「之前有过。」 柱子的另一侧立着一把生锈泛黄的铁锹。鸟子拿起铁锹,插进水泥块堆旁的地面。 鸟子挖了两、三次后,似乎很快就发现目标。她蹲了下来,从地洞里取出一个被白色塑胶袋层层包住的东西。 「拿去。」 「咦,这是什么?」 面对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不禁心生怯意。 由于鸟子迟迟没有把包裹收回去,我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该物,然后解开塑胶袋。 「……………………」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是枪。」 「我、我看了也知道啊。」 记得这把枪叫做马卡洛夫,与鸟子使用的枪枝是同一款。而且袋子里还放着盒装的子弹。 「……为何你要给我这个?」 「之前就说过要给你呀。我相信这一路上会需要武器的。」 我好害怕、我不知道使用方法、我不敢开枪、我不需要这个……各种反驳的理由充斥在脑中,可是嘴里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是因为先前在电梯内看见的画面,已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在一片漆黑的楼层里,从深处哒哒哒地冲来一只长有钩爪的神秘生物。纵使没能搞清楚它的真面目,但倘若那东西冲进电梯里…… 「……那我就收下啰。」 「嗯。」 鸟子点头回应,接着迅速把洞填平。 之后她便指导我关于装填子弹和开保险的方法。听完解释后,老实说并不复杂,但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射中目标。 「你要试射看看吗?」 「不用了,我会怕。」 「这样的话,临时要开枪会很容易失手喔。」 「我就说不需要了。」 我关上保险,毫不犹豫地把枪塞进包包里。 「不好意思喔,按理来说应该附赠一个枪套,但无奈这把枪是捡来的。」 「你在哪捡到的?」 「这个世界。这里偶尔会有枪枝掉在路上,或许是曾有军人来过。我没见到过就是了。」 其实我也思考过,可能会有其他人进入这个世界,结果竟是军人? 如此说来,我们或许会忽然被人开枪吗? 鸟子没有理会内心更加不安的我,重新背好手提包后,语调开朗地说: 「那我们就出发吧。」 「唔、嗯。」 我们远离大楼,朝着草原迈出步伐。 目的地是我和鸟子相遇的地点。 至于目标是——狩猎扭来扭去。 4 「想想应该先换套衣服再过来这里的。」 鸟子如此低语,沿着杂草被踏平的小径往前走。 对于这个意见,我也举双手赞成。 原因是我和鸟子今天的服装,都不适合在野外活动。就算我的情况比较好,不过鸟子可是穿着一条轻飘飘的裙子,两条腿都露在外面。 「重点是你为何会以这身打扮前来啊?」 「我是打算赶在日落前来这里一趟。」 「为什么?」 「这里天黑之后很恐怖吧。」 经她这么一提,我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在〈里侧〉过夜的经验。 「这里一到晚上,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不清楚。」 面对这个干脆的答复,我听见后差点摔倒。 「你不是来过这里多达十次?难道每次都是选在白天吗?」 「因为有人叫我别晚上过来。」 「谁啊?」 「我朋友。」 「那个人呢?」 「不见了。」 对于我的问题,鸟子头也不回地简短回答。 他们是一起来这里的吗?为什么会不见了? 难道那个人就是「冴月」? 虽然颇令人在意,可是我很犹豫该不该继续追问。因为走在前头的鸟子,身体看起来相当紧绷,似乎不想和我谈起这件事。 我们两人默默沿着草丛中的小径前行。 这条路——若非有人行经,否则也就不会辟出一条这样的道路。如果没人走过,相信很快就会被杂草覆盖。当然前提是我所熟知的常识能套用在〈里侧〉的话。 湛蓝的天空不见一只小鸟飞过,刮过草丛的阵风莫名寒冷。 我就这么跟一位陌生人,闯进这片未知的领域。 一位身上衣服随风飘动的女性,行走于枯黄的草原上。总觉得好像在广告之类的影片里看过这种画面。 ……话说我到底在干嘛?这又是哪里? 看着鸟子她那头也不回往前走的背影,我猛然感到一阵害怕。 「呐,你我只见过一面,为什么可以如此信赖我?」 即使我开口发问,鸟子依然维持直视前方的姿势回答: 「嗯~比如说,因为你没有报警。」 「嗯?」 「毕竟我携带枪械,起先还想说会有警察找上门来。为何你没有报警?」 就算你这么问我…… 「因为我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我老实说出答案后,鸟子的脚步仍然没有停下,俐落地转过身来,伸出手指着我说: 「就是这点。你的这部分非常值得信赖。」 「这哪里值得信赖了?虽然这么说自己很奇怪,但我实在不认为这是值得被人视为朋友的特质。」 「不过以一名共犯而言,是最棒的条件吧?」 「…………」 我猛然想起在某本书上看过,有个被关进监狱里的犯人曾说过这么一句话。假如跟自己关在同一个牢房里的人并非职业犯罪者,就要设法打听出对方的来历,等出狱后就把那个人当成勒索目标。 所以是我没有报警,才让鸟子觉得我是个容易搞定的人吗? 「你知道吗?这世上最紧密的关系就是共犯喔。」 鸟子依旧把指头对准我,一脸得意地说出这句话。 「我没听过,另外别用食指对着人。」 「啊、抱歉。」 鸟子连忙将手收回去。 「这会给你带来困扰吗?」 瞧她神色不安地询问,害我不知该如何答复。真要说来,事到如今何必再确认这点啊。 「反正我是无所谓啦……」 「谢谢你。」 鸟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地点头道谢,随即转身看向前方。 话说这句道谢,究竟是针对哪部分呢? 我可没有同意成为你的共犯喔。 在我还来不及开口回答之前,鸟子已迅速切入下个话题。 「对了,关于扭来扭去,它是会出现在哪里的妖怪啊?」 「咦~你现在才问我吗?我还想说你是朝着我们当初相遇的地点前进耶。」 「感觉上空鱼你应该知道那妖怪原本住在什么地方。」 「与其说是住在哪里……嗯~~」 自上次从〈里侧〉返回现实后,我有从头再查看一次相关的网路怪谈。虽说有好几则遭遇扭来扭去的知名故事,但是提起共通点—— 「……应该是乡下吧。大多故事都是主角从都市去乡下度假时撞见的。」 「乡下啊,感觉真笼统,有更具体点的条件吗?」 「差不多就是沙滩或田野间吧。」 「嗯~话说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呀?」 「我哪知道。真要说来,你首先就该想到这个问题吧?」 「空鱼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吧?」 「就说我不是啊。」 「你再仔细想想嘛。」 别强人所难,我同样没有知道得多详细。 「嗯~……在知晓〈里侧〉之前,我以为扭来扭去是属于与蛇相关的怪谈。毕竟名称有点关联,它又出没于田野里,让人很有这种感觉。蛇在日本是被视为丰饶之神吧。在扭来扭去的故事里,有提到它跟稻草人相关的部分也很可疑。因为稻草人的前两个日文发音,在日本古语里就是指蛇。精确说来是虎斑颈槽蛇里的KAGA二字。但在实际见过扭来扭去后,它的模样跟蛇是八竿子打不着吧。说起以乡下为舞台的网路怪谈,另一个有名的故事就是〈八尺大人〉,内容是遭到身高两百四十公分、穿着白色连身裙的女子所袭击。光是从名称即可明白,这个妖怪长得相当高大。白色的部分也跟扭来扭去颇为相似,因此令我怀疑这同样也是蛇神。当然也可能是同一个作者所杜撰——」 我畅所欲言地分享心得后,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是在干嘛?很明显解释过头了。当我怀疑自己的行为会吓到鸟子之际,她忽然停下脚步。 「……空鱼。」 「抱、抱歉。」 听见鸟子压低的嗓音,我反射性地开口道歉。 「我不是要你道歉,看那边……」 鸟子伸手指向前方。 「呜哇!」 我将目光移向所指之处,不禁惊呼出声。 在前方约莫五公尺处,能看见一个人形的东西横躺在地,就这么挡在小径上。因为那东西被草丛遮住,所以直到我们如此接近才发现他的存在。 即便我们这么接近了,那东西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战战兢兢地探头窥视,发现那很像是一名穿着衬衫的男子。难道他……已经死了?他伸向天空的那条手臂朝着自身的脸部折去,肤色完全泛白。他的双脚则和手臂相反,瘫软地伸到小径之外。脸部被草丛遮住,让人没办法看清楚。 「……他应该不会等我们走上前去时忽然攻击我们吧。」 我原本是想缓和气氛才开这个玩笑的,但我随即就后悔了。原因是我的脑海里清晰浮现出一具干尸起身来袭的画面。 鸟子慢慢地迈出步伐。 「你、你想怎么做?」 「也只能上前检查了吧。」 我们胆颤心惊地接近尸体。看样子,他并不会突然动起来。我想象着接下来会被迫目睹非常血腥的光景,同时探头望向草丛。 「……这是什么?」 我不由得以平淡的口气说出这句话。 男子的容貌完全无法辨识。原因是他双手掩面,却从整张脸长出扭曲变形的透明突起物,自指缝间大量涌出。那些东西白皙透亮,长得相当细长,顶端则是形成球状。有些还从该处分枝出来,更进一步继续生长。那些状似精心制作的玻璃艺术品、又有如菌丝的条状物,随着刮过草原的阵风微微晃动,闪闪发亮。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 鸟子困惑地如此低语。 由于此景太过不可思议,因此就算画面再残酷,也让人忍不住想仔细观察。即便那些透明突起物如同长在尸体上的菇类,但它看起来并非长在脸部的表面上,而是从头颅内侧钻破皮肤生长出来的。从他那泛白的双唇间窥见的牙齿也变得晶莹剔透,仿佛复杂的拼图般咬合在一起。是因为头骨变形过度成长的结果,才令他变成这副模样的吗? 就在此时,我才注意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而浑身发颤。男子不光只是用手掩面,而且还将指头深深插入眼窝里。 「嗯?这是什么气味?」 鸟子动了动鼻子嗅闻气味。我慢了一拍也注意到怪味。好像是从某处飘来,一股类似鱼腥味的刺鼻气味—— 我们同时停下动作,就此不发一语。 风已停止,现场寂静得让人快要耳鸣。 我惊恐地抬起头来,发现前方升起一道摇来晃去的白影。 画面宛如冒起阵阵热气的夏日路面,在另一端有一道疯狂摆动身体的人影。 偏偏被我们撞个正着……是扭来扭去。 5 「唔……」 我立刻感到一阵头晕,忍不住低下头去。 我打算用眼角余光捕捉扭来扭去的身影。那道状似人形的细长剪影,果然跟蛇相差甚远。尽管它看似是具有多个圆形的突起物,之间仅有着如细线般的部分相连,但是当我准备把目光焦点锁定在它身上时,就猛然升起一股呕吐感。 「果、果然想看向它还是很勉强。」 鸟子发出不舒服的呻吟声。所以我之前就提醒过啦…… 「不、不要紧吗?我看还是先溜好了。」 「不行不行,我们可是为此而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啰。」 鸟子从手提包里取出岩盐块。 「嘿咻!」 伴随这股缺乏紧张感的吆喝声,鸟子将岩盐投掷出去。 她丢得十分准确,而且角度漂亮得让人佩服,岩盐宛如被目标吸去般飞了过去,然后—— 什么事都没发生。 只听见岩盐掉在地上后滚动几圈的声响。至于是弹开还是贯穿了目标,我就没能看清楚了。 「鸟子小姐。」 「……………………」 「鸟子小姐?」 「……咦?」 「现在不是发出惊呼声的时候!这根本就没效啊!?」 「唉唷~~没办法啦,既然这样——」 鸟子从托特包里掏出手枪,迅速摆出射击姿势。 咦!咦!在我惊慌失措之际,刺耳的枪声随即贯穿我的鼓膜。 「呀!」 鸟子没有理会缩起脖子的我,继续开枪射击。枪声接连融入苍穹之中,约莫延迟了几秒后,从远方传来回音。这女人是怎样?居然毫不犹豫就拔枪射击。 鸟子开了数枪后才停止射击,她纳闷地偏过头去。 「咦?」 「不会吧!?」 扭来扭去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也看不出来是否有被子弹击中。毕竟鸟子的射击姿势相当正确,我不觉得会完全没射中,可是它那恍若雾气般飘忽不定的身形,依然只是故我地不停摆动身体。 「等等,我觉得它的动作好像变迟钝了?」 「你唬谁啊~根本完全没变好吗!看样子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那、那就再开几枪试试——」 鸟子还没把话说完,立刻有一股更强烈的昏眩感袭向我。 「呜~……」 我再也站不稳身子,当场屈膝跪地。鸟子的情况和我一样,她拿枪的那只手撑向地面,神情痛苦地紧闭双眼。 我光是稍微瞄一眼扭来扭去,就会出现那股奇妙的感觉。总觉得好像快明白了什么,但又不能真的想通那件事。我低下头去,开口呼唤鸟子。 「你动得了吗?」 「……不行,我腿软了。空鱼你呢?」 「应该很勉强。」 「唉~伤脑筋耶。不好意思,你觉得我们有办法脱困吗?」 「我不确定,但怎么想都不觉得我们能全身而退。」 在我们缩着身体交谈之际,也能感受到扭来扭去正在逐渐接近。 糟糕,这真的很不妙,现在该怎么办? 「鸟、鸟子,现状!我们先来厘清现状!」 虽然我是为了平复混乱的心情才这么提议,不过鸟子立刻回应: 「OK。现状是我们站不起来,无法逃离现场,头昏得很严重,岩盐与手枪都不管用。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面对这比想象中更冷静的分析,我也稍稍冷静下来。我吞下口水,出声回答: 「再来就是看着它,脑里会有种奇怪的感觉……情况实在算不上是OK。」 「你说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就是……万一理解了那件事会很不妙,但又好像快想通了?」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麻烦你解释得更具体点。」 「拜托你别强人所难好吗!?既然不能搞懂这件事,我哪有办法解释得更具体……」 这时,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遭遇扭来扭去之际,大脑快要失常,并且似乎即将想通什么的感觉。 「……鸟子,我有一个想法,若是我们目不转睛地直视它,可能会有一丝生机。」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我们曾经击退它一次。说起当时,我的状况更加糟糕。如果重现那个情况,或许就能得到相同的结果。」 「就算这么做会让人失去理智?」 「恐怕这就是必经之路。算是匹配彼此的波长吗?既然要狩猎〈里侧〉的生物,感觉上我们就必须主动去配合〈里侧〉的常理或法则。」 鸟子暂时陷入沉默,接着像是做好觉悟似地开口说: 「……我懂了,我会跟着照做的。」 「不行,鸟子你不能看它,这件事交给我去做。」 「为什么?」 「假如我们一起失去理智,将会无法恢复正常。等我状况非常不妙时……你可要设法救救我喔。」 明明这个提议是再鲁莽不过,鸟子却没有一丝迟疑地点头同意了。 「OK,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于是我抬起头来,直直看向扭来扭去。 「呜……唔。」 比想象中更为接近的诡异身影立刻映入我的眼里。接着传来一股大脑中枢遭人狠狠揍上一拳的冲击。与此同时,即将想通事情的感觉也开始迅速增强。 「不行了,好想吐……唔噗。」 在我发出呻吟干呕之际,也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从没想过的话语。 「唔、唔、这、这是我从弟弟那里听来的故事,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地方,有一位一位一位穿着纯白色衣服的人不知在那里干嘛,关关关关节异常扭曲的大哥哥正在正在正在正正正正正——」 「空、空鱼?」 「太阳升起!日、日正当中洒下耀眼的阳光,恰巧刮起一股温热的风,当下已听不见大哥的声音能肯定我的正后方突然沸腾我光着脚走在粗糙的榻榻米上然后高耸无比的灰色之海——」 我没有余力去在意自己所说的疯话。我的目光无法从扭来扭去身上移开。简直就像是眼球被人紧紧抓住般固定在那里。只差一点,再一下就能够理解什么了—— 我的眼前开始发光。仿佛颜料不停地流进来,大量的青蓝色从视野边缘开始侵蚀。如同隔着水观察世界那样,景物开始扭曲变形,忽左忽右地摇来摇去。我隐约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产生变化。同时也终于想通,刚才长在那具尸体上的透明异物,如今已准备从我的脸上冒出来。 我想大声尖叫,但从张开的嘴里竟窜出透明的突起物,就这么扭来扭去地慢慢生长。接着能感受到牙齿一抖,就这么开始变软,总觉得自己一口气失去理智—— ——至此,我终于完全明白。 出现在扭曲视野里的扭来扭去,有如滑过我脸上长出的异物表面般移动着。这画面就跟我仰望蓝天时,视野里出现类似浮游生物图案的情况十分相像。换言之,虽然扭来扭去看起来像是站在我们的眼前,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就和眼球里的白血球投影于蓝天,让浮游生物般的图案仿佛浮现在眼前一样,其实扭来扭去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它会投影于我与世界之间的某种东西<、、、、>上,那东西<、、>就只是刚好和这些异物互相连接。 而且我也终于想通,上次遭遇扭来扭去时,鸟子投掷岩盐之所以能够击退扭来扭去的原因。那是因为我对投影扭来扭去的某种东西<、、、、>产生认知。我看见那个东西<、、>,并且对它产生认知后,才导致它被掷出的岩盐击中。要是在没有产生认知的情况下,它就等于不存在于那里! 「我懂了!我懂了!我懂了!我全都懂了!!」 我一股脑儿地放声大叫,就算想停下来也止不住呐喊。简直就像是在哀号般,一直喊着「我懂了」这三个字。 霎时传来类似被人搧了一巴掌的痛觉。鸟子出现在我的眼前,她用拿着枪的那只手伸向我的脸,拼死帮忙拨掉不停从我身上长出来的异物。纵使她接触异物的指头遭感染而逐渐变透明,并且开始扭曲变形,她也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 ——什么嘛,看来这女人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心地善良。 此刻的鸟子心急如焚,但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地美丽动人。我就这么注视着她的脸庞,宛若事不关己地如此心想之际,鸟子似乎再也按耐不住怒火,用双手一把抓住我的头,厉声怒斥说: 「你理解得太过头了!空鱼!快给我清醒过来!」 拜这句话所赐,我猛然恢复神智。 没错——再继续下去,我将会无法回头。 尽管仿佛置身于梦境里,我仍然不停挪动身体,从包包里拿出枪来,然后摆出射击姿势……不行,完全无法瞄准目标,双手都使不上力。确实如同鸟子所言,早知道之前就该先练习一下才对。我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叫: 「鸟子!开枪!开枪射击扭来扭去!」 与我对视的鸟子大幅度地点了个头。接着她松手放开我的头,转身后马上架枪对准扭来扭去。 扣下扳机。 响亮的枪声和炽热的子弹从枪口喷射出去,将我与世界之间的那个东西<、、>,类似薄膜般投影出扭来扭去的存在当场打碎了。 原以为巨响跟高热将如花朵绽放般四散,下个瞬间便急速收缩起来。 犹若折纸似的「那东西」出现裂痕,并且一再地对折……最终化成一个小小的块状物落于地面。扭来扭去也一并失去踪影。 「呼~~」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松手让枪掉落在地。 接着我赶紧用手摸向自己的脸庞,发现刚才从脸部和嘴巴长出来的透明异物已全数消失。我双肩上下起伏地大口喘息,呆若木鸡瘫坐在地,和鸟子对望。鸟子也因为自己的手恢复原样,当场松了一口气。 然后,一股强烈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呜哇——!!」 「哇啊啊啊——!?」 我们两人同时放声尖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我手忙脚乱地捡起手枪之际,鸟子步履阑珊地冲向扭来扭去原先所在的位置,接着跪趴在地。 「有了!」 鸟子大叫后从地上跳了起来,手里拿着一颗反射着阳光的镜石。那就是不停对折成块状物的某种东西<、、>。 明明我们并没有事先说好,却同时转过身去,脚底抹油地快步逃离现场。 天空从地平线底端逐渐染成紫色,夜幕正一步步逐渐接近。 我们气喘吁吁地飞奔过被风吹得窸窣作响的草原。在逐渐远离现场的同时,我们再也压抑不了从心底涌上的笑意。 「吓死人了!真的是超~~吓人的!」 鸟子大声呐喊。 「但是我们办到了,我们成功猎捕了扭来扭去!空鱼!」 「我们简直是不要命了!老实说真叫人吃不消!」 这让我想起自己还懵懂无知时,在外面玩耍到精疲力竭之后,为了回家而快步穿越被黄昏染红的原野。 不论是鸟子或我都边逃命边大笑,行为缺乏一致性,更像是已经失去理智,也宛若两个天真的孩子。 我不由得落下泪来。 打从心底庆幸自己没有死去,也同样庆幸自己并未发疯。 当我如此感慨之际,鸟子突然提议: 「空鱼,等我们回去之后,就来庆祝一下吧!」 「啥!?」 我错愕地发出惊呼,鸟子却开心地继续说: 「毕竟到时会收到一大笔钱,我们就去庆祝一下嘛!其实我从来没有参加过庆功宴喔。」 她居然没参加过? 「……算啦,我没意见。」 「好耶!」 我起先是想一个人独占这片原野的。在明白这里是个比我原本想象中更可怕且诡异的地方之后,这股心情依旧没变。 不过,现在的我也开始产生了另一种想法:若是跟这个怪女人一起在这里鬼混的话,似乎也不赖。 ──────────────────────── 档案2 八尺大人生存游戏 1 在老旧的系馆大楼,楼梯下侧的一处阴暗角落,我正被人押在墙上。 外头下着雨。仁科鸟子一手撑在墙上,近距离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我能看见她那头金色长发在背后反射着微微的光芒。 下午的课程已经开始,四周空无一人。位在附近的教室里,不断隐约传出中文发音的说话声。 事实上,那是我必须出席的一堂课。 「喂……」 「你别动。」 神情十分认真的鸟子,用手抵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左移。她将脸贴得更近,鼻头几乎快碰到我的脸颊。 什么什么什么?这女人想干嘛?难不成是要咬我吗? 如果我的个性和鸟子一样,是个既主动又强势的女性,这种时候就会立刻把她推开,或是一拳将她揍飞也说不定。无奈我实际上只是个羞怯的女大学生,光是想激发出反抗的力气就得花上不少时间。那条只会慢慢上升的强硬态度计量表,直到现在才终于累积至百分之六十。我在脑中幻想着《目前正在做好反抗的心理准备……》这类的系统讯息,束手无策地感受背后那冰冷的墙壁之际,鸟子冷不防地说出以下这句话。 「超漂亮的。」 「啥……!?你、你忽然间在胡说什么……」 因为过于突然,我随即慌了手脚。在我尚未冷静之前,鸟子已拿起手机帮我拍了一张照片。 「你自己看。」 鸟子把手机递到我的面前,我眉头深锁地注视着里头的画面。 总觉得眼睛的部分不太对劲。 「空鱼,你的右眼好蓝喔。」 一如鸟子所言,那不是寻常的蓝色。与其说是生物拥有的颜色,反倒更像是人造物或矿石——类似琉球玻璃艺术中的那种深宝蓝色。 我的眼睛是何时变成这样的……? 当我还没搞清楚状况而愣在原地时,鸟子这次将她的左手伸到我的面前。看似想炫耀自己的彩绘指甲,或是等人亲吻手背的贵妇人。 正确答案算是比较接近前者。鸟子的左手从指尖到整只手掌都呈现透明,无论是那漂亮的指甲或底下的肉,都仿佛清澄的冬季天空那般透明无瑕。恍若指尖就这么融化在空气之中。 「你这是怎么回事!?」 鸟子被我这么一问,像是感到气愤难消地摇摇头。 「我怎么可能有办法把自己弄成这样,肯定是扭来扭去惹的祸!」 不同于现实世界的另一个世界——〈里侧〉。我们两人在那里遭遇以扭来扭去之名广为人知的恶心生物,并且在击败它之后顺利生还下来。以上这些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 我的右眼之所以出现变异,应该是因为一直注视扭来扭去所造成的。毕竟光是看着它,人体就会产生诡异的变化。至于鸟子的左手……恐怕是她徒手拨掉从我脸上长出、类似菌丝的东西所致。一想到她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我或多或少感到些许内疚。 「我们一起去给这方面的专家检查看看吧。」 鸟子稍作思考后如此提议。 「我认识一位对里世界很感兴趣,在进行相关研究的人。」 「喔……?」 「事实上那颗镜石——就是扭来扭去遗落的那个,也是这个人出钱收购的。反正交易时终究得和这个人碰面,我们就一起去吧。」 听完鸟子的解释,我忍不住皱眉。〈里侧〉的研究学者?想要收购扭来扭去遗落的怪东西? 怎么听都不像是正常人,该不会是哪来的邪教徒吧……? 「你的表情干嘛那么奇怪啊?空鱼。」 「老实说,我觉得这个人太可疑了。鸟子,你该不会被人当成肥羊痛宰吧?」 「真要说来我才是宰人的一方。因为那个人会收购我从里世界捡来的怪东西,我从对方手中收了不少钱喔。」 鸟子笑嘻嘻地摆出拔羊毛的动作。这副模样更是令我眉头深锁。 「所以你不去吗?空鱼。」 「……好吧,我也一起去。」 我不甘不愿地出声同意。若是鸟子遭人诈骗,会害我良心不安做恶梦的。假如她跟对方合伙算计我,我跟这女人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我决定将揍人计量表继续维持在百分之六十。 「太好了。空鱼你放心,这对你来说也并非什么坏事,到时有机会让你大赚一笔喔~?」 ……我看还是提升到百分之七十好了。 2 天空不停下着雨。在鸟子的带路下,我们于西武池袋线的石神井公园站下车,走了一段路,来到高级住宅区。 眼前是一栋有着高耸红砖围墙的三层楼别墅。整栋建筑物爬满了绿色藤蔓,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 ——我相信住在附近的小朋友们,绝对会把这里当成鬼屋。 推开大门后,能看见略显老旧的敲土地砖,以及一双摆放整齐的鳄鱼鞋。 走进屋内的瞬间,总觉得温度突然下降了。在架高的地板另一头,是一条十分漆黑的走廊,让人无法看清楚深处。我凝神注视,发现走廊前方横切过一道白影。 「咿!」 我反射性地想抱住身旁的鸟子,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幸好鸟子似乎没发现我的举动,她对着往前延伸的走廊深处大喊: 「打扰啰~!」 「吵死了,我早就知道啦,快进来吧。」 深处传来一股态度冷漠的女性说话声。 鸟子脱下靴子便走了进去,大步流星地沿着走廊前行,我也连忙尾随在后。像这样走进别人家,距离上次已不知有多少年了。 我们抵达走廊的尽头,把左侧的房门打开后,在这个昏暗狭窄的房间里,能看见摆放好几个液晶萤幕的桌子前……是少女吗?总之此人不守规矩地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个印上朵贝·杨笙笔下画作的大马克杯。依照杯里散发出来的香气判断,应该是装着热可乐。 在来自多个萤幕的亮光照映之下,少女的肤色如同蚁狮那般苍白,散乱毛躁的头发也呈现白色,身上穿着松垮垮的T恤和贴身裤,光着双脚。也不知此人到底几岁,纵使乍看下宛如一名小学生,但是她的眼里没有一丝孩童应有的稚气。 鸟子以习惯的动作走进房间里。明明不管是走廊或玄关,家具都少到让人怀疑这里是一间空屋,不过这个房间里堆满了书籍以及各种杂物。为了避免撞倒堆好的物品,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在封面画有动物图案的电脑专门书堆之上,叠着类似会在Book-off二手书店里被低价抛售的心理励志书籍,旁边还能看见老旧泛黄的地方史小册子和现代建筑专门杂志放在一起 插图img-077_fmt。房内的天花板挂着呈现不规则状的多面体模型与外观奇特的纸飞机。让人完全猜不出来她究竟是哪方面的专家。 少女看见我之后,扬起眉毛说: 「她是谁?」 「空鱼,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 少女听完鸟子的介绍后,狐疑地眯起双眼。 「你是花了多少钱收买她的?」 「我才没有收买人呢,是免费的!」 鸟子嘟起嘴巴大声抗议。不过你说谁是免费的啊。 鸟子推开沙发上的书籍后,一屁股坐了上去,然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抬头看着我说: 「空鱼你也坐下吧,不必跟她客气。」 「你自作主张什么啊?这里可是我家耶。」 「那个……」 在我露出迟疑不决的态度后,鸟子才终于恍然大悟,开始帮忙介绍: 「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的那个人,名叫小樱,是专门研究里世界和认知心理学……」 「等等,你之前是怎么介绍我的?」 名叫小樱的少女,对着鸟子露出质疑的眼神。 「我说你是很了解另一个世界的专家。」 「很了解…吗……」 小樱以带刺的语气说完后,敷衍地朝着我点了个头。 「你叫做空鱼是吧?别客气,快请坐吧。」 我依照指示,在鸟子的身旁慢慢地坐下来。同时也在脑中进行模拟,若是发现苗头不对,就一拳揍飞鸟子逃离这里。 「既然你带她来我家,表示她也和里世界扯上了关系吗?」 「嗯,我们是在那里认识的。」 「那还真叫人同情耶。」 因为小樱一脸认真地对我说出这句话,害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但是小樱没有理会大感困惑的我,扭头看向鸟子。 「所以呢?」 鸟子把左手伸到小樱的面前。 「……怎么?是要我亲吻你的手背吗?」 「不是啦,是我的指尖,你再瞧仔细点。」 小樱将视线聚焦在那只手上后,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呜呕,真恶心~这应该不会传染吧。」 尽管小樱如此说着,但她迟迟没有将目光从鸟子的手上移开。 「不光是我,你也看看空鱼的眼睛。」 「嗯~?」 小樱滑动椅子的滚轮,探头注视我的右眼。 「义眼?不对?喔~你这是怎么来的?」 被人注视眼睛的同时这么质问,害我反射性地直视对方的眼眸老实回答。 「啊、那个,我在〈里侧〉……啊,〈里侧〉是我擅自替那个世界如此命名的。总之我在那里……碰上了那个东西。那东西叫做扭来扭去,你有听说过吗?就是相当有名的网路怪谈,会让目击者发疯的怪物。我因为一直注视它,眼睛在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样了,嗯。」 总觉得脸颊开始发烫,也能感受到背部和腋下都在大量冒汗。 对了——其实我非常怕生。要我看着初次见面之人的眼睛,以有条有理的方式与对方交谈,老实说是太强人所难了。 小樱注视我一阵子之后,忽然将目光移开。 「鸟子你呢?」 「我是摸了扭来扭去才变成这样。但与其说是扭来扭去,不如说是因为空鱼受到扭来扭去的影响——」 鸟子将我们初识的经过以及扭来扭去的事情,都向小樱叙述一遍。她说明得简洁扼要且条理分明,与我是天壤之别。 ——为何我在跟鸟子交谈时,能够像平常那样说话呢? 当我注视着鸟子的侧脸,并且陷入这股不可思议的感受时,随后因为小樱激动的声音而回过神来。 「你们都是第四类接触的当事人耶!明明我又没有邀请你们,居然闯进我家四处乱摸!」 「是你自己叫我们进来的啊。」 「住口,你这个笨蛋!」 「那个……第四类接触是什么意思?」 我战战兢兢地发问后,小樱解释道: 「在很久以前,海尼克将人们遭遇飞碟的案例分成第一类、第二类和第三类。因为这个概念可以应用在里世界和未知生物接触的状况上,所以我有自行修改一些。至于第四类接触,就是指肉体方面受到影响的情况。」 原先态度冷漠的小樱忽然变得侃侃而谈,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第一类是单纯的目击,第二类是入侵,第三类是与该生物接触。随着接触的程度加深,也有人因此沉迷于里世界,变得无法自拔,最终就这么再也没回来了……」 「就像冴月那样。」 鸟子轻声地补上这句话。 小樱微微皱眉,就此陷入沉默。 「那个人是……?」 鸟子看着我,略显犹豫地开口说: 「她是……我的朋友,在那里失踪了。」 听完这个答案后,我这才回想起来。 其实鸟子是去找人——是去那里寻找她的朋友<、、>。 3 「说起冴月,她原先是我的朋友。」 小樱啜了一口热可乐,继续说: 「她跟我是大学同个学年的学生。至于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其实是她发现了里世界的存在后,硬是把我拉来进行『合作研究』。」 ——换句话说,这位年龄不详的女性,年纪至少已是大学生之上。 「那么,小樱小姐你,那个……也有进入里世界吗?」 「没有,我几乎不曾亲自前往过。真要说来,我每次都基于安全考量而出面劝阻冴月。后来她说自己逮到一个活力十足的助手,就将鸟子带来见我。」 鸟子感受到我的视线后,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冴月是我的家教。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就读过日本的高中,而是直接考取高中学历鉴定就去上大学。这就是我结识冴月的契机。后来她便教导我课业以外的知识——也就是里世界的事,所以我开始陪着她一起去探险……」 鸟子貌似不舍地深锁眉头,继续说: 「大约在三个月前,我忽然联络不上冴月。因为我担心她是不是在那里受伤了,所以只身一人前往那里搜索了好几次……」 「我就说过一个人前去太勉强啦。」 小樱不悦地责备着。 「因为冴月是我的朋友,我想如果她有困难的话,就得赶紧去帮忙才行——不是吗?」 鸟子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这句话,炯炯有神的眼里散发着不由分说的意志,令我忍不住撇开目光。 ……既是家教,又是重要的朋友。 虽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总之我感到一阵火大。 我没有看向鸟子,而是对着小樱说: 「小樱小姐,所谓的里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我可以正常说话了。看来因为生气的关系,我不仅变得口齿清晰,态度也更加强硬。干脆一直保持生气的心情吧。 「你怎么看?」 小樱把问题丢了回来。 「我……起先以为那是只有自己所产生的幻觉。直到我得知有其他人也能进入那个世界之前,都下意识对那里抱持质疑的态度。」 「说的也是,天底下不可能会有好几个人都看见相同的幻觉。就像在那里沾到鞋子上的泥土,回到这里也没有消失,表示那里的存在都具有实体。」 小樱把马克杯放在桌面的空位上,探出上半身说: 「依照我的观察,里世界有着与人类的认知紧密相连的倾向。根据鸟子方才的叙述,可以推测被称为『扭来扭去』的东西,其存在本身是依附于接触者的主观之上。其实我也曾经怀疑过,里世界该不会是某种虚拟空间。但是可以从那里携带物品回来,以及你们两人的肉体皆产生变异,全都是强而有力的反证。再加上至今从里世界收集来的物品——虽然这么形容并不恰当,但它们全都是『现有科学无法解释』之物。」 「对了……我听鸟子说你怂恿她再多带点那时的石头回来是吗?」 「啊~差点忘了这件事。鸟子,你有带来吗?」 「嗯。」 鸟子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保鲜盒。小樱戴好一次性的塑胶手套后,动作谨慎地打开盖子,将保鲜盒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那颗镜石。也是我们击退扭来扭去之后,遗落在现场的神秘物体。那颗仿佛研磨过的发光立方体表面清楚倒映出室内的光景,但是倒影里并未包含我们三人。在昏暗的房间里,能看见镜石散发着微弱的银色光晕。 「比之前那颗更大耶。」 「对吧?我们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喔。」 鸟子得意地挺起胸膛。但是那段可怕的体验,我可不希望你只用「苦头」二字轻松带过。 小樱打开桌子的抽屉,随手从里面抽出一叠钞票,吓得我是目瞪口呆。 「辛苦啦。若是又发现什么,记得再带过来啊。」 「谢谢惠顾~」 鸟子没有确认金额,一把将钞票塞进手提袋里,然后露出牙齿对着我灿烂一笑。面对这缺乏现实感的光景,我震惊得哑口无言。 「到头来,这颗石头是什么啊?」 对于鸟子的发问,小樱似乎面有难色。 「我们先假设扭来扭去是经由视觉进入人体的生物吧。说穿了就是『不知道最好』,换言之,当你认知且理解它之后,就摆脱不掉它了。」 鸟子纳闷地偏着头说: 「既然认知之后就可以开枪射它,这反而也成了它的弱点吧?」 「这部分或许和理解的程度有关。那些过度『理解』的牺牲者,都变得无法行动或失去理智。反观你们是结伴同行才幸免于难,其中一人负责认知,另一人负责开枪射击。」 死在扭来扭去手中的那具尸体瞬间闪过我的脑中。这位陌生男子,将手指深深插入两个眼窝之中。如今我才终于明白——他在惊觉扭来扭去是行动于视野里之后,才决定戳瞎自己的眼睛。尽管他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最终还是没能保住性命…… 「在扭来扭去进入认知之中后,就会产生人与扭来扭去能彼此接触的介面。当扭来扭去存在于小空鱼的介面上时,鸟子即可用枪射破这个介面。也能称之为凝固或结晶化。换言之,这或许可以当成是小空鱼的『认知介面』实体化后的产物。」 小樱用两根指头捏起镜石,移至自己的眼前。 「我的介面……?」 「类似牛奶加热后所产生的那个薄膜吗?」 不同于大感困惑的我,鸟子将她那肤浅的感想说了出来。 「那它为何不会倒映出人影?是因为空鱼讨厌人类吗?」 我反射性地瞪向鸟子,她却摆出一副装傻的模样。小樱则神情认真地回答: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要不然就是扭来扭去的视角被锁进这颗镜石里,再以某种形式显现出来也说不定。」 关于我的眼睛和鸟子的手,最终还是无法得知治疗方法。我们请教过小樱,但她只是狠心地抛下一句「别向认知心理学家寻求医师所负责的工作」,就弃我们于不顾了。 当我们走出屋子时,外头还下着雨,因此我们退回屋檐下穿好鞋子。 这时,突然有一叠万元大钞递到我的眼前。 我抬起头来,发现鸟子面带微笑,已将整叠钞票上的绑带拆开了。一位金发美女以雨云低垂的天空为背景,朝着我递出一大笔钱——因为这画面可说是前所未见,莫名给人一股震撼感,害我当场愣住了。 「我们就平分这笔钱,一人各得五十万,你应该没意见吧?」 「……嗯。」 我坦率地收下这笔钱。是钱耶,而且还有好多呢,真厉害。 「这么一来,你就有钱修手机了吧。」 「咦、啊~嗯。」 老实说我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想法,是拿这笔钱去还清助学贷款。 「想想我还没好好向你道谢。谢谢你喔,空鱼。」 「那个,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我支支吾吾地说。 「下次要何时出发呢?」 「我随时都可以……咦、不对,先等一下。」 我好不容易才从得到一大笔钱的冲击回过神来,反问道: 「不管是我的眼睛或是你的手,都还没找到解决方法。再更深入地去请教小樱小姐比较好吧?」 「既然小樱说她不知道,那就是真的不晓得了。等她查到线索时,一定会告诉我们的。」 「她真的这么值得信赖吗?」 「没错,因为她是冴月所信赖的人。」 鸟子的语气十分坚定。 「……你跟那个叫做冴月的人,似乎非常要好嘛。」 「嗯,她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假如她在那边遇难的话,我非得去救她不可……」 我当下不知该如何回应。毕竟这位名叫冴月的女性,就算死在哪里也不足为奇——就像那具亲手把自己眼睛戳瞎的尸体。相信鸟子一定也出现过这类念头。 我陷入沉默后,鸟子露出落寞的笑容。 「其实我很不安,毕竟冴月也曾经叮嘱过我不许单独前往那个世界——所以能在那里见到你,我是真的很高兴喔!」 「咦、嗯?」 「在打倒扭来扭去之后,我就有个想法。虽然我一个人应该很难找到冴月,但只要和空鱼你在一起,或许就可以办到喔。」 「啥?」 这女人在胡说什么啊? 「反正空鱼你也需要钱吧?只要把里世界发现的怪东西交给小樱,她就会像今天这样出钱收购。啊、当然我也同样很缺钱,所以报酬互相平分。这对你来说也不是坏事吧?算得上是双赢的局面。」 「……………………」 我不发一语地愣在原地。 意思是鸟子为了寻找冴月小姐,基于方便才抓我一起去探险?只因为独自一人闯进那里会感到害怕是吗? 我的心底逐渐涌出一股强烈的怒火。 够了,我全都明白了。 既然鸟子是这么打算的,那我就赶紧帮她找出那个叫做冴月的女性,到时即可甩掉她这个惹祸精。之后随她们想如何相亲相爱都行。 「……好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鸟子根本不知道我真正的想法,貌似愉快地笑了。 4 三天后的上午十点过后,当我在神保町的Shosen Grande一楼翻阅文库推出的新书时,迟到的鸟子这才终于现身。 「你等很久了吗?」 「十五分钟。」 「这种时候一般不是该回答『才刚到』吗?」 「你当我们是来约会吗?」 我冷漠地吐槽完后,不等对方回应就走出书店。鸟子随即追了上来。今天外头同样飘着雨,但我们都没有撑伞。原因是我们今天的打扮就算淋湿也不要紧。无论是我或鸟子,都穿着第一次相遇当时的那套衣服。我身上穿的是UNIQLO的刷毛外套搭配迷彩裤,以及一双运动鞋。鸟子穿的是SURPLUS的夹克和牛仔裤,脚上则是绑带靴。 「空鱼,你有把枪带来吗?」 被鸟子毫不掩饰地这么一问,我当场慌了手脚。幸好没人因此对我们起疑心,但我回答时仍不禁压低音量。 「……基本上是有带来啦。」 我去生存游戏专卖店买了枪套,连同马卡洛夫手枪一起塞进腰包里。款式是配戴于大腿上的绑腿枪套。主要是在店员的推荐下害我没得选择。 我们走进之前那栋窄长的社区大楼内,随即搭乘电梯。我记下鸟子输入楼层按键的顺序,写进自己的笔记里。依序是四楼、二楼、六楼、二楼、十楼、五楼。在抵达五楼时,又出现那位看不清楚脸庞的女性,为了搭乘电梯而从走廊上跑过来。我见状后,吓得连忙闭上眼睛。接着是一楼、三楼、八楼、二楼、七楼、十楼……显示灯的数字曾几何时已变成看不懂的文字,电梯最终停在顶楼。至于上次那个里头一片漆黑的楼层,这次就没有出现了。 电梯门敞开后,一阵潮湿的风吹了进来,我和鸟子两人踏进空无一物的顶楼。 天空乌云密布,显得相当昏暗,却又没有真的下雨。从顶楼向下望去,能看见云朵的影子从随风摇曳的草原上滑过。远处山峦的角落,能看见一朵莫名棱棱角角、恍若方格杂讯的乌云,在不断迸出雷光的同时,于附近一带降下豪雨。尽管这是我首次在里世界目睹如此剧烈的气象,却不可思议地听不见任何雷声,耳边只有杂草被风吹动的窸窣声响。当我将目光移向山脚下时,总觉得一瞬间看见了一个三角形的东西在树梢间移动。但因为距离太远,导致我无法看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 我们爬下被踩踏就会嘎嘎作响的梯子抵达地面,离开这栋只剩下钢筋的大楼,便开始确认装备。我将枪套配戴于大腿上,因为感受到马卡洛夫手枪所带来的重量而稍感安心。最主要的理由,就在于子弹能对扭来扭去造成伤害的事实。「只要是会流血的东西就能够杀死」——记得电影终极战士的主角达奇·薛佛曾说过这句话……不对,想想扭来扭去并没有流血。 我记取之前的教训,这次也有准备手套。这是我在池袋西武的运动用品店买来的登山手套。鸟子也同样配戴一双手背有软垫的厚实手套。记得那好像叫做战术手套。 我整装完毕站直身子后,便发问说: 「那么,为了寻找冴月小姐,我们该往哪里走呢?」 「我去过北侧和东侧好几次,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前往西侧时刚好遇见你,相信那附近是你比较清楚,你有看到人为留下的痕迹吗?」 「虽然我没有太多余力观察四周,不过那里只有一大片湿地而已。其他呢?还有冴月小姐可能前往的地点吗?」 「毕竟她不是会特地跟人分享预定行程的那种人……」 面对这个比想象中更不可靠的答复,我感到一阵不耐烦。 「那就由我来决定路线喔?刚才我从上面观察了一下,发现西南方有一处类似废弃大楼的地点。既然你没去过那里,我们就以那里为目标。若是你的朋友因为受伤而无法行动,应当也会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场所避难。」 「没问题。」 鸟子坦率地点头同意。 我们远离荒废大楼前那条通往东西两侧的人造小径,直接闯进草原一路前行。 明明从屋顶观察时,目的地看上去满近的,实际走起来却并非如此。我们已走了一段时间,仍迟迟无法接近位于前方那栋形体偏白色的废弃大楼。我不时拿起指北针确认方位,默默地往前走。只是指北针有时会不停震动,要不然就是如同失去方向般开始旋转,一段时间后才指向「北方」,种种情况让人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空鱼,你是心情不好吗?」 尾随在后的鸟子如此询问。 「我不喜欢这种没把话说清楚的感觉,如果你有心事就尽管说。」 「也没有啊,单纯觉得你做起事来,比我想象中更加不经大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瞧你唯独拯救朋友的决心特别坚定,却好像不曾思考过该怎么做。」 我讲完后,鸟子一脸伤脑筋地解释: 「就算你这么说我~尽管大脑明白自己不能着急,但我一想到冴月可能正身陷危险,就实在坐立难安。」 「嗯~看你似乎挺关心她嘛。」 「因为我的朋友就只有冴月一人。」 「喔,是吗?希望你能尽早找到她。」 鸟子稍作沉默后说: 「……喂,空鱼,你从刚才起的态度就很不好喔。」 「所以呢?」 「我就是在指你这种闹别扭的态度!跟个小孩子一样,能麻烦你别再这么幼稚吗?」 我气得立刻转过身去。 「这句话才是我——」 在我准备回嘴之际—— 「站住!」 突然有一股男性的说话声传入耳里,吓得我当场僵住。 有一名陌生男子就站在距离我们不到十公尺远的草丛间。他在自己的迷彩服上又披了一件类似用杂草编成、看起来毛茸茸的披肩,双手握着一把我只在电影里看过的大型枪枝。印象中好像是叫做AK之类的名字。他没有将枪口对准我们——而是朝下对着地面。他那微微晒黑的脸上长满落腮胡,瞪大的双眼显得炯炯有神。 「不准动!」 鸟子厉声大喝。只见鸟子已经拔枪,枪口对准男子。男子随即停下脚步,右手更是放开AK步枪,将手掌伸向鸟子摆出制止的动作。 「你们再往前走会没命的,那里有异错。」 「异错?那是什么?总之你先把枪扔掉。」 「我拒绝,我可是救了你们一命喔。看好啊。」 男子慢慢将右手放下,把指头伸入挂于腰带上的小包包,从中取出一个螺丝钉。 「仔细看好喔。」 男子再次出声提醒后,朝向我前方约莫一公尺的地方抛出螺丝钉。 唰磅!在传来这股前所未闻的声响后,立刻出现一阵闪光。我忍不住闭上眼睛,随即有股热气迎面扑来。 我惊恐地睁开双眼,接着不禁倒吸一口气。那根螺丝钉就静止在半空中。隔着滚烫到足以令景物扭曲的热气,能看见整根螺丝钉都烧红了。 「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我背后的鸟子如此低语。 当我还在仔细观察时,螺丝钉从底端开始萎缩发黑。那不是金属烧焦后的现象,感觉比较像是火柴烧完后的残渣。螺丝钉转眼间就变成焦炭,直接落在地面。在这片草丛里,唯独那块直径大约六十公分的范围内寸草不生,上头覆盖着一层灰。 我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当场吓得脸色惨白。要是我踩在那上面的话,现在会变成什么惨状——在我即将向后倒之际,一股柔软的触感从后侧接住我。是鸟子从背后撑住我的身体。 男子把AK步枪重新背在身上,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叫做〈烤箱〉,假如不慎踏入其中,会连骨髓都烤到熟透。因为刹那间就会化成焦炭,所以没法用来做菜。在〈领域〉里随处都有这种异错。」 「请……请问『异错』是什么?」 「就是极度危险的异常空间,也是超自然现象造成的陷阱。在这种死角很多的地方没好好看路就往前走,简直跟自…杀……」 男子还没把话说完,忽然就变得口齿不清。 此刻的他双眼失焦,搞不清楚正看着哪里。 「是……是美智子吗?」 「咦?」 起先我以为还有别人在场而扭过头去,不过放眼望去,整片草原上没有其他人影。鸟子也警戒地注视着男子。 「美智子,是你吗!?你回来了吗!?为何会有两个你……!?」 男子脸色大变地快步逼近。我吓得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鸟子则再次架起手枪大喊。 「大叔,冷静点!不然我要开枪了!」 男子被枪口对准后,立刻停下脚步,并且神情困惑地低语。 「美智子……」 「我们不是美智子!你再看仔细点,大叔!」 男子的眼神终于慢慢恢复正常。 「啊~……抱歉,你们并不是美智子。」 男子用力甩了甩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不小心失控了,但现在没事了。」 「真的吗?」 「真的,所以你先把枪放下,我当真不要紧了。」 男子似乎言不由衷,他的神情看起来相当沮丧,甚至让人怀疑他快哭出来了。男子在我们的警戒之下,忍不住双手掩面,重重地长叹一声。 鸟子等我站稳身子之后,才慢慢地把枪放下。 5 男子自称名叫肋户。 为了寻找神秘失踪的妻子才进入里世界。 「不好意思,因为我寻找妻子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在看见你们的瞬间,不小心误认成她,真的很抱歉。」 「喔……」 大感纳闷的我,只是随口回应一句。这算得上是认错人吗?他可是同时将我跟鸟子两人都误认成自己的妻子,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而且像这样接近大叔之后,我发现他身上有一股臭味。 起先以为他的肤色是被太阳晒黑,但其实上面全是污垢。他的头发也凌乱不堪,根本猜不出他已有多久没洗澡了。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以这次来说,是第三十八天了。」 听完男子不加思索给出的答案,我几乎是吓傻了。鸟子以大感诧异的语调发问: 「你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啊?不打算回去吗?」 「我偶尔还是有回去——不过都是需要补给物资的时候,除此之外就一直待在这里。毕竟回到没有妻子的世界也毫无意义。」 「你……你还是如此珍惜自己的妻子呢。」 我原本是想说些无伤大雅的话语,不过事实证明我错得离谱。肋户恶狠狠地瞪着我,语带怒意说: 「并非还是,而是一直都很珍惜,不论是现在或未来。美智子她还活着,正等着我去救她!」 「不、不好意思……」 肋户见我吓得微微发抖后,神情稍稍缓和下来。 「那个……抱歉,是我太激动了,毕竟对你发脾气也无济于事。」 我紧张地紧盯着肋户。这名男子在短时间内,一连两次因为情绪失控而道歉,很明显是精神不太稳定。即使他目前没将枪口对准我们,难保有什么事情会误触他的逆鳞。 「其实我们才新婚没多久。尽管是相亲认识,不过我们刚好都喜欢看电影,所以很快就步入礼堂……」 明明我们并没有过问,肋户却径自聊起他和妻子——与美智子小姐相识的经过。 「我们结婚差不多快一年的时候,在那年夏天的某天晚上,下班回家的我享用啤酒和毛豆小酌一番后,决定与妻子一起看部电影。我为了挑选影片而回到卧室,然后对着人在客厅的她大声询问……」 肋户这时顿了一下。 「……但我迟迟得不到回应。等我回客厅一看,妻子就不见了。我们的住处空间不大,没有地方能供人躲藏,也不见任何外出的迹象。重点是我离开客厅才十秒左右,妻子竟在这段期间忽然失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所坐的垫子仍呈现凹陷,而且还温温的,杯子里更是装着才刚倒满的第二杯啤酒。」 这些内容似乎令肋户不堪回首,听得出他的嗓音正微微发颤。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搞清楚状况,等我接受妻子失踪的事实后,近乎发狂地四处寻找她的下落,但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我抱着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情,去找灵媒以及祈祷师商量,结果其中一人告诉我,美智子是被神隐了。」 「神隐——」 鸟子喃喃自语,接着以困惑的眼神望向我。 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忽然消失,这在民间传说里并不罕见,日本自古以来便将此现象称为神隐。大多是指当事人被掳走或误闯异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纵使《远野物语》里的「寒户婆」一度有回来过,但最终还是消失了。在一九七○年至八○年之间,受害者是被抓进「四次元空间」的说法也相当流行。 至于我对于真实怪谈感兴趣而展开调查之后,其中最令我在意的一件事,就是关于「误闯异世界」的网路与都市传说逐渐增加。当事人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一个与现实世界十分相似,细节却微妙不同的场所,最终因为觉得不太对劲而吓得逃回来——诸如此类的亲身经历,在这十年来大幅增加。尽管过去这种事都被世人当成是「虚构故事」,可是现在不得不承认,其中恐怕存在着少部分的真实体验。 话虽如此,倘若有人尚未亲眼见识过异世界就盲目相信…… 「所以,你相信这样的说法吗?」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后,肋户点头肯定了。 「无论是遭人诱拐、妻子离家出走或忽然精神错乱,我针对各种可能性仔细探讨过,但是没有任何一个说法能让我接受。这么一来,也就不得不考虑是超自然现象造成的了。是有某种未知的存在,把妻子从我所熟悉的世界给掳走了。因此,我开始调查牺牲者在遭遇神隐后会被带去何处的线索,不管是神话、传说或民间故事,我全都找过一遍。为了寻求接触异界的方法,即使是一看就非常可疑的祈祷师,我也依然拜对方为师。像那些绝食、在瀑布下冲打身体的修行都有经历过。最后,终于被我发现〈领域〉的存在。」 肋户伸手一挥,强调就是这个位于我们周围的异世界。 「入口就在秩父山中的一间废弃神社里,这个地方有着一群年轻人去玩试胆游戏而失踪的传闻。我调查纪录确认传闻的真伪,并且找到剩下的当事人进行打听。我也亲自到现场探勘,在穿过鸟居之际,我竟有短短一瞬间看见一片如梦似幻、枯黄杂草随风摇摆的草原。经过我多次尝试的结果,得知在特定时间以特定角度穿过鸟居,就可以进入那片草原。」 随着内容越是深入,我越是感到一股没由来的恐惧。尽管肋户的语气十分平淡,简洁扼要地说明调查过程,但他究竟为此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至此,肋户才回神似地眨了眨眼睛,一脸纳闷地看着我们。 「对了……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理由跟你一样,我所珍视的朋友在这里失踪了。」 鸟子说完后,肋户感同身受般地不断点头,甚至眼中开始泛泪。 「这样啊——想必你们也很辛苦吧。」 肋户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把抓起鸟子的手。我吓得是目瞪口呆。由于他接近得过于自然,鸟子似乎也来不及做出反应。肋户既热情且一厢情愿地握住鸟子的手,同时看向我说: 「所以你们都是来寻找失踪的朋友吗?」 「咦!?那个~……」 在我感到一阵语塞之际,肋户像是自行得出结论般,又一次重重地点头说: 「我懂,我都明白,这会让人坐立难安对吧。我也一样,重要之人突然失踪,又没有任何人能理解自己的心情,真的很痛苦。」 「咦、啊、嗯。」 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我,越过肋户的肩膀和鸟子对视,结果是跌破我的眼镜。因为鸟子竟和肋户一样双眼泛泪。 喂……你是在感同身受啥啊!? 我忍不住想这么大声吐槽,但再仔细想想,会出现这情况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鸟子和这位大叔有着相同的处境。 ——与我是截然不同。 肋户撇下呆立在原地的我,向鸟子提议: 「看你们似乎对〈领域〉还不熟悉,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指引安全的路径——」 「真的吗?」 「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误触异错。」 「你听到了吗?空鱼,这真是太好了!」 鸟子一派天真地对着我这么说。 害我只能点头同意。 6 「前进时要经常往前方扔掷东西。若是没东西能丢,就拿根棒子戳戳看。」 肋户走在我们的前面,就这么边走边向前扔掷螺丝钉。他的腰上戴有一个木工或工人会使用的钉袋,里面似乎装满了螺丝钉与螺帽。 「这世界充满死亡,明明随处都是陷阱,我们却完全看不见。」 如同肋户所言,他抛出去的螺丝钉当着我们的面被吹向天际,或是熔解成泥状,揭开隐藏于各处的异错。 我和鸟子至今都没有误触陷阱,纯粹是因为运气好吗……? 肋户自行替这些异错取了名字。〈拜饭〉是从地面刺出有如白色绞肉般小小圆锥状针刺的异错,接近时会发出类似牙医所使用的牙钻、刺耳到足以贯穿鼓膜的金属声响。〈霞网〉看起来就像是以毛发制成的攀登架,由于这东西几乎无法用肉眼看见,再加上扔掷的螺丝钉容易从空缺处穿过去,因此若是没有类似羽毛之类的东西飘过,我们差点就在完全没发现的情况下一头撞进去了。 肋户表示,类似〈烤箱〉那种能直接看出其性质的异错,事实上反而属于少数,绝大多数都是只知道存在于该处,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的异错。 「所以你不会去确认一下吗?」 「除非是必须强行突破才有办法前进的情况,要不然还是绕路比较快。毕竟我并非想要研究〈领域〉。」 换作是小樱的话,她应该就会十分在意吧。像我每次发现新型的异错时,都会好奇得很想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不过就算没有肋户在旁提醒,所有的异错都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让我完全不想接近它们。 「不光是异错,〈领域〉里还有来路不明的生物在四处徘徊。有些是以我们所熟知的动植物变形扭曲后的模样存在,也有光看一眼就让人想吐、外观十分恶心的生物。如果你们至今都没有遭遇过,当真是非常幸运。」 「哈哈……」 我的脸上浮现出苦笑。假如这个人听到我们为了狩猎扭来扭去而特地跑来里世界,不知他会有何反应。 不过一想到存在着比起扭来扭去更恶心的东西,我就觉得害怕。看来还是找时间练习一下枪法会比较好。 我们逐渐接近想要前往的那栋废弃大楼。大楼的水泥墙上仿佛遭受过激烈的枪击般千疮百孔,令人不禁联想到死后白化的珊瑚。 鸟子出声向走在前面的肋户搭话。 「对了,想想一开始就应该请教你这件事,你在这里还有遇见过其他人吗?比如说身材高挑、留着一头黑色长发、戴着眼镜且眼神凶狠的女性。」 上述这些特征,大概就是在形容冴月小姐吧。 「抱歉,我不记得有见过这种人。其实在〈领域〉里鲜少会遇见其他人。即使当真碰上,我也会尽可能避免接触。」 「为什么?」 「因为有可能是那些家伙<、、、、>。」 肋户压低嗓音继续说: 「那些家伙无所不在,随时都在监视我们。比方窃听电话或乱翻私人邮件,总之就是会成群结队地来找麻烦,甚至会在网路上流传我们的负面消息。就算报警处理也只是白费力气,因为他们的爪牙早已渗透进警方之中。」 他以担忧的口吻关心说: 「你们在原来的世界都不要紧吗?不曾在月台上被人从背后猛推吗?或是门牌上写着神秘符号?他们会冒充人类,潜伏在社会大众之中,即便去报警也无人相信……」 肋户有如自言自语般不断呢喃。鸟子扭头和我四目相交,我见状后只是摇摇头,表示无法理解肋户所说的内容。 「那个……你说的他们是谁呢?」 「就是〈领域〉里的居民,他们会潜入我们所在的世界,然后把人拐走,美智子就是被他们绑架的!」 肋户的嗓音因为愤怒与憎恨而微微发颤。 这、这是…… 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感想咽了回去。 毫无理性的猜疑心——纵使我没有选修过心理学,依然可以察觉出一件事,那就是肋户的心理很不正常。 像这种情绪不稳定、满脑子阴谋论且手持AK步枪的男子。这、这真的非常不妙,情况可说是糟糕透顶,天晓得肋户何时会把我们认定成是「那些家伙」。眼下得尽量避免刺激他……在我如此心想之际,鸟子忽然开口。 「为什么你能知道我们不是『那些家伙』呢?」 拜托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啦! 我吓得冷汗直流,不过肋户仍显得心平气和。 「起初看见你们时,我是打算继续躲着,但是当你们接近之后,我发现你们……表现得充满人性<、、、、>,才会忍不住出声提醒。」 「充满人性?」 「你们当时有起口角吧。就我所知,那些家伙不会有这种反应,因为他们并没有人类的情感。」 我感到一阵五味杂陈。意思是我之所以没被〈烤箱〉烤熟,全都多亏了我跟鸟子发生争执吗? 「瞧你说得好像有亲眼见到一样,难道你遇过『那些家伙』吗?」 被鸟子这么一问,肋户重重地点头以对。 「嗯,我待在〈领域〉里的期间,是有见过几次类似人影的东西。我心想那可能是美智子或误闯此处的人而走上前去,才发现原来通通不是。尽管他们拥有人类的形体,却有如一棵树那样伫立在原地,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准备用黏土捏出一个人,但做到一半便搁置在那里,就这么成了未知的存在……」 「在〈领域〉之外呢?」 「我刚才说过,他们会冒充成人类跑进现实世界。像是趁我没注意时在背后嘲笑我,等我转过头去后就装作若无其事。或是我在电车里被人踩了一脚,只不过瞪了对方一眼就被当成变态。还偷偷拍摄我的影片放上网路……」 肋户还没把话说完就忽然住嘴了。 接着他停下脚步,屈身贴近地面。 「又是异错?」 「不对……」 语毕,肋户依旧注视着地面没有起身。跟上去的我和鸟子则面面相觑。 「快看,这是足迹,你们有认出来吗?」 肋户所指的地面上,确实有一块微微的凹陷。能看出杂草是从根部被折断。虽然看起来像是被棒状物压过,不过……这算是足迹吗? 鸟子在肋户的旁边屈下身子,像条狗一样趴下,并且将脸贴近地面。 「似乎是走向那栋建筑物。」 肋户如此低语。言下之意就是指我们正准备前往的那栋废弃大楼。 「欸,鸟子,你观察完足迹后有看出什么吗?」 我从鸟子的背后出声提问,她回头望向我说: 「我看不出来……但有可能是冴月,先过去看看吧!」 面对这热情的回应,我感到一阵迟疑。即使觉得这么不明确的痕迹是能看懂什么,但在见到鸟子的态度后,我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这样啊,如果真是如此就好了。」 脱口而出的话语比自己想象中更为冷漠,害我感到一阵动摇。肋户起身后,没有对我们解释什么,径自往前走去。我稍微瞄了肋户一眼,发现他此刻眼神涣散。 「美智子,你在那里吧。等等喔,我这就去救你……」 肋户念念有词地不停呼唤妻子的名字,同时拨开草丛一路前行。鸟子也站了起来,立刻紧追在后。 我目送两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悲。 我很清楚像这样迁怒他人也无济于事。鸟子并没有错,她只是不顾一切想去救助自己所珍视的朋友。 我这样擅自对人抱持期待,又擅自认为遭人背叛——简直是太不像话了。事实上我早就隐约察觉出自己的心情,但还是没来由地把怒气发泄在鸟子的身上。 我就这么承受着疏离感和自我厌恶的苛责,快步追在鸟子的身后。 7 随着那栋白色建筑物逐渐接近,肋户是越走越快,最终几乎是拔腿狂奔。明明他先前表现得那么谨慎,如今却仿佛已将异错的事情全都抛诸脑后。 鸟子尾随在后,我也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追赶。 纵使一路上我都忍不住捏把冷汗,担心肋户会当着我的面前以全身着火或被炸飞等夸张的方式死去,但是幸好都没有成真,我们毫发无伤地抵达建筑物前。 这栋三层楼高的废弃大楼,以横向的构造坐落在此,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学校的校舍。大开的入口没有门扉,里头相当昏暗,隐约能看见类似用木材铺设而成的地板。 「看那边!错不了的,足迹是一路延伸至里面。」 肋户指着建筑物前方那片寸草不生的地面如此大喊。能看见从墙上剥落的碎片已散落一地,裸露的泥土之间有个和先前所见一样的凹坑。虽然一如肋户所言,这个足迹似乎是朝着建筑物的入口前进,可是我在观察完这些清晰可见的凹坑细节之后,心底猛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异样感。 这个凹坑并非呈现脚板的形状,而是直径三十公分左右的圆形,仿佛被高级印章盖过的文件那样,里头浮现着棱棱角角的纹路。另外,每一个步伐相隔的距离都几乎长达两公尺。 不对,这肯定不是足迹,至少不是属于人类的! 「那、那个,鸟子。」 我试着喊住鸟子,但在我停下脚步的期间,她已随着肋户走进建筑物的入口。在逐渐高涨的不安驱使之下,我连忙追赶在后。 我一走进废弃大楼内,就因为强烈的明暗落差而暂时眼前一黑。 鸟子与肋户在进门后没多久就停下脚步。大楼内所有楼层的地板都已崩塌,让人能直接看见顶层的天花板,一道道微光从排列在墙上的窗户射进来,将只身伫立于室内中央的人影照映出来。 那是一名女性。 她的身材高大——是真的非常巨大。依照那样的身高,少说是轻松超过两公尺,而且她穿着一套纯白色的连身长裙。此人背对着我们,能看见那头厚重的黑色长发垂落在背部。 我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那就是八尺大人<、、、、>。相传她身长八尺,换算下来的身高足足有两百四十公分,是个拥有女性外貌且会四处袭击年轻男子的妖怪。与扭来扭去一样,都是因为网路怪谈而闻名的存在。 「……冴月?」 我听见鸟子的低语之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咦……你的朋友…长得这么高大吗……!?」 「应该没有这回事——不过……她给我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鸟子头也不回地如此说着。 ……怀念? 我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形容而大感困惑,同时惊恐地将目光移回该名女性身上。明明我们这么招摇地闯了进来,她理当不可能没发现,可是女性完全不为所动,就这么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 自古以来,「身材异常高大的女人」也算是妖怪之中相当常见的类型。比方说《远野物语》里提到的山女,就有着高大的身材,并且留有一头很长的黑色头发,而这个特征也是十分典型用来形容妖怪的象征之一…… 我凝视该名女性一段时间后,渐渐明白了鸟子想表达的意思。明明乍看之下是一名身材略高的可疑人物,但是心中那股纠结感变得越来越强烈。类似一种让人想哭的惆怅感,或是与许久未见的旧人再次重逢而觉得十分感动。 当我用手擦了擦不听使唤而稍稍泛泪的眼眶时,也进一步察觉到眼前的异状。就是这名女性的身影有短暂消失,从中看见其他东西。若是真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个用一根细长的柱子所组合而成的,类似框架的东西。我试着将眼睛焦距对准那道身影,却迟迟无法如愿。在多次眨眼之后,我终于慢慢看见女性和该物的身形重叠在一起。 「……鸟子,那个像框架的东西是什么啊?」 「你在指什么?」 「就是那家伙所在的位置上,隐约还有一个东西。」 鸟子暂时陷入沉默,接着缓缓地摇摇头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对于这个回答大感困惑,明明那东西是如此醒目。 这个影像重叠的框架底下,分别有两根笔直的柱子,柱子下侧并没有接触地面,而是稍稍飘在半空中,至于上侧则有数根棒子微微倾斜地相互交错。整体而言就像是一把左右不平衡的圆规,或是造型歪斜的鸟居。这时,我脑里闪过一则以前看过的真实怪谈——「圆规人」……相传他会发出金属声响、散发白光,往来于兵库的山坡上,曾有好几人目击过他,其模样就像一座上下颠倒的鸟居,于深夜穿梭在山林里…… 这个冒牌鸟居以亮光为形体,给人一种像是看见合成照片般的不对劲感。至于那身银色光晕——在小樱家里看见的那颗镜石,就是散发出类似感觉的光芒。 难道他们都没看见这阵光吗?当我准备如此发问之际,背对我位于前方的两个人突然全身一抖。 我慢了一拍后也注意到了。 该名女性逐渐转过身来。 位于高处的头部慢慢地向后转,那头黑发随着动作轻轻摆荡。当她把头向左扭至极限后,就忽然静止不动。越过肩膀看去的那张侧脸,被厚重的头发给遮住,让人无法判断她是否正看着我们。 接下来是肩膀,随着身体的左肩转向这边,她那修长的上半身也跟着转动。与此同时,先前那股没来由且不停苛责我的怀念感,如排山倒海而来地袭向我。 ——好想回去,好想归去,好想见到那个人。 心中充斥着上述情绪,令我忍不住开始哽咽。明明我根本不知道要回去哪里,也搞不懂「那个人」到底是谁。总之指定的对象并不存在,唯独这股情绪不听使唤地越来越高涨。 影像重叠的那个冒牌鸟居,与女性的动作完全同步。他的一只脚触碰地面,以该处为支点慢慢转身。霎时,不知从哪传来一阵「啵」的声响。就像是忽然产生气泡,或是气压变化而出现在鼓膜里的那种声音。啵…啵…啵啵啵……我断断续续听见类似气泡破掉的声响,同时冒牌鸟居两腿之间的空间也开始变色。一股深青色的光芒,逐渐从中渗透出来。可是无论鸟子或肋户,都对这幅光景毫无反应。 ——对了。 我在重复眨眼之际,猛然注意到一件事。倘若只有我能看见这个冒牌鸟居,想必原因就是—— 我试着闭起右眼。下个瞬间,冒牌鸟居的身影也消失了。 ——果然没错。 于是我闭起左眼,改用右眼观察。这次看不见女性的身影,唯独冒牌鸟居伫立在那里。 我的两颗眼珠,同时看见两种影像。 冒牌鸟居缓缓转身,他身上的青光随之增强。这令我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鸟子当时。在位于大宫通往里世界的那栋废弃屋子里,我透过猫眼看见一整片都是青蓝色的世界。冒牌鸟居所发出的青光,与那鲜艳的色彩十分相似。心中的危机感逐渐增强,继续待在这里会非常不妙,但又让人很想走向那道青光—— 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肋户,这时突然大叫。 「美智子!」 肋户完全没有理会惊呆的我,身体就这么不停颤抖,同时眼神涣散地望着女性。 「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错不了的。」 「那、那个人吗?你认错了吧?」 「不对,她就是美智子。」 肋户笃定地说着。 「确实美智子没有长得这么高……头发也更短……不过我知道她就是美智子。快看,她越来越像了……身高也跟着变矮……」 肋户在喃喃自语的同时,也摇摇晃晃地开始往前走。 「你、你等一下!」 我抓住肋户的背包想制止他,但是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结果背包就这么从他肩膀滑落在地,发出沉重的声响。由于背带也被扯歪,因此AK步枪跟着掉在瓦砾上。肋户对此不为所动,依然故我地向前走。 「啊~果然没错……抱歉让你久等了,美智子……」 肋户以哭腔放声大喊,同时朝着八尺大人跑过去。 我用右眼看见以下的画面。肋户在接近冒牌鸟居后,全身上下逐渐被青光笼罩,接着他脸上浮现出错愕的神情。不知是发现眼前的女性并非美智子小姐,或是在青光里看见其他东西,总之他整个人像是冻僵般静止不动—— 然后就消失了。 啵。稍微慢了一拍,耳边传来这股有如气泡破掉般的声响。 危机感与依依不舍的心情互相混杂融合,化成一股难以理解的情绪漩涡迎面袭来,害我就这么愣在原地。我的心底深处对于消失在青光里的肋户感到十分羡慕。纵使理性大声催促我赶紧逃跑,但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位于我前方的鸟子朝着女性迈出步伐,急得我连忙拉住她的手。 「冴月在那里——我得过去。」 我无视她那有如自言自语般的呢喃,更加使劲握紧她的手。 「好痛。快放开我,空鱼。」 「就跟你说不能过去了,快停下来。」 鸟子摇头拒绝。自从进入这栋建筑物里之后,她不曾回头看过我一眼。 「冴月就在那里啊。」 「就跟你说没有了啦!」 由于鸟子说出和肋户差不多的话语,令我不禁感到害怕。照这个情形来看,这两人似乎把「八尺大人」当成是自己最想见到的重要之人了。将亲近之人的形象与自身重叠,哄骗目标使其神隐——难道那东西就是这样的存在?既然如此,为何我没有上当?是因为我的右眼能看穿真相?还是我不同于另外两人,没有特别重视的人吗……? 鸟子一直想甩掉我的手,朝着女性的方向走去,而且嘴里持续喊着我并不认识、不过对她而言是好朋友的那个名字。 「冴月——」 你……! 我忽然感到一阵恼怒。这女人完全不懂我的感受!我的情绪计量表就此达到百分之百,等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大喊出声。 「不要抛下我啦!笨蛋!」 不习惯的呐喊就这么卡在喉咙上,并且因为差点哭出来而破音。我为了吸引鸟子的注意,以如此丢脸的方式大叫。 「别让我孤单一人!我不要你走啦……!」 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语,有如一名孩子正在向人苦苦哀求。 也不知是否因为鸟子听见了这段话——她就此停下脚步。 就是现在。 为了让迟迟不肯回头的鸟子看着我,我伸手强行抓向她的肩膀—— 「不行!空鱼!」 因为这股来自背后的呼唤声,我错愕地停下动作。 「你在做什么!接近她会很不妙的!」 这是鸟子的声音。可是,为何会从背后传来?她应当在我的面前—— 在我大感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时,发现自己抓的并不是鸟子的手臂。 而是八尺大人。 我抓住的其实是八尺大人的手臂。 「啊……」 来自左眼视角的现实,如排山倒海般袭向我。 手掌里传来既冰冷、湿润又软烂的触感。我就这么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把视线往上移。眼前是苍白到能看见静脉的光滑肌肤。沿着从穿有连身裙的修长身躯侧面伸出来的手臂往上望,越过那赤裸在外、被看似湿润且带有光泽的黑色长发所覆盖的肩膀,能窥见一抹嘴角上翘化成弓形的双唇。我顺着那腥红色的唇瓣继续向上看,目光就这么不听使唤地被对方牢牢吸住—— 突然间传来一声枪响,八尺大人的头部随之一晃。 我脖子一扭向后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双手架起马卡洛夫手枪的鸟子。 「趴下!」 我之所以能立刻蹲下,与其说是听从指示,不如说是被鸟子的气势给吓到了。紧握马卡洛夫手枪的鸟子又连开三枪之后,便朝着我飞奔过来。 「快起来!空鱼!我才想问你要去哪呢!」 「咦、咦?」 我一时之间仍无法理解状况,鸟子拽着我的手臂,迅速远离八尺大人。 「我、我刚刚做了什么?」 「你快步追在大叔的后面,喃喃自语说了些莫名其妙的内容。」 鸟子眉头深锁,甩了甩头后继续说明。 「像是别让你孤单一人等等,这根本是我想说的话耶……」 我终于搞清楚状况后,感到一阵恶寒。 我太大意了,居然连我也上当了。 那家伙利用妻子站在那里的幻觉,将肋户吸引过去。然后也对我做出相同的事,而且利用的是我对鸟子的——情感<、、>。 这算什么!简直是丢脸死了……!一股由恐惧和羞耻混杂而成、让人一头雾水的情绪涌上心头,令我很想在地上打滚。 那只由女性与冒牌鸟居身影重叠而成的怪物,即使被鸟子开枪射击也似乎毫发无伤,仍旧站在那里。不过它的吸引力还是很强,我们别说是逃离现场,光是忍住不靠近它就已濒临极限。 「空鱼,该怎么做才能够解决它?用枪吗?」 鸟子宛如理所当然似地询问我。这算是信赖吗?简直就是把烂摊子丢给我处理一样……尽管我如此心想,但还是振作起精神回答: 「我正在思考。」 无论是怀念感、吸引肋户过去的妻子、高达八尺的女性身影,以上这些全都是幻象,是一种错觉。既然如此,我们眼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错觉——上次遭遇的扭来扭去,是透过视觉来入侵我们的身体。当时在我的认知里,产生关于扭来扭去所在位置的错觉。或许这情况也能套用在八尺大人身上?难道人类在接触里世界的生物时,都会伴随某种错觉?还是此现象的因果关系是恰恰相反,是它们借由错觉跟人类接触吗?可能是因为我的右眼受到接触的影响,才能够辨识它们的真实样貌也说不定。 既然如此,上次的解决方法仍值得一试。 我将注意力放在右眼的视角上。于是八尺大人的身形开始变模糊,眼前只剩下那个冒牌鸟居。 「鸟子,你试着射击它的头部。」 鸟子听我说完后点头同意,并且扣下马卡洛夫手枪的扳机。子弹击中冒牌鸟居的柱子后,随即弹射出去。 果然没错!认知之后就可以攻击它。 第二枪、第三枪,子弹每次命中目标就会迸射出火花,化成小石子般的碎片四散开来,但是—— 「有奏效吗?」 面对鸟子的询问,我摇头以对。敌人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 「OK,那就改用这个。」 鸟子把马卡洛夫手枪收进枪套里,捡起肋户掉在地上的AK步枪。她先是打开弹匣确认完子弹便重新装好,接着拉动拉柄上膛,摆出射击姿势。这一连串的动作有模有样到令人诧异。在我不由得看傻之际,她已顺势开枪射击。 听着远比马卡洛夫手枪更剧烈的枪击声,我连忙掩住耳朵。枪口接连喷出的子弹,逐渐挖开冒牌鸟居以石材构成的身体,最终贯穿表面留下一个醒目的弹孔。但就算不停开枪,伤痕累累的冒牌鸟居依然屹立不摇,持续在原地旋转。散发的青色光芒完全没有减弱,而动摇内心的怀念情感也没有减少的迹象。 鸟子似乎从我不发一语的态度察觉出情况,愤恨地咬紧下唇。 「没效吗……」 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吗?我拼命绞尽脑汁思考。 再这样下去,最终只会把持不住给吸引过去。但是子弹实在无法造成伤害,我的右眼也只能进行观察,说起鸟子…… ——啊! 一个点子迅速在我的脑中成形。 「鸟子!你的手!」 鸟子见我忽然兴奋大叫,一头雾水地望向我。 「快把左手的手套脱下来!」 「这个吗?你想做什么?」 鸟子脱下战术手套,露出她那呈现透明状的指头。我抓住她的手腕,朝着冒牌鸟居的方向走过去。 「喂喂喂、空鱼!?你这是在干嘛!?」 我口沫横飞地解释。 「我的右眼似乎可以辨识里世界生物的真实样貌。这么一来,你的左手能产生相同的效果也不足为奇吧?」 「真、真实样貌?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与一脸困惑的鸟子四目相交,经过一阵短暂的踌躇后,我开口道歉。 「……抱歉,这么做得让你去摸怪东西,希望你能谅解。」 「咦,你说什么?等……」 我没时间征求鸟子的同意,随即把她的手用力一拉,直接伸进那道青光之中。 「你快抓住它!」 「抓啥……呜呀!?」 我透过右眼,看见鸟子的左手成功抓住青光。 「这这这这这是啥!?明明我什么都没看见,却好像抓着什么东西!?」 「果然没错!你抓好啊!」 我激动地放声大叫。情况真的一如我所料。既然我的右眼可以「看见」里世界存在的真实面貌,鸟子的左手理当能够「触碰」它们——这就是我的推论。 能看见鸟子那透明的指头掐住青光。这画面着实非常诡异。究竟是怎样的触感呢?鸟子的表情十分僵硬,身体不断后退想远离那只抓住亮光的左手。 「讨厌!这东西超湿又超软的!我可以放手吗?」 「再忍一下。」 「还要多久啊!?」 我因为太过生疏,花了一段时间才从绑腿枪套中拔出我的马卡洛夫手枪。 「你别乱动喔,鸟子!」 我将枪口对准青光,一鼓作气扣下扳机。 随着一声枪响,手里传来一股反作用力,令枪差点从我手中脱离。不过我还是有射中目标,毕竟鸟子握住的部位可是近在眼前。结果就在亮光上留下一个弹孔,一个深黑色的圆孔。 稍微慢了一拍,伴随着「啵啵啵啵啵啵」类似冒泡般的声响,从圆孔里喷溅出黑色球体。 鸟子吓得发出惊呼,同时顺势抬头往上看。在我向上望去的左眼视野里,能看到将高大身体用力后仰的八尺大人。有如哀号般的冒泡声久久没有散去。八尺大人痛苦地发狂挣扎,身体恍若泄气的气球般持续萎缩,模样根本不像是人类。 至于右眼的视野,能看见接连涌出的黑球随即消失于大气中。就算黑球触碰到身体,我也没有任何感觉。在我以双眼注视的期间,八尺大人的身形渐渐缩小变淡,喷出的黑球也跟着转弱……终至停止。 等我回神时——四周景物变得截然不同。我们趴倒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能闻到一股土壤和青草的气味。在茂盛的草丛里,有一座已经荒废、看似神社的前殿。散落四处的石材,很像是鸟居崩塌后留下的残骸。周围是阴暗茂密的森林,越过树梢,能看见天上的晚霞。 耳边传来虫鸣鸟叫声。这里是表世界。 我从地上起身,低头看着鸟子。 「你还好吧?」 鸟子动了动左手的五指,仰头瞪着我说: 「都是你害我摸到怪东西。」 「我有提醒过你啊。话说回来,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会把人搞疯的触感……」 鸟子浑身一抖。 「呜呜,好想洗手。」 「那个神社内可能有水。不过这是哪里啊?」 鸟子终于站起身来,接着取出手机。 「呃!上头显示这里是秩父的山里。」 「真的假的?」 印象中,肋户好像说过他进入里世界的地点,就是位于秩父的神社。 周围不见肋户的身影。他在穿过蓝光之后,到底去了哪里?神隐——一想到我们差点步上相同的命运,那仅存的憧憬随着恐惧一同涌上心头。 鸟子死心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AK步枪当成拐杖撑起身体。 「回去的路程好远喔~希望途中能招到公车……嗯?」 鸟子从散落于参拜步道上的鸟居残骸之间,捡起了一个东西。定眼一看,是一顶白色的宽缘淑女帽。该不会是八尺大人留下的东西吧?鸟子将那顶微微散发银色光晕的帽子,以双手捧起的姿势拿起来仔细端详。 「……你可别戴在头上喔。」 鸟子在听见我说的话之后,一脸呆滞地点头回应。我一看就知道,她此刻正想着那位不存在于此处的某人。 「鸟子,你刚才不是觉得冴月小姐就在那里<、、>吗?」 「觉得啊,而且很想马上追过去。」 鸟子语调平静地回答。 「那你为何忍得住呢?」 「……因为我担心你呀。」 「咦?」 面对一头雾水发出惊呼反问的我,鸟子露出微笑。 「谁叫你这么令人操心,总觉得你会消失到其他地方。」 由于我没想到鸟子会说出这种话,吓得我当场傻住。这才是我想说的呢——但我最终没能这么回嘴,只是痴痴望着脸上露出笑容的鸟子。 ──────────────────────── 档案3 二月车站 1 「那么,庆祝空鱼与我的第二次里世界远征平安归来,总之你我都辛苦了!干杯~!」 「辛苦了辛苦了,干杯。」 面对鸟子那高亢的情绪,我以略显反感的态度回应之后,鸟子举起她的啤酒杯,轻轻撞了一下我的玻璃杯。 鸟子是喝生啤酒,我则是点梅酒加冰块。 这是我们第二次一起喝酒,目的是庆祝我们从里世界探险平安归来。 知晓不同于现实世界之「里世界」的我和鸟子,在那里遭遇名为「扭来扭去」与「八尺大人」的诡异怪物。 在第一次打倒扭来扭去、从里世界平安归来的当天,吵着要庆祝一下的鸟子,带我就近找了一间店喝酒。不知是否因为疲惫的缘故,她没多久就醉倒了,令我没能好好与她说上话。有了当时的教训,我们这次是改天才约出来庆祝。今天是归来的数日后,正值星期五的傍晚。 「麻烦毛豆、马铃薯沙拉、凉拌番茄与综合串烧五根各来一份。另外还要炸鸡、生马肉佐生蛋以及吻仔鱼加裙带菜佐白萝卜沙拉……」 鸟子马上开始点餐。 「再加个炙烧腌鲭鱼……差不多就这样。空鱼你呢?不点吗?那就先这样吧。」 「那个,你是认为这些全都吃得完才点那么多吗?」 「应该可以吧,反正我们是两个人啊。」 「你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鸟子你点了一堆菜,结果中途先睡着了,害我只好一个人把剩下的菜全吃完。」 「我没印象了。」 这家伙…… 「今天没问题啦,我有调整好身体状况。」 「你有调整身体状况?只为了来参加庆功宴?」 这也太夸张了吧。在我大感傻眼之际,鸟子夹起一块芥末奶油起司,小口小口地舔着。 由于今天并没有要去探险,因此我们的装扮都很轻便。我是连帽T恤配牛仔裤,鸟子是身穿迷彩花纹的夹克,搭配牛仔短裙和丝袜。 现在是下午五点,刚营业不久的居酒屋里只有几组客人。但周五晚上的新宿相信很快就会变得相当热闹。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十分不耐烦。 我考上大学后,有参加过两、三次所谓的联谊,但是因为融入不了周围的气氛而吃足苦头。反观现在是和鸟子两人独处,心情也就轻松许多。既然如此,早知道就去找一间有包厢的餐厅。 「对了,我们之前从里世界回来时捡到的那顶帽子,昨天我有带去给小樱,不过她说那只像是一顶普通的帽子,所以不愿出钱收购,你不觉得她很小气吗?」 「这很正常啊,毕竟那东西看起来又没什么异状。」 小樱是鸟子的朋友,也是研究里世界的认知心理学家。她实际上到底是如何研究的,只见过对方一次的我并不清楚,但她似乎有在收集来自里世界的各种奇物。鸟子会拿东西去跟她换钱,我也能从中分到一笔钱。 「可是,空鱼你也觉得那顶帽子看起来相当诡异吧?」 「在我眼里,那东西是有微微散发银光……」 「咦,话说你右眼的颜色变回来了?」 因为鸟子从桌前探出上半身,令我不由得向后躲。像这样被人从极近距离内注视着眼睛,会害我十分动摇。真希望鸟子别再这么做,毕竟她是大美女,像这样把脸贴近他人,简直就是另类的暴行。 「你、你也太慢才发现了吧,我只是戴了角膜变色片!」 原因是宝蓝色的眼睛过于招摇,所以我只有在右眼上配戴黑色的隐形眼镜。 「咦~明明这么漂亮,挡起来多可惜呀。」 鸟子嘟起嘴巴,一屁股坐回原位。一股芬芳残留在鼻腔里,害我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终只能靠着转不过来的舌根勉强回嘴: 「你……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戴着手套?」 今天鸟子是配戴一副偏薄的皮手套,由于目前正在用餐,因此她脱下右手的手套。不过这女人还真是任何打扮都适合她……感觉挺令人火大的。 「虽然大家出乎意料都对我颜色异样的眼睛视若无睹,原则上是没什么问题,但偏偏还是有人会偷偷拍照,这就令我非常排斥了。」 即便我们在与扭来扭去的对峙中生还下来,但其实并非毫发无伤。像我那颜色变得有如宝石般的蓝色右眼,能看见不同于左眼的景物。真要说来是可以看穿里世界的本质……诸如此类的存在?鸟子的左手手指则是变透明,可以接触里世界的物质……之类的东西?上述解释之所以充满问号,是因为我们对此真的一无所知,不过至少能肯定我们是多亏这颗右眼以及这只左手,在遭遇八尺大人时才能够全身而退。 借用小樱的说法来形容,我们两人就是〈第四类接触者〉。 是与里世界接触后,肉体上产生异变的案例。 「空鱼,你想要这顶帽子吗?」 鸟子伸手摸向置物篮,从手提皮包中取出一个夹链袋。 里面装着一顶被折扁的白色宽缘淑女帽。记得这顶帽子在我的右眼里是散发着银色光晕,但在居酒屋的灯光下就看不出来了。 「我才不想要呢。」 「那我就收下啰。」 鸟子将夹链袋打开,整理好被压扁的帽子后,就随手把它戴在头上。我吓得忍不住大叫: 「像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真亏你有胆戴在头上耶!?」 来自里世界的物品具有何种特性,光用眼睛观察绝对辨识不了。假如鸟子一戴上这帽子,全身就开始溶解溃烂的话,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不过鸟子和胆颤心惊的我恰恰相反,脸上浮现一抹游刃有余的微笑。 「好看吗?」 「鸟子你戴什么帽子都好看吧!总之你先把帽子摘下来专心吃饭。」 「啐~」 鸟子不甘不愿地取下帽子。幸好接触到帽子的部位并没有掉光头发。 餐点此时恰好送到,毛豆、马铃薯沙拉、凉拌番茄和白萝卜沙拉逐一摆在桌上。待店员离去后,我提问道: 「既然这顶帽子无法卖钱,我们这趟算是亏钱啰?」 「没那回事,我们有接收大叔的AK步枪。」 「你讲得太大声了。」 「反正也没人在听啊。」 我们(算得上是)击倒八尺大人时,顺手将那把突击步枪带了回来。记得是俄制的AK步枪。之前我们在里世界遇见一位名叫肋户的大叔,这把枪原本是属于他的。由于这东西不能明目张胆地带在身上,当我犹豫该如何处理之际,鸟子俐落地将AK步枪拆解后,小心藏进包包里。 「但是里面已经没子弹了吧?当时我们全都射光光了。」 「我在里世界多少有捡到一些子弹,而且有藏一点起来,印象中有一些能拿来使用。那把枪叫做AK—101,它所用的5.56公厘子弹并不罕见。」 鸟子泰然自若聊着这种充满烟硝味的话题,总觉得自己的认知也逐渐开始异于常人了。 「我之前就一直很想问你,你是从哪里学来这些关于枪枝的知识啊?」 「国外。」 面对鸟子态度随便的回答,我皱起眉头。 「难道你待过恐怖组织吗?」 「啊哈哈,没那回事啦。」 「嗯~既然你不想说就算了。」 「你别气嘛,像你也同样不想对人吐露自身的私事吧?」 「那是因为你没问啊,况且你也不感兴趣吧。」 「嗯?没那回事喔,我纯粹是不想过度干涉你的私事才没有过问,所以你愿意告诉我吗?」 我当场陷入沉思,接着对于自己的反应大感诧异。原因是换作从前的我,肯定会马上一口回绝。 我并没有背负任何不方便向人透露的悲惨过往,或是充满戏剧性的回忆。即使与人分享自己的家庭状况,也没什么有趣的。毕竟我只是一个不善交际、没有任何长处、来自乡下地方的平凡大学生。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喜欢有人询问自己的私事。既然我不会干涉他人的事,也就不希望别人来干涉我。其中我最讨厌的情况,就是明明对我不感兴趣,还刻意装熟想与我拉近距离。 我平常理当是抱持这种处世态度的。 「如何?那我就问啰?而且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巨细靡遗不分公私地问个清楚……」 面对不知是认真还是说笑的鸟子,我居然觉得把自己的事情通通告诉她也无所谓。我做好觉悟后,开口说: 「……你问吧。」 鸟子见我这么回答后,先是十分认真地注视我的脸,接着当场笑出声来。 「空鱼你果真很有趣。」 「什么!?」 「居然还露出那种做好觉悟的表情……你不必勉强自己啦。看你的样子是不愿被人干涉私事吧,抱歉抱歉。」 「啊…………嗯。」 找不到台阶下的我,手忙脚乱地想重振精神之际,炙烧腌鲭鱼刚好送上桌来。店员手持喷枪点火,开始细心烤起摆在桌上的鲭鱼切片。鸟子看着眼前的光景,同时发问说: 「我们下次要何时出发?」 下次。下次是吗……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店员关闭喷枪便转身离去,留下表面烤得酥黄的鲭鱼。我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同时思考该如何答复。 不管是扭来扭去也好,八尺大人也好,纵使我们至今都勉强摆脱危险,不过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赔掉自己的小命。鸟子为了寻找下落不明、名为冴月的朋友,相信她会愿意不顾一切舍身犯险,可是反观我呢? 「你不怕吗?鸟子。」 鸟子听见我的问题后,将啤酒杯移开嘴边,不解地偏着头。 「无论是我或你,至今都一个不小心就很可能会没命喔。」 「嗯,但是我们都没有死。」 「你不怕吗?」 「怕啊,可是不要紧。」 「你这是打哪来的自信啊……」 我傻眼地说出感想后,鸟子摇摇头。 「假如我现在是一个人的话,早就死心放弃了。在那之前甚至搞不好已经翘辫子了。」 「那你为什么还想再去?」 鸟子用握住啤酒杯的那只手,伸出食指对准我。 「反正我们有两个人啊,船到桥头自然直。」 ……问题在这里吗? 2 在鸟子去厕所的期间,我请人来桌边结账。现在恰好是晚上八点刚过。既然这场聚会开始的时间很早,结束的时间也自然会特别早。 「让你久等了~」 鸟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 「啊~吃得真饱,一共是多少钱啊?」 「九千五百零四元。」 鸟子这次没有醉倒,但是因为料理点了太多,最终还是由我负责把剩菜吃完。若是这家伙少点几道菜,应当可以再省个一千元才对。而且她还毫无节制地大口喝酒。 「还挺贵的耶~」 「你别给我说得事不关己。」 我愤恨地吐槽。虽然我不清楚鸟子的经济状况,不过这金额可不是像我这种贫穷学生一餐能花得起的。即便目前手头还算充裕,但在赚钱的管道已遇上瓶颈,我实在不想随便乱花钱,这家伙却偏偏…… 我露出质疑的眼神,看着坐在椅子上微微摇晃身体的鸟子,忍不住关切: 「你还好吧?有办法一个人回家吗?」 「Probably……maybe!」 左右摇晃的鸟子笃定地这么说。当我对此心生怀疑之际,店员拿着找好的钱走了过来,将零钱和收据放在桌上后,便说: 「因为给颈,我来炙烧玻璃。」 ……听在我耳里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啥?」 因为我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于是目瞪口呆地抬头望着对方。 「我来炙烧玻璃。」 店员一脸不耐烦地重复刚才那句话。仔细一看,他的手里仍握着刚才那把喷枪。 「喔……」 我实在是有听没有懂,只好点头敷衍过去,店员见状后就转身返回厨房了。 「呐,我要帮忙分摊多少钱?」 「四千七百五十二元……话说店员刚才讲的话,你有听懂吗?」 「嗯~?我没在听。」 我是听错什么了?我纳闷地偏着头,从座位起身,走向店门口。当我拉开拉门走出室外的瞬间,总觉得眼前一阵模糊。在我关门之际,厨房里竟然意想不到地传来一股刺耳尖锐的狗叫声。 「那里头有狗叫声吗?」 鸟子也扭头向后看,不过居酒屋的入口已经关上。隔着由毛玻璃构成的格子门,室内传出轰然大笑的声音、打破玻璃的声响,接着又出现更激烈的大笑声。 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是我喝醉了吗?先不提鸟子,我自认为没有喝很多酒才对。 户外寂静无声,就连车辆的行进声都没有。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个时间带的新宿竟会安静到这种地步。四周暗得出奇,视野的一角隐约渗入店家的灯光和看板的亮光。 「空鱼~车站是往哪走啊~」 「那里。拜托你振作点啦。」 我似乎也有点醉了。总觉得头昏脑胀。看样子还是赶紧回家比较好。 不过我的心情还算不错。跟鸟子去喝一杯其实挺开心的。不过印象中,我们到头来也没聊什么有意义的事。 「嗯~?你不觉得周围特别暗吗?」 「难道是配合省电政策的缘故?」 「那也不必让周围暗成这样啊~」 我带着微醺的感觉往前走,但是越走越觉得情况有异。 原因是我们迟迟到不了车站。 奇怪,现在是什么情况?这里可是新宿耶。 明明身处在周五晚上的闹区里,如今除了我们以外竟看不见其他人。不仅如此,我们行走的道路曾几何时不再是柏油路,而是杂草丛生的泥巴路面。 「啊~空鱼,你有带错路吗?」 「你又把事情怪到我头上……真要说来,新宿有这么乡下的区域吗?」 我们忍不住停下脚步,就这么面面相觑。 「……这是哪里?」 就在此时,我还想说怎么会从上空传来一股东西呼啸而过的声响,接着就有一道巨大无比的黑影从上空将我们周围都覆盖住。 那道翅膀左右大张的身影,看起来很像是一只鸟。但因为现场过于漆黑,我实在无法看清楚细节。它慢慢拍动与喷射机翼差不多大的翅膀,刮起一阵强风吹向地面。四周杂草被吹倒的同时,忽然有股类似机油的气味直冲鼻腔。 我们呆若木鸡地目送那道足以覆盖整片星空的鸟影逐渐远去。大楼林立的新宿街道已不复存在。别说大楼林立了,四处根本看不见任何灯光。 我们对于这个场所是再熟悉不过。 尽管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目前正置身在入夜后的里世界之中。 3 眼前那随风摇曳的草原,有如一片漆黑的水面。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入夜后的里世界。 我至今都是选在白天进入此处,与鸟子同行的两趟探险,也全都赶在日落前离开。原因是在这个未知的世界里迎接夜晚,真的很令人害怕。 「鸟、鸟子……你有在晚上来过这里吗?」 对于我的问题,鸟子摇摇头。 「没有,因为冴月曾告诫说这样很危险,所以我都会避免待到晚上。」 这位名为冴月的人物,就是把鸟子拖来里世界探险的始作俑者,也是鸟子的「朋友」。我从来没见过此人,理由是冴月小姐在我结识鸟子之前就已经失踪了。 根据鸟子的形容,冴月小姐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在里世界探险,而且是经验老道。然而此时此刻,我们却不慎闯入她曾提醒过十分危险的地方,也就是入夜后的里世界。 若是说我不好奇,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我现在既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也没有携带探险用的装备,完全是一场意外。话说回来,这情况老实说是非常不妙吧? 「空鱼,你有带枪吗?」 鸟子压低音量询问。 「我怎么可能有带嘛!有谁会带枪去跟人喝酒……」 我还没把话说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别跟我说你有带喔?」 「我想的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就把枪也带来了。」 「……也是啦。」 我不禁沮丧地垂下双肩。但我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因为同伴没带枪械而大失所望。 我试着观察四周,眼睛逐渐习惯星光所提供的微弱亮光。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一股微弱的声响。 说起入夜后的里世界,与白天的感觉是相去甚远。 能感受到生物的存在。 白天的里世界是一丝鸟叫声都听不见,周围就只有风吹动草木的窸窣声。原先甚至给人一种虚假感的这个世界,现在是不停传来各种不知是昆虫、飞禽或动物的鸣叫声,还能听见脚边草堆里发出小东西爬行或穿过草丛的声响。 除了我们拨开杂草走过的那条小路以外,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有着高低起伏的草原。以夜空为背景,远处能看见茂密的树林、单独生长的树木,以及类似土堆般隆起的地面所构成的黑色剪影。 「鸟子,你觉得我们是如何进入里世界的?」 「我不知道,而且我们有经过什么奇怪的地点吗?」 我摇头否定。老实说我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于是我开始搜寻自己的记忆,当我们离开居酒屋时,视野好像有一瞬间变模糊。由于我的右眼可以看见里世界之物周围的银色磷光,因此当时的感受,或许就是一种警讯也说不定。 我原以为想要进入里世界,必须先找出隐藏的入口,或是透过某些特定的程序。比方说荒废屋子的后门、以特定顺序按下楼层按钮的电梯,还有在特定时间和角度通过某深山中神社的鸟居等等。不过我们这次只是在一间普通的居酒屋里,稀松平常地喝酒吃饭而已。 如今回想起来,在我们离开居酒屋之前,情况就有点诡异。是那间店本身有问题吗?还是我们在店里做了什么? 「我们没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吧。」 「嗯,就只是从居酒屋里走出来啊。」 「是因为我们以特定的顺序点餐吗?」 「又不是电玩里的寻找BUG……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大叫出声。 「怎么了?」 「帽子!」 「……啊。」 鸟子先是睁大双眼,接着尴尬地将目光移开。 「所以才叫你别乱戴那顶帽子——」 「又、又不一定是这个原因啊。」 「那你不觉得它的可能性最高吗!?」 「既然如此,我就再戴一次那顶帽子?」 「不行!不行!快住手,你别再碰那顶帽子。」 我连忙阻止准备将手伸进包包里的鸟子。鸟子大概是被我激动的态度给吓到,乖乖把双手举到胸口附近,摆出投降的姿势。 「我懂了,我不会碰那顶帽子,OK?」 「……OK。」 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OK的。 我双手掩面,无奈地发出叹息。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具体来说,要怎样才可以回到现实世界? 以往都有明确的里世界出入口,因此只须通过那里即可返回,但是这次似乎无法这么做。原因是就算我们沿原路折返,也看不见任何能够通往那间居酒屋的拉门。 「我们要往哪走呢?」 鸟子开口发问。 「总之……先暂时别乱跑吧,以免误触异错。」 里世界中存在着许多触动后不知会发生什么事、类似超自然现象的陷阱。之前我们在这里遇见一位名叫肋户的男子,他将这类陷阱命名为异错。 「直到天亮之前,我们乖乖坐在这里应该会比较好。」 语毕,我抬头望向鸟子时,发现她越过我的肩膀正看着什么。 「……恐怕情况不允许我们这么做了。」 「?」 我循着鸟子的视线回头看去,发现一个以星空为背景的巨大黑影就站在那里。 是长颈鹿吗?我之所以一瞬间冒出上述想法,是因为那东西状似四脚站立的巨兽。可是随着我的目光往上移,这个想法也跟着烟消云散,原因是那四条长腿所支撑的身体上方,完全看不见头部。 巨兽发出近似蝉鸣般的剧烈声响,同时跨出脚步往前走。至于垂挂在它身体下方的块状物,也随着脚步不停摇晃。那是什么?我凝神注视后吓得大惊失色。因为那看起来像是有如木乃伊般被绑得密不透风的人体,以绳索吊挂在那里。 正想说蝉鸣声怎会变宏亮,原来是那只巨兽开始朝着我们的方向前进。而吊挂在它腹部底下的物体相互撞击,发出阵阵沉重的声响。目睹一个个人形物体如同待宰的猪肉般被挂在上面,我错愕得仿佛当场被泼了一桶冷水。原本喝醉的大脑早就已经酒醒了。 「空鱼……那是什么?」 面对鸟子一脸茫然的低语,我抓起她的手大喊说: 「就是别接近它会比较好的家伙!快逃啰!」 4 我们一路拨开草丛,飞奔疾走在入夜的里世界之中。 由于是忽然被丢进这个世界,令我缺乏一股真实感,仿佛自己正置身在恶梦之中,每跨出一步都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此时头顶上方有东西飞过,传来「叽~叽~」的叫声。抬头看去,发现是一群既不像蝴蝶也不像飞蛾的生物,飞舞在点点星光之间。 「空鱼,跑这么快有办法避开异错吗!?」 跟在我身后的鸟子大喊着。 「你一定要跟紧,别离开我身边!」 我牵着鸟子的手,边跑边回头如此提醒。右手戴着皮革薄手套的鸟子,也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我一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的视野上,夜幕低垂的里世界看起来便稍稍变得明亮起来。至于光源,就是分散于各处的异错。乍看下空无一物的地点,就这么盘据着一股银色光晕,提醒那里存在着超自然的威胁。直到现在,我依然忘不了自己差点闯进〈烤箱〉时的恐惧。一个不 插图img-153_fmt 小心,我很可能就会被活生生地烤成焦炭。肋户在前进时,会往前方抛掷螺丝钉来确认异错的存在,问题是现在没空那么做。我们被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不停追赶,上气不接下气地死命狂奔。 尽管有银色亮光能当作照明,仍改变不了周围十分漆黑的事实。为了避免遗漏地形的变化和威胁,我聚精会神地注视前方道路,不过睁大的右眼随着时间越来越疼,视野甚至被渗出的泪水所模糊。 前方的路面向上隆起,看来是一座土丘,而且往左右绵延很长一段距离,令人找不到任何可以回避的路径。 「是上坡!」 我边跑边出声警告,一脚踏上斜坡。虽然我想拉着鸟子的手往前跑,无奈脚步还是停了下来。因为坡度比想象中更陡峭。 「放心,我自己跑没问题的。」 语毕,鸟子放开我的手。我不安地向后看,鸟子满脸是汗地回望着我。她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然后开始向上攀爬。我们两人就像动物一样运用四肢爬上斜坡。 背后传来一阵狗叫声。爬坡到一半的我往后望,发现那只无头巨兽正以僵硬的动作逐渐逼近。它乍看之下似乎跑得相当慢,不过因为腿长的关系,因此每一个步伐都能跨很远。至于它脚边的草丛里,好像有东西在动,但完全看不见其身形,只有草丛不断被拨开。又是一阵狗叫声。难道那里有狗吗?真的吗?无论对方的真面目为何,都能看出那些东西正朝着我们直奔而来。 这时,我从杂草间的缝隙瞄到了那东西的身影。 「咿……」 我忍不住发出惊呼。那是一张脸。即便只看见短短一瞬间,但是依照那对漆黑的眼窝,以及一个血盆大口的五官配置来判断,简直就是一张人脸。 「怎么了?」 我看向扭头关切我的鸟子。 「别停下脚步!赶快继续跑!」 我跟鸟子纷纷爬上陡峭的斜坡,在我准备起身之际,却被硬物绊到脚。我伸手撑向地面,偏偏此处不是草地,而是凹凸不平的碎石路面。 「空鱼!」 手掌传来一阵疼痛。我抓住鸟子伸来的那只手站稳身子,从土丘上放眼望去。不会吧,居然是铁路。生锈的铁轨朝着左右两侧无尽延伸,铁路旁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木制的电线杆,上头则牵着松垮垮的电线。 土丘对侧又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而背后有未知生物正在逼近。为了确认跑向哪里才恰当,我踮起脚尖环顾四周。在我凝神注视铁路右侧之际,总觉得好像看见某种发光物。那不同于银色光晕,是更加清楚明确的亮光。 我在瞬间做出判断后,再次牵住鸟子的手,沿着铁路往前跑。 既然有铁路,表示某处肯定会有车站。或许我刚才看到的亮光,就是车站的照明也说不定。 虽然我反射性如此认为,不过这里是里世界,我们的常识未必管用,况且也无法确定这当真就是铁路。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耳边传来一阵踩过砂石的声响,这次我们两人同时向后看。 「人脸……!」 鸟子倒吸了一口气。我果然没看错,紧追在我们身后的生物,就是拥有人脸的未知存在。从暗夜中浮现出来的卵形白脸,唯独眼窝和嘴巴处凹陷成深沉的黑色窟窿。尽管我没仔细看清此物的长相,但那模糊的容貌反而让人倍感诡异。其中最令人反感的一点,就是它们都将头压低,低得几乎快贴到地面上。那一张张的怪脸发出狗叫般的声音,朝着我们蜂拥而来。后侧则是能看见那只状似长颈鹿的巨兽踩着踉跄的脚步登上土丘。 糟糕,它们追上来了。如果被它们逮住…… ……如果被它们逮住的话,我们会变成怎样? 这些生物会如何对待我们? 就连自己会面临何种下场都无法弄清一事,令我感到不寒而栗。倘若它们是野狗,便可在脑中幻想出遭啃咬的痛楚,以及被活生生咬死的恐惧,但偏偏我根本搞不懂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无处发泄的恐惧在心中无止尽地蔓延开来,害我感到一阵想吐。急促的呼吸方式,导致心窝产生类似被人紧紧揪住的绞痛感。若是我瞪大双眼,完全张开嘴巴的话,模样恐怕与那些逼近我们的人脸野兽是大同小异。在冒出以上想法后,我惊恐得无以复加。假如我现在惊声尖叫,一定会发出自己至今未曾听闻过的怪叫声。而且会是将肺里的空气尽数挤出,根本不像是出自女性的嘴巴,恍如野兽般的嘶吼声—— 「空鱼,赶快继续跑!」 鸟子用力一掌拍向我背部的正中央。 「呼啊啊!?」 我从大张的嘴里发出脱线感十足的怪叫声。这就是放声惨叫失败后的蠢样。对于不停眨着眼睛的我,鸟子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强行令我面向她。鸟子的脸庞完全占据我的视野。是一张确实具有五官、正常女性所拥有的脸庞。 「别丧气!我们快走!」 「啊、是!」 这次换成鸟子一把抓起我的手。 混乱的情绪被打断,我几乎是在无法思考的情况下迈出步伐。眼前只剩下在无边无际的暗夜之中,鸟子那道牵着我前行的背影。 ——反正我们有两个人啊,船到桥头自然直。 在麻痹的大脑里,浮现出我们在喝酒庆祝时的对话。 大概真是这样吧。只要和鸟子在一起,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或遭遇何种状况—— 鸟子突然停下脚步,似乎是在前方发现了什么。 「空鱼,往这边!」 「哇!?」 我被用力一拉,往前摔了个狗吃屎。因为脚被铁轨绊到,我就这么与鸟子一起倒向铁轨的左侧。 「快趴下!不许抬起头来!」 鸟子下达完指示后,一把将我的头按向地面。当我还在纳闷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没过多久就从前方传来枪响。枪口的火花在暗夜中喷射而出,在我的眼底留下残像。能听见子弹从我身体上方没多远的位置呼啸而过,接着背后传出与野狗无异的哀号声,然后有东西跑下山坡迅速离去。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似乎有人正慢慢接近,接连传来踩踏碎石的脚步声。 而且不只一个人,有好几个人。 出现在我眼前的人,是手持突击步枪的士兵。他身穿迷彩军装,戴着头盔,脸上还有配戴夜视镜。虽然我没有瞧仔细,不过他们总共有将近十个人。带头的两人将枪口对准我们,尾随在后的同伴们则是持续警戒周围以及铁路前方。 在我们准备起身而挪动身体之际,对准我们的枪口立刻翻倍。 「Don't move!<不 准 动>!」 是一句英语发音的警告。 「Don't shoot.<别 开 枪>.」 鸟子以英语回应。我则是维持倒地的姿势,只举起双手连忙开口: 「动、动特休特,动特休特。」 ……因为我的音量很小,对方恐怕完全没听见。 士兵们依然将枪口对准我们,同时慢慢地走了过来。 「你们是人类吗……?」 其中一人把夜视镜推到头顶,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我们。这次说的是日语。 「我、我们都是人类。」 「Lieutentant<中 尉>, that thing is still there<那 东 西 还 没 走>!」 这声警告才刚说完,士兵们再次架起枪枝。他们这次把枪口对准铁路前方。我扭头望去,发现那只巨兽还站在铁路上,也能看见垂挂在其腹部下侧的尸体不断摇来晃去。从侧面观察,它简直就像是一座长有四只脚的绞刑台在漫步前行。 这时,它的背后出现一道人影。那个人长得高大壮硕,并且全身赤裸,颈部以上恍如枝叶茂盛的植物般交织成一个块状物,头部侧面则长着状似鹿角的东西。那些鹿角呈现放射状向外伸长,有如珊瑚般延展开来。 鹿角男似乎紧盯着这边,经过一段时间后才转过身去,像是对我们失去兴致地沿着斜坡往下走。巨兽则是发出蝉鸣声,跟在该名男子的背后一同离去。 我僵硬地咽下口水耐心等待,直到怪物走远后,附近的士兵们才终于放下枪枝。 被称为中尉的男子屈下身子,朝我们伸出手来。 「你们都没事吧?」 「谢……谢谢。」 当我们被扶起之后,其他士兵也走了过来。那一道道视线都带有杀气,很明显尚未松懈警戒。 ——她们当真是人类吗? ——这两人该不会也是怪物吧? 我能听见他们以英文如此相互讨论。 其中一名士兵站了出来,语气焦急地说出以下这句话。 ——中尉,你别接近她们,我看这两人都是×××,就直接一枪毙了她们吧。 即便中间没听清楚,但能听出他们以流利的英文如此交谈。其中一人再次把枪口对准我们,能看见他握住步枪的两只手,用力到关节处都已经泛白。其他士兵神色紧张地在一旁关注,并没有出面制止。亏我正想着好不容易从怪物的手中死里逃生,结果却要被疑神疑鬼的人开枪射杀吗?在我吓得全身紧绷之际,身旁的鸟子为了袒护我而准备向前一步。 我急忙拉住鸟子的手,等她扭过头来后,我恼怒地瞪着她的脸。眼下情况也不必她特地袒护我,一旦对方开枪,我们两人肯定都会没命的。 在精悍士兵的包围之下,我和鸟子怒眼瞪视着彼此之际,「中尉」突然插话说: 「住手,葛雷格,相信你刚才也有看见她们被长角巨人追赶,因此确实是人类没错。」 「可是中尉……」 「上士!这是命令,把枪放下。」 名为葛雷格的上士先是瞪了我们一眼,才慢慢把枪口朝下。 中尉重新看向我们,问道: 「你们是谁?是从哪里来的?」 「我、我们来自新宿……东京那里。」 东京?她说东京吗?两地相距几百英里远耶!士兵之间接连发出这类惊讶的低语。 「你们又是从哪来的?」 中尉回答鸟子的问题说: 「冲绳。」 「冲绳!?」 这次轮到我们被出乎意料的地名给吓到了。即使明白里世界和表世界的地理位置会有所误差。 「换句话说……你们是驻日美军?」 中尉点头认同鸟子的猜测。 「精确说来是海军。我是威尔·德雷克中尉,是苍马大队第三中队的副官。」 中尉态度亲切地如此自我介绍。 5 「……意思是你们也不知道出口在哪吗?」 「是、是的,我们就连进入里世界的原因都搞不清楚……」 德雷克中尉听完我的说明后,垂下眼眸摇摇头。 「那真是太可惜了,原本还想说我们终于可以脱离这个地狱了。」 在海军的围绕之下,我们沿着铁路往前走。途中一直能从背后感受到葛雷格上士所散发的杀气,害我觉得心神不宁。纵然他已经把枪放下,可是到现在依然没有松懈对我们的警戒。而且不光是他一个人,其他海军队员也露出算不上是善意的眼神。为了让他们安心,我是有考虑主动开口交谈,不过我的沟通能力之差难保不会令情况越来越糟,因此我还是打消了上述念头。 中尉用他那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自己长满落腮胡的脸颊,同时接着说: 「说来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恐怕没有帮助你们返回原来世界的手段。其实我们来到〈另一侧〉已过了一个月以上,直到现在都没能找出回去的方法。」 依照他的讲法,〈另一侧〉似乎是他们对里世界的称呼。中尉是一位个性沉稳的人,他摘下头盔后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部分,就是那头卷发以及阴郁的眼神。也可能只是因为过于疲倦,毕竟那双黑眼圈,在在强调出他现在有多么憔悴。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我们当时正在山里进行训练,然后整支部队就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等我们发觉这里的植物生态不同于冲绳之际,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我们整顿好四散的成员后,便以车站为据点筑起阵地,不过多少还是出现了牺牲者。」 从中尉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心中的懊恼。 鸟子回头望着我们走来的方向,问道: 「你说的牺牲者,难道是死在刚才的怪物手中?」 「其实也只有少部分。那些吊挂在怪物腹部的遗体,你们也有看见吧。」 「啊、有。」 「那些都是我们的同伴,也包含那只骡子在内。」 「骡子?是那只状似长颈鹿的无头怪物吗?」 「那原先是随军行动的搬运机器人,但它在运送遗体的期间,因为误触奇怪的捕兽夹而无法动弹,所以我们只能将它遗留在现场,可是后来它就以那副模样现身,并且变得会袭击人类。」 由于这段话说得过于平淡,导致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惊觉其中的异状。换句话说,那只「巨兽」是机器变异后的存在!即使把那股类似蝉鸣的声响解释成是马达的运作声确实还能理解,不过这个事实真的太惊人了。在此之前,我莫名先入为主地认为只有生物会受到里世界的影响。至于内容中提到的「捕兽夹」,大概就是指异错吧。究竟是基于何种原理让机器变异成那副鬼样子,我着实是想象不出来。 在我吓得一时说不了话之际,鸟子继续和中尉交谈。 「记得你刚才有提到车站是吧。」 「是的,那里叫做二月车站,是一座老旧的小车站。」 「为何你会称呼它为『二月』呢?」 「因为看板上就写着这个名字。」 我们沿着向右转的铁路走了一阵子后,前方能看见一座被树林遮住的车站。单线月台上有着微弱的光源。看着在一片漆黑中终于发现的亮光,让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我们沿着月台底端的阶梯走上去,来到随处皆有龟裂的水泥地上。在唯一发着黄光的灯泡照明之下,能看见白色油漆已剥落的长凳,以及状似临时小屋的木造车站。 「这里有电可用吗?」 「我不清楚,我们在来到这里时,灯就已经是点亮的,但是四处都找不到电线的源头。」 铁轨穿过车站持续向前延伸。我凝神观察它是通往哪里,反而出现一股自己会被黑暗吞没的错觉。接着我提问: 「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其他荒废的车站吗?」 「我们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其他车站。另外——这里似乎不是荒废的车站。」 「咦?你这话是……」 我因为中尉别有深意的回答而转过头去,位于月台上的站名看板恰好映入眼帘。 插图img-166_fmt 至此,我才终于明白这是哪里。 所谓的二月车站——就是如月车站(注1)。 6 「如月车站」是相当有名的网路传说。导致这个站名广为人知的该起事件,我到现在仍深刻记得它的事发时间,就是二○○四年一月八日晚上十一点过后。原因是这起事件以即时实况的方式,发布于当时的匿名讨论版——2channel上。 事发起因是内容为「我搭乘的这班电车好像怪怪的」这则网路留言。那班电车抵达该停靠的车站时竟没有停车,而在终于停车之后,却来到一座陌生的无人车站。站名看板上写着如月车站,偏偏不论哪条电车路线,都没有存在这个名称的车站…… 当事人使用手机拨打电话通知家人,并在网路写下描述现场状况的留言。虽然他试图从该处返家,结果被迫坐上可疑人士所驾驶的车辆,在行进途中因为手机关机就此失联——由于二○○四年当时我还很小,因此是在很久以后才听说这件事,不过自从这个故事出现之后,「误闯异世界」类型的亲身经历分享便开始暴增,所以这则故事可说是相关网路传说的始祖。 老实说我现在有点感动,这感觉就像是另类的圣地巡礼……不同于遭遇扭来扭去或八尺大人那类体验,纵使它们确实酷似于网路传说里的同名怪物,可是对方并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号。但是这次就不一样,关键在于站名看板上确实写着「如月」这几个字,难免会带给我「应当不存在于世上的车站居然是真的!」诸如此类的感慨。 话虽如此,但在这种情形下亲眼目睹这个传说,彻底超乎我的预料。原本不存在的如月车站,如今居然成了驻日美国海军士兵们的营地。 我穿过没有站务人员的剪票口后,瞄了一眼只设置了数张已经褪色的水蓝色长凳的候车室,刚踏出小小的车站,便抵达士兵们正在忙进忙出的营地。我们在数顶橄榄色的大帐篷之间走了一段距离便遇见哨兵,他先是朝着中尉敬礼,在看清楚我们后错愕得睁大双眼。 现场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听见发电机的运转声,想来这里仍保有电力,但是营地内相当昏暗,似乎只有维持最低限度的照明。 在这排帐篷的另一侧,能看见棱棱角角的黑色剪影,大概是装甲车吧。至于更前方有着用沙包堆成的临时屏障,上头似乎有架设超大型重机枪那类武器。 「为什么月台上没人站哨呢?」 鸟子扭头望着剪票口的对侧提出问题。 「因为电车进站时非常危险。」 电车进站时……? 鸟子与我面面相觑。 中尉在其中一顶帐篷的入口前停下了脚步,接着对跟随在我们身后的葛雷格下达指令。 「上士,护送到这里就好,让部下们去休息吧。」 「中尉,这样太危险了,属下实在无法相信这两个人。」 葛雷格刻意把这句话说得很大声。中尉发出叹息,摇了摇头。 「上士,同一件事不要让我说那么多次。」 「……遵命,请中尉务必小心安全。」 「我知道,你辛苦了。」 葛雷格上士向中尉敬礼完之后,先是用两根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接着又指了指我们两人才转身离去。看他的这个动作,应该是想表达「我会好好盯住你们」的意思。 「我为部下失礼的举动向二位致歉,不过他们的精神状况已濒临极限——向你们做出如此请求真的很不好意思,但还请二位尽可能别刺激他们。」 中尉语带疲倦地说完后,对着帐篷内大声说: 「少校,属下向您报到。」 「进来吧。」 我们随着中尉走进帐篷里。 正在桌子前填写资料的男子,慢慢地抬起头来。这名男子拥有锐利的眼神,深金色的头发则是全都往后梳。他在看清楚我们之后,随即站起身来。此人长得虎背熊腰,而且身材高大,头顶几乎都快碰到帐篷的屋顶了。 「中尉,这两位女性是……?」 「我们在探勘时碰巧遇见的一般民众。两人表示她们约莫在一个小时前,从东京误闯〈另一侧〉。」 「她们的进入地点呢?」 「两人表示并不清楚,等她们发现时已置身此处。」 「有掌握粗略的位置吗?」 「原则上是可以推断出来,恐怕是野物的势力范围。她们方才被〈长角巨人〉、〈人面犬〉以及〈移动绞刑台〉所追杀。」 少校听完报告后,点头说: 「等太阳升起后就派人去侦查,成员交由你来挑选。」 「遵命,不过那里到处都是捕兽夹。」 少校听完后,将目光移向我们。被那双浅色眼眸这么一瞪,突然令我有股忐忑不安的感觉。 「你们是如何穿过那片充满捕兽夹的地方?」 我感到一阵语塞。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是因为我能看见他们口中的「捕兽夹」。可是老实回答当真没问题吗?按照刚才葛雷格对待我们的态度,随口透露这件事似乎非常危险。在我想不出任何能够蒙混过眼前情况的借口之际,没想到竟是中尉出面帮忙圆场。 「她们当时是沿着铁轨奔跑。目前尚未在铁轨上发现捕兽夹,至于两人跑上铁轨之前——」 中尉暂时陷入沉默,像是想发问似地看向我们。鸟子抢在我开口之前先一步说: 「单纯是我们运气好。」 少校一脸质疑地皱起眉头说: 「我个人认为光是出现在这里,就已算是十分倒楣了。总之欢迎二位,我是雷因·巴尔卡少校,也是此部队现阶段<、、、>的最高指挥官。」 我跟鸟子也进行自我介绍,并且表示我们只是平凡的大学生。 「你们是来自东京的大学生啊。这么一来,我们似乎不能继续坚称自己是迷失在冲绳当地的深山里了。」 其实我就读的大学是位在埼玉,严格说来并不是东京,只是此刻没必要特地进行纠正。 「您强调现阶段这三个字,是因为……?」 「我们部队来到这里后,已经牺牲了不少弟兄。发疯、下落不明的人也并非少数。其中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受到捕兽夹影响而导致肉体或精神产生变异的弟兄们。虽然绝大多数都是借同伴之手得到安息,不过有些人在造成更多牺牲者之后,就这么奔向荒野离开了。」 少校担心地看着我们。 「你们都不要紧吗?身体各处都没有异状吗?他们都是在本人没有自觉的情况下,身体或内心发生扭曲。假如你们觉得身体有任何不对劲,希望能马上说出来。」 鸟子与我同时摇头否认。 「我没有感到不舒服。」 「我、我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少校盯着我们一段时间后,点头以对。 「这样啊。若是有女性队员生还的话,就会帮你们进行身体检查,但眼下我们就只能相信二位的说词了。」 「没想到你们……会表现得这么绅士。」 我反射性地说出自己心中的疑虑。也不知这句话到底是哪里有趣,少校从眼角挤出鱼尾纹笑说: 「倘若待在这里不尽可能维持文明人应有的态度,很容易会沦为一只禽兽。如此一来,逃离这里的希望也会烟消云散。」 中尉紧接着开口: 「毕竟我们也无法肯定,自己何时会追随其他同伴的脚步奔向荒野。就算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也会耗尽存粮而饿死,或是无法抵御野物的袭击遭到歼灭,因此希望可以经由你们过来这里的途径返回原来的世界。」 「我有看见旁边停放着装甲车,难道那些都不能用吗?」 面对鸟子的提问,少校解释道: 「我们确实拥有数辆防雷车,但无奈能做为燃料的柴油非常缺乏,再加上柴油得优先挪给发电机使用。更何况就算柴油十分充足,在明了捕兽夹会令机器变异的情况下,我们也不能轻易动用它。」 「换言之,我们形同被看不见的地雷团团包围,就此受困于这座车站内,进退两难。」 中尉以自嘲的语调帮忙作结。从那凹陷的双眼里散发出来的情感,是憔悴凌驾在期许之上,甚至让人怀疑他已经失去能活着逃出这里的希望。 「记得你刚刚有提到铁轨上没有捕兽夹,何不沿着铁路寻找出路呢?」 「我们当然尝试过这个方法,但是派往不同方向的两支小队,最终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那个人仿佛外出散步般悠哉地走了回来,而且还是一边哼着歌,一边用随身携带的战斗短刀仔细割划着自己的脸。」 对于这段轻描淡写所描述出来的凄惨景象,我感到一阵胆怯。接着少校轻轻一笑。 「我会提供一顶空帐篷给二位使用,并且保证不会有任何士兵随意接近,你们可以尽管放心。等天一亮,我会派人前往你们进入的地点附近进行调查,希望到时你们可以帮忙指路。」 「好、好的。」 「我知道了。」 「啊~另外——」 当我们在中尉的指引之下准备离开帐篷时,少校又补上一句话。 「建议二位最好不要拨打电话<、、、、、、、、、、、、>。」 7 「……手机好像能用喔。」 「画面显示这里有讯号耶。」 我错愕地看着手机萤幕。 我们被安排的那顶帐篷,能看见里面有折叠床、桌子以及随手乱放的几张折叠椅,另外还有遍地乱丢的干粮包装纸与捏扁的宝特瓶。即使位在帐篷内,感觉却跟身处于废墟里没两样。原先生活在这里的士兵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和鸟子肩并肩地坐在一张折叠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鸟子从旁探头看向我的手机萤幕。明明她大可使用自己的手机啊。 「目前的讯号有一格……啊、又变成三格了。虽然讯号不太稳定,不过好像可以拨打电话。」 「呐,你打通电话试试看。」 「你要我打给谁?」 「小樱。」 「小樱小姐呀……」 鸟子说过小樱是里世界的研究学者,按理或许能为我们提供协助。但我只见过她一面,完全不清楚她的为人,所以我实在不想这么做。 「我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鸟子你打啦。」 「关于这个,老实说我的手机显示不太正常。」 我在看清楚鸟子递来的手机萤幕后,不禁大惊失色。里头的显示彻底错乱,按键图示也扭曲变形。 当初遇见鸟子时,我的手机在泡水后出现异常。鸟子手机目前所显示的画面,就跟我当时的状况极为相似,里头全是看不懂的文字,重点是当真存在这种字型吗? 「你还记得小樱小姐的手机号码吗?」 「嗯,090——」 我在迫于无奈之下,依照鸟子所说的号码拨打出去,话筒里随即传来夹带着杂讯的响铃声。 「好像有打通耶。」 「你快开扩音!」 响铃声随即传遍昏暗的帐篷。 「这样好吗……?少校刚才警告我们别打电话耶。」 「那只是吓唬我们的啦,唬人的。」 「我不觉得当下的气氛有这么轻松!这么做肯定会挨骂的。」 「反正你我又不是那个人的部下,只要抬头挺胸表现得光明磊落就好。更何况他又没严令禁止,纯粹是不建议我们这么做而已。」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在传来一阵更为响亮的杂讯声后,一股声音打断了我的话语。 『喂……』 「啊、喂、喂喂!请问是小樱小姐吗?」 『你哪位?』 面对这冷漠的回应,我的内心有些动摇。 「我、我是之前和你见过面的人,敝姓纸越,不、不知你还记得——」 『啊~……是小空鱼吗?』 「啊、是的!」 在确定小樱还记得我之后,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之前拜访小樱时,因为满脑子都在思考她那有如国中生般的瘦小外表,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不过像这样隔着话筒交谈,才发现她的嗓音比想象中低沉。恐怕她此刻仍待在那个昏暗的书房里,在多个亮着白光的萤幕围绕之下,照映着坐于椅子上的她。 小樱不耐烦地开口: 『怎么啦?难道是另一个笨蛋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在旁边。」 『啊~这样呀。有什么事吗?话说你们是在哪拨打手机的?这声音是怎么回事?未免也太吵了吧。』 「不好意思,我想应该是收讯不良。」 『你叫后面的人安静点!』 「咦?」 我不由得发出惊呼。因为在这个空荡荡的帐篷里,就只有我跟鸟子两个人。当我仍大感混乱之余,小樱先一步催促我说: 『有什么事吗?』 「啊、那个~……」 「小樱,我们是从里世界打电话给你的。」 『啥?』 即使是小樱,听完这句话后果然惊呆了。 『那里收得到讯号吗?你别闹喔。』 「也、也是啦,不过鸟子说的话是千真万确。」 「你听我说,我们刚才走在新宿的路上,就忽然掉进里世界了。然后啊,在这里遇见一支军队!而且是驻日美军喔!」 『什么?』 「鸟子,你这么讲没人听得懂啦!啊、这里是〈如月车站〉,你有听说过吗?啊、抱歉,你理所当然有听过才对,不好意思——」 『喂,笨蛋双人组……麻烦你们解释得清楚点。』 我和鸟子透过不时会出现杂讯的通话线路,开始解释来龙去脉。小樱听完之后,以质疑的口吻发问: 『你说他们自称是苍马大队吗?』 「是、是的。」 『不是叫做黑马大队?』 「记得不是这个名字。」 「这有什么问题吗?」 『若是黑马大队,我就有听说过。那是一支装备次世代武装的实验部队,即使拥有能与步兵同行的机器人也不足为奇,事实上冲绳也有配置这类兵器。可是——至少在公开的情报里,并没有出现过「苍马」这个名称。』 「换句话说……?」 『那恐怕是某支机密部队。』 小樱压低音量回答。 「但是对方毫不掩饰地这么自我介绍喔?」 『有可能是刻意撒谎,要不然就是……并不担心你们会泄漏机密。』 「咦,意思是我们会被除掉吗?」 『不会啦,毕竟能堵住他人嘴巴的柔性手段多不胜数……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依照你们的描述,那群人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太稳定。假如对方发现你们身上的异变,恐怕会轻易扣下扳机,因此你们继续待在那里——』 「怎么办?就算要逃,我们能逃去哪里……」 『……走。待好。』 小樱的嗓音变得更加低沉。 「那个,请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休想逃走。』 在电话另一头的小樱如此说着。 我惊恐得背脊窜起一股恶寒。手机就这么从手中落下,而我也反射性地站了起来。在折叠床的帆布上,能看见小小的萤幕正散发着明亮的光芒。 『请勿……因为会很危险,下一站是如月。』 「小樱……?」 鸟子小声问着,然后将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们低头看着手机萤幕,不由得将身体靠在一起。 『电车即将进站,请乘客站到白线前。快点照办。』 从话筒里传来小樱的说话声,但是所说的内容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月台是死之青光,给我站在那里欣赏海豚的影片。很快就会穿越平交道。在幼稚园里常见的猴子电车。拥有贴纸的老人即将到来。』 突然间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声,我们吓得当场跳了起来。 咚~~咚~~……这股类似敲钟的声响留下余音,久久没有散去。 接着伴随一阵轰然巨响,地面开始震动。当我正想着地震终于停下时,营地内忽然变得相当吵杂。接连传来靴子所发出的沉重奔跑声,还有英文发音的吆喝声。发电机的运作声也变得更加激烈,以及喀恰喀恰类似硬物互相摩擦的声响传遍四周。 等我回神后,发现手机画面变暗了。我战战兢兢地捡起手机,确认通话已经结束。刚才听到的对话都是真的吗? 「空鱼——」 我抬起头来,看见鸟子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站在那里。 「小、小樱她是怎么了?」 鸟子一反常态,显得相当动摇。我先是感到一阵困惑,但随即就想通了。鸟子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她和小樱的交情远在我之上,听见自己的朋友突然在电话另一端说出不明所以的话语,也难怪她会这么动摇。 「鸟子,现在先思考我们的处境就好。」 鸟子听我说完后,低着头咬紧下唇。 「嗯,可是小樱她……」 啊~也对——毕竟这女人的心地很善良。 总觉得自己逐渐了解鸟子的为人了。她是个很为朋友着想的人。不光是冴月小姐,小樱对鸟子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与我这种冷漠无情的女人是大不相同。 我挑选好适合的话语,开口说: 「鸟子,我明白你十分担心小樱小姐。为了能赶紧前去确认她的情况,我们得先设法逃离这里,一起回到现实世界,OK?」 「……OK,我知道了。」 鸟子点头同意。 「谢谢你,空鱼。」 「唔、嗯。」 这时,从外头传来一阵有人逐渐接近这里的脚步声,帐篷入口的布帘随即被掀开。是德雷克中尉。他先是将目光对准我手中的手机,接着才看向我们的脸,然后像是死心似地摇摇头说: 「所以才奉劝你们别打电话了。」 「咦……」 在我发问之前,中尉继续说: 「接下来即将爆发战斗,二位请不要离开帐篷,待在这里会很安全……大概吧。」 中尉留下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鸟子和我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同时看见外头的灯光从入口缝隙处透了进来。 「……现在该怎么办?鸟子。」 「走吧,我没办法继续待在这里。」 「看来这句话是白问了。」 我们为了走出帐篷,一把掀开入口处的厚重布帘。 8 不同于先前,营地内变得灯火通明。能看见类似夜间工地的那种照明设备发着强光,将周围照亮到有如白昼。发电机的运转声激烈得震耳欲聋。我们起先打算躲进暗处避免引人注目,不过才一走出帐篷就宣告失败。 话虽如此,现场没人在注意我们。海军士兵们全都集结至营地外围,从沙包筑起的临时屏障内侧向外看。每一个人都是荷枪实弹。先前只有隐约看见剪影的大型重机枪,此刻也有人负责操作。另外还有多个以两根脚架斜角支撑的炮筒……那是什么东西呢? 「鸟子,那是什么?」 「迫击炮。」 「那台大型重机枪呢?」 「记得好像叫做M2。」 「为何你会莫名这么了解啊?」 「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上是了解!单纯是因为双亲指导过我……而且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你这么说也太失礼了吧~」 嗯~?这算是新情报。 鸟子没有多说什么,不断向前移动。我们发现一辆无人看守、状似吉普车的装甲车后,立刻跳到车子上,沿着引擎盖爬向车顶。从这个位置望去,能越过沙包屏障将外侧看得一清二楚。 营地外是一片漆黑。凝神注视后,可以从夜空与草原的交界处看见黑色山峦。在无穷无尽的暗夜之中,营地就宛如一座灯火通明的小岛。纵使以门外汉的角度来思考,唯独我方打开灯光似乎会很不利,不过这仅限于人与人之间的战斗,在这个世界里,待在亮处或许会比较安全。 明明现场有许多人,却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只余发电机的运作声。在这当中,我注意到里头夹杂着不符合现场情况的声音。 「音乐……?」 鸟子如此低语。我听起来也是相同的感受。古乐——?不对,更像是祭典演奏的音乐。有敲锣打鼓与欢愉的笛声。锵锵、咚、哔~哔哔……可是再听一下,我实在没把握坚称那是音乐。这些声音不仅毫无旋律可言,节奏也不稳定,简直就是一股噪音。随着这股不祥的祭典音乐演奏声逐渐接近,能看见一条发出黄光的队伍。即便从这里难以掌握距离感,不过那条队伍沿着山坡蛇行而下。画面就像是手持蜡烛的队伍正沿着山路往下走,却又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移动速度好快,那不是人类应有的速度。 能听见有人发号施令,接着就看见负责操控迫击炮的士兵将炮弹装入炮筒内。碰!在发出一阵类似将装有毕业证书的圆筒盖子打开的射击声后,从迫击炮中飘出阵阵浓烟。稍微等待数秒,鲜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炸裂开来。紧接着才传来足以撼动鼓膜的爆炸声响。起先我以为那只是小炮筒就没有多加警惕,但实际发出的音量剧烈到远超乎我的想象。 炮弹落于黄光队伍前方一段距离的位置上。黄光依旧不断奏乐,维持着相同的速度持续逼近。此时营地内又传来一道新号令,这次是一连发射三枚迫击炮。 大概是有调整射程,这次炮弹落在黄光的前后,其中一枚更是打在发光队伍的不远处。队伍看似有产生一阵摇晃,但又马上重整态势继续往前行进。 紧接着M2也开始射击。听见「哒哒哒」一连串带有金属感的枪声,我不由得捂住耳朵。枪口喷发出橘色的火焰,划出一条细长的红色虚线,在命中目标后被弹开来。在照明弹的照耀之下,能看见乐队从爆破掀起的浓烟里冲了出来。至此,我才终于隐约看见这支队伍的细节。 是脸,那全是一张张的人脸。有着凹陷的眼窝,以及张开如空洞般的黑色嘴巴。这个朝我们直扑而来、状似模糊白脸的怪物,整个身体是由上而下连成一线,不停往这里冲过来。 也不知这么形容是否贴切,总之这东西就像由古老黑白照片集结而成的巨型生物。每一张脸都没有表情,而且轮廓十分模糊,让人根本无从推测这东西究竟在思考些什么。人脸集结体在M2的扫射下翻滚挣扎,但还是不死心地直逼营地而来。 士兵们纷纷放声大叫,同时拿起手中的枪枝开始扫射。咒骂声、惨叫声与祈祷声交混融合成一股凄厉的声音。 尽管炮火毫不间断地朝它集中攻击,却看不出来有多少成效。人脸队伍宛若一条蛇般扭> 插图img-187_fmt > 动身躯,在营地前方几十公尺处横切过去。简直就像是在展示那一张张的人脸…… 我忽然有种想法。或许这怪物的目的,并不是要直接攻击士兵们,而是以诡异的脸庞来吓人,借此让士兵们发疯也说不定。我回想起之前被具有人脸的野兽追赶时,自己仿佛快发疯的感觉。是不是越仔细观察这只怪物,就越容易令人失去理智? 肯定是我尚未看清楚这家伙的真面目。我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总觉得脑袋开始隐隐作痛。难道是因为之前穿过充满异错的草原时,过度使用右眼吗?我紧紧阖上眼皮,再一口气睁开眼睛,结果发现视野忽然变清晰了。于是我用那只变清澈的右眼,再次将视线对准人脸集结体。 ——那东西身上根本就没有人脸,而是斑点。之所以看起来像是眼睛和嘴巴,纯粹是遍布在白色躯体上的黑斑罢了。 记得这叫做拟像现象。在人类的大脑里,有着辨识人脸的机制。由于辨识人脸一事相当重要,因此只要有三个点组成三角形,就很容易被当成是一张脸。在灵异照片里发现树叶或阴影之中出现人脸,绝大多数都可以透过这个现象来解释。这与其说是大脑的BUG,不如说是对此构造无法避免的一种错觉。 状似人脸的东西并非真的人脸,所以没什么好怕的——能得出上述结论固然很好,但问题是利用斑点来吓人的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抱持以上疑问抬起头来的我,就别种角度上来说也快要发疯了。 「鸟、鸟子。」 「怎么了?空鱼。」 「牛……」 「牛?」 整体来说,这东西的模样比起蛇更接近毛毛虫。从那状似人脸马赛克集结体的突起物上,长出无数树桩状的肢体。至于它身体上侧的正中央处,长有一颗很像是牛头的超巨大头部,而且是头顶有着一对弯角的纯黑色公牛。两角之间飘着一圈如同以麻绳卷成的环状物体,圆环内散发着放射状的青色光芒。 当我辨识出这东西的真面目之后,搞不好海军的枪击就可以对它造成伤害?我抱持上述想法开始观察战况,却发现士兵们的目光都被人脸吸住了。他们发射的子弹,全都没有打中我所辨识出来的真正形体。 「……鸟子,可以再麻烦你负责开枪吗?」 「没问题,你等我一下。」 鸟子开始张望四周,然后从车顶跳下去。也不知是以备敌人来袭时能立即使用,还是原本就没有严格管制,总之可以看见枪枝随处摆放在营地内。鸟子在没有被人发现的情况下,从中借用一把枪,跑了回来。那是一把状似容易随着跑动发出金属碰撞声、具有大型瞄准镜的步枪。 「久等了。」 「这是什么枪?我从来没看过。」 「嗯~记得是M14的……EBR吧。」 「这样啊。」 「喂,既然你听了也不懂的话,就不必特地发问吧?」 事实上能从鸟子口中听见我所不懂的知识,莫名让我觉得挺有趣的。 「你要我打哪里呢?」 「那个人脸集结体往上三公尺左右的位置。」 「我明白了。」 鸟子在车顶前端坐下,然后将两手的手肘靠在立起的双脚膝盖上摆出射击姿势。稍微慢了一拍后,耳边忽然传来她的轻笑声。 「怎么了吗?」 「明明是射击看不见的东西,我却反射性地看向瞄准镜。」 「记得好像有这么一首歌。总之,你就朝着那里开枪吧。」 「收到,那我就随便开几枪啰。」 我之所以能在如此状况下保持冷静,全都是拜鸟子所赐。假如我现在是孤单一人……不对,其实我们两人早就已经疯了吧。因为不管怎么想,现在都不是开玩笑胡闹的时候。 鸟子开枪射击。 「稍微再往下一点。」 鸟子把枪身略为向下移,又再开了一枪。 「如何?有打中吗?」 「……好像没效。」 眼看子弹确实飞向牛头的位置,结果却像是直接穿了过去。这是为什么呢? 鸟子上次有确实击中八尺大人的头部。反观这次我所指示的位置,对鸟子而言却是空无一物。大概是因为有无认知的落差,对能否击中目标产生影响。 既然如此,也就只剩下唯一的解决办法了。 「鸟子,把枪给我,我来试试看。」 「喂,你们在干嘛!?」 从士兵之中传来这声大喊。我定眼一看,发现是一张熟面孔,是葛雷格上士。可能是他听见来自背后的枪声才注意到我们,但现在可没空理他。我无视「你们立刻给我下来」的喝斥声,模仿鸟子的动作跟着坐在车顶上。 「你知道这把枪怎么使用吗?」 「帮我一下。」 我接下那把沉重的步枪,同时如此回答。鸟子点头回应完就来到我的背后。我有样学样地摆出射击姿势,鸟子从后方帮忙再做调整。我窥视着瞄准镜,牛头恰好映入我的右眼之中。 「撑住我的身体。」 在感受到鸟子用双手扶住我的肩膀后,我便扣下扳机。 枪托用力顶向我的肩膀,令我差点失去平衡,多亏鸟子稳住我的身体。纵使瞄准镜离开我的视线,但已无须再将它挪回眼前,因为下个瞬间,一阵和警笛差不多响亮的牛叫声响彻现场。 我用右眼确认牛头瘫软地倒下后,左眼便看见大量的人脸发出惨叫,并且开始溶解。从虚空中散发出来的璀璨蓝光,当着几十名海军人员的面前,犹若玻璃碎裂般散去。 漆黑草原上的枪声戛然而止,原先不绝于耳的敲锣打鼓声与笛声,都恍如被吸光似地尽数消失。 「怎么回事……!?」 德雷克中尉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推开部下们走了过来。葛雷格上士像是难以置信般不停摇头。 「可恶,竟然有这种事。是你们打倒了那只怪物吗?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注视着怪物原先所在的位置,并且继续低声抱怨,心情似乎难以平复下来。 「你们是怎么办到的?可恶,难道是我错怪你们了?那我应该向你们道歉——」 葛雷格上士转过头来,两行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同时露出一张有如孩子般的天真笑容仰望着我。 不过,他的神情随即僵住了。 「你——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鸟子连忙挡住我的脸大声提醒: 「空鱼,右眼!掉下来了!」 我吓得伸手摸向自己的脸,这才终于注意到。 虽然我的右眼并没有掉下来,不过角膜变色片已经脱落了,变成蓝色的眼睛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果然也是怪物的同伴吗——」 葛雷格上士的脸上失去了表情,一字一字地慢慢说着。 「我们快逃!空鱼!」 鸟子以坐姿从车顶滑过引擎盖,迅速落在地面。我也赶紧跟着照做。手中的步枪直接留在原地,一溜烟地跟着逃命。 「等等!那里很危险!」 背后传来中尉的声音。 「别往那里走——电车再过不久就要进站了<、、、、、、、、、、、>!」 我无法理解这句话所想表达的意思,穿过营地跑回如月车站。在我们迅速穿过无人剪票口的瞬间,忽然又从某处传来那股钟声。 咚~~……咚~~……咚~~……咚~~…… 「……是平交道的声音。」 鸟子猛然想起似地说出这句话。这不是钟声,确实是平交道的警示声。 我的左手边,也就是通往「黑暗」方向的铁轨上能看见灯光。即将通过这座应当不存在之车站的电车,即便是身经百战之海军士兵都不敢接近的这辆电车,其车头灯就这么随着距离接近而逐渐放大。 我回头望向剪票口的对侧,发现葛雷格上士带头率领一群海军士兵追了过来。眼下也只能趁现在越过铁轨逃跑了。我为了确认是否有异错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的视野时,发现正在接近的电车散发着银色光晕。在那片雾霭之中,能看见电车有两个形体重叠在一起。一辆是车身十分老旧且充满锈斑的电车,另一辆则是看起来比较新,而且让人眼熟—— 「——就是那个!鸟子鸟子!出口来了!」 「你说那辆电车吗?」 鸟子从月台边探出身子。 「那是表世界和里世界重叠在一起的电车。我相信只要搭上去,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鸟子看着持续接近的电车,狐疑地眯起双眼。 「可是,你不觉得这辆电车是直接过站不停吗?」 经鸟子这么一提,这辆电车确实没有减速的迹象。 「要再等下一班电车吗?」 对于回头看向我的鸟子,我果断地摇头否决: 「别开玩笑了,我们只能搭上这辆电车,鸟子。」 「那要怎么做?」 「……你来帮我一把。」 鸟子好像从我的态度中察觉了什么,臭着一张脸说: 「你该不会又要让我摸怪东西了?」 「我不否认。」 「我就知道!」 鸟子在大表不满的同时,也将手套摘了下来,从中露出指头呈现透明的左手。在不断接近的车头灯照映之下,隐形的指头折射出不可思议的光彩。 「我该怎么做?」 「等我出声提醒你时,你就一鼓作气抓住手里摸到的东西。抱着要将那东西扯下来的心态。」 那片银色雾霭,很可能就是连接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既然我能看见那东西,鸟子势必也能触摸到它——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状况——但这么做不会危险吗?」 「老实说非常危险,而且时机也相当短暂。」 「总觉得自己越来越没信心能搞定耶。」 我和鸟子牵着彼此的手。我的左手握着鸟子的右手。脱下手套的这只手,掌心已被汗水沾湿。电车就近在眼前。我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面露微笑说: 「反正我们有两个人啊,船到桥头自然直。」 鸟子瞠目结舌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开口: 「那是我之前——」 「我们上!」 「哇啊啊!?」 我拉着鸟子的手往前跳,扑向疾驶而来的电车。在车头灯的照耀之下,于铁轨上留下两道拉长的影子。随着车轮紧贴在铁轨上转动的剧烈声响,电车正朝着我们直直冲来。 好可怕——这画面真的太可怕了!我透过眼角余光,发现鸟子紧紧闭上双眼。尽管我也很想闭上眼睛,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容许我这么做,我必须看清楚至最后一刻。若是我也闭起眼睛,我们就都会被当场辗毙。于是我放声大喊: 「——就是现在!」 那东西在被鸟子的左手握住后,被一把扯了下来。我清楚看见张设于两个世界之间的那面薄纱被撕裂。我们的身体被吸进这道强行打开的裂缝之中,同时电车也高速通过如月车站。 「唔!」 我因为重摔在地板上的冲击力而发出呻吟,横倒在那里,同时略显过度换气地大口喘息。当我扭头望向旁边,刚好看见鸟子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我们还活着。」 还在发愣的我,慢慢地撑起身体。 下个瞬间,我因为眼前的光景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于是赶紧遮住鸟子的双眼。 「哇!你做什么——」 「不、不行,你先别睁开眼睛。」 我嗓音颤抖地出声制止鸟子。 车厢内目前仍是两个影像相互重叠。问题就出在其中一边的影像上。在看不出是哪个年代的古老车厢里,有数名乘客不发一语地坐在位子上,也能看见穿着海军制服的士兵。至于前方,有一群形体类似猴子、浑身长满纯黑色兽毛的生物,手持钳子、短刀或电动工具正在屠杀乘客们。 似乎已有多名乘客成了牺牲者,墙壁与地板上满是鲜血和刚扯出来的新鲜内脏。肢解完一名乘客的猴子们,毫不留情地扑向下一个牺牲者。其他乘客应当明白危险正逐渐逼近,可不知为何他们都无动于衷,甚至闷不吭声。 画面本身残暴无比,光是看见就令人想惊声尖叫,感觉就像是大脑掌控恐惧的部分被人给一把揪住。即便我反射性地遮住鸟子的双眼,却并非经过三思后才做出的举动,但我还是庆幸自己有这么做。由我一人来承受这些反感的事物就好——鸟子不该看到如此景象。 啊~原来如此,海军士兵们所畏惧的就是这个。他们从行经月台的电车里目睹这桩惨剧,并且害怕电车会停在月台前打开车门。 那一只只浑身沾满鲜血的猴子,对着我们露出獠牙。这时,车里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模糊。是我们终于脱离里世界了吗……?不对,是我误会了。 单纯是我逐渐失去了意识。 9 等我回神时,发现自己蹲在人满为患的电车里。背后则传来一股既温暖又柔和的感觉。 「放心,已经没事了,空鱼,我们回来了。」 耳边传来鸟子的声音。 「我就在你身边,放心,我会陪着你的。」 我缓缓地抬起头来,接着逐渐搞清楚状况。此刻的我缩起身子,死命握住车门旁的扶手,鸟子则从背后抱住我。 我胆颤心惊地环顾四周,鸟子的脸庞就近在眼前。鸟子似乎没发现她目前是披头散发,不过她那美丽的脸庞上浮现一抹放松的微笑。我则是呆若木鸡地回望着她。 「这里是……?」 我将目光移向鸟子的身后,发现一脸疲惫的乘客们都深感困扰地眉头深锁,与我们保持一段距离。 我们回来了——随着以上感受越来越强烈,我原本绷紧的身躯也逐渐放松下来。由于我再也抓不住扶手,只能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多亏鸟子撑住我的身体,我才没有整个人躺倒在地。 「空鱼……幸好你没事。」 鸟子用她那已摘下手套的右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当她用指尖抹过我的眼袋时,我才终于惊觉自己的脸颊已被泪水染湿。 「下一站是石神井公园,石神井公园,请从右侧车门下车。」 车内传来广播声。 这是距离小樱家最近的一站。 「你站得起来吗?」 对于鸟子的关心,我点头回应。 「没问题……我走得动。」 姑且算是从里世界平安归来的我们,接下来最担心的就是小樱。一想起那次通话所听见的诡异内容,我便使劲站稳仍在颤抖的双脚。 我们下车之后,快步赶往小樱的住处。 鸟子推开玄关走进屋内,脚也不停地朝着深处前进。我就连脱下鞋子的时间都不想耽搁,立刻尾随在后。 我们一把推开房门,伫立在该房间的门口。 「……干嘛?」 在大量书本与杂物的围绕之下,小樱坐于电脑桌前,一脸困扰地回望着我们。在多个萤幕发出的冷光照映之下,能看见一杯装着热可乐的马克杯放在杯垫上。相较于之前见面当时,她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你、你还好吧?」 「什么?」 「因为你当时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啥?」 鸟子纳闷地关切完之后,反而被小樱不耐烦地瞪了一眼。 「你在说什么呀?我才想问你不要紧吧?难不成你是嗑药了?」 我听完后,忍不住插话: 「那个,我们之前有通过电话吧?」 「电话——原来那通是你们打的啊,居然给我在那边恶作剧。」 「恶作剧?」 「喂,你们可别装蒜喔?不会就连小空鱼你也被她给带坏了吧?」 小樱从凌乱的桌上拿起手机进行操作,然后开始播放一段录音。 『……路走回去。眼前只有草原以及山脉……这可是保命符。』 『ERROR……陷阱。或许这样会比较妥当……』 『因为进行多次问答,我害怕得忍不住开始道歉。』 『明明少了一只脚,为何会知道是老爷爷?』 『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 『……这是最后了。』 虽然录音里头充满杂讯,让人难以听清楚,不过这一连串断断续续说出的胡言乱语,听起来确实是我和鸟子的声音。 「这算是通过电话吗?」 我跟鸟子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无法开口回应。 暂时陷入沉默的我们,耳边只剩下从远处传来的电车行驶声。 ※注1:在日文中,如月(きさらぎ)也是农历二月的意思。 ──────────────────────── 档案4 时间、空间、大叔 1 我们两人站在里世界的草原上。 被我们抛下的表世界,目前正值六月底。不知是否季节的变化也对这里造成影响,当我们掉入里世界之后,不禁对这股强烈的湿气感到诧异。相较于之前来这里时,空气明显变得更为沉闷。 我之所以觉得空气沉闷,恐怕不光是由于湿度的关系。另一个原因是我们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毕竟眼下情况是交情不深的两个人被迫得一起行动,会产生这种感受也是无可厚非。 事实上,站在我身边的人并不是鸟子。 而是小樱。 自称是里世界的研究学者、身材矮小的这位女性,毫不掩饰地臭着一张脸,瞪着眼前这片未知的世界。 「那、那个。」 我小心翼翼地发问: 「要从哪里开始找起呢?」 「…………」 完全得不到任何回应。 「小樱小姐?」 「……那家伙有可能会去的地方,相信小空鱼你比我更清楚吧。」 「我也一样不知道呀。」 「啥?那现在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也只能走到哪找到哪……」 我吞吞吐吐地说完后,小樱像是感到不耐烦地甩了甩头。 「真受不了那个笨蛋!」 并且气愤地大声抱怨。 「竟敢也把我给牵扯进来,我绝对要宰了她。」 「……说的也是。」 我在一旁附和。 其实我脑中也刚好冒出和小樱一样的想法。 没错,我要把她大卸八块。等我找到她之后,绝对会让她吃不完兜着走。 谁叫她竟敢给我闹失踪。 鸟子是在我们从如月车站归来的三周后左右,也就是六月二十四日那天突然失踪了。 在她失踪的数天前,我们曾爆发过口角。 事情就发生在我们相约在池袋碰面,走进位于淳久堂后侧的咖啡厅后。鸟子针对下次探险提出一个有点过于积极的计划之后,我回答说: 「我说鸟子啊,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种做法非常不妙,我们终有一天会因此丢了小命喔。」 鸟子为了搜寻名为冴月的「朋友」,急着想敲定下一次出发探险的日子,不过说句老实话,我已经吃不消了。我们接连遭遇扭来扭去、八尺大人以及如月车站等超自然存在,而且每一次都是会令人吓破胆的可怕体验。 因此,我自认为有资格提出暂停探险的要求。 「既然如此,你有其他更好的提案吗?」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透了进来,将鸟子的金发照得闪闪动人。眉间深锁看着我的她,美丽得宛若一名能够迷惑并诱拐人类的妖精。 「空鱼?」 「啊……嗯。」 我用力甩了一下头。我们好歹也见过许多次面,早该看惯鸟子那绝美的容貌才对。我为了重振精神,将手伸向自己的饮料。 这天的聚会也算是一场庆功宴,桌上同样摆满了鸟子不经大脑乱点的各式餐点。 分别有冲绳墨西哥饭、冷冻樱桃巧克力蛋糕、抹茶酱糜蛋糕以及上头铺满覆盆子的「本日推荐水果塔」。至于饮料,鸟子点了拿铁咖啡,而我是点葡萄红茶。我想差不多也可以断言了,但鸟子点菜的方式未免太奇葩,至少等吃完冲绳墨西哥饭再点蛋糕吧。 「如果有更安全的方法当然是再好不过,但偏偏就是没有吧。这么一来,也只能脚踏实地慢慢找啦。」 「我从来没想到能从你的嘴里听见『脚踏实地』这个词汇。」 「咦,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是脚踏实地在做每件事喔。」 鸟子诧异地如此说着。我看她根本是把这个词与一步登天搞混了吧。 「好吧,既然鸟子你这么坚持,但就算想要搜寻冴月小姐,眼下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吧。我实在不觉得像这样随便乱跑就能碰巧找到人。」 鸟子尴尬地移开目光。 「因为……」 「你无须解释。我明白你是想尽早救回冴月小姐,不过你若是真心这么想,就应该制定更严谨的计划吧?」 「我明白空鱼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无奈时间紧迫,即使在这个瞬间,冴月都有可能正身陷险境。」 「即使在这个瞬间…吗……」 我环视气氛一片祥和的咖啡厅。正值午后的咖啡厅内,绝大多数的客人都是来自附近大学的学生,有人正在念书学习,有人正在谈天说地,大家都以各自的方式在享受这段时光。看在第三者的眼里,恐怕会认为我们也是同一种人吧。再比照这满桌子的蛋糕和饮料,再如何否认也只怕是没人相信。要是跟人说我们正准备前去拯救身陷险境的重要之人,肯定会让对方笑掉大牙。 想想鸟子这个人还真是莫名其妙——她明明急着想找到冴月小姐,却又约我出来用餐,根本是率性而为。起先我以为鸟子并没有认真看待搜救一事,但在危急时又展现出过人的胆识。经过三次的里世界探险后,我原本觉得自己多少了解了鸟子的为人,不过细想之后,发现还是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鸟子继续把话说下去。 「而且,也不能对那群人见死不救。」 「咦……?」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听不懂鸟子在说什么。 「那群人目前仍困在如月车站里孤立无援。假如没人去帮忙的话,他们一定会没命的。」 「……啊~你是指那群军人吧!咦~嗯,是啦,这么说也对。」 我已把如月车站里的那群美国军人忘得一干二净。确实,依照当时的情况来看,他们大概无法支撑多久。虽说我光是自身的事情就已搞得焦头烂额,但在那种情形下,头也不回地把曾经交谈过的那群人弃之于不顾,想想自己还挺残酷的。 不过嘛~虽然我不是想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可是那些人也把我们当成怪物看待。原则上还能够沟通的对象,就只有那位卷毛中尉与少校而已。 「鸟子,我没想到你会担心那些军人耶。」 「怎么说?」 「鸟子你当时的态度,表现得比平常更冷淡,感觉上十分提防他们。」 「因为他们显得杀气腾腾,何时拔出枪来也不足为奇。」 「所以你是想帮助那些考虑开枪打我们的人吗?」 「不论是谁待在那里,都有可能会发疯——我个人是认为,如果可以帮助对方的话,就应该伸出援手。难道空鱼你不这么想吗?」 鸟子率真的发言直接命中我的心底深处,一股窒息感席卷而来。这么一来不就像是在指责我为了对人见死不救,总会千方百计找借口推托吗? 但就算有人骂我狼心狗肺,我也不想基于一时的同情而以身犯险。原因是能否维持理性,将会左右我和鸟子的性命。 「……鸟子,你说任谁待在那里都会发疯,事实上我们也几乎快要失去理智了。当时我们打电话给小樱小姐的那段录音,相信你还有印象吧。」 我只要重新回想起那时的情境,心情就会难以平复下来。我们从如月车站打手机给小樱,应当是有跟小樱互相交谈,但在重听那段录音之后,我们从头到尾就只是说着不明所以的话语。换言之,我跟鸟子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单方面地不断对着话筒胡言乱语。 我听说过当一个人发疯时,对于自己失控的言行会毫无自觉。就算发疯的情形是因人而异,无法以偏概全,不过我认为以上形容完全能套用在这个状况上。我们两人并不是「差点发疯」,而是陷入了非常糟糕的精神状况也说不定。 「那也只有当时而已吧,现在已经不要紧了……」 鸟子提出反驳,但显然很没自信。当一个人被告知自己的言行曾经失控过,任谁都难以保持冷静。 个性狡猾的我,决定抓准机会乘胜追击。 「不光是鸟子,在那次的通话里,小樱小姐也表现得很奇怪吧。」 由于在电话另一头的小樱忽然开始胡言乱语,导致鸟子十分动摇。 「但只是我们自以为听见那样的内容吧。虽然该段录音内都没有小樱的声音——」 「确实录音里只有我跟鸟子你的声音,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你不觉得挺奇怪吗?既然小樱小姐当时听见我们不停胡言乱语,为何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呢?」 「啊……」 鸟子震惊得瞪大双眼。我继续解释: 「在表里世界成功通话的瞬间,我们并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确实人在表世界的小樱小姐所使用的手机,只录下你我两人的疯言疯语,假如我们在里世界录下当时的对话,可能也会听到小樱小姐的疯言疯语。」 「那个……这些全是你的想象,并没有任何根据……」 「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里世界会对人体产生不良影响,而且是我们两人与小樱小姐都无法幸免。」 「毕竟小樱的工作是研究里世界呀。」 「只因为是工作,就可以害小樱小姐发疯吗?」 「你这种说法太卑鄙了。」 鸟子不满地瞪着我。 「空鱼你也同样有感到开心吧,反正你需要钱啊。」 「是没错啊,我需要钱,不过死了也是白搭……」 我稍作犹豫后,进一步说: 「——相信鸟子你已经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什么?」 「冴月小姐失踪至今已过了几个月?三个月?还是更久?」 鸟子没有回答。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中,我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在那个可怕的世界里失联三个月,你势必也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意思。我们一起亲眼目睹死在扭来扭去手中的尸体、肋户大叔的消失,以及不断倒下的美军士兵们。虽然这句话令人难以启齿——」 我有自觉这番发言即将触及最不该提起的部分,可是一旦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冴月小姐不可能还活在世上。」 鸟子陷入沉默,紧咬她那形状完美且丰满柔嫩的嘴唇,微微敛下眼眸。 我说出来了。 其实我在很早之前就一直有这个想法,也隐约感受到终有一天会将这句话说出口。就算这样,看着似乎大受打击的鸟子,我仍旧压抑不了心中的罪恶感。 「或、或许我说得太残酷了,可是……」 「她还活着。」 在我准备替自己的发言找借口时,鸟子打断了我的话语。 由于这句话太令人意外,我不禁眨了眨眼睛。 「冴月还活着,这件事绝对错不了的。」 「咦,为何你能这么肯定——」 「因为冴月不是会轻易在那里丧命的人。」 听完鸟子态度坚定的话语,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能被鸟子如此信赖的冴月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至少能肯定一点,就是她与我绝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冴月对我而言是与众不同的存在,所以拜托你帮帮我。不然这样好了,我把自己的那份报酬也给你。」 「啥!?」 我先是一瞬间傻住,然后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鸟子。 你以为我是因为钱太少才不肯前往里世界? 「难道你不想要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气得提高音量。 「我明白名为冴月的女性对鸟子你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人,但我就不一样了。我从没见过她,也不曾与她交谈过,你要我如何为了这么一个人赌上性命?」 鸟子注视着我,仿佛初次看清我的为人般睁大双眼。 我们隔着拿铁咖啡与红茶冒起的热气,就这么互相对视。 「这样啊……说的也对,我明白了。」 鸟子轻声说完这句话后,便将目光移开。 接着她站起身来,从置物篮里拿走自己的包包。 「抱歉,看来是我误会了。」 「你等一下,鸟子。」 「接下来我会自己一个人想办法的……谢谢你喔。」 「鸟子!」 鸟子没有理会我的呼唤,径自走出咖啡厅。 「……唉~真是够了。」 我浑身无力地躺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我这个人除了狡猾以外,也缺乏胆量。 其实我很想说出以下这句话。 那就是……因为我<、>会怕,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奇怪,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但我说不出口。如果说了,鸟子一定会对我感到失望。她需要的是可以帮忙一同探索里世界的搭档,而不是会拖累她的胆小鬼。 因此我才会采取这么拐弯抹角的说法,最终令鸟子大失所望。 我到底在干嘛啊。 看着桌上那些几乎还没动过的各种蛋糕,我感到一阵绝望。 「竟然要我一个人吃完这些,难道她不觉得这对我负担很大吗?」 我瞪向空无一人的对侧座位,如此喃喃自语。 2 「你们吵架了吗?」 由于小樱一接起电话就劈头这么说,害我感到一阵语塞。 「……你怎么知道?」 「那家伙前阵子独自一人来找我。换作以往的话,她总会像个小学生那样聒噪个不停,不过这次是阴沉无比,以别种方式烦人。因为这很令人困扰,能别把我卷入你们小俩口的斗嘴吗?」 「真、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我反射性地开口道歉,然后心里才开始感到十分不平衡。她说小俩口斗嘴是什么意思啊。 「那个,这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三天前。」 「这样啊……」 「你们有多久没联络了?」 「五天吧。」 「嗯~意思是那家伙比小空鱼你更禁不起打击啰。算啦,反正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吵架后迟迟没能向对方道歉,却又没有勇气主动跟对方联络,为了寻求开口的契机,鸟子在两天后决定来拜访身为你们共通熟人的我,而小空鱼你则是在五天后才打电话给我。」 「唔……」 能听见电话另一头,小樱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我有试着联络她,但是迟迟得不到回应。」 「啊~真麻烦,一次结识两个小孬孬,当真是麻烦透顶。」 「唔唔。」 打从心底感到不耐烦的小樱,听见我只是不停发出呻吟之后,便主动询问说: 「唉~……你是想要她的个人资料吧?」 「什么?」 「就是鸟子的住址啊。你何不直接去拜访她呢?」 面对这个问题,我的犹豫并没有持续多久。 「麻、麻烦你了,我想要鸟子的个人资料……」 「那我传送给你啰。」 「给你添麻烦了……」 「不必道谢,等到夏天时,记得送个中元礼盒给我就好。」 我循着小樱主动提供的鸟子家地址,来到日暮里的一栋公寓前。鸟子就是独自一人住在这栋四层楼公寓顶楼的套房。 我是在隔天中午前抵达鸟子的住处。尽管这不是一栋新建的公寓,但是看起来相当高级。这个该死的有钱人,居然住在这种好地方——对于反射性冒出以上想法的自己,我莫名感到一阵自我厌恶。 一来到大厅,这道毫无反应的自动门立刻令我伤透脑筋。这里的门铃是附有数字按键的操控面板,我花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才终于明白这是得按下套房号码通知住户,请对方帮忙开门。 由于我满脑子只想着直接前往鸟子家的门口按下门铃就好,因此还真是出师不利。我与操控面板大眼瞪小眼一阵子之后,终于下定好决心,朝按键伸出手。 我将四、○、四这串数字输入进去。这么一来,鸟子家应当会响起一阵门铃声才对。我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下之后,操控面板的对讲机发出「沙」地一声。 『……喂。』 「啊、那个,鸟子吗?是我。」 『喂?』 「是我……纸越。」 『喔。』 喔你个鬼啦。 面对这声冷漠的回应,我耐着性子继续说: 「抱歉忽然跑来打扰你,你家住址是我从小樱小姐那里得知的,现在方便打扰一下吗?」 『…………』 对讲机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在发出一声杂音后就挂断了。 与此同时,大厅的自动门也敞开了。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难道就不能稍微表示点什么吗? 我气呼呼地走入公寓,一进电梯便直接按下四楼的按键。在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清理水塔的公告之际,电梯很快就抵达四楼。 四○四号房是位于四楼走廊的最底端。我沿着静悄悄的走廊前进。从一旁高度达到胸口位置的矮墙向外望去,一整片谷中的街景映入眼帘。在晴朗的蓝天之下,通往车站的坡道上车水马龙。在假日接近中午的这段时间带,这一带似乎特别热闹。另外也能清楚听见车站的广播与电车的行进声。 自从去过里世界之后,原先只会让人心生厌烦的生活噪音,如今反而成了能为我带来安全感的瞬间。若是从前的我,脑中肯定只会冒出「吵死了」、「大家都去死一死算了」诸如此类的念头。纵使现在偶尔还是会产生这类想法,但是相较于高中时期脾气暴躁的自己,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有稍微稳定点。虽然有部分的原因是我亲身体验过安静到令人寒毛直竖的里世界,不过另一个重要的理由——说来真令人不甘心,是因为我遇见了鸟子。 我站在四○四号房前,注视着门上的猫眼。 好啦,鸟子,我来找你和好啰,快点做好觉悟出来应门。 我一按下门铃,房间内随即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手忙脚乱的?没想到我行我素的鸟子竟会因为我突然登门拜访,表现得这么慌张——在我感到欣慰的同时,里头的脚步声是越来越激烈。那用力践踏地板的声响,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屋子里横冲直撞。 这也未免太剧烈了吧。 「鸟子~?你可以慢慢来喔?」 我隔着门板说完话后,脚步声戛然而止,又随即一口气快速接近门口。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咦!?」 听见朝着大门暴冲而来的脚步声,我吓得大惊失色。 我不由得将上半身向后仰。至于位在我眼前的那扇门……并没有打开。 明明刚才清楚听见有人全速冲刺的脚步声,现在却是一片寂静。 「鸟……鸟子?」 我压下那不停剧烈跳动的心脏,嗓音沙哑地开口呼唤鸟子,可是得不到任何回应。依照脚步声来判断,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有鸟子正站在门板的另一边…… 不对,搞不好她是昏倒在那里了? 我感到一阵担忧,于是伸手探向门把,赫然发现门可以打开。看来大门并没有上锁。 「鸟子,你还好吧?我开门啰……?」 我边说边压下门把,将大门拉开。 接着我小心翼翼地从门缝窥视屋内——下一秒不由得用力倒吸了一口气。 在门板的另一头,满是青蓝色的光芒。 让人无法看透其中,眼前是一片蓝。总觉得会使人失去距离感,就这么被吸进那片青色之中。在前方有一道神秘的光源。看着那道仿佛从水中仰望太阳般随波摇曳的亮光,忽然带给我一种亮光正在逐渐逼近的恐惧感,吓得我连忙把门关上。 我为了远离大门而向后一步,接着又再退一步,不过目光仍紧紧锁定在门板上。 错不了的,这片青蓝色和我首次遇见鸟子当天,于大宫商店街某间废弃屋子里看过的景色相同。也是从拟态成八尺大人的鸟居状物体另一头所看见的亮光。在如月车站遇到的那只怪物头顶上,也散发出相同颜色的光芒。 因为我担心青光会冲破没有上锁的大门宣泄出来,吓得我暂时浑身绷紧,可是大门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一丝声响也没有。 ——就跟我在大宫那间废弃屋子当时的情况一样。 那时我们被敲击门板的声音吓到,当我从猫眼窥视门外时,一整片的青色世界映入眼帘。 假如现在的状况和之前一样,等我再次把门打开,或许就会变回原来的光景。 我再次搭上门把,微微将门开启。 不过门的另一头仍是青蓝色。 「不会吧……」 我愕然地如此低语,慢慢把门关上。 为什么鸟子家会充满异世界的那种青光? 另外——鸟子怎样了? 她在房间里吗? 还是像肋户那样,跑去其他地方了? 我的双脚开始不断颤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我试着深呼吸平复心情,可是当我将目光移向走廊的外侧时,猛然惊觉情况有异。 这里太安静了。原先能听见电车的行进声,曾几何时都消失了。 我将手搭在走廊的矮墙上往外一看,发现四处都没有行人或车辆的踪影。 「先等一下……」 我自言自语的声音,虚无缥缈地消散于大气之中。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油然而生,我拔腿往前跑,一口气按下电梯的按钮——太好了,电梯还在运作。这片刻的等待令人心急如焚。等电梯门一打开,我便冲了进去,立即按下一楼的按钮。 我不停猛按〈闭门〉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站在向下移动的电梯里,无意间注意到墙上的公告。 《清理水塔通知 各位住户大家好,由于陆续有人通报水龙头流出毛发的情形,因此已派人前往调查,但因为负责人下落不明,导致处理上有些延迟,近日已于水塔内找出造成毛发流出的异物,并且派人进行相关处理,请大家多多包涵。》 ……之前看到这张公告时,里头是写着这样的内容吗? 在我想要厘清不断增强的异样感之前,电梯已抵达一楼。我快步穿过大厅,迅速奔出公寓。我站在车道中间,扭头四处张望。整条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放眼往去,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足以令人头皮发麻且仿佛置身于里世界中的这股寂静,彻底覆盖住整座城镇。恍若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活着。 我呆立在有如万物都已冻结的大街上,突然间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我吓得几乎从地上跳了起来,接着开始翻找自己的包包,手忙脚乱地从中取出手机。会是鸟子吗?还是小樱呢——?无论是谁都行,只要能听见自己以外的声音,就可以为我带来安心感。 但在看清楚手机萤幕后,我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来电显示是《鲁O及O丗了》。 又是一串怪文字?自从手机在里世界泡水之后,就变得怪怪的。明明之前都已经送修过啦…… 总之我按下通话键,接起电话: 「……喂。」 『啊~!通了通了。』 「什么?」 里头传来一名陌生男子的声音。在我大感困惑之余,男子喊出我的名字。 『你是纸越空鱼对吧。』 「是的。」 我不经大脑地承认后,立刻感到非常后悔。糟糕,我太粗心了。 对于直到现在才决定提高警觉的我,男子以急促的口吻接着说: 『啊~我这就过去找你,你待在那里别乱跑啊!』 「…………那个,请问你是谁?」 当我反问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在我正纳闷之际,这次从我身后传来清楚的说话声。 「嗯,没错,我找到她了。我马上处里。」 我回头望去,发现是一名身穿蓝灰色工作服的男子,他单手拿着手机正在通话,同时大摇大摆地接近车道。来者是一名陌生中年男子。至于他身上那件工作服的胸口上,能看见缝有一个类似风车或花瓣图样的刺绣。 我因为感受到生命危险而准备转身逃跑,男子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发出叹息。 「你这么做会给人带来困扰。总之你快回去,至于那个女孩就奉劝你早早死心吧!」 「啥?」 「要不然,下次你就别想回去啰——」 男子语带威胁做出警告的下个瞬间,突然传来一阵喇叭声。 我吓得惊声尖叫,只见一辆车从我的身边疾驶而去。 等我回神时,发现周围再次传来街头巷尾的喧嚣声。路边的行人们,正以疑惑的眼神看向跑到车道上的我。 「我……回来了?」 明白自己顺利归来的我,强撑住因为安心感而开始发软的双腿,赶紧退至人行道上避难。 等我把身体靠在电线杆上调整呼吸的时候,才终于想起一件事—— 那就是名为「时空大叔」的网路怪谈。 3 关于「时空大叔」的故事如下。 事主某天突然误闯进空无一人的世界,明明原本置身在通学、通勤等早已见惯的半路上,等他回神时才发现周围不见任何车辆或行人。事主就是在这种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存在的地方,遇见了一位「大叔」。多数人目击到的大叔,都是以一身作业员或公务员的打扮亮相,他见到每一位事主都会表现得十分惊讶,接着不讲理地以「你为何会在这里?」、「快点离开这里」这类话语指责,而在受到让人听得一头雾水的警告之后,等事主再次回神时,已经回到原来的世界里了。 即便细节会随着各种版本而有所出入,但是过程基本上与我刚才的体验大同小异。 这个故事与如月车站一样,都是以「误闯异世界」的相关怪谈之姿广为流传。「大叔」是负责监视有谁入侵异世界,以及把误闯之人送回来的守门人,或是监控组织的成员之一——绝大多数的见解都如同上述所言。 我懊恼地咬紧牙根。早知道就「看」清楚点了。话说回来,我还是别在右眼配戴隐形眼镜了。毕竟在配戴角膜变色片的状况下,右眼的能力会大打折扣,很难及时发挥功效;可是不戴隐形眼镜又会非常引人注目…… 等等,鸟子家之所以会变成那样,是我在不知不觉间误闯其他世界,进入那个乍看之下与表世界毫无分别、时空大叔所在的无人世界。 电梯里的公告也非常奇怪。以一般情况而言,不可能会张贴内容如此骇人听闻的公告。万一当真在水塔里发现尸体,也会以更适当的话语简单带过才对。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居酒屋用餐完准备离开之际,周围弥漫着一股诡异气氛的情况。在并未通过明确的入口,而是从表世界慢慢转移至里世界的状况下,可能行经了表里世界的中间地带也说不定。不论是发狂的居酒屋店员、厨房里传来的狗叫声、空无一人的大街、极其诡异的公告内容,这些都是发生在理性与疯狂的分界里。该处就是时空大叔所在世界的推论,感觉上是可以成立的。 换言之……既然我现在已经离开那里,鸟子家很可能也回复正常了? 我离开电线杆,站直身子,拔腿朝着公寓的方向跑去。 我扑向大厅的门铃操控面板,动手拨打四○四号房。 ……无人回应。 伤脑筋,若是没人从里头解锁,大厅的自动门就不会打开。 那就等到其他住户进出时,我再趁隙闯进去吗? 虽说只要耐心等待,总有机会可以溜进去,不过我现在十分担忧鸟子的状况,没心情在这边浪费时间。我不抱希望地决定再次拨打电话给鸟子而取出手机,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收到数封讯息。 寄件人是——我自己。 「……我寄来的?」 我一头雾水地打开讯息。讯息里没有内文,只夹带着几张图片。 准确说来,全都是鸟子的照片。 照片捕捉到的是鸟子即将走进位于神保町某栋大楼时的背影。她穿着SURPLUS的夹克、牛仔裤以及绑带靴子,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背着登山用的背包。那身打扮摆明是正要前往里世界探险。 这四张照片都是从不同角度拍摄,有的是呈现景深,有的是画面略微倾斜,有的是部分被杂讯挡住,看起来都像是偷拍的。至于最后一张,几乎是从鸟子的正面进行拍摄,但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镜头。 照片上显示的拍摄时间,距离现在约莫是十分钟前。差不多就是我在公寓四楼陷入混乱的时候。想当然耳,我不记得自己有拍过这些照片。至于收到讯息的时间,显示是在昨天我与小樱通电话当时。 「这是怎么回事!?不论时间或地点都太荒谬了!」 我此刻位在他人所住公寓的一楼大厅里,但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我明白再如何生气也无济于事,可是真的令人感到一头雾水。这种种迹象单独发生都已极其诡异了,眼下竟是一口气接踵而来,导致我对这超乎常理的情况,只抱有更多的挫折感。 好,我得冷静……先来整理一下状况。 在我如此说服自己的同时,迈开脚步走出公寓,接着抬头望向四楼。 我想想喔~……当初在大厅按门铃通知鸟子时,对讲机里有传来回应,而且自动门也有打开。 在我抵达鸟子的住处时,发现屋内满是青色光芒。 等我远离住处后,世界就出现异常。也能解释成是我进入时空大叔的世界里。 随后我就接到时空大叔打来的电话,没过多久便返回现实世界。 这段期间,鸟子从远在另一头的神保町准备前往里世界,而且有不明人士将这些画面拍成照片,发送给昨天的我。 「这是哪门子的结论啊……」 我不由得抱头苦恼。整件事从头到尾都狗屁不通,而且各个迹象都为所欲为地自由发展,让人无从整理起。 总之,如果这些照片可以信赖的话,至少能掌握鸟子的行踪。 她为了寻找冴月小姐,独自一人前往里世界。 置之不理应该没问题吧?纵使鸟子无法透过视觉辨识异错,但她应当远比我熟悉里世界。瞧她和冴月小姐同行时似乎已累积不少经验,实际上她在遇见我之前,也多次只身一人出入过那里,况且她现在还能用手抓取里世界的物质。 既然鸟子这么迷恋冴月小姐,就算没有我也不要紧的话,那就任由她自生自灭……当脑中闪过以上念头时,我察觉到一个骇人的事实。 第三张照片是鸟子走在社区大楼昏暗的走廊上,被人从左下方以斜角进行拍摄。我在这张照片的角落赫然发现一道人影。 我看清楚后,惊恐得脸色刷白。 那道将身上连帽T恤的帽兜压低的人影,根本就是我自己。 从漆黑的帽兜之中,能窥见一颗炯炯有神的宝蓝色右眼。照片里头的我瞪着鸟子,如同将潜藏在心中的情感显露在脸上般,神情既丑陋又扭曲。 当然,照片里的人并不是我。话虽如此,但是当我从照片中看出她对鸟子所抱有的各种情绪后,随之感受到一股类似被人狠揍一拳的冲击。 在这张一切都无法合理解释的照片里,唯独里头的情绪是再真切不过。 若要我以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自己有过类似的感受」。 唯独第三张照片有捕捉到我那神情扭曲的身影。明明以拍摄角度来判断,人影理当也会出现在其他照片里,但不论我怎么检查都没有发现。鸟子似乎也完全没注意到此人的存在。 这算得上是灵异照片吗?先不提此人的真正身份,可是我的分身灵当时确实露出了会令视线前方的鸟子感到操心的眼神。 我在原地伫立一阵子之后,这才终于跨出脚步。我决定离开公寓,沿着原路返回车站。 我是哪根筋不对?尽管只是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我实在无法相信,自己居然会想对独自一人前往里世界的鸟子见死不救。 此时我猛然想起,时空大叔曾对我说过一句让人无法轻易忽视的话语。 记得他说过「至于那个女孩就奉劝你早早死心」对吧? 根据当时的情况来研判,所指之人肯定就是鸟子。 至于「你下次就别想回去」的这句警告,我才想反驳他别瞧不起人呢。我不清楚这位大叔是何方神圣,不过这点程度的警告就想吓退我,简直是错得离谱。我现在就前往神保町,追上鸟子把她带回来。明明这女人又看不见异错,竟敢给我独自一人跑进那里,做人再有勇无谋也该有所限度。等我逮到她之后,一定会好好训斥她一顿。 在我气冲冲地沿着下坡前往车站的途中,心思也随着脚步产生变化。 不行不行,以这身打扮前往里世界成何体统。 我还是先回家一趟备妥工具,而且枪也不可或缺。 再拨点时间去补充物资会比较好吧?毕竟在入夜之后,总是需要一支手电筒,而且粮食…… 若是先回家一趟再出发,至少得多花两个小时。如果再加上购物的话,就会耗费更多时间。另外也想避免探索时间太久,迫使我得在那里过夜。不如就先别急着今天出发,干脆等明天再上路吧? 随着我顾虑得越多,脚步也变得越沉重。 ——咦? 我是怎么了?总觉得脚步跨不出去。 喘不过气,胸口好痛,而且口干舌燥。 ————我好怕。 没错,我感到十分恐惧。 我害怕前往里世界。脑中浮现出这句话之后,这股感受有如理所当然般缓缓地蔓延至全身,导致我越走越慢……最终停下脚步。 孤单一人前往那种充满未知威胁的龙潭虎穴,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我几乎快忘得一干二净了。 真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吗?多次在里世界只差一步就步入鬼门关的我,竟然忘了那里的恐怖之处。 其实原因明摆在眼前。 就是鸟子。 我之所以能在那个充满疯狂与恶意的环境里保持理性,全是因为有鸟子陪伴在我的身边。 即使隐约明白彼此都有着令人放心不下的地方,但还是愿意将自己的背后托付给对方。不管身处在多么恶劣的情况下,单单是牵起彼此的手,我就很不可思议地能够冷静下来,她可说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搭档。直到鸟子离去之后,至今我一直视而不见、对于里世界的恐惧感,一口气从心底重新涌现出来,令我再也踏不出半步。 呜呜,鸟子真厉害,居然有胆独自前往那种地方。 难道她不怕吗? 不对——她怎么可能会不害怕。 无论是我们差点被扭来扭去杀死之际,或是电话另一头的小樱出现异常时,鸟子确实都显得相当害怕。 但即使再害怕,她还是决定前往里世界。 鸟子,你这女人是有多么胆大包天啊? 你是有多么珍惜冴月小姐啊? 我也一样——我也一样敢说敢做,看我这就前往里世界给你看。 我们走着瞧吧,混账。 4 「既然如此,你为何是跑来我家呀?」 我不敢与好像正在发怒的小樱对视,于是将目光移向桌上那杯装着热可乐的马克杯。 「那个,就是想说……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 「我不要,因为太麻烦了。」 面对这不加思索就给出的答复,我当场慌了手脚。 「鸟子是一个人跑去里世界喔!?而且她的住处也变得很怪,另外我又收到一些奇怪的照片,她的处境绝对非常不妙喔!」 我一来到位在石神井公园附近的这栋屋子之后,立刻向小樱说明我在鸟子家遭遇的一切怪事,只是她的态度依旧十分冷漠。 「我明白情况是很不妙,但为何需要我一起去呢?」 「咦……」 我在听见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后,忍不住看向小樱的脸庞。小樱一脸不耐烦地继续说: 「瞧你的模样是干劲十足吧。所以你就别来找我,赶紧动身如何?若是再浪费时间,太阳可就要下山啰。」 没错——我最终还是备妥了工具之后才跑来这里。我不光是把马卡洛夫手枪藏在背包里,甚至从位于南与野的住处来到此地的途中,先绕去池袋的LOFT添购手电筒和备用电池。确实一如小樱所言,立刻前往神保町应该会比较恰当,但是…… 「小樱小姐,难道你不担心鸟子吗?」 「单纯是我并不适合亲临现场。因为我不擅长像你们那样又跑又跳,所以不想前往户外。」 「我也同样不擅长运动喔。」 「光是能够闯进那个地方,就足以证明你是有资质的。好啦,你就快去吧。」 「其实……那个,我不敢一个人去那里……」 「啥!?你都去过那么多次了才说这种话?这情况就类似你看完灵异照片后不敢上厕所,所以想找人陪你去吗?」 「我、我觉得还不到这么庸俗的层级啦。」 「不好意思,我对陪人去小便这种事不感兴趣。」 小樱发出一声叹息后又说: 「你说的怪照片在哪?拿来给我看看。」 我不甘不愿地开启手机,在打开该则讯息后交给小樱。即使我把自己在公寓前所有的遭遇都交代过一遍,但还没有让小樱看照片。原因是我不想让人看见自己(严格说来并不是我)对鸟子露出那样的表情。 「嗯~~……这就是小空鱼你的分身灵啊。有意思,而且表情还真糟糕呢。」 「那可是我的脸喔。」 「那又怎样……嗯?」 小樱操控手机的指头突然停了下来。 「喂……先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小樱将手机萤幕摆在我的面前,画面里显示着我从来没看过的照片。 有一名黑衣女子站在杂草丛生的废墟前。尽管画质很糟,整体上相当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此人拥有一头乌黑长发,而且脸上戴着一副粗框眼镜。 「咦,你是在哪发现这张照片的……?」 「就在拍摄鸟子的四张照片之前。摄影日期是……五月十四日。」 那是我首次遇见鸟子的日子。 「我完全没注意到。你认识这个人吗?」 对于我的发问,小樱没有立刻回答。 「小樱小姐?」 「嗯,我认识她,而且是再熟悉不过。」 小樱有如自言自语地继续说: 「此人名叫闰间冴月,也是鸟子一直四处寻找的那个人。」 这个人就是—— 我再次将目光移回到照片上。终于有机会让我一睹尊容的「冴月小姐」,纵使身高还不到八尺大人那种程度,但仍旧长得相当高挑。她那背对镜头的站姿,带有一种优雅的美感,即使画质再粗糙,也能感受到她所散发出来的魄力。 「你说之前都没发现这张照片吗?」 「啊、是的。」 小樱对我露出质疑的眼神,但很快就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 「真让人不爽。」 小樱低声抱怨,然后就将手肘撑在桌上,以指头用力按压太阳穴。 「不合理的现象接连发生……形成看似别有用意的讯息……不过目前无法确定这是带有恶意的威胁,还是出于善意的启示……」 她在如此碎念之后,愤恨地补上一句话。 「就跟冴月当时一样。」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门铃声,吓得我们两人面面相觑。 是大门的门铃声。 小樱在稍作犹豫后,伸手摸向键盘。其中一个萤幕随即切换成彩色影像。这是设于大门前的监视器,经由鱼眼镜头扭曲后所拍摄的即时画面,能看见有三名中年女性站在那里。 「哪位?」 小樱经由麦克风提问后,站在三人中间的该名女性回答: 『不好意思,其实我们是想请教一下住在您府上隔壁的住户。』 「隔壁?很抱歉我跟邻居不曾有过任何往来。」 『毕竟我们都已经登门拜访了,方便当面与您谈谈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你们又是谁啊?」 『我们是该名邻居的亲戚。就算一下子也好,方便请您开个门吗?』 「我不要,就跟你们说了我跟邻居不熟啊。」 小樱摆出冷漠的态度应对之际,我站在旁边仔细观察萤幕里的画面。总觉得好像哪边不太对劲。明明这三人的外表都没有任何异状……下个瞬间,我猛然注意到一件事。这三个人的身材特别魁梧,肩膀也很宽,无论是衬衫或裙子都显得不太合身。 中年女性死缠烂打地要求开门,就算小樱严词拒绝,对方却仿佛听不懂似地继续自说自话,那模样莫名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忽然间,我注意到女性的胸口上有一个很小的图案。虽然隔着监视器看得不太清楚,不过这个图形让我联想到风车或花瓣—— 我连忙伸手一把握住小樱嘴边的麦克风。 「你、你怎么了?小空鱼。」 「我认为别继续跟对方交谈会比较妥当。」 我握着麦克风,同时压低音量开口解释。 「对方很可能是与时空大叔类似的存在……」 小樱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瞪大双眼。 「难不成是MIB?」 我不由得激动点头附和小樱的猜测。 「没错!就是这个,广泛来说就是MIB!」 明明诡异的访客们仍不停按压电铃,我却因为一拍即合的对话而感到兴奋莫名。 Man In Black,这是一群会去拜访所有接触过UFO之人、身穿黑色西装的男性总称。他们会摆出如同国家特务般的态度,威胁当事人不许将UFO一事外传,或是要求交出相关纪录。不过一旦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对方的举止非常诡异,而且隐约有着不像是人类的身体特征。在美国的UFO目击传闻里,不时会提及这群人。 「在日本,遭遇黑衣人MIB的相关传闻并非主流。如果美国的MIB是因为民众对于CIA等政府机关的不信任,才演变成类似民俗轶闻的都市传说,反观日本对于这类突然登门拜访的〈存在〉,大致上都是形容成形迹可疑的大叔大婶。在我的印象里,确实有看过几则关于两、三位奇怪中年女性忽然登门拜访的网路文章。只是数量并没有多到可以自成一类。」 我口沫横飞地进行说明。小樱随即关闭麦克风,整个人躺靠在椅背上,仔细观察画面里的那三个人。 「既然如此,表示这群家伙并非一如外观那样是中年女性。」 「是的,我想她们与时空大叔是相同的存在。」 在网路怪谈的文章里,常将时空大叔解释成是随时监控异世界以免遭受入侵的守门人。 不过,我从以前就对这个解释有着难以抹去的异样感。将他形容成守门人或监控者,真的是过于「直白」了。特别是当我已经知晓里世界的存在之后,只觉得这是一则笑话。在那个抗拒一切常理的场所里,在那个充满疯狂的秘境之中,会存在着这么浅显易懂的职业(?)吗? 「在我们遭遇八尺大人的时候,有个名叫肋户的人曾经说过,他在现实中被来自里世界的冒牌人类所纠缠。当时我以为那都是他的妄想,看来此事搞不好并非全都是瞎扯淡。」 「不过时空大叔是想让你远离里世界,而这群大婶却是主动找上门来,你不觉得两者相互矛盾吗?难道是想上演〈白脸警察和黑脸警察〉来动摇我们吗?」 「我觉得不是这样。大叔在赶我回去且威胁我时,曾奉劝我放弃鸟子。以一般情况来说,没人会因此乖乖死心吧。」 「嗯~这都是因人而异吧。」 「是、是吗……总而言之,我认为不必过度重视这群人所说的任何话语。即便对方说的是人话,但是就跟自动回话系统一样,该说是不具任何意义吗……」 「她们看起来确实不像具备正常人的意识。」 小樱看着监视器影像如此低语。明明我们已不再回应,位于中央的大婶仍自顾自地说着话。站在左右两旁的大婶则是不发一语,就连站姿都没有任何变化。 「比起自动回话系统,更像是一种……现象<、、>?」 「什么意思?」 「关于这类案例,恐怕得综观全体视为是一种现象。是伴随『遭遇时空大叔』体验而产生的『现象』。不论是MIB或来访的三位大婶,即使对方有着半吊子的人类形貌而容易造成混淆,不过这种情况就跟睡觉时的鬼压床或骚灵现象差不多——」 小樱解释到一半时,画面忽然出现变化。 站在中间不停说话的该名大婶忽然止住话语,然后握紧拳头开始敲打门板。右侧的大婶则是抓住门把,凭借蛮力不停转动握把。左侧的大婶伸出手来,一直连按门铃。碰碰碰碰!喀恰喀恰喀恰喀恰!叮叮叮叮叮咚叮咚—— 大婶们恍如发疯般开始破坏大门,能从萤幕上看见她们的头部开始剧烈摇晃,变成分不清五官的模糊像素。 即使我们位于小樱的房间里,也能清楚听见来自大门的剧烈声响。也不知她们是多么力大无穷,甚至传来铰链跟金属门把扭曲变形的尖锐声响。再这样下去,恐怕大门会被撞破。 「这、这也算是『现象』吗?」 我嗓音颤抖地发问后,小樱回以一张生硬的笑容解释说: 「无论情况多么夸张,这终究只是一种『现象』——大概吧。」 「这么一来,也就与现实无异了吧?」 「若是两人以上同时经历的话,也就无庸置疑了。」 小樱跳下椅子落在地板上,走至房间的角落,接着将堆成一座小塔的书本分成好几落。 「不管是UFO也好,或是时空大叔也罢,如果人类不时体验到这类『现象』,你觉得这究竟代表着什么含意?」 「这些细节我就不清楚了——依照真实怪谈的范畴而言,我只能说各自独立的体验与现象都不具意义,纯粹是不合理的产物罢了。」 小樱听完我的回答后,摇摇头说: 「你不该放弃针对这部分的解释。假如来自外在知觉的表象,并非一如感受那样的存在时,就是认知的程序上发生异状。」 当我觉得小樱稍稍发表了很有研究学者风范的论调之际,成堆的书本已经全都挪开,底下出现一扇舱门。小樱蹲下来将舱门打开,随即有一阵比室温略低的空气吹过脚边。这看似是地板式的收纳空间。我为了确认里头装着什么,便从她后方探头一看,在目睹小樱取出大型枪械时,我惊恐地向后退去。 「等、这是什么啊!?」 「是雷明登M870,十二铅径霰弹的一般霰弹枪。」 「我不是在问这个,而是你拿出这把一般的霰弹枪想干嘛?」 盘坐在地板上的小樱,逐一取出圆筒状的子弹装进枪内。 「我起先一直与里世界保持距离,但既然对方自己找上门来,我也就别无选择了。而且我也很不爽她们弄坏我家大门。」 小樱装完子弹后便站起身来。她那只比一百四十公分多出一点的瘦小身躯,与手中那把威猛的霰弹枪一比之下,令她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加娇小。 「你让开,不然会有危险。」 「我、我也陪你一起去。」 「你不必逞强没关系。」 小樱丢下我走出房间。我手忙脚乱地翻找背包,挖出马卡洛夫手枪后就追了上去。 一片昏暗的走廊前方就是大门。门铃声仍然响个不停。隔着已被敲打到变形的大门旁那面毛玻璃,能看见恍若相扑选手的巨大身影正在激烈晃动。 我追在手持霰弹枪的小樱身后,朝着大门迈出脚步。 「喂!你们再不停手的话,休怪我开枪了。」 小樱在厉声喝斥的同时,也拉动霰弹枪的滑套上膛,将枪口对准大门。我也站在她身后摆出射击架势。 下个瞬间,门铃声与转动门把声都戛然而止。位于毛玻璃另一侧的人影也停下动作。 「……现、现在该怎么办?」 「去开门。」 「我吗!?」 「要是不赶走她们的话,我会没法工作的。」 我穿上鞋子,胆颤心惊地接近大门,在上好门链之后,我便解开门锁,不过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咦?这个情境…… 「小樱小姐,我对这个状况颇有印象。」 「什么?」 「无论是位在大宫的废弃屋子当时,或是在我去鸟子家的时候也一样,门的另一头原先传来剧烈的声响,可是打开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仔细想想,在真实怪谈里也经常出现这种情形。」 「你是指它们都会遵循灵异现象的常见套路?」 小樱满腹狐疑地发问。 「而且是非常老套的那种。我想大概就类似民间传说里的狸囃子(注1)。」 「假如当真是狸猫搞的鬼,那就太有意思了。换言之,纵使开门也是空无一人啰。」 「大、大概吧。」 话虽如此,还是可以隔着毛玻璃看见人影。 此时我突然深刻感受到,若是鸟子也在这里就好了。 纵使情况如此紧急,但只要有鸟子陪在身边,就能一直给我带来安心感。 我忐忑不安地握住门把,小心翼翼地转开它。 同时将枪口对准门缝,缓缓地把门推开。 ……外头空无一人。 「果然没错。」 尽管算是一如预期,我还是不禁松了一口气。曾几何时,倒映于毛玻璃上的人影都消失无踪了。 「如何?」 「没看到人。」 我放下手枪回头望去,发现小樱套上凉鞋也走了过来。 嗯?虽然现在才注意到,但我好像被人当成很好利用的小弟了? 当我冒出上述令人难以释怀的疑虑之际,小樱为了确认外面的情形,整个人挤到刚把门推开的我面前。我只要向下看,就可以将她的头顶一览无遗。想想她还真小只呢…… 「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小空鱼。」 小樱从门缝窥视外侧的同时如此提问。 「我现在逐渐能肯定,里世界的存在会根据人们口耳相传的怪谈形象现身。比方说扭来扭去、八尺大人和如月车站都是如此。即便影响扩及至现实世界时,似乎仍然会遵循这个法则。」 「这样的话,它们又何必做出这种点到为止的行径?既然它们没有真的袭击人,那不就和按完电铃拔腿逃跑的小鬼没两样。简直就像是为了吓唬人才这么做——」 小樱边抱怨边继续观察室外,我为了让她可以看得更清楚,便将门缝推开至门链能够延展的最长距离。 就在这时,一张大脸从视野死角冒了出来。 一颗足足有两公尺宽的女性人头,以几乎能让人看清楚脸上毛孔的极近距离突然出现。她张开有如轮胎般肥厚的嘴唇,怪腔怪调地刻意拉长音说: 「好~~欠~~打~~~~鲁~~咿~~吓~~~~」 「哇————!!」 这颗头迅速冲向同时发出惊叫声的我和小樱。眼见小樱向后倒下,我连忙扶住她的身体。 在我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之前,那张脸竟然撞破已经扣上门链的大门冲了进来。 靠在我怀里的小樱,举起霰弹枪扣下扳机。我因为感受到来自极近距离的枪声和火花而反射性地闭上双眼,随即有一股充满腥臭味的强风扑面而来。 待强风停歇后,周围只剩下闷湿沉重的空气。 我惊恐地缓缓张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毫无遮蔽物的草原上。 无论是人脸或小樱的屋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樱手中那把霰弹枪的枪口,飘出一股带有火药味的黑烟,冉冉升向里世界的天空。 「你、你没事吧……?」 原先呆若木鸡的小樱,在听见我的声音后才终于回神。 「不会吧——!?别开玩笑喔,我穿着这身打扮被扔来这种鬼地方,是想要我怎样!?不想让人活命是吗!」 小樱挣脱并离开我身上之后,气得破口大骂。当然这也不能怪她,她目前身穿一件过大的T恤配上贴身裤,没穿袜子,只套上一双鳄鱼鞋,完全就是家居服的状态,与我是恰恰相反。 「这算什么!未免太无耻了吧,居然给我来阴的。」 小樱火冒三丈地咒骂连连,宛如一只受困于笼子里的山猫那样,在我的面前来回踱步。我为了从震惊的情绪中重振精神,于是轻声细语地开口说: 「那、那个,事到如今,我想也别无他法。既然我们已来到里世界,可以拜托你帮忙一起寻找鸟子吗?」 小樱停下动作扭过头来,目不转睛地抬头望着我。 「我说小空鱼啊,你的个性还真是很不错嘛。」 「咦?」 在我不知所措之际,小樱沮丧地低下头去,同时叹了一口气。 「唉~~……算啦,我明白了。」 「谢、谢谢你……」 我的这句道谢,被一阵温热的风吹散在大气之中。 于是我和小樱两个人,就在如此尴尬的气氛下呆愣于原地。 总之,得先设法找出鸟子的下落才行—— 5 首先为了掌握周围的地形,我们朝着视野较好的地点前进。由于里世界的草原存在着高低起伏,因此也有地势偏高算得上是山丘的场所。 因为我们突然出现在空无一物的地点,所以由我负责带头开路。毕竟这里杂草丛生,小腿暴露在外的小樱会十分吃不消。 在出发之前,我没有忘记先把角膜变色片摘下来。即便在日光之下比较不容易辨识,但我还是有办法看见异错所散发出来的亮光。值得庆幸的一点,就是附近的异错看起来并不多。就算同样位于里世界,异错分布的多寡似乎会依照地区而有所差异。 「你的腿不要紧吧?小樱小姐。」 我将杂草踏平,同时开口关心跟在后面的小樱。 「那个,如果觉得我走太快就说一声,我会配合你的。」 「……嗯。」 不知是否因为小樱刚才表现得太过激动,现在的她显得特别安静。 我担忧地往后看,发现尾随在后的小樱好像正在思考事情般低着头。 「我说小空鱼啊。」 「啊、是。」 小樱露出重振精神的样子开口: 「打个比方,前往游乐园的鬼屋时,有些人可以毫不在意地走进去,有些人则会怕得根本走不动吧。」 「很抱歉我没去过游乐园的鬼屋……」 「我也没去过。」 那你何必举这种例子呀。 「要不然想成恐怖片也行。总之对于恐惧的忍受度,会根据个人而有着很大的差别。造成这个差异的原因,纯粹出在肉体本身,关键就在位于大脑深处的杏仁体发出恐惧的讯号后,前额叶能够抑制到何种程度。决定一个人是否胆小的要素就在于基因。若是血清素转运体基因的调控序列较长时,神经细胞生成的血清素就会更多,进而降低不安的情绪。换言之,也就是不太会感到害怕。」 「喔。」 当我还很纳闷这番言论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时,小樱对我露出愤恨的眼神说: 「意思是我的血清素转运体基因序列偏短……」 「啊~所以你现在很害怕是吗?」 「对啦!」 小樱恼羞成怒地大叫。 「你为何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可恶,我对这里特别没辙。」 「没辙?」 「就是害怕啦。我现在怕得要死,而且都下定决心不再来这里了。」 面对这段出乎意料的自白,我感到十分诧异。 「咦~但是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是跟冴月小姐一同进行里世界的研究吧?」 「嗯,虽然在冴月失踪之前,我的情况还没那么严重,但也只进过里世界三次而已。自从我抗拒再进出这里之后,和冴月的交流是越来越生疏。一段时间后,她就把自己担任家教所指导的学生带了过来,并且说她是自己的新搭档。」 「你说的这位学生……」 很明显就是鸟子。 「鸟子与我恰恰相反,对于恐惧的忍受度很高,可说是与冴月组成搭档的最佳人选。鸟子这个人很有胆识,又擅长枪械,还对冴月忠心耿耿,简直是为了前往里世界而生的女人。」 总觉得这句话意有所指。 「鸟子本人又是怎样的态度呢?」 「她自然是非常迷恋冴月。即便她脑筋还算灵光,但终究是个不懂世事的女高中生,三两下就被冴月哄得非常听话。说起冴月就是这样,总会勾引任何接近她的人,然后被她所利用,是个天生的阿尔法女性。」 说出这番话的小樱,语气中透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纠结感。在我思考该如何回答之际,小樱像是回过神似地言归正传。 「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如果在这里遇袭,你最好把我想成是完全派不上用场会比较妥当。」 「没那回事吧,反正你都手持霰弹枪了,我相信没问题的。」 「啊~……你说这把霰弹枪啊,其实是冴月认为只要有这把枪,即使开枪时闭上眼睛也能打中目标。你看这里。」 我仔细观察小樱所指的位置,发现枪口装了一个切口很深的配件,形状近似鳄鱼的嘴巴。 「这是GATOR霰弹枪管。只要装上这个,射出的霰弹就只会以水平方式扩散出去,攻击区域将会涵盖前方大范围的扇形空间。因此在遇到紧急状况时,你一定要切记别站到我的前方,不然我开枪时很可能会连同你一并击中。」 换言之,我此刻正站在一个手持危险物品之人的前面吗? 「既然这样,可以由你走在前面吗?我会好好跟在你后面的。」 小樱摇了摇头。 「对于表世界的第一类接触,我还能勉强忍住恐惧。但在进入里世界后,我就怕到完全承受不了。光是现在这样,我就惊恐得很想大叫。」 小樱稍微犹豫一下后,继续把话说下去。 「有时我不禁认为,在里世界所发生的各种现象都是『刻意想吓唬人』。」 我也同意这个看法。包含这次的事件在内,无论是扭来扭去或八尺大人,都带给我一种故意产生特定外观来吓唬人的异样感。在如月车站那次尤其明显,几乎能感受到是想要制造恐惧或让人发狂的意图。 「……我懂了。那我们就赶紧找出鸟子,并且尽早返回现实世界。」 「如果真能这样的话是再好不过。」 小樱一脸认真地说。 我们站在山丘上,开始观察四周的地形。 其实我目前尚未掌握里世界的地理环境。虽说我有考虑利用分布于这片广大草原上的零星地标来制作地图,不过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正式动工。原因是上一次来这里时已经入夜,让人无法观察地形,再前一次则是只走了相当有限的范围。 「你……你有……发现什么吗?」 从后头追上来的小樱,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我背后提问。 「那个~……因为这边应该是北方……」 我手里拿着摇摇晃晃指向北方的指北针,仔细观察周围是否有眼熟的建筑物。前方山丘下的草堆闪闪发亮,看起来好像是有东西反射着阳光。我将目光移向更远的地方,发现一栋状似高台的灰色建筑物。 「有了!」 我反射性大喊出声。那是鸟子每次进出里世界的地点,也是能够通往神保町那栋废弃大楼的地方。这真是好的开始。 我们目前位于该栋大楼西侧的山丘上,若是想前往那栋废弃大楼,就非得穿过前方那片沼泽不可。而那里也是我初次遇见鸟子时,自己差点没命的地点。山丘下那片不停闪烁的东西,正是草丛底下的积水。 换句话说,该处右侧就是我们遇见肋户时,那片充满异错的草原。至于我们遭遇八尺大人、状似珊瑚的那栋白色建筑物,大概是被零星分布的树林给遮住,所以无法从这里看见,也不见通往如月车站的铁路。不过,印象中好像有从废弃大楼的顶楼看见过…… 「我们走吧。」 我回头如此催促,却发现小樱像个太妹那样蹲在地上,浑身无力地低着头,而且还不停大口喘气。只不过爬个小山就累成这样,看来她一如其外表是个病弱的女生。 「你、你还好吗?」 「可恶,我可是只穿一双凉鞋喔。」 小樱先是发出呻吟,然后撑着霰弹枪站起身子。 为了让小樱能跟上我,我下坡时有刻意放慢脚步。 「小空鱼,没想到你还挺能走的耶。」 「咦,是这样吗?」 与小樱相比,我相信任谁都很能走吧。 「既然你追得上鸟子的脚步,就足以证明你颇有一套,毕竟她也是体力充沛的怪物。难道你平常有在做什么运动吗?」 「我还是考生当时,经常会在半夜外出散步。另外我的兴趣是独自一人前往废墟探险,因此走惯了这种崎岖不平的道路。」 「你的兴趣听起来颇令人捏把冷汗耶,一个女孩子家去废墟探险很危险吧。」 小樱大感意外地说着。 「也是啦,毕竟有过好几次挺惊险的遭遇……」 人烟罕至的废墟,原则上都不太平静。比方说会被地痞流氓用来干坏事,或是被变态当成藏身处……纵然废墟探险一词乍听之下好像挺帅气的,但实际上就只是非法入侵私人土地。有时会因一脚踩在腐朽的地板上而摔伤,有时则是被铁钉刺伤而感染破伤风,物理性质方面的危险也多不胜数。现在冷静想想,女高中生独自一人跑去那种地方蹓跶,实在不是常人应有的行径。 「……我当时有点叛逆,也或许是有些自暴自弃。」 「嗯~为什么呢?」 「因为……家人有点过度沉迷于宗教。」 「喔~」 「啊、那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 我不由得摆出想辩解的态度。 「由于我的母亲很早就过世,因此我的父亲和祖母都沉迷于奇怪的宗教。他们把家中的神桌与佛坛都丢掉,并且多次前往位于奥羽山脉深处的田代山……导致我家成了信徒的集会所,甚至在学校里出现相关的传闻,其中最令人排斥的就是他们还想拉我入教,所以我变得不太喜欢回家。」 随着我们一路走下山,我像是想化解与小樱之间的隔阂,径自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在放学途中差点被教团成员绑架,过夜的漫画咖啡厅又被人纵火,迫使我在无奈之下,只得潜入废墟扎营休息。就在某天晚上,于某间废弃情趣旅馆睡觉的我,忽然梦见自己被一位摸起来非常柔软且满身红色的人抱在怀里,起先我以为是妈妈,但我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毕竟她早就过世了。不过那个人当时问我『你不需要那些人吗?』,我便回答说『不需要』。等我睡醒之后,发现自己的粮食跟资金都已经见底,于是我抱着百般不愿的心情返回家中,却发现家里有事先备妥的灯油等物资。」 「……灯油?」 「可是我在家待了几天,最终等不到任何人回来。当我为此感到庆幸之际,却忽然接到警方通知说已发现我家人的遗体。似乎是因为吸入累积在山中洼地里的沼气而窒息身亡,而且是无人幸免。不过警方没有让我去认尸。我变成一个人生活之后,是依靠助学贷款才勉强能去大学念书。由于父亲跟祖母生前经常捐钱给宗教,根本没留下多少遗产,因此助学贷款到头来都成了我的债务不是吗?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还钱,在我一筹莫展时就恰好结识了鸟子。」 当我注意到小樱没有任何反应之后,便连忙止住这个话题。 「对、对不起,这种事情一点都不有趣吧。总之这些内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听听就好——」 「你说这些内容没什么大不了?」 我回头望去,看见小樱不知为何一脸傻眼地注视着我。 「是、是没错啊?」 「你是真心这么认为吗?」 「咦……我说错了什么?这不是十分常见的事情吗?」 「这哪里常见了。」 小樱见我睁大双眼一头雾水地愣住后,像是感到非常傻眼地摇摇头说: 「小空鱼,你这孩子还真是罪孽深重呢。」 「喔……」 「算啦,这下子我就能理解你为什么比我想象得更为坚强了。」 「咦,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给人这种感觉。」 「我真是完全被你给骗了。毕竟你的个性不像鸟子那样强势。」 「是啊,比起鸟子我根本……话说鸟子为何会有着那样的个性?」 「这方面我并不清楚,不过鸟子出生在加拿大,她的父母都是军人,听说是隶属于名为JTF—2的特殊部队,而且双亲从小就灌输她各种军事知识,因此才塑造出她现在的人格特质吧。」 「哦~难怪她会使用枪械。」 我释怀地点头以对。看来鸟子的事前教育非常彻底。 「所以她的双亲都还在加拿大?」 「她说都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 不知为何,我并没有感到特别意外。 在遇见鸟子当时,我就莫名有这种感觉。鸟子心中有着和我一样的空洞,却又看似拥有我所缺乏的特质。 那么——在鸟子的眼中,我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6 草丛里的水深达到膝盖附近。 当然上述是以我为基准。 因此小樱是有一半的大腿都泡在水里,导致她的脸色略显苍白。 「冷死我了。」 「我们赶紧穿过这里吧。依照我在山丘上的观察,从这里到没有积水的区域并没有多远才对。」 若想绕过这片沼泽,需要多走一大段路。目前距离日落没剩多少时间了,既然要带着小樱在这里过夜,我是想尽量避免碰上带有敌意的存在。 「泡在水里的脚碰到杂草,感觉怪恶心的……啊、等一下,凉鞋从我的脚下滑出去了。」 小樱的精神状况似乎越来越糟,大概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恐惧,她的说话次数变得愈见频繁。只要她别将枪口对准我,不管她想如何抱怨都无所谓。确切说来是对于恐惧的处理方式,这样还算是比较好的。 「你别焦急,抓着我的衣服往前走就好。如果你发现水里有什么东西,记得要提醒我。」 「你说的东西是什么?」 「除了杂草以外的东西。」 我担心的是暗藏在水中的异错。依照我在踏进这片沼泽之前所做的观察,并没有发现任何代表危险的银色雾霭,但我终究无法看清楚水面下的状况,因此只能提高警觉,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进。 「呜~讨厌讨厌讨厌……」 背后不停传来小樱那有如诵经般的低语声,我充耳不闻地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十分钟左右,我发现前方有异,于是出声示意。 「停!」 「唔噗。」 小樱一头撞在我的背上。 「怎、怎么了?」 「是异错。」 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误触的那个异错,看起来真的很美。水中唯独该处呈现圆筒状,内部形成一道漩涡。我之所以能发现,是因为漩涡里有个异物。起先以为是一块废铁的那个东西,原来是被挤压扭曲到变成残骸的灭火器。足以撕裂坚硬金属的这阵激流,在直径不足一公尺的圆筒状范围内肆虐着。 肋户会帮它取什么名字?很可能是最直观的〈洗衣机〉吧。 「我们从左侧绕过去,请务必跟紧我。」 从外观来看,实在无法估算它的影响范围有多广。万一不慎接触,最终很可能会被一口气卷入其中,因此我谨慎地诱导小樱,与它保持足足十公尺以上的距离迂回行走。我们小心翼翼地从相反方向穿过之后,我才松了一口气。 「呼~真危险。」 「他在那里做什么啊?」 「咦?」 「那里有个很奇怪的人。」 我因为这股空虚无力的说话声而扭过头去,发现小樱双眼发直地注视着前进方向的右侧。 她呆若木鸡地张着嘴巴,甚至从中流出一滴口水,落于水面。 我循着目光望去,映入眼中的是四个立于草丛间的稻草人…… 不对,那不是稻草人。 是扭来扭去。 一股有如鱼腥味的刺激臭味窜进鼻腔。我还来不及思考就先低下头去,并且用手遮住小樱的眼睛。 「小樱小姐,别看那个东西!」 我在小樱耳边如此提醒后,她浑身抖了一下。 「小、小空鱼。唔呕,那东西……好像很不妙。」 「放心,你别怕。那东西——是我的手下败将。」 我急促地说完后,伸手撑住小樱握住的那把霰弹枪。 「你继续闭着双眼就好,由我来代替你的眼睛。当我要你开枪时,请立刻扣下扳机,你办得到吧?」 「你……你赶快…搞定就好……」 小樱抛出这句一点都不可爱的台词。就算她没这么说,我也正有此意。于是我抬起头来,正眼直视着扭来扭去。 在对它产生认知的同时,我也猛然出现一股想吐的感觉。这是扭来扭去经由视觉开始入侵我体内的征兆。话说对手有四只……难道是之前被我打倒后,它们这次决定以量取胜吗?居然还给我增加数量,你可不是RPG里的敌方角色喔。话虽如此,我也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毕竟我已得到能够看穿你们真面目的能力了。 ——咦?先等一下,我的右眼是和扭来扭去接触后才变成这样的吧? 我在惊觉此事的同时,右眼已对扭来扭去产生认知。 下个瞬间,我被扔进一个奇妙的世界里。 我像是滑行般移动在弯曲成半圆状的水面上。周围能看见形似一颗颗白球以细线状的组织相互连接的生物在蠕动。水面上是一整片的青蓝色,下方则宛若一口井那样漆黑无比。当我注视该处后,就被一口气拖进井底深处。黑暗中喷发出一阵阵的电流。这接连不断的电流,形成一种独具意义的规律。白色……稻草人……水面……蛇鳞……望远镜……当意识里浮现出上述概念时,我的嘴巴——我肉体部分的嘴巴张开来,能感受到它正擅自交织成某种话语。 至此,我终于明白了。 那片弯曲的水面,就是我的眼球。 我正借由扭来扭去的视角在观察我自己。 我近乎抓狂地将意识抽离出来,在把话语从嘴里挤出之后,声音随之传入我的耳里。 「开枪!!」 霰弹枪立刻发出轰然巨响。借由GATOR枪管横向扩散出去的子弹,瞬间轰飞位于前方的其中两只扭来扭去。 我的眼睛仿佛坏掉的水龙头般流下大量泪水。我借由被泪水模糊的视野,捕捉到剩下的两只扭来扭去。 「再开一枪!」 枪口因后座力而往上弹,位于草丛另一头的白色影子随之炸开。 排出的弹壳落入水中,转眼间就被〈洗衣机〉给吸进去。我瞥了一眼宛如纸屑般被撕碎的红色塑胶管,同时眼中不停流下豆大般的泪珠。 枪响的余音逐渐散去。我整个人都动不了。要不是我靠在小樱的身上,早就整个人瘫坐在水里了。 「呜呜,你快让开……好重……」 听见小樱的抗议声,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撑起身体将手移开后,小樱眯着眼睛观察四周。 「打倒了吗?」 「是、是的。」 「小空鱼,你刚才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喔。」 小樱一脸不舒服地抬头望着我。我缓缓地点头说: 「我和鸟子一同遭遇那些东西时也是这样,下意识地说着怪话……果然是这样没错,它们接触到我脑中关于扭来扭去的知识。」 与鸟子联手狩猎扭来扭去那时,我曾脱口说出诡异的话语。乍听下像是随机产生的单字般不知所云,但又让人觉得不太对劲。因为我还记得其中的几个单字,事后调查我才终于明白,那些词句都是从描述扭来扭去的各篇网路文章中,抽出只字片语所拼凑而成的。 「所以里世界的生物会遵循怪异的范例,并且连结人类对于怪异的知识吗……?」 小樱皱眉陷入沉思。 「换言之,它们的行为模式会参照大众想象中的怪异是吗?全都是从人脑中制造出来的?」 「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任何传言提及,扭来扭去的真面目是会在眼球内活动的生物。我在如月车站遇到的〈移动绞刑台〉,也不像是来自既有的怪谈之中。」 「也就是说,里世界果真有着『某种存在』,它们会利用人类对于怪谈和怪异的概念……」 「小樱小姐之前有提过吧,里世界的各种现象看起来就像是想刻意吓唬人。或许是它们为了吓唬人类,才会搜寻人脑里关于怪谈的记忆,借此提取出它们的形象之类的?」 「也可能是恰恰相反,它们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吓唬人……而是与里世界接触时,必定会给人类造成恐惧也说不定。纯粹是因为脑内关于怪异的记忆,就是接通里世界这个频道的途径……」 这时,我们两人因为来自远方的声音而双双停下动作。 然后又再一次传来相同的声音。 一连两次响彻周围的巨响,完全能肯定就是枪声。 「……是鸟子。」 我毫不犹豫地冒出这个想法。 鸟子她正在呼唤我。 7 我们将遭遇扭来扭去的震撼抛诸脑后,再次迈开步伐赶路。 随着我们向东行,水位是越来越低。夕阳西下,周围开始起风了。大气中充满湿气,每刮起一阵拨动水面的风,就会让人倍感寒冷。小樱更是可怜到全身不停颤抖。 「看吧,鸟子果然还活着。就算丢着她不管也没关系。重点是害我吃了这么多苦头。」 小樱有如想借由怒火来维持体温,不断低语说出对鸟子的怨言。 「看我到时把她炸来吃……做成水炊锅也不错……既然要吃火锅,干脆丢条鱼变成什锦火锅也挺赞的……」 「现在并不是吃火锅的季节吧?」 「吵死啦~因为我现在很冷啊。」 水深从膝盖、小腿一路降至脚踝,最终抵达干爽的地面。小樱像是耗尽力气似地蹲了下来。 「你不要紧吧?」 「我怎么可能会不要紧。为了避免凉鞋从脚上漂走,我可是一直尽量让脚底贴着地面往前走,害我整条大腿都在发酸。」 「我明白了,那就休息三分钟吧。」 「你是哪来的恶魔吗……」 「因为鸟子在呼唤我们!」 我不由得激动起来。 既然鸟子特地连开两枪,表示她有听见我们射击扭来扭去时发出的两声枪响。 「因为鸟子就在附近,所以我们再加把劲吧。」 小樱神情疲倦地仰望天空。 「起先还以为你只是个有沟通障碍的亚文化宅女,到头来竟是一位超黏人的疯子,拜托饶了我吧。」 「你现在是完全不留情面地在批评我吗?」 「你本来就该抱有这种自觉。」 看着抱住双腿以及霰弹枪瑟缩在地上不断发抖的小樱,我忽然觉得挺同情她的。 「那个,由于我手边没有适合的衣服能借你……还是要我抱着你帮忙取暖?」 依照小樱此刻的表情,看来这个提案并不恰当。 「那个~看小樱小姐你的样子似乎是有所误会,我对你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你给我闭嘴!我现在只求自己是正在与一位能听懂人话的人交谈,拜托你别把这点希望也毁了好吗?」 「唔、喔。」 「为了避免小空鱼你继续胡言乱语,我决定开始自说自话。麻省理工学院曾开发出一款名为恶梦制造机的影像加工软体,这个程式会借由深度学习,利用将人脸扭曲,或是在风景中添加可怕的色彩,描绘出会给人带来诡异感的图像。只需透过根据一定法则运算出来的滤镜,就可以轻松用来吓唬人。」 「嗯,我能理解。我相信真实怪谈或网路传说,也能归纳出这类法则。」 「虽然恶梦制造机是输出成图像,不过应该也可以利用相同方式进行自然语言处理。换言之,『恐惧』是可以制造出来的。」 小樱用指头敲着自己的太阳穴,继续把话说下去。 「像这种『恐惧』滤镜,我们就先把它暂称为恐惧函数。只要感知器官接收的信号在经过恐惧函数处理后,任何东西都会变得很恐怖——酗酒或忧郁症等病症都会引发以上现象,基本上这点是众所周知。尽管上述都是神经系统的误动作,只会发生在大脑内部,不过恐惧函数存在于外界时,也会产生相同的效果才对。」 「外界……?」 「就是稍微接触便会扭曲认知的环境。至于产生这类环境的原因,有可能是社会方面的因素,也或许是气压或化学物质等物理方面的因素,不过到头来就是针对人脑的脆弱性进行刺激……所谓的『灵异地点』,恐怕就是这类空间。」 「也就是说,里世界是会对人脑产生变化的巨型恐惧函数吗?」 「没错,眼前就有一个很可能是因为这个环境而对人脑造成影响的根据。」 小樱指着霰弹枪的枪身。 「你看看自己的枪,应当看不懂上面的刻印或数字才对。」 我从绑腿枪套中拔出马卡洛夫手枪仔细端详,确实一如小樱所言,我完全看不懂雕刻在金属枪身上的文字,它们全都成了奇怪的符号。 「经你这么一提……在我们搭乘电梯进入里世界时,控制面板上的文字也全变了。」 「当人从表世界进入里世界后,语言能力便会受到侵蚀。至于这个变化不会永远维持下去的证据,就是从里世界把枪带回去之后,上头的刻印都会回复原样。产生变化的并非这些文字,而是我们的识字能力。以现象而言,类似于高等脑功能障碍的感觉性失语症。当人脑额叶侧部的韦尼克区发生障碍时,就会失去对于语言的理解力,或是说出莫名其妙的话语。可是……」 小樱伸手在地面上写了一个「月」字。这我就毫无问题地可以直接看懂。 「我们在里世界写下的文字,彼此都可以看懂。不过当这个文字拿到表世界,恐怕就只是鬼画符。如此一来,我现在写下的这个究竟是什么?不光是写下的文字,我们两人当真是在对话吗?」 小樱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解释。 「如果小空鱼你经由扭来扭去的视角所体验到的事情全都属实,那就表示扭来扭去会干涉人的语言能力,胡言乱语则是此情况的副作用。但在遭遇扭来扭去之前,人在进入里世界之际,大脑就已经受到影响,并且——」 「——在此过程中,抑或是就结果而言,会产生恐惧。」 我们寒毛直竖地彼此对视。 我在一阵迟疑后,开口说: 「这段内容着实耐人寻味,但现在已经过了三分钟,我们该出发了。」 小樱错愕得目瞪口呆。 「不会吧,那就再休息三分钟……」 「那个,若是小樱小姐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一个人过去。」 「我才不要落单呢!你这个恶魔!」 8 一旦动身之后,我们很快就抵达那栋废弃大楼。原本我还做好了心理准备,想说会在途中再次撞见那具被扭来扭去杀死的尸体,不过一路上都没看到。 我们抵达水泥外露的大楼一楼附近,接着扭头观察四周,就只看见被烧黑的铁桶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完全没发现鸟子的踪迹。 「我去楼上检查一下。」 小樱没有回答我,她摇摇晃晃走到铁桶边,然后探头检查里面。 「小空鱼,能跟你借个火吗?」 「是可以啦,但我觉得应该没时间让你生火取暖喔。」 「少废话,快给我。」 我把防水火柴交给小樱后,便沿着锈迹斑斑的梯子往上爬。 ……当我往上爬到无法回头的高度时,才终于想起透过梯子爬上十层楼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我双手发酸,不经意地往下一望,结果被这出乎意料的高度给惊呆了。 咦,这情况似乎不太妙喔? 沿着如此破烂的梯子爬上爬下,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举动吧……? 纵然我没算仔细,但应该已爬到四楼左右的高度了。假如这时梯子忽然断掉,或是我的手一时没力,就会当场没命吧? 此刻正值日暮时分,一阵强风刮过身体,吓得我连忙抓紧梯子。 也不知小樱是否误会什么,我怎么可能不害怕嘛,纯粹是我过于专注罢了。所以像这样回神之后,我是真的再也支撑不了了。 冷静。我闭上眼睛如此告诫自己。之前就已经爬过这座梯子,既然那次都没问题,我只须像当时那样淡定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好。 像当时那样—— 没错,那时有鸟子在我的身边。 只不过是她不在这里,我就害怕成这样吗? 尽管多亏小樱的陪伴,让我一路走来勉强淡忘心中的恐惧,不过我才稍微一人独处一下,就瞬间成了这副孬样。明明不久前才克服里世界的怪物与异错所设下的难关,如今却只因为沿着梯子爬太高,就被吓得无法动弹。 我之前有这么胆小吗?应当没这回事才对。那时的我对于各种事物皆充满怒火与焦躁,在这股心情的驱使之下,只拿着一支手电筒就漫步在入夜后的废墟里,因此我怎么可能会对这样的梯子产生恐惧。 ——看来是我变软弱了。 从我结识鸟子至今并没有经过多久,现在却因为她不在身边就变得如此没用。 即使那女人的境遇和我有些相似,但她在其他各方面都与我天差地远。 她明明拥有许多我所欠缺的特质,可是有些部分却比我更显不足。 她是那么漂亮,心地善良又坚强,是个跟我截然不同的女人,我们却不知为何特别投缘。 她是个说话不经大脑时还能够脸不红气不喘、根本不懂我在想什么的女人。 这女人就这么突然地出现且打乱我的人生,然后给我擅自跑得不见人。 我越是思考此事,就越是感到怒火中烧。 我狠瞪着紧抓住梯子迟迟不肯松开的右手。快动!快给我松手!我抓准右手放松的破绽,立刻抓住下一根梯子。接下来是左手。快松手!给我往上爬! 我心中那代表愤怒的引擎,开始慢慢提高运转速度,自身的精神也为之振奋。右手,左手,右脚,左脚。我攀登梯子的速度越来越快。看吧,我果然是动怒时会表现得更好。 「就算没有你……」 我开始自言自语。 「就算没有你,我一个人也能搞定的。」 我可以打倒扭来扭去,也能够攀登梯子。 「所以……所以……」 看着越来越接近的顶楼,我发出呻吟。 「所以你……快点……给我回来啦,鸟子!」 在终于爬上高达十层楼的顶楼后,我整个人仰躺在地上。 望着那一朵朵游走于晚霞之间的浮云,我忍不住笑喷出声。 「哈哈……这是什么鬼话啊,真奇怪。」 就算鸟子不在身边也无所谓,但又要她赶快回来? 更何况现在可是我跑来这里想接她回去,自己到底在胡说什么呀。 我站起身来,拔出马卡洛夫手枪,然后解开枪上的保险。 接着我将枪口对准天空,并且用一只手捂住耳朵,随即扣下扳机,就这么一连开了两枪。 耳边传来枪声的回音,以及弹壳落在水泥地上所发出的清脆声响。 我稍微等了一下,却迟迟听不见呼应的枪声。 「……既然刚才都呼唤我了,好歹也给点回应嘛。」 我把手放下,不过仍将马卡洛夫握在手中,同时沿着顶楼外围的护栏往前走。从这里能把周围一览无遗。在我的印象中,曾看见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铁路。如月车站很可能就位在那条铁路的某处,身处于那里的美国海军士兵们,恐怕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逃离里世界而饱受煎熬吧。 南侧放眼望去一片空旷,我凝神注视暗处,看见代表异错存在的银色雾霭。如今重新再观察一次,我真是无法相信自己之前竟敢毫无防备地闯入那里。至于遭遇八尺大人的那栋白色巨大建筑物,似乎比印象中更加千疮百孔,看起来更像是珊瑚的尸骸。那时消失于青光里的肋户,不知现在怎样了? 西侧是我们刚才穿过的沼泽。在夕阳余晖之下,闪闪发亮的水面美丽得让人几乎忘了呼吸。这时,我看见一道细长的白影伫立于该处草丛间。我担心又是扭来扭去而提高警觉,结果发现是自己误会了。那状似是一只大型鸟类……难道是鹭?我仔细观察,能看见那东西弯下脖子将头伸进水里,接着又变回原本的站姿。倘若那当真是一只鸟,就是我进入里世界后首次目睹的正常生物,但还是不能疏忽大意。在想起先前曾见过一只外观如同巨鸟、散发着油味的东西从头顶飞过之后,我便将目光从那个东西的身上移开。 就这样沿着护栏走到北侧的我,因为眼前的光景过于震撼而停下脚步。 大楼北侧是一座草木稀疏的树林,能看见从中露出的岩石地面。至于树林的前方,则是一大片城镇。 不对,单纯是乍看之下让人联想到城镇。而且它的范围其实也没那么辽阔,只算是一处村落罢了。即便我们不曾涉足过北区,可是之前从顶楼观望时,我实在不记得有见过这种地方。依照那一栋栋建筑物上瓦片散落的屋顶,以及遭日晒雨淋而污损的墙壁状况来判断,实在不像是最近才刚建好的。 该处的建筑物之间,似乎有东西正在移动。 有人在那里。也可能是不知名的存在。 被晚霞照得反射出红光的东西,赫然一看竟是随风飘逸的金色长发。 「鸟子!」 我从护栏探出身子大声呐喊。 「鸟子——!」 我急忙举起马卡洛夫对空鸣枪。 虽然已开始耳鸣,但我仍毫不在意地射光所有子弹,接着迅速后退并侧耳聆听。也不知对方是否有听见枪声,那个红色反光物躲进建筑物的暗处。 忽然间,我发现下方地面有所动静。定眼一瞧,惊觉是小樱摇摇晃晃地朝着树林走去。 「小樱小姐!」 小樱对我的呼唤毫无反应,就这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树林之中。 这情况着实过于诡异。我撑着护栏用力一推,顺势转身快步跑向梯子。在将马卡洛夫手枪收进枪套的同时,我差点一脚踩空,但仍伸手抓住梯子,尽可能以最快速度向下爬。总觉得每踩下一格梯子,就感到心急如焚。如果是在电玩之中,就可以双手抓着梯子的两侧,一口气滑到地面了。 终于抵达地面后,我瞄了一眼大楼的一楼。四处不见小樱的身影,铁桶里则烧着应当是从附近收集来的枯叶,正不停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铁桶旁放着我借给她的防水火柴盒,以及她带来的那把霰弹枪。 原先表现得如此担心害怕的小樱,绝无可能会丢下霰弹枪前往其他地方。我捡起地上的霰弹枪与防水火柴后,立刻拔腿狂奔。 9 ——我居然追不上小樱的脚步。 我还在顶楼上时,小樱明明看起来是走得那么慢,但如今我都已跑得气喘如牛,却还是不见小樱的踪影。 夕阳逐渐没入地平线,将森林中的树木拉出一条条长长的影子。太阳即将下山,等日落之后,夜晚就会降临,更是怪物活跃的时间。 对于自己因为一时冲动而将子弹射光一事,我现在是悔不当初。纵使手边还有枪能用,我也没有携带备用的弹匣。倘若遇袭,就只能依靠手中的霰弹枪。但问题是我第一次使用这把枪,就算鸟子表现得一副像是任何枪械都可以轻松驾驭的样子,但偏偏我只是一个碰巧取得枪械的外行人。因为不停奔跑而被我甩来甩去的这把霰弹枪,老实说我就连它是否已解开保险都一头雾水。 小樱之前用它开了几枪?我边跑边试着回想。在小樱家的门前开了一枪,对着扭来扭去开了两枪,好像一共只有三次是吗?话说这把霰弹枪是可以装填几发子弹啊……? 在我想出答案之前,我已经奔出森林,忽然有一条人为铺设的道路映入眼帘。 脚下的柏油路面,仿佛墨西哥荒野那样地龟裂,从裂缝中长出茂盛的杂草。从倾斜的电线杆上无力下垂的电线,随着风吹不断摇晃。左右两旁的屋子皆寂静无声,看不出任何有人住在里面的迹象。这副萧条的光景,称之为鬼镇是再贴切不过。 我走上前去,为了辨识异错而将注意力集中于右眼的瞬间,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这座被夕阳染成一片腥红色的城镇,全都笼罩在银色光晕里。 「这整个城镇……都是异错?」 我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街景。是陷阱吗?不对,这倒也未必。异错是遍布于里世界的超自然陷阱——我只是按照肋户的这种说法来判断,不过逃离如月车站时搭乘的电车,或是八尺大人的另一个模样,在我眼里都和异错一样会散发银色雾霭。反之从新宿误闯里世界时,记得也有看见类似的光晕。换言之,我的右眼应该是可以侦测到出现异常的空间。 我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着柏油路面扔去。这是模仿肋户利用螺丝钉来探路的手法。小石子发出撞击声再度从地上弹起,然后毫无异状地静止不动。并没有突然自燃或弹飞出去。 我用霰弹枪的枪杆戳向路面,随即又收了回来,枪身的金属部分没有产生高热或当场熔解。用木质枪托接触地面,也得到相同的结果,并未产生任何能用肉眼观察到的影响。 换作是平常的话,我绝对不会接近这里,不过因为我在顶楼清楚看见了,鸟子那随风飘逸的金色秀发就出现在这里。 照这个情形看来,我得做好觉悟才行。 我抬起穿着登山鞋的其中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轻轻踏进这座城镇的范围内。 「喂。」 「呀啊!?」 由于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声音,吓得我当场跳了起来。是一股语调略显含糊且低沉的男性嗓音——我连忙转过身去,并且反射性地扣下扳机。子弹没有发射出去。在我明白霰弹枪并未解开保险的下个瞬间,我当场脸色刷白。我刚才差点对着人开枪!? 枪口前方站着一名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子,至于长相……完全看不出来。只知道来者是一名中年男子,我无法辨识他的相貌。当我仔细观察他的五官后,才隐约辨识出此人的眉毛很粗、脸上留有落腮胡等细节,但是大脑仍无法借由上述条件拼凑出对方完整的容貌。 「我已警告过你,若是再进来就回不去了吧。」 无脸男愤恨地发出咂嘴声。 错不了的,依照此人的言行与装扮来判断,他就是时空大叔。 我利用指头摸索扳机的上侧附近,接触到一个能够开关的突起物。我一口气按下之后,能感受到原先牢牢固定的扳机,有如获得解锁般变得可以轻松扣下。看来这就是霰弹枪的保险装置。 「不准动,不然我就开枪了。」 语毕,大叔纳闷地看着我。至少他给我这种感觉。 之前与小樱讨论时,我提出时空大叔并非生物,而是近似自动回应程式那类存在的假说。小樱所说的「现象」,我相信也是差不多的含意。意思是对方乍看之下如同一名人类,实际上只不过是会做出接近人类的举动、等同于舞台装置那类的存在罢了。 所以开枪打他应该也无所谓吧?尽管脑中出现上述念头,但要我对着一个具有人类外表的存在扣下扳机,老实说内心仍有极大的抵触。为了看穿对方的真面目,我将意识集中于右眼上。 下个瞬间,我无法理解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那不是大叔,甚至并非两脚步行的生物。 该物体其实是从地面生长出来、体型高大的一株植物。它从柏油路面伸出笔直的绿色茎部,途中则一分为二,两头顶端都结着五串状似鲑鱼卵般密集聚在一起的红色果实。整条茎上长满了剑叶状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着。 一旦将它认知成植物之后,就再也无法把它视为人类。我惊觉自己正站在一条罕无人烟的道路上,仰望着一株从地面长出的高大植物后,便连忙闭上嘴巴。根据我的记忆,直到刚才都没发现附近有长出这种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我感到脑中一片混乱,慢慢地向后退。那株植物就只是生长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或跟我说话。因为总觉得它紧盯着我,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一面担心它会不会趁我转过身去就发动袭击,我再次望向城镇,吓得差点发出惊呼。 不知不觉之间,周围全都长满了植物。 最近那栋房子的门柱正中央,有一朵看似向日葵、边缘由蓝色、白色与金色颗粒组成的植物,而且从根部附近长出四片三十公分以上、宛如八角金盘的大型叶片。 另外还有叶片仿佛八只脚大张的蜘蛛、偏向白色的植物,从电线杆的暗处探出头来,它的茎部中段结着许多如虫瘿般的球状物。顶端像是钢笔的笔尖那样张开来,还有如同蒲公英的棉絮巨大化后的浅绿色块状物。 稍微再往前一点的地方,有一株长着三片类似羊齿蕨的叶子,从中央处伸出两颗淡粉红色花苞的植物。虽然它比起其他植物稍微矮了一点,但还是跟高年级小学生的身高差不多。它的茎部因为花苞的重量而向前倾斜,模样恍如正在窥视我的一举一动。 眼前光景仿佛许多行人走到一半时忽然静止不动,然后全都被替换成一棵棵的植物。感觉就像是正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回头一看却全都变了样……我反射性地扭头越过肩膀一看,发现当初遇见的那棵植物仍位在原处。我刚才真的有和大叔交谈过吗?总觉得现在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我再也承受不了这股紧张的气氛,开始拔腿狂奔。 我避开沿途的植物,朝着城镇深处前进。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遭遇袭击,无论是怪物或人类都没看见。在这座空虚的城镇里,唯独形体与人类差不多大的植物,静静地伫立在夕阳底下。 「鸟子!小樱小姐!你们在哪!?」 我的呼唤得不到任何回应,于是我离开马路,直接闯进住宅的院子里。我瞥了一眼昔日住户在此留下的痕迹,不停搜寻鸟子和小樱的下落。能看见门板大开且布满杂草的玄关、被弃置的生锈三轮车以及内有积水的老旧轮胎。张贴在格状围墙上的海报已严重褪色,唯独人物的轮廓还有隐约保留下来。 在我四处奔走的期间,又惊觉另一个异状。那就是这座城镇没有尽头。当我从顶楼俯瞰时,记得这里的范围并没有多大,可是现在不论我如何往前跑,都无法离开城镇。 我横切过外围铁网已残破不堪的停车场,再次跑回马路上。此时太阳已被建筑物遮住,各种植物的剪影从余晖中隐约浮现出来。这幅景象如同在一片昏暗之中,有许多人都朝着我这边看过来,令我不禁浑身发毛。 住在这里的人都怎么了?难道那些植物全是居民变成的?不对不对,这太扯了。可是…… 我把骇人的想象赶出脑中,同时注意到一件事。总觉得位在我身边的其中一棵植物十分眼熟。就是那株结着淡粉红色花苞、长得特别矮小的植物。因为此处的植物尽管都有着不同的外观,不过大小都近似于一般成人,所以这株难得跟孩童差不多高的植物,令我印象深刻。 跟孩童差不多高……? 当我脑中闪过以上疑问的瞬间,耳边传来一阵气愤的呐喊。 「……鱼!小空鱼!就跟你说我在这里呀!笨蛋!」 「小、小樱小姐!?」 原来是小樱站在我的身旁大叫。在我回应之后,小樱先是睁大双眼,接着弯腰将双手撑在膝盖上。 「呼~~你终于有反应了。」 语毕,小樱摆动肩膀大口喘着气。也不知她喊了多久,声音都沙哑了。 「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一直都在你旁边呀!亏我还想说你特地赶来这里,可是完全没有看我一眼,所以我才认为情况有异。」 「对不起,我似乎把你看成其他东西——」 我边说边观察四周,发现除了小樱以外的所有植物,全都有如白日梦般消失无踪。 「小樱小姐,你怎么会跑来这里呢?」 「那个……总觉得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小樱忽然开始含糊其辞。 「我起先想利用铁桶来烤火取暖,就从附近收集枯叶,并且以火柴点火……我费了一番工夫终于点燃后,为了寻找更多可燃物而在大楼周围搜索,结果竟突然听见冴月在喊我的名字。」 「你是说冴月小姐吗?」 「我还记得因为听到呼唤声,认为得赶紧过去而不加思索地往前走,但是等我回神之后,就发现自己置身在城镇里。起先我还以为自己已经离开里世界,不过我很快就明白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于是我独自走在空无一人、化成废墟的住宅区里……由于我还忘记把枪带来,简直是快吓死我了。正当我大感不妙之际,发现小空鱼你追了过来,我才松了一口气。」 小樱似乎是真的非常害怕,口沫横飞地不停说着。瞧她似乎还没说完,我便打岔提问说: 「你没在这里见到鸟子吗?」 「咦,没有,我没遇到她。」 「她应该就在附近,就在这座城镇里。」 「你说这里?真的吗?从头到尾就只有你我两人而已喔。」 小樱似乎抱持质疑的态度,但我有十足的把握。即便只看见一瞬间,但那头金发确实就是鸟子。 「我再稍微搜索一下附近,小樱小姐你先回去吧。」 「你是要我回哪去呀?」 「那栋大楼的顶楼有一台电梯,从那里应当可以回到表世界,我之前有使用过。」 「这是哪门子的傻话,我一个人哪有办法回到那里。」 「用跑的很快就能抵达大楼。现在已经没时间了,你最好趁现在赶快回去。这把枪还给你。」 我将霰弹枪递给小樱,她却迟迟不肯收下。为了说服她,我继续解释: 「那个,我明白在这里单独行动是很可怕,问题是接下来的情况会更加不妙。」 「这是为什么?」 「因为太阳要下山了。」 街道越来越昏暗,我就连小樱的五官都快要看不清楚了。只剩下鲜红色的余晖,舍不得离去地抹过所有住宅的屋顶,再过不久也会完全消失。 「等到入夜之后,老实说我没信心可以保护好小樱小姐你,因此——」 小樱貌似不耐地叹了口气。 「你都拿那种照片给我看了,现在还给我说这种话吗?」 「照片……是我的分身灵吗?」 「不是啦~是冴月的照片。我说小空鱼呀,你还真是除了鸟子以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耶!」 小樱感到傻眼地扯开嗓门大叫。 「我一直以为冴月早就死在里世界之中,不过——既然她还活着的话,我想去找她。所以我不能一个人回去,小空鱼。」 小樱说完这句话时,黄昏最后的余晖已从天上消失了。 夜晚就此降临于里世界。 10 明明才刚入夜,天空仍呈现深蓝色,星星却早早散发着光芒。 没想到在缺少人造照明的情况下,夜晚是来得如此仓促——原来的深蓝色转眼间就化成黑暗。闪烁于夜空中的星星,密集得令人叹为观止。我昔日待在故乡山腰上的废墟里时,也不曾见过如此壮观的夜景。 「我认不出天上的星座,难道此处与表世界的星座并不一样?还是我对星座结构的认知产生了出入——」 仰望星空的小樱,不知何时已伸手牢牢抓住我身上衣服的一角。 「你也是第一次在里世界待到晚上吗?小樱小姐。」 「毕竟冴月老是拿这件事吓唬我,因此我不曾亲眼看过这里的夜空,不过有听她提过非常壮观。看来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小樱轻声补上一句。 「其实我好想和冴月一同欣赏这片景色。」 「很抱歉居然是跟我啊。」 「就是说呀。」 你好歹也否定一下嘛。 「那你就在这里慢慢观测星象,我先走一步了。」 「小空鱼啊,你这个人还挺坏心眼的喔。」 「你之前不是说我的个性很好吗?」 「那是讽刺!况且你打算去哪?就算想找人,像无头苍蝇那样乱跑可是非常危险的吧。」 「我是有一个点子。」 这是我从自己错把小樱当成植物一事所得到的灵感。 我的右眼确实可以侦测异常空间,并且也能够识破所见之物的真实模样。比方说八尺大人,以及袭击如月车站的牛头怪物。虽然我不懂其中的原理,但是我的右眼多次成功揭开里世界对人类在认知上造成错觉的神秘面纱。 我至今从未对异错使用过这项能力。而我目前正位于一个巨大的异错之中。倘若这就和乍看之下是一名大叔,但其实是植物的情况一样,这里根本不是一座城镇的话,我肯定可以识破这个异错的真面目,辨识出应当身在此处的鸟子吧——? 小樱神色不安地听我说明。 「当然前提是事实一如我的猜测。总之小樱小姐你先保持安全的状态好好待在这里,由我去寻找鸟子的下落。」 「咦,先等一下,你说我要保持安全的状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小樱小姐你刚才变成一株植物,所以我想说你再变回那样的状态就好。啊、你放心,到时我会再帮你恢复原样的。」 「简直是不知所云,你说让我变成植物——」 小樱一脸害怕地还没把话说完,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野兽的嚎叫声。 我竖起耳朵专心聆听,隐约感受到被夜色所笼罩的里世界,各处似乎都有东西慢慢苏醒过来,大气中渐渐充斥着生物的气息。在传来一阵类似惨叫的声音后,忽有东西从高空飞过。嚎叫声有如互相呼应般越来越频繁。听起来既像是狗叫声,也宛如人在模仿狗叫所发出的声音。令我不由得联想到之前追逐我跟鸟子的人面野兽。 位于我们身边、沿着道路两旁设立的废弃房屋内,逐渐传出细语声。即使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至少能感受到夹带于对话声里的阴郁语调,并且莫名有股强烈的感觉,对方就是针对我们两人在大肆讨论。 小樱将身体靠向我说: 「喂……你不觉得嚎叫声越来越接近这里吗?」 「你并没有听错。」 如此回答的我,心里涌出一股很想立刻尖叫逃走的冲动。纵使没有直接遭受袭击,但光是感受到抱有恶意的未知存在似乎正在打量我们,就已经够吓人了。小樱有如全身发颤地摇摇头后,像是终于放弃坚持地张口说: 「照这个情形看来,我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所以你是接受啰?」 「我是无法接受啦,但我愿意相信你。」 语毕,小樱更用力地抓紧我的衣角。这是信赖的证明呢?还是流露出心中的不安?不管事实如何,都改变不了我接下来所要采取的行动。 我无视渐渐接近的危险气息,将意识集中在右眼上。至于我注视的目标,就是眼前那一整片的光景。 四周忽然变得寂静无声。由于身上的负担随之减轻,于是我低头一看,发现原本抓住我衣服的小樱,又变成那株植物,而其中一片叶子还碰触着我的身体。我将目光移向前方,不禁当场倒吸一口气,原因是我被成人般大小的植物给团团包围。 群聚而来的植物,以我为中心围成了好几圈。感觉上就像是我无意间闯进一片变异的向日葵田。这情况恍若「一二三木头人」已进入尾声——植物们在即将碰触到我们的前一刻静止不动,就这么伫立在原地。 ——是我们赶在最后一刻勉强保住小命吗? 脑中浮现以上想法后,我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虽然我也说不上来,但总觉得眼下的处境远比我想象中更加惊险也说不定。 难道这就是这个异错的真面目?老实说这并不是我预料中的结果,而且也感受不到鸟子的存在。 ……咦?等等喔。 当初在进入这座城镇之前,我遇见一名大叔。 接着我借由右眼识破对方的真面目,发现它其实是一棵植物。 后来我又识破其它植物的真面目,结果竟然是小樱。 在这之后,我为了识破这座城镇的真面目,却让这里变回充满植物的世界。 这算是变回前一个状态吗?真要说来是到底有几种「真面目」啊? 若以识破来解释,至少事情会按照单一方向发展下去才对。但眼下却因为我的认知,来回穿梭在多种情况之间。 换言之……我的右眼并非「识破」对方的真面目?既然如此,我是看见了什么? 在我大感不可思议地继续注视后,原先包围我的植物全数消失,只剩下变成一朵花的小樱而已。这时有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子,站在道路的对侧回头看向我,脸上浮现出讶异的表情。至于他的胸口上,则是别着一枚状似风车或花瓣的胸针。在男子准备开口说话之际,眼前的景色又产生变化,能看见三名中年女性站在附近一栋房子的门前。她们近乎偏执地猛按电铃,并且对着屋内大呼小叫。 突然间,我感受到一道视线。我低头一看,刚好和抬起头来的我相互对视。 「啊!?」 蹲在小樱根部附近的人,完全是我自己。 我忍不住发出惊呼。蹲在地上的那个我目不转睛地瞪着我,她在起身之后,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越走越远——就这么消失了。 原来如此……我逐渐搞清楚了。 我的右眼并非识破「真面目」,而是能让我穿梭在单一事态的多种相貌之间。 重复出现的时空大叔、三位大婶以及我的分身灵,全都是这个「现象」的片段。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发现这整片废墟都十分眼熟。因为整座城镇都已经荒废的关系,我一直没能认出来,其实我曾造访过这里,而且是在不久之前。此处就是鸟子家附近、位于日暮里的住宅区。不知何时,天空变得十分明亮,时间似乎回到我去拜访鸟子家的今天早上。 我将目光移向屋顶上方,鸟子家所在的公寓随即映入眼帘。那栋建筑物的外墙爬满了藤蔓,电梯已崩落,顶楼的蓄水槽上则是垂挂着状似黑藻的未知植物。 此时,我又在前方的道路上发现另一个我的背影。她似乎正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我为了追上她,也迈出步伐往前走。当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分身灵的身上时,能发现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我逐一剥开对于认知的层层薄纱。房屋的外墙和路面突然变得平坦,接着有如纸片般不断对折,最终消失在我的视野外。我置身在形体逐渐消失的世界里,至于另外一个我,感觉上就像是帮忙指引方向的指南针。 目睹和自己具有相同外表的存在,自然会给人不舒服的感受。不过那张照片里的我——能从脸上看出自卑、缺乏自信、没由来的傲慢、算计以及欲望,完完全全就是「我自己」。 基于上述原因,对于走在前面的那个我,我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她即使会背叛我,也绝对不会背叛鸟子。 「我」为了寻求鸟子,为了追寻既美丽、坚强又努力不懈的鸟子,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另一个我停下脚步。能看见她的前面有一扇门。也就只有一扇门而已。至于要说四周还有什么,我已经无法辨识了。尽管觉得眼角余光瞥见某个还不到扭来扭去那种程度的诡异存在,但我怀疑只要自己一闪神,就会彻底偏离所要前往的目的地,因此我无法把目光从走在前方的自己身上移开。不过当下给我一种已经穿过层层薄纱,终于抵达深处的感觉。 分身灵如同被门板吸入般,忽然失去踪影。这扇门十分眼熟,是鸟子居住的四○四号房。我握住门把,缓缓将门拉开,然后一脚踏进去。 从玄关向前延伸的走廊深处,能看见由木质地板组成的房间。我直接穿着鞋子走进室内,里头一件家具都没有。在这个看似搬家前空无一物的房间内,鸟子就在里头。 鸟子独自一人坐在通往阳台的玻璃拉门旁,整个人倚靠在墙上。她身上的穿着一如照片那样,是探险用的服装。至于AK步枪则是随手摆放在地板上。 「鸟子!」 鸟子用她那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朝着向她跑去的我挥了挥手,脸上还挂着一张柔和的笑容。 「空鱼,你来啦。」 「你、你怎么能表现得如此淡定啊?」 我将重逢的喜悦暂时搁在一旁,忍不住大声质问: 「我说你啊~!也不想想我一直四处找你!不管我怎么呼唤你都没听见,就连我对空鸣枪也不给个回应!」 「原来那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如月车站的军人呢。」 「为什么!?不用多想也知道那肯定是我啊。」 「因为我以为你再也不肯陪我来这里了。」 总觉得鸟子的状态不太对劲,莫名少了平日的那股霸气。 「呐,你怎么了?难道是哪里受伤了?」 「没那回事。」 「那就好——总之快跟我回去吧?」 但就算我拉着鸟子的手,她也不肯站起身来。 「抱歉,空鱼,我不能回去——因为我找到冴月了。」 鸟子淡然地说着。 「她在哪里?」 对于我的问题,鸟子只是默默地指着窗外。 我看完后,从喉咙里发出无言的呻吟声。 原以为阳台的另一头是一片蓝天,但其实是那个青色空间。一名黑衣女子飘浮于其中,正低头俯视着我们。 该名女性有着一头整齐的黑色长发、白皙的肌肤,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但是唯独镜片底下的两颗眼珠完全呈现青蓝色,而且比我的右眼颜色更深,是看了会令人毛骨悚然的青蓝色。 此人正是闰间冴月,也是鸟子失踪已久的「朋友」。 总觉得难以掌握自己与该名女性之间的距离感。她看起来是近在眼前,却又有种相隔遥远的感觉。而且她还给人一种身材巨大到近乎骇然的印象,我实在不觉得这单纯是因为她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所造成的错觉。 此人确实有着和照片上一样的外表,但她不是冴月小姐。我实在不觉得这个人……这个物体是人类,因为—— 鸟子没有理会一旁吓呆的我,径自站起身来,她在推开玻璃拉门之后,一脚踏了进去。 「冴月对我而言是非常特别的人。」 鸟子仰望着〈物体〉继续说: 「因为我很不擅长交朋友,完全无法融入日本的校园生活,所以我变得足不出户。当时,就是冴月出现在我的面前。她起先以家庭教师的身份接近我,后来就成了我的朋友。」 鸟子以恍惚的口吻说着,模样就如同一位正在作梦的少女——当然这句形容是带着负面的含意。她此刻双眼失焦,很明显她的意识早已不知丢失在何处了。 「由于学校教的课程内容都十分简单,因此起先我认为自己并不需要家庭教师。不过冴月教导我许多事,也让我明白各种未知的事物。」 「你别说了,鸟子。」 鸟子在结识我之前,究竟和冴月小姐有多么要好<、、>,我根本就不想听。 「冴月说我是她的朋友。因为她把我当朋友,才告诉我关于里世界的事,而且还带我来探险。甚至曾经对我说过,今后会传授我更多事物。在那之后——她就失踪了。她将我的人生改变到了无法回头的程度,就这么突然人间蒸发。冴月就是我的一切,所以……」 「不行。」 为了追上鸟子,我连滚带爬地冲出阳台,不过光是稍微接近那个飘浮在青色空间的〈物体〉几步,我就立刻吓出一身冷汗。 鸟子接着说: 「所以我来这里找她,现在终于被我找到了。她果然还活着。为了和冴月身处在同一个地方,我非去不可。」 当鸟子将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时,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你不能去,鸟子。」 「为什么?」 「因为你看错了,那是——」 我的右眼能清楚看见,看见那个冒充闰间冴月之存在的诡异容貌<、、、、>。 那个物体的外表有如长了几百根羽毛的巨型风车,也状似一株构造极其复杂的巨大花朵,慢慢地在青色世界里不停转动。由于各个部位随着旋转无止尽地改变形体,因此看起来就像是正在窥视万花筒。尽管仿佛想搞笑似地从正中央处长出一张女性的脸庞,却完全没有一丝让人想笑的要素,整体散发出来的诡异感,只令人觉得既恶心又可怕。 「我非去不可……」 看着有如正在说梦话的鸟子,我忽然注意到她的头部周围出现异状。我用右眼再看一次,当场不寒而栗。原因是鸟子的头部正在分解<、、>。 她那绝美的容貌没有变化,不过耳朵、头发、颈部周围都如同羽毛般倒竖着,形成了漩涡。至于漩涡的前方,全都被吸进青色空间里消失无踪。 「你听我说,空鱼。为什么冴月会消失?为什么我会被吸引过来?这个空间的另一头存在着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 鸟子在说话的同时,她的头部仍在分解,逐渐变得支离破碎。 「其实我们非得感到恐惧不可。得要心生害怕,惊恐到彻底失去理智才行。纵然一切的生物都能感受到恐惧,可是唯独人类才会探索恐惧,将恐惧钻研透彻。也只有人类会想象恐惧,还把恐惧拿来利用。因此,它们<、、>才会借由恐惧产生连结。因为它们过于异常,近乎无法理解,所以我们能与之接触的管道,就只有名为恐惧的情绪而已。恐惧既是沟通的手段,也是目的。空鱼,我现在终于知道了——」 「鸟子,你不能知道那种事!我禁止你变成口头禅是『我知道了』的神经病!!」 我拼命拉住鸟子的身体,并且为了阻止鸟子继续分解,我一把抱住她的头部。但无论我怎么做,都还是阻止不了。鸟子持续遭到分解,甚至连我的身体也开始分解了。身体并没有传来疼痛,不过内心出现一股奇妙的失落感。 「空鱼……?你在做什么?你快放手,我一个人过去就好。」 「住口!我绝对不会让你过去的!」 「这件事与空鱼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啥!?」 我忍不住大叫。 「鸟子,你真是个烂人,现在说出这句话当真是烂透了。当初是你打乱了我的人生,如今竟敢讲出这种话来。就算你说此事与我无关,我也无法接受喔。明明只是区区鸟子,少给我像个孩子在那边耍赖。」 「你这是什么意思……简直是莫名其妙。」 鸟子以恼怒的口吻说着。 「我才搞不懂你想干嘛咧!!真是气死人了!你给我听好,如果你不想把我卷进去,现在就立刻给我回来。你现在看见的这个人并不是冴月小姐,而且冒充成你珍视之人的怪物!」 我回想起遭遇八尺大人的经过。我当时受骗上当,是鸟子在危急之下拉住我,所以这次轮到我来帮助她了。无论对手是谁,或是何种存在——全都与我无关,总之休想从我身边带走鸟子。 我用左手环抱住鸟子的头,以右手举起霰弹枪,将枪身架在阳台的栏杆上。 然后狠瞪着占据我大部分视野的旋转异形。 你这个该死的巨型风车女,你知道我从过往经验中得到的最大教训是什么吗? 那就是当我用右眼看着目标开枪时,无论对方是多么超脱常理的存在,子弹都会发挥功效。 「……凭你这种货色,看我一枪爆了你。」 我解开霰弹枪的保险装置,一口气扣下扳机。 从GATOR霰弹枪管喷射出去的十二铅径霰弹,在旋转大花的身上轰出一道横向排列的弹孔。 「咦,这是……?冴月的脸——」 鸟子语气恍惚地说。我充耳不闻,利用栅栏卡住滑套排出弹壳,再开第二枪。螺旋万花筒开始痉孪扭曲。我继续射击,一连射出第三枪、第四枪,在开到第五枪时终于耗光子弹。 被霰弹轰得千疮百孔的巨大花瓣,依然故我地继续旋转,但忽然间它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各部位同时开始瓦解。风车女的身体构造飞向四面八方逐渐崩坏,至于那张脸则是紧盯着我,既没有露出指责的态度,也不带有一丝笑意。 「……咦!?不对!这不是冴月!!」 鸟子犹如大梦初醒,突然发出惊呼。 我说你啊……你这个笨女人啊~~ 「所以我就告诉过你啦……别那么轻易就受人控制啦,真是的。」 「咦、怎么?这是什么意思……?话说空鱼,我的头部有没有出现异状?」 「你暂时给我乖乖待着,很快就会复原了。大概吧。」 原先身体不停分解的鸟子,现在正逐渐恢复原样。我还来不及喘口气,阳台已从脚下消失,甚至连整栋公寓都失去踪影,我们两人被抛进无尽延伸的青蓝色世界里。 我们并没有往下掉,但也无法肯定自己是否站着。因为总觉得自己快要摔下去了,我们不由自主地搀扶着彼此的身体。此时总有一种感觉纠缠在心底深处,那就是从这里摔落的话,将会落入无底深渊之中。 鸟子似乎稍微冷静了下来,战战兢兢地开口: 「啊~那个~空鱼小姐。」 「请说,鸟子小姐。」 「……我刚才准备想干嘛?」 「你上了怪物的当,打算抛下我离开这里。」 鸟子听完我的回答后,暂时陷入沉默。 「……真的很抱歉。」 「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不过没关系,反正我是绝对饶不了你。」 「所以现在是怎样……?」 难得露出一脸不安的鸟子如此发问,但我故意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转移话题。 「不论是那个城镇或大叔,我想全都是陷阱。」 「你说的大叔是什么啊?」 总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们不断被人诱导。对方用冴月来诱骗鸟子和小樱,而鸟子则是针对我所设下的诱饵。 至于时空大叔与其他现象,我相信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虽然目前也只能推测对方的目的,不过鸟子脱口说出的接触一词颇令人在意。位于青光另一头的未知存在<、、、、>,因为对我们产生好奇心才设下圈套吗?而且我们真的有逃出生天吗……? 无论我如何思考,终究还是找不出答案。有着女性脸庞的庞然大物终于彻底崩解,消散于一片青蓝色之中。 鸟子脸上仍留有些许不舍,目不转睛地望着该处。 不过,她忽然开口说出以下这句话。 「我先声明一下,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事,空鱼你也是原因之一喔。」 「啥?」 「都怪你之前说不要再跟我来这里,又提到我不是你的朋友,我可是受到很大的打击——」 「先等一下,我又没说过那种话。」 「至少我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若是你对我有亏欠感,就立刻想办法让我们离开这里。」 鸟子一把抓住飘在附近的AK步枪肩带进行回收,同时以闹别扭的态度如此说着。 「你……你真是个难搞的女人!」 我不由得将心中最坦率的感想说了出来。 原以为鸟子会生气,不过她的神情看起来莫名愉悦。 我稍作思考后,便回答: 「可以啊,但在回去之前还得去个地方,毕竟不能把小樱小姐丢在这里。」 「咦,小樱也来了吗?」 「嗯,你若是见到她,肯定会被大卸八块,奉劝你先做好觉悟。」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我一将手伸出去,鸟子随即回握住我的手。 在我们相互对视的瞬间,鸟子突然轻笑出声。 「怎样啦?看着别人的脸笑出声来,可是很失礼的喔。」 「你误会了,抱歉。其实我的个性非常怕生,却不知为何跟你打从刚认识起就毫无隔阂。其实我很纳闷为何会这样。不过现在刚好让我想起最初的契机。」 她说谁很怕生啊? 我起先想如此吐槽,不过印象中,她跟肋户或美国军人交谈时,态度确实都挺冷漠的。 「你说的契机是……?」 「我说你很像是奥菲莉亚吧。」 「啊~嗯?」 就是我被扭来扭去袭击,正在享受死亡躺浴当时吧。 「说起你那时的表情,根本是打从心底想对我吐槽说『这女人在鬼扯啥啊』,所以我才觉得自己能与你相处融洽。也认为你是个坦然直率的人。」 「那是因为——」 我将差点脱口说出的话语又吞了回去。 那是因为你的美貌害我看得太入迷了,鸟子。 「没错没错,就是这张表情,所以我很喜欢空鱼你喔。」 「……这样啊。」 「你别生气嘛,这是在称赞你喔。」 鸟子的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总之我们赶快回去吧。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 「——OK,能麻烦你随手找个地方抓好吗?」 「OK。」 我用右眼观察周围的空间。 鸟子则是以左手抓住空间。 那只透明的手,把青光有如纸片般撕裂开来,能从缝隙看见另一头有着截然不同的光景。那里就是我们原先所在、夜幕低垂的鬼镇。 我们连滚带爬地钻进缝隙后,恰好从公寓的大厅来到户外。 「哇,好暗,已经完全天黑了。」 「对啊,你记得先解开枪的保险装置喔。」 我紧紧握住鸟子的手,并且将注意力集中于右眼上,然后沿着原路往回走。 现在还不能大意。毕竟我们现在得赶往小樱的所在之处,在把她变回人类后,仍必须设法穿过有怪物四处游荡的森林,爬上能够通往表世界的废弃大楼才行。 小樱恐怕会相当愤怒吧。她可是为了见到冴月小姐才待在这里,结果却是白忙一场。 究竟该如何向小樱解释,我现在是伤透了脑筋。 即便我们遭遇的应该是冴月小姐的冒牌货,但是小樱对于冴月小姐的思念并不亚于鸟子,假如让她得知我没有详加确认就开枪攻击,她免不了会大发雷霆的。 干脆在里世界中趁着小樱担心受怕之际,赶紧把事情交代完毕,等到返回表世界后,再赶在她重振精神前溜之大吉。 要不然就是让她维持植物的型态,直接连根拔起带回去算了。反正我也挺好奇那颗粉红色的花苞,开花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不行不行,这么做似乎太狠了。 当我冒出越来越偏激的想法而陷入迷思时,鸟子探头窥视我的脸。 「空鱼,刚才忘了对你说……谢谢你一路追来这里找到我。」 她腼腆一笑地道谢完之后,又在我的耳边细语说: 「那么……我们下次要何时再来这里呢?」 我不由得望向鸟子,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同时心底升起一股冲动,忽然很想立刻切换此世界的样貌,看看鸟子变成一株植物后,究竟会绽放出怎样的花朵。 ※注1:日本怪谈之一。相传在深夜里听见噪音时,就算朝着来源跑去,依然无法找出声音是来自何处。 ──────────────────────── 参考文献 为了以科学的角度来解释恐惧,我是以下述两本书来当作参考。至于出现于书中的错误引用,全是作者我一个人的责任。 ·川合伸幸/内村直之 《恐怖的认知科学(コワイの认知科学)》 新曜社,二○一六 ·户田山和久 《恐怖的哲学 从惊悚创作来分析人类(恐怖の哲学 ホラーで人间を読む)》NHK出版新书,二○一六 另外,本作参考了许多久远的真实怪谈与网路传说。其中有直接沿用的内容,我会特别注记出来。由于这会牵涉到本篇的内容,因此介意被破梗的读者请酌量翻阅。 ■档案1 狩猎扭来扭去 空鱼当时的胡言乱语,除了沿用「扭来扭去」网路传说的部分内容以外,还有添加其他内容(小樱在档案4所说的胡言乱语也一样)。引用来源是2channel的「超自然灵异现象讨论板(オカルト超常现象板)」里「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死ぬ程洒落にならない怖い话を集めてみない?) 6」讨论串之212的「不知道会更好(わからない方がいい)」(二○○一/七/七),以及同串31之756、759、761、762、763、764的「扭来扭去(くねくね)」(二○○三/三/二十九),还有同串6之122、123、124、126、127的「白色的扭来扭去(白いくねくね)」(二○○三/七/九)。 至于搭乘电梯前往里世界的输入顺序,是参考标题为「前往异世界的方法(异世界に行く方法)」的知名网路传说(不过本作中的顺序与原版有所差异)。虽然这是在2channel中非常出名的转贴文章,但是出处并非2channel(※1)。我循线搜寻找出最早的贴文纪录,是出现在メビウスリング讨论板的ETC分类中,恐怖讨论板「谜团重重之危险游戏研究委员会(谜の多い危険な游び研究委员会)」里的编号1316文章(二○○八/二/十二)。该串有着「这似乎是最容易成功的方法,也是非常危险的游戏」、「听说成功之后就没有方法可以回来……」等留言,而且无法从网路上找到更古老的纪录。倘若不是网路创作,出处也就有可能是书籍等资料(※2)。 至于可能算是多少有受到影响的怪谈,就是「通往异界的大门(异界への扉)」。出现于「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87」之565、566、567、568、569(二○○四/十一/六)的这段故事,就是搭乘公寓电梯前往异世界的真实体验,经常会与「前往异世界的方法」一并讨论。 ※1:少部分统整「时空大叔」资料的网站,会将其出处写成2channel超自然灵异现象讨论板中「时空大叔(时空のおっさん)」讨论串之43(二○○六/三/十二),但其实这是误用,原串所描述的其实是完全不同的内容。 ※2:这里所举列的其他怪谈,形式上都是亲身经验分享的「真实怪谈」,不过唯独「前往异世界的方法」,是出处不明且经常被人口耳相传的「都市传说」。 ■档案2 八尺大人生存游戏 尽管我没有直接沿用,不过「八尺大人」的出处是「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196」之908、909、910、911、913、914、915、916(二○○八/八/二十六)。由于当时存在两个同名的讨论串,若是与原串有所抵触,欢迎来信赐教。 空鱼目睹八尺大人另一个身影而联想到的「圆规人」,来源是收录于《现代百物语 新耳袋 第二夜》(木原浩胜/中山市朗 Media Factory,一九九八)的〈第七十八话 雨中的发光物(雨の中に光るもの)〉。至于「模样就像一座上下颠倒的鸟居,于深夜穿梭在山林里」的出处,是《FKB 怪谈五色》(黑史郎/朱雀门出/伊计翼/黑木あるじ/つくね乱蔵 竹书房文库,二○一三)一书里,由朱雀门出撰写的〈肿冢(こぶづか)〉。 本篇初次刊登于《SF MAGAZINE》上时,我迟迟想不起后者的出处与细节,因此将这段描述写成「曾有多人目击一座飞行于空中的鸟居,出现在京都的山腰上」。我是在刊登后才找到出处,并且很惊讶〈雨中的发光物〉和我记忆中的诸多要素都十分类似。像这样由不同人写下的亲身经历,彼此之间却非常奇妙地存在着共通点,就是涉猎真实怪谈的乐趣之一,可是我实在无法理解自己首次翻阅〈肿冢〉时,莫名没有注意到这部分,另外为何会留有「飞行于空中」的印象,着实是令我困惑不已。附带一提,关于「飞天鸟居」的目击内容是确实存在,透过网路搜寻也可以找到照片,不过我在撰写档案2时,反倒没有掌握相关资料。 另外飞天鸟居的真面目,经查证后是吊挂于熊野山间古道的声音雕塑(意思是它真实存在)。 ■档案3 二月车站 如月车站的出处是2channel超自然灵异现象讨论板里「发生于身边之怪事的实况讨论串(身の回りで変なことが起こったら実况するスレ) 26」的98~635(二○○四/一/八~九)。 另外后段关于电车内的描述,是参考「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之9、12、13的「猿梦」(二○○○/八/二)。本作中的胡言乱语也是引用这两篇故事(包含穿插在发文者各篇发表间隔中的网友留言)的部分内容。 ■档案4 时间、空间、大叔 后来统称为「时空大叔」的一系列网路传说,出处是「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104」之280、281、282、283、284、288的「时空守门人(时の番人)」(二○○五/七/二十一)。这篇文章发表当时,曾有网友提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的质疑,其实就是「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92」之65、66的「时空错位?(时空のずれ?)」,在这之后「我也有类似经验」的发文者就开始增加。虽然「时空大叔」的统整网站收集了许多相关资料,不过绝大多数都是引用转贴文章,其实出处都是来自于这两个讨论串。 至于本作中描述有数名可疑中年女性登门造访的剧情,是参考工藤美代子笔下作品《日日是怪谈(日々是怪谈)》中所收录的〈门铃响了(チャイムが鸣った)〉,另外我也把自己在网路上看过的类似怪谈当成构思来源。 除此之外,仍有许多对本作造成间接影响的真实怪谈和网路传说。为了避免减少读者们阅读本作的乐趣,再加上我也没有明确掌握自己是受了哪些作品的影响,所以没有深入解说出处,不过我还是想在此向所有原作者致上谢意。真的很谢谢你们,十分感谢各位的作品总是那么惊悚,也希望可以透过本作来聊表我心中的感激。 初次发表出处一览 〈狩猎扭来扭去〉 SF MAGAZINE二○一六年八月号 〈八尺大人生存游戏〉 SF MAGAZINE二○一六年十二月号 〈二月车站〉 SF MAGAZINE二○一七年二月号 〈时间、空间、大叔〉 本书完全新作 ──────────────────────── 插图 ──────────────────────── 第二卷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 档案5 如月车站美军救援行动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1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肉被烤熟的气味。 每当红黑色火舌舔过肉上的脂肪,火势就变得更加旺盛。窜起的烟雾不停刺激着我的眼睛和鼻腔。至于沾染在衣服和头发上的气味,我想是暂时清理不了了—— 时值七月,梅雨季宣告结束的同时,东京也立刻进入了夏天。 在每日最高温随着日期不断刷新纪录的生活之中,面对期末考一步步慢慢逼近的气息,我脸色铁青。其中最令人诧异的一件事,并非名为里世界探险的非日常体验,而是大学的学分与报告仍悄悄地继续存在于我的生活里。 其实我也曾经有过一个疑问,那就是每篇真实怪谈里的主角,明明亲身经历过非比寻常的诡异体验,最后却常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重返日常生活。尽管我对于当真有人能办到这点感到不可思议,但在自己也有着相同的立场之后,我就豁然开朗了。 无论有过多么奇妙的体验,人都还是能够回到以往的生活之中。说穿了,只要别多想,就可以办到这件事。剩下的部分,身体会自行做出反应。 名为日常生活与生活习惯的这股力量,就是强大到这种地步。这与人体会维持一定温度的机制差不多,这又被称为恒定性。只不过是稍微有过一段不可思议的体验,终究无法摧毁这道防线。 反观也有少部分的人,就这么再也无法重返日常生活。 比方说因此弄坏身体的人、失去理智的人,以及无人愿意相信自身体验而导致亲友关系决裂的人。 就算未造成足以摧毁人生的严重伤害,但遭遇怪异的体验,有时还是会贯穿名为恒定性的铠甲,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痕。像是一定要开灯才有办法入眠、对大海产生恐惧,或是唯独某段时期的记忆特别模糊等等症状。 有些人甚至会因为过度害怕,反而变得十分暴躁。 ……好比目前坐在我和鸟子面前的小樱,就是属于这种人。 我们围着烧肉店的桌子而坐,完全不发一语。 纵使眼前的烤网上摆着烤得正香、不停「滋~滋~」地发出肉汁沸腾声响的盐味上等牛舌,小樱依旧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那个,小樱小姐,也差不多可以了吧……」 我一胆颤心惊地这么说,小樱便隔着烟雾怒眼瞪向我。 「可以个屁,别以为这么做就能让我饶了你们。」 「啊、不是的,是肉熟了,我想说那块差不多可以吃了。」 小樱皱起眉头,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后,才慢慢拿起筷子,顺势夹起烤网上的盐味牛舌,而且还一连夹走三块。 「啊~真香!你也快吃吧,空鱼。」 鸟子语气开朗地说着,就这么举起筷子伸向烤网。 「……你有没有搞清楚今天这场聚餐的用意啊?」 坐在我面前的小樱,气势汹汹地吐槽说: 「这是一场反省大会,而且是你们要好好反省的餐会,以及向我赔罪的一场聚会。」 「OK,对不起。的确是这样。」 鸟子坦率地道歉后,露出相当微妙的表情,夹起一片牛舌送入嘴中。 「嗯~!真好吃!!」 这女人完全没在反省。 我如此心想的同时,也将筷子伸了出去。 ……喔~这确实很美味。原来光是在肉上添加柠檬和盐巴,就会变得这么可口。 「接下来要烤什么?对顺序有坚持吗?」 「我无所谓,想怎么烤都行。」 小樱抛下这句话就开始饮用啤酒。由于她身材娇小,手里的中杯啤酒杯看起来特别大,给人一种未成年孩童正在喝酒的错觉。她似乎对此也有所自觉,因此在点餐时,她在店员开口质疑前就先出示了证件。 鸟子用夹子逐一把上等里肌肉放在烤网上,而且动作比我更加熟练。因为这是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光顾烧肉店,所以我决定把烤肉的工作全权交给她。 我们之所以会来烧肉店聚餐,主要是基于小樱的坚持。正确说来是一如小樱所言,名义上是一场反省大会。 原因是在上次的里世界探险时,我为了追赶鸟子,把小樱独自留在入夜的里世界之中。 在化成一整座城镇的巨型异错里,我利用右眼的力量把小樱变成一株植物。理由是我认为在入夜后的里世界,她保持那身模样会比较安全。我推测在那个异错之中,是借由我的认知来定义周围的环境,所以把小樱认知成一株植物,应该就可以躲避里世界怪物的袭击。 由于小樱曾经说过,她对于里世界畏惧得无以复加,因此我以为她一人独处时会益发害怕,并且对于把她牵扯进来的我和鸟子燃起熊熊怒火。但等我救出鸟子,折返与小樱会合之后,小樱的模样变得相当诡异。她当时呆若木鸡,就算找她说话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甚至在返回表世界后依旧不怎么说话。将她送回家时,她更是一句道别也没说,一走进家中就立刻把门锁上,再也不肯出来。 尽管我非常担心小樱,但是一周的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之后我忽然接到小樱的来电,才一接起电话,她马上以激动的嗓音飙骂出以下这段话: 「你们两个别给我开玩笑喔!再瞧不起人也该放尊重点!!」 小樱当时好像因为过于惊恐,导致她有段时间简直跟灵魂出窍没两样。 「肉……」 在我不停对着话筒道歉之际,小樱开口说: 「我要吃肉。若是不带我去吃烧肉,我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那个……」 「而且要高档肉,很有水准的那种。如果你们胆敢带我去吃便宜的烧肉吃到饱,我就把你们的手直接压在烤网上,在上面烤出清楚的网纹。」 「那个,你的意思是要我请客吗?但我实在没什么钱……反倒是小樱小姐你那么富有……」 我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就立刻被小樱的大骂声给打断了。 明明小樱都已经身为成年人,甚至在石神井公园的高级住宅区有一栋房子,如今却要我这个穷学生请她吃饭,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我将这件事告诉鸟子之后,便三人一起去聚餐庆祝,不过严格说来是反省大会。店家是鸟子挑选的,从池袋站西侧出口稍微走一段距离,位于治安看似不太好的地区。虽然价格看了会让人感到心在淌血,不过餐点确实十分美味……原来肉品的种类有这么多。我不由得嘴角上扬。 「小空鱼,你在窃笑什么啊?」 发现小樱一脸嫌恶地看着我之后,我赶紧用手遮住嘴巴。 「不好意思,因为这个上等里肌肉太好吃了。」 「算啦,毕竟是你们出的钱。」 小樱感到傻眼地说完这句话后,我才想起这件事。对耶,这餐是我跟鸟子要请客。 「鸟子!你别像以往那样点太多喔。」 「咦~反正全部吃完就好啦。」 「问题不在于吃得完就好!而且之前都是我在负责善后喔?谁叫鸟子你每次点完餐后,最终都完全无法成为战力。」 「因为我喜欢看空鱼你努力把菜吃光光的模样呀。」 她在说什么啊?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答复,在我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期间,之前点的特级牛五花恰好送了上来,令我无暇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三人争先恐后地夹起网子上烤熟的肉片,享受着柔嫩多汁的口感在舌尖上化开之际,鸟子一改原先的态度说: 「啊~关于这次的事情,老实说我是真的感到十分内疚。毕竟我以为空鱼再也不会前往里世界,结果就连小樱都特地跑来找我;但是我完全没有任何想将你们卷入其中的意思,所以真的很抱歉。」 我和小樱一边咀嚼嘴里的肉片,一边默默地看着鸟子。 小樱把肉咽下之后,悻悻然地说: 「瞧你说得好像我们擅自追去里世界,是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好歹也多信赖我们一点吧?」 我也表达出心中的不满。 「我……当然信赖你们!可是要麻烦你们继续配合我的任性,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鸟子的态度变得很像是在拼命找借口。咦,这女人怎么表现得好像比以往更脆弱? 稍微想使坏的我,以冷若冰霜的口吻说: 「你是觉得我们不够可靠,才决定一个人前往吧?也不认为我们会去救你吧?亏我们之前多次联手度过危机,你不觉得这么做很过分吗?」 「所以我才向你们道歉嘛……」 我抛出这句话时故意没有看向鸟子,随即能感受到一旁的她慌了手脚。 怎么办? 总觉得这情况颇有意思的。 「小空鱼。」 「嗯?」 「我先声明一下,我反倒认为你更过分喔。」 小樱以带刺的口吻,对着得意忘形的我继续说: 「我可是很信赖小空鱼你,毕竟你答应过会把我变成『安全的状态』。」 「是、是啊。」 「结果那是什么情况……居然让我一个人待在那片类似花田的地方。」 「花田?」 「等我回神时,才发现四处都不见小空鱼你,而且从旁传来流水声,感觉好像有许多人围绕在我的身边窃窃私语,但偏偏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算我出于本能认为自己不可以继续待在原地,却又无法提起前往其他地方的念头。」 小樱语调呆滞地说着。她的眼神仿佛正在凝视远方,明明前方只有烧成鲜红色的炭火,却能发现她的手臂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我的双脚有如生了根般不听使唤,在我伫立于原地发呆时,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吵,但我掩住耳朵之后,这次是夜空中的星星看似变成有意义的图形,那画面令我感到十分恐惧。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像在怒吼一样,害我几乎快要当场昏倒,不过我总觉得一旦失去意识就会没命,因此我直接蹲下,目不转睛注视着地面,同时也对着站在周围的其他人一个劲地道歉……等我再次回神时,你们已出现在我的面前。」 小樱闭起双眼,发出叹息。 「就算我最终是平安归来了,但是那情况当真非常不妙吧……倘若我在那里发疯或死亡的话,小空鱼你打算怎么办?」 「那个时候……我是觉得应该没问题……」 「这样啊~~?」 「看来似乎是……大有问题呢。哈、哈哈。」 在小樱横眉竖目地瞪视之下,我拼命陪笑,但是很快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小樱,空鱼是为了救我才出此下策——」 鸟子从旁插嘴的下个瞬间,小樱气得双眼圆睁。 「住口——!若是你在这时候出面袒护小空鱼,我不就像个坏人了!?总之这次的被害者是我,一切都是你们两人的错!不许再给我狡辩!」 「真、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后,小樱趾高气昂地摆出一张让人感到不太舒服的表情说: 「我说小空鱼啊~我看你根本就没有顾虑我的安危吧?」 「并、并没有这回事。」 「不光是我,你对冴月也是一样。我听鸟子说了,你当时毫不犹豫朝着拥有冴月长相的家伙开枪对吧。」 「但那又不是人类……」 「问题是没人能肯定里世界会对人类造成何种影响,我相信你至少对此心里有数吧。想当然耳,也就会顾虑到它与真正的冴月或许有所关联,但你刻意罔顾这件事。事实上其他人对你而言都不重要,除了自己以外都漠不关心,我没说错吧?」 「小樱……」 「鸟子你先别说话。」 马上被堵住嘴巴的鸟子,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尽管我是有感到内疚,不过像这样被人大肆批评,听得我火气也逐渐升上来。另外我也看不惯鸟子和小樱两人,竟然趁我不在场时聊起关于冴月小姐的事。 我为了振作精神,将啤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空酒杯放回桌上,探出上半身大声说: 「既然你要跟我扯这件事,那我也有话想问你!」 「喔?你是恼羞成怒了吗?」 「一直以来我都很纳闷小樱小姐你到底是谁?记得有说过是认知科学的学者吧?这是真的吗?瞧你老是窝在家里,又是从事什么工作啊?依照你的年龄,再怎样也不可能是教授吧。再加上我也非常清楚,学术研究相关职业根本赚不了几毛钱,你又是靠什么糊口饭吃的?之前那叠一百万又是从何而来?」 「……是指我给你们的那笔钱吗?」 「对啊!难不成是黑钱?所以你才有办法随手就掏出一把霰弹枪吗!?」 小樱稍微瞥了我一眼,接着勾了勾指头把鸟子找过来问说: 「鸟子,小空鱼的酒品不太好吗?」 「印象中她是挺能喝的,不过我想她大概是一发起怒来就会变得特别激动。」 「你们在交头接耳些什么啊!?」 「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故意说给当事人听见啦。」 小樱嫌麻烦地吐槽后,便将摆在烤网角落的杏鲍菇送进嘴里。 「关于这类问题,我只觉得用不着你们来多管闲事……不过,任谁都会好奇吧。总之你放心,那并不是哪来的黑钱。」 「既然如此,那笔钱是从何而来?」 小樱先是陷入思绪之中似地眼神游移,然后以莫名慎重的口吻解释: 「——有个民间组织专门让人交换里世界的情报。我有加入那个组织,该组织多少会提供资金。」 「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鸟子错愕地瞪大双眼。而我也是相同的反应。 「那是什么?为何你至今都不曾提起呢?」 「这有必要告诉你们吗?我也只是与那里的研究学者们进行专业讨论。反观鸟子你单纯是想寻找冴月,而小空鱼你是只想赚钱吧。」 「可以麻烦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吗?」 「比起这种事,你更应该去介意别的问题。」 当我纳闷是什么问题之际,一旁的鸟子从桌面探出上半身说: 「难道冴月也隶属于那个组织吗?」 「真要说来,是冴月拉我加入那个组织的。说穿了,我纯粹是代替人间蒸发的冴月,完成该组织所分配的工作罢了。」 小樱语带怒意地说完后,夹走残留在烤网上、稍微烧焦了的牛五花。鸟子似乎还想继续追问,不过最后还是打消念头,略显不舍地敛下眼帘。 总觉得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感伤。我抱着无处发泄的心情发出叹息后,向小樱询问: 「……你还要再点肉来吃吗?」 「好。」 「好。」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可没在问你喔,鸟子。 纵使我早已做好觉悟,结账的金额仍然不是一笔小数目,吓得我当场酒醒。明明是两人一起分担这笔钱,鸟子竟然心情大好地踩着不稳的步伐往前走。看了就令人生气。 我回家是得搭乘埼京线,鸟子是山手线,小樱则是西武池袋线,但由于鸟子有如理所当然般表示要送小樱到剪票口,因此我也反射性地跟了过去。 我们穿过池袋车站内的人群,抵达西武线一楼的剪票口时,小樱突如其来地对我说: 「小空鱼,你今晚要来我家吗?」 「咦?是没有打算过去啦,不过你为何要这么问呢?」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回家。」 小樱抬头望着我,以闹脾气的态度这么说,令我感到一阵困惑。 「那你去漫画咖啡厅待一晚不就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不想一个人独处。」 「…………?」 我纳闷地偏过头,小樱见状,火冒三丈地大吼: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会怕啦!」 「你是在生什么气啊?」 「我没在生气!你好歹也学着察言观色嘛!如果那三个大婶又跑来的话,我该如何是好?」 「你用霰弹枪打爆她们就好啦。」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小樱愤恨地举手指着我。 我不由得板起脸来。一旁的鸟子见状,担忧地探头窥视小樱的脸庞说: 「还是我来陪你呢?」 鸟子亲切地毛遂自荐后,小樱却不领情地摇了摇头。 「你就不用了。」 「为什么!?」 我为了安抚小樱,尽可能维持温和的语气说: 「刚才已经跟你约好了吧?我和鸟子明天就会去找你商量下一次探险的相关事宜。也请你别一个不小心就朝我们开枪喔。」 「如果你实在是太害怕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喔!」 「唉~~居然把我当成小鬼看待。」 小樱甩下这句话后,转身朝着剪票口走去。鸟子对着那道背影大声说: 「今天的烧肉很好吃吧!」 「……多谢你们的款待啊。」 语毕,小樱嫌麻烦般地举起一只手代替道别。她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人潮之中。 我瞄了一眼忧心忡忡目送小樱离去的鸟子,忍不住说出心中的感想。 「鸟子你还真是一个好人耶。」 「真的吗?这真叫人害臊耶。」 鸟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补上一句。 「不过我觉得最温柔的人是小樱喔。」 2 隔天,也就是星期六上午十一点,我依照约定前去拜访位于石神井公园附近的小樱家。我按下电铃后,等待对方前来应门。 之前被三位魁梧大婶大肆攻击的玄关大门仍然健在,门把上看不到遭人破坏过的痕迹,但是木质门板的表面和坚硬的金属部分,仍布满了许多被人用指甲用力抓过的爪痕。看着那些不知是人为或野兽造成的痕迹——与我们当时实际经历的现象并不一致,我对此狐疑地偏着头时,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逐渐走过来的脚步声。 开门从中探出头来的人是鸟子。她和我一样,都是一身适合探险的轻装打扮,确切说来是迷彩长裤配上黑色薄长袖T恤。沿着肩膀洒落下来的金色秀发,与黑色搭配起来真的很好看。 「我还以为是传说中的大婶三人组找上门了。」 「只要你再多等几年,站在这里的就是一名大婶啰。」 「啊哈哈,假如把我也算进去的话,就是两位了。」 我脱鞋走进小樱的家中。过去总是一片漆黑的走廊,罕见地开得灯火通明,同时也凸显出堆积于角落的灰尘。 「小樱说她现在怕黑。」 鸟子在我发问之前先一步开口。 「而且变得睡前必须吃安眠药才能够就寝,真令人担心。」 「这样啊。」 尽管罪魁祸首就站在眼前,不过我心中也多少有一些罪恶感。 倘若只是给对方造成恐惧,我是不太会放在心上,但问题是这次有伴随实际伤害。 走廊底端左侧那扇门是通往小樱的房间。与右侧房门相连的房间也有开灯,该处是厨房兼餐厅,里头有一张朴素的白木实心餐桌与四张椅子。在那个对于单身人士而言有点过大的冰箱旁边,堆着装满可乐空瓶的垃圾袋。 小樱的房间看起来和之前并没有任何差异。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霰弹枪大剌剌地摆在桌子旁。出乎意料的是,房间里没有开灯,只仰赖多个萤幕所散发的亮光来当作照明。 看着独自坐在椅子上、被书堆所围绕的小樱,我隐约能明白唯独这里没有开灯的理由。相信此处对她而言是最为舒适的狗窝。更是专属于小樱一个人,狭窄、昏暗,且令她安心的秘密基地。 「小樱小姐,玄关的门板——」 「我知道,已经找人来更换了。」 小樱瞪向我的眼神,透露着不必再提醒她的意思,但我装作没发现,继续说了下去。 「——咦,我看这果然是狸猫搞的鬼吧?」 小樱像是大感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啥?」 「你不觉得这个说法挺有说服力吗?」 「噗。」 小樱笑喷出声,摇了摇头。 「你在鬼扯什么呀,笨蛋……总之快进入主题吧。」 语毕再次望向我的小樱,感觉上眼神比刚才稍微柔和了一些。 「想前往里世界是你们的自由,但我是绝对不会再去了。」 「也对,这我明白。」 我和鸟子朝着彼此点点头。 「我们今天的来意,是为了找你商量下一次的探险——也就是关于如月车站的美军救援行动。」 我将沙发前矮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推开后,把自己带来的纸张摊在上面。 「我认为我们再怎么说都需要一张地图。」 我对着探头看过来的鸟子与小樱所说的这句话,听起来或许有点像是在找借口。 这张纸上有我亲手描绘的里世界地图。我从大学借来的这张A3影印用纸上,有着我用细签字笔简单绘制的地图——但在阅读用床头灯柔和的照明之下,上头的图案令我不禁联想起童话故事里的魔法王国,导致我对于冒出上述想法的自己感到有些害臊。 实际标注在里面的内容,根本不是魔法王国那种讨喜的地点,而是有八尺大人四处游荡的异错草原、扭来扭去出没的沼泽,以及时空大叔和长满成人般大小的诡异植物存在的鬼镇……光是这些已知的地点,就足以让人吓破胆了。 鸟子撩起头发往上看,与我四目相交后,露出牙齿笑着说: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张藏宝图呢!」 「……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说完后,鸟子双眼发亮地点头肯定。 「你们两人的神经是有多大条啊?」 小樱像是感到害怕似地稍稍往后退,反观我则是探出身子,伸手指向地图的正中央。 「这里是我们从神保町前往的骨架大楼,也就是美军口中的进入地点。因为这个名称太饶舌,我就简称为〈门〉吧。东侧的叉叉是我一开始所使用、位于大宫的门。纵使里世界的地理位置与现实世界天差地远,不过我认为各处仍有着算得上是明显的地标。特别是门的位置看起来都不曾变动过。就算大宫的门已经无法使用,依旧在里世界中留下了遗址。」 「大宫那里再也无法进出里世界对吧?」 鸟子发问。 「嗯,所以我才画上叉叉。因为鸟子你跟小樱小姐已多次进出里世界,相信比我更了解该处的地形,所以希望能将你们知道的情报追加上去,如何?」 由于迟迟等不到回应,我抬头望向两人,发现她们正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地图,露出莫名感慨的神情。 「鸟子?」 「啊、嗯,抱歉,其实是冴月也制作过这样的地图。」 「她总是画在小小的笔记本里……明明我提醒过,要她画在更大的纸张上。」 「那些回忆就别提了。」 我毫不留情地出声打断。 「我说鸟子啊,既然有地图的话,能麻烦你一开始就拿出来吗?」 「已经没有了,地图被冴月带走了。」 「她带去哪……啊~是随着本人一同失踪了是吧,OK。」 我随口做出结论后,两人一脸不满地看着我。关我屁事,反正我决定继续无视她们怀念冴月小姐的心情。 我将签字笔递给鸟子和小樱后,她们略显犹豫地把手伸向地图,分别在上面追加更多资讯。废弃大楼的西侧多出了数个建筑物的图形,在北侧鬼镇的另一头画上了登山步道,西方沼泽的南侧则像是有一条水路。尽管如此,结果却一反我的期望,没有追加任何戏剧性的新情报。 「只有这样?先不提小樱小姐,鸟子你应当去过十次左右吧?」 我泄气地提问后,鸟子双肩一耸。 「起初在冴月的带领下,我们一边确认安全,一边慢慢扩大行动范围。在冴月失踪之后,我才心一横地试着前往远处,结果没多久就遇见空鱼你,之后便一如你所知道的了。」 「什么嘛,所以你掌握到的情报跟我不相上下啊。」 「反倒是空鱼你比我更大胆喔。毕竟当初遇见你时,我们差点就要没命了。」 「那与其说是大胆……」 「小空鱼,如月车站是在这里吗?」 小樱指着地图西南处的长方形。 「我不清楚它的正确位置在哪里,总之先把它画在角落。」 「距离当时已过了半个月,我想那群海军士兵应该已濒临极限了。」 鸟子担心地说着。我点头认同后接着说: 「因此,我认为这是拯救他们的最后机会。」 驻日美国海军苍马大队的幸存者们,是在冲绳演习期间误闯里世界,后来受困并被迫在如月车站扎营,在遇见我们时看似已损失不少战力,恐怕迟早会全军覆没。 小樱狐疑地皱起眉。 「今天是吹了什么风让你产生这等转变?虽然这么说颇尴尬的,但是依照小空鱼你的个性,我实在不觉得你会不惜以身犯险,也想去救助与自己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其实提议这么做的人是我。」 鸟子举手坦言: 「当然我也没有全面相信那群军人,不过他们在那种地方孤立无援,我认为不该见死不救。」 鸟子的语气充满干劲。 「原来如此……你认为只要有小空鱼的眼睛,就可以在避开异错的情况下,带领他们前往你们所使用的门是吧。」 「没错,若是能抵达那里,应该也能利用鸟子的手返回表世界。」 「确实这个方法或许可行,不过对方是军人,而且来自其他国家。假如你们见到的那位名叫德雷克的中尉所言不假,他们就是不存在于公开情报里的机密部队。就算你们平安把那群人送回冲绳,也有很高的可能会卷入麻烦之中。」 「只因为这样就对人见死不救吗?」 「——想想你确实就是这种人呢。」 小樱面无表情地低语后,将目光移到我的身上。 「没想到小空鱼你居然会这么配合……」 「说实话,我是另有目的。」 「什么?」 「就是枪械,我想取得新的枪枝。」 「……为什么?」 「光靠一把马卡洛夫手枪去面对那些怪物,老实说我是觉得越来越没信心了。因为使用过步枪和霰弹枪之后,我发现这些武器都相当强悍,所以想麻烦对方分点枪械与弹药给我们。」 小樱瞪向鸟子。 「这也是你提议的?」 「才不是呢,我已经有AK步枪啦。」 「啊、难道小樱小姐你还有收藏其他枪械吗?」 「你猜错了,并没有这回事。」 「鸟子呢?」 「我跟冴月前往里世界时,是有把发现的枪枝藏在里世界中……但我没把握能带路走到相同的地点。」 「既然如此,果然就只能麻烦美军分点武器给我们了。」 小樱露出相当微妙的表情望向我,然后死心地抛出这句话。 「……预祝你们不会被对方开枪打死。」 「安啦,我会跟在一旁的。」 即使鸟子的发言毫无说服力,却让人觉得十分可靠。 「可是你们打算如何前往呢?应该没有发现可以通往如月车站的门吧?」 这是再实际不过的问题。 不过关于这部分,我有一个点子。 3 在星期六的新宿大街上,有两位穿着宛如正准备参加生存游戏的女性,外加一位看似家里蹲的女国中生,结伴穿梭在人群之中——以客观的角度来审视我们的话,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我们趁着午餐时间走进一间居酒屋,在就座之后,小樱摆出一张大感不满的臭脸。 「没想到本小姐我,居然会特地跑来新宿吃午饭。」 「偶尔一次又没关系,你想点什么?」 「味噌鲭鱼。」 「我要姜汁猪肉定食。空鱼你呢?」 「咦?啊~就炸鸡吧。」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时扭头观察店内,发现午餐时间的居酒屋内竟几乎座无虚席。尽管白天和晚上的气氛相去甚远,不过这里确实是我们之前光顾过的那间居酒屋。 这间居酒屋就是我跟鸟子之前一起来庆祝,结果在不知不觉中误闯入夜后的里世界。眼下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厨房里既没有传来狗叫声,忙进忙出的店员看似也表现得十分正常。 「你们当真打算在这里执行吗?」 小樱难以置信地发问。 「是啊,因为我不想在晚上前往里世界,所以既然要尝试的话,也就只有午餐时段了。」 我从后背包中取出装在夹链袋里的宽缘淑女帽。这是八尺大人遗留下来的异物。我猜测如月车站那次之所以会偶然进入里世界,原因很可能就是这样东西。今天来造访这间居酒屋,为的就是刻意重现当时的条件,借此进入里世界。 「欸,空鱼,既然要重现相同的条件,由我来戴那顶帽子会比较好吧?」 「没关系,这次换我来,若是不行再麻烦你。」 我注视着夹链袋里的帽子,如此回答。这东西乍看之下是一顶十分平凡、折叠收纳起来的帽子,可是细看就会发现它散发着银色磷光。 其实我是基于某个理由,才执意由我来戴。小樱基本上曾利用盖格计数器、以及针对纤维部分进行过化学物质的检测,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但还是无法断言这样东西不会对配戴者的身体造成伤害,因此我希望压低使用次数,让鸟子和我都只戴过一次这顶帽子即止。 「小樱小姐,假如我们能透过这顶帽子再次前往里世界,可以请你收购它吗?」 「就算当真成功,也无法肯定原因是出在帽子上。说不定是这间店的出入口,或是居酒屋本身有问题。」 「倘若真是这样,所有的客人都会消失才对。」 「原因也有可能是出在你们身上。难保你们去过一次里世界之后,就变成『常态』了。」 小樱一针见血地戳中痛处。该不会是因为我跟鸟子多次出入里世界的关系,导致我们的体质变得容易被拖入里世界——?其实我的脑中不仅有一、两次闪过上述疑虑。比方说遭遇时空大叔那次,很明显是对方主动来接触我们。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小樱小姐你的条件也跟我们差不多吧。」 「啥?」 「所以首先由小樱小姐优先走出这间店,接着再由戴过帽子的鸟子跟我离开此处。若是小樱小姐你仍待在表世界,唯独我们两人进入里世界的话,就有很高的机率是这顶帽子造成的。」 小樱惊恐地睁大双眼。 「意思是你为了确认这点才带我过来吗!?没想到你竟然把我当成白老鼠——」 「你、你误会了!况且当初是你主动提议要一起跟来的。」 没错,别看小樱她满嘴怨言,事实上是她自己特地要跟过来的,因此希望她别再说这种容易引人非议的话语。 小樱不满地皱起眉头。 「算啦,倘若你们真的成功前往里世界,等回来之后我就买下它吧。」 我松了一口气,点头回应。毕竟这可关乎我今后的生计。 我们之中最快吃完饭的人是小樱。我发现她将酱菜全都剩了下来,于是我要来吃光之后,她立刻从座位起身。 「那我先出去啰。」 「嗯,等等见。空鱼,你要吃我的酱菜吗?」 「好。」 「原来你这么喜欢吃酱菜呀?」 「单纯是我不喜欢把菜剩下。」 「空鱼总是把饭菜吃得很干净呢~」 鸟子笑咪咪地说着。单纯把这句话当成赞美应该没问题吧? 「我去一趟友都八喜就会回家,如果帽子没用的话,就打电话通知我。」 小樱在桌上摆了一张千元钞后,就独自走出餐厅。 「她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三人结伴一起回去吗?」 鸟子疑惑地偏过头。由于我没想到这点,因此大感困惑。 「是她不敢一个人回家吗?先不提晚上,现在才下午一点耶。」 「与其说是害怕,大概是没人陪在身边会令她感到不安吧。」 真是这样吗?明明小樱对我们的态度那么冷淡。 「那么,我们也是时候该出发了。鸟子,你准备OK了吗?」 「OK。」 我打开夹链袋,把折好的帽子取出来,小心地摊平后——轻轻戴在头顶上。 这时,鸟子用手机对着我拍照。 「……你在干嘛?」 「因为难得看见你这身打扮呀。」 「适合我吗?」 「这个嘛……」 瞧鸟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很有自知之明地摘下帽子。 「算了,你不必回答。」 「啊、你误会了,其实是很适合你。嗯~~」 由于鸟子像是有难言之隐地发出沉吟,因此我直接探头窥视她的手机萤幕。 照片里头戴帽子的我,就某种角度而言确实是挺适合的。 原本这是一顶会让人联想到有钱大小姐身处在避暑胜地的高原之中,任由徐徐微风拂过身上的白色宽缘淑女帽,不过搭配我今天的装扮——也就是在黑色T恤上加了一件卡其色的长袖衬衫,整体感觉就像是一位正要去拔草或种田的大妈。 「嗯,就某种角度来说还是很可爱喔,看起来也挺像是野生动物观光园区的向导。」 「就叫你不必说啦。」 总之今后打死我都不会再戴这顶帽子了。我暗自在心中如此发誓后,粗鲁地把帽子重新折好,放进夹链袋里。 「这么快就收起来了吗?」 「你之前也没戴多久,而且我们趁着店内变奇怪之前赶紧出去吧。」 「啊、说得也是。」 若要完整重现上次的情形,就得待到店里出现异状,但我实在不想那么做。原因是等在无处可逃的室内,直到周遭其他人都脑袋不正常时才离去,总觉得自己会跟着一起发疯。 我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扛起沉重的行囊,内心七上八下地在收银机前完成结账。当我们走出餐厅时,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异状。 室外的街道与往常无异。按照之前的经验,进入里世界时会先从言语发生异常。因此我注意着行人的对话、午餐时段店员招呼客人的声音,以及看板上的文字等等,慢慢地沿着通往车站的道路往前走。 「鸟子,你上次戴完帽子直到察觉异变之前,中间经过了多少时间?」 「因为我是一进店里就戴上了帽子,记得那次是用餐三小时左右才离开吧。」 「假如这部分也有影响的话就麻烦了。要我们长达三个小时往来于这样的人潮之中,实在是很累人……」 再加上目前正值夏天,我们身上又背着探险用的行李,更是令人吃不消。 「……没有任何变化耶。」 鸟子如此嘀咕。 「嗯……」 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没信心的我将目光移向脚下的柏油路,一边注意着身旁行人的脚步,一边开口说: 「这次似乎不太顺利,抱歉。」 「不对……似乎没那回事喔。」 鸟子的嗓音突然显得有些紧张。 我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曾几何时,周围变得空无一人。 「啥?」 当场吓傻的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柏油路面乱窜出来的大量钢筋。每条钢筋长约五十公分。那些生锈扭曲的钢筋上,垂挂着一条条色彩缤纷的细线,随着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微风摇曳着。明明直到前一刻,我都把它们看成是行人的脚掌。 街景也产生了变化。面朝街道的店家玻璃门上,都挂着褪色的门帘或红白相间的布幕,里头还传来类似演歌却大幅走音的演奏声。也不知里面是否有人正在唱卡拉OK,但能听见一直配合旋律所发出的沉吟,然后响起单调乏力的鼓掌声。 「空鱼,你看,那个看板。」 原本位于转角的那间汉堡店的招牌,如今已无法辨识上头的文字。这就是之前说的语言障碍现象。起先还想说玻璃窗内侧看起来特别昏暗,这才发现店内已完全变成一座水槽。能看见里头的地板上堆满了体型约莫有一条成人的手臂、外表状似虾子的甲壳类生物,从头顶竖起的触角正不停地蠕动着。 我们不约而同地把身体紧靠在一起。这时,鸟子小声地发问: 「这里是……里世界吗?」 「恐怕还不是,我想仍位在中间地带。」 「这就是你之前说明过,有时空大叔出没的那个〈大叔世界〉吗?」 「……关于这个名称,我现在感到非常后悔。」 我们走在风貌迥异的街道上。因为上次是在前往车站的途中进入里世界,所以这次也走了相同的路径。 「鸟子,你有目击变化的瞬间吗?」 「没有,你想嘛,毕竟刚才有个身穿布偶装的怪人从我旁边擦身而过,他不断地在那边自言自语,而且整个人又脏又臭,令我反感得不禁提高警觉。等他远去后,我再次将目光移向前方时,四周就变成这样了。」 「刚才有穿着布偶装的人经过我们身边?」 「有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怪的布偶装,简直就像是不久前差点溺死在沼泽里,整个人都湿答答的。」 虽说我刚才是看着地面,不过要是有这种人从身旁经过的话,再怎么说也会注意到才对,只是现在已无从确认了。 「这和搭乘电梯或穿过后门那些方法相去甚远,似乎得花上一段时间才会切换至里世界……而且这个中间地带老是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真希望可以赶紧脱离此处。」 「嗯~可是搭乘神保町的电梯时,途中也会停留在应当不存在的楼层,两者的情况似乎是半斤八两吧?」 「啊、对耶!」 我回想起第一次被鸟子带去搭乘那个电梯时的情景,随即有股豁然开朗的感觉。恐怕那片漆黑的楼层,也是中间地带的一部分。 「就算花费的时间长短不一,但其实我们似乎都一定会穿过这个世界。鸟子,你真聪明呢。」 「真的吗?总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鸟子一脸窃喜地笑着。 「既然如此,我们就设法找出切换时间较短的门吧。不知这附近有没有,老实说我不想再戴那顶帽子了。」 「那就下次再来找找看?」 「说的也是,用我的右眼或许可以发现……哎呀。」 曾几何时,四周的环境又再次产生变化。原先以为是大楼的物体变成灰色岩石,脚下则是杂草丛生、未经人为铺设过的路面。 接下来的变化就非常迅速了。通过脚边的两条车痕,逐渐被越来越茂盛的杂草盖过。当我们因为道路消失而停下脚步之际,前后都化成了一片辽阔的草原。照这个情况看来,我们已经抵达里世界了。 「喔~~成功了,真不愧是空鱼。」 「嗯,不过这情况……当真值得庆幸吗?」 想当然是不值得庆幸,毕竟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部分。 脚边的杂草呈现深绿色。我以为里世界的草原都是枯黄色,令我有些意外。难道这里会随着季节产生变化吗? 我决定把这个疑问暂时搁下,先动手将右眼上的角膜变色片摘下来,接着扭头环顾周围,确认有无威胁存在于附近。 「OK,乍看之下应该不要紧。我负责把风,你先做好准备。」 「麻烦你了。」 鸟子放下行李,手脚俐落地将拆解收纳起来的AK—101重新组装好,接着系起马尾、戴上帽子,在把皮手套换成战术手套之后,再次将背包扛到肩上。 「OK,下一个轮到你了。」 鸟子手持AK步枪站直身子,轮到她来负责把风。我也从背包中取出装备穿戴在身上,并且一如往常那样,把马卡洛夫手枪装进绑在大腿上的枪套里。 「准备完成,出发吧。」 站起身后,我们立刻动身上路。起先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而干劲十足,但是当自己冒出上述想法时,也就与「训练有素」这四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了。单纯是我害怕像之前那样被怪物袭击,才会急着赶路。 往东侧直线延伸而去有一座矮丘,我推估铁路应该就位于该处。于是我们避开沿途的异错,快马加鞭地穿过眼前那随风摇摆的草丛。 我这次有携带全新购买的钉袋。这原本是建筑工或木工会使用的工具袋,我在里头装了一整把螺丝钉。原因是白天光靠右眼,有时会不容易辨识出异错,所以我决定利用抛掷东西来进行确认,简言之就是多个保险,以备不时之需。虽然我是模仿在遭遇八尺大人当时,一位名叫肋户的男子所使用的方法,不过这东西对我来说实在是有点重,害我走起路来不太方便。 毕竟在赶路时,比起扔掷东西,还是更会仰赖右眼,看来是自己多此一举了。或许思考该如何提升右眼在白天的辨识能力会更为恰当。 在鸟子的带路之下,我们登上矮丘、抵达铁路后,稍作休息。因为这里的视野比较辽阔,我再次观察周遭的地形。 东西两侧都是宽广的草原延伸至远方。大概是白天的关系,四处皆未看见之前那些怪物的身影。在非常遥远的东方,能看见好几颗大型圆球排成一列在缓缓移动。那究竟是生物?还是除此之外的存在?从这里实在看不清楚。往北方望去,能看见铁轨没入树林之中。南侧则可以看到铁轨直线延伸一段距离后,以缓和的角度转向西方。我想那里应该可以通往如月车站。 「看起来似乎没问题,我们走吧……」 语毕,当我将目光移向鸟子时,发现她不知何时只与我相隔三十公分左右的距离,正探头窥视着我的脸,差点把我吓坏了。 「……空鱼,我看你还是别戴角膜变色片好了,你的右眼很美喔。」 「咦……你、你突然提这个干嘛?我才不要呢,这样太引人侧目了。」 「就算引人侧目又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像鸟子你这样的美人胚子或许是很上相,不过像我这种只是拥有异色瞳的女生,就会宛如哪来的宅女般丢人现眼。」 「那你只要好好打扮眼睛以外的部分就好吧?」 「你也说得太轻松了吧?」 这家伙被我称赞是美人胚子,居然就连否定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总之你别再说这种奇怪的话了,我们赶快出发啰……啊、差点忘了,在此之前……」 我再次放下背包,从中取出一条白毛巾。 「你把这个绑在步枪上,当作是白旗吧。」 「你是希望对方别开枪吗?但是白色好像不太醒目,改用黄色或橘色会更合适吧?」 「若是使用黄色,对方就不会觉得我们是在举白旗了吧?」 「我相信他们不会在意这点形式上的差异啦……」 鸟子低声抱怨的同时,动手将毛巾绑上AK步枪的枪身,然后把枪扛在肩上。 「我不觉得他们会立刻开枪,但还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是吧。」 于是我们举起白旗,沿着铁路往前走。 4 我们举着被轰出一个洞的白旗,连忙趴倒在铁轨旁。 「没想到他们竟然马上就开枪了……」 鸟子如此喃喃自语。 「真、真危险——!差点就没命了!」 纵使地面的石子被太阳晒得滚烫,我也完全不敢把头抬起来。由于事出突然,我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我们原先正沿着铁路悠哉地前进,结果下个瞬间就传来硬物高速划破大气的声响,令枪上的毛巾大力地抖了一下。在我感到纳闷之际,一股拉长的枪声传进耳里。等我被鸟子拉倒在斜坡上时,才终于惊觉有人朝我们开了一枪。 我等了一段时间,想说应该可以探头确认前方的情况了,刹那间又有一枚子弹掠过头顶,在毛巾上留下一个新的弹孔。 「咿……他们也太过分了吧?我们可是来拯救他们的耶!」 「毕竟对方甚至怀疑我们根本不是人类。」 鸟子改成仰躺的姿势,望着那面以蓝天为背景随风飘扬的白旗。 「假如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想杀掉我们,我们早就没命了。而且这两枪都有射中毛巾,看来此人枪法很好。」 「意思是我们起身也不要紧吗?」 「这我就没把握了~先让我试一下可以吗?」 「你快请。」 我看着鸟子卸下AK步枪,将食指扣在扳机上,于是我立即捂住耳朵。 一枪、两枪、三枪,鸟子以偏短的间隔对空鸣枪后,稍微等了一下,接着又开了三枪。这次则是每一枪的间隔时间都拉得很长。经过一段时间后,她又以较短的间隔时间再开三枪。 枪声的回音随即消失于草原上。 「……这是SOS?」 「我所知道的摩斯密码就只有这个。早知道就好好跟妈妈多学点了。」 鸟子看起来有点害羞地解释着。 「即便我们并非是在求救,但至少希望能让对方明白……我们是可以沟通的对象。」 鸟子再次举起AK步枪,让残破的白旗飘扬于风中。这次没有子弹飞过来。我们对视一下之后,慢慢地站起身。 我们回到铁路上,再次向前走。因为鸟子仍高举着AK步枪,所以我也跟着举起双手。在我逐渐感到手酸、开始后悔干嘛自作聪明地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之际,发现前方的铁轨已经断了。 走近一看,发现铁路连同地面被轰出一个洞。低头观察崩塌的坑洞,里头散落着扭曲的铁轨和枕木,还有一辆烧得焦黑的电车横躺于其中。 我抬头望去,能看见中断的土墩另一头站着数名海军士兵,将枪口对准我们。位于正中间的那个人十分眼熟。这位一头卷发和阴郁眼神都令人特别印象深刻的年轻男子——就是威尔·德雷克中尉。那张比上次遇见时更为憔悴的脸庞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啊、你好。」 由于和对方四目相交了,我反射性地低头打招呼。糟糕……我应该以更帅气的方式登场才对吧?这么马虎的打招呼方式,简直就跟巧遇隔壁家的邻居没两样。 「你们两人……是当时的?」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们是来拯救各位的。」 鸟子代替我说出了这句话。 绕过电车残骸与军队会合的我们,在这群既消瘦又浑身脏污的士兵们围绕之下,朝着如月车站前进。 「原来你们还活着,当初还以为你们都被电车辗毙了。」 「当时的情况确实是令人捏把冷汗。你们在那之后还好吗?」 「多亏你们打倒那头怪物,让大家得以重振士气,但终究改变不了缺乏物资的窘境,后来派人外出摸索前往进入地点的方法时,又牺牲了十二名弟兄。」 「这样啊……」 这种时候该如何回应呢?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或是应该更早前来救援?问题是这群家伙原本想杀了我们。不过与其说是这群家伙,主要是葛雷格上士一意孤行。 「那个,我想在见到其他人之前先声明一下,我拥有异色瞳,但不是怪物。当然鸟子也同样是正常人。」 「这些我都明白。」 中尉非常干脆地点头肯定,这情况反倒令我感到困惑。 「咦,意思是你接受我的说法吗?」 「虽然在来到这片土地之后,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让我接受……可是我那些失去理智的弟兄们,态度更加凶暴,行为也既不稳定又莫名其妙,和你们完全不同。再加上击杀那头怪物的人也是二位……」 「但是葛雷格上士不这么认为吧?」 「那个……他已经……」 看见中尉含糊其辞,立刻有股不祥的预感袭向我。 「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时他以为你们被〈人肉列车〉辗毙,精神彻底崩溃了。于是他擅自发动攻击,利用炸药摧毁铁路,成功破坏了一节车厢,最后在与车厢内出现的〈拷问猴〉交战时丧生了……」 我与鸟子面面相觑。 「啊、不好意思,请二位不必为此感到内疚,其实他当时的精神状况已濒临极限。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畏惧自己会被〈另一侧〉吞噬、失去理智,所以对他而言,战死反倒是一种解脱。」 ……听完之后,我还是不觉得有得到安慰。 「那辆电车至今已带走我们好几位弟兄,由于总会看见他们受困于车厢内,因此害我们无法狠下心展开攻击,不过上士最终跨过了这条底线。想想或许早该这么做了……」 中尉一脸悔恨地走在我旁边,但其实我比较在意另一件事。那就是上士成功破坏里世界的存在一事,究竟该如何解释呢? 依照我的推测,大概是因为我借由右眼调整认知的次元,子弹才得以命中里世界的怪物。而上士的炸药之所以能够对电车造成伤害,也就是他对电车的次元产生了认知吧? 是因为精神崩溃让他做到这点吗?意思是……当人失去理智后,就可以接近里世界的存在? 在我陷入思绪的期间,中尉和这支以我们为中心的队伍已经抵达如月车站。在大白天里,此处几乎与乡下的废弃车站无异。不知是否因为正值夏天的缘故,铁轨旁的杂草非常茂盛。这里和表世界的不同之处,就是听不见任何蝉鸣或鸟叫声。 「那么,电车就没有再过来啰。」 鸟子说完后,中尉语调平淡地回应: 「没那回事,它还是出现了。」 我们穿过剪票口进入营地后,士兵们纷纷发出惊呼声,将我们围在其中。 是当时的那两个人、原来她们没死耶、那只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士兵们以英文说着诸如此类的话语,并且保持一段距离注视着我们。在阳光下仔细一看,他们每一个人都眼窝凹陷、脸颊消瘦,很明显地非常憔悴。 中尉对于旁人的提问充耳不闻,领着我们来到其中一座帐篷前。 「打扰了,少校。」 进入帐篷后,人高马大的雷伊·巴尔卡少校迅速从座位起身。那双浅色的眼睛,犀利地紧盯着我们。 「你们是——」 「少校,〈The girls〉前来帮助我们了。」 中尉以莫名得意的口吻这么说。看来在我们不知不觉间,被人冠上了这个外号。 5 少校对于我们两人前来救助他们一事,自然是抱持疑虑。不过当我解释自己能看见异错——也就是他们口中的捕兽夹之后,少校立刻脸色大变。 「这是真的吗?如此一来,情况将会截然不同。」 「我们有办法脱离这里了,少校。」 中尉精神振奋地说出这句话。其实先前在铁路会合之后,我有在中尉面前实际展示自己的能力。尽管少校现在乍看之下显得相当冷静,却双手撑着桌面坐回椅子上。 桌面上放着他们牺牲许多同袍所完成的营地周边地图。里头除了确实画上格线以外,就连穿过草原的铁路、车站以及防线都有标示出来。 至于他们推估的进入地点——也就是这支部队训练时误闯里世界的那道门,粗估是距离这里约莫五公里远的森林之中。两处相隔仅仅只有五公里,却因为被隐形的地雷区团团包围,导致这成了遥远得令人绝望的五公里。 少校陷入沉思,暂时不发一语,接着猛然抬头,对我们露出犀利的目光。 「这当真是个好消息。假如你们所言不假,也就没有比你们更可靠的哨兵了。不过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为何你们上次不肯透露这件事呢?」 「啊~那是因为……」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疑问。更何况少校身为司令官,可是有几十位部下的性命都托付在他的手中。鸟子见我露出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后,以不满的语气从旁插话: 「谁叫你们当时显得杀气腾腾。如果我们说错话,难保会被人给一枪毙了。」 「谁会做出那种举动——」 少校把话说到一半,不由得和中尉对看一眼。 「——嗯,确实是有这层疑虑。」 少校发出叹息,轻轻闭上双眼。 「你们说得一点都没错。抱歉,二位为了拯救我们,不惜重返这片地狱,当真是感激不尽。」 「事情过去就算了,取而代之,我们有一事相求。」 看着对方改口道谢后,我因为感到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在旁插嘴。 「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但是请直说无妨。」 「真的吗!?那么,可以送我们几把枪吗?」 「枪……?」 「啊、还有子弹。当然有多余的再给我们就好。」 少校与中尉脸上都蒙了一层困惑的阴影。当我焦急地探出身子提出要求之际,鸟子扯了扯我的衣袖。 「空鱼,空鱼。」 「咦,怎么了?」 「我个人觉得这件事可以讲得稍微婉转点……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鸟子站到我的面前,开始以英文与对方交谈。少校跟中尉随即露出释然的神情。Sure, sure, of course, you need guns here. But no grenade, only small arms, OK? No problem. Thank you so much. 看来鸟子三两下就把事情谈妥了。 「他们答应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光靠自己手边的武器有点不太够,因此希望他们可以在离开这里之前,先把武器借给我们。」 这就跟我想表达的意思差不多啊。亏我正准备向对方解释了。 在我感到难以释怀之际,少校对中尉提问: 「出外侦查的弟兄呢?」 「目前无人外出,存活的弟兄们都在营地里。」 「好,那就趁天还亮着的期间赶紧动身,立刻开始准备撤离。安排几名弟兄过来找我。你带她们到〈狗窝〉后,就去监督撤离作业。」 「遵命。」 中尉俐落地行完礼后,面向我们。 「请二位随我来,我先带你们去武器库。」 我们跟着中尉离开帐篷的时候,鸟子小声对我抱怨: 「你说话太直接了啦,空鱼。」 「因为英文都是从结论开始说起呀。」 「问题是你刚才说的并非是英文啊。」 我和表情略显微妙的鸟子肩并肩往前走,紧跟在中尉的后面。 「希望会有适合你们体格的枪枝。」 进入被当成武器库使用的帐篷后,中尉这么说。 确实,排列于架子上的大多都是大型枪枝,而且像这样实际摆在眼前,反倒令我十分犹豫。 「我只要子弹就好。」 鸟子走向堆满弹药的棚架。 「我可以拿走这个吗?」 「那是五·五六NATO弹喔?记得鸟子小姐你使用的是AK步枪吧?」 「其实这是AK—101。因为看它的口径较小,我起先以为是使用五·四五子弹。再加上这把AK步枪黑漆漆的,原本还想说它长得真奇怪呢。」 我把后头那些有如咒语般的对话当成耳边风,开始察看武器架。毕竟我已有一把马卡洛夫手枪,也就不需要相同类型的武器了。霰弹枪是挺吸引我的。现场也放有类似小樱所用的雷明登霰弹枪。 当我目不转睛看着架上那一整排经常在电影里看到的突击步枪时,结束对话的鸟子和中尉走了过来。 「这是M4,也是我们最熟悉的步枪。」 「这把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太大了……我之前用的那把枪又是哪个呢?」 「你说的应该是M14。」 中尉拿了一把枪身很长的步枪给我。这是上次来如月车站时,由鸟子扶着我所使用的那把枪。像这样重新拿在手里……终究还是有点重。要我扛着它四处走动,总觉得会很吃力。 「没有比这把更轻一点的枪吗?」 「不好意思,狙击枪的种类并没有那么多。」 「空鱼,你偏好步枪吗?」 鸟子好奇地提问。 「单纯觉得我的眼睛适合搭配它。」 就像射击如月车站的怪物当时,透过狙击镜利用右眼的能力来狙击敌人,想说使用起来挺方便的。 「当然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狙击敌人,但至少可以学着试试看。」 「如果只是狙击距离不算太远的目标,你选这把如何?」 中尉从架子取出一把外观近似M4,不过枪身更短且造型精简的突击步枪。 「这是M4 CQBR。你拿拿看,应该比M14轻巧许多吧?当初是为了更易于在屋内使用,于是将M4的枪管改短才衍生出这把枪,按照空鱼小姐你假想的情况,或许这把枪会更适合你。毕竟你并不打算跟敌人从正面开火互射吧?」 「是、是的,我只想在对抗怪物时,有一把更方便使用的枪,而且是在敌人接近之前就能先开枪。」 面对忽然变得健谈的中尉,我在感到困惑之余开口回答。中尉深深地点了个头,接着说: 「我明白了。尽管它的集弹性远不及狙击枪,却可以透过狙击镜来弥补。你还需要其他组件吗?」 中尉此时的语气,简直就跟要不要顺便来包洋芋片一样。 「那个~因为我不太懂枪械,这方面就麻烦你帮忙挑选……」 「那就这样如何?加装ACOG的四倍狙击镜、金属鱼骨护木和前握把,还有MAGPUL的CTR枪托……」 「哇、等、咦?」 中尉就像是帮忙从超市的棚架上拿取商品般,一派轻松地将组件接连交到我的手上。 「你会用得上红点镜跟战术灯吗……不过组件太多会变重,反倒成了累赘也说不定。我看就算了吧。毕竟枪枝轻便点总是比较好吧?」 「啊、是的。」 「鸟子小姐,你会安装这些组件吧?」 「嗯,八成都没问题。」 鸟子也略显错愕地开口回应。 「太好了,那就没有其他需要的东西了吧?二位请随我来。」 中尉走出武器库后,快步朝着下个目的地前进。我们抱着新枪与各种组件,小跑步地尾随在后。 「那个,我们当真可以收下这么多东西吗?」 「嗯,反正放在这里的东西,绝大多数都带不走了。」 营地里变得十分忙碌。能看见排成一列的士兵们快步从我们的身边穿过,一路跑向停在角落的几辆车子。比方说状似吉普车的大型车辆、有着货架的大卡车,以及从车顶伸出一把机枪的装甲车。一旁也能看见轮胎被卸下、几乎遭到解体的车辆。 在此之中,有两辆造型特别醒目独特的车子。 除了车体有棱有角以外,上头还搭载了一个看起来相当笨重的八角柱体。侧面有好几面窥视窗,模样有如一座加设装甲的瞭望台。车身上有好几名士兵正在进行焊接,不停发出刺耳的声响和火花。 那是什么?我露出疑惑的眼神看向鸟子,她也表示不清楚地摇摇头。在焊接发出的噪音之中,中尉开口解释: 「以色列军中有一种名为Nagmachon的重型装甲车,是进入巴勒斯坦自治区时以对人战为主,可说是针对特定用途所制造出来的车辆。其特征是从装甲车上卸下炮塔,取而代之是加装名为『狗窝』的密闭式战斗室。搭乘者能从窥视窗看向车外,可以让枪炮进行全方位扫荡,是针对杀人进行强化、有如刺猬般的装甲车。」 原来这是如此惨无人道的兵器啊。中尉没发现我对这个话题有些排斥,径自继续说明下去。 「虽然我们将防雷车带进了〈另一侧〉,问题是这里的威胁并非来自拥有爆裂物或反坦克武器的恐怖份子。以存在于路上的威胁来说,捕兽夹更贴近于简易爆炸装置……不过我们目前身处的情况,更像是以色列军前往巴勒斯坦自治区执行侦察任务或维安任务,因此才会打造专属于我们的Nagmachon狗窝车厢。」 中尉此时的语气,仿佛正在炫耀自己手中的玩具。 「车体前侧安装大型机械臂的是〈戈尔贡〉,是修改自水牛防雷车。后面那辆装甲运兵车叫做〈鸮熊〉,改装自RG—33L防爆运输卡车。两辆都有搭载由主动炮手保护装置改造而成的狗窝,能够让我方进行全方位攻击。即便我们非常清楚只要误触捕兽夹就会当场完蛋,但还是将这些装甲车当成最后的希望打造出来。现在有了你们,终于可以好好活用它们,真的是太好了。」 「真、真是好厉害呢。」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由于我没有接受过在听见男性的炫耀时,要如何敷衍过去的训练,因此不懂这时该怎么回应。 「这真厉害耶。」 鸟子也同样只回答了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不过中尉仍露出欣喜的笑容,自豪地抬头望着背后那只由装甲和枪炮组成的怪物。 「请你们在此稍待片刻,我立刻把所有人召集过来。」 焊接作业结束后,爬到车上的士兵们都跳了下来。中尉俐落地下达指令,留下两个人在我们身旁负责站哨,其他人则是小跑步迅速离去。 「……你觉得我们应该说出更像样的赞美吗?」 「反正他看起来挺开心的,这样就好吧。空鱼,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 「哪个?」 「全部。」 鸟子收下我抱在手上的步枪和组件后,便就地蹲下将步枪拆卸开来。我把身体靠在〈戈尔贡〉的巨型轮胎上,心不在焉地望着急忙完成撤收作业的士兵们。我一度纳闷他们会如何处理这些帐篷,不过似乎根本没派人进行折叠收纳。看来一如中尉所言,绝大多数的设备都会遗留在此。 嗯~……?意思是我们日后再过来回收就好了? 当我看着两名士兵拖行一捆红黑两色的电线在营地里四处走动,同时思考如何将装备据为己有的计划之际,鸟子以佩服的语气说: 「那位中尉所给的组件几乎都十分轻巧,改装后有可能比原本的状态更轻喔。」 脱下战术手套的鸟子,动作灵活地替步枪换上新组件。她那只犹如幽灵般呈现透明的左手,宛若弹奏乐器似地抚摸枪身,不禁吸住我的目光。 「……你的手真巧耶,鸟子。」 「只要实际拆解过枪枝,你就会发现这出乎意料地简单喔。」 「这也是双亲教你的吗?记得是加拿大人吧。」 「嗯~是啊,我有说过这件事吗?」 「抱歉,是我向小樱小姐打听来的。」 「啊~其实是我妈妈啦,她在加拿大军队服役过。」 「这样呀。」 我原以为鸟子的父亲才是军人,因此感到相当讶异。这么说来,鸟子在利用对空鸣枪发送摩斯密码时,似乎曾经说过是母亲教她的。 「完成了,你拿拿看。」 我收下枪枝后,发现相较于它那笨重的外表,其实远比想象中轻巧多了。黑色枪身配上褐色组件,这造型比我想象中更加时髦……大概吧? 「喔~确实拿起来挺轻的。」 「对吧?总之你先用用看。假如觉得哪边不足,之后再继续改装就好。」 「我、我不清楚自己会不会钻研到那种地步。」 「你先站好,维持双手握枪的姿势。」 我站在〈戈尔贡〉前,鸟子则是远离十步左右,有如准备帮人拍照般,用两手的指头组成一个框框对准我。 「嗯,很上相喔。」 「我应该高兴吗?」 「你只需坦率接受赞美就好。」 「好吧。话说我该如何架枪呢?」 「我教你吧,你过来。」 鸟子牵着我的手绕到〈戈尔贡〉和〈鸮熊〉的另一侧,两位哨兵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们。 「基本上是用枪托抵住肩膀,眼睛注视狙击镜。左手可以握着鱼骨护木,或是握住前握把也行。也有人是握住弹匣卡榫的前侧。」 「这样?还是这样?」 在我因为用不惯突击步枪而手忙脚乱之际,鸟子从背后伸手过来,调整我的握枪姿势。 「手肘不要张太开,姿势要更俐落。」 鸟子像是抱住我的身体般,一面将我的手肘往内压,同时以双手扶着我的枪。她的侧脸几乎都快贴到我的脸颊了。面对那双并非看向我而是望着远方的眼睛,不知为何比起对视更容易打乱我的心思。我强行将注意力从那修长的金色睫毛上移开,集中于枪口所对准的目标。 「想成是把身体藏在枪后面。只要记得将双手固定在枪上,身体就会随着枪一起动。」 鸟子指导我的语调听起来莫名干练,与平常有点不同。或许是传授鸟子用枪技巧的人——也就是她的母亲,便是给人这种感觉吧。 「因为步枪比手枪更长,所以必须随时注意枪口对准何处。在无须开枪的时候,切记不能将食指放在扳机上,OK?」 「喔、OK。」 「Good!」 我在接受完拆卸弹匣、解除保险装置和变更射击方式等基本用枪技巧的指导后,就跟鸟子走回原来的地方。 当我们来到〈戈尔贡〉的车头时,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海军士兵一字排开地看向我们。少校与中尉则是站在队列前,能看见少校正以英文对所有部下进行演说。 接着少校将目光移向我们,像是正在帮忙介绍似地伸出一只手。虽然我没听仔细,不过似乎是向众人解释,〈The girls〉会负责率领大家脱离〈另一侧〉。 那一个个脸颊黝黑的海军士兵,都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直射过来,害我不禁浑身僵硬。起码说句「啊、大家好」之类的打个招呼似乎比较好,不过他们散发出一股类似只剩一根指头紧抓着悬崖边,以免跌入绝望之中的氛围,感觉上实在不适合用这么随便的态度去面对他们。 少校对着中尉点了个头,便向后退了一步。中尉往前一站,扯开嗓门大喊:「OK Guys, get in the vehicle, move it!」 Ooh Rah! 海军士兵们异口同声大喊,接着一齐展开行动。 〈戈尔贡〉与〈鸮熊〉的柴油引擎开始发出轰隆轰隆的运作声。士兵们接连坐进车内,但因为挤不下所有人,所以剩下的士兵保持一段距离四散于车子的周围,分别将枪口对准前后左右,负责警戒。 少校来到将身子倚靠在一起的我跟鸟子面前。 「我们这次会动用所有留存的燃料。你们是最后的希望,拜托二位带领我们回家吧。」 备感压力的我,不发一语地点头以对。 中尉走回来后,朝着我们招招手。 「二位请搭乘前头的车辆,就麻烦你们负责带路了。」 在中尉的帮忙下,我们爬上〈戈尔贡〉坐进车里。装甲车的底盘非常高,我们从车尾上车后,沿着加装之战斗室的短梯爬上去。推开车顶的舱门探出上半身,该处有着相当良好的视野。感觉就像是从两层楼平房的屋顶往下望。侧面能看到一根被固定于车体上,模样恍若巨人所使用的折叠式叉子、专门用来移除地雷的机械臂前端。 鸟子跟在我后面也爬了上来,和我一起坐在炮塔上。引擎声变得更加剧烈后,两辆装甲车缓缓前进。带头的是我、鸟子以及中尉所搭乘的〈戈尔贡〉,隔着三辆车跟在最后面的是〈鸮熊〉。车队慢慢挺进,逐渐远离如月车站的营地。时值下午三点半,距离日落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6 为了辨识摇曳于夏日草原上的银色磷光,我自〈戈尔贡〉上凝神观察附近。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异错。若是看不见的话,当真无从闪避。由于异错密集区形同一面墙似地挡住去路,为了寻找能够让车辆与队伍通行的隙缝,我们不得不绕路而行。 指引行进方向比我想象中更麻烦。向右、向左、直线前进、稍微偏右、停车、略为偏左、倒退五公尺、向右三十度……诸如此类的指令,起先我进行了各种尝试,但是光靠口头形容,实在无法针对行进方向做出微调。 从最初混乱的指挥过了十五分钟后,我们从营地前进不到一百公尺。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感受着来自车厢以及后方车辆无言的压力而满头大汗,同时开始思索解决办法。 「空鱼,你还好吗?」 鸟子将脸凑近小声关切。 「我还好……中尉,请问有长竿吗?而且长度足以伸到驾驶座的挡风玻璃。」 「我找找看。」 中尉爬下梯子一段时间后,拿了一根可以伸缩的金属长竿。竿子前端分岔成T字型,两端前头则有如能用来挂东西似地呈现圆钩状。 「这是什么?」 「吊点滴的支架。」 将支架伸到最长时,勉强可以构到驾驶座的挡风玻璃。 「我会利用这个来指引方向,请慢速向前驶去。如果需要停车时,我会敲击挡风玻璃两次,除此之外维持一定的速度行驶即可。」 只要将点滴支架卡在移除地雷的机械臂缝隙间,我就无须一直拿着它不放。在接近异错时,我都会将螺丝钉投进去,随之出现熔解、发光或产生怪声等各种现象,士兵们每每都会出现一阵骚动。起先还以为携带钉袋和螺丝钉是多此一举,不过像这样用来提醒他人倒是挺方便的。 当我们前进得越来越顺畅时,背后发出一阵强光。 我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营地方向发生剧烈爆炸。 我整个人被随之而来的巨响和冲击用力摇晃。我先是跟鸟子两人呆呆地看着从火舌卷起的浓烟,然后惊慌失措地将头探进车内。 「中尉!?营地爆炸了!!」 「什么?啊~对喔,你们刚才没听见吧。请放心,那是我们引爆的。」 对于如此淡然的态度,我感到目瞪口呆。 「这、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里留有太多关于我们的情报。再加上那个可恨的二月车站,这下子都会化为一堆瓦砾。」 「这、这样啊。」 日后再从营地取走物资的如意算盘,这下子就宣布泡汤了。我还来不及从上述的打击之中重新振作,就再次回到原先的工作岗位上。 「空鱼,你怎么了?总之快集中精神。」 「我知道啦……唉~~」 我忍不住发出失望的叹息。 「……难不成你原本打着什么歪主意吗?」 被鸟子如此质疑后,我连忙将目光移开。 车队在死亡草原上持续前进。我目前就坐在一只以柴油引擎运作的巨兽身上,每当我用点滴支架戳了戳它的鼻头发出指示,它就会听话地改变行进方向。总觉得这情况就像是在马的眼前挂着一根胡萝卜。 约莫过了一个半小时,异错的数量开始减少,无须我不停下令变更方向了。四周出现越来越多偏矮的灌木。在越过长满深绿色青苔的矮丘后,能看见空旷的斜坡底下是一整片昏暗的森林。 「中尉,麻烦你过来一下。」 我对着车内如此呼唤后,中尉沿着梯子往上爬,从舱门探出头来。 「怎么了吗?」 「你确定那片森林是你们闯进此处的地方吗?」 中尉低头看了看地图,在稍作思考后又重新抬起头来。 「我想应该错不了的。纵使当时正值晚上,没能确实掌握状况,不过按照与营地的距离和方位来研判,我相信可能性很高。」 「既然如此,只需再加把劲就好。」 中尉点头同意鸟子的话语,同时一脸紧张地望向森林。 在我们交谈之际,车队沿着窄道前进。一路上都没有异错,只要继续前进,就可以进入森林里了。 我因为用眼过度而替后脑勺按摩放松时,车队后方传来一阵吵闹声。 中尉向部下确认情况后,不由得眉头深锁。 「发生了什么事吗?」 「弟兄说有东西逐渐接近这里。」 中尉留下这句话后,急忙沿着梯子下去了。 有东西在接近……? 我回头一看,发现士兵们伸长脖子警戒后方。我们正开始开下缓坡,朝着斜坡上方望去,能看见有人就站在矮丘的棱线上。 车内传来中尉以英文飞快地在跟部下交谈的声音。中尉说得非常急促,我几乎是鸭子听雷。中尉似乎没有使用无线电,是后方直接派人前来向他报告。 「鸟子,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的鸟子,纳闷地低语: 「对方说别丢下他们,也带他们一起走之类的……?」 「所以还有其他生还者吗?」 我用点滴支架敲了敲挡风玻璃下令停车,接着将眼睛贴在M4的狙击镜上。由于狙击镜偏短,因此直接将枪托扛在肩上,我能更轻松地窥视狙击镜。 经过放大四倍的右眼视野,确实看见了人类的身影。他们的装扮与海军士兵一模一样,有着褪色的迷彩服、防弹衣以及头盔,提着一把跟我手中差不多的步枪,大动作地朝着这边挥手。但偏偏看不清楚脸庞,不知是否因为背光的关系,头盔内部莫名漆黑—— 我将注意力集中于右眼后,那群人的外观变得截然不同。那东西勉强看似穿上迷彩服的男子,不过模样如同刚从布满枯叶的地面下爬出来一般,身体表面残缺不全。重点是他们没有手臂,截断的肩膀上覆盖着类似青苔的东西。脸部也长满相同的植物,让人无法辨识它们的表情,并且从张开的嘴里不停落下青苔。 「唔呃……」 在我感到不寒而栗的同时,从那家伙背后的棱线上又出现其他冒牌士兵。一只接着一只走出来。转眼间冒出越来越多的青苔人。有的少了一条腿,有的少了半颗头,有的更是身体被挖出一个大洞…… 「中尉——那不是生还者!是敌人!」 在听见我的警告后,车内马上传来中尉的号令。 「是敌袭!开火!」 那群青苔人宛若能听见这股叫声,开始朝着这边跑过来。Fire! Open fire! 命令迅速传遍整支队伍,负责殿后的〈鸮熊〉立刻开火。大型机枪不停旋转,突出的枪口同时喷发火光。 位于车队周围的士兵们也随即开火。每当青苔人被子弹射中,从体内飞溅出来的青苔就会化成如碎形般的几何图形。它们挨了好几枪,从身上喷洒出红绿相间的大量碎片之后,连滚带爬翻了好几圈,才终于不支倒地。 「外面很危险,你们快进车内。」 中尉焦急地出声提醒,但我摇摇头。 「不行,若是没有我在这边看着,子弹会无法生效。」 「可是……」 「中尉,你们尽管放手攻击!我们不要紧的!」 鸟子先是将头探进车内如此大喊,然后直接关闭脚下的舱门,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会陪着你的。」 「嗯。」 我点头回应后,直接从炮塔上站起身来。这么做是为了尽可能提高我的视野范围。鸟子单膝跪地,架起手中的AK步枪。脚下的战斗室伸出好几把枪,〈戈尔贡〉也跟着展开攻击。我原本也想拿枪参战,却很快就打消念头。原因是让视野缩小会非常危险,毕竟这支队伍的命脉就掌握在我的手中。 「鸟子,假如侧面有敌人接近,可以提醒我一声吗?」 「没问题,交给我吧。」 后方矮丘的棱线上满是青苔人,全速狂奔地冲下斜坡,不过被我的右眼和子弹逮住的目标都接连倒下。听着不绝于耳的枪声,总觉得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为了避免有漏网之鱼,我如同探照灯般拼死左右扭头,将敌人纳入视野内,可是敌人接二连三不停涌现,逐渐将我们团团包围。 「空鱼,继续待在这里很不妙吧?」 「是啊,我们得赶紧移动。」 鸟子打开舱门,从上方对着正在战斗室里开枪迎战的士兵们大吼: 「快开车!也跟后侧的人这么说!」 我用点滴支架敲击挡风玻璃的正前方。〈戈尔贡〉发出剧烈的排气声后,再次开始向前驶去。我将目光对准从后方不断逼近的敌军,并且抓准空档确认前方道路是否安全。这也未免太忙了吧! 利用下坡提高速度的〈戈尔贡〉压倒沿途的杂草,疾驶而去。我跟鸟子两人为了避免被不停弹跳的车体给甩下去,拼死抓着炮塔外围的扶手。 在接近森林后,我才终于发现森林外围有设置一排高度将近两公尺的铁网。另外还能看见好几条红色丝线,仿佛绑住生锈的铁网般缠绕在上面。那东西并未散发代表异错的磷光。〈戈尔贡〉迎面撞上铁网,只见挂在车头的机械臂轻松顶破铁网。遭扯断的一条条铁丝,在眼前发出弹簧般的声响摇来晃去。 插图img-075_fmt 「小心头部!」 鸟子将我拉倒后,一根粗树干从炮塔上方不远处呼啸而过。我们两人就此失去平衡,双双从舱门摔进室内。战斗室里有三名士兵朝着外侧开枪,我们就这么依序碰撞他们厚实的肩膀、背部、臀部和腿部,滚倒在车里的地板上。 「好痛~……」 「你、你没事吧?空鱼。」 「还可以……」 虽然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不过历经一阵挣扎后,我还是顺利站起身来。 「〈The girls〉,就这么直线前进没问题吗!?」 驾驶座传来呼唤后,我朝挡风玻璃探去,隔着玻璃望向前方。在这片昏暗的森林里,没有看见任何银色磷光,安全得令人感到诡异。 「没问题,请维持这个速度前进。」 我对驾驶说完后,转身快步走回车厢内。 能看见鸟子和中尉从车尾的甲板上用枪瞄准后方。至于且战且逃的士兵们与车辆的前方,有大量的青苔人快速逼近。因为我刚才暂时没有注视敌人的关系,对方已经快要追上我们了。当我从甲板探出头去,视野随之变辽阔的瞬间,遭扫射的青苔人从右至左接连倒地。 我有赶上吗?还是有人被杀了?损失多少人?我拼死压下闪过脑中的上述疑虑。别多想!现在不是清点有多少人牺牲的时候。 中尉把枪架在甲板的栏杆上,淡然地一枪一枪攻击敌人。中尉使用的是和我一样的M4步枪,但是那把枪的枪身很长,狙击镜也特别大。每当他开一枪,位于远处的青苔人便被直接爆头,翻滚好几圈后就此倒地。 「……真有一套。」 鸟子看着中尉如此低语。 后方队伍也随着〈戈尔贡〉进入森林。敌方就此停止进攻,在青苔人的残骸散落一地的斜坡上方,能看见许多人影立于棱线上,低头俯视着我们。其中有一个特别巨大的身影。那道人形剪影的头上,长有一对形状错综复杂的鹿角,它的身旁跟着一只四肢特别修长却没有头颅,体型宛若长颈鹿的怪物。 是它!当初误闯入夜后的里世界时,就是这头怪物出现在我和鸟子的面前。根据中尉的解释,那只四足怪兽原先是海军带来的机器人,后来因为误触异错才变成那副模样。 中尉将枪口朝上开了一枪,准确命中位于鹿角之间的头部。 当我在心中欢呼命中敌人的下个瞬间,怪物的头部恍若影片倒带一样,稍微扭曲一下又变得完好如初。 「〈长角巨人〉……简直就是〈另一侧〉的猎人,在这一个半月里近乎偏执地不停追杀我们。」 从中尉的语调透露出怒不可遏的心情,只是我这时受到极大的冲击,无暇去理会这件事。 明明我有看着它,它却没被打死!我的右眼确实有捕捉到它啊! 子弹也有准确命中〈长角巨人〉,并且一度造成伤害,不过它再生了。看来在里世界之中,也存在着光靠子弹无法使其无力化的存在。 「……它没有追过来?」 鸟子放下AK步枪。 敌人没有继续追击。随着车队驶入森林深处,再也看不到〈长角巨人〉跟青苔人的身影了。 在我从打击中恢复神智之前,驾驶座传来呼唤声。 「〈The girls〉,麻烦你快来指路!」 「好、好的!」 我回神后,与鸟子一同奔向炮塔底下,在沿着梯子爬上去后,却被战斗室的士兵们制止了。他们对着我伸出手掌,摆出别再上去的动作。 「他们说树枝离车顶太近,爬出去会很危险。」 鸟子帮忙翻译对方所说的话语。这么说也对,毕竟我们刚才就是因此才跌进车里。 驾驶座的视野十分有限,即便目前没发现前方有异错,但要是树上或左右两侧的死角有漏网之鱼,接触后才发现就已经太迟了。我稍作思考后,对着鸟子说: 「鸟子,我想去一下外面,你可以陪我吗?」 「当然没问题。」 鸟子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我们又回到车尾的甲板上。简直是忙进忙出呢。正在聆听部下报告的中尉,得知我们想离开车子之后,诧异地瞪大双眼。 「这么做很危险喔……但应该无须我再提醒了。」 「我们两人一起出去就没问题。因为待在车里的视野太差,这样反而更危险。」 语毕,看着缓缓前进的〈戈尔贡〉,我们从甲板上的梯子跳到地面。徒步尾随在后的士兵们,纷纷露出错愕的眼神看过来。 我与鸟子小跑步穿过〈戈尔贡〉的侧面走在最前头,负责带领这支由几十名士兵和五辆军用装甲车组成的队伍。 7 纵使太阳尚未下山,森林里已一片漆黑。从树叶组成的天然屋顶洒落的余晖,勉强替周围带来微弱的亮光,不过随着我们前进的脚步,阳光也越来越微弱。在〈戈尔贡〉车头灯的照耀之下,前方能看见我们两人被拉长的影子。 我因为背后的脚步声而扭头一看,发现有四名士兵追了上来。四人朝着我们稍稍点头后,便保持五公尺的距离紧跟在后,负责警戒周围的情况。看来这群军人已信赖我们到愿意来担任护卫。 其中一人翻了翻腰包,朝着我们抛来一小袋东西。 鸟子接下后,拆开包装纸一看,发现里面装着两片饼干,饼干里包着由色彩缤纷的糖衣点缀而成的巧克力。从那朴素的包装纸来看,恐怕是对方特地将军用粮食分给我们。 我从行囊里拿出原本打算当作干粮的一口小盐羊羹,抛给对方做为回礼。该名士兵在收下后,首次对我们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跟鸟子一人拿着一片饼干,在咬下一口后,不由得望向彼此。饼干本身很油,而且甜得吓人。说穿了就是非常难吃。我扭头窥视后方,发现士兵们拆开盐羊羹的包装纸后,对着从中出现的黑色块状物,全都露出满头问号的神情。 鸟子将脸凑到我旁边小声说: 「早知道就携带一些更正式的食物了!」 「啊~就是说呀~比方说亲手做的便当等等。」 我起先是开玩笑随便说说的,鸟子却欣喜地双眼发亮。 「这主意真不错!下次就这么做!」 「……咦,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当我反问之际,在车头灯的照明下,能看见前进方向的树干间绑着一条腐朽的绳子。 我走近一看,发现前方是一片没有树木生长的空地。鸟子从行囊取出自己的手电筒,照向绳索的另一头。这是用绳索绑住六根粗树干所围成的六角形空地,中央处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和捐献箱差不多大小的箱子,箱子散发着银色磷光。我用右眼注视该处,发现捐献箱的所在之处,有另一个未知之物的形体重叠在上面。 「那是异错——但也可能是门。」 我说完这句话,鸟子朝着后方伸出手掌,示意大家停下脚步。车队停下后,从〈戈尔贡〉下车的中尉快步走了过来,另外四名士兵也从我们身后看着那片空地。 「你们的进入地点就在这里吧?」 中尉听见我的提问后,稍微想了一下。 「这个嘛……或许吧。总觉得这幅光景…挺眼熟的——」 他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如此有特色的场所,见过一次之后总会有印象吧?」 「你说得没错,但是我的记忆莫名模糊。」 低下头去的中尉眉头深锁,甚至从额头流下大滴的汗水。 「我渐渐……想起来了。没错,我们确实来过这里……原本是在山里,等回神时就已经出现在此……而且……」 中尉迅速抬起头来,睁大双眼。 「……看见了…十分可怕的…东西。」 在发现另外四名士兵也露出相同的表情后,我不禁吓了一跳。这就像是回忆起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惊恐到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们宛如在大半夜被恶梦惊醒的幼童,就这么呆若木鸡地伫立在原地。 我和鸟子对看一眼。这副惧怕的模样实在是非比寻常。 「你们先待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我说完后,中尉缓缓地点头同意了。 我拨开绳索,和鸟子两人一起踏进那片空地。 脚下传来「沙」地一声,我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踩到一张纸。那是绑在神社的注连绳上,外观呈现锯齿状的纸片……那叫做什么呢……?对了,就叫做纸垂。 所以这条破破烂烂的绳索…就是注连绳吗……? 我慢慢接近位于中央的箱子。箱子是由木头制成,以金属补强边角。外观看似饱受风雨侵蚀,表面都已经生锈。箱子上侧有一层铁网,铁网下铺了一片木板,让人无法看见内部。侧面用粉笔画上了好几个类似家徽的图案。我们绕到后侧,发现木板被卸了下来,可以将内部一览无遗。里头倒着四个细瓶子,留有液体打翻的痕迹。另外还放了一根特别小的棒状物。在液体早已干涸的痕迹里,有三个V字形的空白处。 ……这难不成是—— 当我脑中浮现出自己在网路传说里看过的某个名称之际,鸟子默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扭头看去,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咿!」的惊呼声。 能看见空地外围的树木根部冒出了一张脸。看得出那是有着一头长发的女性脸庞,其嘴唇左右大幅张开,清楚露出上下排的牙齿。就算被鸟子用手电筒从正面照到,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睛依然没有眨过半次。 目睹驱鸟球上的眼睛图案的鸟,大概就是这种感受吧。那双眼皮大睁到了诡异的程度、虹膜呈现一片漆黑的浑圆大眼,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们。那张完全只散发出恶意的表情,当真是相当骇人。 中尉等人也发出几乎快无法换气的喘息声。恐怕是他们循着我们的视线,也看见那张怪脸了。 「就是它。」 中尉像是想喘气似地挤出这句话。 「当时…我们就是撞见它——」 女性脸庞两眼发直地盯着我,并且沿着树干往上移动,即使超越常人的身高仍继续上升,直到高度超过六公尺才停下来。 鸟子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也不断颤抖。我无法将目光移开,惊恐的感受逐渐流遍全身,于是我近乎尖叫地大喊: 「鸟、鸟子——快开枪!开枪!」 「收……收到!」 鸟子像是终于回神般开口回应后,连忙扣下AK步枪的扳机。 与此同时,士兵们也跟着开枪射击。突击步枪接连发出震耳欲聋的枪声,将森林里的寂静彻底吹散。由于眼睛已经习惯昏暗的环境了,因此枪口喷发出来的火光显得特别刺眼。 女人被枪扫射后,下巴像是脱臼似地掉了下来,从她那张血盆大口里传来「铃铃!铃铃!」异常尖锐的铃声,下个瞬间,我的四肢传来一阵刺痛。 女性脸庞旁边的树干突然伸出手来,是指头特别修长的左手,共有三只。另一边的树干也慢慢地冒出手指,仔细一看是三只右手。在左右两旁树干的支撑之下,忽然从光里浮现一名拥有六条手臂的裸女。不过它的腰部以下并非人身,而是表面布满鳞片、被光照得闪闪发亮的蛇身。 我的大脑有如暂时麻痹般无法思考,但是心底深处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果然没错。我知道它是什么。 「奸奸蛇螺」——这是关于三名不良少年擅闯禁止进入的森林,在那里遭遇半人半蛇之怪物的网路怪谈。奸奸蛇螺就是这个怪物的名字。至于字面本身,恐怕想强调它是拥有六条手臂之女性与腰部以下为蛇身的外表特征。相较于怪谈,它的外表更像是电影或电玩里的魔物,因此像这样亲眼目睹所带来的震撼,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 奸奸蛇螺扭动着它那得要成年人才有办法环抱住的粗壮蛇身,慢慢地爬到空地上。原则上还算是人类的六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有如爬满蛆那样诡异地蠕动着。 中尉朝后方一声令下,士兵们随即飞奔过来,把绳索内外团团包围,并且接连开枪射击。暴露于火线之下的奸奸蛇螺用力抖动全身,随之发出类似上百颗铃铛同时发出声音的剧烈声响。 「啊啊!」 鸟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我与士兵们也跟着痛苦哀号,完全无法站稳身子。 好痛——双手跟双脚都好痛!简直就像是被火烫伤般传来剧痛,害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海军士兵们也同样痛苦不堪。有的士兵四肢僵硬地倒下,更有人在地上打滚挣扎。我能感受到疼痛越来越强烈。这真的很不妙——! 我抗拒着恐惧和痛楚,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奸奸蛇螺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呈现出不同的相貌。 那张可怕的脸庞就此消失,醒目的六条手臂也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互相连动的六根方木。虽说是方木,看起来却不像是木制品,而是以不明材质组成的白色物体。它们组成三个V字形,以完全不同于蛇的动作挥舞旋转着。因为唯独方木和方木之间的连接处是呈现红色,所以也像是用火柴棒拼组而成。尽管表面被轰出许多微小的弹孔,可是它的行动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鸟、鸟子,你先……退到后面。」 我强忍着伴随铃声愈渐增强的痛楚说: 「去拿大把一点的枪……总之找个大家伙来助阵!手边这些枪都不管用!」 「——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回来!」 鸟子拍了一下我的背部后,摇摇晃晃地跑开了。脚步声正逐渐远去。 在我模糊的视野里,能看见白色方木的形体与恐怖的女性脸庞重叠在一起。当我无处可逃,只能默默承受对方的视线时,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这家伙为何老是瞪着我?仿佛只要将目光移开就会落败般,一直紧盯着我。明明现场还有其他人啊。 等等……难道说…… 这家伙其实是在恐吓我,希望我能移开视线吗?由于被我看穿真实面貌才会遭受攻击,因此为了封住我的右眼之力,才会以如此可怕的相貌瞪视我……? 一想到这里,内心忽然涌出一股就连我都暗自吃惊的怒火。 ……竟敢瞧不起人,你当自己是哪来的乡下太妹啊。 别以为我会因为害怕就把目光撇开。我反倒会宰了你……用这只眼睛杀死你! 就算直接下手的人不是我! 在对视一段时间之后,我多少习惯了眼前的状况,但不知为何就是习惯不了它那张可怕的脸孔。当我抵死不肯把目光移开的时候,视野随着时间过去开始闪烁,而且不光是四肢,就连脸部也跟着发疼。奸奸蛇螺的脸部逐渐扭曲变形,令我难以掌握距离感,总觉得它似乎正慢慢地远离我。 站住,不许逃,给我待在那里,鸟子正准备拿一把大枪过来。等她一枪轰过去,就凭你根本不堪一击…… 这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喇叭声,而且猛烈得几乎把铃声全盖过去了。 痛楚随即消退许多,让我顺利取回逐渐远去的意识。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双膝跪地,全身乏力地低下头去。当我猛然抬起头来,一道耀眼的车灯伴随轰隆作响的引擎声照了过来,接着只见〈戈尔贡〉迅速冲进空地。 弯折的机械臂高高举起,朝向前方一把伸去。机械臂的前端装有由九块钢片组成的扫雷用清除铲。装甲车又发出一道拉长的喇叭声,士兵们近乎连滚带爬地迅速从行进路线上退开。〈戈尔贡〉犹如一头抓狂到发出喷气声的公牛,从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高速疾驶而去。 全长八公尺以上的巨大车身,以惊人的速度穿过空地。这辆被彻底改造的防雷车就这么行经位于中央处的捐献箱旁,直直朝向我面前的奸奸蛇螺冲撞而去。 机械臂前端的九块钢片,深深刺入白色方木的体内。猛烈的撞击并未就此停下,甚至将奸奸蛇螺推挤出去,把它撞到空地外围的粗壮树干上。 奸奸蛇螺挣扎身体所发出的铃声,被引擎声与喇叭声给掩盖过去。正想着铃声有如死前惨叫般突然变得高亢的下个瞬间,白色方木发出一股清脆声响,就这么断成两截。 奸奸蛇螺绷紧全身呈现一直线,宛若一台耗尽电池的玩具,随即静止不动。 引擎声趋缓后,最终安静下来。车头灯也跟着熄灭。空地随即一黑,变得寂静无声。原先饱受折磨的士兵们,就这么一边发出呻吟,一边从地面爬起身来。 「空鱼!你还好吧?」 鸟子从空地外快步跑来,扶起趴倒在地上的我。 从〈戈尔贡〉走下来的驾驶与士兵们,低头看着奸奸蛇螺的尸体——精确说来是残骸,然后接连说出「Unbelievable」、「What a huge snake bitch」、「Holy shit」等感想,语气兴奋地交谈着。 单就「Unbelievable」这句话,我也是感同身受。 我拉着鸟子的手起身后,大感傻眼地摇摇头。 「我是有叫你带个大家伙过来啦……」 「因为『最大的家伙』就属它啦。」 如此回答的鸟子,语气中听起来有着难掩的得意。 中尉跑了过来,将手电筒对着我们。 「啊~你们都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而且成功解决敌人了。」 我自认为是一脸放松地露出笑容,不过中尉跟鸟子在看清楚被手电筒照亮的我之后,有如吓坏似地将身子向后一仰。 「咦,你们是怎么——」 我还来不及把话说完,鸟子便直接伸出双手抓住我的脸,上下左右地乱揉一通。 「你、噗!住!」 我终于摆脱鸟子的双手后,破口大骂: 「住手啦!你这是在干嘛!?」 我明明气得要命,鸟子却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空鱼你刚才的表情很狰狞喔,简直就和刚才的女怪物没两样。」 「……真的假的?」 就在我毛骨悚然地摸着自己的脸时,其他士兵与车子都进入了空地内。 少校从〈鸮熊〉下车,来到我们的身边。中尉则是一脸纳闷地扭头环视这片空地。 「就是这里——此处是我们当初进入〈另一侧〉的地点。为什么我会忘了呢?」 「人类在遭遇过于惊恐的事情时,听说会暂时失忆。恐怕是各位当初见到那头怪物之后,基于恐惧而仓皇逃离这里所致吧。」 即便我说得头头是道,不过关于人类的心理方面,也只是收集真实怪谈时顺便获得的知识罢了。不知情的中尉跟少校,正点头如捣蒜地表示赞同。 「基于这个原因,导致我们失去了许多弟兄。」 中尉心有不甘地摇摇头。 「得趁着还没有遭遇更恐怖的事情之前,赶紧送你们回去才行。」 我走向空地的中央,在捐献箱的前面停下脚步,然后指着箱子周边的银色扭曲空间,对鸟子说: 「可以麻烦你抓住这里吗?」 鸟子解下手套,将透明的左手伸向那个扭曲空间。 「这里吗?」 「没错,抓住之后就试着移动看看。」 鸟子离开原来的位置后,能看见捐献箱如同纸片般被撕开,取而代之出现了一个状似空间被切开来的平行四边形框框。这就是门。另一头能看见杂草丛生的石堆,以及被夜色笼罩、长满棕榈树的空地。而且还有一股湿暖的空气吹了进来。那是属于副热带气候、充满各种生物气息的空气。背后立刻传来海军士兵们嗓音浑厚的欢呼声。该处正是表世界的冲绳。 「从这里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你们赶快进去吧。」 我回头如此催促后,中尉与少校便扯开嗓门对部下发号施令。All right, boys, let's go home! Ooh rah! 海军男儿们异口同声地大喊。 海军士兵们那一张张蓬头垢面又疲惫不堪的脸庞,打从见面到现在才首次浮现出灿烂的笑容。他们对着站在门旁的鸟子和我,有的是竖起大拇指,有的是开口道谢,有的则是击掌或碰拳,然后逐一消失在表世界之中。总觉得光是这一次的体验,就已听完一辈子份的Thank you,以及〈The girls〉这个外号了。「谢谢你们,〈The girls〉」、「这都是多亏你们的帮忙,〈The girls〉」、「你们也记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喔,〈The girls〉」诸如此类的话语……虽然我之前都刻意装作没听见,但这形同定冠词的外号是怎么回事?当我们是哪来的过气女子乐团吗? 当我因为不习惯的陪笑而感到疲倦,脸颊肌肉开始微微抽搐时,最后一名士兵已通过门,现场只剩下中尉跟少校而已。 「这都是多亏二位的帮忙,当真是感激不尽——」 面对准备要好好向我们道谢的少校,我伸出一只手打断他的话语。 「你太客气了,总之你也快进入门吧,毕竟无法肯定这会开启多久,有其他事情就等之后再聊。」 「这样啊,那就回到原来世界再见啰。」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了。」 中尉朝着我们露出微笑后,就消失在表世界里。 看着最后一个准备通过门的少校,我突然出声叫住他,并且对他问出一个我至今一直故意忽略不提的疑问。 「方便请教一个问题吗……?自我们离开营地抵达这里,一路上牺牲了多少人呢?」 少校转身低头看着我,语重心长地开口: 「——并没有任何人牺牲,你们这次的救援行动非常完美,真叫人叹为观止。」 一股全身放松的安心感袭向我。少校面露微笑,往前走了一步之后,站在门的另一头,将手伸向我们。 「现在就只剩下你们二人了,来——」 「啊、不好意思,我们就此告辞了。」 「你说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鸟子。」 鸟子放开她抓住的那片空间后,门随即关闭,少校那张错愕的脸庞也跟着消失了。 森林内再次恢复原有的寂静。弃置于空地周围的军用车辆,其剪影仿佛一块块的岩石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其实我早就跟鸟子提过这个计划,在美军离开此处时,我们就趁乱与对方分道扬镳。纵使与他们交情再好,或是对方有多么感激我们,但再继续牵扯下去的话,感觉上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多麻烦。 「他说完全没有人牺牲耶,不觉得我们很厉害吗?」 「嗯,幸好无人伤亡……」 鸟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地低语: 「相信也有人正等着他们平安回去,真的是太好了。」 「对啊,你辛苦了,鸟子。」 「空鱼你也是……话说你还好吧?」 我因为脚步没踩稳,差点当场摔倒。鸟子连忙伸手扶住我。 「呼~……累死我了。」 我不由得说出心底话。 「虽说这整件事麻烦得要命,不过幸好他们都有活着…回去……」 起先我是略感欣慰地说出这句话,但很快就讲不下去了,视野突然变得模糊。 尽管我大感不妙,却已经太迟了。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沿着我发僵的脸颊不停落下。 「哇啊啊,暂停暂停,抱歉……」 当我陷入混乱之际,鸟子已经把我搂进怀里,我也伸手抱住她。真要说来,是整个人趴在她身上。明明鸟子跟我一样满身大汗,却有一股非常好闻的香气。 「你真的很努力喔,空鱼。」 鸟子摸着我的头,嗓音温柔地这么说。快停下来……被人这么对待的话,只会害我哭得更难过啊。我语带哽咽地回答: 「谁叫鸟子你…坚持想要拯救…这群人…所以我才会……」 鸟子更加用力地搂住我。 「所以你是为了满足我的任性呀。」 「才不是…那样呢,单纯是我……想要一把新的枪。」 鸟子微微一笑,说: 「可是好不容易才取得的新枪,你在这一路上都没有使用过喔?」 仍将脸埋在鸟子怀里的我摇了摇头,像是想辩解般改口: 「其实这整件事对我来说都不重要。直到鸟子你提起那群人之前,我早就快忘得一干二净了。谁叫我是个只会关心自己、死没良心的女人呢。」 我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后,鸟子摇摇头。 「没那回事,空鱼你是个非常善良的好孩子,是真的很温柔喔。」 「就连小樱小姐都比不上我吗?」 我小声地反问回去,鸟子稍微沉默一下。 「……你很介意这件事吗?」 「…………!」 我感到脸颊一阵发烫,猛然对自己抱着鸟子这件事感到非常害臊,于是用力挣扎推开鸟子。 「抱歉,是我失态——」 在我准备道歉时,鸟子伸出手来,不断揉着我的脸颊。 「住手……就叫你停下来了!你这是在干嘛啦!?」 我拍开鸟子的手,气呼呼地瞪着她。鸟子却显得莫名开心,笑嘻嘻地开口: 「我很喜欢看你努力不懈的模样喔。」 「……为什么?」 「因为,光凭我一个人肯定无法完成的事,只要和你在一起的话,我相信一定没问题的。」 看着鸟子不加思索地说出这番话,我感到一阵语塞。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水,差点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那是我的台词啦,鸟子—— 当我正准备如此回答时,忽然觉得有哪边不太对劲。 咦?记得鸟子前阵子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语…… 我皱起眉头提问: 「……难不成你平常总是爱点那么多菜,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就算你一个人吃不完,我也会努力把餐点吃完吗?」 「啊……啊~或许是可以这么说啦。」 鸟子目光游移地说出答案。 这家伙…… 我突然觉得这整件事都很蠢,不由得发出叹息。 「算了……总之我们也赶快回去吧。」 「嗯,走吧走吧。话说我们要从哪里回去呢?」 「事实上我对于这部分并没有思考太多。当然在最糟的情况下,还是可以利用这个门回去,不过很可能会跟另一头的美军撞个正着……」 「这样也太尴尬了吧。」 「反正先在附近找找看吧。」 我们行经奸奸蛇螺的尸体旁,朝着森林深处迈开脚步。 「呐,下次的庆功宴要吃什么呢?」 「我们昨天才刚去吃过大餐耶。」 「那是庆祝上次的事,更何况那也不是庆祝,而是反省大会。」 「你高兴就好……话说我没什么钱了,回去时非得拜托小樱小姐收购这顶帽子不可。」 我们就这么一边闲聊,一边寻找其他门,漫步在昏暗的森林之中。 ——以结论而言,我们平安返回了现实世界。 我们趁着里世界尚未入夜,在被游荡的怪物袭击之前,于森林之中稍远一点的地方发现其他门,最终在避免与苍马大队重逢的情况下,悄悄返回表世界。 不过当时的我作梦都没想到,自己接下来竟会在阳光妩媚的冲绳海滩上,与鸟子享受这片专属于我们两人的夏日渡假胜地。 ──────────────────────── 档案6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1 我清醒时已是艳阳高照的时刻,明亮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室内,令人感到有些刺眼。 总觉得脑袋在微微发疼。全身上下也因为汗水而黏答答的。话说我昨晚是几点睡着的啊? 「呜呜……啊~~」 我发出有如丧尸般的呻吟声,慢慢地撑起身体。睡迷糊了的我伸手摸向身侧,一如往常地抓住窗帘后,不加思索地一把掀开。原先多亏昏暗的环境与空调的凉风而维持着舒适温度的卧室,霎时有一道蛮横的夏日阳光炸了进来。 与我躺在同一张床上的鸟子,用枕头盖住脸发出哀号: 「你干嘛突然掀开窗帘啦~」 面对这阵模糊的抗议,我一时之间回答不了,就这么呆若木鸡地低头看向鸟子。由于盖着一条毛毯的鸟子以侧躺的睡姿缩起身子,紧抱枕头采取抵挡亮光的防御动作,因此目前映入我眼帘的画面,就只有沐浴于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色发旋。 ……为啥鸟子会睡在我的旁边??? 我低头观察自己的身体。身上穿着一件图案十分陌生的T恤。刚睡醒而思绪迟钝的大脑,因为眼前的冲击开始慢慢苏醒,随着时间接连冒出各种疑问。 这是哪里?看起来是略显拥挤的木造房间……该怎么说呢?类似哪来的渡假小屋?或是山中小屋?为什么我会身处这种地方? 还有室外怎会这么刺眼?强烈到足以将视野染成一片白的阳光,简直就像是南方国度—— ——啊,我渐渐回想起来了。 我眯起眼睛,重新望向窗外。眼前是一片万里晴空,与反射着阳光化成白色的建筑物墙壁形成鲜明对比。 没错,我们目前身处冲绳——确切说来是那霸市。因为我们昨晚喝了一大堆奥利恩啤酒,而且又稍微小酌了几杯泡盛,所以随意找了一间民宿住进去。 称之为民宿会让人联想到渡假胜地,但其实这里位于市中心。这间木造阁楼位于三层楼公寓的最顶层,窗户正面能看见两排棕榈树的中间夹着一条道路,对侧则架有一面斗大的民营银行看板。 「现在几点了~?」 鸟子抱着枕头发问。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时钟,回答: 「十点多了。」 「嗯~……几点得退房啊……?」 「我哪知道啊。」 我甚至都快忘了我们是何时入住的了。 我探出身子望向地板,能看见两人份的衣服凌乱地堆在黑中带亮的木质地板上。我们之所以在入睡时还能维持着保有人类基本尊严的穿着,或许是拜理性所赐,也可能是脱到一半就不支倒下…… 我现在好想喝水,也好想洗澡。 我下床后,打赤脚感受着地板的冰凉,同时朝向房门走去。途中却发现房间内有一个坐式马桶,吓得我发出一声惊呼。这怎么看都是坐式马桶——而且附有免治马桶座。就只是光靠一面高度达到腰间的矮墙,将它与卧室的其他空间隔开来。 难不成我们原以为是民宿的这个地方,单纯是装潢比较高雅的拘留所?我困惑地推开房门后,眼前是有附设厨房的客厅。从客厅再过去的另一扇门,有着盥洗室、淋浴间以及不同于卧室那种的独立厕所,这才令我松了一口气。 我上完厕所后,对着洗手台的镜子一看,发现睡成一头乱发的自己回望着我。T恤上以粗体字写着「岛人」二字。 我脑袋空空地走回客厅,发现有两袋唐吉诃德的黄色塑胶袋放在沙发上。在我检查袋里东西的同时,昨晚的记忆也逐渐涌上心头…… 我与鸟子前往里世界,拯救受困于如月车站、孤立无援的驻日美国海军,最终成功把几十名生还者送回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也就是位于冲绳的美军基地。 目送自称是苍马大队的他们离去后,我们在稍远的地方发现另一个门,也平安地返回表世界。以上就是发生于昨天的事情经过。 我们发现的这个门,是通往位在那霸市中心,面朝挤满观光客的国际大街的某栋住商大楼楼顶。 我们当下十分庆幸出口位于如此便捷的地点,同时也将以枪为首的各种探险装备卸下,通通装进背包里,在离开大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间餐厅庆祝。 由于极度紧张后的放松感,以及突然来到冲绳的兴奋感,因此我们的情绪特别高昂。我们首先走进一间店内是脱鞋入座的冲绳料理餐厅歇脚。一如往常,鸟子又点了一大堆菜,就连服务生都忍不住担心我们是否吃得完,不过等到花生豆腐、冲绳药草天妇罗、海葡萄、冲绳东坡肉、奶油烤翻车鱼、木瓜杂炒、生山羊肉、苦瓜炒饭等料理接连送上桌后,还是都被我们一扫而空。啤酒也同样喝干了好几杯,记得最终吃了两个小时左右才离开。后来我们来到河岸边,决定再去那边续摊。 像这样和鸟子在一起,有许多事情我都是第一次体验,就连再找餐厅续摊也是毕生头一回。我们从国际大街进入商店街,因为人生地不熟的关系绕了许多路,最终在某条坡道上发现一间酒吧就走了进去,并且点了调酒来喝……大概吧?也不知喝到第几杯,依稀记得我们两人针对「这杯威士忌我请你」,然后耍帅地把威士忌杯从吧台上滑给对方是否可行一事发生争执,不过我个人希望到最后都没有进行实测。 ……照这个情况看来,我们不光只是喝了奥利恩啤酒跟一点泡盛而已。 总之我们离开酒吧后,在附近的餐馆里吃了碗冲绳面。由于时间已经很晚,便决定找个地方过夜。毕竟我们满身大汗黏答答的,就先去唐吉诃德添购替换的衣物,并且仗着酒意又买了食物跟饮料,在搭上计程车后,利用网路随手订了个房间,便去现场报到了。 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捏起已完全融化在袋子里而呈现液态的冰棒,忍不住发出叹息。除此之外的食物,还有应该是想拿来当成下酒菜的鱼肉香肠跟啤酒花生豆。至于午餐肉饭团跟墨西哥卷饼寿司,恐怕原本是想当成收尾用的碳水化合物。饮料则有还没开过的两罐啤酒、两罐冲绳限定的碳酸酒,以及宝特瓶装的乌龙茶。我们是当自己多会喝啊?有买即溶咖啡是挺不错的,但是有必要在旅行途中购买这种玻璃罐装的吗?上头写着这能冲泡四十五杯耶。 至于另一个袋子里,似乎是装着新买的内衣裤、T恤以及袜子等衣物。就算这些替换用衣物是我们在喝醉的状态下随手乱买的,可是也未免买太多,整个袋子都被塞爆了。之后得再仔细检查一下里面的物品。 我决定先喝杯咖啡,于是替电热水壶装水,然后按下开关。另外在厨房角落找到我那插在插座上充电的手机,便顺手回收了。即使喝醉也不忘替手机充电,我真是太优秀了。 我开始检查手机里的通话纪录,结果发现在昨晚七点过后,曾跟小樱通过电话。大概是针对我们从里世界回来一事向她报平安吧。在接下来长达四个小时以上的时间里,我和鸟子陆陆续续发送冲绳料理和美酒的美食照给小樱。每一张照片都显示已读,至于回复就只有一只可爱小动物头爆青筋表达怒火的贴图。 酒真是可怕的东西……在我感慨良深地如此心想之际,热水恰好煮沸。我从厨房里找来一个马克杯,打开雀巢金牌咖啡的瓶盖,开始冲泡咖啡。 一推开卧室的房门,正面就是以木板隔间围起来的白色坐式马桶。这画面真的很诡异。或许是我的既定观念产生误解,其实这里不是附设马桶的卧室,而是附设床铺的厕所。 我把散发着咖啡香的两个杯子放在矮桌上,伸手将躺在床上的鸟子摇醒。 「鸟子,我泡了杯咖啡来给你啰。」 「我想要…喝咖啡……」 「所以我才说已经拿来给你啦。」 她这段睡迷糊的发言真有意思。 「好啦,你就别再赖床了,已经十点半啰。」 我抓住毛毯,直接一把掀开—— 「呜哇!?」 结果我吓得连忙把毛毯盖回去。鸟子咕咕哝哝地提出抗议,重新将身上的毛毯拉好。 为、为啥这女人是裸睡啊! 我摇摇晃晃地向后退,脚跟碰到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仔细一看,确实有内衣裤夹杂在里面。等等,先给我等一下。换句话说,我整晚都跟全身脱光光的鸟子睡在一起吗? 咦~~…… 对于国高中时期从未交过朋友、鲜少与人交流的我而言,突然跟全身赤裸的朋友共睡一张床的事实,当真是过于震撼了。 面对床上那个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的物体,我整个人愣在原地,久久无法把目光移开。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件事。 不对,这种事应该没必要放在心上。可能只是我缺乏相关知识,世上有许多人都习惯裸睡也说不定,或许无须对此大惊小怪。况且批评别人以怎样的穿着睡觉,总觉得好像挺失礼的。嗯,没错,毕竟无论是谁,就算身上有穿衣服,里头也同样是全裸的…… 「哈啾!」 当我的思绪陷入恍惚之际,鸟子忽然打了个喷嚏,并且吸了吸鼻子,接着她用力抱紧枕头,直接抛出一句话。 「好冷。」 ……那就给我穿衣服啊! 「来,咖啡很烫,小心喝。」 「嗯~」 「对方说退房时间是十二点。」 「嗯~」 换上衣服坐在客厅桌子另一头的鸟子,似乎尚未彻底清醒,无论对她说什么都只会随口回应。 「你……你平常都是裸睡吗?」 「嗯~看心情。」 这是哪门子的答案?意思是她有时会想穿着睡衣睡觉,有时则是想享受无拘无束的快感吗?我完全无法理解。 「早餐有饭团跟卷寿司,鸟子你想吃哪个?」 「两个都想吃。」 「咦~?好吧,那就一人一半。」 我撕开包装纸,将一半的午餐肉饭团递给鸟子,她坦率地接下后,就默默地吃了起来,不过眼皮有一半是阖上的。 鸟子身上的T恤是以深蓝色为底,上头以白线画了一只Q版的飞鱼。普遍而言算是可爱。反观自己身上的岛人T恤,我的内心莫名有一股纠结感。为什么我会挑选这种只有嗨过头的观光客才会看上的图案啊…… ……因为我昨晚完完全全就是一名嗨过头的观光客。 虽说已经毫无印象,但希望自己没有闯下什么大祸。 「呐~……你不觉得这个房间很怪吗?」 喔、鸟子渐渐取回人类应有的说话能力了。 「哪里怪?」 「厕所……」 「啊~听说那是纽约风喔。」 我为了确认退房时间,用手机看了一下这间民宿的官网,里头是这么写的。 「上面写着在室内设计师的介绍下,得知纽约目前很流行卧室与浴室合在一起,因此就改建成这样了。」 鸟子听完我的说明后,忍不住皱眉。 「我看民宿老板根本被骗了吧?」 「我也这么认为。」 「就算退一百步,在纽约的确十分流行这类房间格局好了,偏偏最重要的卫浴设备是一个都没有。莫名其妙……为啥只有一个马桶啊……」 似乎是为了重启睡意仍挥散不去的脑袋瓜,鸟子就这么紧紧闭上双眼,皱起眉头继续说: 「嗯~难道是纽约的名流在派对结束后,因为醉得一蹋糊涂直接倒头就睡,要是想吐时就可以就地解决吗……」 「咦~只因为这种理由吗?」 「要不然就是吸食古柯碱等毒品,如果不舒服能立刻去吐……」 「呐,难不成鸟子你现在不太舒服?想去吐吗?」 「我不要紧……只是脑袋还有点不清楚,相信冲个澡就会清醒了。」 「那就好。」 先不管这是否为纽约风,我还是希望民宿业者别做出这种容易制造混乱的设计。像这样在日常风景里突然冒出一个格格不入的怪东西,会让人误以为这是进入里世界的前兆而吓出一身冷汗。 我吃完饭团与卷寿司后,小口地喝着咖啡。隔着鸟子那只呈现透明的左手,能看见形体扭曲的马克杯。 「鸟子,你要是想冲澡就快去吧,距离退房没剩多少时间了。」 「嗯。」 「对了,这些酒跟瓶装乌龙茶该怎么办?直接丢在这里应该不行吧。可是扛着这堆重物去机场也挺蠢的,偏偏现在又喝不下——」 「去机场?」 「咦?就是那霸机场啊。」 「为何我们要去机场?」 「咦,我们不是要回去吗?你知道今天已经是星期一了吗?就算我已放弃今天的课程,但明天还是得去大学上课。」 「我们可是难得来到冲绳喔?」 面对大表不满的鸟子,我以质疑的眼神看着她。 「即便来了又怎样?」 「空鱼,你不记得昨晚的约定吗?」 我完全听不懂鸟子在讲什么。鸟子见我一脸困惑,气呼呼地嘟起嘴巴说: 「我们说好要去海边玩呀。」 「……海边?」 我像只鹦鹉般重复着这个关键字。 「对啊!我们当时看到冲绳的海边感到非常兴奋,甚至还买了泳衣喔!」 也不知先前的睡意消失到哪去了,鸟子此刻精神饱满地双眼发亮。 「蔚蓝的大海、洁白的沙滩,既然今天的天气这么好,想当然是非去不可!这可是专属于我们两人的夏日渡假胜地喔,空鱼!」 我痴痴地望着转眼间就取回了平日精神的鸟子。 买了泳衣?而且是单独两人? 本人纸越空鱼,穿着泳衣去海边。 海滩。渡、渡假胜地…… 「真的假的……?」 2 以上事实是千真万确。 原以为只装着替换衣物的唐吉诃德袋子里,还有泳衣、毛巾、垫子、防晒乳……说穿了就是去海边玩的物品都一应俱全。 昨晚的我们到底是有多想去海边啊? 鸟子在取回平日的精神后,梳妆打理的动作变得相当快速。起先只见冲完澡的她穿着T恤外加一条内裤就跑了出来,并且抛出一句行李交给她来收拾后,便直接把我推进浴室里。 于是我就这么冲着澡,同时替自己进行心理建设。 我自从小学的游泳课之后,就不曾再穿过泳衣。去海边玩呢?老实说我没印象。在相簿里是有看过母亲还在世时,全家人去某个海水浴场的照片。不过我当时只有两、三岁,因为年纪太小的关系,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那时的父亲看起来还很正常,能看见我们一家三口幸福地合拍照片。至于这张照片,大概仍存放在目前已空无一人的老家某处。 泳衣吗……光是在脑中想象就感到害怕。昨天买的泳衣到底是哪种款式?虽然我还没看过,不过这下该如何是好?我穿起来肯定很不适合。毕竟我只知道学校那种制式化的泳衣,实在不觉得喝醉酒的自己有办法挑选造型正常的泳衣。 光是要我前往正值夏天的冲绳海滩这类充满朝气的场所,我就已经望之却步了。我并不排斥户外活动,但仅限于人烟稀少的地点。像那种人满为患的海水浴场,我可是一点都不想去…… 怎么办?现在该如何是好?当我冲着热水大伤脑筋之际,浴室外传来鸟子的声音。 「空鱼,你还好吧?只剩下十五分钟啰!」 「咦、不会吧!我马上出去。」 「OK,那我先帮你备妥替换衣物。」 我连忙关闭莲蓬头,从浴室里冲出来。因为没时间把头发吹干,所以只是用毛巾简单擦拭就回到客厅。 从唐吉诃德袋子里取出的新T恤,上头画着一只被丢进锅子里的山羊,模样十分可爱。我把这件T恤套在吊带背心外,下半身是以往的牛仔裤,脚上套着花朵图案的凉鞋,头戴一顶能戴得很深的灰色报童帽。由于角膜变色片不知塞在背包里的哪个地方,因此我直接露出宝蓝色的右瞳。鸟子是穿着连身裙配上有蕾丝边的防UV长手套,脚下是深蓝色的皮革凉鞋,外加一顶宽缘草帽和一副墨镜,可说是标准的夏日造型。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和她,不禁感到傻眼。 「这模样完全是准备出去玩嘛!」 「昨晚的你在听到我提议去海边玩之后,可是举双手赞成喔。」 鸟子笑咪咪地说。才怪,你骗人,打死我都不信。 多亏鸟子收拾好绝大部分的行李,才让我们得以赶在最后一刻完成退房手续。不过实际上好像不必这么匆忙,原因是退房手续只需前往民宿所在的大楼一楼,将钥匙放入柜台前的篓子里就好。 当我们从冷气房里走出户外的瞬间,随即有一股热气迎面袭来,南国的炽热阳光毫不留情地打在我们的身上。若是在太阳底下待太久,总觉得自己会当场崩解化成灰。正值七月高挂于冲绳上空的太阳,对于我这位出生在日照较少的秋田人而言,完完全全就是杀人凶器。 「呜哇~这里的太阳真晒耶。总觉得自己转眼间就会晒黑了。」 头戴草帽的鸟子,微微地眯起眼睛。此处距离那霸市中心有一段距离,无论想去哪里都必须搭车。 我们沿着笔直的道路前进,沿途能看见外墙被海风侵蚀的大楼零星地相连在一起。因为太阳几乎位于头顶正上方,所以乍看下仿佛整座城镇都没了影子。我扭头观察左右两侧的道路,发现一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行人。仔细想想,恐怕也没几个人会特地挑在一天之中最热的时间带外出。 「赶紧招辆计程车吧。再这样走下去,我都要被晒成人干了。」 目送多名全身晒黑的大叔骑着单车或机车,以及几辆挂着冲绳车牌的车子后,总觉得体内的水分都要流失殆尽。幸好在两名嗨过头的观光客化成人干倒在柏油路上之前,十分幸运地招到了一辆计程车。 尽管我们现在的穿着与身上那塞进所有装备的大型朴素背包十分格格不入,但是这位稍有年纪的老司机并没有对此特别在意。 「我们想去海边玩,请问有推荐的地点吗?」 鸟子坦然地发问。记得她说过自己很怕生,不过看她此时的模样,实在让人不这么认为。她在面对苍马大队的军人时,态度就显得莫名冷漠,难道是因为紧张的关系? 「没问题,你们想去比较热闹的景点吗~?」 「啊、人少一点的地点比较好。」 我反射性地从旁插嘴。 「最好是没有其他人,罕为人知又安静的地点……」 「那我就带你们去纳达巴尔的尼佐可巴马,那里是一个人都没有喔~」 「好的,就麻烦你载我们去那里。」 纵使听不懂这两个特殊名词,我还是点头同意了。 「嗯,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总是比较好。」 起先还以为鸟子会反对,没想到她也表示赞同。 「啊、话说那里没有店家,想买东西会很不便,你们要不要先在途中买好东西呢?」 「也对,如果中途有遇到超商,能麻烦你停一下吗?」 计程车往前驶去,我们这才终于有椅子能坐下来歇脚。 我们穿过中古车行与家庭餐厅林立的道路,来到车流量较大的交通干道上。沿途能看见美军基地的铁网无止尽地延伸下去。 话说回来,不知道苍马大队的军人们过得还好吗?希望他们再也不会误闯里世界。另外也拜托老天爷,别说巧不巧地让我们在表世界中遇见他们…… 当我思考着上述事情时,只见路边的铁网就此中断,可以直接看见大海。 「哇啊!」 鸟子发出欢呼。我也不由得探出身子。 原先对于海边及渡假胜地兴致缺缺的我,在目睹随着接近岸边而显得更加蔚蓝的碧绿色海洋后,因为这片绝美的景色而看得浑然忘我。 「真令人期待呢~自从我来到日本之后,都还没去海边玩过。」 鸟子开心地说。 「你在加拿大时常去海边吗?」 「每逢夏天,双亲都会带我去海边。我住在温哥华的时候,还参加过日落海滩的游行庆典,真的是很有趣呢。」 听起来就像是发生在其他世界的事。 「喔~我就只知道日本海。」 「日本海没有海水浴场吗?」 「是有啦。」 「那我下次想去那里看看,你愿意担任向导吗?」 「那个……是可以啦。」 我不禁感到一阵语塞。虽说有部分原因是我对老家附近有着不好的回忆,不过相较于眼前这片冲绳当地的大海,无法否认日本海的颜色就是更加黯淡。 「……对了,鸟子,你要记得涂防晒乳喔。毕竟你的肤质比我细嫩,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晒伤。」 「啊、对呀对呀,你说得没错!我只要没注意防晒,皮肤很容易红肿。」 等鸟子涂完防晒乳后,我也替自己抹上,接着拜托司机就近找间超商停车让我们买东西。我们买了折叠式保温箱与冰块,并且添购充分的饮料跟食物后,便回到计程车内继续上路。 当我坐在凉爽的车中,随着行驶的车子摇来晃去一段时间后,不由得有些走神。这位司机一路上都没说话,车上的收音机则是重复播放着类似民谣或童谣的歌曲。 在青色月夜的海滨上, 有一只寻找双亲而悲鸣的小鸟。 它诞生于波浪的国度, 拥有一双湿润的银色翅膀。 在夜里悲鸣的小鸟, 越过海洋四处找寻双亲, 最终消失于月夜的国度里, 它就是拥有银色翅膀的海滨长脚<滨千鸟>。 鸟子闭着双眼,将头靠在车窗上。是睡着了吗?她那宛若幼童般湿润柔嫩的淡粉色双唇,就这么微微地张着。当我注视着她那张毫无防备的侧脸时,车子不知不觉已驶进住宅区的窄巷里。车窗外有一栋红色屋顶的房子,而且石台上还有一尊石雕的风狮爷,瞪大双眼监视着我。 忽然间,我听见副驾驶座那里传来一股「沙沙沙」的声响。我探头一看,椅垫上竟有一颗很小的螺壳在移动。 我凝神注视,发现从螺壳里伸出了尖尖的脚和钳子……原来是一只寄居蟹。 寄居蟹的周围堆着一些沙子,仿佛椅垫上就是一个小小的养殖箱。耀眼的阳光从挡风玻璃射进车内,令白砂微微散发出银色光辉。 我注视着不断摇曳的银色光辉,总觉得视野越来越模糊。 仿佛整个人跌进椅垫般,我就这么失去意识—— 3 「空鱼,快起来。」 因为肩膀被人摇晃,我立刻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抱、抱歉,我竟然睡死了。」 我连忙坐起身,用手揉揉眼睛的同时,顺便询问鸟子: 「抵达目的地了吗?车费一共是多少?」 「我不知道……重点是司机不见了。」 「咦?」 我扭头看向旁边,这才惊觉情况有异。 「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我睡在一辆废车里。屁股下的椅垫早已破烂不堪,四扇车门都不知去向,挡风玻璃则连一丁点碎片都没有留下。空无一人的驾驶座上,能看见树木钻破底盘长出茂盛的树叶。副驾驶座前的置物箱则是积满沙子,仿佛从箱子里宣泄出来一样。至于沙子上留有某种小生物爬行过的足迹,我想可能是睡着前看见的那只寄居蟹吧。 「我一醒来就变成这样,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鸟子神情困惑地解释着。 我心惊胆颤地爬出车子,发现这辆烤漆剥落、底下钢铁外露生锈的车体上,爬满了从地面长出来的藤蔓。毁损的轮胎底下,是一整片的打碗花田。放眼望去,有如绿色地毯般茂密生长的叶子上,绽放着粉红色的花朵。 长满打碗花的缓坡下方有一片白色沙滩,再过去就是宛若绿松石般闪闪发亮的大海。水平线上是无尽延伸的蓝天,飘在其中的白云反射出大海的颜色。至于远方的海上,挡着一面犹如墙壁似的灰色巨岩。 在这片寂静之中,只剩下浪涛和海风吹拂的声音。鸟子率先打破沉默,开口说: 「这里是里世界?」 「大概吧……」 「你有看到什么不妙的东西吗?」 被鸟子这么一问,我用右眼环视周围一圈,并没有看见任何银色磷光。 「目前应该还算安全。」 「OK,既然如此……」 鸟子像是做好觉悟似地迈出脚步。 「等等,你想做什么?」 「过去看看吧。反正无论是表世界或里世界,至少都来到海滩了。」 「这种想法不会太乐观了吗……?」 「谁叫我很不甘心嘛!」 鸟子嘟起嘴巴。 「我们原本是想去海边玩,结果被人以这种方式给毁了……你说这里很安全吧?所以我们去玩水嘛。若是真有万一,也有枪能够防身。」 「可、可是……」 鸟子见我踌躇不前,一脸焦躁地反问: 「空鱼,我们可是难得来到海边喔?岂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打退堂鼓呢?」 「好、好吧。」 等等,鸟子是认真的吗?我能理解她无论如何都想玩水的心情,但是要选在这种地方吗?鸟子瞥了一眼面有难色的我之后,径自一人往前走去。 真拿她没辙。我重新扛好行李,紧追在鸟子后头。 一踏上海滩,滚烫的沙子从凉鞋侧面直接触碰到我的脚底。四周不见异错与怪物。至少以现阶段来说,这里乍看之下就和一般海滩没有分别。但在眼睛所见的范围里,完全没有任何一个人影。 海滩横向延伸而去,右侧远方能看见伸向海洋的防波堤与消波块,还有一座小灯塔。左侧海滩的底端也同样接到防波堤。沿着斜坡往上望去,能看到几栋建筑物。那栋两层楼高的木造建筑物,是类似海滨小屋的商店吗? 「有没有地方能让人换泳衣呢?」 鸟子环顾周围这么说。 「为什么?」 「你居然还问,因为我们要换泳衣呀。我还是无法接受在这种空旷的地方换衣服。」 「说、说的也是。」 鸟子的决心似乎非常坚定。 「我明白了,不然就去那栋建筑物看看好了,或许那里会有更衣室。」 我指着斜坡上方说完后,鸟子点头同意。 我们在沙滩上留下足迹,同时朝着远方的斜坡走去。登上快要被沙子淹没的水泥楼梯后,我们来到一条人为铺设过的道路上。沿途能看见零星的废弃车辆与摊贩的残骸。我们所要前往的那栋建筑物,似乎真的是一间海滨小屋,与正门相通的土间另一头,有一片摆放了多张矮桌的席子区。挂在屋顶上的看板已经褪色,让人无法看清楚上头写着什么。 我们从屋子前方进入,探头窥视室内。这里彻底是一座废墟。张贴于墙上的菜单全写着里世界特有的奇妙文字,害我莫名感到一阵哀伤。明明上面应当写着炒面、刨冰等吸引人的单字,如今却一个字都看不懂,而且这里不论服务生或顾客,一个人也没有,炒面用的铁板被飞沙埋没,刨冰机更是残缺不全地散落在地上。 鸟子开始翻找行李,取出手电筒与马卡洛夫手枪。在装好弹匣上膛后,再次确认是否有装填子弹。 「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进去确认一下。」 「等、等等,我跟你一块去。」 我也从背包里翻出自己的马卡洛夫手枪。枪套则是先不配戴。我将出满手汗的手掌朝牛仔裤上一抹,紧紧握住手枪。 「让你久等了,可以出发了。」 鸟子点点头。 「我走前面,空鱼你负责警戒后方。」 「OK。」 我们把行李放在屋子前方,穿过海滨小屋的土间。由于越往里面走就越暗,鸟子便打开手电筒的开关。 反手握住抬到脸颊旁边的手电筒,射出一道圆锥状的光芒,照亮那些散落在暗处的啤酒篮子与堆叠的椅凳。走廊上一整排的窗户,都从内侧贴着泛黄的报纸。上头的文字同样是一个也看不懂。 鸟子压低音量说: 「先把所有窗户都打开吧。我负责把风,可以麻烦你去开吗?」 「好的。记得注意地板上的状况,毕竟我们穿着凉鞋,小心别踩到钉子或碎玻璃。」 「OK。」 我一把撕开脆化的报纸。当我打开玻璃窗,将外侧的百叶窗推开后,阳光与海风立刻吹散室内混浊的空气。一路上有厨房、厕所以及职员休息室。正当我以为差不多确认完外侧的房间时,发现这条距离不长的走廊另一头,是接到一处铺有席子的大房间。结构上让人联想到民宿,内部的浴室跟盥洗室都相当宽敞,厨房的柜子里放有许多造型相同的盘子。另外,摆放着多台洗衣机与烘衣机的洗衣间里,能看见成堆的麻布上满是灰尘。 我们打开沿途的窗户,穿过走廊抵达后门,一楼顿时有如脱胎换骨般变得十分明亮。散落于地板上的破报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鸟子呼出一口气后,将手电筒放了下来。 「一楼检查完毕。虽然我是想去看看二楼……」 我们抬头看向木造的天花板。 「不过上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毕竟这里是废墟啊……」 我们在途中有发现一条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不过每层阶梯上都堆满托盘,想上去似乎得花费不少力气。我稍微瞄了一眼,那些托盘上放有用过的盘子跟饭碗,还能看见已经干掉的饭粒黏在上面。 「那就……算了吧。既然这边看起来十分安全,我们就快去玩吧。」 「等、咦~……?」 状似已经失去耐心的鸟子,直接从后门走了出去。我见状之后也快步跟上。建筑物后面是一片阴暗的森林,感觉最好别以目前这身装扮闯进去。我们绕过建筑物的外侧,重新回到前门。因为在那里发现了附有布帘的淋浴间,我停下脚步。 「呐,干脆在这里换衣服不就好了?」 「喔~这真是个好主意。」 瞧鸟子回答得这么爽快,害我感到一阵乏力。 「所以刚才的确认根本是浪费时间嘛!」 「有进行过安全检查总是比较好,算不上是浪费时间吧。」 明明你都懒得去确认二楼了…… 鸟子从唐吉诃德的塑胶袋内取出一包纸袋,朝我抛了过来。 「来,空鱼你的。」 「啊、好的……」 「怎么了?瞧你一脸不安的样子。」 「啊~嗯……其实我从小学毕业以来,就没有再穿过泳衣了。事实上我现在觉得好害羞,也担心泳衣不适合自己。」 我老实说出心底话后,鸟子面露微笑。 「你放心,我会陪你的。」 「那是因为你身材很好呀——」 我说完这句话的瞬间,脑中不禁闪过鸟子今早裸睡在床上的身影,令我十分动摇。 我为了重振精神而用手蹭了蹭脸颊,这时鸟子一脸担心地提问: 「那个,难不成你身上有很严重的伤疤,或是不想让外人看见的刺青吗?若是这样的话,都怪我想得太肤浅——」 「咦?啊、没有没有,完全没那回事。」 「那就好,不过就算真是那样,无论空鱼你的皮肤是怎样,我都不介意喔。」 「……嗯。」 为什么这女人能轻松说出这种话呢? 「呐,所以我们快去换泳衣吧。」 在鸟子的催促下,我默默地点头同意了。 4 嗯~原来如此~ 在察看过自己身上的泳衣后,莫名有种能够接受的感觉。 至于这套泳衣的款式是……连帽罩衫。上面是比基尼式的条纹泳衣,下面则是热裤造型的泳裤,然后再套上一件长袖防晒连帽罩衫。如果拉上拉链,就跟我平常的打扮毫无分别。就只是从牛仔裤变成短裤,大不了让人看见自己的大腿而已。 这确实很有我的风格。即便自己喝得酩酊大醉,终究无法放纵自我,令我感到有些自我厌恶。 我站在淋浴间里的镜子前,稍作思考后,决定不拉上罩衫的拉链。 当我离开淋浴间时,鸟子恰好也从旁边走了出来。 鸟子穿着带有蕾丝边的黑色比基尼,加上一件花朵图案的开襟衫。尽管整体有着优雅性感的成熟韵味,但在配上墨镜和草帽后,又给人一种十分可爱的感觉。因为她天生丽质的关系,模样非常上相。我的身材看起来就只是干瘪僵硬,反观鸟子则是同时兼具紧致的肌肉和柔嫩的肌肤。她去担任时尚杂志的读者模特儿,肯定是绰绰有余。 在我看得入迷之际,鸟子望向我轻轻一笑。 「空鱼,那套泳衣很适合你喔,看起来真可爱。」 「咦、嗯,是吗?」 我直到刚才都还在因为自己的懦弱而感到沮丧,但是被鸟子称赞完的下个瞬间,我就变得开心不已。为了掩饰自己刚才回答时不小心破音,我轻咳一声,开口: 「鸟、鸟子你也很好看喔……非常漂亮……」 我原本想一派轻松地赞美鸟子,不过声音越说越沙哑,最终简直在自言自语。 鸟子起先面露微笑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只见她突然用手遮着嘴巴,迅速将脸撇开。能看见那张侧脸泛起一抹微晕。 「谢谢……」 鸟子似乎感到害臊了,即使脸上戴着墨镜,也迟迟不敢与我对视。 「海、海滨小屋!对了,可以先回一下海滨小屋吗?我想拿一些东西。」 相信鸟子对于自己的美貌和造型都颇有自信,却罕见地因为我的赞美而动摇到说不出话来,这副模样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鸟子她想拿的东西,就是搁置于海滨小屋一角的海滩伞,以及塑胶制的白色海滩椅。 「这是我刚才在确认时发现的,很不错吧?」 恢复原样的鸟子,神情得意地说着。 对这两样物品稍作检查后,发现上头虽布满灰尘,却都还能够使用。 「也对,既然要去海边玩,有这两样东西总是比较方便。」 「对吧。」 「你打算怎么搬过去?」 「你跟我一起加油搬?」 我们现在除了得扛着各自带来的大背包以外,也要分担搬运保温箱、装有替换衣物的塑胶袋跟超商买的东西,而且后头还拖着海滩伞和两把海滩椅,慢慢地朝着沙滩走去。 「呼~呼~搬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走到距离打上沙滩的海水约莫十公尺处,鸟子停下脚步。 「我也觉得这里就好。」 「那就先立好海滩伞吧。」 我们就地放下行李后,随即开始设置据点。我们尽可能把海滩伞插进沙地深处,再用两人的背包撑住根部。接着将海滩椅摊放在伞下,并且把垫子和保温箱置于两张椅子之间。马卡洛夫手枪则是放在垫子上。 我们打开从超商买来的湿纸巾,动手擦拭海滩椅上的灰尘。 「OK,差不多就这样啦。」 「大功告成!」 鸟子发出欢呼后,直接躺倒在海滩椅上。 「空鱼也快来吧。」 「来了来了。」 我躺在另一张海滩椅上,浑身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眼前是我和鸟子的四条腿,再过去就是一望无际的南国海洋。海水的颜色介于蓝色和绿色之间,当真是美不胜收。 听着阵阵起伏的浪涛声,闻着海潮的香气,这里当真是最极致的夏日渡假胜地。 ……当然前提是得先忽视这异常到极致的环境。 「那东西是什么啊?」 鸟子懒洋洋地低语着。 「不知道……可能是恶魔岛联邦监狱吧。」 「还真是好大的监狱喔。」 位于我们视野前方的是一座漂在远方海上的灰色巨大建筑物。左右的宽度粗估有数百公尺。其外观朴素得有如一面全以水泥打造而成的橱窗模型,而且往上堆叠好几层。虽然隐约能看见上面建有很长的斜坡或螺旋阶梯般的东西,却不见有人在那里行走。我们之所以能立刻肯定自己是来到了里世界,也是因为一走出废弃车辆,就目睹这座诡异的建筑物之故。 「鸟子,需要先准备好步枪吗?」 「嗯……是啊,以备不时之需。」 「以备不时之需啊。」 我从座位上起身,自背包里取出拆解后装成一袋的突击步枪,接着我坐回海滩椅上,观摩鸟子俐落地把枪重组起来。 「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你。」 「空鱼也学起来比较好。看我到时把你训练成可以蒙眼拆装清理枪械。」 「我又没有想追求那种极致。」 我将五·五六子弹的弹匣装上,按下枪栓释放钮。因为之前学过这些,所以我自己也会弄。我把目前射击模式开启中的M4 CQBR的保险装置锁上后,将它立在海滩伞的根部。鸟子也同样准备好自己的AK—101,便重新躺回海滩椅上。 「OK,这样就好了。」 「你要喝什么吗?」 「啊、对喔!来干杯吧。」 我打开保温箱,从中拿出两罐奥利恩啤酒。在拉开拉环后,我们拿起手中的酒相碰一下。 「耶~~」 「干杯~~」 话说我们在庆祝什么? 算啦,这种事怎样都行。 反正别把我们正置身于里世界之中一事放在心上,像这样畅饮美味的啤酒,享受凉爽的海风,只有我跟鸟子两人独占这片美丽的海滩,简直就是棒透了。 「呼~翘课在冲绳海滩上喝的啤酒太棒了。我可能再也无法振作了。」 「或许喔~」 「起先考虑以正常管道搭机回去,但仔细想想,我们该拿这些枪怎么办。」 「昨晚喝酒时,我们讨论过把枪拆解后,分批用包裹或宅配寄回去。」 「咦,这太勉强了吧?从冲绳寄回去需要透过飞机,我相信是要经过X光检查的。就算分装组件,也得设法巧妙地蒙混过去才行。况且子弹是光看形状就直接出局了……」 尽管这番话是出自我的嘴巴,却还是因为过于反社会的内容而感到心惊。 「啊哈哈,果真是这样吗?看来喝醉时得出的结论都靠不住耶。」 「幸好最终没有付诸实行……虽然很可惜,但也只能扔在这里了~」 「要不然就是经由里世界回去。」 「咦~……从这里吗?」 我扭动脖子望向背后。我实在不想走进海滨小屋后侧那一大片阴森的树林,反观沿着海岸延伸而去的道路,天晓得会通往哪里。 「感觉上有点勉强……而且前提是这里真能通往我们所熟悉的里世界区域。」 「我想去高处观察一下周边的地形。」 「嗯~也就只有那座灯塔啰?不过那里并没有多高耶~」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在喝光第一罐奥利恩啤酒时,鸟子从海滩椅上坐了起来。 「我们去更接近海水的地方看看吧?」 「好啊。」 我和鸟子从海滩伞底下走出来,朝着大海的方向前进。为求谨慎,我把马卡洛夫手枪带在身上。 海水清澈无比,即使是远处的浅滩,也能将位于底下的沙地看得一清二楚。 我在沙滩上发现一枚贝壳,拾起后将它一把扔向大海。因为贝壳没有散发出被融解的蒸气,所以我小心翼翼地伸出脚,从凉鞋鞋底把脚泡入海中。 「看样子应该不要紧。」 「好耶。」 鸟子一把脱掉凉鞋,光着脚丫踏进海里。 为了提防有东西从海里袭击我们,我将注意力集中于右眼上,但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我跟在鸟子后面走进海里,任由海浪冲刷我的脚踝。真的是既冰凉又舒服呢。 鸟子此时站在水深达到大腿处的地方,我慢慢走到她的身边。她面朝浪涛打来的方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水平线的另一端。 「这片海洋是延伸到哪里呢?」 「大概是霓莱卡奈吧。」 「那是什么?」 「算是冲绳当地所信奉的死后世界。」 我只是随口说出民俗学教授听了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答案,鸟子却释然地点头回应。 「类似世界尽头那样的地点吧。」 鸟子轻声说出的这句话,莫名地打动了我的心。 与鸟子单独两人,身处在这片世界尽头的海滩上。 若是可以跟鸟子一起生活在如此安静的地方,要我一直待在这里也没问题…… 我的心中瞬间闪过上述念头。 「老实说,我没想到自己能在海边玩得那么尽兴。」 鸟子听完我说的话,一脸意外地看了过来。 「为什么?」 插图img-137_fmt 「因为我不觉得海边有我的容身之处。感觉上是个有许多派对男女出没的可怕地方。」 「这里没什么可怕的。」 「对鸟子你来说或许是吧。」 我可是非常害怕,甚至光是换上泳衣,就令我伤透脑筋了。 「有一首歌叫做『Angra people summer holiday(注1)』,歌词内容是描述阿宅、家里蹲或不显眼之人在夏日的海滩上嬉戏游玩,我很喜欢这首歌喔。」 「Ankon people<安康鱼人>(注2)?它们会从海里爬上岸吗?」 「嗯?他们并非来自海里……是正常生活在陆地上。」 「啊,所以它们能用肺呼吸呀。」 「嗯,可以啊,就算是Angra,好歹也是用肺在呼吸……算了,总之谢谢你约我来海边玩。」 鸟子似乎对于我的话语有所误解,但这并不重要。 「空鱼你玩得开心就好,因为是我强行把你拖来海边的,原本我还很担心自己会被你讨厌呢。」 鸟子开心地说。 「我很高兴能和空鱼你像这样来海边玩。虽说双亲经常带我到海边玩,不过这可是我第一次跟朋友一起来喔。」 「是吗?」 难道你没跟冴月小姐来过海边吗?起先我想询问这件事,却随即打消念头。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带你来海边。既然我有了你这位朋友,就想体验看看能跟朋友一起做的所有活动。当然我也觉得自己的做法有点太强势了。」 「啊、原来你有自觉呀?」 「我果然太强势了……」 原来鸟子会坚持约我去餐厅庆祝,恐怕是她对于「朋友」关系的理解方式所致。即使我多少觉得鸟子的观念有些扭曲,自己终究没有资格去批评她。「朋友」之间怎样才算是正确的相处方式,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 「……既然难得来到海边,就把能做的事情全都尝试一次吧。」 「嗯!」 鸟子听见我的提议后,兴奋地表示赞同。 5 我目前所想到的,与朋友在海边能做的事。 ·喝酒 → 正在喝。 ·烤肉 → 没道具。 ·沙滩排球 → 没有球。 ·玩沙 → 希望能有铲子。 ·沙滩夺旗 → 太累了。 ·搭讪 → …………? 咦?能做的事情出乎意料还挺少的。 因此我们一边喝酒,一边朝着海边打靶。 漂在海上的大型浮木就是靶子。五·五六口径子弹所发出的枪声,响彻整片白色沙滩。我从苍马大队那里收下的——不对,名义上是逃离如月车站的这段期间暂时借我一用,因此确切说来是占为己有的——M4 CQBR,这是我第一次拿它来射击。 隔着狙击镜,能看见浮木在海上载浮载沉。每当我扣下扳机,整把枪就会跟着弹起来,害我老是无法射中目标。 「别光靠手臂撑住枪,要将枪托紧贴在胸口上。如此一来,就能用全身来吸收后座力。别怕,放轻松,像是把枪抱在怀里那样就好。」 鸟子单手拿着第三罐碳酸酒,同时在一旁细心指导后,我又再开了一枪。 我多次在目标周围轰出一阵水花,这次终于命中浮木的表面。 「射中了!」 「Good!」 我开心地和鸟子击掌。这样真的好吗……?算了,反正鸟子看起来也乐在其中。 「接下来换我了。」 鸟子放下手中的碳酸酒,架好AK步枪,便一连开了好几枪。 我小口品尝着泡盛冰咖啡,一边在一旁观摩,只见那根大型浮木逐渐被轰烂。明明那把AK步枪上没有安装狙击镜,鸟子竟从头到尾都弹无虚发。 待鸟子结束射击后,我兴奋地鼓掌迎接她。 「好厉害好厉害!」 「嘿嘿嘿,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我一开始也是完全射不中靶子。当时是妈妈在指导我,我想她应该费了不少心力。」 「看来伯母很擅长指导人啰。」 「倒是没这回事,我妈真要说来是属于口拙的那种人。」 「是这样吗?总之我再开几枪试试看。」 我把酒交给鸟子后,重新架好M4,探头窥视狙击镜,以放大四倍的视野瞄准目标…… 「嗯?那是什么……?目标的另一头好像漂着什么东西?」 浮木对侧漂着一个巨大的东西。海浪不停冲刷着那个表面呈现圆弧状的白色物体。由于上头像是长着毛,因此我起先以为是生物,但那东西只是毫无反应地漂浮在海面上。 「那里确实漂着一个东西,要射射看吗?」 「嗯~~?」 当我们陷入烦恼之际,一股声音乘着风传进耳里。 是好几名男子发出的笑声,听起来有些轻浮。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 那群人是谁?重点是除了我们以外,这里有其他人吗? 冒出以上疑问的刹那,我的心底窜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笑声仍持续着,并且夹带着捶打软物的声响,以及痛苦的闷哼声。 鸟子把脸转向从海滨小屋旁延伸至大海的防波堤。 「是从那里传来的。」 鸟子从海滩椅上拿起马卡洛夫手枪,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我连忙跟上。 「你打算怎么做?」 「我也不确定,但应该是有人在斗殴,空鱼你还是别看比较好。」 「鸟子,你别看我这样,我可能比你见识过更多更可怕的事情喔。」 鸟子听完我说的话之后,扭头露出相当意外的神情。 在我感到一阵洋洋得意之际,鸟子提问: 「空鱼,你敢对人开枪吗?」 「咦?」 「对人开枪。」 ……我敢吗? 我无法立刻给出答案。当我还在烦恼时,我们已回到沙滩上,并且沿着石阶往上走,来到防波堤上。人影立刻映入眼帘,而且人数不少。 在站着的四个人脚边,有三个人蜷着身子。 全员都是男性。 四个人分别穿着运动夹克或坦克背心,肤色晒得黝黑,留着染过的莫西干发型或剃了光头。倒地的三个人身材略显娇小,感觉上像是国中生。其中两人以不自然的姿势倒在地上,毫无反应,剩下的那个人则是缩起身子不停颤抖。一名留着莫西干发型的男子,把那个人的头当成足球般不停地用脚踹。 那个人的头每被踢一次,就会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住手!」 站在我身前的鸟子大声喝斥,立刻用双手架起马卡洛夫手枪。 前方的四人扭头望来。在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时,我反射性地绷紧全身。 那群家伙很不妙。这就是所谓的地痞流氓吗?从对方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出来,他们的残暴程度比起〈小混混〉是更胜一筹。 「你们再不从那群孩子们的身边退开,我就开枪了。」 鸟子的语气冷若冰霜,比起遇见肋户当时更有魄力。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鸟子认真起来的模样。我不由得感到背脊发凉。 这时,莫西干头男扯开嗓门尖声说: 「你好啊!仁科鸟子小姐!」 由于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流氓冷不防地喊出了鸟子的名字,因此我和鸟子都吓得当场一愣。 其他男子接连开口说: 「喂喂,你别太嚣张喔——!」 「怎样啦?是想死在我们手上吗?」 「算啦,你这样反倒挺有种的!反正你不怕我们嘛!」 身上穿着一件背心的男子,探头窥视过倒在地上毫无反应的少年之后,直接大叫道: 「呜哇!这小子挂了耶!」 「伤脑筋~杀人啰~」 「还真是没用耶~」 「接下来就换他吧。」 这群流氓一脸淫笑地慢慢走了过来,似乎完全没把对准他们的枪口放在心上。难道他们不觉得这是真枪?还是认为我们不敢开枪?话说对方没有任何一人在意我们手上的枪,莫名带给我一股异样感。不对,比起这个,他们为何知道鸟子的名字……? 在我脑中一片混乱的期间,这群男子已来到附近。眼下情况算是被对方夺得先机,鸟子的反应也慢了一拍。 当我目睹男子一脸龌龊地将手伸向鸟子时,大脑瞬间冷静下来。 我立刻举枪对准目标,直接扣下扳机。 从震动的M4中喷射出去的子弹,有如被吸入带头的那位莫西干头男的头颅般正中目标。因为枪口往上偏的关系,第二发射偏了。 我瞥了一眼当场倒地的莫西干男,继续把枪对准第二人。这次我将枪口下移,锁定对方的腹部。毕竟这里能射击的面积更大。我一连开了三枪,最终还是只命中一发。这枪命中对方的大腿根部,所以第二人宛若被绊到脚般摔倒在地。 鸟子也开枪了。她用马卡洛夫手枪连开两枪,结果全都命中背心男的心窝。接着她向后一退来到我的身侧,立刻又开了两枪。第四人的身体向后一仰,以往后倒的姿势横躺在水泥地上。 枪声的回音逐渐散去。倒地的四人再也没有反应。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有一股烟硝味刺激着我的鼻腔。 「……我开枪了。」 我放下M4,如此喃喃自语。 「你、你还好吧?空鱼。」 鸟子担心地用手抓着我的手臂。 「嗯,我没事。」 「真的吗——?」 大概是我回答得太过简短,鸟子显得更加担忧。 「那个,该怎么解释才好呢?感觉在面对打算伤害我的对手时,我反倒开得了枪。」 「伤害——」 「我指的不光是肉体,也包含精神方面在内。」 在我试着解释之后,语调反而变得莫名生硬。鸟子难过地垂下眉毛。 「抱歉,明明该开枪的人是我,对不起。」 你别露出这种伤心的表情啦,鸟子。 看着鸟子抓住我手臂的那只手,我用另一只手叠在上面。 「鸟子你也打算开枪吧?毕竟你当时是认真的,我一看就知道了,因此我才有办法开枪。这次只不过是你刚好迟疑一下,我才有机会从旁支援你,总之结果非常圆满。」 「可是——」 鸟子似乎还想说什么,我举起手打断她。 「况且这群家伙并不是人类。」 「咦……」 当我把注意力移至右眼后,倒地的男子们都变成了另一种样貌。残破的渔网、干涸的海草、洗衣精的瓶子、褪色的钓竿浮标与鱼钩——说穿了就是海边常见的垃圾纠缠在一起,呈现出近似于人类的形体。 这群家伙肯定跟时空大叔那时的情况一样,是里世界的「现象」借由人形显现出来。 「我是在开枪前想通了这件事。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太对劲。原因是我们从刚才起开了那么多枪,这群人却像是完全没察觉似的。另外,他们说出的话语乍听之下吻合当下情形,却又微妙地牛头不对马嘴。」 「这样啊……?他们在我眼里都只像是人类喔。」 鸟子才刚说完这句话,只见仍保有头部的两坨东西,突然以倒地的姿势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大叫: 「喂,动作快点啊!」 「海岸大王即将大驾光临啰!!」 放松警戒的我被吓得完全发不出声音,整个人从地上跳了起来。 鸟子以单手举起马卡洛夫手枪开枪射击。在一连传来两声枪响后,那两坨东西被直接爆头。 「呼~真是够了!」 似乎因为被人用这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吓到而感到不甘,鸟子火冒三丈地放声大叫。反观我则是余悸犹存。 「吓……吓死我了~」 「就是说啊。没事了,试着慢慢把气吐出来。」 鸟子将左手放在我的背上,隔着防晒罩衫轻轻地来回抚摸。我能感受到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拜此之赐,我明白他们不是人类了……咦?也就是说……」 鸟子将视线从冒牌流氓的身上,移向另一头倒地不起的三名少年。 我点点头。 「那也不是人类。」 「不会吧,亏我还准备去确认他们是否还有呼吸……应该说我原本就得立刻上前确认才对,我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我得振作点才行——鸟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如此低语。确实,换作是以往的鸟子,感觉上在确定击倒敌人后,就会马上去检查伤者的状况。 此时,海岸的方向传来一阵声响。 我将目光移去,发现沙滩上多出了一个原本并不存在的庞然大物。 该物的体积几乎等同于一辆倾卸车,外观看起来白白圆圆的,若要形容就只像是一坨肉块。随着海风的吹拂,一股类似厨余的腐臭味窜进鼻腔里。 蔚蓝的海洋、白色的沙滩,外加一坨来路不明的巨型肉块。当我还来不及平复心中的异样感而愣在原地之际,突然发现蓝天的颜色正逐渐转深。 不是我的错觉。颜色真的变深了。蔚蓝的色彩越来越浓,几乎达到黑色的程度。 至此我才终于惊觉,那片天空并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与风车女当时的情况一样——打从我们一开始来到这里,头顶上方就充斥着存在于里世界更深层的青蓝色光芒。而我们竟然悠悠哉哉地在这种地方享乐? 漆黑的青蓝色覆盖住整片天空,海边瞬间笼罩在夜幕之中。 「怎么办?这下该如何是好?」 我以求救般的语气说完后,扭头发现倒地的三名少年之中,有一人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以黑色的海洋为背影,能看见他只剩下一道纯黑色的剪影。就算用右眼观察,也只得到相同的画面。至于他的脸庞,仅剩一排白皙的牙齿。 「你们死道吗?在大半夜里的海洋,其实是很耀眼的喔。」 黑影淡淡地说着。「死道吗?」这句极具特色的台词,勾起了我的记忆。这句台词是出自以大海为舞台的各种网路传说之中,最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的一篇故事——「在须磨海岸上」。对了,那个故事并非发生在冲绳,而是位于神户的海边,内容是关于三名国中生被暴走族袭击,然后以唯一生还者的角度来叙述事发经过。 「那边的人可以帮忙注意吗?在那个地方啊,发生过很下流的事情喔。」 黑影说着毫无逻辑可言的话语,激烈地挥动手臂。 「空、空鱼,这是怎么回事?」 鸟子的语气显得相当害怕。老实说我也一样。我拼了命地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关于那则故事,后来到底是如何发展的…… 「对你们说再多应该也无法理解吧,记得闰间冴月在入夜后也会来到海岸,至于纸越空鱼该怎么处置?」 「……冴月?」 鸟子喃喃自语。当我想通那个黑影说出我们名字的含意后,我感到不寒而栗。 「鸟、鸟子,你还记得自己之前被风车女吸收时,有说过什么话吗?」 「咦?」 「你当时说过位于青光另一头的存在,是借由恐惧和疯狂来与我们人类进行接触的。你有印象吗?」 此刻一语不发地看着我的鸟子,完全面无表情。 经过几秒后,因为我的手掌还叠在鸟子的手上,所以能感受到她的肌肤表面瞬间起满鸡皮疙瘩。 「呼……!」 鸟子像在喘气似地倒吸了一口气。至于她用力睁开的双眼,在在强调出她已经回想起自己在失去理智当时所说过的话语。 「啊、啊。」 「你振作点。这、这情况非常不妙,〈它们〉正准备迫使我们发疯,而且已将目标锁定在我们身上,甚至把我们视为个体来辨识了!」 「因……因为回想起来的关系,我现在已经几乎要发疯了喔!?」 「抱、抱歉!我没自信能独自承受这种恐惧。」 「已经——够了吧——!」 站在防波堤上的黑影,动作变得越来越剧烈。它像是脖子已经骨折般,猛烈摇晃头部的同时放声惨叫。 「无论是夜光藻乌贼或飞鱼都会在入夜后的海里发光壮观得有如星空一样!!!你们知道吗!??」 我们因为过于恐慌,在不知不觉间已紧紧抱住彼此的身体。 突然间,不知从何处剧烈发出类似诵经的声音。 「安————名————寺————」 海滨小屋那里则是传来「喀恰喀恰」与「锵啷」等噪音。 「——楼梯!」 在鸟子喊出这句话的同时,我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有东西沿着楼梯,踢翻一路上成堆的托盘与脏碗盘从二楼跑下来。 正想着物品毁损的声响终于停下时,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海滨小屋冲了出来。 「乔————弥————新————」 一名浑身赤裸的孩童,以惊人的音量如此大吼。即使四周一片昏暗,不知为何还是能看出它全身呈现绿色。而且它不停摆动四肢,以飞快的速度跑过来。 我跟鸟子再也承受不住,当场惊声尖叫。 好可怕,这真是太可怕了,总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我之所以能勉强维持住理性,大概是因为眼前所发生的事,都遵循着我曾看过的那则网路传说里头的描述。 我强忍住想闭上双眼瑟缩在地的冲动,以右眼注视那位全身呈现绿色的小朋友。其模样类似一条干扁的黑线,沾满棉花飘浮在半空中。我用M4开枪射击,白色的棉花在黑暗中四散开来。鸟子也边大叫边扣下马卡洛夫手枪的扳机。宛若干燥木耳的黑色物体,被子弹击中当场爆开的同时,我左眼所看见的绿色小孩,其身形也跟着变模糊,最终就这么萎缩消失了。 鸟子手中的马卡洛夫手枪已耗尽子弹,枪身上的滑套退至后侧。虽然我没有算仔细,不过我的M4恐怕也快没子弹了。 「鸟子!我们快逃!」 「要逃去哪里!?」 我站在防波堤上凝神观察周围,确认是否有银色亮光。管它会通往哪里都行,反正只要是返回表世界的门—— 这时,某个出乎意料的地点吸住了我的目光。在沙滩的中央处,确切说来是我们为了放松休息而设置的海滩伞根部,正微微散发着银色光辉。 为何会在那种地方?这也太巧了吧,难不成是陷阱? 等等,不对,那是——帽子!是背包里的八尺大人的帽子! 「快到海滩伞那里!」 鸟子听完我说的话之后,大大地点头回应。 我们手牵着手一起往前跑。即便再不愿接近海滨小屋附近,但在离开防坡堤后,我们立刻转向侧面,沿着通往海滩的阶梯一路向下。途中我稍微往后一瞥,结果一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令我感到悔不当初。能看见那栋海滨小屋的各处窄缝里,有许多绿色小朋友正瞪着我们。 以右眼注视,可以见到缠着棉花的黑线彻底塞满该栋建筑物的墙壁内部。不过改成左眼观察——也就是切换成一般视角,只见浑身绿色的小朋友密密麻麻挤满在应当无法供人站立的各个缝隙处,一直在注视我们。这种画面实在不是拥有理性的正常人该看的。 「别看海滨小屋,说什么都不许看。」 「我已经看到了啦!」 鸟子破音地惨叫着。 伫立于防坡堤上的黑影,俯视着跌跌撞撞地跑在海滩上、直奔海滩伞而去的我们。该处一共有七道人影,似乎是倒地的那些人都爬了起来。 「啊————!啊————!啊————!」 那些人影不停发出哭声。听起来既像是婴儿的哭喊,也宛如乌鸦的鸣啼。 位于海滩另一头防波堤上的灯塔,已经点亮探照灯。呈现圆锥状的光芒,慢慢地横切过细长的海滩,扫向位于海滨小屋后侧的那片树林。 在终于抵达海滩伞附近后,鸟子一把抓起放在海滩椅上的AK步枪,拆掉弹匣,忍不住发飙说: 「唉唷~~这次真的搞砸了……!」 原因是刚才打靶时耗光了AK步枪的子弹。即使手边还有子弹,也没有已经装填好的弹匣。而眼下的情形实在没空让人逐一把子弹装进弹匣,于是我把自己的M4交给鸟子。 「这把给你!应该还有子弹才对!」 「空鱼你呢?」 「我得把背包里的帽子翻出来,这段期间就麻烦你负责把风!」 「……OK,话说你先看一下大海的方向。」 我转头一看,发现有一坨坨的肉块正从大海接连被波浪拍打上岸。目前已有许多肉块散落于海滩各处,而且都因为自身的重量而垮下来。每个肉块上都覆盖着一层很长的毛,还有骨头从撕裂的肉块之间刺出来。 Globster……以上名称是指漂流至海岸上的不明海洋生物尸体。尽管相传是鲸鱼的脂肪或神秘生物的尸骸,但由于被确认过的真实案例有好几起,因此比起怪谈,这更偏向海洋生物学或神秘动物学的领域。 灯塔的探照灯扫过海滩,接触过光线的不明海洋生物尸块,开始发出咕滋咕滋的声响蠕动着。乍看下只是尸块的那些东西浑身一震,然后接连长出宛如螃蟹的眼睛、类似毛毛虫的腹足等来路不明的器官。 「这也太恶心了吧……?」 从一个个尸块表面长出来的眼睛,仿佛听见我忍不住脱口说出的感想,同时朝我瞪了过来。我吓得马上把脸撇开。 这片海岸上已经没有任何安全地点了。我将手伸进背包里开始翻找,接着一把将装有帽子的夹链袋扯出来。 我打开袋子取出帽子,迅速把它摊平。八尺大人所遗留下来、上头散发着银色磷光的这个异物,是我们眼下唯一能仰赖的道具。 「怎么办?戴上它逃离这里?」 面对鸟子的提问,我摇摇头回答: 「目前无法肯定它能帮助我们脱离里世界,况且等待它产生效力的时间太长了!」 「那么——」 我绞尽脑汁来回思索。按照我个人的推测,里世界的异物和异错外围的银色光芒,代表着表里世界的交界处。首次造访如月车站当时,我们就是抓住这道光才得以返回表世界。 既然如此,这顶帽子也有相同的效果吗——? 我以底部朝上的方式,把帽子放在地上。 「若是顺利的话,我想可以利用这顶帽子来制造门。鸟子,你试着抓住帽缘外围一点的地方。」 「这里吗……?」 鸟子不太有把握地伸手抓住磷光。看着那只不停颤抖的左手,我将自己的手轻轻地叠在上面。 「你就按照我的指示挪动自己的手。」 语毕,我谨慎地引导鸟子的手指,以逆时针的方向画圆移动。 「这样就好吗?当真没问题吗?」 「这样就好,你集中精神在指尖上,千万别松手喔。」 我用右眼能看见那只透明的手,正逐渐解开那道光。帽子本身也以螺旋状的方式,随着光开始解体。画面就像是苹果的皮不断被削下。 位于四周的不明生物尸块接连长出附肢,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头顶上方则有一群叫声类似乌鸦的东西,不停啼叫,在空中盘旋。灯塔的光线扫过沙地,慢慢逼近。我有一股非常强烈的预感,若是我们被那道光线照到的话,将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 「空、空鱼,这顶帽子——」 鸟子似乎也能看见帽子以奇妙的方式被解开了。随之产生的漩涡竟是深不见底。在注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自己的视野不由自主地朝着中心处被吸引过去,甚至就连周围的空间也全数遭殃。 才想着自己的身体怎么突然倒了下来,这才惊觉我们正不停向下坠落。 背部猛然传来一阵冲击,害我不由得发出呻吟。 我连忙撑起身体,环视四周。这里仍是海滩——却是与先前不同的海滩。天空呈现太阳刚落下的紫红色,还有响亮的虫鸣声窜入耳里。这里是表世界! 至于我的身旁,是头昏眼花同样倒在地上的鸟子。紧接着又有许多东西掉在附近,分别是海滩伞、海滩椅、保温箱和我们的背包与枪枝。 我回神后,四处寻找八尺大人的帽子。没有!不见了!我焦急地转过头去,随即整个人都惊呆了。半空中有一个螺旋状的大洞,从中能看见里世界的海滩。在灯塔那道怪光的照耀之下,海滩上爬满了外观恶心的尸块,还有黑色的人影伫立于其中。 当我吓傻在原地的这段期间,半空中的门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我们得救了吗……?」 仍横躺在地上的鸟子,气喘吁吁地问道。方才存在于门另一头的光景,她似乎没有看见。 「……我们…应该是顺利死里逃生了。」 鸟子听见我的回答后,双手掩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呼~~~~我还以为这次是真的没救了。」 鸟子以精疲力竭的语气发出呻吟。 「这是哪里啊……?」 「我不知道……大概是冲绳的某个地方吧。」 我也随口回了一句。实际上或许并不是这样。因为我莫名觉得这里比冲绳还要安静,空气也更清新。此处恐怕不是冲绳本岛,而是某座离岛。尽管只要从背包内拿出手机,利用地图APP即可马上知道所在位置,但我现在就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月亮已高挂在夜空中,远处隐约传来欣赏烟火的欢呼声,以及从喇叭播放出来的音乐。至于海滩的远方,闪烁着五彩缤纷的烟火。看着这幅陌生人们尽情享受仲夏之夜的光景,我还是首次冒出一股眷恋的感受。 我低头望向正在发呆的鸟子,接着将目光移至落在一旁的保温箱上。 「呐……我们把剩下的酒喝完吧。」 「啊~嗯,赞成,我现在就只想喝酒。」 我们先前应当喝了不少酒,但此刻早就已经酒醒了。 我打开保温箱,从中取出仅剩的一罐奥利恩啤酒。拉开拉环后,我反射性地将涌出来的气泡吸进嘴里,顺便喝了一口,然后才交给鸟子。鸟子撑起上半身,仰头举起啤酒,豪迈地发出吞咽声大口喝着,直接一连喝了三口。 「呼~……经过刚才的死里逃生,这啤酒喝起来还真是美味。」 「就是说啊。」 我们懒洋洋地瘫坐在沙子上,共享一罐啤酒的同时,也仰头欣赏着南国的月色。 「八尺大人的帽子消失了。亏我原本还想卖给小樱小姐的说。」 「啊~确实是很可惜。不过多亏它,我们才有办法回来。」 「是没错啦,可是现在怎么办?我们已经没钱啰。谁叫我们之前得意忘形地跑去买泳衣,再加上住宿费跟回程的机票钱……」 我忍不住抱头烦恼。鸟子见状后,像是想安慰人似地拍拍我的肩膀。 「安啦,总会有办法的。」 「你说的办法是什么呢?」 「只要去里世界捡点东西来变卖就好啦?」 「我们才刚碰到那么可怕的事,真亏你说得出这种话耶!?」 我忍不住傻眼地出声吐槽。 不过,鸟子肯定会再次前往里世界。 而我也一样,不论经历过多么可怕的事,也还是会再进入里世界。 我聆听着轻轻拍打沙滩的浪涛声,在脑中如此想着。 我把快喝光的啤酒交给鸟子时,一股银色的微光吸住我的目光。我扭头一看,发现倾倒的海滩伞底下有东西正在发光。 我捡起的那个东西,是一颗如同玻璃般晶莹剔透、尺寸约五公分的螺壳。我将它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上头的螺旋纹路恍若能把人无止尽地卷入其中。因为我感到一阵头昏,便连忙把视线移开。 「哇,好美。」 鸟子探头窥视我手中的螺壳。 「你要当心喔,这好像是里世界的异物。」 「真的吗?那就把这个卖给小樱吧。」 「咦、啊、嗯。」 「看吧,我就说总会有办法的。」 鸟子得意洋洋地一口喝光啤酒。我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竟敢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在我如此心想之际,也开始思考是否该将刚才从门中目睹到的光景告诉鸟子。 在连接表里世界的洞穴即将关闭之际,从里世界的海滩上——因为以黑色的天空为背景而显得更加漆黑、耸立于海上的巨岩要塞周围,开始有点点绿光闪烁。那些绿光以爆炸性的速度不断增加,转眼间有如天上的星辰那般明亮。 从绿色的星辰之中,浮现了一抹伫立在海滩上的身影。 那道高挑身材配上飘逸长发的剪影,令我感到十分眼熟。 ——闰间冴月。 独自站在海滩上的那名女子,就是消失于里世界、鸟子寻寻觅觅四处寻找的她。 ※注1:在日文里,Angra是underground的缩写 ※注2:日文发音的安康鱼(Ankou)跟Angra音近 ──────────────────────── 档案7 被忍者猫袭击 1 「那个,请问你是纸越学姐吗?」 我在学校餐厅享用着荞麦冷面之际,忽然有人找我攀谈。 我吓得马上抬起头来,结果发现餐桌对侧有一名陌生女子正低头看向我。她身上穿着短版的T恤连身裙,加上一件男性化的外套,给人一种清新脱俗的感觉。她留着一头中性的短发,眼神看上去意志坚定。 我的脑中立刻陷入一阵混乱。 她是谁?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既然她称呼我为学姐,表示她的年纪比较小,但我跟大一生完全没有任何交流。不,真要说起来是无论大三生或大四生,就连同龄的大二生都毫无交集。 老实说我最排斥的事,就是像这样被一位长相跟名字都毫无印象的陌生人,以指名道姓的方式搭话。当我吓出一身冷汗愣在椅子上时,对方态度直爽地再度提问: 「你不是纸越空鱼学姐吗?我认错人了?就是文理系二年级的那位。」 「咦……啊……我就是。」 我手足无措地回答。女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地点了点头后,便开始自我介绍。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说话,我是一年级的濑户茜理。其实是我有事情想找学姐你商量,请问现在方便吗?」 「……商量?」 我听得一头雾水。 「那个……这是怎么回事?我应该没见过你……对吧?为何会来找我商量?」 「因为我相信这是学姐你的专业领域!」 自称濑户茜理的这位女子,擅自拉开我对侧的椅子坐了下来。从头到尾我都没说过现在方便喔。更何况我目前正在吃饭。 由于前一学期的考试刚结束,因此校内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我为了节省餐费与冷气的电费,才跑来就连暑假也有开放的学校餐厅用餐,结果却被陌生人给缠住了。 「你说专业领域是什么意思?」 我迫于无奈,只好边吃荞麦面边询问对方。像这样两人对坐却只有自己在用餐,尴尬的感觉也随之倍增。这女生好歹也点个东西来吃嘛。 濑户茜理没有理会我的感受,探出身子压低音量说: 「学姐,你有灵异体质对吧?」 「啥!?」 我忍不住发出惊呼。 「这是我听说的。纸越学姐你的专题研究是恐怖故事对吧。」 「你听谁说的?目前只是大二生的我,哪会有什么专题研究……」 话虽如此,我确实有印象曾对人说过这件事。比方说我喜欢真实怪谈,或是探索空无一人的废墟等等。印象中是在我进入大学后没多久,因为被人约去喝了几次酒,就在酒宴上不小心说溜嘴了。当时的我对于大学生活还是满心雀跃,期盼能结交到和自己兴趣相投的朋友。由于到头来依然不太顺利,我现在才会像这样独自一人过活。 天晓得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传出什么流言——我不由得露出一张苦瓜脸,濑户茜理则是径自把话说了下去。 「起先我是希望能拜托学姐你的朋友帮忙介绍认识,可是迟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虽然我明白这么做很失礼,但也只能像这样直接来拜访你——」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啊、嗯!是因为你的眼睛!听说你偶尔会在单只眼睛上配戴角膜变色片。」 「啊~……」 我不禁发出叹息,同时有一种事情搞砸的感觉。 我的右眼因为接触过扭来扭去而变成青蓝色。为了避免过于醒目,我会戴上黑色的角膜变色片来掩饰,不过因为睡过头或单纯忘记这件事,曾有几次是没配戴变色片就跑来大学上课。特别是期末考期间,我忙到经常在外人面前保持裸眼的状态,导致我也懒得继续掩饰。就像我今天也是裸眼。 明明自己只是穿着衬衫配牛仔裤的轻松打扮,偏偏有着鲜艳无比的青蓝色右眼,也难怪会那么醒目。大家都误以为我是想假装有异色瞳才配戴角膜变色片。如此一来,正常人根本不会想接近我。 「总之我有事想找学姐商量——」 「暂停。」 眼见对方满怀信心地准备开口时,我先强行把话题打断。 「抱歉你误会了,我并没有灵异体质。」 「咦!」 濑户茜理大感意外地愣住了。 既然她是特地来找我这种看起来不太正常的陌生人商量,那就表示…… ①这女生本身也不正常。 ②已经走投无路了。 ③有其他不良企图。 ……上述任何一种情况都很麻烦,老实说我不想卷入麻烦事。 「总之就是这样,你去找其他人商量吧。」 「拜托你帮帮我,大家都说纸越学姐一定能帮我的!」 你说的大家是谁啊?竟敢给我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发言。 「那你去寺庙好啦,请人帮忙除灵什么的。」 「我去过了!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那就是你的错觉吧……有去就医吗?」 「我起先也觉得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但因为被袭击好几次,所以实在无法再安慰自己说只是错觉而已。」 「你说被袭击?这是什么情况?这种时候应该先报警吧?」 「那不是警察能摆平的对象。」 我确实是喜欢收集真实怪谈和网路传说,不过有人来找我商量相关的烦恼就得另当别论了,毕竟我根本不是哪来的灵能力者。 我把剩下的荞麦面吸进嘴里,放下手中的筷子之后,不甘不愿地发问: 「……你有什么烦恼?」 「其实是……」 这次轮到对方显得支支吾吾。 「那个,我明白任谁听了这件事,都一定会忍不住大笑的。」 既然你都主动来找我商量烦恼了,事到如今有啥好害臊的。总之有话快说。我不耐烦地喝了一口被冰块稀释的麦茶后,濑户茜理以略显犹豫的态度开口说: 「——我最近被忍者猫盯上了。」 我差点把嘴里的麦茶喷出来。 「你、你是说猫的——忍者吗?」 「是的。」 濑户茜理一脸认真地点头肯定。 方才在脑中闪过的三种可能性,又再次浮现出来。 ①这女生本身也不正常、②已经走投无路了、③有其他不良企图……。 看来答案是①。好啦,大家就地解散。 ……不过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原因是我看过这篇故事。内容是关于〈忍者猫〉的网路传说。 「忍者猫……这怎么可能嘛。」 「你有听说过对吧?学姐!」 濑户茜理听见我脱口而出的低语后,显得相当激动。 「是没错啦……」 我对她露出质疑的眼神,反问: 「你该不会是想整我吧?毕竟忍者猫是相当有名的转贴文。」 拜托大家听我说,我是在一周前碰上这件怪事。 我先声明一下,自己并没有幻想症、思觉失调症等疾病。 我真心恳求大家听完之后不要取笑我。 其实是我最近被忍者猫盯上了。 这篇文章成了网路媒因迅速传遍各大讨论板。由于卖足关子后说出的真相实在太扯,导致我第一次看完时也笑喷出声。 因此我怀疑是第③个可能性。有一群坏家伙为了整我,特地用这个话题来引我上钩吧?或许他们就躲在附近观察我的反应,正在那边取笑我吧。 我扭头左右张望着冷清的学校餐厅。分别能看见边吃韭菜炒猪肝边玩手机的学生、身穿白袍趴在桌上睡觉状似研究生的学生、正在收拾桌上托盘的清洁员大婶,感觉没有任何人在注意我们这边。 「这件事很出名吗?」 看对方一头雾水地问了这个问题,我突然变得毫无把握。就算这个故事对于像我这种老爱看网路讯息的人是常识,但在其他人眼里可就与出名二字完全扯不上边了。 「这个嘛,我也不确定。」 濑户茜理见我吞吞吐吐地说完,便重振精神解释来龙去脉。 「老实说……我也没把握能称呼它为忍者,总之它看起来很有那种感觉。起先我以为它只是一般的猫,不过它是以双脚步行的方式在追赶我。」 「这、这样啊。」 「重点是不光只有一只。我吓得赶紧逃跑,所以来不及瞧仔细,反正就是有好几只。它们每到晚上就会跑来我家周围骚扰,甚至会用爪子抓窗户。」 ……这是哪门子的故事啊。 「在那之后,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跟踪我。因为想说这是否与灵异现象有关,所以曾试着向寺庙求助,不过对方表示他们无法处理,就算进行除灵也没有效果。」 毕竟对手是猫嘛…… 「所以我才决定找专家帮忙。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说是可以找纸越学姐你商量这类烦恼。」 「因此我才问你是从哪打听来的啊?」 我仰头长叹一声。我真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明明我平时都已设法避免那些麻烦的人际关系,外界却擅自加油添醋,最终以更麻烦的方式落到我头上——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学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咦,我不知道。」 我不由得老实回答。 「而且我说过啦,我并没有灵异体质,更不是那方面的专家。」 语毕,我推开椅子,站起身子。 「很抱歉我帮不上忙,而且你来商量这种事情也令我很困扰。」 「这……这样啊。」 我以强硬的口吻回应后,濑户茜理神情沮丧地低下头去。由于她似乎真的为此伤透脑筋,因此我感到有些犹豫。 不,问题是,要我认真看待此事,实在有点强人所难。而且我得再重申一次,她说的可是忍者猫喔。 依照我打听来的传闻,近来时常有大学生会吸毒。就算这女生看似单纯,但私下做过什么都很难说。真是想到就让人觉得可怕。我得赶在她抓狂或开始推销毒品前先溜之大吉。 「那、那么,我先告辞了。」 为了避免刺激到濑户茜理,我静静拿起托盘,朝着回收处走去时,她猛然离开座位,吓得我僵在原地。 「咿!」 我看着濑户茜理绕过餐桌径直地走过来,在两手拿着托盘无法挪动身体的我面前停下脚步。 「有、有事吗?」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你改变想法……愿意帮助我的话,欢迎你随时来电联络。」 濑户茜理说完,便把这张匆忙写下手机号码的粉红色便条纸放在托盘上,并且在我做出回应之前,先是微微一鞠躬,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我茫然地目送濑户茜理的背影,却看见她突然在餐厅门口停下脚步,似乎正目不转睛注视着室外的某个东西。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宛如做好觉悟后才抬脚走出去。 「她在搞啥米碗糕啊……」 我反射性地以蹩脚的关西腔喃喃自语。 不对,这到底是在搞啥米碗糕?我忽然感到一阵疲倦。 我把托盘放置于回收处后,暂时陷入沉思。 ……算了,既然她都困扰到特地来找我商量,把电话号码留下也无妨吧。 我拿走托盘上的粉红色便条纸,就这么捏在手中晃了晃,同时朝着出口走去。 我好温柔,这么有人情味……简直是太善良了。 当我如此自吹自擂地走出餐厅之际,不由得停下脚步。 在阳光普照的餐厅前方广场上,屋檐下或树荫下等阴凉处,都能看见有野猫们睡在那里。这是平日常见的光景。因为从学校餐厅或合作社走出来的人不时会喂食野猫,所以栖息于大学校园内的它们经常会群聚在此。 眼前的所有野猫,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毕竟才刚听完那样的烦恼,导致我内心有些动摇。 「……搞啥米碗糕啊。」 语毕,我一脚踏入广场里。这时能感受到视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明明之前经过时,那些野猫都完全无视我。 虽然我并未感到害怕,但是内心仍觉得不太踏实。于是我在野猫们的注视下横切过广场,并且在离去前又回头往后一望,结果发现它们通通都望向我。 「……真诡异。」 我用力甩甩头,快步远离广场。 我手中的那张便条纸,已被我的手汗彻底染湿了。 2 「——以上就是昨天我碰到的事。」 我目前身处在小樱她那昏暗的房间里,将昨天碰上的事情交代完毕。 坐在一旁的鸟子,则是从刚才就笑个不停。 「你、你说忍者猫啊!」 躺靠在沙发扶手上的鸟子,在好不容易换气后又继续开怀大笑。 「这有那么好笑吗?」 「因为听起来很可爱嘛!」 我完全搞不懂这是戳中鸟子的哪个笑点,总之她看似听得十分开心。真是个小怪胎。 「忍者猫……听起来很帅气啊。话说小空鱼你就算答应对方的邀约,也记得千万别吸毒啊。毕竟你这个人原本就挺奇怪的了。」 「我不会吸毒!而且我一点都不奇怪!」 小樱还是老样子这么失礼。她今天也一样用吸管喝着特大玻璃杯里的可乐。话说她在夏天时,就会跟常人一样喝冰可乐。 「亏我还特地从冲绳买了那么多土产给你,你这样说我,不觉得很过分吗?」 「那都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你是要重提到什么时候啊。」 小樱边说边大口咬着玻璃杯里的冰块。 「我是心怀感激地收下那些礼物了,但我可没有忘记你们当时炫耀的美食照喔。」 「那都已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你要重提到什么时候啊?」 「我这个人就是爱记仇。」 事实上,我们已有一段时间没有像这样聚在一起了。不光是小樱,自我们从冲绳回来之后,我也没有与鸟子见面。原因是那时正值我前一学期的期末考,实在无暇跟她们碰面。 由于我是在期末考前的期间连着好几天没去上课,老实说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对于有朋友的人而言,上课缺席时的笔记还可以找人借来抄……因此迫使我不得不放弃某几科的学分。 我和鸟子从那霸郊区进入里世界的海边,在那里充分享受专属于我们的渡假胜地之后,才勉强赶在自己发疯前成功逃回表世界,不过我们回来的地点并非位于冲绳本岛,而是与它相隔四百公里以上的石垣岛。即便那时是可以赶搭隔天的飞机返回东京,但是我和鸟子在那片海滩上遭遇的可怕体验,着实令我们身心俱疲。 因此,我们是当真需要充分的休养…… 基于以上原因,我和鸟子在那之后便就近找间渡假饭店过夜,整整在当地待了三天。那是真正的渡假饭店,与那个纽约风民宿截然不同。 一晚的住宿费确实很高,但这也莫可奈何。 至于花掉的钱,日后前往里世界再赚就好。没错,这是为此所做的投资——我们得出上述结论后,以当天入住的价格挑了一间上等套房,然后就跑去泳池玩水,也在泳池边的酒吧尽情享用调酒,接着又去沙滩上散步跟捡拾珊瑚,入夜后就搭乘计程车去吃石垣牛与当地现抓的生鱼片,并且传送各种美食与美酒的照片给小樱,就这么大肆享受一番。拜此所赐,我们得到充分的休息才返回东京,算得上是不可或缺的一段假期……想想信用卡这东西还真是方便呢。 不过我们在见到小樱后,才发现她已怒火中烧。因为她当场发飙表示「你们两个人是能有多离谱,我可是操足了心在这里枯等,你们却给我玩到晒黑成这样才跑回来,是想逼我宰了你们吗?」,最终在奉上大量的伴手礼之后,我们才好不容易安抚了她。其中一部分的礼物,此刻就堆在小樱房间里的矮桌上。 「你就帮帮那个女生嘛。我也好想看看忍者猫喔。」 终于从发笑性癫痫恢复的鸟子,抛出这句不负责任的发言。我板起脸来反驳: 「我才不要呢,我又不是哪来的灵能少女。」 「你不觉得这件事与里世界有关吗?」 「咦~?怎么可能嘛,那可是忍者猫喔?听起来又不恐怖。我们至今碰上的每个东西都很可怕喔。」 ——嗯? 我对于自己的这段发言感到不太对劲。 会是什么呢?感觉我又没说错什么。 「上次的情况非常不妙,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发疯了。」 鸟子说完后,不禁全身一抖。 我一回想起当时的感受,也暂时难以维持冷静。小樱在风车女那时所经历的「花田」,也是类似这种感觉吗?各种恐怖的事情接踵而来,简直就是恐惧的饱和攻击——若是我们没能逃出生天,此时此刻会变成什么样呢?我的脑中浮现出漂流于沙滩上的尸块、知道我们名字的黑色人影、绿色孩童惊声尖叫全速冲来的那张脸—— ————————。 「……空鱼?你还好吧?」 「抱歉,我一时恍神了。你们有说什么吗?」 「就是忍者猫会不会与里世界有关。」 「啊~……」 我从桌上那堆伴手礼之中,撕下一口用石垣岛盐调味的番茄干,放入嘴里。在咸味和甜味的作用下,我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晰。 随着恐怖回忆而暂时失去意识的这种状态,我们两人在石垣岛上休养的期间经历过许多次。应对方法也同样再熟悉不过。只需将精神集中在自身目前的感受就好。当时就是放空脑袋大玩特玩一番后,几乎不再出现上述症状,我们才结束假期返回东京。纵使没有完全根治,不过这点程度至少还有办法应付。 鸟子没有多加催促,耐心地等我开口。我咀嚼着嘴里的番茄,让心思回到原本的话题上。 「啊~假如当真与里世界有关,我可不想牵扯太深,毕竟我手边又没有枪。」 没错——我这阵子可说是手无寸铁。 从石垣岛搭机回东京的最大问题就是枪枝。不论我们把枪枝拆解到何种程度,仍有可能被机场的X光检查仪扫瞄出枪枝组件的形状而穿帮,因此我们只好利用船只托运。 鸟子将两把突击步枪、两把马卡洛夫手枪拆解后,包含子弹在内分装成四个包裹,交由船只托运。我们起先也曾考虑过搭船慢慢回家,但我实在不想继续旷课,最终还是决定搭乘飞机。 枪枝预计四到五天就会寄回东京。为了以防万一,收件地址是我们利用一次性网路信箱进行登记、设置于滨松町车站的宅配收件柜。 「你去回收枪枝了吗?鸟子。」 「当然早就回收了。总之我先把马卡洛夫手枪带过来啰。」 「谢啦。」 鸟子将装在DEAN & DELUCA纸箱里的马卡洛夫手枪交给我。光是握住枪柄,便有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不管是手枪的重量和形状,都令我觉得再熟悉不过。 见我迅速将九毫米的子弹装入弹匣,小樱以傻眼的语调说: 「当初听说你们决定以托运的方式把枪枝寄回来时,我真担心会惹上麻烦。我还怀疑过你们会把收件地址写成我家呢。」 「我们再怎么说也不会那么做啦。」 「难说喔,像你们就把当地买的伴手礼都托运来我家。」 「我们好歹也会分辨寄送的物品是否恰当啊。」 我不满地抬头望向小樱,发现她的桌上放了一个尺寸与手掌差不多大的动物摆饰。上次过来时并没有看见,感觉上似乎是陶器。 「啊、那是什么?好可爱喔!」 小樱见我上钩,一脸得意地看着我说: 「是狸猫。你之前有说过吧?那时的三位大婶搞不好是狸猫变的。」 我确实有印象自己说过这句话。由于里世界的存在找上门来,导致小樱心生恐惧,因此我为了安慰她才提出这个观点。当然这只是我随口说说的。 「起先我认为这种说法很蠢,不过当我把这件事当成是狸猫搞的鬼之后,就变得不再那么害怕了。恰巧我在附近的手工艺术品市集里发现这个可爱的东西,就把它买回来了。」 「这就是替未知的恐惧赋予名称后,借此加以克服的方法吧。」 「没错没错,多亏这只狸猫,我终于有办法安心入睡了。」 小樱将摆饰放在手掌上,爱惜地看着它。 对了,记得之前造访小樱时,屋内几乎开得灯火通明,反观现在已变得跟往常一样,玄关和走廊都黑漆漆的。尽管那个摆饰只是一种慰藉,但只要有助于小樱摆脱恐惧就好。 被小樱捧在手掌上、眼睛周围有一圈黑色的那只动物,正露出困扰的表情盯着我。这个小家伙真可爱,有着五短身材又胖嘟嘟的,外加一根条纹状的尾巴…… 嗯? 「小樱小姐,那不是狸猫喔。」 「咦?」 「因为它的尾巴呈现条纹状,所以是浣熊才对。」 小樱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将目光落在摆饰上。 「你在说什么啊?狸猫的尾巴也是条纹状吧。」 「没那回事,这是浣熊。」 「浣熊是会乱翻垃圾的动物吧?那不就是有害动物了?」 面对鸟子丝毫不留情面的发言,小樱气得双眼圆睁。 「吵死啦~!这是狸猫!不论谁说什么,它就是狸猫!」 「咦,可是……」 「你们在啰嗦什么啦?难道就这么想撕裂我跟小胖肚的感情吗!?」 「也、也没有啦。」 糟糕。在我对自己的多嘴感到后悔之际—— 冷不防地传来一阵门铃声。 原先气冲冲从椅子上起身的小樱,此刻突然停下动作。 叮咚——家中又响起一阵门铃声。 小樱谨慎地把「狸猫」放回桌上,伸手点击滑鼠左键后,其中一个萤幕显示出玄关前的画面。是一位穿着POLO衫、头戴棒球帽的男子站在那里。 「……哪位?」 《有您的包裹!因为是大型包裹,请问要放在哪里呢?》 男子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汗水,同时嗓音宏亮地说着。似乎是货运业者……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大型包裹?」 小樱狐疑地低语,接着一脸不耐烦地看向我跟鸟子。我们两人大力摇头否认,对这个包裹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小樱挪开椅子,往玄关走去。 过了一段时间,小樱还是没有回来。到底是怎么了呢?就在我跟鸟子异口同声地这么说时,玄关传来一声大喊。「你们两个——都给我过来这里。」 听见这股强忍怒意的呼唤声,我们不禁面面相觑。 伴随一股不祥的预感,我们穿过昏暗的走廊前往玄关,在踏出大门的瞬间,位于屋子前的小樱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麻烦你们解释一下,那是什么东西呀?」 我们朝着小樱所指的方向望去,有一台涂上红白两色的机器,就摆在杂草丛生的院子正中央。这台高度约一米八、呈现「冂」字形且底部附有履带的东西,似乎是一辆载具。机体后侧有着分成左右两边的座位。 「我说你们啊,这到底是什么呢?」 小樱亮在我们面前的签收单,其收件栏确实写着小樱家的住址。上头的笔迹,无论怎么看都是我写的。至于物品的名称是——〈文明农机 烟草管理作业车AP—1〉。 「……啊!」 相关记忆一口气涌入脑中。在石垣岛上的第二天,与鸟子一起喝得酩酊大醉的我,在路上发现一间农机行,因为一时冲动就买下了这台农业机具。 AP—1原本是以「冂」字形的方式,夹著作物行走于农田之间,让农夫可以坐着播种和收成的农机。由于在拯救苍马大队时,总觉得驾驶载具在里世界移动会更为方便,因此当我瞧见在石垣岛各烟草田间移动的这辆农机时,我就一眼看上它了。这东西是以履带行进,就算路面不平整也没问题。它除了完全符合我们的需求以外,上头又设有两个座位。耶~简直就是为了我和鸟子量身订制吧?那就赶快买下吧。 ……信用卡这东西还真是有够方便呢。 「空鱼,所以你当时是真的买了吗……?」 瞧鸟子也当场吓傻,我焦急地辩解: 「咦,鸟子你那时也有支持我……没错吧?」 「嗯~?有吗?」 鸟子回答得模棱两可。等等,因为我那当下喝得酩酊大醉,老实说对于那段记忆也没什么自信。 「我想问的问题,是干嘛在收件栏写下我家地址!?」 小樱那白皙的额头上爆出青筋。 「啊~那个~大概是我觉得自己的租屋处放不下吧……哈哈…哈。」 「哈哈哈你个头啦。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它?打死我都不会帮忙保管这东西喔。」 「啊、你放心,我们会拿去用的,到时就会带去里世界。」 「你们要如何带过去?」 「先寻找能让它通过的门,再从那里过去……」 「何时过去?」 「何时好呢?」 小樱在听见我的反问后,气得当场发飙。 「我就是叫你们快点给我开走它!要是你们三天内没让它从我家门前消失的话,我就要你们开着它去收割石神井公园里的杂草,然后卷成香烟给我抽光光!立刻给我去把门找出来!」 3 「四处都找不到门耶。」 「原本希望能在附近找到门,但是天底下似乎不存在如此幸运的巧合……」 我和鸟子几乎是被轰出门般离开小樱家之后,就这么过了几个小时,目前我们来到位于附近的石神井公园里,在用餐区域的榻榻米区找了张位子坐下,伸直双腿地放松休息。 毕竟我们顶着大热天走了挺久的,老实说是真的累了。徐徐微风从开放式的前廊吹进来,替汗水浸湿的身体带来一阵凉爽。 我的面前放着一盘咖喱饭,鸟子的面前则有一盆荞麦冷面(大份),而且都已经吃完了。 「这里有卖啤酒耶……」 鸟子扭着脖子望向张贴于墙上的手写菜单,如此低语。平常总是蓬松亮丽的那头金发,今天因为汗水的关系而沾黏在脖子上。我不由得生硬地吞下口水,连忙甩头将以上想法抛诸脑后。 「不行不行……现在还太早了,要是喝酒的话就等于是结束啰。」 「就会结束啊~」 「不过我承认这是一个充满魅力的提案。」 先撇开AP—1的搬运方法不提,事实上寻找方便使用的门,早在不久前就已是我们的课题了。虽然至今发现了多个可以通往里世界的门,但如今它们不是已经无法使用,就是地点位于冲绳,彻底欠缺实用性。唯独神保町的电梯还算稳定,可是天晓得会维持到什么时候。 必须位在表世界容易抵达的地点,并且于短时间内即可穿过表里世界之中间地带的门——我不清楚是否真有这种恰好完全符合条件的门,不过只要我透过右眼找到与里世界相连的接点,鸟子的左手应该就可以把它强行撬开。总之就是四处探寻易于使用的门,要不然就是靠我们自己把它打开。因此我们抱着上述想法从小樱家出发,在附近徘徊了好几个小时。但是截至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相关地点。 「大宫的门是废弃屋子的后门,神保町是电梯,秩父是神社的鸟居。新地点如果是一如外观那样好找的门口或通道就好了。」 鸟子将手肘撑在桌上这么说。她那配戴在透明左手上的防UV短手套,不知材质是丝绸还是麻布。尽管她似乎很懒得戴手套,不过触感看起来挺舒服的。 「这倒是未必喔。毕竟我们在新宿使用八尺大人的帽子时,完全看不出中间从哪一段路起才是门。」 「嗯,我们也曾经从如月车站直接跳进电车里,另外通往美军演习地点的门,就是捐献箱周围的那片空间。」 「我们离开那霸当时是穿过一个树洞。这些门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共通点。」 我们那时是忽然抵达大楼的顶楼,当真是相当令人意外。尽管有料到会前往冲绳的某处,结果竟是位于挤满观光客的闹区内。幸好没有在手持突击步枪的全副武装状态下,直接出现在人群之中。 对了——每次从里世界返回表世界的时候,好像都不太会经过中间地带。比方说前往里世界必须先经过一定程序的电梯,回归时也是直接抵达。或是强行撬开门的八尺大人与奸奸蛇螺那两次,我们也是立刻现身在表世界。唯一的例外,就是从如月车站经由电车回来的那次吧。从表到里和从里到表——这之间的非对称性是否存在着某种含意? 当我心不在焉地思考问题之际,鸟子隔着我的肩膀,将目光移向后侧。 「啊、是猫。」 我转头看去,发现有一只褐色的虎斑猫沿着店外的阴影处走了过去。虽是没戴项圈的流浪猫,不过它的毛色十分干净。相信待在这附近的猫,应该是不愁会饿肚子吧。店外有一位双亲陪在身边、正喝着弹珠汽水的小朋友,为了摸猫而走上前去,但是虎斑猫似乎不想配合,随即加快脚步消失在树丛里。 「不知忍者猫会不会使用手里剑耶?」 面对鸟子的提问,我摇头否定。 「印象中,它们是手握锯齿状的刀剑。」 「咦,真吓人耶,那是什么情况啊?」 「记得故事内容是这么形容的。」 「是找你商量的女生这么说的吗?」 「没有,她并未提到这个……」 我说到一半才终于回过神来。 刚才那是什么?锯齿状的刀剑这段形容是从哪冒出来的?濑户茜理从未提及这件事—— 「咦?咦?」 「空鱼。」 鸟子从桌面探出上半身,伸出右手贴着我的脸颊,把脸凑到陷入混乱的我面前,语气中带着关心说: 「你还好吧?需要我赏你一记弹额头吗?」 「咦、你为何要动粗呀?」 「想说这么做可以帮你回神。」 「不必,我心领了,麻烦你快住手。」 我看着鸟子将手收回去,开始在脑中整理思绪。 之前在小樱家聊起这件事时,我隐约有一股异样感,现在终于想通是怎么回事了。 我想起来了。没错,那篇在网路上相当有名的搞笑转贴文〈忍者猫〉,其实原本是一则怪谈。 《我最近被忍者猫盯上了》——乍看下独立且已完结的这段留言,其实还有后续。发文者因为真的被〈忍者猫〉袭击,便在2channel的灵异讨论板里找人商量。内容就提到手持锯齿状刀剑、用双脚行走的猫。 我因为觉得题材太扯而彻底忘了这件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我使用手机搜寻,却迟迟找不到相关主题。恐怕是这个怪谈过于冷门,因而被埋没在网路传说的森林里了。按照我依稀的记忆,好像有人自告奋勇要替〈忍者猫〉拍照存证,到头来在没有解开任何谜团的情况下不了了之…… 鸟子在听完我的解释之后,摆出一副不出我所料的样子点头以对。 「看吧,这果然是里世界的案件。我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毕竟若是为了捉弄从来没有过任何交流的你,对方不可能会拿这么奇怪的事情来找你商量。」 「听你这么说也没错啦,但你这种人就叫做事后诸葛喔。」 「是空鱼你太缺乏观察力了。」 我对这段失礼的评语气呼呼地鼓起双颊时,鸟子再次将双手伸向我的脸。我一掌拍掉她的手,说: 「你别老是揉我的脸啦!到底是怎样!?」 「又没关系。」 「对我来说是大有关系。」 「你有她的手机号码吧?何不联络她看看?」 「我不要,总觉得好麻烦。」 「你不愿帮她吗?」 「毕竟这件事并没有与里世界有关的确切证据,单纯只是推测罢了。而且我们还有其他要紧事喔。」 语毕,我马上站了起来。 「走吧,要是不赶紧找到门的话,我们就会被迫拿杂草来当烟抽喔。」 「我可不想抽那种东西。」 「另外,也得赶紧让小樱小姐收购那个贝壳才行。我们今天原本是为了这件事才过来的,结果却被人扫地出门。」 在我们逃离里世界的海滩之际,仿佛用八尺大人的帽子交换似地得到一个透明螺壳。这是盯着看就有如置身在无限螺旋之中的里世界产物,也是我们眼下唯一有机会换到钱的异物。如果不赶紧抚平小樱的怒火,将会白白糟蹋这个宝物。 「OK。那就等我们找到门之后,再一起去帮那个女生吧。」 「我考虑看看。」 「只是考虑吗?」 在一脸不满的鸟子陪伴之下,我们走出用餐区。面对这炽热的阳光,我不由得皱眉,随即戴起帽子,但是当我不经意地回头一望,却发现刚才那只躲进树丛里的褐色虎斑猫,目光不偏不倚地直盯着我。 4 趁着白天去寻找门,等入夜后就一起畅饮啤酒。 我们把这件事当成心中唯一的支柱,在大热天里走遍了石神井公园附近一带的这趟探索之旅,最终以失败收场。 我不敢和坐在居酒屋的餐桌另一头的鸟子对视,径自开口: 「反、反正还只是第一天,我们就别放在心上,继续努力吧!」 「空鱼。」 「噗哈~啤酒真可口!明天要探索哪里呢?鸟子。」 「空鱼。」 「干脆沿着西武线,每一站都下车找找看?」 「空鱼小姐,是时候该面对现实啰?」 「是……」 我沮丧地垂下头去,把手中的啤酒杯置于桌上。 这里是位于车站附近的烧烤居酒屋内。我将目光移向窗外,就算再不想看见,大街上那密密麻麻的猫咪仍映入眼帘。 在我们离开公园没多久后,便查觉情况有异。 原因是我们后面跟着一只猫。 当然那是一只四脚行走的正常野猫。只是因为不久前才聊到忍者猫的话题,令我们多少感到不安,不过当下还是能够保持冷静。而且瞧它拼命摆动四肢,沿着阴影处前进的身影,甚至让人觉得挺可爱的。 可是随着时间过去,情况变得越来越诡异。猫的数量开始增加,从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变成三只——接连从小巷里、围墙上、树荫下出现新的野猫,加入由我和鸟子带头的队伍里。只要我们停下脚步,这群猫也会跟着停下。当我们主动接近时,它们就会四散开来,坚决不肯被我们碰触,等到我们死心放弃继续往前走,转眼间身后又跟了一大群猫。 由于身后的情况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最终令我们无法继续寻找门。即便天色还没变暗,我们仍在下午六点将此事告一段落,就近逃入一间居酒屋内。 看见以各种慵懒姿势在店外休息的野猫们,路人皆啧啧称奇,纷纷拿起手机拍照。十只以上的野猫群聚在同一个地方,画面可说是相当壮观。当我浑身无力地坐在窗边的座位望着野猫之际,一盘综合烤鸡串正好端上桌来。 「原因肯定出在那个女生找空鱼你商量的事情上。」 鸟子咬下一个青葱鸡肉卷后,说出自己的感想。 「有可能野猫是被烧烤店的香味给吸引过来呀。」 「能麻烦你别用这种连自己也不会相信的理由反驳吗?」 「是……」 我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嚼着嘴里的鸡胗。 里世界的存在会读取我们脑中对于恐惧的印象,再以怪异的姿态显现出来——倘若上述假说正确的话,确实也能套用在〈忍者猫〉的情况上。 「虽然我不清楚原因,不过我们已经被卷进这起事件了。来找你商量的女生名叫濑户是吗?我看你还是赶快联络她吧。」 鸟子如此建议的同时,将脸贴近窗户注视着外头的野猫们。 「纵使眼下没发现状似忍者的猫咪,但到时或许就会出现喔。还是这些猫咪会突然用双脚行走,并且手持刀剑跑来袭击我们呢?」 「假如它们把刀剑藏在自己的猫毛里,那情况比起恐怖,更让人觉得吃惊。我相信不会那样才对。」 「总而言之,情况相当诡异。反正你快打电话,即使是现在打过去也行。」 「嗯~……可是~……」 鸟子见我仍继续抵抗,随即换上一张担忧的神情。 「空鱼,你是怎么了?总觉得你怪怪的喔。」 「我才没有怪怪的咧。」 「没那回事,换作是往常的话,你在见到别人有困难时,最终还是会选择出手帮忙。为什么唯独这次表现得这么抗拒呢?」 「…………」 「呐,告诉我嘛。」 被鸟子直直盯了一阵子之后,我吞吞吐吐地坦白: 「……其实啊,我挺排斥有猫出现的怪谈。」 「咦……?原来你怕猫呀?」 「完全没那回事,反倒是喜欢猫。正因为喜欢,才不想碰上与猫有关的恐怖体验,从此变得排斥猫。」 「OK,我明白了。但既然牵扯上里世界,就算它的外观是猫,实际上也是其他存在吧。」 「这么一来,就一定得朝它开枪不是吗?」 「咦?」 鸟子一脸错愕地反问。我嚼着芥末口味的鸡柳串,嘀咕道: 「因为猫咪很可爱,所以我不想开枪打它……」 鸟子眨了眨直视我的那双眼睛,接着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交给我吧。假如空鱼你身陷危险,就由我来——」 「先、先等一下,你这是什么话啊。」 我难以置信地望向鸟子。 「鸟子,你不觉得猫咪很可爱吗?」 「是可爱啊,不过动物比人类更强悍,不可掉以轻心。」 「就算这样,将枪口对准它们也……」 「空鱼,你振作点。我假设的是手持锯齿状刀剑来袭、外表冒充成猫的怪物喔。不是躺在那边睡觉的野猫们。」 「呜呜。」 「尽管我也不确定,但若是继续置之不理,难保那些野猫会变得与我们为敌。你喜欢猫吧?你希望下半辈子变得怕猫吗?」 「我、我不要。」 「那你就快打电话。反正要做的事情就跟往常一样。在找出〈忍者猫〉之后,用你的右眼识破对方的真面目,然后设法摆平它,这起事件就算是解决啦。很简单吧?」 「呜呜。」 「空鱼,你不打电话的话就由我来喔?号码给我。」 「呜呜……好啦,我打。」 于是我放弃抵抗,拿出自己的手机。 接着取出放进口袋里的便条纸,在深呼吸一口之后,开始拨打上头的号码。话筒里传来第三次铃响时,电话接通了。 『——喂,我是濑户。』 「啊、那个,我是……纸越。」 『啊、学姐!谢谢你来电联络我!』 面对这个比想象中更开朗的声音,总觉得自己是白担心了一场。听着话筒另一头传来吵杂的日常噪音,难道她和家人住在一起吗? 「那个~……关于你昨天找我商量的事情,现在方便聊吗?」 『好的!是关于忍者猫吧。』 「唔、嗯,你那边的情况还是一样吗?」 『是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学姐你呢?请问有看见什么吗?』 「……看见什么?」 『那个,比方说灵感应之类的东西。』 原来如此。起先还以为她知道我右眼的特殊能力,害我一阵心惊。 「就说过我没有那种能力啊。」 『可是,学姐你愿意帮我解决烦恼吧?』 「奉劝你别对我抱持过高的期待。总之只是想约你出来聊聊,明天你有空来池袋附近吗?」 『好的,明天没问题!谢谢学姐!』 「唔、嗯,时间和地点我会用讯息通知你。」 我切断电话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打电话给陌生人果然很令人紧张。在我正设法重振精神之际,鸟子伸出右手摸向我的头。 「你、你干嘛?」 「因为你乖乖打电话联络对方啦,好棒好棒。」 「你这么做根本是瞧不起人吧?」 「才没有那回事呢~」 我拍掉鸟子的手之后,香菜沙拉恰好送上桌。我对着将手收回去的鸟子提问: 「鸟子,你明天会陪我一起去吧?」 鸟子稍稍偏过头,脸上浮现微笑。 「你难得跟人出去约会,多我这个电灯泡不太好吧?」 「…………」 「我开玩笑的啦!你别露出这种表情嘛。」 鸟子笑着将沙拉夹进自己的盘子里。由于我怒火中烧,因此没有先问过鸟子,直接夹走她的鸡胗一口吃掉。 5 「啊、学姐!这边这边!」 上午十一点,我从JR池袋站的大都会出口前往地下广场时,濑户茜理正好看见我,于是大幅度地不停挥着手。面对这种嗓音宏亮、不在意他人眼光,十分招摇的举动,我立刻感到一阵胆怯。不过见到她主动向我打招呼,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只有在前天与她稍微见过面,所以挺担心自己能否认出她来。 濑户茜理今天是一身宽松T恤配上牛仔裤的轻松打扮,身上行李只有一个天然材质制成的竹篮包包。反观我是穿着横条T恤外加一件衬衫,下半身是白色休闲裤与运动鞋,头顶上戴着在那霸买的宽松报童帽。之前在学校餐厅见面时,我是一身状似去附近散步的邋遢装扮,不过今天有穿得体面点。而这也是我的极限,希望大家别再苛求我了。前阵子在如月车站时,鸟子曾对我说过「你就好好打扮到不会让青蓝色的右眼过于醒目」这种话,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已有努力打扮过自己了。 「多谢学姐前来赴约,今天请你多多指教!」 「啊、嗯,可是拜托你别对我抱持过高的期望,我是说真的……」 我尴尬地开口回应。 「要不要找个地方喝杯茶呢?这顿由我来请。」 「啊、先等一下,还有一个人会过来。」 「咦,请问是哪位呢?」 濑户茜理露出相当意外的表情。我解释说: 「她叫做鸟……是位名叫仁科的女性,其实是她建议我帮你的。」 「这样啊!那位小姐和学姐你一样都是这方面的专家吗?」 「那个,就说我不是……」 在我准备开口否认之际,后方传来一股说话声。 「你好~我就是你口中的专家。」 我回头一看,只见鸟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了。 鸟子今天穿着轻飘飘的花边短袖衬衫,配上花朵图案的紧身裙,头上戴着一顶窄缘草帽。这女人还是老样子,像这种绝对不适合我的穿搭,她都能轻轻松松穿得非常合身…… 「早啊,空鱼。你怎么了?露出这么吓人的眼神。」 「早安,单纯觉得你今天也很漂亮而已。」 「咦,你一大早说的是什么话呀,我会害羞的。」 糟糕,不小心说溜嘴了。 「请问你是……仁科小姐吗?你好,我是——」 大概是鸟子出现得过于突然,濑户茜理也显得有些困惑。鸟子轻轻一笑,说: 「叫我鸟子就好。你就是茜理吗?」 「啊、是的。」 「请多指教~」 鸟子就跟初次与我见面时一样,她原则上都会直呼对方的名字。那我也跟着照办吧。 「我说鸟子啊,我们何时成为专家了?」 「不妥吗?其实我们算得上是相关领域的菁英吧?况且我们都有顺利活下来。」 「就算这样,我们几乎每次都是在鬼门关前游走喔。」 当我跟鸟子斗嘴时,在一旁听着的茜理,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这种事果然很危险吧……」 「咦、啊,也未必啦。」 我不由得含糊其辞。假如这件事跟里世界有关,说实话是必定伴随着危险。 「那就先麻烦你解释一下,忍者猫是长得什么样子?看起来可爱吗?有拍照或录影吗?」 鸟子语气爽朗地提出质问。我见状后便打岔说: 「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吧。鸟子那份就由她自己出钱。」 「咦、啊,好的。」 茜理坦率地点头表示了解。为什么对我那么坏~?包含如此抗议的鸟子在内,我们三人从地下广场搭乘手扶梯前往一楼。 「大家对于野猫的聚会并不陌生吧。」 我们赶在上午顾客变多之前,在Italian Tomato咖啡厅里确保好座位后,茜理便马上开始解释来龙去脉。 「大约是一个月前,我在住家附近撞见野猫的聚会。那天下午我从大学放学回家,途中去了趟超商再从里面走出来时,总觉得好像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而且当下的情况……有点诡异。」 见茜理显得吞吞吐吐,鸟子便出声催促。 「哪里诡异呢?」 「现场有婴儿的声音、老爷爷的声音、类似VOCALOID的高亢嗓音等等,总之有许多嗓音接连不断地开口说话。我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但还是有听见『发现指标了』和『马上就要来了』这两句不断重复的话语。我在感到纳闷之余,有绕到超商后侧一看——结果发现那里聚集了许多猫。因为整个停车场到处都是猫,我想应该有将近二十只吧。接着它们不约而同地瞪向我,然后就鸟兽散了。当下我只觉得好像打扰到它们,内心觉得有些愧疚。不过自从那天以来,每天晚上都——」 茜理将她的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我昨天拍的。就是接到学姐的电话没多久之后拍下的。」 按下影片的播放键后,萤幕里出现拉上窗帘的窗户。接着茜理调高音量,能听见窗户发出被东西撞击的声响。 碰……!磅……!感觉上像是有人正从外侧断断续续地拍打窗户。 然后从画面右侧伸出一只手,将窗帘拉开。外面一片漆黑,玻璃窗上反射着房间内的景象。在这短短一瞬间,倒映出身穿居家服的茜理,正手持手机站在清洁整齐的小套房里。 接着镜头接近至窗边,能看见室外黑暗无比。 外头空无一人……但在下个瞬间,两道黄光在黑暗中闪烁。录下的声音有如被快转般,发出「叽噜叽噜叽噜」的声响,那两个光点迅速接近窗户。 画面一晃,镜头已远离窗边,只见拍摄者连忙伸手抓住窗帘,一把拉上。 碰!窗户再次传来一阵撞击声……随后便安静下来。 几秒之后只见镜头一歪,影片便就此结束。 「……你们觉得呢?」 茜理开口发问。 「这种事是每晚都会发生吗?」 「是的,只要我稍微忍耐一下,不久后就会安静下来。」 我回想起昨天打电话给茜理时听见的声响。原以为那是她家人发出的噪音,没想到竟是影片里头的撞击声。 「那双黄色的眼睛就是忍者猫吗?」 鸟子边倒转影片边提问。 「大概吧。因为我平常都不会打开窗帘,所以没有看得多仔细——但我相信它跟白天跟踪我的是同一只猫。」 「这部分有拍到吗?」 「我尝试过几次,可是都没能拍清楚。」 茜理滑动手机萤幕里的照片。在住宅区路上拍摄的该张照片,角落处有闪过一道黑影。或是道路对侧缩着一个东西,但偏偏整张照片都模糊不清。还有公园的溜滑梯上,有一只外观普通的野猫……若是她坚称自己被忍者猫盯上,却一脸认真地拿出这种照片来当作证据的话,一般人看了都只会感到十分头疼吧。 ……当然仅限于一般人。 对了,当初〈忍者猫〉的发文者也有试着拍照存证,不过到头来也只有上传画质相当模糊的图片。 「为什么学姐会改变心意呢?记得你之前完全没有想帮我的意思吧。」 我和鸟子将脸凑在一起看着失焦的照片时,茜理纳闷地提问。我老实回答: 「因为我也被卷进这件事,迫于无奈只得帮忙。」 「卷进这件事?」 「你找我商量完后,也有一群猫不断缠着我。虽然我是还没有遭遇忍者猫啦。」 昨晚从居酒屋返家之后,窗外不停传来猫叫声,害我整晚无法入睡。鸟子她说自己也碰上相同的情形。只是今早出门时,四处不见野猫的身影,或许是它们死心解散了。 「咦!所以说……都是我害的吗?」 「嗯。」 「无妨无妨,我们早就习惯了。」 鸟子不顾我的意见这么说。 「真是太厉害了……意思是你们有许多这方面的经验吗?」 「还算多啦。对吧?空鱼。」 「……这个嘛~嗯。」 茜理的脸上似乎写满钦佩之意,双眼发亮地看着我们。我感到浑身不自在,便将脸撇向一旁。 话虽如此,确实是可以这么说。以客观的角度来看,我们在「这方面的经验」的确是不输给任何人。即便我无法肯定这是否有任何价值可言。 茜理之前说过,去寺庙或神社求助并没有任何效果。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比方说闹鬼或诅咒等常见的灵异故事,还是有供奉或除灵之类常见的应对手段。先不提这类故事是否属实,在求助后总有地方能提供帮忙。不过像这种忍者猫,有谁听完后会认真看待?我看只会换来一阵嘲笑就结束了。 ……当然仅限于一般人。 「也对……若是想找人商量这类稀奇古怪的事,我相信没有其他人比我们更合适了。」 类似这种明显发生异常,在既存宗教之中又没有任何应对方法的状况——只要具有以上特征,便称得上是符合出现于真实怪谈和网路传说中的怪异。诸如扭来扭去、时空大叔、如月车站等等,全都不是光靠除灵就有办法搞定的怪异。就算八尺大人和奸奸蛇螺等故事之中,多少包含一些传统宗教的色彩在里面,但最多也只能勉强封住怪异的行动,无法达到彻底祛除的效果。 如此一想,这确实是能套用在〈忍者猫〉的情况上。即便听起来一点都不恐怖。 「终于提起干劲了吗?」 我听见鸟子的话语后,死心地发出叹息。 「OK,这也是莫可奈何。就让我们来摆平忍者猫吧。」 「OK。」 「谢、谢谢你们!」 茜理一脸欣喜。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无法把枪口对着猫。首先是我对此真的相当排斥,更何况要是一个不小心被人拍到影片上传网路,我将会成为世界规模的众矢之的…… 不对,在此之前,我会先因为违反枪炮法而入狱吧。 「……希望忍者猫不会长得太可爱。」 鸟子听见我的喃喃自语后,对茜理提问: 「对了,忍者猫具体而言是长得什么模样呢?你说来听听。」 「啊、我想想喔——」 茜理还没把话说完就忽然陷入沉默。 「嗯?你怎么了?」 「那个……差不多就是那个样子。」 我们扭头望向她所指的地方,发现吧台上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看起来……是一只猫,是一只双脚站立的猫,全长大约五、六十公分,有着俄罗斯蓝猫那种灰色的毛皮,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衣服。另外也不知它是如何握住的,总之它单手握着一把刀刃呈现锯齿状、状似日本刀的武器。 在我们吓傻之际,吧台下方又出现另外一只猫。这只猫拥有黑色毛皮,身上披着类似附有帽兜的披风,而且手里拿着一把镰刀状刀刃伸向四面八方、造型邪恶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武器,简直就像是非洲飞刀。 「……忍者猫!?」 我跟鸟子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 茜理说得完全没错,这确实只能称之为忍者猫。 话说周围的顾客和店员在目睹它们后,肯定会引发骚动吧……当我冒出上述疑虑时,原先座无虚席的店内,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除了我们以外的其他座位上,能看见桌上摆有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塑胶杯外侧结有水珠的冰沙、吃到一半的巧克力可颂与法式吐司,感觉上就像所有顾客都刚离去不久而遗留在桌上。 喵——!现场突然传来大量猫咪发出的叫声。我们吓得看向窗外,发现外头挤满了猫,不论是马路或人行步道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猫。 在猫群的另一头,有一辆撞上电线杆而停下的车子。明明刚才没有听见任何发生车祸的声响。至于撞破挡风玻璃从驾驶座飞出来、趴倒在车头上的那道身影,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而是一只浑身湿润且表皮呈现黑色、长着短短的鱼鳍、模样有如深海鱼的生物。坐在车顶上的猫咪们,则是偏着头俯视那只不停痉挛的鱼。 「这里是大叔世界!」 鸟子当场大叫。这里是有时空大叔出没、介于里世界和表世界的中间地带。尽管此处仍残留着表世界的风貌,却也充斥着危险和混乱,所以单就威胁度来说,恐怕并不亚于白天的里世界。我们竟在毫无前兆的状况下转移到这种地方。 「大家小心,它们过来了!」 茜理起身大声提醒的下个瞬间,两只忍者猫跳下地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我还来不及反应,忽然有个东西挡在我的眼前。这个奶油色的方形板子——是供人端饮料使用的塑胶托盘。在我认出它的刹那间,一个尖物刺穿托盘,利刃就停在我的鼻头前。 「夭寿咧!?」 我大惊失色地起身后,托盘被丢在我面前的地板上。非洲飞刀深深地刺在上面。 「你还好吧?学姐。」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做为回应。看来刚才是茜理救了我一命。 鸟子随即挡在我的面前,并且将手伸进托特包里。两只忍者猫似乎察觉鸟子打算拔枪反击,立刻向后跳开。 「鸟、鸟子,先等一下!」 我连忙伸手抓住鸟子的肩膀。 「咦、怎么了?」 「你这么做不太妙吧……!」 我压低音量说完后,鸟子才终于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睛。即便以往碰上这种情况时会立刻掏枪,但偏偏今天茜理也在现场。 「这下该怎么办?」 「唔——我不知道!先逃再说!」 忍者猫挡在通往餐厅门口的路上。我将目光移向餐厅内部,除了厕所以外,还有看似是职员专用出入口的另一扇门。若是跑到那里,应当会有能够通往室外的窗户或后门才对。 「往这边!跟我来!」 我不等其他人回应,抢先一步冲向餐厅深处。鸟子和茜理紧跟在后。穿过空无一人的店内来到门前,门牌上写着〈除了猫以外禁止进入〉。虽然我们三人都不是猫,但目前实在无法顾虑这么多了。推开门一看,里头是职员休息室,铁架上放着数个疑似是私人物品的包包、挂在衣架上的制服,墙上贴着排班表。穿过这个狭窄的房间有另外一扇门。看来这里如我所料,还设有后门。 幸好现场无人过来制止,我大摇大摆地跑进去,鸟子与茜理也尾随在后。负责殿后的茜理在关门上锁之际,立刻有一把锯齿刀刺破门板。 「呜哇!」 茜理发出惊呼往后退。日本刀发出锯子般的声响被抽了回去。从门板上的破洞望去,能看见对侧有一颗水亮的猫眼。 「喔~真不愧是忍者,下手完全不留情。」 鸟子感到十分傻眼地摇摇头。 「茜理,你在这一个月里,一直被那群猫追杀吗?」 「是的……起先它们只有跟踪我,但是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偏激,我在这个礼拜几乎都得一路跑回家。」 「真亏你能活下来耶。」 「也还好啦,虽然有几次是挺惊险的。」 我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坦然回答的茜理。茜理和我对视之后,脸上浮现羞涩的笑容。 「其实我有在练空手道……」 「…………」 咦,这个理由就算是解释完了? 「原来如此,不过茜理你刚才的动作很漂亮喔。在我发现空鱼被盯上而大感不妙之际,你就已经做出反应了。」 鸟子佩服地开口赞美。老实说,我就连自己被人盯上一事都没有发现。 「这个嘛,毕竟我有练空手道。」 这个女生是怎么回事? 不对,现在可没有时间像这样闲聊。 现场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只见非洲飞刀刺在门板上。每当刀刃如同斧头般砸在门板上,就会随之喷溅出大量的木屑。 「完了完了,总之先赶紧逃命吧。」 我说完后,两人也点头表示同意。 我奔向后门,转动门把将门推开。 在我准备夺门而出之际,却随即停下自己的脚步。 「呜哇,你不要忽然停下来——」 一头从背后撞上我的鸟子,还没把话说完就住嘴了。 从后门往前望去,只见一整排的建筑物有如断崖般紧密相连。脚下只有宽度和出入口差不多、约莫往前延伸十公尺的金属路面,下侧则是空荡荡的。断崖底下好像有一条河流。左右两侧是绵延不绝的断崖和建筑物所组成的峭壁,而且能看见各处都设有类似的桥梁与通道。 面朝此处的建筑物,有如一般住商大楼的后侧那样略显脏乱,阳台、逃生梯、冷气室外机、梯子、鹰架或管线杂乱无章地相连在一起。尺寸看起来都有点小……不是针对人类设计的尺寸。行走空间都十分狭窄,每一个阶梯的高度都只有平常的一半,而且角度相当陡峭。虽说这些悬垂的峭壁上是有立足点,但是除了攀岩高手以外,根本无人能够通行。 「这里是……猫居住的都市吗?」 鸟子脱口而出的形容,与我的感想如出一辙。按照先前整条路上都挤满猫的情况来看,我已做好此处恐怕不是正常城镇的觉悟,不过这实在是远超出我的预期。 「这……这是什么情况?」 就连茜理也大吃一惊。 「当我在被忍者猫袭击时,是有隐约感受到周围变得不太一样,但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 意思是被忍者猫袭击之际,会连带被转移至中间地带吗?这不就跟时空大叔一样吗? 背后的门板持续遭到破坏,已没空让我们愣在这里了。 无论接下来要往哪里走,我们都只能继续前进。 「走吧。」 我做好觉悟后,朝着狭窄的吊桥迈出步伐。 鞋底下的生锈铁网被踩得嘎嘎作响。纵使两侧有扶手,但是矮得只到我的膝盖左右。这点高度与其说是预防行人摔落,不如说是一个没站稳就会害人绊到脚,反倒更让人害怕。 我们小跑步越过吊桥后,继续寻找可以通行的道路。如果以爬行的方式前进,是可以沿着断崖上的通路前进。 面对这条一旦失足就会成千古恨的猫咪专用道,我们三人心惊胆颤地走在上面。由于阳光照不到断崖的下方,因此我们顺势往上前进。尽管有摔落的风险,但我们完全不考虑进入屋内。从敞开的窗户窥视室内,能看见地板是由小尺寸榻榻米铺成的房间,或是木质地板旁设有水道的走廊。里头的天花板都很矮,若是随便闯进去,很可能会卡在里面动弹不得。 下方传来门扉被推开的声响,我低头一看,发现两只忍者猫从刚才的后门冲了出来。它们随即将目光对准沿着峭壁前进的我们。 「它们追来了!」 位于最后的茜理,喊出这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提醒。 两只忍者猫先是对视一眼,马上沿着通道往前跑。 我们加快速度继续爬行。行走在这种并非为人类所设计的通道上,感觉就像是正在进行某种田径运动。相较于探索废墟时多少需要爬上爬下的我,以及体力过人的鸟子,真亏茜理有办法跟上。难道这也是她练过空手道的缘故吗?在盛夏里做出这样的举动,我们已是汗流浃背。早知道会碰上这种情形,我就会挑选更适合活动的衣物了。 我抱着必死的决心爬上近乎直角的陡峭阶梯,来到类似登山途中的休息区广场上。眼前这片以水泥打造的屋顶上,有着足够让人步行通过的空间。峭壁有着往上延伸的道路,但无奈我们体力不济……就算继续往上跑,迟早会被忍者猫追上的。 我们三人被逼入广场的角落,就这么气喘吁吁地与忍者猫们对峙着。 茜理看似做好觉悟地往前一站,她把包包放在地上之后,随即摆出很像是空手道的架势。 「你想做什么?」 「学姐你们快逃,这边就由我来争取时间。」 「先、先等一下,我们怎么可能让你这么做……」 「没关系,说到底也是我害你们卷入这起事件里。」 纵使茜理的举动勇气可嘉,但就算她的空手道再厉害,手持开锋过武器的忍者猫们仍是极具威胁。相较于两只忍者猫,我方仅有一位空手道家……等等,这是啥情况?对于认真思考眼前局势的自己,我反而有种快要发疯的感觉。 在我思考对策而逐渐陷入恐慌之际,鸟子提议: 「空鱼,我要用这个<、、>啰。」 看着鸟子比出手枪的手势,我当场慌了手脚。 「不、不行啦!」 「事到如今,除了这个<、、>以外别无他法,只能让她成为我们的共犯。」 「请问你说的这个<、、>是什么呢?」 「你先别说话!」 我先是对着茜理怒吼,之后将脸贴到鸟子的面前,语气急迫地小声说: 「我不要让她成为共犯,死都不要,不许你这么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不耐烦地大叫后,鸟子以诧异的眼神看向我。 真是够了。 因为你之前说过啊。 共犯是这世上最紧密的关系。 而且是你当初亲口对我说的! 「…………如果是受害者……就无所谓。」 我压低音量说: 「若是让她成为惨遭我们牵连的受害者,我就没意见。」 「虽然我听得不是很懂……总之我明白了。」 鸟子无法理解我的心思,直接将手伸进托特包里。 「茜理,我想这么做可能会吓到你,不好意思喔。」 鸟子边说边拿出马卡洛夫手枪,在拉动滑套确认过子弹后,随即往前一站。在一旁看见这幕的茜理,当场吓得目瞪口呆。 「啥……?」 我也拔出自己的马卡洛夫手枪,往前跨出一步。 「抱歉,茜理,假如你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们就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我尽可能以凶狠的态度撂下这句话,可是茜理似乎根本感受不到,令我立刻悔不当初。早知道我就不这么做了。 更何况她若是真的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吃不完兜着走的人是我与鸟子才对。 「空鱼,你在看着它们了吗?」 「我、我现在就看。」 我一如往常地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 站在屋顶角落的那两只猫……外表并没有出现变化。它们是在里世界之中,以右眼或左眼观看都没有改变外观的少数存在。 「呜呜,那果真是猫……我真不想开枪打它们……」 「你振作点!它们杀过来了!」 两只猫仿佛配合鸟子的声音般突然展开行动。它们架起手中凶残的武器,以飞快的速度直奔而来。动作看起来一点都不可爱,反倒显得杀气腾腾。 鸟子随即开枪。枪声沿着壁面产生回音。忍者猫侧身一闪绕道而行,接着一脚蹬向墙壁高高跳起。下个瞬间,鸟子不久前所在的位置上,插着一把锯齿状的刀子。 「真危险。」 鸟子发出惊呼的同时,再度开枪射击。面对极近距离的枪击,忍者猫持刀趴下躲过子弹,立刻往侧面一跳逃开了。我起先被这只猫吸住目光,等回神时才惊觉另一只猫已接近至自己身边。看着它由下而上挥舞手中的非洲飞刀朝我砍来,我在仓促之间也将枪口对准它,接着欲哭无泪地发出一声惊呼,同时朝它连开两枪,不过子弹只是打在水泥地上。 我死定了——!我束手无策地凝视着逐渐逼近的刀刃,下一秒只见茜理从我的侧面大脚一抬。 「喝啊啊!」 随着这股中气十足的吼声,茜理使出一记前踢。飞刀猫连忙后退拉开距离。我被茜理的气势吓到,脚步有些没站稳。 茜理把脚放下的同时,顺势往前跨出一步。 「学姐快退后!」 说时迟那时快,茜理又使出一记下段踢。尽管威力刚猛得仿佛能踢断一根球棒,但忍者猫向后一翻,在半空中连转好几圈躲过攻击。 「你……你也太强了吧!根本就不需要我们的帮忙吧!?」 茜理听完我脱口而出的感想后,神情僵硬地摇摇头。 「没那回事,我的攻击都对它们无效。它们不仅相当敏捷,即便我认为有成功击中它们,却完全没有打中目标的触感。」 啊~……原来如此。就算忍者猫乍看下拥有实体,终究跟时空大叔都同样是属于一种「现象」。 尽管忍者猫被我的右眼捕捉到,但若是子弹或徒手攻击无法击中它们,等于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况且它们还兵分两路来扰乱我的视线。 「鸟子、茜理,我们尽量靠近墙边,以免被对方夹击。」 「OK。」 「我知道了!」 我们三人聚在一起,以背对墙壁的方式慢慢退至墙边。两只忍者猫也逐步逼近。 此时,两只猫的行动出现变化。它们迅速接近茜理放在地上的包包,透过大开的包口窥视里面,甚至把头钻进包包里,像是正在翻找内部的东西。 「空鱼,它们在干嘛?」 「我哪知道。茜理,你在包包里放了什么吗?」 「咦,就只是一般的东西而已。比方说化妆包、手机电池——」 「没有生鱼之类的食物吗?」 「我怎么可能携带那种东西嘛!」 我突然想起茜理曾经说过,她在野猫聚会当时所听见的对话内容。难不成茜理拥有野猫口中的〈指标〉,所以才会把它们吸引过来? 「你当真没有被猫盯上的头绪吗?按照真实怪谈中常见的套路,就是小时候曾虐猫而遭到怨恨。」 「我绝对没做过那种事!」 面对一脸忿忿不平矢口否认的茜理,我趁机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她看起来不像在撒谎,问题是我有能力去读取一个人的心思吗……总之不管当事人是否抱持自觉,她肯定拥有某种忍者猫所追求的〈指标〉。 我将意识集中在包包上,右眼的视野却没有任何变化,于是我把右眼对准茜理本人。 其实我好久没对人这么做了。我上次这么做是遭遇时空大叔之后——在里世界的鬼镇内,为了将小樱的形体变成植物那时。 我在那之后就不曾对人类使用右眼,老实说是因为我会怕。即便那时是置身于异错里的特殊条件之下,不过我非常害怕会基于自己的认知,导致一个人的外貌彻底改变。我莫名有股不祥的预感——假如我持续做出这类举动,难保到时会无法正常对人类产生认知。而且根据小樱事后的说明,她变成植物的期间仍保有意识,还在与我不同的认知之中碰上非常可怕的事情。 因此我至今都把这项能力封印起来,可是目前我也只想得到这个方法。必须在被那些利刃砍成肉酱之前,尽可能尝试各种方法才行。 我下定决心将右眼对准茜理后,随即被吓得倒吸一口气。 原因是茜理从身体内部散发着微微的亮光。 「你怎么了?空鱼。」 鸟子似乎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出异状,忍不住开口关心。我在一阵犹豫后回答: 「茜理的体内有着某种会散发银色磷光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 两只忍者猫仿佛被我们的交谈吸引般,从包包里抬起头来,接着彼此对看一眼,再度朝着我们的方向走过来。 「茜理,你有吃下或喝下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鸟子语气仓促地提问。我也连忙接话: 「没有偷吃墓地里的供品或猫食之类吧?」 「咦~?我才没做那种事情呢~」 茜理以做作的口吻这么说,与她之前那种直率的态度相去甚远。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呢~?学姐~啊~我现在觉得有点生气喔~我怎么可能会乱捡东西来吃~~嘛啊啊啊~~」 原本像在撒娇的语调,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伴随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我莫名有种预感,就是茜理快发疯了。我目前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她被我的右眼凝视过! 「鸟子!左手!」 鸟子一听见我的呼唤,马上利用嘴巴将她左手的手套摘下。啊、这动作看起来真帅气。不对,现在不是犯花痴的时候。 「我该怎么做!?」 「将手伸进茜理的身体里!」 「咦……咦咦!?」 鸟子终究无法二话不说地立即执行这道指令。不过现在没时间犹豫了,忍者猫已近在眼前,而茜理此刻也眼神恍惚,如果让她彻底失去理智,就会当场诞生一只擅长空手道的疯狂怪物。 我单手捏住茜理身上T恤的一角,然后用另一只手抓住鸟子那踌躇不前的左手,不由分说地塞向茜理的腹部。那只透明的左手,轻轻松松就伸进茜理那结实的腹肌之中。茜理发出一声闷哼后,随即昏厥过去。 「呜哇啊啊,你又逼我去摸怪东西~~」 鸟子发出惨叫,而且脸色十分难看。 「呀啊!呜呕!啊?怎么有个硬硬的东西——」 「就是它!快把它拔出来!」 「这么做当真不要紧吗!?」 鸟子抽回握成拳状的左手后,茜理当场双腿一软,开始大肆呕吐。我连忙将注意力从右眼的视野移开。茜理喘着气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望向我。 「为……为何要往我的腹部挥出一拳……」 太好了,茜理的语调和态度都已恢复原样。 「你对这东西有印象吗?」 鸟子在茜理的面前把左手摊开。至于她的手掌中,有个造型朴素、以陶土烧制的小人偶。它的头上有一对尖尖的耳朵,背后那卷成一圈的东西应该是尾巴。至于脸部的位置上,镶了一颗绿色的石头。这个散发着银色磷光的东西,完完全全就是里世界的异物。 「啊……这是我的护身符!还想说怎么会忽然消失了。」 就在这时,两只忍者猫发出威吓声,马上冲了过来。 「危险!」 我连忙将茜理推开,下一秒只见我们背后的墙上插着日本刀和飞刀。除了茜理之外,鸟子也呈现后仰的姿势倒在地上。忍者猫们从壁上拔出各自的武器后,朝着暂时无法动弹的两人发动攻击。 「鸟子,把人偶丢给我!」 我如此大叫后,鸟子便将左手一挥,从忍者猫的脚下把土偶沿着地面滑向我。我抬头看去,发现两只忍者猫同时扭头将目光对准我。 「就……就是这个,它们是被这东西吸引过来的。」 我说完后,茜理诧异地瞪大双眼。 「你是何时拿到这个东西的?」 「去年,是别人送我的——」 在我们交谈的期间,两只忍者猫已将目标锁定在我身上,一步步地不断逼近。 「空鱼,别拿着那个东西,快点扔掉!」 鸟子单膝跪地摆出射击架势,忧心忡忡地提醒着。 刹那间,我感到一阵犹豫。若是把这个东西带回去,小樱肯定会收购吧。不过可想而知,之后她就会被忍者猫盯上……就算再多么舍不得,也只能打消这个念头了。 「……我当然会扔掉啊。」 「这短暂的迟疑是怎么回事?」 忍者猫发出一声威吓,飞身扑了过来。我赶紧举起手臂,一鼓作气把土偶朝着断崖的方向投掷出去。 土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以瘫软无力的速度飞了出去。这画面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土偶根本没被丢出多远,我的肩膀甚至发出「喀啦」一声,但幸好还是越过了这片广场的边缘。 忍者猫的反应也相当迅速,它们随即不再看我一眼,以飞快的速度跑过我身边,从广场纵身一跃就离去了。 我从断崖边缘低头往下看,一瞬间看见土偶脸上的绿色石头反射着阳光。另外还能看见两道影子,为了追赶落下悬崖的土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身穿梭于各个建筑物之间。 「……呼~~~~」 从紧张中获得解放的我,双腿一瘫跪坐在地。 鸟子边戴上手套边走过来,也跟着往下望。 「它们终于走了。」 「啊~~吓死人了,希望今后别再遭遇这类物理性质的攻击了。」 虽然我讨厌针对心理方面的攻势,但是像这样拿刀砍人根本是犯规吧。 「咦?咦?忍者猫的目标当真是那个东西吗?为什么?你们是从我身上哪里拿出它的?」 我对着大感困惑的茜理说: 「小茜理,你可能被人陷害啰?所以才会收到那样的怪东西……」 「咦~~?不过那是护身符耶……」 茜理似乎难以接受我的说法。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也只能推敲猫咪们这么做的理由,却无法肯定这就是正确解答。 至于我们是从茜理的体内取出那个土偶一事,为了避免把事情复杂化,还是别告诉她会比较妥当。 话说我的右眼导致茜理发疯一事,当真是令人震撼。茜理当时给我的感觉,和中间地带内之城镇所散发出来的危险氛围十分相似。恐怕是对人类使用我的右眼,会将对方「里世界化」。 我不敢想象当时若是继续注视茜理,究竟会发生什么事。照这个情形来看,我确实别随意对人使用右眼会比较好。 那么……我们该如何从这里回到原来的世界呢? 我将双手撑在背后陷入沉思,接着无意间往上一瞄,整个人立刻僵住。 位于头顶上那一整排建筑物的每一扇窗户里,有无数张猫脸低头俯视着我们。 下一秒,猫咪们从窗户里跳出来,如雪崩般沿着壁面冲向我们。 「哇啊啊!?」 不光是大声尖叫的我,就连鸟子和茜理也在转眼间就被卷进这阵猫崩里。 放眼望去尽是滑顺的毛皮、肉球、尾巴和猫鼻子。我们被排山倒海而来的猫咪洪流卷走,就此落入无底深渊之中。 6 车子和人们的声音灌入耳里。废气与速食店的油烟味窜进鼻腔。这些来自表世界的感官情报,令我逐渐取回意识。 视野被茂密的树枝所覆盖。看样子,我似乎是倒在路边的树丛里。 我赶紧收起手枪,从树丛间探出头来后,随即明白自己的所在地点。此处是一出车站的大都会出口,位于艺术剧场前的那座公园里。原先那一大群的野猫,现在是一只都没看到。 我压断好几根树枝,终于爬出树丛后,只见鸟子的手从一旁树丛里伸了出来。 「空鱼~救救我~」 「你在干嘛啊?」 「我的头发被树枝缠住了……」 我抓住鸟子的手,将她一把拉出来。她的头发跟衣服上沾了许多树叶。 「呼~谢啦。茜理呢?」 「我在这里~」 我将脸转向声音的来源,发现茜理把脸埋进树丛的根部附近。 「你在那里做什么?」 茜理听完我的疑问后,解释道: 「我包包里的东西都掉出来了——」 「需要帮忙吗?」 「没关系,不过得麻烦你们等我一下。」 在茜理回收私人物品的这段期间,我和鸟子坐在树丛外围的栏杆上等着。 「唉~总觉得这阵子看见猫都会怕怕的,所以我才很排斥与猫有关的怪谈。」 我一边帮忙将缠在鸟子头发上的树叶拿掉,一边唉声叹气。 「抱歉喔,都怪我勉强约你出来。」 「就是说啊,不过幸好事情算是圆满结束,要是以后不必再担心被猫纠缠的话就好了。」 我说完后,鸟子的脸上浮现一张调皮的笑容。 「既然如此,直到空鱼你的心理创伤恢复之前,就由我来扮成猫吧。」 「啥?」 「喵~~」 鸟子抬起手摆出招财猫的动作,以由下往上的视线看向我。 「…………」 「我是不可怕的猫咪喵~」 「能……能麻烦你不要这么做作吗!?」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后,鸟子纳闷地偏着头。 「你为什么要生气喵?」 「因为你的语尾助词!」 在我发飙之际,茜理刚好走了过来。 「学姐!鸟子小姐!谢谢你们的帮忙!」 看着鞠躬道谢的茜理,我感到一阵困惑。 「安啦安啦~小事一桩,下次有机会再请我们吃顿饭就好。」 鸟子擅作主张地如此回答。不过她的语尾助词已恢复正常,让我得以保住理性。 对了,我们原本应该可以针对此事向茜理收一笔钱当作报酬吧。早知道就先把金额谈拢了。 「学姐与鸟子小姐你们太厉害了!是平常都在处理这类事情吗?」 「那个,茜理,拜托你切勿外传——」 「我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真要说来,是无法将这种事情告诉其他人。」 「嗯,这么说也对。」 但是这个女生仍有不良前科,毕竟她当初可是跑来向素昧平生的我商量关于忍者猫的烦恼,因此还是大意不得。 「不好意思喔,我擅自把那个人偶扔掉了。」 「不会,没关系的,老实说我真没想到是自己把事发的原因带在身边。」 「记得你说土偶是别人送的……究竟是谁送你那种东西呀?」 我将自己十分在意的疑问说了出来。既然把来自里世界的物品交给茜理,表示对方抱有其他意图——精确说来是这里面只让人感受到恶意。 「是去年指导过我的家庭教师。因为她说这是保佑考试顺利的护身符,所以我一直非常珍惜。」 「嗯~……这个人是谁?你知道对方的联络方式吗?」 「那个,其实我前阵子就再也联络不上她。确切时间差不多是今年年初左右。想想我们已将近半年没有联络了。」 茜理落寞地垂下眼眸。 「这位家教的名字叫做闰间<、、、、、、、、、、、>。」 鸟子仿佛遭受晴天霹雳般,错愕地睁大眼睛。 「她的全名是……闰间冴月吗?」 「咦……是的,原来你认识她呀?」 茜理困惑地开口发问,鸟子却迟迟没有回应。 7 闰间冴月。她是在里世界失去音讯的,鸟子的「朋友」。也是鸟子非常仰慕、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查明其下落、对她而言是毕生唯一的珍视之人。 没想到竟会从刚结识不久的茜理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不光是我感到十分震惊,鸟子似乎也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依照鸟子刚刚的反应,恐怕她对于冴月小姐有和其他人见面一事是浑然不觉。 起先以为鸟子会刨根究底地不停打听,但实际情况却一反我的预料,她默默地一个人先回去了。 根据我打听来的情报,闰间冴月担任濑户茜理的家庭教师时,恰好与她将里世界的事情告诉鸟子且一同前往探险的时期重叠。鸟子很可能坚信自己是这世上最能理解闰间冴月的人,却在今日得知闰间冴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和其他女生见面。若要坚称闰间冴月只是去担任家庭教师,这个说法恐怕行不通。毕竟鸟子自己就是由家教身份找上门来的闰间冴月给看出资质,才被「物色」去里世界探险。 可怜的鸟子。 我忽然多少能理解她在得知这件事之后,为何会选择默默离去了。 对鸟子而言,她肯定想得到任何与冴月小姐有关的情报,但她恐怕不想从茜理的口中听见。纵使等她调适好心情后,应该就会向茜理打听,但至少现在办不到。就连被人嫌弃没心没肺的我,好歹也能推敲出鸟子在这件事上的心情。 因此当我隔天发送讯息询问是否要继续寻找门,鸟子只回传一张身体不适想休息的贴图,我也完全不感到意外。 没关系的,鸟子,你就好好休息吧,我能体谅你的心情。 体贴的我完成准备后,便只身一人外出进行搜索门的任务。 在此之前——趁着自己还没有忘记,先把那个贝壳型异物交给小樱吧。尽管小樱在收购东西时总是出手大方,不过付款前还是需要做点准备。无论是调查该异物或筹钱皆然。 我搭乘西武线在石神井公园站下车后,穿过商店街,沿着下坡走向公园,朝着高级住宅区的方向前进。这条路线对我而言已彻底熟悉了。 若是这附近有门该有多方便啊——我在脑中闪过上述投机的念头,同时以右眼观察这条路面微微冒着热气的步道。虽然前天是有看过,不过为求谨慎…… 天底下自然不会发生这么幸运的事。最终只是令我眼睛发酸,而且没多久就抵达小樱的住处。走进大门后,我被寄放在这里的AP—1给吓了一跳。想想自己当真是搞砸了,也难怪小樱会大发雷霆。说实话,我到底打算如何把它从这里运往里世界啊? 在我对自己大感傻眼的同时,将目光移向AP—1的另一头。 前方恰好有一道门。 「……咦?」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睛。 错不了的,就是门。 在小樱家玄关前那片宽高大约都是三公尺的空间里,弥漫着银色光亮。 为什么?这里怎么会有门? 「啊!」 我想到原因后,忍不住发出惊呼。 没错,仔细想想,这里曾经有门开启过啊。 就是我们为了对付三位大婶,解锁大门走出玄关时,忽然出现一张大脸,强行把我跟小樱送入里世界。对了,想想我至今都不曾集中精神用右眼检查过这附近。意思是从那之后,这里就留下了一道门。 虽然这对我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不过小樱得知此事后……肯定会当场抓狂的…… 「你干嘛愣在那里呀?」 我因为发现门当场惊呆,在听见小樱的说话声之后才终于回神。 穿着凉鞋从玄关走出来的小樱,一脸不耐烦地从屋檐的阴影处望着我。 「啊、你好……」 我神情尴尬地打完招呼后,小樱似乎看出端倪而扬起柳眉。 「啊~……你是担心我会像之前那样破口大骂吗?那个,我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超过了。明明我是想独自一人窝在家里,却有怪事接连找上门来,所以我的脾气才会那么暴躁。不好意思喔。」 「不、不会啦。」 「你找到门了吗?不对,应该不可能这么快吧。」 「与其说是找到……不如说是被我发现了……」 「咦,真的吗?你很有效率喔,真叫人刮目相看呢。」 「哈哈……也还好啦……」 我说得是越来越心虚。 「外头很热吧,快进来吧。要不要吃个冰啊?」 隔着玄关前的那片银色雾霭,能看见站在另一侧的小樱露出亲切的笑容。我一边思考该如何说出实情,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小樱。 ──────────────────────── 档案8 箱中鸟 1 「空手道家在那之后经常跑来吵我。」 我小口喝着红酒如此抱怨后,坐在对座的鸟子扬起眉毛。 「空手道家?」 「就是练过空手道的那个女生……」 此处是位于淳久堂池袋店附近的酒吧。明明今天是星期三,昏暗的店内却座无虚席。在这间各桌皆是年轻男女把酒言欢的酒吧里,我们正坐在角落举办一场简单的庆功宴。 「那个~记得她叫做濑户茜理吧。」 「厉害,你的记忆力真好,哪像我早就忘个精光了。」 「你也太狠了吧。」 「像那种小丫头,叫她空手道家就足够了。」 关于上次的里世界探险……正确说来是位于表里世界之间的中间地带探险,除了我跟鸟子以外,身为我大学学妹的茜理也有一起同行。就是那位练过空手道的濑户茜理。因为她找我商量烦恼的关系,导致我们误闯猫咪居住的城镇,甚至被忍者猫追杀。喵~~ 「当初看她兴高采烈问我『请问学姐你是不是有灵异体质!?』,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到头来根本是她对这类事情很感兴趣。后来她就不时打电话给我,去学校餐厅时也会遇见。无止境的纠缠令人很不耐烦。」 「意思是她黏上你啦。你好歹也记一下对方的名字嘛。」 「我很欢迎小狗小猫黏上我,但是对人只觉得很麻烦罢了。」 「嗯~那你有记住我的名字吗?」 「那还用说。」 「你叫一声来听听?」 「……仁科小姐。」 「哎呀,听起来颇令人有新鲜感呢,纸越小姐。」 鸟子用她那透明的指头,从堆满生火腿的木盘上捏起一片。其实在目光众多的地方用餐时,鸟子还是会戴上手套,不过像今天这样座位是在角落或包厢内时,她大多会脱下手套。 尽管是透明,却并非完全看不见。那只左手在光源的照射下显得闪闪发亮,让人能清楚看见有一只手就存在于那里。可是仔细观察会发现轮廓相当模糊,恍如会消散于大气之中。 看着鸟子用那只神秘的左手捏起生火腿送进嘴里,莫名给我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你干嘛不用叉子?」 「会让你觉得我很没礼貌吗?」 鸟子仰头将火腿咽下后,用舌头舔了舔手指。 「很像是哪来的动物。」 「是喵~?」 「你是有多喜欢这个语尾助词啊?」 「逗你露出一张怪脸很有趣呀。」 「仁科小姐,你这个人很坏心眼喔。」 我们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常听人说这是适合与生火腿或莎乐美肠搭配享用的微气泡红酒,喝起来充满果香且酒精度偏低,可说是让人百喝不厌。 「你今天应该带空手道小妹一起过来庆祝呀。」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人多总是比较热闹呀。」 「我才不要呢……那样会害我无法放松。」 鸟子见我摆出一张臭脸后,忍不住开怀大笑。 「她有纠缠你到这种程度吗?」 「空手道家好像就住在我家附近,想想她会和我就读同一所学校也不足为奇。总之她自来熟地不断喊着学姐学姐跑来找我,偏偏她又知道我们非法持有枪械一事,迫使我不能摆脸色给她看。」 「呵呵。」 我可是非常认真地在倾诉心中的不满,鸟子却抿嘴一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空鱼你变了呀,顺利结交到除了我以外的朋友。」 「你……你说谁跟那种人是朋友啊!」 鸟子眯起双眼看着提出反驳的我,模样就像是温柔地关注着我…… 咦,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心底突然冒出一股令人费解的焦虑感,于是我立刻严词否认鸟子的话语。 「那个,我这不是在耍傲娇,单纯是觉得不耐烦才吐苦水喔。」 「你不必表现得这么冷漠也没关系,受人仰慕是好事喔。」 「拜托你别说这种话好吗?这就类似被跟踪狂骚扰的受害者听见旁人说的风凉话。」 「是吗?毕竟这是空鱼你第一次抱怨他人,甚至还帮人取了绰号。」 「或许吧,但好歹也让我抱怨一下嘛。」 「可是我这个人并不擅长听人诉苦喔。」 面对一脸淡然地抛出这句话的鸟子,我气呼呼地瞪了过去。 鸟子对于我的眼神表现得若无其事,又用手捏起一片莎美乐肠放进嘴里。 奇怪,总觉得鸟子给人的感觉与以往不太一样。 有了——鸟子平常总会打从一开始就点一大堆料理,今天却罕见地只点了红酒跟生火腿与莎乐美肠的拼盘而已。 「你还想点什么料理吗?」 「嗯,交给你了。」 ……鸟子果然怪怪的。 理由也同样猜得出来。鸟子还想着冴月小姐的事。 这阵子几乎没有从鸟子口中听她提起闰间冴月这个名字。即便原本以为是她不再纠结冴月小姐的事,不过事实上并非如此。恐怕是她出乎预料地从茜理嘴里听见冴月的名字,令她内心非常动摇。自从上次探险结束后,鸟子有好一阵子都窝在家里。至于她的心,仍无法从下落不明的「朋友」那里获得解脱。 我冷不防地感到一阵担忧,于是对着鸟子说: 「我说鸟子啊——你可别像之前那样,独自一人离去喔?」 鸟子吃惊地抬起头来。 「你突然间是怎么啦?」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鸟子,结果她露出苦笑点了点头。 「我知道啦,我不会再做出那种事情了,你放心。」 她的语气老实说完全无法让人放心。 我回想起约莫在一个月前,我们从里世界的海滩逃回石垣岛当时的情形。那个时候,我在门的另一头目击到状似冴月小姐的身影。即使我明知应当想在第一时间得知此事的鸟子就在旁边,我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后来我就这么拖拖拉拉地任由时间逝去,直到现在都还没提起。 我该说吗?我应该现在就告诉鸟子,其实我之前曾目击到她非常仰慕、甚至珍视到不顾自身安危也想找到的那位朋友吗? 看着模样仿佛有半颗心遗留在其他地方、一口喝光杯中红酒的鸟子,我不由得陷入思绪中。 ……别开玩笑了,打死我都不会告诉鸟子的。 首先是那片海岸上充满各种怪物,因此那肯定是外表冒充成冴月小姐的里世界存在。比方说风车女当时就是这样。纵然看在我的右眼中仍保有人形,也不能轻忽大意。毕竟之前已经确认过,仍有某些存在,于我左右眼的视野里都有着相同的形体。 我看还是别提比较好,得设法让鸟子忘了冴月小姐才行。 那个该死的濑户茜理……偏偏给我在那边多嘴。 果然这丫头还是叫做空手道家就足够了。 2 隔天,我们在小樱家院子里进行探险前的准备。此行目的是我在石垣岛因为喝醉而冲动买下的农机·烟草管理作业车AP—1的首次驾驶测试。 「汽油加好啰,空鱼。」 鸟子转紧油箱的盖子后便抬起头来。 「OK,我启动看看。」 我参照说明书发动引擎。因为这是第一次启动,我根本不知该如何操作。也不知前后经过了多久,总之在我们陷入苦战一段时间后,引擎终于发出正常启动的运转声。 「好耶!」 「恭喜~!」 不同于开心庆祝的我们,小樱摆出一张臭脸,靠在玄关的门板上默默地关注着我们。 小樱在得知门好巧不巧地形成在她家玄关前之后,不出所料地感到相当沮丧。起先我以为她会更加大发雷霆,但这件事与其说是令她生气,不如说是给她带来更强烈的震撼。我小心翼翼地说出实情的当下,小樱几乎变成一台只会重复播放「不会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老天爷为何这么对我」以上三句话的留声机,她在把我轰出门后,有好几天都不肯接我的电话。 我坐上右侧的座位后,鸟子一语不发地坐在左侧的位子上。这辆呈现「冂」字形的车体后侧有两个座位,我就坐在右边,鸟子则是左边。由于这辆农机原本是将烟草田的作物夹在中间前行,因此两张座位之间隔着一段不到一公尺的距离。 「你试着前进看看,空鱼。」 「先等一下喔……是这样吧。」 我同时推动控制左右履带的两个握把后,AP—1开始缓缓前进。将握把往回拉,机体就会倒退。推动单边握把则会转向。操纵方式非常简单。因为速度不快,所以就连我也应该有办法驾驶。 「这就是最高速度了吗?未免太慢了吧~」 「毕竟它原本是针对农耕作业的载具,速度很慢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其实根据型录上所记载的配备,这台农机的最高时速只有三公里,就连一般人都走得比它快,因此唯一的优点就是能用来代步。 「若是没有设法好好利用,你不觉得就白白糟蹋了中央这块空间吗?」 鸟子探头窥视车体正中央的空间,提出以上这段质疑。 「说的也是,干脆去买条钩子,让行李能挂在下面算了。」 毕竟上侧本来就有置物篮,左右履带上方也有多余的空间。把步枪放在哪里会比较方便呢?心情大好的我,眺望着车体各处开始思考。 虽然这次只有多带一块用来遮盖车体的防水布,不过AP—1本来就是被设计成可以搬运烟草幼苗、农药桶或作物等重物,因此别看它这样,其实马力挺高的。AP——标榜着「万用」的这台农机,相信它到时一定也能为我们带来许多贡献。当然设计者肯定万万没想到,它会以这种形式被运用在未知世界的探索上。 我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绕行一圈后,将它驶回玄关前。驾驶测试应该这样就足够了。我停下AP—1,从车上俯视小樱的那张扑克脸。 「那我去去就回。」 「真亏你们能以那么轻松的态度出发耶……」 小樱感到傻眼地说。 「这次只是去安置这台农机,很快就会回来了。」 「你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准备送死前的台词喔。」 「难道农机一直放在这里也没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那你也就没啥好抱怨的吧。」 「小樱是在担心我们,空鱼。」 鸟子说出这句话后,小樱的脸色更加难看。 「与其说是担心……你们果然非常奇怪,为何能一派轻松地前往那种可怕的地方啊?」 我和鸟子面面相觑。小樱见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纠结这个了。总之你们别带怪东西回来啊,毕竟这里可是我家……」 也难怪小樱的情绪会如此低落,毕竟她一走出家门的下个瞬间,就有误闯里世界的危险。 根据我和鸟子一同调查出来的结果,这个门平常是处于关闭的状态,无法直接前往里世界。 换言之,若是没有鸟子的左手强行将它撬开,理应是非常安全才对……其实当初之所以会出现这道门,就是在〈三位大婶〉来访当时,因此难保何时会再次发生类似的状况,又有里世界的怪物跑来按小樱家的门铃。 关于我们的调查结果,实际上似乎没给小樱带来多少安慰。希望她能继续透过小胖肚(浣熊陶偶)来转移心中的恐惧,别气馁好好生活下去。况且有一个稳定的门在这里,对我和鸟子来说是相当方便…… 目前是借由园艺支架来标示门的位置。有两根绿色的棍子,以相隔三公尺的距离插在地上。起先想说既然都插好支架了,干脆栽种一些牵牛花让它攀藤在上面,不过乱扯这些多余的事情,总觉得又会惹小樱生气而自找麻烦,所以我最终决定保持沉默。 「空鱼,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那就麻烦你打开门。」 「OK。」 鸟子下车后,站在两根支架前。我也趁着这段期间调整AP—1的行进方向,将正面对准门。小樱则是站在支架的另一侧,默默地关注着我们。 「那么……我开始啰。」 鸟子摘下左手的手套,慢慢将指头伸向两根支架之间。 我透过右眼,能看见那片空间遭鸟子触碰便出现一道波纹。鸟子用她那透明的手指抚摸着那片表面有如材质细腻的布料,也像是光滑肌肤的空间。 鸟子的动作略显犹豫,她先是暂时将手收回,然后又再一次伸了过去,感觉上比刚才更为大胆地开始摸索。接着她停下动作,以五根指头抓住两个世界之间的那片薄膜。在她将手臂轻轻一挥,动作宛若掀开窗帘的下个瞬间,门便就此开启。 这扇门的宽度与高度皆为三公尺。两根支架之间的那片空间,形成一块正方形的缺口。在完全开启的门另一头,能看见恍若波浪般随风摇曳的绿色草原。 「啊、喂……你们还好吧?」 由于小樱的语气似乎相当吃惊,因此我越过支架探头看向她,却把她吓得瞠目结舌。 「呜哇,真恶心。」 「怎样啦,你很没礼貌喔。」 「我不是在骂人啦……而是因为我突然看不见你们,结果空鱼你突然从支架侧面只露出一颗头来。」 原来如此,小樱的眼里看不到门,也看不见门另一头的景色。 「呐,这样就好了吗?」 鸟子回头发问后,我点点头。 「OK。我会往前行驶,你小心点。」 我再次从支架侧边探出头去,朝着小樱挥手道别。小樱则是露出作呕的表情目送我们离去。 随着AP—1向前驶去,一阵湿润温热的风刮过里世界的草原,轻抚着我的脸颊。小型履带辗过院子里的杂草和石子不断前行,迎面吹来的风势越来越强。在通过门的瞬间,眼前的视野随即变得开阔,放眼望去尽是一整片的草原。我继续往前行进,两张座椅也通过支架中间,整台车完全进入里世界之中。 这时,后头传来鸟子的声音。 「空鱼!我可以把门关上了吗?」 「啊、等我一下。」 我赶紧停下AP—1,然后从上头跳下来。原因是不光在表世界,我也想在里世界这边设置门的标示。我从货架上取出园艺支架,接着往门的侧面一看——我不禁当场惊呆了。因为在这片草原上,已经立着两根柱子了。 ……那是两根相当老旧的图腾柱。 这不像美国原住民那种精心雕刻的图腾柱,位于柱子侧面的脸部图样毫无设计感可言,拙劣到有如孩童所绘制的涂鸦。木头的表面在日晒雨淋下显得残破不堪,残留在上面的油漆也已经褪色。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们上次来这里时,并没有看到这种东西。在我看得目瞪口呆之际,仍用手抓着空间的鸟子也穿过门,开口说: 「难道是我们在表世界立起支架时,这里也跟着长出了图腾吗?就像其他的门,你不觉得里世界也都有相对应的建筑物吗?」 说的也是……比方说神保町电梯所通往的那栋骨架大楼,我实在不觉得是由此处的某人所「建造」出来的。意思是表里世界相通之际,里世界便会自动产生与该门相类似的地形吗? 「呐,我可以松手了吗?」 「啊、抱歉,可以松手了。」 我说完后,原先一直维持住门的鸟子便将左手放开。那片空间在产生一阵波纹后就恢复原样,门随之关闭。之前隔着空间裂缝处能看见小樱家的院子,如今也跟着消失了。 我们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眺望着这片寂静的草原。里世界今日的天气是晴天。在散发着日晕的阳光之下,青草的颜色稍微偏淡。门东侧有一座矮丘。当初我和小樱突然进入里世界时,就是爬上那里来掌握周遭的地形。 鸟子掏出马卡洛夫手枪,拉动滑套确认子弹后便收回枪套内。我们这次是一身轻装,没有携带突击步枪。一如当初对小樱说的那样,今天的目标只是来找地方安顿AP—1。 「这附近乍看之下没有任何东西,要把车停哪好呢?」 鸟子提问。 「就先停在附近,并且盖上防水布即可。虽然我其实是希望能有一间车库……」 「那就盖一间临时小屋吗?」 「光凭我们两人有办法盖好吗?」 「我也没把握。要不然就拜托空手道家来帮忙吧。」 我不发一语地回到驾驶座上,在重新启动引擎后,将AP—1朝着矮丘驶去。 「咦,等等我嘛。」 鸟子连忙跳上正在缓缓前进的AP—1。 「……你这样很危险喔。」 「谁叫你好像要撇下我。」 鸟子从侧面探头看向我的脸,但我仍然没有与她对视。 我们就这么暂时保持沉默,看着AP—1慢慢爬坡。当我们抵达山顶时,映入眼前的是位于矮丘对侧的那片湿地。 我停下AP—1后,鸟子便从车上跳下去,接着她将手遮在眼睛的上缘,开始眺望周围。 「啊、那是通往神保町的骨架大楼吧?喔~~原来是接到这里啊。」 「奉劝你别观察得太仔细,扭来扭去会出没在那片被水淹没的草丛里。」 「所以当初我遇见空鱼你的地方……就在那附近啰。」 听见这句话,我反射性地抬起头来。 鸟子像是早就料到似地扭头和我四目相交,接着她招了招手叫我过去。我莫名感到一阵不悦,但最终还是放下防水布,踏过杂草走到鸟子的身边。 「你看,应该就是快要没有水的那边吧?」 「我哪知道,毕竟那里又没有醒目的地标。」 「有看到草丛缺了一段的那里吗?我相信那里就是发现尸体的那条小径。记得就在那附近对吧。」 「嗯~……?」 我看不出鸟子究竟是在指哪里而眯起眼睛凝视之际,她又继续说: 「从我们相识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呀?」 「因为那时是五月……所以还不到三个月吧。」 我说完这句话后,就连自己都感到诧异。 我们才认识不到三个月?不会吧? 「只过了三个月啊……」 鸟子也困惑地低语着。 「总觉得我和空鱼你是从更早之前就在一起了。这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唔、嗯。」 我感到一阵不安,斜眼窥视着鸟子的脸庞。那张敛下眼眸的侧脸,远比以往显得更加愁容满面。 「——空鱼,你为什么愿意陪我来里世界呢?」 「咦?」 「空鱼你对冴月一点兴趣都没有吧?却愿意陪着刚认识不久的我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 我都陪你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了,你现在才给我想到这个问题吗? 「……这个嘛,因为我也想来这里探险,再加上结识鸟子你以前,我就对里世界充满好奇了。」 语毕,我又轻声补上一句。 「另外,那个,我……我们是朋友啊。」 「谢谢你,但是——」 但是?她干嘛加上一句但书? 「我可以一个人独占你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自从前阵子的忍者猫事件以来,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空鱼你不光是跟小樱,就连与茜理也相处得很融洽。你在拯救美军那次非常努力,在那霸喝酒时也玩得很嗨,原本你应当有机会去接触更多人,去拓展自己的世界,但跟我在一起的话,会不会夺去你的可能性呢?」 「没那回事啦……我这个人非常怕生,老实说我可一点都不想拓展自己的世界。」 「不对,你这么想就太可惜了。」 鸟子像是想打断我的话般继续说: 「我从前也是抱持着这种想法。在我结识冴月之后,一直以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只有冴月而已,对于其他人根本漠不关心。」 「嗯~原来是这样啊。」 我随口应付过去后,冷不防地冒出一个疑问。 「小樱小姐呢?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是在冴月失踪之后才认识的。毕竟小樱平常就是那个样子,不必跟她客套也能相处融洽,因此我与她联络一段时间后就成了朋友。尽管我们在那之前是见过面,可是那时我们都对彼此不感兴趣。」 按照鸟子的说法,我越听越感到担忧。若是我在那段时期遇见鸟子,她恐怕不太会记住我是谁吧。 「在冴月失踪当时,我真的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宛如独自一人被赶出家门——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即使到现在也依然如此。就算有你和小樱陪着我,我还是一直感到十分恐惧,不停四处寻找冴月。」 鸟子稍作思考后,紧接着继续说: 「空鱼,如果哪天我不见的话——」 「不许你这么说,毕竟你之前已经答应过我了。」 「我不会再独自一人乱跑,只是在如此危险的地方蹓跶,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总觉得鸟子这个说法非常狡猾。 她居然以这种方式,触及这个我们两人早已心知肚明,并且当作默认而绝口不提的疑虑。 位于矮丘下方的那片湿地,随着微风吹拂而显得波光粼粼。从这里看去,也无从辨识位于水面下的异错。 在我感到一阵语塞的期间,鸟子径自开口: 「如果我失踪的话,我担心空鱼你会变得跟我一样。由于当初是我拖着你帮忙寻找冴月的下落,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感到挺内疚的。或许你是很怕生,不过根据我的观察,你还是会跟对方交流……另外也觉得你能结交到其他朋友是一件好事。」 「我不需要其他朋友。」 「总觉得再这样下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毁了你的人生放着不管,而我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不对,鸟子,是你误会了。 明明我想提出反驳,驽钝的大脑却只是不停空转,想不出任何适合的话语。 鸟子轻轻一笑,当场向后转去。 「走吧,安顿好那辆车就回去啰,免得惹小樱担心。」 「啊…………嗯。」 此刻的我只能痴痴望着鸟子走向AP—1的那道背影,最终还是一样想不出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感受。 3 我们穿过两根图腾之间,就此返回表世界。相较于里世界那莫名朦胧的阳光,表世界的艳阳无情高照,在地面上形成轮廓完整的影子。我的影子快步追上鸟子她那位于前方的影子。光是看见我们两人的影子没有并肩同行,就令我感到十分不安。 原先低着头的我仰起脸来,随即有一辆停在院子中的黑色轿车映入我的眼帘。这辆车身光亮到足以倒映出人影且十分气派的车子,看似是一辆名牌轿车。 起先我很担心我们从门走出来的瞬间被其他人瞧见,但接近一看,发现车内是空无一人。 「有访客耶。」 鸟子如此低语。 「明显是名牌车,难不成是黑道?」 我不加思索地说出感想后,鸟子淡淡地回了一句。 「像你这种看见名牌车就立刻联想到黑道的刻板印象,老实说还挺幼稚的。」 我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反、反正我就是幼稚啦。」 「你这种态度也同样非常幼稚。」 「唔唔……」 总觉得鸟子今天特别坏心眼…… 在我如此纠结之际,鸟子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啊,喂喂?我们回来了,好像有人来拜访你吧,所以现在先别进你家吗……?啊、这样呀。嗯,收到了~这我明白,拜啦。」 鸟子挂了电话后,看着我说: 「小樱说我们可以进去,但记得把枪收好。」 「啊……对喔。」 我将马卡洛夫手枪连同枪套都解下来,把它们全数塞进包包之后,才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 一推开玄关,立刻看见一双大尺寸的黑色皮鞋整齐地摆放在地上。看起来明显是男用鞋。我先是与鸟子对看一眼,在脱下鞋子踏入走廊时,左侧房间传来小樱的说话声。 「我在这,你们快进来吧。」 那是平常都房门紧闭,我到现在不曾看过其内部构造的房间。我从房门大开的门口探头一看,发现这是一间铺有地毯的会客室。小樱和陌生男子相隔一张与沙发成套的桌子,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 接着男子起身看向我们,恭敬地一鞠躬。 「抱歉打扰了。」 这名男子四肢修长,身材十分高挑,而且脸颊消瘦,另外他那微卷偏长的头发有仔细梳理过。他身上那套合身的三件式西装,一看就知道是高档货。感觉这个人应该是三十多岁,但他的举止略显老成,让人猜不出实际年龄。 「啊、你好……」 「你好。」 我困惑地出声回应。鸟子则是不冷不热地与对方打招呼。 「小樱,这个人是……?」 「我之前提过有个研究里世界的民间组织吧,他就是该组织的成员。」 小樱介绍完后,男子递出自己的名片。 「两位好,你们是纸越小姐与仁科小姐吧。久仰二位大名,我是DS协会的成员之一,敝姓汀。」 那张名片上写着〈一般财团法人 DS研究奖励协会 事务局长 汀曜一郎〉。 「啊~所以收购我们从里世界带回来的异物就是——」 「是的,一如小姐您的猜测。我此番前来打扰,也是为了收购一项物品。」 汀抬手指着桌上的公事包开口解释。 「就是小空鱼你之前带回来的无限贝壳。恭喜啊,这下子你就有钱去吃一顿好料了。」 像是想调侃人的小樱,脚边放着一个大纸袋。里头不像是装着点心那类伴手礼……难道里面全是钞票?毕竟小樱付钱时也是直接使用现金。 「我已听闻二位曾多次进出UBL,能亲眼见到你们是我的荣幸。」 「那个,你太客气了。」 我对于话中提到的缩写感到纳闷,只好以含糊的态度做为回应。 「请问UBL是什么?」 「Ultra Blue Landscape——也是二位口中所指的里世界。」 我听完不禁感到背脊发凉。这里所说的Ultra blue,摆明就是指里世界的青蓝色光芒。 「那么,DS又是什么的缩写呢?」 面对鸟子的疑问,汀顿了一下才说出答案。 「……是Dark Science。」 「Dark Science!?」 我不由得重复这句话。所以是暗黑科学研究奖励协会?这是啥啊? 与鸟子对视后,发现她的表情和我一样充满困惑,令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如果她称赞这名称很帅气的话,我会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汀露出苦笑说: 「确实这个名称听起来带有烟硝味,不过该说是基于成立当时的命名品味吗……总之对于这类在科学研究中仍属未知的领域,成立者是想统称为暗黑科学。」 「请问你们这个组织是何时成立的?」 「大约是在九零年代前期。在现代应该会称之为Marginal science、Trance science或另类科学等等。」 老实说,这些名称对我而言都是半斤八两。 我不由得提高警觉。这男人该不会是哪来的邪教成员吧?光是「在科学研究中仍属未知的领域」这段形容,几乎就能肯定是假科学,像这样用大量现金进行交易,更是足以证明这个协会黑幕重重。 鸟子压低音量发问: 「——冴月也隶属这个协会吗?」 汀点头肯定。 「是的,闰间冴月小姐也是DS协会的约聘研究员。她多次深入里世界探查,带回的异物数量可说是远超过以往。对于她失踪一事,真的是令人相当遗憾,我也同样非常担心她。」 汀坦然地解释完后,鸟子朝他逼近一步。 「我有个请求,能带我前去你们的研究所吗?我想得到更多关于冴月的线索。」 不会吧…… 在看见鸟子有如求助似地仰头看着汀后,我的内心不禁感到一阵苦涩。 你振作点啦,鸟子。如果这家伙是邪教成员该怎么办?你就没有半点警觉心吗?难道你只为了寻找冴月小姐,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吗? 「这个——」 看见汀一脸犹豫,鸟子不肯放弃地继续说: 「我是直到最近才得知冴月在贵研究所工作。无论什么线索都好,能拜托你告诉我吗?」 等我回神时,才惊觉自己已经举起一只手。假如继续置之不理,总觉得鸟子会抛下我就此离去。 「我、我也是!我也想去你们的研究所!」 我用破音的嗓音这么表示后,鸟子扭头看向我。 「你确定?」 「那还用说。」 我忍不住以「你在问啥废话啊」的语气甩下这句话。 「你干嘛生气啊?」 「我没在生气。」 「……真拿你们没辙,我也一起去吧。」 我万万没想到小樱也会说出这种话,所以这次轮到我大吃一惊。鸟子也同样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明明是小樱主动提议这么做的,却一脸嫌麻烦地发出叹息。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把两个笨蛋丢给别人,然后装作事不关己。总之我以领队的身份一同前往,没问题吧?」 小樱最后那句话是对汀说的。 「您确定吗?」 面对仍有些迟疑的汀,小樱点头肯定了。 「嗯,就让这两个小丫头看看——第四类<、、、>最后的下场。」 汀在听完小樱仿佛做好觉悟的答复后,这才终于点头,转身看向我和鸟子。 「我明白了。事实上关于这项提议,应当由敝组织主动邀请二位才对,都怪我们设想得不够周到。」 「所以你是同意了?」 「是的,请三位随我来。」 汀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我瞥了一眼鸟子她那咬紧下唇的侧脸,完全无法压抑持续从心底涌现的不安。 4 「咦,你换车啦?」 我们走出屋外看见车子之后,小樱随即提出疑问。 「是的,这是宾士AMG。」 「而且还是S级。你赚得很多嘛。」 「这是公务车。」 「我看是你的兴趣吧。毕竟你没安排司机帮忙开车啊。」 小樱毫无隔阂地与汀交谈着,让人能感受到他们从以前就认识了。我不由得心生疑虑。如果DS协会是邪教,那与汀交情匪浅的小樱,很可能也已经被邪教拉拢了…… 不可能有这种事。我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个不合理的担忧抛诸脑后。就算与小樱结识至今仍不足三个月,不过老是摆出一张臭脸的她,从未表现过任何邪教信徒那种特有的轻薄态度。 当我察觉自己想试着相信小樱之后,不禁心生困惑。倘若是高中时代的我,只要脑中闪过这个可能性,就会立刻跟对方保持距离。 汀的脸上浮现微笑,低头看着小樱。 「机会难得,这次就由您来开车如何?」 「真的吗?」 「毕竟是由您亲自驾驶,我有十足的信心。」 汀以智慧型钥匙将车子解锁后,便把钥匙交给小樱。走向驾驶座的小樱,兴高采烈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二位请。」 在汀的催促下,我们坐进车子的后座。看着那纯白色的座椅,气派得令人心生怯意。就连位于左右后座中间的饮料架,看起来也闪闪发光,相当高级。 「这车子真棒耶。小樱,你知道这辆车要价多少吗?」 鸟子一坐进车内就到处乱摸,同时提出这个疑问。 「嗯~两千万左右?」 「两、两千……」 鸟子见我吓得倒吸一口气,在旁边笑着说: 「只要从里世界捡来二十多个异物,我们也同样买得起呀!」 「……鸟子,你这个人还真是乐观呢~」 汀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接着他越过座椅,将目光停留在我们怀里的大背包上,说: 「二位需要把行李放到后车厢吗?」 「没关系,这样就好。」 我立刻回答。鸟子也点头回应。毕竟刚才在移动AP—1时,我们把没有带过去的装备和替换衣物都装在背包里。我们一整套的探险装备里——包含马卡洛夫手枪与拆解后的突击步枪各一把。 「系好安全带了吗?那就上路啰。」 将座椅调整至最前方的小樱如此说着。以她这么娇小的身材,势必很不利于开车才对,但她一改平日的那张臭脸,模样显得相当愉悦。 发动引擎后,能从臀部感受到那充满魄力的微微震动。 「嗯哼。」 小樱先是发出一阵怪声,随即一脚踩下油门。汽车从满地砂石的院子驶向马路,以轻快的速度往前奔驰。 「您满意吗?」 「还不赖。」 这两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总觉得不像是曾经交往过,而是更接近父女或兄妹之类的感觉。 反过来说,小樱平常之所以会表现出那副不开心的模样,可能是因为和我处不来,在她放下心防后就会露出这种亲切的态度…… 也难怪汀愿意把价值两千万的名车交给小樱,她的驾驶技术当真很有一套。伴随低沉有力的引擎声,车子有如行云流水般穿梭在车水马龙的东京市街上。每当前方一有空间可以提高车速,我就会被这辆车的优异加速性能给吓到。由于小樱不同于往常那种慵懒的模样,情绪显得十分高涨,因此我的心中闪过一抹有别于先前的不安。 「小樱,没想到你原来这么喜欢开车呢。」 鸟子似乎也不知道小樱有着这样的一面。小樱闻言,开口解释: 「毕竟我有一阵子没开车,也把自己手边的车子卖掉了。」 「为什么?」 「嗯~?一个人开车又不有趣。」 「意思是你之前会载其他人吗?」 在鸟子发问的同时,前方的号志恰好变成绿灯。小樱不发一语地踩下油门,我跟鸟子因为瞬间的加速而整个人陷进座椅内,甚至忍不住稍稍发出惊呼。 约莫行驶四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了溜池山王站附近的商业区内,最终停在一栋玻璃帷幕的大厦前。我对这个城镇相当陌生,只觉得山王这个名字听似相当强悍。至于溜池二字,大概是此处的一座池子吧。 在相隔一条马路的大厦对面,耸立着一座由石头砌成的巨大鸟居,以及横幅相当宽敞的石阶。想来这里是间颇具规模的神社,石阶上方能看见生长茂盛的树林。 车子驶入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接着小樱把车停在所有停车格都是高级轿车的其中一处。 所有人都下车后,小樱便替车子上锁,把钥匙还给汀。 「嗯~这辆车真不错,谢啦。」 「假如您愿意来这里工作的话,何时想驾驶这辆车都没问题喔。」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这个人就是想尽可能待在家里。」 在汀的带路下,我们走进电梯。依照墙上的楼层介绍,这栋大厦的所有楼层都被名为〈关东NEXT IT劳灾保险组合健康诊断中心〉的组织给占据了。 汀从怀里取出一把附有链子的钥匙,把它插入电梯操控面板上的钥匙孔里轻轻一转。面板下侧的金属板随之滑开,从中出现一个比正常按键小了一圈的数字键盘。汀动作熟练地用手指操作之后,电梯开始往上移动。 原本显示楼层的液晶数字就此消失,也不知上升了多久,电梯才终于停下,电梯门随之敞开。 步出电梯后的地面铺设着红色地毯。走廊两侧是精心打磨过的木质墙壁,风格古董的照明设备洒下柔和的亮光。这里的装潢与其说是研究机构,反倒更像是历史悠久的高级饭店。 我们踏着地毯行走了一段距离,在左右敞开式的玻璃门前有个智慧型无人柜台。里头的会客室内也空无一人。从厚实的木桌、皮革沙发到桌上的金属烟灰缸,每一样家具看起来都相当高档。 我们跟在汀的后面,从会客室内的另一条走廊往深处前进。一路上没看见其他人。此处乍看下整理得非常整洁,却莫名给人一种走在废墟里的感觉。 「这里还真是安静,难道也在放暑假吗?」 针对我的疑问,汀解释说: 「敝组织并没有所谓的暑假,纯粹是不太会让人留守在这里。倘若早知各位大驾光临,我就会安排接待员跟工作人员来招待你们,很抱歉,都怪我思虑不周。」 「不、不会啦……」 瞧汀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我总觉得浑身不对劲。简直就像是哪来的管家。原来像这种只会出现在上流社会里的人是当真存在耶。 「另外,这个楼层内绝大多数都是会议室或事务室等实务性质的房间。其他楼层则有若干名研究人员跟医疗人员。」 「你刚才提到不太会让人留守在此,这是为什么呢?」 汀随即回答鸟子的提问。 「这是因为来自里世界的物品,有可能对人类的身心造成不良影响……难道二位不知此事吗?」 我和鸟子同时将目光飘向小樱。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负责保管异物的我也跟你们是共进退啊。」 「这种事情好歹讲一下吧?」 「我说你们啊,与其担心那些带回来的土产是否有危险,不如先想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啦。像你们那样直接闯进里世界,肯定更容易对身心造成不良影响吧。」 「是、是没错啦……不过当初提议收购异物的人是小樱小姐你吧!」 「那是因为我觉得放在你们那边会更危险!竟敢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可不是哪来的当铺或赃物商人喔!?」 在我和小樱发生争执之际,汀从旁打岔。 「二位请冷静……我们想回收UBL产物——里世界的异物也是事实。自从听闻二位的发现之后,我们便拜托小樱小姐,若是找到其他东西,希望能马上联络我们。」 「你们收集异物想做什么?当成研究里世界的线索吗?」 对于我的问题,汀似乎面有难色。 「我们原本确实有此打算,直到现在都不曾改变过这个理念,不过实际上——」 汀似乎突然有其他顾虑,说到一半就止住话语。小樱见状,貌似动了怒地开口: 「所以说,这趟过来就是让你们看看实际状况<、、、、>。」 「您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 汀再次确认后,小樱默默地点头表示肯定。 两人就这么不发一语地对视了一阵子,最终汀敛下眼眸说: 「我明白了。纸越小姐,仁科小姐,我带你们前往下面的楼层。」 语毕,汀便转过身去。小樱在感受到我的视线后,摆出一副催促我快跟上去的样子,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她原先的好心情早已不知去向。 在汀的带领下,我们沿着楼梯走下两层楼,一穿过两道有如气密式的特制门扉后,消毒药水的气味立刻扑鼻而来。 此处的装潢和楼上截然不同,只见一条被洁白萤光灯照亮、冷冷清清的长廊不断往前延伸。对了,记得这里叫做健康诊断中心……我想起这件事的同时,有一名男子从长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他将目光从手中的平板电脑移到我们身上。此人理了个大光头,脸上戴着一副眼镜,还穿着一身白袍。 「汀,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带人来参观一下这里。大家都与往常无异吧?」 白衣男子像是貌似讶异地扬起眉毛。 「目前都很平静,记得别造成任何刺激——那个,是你们要来参观吗?请记得不要一直盯着对方的脸部。另外关于症状的部分,也请避免大声讨论。就算对方乍看之下没有意识,但或许其实有在注意你们。」 白衣男子说完,便沿着走廊离去了。 「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汀向我们进行确认。尽管不清楚实际情况,但是隐约可以猜出里头应该住着重症病患。 走廊侧面能看见尺寸颇大的拉门以等距并排在一起,每扇拉门的旁边都有一个面朝走廊的窗户,能够让人观察室内的情况。这与其说是医院,反而更像是动物园或监狱。 我们站在第一面窗户前看向内部。室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摆设十分单调,而且四处不见人影。但是不知为什么,房间角落散落着仿佛经由碎纸机分解后的大量纸屑。 「这里面根本没人吧?」 鸟子压低音量提问后,汀摇摇头。 「其实就在那里<、、>。」 汀伸手所指的位置,竟是那堆纸屑。 他在说什么啊?我诧异地注视该处。明明就只有一堆垃圾—— 下个瞬间,我吓得从玻璃窗前退开。 那不是纸屑,而是一个人瑟缩在那里。 那个东西大致上还呈现人形——但无论是肌肤、头发、脸部、指头都化成了碎片,垂挂在他的身体表面,微微地飘动着。其惨状简直就像是一个人被扔进碎纸机里,却不见任何鲜血或断肢后的肉色。 「……那是…怎么回事?」 鸟子也注意到后,语气僵硬地小声发问。 「他还活着吗?」 「虽然令人于心不忍,但他确实还活着。由于他的身体变得很轻,因此总会被空调的风给吹散至房间角落。我们无法肯定此人是否拥有意识,不过衷心希望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听完这段细心却又平淡的说明后,我感到不寒而栗。汀口口声声表示说这个人还活着,语气却宛如早已把对方当成死人了。 「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忍不住发问,但迟迟无法将目光移开。 「听说是在UBL接触到某种反常事物。此人在回归当初并没有任何异状,可是数天后忽然出现这种症状——」 即便使用的专有名词不一样,说穿了就是踩到里世界的异错吧。 「那么,我们继续往前走。」 我想起先前叮嘱我们别注视太久的警告后,便强行将视线移开。 下一扇窗户里头一片漆黑,用紫外光来当作照明。在那个没有任何家具的房间中央,有一道直挺挺的人影站在那里。直立不动的那双脚,直至脚踝都插进裸露在外的土壤里。在昏暗的照明之下,隐约能看见那个人肩膀以上的部位,很像是一朵巨大的向日葵。他那无力垂下的头部周围长有枯萎的花瓣,要不然就是一串一串的头发。呈现圆盘状的那张脸,则是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颗粒。 接下来的窗户内又是一片明亮,患者就躺在床上。墙边有一座书柜,桌面也清理得十分整洁。至于躺在床上的患者,全身上下都被体内长出的半透明凸起物所覆盖。那些形体呈现不规则状的突起物,绵延弯曲地向上生长,以放射状附着在天花板的表面。乍看下有点像是我被扭来扭去袭击时,从脸上长出类似尖角的那些硬物。 接下来的房间里,无论是墙壁、地板或天花板上都充满手写的文字和图案。里头那位瘦骨如柴的男子,全神贯注地不停撰写东西。看见这位终于还算是能够理解的患者,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毕竟这种情况,至少曾在电影里见过—— 不过当我看清楚男子的双手之后,这股安心感立刻荡然无存。原因是有细长状的白色虫子,不断从他的指甲缝里钻出来,而且落至地面后仍持续蠕动,自行化成一个个文字。 「当初之所以会成立DS协会,是为了探索名为UBL的未知世界。但在研究开始没过多久,由于接连出现牺牲者,因此一切有组织性的探索几乎都被迫中止,而协会的主要目标则改为收留牺牲者,寻找相关的治疗方法。」 汀那仿佛把情感切割出来的说话声,从我们的头上传了过来。 「所以这群人原本都是……?」 「没错,都是进入过里世界,因为接触里世界之事物而产生异变的成员们。其中不乏有协助DS协会成立的企业高层或国会议员的相关人士、家人甚至是本人。DS协会之所以能够在失去原有目标后仍得以维持下去,就是多亏这些管道所提供的资金。」 真是一段血淋淋的故事……换言之,之所以在对外公开的组织名称中冠上劳灾保险等字眼,是用来掩饰他们添购医疗设备的真实目的吗? 我为了向小樱征求意见而看向她。起先想说小樱怎会如此安静,这才发现她完全不肯把脸朝向窗户,而且还跟在队伍的最尾端。 「小樱小姐,你就是想让我们看看这些吗?」 「嗯。」 小樱眉头深锁,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墙壁那侧。 「现在你们总该稍微明白,我坚持不肯前往里世界的理由了吧?」 「是的……但是你并没有阻止我们前往里世界吧。」 小樱听完我的话语后,眼眸之中布满怒火。 「我已经放弃阻止你们了。反正不论我如何劝阻,想去的人还是会去。谁叫你们是笨蛋——当真是大笨蛋。」 小樱提高音量继续说: 「不过你们这下也该满意了吧。要是看过这些还毫无危机意识的话,我也不管了。」 小樱甩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 「二位都差不多看完了吗?」 面对汀的询问,我和鸟子都没有异议地点头回应,跟在气冲冲跺步离开的小樱身后,沿着原路折返回去。 我在离去前稍微回头一看,也不知是否因为照明过于刺眼的关系,总觉得这条病房相邻的白色长廊,仿佛超出我的视野范围般永无止尽地延伸下去。 5 我们离开病房楼层后,这次是乘坐电梯往下移动。只是不同于之前所搭乘的精美电梯,这次是搭类似业务用的电梯。 向下移动好几楼所抵达的楼层,入口处有此处为研究室区的标示。沿着仅有基本照明的走廊往前一段距离,带头的汀忽然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闰间小姐的研究室。」 语毕,汀将门推开。打开墙上的开关后,萤光灯先是闪烁了一下,随即照亮整个房间。 此处的天花板有挑高,四周完全没有任何窗户。在大型办公桌的周围,全都是塞满各种书籍的铁柜。整面墙张贴着从地图、新闻剪报、房仲广告到演唱会传单等各种纸张,密密麻麻地以图钉固定住,另外还有写着注解的便条纸以及连接各图钉的细线等等,看起来简直杂乱无章。 鸟子不由分说地大摇大摆走进室内。我也紧跟在后。小樱则是站在我的旁边,静静地仰头看着书柜。 「你不进去吗?小樱小姐。」 「什么意思?」 「这里是冴月小姐的研究室吧?那个……」 「啊~我来过许多次了。」 「啊……这样呀。」 「不管是冴月失踪前或失踪后,我都来过好几次。虽然我能理解鸟子的心情,不过事到如今再如何翻找这个房间,也无法获得任何线索。」 说完后,小樱的脸上浮现出心灰意冷的笑容。 鸟子一接近办公桌,便开始翻找抽屉、简单翻阅摆在桌上的科学杂志等等,不太冷静地来回巡视着。若是置之不理,感觉上她会有如进行司法搜查似地把整个房间给掀了。 这时,鸟子突然停下动作。我扭头看向鸟子,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本具有黑色皮革书皮、约莫B5大小的厚重笔记本。 「那是什么?」 「是闰间小姐的研究笔记。」 似乎在汀回答之前,鸟子已经打开书皮上的扣环翻阅内容。 下一秒,只见她整个人僵住了。 「咦……?」 「怎么了吗?」 「里头的字都看不懂……」 我探头一看,也跟着吓傻了。里面确实没有一个字能让人看懂。工整书写在纸上的大量文字,都是我毕生第一次看见的字体。 「闰间小姐所有的研究笔记,似乎都会使用自行开发的文字来加密。」 「她为何要这么做?」 「恐怕是为了提防自己的研究成果遭人盗用。在她失踪之后,我们曾试着解读这些暗号,最终一无所获。」 「小樱!你看不懂这些内容吗?」 鸟子扭头如此提问。只见小樱双肩一耸回应: 「如果我看得懂,早就拿来仔细调查了。你以为从冴月失踪到现在,我已研究过那本笔记多少次了?」 小樱难过地敛下眼眸,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也幻想过冴月有留下唯独我才明白的线索,但不论我再如何努力都是徒劳无功。尽管结果令人遗憾,不过里头的内容当真令我一头雾水。」 「……这样啊。」 鸟子泄气地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 「你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冴月。」 鸟子怜爱地摸着椅子的扶手,宛若喃喃自语地说着。我莫名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由得将脸撇开。 不论是鸟子的精神状态,或是先前那些第四类接触者的悲惨下场,上述两件着实令人操心的事情同时袭向我,导致我几乎快要承受不住。 「您不要紧吧?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不过您的脸色——」 汀忧心忡忡地窥视着我的脸。 「我不要紧,请不必在意。」 我抹去额头上的冷汗,抬头望向汀。毕竟刚才都在楼上让我们见识过那种东西了,事到如今怎么可能会不要紧啊。 「汀先生也是这里的研究学者吗?毕竟一路上几乎没看见其他工作人员,感觉上根本无法维持研究所应有的机能。」 面对我的问题,汀干脆地点头承认。 「确实如您所言,我只是这栋建筑物的管理员。以掩人耳目和资金调度为首的各种劳灾保险业务,目前都运作得相当顺利,其实从那里往下走的楼层里还有许多其他职员,不过最关键的研究室区这里,如各位所见,只是白白浪费大楼空调的电力而已。」 「记得你说过这里是在九零年代初期成立的吧?那时的情况又是怎样呢?」 「事实上DS协会原本是某大型电机企业内部发起的读书会。以探求新时代生命科学为号召的本协会,原本是针对气功、自由能等新世代话题进行讨论,并且摸索其中的实用性。」 面对其中所提到的词汇散发出来的神秘学色彩,我感到十分扫兴。如果刚才没有亲眼目睹那些里世界的牺牲者们,我此刻绝对会把这个协会认定为某种邪教。 「如今各位听了或许会相当吃惊,不过当年有多个进行类似研究的团体,其中不乏由政府所主导的组织。但在不久后发生邪教团体主导的恐怖行动,导致一般大众都对神秘学方面的事物相当避讳,进而使得这类研究无法浮上台面,只是最终仍以企业和政治团体的内部组织之姿幸存下来。就像DS协会便是因为将国会议员和政府官员卷入其中,才得以延续至今。另外在某段时期——」 汀先是目光游移地稍作思考后,才继续解释: 「各位可曾听说过『丹光』一词?此词汇源自于仙道,是指闭上双眼后所看见的一种光芒。人重复接受小周天的修行后,眉心内侧会出现光芒,相传将精神专注在这道光上,即可打开第三只眼。」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在瑜珈里也有提到类似的内容。借由冥想可以逐渐看见光芒,利用开启的查克拉,将能看见不同颜色的光芒。」 「这样啊,简直就像是神棍会说的鬼话。」 我皱起眉头吐槽后,小樱却摇摇头反驳: 「其实是真的可以看见这道光。当人身处于黑暗之中,大脑会擅自产生不存在的亮光。就像在暗处闭上眼睛时,只要你们试着去观察眼皮内侧,很快会发现眼前并非是一片漆黑。」 「喔~~原来如此,我下次来试试看。」 鸟子仿佛相当佩服地这么说,小樱却嗤之以鼻: 「奉劝你别那么做,自行去实践神秘学的内容,就只是一条导致自律神经失常的捷径罢了。特别是像你们这种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的人,说什么都绝对不准尝试。保证你们三两下就精神错乱了。」 我低头看着小樱,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这是真的吗?」 「人之所以能看见东西,是先从感知器官获得情报,再经由大脑的视觉处理程序后所得到的结果,若是介入其中的程序,甚至可以有意识地看见幻觉。更别提丹光这种模糊不清的影像,它就只是一种光。我们平常都是无意识地去接收那些影像,假如刻意付诸实行的话,很有可能会令人发疯。」 「类似有意识地去进行呼吸,反而会让自己喘不过气的那种情形吗?」 「或是思考该不该让棉被盖住下巴,最终导致自己失眠的情况吗?」 我与鸟子各自提出不同的比喻后,小樱敷衍地点了个头就继续说明。 「因此想看见丹光是非常容易的。毕竟任谁都能亲身体验,所以日本那些通俗的神秘学,都会把这方面的知识当成诱导性毒品来利用,并且把仙道和瑜珈混和在一起来做生意。虽说绝大多数都是透过点到为止的神秘体验来敛财,不过其中也有因此被邪教洗脑的案例——」 小樱状似想起什么般瞄了我一眼,随即又看向鸟子。 「虽然小空鱼应该不太会上当,但鸟子你可别轻易尝试。原因是你的意志力特别薄弱,很可能经过一次的神秘体验就使你加入邪教。」 「咦~你这话也说得太狠了吧?我的意志力有那么薄弱吗?」 鸟子大感意外地开口反问。 「谁叫你这个人完全经不起打击。对于信赖的对象,就会像条小狗那样摇着尾巴跟着别人走。这世上可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那么善良喔。」 在遭受如此辛辣的批评后,鸟子不满地嘟起嘴巴。 「我才不会那么轻易就跟着别人走呢~我可是有好好挑选过对象的喔。」 「这是真的吗?你说呢?小空鱼。」 「唔、嗯。」 我就只能像这样糊里糊涂地出声回应。其实是因为脑中浮现出鸟子像只小狗那样摇着尾巴的身影,害我暂时分神了。 在我设法平复心情之际,汀再次开口: 「我也同样不推荐二位那么做。方才在楼上看见的其中几个案例,就是因此才导致发病。DS协会之所以能发现里世界的存在,其实契机就是所谓的丹光。」 根据汀的解释,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如下—— DS协会在进行瑜珈与仙道的修行跟冥想后,决定借此来完成「精神领域的拓展」。尽管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总之随着上述的神秘主义,协会本身逐渐踏上邪教化的道路。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相传有成员在进行冥想时,开始在丹光中看见不可思议的景象。 比方说枯黄色的草原、设计理念让人一头雾水的废弃建筑物、昏暗的森林、铺满白砂的海滩。 在那片恍如文明毁灭后的光景之中,看不见任何一名人类。 有着同样体验的成员相继出现,经过一段时间后,甚至有人走进<、、>那阵光里。 由于当时产生的丹光呈现深邃无比的青蓝色,因此才称之为〈Ultra Blue Landscape〉——也就是所谓的UBL。 「……冴月指的就是这个,她说过青蓝色的光芒非常危险。」 鸟子自言自语似地说着。 「为什么会是青蓝色呢?空鱼你看到的那些光,记得都是银色对吧?」 我默默地点头肯定。想想至今碰上青蓝色光芒的情况,比方说风车女引诱我们上门那次是模仿鸟子所居住的套房,或是前阵子的海边,全都是非常不妙的地点。青蓝色光芒就是里世界「深层」领域出现的征兆,我相信以上推论应该是错不了的。如此一来,穿过青蓝色丹光就等于是直接触及那个领域啰……? 「先前已说明过,在瑜珈里,会因为查克拉而改变所见光的颜色。在这个说法之中,位于咽喉的第五查克拉是青色,位于眉间的第六查克拉是蓝色。或许在传统神秘主义的修练之中,存在着接触里世界的手段也说不定——在DS协会里,开始有人提倡以上假说。不过无论翻找何种文献,都没有描述到与那片奇特草原相类似的地点,偏偏当时无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原因是大家都沉浸在自己所发现的未知世界里。」 听着汀的解释,隐约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于是里世界探索就此展开,甚至有人把那里的东西带回来。研究学者们认为这是成功将精神物质化的案例,而且他们发现这些物品的功用全都无法以现今科学来解释,更是令众人欣喜若狂。不过——」 这群人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UBL接触者们逐渐出现精神异常,相继有人发疯或失踪,甚至有些人的症状严重到产生肉体方面的剧烈变异。 「多数人都因此失去性命,而绝大部分的幸存者则是呈现再也无法回归社会生活的状态,一如各位刚刚所看见的。从此之后,DS协会的主要活动方针就变成了让里世界的牺牲者们在此疗养,同时对外宣称会设法寻找治疗手段等等,最终才得以延续到现在。」 「都已经变成那副模样,是要怎么治疗啊……」 我脱口而出的这句吐槽,或许会令人觉得我讲话不经大脑。当我惊觉自己说错话而连忙闭上嘴巴后,汀仍面不改色地回应: 「老实告诉各位,我们就连治疗的一点头绪都没能发现,所以实际情况更接近是仅仅减少病患痛苦的临终照护……不对,大多数的案例是就连这点事情也办不到。毕竟状态令人看不出是否感到痛苦的患者们,不光只有一、两位而已。话虽如此,我们仍坚信研究来自里世界的物品,或许未来会有所贡献,所以才决定让DS协会继续运作下去。」 我的警觉心比起一开始已减轻许多,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件事的内容给深深吸引。如果汀所言属实,他们可是经由不同于我们的途径进入了里世界。当然得到的结果也相当骇人听闻就是了。 「冴月在这里有做什么研究吗?」 鸟子发问道。 「闰间小姐是在数年前与DS协会接触而来到这里。她表示自己有更为安全的方法往来于里世界,并且实际携带UBL的产物当作证明,于是我们以研究员的身份聘请她加入。只是她放在保管库里的数件UBL产物,在调查方面都是一筹莫展。」 「冴月是从哪里得知里世界的存在啊?小樱,你有听说吗?」 「我不清楚。当冴月将我卷入时,她就已经加入DS协会,并且前往各处发现通往里世界的入口,甚至入侵其中进行直接性的接触。与神秘主义那类手法根本扯不上边。」 「正是如此。闰间小姐的接触方式和DS协会大相径庭。听说她是利用发生过神秘现象的地点或凶宅等场所,来达成入侵里世界的目的。根据她的解释,诸如此类的地点,经常会有里世界的生物或产物不慎来到表世界。」 相较于探索废墟而发现前往〈里侧〉大门的我,风格上微妙地不太一样。恐怕进入里世界的方法,远比我想象中更加多样化也说不定。 「另外,闰间小姐表示为了增加调查里世界的人手,打算拉拢具有潜力的人选。她曾说过仁科小姐就是其中一人。」 鸟子听完汀的话语后,猛然抬起头来。 「其中一人<、、、、>?」 「是的,印象中曾听她提过,看中了几名年轻人。」 「…………」 原来除了鸟子跟空手道家以外,还有其他被冴月小姐看中的棋子。 我当初下定决心要无视与冴月小姐有关的任何感伤,但在看见鸟子如此失落的模样后,这个决心也随之产生动摇。 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啦,鸟子。 赶快忘了那种女人吧。 正当我再也看不下去,准备上前安慰之际,鸟子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将目光移向我。 「……对了,空鱼,你可以看看这本笔记吗?」 「咦?」 不是明知我也看不懂吗?这女人在说什么啊? 鸟子对着大感困惑的我探出身子。 「你忘了自己还有那只右眼吗?」 「…………」 「这边的文字在里世界中会产生变化吧?反之应该也会有只能在里世界阅读的文字。若是把这类文字带回表世界,你觉得会变成怎样?」 「那个……先等一下,你想表示这些内容是在里世界写下的?」 我的视线落在鸟子手中笔记的黑色皮革书皮上。 「我也没把握,不过感觉可以试试看吧?如果这不是冴月自创的文字,而是属于里世界的文字……」 等我回神时,发现不光是鸟子,小樱和汀也看向我。 「你是说利用小空鱼的眼睛,就可以阅读笔记里的内容吗?」 「我只是临时想到这个点子。」 「这着实令人好奇,倘若真是这样,就表示闰间小姐精通里世界的语言系统啰?」 这两人一脸认真地逼近我,吓得我不由得慢慢后退。 鸟子从椅子上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我。 「空鱼——拜托你了。」 我敌不过这双直率的眼睛,立刻将脸撇开。 「……OK,我明白了。」 我按照吩咐收下笔记。总觉得这本笔记的黑色皮革书皮,牢牢吸住我的指头。 就算失败也不是我的错。相信鸟子不会责备我才对。可是我担心自己会令鸟子失望,不禁感到心情一沉。 「我就稍微试试看……」 语毕,我解开笔记上的扣环,翻开夹住书签线的那页。在深呼吸一次后,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仔细看着里头那些无法阅读的文字。 「……啊。」 文字——慢慢在产生变化。 轻轻渗入视野里的那些文字,先是化成有如洒落在纸上的黑渍,然后逐渐集结成其他形状。 「如何?空鱼。」 「……变得可以阅读了。」 「真的吗?」 小樱发出惊呼。汀也随之探出身子。 随着文字的形体出现改变,隐藏于其中的含意也浮现在眼前—— 「怎样?上面写着什么?快告诉我们。」 我的注意力一时被鸟子激动的逼问给打乱了。在感到她很吵之余,我还是如实地把里头撰写的内容念了出来。 「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 圜图图图图图图图图圃圃圃图图图图图图图图圜 圜图囿国国国国囹国国圃国国囹国国国国囿图圜 圜图国囿圈圈圈圈囹圈圈圈囹圈圈圈圈囿国图圜 圜图国圈圄圄圄圄圄図図図圄圄圄圄圄圈国图圜 圜图国圈圄困困困困困図困困困困困圄圈国图圜 圜图国圈圄困固固因囲囲囲因固固困圄圈国图圜 圜圀国圈図困固囮囲因回因囲囮固困図圈国圀圜 圜图圀圀図図固因囲回囚回囲因固図図圀圀图圜 圜圀国圈図困固囮囲因回因囲囮固困図圈国圀圜 圜图国圈圄困固固因囲囲囲因固固困圄圈国图圜 圜图国圈圄困困困困困図困困困困困圄圈国图圜 圜图国圈圄圄圄圄圄図図図圄圄圄圄圄圈国图圜 圜图国囿圈圈圈圈囹圈圈圈囹圈圈圈圈囿国图圜 圜图囿国国国国囹国国圃国国囹国国国国囿图圜 圜图图图图图图图图圃圃圃图图图图图图图图圜 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圜,就这样。」 我从笔记本抬起脸来,结果发现眼前的三个人呆若木鸡地望着我。 我捂着自己的嘴巴,缓缓地发问: 「我…刚才……说了什么?」 此时,室内发出一阵强光。 恍如闪电却少了雷声的这阵强光呈现青蓝色。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但光线随即在我的眼皮内留下黄色残像。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后,立刻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房间里多出一道人影,是个一身黑衣配上黑色头发的高大女子。 是我们逃出里世界的海滩当时,从门另一头望着我们的那个女人。 闰间冴月。 除了我以外的每个人都不断寻找的那个女人,就飘在鸟子身后的半空中。 6 「喔啊啊!?」 我吓得惊声尖叫,同时迅速向后退开,几乎是整个人贴在书柜上。我伸手指着鸟子的背后,嗓音颤抖地大叫: 「背后!你的背后!!」 鸟子迅速转过身去。小樱则是双手抱头,当场缩起身子蹲在地上。 「咦……?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鸟子纳闷地说。至于胆颤心惊将目光移向后方的小樱,随即浑身放松地放下双手。 「什么嘛……你不要乱吓人啦!」 「纸越小姐……您是怎么了?」 小樱气愤难消地起身后,汀也担心地出声关切。 我难以置信地观察眼前三人的表情。难道他们都看不见吗?明明那道人影是如此清晰地映入我的眼中。 我再次往上移去的视线内,清楚捕捉到闰间冴月的身影。 闰间冴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鸟子,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次,仿佛投影在半空中的静止图片一样定格在那里。那道四肢松软无力的身影,带给我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她的手里拿着一件物品。那个四角形的东西是——? 「空鱼,你还好吧?」 「咦、啊……嗯。」 我勉强将目光拉回鸟子的脸庞上。她已经离开椅子,正探头窥视着我的脸。 「你的右眼有看到什么吗?」 鸟子一脸认真地如此询问,我不禁一阵语塞。 都怪我不小心反应过度。既然明白唯独我才能够看见闰间冴月,即便她冷不防出现在眼前,我也可以设法蒙混过去。怎么办?我该如何掩饰这件事? 干脆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吗?老实说出冴月小姐突然出现在这个房间里,而且此时此刻正低头俯视着鸟子—— 心中不断有声音提醒我理当将如此重要的事情说出来,但偏偏又有一股打死我都不想说的心情,在我的体内产生抵触,导致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就这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摇摇头。 「空鱼,你快说,我的背后有什么东西?」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 当我百般痛苦地喊出这句话时,眼角余光刚好看见一个四方形的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微弱的碰撞声。 有一个边长二十公分左右的木制方块,就掉在不远的前方。构造上像是寄木细工那般以木片拼凑而成,表面布满各种复杂的纹路,而且没有称得上是盖子的部位——那是闰间冴月刚才拿在手上的东西。 我抬头望去,发现飘浮于半空中的女性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这是……?」 汀狐疑地低语着。除了我以外的另外三人,都把目光对准那个突然出现的箱子。我连忙切换成右眼的视野,发现箱子散发出强烈的银色磷光。 能看见有东西穿过箱子的上侧,慢慢从箱子里钻出来。首先露出尖锐短喙的那个生物,是一只外表近似于红头伯劳鸟的小鸟。它有着半透明的红色身体,翅膀差不多是一根手指的长度。 最接近箱子的人是小樱,她只是一脸排斥地低头俯视那个箱子,对于红色小鸟毫无反应。 小鸟振翅飞到半空中,当我发现它将鸟嘴对准小樱后,立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小樱小姐,你稍微——」 在我准备出声警告之际,小鸟已拍动翅膀直直朝着小樱飞了过去。 我连忙把小樱推开。 「你!?」 小樱的体重很轻。虽然我认为自己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但大概是多亏情急之下所使出的蛮力,小樱被我推得比想象中更远。以肩膀撞上书柜的小樱痛得呻吟。 「好痛!你突然间是在做什么啦!?」 「抱、抱歉,因为有一只鸟……」 我手足无措地想替自己辩解,同时扭头四处张望寻找红色小鸟的下落。没有……它跑哪去了? 这时,我才发现鸟子露出比以往更严峻的表情望向我。 「你、你怎么了?」 「空鱼——」 鸟子朝我伸出手来。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即将挨揍而缩紧脖子。 不过那两只手只是搭在我的肩膀上,接着鸟子直接将脸埋进我的怀里。 「咦?」 在我大感困惑之际,位于我面前的鸟子双腿一软。看见逐渐倒下的鸟子,我赶紧扶住她的身体。 「鸟、鸟子?」 「呜……」 鸟子眉头深锁,而且脸色近乎惨白。 「喂,你怎么了!?」 惊觉异状的小樱,和我一起搀扶着鸟子。 「我的肚子……好痛……」 鸟子从咬紧的牙根间挤出这句话。 在我和小樱的搀扶下,鸟子一坐上椅子就立即弯下腰去。一只红色小鸟从鸟子的背后飞出来,在我们的头顶盘旋一圈,又重新回到箱子里,而我就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这一幕。 糟了——!我究竟在搞什么啊!?那只小红鸟果真一如我的预料,会对人体造成危害。在我掩护小樱的期间,换成鸟子遭殃了! 「这个立方体——难道是……」 汀脸色大变地注视着那个箱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被我质问后,汀便回答: 「这是闰间小姐收集来的UBL产物,不过它应当被严密封印在保管库里,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还用问,就是当事人——至少是拥有当事人外表的某种存在,自行把东西遗留在此。 「她表示此物来自山阴当地,被当成诅咒道具来使用,听说这东西只会对于身处在它附近之女性跟孩童的内脏造成损伤。」 汀盯着掉在地上的箱子继续说: 「记得它叫做——取子箱。」 在我大受冲击之余,凝神注视那个木箱。 好死不死……偏偏是这个邪门的玩意儿! 取子箱是从岛根当地流传出来的真实怪谈。 某日,前往故事主角家中作客的朋友,带了一个从家中仓库发现的古老木箱。另一名拥有灵异体质的朋友在看见该木箱后,脸色大变地拨打电话回家给担任神官的父亲。明白现场只有自己能摆平此事的该名朋友,就这么边哭边吐地进行一场惨绝人寰的除灵仪式。 朋友结束仪式后,虚脱地告知另外两人已经没事了。当主角询问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后,该朋友才解释木箱是用来让目标从此绝后、极其凶险的诅咒道具,名字就叫做「取子箱」—— 这个在网路传说里极其出名、光是接近就等于是在玩命的邪物,此刻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你干嘛拿这种东西过来啊,闰间冴月! 这已经算是抱持明确的恶意了吧?你害鸟子肚子痛是想干嘛!?你们不是朋友吗!? 由于鸟子受到伤害,比往常更加火冒三丈的我,将注意力集中于右眼,瞪着取子箱,维持注视箱子的姿势发问: 「汀先生,这里有坚固的棒子吗?而且要坚固到足以破坏这个木箱。」 「有的。」 汀将右手一挥,随即发出「喀恰」的金属声响。往前一站的他,手里握着伸缩式的特制警棍。原来他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呀,真是个危险人物——我害怕地如此心想,同时下达指示。 「麻烦你立刻破坏那个木箱。」 「破坏它真的不要紧吗?」 「若是继续置之不理,鸟子会没命的。汀先生你应该不会受到伤害才对。」 我解释完后,汀点头回应。 「我明白了。」 汀振臂一挥,特制警棍硬生生地打在取子箱上。 木箱没有受损,只是发出一阵硬物敲击到墙壁的声响。 并且像是针对攻击展开报复般,只见小鸟接连从箱子里飞出来。 「停……停手!快停下来!」 我连忙制止准备再次挥动警棍的汀。 汀放下警棍中止攻击。至于汀无法看见的那些诅咒之鸟,兵分两路从他的身旁飞过。 慢慢飞在空中的小鸟们,朝着坐在椅子上呻吟的鸟子冲了过去。我赶紧伸手阻止,但只是徒劳无功。我完全摸不到那些红鸟,只见它们从我的掌心穿了过去。 「呜呜……」 鸟子痛苦地呼出一口气。每当小红鸟穿过鸟子的身体,她就会发出遭受攻击的呻吟。 从鸟子背部窜出的小鸟们又飞回箱子里,它们嘴里都叼着红红的东西,简直像是用嘴巴啄下目标的内脏。 小红鸟似乎感受到我的介入,这次开始袭击我。 我完全来不及闪躲,只见小红鸟穿过我的肚脐附近。下个瞬间,只觉得下腹部隐约出现某种奇怪的感觉,然后随即变成好像有东西刺入体内的痛楚。 「咿……」 我将哀号硬是咽了回去。纵使感受不到任何小鸟穿过身体的感觉,却痛得令我很想坐倒在地。 小红鸟宛若锁定目标的飞弹,描绘出各种轨道朝我俯冲而来。简直就像以慢动作爆炸的炸弹。而且那一个个碎片都是为了将受害者射成蜂窝,会不断追击目标的指向性飞弹。照这个情况看来,我就算挪动身体闪躲小鸟也是白费力气。看得见也闪不掉,只能眼睁睁目睹这些不断逼近的碎片将我们撕碎——简直是太邪恶了。以诅咒道具而言确实效果显著。 「喂,小空鱼,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樱边问边揉着鸟子的背部。 「鸟……鸟子被取子箱的诅咒击中了。我原本想破坏它,结果却让情况恶化了。」 我在开口回答的同时,也因为疼痛和恶寒而皱起眉头。 「再这样下去,小樱小姐你也会有危险,请马上离开这个房间。」 「小空鱼你呢?」 「我……这就设法摆平它。」 「你有方法吗?」 「我正在思考。」 我拼命绞尽脑汁思考。如果子弹有效的话,我会马上开枪把这个箱子轰成碎屑,但偏偏它看似不能进行破坏。对于不懂除灵仪式的我来说,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够解决这个箱子? 倘若这东西一如原本的网路传说,记得取子箱里装着许多人的手指跟脐带——以上这些引发诅咒的核心物品,就是由箱子保护着。 假如不能直接破坏里头的核心物品,无法从根本切断诅咒的话,就必须设法打开这个有如拼图般的箱子。 为了实行这个方法,不光是我的右眼,也需要鸟子的左手。 我将脸凑近抱着肚子的鸟子,用手拍了拍她的脸颊。 「鸟子,我需要你的帮忙。」 「呜呜……」 「你现在很痛吧。不好意思喔,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鸟子抬起她那张苍白无比的脸庞。 「你这次…又要我摸什么吗……?」 看着鸟子那痛苦扭曲的表情,我暂时无法将目光移开。 用力揪紧的眉心、因汗水而沾黏在额头上的刘海、承受着间歇性的疼痛而不停抽搐的脸颊,原来鸟子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空鱼?」 「啊……嗯,那个,你有看到掉在地上的那个箱子吧?导致你腹痛的原因就是它。」 我打起精神开始说明。鸟子扭头望向箱子。 「我知道了……然后呢?」 「还记得我们在逃离海滩时,你把八尺大人的帽子拆了对吧?我需要你再做一次那样的举动。」 「意思是要开门吗?」 「不是的。该怎么说呢?总之箱子里藏有造成诅咒的东西。如果有办法打开箱子,我相信可以直接把它破坏掉。」 「……空鱼你果然很厉害。」 鸟子脸色苍白地对我露出微笑。 我转头看向汀。 「我们会打开箱子。由于无法肯定里头会出现什么,为了以防万一,请你们都退出这个房间。小樱小姐就拜托你了。」 「我怎能抛下二位——」 面对提出异议的汀,我立刻打断他的话,飞快地解释: 「我不确定取子箱对汀先生有何影响,但是让小樱小姐待在这里将会非常危险。我们会设法保住自己的小命,假如情况不妙,希望你能保护好她。」 实际上我也不清楚汀有哪些专长,不过看他有随身携带警棍,至少懂得一些拳脚功夫才对。 汀稍作犹豫后,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遵命。」 「等等,小空鱼,我——」 「对不起,我目前没有余力照顾你。」 小樱注视着我的脸,懊恼地咬紧下唇。 「好吧……交给你了。」 小樱回头望了不知多少次,才终于离开房间。汀朝我们一鞠躬后,便将房门阖上。 等到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人之后,我再也忍不住地缩起身子。 「空鱼,你还好吧?」 「唔~痛痛痛痛……痛死我啦~」 痛到只能呻吟的我,小红鸟们再次啄食我的腹部。真想把它们一只不剩地通通抓去做成烤小鸟。 鸟子从椅子上滑下,沿着地面爬向我。我们忍受剧痛,彼此将身体倚靠在一起。遗憾的是就算这么做,也无法减缓疼痛。 「啊~痛死人了……真让人火大耶。」 「这些疼痛是源自于内脏吧。」 「感觉上拖太久会很不妙,总之赶紧行动吧。」 我们大口喘着气,慢慢爬向箱子。 「在空鱼你念完笔记之后,似乎凭空出现了这个箱子对吧……?」 「抱歉,这应该是我造成的。」 我道完歉后,懊悔地咬紧牙根。都怪我太大意了。毕竟对于里世界只要有任何一个疏失,都有可能会使人丧命——我明知此事,却毫无防备地将闰间冴月留下的笔记内容脱口念出来。就算鸟子再如何信赖她,这样的举动依然太冒失了。 「别这么说,是我拜托空鱼你把内容念出来的……不过你当时为何一脸那么惊吓的样子呢?」 「咦?」 「在箱子出现之前。」 「那是因为……我在箱子出现前就先看见了。」 我在鸟子进一步询问之前,伸出双手摸向取子箱。手掌随之传来一股温暖的感觉。看来产生热气的东西就在箱子内。 「那东西可以碰吗?」 「我不知道。反正我们都已经中招了……」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箱子,仔细观察它的表面。蔓延在寄木细工上头的银色丝线,是打开此箱子的唯一线索。这是里世界与表世界的分界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才产生出箱子的形体。至于那些小鸟,恍若从丝线的缝隙间钻了出来。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说穿了就是拆解炸弹。不过我们要拆解的炸弹早已爆炸,现在正不停摧残着我们的身体。 「我来稳住这个箱子,你就依照我的指示用左手触碰它。」 「OK。」 等鸟子解下手套后,我将箱子的其中一面朝向她。 「你压住中间旋转看看。」 「往哪边转?」 「要往哪边转就不确定了。」 鸟子一碰到箱子,上头的银色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她用指头一压,以逆时针的方向旋转后,表面零件如同花瓣般向外展开了。 「动了!」 「OK……接下来是这里,你往下移动看看。」 只要鸟子一用指头拨动磷光,就有零件会跟着移动。这个箱子的本体,就是宣泄出来的光芒本身。可说是必须要有我的眼睛和鸟子的手,才能够找出解法的拼图。 移动、转动、压住、打开、折叠、拨开……零件的移动方式起先相当单纯,不过随着拆解进度变得越来越复杂。突然间,鸟子一脸担心地开口: 「该不会之后要我们把它恢复原样吧?」 「我倒是没想到这件事。」 「等一下~至少我是办不到喔,太强人所难了。」 每次移动零件令箱子改变形状,小红鸟的数量就随之增加。与此同时,痛楚也逐渐变强。这情况可以解读成我们正在接近箱子的中心处吧。只要我仔细观察,即可看见磷光经由零件的缝隙,从内向外宣泄出来。我们就如同逆流而上,朝着中心处慢慢前进。 「总觉得之前也跟鸟子你经历过相同的事。比方说狩猎扭来扭去那次,也是像这样吃足苦头。」 「啊、对耶,那次是真的很惊险。」 「虽然没有比那次更让人不舒服……不过这真的好痛喔~」 我们为了忽视身上的疼痛而开始闲聊。 「这要持续到啥时呀?」 「我哪知道……可能是直到不再觉得疼痛吧?」 「呃~假如真是这样,拆炸弹或许还比较好。这情况才称得上是危机倒数吧。」 「那是什么?」 「是一部关于拆解炸弹的电影,你没看过吗……?」 语毕,鸟子立刻身体一歪。 「抱歉,我可以躺下来吗?」 「我、我也要。」 我们两人直接倒在地上。原因是我们没有力气撑起身体了。我和鸟子就这么趴在地上,持续动手拆解这颗诅咒炸弹。 「这情况……好像是我们两人正趴在地上玩哪来的桌游耶。」 「我才不想玩这种桌游咧……根本是地狱吧……」 取子箱在不知不觉间已不再是立方体的形状,化成一个状似迷你立体迷宫般的诡异物体。向外张开不计其数的零件,从我们的手中往四周延展开来,令人难以想象这些东西能收纳在一个边长二十公分的立方体里。 「空鱼,你刚才在将小樱赶出房间时,其实是忍着疼痛没有表现出来对吧。」 「有吗?」 明明你自己也痛得要命,居然还观察得那么细微——我在心中如此吐槽,同时随口敷衍过去。 「为什么你不说呢?是想避免她担心吗?」 「因为小樱小姐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偏偏她这个人就爱啰嗦,假如连我都痛得吱吱叫,总觉得她会唠叨个没完——」 「这样啊。」 鸟子对我露出微笑。而且又是那张温柔关注他人的表情。 「怎、怎样啦?」 「这下我就放心了。果然空鱼你就算没有我,应该也不要紧了。」 「啥?能麻烦你别在这时说这种奇怪的话好吗!?」 鸟子看到我的反应后,轻轻一笑。 「我单纯是觉得做人要把握时间将心底话说出来,毕竟没人能肯定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 「你别说那种触霉头的话,总之快动手吧。」 明明我都已经摆出排斥这种话题的态度,鸟子仍径自说了下去。 「起先我很担心自己在毁了你的人生之后突然消失,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你都处理得很好。我一直都有看在眼里喔。」 鸟子已痛苦得将脸贴在地上,却还是没有止住话语,模样有如发烧太严重而开始胡言乱语。 「像是如月车站那次,你很努力帮忙拯救那群幸存的美军士兵。另外你一开始是那么排斥去海边,最后无论是在那霸或石垣岛都玩得相当尽兴。还有空手道小妹向你求助时,你依然有出手帮忙,甚至替她取了绰号。明明你都没有帮我取过绰号。」 鸟子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隐约能感受到她将心中不满表现在脸上。 「空鱼,你似乎颇在意小樱之前对你说过的那些话,不过你确实拥有所谓的人心。其实我都知道,你是个非常温柔的女生——」 「不对……我不是那种人……」 「就像刚才也一样,你及时去保护了小樱吧?而不是我。」 「抱、抱歉。」 我惊恐地开口道歉,但是鸟子出乎意料地摇摇头。 「你误会了,空鱼,因为你有着除了我以外不管他人死活的倾向,如今明白你会在意别人之后,我是真的十分开心。之前我说过,你要多去了解我以外的其他世界。毕竟在我消失之后,你也一定——」 「别说了!!为何你要讲这种话呢!?」 当我忍不住大声斥责时,我们中间发出一阵「喀恰」的声响。 在我和鸟子伸出去的双手前,大幅向外扩张范围的诸多零件正中央,有一个立方体的箱子。乍看之下与原先的箱子尺寸几乎毫无差异,不过它的表面有些肮脏,给人一种相当老旧的感觉。它不再是拼图状的构造,而是上面有个盖子。弥漫于周围一整面的银色磷光,就是从盖子的缝隙间宣泄出来。 我们终于抵达取子箱的中心处——也就是诅咒的核心。 「……鸟子,就是那个。」 我试着调整呼吸,同时说出这句话。 小红鸟们于趴倒在地的我们上方不断盘旋。那些是一个个拥有翅膀的诅咒,它们会接连俯冲过来,啄食我们的肠子。我现在肚子痛到仿佛有好几根烧红的铁棒直接插在体内,总觉得随时都会失去意识。比我更早遭受攻击的鸟子,肯定更是痛苦难耐。 「那些麻烦事晚点再聊,现在先把它打开,赶紧破坏里头的东西。目前只差一点就要成功了,接下来交给你啰。」 「…………」 「鸟子?」 我的呼唤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见鸟子阖着双眼,将脸颊贴在地板上。难道她昏过去了?——我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鸟子、鸟子,醒醒,只差一点了。」 「…………」 「鸟子!」 我大声呼唤,鸟子仍毫无反应。深感不安的我,将手伸向鸟子的嘴边,就这么把手背贴近至快要触碰到她嘴唇的位置。 ——没有呼吸。 「骗人……骗人的吧!」 我爬向鸟子,在拼死撑起身体后,将她那瘫软的身体朝上翻过来。就算我不小心让鸟子以背部重摔在地面,她仍然毫无反应。 「喂,你别闹喔,明明直到刚才都还在聊那些麻烦事……一直在那边喋喋不休……」 我之所以嗓音颤抖,不仅是因为疼痛的缘故。 「鸟子!你快起来!快醒醒啊!」 我情急之下举起右手,直接给了鸟子一巴掌。随即发出一股听起来挺痛的巴掌声。我一度感到有些尴尬,但鸟子依旧没有清醒,我的这个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 「起来!你快起来……就叫你起来啊!鸟子!」 我边叫边打了鸟子好几个巴掌。不行,她完全没有反应。 「有、有了,先去毁了箱子里的东西。」 尽管我的心情十分动摇,但还是想起了该做的事。只要毁了取子箱,不断侵蚀我们的诅咒必定会跟着消失。错不了的。 我伸手拿起箱子。像这种盖子,即使没有借用鸟子的手,光靠我也能打开它。 我对自己不停颤抖的手感到火大,把盖子打开之后,磷光如同泉水般涌出。我眨了眨眼睛,为了用右眼捕捉诅咒的核心而窥视箱子内部—— 眼前的景象,令我暂时无法思考。 因为箱子里面,根本空无一物。 内部并未装着任何必须要我用右眼观察的东西。无论是从孩童身上切下的手指或血淋淋的脐带,一项也没有。 箱子侧面的四片板子,向外倒在我的手掌上。 从我右手落下的盖子,契合地组装在散落一地的零件之间。 这下子就结束了。 取子箱已经消失了。 我将视线往上移,发现我们此刻正身处在由寄木细工所组成的复杂迷宫之中。至今拼死拆解的取子箱各个零件拼凑在一起,形成了地板和墙壁。 周围的走道通往四面八方,错综复杂地无止尽延伸下去。附近有如白天般明亮。仰头一看,这个迷宫并没有任何天花板,墙壁上缘连接到一大片深邃无比的青蓝色光芒之中。 那是里世界的天空。 小红鸟不再发动攻击,但我的肚子还是一样疼。总觉得内脏沉重无比,光是呼吸就很费力。鸟子直到现在仍毫无反应。停在墙壁上缘休息、低头俯视我们的那些小红鸟,完全没有发出一丝鸣叫声。 「呐,鸟子,情况真的很不妙,你快给我醒来啦。」 我的声音空虚地被吸入青空之中,但我仍继续喃喃自语。 「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好像已来到里世界非常深层的地方了喔——」 截至目前为止,我们已二度踏入里世界的深处。分别是遭遇时空大叔当时,以及冲绳的海边那次。能从盘踞在迷宫上方的Ultra Blue深渊之中,强烈感受到与前两次相同的氛围。 而且在那两次的体验里,我都遇到了以闰间冴月之姿亮相的存在。 因疼痛而变迟钝的大脑,缓缓地想通了一件事。 夹有书签线的页面、阅读文章后随即出现的黑衣女子、宛如手榴弹般投放至地面的取子箱。 以及利用取子箱开启、通往里世界深处的道路。 难道这种种一切,都是为了把我们带来这里的陷阱吗——? 墙上的鸟儿同时转头,将目光移向走道的前方。 在木头组成的迷宫之中,能看见一道身材高挑的人影走了过来。 那个人拥有光鲜亮丽的黑色秀发,身穿状似丧服的黑色衣服。至于位在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青蓝色光芒。 ——此人正是闰间冴月。 我迅速爬向掉落在墙边的背包,拉开拉链后,从中掏出马卡洛夫手枪。老实说突击步枪是比较可靠,但它目前是以拆卸后的状态装在袋子里,没办法立刻拿来使用。早知道就不要嫌麻烦,乖乖向鸟子学习枪械的组装方式……不对,现在根本没时间让我动手组装枪枝。 黑衣女子停下脚步。此刻鸟子就位在那个人的脚边。我将枪口对准黑衣女子后,她用那双深不可测的青蓝色眼睛望向我。 她是闰间冴月本人吗?在风车女当时很明显是一只怪物,这次却是人模人样。不论是在右眼或左眼的视野里,她的身影都没有产生变化。像这样重新仔细观察,她真的是一位大美女。但是这反而令我感到不安。倘若她有如奸奸蛇螺那样突然变成一张恐怖的脸庞,光是颜值上的强烈对比,总觉得可以把我当场吓死。 「请问你是……冴月小姐吗?」 对于我的提问,女子没有回应,她将目光从我身上转开,移向位于她脚边的鸟子。在我冒出一股不祥预感的下个瞬间,附近传来小红鸟们拍动翅膀的声响。 所有小红鸟同时飞上天去。头顶上方不停传来的鸣叫声,比起鸟叫,更像是人类发出来的声音。感觉上就像是隔着墙壁交谈,让人听不清楚内容、嗓音低沉的窃窃私语。小红鸟们低头俯视下方的我们,接着将鸟喙朝下,缩起翅膀开始向下俯冲。 若是肉体一口气承受如此大量的诅咒,肯定会一命呜呼的。身体已相当虚弱的我,绝对承受不住。我用力紧闭双眼,做好觉悟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 ——但是痛楚迟迟没有出现。 它们的目标不是我! 我立刻睁开眼睛,只见化成鲜红色激流的大量红鸟,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入鸟子的体内。 「住手!!」 我的呐喊完全被振翅声盖过。 当一切诅咒都消失在鸟子腹部里的刹那间,原先仰躺在地的她,身体突然弹了一下。 接着出现一道有如龙卷风般的激烈气旋,从鸟子的肚子里直冲天际。看起来就跟我们与风车女对峙时,逐渐分解鸟子身体的那道气旋十分相似。不过眼下的风势远比当时更加剧烈,宛如被吸向空中般直冲云霄。黑衣女子只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幅光景。 鸟子要被带走了……她将会离我而去! 我将枪口对准目标,随即扣下扳机。 这一连串的动作毫无任何迟疑。女子的左胸被子弹击中后,随即扭头将目光对准我。我有如用双手压制住开枪的后座力,继续开枪射击。 没中。命中右肩。命中左手的二头肌。没中。命中喉咙。命中脸部。命中脸部。子弹耗尽。 我放下枪口正冉冉冒烟的马卡洛夫手枪,稍微观察一下情况。明明八枪里有命中六枪,黑衣女子却还是屹立不摇。击中的部位是有开了一个洞,可是没有从中流出一滴血。 女子的身体忽然开始摇摆,模样宛若被风吹拂的树木,接着只见她的伤口慢慢恢复。情况就跟我在如月车站所遭遇的〈长角巨人〉十分相似。不过恢复速度相较之下是比较慢…… 在鸟子身上产生的现象跟之前一样。明明风车女当时就有阻止成功,反观这次无论是破坏取子箱或攻击黑衣女子都毫无效果。马卡洛夫手枪的子弹已经耗尽。既然如此,我接下来还能怎么办? 「……原本都决定不再这么做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做好觉悟了。 「这都要怪鸟子你不快点清醒过来。」 我撂下这句没人在听的借口后,用右眼凝神注视鸟子。 上次对人使用右眼的后果,是差点让空手道家当场发疯。在那之后,就算我用右眼看人,也会提醒自己别注视对方。但我现在就快要失去鸟子,唯一想到能够扭转局势的手段就只有这个。 当我用右眼完全捕捉住鸟子之后,发现她的体内有一个甜甜圈状的红色物体。那是先前飞进鸟子体内的大量红鸟,成群结队在里面高速旋转。至于从圆心喷向天空中的东西,是状似羽毛的立体几何图形。 我突然回想起先前在遭遇风车女时,鸟子近乎疯狂地脱口说出自己所领悟的事。倘若青蓝色光芒另一头有着某种未知的存在,并且想要和我们接触的话,〈它们〉会以怎样的方式来让我们理解呢? 比方说试着把自身调整成能让人类理解的形体?至于我现在看到的光景,难不成就是这段过程……?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股类似空气泄出的声响。 是鸟子张开嘴巴,开始在吸气了。 我安心得差点瘫坐在地,但还是努力大声呼唤。 「鸟子!你快清醒——」 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行,如果鸟子现在恢复意识,将会看见头上的那个女人。 我抛下马卡洛夫手枪,朝鸟子飞扑过去。大声咳嗽换气的鸟子在即将睁开眼睛之际,我一把抱住她的头。 「空……空鱼,你在做什么……?」 「别张开眼睛,通通不许看。若是你看见的话,肯定会发疯的。」 「眼前的东西……当真有这么不妙吗?」 「对,所以你绝对不许睁开眼睛。」 「空鱼你不要紧吗?」 「你别担心,我不要紧的。」 我边回答边将视线往上移,发现逐渐恢复的黑衣女正低头看着我们。你可别说话喔。麻烦你给我闭上嘴巴。我能肯定自己抬头瞪向女人的眼神绝对杀气腾腾。 「比起这个,鸟子,你的身体还好吗——?另外还有你的脑袋。」 「脑袋?你在说什么呀。」 鸟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的肚子还是很痛吧?」 「这个嘛,其实已经一点都不痛啰!」 鸟子的语气显得莫名开朗。 「不如说全身变得轻飘飘的,仿佛所有多余的东西都逐渐溶解消失。感觉若是继续下去,身体会变得更轻松呢。」 「你、你怎么了?」 「空鱼你也试试看如何?虽然我不清楚该怎么做,不过我相信呢,大概只要将肚脐附近轻轻划开,然后把手伸进去,将摸到的任何东西全都掏出来就行了。」 呜哇啊啊,不出我所料,鸟子果然还是坏掉了。 ——不对,等等喔。 先用右眼看……再用左手摸…… 「鸟子,或许当真被你说对了。」 「咦,你要切开肚子了?直接撕裂开来是吗?」 「那、那个……」 「太好了~这么一来,就算我前往那里也能放心啰!因为空鱼你会跟我一起走呀!」 我错愕得哑口无言。 「呐。」 「……你给我闭上嘴巴,另外左手借我一下。」 「OK,记得要还喔。」 我握住鸟子那只透明的左手,然后对她说: 「听着,鸟子,只要一听见我的口令,就立刻把左手抓住的东西扯出来好吗?」 「啊哈~就跟往常一样对吧。」 「没错没错,就跟往常一样——准备啰。」 我抓着鸟子的手肘,将她的左手抬起后,一把戳进她的体内。 「唔!」 鸟子发出呻吟。能看见那只透明的拳头已进入腹部,对红色圆环造成干扰。红鸟的飞行轨道被打乱,旋转随之扭曲,圆环表面开始产生不规律的波动。 「没错,捉住那个东西!若是感觉手里有握到东西,就把它扯出来,没问题吧?」 「是、是没问题啦。呜呜!但我觉得好恶心,可能快吐了。」 「你少说废话!快照做!」 「知道了啦……唔呜!」 鸟子将握紧的左手用力一抽,渐渐从肚子里把扭曲的圆环扯了出来。 随着圆环被拔出,从腹部升起的气旋也开始变得杂乱,最终消失无踪。被完全扯出体外的圆环,模样宛如一串以鲜红色色纸折成的大量纸鹤。 鸟子一松手,交叠在一起的红鸟们落于地面,化成一滩液体。 好啦,这样如何啊!?你可别以为能轻易带走鸟子喔! 我气呼呼地抬头望向黑衣女,却发现她的脸比我想象中离得更近,害我感到一阵心惊。她刚才明明几乎毫无反应,不知何时已经弯下腰来,将脸凑近到我伸手可及的位置。 「咦?这股气味……怎么好像……」 在鸟子即将说出「挺熟悉的」这句话之前,我立刻惊觉不妙,为了遮住她的眼睛、耳朵与鼻子,用力将她的脸拥入怀里。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阵女性低沉的说话声。 「你也————一起————吧。」 「咦……?」 我无法听懂对方所说的话语。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她说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 原先我还能够怒眼瞪视这名女人,只是当她说完这句让人一头雾水的话语后,便马上化身成会带给我强烈恐惧感的对象。我根本不想看着她,也不想明白她的话语,但是身体彻底违反我的意志,仍继续抬头望着她。 当女性的容貌再次映入我的眼帘之际,我的右眼能隐约看见位于女人背后的存在。错不了的,这女人跟Ultra Blue的另一头相互连结,直接通向位于里世界深处的〈它们〉。面对这个由恐惧与疯狂所组成,打算迫使我们越过青蓝色深渊、非比寻常的庞然大物——我单单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就已经彻底超出我的认知所能承受的范围。 所有感知都发生错误,接收错误讯息的大脑跟神经系统彻底崩溃,令我只能仿佛置身事外、毫无一丝感触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7 我回神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坐在一旁的小樱发现我醒来后,急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神色惊慌地弯腰看着我。 「小空鱼,你知道我是谁吗?看得见我吗?」 「……我看得见你,也知道你是谁。」 我以沙哑的嗓音回应后,小樱才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呼~……别让人那么操心啦,你这个笨蛋……」 浅蓝色的麻布床单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尽管因为床边的窗帘害我无法看清楚室内,不过我随即明白自己是位在医疗设施里。 「小樱小姐你才是呢,在那之后不要紧吗?」 「我一点事都没有。你呢?」 「只能说还好啦。」 其实腹部到现在仍有一股不舒服的沉重感。希望先前受到的伤害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这里是哪里?难道是之前逛的那个医疗区吗?话说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准备起身,却被小樱阻止了。 「你别逞强,这里是DS协会的诊疗室。距离刚才的事件大约过了三小时左右。」 我扭头望向旁边的另一张病床。事实上光靠左手的触感便已能明白,鸟子就睡在我的旁边。并在一起的两张病床,中间完全没有留下一丝间隙。 「你们两人当时已完全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宛如屈葬般用力缩紧身子,哼着没人能听懂的歌曲。由于你们紧紧牵住彼此的手,无论怎么做都不肯松开,所以只好让你们躺在一起。总之你先休息,我这就去通知汀。」 「鸟子她——不要紧吗?」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后,小樱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嘴角。 「她直到不久前都在那边吵个不停,一直关心你是否没事,会不会清醒之类的……在闹累之后才终于又睡着了。至少比起小空鱼你是更有精神啦。」 语毕,小樱便转身离开诊疗室。 我躺在枕头上,注视着鸟子的睡脸。 「先前是你在那边故弄玄虚,不时提到你很担心我在你消失后会变成怎样……」 就算鸟子尚未清醒,我仍紧握着她的右手,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嗯……」 鸟子微微睁开眼睛,以惺忪的语调开口: 「若是会令你困扰,我可以松手喔。」 「又没人说这种话。」 我发出叹息。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面对我的问题,鸟子以迟疑的口吻说: 「只记得我们打开箱子……之后的记忆就挺模糊的。不过空鱼你好像做了什么。」 「那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我心虚地咕哝完之后,鸟子咬紧下唇。 「抱歉,都怪我拜托你这种事情,我——」 「唉唷~那种事情就别再提了。」 我不耐烦地打断鸟子的话语。 「鸟子你对于我陪你去寻找冴月小姐一事,似乎抱有罪恶感对吧……其实我完全没放在心上。真要说来,你讲这种话反而更令我火大。」 心中冒出一股自己也克制不了的冲动,驱使我继续把话说下去。 「鸟子你曾说我得多结交朋友去拓展自己的世界,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是多亏鸟子你才让我得以拓展自己的世界。你想嘛,就像去海滩那次……当然有一半似乎得归咎于酒后的一时冲动。」 鸟子默默地听着我的解释。 「我之所以会努力救出苍马大队一行人,是因为不希望有太多闲杂人等出现在我的里世界之中。单纯是想要他们赶快滚出去。多出那么一大群人,光是想到就觉得心烦。」 「咦、咦~……是出于这样的理由吗?」 鸟子一脸傻眼地反问。 「对啊,我的目的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改变过。单纯是不想让其他人打乱我所发现的游乐场。」 我对着目瞪口呆的鸟子继续说: 「不过,我想跟鸟子在一起,想和你一直在里世界之中探险,所以——希望你别把我当成是哪来的受害者<、、、>。」 鸟子听我说完后,在被窝里翻过身,直直地望向我。 「这样啊。说的也是,毕竟我们是共犯<、、>嘛。」 「就是说啊。」 这家伙终于听明白了——如此心想的我点头以对。 「这样啊,所以你对空手道小妹当时也是……」 鸟子喃喃自语后,不由得轻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啦,单纯觉得——空鱼你是个挺难搞的女生!」 「你说啥!?」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评语,我震惊得瞠目结舌。 鸟子似乎觉得我的表情非常有趣,开始放声大笑。 「你说我哪里难搞了?」 「这个嘛,你自己想想看啊。」 「鸟子……!」 鸟子见我准备继续逼问,连忙躲进被窝里。 她大概是想装睡,迟迟不肯从被窝中出来。 这家伙真是没礼貌。像我这么坦率的女生,竟敢嫌我非常难搞,真不知她是拿什么脸说出这种话。尽管内心感到火大,我还是重新躺回枕头上。 说起那位黑衣女子,她果真是闰间冴月本人吗?那东西把我们引诱过去,并且让我们的身体产生变化,究竟是有何打算—— 因为过于疲倦的关系,思绪一直难以集中。我最终还是死了心,乖乖闭上眼睛休息。 无论是闰间冴月的笔记、等待在里世界深处的存在、第四类接触者的下场——必须瞒着鸟子的事情越来越多。 感觉上必须思考的问题有很多,但我目前实在力不从心。总之得先好好休养,取回原有的体力和理智才行。 等康复之后,再跟鸟子搭乘AP—1翻山越岭前往各处探险——我心不在焉地冒出上述想法后,就这么陷入沉睡之中。 ──────────────────────── 参考文献 本作参考了诸多流传许久的真实怪谈与网路传说。其中直接沿用的内容,我会特别注记出来。由于这将会牵涉到本篇的内容,因此介意被剧透的读者请酌量翻阅。 ■档案5 如月车站美军拯救行动 关于奸奸蛇螺的出处,是「恐怖故事投稿:恐怖小说家(怖い话投稿:ホラーテラー)」网站中的投稿作品「奸奸蛇螺」(二○○九/三/二六)。但是这篇投稿作品不知基于何种缘故,不久后就从网站中消失了,后来重新投稿时,在帖子里多了一句「因为剧情很吓人,所以重新上传」的留言(二○○九/四/十四)。至于作者为何删掉最初的投稿,由于「ホラーテラー(恐怖小说家)」这个网站已经关闭,所以无法追查下去。而且经过两年以上的时间,才被转载到2channel中超自然灵异现象讨论板(オカルト超常现象讨论板)的「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死ぬ程洒落にならない怖い话を集めてみない?) 271」里(二○一一/六/二六)。 这个故事最大的特征,就是在怪物的外观描述上特别夸大。其形象为「拥有六条手臂,且腰部以下为蛇身之女性」的奸奸蛇螺,会让人联想到登场于RPG『龙与地下城』中的原创魔物「六臂蛇魔(Marilith)」。 ■档案6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关于民宿的描述,构思是源自于「恐怖故事投稿:恐怖小说家」中的投稿作品「渡假胜地打工(リゾートバイト)」(二○○九/八/四)。 后半段的剧情有部分是引用自「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271」(有两个同名串)里的797~850「须磨海岸にて(在须磨海岸上)」(二○○四/七/十四)(有部分是跟「渡假胜地打工」混和在一起)。上述范围包含「我知道这件事!」、「这在当地是相当出名的事件」等(可能)并非发文者的留言,不过可信度仍有待商榷。 ■档案7 被忍者猫袭击 一如本作中的描述,「我最近被忍者猫盯上了(最近猫の忍者に狙われてる)」是一篇相当出名的转贴文,我只有节录此怪谈的开头部分。这个故事的出处是2channel超自然灵异现象讨论板里「发生于身边之怪事的实况主题串(身の回りで変なことが起こったら実况するスレ)151」的121(二○○八/三/二一),在这之后相继有该板网友遭受波及的实况报告。在该串下沉后,于同个讨论板上又独立出现名为「猫忍」(二○○八/三/二三)与「猫忍·二之卷」(二○○八/三/二六)的讨论串,但一个月左右后就无人关注。当时发串者上传了多张图片,不过图片连结现在都已失效,因此无从确认。 最先出现类似的报告,是发表于「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145」的「监视者『猫』」(二○○六/十/十)。内容是描述主角在目击野猫的聚会后,就开始被猫监视的亲身经历,可是其中毫无任何与忍者有关的要素。 ■档案8 箱中鸟 「取子箱(コトリバコ)」最初是出现在「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99」的912(二○○五/六/六)。因为发文者曾写下「希望知道的人能分享相关情报」这段留言,所以后来在网路上有多名网友写下关于「诅咒箱子」的怪谈。 以最初的发文为契机,促使后来接连出现「我有类似的经验」、「我听说过类似的故事」这类的留言(或是重提曾经出现过的旧文),就是网路怪谈的主要特征。「扭来扭去(くねくね)」和「时空大叔」等怪谈所引发的广大讨论,这类现象也延续到「取子箱」上,甚至出现了专用讨论串,一路持续到二○○八年左右。 至于此章节所提到的九○年代由政府或民间组织所进行的超自然研究,是参考自斋藤贵男笔下的《邪教资本主义(カルト资本主义)》(文春文库/二○○○)一书。 另外我在第一集并未解释,其实里世界的青蓝色也同样是参考自其他作品。 其中之一是我妻俊树笔下的作品《FKB怪幽录 奇奇耳草纸(FKB怪幽录 奇々耳草纸)》中所收录的〈秘密〉(竹书房文库/二○一五)。这是关于隔着大门的猫眼看见一整片青蓝色景象的亲身经历。 另一篇是我在网路上看到的怪谈。根据我的印象,大致内容如下——发文者的女性友人在某个住宅区里迷路,因为回不了家而打电话向发文者求救。发文者带着拥有强大灵能力的同居人一同前去迎接该名女性友人,不过两人抵达现场后,明明双方能够以手机通话,却不知为何无法遇见彼此。简直就像是该名女性友人误闯了另一个世界。一段时间后,女性友人说她遇到一名穿着青蓝色衣物的男子,决定向对方问路。可是同居人听见后,立刻脸色大变地阻止道「青蓝色男子很危险,你绝对不能接近他」。女性友人最终是顺利获救了,但是后来又发生一连串的怪事…… 细节上可能有些许出入,总之故事大纲差不多就是这样。至于我为何会形容得这么模糊,原因是我目前无法重看这篇故事。其实这篇怪谈并非以文字形式分享在网路上,而是将文章整合成图片上传。而该图片的连结已经失效许久,即使在网路上搜寻也一无所获。内容算得上是从「时空大叔」衍伸出来的修改版本,不过就连强大灵能力者也无法掌握青蓝色男子之真面目的诡异感,以及事件结束后仍留下不合理的矛盾等等,有着许多无法以三言两语形容出来的离奇要素。这篇故事就这么从网路上消失了,令人感到十分遗憾。 在「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 129」的361有一篇类似的故事,标题叫做「青色的人来了!(青い人が来る!)」(二○○六/五/十五)。内容是主角失踪的姐姐忽然归来,却一直很害怕「青色的人」,最后又再度失踪的亲身经历。即便故事主轴算是得归类在神秘失踪里,不过内容又跟前面那篇遭遇青蓝色男子的故事有着某些共通点,当真非常耐人寻味。 除此之外,本作也间接受到许多网路传说与真实怪谈的影响,非常感谢各位的作品总是如此精彩又惊悚。 初次发表出处一览 〈如月车站美军救援行动〉电子书(二○一七年六月刊行)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电子书(二○一七年七月刊行) 〈被忍者猫袭击〉电子书(二○一七年八月刊行) 〈箱中鸟〉电子书(二○一七年九月刊行) ──────────────────────── 插图 ──────────────────────── 第三卷 山妖气 ──────────────────────── 档案9 山妖气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拉菲 录入:想要看liar的拉菲 1 在我还是被害者的时候── 我摆脱邪教的眼线离家出走,躲进已成废墟的情趣旅馆里的其中一个房间时,老实说我也没信心坚称自己意识清醒。因此,当我瑟缩在以骯脏麻布堆起的临时床铺上,忽然有一名身体非常柔软的红色巨人轻轻拍著我的背时,我不知为何将它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即便如此诡异,这个体验对我而言仍是一段窝心的回忆。 天亮后,我立刻离开废墟返回家中,将装有灯油的桶子放在身旁,独自一人待在客厅等家人回来。只不过,就算我等到日落,屋内已一片漆黑,还是不见任何人返家,我有印象当时的自己感到格外寂寞。 那时的我莫名觉得──自己需要用火。 ──在被取子箱Kotoribako伤到内脏后,大家认为接下来的庆功宴要吃什么才好? 针对此一议题进行讨论,得出的结论是吃粥比较适合,于是我、鸟子和小樱来到位于池袋西武百货公司里的一间中华粥餐厅。 尽管只是基于肚子不舒服就该吃粥的肤浅想法才跑来这里,不过看著菜单上注明是由隔壁中药行监制的各式药膳料理,就觉得吃了当真能强身健体。 「挺烦恼该点乌梅粥套餐还是双色粥套餐。女士套餐是有附焢肉,可是份量比较少……鸟子你决定了吗?」 看著菜单陷入思考的鸟子,听过我的提问后回答: 「这担担面看起来真好吃。」 喂。 「不是说好要来吃粥的吗?」 「谁叫有肉的料理那么少。而且这间店的气氛也不适合让人乾杯庆祝啊。」 鸟子闹脾气地嘟著嘴。 这天是平日午后,店内约有四成的座位都已坐了人,除了我们以外都是些颇有年纪的妇女。至于菜单上的饮料,绝大多数都是看似对身体有益的热茶。因为这间店主打的餐点就是茶跟粥,这是再自然不过了。 「毕竟这里是药膳餐厅,你这是哪门子的抱怨啊?」 小樱瞪了鸟子一眼。 「就先点茶吧。记得茶水是无限供应。」 「咦,真的吗?还真划算耶。」 「中式茶好像都是这样,能一直请人回冲。」 鸟子听完小樱的解释后,状似被勾起记忆般睁大双眼。 「啊~我小时候好像有在中华街喝过!」 「是横滨那里吗?」 「温哥华。是母亲带我去的。」 母亲……吗…… 鸟子在提到家人时,目光有稍微瞥向一旁。她嗓音略低,音调听起来相当平静。相传人在聊起往事之际,视线会对准特定的方向。鸟子是看向左下方。或许是与已故家人的回忆,都存放在脑内的那个位置也说不定。 想说机会难得,大家决定挑从未喝过的茶,于是我点了冠藤茶,鸟子是山楂茶,小樱则是玫瑰茶maikaicha。 「maikaicha是什么?我完全想像不出来。」 「我也不清楚,上面写说有稳定烦躁情绪的效果。」 「感觉上很适合小樱小姐喝呢。」 「啊~总觉得心情变烦躁了,真希望饮料能赶快送上来。」 没多久就送上来的玫瑰茶maikaicha,原来就是Rose Tea。我喝了一口鸟子的山楂茶,尝起来非常酸。至于我选的冠藤茶属于清香型,味道出乎意料地顺口。 我们喝著温热的中药茶,搭配随茶附赠的南瓜子时,鸟子率先打开话题: 「小樱,关于冴月的笔记,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小樱略显犹豫地回答。 「已收进DS研究会的保管库里,以免有人拿去翻阅。」 DS研究会──全名为暗黑科学研究奖励协会。这个成立于九零年代、有著诡异名称的民间团体,以自己的方式在调查里世界。里世界被该团体命名为Ultra Blue Landscape,简称UBL。虽然这个团体有著很耸动的名称,但活动内容其实相当单调,现在就只是负责收容和(不抱希望地)尝试治疗曾经前往UBL的受害者。尽管这么形容是有点难听,总之就跟收拾烂摊子毫无分别。 在缩减的业务之中,也包含收集来自里世界的物品──UB产物。因此花钱收购我们带回来的〈镜石〉跟〈无限贝壳〉等神秘物品的,实际上便是DS研究会。 闰间冴月在加入DS研究会的期间忽然失踪,而她留下的研究笔记是以一般人无法阅读的文字所写,于是一直搁置在研究会里。不过那些文字似乎是里世界的语言,我们更是亲身体会到如果把内容念出来,将会引发惊世骇俗的现象。 「你们不再找人阅读了吗?那可是寻找冴月的线索耶。」 「你傻啦,太危险了。要不是多亏小空鱼,你早就没命啦。」 「这么说是没错啦……那叫做取子箱对吧?没想到那东西会凭空冒出来,真是吓死人了。」 「仅仅以吓死人三个字来形容当时状况的你,才真的是吓死人呢。」 听著鸟子跟小樱的对话,我不由得咬紧下唇。 她们似乎以为当时出现的只有取子箱,唯独我一个人知晓在念完笔记之际,闰间冴月也在同时现身了。 鸟子寻寻觅觅的闰间冴月,目前已与里世界深处,也就是Ultra Blue另一头的存在产生联系──在摧毁取子箱当时顿悟的上述事实,我没有让两人知道,也并未告诉DS研究会的汀。理由是我不确定该不该说。小樱看似能接受闰间冴月已经不在世上的现实,可是依照我的观察,鸟子还没有放弃。 栖息于里世界的〈它们〉,难道是想用这种方式勾引鸟子,让她跟闰间冴月一样被带离人世吗? 当我边喝茶边思考之际,料理接连送了上来。 「喔,来了来了。」 「看起来真可口!我开动了~」 由于我已经饥肠辘辘,因此餐点一放上桌,我马上大快朵颐。 我点的是蟹肉粥加鸡肉粥的双色粥套餐。嗯~吃起来真顺口。因为口味较淡,配上附赠的乾烧虾仁跟榨菜一起吃,著实美味。 想吃肉的鸟子则是点了焢肉粥套餐。在放有焢肉、青江菜以及枸杞的一大碗粥旁边,还多附了一碗馄饨汤。小樱是点饮茶套餐,蒸笼里的蒸饺和烧卖不断冒著蒸气。 看著狼吞虎咽的我们,小樱忍不住露出质疑的眼神。 「我说你们啊,身体当真都没事吗?」 「嗯,感觉上是没问题。对吧?空鱼。」 「餐点都很好吃,原则上是还有食欲……」 我回答得有些犹豫。 明明距离该起事件只过了两天,我们吃起饭来已是津津有味。 老实说,这情况本身就是异状。 取子箱是非常邪门的诅咒之物,效果是会侵蚀女性的内脏。这箱子犹如闰间冴月从里世界扔来的手榴弹,最终我和鸟子是成功摧毁了它,历经九死一生从里世界深处平安归来,却也因此导致内脏受到重创……理当是这样才对。 我们后来有接受身体检查,得到的结果却令人一头雾水。 原因是我们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就连断层扫描也没能从我们的内脏中侦测到任何阴影。没有一处发炎或出血。验血结果都在正常值内。口腔黏膜跟尿液检测也毫无问题。血压、视力与听力全部正常。意思是我们非常健康。若硬要鸡蛋里挑骨头,就是以二十岁女性的肝指数来说,我的数值稍微偏高,体重也比之前增加了一公斤(鸟子则毫无变动),但全都在正常值的误差范围内。 检查使用了DS研究会的昂贵医疗设备,所以肯定不会有误。我们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接受检查,仔细程度堪比全身健康检查。 毕竟取子箱恶名昭彰,像那样惨遭它的荼毒,我已做好会因此留下后遗症的觉悟,结果却一点事都没有。这个事实反倒令人不安,而非安心。 既然如此,当时那种活生生遭鸟啄食内脏般的痛苦是怎么回事?至于那些由诅咒产生的红鸟飞进我们体内、用嘴叼走的东西又是什么……? 更何况鸟子当著我的面前差点丧命。光是一想起她没了呼吸与脉搏的那个瞬间,直到现在仍令我余悸犹存。 恐怕我们两人还是被某种存在啄食并带走了一些东西……而且是检查不出来,非常重要的某种事物。这样的不安一直盘踞在我心中。 尽管有种实在开心不起来的感觉,但既然现代医学显示我们毫发无伤,再如何操心也莫可奈何。由于已得到医生的保证可以出院,因此我们离开位于溜池山王的DS研究会大楼,返回池袋,顺便找个地方庆祝生还和出院。再怎么说还是先别喝酒好了。不过我也同意鸟子的说法,没酒助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个,你的手机从刚才就响个不停,不接听没关系吗?」 我被鸟子提醒后低头看去,发现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在震动。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是空手道家打来的。」 我还是姑且拿起手机确认,不出所料,发送讯息者是空手道家──就读大一的濑户茜理,有在练空手道。在忍者猫事件当时与她结识后,她就成了我唯一有交流的学妹。 因为在两天的住院检查期间,大多时间我都闲得发慌,即便有跟鸟子一同观赏网飞打发时间,不过最大的失算就是我在中间不小心回了空手道家发送的讯息。自此之后她就得寸进尺,不停传讯息找我聊天。 讯息内容有《你目前在做什么?》(当自己是我的女朋友吗?)、《你看过这则都市传说吗?》(是看过但我没兴趣深入研究)、《我在住处附近发现这栋凶宅,你觉得呢?》(你觉得我能干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明明我回覆得很冷淡,却不见她有任何受挫的迹象。 《有个女生说她跟朋友参加试胆游戏时碰到怪事,学姊可有兴趣?》 《没有。》 《我有稍微跟对方分享之前那件事,她听了之后颇感兴趣,希望下次你也能一起来。》 《你在搞啥啊?那件事别跟外人说。》 《放心,我是不会把那个说出去的。》 紧接著又传来一张画有手枪的贴图,令我忍不住皱眉。 自我跟鸟子从忍者猫手中救了空手道家之后,她似乎以为我们是「怪异专家」,总会找各种理由来纠缠我们。 空手道家本来就对灵异故事颇有兴趣,可是说句老实话,我对她的感觉就只有这个人还真是主动。她被我用右眼注视时,言行举止明显变得很诡异,难不成是我对她的心理造成影响吗……?不管怎么说,像这种充满行动力的怪谈发烧客当真是不可取。诸如为了见鬼而主动前往灵异地点探险、推倒墓碑或把遗物带回家等等……在我阅读过的大量真实怪谈之中,经常有人会跨越这条底线,而且绝大多数都面临凄惨的下场。我并没有特别关心空手道家,但我终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关系害她遭遇不幸。 《我正在吃饭。》 我传完这条讯息便结束对话,将手机切换成飞航模式,盖在桌上。 「是空手道小妹吧?你不理她没关系吗?」 「嗯,反正我正考虑要封锁她,但我怀疑这样会导致她跑来大学缠著我。」 「意思是她很仰慕空鱼你吧?你就稍微担待点嘛。」 「总不能害她卷入我们的事啊。光是现阶段就已经让她知道太多了。」 「你说的是很有道理啦……」 鸟子不满地嘟起嘴巴。 其实鸟子对空手道家的态度有些摇摆不定。当她得知空手道家也是闰间冴月的学生时,可说是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原因是她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闰间冴月唯一的「朋友」。 话虽如此,鸟子见到我冷漠对待空手道家时,脸色又会不太好看。或许是面对跟自己有相同境遇的人,多多少少会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对方身上,问题是这些都与我无关。鸟子和小樱偶尔会忍不住吐露她们对闰间冴月的仰慕之情,若是要我仔细倾听这些内容,老实说真的会令人吃不消。 「……我说你们两个啊,难道还打算继续去那里吗?」 小樱发问后,一口咬下手中的芝麻团子。 我先和鸟子对看一眼,然后点点头。 「是的,不过这次没打算跑太远。」 「嗯,我跟空鱼商量过,先试著从传送门移动至另一个传送门就好。」 「瞧你说得那么轻松,距离还是挺远的吧。当然光靠步行也是有办法抵达啦……」 小樱在时空大叔事件当时曾跟我一起行动,对里世界的距离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鸟子点头回答: 「我们这次会动用AP-1,所以方便让我们把小樱你家的传送门当成起点吗?」 对于鸟子的一席话,小樱皱起柳眉。 「如果我说不方便,你们会死心吗?随你们高兴就好。」 「谢啦。」 我紧接在鸟子之后继续说: 「我们打算以这种方式扩大行动范围。毕竟我们至今都没有离开传送门多远,就算已掌握好几个进入地点也毫无意义。为了今后打算,想先确保已知的传送门之间的安全路线。」 「在那个世界里会有『安全路线』吗?」 「原则上就是『没有异错Glitch的路线』。」 「只要边走边像是洒面包屑那样留下记号,之后再前往就会轻松许多。」 「……这么说是没错啦。」 小樱在出声回应鸟子之前,莫名稍微停顿了一下。 确实,沿著路线标示记号,日后再前往里世界会更易于行动。理由是就算没有我的右眼,也能不必顾虑异错展开行动。 换言之,鸟子可以在没有我陪同的情况下前去探索…… 等等,就算确保安全路线,除此之外的区域依旧非常危险,想想应该是我多虑了。 「明明都碰过那么多可怕的事了,为何你们还是不肯放弃?之前也见识过第四类接触者有著多么悲惨的下场吧?我真难以相信在看过那些以后还会想再去那里,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嗯~……我想应该是身在两处的精神状态有所差异吧。」 「啥?」 「比方说作恶梦,尽管在梦中相当害怕,就算清醒后仍清楚记得梦境,〈恐惧的心理〉依然会消失。终究没人会因为这段体验就再也不睡觉吧?」 面对小樱质疑的表情,我决定更深入解释。 「那些分享于网路上的恐怖体验,我认为也适用这个道理。明明见过很扯的事物饱受惊吓,但即使再害怕,仍会回归日常生活。这情况就跟恶梦十分相似。虽然总括来说是基于精神的恒定性,不过里世界很明显有对我们的大脑产生影响,因此身处于不同世界的精神状态理当会不太一样。所以等我们回到表世界后,自然而然会想再次前往。」 小樱抱著头。 「我并不是要你从认知的机制进行推测才问你这件事。鸟子你呢?」 「我……还是想把冴月接回来。」 鸟子吃完套餐附的杏仁豆腐后,放下汤匙这么说。 「我不清楚冴月现在变成怎样──搞不好已跟小樱你让我们看的那些DS研究会病患同样凄惨。倘若真是这样,我认为更是得去把她救回来才行,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其他人在探索里世界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只不过……」 小樱原本似乎想说什么,但讲到一半就止住话语。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像是终于注意到似地问道: 「你怎么了?小空鱼,身体不舒服吗?」 听见这声关切,我才惊觉自己正低头对著已经空了的盘子发呆。 「那个──我没事。」 我甩了甩头才抬起脸来。 其实在听见鸟子聊起闰间冴月的事情时,我很害怕看向她的眼睛。 因为鸟子这时的视线并非瞥向左下或右上,而是笔直地注视前方。就像是为了追寻闰间冴月那已经远去的背影,露出犹如正在眺望远方的眼神。无论面前有著任何东西,都入不了她的眼。 其实我不时会冒出一个疑问。我的右眼能够识破里世界的认知屏障,假如改由鸟子拥有这个能力,现在会变成怎样呢? 想必她一定会彻底发挥这股力量,独自一人不断深入里世界,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专注追寻闰间冴月的下落。 当我如此心想之际,恰巧和鸟子四目相交。 「空鱼,有想好这次要做什么带去吗?」 「咦?」 前往里世界还需要制作什么吗? 鸟子见我满头问号,轻轻一笑。 「便当。之前不是约好下次探险时要带便当吗?」 「啊……啊~对耶。」 我想起救出受困于如月车站的美军当时,的确提过这件事。在那之后,因为接连突发性地误闯里世界,害我都忘了这件事,所以她是认真的? 「你们当作是去远足啊?我担心的就是你们这种心态。」 小樱大感傻眼地说。 「我们会及早出发,去那里吃个便当,趁天还亮的时候回来的。」 就算我这么说,小樱依旧不改她那质疑的视线。 2 一周后,现在是星期六上午十点。 我们来到小樱家的院子里集合,完成出发的准备。 枪枝都已组装完毕且装好子弹。话虽如此,步枪还是交由鸟子负责组装。武器分别有两支马卡洛夫手枪、鸟子的AK─101跟我的M4 CQBR。虽有高耸的围墙及树木遮蔽,隔壁邻居应该是看不见我们,可是像这样在日本的住宅区内配戴枪枝,还挺让人紧张的。 「若是现在恰巧有送货员上门,我们该怎么办?」 「就说我们在玩生存游戏或角色扮演不就好了?」 「如果勾起对方的好奇心会更麻烦吧。」 「送货员没那么闲啦,放心放心。」 对了,我们这次都有增添新装备,那就是枪背带……!其实这东西也没什么,就只是装在步枪上,让人能把枪扛在肩上的背带。我们参考生存游戏相关的部落格,在Amazon上购买了麦格普制的多功能战术枪背带。 我调整好背带长度,试著把M4背在肩上。 「空鱼,感觉如何?」 「真的是轻松太多了……」 「对吧。真该早点买的。」 「既然知道这种好东西就早说嘛。真无法相信我们至今都把这么重的步枪拿在手上到处跑。」 「因为我没想到Amazon有贩卖枪的配件嘛。」 契机是我跟鸟子闲聊时,提及步枪太重害我拿得很累,她便告诉我有个配件叫做枪背带。其中令人诧异的一点,就是真枪的配件出乎意料还算便宜,即使在日本也能买到军规产品或具有高还原度的仿制品。 「子弹也越来越少了,真希望能找到地方补充弹药。」 我清点过纸箱里的剩余弹药,这么一说后,鸟子露出沉思的表情。 「冴月在里世界里有几处存放物资的地点,但我不太清楚确切位置,能否找到也没啥把握。以距离来说,应当不会离我们的行动范围太远才对,如果方便就去找找看吧。」 「OK,就把这件事也列入今后的待办清单里。」 我拉起背包的拉炼,站起身子。 「那我们去去就回。」 我打完招呼,却得不到小樱的回应。 回头一看,只见小樱双手环胸,倚靠在玄关门廊的柱子上,双眼紧闭且眉头深锁,神情显得相当痛苦。 「小樱小姐,你怎么了?」 我快步接近她,小樱先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后,静静地朝著我的小腿踢了一脚。 「好痛!你做什么啦!?」 「我先声明,我每次可是都抱著今后再也见不到你们的觉悟在送行。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不太重人情的那种人……但这还是会对我造成心理负担。」 「小樱──」 鸟子走过来,将手搭在小樱的肩膀上。两人的身高相差很大,感觉就像是一对年纪差距悬殊的姊妹。 「我母亲生前也基于类似的理由经常哭泣。因为伴侣身为军人,只要一出任务就不知会上哪去,随时都有丧命的风险,所以每逢送行时都会当成此生最后一次的道别。」 小樱不耐烦地看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一眼,随后望向鸟子的脸。 「你特地说出这段催泪的回忆,是对我有什么好建议吗?」 「母亲她在加入同样因为家人参军所苦的互助会之后,心情变得轻松许多。另外她喜欢画漫画,每当这种时候就会不停完成作品上传……好痛!」 小腿同样被人赏了一脚的鸟子痛得往后跳开。 「够了,都怪我太多嘴!不好意思说这些怪话给你们听!!」 「你别突然发飙嘛……」 「吵死啦,你们两个都快滚吧。」 我和鸟子面面相觑。 「你不必那么担心我们啦,小樱小姐。」 「对啊对啊,我和空鱼是两人一起行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紧的。反正一直以来也都化险为夷呀。」 「我完全无法理解你们怎么会有如此异于常人的自信~」 小樱露出一副我心已死的样子摇摇头。 「算啦,总之你们尽可能活著回来,而且要保有正常的神智。」 小樱的这番话,听起来就像是希望我们能保重。 鸟子以透明的左手抓住传送门所在的空间。起先只是指头呈现半透明,不知何时已扩及整只左手。当那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手挪向一旁,眼前的空间恍若窗帘被拨开般,一片不存在于现世的草原随即映入眼帘。我们对著彼此点了一下头,很有默契地同时迈出步伐。穿过以园艺支架区隔开来的空间断面后,瞬间就被一股感觉与先前不同的闷湿空气,以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寂静感笼罩住身体。 我们从位于山腰上的两根古老图腾柱之间,再次踏足里世界。 鸟子一放开手,位于背后的传送门立即关闭,彻底隔绝我们和表世界的联系。 总觉得这里的温度比之前更冷。难道里世界跟表世界一样,正渐渐迈入秋季吗?照这个情形看来,冬天时恐怕得准备能应付风雪的器具。 传送门旁有一个用蓝色防水布盖住的物体。解开缠绕了好几圈的细绳,将布掀开,从中出现一台附有小型履带、红白相间的农业机具。看清楚是我们买的AP-1后,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幸好没出问题。」 「出问题?」 「我原本有点担心它若是变成奇怪的模样该怎么办。美军的机器人在踩到异错后,就成了怪物不是吗?」 当我们位在表世界时,根本想像不出里世界会变成怎样。要不是有鸟子把枪藏在这里的前例,我完全不考虑将宝贵的AP-1留在这里。理由是这东西过于昂贵,几乎将我的信用卡额度全耗光了…… 基于上述原因,现在的我是一贫如洗。外加上我还没缴完就学贷款,如果没从里世界带点东西回去换钱,老实说挺不妙的。 鸟子走向AP-1,将包包放在货架上。我见她准备坐上去,于是提醒说: 「你先来帮忙折好防水布啦。」 「啊、对喔,OK。」 我和鸟子两人拿起防水布,先拍掉灰尘后,再慢慢对折叠好。毕竟这块防水布很大,光是折好就得花上一番工夫。 鸟子和我对看一眼,忽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吗?」 「我们现在像这样抓著防水布,张开双手面向彼此对吧?感觉上有点像在跳社交舞。」 「鸟子你会跳吗?」 「当然会啰!因为Secondary School的体育课有教过──啊、那个~以日本来说差不多就是国二的时候吧?」 「喔~~」 「空鱼你呢?」 「小学时好像有被迫去跳过盂兰盆舞。」 我在回答的同时,觉得这答案实在是帅不起来,但鸟子听完竟双眼发亮。 「你来教我怎么跳盂兰盆舞嘛,到时我也会教你跳社交舞的。」 「问题是我不太有印象,可能没办法教你耶……」 「相信只要一播放音乐,你就会想起来了。」 我用绳索捆住叠好的防水布,把它收进货架,并将背包压在上面。 在搭乘之前,我先去启动引擎。我听著响彻草原的运作声,感到安心之际,莫名觉得栖息于里世界的存在也正注视著我们,令我忍不住扭头观察四周。 只见褪色的草原之海上长有零星的树木、形状看似想表达什么的岩石、电线已断掉的木制电线杆,以及远方那残破不堪的建筑物。 我望向山顶。记得之前曾驾驶AP-1前往该处,从那里俯视东侧的沼泽地── 「……………………」 「空鱼?你怎么了?」 鸟子一脸狐疑地循著我的视线往山顶看去。 「有看到什么吗?」 我稍微看了一下鸟子的侧脸,摇摇头。 「……没事,我只是在思考要走哪条路。」 「是要前往神保町的传送门对吧?感觉上直接穿过山丘最快──」 「这山丘的另一头有扭来扭去Kunekune出没不是吗?虽说我们有办法处理,但我并不想去自找麻烦。」 「啊~说的也是。」 鸟子似乎回想起当时那种反胃的感觉,脸色难看地吐出舌头。 「再加上那边水深至脚踝,我担心AP-1无法行驶在那样的水深之中。乾脆绕过山丘前往南侧,从我们遇见肋户的异错草原过去吧。」 「可是那里会遇见八尺大人,这样好吗?」 「是不太好,但必须择一的话我会选这个。」 「嗯~……」 鸟子环顾周围一圈说: 「既然如此,何不挑一条没走过的路线呢?我们就别走山丘南侧,而是绕路从北侧过去吧。」 「北侧吗?」 「有什么不妥吗?」 「我是担心那里会碰上AP-1无法通行的地形……算了,这种事等遇到时再说吧。」 「好,那就这么决定啰。」 我们两人搭上AP-1。鸟子坐在左侧,我则是右侧,虽然中间相隔一小段空间,不过伸手还是能碰到对方。 「出发!」 「喔~~」 一声令下,我推动摇杆开始转向。小履带不停旋转,车体缓缓地改变方向…… 「……刚才那句话,总觉得等到转向结束后再说会比较恰当。」 「那要再说一次吗?」 「再说一次又好像有点逊……」 在终于转完方向后,我将摇杆往前一推,AP-1开始往前驶去。 3 这是一趟比徒步更慢,时速仅仅三公里的兜风之旅。 速度与漫步前行差不多,风景缓慢地向后流逝。 离开传送门后,一路上相当顺利,路面都还算平坦。右侧是一片沼泽,水面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至于那局部产生的波纹和漩涡,恐怕是存在著某种异错。因为看见扭来扭去会很麻烦,所以我尽量避免注视远方。 「原则上我还是会用右眼观察周围,但为求谨慎,可以麻烦你适时往前投掷螺丝钉吗?」 「OK。」 我把沉重的钉袋交出去。鸟子将手伸进袋里,从中取出螺丝钉跟螺帽,往行进的方向扔去。 这附近的异错并不密集,走起来还算轻松……正当我如此心想,拋出去的螺丝钉落地后,周围的地面忽然长出状似蕨菜的彩色植物,在地上不停扭动。 「呜哇!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反正我们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类未知的事物。总之别想太多,小心绕过那些植物就好。 「果然不能大意。虽说接近后是能用右眼辨识出来,但我还是不想接近。」 「我也扔得勤快点好了……」 能够肯定的一点,就是里世界的事物与我们的认知息息相关。不过每当遭遇这类莫名其妙的现象时,总会令人觉得实际情况不如表面上那么单纯。感觉跟真实怪谈那种无法解释的情况又有点不太一样。难道这也是里世界与人类的认知相互作用之下的产物吗? 仔细观察这片辽阔的草原,能发现风景并非一成不变。比方说草堆里状似墓碑的粗糙岩石、底部伸出数条状似黄色电线之物的老旧纸箱,以及彷佛倒反从地面长出来的活动吊饰,也不知那是人造物还是植物。 有些异错是无需看见银色磷光就能明白它非比寻常,但也存在著外观十分诡异,以右眼却看不出任何异样的东西。 远处能看见一排电塔。电线上缠绕著藤蔓,还有三角形的东西在上面来回移动。那些难道是白天也能活动的里世界生物?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自然现象。 不停丢掷螺丝钉的鸟子,忽然一脸认真地发问: 「吶,我们要在哪里吃便当?」 「你问这个会不会太早了啊?」 「因为我很期待和你一起享用便当嘛。」 相较于结识当时,总觉得鸟子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孩子气。是我想太多了吗? 我不时扭头确认后方的状况。 「怎么了?难道后面有东西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确认前进多远了。」 履带压过草地所形成的两条轨迹,从AP-1的后方直直延伸出去。我们就这么在空白的地图上,一路留下自己的足迹…… 「空鱼,你的嘴角在微微上扬喔。」 「咦,有吗?」 「你看起来比平时紧张,不过心情似乎挺好的。」 「你不要偷偷观察我啦……」 我如此回答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没错。 其实自从我发现里世界后,就一直很想这么做。 恣意去探索这片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专属于我的未知草原── 尽管小樱对我经历过各种可怕的体验仍执意出入里世界一事大感纳闷,可是打从一开始,甚至是遇见鸟子之前,我的动机就不曾改变。 我直到现在仍清楚记得自己在遇见鸟子时的那股郁闷心情。当时令我打击最大的一点,就是〈里侧〉并非专属于我的秘密场所。而且正当我期待今后要如何去探索这个世界时,入口竟在我的面前消失了。 倘若鸟子在那之后没来找我,或是不肯透露位于神保町的传送门,从此没能进出〈里侧〉的我会变成怎样呢? 在八尺大人事件当时结识的肋户,为了搜寻失踪的妻子可说是卯足全力,凭自己找出了通往里世界的传送门,但我实在不觉得自己那么有毅力。我现在之所以能站在这里,都是拜鸟子所赐。 我注视著在一旁扔螺丝钉的鸟子。 「嗯?有事吗?」 「也没什么啦……就是很庆幸能遇见鸟子。」 「咦~你忽然是怎么了?」 鸟子没形象地大笑著。 其实我已渐渐明白,鸟子这是在掩饰害臊。为了不输给那双有著金色眼睫毛的蓝色美眸,我努力不将目光移开,不久后就能发现她显得越来越尴尬。 「空鱼你才是,不要一直盯著我看嘛,怪不好意思的。」 鸟子把脸撇开,能发现她两耳泛红。 别看鸟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其实她被人直接赞美时,意外地颇容易害羞。我就是在冲绳误闯里世界海滩的那次,她去更换泳衣时注意到这点。 我再次扭头看向后方,稍微咽了个口水后,开口道: 「能──能这样两人一起来探索未知的世界,我真的非常高兴,也打从心底感谢你选择了我。」 像这样说著话让我重新振作起精神,话语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你那时说我们有著这世上最紧密的关系吧?老实说,我起先只觉得你在胡说八道──」 「你、你你你、你先暂停一下。」 鸟子再也按捺不住,瞪大双眼看向我。 「空鱼,你究竟是怎么了?总觉得你今天好像怪怪的喔?」 「有、有吗?我平常都是这样吧?」 「骗人,你少臭盖了。话说你不要紧吧?难道是看了什么怪东西才变成这样?」 鸟子担心地把脸凑到我面前,趁我手足无措之际将右手伸来,用指头捏住我的脸颊, 然后又搓又揉地说: 「空鱼你失常时该怎么做?稍微敲一敲脑袋或扯一扯脸颊就会复原吗?你──」 「别捏我的脸啦!」 我拍开鸟子的手时不慎用力过度,差点从座位摔下去。 「嘿咻。」 鸟子连忙握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拉回座位上。 「看吧,谁叫你乱动。」 「都是鸟子你害的吧!」 对于我的回嘴,鸟子开怀大笑。 「太好了,你终于恢复原样了。」 「为何你老是揉我的脸颊?难道看我露出怪表情就这么有趣吗?」 「嗯~看见你板起脸来时,就会想让你变回平常的样子嘛。」 「我的表情有这么严肃吗?」 「你刚刚看起来颇有魄力的。」 啥?你这女人明明就比我有魄力好几倍啊……是想讽刺我吗? 在感到莫名火大的同时,我稍微瞄了后方一眼。除了闪躲异错以外都保持直线的履带痕迹,因为方才的打闹,有如酒醉驾车般变得歪七扭八。 一段时间后,能发现右手边的沼泽渐渐变浅,最终达到尽头。地形也慢慢变成上坡,能看见前方有一片稀疏的树林。 「稍微再往前一点就可以转弯了,接下来只需直直向东行,应当可以抵达通往神保町的传送门。」 鸟子举手发问。 「队长~请问何时才能够吃午餐呢?」 「等抵达传送门后再吃吧。」 「咦~都抵达目的地才吃就没气氛啦。等等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啦。」 AP-1以缓慢的速度稳定地驶上斜坡。想想有了一辆载具果真省力。前方那片树林的地形乍看下并没有崎岖不平,感觉上能直接驾车行驶其中。 「气氛吗?那就这附近找个地方──嗯?」 我注意到树林前方有个庞然大物,于是眯起眼睛。 「鸟子,那好像是一栋建筑物吧?」 「啊……真的耶。」 「而且这声音──」 只要侧耳聆听,便能听见从中不断传来一股重物摩擦地板的声响。 我们望向彼此,点了个头。鸟子将AK握在手中,稍微确认过弹匣后,就将枪身抵在货架上,维持射击姿势警戒著前方。我也顺手确认M4的弹匣。 我继续让AP-1前行一段距离,没多久便看清楚该物体的全貌。 那是一栋以水泥筑起的大型建筑物。外墙已严重斑驳,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建筑物的顶层装有约莫一层楼高的圆盘状物体,圆盘外围则有一圈玻璃。 该圆盘缓慢地旋转著。从刚才持续传来的硬物摩擦声,似乎就是源自这东西。 停下AP-1后,我们抬头仰望眼前的建筑物。 「空鱼,你觉得这是什么?」 「应该是观景台吧?」 见我回答得这么快,鸟子瞠目结舌。 「你怎么知道?」 「秋田有个景点叫作寒风山,我在小学的校外教学曾经去过那里。这东西让我回想起那地方的回转观景台。」 「回转……这东西的确是一直在转动。总觉得好像挺危险的?」 「我从这里观察,是没看到类似异错的迹象啦。」 我让AP-1继续驶向建筑物,同时认真观察周围的情况。 我们绕行建筑物一圈,发现了门户大开的入口,于是下车稍微检视内部。结果发现里头空荡荡的,只见一座设有扶手的螺旋阶梯沿著中央处的柱子往上延伸。 我关闭引擎,又继续观察一下。除了来自头顶的观景台旋转声以外,没发现有其他会动的东西。 「看起来应该没问题。」 鸟子放下AK这么说。 「要上去看看吗?既然是观景台,就可以从那里观察周围的地形,而且──」 「也适合在那里吃午餐?」 「正是如此!」 鸟子听完我抢去说的台词后,露出一张开心的笑容。看来她说什么都想找个地方吃便当。 4 像这样走进里世界的大楼内部,似乎自从八尺大人那次以来就不曾有过。尽管建筑物的外观是有模有样,里头却空无一物,实在不像能供人使用。如月车站、时空大叔所在的鬼城以及冲绳的海滨小屋,感觉上是从表世界直接搬进里世界,不过这座观景台则是粗制滥造,称之为「冒牌建筑物」也不为过。 阶梯倒是以水泥打造得很坚固,踩上去也不会轻易崩塌。可是金属扶手上头的油漆已经褪色,斑驳得相当严重,轻轻一摸就能把油漆剥下来,从中露出生锈的金属部分。 基于安全考量,习惯用枪的鸟子理当要走在前面,但是没有我的右眼,难保会碰上看不见〈异物〉的情况,因此我们以肩并肩的方式,一起走上这座狭窄的阶梯。 在抵达顶层前,我都是利用背带将步枪扛在身上,手里则握著马卡洛夫手枪,慢慢地把头探出去。 「嗯,附近都没有异错。」 「OK,那就进去看看吧。」 我们从阶梯踏足进入观景台。 由于此处有著整面的玻璃墙,因此观景台内十分明亮。水泥外露的地板上散落著碎石子跟玻璃碎片,墙边则有等距设置的金属长椅── 在我观察到一半时,身旁的鸟子忽然大喊: 「是谁!?」 我吓得扭头看去,只见一道瘫软无力的人影倚靠在贯穿观景台中央的柱子上。 我连忙用枪瞄准,却发现人影毫无反应。此人穿著松垮垮的衣服,还戴著附有遮阳罩的头盔挡住脸庞。那身打扮怎么看都是── 「……太空人?」 鸟子困惑地低语著。 「他、他还活著吗?」 「感觉上已无生命反应。」 鸟子改以AK步枪对准此人,慢慢接近。对方还是毫无反应。鸟子用枪口拨开遮阳罩。 这才发现里头并没有人。 「空的。」 我原以为会在里面发现尸体,不禁松了一口气。 鸟子把枪收回去,遮阳罩便随即盖上。 「这也是从表世界误闯进来的吗?」 「你是指从太空跑来的?」 「天晓得是从哪来的。」 我仰望天花板,并没有发现任何破洞,就只有日光灯的灯座而已。 鸟子蹲了下来,开始检查那套太空衣。 「上面写有文字……不过身处这里,应该没法阅读吧。」 经鸟子这么一提,确实衣服各处都有奇怪的文字。 「嗯~就连原本是哪种语言都看不出来。」 「虽说我也不是非常了解,总觉得日规跟美规的太空衣都不是这种造型。」 我这么一说,鸟子纳闷地歪过头去。 「这当真是太空衣吗?或许是哪来的防护衣喔。」 「防护衣?穿来干嘛?」 「比方说用来抵御化学武器。」 「啊~~」 看著姿势状似两腿一伸倒在地上的太空衣(?),我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不知里头的人怎样了?」 「里面没有怪味,我想应该不是在著装的状态下死去才对。」 「意思是他脱下后跑掉了?」 「也可能是羽化飞走了。」 「羽化……?」 无论思考再多也无济于事,反正这东西至少不会忽然起身袭击人。于是我们决定先不管它,继续检查其他地方。 观景台角落倒著一个旋转式铁架,周围的地上散落著已经褪色的明信片。除了印有水彩风景画、看似欧洲街景的照片、狗或马等常见的明信片以外,还参杂著印上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全家福照片,或是类似证件用的大头照。虽然这些明信片都没有散发银色磷光,我还是随手捡了几张放入保鲜袋里。希望到时能拿去换钱。 另外这里也有设置观景台常见的大型望远镜。尽管是投币式,但我可没有一丝想尝试看看的念头。原因是如果不小心看见扭来扭去就完蛋了。 在检查完室内后,我们再次走到玻璃墙边眺望外面的风景。 「视野真辽阔呢。」 「才怪,这哪里辽阔啊。」 听完鸟子随口说出的感想,我不禁在一旁吐槽。 其实这座观景台等同位在平地上,因此视野几乎都被树林挡住了。 往南方望去,沼泽旁就是我们出发的那座山丘。东侧有著通往神保町的钢筋大楼,也就是此行的目的地。继续往北是一座山脉,整片山坡尽是绿意盎然的丛林。至于西侧遥远的另一端,能看见状似桥墩的建筑物。 话说这座回转观景台不停转动……动力源究竟是什么?就连如月车站也一样,明明根本没有通电,灯泡却莫名会发亮。因为这些东西都没有散发银色磷光,所以应当不是异错或UB产物。 「既然这里很安全,那就来吃便当吧。」 鸟子欣喜地说完,我不由得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看著她。 「你确定要在这里用餐吗?」 「不行吗?」 「也并非不行啦……难道你都不会觉得心神不宁吗?毕竟那股视线──」 「视线?哪来的视线?」 「啊、那个,这个……」 我扭过头去,目光停留在位于观景台中央的那套(暂定为)太空衣上。遮阳罩上能看见我们两人的倒影。 「啊~原来如此……OK,要不然这样好了。」 鸟子转身走向太空衣,并且弯下腰用双手抓著它,慢慢地拖了过来。 「咦,你、你打算做什么?」 「你是觉得它盯著我们才会感到心神不宁吧?只要让它坐在这里──」 在我傻住之际,鸟子让太空衣坐在其中一张面向玻璃墙的长椅上,接著她一屁股坐在它旁边,还将手勾在太空衣的肩膀上,朝我竖起大拇指。 「如何?它这样就像是个正在欣赏外头风景的观光客吧?」 我注视著神情得意的鸟子一段时间后,无奈地摇摇头。 「鸟子,有时我是真心觉得你这个人根本已经疯了。」 5 我们两人坐在太空衣隔壁的长椅上,从背包里取出便当打开。 鸟子的小野餐盒里装著三明治,底下铺著色彩鲜艳的纸巾,整体看起来赏心悦目。鸟子逐一指著三明治,介绍里头夹的馅料。 「这个夹了火腿、起司跟小黄瓜。这个是奶油起司口味。这是花生酱跟草莓酱。这是能多益巧克力酱。还有这个。」 鸟子打开两个保鲜盒,里头分别装著鸡肉沙拉和切片水果。 「你这次的便当还是一样丰盛到很多余。」 「哪有~?这很正常好吗?空鱼你带了什么?快让我看看。」 「唉唷,我知道了啦。」 鸟子激动得大口喘息,急著想要我赶紧打开带来的保鲜盒。若是她有长尾巴的话,现在肯定正大力地甩来甩去。 「并没有什么值得让人期待的东西啦……」 盒子里分别是明太子饭团、炸鸡块、毛豆、鹿尾菜沙拉、豆腐泥拌菠菜跟淋酱肉丸,鸟子看见内容物后兴奋大叫。 「真厉害,确实是便当耶!全是你自己做的吗?」 「……就只是冷冻食品、调理包跟超市卖的。」 「这个饭团呢?」 「只有这个是我做的。」 「我就知道!因为很有你的风格呀。」 啥?有吗? 鸟子没有理会满头问号的我,笑嘻嘻地从行李堆中挖出水壶。 「我泡了一壶咖啡,你也会喝吧?」 「啊、嗯,太好了。」 咖啡注入纸杯后,一股浓郁的香气随著热气飘来。 对喔,我都忘了要带喝的。毕竟光是携带饮用水就颇重了,老实说我并不想再增加多余的行李,不过现在有了AP-1,今后或许可以考虑多带点东西。 「我开动了~」 我使用带来的塑胶碗跟免洗筷,开始彼此分享各自带来的便当。 「这饭团很好吃耶,空鱼。」 「虽说饭团换谁来做都是差不多的味道,不过谢谢你的赞美。」 「才没有那回事呢,吃起来当真有你的味道喔。」 「我在捏饭团时都有隔著保鲜膜喔?」 「咦,是吗?我在做三明治时并没有使用保鲜膜耶。」 「这个嘛……制作三明治时好像就不需要吧?」 一想到鸟子是用她那只半透明的手来切面包和夹料,就觉得挺有趣的。若是换成小樱,感觉上会要求她戴手套。 无论是冷冻食品的炸鸡块或调理包的淋酱肉丸,鸟子都吃得津津有味,同时不断大声赞赏。但这实在不是我的手艺很好,而是拜食品业者努力开发商品所赐。 「啊、对了。」 鸟子放下筷子,拿出新的纸杯,稍微倒点咖啡后便站起身来,接著走向隔壁的长椅,将纸杯放在眺望外头风景的太空衣旁。 「原来你是想分它喝吗?」 「嗯,只有我们自己在一旁吃吃喝喝,总觉得有点尴尬。」 「那我也分它一点。」 我又取出一个纸杯,稍微装了点豆腐泥拌菠菜,也跟著起身,然后摆在鸟子放的咖啡旁,并且附上一双多带的免洗筷。 「莫名像是在祭拜它耶。」 「或许它会保佑我们喔。」 我坐回原来的长椅上,开始眺望窗外的景致。由于观景台不停旋转,因此外头的风景会慢慢改变。下方那片茂盛的树林绿意盎然。午后的和煦阳光,在地板形成格子状的阴影。 ──咦?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但又完全说不上来。 「吶,我把剩下的最后一个炸鸡块吃掉啰?」 率先回到座位上的鸟子这么说。 「啊、嗯,那我还想再吃个三明治。话说这个花生酱搭配果酱的三明治,我原以为口味会太甜,结果出乎意料相当顺口。」 「花生酱有分甜的跟不甜的两种。我从小就很喜欢吃这种口味的三明治。」 「喔~其实我是第一次尝到,很好吃喔。」 「太好了,那我到时再做来给你吃。」 因为份量原本就不多,所以像这样两人分著吃,没多久就吃得一乾二净。 「你有吃饱吗?鸟子。」 「嗯,但我还能再吃。」 「早知道就把煮汤的材料也带来了。」 「对耶!只要再带个卡式炉就能烧水了。」 「如此一来,也能煮泡面吧?」 「下次就来挑战做菜吧。」 尽管气氛上就像是在讨论出游露营,不过我们目前是置身在里世界,而非常见的公园里。虽说已有些太迟,可是我们彷佛来郊游远足的这种态度,想想的确如同小樱所言,是脑袋有洞。 「空鱼,你要再来一杯咖啡吗?」 「啊、嗯。对了,我想起之前在中华粥店有买月饼,就趁现在分来吃吧。」 「小空鱼真是棒呆了!」 「对吧?」 我们收拾好吃完的保鲜盒跟野餐篮后,便把月饼掰成两半,搭配咖啡一起享用,坐在长椅上,脑袋放空地眺望外面。 我以稍微放松的心情询问说: 「鸟子,你为何这么想吃便当呢?」 「嗯~?因为觉得会很开心。」 「确实是很开心啦。不过感觉上你有时会特别坚持,就像我们在冲绳前往海滩当时那样。会提议跑来里世界进行这类不合时宜活动的人,都是鸟子你,而非我喔。」 「是吗?」 「是啊。」 鸟子先是暂时陷入沉默,接著才低语: 「因为我很不甘心。」 「什么意思?」 「在被冴月带来里世界时,老实说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这地方是多么恐怖,多么异常,而且除了我们以外还存在著其他东西。所以当我见到这个未知的世界时,只是单纯非常兴奋地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我什么都还没做,冴月就失踪了。」 鸟子敛下眼眸接著说: 「在那以后我一直很不甘心,因此跟你在一起后,我决定不再克制自己,要把想和你一起尝试的事情都做一遍。或许是这个原因,我才表现得比较霸道,不好意思喔。」 「不会啦。」 我摇摇头。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虽然我的情况跟你不太一样……但我认为在感受到压力时,绝对不可以默默承受。」 「此话怎说?」 「我之前有提过吧?说起我的老家,其实因为家人沉迷于邪教而毁了。啊、不过这是发生在我母亲过世之后,所以这里说的家人并不包括母亲。我当时差点被掳去参加奇怪的仪式,也给校方添了不少困扰──」 随著我的解释,只见鸟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咦?我没跟你聊过这些吗?」 鸟子随即摇头以对。 「这样啊。当然这种事也没啥好提的,总之我当时越想越生气,为啥自己的人生要被那些人打乱,于是我决定不再当个被害者。」 「……什么意思?」 「不管是逃离邪教或选择反击,只要我仍认为自己是个可怜的被害者,就会继续受制于那群人,因此我改变心中想法,认为他们与我的人生全然无关,我的事情由我自己作主,若是有谁胆敢来碍事,只需把一切全毁了就好。」 「结果……你怎么做呢?」 「结果倒是颇让人失望的,那些人在我采取行动之前都先死了,邪教也在当时瓦解。算得上是皆大欢喜吧。」 「…………」 语毕,总觉得心情稍微舒坦了点。 只要有心,任谁都可以不再是被害者。 但如果自己不再是被害者,又会变成什么呢?我对这个问题迟迟找不出答案。 当然我并不打算成为加害者,毕竟我没考虑要伤害谁。 尽管被害者与加害者的概念并非相互对立,但我觉得自己像是两脚悬空似地卡在两者之间。 直到遇见鸟子后,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共犯。 起先我对这个概念似懂非懂,但不知从何时起,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因为鸟子的这句话,赋予我一个全新的栖身之所。 当我发觉鸟子一直沉默不语后,我不禁慌了手脚。 「啊、抱歉,都怪我说这些无聊的事。总之我想表达的意思是──」 我说到一半,鸟子忽然一把抱住我。 「呕!」 「…………」 「鸟、鸟子小姐?您怎么了?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抱歉,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那个……你自然不知道呀,毕竟我又没提。」 想想我之前是对小樱说过自己的往事。意思是小樱不曾透露给鸟子知道。 鸟子紧紧抱著我,不肯松手。看来这些内容给她带来不小的震撼。闻到鸟子头发散发出来的洗发精香气,以及她本身的甘甜体香后,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话说她为何要表现得这么吃惊呢? 我轻轻拍著鸟子的背,将视线移向室外,只见嫣红色的余晖从玻璃墙横切过回转观景台内部。 「……嗯?」 我慢了一拍才惊觉不妙。 「鸟、鸟子!不好了!」 「咦?」 「太阳快下山了!」 鸟子放开我,扭头望向户外,吃惊地瞪大双眼。 「不会吧!时间应当没那么晚呀!」 「立刻出发,得赶在天黑前抵达传送门才行!」 我们连忙收拾行李,快步跑下阶梯。 迅速从敞开的入口奔向外头。 「咦……!?」 我忍不住发出惊呼。 原因是理当停在建筑物前的AP-1消失了。 在我们目瞪口呆地伫立于原地的这段期间,从头顶上方那层层树叶交叠仅剩的缝隙之间,只见天空迅速变暗。 夜幕已至。里世界的可怕黑夜就此降临。 6 「抱歉,空鱼,我没发现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 「没那回事……按理来说不会这么快就天黑才对。我们在观景台里稍作调查和用餐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了不起只有一个小时左右。」 本以为表里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逝速度并无差异,难道是我们错估了? 树林里已漆黑到几乎看不清前方道路。起风后,上方的枝叶不断窸窣作响。 我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一按下开关,圆锥状的光线随即洒落于草木之间。 「鸟子,这附近的树木有这么茂密吗?」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在我们过来时,这片树林看起来应该较为稀疏。如果树木如此茂密的话,AP-1根本无法通行。」 鸟子像是被自己所说的话语提醒般,迅速架起AK步枪。 「等等,所以这些树都是怪物吗?它们偷偷地群聚过来?」 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稍微环视周围一圈。 「……应该不是,这些都是普通的树木。虽然我不清楚这些是榉树还是樫木。」 「既然如此,周围的环境怎么会跟我们过来的时候相差这么大?」 我将手电筒往下照向地面,却四处不见履带行经草地留下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整片树林缺了一块,从中出现一条漆黑无比的山路。 「这里根本不是我们原先所在的地方吧……?」 「记得观景台的出入口只有一个吧?」 「嗯,可是……」 我扭头望向背后的建筑物,注视著一片漆黑的入口,然后将目光往上移,只见圆形观景台仍在旋转,不断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恐怕是观景台在旋转之际,导致出入口产生变化。与其说是改变地点,更像是对状态或相位造成了影响。」 「我听不懂你想表达的意思。」 「之前──就是你丢下我单独行动当时,我曾站在异错上,亲眼看见里世界的相位出现变化。总之在鬼城里的某种东西,一会儿让我遇见大叔,一会儿又让我看见植物。大概是我们待在观景台里的期间也发生了类似的现象,最终令周围的树林变茂密,并让时间进入晚上。」 「意思是这座观景台……有如电梯那样会使人移动,改变你所说的相位是吗?」 「刚才还待在上面时,我曾一度感到纳闷,莫名觉得周围的树林好像变茂密了。假如当时就察觉的话──」 「嘘!」 鸟子压低声音打断我说话。 「有声音。」 「…………!」 我模仿鸟子的动作握住步枪,咬紧下唇,仔细聆听声音。 没错,能听见一股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这股像是从大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说著以下这段话。 「ten……sou……metsu。」 伴随著「啪!啪!」类似软物拍击地面的声响,似乎有东西正沿著山路往下走向这里。 「ten……sou……metsu……ten……sou……metsu……」 就这么一再地重复著这句话。 我在听见这段独特的话语后,随即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是山妖。」 我把M4的枪口对准山道,解开保险装置。原本想用拿著手电筒的左手握住前握把,却花了不少时间才抓好。摆出相同姿势的鸟子问道: 「山妖?那是什么?」 「简单说来就是专门附身在女性身上的怪物。」 「又来……?包含取子箱在内,不觉得针对女性的怪物特别多吗?」 关于山妖的故事,是有个父亲让女儿坐在副驾驶座开车兜风时,在山路上碰到的怪异。不断重复「ten……sou……metsu」这段神秘话语持续接近的山妖,在附身于女儿体内后就消失了。为了拯救失去理智的女儿,于是父亲一路开车下山,就近找到一间寺庙,跑了进去。 不过── 「ten……sou……metsu。」 随著声音越来越接近,只见来者现身于山道的入口。 在手电筒的照映下,一具扁平的白色身体浮现。尽管状似人形,但它少了头,取而代之是胸口处有一张大大的人脸。只有一只脚的它,沿著山路一跳一跳地走过来。 「呜~哇。」 鸟子像是感到排斥地发出呻吟。胸口上的脸露出咧嘴大笑的表情,让人一看就会产生厌恶感。 当一个人具备人体应有的构造,可是出现器官错位、缺失或过多时,就会令人产生恐惧。比方说在中国《山海经》里出现的刑天,或是老普林尼在《博物志》里记述的无头人Blemmyae、独脚人Skiapodes等异族。或许山妖与这类异形有所关连。 山妖停下脚步,转动眼珠对准我。 「tenguri……sougi……metsutsuki。」 接著它将视线对准鸟子。 「tenrou……souryou……metsugimono。」 奇怪?它在说什么吗……? 山妖恍如抓准一瞬间的破绽,突然做出反应。 它仅凭一只脚跳到半空中,彷佛癫痫发作似地高速甩动双手,全身不停扭动,以飞快的速度朝我们扑来。 我和鸟子吓得全身一抖。它的动作看起来太恶心了。即便至今已在里世界内遭遇过各种怪物,却还是第一次对怪物的动作产生恐惧。它的腿不停蠕动,状似上面爬满虫子却被喷洒杀虫剂而不断挣扎。以拥有人体构造的存在来说,完全不该出现这种动作。 在我们被山妖的恶心模样吓坏之际,它已逼近至我们面前,接著突然停下诡异的动作。那张本来就有碍观瞻的脸庞露出更加狰狞的邪笑,见状,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呜哇啊啊!」 我扯开嗓门惊声尖叫,同时扣下扳机。从M4枪口喷发的火焰在暗夜中闪烁,剎那间将周遭的树木染成鲜红色。下个瞬间,那副白色身躯有如被抹除般消失无踪。与此同时,像是有个充满弹力的软物撞向我,一股诡异的撞击感传遍全身。 弹壳应声落地。烟硝味随之窜入鼻腔。 四处不见山妖的身影。 鸟子,你不要紧吧?──在我准备出声关切之际,却脱口说出下面这句话。 「──进来了。」 「咦?」 鸟子一脸狐疑地望著我。 「你说什么?」 「进来了。进来了。进来了。」 ──啊~可恶,搞砸了。 我被山妖附身了。 我明明想将这件事告知鸟子,嘴巴却不听使唤地持续复诵「进来了」这三个字。 接著就像是喝得烂醉如泥般,思绪越来越模糊。宛如视野渐渐变窄般,自身存在从角落不断淡出。 同时,有一股全新的感觉进入体内。只见鸟子的身体开始变形,四肢的长短变得很诡异,躯体随之扭曲,慢慢变得无法辨识她的五官。我低头看向自己,发现我的手脚也扭成一团,让人分不清从哪段到哪段是自己的身体。 在看见状似手的前半段忽然落到地面时,我怀疑身体就这么被扭断了,吓得放声尖叫。 「进来了进来了进来了进来了进来了。」 「空鱼!你怎么了!?」 一个又大又软且不断扭动的金色东西将我抱住。 「你振作点,空鱼。」 在声音跟香气的引导下,我成功取回即将被疯狂淹没的意识。我倚靠在鸟子的身上,拚死控制自己的嘴巴。 「我的手……我的手断掉了。」 「手?你看错了,只是你手中的枪掉到地上而已。」 我定眼一看,发现落到地上的并非自己的手,而是M4步枪跟手电筒。 「你还好吧?你说进来了是什么意思?」 「我、我被山妖──附身了!」 之前跟小樱一起穿过沼泽时,我曾一度透过扭来扭去的视角看著自己。与那时一样,这次是山妖的视角进入我的认知里。不过情况比上次更险恶,原因是山妖已经进入我的体内了。 我们用来打倒里世界怪物的方法,就是先以我的右眼捕捉目标,再开枪把它射死。如今山妖已跑进我的体内,表示这方法不管用了。 「OK,那我该怎么做?」 面对鸟子的提问,我开始思考如何看见自己体内的山妖……若想看著自己…… 「上、上面。」 「咦?」 「上面,回到上面。」 我打算朝著观景台走去,可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步伐,差点摔倒在地。 「带你上去就好吗?你有办法帮我拿枪吗?」 我是想点头,却没把握当真有作出反应。 身体被人用力拉了一下之后,我的知觉又变得断断续续。鸟子用肩膀搀扶著我,以半强迫的方式把我带进建筑物里。 我们一穿过入口便停下脚步。 内部装潢与先前相去甚远,理当只有以水泥组成的单调空间,现在成了一整片的榻榻米地板,四周的墙壁则变为日式拉门。华丽门楣的另一端似乎有其他房间。在这个和式房间的中央,立著一个以红色柱子为背景的异物。确切说来是以卒塔婆、牌位、蜡烛架、法磬等佛教法器堆成一个高达三公尺以上的物体。顶端则放著一个老旧的木鱼。突然间,这个物体竟破口大骂。 「你们做了什么!?」 吓傻的鸟子忍不住喃喃自语。 「和、和尚……?」 ──意思是鸟子看见一名和尚? 我以模糊的思绪努力理解情况。 在山妖的故事里,父亲带著被附身的女儿进入寺庙求救时,住持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做了什么!?」 当事人在分享恐怖经验时,经常会被祖父、住持、神官等诸如此类「知晓内情的长辈」不明就里地大声斥责,以「你已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的话语来吓人。这也是怪谈的常见套路。虽然这东西在鸟子眼中是个和尚,不过就我看来只是一座垃圾山罢了。明明我又没有将意识集中于右眼上,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如此,我懂了。 我从刚才一直无法将人形的东西辨识成人体。换言之,进入我体内的山妖会打乱大脑对人体的认知。我们在如月车站撞见的那群怪物会利用拟像现象,藉由身上的花纹令人误以为那是人脸,与我目前置身的情况恰恰相反。 就跟人脑内建的脸部辨识系统一样,为了将人形的东西辨识成人体,大脑同样有著体型辨识系统,山妖就是会攻击这部分。所以不仅是自己的身体,就连鸟子的身体在我眼中也同样扭曲变形了。 因此现在的我根本看不出这位「住持」是一名人类,而只能把它当成一个物体。 我将意识集中在手的触觉上,看来我仍把M4握在手中。我打算用单手把枪举起来,枪却沉重到快令我失去平衡,最后我终于勉强把枪口对准物体,一把扣下扳机。 子弹立刻发射,枪身随著后座力往上弹。物体被子弹击中后当场分解,发出刺耳的声响散落在榻榻米上。 「……原来他不是人类啊?」 鸟子语气僵硬地发问。我已没有余力说话,只能点头作为回应。况且在这种地方,哪可能会有正常的人类嘛。 我在鸟子的搀扶下,沿著螺旋楼梯往上爬。无论是我或鸟子的身体,看起来都如同被揉烂的黏土般乱成一团。只要稍有松懈,我就会无法区分周围的墙壁和阶梯扶手,或是自己身上的衣服与装备。 费了千辛万苦终于来到观景台后,我整个人累趴在地。 我抬头望向玻璃墙,能从墙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手电筒提供的微弱光源之下,只见一个蠕动的恶心东西趴在地上……看来那东西就是我。 为了取回自己的人形,我用右眼凝视倒映于玻璃墙上的身影,不禁愕然。 不行,即使用右眼凝视自己也毫无变化。 意思是认知方面──大脑内建的人体辨识系统若是没能摆脱山妖的控制,我也无计可施。 总觉得自己快被涌上心头的恐惧给压垮,我用力闭紧眼睛。 山妖会附在人身上。至于被附身的宿主有何下场,在我看过的分享文章里都不曾提过,但现在我能想像。 那就是身为「我」的存在会就此消失。等到我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身体,彻底无法认知自己时,就无法继续维持自我── 我要融化了。我要消失了。肌肤开始消失,身体随之分崩离析。唯一剩下的就是恐惧感,所有一切都被吞噬于犹如浊流的疯狂之中。 忽然间──我的意识又浮现出来。有一个温暖又柔软的东西在触摸我的表面。就像是在周围的地板与空间之间形成分隔线般,沿著我的形体抚摸。 我紧紧抓住这股感觉。四肢的感觉一点一滴地慢慢恢复。能感受到我的形体犹如拼图似地逐渐恢复原样。 一直抚摸我的是……鸟子的手。 「空鱼,你醒了吗?没错,慢慢呼吸。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鸟子语气平静地在我耳边说。 「鸟、鸟子。」 「嗯,已经没事了,你先冷静下来。」 鸟子正用她的左手抚摸我。摘下手套,从中露出的半透明之手,先是摸著我的头,然后抚摸我的脸颊,再从脖子移至手臂,有如帮人按摩似地一路往下摸。被左手摸过的地方,慢慢取回了人的形体。 「鸟子──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在想,空鱼你以往能用右眼办到的事,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做到。」 鸟子一面这么说,不仅是左手,而是用双手抚摸我的背。接著她停下动作,像是用手寻找著什么般,在我的背上摸来摸去。 「我好像摸到什么……」 鸟子似乎十分专注,她压低音量喃喃自语。 「失礼啰。」 说时迟那时快,她忽然掀开我的衣服,让我的背整个裸露出来。 「唔喔呼!?」 「抱歉,我稍微摸一下。」 鸟子没有理会我因太过动摇而发出的活像大叔的惊呼,径自用左手抚摸我背部的肌肤。好冰──对了,想想我从未被鸟子用左手直接触碰过。话说她经常戴著手套,大概是她以自己的方式在体谅我吧。 在我背上游走的左手忽然停了下来。 「就是它。」 「咦?」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因背部传来的冲击忍不住向后仰。 「等等!?」 又传来一阵冲击。是鸟子在拍打我的背部。 「好痛!这样很痛耶!」 「你先忍著点。」 鸟子毫不留情地不断拍打我那发疼的背部。 「这家伙……真是难缠……」 「你做什么!?呀!住、住手!」 鸟子无视我的惨叫,继续用力拍打。 鸟子是卯足全力在拍打。面对那只使劲挥下来的手掌,我忍不住疼痛,发出哀号。但不管我如何尖叫,鸟子都不肯停手。难不成这女人打上瘾了?我泪眼汪汪地如此怀疑之际,鸟子气喘吁吁地大喊。 「吃我……这招!」 啪!至今最用力的一掌,在我的背部炸裂开来。我因为这股冲击暂时无法喘气,在一阵咳嗽之后,有东西从我嘴里飞了出来。 应声落在水泥地上的那个东西,是一只状似蛞蝓的白色生物。它身上有两条前端如耙子般分岔的手臂状突起物,而看似尾巴的部位则形同螺旋贝壳中间的部分那样卷成一圈。 「就是这个!刚才在你体内的东西就是它!」 鸟子大声提醒。 就是它吗……!? 我用泛泪的右眼注视这只白色蛞蝓,准备掏枪…… 下个瞬间,鸟子当著我的面,直接一脚把它踩爆。 「咦……」 「啊、一不小心就……」 鸟子慢慢地抬起脚来,只见被踩扁的蛞蝓在地上不断痉孪。 四肢的感觉已完全恢复。我穿好被掀起的衣服,勉强从地上站起身子。我吸了吸鼻子,抹去脸上的泪水,这才终于有办法好好说话。 「呼~……谢谢你喔,鸟子。」 「幸好最终圆满收场。」 鸟子甩著左手如此回答。 我整个背都在发疼。若是去照镜子,上面肯定有一堆红通通的掌印。 我从背包中取出火柴,询问鸟子: 「你有什么助燃的东西吗?」 7 由于手边没有适合的助燃物,于是我们把散落在一旁的明信片拿来烧。将这些风乾的纸撕碎后,在上面点火。在小火堆里被火烤的蛞蝓,就这么不断萎缩。看著它被完全烤焦后,我们才把火熄灭,而且为求谨慎,还朝著火堆的残骸又补上一脚。 这段期间,回转观景台仍在慢慢旋转。只见外头景色随著时间慢慢变亮,最终又变回白天。 「啊、空鱼!出现了出现了!」 待在观景台另一头监视室外状况的我,听见鸟子的呼唤声后,快步跑去。 往下一看,那确实就是我们的AP-1。 「它以很诡异的方式出现喔。就这么从地上长出来了。」 鸟子摆出像是在拉麻糬的动作解释著。我浑身无力地发出一声叹息。 「太好了……!虽说只要我和你在一起,肯定有办法找出传送门返回表世界──」 「却没有任何东西能顶替AP-1。」 鸟子扛起背包,迈步往前走去。 「快走吧,要不然又会跟它走散的。」 我也背起自己的行囊。 我们快步跑下楼梯。观景台下侧的空间里已四处不见佛教法器。奔出空荡荡的建筑物,来到阳光底下的我们,迅速朝著AP-1跑去。 启动引擎后,我们立刻跳上座位。 「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那还用说。」 AP-1以全速向前驶去。 ……精确地说是时速三公里。 我们穿过与来时一样稀疏的树林,朝著东方前进。 「……我说空鱼啊。」 「嗯?」 「这辆车能行走在路况很差的地方是很好,不过嘛~……如果可以的话……有办法帮它提升马力吗?」 「……我也希望可以啦。」 我们以近乎悠哉行走的速度,慢慢地远离回转观景台。最后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坐在玻璃墙边的那套太空衣头盔的遮阳罩反射著里世界的阳光,散发耀眼的光芒。 接下来的旅途十分平稳。尽管速度缓慢,我们还是平安无事地抵达了钢筋大楼,于是我将AP-1停在大楼一楼。 我们爬上十层楼高的梯子(每次都觉得光是爬完这段就已达到充足的运动量),来到顶楼,靠在铁网边眺望周围。想想已好久没来这里了。 手表的指针显示现在已接近下午四点。尽管在里世界会看不懂表上的数字,但还是能依照指针的位置确认时间。 「鸟子,根据我的手表,我们进入那栋观景台只过了四个小时左右。」 「我也看到了。但莫名有种在那里度过了一夜的感觉。」 「果然那栋建筑物本身大有问题。」 换句话说,假如有需要的话,我们或许能利用那里前往里世界的另一个地点。 「难道冴月之所以会失踪,就是发生类似那种情况,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吗?」 对于鸟子轻声说出的推测,我决定装作没听见。 「总之今天就先回去吧。反正我们已达成第一目标,以复健来说算是刚刚好。」 「……说的也是。」 听见我的催促后,鸟子坦然地从铁网边退开。 我们把枪藏进背包里,将身上装备都收拾好。 按下电梯的下楼键,耐心等待电梯的到来。 「……感觉上也需要用火。」 鸟子听完我说的话,不解地瞪大双眼。 「什么意思?」 「既然要认真探索这里,我们的野地求生技术似乎略显不足。像刚才也没能立刻生起火,这对我来说打击颇大的。」 「说的也是,我也同样有些生疏了。明明之前有学过一些。」 「眼下的目标……就是在里世界过夜。毕竟要是做不到这点,就没办法前往远方。这应该不是办不到的事才对。肋户大叔都可以在里世界内逗留几十天了。」 「嗯,我相信没问题的。」 鸟子一脸认真地点头认同。 「鸟子学过野地求生术吗?」 「很久以前学过。但也只是一家人去露营时稍稍接触过罢了。」 「是身为加拿大军人的令堂教你的?」 「不是的,那是妈妈。」 鸟子摇头否认。 「嗯?」 「我有妈妈跟母亲。」 「什么?」 我听得满头雾水,眨了眨眼睛,反问道: 「那个~意思是你的父亲再婚过吗?」 「不是,是我的双亲只有妈妈跟母亲。」 鸟子像是想观察我的反应,直直注视著我的眼睛。 我完全听不懂。 「嗯~?记得你的母亲是军人吧?」 「那是妈妈。」 「所以母亲是?」 「不是军人的那位。」 这是什么情况? 鸟子有妈妈跟母亲?却没有父亲? 在我大感困惑之际,耳边传来一阵提示音,电梯门随之敞开。 「来了来了。」 我再度眨了眨眼睛,跟在鸟子后面走进电梯。我为了明白她言下之意,直视著那张淡然的侧脸,鸟子随之转向我,轻轻一笑。 「你终于肯看我了,空鱼。」 「咦,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在进入里世界之后,总觉得你经常看旁边,很少和我对视,让我有些在意。」 「……是你的错觉吧?」 我将目光从鸟子身上移往渐渐阖起的电梯门。 「看吧,你又看向别的地方了。」 「你很吵耶,我平常就是这样啊。」 真是个直觉敏锐的家伙──我边如此心想边回答。 当电梯门关上之际,也顺带从我的视野中阻绝了闰间冴月她那出现在顶楼上的身影。 其实这趟探险之旅,闰间冴月一路尾随著我们。 当我们从小樱家的传送门来到里世界后,闰间冴月起先是出现在山丘上。由于事出突然,我当场吓傻了,但在确定鸟子看不见她以后,我才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的闰间冴月不同于我在里世界深处遇到的她,完全没有散发出惊人的压迫感,就只有相当微弱的存在感。她完全不看我一眼,从头到尾都紧盯著鸟子,如同图画般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我认为那是类似立体投影的东西。只要我不提,鸟子就不会发现,因此我决定忽视她继续移动,结果她不曾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只是一路尾随在后,著实让人吃不消。 下次造访里世界,她会再出现吗? 电梯抵达一楼时,她不会又站在那里吧? 另外,那个~……鸟子的家族成员是怎么回事? 我再度看向鸟子,只见她露出一脸傻笑。 我就这么心烦意乱地搭乘著电梯,从里世界往下回到表世界。 ──────────────────────── 档案10 三贯与空手道家 1 「变长了很多呢,空鱼。」 池袋开往饭能的西武线准急电车发车后没多久,坐在一旁的鸟子这么说。 「变长?是指身高吗?」 「头发。」 眼见鸟子伸出右手摸向我的头,我顺势避开,回答道: 「毕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剪了。印象中我最后一次剪头发,是在认识你之前。」 「所以有半年没剪了?」 「可能喔。感觉上有点过长,我是不是该剪了?」 「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呀。」 「真的吗?」 「空鱼你的头发又黑又柔顺,留长发肯定也很可爱喔。」 我对自己的外貌没有什么自信,但被鸟子这么一说,倒也有些暗爽在心里。 「那、那我就试著留长发吧。」 「嗯,绝对很适合你的。」 鸟子开心地点点头。 话虽如此,被鸟子称赞自己的外表时,我的内心深处总会感到五味杂陈。毕竟我与她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比较漂亮。况且鸟子似乎也充分明白自己是一名美女。 但她总会不经意地开口赞美我的外表,而且没有一丝虚情假意的感觉…… 我如此心想,瞄了鸟子一眼,结果与感受到视线的她对上眼。 「怎么了吗?」 「没事。」 我连忙把目光撇开。明明已跟鸟子结识数月,我却还是习惯不了。俗话说「美人连看三天也会腻」,这根本是瞎扯蛋,单纯是说这句话的人没见过真正的美女罢了。鸟子今天是白色V领上衣配浅色牛仔裤,另外多加一件灰色外套,脚上则穿著运动鞋。明明是相当常见的打扮,穿在鸟子身上就特别好看,令人忍不住心生嫉妒。我今天是条纹运动衫加上绿色针织衫,下半身是海军蓝长裤配运动鞋。 距离我们遭遇山妖已过了一个月。这段期间,我们一共前往里世界三次。 我们驾驶AP-1从小樱家的传送门前往神保町的传送门,并在沿途放置大量的园艺用支架。为了让支架更醒目,我们还在顶端缠上萤光胶带。如此一来即可确保没有异错的安全路线,也是我们开拓出来的一条道路。 「问题是异错有可能会移动,或是出现新的吧?」 ……鸟子这样的疑虑再正确不过,但我说什么都想辟出一条路。倘若情况允许,我甚至想用砖头铺路。自我发现里世界以来就一直想进行的探索和远征──这条道路正是第一步。 说起我的梦想,就是在未知的世界里打造出专属于自己的场所。不过这个梦想如今已稍有变化,从「专属于自己」变成「专属于我和鸟子」两人的场所。 「要替这条路命名吗?」 第三次探索之旅,当我们结束作业准备打道回府时,鸟子从钢筋大楼的顶楼眺望这条一路穿过草原、由反射著阳光的萤光胶带所组成的路线,这么问道。 「命名?」 「每一条道路不是都有名字吗?比方说东海道、丝路、罗马道路、66号美国国道……」 「我没想过这件事耶。」 「那从我们两人的名字中各取一个字,就叫做空鸟路……」 「驳回。」 「为什么!?」 鸟子似乎对此受到很大的打击,我假装没看见,解释道: 「单纯一点即可……就叫做一号线吧。取自AP-1的一号线。毕竟它为了我们真的付出很多。」 「嗯~……感觉上有点太普通了,不过你的理由又颇有说服力。」 鸟子懊恼地发出呻吟。 「那就决定是一号线啰。」 我尽可能维持著淡然的语调,不过内心其实相当动摇。鸟子居然想用我们的名字来命名,现在是怎样?光是在脑中想像就觉得好害臊…… 经过讨论后,在我们绘制的里世界地图上的第一条道路便注记为〈一号线〉。 在这三趟探索之旅中,首要目标是确保已知路线的安全,因此尽可能避免涉足陌生区域。取而代之,我们拾取了各种在路边发现的怪东西。这部分完全是为了赚钱。经由小樱卖给DS研究会的许多物品,虽然乍看下只是垃圾,而且绝大多数当真都是垃圾,不过也有一小部分其实「非常值钱」。 首先是在回转观景台里捡到的照片。那是一张陌生的四人全家福黑白照片,里头人物的长相每天都在改变,有时甚至是全部人都变成了狗。 再来是纯白色的衬衫。乍看下是一件在晾乾途中被风吹走的衣物,不过仔细观察能发现其材质是类似萝卜婴的极细植物,并且是在植物仍存活的状态下编织而成。我们当初发现时想从地上将它拿起来,却惊觉怎么拔都文风不动,于是只好连同土壤把它整个挖起来。 最后是一个黑色的火柴盒。打开里头是一根火柴也没有,不过充满黑色液体,就算倒著放也不会滴出来。 这三样物品被DS研究会认定为他们口中的UB产物而加以收购。这笔报酬即使由我跟鸟子平分,以生活费而言仍相当充裕。 ……但最终也只是空欢喜一场,原因在于我们还有AP-1的贷款。在付完贷款后,我的经济状况瞬间拮据,又不得不尽早前往探索了。 今天搭乘西武池袋线电车,就是为了前往位于石神井公园的小樱家,商量下一次探险的方针。 这段期间,我不知侧眼窥探过鸟子的表情多少次。她看起来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态度平静到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在解决山妖的归途上,鸟子曾透露自己的私事,那些新资讯带给我不小的冲击。 鸟子的家庭似乎比我家更复杂,她是由两位母亲扶养长大。鸟子称她们为「妈妈」跟「母亲」。职业为军人的是妈妈。根据小樱的说法,这两人都已经过世,至于细节就没听说了。因为鸟子在那之后并没有深究我的过去,所以我也没对此多加过问。 但我不禁有个疑问。 鸟子为何要将这件事告诉我? 我是否该深入追问呢?可是我对这类话题所知甚少,毕竟至今不曾有过相关的经验。 更何况除此之外,我还有许多问题需要思考。 比方说遭遇山妖那次,闰间冴月的身影一直尾随著我们,不过之后就再也没遇到了。明明她起先如影随形地跟著我们,因此这样的结果多少让人有些扫兴,但她消失后,反而给我带来更大的精神压力。原因是探索期间经常会感受到视线,令我忍不住扭头看去,导致鸟子为此心生疑窦。差不多就像是恶心的虫子从眼皮下溜走后,会一直担心它躲在暗处的那种感觉。 电车抵达石神井公园站。我们从车站前的环状道路穿过商店街,通往位于公园附近的高级住宅区,沿著这条熟悉的路线前往目的地。天色已染上浓浓的秋意,前阵子的暑气彷佛不曾存在。 我们沿著下坡边走边聊天,鸟子像是忽然想起似地开口: 「不知空手道小妹最近过得怎么样?」 「啊~这么说来她最近挺收敛的,这礼拜都没看到她。」 我们话中所指的空手道小妹,就是与我就读同所大学的一年级生──濑户茜理。自从帮她解决〈忍者猫〉事件以来,这位主动到不行的学妹就对我产生兴趣,经常找机会接近我。我不想老是被她纠缠,因此对她的态度一直非常冷漠。 「看来她终于死心了。真是可喜可贺。」 「都怪空鱼你对她冷冰冰的,她才不想理你了吧?难得有这么一位仰慕你的学妹,你应该好好珍惜才对。」 「你少说那么不负责任的话,我们可是曾经在她面前直接拔枪喔,你也不希望她来多管闲事吧?」 「既然如此,对她的事后心理辅导不就很重要吗?假如她想找碴的话,我们可会立刻被警方逮捕喔。」 「关于你说的事后心理辅导,具体来说该怎么做呢?」 「就是别太冷漠,认真听她想说什么。要你做到这些应该不难吧?」 我瞪了说出这番风凉话的鸟子一眼。因为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简单,何况我也已经察觉,就连摆出一副跩样数落我的鸟子自己,社交能力其实也没多优秀。好比她对待陌生人的态度颇为冷漠,可是面对熟人时又十分黏人……基本上好像不太懂得拿捏与他人之间的距离感。 「况且鸟子你……」 我说到一半,止住话语。 「什么?」 「……没事。」 「你这样我会在意耶。」 「没什么啦,当我没说。」 况且鸟子──当真无所谓吗?她又如何看待茜理呢? 她们两人都曾是闰间冴月的学生。闰间冴月为了寻找能一同前往里世界探险的搭档,在担任家庭教师之际会顺便寻觅适当的人选。让人不禁怀疑她想唆使高中生去做什么。当鸟子得知闰间冴月以「朋友」的身分同时与茜理接触之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老实说,我不太能理解鸟子是基于何种心情,坚持要我跟空手道家好好相处。或许她是担心我不擅长交朋友,但她对此当真没有一丝醋意吗? 在鸟子缠著我说「话不要只说一半嘛,这样会很令人在意耶」的时候,我们已经抵达小樱家了。 我们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避开玄关前那道有如被热气扭曲影像的里世界传送门,走进门廊。虽说只要鸟子没用左手打开,传送门原则上便无法使用,但我实在不想刻意穿过其中。 鸟子按下门铃,动作熟练地把门拉开。 「我们来了~……啊。」 鸟子低头看向脚边,嗓音忽然转小。我顺著她的视线往下看,发现在小樱的鳄鱼鞋旁放著一双没看过的鞋子。 那是一双女用短靴,鞋跟没有很高。 玄关前那条走廊左手边的会客室里传出交谈声。其中一股低沉的声音是小樱,另一股声音同样属于女性。尽管听不太清楚对话内容,不过气氛算是挺和睦的。 「谁啊?你认识吗?」 我提问后,鸟子随即摇摇头。 「除了我跟冴月……还有汀先生以外,我从未在这里见过其他人。」 我们小声交谈之际,门的另一头传来小樱的呼唤。 「你们在干嘛?快进来吧。」 我们互看一眼,脱下鞋子走进屋内。穿过阴暗的走廊,轻轻把门推开。 「打扰了~……咦!?」 我探头看清楚会客室内的情况后,原本脱口而出的招呼随即消散于空气中。 原因是会客室里和小樱隔著一张桌子坐在对侧椅子上的人物,正是我们不久前才聊到的某人。 「打扰了,学姊!」 相较于傻在原地说出不话来的我,空手道家──濑户茜理露出一脸灿笑。 2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勉强从嘴里挤出的声音,搞不好还有些微微颤抖。 她是跟踪过我吗?还是有在我身上安装监视器或窃听器?各种猜疑瞬间浮现在我脑海。 这丫头怎么会在小樱家里等著我们上门?她在监视我们?还是她窃听到消息了?她对我们究竟知道多少──?如果有必要,就、就让她从这世上消失吗?等等,我得冷静,不过…… 似乎因为我的脸色相当难看,小樱皱眉说: 「喂,小空鱼──你怎么啦?不要紧吧?」 「小……小樱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小女生说是你的学妹。年纪轻轻就懂得带个伴手礼过来,可比你们机灵多了呢。」 只见小樱手边放著用色彩鲜艳的盒子包装的羊羹。 而且为了易于食用,全都是以一小块的方式分装。 我缓缓移动视线,聚焦在茜理的脸庞上。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面对这种有人暗中打探我且采取行动的状况──我是真的非常排斥。原因很可能是我以前被邪教骚扰过。 「她说有事想跟你说。」 茜理点头肯定了小樱的话语。 「其实我是有事想找空鱼学姊以及鸟子小姐商量才登门拜访。因为我在学校曾多次想找机会跟学姊交谈,可是你最近好像特别忙碌。」 想想我的确这么推辞过……说穿了是我几乎不把她当一回事。 「我是从闰间老师那里听说过小樱小姐的事。老师曾说她有个朋友独居在石神井公园附近。」 「这件事跟有我什么关系?」 「学姊你说过会来石神井公园这里找人商量事情呀?所以我才会联想到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咦,我说过吗……?确实我对茜理经常来纠缠一事感到不耐烦,不能否认自己也许会随口搪塞过去,但我这个人有那么大嘴巴吗……? 可能是我将心中的疑虑表现在脸上,茜理的视线稍稍往左上方飘去。 ……难不成这家伙当真跟踪过我? 「总之就是这样,真是个聪明的学妹呢。对吧?」 小樱莫名露出一张笑咪咪的表情。难道是面对难得的新访客而心情大好? 「你们要愣在那里到什么时候?快坐下吧。」 「啊、嗯……」 我跟鸟子分别找张空座位坐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羊羹的关系,桌上放著一壶茶,而且是我跟鸟子造访时不曾有过的热茶。 「你们在发什么呆?想喝茶就自己倒。」 「喔……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为了平复心情,我拿起茶壶装入热水,接著帮自己跟鸟子各倒了一杯茶。喝进嘴里后,我忍不住皱眉。这茶叶也太老了吧?也不知在茶罐里放了多久…… 「啊!对了,鸟子小姐和我一样都曾是闰间老师的学生吧。」 面对茜理冷不防提起的这件事,我差点把茶从嘴里喷出来。 「是啊。」 鸟子简短回应。 「听说老师下落不明,她在这之后可有跟你联络──」 「没有。」 「这样啊……若是我有任何线索会通知你的。」 「谢谢。」 从茜理的语气推测,她对闰间冴月抱持的执著似乎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淡。反观鸟子给出的反应,让人完全摸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尽管回应得有些冷漠,不过怕生状态的鸟子经常都是这副模样。就像她在如月车站跟美军交谈时,简直是冷若冰霜。 「比起这件事──你这次是想来商量什么?既然你想找空鱼,相信是发生了什么异常状况吧?」 面对鸟子的询问,茜理点头肯定。 「你说对了。」 「又遇到忍者猫吗?」 「不是的,该起事件在那之后就完全平息,我没有再遭遇过袭击了。」 「这样啊……那就好。」 「是啊。关于我这次想商量的事,并非发生在我身上,而是朋友碰上的。其实──」 「先、先等一下!我并没有同意要帮忙喔。」 在我连忙拒绝后,小樱扯开嗓门说: 「这是什么话?你就别故意刁难人,帮帮她嘛。」 面对小樱的说词,我不由得注视著她的脸庞。 「既然学妹有难,你就不该坐视不管。人家可是有求于你,特地大老远跑来这里喔。」 「小樱小姐……?」 我越来越感到心惊胆颤。为何小樱小姐会说出这种话?难道她就这么喜欢茜理吗?这位学妹当真如此善于交际吗?甚至展现出我无法想像的神奇沟通技巧,一举把个性难搞的小樱给攻陷了吗? 「那个,小樱小姐,你还好吧?确定真要这么做?」 「什么意思?」 「她可是冴月小姐的学生喔。你对此没有任何感受吗?」 「我说小空鱼呀。」 小樱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我不想再牵扯进任何毛骨悚然的事情之中,而且无论对方是谁都一样,你明白了吗?」 ──啊。 「人家都特地找来我家了,所以你就别再啰哩叭唆,不管是商量事情或怎样,都给我在我家以外的地方搞定好吗?听懂了没?你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了吧?」 「我……我想我应该明白了。」 我现在终于懂了。其实小樱是感到相当火大。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跑进家中,同时也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瞧她没被茜理的交谈能力给唬住,我才稍微安心了点。 「……鸟子你觉得呢?」 我战战兢兢地扭头窥视从刚才起就一语不发的鸟子。 「我本来就说过,她若有需要就帮帮她呀。能被人依赖是件好事。」 「那个……既然鸟子你同意的话。」 我无力地躺倒在沙发上。 「唉~好吧,我明白了,听你说一下总行了吧。」 「谢谢学姊!」 茜理开心到双眼发亮,我则一脸无奈地望著她。 「那么,是你朋友对吧?这次是被啥东西袭击啊?」 「这次的情况……算不上是被袭击啦。」 茜理先是略显犹豫,随后说出一个奇怪的名字。 「学姊……你听说过〈三贯观音Sannukikano〉吗?」 3 「大约在三个月以前,我的朋友小夏打电话给我。」 「小夏?」 「啊、她的全名叫做市川夏妃,是我的儿时玩伴,就住在我家附近。」 既然是在茜理家附近,表示离我就读的大学也没多远。 「你们是同个学年?」 「啊、小夏不是大学生。虽然她跟我同年,但因为家里开工厂,所以从高中时就在帮忙家里的工作,直到现在。」 「嗯~~」 「小夏打电话跟我说──她家院子里出现了一只奇怪的猴子。」 「奇怪的猴子?」 「她还有传照片给我看──就是这张。」 从递来的手机萤幕里,能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生物坐在院子里的景石上。乍看之下宛如一只背对镜头的日本猕猴,可是当茜理滑动萤幕换成下一张照片后,上述感想立刻被我拋诸脑后。 「呃,这是啥?应该不是猴子吧?」 和我一起观看照片的鸟子这么说。如她所言,第二张望向镜头的那张脸根本就不是猴子。它有著类似人的容貌,彷佛看见有趣的东西般露出嘲笑的表情。由于它的身形与猴子无异,因此给人的印象就是:倘若世上存在著介于猴子与人类之间的生物,大概就是长成这副模样。 茜理也将手机递到小樱面前,不过小樱只是维持著脸上的笑容,默默地将身体往后退。至于那张笑容,清楚透露出她根本不想观看这些可怕照片的坚定意志。 「小夏说这只猴子有跟她说话。」 「嗯~然后呢?」 茜理见我如此催促,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个,请问这情况算是挺常见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对猴子说话一事没有多问什么。」 「既然猫都去当忍者了,有猴子会说话也不足为奇吧。」 「原、原来如此~」 「它说了什么吗?」 「啊、嗯,记得是──」 根据茜理的描述,猴子来到「小夏」附近后,说出以下这段话。 「若是〈三贯观音〉来了就出示这个。你只要说这是自己取来的,它就会给你一样的东西,之后再埋入院子里即可。」 随后它便离去了。 因为有东西掉落在猴子原先所在的位置上,仔细一看才发现── 「──那是一颗牙齿,而且是人类的牙齿对吧。」 茜理听完我的话,诧异地瞪大双眼。 「学姊你怎么会知道呢!?」 「其实我看过这则故事。」 茜理、鸟子以及小樱同时将视线集中在我身上,害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三贯观音──在听见这个奇特的名字后,我立刻回想起自己曾在网路上看过这篇故事。虽说故事本身略微小众,但是大纲几乎差不多。记得故事的后续是几天后,当真有个名叫三贯观音的老婆婆登门拜访,事主按照猴子的交代出示牙齿,并说是自己取来的之后,老婆婆又给了好几颗牙齿。于是事主将手边的牙齿全部埋进土里,故事就结束了。是一则让人猜不透怪异的动机与用意,相当奇妙的故事。 我粗略解释完之后,茜理开心得眼睛发亮。 「真……真厉害!学姊太厉害了!幸好有来找你商量!我完全不知道网路上有流传这则故事!」 「嗯,还好啦,但我相信你搜寻一下关键字就能找到……那么,三贯观音真的有找上门吗?」 「关于这个……小夏说她把牙齿扔掉了。」 「咦。」 「在那之后,小夏的家人就意外受伤,她也被可疑人士跟踪过,总之发生很多不好的事情。前阵子与她碰面后,有听她聊起这些事,总之情况似乎挺严重的,我才想说来请教专家或许比较好。」 ──就说我不是专家啊。 包含忍者猫在内,总觉得从茜理口中听来的描述,都跟我看过的网路传闻内容十分相似。明明身为当事人的茜理跟这位「小夏」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些故事。 我一直以来都认为,里世界的存在想和我接触时,某种程度上都会将我看过的恐怖故事作为标准套路来使用。但是鲜少接触网路传闻和真实怪谈的人,竟然也会碰上与故事套路相类似的体验,令我开始怀疑这样的假说或许无法成立。 等等……难不成是……? 鸟子见我陷入沉思,说: 「这果然是与里世界有关的案件吧?」 「那个……应该是吧。」 心不在焉随口回答的我,脑中浮现出一个奇妙的想法。 位于里世界深处的某种存在,已对我们产生认知。毕竟在冲绳海滩那次,对方曾喊出我跟鸟子的全名进行接触,因此这个假设应该不会错。 倘若〈它们〉想对身在表世界的我们动手脚呢? 搞不好茜理等人遭遇怪异,跑来向我跟鸟子求助这一连串的事件,其实是因为盯上了我们两人呢……? 我下意识地摸向右腿。原因是身处于里世界时,装有马卡洛夫手枪的枪套总会在那里。 在忍者猫事件里,茜理已得知我们非法持有枪械,我们不能再承受更多风险,以免触犯刀械管制条例而被送入牢里。 可是若未随身携带枪械──假如我们在这里遭遇里世界的存在时,该如何保护自身安全呢? 4 我、鸟子和茜理来到埼京线的南与野站下车,从环状道路搭乘公车,约莫十分钟就会抵达我就读的大学,同时也是我的租屋处附近,不过这次是在途中就下车了。 茜理领著我们来到「小夏」的住处……真要说来是一间工厂,地点就在进入交通干道的不远处。 建筑物上方挂著一块褪色的看板,上面写著〈市川汽车维修厂〉。在这间弥漫著机油味、金属味和溶剂味的小小维修工厂里停放著一辆轻型车和一辆休旅车。有两条腿从以千斤顶抬起的休旅车底下伸了出来。 「小夏,你现在有空吗?」 茜理如此呼唤后,那两条腿稍微抖了一下。类似滑板的移动平台从车底退出来后,我们终于看清楚先前正在进行作业的人的长相。是一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轻女性。头发染成红色且已变成布丁头的她,直接把长发都绑在头顶上。她给我的第一印象,说穿了就是一位太妹。 「怎么啦?茜理,难道你有传LINE给我?」 「嗯,有啊。」 「抱歉,我没注意。」 「唉唷~之前就叫你要注意讯息啦。」 茜理跟〈小夏〉说话的语气,比起面对我时更加放松。在我明白茜理对我的态度似乎有稍微收敛之际,她抬起手来介绍我们的身分。 「我之前说过或许能请到专家来帮忙吧?就是这两位。」 「真的吗?可是这样会给她们添麻烦吧……」 〈小夏〉的目光越过茜理看了过来……却直接略过我,停留在鸟子脸上,接著像是感到十分惶恐似地眨了几下眼睛才开口: 「你好,我是市川。你就是纸越学姊吧?不好意思劳烦你来一趟。」 「啊、小夏!你搞错了,那位是鸟子小姐,纸越学姊是旁边这位。」 〈小夏〉将视线移到我身上。 「啊……咦,是这样吗?你才是纸越学姊啊……哟~~」 喂,你那是啥态度?难道是瞧不起我吗? 茜理没有理会板起脸来的我,语气兴奋地说: 「她们都是这方面的专家,相信一定能帮小夏你解决烦恼的!你快说给学姊听。」 「嗯~……好吧。」 〈小夏〉一脸难以接受地回应。毫不掩饰她对我的不信任感。 说的也是,毕竟我看起来就是个性阴沉的阿宅,老实说跟这类太妹是八字不合。特地来帮忙却要看人脸色,那我不干总行了吧。 「啊、没关系,既然不想说的话,我们就先告辞──」 我还没把话说完,鸟子忽然从旁插嘴。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鸟子指著〈小夏〉的手。仔细一瞧,她那骯脏的白色皮革手套上正抓著一坨头发,甚至能从中看见状似被硬扯下的皮肤碎屑。 〈小夏〉低头看著自己手上的东西,不由得皱眉。 「这种车的传动轴经常会缠到东西……」 〈小夏〉先是啐了一声,便将那坨头发扔进空油漆桶里,随即从中传来一股黏稠物落地的恶心声响。 「对方表示这并非事故车。但我最近经常碰上这类情况。」 我和鸟子面面相觑。〈小夏〉像是改变主意般,脱下手套说: 「也对,毕竟二位特地过来一趟……可以麻烦你们听我说几句话吗?」 〈小夏〉──市川夏妃带我们前往位于工厂内侧的住处。绕过老旧的平房后,没想到后面竟有一座大院子。或许她家以前是大地主。在这片绿意盎然的院子里摆放著几块景石,夏妃指著其中一块,说: 「当时的猴子就是坐在那里。我本来想说这十分罕见,打算将照片上传至Instagram,结果猴子却忽然跑来跟我说话。说什么很遗憾,惨贯zannuki会来找我之类的。」 「惨贯?你之前不是说三贯观音吗?」 茜理从旁纠正。 「观音?你在说什么啊?」 「明明你当时是这么对我说的啊。」 「真的假的,我没印象耶。」 夏妃皱起眉头继续解释。 「总之我也不知道是三贯还是惨贯,反正猴子跟我说话时,与其说是用耳朵听见,感觉上更像是直接传进脑袋里。我吓到之后,猴子立刻拔腿跑走,等我回神时,就看见脚边有一颗牙齿。」 「那颗牙齿还在吗?」 对于我的询问,夏妃摇摇头。 「因为我觉得很恶心,就随手扔掉了。这么做会不妥吗?」 「也不会啦,这是人之常情。」 与其说是无法提出谴责,不如说这么做才合情合理。尽管丢掉牙齿的举动已与网路传闻的内容恰恰相反,不过遵照猴子的吩咐去做,老实说才有违常理。 「只是我好像不该那么做,因为在那之后就诸事不顺。」 「诸事不顺?」 「首先是猴子离去的三天后,有个陌生老婆婆就吊死在那棵树下。」 「咦……」 夏妃指著院子角落的一棵松树。能看见那棵树其中一根较粗的树枝已被砍断,而且看起来是刚切断没多久。 「是个没看过的老婆婆,著实让我们伤透脑筋,也不清楚她为何要特地跑来我家院子上吊……警方到场后对我们问东问西,最终也没查出任何线索。」 这是什么情况?在三贯观音的故事里,的确有个老婆婆来拜访事主,却没提过她会死在现场喔。 「我家在那之后就完全变了调……比方说老爸在修车时,因为千斤顶松脱被车体夹住,结果肋骨断了好几根。我妈则是被车撞,对方还肇事逃逸……」 「咦,他们不要紧吧!?」 鸟子开口关切后,夏妃发出一声叹息。 「两人目前都在住院中,所以家中大小事都落在我头上。除此之外还发生许多怪事……比方说来修理的车子都像是事故车、收到各种关于可疑人士的情报,还有个拿菜刀的老头笑嘻嘻地接近我,害我只好拿扳手扁他一顿,以及大半夜收到骚扰电话,接听后从中传来女人的笑声。」 「小夏……」 见夏妃越说越激动,茜理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头。夏妃又叹了一口气,说: 「纸越学姊……我没叫错吧?这当真是我造成的吗?有听茜理说你们之前帮过她,我的情况还有救吗?」 真实怪谈的情况都很不可理喻。简直就跟被迫去玩一款没有尽头且毫无规则可言的粪作没两样。而且一旦失手,惩罚往往都十分严重,经常是一次失误就会赔上性命或成了疯子,要不然就是全家人遭受诅咒。 「学姊,这跟我碰上忍者猫时的状况很相似吧?」 对于茜理的话语,我犹豫地点头以对。在被忍者猫袭击时是「周围会出现异状」──茜理想表达的,就是我们之前被送入里世界跟表世界的中间地带。 「这次该怎么做呢?」 「嗯~……」 在我一时感到语塞之际,鸟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很简单啊,只要依照惯例即可。」 「惯例?」 「空鱼你用右眼看,我则是──」 「你好像忘了,可不能用这个喔。」 鸟子见我右手比出枪的手势后,诧异地瞪大双眼。 「啊。」 「真是的,就知道你忘记了。」 话虽如此,眼下也不能见死不救拍拍屁股走人。就算是我,也还是拥有这点同情心的。 被茜理轻轻搂住的夏妃注视著我,于是我开口: 「首先……就来寻找被你扔掉的牙齿吧。」 5 等三人退开后,我将精神集中在右眼上。 倘若猴子给的牙齿是里世界产物,应当会散发银色磷光,可以让我迅速辨识出来。 话虽如此,根据以往的经验,这套法则未必管用。比方说,就算从里世界随手拿颗普通石头或东西回来,它终究是个不会散发磷光的平凡之物。 我在院子里来回检查,只见此处杂草丛生,树木枝繁叶茂,池子的水面上漂满绿藻,整体显得有些荒芜。因为夏妃说她是把牙齿丢在这附近,所以应该就在这个范围内才对。 我扭头用左眼看了一下另外三人,发现她们都屏息以待地看著我。我现在这样来回走动寻找别人无法看见的事物,简直如同灵异节目里的通灵者。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点提不起劲。 「学姊,有发现什么吗~?」 听见茜理大声询问后,我摇摇头。 「没有,我没找到任何相关的东西。市川小姐,你有把牙齿扔很远吗?」 「不,我只是用脚把它踹往那边,所以应该就在那附近。」 「或许是已经被人捡走了吧?」 鸟子满不在乎地这么说。 「你说谁会来捡啊?」 「三贯阿婆。」 「意思是她擅自跑来捡走了?」 「比方说,挂在树上的那个人就是三贯阿婆。」 鸟子肯定是突发奇想随口说说罢了。 「难道她是没收到牙齿,打击过大才上吊的?」 「茜理,这种事不必深究。」 我忍不住从旁吐槽。 该说是将真实怪谈里的怪异拟人化吗?总之我很排斥把怪异的想法随口解释成人类能够理解的范围。这情况……称之为误解可能会更贴切。恐怖的东西就认定成很恐怖,无法理解的东西就视为无法理解,我认为这才是看待真实怪谈时相应的态度。我也明白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偏颇,但我好歹从未跟人抱怨过这件事,所以希望能迁就我一下。 不过,我至今也经常拿枪去攻击这些怪异就是了。 「我完全没发现……嗯?」 当我因为找不到牙齿,准备抬起头来时,发现院子角落那棵银杏树的根部附近,有一处显得不太自然的小土堆。感觉上是被人挖开后,又重新把土填回去。 「空鱼,你找到什么了吗?」 面对鸟子的询问,我转头回答: 「好像有东西埋在这里,有没有铲子之类的器具?」 夏妃从修车厂里拿了一把铁锹过来,挖了一阵子的土之后,一铲下去终于碰到硬物。 从土里挖出来的是一个陶壶。是需要用上双手才有办法拿起来的尺寸,表面上有著白色的釉彩。 「总觉得很像骨灰坛耶。」 茜理蹲下来仔细检查后,脱口说出心中的感想。 「市川小姐,你对这东西有印象吗?」 「没有。」 「要打开来看看吗?」 夏妃点头同意。于是我接下铁锹,一把撬开陶壶的盖子。 「呜哇……」 我不由得发出惊呼。猜它是骨灰坛原则上也没错,因为里面装满了大量的牙齿。 也不知是取自于多少人,总之壶里满是泛黄的牙齿,其中也有一些是补过蛀牙的牙齿,或是洁净无瑕的白色牙齿,能看出这个陶壶应该是最近才埋进土里的。 「这是什么啊?好恶心……」 夏妃看清内容物后发出呻吟。 「你能辨识出猴子留给你的牙齿有在里面吗?」 「我哪可能辨识得出来。毕竟它又没有留下这么多牙齿。」 「欸,空鱼,你看那边……」 我因为呼唤声转头看去,发现鸟子正注视著大型景石前方的地面。该处同样有著被人翻过土的痕迹。 我们对看一眼后,默默地将铁锹插进土里。 从中挖出来的不是陶壶……而是骨头。 我们一瞬间还以为发现了人的尸体而十分惊慌,不过这个骨骼和体型明显并非属于人类,感觉上很可能是狗。之所以无法肯定,是因为颈部以上的部分都被砍掉,唯独头骨不知跑哪去了。 「学姊……这东西也一样吗?」 至于茜理发现的另外一处地点,我们从中挖出一个以木头雕成的和式房屋模型。模型被刀刃割得乱七八糟,洒上大量的黑色颜料。 「这是神坛。」 夏妃一听见我说的话,随即换上一张吃惊的表情。 「不会吧,这是我家的神坛耶。」 「你家的?」 「其实修车厂里设有一座神坛,但在不久前忽然消失了。」 「意思是有人把神坛埋在这里啰。」 「这情况总觉得像是被人下咒了……」 茜理低语著。 「你对陶壶跟狗的尸体有印象吗?」 对于我的问题,夏妃不发一语地摇头否认。 我们环视眼前的院子。才短短十分钟左右,就从中发现三件带有浓浓恶意的物品。若是多花点时间搜查,恐怕会找出更多东西。 夏妃穷途末路似地愣在原地,神情已不像太妹那般强势,反而像个孩子一样担惊受怕。她被走近身边的茜理握住手后,便垂下眼眸,静静地回握住茜理的手。 「一般碰上这类骚扰时应该去报警,但是警方不太会认真看待。」 我说完,鸟子小声附和。 「我也不太想跟警察扯上关系。」 老实说这也是我的心底话。毕竟我们对这方面的感受已经麻痹,再加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保命的手段,于是就成了把违反刀械管制条例当成家常便饭的反社会大学生。 「继续找找有没有其他怪东西吧。在全数摧毁之后,或许就能让情况好转了。」 尽管我也觉得这是个很草率的提议,不过另外三人仍点头同意。 我们四人分头检查院子。除了埋在土里的东西以外,也确认地面或树上有无任何不自然的物品──由于我和鸟子不清楚此处原本的状态,因此一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就会把夏妃找来进行确认。 「夏妃,难不成冴月也是你的家庭教师?」 鸟子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你说的冴月是谁?」 「闰间冴月。身材高挑,留著一头黑色长发,有戴眼镜……」 「就是我以前的家庭教师,小夏。」 在茜理补充说明后,夏妃才终于想了起来。 「啊~我曾看过她,但是与她毫无交情。」 「嗯~这样啊。啊、我去找找那边。」 鸟子看似松了口气地结束话题,朝著院子另一头的树丛走去。 只听完自己想问的事情就立刻跑开。这位名叫仁科鸟子的女性,面对陌生人的谈话技巧可说是一团糟…… 「啊!鸟子小姐,去那里要小心脚边,因为后侧有竹林,不小心跌倒会受伤的!」 茜理连忙追上鸟子。等我回神,现场只剩下我和夏妃单独在一起。 糟糕,其实我根本没资格批评鸟子,因为我也是个无法与陌生人交谈的女子。 「……虽然我跟那个人毫无交情。」 对于夏妃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我吓得全身一抖。 「咦?」 「我知道〈冴月小姐〉是茜理的家庭教师,但我其实挺排斥她的。」 「排斥?」 「该怎么说呢?就觉得那女人很可怕。我曾经远远看见她和茜理走在一起,明明我什么也没做,她却突然转头看向我,害我有点吓到。总之她有著不同于毕业学长姊的可怕氛围,让人觉得很诡异。另外──」 夏妃望向在院子另一头与鸟子交谈的茜理,接著说: 「──我担心她会把茜理带到很远的地方去。」 「担心小茜理被带走?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个家教与茜理走得特别近……茜理又容易跟人自来熟,我一直很担忧她会被心术不正的大人给骗走。毕竟她长得挺可爱吧。其实从以前就经常有人跑来找她搭讪。虽说小时候都是我把那些怪人赶跑,但自从她学会空手道之后,她就变得比我强了。」 明明我并没有追问,夏妃却像在自嘲似地说了下去。 「尽管茜理到现在总会说自己很依赖我,可是她其实比我厉害多了。就像她高中时还在县大会中夺冠,一路打进全国大赛。现在的我再也没什么能为她做的了。」 「市川小姐……」 我的内心十分动摇。为何她要跟素未谋面的我说这些真心话?好可怕……难道她也是不懂人与人之间相处距离的查某人吗? 如果真是这样,就算夏妃是个太妹,或许我们仍有一些能互相理解的部分。我如此心想之际,夏妃转身将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说句老实话,我也挺警戒〈纸越学姊〉你喔。」 「咦?」 「其实茜理经常吹捧学姊你,说什么你曾经从忍者猫之类的东西手中帮助过她,说你非常值得依靠等等。再加上我得知你跟那个家教有些渊源后,便认定你也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有渊源的是鸟子而非我喔……」 「啊~没错没错,当初见到鸟子小姐时我可是吓得不轻。毕竟这样的大美女,也难怪茜理会如此吹捧她。但在得知学姊你才是〈纸越学姊〉之后,让我有一种『啥?』的感觉。」 「啥?」 啥? 「不过……原来你真的是专家,很抱歉刚才对你那么失礼。」 与其说是刚才,这女人直到此时此刻都还是对我很失礼吧? 「纸越学姊真是不可思议呢。明明你看起来像个阴沉的阿宅,却意外地沉著冷静。」 「你这番赞美简直就是画蛇添足喔!」 尽管至今有过多次可怕的遭遇,但我到现在还是不习惯面对恐惧和恶意。若要指出茜理跟夏妃与我之间的差别,大概就只是经验而已。老实说我不否认,之所以见到太妹也不会害怕,是出于随时都能掏枪反击的安心感使然。 夏妃忽然低下头去,以低沉的嗓音说: 「虽然我搞不太懂,但这次都怪我搞砸了才会遭人诅咒吧。」 夏妃的态度从失礼瞬间变成沮丧,害我一时之间跟不上她的情绪。我愣了好几秒之后,才终于调适好心情开口。 「这个嘛……其实事情未必真是这样。这情况就跟遭遇意外毫无分别,单纯是运气不好才会碰上,算不上是谁造成的。」 「嗯?此话怎说?这次明显是有人对我下咒吧。毕竟它还把牙齿交给我了。」 原来如此,我们之间的认知从一开始就相去甚远。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这种事情无法归类成原因或结果。毕竟市川小姐你遇到会用心电感应说话的猴子一事,不存在所谓的必然性。整件事打从一开始就不合乎常理,当然接下来的发展也同样如此。包含那个埋在土里的陶壶在内,即便是再明显不过的诅咒道具,终究只是将你卷入事端的过程之一,我个人认为,去思考这些要素的含意根本是白费力气。」 「所以你才会说这是『意外』吗?」 「没错。说它是疾病或灾害可能会更贴切。无论是发生意外的原因、生病的原因或灾害的原因,若要追根究柢是能找出百百种,不过单就『为何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部分来看,便毫无道理可循吧。所以你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我多少能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可是我实在不想把茜理卷入这场意外里。即使我还是希望能得到帮助──」 「嗯~……」 毕竟我能做的就只有进行辨识,未必真的可以帮上忙……我原本想这么回答,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的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总之……我会试著帮忙,事成之后可以向你索取报酬吗?」 「就由你来开价吧。」 「我要的不是钱……能请你帮忙改车吗?」 夏妃似乎感到相当意外,忍不住眨了好几下眼睛。 「改车?是没问题啦。」 「农业机具也OK吗?」 夏妃听完后,脸上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在我准备向她解释AP-1之际,才发现鸟子和茜理正注视著我们这边。 「咦,怎么了吗?」 当我感到纳闷时,鸟子立刻大叫: 「空鱼!小心背后!」 6 我和夏妃同时转过身去,视线前方是那棵树枝被截断的松树,树根处则有一道穿著和服的人影。 那是一名年迈的女性。尽管身穿优雅的和服,但她那半蹲弯腰的姿势又给人一种诡异感。 我完全没发现她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 「你是谁?」 面对夏妃的发问,老婆婆回答: 「我叫作三贯观音。」 鸟子跟茜理随即跑了过来,我们四人就这么集中在一处。至于自称三贯观音的老婆婆,脸上挂著一抹笑容。 「你来这里做什么?」 夏妃露出凶狠的表情。 「因为我没收到东西。」 「啥?」 「因为我没收到牙齿,所以不能把东西交给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强取了。」 老婆婆说完,夏妃发出「唔噗」的声音,同时稍稍往前弯腰。 「市川小姐?」 夏妃痛苦地用手摀著嘴巴,却从指缝间流下红色液体。滴落于地的鲜血里,多出了一颗白色的东西。 是牙齿。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吐出口中的鲜血,夏妃如此大叫。 仍维持著脸上笑容的老婆婆说: 「首先是一颗。」 「小夏!」 茜理往前跨出一步,摆出空手道的架势。 「你这个混帐!想对小夏做什么!?」 身材娇小的茜理发出十分宏亮的怒斥声,我被吓得浑身一颤,但是老婆婆仍不为所动。 「我叫作三贯观音。」 以相同语调重复的这句话,完全不带有任何情感。错不了的,它是里世界的「现象」。 「别去,茜理。」 夏妃摀著嘴巴出声制止,茜理却没有回头的意思。 「小夏你先退后。」 站在我身旁的鸟子,已将手伸进自己的提袋里。她和我对视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她随时都可以拔枪射击。我迅速摇头以对。不行,鸟子,目前尚未搞清楚状况。 为了揭开现实的薄纱,进而确认三贯观音的真面目,我将精神集中于右眼上。 老婆婆的身影随即变得模糊,化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只见五只已成乾尸的猴子像是相互拥抱般纠缠在一起,外围则有著无数的人类牙齿以它们为中心,如同蚊香般以漩涡状向外排列。看著那副与人形八竿子打不著的恶心姿态,我不由得感到胆怯。乾尸张开嘴巴,从漆黑的口腔里发出人声。 「空手道家小姐,你愿意给我吗?」 褪去老婆婆外表的三贯观音,对著茜理如此询问。我慢了一拍才惊觉──这家伙竟然擅用我给茜理取的绰号! 茜理对于这个称呼似乎没有多想。 「吵死了,我没有东西能够给你。」 她以杀气腾腾的语气回应,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 不过茜理迟迟没有出手。我能理解她为何会犹豫。老实说这也理所当然──因为在她的眼中,敌人就只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婆婆。 三贯观音的漩涡状牙齿宛如在锁定目标般慢慢转向。漩涡轻飘飘地接近茜理后,她忽然发出呻吟。 「……好痛。」 茜理从嘴里吐出一口血,只见里头也有一颗白色的牙齿。 「──两颗。」 三贯观音像是在数数般说。 「空鱼,现在总行了吧?」 鸟子焦急地向我徵求意见,我不由得大声喝止。 「不行!鸟子你先退后!」 「咦、等等。」 「总之就是不行!坐下!」 「你当我是狗吗?」 「OK!?」 「O、OK……」 鸟子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却似乎被我激动的态度吓得不轻,最终还是让步了。 开枪或许能造成伤害,但还是不能这么做。在住宅区里接连开枪非常不妥。重点是──鸟子开枪的话就会被敌人锁定,我怎能容忍那种家伙乱碰鸟子的牙齿! 我对著茜理呼喊: 「茜理!那家伙不是人类!你尽管揍它没关系!」 「这──这是真的吗!?学姊!」 「安啦!你就放手攻击!你之前都用脚踹过忍者猫了吧?情况就跟当时一样!反正你连猫都敢踢,可疑的老婆婆就更不用说啦!」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嘛!学姊!当时是对方手持武器来袭,我单纯是出于自卫,话说它有拿什么武器吗!?我刚才是怎么被它攻击的!?小夏也──」 「它以飞快的速度拔掉你们的牙齿,若是不赶紧反击,又会被拔牙的。」 「这是真的吗?不过──」 我都已经解释这么多了,还是没能消除茜理心中的疑虑。 没办法了,毕竟事态紧急。 不好意思,就让我借用一下你的力量。 「OK,茜理,你听我说,我会一直注视著你。」 「学姊?」 「在我注视你的期间,你将会所向披靡,你的空手道能打倒任何怪物。」 于是我将右眼的视线从三贯观音身上移向茜理。 「解决它,空手道家。」 茜理一瞬间停下动作。 接著发出两声冷笑,同时解除毫无破绽的战斗架势,模样如同忽然完全放松般,她左右扭了扭脖子,发出喀啦声响。 「嗯~哼哼~果然没错~我就是这么厉害,哼哼。」 「茜理……?」 夏妃困惑地出声呼唤她。 「对不起喔~小夏,都怪我疏于警戒,才害你被人拔掉牙齿。哼哼,当然我也一样,哼哼哼。」 「茜理,你是怎么了?」 「没什么呀~就只是我现在很火大~你这个死老太婆竟敢伤害小夏,奉劝你别瞧扁我喔~看我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茜理语气凶狠地放话完后,随即一脚蹬向地面。 她使出一记动作漂亮得无懈可击的飞踢,将三贯观音踢个正著。 茜理才刚落地,就使出连踢追击身形失去平衡的对手。 拳击、肘击、指戳、踢击、头槌,茜理以目不暇给的速度发动连续攻击。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硬物遭重击的声响,从乾尸猴身上剥落的碎片跟牙齿,恍若黑白色的鲜血飞溅散落。 我对武术与格斗技一无所知,无法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按照夏妃和鸟子间歇地发出「呜哇」、「咦~」、「咿!」、「啊~」诸如此类惊呆的叫声,我隐约能明白茜理的每一个攻击动作都毫不留情。想想除了我以外,三贯观音在其他人眼中拥有人类的外表。 我在忍者猫那次只是稍微使出过这招。被我用右眼注视过的人会暂时失去理智。在面临无计可施的情况时,若能让发狂的空手道怪物站在我们这边,将会是非常可靠的帮手。 前提是站在我们这边。 茜理现在纯粹是摆脱理性的枷锁,并未被赋予与里世界存在接触后所获得的特殊能力。里世界存在被我用右眼捕捉住身影时,物理攻击就可以造成伤害──攻击手段是子弹或拳头都可以。 「那个,空鱼,我想应该能让她停手了吧……?」 鸟子尴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仔细一看,茜理直接压制在倒于地面的三贯观音身上,并以惊人的速度连续出拳追击。在我的右眼里,能看见散落一地的牙齿和四分五裂的乾尸猴。 我将注意力从右眼移开,出声呼唤茜理。 「茜理!到此为止!」 茜理瞬间停下动作。与此同时刮起一阵强风,把地上的残骸给吹散了。我反射性用手挡著脸,等风停之后再次睁开双眼,现场并未留下任何东西。 「咦……消失了?」 夏妃目瞪口呆地低语著。 我将注意力从右眼移开,也跟著环顾周围。原先那种荒芜感莫名减退,就连现场的氛围似乎也随之改变。 恐怕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之中,被那个危险的中间地带所笼罩也说不定。 就在这时,双眼发亮的茜理忽然整个人跳向我。 「学姊~!成功了!我打赢了!」 茜理那副气喘吁吁往我飞扑的模样,简直如同哪来的大型犬。而且她的嘴角还流著血。她毫不减速地一把抱住我,害我差点就被她推倒了。 「呜呃。」 「多亏学姊你看著我!我才能够战胜怪物喔!」 「唔、嗯,辛、辛苦你了。」 身体被人紧紧抱住且前后摇晃的我如此回答。 「啊──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心情十分痛快!就像是终于摆脱一直存在于心中的枷锁。」 「这、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而且……被学姊你注视的时候,总觉得心脏跳得好快,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这个嘛,肯、肯定是你的错觉。」 「茜、茜理~……」 夏妃以哭腔呼唤著。她的嘴角同样挂著一条血痕。茜理随即将我放开,然后一把抱住夏妃。 「小夏!对不起喔!你有看到吗?我变得很厉害对吧?」 「唔、嗯,超帅气的。不过也有点吓人。」 「哼哼,对吧~!」 茜理抱著身材比自己高的夏妃,把人甩来甩去。 「茜理你几乎算是顶尖高手,根本再也不需要我了。」 「你说这是什么傻话。」 「因为我完全帮不上你的忙,反倒是纸越学姊远比我……」 「小夏小夏,完全没那回事,所以拜托你别哭了喔。」 「我才没哭咧──!都怪茜理你每次开口都离不开学姊嘛~」 「好乖好乖,已经没事了,嗯?」 茜理抱住夏妃,不断抚摸她的头跟背部,轻声安慰著。 「小夏妃和小茜理的感情真好耶。」 鸟子在我的耳边小声说著。 「应该吧。毕竟她刚才还说茜理长得很可爱。」 鸟子瞪著不感兴趣地随口回答的我,说: 「空鱼,你刚才是不是用右眼做了什么?」 「嗯,算是啦。」 「你记得别过度欺负小茜理喔,不然她太可怜了。」 「我知道啦。」 「你当真明白吗?看著我,空鱼。」 鸟子似乎心情不太好,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她都要开始对我说教了。我望著把我跟鸟子撇在一旁不断放闪的两人,试图转移话题般发问: 「记得鸟子你跟小夏妃一样,经常赞美我很可爱吧?」 鸟子不发一语地回望著我,可是不停眨著眼睛。没想到她会如此动摇。 「……是有说过啦。」 「那你是觉得我哪里可爱呢?」 「咦……就是眼睛……嘴巴……头发之类的……?」 「这样啊~」 难道鸟子对于自己的喜好所知甚少? 心情终于平复下来的夏妃和茜理走了过来。 「学姊,关于这场『意外』,应当已经结束了吧。」 「嗯,大概吧。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怪异被这样修理完之后,就会失去力量了。」 「意思是那个陶壶跟其他东西都可以丢著不管吗?」 「我觉得集中拿去烧掉或当成垃圾扔掉会比较好。」 夏妃听我说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们……辛苦大家了。」 「辛苦大家了!」 茜理大声说著。明明我跟鸟子两人在事件结束后也经常会这么说,不过此刻就像是参加完运动社团的活动般,感觉上还挺怪的。 「啊、对了!你们两人记得去把自己的牙齿捡起来。」 鸟子有如猛然想起似地出声提醒。 「只要先把牙齿泡在牛奶里,立刻去找牙医的话,或许有办法补回去。」 「真的吗!?」 「哇,那可得抓紧时间。」 两人连忙拔腿飞奔,从残留于地面的血迹里捡起白皙的牙齿。 为了准备牛奶,她们从后门赶回屋内,尾随在后的我询问道: 「关于这件事──你对开端可有头绪吗?」 「开端?」 「小茜理那次是收到奇怪的护身符而造成的。市川小姐你可有从谁那里收到东西吗?」 「没有耶……啊、不过或许跟那个有关。」 「那个?」 「其实我在不久前看过某位YouTuber上传的恐怖影片。」 「所以是网路影片?」 「嗯,虽然我已经没印象了,总之故事本身并没有很可怕……不过内容有警告说听完故事会遭到感染,后果自负之类的。」 每当有人讲鬼故事时,经常会强调内容出现的怪异具有感染性…… 「我自然是不相信,但仔细想想,我就是在看完影片的隔天碰上猴子。」 「嗯~?是哪位YouTuber呢?」 「是个女生,记得叫做……LUNA大人。」 「嗯~LUNA大人啊。」 「没错。啊、我想起来了,全名是URUMILUNA。」 LUNA……有月亮的意思……URUMI……是润的日文发音…… 「……………………!?」 在稍微想了一下之后,我跟鸟子都瞠目结舌地凝视著夏妃。 「咦……你们是怎么了?」 「闰间冴月!?」 「她长得很高吗?留长发?眼神显得特别凶恶?有戴眼镜吗?是成年女性?」 鸟子激动地不停追问。 「感觉上不太像耶。真要说来是个小鬼,很可能只是高中生,因为她还穿著水手服。」 「水手服──」 我望向鸟子,她用力地甩甩头。看来闰间冴月并不是会故意穿水手服装年轻的那种人。 「但我已经不记得影片的内容了。」 夏妃一派轻松地说,对于回荡在我们之间的紧张感浑然不觉。 7 三天后,为了顺便报告结果,我、鸟子以及茜理再次来到小樱家中的会客室。茜理为了答谢我们,带著铜锣烧跟品质颇好的日本茶当作伴手礼。看来我之前嫌弃小樱家的茶很难喝,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我在听你们说完后曾试著调查,的确有找到关于这位影片上传者的痕迹。」 小樱边敲打著笔电边解释。 「痕迹?」 「这个人有在YouTube上传两部影片,在niconico动画上也传过一部,标题叫做〈LUNA大人的拟真人头录音怪谈〉,都是从别处转载,并且已全数删除。网路上完全不存在名叫URUMILUNA的帐号。不过twitter里有几篇讯息提过这个名字。内容不外乎是LUNA大人的影片好吓人等等。我想她很可能是属于某个封闭网站的影片上传者,而且还颇受欢迎。」 「意思是小夏曾看过别人转载的影片啰。」 「可能性很高。小空鱼,你听说过后果自负系列的作品吗?」 「嗯,就是以『怪异会造访接触过作品的人』作为宣传手法,内容莫名有所关连的一连串网路传闻的总称。意思是接触作品后出事的话,都得自己负责。」 「原来如此。那些被删除的转载影片,好像都属于后果自负系列。」 「记得〈三贯观音〉也算是后果自负系列……咦?难道说……」 我一抬起头,恰好与神情严肃的小樱对上视线。 「小空鱼──这家伙恐怕是蓄意为之吧?」 「我也这么认为。」 「什么意思?你们别在那边形成两人世界啦。」 思绪无法跟上我和小樱的鸟子,有些闹脾气似地抱怨著。 「简单说来……就是有人经由里世界,蓄意散布具有感染性的怪异。」 「是指这里提到的LUNA大人吗?她为何要这么做?」 「天晓得,大概是基于好玩吧。」 「要不然就是……为了让人去接触里世界?」 「让人接触里世界是想干嘛?」 我摇头以对。这种建立在臆测之上的推论,说再多也没意义。 「总之我也会调查看看。其实我在多年前就把后果自负系列的网路传闻全都看过一遍了,最终也没发生什么离奇现象,甚至连一丁点……」 面对小樱和鸟子那两道质疑到令人无法承受的眼神,我不禁感到一阵语塞。 「怎样啦?」 「你居然还问我们?」 「空鱼,你有搞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咦,什么意思……?我当然很清楚啊……?」 由于两人射来的目光还是一样犀利,害我越说越心虚。 现在到底是怎样啦? 「不愧是学姊……对于都市传说的知识真不是盖的。」 听完茜理那状况外的赞赏,我如坐针毡。 「我先声明一下,我对都市传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咦?」 此话一出,不光是茜理,就连鸟子也诧异地睁大眼睛。 「是吗?」 「嗯,完全没有。」 「咦,既然如此……学姊你对什么感兴趣呢?」 「真实怪谈。」 「两者有何分别呢?」 「咦……你想听我解释这个?老实说很麻烦耶,况且你也没兴趣吧。」 「拜托学姊解释一下,我想听!」 见茜理不肯放弃,我不甘不愿地缓缓开口。 「好吧……所谓的都市传说就是『传闻』,就像是──朋友的朋友的亲身亲历那种。将听来的故事说得煞有其事,却完全搞不清楚出处,也找不到情报来源。」 「真实怪谈呢?」 「真实怪谈是有人遭遇怪异的『亲身经历』。无论是事主或分享者都确实存在。尽管这部分的定义会因人而异,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空鱼你只对真实怪谈感兴趣。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都市传说都是骗人的。」 鸟子在听完我的说明后,仍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模样。 「就算是真实怪谈,也有可能是别人瞎掰的不是吗?」 「但至少出处非常明确,光是这样就差异很大。」 茜理纳闷地歪著头,鸟子则是陷入沉思,至于小樱似乎早已明白其中的差别,一脸不感兴趣地吃著铜锣烧。 都市传说跟真实怪谈的差异对我而言是一件大事,不过多数人都对此没啥兴趣才对。 大家都喜欢听都市传说,因为它是可以让人藉此追求非现实的一种浪漫。不过我在国高中时期是真心想摆脱现实,因此是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在看待怪谈。 我追求的并非不知出自谁口中的传闻,而是有人确实体验过并写下的「亲身经历」。不管是真实怪谈里的恐怖故事、诡异故事或莫名其妙的故事……在我眼中都是一条条线索,让人能摆脱现实通往异界的「报告书」。 鸟子发问道: 「网路传闻属于哪一种呢?都市传说还是真实怪谈?」 「网路传闻正确说来是出现于网路上的传闻,单纯是指存在于哪个媒体。无论是都市传说或真实怪谈,只要流传在网路上,都属于网路传闻。」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茜理用力地拍了一下手。 「所以当我提起都市传说时,学姊你才表现得那么冷淡呀!」 「嗯,可以这么说。」 「我明白了!那我下次就去打听真正的真实怪谈!」 「没关系,这就不必了。」 「为什么!?」 居然还问我,因为此次的事件就完全属于这类呀。 我现在高度怀疑茜理想来商量的案件,全都是跟中间地带有关的麻烦事。每次都害我们面临物理上的危险,偏偏又不能随意掏枪,就某种角度上来说,比待在里世界更令人觉得随时会赔掉小命。 我并非想体验可怕的事。 而是想摆脱现实,前往未知的世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即使多少遭遇可怕的事情,我也不会轻言放弃。单纯只是这样而已。 「我说小空鱼呀,你的头发变长了呢。」 小樱像是现在才注意到似地开了口。 「是啊,不过鸟子说我继续留长也无所谓,小樱小姐你觉得呢?」 「这主意不错呀。反正你的头发那么柔顺,相信留长也会很适合你的。」 一想到小樱说出跟鸟子相同的感想,就不禁感到一阵莞尔。既然她们两人都这么说,我想应该是错不了了。 「那我就试著把头发稍微留长吧。」 这时,我才发现茜理一直注视著我的脸。 「怎么了吗?」 「啊、那个,虽说我是现在才注意到──学姊,假如你留长发的话,总觉得会跟闰间老师挺相像的。」 「…………啥?」 「你跟老师在氛围跟体格上是相去甚远啦,但要是留长发再戴副眼镜默默地站在那里,远远一看应该会挺像的喔。」 「是……是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想找人帮忙解围,往旁边一看,却发现鸟子与小樱都愣在沙发上。两人彷佛终于顿悟不该发觉的事实般,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那么──我究竟该不该剪头发呢?这明明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选项,却衍生出了超乎想像的天大难题。 ──────────────────────── 档案11 聆听耳边细语得后果自负 1 我在离开池袋的淳久堂书店没多久后,再次看见闰间冴月的身影。 星期六下午,我和鸟子相约于淳久堂的一楼集合。我们最近经常相约在池袋碰面。因为我住在埼京线的南与野站附近,鸟子则是位于山手线的西日暮里站周围,所以在前往位于西武线石神井公园站的小樱家时,将池袋选为集合地点可说是刚刚好。 当然各自直接前往小樱家也是可以,我们却在不知不觉间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我已记不得是谁开口提议这么做的,但我想应该是鸟子才对。 等我结完帐,原本在文艺新书区闲逛的鸟子便走了过来。 「让你久等了。」 「你买了什么书?」 「关于露营跟野地求生的书籍。」 若想迈向里世界探险的下个阶段,就得先想好在那边过夜的对策。虽说里世界入夜后很危险,但要是每次都得赶在天黑前返回表世界的话,行动范围就相当有限。为了达成远行,便得确保入夜后的自身安全,因此即便是临时抱佛脚,我们都非得学会野地求生的技巧不可。 值得庆幸的是,不久前恰巧掀起一阵露营风潮,市面上推出了许多能当成参考的书籍。今天都约在这里碰面了,就顺便物色几本相关读物买回去看。 「我教你就好啦,根本不必特地买书来看。」 鸟子一脸不满地说。按照她的说词,似乎是家人在她小时候传授过相关知识,并且也有过露营的经验,可是……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都快忘光了吗?」 「只要实际操演一次,我就会想起来了。」 「又在说这种无凭无据的话……」 「才不是无凭无据呢!相关知识我都记在身体里,一切包在我身上。」 「好啦好啦,到时候再麻烦你来指导我。」 由于交谈途中一直感受到视线,我回头望去,恰好跟鸟子四目相交。 「怎么了?」 「啊、没事,没什么。」 「是吗~~」 我稍微用手拨一拨自己长度及肩的头发后,鸟子尴尬地将目光移开。 「我看还是把头发剪短好了~」 「咦……为什么?」 「有什么不妥吗?」 「也没有什么不妥啦。」 「说的也是,毕竟你跟小樱小姐都说我更适合留长发。」 「与其说是更适合留长发……不如说是也适合你。」 我眯起眼睛观察不肯与我对视的鸟子的侧脸。嗯~怎么?难道她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老实说,我早就明白鸟子为何会摆出这种态度。起因就是濑户茜理无心的一句话。 按照空手道家的讲法──我留长发的模样会跟闰间冴月有些神似。 我个人对此是不以为然。毕竟闰间冴月长得远高于我,眼神也更加凶狠。我和她之间的共通点,大概就只有头发都是黑色吧。没错,闰间冴月的品性比起我更为恶劣,请别把她与我混为一谈。 ……明明当初只需一笑置之即可,偏偏这句话却对鸟子和小樱造成出乎意料的重创。外加两人都在不久前才劝我把头发留长,因此气氛更加尴尬。理由是这两人直到现在都尚未摆脱闰间冴月失踪后所带来的伤痛。 附带一提,空手道家也有参加上一次的庆功宴,庆祝方式是在小樱家点披萨来吃。毕竟当时直接与〈三贯观音〉交手──准确说来是单方面痛扁──身为MVP的茜理,我实在无法恶劣到当场把她赶回家去。不过事后回想起来,对于一位刚把掉牙补回去的人来说,提议吃披萨实在是有些不妥。 自此之后,鸟子在面对我时就显得有些尴尬。明明我又没有放在心上。 我真的没有耿耿于怀。 于是我走在暂时陷入沉默的鸟子前面,步出书店,站在等待交通号志变换的人群后方。 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中央,有一块状似孤岛般被区隔出来的人行步道。至于这块步道区域,就位在横越马路的两段斑马线中间。 我将目光往前移去时,却因为眼前的画面而瞬间愣住。 在斑马线的另一头──有外国观光客大排长龙的拉面店前方,同样挤了许多人在等红灯。 而她就站在那群人之中。 拥有一头黑色长发,身材高挑且戴著一副眼镜的黑衣女子──闰间冴月。 「空鱼?你怎么了?」 一旁的鸟子似乎注意到我的异状,略显困惑地开口关切。 鸟子见我毫无反应,于是稍稍屈膝,与我保持同水平的高度,望向马路对侧。 「是看到什么东西吗?」 听完鸟子的提问,我扭头观察她的侧脸。她似乎完全没察觉有哪里不对劲。既然如此,表示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 于是我决定再看一眼,才发现闰间冴月看起来就像是从照片裁切下来后,张贴在那片空间般与旁人格格不入。恍若一张静止图似地低著头毫无反应──跟之前在里世界遭遇她的情况如出一辙。 尽管有著「说人人到,说鬼鬼到」的谚语,但是像这样突如其来出现在眼前,未免也太犯规了吧。 绿灯亮起后,周围的行人开始往前走,视野随即被挡住,令我有那么一瞬间没能看见闰间冴月。 我能再次看清楚马路对侧时,黑衣女子已不见踪影。 「空鱼。」 鸟子轻轻地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呼出一口气,摇摇头。 「……抱歉,我恍神了。」 鸟子皱起柳眉窥视著我的脸。 「你还好吧?」 「嗯,我没事了,你别在意。」 「那就好。」 鸟子担心地摸了摸我的手臂后,才将手收回去。 虽说几乎已不曾再出现,但我偶尔还是会回想起之前遭遇的恐怖体验,导致自己暂时恍神。因为鸟子也经历过,所以对我说的话不疑有他。 日前所担忧的事情竟然成真了。 在遭遇山妖时,我曾在里世界看见闰间冴月的身影,但在那之后就不曾出现过。我一直很担心那不会是最后一次,她肯定会再度出现,而且搞不好还会跑来表世界……结果很遗憾被我料中了。 怎么办──?情况变得相当棘手。 倘若闰间冴月从今以后不断缠著我,可让人吃不消。尽管只有我能看见倒也还好,不过想瞒过鸟子又很耗精神── 当我边思考问题边抬腿准备穿越马路之际,一辆车从我眼前呼啸而过。 「喂!空鱼!你在做什么呀!?这样很危险耶!」 「咦,奇怪?不是已经绿灯了……!?」 我纳闷地抬头看去,发现号志不知何时已变成红灯。而且不是我们原先所在的人行道,而是位于两段斑马线中间的步道区。 「……咦?我怎么会在这里?」 「吶,你真的不要紧吗?是空鱼你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到这里停下脚步的喔?你没印象吗?」 经鸟子这么一提,我才终于搞清楚状况。 意思是──我当真恍神了? 车子接连从我眼前高速驶过。假如我没回神继续迈出一步,现在肯定已经被车撞了。 明明我只想瞒著鸟子别让她发现。 通往车站的道路开始塞车,导致车速逐渐趋缓。一辆与风俗业有关的广告车停在我们面前。车上喇叭大音量播放著加入后就能让人拥有高收入的广告歌曲。车体侧面的广告图上印著多名女模特儿,她们的眼睛和嘴巴部分都被人涂黑。注意力被车子引去的我,直到有人从后头搭话之前,完全没发现除了我们两人以外有别人来到身旁。 「那个,不好意思!」 听见急促的叫唤声后,我连忙转过身去,发现一位年纪接近五十岁的女性站在后面。 这位女性穿著老旧的针织衣和皱巴巴的裙子,脚上则穿著一双拖鞋,以斜肩背的方式背著一个有点偏大的黑色包包。另外她看起来已有一段时间没洗头,身上还散发出气味莫名刺激的檀香味。 女性看著鸟子,以激动的口吻说: 「你的手!手!」 「啥?」 「你就是照片上那个手很奇特的人吧。」 我跟鸟子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我是在部落格上看到的,因为觉得实在太漂亮了,就把照片列印出来随时带在身上。」 女性掀开身上包包的盖子,让我恰好可以看见包包内部。里头装有好几本资料,每本资料的封面则用粗签字笔潦草地写上〈感谢〉、〈对不起〉、〈梦 DREAM〉、〈!!!恶魔!!!〉等文字。女性翻开写有〈感谢〉的资料夹,从中取出一张照片。 「这张,就是这张,这是你没错吧!」 眼前那张照片里的人正是鸟子。 照片里的鸟子坐在电车座位上,正在使用手机。能清楚看见她露出来的左手呈现半透明。半透明的范围还停留于手指处。既然她没戴手套,以时期来说,应该是遭遇八尺大人不久之后。 「这是什么?怎么会──」 女性以滔滔不绝的话语打断鸟子说话。 「我一直在找你喔。拥有发光之手的人,鲜少有像你那么漂亮的,所以我相信不会那么难找。这张照片是在山手线上拍的,因此我每天都沿著山手线在各大车站搜寻,最后果真被我碰上了。既然能顺利见到本人,就表示思念够坚定便会成真,所有的一切都是紧紧相连。」 我的大脑瞬间冷静下来。 我不发一语地挡在这名女性面前,对著身后的鸟子说: 「绿灯一亮就赶快跑。」 「空──」 「别喊我的名字!」 鸟子在最后一刻赶紧把嘴巴闭上。理由是我完全不想被这种人掌握到一丝关于自己的个人情报。 女性似乎直到现在才注意到我,她诧异地瞪大眼睛。 接著她左手握拳,迅速朝我伸来。她握拳的方式是将大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你走开!不许看我!」 女性如此大喊,同时将左手伸向我的脸。 位于我身后的鸟子抢在我之前厉声喝斥: 「你想做什么!?住手!」 「邪视!她可是邪视啊!啊啊啊,你怎能用如此可怕的眼睛看著其他人!不许看我!!」 鸟子似乎单纯以为女性想出手打人,但我明白她到底在做什么。那是一种驱魔的手势。世界各地都有著关于能透过注视给人带来灾祸的〈邪视〉传说,相传必须比出不入流的手势才有办法抵挡。但我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人如此对待…… 虽然这怎么看都像是迷信之人会有的行为,她说的倒也不尽然全错。毕竟我的右眼确实可以使人发疯。一想到这里,我开始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似乎将心思表现在脸上,女性横眉竖眼地破口大骂。 「你笑什么!真是个下流的小鬼!母狗!撒旦!」 我起先想吓唬她说这种手势对我根本没效,随即又打消念头。毕竟刺激这种人一点好处也没有。 「走吧。」 信号刚好变成绿灯,我提醒完鸟子便转过身去,绕过挡在前方的那辆广告车,快步穿越马路。我们故意冲进从对侧走来的人潮之中,在我们背后,女性大声嚷嚷道: 「等等!请等一下!至少让我看一眼你那只发光的手──」 我们没等女性把话说完,就钻进了池袋的人山人海之中。 2 「恭喜你有粉丝了。」 小樱听完来龙去脉,才一出言调侃,只见鸟子撂下重话: 「别说了……我可不想听见这样的玩笑话。」 鸟子此时的脸色前所未见地难看,令我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因为平常总是很潇洒的鸟子,鲜少会像这样把厌恶感表露无遗。 「对吧,空鱼!」 「咦?啊、嗯!」 因为我有些心不在焉,回答得有点草率。被鸟子以质疑的眼神一瞪,我连忙将目光撇开。 我和鸟子甩掉该名女性后,来到石神井公园附近的小樱家中。虽说是一如原定计画,但为求谨慎,我们有绕回车站多走一大段路,花了不少时间才过来。拜此之赐,现在时间都已经偏向傍晚了。不过小樱的房间里总是窗帘紧闭,一直以来都很昏暗,所以影响不大。 「你有发现自己被人拍照吗?」 小樱边敲打键盘边提出问题。 「我有印象自己曾在电车里被人拍照,不过发生在很早以前。我就是很排斥这种事才决定戴手套……我想应该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意思是你唯一的那张照片已被放上网路,甚至还出现你的狂粉。」 「就叫你别再这么说了嘛!」 「若是个可爱的小女生就好了。」 「问题不在这里啦!」 鸟子大声反驳。 「像那样单方面将情感加诸在别人身上真的很可怕。而且她还辱骂空鱼,更叫人无法原谅。」 「好啦好啦,是我不好。」 小樱言不由衷地道歉后,手便离开键盘,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完全没搜寻到。」 「搜寻到什么?」 「你的照片。」 小樱看著的萤幕上开著一个浏览器。看来她刚才在透过网路进行搜寻。上头有著在电车里昏倒的醉汉、一身奇妙打扮的乘客等各种透过图片搜寻得到的照片。所以她不光只是在取笑人而已。 「我将能联想到的关键字都搜寻了一遍,最终却一无所获。那女人是怎么找到你的照片啊?」 「记得她说是在部落格里看到的。」 「部落格啊。这挺容易就能设定成非公开,搜寻起来颇困难……」 「对了──另一边有什么进展吗?」 我如此询问后,小樱随即眉头深锁。 「一点进展也没有。在那之后我是有搜寻到关于那个名称的痕迹,但同样没能找出相关影片。小空鱼你呢?」 「我也一样。另外,我有试著用拼音去搜寻,是有找到几个或许相关的内容,不过连结已全都失效,就连暂存资料也没留下。」 「除了YouTube跟niconico以外还有在哪里发现?我应该都有找过,但全都移除了。」 「线索就只有透过Google搜寻到的片段讯息,但全是转载。」 鸟子此时插嘴道: 「那个,你们是在聊〈URUMILUNA〉的影片吧?」 「嗯,是啊。」 怪谈影片发布者‧URUMILUNA。我和小樱这阵子都在搜寻关于这位神秘人物的资料。 起先会得知这号人物,是空手道家──我的大学学妹濑户茜理的儿时玩伴‧市川夏妃曾经提起。 夏妃表示,她被〈三贯观音〉骚扰不久前,有看过这位自称是〈URUMILUNA〉之人所分享的怪谈影片。 我猜测夏妃之所以会被怪异缠上,就是这部影片造成的。理由是她欣赏的影片属于〈后果自负系列〉,这类怪谈是接触者将会受到牵连。只是夏妃说她已不记得影片的具体内容了。 「接触作品者将会受诅咒」的〈后果自负系列〉,通常是一群年轻人擅闯废墟的某个房间,或是进入理当已彻底封闭的「禁入房间」,从此被某种东西缠上而逐一死去的相关怪谈。这些分享者并非同一人,但内容确有相似之处,因此开始有人怀疑其中有所关联。若要列举出共通的要素,分别是追杀牺牲者之存在的名称(山西、山岸、根岸(※注1)等等)、会对眼睛造成伤害、遭人扯头发的描述、找通灵者商量时都会挨骂一类的。 我怀疑那部影片是为了让观众与里世界的存在接触才蓄意散布的。小樱也对此抱持相同意见。换言之──有人刻意散布〈后果自负系列〉的网路传闻,目的是为了将怪异随机传播出去。 此人就是〈URUMILUNA〉。 我们坚信这个推测不会有误。 理由就是对方的名称。 URUMI‧LUNA。 名称里有「闰URUMI」跟「月LUNA」二字──与闰间冴月的名字过于相似。我起先甚至还怀疑是她本人故意使用化名。不过根据市川夏妃的证词,〈URUMILUNA〉是个穿著水手服、外表状似高中生的女孩子。小樱跟鸟子都对这号人物毫无头绪。 相较于她们两人,我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不禁怀疑闰间冴月也曾以家教的身分与之接触过,让这个人也成了冴月粉丝团的成员之一。我相信这两人也抱有同样的疑虑,但因为放不下对闰间冴月的情感才没有说出口。 总之,这位人称LUNA大人的影片发布者与闰间冴月有何关系,我们必须调查清楚。而且,无论这个人是否蓄意为之,都要设法阻止她继续随机把人卷入里世界之中。毕竟这真的过于危险,也完全是在添乱。 ──由于和小樱商量事情时,都能省去上述前提以及说明的麻烦,因此经常会不小心把鸟子撇在一旁。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开始闹脾气,那副模样真的很可爱。 于是我简短回应后,继续和小樱进行讨论。 「关于这部原始影片,好像是发布在针对手机用户的影音网站上。」 「正如你所说的……老实说我对手机相关的网站跟软体都不太熟。毕竟你们都比我年轻,应该多少有些头绪吧?」 「我可是一点都不了解。」 「明明你在两年前还是个高中生吧?」 「那是朋友很多的人才会使用。」 「鸟子呢?」 「我是透过大学入学资格检定考上学校的,几乎没上过高中。」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屋子里的人全都是边缘人吗?」 小樱傻眼地发出一声叹息。鸟子却摇头否认。 「现在已经不是了。」 「哈哈,那还真感人呢。」 小樱先是嗤之以鼻,随即转动椅子重新看向萤幕。 「我看还是再找个机会去向小学妹双人组打听情报吧。毕竟那两人比你们年轻。」 「我是不太想啦,但也只能这么做了……」 我不甘不愿地如此回应。其实我是不想再把茜理和夏妃卷入事端……先不提夏妃,总觉得若是继续放任茜理,我担心她会惹出更多麻烦。 「天晓得这些搜寻结果何时会消失,趁现在先截图下来会比较好。」 小樱在浏览器的搜寻框里输入「URUMI LUNA」,接著按下确认键。 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咦?」 「怎么了吗?」 小樱默默地指著画面。 我跟鸟子从小樱的两侧探头窥视萤幕,发现浏览器找到的搜寻结果就只有一个。 〈润巳琉奈的耳语怪谈 青蓝色眼睛的女人〉── 「那个──润巳的日文发音是URUMI对吧?」 「我想……应该没错才对。」 「小空鱼,你之前有搜寻到这个连结吗?」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标题是青蓝色眼睛的女人……」 鸟子和小樱同时望向我,令我有些坐立难安。 「或许只是与人偶有关的怪谈吧?比方说法国人偶……」 「就算是这样,不觉得时机太凑巧了吗?」 确实是过于凑巧了。原本无论怎么搜寻都没能发现相关连结,这时却突然冒出来,简直就像早已看穿我们的行动…… 这让我一直联想到在时空大叔事件当时,前来造访小樱家的三位中年女性。 苦苦追寻的情报已出现在眼前,我们三人却有好一段时间毫无反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画面。 从搜寻页面能掌握到的情报也少得可怜,最多只知道这条连结的网站是YouTube。缩图上显示的片长是四分三十秒。 「那就……播放来看看吧。」 「咦?」 小樱目瞪口呆地抬头望向我。 「先等一下,这也是后果自负系列的影片吧?」 「应该八九不离十。」 「你既然知道还打算点开来看吗?到时肯定又有怪东西找上门来!」 「即使如你所言,我和鸟子也有办法处理。对吧?鸟子。」 鸟子听见我向她徵求认同后,扬起嘴角一笑。 「嗯,毕竟我们是专家呀。」 「都给我等一下。」 小樱激动地摇头否决。 「你们是脑袋有洞吗!?少给我在那边得意忘形!」 「但是不点开来看,就得不到任何线索呀。」 「那也用不著以身犯险吧。」 「我要点击连结啰,请将滑鼠给我。」 「我不要!说不要就是不要!」 小樱如此大叫的同时,将滚轮椅往后一推,撞倒堆放于地板上的书堆后终于停下,接著她马上跳下椅子逃往走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身手如此敏捷的小樱。 「小樱小姐!?」 「你们是傻了吗!?我死都不会看的!」 从走廊传来这声喝斥后,又立刻传来一阵把门甩上的声响。 「你那样对小樱有点太狠啰,空鱼。」 「说的也是。」 我将目光从房门移到鸟子身上。 「虽然我刚才那么说,但其实觉得鸟子你也别看比较好。」 「为什么?既然空鱼你想看,我也要一起看。」 「谢谢,不过你还记得取子箱当时的情况吧。」 我才这么说,鸟子的脸色随之一沉。 我当时不小心将闰间冴月研究笔记上的内容念了出来,进而召唤出取子箱,导致我跟鸟子都差点赔掉小命。事实上闰间冴月也一同现身了,但只有我一人知道这个秘密。天晓得这次会出现什么情况,为此还是先设法分散风险比较好。 「我的眼睛能辨识出了什么状况,所以鸟子你去陪小樱小姐吧。」 「……好吧。」 鸟子以百般不愿的语气勉强同意。 「假如发现苗头不对,你就立刻呼救喔。」 「我知道。」 「片长是四分三十秒……如果你经过五分钟都没叫我,我就会直接冲进来,OK?」 「OK。」 即使我做出承诺,鸟子仍眉头深锁地看著我。在我准备出声安慰鸟子时,她忽然有所行动。 下个瞬间,我被鸟子拥入怀里。 「咦呀!?」 我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当场僵住。脑中则是被鸟子的体温、体香、紧实的肌肉和柔嫩的肌肤等讯息所占据。 也不知过了几秒,鸟子才松手从我身边退开。 「你要小心喔。」 「我……我知道啦,你放心。」 内心仍十分动摇的我如此回答。老实说我在被拥抱之前还比较冷静。 我目送一脸担心的鸟子离去后,将房门关上。 呼~……吓死我了。 真希望她别再突然做出这种举动,要不然会害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从包包里取出马卡洛夫手枪,拉开滑套确认是否已上膛,接著单手握住手枪,弯腰蹲在电脑桌前,再以另一只手抓住滑鼠。 其实我也同样非常害怕,不过已经没时间让我犹豫了。要是不赶紧播放影片的话,鸟子就会冲进来的。 我呼出一口气,稳定好情绪,点下连结。 画面切换成YouTube的网页。播放次数只有个位数。发布影片的昵称是「urmrn」。说明栏内什么也没写。我用双手握住马卡洛夫手枪,专注地观看影片。 经过几秒的黑屛,画面里出现一位穿著水手服的少女。 画面为宽萤幕,拍摄角度是从正面略为上仰,只照到少女的嘴巴至腹部这段范围。背景──很像是某处废墟里的水泥墙壁。我将精神集中于右眼上,检查是否有任何异状。虽然无法确认画面另一头的状况,但至少我所在的房间以及电脑周围都没有散发银色磷光。 「大家好,我是润巳琉奈URUMI RUNA──」 ──奇怪? 在听见说话声的瞬间,一股冰冷的酥麻感从耳朵行经颈部,沿著背部直窜脚底。感觉上就像是有东西沿著背脊往下流。 「初次收看的观众大家好。至于再次收看的观众,我们又见面了,呵呵。」 语调听起来不太做作,会让人觉得是新手拍片。不像是配音员或新闻主播那类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若真要形容,这样的讲话方式反倒有些生硬。不过嗓音本身具有难以言喻的魅力。 「请大家注意喔,若是继续收看下去的话,后果自负。听完我讲述的故事,各位身边或许会发生一些不可预期的事。假如无法接受,请立刻停止播放影片。」 少女每说一个字,酥麻感就逐渐增强,彷佛此人就在我的耳朵旁呢喃细语。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好像有东西从耳朵钻进体内,在脑中产生一股漩涡,将我的意识渐渐吸进去,就这么不断旋转坠落── 「决定好了吗?那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欢迎大家来到润巳琉奈的耳语怪谈,今天的故事是关于…青蓝色…眼睛的女…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 …………………… ………………… ……………… …………… ………… ……… …… ……… @…… 「──空鱼!」 「哇啊!?」 听见有人在耳边大叫,我吓得当场跳了起来。 「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吗?」 鸟子就站在我身边。我摇了摇头,开口问道: 「……我在做什么?有说什么吗?」 「你就只是站在窗边,不过……」 鸟子一脸困惑地望向窗外。 窗外──也不知为什么,我彻底拉开理当完全阖上的挡光窗帘,就这么伫立在原地,看著窗外。原本拿在手中的马卡洛夫手枪则放在电脑桌上。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举动。 外头没有任何异样,只见长满青苔的围墙。橙色的夕阳直直射进室内。 「一共过了几分钟?」 「五分钟。影片内容是什么?」 闻言,我立刻望向电脑萤幕。 YouTube的画面变成以灰色为底,还出现一个被圆圈围绕的惊叹号。说穿了就是〈影片已遭移除〉。 「……看来是消失了。」 我依然愣在原地,如此低语。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小樱不满地提出抱怨。 「真是的,而且还在别人家惹出这么大的骚动……」 「惹出骚动的是小樱你吧。」 「吵死啦,笨蛋。」 我们走在前往车站的归途上。我陷入沉思,将鸟子和小樱从后方传来的交谈声当成耳边风。 那位影片发布者在绝妙的时机将影片上传至网路,等我看过之后,像是完事似地悄然消失。简直就像是监控著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们正被人监视吗?还是这同样都属于里世界的「现象」之一?不管怎么说,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结束。既然该部影片属于〈后果自负系列〉,接下来肯定有事情会发生在看完影片的我身上。 「你们两个可以住在我家喔,反正也很晚了。」 「一点都不晚好吗?现在还不到晚上七点耶。」 「因为接下来就要天黑啦!」 跟在后面的小樱一直以破声的嗓音和鸟子交谈。我们决定回家后,小樱首次提议送我们去车站。换作是以往的话,明明只会冷漠地叫我们快离开,像是赶狗似地催人出去,看来她今天当真是吓坏了。 「……若是你坚持的话也可以留下啦,不过你家有备用的寝具吗?」 「没有,但你们可以睡沙发。」 「你家沙发挤不下两个人吧。」 「那就直接玩通宵吧。我也陪你们不睡觉。」 「空鱼,你觉得呢?」 被鸟子询问后,我头也不回地反问: 「小樱小姐,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什么意思?」 「接下来肯定会有事情发生在看完影片的我身上。假如跟我在一起,小樱小姐你也会卷入其中喔。」 「唔……」 「也对。小樱,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我想你今天还是一个人睡比较好。」 「那是因为你们有彼此可以作伴呀!」 「反正机会难得,我们就在车站附近一起吃顿饭吧。相信只要几杯黄汤下肚,也能减缓小樱小姐──」 我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人从后方用力扯住头发。 「好痛!唉唷……快放手啦!」 我气得转过身去,却发现小樱和鸟子不解地望著我,而且我们之间相距三公尺左右。以这样的距离来说,不可能是她们其中一人拉扯我的头发。 在我大感困惑的下个瞬间,忽然注意到有一道人影站在她们的身后。 是闰间冴月。 一直以来都毫无反应的那道身影,忽然动了。 穿著黑色衣服的她轻轻地抬起手,慢慢伸向鸟子的肩膀── 「鸟子!」 我边大叫边冲了过去,抓住鸟子的手之后,卯足全力把她往后拉。 「哇!?」 鸟子往前一跌,就这么用手撑在地上。 「好痛!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几乎没在听鸟子说了什么。 此刻的我,就站在能够伸手碰触到闰间冴月的位置上。这令我回想起八尺大人那起事件,记得那时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我缓缓将视线往上移,发现闰间冴月正低头看著我。那双散发出青蓝色光芒的眼睛──色彩远比我的右眼更加鲜艳,是一双彷佛能把人拖进里世界深处的可怕眼眸。我有那么一瞬间失去意识,只觉得自己快被拖进那双眼睛里。 就在这时,从旁传来一阵煞车声,只见一辆白色休旅车停在我旁边。我慢了一拍扭头望去,只见拉开的后车门里走出两名男子,跑来抓住我的身体。 「咦……!?」 在我还来不及反应之际,已被人抬了起来,然后直接扔进车里。我整个人摔在铺有塑胶布的脚踏垫上,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我原以为车里的另外两人会过来压制我,没想到对方却马上用麻布袋套住我的头。 这群人想干嘛啊──!? 在我打算抵抗的剎那,颈部传来一阵刺痛。当我意识到自己被注射药物后,随即有一股强烈的睡意袭向我。我变得完全使不上力。别说是抵抗,就连想睁开眼睛也办不到。这时有人倒在我的身旁,发出一声呻吟。 ──是鸟子……! 接著传来走进车里的脚步声,车体稍稍一沉。在后车门被拉上后,车子随即疾驶而去。隐约能听见外头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睡意的浪涛瞬间淹没我,我的意识就此沉入深渊之中。 3 ──空鱼……空鱼…… 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来吧……快清醒吧…… 鸟子? 你在哪? ──快把他们…… ──快点……烧掉…… 「啊……」 我倏地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后,因为被套上麻布袋的关系,我的视野完全受阻,只有些许亮光从缝隙透了进来。 恐怕是被人注射药物的缘故,我的脑袋仍昏昏沉沉,而且还微微发疼。我现在只觉得浑身疲惫,很想立刻躺下来。 我想挪动身体,却发现手脚已遭捆绑。我似乎被人以双手绑在背后的姿势坐在椅子上。 「唔……」 从旁传来一声呻吟。鸟子也被人抓了吗──?在我焦急地准备出声关切之际,突然惊觉还有其他人在现场。 「她似乎已经清醒了。」 是男性的说话声。 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将我头上的麻布袋摘了下来。 视野瞬间变得开阔,随即映入眼帘的是水泥墙壁和地板。这里的空间很大,却有些昏暗,而且没有一扇窗户。感觉上像是哪来的废弃工厂。 有数名男女站在远处看著我们。他们的打扮从衬衫到T恤牛仔裤,什么都有,而且全都是生面孔。 ──不对,其中一人我见过。 是今天上午在池袋跑来搭讪我们的可疑女性。她和我对视后,当场吓得撇过头去,迅速躲到其他人后面。 我转头望向一旁,想确认鸟子是否平安无恙,结果眼前的画面出乎我意料。 被绑在与我相距数公尺远的另一张椅子上之人并非鸟子,而是小樱。 意识似乎尚未完全清醒的她,面朝下甩了甩脑袋。 「你们想干嘛……?我不记得自己有做什么该被人绑架的事情喔。」 小樱嗓音沙哑地提问。 「看你们不像是混黑道的。难道是想绑架勒赎?很遗憾我拥有的资产并不多。至于另外一人也只是个穷学生。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我们没有抓错人喔,小樱小姐。」 听见背后传来的这股声音,我立刻感到背脊发麻。 我听过这个声音。那是又轻又柔,彷佛在耳边呢喃般直接钻进脑袋里,充满诱惑的嗓音。 随著脚步声渐渐接近的声音主人,从我跟小樱中间穿过,在我们两人的正前方转过身来。来者是穿著水手服外加一件针织外套的女高中生。她的头发很长,在头部两侧各编了一条麻花辫,绕成一圈再从后面放下来。她一脸满足地眯起双眼,看著无法动弹的我们。虽然我是第一次看清此人的相貌,却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身分。 「……你是…润巳琉奈。」 「答对了~」 润巳琉奈对我鼓掌后,说: 「抱歉吓到你们了。身体都还好吧?原则上我是吩咐过别使用效力太强的药剂。啊、请不必理会这些人。不过他们对我言听计从,使唤起来还挺方便的。」 润巳琉奈轻笑两声,又接著说了下去。 「啊、其实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请教小樱小姐。」 「啥事?」 「我想听你说说关于冴月大人的各种事迹。」 小樱抬头望向润巳琉奈,稍微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你只为了听我说那种事,就把我绑来这里?」 「因为以一般方式请教的话,你一定不会说呀。」 站在旁边的其中一人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润巳琉奈恍若理所当然似地坐到椅子上,面向我们。 「我稍微调查过,你在某段时期曾协助过冴月大人研究蓝界Blue World。直到冴月大人失踪以前,你和仁科鸟子与那位大人的关系最为密切,没错吧?」 「…………」 小樱闭口不答。方才提到的蓝界一词,想来是他们对里世界的称呼吧。 片刻后,小樱以十分无奈的语气反问: 「原来是冴月的粉丝啊……你是高中生吧?你是何时认识她的?那女人究竟对多少名未成年学生下手啊。」 「喔、居然开始倚老卖老啦~?你这样挺让人反感喔~小樱小姐。」 琉奈像在捉弄人似地说。 「其实啊~我从来没见过冴月大人。」 「啥?」 「准确说来是听过,但我从未和大人交谈过。」 琉奈对著一脸狐疑的我们侃侃而谈。 「我是从国中开始决定当实况主,不过当时也没拍过几支宣传影片,真要说来是一点都不受欢迎。尽管有试著更换上传平台,也做过多方尝试,却还是没能闯出名堂……在我心灰意冷之际,便欣赏别人制作的ASMR影片来当作参考。啊、你们知道ASMR是什么吗?」 「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 听小樱立刻说出答案后,琉奈睁大双眼鼓掌道: 「不愧是小樱小姐~!印象中就是你说的那样。」 「……那是什么?」 我忍不住小声发问,小樱像是兴致缺缺般地解释说: 「就是自主性感官经络反应──简单说就是针对恋声癖的影片。比方说剪头发的声音、敲打键盘的声音、书本翻页的声音等等,专为那些听这类声音就会产生快感之人所录制的音源。」 「没错没错,虽然清理耳朵声跟耳边细语都颇受欢迎的……我却在那时遇见了这辈子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难不成是去接触十八禁的类型吗?」 「唉唷,你别说这种扫兴的话嘛。」 琉奈严词否认后,随即换上一张陶醉的表情。 「那就是──神的声音。」 我与小樱不由得面面相觑。 「我到现在仍记忆犹新,影片标题是『蓝界』,缩图是……一位金发的外国女性,我想那很可能是随手找来的免费素材。一开始聆听时,我完全听不出是什么声音。感觉上像是在无垠的天空下,不断刮起一阵阵的风。也彷佛缓缓地沉入大海之中。当我正想著这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声音时……神明竟然出现了。」 「你说的神明是什么啊?」 「一个非常可怕又巨大无比的非人之物……从声音里浮现出来。」 「非常可怕又巨大无比的非人之物……?难道说……」 我如此低语后,琉奈激动地点头。 「没错!那肯定就是神明吧!简直快吓坏我了。毕竟,我只是在听ASMR,却有神明出现在我的脑中。这种事任谁都猜不到吧。」 这么说也没错啦…… 「我当时既惊讶又害怕,不知为何抗拒不了继续听下去的冲动。我继续往下听以后,忽然出现一位替神明代言的女性,这个人就是──」 「──就是冴月?」 「没错!正是冴月大人!我在那一瞬间开窍了,自己至今都是为了这个人而活,今后也要永远为她活下去。等我回神,才发现自己已跪在地上。冴月大人在声音里抚摸我,并且送了我一个礼物。那份礼物就是我的〈声音〉。这是能让对方言听计从,来自蓝界的礼物。而我也清楚自己该使用这个能力去做什么。」 「……那部影片还在吗?」 「你也想听吗?不好意思喔,已经消失了。事实上是我听完后,回过神就发现那部影片不见了。无论我如何搜寻都找不到,硬碟里也没有暂存档,就连浏览履历里都不曾留下纪录。我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发现那部影片的。因此我对那段体验半信半疑。可是那部影片清楚留存在我的脑海里,内容记得一清二楚,彷佛能在脑中重播影片的内容。我相信是影片化成〈声音〉进入了我的体内。这种情况,大概能称之为天启吧。」 这段亲身经历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一部就连存在与否都无法肯定的影片,以声音的方式深刻烙印于脑中、来路不明的「神明」。在这个令人一头雾水的故事中,突如其来现身的闰间冴月,以及所谓的礼物── 小樱压低嗓音发问。 「因为这样,你就把冴月当成神一般崇拜吗?」 「没错,崇拜!我就是把冴月大人当成神来崇拜。她是赋予我特殊嗓音的高人,是代表蓝界的使者……后来我知道了她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为了再次见到她,我一路追寻她的足迹来到这里。」 「这状况怎么想都太过异常了,你们这群人全是疯子。」 「你错了,崇拜冴月大人的只有我。其他人崇拜的对象则是我。」 琉奈扭头望向其他人,只见他们点头如捣蒜。尽管现场有些昏暗,还是能看见那群人脸颊泛红,一个个都露出十分感动的眼神。 我知道自己现在眉头大皱。 果然这帮人都是邪教教徒…… 尽管那个〈感谢女〉在列已让我隐约察觉,但即便如我所料,我也开心不起来。毕竟邪教教徒是无法用言语沟通的。无论信奉的对象是什么,他们都是我在这世上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一群人。说句心底话,比起邪教教徒,我情愿去面对出没于里世界的怪物。 润巳琉奈似乎感受到我的视线,转头望向我,问道: 「对了,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你是哪位?」 「你不知道我是谁就把人绑来喔?」 「本该只有小樱小姐与仁科小姐会被带来这里,结果居然多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生,令我挺讶异的。」 「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被背后头传来的洪亮嗓音给吓到了。回头一看,只见四名男子正在下跪磕头。看来他们就是负责绑架我跟小樱的犯人吧。 「拜托您原谅我们,琉奈大人!」 「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绝不会让大人您失望的!」 四名男子异口同声地大声求饶。琉奈不感兴趣地发出一声叹息。 「反正抓都抓了,也只能这样啰。那么……你是谁?与冴月大人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学生,跟冴月毫无牵扯。」 小樱抢在我之前开口回答。 「学生?记得你没在大学任教吧?」 「她是特地跑来我家中求教的怪胎。」 「以一名怪胎而言,她随身携带的物品倒是挺吓人喔?」 其中一名手下拿著我的包包来到琉奈身边。琉奈稍微看了一下包包内部,伸手将还装在枪套里的马卡洛夫手枪拿出来。 「你也去过蓝界对吧?」 琉奈见我没有回答,便放下手中的马卡洛夫手枪。 「倒是你的眼睛。」 琉奈从椅子上起身,来到我面前,探头窥视著我的脸。 「你这不是义眼或虹膜变色片吧。真厉害~你是看了什么才导致眼睛变成这样的?」 「琉奈大人!您这样非常危险,那女人拥有邪视。」 〈感谢女〉在后面如此大叫。 「邪视?」 「就是会带来灾祸的魔眼。请您别看她的眼睛,以免损伤凤体。」 「哟~真的是这样吗?」 这问题是针对我的。你这么问我,令人很伤脑筋耶。 「……我不知道。」 「嗯~既然是这么可怕的眼睛,乾脆挖掉会比较好喔。」 琉奈才刚把话说完,待在后方的其中一名男子便拔出短刀走了过来。我吓得想逃离现场,无奈被绑住的四肢皆动弹不得。整理电线用的塑胶束线带,将我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不会吧?居然三两下就想把我的眼球挖出来……我无法相信即将降临于自己身上的厄运,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那把发出寒光的短刀时,琉奈突然语气开朗地笑道: 「呵呵,我说笑的!你退下吧。」 男子听见琉奈的指示后,顺从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琉奈露出微笑,俯视著不断发抖的我。 「真是一群听话的家伙。大家都深爱著我的声音,无论是什么命令都愿意服从。就算我没明说,他们也会像刚才那样猜出我的心思,先一步采取行动。要是我没阻止的话,你的眼珠现在就已被人挖掉啰。」 琉奈伸出手,不断抚摸我的脸颊。 「毕竟这颗青蓝色眼珠真的太美了,那么做简直就是浪费……你这也是蓝界的礼物吗?」 我还是不发一语,只是呼吸急促地凝视著琉奈的脸庞。 「喂,整件事都与她无关,你想问什么找我就好。」 琉奈听见小樱这番话,便松手放开我,转身朝小樱走去。 「也对,反正我本来就是想采访小樱小姐你嘛。」 琉奈绕到小樱背后,将嘴巴靠到小樱耳边。 「首先是……能说说这位单眼呈现青蓝色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吗?」 「呀……」 小樱缩起肩膀,发出尖锐的惊呼。 琉奈应当是呢喃细语,但是位在远处的我都能听见。 明明她先前的嗓音就已十分吸引人,现在更是不同级次。明显像是切换成不同模式。光是在旁听见就让人觉得非常不妙,如果声音直接出现在耳边的话,真不知自己会变成怎样。 小樱在椅子上不停颤抖,绷紧全身。她眼睛睁得老大,脖子起满鸡皮疙瘩。 「啊……啊……」 「吶,你说嘛,她叫作什么名字?」 「纸…越……空……鱼。」 「字是怎么写的呢?」 「纸张的……纸,超越的…越……」 小樱屈服于对方的嗓音之下,开始吐露我的情报。 就在此时,我惊觉在一旁围观的信徒们,全都两眼发直地看著正在被质问的小樱。而且无一不露出十分羡慕又热切的表情。这幅光景简直是糟糕透顶,真叫人作呕。 「叫做纸越是吧。请多指教喔。」 琉奈站直身体后,小樱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浑身无力地垂下头去。 「可以麻烦你稍待片刻吗?我这就把另一位名叫仁科的朋友带来──」 「不准你们对鸟子出手!!」 我不由得发出怒吼。无论是小樱或琉奈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望著我。 「哟~原来纸越小姐你是仁科小姐的另一半呀。」 琉奈有如瞭然于心似地点了个头,离开小樱身边走向我。 她走到椅子后方,伸出双手环抱住我的肩膀,将唇瓣接近我耳边,压低音量轻声细语说: 「看来也能从你口中打听到有趣的消息──」 「咿!」 我吓得浑身发颤。 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看过关于地狱的图画,并对那种将熔化的金属自全身上下的孔洞灌入体内的刑罚打从心底感到害怕。润巳琉奈的嗓音令我忍不住联想到这件事。感觉就像是冰冷的液态金属,直接从耳朵流进大脑之中。这是一股完全不能与隔著萤幕经由喇叭聆听〈耳语怪谈〉的情况相提并论,充满质感和压力,会令人产生酥麻感的声音。 聆听这声音太久当真会变成废人。会彻底失去理智。就算这么确信,我也无力反抗,只能继续听下去。 琉奈低语道: 「晚点才会轮到你,所以现在先稍微安静点。」 「闭……嘴……」 「嘘~……安静。先晚安啰,纸越…空鱼小姐。」 恍若液态金属的嗓音淹没大脑,沿著背脊往下流。我无力招架,意识就这么被冲散了。 4 被人拋到床垫上之后,我才终于惊醒过来。 我连忙想撑起身体,只见眼前那扇门发出一阵巨响被人关上。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听见外侧传来的上锁声后,我随即明白自己被人关在这里。 脑袋瓜昏昏沉沉的。若是稍有松懈,总觉得琉奈她那令人背脊发麻的嗓音就会重现于大脑之中……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开始观察这间监禁室。在挑高到绝对构不著的天花板上有一盏点亮的萤光灯。相同的高处有个通风口,就算我当真有办法沿著光滑的墙壁爬到那里,也破坏不了通风口上的金属盖。 铁门上有个可供人站直平视的掀盖式窥视孔。我试著用指头戳戳看,发现也能从内侧把盖子推开。我将脸贴在门上往外看,发现把我扔在这里的邪教徒已经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听不见了。从这里看出去的可视范围相当狭隘,最多只能看见走道左右五公尺,对侧墙上则有另一扇铁门。想来也同样是监禁室。我收手放下盖子,窥视孔随之关闭。 房间里只有破破烂烂的床垫跟一条毯子。角落有一个坐式马桶。试了一下似乎还能冲水。这配置不禁令我回想起位于冲绳的「纽约风」民宿。当时还开玩笑地想著就像是哪来的拘留所,结果现在当真被人扔进这种地方…… 我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闭上眼睛后,我渐渐回想起当年的感觉。 回想起我还在就读高中时,被父亲和祖母加入的邪教四处追赶的那段生活。 回想起满腔的怒火和烦躁,以及绝不会任人摆布的滚烫意志。 一股类似于平底锅正在空烧,又热又乾燥的气味窜入鼻腔之中。 随著每一次缓缓的吐息,各种情感逐渐从思考中剥落。 诸如不安、担心以及动摇。 离开这里之后该怎么做?要闹上警局吗?小樱正遭受怎样的对待?鸟子她现在还好吗……? 我将上述思绪甩出脑中,把精神集中在该如何活著逃离这里的首要目标上。 已许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我也曾希望今后不会再碰上这种情况。甚至还担心自己会从此不再习惯面对这种事。 不过,这些一直确实留存在我的心中。 欢迎回来,空鱼。 我回来了,空鱼。 总觉得国高中时期培养出来对抗邪教的那个自己,正在向我打招呼。 可是当我切换成这种心态后,就几乎不会去顾虑任何多余的事了。拜此所赐,我多次成功逃出生天。 比方说被祖母下药,维持住朦胧的意识从厕所气窗脱困时、被关在信徒的公寓顶楼铁皮屋内,直接沿著五层楼高的遮雨棚逃跑时,或是在山中被一群带著猎犬的信徒们追赶时……直到那帮信徒终于死光,让我得以解脱之前,我经常受到他们的关照。这个状态下的我非常可靠。 ……现在回想起来,明明我和鸟子在里世界多次死里逃生,为何我从未变成这种状态呢?就连性命遭受威胁时也没有切换状态,还真是不可思议…… 我以双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回忆就到此为止。该切换状态了。 被监禁时的基本应对方式,就是与监禁者筑起信赖关系。比方说打招呼、聊聊家人跟自己的事、收到食物就向对方道谢等等。切勿露出怯懦的态度,展现出自己跟对方是站在对等的立场上,将同为人类的意识植入对方心中。 不过,上述是以遭人长期监禁为前提,这次并不适用。此次的对手是透过魅惑的嗓音彻底掌控信徒,名为润巳琉奈的第四类接触者。时间过得越久就对我越不利,非得设法尽早脱身不可。 而且我不打算把对方当成人类看待。 我再度观察室内,现场只有毯子、床垫和马桶。我开始著手寻找其他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老旧的床垫有一角已经破了。我将两手的指头戳进破洞里用力一撕,使劲把外皮剥开,取出其中的内容物,隐约能看见藏于扁平棉花中的弹簧。 我拔出几根弹簧确认弹性,接近中央的弹簧都已松弛,即使徒手也能将它稍微压扁或拉长。 接著我检查马桶,坐垫部分已经松脱,稍微使劲就可以拆下来,但材质是塑胶,感觉派不太上用场,外加还很脏。我试著把水箱的盖子打开,但它已被填充剂牢牢固定,完全拆不下来。 水箱旁的冲水把手怎样呢?我试著扯扯看,连接处已明显松脱,感觉应该能拆下。 我用毯子绑住把手,然后单脚踩在水箱上,以全身的体重用力一拉。 把手直接从根部断掉,我背部朝下重摔在地。 好痛…… 总之我已取得金属把手,而这个马桶再也不能冲水了。虽说是事后诸葛,不过早知道就先上过厕所再破坏了。 接著我将弹簧当成铁丝,缠住把手。 弹簧还是偏硬,拿来缠绕东西颇为麻烦。这种时候可以利用水箱的外缘来帮忙固定弹簧。但是当我绑完四根弹簧时,双手也已疼痛不已。这么一来,我就得到一块外表扭曲却颇有重量的金属块了。 我并不打算把它作为武器。就算拿它砸中敌人的头部,凭我的腕力,也只会令对方暂时头昏而已。这东西其实另有用途。 我拔出另一根弹簧当作铁丝,将窥视孔的盖子打开后,用铁丝卡住,令它无法重新盖上。 我集中精神仔细聆听,完全没听见任何声响。 好,这样就算是完成准备了。 我用毯子盖住头部,抬头望向天花板。 然后拿金属块砸向散发著微弱亮光的萤光灯。 这一下并没有砸中,只是打中天花板就掉在地上。 往正上方扔东西还挺困难的。于是我退到墙边,再度进行挑战。 结果不是又打中天花板,就是反弹后击中我的脑袋瓜。 在经过多次尝试后终于命中萤光灯,却只见金属块被弹飞出去。 一段时间后,我的肩膀和脖子都开始发疼,只好先稍作休息再重新挑战。 我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继续尝试。 当我开始考虑要利用床垫的外皮制作投掷器之际,大概是因为累积了足够的伤害,灯泡终于在第五次命中时应声碎裂。 我连忙低下头去,用身上的毯子挡住落下的碎玻璃。等我再次睁眼时,房间内一片漆黑。 走廊的亮光从门上的窥视孔射了进来,除此之外漆黑无比。我抖掉毯子上的碎玻璃,靠在墙边,一屁股坐下来。毕竟经过这阵折腾,我的右手快报销了。 我披著毯子坐在黑暗之中,耐心等待。 这么一来,他们肯定会开门进来检查。只是接下来的计画就有些草率了。 真希望能有一把枪。但眼下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一切就拜托你啰,空鱼。 总之我会尽力的,空鱼。 反正至今都是仰赖临机应变才得以存活下来。这次肯定也会很顺利的。除此之外的情况就别考虑了,想再多也没用。 然而,一个人坐在这里,原本拋诸脑后的问题便接连闪过脑中。 比方说……从刚才就一直抱有的疑虑。 为何自从我前往里世界探险后,就不曾切换成这种状态?明明每次都同样绞尽脑汁,甚至是拿命去赌,却明显与我在对抗邪教时的心理状态很不一样。 唯独时空大叔事件那次,在我追赶失踪的鸟子之际,当下的心理状态或许有些接近。我在异错内面对自己的分身时并没有过于动摇,就是因为有过类似的经验。不过说起那个分身,恐怕与这个心理状态下的我仍有所差别。 这其中究竟有何不同呢…… 此时从门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我立刻从地上起身。 来了。 在我屏息以待之际,脚步声逐渐接近,于门前停了下来。透过窥视孔能看见小樱的头顶,以及从两侧架住她的两名男子。 「嗯?」 其中一名男子发出困惑的声音。 「怎么了吗?」 「喂,为何窥视孔是掀开的?」 男子将脸靠近窥视孔,来自走廊的亮光立刻被遮住,导致房间内更加漆黑。从对方的角度来看,理当几乎看不见这房间里的情况。大不了就是在微弱的光源下,能隐约看见我的右眼。 我将精神集中在右眼上,从正面与窥视房间的男子四目相交。 男子似乎停下动作注视著我。因为背光的关系,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也不知他现在是怎样的表情。无所谓,我继续用右眼注视该名男子。 此时,我忽然察觉情况有异。竟有一阵银色磷光笼罩著男子的头部。磷光从他的两耳之中冒出来,有如水蛭不停蠕动。 难道我能看见润巳琉奈支配他人的那股力量? 虽然男子的头部仍被磷光所笼罩,却默默地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喂,我们先把这娘们关进房间──」 正想著男子停下了动作,看向出声如此提醒的同伴之际,竟立刻传来一股硬物撞击的声响。 接著能听见既诧异又痛苦的呻吟声,然后有东西撞向走廊对侧的铁门,随之发出巨响。 遭攻击的男子瞬间倒地。在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之后,原先的那名男子又来到这个房间的门前,喃喃自语地解开门锁,一把将门推开。挡在门前的男子背后,能看见另一名男子已靠坐著门板,失去了意识。 「奇怪……我为何会…这么做……」 男子摇摇晃晃地走进室内。 「是你害的,绝对是你……」 再这样下去,男子会把我活活打死,得设法令他露出破绽……我持续注视他一小段时间后,他头上那坨如水蛭般的磷光开始不停抖动。 「唔唔……」 男子发出呻吟,身体往前一弯,被迫以双手撑在地上。 就是现在。我将披在身上的毯子扔向男子的脸部,立刻朝门口跑去。虽然男子大呼小叫地想抓住我,我仍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他来到走廊,用双手将向外推的门用力关上。发现门栓后便一把扣上。 房间内传来类似啜泣,又恍若笑到岔气的声音。 我随即扶起趴倒在地的小樱,却忍不住一惊。我没想到她的体重居然这么轻。 「小樱小姐,你还好吧?」 「我才想问你呢……小空鱼……」 「我没事。你站得起来吗?」 「我不确定。你稍微让我扶一下。」 小樱用不停颤抖的双脚缓缓起身,试著调整自己的呼吸。 「小空鱼,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用右眼让人暂时失去理智。」 小樱听完我的回答后,露出一副无法置信的表情。 「我说小空鱼呀……」 「嗯?」 「你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喔?」 「因为我目前全神贯注。」 「这、这样啊……」 面对不断以充满疑虑的眼神偷偷观察我的小樱,我开口: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如果你走不动就抓著我吧。」 「我、我知道了。」 小樱环抱住我的手臂,模样看起来相当吃力。期间她不停甩动自己的脑袋,恐怕是意识还有些模糊。 「你不要紧吧?那个声音非常不妙。」 「嗯……抱歉,我似乎向琉奈大人透露了许多消息。包括你的事情在内。」 「琉奈大人?」 小樱听完我复诵的话语后,瞪大双眼,暂时陷入沉默。 「看来情况真的很不妙……假如我做出反常的举动,小空鱼你就一个人快点逃走。」 「好的。」 小樱见我坦率地点头回应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说小空鱼啊,你果真是个疯子。」 看著一脸傻眼摇头以对的小樱,我不由得板起脸来。 「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告诉你,你实在不该随口就说别人是疯子喔。这算得上是言语上的霸凌吧?」 「吵死啦!如果这点小事就算是霸凌,你对我做的种种行为就属于虐待喔!」 「为什么!?我现在可是非常努力想救你喔!」 「我指的不是现在,而是你平常的作为。」 「请你别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啦。」 我跟小樱就这么压低音量不停斗嘴,快步穿梭在邪教的基地里。 5 监禁室一共有四间。我们有稍微窥视一下里面,确认都没人之后便迅速离去。 由于我被带来这里时,已被琉奈以声音弄晕过去,因此不知道该往哪走。询问小樱后,她表示自己同样意识模糊,没办法帮忙指路。能用来判断情况的线索实在太少。因为小樱被带来的方向肯定还有其他敌人,所以我们只能朝著反方向前进。 走廊的墙壁与地板皆以水泥砌成,沿途不见一面窗户,只有一盏盏以等距安装在天花板上的萤光灯。 「这里应该是地下室。」 「大概吧。我途中好像有下过楼梯。」 我们交谈时有压低音量,但是回音却比想像中更大声,吓得我们屏住呼吸,反射性地望向彼此。总觉得……好像有说话声从远处传来?却又不太有把握。原因是琉奈的声音彷佛仍残留于耳膜之中,若是暂时不说话,那股窃语声彷佛随时会浮现在耳中。 「……先找找能通往楼上的楼梯吧。」 小樱点头同意。 「你还无法一个人行走吗?」 「抱歉……」 「OK,那就一起走吧。」 我让小樱继续抱住自己的一只手,领著她沿著走道前进,结果碰上一条能向右走的岔路。正面不远处即可看见走廊尽头,侧面的两扇门上分别有著代表男厕和女厕的图案。 「你需要去补个妆吗?小空鱼。」 「我怎么记得你说过自己不太喜欢跟人结伴一起去小号啊?」 「……我这么说过吗?」 「假如在这里碰上追兵会无路可逃,请你先忍耐一下。我们往这边走吧。」 我们在厕所前的岔路向右转,没走多远就来到只有一扇沉重铁门的死路。这扇门的构造是利用旋转横杆将门闩收回去,才可以让人把门推开,因此有别于一般门扉,称之为舱门会更贴切。我试著把耳朵贴上去仔细聆听,或许是门板太厚的缘故,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没时间让我犹豫太久,于是我一口气旋转横杆。伴随一阵清脆的声响,门栓解开了。 金属声响回荡于走道间,渐渐消失。我稍微等了一下,接著慢慢将舱门拉开,只见另一侧漆黑无比。我伸手摸向舱门旁的墙壁,找到一个类似电灯的开关。按下后,灯泡随之开启,视野一口气明亮许多。 待眼睛习惯光亮后,眼前是一条很短的走道,左右两边共有六扇同样附有窥视孔的铁门。门里似乎都关著人,却没有一个房间里传出声音。 走道尽头还有一扇门。那扇以木头制成的门板因受潮导致涂料斑驳,门上设置著一个没有钥匙孔的门把。 「又是监禁室?和我们被关的地方相隔很远耶……」 「嘘~我偷看一下。」 我掀开最近一扇门的窥视孔,观察内部。房间内传来清脆的敲击声,很明显里面的确有人。昏暗的灯光照亮了这个两坪大左右的房间。等视力习惯亮度后,我能看见地板跟墙壁贴满软垫。正当我觉得这与自己被关的房间很不一样之际,忽有东西从天花板重重地摔了下来。 是一个人。 那个人在惊呆的我面前缓缓起身。是一名男性。他身穿一件骯脏的粉红色上衣和长裤,光著脚板。他想扭头看过来。他的整张脸都摔平了。他的五官就像是黏土砸向墙壁后,在平面上留下类似形状的裂痕罢了。但他似乎没有任何痛觉。下个瞬间,他的身影从我面前消失,几秒后又应声重摔在地板上。 我轻轻地关上窥视孔。 「如何?」 「是第四类接触者。」 「咦?」 「里头关著第四类接触者。」 第四类接触者──就是遭里世界改变身心状况的人类。我、鸟子以及润巳琉奈都属于第四类接触者,不过我后来才明白我们是属于非常幸运的一群人。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与里世界接触过的人体似乎都会产生相当严重的变异。就算勉强活下来,也无法重返正常的生活。 不知是否因为感应到我们的到来,来自其他房间的声响逐渐转强。类似磨牙的声响,以及长条状物体拖过地面的声响……大概是软垫的吸音效果,声音听起来相当模糊,但每一种都不像人类会发出的声音。这里就跟DS研究会一样,收容了数名第四类接触者。 「你要看看吗?」 我回头询问小樱,只见她连忙摇头拒绝。 「难道他们……也想治疗这些牺牲者吗?」 「我不知道,不过里面是有铺设保护垫。」 打开深处的木门一看,此处被当成仓库。铁架旁挂著一个类似露营用的LED提灯。点亮灯后,照亮了放在此处的各种杂物,诸如装有金鱼饲料的大袋子、植物的肥料、汽车电瓶、锁链跟手套等等。学校内常见的那种长方形铁柜里则放有一整套扫除用具。畚箕前端沾有发光的绿色液体。 「这边也是死路。」 「可恶……只能往回走了。」 当我们往舱门走时忽然发现有动静,从走廊深处传来好几道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上厕所吗?」 「脚步声听起来不光是一、两人。」 我将舱门从内侧拉上,尽可能不发出声响,接著关掉门边的电灯开关,于是现场只剩下LED提灯所提供的光亮。 「你躲到里面去,快。」 「问题是要躲哪呀……」 「也只剩铁柜了。你先进去。」 「……真的假的。」 我催促小樱后,便一同躲进铁柜里。我伸手关掉提灯,此处彻底陷入黑暗之中。关上柜门后,这里真的很窄,总觉得小樱快被我压扁了。 「你还好吧?」 「唔唔唔。」 随之换来略显不满的回应。既然小樱还能呼吸,应该就没关系了。仓库的门已经阖上,几乎听不见第四类接触者们所发出的声响。在这片拥挤的黑暗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不光是我,小樱的呼吸也相当急促,而且她的身体还不停微微颤抖。对了,其实小樱是个比我更容易害怕的胆小鬼。 舱门被打开的金属声响传来,随即有好几人份的脚步声,能听见他们交谈的声响。 「这次要使用二号跟三号。去拿锁链过来。」 「是。」 「不用五号吗?」 「五号会杀过头。此行预计取得目标物后就立刻撤退。若要杀光对方是可以带他去,但这次并不适合。」 「我知道了。」 仓库的门被打开,光线从铁柜门上的细长换气孔透了进来。能感受到小樱紧张得全身僵硬。若是她发出声音会很不妙,因此我顺势抱住小樱的头,将她压在我的腹部上。虽然这么做会害她有点难以呼吸,但也只能麻烦她稍微忍著点。 走进仓库的家伙来到铁柜旁,开始翻找放置于铁架上的工具。能听见锁链发出的金属碰撞声。我怀里的小樱抖得更厉害了。得设法让她冷静下来才行……该怎么做才好呢?迫于无奈,我摸了摸小樱的头。 令人诧异的是,我这么做之后,小樱的颤抖竟立刻止住了。 真没想到会这么有效。尽管半信半疑,我继续摸著小樱的头,却发现她变得一动也不动,令我不禁怀疑她是否已经窒息了。 来仓库拿锁链的家伙走了出去,接著传来铁门被打开的声响,以及不像是人类或野兽发出的低鸣声,然后金属物品和锁链碰撞发出的声响持续了一段时间。 「完成了。」 「好,我们赶快前往〈圆洞〉。」 比原先更多的脚步声匆忙离去,并且有人一把关上舱门。 稍微多等了一分钟左右,那群人似乎没有再回来。我将屏住的空气吐出来,之后才终于想起自己一直摸著小樱的头。 我停下动作,把铁柜的门推开。 「已经不要紧了。」 我走出铁柜与小樱分开。只见仓库跟监禁室的门都敞开著,就连电灯都忘了关。 「那帮人似乎很著急的样子。」 因为得不到回应,我扭头一看,才发现小樱仍待在铁柜里,注视著我。也不知是否憋气憋太久的缘故,她整张脸都红通通的。 「小樱小姐──」 「你为何要摸我?」 「咦,什么?」 「你刚才为何要摸我的头?」 「也没什么啦,单纯想说这样能帮你舒缓情绪。」 小樱双肩不断起伏,大口喘著气。 「那么做会令你不高兴吗?」 「你今后……不准再摸我的……那个,可恶……唉唷……」 「嗯?」 「没事,当我没说。」 小樱用力甩了甩头,这才从铁柜里走出来。此时我才发现她变得有办法独自一人行走了。不知为何她跟我保持一段距离,一脸狐疑地观察那两间门没关上的监禁室。 「他们的目的不是治愈第四类接触者,是饲养。」 「第四类接触者当真会这么听话吗?」 「我不清楚,至少我在DS研究会里从没见过一个有办法用言语沟通的患者──」 就在这时,其中一扇铁门忽然发出从内侧被敲打的声响。小樱吓得直接扑到我的身上。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看见门上写著「5」的号码后,先前的对话也瞬间闪过脑中。记得他们说过……五号会杀过头。 「沙!沙!那!喔!那啊啊!」 门里传来吼叫声。听起来不像是人类的语言。铁门又被捶了一下,随即又再一次。每当铁门被敲打,铰链与墙壁的连接处就会叽嘎作响。 「……走吧,它似乎发现我们了。」 我一这么说,小樱立刻点头如捣蒜。 我从仓库取走提灯,将舱门稍稍推开,从隙缝窥视外头的情况,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来到走廊上。 关上舱门后,五号的吼叫声也随之消失。 「那是什么……?小空鱼有看到吗?」 「没有,但感觉上是个狠角色。」 我高举提灯,以小跑步的方式原路折返,来到岔路前停下脚步。右边是通往厕所的死路,左边是之前走过的那条路,不过该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而且人数比之前更多,似乎有五人以上。 「我们先躲进厕所里吧。」 「如果对方进来该怎么办?」 「依照我之前的观察,信徒似乎以男性居多,我想躲进女厕应该不会很快就被人发现。」 我们跑进女厕后,发现这里比想像中乾净多了。淡粉色的磁砖反射著提灯的亮光。相较于先前那些粗糙的内部装潢,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打算躲进其中一个隔间的我,推开了最深处的那扇门。 「……这是什么?」 小樱大感意外地喃喃自语。 隔间里并没有设置马桶,而是一条通向下方的水泥阶梯。 「……啊!我听说过这则传闻。」 我不由得如此嘀咕。 「什么意思?」 「这是〈地下的圆洞〉。」 面对一脸困惑的小樱,我解释道: 「网路上出现过这则传闻。就是宗教设施内的厕所中,位于最深处的那间隔间里,有著通往地底的阶梯。」 〈地下的圆洞〉讲述的是一群高中生潜入可疑建筑物的亲身经历。少年们前往位于乡下的新兴宗教设施内进行探索,在该处的厕所里发现一条通往地底的密道,他们下去后就撞见了奇怪的东西…… 「所以这也是里世界的『现象』吗?」 「但这看起来有点半吊子。之前带走第四类接触者的那群人说是要赶快前往〈圆洞〉。或许这就跟利用〈后果自负系列〉的怪谈一样,是故意模仿相关内容。换言之,这群人打算重现怪谈里的各种道具。」 「在你所说的那则故事里,从这里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吗?」 「记得会看到一个类似圆形传送门的东西,主角在走进去之后,就闯入了与现实世界略有不同的异世界。」 我们小声交谈之际,来自厕所外的脚步声仍在逐渐接近。 「事到如今……也只能下去了。」 小樱不甘不愿地点头同意。我们用提灯照亮脚边,一脚踏向阶梯。 稍稍往下走便接到楼梯平台,对侧能看见另一条同样往下的楼梯交会于此。照这情形看来,男厕那边似乎也有特地设置相同的楼梯。从平台继续往下走一层楼后便来到阶梯的尽头。前方有一扇左右敞开式的门。我轻轻把门推开,只见这个约莫七坪半且空无一物的水泥房间笼罩于橘色光芒之中。房间的正中央则放著一个宽度足以顶到两侧墙壁的大型铁环。 「似乎是死路。小空鱼,你有看见什么吗?」 我将精神集中于右眼上,发现铁环里飘著一层有如气泡般呈现半透明的银色薄膜。 「那是个传送门,但不清楚会通往哪里。」 「有办法进去吗?」 「得要有鸟子在场。」 很可惜这道传送门不能直接通过。情况就跟小樱家院子里的传送门一样,属于必须透过鸟子的左手等相关特殊手段才有办法开启的类型。 鸟子…… 不知鸟子目前怎样了?邪教绑架部队应当已前去追捕她,希望她能顺利逃走。一股担忧之情逐渐涌上心头,但最终我还是勉强把它压下去了。 上层传来有人走进厕所内,朝著这里接近的声音。 这房间没有地方能供人躲藏。小樱来到我身边,我们也只能束手无策地坐以待毙。 乾脆用右眼制造混乱开溜吗?我思索对策的同时扭头观察四周,发现从小樱的耳里隐约冒出类似银色水蛭的磷光。若是置之不理,小樱有可能会遭到控制。不过就算我能看见,手还是摸不到。 「这下无路可逃了。」 小樱一脸苦涩地说出结论后,我对她说: 「小樱小姐,之前你被润巳琉奈问话时,你袒护了我吧。」 「你听出来啦。」 「那当然啰──谢谢你喔。」 「干嘛忽然道谢呀,真恶心。」 「想说趁著还有机会交谈的时候先跟你道谢嘛。」 「毕竟我跟你不一样,已经是成年人啦。」 脚步声沿著楼梯往下走,将这里的门扉一把推开。琉奈在十几名护卫的戒护下走进房间。 「啊、找到你们了。」 琉奈指向我们,以开朗得不合时宜的嗓音这么说。我用右眼看见她从喉咙里射出由声音组成的线条,朝著我们的方向飞来。我反射性地用手挥开,却没有产生任何触感,只见线条穿过我的手,从两耳钻了进来,在体内留下酥麻的余韵。 小樱先是浑身一抖,接著自嘲地开口: 「反正肯定会再次遇见你,早知道就先准备耳栓了。」 「……我相信那么做只是白费力气。」 这群邪教信徒将我们团团包围,手里分别拿著电击枪、水中用的鱼叉枪,以及防狼用的辣椒水喷雾剂等武器,拥有真枪的信徒只有一名,而且还是我的马卡洛夫手枪。我瞬间怒火中烧。别碰那把枪,它是我的,是鸟子给我的马卡洛夫手枪。 「还想说你们溜哪去了,居然擅自闯进这里,真叫人大意不得呢。」 琉奈像在责备似地说著。 「上面又没写禁止进入。」 「别介意,我并没有指责的意思。比起这个,我对你逃狱的方法挺感兴趣喔。」 琉奈彷佛想绕到我的左侧般缓缓走著。 「负责监视你们的人暂时陷入精神错乱,有一段时间都在发狂大叫,甚至听不见我的声音。我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吓了一大跳,都害怕起来了呢。等他终于冷静下来后──我把情况都问清楚了。你用那颗眼睛对他做了什么吧?」 琉奈站在我的左斜后方,继续说: 「记得那叫做邪视对吧?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我还是第一次碰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也拥有如此强大又美丽的礼物。你叫做纸越空鱼是吗?我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喔。」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邪教。」 「邪教?你说我做的这些吗?这就跟粉丝俱乐部差不多呀。等我找到冴月大人后,要我解散也可以。他们都会很爽快地从我面前消失。对吧?各位。」 「没错!就是这样!」 「即使要现在立刻消失也没问题!」 房间内的信徒们争相表达意见。 「看吧?」 「──吵死了。」 我咬牙切齿地表达出厌恶感,说: 「我希望能让我们两人马上离开这里。另外绝不许对鸟子出手。要不然我就让你的粉丝俱乐部所有成员立刻发疯,当场咬舌自尽。」 「…………!」 琉奈在我的背后倒吸一口气。 接著继续迈出脚步,经过我的正后方,来到右斜后方。 「……纸越小姐,你真迷人,简直是太帅了。让我更想与你成为朋友了。既然能激怒你,就害我更想对鸟子小姐下手了。相信你会很生气吧。到时再让你听听我的声音,你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我的脑袋瞬间冷静下来。 OK,我懂了。 既然你执意那么做,休怪我立刻撕破脸。 像这样随意接近我,也只能怪你自己太大意。只要我紧抓住你,管你那些手下是拿枪还是拿什么都会迟疑,我就趁此机会使用右眼。 我下定决心,瞪向位于右侧的琉奈,准备动手之际…… 「你怎么了?表情看起来那么可怕。」 琉奈朝我露出微笑。 她从后方抱住小樱,将人挡在我面前。在即将波及小樱之际,我连忙把注意力移开。 「哎呀,刚才好像有东西射过来。」 琉奈用手摸著额头,做作地甩了甩头。 「总觉得一瞬间有些头昏。还真是可怕呢。」 小樱睁大双眼看著我。尽管唇瓣不停颤抖,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其实你再排斥也没用,只要我命令你成为我的朋友就搞定了。但那样算不上是真正的朋友吧。」 琉奈把毫无抵抗能力的小樱当成泰迪熊之类的东西抱在怀里,朝著原来的位置走去,最终在我的正面停下脚步。 「算了,倘若你抵死不从,就只能用我的声音了,不过那么做挺花时间的,毕竟我现在有点忙──」 琉奈还没把话说完,却忽然朝我的背后望去,说: 「欢迎回来~」 我跟著往后一看,恰好有多名男子穿过传送门的银色薄膜走出来。他们在信徒之中属于体格较好的一群人,手里都拿著钉枪或铁撬等武器。 其中一人并未持有任何武器。模样很明显是第四类接触者。此人穿著骯脏的工作服,肩膀上有个状似香菇的纯白色块状物,上面还长著类似眼睫毛的密集细毛,这个不停蠕动的特殊器官干涉了充斥于铁环中的银色磷光。看来那个器官跟鸟子的左手一样能打开传送门。那家伙之所以会如此顺从,恐怕也是被琉奈用声音调教过。此时,状似这支先遣队队长的男子开口: 「琉奈大人,〈圆洞〉另一头已清理乾净。」 「好的~那就出发吧。纸越小姐,麻烦你稍待片刻。大家可要好好看住她喔,谁叫她一有机会就想开溜。」 「遵命,琉奈大人!」 「小樱小姐则是跟我一起走吧~」 眼看琉奈牵著小樱的手走向传送门,我连忙询问: 「你想带她去哪里……?」 「小樱小姐,麻烦你解释给她听吧?」 在琉奈的催促下,小樱回头看向我。 「他们打算前往DS研究会。她从我口中打听出关于DS研究会的情报,得知冴月有留下笔记之后……她决定取得笔记,藉此作为召唤冴月的手段。」 「就是这样。我有打听出冴月大人曾待过某个研究所,却迟迟查不出是哪里。那叫做暗黑科学Dark Science研究所吧?光是这个情报就已经令人相当震惊了,没想到还存在著一本笔记!既然如此,我说什么都必须拿到手啰。另外……听说你能看懂那本笔记对吧?纸越小姐。」 我不由得心情一沉。所有的秘密都被琉奈掌握了。难怪她质询小樱的时间特别久。 「所以──若是你不肯成为我的朋友,会很令人伤脑筋的。等我回来之后再继续聊吧。」 琉奈对我嫣然一笑,便一脚踏进传送门。 「站住……」 我原本想追上去,却被信徒们团团围住。在我准备使用右眼的下个瞬间,就被人用麻布袋罩住头。好几只手伸来抓住不停挣扎的我,并把我抬往其他地方。 走上阶梯后,行经一条很长的走道……即使看不见周围,还是能明白我们沿著原路折返,但之后就不清楚是走往何处了。 途中拐过好几个弯,不知往上走了几层楼,还一度来到室外,但很快又走进屋内。 接著我突然被人放在一张椅子上。 当我紧贴椅背,被人从后侧绑住手腕时,忽然有一人开口: 「我来看守她。你们去休息就好。」 「遵命,班长。」 数道脚步声远去后,现场随之安静下来。 单独留守的男子突如其来对我说: 「琉奈大人吩咐我们看住你,不过有时总会发生意外。」 ──这家伙想说什么? 「你那颗眼睛的力量过于危险──就算琉奈大人对你很感兴趣,我依然认为像你这样的怪物不该接近琉奈大人。」 至此我终于明白了。 糟糕──这家伙打算杀了我。 「……如果你下手杀死我,可是会受到斥责的。」 「没错,我确实会受到斥责,但你对琉奈大人而言什么都不是,至少算不上是『朋友』。况且琉奈大人所执著的对象是〈冴月大人〉,并不是你。」 面对这股淡然的语气,不难听出暗藏于其中的情感。这家伙单纯是打翻醋坛子了。毕竟他所崇拜的润巳琉奈,对于突然冒出来的我很感兴趣。 「反正能用的藉口多得是。比方说──因为你使出邪视,害我发疯开枪打死你,这样的藉口既简单又明瞭吧。谁叫你已有前科。只要我向琉奈大人求饶说自己被你的眼睛一瞪就暂时了失去理智,没想到回神时已经扣下扳机──相信大人会原谅我的。」 能感受到有个硬物隔著麻布袋,抵在我的后脑杓上。即使我不看也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枪口,而且是我的马卡洛夫手枪。 「这一切都是为了琉奈大人。只要你还活著,势必会对琉奈大人造成威胁。」 至今一直保持镇定的我,此时也不由得慌了手脚。我将在这里被人一枪打死吗?被一个因嫉妒而失去理智的邪教信徒所杀?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鸟子了? 「……等等,大家有话好好说。」 我的嗓音在微微发颤。不行,假如对方发现我在害怕,肯定会得寸进尺。在这种情况下,一旦被人看扁就会没命的。 我舔了舔嘴唇,继续说: 「你冷静想想,润巳琉奈需要我的眼睛,毕竟她想找人帮忙阅读闰间冴月的研究笔记。」 虽然由曾经阅读过笔记的我看来,只觉得这行为根本疯了。 「要是你擅自杀死我的话,她会非常失望又生气喔。因为她好不容易才取得冴月大人的笔记。」 「令琉奈大人失望确实是很令人心痛,但我追随的是琉奈大人,而非〈冴月大人〉。当琉奈大人找到〈冴月大人〉时,恐怕真的会解散『粉丝俱乐部』吧,这将导致我失去一切。」 感受到枪口更用力地抵住我的后脑杓时,我不禁加快说话的速度。 「你──你在我罩著麻布袋的状况下开枪,就不符合你的计画了吧?倘若你想说是被我看了才失去理智,好歹得先摘下麻布袋──」 「我才不吃你这套咧,乖乖受死吧。」 男子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他要开枪了……!明明被罩著麻布袋,什么也看不见,我还是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声枪响。 ………… 「……咦?」 我惊觉自己还活著时,男子语气惊慌地说: 「刚才的枪声是──」 又出现枪击声。这次持续了一段时间。因为有回音,应该来自于屋内,而且还夹杂著惊呼声。 「是谁!?」 男子发出怒吼的下个瞬间,房间里几乎同时出现三道声音。 分别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子弹破空而去的声音,以及子弹命中物体的微弱声响。 站在我背后的男子发出呻吟,应声倒地。 一阵脚步声来到我的面前,摘掉我头上的麻布袋。 我抬头一看,映入眼中的是一名气喘吁吁地凝视著我的金发美女。 「鸟子……!」 「抱歉让你久等了,空鱼。」 语毕,鸟子紧紧地抱住我。一股汗味与烟硝味窜入鼻腔。错不了的,是鸟子本人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 6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轻声发问的我,到现在都还无法相信眼前的现实。时机太过刚好了……或许是我面临无可避免的死亡,大脑才产生这样的幻觉。 不过眼前的鸟子过于真实,足以消去我心中一切的疑虑。 她身上穿著探索里世界时常备的夹克跟迷彩裤,脚上套著鞋带牢牢绑紧的靴子,还以背带将AK步枪扛在肩上,枪套里则装著马卡洛夫手枪。 鸟子帮忙割断我手腕上的束线带后,我从椅子上起身。回头望去,只见男子瑟缩在地,压住大腿不停发出呻吟。虽然他没有毙命,却流了不少血。鸟子没有多加理会,一脸严肃地检查男子的身体。 我捡起自己那把掉在地上的马卡洛夫手枪后,鸟子将一把收在刀鞘里的短刀递给我。 「咦,这是哪来的?」 「从他身上搜到的。你先拿著。」 我收下短刀后,鸟子这次递来一瓶矿泉水。我的确口渴难耐,便毫不客气地拿来享用,一口气喝掉半瓶后,鸟子低头望著男子,问道: 「就别管这个人了?」 「这样会害死他吧?」 面对我的反问,鸟子摇摇头。 「我不知道,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开枪射人。」 鸟子以前曾经问过我,是否有胆开枪射人。看来至少鸟子是有这个觉悟。不对……老实说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毕竟鸟子至今都是出于对我的信赖,已多次开枪攻击在她眼中只像是人类的目标。 我也同样抱有这层觉悟,不过…… 「你还好吧?有哪里不舒服吗?」 鸟子皱起眉头,十分担心地窥视著我的脸。 「──我没事。总觉得在见到你之后,心情就轻松多了。」 「你振作点喔,我想附近应该还有敌人。」 尽管我点头做出回应,内心却感到相当无助。 换作是不久前的我,完全能够毫不犹豫地一枪爆了这家伙的头。因为对方是邪教信徒,是打算杀死我的敌人,甚至夺走我宝贵的手枪,况且丢著让他等死反而才可怜。 但我现在不再这么想了。因为我已经见到鸟子了。 简直就像是被人施了魔法。 起先狠心到即使不择手段也要从敌阵杀出一条血路脱困的我,与鸟子重逢的瞬间就不知消失到哪去了。单独行动的我跟有鸟子陪伴的我,说是判若两人也不为过。 明明现在没空烦恼这种事,我却感到十分犹豫。在我们不知所措地低头看著流血不止的男子之际,忽然有其他脚步声接近这里。 我吓得抬起头来,再度扭头观察四周,才发现这里是我跟小樱当初被带来的那个大房间。看见有人影从角落的楼梯走上来时,我立刻举起马卡洛夫手枪进行瞄准。 「空鱼,等等,你先别紧张。」 鸟子伸手摸向我的手臂。 出现在楼梯处的那个人──是DS研究会的汀。 汀脱掉西装外套,身上只剩衬衫和背心,卷起袖子的手上则拿著一把霰弹枪。由于枪口上有加装外观很像是鳄鱼嘴巴的配件,让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小樱家中那把。另外他的腰间还挂著一把伸缩式特殊警棍。他见到我之后,轻轻一笑说: 「幸好您平安无事。」 「没想到连汀先生都来了……」 这两人是来救我的?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等等,说到底,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脑中充满太多疑问,不知该从何问起之际,汀已来到我的身边。在他卷起袖子的手臂上,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马雅文字刺青,而且背上还有一把收入鞘中的大型柴刀。夭寿咧……这人肯定混过黑社会。 「小樱小姐在哪呢?」 听汀这么一问,我才终于想起正事。没错!现在根本没时间发呆。尽管已经太迟,我仍连忙解释: 「她被润巳琉奈带走了。他们打算透过传送门前往DS研究会!」 「前往DS研究会?这是为什么呢?」 面对一脸困惑的鸟子,我在一阵犹豫后才回答: 「──他们……打算夺走闰间冴月的笔记。」 「咦!?」 我简短解释完这帮人是拥有里世界知识的邪教组织后,汀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请问前往DS研究会的敌人有多少?」 「老实说我也不太确定,但恐怕超过十人。依照我的观察是都没有带枪,不过有拿其他工具当作武器,其中两位是第四类接触者,所有人都已被润巳琉奈的声音洗脑,小樱小姐也同样被她的声音控制了。」 「这情况非常不妙,DS研究会内目前几乎没人在,对方完全能来去自如。」 汀如此低语后便开始拨打手机。这段期间,鸟子问我: 「这群人为何想强抢冴月的笔记?」 「……润巳琉奈十分崇拜冴月小姐,打算利用笔记把冴月小姐从里世界召唤出来。」 「…………」 「按照她的说词,似乎没直接见过冴月小姐。」 「……这样啊。」 鸟子在听完我的补充说明后,看来有稍微松口气。毕竟我已见识过几次,每当鸟子得知最敬爱的闰间冴月背著自己去搭讪其他女生,就会感到很受伤。基于对鸟子的关心,以及希望她趁早对那个女人死心的不耐烦感,害我很想放声大叫。 汀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研究会内无人接听,情况恐怕很不理想。可以麻烦您带我们前往刚才提到的传送门吗?」 「那个,因为我一路上都被人蒙住头……不过这家伙应该知道。」 汀见我指了指地上的男子后,便屈膝与流血不止的男子攀谈。 「你想获救吗?只要你说出传送门的地点,我就帮你止血。」 「住口……我岂能背叛……琉奈大人……」 果然还是不行。谁叫这个人非常崇拜润巳琉奈,肯定不惜为她牺牲性命──在我准备放弃之际,忽然想起一件事而大叫出声。 「啊!有了,鸟子,左手!」 「来了来了,这次要我干嘛?」 鸟子露出一副对这个情况驾轻就熟的样子,用嘴巴咬住左手的手套脱下来。 「你用手抓住这家伙耳朵附近的空间。」 「好的好的……呜哇!?」 在我右眼的视野里,能看见盘据于男子头上的〈声音〉凝聚体被鸟子用透明之手抓住后,宛如生物般开始挣扎。 男子也在同时发出惨叫。 「你做什么!?住手!!」 「空鱼,有东西在我的手里不停扭动喔!?」 「赞喔!你直接把它拔出来!」 「感觉好恶心……可恶!看我的!」 鸟子使劲将手往上一抬,〈声音〉便从男子的大脑中被抽了出来。 男子惨叫一声后,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这、这、这东西该如何处理!?」 「那个~我也不知道耶……你就把它捏烂吧!」 「你好歹也先想清楚再叫我做嘛!」 鸟子尽可能让手里的东西离自己远一点后,左手便使劲一握。 〈声音〉恍若液态生物爆掉般被捏烂,随即就消失了。总觉得很像是琉奈的低语声出现在耳边,令我不禁缩了一下脖子。 「你们刚才做了什么吗?」 面对抬头发问的汀,我点点头。 「这次他应该会接受提议了,你再问他一次看看。」 汀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针筒,他用拇指弹开前端的盖子后,从中露出一根针头。他朝著翻白眼的男子颈部一刺,男子随即深吸一口气,恢复意识。 「你、你们做了什么……到底从我身上夺走了什么!?」 男子那双瞪大的眼睛渐渐布满困惑之情。不难看出他现在感到十分沮丧。数秒后,男子颓丧地低下头去,甚至整个人好像小上一圈。 「我只会再问你一次。若是你愿意带我们前往传送门,就能够得救。」 对于汀的提议,男子尽管浑身无力,却很快就点头同意了。 「欸,空鱼……我刚才从他身上拔出了什么东西吗?」 鸟子甩著左手如此提问。我稍微思考后,回答: 「应该是……信仰吧。」 男子在让汀包扎伤口的这段期间,老实交代该如何前往传送门。先是从这里出去,穿过广场前往对侧的大楼,往上一层楼后,再从另一条楼梯往下走两层楼,进入地下通道后,依序右转、左转、左转,接著直走到底会有一间厕所……尽管以位置而言就恰好在这栋建筑物的地底下,不过这里没有路可以直接前往。 当然男子有可能撒谎,但这内容与我被人扛来这里时的感觉差不多。我们原本是想直接让他带路,只是被AK步枪击中大腿会造成重伤。止血后,男子在被汀用束线带绑住的期间是毫不抵抗。也不知他是因为受伤才无力反抗,还是信仰遭剥夺所致。 没空在这里磨蹭了。我们一完成准备便跑下楼梯。 离开这栋有如工厂倒闭、机械都已迁出的建筑物后,广场外围有三栋组成ㄈ字形的大楼。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是一片空地。砂砾遍布的地面杂草丛生,状似一座废弃许久的停车场。 鸟子的手表显示目前正值凌晨三点,现场既寂静又漆黑,外围能看见大量树木,天空则挂著点点繁星。 「这是哪里?」 「埼玉县的山里,位于饭能附近。」 饭能……记得从石神井公园搭乘西武池袋线一路往西就会抵达了。 「话说你们怎么找来这里的?」 在快步穿过广场的途中,我如此询问。 「你们被绑架后,我马上联络汀先生,他一听我说完就立刻赶来,陪我商量对策。他认为掳走你们的那群人,一定还会找上门来。」 「为什么?」 「汀先生听说你是在携带手枪的状态下遭人绑架,看出对方料准我不会报警,并且可能会以枪当作要胁,前来小樱家找我谈判。」 「其实我原以为你们是被盯上小樱小姐的营利组织给拐走,而空鱼小姐您只是遭受牵连,结果万万没想到主谋竟是邪教。」 「于是我和汀先生两人埋伏在小樱家,在院子跟玄关设置陷阱,但因为对方比想像中更早上门,害我们差点来不及准备。总之汀先生把误触陷阱的敌人痛扁一顿……」 「……陷阱?」 「之后可能得找机会向小樱道歉,其实我们在屋内一下钉钉子、一下挖洞,弄坏不少地方……」 「然、然后呢?」 「对方来了四人,但全都被汀先生摆平了。他真的好厉害。」 「是我太过强出头而已。反倒是仁科小姐您的身手著实令人惊艳,完全是令堂教导有方。」 「还好啦,单纯是我一心想赶紧救人。」 「鸟子……」 没想到鸟子为了我这么拚命。在大受感动之余,我也觉得有些扼腕。因为我很想看看当时的鸟子。一想到没机会亲眼目睹我所不知道的鸟子,我就很嫉妒能和她并肩作战的汀。 等等……这种想法实在不可取,好歹汀也是冒著危险来帮忙的。 我在转换心情的同时开口询问: 「你们是如何撬开那四个人的嘴巴打听出这里的呢?」 邪教信徒怎么可能轻易松口?难道是对那些人进行过拷问? 「汀先生说审问一事交给他负责,就把我赶出房间了。」 鸟子一脸不满地抱怨著,只见汀摇摇头。 「这种工作交给我来处理即可,这实在不是一般人该接触的。」 「咦……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由得联想到那些血肉模糊的拷问情况而表情僵硬,汀见状后回以微笑。 「请放心,我完全没有伤害他们,就只是稍微借用浴室跟毛巾,和那些人玩一下水而已。不过当时没空清理就匆匆离去,事后也得找机会向小樱小姐道歉才行。」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能够肯定一件事。 这个人绝对混过黑社会。 「……你的手臂还真壮观耶。」 我低头看向汀那两只满是马雅文字刺青的手臂,只见他露出尴尬的笑容。 「说来惭愧,因为年轻气盛的关系,曾在中南美洲做过不少事。」 「不少事?」 「由于当年很流行卡斯塔尼达的作品……总之这些陈年往事就别再提了。」 汀就像不慎提起昔日的黑历史般含糊带过。要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我早就继续追问下去了。 我们进入广场对侧的建筑物。笔直的道路两侧设有木制栅栏,栅栏内又隔成好几区,其中一区有条往上的楼梯。 「这里的构造还真是特殊耶?」 鸟子狐疑地低语著。 确实是很奇特。乍看之下有如牛舍,但又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况且有谁会在牛出入的空间里设置阶梯啊? 虽然感到可疑,我们仍迅速跑上阶梯,沿著一条整排窗户都没有加装玻璃的走廊前进。我窥视经过的每一扇门,分别是只有一整排小便斗的厕所、里头只放置一个裁缝用躯干雕像的厨房、墙上有红色油漆写著「救命」二字的小孩房等等,全是些气氛诡异的房间。 「奇怪……看起来不像有人生活在这里,反倒像是游乐园的鬼屋。」 鸟子语气反感地说著。 「这群人是刻意为之。为了跟里世界接触,他们有特地模仿怪谈里的内容。」 「这是以哪篇怪谈为范本呢?」 「我想应该是〈山中牧场〉。」 〈山中牧场〉是相当有名的真实怪谈。因为是艺人分享的亲身经历而掀起话题,内容是在某个诡异设施里所发生的一连串故事。 那是一座位于山上,状似兴建到一半的牧场。设施内不见一头牛或一名人类,弥漫著一股诡谲的气氛,比方说没有通往二楼的阶梯,或是房间里贴满符咒等等,没人能搞清楚这个设施的建造用意,就连是否真实存在也不得而知。 我们目前所在的这栋建筑物,多少能看出是引用了这部怪谈里的要素。从他们的目的来分析,也就能解释得通了。「说人人到,说鬼鬼到」──对于讲鬼故事时容易引鬼上门的这段谚语,这群人便是利用整栋建筑物来付诸实行。按照这个方向来思考,也就可以明白他们为何要刻意散布〈后果自负系列〉的相关故事。这群人一连串的行动,都被他们当成是接触里世界的仪式。 尽管此举的最终目标是召唤闰间冴月,但看在我眼中简直就是疯子的行径,可是对于目前跟我并肩同行的某个女人来说,就完全不能一笑置之了。 想起方才打算杀我的那个男人,我忽然能理解他的心情了。明明这家伙是如此崇拜润巳琉奈,但润巳琉奈从头到尾都只提到〈冴月大人〉。越是诚心侍奉她,她就离自己越远。想想还真是满痛苦的。我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跟一名邪教信徒产生共鸣。 「空鱼,你怎么了?」 听见鸟子的关切后,我抬起头。 「咦?我没怎样呀。」 「是吗?因为你看起来好像挺沮丧的。」 鸟子歪过头去,目光直盯著我。 「谢谢关心,我不要紧。」 我笑著开口回应。 真是的,她也看得太仔细了吧。 我们发现往下的楼梯后,向下走两层便来到了地下通道。为了加强警戒,目前由汀带头,鸟子负责殿后,我则位于两人之间。 前进一段距离后,终于来到我见过的地方。监禁室内传来啜泣声,就算我们行经房门前,声音也没有止歇。 「里头有什么?」 鸟子小声询问。 「我也不清楚耶。」 我一这么回答,鸟子露出一道有话想说的眼神射向我。 她似乎不相信我。这也太伤人了吧。 一路上都没遇见其他信徒。我们从厕所里的秘密阶梯往下走,终于回到了〈圆洞〉前。 「您说这个传送门能通往DS研究会吗?」 「他们是这么说的。」 「走吧,我们得赶快救出小樱。」 鸟子在一旁催促。 「OK,大家先站到铁环前。」 「收到。」 由鸟子带头,我们走到〈圆洞〉附近。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便看见飘在眼前的银色雾霭。 「好,你伸手触摸圆环里的空间。」 鸟子用半透明的左手触碰薄膜。 「啊、有了……只要把它掀开就好?」 「嗯,你就一口气掀开来吧。」 鸟子用左手使劲一挥。 传来「啪」的一声,银色薄纱裂开一条直线。在被撕开的薄膜另一头,能看见昏暗的室内停车场。 眼看薄膜的裂缝开始逐渐复原,我们迅速跳入其中。 7 背后的传送门已然关闭。我们目前位在DS研究会的地下停车场里。现场空无一人。我们迅速穿过停在此处的高级轿车之间,朝深处的电梯跑去。 汀按下往上的按钮,电梯门应声敞开。一走进去便发现操作面板遭人强行撬开,前往DS研究会楼层的隐藏按钮已露在外面。 汀输入号码后,电梯开始往上升。 「照这情形看来,得找机会重新检讨此处的保全系统。」 汀如此喃喃自语。在等待的这段期间,我们开始检查各自的弹匣。 「纸越小姐,依照您的观察,对我们最具威胁的是什么?」 「润巳琉奈的声音。那会产生来自里世界的无形触手,听太久就会遭到洗脑。另外,就算配戴耳塞应该也无效。」 「这么一来该如何应对?」 「就跟之前一样,被我注视之后,鸟子的手就可以触碰〈声音〉。」 鸟子不由得皱眉。 「又要摸那个啊……它的触感很诡异,活像是哪来的生物。光是想像它有著怎样的外观,我就完全不想碰。」 「放心,实际模样没那么恶心啦。」 「这种话等你自己有办法触摸再说啦。」 「您说敌方之中有两名第四类接触者,看得出拥有何种能力吗?」 「其中一位的能力与鸟子很相似,可以触碰里世界的物质。另一名就不知道了。」 「除此之外,记得您说还有十多名拿著工具当作武器的成员是吗?」 「人数跟装备都是光凭我的目测,因此也只能当成参考……」 「谢谢您提供的情报。请容我先提醒一下,若是有必要,我会开枪攻击敌人。届时可能会目睹一些颇具冲击的画面,还请二位包涵。」 「我知道了。」 「OK。」 我和鸟子点头回应汀的叮咛。 「请问二位对于这类情况有经验吗?」 「这类情况?」 「这个嘛……类似于帮派火拚。」 帮派火拚?总觉得应该有其他更适当的措辞才对。 「我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我只跟妈妈学习过射击技巧,实际开枪射人也是第一次。」 「遵命,那就由我来吸引敌方注意,请二位尽量找好掩护,注重自身安全。唯独润巳琉奈必须交由二位应付,除此之外的敌人尽管交给我就好。」 电梯渐渐减速,最后静止下来。 被枪口对准的电梯门应声开启,眼前是一条漆黑无比的走廊,几乎没有任何照明。汀维持著射击姿势,带头走出电梯。电梯外的大厅墙上写著〈研究室〉三个字。 我对此仍记忆犹新,闰间冴月的研究室就位在这层楼。 周围一片寂静,却能感受出现场的气氛并不平静。感觉就像是此处在不久前还挤满了人。 我们从大厅朝走廊看去,发现只有一扇门被打开,从中透出光源。 「那里是冴月的研究室。」 鸟子小声提醒。 我们警戒著周围的同时,慢慢接近门没关的那个房间。 我原以为研究室内会是一片狼藉,不过实际情况出乎意料,非常整洁。 仔细想想也理所当然──润巳琉奈是真心崇拜〈冴月大人〉,因此不可能做出翻箱倒柜的行径。 上次过来时就放在桌上的那本笔记已不见踪影。记得汀说过已存放至保管UB产物的金库内。 汀检查完室内后,又重新走回门口。 「走吧,他们似乎都跑到楼上了。」 「……嗯。」 鸟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舍。 「你怎么了?」 「……刚才这条昏暗的走廊上,唯独这个房间有开灯吧。我看见后,不禁以为冴月已经回来,因此才觉得……」 早知道就不问了。我的心底升起一把无名火,于是语气不悦地催促鸟子。 「现在没时间磨蹭了,我们快走吧。你看,汀先生都已经走掉啰──」 我一把握住鸟子的手,迈开脚步往前走。 「稍微再等一下──」 「别看了,快走吧。」 我半强迫地拉著鸟子走出研究室。 汀朝我们点了个头,重新回到走廊上。我尾随在后,同时紧紧抓著鸟子的手,设法令她无法转头往回看。 我们一来到楼梯便往上走。上方隐约传来由人产生的声响。往上一层楼也同样是研究室区,但现场空无一人,十分漆黑。于是我们又往上一楼,这层相较之下就明亮多了。 我们从楼梯处探头窥视,眼前是一条白色的长廊。这层是收容第四类接触者的病房区。 地上能看见斑斑血滴。循著血迹望去,有一名男子倚靠在墙边,以及蹲在一旁帮忙止血的护士。我们之前见过那名男子,他就是那位光头医生。 医生满头大汗,不停大口喘息,他的左肩跟胸口插著好几根铁钉,身上的白袍已被鲜血染红。明显是被钉枪所伤。医生和护士抬头望向我们。汀将手指贴在嘴唇上示意保持安静。护士伸手指著走廊前方的转角处,汀随即点头回应。 鸟子取出手机,从转角稍稍将镜头伸出去,手机萤幕立刻显示出走廊另一头的情况。在这条皆是第四类病房的走廊上,能看见两名邪教信徒正朝著这边走来。 面向走廊的那面墙全都是能看清病房内部的玻璃窗,在这里使用霰弹枪的话,势必会对病房造成破坏。当我正在思考该如何应对之际,汀伸手摸向霰弹枪前端,将枪管一扭,让原本横向的鳄鱼口改为斜向。解开保险后,他重新握好霰弹枪,直接站在敌人面前。 「站住!立刻弃械投降,不然我就开枪了!」 两人吓得停下动作,然后一边怪叫,一边把钉枪对准汀。 汀随即扣下扳机。 枪管以斜角四十五度喷出子弹,准确命中所有目标。两名敌人倒地后,枪声在走廊上化成一阵回音,逐渐散去。 汀走至敌人身边,将钉枪朝我们这边踢来。倒地的两人还有气息,但已经无力反击。汀用束线带绑住二人后,快步回到我们身边。 「汀,其他人都在楼上。」 医生在大口喘息的同时出声提醒。 「他们都去金库了。小樱也还在对方手中。」 「我知道──」 就在这时,通往楼梯的那扇门出现另一名男子,此人手里还拿著霰弹枪,很快就将枪口对准我们。由于汀刚好背对那个人,因此没注意到他。 「危──」 在我出声警告之前,鸟子已开枪射击。AK的子弹准确命中男子的上臂,冲击力令他整个人被甩飞出去。男子也几乎在同时开枪,不过枪口一歪,只见我头部侧面的墙壁被轰出一个洞。 男子放开霰弹枪倒地。回过头的鸟子看见我身后墙上的弹孔,吓得脸色铁青。 「空鱼!你没受伤吧!?」 「我、我不要紧!」 我大声回应后,鸟子才放松皱起的柳眉,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呼~……吓死我了~」 比起差点被射杀的我,反倒是鸟子显得更加动摇,于是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放心放心,我就连一点擦伤也没有。」 我一摸到鸟子的背,即可感受出她浑身紧绷。也对,她说过自己是第一次历经这样的战场。恐怕是她很清楚枪的危险性,才会比我更为紧张。 鸟子的确枪法很好,AK步枪也是值得依赖的武器,但她并非职业军人。就像她在山中牧场救了我之后,也能看见她的手不停颤抖。鸟子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对于开枪射人会感到害怕,与人正面交火时肯定更加惊恐。她是为了我才压下心中的恐惧。就算是我,至少也能看出这点。 汀将霰弹枪踢离男子手边,也把他跟先前的人一样拘束起来。 「真的非常抱歉,都怪我太大意了。说来还真是惭愧。」 「鸟子会照顾我的,所以不必担心。对吧?鸟子。」 鸟子听完我说的话,随即呼出一口气点头肯定。隔著手掌,我能感受到她心中的紧张有稍微缓和下来。 「谢谢,我冷静下来了。」 「嗯。」 「我去看看状况。」 鸟子离开我,前往倒地男子走来的那扇门旁,探头观察楼梯间。 「……似乎没有其他援军。」 「好的,那我们出发吧。」 见汀准备离去,医生连忙发问。 「这帮人究竟是谁?」 「由第四类接触者所率领的邪教。教主十分崇拜闰间小姐。」 「可恶,怪不得会向我打听笔记的存放地点。」 「你告诉对方了吗?」 「等我回神时,就连金库的密码也全都交代完了。简直是莫名其妙。」 「这也莫可奈何,毕竟没人能抵抗那家伙的声音。」 我如此安慰一脸懊恼的医生后,汀接著说: 「你别在意,安心养伤就好──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后半句是对护士说的。护士明白后点头回应。 「走吧,空鱼。」 「唔、嗯。」 鸟子捡起男子使用的霰弹枪,宛如理所当然般把它交到我的手上。 我瞄了一眼开始进行紧急包扎的护士后,随著另外两人奔上楼梯。 8 在柔和的照明下,能看见一整片红色的地毯。无论是设置于楼梯前厅的桌子或客服柜台都擦拭得一尘不染,营造出有如饭店般的雅致氛围。过去和小樱一起造访DS研究会时,我们首先就是来到这个楼层。 「有了。」 鸟子小声提醒。能感觉到有人在大厅里。 「先等一下,我用这个进行确认。」 我模仿鸟子之前的方法,将手机从楼梯间稍稍伸出去,利用镜头观察情况。不出所料,有三名邪教信徒守在大厅内。毕竟楼下传来枪响,自然会注意到我们的存在。而且那三人都手持步枪或霰弹枪──也对,在日本可以合法购买猎枪。尽管发照条件非常严苛,但有润巳琉奈的声音肯定能轻松办到。 「敌人来了!」 其中一名信徒如此大喊。原先只是对准这边的枪口立刻喷发火光。子弹就打在不远处,吓得我赶紧将手收回来。 其他信徒也跟著开枪。子弹甚至把我们藏身的墙壁边缘削下一块,装饰板的碎片四处飞散。 「危险,二位请先后退。」 我们听从汀的指示,稍稍从墙壁转角处退开。 「对方在这边埋伏我们,这下该如何是好?」 「敌人并非使用自动步枪,只要我和汀先生两人联手,应当能战胜他们吧。」 鸟子一脸正经地提出意见,汀听完却摇头以对。 「不行,这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二位置身于枪林弹雨之中。」 「可是汀先生你也不想挨子弹吧。」 「恕我直言,至少我的体格比仁科小姐健壮。」 「若要这么说,身材娇小的我比汀先生你更不容易被敌人瞄准。」 两人十分理所当然地没有把我当成战力。确实我的枪法爆烂,但我并不喜欢被人当成拖油瓶。 「反正我用的是霰弹枪,攻击范围那么广,好歹也能打中敌人吧?」 我从旁插嘴后,鸟子显得一脸苦涩。 「霰弹枪的扩散范围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广。若是近距离才开枪,敌人也会找掩护。」 「总之,与敌人正面交火并非明智之举。假如能制造烟雾就好了──」 被两人否决后,我总觉得心情有些不痛快。 「嗯~要不然……我去尝试制造一些空档如何?」 「你想怎么做?」 我趴在地上,再次接近墙角边,然后将手机背后的镜头伸出去。我不想失去手机,倘若对方一开枪就会马上将手收回来,但敌人似乎也相当警戒,不见有子弹飞来。 其中一名信徒正在用手机通话。若是援军赶来会很麻烦,得尽早摆平他们才行…… 我把目光聚焦在手机萤幕里的三名信徒,将精神集中于右眼。 起先没有任何异状,但是经过十秒左右,位于中间的男子开始不停搔头,另外两人也变得毛毛躁躁,喃喃自语说出嘲讽人的话语。接著三人都发出咂嘴声,甚至往地面吐痰,神情愤怒地瞪视彼此。 「这是怎么回事?」 鸟子从我背后看著萤幕提问。 「我想说试试看能不能隔著镜头使用右眼──」 他们之中终于有一人按捺不住,当场扣下步枪的扳机。伴随一声巨响,木制柜台被轰得碎片四散。很明显这人根本没有进行瞄准。 「你们快给我滚出来!」 「吵死啦!你在搞屁啊!?」 「少给我在那边惹人不爽!别逼我宰了你喔!」 「啥~?你有种就动手啊。」 三人的争吵越演越烈。当我怀疑三人准备互相残杀之际,汀从墙角探出上半身开枪射击。 一枪、两枪、三枪。从枪管飞出去的霰弹准确命中目标,转眼间就撂倒那三人。 我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发现已经没有人拿枪对准我们了。 我们快步穿过弥漫著烟硝味的大厅,只见中弹出血的男子们东倒西歪躺在地上。 「空鱼……你的眼睛真夭寿耶。」 鸟子以吓傻的口吻如此低语。汀也表示同意。 「竟能隔著萤幕对人造成影响──您以前有尝试过吗?」 「啊……没有没有。」 我开口回答的同时,再次体认到自身右眼的可怕之处。照这个情况看来,就算被人说是邪视也无可厚非。 「幸好拥有这种眼睛的人是空鱼你。」 「咦,为什么?」 「因为若是落入坏人手中,世界肯定会大乱的。」 鸟子感慨良深地说完,我暂时陷入沉默。 看来自己得小心别变成坏人…… 从大厅前进一段距离后,走廊尽头有一扇长宽皆约四公尺的方形大门。 从敞开的门缝探头往内部一看,发现有一条往上的坚固石阶。 「往上走就是存放UB产物的金库。」 语毕,汀先生准备往前走时,我出声制止了他。 「那个,汀先生,请你先等一下。」 「请问有何吩咐吗?」 「我觉得接下来只由我跟鸟子两人前往会比较好。」 汀随即转过头来,皱起眉头。 「这是为什么?」 「问题在于那个女人──润巳琉奈的声音。若是汀先生你碰上那招,会跟之前那名医生一样无法抵抗的。我是可以用眼睛看见声音,鸟子则能用手驱除它,但我们无法掩护太多人。」 「如果我听见对方的声音,会变成怎样呢?」 「刚刚我用眼睛让那些人陷入精神错乱了吧?那女人的声音更为具体,可以直接对人下令。倘若汀先生你拿枪对准我们,我们就输定了。」 或许我是能用右眼让汀发狂,藉此来干扰润巳琉奈的声音,但是天晓得两者作用之下会发生什么事。况且训练有素的汀,恐怕能抢先一步开枪将我射死。 「仁科小姐也抱持相同意见吗?」 鸟子听汀一问,稍作思考后回答: 「我支持空鱼的说法。老实说我真的不想与汀先生你拔枪对峙。」 「我明白了,那我就在这里待命。若是需要援手的话,请二位立刻大声呼救。」 汀退至一旁,以右手示意金库入口的方向。 「请二位务必多加小心。」 在汀毕恭毕敬的目送下,我们迈出脚步踏上通往金库的阶梯。 我们拿著枪慢慢走上阶梯。阶梯尽头有两道厚实坚固的舱门,另一侧则是有如博物馆的展览室。 理当牢牢关上的舱门就这么敞开著。位于金库中央的那根柱子上,设有通往上方的螺旋阶梯。 墙上有许多玻璃箱,箱内存放著各种物品。有五只脚的布偶猫、上头的裂痕宛若甲骨文字的玛利亚雕像、从中伸出各种形状宛如拷问器具的瑞士刀……想来都是在接触里世界后取得的异常道具。 其中有几件物品十分眼熟。是从我们手中收购的。就连偶尔会变成狗脸的全家福照片、外观为衣服状的植物等不久前才取得的东西也在这里。这些箱子底下就只贴著一张写有编号的牌子。目睹我们从里世界取来的各种神秘物品展示在此,我之所以能像这样感到沾沾自喜,也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内心仍留有余力,还是基于超乎寻常的傲慢心态。对于早已习惯前往里世界探险的我们而言,实在没资格对此妄下定论。 我们走上螺旋阶梯,来到金库的二楼。 这里是一处将整层楼都当成展览室的辽阔空间。我试著把精神集中于右眼上,那些存放于玻璃箱里的物品都散发著银色磷光,令这个昏暗的楼层恍如哪来的耀眼星空。其中也有几件物品散发著不同颜色的光芒,或是完全没有发亮。虽说这著实令人好奇,现在却没空让我仔细观察,只好继续沿著阶梯往上走。 下个楼层也是用来存放物品,可是看起来与之前的楼层不太一样。这些东西不再是收纳于玻璃箱内,取而代之是存放在尺寸跟外观皆形形色色的塑胶箱、金属箱或木箱等容器内,摆放在朴实无华的棚架上。由于牌子上写有编号,因此能看出里面都装著UB产物。不过这里与其说是展览室,反倒更像是仓库。 摆放于楼梯附近的少数玻璃箱之中,有一个已被打破了。明显是有人强抢里面的物品。 十之八九是润巳琉奈所为。意思是闰间冴月的笔记原本就放在这里面……? 此时,楼梯上方传来说话声。 「咦,你来啦?纸越小姐。」 站在我身旁的鸟子抖了一下。 「真亏你能来到这里。你那右眼的力量真是厉害呢~」 鸟子将脸凑到我的耳边。 「这声音的主人就是──润巳琉奈?」 鸟子见我点头肯定,像是想振作精神似地用手抹了一下脸。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了……这声音真的很不妙。」 「对吧。」 我指著自己的右眼。 「设法速战速决。只要有我的眼睛和你的手,一定能办到的。」 「即使能应付她的声音,你接下来又有何对策?」 「接下来?」 「你打算如何处置润巳琉奈?」 啊、对吼…… 「就揍她一顿,然后用布塞住她的嘴巴就好啦。」 「这也太暴力了吧……」 鸟子像在指责似地说出感想。忽然又从上方传来声音。 「吶,既然来了就赶快上来吧。我需要你的帮忙。」 ──竟敢把我们给瞧扁了……! 我们交换一下眼神,朝彼此点了个头,便沿著螺旋阶梯往上走。 9 登上阶梯后,我们来到金库的最顶层。 此处不同于下层,就只是将贴有标签的箱子堆放于墙边,橱柜里则装满各种资料。深处有一个格子状的天窗,下方有张四周被观赏用盆栽围起来的桌子。若要形容的话,这个空间很像是哪来的大学研究室。 坐在那张桌子上的润巳琉奈,朝我们招招手。一旁的小樱则坐在旋转椅上,神情恍惚地看著手中的东西。 琉奈的脚边倒卧著两道异于常人的身影。其中一名是我曾经见过,因为长有状似香菇的肿块而导致头部巨大化的第四类接触者。另一人则像爬虫类生物般趴在地上,四肢的指头宛若扫帚那样密密麻麻地分岔出来。它的头部则形同穴怪图般紧缩扭曲,状似一粒梅干那样满是皱纹,尺寸就跟一颗拳头差不多大。 原本坐在桌子另一头翻阅资料的女人立刻起身,看著我放声大叫。 「你这个撒旦!邪恶的毒蛇!跑来这里做什么!?快滚回你该待的地方!」 「咦~……不会吧。」 鸟子像是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是〈感谢女〉。没想到那女人也跟来这里了。 「琉奈大人,这女人过于危险,您为何如此放任她?拜托您别那么疏于防备。」 「我并没有放任她,毕竟有其他人守在下面不是吗?所以你把他们全部打倒了?还真有一套呢。」 我没有回答,默默地将霰弹枪对准琉奈。 「哎呀呀。」 「快点放了小樱小姐。」 「你冷静点,假如当真开枪,可是会波及小樱小姐的喔。麻烦你别做那种无意义的威胁好吗?」 「那就换成这把如何?」 鸟子架起AK步枪,说: 「我是不会射偏的。」 「啊~你就是仁科小姐吧。的确一如传闻是个大美人。我有许多话想问你,麻烦你把枪放下──让我们来聊聊吧?」 右眼的视野产生变化。银色线条从琉奈的嘴里延伸出来,逐渐逼近我跟鸟子的头部。 「鸟子,拍掉它!」 鸟子一听见我的声音,马上抬起左手往眼前的空间一挥。逼近至眼前的〈声音〉随即被弹开,就这么慢慢地缩了回去。琉奈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咦?你们做了什么?」 「你的声音对我们没效──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喔~……?」 我自认为已经解释得非常清楚,琉奈却露出满头问号的表情。 仔细想想,琉奈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也无可厚非,毕竟她不具备与我同样的眼睛。按照常理来思考,任谁都想像不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拥有「形体」。 「琉奈大人,是仁科大人的手──难道那只光辉之手能阻挡琉奈大人的声音?」 〈感谢女〉从后方插话。 「恐怕是那女人的邪视能看见您的声音。切勿同时与那两人交手!」 尽管那女人说起话来恶心到很有邪教信徒的风范,却不能小看她的洞察力。 「嗯~居然连天赋都相辅相成呢。」 琉奈看向鸟子,说: 「仁科小姐,我已听说你也在追查冴月大人的下落,不就和我处于相同立场吗?我相信我们能好好相处的。」 「听你在说笑。」 「我并没有在说笑。仁科小姐,我非常羡慕你,因为你和冴月大人共度过一段时间,甚至曾一起探索蓝界……著实令人嫉妒。其实我很想立刻用声音控制你,从你的口中逼问出你对冴月大人所知道的一切。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琉奈一改原先那种总爱跟人装熟的语调,隐约能从中听出她妒火中烧的心情。现场不光只有我一人感受到这件事,鸟子扣在AK步枪扳机护圈上的食指瞬间抖了一下。 琉奈再度露出微笑。 「不过──仁科小姐你和我一样不断在寻找冴月大人,表示我们可以携手合作不是吗?毕竟大家都同样是获得蓝界礼物之人,相信我们有许多互相合作的机会。」 琉奈将手伸向桌子,拿起黑色皮革的笔记本。 「这是冴月大人的笔记本──虽然我看不懂内容,但只要有纸越小姐的帮忙……」 「把冴月的笔记本给我放下。」 鸟子的嗓音冷若冰霜,听起来就跟我们在里世界的海边,出声警告流氓时的语气毫无分别。 我抱著鸟子随时会开枪的心情从旁关注,一段时间后,琉奈依旧不改脸上的笑容,轻轻将笔记本放下。站在后侧的〈感谢女〉小心翼翼地接下笔记。 「我是无所谓啦。老实说,就算没有纸越小姐的眼睛,应该还是有办法阅读笔记。」 「此话怎说?」 琉奈指著〈感谢女〉。 「根据她的研究,只要把笔记本带进蓝界,或许就能够看懂里头的内容。」 桌上凌乱地摊放著好几本资料夹,里头有剪报、内容为手写的活页纸、照片以及图表。应该是之前在〈感谢女〉包包里瞥见的那些资料。 「我是不知道该如何前往蓝界,但你们肯定很清楚吧。小樱小姐她家也有传送门吧?只要从那里进入蓝界,就可以看懂笔记本里的内容了。如此一来,就能够召唤冴月大人。」 「就凭那种脑袋有洞的女人──」 当我数落到一半时,被琉奈厉声打断: 「不许你瞧不起我妈妈!」 ──妈妈? 我重新观察〈感谢女〉,发现两人的容貌确实有些相似……明明她都让母亲称自己为〈琉奈大人〉,还把她当成仆人使唤,结果一听见有人说母亲的坏话就发飙了? 「少说废话,快把笔记本还来!」 鸟子没有理会琉奈说的话,毫不客气地下达最后通牒。琉奈闻言,忍不住皱眉回答: 「你说还来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是你的东西吗?不对吧,这可是冴月大人的东西喔。瞧你从刚才就把我讲得像是哪来的小偷,其实你才想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吧,仁科小姐?像你这样把枪口对准别人,简直就跟强盗毫无分别。」 「吵死了,明明你对冴月一无所知。」 「你似乎认为自己在冴月大人心中是特别的存在,事实上却并非这么一回事。我听小樱小姐说过,冴月大人除了你以外还有看上其他女孩子。或许你是冴月大人失踪前最后一起行动的目击者,不过你可曾想像过,冴月大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做过哪些事吗?」 「住口……!」 「你生气啦?但我没说错吧?其实小樱小姐和纸越小姐早就明白这点了,基于对你的体谅才没说破。想必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单纯是你不愿承认罢了。其实你是被冴月大人拋弃了。因为你配不上冴月大人。要不然她早就带著你一同离去了不是吗?」 琉奈以猫哭耗子假慈悲的语调补上一句。 「你还真可怜呢。」 鸟子完全不发一语,以罕见的粗暴动作把枪放下后,握紧拳头朝琉奈快步走去。 糟糕,鸟子已经气疯了。 「鸟子!不能接近她!」 我没能及时制止鸟子。 在琉奈脚边待命的两名第四类接触者忽然起身,朝鸟子展开袭击。鸟子膝盖以下的部位,被四肢呈现扫帚状的第四类接触者用无数根指头给缠住了。 「放开我!」 鸟子用AK步枪的枪托殴打那些指头。在传来的重击声中,夹带著指头被敲断的声响。第四类接触者发出类似哀号的声音,却还是没有松开指头。 这时,有著巨头的第四类接触者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从天窗洒落的月光下,长在那颗巨大化头部的外侧,那些有如眼睫毛般的细小突起物被照得闪闪发亮。 我连忙用霰弹枪进行瞄准。 ……不行,我没办法开枪,这样会伤到鸟子,我得更接近才行。 我当场丢下霰弹枪,拔出马卡洛夫手枪奔向鸟子。 无数手指缠住鸟子的右手,迫使她松手,令AK步枪掉在地上。只见巨头第四类接触者扑向鸟子。 「可、恶……」 鸟子用半透明的左手一掌拍向直逼而来的巨头。 随即传来一阵尖锐的吼叫声。 巨头那张难以辨识五官位置的脸庞上,出现一个银色掌印。不难看出那个如同水洼般发光的掌印,会给第四类接触者造成极大的痛苦。 巨头脚步不稳地向后退。鸟子似乎察觉这招十分有效,于是连忙用左手抚摸缠住自己的那些指头。脚边立刻传来痛苦的嚎叫,无数根指头随之落到地面。多指第四类接触者缩起身体,变成一个像是以肉团组成的畚箕,拖著身体想远离鸟子。 当鸟子喘著气面向琉奈时── 「哟~~你这只手还真厉害呢。」 琉奈轻盈地从桌上跳下来,整个人依偎在鸟子的怀里。由于事出突然,鸟子整个人一僵。随即听见琉奈的低语。 「嘘~仁科小姐,你冷静点,总之先放松身体──」 我站在后方所看见的画面,是琉奈的〈声音〉恍若生物似地沿著鸟子的颈部往上爬,迅速钻进她的耳朵里。 鸟子当场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 这次换成是我快要气疯了。 「鸟子!」 我从后侧抱住鸟子倾斜的身体,单手举起马卡洛夫手枪,隔著鸟子,拿枪对准琉奈那张嘴角上扬的脸庞。 「琉奈大人!」 〈感谢女〉惊声尖叫。反观琉奈仍维持著那抹浅笑。 「怎么?你要开枪吗?」 「你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你吗?」 「这句话怎会是由你来说呢?这就是所谓的自打嘴巴吧。如果你想杀死我,老早就已经开枪了。像仁科小姐还特地把枪放下想跑来扁我,你们还真是心地善良呢。」 琉奈握住马卡洛夫手枪,想把枪口移开,但见我抵死不从后,她不耐烦地开口: 「唉唷,麻烦你别老是来碍事好吗?你跟冴月大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吧?好吧,我把仁科小姐和小樱小姐都暂时还你。反正我现在只想尽早见到冴月大人。」 在我怀里不停挣扎,想摆脱〈声音〉影响的鸟子大叫: 「不行,空鱼!不可以把冴月的笔记本……交到她手上!」 也不知是基于什么原因,比起琉奈她那鄙视人的态度,鸟子拚死阻止我的模样反而更令人不爽。我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们一个二个满嘴都是冴月冴月的……真叫人受不了!面对一个已经消失的人,究竟要纠结到何时!?她已经不是人类了!根本就是怪物!鸟子你所熟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知是否对于我的失控感到意外,琉奈与鸟子都暂时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股微弱的声音。 「……冴月。」 是小樱。 「冴……月……」 小樱目前仍坐于椅子上,但她放在大腿上的那只手里竟有东西发出光亮。 那东西我有印象。是长宽皆约五公分左右,由镜面组成的立方体。 准确说来是我们打倒扭来扭去后所发现的镜石。 「小樱小姐……那是?」 坐在椅子上的小樱抬头望向我,神情恍惚地摊开手掌。我的目光不由得被那颗位于掌中的镜石给吸引。镜面倒映出整个房间,却无法从中找到我们的身影。 不对…… 那里面……有一个人。 有一道伫立于暗处的人影── 「空鱼?」 或许是〈声音〉的效力稍微减弱,鸟子在一阵挣扎后已能靠自己站起来了。可是我对此浑然不觉,就这么盯著那颗镜石。 「空鱼,你怎么了?」 「有人──」 「咦?」 「那里面──倒映出人影。」 镜石里倒映著除了我们以外的其他人影……? 我半信半疑地凝神注视,突然间我认出那道人影的身分了。 我差点发出尖叫。 因为倒映于镜石上的那道人影就是闰间冴月。 我连忙回头望去。 也不知她是何时现身──就这么站在不远处。 「冴月……回来了。」 小樱继续喃喃自语。 「空鱼……?」 鸟子循著我的目光望去,注视那片暗处一段时间后,将视线移回我的脸上。 「……冴月在这里吗?」 「没有!她不在这!」 我否认得过于仓促。 「……所以你有看见她啰。」 鸟子轻声说出这句话。 我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一股代表毁灭的寒意哽住咽喉,令我暂时无法发出声音,迫使我只能透过摇头作为回应。 「你有看见她对吧。」 我该怎么做? 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事情已经穿帮了。 我早就料到终有一天会纸包不住火。 却还是拚死安慰自己不要紧。 认为自己有办法瞒住这件事。 不过,鸟子终于脱口说出了我最害怕听见的那句话。 「空鱼,难道你──一直以来都有看见她吗?」 不对,没那回事。 我想说的这句谎话,迟迟没能从嘴里挤出来。 总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溺水般无法呼吸,只能像只狗一样急促地用嘴巴换气。 鸟子彷佛想通了似地以低沉的语调说: 「果然是这样没错。」 果然?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在怀疑了。因为空鱼你偶尔会忽然板起脸来,恶狠狠地瞪著我看不见的东西。」 不会吧。 「虽然我至今一直搞不懂你看见什么。」 我还以为自己没有把心思表现在脸上。 「但想想也没几人能令你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 我还以为没有让鸟子起疑心。 「难道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啊、唔。」 「原来你是真心这么认为呀。」 鸟子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平静。不过这样反而更令我害怕。 我不敢看向鸟子。 不敢看向总是陪伴在我身旁的鸟子。 不敢看向鸟子那张绝美到令我想永远注视下去的脸庞。 「冴月大人……就在这里吗?」 琉奈背对著我发问。 「吶!冴月大人就在那里是吗?」 吵死啦,我现在根本没空理你,给我滚一边去──我甚至焦虑到就连一丝这样的念头都没有。情况已彻底超出我所能应付的程度,令我完全无法思考。 「不在!不在!就说她不在这里啊!」 我像个耍赖的孩子大呼小叫。 忽有一双靴子进入我低头望向地面的视野之中。 我只能像条狗那样急促地换气,缓缓地将目光往上移。 这才发现闰间冴月来到我面前,正用她那双青蓝色的眼睛俯视著我。 等我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瘫坐在地板上。 双腿发软的我拚命想远离她,结果背部直接撞到桌子。 我至今与闰间冴月──与这个拥有其外表的存在对峙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正面对抗恐惧,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比方说开枪射击、以右眼注视,或是装作没看见──然而如今却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处理,脑中想不出任何好方法。 被鸟子察觉我一直瞒著她的瞬间,总觉得心中的那根支柱已崩塌倾倒。 闰间冴月恍若一头深海巨兽,缓慢地挪动自己的身体,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向小樱,接著她伸出袖口绣有花边的那只手,从小樱手中取走镜石。 「啊……」 小樱像是感到不舍地发出一声惊呼。闰间冴月当著她的面拿起镜石。 因为只有我能看见冴月的身影,所以众人皆注视著那颗自行飘到半空中的镜石。 镜石移至闰间冴月的面前时,它以边角为支点,像个陀螺般开始旋转。她那双散发青蓝色光芒的眼睛倒映在镜面上。随著旋转速度不断加快,青蓝色的光芒强烈得足以照亮整个房间。 「──冴月。」 在小樱轻声呼唤的下个瞬间,光芒忽然迸射开来。 伴随一阵落雷般的轰然巨响,终极之蓝Ultra Blue的光芒就此吞没一切。 我从冲击中苏醒过来,缓缓地睁开眼皮。眼前是一片草原。在幽暗的天空之下,高耸的杂草随风摇曳。 这里是里世界。 假如按照表世界的时间,现在已过清晨四点。地平线之所以会染成紫色,大概是黎明将至的缘故。 闰间冴月就站在这片草原上。 鸟子、琉奈以及小樱都倒吸了一口气。〈感谢女〉则是吓得发出一声惊呼,两腿发软瘫坐在地。至于两名第四类接触者都趴在草地上,不断发出诡异的呻吟。 现在不光是我,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见闰间冴月的身影。 「冴月!」 率先出声呼唤的人是鸟子。 「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鸟子踏过杂草,奔向冴月。 不行──不可以接近她,鸟子。 明明都已面临紧要关头,话语仍哽在我的喉咙里,完全挤不出来。 鸟子终于跑到闰间冴月的身边,整个人紧紧抓著她。 但是闰间冴月依然没有反应。 「冴月!是我!鸟子!你认得出来吗?」 看著快哭出来的鸟子,我受到很大的打击。 原来鸟子在闰间冴月的面前,会露出如此软弱的一面。 「我来接你了,冴月……!」 鸟子用她那没戴手套的左手,轻轻握住黑衣女的手。下个瞬间,能看见鸟子紧张得浑身一抖。 至此闰间冴月才终于有反应。她用青蓝色的眼睛注视著鸟子,彷佛巨型猛禽般将脸接近鸟子。 啊。不行,鸟子她…… 鸟子她要被带走了。 我因为绝望而当场僵住,此时,突然有人把我的肩膀往后一拉。 「小空鱼,你振作点。」 小樱站在我面前,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她不再一脸恍惚,看来已经恢复理智了。 「小樱……小姐。」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那不是冴月──不是我所熟知的冴月!」 小樱声嘶力竭地喊完这句话,便浑身一软倒下。虽然我连忙接住小樱的身体,但是浑身乏力的她想推开我,伸著手,激动地说: 「快点……过去!去拉住鸟子!要不然她会被带走的!!」 小樱的吶喊促使我采取行动。我连忙从地上起身,踩著不稳的步伐往前跑,最终以近乎冲撞的方式从后侧扑向鸟子的腰部。因为用力过猛的缘故,我们双双滚倒在地。 「呀啊!?」 和闰间冴月握在一起的手一松开,鸟子彷佛尖叫般挤出声音。 「空鱼,你──」 「别走。」 我不想听鸟子的抗议,紧接著说了下去。 「你要发脾气或讨厌我都无所谓,但是拜托你别走,不可以跟著她走,说什么都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我担心自己无论说什么都说服不了鸟子,我只能不停重复这句话。我不想听见鸟子的反驳,更不想从她口中听见「放开我」、「让我走」诸如此类的话语。 鸟子露出一副拿我没辙的模样看著我。在我重复说著同一句话的期间,我渐渐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同时也开始好奇自己此刻到底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是在哭呢?还是在生气?抑或是…… 我们在草地上扭打成一团之际,闰间冴月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著我们。 忽然间,她将脸扭向一旁。 位于她视线前方的人是润巳琉奈。 「冴月大人,我终于见到您了。」 琉奈说出和鸟子一样的感想。能听出她的嗓音在微微发颤,与其说她是基于紧张,不如说是亲眼见到崇拜之人而欣喜若狂使然。 「我是您的使徒‧琉奈,自从接收到您的启示以来,不知过了多少年,现在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黑衣女不发一语俯视著琉奈。琉奈以热切的态度继续说: 「琉奈是您的仆人,请您带我走──前往蓝界的彼端吧。除了琉奈我以外别无第二人选,请选择比任何人都更深爱您的我吧!」 不知不觉间,鸟子和我一样停下动作,望向彼此对视的琉奈跟闰间冴月。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总之心中的紧张感莫名越来越强烈。彷佛即将发生某种不可挽回的大事。一股不敢继续关注也不敢将目光移开的奇妙感受油然而生。 琉奈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即使舌头有些打结,她仍接著把话说下去。 「难道是需要证据吗?证据就是我同样拥有获选者的蓝界礼物……我具有能陪伴在冴月大人身边的资格!请听听您赐予我的恩宠……您赠予我的〈声音〉。」 琉奈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从喉咙发出〈声音〉时── 「琉奈大人,您万万不可那么做。」 没想到〈感谢女〉忽然从旁插嘴。 明明她从刚才就不停发抖且双腿发软,很明显感到相当恐惧,但现在竟直直朝著琉奈的方向爬去。 「请您快逃。难道您还看不出来吗?那是邪视……!如此骇人的眼睛……简直是……前所未见……」 〈感谢女〉状似正在接近刺眼的光源般用手挡著脸,扭头撇向一旁,避免与冴月直视,并不断拉近彼此的距离。 琉奈转过头去,毫不掩饰心中的烦燥大骂: 「你这个笨女人在干嘛!?少来碍事!快退下!」 可是〈感谢女〉没有服从命令。 「该死的撒旦……卑贱的母狗……休想玩弄……我的女儿。」 〈感谢女〉彷佛在诵经般咒骂著,她慢慢爬到琉奈面前,手里则拿著冴月的笔记本。 「快逃,您不能接近她。我如今束手无策。已经无能为力。一切都结束了。可是──」 〈感谢女〉一直在自言自语。 「你这个笨女人在做什么!不要如今才摆出身为母亲的嘴脸!」 〈感谢女〉没有理会琉奈的咒骂,径自翻开笔记,阅读里面的文章。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语,听在我耳里,内容如下: 「召唤能通过小门的恶魔将手电筒对准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门开灯关灯开灯关灯旋转旋转旋转旋转──」 是咒语吗?不对,这句子更加支离破碎…… 「A与B与C与D开始崩解并排的小便斗有人接近而且越来越近因为刚才被诡异的声音呼唤。只要呼唤就不要紧了,等张开眼睛──」 没有明确断句、连续不断的这段奇妙话语忽然止住。 等我回神时,才发现〈感谢女〉的背后出现了几道人影。 有四名满脸皱纹、白发苍苍,头上戴著状似皇冠之物的老人们,面无表情地低头看著〈感谢女〉。 「他们是谁?」 鸟子轻声询问。 我隐约能明白那些人的身分。准确说来是想起这群人出自于哪篇文章。在网路传闻〈地下的圆洞〉里曾经提到神秘老者,这些人的特徵与该篇文章针对老者的外观描述颇为相似。 随著〈感谢女〉朗读笔记的内容而突然现身的皇冠老者们──乍看之下挺像是她召唤魔物打算攻击闰间冴月。 不过──那本笔记当真单纯具备这么方便的功能吗? 下个瞬间,我的疑虑便应验了。 原本面无表情的四名老者忽然眯起双眼,嘴角不断上扬,换成一张连牙龈都外露的笑容,脸上散发出前所未见的恶意。 回过头来的〈感谢女〉惊恐得往后退。老者们依旧维持著那张毛骨悚然的笑容,注视著这一幕。 被闰间冴月和老者们前后包夹,无路可退的〈感谢女〉,脸上表情布满绝望。 「快逃……」 〈感谢女〉向琉奈说完这句话后,将颤抖的双手紧握成拳,朝著闰间冴月的方向伸去。 将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比出能逼退邪视所带来的威胁,象徵驱魔的手势── 不过一点效用也没有。 只见闰间冴月抬起双手,一把抓住〈感谢女〉的脸,将拇指插进她的眼窝里。 〈感谢女〉发出惨叫。从眼窝内涌出的鲜血流过脸颊,渐渐染红脚下的杂草。 「妈妈──!!」 琉奈惊声尖叫。 「冴月大人──求求您快住手!为何您要这么做!?」 老者们将自身满是皱纹的脖子向后一折,开始哄堂大笑。彷佛觉得〈感谢女〉被戳瞎双眼发出凄厉惨叫的模样相当可笑般,笑得人仰马翻、合不拢嘴,接著他们的身体恍若逐渐分解成一张张的纸屑,消散于虚空之中。 〈感谢女〉停止惨叫,最终只发出一阵鲜血哽在咽喉内的声响。 闰间冴月松手后,琉奈的母亲浑身瘫软地倒下。 「冴月……大人……」 闰间冴月将染血的那只手,缓缓伸向呆若木鸡,维持著仰望姿势的润巳琉奈。 琉奈发出凄厉的尖叫,听起来就像是活生生被人剥下皮肤般既痛苦又害怕,令我和鸟子不由得摀住耳朵。 「救……命……」 从琉奈嘴里出现的〈声音〉,宛若交缠的刺铁丝般显得很不规则,朝著仍趴在地上的两名第四类接触者飞去。〈声音〉缠绕住他们后,迅速钻进体内,两人随即边呻吟边从地上起身。拥有无数手指的那位,朝著琉奈的方向爬去。至于另一位则是朝著半空旋转他那肿大的头部。 但是〈声音〉很快就被液体阻塞喉咙的声响所取代。闰间冴月不久后就放开琉奈的脖子,琉奈状似脑袋发昏般摇摇晃晃地伫立于原地。她目前背对我们,所以看不见此刻她露出怎样的表情。 多指第四类接触者抵达琉奈脚边后,伸出手指寻找冴月的靴子,一发现就立刻缠住,指头从脚踝处慢慢爬向小腿之际,他的背部忽然膨胀,无数只手跟指头以猛烈的速度自躯干向外伸,身体的其他部分则沿著地面向外扩张,感觉就像一棵以人体打造而成的树木忽然长了出来。这棵血肉之树看似感到相当痛苦般不停痉孪,越长越高,不过转眼间就从树梢开始发黑枯萎。随后,只见一枚枚指甲从腐朽的指尖剥落,接连落地,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巨头第四类接触者则是不断甩动身体,其头部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发生碰撞,进而产生银色波纹。长在他头部外围的绒毛开始抖动,将波纹连接起来,渐渐于半空中打造出传送门。在那片银色磷光的另一头,能隐约窥见昏暗的金库内部。 「鸟子──我们快逃!」 鸟子听见我说的话后,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般望向我。若是她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抵死不从,就算要我揍醒她……当我做好觉悟,握紧拳头时,鸟子咬住下唇,以点头作为回应。 「小樱小姐!」 我回头看去,发现小樱遮著脸趴在地上。 「你还好吧!?」 「讨厌……我已经受够了……我想赶紧离开这里……」 小樱以虚弱的呻吟回应。小樱对可怕的事物毫无承受力可言,对她来说,这状况简直就跟地狱没两样吧。 我和鸟子搀扶著彼此,从地上起身。 面对伫立在骇人的血肉之树底下的冴月,琉奈却愣在原地,毫无反应。 「琉奈!你还活著吗?」 尽管有些犹豫,我还是出声关切。只见琉奈缓缓地扭过头来,我看清她的脸庞后,吓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琉奈嘴巴张大到非比寻常的程度,下巴彷佛脱臼般垂下,还伸出舌头挂在嘴边。从她那张双眼翻白且口水直流的表情来看,很明显已失去理智。 琉奈将双手往前伸,俨然像具活尸般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走来,看似想尽可能远离伫立在她背后的闰间冴月。 我与鸟子对视一眼。即使没有交谈,我也在瞬间就看出她和我抱持相同的想法。 得设法救出琉奈才行。 换作是十分钟前的我,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对琉奈见死不救。毕竟她不管怎么说都是敌人。她对我而言是邪教教主,在鸟子的眼中是──就算先不考量鸟子的感受,这女人著实有太多欠揍的部分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无法对她见死不救。 令我改变主意的人是〈感谢女〉。我听见琉奈在目睹母亲被闰间冴月杀死时所发出的惨叫后,实在是── 我和鸟子分别拐住琉奈的一只手,将她用力往前拉。尽管她依然维持著那嘴巴大张至近乎脱臼的夭寿表情,却顺从地朝著我们的方向倒下。 我转头越过肩膀望去,发现琉奈的忠心仆人‧巨头第四类接触者开启的传送门,已扩张至足够让人通过的程度。 「空鱼,小樱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你先走!」 我把琉奈交给鸟子,快步奔至小樱身边。 「要逃命啰!快站起来!」 「我腿软了。」 「……OK,那你可要抓紧我喔。」 我才刚说完,小樱就紧紧地抱住我。由于她环抱住我的脖子,因此我顺势用双手把她捧起来,最终莫名形成了公主抱的姿势。以她这副近乎小学生的身材,凭我的臂力还勉强抱得起来,但实在无力表现得多么优雅,最终我维持著螃蟹腿的姿势一拐一拐往前走,一口气跳进传送门。 幸好这道传送门几乎没有中间地带,只要走个两、三步就能穿过世界的夹缝,抵达表世界。 「空鱼,快啊!」 鸟子从表世界那边呼唤著我。我准备加快脚步之际,后脑杓传来一阵剧痛,害我整个人向后仰。 望著我的鸟子像是吓傻般僵住了。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的小樱,越过我的肩膀看清楚后方状况时,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冴月……」 听见鸟子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我立刻掌握状况。 是冴月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 揪住我那留长到可以绑马尾的头发。 揪住鸟子和小樱都建议我留长的头发。 揪住我那越是留长,就会与闰间冴月越是相像的── 「鸟子,接著!」 鸟子听见我的大叫后,彷佛终于回神似地眨了眨眼睛。我连忙解开小樱圈住我脖子的双手,把身材娇小的她拋向鸟子。 「呀啊!」 小樱发出一声惊呼的同时,划出一道距离不远的拋物线,飞了出去,在即将落地之际被鸟子一把接住。 这段期间,我将取自邪教信徒的那把短刀拔出来。 然后用另一只手把后脑杓的头发抓成一束,一刀划去。 这把短刀真的非常锋利。 划了三刀后,我的头便摆脱束缚。顺势往前倒下的我就这么被鸟子和小樱接住,两人随即把我从里世界拖了出去。 我回头望去,看著逐渐缩小的传送门,与位于另一侧看过来的闰间冴月四目相交。至于我们的救命恩人‧巨头第四类接触者不知被做了什么,身体萎缩成有如一轮弦月般不断痉孪,从不知是嘴巴还是鼻孔的部位流出黑色液体。 看著闰间冴月开开合合的唇瓣,我回答: 「不行,因为那天真的很红。」 闰间冴月再度开口,我用力地甩甩头。 「不行我又没有许下承诺,若是切断就再也活不下去,而且会有长角的脸流进来不是吗,这么一来会闹上法庭的。」 「空鱼?」 「虽然我不清楚何时会迎向结束但那不是人该有的行为,我认为那是不被允许的。」 「空鱼!你在说什么啊?空鱼!」 「等我被烧成骨灰后就一定会跟著过去──」 还在与闰间冴月交谈的我,忽然被人搧了一巴掌,暂时失去意识。等我重新回神时,只见鸟子抓住我的肩膀,探头窥视著我的脸。 「……鸟子?你为什么要打我……?」 我意识恍惚地发问,逐渐恢复神智。 我刚才说了什么?总觉得在交谈的那段期间,当真能与对方进行沟通。 隔著鸟子的肩膀,能看见传送门不断缩小。很快便看不到那双散发著青蓝色光芒的邪视之眼,连接两界的洞穴就此彻底关闭。 鸟子也转过头去,望向传送门原先所在的位置。 我担心闰间冴月会再次开启传送门展开追杀,就这么等了一分钟左右,在确认没有这类迹象后,一直憋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能放松下来。 我摇摇晃晃地将手撑在桌面,这才发现〈感谢女〉的资料都还留在桌上。闰间冴月的笔记本及镜石则已不知去向。 从天窗斜角射入的朝阳,把上方的墙壁照得一片白皙。接近地板的部分仍漆黑无比。我靠在桌子旁,顺势坐到地板上。 润巳琉奈就倒在我的脚边。虽然她的模样惨不忍睹,但还有鼻息。不知是否因为那张破相的脸过于吓人,鸟子脱下外套盖住琉奈的脸,然后取出手机联络汀,请他安排医生或护士来帮忙。 当我脑袋放空地听著鸟子的声音时,小樱来到我左侧,一屁股坐了下来。 「没想到你会来救我呢,小空鱼。」 「以结果来看是能这么说啦。」 「你可别忘了我喔,小樱。」 打完电话的鸟子从旁插嘴。小樱摇摇头。 「我还以为你们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 「不。已经不是那样了。」 「……是啊,已经不能放著你不管了。」 「已经是什么意思啦,两个笨蛋。这样会害我很想哭耶。」 小樱露出一抹精疲力尽的笑容。 「空鱼,你的头发……」 鸟子伸手抚摸著我那凌乱的头发。 「就只是变回原先的长度罢了。」 鸟子听我说完,像是想通了似地点点头。 对了,记得在一连串〈后果自负系列〉的怪谈里,其中一个共通点就是都有描述到为了摆脱诅咒而把头发剪短。我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与怪谈内容一样的举动后,莫名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唉~~乾脆我也把头发剪短算了……」 小樱如此发著牢骚。在我还很困惑她这么说有何意图之际,她先是扭了扭发僵的脖子,接著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我已经不行了,小空鱼……借用一下你的大腿……」 语毕,小樱把头靠在我的大腿上,闭起双睛。看她浑身放松的样子,想来是真的累坏了。 「小樱小姐……?」 我担心地出声关切,耳边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也不知小樱是昏了过去,还是单纯睡著而已……在确认她性命无虞之后,我再度躺靠在桌子边。 鸟子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以位置上来说是我夹在她与小樱之间。 没人再开口说话,现场暂时陷入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我。 「我瞒著冴月小姐的事,你没生气吧。」 鸟子不发一语。 「就算你当真生气了,我也不打算道歉。毕竟只有脑袋有洞的人,才会同意跟那种家伙一起走。」 「…………」 鸟子仍然保持沉默。即使我把闰间冴月称为「那种家伙」,她还是毫无反应。 于是我继续说出心底话。 「幸好在我提议逃走时,你有乖乖跟著我走。假如你当时抵死不从的话,我可打算动手揍你喔。」 「揍我?你确定?」 鸟子像是松了口气地发出笑声。 「很奇怪吗?」 「是有点啦。」 「我当时是认真的喔。」 「嗯,我知道。」 真的吗? 「毕竟至今我还颇常打你的喔。比方说取子箱那次快要没命的时候,我有印象自己下手挺重的。」 「我也一样啊。想想我的左手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在你快被扭来扭去杀死时,我当场给了你一巴掌喔。像刚才你在胡言乱语时,我也忍不住又动手了。」 鸟子彷佛想跟我较劲般不断举例。 「看来鸟子你还挺暴力的,难道你有家暴倾向?」 「才没有那回事呢……你这么说不觉得很过分吗?」 鸟子像是颇受打击似地嘟起嘴,于是我打消了继续数落她的念头。 「──当我看见你握住她的手时,还以为一切都没救了。」 鸟子听见这句话,随即抬头望向我。 「毕竟你终于见到苦苦追寻的那个人,反观我则是一直以来的谎言被揭穿,因此我还以为你会恨我,我们的关系将就此结束……」 「没那回事,空鱼,并非像你想的那样。」 鸟子摇了摇头。 「确实,冴月对我而言非常重要,不过你也早就是我所珍视的人了。我之前说过我们是共犯吧?所以你可以再信赖我一点喔。」 这是出乎意料的回应。总觉得心底深处涌现一股暖流。 「可是──你确定吗?因为我……」 「因为她冰冷无比。」 鸟子小声地这么说。 「冰冷无比?」 「我握住了冴月的手,那时──」 鸟子边说,边抚摸她那只半透明的左手。 「那只手摸起来十分冰冷……真的非常冰冷。简直就像体内不存在任何血液。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并不是这样的。」 鸟子似乎对自己的话语感到相当困惑,她吞吞吐吐地说了下去。 「我一开始的确很生气,不过当我看见你差点被带走时,那些想法都被我拋诸脑后。一想到要是连你也不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自己快发疯了……这让我……感到非常害怕。」 我将手伸到止住话语的鸟子面前。 「如何?──我摸起来会很冰冷吗?」 鸟子先是看著我的眼睛,接著将目光移向我的手。 然后用双手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好温暖。」 鸟子嗓音沙哑地说完后,将我的手捧到自己嘴边。 然后用嘴唇轻轻碰触我食指的掌指关节。 「谢谢你,空鱼──最喜欢你了。」 鸟子阖起双眼如此低语。从唇瓣间呼出的那股热气,从我的手背与指缝间往下流。经由手臂神经传导过来的这股感受,甜美得令人浑身酥麻。 ※注1:以上名称的日文发音皆相似。 ──────────────────────── 参考文献 本作参考了诸多流传许久的真实怪谈与网路传说,直接沿用的内容会特别注记在此。由于这将会牵涉到本篇的内容,因此介意被剧透的读者请酌量翻阅。 ■档案9 山妖气 关于「山妖」的报告,是来自2channel中超自然灵异现象讨论板(オカルト超常现象讨论板)的「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死ぬ程洒落にならない怖い话を集めてみない?) 157」(有两个相同名称的讨论串)里的167~169(二〇〇七/二/五)。在回应网友问题的留言里(~189),楼主表示事发地点位于「宫城县和山形县的交界处」。 后来有人从民俗学的角度来考察山妖的背景,并且有网友指出当地的传闻曾提及「山妖」、「山怪(ヤマノカイ)」等存在,但内容都描述得模糊不清。 ■档案10 三贯与空手道家 「三贯观音(サンヌキカノ)」是在「未解体验、神秘故事(不可解な体験、谜な话)~enigma~Part 49」的665(二〇〇九/一/十六)被人提到过。楼主表示院子里出现了一只很像是猴子的生物,「透过类似心电感应的方式」交代「若是三贯观音(?)来了就出示这个。你只要说这是自己取来的,它便会给你一样的东西,之后再埋入院子里就好」,接著该生物放下一颗牙齿(应该是人类的臼齿)就离开了。 在两天后的一月十八日至二十日之间,楼主在该讨论串的728~788写下后续发展。当事者表示有位自称是三贯观音的老婆婆来找他,之后就把收下的新牙齿埋进土里……另外有附上该牙齿的照片。 接著楼主在一月二十一日的812里上传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能避免遭三贯观音攻击的护身符。根据其他网友在讨论串里的留言,似乎暗指这一连串的报告是「钓鱼文」。 由于图片已遭删除,如今再也找不到这张照片,因此无从确认「钓鱼文宣言」的真实性。 网路传闻的流传方式日新月异,不时会发生有人冒充当事者分享后续发展的情况。这种时候除非当事者来指认遭人冒充,要不然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倘若对方坚称「你才是冒牌货」,当事者也难以提出证明。在「三贯观音」一例之中,无人能肯定665的发文者与两天后的728是同一个人(ID也不一样)。 本系列作不会将已公开宣布是杜撰的故事拿来当作题材。鉴于该讨论串的发展经过,尽管能否将「三贯观音」当作真实怪谈仍有待商榷,但也无法断定它完全是虚构的。 另外,在第二集的参考文献里曾提到我妻俊树笔下的《FKB怪幽录 奇奇耳草纸(FKB怪幽录 奇々耳草纸)》(竹书房文库/二〇一五),就收录了一篇名为〈惨贯(ザンヌキ)〉的故事。这是主角耳闻关于名为惨贯之人的奇妙传闻,后来遭遇灾祸的亲身经历。由于不仅名称相似,就连故事大纲都颇为雷同,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因此才一并引用。 ■档案11 聆听耳边细语得后果自负 在2channel的超自然讨论板里,存在著看过就会遭感染的「后果自负系列」怪谈,首先是出现在「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虽然当时尚未编号,但因为第一个讨论串已有延伸,所以实际上是 PART2)的379(二〇〇〇/十/二七)。不过该故事遭其他网友炮轰,再加上冒充者的出现,导致讨论没能继续下去。坚称知道这篇故事的某位网友,「揭露真相」说这是应用高相似性的参加型恐怖故事,不过其内容解释得相当含糊,就连是出自哪篇故事都没有交代清楚。 两年后,在「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PART 13」的504~572,出现一篇从一九九七年的「Q8关站前的BBS纪录」里发现,内容颇为相似的故事。后来就被网友称为「后果自负系列」或「山西(ヤマニシ)系列」,之后又陆陆续续有人投稿内容具备共通要素的一系列故事。 由于相关内容繁多,可以参考有志之士整理的「『后果自负』考察网站(暂称)(『自己责任』考察サイト(仮))」(http://www.geocities.jp/zikosekininkei)……话虽如此,但这里碰上了一个问题。请各位仔细看,这网址是geocities,正是宣布于二〇一九年三月三十一日结束服务的Yahoo! Geocities。只要这个考察网站没有迁移网址,它就会在本书上市的数个月后彻底消失(译注:以日本出书时间为准)。事实上,从该考察网站连接的「shitaraba BBSしたらば掲示板」的考察讨论串都已删除,当年进行的相关讨论全都从网路上消失了。 「地下的圆洞」是发布于「恐怖故事投稿:恐怖小说家(怖い话投稿:ホラーテラー)」的作品。〈感谢女〉在本作里所说的那段诡异内容,就是引用该篇作品的内容重新编排而成。 至于「山中牧场」,是我参考收录于《新耳袋 现代百物语 第四夜》(木原浩胜/中山市朗 角川文库 二〇〇三年出版)的相关资料。这是曾在广播和杂志等媒体多次提到的出名真实怪谈,相信知道的读者应该很多。另外,中山市朗笔下的《怪谈猎手 邪气之家(怪谈狩り 祸々しい家)》(角川恐怖文库 二〇一七年出版)有收录内容十分详细的后传。 尽管以下谢辞已说过许多次,在此非常感谢直接或间接对本作产生影响的网路传闻与真实怪谈的发布者们。 另外,在后果自负系列的项目中也有稍微提及,但还是想藉此机会聊聊那些替网路传闻分类或考察的网站管理者,以及参与讨论的网友们。由于网路传闻很快就被转载,导致出处不明,像这种帮忙统整相关纪录和讨论内容的整合网站,对于网路方面的怪谈文化有著十分重大的意义。若是因为网路平台结束服务而迫使这类网站接连消失,可说是极大的损失。将各种网路传闻的出处撷取下来,加上标题进行编辑的,都是各大统整与考察网站的管理者,至于找出网路传闻之间关联性的则是参与讨论或发布文章的网友们。虽然相关网站逐渐消失实属无奈,但我想不应忽视这件事对自身一路以来的创作所造成的影响。 十分感谢各位的作品总是如此精彩又惊悚,希望本作能稍稍报答大家对我的恩情。 初次发表出处一览 〈山妖气〉电子书(二〇一八年四月刊载) 〈三贯与空手道家〉电子书(二〇一八年八月刊载) 〈聆听耳边细语得后果自负〉新作 ──────────────────────── 插图 ──────────────────────── 第四卷 里世界夜行 ──────────────────────── 档案12 关于牧场那件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那个,你看,反正也没多脏,而且并没有东西坏掉对吧?」 对于鸟子的说词,小樱的脸色依旧相当难看。 「你说这样还不脏吗?就算乍看之下是真的没有东西损坏──」 「对吧?」 「──问题是看起来很像哪来的斗殴现场。」 我们三人站在小樱家中的盥洗室里,于入口处看着浴室内部。因这栋房子已有些年代,浴室稍微翻修过,不过地板上满是鞋印,莲蓬头就这么掉在地面,浴缸盖子上还夹着一条沾血的毛巾。此光景一如小樱所言,能强烈感受到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不太好的事。 走廊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DS研究会的汀从盥洗室的入口处探出头来。 「清洁公司业者说会晚点抵达,好像说他们误开进车站前的单行道有点迷路,十分抱歉,请您再稍等一下。」 「没事,不要紧。」 小樱冷漠地回应后,汀以十分礼貌的语气接着说: 「剩下的事情请交给我处理,小樱小姐你们先去休息就好……当然由我讲这种话也满奇怪的。」 「那还用说,这里可是我家耶。」 轻声发着牢骚的小樱转身离开盥洗室,我与鸟子尾随其后。当我经过汀的身边时,抬头向他提问说: 「记得你之前是说在玩水吧?」 「什么?」 「就是提到浴室和毛巾当时──」 汀听我讲到这里,便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三天前,我和小樱外出时被洗脑邪教的行动部队给绑架了。这个邪教是由一位拥有来自里世界的特殊〈声音〉,名为润巳琉奈的女高中生,透过蛊惑与洗脑他人所创立的。这群人原本想要绑架我与鸟子,结果却误打误撞错抓成小樱。 邪教行动部队随后决定再去绑架鸟子,于是闯进了小樱的住处。不过鸟子已提前通知汀,他便在此等待敌人自投罗网── 在反杀来袭的行动部队之后,为了打听出我跟小樱被囚禁在何处,汀侦讯了捕获的敌人。想撬开邪教底下那帮狂信徒的嘴巴绝非易事,面对当时在电话中打算过问此事的我,汀给出的答案是── 『就只是稍微借用了浴室跟毛巾。』 『和那些人玩一下水而已。』 「虽然我算不上是经验老道,不过想从他人口中打听情报时,水是最简便的手段,不会弄脏,也不会受伤,而且还不需要特地准备任何器具。」 汀回答得云淡风轻。纵使他没有明讲,我好歹也听得出是利用水来进行拷问。〈一般财团法人 DS研究奖励协会〉事务局长·汀曜一郎──这位状似管家、很适合穿着全套西装的男子,可谓是人不可貌相地十分精通暴力手段。而且我也知道他用衬衫长袖遮住的那两条手臂上,其实布满密密麻麻的马雅文字刺青。 吓死人。 话虽如此,要不是多亏汀迅速从邪教徒口中打听出情报,与鸟子一同赶来救人的话,我肯定已遭人当场枪毙,小樱则要被润巳琉奈给洗脑了。因此我确实是十分感谢汀,但内心还是很怕他,谁叫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大生。 「我说啊,能麻烦你们别在我家聊那种充满血腥味的话题吗?」 「真是非常抱歉。」 从旁传来小樱的抱怨,汀诚恳地开口道歉。 我们沿着走廊走向会客室,途中能看见地板上也满是鞋印,以及应该是被当成陷阱用来对付入侵者的图钉跟空宝特瓶散落各处。为了避免有人误踩陷阱,目前已贴上绿色的工程胶带,使其更醒目来当作应急处理。 我们一返回会客室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汀则站在一旁。 「需要帮各位准备热茶吗?」 「啊、麻烦你了。」 「为何是小空鱼你代表回答嘛,就说我才是这里的屋主喔。」 尽管小樱如此抱怨,却并未反驳我的意见。汀随后泡了一壶足够大家分着喝的热茶。 小樱啜了一口热煎茶便低声抱怨说: 「每个家伙都在我的家中恣意妄为。」 「真对不起,因为事态紧急才不得不这么做……关于屋中的一切毁损,DS研究会将会负担所有的修缮费。」 「那还真是帮了大忙,可以顺便翻修一下屋子吗?」 「这自然是没问题,您若有任何要求请尽管吩咐──」 「开玩笑的啦……只要把屋子打扫干净就可以了。」 「呐,空鱼。」 截至目前都很安静的鸟子,一脸严肃地喊了我。 「什么事?」 「这次要怎么庆祝呢?」 「…………嗯?」 我与小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鸟子。 「毕竟我们这次也安然从里世界回来不是吗?当然要庆祝一下吧。」 鸟子有个奇怪的坚持,就是每次结束里世界探险之后,就会以庆祝的名义相邀喝酒。虽然我刚开始有点不知所措,不过这么做能令人切身感受到自己确实已返回日常生活,又可以发挥出让心态从里世界切换回表世界的功效,迫使我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习惯。 小樱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从沙发站起身来: 「好!我明白了!就一起去狂嗑肉吧!」 「咦,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喔。」 小樱对着担心荷包的我轻笑一声。 「今天就由我请客吧──毕竟你救了我一命。」 「小樱真棒。」 「小樱小姐真赞。」 小樱瞪了鸟子和我一眼。 「真是一群见钱眼开的……算了,那就出发吧!」 「咦,现在吗?清洁公司的人不是快到了?」 「三位请尽管去,由我负责留守即可。」 汀说完便恭送我们出门,于是我们三人就这么临时决定去吃大餐。 话虽如此,把自己的房子全权交由外人处理,结果自己跑太远也不是很恰当,若有什么万一还得尽快赶回去……基于上述想法,所以我们决定在离家最近的石神井公园站周围找地方用餐。 「我想吃高档肉。」 对于小樱的意见,吃人手软的我们立刻低着头努力寻找餐厅。 幸好有一间24小时营业的肉料理酒吧,我们进入店内之后,即使正值大白天仍先点了一瓶粉红酒。我对粉红酒的认知只停留于「呈现粉红色且口味偏甜的酒」,不过喝起来比想像中更顺口好喝。在吃完生火腿和炙烧肉寿司后,我们点了一瓶红酒,并请店员现煎每一百克要价两千元的高档牛肉,我们就这样大口吃着在铁板上不停被烫出肉汁的美味牛排。虽然我们三人都算是食量大的女生,不过今天的食欲特别旺盛。或许是与邪教交手之后,又在里世界遭遇危险的存在并顺利存活下来,导致身体渴望获取营养也说不定。 里世界中的……危险的存在…… 我用刀叉切着牛排,同时偷偷观察鸟子跟小樱的表情。昔日与她们交情颇深的女性,竟变成可怕的怪物出现在眼前──不知两人对此有何感受。 日前曾不时在我眼前悄悄露面的那个女人,如今终于现身,让鸟子和小樱也能够看见她。尽管两人仍十分牵挂她,但经此一事应该明白,她不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人了。 应该已经放弃把她救回来了。 不……这倒也未必。 都已亲眼目睹那女人成了怪物,要是还继续念旧情的话简直是无药可救,可是目前仍大意不得。原因是即便刻意忽略鸟子跟小樱感到不舍的言行举止,我依旧能感受出这两人对那女人是念念不忘。 那女人就叫做闰间冴月。 她当着我们的面杀死润巳琉奈的母亲,也差点杀了润巳琉奈。虽然我们勉强逃回表世界,鸟子与小樱在那之后,却对闰间冴月的事情只字未提。 恐怕是两人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曾经聊过,如此一来我自然是不得而知。 小樱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 「清理好像已经结束了。」 小樱看了看手机萤幕如此说道。 「速度还真快呢。」 「就像我说的吧,我们真的没弄坏什么东西喔。」 「好啦好啦,你少在那边摆出一副跩样。」 小樱回完讯息后,帮自己倒了第三杯红酒便说: 「喝完这杯就回去吧。一直让外人帮忙看家也不太好。」 「汀先生真是个尽责的人呢。」 「毕竟他薪水很高嘛。」 「这种时候大可表示感谢就好啦,小樱你还真是不坦率呢~」 「现场唯独你没资格讲我。」 当两人醉醺醺地斗嘴时,我从旁插嘴说: 「记得政府与企业有提供钜额资金给研究会对吧。」 「毕竟有不少有钱人家的家人都寄养在设施内,至今肯定借此捞了不少油水才对。」 DS研究会是自一九九零年起设立的组织,并暗中照顾受里世界影响而导致身心产生可怕变异的牺牲者们。由于这群人原本都是想探索里世界的大企业要员、议员以及研究学者,因此听说他们的亲人直到现在仍持续提供不菲的资金赞助DS研究会,让此机构帮忙照顾这群严重受创,以至于难以找出治疗方法的牺牲者们。汀就是该处的负责人,而且他似乎满享受这种优雅的生活方式。 小樱有与DS研究会合作,而我们从里世界捡回来的奇妙物品也是由DS研究会负责收购,所以现在能像这样大啖美食,不得不说都是拜那些捞到的油水所赐。 此刻窗外的天色已是傍晚,当我心不在焉地观察着接连从车站内涌出的人群时,猛然惊觉自己竟下意识地在寻找那女人的身影。 我板起脸来,低头注视杯子里的红酒。也许是我有一阵子经常被闰间冴月的幻影纠缠,导致我养成了随时提高警觉的习惯,这令我感到相当不爽。 「你怎么了?」 鸟子出言关切,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表情有所变化吧。 「想事情。」 「你在想什么事情?」 「……昨天的事情。」 因为我不想老实回答,便打了个马虎眼。 「啊~……那的确是很吓人。」 鸟子也皱起眉头回答。看来这次她没发现我在敷衍她。 我们昨天去了位于溜池山王的DS研究会大厦一趟。我跟鸟子被找去的原因是──只有我们能处理活下来的那群邪教徒们。 不曾见过闰间冴月却依旧对她着迷不已的疯狂粉丝,润巳琉奈(这并不是本名,虽曾听汀提过但忘记了),她利用取自里世界的催眠声音洗脑他人,借此来增加自己的信徒。润巳琉奈被自己所憧憬的闰间冴月给搞得不省人事,偏偏信奉她的邪教徒们却仍然残存。 被汀和鸟子镇压的信徒们,都被收容在DS研究会的医疗设施内。当我们一进入病房,只见身上满是贴布与绷带的男男女女们全躺在病床上,同时都露出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我们。 必须由我与鸟子两人联手才能够解开这群人被施加的洗脑。方法是我先用右眼从信徒脑中找出琉奈那如同生物般的〈声音〉,鸟子再趁着这段期间以左手抓住并摘下〈声音〉。当鸟子将左手从对方的耳朵伸进脑内完成摘除后,信徒们都彷佛从梦中惊醒般一脸呆滞,紧接着无一不渐渐露出充满绝望的神情。 「幸好不是真正的心灵控制。」 小樱在一旁观察我和鸟子逐一摘除〈声音〉的作业后,说出了以上感想。 「你说这算是幸好吗?」 鸟子忍不住提出质疑。理由是这群信徒在被摘除〈声音〉后,依旧保有遭润巳琉奈洗脑那段期间的记忆,所以有人因突如其来的失落感而放声痛哭,有人则是惊觉自己异常的精神状态而抱头懊恼……恐怕有人在洗脑期间做了无可挽回的憾事,或是狠心抛弃自己的家人或朋友吧。总之病房内接连传出绝望的哀号声,而且数量不断增加,形成一幕令人感到不胜唏嘘的景象。 「润巳琉奈的洗脑能力虽然很强大,尽管短时间内就可以生效,不过只须摘除就能解开,后续处理可谓是相当简单。假如换作是并非源自于里世界的寻常洗脑,就必须花费大量时间才有办法消除,所以这比起那种情况算是好多了。」 小樱在解释的同时,似乎是下意识地频频用手挖着自己的耳朵。事实上在她跟我一起被绑架时,她也差点被润巳琉奈的〈声音〉给洗脑,因此对于眼前光景最为动摇的人,比起我或鸟子,反倒是小樱也说不定。 这情景令我不禁心想,自从母亲死后就被邪教逼疯的父亲与祖母,是否也能透过相同的手法,一口气解开洗脑恢复正常?还是人与人的信赖一旦失去之后,即便解开洗脑也无法恢复原样?不过如今再去思考这些也无济于事。 在摘除所有人脑里的〈声音〉后,我们也已经疲惫不堪。当信徒变回正常人而陷入呆滞的期间,DS研究会的医疗人员们一直忙进忙出。遭钉枪射伤的光头医师是单手缠着绷带继续坐镇指挥,能明显看出人手相当不足,汀表示很快就会补充人员。在遭受邪教的袭击后,为了修复受损的内部装潢与设备,能看见有许多人于大厦内忙得不可开交。由于我们累得无心去在意那些事,因此汀很阔气地帮忙安排计程车把我们送回各自的家。而我们之所以赞成小樱要去吃「高档肉」的提议,也算是想发泄一下昨天所承受的压力吧。 用餐完毕,等小樱结好帐便三人一起走出餐厅。 「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直接回家吗?」 听完小樱的提问,我与鸟子对视一眼便回答说: 「我们先一起回小樱你家吧。而且也尚未跟汀先生讨论接下来的事情。」 「这样啊。」 小樱淡然地点了个头。 我们三人就这么踏上夜路。我的右边是鸟子,左边是小樱。当发现我们是三人并排前行时,我心中忽然有股异样感。其实我很不习惯三人并排往前走,原因是这样很挡路,令我不时就在担心是否会碍到来自后方的路人,所以像这样三人一起行动时,我经常会让小樱和鸟子并排走,自己则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 难道是我走太慢了?要超前她们吗……?不过下一刻我便打消念头。反正沿途也没什么人潮,并不需要介意这么多。稍微有些醉意的我,就这么与两人肩并肩地走下车站前的坡道。 秋意已深,气温也有些偏凉。皎月高挂于仍残留些许蓝色的天空中,静静地俯视着我们。 2 两天后,也就是周六中午过后,我和鸟子来到西武池袋线的饭能车站。 当我们刚踏出剪票口,一辆箱型车彷佛等候多时一般缓缓开过来,等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后,即可看见汀的脸,让人马上认出是来接我们的车子,但我一想到之前被绑架的经过,仍然全身一僵。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不过手中传来的柔软触感让我瞬间回神。我低头看去,只见鸟子不知何时已握住了我的手。 「你没事吧?」 「……嗯,谢谢。」 鸟子注视着轻声回答的我片刻后,便点了个头并松开我的手。 「来,请上车。」 汀说完后,车门以横移的方式打开。车内是两排座位皆靠向车子右侧,有一名女性坐在前排座位,她与我们对上视线后微微点头打招呼。此人脸上只化着淡妆,长袖衬衫的下摆是扎进裤子里,并套了一件防雨连帽外套,双脚则是穿着厚重的靴子。 驾驶座上是穿着相似装扮的男性白人,他戴着一副很像是运动用的细框墨镜,下巴留有落腮胡。位于副驾驶座的汀则是一如往常的全套西装造型,而我和鸟子是穿戴易于野外活动的探险用套装,所以现场唯独汀一人显得格格不入。 我与鸟子坐到后排的椅子上,车门关闭后,车子便向前驶去。汀从副驾驶座回头对我们说: 「纸越小姐,仁科小姐,今日劳烦二位拨空远道而来,还请你们多多指教。」 「啊、嗯。那个……另外两位是?」 我怯生生地发问后,坐于前座的女性说: 「您好,我是火炬公司的笹冢。」 「啊、您好……我叫做纸越空鱼。」 「我是仁科鸟子。」 看着伸来的手,我稍作犹豫后握了回去。那只手摸起来既结实又有力。 递来的名片上写着「火炬公司社长 安全顾问/海外旅游统筹企划 笹冢二胡」。 「安全顾问?」 「海外旅游统筹企划?」 当我与鸟子看完名片上的内容,困惑地歪过头去时,汀补充解释道: 「火炬公司是民间军事公司(PMC)。经过此次事件之后,研究会认为必须提高警觉,于是便拜托他们负责警备工作。」 「民间军事公司……」 虽有听过这个名词,我却对此毫无头绪,难道类似于雇佣兵吗? 「刚刚一直跟在后面的车子也是吗?」 我听完鸟子的话语看向后照镜……真的耶,有一辆同款的大箱型车跟在后面。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没错,那也是敝公司的车子。」 笹冢点头回应,鸟子这才稍稍安心。 「不过PMC在日本国内行动时应该会很辛苦吧?」 听见鸟子的询问,笹冢状似感兴趣地眯起眼眸。 「没错,毕竟平常并不能使用枪械。」 她的目光飘向我和鸟子的背包,看来她已经听说我们都有携带枪械。 意思是他们也知晓里世界的存在吗? 「汀先生,那个,他们对事情了解到何种程度……?」 我含糊地问出口后,汀马上就听出我的意图。 「火炬公司已然知晓UBL,也对其危险性非常清楚。」 因为得到的答案过于直白,反而令我有些无所适从。UBL──Ultra blue landscape是DS研究会为里世界冠上的名称……但即便听说存在着这样的世界,当真有办法毫无疑虑地选择相信吗? 「敝公司从以前就与DS研究会互有往来,对整件事掌握得很清楚,当然我们也一定会保密,还请二位放心。」 「也就是说……类似于DS研究会的专属部队吗?」 对于鸟子的疑问,笹冢与汀稍微对视一眼。 「真要说来属于私人之间的交情。」 「是的,由于UBL相关案件不方便浮出台面,因此我利用个人管道,拜托曾经合作过的火炬公司来帮忙。」 「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汀先生在隶属现今组织很久以前,我们曾一起共事过。」 汀透过个人管道找来的民间军事公司?两人以前曾经共事过?关于汀的过往,如今在我的想像中是越来越充满血腥味了。 尽管聘雇佣兵来当护卫会令人觉得是小题大作,可是考量到接下来要前往的地点,这么做或许真有其必要。 我们即将前往位于饭能山中,也就是琉奈所创邪教的根据地──〈牧场〉。 3 关于琉奈邪教的另一个后续处理,同样不得不由我和鸟子负责,也就是清理〈牧场〉。 这是依照著名真实怪谈〈山中牧场〉中出现的建筑物为构想,由邪教所打造出来的设施。 原始故事是来自于有位网友,在网路上详细分享他误闯山中某个奇妙地点的亲身经历,内容提到该处的构造乍看之下很像是牧场,不过牛舍内是一头牛也没有,设施内甚至是空无一人,另外房间里的厕所隔间太多、满地玻璃容器碎片的场所状似是研究室,以及由大量石灰堆积而成的小山等等,建筑物内部看起来是相当诡异。分享者在前往不知为何没有楼梯的仓库二楼后,发现一间遍地都是人偶、四处贴满符咒的日式房间,日式拉门上则有用油漆潦草写下「救命」二字── 我与小樱被绑架至饭能山中的该据点,其结构彷佛就是根据登场于该知名怪谈里的那栋建筑物所建造而成。因为不曾使用过的牛舍跟写有「救命」二字的房间等等,有太多要素与那则怪谈雷同,让我一看就想起来了。琉奈为了寻找她所崇拜的闰间冴月,于是试图接触里世界,而手段便是重现既存怪谈的情境。 这个方法算是有一半成功了。他们确实在这里开启了通道,并收容数名受里世界影响而产生变异的第四类接触者。〈谈论怪异便会吸引怪异上门〉──琉奈以上述构想所进行的里世界召唤仪式,实际上算是有发挥效果,只可惜结果却彻底出乎琉奈的想像。 即便邪教已毁,该建筑物却依旧存在。考量到置之不理实在太过危险,汀便委托我与鸟子来确认〈牧场〉的现状。 行驶于并未铺设路面的山道上,车子摇晃着不断攀升,不时传来草丛与树枝刮过车体的声响,是一条狭窄到无法回转或错车,且曲折不已的羊肠小径。再爬坡一段距离,车子拐进一条稍稍宽敞的弯路时,能看见路边的废弃油桶上以白色油漆写着「距离30公尺」这行字。 「……居然连这个也重现了。」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什么意思?」 「那个废弃油桶也有出现在〈山中牧场〉的故事里。」 鸟子听完我的回答后,一脸狐疑地看着与车子擦身而过的废弃油桶。 「那就只是标示吧?」 「若以物品本身而言的话。」 在我们交谈之际,又发现下一个废弃油桶,上面写着「距离20公尺」。 「上次过来的时候都没注意到耶。」 「毕竟那时已经入夜,周围是一片漆黑。」 我听见鸟子与汀的对话后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两人可是登上这种弯弯绕绕毫无一丝照明的山路前来拯救我和小樱。 接下来的路途上也能看见被当成标示的废弃油桶,分别是「距离15公尺」、「距离10公尺」……不过标示上的数字是一点都不准确,与实际距离差异很大,表示当初设立时并没有真的测量过,单纯是在每个转角处都摆一个罢了。在看见写有「终点」的废弃油桶之际,视野也一口气开阔许多,在设有木制栅栏的范围内伫立着几栋建筑物。 已经抵达〈牧场〉了。 此处是ㄇ字型的建筑物中间有一片广场,广场是在荒土上撒了类似简易停车场的那种碎石子,我们便将车子停在该广场内。 「请二位先在车内稍待片刻。」 汀说完便推开车门走出去,驾驶也在同一时间离开车子。 笹冢也从座位上起身,推开横移车门前往车外。正当我思考他们要做什么时,后车箱随即被打开,众人接连从里头搬出各种又大又重的背包或装有某种器具的塑胶箱。 在目睹他们从背包里拿出数把散弹枪时,我当场大惊失色。先前不是才说在日本国内无法使用枪械吗? 火炬公司的成员们俐落地替枪装填子弹并上膛,另一辆车的成员们也纷纷下车,同样着手完成准备。 片刻后,汀回到车内对我们说: 「让二位久等了,这边请。」 我与鸟子也来到车外,只见火炬公司的成员们分散在车子外围,负责警戒四周。说起从后面那辆车下车的人,看起来有一半以上都是外国人,而且绝大多数都是虎背熊腰的壮汉,女性只有笹冢,与另一位状似是西班牙裔的人而已。 「原来你们都有带枪。」 汀听见鸟子的话语后淡淡一笑。 「这些东西原本全都是袭击DS研究会的邪教成员们所有。在二位帮忙解除洗脑之后,我们经由侦讯得知这些全是透过非法途径取得,在一番深入的讨论后,就请对方转让给我们了。」 原来如此,看来枪械这种东西只要有门路依旧能入手。 原先在与部下交谈的笹冢走回来说: 「汀先生,已经准备完毕了。」 汀点头回应。 「明白了。那二位都可以出发了吗?」 「啊、请等一下,我也把枪拿出来──」 当我和鸟子打开背包时,笹冢制止说: 「不要紧的,这次有我们负责护送。」 「咦?可是──」 「这是我们的工作,请安心交给我们即可。」 我与鸟子对视了一下。 「嗯~是吗?那就先这样吧……」 我稍微思考一下,觉得在这里与专业人士争辩也没有意义,便不甘不愿地与鸟子停下打开背包的动作。 待笹冢和汀转过身去,鸟子迅速将脸凑到我耳边压低音量说: 「我敢保证,她肯定是不希望我们这两个门外汉拿着枪在那边乱跑。」 「啊~……原来如此。」 也对,像我这样的门外汉拿着枪到处跑,看在他们那种专业人士眼里八成会很不是滋味。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即便明白也还是令人不太愉快。 「撇开我不提,我认为鸟子你对枪械相当了解。」 我不经意地讲完这句话后,原本眉头深锁、显得相当警戒的鸟子突然眉开眼笑。 「咦!啊、讨厌啦,你太瞧得起我啰。」 尽管嘴上这么说,不过鸟子明显感到非常开心,令我有些吃惊。 她是怎么了?因为得到我的赞美觉得很高兴吗? 想想这个小妮子还挺容易被哄开心的…… 4 在火炬公司社员们的护卫之下,我们向着建筑物走去。似乎有几人负责把风而留守于车子四周。由于他们的小组代号是「基地小队」或「B小队」,想必工作是负责联络或后勤吧。 根据笹冢的解说,民间军事公司的战士被称为Operator(干员)。不过这也是接线生的英文,令我听得很不习惯。另外这群人都是一身轻装,衬衫扎在裤子里外加一件薄外套,并手持一把散弹枪,乍看之下很像是乡下区公所派人去驱赶熊的样子。话虽如此,这群人都身材魁梧,外加上都带着运动用墨镜或护目镜,整体氛围有别于寻常人,另外行动时很有纪律的模样看起来当真十分专业,令我不禁想起苍马大队那群人。 这群干员都是使用耳挂通讯器互相联络。我与鸟子也有分发到相同的耳挂通讯器,能听见他们之间的指示与报告。 广场外围的建筑物分成三部分,笹冢等人将正面称为「居住栋」,右边称为「工厂」,左边则是「牛舍」。我们首先前往位于右侧的「工厂」──也就是我与小英遭绑架时最先被带往的建筑物。 走在我跟鸟子前面的汀说: 「DS研究会遇袭的隔天,我们有再次来到这里,并带走剩余的所有信徒,不过仍有余党潜伏于其中的可能性,因此请二位务必提高警觉。」 「咦,汀先生,你在隔天又来到这里吗!?」 我诧异地开口询问。鸟子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同样惊讶地睁大眼睛。 「遇袭隔天的话,不是大家都非常忙碌吗?你也太辛苦了吧?」 「老实说是真的非常辛苦。在救出纸越小姐你们时制伏了多名信徒,这些人终究不能置之不理,偏偏我又必须指挥DS研究会大厦内的成员们,于是我赶忙调派人手,将人力分成镇压这里和留守大厦两支小队,另外还得联系相关部门……尽管这些都是我分内的工作,可是过惯了安逸的生活,真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总觉得汀的态度比起刚见面时亲切不少。 (插图004) 历经润巳琉奈引发的事件,汀似乎从赞助商那边申请到更多资金──以上是小樱的推测。一直以来就只是维持现状,被小樱形容为「如同一滩死水」的DS研究会,经此一事或许会重新复苏…… 我对此消息并不乐见。虽然我对汀没有敌意,可是一想到今后有更多闲杂人等出入里世界就觉得很烦人…… 当我陷入思绪时,鸟子再次握住我的手,让我反射性地抬头望向她。只见走在身旁的她一与我对视便露出微笑。面对那张既腼腆又像是想安慰人的笑容,我有那么一瞬间把烦恼通通抛诸脑后。她、她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在我大感混乱之际,带头之人已进入「工厂」的入口,其余人员都紧贴墙壁待命,干员们也保持警戒地将枪口对准对侧建筑物以及栅栏处。 《……一楼净空。》 「收到了,我们这就跟上。」 回应完无线电的笹冢催促我们说: 「出发吧。」 我们进入室内,在这个打通墙壁的宽阔空间之中,能看见好几台用途不明的大型机具,以及堆积如山能用来摆放货物的木制栈板,还有一条锈迹斑斑、通往二楼的阶梯。 一楼角落有个摆放着会议桌和铁椅、状似休息室的房间。该处放有热水壶以及泡面,和装满空宝特瓶的垃圾袋等日常物品,但上述东西出现在这栋建筑物内反而格格不入。墙壁有一道横向扩散、明显是散弹枪留下的弹痕。这就是小樱那把枪口加装扩散器的散弹枪所造成的弹痕。 片刻后收到二楼净空的消息,登上阶梯来到一处眼熟的地点。在这间没有窗户的空房间内,能看见几把翻倒的椅子。遭绑架的我清醒时就是身处在这里。 同时也是我即将遇害之际,鸟子前来相救的地点。 「当时真的很谢谢你喔,鸟子。」 我道完谢后,鸟子摇摇头说: 「抱歉没能及早过来救你,害你经历那种可怕的事情。」 「反正至今老是经历各种可怕的事情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你当时真的差点丧命对吧。」 鸟子稍微提高音量。 「……我是真的很庆幸空鱼你还活着。」 在听见鸟子如此低语后,这次换成我牵住了她的手。 「纸越小姐,情况如何呢?」 「咦?」 因为汀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我瞬间回神。 「请问有发现任何奇妙之处吗?」 「啊、对喔。」 也对,我之所以被找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使用右眼检查现场有无异状。 我将精神集中于右眼上,开始扭头观察「工厂」内部,同时避免注视任何一人。理由是我不小心用右眼凝视某人,将会导致对方发狂。 室内没有任何异状,无论是代表与里世界相通的银色磷光,或来自UBL深处的青蓝色光芒都没有。 「……这里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不过对我而言是充满回忆的地点。 此处已是这栋建筑物的尽头,于是我们原路折返,动身前往下一栋建筑物。 鸟子一直牵着我的手。大概是手中没枪令她有些无所适从。倘若真是如此,我或许能体会她的不安──当我扭头望向她时,她又再次露出那张像是想安慰人,神情莫名温柔的笑容,令我暗自一惊。她到底是怎么了…… 我们沿着阶梯往下走到一半时,在外把风的干员以无线电通报说: 《居住栋三楼窗户有东西在动。》 「有看清楚吗?」 面对笹冢的提问,片刻后才传来回应。 《无法确认。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确实有人在那里,我有看见对方大概的长相,因为那人原先是看着我的方向。》 我们面面相觑之后,汀挑了一下单边的眉毛对笹冢说: 「似乎还有余党在这里吧?」 「可能真是这样,您觉得我们进行劝降会有效吗?」 「倘若对方仍处于润巳琉奈的影响之下,原则上是白费唇舌。可是既然对方已发现我们,稍微劝降一下应该也好。」 ……嗯? 我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你怎么了?空鱼。」 兴许是透过牵着的手察觉出异状,鸟子询问后,我便开口说: 「汀先生,你之前来这里时有前往牛舍的地下室吗?」 「是存在着通往DS研究会传送门的那里吧?我们有下去看过。」 「在前往传送门的途中,应该有经过厚重铁门紧闭的房间吧?」 「是状似牢房的房间吧。我们有全数检查过,里头都空无一人。」 因为不祥的预感当真应验了,于是我发出一声叹息说: 「这样啊。其实那里原本关着第四类接触者,而且至少有两名……」 「哎呀,那还真是……」 当时我与小樱在逃跑的途中,曾躲进关押着第四类接触者的房间内。大概是被琉奈的声音洗脑过,那些第四类接触者对邪教徒是言听计从,事实上其中两人也有参加入侵DS研究会的袭击行动。 「这里至少应该还有一名特别凶暴的家伙才对。假如方才所说的『人影』就是这家伙,恐怕会是个危险人物。」 「谢谢提醒──笹冢小姐。」 笹冢点了个头,立刻透过耳挂通讯器下达指令。 「全员听令,敌人很有可能是凶暴的UBL接触者,务必提高警觉。」 随即从耳挂通讯器传来「收到」的回应。 我们离开「工厂」,回到广场上,接下来前往的地点便是「居住栋」。 5 居住栋是左右较宽的三层楼建筑物,面朝广场的走廊上设有玻璃窗,构造类似于学校校舍。 队伍朝着居住栋一楼的正面入口前进,一进去的右手边有个类似医院那种设置小窗口的柜台处,悬挂的肮脏帘子正随风摇曳。 一名干员用散弹枪的枪口掀开帘子,结果发出「唔」的声音并停下动作。 「怎么了?」 笹冢提问。 「……起先以为有人……结果原来是照片。」 「照片?」 柜台旁的房门已被打开,让我们能看清楚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位于桌子另一头的人影,但只要多观察一下,就能察觉是自己看错了。这个房间空荡荡的,不仅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家具。单纯是对侧的墙上贴有无数张照片,组成了类似桌子与人影的图案。每张照片都像是家人之间在日常生活中拍下的。由于背景、服装以及入镜者的身形都颇相似,因此很可能都是来自同个家族的照片。不过因为人脸的部分全被涂黑,所以无法完全肯定。 「这是……?」 汀低声询问。 我板起脸来说: 「毕竟是邪教徒制作的,认真看待也只会白费心力。」 这八成也是为了接近里世界,刻意重现怪谈场景之仪式的一环。虽然行为本身与想把房间装饰成鬼屋毫无区别,可是单就目的而言又让人根本笑不出来。 在我本想催促大家赶紧出发之际,忽然发现汀的神色有些诡异。不只是对于墙上的照片,他在环视过整个房间之后是眉头紧皱。 「汀先生?你怎么了吗?」 「其实日前来这里时,我也有调查过整栋建筑物内部,却不记得有见过这面贴满照片的墙壁。」 「咦……?」 我与鸟子对看一眼。 「也就是说……从汀先生来过此处的那天至今日这段期间,有人跑来布置这面墙吗?」 汀听到鸟子的疑问后歪头思索说: 「是可以这么说……但我怎么都想不起上次调查时的这个房间是什么模样,明明我确实检查过这里才对。」 难不成── 我集中精神于右眼上,再次检查房间内部。 「呜哇,果然没错。」 我忍不住发出惊呼。 房间内隐隐弥漫着银色雾霭,源头便是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壁。彷佛整面墙都在发热似地,微微发出光芒,然后如干冰般从那里涌出下沉的烟雾,化成雾霭飘至众人的脚边。 「那是通往里世界的传送门!所以这面墙本身有问题……」 「你是说墙壁吗?」 汀眯起眼眸状似想将脸凑近那面墙,我连忙出声制止。 「奉劝你最好别靠太近,中间领域已蔓延到这个世界了。鸟子──」 我看向鸟子,只见她嘟起嘴巴、眯着眼看向我,露出别有韵味的表情。 「你是要我摸这个吗?」 「是没错啦……」 「应该不要紧吧?」 「我会帮忙看着,拜托你了。」 「既然空鱼你这么拜托我了。」 鸟子松开我的手,在摘下手套的同时往前进。笹冢等人全都注视着鸟子那只露出来的透明左手。鸟子一脸嫌恶地稍稍将脸撇开,然后把手伸向墙壁,当她的手接触到银色雾霭的瞬间,只见她全身一抖。 「我摸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呃~……你就抓住它扯扯看吧。」 「你的指示会不会太随便了?」 鸟子低声抱怨,同时将手握拳抓住雾霭往侧面一挥,只见雾霭如和式门纸破裂般被撕开,银色磷光飞散于空中,等到只有我的右眼能看见的光芒散去之后,现场只剩下一面平凡无奇且略显肮脏的墙壁。 有一张照片落在我的脚边,照片里是火灾发生后的房屋遗址,因为我不太想看,便用脚将它翻至背面并踢到房间角落。 「虽然我一直想带个擦手的东西,结果却每次都忘记了。」 鸟子先是甩了甩左手,在裤子上擦了几下之后才重新戴好手套。 「抱歉,你还是很排斥摸那些东西吧。」 「与其说是排斥……不如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导致我摸完之后,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手。」 鸟子边解释边再度牵起我的手,但这次是换成右手而非左手。 「所以现在安全了吗?」 对于汀的问题,我点头回应说: 「是安全了,当然我也无法挂保证啦。」 润巳琉奈打算接通里世界的实验可谓是成功了。邪教组织进行的恶趣味翻修工程,确实能以人为的方式在表世界产生中间领域。 既然入口都已是这种状况,接下来八成会困难重重…… 队伍继续往前走,身处于其中的我感到一阵郁闷。 6 我的预感如实应验了。 这栋建筑物一如其外观,整体构造类似于学校校舍,沿着走廊前进有好几个房间,而且全都以诡异的方式翻修过,有一半以上皆通往中间领域。 诸如墙上钉有好几件染血学生服的房间,能看见掉在地板上的教科书和笔记在无风状态之下会不断翻页。 或是房间内摆满了背对入口的假人模特儿,明明开门之前确实听见房间内传出交谈声,可是一打开门就变得鸦雀无声。 还有房间里垂挂着无数条塑胶绳,绳子底端则有类似御神签那样的纸片绑在上面。 另一个房间内只放了一台还在运作的冰箱,当众人战战兢兢地打开后,里头装着一颗彷佛孩童基于好玩而画了一张脸的排球,并且还替它戴了顶假发。 其中最扯的莫过于内部放着一颗岩石的房间。只见一颗让人很怀疑究竟是如何搬进去,尺寸大到根本无法通过入口的岩石就放在房间里,形成一股任谁都不想走进去的诡异氛围。下个房间是地板全以石板铺设而成,仔细观察那些石板会发现全是墓碑。此外还有铺满白色鹅卵石的房间,在开门之前从里面不断传出有人走在鹅卵石上的声响,并且该房间内烟雾弥漫,让人根本看不清对侧的墙壁。 我们就这么检查着室内装潢诡异到令人厌烦的各个房间,然后我和鸟子将这些前往中间领域的传送门逐一关闭。 随行的干员们都出现身体不适的反应,比如说突然开始流鼻血、泪流不止,或承受不住耳鸣而摘掉耳挂通讯器等等……尽管没有一人吐苦水,但只要靠近点,就能明显感受出他们都非常紧张。 我们从一楼依序检查房间,最后一间是位于三楼的最角落──当我们把浴缸被烤成焦黑的此浴室传送门关闭后,原本一直透过磁砖回荡于室内的煮水声便戛然而止。不过现场完全没有一滴水,声音却不知是从何处传来,吵得令人心烦意乱。等浴室安静下来后,从旁边传来其中一名干员的呕吐声。源头是一名身材壮硕的黑人男子,他捂着嘴巴快步奔出浴室。 「看来他已经被冲到了。」 汀低头观察浴缸的同时如此低语。浴缸底部有个状似人型的烧焦痕迹,凝神细看还能发现沾黏在上面的体毛和皮肤,彷佛有人泡在这里面被不断熬煮直至水都烧干了。或许是将火灾事故现场的浴缸直接搬迁至这里。兴许其他房间同样放有这类发生过事故的物品也说不定── 那位黑人好像忍不住恶心感,不断从走廊传来呕吐声。 「那个人不要紧吧?」 当我这么随口一问后,笹冢却反问说: 「请问二位都没有任何不适感吗?」 我与鸟子对视一眼。 「嗯~……应该没有吧?」 「感觉上没什么问题。」 我回答完便渐渐感到一阵心惊。在看见一般人对里世界的反应后,令我猛然明白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模样。只能说我们的感觉太迟钝吗?或是已经渐渐习惯了? 真不想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我们离开浴室回到走廊,方才先跑出去的干员站在打开的窗户前看着外面。 「身体有好些了吗?」 笹冢出言关切,却没有换来回应。 反倒是男子抬起一只手,并开始大幅度地挥动着,状似正在向外面的其他人挥手打招呼。 不过这里是三楼,顺着他挥手的方向看去,就只有环绕于〈牧场〉外围的树林而已。 「马卡斯?你是怎──」 正当笹冢狐疑地再度询问之际── 忽然有一个人从窗户外面摔下来。 「呜哇!?」 我吓得大声惊呼并向后退。尽管只是一瞬间,画面却鲜明地烙印于脑海里。那是个身穿粉红色上衣和长裤的男子,他在坠落的期间是直勾勾盯着我的脸。可是我无法看清楚他的长相,真要说来那张脸有如摔于地面的黏土般呈现扁平状。 我见过他,他是饲养于〈牧场〉地下室的第四类接触者。 紧接着从窗外下方传来一阵比打巴掌强烈几十倍的声响,吓得我全身一颤。原来人从高处摔落地面时会发出这种声音…… 「喂!马卡斯!?你在做什么!?快停下来!」 原先不停向窗外招手的该名干员,不知何时已将一只脚跨在窗户上准备往外跳。虽然笹冢连忙拉住对方,无奈体重相差太多,实在是制止不了。 「请放开我……我非去不可……」 马卡斯边呢喃边准备跳楼,附近的干员们也连忙上前拦阻,最终是四人联手才好不容易把拼死挣扎想跳楼的壮汉给拉回来。 从窗边拉回来倒于地面的马卡斯,他的眼神明显已失去理智。只见他瞳孔放大,并且泪流不止。 当马卡斯准备起身时,汀从后侧使出锁喉。马卡斯在挣扎一阵子之后忽然垂下头去,再也没有任何反应。我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他已经死了,但应该只是暂时昏厥而已。 汀往窗户看去,并提问说: 「纸越小姐,刚刚那就是你曾经见过──」 「那就是我被绑架时见到的第四类接触者!」 「他跌下去了吧?难道是故意跳楼的……!?」 鸟子刚讲完话的下一秒── 能从窗户再次看见那名第四类接触者从上往下迅速坠落。 并随即传来人体重摔于地面的声响。 「什么!?」 当鸟子发出惊呼之际,又有另一名干员摇摇晃晃地朝着窗户走去。这次是状似西班牙裔的女子,她与刚刚的马卡斯一样显得两眼无神。 「蜜雪儿!」 在此人即将抵达窗边的前一刻,笹冢大喊对方的名字并从后方抱住她。 当现场陷入混乱的同时,我想通了一件事。 那就是──「有些东西最好别看」! 该名跳楼男做出与我在〈牛舍〉地下室看见他时相同的举动。他在关押的小房间内,从天花板落至地面后,又再次回到天花板继续往下落──就这么不断重复。当他在重复摔落的期间,只要有谁目击这幕光景,就会跟着一起去跳楼。 因看见跳楼自杀的幽灵,结果目击者也彷佛受到催眠似地跟着去送死……这情况在怪谈里十分常见。虽然我对这类怪谈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可是面对这种显而易见与「抓交替的怨灵」差不多的存在,我直觉认为该名跳楼者就属于这种类型。 由于窗外又闪过一道人影,因此我赶忙大喊。 「快把脸撇开!别再看窗外了!」 我在提醒同时也把脸转开,并原地蹲下,紧接着外面又传来人体坠地的声响。原先还站着的干员和鸟子纷纷跟着将脸撇开。 「空鱼,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觉得只要看着他跳楼,就会像是被抓交替般也跟着往下跳──」 笹冢压制住打算往窗户走去的同伴,并对着耳挂通讯器大喊说: 「基地小队!这里是突击小队A,目前正遭受第四类接触者的攻击,立刻射杀在居住栋跳楼的男子!」 《跳楼的男子──》 耳挂通讯器传来的声音像是有些困惑似地停顿了一下。 《已确认该男子,确定要射杀该名跳楼的男子吗?》 「没错,立刻开枪。」 《收到。》 笹冢看着我们说: 「保护好头部,原地趴下!」 原以为外面会枪声大作,下一秒却是窗户的玻璃当场碎裂,就这么洒落在我们的背上。 之后传来更加清晰的人体落地声响── ──接着四周变得寂静无声。 原本间隔一段时间传来的坠地声响,至此如同已经终止般彻底消失。 耳挂通讯器发出短促的沙沙声。 《已命中目标,该目标再无任何反应。》 「──可恶,我居然中招了。」 终于恢复神智的女性干员眨了眨眼睛发出呻吟。 「蜜雪儿!」 「抱歉,我已经没事了。」 笹冢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对耳挂通讯器说: 「基地小队,能看见刚刚坠楼的家伙吗?」 《是的,那人已没有任何反应。》 「立刻上前确认目标的死活,记得三人一组前往,因为目标具备能干涉他人精神状态的催眠能力,一旦发现同伴有异状就马上压制。倘若目标还能够行动,就射击到目标无法动弹为止。」 《收──》 回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促。 《顶楼上还有另外一人!》 「位置是?」 《在社长你们的正上方!》 随后突然从上方传来吵杂的声响,我们反射性地看向天花板。 那股吵杂的声响是脚步声,感觉像是有谁在上方来回跑动。尽管乍听之下如同小朋友卯足全力冲刺所产生的跑步声,但力道竟剧烈到足以令天花板震下灰尘。 汀将枪口对准天花板说: 「并没有发现能通往顶楼的阶梯──」 我们这一路上检查的房间之中,并未看见任何通往顶楼的梯子或楼梯。 正当我抬头紧盯着来回乱窜的脚步声时,声音竟戛然而止。 「遇敌!」 其中一名干员如此大喊并摆出射击姿势。 我们所在的走廊上不知何时冒出一个人站在反方向的底端。 那是一道完全呈现黑色的人影。虽然形体像是人类,眯起的双眼却呈现细线状,有点像是Q版化的狐狸。至于嘴巴则宛如正在放声大笑似地彻底张开,白皙的牙齿和红色的口腔是清晰可见。 那东西直视着我们,然后发出尖锐刺耳的怒斥声。 「咕喔!呐啊!」 这家伙……是这个声音!他与坠楼男一样都被养在牛舍的地下室!原本被关在门上写有〈五号〉二字的牢房里! 「五号会杀过头。」──也是邪教徒给出上述评语的那家伙。 那双眯眯眼充满杀气,很快就与我对上视线。 〈五号〉发出听似野兽的叫声在讲些什么。 「嗦喔!喔呜……呐啊啊!」 光从那道视线即可充分感受出他欲加害我们的想法与恶意。 〈五号〉紧盯着仍趴于地面的我,并开始往前跑。他大幅度甩动双臂全力奔驰,迅速向这边冲了过来。 「咿……」 完蛋了──我出自本能地感到恐惧,全身不停颤抖。 「空鱼!」 鸟子拉着我的手,迫使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不过这里是三楼走廊的底端,已经无路可退,即便跑进房间里也是死路一条── 鸟子将慌了手脚的我搂进怀里,汀从侧面往前一站并且开枪。 只见朝这边冲来的〈五号〉身体随即喷出大量鲜血。汀不断重复替枪上膛并射击的动作,以枪声不绝于耳的速度进行连射。 笹冢和其他干员也跟着开枪射击。 震耳欲聋的枪声回荡于走廊上,但〈五号〉即使中弹仍持续往前冲,而且是振臂狂奔快速接近,直到只剩几步的距离时终于双腿一弯,以前倾的姿势摔倒在地,只见那黑漆漆的身形距离我们相隔不到一公尺才终于停下来。 「……ㄋㄩ(ˇ)……ㄖㄣ~……」 众人不敢轻举妄动,依旧将枪口对准愤怒怪叫的〈五号〉。 当我正想说〈五号〉的嗓音不再那么尖锐,八成是快要断气之际,他突然开始讲人话。 「你来到……这座山上……是要做什么……」 因为忽然能听懂他的话语,众人都愣在原地。 「那是……什么……?」 〈五号〉的呻吟声回荡于安静的走廊之间。 「好像怪怪的……喂,发生什么事了。」 〈五号〉彷佛在喃喃自语般继续说: 「──所以,那座山…………是个空洞。」 这是〈五号〉的最后一句话。 他毫无反应,也不再发出呻吟声。所有人等待一段时间确认他没有继续起身发动袭击的迹象之后,才纷纷把枪放下。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面对鸟子的疑问,我只是摇了摇头。接着我发现鸟子的脸近在眼前,便赶忙从她身边退开。也不知是汗味还是肥皂味,在这样的距离之下能清楚闻到鸟子身上的香气。 我俯视着倒地的第四类接触者陷入思考。 这家伙的形体应该是来自于某个怪谈,无奈我一时之间想不起具体内容。虽然总觉得好像看过一则怪谈里有提到,人在被狐狸附身时的眼睛会眯成细线状,但感觉似乎没什么关联性。原因是至今见过的第四类接触者,并非绝对都是源自于我所熟悉的怪谈内容。 难道我与鸟子只要一个不小心,也会变成这样的怪物吗?化成这种四处袭击人的神秘怪物…… 笹冢命人将尸袋拿过来,这段期间的我,一直无法将目光从倒卧在地的〈五号〉身上移开。 7 我们离开已经检查完的居住栋,在外头重整态势。包含马卡斯在内,曾受坠楼男影响过的数名干员,与后备人员交替职务,先返回停车处。 最后剩下的建筑物就是「牛舍」。尽管刚刚那些便是邪教仅存的两名第四类接触者,不过众人仍精神紧绷地保持安静。 牛舍一楼能看见几处用木制栅栏围起的区域,却看不出曾经使用过,而其中一区有条通往楼上的阶梯。 二楼的结构则与居住栋相类似,沿途那些门朝走廊的房间都重新装潢成为通往里世界用的样子。诸如小便斗数量多到近乎异常的厕所、摆放着人体躯干模型的厨房、以红字写着「救命」二字的儿童房间──我用右眼仔细观察,出乎意料地没有一处有产生传送门。或许这些都是完成度较低的「初期作品」,要不然就是他们预计之后要继续补强。 在穿过弯弯绕绕的走道后,我们终于来到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地下室的走廊是既昏暗又安静,零星设置于天花板的萤光灯在产生微弱的通电声后便发出光芒。 之前关押我的牢房以及收容第四类接触者的房间都空无一人。当然若非如此的话会很令人伤脑筋。多亏汀之前曾探索过,接下来的检查相当顺利,果然再也没发现其他传送门。有可能居住栋是专门被设计用来通往里世界的建筑物也说不定。 但我很清楚这座牛舍内存在着最大的传送门,也就是〈地下的圆洞〉。 地下室走廊底端有一间厕所,该处最后一个独间内有条通往下层的隐藏阶梯。无论是从男厕或女厕的阶梯下来,都会连接至同一个平台,而该处则有继续向下的阶梯,下去之后有一扇左右门板已被推开的门,在那个宽敞却空荡荡的水泥房间里有个巨型铁环,该巨型铁环内有着一层如泡沫表面般的银色磷光,唯独我的右眼才能够看见。 这个〈地下的圆洞〉──就是润巳琉奈用来袭击DS研究会的大型传送门。 此房间就是这栋牛舍的最深处。因为途中没有遭遇任何敌人,能感受到大家至此终于松了一口气。 「纸越小姐,这里还能通往DS研究会是吗?」 「我也不太确定……要开启看看吗?」 「若是可以的话就麻烦您了。」 我扭头望向鸟子。 「OK?」 「OK。」 鸟子边脱下左手手套边走向〈圆洞〉。毕竟鸟子已做过好几次这种事,对她来说是驾轻就熟。她用透明的左手抓住磷光,接着往侧面一挥,现场传出「啪」的声响,铁环内随即显现其他空间,确切而言是DS研究会的地下停车场。 目睹此景的干员们都发出一阵惊呼。 「打开了。」 我转过身去,发现就连笹冢也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传送门。 「这么一来,已经与溜池山王的DS研究会直接相通是吗?」 「应该吧。尽管接通表里世界的传送门多多少少会经过中间领域,不过我觉得这个传送门的中间领域短到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这种事真有办法做到吗?」 「琉奈邪教内的其中一名第四类接触者就是专门负责开启传送门,大概是多亏他才得以实现吧。」 就是那个头部肥大化,在里世界内被闰间冴月杀死的第四类接触者。虽然他是利用整颗头来开启传送门,但如今回想起来,他恐怕拥有我的眼睛和鸟子的手相加起来的能力吧。 「这真是太可怕了……」 笹冢如此低语。 「好战的邪教竟然完全掌握这种移动手段。倘若未能阻止成功,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相信有许多人都想要得到这个传送门,而且根本无法以金钱来衡量。既然各位皆已明白,还请切勿将此事──」 「真没想到会被牵扯进如此夸张的事情,这实在是骇人到我完全不敢泄漏出去。」 笹冢挤出一张僵硬的笑容回答汀。 「需要我开启到什么时候?」 鸟子发问后,汀恍如终于想起此事地开口说: 「可以暂时先关上了,真的很感谢您。」 鸟子一将手松开,连接两处空间的洞口便立刻关闭,并随即刮来一阵风。 汀跟笹冢开始讨论该如何处置这栋设施,无所事事的我与鸟子则是站在旁边当个听众。 「此处与DS研究会相通是件好事,只可惜这里的联外道路并不方便。」 「说的也是,既然刚好接通DS研究会的地下停车场,假如车子可以通过传送门──」 「恐怕邪教徒们也有想到这件事,我日前过来探索时,发现此建筑物后侧有个用挖土机开凿到一半的大洞。依我之见,他们很可能是想造个能通往此房间的坡道,让车辆可以进出这个〈圆洞〉。」 「啊~原来如此,那要继续把工程完成吗?」 「这不失为是个方法,不过此设施是否值得投资还有待商榷。如此一来势必得派人定期检查,这样的话倒不如彻底毁掉会更一劳永逸。」 啊、糟糕,毁掉的话会很不妙── 在我听见对话感到心急如焚之际,鸟子把脸凑了过来。因为刚刚被鸟子抱住时嗅到的香味又窜入鼻腔,令我不禁慌了手脚。 「你在想什么吗?」 「是……是的。」 我重新打起精神开口说: 「汀先生,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请说。」 「请问能把这个〈牧场〉给我吗?」 现场明显弥漫着一股大感困惑的氛围。 「那个……此话怎说?」 汀一脸狐疑地正色反问,我焦急地解释说: 「这地方不是一般人有办法处理的,整个〈牧场〉与里世界之间的界线似乎变得很模糊。尽管我基本上有把可视范围内的问题都解决掉,但难保有漏网之鱼,而且也可能会有其他的传送门突然开启。即便有我的眼睛和鸟子的手是能够应对,可是对于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常人而言会相当危险。」 「这么说倒也没错。」 「我并没有想得到这里的土地权状。啊、当然愿意给我的话是更好,但重点不是这个,是我想成为这里的管理员!」 我那有些破声的嗓音回荡于〈圆洞〉所在的这个空旷房间之中。 「我相信这绝对是个好主意,毕竟如此危险的场所岂能交由其他人处理,拜托请聘雇我为管理员。啊、当然薪水也要照算。」 鸟子疑惑地注视着神情焦虑拼命说明的我。 汀思考一阵子后开口说: 「由于这片土地在登记上仍有不明之处,因此我暂时还无法答覆您──不过DS研究会以委托的形式将〈牧场〉交由您与仁科小姐来管理一事,我想应该是没有问题。」 「这是真的吗!?」 汀目不转睛地看着神情兴奋的我说: 「方便请教一下您毛遂自荐想担任管理员的理由是什么吗?」 「咦、那个,这个,呃~~因为我缺钱。」 「所以您才想负责监视〈牧场〉是吗?」 「呃~~没、没错,另外这栋建筑物有连接中间领域,我是想说或许能发现里世界的产物,如此一来还能帮忙进行回收。以这个角度来说,看不见的人待在这里也很危险,我才决定毛遂自荐。」 我口沫横飞地将临时想到的借口说了出来。 汀表情复杂地回答说: 「如我方才所言,此传送门的潜在价值难以估算,所以可能会有邪教之外的组织派人来占领这里,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也是个相当危险的场所。」 「既然如此,除了我和鸟子之外再无任何人能驾驭这道传送门,此场所非常需要我。」 汀思考片刻后说: 「原来如此……或许真的如您所言。我明白了,我们会以这个方向来研讨此事。」 「真是太感谢你了!」 我故意没理会鸟子投来的质疑眼神,满心欢喜地开口道谢。 8 在确认已清除〈牧场〉里所有的威胁之后,我们准备打道回府。 有几人是直接通过〈地下的圆洞〉返回DS研究会。透过鸟子帮忙开启的传送门,众人所携带的枪械装备、伤患以及拉上拉炼的两包尸袋接连搬运至DS研究会的地下停车场内。 一半以上的干员都是通过传送门直接回去。 因为这地方位于饭能山中,传送门可说是方便到能瞬间抵达位于几十公里之外的市区,不过干员们全都表情阴郁。考量到这等于是把一个不知原理为何的神秘技术使用在自己身上,也就不难理解他们为何会显得郁郁寡欢了。 「那就拜托您关闭传送门了。」 前往〈圆洞〉另一头的干员们向我们挥手道别。 我朝鸟子点了个头之后,利用透明左手开启的圆形传送门随即关上。 从这里再也看不见地下停车场了,在少了许多人之后,周围变得十分安静。 笹冢的手机立刻发出铃声,她简短回应这通电话便挂断了。 「通过传送门的人员都平安无事。」 汀点了个头。 「那我们也收队吧。」 我们离开〈圆洞〉的房间,沿着阶梯往上走。再次穿过弯弯绕绕的走道,行经空荡荡的牛舍来到室外。因为笨重的装备已利用传送门先搬回DS研究会,手边没有多余累赘的我们,只需搭车踏上归途即可。 我们看着剩下的干员分别搭上两辆车子之后,汀在旁边催促说: 「二位也请上车吧。」 「啊、没关系,我们稍微逛一下再回去。」 鸟子神情错愕地望向我,汀也困惑地眉头深锁。 「只有你们二位吗?这么做──」 「其实有闲杂人等时,我的眼睛使用起来会很危险,导致我无法全力发挥,为了以防万一,我想再好好检查一下。鸟子,可以拜托你帮帮我吗?」 「……嗯,没问题。」 「因此你们可以先回去了。只不过我们会利用〈圆洞〉回去,相信到时会是我们先抵达DS研究会。」 「……我明白了,毕竟此处周围已彻底检查过,应该无须担心会有第四类接触者或邪教余党,不过二位还是──」 「我们会小心的,那就晚点见啰。」 我和鸟子目送两辆车子沿着两侧皆长满杂草的狭窄坡道向下驶去。 待引擎声已然听不见时,我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呼~……」 与太多人待在一起还真累…… 我全身放松之后,鸟子轻轻搂住我的手臂。 「──我们终于能够独处了,空鱼。」 「咦?」 鸟子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不过她长得比较高,要维持此姿势实在有些勉强,所以鸟子其实是整个人趴在我的左臂上。 「唔~~你快站好,我的手臂要脱臼了。」 「只要你快从实招来想做什么,我就饶了你。」 「我听不懂你在──」 「空鱼,虽然我并未拥有像你那样的眼睛,却至少能看出你在隐瞒什么喔。」 ……真是个眼尖的家伙。 关于我之前一直隐瞒自己其实不时就能看见闰间冴月一事,看来鸟子到现在仍耿耿于怀。 在极近距离之下与趴在我手臂上的鸟子对视后,我不禁有些心慌。 「话说你今天怎么好像特别黏人?」 「是吗?这很正常吧。」 面对我的质问,鸟子随口敷衍过去并松开我的手臂。 不,她今天肯定特别黏人。 自从琉奈袭击DS研究会那天以来,我觉得与鸟子之间的距离有拉近一些,而且是现实中的距离,因为她以前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频繁地牵住我的手…… 「你也说点什么嘛,空鱼。」 「咦?呃,什么意思?」 「你刚刚说想负责监视这里,肯定是骗人的吧?」 「我没有骗人,就只是没把话全讲明罢了。」 「果真如我所料。」 我转过身去迈开步伐,鸟子立刻紧跟在后。 「要去哪里?」 「居住栋,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 「好的好的,需要我摸什么都行。」 鸟子以半放弃的口吻说着,感觉她果然还是心怀不满。 我们来到居住栋的入口后,我从行囊中取出自己的枪枝并拿在手中。感受着马卡洛夫手枪那熟悉的重量,我这才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你准备好了吗?空鱼。」 「OK。」 「那你跟在我后面吧。」 「咦,嗯?」 鸟子单手拿着自己的枪,站在我面前把居住栋的大门推开。 「刚刚已仔细调查过,应该不会有危险才对,不过你可要跟好我喔。」 「喔。」 我随口应了一句,看着鸟子的背影,我把今天憋在心中的疑虑问出口。 「鸟子,总觉得你今天一直怪怪的喔?」 「咦。」 鸟子一脸错愕地扭头望向我。 「怪怪的?怎么说?」 「嗯~该说是距离感不同于以往吗……总之你平常的个性不是这样吧?与其说是你今天特别来劲,不如说是在瞎操心。」 「瞎操心…………」 鸟子说不出半句话地愣在原地,于是我开始思考该如何缓颊。 「该怎么形容才好,反正就是鸟子你今天特别护着我吧?」 「咦,我觉得自己跟平时差不多……毕竟我比空鱼你更习惯处理这类状况……无论是枪械的使用或其他事情……」 「嗯,但你今天给人的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 我开始在脑中搜寻适当的形容词。她那面带微笑且柔情似水的眼神……类似于……保镳?不对,监护人?也不对…… 「……啊,有了!你表现得很像是我们正在交往!」 鸟子惊讶得目瞪口呆。 「交往……」 「你今天莫名特别照顾我,让我觉得很不习惯。」 「…………」 「毕竟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咦……啊……」 不同于好不容易想出答案而释然的我,鸟子不知为何显得相当错愕。 「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唔、嗯,我应该…没有表现出…那样的态度吧。」 咦?她真的没事吗? 「Are you OK?」 「It's alright……maybe.」 瞧鸟子的反应肯定是大有问题,或许这是她头一次表现得如此不知所措。 见鸟子低下头去,我不禁有些担心地牵起她的手说: 「听着,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你只需如同往常那样对我就好,不用这么照顾我喔。」 「如同往常那样……」 「来,我们走吧。」 我拉着鸟子的手往前走。 「啊。」 鸟子被拉得差点摔跤地迈开脚步。我牵着她的手向前走,进入居住栋之中。 「空鱼,那个──你说如同往常那样是什么意思?」 鸟子不安地提问。 「毕竟今天是跟许多人同行,鸟子你应该满紧张的吧。」 「嗯~算是吧。毕竟我挺怕生,身旁有太多人会令我紧张……」 「对吧?我完全能理解。」 我松开鸟子的手,边走边使劲地伸了个懒腰。 「啊~~~~真的是『我们终于能够独处了』。尽管身边有一群持枪的友军是很可靠,不过与一群人行动真叫人无所适从呢。」 「嗯。」 「问题是假如出状况的话,一想到我和你必须照顾那么多人就觉得压力很大……所以我还是喜欢你我两人单独随心所欲地四处探索。」 我在某个房间前停下脚步。此房间位于走廊的中间处,门上有着毛玻璃小窗且外观简朴。 当初看见这扇门时,毛玻璃上有凝结而成的点点水滴,接近至门附近会感到挺凉快的,在关闭传送门之后,毛玻璃上的水滴很快就干了,并且看不出有其他异状。 把房门打开后,房间内有个老旧橡皮艇以翻覆的方式倒放在地,原先橡皮艇底下的地面上有个人形的水渍看起来十分诡异,如今再看只觉得与寻常的水渍毫无区别。 「鸟子,你能把这里的传送门打开来吗?」 「不是刚刚才关起来的?」 「嗯,麻烦你了。」 鸟子一脸困惑地用左手开启传送门之后,一股湿润的空气再次流入房间内。至于在传送门的另一头,能看见像是交通号志的东西飘于浓雾之中。 「你看──这里能直接通往里世界喔。出发吧。」 「咦,嗯」 我与鸟子穿过传送门。那个状似交通号志的牌子印有红色斜线,表示禁止某种行为,不过斜线底下的图案看起来很像是溺水的孩童或一只章鱼,让人搞不懂到底是画了什么。 「可以关上传送门了。」 「是吗?」 「嗯,我看得见银色光芒,只要有鸟子你在就肯定回得去。」 「……我知道了。」 鸟子松手任由传送门阖起来。 行经交通号志前进一段距离后,脚边变得杂草丛生。 雾霭也随之散去,让人能看清楚这是个怎样的地方。 「是河川。」 鸟子低声说道。 眼前有一条存在于里世界的河流,水流并不湍急,河道很宽阔,模糊的阳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回头望去,只见一片无边无尽的草原,周围找不到任何熟悉的地标。换言之,这是个我们还没来过的里世界。 「在关闭居住栋的各个传送门时,我有发现几处应该适合探索的场所。也就是中间领域很薄,能马上进入里世界的传送门。当然先撇除某几个恶心到让人实在不想再进入的房间。」 「不过你当下没有说出来耶。」 「我怎么可能说嘛。这可是专属于你我两人的世界,我死都不想让其他人踏入此处。」 鸟子瞪大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 「……你怎么了?」 我承受不住鸟子的视线开口提问,只见她嫣然一笑说: 「空鱼,我喜欢你。」 「──喔,是吗?」 「最喜欢你了。」 「好啦好啦,谢谢你的抬举。」 因为事出突然,我不知所措地轻声回答。想想鸟子说出这种轻浮的话语还真罕见。尽管她语气轻松地讲出来是令我有点开心,可是认真看待像她这种大美女的当面表白会很令人吃不消,所以我重新振作精神说: 「那、那么……我们先回去吧。」 「咦,不继续探索吗?」 「嗯,等做好充分的准备后再来仔细探索。」 为了测试下一道传送门,我们原路折返、回到居住栋。 9 穿过在一楼走道最深处房间里的传送门,我们来到位于断崖中间位置的洞窟内。洞口左右皆有沿着峭壁搭建的简易木桥,虽然两边都能走,但这木桥窄到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踩空滑落。下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能看见树梢上有着宛如蛇般细长的东西在爬行。 从二楼第一个房间内的传送门出去,会来到一处有如废弃游乐园的场所。因为远观能看见状似摩天轮的建筑物,所以才让我们以为是游乐园,不过走近一看便会发现挂在摩天轮上的全是巨大的岩石,周围的游乐器材也已腐朽生锈,可就算这些装置仍是全新的状态,以结构上来说也不像是给人玩的。 另一个传送门是来到插满了状似以树枝组成的稻草人,位于森林里的广场之中。森林内是漆黑到完全无法看清楚,至于广场中央有个隆起的小土丘,看起来像是埋着什么,地表则长满了白色蘑菇,并且不知从哪飘来十分浓郁的薄荷气味。 接着是个充满垃圾的岩石地带。遍地皆是遭日晒雨淋而劣化的塑胶碎片跟空宝特瓶,缝隙间能看见呈现青蓝色的岩石。另外垃圾底下不时传来「滋~滋~」的声响。尽管乍听之下很像是小型马达的运转声或虫鸣声,可是即便用脚把垃圾拨开也找不到声音的源头。 还有个像是公园内会设置的公共厕所,并且以倾斜的角度座落于沙丘上。在此处能听见类似遮掩如厕声的机器所发出的,无比吵杂的流水声,与吹拂于沙丘上的风产生共鸣。稍微从入口处观察一下里面,能从敞开的隔间内看见马桶中长出了如同荆棘般的针刺状灌木。 另一个传送门是通往毫无一丝亮光,空气中满是霉味的黑暗空间。点灯后能发现这是一条由大量铁柜组成左右两边墙壁的走道,当我们打算走入其中一探究竟时,竟从铁柜内射来无数道十分强烈的视线,令我们马上转身逃跑。 下个场所中放有一个彷佛经过量身打造、尺寸大小刚好的篝火。正在燃烧的此篝火位于视野良好的草原上,可是放眼望去却是一个人也没看见。篝火四周有着似乎是被蜘蛛丝般的东西给缠住,因遭到捕食而看不出是何种小动物的遗骸。 无论是美丽的场所、奇妙的场所或可怕的场所……我们重新开启各个感觉能前往探险的传送门,并逐一粗略窥探所有的里世界。可谓是走马看花地行经探险候选地点,如同逛街般去欣赏各种未知世界。由于没有任何一道传送门是前往我们熟悉的场所,因此恐怕都距离我们探险过的地点十分遥远,不过我们也只是简单调查,在深入探索之前一切都说不准。最终能够使用的传送门有六个左右。虽然信奉润巳琉奈的邪教徒们都是些疯子,但以成果而言还算是干得不错。 我们尝试的最后一道传送门,是通往位于山中的湖畔边。因为已是日落时分,隐约染上彩虹色的黄昏是美不胜收。 在潮水轻轻拍打的岸边,随处皆散乱交错着各种白色流木。当我们一起眺望湖面时,我忽然想通一件事。我既不是想跟在鸟子的身后,也并非想拖着她四处跑,而是像这样两人肩并肩一起前往各种地方探险,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开心的事情,所以见她摆出像是正在与我交往般的态度(?)时,会让我感到很不自在。 当我们走马看花地参观各个地点之际,鸟子也渐渐恢复成以往的模样。她目前是一脸放松地观察着天色变化。那头金色秀发随着拂过湖面的微风轻轻飘扬,让我不禁看傻了,感受到视线的鸟子扭头望向我说: 「有事吗?」 「没什么啦,就只是──」 我先是摇头以对,却又马上改口说: 「我想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在没有其他电灯泡的情况下,与鸟子你单独两人一起去探索里世界便心满意足了,而且从一开始到现在从没变过。鸟子你呢?」 「什么意思?」 「鸟子你……原本是为了找人才进入里世界,不过感觉那个人已经找不回来了吧?」 我们在里世界深处遇见的闰间冴月已彻底变成怪物,甚至就连当时快被带走的鸟子都吓得想挣脱她,足以证明那有多么可怕。 「这表示鸟子你已失去原本的目标,那你今后又要为了什么踏入里世界?」 我问完之后也暗自感到心惊,明明我不久前根本不敢提出这个问题,现在却不知为何能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 鸟子暂时陷入沉默。 当我怀疑自己的问题是否太坏心之际,鸟子终于张开嘴巴。 「空鱼你想要和我一起前往里世界探险吧。」 「嗯。」 「我也一样,我想与空鱼你在一起,无论前往哪里都永远在一起。」 「……这就是鸟子你想做的事情吗?」 「嗯。」 见鸟子点头回应,我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猛然感到十分害臊,于是扭过头去轻声说: 「是吗?那今后也请多指教啰,鸟子。」 「我也同样请你多多指教,空鱼。」 尽管没看见鸟子是露出怎样的表情,不过她的嗓音听起来非常温柔。 10 我们赶在天黑之前离开里世界,并且走出居住栋。不管怎么说,我都实在不想天黑后继续待在这种地方。 当我们打算赶快回去吃晚饭,然后把身体冲洗干净,就这么边聊天边朝着〈圆洞〉走去,在来到牛舍的入口处时不由得停下脚步。 ──好臭。 原本没有任何特殊气味的牛舍内,传出一股由排泄物和鲜血的气味交混而成……称之为动物的气味似乎会比较恰当。 形容得极端点,窜进我们鼻腔的那股气味「很像是牛棚」。 我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拔出马卡洛夫手枪,并小心翼翼地接近牛舍的入口,探头观察内部。 西下的阳光射入牛舍,能看见光与影的交界处有东西在蠕动。 「……牛?」 鸟子低声开口。 我也看见相同的画面,那像是一头小牛,就这么横躺在地面,为了站起身来而不断挣扎。它状似刚诞生没多久,身体表面有着粗糙的黑毛。 我以右眼观察,外观并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将枪口对准小牛,就这么慢慢接近。 当我们绕至正面时,小牛像是注意到我们似地抬起头来。 「呃……!?」 「呜哇!?」 我们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呼。这头小牛长着一张人脸,准确而言是男性的面容,并且双眼失焦无神。抬头对准我们的那张脸是摇来晃去,同时没有发出一丝叫声。 「空鱼,它是什么东西!?」 暂时说不出话来的我,随后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字。 「这是……『件』……!?」 『件』──拥有人脸的牛,早在网路兴起之前,从江户时代就已经出现关于它的传说。相传这种诡异生物在出生后没几天就会死亡,而且这段期间会开口说话留下预言── 我之所以会如此动摇,不只是因为有怪物出现在眼前。 而是我总觉得「件」的长相好像在哪看过。 彷佛死者般空虚且毫无生气的这张脸……? 件张开嘴巴,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红人要来了。」 讲出这句话。 「红人要来了,它回来了,空鱼。」 「这东西在讲什么……啊!」 鸟子发出惊呼。明明我不曾将目光移开,件的外表却突然改变,化成一名身穿黑色和服的女性,就这么跪坐在水泥地板上。从袖子露出来的那只手,看起来就像是老婆婆的手那样长满皱纹。肩膀以上能看见长着短角的牛头,但我莫名有种非常强烈的熟悉感。 「你这个受诅咒的女人,空鱼。」 件──不,牛头女在说话的同时,从嘴里流出黏稠的口水,将大腿处的裙摆给染湿了。而它的声音是如此令人耳熟。 「受诅咒的女人,灾祸的根源,你就跟你母亲是一个样──」 我忍不住放声尖叫,随即扣下马卡洛夫手枪的板机。 阵阵枪声回荡于牛舍内,等我回神时已将子弹全数射光,滑套已倒退卡住。 「空鱼!你没事吧!?」 鸟子压住我的手大声叫喊,但我已没有余力开口回应。牛头女所在的位置已空无一物,只剩下如鲜血般的液体飞散喷溅洒了一地。 我理所当然会觉得熟悉。 因为那是我的父亲与祖母。 那张男子的脸与我死去的父亲是一模一样,牛头女的嗓音则跟我过世的祖母是如出一辙。 ──────────────────────── 档案13 隔壁房间的潘朵拉 1 「继续,继续,继续,再来,继续……停──」 我遵循市川夏妃的指示,从卡车的货台上把AP-1开下来并关闭引擎后,才终于能松口气。原因是不同于可以随处乱开的里世界,在这里必须小心操控它以免撞坏东西,简直快累死我了。 今天是把原本停放于里世界的AP-1,从小樱家门前的传送门开出来,行驶到夏妃驾驶的卡车货台上帮忙运送。因为与交情不深的夏妃单独两人坐在卡车里感觉会很尴尬,所以我是搭乘电车,从石神井公园来到崎玉的南与野──确切而言是回到离我家最近的车站。 我跳下AP-1,驾驶卡车的夏妃也刚好下车,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并朝我走来。 「辛苦了,那钥匙就由我来保管啰。」 「啊、嗯。」 我交出钥匙并扭头望去,能看见夏妃家中──市川修车厂的车库内停放着好几辆车,而没有车顶以及车门的农业机具AP-1则是显得特别格格不入。 身穿工作服的夏妃手持原子笔,飞快地填写着板夹上的纸张。 「所以,只要更换引擎跟全面检修就好了吗?」 「嗯,零件方面我是一概不懂,就全权交给你处理了。」 「一般来改车的客人多少都有些自己的坚持……无妨,这份委托我就接下了。」 关于之前出现在夏妃家的〈三贯观音〉,我们解决此事的报酬就是请她帮忙改造AP-1。 在前往石垣岛之际因酒后一时冲动而买下的这辆农业机具,成了我和鸟子探索里世界的好搭档。它能够搬运行李跟行驶于崎岖的路面上,可说是让我得以实现单独两人探索里世界的目标……不过最高时速只达三公里真的太慢了。 但它依旧十分方便,而且越使用是越令人喜爱,为了今后也能继续派上用场,我的决定是为它更换引擎进行升级。尽管当初因茜理扯上〈三贯观音〉这个麻烦事时令我是大伤脑筋,却也因此结识家中经营修车厂的夏妃,以结果而言算是挺不错的,而且改造还完全免费。 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扬起嘴角,夏妃露出怀疑的眼神看着我说: 「为了报答你们日前的帮忙,原则上是不会跟二位收取任何费用……」 「不好意思喔~」 「但究竟能改造到何种程度呢?」 「咦?」 「如果只更换引擎,很可能会衍伸出其他问题。当搭载大马力的引擎时,会因为车体失衡而导致车轮容易受损。另外引擎也会非常吵,到时你们一定想更换消音器。所以你说全权交给我处理,是能够处理到何种程度呢?」 「……意思是我得负担其他的追加预算吗?」 「这个嘛,人事费自然是不必,我是指所需零件超出预期时的额外费用。」 「呃~~……额外费用是以万元为单位?还是以十万元为单位?」 「啊~不然这样好了,如果粗略区分成十万元、二十万元以及五十万元的改造方案,你会挑选哪一种?」 「十、十万元。」 「啊,那我明白了,OK。」 夏妃迅速点头回应。 「时间就先抓个两周左右,等完工后我会再联络你的,辛苦你啰。」 ──居然不是完全免费? 被打发出市川修车厂的我,脸上肯定挂着一张难以言喻的表情。 2 嗯──也对。 想想也是莫可奈何,尽管有种上当的感觉,但我相信夏妃并没有这个意思。大概吧。 我在回程途中前往超市买了晚餐要吃的配菜,看着逐渐被夜幕笼罩的天空,向住处走去的我已经重新振作起精神了。 这情况是在所难免,纵使对方再如何感激,能负担的金额依旧有限。面对我这个甩手掌柜,夏妃肯定也相当困扰,光是愿意提前告知此事就已经很有良心了。 嗯。 可是啊…… 也许是原以为完全免费,结果却并非如此,所造成的打击似乎比我想像中更强烈。另外面对十万、二十万以及五十万的改造方案,自己反射性地挑选了最便宜的十万元方案也令我耿耿于怀。即使这价钱对我来说是一笔大数目,不过这可是探索里世界时攸关性命的工具,这种时候还对钱斤斤计较能算是明智之举吗? 总觉得自己的内心仍很不成熟…… 在我思来想去之际,已经抵达自己所住的公寓。 一楼总共有三个房间,我住的是位于正中央的一零二号房。当我一边找着包包里的钥匙,一边准备踏进一楼的走道时,眼角余光瞥见闪烁的萤光灯下有一道人影,那个人正准备打开位于最深处的一零三号房的房门。 我暗自感到一阵心惊,理由是我至今从未与邻居打过照面。 有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总之在门口与邻居撞个正着会令我觉得十分尴尬。话虽如此,直接停下脚步又会让对方误以为我的警戒心太重…… 我抱着对方能赶紧进屋内的心情,放慢脚步往前走。只可惜天不从人愿,当邻居终于打开房门时,我也刚好走到自己所住的一零二号房门前。 迫于无奈,我决定简单打个招呼准备望向对方时,忽然惊觉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邻居伸向门的那只手──从袖口露出来的那只手……手腕之前的手掌部位是特别光滑。 当我吃惊地抬起头来时,邻居彷佛窜入屋内似地失去踪影,伴随一阵轻微的声响把门关上,独留我一人站在昏暗的走道上。 「嗯嗯……?」 我注视着隔壁房间的门一段时间,但门把并未再次转动,甚至没发出丝毫的声响。 总觉得好像看见了什么怪东西…… 歪着头的我用钥匙打开门锁,进屋后便把门拉上。 接着将门锁好并扣上防盗炼。 我在脱鞋的同时打开电灯,穿过厨房来到起居室。 在附有灯罩的萤光灯照耀之下,熟悉的三坪空间映入眼帘。 我将包包随手丢在床上,把装了晚餐的塑胶袋放在矮桌上,接着拿起窗帘架上的衣架,将脱下的连帽外套挂上并放回去,然后把脱下的袜子丢入洗衣机内,并在流理台把手洗干净。 我扭紧水龙头后,稍微专注聆听了一下…… 却发现隔壁房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嗯~…………?」 我返回起居空间并坐于矮桌前,从塑胶袋里把买来的食物拿出来,分别是南蛮腌渍竹策鱼、豆腐凉拌四季豆跟栗子饭。另外我又用快煮壶烧水,泡好一碗速食味噌汤后便开始享用晚餐。 由于与鸟子在外用餐很伤荷包,因此独自吃晚饭时我都会买超市的折扣熟食来填饱肚子,借此避免恩格尔系数过高。虽然是可以使用微波炉来帮食物加热,不过我已吃惯冷食,所以大多都是直接开动,而这也算是我在高中时期养成的习惯。 我默默地吃完晚饭,把餐具拿至流理台,简单清洗过包装盒便放入塑胶回收袋内,将筷子与汤碗清洗干净便放好晾干,最后关闭水龙头──然后再次专注聆听一阵子。 隔壁房间还是一样静悄悄的。 「…………」 我返回起居室,坐于书桌前开启笔电,开始浏览大学的网页。我在明天的星期一有排课,记得有个非提交不可的报告。尽管有时会缺乏真实感,但身为大学生的我与鸟子都必须用功念书。 老实说因为接触里世界的缘故,我们越来越难维持身为学生的本分,并不时考虑干脆直接放弃学业。毕竟只要我们有心的话,大可利用里世界捡来的东西换钱度日。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排斥念书到想立刻休学,更何况学费都缴了,最终我还是决定乖乖去学校上课。 我开启完成到一半的报告,就这么敲击键盘一段时间。如何将峇里岛的「民俗」舞蹈塑造成全新的观光表演──以上便是文化人类学概论Ⅱ这门课要写的报告主题。因为我一直回想起在课堂上看到的卡恰舞影片,满脑子都是表演者不停唱着「恰恰恰」的声音,导致我完全无法专心。 ……不,令我无法专心的原因不光是卡恰舞,还有邻居的那只手也不断浮现于脑海中。 我停止敲击键盘。 「……总觉得还是很令人匪夷所思。」 我喃喃自语的同时闭上双眼,希望能借此清晰回想起当时的画面。 从袖口伸出来的那只手当真十分光滑,表面平坦得能看见光泽,彷佛是用某种黑色金属制成。不过手工又粗糙到能看见铆钉,说是义肢又不太贴切…… 随后我睁开双眼,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等等……那是什么?我究竟看见什么了? 仔细想想,记不清对方的服装这点也相当诡异。即便绞尽脑汁回想,只觉得那人似乎是位女性而已。就算我再不关心隔壁房间住着什么样的邻居,可是印象也未免太过模糊了。 话说自从我住进这间套房,迄今为止是从未听见隔壁房间有传出过任何声响。由于这是我第一次租房子住,因此有尽量避免发出噪音,只觉得这位邻居还真是安静。反观另一边的一零一号房则是不时就能听见电视声或碗盘清洗声等常见的声响。 在精神涣散的情况下勉强做完报告之后,我便阖起笔电,又一次集中注意力仔细聆听。 结果同样是寂静无声。 在犹豫片刻后,我走向厨房拿起一个杯子,将杯子扣在墙上并把耳朵凑过去…… 尽管我无法替自己这样的行为做出任何辩解,但只要确认邻居是个非常安静的人即可。倘若不是这样的话就麻烦大了。话说总觉得这情况莫名熟悉,好像看过某篇经验谈就是提到邻居开门的那只手长得特别奇怪…… 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杯底。 起初只听见自己耳中的血流声,不过随着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有一股闷闷的声音从杯底传来。 (……没有……) (只要……拉……) (……谁……) (墙壁的……喔。) 我感到有些意外。虽然听不清楚谈话内容,没想到竟然有好几个人在交谈。 交谈声之间还夹杂着一股硬物摩擦的声响,听起来很像是不停打开又关上类似木制抽屉所发出的声音,接着谈话声越来越清晰。 (你是在哪指示蓝那女人啊?) (在夜泣原野江乡的。) (必须是赎罪牛的背。) (非做不可。) (就挑在满是鬼海的日子,要不然就是久尻桶。) 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彷佛是存在于其他世界的日语,部分词汇与我的理解是天差地远。 我曾在其他地方听过这种日语。在误闯如月车站之前,已化成中间领域的居酒屋店员就是使用这类语言── 因为声音忽然变小,导致我什么也听不到。单纯是他们聊完了?还是压低音量在交谈?于是我更用力地将耳朵贴在杯底。 就在这时── 突然从墙壁另一头传来清晰的讲话声。 ──这就是那个女人啊。 ──是那个女人。 ──纸越。 ──空鱼。 「咿……!」 我吓得从墙边迅速退开,结果因为用力过猛而跌坐在地,杯子也掉到榻榻米上。 此刻已是夜深人静,我方才发出的噪音肯定响遍整栋公寓,可是我目前没有余力去在意这种事情。 刚刚很明显是有人将嘴巴靠近墙边,朝我的方向清楚把话讲出来。 ──叩叩。 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扭头望向玄关。 在厨房灯光的照映之下,大门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叩叩。 又一次传来敲门声。 是谁? 这么晚突然来敲门的人,绝无可能是正常访客,毕竟若是有急事的话一定会顺便大声呼喊。 换言之──我绝不可以去应门。 幸好我有扣上防盗炼……下一秒我不禁十分在意门上的邮箱孔。糟糕──若是对方掀开盖子窥视会令人很不舒服,早知道就拿个东西塞住了…… 我蹑手蹑脚地爬起身来,为了随时都能站直身子而改成蹲姿,接着伸手摸向放在床上的包包,尽可能避免发出声响地从中拿出马卡洛夫手枪。因为很不想被门外之人察觉我的存在,我便维持相同的姿势静观其变。 大约等了十分钟左右,无论是门外或一零三号房都好像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 忽然间从外面的走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当我正想说有钥匙解锁的声响,紧接着就听见其他套房的门被打开并关上,然后是行走在榻榻米上的脚步声,以及相当模糊的电视声音。看来是一零一号房的住户刚回到家中。 「呼~~……」 至此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地站起身来。 依照发出的声响来判断,一零一号房的住户并没有任何异样。不管来敲我家房门的人是谁,至少不是一看就摆明很不对劲的东西站在门外。 但我无意开门确认。 理由是对方有喊出我的名字。 错不了的,一零三号房的住户以及敲门的访客,都是来自里世界的干涉。 「可恶……」 我低声咒骂,并重重地发出叹息。 对方的魔掌竟然已伸到我家来了── 自从小樱家的玄关前出现传送门,以及鸟子的住处与里世界相通之后,我便已做好会碰上这种情况的心理准备──不过实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又令人感到非常排斥。 我眉头深锁,凝视着自家大门。 「……就先拿东西把孔堵住吧。」 我从流理台的架子上拿起胶布,走到大门前之后,就把邮箱孔的盖子牢牢封死。 接着我关闭电灯,爬到床上,将身体躺靠在一零一号房那侧的墙壁上坐着。因为觉得有点冷,我便用毛毯盖住身体。 然后把马卡洛夫手枪的枪口对准一零三号房的方向,就这么陷入思考。 隔着一道墙的另一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假如我此刻开枪射击,会发生什么事呢? ……一般来说会有人报警吧…… 我打消了念头把枪放下。 身处在漆黑一片的房间内,无论我如何用右眼凝视,终究还是无法看见墙壁另一侧的事物。 3 「啊,学姐早!」 隔天中午,当我在学校餐厅吃着月见山菜荞麦面时,濑户茜理眼尖地发现了我并跑来打招呼。 「早啊。」 我没好气地回应后,茜理像是理所当然地一屁股坐在我对侧的椅子上。 「我听小夏说啰,你拜托她帮忙改造农业机具。」 「这样啊。」 「是要用在哪里呢?你们果真想在那个里世界里做什么事吧?」 「你小声点啦……」 「啊、对不起!」 虽然我很不想让茜理知道里世界的存在,不过我们一同接连经历〈猫忍者〉与〈三贯观音〉这些异常事态,多多少少得把一些事情告诉她才行。毕竟她也有听见我跟鸟子以及小樱之间的对话,无论如何都能听出端倪。但我们不曾把她带往比中间领域更深入的地方,因此她把中间领域误认为是「里世界」,并以为我和鸟子是某种「专家」在那里进行研究…… 对于茜理那一知半解的错误认知,我完全无意更正。总之我就是不想让其他外人进入那个世界,所以就算茜理对这类事物很感兴趣,我对她的态度一直相当冷淡,偏偏这个学妹是不屈不挠地跑来纠缠我。 当我一边敷衍地回应茜理一边吃着荞麦面,这才发现她正专注地看着我的脸。 「……有事吗?」 在四目相交片刻后,茜理抵着桌子探出上半身,我反射性地往后退,茜理直视着我的双眼说: 「那个~学姐,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憔悴喔?」 「呃……有吗?」 「你的黑眼圈很深喔,晚上有好好睡觉吗?」 我摇了摇头说: 「我昨天是一整晚都没睡。」 其实我昨晚是直到天亮前都没能入睡,等时间来到清晨五点拉开窗帘望见天边的鱼肚白,我才终于全身放松地躺倒在床上。尽管在必须去学校上课的第三、第四节课开始前有稍微补眠几个小时,比起一般的彻夜未眠是好一点,不过紧握手枪维持提高度警觉的状态很耗精神,再加上我是赶在最后一刻才出门前往学校,气色自然不会好到哪去。 茜理听完我的回答后脸色一沉。 「这样可是一点都不好喔,学姐。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但晚上还是该好好睡觉喔。」 「不用你来提醒,能睡的话我自然会睡……无奈昨晚碰上不请自来的访客,才害我睡不着觉。」 「咦,难不成是小强吗?」 我一时之间听不懂茜理在讲什么,随后便忍不住稍稍笑出声来。在住处遭遇超自然现象,确实跟碰上蟑螂还满相似的也说不定。彼此无法沟通,又搞不清楚对方想干嘛,就算对象从眼前消失,直到驱除前都无法保证自己已安全无虞,非得时时保持警戒不可。这么一想,两者简直如出一辙。 「不不不,我指的并不是虫子。」 「咦,那么……难道是可疑人士?你碰上了跟踪狂!?」 茜理自告奋勇地提议说: 「那个,若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毕竟我有学空手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就我所知身边最接近跟踪狂的存在,便是经常跑来纠缠我的你喔。 不过嘛……我不禁开始自省。 或许我对茜理太过冷漠了。确实如同鸟子之前所言,在这世上发自内心仰慕我的学妹恐怕只有茜理一人。撇开里世界的事情不提,我应该更善待她一点才对。 也不知茜理是如何解读我暂时陷入沉默的反应,只见她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接着像是迅速恢复冷静地坐回位子。 「学姐你真的不要紧吗?若是你不想说,我愿意尊重你的意见……对了,反正我家就在附近,如果学姐不嫌弃的话要来我家过夜吗?」 「咦。」 我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提议当场愣住。 「去茜理你家过夜吗?」 「我是住在一般常见的小套房,只要学姐你不介意太挤的话当然很欢迎……」 我受到了另一种层面的文化冲击。 没想到……世人会如此轻易地邀请外人到家中过夜。像我就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因为我觉得住处是专属于自己的地盘,所以死都不想让外人来家里过夜。 「那个,学姐?」 「啊,嗯?」 「你要来我家住吗?」 对于这种邀请,我应该要心怀感激。 只不过我不能轻易接受他人的好意,原因是住在别人家中会令我无法放松,更何况她只是我的学妹…… 我摇头婉拒。 「先不用了,谢谢你喔。」 「是吗?不过……」 「抱歉,我差不多该走了。」 由于我想在第五、第六节课开始前先去一趟图书馆,因此我迅速起身离开座位。当我端着托盘走向餐具回收处时,背后传来了茜理的声音。 「学姐,我是真的随时都欢迎你来我家住喔!若有需要请别客气尽管联络我!」 4 上完第五、第六节课的我步出大学,换作是以前就得前往超商打工,不过自从能在里世界赚外快之后,我就不需再去打工了。尽管生活变轻松是值得高兴,但住处已变成不再是能让自己安心放松的场所,像这样无处可去还真是令人相当为难。回到家中不能好好休息真的很痛苦。光是一晚就把我折腾成这样,看来昨晚那件事给我造成不小的精神压力。 即使想去里世界探险也已经太晚,鸟子又说她这一整周都很忙,原因是她翘课过头,累积了太多需要去处理的事情。鸟子乍看之下是恍若完美无瑕的大美女,私底下却有着既懒散又随兴的一面,不过这算得上能给人产生一种亲切感吧。一想到她哭哭啼啼赶报告的模样就觉得很好笑。加油喔,鸟子。 不,鸟子的事情怎样都好,重点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返回租屋处只需徒步十分钟,可是这段路却令我的脚步莫名沉重。 讨厌~真不想回去~ 准确说来是我想回家,却又对隔壁房间十分反感~ 干脆这次就由我主动出击? 要怎么做?掏枪突袭? 「不不不不不……」 自言自语的我用力甩甩头。 这绝对是下下之策。先不管隔壁房间内住着什么,即使仅凭我的右眼与马卡洛夫手枪就能够搞定,到时一定有人会因为枪声而报警。 既然不能开枪,难道真的要拜托茜理来帮忙?若是苗头不对就再次动用我的右眼,把她变成空手道怪物与敌人搏斗? 这方法也太泯灭人性了吧,我可没有如此丧心病狂。 向DS研究会请求支援?比方说让火炬公司派遣干员来帮忙? 嗯~若我当真走投无路的话也不失为是个方法,但我目前并不想这么做。理由是我只想与DS研究会保持商业上的合作关系,而且他们也绝非只因为个人私事就能轻易寻求协助的对象,另外说句老实话,对于这种与里世界有关的事件,恐怕没有比我跟鸟子更经验老道的「专家」了。 「唉~好烦喔~……」 尽管心情很沉重,但这件事还是只靠自己解决。 对于只身在外租房子的人而言,倘若房间里有蟑螂出没,除了自救之外是别无他法。 抵达公寓后,我胆颤心惊地探头窥视一楼的走道。 目前是一个人都没有。 我站在自家的房门前,双眼圆睁瞪着一零三号房的大门。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哪根葱,但总之还在那里吧? 竟敢打扰他人的安身之处,我们走着瞧吧…… 我一进入屋内,立刻就把门锁上并扣好防盗炼,接着用力跺步走在榻榻米上,放好包包后便双手环胸地直视着一零三号房那侧的墙壁。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觉得昨天是因为先偷偷摸摸地窃听对方谈话才会落于下风。尽管这只是我个人的论点,不过我认为超自然现象与心怀歹念的人非常相似,一旦发现对方示软就会强势进攻,为了避免落于被动,己方非得主动发动攻势不可,抱持以静制动的想法只会正中敌人的下怀,必须把主导权拽在自己手中才行。 「问题是又不能用枪~」 既然开枪会很不妥,就尝试其他稳妥点的手段吧。比如说敲墙壁,我先徒手用力敲打墙壁,然后看看对方会如何反应。 嗯,就这么办,我故意表现得像个欠揍的邻居吧。一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好……」 我缓缓地抬起手来,然后用力拍向墙壁。 碰! 「哇!」 因为声音比想像中更大声,害自己被吓了一跳。 等等,我现在可没时间害怕。于是我重新打起精神,再度抬起一只手。 碰!碰!碰!我一连拍打墙壁好几下。感觉还挺痛快的。虽然整栋公寓或许都听得见,不过现在仍是白天,还请大家担待一下,毕竟我是在处理正事。 由于手掌开始疼痛发麻,因此我暂时停下动作,竖起耳朵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是假装不在家吗? OK,这次就改成去拍打房门。与三位大婶那时一样,这次轮到我登门找碴了。 情绪莫名激昂的我转身准备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 ──叮咚~~ 传来一阵门铃声。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叮~~……咚~~…… 门铃声再次响起,不过这次的声音拉得有点长。 我从包包里拿出马卡洛夫手枪,当然我也知道不能使用,就只是把它当成类似护身符般的物品。 我深呼吸数次,然后抬头直视前方。 ──好。 我岂能当个缩头乌龟,这里可是我家喔。 我下定决心之后便迈开步伐,放轻脚步地穿过厨房来到门前。 如今静下心来思考,有可能全都是误会一场。尽管一零三号房在昨晚确实很像是化成了中间领域,但还是有可能住着正常人。因为欠揍的邻居(我)突然在那边乱拍墙壁,所以气得跑来抗议。咦?总觉得这番解释更具有真实感。 嗯,我太激动了,先冷静一下。 接着我静静地把右眼靠近门上的猫眼。 隔着鱼眼镜片,外头那被染成黄昏色的光景映入眼帘。 在那里,站着一名十分高大且浑身呈现红色的人。 等我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瘫坐于厨房地面,上半身则倚靠在冰箱上。 「咦……?」 我眨了眨眼睛,从地上撑起身体,同时觉得头很痛,但这感觉不像是撞到头,而是过度使用眼睛时,从后颈处向外扩散的疼痛感。 因为脸颊湿湿的,吓得我以为自己受了伤,用手确认才发现那不是血,而是泪水。我的右眼冒出大量泪水,从脸颊沿着脖子往下流,甚至将我的胸口给染湿了。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快要晚上六点,意思是我失去意识将近一个小时。 这个情况……非常不妙,简直是糟糕透顶。 无论这次的对手是谁,独力面对实在太危险了。 (插图006) 我小心翼翼地站直身子,在流理台把脸洗干净之后,拿起手机从登录的联络人里点选其中一组电话号码。 「……啊,那个~茜理?很抱歉忽然打扰你,那个~你今天说过可以去你家过夜对吧?嗯,嗯嗯,这个提议还有效吗……?」 5 「学姐!你能大驾光临真是让我太开心了!」 站在玄关处大声欢迎我的茜理,看起来真如她说的那样显得十分欣喜,让我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茜理穿着T恤配上一条横条纹的五分裤,并且将脸上的妆全卸了,完全呈现居家模式。像这样承蒙对方的好意真的没问题吗? 「实在是很抱歉临时来打扰你。」 「一点都不打扰喔!学姐快请进吧!」 从我家走来茜理家大约花费十五分钟,她住在与市川修车厂没有很远的公寓一楼。记得她说过跟夏妃是儿时玩伴。 我在茜理的引领之下走进屋内,尽管格局与我家非常相似,装潢却看起来比较新潮。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一点,就是摆放于玄关处的几双鞋子在款式上都让人觉得充满女性韵味。 「茜理你不是自小就生活在这里吗?怎么没有住在自己的老家呢?」 「我原本的确是住在老家,但在双亲基于工作关系必须搬家时,我便决定一个人住在这里。毕竟直接就读此处的大学比较轻松,而且我也想继续跟自小学起就一路指导我的教练学习空手道。」 「虽说我租的套房跟你家差不多,可是以防盗性来说,不觉得住在公寓一楼很可怕吗?」 「嗯,老实说我也认为不要住一楼比较好。你看这边,都变成这样了。」 我朝茜理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窗户下侧的铝框上有无数道爪痕。 「这是……」 「就是猫忍者弄的,我当时真心觉得早知道就挑选二楼的房间了。」 对了,总觉得窗帘的款式与电视机摆放在窗边的格局都有些眼熟,这是因为茜理在猫忍者事件当时曾把于家中拍摄的影片传给我看。 「啊……这是我今日上门打扰的一点小心意。」 茜理收下我自超商买来的一袋东西,开心地回应说: 「咦,学姐你大可不必这么费心的!谢谢学姐!」 「其实我是真的没买什么啦……」 袋子里就只有瓶装茶与几包洋芋片,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东西。尽管我依旧保有前往别人家时不可两手空空的社交礼节,却不清楚该买什么东西才适合,结果就是跑到超商里买点堪用的东西。想想之前去小樱她家时,茜理是准备羊羹以及铜锣烧这些上得了台面的伴手礼,足以证明茜理具备比我更优秀的社交能力。我突然感到相当羞愧,自己为何会挑选洋芋片?简直与前去朋友家玩的小学生没两样。既然如此,倒不如空手过来还比较不会尴尬吧? 当我如此心想之际,茜理笑咪咪地开口说: 「这就像是小学时到朋友家玩的那种感觉,真令人开心呢。」 唔…… 我因为这段应该没有任何恶意的话语受到不小打击。茜理说了一句「请当成是自己家随便坐就好」便走向厨房。我重新振作精神,来到矮桌边坐下。这张秀气的圆形小矮桌比我家的可爱多了。茜理随即把餐具拿过来,并打开我刚刚买的瓶装茶与洋芋片。 「学姐请用。」 「嗯,谢啦,你太客气了。」 话虽如此,因为这些都是自己花钱买的,我便没有多想地吃了起来。茜理此时开口问说: 「方便问一下学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没什么啦,单纯是我不想待在家里。」 「是在人际关系上遭遇什么问题吗?还是……」 如此关切的茜理兴奋得双眼发亮,兴许是对于我在「专业」方面遭遇的问题好奇到无以复加。 算了,偶尔还是得给点福利,更何况茜理这次还收留我一晚。 「我碰上了类似你遭遇猫忍者的那种情况,目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果然没错!请让我也来帮忙!看我把敌人通通揍飞!」 茜理不出所料显得非常兴奋,我抬起一只手安抚说: 「你冷静点,在我家中大打出手的话会惹出许多麻烦。」 「呃~是这样吗……?不过……」 「我知道茜理你很厉害,可是你一激动起来会下手过重,如果不小心在墙上打出洞来,我就无法取回押金了。」 「嗯~好像是能这么说喔?」 老实说,那是因为我用右眼注视茜理才造成的…… 面对略显失望的茜理,我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扭头观察房间内部。床铺、小书柜、书桌椅以及简易收纳柜,明明家具与格局都跟我家没有多少区别,为何氛围上相去甚远,难道是因为化妆品的数量差很多吗? 片刻后,我的肚子发出一阵空腹声。 「学姐,你吃过晚饭了吗?」 经她这么一提,想想我从中午过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还没……」 「那还真是刚好呢,我这就去准备晚餐。」 「咦!这太麻烦你了。」 「完全不会,学姐你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我也还没吃晚饭!并且也煮好饭了!」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继续推辞也不太好。在我不知所措之际,茜理已从冰箱拿出食材,并着手制作料理。 她还真厉害耶,居然会自己做饭…… 用平底锅翻炒青菜和肉片的声响,伴随一阵麻油香朝我袭来。当我意识到这点后,只觉得空腹感越来越强烈。在我无事可做只能枯等之际,茜理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发出铃声。 「你的手机响了。」 「可以帮我看一下是谁打来吗?」 我起身看向书桌,只见手机萤幕上显示来电者是「市川夏妃」。 「是市川小姐打来的。」 「啊、那你可以帮我接一下吗?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咦?嗯,是可以啦。」 我拿起持续发出铃声的手机,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喂,我是替濑户接听电话的人。」 《啥?你谁啊?》 话筒里传出来者不善的质疑声。话说别劈头就摆出这种想找碴的态度可以吗? 「是我啦,纸越空鱼。」 《啥?纸越学姐?为何你会帮茜理接电话?》 「我目前在她家,今天会在她这里打扰一晚──」 《啥米!?》 「学姐,能请你开启扩音吗?」 我依照吩咐点击扩音键之后,茜理没有停下做菜的动作大声说: 「小夏!学姐今天来我家玩!小夏你也要来我这边吃晚饭吗?」 《要!!》 夏妃如此大叫后便切断通话。 当我正纳闷这丫头在搞啥之际,经过约莫三分钟左右便传来门铃声。因为之前在家遭遇过怪事,令我瞬间提高警觉,但茜理悠哉地喊了一句「来了~」便前去应门。 此刻的市川夏妃是上气不接下气,她状似对这里很熟悉地脱掉凉鞋,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 「学姐为何会跑来茜理家里?」 「就算你这么问我──」 在我回答之前,茜理从旁打岔说: 「是我邀请学姐来的。」 「你邀请的?」 「没错,因为学姐目前碰上一些状况有家归不得,所以我才邀她来家里住一晚。」 「……情况到底是怎样啊?纸越学姐。」 「还能怎样,一切都如你所见。」 「……这样啊。」 夏妃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此刻的她并非身穿在修车厂时的那套灰色工作服,而是运动外套加运动裤,里头搭配一件亮眼的红色T恤。夏妃一脸不悦地抓了抓她那染成红色却许久未补染的布丁头,压低音量说: 「所以你会在这里待一晚啊。」 「是可以这么说。」 「这样啊。」 这丫头到底是怎样啦。 茜理端了一盘青菜炒猪肉过来,接着把一锅味噌汤放在瓦斯炉上加热。 「小夏,麻烦你来帮忙一下。」 「嗯。」 夏妃听话地迅速起身,从橱柜里拿出碗盘。 「那个,很抱歉得让学姐你使用免洗筷──」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对不起喔,早知道就多准备几组访客用的餐具了。」 桌上放有主餐、小菜(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切片萝卜干)、味噌汤以及刚煮好的白饭,可说是比想像中更丰盛的一顿晚餐。 我与茜理以及夏妃使用的餐具在外观上是截然不同,明显是把多出来的拿给我用,但这并不影响料理的美味。 「茜理你真会做菜耶。」 「还好啦,就只是把食材炒一下罢了。」 「不过真的很好吃喔,茜理。」 「唉唷,你们两人赞美过头了,弄得我挺难为情的。」 茜理害羞地双颊泛红,至于夏妃则是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现在是什么情况? 「啊、对了,市川小姐,关于AP-1的追加费用想跟你讨论一下。」 「嗯,你说吧。」 「虽然我反射性地回答了十万元,但实际改造起来会是怎样?我对这些东西的市价是一概不知。」 「啊~学姐放心,我并不是想多收钱才这样问你。因为我没有改造过农业机具,老实说是正在摸索中。尽管应该是比起一般改车的零件便宜多了,但要补贴的金额过高仍会令修车厂吃不消,所以才想向你确认一下能负担多少钱而已。」 「我明白了,如果费用过高记得先跟我说一声,我会跟人商讨看看。」 「收到。那方便让我再确认一下吗?请问你是打算驾驶它到哪去?肯定不是一般马路吧。」 「嗯,会行驶在荒郊野岭,可能是崎岖的道路或充满泥泞。」 「所以是针对荒野路面啰,我知道了。」 由于夏妃对里世界的理解比茜理更少,因此她大概以为我会驾驶AP-1前往某处山林或海滨等地,觉得我是个颇奇妙的怪咖吧。 当我如此心想之际,茜理对我投来别有深意的眼神。 (我有乖乖帮忙保密里世界的事情喔☆)或许她是想透过眼神表达上述意思,我却不出所料地被注意到此视线的夏妃瞪了一眼。 「茜理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骗人,你刚才明明有想要讲什么。」 「就说什么事都没有嘛。」 因为我可不想卷入争执之中,于是合掌时故意特别用力。 「谢谢款待。」 「啊、学姐客气了!」 「使用过的餐具要放在哪里?」 「直接放着就好,毕竟学姐是客人呀。」 「谢谢。虽然有点厚脸皮,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方便让我洗个澡吗?我有把盥洗用具都带来了。」 「当然没问题!请学姐不必客气!」 我提着装有过夜用品的包包逃进盥洗室内。不同于我的租屋处,茜理家的浴室和厕所是分开的,这点真令人羡慕,因为绝对比整体浴室好。 我迅速脱下衣物开始淋浴。即便是别人家的浴室,只要可以独处总能让自己松一口气。由于茜理十分黏我,因此与她是儿时玩伴的夏妃便打翻了醋坛子,不过这情况看在我眼中就是个困扰。不管你们要吵架还是和好都行,拜托趁着我不在场的这段期间赶紧解决,总之别把我给扯进去。 我洗完澡后,换上当成睡衣用的T恤与短裤返回起居空间,此时矮桌已收起来,并在地板铺好垫被。茜理与夏妃盘腿坐在垫被上和乐融融地聊着天,因为看起来比刚才亲近多了,想必两人在吵架跟和好之间选择了后者。 「谢谢你让我使用浴室,而且还把垫被也铺好了,真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 「不会啦~因为学姐你看起来很困,我觉得你应该会想早点睡。」 「咦,现在才晚上十点,另外我睡在地板上也很挡路吧。」 「啊、学姐你误会了,这垫被是我跟小夏要用的,请学姐睡床上吧。」 「咦?可以吗?」 「这是当然的啰!」 夏妃抬头朝我投来一道「你有意见吗?」的眼神,这丫头到底是想怎样啦。 「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啰……」 感到一阵心累的我便心怀感激地躺在床上。 似乎有换张新的床单,躺起来很舒服。钻进被窝里的我直接背对两人,在电灯还没关上之前就迅速陷入沉睡。 可是背后不断传来茜理和夏妃窃窃私语的声音,以及两人亲昵的轻笑声,甚至就连在梦中也一直纠缠着我。 6 「……啊,小樱小姐,那个,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咦?不是的,我没有想借钱。就说不是嘛。请先听我说,那个……今天可以让我在你家过夜吗?」 7 「你……你好。」 小樱难得来到玄关前迎接我,可是她脸上的表情却远比以往更加严肃。 「我家可不是什么民宿喔。」 「很不好意思来打扰你。」 「我是看小空鱼你有困难才特别答应的喔。」 「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我多次鞠躬道歉后才走进小樱的家中。 「先讲好啰,我不会特别照顾你的。」 「这是当然,只要能让我有地方过夜与洗澡就好。」 我在茜理家待一天便离开了。先不提茜理,至少夏妃是明显对我露出敌意,让我实在不想继续待在那里。总而言之,茜理家可谓是服务周到却又令我无地自容的诡异空间。 重点是我也不想强迫只住一间小套房的屋主收留我那么多天。要不是我昨天本来就睡眠不足才迅速睡着,不然肯定会因为感到不自在而彻底失眠。反观小樱家有好几个房间,拜托她收留我到这件事完全摆平……应该也没关系吧?毕竟小樱之前似乎也因为不敢一个人睡而约我来她家过夜。 (插图007) 「不过该让你睡哪才好?我的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床喔。」 小樱眉头皱紧地如此低语。 「啊、让我睡沙发就好。」 「可是把沙发当成床来使用容易坏掉喔。」 「那我睡地板也行。」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是没意见啦。」 今天的晚餐是披萨,并且是由我请客。与其乱买伴手礼,感觉像这样请吃外卖反倒更能讨人欢心。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十分正确,看着嘴里塞满秋季限定起司四重奏口味披萨的小樱,感觉她的心情应该还不错。 这天是我首次进入小樱家的厨房复合饭厅,室内有一张白木制的大餐桌与四张椅子。我们隔着餐桌对坐,直接用手抓起酥脆饼皮上满是热腾腾起司的披萨共享晚餐。 「真没想到这里会有迎来访客的一天。」 小樱感触良多地喃喃自语。 尽管这间厨房复合饭厅装潢得很新潮,却又冷清到只摆了一台超大冰箱,另外能看见好几袋装满大量空可乐宝特瓶的垃圾袋堆在角落。 「大成这样感觉很吃不消呢。」 「就是说啊……这屋子对独居的人而言实在是太宽敞了。」 「咦?啊,我指的是披萨而非房子。像这样点两张大披萨来吃,想想好像太夸张了。」 小樱白了我一眼。 「你这个讨厌鬼。」 「为何要这样骂我!?」 「闭嘴,总之吃完就赶快睡吧。」 「问题是现在还不到晚上九点喔!!」 「小鬼就应该要早点睡。」 「我好歹已是大学生了!而且再怎么说也还是得乖乖写报告啊……」 小樱略感意外地挑眉说: 「喔~原来你有想做好身为学生的本分呀,这样的话倒是可以不赶你去睡觉。」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我生闷气地开口道谢。 「如何?现役大学生,听说你最近过得满辛苦的。」 小樱舔着沾有番茄酱汁的手指头,同时抛出这个挺模糊的问题。 「确实算得上是挺辛苦的。对于家境还不错的人而言,是可以仰赖双亲给的钱活下去,要不然除了去打工以外是别无选择。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拜托教授延后缴交报告的期限。」 「小空鱼你有在打工吗?」 「之前确实是有,比方说当超商员工。但现在是不去打工也没关系,生活压力算是减轻不少,而这全都多亏小樱小姐你喔。」 「唔嗯……」 我本想借机拍小樱的马屁,她听完却眉头深锁。 「算了……总之你能专心念书是一件好事。」 「只不过啊,我有时会犹豫要不要直接休学。」 「啥?」 「虽然我是对民俗学以及人类学感兴趣才决定上大学,但我现在觉得只要能去探索里世界就好,况且把那里获得的东西拿去变卖也足以过活──」 「奉劝你别这么做。」 「咦?」 因为自己半开玩笑的话语被硬生生打断,令我感到一阵困惑。 小樱露出比起往常更严肃的眼神说: 「一旦你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难保哪天你就再也回不来喔。」 「咦,不会有──」 「面临生死关头时能否存活下来,关键就是自身对于活着回来的那份执着。尽管亲朋好友能成为让人想返回现世的连结,偏偏你与鸟子在这方面十分相似,比起表世界是更偏好里世界,一旦放弃现实生活,最终就只会演变成你们手牵手一起下落不明。」 小樱低下头去,语气苦涩地接着说: 「我是不介意成为你们的连结,但我很清楚自己办不到,所以才希望你们至少别放弃自己的日常生活。」 「…………」 抬起头来的小樱是眼神凶狠地瞪着我。 「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那就好。」 小樱小声说完后,气呼呼地抓起披萨大口咬下。 因为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被小樱训斥,令我不知该如何反应。 可是嘛……我确实不希望面临生死关头的生存率因此下降。 「我会努力不翘课的。」 「那你就要好好做到。」 「我会尽量做到。」 「你要确实做到,过上正常的生活。」 我有些不服气地扭头环视这间空荡荡的厨房复合饭厅。问题是这样教训我的小樱,她自己根本没有过着正常的生活啊…… 话虽如此,我好歹也知道这种话不能讲出口。 吃完晚饭后,小樱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则是决定早点洗澡。小樱家的浴室是铺设相当老派的磁砖,保有这间屋子兴建当年的氛围。感觉应该是七零年代吧?遭受邪教攻击的痕迹已被清除干净,水龙头与莲蓬头都换成时下最新式的,因此在这个很有昭和年代感的浴室之中,唯独上述两样东西跟洗发精品牌是特别格格不入。 我享受着阔别许久的泡澡,仰望着因重新粉刷而有些凹凸不平的天花板。尽管我喜欢独处,可是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或许真的会感到有些吃不消吧。就像这栋房子明明有二楼,却听小樱说全都被她拿来当成仓库了。 我洗好澡后,使用自己带来的笔电在饭厅内写作业时,小樱忽然走了过来。 「小空鱼,你要睡了吗?」 「啊、说的也是,我再一下就会睡了。」 「你就直接去寝室睡吧。」 「咦?可是……」 「我有工作必须忙上一整晚,所以等你出门之后再睡就好。」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嗯,记得别尿床啰。」 「你把我当成几岁了啊?」 小樱家的床非常大,记得这尺寸是叫做双人加大吧?总之我翻身两次也不会从床上摔下去。自从在石垣岛的度假旅馆那次之后,我就没再睡过如此大张的床了。由于床单没有换过,因此能闻到小樱的味道。 我悠悠哉哉地用手机看影片,却因为过于安静导致我很快就产生睡意,结果还不到午夜十二点就安然睡去。 从睡梦中清醒的我,注意到维持侧睡姿势的自己背后有股特别温暖的感觉。我扭头一看,发现小樱竟然抱着我的身体微微发出鼾声。 咦咦……? 我被这幕出乎意料之外的光景吓得全身僵硬。 这位小姐是在搞什么啊……? 「那个……小樱小姐?」 「啊!!」 我一开口呼唤,小樱便迅速坐起上半身,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 「你、你怎么了?」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后,小樱迅速扭头直视着我。 「我说小空鱼啊~~!」 「什、什么事?」 「就当作是我求求你!可以请你别把奇怪的东西带来我家吗!?」 「啥?」 根据快被吓破胆的小樱所述,事情似乎是发生在我睡着之后。 她说当自己工作至深夜时,外头传来有东西沿着屋子周围绕行的脚步声,位于大门外的红外线感应灯启动了好几次,透过监视器却没看见外面有任何人影。当她鼓起勇气前去确认大门是否有锁好时,这次又变成是屋内开始嘎嘎作响,甚至连鲜少上去的二楼都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小樱至此确定来者绝非人类,在惊恐万分之下再也无法一人独处,于是逃进我所在的被窝里,就这么担惊受怕地昏死过去…… 「这绝对是小空鱼你害的!!而且你在我钻进被窝时都没醒来!给我在那边爽歪歪地呼呼大睡!!」 「你、你放心,现在已经天亮了。」 「问题是昨晚一点都无法让人放心啊!!」 「总、总之你先冷静……」 「这是要我如何冷静啦!笨蛋!」 「……咦?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不许你转移话题!」 「等等,我是真的有听见──」 此时寝室的门突然被一把推开。 「咿咿!」 小樱放声尖叫地扑到我身上。 我吃惊地望向门口……居然是鸟子站在那里。当她看清楚位于床上的我和小樱抱在一起时,是诧异地瞪大双眼。 「……你们在做什么?」 我浑身乏力地松了一口气。 「是鸟子啊……呼~真是吓死我了。」 「咦?鸟子……?」 小樱像是精疲力竭地从我身边退开,然后整个人趴倒在床上。 「你……你这个混蛋别乱吓人啦~……」 「话说你们在做什么?」 「也没做什么啊。不过我这次确实有把门上锁,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有这里的钥匙。」 「为何你会有我家钥匙啦!?」 「鸟子,你怎会一大清早来到小樱小姐家呢?」 「是茜理告诉我的。」 「咦?」 「她说你家似乎出了什么状况,所以你前天是在她家过夜,昨天则是在小樱家住一晚……差不多就这样。」 鸟子罕见地以平淡的语气说着。 「这、这样啊。」 「──呐,为什么你唯独不找我商量这件事呢?」 鸟子压低嗓音开口提问。 依我看来,鸟子此刻似乎正怒火中烧。 8 「就跟你说对不起嘛……」 「…………」 「因为鸟子你说这周很忙,所以我才想说别打扰你呀。」 「…………」 「总之我没有想要瞒着你的意思啦。」 「…………」 身体随着电车行进微微摇晃的鸟子是不发一语。现在是早上十点,尽管已是离峰时间,西武池袋线的快速列车上仍有不少乘客,我跟鸟子都被挤到车门边。鸟子像是听不见我为了避免吵到其他乘客而刻意压低音量的讲话声,就这么紧盯着挂于斜上方那个推销秩父·长瀞三天两夜温泉旅行的广告看板,迟迟没有理会我。 真是个难搞的家伙…… 在那之后,我和鸟子被气得大叫「别把我也拖下水」的小樱给赶出家门后,就在如此尴尬的气氛之下从石神井公园站搭乘电车回去。因为我要转乘崎京线,鸟子则是转乘山手线,所以我们一如往常直到池袋之前都会同路。只不过这是我第一次惹鸟子生气,让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如鸟子这般的大美女一生起气来,就会显得特别有气势,就连理应已经习惯面对她的我都感到害怕。不,以上是我瞎掰的,我根本从未习惯过。美女不管做什么事都养眼得宛如一幅画,每次都害我忍不住看得太入迷。 虽然以结果而言的确是有排挤到鸟子,对此我是感到非常抱歉……可是有谁会一大清早就跑去别人家中逮人嘛…… 「我在这段时间也很不好过,租屋处的隔壁房间变得很奇怪,就像是被里世界或中间领域给入侵了。」 我小声解释完后,鸟子终于扭头看向我。 「那你就更应该在第一时间找我商量不是吗?假如真的是传送门,我的手或许可以立刻解决也说不定。毕竟我们都在〈牧场〉开启与关闭那么多扇传送门了,相信空鱼你不可能会想不到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在我找你商量之前,茜理刚好先提议说我可以去她家过夜嘛……」 「就算茜理先一步提议,这终究不能当成你无法来找我商量的理由吧?」 鸟子飞快地如此反呛我,害我瞬间慌了手脚。 「那、那个,所以说我是顾虑到你很忙嘛。」 鸟子再度陷入沉默,眼神冰冷地俯视着我。 好……好可怕。 虽然很可怕,但我岂能就此认输……! 被激起斗争心的我重新打起精神,决定鼓起勇气与鸟子对视。 鸟子却在下一秒把脸撇开,将目光移向窗外。 「──如果是以前的话,不管你有什么事都会直接告诉我啊。」 鸟子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哀伤,导致我原先燃起的斗争心瞬间烟消云散,一时之间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关于我没有向鸟子求助一事……我是觉得并没有任何深层的理由,单纯是我想要一些时间来整理情绪。 在我们准备利用传送门从位于饭能的〈牧场〉返回DS研究会时,竟在牛舍里碰上怪事。 我们遇见了长着人脸的牛,以及长着牛脸的人──「件」。 人面牛有着与我已死父亲相同的容貌。 牛头人有着与我已死祖母同样的嗓音。 光是这两点就令我震撼不已,纵使那只怪物已经消失,但我在短时间内仍然讲不出一句话来。 生前沉迷于邪教且抛下一切死于山中的父亲跟祖母──本该已被我舍弃的这段禁忌过往竟突然出现在眼前,老实说这带给我与遭遇里世界怪物截然不同的强烈冲击。 以前也曾经历过里世界的某种存在将我们视为个体,彷佛想试探地与我们进行接触,至于这次可说是所有经验之中最涉及我内心深处的一次。 亏我本来都已经快把亡故已久的这些人彻底淡忘了。 在那之后──鸟子十分担心地不停追问我,偏偏我根本回答不了,就算想解释也力不从心。毕竟父亲与祖母都已经过世,把他们生前的事情讲出来也于事无补,因此我以这是私事为由搪塞过去,无奈鸟子似乎难以接受,导致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尴尬。 而鸟子在这时说她有事要忙,对我而言算是再好不过。理由是我希望能有一个人独处的时间,让自己那因为遭遇「件」而乱成一团的心情可以沉淀下来。 但如今的结果是我根本没能整理好心情,就只是与鸟子分开的这段时间没去思考那些烦心事罢了。 电车逐渐接近最后一站的池袋车站而开始减速。乘客们因煞车产生的惯性跟着摇晃身体,没站稳的我一不小心倒在鸟子身上。 「……抱歉。」 我尴尬地抬起头来,发现鸟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她那副纠结的神情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空鱼,你听我说……」 「咦?」 「如果你不想回家……」 鸟子忽然将视线移开。明明话只说了一半,就将半开的嘴巴闭起,然后用舌头舔过唇瓣滋润表层。 「如、如今又不能去茜理家或小樱家过夜,那个……」 鸟子究竟想讲什么,我在这一刻突然全想通了。 如果你没地方住,要不要来我家过夜──鸟子很犹豫是否该将以上这句话说出口。 小樱曾说过我与鸟子还挺相像的,恐怕这也包含不想让外人进入自己家中。一想到这里,我猛然感到十分内疚,毕竟我并没有想给鸟子增添困扰。 于是我打断她的话语说: 「没关系,我不要紧的。」 「咦,但是……」 「你不必放在心上,谢谢你喔。」 鸟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于是我打趣地抢先一步说: 「要不然这样好了,干脆鸟子你来我家过夜如何?当然我是开──」 「没问题。」 「咦?」 在听见鸟子彷佛就等着这一刻到来的回应后,我吃惊地眨了眨眼睛。接着鸟子宛如宣誓似地以坚定的口吻说: 「我想去住你家。」 「咦……」 在我大感动摇之际,电车已停于月台内。另一侧的车门随之敞开,人潮如溃堤般涌出车厢。彼此紧贴的身体终于能够分开,于是我便从鸟子的身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鸟子依旧站在原地,她凝视着我的眼睛又说一次。 「我想去你家过夜。」 「唔…………嗯。」 当我不敌鸟子的积极态度而点头同意时,身旁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这边的车门便打开了。 9 这不是我第一次带鸟子来到离家最近的车站。上次因三贯观音一事要前往夏妃家时也跟今天一样,我们在崎京线的南与野站转乘公车,不过那天是解决事件后,由我带她到车站附近,在吃完晚饭便原地解散,从头到尾都没人开口说要来我家坐坐。 今天我们到了市川修车厂附近的公车站也没下车,继续前往下一站。鸟子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与我挤在一张狭窄的公车座位上,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随着逐渐接近我家,我的心情是越来越紧张。 「想住我家是没问题……不过换洗衣物该怎么办?」 「我有带呀。」 「怎么会???」 「我平常都会放在包包里,空鱼你不也一样吗?」 「啊、对喔……」 因为无法肯定何时会误闯里世界,所以我们都有随身携带最基本的换洗衣物。只要再加上一条毛巾,原则上就能在外待一晚。大前天跟前天在茜理家与小樱家中过夜时,由于我是把外宿物品装在小型旅行袋内,因此东西带得比以往稍微多一点。 我们在大学附近的公车站下车,朝住宅区走了一段路。果然还是觉得很诡异,与鸟子肩并肩走在这段熟悉的道路上,令我感觉奇妙得无以复加。 鸟子在这一路上是话不多,似乎是边走边观察周遭情况。每次遇到转角都会回头看看后方,做出与进入里世界全新区域时相同的反应,简言之就是把路记下…… 在拐过最后一个转角后,我们于公寓前停下脚步。像这样在上午时分看着自己的住处,令我莫名有种新鲜感,再加上此刻是和鸟子站在一起,不禁给我一种非现实且飘飘然的感觉。 「就是这里吗?」 「嗯。」 「是哪个房间?」 「一零二号房。」 「感觉不对劲的是隔壁哪间房?」 「最里面的一零三号房。」 鸟子点了个头,便将手伸入包包里。 「暂停暂停,你可别立刻开枪喔,那样会害我不能继续住在这里。」 「这我知道,只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是吧。」 我们踏入走道,来到我所住房间的门前,可是鸟子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一零三号房的房门。 「那就……先来我家啰?」 「明白了。」 当我用钥匙解锁,准备直接打开自家房门的瞬间,这次换成鸟子连忙阻止我。 「等等,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咦?」 「搞不好屋内有埋伏。」 「我、我想应该不要紧才对。」 「即使彼此之间只相隔一道墙?」 「……你说得对。」 确实一如鸟子所言,恐怕我太渴望自家是个能让人安心的场所,才导致我失去冷静的判断力也说不定。 但假如当真有东西在里面,到时我又该怎么办?要是我家不再安全的话,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之后该何去何从…… 鸟子见我陷入沉默,于是露出担心的表情说: 「你没事吧?还是由我代替你去检查屋内?」 我稍微犹豫一下便点头同意,毕竟最终都要让鸟子进屋里。 「可以拜托你吗?」 「OK,那你在外面帮我把风。」 「OK。」 鸟子稍稍眯起眼眸,从包包里取出马卡洛夫手枪,像是把它贴于胸前似地摆出备战姿势。 「我说你啊。」 「为了以防万一。」 「拜托你别真的开枪喔。」 「嗯,开门吧。」 我转动门把,将房门打开。 鸟子从门缝间稍微观察屋内并迅速侧身,接着把枪移至胸口前,提高警觉地进入室内。 来自门口的阳光洒落于厨房地板上,至于深处那三坪大的起居空间则因为窗帘拉上的关系显得相当昏暗。 鸟子没有脱鞋直接走进厨房。 「咦咦……」 在我慌了手脚之际,鸟子打开浴室的灯,推开门探头检查内部。接着她直直往前走进入起居空间,一把掀开窗帘,户外的阳光瞬间照亮室内。 当我正想说鸟子从眼前消失之际,屋内随即传来打开壁橱的声响。喔~~……鸟子这女人还真是每一处都不放过,当然那里应该没有任何被人看见会给我造成困扰的东西啦…… 鸟子把枪收进包包里便走了回来。 「我想应该已经安全了,很抱歉穿鞋进入你家。」 「嗯,是没差啦。」 我与鸟子两人脱下鞋子进入屋内。我拿起从百元商店买来的小扫帚和畚箕,将鞋子留下的尘土扫起并倒至屋外。当我关上大门回到起居室时,发现鸟子露出有些恍惚的神情站在房间中央。 「你怎么了?」 「……这还真壮观耶。」 位于鸟子视野前方的是我家书柜。除去大学的教科书和三丽鸥角色杂志等少数例外,从上到下几乎全是真实怪谈的书籍。MEDIA FACTORY、角川惊悚文库、山与溪谷社……从知名书籍到前往旧书店特地寻来的罕见古籍是应有尽有,其中占据书柜面积最广的就是竹书房惊悚文库的白色书皮,不仅多达上百本之外,而且书名都包含「恐」、「咒」、「怪」、「邪」、「葬」、「奇」等骇人的字眼,像这样重新审视此类书籍一字排开的景象,感觉还挺邪门的。 「你躺在这样的书柜旁边睡觉,都不会作恶梦吗?」 「不会啊,我习以为常了。」 「老实说我一直挺好奇你家书柜是什么模样喔……」 「结果有如你所料吗?」 「我没料到会这么壮观。」 鸟子露出有所顾虑的眼神看着我。 「你怎么了?」 「虽然这么说算是马后炮,但你不排斥自家内部被外人看见吗?」 尽管内心十分同意这就是个马后炮的问题,不过我还是开口回答说: 「我想了很多……但既然是鸟子你的话就没关系。」 「换作是其他人呢?」 「其他人就死都不想。」 「为什么?是因为不想被人看见这个书柜吗?」 看来这书柜让你感到头皮发麻是吧? 「问题不在这里,我希望住处是可以让自己彻底安心的场所,我不想在自己家中还要去顾虑他人的感受。」 「意思是我就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我还可以接受。」 鸟子像是终于放松心情地轻笑出声。 「你这种讲法真叫我不知该如何解读耶。」 「这对我而言已是相当高的评价啰。」 「那我就为此感到高兴吧。」 我将肩上的小型旅行袋放在床上。 「鸟子你也先把行囊放下吧。」 「嗯。」 ──那么…… 我们同时扭头看着一零三号房方向的墙壁。 「你觉得该怎么办?」 对于我的问题,鸟子再次从包包里取出手枪。 「我已经说了~」 「这我知道,不能用枪是吧。」 「没错。」 「但我们还是得前往隔壁房间吧?毕竟等对方找上门来根本不符合空鱼你的作风。」 鸟子真是太懂我了。 我确实是打算主动前往一零三号房,直接把门推开冲进屋内,而且要把对方狠狠地修理一顿。 「……但我不清楚那里的房门是否有上锁。」 「也对,如果进不去的话……我们就暂时放弃,先去吃午餐吧。毕竟早餐也忘了吃。」 「OK……那就出发吧。」 10 ──叮咚~~…… ──叮咚~~…… ──叮叮叮叮叮咚叮咚叮咚~~…… 无论我们按几次门铃,一零三号房里都没有任何动静。 「鸟子,倘若电铃按过头的话,反而会引来其他住户喔。」 「咦,其他房间也听得见吗?」 「如你所见这是一栋破公寓。」 鸟子将戴上手套的手往下移,抓住门把轻轻一转──大门便应声打开了。 「门开了。」 鸟子停下动作,回头看向我。 我点头回应后,鸟子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 「唔……」 我跟鸟子同时从嘴里发出呻吟。 因为有一股强烈的恶臭从门缝间飘散出来。 「这是什么气味……?是有人死在里面吗?」 「不,这并不是尸臭味……」 我有闻过类似的气味,而且是在不久之前。 我没花多少时间就想起来了。 「……是〈牧场〉。」 这是屎尿跟秽物组成的刺鼻动物气味。 之前在〈牧场〉牛舍内闻到的就是这股臭味。 我们把门彻底打开,阳光射入昏暗的房间内,能看见堆积于地板角落的灰尘和蜘蛛网。 「有人在吗?」 鸟子朝屋内呼喊,但并未得到回应。而此处看起来确实像是无人居住的房间。厨房内别说是餐具,就连瓦斯炉也没有,空荡荡的房间内只弥漫着这股动物气味。厨房与起居室之间有一道关起的毛玻璃拉门,另一头也显得相当昏暗。 此时我才注意到鸟子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空鱼,你还好吧?」 「……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脸色非常难看。」 「件」与牛头女的记忆随着臭味被唤醒,我甩了甩头将这些抛诸脑后。 「空鱼──」 「我……我没事,只是觉得很臭而已。」 「真的吗?」 「嗯,我们进去吧。」 右眼的视野截至目前并未发现任何异状。 我如此催促鸟子后,便直接走进一零三号房。 这次我也毫不犹豫地穿鞋踏入室内。在轻轻推开浴室的门之后,我试着按了按电灯的开关,不知是否被断电的关系,电灯没有任何反应。我用随身携带的手电筒一照,发现浴缸内放有几片薄薄的金属板。看着满是铆钉的金属板,我猛然想起当一零三号房的「居民」准备开门时,它那只单薄的手与这些金属板十分相似。 离开浴室后,我摸向毛玻璃拉门,并且先跟鸟子交换一下眼神,在打开门的下个瞬间,我差点当场惊声尖叫。 鸟子似乎也注意到该物,随即发出短促的吸气声。 能看见一个状似人的东西,就坐在这个昏暗房间的正中央。从此人的背影能看见它拥有一头披肩的长发── 「谁、谁在那里──!?」 冷静想想无论对方是谁,非法入侵的人可是我们,偏偏我一时之间能想到的就只有这句话。 人影依旧维持坐姿且毫无反应,等我用手电筒一照并看清楚之后,才终于明白是误会一场。 「空鱼,你先退下。」 鸟子想挡在我的面前准备往前一站,我立即抬手制止她。 「鸟子,那不是人。」 「咦?」 「那只是一顶假发。」 是我们错把它当成人罢了。该处立着一根类似木棒的东西,顶部则挂着状似假发的东西。 而它前方有一架老旧的镜台,并且起居空间内就只有这个家具。 「啊、这是──!」 我很快就看出那是什么。 这情境曾出现在名为〈潘朵拉〉或〈禁后〉的网路传说里。〈潘朵拉〉是关于一群孩子闯入乡下空屋内遭遇的恐怖故事;有人打开该空屋内的镜台抽屉,而那个人一看见里面的东西就失去理智,并且再也无法恢复正常。原因是该家族流传着一种透过指甲、牙齿和头发为媒介的特殊仪式,而该仪式形成的诅咒不只祸害了该家族,就连周边住户也受到影响。 〈禁后〉是相传头发的主人就叫做这个名字,至于读音因为相当特殊而保密── 「鸟子,你绝不能打开镜台的抽屉,十之八九会出大事。」 「……知道了。」 我用右眼观察镜台,发现盖住镜子的那块布底下散发着银色磷光。 「果然在这里。」 我小心翼翼地把布掀开,磷光微微地向外扩散,而那面镜子就是传送门,但由于小到无法让人通过,因此算是里世界的窥视镜。 我来到镜子前,将精神集中于右眼的视野上,我倒映于镜中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终于能清楚看见传送门另一头的光景。 那里有一栋房子。从田野延伸而去的道路底端,就只有一栋非常老旧的两层楼建筑物。 让视角绕行屋子一圈后,发现它根本没有门。 一楼的玻璃窗已经粉碎,能够从该处进入屋内。我让视角穿过没有摆放任何家具的客厅,来到十分昏暗的走廊上,右手边有条通往二楼的阶梯。把视角往左移,走廊上有一架镜台,一名女子就坐在镜台前。女子背对着我的方向,双手掩面不断发出哽咽声,同时持续把手中大量的黑色头发往嘴里塞。 位于镜台另一头的走廊上站着几名孩童,全都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女子。他们身上皆有个背包,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正在出门郊游。 突然传来一股动物气味,我迅速回头,恰好目睹一道身影走上二楼。我紧追其后前往二楼,发现那里的两扇门之中有一扇是开着,该房间内有另一架镜台,旁边则站着一个全身通红的人,而此红人高大到头部几乎快顶到天花板。 红人伸手指向镜台,镜子下方有三层抽屉。 我打开第一层抽屉,里面有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不知读音为何的文字。 接着我打开第二层抽屉,里面有一张纸条── 红人就只是守在一旁。 慈祥不已,耐心不已。 宛如一位母亲。 纸上的文字明显是个人名。 是女性的名字。 只要打开第三层抽屉,就可以知道读音了。 因为那里面也有一张纸条。 纸上就写着该名字必须保密的读音。 也是此禁忌之名的读音。 更是真正的名字── 是我的名字。 被赋予此名字的女人,其灵魂会离开人世,就此前往永恒的乐园。 快看,只要抬起头来,即可见到同样得知真名的女子们正俯视着我。她们脸上都露出既柔和又幸福的笑容,接着同时将嘴巴大大张开,发出「哞~~~~哞~~~~」赎罪的牛遭到烧灼的叫声── 「空鱼!!」 眼前的光景突然扭曲,看起来就像是被揉烂的纸张。 鸟子以左手抓住镜面上的传送门并用力一扯,银色磷光随即向周围飞散。那透明的五根手指不只是通过传送门,甚至将镜子穿出洞来,接着那只手紧握成拳,镜子随之碎裂,发出一阵水花般的声响四分五裂。 「空鱼!你还好吗?认得出我是谁吗?」 鸟子心急如焚地抓着我的肩膀前后摇晃,而我则是坐在地板上痴痴地望着她。 「……怎。」 我想出声却开始咳嗽,此刻只觉得口干舌燥,像是扯开嗓门大喊了好一段时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终于取回声音并提问后,鸟子彷佛腿软似地瘫坐下来。 「呼~~~~……」 「咦?现在是什么情况?」 依照鸟子的反应,方才很可能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尽管我试着回想,却宛如刚从梦中醒来般,我对自己在传送门另一头目睹的光景是印象模糊,几乎快想不起来究竟看见什么了。 「空鱼你先是看着镜子就突然静止不动,然后好像目睹某种非常不好的东西,所以我才会……」 鸟子摊开紧握的左手,镜子碎片从手中掉下,落于地面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把镜台破坏掉……我这么做应该没错吧?」 经鸟子这么一提,我才注意到屋内的氛围产生了变化。现场的动物气味已然消失,再也闻不到了。而镜台原先所在的位置上只剩下残骸以及镜子的碎片。 我用右眼检查完室内便说: 「感觉应该没问题了。」 「那么……事件算是解决了?这个房间已不要紧了?」 我点头回应。 「应该吧,总之这里的传送门已被彻底摧毁了。」 原因很可能是开启传送门的媒介遭到破坏。如果润巳琉奈所创邪教在〈牧场〉执行的计画,是想透过重现怪谈场景以人为的方式开启里世界传送门,摧毁媒介也就可以破坏传送门才对。 「太好了……」 鸟子状似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地说着。当我发现她的左手流下红色液体时,错愕得瞪大双眼说: 「鸟子!你流血了!」 「……啊~~」 鸟子似乎此时才发现自己受伤地看向透明左手。 大概是被镜子碎片划伤的。 原因是想要拯救我。 我不加思索地牵起那只手。 红色水珠在透明的皮肤上微微颤动。 看起来真的很美。 「……看来血是红色的。」 「幸好不是透明无色,要不然根本无法察觉自己的手正在出血。」 对于我的低语,鸟子静静地如此回答。 鸟子轻轻抽回被我握住的手,然后移至嘴边。当她含住手上的血并喝下时,我如同着魔似地仰望着这一幕。 鸟子将手放下后,略显难为情地说: 「站得起来吗?」 我至此才终于回神,努力从地上站起来。 「你的伤口会痛吗?伤得深吗?」 「只是点皮肉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我家冲洗一下吧,难保有碎片残留在伤口里。」 我说完便转过身去,看着阳光从敞开的大门照进室内,却令我猛然感到一阵不太对劲而停下脚步。 因为那橘黄色的光芒明显是源自于夕阳。 「鸟子……我们在这里待几个小时了?」 「咦?哪有几个小时,只不过才十多分钟……才对……」 鸟子也发现情况有异,讲到最后同样显得不太有把握。 步出一零三号房之后,迎接我们的确实是已然黄昏的天空。确认一下时间,现在是下午五点,不过我们进入屋内当时明明还正值上午。 面对眼前这难以解释的现象,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接着我的肚子发出响亮的空腹声。 沉默片刻后,鸟子轻声说: 「……结果就连午餐也没吃到。」 「现在都已经是傍晚了。」 「要去吃点什么吗?我忽然很想喝酒。」 「可是这附近没什么餐厅耶。」 「既然这样……就买回家喝如何?」 买回家喝……这对鸟子而言是举办酒宴的新标竿。 「去一般超市可以吗?」 「那当然啰。」 因为秋天的白昼很短,等鸟子洗净伤口并贴上OK绷再次出门时,天色已经变暗了。 当我们朝着超市前进,走在路灯都已点亮的住宅区之际──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无论是位于那霸的「纽约风」民宿或石垣岛的度假旅馆,我跟鸟子都是住同一间房。因为鸟子今天会在我家过夜,我才会突然想起当时所穿的睡衣。尽管在度假旅馆时,鸟子穿着房间内附的浴袍,不过她最初在民宿那次是直接全裸,我到现在仍清楚记得她给出的解释是想要裸睡,简直就是个狗屁不通的烂理由。 而我家自然没有所谓的浴袍。 虽然鸟子说她有带换洗衣物,但我想应该就只有明天要穿的衣服,睡衣肯定没包含在内。 「你怎么了?」 鸟子见我突然陷入沉默,于是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而我就只是默默地与她对视,毕竟这叫我如何开口,总不能直接说「鸟子你今天会裸睡吗?」这种话来问她吧。 ──────────────────────── 档案14 招引温泉 1 「我有事情想跟你谈谈,明天方便过来一趟吗?」 在秋意已深的十一月中旬,小樱于电话中这么询问我,因为此情况罕见到可谓是头一遭,所以我感到相当困惑。 「为何你问得这么慎重呢?」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啦。」 「难道不能直接在电话里说吗?」 「这件事要当面讲才合适。」 「咦咦……?这让我很害怕耶。」 「吵死啦~总之你少说废话,快给我过来。」 小樱说完就挂断电话。我稍微想了一下便拨电话给鸟子。 「──小樱小姐这么对我说,你觉得呢?」 「嗯~~?会是什么事呢?」 「小樱小姐以前曾对鸟子你说过类似的话吗?」 「完全没有。」 「难道我惹她生气了?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很难说喔,当然也有可能是要送东西给你。」 「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基于此因,我与鸟子隔天在大学放学后的傍晚时分先行会合,再一同前往小樱的住处。 小樱打开门后,一见到我们两人便皱起眉头说: 「为何你们要特地一起过来?」 「因为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令我觉得十分害怕……」 「我们一起过来会不妥吗?」 小樱见我如此警戒,露出傻眼的表情说: 「就告诉你不是什么大事嘛。来,这个。」 小樱边说边递出一个信封,起先我以为是钱,却发现信封特别薄。 「这是什么?可以现在打开来看吗?」 「少说废话快打开来。」 我和鸟子一起看着从信封里抽出的纸张。 上面写着〈全国温泉双人游住宿券〉这行字。 「这就送给你吧。」 「咦?」 我满头问号地望向小樱,只见她恭敬地朝我一鞠躬。 「小小心意不必客气。」 「谢、谢谢你的好意?」 我再次看向手中的住宿券。 「那个,这是什么?」 「我说小空鱼啊,你终于变得无法看懂人类的文字是吗?」 「我是看得懂啦……可是为何要送给我们呢?」 「这是股东专属的优惠券,但我一个人又没办法用,送给你们算是刚刚好。」 「真的吗!?谢谢你喔!」 鸟子天真地发出欢呼,然后抬起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说: 「真高兴能收到这种好东西耶,空鱼。」 「唔、嗯。」 我仍有些困惑地看着手中的住宿券。 「温泉……???」 即使从嘴里讲出来仍没有一丝真实感,完全无法想像自己能享受一趟温泉之旅。 而且是与鸟子两人一同前往……? 浑然不知我心中的疑虑,鸟子提问道: 「这是无论哪里的温泉旅馆都能够使用吗?小樱。」 「我不知道,你们就自己查吧。住宿券上应该有列出能使用的地点才对。」 「嗯~真的耶。空鱼,你想去哪里呢?」 「啊、嗯……」 「也得买套泳衣才行。」 「泳衣?为什么?」 对于我的疑问,鸟子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 「咦?泡温泉都必须穿泳衣呀。」 「呃~绝大部分都得全裸喔。」 「……咦?这是真的吗?」 当我深入追问后,得知鸟子是联想到她从前去加拿大观光胜地时的经验。加拿大的温泉绝大多数都是大型温水泳池,进场时必须穿着泳衣和凉鞋,并且不会分男汤和女汤。 于是鸟子在得知日本的温泉并非如此,而是当真会与其他陌生人一起泡汤后,她便感到十分动摇。 「原、原来如此……是真的要在那边洗澡呀……」 「咦,你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是有听说过,但误以为只是少部分的例外罢了……」 我和小樱对视一眼。 「嗯~那个……假如你不习惯跟别人一起洗澡的话,也不必勉强自己喔?」 此话一出便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因为我也不习惯跟别人一同泡汤。 「日本也有需要穿泳衣进入的温泉设施,你们只要挑选这种地方不就好了?」 小樱说完之后,鸟子一脸凝重地摇摇头说: 「……我想去。」 「你不要紧吧?瞧你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我没事。总之我想去。」 鸟子迅速抬起头来,对我露出微笑。 「我们一起泡汤吧,空鱼……!」 「唔、嗯。」 举止怪异的鸟子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小妮子是怎么了?尽管这么损自己也挺怪的,但就连我都能看出来的话,情况可是相当严重喔。 「既然如此,之后就随你们高兴吧。出门时要注意安全啊。」 「啊,好的。」 「至于伴手礼只要甜食就好。」 小樱不再看向我们开口道别,当鸟子转身准备离去之际,发现我毫无反应便停下脚步。 「空鱼?你怎么了?」 我下定决心地开口说: 「那个,小樱小姐。」 「嗯?」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也一起去?我们三个一起去泡汤……」 2 「啥~~????????」 小樱错愕地发出惊呼,鸟子同样大惊失色,两人诧异的目光令我不由得有些胆怯。 「小空鱼你在胡说什么呀?」 「咦,不行吗?」 「与其说是不行,不如说是都已经帮你们送行了,为何还要把我牵扯进去?」 「也没什么啦,单纯是觉得这阵子老是承蒙你的照顾而已。」 「真高兴小空鱼你能有这样的自觉呢。」 「因为欠你太多人情,所以让我觉得良心不安。」 「你不必放在心上,真要说来,我还希望你能在更早之前就产生这种贴近常人的同理心。」 我没有理会小樱每一次回应都稍微带刺的话语,再次询问她说: 「要跟我们一起去泡汤吗?」 「我不要,因为太麻烦了。对吧?鸟子。」 「咦!」 突然被点名的鸟子慌乱地发出惊呼。 「相信鸟子也反对我跟去吧。」 「咦……」 「看吧?小空鱼啊,你这样一时兴起随口邀约其实很不妥,至少先跟同行的人商量之后──」 「我并没有反对喔!」 鸟子打断小樱的话语。 「我不反对,所以小樱你也一起来吧。」 「啥……?」 小樱眉头深锁,来回看了看我和鸟子的脸。 「现在是怎样?你们有什么企图?先说好我并不喜欢什么惊喜喔。」 「没那回事,而且这趟泡汤之旅也是小樱小姐你提起的呀。」 「更何况这是双人住宿券,不就代表我得自掏腰包?意思是要我花钱睡在开心笑闹的你们身边吗?我才不要呢。」 「那这笔钱由我来出,就当作是回报你平日里的恩情。」 「我也愿意帮忙出钱!走啦!小樱!三人一块去肯定会很有意思!」 小樱在看见不光是我,就连鸟子也开始积极帮腔之后,眉间是皱得更紧了。 接着她状似察觉什么般睁大眼睛。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小樱不耐烦地仰头看向天花板。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盯着我和鸟子小声说: 「你们这两个小孬孬。」 「为……为何这样骂我们!?」 「就……就是说啊!我们只是邀你一起去旅行啊!」 小樱露出鄙视的眼神看着出声抗议的我们说: 「你们就这么想要一名监护人同行吗?我可不想出外旅行时还要负责照顾你们。」 「你不必照顾我们啦。」 「反倒是我们会负责照顾你。」 「没错没错,小樱小姐什么事情都不必做。」 「小樱你只要待着就好。」 「我们还会负责喂你吃饭喔。」 「少在那边胡说八道。总之我是不会去的,你们就自己玩得开心点吧。」 「小樱小姐。」 「小樱……」 小樱冷哼一声撂下狠话说: 「露出那种眼神也没用。我不会去的,而且是死都不会去。休想我会同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听懂了吗?」 「…………」 「就问你们听懂了吗?喂。」 「………………」 「喂…………」 3 本周末,也就是星期六早上,我来到池袋车站内相约碰头的老地方──张贴着各种女性向动画看板的西武池袋线一楼剪票口前,我靠着柱子等待片刻后,鸟子沿着阶梯快步跑上来。由于她容貌姣好且拥有一头亮丽的金发,因此我能从人潮之中一眼认出她来,简直就像是有一道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似的。当那道光笔直朝着我快速接近时,莫名会给我带来一股难以喘息的魄力,每次像这样与她相约见面时,我总会像一只被灯照到的夜行性动物般暂时无法动弹。 尽管我能迅速认出鸟子是理所当然,不过奇妙的是鸟子也可以飞快地从人群之中找到我,但我不同于鸟子是相貌平平,或许单纯是她长得特别高且视力很好吧。 ……啊、不对,是我右眼颜色的缘故,即便离得再远也非常醒目。 鸟子来到我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抱歉让你久等了!」 鸟子今天穿了一件大尺码帽T,并外加一件男性军用外套,下半身则是贴身长裤与Converse休闲鞋。她把有着动物园图样的水蓝色旅行袋放在地上后,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你的旅行袋真可爱耶。」 「咦?嗯,谢谢夸奖。」 「不过看起来好重……你装了什么吗?」 「就只是一般的衣物跟旅行用品,不过我好像搞砸了,总觉得有点带太多了。」 我是背着黄褐色的背包,尺寸比鸟子的旅行袋小了两圈。鸟子重新扛起行囊后,我们便穿过剪票口。 「不搭特急列车是吗?」 「嗯,一般急行列车就好。车已经来了,我们快去搭乘吧。」 我们瞥了一眼已经排成人龙的特急列车月台,接着在月台上快步奔跑起来,搭上等待发车的急行列车。我们将包包放在上方的置物架内,坐于位子上才松了口气。此时段驶向郊区的列车都不会有太多人。片刻后车门关上,列车便开始向前行驶。 「你这样让我不禁担心自己会不会带太少东西了……应该不需要带这么一大包行李吧?记得那附近有超商才对……」 我们决定前往位于秩父的温泉旅馆。虽然坐落在山上,但并非荒凉到彷佛与世隔绝。 「因为这是第一次和空鱼你去旅行,所以我不清楚该带哪些东西才好。」 「嗯~~……可以算是第一次吗?」 我歪过头想了想。尽管之前多次进出里世界,但确实不能称之为「旅行」吧。 「我们曾在石垣岛上住了三天不是吗?」 「可是我们当时的精神状态不算正常,而且本来也没有打算去,而是一醒来就已经在那里了。」 「也是啦……当时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们在石垣岛时几乎一直是呈现恍惚的状态,老实说我对于那段记忆相当模糊。原因是那时我们在里世界的海滨附近被恐怖体验吓得不轻,所以精神状态都有点不太正常,那段期间原则上是脑袋放空,而且严重到我甚至忘了自己趁着醉意便冲动买下AP-1…… 「但这次是有先安排好才去旅行,外加上是第一次与家人之外的人一起出游,所以让我伤透脑筋喔。」 「咦,是吗?」 「嗯,虽然小时候是有跟学校的朋友去露营,不过也就这样而已。」 「这样啊~原来如此~」 「咦,你这个反应是?」 「也没什么啦,就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习惯旅行,所以感到有些意外。」 「母亲和妈妈是有带我到处旅游,但我自己不曾这么做过。」 意思是鸟子也未曾与闰间冴月一起旅行过。此消息令我的心情有些放松。由于日前一事令我直到现在仍有个让人很不爽的后遗症,就是自己会下意识地从人群中寻找黑衣女的身影,因此获得这种能让那女人吃瘪的情报是让我满开心的。 ……看来我的心胸还满狭隘的。 急行列车行驶约莫十分钟后来到石神井公园站。 我们下车后,暂时先将沉重的行囊寄放在车站的置物柜里,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前走,并习以为常地伸手按下小樱家的门铃。 稍微等了一下,只见小樱睡眼惺忪地推门走出来。 「没想到你们真的跑来了……」 小樱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眸,状似刚睡醒般嗓音沙哑。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姑且有啦。」 小樱将没有额外装饰的银色行李箱推至门外。 「这么大箱……」 小樱瞪了一眼不小心说出感想的鸟子,并随手将大门上锁。 「既然是你们强迫百般拒绝的我也要一块去,就得为此付出劳力。」 「好的好的。」 「这是一定的。」 小樱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便迈开脚步。 「真是两个多事的家伙,早知道就不把住宿券送给你们了。」 「嗯~真高兴小樱小姐愿意一起来。对吧?鸟子。」 「对呀~」 「拜托你们搬运行李箱时小心点,那里面可是装着电脑喔。」 鸟子拖动行李箱时,滚轮随之发出阵阵声响,听起来莫名像是野兽发出不悦的低吼声。 4 我们取回放在置物柜里的行囊后,便再次搭上电车,从所泽车站改搭特急列车。由于是假日的缘故,乘客相当多,不过幸好对坐的座位空间算是相当宽敞,也就不会令人产生窒息感。 小樱在有点过大的座位上扭来扭去,摸索着能让自己感到最舒适的坐姿,最终她调整成单手托着下巴稍微侧坐的姿势。 「因为一般椅子都不适合我的体型,所以我才不太想出门。」 小樱不满地抱怨着。 「既然如此,干脆挑选儿童用椅……」 「你找死吗?」 鸟子不经大脑地把话说到一半时,被小樱杀气腾腾的话语逼得闭上嘴巴。 从这里抵达终点西武秩父站需要花费大约快一个小时,在我烦恼是否要买火车便当之际,电车已向前驶去。这辆名为Laview的新型列车,行驶声比想像中安静许多。我跟鸟子坐在同一边,身材娇小的小樱则位于对侧的靠窗座位上。望着大型车窗外不断向后流逝的风景,我逐渐产生一股困意。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忽然发现小樱比我更早就睡着了。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放于腿上的平板电脑则是已经关闭电源。往侧面看去,鸟子也托着脸颊陷入沉睡。竟被两人抢先一步──既然她们都已经睡去,我就非得保持清醒不可了。 小樱似乎已经看出我勉强邀她一同前来的真正理由。至于她嫌我很孬的这个评论,即使很令人不甘心却是完全正确。 老实说句心底话,我对于和鸟子两人单独泡澡感到害怕。 不,确切而言是我对于「与鸟子相处时会感到害怕」的这个事实心生怯意。虽然我并不是特别习惯跟别人一起洗澡,不过在小学以及国中的校外旅行时,或是高中某段时期的逃亡生活中,我也前往大众澡堂洗澡过,因此在听到有双人旅游泡汤招待券的时候,即便内心有些动摇,却只觉得这次刚好是跟鸟子一起去泡汤罢了。 偏偏鸟子表现得比我更为动摇。若是因为她出生于加拿大,单纯对日本泡汤这种坦诚相见的文化感到紧张倒还无妨,但鸟子惊慌失措的反应似乎不光基于上述原因。她用目光来回打量我的脸以及身体,当她发现我注意到这点之后,就这么看着我的眼睛愣在原地。 ──我们一起泡汤吧,空鱼……! 我忘不了鸟子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那时的她面红耳赤,看起来是既害羞又难为情到前所未见。 这就与看见别人害臊时,自己也跟着感到不好意思的情况一样,当我看出鸟子感到十分害羞的瞬间,我也猛然觉得非常难为情,一旦演变成这样就完了。我突然对于要在鸟子的面前脱光衣服感到非常羞耻,另外鸟子全裸的睡姿──也就是住在那霸的「纽约风」民宿时所目睹的光景重新浮现于脑中,令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害羞到再也无法直视鸟子的脸,同时也感到十分恐惧。毕竟至今未曾出现过这种状况。 再这样下去会很不妙,我跟鸟子的关系已发展至危险边缘,就这么继续下去的话势必会一发不可收拾──上述这种危机意识越来越强烈,促使我的大脑近乎热当机地开始高速空转,下一秒不加思索脱口说出的话语就是邀请小樱一起去。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也一起去?我们三个一起去泡汤…… 我莫名有种要是就这么单独两人去泡汤,将会出状况的预感,确切而言是将会无法回头……大概鸟子也有相同的感受,她才会如此有默契地在一旁帮腔。纵使小樱相当不情愿,但无论如何都非得要她一起跟来不可,而这也是我与鸟子对小樱发出的求救讯号。 因为我们两人死缠烂打地不停游说,甚至答应小樱不必出交通费、住宿费以及伙食费,而且还会帮她提行李跟搬运伴手礼之后,她才再也拗不过我们,终于点头答应。虽然她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麻烦且极度傻眼的表情,但我和鸟子是真心松了一口气,同时有种顺利跨越危机的感觉。在那之后直到此时此刻,我与鸟子都绝口不提这件事。 电车在来到饭能时便改朝反方向行驶。基于此因,周围的乘客都将座位面朝的方向调转一百八十度。由于我们的座位一开始就调整成对坐的形式,因此是维持原样。 我偷偷观察鸟子的侧脸。明明已看了那么多次,却依旧习惯不了。我总是很纳闷如此美丽的女性怎会想和我在一起。她就连睡脸也这么赏心悦目,叫我是如何面对。换作是我在打瞌睡的话,十之八九会张着嘴巴在那边流口水,丑到不堪入目才对。 兴许是感受到我的视线,鸟子微微睁开双眼。 「嗯……我好像睡着了,抱歉。」 鸟子边揉眼睛边道歉,打了个哈欠之后,她用睡眼惺忪的视线看向我和窗外的风景。 「现在到哪里了?」 「已经过了饭能。你可以继续睡,毕竟这么早起床应该还是很困,而且就连小樱小姐也睡着了。」 「嗯……谢谢你喔。其实我昨晚几乎整夜没睡,一直都在打包行李……」 为何会打包那么久啊?就只是去没多远的地方住个两晚喔。我的包包里就只有干净衣物、牙刷、基础化妆品、笔电和线材而已。 外加上以实绩深得我信赖的马卡洛夫手枪。因为不知到时会碰上何种状况,所以我近来出门时都一定会把它放在包包里。另外为了以防万一,还有携带药品、手电筒跟干粮等探险所需的基本用品。上述物品包含马卡洛夫手枪在内,全都装在我从旅游用品店买来的防水随身包里。 车窗外能看见饭能那满是枫叶的山景。我们的〈牧场〉就位于那片山上的某处。那一道道通往未知领域的传送门,就这么乏人问津地沉睡在邪教所建造的诡异设施之中。 虽说今天不会过去……但光是在脑中想像要从哪道传送门开始探索就让我感到很兴奋。 不晓得小樱梦见什么,只见她全身一颤,本想说她已经清醒,却发现她咕哝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尽管我满心期待地在脑中构思着下个探险计画,却又不时想起接下来要和鸟子一起泡汤而打断思绪,导致我无法集中精神。 等等,只不过是一起泡汤又没什么,更何况小樱也在,并非单独两人,根本没啥好担心的。 没问题的。 没问题吗? 到底是要没问题什么啊?????????? 特急Laview就这么载着在座位上暗自心烦意乱的我,向着终点西武秩父车站疾驶而去。 5 「咦?总觉得之前好像来过这里。」 鸟子位于西武秩父车站前左顾右盼,一脸困惑地说完之后,我大感傻眼地回答说: 「你现在才注意到吗!?我们在遭遇八尺大人当时来过啊。那次从里世界返回时,就是来到位于秩父的神社。」 「啊、对耶,就是这里!我想起来了。我们在山里招了一辆计程车来到此处……于车站内吃了碗猪排饭才回家,记得餐点名称还很霸气,叫做什么啊?」 「黄金草鞋猪排饭。」 「没错没错,那时我才认识空鱼你没多久,真叫人怀念呢~」 鸟子感触良深地说着。明明距离当时并没有久到能用怀念来形容,却又让人莫名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那时我还没有完全对鸟子敞开心房,鸟子理应也不清楚我的为人。尽管在那之后只过了半年,我们的关系却改变了许多。至于究竟变成怎样……我也实在说不上来,即便还无法弄清楚,却依旧可以肯定我们已变得十分要好。 此车站与纯泡汤设施以及美食街相邻,能看见有准备登山的观光团跟一早出发已经下山的登山客们在这里来来往往。目前恰好是中午时分,照此情形看来每间餐厅应该都是人满为患。 「怎么打算?你们都饿了吗?」 对于我的提问,因人潮而一脸不耐烦的小樱摇摇头说: 「午饭晚点再说,我们先去旅馆吧。」 「OK,鸟子也同意吧?」 「嗯,走吧走吧。」 尽管旅馆有专车接送服务,不过现在叫车好像得等上一段时间,所以我们决定直接搭乘计程车。反正车费由我和鸟子各出一半的话应该不会太贵……大概吧。 总觉得自从结识鸟子以后,我就不再那么节俭了。换作是从前的我,肯定死都不会搭乘计程车。只因为手头变宽裕就成了这副德性,看来我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节制也说不定。 我们决定搭乘停于车站前的其中一辆计程车,接着将小樱的行李箱放入后车箱内。司机见我跟鸟子并未把自己的行囊也放进后车箱里,露出有些纳闷的神情。原因是手枪就放在包包内,所以我们希望包包能随时带在身边。 计程车离开车站朝山上驶去,就这么行进于七弯八拐的山路约莫三十分钟。随着车子不断爬坡,原本翠绿的树林渐渐变成黄色,当红色枫叶的数量达到黄色的三成左右时,能从树林里看见一栋巨大的建筑物。那栋木造建筑物看似历史悠久,旁边长着一棵足以覆盖整个瓦片屋顶的大树,而它便是我们预定入住的温泉旅馆。 鸟子在旅馆门前下车的瞬间,立刻用鼻子嗅了嗅说: 「这是什么味道?」 「是温泉的气味吧。」 「啊……对耶。」 鸟子状似有些动摇地如此低语,看来她一时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来泡温泉。 入口的黑色木制拉门有着光滑的表面,门上镶崁着一片有些变形的玻璃窗,给人一种年代感。推开拉门后,铺有红色地毯的大厅映入眼帘。因为置鞋处放有许多黑色皮鞋,令我不由得感到一惊。 「没想到顾客居然这么多。」 鸟子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并说出感想,我点点头说: 「是有公司在这里举办员工旅游吗?希望他们不会太吵。」 我们在玄关处脱下鞋子并放入鞋柜内,换上拖鞋发出有些响亮的脚步声穿过大厅,并仔细观察沿途看见的熊跟野鸟标本,以及身上衣服相当华丽的日式人偶。 「为何你会挑选这间旅馆?」 小樱如此提问,并略显嫌恶地看着双眼已了无生气的标本。 「主要是因为这家温泉旅馆的评价很好且历史悠久,另外提供的餐点非常美味,以及……」 「以及?」 「以及只有此处能让双人住宿券升级成三人。」 我们在柜台完成入住手续之后,走过嘎嘎作响的地板前往房间。鸟子回头看了一下大厅,神色有些困惑地说: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柜台没有给房间钥匙的旅馆。」 「因为是拉门,所以没有设置门锁。」 我不经意地从走廊的窗户望向外面,并对于此处距离地面比想像中更远一事感到诧异。明明我们未曾爬过楼梯,却在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二楼了。根据内部导览图,此旅馆是兴建于斜坡上,我们刚进来的大厅那栋房屋是建造在高出一层楼的地方。因旅馆在漫长的经营期间历经多次扩建和改建,所以我们光是走了这么点距离,就行经好几段曲度不大的转角跟高低差落于十至二十公分之间的坡道。状似已建造百年以上而发黑的天花板处,与连接Wi─Fi路由器所架设的全新网路线形成鲜明对比。 在服务生的引导之下,我们来到了空间比我所住套房大上三倍且采光良好的房间。从窗户放眼望去,能看见由一整面红色枫树林组成的山景。 鸟子发出赞叹,整个人贴在窗户上说: 「景色真壮观呢,而且不远处就有溪流。」 小樱抬头看着我说: 「这房间还不错嘛,会害你们太破费吗?」 「这全拜小樱小姐你送的住宿券所赐。」 「那就好……话说我的房间在哪?隔壁吗?」 「就是这里。」 「咦?」 「我们三人同住一间房。」 我说完后,小樱感到一阵愕然。 「咦咦!得跟你们睡在一起吗!?我不要啦。」 「这是为什么!?」 「我说过不想睡在开心笑闹的你们身边吧!?你们就感情要好地睡在一块啦。如果我不识相地硬插一脚,简直就是自讨没趣。」 「就说没那回事啦。」 「对呀,你别讲这种话嘛,小樱。」 从窗边走过来的鸟子也一起帮忙游说,小樱像是感到恼怒地发出一声叹息。 「唉~算了,我知道了啦,可恶。」 「太好了,我们就三个人一起开心笑闹吧!」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 小樱冷漠地如此吐槽。 6 「小樱,你的行李箱要放哪里?」 鸟子问完后,小樱大步流星地穿越房间,在窗边停下脚步。室内拉门与窗户之间有个半坪大的空间,并放有一套桌椅。记得这种窗边小隔间被称为广缘。 「放这里吧。这里就是我的领地。」 语毕,小樱便坐在两张椅子的其中一张上。她先是板起脸来不断扭动屁股,最终似乎有调整到坐起来令自己最满意的位置。 「只要待在这里,当我再也受不了你们两人的时候,就能随时把拉门关上。」 「这类狭窄的空间确实很赞,我也很喜欢。」 「是吗?我反倒比较喜欢宽敞点的地方。」 我们放下各自的行李后,稍微在房间里休息一下。因为我并没有什么事情想做,便使用房间内附的热水壶烧开水,拿茶包泡了一杯绿茶,就这么边滑手机边吃放在矮桌上的点心。 小樱从行李箱内取出笔电和平板电脑,插上电源插头做好万全的充电阵仗。看着广缘内摆满整个桌面的电子用品,鸟子露出傻眼的表情说: 「小樱,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我原则上是来这里工作的,你们无须在意我请自便吧。」 反观鸟子则是从大旅行袋里接连拿出雨具、靴子、水壶以及寒冬里才会穿的厚重毛衣等占空间的东西。 「难不成你打算去登山吗?」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现场的情况会是怎样嘛!」 鸟子气呼呼地嘟起嘴巴,然后从旅行袋内取出一套泳衣。那套泳衣我有印象,是她在那霸的唐吉诃德买的。 「咦,为何你把泳衣也带来了?」 「想说或许能派上用场……」 「柜台那里有张告示,上面写着请勿穿泳衣去泡汤喔。」 「嗯,我也有看见……」 鸟子不舍地讲完后,便将泳衣收回旅行袋。她像是想振作精神地呼出一口气之后,便看向我跟小樱说: 「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肚子饿了。」 既然小樱提起此事,我也跟着点了点头。现在早就超过中午有一段时间,我已经饿得光靠零食根本满足不了。 「晚餐是几点提供?」 「晚上七点。」 「距离现在还挺久的……旅馆内有餐厅吗?」 「好像有咖啡厅。」 鸟子看着房间内的内部设施简介如此说道。 「就去那里吃点东西吧。」 「啊、小樱小姐的那份就由我们出钱。」 「这种事不必一直强调。」 我们随即离开房间。尽管贵重物品都放在保险柜内,不过鸟子仍对房间没有门锁一事感到不安。 来到与大厅相邻的咖啡厅,此处的食物种类并不多。经过讨论后,我们点了抹上甜味噌的蒸地瓜,以及注明是从当地店家进货的数种面包分着吃。我们原本是考量到等等还有晚餐才决定少吃点,于是避免盖饭、乌龙面以及荞麦面等食物,到头来却还是以碳水化合物为主,点了一堆简直是想增胖的食物。至于饮料,小樱点了可乐,我是哈密瓜苏打,鸟子则是咖啡。 当我们享用完餐点,终于填饱肚子之后,鸟子开口问说: 「接下来是……?」 「就趁着天还亮的时候去泡汤如何?」 小樱用吸管喝了一口加点的第二杯可乐后便抛出这句话。 「咦!!」 「为何你要叫得那么大声?」 「这么早就去泡汤吗?」 「毕竟是温泉啊,随时随地想去泡汤几次都行。」 「是这样吗?」 鸟子求救似地望向我。 「唔、嗯,毕竟是温泉嘛。」 「只因为是温泉就会洗那么多次澡吗!?」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这似乎是来温泉旅馆度假的享受方式之一。」 「这、这样啊……嗯~~……」 不知所措,坐立难安。 坐于椅子上的鸟子以双手撑着椅面,身体就这么左摇右晃。静不下来的她,将视线停留在我身后墙上那张写着秩父夜祭的海报,状似很感兴趣地迟迟没有将目光移开。我敢打赌她根本没在看海报上的任何一个字。 这情况令我不禁想抱头苦恼。 鸟子…… 为什么……? 为何你要表现得如此坐立难安……? 这太奇怪了吧…… 只不过是一起泡汤喔!! 我再也按捺不住地从座位上起身。 「我们去泡汤吧。」 鸟子错愕地仰望着我。我几乎是直视着她的脸,再度开口说: 「来,我们趁着天黑前去泡汤吧,OK?」 「唔……OK。」 「Good。」 我点了个头之后,鸟子也不停点头,可是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 「那你们就慢慢泡吧。」 小樱像是受不了我们似地摆了摆手抛出这句话,我立刻出声说: 「小樱小姐也一块来吧。」 「我不要。」 「小樱小姐。」 小樱摇摇头断然拒绝。 「我晚点再自己去,我才不要跟你们一起泡呢。」 「小樱小姐。」 「小樱。」 「喂。」 「…………」 「…………」 「…………你们两个真的很讨厌耶。」 7 穿过红色门帘进入更衣室,内部装潢干净新潮到完全无法与这间老牌旅馆联想在一起。记得温泉设施是最近才改建的。我们拿着房间内附的毛巾和浴衣,站在无人使用的置物柜前。 更衣室内不光只有我们,不时就能看见其他客人打开通往温泉区的玻璃门进进出出。面对不同年龄层的女性都只用一条毛巾来遮蔽身体,鸟子是震惊得目瞪口呆,对此看不下去的我便在她耳边轻声提醒说: 「你不要一直盯着别人。」 「咿?」 因鸟子不知所措地发出怪叫声,逗得我差点笑出来。在极度紧张过后,我渐渐对眼下的情况感到十分有趣。尽管至今已多次觉得鸟子的生活习惯与我相差很多,不过现在却是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这件事。 「你们真的很让人傻眼耶,居然没有大人陪同就不敢来泡汤,我看你们这辈子都与尿布为伍如何?」 小樱低声碎念,同时把百元硬币投入置物柜里。 「啊、小樱小姐,钱都让我们来出就好。」 「这点小钱我自己就能搞定!况且之后也会把钱退还给我们啊。」 至于鸟子,她就这么呆若木鸡地伫立在置物柜前。 「你还好吧?鸟子。」 「嗯。」 「在这里脱下衣服后,只携带置物柜的钥匙、装有洗澡用品的小包包跟小条毛巾进去即可。」 「我知道。」 真的吗……? 看鸟子似乎是无人先做示范就迟迟无法动作,于是我做好心理准备便开始脱衣服。 相较于之前,老实说我现在已经不再那么害羞了,毕竟进入更衣室是随处可见浑身赤裸的人。没错,冷静想想就只不过是泡汤罢了。 不过── 我说鸟子啊。 你为什么要那样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我嘛。 我无视从侧面射来的火辣视线,一鼓作气脱光衣服,然后深吸一口气面向鸟子。 鸟子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一丝不挂的我,而她则是一件衣服都还没脱下。 你也赶快脱衣服啊…… 「鸟子。」 我出声呼唤后,鸟子如大梦初醒似地眨了眨眼睛。 「我先进去啰。」 「啊、嗯……」 小樱和我一样很快就脱光衣服,就这么感受着鸟子从背后射来的目光,在伸手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就与小樱一起走进温泉区。 硫磺味随之变得浓郁,视野也因蒸气而有些模糊。 我用热水冲了一下身体,坐在清洁区的塑胶椅上,接着从包包里拿出洗发乳开始洗头发。当我冲掉泡沫时,通往更衣室的隔门被打开,只见一脸怯生生的鸟子用毛巾勉强遮住身体正面,慢吞吞地迈开步伐往前走。 尽管我已做好心理准备,而且也曾在那霸的民宿看过,不过当鸟子的裸体出现于眼前时,仍有一股喘不过气的感觉袭向我。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漂亮的人。 她全身上下都完美无瑕,犹若哪来的艺术品,并且活生生地在那边走动…… 在我痴迷地看着眼前光景之际,小樱压低音量说: 「──她是被波提且利上身啊。」 「……咦,你说什么?」 「不觉得她的姿势很像是《贝壳上的维纳斯》吗?」 在终于听明白这句话的含意之后,我不由得笑喷出声。鸟子此刻的模样,简直与忘记之前是在哪看过的《维纳斯的诞生》那幅名画非常相似。无论是她遮掩身体的姿势,以及那张茫然的表情。 拜此所赐,我心中的尴尬暂时全抛诸脑后。 「鸟子,这边。」 我举起手呼唤后,一丝不挂的维纳斯松了口气地走过来。 「接下来该怎么做?」 「泡汤前要先把身体洗干净。」 「咦,每次都要吗?」 「若是身体不怎么脏的话,可以只用水冲一下就好。入口右手边有个不断冒出温泉的地方吧?用勺子舀水把身上的汗冲掉之后,就可以去泡汤了。」 尽管我解释得头头是道,但老实说我也不太有把握,因此事前有先上网搜寻一下相关资料。 搜寻的关键字就是「温泉 泡汤前 礼仪」…… 「呐,这部分该怎么办?」 鸟子压低音量,稍稍露出用毛巾遮住的左手。 「……啊。」 看着那只透明的左手,我开口说: 「抱歉,我完全忘了这档事。」 「我也一样,没有余力去注意这件事。」 我们两人满脑子都只想着泡汤的事情,彻底忘了只要把鸟子的左手一摘下手套就会非常醒目。虽然我右眼的颜色也相当特别,但至少不会过于引人侧目,反观鸟子的左手是透明到能直接看穿手掌,异常得过于明显。想想我们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太过习以为常了…… 我侧眼偷偷观察四周,身处视野不佳的清洁区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泡汤时难保会引发骚动。就算以客观的角度来衡量,鸟子仍是美若天仙,理所当然很容易受人瞩目。 「嗯~……离开温泉时记得用毛巾遮一下就好。反正泡汤时也看不清楚水面下的东西,相信应该不会有问题啦。」 小樱有些尴尬地提出看法。换言之,忘记这件事情的人似乎不光只有我和鸟子而已。 鸟子在我身旁坐下后,战战兢兢地开始洗头。 「像这样跟别人一起洗澡,感觉真的好怪。」 「安啦,你很快就会习惯了。」 我摆出老手的嘴脸如此安慰她。 在做好心理准备后,像这样跟鸟子一起洗澡,出乎意料地能让我维持平常心。反正只要别扭头看她就好。如今回想起来,不论鸟子是否有穿衣服,她都漂亮到会令我心生动摇,并且让我难以直视而不得不把目光移开,所以洗澡时只要维持同样的相处方式即可。 反观鸟子依旧静不下来,在我清洗身体的期间,不时就能感受到她射来的视线。 安啦,很快就会习惯了…… 把身上的泡沫冲掉后,我们便朝着温泉走去。因为机会难得,比起室内浴池是更想尝试看看露天温泉。当我们推开通往户外的门时,湿润的身体瞬间被秋天的寒风所围绕。 「好冷!」 鸟子发出惨叫。 我们以小樱、我、鸟子的顺序冲出去,快步在石板路面上移动,然后让身体浸泡在石造浴池里。 「呼~~……」 感受着温泉从冰冷的肌肤表面逐渐渗入体内的暖意,我们三人同时发出感叹。 鸟子仿效长发的小樱把头发绑起来。当我心想难得看见鸟子绑起头发露出后颈之际,刚好与扭头望来的鸟子四目相交。我吃惊地暗自发出闷哼,而鸟子则神色不安地提问说: 「不可以把毛巾泡在温泉里对吧?」 我重振精神回答说: 「嗯,这是绝不可以触犯的禁忌。」 「真有那么严重吗……?」 我们三人肩并肩将身体躺靠在浴池边,双脚伸直地暂时让脑袋放空。从环绕浴池的木板围墙上能看见长满枫树的山头,以及彷佛被撕开的云朵飘于蓝天之中。 鸟子呼了一口气说: 「感觉渐渐习惯了。」 「对吧?」 「但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在日常生活里,洗澡是私事之中特别私密的一种行为,我目前能想到具有同等隐私感的事情就只有上厕所跟睡觉而已。」 「上厕所是可以理解,不过睡觉也包含在内吗?」 我不加思索地提出疑问后,不光是鸟子,就连小樱也扭头盯着我,身处在两人中间的我感到不知所措。 「我……我有说错什么话吗?」 小樱不发一语地将目光移开,鸟子也像是逃避我的问题似地闭口不答。 现在是怎样啦…… 感到一阵尴尬的我把身体往下挪,让温泉淹过嘴巴。我不管了,总之我不会再开口了。 「空鱼打从一开始就不介意吗?」 「咕噜咕噜。」 「咦?」 「咕噜咕噜咕噜。」 「你溺水了吗?」 我放弃抵抗地重新坐直身子。 「其实……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心中有点抵触。明明平常若是当着他人面前脱光衣服会被警察逮捕,可是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到另外一侧,大家就突然全身赤裸,而且还露出一副理所当然就该这么做的样子。」 「所以空鱼你果然也这么觉得吗?」 「或许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都晓得来到这种地方时该如何自处……但我就是会感到坐立难安。单纯是看别人已经脱个精光,才觉得自己应该也能把衣服脱掉而加以模仿罢了。」 「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人会真的明白这种事情啦。」 小樱语气恍惚地说着。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看着天上的浮云,听着鸟儿的啼鸣声和温泉不停流出的水花声,纠缠我身与心的紧张感逐渐消散于温泉之中,吹拂过脸颊的凉爽秋风也令人备感舒畅。 鸟子呼出一口热气,用手抹了一下脸说: 「空鱼……」 「嗯~?」 「温泉一般都是泡多久?」 「嗯~随个人高兴,并没有硬性规定……」 我边说边扭头望去,在看清楚身体浸泡于温泉中的鸟子已经面红耳赤之后,我惊慌地关切说: 「你、你还好吧?」 「感觉头好像昏昏的……」 鸟子的后颈跟耳朵都因为泡汤活血的缘故呈现粉红色。由于她原先的肤色就很白皙,因此红润的部位显得更加醒目。 「你快离开温泉,要不然会中暑的。」 「嗯……」 鸟子撑起身体,就这么坐在浴池边。 「室内有三温暖用的冷水池,你去那里让身体降温一下。」 (插图009) 「也对……那我去去就来。」 我担心地看着慢慢站起身来的鸟子。 「小空鱼,你陪鸟子一起过去不是比较好吗?」 「说得也是。」 当我准备起身时,鸟子伸手制止我说: 「放心放心,没那么严重啦。」 「真的吗?」 「嗯,我稍微去凉快一下。」 「你别逞强喔,假如想先出去也可以喔。」 「知道了~」 鸟子摇摇晃晃地从露天温泉区返回室内。 「这水温还挺烫的呢。」 「我是觉得刚刚好。」 「我也是。」 小樱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呼~来泡个温泉似乎也挺不赖呢。」 「那真是太好了。」 「我一个人肯定不会来这种地方,确实得感谢一下小空鱼你才行……」 「你忽然是怎么了?难道这句话有别的意思?」 「一如字面上的意思!你就坦率接受我的道谢啦!」 尽管令人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此刻小樱的心情确实非常好。由于鸟子刚好不在,我想说这算是个好机会,因此就将自己之前有些在意的事情讲出来。 「我先前不是说过我家的隔壁房间里有个传送门吗?」 「啥?」 「虽然最后多亏鸟子的帮忙才得以解决,但我对当时发生的事情都不太有印象。另外这是第一次有怪事发生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让我觉得有点反感。」 「……嗯。」 「之前去饭能的〈牧场〉时,有一头长着人脸的牛对我说话,并且提到我非常隐私的个人情报。」 「麻烦你别无缝接轨这类超自然话题好吗!?」 「即使趁着白天又在风景如此宜人的地方也不行吗?」 「问题又不是出在这里!」 小樱站起身来准备逃跑,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放、放开我!」 「恐怖的内容就只到这里为止,我想请教小樱小姐你的事情是偏向理论方面。」 「你问吧。」 「你觉得里世界的存在是如何挑选想接触的对象?」 小樱板起脸来瞪着我,随后宛如放弃挣扎地让身体泡回温泉里。 「小空鱼,首先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放开小樱的手说: 「那帮家伙──虽然我不清楚这么形容是否恰当,总之它们故意想吓唬我们,想逼得我们因恐惧而失去理智,令我们陷入不正常的精神状态。」 「若假设里世界的存在当真拥有意识,或许是可以这么说吧。」 「我认为至少表面上的确存在着这样的方向性。它们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会窥视我们的大脑,找出能够利用的怪谈内容或细节来吓唬人。」 「它们挑选牺牲者的基准是什么?」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只是巧合。毕竟在真实怪谈之中,几乎都没有明确提到当事人为何会碰上怪事的理由。他们都是刚好出现在该处,运气不好才碰上离奇的现象,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理由了。至于里世界所引发的现象,我也认为是恰巧按照真实怪谈的内容来呈现,不过……」 当我很犹豫是否该无凭无据地说出推论时,小樱开口催促说: 「不过?」 「我隐约觉得最近是明确将目标锁定在我身上,当然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不过最近这两起事件特别给我一种是在发动攻势的感觉。」 小樱扭头观察四周。露天温泉区内除了石造浴池之外,还有瀑布浴池跟躺式浴池,不过没有其他人位于能听见我们交谈内容的范围内。 「小空鱼,你提到的『个人情报』具体而言是什么?」 「它们重现了生前沉迷于邪教的家父以及祖母的脸和嗓音。」 「这会令你害怕是吗?」 「嗯~……可以这么说,那样确实令我害怕。本该被我彻底淡忘的往事,竟突如其来地出现在眼前,的确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听起来还真恶劣耶。」 「就是说啊,我还反射性地当场开枪。」 「我真的很不喜欢跟小空鱼你聊天耶。」 小樱仰天发出哀号。 「我的事情并不重要……小樱小姐你对此有何见解?」 「我有一个假说──里世界主动接触时产生的现象,或许只是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当事人心中的执念也说不定。」 「执念?」 「比方说……冴月。」 小樱的语气莫名沉重,我保持沉默等待片刻后,她略显犹豫地接着把话说下去。 「鸟子和小空鱼你一同前往里世界时,曾遭遇过外表像是冴月的存在,不过这情况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在冴月刚失踪的那段期间,我自认是非常担心她,可是我从没考虑过要持枪前去探索里世界。因为我很害怕,同时也抱有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与冴月成为搭档的想法,所以从那一刻起就对寻找她死心了。」 小樱自嘲地说着。由于我完全无意陪人感伤与闰间冴月有关的事情,因此刻意将这部分彻底抛诸脑后。 「所以是鸟子无法放弃冴月小姐啊。我最近感受不到冴月小姐的存在,就是因为鸟子的执念变弱了……?」 假如真是这样,的确是个好消息。 「毕竟鸟子亲眼目睹冴月卸下ASMR女的下巴,还戳瞎对方母亲的眼睛,任谁看了都会吓得退避三舍。即使那东西拥有冴月的外表,却终归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小樱浑身一抖,接着让温泉淹过肩膀。 「如果里世界的存在必须透过人的执念才能够干涉表世界,一心一意想寻找冴月的鸟子便是非常容易摸透心思的对象。大概是鸟子的执念开始转弱,取而代之变成小空鱼你的执念浮出台面也说不定。」 「意思是它们的矛头从鸟子转移到我身上吗?」 「奉劝你最好先别认定它们拥有意识,毕竟目前都还无法肯定。」 我先是发出沉吟,接着用手抹了一下脸。 「这对我来说有点困难,因为把它们当成毫无意识的『现象』,会导致我无处宣泄怒火。」 「有必要把它们当成泄愤的对象吗?」 「是因为我不生气的话就会变软弱。」 小樱露出别有深意的眼神注视着我。 「你想说什么吗?」 「小空鱼,你提过自己能看见冴月的幻影,但鸟子却看不见对吧?」 「是的。」 「而你应该对鸟子以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不是吗?」 「所以呢……?」 「维持怒意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执念。唯独小空鱼你能够看见冴月,起因也有可能是来自于你的执念。于里世界出现在鸟子面前的冴月,搞不好跟你看见的冴月是不同的存在喔。」 听完小樱的话语令我感到一惊。虽说是为了保持警戒,可是当我察觉出自己总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闰间冴月的身影后,我曾多次为此感到特别火大。 「假使再碰上拥有冴月外表的存在,原因有可能是出在你而非鸟子的身上喔。」 「……这还真是叫人有点不爽。」 听完我的感想之后,小樱扬起单边的嘴角笑说: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推论罢了。」 我用双手舀起温泉洗了洗脸。 「倘若真如小樱小姐你的推论所言……只要我斩断对过去的执念就可以避免遭受攻击。可是我自认为并没有如此执着于这段过去,真要说来是几乎都已经快忘记了。」 「或许是你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其实你下意识地将记忆封存于内心深处。」 「但这种话终归是毫无根据吧?」 「或许吧。总而言之,此事就只有你自己才明白,更何况我也不是哪来的心理治疗师。」 我对过去的执念…… 尽管觉得自己并没有上述想法,但难道真是这样吗?我不认为自己有经历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也没有一丝很排斥那段记忆而想淡忘的感觉。 不过俗话常说脑袋有问题的人,往往都不觉得自己脑袋有问题…… 在我陷入思考之际,小樱继续开口说: 「人抱有越多的后悔或遗憾,就越容易露出破绽。这情况除了在面对他人时是如此之外,也适用于里世界那些未知的存在。若能跟往事做出了断,不论最终得到怎样的结果,应该也不会多么糟糕才对。」 「跟往事…做出了断……」 或许真是这样吧──当我如此心想之际,小樱像是反悔地改口说: 「不,等等,以你们的情况很可能会透过违法的方式做出了断。我收回前言,你就忘了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吧。」 「咦咦……?」 风迎面吹来,抚摸过我那冒出汗水的脸庞。尽管天还很亮,却可以看出黄昏已悄然而至。 「那丫头迟迟没有回来耶。」 「毕竟我们说过她可以先出去……搞不好她是热昏头躺在哪休息。」 「我们也去看看吧。」 我和小樱从石造浴池中站起来,顶着寒冷的秋风缩起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返回室内。 8 从自动贩卖机买了纸杯装的咖啡牛奶,接着与正在享受按摩椅的鸟子会合之后,我们便离开更衣室。 行经大厅时,原先在置鞋区地板上看见的大量黑色皮鞋竟消失得一干二净,也不知他们是刚好一起出去,或是收纳到哪里去了。 刚泡完汤全身暖呼呼的我们回到房间里,就这么稍微休息一下之后,当时间来到晚上七点,服务生便将晚餐送进房间内。 看着摆满桌面的怀石料理,菜色是丰盛到前所未见。 「这是海胆加秋鲑佐秋葵。」 「这道前菜是炙烧鸭胸肉佐芝麻叶和灯笼果。」 「这是石耳搭配菊花的姜汁生鱼片。」 「这是炸香鱼和炸泽蟹。」 「这是盐烤樱鳟。」 「这是莲子腐皮汤。」 随着解说端上一盘又一盘看不懂是什么的料理,鸟子兴奋得双眼发亮。 也不知是哪里在举办宴会,能听见来自远处的喧嚣声。 「今天的客人似乎很多呢。」 「咦?嗯~是的。」 当我试着在解说的空档如此随口一问,却换来服务生略显微妙的反应,令我重新下定决心不会再与陌生人搭话了。 在我暗自伤心之际,所有料理都已端上桌,于是服务生在行完礼后便离开房间。 「请三位慢用。」 怀石全餐有附赠三瓶玻璃瓶装的啤酒。小樱打开啤酒并随口抛出「你们可不必费心思帮我斟酒喔」这句话,我和鸟子听完先是对视一眼,接着便坦率地点头回应。老实说我们从未有过要帮小樱斟酒的念头。 我们各自倒好一杯酒之后,便轻轻将酒杯碰在一起。 「让我们为提供温泉招待券的小樱干杯!」 「干杯!谢谢你喔!小樱小姐!」 「你们确实该好好感谢我。干杯!」 像这样于房间内用餐便无须在意旁人眼光,再加上刚泡完汤全身放松,导致我们的喝酒速度比平常快。随着尽情享用一大桌的美味料理,我们三人全都喝醉了。 期间我们使用内线电话加点了三次啤酒,在吃完名为抹茶牛奶豆腐的最后一道甜点后,我们都已喝得烂醉。等我回神时,鸟子与小樱分别将头枕在我的两条大腿上呼呼大睡,半梦半醒的我下意识地摸了摸两人的头。 为何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我在试图回想的同时低头俯视两人的睡脸。她们的表情看起来真幸福呢…… 我停下摸头的动作,开口叫道: 「呐,起床啰。」 「嗯嗯……」 「唉唷,你们快起来吧。」 「嗯~~……我不要……」 我把发麻的双脚挪开,让两人直接跌在榻榻米上,她们这才终于清醒。我想尽办法让犹如丧尸般身形摇晃的两人站起来,还帮她们整理好身上那凌乱的浴衣,在通知服务生将餐具收走之后,便把两人赶至铺成川字型的垫被躺下,至此我才钻回自己的被窝。 我已经很努力了,真佩服这样的自己。 在失去意识一段时间后,我忽然清醒过来。 房间内是一片漆黑。虽然实在毫无印象,但我似乎在躺倒之前有关掉电灯。这令我再次钦佩自己表现得真好…… 房间内外是寂静无声。我伸手寻找手机,在被开启的萤幕照得双眼发疼之际,确认目前是凌晨两点。 「呜啊……」 睡在旁边的鸟子被萤幕的光亮照得发出呻吟。 「抱歉,吵醒你了吗?」 我小声道歉后,鸟子用手遮着脸说: 「现在几点了?」 「刚过凌晨两点。」 「浑身都是汗……而且满是酒气……」 鸟子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如此说着。等等,小朋友并不会说出满是酒气这种话来。 我也一样全身是汗。或许是泡完汤加快新陈代谢,身上浴衣已被汗水染湿了。 我撑起身体说: 「呐,要不要一起去泡汤?」 「这时间还有开放吗?」 「记得这里的温泉是全天候开放。」 「咦,这么棒啊。」 此时小樱翻了个身,并且发出一阵沉吟。于是我们连忙闭嘴,在手机提供的光亮之下稍微对视一眼,然后拿起干净衣物与毛巾,轻轻打开拉门来到走廊上。 我们蹑手蹑脚地穿过老旧旅馆的走廊,期间还忍不住发出窃笑声。这感觉就像是回到小时候,在陌生的屋子里四处探险。我扭头望去,鸟子露出如调皮孩童般的笑容做为回应。即便没有特地确认,也能看出她此刻抱有与我相同的心情。 之前行经时是灯火通明的大厅,现在除了柜台之外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照明。眼睛改以弹珠代替的熊标本跟人偶,从墙边的暗处射来视线。唯一有开灯的柜台处有个穿着和服的服务生,此刻我们忽然想玩捉迷藏,于是趁着服务生转身背对时快步通过。我们行经红地毯所发出的脚步声,就这么隐约回荡于黑暗之中。「被发现了吗?」、「很难说喔」──我们心跳加速地这么小声交谈着。 即使是凌晨两点,更衣室内同样是灯火通明。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名用浴巾裹住身体的女性坐于洗手台前,正在使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 明明这里算是被我们包场了,但我们还是挑选相邻的置物柜并投入硬币。这次是鸟子先褪下身上的衣物,她解开腰带任由浴衣落于地面,迅速脱掉里头的T恤和内裤。当我被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之际,浑身赤裸的鸟子露出一张灿笑。 「啊哈。」 我也跟着被逗笑了。此时的我们已彻底取回昔日的童心。我准备脱下浴衣,却因为不知何时被打成死结的腰带而陷入苦战,鸟子见状便将手伸过来,她用灵活的纤纤手指解开死结并轻轻一拉,腰带便应声脱落,浴衣随之敞开。当我一丝不挂后,鸟子说不出话来地发出「喔~~」的叫声。只不过是浑身赤裸,我们就忍不住发出喜不自胜的声音。在连忙把脱下的衣物放入置物柜内之后,我们便迫不及待地跑向冲洗区。 明明正值深夜,澡堂内仍有数名客人。也许是跟我们一样,在大半夜清醒后便过来梳洗一下。 「空鱼,我们到外面去吧!」 「嗯。」 我们用勺子冲洗身体,迅速来到露天温泉区。室外是一个人也没有,我们被寒风冻得发出惨叫,并再次来到石造浴池。当身体泡入温热的水中,我们异口同声地深深呼出一口气。 「真开心……」 鸟子感触良深地说着。 「只要与空鱼在一起就特别开心。」 「嗯,我也是。」 我自然而然地吐露出心声。 「我想永远和鸟子你像这样相处在一起。」 「我也是!」 「只要跟鸟子你在一起,总觉得无论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没错,我们就一块去吧。」 「嗯,就这么办!」 说到这里让人忽然感到一阵难为情,我们便相视而笑。 为了避免热昏头而离开石造浴池后,我们开始尝试其他的室外浴池。诸如从墙壁上落下、小瀑布般的浴池,可以平躺于岩石上、任由温泉流过身体的躺式浴池,以及空间只足够容纳一人的个人浴池……明明从头到尾就只是在泡汤,不过两人一同体验时却备感欢乐,彷佛身处在游乐园之中畅玩嬉闹一样。 在尝试完所有的浴池之后,我们回到原先的石造浴池。我们紧贴着彼此的肩膀坐在一起,仰头欣赏夜空。由于温泉区内有开启照明,因此无法看见漫天星星的景色,但是像这样静静地欣赏高挂于天边的秋季星座,依然算得上是挺有情调的。 「真美呢~」 我发出赞叹后,鸟子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嗯~?你怎么了?」 面对我的关切,鸟子笑容满面说: 「我喜欢你,空鱼。」 「谢谢,我也一样很喜欢鸟子你喔。」 我不加思索地开口回答。感觉心情不同于以往,变得特别坦率,就连平常难为情到无法说出口的话语,此刻都能毫无抵触地脱口而出。 鸟子忽然倒吸一口气。 我困惑地扭头一看,发现鸟子满脸通红,即便周围有些昏暗也掩饰不了,那双蓝色的眼眸则显得有些朦胧。 啊,难道她又热昏头了──我如此心想的下个瞬间,鸟子于温泉中用右手触碰我的左手,在稍微摸索后便紧紧握住。 我感受到一阵如触电般的冲击,身体变得无法动弹。 「真的?」 鸟子嗓音沙哑地进行确认。 「你是说真的吗?」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我们突然再度面临无比可怕的窘境。 这感觉就像是我们两人手牵着手,站在一往下跳就再也无法回头的深渊前。可是无法肯定彼此牵着的手是要阻止我们往下跳,还是拖着两人一同坠落── 我痴痴地看着鸟子,发现她露出求助般的眼神,也像是对自己的话语感到相当震撼。我莫名觉得自己接下来的答覆危险到可能会摧毁一切,这感觉令我的嘴巴不听使唤。 于是我直视着鸟子的眼睛,十分慎重地点了个头。 鸟子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并且渐渐睁大双眼,彷佛陷入恐慌般呼吸急促。 当我维持对视的姿势,依旧握着鸟子的手之后,她恍若终于安心似地让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尽管我无暇放松心情,但我认为此刻鸟子比较危险,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我勉强在脸上挤出笑容。 鸟子敛下眼帘,凝结于她那纤长眼睫毛上的水珠是晶莹剔透,美到令我不禁看得出神了。她的视线从我的脸庞缓缓往下移,并从红润的唇瓣间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 你? 「你的胸部好可爱呢……空鱼……」 我彷佛时间暂停般当场愣住,而且是基于负面情绪。 我呆若木鸡地回望着鸟子,一股怒火从心底油然而生。 你……偏偏在这种情况下…… 讲出这么不经大脑的一句话!? 话说回来,这娘们在白天时也经常偷瞄我,重点是她好像特别关注我的胸部,事实证明这并不是我的错觉。 亏我!竭尽所能!装作没这回事喔!! 你这个臭女人────!! 在我即将使出遇见鸟子以来最洪亮的嗓音破口大骂之际,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其他人影。越过鸟子的肩膀往该处一看,不知何时竟有其他人站在瀑布浴池前。 鸟子注意到我的异样后,也急忙回头向后看去。 「啊……居然还有其他人。」 看着鸟子尴尬低语的侧脸,我用手遮住胸部狠狠怒瞪着她。假如没有其他人在场的话,你这个闷骚金发女是打算做啥啊? 「嗯?总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鸟子蹙眉低语。哪里不对劲?你少给我在那边转移话题。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纹风不动喔。」 「咦?」 我越过鸟子的肩膀再看一次,发现的确如同鸟子所言。因为那人没穿衣服,能肯定是来泡汤的客人,可是她没有进入任何浴池,维持行走到一半突然静止不动般的姿势伫立于原地。 下一秒,我反射性地从浴池中站起身来。 「那不是人。」 「咦?」 「是假人模特儿。」 鸟子也迅速起身。虽然感受到一阵寒冷,我却分不清是晚风造成的,还是对眼下的情况感到毛骨悚然。位于石板地面上的那东西,确实是塑胶制的假人模特儿。 「情况很不对劲,我们快离开这里。」 鸟子神情严肃地点头回应。我们离开石造浴池,浑身湿淋淋地快步朝室内的方向跑去。 惨了,大事不妙,在这种时候与里世界接触简直是糟糕透顶。原因是我们目前手无寸铁且浑身赤裸,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唔……」 我们推开室内温泉区的门之后,忍不住发出沉吟。 位于冲洗区跟浴池的人们也全数变成假人模特儿。有的是坐于塑胶椅上维持洗头的姿势,有的是仰头向上看地用莲蓬头冲洗身体。总之假人模特儿的动作与位置,皆与我先前看见的光景是如出一辙。换言之,恐怕打从一开始就全都是假人,纯粹是我们没有察觉罢了。 我们快速穿过室内温泉区,一打开通往更衣室的门,迎接我们的便是吹风机的运作声,不过坐于洗手台前吹头发的女性也是保持相同姿势的假人。大概是用吹风机对同个位置吹太久,该处的头部已被烘烤成黑褐色。 深怕假人会突然扭头望来的我们急忙打开置物柜,简单擦干身体便穿上浴衣。 「快走!」 「嗯……!」 在奔出更衣室后,我们快速跑向大厅。路上是一片昏暗,当看见来自柜台的亮光时,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可是下一刻我便惊觉自己太天真了。位于柜台处背对着我们的服务生,即便听见我们奔跑发出的脚步声也不为所动,看见这一幕令我已无意再次确认那是不是假人模特儿了。 本想直奔房间的我们猛然停下脚步。原因是漆黑一片的走廊深处,在紧急逃生指示灯散发的绿光照射之下,能看见有道人影挡在该处。是一具男性假人模特儿,其身体侧面的手臂扭成了W字形,而它头部的正面是直直地对准我们。它身穿运动衫,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 也不知是眼睛渐渐适应昏暗的环境,还是那个假人正缓缓接近我们,总之随着时间流逝能慢慢看清楚假人模特儿那特有的平整脸孔。 我们都把枪留在房间内,若想取回就必须朝着该假人的方向前进…… 不对,先等一下。 我在脑中重新回想旅馆的内部导览图。虽然经过扩建导致馆内的构造有些复杂,但只要稍微绕点路,还是可以经由其他路线返回房间。 「鸟子,跟着我走!」 我牵起鸟子的手,向着从大厅延伸出去的另一条走廊前进。 走廊不远处便是向下的阶梯,下层似乎与大型和式宴客厅相通,长廊两侧皆是一扇又一扇的和式拉门。 在行经转角的瞬间,因为熊标本就近在眼前,吓得我跟鸟子原地跳起。这东西原本不是放在大厅那里吗!? 从不会动的标本身边穿过之后,一路上的转角处和半开的门缝间都能看见野鸟与鹿的标本,每次都把我们吓得心惊胆颤。在寂静无声的旅馆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当终于抵达另一条阶梯时,上方传来人们的笑闹声,以及碗盘或杯子的碰撞声。很明显是宴会独有的喧嚣声! 终于听见由其他人发出的声响,我们松了一口气地相互对视。在大半夜发出这么吵杂的声音,一般而言只会让人怒火中烧,不过唯独这次我很想大肆表扬他们一番。 登上阶梯后,能看见地面摆满大量的拖鞋。因为这条走廊不长,底端只有一扇和式拉门,声音就是从发出亮光的门缝间传出来的。 此时从门缝间伸出一只手,在我们的面前把拉门关上。 「咦!等等!」 鸟子开口大喊,并且将手伸向拉门。我之所以没有制止,是因为我们都太渴望能与正常人接触了。就算明知突然闯进去只会被当成哪来的怪胎,我们还是很想看见常人之间喝酒笑闹的光景。 不过就在鸟子打开拉门的瞬间,一切的声音跟亮光都消失无踪。 「不会吧。」 我茫然失措地自言自语。 原以为正在举办宴会的房间内是一片昏暗,就只有几十具假人模特儿毫无规律性地伫立在里头。 「空鱼!后面!」 鸟子指着我们的后方出声警告。我回头望去,发现戴帽子的假人从阶梯处露出半张脸,正慢慢从楼梯走上来。 它追来了──!逃离它的唯一方法就是进入房间。我们心惊胆颤地穿梭于随机摆放的假人模特儿之间,而房间底端能看见另一扇和式拉门。 推开门后是通往另一个昏暗的房间,有好几只假人模特儿的手臂散落于榻榻米上。旁边有着叠好的衣物,以及不知为何呈现趴姿的女性假人模特儿。我们踹开地上的假人手臂继续向前跑。 在推开下一扇拉门时,能看见一名身穿浴衣的男子,他维持盘腿的坐姿背对着我们。男子面前有一台老旧的映像管电视机,那台电视机彷佛配合我们的到来般启动电源,画面闪烁的青蓝色光芒就这么照射在丝毫不动的男子与我们身上── 我灵机一动地用右眼观察电视萤幕,确认它散发着银色雾霭后,我急忙大喊说: 「鸟子!快触碰那台电视机!」 鸟子瞬间听懂我的意思。正当我觉得透明左手在黑暗中留下一道残像之际,鸟子已伸手摸到萤幕,接着她将手握拳并往后一拉,银色雾霭如水花般喷溅四散。 正当我想说怎么会踩不到脚下的榻榻米时,我跟鸟子开始向下坠落。我们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放声尖叫,在无尽的深渊之中持续下坠── 9 「呜哇啊啊啊!?」 我和鸟子同时从被垫上坐起身来。 「呜哇!发生什么事了!?」 小樱坐于窗边小隔间内的椅子上,一脸惊恐地看着我们。 「啊……咦?」 因为拉门完全打开来,耀眼的阳光照进室内。居然已经天亮了。 「早啊。」 小樱语带讽刺地打招呼。 「早……早安。」 「小樱小姐……早安。」 「你们是怎么了?难不成同时作恶梦吗?」 我与鸟子此时是脑中一片混乱地看向对方。 作梦……?这怎么可能,毕竟记忆是如此清晰。我们两人在深夜中清醒,一起去泡汤之后,因遭遇假人模特儿而四处逃窜……等等,还是我们打从一开始就在作梦?自深夜苏醒的那一刻起就始终身处在梦中? 在思绪乱成一团之际,我忽然注意到鸟子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循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衣着凌乱而露出的胸口时,我猛然想起浴衣底下是什么都没穿。那果然不是一场梦!因为当时的情况过于紧急,我只穿上浴衣就直接跑出更衣室了。 我穿好浴衣遮住胸口,并气呼呼地瞪向鸟子,只见她装傻地撇过头去。喂,闷骚金发女,我可是清楚记得你先前那段糟糕的发言喔。 话虽如此……假如不是作梦的话,我们又是何时回到被窝里的? 小樱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起身。 「嗯~好久没像这样醉倒了。想说只不过是啤酒,结果一不小心喝太多,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躺回床上的。」 小樱摸了摸我的头发说: 「瞧你们的头发毛躁成这样,是没把头发吹干就直接睡了吗?既然如此,我们就趁着吃早餐前先去泡个汤吧。」 「唔……嗯。」 我反射性地点头同意,内心却吐槽又要去泡汤吗?以体感而言只觉得自己才刚泡完汤回来没多久。 不过我和鸟子现在满身是汗,头发也乱糟糟的,一般来说再去洗一次澡会比较好。 可是啊~…… 小樱没有看出我们心中的犹豫,拿好盥洗用具一脸开心地说: 「原先觉得只住一晚就好,但如今我还挺庆幸旅行是三天两夜。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虽然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天也挺不错,但又觉得稍微去附近逛逛也会是个好选择。」 呃~……不管怎么说,只要小樱玩得开心就好,幸好她没有经历那种快把我与鸟子吓死的恐怖体验。因为小樱是拗不过我和鸟子的任性才被迫一起来的,假如还害她碰上那样可怕的遭遇,就真的太对不起她了。 可是我们都已体验过那样的事情,现在居然还得再住上一晚吗?不会吧……? 「呜哇!这是什么情况?」 小樱一打开拉门便发出惊呼。当我们从她身后望向门外后,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彷佛昨晚有许多人来到我们所住的房间般,门外走廊上放置着大量的拖鞋,而且鞋尖都对准拉门的方向。 ──────────────────────── 档案15 里世界夜行 1 当十一月下旬的期中考结束后,我终于收到联络说可以去领回完成改造的AP-1。 将AP-1载运回小樱家后,夏妃便对我和鸟子进行讲解。 「只更换引擎果然行不通,所以我把底盘的部分全都替换掉了。我前去收割机的二手零件行寻找组件,最后把整个履带都移植过来……这真是费了我好大一把劲,而且也是我第一次改造这种东西。」 「它这样子看起来十分威武,感觉好像变强了呢。」 鸟子蹲在AP-1的旁边,对着厚实的履带如此赞叹。 「它的确是变强了,可动驱动轮能够让履带更灵活地配合地形变化,进而顺畅地奔驰在崎岖的路面上喔。」 身穿工作服的市川夏妃双手叉腰,得意地挺起胸膛。语气虽听似冷淡,却又夹带着些许自豪。 「它原先是使用汽油引擎,现在则改为柴油引擎,并外加水冷四行程三汽缸,所以燃料已换成柴油,加油时请小心不要搞错了。」 「我知道了。」 我点头回应,并四处观察焕然一新的车体。过去位于车体右侧履带上盖住引擎的白色外壳已被拆下,换成体积大了一圈且与左右履带相连的引擎安装于该处。似乎是因为不需行驶于菸田上,所以移除了下侧空间改放引擎,借此避免重心偏移的样子。 「车速能达到多少?」 我抬头提问。当初之所以会委托夏妃帮忙改造,主要是为了改善最高时速只达三公里的问题。 「一般行驶的时速是十公里左右,最快时速可达十五公里。」 「就这样?」 我忍不住反问,夏妃听见立刻板起脸来。 「我先声明一下,时速十公里在撞车时就足以让车内的人飞出去,况且这辆车没有安全带,就只有小小的座位而已。」 「啊,对耶。」 「就是这样。另外车体本身很轻,如果真想发挥到全速,这引擎的时速是能达到三、四十公里,可是你们是打算行驶于荒野路面吧?那我奉劝你们最好别这么做。」 「时速十公里大约是多快?」 鸟子站直身子发问。 「差不多是一般脚踏车的速度。」 「啊~就这样呀。」 「这可是在荒野路面上还能达到十公里喔?」 「啊、这倒是很厉害耶。」 鸟子发出惊呼。夏妃则是耸了耸肩,摆出一副「终于有人听懂了」的模样。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说: 「我……我们要再贴多少钱给你?」 夏妃皱眉稍作思考后回答道: 「十万元即可,就当作是材料费吧。」 「咦……十万元就够了吗?」 「嗯,毕竟当初就说好是这个金额。」 感觉夏妃肯定亏很多。即便夏妃原先为了报答我们帮忙解决三贯观音一事,表示不会把工本费算进去,但在确认过是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改造之后,她只收这么点钱会令我良心不安。 在我陷入犹豫之际,坐于车上左侧座位的鸟子说: 「也算我一份吧,金额就跟空鱼一样。只要补贴的金额翻倍,多少有助于减轻亏损吧?」 「老实说这样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就这么办吧。」 「真是太感谢了。」 由于当初是我提议请夏妃帮忙改车,便打算独力负担费用,因此也对鸟子的提议感到困惑。 「你确定?」 「那当然啰,毕竟这是我们两个的车呀。」 鸟子说完便露出微笑。 就在这时,夏妃神情严肃地插话说: 「没错,既然是自己的车子,请务必要学会靠自己替车子完成整修。虽然需要大修时是可以送来我这边处理,但行驶于荒野路面时很容易会发生一些小故障……」 于是夏妃开始解说故障时的应对方式,我与鸟子都非常认真地学习。尽管我有顺便抄下笔记,不过在表世界写下的文字,进入里世界之后就会变得让人看不懂,所以还是非得谨记在脑中不可。夏妃见我们学得十分认真,反而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原因是AP-1一旦在里世界抛锚的话,有时恐怕会危及性命。 讲习结束后,夏妃回到已卸完货的卡车上准备驾车离去,接着她一脸纳闷地向我们提问说: 「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但你们拜托我改造出这种怪车……是打算开去哪里呢?」 「其实我们知道一个好地方,而且那里人烟罕至,即使行驶这辆车也不会给人造成困扰。」 「喔~所以是鲜为人知的好去处啰。」 「可以这么说。」 「嗯~不过你们还是要当心,假如遇到熊的话,老实说是熊跑得比较快……」 在目送市川修车厂的卡车离去以后,我和鸟子看向彼此。 「她提到熊耶。」 「我不想遇到熊。」 「毕竟碰上的话,我的眼睛跟你的手都根本派不上用场……」 「空鱼你的眼睛还是值得一试吧?」 「就算真能产生效果,也只会从〈一般的熊〉变成〈发狂的熊〉,导致凶暴程度再升高一级罢了。」 我坐在AP-1的右侧座位上,并启动引擎。 先是马达发出运转声,接着引擎传来「噗!噗!」的喷气声,然后冒出白烟并产生「噗噜噜噜噜」轻快的运作声。因为改装了新的排气管,比起原先的汽油引擎是有稍微安静一点。 「那就稍微试开一下吧。」 「好啊好啊!」 鸟子开启传送门后,我们把全新的AP-1驶入里世界。 前往因为人烟罕至而不会给人造成困扰,专属于我们的游乐场── 2 在驶出传送门没有多远后,我们便开始试驾改造过的AP-1。 驾着AP-1行驶上下坡,或是在草地上兜风,像这样完成基本试乘之后,就把它停在传送门旁边并关闭引擎。等周围恢复安静之后,鸟子以充满危机感的语气说: 「得想办法改良座椅。」 「就是说啊……感觉屁股都快裂开了……」 当我们坐在坚硬的塑胶椅上行驶于颠簸的路面之际,便重新体认到柔软的臀部内仍有坚硬坐骨的事实。夏妃说得对,时速三公里时只会让人产生「喔~车子好震」的感觉,一旦时速达到十公里就得另当别论了。 我下车后,一边为发僵的身体拉筋一边说: 「总之先去买个软垫吧。」 「汽车用品店会卖吗?」 「很难说,毕竟这座椅比车子的小很多。」 「就算是坐垫也行……反正先找找看再说。」 如此一来,我们算是已经拥有能远行的代步工具了。将AP-1留在此处之后,努力为屁股按摩缓解酸痛的我们便离开里世界。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就在添购物品与进行准备之中度过。 关于座椅太硬的问题,后来是购买重机专用的坐垫勉强解决。市面上有贩售各种适合久坐的软胶坐垫,在购买有附加绑带的款式之后,最终是顺利安装于AP-1的座椅上。老实说这东西颇昂贵的,包含买来无法使用的款式在内,荷包喷了将近三万元,令我是不胜唏嘘。 过去曾聊到希望传送门旁边能有个可以停放AP-1的车库,没想到这个愿望倒是满轻易就实现了。因为市面上有贩售易于拆装的帆布车库,光靠我们自己就有办法搭建起来。 话虽如此,车库本身就要价四万元左右,再加上脚架、铁撬、铲子和槌子等必备工具,最终总共花了将近五万元。另外组装过程也令我们吃了不少苦头。 关于搭建前的准备工作,得先在传送门附近找好一块平坦的空地,将该处的杂草全数清除,并且连同草根都整平了。 之后等待透过网路下单的帆布车库送货至小樱家签收,再把这个巨大包裹经由传送门搬到里世界中才开箱。首先要使用卷尺和曲尺以正确的方法进行精准测量,然后在地面上画线,于四个角落挖洞并把支柱埋入深处。确定左右两边有维持平行之后,再将连接的支架安装上去。为了避免接合处松脱,我们手握铁锤不停敲打,而且好几处的金属支架是非得把它折断不可,所以光是此阶段就已经让我们感到相当费力。 完成连接地面的左右两侧平行支架后,就要在上面安装纵向的支架。我负责将支架直直立起,鸟子隔着垫木从支架上方用铁锤敲击。左右两侧各有四根,包含一开始安装于四个角落的支柱,总计十二根支架都必须保持相同的高度。 接着在上方安装钢架拱,并且要与左右的支柱相连。由于在设计上支柱会稍稍倾斜,透过张力来固定钢架拱,因此无论如何都是个很耗劳力的工程,再加上只能光靠我们两人,执行起来是非常辛苦。因为第一根钢架拱安装得很不顺利,经过一阵讨论之后,我们甚至一度回到表世界,观看YouTube上的帆布车库组装影片当作参考。 终于安装完六根钢架拱之后,将做为横梁的金属管穿过钢架拱的两侧和中央,完成车库的骨干时,我们是欣喜若狂到大声欢呼。最后于前后和顶部铺上帆布,再利用钉子固定好铁桩和绳索,我们的车库至此终于建造完毕。 当初相约早上十点集合时,我们还夸下海口说「搞不好中午过后就能完工喔?」事实证明是我们想得太天真,最终花了一整天才大功告成。总之这么一来,我们宝贵的AP-1就不用再承受日晒雨淋了。顺带一提,这天喝的啤酒简直是美味极了。 接下来是添购储物柜。 由于AP-1有着不小的宽度与高度,因此我们不得不购买停放迷你货车用的帆布车库,但它的全长偏短,导致车库内还留有满宽敞的空间,我们便在最深处设置一个储物柜。 本想说使用网购买个小尺寸的,但在明白这东西随随便便都要价两、三万元之后,我受到不小的打击。 「也太贵了吧……!咦?这东西真有需要那么贵吗?只不过是储物柜喔?等等,这么形容好像又不太贴切。」 「可是这类实用品买得太便宜往往都没好事喔。更何况是要放在室外,你也不想使用后发生漏水或生锈的清况吧。」 「这么说是没错啦……不过我还以为六千元就能买到了……」 「你也低估过头了吧。」 因为这价格是减去组装的工本费,比起一般贩售的成品便宜许多。换言之,一般的储物柜都是已由业者组装完成,可是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至于当作底座的水泥砖,我们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靠自己慢慢搬过来,此时鸟子说: 「若是找茜理来帮忙,我相信她会很乐意的……」 「不行。」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只有我跟鸟子你能来这里,其他人都不行,绝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好啦好啦,你别生气嘛。」 「我又没有生气。」 将沉重的铁板运至车库内之后,我们汗如雨下地进行组装,最终顺利在此增添储物柜。话说光靠我们两人来搭建还挺危险的,有时会不小心受伤,或是担心不小心把帆布弄破,过程中实在是捏了把冷汗。 我们满头大汗地走出车库,直接躺倒在草地上。 当我脑袋放空地感受着凉风拂过脸颊之际,鸟子低语说: 「早知道就先找个空旷的地方组装好储物柜,然后再搭建车库了……」 「是啊……所以求你别再说了……」 我们将当初买来搭建车库,用完之后就随手摆放在地上的各种工具都收进储物柜内,便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表世界。 「呼~全身上下都是黏答答的汗水!洗澡洗澡~~」 「鸟子你先洗吧。」 「你不一起洗吗?」 「我心领了~你先洗吧。」 「为何不一起洗~?」 面对那道哀伤的眼神,我决定装作没看见。自从前阵子一起去泡汤后,鸟子不时就会如此提议。这女人还真是莫名其妙,明明之前那么排斥跟别人一起洗澡。其实我并不排斥一起洗澡,偏偏这娘们在提议时总是表现得阴阳怪气,等我把衣服脱光之后肯定会死盯着我瞧,所以我才不要呢。 在我们进出传送门进行组装作业的期间,不知不觉间已养成直接在小樱家里洗澡的习惯,对此小樱一开始并没有给我们好脸色看,可是随着我们每次来访时都会带伴手礼,她的态度稍有软化,甚至直接表明可以随意使用她家的浴室。 「我才不是被伴手礼给收买呢,纯粹是对你们终于具备一定程度的社交能力而感到安心。」 在收下我从池袋的百货公司美食街买来的高档饼干时,小樱给出了以上说词。 「也就是说,今后不需要再买伴手礼来送你啰?」 一如既往老爱多嘴的鸟子讲完之后,小樱是气得抛出「你就是需要改掉这个坏习惯」这句话,导致我们挨了一顿本该能够避免的说教。 等梳洗完一身清爽之后就准备吃饭,话说最近加上小樱三人一块用餐的机会是逐渐增多。但我们不是自己做菜,而是叫外送吃披萨或中华料理等等。另外我们过来之前会顺路去超商买罐装啤酒或罐装调酒,然后擅自存放在小樱家的冰箱里,所以也经常三人一起喝酒。由于我和鸟子会赶搭末班电车回家,因此基本上都是只小酌一杯。 小樱家的厨房复合饭厅原本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如今是渐渐变热闹了。与其说是越来越有生活感……不如说是变得更脏乱而已。 黄汤下肚之后,小樱经常会聊起先前的泡汤之旅。 「之前去的温泉旅馆真不错,不仅料理十分美味,偶尔全身放松泡个温泉也很不错。」 「就、就是说啊……」 「我原本对温泉旅馆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如果是那种水准的地方倒也可以再去,不管是要旧地重游或去其他旅馆都行。」 「说……说得也是。」 每当聊到这个话题,我跟鸟子都会变得支支吾吾。 关于我们趁着半夜跑去泡露天温泉时遭遇奇怪的假人模特儿一事,最终小樱还是完全不知情。由于三天两夜之旅的第一晚就碰上这种怪事,因此我跟鸟子在那之后都一直提高警觉,幸好后来没再出状况,让小樱在这趟温泉之旅中玩得非常尽兴。这样确实符合旅行的初衷,同时我也很庆幸小樱没有受到波及,可是一想到有可能会再碰上怪事…… 另一个理由是我和鸟子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变化。 我们紧贴着彼此肩并肩地一起泡温泉当时……精神状态果然不太正常。 这里先声明一下,问题并非出在我身上,而是鸟子的反应非常奇怪。 ──我喜欢你,空鱼。 哎呀,谢谢你喔,我好开心。 ──你的胸部好可爱呢。 给老娘我等一下。 当鸟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胸部说出上述感想时,其实我是满受打击的。因为我完全没料到会从她口中听见如此直白的话语。 不过嘛,我第一次见到鸟子时也没有把她当成是哪来的完美超人。尽管她长得很漂亮且感觉十分可靠,但实际上是个性随便,害羞时会很没气质地露出傻笑,而且逊到遭遇困难时会当场愣住。 可是即便如此,她那样的反应终究说不过去吧? 像我就会避免直盯着鸟子的裸体瞧。因为她真的很美,如同画中的美女活脱脱地出现于眼前,几乎快令我失去理智,反观鸟子却是毫不避讳地打量我的身体…… 随着我深入细想,渐渐觉得日本的公共澡堂文化相当异常。为什么大家都可以脱个精光?不觉得很怪吗?只因为被同性看见就无所谓吗?这点理由当真有说服力吗?感觉上……根本就无法成立吧? 每当回想起我与鸟子两人一丝不挂地开心笑闹的情况,我就不禁感到一阵头昏,为何我能做出那种举动? 令人火大的是鸟子似乎不像我这般介意那时的事情,甚至有如食髓知味地想再次与我共浴,即便被我拒绝也没放在心上。她这种厚颜无耻的态度,恍若我们之间的距离已拉近到像是我会同意让她这么做。 等等……我猛然感到一阵不安。 难道我的态度像是同意了?我有不自觉地表现出这种意思吗?所以鸟子的反应才会突然变得如此奇怪? 若要这么说,鸟子也不是从那时才变得怪怪的。是她在更衣室不停东张西望当时?不,恐怕是从温泉之旅拍板定案后,或是更早之前也说不定。现在回想起来……对了,在那霸过夜当时,这女人居然就给我裸睡对吧?因为喝醉了?只是基于这个原因? 我将鸟子全裸的睡姿赶出脑中,继续探索过去的记忆。 前往冲绳时,鸟子大肆赞美换上朴素泳衣的我……反观当她被我赞美时,就表现得非常害羞……而且严重到连我都跟着感到难为情…… 另外她有母亲和妈妈…… 是在由两位女性结婚共组的家庭中成长…… 独自生活之后…… 对闰间冴月倾心不已…… 接着再次独自生活…… …………………… 每当思绪进入下个阶段,我就需要鼓起比平常更多的勇气。 难不成鸟子想与我发展成比我想像中更亲密的关系……? ──我喜欢你,空鱼。 ──我也一样喜欢你喔,鸟子。 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确实是这么回答她…… 原因很明显就是这件事……鸟子在那之后就突然变得很不对劲…… 我紧握双手到近乎发疼的程度,鸟子当时那副求助般的表情,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尽管后来因为假人模特儿的出现,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但假如没被打断的话,在那之后会变成怎样? 每次想到这里,我的脑袋就会当机。 呼吸变得急促,胃部传来一阵缩紧的感觉,心跳开始变快……面对这令人熟悉的身体反应,我终于明白自己的感受了。 我感到害怕。 对鸟子吗? 不……不是这样。 我并没有对鸟子感到恐惧,即便她的举止有些怪异,但鸟子终归是鸟子,也是我无比珍视的最佳搭档。 我怕的是不知该如何回应鸟子。她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无论前往多么可怕的场所,她都会义不容辞地伴随我左右,可是当她想与我发展成更深入的关系时,自己究竟该如何面对──我对上述问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没有与之相关的知识和经验。 彷佛回到对任何事情都懵懂无知的小时候。 ──啊~~原来如此。 看着在我身边嫣然一笑的鸟子,我在感到不安的同时,也顿悟出一件事。 我根本就是个幼稚的小孩子…… 3 我如同逃避似地埋首于探险的准备之中。 三天两头就往户外用品店跑,仔细挑选帐篷、睡袋以及生火工具等物品,慢慢地逐一买齐。 我的露营经验并不正式,说穿了只是非法入侵与非法滞留于废墟内。而鸟子也解释说她是在很小的时候有露营过,所以我们实际上算是刚入门的露营新手,选购所需物品也是靠自己摸索。 当我弯腰看着展示于店前橱窗内的各式刀具时,鸟子在一旁语气担心地说: 「你还好吧?看你像是一脸想不开的样子在挑选刀具。」 「我就只是想说有把刀在身边总是比较方便。」 我有翻阅过几本露营入门书以及相关杂志,而这些书籍的后半部几乎都有刀具使用指导专栏,并建议露营时准备一把锋利的短刀。我在看完之后,也开始觉得这东西是有备无患。 鸟子站在我身边,将脸凑近橱窗说: 「喔~~不觉得这把很帅气吗?是陨铁制的喔,材料居然来自陨石耶。」 我对忽然凑近的那张侧脸感到害怕,同时勉强保持镇定回应说: 「简……简直是爆炸贵的。」 「但还是落在能负担的范围内吧。」 「可是我们要买的东西有很多喔。」 「嗯~但确实是需要一把刀,而且也能当成武器。」 「武器……」 我看着橱窗内的短刀,并于脑中想像自己将它拿在手上挥舞的样子。不不不……我是要拿来对抗什么?确实只要有我的右眼,是可以用来攻击里世界的怪物啦…… 可是当我回想起自己被闰间冴月抓住头发时,最终是切断头发才得以脱险,令我也无法一语概括说这是个愚蠢的主意。多亏那时从邪教徒手中夺来的短刀就恰巧带在身边才化险为夷,假如我当下是手无寸铁,天晓得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话虽如此,不懂格斗术的我把短刀当成武器随身携带,无论怎么想都不切实际,于是我打消念头,从橱窗前站起身来。 「这东西不是我有办法驾驭的,就算拿来防身,总觉得一个不小心就会划伤自己的手。」 「要不然改挑大把一点的?」 「什么?你是指日本刀吗?」 「不是啦,而是更实用的类型。比如说要穿过树丛,或是当杂草丛生到无法看清脚边等等,不觉得这种时候就会想用刀清出一条路吗?」 鸟子摆出挥砍动作的同时如此提议。 「啊~你是指柴刀呀。」 「没错没错。」 我们在搭建帆布车库时也谈过这件事。由于徒手清理杂草是事倍功半,因此还特地买了镰刀。就在我们配戴手套拿着镰刀刚从里世界归来之际,恰巧被小樱撞个正着,结果她就要求我们顺便把院子里的杂草也清理一下。 「柴刀适合随身携带吗?如果太重的话容易浪费体力。」 「反正我们有AP-1,平时放在车上就好。我只是半开玩笑地提议当成武器,事实上它也可以用来劈柴,用途应该满广的。」 「嗯~确实拥有一把似乎会很方便……再考虑看看吧,毕竟我们还有许多需要添购的东西。」 「好吧~」 听见鸟子像个坦率的孩子出声回应后,我不由得愤恨地稍微瞥了她一眼。这娘们还真是活得轻松惬意,全然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话说生火用具到头来要挑哪一个?我还是觉得喷枪最适合。」 被鸟子这么一问,我瞬间回过神来。 「也对,虽然我是有考虑买打火棒,不过还是喷枪最方便。」 尽管我们的探险配备里是有防水火柴,但我们最终仍达成共识,认为需要更简易确实的生火手段。在入夜后危险重重的里世界之中,无论如何都非得在天黑之前生好火不可,所以来补充火柴的同时,也顺便购买利用敲击镁棒来生火的打火棒……简言之就是现代版的打火石,并且把它当作应急时的最终手段,但首选终究还是瓦斯喷枪。若与卡式瓦斯炉的瓦斯罐搭配使用,即便是有些受潮的木柴也还是能靠喷枪点燃。 为了完成我们的个人课题,不管怎样都还是需要像这种能令人安心的生火手段。 所谓的课题,就是在里世界中过夜。 至今我们一直避免在里世界里过夜。除了莫名被送进里世界的几次突发状况之外,我们原则上都是一大清早通过传送门,赶在尚未天黑的傍晚时分返回表世界,遵守着如小学生般的返家时间。夜晚的里世界非常可怕──白天时空荡荡且十分明亮的里世界,一旦日落之后就会充斥着各种诡异的气息跟声响。当闰间冴月还是人类的时候,就语带深意地提醒过鸟子和小樱入夜的里世界非常危险,要避免在那里过夜。根据我们的亲身经历,这句话的确不是危言耸听。 但其实并非无法在里世界过夜,理由是闰间冴月自己似乎就曾这么做过,以及受困于如月车站的苍马大队之中,尽管有数人发疯或成为第四类接触者,他们却依旧能在里世界内长时间生存下来。 还有肋户也是,他说过自己为了寻找失踪的妻子,于里世界中生活过几十天。 换言之,即便在里世界里迎接夜晚,也未必会遭遇绝对致命的结果,确切而言是至少不会马上发生…… 唯独白天能够活动的条件,对我们的探险是一大阻碍。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无法长距离移动,能够远离已知传送门的距离是相当有限──此限制一直以来令我感到十分烦躁。在移动手段只有徒步行走的期间还能勉强忍受,但如今AP-1的速度获得提升,进而增加了续航距离,为了扩大探索范围,就不得不硬闯入夜后的里世界,所以我们才会来添购露营以及生火用具。 并且决定于十二月中旬过后的星期五晚上,进行最后一次的实战演练。 我们从小樱的家门前进入里世界,为了在出状况时能迅速逃离,就选在传送门的旁边搭设帐篷。这是个外观可爱的双人用红色帐篷。虽然鸟子推荐较为朴素的绿色,要不然就是类似雨衣那样的黄色或萤光绿,可是我仍坚持挑选红色。 「感觉这颜色满半吊子的,既没有迷彩效果,遇难时也算不上是醒目的颜色。」 「不过很可爱呀,我就想要这个。」 在翻阅过型录上的商品照片,并来到店铺确认过实物便彻底爱上它的我如此主张之后,鸟子一脸傻眼地说: 「空鱼你还真是喜欢可爱的东西耶……」 「是吗?嗯~我觉得还好吧。」 我们在帐篷外堆好木炭跟木柴,并使用喷枪生火。猛烈喷出的火焰将木炭烧成红色,并点燃木柴开始燃烧。 「好耶。」 松了一口气的我们相互击掌并开口欢笑。 我们两人坐在帐篷的入口处,耐心等待太阳落下。西方的天空从山棱边缘染成了橘红色,并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化成紫色。 接着那片紫色瞬间变成很深的蓝色。像这种近似于黑色的蓝色从未在表世界里看过。当我们在如同此世界尽头般的海滨迎接夜晚时,也有目睹过相同的蓝色。 太阳已经西沉。 在我们凝视着天空之际,夜晚已降临于里世界。 原先只存在着风声与草叶窸窣声的草原,立刻从四面八方出现生物的动静,诸如有东西穿梭于草丛间的声响,远方传来既像鸟类又像人类发出的声音,意义不明的低语声乘着风在耳边响起,不知是耳鸣还是收音机杂讯般的细微声响…… 「……是时候了。」 「嗯。」 我们站起身来,来回观察已被夜色覆盖的草原。若是好运的话,应该能看见我们安插的「旗杆」…… 「如何?鸟子。」 「嗯~~看不清楚,要到山丘上看看吗?」 「虽然不太想远离传送门,可是也只能这么办了。」 「要是苗头不对就赶紧逃跑。」 「OK……那就出发吧。」 我们随时注意是否有东西接近,沿着斜坡登上位于传送门东侧的山丘。每当远离帐篷和篝火一步,心中的不安就随之增强。幸好斜坡上没有任何异错(Glitch)。我们拨开草丛,仰赖微弱的星光前行。 没多久便抵达山丘上,在这里能将周围一览无遗。我们再次凝神观察四周。山脉的棱线与树木的枝叶以星空为背景,如影画般映入眼帘。 先发现「旗杆」的人是鸟子。 「有了,应该是那个没错吧?」 我朝鸟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远处那片黑暗之中有一道光线,笔直地往上射向夜空之中。 那就是我们安插的「旗杆」。 「太好了,有位在可视范围内。」 「看得出是哪个方位吗?」 我低头看着因夜光涂料而发出绿光的指南针,指针不太稳定地辨识着方位── 「看起来……应该是西北方。」 「那方向应该还没有去过吧?」 「没有。」 「所以……?」 我看着鸟子的眼睛点头说: 「就把它列为最初的目标,OK?」 「OK。」 为了展开长距离探险,我们经过讨论已决定好目的地。如果在没有任何指标的情况下茫然地进行探索,遇难的风险将会大幅提升,因此我们将另一扇传送门设定为目的地,要是遭遇无法回头的情况时,至少还能确保有另一个逃生口。 实现此方法的手段就是──〈牧场〉。 于〈牧场〉内发现的多个传送门,能通往好几处我们从未去过的陌生场所。从中挑选一个还算安全的场所后,我们就在该处设置醒目的旗杆,而且是位于远方也能够辨识出来。之后再从小樱家或神保町的传送门进入里世界,假如旗杆有位在可视范围内,就把该处当成目的地展开探索。以上便是我们安排的计画。 一开始是考虑插上真的旗杆,也就是活动会场或商店门口那种可挂旗帜的伸缩式塑胶竿,只要在顶端添加一面旗子,这样无须花多少钱即可打造出来。但在得知这种塑胶竿最长只达三公尺左右之后,我们便放弃此方案,理由是这点高度根本派不上用场。 下个候补是鲤鱼旗。毕竟它体积大到位于远处也能看见,于是我们想说干脆高挂鲤鱼旗用的五彩条状飘带应该会很醒目。尽管点子本身是不错,但最终还是作罢了,因为价格过于昂贵且难以设置。 市面上确实有贩售大型旗杆,不过价格是随随便便就十万起跳,而且需要先打好稳固的地基,得挖出足够深的坑洞让旗杆插入其中,执行起来是相当麻烦。另外还得先在其中一扇传送门里进行测试,倘若无法看见立起的旗杆,就得更换其他传送门再行尝试,如此费力的方法太不切实际了。 接下来提出的方案就是光源。如果使用探照灯,就算位于远处也能看见,并且可以免去被风吹倒等疑虑。原先以为这东西会很昂贵,结果上网一查发现竟是我们能够负担的金额。 可以手持的小型探照灯是一万六千元。 二十四伏特手提式电源是三万元。 ……其实说贵也还是满贵的,但假如探照灯无法发挥旗杆的作用,依旧能利用在探索上,所以最终仍决定买了。另外再加装一个两千元左右的定时器,就能够精准抓在日落的时间自动开灯。 接着就是透过〈牧场〉的传送门,前往里世界安装探照灯。我们最初挑选的地点,是周围没有任何遮蔽物,旁边有一条河川流过的里世界。河边有一块充满无数巨大落石的岩石区,我们在该处发现一颗如桌面般平整的岩石,便爬上该处设置探照灯,并将照射角度调整成正上方。 我们安装完定时器便从里世界返回〈牧场〉,再经由〈圆洞〉前往位于溜池山王的DS研究会,之后花费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到石神井公园站,再从小樱家的传送门进入里世界…… 考量到往返所花费的时间,测试的第一道传送门就顺利成功当真是非常幸运。其实DS研究会距离神保町比较近,而且位于钢筋大楼顶楼的视野也比较辽阔,单就寻找探照灯的光源而言是该处更为合适,不过这次还要进行夜间扎营实测,所以很庆幸能从小樱家的传送门看见光源。 当我们看着光柱时,忽然从远方传来三声十分尖锐、如同雉鸡鸣叫般的声响,而且在东风的吹拂之下,脚边的杂草彷佛毛发似地摇来晃去。 「先回去吧。」 我说完后,鸟子压着被吹乱的头发点头回应。 我们迅速跑下山丘返回营地,直到接近篝火附近才停下脚步。尽管火焰提供的温暖令人心安,不过也让火光外的黑暗显得更为漆黑,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们穿着鞋子进入帐篷内,拉上出入口的拉炼后,周围变得十分昏暗。我稍微摸索并打开LED提灯的开关后,白光瞬间照亮帐篷内部。 在铺于地面的隔热毯上并排两个睡袋。为了在发生紧急状况时能迅速起身,我们是挑选侧面有拉炼的信封式睡袋。因为这是强调冬天也能使用的款式,相信只要在外面多盖一条毛毯就会相当保暖。 摆好充气完毕的枕头,做完就寝的准备后,鸟子有些困惑地提问说: 「躺进睡袋时,鞋子该怎么办?」 「嗯~……再怎么说也还是得脱掉,记得放在能够立刻穿上的位置。」 「知道了。」 我脱下鞋子置于枕边,就这么穿着衣服钻进睡袋里。关闭LED提灯后,帐篷内变回一片漆黑。就只剩下篝火提供的微弱亮光,隔着帆布能隐约看见外头物体的轮廓。 「那就晚安啰。」 我说完后,隔壁睡袋传来鸟子的低语声。 「真不知自己能否睡着。」 「如今也只能乖乖睡啦。」 「因为现在还不到晚上六点喔……」 的确正如鸟子所言,像这样姑且躺入睡袋之中,我却没有丝毫睡意,反倒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意识清醒。 我一边将枕头调整至最舒适的角度一边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那是人类在学会用火之前的情况吧。我相信即便是原始人也会更晚睡喔。」 换作是一般人出外露营,很可能会在天黑后才开始大玩特玩。诸如一起吃咖喱、在篝火旁高歌、于帐篷内玩游戏,直到睡着前一直在谈天说地……当然我也不清楚啦。但此次的情况并不适用,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里世界中过夜。 「如今也只能安分点啊。毕竟无人能肯定会发生什么事,一旦有危险就得立刻逃跑才行。」 「即便如此,我认为晚上六点前就寝还是太夸张了,稍微晚一点睡应该也无妨吧?」 「可是开灯嬉闹的话,若有怪东西接近也难以察觉吧。我相信肋户先生在入夜后肯定也会静静待着。」 「难得跟空鱼你单独两人出来露营,这样也太无聊了吧。」 鸟子以闹别扭的语气说着,纵然周围十分昏暗,我却彷佛能看见她嘟起嘴巴的样子。在冲绳当时也是这样,她似乎只要身处在明明能玩乐的状况下却必须忍耐时,就会显得非常不开心。 「明明我们总是单独两人啊。」 「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两人在外露营!」 鸟子不悦地将这句话复诵一次。这点真有那么重要吗? 「嗯~……只要别太吵的话,稍微聊一下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我们就来聊天吧。」 鸟子扭动着身体,连同睡袋靠到我的身旁。 「记得要保持安静喔。」 「我知道啦。」 压低嗓音回应的鸟子开心不已,刚刚那种闹脾气的态度简直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她在这方面还是老样子比我更幼稚…… 在我如此心想之际,鸟子说出如同小学生般的发言。 「早知道就多买点零食了,我们有带哪些吃的?」 「有什么零食……就只有能量棒跟一些糖果。」 「那就开来吃吧。记得茶还有剩,保温瓶是放哪去了?」 「记得就在那边……话说我们并不是来郊游的喔……」 「你别计较那么多啦。」 我们以侧躺的姿势吃着本该当成备用粮食的零食,配上仍冒着热气的茶,开始讨论接下来要买什么装备,或是下次庆祝时要吃什么等等,在我们压低音量小声聊天的时候,外头的篝火已经熄灭,帐篷内是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为了听清楚对方的声音,我们不知不觉地将身体紧贴着彼此。即使隔着睡袋与毛毯,依旧能感受到鸟子的腿靠在我的脚上,当我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是反射性地将身体挪开。 可能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鸟子说到一半便止住话语,经过数秒的沉默,她笑着提问说: 「咦……你怎么了?」 「呃、没什么,就只是──想调整一下姿势。」 「啊,这样呀,是身体酸痛吗?」 「不要紧,我没事。」 这段莫名像是睁眼说瞎话的交谈结束后,鸟子再度陷入沉默,而我则是相当焦虑──我刚刚并不是对肢体接触感到排斥,就只是吓到才反射性地出现那种举动── 在我准备开口前,鸟子轻声说: 「感觉好像变冷了耶。」 「咦?啊……嗯,是啊。」 经鸟子这么一提,我的确觉得有点冷。虽说有可能是因为少了篝火所提供的辐射热,不过大概是外头的气温正持续下降。 「这个睡袋……侧面有拉炼不是吗?」 「嗯……?是没错啦。」 我猜不出鸟子想讲什么,便坦率说出答案。 「我想了一下,这两个是同款式的睡袋对吧?」 「嗯,毕竟是一起买的。」 「我是想说搞不好能让两个连在一起,组成一个大睡袋喔。」 在一片黑暗之中,躺于我身旁的女人以沉稳又冷静的态度如此提议。 「……………………」 「你觉得呢?空鱼。」 「……………………」 「空鱼?」 明明我们已接近到像这样窃窃私语也能清楚听见的距离,我却完全看不见鸟子此刻是露出何种表情。反观之前随口闲聊时,就算无法看见对方,我也可以明确想像出她那不断变化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以谨慎的语气回答说: 「应该是可以……组在一起。」 「要不要来试试看?」 鸟子随即追问,让我莫名有种已无路可退的感觉。 「现──现在吗?」 我勉强挤出声音后,能感受到鸟子点了个头。 「我相信两人躺在一起会更暖和。」 鸟子在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气的距离下如此细语,身处于黑暗中的我完全无法挪动身体。纵使明知回答的时间拖得越久,现场的气氛就会越尴尬,我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如果是稍早之前的我,大概会感到既困惑又动摇,在一阵碎碎念之后仍会接受鸟子的提议,可是现在我却完全无法这么做。 我── 我得说点什么才行。 无论何种内容都好,像是「等天亮后再尝试」、「这样就很温暖了」、「感觉很麻烦所以不想」都可以── 感觉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特别清晰,恐怕也有传入鸟子的耳中。在黑暗中,我感受到鸟子的身体彷佛绷紧般抖了一下。在拼命思考过后,我终于张开嘴巴。 「我……」 「嘘!」 鸟子急促地呼了一口气。 「……咦?」 「嘘……你听。」 在被如此提醒后,我终于惊觉不对。 是脚步声。 有东西踏过草地,正朝着这里接近。 接着传来一阵金属物与皮革的摩擦声,我明白是鸟子从枕头下抽出马卡洛夫手枪。 「来了……一个人?」 「应该是。」 脚步声在来到帐篷边时戛然而止,除了隐约能听见的喘息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在经过不知多久之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东西改变了行进方向,沿着帐篷外围慢慢走,即使绕了一圈也没停下来,仍继续绕着外围打转…… 脚步声迟迟没有止歇,以顺时针的方向不断在帐篷外兜圈子。 我压低音量说: 「看这情形应该不要紧。」 「咦?」 鸟子感到十分错愕。 「你……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空鱼。」 我点头说: 「尽管让人很不舒服,但我想只要别出去就应该无害,毕竟山岳怪谈里经常出现这类桥段。」 「经常出现…这类桥段……」 里世界的存在主要是想把人吓到发狂,其中最为明显的例子就是在如月车站遭遇的那帮家伙,鲜少会发生对人直接造成伤害的情况。 尽管确实也有猫忍者以及取子箱这类非常夭寿的例外……不过这个「在帐篷外徘徊的脚步声」,其行动是至少在观察过一段时间后仍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我想它就属于这种类型的「现象」。 当我察觉自己居然因此而感到安心后,心中也出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对这种类型的恐惧十分熟悉,而且有办法应对,于是我也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掌中传来马卡洛夫手枪的冰冷触感,心情便随之平复下来。 我拉起从睡袋上滑落的毛毯,然后重新盖好。 「来睡觉吧。」 「呃、咦咦……你确定?」 「我觉得透过睡眠来转移注意力会更安全,快睡吧。」 「在这种情况下真有办法睡着吗……?」 话虽如此,其实我还是对眼下这种未知的情况感到紧张又忐忑不安。就算佯装镇定说出这种话,我也一样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安然睡去。 我扭动位于睡袋中的身体,主动跟鸟子紧贴在一块,能感受到鸟子诧异地倒吸一口气。尽管我无法接受让睡袋组成一个,但是并不排斥像这样互相贴着身体睡觉。 「晚安。」 「晚……晚安。」 鸟子也将身体靠过来,从我的额头附近传来了她的声音。 片刻后,发冷的身体逐渐变温暖。 令人讶异的是──是真的很令人震惊──我们不知何时已双双陷入沉睡。 当阳光以及冷冽的空气隔着帆布透进来之际,我们也随即清醒了。 我们先是在极近距离下四目相交,在眨了眨眼睛之后,我便猛然坐起身来。 「天亮了!」 「睡着了!」 在准备爬出睡袋时,我们发现各自睡袋的拉炼都被拉开一部分,并且从该处伸出手来紧紧握在一起。大概是用力太久的缘故,松开手指时甚至感到手在发疼。 看来睡着之后的我们挺有一套,而且果真都觉得非常害怕。 我们在睡袋中瑟瑟发抖一段时间后依旧睡着了,等回神时已经天亮──我宛如事不关己地心想,这在怪谈里也是十分常见的套路。或许人意外地在惊恐之中还是有办法睡觉吧。当然说是昏死过去可能会更贴切也说不定。 在打开帐篷的出入口时,一股冷空气随着阳光一同迎面扑来。 即便里世界的太阳显得有些模糊,不过自山丘另一头射来的朝阳仍相当刺眼。 外头是一点异状都没有。若是有人在帐篷周围不断来回走动,理应会留下痕迹才对,但不管是足迹或遗留物通通都没有。 「我们度过夜晚了──」 我点头回应鸟子的话语。 AP-1,没有异样。 帐篷,没有异样。 篝火,没有异样。 目的地,没有异样。 露营,没有异样。 实战演练至此宣告结束。 表示我们可以正式出外探险了。 4 我们选定踏上远征的日期,是年关将至且有些阴天的星期二。根据天气预报,今日东京市内降下初雪的机率达到50 %,温度算是满冷的。 「咦?你们是今天出发吗?偏偏挑在今天吗?」 我们在出发前去跟小樱打招呼时,她狐疑地眉头深锁。 「天气预报说有可能会降雪,这确实是有点令人不安。」 「降雪……这么说也没错啦。」 小樱看了一下其中一个电脑萤幕,位于画面角落的时钟显示目前已接近正午。 「反正东京的降雪量也不大。」 「哟~~这么呛啊,要是某秋田人与某加拿大人遭遇雪难的话,到时我可要好好数落一顿啊。」 小樱语带挑衅地呛完之后,换个口吻接着说: 「话说里世界的雪未必与这边的雪一样吧?一旦下太大可不是闹着玩喔。」 「若要这么讲的话,里世界的天气很难说会跟表世界一致啊。我刚才有打开传送门稍微看了一下,所有方位的天空都还算晴朗,相信应该没问题才对。」 「瞧你们肆无忌惮地出入那种异常场所,真的很令人受不了耶。」 「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可是有做足准备,你放心吧。」 鸟子在一旁帮忙解释。 「算啦……既然你们想去的话就尽管去吧。」 小樱像是懒得白费口舌地讲完后,整个人躺靠在椅背上。 「那我们要出发了,你要来送行吗?」 面对我的询问,小樱缓缓地摇了摇头说: 「不要好了,像这样做出平常不会做的举动反而像是在触霉头。」 「是吗?」 「你们就一如往常地出门,一如往常地回来就好。话说你们预计何时回来?明天吗?」 「预计是明天。」 「这样啊。」 小樱将目光移回电脑萤幕上,不再看向我们两人。 「路上小心,务必要注意安全喔……我是说真的。」 「好的,那我们出发了。」 「我们稍微去去就回来啦~」 我和鸟子一如既往地走出小樱家的大门,穿过传送门进入里世界。 里世界今天的天气跟表世界一样都是阴天,刮来的东北风相当寒冷。尽管晚点可能会一如天气预报所述开始降雪,但空气中的湿度不大,即使降雪应该也不至于太大──以上便是来自雪国的我得出的结论。 我们把停放于帆布车库内的AP-1开出来,并且把存放于储物柜内的探险用装备放入车子的货台上,诸如摺叠帐篷、睡袋、工具箱、铲子、铁撬、防水布、绳索、矿泉水、一束用来当成路标的园艺支架……我们两人的背包和两把突击步枪则挂在伸手可触及的位置,这才做好出发前的准备。 「没忘记带什么吧?」 鸟子探头检查帆布车库内部并向我进行最后的确认。我逐一清点所有的东西之后回答说: 「应该没问题了。」 「OK,我这边也看似没问题。」 再次确认过所要前进的方位之后,我们便搭上AP-1。因为有加装坐垫,所以坐起来的感觉舒适多了。 启动引擎,将车头对准目标方位之后,我和鸟子对视一眼。 「那就……正式上路。」 「Go、Go~!」 完成改装的AP-1开始转动橡胶履带,辗过草地向前行驶。 由于AP-1原先是农业机具,因此启动之后无须继续踩住油门,便会维持一定的速度前行。不过这里是里世界,地面并非如同田地那般平整,路面极为崎岖不平,所以行驶时得要提高警觉,必须随时调整行进路线以免翻车。 再加上非得躲避异错不可,导致要做的事情十分繁复。我用右眼检查前方,并与鸟子一起向前投掷螺帽来确认安全,偶尔还得插上园艺支架当作路标。支架顶端有卷上萤光胶布,这么一来就算入夜以后,只要照到光还是能辨识出来。 出发时间大约是下午一点,转眼间就已度过最初的一个小时。倘若车子的性能完全如同夏妃的介绍,我们理应前行了十公里,可是考量到为了闪避障碍物而不断减速或绕路,最多就只行进七至八公里左右吧。 由于震得屁股发疼,再加上注意力也开始涣散,因此我们决定稍微休息一下。在发现草原中有个长满藤蔓孤零零设立于前方的老旧贩卖机之后,我便将AP-1停放在它的旁边。 关闭引擎,里世界变回一片寂静。因为唯一会发出噪音的东西就是AP-1,所以当它停止运转之后,让人觉得这里是特别安静。 「呼~」 「呼~比想像中更累人耶。」 我们从座位上跳下来后,做了做伸展操且喝点水稍作休息。 鸟子喝着矿泉水,同时将脸凑近贩卖机说: 「看起来已经故障了,真可惜。」 「怎么看都已经不只是故障了,这根本只是个残骸。」 能从藤蔓间看见这台贩卖机的塑胶罩已经泛黄,里头的饮料样品则因暴露在阳光之下,几乎都褪色成一片白了。 「不过位于这种地方的贩卖机,假如还在运作的话会让人想买买看吧?」 「我是能理解你的感受,但就算真的买到了,打死我也绝不会喝喔。」 「那样的话,就拿去卖给小樱──啊!对了,我们有带铁撬过来!要把它撬开来看看吗?」 「我用右眼检查过完全没有发光,十之八九就只是一般的残骸喔。」 「咦~~」 「你那是什么反应。如果撬开之后冲出一堆虫子,相信你也会受不了吧。」 「那样的确很让人受不了。」 尽管鸟子显得有点不甘心,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虽然我也并非不感兴趣,不过这次的目标是开拓新路线,而里世界的这片草原上各处都零星存在着这类令人好奇的地点,假如每发现一处就进行调查将会没完没了。 我将自己还没喝完的矿泉水盖上瓶盖,回头往过来的方向看去。因为不清楚距离目的地有多远,所以我们有节省使用当成路标的园艺支架,在可视范围内就只插一根。沿着AP-1辗过杂草留下的痕迹看去,远处能隐约看见有个黄色记号立于履带痕的旁边。 「呐,空鱼,这条路要取什么名字?」 「嗯?叫做二号道路不就好了?」 「咦~取个更正式点的名称啦。一号道路是因为最先开拓出来的缘故,取了那样的名字倒还无所谓啦。」 「那就由鸟子你来命名好啦。」 我嫌麻烦地说完之后,鸟子显得有些错愕。 「我来命名?你确定?」 「因为我在取名字这方面没什么品味,你就想个好听点的名称吧。」 「好吧……」 我只是随口说说,鸟子却一脸认真地摸着下巴陷入沉思。等等,有必要为这种事情花费心思吗? 休息十分钟左右后,我们再度上路。这次我们交换座位,由鸟子坐在右侧的驾驶座上,我则是坐于左边的位子上。 见鸟子莫名安静,我连忙提醒说: 「道路的名称等晚点再思考,你先集中精神开车。假如你让AP-1冲进异错的范围内,这条路就强制命名为〈欲哭无泪的分心驾驶之路〉喔。」 「感觉念起来很不顺耶。」 「只要能令你每次经过时都会感到良心不安,不管取什么名字都可以。」 「你很坏耶~!」 我们不时停车休息,并且每次都会换人驾驶,就这么一路行驶于草原上。尽管每次碰上树林或荒地时就会绕道而行,路线是弯弯绕绕,却依旧有遵照指南针的指示朝西北方向前进。 「由于我们截至目前的移动距离都不算太远,因此还不必放在心上,但是像这样远距离移动之后,不免让人担心方位会偏离太多。」 鸟子看着不断摇摇晃晃的指南针说出感受。 「我们是沿着指南针左右摇晃范围内大约中间的方位前进,如此一来将导致偏离的角度会越来越大。虽然把探照灯当成地标来用是个好主意,不过缺点是只有夜晚才看得见。」 「是啊,得想个白天也能派上用场的地标才行。」 「只要搭建一根尽可能够高的柱子,并且在顶端挂上旗帜就行了吧?」 「虽说只要从远处看得见就好,但搭建柱子果然还是有极限……风太强会把柱子吹倒,而旗子在无风的状态下又根本看不见。」 「挑个比鲤鱼旗更轻的东西如何?比方说你之前提到的秋田祭典,就是会在竹竿上挂着一大堆提灯的──」 「你是说竿灯吗?」 「没错没错,类似那种很长的竹竿,也就比较能扛住强风。」 「这东西有人会卖吗……?旗帜又该怎么办?」 「顶端就挂上一面镜子,或是包一圈镜面膜之类的东西,这样一来即使离很远,也可以经由反光看见啦。」 面对一脸得意的鸟子,我不禁佩服得对她刮目相看。 「鸟子你真聪明耶。」 「真的吗?还挺令人害臊的耶。」 语毕,鸟子将头顶凑向我说: 「摸摸。」 「……咦?你当自己是狗吗?」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令我慌了手脚,让我忍不住开口吐槽。 「不摸摸的话,我就要揉你的脸喔。」 「咦~……」 我多此一举地四处张望,附近自然是没有其他人。在这片即将迎向冬季而开始褪色的草原上,放眼望去就只有我跟鸟子两人而已。 老实说闰间冴月此时突然出现在周围,就某种层面上而言反倒会令我有些安心。但目前仅存的两个选项,就只有我摸摸鸟子的头,或是自己的脸被鸟子揉。 「嗯~!」 鸟子甩了甩头催促我。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 迫于无奈,我将手轻轻放在那颗金色的脑袋瓜上。 「……好棒好棒。」 我敷衍地赞许过后,鸟子说: 「嗯,你做得很好。」 ……你这是在耍什么大牌啊。 我感到有些不是滋味地把手收回之后,鸟子也恢复成原来的坐姿,并且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继续朝前方抛掷螺帽,不过她嘴角上扬,露出一张十分满意的笑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冒出一股莫名难以消化眼下状况的心情。我这么做真的对吗?因为是以手掌去摸鸟子的头顶,所以目前只剩下无比微妙的感觉残留在我的手掌心上。 5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导致周围有些昏暗。差不多再过一个小时之后,太阳就会完全落下。若想扎营的话,现在是时候该找个适合搭设帐篷的地点了。 AP-1沿着下坡向着周围被山丘围绕的洼地前进,穿过杂草抵达的那片空地上充满垃圾。外围散落着零食盒跟碳酸饮料空瓶等日常产生的各种垃圾,中心处则堆满了萤幕破损的映像管电视机、旧轮胎、贴满儿童节目角色贴纸的衣柜等大型垃圾。还能看见在这座垃圾堆深处闪着银色光芒,推测应该存在着某种异错。此外也有其他地方在发光,表示具有某种异常特性的物品就混在成堆的垃圾之中。 决定日后再来寻宝的我们绕过这座垃圾堆,当目光对准前进方向上的洼地另一头时,我们不由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洼地顶端有个轮廓状似动物的东西,它的四肢直直伸向地面,身形宛如某种草食动物。尽管姿势很像是正在注视着我们,可是没有做出丝毫反应,以灰色天空为背景是纹风不动。 我煞车让AP-1停下来,隔壁座位上的鸟子正拿着望远镜进行观察。 「看得清楚吗?」 「……嗯,感觉上应该不是生物。」 鸟子将望远镜递给我,我收下后也开始观察。 一如鸟子所言,那东西毫无反应到彷佛被冻结住,表面的质感看起来也不像是生物。虽然无法肯定是由石头、金属还是哪种材质制成,但看似是无机物。话说它是参照哪种动物的外观呢?山羊?牛?因为头部的形状不太明显,让人难以透过轮廓来辨识── 「…………啊。」 我差点没拿好手中的望远镜。 「空鱼?」 看出我不太对劲的鸟子一脸狐疑地将身体靠向我,可是我依旧没有反应。 「空鱼,你怎么了?」 「那──…」 「你说什么?」 「那是『件』……」 「真的假的?」 鸟子从我的手中夺去望远镜,并重新再看一次。 「……真的耶,感觉真不舒服。」 鸟子放下望远镜,嗓音温柔地对着全身紧绷的我说: 「由我先去探探路如何?」 我立刻摇头否决。 「……我陪你一起去。」 「好。」 鸟子把步枪拿在手中,确认已上膛后便放在大腿上。我则是重新启动AP-1,随着越来越吵的引擎声,沿着洼地的外围开始爬坡。 在驶出洼地时,一座「件」的雕像伫立于该处。这只身形宛如小牛却长有人脸的怪物──原本我已做好它会拥有与我父亲相同容貌的心理准备,不过接近之后却发现其脸部相当模糊,根本看不出长得像谁。它既不是石像也并非铜像,而是涂料已彻底剥落的塑胶雕像。类似于小公园里的游乐设施那样,脚部被固定在水泥制的底座上。 「空鱼,你看──」 听见鸟子的呼唤,我才终于把视线从「件」的雕像上移开,至此才看清楚洼地之外的光景。 被杂草覆盖的斜坡底下有一条人工铺设过的道路,道路两侧有设置护栏,而护栏的另一头再往下则会通往河流。 「是河流耶!」 我不禁如此惊呼。如果这就是穿过〈牧场〉传送门所看见的那条河流,就表示我们距离终点已经不远了。 于是我们不再理会状似「件」的诡异雕像,沿着斜坡向下行驶。 接近之后能发现这条道路相当老旧,柏油路面上有多个坑洞,甚至从裂缝中长出许多杂草。道路沿着河边蜿蜒曲折,大致上是朝着东北方延伸。 我们从AP-1下来,开始观察四周的情况。我将手撑在护栏上往下看,河岸边有水泥制的陡峭河堤,并且就这么没入水中,对岸则可以看见散落着大小不均的圆形岩石。此河川水流湍急,上游处是位于东北方。 「记得探照灯就设置在景色相似的河滩边,或许目的地就在河的对岸喔。」 鸟子用望远镜观察对岸的同时说出感想。 「或许吧。可是如此一来,就得找地方渡河才行。」 「以方位而言……呃~~该往哪个方向前进才好?」 「总觉得上游的方向比较接近,但又好像离得有点远……」 我们仰望逐渐被夜幕笼罩的天上乌云,风也变得更冷冽刺骨,让人觉得降雪的天气预报似乎会成真。 「今天就先暂且在此扎营过夜,还是──」 「或许再前进一段距离就能抵达终点,所以赌一把继续前行是吗?」 因为定时器是设定在日落后才会开启探照灯,所以现在还无法确定与终点的距离以及方位。这还真令人挺犹豫的。 「怎么办?」 没时间让我们思考太久,我不再犹豫开口说: 「先继续前进吧。反正不加装营钉只搭建帐篷的话,五分钟以内就能够完成扎营,至少足以紧急避难。」 我就是预想到会碰上这种情形,因此我买的帐篷是内外帐原本就做成一体,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扎营的款式,我并非只因为外观可爱才看上它喔。 鸟子蹙眉说: 「理论上是没错,可是人在紧急状况之下很容易会因为慌张而失误。」 「如果我现在是单独一人就不会这么做,但是有鸟子你帮忙照看就可以除去这层疑虑,毕竟我真的出错的话,你也会帮忙补救不是吗?」 我讲完这句话后,鸟子状似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睛。 「很高兴你那么信赖我,不过……」 「不过?」 「唔~好吧,由我来当你的靠山,交给我吧。」 「麻烦你了。」 我们驾驶AP-1沿着夜幕逐渐逼近的河边道路全速奔驰。虽然时速只有十五公里,但的确是不可小觑。即使行进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橡胶履带仍可以全速转动,无视任何裂痕与凹洞。尽管不时会出现异错的光辉,幸亏视野相当良好,无须担心会漏看。 大约奔驰十分钟左右,周边的景色产生了变化。 河流两侧出现建筑物,而且数量随着时间经过不断增加。 诸如锈迹斑斑且杂草丛生,呈现暗灰色的废弃大楼;面朝河流并列许多外观相同的窗户,不知是社区大楼还是旅馆的建筑物;大楼侧面的紧急逃生梯已严重掉漆且生锈,并有多处毁损崩塌。 各种废弃建筑物在两岸俯视着这条蜿蜒的河边道路,我们行驶一段距离便开始朝着西北方向前进,与原先想走的方位一致。稍稍感到安心的我,甚至有余力说出「感觉这些废墟值得一探究竟,等下次再过来看看」这类闲聊。 就在这时── 「空鱼,快停车!」 鸟子大声惊呼,吓得我连忙煞车。 只见有个东西横躺在行进方向的前方。 「是人吗……?」 看着触摸柏油路面的白皙四肢,感觉像是一名女性。我们跳下AP-1,手持枪械小心翼翼地接近。 那不是人类。 该女性只身穿一件单薄的和服,长着如小牛般的头部,就这么在地面上毫无反应,甚至看不出有在呼吸。不过它从头顶到脚底,就连身上的衣物都隐约带有光泽。 鸟子朝它投掷一颗螺帽,在发出一阵硬物撞击声后便弹了回来。 「……那是琉璃。」 鸟子如此低语。 这个拥有牛面人身的怪物── 牛头女并非尸体,而是一尊琉璃。 彷佛趴在地面上般搁置于此。 「这是什么?」 面对鸟子的问题,我根本不知从何回答起,也同样感到莫名其妙。只不过继「件」之后又碰上「这东西」,里世界盯上了我、想对我做些什么,恐怕绝不是我多心了── 「空鱼。」 「什么事?」 「你还好吗?」 我循着鸟子的视线低下头去,这才发现我竟下意识地用双手环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因为反射性用力过度的缘故,即便回过神来也暂时无法松手。 当我好不容易将手松开,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之际,忽然有薄透的白点落于掌心。 下雪了,小小的雪花从灰暗的天空中轻飘飘地落下来。那干涸到近乎毫无水气的雪片,简直就像是哪来的煤灰。 此时,被乌云遮住的太阳似乎已彻底西下。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周围的气氛明显产生变化。截至目前持续不断的涓涓流水声,彷佛有那么一瞬间突然中断了。 右手侧那片面朝道路的斜坡,传来一阵强烈的风声。落日的余晖迅速消失,河边道路也随之变得黯淡无光。 与此同时,视野一角出现光芒,我们两人赶紧往左侧望去。发现河流另一端,也就是西北方出现一道光柱。 「有了!」 是我们设置的探照灯已启动电源。看起来离得很近!依目测似乎可能不到一公里,假如赶路应该很快就可以抵达,可是── 「果然是位于对岸……」 我懊恼得咬紧牙关。 「抱歉,看来还是得在这里扎营了。」 「……你确定?」 鸟子低头俯视横躺于地面的琉璃雕像轻声反问,接着她迅速看了一下前后道路,然后走近护栏并撑起上半身,目不转睛地直盯着上游的方向。 「你、你快下来,这样很危险喔,鸟子。」 鸟子扭头望向想把她拉回来的我,并指着河流的上游说: 「快看那边。」 「嗯?」 在鸟子的催促之下,我也靠着护栏撑起身子望向该处。 能看见河流缓缓地向左弯,该转弯处的前方能看见一条格子状结构的东西。尽管从这里看不清楚,不过从道路延伸出去并横跨河川上方的该物像是── 「──桥!」 「感觉应该是。走,就这样继续前进!」 我们跳上AP-1立刻出发。 在绕过牛头女的琉璃雕像后便开始加速,于没有路灯的道路上奔驰。如今我们才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这辆车没有车灯! 当我暗自在心中发誓,等平安回去之后一定要加装车灯之际,鸟子迅速打开自己的手电筒。在照亮路面的光圈之中,能看见点点白雪正不停落下。 路面渐渐产生积雪。当如同煤灰般薄透的白色雪花覆盖住柏油路面,AP-1经过后便留下清晰的履带痕迹。 此时,位于西北方向的光柱忽然消失。都怪我们当初为了节省电力,设定成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切断电源。糟糕……早知道就让它至少会持续发光一个小时了。 「右侧好像不太妙,你做好心理准备再看。」 鸟子紧张地说着。我扭头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斜坡上有好几道四足动物的身影。是「件」,它们这次不再是雕像,身体会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也不时会动一动腿,摇晃尾巴……全都成了活物。尽管脸庞被夜幕染黑,可是眼白的部分却莫名醒目,那一双双人眼全都注视着我们。 「咦!?刚刚──」 鸟子发出惊呼,令我回过神来。鸟子此刻瞪大双眼,扭头看着后方。 「怎么了吗?」 「有人……在走动。」 「咦!?」 我忍不住跟着回过头去,后方是一片漆黑,AP-1形成的履带痕也一转眼就看不清楚了。 「看、看起来怎样?」 「是个女人,感觉和先前的雕像很相似──」 鸟子稍微止住话语,随后便惊声尖叫。 「出现更多了!!」 我连忙望向正面,这次我也看见了。有个身上只披着红色和服的女人,摇摇晃晃地沿着护栏往前走。她步履蹒跚地走着,头顶有着一对与牛相似的短角。当距离拉近之后,一股浓郁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是牛头女。 在我们全都傻住,迟迟无法做出其他反应的时候已从她身旁经过,牛头女的身影很快就没入黑暗之中。 「是……是那东西吗?」 「感觉应该是……同一批家伙。」 在我思绪大乱地驾车飞奔之际,红色和服女再次出现于前方道路的左侧。 随风飘动的和服,白皙的四肢,浓郁的血腥味,牛一般的头部,所有要素都如出一辙。 AP-1不断从相同的女人身旁经过,但女人随着相遇次数增加是越走越快。至于右侧斜坡上那些俯视我们的人面牛身影,总觉得数量正在不断增加。 「还没到吗!?」 我再也忍不住地大叫。倘若方才看见的当真是桥,理应早该出现在眼前才对。 「难不成我们冲过头了?」 「不可能,我一直有在注意。」 鸟子紧盯着道路左侧如此说道。 「空鱼你的右眼有看见什么吗?」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看──可是没发现任何变化。」 都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状况却毫无进展,真要说来是不断恶化。总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不断崩溃。我们就只能依靠手边的一支手电筒,在这条没有终点的漆黑道路上奔驰着。 「眼下的情况变得非常不妙对吧。」 随着时间经过,鸟子的语气听起来也越来越惊恐。情况很不妙,我已快要失去理智,要是连鸟子也发疯的话就死定了。 我拔出马卡洛夫手枪,朝鸟子的方向探出身子。 「空鱼?」 在越来越接近前方那牛头女的背影时,我将枪口对准它。 然后扣下板机,枪口喷出的火焰瞬间照亮黑暗,牛头女彷佛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般身形摇晃。 在AP-1持续行驶的期间,我又补上一枪,子弹命中那颗牛头的侧面。 牛头女应声倒下,她被我们追过没多久便消失于后方。 「……这么做真的好吗?」 面对鸟子的疑问,我摇摇头说: 「不知道──」 我们驾驶着AP-1向前驶去,并屏气凝神提防着接下来会遭遇何种怪事。 片刻后,一幕眼熟的光景出现在前方。 牛头女倒在路边,身上的红色和服随风飘动。 它维持着与先前目睹时相同的模样与姿势倒在地上,不同的就只有材质,这次它身上没有琉璃制品的光泽,只给人一种生物刚死没多久的柔软感。 「件」彷佛依偎在牛头女的身旁般站在那里,它将头部放低至十分接近地面,开始舔食从尸体流出的鲜血。 有办法把那东西撞开吗?AP-1具有足够的马力吗?虽然脑中闪过上述念头……但最终还是决定作罢,假如太胡来弄坏宝贵的AP-1将会得不偿失。 我无奈地煞车让AP-1停下来。 「件」也不再舔食鲜血,慢慢地抬起头来。 「呜啊啊!?」 「咿!?」 我们两人同时发出尖叫。 因为鼻子以下沾满血迹抬头望向我们的那张脸,长得跟我是一模一样。 6 我与鸟子将枪口对准「件」,就这么维持不动。 与我容貌相同的「件」是披头散发、眼神混浊,沾满血迹的嘴巴还不停流下口水。当我与那张死气沉沉的面容对上视线时,总觉得自己逐渐失去意识。 它张开嘴巴发出声音说: 「红色的人。」 其嗓音与我是完全相同。 「红色的人来了。」 这样啊。 在我意识模糊之际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它想说什么? 红色的人又是谁? 「无论如何都得去吗?感觉还太早了吧?」 我说着。 「那个人也有说过,这样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我抗拒地摇摇头。 「非得燃起篝火迎接不可,毕竟若是缺少滚烫又疼痛的记忆就太不划算了。」 我点头同意── 随着一阵枪声,我的额头被开了一个洞。 我宛如叹气似地呼出一口气,在低下头去之后便倒卧于地面。 「……啊。」 我彷佛大梦初醒似地眨了眨眼睛。 地面剩下有如水球破掉所形成的一小滩血迹,至于「件」以及牛头女全都不见踪影。 我扭头望向侧面,发现鸟子架起手中的AK步枪,呆若木鸡地注视着那滩血迹,而枪口正冒着硝烟。 「抱歉,空鱼,我、我开枪了。」 鸟子有些结巴地说着。 「因为我……再也承受不了了。」 尽管我很想说点什么,嘴巴却不听使唤,所以我只是摇了摇头。呼吸声微微颤抖的鸟子缓缓把枪放下。 此时我发现周围有些明亮,于是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我们不知何时已来到一栋废弃大楼前,大楼上的霓虹灯把路边的积雪染成了蓝色和粉红色。霓虹灯组成的文字残缺不全,并不时发出「滋滋、滋滋」如虫鸣般的电流声。就算组成的文字十分完整,我们应该也无法阅读,原因是表世界的文字在里世界中会变得无法辨识。 附近听不见丝毫的河流声。我扭头四处张望,只看见被白雪所覆盖的农田与空地,恍如置身于乏人问津的某座乡村路边。在没有任何路灯的辽阔黑夜之中,唯独此大楼的霓虹灯发出冰冷的光芒。 大楼正面有一道避免让人窥视内部的墙壁,以及一面很像是写有价目表的看板,停车场入口处挂有如布帘般的绿色帆布,看样子这是一栋废弃的爱情宾馆。 即便如此,我却觉得这栋宾馆有些眼熟。 「这里并不是我们原先所在的地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鸟子抓紧AK步枪提高警觉。 「我也不晓得……但你还记得我们遭遇山妖时进入的那栋建筑物吗?」 「那座瞭望台吗?」 「在那里是里世界会随着它的转动产生变化吧。我怀疑这次也是类似的情况。」 「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栋宾馆是吗?」 「抱歉,这很可能是我造成的。」 「咦──此话怎说?」 我略显尴尬地回答说: 「因为我认得这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进去过。」 「…………你说什么!?」 鸟子吓得目瞪口呆。 尽管无法看懂看板上的文字,不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当年我就是被相同的霓虹灯所吸引。 在我就读高中时,由于不想回到成为邪教聚会场所的家中,因此便四处探访空屋和废墟,想找个能藏身的安全地点。 在某年冬天,我于郊外发现一栋爱情宾馆。明明内部漆黑无比,摆明就是一栋废墟,可是看板上的霓虹灯却仍有通电。心想应该是倒闭没多久的我便走入其中。 结果有通电的就只有看板,内部的电灯都打不开。虽然一楼是一片狼借,可是在我破坏堵住楼梯的夹板前往二楼后,发现里头还没有遭人破坏。我拿着手电筒在满是灰尘的宾馆内四处乱逛,最终在紧急逃生口附近发现一间相对干净的客房,便把该处当成歇脚处。 之后我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才返回家中── 我大略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鸟子感触良深地抬头望向霓虹灯说: 「原来如此……所以这里是空鱼你充满回忆的场所啰……」 「唔、嗯,或许是可以这么说啦。」 因为与实际状况相比是美化太多,我有点不知所措。 「咦,先等一下,该不会是因为我开枪打死那东西,所以才跑来这种地方吧?」 「……思考这些问题只是白费心力,毕竟根本没有适合的理论能够解释这些。」 一阵风迎面袭来,因恐惧和紧张而吓出一身冷汗的我感到寒冷。鸟子也冷得打了个哆嗦。仰望这片毫无一丝星光的黑夜,点点白雪在霓虹灯的照映之下是美不胜收。 「感觉这场雪是越来越大了。」 「嗯……」 「怎么办?就在这里……扎营吗?」 我听完鸟子的询问后陷入思考。 在我们误闯里世界的其他象限而遭遇山妖之际,当瞭望台转回原先位置的瞬间,我们也顺利回到原本所处的地点。难道这里也是随着时间经过就会把我们送回去?还是必须满足某些条件才能够离开? 过去在遭遇时空大叔的时候,是利用我的右眼与鸟子的左手才得以辟出一条能直接离开深层里世界的通道。抱着姑且一试的我开始用右眼观察周围,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供我们这么做的银色雾霭。 无论接下来要进行何种尝试,现场都过于昏暗又寒冷。就算置身于里世界的不同象限,理应还是会迎来早晨。既然现今已找不到原本想前往的桥梁,直到天亮前都避免与外界接触,先好好休息才是明智之举。不过目前风雪太大,在户外扎营会很可怕。没人能肯定这场雪要下多久,而且暴露在强风之中将会非常寒冷。 我看向神色紧张地等待答案的鸟子说: 「我们进去里面吧。」 「里面?」 「爱情宾馆。」 「爱情宾馆!?」 对于变得只会复诵我话语的鸟子,因为实在过于滑稽,逗得我忍俊不禁。 好~!走啰!鸟子! 让我们一起进入爱情宾馆吧!! 可是真抱歉啊!这是一栋废弃的爱情宾馆……! 我负责拿手电筒,鸟子则手持AK步枪,从绿色帆布下侧稍微检查停车场,里头的空间足够停放五辆车,不过现在是一辆车也没有。 在确认安全之后,我返回驾驶座将AP-1开进停车场内,而鸟子于这段期间则负责把风。 关闭引擎后,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回荡于手电筒成了唯一光源的小小停车场内。 通往宾馆内的自动门并未通电,于是我们使用带来的铁撬将门缝撬开来。 把沉重的铁撬放回车上后,我们扛起各自的背包与睡袋,做好进行探索的准备。我把用来拔铁钉、适合随身携带的小铁撬,与装有螺帽的钉袋都挂在工具腰包上。至于鸟子比我更夸张,她还把装于皮革套内的双手斧绑在大腿外侧。 「你会用这种斧头吗?」 「我小时候经常用这个帮忙劈柴。」 「呃~就算这样,也不需要带那么大把的吧?」 「这尺寸对我的身高来说是刚刚好,难道不适合我吗?」 「我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啦……不过倒是挺适合你的。」 「太好了。话说有一句谚语是『斧头能使女人显得更美丽』。」 「根本没听过!?」 做好准备后,我们便进入爱情宾馆内。 我们把突击步枪扛于肩上,手持马卡洛夫手枪与手电筒沿着昏暗的走廊前进,没过多久便来到石造的大厅中。此处既空旷又寒冷,选择房间的按键面板没有通电。地板上有花瓶的碎片以及干枯的花束。我们用小铁撬打开通往柜台内的门,来到隔板的内侧。我用手电筒照亮墙上那挂满各个客房钥匙的棚架逐一检查,从中发现一把钥匙圈外观特别不一样的钥匙。 「有了,应该就是这把。」 「这是?」 「万能钥匙。我听说每间旅馆都肯定备有一把能进入所有客房的钥匙。」 鸟子听完我的解释后双眼发亮。 (插图011) 「空鱼你真厉害,你好熟悉这种事喔。」 「尽管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不过我小时候经常做这种事。」 话虽如此,也只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 而我现在依旧十分幼稚…… 「你怎么了?」 鸟子总能很快就察觉出我心情低落,反观我则是根本做不到这点…… 我呼出一口气说: 「走,赶紧找间像样的房间休息吧。」 「O、OK。」 因为电梯不能用,我们便改走员工用的阶梯上楼。与当年一样,当我正准备用铁撬拔掉铁钉、拆下夹板时,鸟子突然伸手制止我,并抽起挂于大腿上的双手斧,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斧头砍破夹板造成的剧烈声响传遍整栋宾馆,片刻后前往楼上的道路便打通了。 「抱歉……我没想到会产生如此吵杂的声响……」 「……没关系,这也是莫可奈何,幸好有顺利辟出一条路。」 我安慰完神色尴尬的鸟子之后,拨开夹板的碎片登上阶梯。 在来到二楼的瞬间,也不知是哪扇窗户被打开,一阵冷风迎面吹来,于是我们决定略过这楼。因为三楼的走廊干净许多,我们便开始寻找适合过夜的地点。 「现代女性不是流行相约来这种地方聚会吗?」 鸟子听见我的话语后是一脸狐疑。 「什么意思?」 「爱情宾馆女性聚会。」 「啊~……」 「感觉可以套用在我们目前的情况呢。」 我说完感想后,鸟子缓缓地摇摇头说: 「我觉得完全不对。」 尽管我们会聊天,精神却非常紧绷。明明里世界已经入夜,我们却被传送至这种陌生的环境,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置身于何处,心情能够放松才奇怪。虽说有安慰自己别想太多,但还是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目前所在的这栋建筑物究竟是什么。此处很明显并非「我回忆中的场所」,而是读取我的心思之后,制造出一个无比神似的地点罢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何会产生这栋建筑物──?光是稍微思考上述问题就觉得自己快发疯了。 我拼命压抑住接连浮现于脑中的疑问,利用万能钥匙检查每一间客房。有的是家具毁损,有的是墙壁或地板发霉,有的是天花板漏水,在看过好几间不适合居住的房间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一处像样的地点。乍看之下没有什么地方受损,只要别把灰尘太多一事放在心上,原则上是可供人过夜。再加上此客房位于员工用楼梯和室外逃生梯的正中央,遭遇紧急状况时要逃往哪里都可以。 入口左侧是浴室,右侧是厕所和洗手台,两边都没有自来水。尽管有电视机,但自然是无法使用。姑且检查了一下电冰箱,内部是空无一物,而且没有任何一次性备品。尽管有提供也绝对不敢拿来用,可是没有的话又给人一种吃亏的感觉。不过无所谓,反正只要房间内的那张大床能够使用,对我们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原先以为有睡袋跟棉被就可以保暖,但入冬后即便是位于室内,在缺少暖炉的情况下仍比想像中更寒冷。纵使装潢上没有明显的破损,这里终归是个废墟,不时就会有风从某处灌进来。我们把大背包摆放在床边就先离开房间,之后用手电筒往电梯附近的墙壁照去,在那里发现了一个钥匙孔。由于用客房的万能钥匙打不开,因此我将小铁撬前端卡入壁纸的缝隙强行撬开,从中找到一个储物柜,里头装着各种寝具。 我们把带回来的床单和枕套换上并铺平之后,再将搜刮来的毛毯堆成一座小山。相信这样应该就不会冷了。 将LED提灯放在玻璃桌上,使用露营用的卡式瓦斯炉烧好热水。不仅如此,既然总有风会吹进室内,也就不必担心会一氧化碳中毒了。 把热水注入海鲜口味的杯面里,等待两分钟半即可开动。话说在里世界内吃的泡面,我真心觉得比表世界的美味多了。 我们吃完泡面后,又烧了一壶水来冲泡即溶咖啡,并且把易于保存的盐羊羹拿来当甜点,啜了一口热腾腾的咖啡后,我的心情才终于平复下来。 「你看,这样就很像是爱情宾馆女性聚会啦。」 此话一出,鸟子摇摇头断然否定。 「我无法苟同。」 「我们目前身处于爱情宾馆内,正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不是吗?」 「才怪,现在这样根本不叫做女性聚会。」 「鸟子你对于女性聚会又了解多少?」 「至少比空鱼你更加了解啦~!」 「哟~~是吗?那你就说说看怎样才叫做女性聚会啊。」 「所谓的女性聚会──」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们针对女性聚会的普遍认知展开辩论。因为我们两人对此事都毫无经验又缺乏相关知识,所以这场辩论最终根本得不出任何结论。 「好,那等我回去之后就找个机会参加,并且不是来这种废墟,而是一场货真价实的爱情宾馆女性聚会。」 当我顺势夸下海口后,鸟子点头回应说: 「我明白了。」 「这么一来就……呃、咦?」 「就这么办,我是认真的,到时一起参加吧。毕竟我也没体验过。」 「你没在开玩笑吧?」 「明明是空鱼你自己说的呀。」 「是没错啦。」 「那我们就一起去参加爱情宾馆女性聚会吧。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大家有说会吃蜂蜜吐司的样子。」 「呃~我也只是在网路上看过相关内容而已。」 「到时回去之后就约个时间吧。真叫人期待呢。」 「唔、嗯……」 咦……? 鸟子瞄了一眼因不安而陷入沉默的我,然后打了个哈欠说: 「我开始想睡觉了。」 「……那就来睡吧。」 我们脱下外套和鞋子便钻进被窝里。因为盖了大量的毛毯,所以没使用睡袋也行。我们各盖三条毛毯,并且在上面又追加一条棉被。 至于提灯只有降低亮度而非关闭电源。确认枪枝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之后,我便躺在枕头上。 「晚安。」 「明早见。」 多亏泡面与咖啡让身体变得十分温暖,再加上相当疲倦的缘故,我一下子就进入梦乡了。 7 不知经过多久时间,我被隐约听见的声响给吵醒了。 房间内是既安静又寒冷,在LED提灯散发的白光之中,我没发现任何与睡前不一样的地方。 又听见了,这模糊的电子音──感觉很像是门铃声。 「鸟子。」 我伸手摸向一旁那鼓起的毛毯。 结果鼓起的毛毯马上就被我压扁,就这么扁平地落于床上。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想起来。 鸟子在我睡觉的期间,好像要做什么事而离开被窝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好鞋子,并且拿起外套穿在因感受到低温而微微颤抖的身上。 我离开床铺去寻找鸟子。昏暗的浴室内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接着我敲了敲厕所的门,打开后仍没发现鸟子的身影。 当我烦恼着她会跑哪去时,又隐约传来一阵门铃声。 我懂了,肯定是鸟子这家伙不小心跑出房间,因为门一关闭就会自动上锁,她迫于无奈只好按门铃请我开门。 真拿她没辙耶……忍不住苦笑的我解开防盗炼并把门打开。 寒风从敞开的房门窜进室内。 一名红人站在我的面前。 红人长得远比我高大,它就这么低头俯视着我。 一股怀念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 我还记得当年的事情。 当我孤单一人的时候,它曾问过我说: 「你不需要那些人吗?」 等我回去之后,那些人都消失了。 尽管不清楚是它做了什么,还是单纯出于巧合,不过在废墟的那晚确实为我带来救赎。 真开心过了这么久还能再见到它。有什么事吗? 我笑着问完后,红人缓缓弯下腰来,并一把抱住我。 和当年一样是既柔软又温暖。 ──咦? 你问我为何没有点火吗? 因为没有人回来呀。 你生气了吗? 我依照你的指示备好灯油了。 确实我没有淋在身上,因为我不喜欢把身体弄湿,再加上他们也没回来,所以想说就无所谓了。 你别生气嘛。 咦? 你问我「不需要她」吗? 这里的她是指谁? …………………… 需要。 我需要,我需要她。 因为我需要她,所以你不许带走。 就说不行嘛。 她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 咦? 替代品? 我不需要其他替代品。 我需要的人就只有她。 没关系,我不必看也知道。 就说我不要了嘛── ……视野突然开始扭曲。 我位于大白天的操场上,而非昏暗的走廊里。 我知道这个地方,是我所读小学的操场。 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现在又不是下课时间,不赶紧回教室的话会挨骂的──我困惑地环视四周,发现操场角落的地面上有一扇生锈的铁门。 铁门设置在水泥地面的旁边,我抓住把手用力一拉,即使凭借小学生的力气也能打开。 铁门内有一条向下延伸的梯子,因为我从小学起就非常喜欢前往陌生的地方探险,所以兴奋地沿着梯子往下爬。 爬下梯子后,来到一处地板是由铁网组成的通道,铁网下方传来流水声,于是我快步向前走去。 可是没走多久就抵达通道的尽头,前进的距离最多只有二十公尺左右。铁栅栏挡住去路,旁边墙壁有一条往上的梯子。 居然只有这样而已……我失望地爬上梯子,推开头顶上方的盖子爬了出去,却不知为何又回到刚进入这里的铁门处,而且现在理应还是大白天,天空却已是一片暮色。 感到害怕的我快步跑回家,本该已经走惯了这条上下学都会行经的道路,可是现在沿途的风景都显得十分奇怪。街道各处都被替换成陌生的建筑物,马路上的交通号志和一路上遇见的看板也都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气喘吁吁地返回住处,结果也看起来很不一样。 本该种植着树木的院子里,有一株开了鲜红色花朵的巨大仙人掌。车库内停放着一辆类似于跑车的小型轿车。原本该是门铃的位置变成了一根向下的杆子,杆子的白色木制握柄上印有一个黑色的小标志,大门两边则放着人面牛身的摆饰,两尊摆饰都低头俯视着我。 这里确实是我家没错……却莫名有种诸多细节皆与原先记忆有所出入的感觉而导致脑中一片混乱,于是我跑向家中的后门,从厨房的窗户窥视屋内,发现爸爸与奶奶坐在放有佛坛的房间内,隔着一张矮桌正在轻松谈天。 因为爸爸平常并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到家中,所以我觉得有些奇怪。奶奶也穿了一套我从未见过却十分漂亮的海蓝色和服。 位于两人中间的矮桌上,横躺着一尊状似人偶的东西。尽管外观跟我拥有的莉卡娃娃或芭比娃娃有些相似,却又漂亮多了。两人似乎在讨论该如何处理那尊人偶,明明他们还没送给我,我却渐渐开始担心那尊人偶会被两人没收。 此时传来一阵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是妈妈来到厨房了。虽然我没看见妈妈的脸,不过感觉她与平时无异。 我不禁松了口气,然后从窗户边呼唤妈妈。 下个瞬间,一股强烈的异样感涌上心头。 妈妈应该已经过世了。 自从妈妈过世之后,爸爸与奶奶就变得很奇怪。 所以我得逃走── 在遇见她之后,才有了现在的我。 既然如此,眼前的妈妈又是谁? 倘若眼前的妈妈是本人──现在的我又是谁? 在万物都变慢的这段时间之中,妈妈听见我的呼唤,十分缓慢地扭头望了过来── 不可以看她的脸。 一旦看见就会铸下大错。 我所珍视的事物将会消失。 我凭直觉得出上述结论,偏偏身体却不听使唤,我彷佛身体被冻结般保持着窥视窗户的姿势,目光迟迟无法从准备看向我的妈妈身上移开。 不要。 鸟子。 鸟子,救救我── 转瞬间传来一阵「喀喳」的剧烈声响,同时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空鱼!!」 我的衣服后领被人抓住,并非常用力地向后拽去。 我满头问号地往后倒,这才发现自己位于宾馆内的漆黑走廊上。LED提灯的光芒从敞开的房门洒落在我身上,头发凌乱的鸟子高高举起手中斧头,又一次朝红人的头部劈下去。 「鸟子!等等!」 我情不自禁地大喊出声,并且抱住鸟子的大腿。 「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空鱼!」 我拼了命地大喊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它是红人!」 「你说不是我想的哪样!?」 「因为它是红人!既然是红人,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鸟子一脸杀气腾腾地扭头盯着我,接着用左手一把揪住我头顶附近的头发,强迫我看向红人。 「你仔细看!这种家伙哪有可能会人畜无害!」 「因、因为…它是…红人。」 当我吞吞吐吐地说完后,鸟子怒火中烧地放声怒吼道: 「你就以外表来判断!!空鱼!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这家伙!?」 听见这句话以后,我忽然有种一直覆盖住认知的东西被剥了下来。遭斧头攻击而身形摇晃的「红人」,状似想对我呼喊什么地张着血盆大口,而它嘴里则是一片漆黑,布满了如火灾过后所留下的焦黑色。 我大惊失色地喊道: 「这……这东西是什么啊!?」 「你清醒了吗!?」 「我醒了……我终于清醒了!!」 此刻的我近乎厉声尖叫。 我居然接受了这样的怪物,而且毫不犹豫地被它抱在怀里!? 昔日的记忆瞬间浮现于脑海中。 这东西竟然唆使我用灯油引火自焚──我至此才终于想明白这件事,同时也很诧异自己在此之前都不曾怀疑过。 「空鱼,你振作点!快用右眼注视它!」 多亏鸟子的提醒,我才勉强回过神来,并将注意力集中于右眼瞪向〈红人〉。 若是只想杀我也就罢了。 但它竟敢得寸进尺,打算从我身边夺走鸟子。 「好,我会注视它的。」 我嗓音低沉地说着。因为如果我大声讲话,我将会失控地惊声尖叫。 「彻底宰了它──鸟子。」 「收到!」 鸟子再度用双手高举斧头。 沉重的钢制斧刃隐约发出一阵划破大气的声响,全力一击的斧头砍中「红人」,深深嵌入它的身体里。 怪物没有发出惨叫。我继续用右眼牢牢盯着敌人,并目睹鸟子一次又一次毫不手下留情地挥舞斧头。 斧头能使女人显得更美丽── 我觉得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红人」被砍得四分五裂,从它体内喷洒出来的是热煤灰而非鲜血。被斩断的四肢如焚烧后的残留物般散落于走廊的地毯上,甚至能从其断面处看见还残留着尚未熄灭的红色余火,不过鸟子随即用脚上穿的登山鞋当场把它踩烂。 鸟子呼出一口气并放下斧头之后,转身看向我说: 「你还好吧?站得起来吗?」 当我牵住伸来的手准备起身时,猛然感到一阵想吐,在还来不及多讲什么之前就弯下腰去,在「红人」的残骸上吐得唏哩哗啦。 即使呕吐到胃里都空了也停不下来,甚至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鸟子一直温柔地拍着我的背。 光是一想到自己被「红人」蒙骗了如此长的时间,我简直就要抓狂了。 意思是自从我在高中时期于废弃宾馆内遇见它之后,我的认知就一直受到控制。就连它出现在我租屋处的门口时也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它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当然。 在鸟子的搀扶下,我摇摇晃晃地返回房间。收下鸟子递来的水,我到洗手台稍微漱漱口。倒映于镜中的我,气色看起来是糟糕透顶。 「抱歉,鸟子,对不起喔,我居然彻底上了怪物的当──」 因呕吐而嗓音沙哑的我把话说到一半,鸟子就用食指抵住我的唇瓣。 「嘘~~先休息吧,有什么话等天亮之后再说,嗯?」 「嗯……」 或许是刚才被勾起小学时期的回忆,我着实像个孩子一样乖巧地点头回应。不、不对,那是虚假的记忆,并非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被赶去睡觉的我脱下外套跟鞋子,重新钻回被窝里。鸟子则是坐在我的身旁,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觉得立场与平时恰恰相反的我,感受着那温柔摸过我头发的手,心情便逐渐平复下来。 可是我根本睡不着,每当我闭上双眼,那幕光景就会浮现在脑中,妈妈扭头看向我的身影是越来越清晰…… 当下感受到的恐惧实在是一言难尽,我光是稍作回想就浑身颤抖。并非妈妈很可怕,我非常喜欢妈妈,当我得知她过世时是真的非常伤心。后来在那段艰辛的日子里,我不知有多少次是把妈妈疼爱我的种种回忆当成支柱,最终才得以坚持下去。 但我刚刚真的好害怕,因为我明白一旦跟妈妈对视,自身的一切就会瞬间崩塌,而且是严重到再也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在里世界内经历过的各种恐惧之中,这是我最害怕的一次。光是在脑中想像与妈妈对视的画面,我就忍不住想惊声尖叫。 如果那并非捏造的记忆,而是真实体验过的事情呢?如果那是里世界之中有少部分事情与现实不同的世界,而那里的妈妈是真的还活着? 如果刚才我和妈妈对视,与她交谈并进入家中呢? 如果那并非「红人」让我看见的幻觉,而是在里世界不同的象限中,当真有着本该过世的妈妈还活着的世界呢? 如果存在着妈妈并未过世,父亲和祖母因此没有动机需要去信教的世界呢?如果里世界是在向我揭示我们一家四口能够和乐生活的可能性呢? 这种时候,我还有办法成为现在的我吗? 在某个平行世界里的另一个纸越家内,根本就容不下现在的我。 因为那里的我肯定生活得非常幸福,是另一个从未经历过血亲的背叛、疯狂以及恶意的我。生活既幸福又安逸的她──与现在的我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说起现在的我,绝大部分都是由妈妈死后拼命想活下去的各种要素所构成,因此光是稍稍目睹会把自身根基彻底颠覆的可能性,就会令现在的我发自内心感到恐惧── 尽管我拼了命地以理性去分析自己心中的恐惧,害怕的感觉却丝毫没有消退,反而害我脑中一片混乱,甚至好像还导致精神状态越来越糟。 「唔唔~~」 我双手抱头地发出呻吟,直到指甲刺入头皮之中,使劲扯着自己的头发时,才惊觉我是想透过疼痛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不行,空鱼,你这样会把头发扯下来的。」 鸟子为了阻止我而抓住我的手,我却一把拍开并坐起上半身。 「空鱼──」 面对一脸担忧、轻声呼唤我的鸟子,我对她说: 「鸟子,麻烦你打我一巴掌。」 「咦!?为什么!?」 「拜托你答应我,因为我快被自己的思绪给逼疯了。」 「你……你希望我打你吗?」 鸟子紧张得有些破音。我焦虑地摇摇头说: 「无论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恢复理智就好!快!」 我放声大叫,并紧闭双眼等待即将到来的痛楚。 老实说不管怎样对我都行。别说是打巴掌,就算直接给我一拳也非常欢迎,总之我只求透过强烈的刺激来抹除脑中那混乱的思绪。 其实我都知道喔,你嘴上说不喜欢对人施暴,其实还满喜欢蹂躏我对吧。像是你在赶跑山妖当时就表现得十分来劲,每次一有机会揉我的脸颊,你就显得特别亢奋。不过没关系,只要是鸟子你,我就愿意接受,所以你赶快── 能感受到鸟子终于有动作了,当她摸着我的左脸颊时,我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紧接着她又摸向我的右脸颊,而且力道同样非常轻柔。 暂停,我要的不是这个,而是能助我振作精神的一巴掌。你还不懂吗?鸟子,此刻在你面前的我几乎已濒临崩溃边缘── 嘴唇突然传来一股柔嫩的触感,令我的脑中瞬间化成一片空白。 是接…… 我不由自主地睁开双眼,无奈继续在极近距离之下看着那金色眼睫毛会要了我的命,令我连忙再度闭上眼睛。不过在这转瞬之间,我已完全掌握现状。 鸟子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并且正在跟我接吻。 美女就连身上的气味都是香的,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一想到方才镜中的自己是那般憔悴,我就感到十分恼怒。这女人真是够了,她不只美若天仙,就连嘴唇也这么柔嫩,难不成她一天三餐都是吃护唇膏吗? 「嗯嗯!?」 接着从柔嫩的唇瓣间出现一股湿润的触感,吓得我大惊失色。 讨厌……这女人竟打算舌吻! 我开始挣扎,反射性地从鸟子身边退开,但她并没有制止我。 「哈。」 分开之后,鸟子豪迈地笑了一声,而她那张既紧张又积极的笑容是美得令人惊艳,导致我暂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痴痴地仰望着她。 「感觉如何?」 鸟子露出既像是十分得意,又像是放弃辩解,同时像是相当畏惧的表情发问。 「鸟子你呢……?觉得怎么样?」 分不清自己究竟想问什么的我说完后,鸟子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瓣,状似正在思考地歪着头朝斜上方看去。 少在那边回味啦!笨蛋! 当我还想说鸟子为何突然表情放松,她竟宛如再也忍不住地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啊哈!」 这阵笑声吓得我心头一惊。 「怎样啦!?」 鸟子笑得花枝乱颤地开口回答。 「全是呕吐味!」 「……你这个臭女人──!!」 鸟子被我的怒吼逗得捧腹大笑,状似快岔气地趴倒在床上。 「差劲!不理你了!我去睡沙发!再见!」 「抱歉抱歉,你别走嘛。」 在我准备下床离去之际,鸟子从后方一把搂住我。 「就……就算满是呕吐味,我也能够接受……!」 鸟子还没把话讲完又继续开怀大笑,完全没办法好好说话。这女人一旦被逗笑就会笑很久。遭熊抱的我被拉倒在床上,而且这次她不再松手,让我只能臭着一张脸,任由她就这么从背后抱住我。 「呼~……对不起嘛。」 「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不过你已经恢复理智了吧?」 居然提出这种结局圆满就别计较的论调。 「……一切都拜你所赐啊。」 我不甘不愿地回答。 在接吻所带来的冲击之下,原本深植于脑中简直要把我逼疯的恐惧,已经全数抛诸九霄云外,再无任何多余的杂念。 于是我下意识地低语说: 「幸好是我。」 真庆幸是现在的我。 虽然我在妈妈死后的一段时间中遭遇了许多烂事,不过光是能够遇见鸟子,我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已非常圆满。 现在的我……已经不敢想像没有鸟子相伴的人生了。 「咦,你说什么?」 对于鸟子的疑问,我板起脸来重新把话再讲一次。 「我是说『幸好是我』!你突然这样强吻对方,有些人可能会感到排斥喔?」 「无妨,反正我不会对空鱼你之外的人这么做。」 鸟子不经意的这句话,轻轻松松就化解我的反击。 「来,看着我。」 当我气呼呼地面向鸟子时,她直接一把抱住我,而且用力地摸了摸我的头,害我的头发乱成一团。 「别、别这样啦。」 「空鱼,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吗?」 鸟子彷佛想透过赞美来滋润毛囊般,在我的头顶上方说出这句话。我在一阵纠结之后,发出一声叹息说: 「我知道啊,你当我有多迟钝啊。」 「……而……」 「而且你也亲口说过,你我之间有着这世上最紧密的关系呀。」 鸟子这次是不发一语地紧紧搂住我。 「……我快喘不过气了。」 「…………」 「你有听见吗!?」 啊、难道这种时候我也该抱紧她吗? 都怪我太后知后觉,不过在我做出回应之前,鸟子像是感到十分满意地松手放开我。 我们两人躺倒在成堆的毛毯和棉被之中,就这么四目相交一段时间。 由于我再也承受不住在极近距离之下看见鸟子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因此很快就投降的我便闭上双眼。 「晚安。」 「明早见。」 我直到快睡着前才惊觉,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牵住彼此的手,并且没有一丝想松开的意思。 8 次日早晨,我们推开百叶窗一看,外头是晴空万里,以及一整片被白雪覆盖的美景。 「真壮观!外面是一片雪白耶!」 「居然多到积雪了呢~」 我们穿上外套来到室外,积雪深度最多就只达到十公分左右,这点程度对AP-1的履带来说根本不碍事。 尽管我们都出身自雪国,却是首次看见这种放眼望去没有受到任何人为破坏的雪景。光是在雪上留下足迹就令人心情愉悦,接着我们一起躺倒在斜坡上,张开双臂于雪中描绘出「天使翅膀」,然后又打了一下雪仗,还堆出体积不大不小的雪人,就这么玩闹了一阵子。 玩到觉得有些寒冷之后,我们便在停车场内冲泡即溶玉米浓汤来喝。我们在玩耍的同时有稍微观察一下周围,结果很快就发现桥梁位于前方不远处。 以下是我的推论,里世界入夜后不只会让此处的生物活性化,甚至会对空间和时间造成影响──或是令人对空间以及时间的认知产生扭曲。基于此因,恐怕昨晚无论如何赶路都无法抵达桥边。 靠着热汤、能量棒跟咖啡解决完早饭,我们便立刻做好出发的准备。在确认过没有东西遗留于昨晚居住的房间内之后,就把行李全放上AP-1并发动引擎。 我们驾驶AP-1穿过绿色帆布,从停车场来到马路上。 在太阳的照射之下,雪白色的里世界是闪闪发光。 后方能看见履带留下的两道痕迹,在行进约莫一百公尺时,即可看见位于前方的桥。那是一座有着红色栏杆的和风桥梁,看起来就像是温泉胜地会有的桥。 来到桥的前方,我们停放好AP-1并下车探勘。理由是没先确认过桥体能否支撑AP-1的重量,实在是不敢贸然过桥。我们利用铲子和铁撬确认桥上有无被积雪盖住的坑洞,就这么边检查边走到桥的对岸。沿途并没有发现任何裂痕或毁损,直接把AP-1开上去应该是没问题。 接着我们原路折返,这次改为驾驶AP-1开过桥梁。在抵达对岸后,我们立刻右转沿着河岸边的道路行驶,经过一段时间终于发现能通往河边的下坡。担心积雪太滑的我们是提心吊胆地缓速驶下斜坡,看着沿途的鹅卵石不断向下滚,最终我们成功抵达河床边。由于地面崎岖不平,因此这成了整趟旅程中坐起来最不舒服的一段路,不过幸亏夏妃已把AP-1更换成可动驱动轮来转动履带,借此产生避震效果,可想而知一定比改造前好上许多。 以缓速行驶十分钟左右,发现前方有一颗眼熟的平坦岩石,而该处正是我们设置探照灯的地点! 「抵达终点!」 「好耶──!」 我们的欢呼声响遍了整个里世界,并随之就被积雪所吸收。 因为岩石旁有一处空间是不会积雪的天然避难所,我们便把AP-1停放于该处。 「耶~~」 「太棒了。」 我们不由得互相击掌庆祝。这趟远征处女行可以算是相当成功。 「呼~~真累,我们快回去吧。我想冲澡。」 「要去DS研究会借用一下浴室吗?」 「他们会同意吗?」 「应该没问题啦。」 我从AP-1上跳下来,并且从货架上拿起背包跟步枪。 「铁撬等重物就暂且放在这里吧。当然得帮它盖上防水布。至于容易受潮的东西要记得带走。」 「OK。」 「传送门在~~呃~~有了有了。」 用来标示传送门位置的石堆也差点被积雪覆盖。用右眼直接寻找果然还是比较省时。 「那就走啰~」 「啊、等等,稍等一下。」 鸟子连忙叫住我,接着她打开背包翻找东西。 「怎么了吗?」 「这个送你。」 鸟子从背包中拿出一个外观时髦的木盒,表面是涂成白色,并烙有一个陌生的公司商标。 我把自己的行囊放在雪地上,然后收下这个木盒。 「这是什么?」 「是礼物,你快打开来看看。」 我依照吩咐,以平滑的方式推开上盖。 木盒内侧贴有橘色的麂皮,里面只装着两把短刀。 短刀有着木制握柄,刀刃呈现漂亮的流线型,并具有摺叠收纳的功能,不过两者的尺寸稍有不同。 「小一点的那把是给你的。」 「咦,那另一把呢?」 「是我的。」 明明原先说是送我的礼物,鸟子却先从中拿出自己的短刀,接着应声将刀刃摺叠收纳好之后,放在自己的手掌上展示给我看。 「你看看这里。」 握柄后侧有着与木盒上类似的烙印,不过那烙印的图案是一只飞鸟,另一边则是优游的鱼。 「这是……」 「没错,是我们两人的标志。」 「这……这还挺令人难为情呢。」 「是吗?所以你不想收下──」 「骗你的啦,我想要,非常想要。」 当我伸出手时,鸟子突然出声制止。 「啊、暂停暂停!还是由我亲手拿给你吧。」 「唔、嗯。」 鸟子从木盒中取出我的短刀,接着放在她摊平的手掌上,然后以刀刃朝向自己、握柄对准我的方式递过来。 「你愿意收下吗?」 鸟子手掌上那把短刀的刀尖是对准她的心脏,而她那蓝色的眼眸则是直勾勾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鸟子,我的右眼很危险,你看得这么专注可是十分不妥喔…… 尽管我如此心想,却迟迟无法将视线移开。 「……愿意。」 我将手往前伸,握住印有鸟和鱼图案的握柄。 「你还喜欢吗?我是挑选平常露营时能够派上用场的款式。」 「嗯……」 我试着把刀拿在手上,无论是尺寸或形状,还有白木制握柄的手感都顺手到令我有些心惊。 「这握柄也太吻合我的手掌了吧……难不成你有测量过我的手掌尺寸吗?」 「咦?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呀,根本不必特地测量。」 「这、这样啊。」 我试着把刀刃摺叠收起,根本不需花费多少力气,就能将刀刃收进握柄的凹槽内。尽管造型看似单纯,尺寸与烙印却都是订制,不难想像这短刀应该颇昂贵的…… 「谢谢你,我好开心,感觉应该很好用。」 「幸好你喜欢。」 「可是你为何突然送我礼物?是为了纪念初次远征顺利成功吗?」 「这个嘛~毕竟刚好是这种日子啊。」 「这种日子?」 我大惑不解地反问,只见鸟子垂下柳眉说: 「圣诞节是与家人团聚的日子,我担心这对空鱼你而言会是个不好的回忆,所以迟迟没有办法说出口──」 「咦,啊?」 「不过依照我的观察又好像不是这样,看你似乎只是单纯没意识到这件事而已──」 「圣诞节?」 「果然不出我所料。」 看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鸟子叹了一口气说: 「昨天是二十四号,今天是二十五号啰。」 被鸟子这么一提,我的大脑才将日期与节庆串联在一起。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礼物,如发愣般复诵着同个句子。 「……这样啊,是圣诞节呀。」 「没错,所以我很庆幸能把礼物送给你。」 「谢……谢谢你喔。」 「不客气。」 圣诞节……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呀。 所以说……我好巧不巧在平安夜的时候,与鸟子两人单独在爱情宾馆过夜…… 虽说是个废墟………… 而且我还毫无形象地大肆呕吐………… 在我思考着各种多余的琐事之际,鸟子突然抛出以下这句话。 「圣诞公路。」 「咦,什么?」 「道路的名字,你觉得如何?还不错吧?」 我暂时说不出话来,片刻后终于重拾说话能力才回答说: 「看来……你取了个不错的名字嘛……」 从今以后每当经过这条路,都会因为路名而回想起这段经历。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啰。」 鸟子没有看出我的心思,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 「圣诞快乐!空鱼!」 ──────────────────────── 参考文献 本作参考诸多流传已久的真实怪谈与网路传说,直接沿用的内容会特别注记在此。由于这将会牵涉到本篇的内容,因此介意被剧透的读者请斟酌翻阅。 ■档案12 关于牧场那件事 关于「山中牧场」的出处,请参照上一集档案11的解说内容。 像这种在山中误闯奇妙畜牧设施的亲身经历,实际上存在着好几种版本。尽管本作没有直接引用,却有将概念拿来当作参考。 其中一篇是我妻俊树笔下的《奇奇耳草子 诅咒(奇々耳草子 呪诅)》(竹书房文库于二零一五年出版)所收录的〈山中城镇(山间の町)〉。内容是主角开车来到山中的一处废村,竟在那里遭遇「长着可怕脸孔的牛群」,事后与主角同车的妻子表示,有只牛长得跟她公司里的上司十分相像。 另一部故事是影音作品而非著作,是《怪奇搜集者 朱雀门出》(乐创舍于二零一四年上映)里的「猫牧场」。内容讲述主角在北海道的山中兜风之际,恰巧来到一座废弃城镇,于该处牧场的牛舍内遭遇「体型比人类高大许多,用四肢于地面爬行的裸男」,并且发现有「猫」位于屋顶在关注着他们,可是与主角同行的女友却表示「那不是猫,而是恶鬼」…… 包含「山中牧场」在内的各种相关故事,感觉上主要的构成要素都有共通点,不过细节部分又诡异到无法让人轻易给出解释。 「件」是在西日本广为流传的人面牛身怪物,而牛面人身的「牛女」在六甲山当地有着可信度高的目击情报。首开先例将上述两者串联起来创作故事的作品,应该是《新耳袋 现代百物语 第一夜》(木原浩胜/中山市朗 MEDIA FACTORY于一九九八年出版/角川文库于二零零二年出版)。在本作中或许有部分内容并未将「件」与「牛头女」明显划分开来,但这是因为空鱼是以两者之间有所关联为前提在讲述这段遭遇。 明明「件」跟「牛头女」都赫赫有名,相关的网路传说却相当罕见。其中为数不多的例外就是在2 Channel的「超自然灵异现象讨论板(オカルト超常现象讨论板)」之中「〈〈〈山中相关的恐怖故事(山にまつわる怖い话)Part4〈〈〈」讨论串311~313(二零零三/十一/二十八),「雷鸟一号」网友分享了三段于中国地区打听到的与「件」有关的故事。故事里的「件」并非全是人面牛身,有些则是以其他外观登场的兽人,这部分着实令人玩味。 ■档案13 隔壁房间的潘朵拉 知名网路传说「潘朵拉【禁后】」是发布于「恐怖故事投稿:极恐(怖い话投稿:ホラーテラー)」的作品(二零零九/二/十一)。一个月后,「潘朵拉【禁后】」相关仪式的详细内容又发布于同一个讨论版内(二零零九/三/十七)。本作有引用这两篇故事的内容。 至于「开门之人的手很奇怪」这段描述,是引用先前提到的《新耳袋 现代百物语 第一夜》第四十八话〈女邻居(隣の女)〉。 ■档案14 招引温泉 出现在温泉内的假人模特儿,是以2 Channel的超自然灵异现象讨论板(オカルト超常现象讨论板)之中「大家一起来收集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故事如何?(死ぬ程洒落にならない怖い话を集めてみない?)10」讨论串412~424内的「假人模特儿(マネキン)」做为参考。此故事是讲述主角在朋友家中遭遇的恐怖经验,虽然没有发生任何超自然现象,内容却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是「吓死人不偿命」初期之中一篇令人难忘的作品。 ■档案15 夜闯里世界 「红人」的构想是源自于《新耳袋 现代百物语 第六夜》(木原浩胜/中山市朗 MEDIA FACTORY于二零零一年出版/角川文库于二零零四年出版)所收录的〈来访者(访问者)〉,内容提到有个出现在大门前的「鲜红色人形怪物」。这段亲身经历是有个身高超过两公尺的鲜红色之人在大门外按电铃,并且从设置于大门上的气窗窥视屋内,相传事发地点位于东村山市。 另外在2 Channel的超自然灵异现象讨论板(オカルト超常现象讨论板)之中有创立一个名为「有谁待在家时也碰过红人上门拜访?」的讨论串(二零一五/五/七),除了楼主之外,有多人皆表示遭遇过类似的事情。 空鱼于小学校园内前往多处与现实不符之世界的桥段,有部分描述是引用2 Channel的超自然灵异现象讨论板(オカルト超常现象讨论板)里「儿时的诡异记忆(子供の顷の変な记忆)☆其之14」讨论串804&815(二零零六/二/六)的故事。因为我个人也很喜欢这篇故事,所以很高兴能让相关内容在第四集里登场。在资料统整网站内被冠上「里世界」这个名称的此故事,是楼主回想起「当时玩的勇者斗恶龙3」有出现里世界,吓得喊出「我竟然来到里世界了!」这句话(尽管在游戏中的正式名称为「下侧世界」,不过也能理解楼主会以「里世界」来形容的心情。理由是昔日在小朋友们之间,盛传着各种电玩游戏之中透过密技(里技)进入的「隐藏区域(里面)」跟「隐藏关卡(里ステージ)」)的传闻。 尽管每次后记都会提到,非常感谢对本作直接或间接造成影响的网路传说&真实怪谈的分享者们。 十分感谢各位的故事总是如此精彩又惊悚,希望本作能稍稍报答大家对我的恩情。 ──────────────────────── 插图 ──────────────────────── 第五卷 八尺大人再现 ──────────────────────── File 16 Pontianak Hotel 网译版 转自 贴吧 翻译:Victoria、萝卜 情侣酒店 – 女子会【‐女子会】(俗称)是指在仅限女性,在情人旅馆举行宴会和茶会等聚会。(例)「知道了啦,这次回去之后,下次去试一下吧,不是像这样的废墟一样的地方,而是去真正的情侣酒店女子会!」「那就去吧。情侣酒店女子会。蜂蜜吐司什么的你也吃的吧?」 1 「——你有因为喝酒而失去记忆的经历吗?」 我问他,坐在会客室对面的汀扬起了眉头,好像听到了一些意外的事。 「已经好多年没喝过这么多了……说起来,以前这种事情好像发生过呢」 「以前——」 「那是我和纸越小姐年纪差不多大,或者更年轻一点的时候的事。」 「……那不是还未成年吗?」 「那个时代没那么多讲究,而且又不是在日本。」 一边回答着,汀端起小小的咖啡杯。这杯咖啡是由放在房间角落的咖啡机里提取出来的。小心翼翼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难以置信的苦涩让他大吃一惊。听说是加了很多砂糖的,我也姑且尝试了一下,但苦涩的味道让我不情愿地放弃了。 一月中旬。我一个人来到位于溜池山王的DS研究大楼。为了将饭能的“牧场”私有化,我突然发出了个信息,请雇我为管理人员,没想到他竟然爽快地答应了,所以为了签订具体的合同才来的。 汀的办公室像样板房一样整洁,有咖啡机的那边,放着小冰箱和带有玻璃杯的迷你酒吧。 “一般财团法人暗科学研究奖励协会”——DS研的事务局长,汀曜一郎。他穿着三件套的西装,以组织的名义从有钱人那里勒索钱财,从而过着优雅生活的奇怪男人。他不仅和民间军事公司有私交,而且自己也会开枪,对使用暴力行为十分熟练,却又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狠人。这种奇怪的人物,居然是我那为数不多认识的人之一,这一件事不管怎么想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合同的内容,简洁明了地写在了三张纸上。首先要明确管理员的工资,会根据危险程度提高工资。虽然金额并不高(我想),但因为这是突发奇想突然提出的工作,所以我并没有异议。对我来说,能够确保“牧场”作为里世界探险的据点比较重要。当然了,能赚到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 我读了一下合同,发现在支付必要经费的项目上,并没有写明金额限制。这里是算数的关键,所以我问道。 「这里写着,“根据双方的意见判断”,那没有一个具体的明确的额度吗?」 「常识范围内就可以,这样说可以吗」 「那还是有点模糊不清啊…」 说着,我抬起头,看见汀正用打趣的眼神看着我。 「什么事?」 「那我反过来问,你一共想花多少钱呢,纸越小姐?」 我被问得语塞了。实际上,我想以经费的名义购置各种装备。话虽如此,我也不敢说出口。 「也没什么…。现在没打算花多少钱。」 「经费是可以定的,一次几万日元也好,一年几万日元也好,但是这样一来,紙越小姐就不能超支了。」 我听不懂,于是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不用在意金额我随便用就可以吗? 」 「不,是‘基于双方的同意’。」 「嗯……」 「在那个机构里,你有想做的事吧? 」 汀眯起眼睛说。 「或者应该说是在UBL吧,而且,在里面的活动并不想被我们干涉。不是吗? 」 「啊,没有……」 「……」 「……知道了吗? 」 「这个嘛,被这么明目张胆地赶出去,我想应该没有人会不明白。」 那是和汀等人一起再次造访<牧场>时的事。那时我为了确保建筑物内的Gate,急得把鸟子和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赶出了设施。因为汀爽快地答应了,我就放心了,没想到我的企图暴露了……。 听到汀这一说,我尴尬的移开了视线。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在责备你。 纸越小姐既不是我的部下,也不是DS研的成员。 我没有理由责备你。」 「嗯,这么说,是的。」 「我也不想对<牧场>置之不理,我认为纸越小姐确实适合作为那个设施的管理人。 因此,实际上,这是一个很好的提案。 但是……恕我直言,纸越小姐并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一向说话客气的汀,忽然直言不讳,着实令人吃惊。 「是、是吗?」 「嗯。无论怎么用合同约束, 作为业务内容范围有什么义务,我都不觉得你会按照我们规定方式来工作。纸越小姐是一个本质上讨厌被控制的人。在纸越小姐看上去很顺从的时候, 必须思考她是否在看不到的地方做着什么可怕的事。」 「呃,不……我想应该没有……」 我不知所措,一时语塞。 这是个什么人物评价。你到底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汀露出无法理解的笑容,继续说道。 「在投资DS研的资金时,怎样才能将友好但无法控制的人物的行动可视化呢……考虑了很多之后,我认为使用经费限制来进行是有效的。」 「嗯……不设定上限有什么意义吗?」 「是啊,在有预算的情况下,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把必要经费计算到最高限额。」 「…………」 「但是,如果没有设定框架,纸越在想要花大金额的钱的时候,会不得不更加慎重。 因此,每次都要来找我商量吧。 因为——」 「——根据双方的协议进行判断。」 「没错。」 我眯起眼睛,盯着在沙发对面的那个男人。 感受到我的视线的汀,笑容变得更意味深长了。 「不方便吗?」 「……是啊。」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样就可以抑制我想以经费的名义花掉DS研的钱的想法,而且,在我想要进行设施改建这样的大事的情况下,也可以掌控了。 所谓不吃东西的男人,说的就是这样的家伙吧。 也许是我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很不满意,汀补充说道。 「我说的是大实话」 「是吗?」 「我没有要妨碍纸越小姐的意思,请放心。 只是——你会明白的。」 「什么?」 「我也是和纸越小姐做过同样的事的人。」 嗯……? 突然听到这些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也就是说,我和汀,被认为是同一种人吗? 你是说我和这个满是玛雅文纹身,看起来像知识分子的流氓,善于处理金钱和暴力的来路不明男人一样吗? 那样的话,简直就是……非法人士啊。 我翻了一下白眼,汀把目光移回桌上的合同上。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转到下一条吧」 「啊,是,好。」 我从受到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查阅了合同的剩余内容。 虽然文件很短,但我也花了一个半小时吧。也许是因为使用了头脑不常用的部分,我感觉相当疲惫。 把修改了一些措辞的合同复印件递给我,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这么说来,我还以为今天你们两个会一起来,所以很意外。 仁科有什么事吗?」 「啊……那个……」 我欲言又止。 「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记忆 ……不是很安稳」 汀皱着眉头,我连忙摇了摇头。 「不,不是。我想不是很严重的事情……大概。」 「可是,」 「真的,不要紧……」 我虽然这么说着,也许看上去完全不是没什么事的样子。汀重新坐在沙发上说。 「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和您商量一下,还是请医护人员来看一下比较好? 」 「不……不是这样的,而是……」 犹豫了一会儿,我终于开口问道。 「——你曾经因为喝酒而失去记忆吗? 」 2 「是酒造成的啊—有一点意外呢。 我听说纸越小姐是一位没有这方面困扰的人。」 「我也觉得自己很能喝,但那天好像超过了我的承受范围。 当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感觉糟透了。」 「哈哈。 所以你记不住前一天晚上的事」 「那就是宿醉吗……」 好几天以前的事,一回想起来就不舒服。 我摇摇头,问道。 「发生这种事情,以后能想起来吗?」 「这因人而异。 我的话会完全失去了记忆。」 「汀先生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第一次喝到失去记忆的时候,是和当地的黑帮发生了争执,陷入了只能喝龙舌兰壮胆的困境……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是正午了,还倒在了水沟里。 我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我还活着的话,就代表我赢了。」 「那个,那个,不太讲究的时代,指的不是这样的吧? 」 「你还只是个孩子呢。真不好意思。」 汀尴尬的挠了挠脖子。 虽然不知道他以前做什么的,但是无意中听到这种异常的小故事,这让我很吃惊,希望他以后不要这么做了。 「你是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喝醉的吧? 你为什么不问问他呢? 」 「问过了,可是不告诉我。」 「仁科小姐?」 「嗯,是的。」 「哈哈……」 「可能是,我做了什么事吧。」 「这是常有的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通过小樱小姐询问一下怎么样?」 「那个时候小樱也一起喝了。」 「你问过了吗?」 「还是什么也没告诉我啊。」 「……原来如此, 那么,你找其他人问问看?」 「不,那个。 我认识的人都在场。」 「……原来如此。 那么,其他人也是?」 「什么都没跟我说。」 「哈哈哈」 「所有人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我到底做了什么?」 「这样的话…原来如此」 这个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原来如此。 「从时期上来说,是忘年会还是新年会?」 「是……会。」 「什么?」 「是情侣酒店女子会。」 我捂着脸叹了口气。 「啊……原来如此。」 汀的附和声中稍微停断了一段时间,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新年刚过——准确地说是一月二号。我和鸟子在池袋碰面,吃了拉面,买了东西,享受着新年的悠闲气氛。 当我走在刚发售新品而热闹非凡的服装店前的时候,我一边调侃着,鸟子一边说出了一个让我害怕的话题。 「对了,什么时候举行情侣酒店女子会?」 「嗯……我记得」 「我怎么会忘记呢?我一直很期待的。」 在里世界废墟的情侣酒店过夜的时候,我们就大家平时所说的情侣酒店女子会是什么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因为两个人都没有实际经验,所以这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讨论。就在这时,我脱口而出。 「我不要在这样的废墟上的,我要去真正的情侣酒店女子会! 」 「知道了,那我们去吧。」 「啊?你是说真的? 」 所以,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真希望你能忘了……。那不是单纯的推销用语吗……。 「那什么时候去? 」 「这个~ ~ ~ ~」 「这是什么表情? 」 「嗯~ ~ ~ ~嗯,再……等天气暖和了再说吧,现在太冷了。」 「这和冷有什么关系?还不至于到不能出门的程度吧? 」 「虽是这么说」 「这可是空鱼自己主动说要去的。」 「说……」 「……」 「我说的,是的。」 「好。」 鸟子满意地点点头,叮嘱道。 「去吧? 」 「呜……」 天啊。最近这个女人经常来。去温泉的时候举止那么可疑,得意忘形了……。 不,等等。 这家伙,有没有可能不知道情侣酒店到底是干什么的?不会吧?不过鸟子也不知道日本的温泉是什么。所以这是有可能的。我要不要确认一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一边思考,一边瞥了鸟子一眼,对视了一下。 「什么? 」 不……不能问。我不敢问这种事,太可怕了。 如果对方说不知道,那就得说明,如果对方说知道,那就没有退路了。 咦?这不是逼问吗? 在等待我说话的鸟子面前,我高速地思考着。 等等,不好。这可不好。她掌握了主导权。为了摆脱这种状况—— 我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好了,好了,去吧。」 「嗯! 」 一脸高兴的样子……。 「什么时候去?今天现在就可以哦! 」 「啊? !不,今天不行。得提前预订。」 「这样啊。」 我觉得这样的事情确实需要先做一个女子会的计划,然后应该就可以预约了,只是,不知道怎的有点在意。我不知道。所有事情都不太确定。 「我来预约……」 「真的?那就拜托你了。」 「稍后发给我你不方便的日期。地点和成员交给我决定可以吗? 」 「嗯,可以由空鱼来决定——」 鸟子说到一半,露出了“嗯?”这样的表情。 「成员?有我和空鱼,还有?」 「和小樱小姐。」 我一提起这个名字,鸟子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我没有给她反对的机会,继续说道。 「还有,把茜理和夏妃也约出来吧,有五个人就好了。」 「啊?啊?为什么? 」 面对一脸懵的鸟子,我保持着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态度,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因为是女子会,人数多一点比较好吧? 」 「是……」 「情侣酒店女子会这个计划,是给人数多的人用的。」 「是吗? 」 「嗯,是的。」 我其实什么不知道。或者换一句话说,我想两个人也肯定能去。 「你看,两个人与其说是情侣酒店女子会,不如说是那个……总之就是不一样的嘛对吧。所以五个人一起玩得很开心,就像个女子会了……什么嘛 这是什么表情? 」 我说了些违心的话,被鸟子用怨恨的眼神瞪了一眼,我试图掩饰内心的动摇,反问道。 「狡猾的空鱼。」 「什么? 」 「……」 「那,就不办了? 」 「狡猾!不许不办! 」 真是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总之,就这样,由我、鸟子、小樱、茜理、夏妃五人组成的情侣酒店女子会得以举行了。 省略了一些细节,说了事情的经过,汀困惑地说。 「虽说是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是我可以问的吗? 」 「说实话,我也犹豫过,不过,我觉得还是先说出来比较好。」 我这么一说,汀扬起了眉毛。 「有什么原因吗? 」 「如果只是发生了难为情的事情,或者是我出了丑,那还好——」 不,其实一点都不好,只是 「我最担心的是我的右眼。」 我指着自己的右眼。 「就是说,我在想是不是我喝醉的时候,这只眼睛对大家做了什么……」 3 事情要回溯到几天前——一月十日,下午五点。我们在新宿车站东口出来的阿尔塔前广场集合。 在约定时间的几分钟前,从地下走上楼梯,来到广场上抬起头的瞬间,就看到了在正面的树丛前轻轻地挥手的濑户茜理。 「前辈! 」 「喔、在! 」 因为她冷不防的打招呼,我下意识地举手回应。茜理跑过来,高兴地说。 「今天就有劳你了!很高兴你能邀请我! 」 「啊,嗯,请多关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点了点头。 茜理穿着一条连衣裙和一件卡其色外套,看起来很可爱。在她身后,市川夏妃懒洋洋的走了过来。和茜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穿的是不显身体线条的超大号高领衫和直筒牛仔裤。睫毛浓密,看起来很有气势。 「到了」 「啊、」 「有劳了」 「嗯」 夏妃说话毫不带劲儿,连我都被她的说话方式带跑了。不过这样的说话方式反而轻松。明快的说话方式,不适合我而且会很累……。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茜理很有精神地说。 「前辈经常去情侣酒店吗? 」 「我不去!! 」 这家伙怎么会问这种问题问得这么爽朗。 「咦?不好意思,在你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虽然去过情侣酒店,但是在那里举行女子会却是第一次,所以我觉得肯定是这样的………」 「没有,没有!我没去过! 」 我一时语塞,但是仔细一想,我应该没有撒谎。因为至今为止去过的爱情旅馆,都是废墟。至少,这确实是我第一次去正常营业的地方。 「是吗?我也是第一次进入情侣酒店,很期待! 」 「我跟你打个招呼,你居然爽快地答应了。」 「因为,这可是前辈的邀请! 」 「是这样啊……夏妃也是第一次去情侣酒店吗? 」 「呃……你要问这个吗」 就像我说了不合常理的话一样,就这么打断了我,差点被气死。 什么嘛,这问题不应该首先问你自己的人吗? 说出口之前,茜理笑眯眯地靠在夏妃的身上,双臂交叉。 「夏妃也很期待呢。」 「没这回事。」 「骗人,你以前就想去情侣酒店了吧。」 「是女子会,情侣酒店女子会。」 夏妃不好意思地纠正道。 「是吗?为什么? 」 「不,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在前辈邀请之前,你不是一个字都没说过吗? 」 「不是……」 「你要是邀请我就好了。」 「不,那是……」 口齿不清的夏妃不时瞥向我。不知为何,我觉得好像在向我求助,但我又没有必要插嘴,于是移开了视线。 这时,她看见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一个矮小的人影正慢慢靠近。 「啊,小樱。」 「哦!」 白色长大衣配灰色紧身裤,高跟短靴。小樱穿得像是要为父母报仇似的,用围了一圈的披肩遮住了半张脸。她皱着眉头环视四周。这个人看起来好像不高兴,但她总是给人这样的感觉。 「人真多啊。」 「真的呢。」 我平时也会避免拥挤,几乎不会来这么多人的地方。说到新宿东口的约会地点,一般都是阿尔塔前的广场,所以就选了这里,后来想想,改成约在纪伊国屋书店的一楼就好了。这里周围都是浮躁的人……和我这种阴暗的人气场太不一样了。 「小樱!好久不见! 」 「啊,濑户,你看起来很有精神。」 「是啊!啊,是第一次见面吧?这位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位朋友……」 「是市川小姐吧?我们以前见过面。」 「咦?什么时候? 」 「那个啥,前辈的那辆车,我已经送到小樱那里保管了。」 「啊,然后呢。」 「是啊,我还是第一次跟你说上话。」 「茜理承蒙您照顾了,今天就拜托您了。」 「感觉怪怪的。嘛,请多关照。」 「嗯」 小樱和本不怎么熟的两个人,却顺利的聊了起来,这真让我不知所措。咦……? 微妙的感到不安的我,为了能加入对话中,开口说。 「小樱小姐,你为什么会来? 」 「啊……是因为收到空鱼的邀请? 」 「啊,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你想我回去吗?嗯? 」 「不是的,我还以为你会不愿意参加情侣酒店女子会呢,没想到你竟然爽快的就来了,真是意外。」 「从新年开始我就一个人闲着,在家烤年糕也烤腻了。」 「啊,是吗……那就好了。」 「谢谢你啦。然后呢?这就是全部的人了? 」 「还有鸟子」 「她到了吧」 「啊……?哇! 」 回头一看,发现鸟子站在我身后,于是大叫起来。什么时候来的……!? 鸟子绕过僵硬的我,对着三个人露出笑容。 「新年快乐! 」 「啊,对了,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 」 「快乐! 」 三个人各自打了招呼。 「那出发吧,干部。」 「啊……好的,在这边……」 我打起精神,走在前面带路。鸟子走到我旁边,却没有把视线转向我。今天鸟子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厚重的针织衫和紧身裤都是黑色的。与从针织衫下摆露出的白衬衫形成了反差色,很是时髦。 从阿尔塔前广场过马路,往歌舞伎町方向走去。趁着被人潮挤到跟前的机会,我小声问鸟子。 「你在生气吗? 」 鸟子终于看了我一眼。或者说是瞪了我一眼。 「那之后,我查过了。」 「什么? 」 「女子会计划」 「然后呢? 」 「两个人是可以预约! 」 「啊……」 我无言以对。鸟子继续愤慨的说道。 「无论哪家酒店都可以只接待两位客人! 」 「是嘛,没想到啊。」 「你知道的吧,空鱼。」 「不,我不知道。」 「撒谎! 」 「我没有撒谎,在和鸟子说这个的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 「……」 「真的,真的。」 「不过,你没想过两个人也能去吗? 」 「我不知道。」 鸟子斜眼瞪了我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背过脸去。 「好吧算了,我知道了,就当你不知道吧。」 「是真的……」 「这次算你欠我的,一定会让你在某个地方还的。」 鸟子用可怕的宣言,打断了我的辩解。 担任领队的我,也是第一次来歌舞伎町。因为我对这里的认知是从游戏和动画的舞台得知的,所以半认真地认为那一带会不会有持枪的黑道在徘徊。 实际来了一看,并没有那回事儿。这里到处都是夜店和娱乐场所的招牌,虽然也能看到看起来很坏的人,但更多的是穿着普通的人。也有很多和我们同龄的学生。今天,我和鸟子依然藏着枪,也许也没资格对这个城市的治安说三道四。 可能是因为五个年轻女人走在一起的缘故吧,容易被其他人搭讪和盯着看,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本来鸟子的美貌在人多的地方就很引人注目。然而,这些人打算靠近来打招呼时,却都在途中突然改变了主意,转身离开了。一开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观察了几次之后,我知道原因了。是因为有小樱在。他们大概是想避免和未成年人搭话时的麻烦吧。 在小樱的庇护下,我们不受打扰地向歌舞伎町的深处前进。巨大的牛郎招牌,在拥挤的道路上缓缓驶过的豪华轿车,前所未见的华丽礼服专卖店,各种各样的东西吸引着我的目光,走着走着就进入了酒店街。虽然行人少了很多,但每个建筑物的灯饰都很华丽,所以路上很明亮。 鸟子露出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神情,看着路过的酒店。可能是因为平时没常见到的原因,小樱也显得很好奇。茜理和夏妃两个人指着各处酒店说,有岩盘浴!有早餐!的吵吵嚷嚷。让想要进去的情侣看起来很尴尬,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用手指指着比较好。 我们要去的情侣酒店就在酒店街的尽头。是一家面朝大街的大旅馆。外面是漂亮的石砌墙(也可能是装饰板),并用聚光灯营造出高级的氛围。建筑四周绿意盎然,摆放着异国情调的雕塑和花坛,和南洋风格的装饰。 「这就是情侣酒店吗? 」 鸟子目瞪口呆地小声说。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我松了一口气。 「好像主题公园一样。」 因为在预约的时候已经调查过了,所以并没有感到惊讶,但到现场一看,还是很有冲击力的。为了不让人从外面看不见入口,有一堵为了掩人耳目的墙,勉强可以说是很有情侣酒店的感觉的,不过那堵墙也装饰着绿萝和各种各样的花,很华丽。 「那,那就……进去吧。」 「ok。」 我带着莫名的紧张走进了入口。通道又黑又窄,我和旁边的鸟子肩并着肩走。 啊,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情侣之间的距离自然就会缩短吧。 我一边看着脚走,一边像事不关己似的感叹着。我没能看向旁边。 穿过通道尽头的自动门,眼前是一个焕然一新的宽敞空间。 「啊?好厉害……!」 「哇!太豪华了! 」 茜理和夏妃在背后大声喊道。 铺着深色地板的大厅里到处都是沙发和靠垫,排列着与人一般高的观叶植物和色彩鲜艳的盆栽。在间接照明和聚光灯柔和地照耀下的空间里,在甘美郎(Gamelan)的背景音乐中,水声和鸟鸣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飘来的味道是国外的香味吗? 然后…… 「这真的吗?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儿? ! 」 小樱的愕然不无道理。眼前的大厅里挤满了人。而且都是女性客人。可能是为了参加女子会而鼓足了干劲吧,感觉很多人都穿着好看的衣服。也有孩子拿着大号包或手提箱。好几个小组的人挤在一起,每个小组都在愉快地交谈。人最多的地方是办理入住手续的柜台附近,好像有人在排队等候。我以为情侣酒店的前台都是用遮光板遮住脸的,但这里和普通的酒店一样,都有穿着制服的男女服务员在接待。好像也没有人在意那个。 「情侣酒店女子会看来真的很流行呢……」 「不,别太天真,偶尔要出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在我和小樱吃惊的同时,旁边的鸟子也睁大了眼睛,东张西望。 「这真的是情侣酒店吗? 」 问了和刚才一样的问题。 「没错,这里就是。」 「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不就是度假村嘛,人也很多……」 「是啊,你看,果然不是那种氛围吧? 」 得意忘形的我刚一脱口而出,鸟子就说。 「那种氛围指的是? 」 「……」 「什么氛围? 」 「……」 「空鱼? 」 「啊,柜台没人了!我去办理入住手续。」 我急匆匆的想要离开,鸟子默默地拍了我的胳膊。 我一走,大家都跟着来了,结果五个人一起去了柜台办理了入住手续。小樱就像平时在居酒屋一样,在别人开口说什么之前,就已经把驾照拿出来确认年龄了。虽然已经完全无感了,但确实,在不认识的人看来,我们像是想把萝莉少女带进酒店的坏姐姐……。 除此之外,一切手续都顺利办完,拿到了房间钥匙。去房间之前,我们在大厅里转了转。有摆满洗发水的货架,有免费的自助餐,有存放甜点和酒的冰箱,有可以畅饮的红酒机,有咖啡机……在各自拿上了需要的东西和并不是特别需要的东西之后,终于上了电梯。 到了最顶层,走在铺着焦茶色地毯的走廊上,打开了房门。 「哇——」 「诶——」 「啊,原来是这样的。」 「好厉害! 」 「好大!」 一走进去,我们五人同时发出了同样的感叹声。女子会预定的大概是这家酒店里最宽敞的皇家套房。有一说一,这里大到五个人进去也不觉得拘束。 在这大地色的房间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里面并排的两张带顶棚的双人床。雪白的被子上,撒着海葵的花瓣。 墙边摆着两把黑色的皮革按摩椅。房间前面是L字形的沙发和木桌。桌子上放着一个银色的冰桶,里面插着一瓶红酒。墙边有个放着迷你冰箱和微波炉的架子,上面挂着用竹框围起来的大电视。电视上播放的是巴厘岛海滩的录像。海浪反复拍打的声音和甘美郎(Gamelan)的背景音乐,以低音量播放着。 「快看快看,是桑拿房! 」 茜理打开入口旁边的门,说道。门的尽头是盥洗室,洗面奶、化妆水、面膜等美容用品一字排开,在盥洗室对面,有一个能容纳两个人大小的干式桑拿房。 「真的诶?好棒! 」 夏妃隔着茜理的肩膀看向桑拿房。这个总是一脸冷漠的不良少女,自从进了酒店后,似乎也非常惊讶。 「等一下再进去吧,夏妃! 」 「嗯。」 ……这两人关系真好。 鸟子走到里面,推开浴室的门。浴池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形状近似圆形,大概是心形或桃形,大小也差不多是两个人可以进去的大小。 本以为这个女子会计划最多可以容纳六人,但不管是按摩椅还是桑拿房,这些设备大都是以两个人为前提准备的,这大概是情侣酒店的缘故吧……我正想着,鸟子回过头来看了看,双眼闪闪发光。 「我们待会儿也一起去洗澡吧! 」 「嗯……去,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含糊其词地回答,她突然眯起眼睛俯视我,我移开了视线。 怎么啦你……。那个,光是和人一起泡温泉就害怕的鸟子去哪儿了……。 自从圣诞节以来,鸟子似乎有了莫名其妙的自信,动不动就咕噜咕噜的没完没了,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我知道。我也不是傻瓜。 鸟子在某种意义上喜欢我。 但是,就算理解了,我的心情能不能跟上就是另一个问题。 去温泉的时候,我和鸟子两个人都很差劲。事到如今,差劲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知道的……。 「普通的只有厕所。」 看了看厕所的小樱说着笑了。的确,在这个房间里,每个角落都被装饰成巴厘岛风格,只有配有简单的马桶的厕所勉强保留着日常生活的气息。 探险结束后,我们回到卧室。放下包,把脱下的上衣挂在衣橱里,各自坐在床边或沙发上,歇口气……, 「……然后呢?这种事通常来说都是怎么做的」 小樱问。这种事我也不知道。她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冰桶和玻璃杯。 「我们先干杯吧。」 「啊!前辈,我给你倒酒! 」 茜理站起来,打开了红酒的瓶塞。嘭!砰的一声,软木塞脱落,里面的东西倒进高高的玻璃杯里。 五个人围着桌子,举起杯子。大家都看着我,我着急地说。 「嗯,那……干杯! 」 「干杯! ! ! ! 」 四个人齐声回应。我也喝了一杯。冰爽、甘甜的红酒。一转眼就喝完了,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很干巴巴的。 「这种时候,你得好好说些好听的话嘛。」 小樱不满地说。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和让我思考的时间。 不顾我的纠结,临时召集的情侣酒店女子会终于开始了。 4 「嗯,就我看到的情况来说,眼睛的状态好像没有变化。」 光头医生说。DS研究院的医疗设施。在白光的照射下,墙上的木板上贴着放大后的蓝色右眼的照片。 在汀的房间里谈话之后,因为觉得是个好机会,所以决定请他检查右眼的情况。这是以前被润巳Luna邪教绑架后,第一次检查是否有药物后遗症。在接受检查的过程中,让我的眼睛不看向医生是相当困难的。这双眼睛让人发狂。这么一想,就像一边窥视枪口一边维护枪支那样可怕,实在是很抱歉。 幸运的是,照在眼睛上的图像似乎没有让人发狂的力量。看了一会儿照片,医生转向我。 「喝多了失去了记忆? 」 「是的。」 「担心这段时间有没有做了什么事?」 「是的……」 跟着来到诊室的汀在我背后开口。 「你有什么线索吗?有没有在自己没有记忆的时候做了哪样的事? 」 「嗯……嗯,我觉得最可能的情况是,在喝醉酒的状态下,不小心用右眼盯着谁,让对方发狂了。」 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这种可能性是最高的。肯定发生了一件非常让人尴尬的事情。要不然,也不会谁也不告诉我。 「到现在为止还没发生过那样的事,不过,如果右眼受到的影响没有比以前更严重的征兆的话……」 「就肉体上的变异情况来说,跟以前看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因为酒精的原因吗? 」 「虽然不能断言,但就像随身带着枪的人喝醉了一样,确实相当危险。」 「是啊……是这样吗? 」 在随声附和的过程中,感觉他似乎有过几次在醉酒的状态下挥舞着枪的情况,这句话的结尾多少有些怪异。 「平时的酒量怎么样?酒量大了?每天都喝吗? 」 「完全没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不喝酒。」 「有经常用药吗? 」 「没什么特别的。我还挺健康的。」 「我说现在要做尿检的话,方便吗? 」 「嗯?没什么,不过……」 医生隔着我和汀交换了视线。 「怎么了? 」 「除了右眼以外都很健康。」 「哦。」 ……啊,原来如此。是怀疑受到了药物的影响吗? 「人类失去理性的原因有很多……。酒和药物是常见的原因,由于突发暴力或灾害而陷入恐慌,卷入集体狂热的情况时也会失去控制。性的刺激、宗教的兴奋、音乐和舞蹈导致的恍惚状态……」 医生一一列举着,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 「如果只是单纯的喝多了的话,只要把握自己的酒量,注意一点饮酒方法就可以了,但也有可能是和其他条件重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 我把手放在头上,闭上眼睛,集中精力寻找记忆。 「到中途我还记得,到中途……」 并不是全部都忘了。毫无疑问,到某个时间点为止都是有记忆的。 没错,女子会首先是从提供客房服务开始的。 5 「空鱼,蜂蜜土司,蜂蜜土司——」 「一整条面包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吧?」 「因为有五个人嘛,所以可以的。」 「你自己也要吃哦。 别把我算做战斗力。 」 这家旅馆有名的蜂蜜土司,是先把一整条的面包烤好,然后再淋上冰激凌和巧克力酱,简直就是卡路里的魔鬼。 「为什么明明是巴厘岛主题,食物却推荐的是蜂蜜土司呢? 」 我无意中提出了我的疑问,鸟子爽快地说。 「这不就是巴厘岛的哈尼托(honeyto)嘛?」 「……哎,是这样的吗! ? 一语双关! ? 」 「我没有过这个想法」 「我们要一起点些别的吗? 前辈,酒是不是已经喝完了?」 「啊,是的呢。 大家有什么想点的就告诉我。」 我们坐在两张床上,五个人聚在一起,一起看着食物和饮料的菜单。 「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巴厘岛风格的。 还有芋头烧酒之类的。」 「像是烤牛肉温泉鸡蛋什么的,这些大众食品都没有吧。」 「我想吃那个诶」 「那不就是居酒屋的菜单嘛?茜理,可以吗?」 「啊,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只是很难得到这里来,拜托你多注意点气氛吧?」 「啊,市川小姐是那种很在意气氛的人呢,真好。」 「诶,很奇怪吗?」 「我觉得这种感性真好。 让我放心了。」 「…小樱,你没事吧? 累了吗?」 客房服务好像是要用电视遥控器去点的。 如果有五个人在,话永远说不完,我早就放弃了,每当有人说想吃这个想喝的那个时候,我就机械的按下按钮。 「食物就暂时点到这里? 那下一个是选择甜点……」 鸟子这么一说,我停下了手。 「已经有了哈尼托(honeyto)了,你还要吃更甜的东西吗?」 「用不着一口气全部都点好吧,桌子会放不下的。」 「嗯,好吧。 好吧,晚点再点吧。」 鸟子露出不满的表情。 「其他人呢? 可以了吧? 那我就下单了。」 发送订单后,我放下遥控器。 「我们点的量有点多,所以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 「那我们要做点什么吗?」 「诶……我不知道诶」 我诚实的回答。 我完全不知道在所谓的女子会之类的集会上应该做什么。 光是保住面子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我想只要有酒和下酒菜,就能适当的热闹起来,打发时间。 茜理站在惊慌失措的我身旁,举起手说。 「啊,那我想现在就商量一下,大家打算什么时候洗澡?」 「什么时候?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要住在这里,所以得找个时间洗个澡吧。 不过,这个大浴场不是不像一般大浴场那样宽敞嘛?」 「嗯,一次最多容纳两个人」 在茜理的话的间隙,鸟子突然插了一句评语。 我感到越来越害怕了。 「茜理会和夏妃一起进去吧?」 「可以吗?」 「嗯,我和空鱼一起。」 鸟子毫无顾虑的说,好像这一切很自然似的。 这,这家伙……。 「你们关系可真好」 小樱惊讶地说着,从床上下来,啪嗒啪嗒地走着,扑通一声坐在按摩椅上。 「哟,你要是愿意的话,小樱可以一起来——。」 「我早上再进去吧。 独自一人,悠闲自在,不受任何人打扰。」 小樱冷淡的说。 打开按摩椅的开关,一边按摩一边继续。 「要洗澡、桑拿浴什么的,别等的醉得烂醉如泥后再去。 会死的。」 「啊,鸟子,那个,我喝了红酒。」 「喝的量不多,稍微醒醒酒就行了吧」 「唔,唔。」 「洗澡后再好好喝酒吧。」 「那也行吧」 「空鱼,把遥控器拿来!」 「啊,好的!」 我把电视遥控器递给正在被按摩椅按摩得轻轻振动着的小樱。 小樱操作着屏幕上的菜单,切换着节目表。 「要在电视上播点什么吗? 里面有电影,你想看什么吗?」 「嗯,还有AV呢。」 偏偏是鸟子这么说,我陷入了恐慌之中。 「那是肯定有的,这里是情侣酒店嘛。」 「想看吗,仁科前辈?」 「唔,算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 ! ? ! ? ! ? ! 「市川小姐有什么事吗?」 「那个,从一开始就在播的那个,怎么说好呢?」 「哦,你是说那个像屏幕保护程序一样的东西?」 「啊,是啊,我挺喜欢那个的。 就那样不好吗?」 「真的吗? 我无所谓。嘛,就是重视气氛而已。」 在大家默许的情况下,又重新播放起了拍摄巴厘岛景色的环境影像。海浪的声音……竹琴的音色……青蛙的叫声……。谢谢你,夏妃。莫名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大家在楼下都带来了什么?我把所有种类的浴盐都拿上来了。」 「你是打算洗几次澡啊? 」 「你看嘛,上面写着要尝试着混合使用。」 「把所有种类混合在一起,就变成平均值了吧? 」 「浴盐的平均值是啥? 」 「空鱼呢? 」 「我……最后只拿了干果。」 把一直握着的包装的像糖果一样的干果拿给鸟子看,鸟子哈哈地笑了。 「你饿了吗? 」 「我想摄取糖分。」 「我懂,我也带来了布丁。」 「不是吧,你比我还饿得多呢……」 「酒店大厅真够棒的。虽然有便利店,但红酒、汤、梅干什么的都是免费的。」 「上面写着还有spa。」 「啊,有点吸引人啊,明天回去之前去看看吧。」 「大厅里人太多了,提前预约一下比较好。」 「如果再安静一点的话,我真想住在这里。这里很宽敞,什么都有。」 「小樱家不是更大吗?干脆装修一下怎么样?换成巴厘岛风格的。」 「笨蛋,才不是这样的。」 喋喋不休地说着,我的紧张感也慢慢得以放松。对了,冷静想想,这里有五个人呢。鸟子也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吧。本来就是为了这样才聚集了五个人。我以前也泡过澡的,嗯,没错,不就是泡个澡嘛,振作点儿! 就在我斥责自己的时候。 叮咚——门铃响了。 「啊,来了,真快啊。」 茜理站起身,小跑着朝门口走去。 「来了——」 「让您久等了,这里是客房服务部。」 「现在开门! 」 从房间入口传来茜理和酒店服务员的对话。 「空鱼。」 注意到我的表情,鸟子问我。 「没事吧? 」 「……嗯。」 我吐了一口气。在情侣酒店的房间里听到门铃的场景让我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在废墟上发生的事情。鸟子担心的伸手去扶我,我摇摇头,告诉她我没事。 「打扰了。」 女服务员推着银色的手推车走了进来。来的不是“红色的人”。是个正儿八经的人。 「不好意思,您点了很多,所以请让我分批送过来。」 「啊,别担心,完全没问题。」 桌上摆着点好的东西。烤牛肉、生火腿、奶酪和烟熏三文鱼脆饼。好像是先拿来了不费时间准备的东西。然后,把不知道谁点的鸡尾酒杯和印尼瓶装啤酒一字排开,最后,扑通一声放下了一整条蜂蜜土司。 「可以使用房间里的冰箱和微波炉,请慢慢享用。剩下的东西稍后再给您拿。」 服务员走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我们低头看着这个大得有点傻的哈尼托(honeyto),瞬间陷入了沉默。 「总之……先吃这个吧。」 「肯定趁热吃会比较好吧」 不知怎的,我们渐渐不说话,聚在沙发周围,开始挑战高卡路里食物。 6 因为是五个人一起吃的,所以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撑,蜂蜜土司(honeyto)作为下酒菜,分量又大又甜。能肚子饿着来真是太好了。就像一开始大家说的的那样,小樱没有做出什么贡献,我和茜理努力吃了。夏妃吃得很少。 「呼……鸟子,吃好了吗? 」 「吃了吃了,真好吃。」 「真的吗? 」 「不过你的表情看上起挺凉爽的。」 「那家伙好像只吃了上面的冰淇淋。」 「果然是这样! 」 「好了好了,大家都没酒了吧,再来一次,干杯! 」 「这杯里面有橙子的,是Cassis吗?谁点的? 」 「那是我的,给我吧。」 「其他人都点了啤酒吧? 」 「鸟子点的哪一个? 」 「是杯叫宾坦(Bintang)什么的。」 「我的也是。」 「那么,前辈和我的在这边,巴厘岛海(Balihai)? 」 「嗯,开瓶吧。」 喝啤酒的小分队把瓶子的塞子全部拔掉后,再次干了一杯。玻璃杯和瓶子碰触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每人各自拿起盘子里的菜,坐在沙发、床和按摩椅上。我坐在沙发上,鸟子坐我旁边。第一次喝印度尼西亚啤酒的感想什么的,新年做了什么之类的,商店首日发售时买了什么吗之类的,聊了一会儿无关痛痒的话,夏妃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 「这么说来,为什么会邀请我们呢?纸越前辈。」 「啊,嗯,就自然而然的……」 「怎么回事儿? 」 「嘛,可以当做是上次在茜理家留宿的谢礼之类的。」 「啊,那所以是怎么回事嘛?只在我家睡了一晚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 明显是因为你不欢迎我,所以才住了一晚! 「没事。已经解决了。」 「是吗? 」 说着说着,茜理好像忍不住了似的插嘴道。 「那个,前辈,最近那个……你的那边,怎么样? 」 「噗! 」 不知为何,夏妃呛了起来。 「你……突然之间在说什么? 」 「啊?怎么了吗? 」 「不……你问我吗?就那样了。」 「因为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 ——立刻明白了她说的“那边”是什么意思了。这孩子误以为我和鸟子是怪异现象的“专家”,会参与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一有机会就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每被问到这种问题时,我总是敷衍搪塞过去。因为里世界是只属于我和鸟子两个人的地方。茜理和夏妃都是在《猫咪忍者》和《三拔女士》的时候被卷入里世界案件的当事人,但完全没有想告诉她们中间领域还有未来的事情。 「嗯,就是慢慢一点点的做。」 我把生火腿送入口中,含糊地回答。 「那之后有什么进展吗? 」 「进展? 」 「能告诉我吗?就一次,我很想认真听前辈说这件事。你和鸟子小姐两个人,平时都做些什么? 」 不知道为什么,夏妃来回看着茜理和我,不知所措。 「那之后……从茜理家出来的第二天晚上,我住在小樱家……」 「喂,别这么说,感觉怪怪的! 」 小樱露出警戒心,插嘴道。是吗,不能说恐怖的话啊。这很难啊。 为了不让小樱胆怯,我一边思考着措辞,一边继续说道。 「……我和小樱正在睡觉的时候,鸟子来了……」 「诶? ! 」 夏妃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家伙好吵啊。 「所以我就带着鸟子回家了。然后,那个……和隔壁邻居有点矛盾,然后就把它解决了……」 「那个麻烦事导致了前辈来我这里过夜吧?发生什么事了? 」 我被夹在了小樱和兴致勃勃的茜理中间,小樱用那种如果敢说详细情况就杀了我的眼神瞪着我,我痛苦的说。 「噪音问题之类的吧。」 「是隔壁房间传来奇怪的声音吗? 」 「嗯,差不多,墙壁又很薄。」 「啊?那他们也能听到前辈家的声音? 」 「怎么说呢」 「啊……总的来说就是这样」 夏妃以一副既理解又茫然的表情小声说道。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在赞同些什么啊?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 「去温泉了。」 这次是鸟子回答的。 「温泉!真好啊。是哪里的? 」 「秩父。」 「两个人去的? 」 「不,三个人。对吧,小樱。」 「说是两个人去会觉得很寂寞,所以才被强行拉着去的。明明不想去……濑户酱和市川小姐你们还是小心点好,会被这些人卷进来的。」 「小樱不是也很高兴的吗? 」 「就结果而言。」 「啊……嗯……就是这种感觉啊……」 夏妃惊慌失措的小声说道。你刚才是怎么了啊。 「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其他的了吗? 」 「没有别的了……」 在我咬紧嘴唇正想着该如何回答茜理时,鸟子突然说。 「平安夜的时候,我和空鱼两个人去了情侣酒店。」 我把嘴里的啤酒喷了出来。 「噗……鸟子!! 」 「咋了?那是事实吧? 」 鸟子用挑战的眼神回头看我。茜理和夏妃睁大了眼睛。 「你们那个时候居然做了这种事?」 连小樱都被吓了一跳,我慌忙摇头。 「没有!不是那样的!因为那是废墟! 废墟情侣酒店! 」 「平安夜在,废墟的情侣酒店? 」 「对,对,那个,我以前就喜欢去废墟探险。」 「那么,你住在那里了吗? 」 「嗯……嗯。」 「真的假的……」 夏妃用着看疯子的眼神嘟囔道。 「这不是普通的非法侵入吗? 」 「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了吗? 」 「嗯……差不多就这样了吧……」 「濑户酱,不要继续问了,空鱼酱也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被小樱用强硬的语气制止了,我闭上了嘴 「啊,真不好意思,我本来没打算说这个,啊哈哈。」 茜理发出困惑的笑声,莫名的沉默了下来。 无法忍受这种气氛的我,拿起小瓶,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小樱,请给我遥控器,我再点一杯。」 「啊……给你。」 「谢谢。」 我接过遥控器,在屏幕上输入订单后,鸟子担心的说。 「喂,空鱼,喝多了就没法洗澡了。」 「嗯?醒了再进去不就行了吗? 」 我嘿嘿笑着回答。 「啊,那我先去洗澡,可以吗?再喝下去的话,我会先喝醉的。」 茜理说。我点点头。当然可以。你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那么,夏妃,我们走吧! 」 「嗯……我好像出汗了。」 「走好—— 」 我挥手目送站起来的茜理和夏妃。 从这里开始,记忆变得越来越奇怪。 再次来的客房服务人员,带来了刚点的酒和第二批食物。咖喱和花生风味的烤鸡肉串、海鲜大葱煎饼、油炸食物拼盘、印度尼西亚风味的炒饭炒粿条……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因为有冰箱,所以一次点了几瓶瓶装啤酒。我想快点喝醉,所以以相当快的速度喝着啤酒。这样一来,就能有借口不洗澡了。 「那两个人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小樱说。从按摩椅上站起来移动到床上,奢侈地使用着一张床。 浴室传来水声和亲切的笑声。 「里世界的事情我什么都没说。」 「市川小姐那边也是? 」 「她应该比茜理更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应该只把我当成了受灵媒影响的女人。」 「这么说大概也没错? 」 「那两个人在交往吗? 」 鸟子歪着头问。 「不是吧——,应该不是吧。是青梅竹马吧?我读的是女校,这还挺常见的,从小就黏在一起的两个人。」 「是吗?因为看上去很亲密呀。」 我把垫子紧紧地抱在肚子前,趁小樱和鸟子说话的时候,一个劲儿的往嘴里灌啤酒。 「因为和亲密的人交往是不一样的。 我敢打赌她们不是。 就像你们两个人没有交往一样确定。」 「我们? 你为什么这么想?」 小樱对鸟子的问题嗤之以鼻,拿着手里的瓶子指了指我。 「看看空鱼那笨拙的样子就知道了。」 「请别这么说啊……」 我赶紧回答。 如果只是鸟子一个人的话还好,被周围的人用那样的眼光看,总觉得不舒服。 在交往啦,没有在交往啦——听到这样的话题,就会有一种被塞进狭窄的地方的感觉。 看来鸟子是喜欢我的。 被说得那么清楚,那就只好承认了。 我也喜欢鸟子。 不过,老实说,我不太清楚这和鸟子的喜欢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反正这也是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吧。 除了我以外的人一定都比我更了解,能用成年人的语言说话。 没事的。 别管我,大家随意谈论恋爱或者成人话题吧。 我很无趣的。 嗯。 在我心情乱糟糟大口大口喝着啤酒的时候,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 鸟子委婉的向小樱说着在平安夜探险中发生了什么,我就这么听着。 把那些事和<红色的人>的事都略过不提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出去玩了一样。 实际上可能也是这样的。 偶然在路上遇到了可怕的事,本来我只是想和鸟子两个人一起探险……。 正当我要用筷子时筷子掉了,因为觉得很麻烦所以就直接用手吃炸鸡块时,鸟子回过头来担心地说。 「空鱼啊,你最好喝点除了酒以外的饮料哦。」 「嗯——?没事的,没事的。」 「脸已经基本上都是红红的了。」 「没什么,ok的。」 「Definitely you are not ok。」 「什么?别说这么难懂的话。」 「够了,把遥控器给我。」 我正出神的看着鸟子那白皙的手指,想要点一杯汽水,听到浴室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茜理大声地说。 「刚才有人过来这边了?」 「谁也没去啊——? 」 鸟子回道。 「啊?好的吧,打扰了。」 茜理回答着,把门关上了。 「怎么了?」 小樱狐疑的说。什么都不懂的我,只是摇了摇头。 电视上播放的环境影像,在不知不觉间从海边的景色切换到了夜晚的寺院。被无数烛光染红的半裸男人们摇晃着身体,一边摇晃着身体,一边以独特的节奏轮唱着。是卡恰舞(Kecak) 的一种吗? 我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它代表青蛙的叫声。这么一想,听起来就像只青蛙,真是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刚洗完澡的茜理和夏妃穿着浴袍出来了。 「呼——好舒服啊。」 「喝啤酒吗?可以继续点的哟。」 「哇,洗完澡后喝啤酒好开心!」 「最近的年轻人经常喝啤酒啊。我上大学后才开始喝啤酒,那时候我并不觉得好喝。」 「我平时喝Lemon Sour什么的,难得是国外的啤酒,小夏喝一样可以吗?」 「嗯……」 「你刚才叫唤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 鸟子问。茜理喝了一口刚拿到的啤酒,回答道。 「在洗澡的时候,好像有人从门口偷看了一下。」 「啊?我们三个人都一直在这边。」 「是啊,身高也不相符,应该是误会了吧。」 「……身高? 」 「我觉得她个子高得快到门顶了,头发黑黑的,脸很苍白。」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 」 小樱在床上跳了起来。 「不,可能是我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就像一个很常见的、穿着白色衣服、留着长发的女幽灵,现在想起来真的有点扯……」 「扯什么什么都好!别说这些让人不舒服的话了。」 「对、对不起,是我看错了,看错了!小夏什么都没看到对吧? 」 「嗯……没看见。」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啊!很吓人诶! 」 因为胆怯而吵闹的小樱。鸟子像是要问问似的看着我。好像有人在征求我的意见,于是我开口说。 「不是Pontianak吗? 」 我说。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头疼了起来。热得我开始发呆。脱下一件外套,敞开脖子让风吹进来。电视画面上,在卡恰舞(kecak)的节奏起伏变化中,身着金色饰品的舞者正在跳舞。 「pon…… ? 」 「Pontianak。在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地的民间传说中有这种东西。说是像幽灵、妖怪一样的。」 「那是网络上流传的都市传说吗? 」 「不是,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不过是……哪里来着……新加坡吧,那边有人在网上写了真实遭遇的事,我想我应该看到过。」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里是巴厘岛的主题? 」 「我不知道。」 「那个,有害吗? 」 「好像是说,如果说过话或接触了的话,不驱邪就不好了。所以,如果没说上话的话,应该没什么没问题」 我这么一说,夏妃闷闷不乐地举起手。 「那个,我没跟你说……我可能被摸了。」 「啊?什么时候? 」 「那个,我在桑拿房里说话的时候。……总觉得有人从后面拍了我的肩膀。如果只有一次,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但我有被拍了四次的感觉……」 「啊,那可不行啊,因为那是被召唤到死后的世界的信号。四在中文里和死的发音是一样的。」 我一边想着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一边确信的说着。不知道嘴巴是否还在正常运转。 「前辈……?」 「喂、喂,你喝醉了吗? 」 「空鱼真的没事吗?要躺下吗? 」 「我们该怎么办啊? 」 「没事的!我会想办法的,交给我吧。」 叮咚,门铃响了。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惊恐地向门口望去。我没有动。我被酒精弄的迷迷糊糊的,知道是客房服务来了。 「来了来了!放心吧!是客房服务! 」 我指着门,门自动打开了。 甘美郎(Gamelan)和轮唱的声音越来越大。 恐惧和惊愕之声此起彼伏。 我看到进来的东西, 「你看。」 之后的事情,想不起来了。 7 「……什么东西进来了? 」 被汀这么一问,我循着记忆的线拼命地搜寻着。但是,不行。什么也想不起来。 「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吧……」 「结果是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吗? 」 医生问。 「是的,我想是的。茜理和夏妃都没有什么问题,也不知道是不是Pontianak还是别的什么的,因为其他三个人都没看到过。」 「但是,从纸越小姐的话能分析出,在记忆中断的那一刻发生某种异常的可能性很高。是不是进入了UBL里面?」 「嗯,我想,要是进入了里世界的话,酒一定会醒,而且一定会引起大家的骚动的。」 尤其是一定会引起小樱的骚动,茜理她一定会很兴奋吧。但大家完全没有那样。 「就算去了,我想也只是到了中间领域。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法百分百确信。也许只是喝醉了,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 在秩父的温泉旅馆里遇到人体模型群的时候,虽然梦和现实的区别也很模糊,但有一些物证,可以证明确实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但这次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发生了异常。只是单纯的在尴尬的气氛中散场了。 「如果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话……不如换我来问问吧? 」 汀说。 「啊?问谁? 」 「问小樱小姐。就算她不想直接告诉纸越小姐,但作为第三者的我也许能告诉我一些什么。」 「是的……也许吧。」 「你不介意是吗?那么,先失陪了……」 看着用自己的手机给小樱打电话的汀,我再次思考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虽然已经认识了很长时间,但两人生活的世界肯定不一样,关系却这么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喂,好久不见,我是汀。 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打扰了。 虽然冒昧得很,但是我有件事想打听一下。 是的。是一件 纸越小姐已经跟我商量过了,我也很在意的事情。是的。嗯。 哈哈。 是啊。 哈哈哈。啊不是,是这样的。不是不是,没那回事儿。啊,这样啊,其实——」 用圆滑的语气说了一会儿的汀,低头看着我,把手机递给了我。 「诶?」 「她想直接和你说。」 按照他说的,我接过手机,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 我听到电话那头的小樱叹了口气。 「……小空鱼,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是的。」 「…………」 「那个……我做了什么吗?」 「…………」 我无法忍受沉默,说道。 「对不起,我做了什么事吧。 我喝得很醉,对不起,真的——」 「小空鱼」 「嗯」 「舞狮进来了,有印象吗?」 「啊?」 思考停止在这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单词上。 「舞狮? 什么,那个,新年的?」 当我陷入混乱时,小樱又叹了口气。 这次好像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说实话,我也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在场的每个人都是这样。 只是……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是毋庸置疑的。」 「啊,是啊」 「我的记忆也混乱了,我不觉得我可以很好的解释清楚。我想确实是濑户小姐和市川小姐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桑拿房里出来了什么东西……不,不是,应该是小空鱼说客房服务来了。然后,门突然开了──」 听着小樱毫无逻辑的话语,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鲜明的情景。 从门口跳进来了一个四条腿的大影子。通红的脸,睁得圆圆的大眼睛。突出的上下牙齿从大嘴里露出。头戴装饰考究的金光闪闪的皇冠,身上覆盖着白色的毛皮,兴奋地踢着脚四处跳舞…… 「——舞狮! 」 我喊道。 「我想起来了!确实进来了,舞狮! 」 「是进来了」 虽然和日本用红色和绿色咬着牙的舞狮在颜色和形状上完全不同,但确实是有类似舞狮的东西进来了。 但是,我想起来的只有那个情景。仿佛从前后回忆中剪下的闪回。这是什么? 「舞狮进来之后……怎么样了? 」 「……………………」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的更长。 「那个……」 「……真的想知道吗?」 小樱用我从未听过的沉重语气说道。 「我想问问你」 「嗯……嗯,是啊。」 「我做过这么过分的事吗?」 「应该说过分吗……」 一直支支吾吾的小樱终于放弃了。 「舞狮进来了,大家都尖叫了起来,莫名其妙的。」 「嘛,是会这样的呢。」 「结果,小空鱼脱了。」 「啊? 」 「一丝不挂地走到舞狮面前,不知怎么地跳了起来,配合着甘美郎(Gamelan)的声音。」 「……真的吗? 」 「我不会说谎的。」 「是因为喝醉了吗……」 「不,我想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的样子有点奇怪,看起来像是处于失神状态。」 因为信息量跟不上,我只是听着小樱说。 「然后,小空鱼就会用比平时更低沉的声音对大家说,‘跟我来就没事了’,‘全员一起照顾你’之类的话。」 「哇……我!? 」 「眼神也和平时的不一样。好像变了个人格一样。我觉得你只是喝醉了的话是不会跳起那种风格的舞的。为了回应小空鱼的反应,舞狮那边也开始跳了起来。一开始是固定的风格,然后就好像为了效仿什么舞步,小空鱼和舞狮一起跳进了房间里」 ……完全不记得。 「然后呢,从这里开始又很难说明了……在周围看着的我们,怎么说呢,也兴奋了起来。」 「兴奋了起来? 」 「嗯……大概像是,所有人都变得不对劲了。后来想想,应该是被卷入了失神状态。」 「哪里不对劲? 」 「……大家都脱了。」 「……………………」 「虽然是片断的记忆,大家都围着小空鱼和舞狮,又唱又叫,就这样,大家都跳的很热闹的感觉。在这个过程中完全没有奇怪的感觉。」 「那、然后呢? 」 「大吵大闹,很兴奋……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了。舞狮不见了。我们四个人先醒了,小空鱼睡得很熟,大家都是光溜溜的。」 「是……是吗……」 「我们都很混乱,就先穿上衣服,大家一起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小空鱼也醒了。但是, 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的反应很迟钝。然后鸟子说先带你去洗澡,就把你交给她了」 「……啊。」 又一个情景闪回了。 鸟子和我泡在能容纳两个人的浴缸里。水面上漂浮着很多木槿的花瓣,非常漂亮。像是花车一样,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香味。鸟子好像被什么动摇了,微微低着头。她和我之间也有点距离。我一边感到朦胧的惬意和不安,一边望着冒着热气的水面……。 「洗完澡后,在我让她收拾衣服的时候,她的回答渐渐清晰了起来。我觉得小空鱼好像不太记得了,所以和她商量了一下,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大家统一口径。」 「……」 「对不起,我们也没能接受发生了的事情,如果小空鱼已经忘记了,我觉得就不要再想了。」 「……」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可以了吗? 」 「……」 「那,那我就挂了啊。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就好好检查一下。」 电话挂断了。 我一脸茫然地把手机还给汀。 「知道什么了吗? 」 我默默思考了一会儿,向汀和医生低头行礼。 「对不起,麻烦你们都忘了吧……」 8 「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要是解决了就好了。」 「算是解决了吧……总之,不好意思,真的。让您费心了。」 「没事,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商量。」 「身体方面也是,如果有什么异常,就告诉我。」 「谢谢。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刚从座位上站起来,医生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汀,你已经把她的事告诉她了吗? 」 「啊,没有……」 「她? 」 我一问,汀一脸为难。 「我本来打算和仁科小姐一起的时候告诉你的。」 「什么事? 」 「润巳Luna,恢复了意识了」 ——润巳Luna。作为闰间冴月的棘手爱好者,第四类接触者。用声音支配人的精神,邪教的头目。 自从被闰间冴月袭击后,应该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被汀问想见她吗,我犹豫了很久。润巳是敌人。虽然无意中救了她。 之所以决定去看她的脸,也许是因为对在她被自己执着的女人亲手杀死后,那家伙会有什么想法很感兴趣。 润巳被收容在病房最里面的房间里,里面住着好几位第四类人。 透过厚厚的玻璃窗望向病房,只见她背对着这边坐在椅子上,穿着淡蓝色的患者服。 为了不让工作人员受到声音的影响,据说病房是完全隔音的。然而,当我走近时,她仿佛听到了脚步声一般,猛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镜子。好像在看着自己的脸。 Luna的两颊都有缝合的痕迹。让我惊讶的是伤口比想象中还要明显。被闰间冴月差点杀死的时候,Luna的嘴张开到几乎要掉下来的程度……回想起来,那可能是下巴快被扯掉了。那样会裂嘴的吧。哇,好疼啊……。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我的表情,Luna把两根食指放在脸上,微微一笑。然后夸张地说了句什么。 她的嘴的动作可以读作。 ——我,漂亮吗? ──────────────────────── File 17 从镜侧所见的过去 翻译:-隐绿吠犬- 1 在中央线的四谷站下车后,一抬眼就能找见鸟子就读的大学。 「……离车站好近!」 出了站到处都是人,氛围跟我在埼玉县外的大学千差万别——我们那的车站到学校还要走三十分钟呢。位于市中心的校区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新鲜了,反倒觉得自己跟个观光客似的,浑身散发着没见过世面的气场。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慌忙绷起脸,因为要是行为举止太像外人的话,说不准会被门卫盘问的。 话虽如此,倒也没必要那么担心。大学正对着马路,入口是开放的,从大门进出也不用特意检查学生证。 今天是星期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工作日。这个点快到中午了,路上来往行人很多。跟着大群大群的学生们走,就能毫无困难地混进校内。 校园道路两旁林列着干净整洁的建筑,我一边走着,一边悄悄观察同我擦肩而过的人。也许是心理作用,感觉时髦的孩子还挺多的。不过,嘛,我倒也不至于显得跟他们格格不入吧。毕竟难得给右眼戴上了黑色美瞳,应该不会引人注目的,应该不会…… 「那家伙,净给我添麻烦……」 自新宿的爱情旅馆女子会以来已经过去了两周。我在那以后就联系不上鸟子了,所以来她的大学看看情况。 发过去的消息都显示“已读”,至少可以确定人还没死。 失联的具体原因我不是很清楚,要说有什么头绪的话也只有那次女子会的裸舞了。当时我在酒和甘美兰的作用下变得恍惚,脱得精光跳起了仿巴隆舞*……按理说我才是恨不得钻地里的那个,但为啥鸟子她会感到尴尬啦。丢脸的是我好吧。 没错——虽说事后才想起来,但我当时跳的舞蹈,很可能是巴隆舞。那是一种在巴厘岛流传的传统舞蹈,其动作旨在表现善与恶之间永不结束的战斗。照这么说的话,当时跳进房间里的「狮子舞」就是象征“善”的圣兽巴隆;与它相对共舞的我,则扮演了象征“恶”的魔女让特。 什么鬼。谁是恶的象征啊。 事实上,因为担心联系不上的朋友而专程来看望她什么的,横看竖看都是善的行为吧?话还是别乱讲的好。 话说回来,尽管我知道鸟子住哪,但之前那次就遇到了<时空大叔>,情况一度变得非常棘手,所以有点犹豫要不要去。纠结着还有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想起鸟子以前向我抱怨过,“每周二上午要连上两门必修课,实在是太痛苦了”。换言之,她在这个时间段出没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于是我就跑她大学这来了。 嗯。会在哪呢。 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我边走边想着。 从一大早就是必修课二连发——人类在用脑之后都会饿的吧。鸟子应该也不例外,不如说她这方面还挺好懂的。她肯定会去学校某个地方吃午饭才对。 我过来的时候,在电车上查了一下校内能用餐的地方。有三个学生食堂,两个咖啡厅,来着?此外便利店也是有的。我感觉鸟子可能就在其中某个地方,但是人生地不熟的,就只好挨个瞎找了。 总之先去离我最近的便利店瞅了眼,确认鸟子不在之后接着去了边上的咖啡厅。按照地图找过去一看,居然是那种卖可丽饼、三明治之类的外带专门店。 「啊?」 我独自站在店门口,傻了眼。 完球。还以为鸟子会坐在哪家店里吃饭,压根没想过还有打包的可能性。要是她去了空教室之类的地方就真没辙了。 盯着咖啡厅外面黑板上的菜单,我犯起了愁。鸟子是那种只要有可丽饼和拿铁就能凑合的人吗?不晓得。虽然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胃口也不算小,但她有个坏习惯就是能点多少点多少,最后吃不完的就全扔给我……。正因如此我们两个人一起吃饭的开销还是挺大的,所以我自己独处的时候一般都会节约点。说不定鸟子在这方面的想法跟我一致也不奇怪。 不是,既然她不在这里的话,再怎么苦恼也是白费工夫——我转念这么一想,又沿着来的路走了回去。真找不着就到时候再说吧,赶快去下一个地方要紧。 我从楼里边出来,穿过马路,直奔正对面的建筑。那是一幢十分挺拔的大楼,之前我在车站就看到了。这所大学的各建筑总体来说都很高大,似乎还都是白色调的。 要去的学生食堂在五楼。电梯那儿人特别多,只好走楼梯上去。 好不容易爬上五楼,进了食堂。宽敞的窗子外是薄云笼罩的天空,或许因了这阴天的缘故,连室内的景象也好似褪了色一般。一排排长桌和附有矮靠背的座椅将这不小的食堂填得满满当当,其中大部分都坐满了人。打菜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我在队尾一边寻找鸟子的身影,一边往更里边走。 从里到外每条队伍都看过了,却没能看见鸟子的身影。 「也不在这里吗……」 我叹了口气,打算回出口那边去。虽然食堂里的人很多,但我倒也不担心会看走眼。像她那样的家伙哪能找出第二个呢。 不过,一路上倒是见了好几个我这一类的人,衣服品味也很像,在一群穿着打扮都很标致的人中间反而朴素得有些显眼,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果然这里的学生颜值偏高,并不是错觉。真是待不下去了。 正准备离开食堂时,我注意到旁边还有楼梯能上去。室外貌似也有座位的样子。这幢大楼看起来像一个竖着切掉一半的「凸」字,因此突出部分的五楼楼顶就顺势设计成了露天席。虽说今天天气到目前为止还不算坏,但现在毕竟是一月,大概也没什么人愿意坐在外面吃东西吧——我边想着,边往楼梯方向走。……姑且还是去看一眼。 打开前往露台的门,寒冷的空气便迎面而来。刚才在外面走的时候没觉得什么,但突然从开着暖气的室内出去依旧会冷得够呛。我把脖子缩在粗呢外套的领子里,上了屋顶。露台很大,尽管数量不多,但还是坐了些人,稀稀拉拉地分散在各处。 其中就有鸟子的身影。 孤零零坐在角落里的桌子旁,背朝着这边的那个人,肯定是鸟子没错了。她穿着件松垮的深绿色冲锋衣,束成马尾辫的金发瀑布一般自然地搭在背上。 「……找到了」 我松了口气,停下脚步。一方面找着她的时间比想象中要短,我还蛮高兴的;另一方面,看到她这能在冬天的室外吃饭的精神劲儿,我也放心了。哎虽说应该是没什么大事啦,但总有点担心。 咋办好呢。从后面“哇”地吓她一跳? ……这可开不了玩笑吧。那家伙带着枪的。虽然我也是啦。 考虑到恶作剧或许会酿成事故,还是放弃了。我普通地走上前,绕过桌子,一屁股坐到了对面的座位上。 鸟子抬起头,对我怒目而视。我第一次见她这样的脸,满是对无礼之人突然拼座的愤怒和警惕——却从来都没向我展现过。可当她认出我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早」 我开了口,一边假装四处看风景,一边继续道。 「你没有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吗?」 也轮到我问这句话了啊。虽然不知道鸟子还记不记得就是。 「空鱼……为什么在这里」 「机会难得,想着来看看」 我低头看向鸟子面前的托盘。黄色的藏红花饭,咖喱,还有不知道什么的油炸食品,似乎是套餐的样子。已经吃掉一半了。 「你买的啥」 「……厨师随性做的」 「噗,食堂还有这种套餐啊。很贵吧」 「才五百日元。一枚硬币的事」 「真不真?学校这么高端大气,我还以为起码一千呢」 「这里学生食堂挺便宜的。这还算卖得贵的了」 露台上寒风肆虐,我们俩都缩起了脖子。 「……干嘛不去里边吃?在外面都冷了吧」 「人太多了」 「噢噢」 我点了点头。鸟子讶异地皱起了眉。 「你怎么笑嘻嘻的」 「诶,没什么」 我两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笑成那样吗? 不可否认,我心里的确是踏实了一些。因为先前总在暗自担心,如果鸟子在大学其实有超多朋友、享受着阳光灿烂的校园日常,那该如何是好。尽管我平常偷偷观察过她怕生的样子,照说那种事也不大可能,可直到我亲眼看见她一个人在吃饭,才真的松了口气。 这孩子,平时在大学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从认识到现在也有这么久了,但以这种形式对鸟子本人产生兴趣,对我来说或许还是头一次。 「空鱼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是这的学生也能在食堂吃吗?」 「又不会看你学生证什么的」 「嗯还是算了。收银台那一堆人」 「就我一个人吃着,怪别扭的」 「那,陪你喝点东西倒行」 我从背包里拿出装茶的塑料瓶,重新坐正以后,鸟子看上去总算镇静了一些。她那戴着皮手套的左手原本放在桌上,都攥成了拳头,也慢慢松开了。我的突然出现,恐怕把她吓得不轻吧。 「所以,请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了,鸟子女士?」 鸟子的视线不自在地落到了盘子上。见她不打算回答,我又问了一遍。 「是因为之前的情旅女子会……?」 「…………」 果不其然。毕竟也没得其他可能了。 我一边想着如何组织语言,一边将瓶口放在嘴旁,象征性润了润嘴唇,然后合上盖,把瓶子放在桌子上。 「那啥……我记不太清,但总觉得当时醉得很不成样子」 鸟子试探似地望着我。 「一点都不记得了?」 「听小樱讲过之后稍微想起来了些」 「什么……?」 「好像大家都跳起了裸舞,来着……」 我强忍羞耻,说着,鸟子却仿佛泄了气一般靠倒在椅背上。 「哦。是跳了」 语气意外地很淡泊。 「对不起,大家变得那么奇怪,是我的错也说不定」 「你的错?为什么?」 「可能我喝高了,右眼的力量就没能控制好」 说着说着自己都快笑了。库、都是因为酒……右眼的力量……抑制不住……!!这梗好烂真的。 「喏又来了,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笑啥」 「啊不是、抱歉,没什么」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接着讲。 「话说,那个房间本身也有些中间领域的倾向不是么。连巴厘岛风的狮子舞都来了……」 鸟子的眼神顿时变得涣散了。 「狮子舞……」 她仿佛要甩开那些胡乱的思绪一般,立马甩了甩头。我等鸟子的视线重新聚焦回来,才继续道。 「总而言之,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因此怪了起来……对不起啊,让你感到尴尬了」 「…」 「我知道你肯定也很在意,不过,你想,最丢脸的不还是我嘛,所以看在这份上原谅人家,好不?」 我尽量把语气放轻松,半开玩笑地说着,但鸟子仍旧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不行么?」 鸟子舀起一勺已经凉透了的咖喱,说道。 「也没啥……倒不至于为这点事挂不住面子」 「啊?是吗?」 「嗯」 「那为什么不回我」 我问。鸟子嘟嘟囔囔地答。 「我感觉就只有我在那瞎起劲似的……」 「说啥呢?」 「因为,空鱼看起来根本不怎么开心」 「诶……」 这意料之外的话令我一时语塞。 「呀……没有啦,怎么会」 「骗人」 「骗你干什么」 「就是骗人。你不愿意单独跟我去,所以把别人都叫上了不是么」 「也不是不愿意……」 「“也不是”?」 我没经思考随口反驳了一句,却不料她会追着这点不放,半会儿接不上茬。 咦……?奇怪,从什么时候我这边反而变成守势了。 「真不情愿的话,一开始就不会去好吗」 我提高声音,试图夺回主导权,但鸟子立刻又问: 「那下次能不能就咱俩一起去?」 「…………」 「我就说吧」 鸟子望向了别处。 「空鱼这么反感,我却没意识到。对不起哦」 尽管是在道歉,鸟子的声音却刺耳极了。那么生硬,又那么冰冷。 这时候,我才终于反应过来。 鸟子她,在生气。 鸟子突然站起身,把我吓了一跳。结果她端起剩余套餐的托盘,转身就走。 「等、等一下」 我也慌慌张张地离开座位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饭不是还没吃完吗」 「你想吃?给」 「不是,这你吃剩的……」 「我不介意」 「居然不介意吗」 我混乱了。按理说一开始我跟鸟子相比还是有优势的,毕竟啥都没说就断了联系的人是她。事实上,刚见面那会儿鸟子的态度不也很老实么。可是,一转眼鸟子却发起火来了,反倒让我急得团团转。我压根不知道为什么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鸟子连看都没看我,径直回到了室内。由于没法直接从食堂横穿过去,她慢下步伐跟在人流后边,将托盘往残食台上一放,紧接着出了食堂。 「鸟子」 我追上在电梯间停下来的鸟子,冲她喊。 「为什么生气了」 「我没生气」 「明明就在生气好吧……」 话从口出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以前也有过同样的对话。而且,好几次都是如此。每次被问“为什么生气”的人是我,每次答“没生气”的也是我。然而这是第一次,我俩的立场完全倒了过来。 电梯到了这层,门开了。前面排队的学生一个接一个走了进去。虽说很拥挤,但应该还有位置留给我们。然而,鸟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鸟子?你不进电梯吗?」 鸟子没有回答,而是恼火地叹了口气,扭头就朝楼梯方向走,将目瞪口呆的我甩在身后,快步下楼去了。 「鸟子!」 我立马追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好几次都差点撞到上楼的学生。鸟子走得很快,眼看着就要跟丢了,急得我脚都迈不利索。等我跑到一楼,她都已经准备出去了。 「鸟子!等等我!」 在她正要出门的时候,我提高了声音。 即使如此鸟子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顿时脑子一热,冲过去一把揪住她背后的衣服。 「你放开!」 「我不要!」 下意识就顶嘴了,没想到鸟子直接一转身,险些将还抓着她衣服的我连手带人一并拽过去。我急忙松开她。 就当我顺势后退时,结结实实挨了下鸟子挥来的左手。 「哇、」 我被撞得往后摔去。幸好屁股和双手先着的地,才没有磕到脑袋。 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痛……」 掌心被柏油路面磨得火辣辣地疼。我一边甩着手,一边抬起头来。 鸟子满脸愕然地俯视着我。你干吗呢、多危险啊,我原本想说她两句,但看到她面色那么苍白,着实吓了一跳。当然,我知道鸟子并不是故意要推我的,只是刚才时机和惯性都不凑巧罢了。 「哎,不要紧啦。没事没事。就是手稍微有点疼」 尽管鸟子什么也没讲,但为了让她放宽心,我笑着说道。实际上手心也只是一阵阵地刺痛,并没有出血。比起这个更令我感到欣慰的是,鸟子终于肯停下来了。 可这安心只持续了片刻。 鸟子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变得彷徨。 「空鱼……?」 「所以说没事啦」 「诶?诶?空鱼?」 不对劲。刚开始还以为她是因为心里不安才不愿和我对视,但好像并非如此。当她又一次望过来时,那目光视若无物般略过我,茫然地张望四周,就如同看不到我一样—— 「空鱼,在哪?」 从鸟子口中冒出的这句话,使我的怀疑变成了确信。 她看不见。 她真的看不见我。 「鸟子——」 我慌忙站了起来。究竟怎么回事。 「我在这里啊」 一边喊着,一边走向前,试图握住她的手让她冷静下来。 而在那时——眼前鸟子的身影忽然开始摇曳。 紧接着,仿如被银色的磷光所吞噬一般,鸟子瞬间消失了。 2 「鸟子!?」 这次轮到我愕然了。 我跑向鸟子前一秒还待着的位置,四下望了一圈。不在,不在,哪里都不在。鸟子整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她从未存在过。 「骗、骗人的吧?为什么……?」 正当我惊慌失措时,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消失的不只是鸟子。 视线所及之处,一个人也没有。 片刻之前,中午的校园里还满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此时却空荡荡的,一片寂静。时间才过去短短十来秒,在场能动的活人就只剩我一个了。 强烈的既视感袭上心头,让我抑制不住地呻吟起来。 我在遇到<时空大叔>的时候,体验了同样的现象。当时也是一回过神就发现谁都不在了。没有人,没有车,没有电车的声音,这份在表世界未曾经历过的静寂,和那个时候一样。 也就是说,这里是中间领域。 不知什么原因,我在不小心摔倒的那一瞬间,就被弹出了表世界。我和鸟子彼此都看不见对方,也一定是拜其所赐吧。 我将意识注入右眼。如果这附近有Gate的话,应该是能看见的…… 「……不行么」 看不到。或许Gate只打开了一瞬间,甚至连银色磷光的残片都没能留下。 怎么回去呢,我开始思考。上次是因为大叔打来电话,才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对哦,电话!」 我拿出手机,摁下电源键。太好了,没有乱码。不对,仔细一瞧界面上这里那里都有些奇怪,但勉强还是搞得懂。 拨打电话,听筒里普通地响起了呼叫音——接通了! 「空鱼!?」 鸟子在我耳旁超大声喊了起来,我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 「啊……喂,鸟子?」 「空鱼!你在哪!?没事吗!?」 「你稍微冷、冷静一下,我没事」 「太好了……!」 虽然我也松了一口气,可相比之下鸟子的反应要强烈得多。她那眉梢顿时垂下来的神情仿佛就在眼前似的。 「空鱼突然不见了,我……你现在在哪里?」 「呃,还是刚才那个地方没变……但似乎进了中间领域的样子」 短暂的沉默过后,鸟子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对不起。都怪我把你推开了」 「只是没站稳才摔的啦」 「可是」 「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对吧。比起那个——」 「不是的!」 鸟子的声音一下又变得很大,把我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 「左手,碰到了」 鸟子用一种紧张的口吻颤抖地说道。 「诶?但是,你戴了手套吧」 「是戴着,不过……有触感。就在手碰到空鱼的时候」 「触感?」 「感觉直接接触到了空鱼的身体——可我明明戴着手套!」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是鸟子的手把我推到中间领域的?唔……但这种事在此之前都没有过吧?」 「嗯……」 「哎不管了。这样,既然能把人推出去,那相对的把人拉回来也不是不可能?你要不试试看」 「怎么做?」 「像往常那样,适当抓一下周围空间之类的」 一时间,电话那头只听得到鸟子挥动左手的声音,偶尔冒出一两句若有所思的嘀咕。但当她再次跟我说上话的时候,声音中似乎少了些许生气。 「不行。什么都没感觉到」 「嗯……不行么。我之前倒也用右眼看过,不过什么都没有。就算真有Gate,估计已经消失了吧……」 正当我一边思考,一边在原地走来走去的时候,猛然发觉视野的一角有什么东西在动。于是猛地抬起了头。 「……啊!」 「什么?怎么了?」 「我看到……鸟子你了」 「诶!?」 「在玻璃上映着」 视线前方,建筑物的窗户映出我的轮廓,而那身后赫然站着鸟子。层云间投下的日光很淡,使得鸟子的身影有些朦胧,但确确实实是她。 「哪里?哪个玻璃?」 「嗯……不好说明欸,你随便抬手指一下。啊,就是这样,从那里再往左大约三十度。对,正前面这个」 「这上面只有我啊……」 「是吗?那可能只有我这边才看得到」 「这样啊……」 「没事没事,咱俩一块找出口吧。我这只眼睛总能在哪里找着Gate的,到时候再用鸟子的手把它打开就成」 「嗯……电话能打通真是太好了」 「是啊,没法联系的话还挺要命的」 鸟子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 「我说,这个电话就别挂了吧,重新打说不定就接不通了」 「我懂的。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定个plan B如何」 「Plan B?」 「你想,在如月车站给小樱打电话那次,感觉很诡异对不对。咱俩要是有谁样子也变得那么奇怪的话,另一个就先挂断再打过来」 「联系不上的时候怎么办?」 「也是呢,那干脆一路走到神保町,照老样子从大楼进入里世界,行么?虽说没在中间领域用过那个电梯……」 「有点不太放心啊。能尽量在这附近找到Gate就好了」 「嗯。那……出发吧」 「去哪里?」 「随便走走看,我这边能看见你,会跟过来的」 「感觉好没底啊」 伴着一声牢骚,镜中鸟子的倒影开始了行动。 3 中间领域的景象,总是有哪里不太协调:校内竖着的那些指示牌上的文字虽然还能识别,内容却变成了「邻人栋」「生伤」「停留场」等奇奇怪怪的词汇;草坪上的草有那么长来着?外墙的裂缝看上去像笑着的人脸是巧合吗…… 我被映在玻璃上的朦胧虚像引导着,步履不停。 另一边的世界自然是有人的,而在这里却只有我一个。鸟子的影子时不时会不规则地晃动,大概是在避让来往的行人吧。 「那啥,我真就随便走的,能行么?」 鸟子有些疑惑地问。 「要不你带我参观吧」 「参观?」 「鸟子,你在学校里,一般都是怎么度过的?」 电话那头一时没传来回音。 「歪?在吗?」 「……被你问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欸,是么?」 「嗯」 哧、鸟子似乎放松地笑了。 「我以为空鱼对这类话题不感兴趣呢」 「可能吧,一般都没多大兴趣」 「那为啥忽然这么问?」 「也没什么……」 又不是为了寻根究底才问的。 「好啦,问都问了就告诉我呗」 「你要听哪方面的?」 「嗯,比方说……你总在那个食堂吃饭吗?」 「那边挺便宜的,而且量也足,所以经常去。不过不是每天。挺多时候也会用便利店的东西随便对付」 「还有别的食堂吧?其他地方不去么?」 「偶尔会,心血来潮的话」 「看来今天能在那碰到你也是运气不错了」 「你就像跟知道我在那里似的突然出现,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鸟子说完笑了,又好似很佩服地继续道。 「亏你找得到啊,这地方人这么多」 「因为鸟子就一个人嘛」 「也是啦,但我们大学和我很像的人也不少吧」 她说的或许是有些道理。我在路上确实留意了好几个像鸟子那样潇洒的,漂亮的,或者一头飘逸金发的孩子。但是—— 「会让我错认成鸟子的人,哪里都不会有的」 我答完,电话那头的鸟子沉默了一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哈啊————……每次都没聊两句就说这种话……」 「诶!?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没。就是觉得脑子奇怪的人应该是我自己而已」 「你在说啥呢?」 「…………」 「喂」 「你想参观学校对吧?」 「诶?嗯」 「那就跟我来」 鸟子强行改变话题,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我怕被她抛在后面,也加快了脚步。 「还在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 鸟子朝着一幢建筑走去。靠近入口时,她在玻璃门上的镜像稍微清晰了一些。由于天空灰蒙蒙的,人又逆光,所以完全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不待我仔细观察,鸟子的身影便消失了。或许她在表世界开门进去了吧。于是我也打开这边世界的门,跟上她。 楼梯所在的大厅的一端,连接着悠长的走廊。教室的门等间隔排列着。虽说不管哪所大学教学楼的构造都大相径庭,但起码这儿比我大学更新、更漂亮。大概是脚步声回响的缘故,感觉建筑物内比室外明显要寂静许多。尽管有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还算比较明亮,却如同走在洞窟当中一般。 「空鱼,跟上来了吗?」 「在一楼的走廊对吧?」 「嗯。现在要进第二间教室了」 「OK」 我和鸟子大概在同一刻打开了门,因为正对面的窗户上恰好映出了鸟子站在门口的身影。 门内教室空间很大,木制的长桌同椅子摆放得整整齐齐,前面是滑动式的黑板与讲台。极普通的一间大学教室。 「这里是?」 「空鱼来之前,我在这个教室有课」 「喔…原来在这样的地方学习啊」 「和空鱼的大学没多大区别吧?」 「你这边感觉上更精致一点——荧光灯的设计之类的」 「那算啥啦」 鸟子轻声笑了。 窗户上鸟子的映像,在一列列桌子之间慢慢地移动着。我靠着讲台,目光追寻着表世界的鸟子可能会在的位置。 「上的什么课?说起来,你是哪个学部的?」 「我印象里绝对讲过,庆功宴之类的时候」 「有么。可能酒喝多了一上头就给忘了」 「…………」 我以前压根没听进去,就打了个马虎眼,然后隐约感觉电话那端的隐约地传来了一阵怒意的波动,只好赶紧住口道歉。 「对不起。是哪个学部来着」 「英国文学」 「噢…,对哦,毕竟鸟子会说英语」 虽然这话是无意说的,但鸟子又陷入了沉默。 「啊……抱歉,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只是……有些被戳到痛处」 「诶?」 「报考这所大学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本来就会说英语罢了」 鸟子的话声里混杂着笑,听起来却仿如自嘲一般。 「所以说,加入英文学学部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原因,像是想做什么啦、想学什么啦,之类的。单纯因为它看起来很好进,于是就进去了。因此听到周围其他人的目标,经历以后——我开始迷茫了」 「怎么说?」 「我发现大家都有将来想做的事,或者感兴趣的事,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回过头一想,我连我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也不知道,渐渐就不敢同别人说话了」 第一次听鸟子提起这种话题。我记得她好早以前讲过自己没上日本高中,而是取得高认*资格后参加考试的。另外,那时候给她上课的家庭教师就是闰间冴月。 我和鸟子在五月初相遇的,再往前三个月是闰间冴月失踪的时间。换算过来就是她大一下学期的二月份左右。一直以来心驰神往的对象,突然就抛下她一个人不见了——大概是在那个时候,鸟子才算是初次把目光放回了现实世界。 「空鱼是想做民俗学人类学之类的研究,才来读大学的吧?」 「算是吧……」 「真了不起」 「不不,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被表扬了,心里却总觉得不是滋味。迄今我没有和鸟子认真谈过哪怕一次关于大学和将来的事情,何况我们在各自的生活上没有多少交集,聊这些实在不大自在。正当我坐不住,围着讲台漫无目的地徘徊时,我看见黑板的一角上用粉笔写着什么。 She pay λlftos pua λlueppns vanished away For eyt kraus sam a wn!ooq, you see. 似乎是英文,却又不太像。可能原本是有什么含义的文句吧。 「明年就要大三了吧。空鱼的大学有研讨会吗?」 被鸟子一问,我的注意力才勉强回到了对话上面。 「有啊。大三生都得参加某个研讨会的」 「和我们一样。你决定好什么方向了吗?」 「嗯,还没……」 「这样噢」 「鸟子你呢」 「我也没决定。原本就不是因为感兴趣才进这个学部的,要是让我这种人,混进一群很认真的学生当中,跟他们一起做学术研讨的话,总感觉有种罪恶感……」 「在这方面你还挺软弱的嘛」 「可我本来就是个懦弱的人哦」 「骗谁呢。冲我来的时候不挺有气势的」 「……那也只限于空鱼罢了」 啊。 我禁不住闭紧了双眼。 说错话了。话题的流向变怪了。 「……仅限我么」 「嗯」 「哦…对哦。毕竟你认生嘛」 「嗯。跟初次见面的人甚至连话都不会说」 「……不对,给我等下,你对我从一开始就——」 又说错话了!我为什么就管不住这吐槽的嘴呢。 「唔……我那时想,说不定能和这孩子搞好关系欸、结果一不留神就表现得过于自来熟了」 鸟子以一种温顺的口吻答道。原来你有自觉啊…… 「欸,不过,幸好当时是我啦」 「现在也这么觉得?」 「那自然」 或许是鸟子的怯懦令我有些窝火,所以语气也变得强硬了些。 一阵沉默之后,鸟子唐突地开了口。 「这里参观的差不多了吧?」 「啊,嗯」 「那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这时,我感觉好像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回过头一看,教室的门敞开着。 咦?我关门了么?不记得了。 慎重起见还是用右眼看了一下,毕竟有什么在的话会很不妙,但一如既往地除我之外什么人都没有。 「鸟子,你已经出走廊了?」 「没?我才走到讲台这。看不见吗?」 我望回窗户的方向,确实能隐约看到鸟子的身影。 「还真是。要是能看得再清楚一点就好了」 「你好歹还有得看,我这边可是完全看不见,晓得不?」 「因为这只是玻璃么…。如果换成镜子的话——啊!」 我蓦地意识到一点,叫出了声。 太蠢了。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 「什么!?」 「鸟子,厕所在哪?!」 「诶,尿裤子上了?」 「你傻吗!才不是!话说正常人都会问“憋不住了?”才对吧!?」 「因为你听上去挺着急的,不自觉就……」 「真是够了。不是、你想,厕所里有镜子吧!」 「……对哦,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镜子!」 「没错!肯定比玻璃的反射要靠谱多了。对了鸟子,你有带化妆镜之类的东西没?」 「平时都不会带在身上欸。空鱼呢?」 「我也……」 「一样呢」 咋还挺骄傲呢你。 「总之!用镜子的话,说不定就能清楚地看到鸟子了」 「Okey,那咱试试」 两个世界的我们各自朝最近的那个卫生间奔去。 从教室出来,回到入口的大厅,走进位于楼梯后面的女厕,盥洗台上的镜子立刻出现在视野当中。 映在那上面的人……是我。 只有我。 「空鱼,怎么样?」 「呃…抱歉,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行不通么?」 「镜子里照着我」 「毕竟镜子嘛」 「害,是这个理没错」 我原以为会顺利进行的,所以很受打击。可是,为什么呢?明明在窗玻璃上可以,用镜子却映不出来?什么道理嘛。虽说在中间领域寻求道理大概也是白费功夫…… 在我瞪着镜子苦思冥想时,鸟子说。 「没办法呢。接下来去哪」 「……稍微等下」 「嗯?」 「总觉得刚才……」 有种违和感。我叫住了鸟子。 金色的,无比眼熟的头发,好似在我视野边界一掠而去。 我把脸靠近镜子。 先是眯起眼睛观察,再轮流闭上一只眼睛看,我把种种办法都试了一遍,就在这时,镜面上又有一瞬金色闪过。 绝对没错,那是鸟子的头发!在某些情况下能看得到鸟子。可触发的条件是什么? 「……角度吗」 「诶?」 「我好像懂了。你再等一下……」 条件范围渐渐缩小了。我首先从正面普通地看着镜子,现在意识集中在正常视觉的左眼这边。这样的话,对不上焦点的右眼就会产生细微的移动,有些类似于眼部肌肉放松时的细微痉挛。此时左右眼视角是错开的,而在视野与视野的夹缝之间,我看到了其他的景象。 镜面如水一般晃动着,一瞬间覆满了银色的雾霭。等到银雾消散之时——瞧,鸟子的身影出现了。 镜子那一头的鸟子正注视着这边,手机贴在耳朵上,眉头紧锁,很不安的样子。这么久以来终于见着一次鸟子的正脸,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我似乎,也变得软弱了啊。 为了保持理智,我开始集中精力,尝试把鸟子的模样留在视线里。而在这时,我瞥见她身后有个单间的门打开了。 从单间里出来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像拖着脚似的。 粗呢外套,围巾,黑色短发。虽然头低着,但我一下就认出了这是谁。 是我。 镜子中的我,正要抬起头来—— 电话响了。 我吓了一跳,目光从镜子上移开了。 握在手里的手机还在响。 「……喂?」 「空鱼?」 「鸟子?咦?」 「你没事吗?」 「什么?」 我一边问,一边把视线上移,镜子里只有满脸困惑的自己在与我对视。无论是鸟子的倒影,还是从单间出来的我,都不存在于镜面之中。 呼——、鸟子听上去松了一口气。 「空鱼突然开始讲不对劲的话,可把我急死了」 「……啊,你挂了么?」 「嗯。因为感觉很不妙」 「我刚说什么了?」 「像是“聚集了很多人的热闹场所”什么的……不知道什么意思」 是吗……虽然假设了「有一方样子变得怪异」的情况,但仔细想想,还是身处中间领域的我变奇怪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自己完全察觉不到可真讨厌啊……我用力摇了摇头,说。 「谢了。多亏事先计划了呢,plan B」 「那啥我说,让我亲自挂电话实在是太折磨人了。虽说当时想都没想就挂断了,但一想到可能再也联系不上你,再打回去的时候简直怕得要死」 「也是啊,抱歉」 「我没开玩笑。手现在还在抖」 「我在这边看到鸟子了」 「诶,真的?」 「嗯,表情看上去很担心」 「那是当然的吧!?整得我都想把空鱼暴打一顿了」 「对对对,鸟子还是照这样打起精神比较好」 「我生气了。出来别跑,揍不死你」 「暴力的本性崭露无遗了哦」 我本想继续逗她几句,不过听到电话那端的鸟子开始发出像狗一样的低吼声,心想只能适可而止了。 「……然后呢?镜子能当成Gate用吗?」 被鸟子这么一问,我又把视线投向了镜子。 「我这边看得到银色的霞光,所以要是时机正好的话应该能行——」 不知为何,我有点在意背后,回头望了望。这个厕所每个单间的门都开着,但见不着一个人。刚才看到的,莫非是我的二重身吗。 「我有点不太想在这里试。换一个地方行吗?」 我说完,鸟子就很纳闷地问。 「发生什么了吗?」 「唔…、没啥」 「是么?那……去楼上的厕所看看?」 「厕所……以外的地方也不好找镜子呢」 虽然不太情愿,但也没办法。 二重身的话,以前倒也遇见过。虽然看到自己这副好似被放大了内心丑态的扭曲模样令我很不舒服,但现在和鸟子说也只会让她更担心。 我们从这个厕所出来,上楼梯进了二楼的厕所。 确认每个单间的门都开着以后,我再一次面向镜子。 一边回想刚才的感觉,一边让右眼放松……、 ——来了。 眼前又覆上了银色的霞光。 好耶,接下来只要看到鸟子的身影,然后叫她用左手打开Gate,我就可以回到表世界了。但如果要穿过镜子的话,就不得不爬到盥洗台上面去。 我集中精力看着镜子,鸟子的模样渐渐显现……、 「咦?」 不太对劲。镜子里的情景不是正的,像是从地面仰视的角度。 而且,照出来的并非厕所的景象,而是室外。镜面边缘可以看到晴朗的天空,以及长长的、褪了色的草。鸟子正低头看向这边,她穿着拉链拉到脖子处的橄榄色夹克,下身则是牛仔裤和交叉绑带的长筒靴…… 「诶?诶?」 我惊讶到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 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我和鸟子,最初在里世界相遇的那个情景。 鸟子向镜面伸出手来。她不断靠近的脸,将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吸引过去。下一个瞬间,我一头扎进了那双眼眸之中——就当我这么以为的时候,视界突然间反转了:半个人淹在水中、浑身湿透的我自己,正回握住鸟子的手,呆滞地盯着这边。洇湿的黑发紧紧贴着头皮和脸颊,鼻孔和嘴巴底下还挂着水痕,样子简直惨不忍睹——但睁开的双眼是闪闪发亮的,盈满了神采与灵气。可是,这哪里、 「哪里像奥菲莉娅——哈?!」 这次我在电话被挂断前自己恢复了神智。镜子里映出的景象也不再是里世界的草原,而是变回了原来的厕所。然而,在我身后,另一个我已经出了厕所单间,脚在地上拖着,像机器人一样,正以一种奇怪的走路方式朝这边靠近。她的身体比例很奇怪,手腕前面那截好似被拉伸过一般,长度有些不自然。 我猛一回头。谁都不在。目光再次落在镜面上的时候,镜子里的身影也消失了。 「空鱼,你刚才说什么?要我再打过来吗?」 「呀……没事」 「真的吗?」 「那个,我看见鸟子了。第一次见面那时的鸟子」 「诶……」 鸟子的声音带着困惑。 「就是我在里世界差点溺死的那个时候。我在鸟子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我的眼睛里?」 「嗯」 一瞬沉默过后,鸟子大声叫了起来。 「等一下!?所以、也就是说,我是怎么看待你的,空鱼你全都能知道吗?」 「应该是这么回事?」 「等等!快停下,那种事绝对不可以!啊啊……太糟糕了」 鸟子突然混乱成这样,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诶,我倒没觉得这个视角有什么恶意啦」 「不是这种问题!我说,别使坏了,快回来好不好?」 「我没使坏!不过,感觉棘手了啊,可以再试一次吗?」 「……抱歉,这次我这边有人进来了」 「行,那就去别的楼层吧」 「这算啥啊,厕所观光么?」 我们转移到三楼的洗手间,又试了一次同样的操作。 银色的霞光散去后,这回出现在镜子上的是昏暗的房间。眼跟前有一个像人头的东西,而在它的对面,我和鸟子并排站着,看向这边。两个人背后的门敞开着,门后是公寓外面熟悉的通道—— 不好! 这是从我公寓隔壁的房间、自<潘多拉>的镜台看到的景象! 在理解状况的瞬间,我立刻闭上了眼睛。尽管有那么一刹那,我似乎看到镜像里的我和鸟子后面,独立卫浴的门打开了;我举着拉长的、螳螂似的手,正要从那里出来……但我强行把意识拉远了。 「鸟子、没事吧!?」 「诶?!我这边倒没事——怎么了吗?」 太好了。不管刚刚发生了什么,至少目前在表世界的鸟子还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我大概有点头绪了。这个中间领域的镜子,说不定是和我跟鸟子迄今为止见过的各种镜子相连接的」 在我描述了自己的体验之后,鸟子不可思议地问道。 「镜子连接着过去?也就是说,可以进行时间旅行么?」 「感觉还是不大可能……如果现在的我出现在我们最初见面的那个地方的话,会很奇怪的」 「大概会产生时间悖论吧」 「所以说,这可能只是单纯通过镜子展现了当时的情景而已」 「到头来还是不能当成Gate使用吗?」 「虽然看样子能行,但只要情景一出现,我的注意力就被那边吸引了,然后意识也会跟着变得奇怪,在那种情况下大概是没法给鸟子打信号的」 「那样的话,我从一开始就把左手一直放在镜子上怎么样?就算没有信号,只要触感变了,我立马就能意识到的。然后我就把你拉回来」 「主意不错欸」 「好,这次一定——」 「呀,等下。这里太窄了,换个宽敞点的地方吧,以便有个万一的时候还能跑路」 我制止了鸟子。虽说二重身也算一部分原因吧,但刚刚看到的<潘多拉>倒是令我的警戒心大大提升了。 「厕所以外的地方?嗯……」 鸟子沉思起来。 「车的后视镜之类……?对了,便利店也在卖镜子来着,要不要买一个?」 「你从那么点大的地方把我拔出来试试」 「啊,对哦。唔……说起来有那种体育社团操练用的综合性场馆,里面也包括健身房之类的,我感觉应该有大镜子」 「OK,去那里看看吧」 我们从厕所出来,再次回到了建筑物外面。 4 到了综合馆,进去之后发现一楼是健身房。我想着马上开始找镜子,正准备进门的时候,鸟子却停了下来。 「等一下,空鱼,这里可能不行」 「诶,为什么?」 「人很多」 「啊……」 我几乎都忘了中间领域这里始终是空无一人的,然而在鸟子那边,有不少人才是常态。 「大白天的就有人去健身房么」 「我觉得跟时间也没太大关系吧」 「鸟子也会来这里么?」 「偶然会,比如想要跑一跑的时候」 「噢…」 我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一次也没有产生过“想要奔跑”的念头,所以并不能感同身受。虽然倒是有好几次不得不跑的情况。 从门口望去,一片静寂,只有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各种器材。或许是被中间领域扭曲过的缘故,这些本应用于锻炼的设备都附上了皮带和锁链,一个个看上去跟拷问台似的。虽然这儿也有大镜子,但鸟子那头不方便的话也没办法。就算运气好顺利逃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从镜子里冒出来的我也难以脱身;还有鸟子透明的左手也是。 「那要不去别的楼找……」 我正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鸟子开了口。 「在那之前先看看其他房间吧。毕竟也有舞蹈系的社团要练习,应该能找到那种装了镜子的地方」 我跟随着鸟子,逐一检查了健身房以外的房间。经过没有窗户和反射物的通道时是找不到鸟子身影的,所以只好时刻留意她在电话里报的位置才能前进。 然而,找到的房间要么镜子太小,要么就是在表世界被占用了,实在没有合适的地方。正急得不行的时候,鸟子在四楼的过道上招呼道: 「空鱼,找到了!倒数第二间、右边那扇门!」 「来了来了」 我一边应着一边打开门,门后是明亮的用扣板装修的房间,尽头的一整片墙被镜子覆盖着。或许因为常有人来练习舞蹈,地板上布满了细小的凹痕。 「噢噢,这不正好嘛」 「而且也没人,就这里吧。我去锁门」 让她这么一说,我总觉得哪里不踏实,所以也跟着把门锁上了。毕竟有什么麻烦的东西从外面闯进来的话也挺麻烦的。如此一来,要是室内发生了什么状况,逃跑可能会很费事……但这里已经是最符合条件的房间了,无论如何也得努力从这逃出去。 姑且先从包里取出马卡洛夫,右手紧握。因为一不留神打到镜子的话就功亏一篑,所以得慎重起见,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已经在镜子这了。正前面」 电话那头的鸟子说道。我也站到了同样的位置上。 「这边也准备好了」 「Okey。要接触镜面了」 「OK。我来看着」 我将意识投向眼前的镜子。那么,这次能看到什么呢……? 当我试图搜寻过去记忆里那些有镜子的场所时,银色的雾霭覆盖了整个镜面。 ——就是现在! 就在我张开嘴、想要给鸟子发出信号的那一瞬间 电车向我冲了过来。 车头打着明晃晃的前灯,从正前方以惊人的速度迫近。 我不假思索尖叫起来。要撞上了——! 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好暗。 还是好暗。 意识到并没有被撞飞的冲击,于是抬起了头。 面前那个人,是我。视线只交接了一瞬,那个我就以一副拼命的样子,将我的脑袋紧紧抱进了怀里。又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是——逃出如月车站时的情景吗? 过了一会儿,视野突然变亮了。我再一次仰起头来。果然没错,这是那时候搭乘的西武池袋线,我们正在表世界的电车里。 我紧紧握着门旁边的金属扶手,身形有些摇晃。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一眼就能看清我正像个孩子似地抽泣着。打湿睫毛夺眶而出的泪水,将我的视线吸引过去。 泪珠的表面映出了我:匍匐在水泥地上,全身仿佛失去了关节、以令人不适的动作挣扎着。一只手,摘下了手套的、透明的左手,进入了视野里。那只手触碰到我黏土般绵软的身体,像是要确认轮廓似地开始移动。它掀起我的衣服,将整个背部裸露在外,接着巴掌就落了下来。一下,又一下,雪白的背部肌肤上添了好几个红手印。我奋力扭过头,眼神里满是责难。而那湿润的双眸,又一次将我的视线吸引—— 这个情景,是我们在里世界遇到山灵的时候。毫无疑问,我现在正以鸟子的主观视角看着过去发生的事情。 ——原来如此。不是非得在有镜子的地方。 眼睛本身即是映照事物的镜子啊。 只要鸟子在我身边,她的双眼就是那始终反射出我万千姿态的镜子。 脑海某处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情景仍在一个接一个地变幻着。 从鸟子手里接过一捆钞票,诚惶诚恐的我。 努力将点多了的菜送进嘴里的我。 把鸟子抱在怀里,将霰弹枪架在阳台栏杆上射击的我。 军用车辆上,神经紧绷注视着前方的我。 穿着泳衣,眼神躲躲闪闪的我。 居酒屋里,坐在桌子对面,不满地把头扭向一边的我。 横躺在地板上,痛得脸色苍白,却仍旧专心盯着榫接木箱的我。 屋顶上等电梯时,怔怔地望着鸟子的我。 乘电车时坐在旁边,拈起稍微长长了的头发的我。 被绑在椅子上,用难以置信的表情仰望着鸟子的我。 泪流满面地抱紧了鸟子,在叫喊着什么的我。 温泉更衣室里,一脸紧张脱下衣服的我。 漆黑的酒店房间内,憔悴不堪地站在没有水的龙头前漱口的我。 打开了装着礼物小刀的箱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我—— 即使这些情景没有声音和气味,只是通过视觉展现的,但不可否认它们确实传达了某些东西。 仁科鸟子,这不是超喜欢我的吗…… 不,我知道的。我当然清楚。而且也听她亲口说过。……可直到现在才明白。 不得了,真的,她是动真格的,鸟子她喜欢着我。 在鸟子眼中的我,是那么可爱,坚强,值得依赖,头脑很好,却又令人放心不下……同我想象中的自己相比,简直要有魅力得多。 假若只有这些和我对自己的认识(self-image)相去甚远的内容,我或许根本不会买账。可是,鸟子在看见这些的同时,也将我阴暗、丑陋与糟糕的样子一并收在了眼里。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全部接纳了。 说实话,这一切令我深为折服。 先前鸟子说不想让我知道她是怎么看我的,可当我真正看到她眼中的自己时,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等庞大厚重的喜爱之情,是我能够接受的吗。 我曾否回报过相等的心意呢。 ——根本没有啊。 从鸟子的视角,我窥见了情旅女子会那天早上的情景:我泡在漂着木槿花鲜艳花瓣的浴缸里,意识模糊。视野中,鸟子的手伸了过去。她似乎想握住我浸在花浴里的手,然而毫无知觉的我没有任何反应。看着她的手如同已经放弃一般,无力地收回去的时候,我不由得胸口一紧。 再然后,刚刚的情景终于出现了。 这是鸟子从学校食堂夺门而出时的主观视角。一脸迟钝的我跟着她到了电梯间,站在她的身旁。我看着我的侧脸,那脸上的表情还很安逸,“反正这孩子肯定又在发莫名其妙的脾气,真头疼啊”、压根就没揣测过鸟子当时是怎么想的。鸟子走向楼梯,大步从那里下去了。逐渐朦胧的视野映出她冲到一楼推开门出去的情形,最后被空无一物的柏油路面所占据。一滴、两滴,泪水脱离了视界的边缘,溅落在地面上。 ——我是个白痴。 我以为她一定是生气了。 但那不是愤怒,而是悲伤。鸟子她很难过。 因为每当她靠近我的时候,我都避开了;因为我明明清楚她的心意,却还是退缩了。 手里的手机震动着,开始响了起来,唤回了我愈行愈远的意识。不知何时,那个有着螳螂似长臂的人影,又站在了镜子里的我身后。 我已经不再害怕这仿照我丑陋姿态的东西了。 在脑海中,我向这低着头的人影说话。 喂,怎么办,我的二重身? 虽然总感觉你今天手脚比例不太对头…… 「我肮脏的部分,鸟子她全部知道。然而她并没有离开我。搞不清为什么,对吧。她这样的人,我究竟该怎么对待才好?」 没有回答。 「我其实,也喜欢着鸟子……不,怎么说呢,感觉是喜欢的……嗯,至少对她有好感……这点应该没错……」 对鸟子的这些思绪,反而在说出口之后变得不清不楚了。总觉得脑袋胀得有些痒,我用力挠了挠头发,叹了口气。 「还是多花点时间认真考虑清楚之后再说吧……」 正在我嘟囔的时候,后面的人影抬起了脸。 我的脸……不对、这女人我没见过。 这不是二重身! 「哈??你谁?!」 背后的螳螂女,以一种熊抱似的动作,覆盖在了吓得喊出来的我身上。 「噫、」 我不由得举起马卡洛夫,右手越过肩膀扣动了扳机。虽然来不及瞄准,但因为就在身后,一枪便正中螳螂女的面门。 「好疼!耳朵……!」 想都没想就在耳边上开枪了,害得右耳“嗡”地耳鸣起来。镜中的螳螂女被打得向后仰去。但是,没有倒下。我为了弄清敌人的真面目,重新让右眼盯着镜子。 在我正前方,出现了一个掌印。 就像有谁在镜子里侧按着一样,唯一显得突兀的手掌印。 ——是鸟子的手! 我把马卡洛夫塞进外套口袋,伸出右手触碰了掌印。 有触感——不是坚硬的镜子表面,而是手掌柔软的触感。在我握住它的一瞬间,它也握了回来。仿佛镜子由玻璃变为了水面,两端的指与指交缠在一起,我的手也渐渐沉入镜面当中。刚想着是不是被扯了一把—— 「噗哈、」 「空鱼!」 下一瞬间,我意识到了鸟子就在自己身旁。 左手还拿着一直在响的电话。 仰起脸一看,彻底安下心来的鸟子正低头望着我,距离非常之近。 「我、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空鱼」 我回头望去,房间里、镜子里,除了我们两个人以外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的。不知从哪来的一只黑色螳螂,正在镜子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等我瞪回去之后,螳螂像放弃了似地,掉过头,顺着墙根不知消失在了何处。 电话挂断了,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有火药的味道,你打了什么吗?有没有受伤?」 鸟子担心地询问着。我盯着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下定决心抱紧了鸟子。 「对不起,鸟子」 「什、什么?怎么了?」 「对不起噢,让你伤心了」 回想起来,在我痛苦的时候,鸟子总会紧紧地抱住我。然而,哪怕一次也好,我自己却从未像这样抱过鸟子。 就算明白了鸟子的心情,也一次都没有。 我真是个过分的家伙啊…… 拥抱的理由还有一个。我不想让自己的脸被看到。 从鸟子的视角看着自己的时候,第一次明白了。 尽管到现在为止,我都以为自己能很好地隐藏情感—— 但事情完全不是那样。喜怒哀乐,全都被她一览无遗。 这可能是我对自己认识的偏差中,最令我震惊的。 至今以来那些蒙混过关的话语,所有的谎言,都被鸟子看穿了。 「来,按照约定,揍我吧」 「诶诶……?」 无法与鸟子目光交接的我,只是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备注」 巴隆舞:舞名。巴隆(Barong)原是一种象征吉祥如意的神兽,传说脸部长得既似象、虎、牛,也像狮子、野猪,或像一种称为「柯克特」(Keket)意即森林之王的动物。传说巴隆可以保卫村民的安危,因此在新年节庆时,会演出《巴隆舞》。……舞蹈的高潮在象征邪恶与死亡的女巫「让特」(Rangda)出现,并与巴隆打斗的场面。舞剧中尚包含克里斯舞(Kris),克里斯乃传统双锋弯刀,刀身通常有蛇的图样,因此又被称为《狮与剑舞》,阐述当地善恶并存的观念,为巴厘岛最具代表性的舞蹈。 (引自http://terms.naer.edu.tw/detail/1289138) 高认:即高校卒业程度认定试验,详见File 2 空鱼在里世界见到的诗句,颠倒过来看则是: “She had softly and suddenly vanished away For the snark was a boojum, you see.” “softly and suddenly vanished away”出自Lewis Carroll于1874年创作的荒诞诗《猎鲨记》(The Hunting of the Snark,也译为蛇鲨之猎)。这首诗借鉴《爱丽丝镜中奇遇》(Lewis Carroll, 1871)的短诗《Jabberwocky》,讲述了一群人出海狩猎蛇鲨(snark,卡罗尔虚构的生物,他还特地要求插画师不要画出这种生物的样子),却遭遇了一种叫boojum的能令人消失的怪物的故事。诗中主要人物的名字均以B开头。 原诗可见https://tieba.baidu.com/p/5027029517,有部分中译版 ──────────────────────── File 18 两人迷家 翻译:木元 1 「是狗。」 鸟子突然冒出了一句,我停下了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的手,抬头看着她。 「狗?」 「咦?不是吗?」 鸟子望着斜坡的东边。我将笔放在笔记本上,从 AP-1 后面绕过去,站在鸟子旁边往山下望去,到处都是紧紧粘在土里的枯草和薄薄的残雪。进入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六,表世界里连雪的影子都没有了,里世界里还残留着一些。我们所在的斜坡下方,生长茂盛着的像是芦苇的植物中,到处分散着大水洼。 顺着鸟子指的地方看过去,并没有看到任何动的东西。 「狗在哪里?」 「刚刚还在动啊……」 鸟子把双筒望远镜拿到眼前,我也伸出手遮着光眯着眼看去。因为鸟子有望远镜了,我就以为不买自己的望远镜也可以,但这种时候真不方便啊。每次都要把步枪举起来用瞄准镜看太麻烦了。 「咦?不见了。到哪里去了」 鸟子一边左右移动着双筒望远镜一边说。 「咦?是看错了吗」 「不是吗?还从来没在白天的里世界看到过生物——」 正说着,突然吹来一阵风。 远处的草丛起伏着,浮现出了某种形状。 「啊……」 一瞬间还以为是匍匐着的裸体的人,吓了一跳,因为它的四肢很长,大小也很人类差不多。 黑色的双眼反射着阳光,它也在朝这边看,正在想的瞬间它动了,摆动着长长的四肢跑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草丛中。 「你瞧!看到了吗?!」 被兴奋的鸟子感染,我的声音也变得大声。 「看到了!在那里!刚刚有什么过去了!」 「呐,是狗吧。」 「是狗……吧……?用望远镜看到了吗?」 「空鱼看到了什么?」 听到问题我陷入沉思,那是一瞬间看到的,而且很远,即使想要回忆浮现在脑中的也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 「嗯……如果是狗的话是不是太大了点。」 「那是狼吗?」 「也不对,太纤细了……不像鹿吗?」 「鹿是茶色的吧,我看到的是白色的。」 「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可能也有茶色的,只是融入了草丛里。」 山羊、小马、脱色的猎豹、瘦骨嶙峋的野猪……两人都根据自己的想法提出了假说,但因为关键的记忆都模糊了,无法验证,不管怎么说肯定是某种动物,那样运动快速的四肢动物一定不是人类。 我们又看了一会儿,想看看它还会不会再出现,但眼前动的只有随风摇曳的草和空中的云。这样站着不动,开始感觉寒冷了,我们只好放弃转过身去。 回到 AP-1 上,在车上打开了笔记本。这是在野外也可以用的防水笔记本,B6 大小,纸张是 YUPO 纸(注:由聚丙烯构成的合成纸(类似于 PP 胶片),摸起来很光滑,铅笔在上面写字的手感也很好。 我在地图上写了一个「犬」字,然后添上了一个问号。 「就这?」 从旁边看过来的鸟子不满地问道。 「还能写什么?」 「画个画怎么样?」 「没必要吧。」 「但是这里写的字,回去的话看就看不懂了呀。」 「……」 忘了还有这回事。 「对吧,所以,画吧。」 仿佛是胜利的骄傲,鸟子发出突如其来的压迫催促着。我有些不甘心,于是将笔记本和铅笔递出去说。 「鸟子你来画吧。」 「诶?我想看空鱼的画来着。」 鸟子一边抱怨着一边接过了笔记本,在上面画了几笔,又还给了我。在我写的「犬」的左上加了一个点,下面分开的部分伸出了舌头,变成了看起来有点像狗的脸的记号。 我沉默地关上了笔记本,把铅笔笔套盖上,一股脑儿地塞进了连帽衫的内袋里。 「说点什么啊……」 「……太偷懒了。」 「过分!」 「因为,绝大部分都是文字吧。」 「看起来像狗的脸吧,是画啦。」 鸟子虽然很坚决,但重新想一想,也不是不能理解,汉字本来就是象形的,从哪里开始是画,从哪里开始又是文字呢…… 「算了,回到表世界,再看看会变成什么样吧。」 「OK。如果是画的话,空鱼要请客。」 「这样的胜负吗?话说回来,要请客干什么?」 「我想的是付庆功宴的钱,什么都可以吗?哼哼,那要吃点什么好呢。」 「你还是慎重考虑比较好,如果没有变成画,那就是鸟子请客了。」 继续前进之前,再次回望随风飘摇的草原。 ……那真的是动物吗? 在里世界里,虽然一到晚上就突然充满了生物的气息,但白天完全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有几次远远地看到了移动的东西,但很难判别那是生物还是被风吹过的垃圾,还是里世界特有的自由现象。 而且,我们从来没有在里世界遇到过什么像样的生物,误入如月车站时遇到的人面兽、搬运行李的机械落入 Glitch 后变成的<行走的绞刑台>,另外还有件(くだん)……刚才的家伙,也可能不是真的动物,可能是更令人讨厌的存在。 鸟子和我都在考虑同样的事情,拿起 AP-1 机架上的 AK,确认装弹后,拿着它坐在座位上。 「空鱼,驾驶拜托你可以吗?」 我点点头,那只动物出现的话,如果要瞄准这边的话,还是让鸟子拿着枪要安心点。 坐到驾驶位启动 AP-1,柴油机发出轻快的声音,排气管喷出白色的烟雾。 现在所在的位置,在一个南北方向的低矮山脊的山腰上,我们从西侧爬上斜坡,在山脊上确认周边地形。北边是树木茂盛的山地,像人的身体一样横卧着,南边看过去连接着没什么变化的丘陵。往来的方向看回去,视野开阔的草原中,隐约可见篝火的光芒,虽然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真正的篝火,是<牧场>里连接的几个入口点之一——篝火的周围,有几个被蜘蛛丝一样的东西缠着的,像是小动物的骨头一样的地方。总觉得有点吓人,所以一直没靠近。周围明明没有人,却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火一直燃烧着,这也很奇怪,如果有人再给它添加柴火,那也是个问题。 现在的位置……不知道。我还不清楚这个地方和已知的里世界地图有什么联系。我的笔记本上记录的只是为了探索周边地形和地标。 我用指南针再次确认方向后,启动了 AP-1。前方是北边的山,到高处去,也许能更清楚周边的情况。 进入今年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进入里世界了。大学正好是春假期间,行动虽然也比较方便,但是冬天的里世界的雪怎么也不消融,探险的再开还是花了很长的时间。 二月初还是一片雪景,只能看到从圣诞节之后就一直放置在那里的 AP-1 的样子,其他也做不了什么。到了月中,雪终于融化了,于是我们开始挑战把 AP-1 开回外面的世界,顺利通过 GATE,得以进入<牧场>的房间。 问题就在这里。 AP-1 的尺寸,全长 2.3 米,宽 1.3 米,高 1.6 米,测量了一下房间的出入口的尺寸,宽度完全不够把它开到走廊上。 但是无论如何也想通过这里,<牧场>里有数个通向位置场所的 GATE,都在同一座建筑物里。如果 AP-1 能够通过室内进入其他的 GATE 的话,探险觉得会变得压倒性的轻松。 我们也曾考虑过自己破坏墙壁来扩大门,最终得出确实是无能为力的结论。就算能做到,也会因为楼梯而是移动再次受阻。因为建筑物有三层,每一层都有 GATE。 不得已只好找汀商量,问能不能委托施工,「我想用 AP-1 在建筑物内移动,可以在所有门之间来往。」 如实说明后,对方默默盯着我 5 秒钟。也许是被惊呆了,反而没能阻止,结果还是很好。商量的结果是,扩建所有 GATE 所在的房间的门以便使 AP-1 能顺利通过,而且还要设置移动用的电梯。原本汀想要用重型机器建造一条斜路,让车辆可以从地下室的「圆点」进出,但这个计划还没有进展。在那之前先把升降机的设置推后,先把门扩宽。 令人惊讶的是,作为施工人员前来的是火炬公司的员工。总觉得好像有个有点眼熟、身材不错的外国人……正这么想着,火炬公司的社长笹塚跟我打了招呼才反应过来。 「在日本经营民间军事公司,如果兼任建筑业务的话,会方便许多。」 这是笹塚的说法,还给了我一张<灯火土木工程公司>名义的名片。 我和鸟子也在现场,带着头盔、护目镜和防尘口罩,忍受着电动工具的噪音和粉尘,担任着监督员。如果不小心打开了 GATE,工人们就会陷入危险之中,所以不能把工事全部都交给他们不管。 第一次的工程中,选择了扩大一楼的两个房间的门。因为不需要做的很漂亮,比想象中完成得还要快。 用 AP-1 穿过黄色聚氨酯缓冲材料镶边的门,转向走廊,进入另一扇新扩的门。测试成功了。 第二次施工,把一楼所有的门都重新装修了,总之完成一阶段。至于二楼和三楼,决定等升降机安装完毕后在做。 这样做完了探险的准备后,圣诞节以来,久违地进入了里世界。 圣诞节以来…… 那时候收到的刀,至今仍在口袋里。我觉得如果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就不会再用它了,所以决定普通地随身携带。难得的实用的户外刀,鸟子也说了是为了方便平时使用才选择的。 因为自己的胆小,说实话其实对礼物中包含的沉重的心意感到害怕。但是最近又让鸟子哭了,让我很冲击,自己也不想变得太迟钝。但是我对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感到不安,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样……。 AP-1 摇晃着继续前进,我定期从钉子袋中扔出螺丝,时不时调整路线,以免偏离。鸟子挺直了背,向山脊的左右两边望去。视线交汇,她对我微微一笑。 我忍不住,把视线转回前方,暗自祈祷脸不要变红。刚想要加油的时候马上就开始了。每当意识到鸟子喜欢我,这种没办法逃避的认识袭来时,内心的某处就会开始慌张。 2 山脊路一直延伸到山上,没多远就被茂密的针叶树林挡住了去路。别说开着 AP-1 前进了,连走路都有些困难。为了探寻树林的尽头,我们决定从西边的斜坡下行。 一大早就干劲十足地出发了,现在才上午十一点。如果时间不像遇到山灵那时一样奇怪,到天黑还有很充裕的时间。我们也带了帐篷和睡袋,也可能会在里世界里过夜 话虽如此,今天基本上还是没有打算去很远的地方。首要目的还是以 GATE 为起点,调查周边和制作地图。虽说之前也有过过夜的经验,但夜里的里世界比白天更危险,这一点还是不变的。避开不必要的野营,能回去的时候就回去,这点我和鸟子的意见一致。 顺着森林的边缘,沿着山脚前进。从斜坡渗出的水汇聚在一起,沿着我们前进的路流淌。是雪融化后的水吗?流动不畅的地方有大量的落叶吹落聚集在一起。植被在变化。抬头一看,覆盖山体的树从针叶树变成了阔叶树,树与树之间的空间也变宽了。 「空鱼,那里是有一条路吗?」 鸟子指着前方。确实可以看到沿着山腰的斜坡有一条路。宽度最多只有一个车道那么宽。好像也能开着 AP-1 上去…… 在坡道前停下,两人都下了车。在继续前进之前,首先调查一下脚下雪水的深度。水流下面如果有侧沟可就麻烦了。扔出去一颗螺丝,再用树枝戳一下……没问题,就像看上去的那样是不到一厘米深的浅流。 踏着流水,徒步上了山坡先看看情况。被落叶覆盖的坡道沿着山坡弯曲蔓延,并没有看到 Glitch 的光芒。看了下路边的情况,落叶下的地面很坚固,没有要倒塌的迹象。 踩上去应该没问题,我们回到来时的路,把 AP-1 开上了山坡。 履带压在落叶上,车体下发出清脆的声音。不时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什么东西,就这样我们爬上山坡。 右边是一片密集生长着叶子落了的树林的陡坡,左边也是同样陡的坡。为避免掉下去,尽量将车身往右靠着慢慢前进。 与表世界里的山不同,在里世界的山上可以清楚地听到树枝在风中摇曳的声音、树叶之间摩擦的声音。大概是因为没有鸟和虫子的声音,所以更容易听到吧。 「感觉有点不安啊。」 鸟子压低声音说道。 「虽然里世界总是很安静,但进了山之后感觉更寂寞了。」 「如果是真的山,应该是有很多生物的地方。」 「会不会有像我们一样,从表世界不小心闯进来的生物呢?」 「没有的话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啊。到底是怎样的呢?」 我抬头望着道路上伸出来的树枝说道。 「至少植物都长得很茂盛。我虽然对植物的种类不太了解,但也不觉得和表世界里的有什么区别。」 烂尾楼北侧的住宅街遇到的植物就明显很奇怪,但那应该是意外。认知到的时侯的状况也很特殊。 鸟子回头看了一眼说。 「刚才看到的动物如果是狗的话,可能是从哪里不小心进来的,不去救它没关系吗。」 「如果想要人类的帮助的话,也不一定会从对面过来。相反,如果肚子饿了的话,即使是人类也会袭击过来。我倒是更担心这边。」 「空鱼,难道讨厌狗?」 「也不能说是讨厌……鸟子,你有真的遇到过野狗吗?那家伙可是相当恐怖的。」 「诶?被袭击过吗?」 「以前去废墟里的时候遇到过。可能是我闯进了它的地盘,从一开始就乱叫。现在想起来可能是普通的杂种,可能还是算小的,但我也是小孩子啊,也不像现在有枪,超恐怖的。」 「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背对着逃跑的话会被追赶,所以一直盯着对方,一边慌慌张张地后退,走到废墟外面,骑着自行车全力冲刺。尽管如此它还是边叫边追了过来。当时还以为会被杀掉。」 「应该不会袭击骑自行车的人吧。」 「现在虽然也这么想,但可怕是真的可怕,它的眼神超吓人的。」 以防万一,我还是向后面确认了一下,没问题没有被尾随。 「如果刚才那是狗,如果是在里世界里定居的野狗群要怎么办?如果它们一群狗冲过来,比那些糟糕的怪物还要难办。」 「这样的话……确实很讨厌。我也没有自信能一下就击倒。」 鸟子皱着眉说,仿佛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 「对啦!下次带着辣椒喷雾什么的吧。」 「防身用?」 「没错,虽然风向不对的话会喷到自己就是了。」 原来如此,也许是个好方法。如果不用开枪那再好不过了。 「总比被咬好吧,上次去的户外店有卖防熊喷雾,那个怎么样?」 「感觉可以,就这样决定吧。如果对熊都有用的话狗应该也不在话下。」 仔细想想,和鸟子说这些的时候是最开心的。说起里世界探险相关的话题,完全不会紧张,感觉很兴奋,对话就像是接球训练一样一来一回。鸟子的大脑也转得很快,也很可靠,补上了我不足的部分,是我独一无二的搭档。所以我也很享受就是了…… ……但是现在的关系,是鸟子所期望的吗?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鸟子忽然说道。 「啊,这么说的话……如果有狗,那会不会也有熊?」 「又想到了讨厌的事了。不过,那倒也是有可能的。」 「对吧。」 「不,等等,本来也没有确定有没有狗啊,要这么说的话,任何动物都有可能了。」 「确实,这么说也对。」 「是吧,说到底,里世界里我们以外的人类都很少遇到——」 说到一半,仿佛是专门挑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了什么声音。 在很远的高处传来干瘪的破裂声,在山体中回响渐弱,两人惊讶地面面相觑。 「刚刚那是……」 我刚开口,鸟子点点头。 「是枪声。」 关掉引擎,停下了 AP-1。就这么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只听到树叶摩擦的声音和下方流水的声音。风把落叶都吹乱了。 「……就一发?」 「大概。」 「能听出来是什么枪的声音吗?」 「这太高估我了……」 「很远吧?」 「应该吧。」 除了我们以外还有谁在里世界里吗。有死在弯弯曲曲那里身份不明的尸体、在里世界生活了几十天的肋户、还有在如月车站遇难的美军的例子在先,有其他人在也不奇怪。话虽如此,暂时还没有考虑到的可能性浮现了出来,让人无法冷静。 如果是狗或熊还好,如果是拿着枪的人,那是更严重的麻烦。里世界是只属于我和鸟子的地方,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的存在。 「怎么办?」 鸟子询问我。我一时无法回答。 如果遇到了其他人,对方是敌人要怎么办? 虽然之前遇到的肋户很好,但是下次未必如此。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发生枪战—— 稍微冷静一下比较好。说不定对方也是和我们一样的探险家。 但是,如果对方精神失常呢? 如果像如月车站,把我们当成了里世界的怪物呢? 嗯…… 「就算遇到了谁……也不想被击中吧。」 「要先引起对方注意吗?」 「怎么说呢,也不想先被发现。」 AP-1 的车体涂成了红色和白色。红色在野外很显眼,虽然能很好地防止被误射,但是反过来完全不适合隐藏。 「鸟子怎么想?」 尝试着问了鸟子,她立刻回答。 「一定程度的风险是没法避免了。虽然可以重刷颜色,但是比起颜色,声音才是问题。」 确实,在里世界里,AP-1 的驱动声是很容易被察觉的异物。一旦接近到一定距离,对方就会立刻知道的存在。 「为藏起来到底要努力到什么程度,这就成了风险和便利该如何取舍的话题。如果真的要注意这个的话,可能要放弃 AP-1,穿着迷彩服,在脸上涂上泥巴匍匐前进。但空鱼想要做到那个程度吗?」 我摇了摇头。 「对吧,而且就算做到那种程度,也不知道躲过人类以外的东西。」 「是啊……了解了。总之就这样继续前进吧。」 「OK」 重新启动 AP-1 的引擎,我们再次出发。 慢慢右弯的道路,在这里突然转了个大弯。坡度开始变陡,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可见 AP-1 在努力爬坡。一口气爬完了短暂的陡坡,前方出现了一条稍微宽敞点的道路。 这是一条铺修好的道路。柏油路破损的地方开了洞,宽度勉强够两辆车错车。山的那侧耸立着长满青苔的混凝土护墙,谷侧则被脏兮兮的凹陷的护栏包围着。 先停了下来,看了看左右的情况。两边的道路都弯弯曲曲的,谷侧的斜坡上生长着茂盛的树木,遮挡了视野。往右边走是回去的方向,所以决定往左走。为了之后回来的时候不会找不到路,我在园艺杆上用荧光胶带缠了一圈立着作为路标,然后继续前进。 这个山地向东西方向延伸,看到了狗(?)、离开当时山脊后,就一直往西边走。现在行进在一条坡度相当平缓的上坡路上。原本的目的是登上高出,掌握周围的地形,但护墙始终没有中断。不是应该有可以往更高的地方走的岔路吗。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前进着,前方的道路,山侧的护墙就像被切掉一样凹陷了下去。 还以为是岔路口,走近一看却不是。水泥台阶紧贴着墙壁延伸着。台阶下立着公交车站的标识和一张有一定年代的木制长椅。 在标志牌前停下了 AP-1,看不懂上面的名字和目的地,倒不是变成了乱码,而是牌子被太阳晒到全白。时刻表也是一样,只能勉强看到边框线。所有的文字都被渗透进透明的塑料板缝隙中雨水浸泡了。 鸟子弯下腰,盯着时刻表。 「从墨渍的位置来看,应该是早上一班,晚上一班……」 她坐起身来,看向道路的前方。 「这里,你觉得还会有公交车来吗?」 「万一来了,也绝对是不能坐上去的东西。」 我看了下时间,快到中午了,正好休息一下。两人坐在长椅上,点燃单管燃烧器烧水。等待的时候我拿出笔记本和铅笔,把来路写了上去。等搞清楚与已知场所的关系,之后打算集中写在一张大纸上。 水开了之后关掉火,倒进即食杯汤中。我吃的是纯豆腐韩式汤锅,鸟子吃的是蛤蜊杂烩。出发前在便利店一起买了饭团和鱼肉香肠。饭团是明太子、鲑鱼、梅干、海带,虽然看不懂标签上的文字,但可以通过包装的颜色和照片来判断配料。正在犹豫要拿哪一个的时候,鸟子说。 「一人一半吧。」 「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种办法。」 用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分了饭团。我说把海苔泡在汤里吃的话,海苔会膨胀变得很好吃,隔壁鸟子听了馋哭了。 「真好啊,我买的是蛤蜊杂烩,如果是面包就好了」 「鱼和贝类不是也挺下饭的吗?」 「试试看吧。」 品味着蛤蜊杂烩饭的味道,好像觉得很对味,又好像觉得微妙……鸟子一边看着天空一边嘟囔着,稍微有点有趣。 我突然发现,这个人还有许多不是美人的脸,像是无精打采的表情之类的,回过神时已经看到了不少了。 吃完饭后,再次烧水泡了一杯速溶咖啡。那着杯子站了起来,想稍微活动一下身体。穿过马路,从护栏边向下看去。林中隐约可以看到 Glitch 的光芒,但没有任何动的东西。如果视线可以穿过这里的话,应该能从这里看到那堆假篝火吧。 我回过头,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向上方看去。 「哦……?」 「怎么了?」 「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鸟子也走到我身边来,两人一起抬头看去。护墙上的树林深处,有一个浮出于周围的平坦表面。 鸟子拿起望眼镜看着说道。 「好像有座房子。」 「让我看看。」 我接过她的望眼镜看过去,树枝的另一头,看起来确实时瓦屋顶的一部分。 本来打算在发现楼梯的时候走上去看看的,但知道眼前就有一座建筑物,有点紧张起来了。 喝完咖啡,收拾完垃圾,把 AP-1 停在楼梯下。为了防止下雨,事先盖上了蓝色的塑料布。要是在表世界里把车停在公交车站,肯定会被骂惨吧。 检查完自己的装备后,再次望了望楼梯上方。又窄又抖,水泥表面被青苔染成了绿色。 因为要靠眼睛探路,我走在前面,把步枪背在背上,用手撑着,小心翼翼登上了楼梯,从上层探出头观察周围状况。 「OK,什么都没有。」 向后面喊了一声,鸟子也跟着爬了上来。 台阶的上层有一条被草丛淹没的岔路。下次买把开路的劈刀吧……一边在脑海里的购物清单上记下了一笔,一边用步枪将前路的树枝扫开,走到了一条笔直的小路上。沿着这条路,高高的垣墙一直延伸到前方。 砖砌的垣墙大概有两米高,最上面承载着屋顶瓦片。砖块中间隔着一定距离的开了洞的装饰块,可以看到里面。 弯下腰把脸凑近洞口,与这条背阴的小路不同,垣墙的另一边很明亮,是一个整理得很干净的庭院,里面有上方架着小桥的池塘,还有很大的庭石。鹅卵石小路的两边,种着庭园的树木和花。 「嗯?」 我用右眼重新看了一遍,果然没有改变。毫无疑问确实是一个庭院。与迄今为止见到的里世界废墟般的场所、建筑的残缺不全完全不同,反而有些不真实。 「怎么了?一副奇怪的表情。」 「鸟子也来看看吧。」 「可以是可以。」 我让出洞前的位置,鸟子往里看了后眼睛都瞪大了。 「哇,好漂亮!惊了!」 「果然看得到吧。」 「好棒的庭院。里世界也有这样的地方啊。」 「虽然没有Glitch……但是这么冷的天,还开了那么多花,感觉有点奇怪。」 「嗯嗯,是怎样呢。」 鸟子又向里面看了一会儿。 「至少季节大概是对的。因为开花的有梅花、水仙、山茶之类的。」 「是吗?」 「虽然还不清楚全部是什么,但应该是冬天的花吧,边上还残留着雪。」 「那应该不是幻觉,是真的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庭院……」 我抬头看了看垣墙。 「这个能爬上去吗?」 「要不要踩肩膀?」 「先绕一圈吧,说不定有可以进去的地方。」 路标用的杆一直放在AP-1车上,所以我们在上来的地方正对的垣墙上贴了荧光胶带,开始绕着墙走。因为没有提示往哪边走的线索,所以这次就从右边走。我和鸟子都是右撇子,用枪的时候如果身体右侧有墙的话不太方便。 没多久,垣墙开始向左转,小路也随之弯曲。我们偶尔停下来看看情况,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迹象。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流水的声音,也许这附近有条河。 围墙再次向左弯曲。我们走了一会儿,突然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 这是一片被松树、杉树围绕着的铺着碎石的空地,抬头一看,在墙的尽头有一扇很大的门。 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在粗大的门柱之间,有一扇巨大的铸铁门扉,门扉上藤蔓沿着格子交错。门大大地敞开着,可以清楚地看到前方的建筑。是一座很有时代气息的宅邸,不知道是明治还是大正的风格,砖墙和灰泥承载着屋瓦,好像是和风和洋风折衷的样式。 回头一看,门前的空地下方有一条粗沙石铺成的陡坡。左右两侧茂密的树枝像华盖一样覆盖着上方,明明是白天,路上却很暗,走上去感觉有点恐怖。 沿着垣墙走的前方似乎还有其他的路,但眼前的这栋宅邸让人太在意了。 「有Glitch吗?」 「还没看到……」 过于像样的建筑,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以防万一,试探着扔了一颗螺丝。螺丝越过大门,落在院子里,感觉没什么意义。当初刚知道里世界的存在时,经常袭来的怀疑不经意又复苏了。其实没有什么里世界,只是脑子不太正常的自己,在周围的街道上扔着螺丝,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而已之类的…… 鸟子也觉得有点不舒服,东张西望着。 「我们两个,不会不知不觉回到表世界了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现在就是以违反枪刀法等待被逮捕的现行犯姿态,非法侵入他人的住宅。 我环顾四周,摇了摇头。 「如果是表世界的话,应该会有许多声音。而且氛围完全不一样。」 「也是……现在怎么办?」 我向门的另一边观察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右眼的视野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进去看看吧,去确认一下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鸟子点点头。我们穿过大门,踏进了院子。 3 踏着铺在白色鹅卵石上的踏脚石,朝前庭走去。 左右两边铺着绿色的草坪,与草坪相接种着白色的水仙花,那对面则是一块黑色的大庭院石。道路转弯的地方摆放着长满了青苔的石灯笼。庭院里的松树郁郁葱葱,枝杈生长整齐,简直就像园艺师刚修整过一样。庭院树木中有草席卷着的,也有用竹竿和稻草绳围起来的,还有为了保护树木不受雪的侵害而设置的冬季围栏。 「和以前见到的都不一样……」 鸟子小声地说。 「里世界的建筑,一直都是废墟的感觉。」 「嗯,这里太漂亮了。」 太漂亮,太整齐。迄今为止遇到的里世界的建筑都像是表世界里废墟化的场所,都是做了一半就放在奇怪的地方不管了的「仿制建筑物」。而这座宅邸不一样,不管看哪里,都保养得很周到。 和其他的地方不同,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乍一看,甚至觉得是与周围隔绝的完全地带。即便如此,仍然没有完全放心。明明没有任何危险的征兆,却怎么也觉得不舒服…… 鸟子突然恍然大悟般小声说道。 「对啦……因为没有人的气息。」 违和感来自于此。在表世界里,走进这样的宅邸,多少都该听到住户发出的声音之类的生活音。即使耳朵听不见,也能感觉到里面有人,仿佛是一种故事的氛围。 但是现在这里却没有,明明是完美适合人居住的宅邸,却完全没有有人住在这里的感觉。 什么也没有发生就走到了玄关前。在木制格子间镶着磨砂玻璃的复古拉门前停下了脚步。西武秩父的温泉旅馆虽然也是年代久远的建筑物,但这个看起来比那个还要好。 「总觉得,像是电影里的场景。」 我说道,鸟子也点头同意。 「这也做得太好了吧,进去之后会不会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 「看看吧……」 如果是平时,玻璃外面会很暗,所以会由于要不要打开,这里却能清楚看到里面亮着灯。反而打乱了平时的节奏。 再次确认没有Glitch后,我们打开了拉门。还以为会拉坏,没想到就像是涂了润滑油一样,运转得很顺畅。 在铺着石头的土间的前方,有一个带门槛的宽敞玄关。土间的右侧是高到胸部的鞋柜,上面装饰着绿色的盆栽和一直很小小的陶瓷狗。(注:土间为日式房屋里连接室内与室外的过渡地带) 玄关门槛的前方放着一个遮挡用的屏风。木纹清晰的木板上,精细地雕刻着扇子和蝴蝶的图案。屏风的前方是一直通向深处走廊。 我们一动不动地站在打开门的位置,这里是里世界,理论上来说什么都不用说,直接走进去就可以。但这里毕竟不是废墟,完全就是有人住的家的氛围。 这么说来,门口也没有门铃之类的东西。如果有人住在里面的话,打开拉门的声音应该也会被注意到吧…… 我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恕……恕我无礼了!」 可能是紧张的远古,没有大声说出来。鸟子吃惊地看着我。 「怎、怎么了?」 「刚刚说了shu wo wu li……」 「什么意思?」 「打扰了之类的?」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啊,这样啊。」 「吓我一跳,突然冒出意义不明的话,还以为你变得奇怪了。」 确实最近没怎么听过这种用法。在国外长大的话不知道也不奇怪。这么说来我大概也只在小时候去邻居家送传阅板时用过。不知为何,现在的场景让我想起了那种感觉,虽然那时邻居家的房子没有这么气派。 总之,并没有人回应我。我们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没有关门就这么让它开着。 低头看了下门槛,又犹豫了。里面的木地板擦得锃亮,穿着带泥的鞋踩上去感觉太不像话了。 「鸟子,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我的习惯在叫我脱掉鞋子,我的理性在问是不是疯了。」 「只有在这里住着人的时候,才会有要不要穿鞋上去的困扰。在里世界里,几乎没有这种可能吧。」 「虽然这么说没错啦,但是之前也没想到里世界里会有这样的场所。说到底也该考虑有谁住在这里的可能性。」 「假设有人住在这里的话,这里应该会有那个人的鞋子吧。」 说着,鸟子伸手打开了鞋柜。 「……哦。」 「……有呢。」 鞋柜里摆满了鞋子。运动鞋、浅口鞋、高跟鞋、男士皮鞋、儿童用的小运动鞋、编织的靴子、凉鞋……鞋子尺寸和种类都各不相同,摆满了鞋柜各层。 「这难道是说有人住在这里?」 「不一定。这些大多都是新鞋吧。」 鸟子凑近鞋柜说道。 「好像没有怎么用过,这些鞋子上一点污迹或者刮痕都没有。」 感觉有点阴森,鸟子关上了鞋柜。 「果然很奇怪。就这样上来吧。」 「嗯……」 是假设有正经的住民,表现得有礼貌,还是假设有怪物出现,以战斗状态挑战?理性上我觉得鸟子说的没错,但是…… 「空鱼有时候会在奇怪的地方很有礼貌呢。」 「奇怪的地方不加上去也可以。」 「那,这样做怎么样。」 鸟子从背包里拿出便利店的购物袋,因为野外用很方便,我也经常在行李里也备上几个。 「把鞋子装进去,遇到糟糕的情况也可以穿上逃跑,这样就好了吧。」 「鸟子……有时候脑子也会很好使啊。」 「哼哼,对吧。」 把鞋脱掉装进了口袋,从玄关走进来。 「居酒屋也有这种把鞋拿着走上来的家伙呢。」 「有的有的。」 提着的塑料袋沙沙作响,但是也没办法。不管这么说,如果穿着鞋走在这种地板上,房间里也一定会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吧。我们也不是受过隐秘行动训练的特种部队,事到如今再怎么蹑手蹑脚也没用。 将突击步枪背在背上,手里拿着马卡洛夫,绕过屏风往深处走去。隔着袜子,脚下的地板凉凉的。从玄关进入走廊后,右边有一扇拉门,左边是一扇单开的木门。敲了敲左边的门,没有回应。握着门把手打开一看,是一间会客厅。白色的沙发围着一张木制的圆桌,地板上铺着一张绣着中华风纹饰的红色地毯,大大的窗户的上方用镂空雕刻着苜蓿图案的木框镶边。天花板吊着花瓣模样的可爱吊灯,墙边放着一个玻璃门茶柜,里面整齐摆放着茶壶、茶杯等差距、小钵、酒壶、酒杯等餐具。茶柜上方还插着一朵梅花装饰着。 打开右边的拉门,温暖的空气飘了出来。这边是一整间和室,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正中间有一个围炉,正烧着炭火。 「水烧开了吗……?」 跨过门槛,走进这间和室。围炉周围围着紫色的坐垫,房间的一角有一张黑色的矮桌,上面摆着一个盛着苹果和橘子的点心盘。 房间另一侧的拉门敞开着,可以看到下一个房间。宽敞的客厅里有一张折叠长桌,上面摆满了漆器,黑色的器皿、朱红的器皿、描金图案的器皿。种类繁多,从汤碗到多层饭盒、托盘、就被、插花用的花器都有。每一件看起来都很高级,但摆得却很随意,与其说是装饰,不如说只是把收起来的东西都拿出来正在整理。 「嗯?这个……难道是……」 我小声嘀咕,这样的场景之前好像在哪里读到过。 走到散布着漆器的客厅里,打开另一扇门。这是一件六坪大小的小房间,壁龛上挂着一幅画着山的水墨画的挂轴。阳光透过拉窗照射进来,房间里格外明亮。房间里很温暖,因为中央放着一个圆火盆,炭火正在燃烧。一副似乎不久之前还有人,碰巧离开了座位的气氛。 「果然是有人在吗。」 鸟子没什么自信地说到,我思考着开口道。 「我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诶?真的吗?」 「嗯——这里应该是迷家吧。」 我说的时候,鸟子歪着头。 「迷家?这也是网络怪谈?」 「不是,是有些古老的东西。」 迷家是柳田国男在『远野物语』中介绍的一段逸事。体验者在山中遇到了一间豪华的宅邸,牲口棚里拴着好几头马和牛,院子里鸡在玩耍,一副富裕的景象。进到家门,木碗和饭菜摆放着,水也烧开了,明明像是有人在的样子,却见不到一个人。体验者渐渐害怕起来,逃回去了。这被称作迷家,如果遇到了,不管是家里的东西还是家畜,如果能带上什么回家就会变得幸运的存在。 『远野物语』是明治时期在岩手县的远野地区收集的不可思议的体验故事和传说的集合,是日本民俗学的经典。很多故事都记在了讲述者和体验者的名字和来历,可以说和现在所谓的实话怪谈集很接近。 这么说明了,鸟子困惑地皱起眉头。 「就是说……这是个如果从这个家里偷点什么就会变得幸运的事。」 「嘛,差不多吧。」 「真的?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因为是以前的事,所以也有没道理的地方吧。」 「真不痛快啊。」 「本来发现迷家的人并没有拿任何东西就回去了。回到村庄后,从河流上游飘来了碗,捡回去后就变得很有钱了。」 「碗……啊,看到那个你才觉得是迷家吧。」 「嗯,故事里用那个碗舀米,米也不会减少。」 「哇,很节约饭钱的样子。」 鸟子一边用不怎么感动的语气说着,一边回头看了看那些漆器。 「那我们要像说的那样拿回去吗?」 「算了,刚刚用右眼看了,没有银色的光,感觉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拿回去估计也只是普通的碗吧。」 「什么嘛,那就只是普通的小偷而已啊。」 我穿过房间,打开拉门,眼前是一个走廊围绕着的正方形的中庭,里面放着一个手水钵。四周都被同样的拉门包围着,顺着走廊可以到其他房间去。 「虽然看起来很漂亮,但这也和里世界的其他建筑一样,只是迷家形状的仿制物吧。」 「我觉得像是电影里的布景,其实也没有那么离谱吧。」 鸟子走出走廊,望着被屋顶砖瓦切成四方形的天空说。流行的云倒映在中庭的手水钵里。 「到这种程度大概是文化遗产的级别了,就好像几百年前就建在这里了一样。」 「可能吧……现在要怎么办?出去吗?」 「难得来了,再参观一会儿吧。也没有多少可以在迷家里走动的机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听到我的回答,鸟子笑得有点奇怪。 4 在迷家(假设的建筑)中,我们一间一间地参观房间。 隔着隔扇地几个房间,就像刚打扫过一样,干净明亮。橱柜和长柜之类的家具,虽然做成了很有年代感的样子,但状态很好,光润锃亮。房间各处随意装饰着木偶人、和式人偶、木雕熊、插着花的花瓶,很难相信这里实际上没有人住。 看了一会儿又回到了连着玄关的走廊,打开了另外的门。这是一件宽敞的西洋式房间,像是食堂,长长的餐桌周围摆放着高靠背的椅子,数了下有十把。天花板上垂挂着吊灯,墙壁上也间隔安置着烛台模样的照明灯。 转头可以看到窗外庭院里的树,穿过餐厅,打开了另一侧的门。这时我和鸟子不禁发出了感叹。 门的另一侧是厨房。料理台和橱柜都是木制的,虽然很旧,但是一点灰尘都没有。油炸锅、厨具都整齐排列着,固定的架子上摆放着像是装着调味料的小瓶还有装香料的玻璃。天花板上挂着一束香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铁制的大烤炉连着一根砖瓦烟囱直通天花板。感觉可以在这里轻松做出烤乳猪。阳光照射到朝向庭院的窗户上,房间里闪闪发光。 「好漂亮的厨房……」 鸟子小声说道,我也点头应和。 「好厉害,有种超豪华版无印良品的感觉。」 刚说出来,胳膊就被打了。 「好痛!打我干嘛?」 「你就不能说点像样点的感想吗?」 「黄金版的宜家模型房间。」 「讨厌!」 「好痛!又那样打我。」 「是空鱼不对吧。」 「完全就是DV发言。」 实际上,最先浮现的感想并不是那样,我感觉像是进入了小时候读的绘本里,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 「而且空鱼,你有去过宜家吗?」 「……没有。」 「我想也是。马上就那么糊弄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没有车的话就不会去宜家吧。」 「鸟子也没有车吧,去过宜家吗?」 「……去过。」 「哦~」 「能停止这个话题了吗?」 「不是鸟子提起的吗?」 「知道了,下次一起去吧。」 「可以是可以……」 完全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 厨房里还有两扇门,一个是通向院子的后门,打开另一扇门,来到狭窄的走廊,带有扶手的楼梯曲折通向二楼。 鸟子擤了擤鼻子说。 「是不是有好吃的东西的味道。」 「这么说来……」 我往楼梯后面看了看,发现还有一扇门。打开一看,是一个被放着光电灯泡着凉的储藏室,上面挂着好几块带骨肉块,像是大型动物的腿。透过干燥发黄的表面,可以看到红色的肉和白色的脂肪。里面挂着很多肉干,一股勾起食欲的香味飘了出来。 「这是生骨火腿吗?」 「这个屋子真是什么都有呢。」 「按这个节奏,地下应该有酒窖吧。」 「绝对有!要不要拿点回去?」 「明明还没有找到呢……」 如意算盘要适可而止,难得找到了楼梯,还是先上去看看吧。 虽然没有一楼那么大,二楼也还很宽敞了。双床房间、大床房、面积有一人居室大小的盥洗室、贴着马赛克瓷砖的复古卫生间……当我们对豪宅的气派开始感到麻木的时候,来到这个房间又不禁停下了脚步。 一个房间的墙面全部是挂衣服的架子,被五颜六色的衣服填满了。甚至还有鞋子、包和装饰品,仿佛这里开了一家服装店。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步入式衣帽间吧。我正在感慨,鸟子突然走进房间,开始物色衣服,太不小心了……边想边用右眼检查有没有危险的东西。“啊!哇!好漂亮!”旁边传来鸟子的声音,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嗯?诶?这个也、这个也是……啊,是这样吗?嗯,原来如此。」 「怎么了?」 「空鱼,过来一下,这个好有趣。」 我边想着发生什么事了,边走进去。鸟子从衣架上取下了一件,转过身,伸到我的面前。是一件白底花纹的连衣裙。 「……干嘛?」 「不对,不是这件。」 鸟子沉吟了一声,把连衣裙放回原位。 「做什……」 还没说完,另一个衣架就递过来了。是一件袖子蓬松、很有女人味的薰衣草衬衫。 「……还是不对。」 「鸟子小姐?」 「空鱼,不想穿这样的衣服吗?」 鸟子完全不理会我的反应,专心挑选衣服。 「喂,等一下。」 「迷家真厉害啊,注意到了吗?」 「所以说到底在说什么?」 回头看向手上的第三件衣服,是一件很有成熟感的藏青色连衣裙,可以清晰勾勒身体的线条。鸟子把这件怎么看都不合适的衣服强塞给我。她笑眯眯地朝后退的我微笑,我越发害怕了。 「不、不要……」 「这里的衣服的尺寸或许很合适空鱼。」 「……诶?」 我大吃一惊,低头看了看针织连衣裙,是……这样吗? 「不管哪一种都是复古时尚,都是复古风呢。面料和做工都很好,在表世界里可都价格很高。照这个样子,应该也能找到适合我的衣服。机会难得,要不要多试穿一下?」 「诶诶——」 「你看,如果要拿点什么回去,比起餐具和肉干,还是衣服比较好吧。」 「刚刚对偷窃行为面露难色的是谁!?」 「好啦好啦,快去吧行李放了吧。」 「等下,诶?你是认真的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帮我搭配一下。」 「不了不了。」 「好啦好啦,快把衣服脱了。」 步步逼近的鸟子,可能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眼神和以往不同。 「至少到更衣室去——」 对着反抗的我,鸟子得意地竖起食指夸张摆动。 「这、里、就是更衣室哦,空鱼。」 ……这家伙在得意什么? 鸟子从混乱的我手中拿走了枪和行李,剥下上衣,正式开始把我当作了换衣服的人形。房间里还算暖和,但是不仅上衣,连下面的都被脱掉了,渐渐也觉得冷起来了。 「啊嚏 。」 「不要动哦,忍耐一下。」 「啊对不起。」 反射性地道歉了,但鸟子像是没听到一样。她盯着我现在穿的荷叶边衬衫和褶裙,喃喃自语,好像不是很满意。 「OK,懂了,脱了吧。」 「好。」 「接下来试试这个。」 「好。」 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做了,只好听之任之。如果是像在温泉时那样的奇怪的氛围向我袭来,我或许还可以把它踢飞,但现在总觉得不太一样。 一件接着一件地换衣服,鸟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嗯。」 鸟子一脸认真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终于放松了表情。 「完成了。」 说着拉着我的手,把我带来试衣镜前。 「怎么样?」 被这样得意洋洋地问话,就不能做出负面评价……边想边看着镜子。 「……哇」 镜子里的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穿了一件一件黑白基调、粉色花纹的中国风连衣裙,短直立领,腰上围着腰封很修身,七分袖,手上穿着蕾丝手套(什么时候穿上的?),下摆到大腿的一半,下身穿着紧身裤和编织短靴(什么时候换上的?)。 不,不是负面评价之类的问题了,说实话,真的很可爱。虽然不知道穿的是什么,但是衣服真的很可爱,非常适合。虽然也有一种死宅COSPLAY的感觉,但至少和这栋宅邸的复古氛围很搭。 「怎么样?」 鸟子再次问我,我呆呆地回答。 「好看!好可爱!」 透过镜子看到鸟子开心地笑了。 「对吧,我就觉得这样的最适合空鱼。」 「这样的是指哪样的?」 「这种,可爱的衣服。应该还可以试试更轻飘飘的衣服。」 「不了不了不用了……」 在镜子面前转了转,靴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好可爱啊…… 「喜欢吗?」 「……」 「空鱼?」 「好后悔。」 「坦率地开心吧。」 「有生以来从没穿过这种衣服,内心难以平静。现在可以脱了吗?」 「不行!好好穿着,我也要去换一身。」 「鸟子也要换?」 「等一下,马上就好。在找空鱼的衣服的时候,顺便把自己的也看好了。」 鸟子拿起几件衣服,回头对我说。 「你转过去。」 「自己换的时候就让我转过去太狡猾了吧。」 「好啦好啦,来,往右转。」 自作主张…… 一边站着等,重心在左右脚上转移,一边听着背后衣服摩擦的声音。 「……好了,可以了。」 转身一看,是从没看过的样子。笔挺的衬衫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胸前装饰的不是领带也不是围巾……怎么说呢……是一种宽大的皱褶布。上身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上面镶着醒目的扣子,前面敞开着。下身是和外套同色的修长的裤子,脚上穿着皮靴。让人联想到以前的军服,和我的衣服一样有几分COSPLAY的感觉,也许这个衣橱里的衣服都有些时代感。但本来里面的衣服就很漂亮,这些也不是很重要。 「怎么样?」 「好看得有点火大了。」 「为什么生气?」 鸟子笑着,伸出了戴着白手套的手,牵着我的手又将我拉到试衣镜前。 「怎么样?」 「什么?」 「我们两个人。」 看着镜子里的两人,嗯……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合适,就像画里的一样。 「感觉不错嘛。」 「对吧!太好了,你喜欢就好。」 鸟子突然举起我的手,就这样我的身体顺势转了一圈,还没站稳我的腰就被鸟子的手臂紧紧抱住。 「诶?什么?干嘛?」 鸟子微笑着,注视着我惊慌失措的脸。 「想起之前说过要教你跳舞。」 啊…… 脸、脸好近。 她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眼神也很温柔,嘴角的笑容看起来很从容。因为换了衣服,怎么说,有种「角色扮演」的感觉。 但另一方我并没有那种事,只是穿着可爱的衣服,我还是平时的我。正当我陷入恐慌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硬物撞击木地板的轻微声音。 越过鸟子的肩膀,看向房间入口,和一个从未见过的生物四目相对,吓到停止了动作。 「鸟……子。」 「嗯?怎么了?」 视线没有移开,后面、后面——用脸催促着她往后看,鸟子也回过头。 「诶?」 门口有一头动物,高八十厘米左右,四足行走,被明亮的长毛覆盖,四肢细长——或者说整个身体都很薄,鼻子也很长,黑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刚刚的狗……」 鸟子小声地说。 「这是狗?!」 「有看过别人带着出去散步。」 又大又长又薄,说起来确实可能是狗。和远处在草丛里看到的野兽确实很像。 这只狗也不叫,也没有表现出友好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可能是被警戒了,但无法判断是否怀有敌意。如果突然一下子扑过来也很可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么互相凝视着,这时传来了人的声音。 「——小花,怎么了?」 脚步声渐近,狗的身后出现了一位身材修长的年长女性。白发束在身后,穿着鲜艳的橙色迷彩外套,肩上挎着枪,一身猎人的打扮。 看到我们,老妇人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啊啦,这是…」 我和鸟子都吓到说不出话来。在屋子里探险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没有其他人,忘记了还会有房主出现的可能性。 「有客人啊,真是稀客。」 我突然回过神来,慌忙说道。 「那、那个、您该不会、不会住在这里吧!?」 「嗯。」 「对、对不起!还以为肯定没有人住在这里所以……」 「啊啦!没关系,不用在意这些。」 「但是,随意进到别人的房子里,甚至还把衣服弄乱了。」 「没事没事,没关系的,真的。因为——」 老妇人恶作剧似的笑着说。 「——这里,本来也不是我的家呀。」 5 老太太说自己姓外馆,并将我们领到了楼下。 「鞋子就这样吧,那些衣服也是,两个人都很配。」 「可、可以吗?穿着鞋没关系吗?」 「没关系,是从那边的玄关进来的呢。这边的入口是西式的,穿着鞋也可以。这座房子真的很奇怪呢。」 鸟子不怎么说话,把对话的任务交给了我。虽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明白这是一直以来的认生模式。 虽然有些犹豫,但慎重起见,还是用右眼检查了一下。无论是人还是狗,都没有披上银色的光,也没有露出怪物的样子。狗瞥了我一眼,我急忙转开。可能是感觉到了视线吧,狗的直觉果然很好。 跟在外馆和狗的后后面,来到了通风的大厅,走下了弧形楼梯来到一楼。大理石地板上铺着胭脂色的地毯,另有一扇双开的门。如果从这个玄关进来,就不会犹豫要不要脱鞋了吧。 外馆熟练地穿过大厅,打开另一扇门。整面墙都是窗户,摆着几张圆桌和几把椅子,房间就像一个小型咖啡店。壁炉里烧着柴火,房间里很暖和。 「请坐。茶已经泡上了,请稍等哦。」 「请别在意……」 外馆从另一扇门出去了。狗留了下来,把下巴搭在前足上,就这么伸直躺着。鸟子一边看着,一边问我。 「刚刚是怎么叫它的?」 「名字?好像是叫小花。」 「小花!小花—」 鸟子叫着名字,狗只往这边看了一下,马上又转过去了。 「没那么简单啊。」 「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 「不会对除了主人以外的人摇尾巴的样子。」 虽然看起来它很放松地舒展着身体,但我总觉得它在注意着我们这边。如果陌生人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它会瞬间站起来吧。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这样大地动物,无论如何都会紧张起来。 就在这里,外馆拿着托盘回来了。她没有拿着枪,橙色的外套也脱掉了,只穿着宽松的毛衣。 「幸好刚刚做了年糕,,合你们的口味吗?」 「哇,我不客气了。」 年糕的形状有点扭曲,但如果说是手工制作的话也能接受。涂漆的器皿配上漂亮的牙签,看上去很高级。 毕竟是还不太了解的人,所以还存有戒心,不过现在看起来还挺正经的。外馆先吃了,我也用牙签切了一小块尝了尝。 ……好吃! 艾蒿的清香在口中扩散,我不由自主地和鸟子对视了一眼。不,这味道不像是有毒的。真的是手工的吗?这样的话,这个人做菜相当厉害啊。 一起上来的热腾腾的煎茶香甜浓郁,和年糕很搭。 外馆一脸轻松地啜着茶,我向她问了一个想知道的问题。 「那个,外馆小姐,是在这里住对吧。」 「没错。」 「刚才您又说不是自己的家……」 抬头思考了一会儿,外馆说道。 「这个嘛……你们知道迷家吗?」 鸟子吃惊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知道。」 「啊啦,那说起来就容易了。」 「我们看到这里的时候,也觉得是迷家。」 「我也这么认为。」 鸟子凑到我的身边,小声问道。 「喂,迷家有那么有名吗?素质教育级别?」 「也不是……怎么说呢。」 「我想起了小时候听到过的故事。」 外馆说道。 「因为打猎进山,结果迷路了,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这里。看我刚才的样子应该已经猜到了我是猎人吧。然后,因为有房子我就心想,啊得救了啊,想进去问路的时候才发现,这不是没有人吗?我以为恰好没人在家,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人回来。后来我发现了。啊,这就是民间故事出现的迷家啊。」 外馆用牙签在空中画着圈,继续说道。 「你看,那个故事不是说带点什么回去就能幸福吗?但是我想,如果那样做的话,大概就不能再来了。」 「嗯,按照原来的说法是这样的。」 「是啊,我觉得那样会很寂寞。我呢,很喜欢这个房子。虽然设计得有点奇怪——反正已经,没有那种厨房了。」 「啊,那个厨房……」 看到鸟子流露出的反应,外馆露出孩子一样的表情说道。 「你也看到了吗?好厉害的对吧,那样的……!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像是绘本里出现的那种理想的厨房,我完全被迷住了!」 「然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是的哟。」 外馆好像有点害羞地点点头。 我惊呆了。把迷家当成自己的家,还有这种想法的吗?我连想都想不到。 「你们呢?果然是迷路了吗?」 「不是,我们是在这边的世界探险的时候看到了这座宅邸……」 「探险!嘛嘛,好像是在做开心的事情呢。那就不是迷路,是自己来的吗?这样的事也能做到呢。」 我和鸟子对视了一眼。 「……难道说,来了这里之后就没有再回去了吗?」 「嗯,因为我觉得一旦回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和我们一起的话就能回去了。」 对于鸟子的提议,外馆稍作思考后答道/ 「是啊,如果有什么事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话,那就拜托你了。我本来就一个人住了很久,现在又找到了理想的家,所以对原来的生活没什么留恋。不过还是谢谢你。」 外馆看了看我们放在一边的行李,似乎明白了的样子说道。 「刚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是猎人,后来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猎人的装备。」 「是这样吗?」 「两个人的步枪都很厉害呢。这个,不是自动步枪吗?好像是军人才用的。」 「是、是的。」 「看起来不像是气枪,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捡到的——在这边。」 准确地说,我的M4是向美军借的,鸟子的AK是肋户的遗物,但因为解释起来过于复杂,就省略说明了。 「啊,是这样啊。」 意外的是,外馆简单地点了点头。 「我也捡过好几次,枪和子弹都有,我想应该是和我一样迷路的猎人地失物……」 这些人,都怎么了呢?外馆压低了声音。 她并没有指出我们豪迈的违反枪刀法地行为,我反而有些困惑。我原以为因为日本地法律限制很严格,日本地猎人对枪支地使用也可能相当注意。 狗突然哼了一声,在壁炉前变了姿势,又不动了。可能是身体地一侧被烤得很烫。 看到我们被狗吸引了注意,外馆微笑着。 「我不在的时候,它没有叫吧?很不亲切吧,小花?」 「第一次见到这种狗,是什么品种呢?」 「因为没有血统书,所以我也不确定,但是我想应该是俄国猎狼犬。」 听上去有些不确定。鸟子同样觉得不可思议,问道。 「明明是饲主也不知道吗?」 「不是哦,我不是它的饲主。」 「诶……?」 对着困惑的我和鸟子,外馆说明道。 「我和小花是在找到这里之后才遇到的。因为它身上带着项圈,所以可能是和它的主人一起迷路进来了吧。虽然主人不在,但身边有一件破破烂烂得猎人背心,大概是被熊干掉了吧。」 「真的有熊吗?我们在这边完全没看到过动物。」 「啊啦,有的哦。虽然我还没有打死过熊,但是有很多动物。」 也许是我和鸟子满脸疑惑,外馆很奇怪地说。 「要在山里找到藏在里面的动物是非常困难的。就算是猎人也很辛苦,如果没有接受过训练的话恐怕是做不到的。」 「但是,虫子啊鸟之类的声音也没有……」 「那倒也是,太安静了总让人不安。但是,虫子和鸟都有的,只是一直躲着不动。」 「不是只在夜间出现吗?」 「眼睛习惯了的话,白天也会渐渐看清楚的。隐藏的方式有些不可思议,就先弄个钻进了人眼的死角一样……我也解释不清楚。」 她焦急地挥了挥手,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我把虚弱的小花带回家,为它饭吃……。因为脖子上的项圈刻着花的图案,所以就叫它小花了。」 外馆怜爱地看着小花说道,小花也抬起头望向外馆。人和狗的视线瞬间交织在一起。这时候我仿佛感受到了一人一狗长年相伴而生的安定的温度,受到了猝不及防的冲击。 「现在如果没有这孩子,我都不想出去打猎了。我也是在丈夫去世后回到了日本,从那之后一直都是一个人,所以可能是因为是相似的同类吧。」 外馆又眯着眼看向我们。 「纸越小姐和仁科小姐,看起来非常投缘。两个人都带着枪去探险,不是很开心吗?」 「嗯,是……」 我生硬地回答。 不知道外馆是怎么捕捉到我的附和的,她露出了微笑。 「真羡慕啊,我也想在年轻的时候遇到这样的朋友。」 似乎是听懂了外馆的话,小花不满地哼了哼鼻子。 「嗯、是……我也觉得是很好的搭档。」 话音刚落,旁边的鸟子就一脸灿烂地看向我。 就像是在远红外线加热器旁边一样,从旁边一直涌来某种热浪,脸的一侧被烤得发烫。不想看那边,转过脸去,和伸展的小花四目相对。小花无情地移开了视线,毫不留情。 为了转移话题,我向外馆问道。 「来这里之前,我们听到了枪声,那个是您做的吗?」 「啊啊,那个多半是吧。吓到你们了吗?真不好意思。因为发现了鹿,虽然射击了,还是让它逃走了。」 鸟子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 「说起来,之前还在山下的草地里看到了小花。」 「啊啦,真的吗?还以为跑不见了,原来是去见你们了吗。」 看着躺在地上的小花,外馆说道。 「小花跑得很快,有时候会跑到很远的地方。丢下我自己随心所欲。一开始我也很担心,但我觉得它比人更懂,所以就让它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像是有点困扰的样子笑了,外馆继续说道。 「真讨厌呀,像这样放养大型猎狗,在不久前我可都没想过。住在这里后,因为其他人在,我也开始变得随意了。」 「毕竟这边没有其他人在了。」 「是吗?哎呀我都不好意思了。以前的我还是挺讲究的。」 手捂着脸害羞的动作都很优雅。这种程度就算不讲究了的话,我就是野狗了吧…… 突然小花抬起头来。 它爬起来,脸转向窗外。虽然也跟着看了过去,但引入眼帘的只有院子里的树。 「小花?」 外馆喊着它的名字,小花却没有反应。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引起了它的注意。 「怎么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外馆把手背在背后,小花转过头来似乎在询问什么。和小花视线相触,外馆说道。 「好像有什么过来了。鸟或者鹿之类的。」 「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是熊或者山猪的话,小花会更加禁戒。」 外馆回过头看向我们。 「机会难得,要一起去看看吗?」 「诶……」 「请换上适合外出的着装,我来教你们,发现生物的方法。」 6 匆忙换上原来的探险装备,我和鸟子走到外面。 在玄关和小花一起等候的外馆看到我们的样子,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啊啦,连枪都带上了吗?」 「啊、是的。不行吗?」 「没有,就是觉得带上干劲就好。」 外馆也带了自己的枪。就算是找到了猎物,我和鸟子也未必能开枪击中。 小花跑在前面,外馆理所当然地跟在后面,我们也跟在后面。 与我们进入迷家时不同的是,西式这边的玄关前是一个可以停车的环形地带,这边的庭木也打理得很好,但应该不是外馆的功劳,而是一开始就这样吧。 小花一边走,一边把脸转向左边。视线的前方是那条覆盖着树枝的昏暗坡道。原以为是要去那边,没想到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只是视线一直没有从坡道上移开。 「那条路的前方有什么吗?」 我问道,外馆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也没有去过。太暗了看不到前路,感觉有点恐怖。」 和我第一次见的印象一样呢。 「这样啊。」 「宅邸的周围都转过了,唯独那里没有去。小花也不想靠近。也许有我感觉不到的危险,所以我尽量不靠近。」 在垣墙的拐角处,小花放慢了脚步,就这样往右走的话就会回到我们从公交车站上来的地方,小花没有往那边走,而是往左前方的树丛走去。 外馆转身,把手指放在唇上,我们点点头。效仿着带头的小花,外馆的脚步也变得慎重起来。我一边用右眼确认是否有Glitch,一边和鸟子跟了上去。 绕过树丛,顺着树荫进入树丛深处。每次踩在充分吸收了水分的落叶上时,都会发出咔擦的小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连这样的声音也很明显。外馆不时回过头,确认我们跟上了。 小花走得很慢,但看上去她似乎知道要什么。沿着平缓的斜坡往下走,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外馆低下身,靠近小花。小花直接趴在地上。我在后面停下了脚步,外馆向我们招手,我们也蹲着走了过去。 外馆指着前方低声说。 「在那里,明白吗?」 注视着她说的方向,斜坡的底部是浅浅的山谷,一条一脚就能跨过的狭窄溪流从前方横穿而过。可以听到轻微的流水声,前方上坡也和这边一样,只是稀稀拉拉的长着树,用右眼看也没有改变。 「什么也看不到……」 「不要刻意去看。」 「诶?」 「不要对准焦点,像发呆一样的去看。不是在视野的中央,而是在周围去捕捉比较好。不要注视任何地方,慢慢地移动头部。」 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按照她说的去做。不要注视,发呆…… 「……啊。」 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却有了动静。在五十米外,溪流边,长着角的鹿的形状在背景中浮现出来。 「有了……」 鸟子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大概是和听到了,鹿的形状抬起了头。 真是不可思议的方法。和用颜色和花纹伪装外圈不同,只有鹿的轮廓和动作引入眼帘,就像看到错觉图形一样,即使知道,大脑也会被欺骗。特别是角的周围,这种印象会变强,无法区分周围的树枝和树叶的阴影,身体和背景的分界线也模糊不清。 「那个,真的是鹿吗?」 外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知何时,她举起了枪,直指鹿的方向。 她开了一枪,硝烟一下子弥漫开了,瞬间覆盖了视野。在流动的烟雾对面,鹿的形状像是被推了一下似的,摇摇晃晃,它的脚刚踏出一步,膝盖就折了,像塌下来一样倒下了。 外馆呼了一口气,放下枪站了起来。小花也站起身,下跑下了斜坡。跟在它的后面,这次可以清楚地看到溪流旁边的地上躺着一只鹿。 鹿还活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无力地挣扎着。头部和脖子交界处有一个红色的伤口,应该是击中了这里。脑袋的样子感觉有点奇怪。眼睛周围有很多和角一样的角质组织,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像蘑菇或者木耳一样的褶皱,像是带了眼罩。 外馆拔出刀,跪在地上,单手抓住角,另一只手拿到刺进了鹿的喉咙。鹿没有出声,刀刃拔出后,它嘶哑的呼吸终端,地上流出了惊人的深色血液。 外馆站了起来,对我们说道。 「辛苦了。」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回过神来。 「真厉害……一枪就把它打死了。」 「并不是一枪,你看这里。」 顺着外馆指的地方,左后腿大腿部分也有一个子弹打中的伤口。 「见到你们之前,这只鹿从我的枪下逃走了,一直就很在意,能解决太好了。」 外馆从背包里拿出绳子,系在鹿的后肢上。 「要做什么呢?」 「要解体哦,不马上做的话会变臭的。」 外馆将鹿的后肢一根一根用绳子系在不同的树上,让它的头部朝下,从喉咙的刀伤处流的血染红了细流。她抓起一把地上的落叶塞进鹿的肛门,再次拿起小刀,在肛门周围划了一道口子。这时回头看着我们。 「像这样的,没问题吗?」 我们点点头,外馆又回到了她的解体工作上。 在腹部竖着切了一刀,伴随着热气,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她把手伸进去抓住内脏,一个接一个拉了出来,和长长的肠子一起,肛门一下子脱落了。几乎所有的内脏都被拉出随意地丢在一边,除了心脏。外馆用水洗了洗那个粉红色的拳头大小的小块,然后用刀切了一块分给了小花,小花接受了它,像是它理所当然的权利一样。就像切水果一样,外馆把心脏上的肉切下来自己也吃了一口。 「直接吃生的吗?」 鸟子惊讶地说道,外馆浮现出恶作剧一般的笑容。 「只是一口,你可别学我,我可是个不良。」 小花吃完它的那份,用黑色的眼睛望着外馆,外馆摸摸它的头,小花又离开了。 又来了,这种亲密感让我心跳停了一拍。一瞬间的接触,和切下的心脏的肉——只是这么简单的互动,却突然觉得看到了很私人的场面。 「两位好像也都拿枪很熟练呢,有点惊讶了。」 外馆说着,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 「为什么这么说?」 我很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被表扬,明明一枪都没开。 「不是很注意不要把枪口对准别人吗?有很多人都做不到这点。」 这个是……确实是这样。我一开始也没有,不过在鸟子的啰嗦的提醒下,我也开始注意了。 和鸟子对视一眼,她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一点都不有趣。 「——大概就这样吧。」 外馆停下了手,鹿已经完全被拆解,额河边的石头上堆满了被剥掉皮的四肢和装在塑料袋里的红肉。看了看时间,只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快得像是假的一样。 剩下的是剥干净的皮、头、骨头和内脏。据说头要带走,其他的都要埋起来。内脏也可以处理做成食材,但是太麻烦了,只是偶尔做做。 什么都不做也不好意思,于是决定帮忙挖洞。 看着用树枝挖地的我们的小花旁边放着一直被剪掉的鹿头。虽然已经感觉不到那种不可思议的迷彩效果了,但遮住眼睛的角质褶皱还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眼睛上的那个是什么啊?」 「真是不可思议呢,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畸形或者什么病,结果打死的鹿都是这样的。」 「有什么不想看的东西吗?」 鸟子喃喃道。 「为了不看到可怕的东西?」 自己这么一说,恍然大悟。 难道是这样吗?外馆说里世界的生物都躲起来了,是在躲什么呢?至少不是人类,因为里世界里基本没有人类。 也就是说……鹿也和人类一样,在里世界里被某种恐怖笼罩着。 为了从这种恐怖中逃脱出来,发育出了遮住眼睛的东西? 生物的形态要演变成这样,应该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这个里世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7 帮忙搬运了猎物的肉,回到迷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外馆问我们要不要吃完饭,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今天要在天黑之前回去。」 「啊啦,太遗憾了。如果可以的话再来玩呀。一直以来都是我和小花两个一起吃,下次我会好好做一顿的野味的。」 听到了野味已经不惊讶了,这个人一直都是猎捕里世界的猎物,自己做料理吃的。 「虽然外表有点奇怪,但肉是实实在在的肉。」 外馆笑眯眯地保证道。 「非常好吃,我敢保证。」 这话应该不假,那种新鲜的肉在这个人的料理技术下,再加上迷家里超完美的厨房,不可能不好吃。实际上我也想尝一尝。这不禁让人联想到日本神话中的黄泉戸喫*——吃了死者之国的东西,就无法回到生者的世界…… 正想着,对方递给我一个银色的保温袋。 「这是今天的鹿肉,里面还有里脊肉和背脊肉,简单烤一下也很好吃,你们试试吧。」 「啊……非常感谢。」 「冷冻保存也可以。」 「啊,好的……」 不仅是黄泉戸喫,还把里世界的肉带回表世界了。 不过这个没问题吗?是会在检疫中被制止的东西吗? 不管怎么说,我们在外馆和小花的目送下走出了迷家。 在宅邸的后面下去到了巴士站,再次坐上了AP-1,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总觉得是不可思议的体验啊……」 鸟子仰望着山上说道,我也点头同意。 「没有现实感,到处都很漂亮,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这么一想,鹿的解体还历历在目。」 「意外的很平静,虽然味道有点厉害。」 「内脏啊——」 短暂沉默了一会儿,AP-1继续前进着。鸟子又开口了。 「我还以为空鱼会更不高兴呢。」 「诶?为什么?」 「空鱼不是不喜欢有我们两个以外的人在吗?」 「啊——对啊。总觉得并没有那么在意……」 「心境有什么变化吗?」 「并不觉得是这样的。」 稍微想了下,我说道。 「可能因为他们两个,就两个人就完结了吧。」 「完结?」 「那个人,对我们基本都不关心吧。」 「诶?这样吗?明明很亲切。」 「但是并没有兴趣。感觉外馆有小花就好了,小花也只需要外馆,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就形成了,其他人的事只关心到消磨时间的程度。所以我也很容易就能做到。」 「嗯……这样啊。」 鸟子含糊地附和着,也不知道接受了吗,她拿起保鲜袋。 「收到的肉,怎么办?」 「两个人吃太多了,作为特产给小樱带去怎么样?」 「啊,那我们开烤肉PARTY吧,庆功宴也一起了。」 「烤肉的话可以做成肉排的大小哦。」 「里世界的食材,吃的话还是需要一点勇气。」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已经太迟了。」 「为什么?」 「那个年糕,不是说是手工制作的吗?」 「嗯。」 「就是说,艾蒿也是里世界产的不是吗。」 「…………啊」 8 回到了表世界,我时常还会梦到迷家。 梦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外馆和小花站在宅邸门口,望着通往那片森林深处的昏暗坡道。 踏着碎石子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山坡。 出现的东西每次都不一样。 用黑色玻璃看不见里面的黑色高级轿车。 牛拉着的,古代的牛车。 四匹马拖着的马车。 很多人抬着的轿子。 像熊一样,黑色的巨兽。 在确认注视着它的人类和狗的表情之前,梦就结束了。 那个迷家里应该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但每次做这个梦,都会忐忑不安地弹坐起来。 注:黄泉戸喫:在日本《古事记》中记载,生下众神的伊邪那美因为生下火神而死去,她的丈夫伊邪那岐去死者之国想把伊邪那美带回,伊邪那美却说“为什么这么晚了,我已经吃到了死者之国的东西了”。意思为吃了死者之国的食物后无法返回生者的世界,电影《千与千寻》也有类似的主题。 ──────────────────────── File 19 八尺大人再现 翻译:Victoria、萝卜、木元 1 不应该来的。 坐在咖啡店的桌子前,我一直忍不住的有这个想法。坐在我旁边的鸟子皱起眉头,露出非常担心的表情。我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坐在桌子对面的女性,三十出头。也许在和我们见面之前,她稍微打扮了一下,她打扮得很漂亮,但凌乱的头发、磨损的了毛衣以及化妆也无法掩盖的疲劳感,似乎都说明了她的辛劳。 ——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我的丈夫。 说这句话的同时,她拿出一张照片摆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性。穿着十分干净的白色开领衬衫,短头发,胡子也剃了,看起来就像广告里会出现的那种,绘画作品中画出来的“好丈夫”。 和我见到的他很不一样。 是的——我和鸟子见过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自称肋户(abarato)。 那是和鸟子相遇不久的时候。为了寻找闰间冴月,我们进入里世界之后遇到了这个男人。他阻止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我进入「陷阱」,所以他是我名副其实的救命恩人。 在寻找遭遇神隐的妻子美智子的过程中,肋户发现了里世界,那个时候,他的精神已经失衡了。甚至还把我和鸟子都误认为是“美智子”。不知道是不是利用了他的执念,肋户被八尺大人(真身存在在里世界)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个男人的照片就在眼前。在因为失去妻子而变得奇怪之前的肋户的照片。 而请求我们寻找肋户的,正是那个自称是肋户妻子的女人。 肋户美智子。 本应「遭遇了神隐」的当事人。 ——丈夫的消失,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丈夫的名字叫诚司——肋户诚司。 ——十月的夜晚,两个人都在家。晚饭后,我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门是锁着的。鞋子的位置也没变。 ——客厅的电视开着。DVD的盒子敞开着,像是准备看电影一样。 ——DVD是《Standby Me》。但是,碟子不在播放器里,哪儿都没找到。 ——当然跟警察说过了。但是,完全没有进展。 ——至今下落不明。 ——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也关着,能看到一只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儿童鞋,脚尖朝向室内在外面放着。 听着肋户美智子的诉说,我和鸟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两个人都呆住了,只是交换了一下视线。我想我连随声附和都没能做到。 ——我知道突然给您写信十分的冒昧。 ——因为有一种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 ——能收到您的回信,真的非常感谢您。 肋户美智子说的话,大体上是说得通的。语气也没有可疑之处。 虽然多少有些混乱,但丈夫失踪的话,任何人都会感到混乱。 但是……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我试着回想肋户的话。 你不是说过妻子是在一个夏夜失踪的吗? 正要选择电影DVD的时候,从餐桌上消失了。 总觉得有些不合逻辑。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细节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不,不是。这不是问题所在。 毫无疑问的,失踪的是妻子美智子。 那么,眼前的「肋户美智子」是谁呢? 我再次和鸟子面面相觑。 她皱起的漂亮眉毛表现出了她感觉到了违和感和戒备心。 ——正如我在信中所说的,前几天开始收到明信片。 ——我想是丈夫寄来的。因为明信片上的照片都是充满两人回忆的地方。 ——只是其中夹杂着一张我没有印象的照片。 ——线索只有这些,听说有人在找失踪者。 「……有人,指的是谁? 」 ——是的。那个……哎呀,讨厌。那个人是谁呢。 ——对不起,一时想不起来是从谁那里听来的。我想是纸越小姐认识的人。 我完全想不起有这样的熟人。 寻找失踪者的人……?我吗? 就算是茜理说漏了嘴,也不会这么介绍我的吧。 一切都很奇怪。一切都错了。 ——只要你能找到我丈夫,多少钱我都付。 ——怎么样,怎么样。 ——拜托了,纸越小姐。 桌子上,肋门的照片旁边放着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的照片是打印出来的风景照,像是外行人拍的,照片很模糊,构图也不完整。 照片上的风景是蓝天下草原上的废墟。 还有像珊瑚的尸体一样满是洞的白色的大楼。 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 那是肋户消失的地方。就是我们遇到八尺大人的那个里世界的建筑物……。 2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我家啊? ! 」 我和鸟子一脸尴尬地坐在怒火中烧的小樱面前。 「那个,我想和你分享……违和感……」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又能做什么啊,吓死我了」 「想要听客观的意见,因为我和空鱼,无论如何都无法冷静地看待这件事。」 「客观的? 」 「老实说,小樱你是怎么想的? 」 「我在想如果我没让你们进家门就好了」 「不是说这个……」 小樱狠狠地瞪了鸟子一眼,靠在椅背上。 「虽然我不认识那个叫肋户的男人,但在里世界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正常了吧? 」 「说他不正常可能有点过分,但感觉相当不稳定。」 「这样的话,可能丈夫以为妻子失踪了这件事,是丈夫的妄想,失踪的人很有可能是自己,妻子只是单纯的在找他」 我歪着头。肋户的精神状态确实处于不平衡状态,但是因为失去妻子而精神错乱,和精神错乱后认为自己失去了妻子,事情的顺序完全相反。 「你说他认为妻子失踪了,这怎么可能? 」 「有可能的啊,还挺常见的」 「常见吗? 」 看着困惑的我,小樱叹了口气说道。 「有一种叫解离的精神障碍。常听到的是失去记忆的解离性健忘和产生新人格的解离性同一性障碍——」 「你指的是失忆,多重人格之类的? 」 「一般在大部分情况下是这么说的。意识和人格通常是统一的──至少从认知上来说是这样的,如果失去了其中一个,这个状态就被称为解离,或者解离性障碍。这种情况大多数是由PTSD或儿童时期遭遇过虐待, 或压力过大引起的」 不知为何,鸟子和小樱的视线一下子转向了我。 「? 」 两人的视线立刻移开,小樱继续说道。 「解离性障碍的表现方式很多,不能一概而论,但其中有一种被称为解离性漫游的症状。患有这种症状的人会突然失踪,然后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什么意思? 」 鸟子问。 「新的人格会代替之前的人格,以不同的人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有时也会突然恢复原来的人格,回到以前的生活,但会没有另一个人格的记忆。」 「在新的生活这段期间,原来的人格怎么样了? 」 「失去了」 「另一种人格是怎么来的?」 「只能说是由本人的大脑创造出来的」 「嗯……」 鸟子一脸不可思议地陷入了沉思。 「肋户先生就是有这种解离性漫游症吗? 」 「我没这么说,只是,觉得自己失去了应该存在的妻子,是有这个可能性的。那个丈夫可能是“因神隐而失去了妻子”的人格」 小樱像是重新思考了一下似的,摆摆手说道。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又不是医生,也不能诊断没见过面的人。不管怎么说,人类出乎意料的容易犯错。这也是一个很奇怪的错误」 小樱的假设是一种慎重的假设,没有超出现实的界限。如果不知道里世界的存在,可能我已经被说服了。但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大的瓶颈。 「如果是小樱小姐的话,你会怎么向妻子解释呢? 」 「什么? 」 「我虽然曾经见过你的丈夫,但是你能告诉她,他是在这个世界以外的地方,被一个身高2.4米的女人打败而走散了吗? 」 「……啊,表达起来有点难啊」 小樱一脸苦涩的承认。 「是啊,既然牵涉到里世界,我在想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这话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希望你不要把我牵扯进来」 「因为我可以依靠的人,只有小樱小姐了……」 我这么一说,小樱做出了要吐的表情。 「没,没事吧,小樱? 」 小樱捂着脸,摇了摇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呢,我的人生……」 「小樱小姐? 」 「这个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来的都是些不懂别人心情的疯女人……」 「养只猫怎么样? 」 「啊,我去倒杯茶吧?」 「啊——……」 小樱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花板。 「……妻子那边是正常的吧? 」 「诶,啊,是的。」 突然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我一时不知所措,回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正常……但是说的话感觉并不奇怪。」 「那么,目前可以相信她说的话不是吗。如果丈夫和妻子说的话有矛盾,而且丈夫的样子明显很奇怪的话」 「一般来说是的……」 「你有什么意见吗? 」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结果我还是接受了肋户美智子的请求」 我的话让小樱瞠目结舌。 「为什么? !别管了,你们又不是侦探」 「我想早点从那种状况中解放出来……」 我的视线落在手里的明信片上。 「这是什么? 」 小樱嫌弃的离开了我。 「就是那张明信片吗?离我远点」 「啊,只用右眼来看的话,这张明信片就像一张普通的纸」 「我不是说这个」 我和小樱对话的时候,鸟子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如果那是肋户寄来的,说不定他还活着」 小樱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鸟子,问道。 「……那又怎么样? 」 「肋户,可能是在里世界里面寻求帮助。虽然说的有点矛盾,但我想肋户和美智子一定都因为对方不在而感到痛苦。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必须去帮助他」 「是啊。如果是你的话你是会这么说的」 小樱像是放弃了似的嘟囔着,目光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那……怎么办呢 」 我回答了用自暴自弃的语气提问的小樱。 「我想再去一次,里世界的,肋户消失了的大楼」 3 很久没有从神保町的杂居大楼进入里世界了。 按照往常的顺序,先乘坐电梯到达骨架大楼的屋顶。这个麻烦的过程被确立为通过Gate的顺序,每次使用都觉得不可思议。与里世界的不合理相比,反倒显得格外的规矩。 从迄今为止的经验来看,实际上并不是完全不合理的,我认为里世界有属于里世界的逻辑。只是因为我们无法理解,所以看起来不合理罢了。那么胆小的小樱,之所以这么关注里世界不愿放手,也是因为被那未知的逻辑所吸引吧。我和小樱在这一点上很相似。 从骨架大楼的屋顶往下看,雪几乎都融化了。里世界比外面的世界降雪时间长了很多,到了三月末,果然也有了春天的感觉。一度枯萎的草原也逐渐恢复了绿色。 「就是那里。」 鸟子望着南方说道。在广阔的草地的尽头,可以看见八尺大人的大楼。 用双筒望远镜眺望。因为总是向鸟子借,不方便,所以自己也买了一个。我想就算不是特别贵的,只要是防水的就行了,于是我在户外商店的货架上选了一款自己喜欢的款式。是淡蓝色的,倍率是六倍。 双筒望远镜的视野范围内里没有移动的东西。用右眼看,「陷阱」的银色在各处微微闪耀着。一想到上次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就进去了,再一次感到毛骨悚然。我和鸟子的冒险可能就在那里结束了。 「走吧」 我们放下望远镜,走向梯子。 每次从十层楼的高度的笔直的梯子往下爬,我都会很紧张。下到地面时我已经满头大汗,把在Workman买的夹克的拉链稍微往下拉一点,从胸口吹进来的风让我感到很舒服。 「这个梯子可以处理一下吗……我感觉在我们做的所有事情中,这个梯子是最危险的。」 「也许吧,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 「好难啊,因为这个梯子这么高。」 骨架大楼除了外墙的梯子以外,没有其它上下的方法。只有柱子和各层的地板,别说电梯了,连楼梯都没有。 「你觉得可以绑上救生绳,用绞车从屋顶吊下来吗? 」 「你的意思是悬空上下?比梯子更可怕吧? 」 「嗯,也许吧。」 因为没有测量工具,我只是粗略地算一下,每层楼有三米,到屋顶就是三十米。即使没有恐高症,这个高度也足以让人畏缩不前。 「下梯子的时候,也许可以装上救生绳。」 「是哦。因为那在施工现场会使用,所以我再去Workman那边找找看吧。」 「啊,是吗?我以为是登山用具。」 「原来如此? 」 「我想攀岩之类的也有这样的工具,回去查一查。」 「是啊。」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像往常一样在骨架大楼的一楼准备装备。马卡洛夫手枪、步枪、装钉子的腰包。今天不用AP – 1,要进行徒步探险。收拾好行李,重新背好背包,把M4的肩带挂在肩上。 「鸟子,可以了吗? 」 「嗯——」 鸟子一边回答,一边环视着一楼,像是在寻找什么。 「怎么了? 」 「每次来这里,我都会寻找有没有什么变化。被冴月带过来的时候,这里是据点。虽然我也清楚的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 我没有回答,鸟子把目光转回我这边,眨巴着眼睛。长长的金色睫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生气了? 」 「没什么。」 「嫉妒了? 」 「哈? 」 我皱起眉头,转身走出大楼。从大楼走出来的时候,鸟子小跑着追了过来。 「对不起。」 「什么? 」 「对不起。」 虽然在道歉,但声音听起来却格外开心。 「也没什么可道歉的。」 当我头也不回的转过身时,鸟子突然抱住我的手臂。 「哇!?等一下! 」 我明明拿着步枪,突然瞪了鸟子一眼,危险啊——鸟子却笑眯眯的,吓了我一跳。 「什、什么? 」 「原来空鱼是会吃醋的。」 「是……不是这样的。」 反射性地回了一句,鸟子越发高兴起来。 「那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 「嗯……」 我一时语塞。 「说嘛,为什么? 」 「好……好了,离我远点。这一带到处都是「陷阱」,很危险的。” 「好的。」 鸟子听话的松开了手臂,但却笑容依旧。一脸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 嗯,也许我确实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呢?那是……。 仿佛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一样,思考瞬间停止了。 那是……为什么呢? 那是……, 老实说,鸟子说起对闰间冴月的感伤,也没什么意思了。 要说为什么没意思的话……, 是因为闰间冴月已经变成了怪物,还对她有留恋吗? 是因为闰间冴月本来就是个可怜的女人吗? 固然有这个原因,但更根本的原因是……, 因为鸟子非常崇拜闰间冴月。 ……甚至在我之上? 一想到那里,突然胸口堵得厉害,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恶心、不安、寂寞。 ——愤怒。 我盯着散布在前方的「陷阱」,一时无法动弹。 感觉就像是原本就有的疙瘩,就快爆发了一样。 这种让人想大喊大叫的不快感。 难道,这种感觉,通常称之为吃醋或嫉妒吗? 但是,我从很久以前就感觉到了这种疙瘩。正因为如此,在与鸟子相遇后,遇到八尺大人的时候,已经……。 那时我已经吃醋了吗? 一直在嫉妒,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 鸟子站在我的旁边,注视着我的视线。 「虽然我看不见,但是有很多「陷阱」吗?要从别的方向过去吗? 」 我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在鸟子眼里,似乎是在为前方的路线而烦恼。 我摇摇头。 「不是,没事,能过去。」 「ok,拜托你了。」 鸟子的右手轻轻触到我的后背。就像被那轻微的身体触碰所推动,我向前迈进了脚步。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不集中精神的话,就会踩到「陷阱」。 我这样对自己说着,身后传来鸟子爽朗的声音。 「你还记得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吗? 」 「当然了。」 「那个时候,空鱼心情也不好吧? 」 「……」 「我当时心情也不怎么样,所以没注意到,现在回想起来,难道空鱼当时也在吃醋吗……」 「哈? ?不是那样的。」 我打断鸟子的话,声音洪亮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了掩饰,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 「怎么可能!我们才见面没多久,怎么可能吃醋? 」 「那为什么当时心情不好呢? 」 「不记得了。」 「啊,好伤心啊,我全都记得呢。」 这家伙太得意忘形了……! 「烦人!好了,快走吧——」 「哎呀。」 我大声喊着,想往前走,鸟子突然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肩膀。 「什么? ! 」 「着急的话很危险的,你看。」 透过她从肩膀伸出来的指尖方向看去,地面上有一堆灰。在直径一米左右的范围内,缓缓地堆积着。 。我曾经差点被烧死的「陷阱」。 鸟子用天真的声音说。 「有时候会很危险,和那时一样呢。」 ——你以为这是谁的错! ! ! ! ! ! 「……这一带有很多「陷阱」,集中注意力吧」 好不容易摆脱了,鸟子一下松开了双手。 「好的。」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想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然后重新开始前进。 鸟子环视着四周,小心翼翼地小声说。 「当时是在这里见到肋户的吧。能跟我们打招呼真是太好了。」 「嗯。」 「你说他在里生活了几十天,附近有露营地吗? 」 「对了,没带帐篷吧。」 「找找看?可能有什么线索。」 「嗯,不过,他好像是第一次进那栋楼,应该是从哪里出远门来的吧。」 我望着前方偏右的树丛中若隐若现的白色建筑物说道。如果肋户的据点就在这附近的话,很难想象他没有去过那么显眼的建筑物。 「这么说来,他和我们的相遇真的是偶然吗? 」 「我觉得一半不是偶然。」 「什么意思?」 「肋户,不是说过类人的事情吗? 」 「是那种虽然是人的形状,但跟人一点都不像的四处游荡的东西吧。跟如月车站的苔藓人、角男一样的那种。」 「可能吧,他不是还带着枪吗」 「嗯。」 「不是还把我和鸟子当成了自己的妻子嘛」 「……嗯。」 「说不定肋户早就发现了我们,然后不知不觉靠近了我们。为了确认我们是妻子还是类人。如果我们走错一步,可能就会被击中。」 鸟子沉默了片刻,惊讶地说。 「这我从来没想过。」 「嗯,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为什么没有想到呢?他是一个拿着枪的形迹可疑的大叔,我应该一开始就对他抱有戒心的。」 「鸟子听了肋户的话,就同情他了。」 「你在干什么呢?一定要振作起来……」 鸟子那令我心烦意乱的好心情消失了,她的声音明显变得低沉起来。回头一看,鸟子停下脚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步枪。 「我还在想,要是发现了肋户,我就得把这把AK还给你。」 鸟子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 「还是算了。」 「……就这么堂堂正正的发表偷窃宣言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刚才说的都是我自己的想象,虽然情况确实很奇怪,但完全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只是善意的第三者而已。」 「可是,真不敢相信,仅仅因为境遇相同,自己就不知不觉放松警惕。如果空鱼被杀死了,我——」 因为持续压抑的气氛,我急得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归那个时候的事儿,就当做过去了吧,毕竟最后两个人都还活着。」 「……」 「如果你想反省的话,就留在在庆功宴上尽情地去做吧,我会装作没听见的。」 「至少听一下吧!? 」 因为鸟子那张受到打击的脸很有趣,所以我笑了起来。鸟子惊讶地噘起嘴。 「那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很危险,这样不就好了吗? 」 「也许吧。」 「现在跟那时候比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你觉得没变化吗? 」 「嘛,好像有一点变了。」 「……哪里? 」 鸟子这样问道,声音里又恢复了刚才的调侃的语气。我感到烦恼,没有回答便转身离开了。 「快走,在这种地方待着太浪费时间了。」 「好的。」 4 我们一边扔着螺栓,穿过了草原的Glitch地带,再树丛的尽头停下了脚步。露出泥土的地面的前方二十米左右就是我们的目的地白珊瑚大楼。外墙上开了好几个圆形的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像珊瑚的尸体了。 到建筑物前都没有Glitch,上次来的时候地面上留有八尺大人的奇怪足迹(?),但现在没看到类似的痕迹了。对周围警戒了一会儿,似乎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好……进去吧」 「啊,等一下」 我正要从树丛中走出去,鸟子慌慌张张地抓住我的左手。 「怎么了?」 「牵着手进去吧」 这种时候说什么轻飘飘的话,我这么想着,鸟子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 「还记得上次吗,空鱼不是被八尺大人骗了,和肋户一样摇摇晃晃地被拉过去了吗」 我一时语塞。 「那是……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搞明白嘛。而且可能已经没有八尺大人了,上次不是把她击退了吗」 反驳的每一句话都像个小孩子一样,自己都嫌弃起来。 「嗯,但是你不是说过肋户的明信片也是把我们吸引到这里的陷阱嘛?所以还是保持警惕比较好。我不想要空鱼像那样消失,我被骗的时候也希望空鱼能拉住我。」 「唔……」 没想到鸟子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我有些害怕,确实鸟子说得有道理。 「……我知道了」 「好」 鸟子好像很了不起似的点了点头,握住的手十指交错。两个人都戴着手套,应该只有布料的触感,但总觉得很满足。 「这样就没问题了,是吧?」 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了,我含糊地回应了。 ……不如就这样让她郁闷下去算了。 我们牵着手,向白珊瑚大楼靠近。 这个建筑物有三层,很宽,让人联想到学校的校舍。也许和<牧场>的居住楼有点像。 「之前来的时候,这里有这么多洞吗?」 鸟子抬头看着建筑物说道。我摇了摇头,外墙上应该没有这么多穿透的圆孔。 「可能会倒塌,注意一下头上」 「真想要一个头盔啊」 「把那个也列入购物清单吧」 从正面的敞开的入口向里面看,在没有地板的裸露的地面上散落着瓦砾,这些和上次来的时候看到的一样,另外还有一些细细的圆木倒在里面。 一只手握着马卡洛夫,一边警惕着一边走了进去。建筑物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墙壁也没有柱子,楼上的地板都塌了,连三楼的天花板都看得一清二楚。只剩下一侧,像是水泥做的布景。上次来的时候我记得还有一个木制的脚手架,现在已经没有了,那些散乱的圆木应该就是那个的残留吧。 外面的阳光从玻璃破碎的窗户和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破破烂烂的洞里照射进来。 「那个洞,如果是自然崩塌的话,形状也太漂亮了。」 鸟子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我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原因,说道。 「你还记得对八尺大人开枪的时候,有很多黑色的球体喷了出来了吗?」 「诶?有这种事?」 「可能只有我看到了吧。虽然摸了也没有任何触感,但说不定就是那个东西撞到了建筑物才变成了这样子。」 「那这些木头也是那个时候倒塌的?」 鸟子用脚把身边的圆木转了面,圆木露出了被削得光滑的末端,弯曲的断面像是被打磨过一样光滑。 击退八尺大人后,回过神时我们已经回到了表世界,但是那个时候在里世界这边脚手架崩塌了,建筑物塌了很多洞,可能闹得很大。如果没有回去的话,应该会卷入这场塌陷事件里吧…… 大概和我想得一样吧,鸟子低声说。 「真是危险啊」 「嗯」 不由自主地用力握住手。事后回想起危险的状况时,我也曾有好几次浑身发抖,但一想到可能因为物理性地事故失去彼此,我就感觉全身发凉。 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满是瓦砾地不稳定地脚手架上,低头看着地面停下了脚步。抵上海残留着几个木槌撞击样地痕迹。 「看这里,八尺大人还在啊」 「好像是」 那个时候没有空闲去观察周围,但是大概不会错吧,这是八尺大人的另一种姿态,仿鸟居构造物的「足迹」。 意识转向右眼,本以为能看到提示GATE的银雾,但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样?」 「好像没有」 「我也找找看」 鸟子摘下手套,露出透明的左手,用手抚摸周围的空间,从手内部反射的阳光闪闪发光。在明亮的地方看的话,可以看到透明的内部音乐浮现着结晶一样的花纹。真漂亮……可能是为了集中在触觉上,鸟子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水里跳舞一样移动,保持着和鸟子牵手的姿势,我也跟着慢慢地转动着。 「总觉得指尖被什么牵引一样——」 鸟子皱着眉说。 「——但如果是说错觉也有可能,大概就像GATE的残渣漂浮着一样的感觉」 「残渣……」 太过形象的表现有点搞笑了。 「嗯?」 突然鸟子停下了动作。 「有什么东西在这里……」 「GATE?在这里吗?」 「不是,不在这里。但是这个方向好像有点什么。」 鸟子闭着眼说,眉头越皱越紧。 「像是风压一样……越来越强了。靠近了吗?」 透明的手掌朝向的方向是我们经过的大楼正面入口。我把视线移到那边,突然皱起了眉头。门口的光景有些违和感,逆光的门框看起来有些奇怪,从左边突出的圆形物体,之前有那种东西吗? 「……呃」 当我意识到那个东西的真面目时,发出了喉咙哽住的声音。 那是,人的头。 以接近九十度的角度从门框里侧横着伸出来的头,凌乱的头发一直垂到地上,脸被阴影罩住看不见。 这是一个胳膊、脚、身体都曲折的女人,全身像是被拉伸了一样西昌,如果没有弯曲的话,三米以上的身高是绰绰有余的。 「唔……哇」 身边的鸟子发出了呻吟,好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的异样,才睁开了眼睛。 曲折的女人穿过了入口,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大楼。看不见脸并不是因为逆光,也不是被头发遮住了,因为她的脖子已经完全折到后面去了。 身上那块脏兮兮的布,原本是一件很长的连衣裙,但因为身体弯曲,到处都是凹凸不平已经破掉了。一只脚穿着女士浅口皮鞋,另一只光着脚,从脚踝处都歪曲着。嘣、嘣,像是泡沫破裂般的声音没有规律地传来,像是这个女人在发出声音。 出现了一种心里发涩的怀念,眼睛湿润了。 一直都想来,还想再见到你。 为什么会忘记呢。 为什么…… 我不停地摇头。 没有这些东西,这种怀念感都是骗人的,没有实体的谎言。 「没事吧,空鱼」 「鸟子你呢,还好吗?」 「总觉得,嗯,这个,难道是」 「嗯,这家伙就是,八尺大人——」 虽然看起来很奇怪,但多半是这样的。是上次受到的伤害影响了外观吗?长这么猎奇的话,就算是肋户也不会被骗了吧。 但是与外表的厌恶感相反,袭来的怀念感反而增加了。没有具体的信息,只是纯粹的乡愁伴随着压力扑面而来。 「那个时候鸟子努力忍耐了呢」 「因为担心空鱼啊——如果是冴月的话很奇怪,很快就注意到了」 「什么地方奇怪?」 「我还从没看过冴月穿白色的衣服」 鸟子如此断言,无心的表现出来的骄傲让我特别生气。 「空鱼?」 鸟子担心地叫了我,我抬起头。 「没事,赶紧干掉吧。之前已经打倒过一次了,再那样做一次就可以了吧」 我赶走了心理地郁结,为了抵抗虚假的乡愁,紧紧地握着牵着的左手。鸟子也反握回来,那种触感让人安心。 「不会放开的」 鸟子说。 「嗯」 我点点头,意识向右眼集中。 那里有个光秃秃的攀登架一样的东西,上次看到时候是鸟居的样子,但这次完全不同了。到处都曲折着,交错在一起,形成了更复杂的构造物。 随着性状的改变,尺寸也变大了,纵向和横向都延伸了三米以上,不规则的立体,里面很深,感觉好像一直延伸到哪里。 构成攀登架的框架,每个瞬间都会改变形状,框里贴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就像是肥皂泡的表面一样,闪烁着银色的磷光。在那层膜上可以看到另一幅景象。 荒废的神社……被遗弃的营地……小樱宅邸的玄关……古老的街道……跑过去的人影……山腰上的鸟居……有很大的岩石的冢……山谷上的吊桥……被铁链封锁的山路…… 薄膜有时会裂开,这个时候会发出啵的小小的破裂声。 在不断变化的场景中,不时有个小小的身影经过,从体型来看是个小孩,头发很长,可能是个女孩—— 那个孩子回过头来,看到她睁大的眼睛,我吃了一惊。 对上眼了! 现在确实对方也在透过薄膜向我这边看来。 女孩转身跑了。正想着,又从另一层薄膜上穿过。不知道她会去到哪里,为了寻找下一个出现的场所,我在构造物中四处张望。 找到了——被困在水厂,拨开草丛奔跑,害怕地回头看。 「鸟子,在八尺大人里面看到了一个小孩」 我说完后沉默了一瞬,鸟子说道。 「是真的人类吗?」 「看起来是真的,好像很害怕。可能是误入了里世界。」 「要去救她吗?」 就知道会这么说。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异议。当作没看到的话良心上也过不去,而且就算是小孩也不想让多余的人在里世界乱晃。 ……说实话,我条件反射地想去帮她也是事实,感觉不像自己,有点奇怪的感觉。 「我不知道……先试试吧」 「如果需要我的左手就告诉我」 「OK。在那之前抓住它」 「OK」 知道击退八尺大人的方法,和之前一样,我看着它的时候让鸟子把手伸进去,再破坏GATE就行了。虽然形状变了很多,但是用同样的方法应该还是行得通吧。 但是这样真的可以吗?如果我看到的女孩在GATE的那边呢?这种状态下破坏了GATE,是不是再也找不到了呢? 我为了不看丢女孩,拼命地盯着她,大脑的一角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有这种不能放任不管的感觉呢?在银色的光芒里连脸都看不清楚,但是第一眼看到的瞬间,就觉得必须要找到这个孩子。 明明一点都不喜欢小孩子—— 随着逃跑的孩子的身影在薄膜之间移动,我的视线逐渐被吸引到异性攀登架的深处。一直集中在右眼的视觉上,渐渐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我感到不安,对鸟子说。 「可以抓紧我吗」 我头也不回地说道,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右手上。 手掌又大又湿润的触感,让我的心平静下来了。 「不会放开的」 「嗯」 一边回应着,突然感觉到了违和感。 右手……? 和鸟子牵着的明明是左手吧? 「空鱼!快离开!」 鸟子的呼喊声从背后传来。 反射性地抬起头,眼前是八尺大人的后脑勺,脖子扭曲而形成的皮肤褶皱近在眼前。 「不会放开的」 我的右手腕上缠着八尺大人的手指。 「不会放开的」 重复的声音和鸟子的声音是一样的。 脸一下子发热了。 被骗了——又被骗了!明明那么警戒了! 愤怒战胜了恐惧和厌恶,几乎反射性地把右手的马卡洛夫指向了八尺大人。 抓住手腕的手并没有松开,扭曲的脖子艰难地转动着,脖子上的皱纹越来越深,黑色发束轻轻摇动,遮住的脸露了出来。 八尺大人的脸像被削掉了一样扁平,马卡洛夫的枪口前方是一个闪烁着蓝光的完整的平面,那是一层GATE的薄膜,沿着它卵形的脸部轮廓紧绷着。 那层膜颤抖着,裂开了。 嘣 发出了一声巨大的破裂声—— 5 视野中突然全是鲜红的光芒,太过于耀眼,我反射性地闭上了眼。 本想用左手捂住脸,却没能如愿地动起来。右手很重,左手也是。不知道是谁的手指缠绕在一起,被抓住了!?一瞬间陷入了恐慌,我大叫着挥动着手臂。 「空鱼!危险!不要乱动!」 是鸟子!猛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自己的右手,并没有谁抓着,之前感受到的重量是马卡洛夫,手指还放在扳机上,赶紧移开了。 转向左边,鸟子正睁大眼看着。 「鸟……子」 我说出名字,鸟子没有移开目光,频频点头,手还牵着,握得很痛。 由于恐慌的余韵,我还是没回过神,慢慢地转了转头,周围的情形终于引入眼帘。 现在没有在白珊瑚大楼里,而是在屋外,地面是铺得结实的土路,左右是古老的街道。晚霞的光芒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 周围连八尺大人的影子都没有,寂静的街市里只有我和鸟子粗重的呼吸声在回响。 「……手好痛」 我说完后,鸟子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没有放开。 「发生了什么?被GATE吞进去了吗……?」 鸟子询问道,我咬着嘴唇,焦躁地叹了口口气。 「对不起,我太蠢了,完全被骗了」 「你看到了小孩子了吧?」 我用力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小孩子,是为了把我引过来的陷阱。难怪我会觉得很奇怪,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一定要救她的想法,明明不是我的风格。」 「这样……吗?」 鸟子歪着头。我快要自责到崩溃了。 「搞砸了。真的对不起。我一个人就算了,还把鸟子也卷进来了」 「你说这些啊」 鸟子的声音变低了,一直握着的手突然松开了。接触到空气的手心汗津津的。果然是生气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怎么办。 「抱歉……因为我的错……」 低着头的我,脸颊突然被捏住了。 「呀!?」 脸被强制抬起来,看向鸟子。对正因距离的靠近而动摇的我,鸟子皱着眉说。 「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呢?」 「咿……」 「我们不是已经过了会说把彼此卷进来的阶段了吗,空鱼?我们两个,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吧。」 最后一句话似乎有特别的感情。 「我觉得牵着手真的太好了,如果把我放在一边,让空鱼一个人去这样恐怖的场所,只有空鱼一个人消失了,我是绝对不会原谅的」 「唔」 「明白了吗?明白了就不要再道歉了,我要生气了哦」 鸟子一边捏着我的脸一边说,和说的内容相反,手上似乎玩得很开心—— 也许是我想要把脸移开,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弱,鸟子冷冷低头地看着我说。 「如果你真的这么在意——」 鸟子的脸突然靠近了。 「嗯嗯?」 还没来得及闭眼,嘴唇相触……又离开了。 我从纠缠不休得双手中解放,踉踉跄跄地后退,鸟子看着捂着嘴的我说。 「这下就扯平了」 鸟子得意地看了眼颤抖的我,然后环视了一圈。 「接下来……这里,是哪里呢」 「谁知道啊!!」 「不要生气嘛」 「太、太不要脸了……」 残留在嘴唇上的触感让我大脑变得奇怪起来了。那么突然……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可恶…… 无论我怎么瞪她,鸟子都不看我一眼。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振作起来,重新把目光投向周围。 身边是年代久远的街道,营造出怀旧的氛围。砖瓦和铁板的屋顶,木制的电线杆,安装着简单的窗框的灰泥墙,到处都在剥落的板墙。这就是所谓的昭和风吧,因为是在我出生前的,所以也不是太清楚。商店一样建筑的店名、锈迹斑斑的招牌上写的字一个都看不懂。 看向前方时,我被眼前景象震撼。屋顶上都能看到鲜红的、巨大的夕阳,虽然接近地平线的夕阳本来看起来就很大了,但还不是这个级别,大得视野无法容纳,几乎占据了整个天空。 「……太厉害了」 鸟子低声感叹道,眼前的景色让我忘记了刚才的事情,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把持的人的GATE前方原来是这样的……」 在夕阳的照耀下,我们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 反复从未见过,却又仿佛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见过的夕阳。 我想起以前狩猎弯弯曲曲之后,两个人在黄昏的原野上一边笑一边跑的情景。 那时候我们的笑声中,还有对未知威胁的恐惧。就像是被迫近的暮色追赶一样,一边恐惧着一边笑着。 但是在这片夕阳下,这种恐惧似乎也融化了。因为晚霞太美了,我想朝着夕阳一直走下去,不管是谁都会这样想吧。 就像在世界尽头的海滨,以及取子箱的箱底一样,这里也是里世界深处的地方吧。虽然心里明白,但是却完全没有感到恐惧,心中迫近的悲伤在告诉我们,这里是我们应该去的地方。 「牵手」 我说道,鸟子点点头,握住了我的左手。侧脸浮现出的平静的表情,表现出和我同样的心情。 「鸟子,你牵我的手的时候总是用右手呢」 「是吗?」 「是为了不让我碰到左手吗」 「是这样吧」 「没有注意到吗?」 「空鱼,太迟钝了」 「可能……是吧」 也许是坦率地承认很奇怪,鸟子像个小孩一样笑了。 鸟子触碰我的时候一般都是用的右手,即使是用左手的时候,也一定是戴着手套的。 对鸟子的左手有什么性质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不过之前把我背后的山灵拍出去,给润巳LUNA支配的第四类造成伤害,可以肯定可以对里世界的存在给予物理性的影响这一点。 从很久前就注意到,虽然她没有表现出注意到自己的身体的变异,但其实总是小心翼翼避免左手对我造成伤害。 「不用太在意也可以,我一直都是普通地看着鸟子」 「我知道。空鱼经常盯着我的脸看嘛」 鸟子干脆地说了出来,我一时接不下去了。 是这样啊。我一直隐藏的感情和反应,全部都看在眼里了…… 鸟子斜眼看着沉默的我说道。 「看了那么久,我也没有变得奇怪,应该没问题吧」 「……实际上,说不定已经变得奇怪了」 我无奈地回了一句,鸟子平静地微笑着。 「可能吧」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真的好吗。 我呆呆地望着鸟子被染成茜色的脸。 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两个人说不定会永远地伫立在这里。 或者两个人手牵着手,永远地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突然听到了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我们面面相觑。 「刚才的……听到了吗」 「嗯,好像有什么」 我把马卡洛夫收进枪套,从肩上取下步枪。鸟子也一样拿上了枪。等了一会儿,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出来。我们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着动静传来的地方。 向着夕阳的方向走了三户房子,右手边的建筑物前,一块金属的看板倒在地上。看板的背后是一条昏暗的小巷。保持一定距离,站在路的另一边向里看去,一个人也没有。巷口的地面凌乱不堪,看上去像是躲在哪里的某个人不小心推倒了看板,慌忙逃走了…… 「我去看看」 这么说着,鸟子走近巷子。 「小心点……」 我在后看守着,蹲在巷子前的鸟子回头看着我。 「——并没有什么小孩子,空鱼是不是这么说过?说那是八尺大人的陷阱」 「啊,嗯」 「可能不是那样的」 你看——她指着前方,我从后面靠近看向她指的地方。 巷子里有些湿润的泥土上,残留着足迹。 一直穿着鞋,一直光着脚,不到二十厘米的小脚印。 是小孩子脚的尺寸。 「………诶诶?」 「看吧,果然是存在的」 足迹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到处都是积水的路上,脚印的脚尖部分较深,左右有些蹒跚。 「你觉得可以放着不管吗?」 鸟子问我,我不情愿地回答。 「嗯……反正也没有别的去处了,先去看看情况吧」 这么回答后,鸟子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迈开了步子往前走,我慌忙追了上去。 「等等,我走前面」 「OK,拜托了」 巷子太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只有我的眼睛才能检测异常,所以我不得不走在前面。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会感到不安,但想到有鸟子在后面,也就没那么糟糕了。遇到危险的时候,即使把我撞飞也会保护我吧。 警惕地穿过房屋墙壁间一米左右地缝隙,墙边的地面上长满了杂草,地上放着腐烂的木板和生锈的钢管,在快要离开小巷前的水洼边,脚印又乱了,可能是摔倒了,在泥地上留下了手指戳过的痕迹。 走到另一条路的拐角处,立着一个红色的邮筒,是那种古旧的圆筒形类型的,在表世界还没见到过,表面各处油漆脱落了,低矮的位置还贴着一个小小的泥手印。 「那个明信片,是通过什么原理寄到的呢?」 鸟子看了看信箱说。 「什么原理?」 「如果那是把我们引过来的陷阱,为了送到肋户美智子那里,不就需要在某个地方通过邮局送达吗?假设某个人准备了明信片,从这里投递出去……一想到要达到表世界的邮局需要经历怎样的过程,就觉得很奇怪。如果是里世界妖怪送来的话,这也太像童话了,如果是自己传送到邮局,这也太方便了吧。」 「是啊,恐怖故事有很多这种怎么想都想不清楚的地方。」 我一边寻找着路上的脚印,一边说。 「我经常听到一些,房间里地上掉了毫无来源的黑发之类的传闻。」 「有吗?」 「有啊,故事想表达的是,不认识的人的头发好恶心啊,可怕。可是我每次都会想,把那个头发拿来仔细调查一下会怎样呢?用显微镜看得话能不能看到角质?提去DNA的话是不是就能知道身份了?」 「哇,像是犯罪调查」 「但就是这样啊,有物证就意味着可以详细调查」 「没有实际调查的故事吗」 「调查了但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是最多的,也有保存下来了结果不知不觉消失了的模式,剩下的就是——调查的人变得越来越奇怪,失踪了或者自杀了的也有不少」 「深入调查的话会有危险呀」 「但是,实话怪谈体验者的手里剩下的物证本身意外的很多,我以前查阅了很多恐怖故事,也期待着是不是真的有还不知道的世界存在,但好不容易有了物证却不能好好地调查,想想就着急,经常会想,这个地方再详细一点啊,之类的」 「哈哈,这是什么想法,好可爱」 意料之外的感想让我感到困惑。 「才不可爱,这方面我可是很认真的,经常会感到冒火」 「真想见到那个时候的空鱼」 「没见到真是太好了,感觉超糟糕的」 「没关系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感觉就不太好了」 「不是说了吗……?」 我不由自主回过头去,鸟子对着我微笑着。 「太好了呢,空鱼最后还是拿到了物证」 「什么意思?」 「里世界不就是空鱼所说的物证,不是吗?」 鸟子说得没错。 一直幻想着实话怪谈中「与这里不同的地方」的我遇到的,正是那个「不同的地方」。里世界就是怎么调查都查不完的,超巨大的物证。 而我和鸟子也成为了其中的物证之一。 我的右眼和鸟子的左手。之所以能够没有变成其它牺牲者的同伴而继续探险,是因为我们在物理层面上被带入了里世界吧—— 「怎么了?」 听到声音叫我,才发现自己停下了脚步,一直盯着鸟子的左手。 我摇了摇头说。 「你从这里寄信说不定能收到呢」 鸟子笑着,用左手摸了摸邮筒。 「要不试试?就像旅途中寄明信片一样」 「给小樱吗?绝对会被嫌弃的」 我们互相笑着,又继续前进了。 被夕阳染红的街道上,小孩子的脚印断断续续引导着我们向前进。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小巷,穿过房屋,越过侧沟……虽然有时会跟丢,但只要稍微找一下,没那么费劲就能找到。我感觉这小孩并没有想要甩掉追踪,只是在盲目地逃跑。 随着继续前进,街道变得越来越奇怪。原本都是平房或二层楼房,变得越来越高,回过神来已经有五层楼高了。左右两侧延伸着的各家的上层通过夹道的回廊连接在一起。 鸟子从建筑物的间隙仰望着天空说。 「太阳还没落山」 「真的呢」 巨大的夕阳完全没有移动的样子,只是继续闪烁着鲜红的光芒。与周围的景观相称,时间仿佛停留在过去的状态。 「也许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一直都是黄昏的世界」 「有这样的怪谈吗」 「偶尔也有。坐电梯到了异世界的故事,到了上层,明明还是白天,天空却一片通红」 「这种古老感觉的接到呢」 「好像在各个地方都有读到过,回过神时就误入了古老街道的故事。比如走在街上,误入了本不存在的路,也有被狐狸或狸猫欺骗的情节」 听到我的回答,鸟子一脸感兴趣的样子低头看着脚下的足迹说道。 「这孩子会不会是狸猫呢」 「可能是?」 「找到的话,带她去见小樱吧。她很喜欢的狸猫的感觉」 「如果是狐狸的话绝对不能碰哦,会死于裂头蚴的」 「那是什么?」 「糟糕的寄生虫」 连在一起的建筑物突然中断,视野开阔起来。城外的小河上架着一座木桥,那前方是盛开着彼岸花的原野。到处都是废弃物,并不是很好看的景色。这一切都被毫无遮拦的夕阳照耀着。 「有了」 鸟子叫了一声,朝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几乎要被草丛掩盖的人影正朝着一个更大的废弃物山跑去。远远望去,就知道是在攀登架的薄膜里看到的那个孩子。我还记得她拼命地跑着,仿佛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 「虽然看起来不是狐狸……」 「还可能是狸猫,你打算怎么办?」 被鸟子这么一问,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管这么说,迄今为止我甚至都还在怀疑脚印的主人是否真的存在,但真正地看到了那个小孩子,那种感觉又从内心深处涌了出来。不能放任不管,必须要去救那孩子…… 看到我的表情,鸟子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我们开始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追在孩子身后。因为还警戒着Glitch之类的东西,所以不能像那个孩子一样全力奔跑。 「鸟子,我可能有点奇怪」 「怎么了?」 「看到那个孩子,条件反射性地想要去帮助。绝对很奇怪。我可能被什么影响了。」 鸟子仓皇地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说。 「空鱼……那个,我觉得没有什么奇怪的」 「啊?」 「如果有人误入了这个地方,肯定会想要帮忙吧」 「……如果是鸟子应该会这么说的吧」 我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格高尚的人。 我们现在位于八尺大人的大门里面,这一定也是八尺大人对精神的影响,我知道鸟子本身就是会理所当然地帮助别人的人,所以不会注意到。反正追上那个孩子的时候,一回头也会变成恶心的怪物吧。这就是里世界那些家伙的伎俩,那就这样吧,到时候就像往常一样击飞它。 鸟子应该不会马上做出反应吧,那么温柔的鸟子不会拿枪对准一个孩子模样的人。只能由我来开枪,虽然我也不想,但鸟子也做不下去吧——被干掉之前只能这么做了。 废弃物山就像是漂浮在彼岸花海中的小岛,我们向那靠近。报废的三轮车、木头框架的显像管电视、用铁加强的桐木衣柜还有其他废弃物都很旧。小孩子匍匐着走进堆得乱七八糟的山的缝隙中。 我们气喘吁吁地走到山脚下,窥探着废物之间的缝隙。厚厚的木桌下面,有一条漆黑的通道通向深处。 打开电筒,照向里面。通道不到一米高,上面堆着重重的废弃物看起来很稳定,但我并不想摇一摇去确认它的强度。 「喂——」 鸟子向通道深处喊了一声。 「没事吧——?到这种地方很危险——」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鸟子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怎么办?」 「嗯……」 我也被难到了。追在后面也太莽撞了吧……我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往旁边看,竟看到意想不到的东西,吓了一跳。 我看了我——我的二重身。她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伸出右手,指着通道的方向。 并没有看向这边。 「空鱼,怎么了?」 「嗯……没什么」 移开视线的瞬间,二重身就消失了。 ……是让进去吗?到这个里面去。 想起了以前被二重身带到鸟子在的地方,虽然这次寻找的对象不一样,可以相信她吗……? 我叹了一口气,在通道入口蹲了下来。 「没办法,我去看看」 「我也去」 「不,一起去的话,如果崩塌了就糟糕了,你等一下,我看情况再叫你」 「知道了……小心点」 鸟子不安地说,摸了摸我的背后。 下定决心,四肢着地匍匐进了通道。单手拿着手电筒真的很碍事,一边在脑中的购物清单把头照灯写进去,一边在黑暗中爬行。虽然到处都是废物,但还好不是很臭。 感觉爬了很长,不过我估计最多就五米左右,通道变宽了,高度变高了,站起来也没问题。为了不撞到周围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用电筒照向四周,废弃物中围了一个半圆形的空间,大概有六叠大小。 「空鱼,没事吧?」 「没事,里面变宽敞了」 「我可以进来了吗?」 「再等等,我确认一下……」 拿出马卡洛夫,重新环顾四周,之前逃进来的小孩子却不见踪影,难道还有别的通道吗? 我用灯光照向墙面,看到了一个横躺在地上的人类大小的物体,差点跳了起来。仔细一看,是睡袋。我战战兢兢地看了看里面,拉链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像是有谁钻了出来,就这样被丢在一边一样。睡袋与地面之间铺着银色的垫子,是露营时用来保温的。 与周围的杂物混在一起差点没有注意到,睡袋的头侧放着一个背包,走进后闻到一股臭味,是人的体臭……那也是长时间没洗澡的味道。我很想调查一下,但是又不想伸手去摸,正犹豫着,我发现睡袋里落着一张照片。 灯光照射过去,我吃了一惊。 照片上的人是肋户美智子。 妻子的照片——也就是说,肋户在这里……? 这时,我感觉到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 好像是藏在毯子下面的小孩子,现在露出了半张脸看着我。四目相对,小孩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动物一样敏捷地从躲藏的地方跳了出去。阴影中,眼睛闪闪发光。 我立刻用右眼盯着这个孩子,就在这时,这小孩子呀地叫了一声,转过脸去,就像是被火烧了一样,还没等我把枪口对准,小孩子转身逃进了通道。 「空鱼,刚才那是什么?」 「去你那边了!小心点!」 「什么——哇!」 听到了尖叫声和肢体相撞的声音。我也跟在后面,急忙返回通道。 到了外面,鸟子正抓着那小孩。小孩子从后面被抱住,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逃跑。 「啊啊啊!哇——!」 为了不让这个正发出野兽叫声的孩子逃走,鸟子按住了这孩子。 「嘘—!没事的、没事的,冷静点」 鸟子一边拼命按着狂躁的孩子,一边用平静的声音安抚着。我不由得看入迷了。以前好像也有用那种方式让我冷静下来过。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空、空鱼,帮我一把」 被叫到了我才回过神来,慌忙跑过去,按住了那个小孩挥舞着的手脚。 「没事的、没事的,看,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安静——痛!」 突然被狠狠踢了一脚,叫出了声。 「别乱来了,够了,好痛!都说了好痛」 又是打又是闹,还揪头发,可能已经筋疲力尽了,小孩子渐渐安静下来。一边喘着气一边睁大眼睛,就像是被抓起来的野兽一样。 鸟子头发乱糟糟的,气喘吁吁地说。 「不是狐狸或者狸猫吧?」 再次观察着被鸟子抱着的孩子,是个女孩子。长长的黑发乱糟糟的,黑色的连衣裙又脏又破。原本只穿了一只脚的鞋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光着脚,浑身脏兮兮的,瘦骨嶙峋。年纪看上去还小——大概五六岁左右。 「没有错——是人类」 我回答,孩子的视线一直跟着我移动,即使体力耗尽也在寻找着逃跑的机会。我明白的,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啊」 突然明白了的感觉。 是这样吗?所以我才觉得必须要就这个孩子……? 我重新看着这孩子。 看她的样子,自从误入里世界后,一定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情吧。但是这个孩子并不只是因为恐惧而颤抖,还想要拼命地活下去。 简直就像是过去的我那样。 就像是我的想法传递了过去一样,小孩子眨了眨眼,皱起了眉毛。原本像是野猫一样的感觉变了,僵硬的四肢失去了力量。 从后面抱着她的鸟子也似乎感受到了,我们弯下腰,轻轻把她放在地上,孩子自己站了起来,抬头看着我们。鸟子放开了手,她也没有立刻逃跑。 鸟子蹲下来,平静地搭话。 「把你吓到了吧,对不起。我是鸟子,这个孩子是空鱼,你呢?」 孩子什么也没有说。 「你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吗?很可怕吗?已经没事了,可以回家了」 孩子疑惑地看着鸟子,好像不太能理解她在说什么。 「啊,该不会不是日本人吧。Hello?Bonjour?你好?안녕하세요?*」(*分别为英语、法语、中文、韩文的“你好”) 对每一句问候都没有反应。我和鸟子困惑地看着她,孩子怯生生地开口说道。 「总而言之这是实体化后的空鱼的认知界面也说不定」 「……!?」 「就和加热牛奶的时候表面生成的那层膜一样——」 可能是被我和鸟子惊讶的表情吓到了,孩子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 「刚刚,那是什么?」 即使问了,孩子也一脸害怕,没有再说什么。 突然想起来,这是很久以前我们和小樱的对话的一部分。(注:出自第一卷档案2八尺大人Survival) 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当里世界的存在接触到我们的时候,他们会模仿着我们的语言说话…… 仿佛被一种莫名的不安所驱使,我问道。 「喂,你从哪里来的……?」 仿佛是没听见我的声音一样,孩子突然转过头去,抬头望着至今未沉下去的夕阳。 我们也跟着回头看向那边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钟声一样的声音。 咚……沉重的声音还没有消失,眼前开始变蓝了。 刚刚还是被夕阳染成红色的世界,眨眼间变成了蓝色。巨大的太阳现在是一个超级蓝的圆盘。 这不是太阳——是在空中打开的巨大的洞。我们被来自里世界深渊的光芒所照亮。 咚……钟声再次响起,空气都在摇晃。 「空鱼,那个……那种东西,之前有吗?」 听到鸟子的话,我移开视线,原野对面广阔的街道中高耸着一座酷似东京塔的黑色铁塔。 塔的上方缠绕着一个退了色的风幡一样的东西,被风吹动着。看到这个场景,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长长的黑色头发的印象,缠在手指上的女人的黑发…… 「——八尺大人?」 我下意识说出这个名字。 「那个?哪里?」 鸟子皱着眉头小声说道。 「好像是有八百尺左右……」 我无法回答,茫然地望着上方,突然手被拉住了。低头一看,女孩愁眉苦脸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茫然地问,女孩似乎有些不耐烦,转过身去,牵着我的手向夕阳的方向快步走去。 「等、等一下」 小孩子不理我的呼叫,头也不回焦急地往前走着。 「不是叫你跟我来吗……?」 鸟子的声音也有些迷茫。 似乎是这样的。女孩瞥见我牵着鸟子的另一只手,加快了脚步。 一瞬间,周围闪烁着银色的磷光,我们正走在一条走廊中。 鸟子惊讶得发出声。 「刚才好像碰到了什么——」 走廊地上铺着地板,在鞋子下方吱吱作响。两边都是格子窗,窗外只能看到蓝色光。在这片让人联想到大海的深蓝色中,有一个巨大的影子在移动,同时银色的磷光闪过,情景开始变化。 这次是在外面,在楼顶,周围都是形状相同的方形大楼,屋顶之间连着混凝土桥,天空全是蓝色的,让我想起世界尽头的海滨的天空。穿过屋顶,踏上通往隔壁大楼的桥的时候,视野又染上了银色。 我们到了荒芜的平原上。寸草不生的灰色地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除了乱成一堆岩石、带棘刺的枯木,没有任何遮挡视线的东西。前方耸立着和最初见到的黑色铁塔很像的塔。荒野上到处都是同样形状的铁塔。仿佛感知到了我们的出现,铁塔的顶端闪闪发光,发出蓝色的波纹,看起来就像是在空中用颜料画画一样不可思议。 在急速扩散的波纹抵达之前,我们又进入了另一个场景。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树冠上似乎有巨大的生物爬来爬去。在茂密的树林后面,可以看到湛蓝色的鳞片…… 每走一步,情景就会发生变化。在遭遇山灵的旋转观景台、时空大叔那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但以如此鲜明的形象认识到还是第一次。鸟子和我都惊呆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这个牵着我的手走着的孩子,似乎可以在世界的相位之间移动。 一个接一个的目的地里,都有蓝色的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是慢慢被追上,还是慢慢地远去,一时无法判断。尽管如此,在经过无数如同梦境般毫无脉络的情景后,超蓝的压力逐渐变小。 同时瞬息万变的情景也越来越接近我知道的现实世界。有蓝色黑板的教室、立着蓝色稻草人的田间小道,还有闪烁着蓝白色霓虹灯的郊外柏青哥店。空无一人的场景开始渐渐变得嘈杂起来,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模糊人影掠过视野,看板上的字渐渐能看懂了。 「难道说,我们在远离里世界?」 「鸟子也是这么想的?」 「嗯。这样走下去的话,应该会回到表世界的某个地方吧……」 我和鸟子突然望着对方。 「空鱼……这样,不是很糟糕吗?」 「怎、怎么办——要回去了!」 拿着枪出现在有人的地方太糟糕了,女孩子没有理会慌张的我们,径直向前走。 「不能控制出去的场所吗?」 「怎么做?」 「空鱼的眼睛可以看到目的地吧!?」 听她这么说,我用右眼环视四周,周围都被银色的光包裹着,所有的方向都被都被雾笼罩着,不知道在往什么方向走。偶尔雾变淡了,露出了对面的景象,这个时候小女孩就往那个方向走。 这样的话,如果能够找到没有人的地方,或许就能诱导她走向那里。我凝视着迷雾里的目的地,这期间四周穿过的人影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似乎在避开我们,又好像是在回头看我们。焦急地四处张望,眼熟的地方在视野的一角闪过。 神保町的铃兰街,新宿的ALTA前广场、池袋的淳久堂前……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意识已经看到了前方?可是不行,这些地方人都太多了,要去人更少的地方,拿着枪也没关系的地方…… 「啊!对了!」 我不由自主叫了起来,女孩像是责备我一样抬头看着我。我没管她,举起与她相牵的手,指了指想去的地方。 「去这边!这边!」 女孩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但还是改变了前进的方向。前方的迷雾散开,熟悉的场景展现在眼前。还没等我安心下来,女孩子就继续往前走,我慌忙说道。 「鸟子,打开GATE!」 「知、知道了!」 鸟子的左手向眼前的空间拂去的下一个瞬间,我们突然被扔到了表世界。 我们正站在小樱家的大门前。 就在小女孩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的时候,我们面前的门打开了,穿着CROCS拖鞋的小樱走了出来,看到站在玄关前的我们,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小樱看了看我、鸟子,还有身上脏脏的小女孩,紧紧地皱着眉问道。 「……诱拐?」 「没有诱拐啦」 「啊,那是……」 看样子没有接受我的回答,小樱再次打量着小女孩,小女孩露出了戒备心,后退了几步,躲在了我们身后。 「生孩子了?」 怎么可能。 6 「结果,那到底是什么呢?」 几天后,我和鸟子在约定地点的麦当劳一边吃着炸鸡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之后,身份不明的小女孩在小樱家的浴室里洗干净后,被带到了DS研。我们也一起去了,想再尝试沟通一下,结果没有成功对话。在得到失踪者的信息和查询期间,她就先由DS研来照顾。 「那家伙,你觉得会是肋户的女儿吗?」 「应该不会吧……因为肋户只说了妻子的事情,妻子也没有说过孩子失踪什么的」 「废物山里不是有肋户睡觉的地方吗?」 「我也没仔细调查过,只是觉得可能是」 「那个孩子在那里只是偶然吗」 「会是怎样呢」 「里世界有什么东西在引诱我们……八尺大人把我们引到更深的地方……然后想让我们做什么呢?只是让我们找到肋户睡觉的地方吗?」 「假设它们有目的的话……是想要那个孩子被找到吗?」 「为了什么呢?」 「谁知道……」 我舔了舔手指上的芥末酱,伸手去拿可乐。叼着吸管靠在椅子上,对上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的鸟子的视线。 「嗯?」 「没什么」 鸟子摇摇头,自己也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肋户怎么样了……该怎么跟肋户的妻子报告呢」 「这个嘛……我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明信片,扔到桌子上,收件人上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但没有寄件人的名字。 「今天出门的时候,放在邮箱里的」 「可以看吗?」 鸟子把明信片反过来,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是什么?」 明信片背面是照片,用简单的字体写着「我们结婚了」,下面印着模糊的景象,就想用镜头脏了的照相机拍的一样。站在前面的好像是肋户美智子,涂着红色、艳丽的口红,背后白色墙壁的房子照了半边进来,二楼的窗户上站着一个人,似乎正对着照相机,但画面被破坏了,看起来像使用灰色粘土做的人偶。房子背后耸立的黑树,说不定就是远处的铁塔。 「你能想到给我寄这样的照片的意图吗?」 我问道,鸟子默默地摇摇头。 「简直莫名其妙。一开始看起来还很正常,果然还是很奇怪。那个大概不是真正的肋户美智子」 「那是谁?冒牌货?」 「应该谁也不是。是三个大妈、MIB之类的……」 「你是指像人类的“现象”的一部分?」 「是的,所以还是不要再联系比较好,拿着也没有意义。这张明信片,你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才不要」 「是吧。扔掉吧,这种东西」 我们拿着托盘离开了座位,打开垃圾桶的盖子,倾斜托盘……在它快要掉下去的时候,我重新考虑了一下,拿起了明信片。 「不扔掉吗?」 「啊……想了一想,卖给DS研也可以吧」 鸟子吃惊地睁大了眼。 「会买吗」 「反正去试试呗,试一下又不要钱」 「我好久都没去DS研了」 「对鸟子是啊。我上次去的时候……是润巳刚醒来的时候吗?不对,是去商量<牧场>的工程的时候」 「诶?什么?润巳LUNA?已经恢复了吗?」 「我没说过吗?」 「第一次听说」 我们一边扇动着那张让人感觉不太好的明信片,一边走出去,走进了地铁站。 ──────────────────────── 插图 ──────────────────────── 第六卷 T是生于寺庙的T ──────────────────────── 第一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度里世界郊游贴吧 翻译:1-5(木元)、6-8(V&萝卜)、9-11(knight)、12-13(隐绿)、14-16(木元、knight、隐绿) 起床后迷迷糊糊的,结果出门晚了。虽然也有因为今天的课是在下午大意了的原因,但也是因为眼睛不舒服,收拾东西的时间比想象得更多。 步行到大学只需要十分钟。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距离上课只剩八分钟了。在住宅区狭窄的小路里绕来绕去,避开车,来到公交车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才四月上旬,天气却开始变暖,照这样下去即使避免迟到也会大汗淋漓吧。如果是大教室还可以从后面进去避开大家的注意,偏偏接下来是安排在小教室、上课人又少的研讨会。 我的名字是纸越空鱼。住在埼玉的非常普通的大学生。 今年四月升上了大三。 就像刚入学时模糊的考虑一样,大三选择研讨会时,选择了文化人类学的课程。上周开了第一个研讨会,只是和导师还有其他同学见了个面就结束了。因为怕生,所以有些紧张。当时说了什么现在已经不太记得清了。 「啊……!」 着急地跑着,脚尖踢到了停车档。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向前倒去。 没想到身体却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啊,没事吧?」 「不、不好意思——」 我惊慌地抬起头,看到了救助我于危险之中的恩人,不禁失言。 飘逸的金发映衬着白皙的肌肤。长长的睫毛下露出蓝色的眼睛。修长的四肢,衣服难掩完美的曲线。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不折不扣的大美人。我注意到她的左手不知为何戴着黑色的手套。又神秘又很适合她。 ——漂亮的人…… 连道谢都忘了,我一下子看得入了迷。她低头看着我,担心地皱着眉。 「空鱼,那只眼睛怎么了?」 被这么一问,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右眼地眼罩。从上周开始它突然开始变得模糊,看不清东西。还不习惯用单眼生活,刚才差点摔倒也是因为这个。 「没,没什么,没事」 「“没事”……?」 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看吧!纸越前辈果然很奇怪啊」 从金发得身后突然冒出来的短发女生说。是上周末在学校食堂突然跟我搭话的学生。虽然叫我前辈,但是完全没印象。即使告诉她认错人了,她也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死皮赖脸地缠着我,因为觉得害怕就跑了。 「电话也不接……虽然以前也是。即使见面,也像是遇到不认识的人一样直接走过去。刚开始我还以为真的认错人了,但即使和前辈搭话,她也是莫名其妙的,还会逃跑,就像失忆了一样……」 短发女生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啊的一声睁大了眼,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难道说,前辈还在在意裸舞的事情吗?那就……那个没关系的啦,你看,喝了酒嘛,大家也都醉了不会记得的」 裸舞是什么?绝对是认错人了吧。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请……请让一下,我要迟到了!」 我准备推开她们时,金发的孩子意外地坦率地让开了路。虽然不知道她们把我和谁搞混了,但没有更多时间纠缠了。总之打起精神再次出发。走到教学楼门口,我回头看到那素不相识的两个人仍然站在原地,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感到困惑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还好这时电梯来了,我赶紧冲进去,按下了教室所在的三楼。等电梯门关上,我筋疲力尽地靠在电梯的一边。短暂上升时间里我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思考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不只是那个叫我前辈的孩子,就连那个金发好像一副也认识我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是有谁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吗?这样的解释最能让人接受了。 但是—— ——空鱼,那只眼睛怎么了? 那个人叫了我名字。 短发的人也是,叫我纸越前辈。 是在哪里……见过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就算我再怎么心不在焉,对别人再怎么漠不关心,那种超级大美人,见过一次就不会忘了。 仅仅是刚才瞥了一眼,那张脸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闭上眼睛,漆黑的眼前浮现出她担心着注视着我的身姿。明明只是自己心里的回忆,却平静不下来地睁开了眼。就算那样看着我,我也无能为力啊……。 电梯到了三楼。门还没有完全打开我就冲了出去。在走廊上奔跑,从敞开的门里跑进了教室。墙上的时钟正好指向13:30,总之赶上了——不过教授和学生都已经就座了,慌慌张张跑进去还是太羞耻了。不过只是在我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我松了口气,坐在一张空着的座位上。上课的学生加上我一共十二人。 教室的窗户很大,室内很明亮。我身后的是占据了从天花板到地面的整面墙壁的铁制书架,书架上摆卖了各种日文和外文书籍。我们围着四方形的桌子,各自坐在的折叠椅上。 我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总算是调整好了状态。教授像是看准了时机,用平和的语调说。 「时间到了。我们开始吧」 教授的名字叫阿部川,是这所大学文化人类学研究室里数一数二的几个。他是一位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男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银框眼镜。乍一看还以为是大型公司的职员。只是他的脸晒得很黑,可看出他在野外呆的时间很长。 「上次见面的时候主要是我们讲师这边在说。虽然大家也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但是关于各自的兴趣和感兴趣的话题还只是简单接触了一下。在这个文化人类学的课程中,会让大家对课题进行深入的挖掘,最终将其与毕业论文结合在一起。这是难得的与其他同学交流讨论的机会,还请各位不要顾虑地积极发言。对我也是如此。那么我们就抓紧时间一个一个开始说说想要深入研究什么样的课题吧。那么从我的顺时针方向开始,请开始吧,坐着说也没关系。」 「啊,好的!」 突然被指到的学生吓了一跳回应道。这是个文静的男生,一看就觉得是文化系的。 「我是荒山。那个,其实我还没想得很清楚」 「没关系」 「好的,那个,我对非洲文化很感兴趣,特别是料理方面……」 「上次也说到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兴趣的呢」 「是的,其实是在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一位卢旺达的留学生,我问他能不能在文化节的摊位上做一些他们家乡那边的料理,他有些为难,说是没有特别可以拿出手的料理。详细问了一下才知道不是那样的,也让他教给了我一些卢旺达特色的家常菜,不过好像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表情。如果我去了外国,被要求做日本料理,我肯定会想到寿司、寿喜烧之类的。所以我觉得我和他对乡土料理的概念完全不同,这就是契机」 「嗯嗯,很有趣。荒山同学对非洲料理很感兴趣,但没有想成为一名厨师,而是来到了文化人类学,这是为什么呢」 「啊……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我还没有考虑过」 「这可能是重点。对你来说,料理的最重要的意义不是“做”。那么应该是什么呢……。同样是日本人,荒山同学想到的<料理>和每天为家里人准备饭菜的母亲所想到的<料理>可能又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果用日本人认为的料理和卢旺达人认为的料理这种框架来理解的话,就会变成无聊的结构了。我想大家在这一两年的基础课程中也多多少少听过,文化人类学的民族志研究方法,是调查者通过个人体验和反应进行研究的方法。这就是它与社会学或以现代社会为研究对象的其他学科的最大区别。因为,对荒山君来说<料理>是什么,已经超越了单纯的个人感觉,这是这个主题的核心部分。我认为这是一个有趣的主题。」 关于作为文化的料理的话题讨论持续了一段时间。例如虽然现代的拉面和咖喱都是日本料理,在国外介绍日本料理时也会在脑中浮现出来吗?还有但是在海外拉面也有作为日本料理开店呀之类的。还有卢旺达是否因为遭遇到大屠杀所以影响了饮食文化,也有提到在中国传统料理在政治运动中也有受到压制,但是也没有完全流失之类的话题……。大家展开了话题讨论了一会儿,接着轮到了下一个人。 我静静地坐着,听着同学们轮流谈论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或别人对发言的评价。不禁感叹,大家真能说啊。就连最初的料理话题,虽然说得很模糊,但还是有引起我兴趣的片段……。 紧张地等待着,终于轮到我了。 「那,下一个——」 「啊……我是纸越。我也还不是想得很清楚……」 「嗯,请继续」 「可爱的东西的研究怎么样……。根据文化的不同被人们认为可爱的东西也不一样不是吗。对可爱的角色的品味在每个国家也不尽相同。但是最近日本创造的角色在其他国家也具有很高的人气,比如Hello Kitty之类的。于是我在想这是为什么、以及和过去相比是否有变化——」 我察觉到周围气氛有些不对。之前对我没有表现出明显关注的学生们,突然用明显的、意外的眼神看向了我。连阿部川教授也是这样。实在是觉得有点奇怪,我停了下来。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纸越同学吧?」 「是的」 「怪谈的课题不做了吗?」 「诶……?」 「上周自我介绍的时候,你不是说对实话怪谈感兴趣吗?每年都有几个同学想做妖怪的课题,我还跟别的老师说了今年的妖怪担当有点新鲜,很有趣。」 「是……这样吗?」 上次有说这些吗?可能因为太紧张,记忆有些模糊了。 「我觉得虽然可爱的东西的研究也是一个很好的主题,但是实话怪谈一直是你感兴趣的主题吧?是不是心境发生什么变化?」 「这……」 「在民俗学的研究者中,也有学者对把民俗学和妖怪联系在一起感到厌烦,说他们不能接受做妖怪研究这种话……但是在我这里是不会说这种话的,毕竟把人类所做的一切都可以作为研究对象,这才是文化人类学。如果你自己能接受的话,改变课题也行,如果有什么烦恼,还是再考虑一下比较好」 围着桌子的几个学生也点头同意教授的话。 「之前听你了你的发言,我也觉得很有趣」 「是啊,我以前还不知道有实话怪谈这种类型」 「以前看过很多网络的恐怖故事,真怀念啊」 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肯定的评价,让我不知所措。我还以为会被当成怪人呢。 事实上我对实话怪谈很感兴趣。而且从大家的说法来看,我在上周的研讨会上似乎已经亲口说了。然而,不知不觉间,却从研究主题的候选名单里排除了它…… 为什么? 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右眼的眼罩。 总觉得有些奇怪。这只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上周开始。 上周的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来着?不知道。研讨会那天吗?还是之前? 会有这样的事吗?失明可是一件大事,我却记不清楚了。 脑中又浮现出那个金发美人的脸。 听那个人的语气应该是认识我的。 莫非上周见过面? 上周研讨会结束后,我遇到了什么事? 如果是这样,是什么……? 陷入混乱的我突然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来。 坐在斜对面的座位上的学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是一个短头发的男同学。姿态一本正经的端正。对他还有些印象,大概是上次研讨会也在。总觉得比起其他学生,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我们有交谈吗?研讨会结束后,走出教室的时候,好像有说什么的样子……不对,那是梦吗? 视线相接,他眨了几下眼,然后转向了其他方向。 总觉得有些恍惚,脑子的一部分好像被蒙了一层雾一样。再进一步回忆,从记忆的深处突然浮现出一句话。 对了,他确实说过,自己是生于寺庙这种话。 ──────────────────────── 第二章 生于寺庙……生于寺庙? 我在教学楼走廊里一边走着一边思考着。 什么生于寺庙,在寺庙出生的然后呢? 上次的研讨会,有做过自我介绍什么的吗?好像有过的感觉。一般都会这么吧,毕竟是第一次,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是那个时候说的吧。 因为是在寺庙出生的所以要做宗教主题之类的?不,不过,今天的研讨会上并没有说这些。只是普通的—— 「咦……?」 我困惑地停下了脚步。 那个人,说了什么来着? 其他人说的主题,只要想一想就能回忆起来,每一个都感觉很有趣。 第一个人说的是非洲料理,下一个是关于美丑的概念差异,在职学生是说的派遣员工和正式员工的文化,然后下一个是……作为不同文化圈的焦点的推特吧。下一个是亚洲各国的男性爱豆粉圈,然后我发了言,接下来是讲作为交流工具的游戏,这之后是那个、之后是…… 「咦?奇怪了,是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生于寺庙的那个人说了什么,完全没有记忆。 前后的人说了什么都能想起来,但是在这之中的他……? 回想起大家都在说话时,只有那个生于寺庙的人沉默地坐着的画面。就像是周围的人都看不见一样。 不对不对…… 紧紧闭上眼,试图从记忆中找到当时的情景,不可能只有一个人被遗漏了,应该说了什么的。 我回想起他对这大家说话的样子。是说的「咱是……」还是「俺是……」?还是礼貌的「我是」(注1)?总之应该是说了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和主题,听到那些之后,教授和其他学生是什么反应? …………什么也想不起来。 想象中的场景发生了变化,这次与刚才的相反,脑中浮现了只有他在不停地说话,其他人全部都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虚空的样子…… 感觉一阵恶寒,我睁开了眼。 「……有点奇怪」 不停地摇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的场景,让我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即使在白天也很昏暗的教学楼走廊里,已经只有我一个人了。带着不安的心情继续往前走,快步地下了楼。 早知道是这样,课结束的时候就找生于寺庙同学搭话就好了。但是,要说什么?「你好,是在寺庙出生的人吧」之类的?什么鬼。不过实际上生于寺庙同学很快就走了,所以无论如何还是不可能的。 下到了一楼,走到教学楼外面。虽然在有人的地方稍微安心点了,但是心里还是没有完全放松。总觉得忘了什么。这么说来,上课前遇到的那两个人也完全搞不懂—— 「啊」 一直低着头走路的我,慌忙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大意了,如果那两个人把我认错成其他人,应该还会再来找我吧。有可能会在上完课的这个时间里埋伏着。 和预想的相反,并没有看到那两个人的身影。是放弃了吗?误会解开了就好。我加快脚步,想在发生更奇怪的事情前回去。今天也只有刚才的研讨会是必须要上的课。 在学校食堂吃了迟到的午饭,点了野菜荞面,在商店买了甜面包当点心。钱包里的内容比想象中要富裕,自己都感到了惊讶。里面有五张万元钞票,是刚取出来的吗?我一直都这么随身带着的吧。这么说来账户里现在有多少钱?虽然一时想不起来,但应该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奇怪? 是这样吗?我…… 「嗯嗯……?」 思考着走出了校门,沿着公交车通道向家里走去。郊外的主干道总是有很多车,大型卡车在车道上呼啸而过。 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走在人行道上,这时从对面走过来一个穿着鲜红色连衣裙的女性。是一个漂亮的人,我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不过,这么说的话,那个金发的女生更漂亮。即便如此,红色的连衣裙也很醒目啊,那个颜色,如果没足够的自信也穿不了吧。 我被走近的女性吸引了注意力,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吓得跳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我正大步走向车道。我慌忙回到人行道上,一辆大型高级车从我身边驶过,打着双闪在我前面停下来了。 完蛋了,是自己没注意,现在被骂也没办法…… 正当我准备道歉的时候,驾驶座一侧的门开了,一个高个子男性下了车。他虽然很瘦但却没有孱弱的感觉,给人很温和的印象。穿着做工精良的西装三件套,修长的双手上布满了纹身…… ……黑道!? 被可怕的事情吓得面如土色,那个男性向我走过来,低头看着我说道。 「您没事吧?」 「对、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并没有,纸越小姐——」 「诶、是的!?」 还叫了我的名字!为什么!? 就在我惊慌失措的时候,这次汽车后座的门打开了,又出来了一个人。是之前的金发!她毫不客气地走了过来,插到了黑道前,拦在我的面前。 「跟我来」 「咦?什么?」 「别管那么多」 她用力抓住我的手腕,拉向车的方向。要被绑架了!我猛地蹬着地,拼命抵抗着。 「住手!放开我!」 「求你了,空鱼,冷静一点——」 我抓住从肩上滑落下来的手提包的袋子,想直接砸向对方。包里装着书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相当有分量,本想着击中的话能够威慑一下对方,但由于书包太沉,没怎么抬起来,包飞了在比预期低很多的轨道上,一下子击中了对方的腰。 「唔……」 金发呻吟了一声,却没有松开手。就在我想再抡一次的时候,有个东西从气势汹汹的包中滑落出来,咔一声掉在地上。 柏油路上闪着黑光的金属块吸引了我的视线。 从卡其色枪套中露出了半截,是枪。 …………枪? 刚刚,从我的包里,掉出了枪? 在我跟不上状况的时候,黑道突然弯下腰捡起了枪。一瞬间我还以为会被射击,但他只是把装在枪套里的枪收起来不让周围的人看到而已。 「为什么会有枪……?」 我一脸茫然,无意识地说出了口,金发回道。 「那个是空鱼的枪哦」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呆呆地看着对方的脸。金发的表情认真得可怕,她继续说道。 「听我说,空鱼你现在不是正常的状态,我想可能是失忆了」 「失、忆……」 「我不是空鱼的敌人,相信我」 她一直用恳求的表情盯着我,我看了她,愣了好一会儿。 失忆?我吗——? 确实,被这么一说,确实有令人信服的部分。或者说,如果不这么解释,无法说明的事情就太多了。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看不见的右眼、不知不觉间改变的研究课题、单方认识我的陌生人……最后,还有不知道为何在包里的枪。 一边整理着思绪,我慎重地开口问道。 「那,你是……什么?」 「嗯?」 「如果不是敌人,你是我的、什么人?」 抓住我的手腕的手突然用力,她生气地说。 「…………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 「诶……」 回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沉重,我吓了一跳。 「……和你?我么?」 「就是这样!!」 突然生气了。这家伙怎么回事……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是很可怕。果然应该是黑道家族的女儿吧。 金发不耐烦地盯着被拉着的我,又一次将我拉向车。 「别管了快上车!我们去医院检查!」 「等下、但是……」 「但是个鬼!要是撞到了头就糟糕了不是么,快点!」 就算撞到了头,也不会傻到会照着她说的坐上黑道的车吧。一般都是赶快逃跑或者呼救吧。即使是去医院,想去的话自己去也可以。 但是,看到她的视线我犹豫了。虽然她对我的言行显得很不耐烦,但是下垂的眉毛和湿润的眼睛中,可以看到她对我的关心。 「……知道了」 虽然有些犹豫,还是点了头,对方也松了力。 「坐上去吧……」 再次被催促的我,被拉着手,战战兢兢地坐上了车的后座。 黑道回到了驾驶座,彬彬有礼地说道。 「枪由我先保管,等记忆恢复了,再交还于您。」 「好、好的」 车门关上,上了锁,车平稳地开走了。 金发依然握着我的手,似乎还在担心我会逃跑,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在我的侧脸上。我确实有打算在情况不对的时候,就在红绿灯时跳车,所以她的这种担心是正确的。 「手,有点痛」 听到了我的抱怨,她更加担心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握着的手更加用力了。如果没有说多余的话就好了。 我的名字是纸越空鱼。在埼玉住着的,十分普通的大学生 应该是这样才对。 注1:此处三种“我”分别为仆、俺、私,皆为日语中第一人称代名词 ──────────────────────── 第三章 车在中途上了高速,发出了魄力十足的引擎声,一路飞驰。从导航系统的画面看来,目的地应该是市中心的方向。金发和黑道都沉默不语,我一味地忍受着这段令人窒息的时间,过了四十分钟左右,终于在某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中停了下来。 「请」 黑道打开了车门的锁说道。好像是让我自己下车。从车里出来,站在毫无装饰的水泥地上,金发也拽着我的手下了车。 黑道先一步走到电梯里,等我和金发上去后按下了关门键,用小钥匙打开了楼层按钮下面的面板,操纵里面的按钮,电梯开始上升的时候,又将面板恢复原样。 「这里是……医院吧」 进入大楼的时候,看到窗外的大楼招牌上写着健康保险之类的,但是地下停车场里没有其他车,也不太像医院。 「准确的说应该是私人医疗场所吧」 黑道礼貌地回答。 「不是医院吗」 我生硬地说道,金发插嘴道。 「没关系的」 「什么、怎么——」 「因为这里没有空鱼的敌人。相信我」 对这种恳求般的说法感到不适。 没有任何根据,让我就这么相信也很为难…… 电梯停了下来,这一层里白色的墙壁被荧光灯照亮,空气中有刺鼻药品的气味,至少是医疗场所这一点没有说谎。 「就是这里了」 被催促进了门,里面是诊疗室,坐在办公桌前的穿白衣的男人抬起了头。是一名秃头、戴着眼镜的中年男性。看外表应该是个医生吧 「呀,是纸越小姐。请坐」 医生爽快地搭话,我慢慢地坐到了他指的椅子上,问道。 「你也……认识我吗」 「嗯。来检查过好几次了。没有记忆了吗?」 「其他人也这么说」 黑道和金发没有出去,站在房间的墙边看着我,感到了他们的视线总觉得冷静不下来。 「这只眼睛,怎么了?」 「看不见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上周……?」 「然后也失忆了?」 「记不太清了」 「去医院看了吗?」 「还没有去」 「为什么没去?」 我含糊地摇了摇头。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没有去。也许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所以懒得向别人解释。 「能把眼罩取下来让我看看吗?」 「啊,好的」 把眼罩取下来的时候,金发应该也在旁边看着,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眼睛的颜色……」 「嗯」 医生凝重地应了一声,把笔灯凑近了我的右眼。我并没有感到眩目。 「右边的虹膜的颜色没了……明明是那样的蓝色,现在变成了灰色」 「蓝色?」 「嗯,之前来的时候是这样的」 纸上打印的照片展现着像伪造物一样的深蓝色眼睛。 「这个是,我的——?」 「从上周开始有发生什么吗?有撞到什么吗?有疼痛或者违和感吗?」 「什么都没有」 走廊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这时诊室的门被猛地打开,一个矮个子女性冲了进来。我还以为是个小孩子,但是穿着却是很成熟的春装大衣。 她看到回过头来的我的脸,惊讶地睁大了眼。 「小空鱼,这是怎么了!」 又是一个认识我的人。 「啊,多谢关心……」 总之先低下头,女性的表情变得更加动摇了。是我的回应哪里出错了吗? 「还想着怎么完全联系不上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为什么不接电话?就算失忆了,也能接电话吧?」 金发也连连点头。这两人都有联系过我吗? 「对不起,那个……因为害怕……」 「怕什么?」 「手机,都是不知道的名字和号码、太害怕了,于是关机了一直放在一边」 「所以才……」 金发好像理解了似的小声说。 诊室里一片混乱,医生举手说道。 「有什么事稍后再说,现在先做几个检查吧。纸越小姐,这样可以吗?」 「要多少钱呢?」 我的问题似乎出乎意料,但医生很快就夸张地压低了声音回答道。 「现在的话免费」 「那就拜托了」 其他人都被赶出了房间,开始了检查。更换了像是睡袍一样的衣服,首先是采血、测血压、X光之类的常规检查,然后被带着去了几个房间,有用像甜甜圈一样的大型机器拍摄头部的断层图的检查,有在带镜头的机器前用光照眼睛的检查,还有对眼球吹气的检查……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女护士来帮忙,检查的间隙,我试着问她是否认识我。 「是的,当然知道。我们见过很多次面了」 「这样啊……」 「你还拿着枪来救过我,太帅了」 ……我干了什么? 做完所有的检查和问诊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我又坐在了诊室的椅子上,面对着医生,金发、黑道和矮个子女都围了过来。 盯着显示器上的检查结果,医生皱着眉,又转向我。 「关于眼睛……右眼没有视力。奇怪的是,除了虹膜的颜色以外,眼球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外伤,晶状体、视神经还有结膜都没有问题。只是失去了颜色、失明了」 「失明……」 再次说了沉重的词。 「除了眼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脑出血、血肿、卒中……这些征兆都没有,头部也没有被撞伤的痕迹。和上次看的时候一样,是健康的身体」 「但是她失忆了?」 对于金发的问题,医生凝重地点了点头。 「问诊的时候发现她不记得这里的所有的人了,DS研的存在本身也忘记了,UBL有关的事情好像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但是关于大学和日常生活的记忆却没什么问题。部分性遗忘——或者说选择性更恰当」 「有原因吗?」 「不是脑损伤,只有一只眼睛失去了视力,但其他地方没有觉得麻痹,所以也不是血管性的。对事物的理解力和判断力稍微偏低,这样看来……没有外伤的话也可能是脑震荡,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等她自己恢复就行,但是也可能有是早发性痴呆,虽然很难,但如果一定要下一个诊断的话,就以路易氏体痴呆症为考虑诊断进行精密的检查吧」 「痴呆症——!?」 不管是谁都会被吓一跳吧。不仅失去了视力,还有痴呆症?我这个年龄?? 「空鱼……」 金发走了过来,拉住了坐在椅上的我的手,眼睛湿润地看着我,我怀着不安的想法抬头看着她。 「我的事情,全部都想不起来了吗?」 「嗯……」 老老实实回答了,金发的表情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她非常担心——为了我的事。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竟然和我这么亲密,至今不敢相信,不过从她看我的眼神和接触的方式都流露出对我的关心,看来她并没有说谎。 矮个子女性也皱着眉,露出了沉重的表情。看起来也很担心,但是看上去好像又在生气,是对我吗?我也不清楚。 「你和我,好像关系很好啊」 我这么说着,金发惊讶地愣住了。 「…………是这样的」 「对不起哦,我想不起来了」 「没什么……」 金发摇了摇头。我思考着一边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你这么说过吧」 「嗯」 「这么说、那个、也就是说……」 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询问。 「难道说,我们两个,之前在交往吗?」 「诶……」 金发僵住了。 动作戛然而止,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啊、那个?不是吗?总觉得、还以为是那样——」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金发凝视着我说着,表情毫无变化。 「啊,因为,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应该是恋人吧」 金发的手突然脱了力,握着我的手一下子垂落下去。 「……?」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我,我感到有些害怕。 「那个……」 下一瞬间,我的左脸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挨了一记耳光。 「仁科小姐——?」 「喂,你在干什么!?」 黑道和矮个子女性在背后叫住她,但金发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打我的右手举在半空,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那只手又一次挥舞起来,狠狠地打了我的头的侧部。 「好痛……干什么!?」 我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金发。 「住手!你干嘛!?」 比起生气,我更加感到困惑。对方始终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比起被打而感到生气,对方无法理解的行动原理更让我感到害怕。 「仁科小姐,你怎么了?」 黑道从后面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金发没有回头。 「空鱼坏掉了」 金发喃喃地说,对着我又扇了过来,好像是瞄准了我的头,但是因为被按着肩膀,所以没能够到,威力减半的手啪的一下压在了我的脸上。 「唔……」 转过脸去甩开她,怒气终于涌了上来。 「很痛啊!离我远点!」 我也大声吼着,甩开了金发伸过来的手。 「冷静点笨蛋!为什么要在这里吵架!?」 矮个子女人冲过来,挤在了我和金发之间将我们分开。尽管如此金发依然不停地想要打我。 「因为空鱼坏掉了……」 金发眼神空虚不停重复着。 「那怎么可能敲一下就好了!又不是昭和时代的家电!?」 「不知道,说不定能修好,因为——」 金发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中断了话语,呆滞的脸上恢复了表情,眨了几下眼,飘忽的眼神又聚焦了。 「——因为之前就修好过!」 说着,金发摘下了左手的手套,看到露在外面的晶莹剔透的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既不是玻璃也不是水的材质,美丽而透明的手……。 被全员的视线注视下,金发高高举起左手—— ——对着我的右脸又打了一拳。 「痛、你这家伙……」 「快住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别这样了!」 「仁科小姐,请您冷静下来——」 「是啊,这么打脑袋可不行——」 大家一起喊了起来,就在又要重新开始扭打起来的时候,金发喊道。 「安静一点!」 紧迫的声音让诊室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安静一点,让我集中注意力」 她压低声音重新说了一遍,金发把我按在了背后的墙壁上。 「等一下!别按我!」 金发在高出我一个头的位置俯视着愤慨的我说道。 「空鱼,别动」 「啊?干嘛?」 「我要用左手碰你了,别动」 「你要做什么——」 金发并没听我的话,把我压到墙上。透明的左手正缓缓靠近。到底是怎么回事?觉得里面有一闪一闪的光在闪烁是眼睛的错觉吗? 「呀!」 好冷!我想后退,但是身后是一堵墙。 「别动」 她用右手按住了我,左手开始在脸上抚摸,闭上了眼,专注于在手掌的感觉上。 「里面……没有吗……但是……好像有什么……」 她喃喃自语着莫名其妙的话,好像不是在跟我说话。 「不是……?不是这样的……就是说没有了……?」 ——这家伙在做什么……? 其他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没有上前阻止金发。有些害怕地观察着,在脸上探索着的手指,撬开了右眼的眼睑,我开始焦急起来。 「等、等、那是眼睛!」 「忍耐一下」 「开玩笑吧!?」 可怕的是并没有在开玩笑。冰冷的手指从眼睑之间钻进来,触到了眼球表面。我不由得缩起了身体。 ——咦……? 并不觉得痛。虽然有指尖触摸眼球表面的触觉,但仅此而已了。 失明了后痛觉都没有了吗?我一边感受着手指慢慢触摸眼球的感觉,一边无计可施地呆立在原地。虽然没有疼痛,但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过于强烈让我浑身立起了鸡皮疙瘩——。 这时,更可怕的感觉袭来了。 抚摸着眼球表面的手指就这么伸进了眼睛里去。 「哇啊啊啊!?」 不由自主地尖叫了起来。手指伸到了眼球里面!虽然自己看不见,但感觉到了。虽然依然还是不痛,但这不是痛不痛的问题。无论怎么样也要先分清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啊! 「你在做什么!?快住手!」 「吵死了!别动!」 我陷入了恐慌大叫了一声,却反过来被对方怒骂,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手指在眼睛里摸索着,指尖向大脑深处伸去……不是,也就是说,等一下啊,这不是已经达到了大脑里吗!? 想到这里我几乎快昏过去了,这时听到了金发低声说着。 「……有了」 在眼球深处,指尖动了动。 仿佛有什么被解放了一样,出现了轻飘飘的感觉,就像是绷得紧紧的塑料袋突然被解开一样—— 那个袋子里的东西突然一下子溢了出来。劈里啪啦的、像是碳酸气泡破裂的感觉在右脸蔓延开来。就像麻痹的脚恢复到了正常一样。我被刺激到喘着气,手指从我的眼睛里抽了出来。 「唔……!」 麻木得快要发出声音的同时,疼痛的感觉又回来了。有种睫毛进去了一样的异物感,我捂着脸向前弯,右眼的泪不停地往外涌着。 等了一会儿,疼痛渐渐平息了。虽然还是感觉隐隐作痛,但是还没有到睁不开眼睛的程度。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 「……啊」 噙满泪水地视野里,看到了自己的手掌。 右眼看得见了。 抬起头来看着第一个进入视线的女人,她的名字脱口而出。 「……这不是鸟子嘛」 鸟子像喘息一样松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坐在我刚在坐着的检查用的椅子上。 「小空鱼……?记忆恢复了……?」 我想回答小樱,移动了视线,却又一阵剧痛,我按住了眼睛。 「怎……我的眼睛怎么了?」 汀扶着站不稳的我,让我坐到了诊室里的床上。 医生拿开了我的手,拿着灯照了照我的眼睛。 「治好了……这是可以这么说吧」 医生半信半疑的语气小声说道。看向递过来的镜子,我的眼睛恢复到了原来的异常的蓝色。眼白部分充血得厉害,眼睛周围也很肿,大概是因为被手指戳进去了缘故吧。 「看得见了吧?」 「看得见了」 「记忆呢?知道我们是谁吗?」 「知道」 我再次环视了一下聚集在诊室里的每个人。鸟子、小樱、汀、还有……、 「咦……」 「有什么奇怪的吗?」 「不好意思,那个,医生和护士的名字好像还回忆不起来」 「嗯……可能没有说过名字吧」 「啊,那没事了」 「没事了啊」 鸟子还是呆呆地弓着背坐着,浅浅地呼吸,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有些担心地搭话。 「鸟子,怎么了……?」 鸟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道。 「……累了」 「累了?」 「因为相当地集中了……」 鸟子的视线落到自己的左手上,这只曾伸进我的眼睛里的手,慢吞吞地动了起来,想要重新戴上手套。 「啊、这样可不行啊」 护士慌忙地递上了消毒纸巾。擦了就行了吗?是这样的问题?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也许护士也被冲击到了。因为明目张胆的暴力和戏剧性的治疗同时进行,包括我在内的房间内所有人都处于不知道该做出如何反应的迷茫状态。 ──────────────────────── 第四章 又做了一次检查,眼睛没有受伤。褪去的颜色也回来了,记忆也恢复了……。如果只从发生的事情来看的话,只能用「治好了」来形容。重新拍的头部断层图也没有异常。 「怎么看都是手指插进了大脑……」 医生盯着黑白的图片看了一会儿,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小声说道。 「总之先用点抗生素眼药水吧。请静养一段时间,观察情况,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还请立即联系我们」 「不对劲的地方具体是指——」 「眼睛的不适、头痛、眩晕、恶心、站起来时头晕、异常的疲劳、乏力……」 「只是乏力也算?这个标准也太低了吧」 「你知道吗,眼睛可以算是是露出来的一部分大脑。大脑的血管只是断了一根都会要人命的,所以轻微的症状也不能小看」 「啊、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被说教了一顿后,终于被放出来了。 走出了诊室,对里面道了谢,关上了门……虽然大家都很担心我的眼睛和大脑,但好像,没有谁在关心我那张被不停打的脸。嗐,我知道不是还不到那个程度,但是人的脸还是……。 带着不爽的心情走到电梯前的大厅,坐在等候室的鸟子、小樱和汀都回头看着我。 「空鱼!」 鸟子离开座位向我跑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也笨拙地抱了回去。这样做似乎是最合适的反应。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真的很担心了」 「还有,谢谢……把我治好了」 我道了谢,想要分开,但鸟子仍抱着我不放 咦……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 再用力抱回去?但是小樱和汀都看着呢,好羞耻啊。 没办法,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鸟子没有生气,应该不是什么错误的应对方式吧。 「你是怎么想到的治疗的方法?」 「……自然而然地就做了」 鸟子把脸埋在我的肩上回答道。在那个地方说着话,脖子感觉痒痒的。 「自然而然地,是指把手指伸进别人的眼睛里吗」 「不知道……摸着空鱼的脸的时候,感觉手指自己就找到了」 「这样啊……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嗯」 「为什么打我?」 鸟子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喂」 「因为空鱼变得奇怪了嘛」 「我确实变得奇怪了,但鸟子也差不多了呀」 「之前就是这样治好的」 「之前?」 「弯弯曲曲的时候」 听到意外的发言,我愣了一下。回想起来,好像确实如此。当时我直视着弯弯曲曲快要发狂的时候,鸟子也是把我打倒,才让我恢复了理智。 「所、所以才突然……」 「那要怎么?要我道歉吗?」 「啊?」 鸟子突然松开胳膊放开了我,一脸冷漠地俯视着我。 「什么……你在说什么?」 「空鱼才是,你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啊……」 被打之前?我说了什么来着? 嗯……。 ……………………。 互相看着彼此的脸,陷入了沉默。 「那个是……就当无事发生吧」 我小心翼翼地说,鸟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跟着鸟子一起回到了座位上,我虚脱地坐在鸟子旁边,对面座位上的小樱向我问道。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特别的」 我随口答道,小樱怀疑地皱着眉。 「真的?」 「只给了眼药水」 小樱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难以相信我说的,汀看着我的脸说。 「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好。不过看了那一幕,还是难以置信啊」 「那一幕?」 「好久没有看到有人把手指插到眼睛里了」 可怕。 也许感受到我的退缩,汀为缓和气氛补充道。 「没什么,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只是看过一次而已。」 所以这是补充了什么。有一瞬间也想问问那个人怎么样了,但估计不会听到什么好话,还是算了。 「脸还有点肿?」 小樱从下方探头问。 「很明显吗?」 「倒也没有,冷敷一下应该就好」 「我去拿点什么吧」 汀站起身来,走向了楼梯。 我斜眼瞪着鸟子。 「看吧,还是打得太狠了」 「抱歉……」 鸟子这次老老实实道歉了,肩膀一下子耷拉下来。 「哎呀,我懂的。我也经常想要揍空鱼」 「小樱小姐?」 「不过幸好不是痴呆症,如果是路易氏体痴呆症的话就难办了」 「那个医生也是这么说了,怎么了?」 「比起问我,还是问医生比较好……」 虽然这么说着,小樱还是继续解释。 「路易氏体痴呆症是和大脑里神经细胞中异常蛋白质块的广泛沉积,也就是路易氏体有关的痴呆症。主要的特征有三点,一个是认知功能障碍,定向力、对话的理解能力都会降低,且大多处于朦胧意识状态。第二个是帕金森综合征,包括全身肌张力增高、身体僵硬不自然,自主神经紊乱,无法很好地控制身体。第三个是幻视」 「看到幻象吗?」 「是的。比如说看到有陌生人在天花板后面偷窥。比如看到老鼠、蛇之类的恶心的生物在餐桌上爬来爬去。还有本来应该已经去世的家人坐在床边之类的……」 可能是被自己说的内容吓到了,小樱开始浑身发抖。 「简直就像是……灵异现象?」 「是吧,不过都是幻觉。但在当事人看来完全是真实的,虽说是幻视,但其实也会有视觉以外的知觉症状,被谁触摸的感觉,身边没有人却能听到声音,总以为有人在背后站着的感觉……。把墙壁上的污渍和布料的皱褶看错成人脸,觉得地面和墙壁扭曲不平,看到本没有的门或者楼梯,不存在的小偷到家里来偷东西——」 鸟子正看着自己的左手沉默不语,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 「这不就是……」 小樱露出微笑。 「注意到了吗?就是这样。我最开始也这么想过,和里世界相关那些的经历,是不是路易氏体痴呆症引起的症状呢。实际上,所谓的“灵异现象”基本都能由路易氏体痴呆症引起的幻觉来解释啊。老年人住院经常有的经历尤其如此」 「啊,我经常听到有人在病床上看到死神的样子」 想到至今为止读过的很多医院怪谈,我反应过来。 「但是,把所有的一切都解释称痴呆症的幻觉也太勉强了。有“灵异现象”的不只是老人,假若是在年轻的时候发病的话,随着病情恶化也会察觉到」 「是啊,毕竟是很多人同时体验、而且有丰富的物证,把里世界全部归结于幻觉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汀回来了,递给了我一条夹着保冷剂的湿毛巾。把毛巾敷在脸上,被打得火辣辣疼着的脸一下子得到了缓解。 平静下来后,鸟子认真地问。 「所以……发生了什么?」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上周研讨会的时候应该发生了什么,那之后右眼的视力和里世界相关的记忆都消失了」 「现在仍想不起来了吗?」 「只有这些了吗」 鸟子向我靠近,我把身体往远处挪。 「不要再把手指伸进来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 「都说啦,这个不要看得那么仔细」 我避开想要看我的脸的鸟子,小樱生气地说。 「认真思考一下吧。很明显,并不是因为头部受伤而失忆。右眼……可以说是失活性化了。这种事情我从来没见过。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和里世界有关系的事」 「是啊,不过不管怎么想,那部分的记忆也已经完全——」 说到一半,我突然意识到了。 有的。不是有一个吗?在残存的记忆中,有明显的异常要素。 「——是T先生」 「啥?」 「谁?」 「生于寺庙的T先生!」 小樱疑惑地看着突然大声说话的我,重复了一遍。 「生于寺庙的T先生……?是那个T先生做的吗」 我点点头。 「在研讨课的时候遇到的,生于寺庙的人。对了,在记忆消失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现在想想,那个肯定是T先生。」 鸟子着急地拉着我的袖子问道。 「那个,你在说谁?认识的人吗?完全没搞清楚情况」 「……不清楚也是当然的」 <生于寺庙的T先生>是有名的网络传闻,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反怪谈英雄。 虽然有好几种版本,但每个故事的展开都是一样的。 首先,开头都是普通的怪谈。例如,遇见了会引起交通事故的幽灵、女朋友被斩首的人头凭依、朋友在海水浴场被黑影拖走等等。 就在讲述者陷入危机的时候,在场的打工的前辈「T先生」站了出来,大喊一声「破!!」。接着要不就是从手掌中射出的光弹将幽灵消灭、要不就是突然把人头烧掉、总之就是类似的过程、一瞬间把幽灵和怪物退治了。之后T先生飒爽地离开了,讲述者感叹「在寺庙出生真厉害」。然后结束。 听完说明鸟子思考着。 「这个是网络怪谈吗?感觉不怎么可怕吧?」 「网络怪谈并不一定是很恐怖的东西……让人以为是怪谈,但其实是来搞笑的,那只是段子而已。还有很多版本也很容易改编。任何的怪谈后面都以T先生喊一嗓子破!就来搞笑而已」 「空鱼,你是不是不喜欢那种东西?」 「嗯」 以前的我也考虑过怪谈到底需要多“实话”。对那种会让人感到是创作的细节的要求很严格,另一边如果被当做搞笑段子时又很愤概。连我自己都觉得太麻烦,但是也没办法。 「那个T先生也在吗?研讨会上?」 小樱问,我点点头。 「大概吧。我只记得他说自己是再寺庙出生的」 「……咦,就只有这点吗?」 「小樱小姐,初次见面就会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在寺庙出生的吗?一般都不会说吧」 我对着一脸怀疑的小樱说。 「其他的事情都忘了,只有这点还留在记忆里。今天的研讨课上也见了面,果然还是觉得奇怪。每当想要回忆他说了什么的时候,脑子里就一片模糊,样貌还能勉强回忆以来,但是名字都想不起来……」 「你平时就不会记住别人吧?」 「额……虽然是这样没错」 「说到底其实就是小空鱼对别人毫不关心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 「我都能记住!」 「这样啊。那以后就交给鸟子吧」 「这种事可不能外包出去啊」 小樱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假设那个人真的是<生于寺庙的T先生>……那家伙会做什么呢?他本来应该是破坏怪谈的存在吧。行动原理不是应该和里世界的怪物们完全相反吗?」 「是啊」 迄今为止和里世界的各种遭遇,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让我们感到恐惧。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连有没有目的都不知道。相比起来,完全就是异类了。不管怎么说都完全不可怕。 「可以让我说一句吗?如果偏离了重点非常抱歉——」 汀特意做了一些铺垫,继续说。 「那个被称为的人,是否可能是处于与里世界的其他存在敌对的立场?如果原本的网络怪谈中就是破坏怪谈的,那么也会按照本身的故事中的原则行事吧」 「你是说里世界的存在之间也有敌对关系吗?嗯,看上去有可能。但是……」 「这样的话,小空鱼的记忆消失的原因和可能还有其他的解释」 「怎么说?」 「比如说,小空鱼遇到了来自里世界的某种东西的袭击,用破!救了她」 「这么说来,虽然救了我,但记忆却没有恢复」 「那是因为……也不是万能的吧」 「别说是万能了,完全没用啊,眼睛也看不见,记忆也没有了,我的事情也……」 听到鸟子愤慨的发言,我突然想到,所以我才会被打吧。居然忘记了我,太过分了无法原谅,这种感觉……。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如果站在同样的立场,我也会生气吧。 「也有可能……纸越小姐遇到的并不是里世界的某种存在,而是第四类接触者?」 汀的发言让我让我感到了意外。 「还没想过这种可能……。确实,像是<牧场>里跳楼男一样,也有基于既有的怪谈发展形成的第四类的先例,也可能会出现变成<生于寺庙>的第四类」 「变成<生于寺庙>……是什么?什么样的类型?」 「掌握除灵能力之类的,大概这种感觉……」 小樱皱着眉打断我。 「算了,感觉不太好。以小空鱼模糊的记忆为前提,再怎么推测也无济于事。」 「也是。不过,只有遇到<生于寺庙的T先生>这段记忆非常清晰。所以……」 「那样的话,首先要确定那家伙的真实身份」 「小樱小姐这么积极真少见啊」 「啊?这件事不处理的话,小空鱼的学业就会停滞不前,健康状态也不安定吧!?不要说得像是事不关己的样子!」 「对、对不起」 被她一本正经地训斥我缩了缩头。 「那……去探查一下吧」 「怎么做?」 「因为在一个研讨会上,平时应该会有见面的机会」 「空鱼,我也一起——」 我摇了摇头,打断了鸟子。 「一个人就可以了。而且鸟子自己大学那边也很忙吧。三年级刚刚开始」 「话是这么说,但是」 「没关系的,我会小心的。你有空的时候我是不会客气的」 「——知道了」 听了我和鸟子的对话,小樱叹了口气站起来。 「那就回去了吧。空鱼,要好好道谢哦,能行吗?」 「这种事我能做啦!那个,汀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不必在意。需要人手的话请马上联系我」 我想着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的汀和身强力壮的火炬之光(Torchlight)的干员们在大学校园内游荡的样子,不禁苦笑起来。 「啊哈哈……有这份好心就非常感谢了」 我起身准备回去。收好了汀还给我的枪,把包背在肩上,抬起头来,注意到一双乌黑的眼睛正盯着我,吓了一跳。在小樱的身后、沙发的靠背上长出了小孩子的头。注意到我的视线,小樱回头一看,吓到尖叫着跳了起来,灵活地越过矮桌,一瞬间躲到了我和鸟子的后面。 「咦?这不是之前的那个孩子嘛」 鸟子好像也没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沙发后面出现的,从八尺大人的GATE里带回来的那个女孩。 「啊、啊、是那个孩子啊……」 小樱喘着气说着,晃了晃头。 女孩什么都没说,在沙发的另一边看着我们,穿着粉红色的睡衣。 「还在DS研啊」 这么一问,汀为难地说。 「还不清楚她的身份。到处都查过了」 「可以让她自由行动吗?」 「关于这个,即使上了锁,也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 「咦……?这么难吗?好好关起来的话不就啊啊啊」 被小樱用力地戳了一下侧腰,我折成了一个“<”。 「干、干嘛啊」 「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啊」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地方,小孩在外面晃悠很危险」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称呼她的?有没有取个临时的名字?」 鸟子问道,汀摇了摇头。 「并没有」 「骗人的吧」 「因为看起来好像语言不通」 「会闹吗?当时在我家洗澡的时候可是相当不容易」 刚带回表世界时这孩子相当脏,穿着黑色连衣裙模样、但不管怎么看几乎就是一块破布的衣服,于是带她去了小樱家的浴室,三个人一起给她从头到尾洗了个遍。那个时候遭到了她拼命的抵抗。虽然最终耗尽了她的体力,我们三个人也筋疲力尽。 「幸好现在不怎么反抗了。因为提供了食物和床,慢慢地解除了警戒。虽然在使用厕所的教育上稍微有点辛苦,但是把排泄物搬到便池里,用肢体语言示范,五次中还是有三次会自己使用厕所。」 「这些都是汀先生在教吗?」 「看情况……。敏感的地方还是拜托了护士」 鸟子蹲下来,看着女孩的眼睛。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鸟子。鸟子再次问道。 「我说的意思,你能明白吗?我,鸟子。旁边这位是小樱。这个人,空鱼。那边的,汀」 一个人一个人地指,用清晰的发音叫着名字。她收回手指,指着女孩。 「你呢?」 「不是美智子 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孩突然开口说道,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刚刚那是——」 女孩对着惊讶得脱口而出的汀继续说道。 「我不是美智子!大叔你好好看清楚」 然后她又像原来那样,紧抿嘴唇,抬头看着我们。 「……至少,好像“不是美智子”」 小樱目瞪口呆地小声说。 「这不是能说话吗?」 「不是,刚才那是——」 说着,我和鸟子对视一眼,鸟子点了点头。 「这是很久之前我说过的话。在遇到肋户的时候说的」 「这个孩子好像知道我们以前说话的内容,还会重复说出来」 「……啊?」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是这样。把我、鸟子和小樱小姐的对话——」 「哈!为什么要把我也卷进来!」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用啊」 鸟子回头看着揉着脸的我和小樱说。 「那什么,不给她起个名字太可怜了」 「反正过不了多久不就会知道身份了吗」 我刚说完,鸟子就投来怀疑的目光。 「空鱼,你真的这么想的吗?在里世界的那种地方找到,这孩子会是普通的孩子吗?」 「如果不是普通的孩子,那是什么?」 「不知道……」 关于这孩子的来历我也想了很多。 「至少不是肋户的女儿」 「嗯,他不像是有孩子的样子」 汀接着鸟子的话继续说。 「我也这么认为,肋户一家并没有孩子,只有夫妇两人」 「妻子这边——」 「下落不明,也不知道之前二位见面的是哪位」 「果然……」 我想起之前和“肋户美智子”在咖啡店里的对话。时至今日,她的面目已经模糊了。连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都开始怀疑起来。 「可能是奇怪的猜想……肋户变成了这样,这种事可能吗……」 我犹犹豫豫地说出口,鸟子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太认为,完全不像嘛」 「哎呀,虽然是这样」 我们见过很多人类身体和里世界接触后发生剧烈的变化,所以说不定……这样的想法怎么样都甩不掉。 出乎意料的是,小樱好像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咦?小樱也这么想?」 「嗯……实话说,最初看到你们这些家伙把她带来的时候,一瞬间还以为冴月变小回来了。」 鸟子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别处,感觉好像在内疚什么。 「嗯……」 看着鸟子的后脑勺我含糊地回应,小樱像是辩解似的追诉。 「不过也不可能吧,脸也不像」 「是啊,我也不太清楚」 一阵尴尬的沉默。 在巨大的夕阳照射的场所里,追着女孩进入废物堆山里,不知为何,总觉得是在追着小时候的自己的感觉。虽然是被自己的二重身指示了去追那个孩子(感觉是这样),但从那个拼命逃跑的孩子身上也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身影。 为了逃离被邪教洗脑的亲人拼命挣扎,实际上并不是发生在小孩子时期,而是初高中这几年而已——也许是把那个没有依靠的不安投射到了小孩子身上。意识到这点觉得不好意思,完全不想说出口。 「——名字怎么办?」 鸟子打破了沉默。说起来确实在讨论这个问题来着。 「我来取吧」 话音刚落,鸟子和小樱都惊讶地看着我。 「小空鱼吗?」 「真少见」 「你可以吗?」 「可以吧」 我不想把命名权交给至今仍对闰间冴月恋恋不忘的鸟子和小樱。之前说起关于我的头发长度的问题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两个人只是单纯对黑长直没有抵抗力吗?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是这种想法挥之不去。 「你想到了什么名字?」 「嗯—。既然不是美智子,那就叫不是子不就行了吗」 我没多想随便说出了口,结果被这两人用凶狠的眼神瞪了,我怂了。好像不是开玩笑的好时候。 「开玩笑的,会好好考虑的」 「你最好这么做」 被小樱警告了,我转向女孩,仿佛是感觉我的视线太刺眼,她面露不快,突然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回去了吗」 小樱泄气地说,蹲着的鸟子也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告辞了,再次感谢——」 再次打了招呼,这时汀像是想起了什么。 「啊,说起来,差点还忘记了一件事。」 临走前又被打断了。还能不能回去啊。 「因为是比较好的机会……。润巳已经恢复了意识,要见面吗?」 我回头看着鸟子,上次一个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了。 「没什么事吧?」 姑且问了一下,鸟子稍微想了一下抬起头来。 「想去见见」 「啊,真的吗?」 「想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和我上次想要见润巳LUNA的理由一样。 ──────────────────────── 第五章 我们被汀带着进入了住着第四类的病房。白色走廊的左右两边连着既不是病房也不是监狱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面向走廊的大窗户,应该哪里的可以控制透明度,现在几乎都模糊不清。隔着玻璃的室内是不是有影子在动。就像是走在满是烟雾的、整齐放着水槽的水族馆里一样。润巳LUNA的病房在那条长长的走廊的尽头。 大概是注意到我们的靠近,润巳站在大玻璃窗的对面等着我们。穿着像是浴衣一样的淡绿色病号服,拉扯着两颊的严重缝痕,就像是一个夸张的笑容。 LUNA对着我们眯起了眼睛。她的嘴动着,但是完全听不到声音。听汀说,以前曾有过一种叫得很厉害的第四类患者,那个时候就修了完全隔音的房间。能进去的也只有完全没有听力的护士。 LUNA似乎也很清楚我们听不到她的声音,从桌子上拿起了平板电脑,在屏幕上用触控笔写了字,然后向这边展示。 《Netflix看腻了 无聊》 「这家伙要求真多啊」 小樱惊讶地小声说。 《让我正常上网啦》 「肯定不行吧」 《不用麦克风也可以 求你了》 房间里只有简单的桌子、椅子、床和下放在下面的装衣服的箱子。桌子上放着一些书和笔记本,没有盖子的装着文具和一些小物件的盒子。脸上的伤已经治好了,所以医疗用具也撤掉了,现在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单间牢房更准确。确实挺无聊的。 客观地看,DS研监禁未成年并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话虽如此,一想到这家伙做过的事情怎么也同情不起来。 LUNA用《声》直接洗脑的牺牲者就有数十人。这些人一个个舍弃了家人、朋友、工作,甚至听从命令做一些违法行为。有多少人因此社会关系被破坏了,又让到底多少人变得不幸呢?数百人?可能还会上千?虽然当时救了她,但这家伙在那里死掉可能比较好。 但是还是救了她…… 「她能听到这边的声音吗?」 小樱抬头问汀。汀确认了一下玻璃窗旁边的面板回答。 「现在是关掉的。不过只要打开麦克风就可以听到」 「打开麦克风」 鸟子说。听点点头,在面板上按了几下。 大概是里面的扬声器发出了声音,LUNA的视线转向了天花板。 鸟子走向前,看向玻璃里面。LUNA的视线也回到了玻璃窗这边。 「冴月的事,你怎么看」 没有任何开场白,鸟子这样问道,LUNA思考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很崇拜她吗?却遇到那种事——」 《你是说这个吗?》 LUNA抚摸着脸上的伤,突然笑了。 《难道你以为LUNA会在意这个吗?》 「不介意吗?明明是很严重的伤」 《完全没有,因为这是冴月大人亲自刻下的圣痕哦》 我只觉得果然这家伙已经疯了,想强调的词即使汉字笔画很多也要好好地写出来。 LUNA故意抬起头来,把平板电脑那给鸟子看。 《你在关心我吗?》 《LUNA可爱的脸上留下了伤 所以受了打击吗》 「…………」 《同情别人,只是说出了平时的想法吧》 《仁科小姐不喜欢脸上留下伤呀 因为长得很漂亮我懂的》 《但真的不会羡慕吗?这可是被冴月大人亲手留下的》 《仁科小姐没有想过也变成这样吗?》 《肯定会很喜欢的》 还是和之前一样狂妄自大。明明是鸟子被煽动,在后面的我却听得火大了起来。 假如解禁了网络的使用,不能用声音肯定不必说,最好也不要让这家伙写文字。 「真的这么想的吗?明明母亲就在眼前被杀了?」 鸟子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说。 LUNA又低下了头开始在平板电脑上写字。 拿着触控笔的手在屏幕上飞舞,从外面看不清她在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还没有回复,我还以为会回一篇长文,但动作很粗暴。不像是写字的大幅度动作d,拿着的笔飞舞着—— LUNA终于抬起了头,平板上的文字出乎意料的简洁。 《太烦了 能进来吗》 好像是把要写的东西全部删了,重新写了一段。在鸟子回答之前,又写了一段。 《直接说 这样比较快》 「怎么可能进去」 我在后面插嘴,LUNA终于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这么说来纸越小姐也在 那算了》 “那算了”? 我瞪着LUNA。让鸟子进去,你打算做什么? LUNA高兴得双眼放光。 《你生气了吗》 《纸越小姐生气的样子很好看哦》 这家伙怎么回事……。 《果然我还是想和纸越小姐成为好朋友》 我可不想。要不要干脆用右眼仔细看一下这家伙……。 ……不行不行。这样不好。 我赶走脑子里可怕的想法。如果这样做就跟这家伙一样了。 《啊 2人一起进来不就好了吗?》 《我的声音对你们2人起不了作用吧》 我们没有回答,LUNA不耐烦地继续写着。 《不好吗 想商量就进来吧》 《小樱小姐觉得怎么样?LUNA的声音 不想久违地听一听吗?》 「谁来……」 小樱呻吟着摇头拒绝。 《要是还是担心的话 就戴这个吧》 LUNA从桌子上的盒子里取出了黑色的口罩。这不是普通的口罩,面罩部分是用橡胶制成的厚实口罩,没有绳子而是用金属皮带固定。口部有一个U型的扩口器。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道具,但是能推测它的作用。为了不让说话塞口器。一定是在除了专属护士以外,听得见声音的人进房间的时候用的吧。 《什么都不说的话能安心了吧》 《LUNA的面前可以随便说话了》 「……鸟子,已经可以了吧?」 我问道,鸟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嗯。谢谢。」 汀将手伸向了面板,关掉了麦克风。 我们转过身,回到了走廊。最后回头看去,只见LUNA正扶着窗看着我们离开,因为脸上的伤的缘故,看起来总是像是笑着的。 ──────────────────────── 第六章 「交给我吧! 为了前辈、我什么都愿意做!!」 从DS研回来的第二天。有件事需要你帮我一下──我对茜理说、结果她每一句回答都跟我想的一样,因此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是的! 我要做些什么呢?」 「先冷静下来、我现在先来说明一下……」 跟文字描述的一样,我阻止了向前倾的茜理。我选择了大学自助餐厅里最里面最暗的座位。这是为了尽量不被别人听到而选择的地方,但是、茜理这么大声的话选择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仔细想想,大学附近也有卡拉ok店之类的适合商量的地方,我选择这里干嘛。 桌子上放着的是送饮料的蛋糕套餐。我点是红茶和苹果派,茜理的是咖啡和芝士蛋糕。和鸟子以外的人像这样单独相处,或许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开始坐立不安。 「对不起,上次的事,我不记得了」 「果然是这样,是脑震荡还是什么? 」 「啊,嗯,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眼睛的话还有没有……?」 茜理一边看着戴着眼罩的右眼,一边问道。 「有点,不过没关系,已经好了」 「请不要勉强自己。我也有过脑震荡的经历……视力都受到了影响,前辈真是太厉害了」 「嗯,大脑什么的都检查过了,没有异常」 「太好了」 看着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的茜理,突然罪恶感涌上了我的心头。虽说这不是为了欺骗茜理而撒的谎。 我一直戴着眼罩,是因为看不懂的反应。如果对方知道我的右眼好了,会是什么态度呢? 是第四类接触者,还是以网络怪谈(netroa)的形式出现的里世界的“现象”。不管怎样,要接触的话还是慎重为好。假装成跟上次的研讨会一样失去记忆,先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样子。 我已经排除了出现在研讨会上的他,只是偶然出生在寺庙里的第三者的可能性。在我们周围发生的与里世界相关的事情,不可能是偶然的。 ……大概。 一想到这里,就会稍稍感觉怯懦。是软弱,还是怀疑?从真实的故事和怪谈中可以发现,发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出现同步性的例子并不少见。一个完全不认为有意义的事情偶然发生了,在完全不明白意义的情况下结束了。如果不在意的话,那只是偶然,一旦开始在意,就能读到不寻常的含义的这种暗示——。 不,如果真的只是偶然,那也没关系。这样一来,我失去记忆和右眼视力的原因就可以从身上分离出来考虑。 我打起精神,开口道。 「这个请求有点奇怪,我想打听一下某个男学生的情况」 「他是什么样的人? 」 「三年级的,同一个研讨会的,像这样,个子很高,头发很短」 自己也不得要领地解释着,茜理不耐烦地插嘴道。 「他叫什么名字? 」 「不知道」 「呃,是同一个研讨会的吧? 」 「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知道的话我就直接告诉你了」 「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去问问朋友」 「不,别告诉任何人」 说完,茜理两眼放光。 「这是秘密啊!我知道了」 这孩子虽然很想掺和进去,但是她的口风很紧,真是太好了……。 ……她能保密吧? 肋户美智子的话在脑海中闪过,我突然感到不安。 「怎么了?你的表情有点奇怪」 「以防万一问一下,你有没有做过类似帮忙找一下失踪人士之类的那里找过我,或者提到过我? 」 茜理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你在说什么? 」 「不,没什么,忘了吧」 「如果这是秘密的话就算了,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 「不知道」 「啊? 」 「我想知道,我失去记忆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不能直接问的理由吗? 」 「我想先试探一下对方是不是可以直接问的对象」 茜理瞬间陷入了沉默。 「……也就是说,那家伙对前辈施暴了吗? 」 「欸? 」 茜理的声音突然变低了,我不知所措。 不,是这样啊。如果说是脑震荡的话,那肯定会联想到那里的。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意思,你冷静点」 「那就好了,不过,如果是前辈让我做的事,我肯定会做」 茜理若有所思地说道。眼睛直勾勾的。 「可怕」 啊。不小心说出声来。 「啊,对不起。不过,我是认真的」 「不,因为这很可怕。我才不要茜理因为伤害罪被逮捕」 「就算那样也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别这样」 「好的」 我不安地看着茜理。 这孩子的性格原来是这样的吗? 是我的错吗……。 「怎么了? 」 「……茜理,你为什么要亲近我? 」 这么一问,也许是我的说法有点奇怪,茜理像听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一样的笑了。 「亲近吗,我? 」 也许说“你对我的爱慕”可能更合适,但说出口总觉得不好意思,就犹豫了一下。 「虽然我自己也说不出来,但我不是很盐对应吗? 」 「嘛,是的……应该说,你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想,一般人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我还以为会被拉开距离,可是茜理却一点都没变。就算是因为你对我做的事太过于感兴趣,但你从来没放弃接近我……这是为什么呢? 」 「嗯,我没想到你会一本正经地问我,所以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嗯,是啊」 茜理的视线徘徊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回我的身上。 「纸越前辈,很酷哦」 「嘿」 这是我想都没想过的回答。 「前辈,你不是不想被人喜欢吗?但是你的意志很坚强,总是看得很远。我从小就很喜欢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人」 「啊,是吗……」 如果夏妃听见了肯定想哭了,我一边想着,一边含糊地附和着。那个小混混,大概只看到了茜理…… 「……我可是在情侣酒店里喝醉了还跳了裸舞哦? 」 「……那样也很酷! 」 骗人! 脸上似乎露出了怀疑的神色。茜理不停地说着。 「嗯,是真的,有一种莫名的震撼力……连小夏都吓了一跳,因为她一直在说那个人真不是盖的」 这不就是被吓到了嘛……。 「算了,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说,话又说回来——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我的脸受伤了,所以希望你替我调查一下他的动向」 茜理的脸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知道了!像个侦探一样,让我感到很兴奋」 「真的不用做危险的事,我只是想让你跟在他身后,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准确地说,我们想知道的不是他是什么样的人,而是他是不是人。比起我,没有偏见的茜理或许更容易发现对方的奇怪之处。正如小樱所说。我基本上对人没有兴趣……。 不过,至少应该对身边那些和自己有关的人,对那些喜欢我并与我有关系的人,多一点兴趣。 看着对侦探游戏兴奋不已的茜理,我这么想。 茜理误会我被人殴打时,她真的很生气。比我想象的还要生气。 如果站在相反的立场会怎样呢?如果知道茜理被人打了。我到底会不会愤慨呢?虽然很想这么想,但我很清楚自己是个薄情的人。即便如此,我也希望自己能同样认真地为茜理的事发火。 ──────────────────────── 第七章 7 下一周的研讨日到了。这次果然没迟到,但去了研究室一看,出生于寺庙的他已经来了。 和记忆中的样子一样。身高大概有一百八十。头发剃得很短也很黑,眼睛很细。当他的视线投向走进去的我时,我被吓了一跳,但他并没有什么反应。我也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坐在了斜对面的座位上。 研讨会准时开始了。上周被指名的两三名学生就自己的主题发表意见,然后老师一边讲评,一边大家一起讨论。 「──嗯,土井田君,谢谢你。那个啥,你有个不太好的缺点。你引用了很多著名哲学家的名字和理论,比如德勒兹(Deleuze)和伽塔立(Guattari)、德里达(Derrida)和拉康(Lacan)、朱迪斯·巴特勒 (Judith Butler)等,这在讨论你的主题时真的很有必要吗?当然,这并不是说不要把哲学带入文化人类学。不过,即使引用了很多前人的文章,也只是一种带有权威的修辞,这是正经的人会看透的。实际上,有很多研究者想写这样的文章,但请在本科生的时候改正这种毛病吧,因为你无法从这些人的狭隘圈子中摆脱出来,这会对你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 我一边听着第一个演讲者被阿部川教授当作了牺牲品,一边从刘海的缝隙里不时观察着生于寺生君。他只是普通地坐着,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概要上,并没有什么可疑的样子。我很想用右眼去看他,看看他的真面目,但一想到这是在外面的世界里,且有这么多毫不相干的人在场,万一发生不测的事态时,我就犹豫了。从到目前为止的实际发生了的情况来看,对方可能会突然发火,开始殴打旁边的人。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嗯,这可以说是长心了吧。我也长大了啊……。 「土井田君的主题是<作为交流手段的游戏>。上次也稍微提到过,你自己是怎样玩游戏的,又是怎样进行交流的呢?我想,如果能确立这个立足点的话,就不会出现这样到处引用的情况了。我觉得设想的游戏也很狭隘——比如我年轻的时候,说起游戏,就会给人一种赌博的强烈印象。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怎样,但我并没有意识到它的广泛性吧?虽说应该缩小研究范围,但有必要俯瞰一下这个观点在整体中的地位-」 我一边把教授的话当耳边风,一边茫然地想,对我来说,游戏不是用来玩的,而是用来看的。离开家在网吧过夜的时候,经常在niconico动画和YouTube上看游戏配信的视频。比如Minecraft,或者是玩Dark Soul很厉害的人之类的。有好几个游戏明明没玩过,却莫名其妙的很了解那些游戏。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我也想买个游戏机玩一玩,但这么说来,至今还没着手。也许发现了里世界,就不会再有那么个地方了。 讲评告一段落,大家开始讨论。在其他人纷纷发表意见的时候,我正在观察生于寺庙君有没有发言,突然教授叫了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 「纸越君有什么事吗?看起来好像思考了很多一样」 「啊,啊,是的? !啊,那个……」 他嘴里不停地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我脑子里拼命地回想起刚才我当成耳边风的话。 「是啊,比方说,如果有一群人喜欢引用哲学家之类的话,我就会想,是否应该参与观察他们的文化……」 ……乱说了一气。 我说着说着就没了自信,含糊不清地说完了,不知怎么的好像接受了,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样做的话,会被那些人讨厌的! 」 坐在我右边的留学生用开朗的声音说。 阿部川教授眯起眼睛,是在微笑吧。 「把研究人员作为民族语言的对象,作为一个该注意的地方是很有趣的。如果真的要做的话,就需要很大的力气。要掌握每一个非正式研究人员的研究内容和在领域中的地位,也是必须的。另一方面,也有这样的想法,认为只有学生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试着探讨一下可以进行什么样的调查,也许是一种很好的训练」 不知道是被表扬了,还是被吓到了,但我避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情况。我一边出汗一边松了一口气,这时教授把话题转向另一个人。 「——君呢?有没有什么看法? 」 一瞬间我才意识到。他在叫生于寺庙君!糟了,我又错过他的名字了。 他叫的是什么名字呢?在我屏息注视下,他开口了。 「嗯是啊……。因为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就连她这样的人也被点燃了,可是我也说了啊。海岸是个很厉害的人,经常钓鱼。不过,我在回家的路上听说,有个拿着锯的男人站在我的房间里,所以这样一来,土井田君这样说也没什么问题。因为没有沟通就是没有」 「原来如此,谢谢你。也许确实可以这么说」 教授这么回答,研讨生们也稀稀拉拉地点了点头。特别是在讲评中被批评得一塌糊涂、垂头丧气的演讲者土井田,因为有人跟风,明显松了口气。 我大失所望。什么啊……不是只说了很普通的话吗? 不记得上次研讨会上的发言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吧。因为如果只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就无法留在记忆里。 生于寺庙君把脸转向我,我慌忙移开视线。 之后我也注意观察了一下,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距离讲座结束还有几分钟的时候,手机突然抖了一下。在桌子底下确认了一下,是茜理打来的。和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在研究室外面找到了位置。 教授看了看表,开始整理东西。 「那么,下次的演讲者就有劳红森君、蔡君、纸越君了」 哎呀……已经轮到自己了。下周啊。 「可能还剩一点时间,下一节课再见,辛苦了」 大家都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走出研究室。我最后一个走到走廊上,给茜理打电话。 「喂,茜理,你在哪里? 」 「这边,前辈」 电话那头说的这边我也不知道是哪,但我很快就找到她了。她站在楼梯口,把手机贴在耳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几乎要向我挥手了,我慌忙制止了她。 「这样看会被发现的! 」 「啊,对不起! 」 我观察着走在走廊上的生于寺庙君的样子。幸运的是,似乎并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你看到了吧?刚才从茜理身边走下来的那个高个子」 「是个头发很短的家伙吧? 」 「对对」 「好的,交给我吧」 茜理向我点点头,走下楼梯。 「我晚一点跟你去,你告诉我去了哪里」 「知道了」 等了一会儿,等到走廊里空无一人时,我也下了楼梯。 走到学部大楼外,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四处看了一下。生于寺庙君和茜理都不见了。 「去了哪里? 」 「去了生协」 「知道了,我现在去那边」 我急忙往生协方面走去。虽然不想让生于寺庙君注意到,但是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如果不能马上赶到是很可怕的。 「我一直在跟你说话,没问题吧? 」 「没事,周围人很多」 在电话里一直说着话,在大学校园里走来走去——我想起了最近和鸟子做过同样的事情。但愿这次不会发生奇怪的事情。 「怎么样?有没有可疑的行动? 」 「没什么特别的,可疑的行动指的是什么? 」 「嗯,这是一般人不会做的事……比如说,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盯着没有人的地方,进入禁止入内的地方……」 「……」 茜理沉默了。我感觉电话那头好像说了什么,于是我问道。 「怎么了? 」 「没什么,那个,我不干了」 「啊?为什么? 」 「我觉得你会生气的……」 「你在说什么?我不会生气的。」 「真的吗?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前辈平时做的事吧……」 「……」 「……生气了? 」 「不会生气的」 「还是生气了吧」 生协前的广场和往常一样人很多。我躲到角落的ATM的台子后面,和茜理继续打电话。 「进了学校食堂,不知道要吃什么呢? 」 「茜理现在怎么样了? 」 「我在门口不显眼地监视着」 这样回答后,过了一会儿,茜理怀念地补充道。 「第一次跟前辈说话,就是在这里吧? 」 「这么说来,是啊」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再次环视广场。现在也有几只猫在那里闲逛,但没有一只猫对我表现出兴趣。 「茜理找我商量的事,是谁告诉你的?关于有灵能感什么的」 「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是谁告诉你的?我是不是成为什么传闻了? 」 进入大学后,对别人说过对真实故事怪谈和网络怪谈感兴趣的事情,大概只有在入学不久的入学活动,或者是在不太了解就跟着去参加的一年级新生欢迎大会。不太记得在研讨会的第一节课上有没有说过,但到那时为止,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刚开始的时候,说得太多了,有过被讥笑、被苦笑的不好的回忆。是不是因为被造谣而感到心痛了呢?如果是这样的话,肯定会很生气,但老实说,现在已经没有责怪别人的心情了。回想起刚入学时的我,没摆正自己的位置,心里挺不是滋味。如果茜理忘记了,也许反而是一种幸运。 「嗯,不知道怎么样。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不然的话,我和前辈就没有交集了」 「确实……」 我是人文系,茜理是教育系。不仅是年级,就连平时来往的建筑物也不一样。这样的话,情报的来源就是社团之类的吧。 「茜理,你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 「啊,我在料研呢」 「啊?什么? 」 「是料理研究会」 这么说来,邀请我去家里的时候,也做了饭。难怪手艺这么好。 「没想到啊,我还以为是空手道部呢。」 「空手道只能在以前就去的道场里学——咦? 」 电话那头,茜理狐疑地压低了声音。 「前辈,你说的那个人,可能有点奇怪,明明来了学校食堂,却只是在附近走了一圈,感觉没有在吃什么」 「不是因为挤到没座位吧? 」 「不是的。可能连餐券都没买吧……啊,好像要出大楼了」 「过来我这里吗? 」 「前辈现在在哪里? 」 「ATM旁边」 「我去那边!请躲起来! 」 我立刻冲进ATM机的柜台。我想到,如果生于寺庙君打算取钱的话该怎么办,但已经是马后炮了。 看向自动柜员机上的后视镜。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柜台前走过。身材中等,头发剃得干干净净,给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俨然一副寺庙继承人的样子。 生于寺庙君没有看向这边,从镜子映出的范围里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快步走在后面的茜理追了上去。 「没看见吗? 」 「好像没有」 「这个人走得真快」 茜理气喘吁吁地说。 「往哪边去了? 」 「从生协旁边的广场走过去,好像是往后门走了」 离开柜台,我也跟在后面。 「果然是这样,我走出了大学校门」 「是要回家吗? 」 「我这样继续跟踪可以吗? 」 「太好了,茜理你没事吧?之后的安排……」 「因为之前还有一节课的时间,所以没有问题! 」 在茜理实况转播下,间接的保持着跟踪。生于寺庙君走进大学西侧的住宅区。茜理每次拐弯都会告诉我,但边走边口头说明确实很难。 「就是屋顶上有太阳能电池板的房子的那边」 「隔着马路有两家,是哪一家」 「啊,过桥了! 」 「桥?那在哪里……啊,这是桥?这是水渠吧」 「经过了空地」 「这不是田地吗」 茜理也不能往回走来补充说明,两个人都在混乱中跟踪。我渐渐不知道自己和茜理在哪里了。 「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原来大学附近有这么一个地方」 「怎么样的? 」 我一边想着,一边看着谷歌地图一边走可能更容易理解。 「周围是田野……孤零零的立着一栋白色的房子」 「有藏身之处吗?会不会被人看见? 」 「白色房子的二楼有一扇窗……好像有人在看着这边……」 也许是把电话拿远了些,声音变得有点远了。 「茜理?」 「房子对面有个很高的东西……是什么呢?是送电用的铁塔吧?不过特别大,像东京塔一样……” 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顿时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就是“肋户美智子”明信片上的房子! 「茜理!!那里很危险!快逃!! 」 「……………………」 「有在听吗? !茜理——」 ——啊——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叹息声,我僵住了。 声音不是茜理的。是男人的声音。 ——哎呀呀。 「……是谁? 」 ——来这种地方,真是没办法啊。 「我问你,你是谁」 男人好像没听见我的声音,焦躁地继续说。 ——我被麻烦的东西缠住了,等一下 「……」 我问道,下一秒。 电话那头传来巨大的声音。 ——破!! 像是被打了一样的冲击。就像在我的脸旁边开了枪一样,我震惊得后退了一步。脑袋昏昏沉沉的。头晕目眩得让我难以忍受,跪在了地上。 「唔……」 右眼隐隐作痛。我扯下眼罩,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视野模糊。我一方面害怕自己又看不见了,一边还是想方设法让眼睛对焦。 在试图从受到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过程中,视力恢复了。用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把电话贴在耳边。挂断了。 我马上给你回电话。我一边听着电话铃声,一边跑了起来。 不远处传来电话铃声。我气喘吁吁地拐过拐角,遇到了茜理。她孤零零地站在既不是田野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普通住宅区的道路上。眼前的也不是白色的房子,而是常见的破破烂烂的公寓。 「茜理! 」 我喊了一声,茜理茫然地看着我。手里的电话响个不停。 「茜理,没事吧? 」 「什么? 」 茜理看着电话,不可思议地挂断了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 T先生>对你做了什么吗? 」 茜理再次把脸转向我,狐疑地说。 「……你是谁来着? 」 「啊? 」 「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见过吗? 」 感觉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的记忆消失了! 茜理像是刚醒了一样,东张西望地环视着周围。 「咦……这里是哪里?我在干什么? 」 「等一下,茜理,你还记得多少? 」 「什么? 」 茜理冷漠地看着我。 「那个,对不起,我想大概你是认错人了,我先走了」 她冷冷地说着,从我身旁走过,想要离开。 我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胳膊。 「等等」 茜理低头看着我的手,一脸严肃。 「你能放开我吗? 」 「不行」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你最好放手了 」 茜理用可怕的声音说。 即使失去记忆,基本上还是血气方刚的啊,这家伙…… 我的脑子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从手掌传达出的肌肉的质感又让我感到害怕。 与柔中带硬的鸟子不一样,茜理怎么说呢……很结实。从内侧抓住了我的手臂。 如果我真的被打了,我肯定会被打得很惨,毫无还手之力。 - 但是。 我瞪了她一眼,茜理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像我这样看起来很软弱的宅女,大概没想过我会不害怕吧。 其实也不是的。 其实我很害怕,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我在这里退缩的话,会有麻烦的。 如果这家伙忘记了我,回到了自己原来的现充圈子,那就真的断绝了我们的缘分,那会相当麻烦了。 不管做了什么,我只能在这里想办法! 视线对着我,我把意识转向了右眼。 视野中,茜理的身影……我无能为力。 被银色的磷光包裹着,明明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异常。 「等等,为什么? 」 茜理冷冷地说。 她不安地摇了摇脸,弄开刘海。 「真烦人。你想挨打吗?」 这是空手道家对外行说的话吗?我想了想才意识到。 这是我用右眼看到的,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影响。 如果继续这样看下去,真的有可能被打得很惨。 即使明白了这一点,也不能放任她不管。 一定有什么导致她失忆的原因。 鸟子那个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一边想一边用手指戳着我的右眼。 - 不是在里面吗? 好像她是有这么小声说过这句话。 对了,鸟子一开始也一定和被山妖打败的时候一样,觉得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吧。 我想茜理也是这样。 但又不是。 即使用右眼观察,也找不到任何受到里世界影响的痕迹。 四周反而变得清澈了。 —— 不是这样的,这反而是不是代表着它消失了? 鸟子的话从脑海里闪过。 啊……也许我明白了。 也就是说,我和茜理,并没有因为里世界的影响而失去记忆── 相反,因为被消除了里世界的影响,所以失去了与里世界相关的记忆和能力? 「破!」 然后被消除了? 是这样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 茜理似乎已经不想掩饰自己的烦躁。 她的目光紧盯着我。 她那垂下来的右手,似乎在勉强抑制着向我拳头的冲动。 咳——……。 感觉就像手里握着手榴弹一样。 眼看就要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爆发的暴力让我瑟瑟发抖,我拼命用右眼捕捉着茜理。 无论是我的眼睛,还是鸟子的手,都可以用各自的方式,触摸到将里世界与外世界隔开的边界。 如果鸟子的手能找回我的记忆,同样的事情我的眼睛也能做……!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我的方法能奏效,能让茜理恢复记忆,要么就是我被杀死。 「茜理 」 我咬紧牙关,不让她移开视线,说道。 「听我说,茜理。你认识我」 茜理皱起眉头。眼皮在颤抖 「你是我的后辈。一开始是你跟我打招呼的。说是被忍者猫盯上了。我们商量了一下之后,一起从池袋去了猫街」 右眼的视野范围内开始有了变化。 茜理的身体里出现了银色的烟雾,开始摇晃起来。 「猫的……忍者……」 茜理像是被头痛袭击了一样,不停地摇着头。 「想起来吧。我的事请。你很想知道,里世界的事情吧」 拳头紧握着,张开,又握着。呼——地呼出粗重的气息。她的脸涨得通红。可以看到,雾气流入大脑,开始在两耳中间的位置积聚。 「是我啊,纸越空鱼。你一直叫我前辈,前辈的,你总是很粘我的」 「嗯,嗯」 「我会好好看着茜理的。因为有我在看着,茜理才会变得更强。你是这么说的吧? 」 「前……辈」 茜理喃喃地说着,低下了头。 脑子里的光渐渐亮了起来。在我看来,在小番茄大小的半透明球体中,发光的气体的密度在不断增加。在没有出口的球体里,光越来越浓,眼看就要破裂。 「被忍者猫袭击的时候,茜理的空手道很厉害啊。和小夏一起,还把三拔女士也摔得一塌糊涂。那种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茜理抬起头。眼睛炯炯有神。 「然后还有,嗯……去了情侣酒店女子会……大家一起吃了蜂蜜吐司……” “嘭”的一声,球体弹了出来。正面和背面颠倒了,里面的光一下子撒了出去。与此同时,茜理的嘴唇颤抖着,吐出了一句话。 「前辈!! 」 茜理咆哮着朝我抓来,我立刻把手伸到她面前。 「嗯……到此为止!! 」 茜理突然停下了动作。 短暂的沉默后,歪着头喃喃道。 「……纸越、前辈? 」 「嗯,嗯」 「咦?咦? 」 茜理困惑地放开了我的双肩。 「对不起,我在干什么? 」 「哦……想起来了吗? 」 「啊?是的。啊?为什么我不知道前辈的事了呢? 」 「啊~ ~ ~ ~ ~ ~ ~ ~……」 在几近崩溃的疲劳和安心的包围中,我清楚地意识到。 不管那家伙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 <生于寺庙的T先生>是我的敌人。 还有一点—— 混乱的茜理身后是破破烂烂的公寓。在右眼的视野中,一楼最里面的那扇门被银色的磷光笼罩着,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墟,里面没有任何住户。 是Gate。 把茜理的记忆和我置于危险之中的跟踪,没有收获是不会结束的。 看来我们找到了的住处。 ──────────────────────── 第八章 经过目的地,走到下一个转弯处时,汀停下了车。 「是那个吗? 」 汀用后视镜看着后方,确认道。 我和鸟子也从后座回过头来,凝神注视着问题公寓。 「就是那个」 「知道了,我们把车停在附近再回去吧」 「啊,我们先下来监视」 「小心点」 汀的奔驰车离开了,留下了我和鸟子。虽然车身很大,却在狭窄的道路上灵巧的转弯,朝着来时发现的投币停车场驶去。 两天后,星期六的午后。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住宅区,弥漫着一股悠闲的气氛。从路旁的房子里伸出的樱花枝延伸到道路上。已经完全只剩叶子了,没有了花的痕迹。秋田的樱花季节是四月的后半期,所以我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因为樱花开得太早而不知所措。 「那里住着人吗?真的吗? 」 鸟子远远地看着公寓,疑惑地问。这也难怪。我住的公寓大多也很旧,但这个公寓不仅如此,还很冷清。从内侧挡住窗户的木板和纸板箱都晒黑了,褪色了,地面也长满了杂草,乱糟糟的。通往二楼的楼梯锈迹斑斑,坑坑洼洼的,我根本不想踏上去。 「可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住’。不过,我是追着跑到这里的」 「茜理是在这里遇到了吗? 」 「大概是的,从电话里听到的样子来看,应该是进入了中间领域」 「在那里被人说破!……然后就被赶回了外面的世界了吗?」 「嗯。所以我想那里有个Gate 」 我们一边警戒着会不会从那附近出现,一边向公寓走去。 「茜理,那之后没事吧?」 「我跟在旁边观望了一会儿,看起来没问题。因为还有课,就分开了,晚上再给她打了一次电话,就像往常一样」 「太好了」 「哎,眼看着被熟人忘了,真的太慌张了。从对方的角度看,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在跟我说话,她的态度也很冷淡,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很可怕」 「我很高兴你能理解我」 「对不起」 平时只有我和鸟子一起来,但我却罕见地请汀同行,是因为我觉得如果遇到,光靠我们是无法马上控制住的。 首先,我们不能在这样的住宅区开枪,如果对方不是里世界的“现象”,而是第四类,那就变成了普通的杀人了。 关于把汀卷进来的事,我和鸟子两个人商量了很久。我尽量不让别人介入与里世界相关的事情。鸟子也赞同我的想法。但根据这次的情况,我看到了之后,觉得与鸟子一起以往的做法很有可能行不通。如果被“破!”打的一方——不,最坏的情况下,两个人都有可能变得无力。也就是说,这意味着我们两个人都忘记了对方。 「妈妈常说,该依靠别人的时候就依靠别人」 两人交谈的时候,鸟子说出了这样的话。 “妈妈”是鸟子的两个母亲中的军人。 「自己什么都想做,不要陷入只能依靠自己的境地」 「你说得很深奥」 「我想她是担心我根本交不到朋友」 「以前就这样吗?」 「是的」 所以才会因为闰间冴月很温柔,一下子就跟她…。不对,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很温柔,不过我也不在意了。 一边想着不必要的事,一边走到了公寓的前面。鸟子说,像是把这件事情当作是别人的事一样,即使她现在出现在面前,也不会感到高兴了。 「是注意到被人跟踪了,故意引诱茜理进来的吧」 「怎么说呢。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他这个做法是帮助了误入了中间领域的茜理」 「果然你会这么想吧」 「我想不管你问谁,谁都会这么说」 「然后空鱼用右眼把他扰乱了,她才恢复过来的」 「事情就是这样的吧……」 我们以一种无法言喻的心情看着对方。 当我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的始末告诉鸟子的时候,没有提到被茜理殴打的事。鸟子对茜理的好感度明显下降,明明不是茜理的错却被嫌弃了,真是可怜啊。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鸟子应该也会冷静下来,但即便如此,心里还是会留下疙瘩吧。 「……用右眼看的话,现在茜理的脑海里也一直在闪着银色的光吗?」 「啊,嗯。没有。只是在恢复记忆的那一瞬间发出强烈的光,之后再看,就什么都没有了。感觉就像是把堵塞的管子弄通了,把堵住的地方打开了一样」 「可能和我那时的情况很像。我把手指伸进空鱼的眼睛里的时候,也有一种紧紧连接在一起的感觉」 「也就是说,破!关闭了与里世界的联系吧」 「空鱼最开始的时候也一定是被这么做了」 「我不记得了」 最初与相遇时的记忆至今没有恢复。 不仅是我,茜理也不记得白色的房子,也不记得那里发生了什么。 「我听说过遭遇交通事故的人,会失去发生事故瞬间的记忆,可能就是这样吧」 「也许吧」 「切断与里世界的连接,, 其实是一个好人? 」 「他以为我和茜理被附体了,所以帮我们除掉了脏东西?」 「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的话,可能确实是这样的?」 「他这做法太让人感到迷惑了,又是失忆,又是失明的,更何况……」 「何况什么?」 鸟子一脸天真无邪的问说话说了一半的我。 那一瞬间,我想要蒙混过去……还是算了。 我看着鸟子说。 「最糟糕的是,从我身边夺走了鸟子」 「欸……」 鸟子不知所措地瞪大了眼睛。 「怎,怎么了?虽然突然听到你这么说,不过我很高兴」 「我总觉得,在该说的时候不说的话会后悔的。如果两个人都被“破”了,那就再也说不了」 鸟子的脸扭曲着,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别说了~ ~。不要说悲伤的话~ ~」 「啊,不,难道这样说不对吗」 「别说了嘛! 」 鸟子抓住我的袖子,拼命摇头。 喂,怎么了,你怎么了? 看着惊慌失措的我,鸟子的眼睛湿润了。 「空鱼不要消失,不要消失」 「没事的,不会消失的」 「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 我安慰地说着,鸟子好像终于平静下来了。轻轻地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睛……不好,她是真的哭了啊 我本打算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接受鸟子的好意,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反应,这让我相当动摇。 不,但是,你能预想到吗?仅仅因为一句话,鸟子就变成了这样。 我想象中她的反应是,会害羞,或者高兴的得意忘形……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 我不是想让她哭。 —— 做人真难啊……。 为了不让鸟子注意到,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虽然嘴上说着“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但我却完全不了解身边的女人。 我什么都没做,就有点疲倦了,这时汀回来了。 一个穿着三件套高级西装的高个子男人英姿飒爽地走在住宅区,无论怎么看都很轻浮。 别人看到要报警的。 「久等了,有出什么事吗? 」 「no problem」 「是的」 配合着鸟子的回答,我也回答了。 汀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走吧? 」 我们重新走向公寓。 纸越小姐,能确认一下吗?」 「好的」 为了观察公寓,我把注意力转向右眼。 「…………什么!?」 不由得突然发出了尖叫声。 「怎么了? 」 「不见了……」 「什么?」 「Gate」 「什么?」 光从里面房间的门中消失了,之前里面房间的门被银色的磷光包围着。 无论我怎么用右眼看,这门也和其他房间的门一样,只是普通的老旧的门。 汀对惊慌失措的我说。 「让我们去确认看看 」 「嗯,不过,不是Gate了」 「我们说的Gate,可能跟住的房间是两回事。即使不在,如果是曾经是Gate的地方,也是有调查价值的」 这么说的话,也许确实是这样的。 「明白了……那就按计划的那样去做吧 」 「是的,拜托了」 打起精神,我们走进公寓。前面是我,后面是鸟子。让汀走在最后的原因是为了在我们快要被“破!”打败的时候,或者已经被打败的时候,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把我们拖出来。就算我和鸟子其中一个中招了,另一个没事的话,都可以从“破!”的影响中恢复。我们交给汀的任务是,一定要把其中一方带到安全圈逃走。 我提心吊胆地站在最里面的房间前。 门表面的木皮剥落得很薄,都卷起来了。 信箱里连一张传单都没有。 也就是说,连广告公司也认为这是一座废弃的房子。 这里感觉就像是无人居住在此。 我很兴奋,以为找到了的住处,勇敢的往前走。 鸟子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 回头一看,鸟子指着下面。 我看了一眼脚下,吓了一跳。 在很少人踏入的废弃公寓的水泥通道上,地上沾满了尘土,留下了许多脚印。 看着这些脚印,明显的能看出就是从我面前的这扇门进出的。 我向后面的两个人点点头,转过身来,按下门铃的按钮。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发出声音。 大概是因为没有电吧。 Kon kon (敲门声)。 我下定决心试着敲门。 再来一次。 Kon kon (敲门声)。 我等了一会儿,但没有反应。 我吐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 「好像不在里面」 「我来试试」 汀走到了我们前面。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双手已经戴上了黑色的皮手套。汀握住门把手,转了转把手。门是锁着的。 「这很正常的呢」 鸟子喃喃道。果然不会那么简单的呢……我正这么想着,汀说 「请稍等一下」 汀从怀里取出钥匙,插进钥匙孔。接着,他拿起一根橡胶棒似的东西,拍了拍突出来的钥匙尾巴。一下,两下。汀再次握住门把手,轻轻一动。 「打开了」 「欸……!?」 我差点大声说出来,慌忙捂住嘴。 「幸亏不需要用撬棍撬开,真是太好了。」 汀一脸冷漠地说着,把钥匙和棍子放回怀里。 「你刚才做了什么? 」 鸟子的声音里也露出了惊讶。 「我用的是撞匙(bumpkey),一般的锁都能用这个打开」 连解锁都不用……。太方便了。之后再详细询问吧,我先记着。 「我要开门了,可以吗?」 我和鸟子点了点头。汀转动门把手,一下子把门拉开了。 没有期望中的对手。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灰尘在飞舞。 小小的厨房里面,只有一间四叠半大小的房间,非常小。外面的光线从挡住窗户的木板的缝隙里射进来。我想象着如果还像那时一样这里放着梳妆台的话,一瞬间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事实并非如此。这里什么都没放。 地板上留下了脚印。在厨房的地板上,还有前面的榻榻米上。 我们默默的走进房间。对非法侵入的犹豫的心情已经消失。就算“房客”回来了,在这种地方进进出出的,显然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是的脚印吗?」 鸟子低头看着地板说。 「我只能知道这是男人的脚的大小」 如果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样的侦探可能可以从他的脚印中读到很多东西,但我不能。 「汀先生,你能看出些什么吗?」 「虽然这不是我的专业范围内……但感觉这里只有一个人的脚印。因为鞋底没有变」 脚印的主人似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这是为了什么? 我们四处张望寻找线索。 被阳光晒得褪色的墙壁上,残留着像是挂着海报和挂历的四四方方的痕迹。 抬头看天花板,灯罩也被拆掉了,只有插座。 我打开壁橱和柜子,发现都是空的。 右眼的视野范围内也没有异常。 把室内看了一遍之后,汀说道。 「我在外面把关,有什么事就叫我」 「啊,好的,麻烦你了」 汀从门口出去了,室内只剩下我和鸟子。 那么。 我们歪着头看着唯一的线索——脚印。 「这是在做什么呢」 「只是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到处走动……?」 「那太可怕了」 脚印在四叠半的正中央,半叠的榻榻米上重叠的最多。与其说是走来走去,不如说是在那里踩了好几次。 「也许是发泄怨恨吧,在这张榻榻米上」 鸟子踩着脚印,像是要模仿他一样,咚咚的踩着中心的半铺席。 「……嗯?」 皱起眉头,鸟子停止了动作。 「怎么了?」 「你听」 鸟子又在原地踏步。和周围的榻榻米交替踩踏,侧耳倾听—— 「声音不一样?」 「确实是不一样」 只有中心的榻榻米,回响着踩到时的声音。 「这下面是不是空的? 」 两个人把手指伸进榻榻米的边缘,稍微一用力,榻榻米就掉下来了。下面的地板上也有被人用手指戳过的切口。拉起地板,在黑暗的洞穴中,出现了一条笔直向下延伸的木梯。 「是地下室……」 没想到从四叠半的公寓下面会出现这样的东西。 鸟子打开灯,想把脸凑过去,我慌忙制止。 「等一下,可能有气体」 「啊,是吗? 」 在这种换气不良的地下空间里,会积存比空气还重的一氧化碳。如果不小心吸入,就会瞬间失去意识,然后瞬间死亡——这是在地下施工现场或废墟探险中经常发生的事故。 我站在榻榻米上,用灯照亮洞口。看到了水泥地面。似乎没有积水或淤泥。 我把拿着手机的手伸进洞里,拍了几张照片。从闪光灯下白晃晃的画面来看,空间似乎并不宽敞。每个方向都有一堵墙。也没有躲在暗处等待的怪物。 我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了闻。没有奇怪的气味。虽然也想过不是一氧化碳而是可燃性的气体,但这种可能性很低。确实,城市的煤气比空气轻,而丙烷气的重量反而相反?我听说过那种气体的气味是为了在泄漏的时候马上注意到而故意带有气味的,所以无味的可燃气体的危险性并没有消失,但反过来,很难想象那种工厂加工前的气体会聚集在住宅区的正中央。 我从小包包里拿出了可以在户外使用的火柴。无论是我还是鸟子,总是会随身携带最基本的探险装备。 我打着一根火柴,轻轻靠近洞口。看到火焰的气势没有变化,才放开手指。小小的火苗掉进了洞里……从地板上跳了起来。既没有熄灭,也没有燃烧起来。看着它在水泥地上燃烧殆尽,我抬起头。 「好像没什么事,我下去看看」 「我先去……」 「如果有什么异常,鸟子是看不见的。所以得我去」 鸟子咬着嘴唇,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空鱼,就像这样,一直走在前面……」 「是啊,那是,因为,那个嘛……」 这是什么啊,你这可怜巴巴的向上看!?你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我设法重新启动因过度动摇而崩溃的语言系统,说道。 「哎……我也没办法,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嘛!」 「虽然是这样的……」 感觉刚才让她哭了的影响还在。 「下去的时候,我在上面帮你照着」 「嗯……好的」 我小心翼翼地踏上梯子。那是一架木梯,台阶的角已经磨损,弯成了一团。虽然感觉有些年头了,但做工出乎意料地扎实,几乎没有吱呀声。 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我战战兢兢地吸了吸空气。虽然有点潮湿,但好像没什么异常。我有想过可能会出现被煤气弄到昏迷的情况,如果买了条救生用的绳子就好了。我说过这是探险里世界的必备装备,但没想到在外面的这个地方竟然会想要一条救生绳。 脚着地了。取出自己的灯,确认了周围的安全之后,把目光转向梯子上。鸟子不安的脸从漆黑的天花板上的洞中露了出来。 「好了,下来吧」 这次轮到我用灯帮她照明了。下了梯子,鸟子突然抱住了我。 「太好了……」 「哎,我只是下了一层楼」 「因为你说有气体什么的」 「鸟子小姐,我们先调查一下周围的情况? 」 我尽量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时,鸟子用力的紧紧的抱着我,然后放开。 什么, 我不习惯! ! ! ! 我做不到! ! ! ! ! ! ! ! ! 我知道自己隐藏感情的方法很糟糕,于是我背对着鸟子,一边想办法冷静下来,一边用灯光照亮了房间。 与用手机摄像头确认的景象并没有什么区别,地下室十分的狭窄。 大概和上面的四叠半房间差不多大吧。 四面的墙壁粉刷得雪白。 房间中只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在西面的墙壁上,用蓝色涂料画了一个直径四十厘米左右的圆圈。 可以说像是蓝色的太阳旗那样的吧。 「你觉得这是什么? 」 「嗯——?」 我和鸟子歪着头站在那个圆圈前。 即使用右眼看……, 「怎么样?」 「没变啊。好像不是Gate之类的」 「假设来过这里,他在这个地下室……做什么呢·」 「冥想?」 「或者,在做修行什么的」 「又或者,在做礼拜什么的」 「拜这个蓝圆圈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那样的。是在做那边的事。」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 「上面的脚印,是他在关地下室入口的时候踩的吧? 」 「那么执着?」 「是不是因为榻榻米太硬了,他进不去? 」 「就算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我觉得他也来来回回走得次数太多了」 「还会有这种事啊」 「也是」 鸟子好像理解了似的说道。 面对着蓝色的太阳旗,我们陷入了沉思。说到蓝色,因为是象征里世界的颜色,也许有什么意义,但是我们知道的信息太少。这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但是我们又想不明白,这种感觉让我们有些着急。 这时,楼上的房间里传来了汀的呼唤声。 「两位都没事吧? 」 「啊,没事! 」 这么说来,我们好像还没告诉汀找到地下室的事情。我和鸟子对视了一眼。 「回去吧」 「好的」 这么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总觉得和鸟子的距离有点远……? 如果是平时,我们应该站在肩膀能碰到的距离。 低头一看,地板上留下了不属于我们的脚印。像是上面榻榻米上的那个。 蓝色的太阳旗的那面,有一对男性尺码的鞋印。 仿佛有人独自站在我和鸟子之间……。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于是拉近了与鸟子的距离。 咦?鸟子以这样的表情俯视着我。 「快点回去吧」 我又说了一遍,鸟子也点点头。 两个人急忙爬上梯子,来到楼上的房间。 「又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呢」 回到室内,汀望着洞口说道。 「如果要下去的话,请先跟我说一声……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样都是很危险的」 「气体之类的吗?已经确认过了」 不知是惊讶还是因为觉得有趣,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这是汀在和我们——尤其是和我说话时经常做的动作。 「纸越小姐还是那么无谋(注:此处日语为“无铁炮”,意思是鲁莽,无谋)」 这是以为拿着枪却没有枪的笑话吗(注:此处为日语的冷笑话,枪(铁炮)对应上一句的“无铁炮”)?鸟子突然问了一句可有可无的话。 「这种地下室,常见吗?」 「我觉得不太常有。虽然与黑社会有关的监禁设施、安全屋之类地方会有暗室,但很少听说在这样普通的公寓里建造地下室。难道是特意挖的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可能是把原本就建在这里的防空洞、或者是农家用的地下储藏库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然后在这上面建造了公寓」 「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那还真的不知道」 把地板和拆下来的榻榻米放回去。 榻榻米确实很硬。 这可能也会让费一番功夫。 三个人走出了房间。 汀又一次用撞匙把门锁上了。 「嗯,没有线索呢……」 离开公寓,走到停车场,我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情嘟囔着。 可以说是我获得的新信息,最多也就是用手机拍的地下室和蓝色太阳旗的照片。 「我还以为能知道些什么呢。汀先生,陪我们来了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没事,别介意。这是件大事」 「也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下周再老老实实的看看情况 」 「下周?」 鸟子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反问。 「嗯。下次的研讨会,我想生于寺庙君还会来的」 「下周……」 鸟子与汀面面相觑。 「嗯,有什么不对吗?」 「空鱼。下周是黄金周,不是放假吗?」 「…………Oh」 ──────────────────────── 第九章 对怪异的探索居然被五月初的大型连休假期给妨碍了,就真有这种事? 这种事情,真的就有啊……。 虽说我迄今为止也看过各种各样的漫画和动漫,但在我脑海里就从未有过什么事件的调查会因为连休而停止的记忆。不,很难说啊,在我不怎么会去看的校园剧之类的剧情里会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吗。 这要是放在平时,连休什么的我肯定是非常欢迎的,但是如果连休是在这个时期到来的话,我就觉得有些浪费了。但在这种情况下,和日历抱怨也是无法改变的。 为了转换心情,我们决定着手去做从之前开始就想做的工作,毕竟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也就是确保从骨架大楼的屋顶下到地面的路线的安全。 神保町的gate最大的缺点就是,从离地三十米高度的屋顶下来的手段只有一副梯子。值得庆幸的是迄今为止我们都平安无事地下来了,但想不靠安全绳就随意上下十层楼的高度,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人该有的行为,更何况每次都感到非常累。我们就在想这是必须要找办法解决的危机感,所以我们就把这件事提到了两人的待办事项名单上最优先的位置。(注:TODO是一款非常实用的、具备忘录和提醒为一体的、待办事项App) 连休的第一天,我们带着事先拟好的购物清单去了家居中心。在店里面一边用手机查询着资料,又一边时不时的参考视频,不知不觉就买了很多东西。但也不想因为一不小心买到的东西而后悔,所以就慎重地做选择结果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且第二天也会继续买东西。又因为我们在去了家居中心之后还去了户外用品商店和工作服店,所以最终的行李量增加了许多。 第三天,我们带着买来的东西,往小樱家走去。 「干嘛?」 被拉旅行用的拉杆行李箱发出的声音吸引出来的小樱看到我们后,这就是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 「我们商量了要去哪里准备后,一致认为小樱家的场地才是最理想的场地。」 这样回答着的鸟子正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樱。 「我以前没有说过我家那边没有公共空间吗?可能就真没有吧、毕竟一般来说也没必要特意告诉别人吧」 「那个、这是我们随手买的礼品」 即使收到了我悄悄递过去的大纸袋,皱成一团的脸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袋子里装的是在池袋西武地下的GramercyNewYork甜品店里买的,店铺内最大的西式糕点拼盘。(ps:GramercyNewYork是美国著名的甜品店,在日本很多高级商场的美食长廊里都有专属柜台。) 「有个会把伴手礼说成“这是我们随手买的礼品”后送人的笨蛋在啊」 「那要怎么说……?」 「我又不是什么礼仪讲师啊」 小樱叹了一口气,像放弃般的如此说到。 「想要使用场地的话,就随便你们怎么用,但是如果伤到那个地方的话,我就杀了你们」 「谢谢」 「回去的时候可别把垃圾放那里哦」 「…知道了啦——」 「刚才的间隔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想把行李箱里的废纸箱和缓冲材料拿出来,然后再帮小樱把她家里的垃圾收拾出来,再挨个整理到一起后,就可以拿出去丢掉了,结果就回复晚了。而且我也是知道的,在杂乱无章的小樱的房间里有一角摆放着堆积成山的纸箱,而那些纸箱都是通过购买Amazon和yodobashi的物品得来的包装用空箱堆积起来的。(ps:友都八喜Yodobashi是日本超大型连锁购物中心,其线上购物商店,是当今最主要的日本购物平台之一。) 通过谈判得出的结果是,只要我们把那座用空纸箱堆成的山全部拆开之后分成小块,再用尼龙绳捆起来,做成小樱也能轻松把它丢掉的形状,这样一来,我们的垃圾也可以放在这边,等到废纸回收日时,小樱就能简单地把它们处理掉了。 「在你们送我奇怪的伴手礼之前,我就觉得或许还是和你们建立起这样的关系比较好」 不知怎么的,小樱正远远的看着我们如此说道 「要建立怎样的关系?」 「建立与劳动的代价对等的工作关系」 「一直以来不都是由你们去寻找里世界上异物,然后由我来买下它们吗?」 「把这种畸形扭曲的赚钱方法告诉了你们,我是真的非常后悔啊」 「如果还有什么其他要我去做的话,和我说说便是。我会当成打工来做的」 「不要这么说,只要是为了小樱的话,我们什么都会去做的」 「不要这么轻易的就保证啊,为了我什么事都愿意去做的女人,不管哪里都找不到啊」 「小樱小姐?」 小樱一脸苦涩地摇着头。 「我呢,是个经常在想如果能不用工作就能吃饱饭那是再好不过的人了,但是在你们面前即使是把我的嘴撕烂,我也绝对不想对你们说出那样的话啊」 「啊,润巳露娜之后好像也这么说过呢。」 「小空鱼你选择笑话的品味真的是很差劲啊。弄得我都好想把你的嘴巴缝起来啊」 不管怎样,她也都同意我们使用场地了。在把行李箱搬到客厅以后,我们就开始做准备了。 打开行李箱,取出缓冲材料后将其压扁,再剪下工具上标签,弄得我们有些手忙脚乱了。在确认好工具装备是否完整之后,还需要记下工具的使用方法。因为一但进入那边以后,说明书就会变成让人无法阅读的状态了,所以重要的东西必须要好好记下来。虽说在骨架大楼的屋顶上即使是遇上了危险,在最坏的情况下也能通过升降梯回到表世界来的,但是能否正确的使用道具也关乎着我们的生命,所以我不想是因为我们那暧昧的理解方式,让我们就此结束。 把自己关进自己房间的小樱,可能是因为太过在意客厅里发出的电动工具的声响,没过多久就探出头来了。 「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们太吵了」 「小樱,我可以给蓄电池充电吗?」 望着被我们铺开放在地板上和桌子上的我们买的东西之后,小樱皱起了眉头。 「你们是打算在那边干什么啊……?」 「算是想要去……施一点工吧?」 到院子里去试用了一下工具后,按照约定帮小樱整理了她家的垃圾,不知不觉间天就已经黑了。把带来的东西全部装进行李箱后,做为麻烦小樱的谢礼,我们点了外卖,三个人在家里喝了点,连休的第三天也结束了。 第四天,终于到了计划实施的日子了。 我和鸟子一大早就在御茶之水站汇合了。手上拉着的行李箱在地上咔咔作响,从骏台学院前的坡道上走下来。一如既往的从神保町大楼进去,进入电梯,遵循着平时的步骤,五楼的女人今天也没能坐上电梯。(ps:骏台是学校的名字,叫这个名字的学校分部在世界各地,文中的这个骏台,经过查询后得出是:骏台外语商贸专门学校,从JR御茶水站出发,徒步3分就可以找到了,从大学那边的某个小巷进去走到头就到了神保町的电器一条街了。) 到达屋顶之后,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那和表世界的半阴天一样的里世界的半阴天。从云层的间隙里,渗透出的淡淡的太阳光,向着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上投去了朦胧的光芒。 把行李箱放在升降梯的前面之后,我们就在屋顶上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寻找着能用的支撑点,在我们决定从支撑骨架大楼的几根粗柱子之间下手后,就选择在靠近屋顶正中位置的几块地砖上动手试用一下放在那边地上的我们带来的工具。 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打开,在旁边铺上蓝色的薄布,之后就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今天,我们两个人穿在身上的衣服都是全套的工作服,从上到下全副武装,连脚上穿的鞋子都是在脚尖部分有铁板保护的安全靴。啊鸟子就算穿的是这种衣服也很帅啊,搞得我满肚子火。在工作服店里看到他家的商品目录上穿着这套衣服的女性模特时,我也实在是不会想到能穿得这么时尚……正好那时就有个穿着同样衣服的女人从试衣间里走出来,也是这样才没让我往其他方面想。 在把放在地上的工具排成一排摆好,并确认东西是否有漏掉后,我们就开始在磨光机的磨盘处安装上更加坚韧的金刚石切割磨片。然后用粉笔在地板上描出一个四方形的方框,确定一下施工范围。(ps:这款磨光机应该是角向磨光机,是可以用来切割和抛光的多功能磨光机。) 待我们两人都把防飞溅用护目镜和防震手套戴上后,手持磨光机的鸟子如此说道。 「那,就先来试试吧」 「要小心一点啊」 鸟子打开了磨光机的开关。当高速旋转的金刚石磨光片与混凝土地砖接触后,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白色粉尘在空中漫漫飞舞着。 首先沿着之前画好的线,将四个角切开,然后再全神贯注的,将切线一点点地延展开来,不久之后,就把起点和终点之间的切线都给连起来了。 鸟子关闭了开关,长长的舒了口气。 「最开始切成这样就可以了吧?」 「虽说或许应该再深入一些,把框线切开一点比较好,只不过还是先来试试这个东西吧。」 「OK。那么,接下来就用钻头」 在充满电的电动锤钻的前端安装上了长距钻头之后。鸟子就用双手举起了那长像如同机关枪般的电动锤钻。 「不用换我来做吗?」 「暂时还不用」 「那就先拜托你来了,不过在疲劳感出现之前必须换我来。毕竟很危险」 「我明白了。」 鸟子把电锤贴近地面后,将钻头放入之前用磨光刀片开出的口子里,按住电动锤钻的扳机,随着电锤的钻头钻入混凝土之时———,震耳欲聋的钻击声立刻从混泥土中涌了出来。 为了能够安全上下骨架大楼,我们最开始考虑的是使用救生索。我在想大概就买那种在施工工地或者登山时使用的安全带和救生索就行,在使用梯子的时候,固定好绳索并将装备穿戴整齐就没问题了。 但是,在探讨的过程中,我开始觉得这个方法也不是那么的有效。如果只是在使用梯子的途中脚下打滑了,抓紧救生绳稳定下来后,再抓住梯子继续爬就行,不过如果是在使用梯子的过程中,因为梯子的老化,突然间整个梯子都脱落下去的话,那么就有可能会变成悬空状态,导致我们无法回到任何地方。不过又因为骨架大楼没有墙壁,如果好好加把劲儿的话,也许能够利用救生索爬到某一层楼里去———但在那之后呢?如果落脚的地方不够好,在什么也做不了的情况下,也就只能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地衰弱而亡,再缠上绷带干巴巴的木乃伊就完成了,饶了我吧,这种死法还是不要得了好。 事实证明,在梯子掉下去以后,哪怕还有一个人留在了屋顶上,也是很难只靠自己的力量把另一个拉上来的。如果是在装有动力滑轮组的情况下,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是,在这若大的屋顶上,能够让我们安装固定好救生索的地方很少,设置起来会很容易头疼的。用栏杆来固定什么的先就不要去想了,我现在就只能想到通过绕一圈楼顶升降梯出口的那个小建筑物来固定绳子了。 不论是只设救生索,还是要设动力滑轮组,都需要在设的时候就要在屋顶的地砖上打个孔,当我仍想着还要再增设一个用来固定的着力点的时候……我突然察觉到了一件事。 反正我们都要在混凝土上打孔了,干脆直接把下面的楼层地砖都开个洞不就好了吗……? 最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疯狂了,但是就在我进行调查的过程中,这个想法渐渐的有了现实感。有着想要打碎庭院或者墙壁的混凝土(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开凿的意思)这样需求的人在DIY界似乎并少见,在YouTube里搜索也找到女性独自工作的视频。有的人说老旧的混泥土很坚硬,切割钢筋混凝土也很危险,所以还是委托厂家比较安全,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的话,反过来说,只要是在能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自己DIY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我查了一下可以用来切割混凝土的工具价格也都不没有想像中的那么贵。本以为至少要花个几十万日元的,但谁知道一个只要花几万日元就能买到了。 就是这个……。 来试试看吧。 在骨架大楼上打洞,我们便可以不用再爬那个长长的梯子就能下来了。 制定了那样的计划,准备完毕后,今天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昨天我们在小樱的宅邸里练习了一下电动工具。在庭院的某个角落,不知是从何时起就开始堆积起来的混凝土块和砖块,非常适合用来练习切割(练习粉碎?)。 一边吃着我们送出的作为小礼品的西式点心,一边在后面看着我们的小樱说了一大堆让我不太能明白的抱怨。像这样把所有东西都破坏殆尽后,也许我和我的家也会消失不见的吧,被小樱这么说后,就算是我也难免会有些伤心难过的。(ps:侘び寂び是日本人用来表达自己心境的词,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不会那么不识趣地弄坏你的家的。 不知道是因为我们购买的工具太优秀了,还是因为这个钻头本身就是最好用的那种,不管在什么样的地方都能很轻松的钻进混凝土里。只不过,那个钻头因为直径比较小,而混凝土的厚度却有好十几厘米,所以也很难将洞口横向扩大。查看了工作的进展情况,在很早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替换成了另一种钻头,是一款被称为岩心钻的圆柱形打孔用的大型粗钻头,原本是用于管道埋设工程的。 虽说直径越大,挖掘速度就会越慢,但却能够一次性的开一个大面积的洞。途中突然发现前进速度变缓,就可以知道是钻头钻上钢筋,不用着急只要慢慢地继续挖下去的话,岩心钻就会把钢筋钻断,断开后就又开始咔啦咔啦地钻碎混凝土。每当钻头贯穿地砖的时候,看着钻头周围堆积起来的混凝土的碎屑,就会有种莫名的成就感。虽然之前也考虑过用液压圆盘锯切断钢筋,但是用强力且坚韧的岩心钻头把钢筋和混凝土一起打穿会更加轻松啊。 我们时不时交替着在地上打孔,打好之前再把所有的孔都连接起来。这种电动工具很危险,要是角度没找好或者碰到周围那些比较硬的东西的话,就极易引起跳刀。我们两个人一起查看了使用说明,又找了好几部视频教程来观看,相当认真的学习了一番。 我们绝不能受伤。因为在里世界里要是受了伤的话,即使是在无法动弹的情况下,也是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如果是在这里的话就还可以回去,但如果说是从屋顶上下到下一层楼的时候,在那里要是摔断了腿的话会怎样?到那时就再也回不去屋顶了,应该也无法活着到达地面吧。 在工作的时候,只要一不留神两人都会因为全神贯注而陷进去,所以我们就需要定期休息,注意饮水,吃行动餐。虽说是行动餐但也就是和之前探险时吃的是一样的。我带的是我最喜欢的那种一口大小的咸羊羹和花生+柿种,而鸟子带的则是装在塑料瓶里的坚果和干果,合一起吃会给我们带来别样的风味。 由于我们长时间处在一个充满噪音的环境当中,所以在暂停施工休息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能感受到有非比寻常的寂静从耳边传来。靠在围栏上的两人,敞开了上衣,任凭风吹拂着被汗水浸湿的身体,总感觉心情也变得舒畅了。 「空鱼看起来好像挺开心啊」 「是挺开心的呀」 「毕竟都笑了嘛」 「嗯」 我也知道自己是笑着的。毕竟是真的很开心啊。虽说在里世界里探索未知的地方会让我兴奋不已,但我也很喜欢做这样的工作啊。 「鸟子,你玩过游戏吗?」 「游戏?是指桌游之类的吗?用手机玩的那种?」 「不,我是指玩PS系列或SWITCH之类的」 「我没玩过,只是小时候在家里见到过」 「虽然我也没玩过,但是我看过游戏视频,不是有那种一边做任务点得分一边前进,然后在目的地整备据点的游戏吗?」 鸟子抬头望着天空思索了一阵子后回答到。 「你说的是类似于『我的世界』的那种游戏吗?」 「对的对的,说的就是这个。」 果然还是知道“我的世界”的呢,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点头。 「那个游戏怎么了吗?」 「我啊,可能是把以前的那种想要玩游戏的欲望发泄在了里世界里了呢」 「是指用那种玩游戏的心态对待里世界的探险吗?」 「稍微有点不一……不是这样的,该怎么说呢,就是想起了以前那个一边看着游戏视频一边思考着的自己。像这样一点点一点点地建立起只属于自己的据点,升级据点,等到能做的事情增加后,再继续往前走,这样做起来看着好像很开心啊,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试着去玩一下就好了。」 因为不太好意思把个人的事情说出来,这也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在这之后,哼哼,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不是在游戏里做,而是我自己真的动手在做了」 「只属于自己的据点———」 鸟子侧目看着我,有点儿不识趣地对我说到。 「———有我在的话,会打扰到你吗?」 我也侧目盯着鸟子,和她对抗道。 「才没有这么一回事呢」 「再说一次」 「……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的话」 「一起的话?」 「……我会很开心的」 听到我这么说了之后,鸟子突然大笑起来,然后啪的一下,拍在了我的肩膀 「喂,你干啥!」 「我也是,很高兴空鱼能变得坦率!」 「能算是坦率?刚才那个」 「是六十分左右的坦率」 「得分挺高的嘛!」 「你这也太小瞧自己了吧……」 「足够了吧,如果六十分都算小看自己的话,那一百分的又算什么呢」 「诶,那个算」 「唉,算了,不用说也是可以的」 「一百点算是那个———」 我按下了电动锤钻的开关,所以也听不到任何其它的声音。鸟子正气愤地说着些什么,即使不去听也大致能猜到是什么内容。大概是我的坦率下降了30%之类的话吧。 我们环绕着四边形的外围走了一圈,把用岩心钻钻出来的孔连接起来。随着收尾阶段的到来,为了不让断掉的钢筋残留在洞口,我们慎重地切割着。残存在某些地方的钢筋,因承受了过多的重量导致其弯曲变形。厚重的板状混凝土就像被裁剪下来的盒盖那样,向着内侧垂了下来,悬挂在了下层的地上。 换上了液压圆盘锯,切割再次开始。当圆盘锯的切割片触碰到弯曲变形的钢筋的时候,猛烈的火花飞溅到了护目镜的表面之后又被反弹开了。当钢筋被一根接着一根切断后,用岩心钻把钢筋尖端磨平之后,又换上装着普通钻头的电动锤钻继续磨掉剩余的钢筋,终于这个钢筋混凝土块被连根切除下来掉落在了地上。 「太好了!」 「打通了!」 因为高兴我们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欢呼雀跃的声音在寂静的里世界中回响着。 我们一边品味着成就感,一边俯视着屋顶上那由我们开凿出来的一公尺的四边形的洞。因为这个洞是我们用钻头咔咔咔地开出来的,所以也不能说这个洞的边缘开口非常漂亮,就算是说㳟维话也说不出口,虽说我们迟早会想办法弄好的,但只不过不是现在而已,现在我打算下去看看。 把折叠起来的伸缩梯展开后,用梯子脚把下层的堆积的混凝土块移开,确认已经将其固定好后,再一个人一个人地下梯子,下来以后。 「哎呀——,终于下来了呢,第十层」 「大概用了多长时间?四个小时?」 「是这样的吗,用的时间意外的少啊……」 「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该给电钻充电呢?我把蓄电池带来了……」 「如果要这样再来个九次的话,这样就会很麻烦的啊。」 我们在第一次到访的十层一边闲逛着一边进行参观。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吹过空荡荡的楼层的风。和遮挡视线的柱子。不管是在外面看着,还是直接下到这里来看着感觉也是不尽相同的。但是因为上面还有天花板,这种感受不到阳光的感觉还有点新鲜呢。 「接下来该在哪里开洞比较好呢」 「我觉得还是不要太靠近之前那个洞比较好?以强度来说」 「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离得太远,毕竟那样会不方便,就开在那边那个柱子的旁边吧。」 「在这样的环境下行走着真的是越往里走越暗呢。好想设置照啊」 「说实话我真想拉根电线把电引下来呢……但是把便携式蓄电池放在屋顶上拉电线下的话,那些被拉下来的电线恐怕会缠绕在一起吧」 「如果只是想在必要的时候使用一下的话,那不就可以在每一层楼能照射得到阳光的地方安置一个太阳能发电板吗?之后再连接上一个带有传感器感应灯的话,就可以只在我们上下梯子时才会自动打开。」 「这不是挺聪明的嘛,鸟子……」 「每次被你称赞的时候总是感觉你有些不甘心啊,空鱼」 「唔」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这让我把到嘴边的话也给咽了回去。 「这是因为鸟子小姐我啊很温柔呢,即使被别人认为是笨蛋也不会生气的呢」 「我道不认为你是笨蛋哦……」 「那,你认为我是什么呢?」 鸟子低头看着想要辨解的我,有点冷淡地问到。 「……抱歉,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在我战战兢兢地道了歉之后,鸟子傻笑起来,紧绷着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然后抱住了我的肩膀。 「呀——」 「够坦率!给你打七十分!」 「别—这—样—,我身上有汗臭味啊!」 我匆匆忙忙地抽身离开。太得意忘形了……! 明明我还在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的时候,却看到了鸟子正带着一副很清爽的表情,在那边寻找着到底应该从哪一块地砖下手。就当我注视着她的时候,鸟子正一边撩起头发一边回过头来问我。 「今天还要再打一层吗?加上蓄电池的电量我们应该还能再打通一层」 「好~行。总之我们先去把午饭吃了再来考虑吧?」 「嗯,赞成。正好我肚子也饿了!」 回到了屋顶之后,我们只拿了装有贵重物品的背包,就坐着升降梯回到了表世界。虽说早上随便买点什么吃的进来也可以,但是我们好不容易上了街,所以才提议说就在外面吃吧。 我们穿着因沾满了混凝土粉尘而变得雪白的工作服,所以在进店的时候都有些犹豫。姑且有先擦拭了一下手和脸,但还是会非常在意,因为这是一家特别干净的小店。我选择的是一家不怎么会装腔作势的西餐厅,有很多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和穿着工作服的工人都在这里吃,方便我们能混入人群之中去。我们点了一些份量很足的套餐来吃。我点的是加上了满满牛油酱汁的芝士炸猪排咖喱套餐,鸟子点的是加上了炸比目鱼排的生姜烧肉套餐。就着卷心菜丝和白米饭,我们很快就把饭吃完了,填饱肚子后,我们就去坐升降梯了。(ps:<真っ黒なルー,黑色的黄油>ルー就指是Butter黄油,因为做法的不同叫法也就不同,浅色的Butter就叫黄油,严格按照规定时间制作的,深色的Butter也就是牛油,制作时间更长,ルー=Butter=黄(牛)油,所以这里也可以是黄油酱汁) 回到骨架大楼屋顶后,睡了一小时午觉,然后下到了第十层继续开始工作。 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所以多少掌握了一些要领。这次从一开始我就用的是液压圆盘锯就没必要再画出边框了,之后再直接用岩心钻,因为我带了蓄电池来,所以也就没必要再用电动锤钻钻了。 直到第九屋被打通…至少还是需要3个半小时左右啊。果然没能缩短太多时间呢。 「从早上开始一直忙到晚上,两层的分量已经是到了极限了呢。到地面至少需要五天」 「也就是说,空鱼你是打算利用这连休假期,把全部的楼屋都打通吗?」 「不行吗」 「我觉得还是不要着急的好。虽然今天可能没什么问题,但我有预感明天肯定会肌肉酸痛的」 「嗯,确实」 不管是一直拿着沉重的电动工具,还是一边忍受着强烈震动一边用钻头钻混凝土,都算是在进行一种高强度的劳动吧。 夕阳从旁边的窗口照射进来映在了地上。 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我们爬上了屋顶。把工具收拾起来放进了行李箱。因为带来的伸缩梯会设置在那里,所以我们就先将梯子收起来放在了旁边,回来的时的行李也比来的时候要轻一些。 我们赶来夜晚来临之前,跑进了升降梯。在门关上之后,才松了口气。全身满是汗水和粉尘。鸟子也露出了疲倦的神情。 下到了一楼,我们拉着行李箱就走了出去。看着黄昏的街道,我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到。 「听说从这儿一直走下去,在不远的地方,有一间澡堂,是一家老店。」 「诶」 我看着已经陷入了呆滞状态的鸟子继续说到。 「要一起去洗澡吗?」 鸟子突然瞪大了双眼。 「可,可以吗!?」 「你这反应,有些过头了吧」 「这是因为」 你在因为个什么啊。 我突然觉得自己内心的吐槽渐渐地小樱化了。 「那,要去吗?一起洗澡」 「我要去,我要去」 鸟子一路小跑着追上了,一边用手机地图查看着一边往前走的我。 「空、空鱼……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么突然?」 「没什么。鸟子你不也想清洗身体吗」 「可是」 我知道鸟子为什么会觉得不可思议。我叹了一口气说到。 「在那之后我反省了。在lovehotel的时候,你不是很期待的吗。可是却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失望了,所以我才在想,我该在什么地方补偿你呢。」 「空鱼……」 「只不过———」 看着面前的鸟子正用她那湿润的眼睛注视着我,我竖起食指说到。 「———不要在澡堂里对我调情,毕竟这是在公共场合啊」 「调情!?」 ……我可能是选错了回答用的词语了。 「总而言之,只要你能懂礼貌的话,不管你要想洗多少次,我都会陪你一起洗的」 「不管多少次都可以!?」 「…是是是,走吧」 明明都已经这么累了还要思考着该怎么回她很烦,所以就随口回了一句。 「我觉得鸟子你啊,并不是一个笨蛋哦……只不过有些时候智力会出现极端下降的情况呢」 「诶诶,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 ──────────────────────── 第十章 和鸟子预想的一样,第二天就因为疲劳没能起得来。拿着不习惯的电动工具,爬到层顶上对着地砖就那样工作了一整天,平时没怎么锻练到的肌肉就会异常的酸痛。 直到傍晚我才能起得了床,之后在便利店买了便当。连休第五天就这样结束了。 第六天,我们两人又去买东西了,买了新的伸缩梯,另外就还有固定伸缩梯的别扣。 如果可以在骨架大楼里通行的话,不仅是上下楼变得安全了,而且还可以使用至今为止都是死角的第十层到第二层间的楼层空间,到那时这整栋大楼,那么大的面积,都会变成只属于我们的专属空间的! 虽然是一栋完全没有墙壁的缺陷建筑,但是如果还是想要墙的话,那之后再做就好。我表现得相当兴奋。 我隐约感觉到了,就算得到了那么大的空间,实际上能用得的地方也很少。但是这样已经可以了。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大房子,好像有点不对,城堡?要塞?总而言之,一想到我们在里世界里还能制造出一个像这样的据点,我就觉得自己能一口气把整栋楼给打通的可能性扩大了。 「就像魔法使之塔一样呢」 正在买东西的时候,听到了鸟子说出的比喻我突然想起来了,就是这个!我伸出手指说到。 你这不是挺懂的嘛,鸟子……。 「就是小时候读的绘本里出现过的那种,当看到在渺无人烟的森林里建起的魔法使之塔,我也憧憬过。好想要住在那种城堡里啊」 「我懂的我懂的」 随着两人一起渡过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我渐渐明白了。对里世界抱有浪漫印像的,好像不只有我一个人。 回想起来,看到我最开始画的那张地图的时候,说它像是宝藏地图的也是鸟子。在看到了迷家的厨房之后,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睛的也是鸟子。我自己也是,虽然在我觉得以那样的眼光看待里世界的自己很幼稚而仍在害羞时,却发现鸟子也是一样的神情,这让我感到很意外。 听到我这么一说之后,鸟子有些害羞地回答道。 「可能是因为我不擅长交朋友,总是一个人在玩的缘故吧。在脑海里建立起一个空想王国,和想象中的朋友一起玩…。所以当我知道现实中居然有着这么一个里世界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兴奋。」 在鸟子这么说着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盯着她。 在第一次见面时,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应该和我正好相反吧。 「什,什么啊?你这个表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结果是我全部都猜错了呢」 「?」 那现在究竟是怎么样的呢。能够稍微看清楚一些了吗。 在鸟子渐渐地闯进我的生活的时候,虽然在最开始是没有任何变化的。在害怕时一昧的只知道逃跑的我,直到最近才终于没有想要逃避,停下脚步想过要接受。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够做好,但总之,现在的我正在努力去做。 自从鸟子放弃了营救冴月以后(真的放弃了吗?我还是很不安),有偷偷担心过鸟子是不是强迫她自己陪我一起去探险的,但是现在看来应该是我自己想多了。 「明天该干点什么呢。还是打算要去施工吗?」 「是啊~。但是,明天好像会下雨呢」 「啊——。那就有点麻烦了呢。这边的天气和天气意外的比较同步呢」 「还要拉着个大行李箱在雨中行走呢」 「那,就下次再去吧」 「连休也快要结束了呢」 「时间过得真快啊」 结果,在连休期间也就只工作了一天呢。从现在开始,只有利用周末时间才能一点一点地进行下去了吧。 想要在屋顶上的洞加个防雨棚呢,真要加的话道不如直接设置一个自带防雨布大帐篷,那样看着才会比较美观,为了能将沉重的行李从洞口卸下去,还可以用钢管搭一个架子,再组装上滑轮装置,要是有大件行李的话,那就括宽洞口直到能通过行李,想要做的事情就这样越说越多了。 连休第七天,如天气预报所说的下雨了。我们都把自己关在了各自的家里,做着各自的课题,踏踏实实地渡过了这一天。说话回来,我好像有个在下次研讨会上必须要发表的论文啊。完蛋。这不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准备的嘛。 就这样我迎来了连休后的星期四。 去了大学的我,难得遇见了有想要和我搭话的人。 「那个,纸越小姐,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现在有空吗?」 被吓了一跳的我,回头看向了对方的脸。 在我结束了地域文化论课后正准备回去的时候,有一个像是在那里等着我下课一样的女子出声叫住了我,她给了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个,名字是……。 「我是红森,是和你参加了同一个研讨会的」 「啊——,是的」 是啊。红森小姐。是在研讨会和我同年级的孩子。给人稍微一种显得有些土气的感觉,但很可爱,身材也很高大,是那种很讨人喜欢的类型。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想要和我商量什么」 「那个……虽然这件事情有些让我难以启齿」 「哈——」 红森小姐东张西望地环顾着四周,然后特别小声的声音悄悄地对我说。 「……我听说纸越小姐你拥有灵感」 我不由得抬头仰望着天空。 怎么又来了啊——— 「谁说的?」 「诶?」 「谁说的,说这句话是谁。你是听谁说的」 「诶,是谁来着……我忘记了,但我觉得应该是在很早之前就听说过的事了。可能那是在一年级的时候吧。」 「啊,是吗……」 这个,应该算是我自己种下的因果吧。 「我没有灵感哦。就这样」 「啊,等等等一下。但是你的确很了解怪谈的对吧?」 「算是吧……了解一点点」 在反射性地回答了以后,我就后悔了。早知道否定好了。 红森小姐脸上的表情如同松了一口气似的放松了下来,干劲十足地和我说道。 「太好了!我因为遇到了和怪谈有关的事情很是困扰,但是遇到了这种事,能够商量的人也就只有纸越小姐了。」 和怪谈有关的事情……? 「那到底是什么啊?」 就像是知道我会对这件事产生兴趣一样,红森小姐露出了笑容。 「在这之后你有时间吗?」 我竟然又被钓了。 事到如今也没其他办法了。听了红森小姐的请求,我跟着她一起来到了这所大学的咖啡馆里。坐到了就在前不久,还和茜理一起坐过的那个角落的位置上。 「这是发生在之前的黄金周假期期间的一个事情,我们几个在研讨会里玩的比较好的朋友决定一起去试个胆」 在红森小姐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插了一句嘴。 「为什么!?」 「诶?」 「你们为什么会想要去试胆呢」 「诶,不行吗?」 「也没说这样做不行……」 也就是说,有一群笨蛋大学生去试胆,还干了一些蠢事,吃了不少苦头。 这就是那种非常常见的,遇到怪谈的固定模板嘛。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去试胆什么的是虚构故事里才会发生的事情呢,没想到还真的有人会去做啊…… 有些筋疲力尽的我,双手托着下巴满不在乎地对她说到。 「反正你想和我说的就是你们在哪里干了些什么,然后就被鬼作祟了之类的话吧」 「不愧是你,这么快就察觉到了啊!就是这么回事,所有人都遭殃了呢」 听到红森小姐说得这么漫不经心,我越来越觉得厌烦了。 「我觉得你应该是把要商量的对象搞错了呢。这些问题你只要是找一个了解怪淡的人,他们能够做到的只评论你说的这个哟,能给你的只有像是“啊~我好像听过类似的故事哦”这样的回答哦。」 「是这样的吗?」 「那这样,你去寺庙或是神社之类的地方试试看吧?虽然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郊果就是了」 就在和茜理谈论猫咪忍者的事情时,我觉得当时我应该也是这么说的吧。 「……难道说,你们已经去过了吗?结果是什么样的,所以你们都被骂了吗?」 去到寺庙寻求帮助,结果被那里的僧人骂了,这也是这类故事的定番。我们其实也遇到过在里世界里模仿这个的存在———就在击败山灵的那个回转展望台里遇上的。 「我们虽然没有去过寺庙,但做为代替我———」 红森小姐用一种稍微有些微妙的表情回答到。我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应该知道T君吧,同一研讨会里的」 哈啊—————— 也和这有关吗……。 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接近你? 我用手抚着额头,陷入了沉思。 在刚和红森小姐商讨之时,我就隐约的察觉到了。这个大概也和茜理那时遇到的是一样的和里世界有关的案件吧。 这时我脑海中闪过了小樱曾经说过的话语。 ———不合理的现象集中在了一起…… ———形成了意义不明的信息…… ———它们到底是想对我们进行恶意的威胁,还是只是想出了善意的提醒一下我们,这个现在我们还无从知晓…… 这个是之前小樱在和我讲述闰间冴月失踪的事件经过时所提到的,但鉴于之后所发生的事情的经验来判断,基本可以用这段话来表达和里世界有关的事件了,大部分都适用。 那个应该也是类似的东西吧……。 「请问,纸越小姐?」 我抬起头看向了像是看出了我的困惑而和我搭话的红森。 「什么?」 「因为你突然就不说话了,没事吧?」 「你把他,叫做T君是吗?」 「诶,是的。因为听说他出生在寺庙,所以就取的首字母,叫T君」 「知道他的本名吗?」 「这么说来我好像确实不知道他叫什么啊。明明是同一个研讨会的,好奇怪呀,啊哈哈」 是啊,我想也是。 他压根就没有本名,绝对是。 虽然在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点犹豫不决,但是那个大概就不是一个拥有肉体的第四类接触者。而是一个拥有人形的“现像”罢了。 也就是说,能让我们遭遇到〈T先生〉的也就只有“破!”的那一个瞬间。 我想现在正在进行中的这个遭遇事件,也是一个借助了〈出生于寺庙的T先生〉的这一怪谈姿态呈现在我们面前的里世界“现象”。 现在正在发生的这一系列的事件,就是里世界的生物按照人类怪谈的形式出现我们面前的里世界遭遇事件的例子,但是对于能够认知它们的我来说,这只是能让我更快进入里世界的方法。 我呼的叹了一口气,然后靠到了椅子靠背上。 「纸越小姐?」 「我知道了啦」 「诶」 「你说吧。详细经过,我会听的」 或许是被我突然转变的态度吓到了,红森小姐咽了口唾沫,才继续开始说话。 ──────────────────────── 第十一章 据了解红森小姐一行人,是在连休开始的第二天就去试胆了。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先提出的,只是听说了在大学附近有个很出名的灵异场地,所以他们一行人就都决定去那里看看了。 「其实在连休之前我们就想要去试胆了……就是在上次开研讨会的那一天吧。那天下课后我们几个人就去吃饭了,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提出来的吧」 就是我和茜理一起尾行〈T先生〉的日子。 「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话说回来,会发生这种事多多少少都和纸越小姐你脱不了关系」 「哈?我?」 「真要说的话就是。那个,纸越小姐本来就对恐怖故事很感兴趣吧,所以这件事都传开了———」 「原来我还很出名啊……」 「嗯,最开始在一年级的联欢会的时候,你那时不是在和二年级生还三年级生讨论着什么吗,然后不知道怎么的非常生气的夺门而出了,自那以后传言便一发不可收拾了。毕竟那个很有冲击力呢—。我也吃了一惊呢」 ……呜。 说起来。 好像确实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啊。 我真想就这么一直忘下去啊。 「在那之后,因为听说她是个性格有些孤高的人,所以大家都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只不过是在一年之后,突然发现她有时会只在右眼戴上闪闪发亮的彩色美瞳,特别显眼,那个,而且还常常会和一个像读者模特的女孩一起走吧。是一个金发的,非常漂亮的女人。」(ps:读者模特<読モ>是指一开始是读者,后来因为外貌出众、比较擅长打扮或是拥有超高人气,而晋升成为杂志的专属模特。) 「啊啊,是的」 「这样一来,又成为了话题,而且还有着她帮助其他系的女孩子解决了困扰其很久的灵异现象?的传闻流出,啊—原来她是这种类型的人呢,我终于理解了。」 「哈,哈啊」 说的是茜理的事吧。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灵异现象」而是她真的被猫咪忍者袭击了,但是我并不想做任何更正,因为更正之后一定会变得更加麻烦的吧。 「在这之后……纸越小姐你也时不时会在讲仪的时候说着对怪谈有兴趣之类的话吧,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在我们第一次一起上研讨会的时候你也在自我介绍中说过自己对实话怪谈很感兴趣吧,所以,我就觉得“啊——这也没什么变化吧”」 「红森小姐,你那时在啊?」 「是啊,那是当然的。毕竟是第一次呢」 「我,那时在干什么了?」 「什么干什么了?」 「我不是记得很清楚了」 「诶……你当时喝酒了?还是说……」 红森小姐就这么半开玩笑的说着,但总感觉她的样子好像有些奇怪。突然察觉到什么的我,慌慌张张的说到。 「不不不不!我可没在磕什么奇怪的药哟!」 「是,是吗?」 「你想嘛,前不久的时候我不是戴了段时间的眼罩嘛。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好像撞到了自己头。脑震荡了」 「嗯,对不起,那段时间应该很糟糕吧。现在已经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 之前也和茜理说过这样的谎,所以这次居然能这么流畅地说出来,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嗯——,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纸越小姐……」 似乎相信了我的谎言的红森小姐,正一脸认真地抬头思考着。 「啊,我想起来了。在研讨会刚结束,大家都准备回去的时候,纸越小姐你就已经非常慌张地冲出去了,看起来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我吗?」 「是的,不过好像是有谁已经出去,你应该是想追上那个人吧」 我想要追上那个人……? 或许那个时候的我,就已经发现了来自同一个研讨会的同学〈T先生〉的异常,所以我才会那样追出去。如果是我的话确实会那样做。至少我也应该是会去确认一下他的真实身份的。 然后就在某个时间点,被“破!”的一声吞噬了……。 「……还算蛮合乎情理的呢」 「真的?太好了」 红森小姐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继续说到。 「在这之后……你们就去试胆啦,所以说为什么要怪我啊?」 「啊,对的对的。和好朋友们一起聊天的时候,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纸越小姐的事。像什么“纸越小姐最近两周怎么都是戴着眼罩来的,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之类的,又或者是“她明明对怪谈的事这么感兴趣的,现在怎么又突然换话题了”之类的」 知道了有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谈论着自己,显得有些不快的我皱起了眉头。 「所以呢?」 「之后就顺势而下,聊到了就我们大学附近不就有个灵异地点吗。因为酒壮怂人胆嘛,然后我们就借着酒劲去了那里」 ……不过就是借由我引出了话题嘛!不要都怪我身上啊! 这真是一个惊为天人的现代大学生的试胆大会的完美模板啊。根据实话怪谈的记载,像这样喝了酒以后就去试胆的一群人一旦进入了怪谈设置路线后,绝对不会那么简简单单就去通关的。 不,说真的,还真的会有人去做这种事啊……。 这真的是快要惊讶掉我的下巴了,实属佩服真的佩服。 如果这是在美国恐怖电影里的话,就会有杀人鬼藏在主角呆的露营地附近伺机闹事,除了主角以外的其他角色都会被杀人鬼杀死。我觉得要是有大学生试胆大赛的话,她们应该可以代表日本去参加团体大赛呢。 「所以在哪儿?那个灵异场所」 「我想想——,因为是在生协的后侧,所以应该是在大学的西侧。那边不是有住宅街吗」(ps:生协全称“消费生活协同组合”也就是消费合作社) 难道是。 「我们就从那里进去的……口头说明又麻烦又表达的也不是很清楚,等我一下吧」 就在红森小姐用手机的谷歌地图查找的时候,我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里面的内容。不出所料,手机画面上显示出来的那个“灵异场所”就是那栋公寓。 「果然……」 「你知道啊。不愧是纸越小姐」 就算被表扬了我也没什么可开心的。压低声音,红森小姐悄悄说到。 「这里的八间屋子全都死过人,是最恐怖的事故物件对吧?」(ps:事故物件说得通俗一点就“凶宅”) 「我不是很清楚……〈大岛てる〉上应该有记载吧?」 「那是什么?」 「事故物件情报网站」(ps:日本凶宅搜索网站和二手房网站有着相当密切的合作关系) 「诶!原来还有这种东西啊。你果然很厉害呢,纸越小姐」 我还以为没有人会不知道大岛网呢。 还有啊,就算是想要上网查查这个事件的情报,也多半查不出来吧。所有房间都死过人,这算什么?遥言也传得太笼统了。 「然后呢,你们就进去探险了?」 「最开始我们是没打算进去的,这点常识还是有的。毕竟要是进去的话会变成非法入侵私人住宅的」 「啊是吗」 比我想像的还要理智呢。 「但是,在我们去公寓之前,大家就已经变得奇怪了」 到现为止都很平静的和我交谈着的红森小姐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竟突然颤抖了一下。 「那时候在现场的有,我,小蔡,土井田君和荒山君」 我应该都有见过,但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他们是长什么样的。 「当时听荒山君说,他好像在二楼的窗户那边看到了谁,那人的脸就像是用黏土捏出来的,但其他人都设有看见。然后这次就是小蔡了,她说她看到在一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门前有人。我们都觉得有些害怕,正说着要准备要回去的时候,突然发现荒山君已经不见了,回过神来就找不到了。」 「哈啊」 「正当我们还在想着“怎么回事?”的时候,一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的门自己就开了。这真的是很莫名其妙啊,当时有人给荒山君打了个电话,怎敢想荒山君响起的电话钤声竟然从那间屋子里传了出来!」 「这真是……太恐怖了」 深夜的寂静住宅街,消失了的同行者,从幽暗的公寓房间里传出来的电话呼叫声。就像我也去了现场一样,似曾相识的场景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荒山君是自己一个人进到公寓里去了吗?正想着“为什么?”的我和小蔡两人差点就哭了出来。看到我们已经成了这副模样的土井田君留下“我进去看看”的话语之后就离开了,虽然我们也有阻止过,但是他的情绪似乎很高涨,就没阻止成」 与其说他是情绪高涨,还不如说他已经是陷入混乱状态了呢。 「在我和小蔡的注视之下,他就那样冒冒失失地闯了进去,径直走到了一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口。然后土井田君他就停在了那里。正当我们还在想“发生什么事了吗”的时候,他突然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了,门后是有人在吗。」 「门后的人……荒山君吗?」 对于我的疑问,红森摇了摇头。她颤抖的更厉害了,幅度已经达到了肉眼可见的效果。 「我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很奇怪啊。他和荒山君的关系不仅不算坏反而还很好,但现在突然换了一种语气和荒山君说话这不大可能啊,那种语气要说是敬语的话都太过了,但就总是会让人感觉他是在毕恭毕敬年长的人说话啊,就像是“啊!你好”“抱歉”“啊!我不是太清楚”“唔—,我不明白”“对不起”这样的语调」 突然用一种不合时宜的语调模仿着土井田君说话方式的红森小姐再现了当时的场景,由于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我被吓了一跳。红森小姐无视了困惑的我继续说到。 「“土井田君?”我也尝试着叫他,但是他却在那儿自顾自地说着话我们被无视了呢。“喂!”当我再次出声叫他的时候,他才转过头来看向我们,然后回答到“我知道了,马上就把他带来”,我们可是半夜十二点还在外面闲逛啊?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嘛!还瞪大眼睛看着我!还“啊——”的一声大叫着冲了出来跑到了我们面前!搞得我们也开始“呀啊啊啊啊——!”的大声尖叫了,我们现在可是在半夜十二点的住宅街里啊!满脸笑嘻嘻地跑过来的土井田君!就在这时我们也看到了和他说话的那个人,从房间里出来的是一个拿着锯子的家伙,那东西的脸简直烂得一榻糊涂并且还钉满了钉子,而它也正看着我们」 「到此为止」 「这个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传来的声音正是T君的」 ——————破!! 像是为了迎合敲击的气势,光在眼前爆炸了。 由于光芒太过耀眼导致我的视线受到阻碍。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坐到了地板上。意识就像是在那一瞬间飞走了。 还在发呆的我慢慢地抬起了头,那一刻我正好和站在坐着的红森小姐身后的男人对视上了。还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同一副打扮。齐肩的长发,眉心处长着一个和佛主同款的“白毫相”的年轻男人。这就是〈T先生〉(ps:佛眉间的红点,是佛的三十二相之一叫“白毫相”) 「哎呀呀,花费了不少工夫啊」 〈T先生〉瞥了我一眼 「DS研吗,尽招揽的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啊」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T先生〉会知道DS研的名字……。 我正挣扎着想要起来。〈T先生〉却像是失去兴趣了一样背过身去。 「无缘无故的让这么可爱的小孩子害怕可不是男人该做的事哦」 〈T先生〉离去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了光芒之中—— 「这位客人?」 「——什?」 我眨巴着眼睛抬起了头。 只见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角落的座位上。而窗外天早已暗了下来。 现在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对不起,差不多我们的店的闭店时间就要到了,麻烦您——」 「啊,好的」 听店员小姐说完以后,我反射性的回答了问题,我低头看着桌子。 一个玻璃杯,旁边有一杯只喝了一半红荼已经凉掉了,还有一个曾经装着蛋糕的空盘子。一边放着的账单上备注了的订单也是一人份的。 对面的椅子上没坐人,红森小姐和〈T先生〉都不在。桌子的那边擦得很亮,可能连指纹也一个都找不到啊。 就像是从一开始就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那里一样。 正在准备关店的店员也时不时地会朝我这边看。我还是在那里坐着,很茫然,坐了一会儿,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账单去了收银台。 「多谢惠顾,就只点一份蛋糕套餐对吧」 「那个,请问一下」 「什么事?」 「刚才在那个位置用餐的,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 被店员用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我只好灰溜溜地走出了咖啡厅。 因为有点在意,所以我回了头,就看见玻璃门内侧挂着的OPEN的牌子被翻过来变成了CLSED的牌子,而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店里的灯全都灭了,漆黑的一片。 在那之后就安静了下来,并且也没再有任何人出来。 完全没有现实感,这都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今天又被〈T先生〉打败了啊。这次的“破!”虽然没有带走我的右眼和记忆,但是我想我应该确定是受到了攻击吧。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样的攻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怎么打败我的 为了确认时间,我拿出了手机,却注意到了有未接来电。就是在这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里,鸟子和小樱给我打了很多通电话过来。 在我注意到的时候,鸟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喂喂?发生了什么事吗?」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鸟子屏住了呼吸,在听到我的声音时,她才放下心来,然后和我说到。 「哈啊—……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给我打了电话。有什么事吗?」 「出现了哦〈T先生〉!」 「诶……在哪里?」 「听说DS研被袭击了」 「哈?你说的被袭击了是怎么一回事?」 还没等我的理解能力跟上,鸟子就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起来,很是激动。 「突然间就闯进来了,在第四种的病房里“破!”的一声就出来了!又听说还联系不上空鱼你,所以我还在想是不是你也被卷入其中了,正担心呢!」 ──────────────────────── 第十二章 就算再急,从南与野的大学去溜池山王的DS研,路程也得花一个小时以上。要先从大学坐公交到车站、再换乘电车,所以实际到那的时候都八点半了,离我接到电话已经过去了很久。 不只是鸟子和小樱,汀也同我取得了联络,因此我很快就意识到“破!”没有消除任何人的记忆。虽说多少安心了点,但在我问他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汀那边没有再回信。 难道那里仍处于混乱之中吗。总之只好跟鸟子和小樱说了在现场汇合,也方便我了解状况。 出溜池山王站往地上走的时候,我又给汀打了一次电话,这回接通了。 「实在很抱歉,一时半会没能腾出手」 「没事吧,太好了。我很快就到。直接上去行吗?」 「可以的,电梯还能使用,按往常那样来就好」 走坡路进了地下停车场,乘上电梯。因为我并不是DS研的成员,所以没有能打开隐藏楼层按钮面板的钥匙。相对地,我长按住紧急呼叫按钮,向麦克风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纸越」 没人回应,但电梯开始自动上升。电梯在不显示楼层数的位置停下了,门刚一开,消毒药水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鸟子和小樱在电梯间里等着。 「空鱼!」 「抱歉,我来晚了。现在什么情况?」 「这……」 「说来话长了。汀还等着呢,走吧」 小樱接过鸟子的话头,答道。 「一直在等我吗?」 「因为必须得用空鱼的眼睛啊」 从电梯间进了前厅,里面站着十来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Torchlight操作员,汀也在,正和他们交谈着什么。全员似乎都装备了手枪或电击枪。 「汀先生」 「啊,纸越小姐,劳你费心过来了」 注意到我的汀颔首道。 「刚刚电话里听得不是很明白,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有多名患者遭到了袭击。虽然我们试图尽快平息事态,但目前无法靠近病房」 汀指了指连接病房的长走廊的入口,现在它被粗犷的防火门封住了。 「摄像头被干扰了,完全无法查明状况——」 汀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朝向我,播放了一段视频。 这是装在高处的监控拍下的影像。视频中,一个男子从画面的边缘现身了。他身高足有一米八几,穿着夹克,放下的全发覆住了后背。是。 「这是两个半小时前的录像。这名男子突然出现在了病栋里。电梯和楼梯并没有使用过的迹象,所以只能解释成他是瞬间出现的」 回头望向摄像机,把墨镜往下挪了些,眼睛盯着镜头。就在这时,画面大幅扭曲起来,到处都是噪点。杂乱失真的影像当中,只能勉强识别出一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影子在移动,它消失在了画面外。 「这是怎么回事……?」 「原理尚不明确,但在以前的住院患者当中,也有人能将图像和影像的记录媒介变质。或许这是与之类似的现象」 汀话音刚落,小樱接着插话道。 「我想空鱼你们也试过在里世界拍照吧,但在那里没法正常地拍出东西来不是么。要不就是拍到了原本没入镜的风景啊,要不就拍得跟心灵写真似的。里世界的现象似乎有抗拒记录的倾向」 我和鸟子都点了点头。这不用说,我们最开始那阵子就在里世界作了数次摄影尝试。不光是照片,视频也拍过,一次都没有拍到原原本本的画面。有些影像甚至照到了我们自己,怎么看都是从别的什么人的角度拍的。意识到这些异常是我们回到表世界之后的事了,然而在里世界的时候还一直感觉拍得挺好。虽然让人不舒服的东西马上就删了,但有些没那么恐怖的、看起来还有点意思或者韵味的照片和视频,现在还保存在手机里。 汀切换到另一个监控的录像。这次是病房内部。墙壁一端堆积着纸束的小山似的东西,像是被风吹着一样微微摇动着。我有印象,这是在这里住院的第四种接触者。接着门被打开,进来了。 「之前没锁门吗?」 「当然是锁着的」 举起右手,掌心向外,大大地张开了嘴。即使录像没有声音,也能看出这是“破!”的口型。青白色的光爆裂开来,屏幕瞬间变得雪白一片。在我们的注视下,自镜头边缘开始,病房的景象一点一点恢复了,但由于波纹般的同心圆状残影留在了画面上,室内的情状变得很难辨认。那个仿佛由碎纸构成的第四种,就像堆得高高的复印纸山垮塌了一样,在地板上散落得到处都是。而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汀继续划动平板屏幕,抓拍到在病栋内移动的录像片段接二连三出现在我的眼前。 「同样地,还有其他数名患者疑似和产生了接触」 「那个人……死了吗?」 鸟子喃喃道。 「不清楚,所以必须进行确认,但问题是我们无法入内」 「……诶?难不成还待在那边?」 我转头看向防火门。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能表明他已经离开的实证」 「就算这样,有这么多人,还有枪,不也能硬闯过去吗?」 如果是像我和鸟子这样的第四种还能理解,但汀和Torchlight竟然也对“破!”警戒成这样,有点不可思议。 对于我的疑问,汀缓缓地摇了摇头。 「问题并不在于」 他的手停止划动,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新的监控录像。 某个房间,从天花板角落俯瞰的视角。摄像头拍到了穿着病服的年轻女性,她背对监控,盯着面向走廊的大窗户。 女性慢慢往后退去。视角外的门打开了。 几乎在摄像头照到的同时,块状噪点吞没了整个画面。 「原来如此——」 终于搞清楚原委的我呻吟起来。 监控照着的房间,是润巳Luna的病房。 封印润巳Luna的隔音监牢,就这么让打开了。 鸟子和我面面相觑。 「你觉得那家伙也吃了一记“破!”么?」 「是那样就好了——」 就算Luna被撂倒了也关我屁事,那样反倒省事得多。但如果情况并非如此的话,打开防火门就非常危险了。要是观察情况的时候,把门打开一条缝的瞬间,她在里面说句「互相残杀吧」,怎么办?哪怕她没打算一步到位,像「不许动」、「睡吧」之类的命令,讲出来也会效果拔群吧。 「耳塞对那个<声音>不起作用。我们也考虑过利用大音量播放音乐作为掩护,但不确定效果如何」 「之前应该多做些实验的……」 「我无言以对」 尽管我只是自个儿在懊悔,说出来的话却变得像在责怪汀一样。要说责备,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心里就一直觉着这事跟自己脱不了关系。 「汀先生。现在这个状况,说不定是我的错」 「纸越小姐的?」 「实际上我来这里之前,在大学——」 我说明了在咖啡厅遇到的始末,以及当时说出了DS研名字的细节。 「所以我才想,会不会是通过接触我获得了DS研的信息,从而找过来的」 「原来如此……不过,关于这一点,我本人也有类似的忧虑」 「汀先生也?」 「最初看到录像中的时,我感觉这个人很眼熟,然而怎么想都没有印象。此外——前一阵和两位一同去那间公寓时,有段时间我在门外望风,对吧」 「确实是的,正好是我们调查地下室的时候」 「现在想起来,那段记忆有些暧昧不清了。直到我忽然回过神,想起两位在室内安静得实在有些久,觉得很奇怪,才回到房间里来的」 这么一说,我们把榻榻米抬起来的声音也不小,发现地下室的时候还叫出了声,然而就站在外边的汀一点反应都没有。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我怀疑那个时候的我或许同产生了接触。比起纸越小姐,通过我得知DS研存在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这些话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过,汀大概是想用他自己的方式帮我减轻心理负担吧。我这么想着,换了一种思路。 「事到如今这都不重要了。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如果我和鸟子两个人没法同时在场的话,那扇门就不能打开」 「正是如此。尽管让两位承受如此沉重的负担,我实在于心不忍——」 「不,没关系,我们会做的。请别在意。是吧,鸟子」 「那当然」 鸟子仿佛理应如此般轻快地答道。实际上,这对鸟子来说也的确是理所当然的。 刚认识的时候,说实话,她那毫不犹豫向他人伸出援手的性格曾让我感到厌烦。对于很自然就置身事外的我而言,她的这一面是如此灼目,仿佛要将我的丑陋与怯懦暴露无遗,每次见到都会使我感到负疚。 直至如今,我仍然认为自己作为人类是无比丑陋的。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变得能够坦率地承认,鸟子她令人不快的高尚品质,其实是那么耀眼,那么帅气。 而在这时,小樱着急地开了口。 「刚刚一直没问、那孩子去哪了?」 她指的是我和鸟子从里世界带回来的,还没有名字的女孩。 「这也是,必须尽快入内确认的理由之一」 汀答道。他脸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峻。 防火门巨大的金属摩擦音,在寂静的病栋中如枪声般响起。 门打开的同时,我和鸟子迅速把脸凑到门口扫视了一圈内部。 长廊里空无一人。左右两侧到处是敞开的病房门。 「没问题吧?」 鸟子小声问道。我点点头。 「谁也不在。右眼什么都没看到」 我继续用右眼捕捉整个走廊的动向,以防什么人偷袭我们;余光瞥见鸟子转过身,向后面打了个信号。 为了回避润巳Luna<声音>的影响,我们让汀那帮人撤退到了相对保险的位置。一想到明明有那么多作战专家,能到防火门后面去的却只有我和鸟子两个,总感觉怪怪的。 鸟子用橡胶门阻卡住防火门,好不让它合上,接着她拍了拍我的肩。 「走吧」 「OK」 我答着,踏进门内。鸟子紧随其后,走在我的身旁。因为我得集中精力去看,所以没有拔枪。鸟子把手套摘了,保持着将马卡洛夫抱在身前的姿势,枪口朝下:这样一旦有东西冲出来,抬起手腕就能立刻射击。 两人并肩走着,慢慢通过走廊。 右手边最近的病房住着那个变异成纸束状的患者。从窗户往室内望去,里面的情形正如监控所展现的一样:纸屑不再是人的轮廓,在地上杂乱无章地铺着。……那人大约已经死了,但就算想过去确认也无从入手。先不谈我该怎么找到他/她的脉搏位置,光是碰触就可能造成二次破坏,实在不堪设想。 我应该对这个人的死亡感到惋惜吗?还是说,与其用彻底畸变的身躯苟延残喘,不如从这痛苦中解放出来更好……。低头看着这具不成人形的遗体,感情也随着思绪迷失了。我们最后什么也没说,离开了那个地方。 接下来要检查的是隔壁。印象中,那是个只有紫外线灯照射的昏暗房间,地板铺满了泥土,变成了人类与向日葵杂糅模样的第四种患者植根于此。我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另一具横尸在泥土上的身躯—— 「不见了……?」 「不见了呢」 房间空着。只有微光打在土壤上。 「难道被“破!”吹飞了么」 「“破!”的威力有这么大?」 「毕竟还不太清楚是什么样的攻击模式吧」 我们看了看大敞四开的门口,走廊一侧的地板上散落着少量土块。此外便没有里面那个患者的痕迹了。 往对面病房望去,这一间的地板积了厚厚一层灰,扫帚丝纹似的痕迹在上面纵横交叉,就像有谁打扫过这里。这些痕迹向着门口延伸而去,从打开的门进了走廊。蹲下一看,走廊的地板上也残留着灰尘浅浅的航迹。航迹的主人,似乎就这么去了长廊深处。 鸟子忽然扬起头,站住不动了。 「空鱼……你听见什么没有?」 我学着她的样子,凝神谛听。 「……真的欸」 确实有个微弱的声音,乍一听还以为是音量调到最小的收音机,几乎被空调的嗡鸣盖住。有谁在说话?不对,好像又有旋律……是在哼歌? 我们继续向走廊另一端前进,挨个检查了左右两侧的房间。并非所有的门都开着,一些病房仍然处于上锁的封闭状态,从窗户可以看见屋内的患者都还活得好好的。而在那些打开的房间中,有几间里面是瘫倒在地一动不动的患者,更多的却变成了空房。我们在地上发现了从门口延向走廊的脚印、某些湿漉漉的东西拖曳的痕迹,以及脱下来的病服和毛巾等物品。这些可以追溯的踪迹,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走廊尽头,润巳Luna的房间…… 我回头望去——之前在半掩着的防火门前,用遮蔽胶带将平板电脑捆在棍子上的方式,设置了一个临时的监控——对着应该在镜头后面看着我们的汀等人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开始向Luna的房间靠近。 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鸟子察觉到的那个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可闻。显然它是某种歌声。一支没有歌词、压着嗓音哼唱的歌。 「……是摇篮曲」 鸟子用只有在我耳边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着。 到了现在,已经能确定歌声就是从润巳Luna的房间里传出来的了。我们困惑地交换了眼神,虽说为时已晚,但还是尽量放轻脚步,向着最后的病房走去。 从窗口望到的景象,完全在我们的预想之外。 灯光黯淡的房间里,润巳Luna坐在床上,身旁围绕着许多第四种。大约有二十人左右,但谁也没有碰到Luna。有人将头靠在床的被单上,有人趴在她脚前的地板上,尽管他们看上去想要接近她,却好像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还有些第四种缓缓摇晃着身体,似乎在应和她哼唱的节奏。所有人仿佛都在向Luna叩首行礼,但他们的氛围谈不上狂热,更像是温和的礼拜。 唱歌的是Luna本人。在第四种组成的圈子正当中的她,时断时续地哼着鼻歌。正当我想着她的视线会不会越过窗户发现我们的时候,她将一根手指伸到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看来是发现了。 换成这世上什么人都好,唯独不想被润巳Luna这家伙要求保持安静。尽管我们相当惊讶,却还是站到了病房打开的门前。说起来,也实在不能再前进了:房间里塞满了第四种,如果要从门口进去,就必须跨过地上那些叩拜的异形患者们。 Luna停止了哼唱。见她要开口说话,我猛地戒备起来。鸟子立即将枪口对准了她。 「这是,什么意思?」 Luna问道,脸上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笑容。和预料相反的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并没有什么异常,仅仅是普通的细声细语。 「不要说话」 鸟子生硬地警告着。 望着那把指着自己的枪,Luna皱起了眉。 「可以请你别这样吗?反正仁科小姐也不会开枪的,对吧」 「你想试试?」 「不用试也知道噢,毕竟仁科小姐是个温柔的人。话说之前也有过同样的对话吧?无谓的事还是别做了」 鸟子没有回答,也没有放下枪的意思。于是Luna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 在我提问之后,Luna望了一圈周围的第四种。 「总觉得,人家还挺有人气的」 「你说人气……」 「像我这种情况,应该就是所谓的“有人德”吧」 「反正你又把他们洗脑了吧」 鸟子回呛道。Luna从容地笑了,望向我。 「没有哦。纸越小姐可是清楚的,对不对?」 「……好像是没有」 我不情不愿答了她。二十多个第四种映在我右眼的视野里,没有一个人身上寄生着那种像磷光蛞蝓状的<声音>。在亲眼确认之前,我也以为她肯定会故技重施,所以这些人没被洗脑让我很是意外。 「你看,明事理的纸越小姐都这么说了哦。这些孩子们都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待在这里的desu」 Luna轻佻的语气,令鸟子搭在扳机上的手指颤动起来。 虽然没有表露在脸上,不过她真的被激怒了啊…… Luna怎样都无所谓,但要是鸟子在怒火攻心之下把她射杀的话,说不定会对鸟子的精神造成很大伤害。我不喜欢这样,所以我决定做点干预。 「鸟子,把枪放下吧」 「……真的吗?」 「嗯。不过左手得时刻准备好」 「我知道了」 鸟子老老实实放低了枪口。 「哇,听主人话的乖狗狗真~了不起」 「…………」 在鸟子再次举起枪之前,我赶紧插话道。 「刚才发生了什么?呢?」 「谁?」 「有个年轻男性来过吧」 「啊啊……好早之前就到别的地方去了」 「别的地方……他没对你做什么吗?」 「这些孩子们好像被他欺负了,不过我没有」 Luna低头看着四周的第四种,说。 「那个人从窗户那里一看到我,就飞快地朝这边走了过来,人家当时好怕怕的。我在他要进屋的时候说了声“回去”,然后那人一瞬间就不见了」 「意思是……你对他用了<声音>?」 「那个人是谁啊?」 「」 「Ti先生?」 「……门都开了,没想过逃跑吗?」 「往哪跑?走廊都封住了,也没有紧急出口……」 Luna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要是这里起火的话,困在这里的大家就只有被活活烧死的命哎。难道不觉得这很不人道吗?」 「人道不人道的也轮不到你来说」 「你不知道吗,连监狱都会在发生火灾时释放犯人的」 跟这家伙争论也是白费口舌,于是我不再理会这个人道主义问题,问她。 「消失以后,你做了什么?」 「总之先去了外面,看了看其他房间……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这里居然是Gifted(天赋者)的住院设施耶。原来如此!…于是我到处逛了逛,发现好多人都倒在地上,我可担心了,跑过去问他们,没事吧?加油哦?——然后他们就恢复精神了。所以我给遇到的每一个人都鼓了劲……不知不觉就跟他们亲近了起来」 「诶……」 「虽然没能帮到所有人……但我也做得很不错了,对不对?我救了这——么多人的命呢」 假如的“破!”的确能够切断人与里世界的联系,那么对于身心都被里世界彻底改造变质的第四种来说,“破!”的影响无疑是致命的。但Luna似乎用她自己的<声音>,将那些联系修复了,正如鸟子对我、我对茜理所做的那样。 「为什么要唱歌呢?」 「因为大家似乎都很痛苦,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跟他们聊聊天唱唱歌什么的。虽然试着和大家说了些话,但也不清楚他们究竟听没听懂,于是我就唱起歌……」 「所以才唱了摇篮曲啊」 「……不好吗?」 我不过随声附和了一句,Luna的眼神却忽然凶狠起来。 「也没有……」 虽然搞不懂怎么就得罪了她,但我也并不打算讨好这种反社会的未成年人,就算对话中没注意踩了雷也无所谓。我又环顾了一下病房,问。 「你见到小孩子没有?一个小女孩,样子跟小学生差不多」 「是说那个忽隐忽现的孩子吗」 「忽隐忽现?」 「那孩子总是神出鬼没的,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不是么?她既然会待在这种地方,肯定也是Gifted吧」 「她到哪去了?」 「不晓得,大概把自己隐形了吧,说不定就在这附近的」 Luna似乎把那孩子当成了第四种——也就是她口中的Gifted——并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她的存在。她在<牧场>的时候,也好似将驯养和使唤第四种当作一种寻常的事。或许对Luna来说,就算这些被DS研保护的牺牲者们样貌如何凄惨可怖,在她眼里也是同样受到了“蓝色世界(Blue World)”祝福的伙伴吧。 保险起见,我尽快用右眼扫了室内一周。要避开房间里这么多人不去注视他们着实有些困难,不过我仍然一无所获,至少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那孩子的身影。 「所以,你们来这有什么事吗,纸越小姐?」 「来查看情况的。因为你在这里边,能接近你的也只有我俩」 「诶——?没必要这么害怕人家吧」 Luna一副大感意外的样子。 「没理由不怕你才对」 「可是,你想想嘛,纸越小姐和仁科小姐都这么无防备地进来了,我不也什么都没做么」 「毕竟就算想做点什么也对我们不管用吧」 「是嘛。但如果我想拜托这些孩子袭击你俩的话,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我事先就会注意到。你给谁洗过脑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过实际上我比你以为的还要乖哦,有没有很意外?」 Luna留着缝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想说什么?」 「看在我做了个好孩子的份上,能不能给点奖励之类的」 「哈?」 「人家只是想要多一点点自由啦。说具体些就是使用网络的自由。不让用麦克风都行,我想能普通地上网」 「就算没有麦克风,肯定也不会在网上写什么好话吧」 「现在连检索都不准我用,稍微再宽容点嘛,限制我在SNS上能发表什么内容不就好了。就连监狱都会给模范犯人提高待遇,不是么?」 说到这里,Luna便作出了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我也知道,你们不会随便放我出去。现在想起来,人家之前做的那些事真是糟糕透了。对此我一直在反省的」 鸟子摇了摇头,依旧保持沉默。我也没法相信她的话。 「算了,只是帮你说一声的话,倒也不是不行……总之能先把这个会散了吗? 得给你们做些检查」 「好—的。大家听到了吗?医生要来检查了哦,都回自己的房间——」 Luna拍拍手,患者们便纷纷顺从地起身往出口走去(或是爬去,或是滚去)。我和鸟子让出一条路,看着被里世界扭曲的牺牲者接连从身旁经过——这景象像极了百鬼夜行。 不知怎的,忽然感到毛骨悚然。我并不害怕这些人的外表,让我细思恐极的是,尽管没有受到<声音>强制性的影响,他们却还是老老实实按Luna的指挥照做了——可是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这里住院的患者们症状严重得无法进行沟通,甚至都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意识。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和Luna以后,我问道。 「……你是怎么跟那些人对话的?」 「我们并没有说上话哦。不过,大家同为蓝色世界的Gifted,所以总有种心意相通的感觉呢。你们俩不是这样吗?」 「不,并没有你说的那种感觉」 「啊,难道说,你们还不是很擅长这种事?」 「我们挺擅长的」 「鸟子……」 别跟她较真啊,真是的…… 「但你跟我们甚至都没法好好交流,说到底这只是你的幻想吧」 「是嘛。我倒觉得,我非常了解你们两位的想法」 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在这聊天简直就是浪费时间,可恶。 「走吧」 我叫鸟子先出了房间,同时尽力不让自己的视线从Luna身上移开……如果有意识地去注视Luna的话,会对她的精神产生影响,因此得费力把目光聚焦在恰到好处的朦胧状态。要盯着这样一个危险人物,不可能做到完全摒除意识,所以,我怎么也忽视不了眼前那片忽明忽暗、萦绕在Luna喉咙周围的那片磷光。银色的光辉,以咽喉为中心,沿着脊椎上下延伸着。在我分心的一瞬,Luna的大脑、连着悬挂在下方的脊髓一起,就好似某种独立的生物,在她的血肉中闪烁着。 「啊、请等一下」 Luna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拽回了寻常的层面,闪闪发光的脑水母顿时变成了人的面孔。 「……什么」 「难得你们来了,能不能放我到外面走走?」 「啥……?」 我板起脸。这家伙又在说什么胡话。 「求—求—你—啦。我会戴着这个,老老实实做一个好孩子的」 Luna举起那只附着嚼子的黑色口枷,乖巧地说道。 「那什么,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也不可能放你出去好吧」 「欸~~~~小气~~~~」 我懒得理她,把门一关,确认上锁之后便离开了这里。反正那家伙脸上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所以也没回头看她,直接上了走廊。 通过防火门和大厅,正要往其他人聚集的会议室去的时候,小樱已经在门口等我们了。她抬着头很不安地瞧着我们,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没被洗脑吧?」 「没事的」 「那家伙什么都没做」 「那就好。你俩要是也中招的话就完了……」 我们和小樱一起进了会议室,向里面的人说明了刚刚看到的情况。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人们纷纷开始了行动。除了医生和护士之外,作为临时急救队的Torchlight操作员们也匆忙跟着出了门,以诊断患者们的伤势。防火门归位的金属音在大厅里回响,传到了我们耳中。 「非常感谢你们两位」 汀恭敬地低下了头。 「我们倒还好啦……但汀先生接下来会更辛苦吧?」 不管怎么说,现在他所担任管理人的这间机构已经有好几名患者死亡了。要向人说明的袭击自然是很困难的,我有些担心他要怎么处理善后工作。 「多谢好意,让你担忧真是惭愧。患者去世的情况一直是存在的,所以我们只用郑重告知遗属便好」 DS研的可用资金都是由这些“遗属”所提供的,因此患者死亡必将导致投资减少。即使只考虑这一点,这次的事态对于汀而言也会是不小的打击。直到现在,我依旧怀疑是因为我才会出现于此,所以心里怎么也过意不去。 「自润巳Luna事件后,这里是第二次遭到袭击了……的确,同UBL接触的机会一旦增加,这种动荡也会随之发生呢。我本人也有疏忽大意的责任,尽管在物理及电子安保方面有所强化,却并没有准备应对这类入侵形式的对策」 不对……实际上,在润巳Luna之前,DS研也曾被攻破过一次。那次闰间冴月忽然现身,将取子箱扔了过来。 只不过,我从来没有好好解释过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先是事发后的骚乱让我得以蒙混过关,再后来鸟子也发现我撒了谎,总觉得坦白很尴尬,所以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但我觉得鸟子肯定早就察觉到了。 一想到这些,我便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时鸟子替我提问了。 「可是,这要怎么准备对策呢?有血有肉的人类倒还可以应付,但对这样的非人入侵者就毫无办法了吧?」 「确实如此。两位若能常驻在DS研其实是最理想的,但这毕竟不太现实。我会考虑其他可行的方案」 汀的语气很平淡。一如既往让人猜不透他的本意。 「所以,那个孩子呢?不在里面?」 小樱心急如焚地问着,于是我答道。 「她不在那里。不过润巳Luna好像有看到过她,说是消失了什么的」 「消失了?」 「她说那孩子平时就时隐时现的。Luna似乎把那孩子当成了会隐形的第四种来着」 汀深有同感似地点了点头。 「我对她的印象也是这样的。那孩子经常会突然消失在视野里,又在我们着急找她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出现。我遇到过几次了,刚开始还以为眼睛出现了错觉」 「我之前想过……那孩子,应该不仅仅是消失了而已。结合当时发现她的经历来看,除了我们所认知的现实,那孩子似乎也能在其他位相随意出入…至于是里世界还是中间领域就不清楚了」 我说完这些,小樱便犯了头疼似地,抱着脑袋开始嚎。 「你总能找到新花样来危害人的神智是不是……」 「这不怪我好不好?」 「会不会其实就在附近啊。我试试看」 鸟子用左手在这一带的空间这里摸摸,那里碰碰。要是这办法行得通就皆大欢喜了,然而鸟子一次次扑了空,我的右眼也啥都没发现。 不会那么顺利吗……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低头看着平板电脑的汀突然开了口。 「找到了」 「诶?!」 「她在哪?」 「UBL Artifact的保管库。我原以为她不可能进得去,但考虑到纸越小姐刚才的假说,就……」 面向我们这边的平板画面上,映着那个孩子在黑暗的保管库中徘徊的身影。 「……那里是小孩子能随便晃悠的地方吗?」 「的确不是。我去接她出来」 汀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空鱼,你想名字了吗?」 「我忘了」 「就知道。果然还是我来想吧」 「别,不行」 「为什么?」 「没什么」 「小空鱼,有这么喜欢小孩来着?」 「不,完全不喜欢。小樱呢?」 「我讨厌小孩」 鸟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还有人会讨厌小孩的?」 「一般来说当然有啊」 「为啥?」 「没啥。又没理由喜欢他们」 「那,空鱼你想过要个孩子么?」 「一次都没想过」 「这样吗……」 我的回答似乎让鸟子受到了冲击,她开始一脸严肃地沉思起来。 像鸟子这样,从小沐浴在优秀双亲的爱与关怀里的人,或许对组建家庭和养育孩子从来都不抱有疑问。 如果我出生在更正常的家庭中,也会这么想吗。 「小樱又为什么会讨厌小孩呢?」 「谁知道。大概因为有两个跟小孩差不多的家伙,已经在破坏我现在的人生了吧」 见我因了她的话发窘的样子,小樱噗嗤一笑,继续说道。 「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啦。在认识你们之前,我也不喜欢什么小孩的。又听不进人说话,又吵得要死」 「小樱,你看到小孩的时候有什么想法吗?不觉得他们很可爱、什么的?」 「“哦,这有小型人类”←会这么想」 「难道是我很奇怪吗……」 看到鸟子越来越犯愁,我便安慰她。 「小孩子有人喜欢就有人讨厌嘛,这不奇怪的。虽然说讨厌他们,但也没到憎恨的程度,不感兴趣罢了」 「空鱼这么喜欢可爱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一定也会喜欢小孩的」 鸟子也不怎么了解我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回答。 「差别可大了去了。如果有人以喜欢可爱角色形象的心态去喜欢小孩的话,一旦那些孩子不再可爱了,就会遭到虐待的」 「是、是吗」 「更何况小孩也是外人。你也知道我基本对外人不感兴趣」 「嗯……那倒是」 「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啊……」 汀领着那孩子回来了。完全不像正派人士的男人牵着小学生模样的女孩,一般人看到了这个画面指不定会报警。 「没事就好」 小樱似乎彻底松了一口气,和刚刚还在声称自己讨厌小孩的家伙简直判若两人。这么说来,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最先担心这个孩子的人也是小樱。 「叨扰各位了」 汀将女孩的手放开以后,关上会议室的门离开了。女孩也只是瞥了一眼我们,就开始漠不关心地在室内游荡。 鸟子走近她,在她面前蹲下身,好让视线与她平齐。 「哎,我问你哦,你总是一个人在好多不同的世界里跑来跑去吗?」 女孩看了鸟子一眼,但马上移开了视线,躲开她继续四处溜达。 鸟子站起来,目送女孩的背影离开。她脸上洋溢着温柔的微笑,令我很是惊讶。这是真心觉得孩子很可爱啊…… 「没落在手上真是太好了」 小樱一说,鸟子便跟着点了点头,接着又小声补了一句。 「,是来这里杀第四种的么」 「唔……不过,那些被接触过的患者几乎都还活着吧。如果他的目的是杀人的话,那他做得挺失败的」 「可是如果没有Luna的话,大家不就都活不成了吗?」 说不定确实是这样。虽然很不想承认,但Luna救了好几个患者的命也是事实。 「比起杀死……结合那些作为原型的网络怪谈,我感觉用封印或者驱邪之类的说法可能会恰当一点」 我想了想,说。 「照他至今为止的行动来看,我认为<生于寺庙的T先生>是一种会突然出现在同里世界和第四种有实际接触*的人类面前,并对他们施予“破!”的存在……说是存在,更像是“现象”呢」(*原文为“接近遭遇”,英文close encounter,指“人类与外星人接触”) 「也就是说本身并不是第四种接触者,更不是人类」 「我是这么想的。虽然“破!”本身不具备杀伤力,但它能够造成第四种接触者与里世界隔绝联系的效果……」 「所以小空鱼的右眼才会失效,而且还忘掉了和里世界有关的一切事情?」 「茜理并不是第四种,但她照样失忆了,也是这个缘故?」 「嗯。不过,无论是我还是茜理的记忆都没有完全被消除。“破!”给人的感觉不是用橡皮擦掉,反倒更像是把总阀关上了。正因此我们才能回到原状——鸟子用手恢复了我和里世界的联系,而我则用眼恢复了茜理的」 「所以说,那些被h……“破!”的患者,病情都非常严重,其实就意味着他们和UBL的联系发展到了极其深的程度吧。在那种肉体变异的状态下,突然失去了UBL的影响,他们会无法维持生命也不奇怪……」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自身也是里世界的产物,却奔着断绝里世界与人的接触在这边到处徘徊,这算啥啊?」 我也和小樱抱有相同的疑问。 「虽然也有别的推测,但我感觉跟时空大叔是最接近一致的。毕竟时空大叔也是那种,出现在踏入中间领域的人面前、并把他们赶回表世界的“现象”,而且还具有人的姿态,对吧。刚遇到的时候,我就把他当成了监视着里世界边界的守卫……。同样地,也仅仅以“寺庙出生、能解决灵异现象的可靠前辈”这一姿态出现,在我眼里就很符合“现象”的特征」 「你的意思是,并不是和UBL在表世界相互竞争的敌对势力?」 「虽然汀先生当时说了之后,我也有考虑过这种可能,但老实说真这么容易理解的话就省事多了……」 「那倒是」 小樱苦笑起来。 「的行为看似与其他“现象”相互矛盾,却并非如此……难道对面的存在根本不在意人类个体同里世界失去联系吗?当然,前提是对面拥有自我意志——就像我们一直假设的那样」 「也许如此,不过……从至今为止的经验来看,对面应该是具有某种意志的」 「空鱼你是这么想的吗?」 对于小樱试探性的提问,我回答道。 「是的。因为<它们>知道我们的名字,试图同被卷入里世界相关事件的人建立联系,明明只是坐在出租车上就被拐进了里世界,都追到公寓隔壁的房间来了,舞狮都出来了,知道我的过去还让我看到了妈妈的脸……!」 「空鱼」 鸟子轻轻将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大声叫喊。鸟子正担心地注视着我。小樱也紧绷着脸。 「……我,刚刚是发狂了吗?」 「嗯,有点」 「抱歉」 「没事」 「能不能别毫无征兆就开始发狂啊,吓死人了……」 小樱揉着胸口,颤声说道。 「对不起……但是,我刚才为什么发狂了呢?」 「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疑问句」 「那个,我大概可以理解……」 鸟子小心翼翼举起一只手,说了很出乎意料的话。 「理解,是指什么?」 「之前我身上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在海滩那次」 鸟子盯着我,我清楚看到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那个、我想起了,空鱼、找到我面前的,那个时候」 她睁着的眼睛逐渐变得无神,呼吸渐浅,话语也时断时续。 「一想起<它们>,就感觉、完全不行了——」 「鸟子!」 我下意识伸出双手,捧住了鸟子的脸。 蓝眼睛的焦点,忽然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没关系……我没事的。谢谢」 我放开手之后,鸟子使劲甩了甩头,咽了口唾沫,将呼吸平复下来,继续道。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里世界那一端有什么东西,在接触我们。一旦开始深入思考这件事,就会感觉意识变得越来越涣散,所以平常都是尽量避免去想这些的」 「……我刚刚,也是这种感觉」 「对吧。就好像思考中,有个特定的位置非常危险一样」 「深有同感……」 我尽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转向一脸困惑的小樱。 「小樱,还记得之前你跟我讲过恐怖函数的话题吗?」 「啊……是说过」 「只要和里世界扯上联系就会歪曲认知,将一切事物都视为恐怖的对象;像里世界这样的时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恐怖函数,你当时说的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这个函数,似乎也嵌入了我们自身当中——如果向某些事物施加意识的话,头脑就会突然变得奇怪、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而触发它的,就是对面一侧的存在……」 「懂了。可以不用再提这个话题了」 小樱这么说了之后,我摇了摇头。 「讲下去也无妨。如果能保持自觉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就算这么说……」 「放心吧,小樱。虽然意识偶尔会掉线,但我们马上也能清醒过来的」 「不超过某个限度应该就没事。就是有时不太顺利所以会中招而已」 小樱来回看着争相辩解的我和鸟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极其厌烦的表情。我以为她开口就会挖苦我们,然而并没有。 「那么,那个——对面的存在是有意识与人类接触的,接下来要说的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 小樱一边留意着我们的样子,一边用慎重的语气说道。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时空大叔也好,也好,都是为了接近人类的一环吗?」 「我想是的。肋户美智子也有这种可能。还有在海滩上遇到的,知道我们名字的半愚连也是。还有那个进了我房间隔壁、手腕是金属薄板做的人……」 我打起精神不停地说着,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不受背脊上那阵恶寒支配。 「最开始在里世界与肋户交谈的时候,他说过这边的世界被安插了类人。果然,那或许并非他的妄想吧。即使在我们至今为止接触的诸多“现象”之中,也只有这些具有人类姿态的家伙,是为了同我们接触的——」 「——接合点(interface)」 小樱嘟哝道,然而这时,女孩忽然小声说了句什么。 「界面’也说不定」 我惊得回头望去,女孩正背对着拉下的百叶窗,目不转睛地瞧着我们。 「刚才是说了,界面?」 小樱疑惑地嘀咕着,鸟子也把脑袋歪向了一边。 「这孩子,第一次开口的时候也讲过同样的话呢」 「是吗!?」 我们都不知道小樱在惊讶什么,但她立马就解释了。 「人们一般把两个性质不同的领域相接的面,称之为界面——」 小樱紧紧盯着女孩,继续道。 「——而界面的英文,就是interface」 「诶?!」 「这孩子,不是能理解我们的语言嘛。虽然她讲的东西可能都是从别人那借用的,听起来又能与当下这个对话的语境相契合」 「不是用自己的话语,而是通过我们的话语来建立交流么……?」 鸟子走近女孩,问她。 「真的吗?你,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女孩似乎对我们的凝视感到很不自在,扭捏着…… 「啊!」 全员一齐惊叫起来。 当着我们的面,女孩的身影如烟一般消散了。 ──────────────────────── 第十三章 我立刻集中右眼的意识。女孩消失的地方,合着的百叶窗前,剩下一片微微摇曳的银色。好像寒日里呼出的白色雾气一般,它的光亮正迅速变得淡薄。 「快抓住! 她还在那里!」 我喊出声的同时,鸟子一个箭步冲过去,伸出了左手。透明的指尖在朦胧霞光中拖曳出五道残影,使劲一握。 「抓住了——!」 鸟子叫了起来,但转瞬她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惊讶无比。 「不对,这、不是那个孩子——我抓的是什么?」 在我的右眼中,鸟子左手的空间,仿佛被人攥紧的蕾丝窗纱似的拧在了一起。鸟子的手正死死拉住它,不让空间复原成先前平坦的样子。透过那只手,银色的光正激烈地闪烁着。 「好像能做Gate!就这样撕开它!」 「能行吗?」 「能行!」 鸟子用左手奋力一扯,空间便像薄布撕开一般破裂了,银色的光辉霎时耀眼起来。造出Gate了——脑子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发现眼前的裂缝似乎很不稳定,越缩越小,正在恢复原状。 「追吧」 我话音刚落,鸟子立刻点了点头。 「喂、喂——」 「我们去去就回!」 我和鸟子牵起手,朝这匆忙作成的Gate纵身一跃。 身后,撕裂的空间完全合拢了,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回头望去,我们身处的地方仍然是原先的会议室。然而,现在谁都不在这里。长桌和椅子歪歪扭扭地排列着,地上尽是塑料瓶和垃圾。 「中间领域?」 「大概」 咔哒一声拉起百叶窗,向外看去……很暗。倒也是,毕竟在夜里。此外也看到了一些灯光,但是比起在意外面的情况,抓住那孩子才是当务之急。 会议室的门是一直敞着的。我们刚进走廊,就听到小孩赤着脚跑开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喂——!等一下——」 鸟子高声喊道。没有回音。 「真是的。又不会把你怎样」 「应该是害羞了吧,毕竟大家都看着她」 我这么说了之后,鸟子的语气也变得怀念起来。 「能理解欸。我跟那孩子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啊」 我们顺着走廊往大厅走去。虽说也见识过不少中间领域了,但这里的样子和表世界好像并没有太多不同。 被那孩子拉着手从里世界深处回来的时候,我在里表世界之间,经历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情景。虽然没法确定它们是中间领域的变种,抑或是里世界的其他形态——就像世界边际的海滩、取子箱的箱底,还有那条晚霞之街——当我穿行于它们之中时,经过了好几个和表世界几乎一样的情景。这个地方,或许与那些同是里世界的「浅处」吧。 和会议室一样,走廊上到处堆着垃圾。我忽然有些好奇,就去捡塑料瓶看,全是可乐芬达这样的老熟人。而垃圾也是些果皮纸屑:百奇的空盒子,还有一本满足棒的包装纸。 「怎么说?」 我把垃圾给鸟子看,她笑出了声。 「是个坏孩子啊」 「肯定是在表世界昧了不少,带到中间领域来的」 「这八成是办公室里放的点心吧?DS研楼下就是一般医疗机构来着」 「真不听话。得好好教训一下才行」 我说完,鸟子兴趣盎然地望向我。 「空鱼你自称对小孩不感兴趣的」 「嗯…。是不感兴趣」 「那为什么还说要去追她呢?」 「毕竟也不能放着不管吧」 「哦?」 大概这个答案并不令她满意,鸟子看上去仍然不太信服。我绞劲脑汁想了好一会儿该怎么说,到头来还是坦白了。 「之前……在那条晚霞的街道上,第一次追着那个孩子的时候,我也有这么想过」 「嗯」 「总有种,看到了自己的奇怪感觉。以前的自己。明明完全不像」 说这些很难为情,不自觉就讪笑起来。 「不不,这很恶心对吧,居然擅自把自己跟那么小的孩子联想到一块……」 本想打个哈哈搪塞过去,可是鸟子没有笑。 「我懂的。我也觉得,小时候的空鱼说不定就是那种感觉」 「倒也没到这么野生的地步……」 她向小声反驳的我微笑着,说。 「这不是好事吗?看到原本对谁都不感兴趣的空鱼,现在直面他人的样子,我很高兴哦」 「是……么」 鸟子似乎从中看到了积极的一面,可我依然抱有疑问。从别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并为此执着,说到底还是只对自己感兴趣的表现吧。 晚霞染红的街道上,我将那独自一人在可怕的地方努力生存的身姿,和过去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然而自DS研接手之后,我再看到那孩子的样子,仍旧觉得她有很多方面和我相像。 比如不关心他人;比如会远离试图接近自己的人…… 一边注意周围,一边在走廊里前进。DS研的医疗层原先就给人一种整洁却萧条的印象,而在中间领域,这里看起来比表世界还要冷清得多。没有门和架子,天花板上也没有照明,就像住户都搬走的楼房一样荒芜而又脏乱不堪。 宽敞的大厅使废墟感更加浓厚。电梯间一片漆黑,电梯的灯也熄灭了。大厅最里面被一堵从地板堆砌到天花板的砖墙挡着。在表世界的这个地方,整面墙都是厚重的门,隐藏着通往异物保管库的楼梯。这边没准也有某种机关,但我并不觉得我们能从这过去。右眼里也是什么都没映出来。 「还以为偷偷溜到那头去了,看来不是」 「有没有别的路?」 「这么说来,她会不会已经转移到其他世界了……」 「对那孩子来说后者好像更简单呢」 「不早点抓住的话,又会让她跑掉的」 我们离开大厅,走向两旁都是病房的走廊。地板上有两条蓝色的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线约有十厘米粗,和人行道的白色标线有些类似,但它们是平行的,间隔和人的肩宽差不多。 沿着蓝线,再次踏进了刚刚在表世界极度戒备地走过的地方。虽说这边没有润巳Luna和(没有吧?),但毕竟身处未知的中间领域,还是得时时留心…… 「……咦」 正当我想着,鸟子似乎因什么东西走了神,停了下来。她的目光投向了最近那间病房的窗户。在表世界,那里是遭到袭击的患者的病房。 我也从鸟子旁边向室内望去。空荡荡的房间里,在那个被空调风吹到一块的纸束状身体以前所待的地方,孤零零地放着一朵花,和一个小小的盒子。 门没有锁。我们进了房间,上前一看,发现放在那里的是一盒奶糖。盒子外面没有塑料膜,看来已经打开过了。捡起它推出内盒,里面只剩着两粒。 「原来是供品……」 鸟子唏嘘道。 「给死去的人的?」 「不然呢?」 「那孩子放的么」 「要是那些零食都是她偷的,就应该是」 我把糖盒轻轻放回原处,直起身。 「做了这样的事,怎么还好意思责备她啊」 原本空旷的房间,明明只是放上了供品,一下子便有了坟墓似的气氛。鸟子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我也跟着照做了。 「你是佛教徒?」 「母亲是」 放下手之后,鸟子答道。 「……妈妈呢?」 「对信仰感到苦恼的基督徒」 「嗯?」 「她信上帝,但似乎并不认同教会的价值观」 「鸟子是哪一边?」 「她们没要我信教,不过我可能更偏向母亲一些。空鱼呢?」 「我对宗教这一类的印象并不是很好」 「啊……是这样呢」 「不、抱歉,你别在意。我是我,鸟子是鸟子,信仰都是自由的」 「但你不还是合掌了么。这是佛教的仪式吧?」 「日本人基本上都会在墓前合掌的,就算没有宗教意识也会」 「那不就是普通的宗教吗?」 我们出了房间,回到走廊上。 「既然说是<生于寺庙的T>,原版故事应该多少都与佛教相关吧?」 「不不,根本没啥联系。原版归根结底就提过他出生在寺庙里,并非什么和尚,甚至连他是不是佛教徒也没有写」 「诶…?」 「虽然这本来就是个笑谈,较真也没什么意义……生于寺庙、喊了句“破!”就能退治恶灵什么的,读者看到这些信息,自然而然就会脑补一个灵力高强的年轻佛教僧侣的形象吧」 「你这么一说,感觉确实就不太对劲了」 「呃,我倒觉得这故事压根没什么深层含义。毕竟是段子嘛……」 我们继续检查其他房间,发现了别的几个“坟墓”。虽然没有逐一确认,但它们大约都和最开始的那个房间一样,各自对应着表世界那些遇袭患者的病房吧。每个“坟墓”都供着一、两朵花,以及不知从哪顺来的零食,有些还是吃了一半的。 「那孩子,虽然很捉摸不透,但她还是有做这种事的心啊……」 鸟子感慨地说着,忽然看向我。 「啊,这不是说空鱼你没有心的意思!」 「谢谢你。你不提我还真想不到那里去」 「抱、抱歉」 「没事」 或许是我之前被说没有心的时候生了气,让鸟子记住了吧。我很感激她的本意,但其实完全没必要关注这一点的。 「那个,刚才之所以这么说」 「没事的,我没那么在意」 「不是,我是觉得,我一开始还怀疑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人,不过看到她做着人类的行为,有些放心了」 「哦……你原来这样想的」 那个孩子无论怎么看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可另一方面,自我们和里世界产生联系以来,身边一直都有类人出现。那孩子会不会也是和“肋户美智子”那样的存在,这个疑虑始终在脑海中挥散不去。 「不知道建造坟墓算不算人类行为欸。听说有些动物也会将死去的同伴下葬,比如大象就是」 「那孩子其实也有可能是大象么……」 我们边走边闲聊,其实也是为了不让那孩子警惕。要是一声不响地摸过去,或者跑起来追的话,她大概又会逃到别的领域去的,那样就束手无策了。所以像这样让她知晓我们的存在,慢悠悠地接近,反而会比较好。 但如果那孩子像以前的我一样紧张兮兮的,可能最开始就觉得我们很烦、早不见踪影了…… 看到某个房间的时候,里面的样子有些不太一样。最远处的墙边,有个像是拿床单和毛毯一层层堆起来构成的、帐篷模样的东西,貌似是用衣架之类的物件来支撑的。它的内部也铺着不少毛毯、白大褂和病号服,简直是一个用形形色色的布料做成的洞穴。那里边甚至还塞着好几个靠垫,可能也是从哪拿来的吧。 在那片又小又舒适的黑暗中,有一对闪闪发亮的黑眼睛。 找到了。是那个女孩。 我们在打开的门前停了下来。 「你好啊」 总之先普通地打了招呼。毫无回应。 「我们能进来吗?」 依旧没有回答。女孩只是默默地望着我们。我和鸟子为了不刺激她,尽可能不动声色地进了房间。 帐篷前摆着许多切花,有一些还很新鲜,但大部分都蔫了。看这个量……恐怕是从大楼接待处一整把抢来的吧? 我在两米开外蹲了下来,以免靠得太近。我知道,她正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好厉害,这都是你一个人做的?我也喜欢这样,很开心对吧」 我抬头看向帐篷,笑着,心里产生了奇怪的感觉。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和比我小这么多的孩子搭话。自己明明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却觉得这时候就应该如此,真是不可思议。 …也不清楚我做得好不好。 鸟子指着帐篷前面,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这些花真漂亮啊。外面那些人的坟墓,是你做的么?」 她指了指花,又指了指我们刚才经过的房间,女孩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几下。片刻过后,女孩开口了。 「来到这里之后死了很多人了」 一时间,我俩都屏住了呼吸。鸟子接着问道。 「那些供品,也是你为他们放的?」 「在这里如果不做出文明的努力的话,就会轻易的堕为野兽」 我和鸟子面面相觑。这句与女孩并不般配的老成台词,对我们来说很是耳熟……对了,这是如月车站的军人说过的话! 「我们,现在是在对话吗?」 「看上去是的……!」 小樱说的没错。女孩的回答,似乎表明她确实理解我们与她正在交流的内容。 鸟子又看向了女孩。 「哎,咱们一块回去好不好。你不在的话,大家都会担心的」 「就是。刚才不是有个可怕的家伙来了么,我以为他要伤害你,捏了一把汗呢」 我们轮流劝着,于是女孩答了。 「沿着铁路*过来的」(*原文是线路,有轨道、线路多义;此处为遵循上下文,依旧使用了高等黑暗大佬在文档三的翻译) 「铁路?」 我俩又一头雾水地看向了彼此。 「那是什么」 「是说她当时通过gate逃到了这个中间领域么?」 「可能吧」 鸟子转过头去。 「当时真险啊,你没事就太好了。来,一起回去吧?」 她伸出一只手,但那孩子只是沉默地看着。 我们就这么等着,直到女孩终于站起身,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这时,我才发现帐篷里还藏着小山似的零食和果汁。她到底偷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大受震撼。 女孩踩过地上一排排花,啪嗒啪嗒地走了过来。正当我们松了口气,也打算起来的时候,她径直穿过我俩中间,朝门口走去了。 「等、等下」 「慢点慢点」 我们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女孩头也没回,往走廊更深处去了。记得那边只有润巳Luna的房间来着…… 结果我没猜错,目的地就是Luna的房间。和其他病房一样,这里也是空荡荡的。 我们跟着女孩踏进敞开的门,惊得站住了:眼前那堵墙粉脱落、暴露出内部混凝土的墙壁上,印着一个蓝色的、等身大的人形。 它就像强光照射下的影子一样。人形的两腿从墙壁拉到地面,连接着伸到它脚下的蓝色线条。女孩转过身,仰视着我们,将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沿着线路过来的」 回头看向门外,两条蓝线是从走廊一直延续到房间里的。 「这是……线路?」 鸟子轻声道。我走上去,查看墙上的人形。那蓝色鲜艳得像刚涂上去的,在这毫无色彩的景象当中格外显眼。总感觉碰一下就会沾上颜料。 润巳Luna说过,她对着进入房间的说了句“回去”,于是他就消失了。那么,这个人形就是消失时的痕迹——留在地板上的两条线,则是他移动的航迹?是这么回事吗? 「你想给我们看这个?」 女孩默默地望着我。黑色的双眸中,映着我那只蓝色的眼睛。我完全看不穿她的想法。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呢……? 仿佛听见了我脑海里冒出的疑问,女孩忽然咻地把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掌心里是一个发着光的立方体。 「镜石——」 身后传来了鸟子的声音。那是我们打倒弯弯曲曲时掉落的异物、无法照出人影的镜子的立方体。其中有一个在润巳Luna袭击DS研时遗失了,而另一个应该被收容在了保管库里。 女孩口齿清晰地说: 「接合点」 突然,周围的景象被银色雾气笼罩了。视野变得模糊,我反射性地闭上了双眼。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室内的场景完全变了:粉刷成白色的墙壁,简朴的桌子,还有懒散地躺在床上、看着平板电脑的润巳Luna。 「哇!?」 Luna从床上蹦了起来,嘴里瞬间溢出了<声音>的光辉,但它很快又像在巢穴口张望的动物那样缩了回去。 「从……从哪冒出来的?!」 我们回到表世界了。那孩子也跟我们在一起,自个儿捂着耳朵。 我回过神,抓起女孩的肩膀把她拉了过来。 「鸟子,开门!」 趁Luna还一脸惊愕的时候,我们冲向门口,慌慌张张地逃出了房间。 「啊、等一下——」 门关上了,Luna的话也断在了半截。 表世界的病栋中,充斥着出入各个病房的操作员们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被忙碌的嘈杂包围着,再加上那种仿佛从关猛兽的笼子里平安逃生的解脱感,我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虽说<声音>能用眼睛和手来对抗,但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完全来不及摆出架势,实在是惊险得很。 「那、那什么,谢谢你带我们回来,但要是能再考虑一下回来的场合就更好了」 鸟子这么说了以后,得到的只有女孩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哎算了」 我苦笑着,目光回到走廊上,却再次吃了一惊。 「诶……这个是」 「怎么了?」 「鸟子,你看到没?」 「什么?」 「蓝色的线……就像刚才一样」 鸟子顺着我的视线望去,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没看到」 两条平行的蓝线,如同标记一般,映在我右眼所见的景象上。只是,它们并不如中间领域里看到的那样清晰,而是残影似的光的航迹。 我换了个位置,往刚刚我们出来的房间里望去。Luna似乎正朝着这边抗议着什么,而她身后的墙上,隐约可见一个蓝色的人形。 是因为去了一趟中间领域,我才能看到它了吗——不,难不成,这是那孩子让我看到的吗? 我又看向女孩,她正拿着一小袋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杏仁巧克力,噌噌地啃着。她并不是一口一口地吃,而是抓在手里,跟小动物似地用门牙一点点地刨。说白了,看起来怪蠢的,完全不像心里藏着什么深谋远虑的样子。 刚才的经历,以及我认识上产生的变化,究竟代表了怎样的意图呢……。 蓝线沿着走廊去了大厅,并似乎朝着更远的地方继续延伸着。 “沿着线路过来的”——如果那孩子说的并非偶然,便意味着,这些蓝线会是来DS研的路径。既然现在能看到它们了……那我们,不就可以顺着这航迹去追了么? ──────────────────────── 第十四章 「追——?…要追吗?」 我回到会议室,说了自己的打算,盘腿坐在椅子上的小樱疑惑地问。 「沿着我看到的轨迹,也许能找到原来所在的场所,也有可能这里才好是出个发点,不管怎样肯定能够追上的」 「追上之后呢?」 「打倒他……」 我的回答让小樱皱八起了眉。 「打倒……」 「不快点把他了,干掉可不行」 「可是,你和小濑户一起跟踪他的时候,不是被反击了吗」 「因为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以为会是人类,想要谨慎行事,但现在看来不是: 一直默默听着的汀开口说。 「虽然小樱小姐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是不做点什么的话,敌人还会再次袭击这里吧。很遗憾目前我们并没有阻止手段。虽然暂时被润巳LUNA击退了,但我们比那个不知道那个<声>是否真的对里世界的存在有效果。之后如果再回来的话——」 「但是我们发现<声>还是很有效果的」 鸟子说。 「破!虽然很可怕,但并不是无敌的。我的手和空鱼的眼睛也会像之前一样管用」 我点点头说。 「还有一个我觉得可以追上他的理由」 「什么?」 「润巳LUNA对说“回去”,然后他就消失了……也就是说,如果这个命令如文字所示发挥了作用,那么应该会“回去”原来的场所」 「原来如此……?所以这条蓝线代表的是来或是去都没关系吗」 「是的!只要能找到不就好了」 我走近窗户,拉开百叶窗。夜晚东京的街景中,闪耀着蓝色光芒的线条弯弯曲曲地向远方蔓延。这时别人看不见的的轨迹。虽然线条前方被建筑物遮住,但大概方向是向着北方的。 之前一脸百无聊赖的女孩,从旁边啪嗒啪嗒走过来,把下巴搭在窗户边上往外看。看着街道和小孩子的后脑勺,小樱在我背后问。 「如果追上了,结果又到了那栋公寓怎么办呢?不是很有可能吗?」 「那个时候……干脆把公寓烧了吧」 本来是开个玩笑,但小樱和鸟子一脸凝重,我慌忙补充了一句。 「不会做的啦!我只是说说而已」 「小空鱼说的话就不好笑了……」 看来我的玩笑真的很糟糕。有点失落了。 「不管怎么说,小空鱼你想说的我都明白。我担心可能也没有意义……要去的话要注意安全」 小樱像是放弃了,说。 「我知道。然后……汀先生,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 「能派辆车给我们吗?看上去似乎挺远的……。徒步的话好像追不上」 汀为难地皱起眉头。 「虽然我很想答应你——但现在我稍微有些走不开」 「啊……是吗。这样啊」 DS研现在正处于非常时期,让作为负责人的汀离开恐怕是不可能的。这么说来确实有些为难了。 「没能帮上忙非常抱歉」 「没有那样的事。那——」 让火炬之光(Torch Light)的干员……话没说完又停下来了。他们也一样啊。现在他们可以说是医疗兵,根本无法从现场抽身。 我放弃了,看着鸟子。 「就这有我们两个人去了」 「坐个出租车吗?」 「自行车呢……」 「这附近有出租的自行车吗?我找找看」 「拜托了」 我这么说着,小樱从椅子上慢悠悠站起来。 「真拿你们没办法……我去吧」 「诶?」 「小樱吗?」 「能把车借我吗?」 「当然可以,请随意使用」 和他那礼貌得过分的语气相反,汀随意地扔了一把钥匙。小樱抓住它,迈开了步伐。 「还站在那里干嘛,走呀。」 「诶、啊、好的」 我和鸟子回过神来,拿上了各自的包追了上去。我背着平时的背包,而鸟子的背包里装着探险用的装备和拆开的步枪,所以跑起来咔哒作响。 小樱大步地走过大厅,在电梯里按下了下的按钮。 「小樱,怎么这么突然?」 「一想到你们拖着车的画面,我就觉得很可怜。无辜的出租车司机被卷进来的话我也觉得担心」 「你不害怕吗?平时的话……」 「肯定害怕啊杀了你哦」 「诶……?」 小樱面对无法接受的我们叹了口气,说。 「其实我完全不想做这种事。我只想赶紧一个人回去吃饭睡觉」 「也是……?」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说出来你们就不会注意到吗?我在你们面前也要表现得是一个有责任感的大人!」 「是吗?」 「感觉……对不起」 小樱像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样叹了口气。 「不……这不是你们应该道歉的事情。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所以才擅自这么做了。生气只是迁怒」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沉默不语,小樱补充道。 「本来小空鱼的身体发生了异变时,我也是煽动着大家要做些什么,也不能扔下大家不管。虽然那边的世界是绝对不想去的,但是这边的话还能勉强忍受。比以前那些怪谈要好一点」 「小樱……」 「非常……感谢」 小樱哼了一声。 「你们对别人也一样啊。我也没说什么了不起的话,这个世界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电梯抵达,门打开了。我们上去后,身后传来脚步声,汀追了上了。 「我送你们下楼」 「明明这么忙真不好意思」 「一个人?不用管那个孩子了吗?」 「又消失了」 汀干脆地说道。 「又来了!」 「也是,那个孩子不是常人能对付的对象啊……。据两位所说,她在安全的地方建造了秘密的藏身之处,所以即使看不见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好像可以侵入保管库,那附近呢?」 「目前也是我最担心的问题」 「那个孩子,遇到想要的东西就会偷走,好像没有所有物这种概念」 「从中间领域也可以进出上锁的房间的样子」 「虽然也有必要确认枪械与药品的状况,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应该考虑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电梯到了,我们来到地下停车场。我站在四处张望的汀的旁边,也用右眼确认周围有没有异常。 「这里也有的痕迹吗」 「鸟子现在踩的地方就是」 「骗人吧!」 鸟子猛地退开,摘下手套,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刚才站着的地方。 「真的啊……好冷」 「明白了吧」 「应该是。像是水流过的感觉」 小樱大步地走在停车场里,明明像是没有操作什么的样子,只听到对面的车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想起之前听说的,只要拿着钥匙靠近车,门把手就会展开,门锁也会解开。我正要追上去,小樱抬手阻止我说。 「站在那里就可以,我把车开过来」 和小樱的身高相比,黑色的高级轿车看上去比实际显得还要大。DS研的公司用车几乎都是汀的私人物品。奔驰S级……是这样说过吗?说道奔驰,给人印象就是,啊、好像不错的印象,但是如果说是梅赛德斯的话,就突然有一种高级感。我对车的印象大概就停留在这个程度。 坐在驾驶位上的小樱把位置移到最前,关上了车门。引擎发动,车灯亮了起来,车子开动向我们这边驶来。 这个时候,汀突然转过头来。我被他突然的行动吓了一跳,也朝他看的方向看去。在支撑停车场的水泥柱的阴影下,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汀的手边突然传来金属的响声,他的手上出现了一根伸缩式的特殊警棍。 是吗——?汀将警棍藏在身后,向人影大步走去。我也小跑着穿过停车场,来到可以看到柱子后面的位置。如果不用我的右眼看着,汀的攻击就打不到他。 「哇什么!怎么回事!?」 面对面露凶相的汀,对方发出一声惊呼。出乎意料的是一个女声。而且不知为何听上去很耳熟。 看到了进入视线的对象,我大叫。 「汀先生停下!不是敌人!」 汀猛地停下脚步,朝我看了过来。 「是熟人吗」 拿着马卡洛夫的鸟子也追了上来,站在我旁边,意外地说。 「茜理……?你怎么在这里?」 站在柱子后面的正是濑户茜理。明明发出了惊吓的声音,却左脚向前、脚尖竖起,摆出一副外行也能看出的空手道姿势。看到我和鸟子后,她的表情放松下来后,变得有点尴尬。 「啊……你好,前辈」 「你在这里干什么?」 「啊、那个、干什么呢、啊哈哈」 鸟子恍然大悟,收起了枪。不知何时,汀手中的警棍像是变魔术一样消失了。差点变成了空手VS.特殊警棍的战斗。 我眯着眼注视着她的脸,茜理的视线一下子移到了左上方。 「……茜理啊」 「是、是的」 「难道说,尾行我?」 试着这么问了,茜理的行为开始变得很奇怪。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微动了动,和平时爽快的风格判若两人,开始棒读着一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之类的暧昧的话。我盯着茜理。 「喂」 「呜……」 也许是意识到没办法蒙混过关了,茜理突然转向我,一下子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跟踪你了!」 果然……! 「在准备从大学回家的时候,看到前辈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匆匆忙忙地向公交车跑去。想着一定是要和仁科前辈去做什么。在后面跟着坐上了巴士前辈也没有发现,就这么一直跟到了这里!」 真是一个响亮又清晰的自首。以前开始这孩子就开始对我和鸟子所做的事很感兴趣,所以也能理解。 以前的一些模糊的猜想也得到了证实,我突然明白了。 回想起第一次感到违和感的时候,因为三拔事件突然出现在小樱的家里。我说过有熟人住在石神井公园——茜理是这么解释的,但无论我怎么注意和茜理的对话,也无法理解自己是怎么泄露了信息的,一直纠结到现在。 我还曾经半开玩笑地想,茜理不会是有点我的跟踪狂吧,没想到真的是这样。可怕……。跟踪什么的,一般……。 ——咦?等一下…… 想到这里,我突然注意到了。 回想起来,鸟子第一次来到我的大学的时候,情况也差不多。鸟子只凭大学的名字就找到了我。这么说来,我也同样去了鸟子的大学。虽然不是跟踪,但客观地看,做的事好像差不多。也就是说……这里的三个女人,大家都有跟踪狂的经历吗?这个世界怎么了? ……可能意外的是很平常的事也说不定。渐渐有了这样的感觉。 「前、前辈……?」 茜理不安地看着我的脸色。 小樱开着奔驰缓缓驶来,在旁边停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有什么麻烦?」 小樱摇下窗户问。 「咦?是小濑户啊」 「啊,小樱小姐,你好」 「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跟踪空鱼来的」 鸟子回答,小樱惊讶得笑出了声。 「不是被,而是被小濑户跟踪了吗……呵呵,人生中总会遇到被谁“跟踪了”这种事呢」 小樱放松着靠着椅背。 「怎么办?今天不去了吗?以我的经验,一开始就遇到问题的计划,一般都不会很顺利」 正在思考的我被这么一问,抬起头来。 「不,就这样按计划进行吧」 「那么,这位女士可以回去了吗」 汀说,我摇了摇头。 「茜理也一起来」 「啊?空鱼——可以吗?」 包括茜理在内,所有人都意外地看着我。 「既然来了,就来帮忙吧」 「可……可以吗,前辈!」 「作为汇报,会让去干活的」 「好、好的!」 「嗯……?」 小樱一边思考着一边打开了车门。 「反正送小濑户和送小空鱼是一个方向。如果你们没问题,就快上车吧」 我正想坐到后座,却被小樱拦住了。 「小空鱼坐副驾啊,你不是要指路吗」 「啊,说的也是」 我坐到了小樱旁边,鸟子和茜理坐在后座,车门关上了。 「路上请小心——」 在汀的目送下,车子平稳地开走了。沿着地下停车场的斜坡来到了地面。 「哪边?」 「右边」 「那个……你没生气吗?」 坐在后座的茜理不安地问道。 「嗯,微妙」 「微妙……?」 对悄悄地跟在后面这种事当然不爽,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是会跟别人说起的事情,还有一点——我突然有点担心。如果茜理最开始并不是这样不正常的,而是被我用右眼看了好几次才变得奇怪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所感觉的「跟踪狂感」也并不是茜理原本的性格,而是我强加给她的属性。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前、前辈,那个,真的很抱歉。你生气也没关系的!?」 我沉默不语,茜理似乎更加慌张了。 「不,没什么……干嘛那么害怕?」 「因为不知道前辈在想什么,好可怕!!」 擅自跟踪、又擅自害怕,怎么回事啊这个人……。 「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啊,那个拐角处往左」 「早点告诉我啊,万一错过了又要绕很多弯路了」 「知道了」 坐在后座地鸟子对紧张的茜理说。 「没关系的,空鱼是那种不太在意的类型」 ——啊?不,倒也不是……? 「真的吗?」 「嗯,空鱼只是不太关心别人而已」 「我也感觉到了」 「小濑户,我知道你有很多兴趣,但没想到你是那种会跟踪的类型,真意外啊」 「对、对不起,这种事我以前也没做过。因为纸越前辈总是不告诉我在做什么,所以……」 「茜理,我们在做一些很危险的事……你知道我们有枪吧」 「对啊,小濑户,虽然刚才空鱼擅自让你来帮忙,其实不用在意,现在回去也是可以的。但是枪的事情必须要保密才行,至今都没给别人说的话——」 「没有说!我只是对大家做的事情很感兴趣。而且纸越前辈最近的样子很奇怪,我很担心……。只要能帮上忙,我什么都可以做!」 车的前方两条蓝线延伸着,一旦意识不集中,马上就看不见了。为了使用右眼的力量,必须一直集中注意力,虽然很让人放心,但在这种情况下一直看下去就不方便了。看轨迹的走向需要相当集中,所以很少有机会吐槽其他三个人。趁着轨迹变成长长的直线的时候,我终于可以插话了。 「给我等一下,我刚才就在想,小樱小姐、鸟子和茜理关系有这么好吗?」 「有了那个后交流就变多了」 「那个?」 「我们是裸舞友会成员啊」 「小、小樱!」 鸟子慌忙上前阻止,但小樱装作没听到的样子继续说。 「小濑户,市川之后怎么样啊?还好吗?」 「啊,她说还想跟小樱小姐一起去吃饭呢!」 「真的吗?不用太迁就我哦,毕竟年龄也有差距,话题也可能接不上……」 「完全没有!她也是非常认生的类型,很少还会说这样的话。可能是对上波了吧」 「那个……」 「小空鱼,路呢?」 「直走!那个,那个什么友会是什么鬼?」 「围着一丝不挂躺在地上睡觉的空鱼,为这件事要怎么做而苦恼的聚在四个女人的小团体」 「……是这样吗,鸟子?」 「额、嗯」 「有几次聚会?」 「只有一次……」 「别担心,只是趁着小空鱼睡着的时候四个人泛着困聊了一会儿而已」 「聊了什么?」 「没什么……本来就不太了解,只是随便聚在一起,多多少少说了一些彼此的事情,还有和小空鱼认识的经过……。回想起来,那可能是最有女子会的感觉的时候吧」 「那个期间我在……」 「睡觉」 这是为什么呢,我感到了一阵悲伤。 深受打击的我和友会的人们一起乘坐着车,在夜晚的市中心飞驰。好像没有走高速路,也没有去车站的样子,所以应该也没有坐电车。如果按照我来DS研的时候的路线来的话,轨迹应该早早地就去了地铁站,不是通过我来的,关于这点稍微安心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去DS研的路径是从汀那边……?然而蓝色的轨迹有时会突然偏离道路,有时会通过建筑或铁路,沿着不可思议的路线前进。除非汀的车有什么秘密功能,能飞上天或者破坏前方的墙壁,应该是不会走这样的路的。 实际上也许和我、汀都没有关系。在大学的餐厅里曾说,「钓到了不少小东西」——按字面意思解释,用这个诱饵钓到了DS研,恐怕那是引用了<生于寺庙的T先生>里的什么。夜晚出去钓鱼时遇到了恐怖的事情,危险关头被所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只是相近的故事走向。 「嗯?导航真奇怪啊」 小樱的低声自语让我回过神来。视线从前方的路移到了仪表盘上。这辆车有一块长方形的巨大液晶屏,显示着导航地图。那张地图到处都是噪点、歪曲着图像。上面写的地名和建筑物的名字听都没听过。「蚊水丘」「信所」「大势中中学」「壬申桥」「马嘉约总公司」……。 猛地把目光移向窗外,虽然天色已晚,但刚才车外还很明亮,应该是在有一定车流量的道路上通行,现在确是在一条路灯稀稀拉拉的昏暗道路上,也没看到其他的车。车窗外的景象也很奇怪。瓦房顶重叠了几层形成了奇怪的高层建筑,在市中心怎么想都不可能出现;烟囱正吐着烟的工厂排列成长长的一串;学校的紧急灯红光映衬下,球场上学生们正背对着我们整齐排列着,一两藤壶密密麻麻覆盖着的有轨电车停靠的车站,奇怪的景象一个接着一个。 「……好像进入了中间领域」 话音刚落,根本就没有设置的导航系统突然开始说话了。 <马上就 到了> 「什么?」 我下意识反问导航系统。 < 没有> 这种情况下,小樱还真安静啊,这么想着我看向驾驶座,小樱正握着方向盘,直直地看着前方。 小樱开口用平静的声音说。 「小空鱼……」 「啊,在」 「如果晕过去对不起了」 「小樱小姐!?」 「那个啊。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种事态也是,和你们一起也是,去追也是。都是我主动去的。」 小樱变得像是一个机器人一样说这话。 「小、小樱,你振作一点……」 鸟子从后座把手搭在小樱肩上。小樱一边大口深呼吸着,一边说。 「没关系。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我会很注意的,还能忍耐。不过现在的我除了开车以外什么都做不了了。可能就这样再也停不下来了。」 「那个,我们会保护小樱小姐的——」 「真的吗。我还没有忘记小空鱼上次把我一个人丢在花田里的事。算了快点给我导航。我按你指的路走……」 「好、好的」 鸟子在后座打开背包,开始组装AK。车里的灯没有打开,但好像并不影响。这么说来,她以前好像还吹嘘过自己能在黑暗中分解组装。茜理瞪大了眼。之前她只看过马卡洛夫,突然出来了这么硬核的枪,肯定会吓一跳吧。鸟子一边组装着一边问。 「茜理,你不害怕吗?」 「嗯,不知道,现在应该是什么状态呢」 回答完全不着边际,鸟子笑了。 「在这种情况下,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这孩子说不定比我和鸟子更有适应性,这也是练空手道的原因吗……。难怪也被润间冴月看上了。 暂时放下别人的担心,集中精神看着前方。因为进入了中间领域,现在我们在往哪里走完全没有线索。的轨迹并没有出现离奇的路线,而是像是确定了目的地一样沿着道路前进。不如说道路更符合轨迹的走向。 周围越来越暗,千变万化的奇怪场景也消失了。黑夜中只有道路还在继续蔓延。路很宽,有好几条车道,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了路灯,黄色的灯光照射着路。看不见任何建筑物,比起东京的路更像是乡间国道。 蓝色的轨迹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暂时是这样。 「嗯!?」 小樱叫了一声,探出身子。 「好像——有什么」 道路的前方,又看见了一辆车。 跟我们走在同样的车道上,我们开得更快,两辆车的距离在不断缩短。在这样的道路上遇到车过于不正常了。全员都屏息注视着,渐渐靠近的车看得更加仔细。是一辆漆黑的高级轿车。 「……不觉得和我们的车有点像吗?」 茜理嘀咕着,小樱回答。 「那边也是奔驰啊。等下,真的不是完全一样吗?」 除了车型以外,还有一件只有我注意到的事。 前面的车正拖着的轨迹,起初只有肩膀那么宽的两条蓝线,不知不觉间已经扩张到和车一样宽了。也就是说,我们追逐的轨迹,就是那辆车轮胎留下的痕迹。 「就是那个!那辆车就是目的地」 「啥、什么?」 「的轨迹就是从那辆车里出来的!」 小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不知所措地叫了起来。 「……你要我怎么做!直接撞上去吗!?」 「等红绿灯的时候停下来?」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红绿灯!」 我也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也就是说在那辆车里吗?仔细一看,那辆车里好像有好几个人……。 跑着跑着,追上了前面的车。小樱改变了车道。两辆车并排而行。我们看着旁边的车——惊讶得喘不过气。 「哇、我在里面!?」 茜理叫道。旁边的车和这边的车不仅仅是车型一样,车上的人都一样。坐在驾驶位的小樱,副驾驶的我,鸟子和茜理坐在后座。四个人都在。只是和我们这边一片混乱不同,那边的四个人都沉默不语,面朝前方一动不动地坐着,也没有看向这边。我曾经看过好几次自己的二重身,比起只看到和自己相似的人,不知为何和别人在一起更让我感到害怕和不适。 大家都惊呆了,两辆车并排行驶了好一会儿。既不能超车,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不知道经过多少个路灯的光环了,前方又出现了什么。这次是一个人影,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在路边。 「绝对不会停下来的」 小樱咬紧牙关呻吟着。车子没有减速,从女人旁边开过去了。 「刚刚那是什么——」 茜理回过头一脸不适地说。没有人能回答她。 前方又出现了一个人影,这次也是一个女人。但在路灯照到的一瞬间,那张脸被挖去了一大块,脸被挖了的女人跑到车道上。这样下去会撞上的……正想着,那个女人却没有跑向我们的车,而是跑向了旁边的另一群我们坐的车。 「糟……」 「不好!」 「开玩笑吧」 「不会吧」 所有人同时叫了出来。脸被挖去了的女人,正准备飞扑向旁边的奔驰车——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大家都感觉如果发生了,事情就会变得糟糕了。虽然没有任何对话和讨论,但大家瞬间都感觉到了。就像是看到咬着小猫的毒蛇一样,毫无来源的危机感。 「空鱼!」 鸟子叫了一声,打开了后座的窗户。 「看着的」 在吹进车内的风声中,我喊着回了话。鸟子从开着的窗户弹出身体,打出AK开了一枪。从行驶中的车里向移动的对象开枪应该很难,但鸟子击中了。被我用右眼捕捉到的女人在子弹的冲击下变得扭曲,以极快的速度摔到了路上。车子碾过去时剧烈摇晃,鸟子砰的一声回到座位,吐出了刚刚憋着的气。 「太危险了……!」 鸟子的声音充满了情绪。 虽然是从未经历过的暴力状况,但是只感到了安心。我想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也是这样,像是克服了什么巨大的危机,车内气氛放松了下来。 「这下就安心了呢」 后座上,坐在鸟子和茜理中间的人说。 是一个外眼角长着雀斑,粗眉,长着一张女人一样的脸的年轻男性。用发箍遮住额边的长发,像是尼姑的头巾。就像他的标志一样,手上拿着念珠。和第一次见到的印象完全不同,那就是被称为<生于寺庙的T先生>的存在。 一瞬间的震惊后我第一个回过神来,下意识叫了起来。 「茜理,揍他!!」 茜理挺直腰杆,几乎是反射性地用拳头打向的脸。T先生一手接住拳头的同时,张开了口。 ————破!! ──────────────────────── 第十五章 「…….哈!」 从昏迷中醒来的我,正对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份明亮感到困惑的时候。 抬头一看却发现,一团忽明忽暗地白色光芒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出现在了我们的车的挡风玻璃之外。周围环绕着浓烈雾气似乎都要被光芒蚕食殆尽。雾中闪烁的光芒究竟是人工的光芒还是太阳已经升起了,我们也不曾知道。不过我到是觉得这些雾应该其本身就有些微弱的光芒,它散发出的光亮足已让我看清周围。明明直到刚刚为止,我们应该都还在漆黑的夜晚里行驶呢。 这里真安静呢,也没有车辆行驶的声音,身体也没哪里有感受到痛楚,应该不是出了什么事故。 驾驶座上的小樱因为有系好安全带,也许就只是昏过去了,后座的鸟子和茜理也都护住了头靠在头枕上,应该也只是昏过去了。至少从表面看来她们两个人也都没有受伤呢。 「小樱小姐,鸟子,茜理,快醒醒!」 我一边叫着她们的名字,一边拍着她们的胳膊,不久之后三个人也都恢复了意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记忆还在吗」 「现在,我们这是在哪里啊,怎么回事———」 「那家伙还在吧?就是前辈和我一起跟踪过的那个家伙——」 虽然在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的时候,花费了不少时间。但是现在至少知道谁的身体都没有异常,所以暂时也就松了一口气。但是唯一异常的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 从醒来之后,小樱就一直在那里尝试发动汽车引擎。但是不管试多少次也还是发不燃。可能是已经死心了吧,小樱背靠在座位上小声嚷嚷着。 「车子已经发不燃了」 「小樱小姐」 「看来我们可能就要死在这里呢」 你就不要瞎担心了。为了让她振作起来,我拍了拍小樱的脸,小樱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然后推开了我的手。 「别这样……」 「那个,外面现在怎么样了?我在这里什么都看不到啊」 茜理贴在车窗上这么说着。鸟子也通过对面的车窗向外看去确认着外面的情况。 「难道是因为那声“破!”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吗?」 「有可能」 「我没和你们说过那声“破!”就是切断我们和里世界的关键吗」 「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 假设这个结论是正确的话,那听到了“破!”的那一声的我们就应该会被弹出中间领域。但是现在我们呆的这个地方明显就不是表世界。更像是到了另一个中间领域里,或者是进入了里世界里我们还未曾到过的地方——— 我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小樱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看向我。 「喂,你想干什么?」 「我就去外面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要出去啊?我看还是算了吧!」 「在这里也确认不了现在的状况。就算我用右眼看,也不起作用,这周围的一片都泛着银光。」 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和走在夕阳下的街道一样感觉吧。和之前遇到了那个领域一样暧昧。只是,这比之前那个还要糟糕得多。这里给人一种像是被物理上的雾和银色的晚霞双重笼罩了的感觉。 打开车门后,想要确认一下脚下的情况再下车……但是没能做到。车底距离地面应该还不到几十厘米,仅仅是这几十厘米的距离也看不见。这样真的很恐怖。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手搭在车门上,站在车里只探出半个身子。在我小心翼翼地向前看去时才发现,车胎仍在转动———只不过转得非常缓慢。 「……什!?」 我着急忙慌地缩回身体,关上了车门。重新系好了安全带。 「小樱小姐。这辆车,仍处于行驶当中」 「哈!?」 「虽然转得很慢,但是这些轮胎确实都还处在转动着的状态!」 「开玩笑的吧!?」 小樱着急地摇下驾驶座的车窗,把头探出车窗。明明刚才都还在那儿说着不喜欢看外面呢。双手握紧方向盘,精神高度集中,还说着要小心一点,也许是作为司机的责任感和危机意识感战胜了内心的恐惧。 「哇啊,你这是来真的——啊?」 小樱拉起了手刹,然后用力踩下刹车踏板。再一次从车窗探出身子向外看去。 「为什么啊!怎么就停不下来了呢——」 坐在惊慌失措地小樱旁边紧张的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我,突然发现我们面前的雾,正渐渐地消散开来。这也让我们看清了周围的场景,从那边延伸到我们面前的是两条蓝色的线—— 「诶,那是什么?」 「是……道路吗?还是说它是其他的什么…」 被鸟子和茜理突然发出的惊叹声吓了一跳,除我以外的人也能看见? 在我重新细仔观察之后就发现。这两条蓝线其实是有实体的。蓝色的涂层下是泛着黑光的金属里层。我们的车子就是行驶在那两条线上的,车辆一边压着线一边缓慢前行着。就像是行驶在轨道上的电车一样。 「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这个」 小樱又把头探出了车窗,这次却发出了惊愕的叫喊。 「好高!」 「什么好高?」 「这个车是悬空的啊,这个车!」 待雾散开后,我们终于了解到了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蓝色的轨道在空中悬浮着。被涂有同样颜色的钢骨骨架和支撑柱支撑着,在空中笔直的向前伸展着。支拄的下方仍被雾笼罩着,看不到地面。一想到我刚刚还打算下车看看去,就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雾上的轨道向着更远的范围拓展延伸着,远远望去,只看见那延伸出去的轨道左右弯延盘旋而上,后又急转之下,在这样的弯延曲折中循环着上下起伏着。在低一些的地方还有着另一条涂成了红色的行车道,也在空中不断的上下交错颠倒着,通向了我们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吗?」 正望着窗外发呆的鸟子这样轻声问道。 「你……想说什么?」 鸟子带着笑容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说道。 「这不就是在坐过山车吗?」 看到了大家的表情,我就明白了,这时我们所有人的想法肯定是一样的。 我们的视线都齐刷刷的朝着前方的轨道看去。 可以看到,前方十几米处的轨道似乎是以一种极其陡峭的角度急速下坠的。 这让我明白了,当人们真正处于危机当中时,他们往往都会一反常态地安静。 小樱用力踩下了刹车。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每次都是竭尽全力。 但车辆的速度却仍然没有一点要减缓的迹象。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着,我们乘坐的奔驰像是被一股流向瀑布的水流推动着的那样,稳步前行。 「……你们的安全带都系上了吧?应该都没问题吧?」 在小樱挨个确认的时候,车已经行驶到了直线的边缘。 一瞬间之后,原本还处在水平状态的车体,突然间向前倾斜了一下,之后我们只能任由车子头朝下,一口气的向下坠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人都放声尖叫着。这都不能算是陡峭了,我们的车正在以一种几乎为垂直的角度进行着自由落体,再借势而起上上下下,左弯右拐,再加上重力加速度的极限旅转,我们已然分不清方向,只能被轨道随意的玩弄着。一想到要是车胎在什么时候突然脱离了轨道的话我们都会被甩出去,就更加害怕了,所以每次看到前方有凶险的弯道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正当我还以为这样的状况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几分钟之后,轨道却回到了原来的水平高度。速度也逐渐减缓。这是得救了吗……。 因为太过紧张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了。在我正打算重新振作起精神的时候,目光却落在了车窗外的景色上。在惊讶之余,我看向了地面。轨道左右茂盛的绿树,还有距离轨道数米远的地面上立着的路灯和公园长凳都印入了我的眼帘。 「游……这个是游乐园吗?」 「也就是说那个真就是过山车了呢」 后排座位上的两人好像很放心般的如何说到。 「虽,虽然我之前确实也推测过,里世界的那些东西就是为了吓唬人类而存在的,但是实际上那些东西真的很吓人啊——」 小樱趴在方向盘上,气端吁吁的说道。 「你说的这两句话也没什么不同嘛,对吧小空鱼!?」 「麻烦你不要来问我好吗!」 车子在轨道上慢慢行驶着。我觉得这要真是过山车的话,应该会有类似于出发点的那种建筑物吧,但是我现在暂时没有发现那样的建筑物呢。 「这个,会在哪里结束啊?」 「终点在……我还没找到呢」 「喂,难道说,我们已经行驶了一周了吗?」 渐渐变得不安的我们,环顾着四周正在慢慢扩大的游乐园的光景。 「那个看起来像是一架很夸张的大秋千的东西,是什么啊?」 「你说的那个是飞行海盗船吧?坐到船上之后,就会开始前后摇摆的那东西。」 「空鱼,你快看,是旋转木马」 「你喜欢那个?」 「仔细一看,这里还真是破烂不堪啊。是废墟吗,这里」 「那里的是一堆用管道堆起来的山吗?」 「那个不就是水上乐园的泳池里架起的水上滑梯嘛」 「那东西居然是个滑梯?」 「那个就是滑梯」 当我再次把目光移向前方的时候,又看到了一个另人不安的东西。 「小樱小姐,前面」 「这次你又想要说什…」 小樱回过头来正想和我说些什么的时候,她愣住了。 呈现在我们的面前的是一栋很大的建筑物,而这载着我们车子的轨道会带着我们一起穿过这栋建筑。 这栋建筑物的外型特征会让人联想到古寺,它是一栋有着三角形的屋顶的和风建筑。被太阳晒褪色的招牌上,还画着的一些披头散发并耷拉着手的古代幽灵和鬼火的图案。在穿进黑暗建筑物的入口处的轨道旁,还摆放着一个眼睛睁得大大的,设计得很恐怖的陶瓷狸猫偶。 这不管任谁看都看得出来那是鬼屋吧。 「真正能让人感受到恐惧的东西就要来了……」 听到我这样说了以后,之前还在发愣的小樱马上把自己的头护住了。 「坐个过山车都能直通鬼屋这是个啥呀!是什么新式的吓死人一条龙服务套餐吗,有什么就来什么,且来者不拒,你以为你是那什么西武池袋线啊!?」(ps:可能是指西武池袋线自开通线路以来,曾多次融合了其他线路,现在的西武池袋线覆盖范围非常广。) 带着怒意说着意义不明的比喻的小樱和束手无策的我们一起,跟随着车子就这样一起进入了鬼屋。 虽然屋里很暗,但是不知为什么到处都有绿色的光照射进来呢。大概是模仿的日本房屋的废墟吧,在轨道左右还排例着成例的荒废的日式房间。 「小樱小姐,如果你害怕的话,闭上眼睛就没问题了哦——」 我这样说着正往旁边看的时候,却发现小樱已经用手捂着自己脸了。 任凭车子行驶在装饰着令人毛骨悚然之物的路线上。有着人形污渍的墙壁,画有幽灵的日式拉门,破败的纸拉窗,从房梁上垂下来的用来自缢的绳子,榻榻米上的血迹。 「正如小樱所说的那样,坐着过山车进入鬼屋什么的,简直莫名其妙,难道它们是想对我们表达些什么吗」 手持AK的鸟子正望着窗外如此说着。见状我也立刻取出了自己的马卡洛夫。 我们到底是在害怕些什么,只有知道了这个我们才能找到〈它们〉。只要这么一想,我们就清楚了,这明明是间鬼屋,为什么会没有东西出来,也就不会觉得不可思议了。 鸟子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只能单方面的被寻找,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那个,你们在说些什么呢?」 茜理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们问到。我正思考着该怎么回她,片刻之后我回答到。 「这个世界里存在着一群想要让我们害怕的家伙。现在这个情况应该也是它们想让我们害怕而采取的行动的其中一环。」 「也就是说这里存在着一群想要吓我们妖怪吗」 「妖怪……嘛,也可以这么说呢」 「猫咪忍者和三拔女士是一样的吗?是想让人感到害怕才攻击的?」 遇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我们还受了点伤,但我想应该就是同样的东西了。 「那么,我们就只要把那个看起来像BOSS家伙打倒就行了吧」 我和鸟子面面相觑。 「要怎样才能打倒那家伙呢?」 「怎样才行呢」 「用枪打行不通吗?」 「只要敌人出现在了我们面前,让空鱼看着,我们就能用枪打到了」 「这么说来,我也可以用空手道去解决那家伙了呢」 「前提是在要被我看着的情况下才行得通呢」 听到我这么说了以后,茜理好像误会了些什么,双眼放光地盯着我说道。 「我知道了!那就请你好好看着我们吧!」 她绝对是误会了什么,但是如果要重新帮她理清状况的话,就必须要把从头开始和她说明,这样只会将事情变得更加麻烦。我想着应该没问题吧,就闭上了嘴。不过即使是这样,她也应该算是相当了解现状的吧。如果是在不久前的话,我应该会立刻回答她说“这和你没关系的吧”。 话说回来,如果想要在鬼屋里吓人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呢。虽然这个建筑物的内部空间确实装饰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但是也就仅此于止了。而且也没任何东西有想出来的意思。 我正这样想的时候却发现,这条轨道在前方不远处的地方就中断了。 「那个就是终点吗?」 正当我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车辆已经静静地停在了那里。 在黑暗的环境中,周围会显得格外的安静。 「结束了吗?」 小樱仍保持着捂脸的姿态就这样问道。 「现在引擎还启动得了吗?」 小樱伸出一只手,摸索着一把抓住了钥匙并尝试着转动。 「还是启动不了」 「这样啊」 「现在是个怎样的情况啊?」 「我很抱歉的告诉你——」 「我不想听」 「——至少在现在看来,我们只能通过步行,才能从这里走出去了」 「我不想听啊!!」 我回过头来,同鸟子点了点头。 解开车锁后,我打开了副驾驶室的车门。不过现在附近已经没有了声音,我就直接一脚踏了出去,鞋子踏在榻榻米上。鸟子也和我一起出来了。 车子停在了一间大约有八块榻榻米大小的和室里。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个闭着门的佛龛,其他三面墙上也都并排挂着黑白的遗像。回头再看,寻着我们来的方向找去,却只能看着轨道渐渐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我们进来的路线应该是直的才对,但现在不仅看不见进来时入口处的光亮,而且还连直到刚才为止,我们都才见过的房间也看不见了。不仅如此,即使我们面对着光线,也只能被这无尽的黑暗吞食殆尽。 鸟子打开了安装在AK枪身下小型手电筒。好像是通过网络邮购得来的枪械饰品。东西虽小,但它照射范围大,光线也足,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下,却很是令人安心呢。 在确认过脚下安全后,茜理也跟着一起下来了。现在就只剩下小樱还留在车里了。于是鸟子拉开驾驶室的车门问道。 「小樱」 「我不想出来」 「就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不会更感到害怕吗?」 「这不是什么都还没有出来嘛」 「你就不怕只是现在没出来吗」 好不容易被我们劝出来的小樱,就像是被主人骗到宠物医院的猫一样,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小樱炸毛了)。与其说小樱是眯着眼睛,还不如说她是几乎闭着眼晴扶着鸟子的手,走到了我的身边,她双手抓住了我背后的衣服。想把我当成眼罩和盾牌来用。 「你这样抓着我,我会很难走啊……」 「那就请你忍耐一下吧!!」 我就发了句牢骚,结果反而被骂了。真是拿她没办法呢。 「空鱼你就在后面看着小樱吧。前面就交给我了」 「我知道了。我会从后面看着的」 「前辈,我也在这里呢,也请来依靠我!!」 「这倒是也没什么问题,但接下来该怎么分配呢?」 「那就这样吧……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靠你了」 鸟子将手电筒对准了佛龛。这是一个高度约为一百八十厘米,宽度约为一米的大东西,在地面上还修有一个用于放置佛龛的高度为二十厘米的基台,那上面还设有两扇门。这间屋子里最显眼的,就只有这些东西了。鸟子和茜理先于我们一步靠近了佛龛。 「要把它打开来看看吗?」 「OK——」 在我的注视之下,鸟子和茜理一左一右的打开了佛龛的门。 「果真如此!」 佛龛里面既没有佛像也没有牌位。有的只是门里面的另一扇门,门前还有一条木制的走廊。我不由的叹了一口气。 「……现在就只能进去了呢」 我们跨过了入口处的门槛,进入了新的走廊。已经害怕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的小樱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身后走着。 走廊的两侧并排着长长的日式客厅。那制造出诡异气氛的绿色光线也消失了,就只是一些很暗的日式房间。 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地板,我们四人在走廊上慢慢地走着。 「空鱼,右边」 突然间,响起了鸟子警告的声音。 我反射性地回头一看,就看见其中的一间客厅里,站着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 她一动不动。在一头乌黑的头发下隐藏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身上也没有一丝生物该有的生气。 「那……只是一个人偶吧」 「真是那样的话就还做得挺精致呢……」 鸟子并没有移开对准的枪口,就那样同我说道。虽然在我自己看来也是那样的。但是她不仅不能像人偶那样可以动,又没有人造物该有的硬度。不过那应该也不能是尸体。感觉就像是刚好有个没被注入生命的人体出现在那里一样。 正当我还一边担心着那女人是不是真的不会动,一边向前走的时候,又有个女人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这次站在那里的是一个面容消瘦的女人。 「这不是刚才那个从马路边上冲出来的那个女人吗?」 茜理一脸怀疑的说道。 那个女人在被AK射中后,应该是被车子狠狠地轧了一下的。但是这个被手电筒照到的女人身上并没有那样的痕迹。这个女人应该和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是同样的,明明是个人偶,却可以给人一种奇怪但又栩栩如生的生动形象呢。 「这是为了吓唬那些来的人而被放置在这里的吗」 被茜理的疑问给问住了,我歪着脑袋思考了片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会有更讲究的放置方式吧」 「这就是随便乱放的吧。相反这种充满了琢磨不透的意图才是最让人恶心的呢」 现在的我们,还不曾意识到茜理口中所说的恶心感会在看到下一个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东西的时候,变得越发的强烈。在日式房间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上班族模样的中年男子。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是已经被吊死了的,但是却还是能给人带来一种不知道他究竟是死了,或是还活着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固定在空中的那样。但是比起下面看到的那些尸体,我还是觉得这个更让人放心一点。 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手持锯子的男人。他的脸只能用一句惨不忍睹来形容,在被打烂的脸上还钉着好几根钉子。就是红森小姐之前提到过的那个男人—— 「你知道那些东西究极是什么吗,空鱼?」 「那大概全都是会在〈出生于寺庙的T先生〉的故事中登场的角色吧」 「刚才那个女人也是一样的?」 「应该吧,但是他们为什么都没有任何反应呢」 下一个房间里出现的是黑影,许多的黑影站在房间,虽然看起来都是人型,但是却只能说那是影子。就算用手电筒的光照亮它们,也仍然看不清其五官。 再下一个房间里出现的是一个女人头,一个孤零零的放置在榻榻米上的长发女人的头。 「这与其说我们是进入了鬼屋……还不如说我们是进入了鬼屋里侧的后台呢」 茜理突然冒出了这句话来。 「后台?」 「是叫后台来的吗。反正就是轮到工作人员出场的时候,他们就会打开电源并守在游客的必经之路上,待有人来的时候他们就会跳出来吓人,在那之前的时间里他们都会呆在类似的舞台后侧候场——」 「这让我想起了肋户说过的话」 通过走廊后,鸟子回过头来同我们说道。 「“那个在我们看起来很像人的东西,有的是尽管拥有人型,但却如同树一样伫立在那里,没有一点反应的那种。还有的就像是用粘土做人做到一半却放任不管,抛弃在一边的那种”见过这样的肋户也这样说过。今天我们见到的可能就是类似的东西吧。那么假设这是里世界里存在的某种东西,为了与我们接触而制造出来的某种"界面"的话,那么现在这些东西排在这里一动不动肯定也是这样——」 「….…………我家」 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小樱,现在却在我背后悄悄地说着什么。 「什么?」 我扭过头一看,却发现之前一直紧贴着我的小樱,现在已经将自己脸埋在我的背上,又在小声地说着些什么。 「我家,我家,是我的新家」 「……小樱小姐?」 本来我以为是小樱实在是太想回家了所以才迎来了极限,可转眼之间,小樱的声音又扩大了。 「继续,继续,继续!继续!继续!继续!」 「你,你没事吧!?」 「小樱,你怎么了」 看到小樱那不寻常的样子,我们紧张了起来。但小樱却摇了摇头,继续大喊大叫。 「这个?这个?这个?」 「小樱小姐,请你稍微冷静一点——」 「前辈!看后面……!」 听到了茜理的提醒,我马上抬起头来定睛一看,却看到了另我毛骨悚然的东西。 从之前我们路过的客厅里,露出了很多张脸。 有白色的脸,变成影子的脸,男人的脸,女人的脸。其中好像还有一些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孔。但不管是看谁的脸,都会在被我们看清之前,反射性的背过脸去。 在我也打算背过身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头却自己滚了出来。在铺满榻榻米的头发正中,那个面无表情的白色的脸面朝着我们这边仰视着看了过来。脸上还挂着一个黑框眼镜。 这时在那里一直低着头的小樱,却怒吼着说到。 「你也想变成这样吗?你也想变成这样吗?让我来帮帮你吧!让我来帮帮你吧!」 ——这个人是谁啊。 在这个想法浮现在我脑海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好像知道了些什么,那个一直紧贴在我背后的那个人,应该只是一个模仿着小樱的其他东西,这时那东西好像是知道了我的想法一样,突然停止了动作。 这时我看到了榻榻米上的女人头,那红艳的嘴唇忽然微笑了起来。 不是小樱的那个人,却慢慢地抬起了头,并看向了我。 ——————破!! 本以为会有巨大的声响从背后轰鸣而来,但却被一道突然出现的白光把周围的一切给吞噬了。 等我们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光景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黑暗的走廊不见了,延绵不绝的日式客厅和里面那群类人的东西也都不见了。就连小樱也不见了踪影。现在还在这里的,就只有我,鸟子和茜理三个人了。 在那里有着一个很大的白色房间。那个房间大到我已经无法确定我用大这个词表达的是否正确。在那里我目光所能看到的范围就只有步下地板和一堵墙了。在那之外的所有地方都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就连有没有天花板我都不能确定。 在那个墙壁上画着一面巨大的蓝色太阳圆。当我站在那个能让我看了一眼,就能联想到被夕阳染红的街道的蓝色夕阳面前的时候,忽然发现那里正站着一个令我感觉似曾相识的男人。那是个身高约为两米的彪形大汉。他剃着一个光头,正用他那锐利的目光盯着我们。他身着一件黑色的僧衣并在外面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袈裟。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出生于寺庙的T先生〉吧。 「仁科鸟子(nishinatoriko)」 看向了鸟子那边,〈T先生〉这样说道。接着他又转向了我的方向。 「纸越空鱼(kamikoshisorawo)」 只有茜理的名字没被叫到。 「这家伙,不是之前的那个家伙吗」 茜理有点怀疑的问出了这句。鸟子将AK对准了〈T先生〉。只不过这次并没有打开手电筒。毕竟从正面沐浴灯光的话,应该会相当的耀眼的吧,这次〈T先生〉也没有眯着眼睛。 「你就是〈T先生〉吧?你这次又想要干什么?」 鸟子用很强硬的语气问道,〈T先生〉开口回答道。 「我乘着死者召唤死者的海流而来。海岸线也即将被拉拢」 「那你可以不管我们了。我和空鱼都不想到那边去」 「不能够交流的东西我们是不会与他交流的」 「这种交流方式就会让我们所有人都陷入发狂之中的」 「打开结界,我们将迎来另一个清晨」 「不要随便打开结界啊,我们这边也有只属于我们这边的清晨」 「就是那个女人,我再次这么认为。」 「那个女人?」 「仁科前辈………从刚才开始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在一旁听着的茜理再也忍不住的问了出口,鸟子和〈T先生〉的对话在我看来,他们交流的意思已经相当明确了,所以我对茜理还不明白的事情感到很是吃惊。 而且,现在已经很明确了,如果还继续和〈T先生〉进行交谈的话是很危险的。这家伙是存在于里世界另一侧的〈那些家伙〉用来与我们接处的界面。与它接触的时间越长,我们的精神就会越发的疯狂。只有恐惧和疯狂才是能与我们共通的唯一渠道。 只有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也就能够理解〈T先生〉为什么会来袭击我们了。 「鸟子,茜理。没必要和它多说些什么。就只需要明白那家伙是敌人就行了。刚才那个“破!”也不是为了要帮助我们」 「那它是为了什么啊?这家伙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我觉得这应该是他在做实验。当我们与里世界的连接切断以后,我们的反应会是什么样的。还有连接一旦断开,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呢。当再次连接上了以后,我们又会怎么做呢……。模仿着〈T先生〉的这个“现象”是为了通过让我们动摇,使我们混乱,激发我们对里世界的各种各样的反应,从而进行的一系列的测试」 「也就是说,这家伙果然对前辈使用了暴力啊」 茜理似乎已经将自己能理解的部分掌握住了,但其实我觉得这样就已经算是可以的了。 「实际上就是这样了」 「我已经了解了」 〈T先生〉将目光移向了正低声回答着并向着自己走来的茜理说道。 「濑户茜理——(setoakari)」 听到〈T先生〉叫出了茜理的名字的时候,我不假思索地就说了出口。 「别动那个孩子」 「前辈,没关系的,就请你好好看着我吧」 听到了茜理说出这些话的〈T先生〉手心向上,对准了茜理——— ——————破!! 就在那个瞬间,我将意识集中到了右眼并看向了茜理。 距离〈T先生〉前方大概三十厘米远的空中扩散而下的“破!”的波纹,穿透了茜理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一道强烈的银色闪光穿过,从茜理的大脑中心一直延伸向了脊髓。我用右眼捕捉到了那正在急速减弱的光。光的衰减停止了,它又开始闪耀了。我的右眼与〈T先生〉的“破!”以茜理的身体为中心互相对抗着。 透过茜理的身体看到的〈T先生〉并不是一个僧人打扮的男子,但却更像是从里世界的天空那里裁剪下来的,一个被蓝色火焰包裹着的人型物体。从脚底延伸到地上的两条痕迹,直接与墙上的蓝色圆圈连接着。 「茜理,没事吧?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因为需要在看着茜理的同时还得注意〈T先生〉的动向,所以我在询问茜理的时候,稍微停顿了几秒,才听见茜理了回话。 「前辈……总感觉,身体好像,暧烘烘的呢」 「……暧烘烘的?」 「啊~~~~,本来,我是打算保留这招的,但看样子,好像不太可能了」 在〈T先生〉的面前摆好了战斗姿势的茜理,稍微松了松握紧的拳头。这是一种像是将弓弦拉紧到架在弓上的箭即将离弦的时候停止,再慢慢的回正弓弦,能最大限度的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的放松方式。 「我想跟随我的想法行动……这样可以吗……」 我想着处在里世界另一侧的〈那些家伙〉陷入了思考。窥探了我的脑海,使用我脑海里的怪谈故事与我们接触的来路不明的那些家伙。仅仅只是将意识集中注意着它们,就会陷入疯狂,超越了理解范畴的存在。 虽然不知道她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但现在在这里我能说的就只有一个。 〈那些家伙〉在我的面前对茜理出手了,它们对那个会仰慕我,会担心我,是我唯一的可爱的后辈出手了。 我一定要它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以的」 我点了点头。 「上吧——茜理」 就在我这么一说的那个瞬间,茜理如同脱缰的野兽一般冲了出去。连那一声充满气势的,“看招!”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复。她飞身一击,更是直接踢中了〈T先生〉的腹部正中心,接着右脚踩在它的膝盖前端,弯曲膝盖借力跳起,直击其头部,再高抬左脚重重的踢向了,已经快要向前摔倒的〈T先生〉的侧头部。 对茜理那套过于华丽的连招,我和鸟子都看得有些目瞪口呆了。毫不费力地就把〈T先生〉踢倒在地的茜理看了看它的脸,在确认了这家伙已经起不来后,茜理才转过身来看向这边。 「已经被我打倒了!」 在我用右眼解放了处冲动暴力的茜理后,她用一点也不带阴霾的笑容说道 那背后墙上的那个蓝色太阳圆环也几乎都要融化般的,好几条蓝色的线条从蓝环之中垂直的流了下来,落在了地上,那些线条两两成对从地上立了起来,形成了人的模样。 有短发的男人。剃着光头的男人。留着长发并戴着墨镜的男人。额头上有“白毫相”的男人。像尼姑一样的男人。刮了胡子的男人。穿着夏威夷衬衫的懒汉胡子男。穿着和服的白发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像土木工人一样的男人。穿着便利店制服的男人…… 虽然大家的外貌和工作都各不相同,但是见到大家的时候都有很熟悉的感觉。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出生于寺庙的T先生〉,在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就明白了。 「果然啊……」 〈T先生〉这样说道。 「在与你的对话的过程中,我渐渐感受到了违和感。对着没有人在的玄关大吼大叫是没用的。对于你来说,与人交流并没有被你作为与人相处的第一要义。那么,交流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T先生〉接着说道。 「为什么要打我?」 〈T先生〉继续说道——— 「真让人着急啊怎么还不过来啊?」 〈T先生〉们一齐抬起脚步迈向了我们这边。在我感受到背脊处的恶寒的同时,我大喊了出来。 「鸟子,快开枪!!」 突击步枪的枪声不断响起,AK射出的子弹将〈T先生〉们一个又一个的击倒在地。被射中的〈T先生〉像纸人一样一个一个的碎掉溃散开来。 「前辈,我也可以」 我回头看着茜理,并点了点头 「全都揍飞吧!将它们!!」 「放心的交给我吧!」 茜理冲进了,正在向我们逼近的〈T先生〉们当中,开始以惊人的气势挥动着拳头。 那一群的〈T先生〉朝着我们的方向伸出了手。一个接着一个的释放着“破!”,冲击着我的视觉,为了不被切断意识,我强撑着将集中意识,看向了鸟子和茜理的背部。 眼睛好疼。在泪光摇曳着的视线中,那蓝色的太阳圆环渗透着,融化着—— ──────────────────────── 第十六章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早上。 墙壁上的蓝色圆形早已消融、收缩,不知何时化为了树梢上熠熠生辉的朝阳。 疲惫不堪、意识朦胧,我们三个人紧挨着坐在一起。虽然还有和冲上来的一大帮苦战后将他们击退的印象,但何时回到表世界的就解释不清了。 即使在这边,我们也身处一个游乐园里。过山车的轨道横过头顶上空,朝阳底下沾着露珠的旋转木马闪闪发光。这里似乎已经停业了,满地堆积着建材,随处是要拆除的游乐设施。鬼屋的招牌被摘了下来,怎么看都只是间普通的木房子。 回过头,发现镜子屋的旁边就停着我们那辆奔驰。小樱坐在驾驶席上,脑袋垂着,昏迷不醒。 用指背敲了几下窗户后,小樱猛地惊醒了。她打开车窗,半睁着眼睛抬头望着我们。 「什……怎么了?」 「小樱……你是什么时候回到车上的?」 「回来了?咦……我想不起来。我就记得我跟你们一起在走廊里走着,中途……难道是做梦吗?」 无论是谁的疑问,我都无以为答。 现在是早上五点。小樱拿手机查了当前定位,语气很是惊讶。 「这不是丰岛园*嘛」(*位于东京都练马区的游乐园,1926年开放,2020年8月31日闭园;其中的旋转木马Carousel El Dorado于1907年在德国制造,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旋转木马) 就在西武池袋线的沿线上——离小樱家并不远。 「总之……来我家吗?」 小樱如是说道,满脸都写着想快点回去。我们也累得急需休息,再加上谁都没有异议,就任她安排了。 我们仨抬起用于封锁施工现场入口的铁链,把车弄出了游乐园。 这次我赶紧去车后面坐下了,让茜理坐了副驾驶。睡意越来越浓,我和鸟子昏昏沉沉地贴在了一起,脑袋摇摇晃晃,肩膀挨着肩膀。 迷迷糊糊中,耳边传来了鸟子的悄悄话。 「这样好吗?把她卷进来」 「茜理么?嗯……也是迫不得已嘛」 我也小声回答道。 「不是说不把我和空鱼以外的人牵扯进来么」 「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这次之所以仍未能如愿,一方面因为茜理在很大程度上也算是里世界事件的当事人,另一方面,我自己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简单来说,就是产生了责任感。一想到我的右眼对茜理的影响…… 压低声音向她解释之后,鸟子看起来还是很不满。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于是问她。 「莫非,你吃醋了?」 鸟子没有回应,只是斜起眼睛瞪我。 「……难道是真的?」 「是又怎么样」 鸟子幽幽地说。 虽然她的一颦一笑我都放在眼里,但这样的表情还是第一次见。 鸟子她,也会为我吃醋啊。 我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这次是紧急情况。平时就只有我们俩,你知道的」 思前想后,我也只能这么回答。鸟子没有说什么,转过脸去,把脑袋靠在了我的肩上。 车子到了石神井公园附近的小樱家。下车,舒展身体,终于松了口气。 小樱宽宏大量地表示“进来喝杯茶也是可以的”,于是我们都往玄关走去。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了哐当一声。 嗯? 身后只有奔驰才对……正想着,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回小樱也注意到了。 「怎么?有东西掉了?」 她折回去,往车内瞧了瞧。 「里面没放什么啊……后备箱呢?」 绕到车后去开后备箱的小樱,忽然哇地大叫一声往后退去。 「为啥!?」 跟过去在边上看着的我也惊呼起来。 「不是吧?!」 「什么时候……?」 那个女孩在后备箱里,她像猫一样把身子蜷成一团躺着,乍一看简直是诱拐现场,但本人倒是呼呼睡得正香。 ……难不成,她在DS研消失之后,一直跟我们待在一起吗?就藏在后备箱里? 「她被绑架了?」 茜理不清楚情况,自然就这么问了。小樱摇了摇头。 鸟子轻轻摇了摇女孩的肩膀,女孩立刻睁开眼睛,从后备箱里坐了起来,不紧不慢地环视起周围。她对于突然身处陌生环境的反应还真是冷静啊,可转念一想,这孩子来表世界的时候,也是最先到的这个地方。 「既然来了也没办法……鸟子,把这小孩也带进去」 「好—。来吧」 鸟子伸出手去,女孩就乖乖抓住她的手,从后备箱里爬了出来。 我看着她们,说。 「名字——就叫“霞*”怎么样」(*かすみ) 「诶?」 「这孩子的名字。我想到了这个」 「霞?」 「毕竟他们都时隐时现的。听起来也不算奇怪吧?」 「这样噢。你觉得呢?」 鸟子低头看向女孩,后者对此并没有多少反应。 「好像没有什么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 虽然也算有认真考虑过,但这么简单就决定一个人的名字真的好么。 有了名字的女孩,「霞」,和我们一起进了小樱的家里。 「等一下,我拿擦脚的东西过来」 小樱让没穿鞋的霞和我们留在门口,进屋去找毛巾。霞来过一次这里,却似乎仍对没有摆放太多东西的玄关感到新奇,四下打量着。 小樱很快就回来了。 「来,抬脚」 被小樱擦着脏脚丫子的霞,忽然安静地开了口。 「你住在这么大的家里啊,小樱。真是幢很棒的房子」 「……诶?」 小樱抬起头,愣住了。霞望着她继续道。 「不过,对于独居的人来说,这里会不会有些太宽敞了呢……」 小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些话应该也不是属于霞自己的东西,而是像之前一样,从过去的发言中引用来的——所以才会显得那么突兀。 但是,我对它们并没有印象。我不记得我有说过这些话,听语气也不像是鸟子会说的。 「刚才的是……?」 我的疑问,似乎并没有被小樱听进去。 或许小樱半天没帮她擦脚,以为已经完事了吧,霞擅自站起身来,啪嗒啪嗒地跑进走廊去了。小樱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都没有说话。 ──────────────────────── 插图 ──────────────────────── 第七卷 月的葬送 ──────────────────────── File 21 关于奇怪的期中汇报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中间领域汉化小组 翻译:萝卜&V、猫になりたい 名字可怕的东西是 青渊。山谷的洞穴。鳍板。黑铁。土块。雷,不单是名字,实在也是很可怕的。暴风。不祥云。矛星。狼。牛。蝤蛑。牢狱。笼长。锚,这也不但是名字,见了也可怕。藁荐。 强盗,这又是一切都很可怕的。骤雨。蛇莓。生灵。鬼薜。鬼蕨。荆棘。枳壳。炙炭。牡丹。牛头鬼。 『枕草子』一四八段 1 「 我决定收留霞」 小樱突如其来地这么说,(我)吃着炸鸡的手就停了下来。 抬起头来,鸟子也和我一样,瞪圆了眼睛,嘴边还沾着一片炸鸡碎片。 因为脱了手套的原因,我本来干净的左手也沾满了油污。 在小樱屋内熟悉的餐厅厨房。 围坐在桌子旁的是房主小樱、我和鸟子三个人。 在击退<生于寺庙的T先生>的两天后的傍晚,我们又来到了这座完全成为我们的聚集地的宅邸。 聚集的理由是开庆功宴。 今天的主菜是肯德基的炸鸡套餐。 从里世界回来后,鸟子就一定要开这场酒会,但不知不觉中,连我都习惯了要开场酒会后内心才觉得踏实。 应该说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吗? 这像是我们从异常的环境中回归日常生活的一种仪式一样。 吃下了嘴里的辣鸡翅之后,我终于可以说话了。 我舔了舔被香料辣得发麻的嘴唇后,问道。 「收留,指的是留在这里吗?」 「是的」 「在这间屋子里?」 「不好吗?」 「也不是说不好……为什么会想这么做?」 「总不能把她一直留在DS研吧」 小樱直说道,没有看着手已经停下来的我们,伸手拿了下一个鸡翅。 霞,是我和鸟子从里世界带回来的女孩子。 一开始以为是迷失在里世界里哪个地方的孩子,不过,因为最后没查明身份,就给她随便取了个名字。 年龄最多也就小学低年级的样子吧。 当然这只是推测,因为本人什么都不告诉我。 「确实也是这样没错…….」 「小孩子在那里到处乱跑太危险了,都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就算她本人平安无事,周围的大人会感到胃痛啊」 霞可以在里世界和中间领域自由穿梭。 在被我们保护(?) 了之后,由DS研大楼里的人照顾,但是这很危险,因为那个可以在任何地方随意进出的能力。 无论是密闭的里世界异物保管库,还是第四类接触者的病房,对霞来说都是开放着的游乐场。 更何况,病房里还有润巳露娜———。 在进入露娜的房间时,霞自己捂住了她自己的耳朵,似乎也知道露娜的<声音>很危险。 但是,如果我的眼睛和鸟子的手不一起使用的话,那<声音>是不可避免的麻烦的事。 我不认为只捂住耳朵就能防止。 如果露娜知道了霞的能力,她一定会努力得到她的。那家伙想出去。现在看上去很老实,但她不是那种能永远被关住的家伙。 「反正没人能控制霞的能力,但在这里,就算那个孩子突然转移了,也没有在DS研那么危险」 小樱称霞的能力是一种转移。 世界的阶段──还是说层次?也许可以这么说吧,在现实中不断移动的力量,看上去使用起来也不是很难的样子。霞在中间区域之间来回移动, 就像按键盘上的shift键就能改变文字种类一样简单。 「可以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鸟子突然开口了。 「怎么了?」 「可是…」 鸟子吞吞吐吐的说道。 小樱看向鸟子,两人对视了几秒,陷入了沉默。 我不喜欢这种气氛,所以我捏了一罐空的柠檬酒(lemon cider),然后把它放回桌子上。 空罐发出干裂的响声,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就算收留了,能跟她交流吗?」 「我想应该是可以的」 小樱回答道。 「那个孩子不是能引用别人的话来说话嘛」 「虽然现在还不行。但是能感觉到可以交流的意愿。空鱼酱不是也能感觉到吗?」 「嗯、是的」 霞和我们说话时,她说的不是她自己的话,而是我和鸟子过去说过的话的片段。 起初我不知道,但当我仔细听时,似乎按照对话的情况引用了我们的话。 虽然我不能排除只是我们自以为是认为的可能性,但她引用的话经常与当下语境相符。 「但是也还是有很多地方很迷啊,说到底,霞是怎么知道我们谈话的内容呢?」 重新开始吃饭的鸟子一边咕噜咕噜地吃着炸鸡一边说道。 「不知道,况且我们还连见都没见过」 我也点了点头,把薯条蘸在明太子蛋黄酱里。 「别说是霞了,除了我和鸟子之外没别人在的时候的对话,甚至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我完全无法理解她是怎么引用的。 难道她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躲在后面,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然后还全部记下来了吗?」 「感觉不太可能啊」 「是啊、怎么都说不通」 「不管你们有多迷糊,还是能注意到(她)的」 小樱拿起一杯可乐。 今天天气不热,只是加了冰的普通冷可乐。 喝的时候好像还是暖的。 「听那个孩子说话,给我不是那种感觉。与其说是记着并且模仿以前听过的话……还不如说是预装了一本装满别人的话的词典」 「你是说不是学过,而是预先编入了吗?」 「给我的确是这种印象」 「你觉得是谁安装的,目的是什么?」 鸟子的提问让小樱皱起了眉头。 「和<寺院出生的T先生>、<肋户美智子>一样……我认为霞也是被里世界送入这里的,可以说像是探测器,类似一种探查用的信息终端。那孩子对你们说了几次‘界面’这个词,不就直接体现了这一点吗?」 「果然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的想法和小樱一样。以往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里世界,往往以人类脑中的鬼故事的姿态出现,并且经常以复制网络文章的形式说话。霞的对话方式与里世界存在的行为非常相似,虽然对话所用的词典不同。 「空鱼之前也说过——人形的家伙是另一边接触的方法」 「小樱认为霞也是接触中的一部分吗?」 「这个可能性很高」 「就算知道了这件事,还是要收留她吗?」 「也不能就放在那里不管了啊」 小樱这么说着,把骨头随手扔进了盘子里。 「不会害怕吗?」 鸟子问道。 「你说那个孩子?怎么说呢。某种意义上面你们更可怕。」 「我指的不是这个」 「是因为和里世界的关系吗?」 「嗯……」 小樱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似乎一脸困惑的鸟子。 「虽然有很多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但我认为那个孩子本身就是人。不是在里世界里被创造出来的人。我想这是一个真正的人类被制作成与里世界的接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方法」 过去的「接触」 在脑海中闪过。 我们隐晦的称之为”他们”的那些“人”存在于里世界的另一端,至今为止通过各种各样的人与我们接触过。其中大部分都是通过令人毛骨悚然、前后矛盾的言行,让人知道”他们”不是人类。最新的事例<肋户美智子>和也是如此。 <肋户美智子>这件事,一开始差点被骗了。从她那里接到了寻找失踪的丈夫的委托,这种突然的状况,可能让我们的判断力也下降了吧。直到她寄来一张语言不详的“我结婚了”明信片的时候,才明显感觉到这张明信片的异常。直接面对面的时候明明是在好好对话,为什么呢?或许是一旦离开,“人性”就无法维持了,又或许是一开始就很奇怪而我们却没有注意到…… 而之后出现的,在“人性化”层面,则更为成熟。因为他不仅在我面前,在无关人士如研究班学生和教授面前也能毫无违和感地行动。只是也不出所料的,到了我们不在的地方样子就变得奇怪。从我在废弃公寓里看到的痕迹来看,他好像是穿着鞋在榻榻米上转来转去,之后直接对话时的措辞也很别扭。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能做到完全模仿人类。 相比较而言,霞压倒性地“人性化”。虽然缺乏表情,只能说模仿别人的话,但我觉得和那些“模仿人”从根本上就不一样了。 即便如此,也没有确凿的证据。随着“他们”的学习进步,也许做到了更加精巧的模仿。如果是这样,小樱就会让“他们”的最先进的特工住在自己的家里。我和鸟子在一起的时候还好,但小樱一个人的时候,如果霞像人一样的话,我不知道小樱会变成什么样子,感觉好可怕。如果下次见到小樱的时候,小樱已经被替换了怎么办?如果他们模仿人类是为了取代人类,成为这里的居民呢?不仅如此,我们遇到的这些家伙只是很少一部分,实际上全世界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从上面看下去就跟水珠一样,一颗一颗的往上冒,如果你是一个有密集恐惧症的人,你会感到很讨厌的。我还好,但有时也会被吓到。但是如果你提高视角,从很高的地方俯瞰整体时,你会发现原来是水珠模样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像一幅巨大的图片,但无论怎么看,那就是—— 即使是现在,从上面看,正面和背面都像波尔卡圆点一样弹出和交换。我不知道一个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到会有什么感觉,我个人来说其实还好,但有时会觉得难受。当我从很高的地方抬头向下看整体时,它看起来像由波点组成的一个巨大的图片,但无论怎么看都—— 「空鱼」 我的手臂被碰了碰,我清醒了过来。抬起头,看到鸟子和小樱一脸担心。 「……又变成那样了?」 我问道,她们点了点头。 当我想到”他们”的时候,我的意识被带走了并且暂时僵住了一段时间。似乎在我的脑子里按下了一个奇怪的开关。我平时尽量不去想,不仅是我,鸟子也是这样,所以我们彼此都很小心。 我摇摇头,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瞬间想不起来我刚刚在想什么。 「你没事吧?」 「对不起,刚才说道哪里来着?」 「说到霞其实是人类」 鸟子从旁边告诉我。我振作起来,问道。 「我也认为霞是人……小樱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因为那个孩子不想假装是人」 小樱简单的回答让人措手不及。 「确实……是啊。」 「对吧,因为人没有必要特意装作是人」 我之所以觉得霞“像人一样”,难道就是因为这样吗?我心想。我往旁边一看,鸟子皱着眉头,表情一脸复杂。 「怎么了?」 「什么?嗯…是吗?」 鸟子一边用暧昧的口吻说着,一边喝着罐装啤酒。 「鸟子在怀疑霞吗?」 「不是,我也觉得那孩子像人……也有点像空鱼。」 鸟子戏谑的评论,让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我不太能否认这一点」 我想起了霞不在意周围的人,随心所欲地走来走去的样子。客观地看,我和这个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如果小樱收留霞的话,那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小樱很会照顾人」 鸟子一说,小樱脸色凝重地瞪着我们。 「我就最不高兴你们评价我很会照顾人了」 「就是实话实说嘛」 「那个啥,如果借钱的那个人说你很大方,你会怎么想?弄不好就已经成杀人案了」 「收留霞,也是因为小樱是大人了?」 「哈?」 「要以负责任的大人的身份行事……」 「啊,对,对。周围都是小孩子,所以只能我来干了。你们要是早点长大成人,也就帮了大忙了」 「好的,我会努力的」 「没完没了???在现在的语境下,还有这样的回答吗?真吓人」 我把小樱和鸟子的争吵当作耳旁风,心不在焉地想着。 真的只有这样吗? 就因为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责任感? 小樱对我和鸟子的关心,我还能理解为她对人好、能照顾好人,那霞呢?收留一个从里世界带过来的、连话都说不清楚、经常出现又消失的身份不明的孩子,感觉次元有点不一样。如果真的只是因为放不下就去照顾她的话,那何止是好人。简直是圣人。 「怎么了?」 小樱瞪了我一眼。我的内心似乎又表露在了脸上。我低着头,嘴里嘟囔着说:“没、没什么” 然后伸手去拿下一只炸鸡。 ——小樱住的房子可真大呢。 这让我想起了和小樱经历了回来的时候,小霞对小樱说的话。 ——一个人生活的话,可能有点太宽敞了吧。 当时小樱愕然的表情,让我不禁为之吃惊。即使我们跟她说话,她也一时没有反应,我想她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很容易猜出那句台词的出处,既不是我的,也不是鸟子的。 那是以前闰间冴月对小樱说过的话吧。 小樱收留霞,真的只是出于作为大人的责任感吗? 我想我有这样的怀疑也不奇怪。 ……不,无所谓,闰间冴月的事。 更让人在意的是鸟子的心情。既然我注意到了,鸟子也不可能不注意到。现在鸟子喜欢我——我不得不这么说,因为我已经很清楚了。但是,听了闰间冴月说过的话,虽然是通过霞的模仿,我也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 我一边吃着炸鸡一边窥视着鸟子的样子,可是从鸟子的举止里揣摩不出她的内心。鸟子比我更擅长隐藏自己的想法。我是个不了解人心的女人。这可不行啊。 「——引用我们知道的句子,乍一看觉得奇怪,但实际上那个孩子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不知不觉,话题转移到了霞的说话方式上。 「孩子在学习语言的过程中,一定是从模仿周围的大人开始的吧。结合发音与意境,不断的增加词汇量,孩子渐渐就学会说话了。霞也是一样。不同的是,她的词汇的内容不是一个一个单词,而是一整段已有的句子」 「说明她交流的方式正常,只是词典的出处异常吗?」 「是的,所以我们在周围聊天的时候,听了之后就会记住他人的话,慢慢的说话方式也会发生变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如果理解了引用的句子的内容,她就会分解成各个部分,在脑子里进行重组,对话也会变得更能令人理解。所以我不担心以后的沟通。虽然刚开始会很辛苦」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在霞身边好好聊聊吧!喂,空鱼。」 「啊,嗯……」 「如果说你们能做贡献的话,那也许是最好的——别教她奇怪的事噢。注意你们说的话,尤其是空鱼」 「我有那么过分吗?我不打算说什么下品的话……鸟子,你怎么看?」 「呃……」 「空鱼的口无遮拦并不是什么说下品的话之类的。她说的黑色幽默把周围的人吓坏了,却丝毫没有发现,其实这只是常见的宅女的说话方式而已。就像是,如果你觉得网络用语很有趣,在现实生活中就会模仿吧。嗯,就是这样的」 「唔……唔……」 小樱冷冷地看着受到巨大伤害的我,继续说。 「所以在霞面前要格外小心,明白了吗?」 「知……知道了……」 「不、不要紧的,我也会小心的」 鸟子打断了我。 「具体来说要注意些什么?」 「比方说空鱼要说东西难吃了,像这样……」 鸟子做出砍人的手势说道。 「暴力!」 「你这样做就算了,但是这样对教育不好!霞要是这样就成了暴力的孩子怎么办?」 「知、知道了……我会忍住的」 「你的暴力程度有到必须要忍耐的地步吗?」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说说而已啦」 说着说着就忘了说了什么。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话题回到霞的事情上。 「可是,如果真的要收养一个孩子的话,户口之类的不是很麻烦吗?」 鸟子一边捏着干瘪的土豆,一边说道。 「嗯,不过这方面汀会处理得很好的」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朋友」 「朋友啊」 「这是不是意味着要给一个新的身份?」 「应该是的呢」 「是嘛!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听起来很有趣啊」 「就像间谍电影之类的,里面的人会用别的名字或者护照什么的。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也不是没想过,可是我连自己的护照都没有」 「空鱼也做一个吧,要不就不能出国旅游了」 「欸、旅行啊,我还是算了吧」 「因为、如果经过里世界出去的地方是国外的话,会很麻烦吧?」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也是」 鸟子的点很有道理。因为里世界的距离和表世界不同,所以完全可以设想不小心到了海外而回不去的情况。到现在为止去得最远的是石垣岛,石垣岛与台湾近在咫尺。如果错了一点点,就回不去了的可能性很高。 「好吧,过几天就去申请吧」 「太好了!说好了噢!」 鸟儿高兴的拍着手,像小孩子一样。 「可是,如果经由里世界去了国外,拿着护照就不会有什么麻烦吗?没有从日本出国的记录,那他们不会问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外国吗……」 我说出我的疑问,小樱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这么说来,最近好像有省略出国盖章的情况,比如用人脸识别之类的」 「真的吗?那就没事了」 「因为我听说没有盖章的话,在国外会显得可疑」 「如果有能辩解的余地就行」 「别像个废柴大学生那样」 「可是、我就是个没用的大学生呀」 鸟子不负责任的说道,一边捏扁了啤酒罐。她醉得头发有点乱,那张侧脸显得帅呆了。明明说的话很糟糕,这家伙在干嘛啊到底。 「霞的那个,身份?能确定到什么程度?」 「嗯?什么意思?」 「名字啦,年龄啦,国籍啦 之类的……」 「你去问汀,究竟是挪用已有的身份,还是重新编一个,具体的做法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能不能定个生日?」 「生日?为什么?」 「出生的日子不是自己决定不了吗?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的话……」 「不,关于身份的话,自己能决定的事情很少」 「这么说来,我的生日快到了」 「是啊」 「是啊,什么时候?」 「六月六号」 「啊,那就是下个月」 「我觉得空鱼不感兴趣」 鸟子闹别扭地说。 「我知道了,好吧,我们庆祝一下」 我一边觉得这很麻烦一边这么说着,鸟子突然神情一亮。 「嗯!空鱼的生日也是!」 「我的话就算了……」 「我要庆祝!是几月几号?」 「五月五号」 我一回答,鸟子就呆住了。 「五月五号?」 「是呀」 「今天几号?」 「今天几号来着」 「嗯?五月十号」 小樱一说,鸟子就喊道。 「那不是过了吗!!」 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今天的庆功宴就在一场闹剧中结束了。 2 第二天,我参加了文化人类学的研讨会,一边听别人的发言一边思考问题。 脑子里思考的问题当然是关于鸟子的。 因为我的生日过去了,鸟子比我想象中的更不高兴,对此我感到很困惑。对于她是不是属于很重视纪念日之类的那种类型,我感到意外,不过,这么说也不太合适。因为我们从来没问过彼此的生日。 怎么说呢,从她那种生气的方式来看,可能跟执着于开庆功宴是一样的。这让我想起了在冲绳被强硬地拉去海滩的情景。不想错过两个人能体验的活动,类似这样的……执着?或者是强迫症?像这样的东西,看来鸟子是有的…… 啊,好烦。真麻烦。 光想着,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头皮发烫。让我想呼喊起来。 我真的不擅长……考虑别人的心情的这种事。 我的头痒得我想挠下来,想起我还坐在教室的座位上,就勉强忍住了。 不管了!这样生气的话,一个人逃到里世界就好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吧。可恶…… 我轻轻地叹气,免得周围的人听见。 人类很复杂。我不擅长。 鸟子对我的感情……在清楚地知道了对方的好意,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摸索着如何回应才好。只是停留在摸索阶段。我内心一直烦恼担心,但是什么也没得到解决。停滞不前,总觉得在浪费时间。 话说回来,鸟子最近也很不稳定啊…… 我这么想了又想。 不对,鸟子一直都是那样,一定只是我没看见而已。我眼瞎,我和鸟子一直在一起却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实际上我也确实不知道。比如,我被弄得失去了记忆,说了些奇怪的话,当场就被鸟子打了一顿。 回想起来,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打我?—— 我们在交往吗? 那时我是这么问的。于是鸟子就生气了。 这是理智的我绝对不会说的话,但就因为这样,鸟子就动手了吗? 之前虽然有过因为拍打治好了我之类的,但是做出那个反应不也很奇怪吗? 昨天虽然没有动手,但是被气得心烦意乱,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的生日过了,你为什么这么心烦?就算过了,最多也就过了几天,要给我庆祝的话,迟到那么点不也行吗?之后一起去吃蛋糕什么的…… 庆祝……一下之类的。 最后一次庆祝生日是什么时候? ……不用想了,那是小学的时候吧。妈妈还活着的时候。 后来,我的家人加入了邪教,他们排斥所有传统的宗教活动,连庆祝生日的活动也被取消了。虽然我觉得生日和宗教没有关系,但我也开始避开家人了,即使他们说要庆祝,我也会拒绝的吧。 从那以后,生日对我来说就不再是特别的日子了。我甚至完全忘记了,直到她问我。 说明了事情的经过鸟子会接受吗?也许吧。但是,我觉得鸟子反而又会哭了。之前说起我的过去时,鸟子看起来很伤心。明明我并不在意,却让别人感到悲伤,这既让我感到困惑,我也不想让人哭。当我从镜子中的中间区域,体验鸟子的视角的时候,哇哇地哭了出来,我对此是相当震惊的。 「──好的,那么,下一个请纸越君来好吗?」 「啊、是!好的!」 教授叫了我的名字,我被拉回了现实。今天也是我演讲的日子。 我一边打开稿件,一边回过神,开始说。 「嗯,我是纸越。那个,之前在这里研讨的时候,我想说的话题是关于可爱事物的研究,不过我还是重新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原本预定的那样以怪谈为主题……」 我观察着周围的反应,开始说话。无论是阿部川教授,还是其他研讨会的学生,都把视线投到稿件上。 「啊,首先……怪谈也有很多种类,大致可以分为创作类怪谈和真实故事怪谈两种。这也要看分类方法,不过为了方便,这里就这么说了。真实故事怪谈顾名思义就是实际发生过的怪谈,我感兴趣的就是这个。话虽如此,怪谈一般都是作为‘真事’来谈的,所以特意以真实故事来命名,可能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只是,比如说,这是自己刚想出来的谎话,但是我不知道如果你们听到这样的恐怖故事,会有什么表情。即使不特意说谎话,我也可以说是朋友的朋友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诸位想必也听说过,虽然说得是真的,但仔细听的话,什么时候谁亲身经历过的事情都模棱两可,只是作为传言流传开来而已,所谓的都市传说就是这样吧。真实故事怪谈则不然,体验过的人、听了之后写下来的人都记录得很清楚。这一点和传统的怪谈不同。网络怪谈基本都是匿名的,所以情况有些不一样,但即便如此,这个故事是在哪个论坛上什么时候上传的,可以确定其出处,这一点和都市传说也是有明确区别的。 真实故事怪谈的历史很短,从一九九〇年代初开始慢慢形成体裁成为热潮。在此之前,松谷美代子收集的学校怪谈、柳田国男的《远野物语》、追溯到江户时代的根岸镇卫的《耳袋》等都是怪谈奇谈的创作,感觉很接近,但也有很多不同的传闻,严格来说是不一样的。说到真实故事怪谈史上重要的作品,虽然可能有纰漏,但挑选了一下文献,有以下几种……」 刚开始有点生硬,但一说起来就找到感觉了。按照我的演讲稿,我简略的对真实故事怪谈的类型进行了说明。 「……我是这样想的,但是从文化人类学的立场出发,应该从什么样的方向发展,我自己也还不清楚,也还没有总结好,以上。」 我的发表结束后,阿部川教授开口了。 「谢谢。真有意思。果然是以前就很感兴趣的主题,说的很生动,很好」 「是、是吗?」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有疑问的同学请进行提问」 「纸越君,你有过让自己感到害怕的经历吗?」 「有」 「那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我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我回答后,教室内就喧闹了起来。 「哎,那是为什么呢?」 「怎么说呢,这是相当私人的事。对不起」 尽可能神秘地回答了,啊 似乎被说服的空气不知何故流动了。 首先这是肯定会被问到的问题,我纠结着该如何应对,结果我给出的答案是这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精明。我觉得,只要说是私事,就可以不说任何具体的事情,让对方不敢再深入问下去了。这是关于家庭的情况,肉体上的、精神上的创伤,不想说的创伤,让大家尽情想象就行了。他们之前接触过的鬼故事中,也一定有这样的成分。回想起来,应该会想到是有什么原因吧。虽然这么说,但是我只是对怪谈很着迷。 我似乎猜对了,所以很自然的结束了这个问题,轮到了下一个人提问。 「那个啥,真实故事怪谈这个词总让人觉得别扭……对不起,我直截了当地说,怪谈不都是谎话吗?」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为什么啊……因为像幽灵之类的,怎么可能(存在)呢」 「首先,怪谈不一定会有鬼。尤其是真人真事怪谈的一大特点就是体验者遇到的莫名其妙的事情,并且不加解释地说出来」 「不解释吗?」 「举个例子,A先生睡觉时被鬼压床,看到一个老妇人站在他的枕边,他吓得晕过去。传统的怪谈会把这个老妇人说成是‘幽灵’」 「所以……不是幽灵吗?」 「这是不知道的。可以是幽灵、怨灵、地缚灵、守护灵、活灵、妖怪、甚至是睡眠麻痹引起的幻觉,我们可以给出很多解释,但这些都是随意的解释。A先生所体验的,只是在鬼压床的时候看到了站在枕边的老妇人。而将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写出来的,就是真实故事怪谈。」 「那个……会有意思吗?听起来好像很平淡。感觉也不可怕」 「如果只是陈述发生过的事情,那就不可怕了。如果把各个事件联系起来,加以暗示,让听者去想象,那就可怕了。也就是说,不会说故事的人说出来就不可怕,会说故事的人说出来就会变得可怕,简单来说,叫说话的技巧吧」 「联系或暗示,不就是在解释吗?」 这个问题触到了痛处。我边想边回答。 「确实如此。更准确地说,仅仅记述事实本来就不可能,所以一定会有一些解释……。以有无解释来定义真实故事怪谈可能是错误的」 「是吧?」 「不过,我对怪谈的兴趣并不在于是否恐怖……。我优先思考的是那些小故事能给我们展现出多少未知的世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与那些为如何让人害怕而倾注心血的怪谈作家和叙述者的看法是不同的。所以……我对于发生的事情,被贴上幽灵之类的已经解释好的标签是感到非常讨厌的。不解释就是想说这一点……」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讲废话,就闭上了嘴。 「我还不太能想象出来,纸越君所说的尽量不解释的怪谈会是怎样的形式呢?」 「是啊,比如说……」 我环视了一下围着桌子旁的人,说。 「上次来讨论会的时候,这个教室里还多出了一个人呢」 看着我的目光开始变得奇怪。 「他是一名男学生,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坐在这里。大家还记得吗?我想可能不记得了。他也没有做什么特别显眼的事。我想今天应该没有缺席的人吧。」 「有那样的人吗?」 「欸、是座敷童子吗?」 「没有啊,那样的人」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我用手指着那边,说。 「那为什么只有一个座位空着呢?明明大家坐的那么挤」 长方形的长桌一边,正好在我的正对面,只剩下一张没人坐的椅子。大家的手肘几乎要碰到彼此,如此拥挤的围坐在一起来看,那个空白实在是不自然。 研讨会的同学一齐叫嚷了起来。在我指出这一点之前,没有人在意这个空位置。 在大家还在讨论的时候,我说。 「当然我会说明一下。可能只是偶然,谁都没想过收起椅子,空出些位置而已。但是,对大家来说总觉得有些别扭,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虽然并没有直接看到幽灵,但还是会觉得有点不寒而栗……。虽然这种体验,大家很快就会忘记。虽然这很有趣,不可思议的体验在当下给人的冲击很大,但一下子就忘了的情况也很多。认真地保留这些东西,也是现代真实故事怪谈的特征之一」 我还紧张的考虑过如果研讨会上再次出现应该怎样对应,不过,他消失了。从其他研讨会学生的反应来看,大家好像都忘了的事。我想可能因为他是本来就不可能存在的存在,因为我们击退了他,所以他就“不存在了”。 前几天找我商量的红森小姐,和一起去试胆的其他三个人,对我的话的反应都和其他人一样。没有看着我,脸色什么的也没有变……,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冷静。我想当时的红森先生是被用作他的怪谈媒介,之前说的试胆大会是真的进行了吗?说到底红森小姐咨询的事情本身是否真实存在呢? 想着想着,喧闹逐渐平静了下来,下一个问题来了。 「听了之后,我觉得所谓的真实故事怪谈,不仅仅对有不可思议体验的当事人,听到怪谈的人也很重要,不是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在怪谈这个大的类别里,整体故事都有这样的倾向,但关键在于如何讲述个人的经历」 「也就是说,有调查对象和调查者。包括听取的信息该怎么说也成了问题,从形式上来说,和人类学的民族志(Ethnography)非常相似。纸越君说从文化人类学的立场出发,正在考虑如何推进这个主题,但是纸越君自己从有不可思议体验的人那里进行采访调查的话,这样不就写出民族志(Ethnography)了吗?」 「是的,我一开始也觉得这样就行了,只是……」 我吞吞吐吐。如果是在了解里世界之前的我,应该不会犹豫。在真实故事怪谈中所能窥见的不可思议而恐怖的世界让我感到着急,我之所以不断的收集怪谈,是因为我一直幻想着自己也能在某个地方接触到其中的点滴吧。 然后,我遇到了里世界。我以一种无比明确的方式知道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抱着能不能研究怪谈的模糊想法报考的文化人类学,当然是不以“里世界”之类的东西的存在为前提的。讽刺的是,我在研究之前,就先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那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 以前,我曾经脱口而出要不要放弃大学,靠做里世界调查赚钱过日子,而被小樱认真训斥过。那是一半开玩笑,一半认真的。 小樱警告过我,如果不保持与表世界的联系的话是会致命的,我听从了这一警告,所以我决定先好好上大学,但我的烦恼并没有解决,我一直在想,我要怎么办呢……。 「……只是?」 被催促着说下去,我思绪被拉了回来。 「像这样收集了很多人的体验,我觉得仅仅收集了就结束了。如果要成为怪谈的叙述者那完全可以,但是在文化人类学中处理这个主题的话,怎么说呢……不通过学术的核心是无法成立的。也许通过收集事例可以看到一些东西……」 我正在吭哧吭哧地回答着,阿部川教授说道。 「纸越君刚才说是私事,所以没有说自己的经历,这和你选择文化人类学的原因有关吗?」 「我觉得没有直接的关系。在开始寻找怪谈之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体验」 「在怪谈中,我还没有问过为什么要讲真实故事怪谈,刚才说到想看未知的世界,就是这样吧」 「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作为真的发生过的事情被说出来,我对此很感兴趣。这些不是不确定的传闻,因为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会让我心里感到很踏实」 「感到心里踏实真是一种有趣的说法。也就是说,纸越君希望怪谈中所说的不可思议的事情是真的」 教授的深入程度比我想象的要高,真令人感到害怕。和其他学生不一样,教授用了一句话就把我的潜台词说了出来。 「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想确认一下」 「你指的是确认是真是假的?」 「是的!」 提到了不希望别人接触到的部分,我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强势了起来。等我回过神来,我几乎瞪了教授一眼。真不愧是我。我感到不知所措,低下了头。他只是在问我问题,并不是在跟我吵架。 教授没有生气的样子,用和以前一样的语调说。 「像巫术、精灵这样不可思议的领域,一直是文化人类学的重要研究领域。所以纸越君的主题,并不奇怪。我以前也在非洲看到过真正的巫术」 「啊……」 虽然作为知识是知道的,但我自己对灾难怪谈并不感兴趣——或者说是回避。因为太人性化了,读着让人不舒服。我曾读过一本书,看完之后觉得不适合像我这样的,以读怪谈为兴趣的人。 「稍微梳理一下历史,人类学对待妖术和精灵的方法,首先是从西方人近代理性主义的观点出发,观察部落社会的‘未开化’风俗。非洲和东南亚的萨满和妖术师所说的精灵世界,被认为是‘未开化人’的奇妙风俗,因为他们相信非理性的东西。后来,从对殖民主义的反省中,有人认为,不,他们的信仰在外界看来是非理性的迷信,但在他们的社会中却有合理的功能。这是与西方文明社会不同的理论体系」 我点了点头。这些话在第一、第二学年的课程中提到过很多次。 「对于这样的看法,在最近才被提出异议,也就是二十一世纪之后。非西方社会有自己的理论,归根结底不过是强加“合理性”。这类习俗其实有这类的社会意义……这样的解释,恐怕只是为了西方社会的人类易于理解而翻译出来的。那么,我们该怎么说呢?“他们活着并不是因为相信世界上有妖术和精灵,而是因为他们活在一个有妖术和精灵的世界里。他们认为,外部不能随意根据合理性进行翻译,其中不就有原本就不能翻译的东西吗?这可能与刚才纸越君在比喻中提到的“解释”类似」 「也许吧……」 「关于真实故事怪谈,我对此很感兴趣的是,‘体验’是这一切的根本。从这一点来看,是相当直接的,不难想象,在听到怪谈后重新讲述的人,他们的讲述的技巧是怪谈的重要部分。从这一点开始,在娱乐和创造性方面展开讨论也是可以的,但纸越君想做的或许并不是这些。对于怪谈所讲述的世界,我感到是更加直率和热情的存在」 教授把视线移到桌子上摊开了的文件上,然后意味深长地回过头来看我。 「刚才有一个‘体验’可能你会感兴趣。在纸越君指出这里的空位之前,我也完全没在意这件事。所以我觉得不可思议,就查了一下出席簿,发现多了一个人的名字」 研讨会再次喧闹起来。 「上面写的名字是什么?」 「应该是我的笔迹吧,写得乱七八糟的,根本没有形成文字的样子。关于这点,我之前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寒冷的空气中,教授露出了笑容。 「原来如此,即使没有幽灵之类的,也能变成怪谈,这一点我明白了。纸越君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也很有意思」 「呃,嗯,是的」 作为一个知道到上节课还在的人来说,我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而感到为难。 等他们安静下来后,教授说。 「言归正传,如果说能对纸越君的困扰用一句话总结,或许我们要说的不仅仅是怪谈这个主题,也应提及要坦诚地面对自己对这个主题感兴趣的热情」 我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反问了一遍。 「呃……这是怎么回事?」 「在我看来,你好像在隐瞒什么」 我吓了一跳,一言不发地回头看教授。 「是隐藏着,还是不去关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所说的‘隐私’,我也不打算强迫你说出来。但是,面对某个主题时,如果把动机的部分蒙糊弄过去的话,以后会很痛苦的。即使不对别人说,至少在自己心中,尽量不要含糊。说到为什么是真实故事怪谈,为什么想要确认怪谈是不是真的,也许就能看出为什么要挖掘这个主题了」 「…………」 「文化人类学是一门要面对‘不同事物’的研究。当某件事与自己不同的时候,它也会暴露出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当你认为他人与自己不同的时候,作为基准点的‘自我’不可能是透明的。如果在模糊的情况下去研究他人,只会写出一篇愚蠢的文章。就像我每次都对大家说的那样」 教授看了看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下周要演讲的人可别忘了。谢谢」 研讨会的学生接连起身地离开座位。我也收起文具和笔记本站了起来。 正要走出教室时,红森走了过来。 「纸越小姐,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啊?」 我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红森声音略微压低了,继续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在那之后,一切都好了」 「啊、什么?为什么道谢?」 「呃?」 红森瞬间一脸懵逼,随即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哈,其实你是知道的,对吧」 言语中渗着一种亲昵的感觉,说着,红森拍了拍我的肩膀,先走出了教室。 走到走廊一看,红森快步走着,追上了走在前面的三人组后,有说有笑的离开了。那好像是……荒山、土井田、和蔡。给人一种去废弃公寓试试胆量的感觉。 仅从她在研讨会上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还有去试胆的记忆吗?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但在经过商量之后就决定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对于这件事,他们的认知是什么呢?很难想象红森他们内部是怎样商量的。 我扭过头,走出了大学。 3 已经想赶快回家了,所以我就在学校这里坐上了前往电车站的公交。我现在处于一种比较混乱的状态,本来想着去书店看看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研讨会上发生的事情。 阿部川教授的评价是以里世界并不存在为前提的,所以并没有全部说中。但我总觉得被说到了痛点。 最近遇上的事情太多,虽然生活还在继续但很多东西都被搁置了。我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 你看上去像是在隐瞒什么——被教授这么指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当然,主要是因为我在隐瞒里世界的事情还有各种没法见光的事情。但是总感觉这些事情都被说中了一样。 比如说,我对鸟子的感情、小樱的说教、里世界的接触方式之类的。霞的事情、茜理的事情、闰间冴月的事情、里世界的人的事情——。 我把这些麻烦的事情一并扔在了大脑的某个角落。就像是把没用的东西全部塞到抽屉里,然后说自己把房间收拾干净了一样。 确实,我在隐瞒一些事情,并不是对别人隐瞒而是为了不让自己看见。这种自觉还是有的,但是完全没有要从哪里开始处理,如何才能很好处理这些东西的头绪。 车到了南与野的车站。我像平时一样心不在焉地下了车进入了站台,然后突然意识到——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平时的话我都是坐上去池袋的电车和鸟子碰头,然后一起去石神井公园或者神保町那里……今天倒是没那个想法。仔细想想前天鸟子心情也不是很好。而且,莫名其妙地被发火的我,说实话现在也挺郁闷的。 就在我呆站着的时候,前往池袋相反方向的电车来了——这是前往大宫的埼京线列车。我看着终点站的指示牌突然想到,对了——好久没去那里看看了。反正今天也是一个人,刚好去看看。 我刚上车,电车就立马向着大宫出发了。 位于南与野北部大概三站距离的大宫是离学校最近的大型街区,所以之前一年要去好几次。自从和鸟子相遇之后我就变得老在东京晃悠,所以真是好久没去了。而且,我们相遇的契机不是别的就是大宫的那个废弃小屋。 电车不到10分钟就到了大宫。与车站西侧正在开发中的高楼大厦相比,东侧依旧是些矮小的居民楼和乱七八糟的写字楼。我在街道东侧的商店街拐角处的狭窄路口那里停了下来。 小钢珠店、拉面屋、酒吧、停车场……游戏厅,在这些杂乱的建筑物之间,隐藏着一个卷帘门下拉着的小小店铺。看板已经被拆除了,表面也没有任何告示,完全没法判断这是什么店铺。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靠近了店铺,从它和与之相邻的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间钻了进去。侧门的锁坏了所以应该是可以进去的,之前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我把身体横过来在缝隙里前进,然后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像平常一样转动的话会卡住,但是稍微用点力然后往上抬一下——果然,转得动。 我从缝隙处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里面意外的很明亮,外面的光线从墙壁的天窗照射进来,因为我的入侵而飞舞的尘埃也闪烁着亮光。 是因为现在还比较早吗,之前来的时候感觉更阴暗一些。 在这个已经倒闭了的店铺的后院中,天花板也好墙纸也好全都破破烂烂的,墙边是又黑又脏的洗碗台和煤气灶。房间的中间放着一套满是灰尘的桌椅。 好久没来这里了。 最后一次来是在和鸟子相遇的那天。 我在这里发现了里世界的入口。从一开始难以相信自己发现的东西,到后来决定认真地去探险为止我从这里通过了多少次呢——两次?三次?已经忘记了。但是,总之就在下定决心的那天我遇上了弯弯曲曲,然后被鸟子救下了。 最初来到这间废屋的契机是什么呢——对了,那个时候我热衷于凶宅之类的东西。顺着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情报跑到这里来。进来之后无意中发现,后门里面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明明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能想起来的事情却很模糊,就像是在回忆别人的事情的一样。明明是一年前的事情,却惊讶地发现完全记不起来。 那时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那个时候的我在想着什么、在做着什么已经完全回忆不起来了。与之相比和鸟子相遇之后的记忆却很鲜明。对比之后发现差距实在太大,那天以后,原先黑白的世界恍如异彩纷呈。 我穿过房间走向后门。 消失的后门啊,会不会有可能复活了呢……我淡淡地期待着转动门把手。 这种好事不太可能发生吧。 我有些兴奋地推开后门,但是门后面只有普通的小路。粗糙的地面上有一个由空调室外机的废水形成的巨大水坑,和弯弯曲曲出现的沼泽地很像。我有些莫名的伤感。 当时,在知道通往未知草原的入口变成了平淡无奇的后门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震撼。因为一直在追寻道路在自己眼前消失了。 那个时候鸟子说要带我去她知道的入口但是我拒绝了。我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绝的——没关系的,无所谓。 什么没关系啊。如果那个时候鸟子没到大学来找我的话,之后会怎样呢。或许会继续寻找入口然后变得像助户一样吧。一心追寻里世界,大学也不上了,逐渐与社会脱节……因为我有充足的动机和相应的天赋。这么一想倒是能理解小樱担心的点了。 看着自己在水坑中的倒影,突然想到——说起来,我从来没有从这里的门进出过。 沿着后门的小路走向游戏厅,后面的路已经被挂着锁的铁栅栏封住了。看向栅栏的正对面——死胡同和别的建筑物的后门。这样啊,本来从这里就进不来。我一开始来这里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吗?完全记不起来。 刚想着原路返回的时候我停下了。 门关上了。 什么?关上了?我关的? 再怎么说也不会无意识地做出这种事情…… 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我靠近了后门然后握住门把手。 转不动,锁上了。 「欸?骗人的吧。」 被自动锁关在门外了?不可能、不可能,这扇门没有那么复杂的构造,是随处可见的只要被打开了就会保持敞开状态的那种门。还是说,这个门坏掉了,所以被风吹了之后自己锁上了吗? 完了。当时应该仔细询问下汀使用的那个什么钥匙的作弊道具。 用枪把挂在铁栅栏上的锁打开怎么样呢?但是又不能随便做出这种只在电影里出现的事情……实在不行就从别的建筑物的后门溜走。 就在我一边想着搞砸了啊一边重新转动门把手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声音。(——你在那边看到过别人了吗?) 我惊讶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隔着门也能分辨出来——是鸟子的声音! 她悄悄地跟在后面把门锁上了吗?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没看到过。你是我在<里侧>遇到的第一个人) 是我的声音。 我僵住了,完全没法理解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房间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样啊) (你在找人吗?) (算是吧) 记忆复苏了。这是在我和鸟子最初相遇的时候,从里世界回来以后的对话。回到表世界之后,充斥着非日常的兴奋感和死里逃生的虚脱感的对话。 我一边凝视着后门一边听着自己的声音。 (说起来,刚才我也说过了吧——) 这什么,这都什么……? 听着过去的我们用自己的声音对话后,我渐渐感到一阵眩晕意识也逐渐模糊。再这样听下去大脑会崩坏的。 过去的我的声音带着踌躇和试探。 (是叫huyue……?) 我一时冲动将手砸在门上。 咚!牢固的大门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并且开始颤抖。 房间内的对话戛然而止,回音消失之后寂静造访了整个空间。里面不再传出声音。看来那边已经知道我在这里偷窥了。 我贴在门上将脸靠近门镜。外面看不到里面才是正常的,但是如果有人靠近的话视野就会变暗,这样应该就能知道些什么了。保持静止不动并且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会,但是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将视线从门镜上移开,再次握住门把手。 这次可以轻松地转动了。 原来如此啊。里世界那边还有什么企图吗?让我听过去的对话是想做什么?有想让我看的东西吗? 我用愤怒和敌意来抑制涌上心头的恐惧。 虽然不知道那边想干什么,总之我正面接受挑战——调整好气息之后我一口气拉开门。 会出现什么我大概可以猜到。那个时候的我和鸟子的人体模型之类的。还是说,什么都没有只有声音?或者说,悄悄跟着我的霞在模仿我们的声音?从至今为止出现的模式来推测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吧。 哪种都不是,全都没猜对。 房间里有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坐着。 一眼就能看出来,一个人是我——的分身。这之前反复在我面前出现,摆着阴暗表情的我的肖像。 另一个人是一头黑色长发戴着眼镜身穿黑衣的女人。 「闰间……冴月」 我不自觉地说出了她的名字。 那两个人没有看向呆立在门口的我。 分身将自己的双手放在桌子上盯着对面的女人。 闰间冴月伸出右手触摸分身的脸颊。我的脸颊。即便如此分身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入迷地凝视着那个女人闪烁着蓝色光辉的瞳孔。 我用手摸索着自己的背包抽出马卡洛夫。 背包掉落在脚边溅起尘埃。我将视线下移,拉了拉滑块确认填充情况。虽然因为影子的关系不能清楚地看见手边的东西,但是弹夹黯淡的光芒还是进入了我的视野。 再次看向她们,她们并没有动起来。 我将安全装置取下用枪口指着闰间冴月。两个人还是没有反应,就像是没有看见我一样。 将意识集中在用右眼观察,她们的姿态也没有改变。 这是什么“现象”……? 就在这个时候铃声响了——我的手机。 违和的铃声在废屋中环绕着。 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是鸟子。 分身和冴月还是没有反应。于是我用右手持枪左手拿出电话。 「喂……」 「啊,空鱼。现在方便吗?」 「啊,嗯」 反射性地回答了。明明一点都不方便但是也没办法了。 不知情的鸟子在电话那头用奇妙的语气说道。 「抱歉。之前突然就发起火来。」 「啊,没什么,不如说,嗯,没关系的」 我心神不宁地说到。眼前的情况和电话里的对话完全对不上导致大脑处于混乱状态。 「不,很有关系。你能听我讲讲吗」 鸟子认真地说到。 「那个,我呢,只要是两个人能一起体验的……各种事情都不想错过」 「这我知道」 「嗯。就是因为这个——」 鸟子停顿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继续说道。 「现在为止,对我来说重要的人,大家都突然消失了」 「……啊啊」 双亲啊,闰间冴月之类的—— 「所以呢,之后就会觉得,如果那个时候那样做了的话就不会后悔了。所以一旦有机会一起做什么就绝对不想错过」 「这样啊」 「所以呢,就想着今年好好庆祝一下。去年错过了打听的时机,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 鸟子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动摇了。 「可是又没有打听成,已经过去了,真的很受打击……」 「呐,别哭」 「没哭……」 鸟子吸了吸鼻子,清了清嗓子说道。 「所以之前就混乱了,对不起。真的很想道歉——就是这样」 我一边倾听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一边盯着面前的两人。 鸟子。你以前“重视的人”,现在就在我的面前想找我麻烦来着。我们明明在她面前打电话但是她却没有反应。 她一点都没有在考虑你的事情啊,这个女人。 「我知道了,鸟子」 我说道。 「我这边才该道歉。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生日对鸟子来说这么重要」 「…………」 「因为我也不是那种对这种纪念日感兴趣的人」 「哼哼。我知道哦」 鸟子笑着回答我。 「鸟子的生日……虽然现在还记得,但是之后也有可能不小心忘记了。那时候就抱歉了」 「等等,这种事情不要先道歉啊」 「但是有一件事情的日子,我一直都记着」 「什么?什么时候?」 「五月十四日。是我和鸟子相遇的日子」 「…………」 「记得吗?」 「当然」 鸟子立马回答到。 「对我来说那个日子就和生日一样」 「欸……」 「实际上,那天之前发生的事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后天,五月十四日,就把那天当作纪念日吧,这样就能庆祝了吧」 「…………」 「怎么了」 「空鱼……」 鸟子的声音又开始颤抖,我急了。 「不,不行吗?」 「不是不行……!」 鸟子大声说到。 「不是不行。我很开心。谢谢」 「这,这样吗?太好了」 是这么值得感激的事情吗。 「但是!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生日也要庆祝哦」 「啊,好吧」 面对这种意志坚定的宣言我也只好同意了 「那么,就这样吧……之后再细说?」 「嗯。啊,你在外面吗?」 「嘛,嗯」 「OK那么再见咯」 电话切断了。刚才快要哭出来的鸟子现在心情应该变好了吧?真是太好了。 好了……问题来了。 我把手机放到口袋里继续用双手持枪。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直用右手持枪瞄准闰间冴月,手腕已经到极限了。 「……事到如今你又要伪装成什么出来?」 我自言自语到。 「你已经不是人类了,只是一具空壳了吧。至于你到底是里世界的代理人啊,还是界面之类的什么东西我是不知道——能放弃这个姿态吗?因为鸟子很可怜啊」 我犹豫着接着说道。 「……鸟子很可怜啊」 我话音刚落。位于眼镜后方深蓝色的瞳孔开始转动,闰间冴月的视线转向我这边。 「你真的这么想吗?」 那个声音!低沉的、冷静的、深远的、稳重的,让人感到麻痹的声音让我不寒而栗。明明应该没有像润巳那样的能力,但却带给人在此之上的恐惧感。这是一种能支配人类的女声。 我反射性地扣下扳机。当!子弹撞击金属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子弹没有爆炸。 要被趁虚而入了,我低头看向枪——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奇怪的是,我的手里并没有枪。视野里只有堆积着灰尘的桌面而已。再次抬起头才察觉到,现在自己坐在闰间冴月的正对面。 不知不觉中我取代自己的分身坐下了。我的双手放在桌面上,仿佛一开始就没有把枪抽出来一样。闰间冴月的手触摸着我的脸颊。 闰间冴月靠近因为惊愕而固定住的我说道。 「你真的这么想吗?」 ──────────────────────── File 22 Toilet PaperMoon 翻译:猫になりたい、隐绿、木元 1 「你真的这么想吗?」 闰间冴月坐在桌子的对面。她身穿长袖黑衣,一头鲜亮的黑发。深蓝色的眼瞳在粗框眼镜后面闪烁着。 她伸出的右手轻贴着我的脸颊。 动不了。 我愣在原地,就连挥手甩开都做不到。 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这个女人——以这个女人的姿态出现的某种存在,我已经遇到很多次了。有时候是平面图像,有时候是厚重的气息,有时候则是完全不像人类的怪物。 但这次和过去的形式都不相同。眼前这个女人比人类还要像人类。 就在几秒前还是人体模型的人偶就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样。她纤细的手掌似乎只由一层轻薄的皮肤组成。每当我呼吸的时候她手掌就会触碰到我的脸颊。恐惧感通过皮肤传递到全身各处,人类特有的皮肤的气味、体温也被传递了过来。 「闰间……冴月……」 我勉强挤出一句话,女人就像是在肯定我的话语一样眯起了双眼。 「纸越空鱼」 被叫到名字的时候就像是被殴打了一样,我立马反射性地缩回了身体。背后的椅子也被我弄得嘎吱作响。 闰间冴月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凝视着我。 「事到如今……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咬紧牙关挤出一句话。 「是来见你的」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发出了兴致盎然的声音。 「怎么了」 「我对你很有兴趣」 「我对你没兴趣。麻烦你现在立马消失」 「消失?真是有趣的说法」 闰间冴月放下右手。桌子表面湿漉漉地贴着旧传单和账单,还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她一点都不在意,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在了桌面上。 我多少回过神来了。这个举动很奇怪,最起码,眼前出现的不是什么正常的人类。 为了彻底摸清状况,我将视线落到自己的手边——正如之前的分身一样,我的双手也在桌面。 我的枪呢……? 用余光观察刚才自己站立的地方。我的包在地板上横躺着,从开口望过去隐约可以看见的闪着黑光的金属,毫无疑问是马卡洛夫。在我还在混乱的时候,女人开口了。 「你听说过我的事情吗?」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瞪了她一眼,闰间冴月完全没有动摇的意思。 「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 「说了吧,我对你没兴趣」 充满敌意的话语被她那深不可测的微笑吞没了。 我的全身都发出了尖锐的警报——不行,不可以和这个女人说话,这个人是魔物。 夕阳照射的街道上出现的彼方的人影。深夜里从玄关的门外传来的敲击声。荒无人烟的废墟里传来的开朗的问候声。 人类不能和这些东西发生关系。就算被搭话了也不能回应,仅仅是看到样子整个人也会变得奇怪。装作没看到,被说了什么也要无视,背过脸去赶紧离开现场才是正确做法。这个女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即便是活着的人,她的存在本身也就是如此。 随便交谈几句就能明白。 因为—— 因为,发现了一个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另我感到十分恐惧。 因为,如此地讨厌她,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我。仅仅是交谈了几句话,就已经快被她迷住了。 闰间冴月就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感情一样继续说道。 「我一直都想见你。纸越空鱼」 「不要叫我的名字」 我反射性地回答到。 「为什么?明明是很不错的名字」 「我不想随便被你叫名字,也没有被你叫的理由」 「我们见过很多次了不是吗?」 迷人的微笑,异常的状况,异常的对手。即便能理解但还是。 想起了小樱对冴月的描述——“单方面地引诱靠近她的人,随性利用他们。天生的阿尔法女性”。我现在终于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了。 仅仅是依靠自己的存在就能够支配别人,这个女人就是如此。阿尔法女性,本来是动物行为学里的用语,是指站立在群落顶点的女人。如今在我面前的女人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稍微聊聊吧?」 「没什么要和你说的——」 「那个入口,用不了了真是遗憾呢」 闰间冴月无视我的抵抗继续说道。 「明明是你独自一人努力发现的入口呢」 那个女人用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对着生气的我继续说道。 「神保町的电梯用起来很方便真是太好了呢。下去的地方梯子很长,很不好走吧」 「…………」 大约在一周之前的黄金周开始实施的,打穿骨架大楼的地面制作近道的计划并没有被说出来。看来,她也没办法看透所有的事情。 我拼命地想着应该如何看待眼前这个女人。 她是活着的人类吗?还是完全变异的第四类接触者?或者只是出现在我大脑里的现象?现在和我说话的和之前在我面前出现的“闰间冴月”是同样的存在吗?还是说是里世界的种种存在在借助她的样子出现呢? 我将意识集中在右眼。隐藏的姿态……并没有出现。至少和看上去的姿态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是活着的人类。 向人类一样—— 我沉默着凝视着她,闰间冴月稍微歪了歪头,黑色的长发随之倾垂。 「你想问什么呢?」 她的声音深沉又柔和,给我一种无论问什么都会回答我的感觉。这是一种适合教导,阐明事理,并将人带往远方的声音。 之前听说过闰间冴月在做家庭教师,鸟子也好茜理也好也是因此和她相识的。像这样子被她引诱的孩子到底有多少人呢? 茜理被猫忍者盯上也是因为“闰间老师”给她送的护身符。如果我和鸟子没有插手的话,之后她会怎样呢?本来,鸟子也有可能会被同样的手法骗入陷阱之中也说不定。只是因为中途“闰间老师”失踪了,所以步骤没有进行下去。 我直接开口质问她。 「你是什么?」 「我是闰间冴月」 「本人吗?」 「你是纸越空鱼本人吗?」 她流利地反问了过来。我因为意料之外的回答而有些难以启齿。闰间冴月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不像是在胡搅蛮缠,也不像是在嘲笑我。 「……差不多吧」 「你听说过去山里的怪谈吗?」 「…………?」 「去山里之后,听到山的呼唤,然后再进入深山里,最后再也无法回来」 「听过」 「回不来的人你觉得会怎样?」 「谁知道。死了吧」 「生死不是重点,如果到达那里的话」 面对眉头紧皱的我闰间冴月笑着说道。 「你认为山的构成要素有哪些?」 「……树之类的」 我也没有细想就回答了。在我脑海里出现的山就是秋田本地那种被绿植所覆盖的山, 「如果树木有知觉的话它就会认为自己不是山,会认为自己是一棵树。同理,进入山里的人也是。无论精神状态如何他也是人类。但是,随风摇曳的树,石头,鸟,覆盖岩层的土壤。 在巢穴中隐藏气息的野兽。在褶皱地层中沉睡的古代贝壳。降临于蜘蛛网上的露珠。分解遗体的微生物和土壤中的生物群落。这些要素都不是山,但山是由它们构成的。被山呼唤的人无论生死也都是如此。」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 「我也是」 然后她在胸前翻过手腕指向我。 「你也是」 我剧烈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不是的」 「不,一样的」 「我和你不一样!」 想也没想就喊了出来。闰间冴月就像是在等着我这句话一样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你有好好理解呢」 就在我感到恐惧的那一瞬间,桌子对面的女人整个人像是伸长变大了一样。她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将脸贴过来,在距离我大概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之前约好了,还记得吗?」 「什么──」 女人伸出的双手掠过我的脸颊,顺着我的耳朵过去梳理起我的头发。她的手很大,手指也很长。 然后她在我面前张嘴说道。 「我也把你一起带到山里去吧」 我面色苍白。要被干掉了! 我为了躲开她的手一口气将身体向后仰。椅子的平衡被破坏之后我倒在了地上。为了尽快远离她,我仰着身体用手肘在地面上爬行。桌子挡住了天花板所以也看不到闰间冴月的脸,只能从桌脚处看到她的下半身。我在地面上摸索着自己的包,在摸到冰凉的马卡洛夫之后立马将其抽出,用双手举起,隔着桌子瞄准她。 干脆就这样射击算了,马卡洛夫的子弹应该能够简单穿透这种桌子。但是,这里是表世界,墙壁的那边会有行人通过的事实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结果直到最后我都没能开枪。 我保持枪口对准对方的姿势谨慎地立起身体。女人的身影在桌子的边缘出现—— 保持这样的姿势大概过了十秒左右吧,我慢慢地放下枪重新调整呼吸。 闰间冴月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帘或桌布之类的东西——像煤炭一样被烧焦至发黑的巨大的布被随意地挂在椅子上。 盯着这个东西看了一会之后,我把倒在地上的椅子踢飞了。在半吊子的脚力下,被迁怒的椅子并没有飞出去而是滑过地面,最后停在墙上。 「该死……!」 直接骂出了声。我现在真的超级恼火。 该死,该死,该死。被当成笨蛋了。 那个女人就是用那种手段骗人的吗? 不,那不是什么手段。距离感,身体接触,态度之类的就算了。那玩意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老虎和狮子,推土机之类的东西。就算再怎么意志坚强也好,想要尽全力抵抗也好,在那家伙的面前都没用。 我重新安好马卡洛夫的安全装置,捡起从包里掉出来的枪套把枪收好。即便是把枪收起来也无法抑制我满腔的怒火。 那家伙想要支配我。 比起这件事更让我震惊的是,不知何时自己也是如此希望的。这才是最让我火大的,我竟然…… 在察觉到之后,废屋里已经变得十分昏暗了。我捡起包拍了拍灰尘。今天并没有穿探险用的那一身装备而是穿着平时的衣服来的,自己的身上应该也变脏了。因为没有照明也看不太清楚。 这下彻底清楚了。确实,闰间冴月就是像阿尔法女性一样的女人,在名为女人的兽群之中,作为BOSS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即便是落入里世界的深处,变得不再像人类,其本性也没有改变。 本来,我已经不想管这事了,也没有兴趣——只要与我和鸟子无关的话。 本来以为,经过润巳露娜的邪教团体事件之后她已经变成怪物,鸟子也已经放弃她了。所以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才对。 但是,既然她现在出现在这里,以人类的姿态和我对话给我找事的话,我也必须有所回应才行。 「可恶……」 我再次发起了牢骚。 没办法。这样的话只有一个选择了。 除了杀死闰间冴月别无他法。 2 穿可爱的衣服来,这是鸟子的要求。 末了她还要加上一句“我很期待哦”,彻底断了所有退路,所以我真的很烦恼。 ——去酒店吃自助餐要穿什么衣服啊? 五月十四日,是我们两人相遇的纪念日。 由于有情旅女子会的前车之鉴,鸟子似乎做了不少功课,大宫那天打完电话之后,隔天就把地点和时间都定好了。京王广场酒店的自助晚餐,双人套餐,预约在七点进场。 可是高级酒店的消费会很高吧?何况我们还是学生,去那种地方也显得格格不入……对于我的徒劳抵抗,鸟子什么也没说,直接发来了预约画面的截图。一看,价格意外地亲民。 「在空鱼又准备唧唧歪歪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没意见吧?」 「啊,好的……」 「真期待呢」 「是呢」 「你可别掉链子。要不要我来家里接你?」 「不用,没事,我会去的」 「好耶」 好个屁。酒店网站上虽然有着装规定,满怀期望地点进去一看,除了不让穿T恤短裤以外什么都没写。 像往常那样求助于万能的网络,适合女生的穿搭攻略倒是有很多:女性化的穿搭、时装搭配、休闲风格还有古着搭配等等。然而绝望的是,这些风格跟我都不沾边。没有一样合适。好不容易有感觉和自己比较搭的衣服,要不就是连帽衫,要不就是户外系之类的,可再怎么说我也清楚这类装扮和酒店的餐厅一点也不相称。 尽管在鸟子影响下,我所了解的时尚知识比以前增加了不少,每次一起出门的时候也会尽力收拾自己的形象,然而一到这种要求好好打扮的场合,才发现自己会的只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我把为数不多的衣服都摆出来,边念叨边一件件地试,直到赴约当天才总算凑成一套还算看得过去的衣服:连衣裙,外边再穿一件开襟羊毛衫,非常简单的组合。这两件都是之前和鸟子出去玩的时候她推荐买的,所以至少不会踩雷。自己竟然为这点事苦恼了这么久,想想就像个傻子一样。直接去服装店买模特身上现成的套装,不比自己瞎折腾快得多吗……? 还有包的问题。我平时只用双肩包、托特包或者斜挎小包*这类重视实用性的包,因为这些对我来说完全足够了。但现在这种情况跟平时又不一样。要是不拿可爱的包搭配衣服,总觉得不伦不类的。 我怕误事,所以早在网上买了一个。简约风格的皮革单肩包,能容纳一个平板大小,看起来挺方便的。第二天收到快递,确认马卡洛夫能藏在里面之后,就决定用它了。(*注:这两段提到的四种包分别是Rucksack、Tote bag、Sacoche和Shoulder bag) 脸上倒是一如既往地简单弄弄就完事了……唯独化妆这方面是真的拿不出干劲来。再怎么说,和我在一起的可是那个鸟子,所以我还白费力气做什么呢。这种想法之前也找机会和鸟子提过,她听了感觉怪伤心的,还反驳说化妆的意义才不是这样。总想着和他人比较不好,虽然也明白她的意思,但我本身对打扮又没有什么兴趣。毕竟直到高中过的都是那种生活,最多也就搽点唇膏。化妆什么的还是放过我吧。 做完出门前的准备,对着浴室的小镜子检查自己。心里没底。完全没有把握。这样能行吗?有没有落下什么?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算了,真是的。走了走了。 我越想越烦,横下心打算动身。 然后还真特么在玄关发现了遗漏的东西。 鞋子…… 不管了!管它的! 我反倒自个儿生起气来,踩着平常穿的运动鞋愤然地出去了。 尽管从家出发的时候时间还很充裕,结果差一点迟到。走在路上脑子冷静下来,想到脚上的运动鞋还是老样子会不会不太得体,就买了湿巾在车站厕所把鞋擦了擦,于是就耽误了。 赶到酒店二楼的大厅,也就是约定会合的地方,鸟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迎接了我。 「抱歉,我迟到了」 「没有的事,时间刚好」 鸟子今天穿着很长的黑色蕾丝连衣裙,肩上披了一件几近白色的浅蓝色外套。两只手都戴着手套,也是黑色,不过只遮住了手背的一半,好像是叫半掌手套?之类的款式。左手的透明部分没有完全隐藏起来,似乎就这么放任不管了。银色的耳环在耳朵上闪闪发光。察觉到我在打量她,鸟子稍稍张开了双臂。 「怎么样?」 「挺好看的」 我坦率地答着,鸟子羞涩地笑了笑。 「空鱼也是。有好好穿着可爱的衣服来了呢」 「看着别扭吗?」 「并不……」 鸟子的视线从上往下移去,停在了我的鞋子上。本以为终究还是逃不过她的眼睛,没想到鸟子竟然笑了。 「果然会变成这样啊」 「诶?」 「鞋子很难挑吧,我也苦恼了好久」 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鸟子脚上是一双齐脚踝的皮马丁靴。虽然看起来也很时髦,但并不是高跟鞋或是凉鞋之类,而是实打实的靴子。 「现在都不穿带跟的鞋了。毕竟随时都有可能误入里世界……」 「……也是呢」 其实压根没考虑到这回事,不过我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坐电梯?」 「就在这层」 「咦?还以为是瞭望餐厅之类的」 「这里的自助餐在二楼。所以才说消费不至于那么高啦,不用有压力」 「啊,这样……」 因为想象中是那种超高大上的能看到夜景的高级店,所以难免有些失望。鸟子趁机将手自然而然地伸给了我,而我想都没想就握住了。 两个人从大厅往餐厅去的时候,鸟子嘻嘻笑着凑得近了点。 「空鱼」 「嗯?」 「你忘了对不对?鞋的事」 「…………」 「下次一起去买吧。买那种又可爱又方便行动的」 「那麻烦你了」 「Okey」 我望着鸟子开开心心的样子,内心深处不知为何突然一紧。 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 要是这种感觉再强烈一些的话,我恐怕会哭出来的。 到了餐厅入口,鸟子向店员出示了预约,然后我们被带到了座位上。鸟子说得没错,里面的气氛很好,但也不会让人感觉拘谨。人们在店内来来往往,从自助餐桌上取走食物。 「我们也去?」 「先等一下,套餐是先上开胃菜的」 「啊,好」 两个人的第一杯饮料都点了起泡酒。酒水是同前菜一起送过来的,所以我们事不宜迟碰了个杯。 「那么」 「恭喜我们相遇一周年!」 「恭喜——」 恭喜这种说法对么?无所谓了。 甘甜而冰凉的酒冒着气泡流进喉咙。 畅快地叹出一口气后,再度看向对方。 「哇……都已经一年了呢」 「是啊」 「真不敢相信」 「怎么说?」 「感觉过了好久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竟然才过了一年,简直就像骗人一样。鸟子你呢?」 「我也这么觉得」 「小时候不是总以为一年特别长嘛,现在感觉比那时候还要长」 「我懂的。说起来那是为什么呢?」 「大概因为孩童时期所见所闻的全都是新鲜事物,信息密度很高吧。不过随着成长过程中知识和经验的积累,渐渐就稀释了——」 「因为减少了脑负荷,时间便过得快了?」 「差不多可以这么想」 「也就是说……小孩子会觉得时间很漫长,和电脑过载时运行速度变慢是一回事么?」 「诶,你这么一说,不就是这样吗?处理信息的速度跟不上接收信息的速度,所以才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那么,这一年我们的大脑比小时候更加辛苦了呢」 「肯定超辛苦的。都怪里世界,完全让人搞不明白」 「真伤脑筋!」 「就是啊,伤脑」 两个人都哧哧地笑了起来。过去的一年里遭遇了那么多荒谬离奇的异常,想必在场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经历我们这样的人生吧。想到这里,一种交织着歉疚和优越感的奇妙情绪涌上了我的心头,就像是躲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恶作剧一样。 一边吃着前菜的樱虾和百合根,一边说着话,第一杯酒很快便见了底。 「空鱼接下来想喝点什么?我打算来杯白的」 「先看看吃什么吧。现在能去取餐吗?」 「嗯。你先去吧」 「那我去了」 虽然在这家餐厅里两人一块离席应该也没关系,但毕竟我们俩都是把枪藏在包里的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情,那后果可不堪设想。于是我们轮流去选餐台物色吃的,再端回到座位上。 现炸的天妇罗、贻贝、鹅肝佐草莓酱、黑豚肉和山菜的味噌烧、冬阴功面……我遵从自己的欲望,拿了满满一盘。鸟子则取来了辣子鸡丁、蒜香竹笋郡肝,以及多到管饱的生火腿等等,虽然肉类所占的比例不是一般的大,但也还是拿了些凯撒沙拉和油豆皮蔬菜卷之类的素食,整体来说丰盛得恰到好处,所以很成功。然后我们各自又要了杯装的白葡萄酒。 鸟子看起来很高兴,可我总觉得她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几次要说些什么,话却生硬地停在了嘴边,很难让人忽视。起初我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脑子里如何处置闰间冴月的问题占去了一部分注意力,但当我发现鸟子时不时会看向别处,或是陷入沉默的时候,隐隐约约也意识到了。 应该是想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吧,我想。 她在这个纪念日精心打扮,把我带到这么正式的地方,一定是有什么意义的。 重要的事情,大概就是喜欢啦,交往啦……类似这样的话吧。 我不至于连这都不清楚。 可是,倘若她向我告白,我就不得不交代闰间冴月的事情。我必须告诉她那个人又回来了。 不能撒谎……也不想撒谎。何况我再如何隐瞒,最终还是会暴露的。之前就是这样。 实际上,我也不可能一个人承受这些。虽然世上有“将秘密带进坟墓”的说法,但我是做不到。闰间冴月的失踪,在鸟子心里某处已经深深扎下了根。如果继续将那个女人已经回来的事瞒下去,我们以后又会怎样?那种事根本无法设想。 啊啊,真讨厌。 一旦提起闰间冴月,只会让这张美丽的脸再一次愁云密布、泫然泪下吧。 她明明多么期待今天的庆祝啊。 那女的竟然还有脸回来。简直不可原谅。 我不想让鸟子哭泣。 可是必须要说。 我一定很残酷吧…… 「空鱼,想什么呢?」 鸟子打断了我的思路。 「想事」 「什么事?」 「嗯……这样那样的事」 「“这样那样的事”算什么啦」 「这样那样的事……就是这样那样的」 「哦……」 话题向这边抛了过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干脆实话实说算了。然而鸟子并没有寻根问底的意思,让我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第二杯酒马上也要空了。我悄悄将目光越过杯沿,只见鸟子已经喝完了她的那杯。她把空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好似下定决心般开了口。 「那个……有件事想问问空鱼」 「啊、嗯」 我一下子坐直了,鸟子紧张地看着我,问道。 「你最近,到我家来了吗?」 「…………耶?」 这问题完全在预料之外,以至于下意识发出了不大聪明的声音。 「不不……我可没去」 「……果然,我猜也是」 「什……诶,怎么回事?」 「之前,空鱼来过我这里,大晚上的」 「我?晚上来过?哪天晚上?」 「前天」 「我没去啊……」 前天,那就是在大宫的废屋遇到闰间冴月的时候。 「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突然醒了。当时感觉有什么人在,正害怕呢,一睁眼却看到空鱼站在房间里」 「不不不那种事怎么都不可能的」 「我当时也奇怪,空鱼为什么会来这里——你站在离床稍微有些远的地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吓了一跳,就从床上起来,问你怎么了」 「然后呢?」 「你低着头,也没回我话,总感觉气场阴森森的,好像很消沉,又好像很沮丧」 「可怕……」 「事后看来确实很可怕,但当时完全没这么想。只觉得空鱼好低落,发生了什么吗,没生病吧……担心得不行」 「这、这样啊」 身处显然应当感到恐怖的状况,却莫名产生不了恐惧感,在实话怪谈中相当常见。可鸟子的反应究竟是属于这种模式,还是纯粹出自于她的温柔呢,我不知道,只好含糊地附和着。 「那后来怎么办的?」 「我想你可能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所以问你要不要来我这。于是你真的走到床边,我就掀开被子,让你进来……」 「哈?!」 「然后就这样一起睡了,我时不时摸摸你的头——」 「哎哎哎哎打住,打住,等一下」 「再有印象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醒来发现空鱼不在,本来还以为是梦,但地板和床单上全是黑乎乎的灰尘痕迹……上面还留着一点空鱼的味道」 「我说你*啊!」(*注:此处为おまえ,很不礼貌) 尽管当着鸟子的面,我还是没忍住说了重话,惊得她停下来看向我。不知怎地,那双眼睛好像正在闪闪发光——不是,这家伙心动个什么劲啊!? 「为、为什么之前一直都不跟我说?」 被我这么一问,鸟子很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 「就算是梦也未免太凑巧了点,怪害羞的……」 ——也是呢!! 正抱头抓狂的时候,鸟子又小心向我确认了一遍。 「你真的没来?」 「真的没有……」 「好吧。不过,即使那真是来自里世界的什么,我对它也没有任何讨厌的感觉。不如说,当时我笃定那就是空鱼你本人来着。虽然气息和平时确实不太一样,但是……」 鸟子话说到一半,歪着头端详起我的神情。 「难道空鱼有什么头绪么?」 「……我觉得,它大概是我的二重身」 「二重身……那是什么」 「是另一个我。遭遇二重身现象的人通常会听说自己出现在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或者亲眼看见另一个自己。很早以前就有这一类的传闻,也有说法是看到自己的分身之后就会死什么的」 「这不是恐怖故事吗!」 「对啊」 「……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欸,难道是我的错觉?」 「不,怎么讲呢……我之前见过好几次了」 「诶!?第一次听说!」 「您好,两位还需要什么饮料吗?需要添水吗?」 「啊,那就,麻烦给我一杯红酒。空鱼呢?」 「呃,我和她一样……」 「好的」 店员走开了,留下我俩四目相对。 「刚才是不是太大声了」 「大概吧……我们再去拿点吃的?」 「啊,好」 正巧趁这个时候平复一下心情。于是两个人又分别去自助餐台那转了转,这次带回来的基本是奶汁烤菜、西班牙海鲜饭、咖喱牛肉等等味道比较浓郁的菜肴,和红葡萄酒很配。 回到座位以后,我们重新干了一次杯。 「那么——你说见过好几次,是怎么回事?」 鸟子在咬着烤牛肉的间隙问道。牛肉是厨师当场从一整块肉上面现切的那种,所以我去的时候也拿了一份。不愧被誉为这家店的招牌菜,果然很好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对了,最早是在鸟子独自去里世界那一次出现的。之后又出现了两、三回」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不是说看到了就会死吗,你不害怕?」 「嗯……这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应该说我反而有种能接受的感觉吧」 「能接受的感觉?」 「你也知道,我中学家里就是那个样子。所以有时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与其说思考方式比较客观,其实更感觉像看着别人的事情一样。虽然那时候看不到二重身,但这种感觉就好像另外有一个自己在观察着自己……能理解吗?」 「……嗯」 「哎……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又不是什么悲伤的事。总之正因为有过这种感受,实际当二重身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觉得,啊还有这种事,那就说得通了,之类的。虽说事后想起来觉得很蹊跷,但另一个我确实帮了不少忙呢」 「什么意思?」 「把我带到鸟子那里去的,就是二重身」 话音刚落,鸟子瞪圆了眼睛。 「诶诶?」 「我的二重身似乎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不清楚是不是和潜意识什么的有关。当时她总像要往哪去,我就跟在后面,于是才找到了你」 「原来有过这样的事……」 「霞那次也是。我见她指着垃圾山,进去一看就发现那孩子在里面」 「啊!确实空鱼在那个时候,看到了我看不见的东西来着!」 「对对,没错」 记得真清楚啊,我一边想着,一边点了点头。 「正因为接触了几次都是这样,所以我才觉得没什么可怕的。话说回来,也有理论认为二重身根本不是什么怪奇现象,而只是一种脑功能障碍。像“看到了就会死”这种说法,其实也就能解释为受脑瘤等疾病影响而产生这类幻觉的人往往都活不了多久罢了……」 「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挺让人担心的」 「只是理论啦,理论而已。再说了,我之前不是在DS研好好做过脑部检查么,那里没问题的」 我一边吃着盛在小盘子里的咖喱牛肉,一边说道。 「鸟子你说看到的那个我很阴郁,实际上二重身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差不多也是那种感觉。乍一看简直就是我阴暗面的浓缩版本,很吓人对吧」 「嗯,……不对,等下等下。这个二重身,如果只有空鱼可以看见,说是一种偶尔会很有益的幻觉倒也没什么,可我也能看到的话岂不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有道理」 确实是这样。先前一直将二重身勉强解释成自己的脑内现象,但现在连我以外的人都看得到……而且,搞什么?钻人家被子?还睡在一起?我到底去干嘛了??再怎么说鸟子是鸟子,我是我,不对也不是我,都是二重身干的……但不管怎样,假如这些都是潜意识所为的话,那也太没节操了。 「另一个空鱼,其实感觉并不像内心阴暗的人,不如说看起来很痛苦。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我想那大概源自于对我的罪恶感吧」 「不是,这你都看得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半笑着问她,却被自信满满地反问回来。靠…… 鸟子向我眯起眼睛,以一种只有确信自己处于优势时才会有的语气说道。 「那你要不要向我解释一下?这种罪恶感的来源是什么?」 「…………」 「空鱼」 「…………」 话题朝着意料不到的方向发展了,看来终究还是不说不行…… 我无奈地开了口。 「那天下午,我在大宫」 「大宫?真稀奇啊。去那干嘛?」 「那间废屋,有印象吗,就是我们相遇那天的——」 「啊~!那里啊,Gate还消失了来着」 「对,因为很长时间没去过了,过去看了一眼」 「好怀念呢。诶,难不成Gate复活了吗?」 「没有。相对的——」 「相对的?」 「——闰间冴月出现了」 一瞬间,鸟子整个人都静止了。迎着她的视线,我慢慢地点了点头。是的。冴月。你所珍爱的,那个怪物。 「冴月吗」 鸟子小声重复了一遍,眼睛眨也不眨。 「嗯」 我只能做出这点最微弱的回应。她会哭吗,会很欣喜吗,还是……?我不确定鸟子会如何反应,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冴月她,出现了?」 「嗯」 「你……」 鸟子的表情忽然有了很大变化。她的眉梢垂了下去,隔着餐桌,向我探出身子。 「你还好吗?」 这意外的反应让我混乱了。 「诶……什么?」 「空鱼,没事吧?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有伤到哪里吗——」 担忧地伸过来的手,触到了我的脸颊。望着和那天的闰间冴月构图一致的鸟子,我不免有些恍惚。 「那倒、也没有,我还好」 「太好了……」 鸟子说着,脸色舒缓下来。手却仍然在我脸上揉来揉去。…… 「这是在?」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没事」 「哎都说了没事的……这不是好好在你面前么」 换作平时我早把她的手甩开了,最后却还是任她揉了个够。闰间冴月碰过的地方被鸟子的手掌摩挲着,力气仿佛正从我僵硬的身体里一点点溜走。 但再怎么说揉得也太久了。 「行了没」 我把脸移开,鸟子才终于把手缩了回去。仍旧一副没有满足的样子。 或许是先前太紧张的缘故,虚脱感涌了上来。我口干舌燥,于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了,叫来店员再点了一杯。冷静下来后,我开了口。 「还以为,鸟子的反应会更不一样的」 「因为和冴月有关?」 「唔、嗯」 鸟子微微笑了。 「以前的我肯定是你想的那样。不过……最后见到冴月的时候,她已经变得像怪物一样了。那时我意识到,自己知道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鸟子最后一次所看到的「闰间冴月」,是撕开润巳露娜的下颚,并将她母亲的双眼刺毁的人形怪物。的确,只要亲眼见到那幅惨象,纵然有百年的爱恋也会为之冷却吧。可是我不敢确定,直到如今还以为鸟子没对那个女人死心。 事实却不是那样的。抱歉鸟子。小看你了。能和过去好好诀别的鸟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啊。 「冴月出现之后,发生了什么?」 鸟子一脸严肃地问。 「她和我说话了……说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比如说?」 「关于山什么的……」 我正准备顺着讲下去,又担心只把当时的对话复述一遍会什么都说不明白,于是用自己的理解把大意翻译出来,重新说给鸟子听了。 「大概是,进入里世界,成为里世界的一部分,类似这种意思的话。虽然我也估计她会说这些,所以并不意外」 「是吗……」 她悲伤地垂下眼睛。 「只是为了说这个才来的啊。所以才出现在空鱼面前,而不是我……抱歉,这实在是太让人寂寞了」 「没关系,我理解」 「空鱼没有受到伤害自然是最好的,但你确定她真的什么也没做?记忆还正常吗?」 「……嗯」 哪怕是回答中的半点迟疑,也没被鸟子放过。 「发生了什么」 「……被她劝诱了」 「嗯?」 「我被,闰间冴月,劝诱了」 鸟子今晚第二次宕了机,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和她对视。店员悄悄把第三轮的酒放在纹丝不动的我俩中间,然后离开了。 「……嗬」 鸟子先开了口,声音很低沉。 「这样啊」 「那个,生气了吗?」 「没有哦」 「那就好」 「别误会了,我对空鱼可没有什么好气的」 「啊,好……」 鸟子夺过刚送来的酒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在桌上,徐徐站起身。 「我去拿吃的」 「慢、慢走」 望着那大步走向自助餐桌的背影,我不禁愕然。 可怕~~~~ 嗯?但是等一下。冷静想想,她没理由生我的气吧? 对噢。我在紧张什么。早知道不该怂的。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鸟子回来的时候还是没敢正眼看她。该我去取餐了。 因为已经很饱,所以pass掉了填肚子的餐品。我拿了些小蛋糕和切成块的和式点心,再倒了杯红茶。回来后发现鸟子也只是把没尝过的菜挨个用盘子装了一点。 等我坐回座位上,鸟子说。 「套餐最后还会上甜点的哦?」 「诶,是吗?那糟了」 「没事,反正也吃得完」 「你对我胃容量的评价是不是一直都太高了点?」 「毕竟有实绩在那里嘛」 「也不知道是谁害的……」 因为鸟子总是能点多少点多少,结果又吃不下,害得每次要替她光盘的我也养成了不好的习惯。或许下次应该硬塞到她嘴里去。 沉默片刻后,鸟子克制着声音问道。 「——能讲讲冴月是怎么劝诱你的吗?」 尽管暂时缓了一口气,但话题最终还是没有改变。从问题的严重性来说,这也是必然的。 「她让我一起到里世界来。措辞不太一样就是了」 听到我的回答,鸟子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了很长的叹息。 她焦躁地蹙着眉头,视线游移。桌布上的手用劲攥着,哐哐地敲打桌面。显然很心绪不宁。她嘴唇半张,像要说些什么,却又无言。 我下意识伸出手,放在鸟子的拳头上面。 「不会去的」 鸟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望我。敏感和不安都表现在脸上,像极了孩子。 「别担心。你觉得我会上那种当?」 「嗯」 本以为这样说能让鸟子好受一点,可她却干脆地点了点头,令我备受打击。 「诶,诶诶……?这、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因为,空鱼都和冴月约定好了」 「约定?」 「那个时候你和冴月说话了。你说“一定会去的”」 一时间,我根本不理解鸟子在讲什么。 那个时候?和冴月说话? 一定会去的…………? 「啊」 突然,记忆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那是在救起润巳露娜、穿过在里世界深处打开的Gate之后。我用刀割断被抓住的头发,转过身,对着站在门那头的闰间冴月,的确有过一段交谈。 说话当时感觉思维完全是通顺的。可恢复神智以后,我才发觉自己尽说了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谵语。 而那些谵语之中,就包括 「——我也一定会去的」 我喃喃自语道。鸟子胆怯地盯着我。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我确实,说了」 鸟子奋力摇了摇头,好像抵触这个事实一般。 「我不让你去」 「鸟子——」 「我不会让你去的!绝不!」 她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会爆发,却还在拼命抑制。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说。 「鸟子。有件事想向你确认一下」 「……什么?」 「事已至此,我觉得应该好好问清楚。鸟子,你喜欢闰间冴月对吧」 鸟子倏地屏住了呼吸。我感到手下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喜欢过」 鸟子用颤抖的声音喃喃着。 我知道的。我轻轻颔首,又问了一个问题。 「但现在喜欢的是我,对吧」 鸟子睁大眼睛凝视着我。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喜欢空鱼」 她以几乎听不见的嘶哑声音如此说道。那对我全身心的爱情好似能用手触摸一般,使我感到窒息。可是,不能在这里投降。还有一件事必须确认清楚。 我深知自己的残酷,问道。 「比冴月还喜欢?」 仿佛鼻子突然挨了一拳似的,鸟子的脸顿时扭曲了。 「不要问那种话」 「回答我」 她想抽回手,却被我死死按住。我在伤害鸟子。 鸟子痛苦地闭上眼睛,从牙缝中断断续续挤出话语。 「我比不了。但现在对我最重要的、是空鱼。我现在喜欢的人,只有空鱼」 当那双眼再度睁开的时候,金色的睫毛上挂着闪闪发光的泪珠。 「相信我」 「我信。我明白的」 我不再使劲,轻轻抚摸着鸟子的手背。掌心下一直紧握的拳头似乎变得柔软了些。 「抱歉。我想听鸟子亲口说出来。如果不这样,接下来的话就没法继续」 「接下来的话……?!」 鸟子本来都快哭了,可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脸色就被惊愕所取代。真是个表情丰富的孩子啊,我再一次这么想着,点了点头。 「我考虑过了。只要闰间冴月还会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我们就得永远担惊受怕下去。我都烦得要死了,更何况鸟子你,不仅被本应不在的故人的幻影惊扰,还要担心我会被带走——」 这么说着,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莫非鸟子,在听到我和闰间冴月的对话后,自那以来一直都在担心吗?怕我一个人就走了什么的」 鸟子皱起眉头瞪了我一眼。 「是的。您总算发现了?」 「对、对不起」 「不用,毕竟是我自己非要担心你」 可是我,真的忘记了嘛……虽然想反驳,很快又意识到这连借口都算不上,最后还是忍住了。 「哎总之,要解决这事,我觉得有必要让闰间冴月不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就算你这么说……要怎么做?」 「嗯,具体就是、话说我希望咱俩可以一起考虑,简而言之……」 有那么一瞬我想找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说法来,可讲到一半就觉得麻烦得要死。迎着鸟子不解的目光,我直截了当地说了。 「我的意思是,杀掉闰间冴月吧」 鸟子霎时睁大了双眼。为了让她确信这句话就是字面意思,我没有避开视线,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话”,就这?」 「诶,嗯」 「和……」 「和?」 「和我想的话不一样!!」 就在鸟子怒气冲冲提高声音的同时,套餐的甜品送到了。甜品是香橙可丽饼,温热的用橙汁煮过的薄煎饼上,缀着椰子冰淇淋和纪念日的留言小卡片,随后店员现场浇上酒并将其点燃。摇曳的蓝色火焰,照亮了卡片上Happy Anniversary的字样。 「真漂亮呢」 「是呢」 「好好吃」 「是呢」 「多谢招待」 「走吧」 我们离开了餐厅。到大厅的时候鸟子停下脚步,说。 「我去趟卫生间」 「啊,我也是」 于是两个人难得地一起进了厕所。我刚打开隔间的门,听到鸟子在身后小声嘟囔。 「你还没回答那个问题」 「诶?」 「罪恶感的理由」 话音刚落,鸟子就把我推进了隔间,她自己竟然也进来了。 「什……干什么干什么!?」 惊慌失措的我被逼到墙角,看着鸟子锁上了门。 「等下、喂……」 「回答我」 鸟子用手抵着墙壁,凑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好可怕,眼神好可怕。 「说。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的二重身,会有那样的表情?」 「我、我又不知道」 「不知道?你刚才不还说是因为见到了冴月吗?」 「诶、啊,是哦!什么嘛,原来我说过了,哈哈」 「只是见到就会有罪恶感?空鱼,你讨厌冴月吧。那有什么好愧疚的?你说你被冴月劝诱,不也是她擅自对你做的吗?」 「这是因为、哎呀,就是那个,因为什么都没跟你讲……」 「你对我隐瞒重要的事情又不是一两次了」 鸟子不冷不热地说着,令我不寒而栗。 「我来猜猜吧,罪恶感的理由」 「什、什么?」 「空鱼……被冴月诱惑之后,感到动摇了,对不对」 「…………」 被说中的我哑口无言。鸟子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容,好似她已经看穿了我。 「没关系。我懂的。谁都会那样」 「诶……」 「不管谁站在冴月面前都一样。那个人是特别的。和空鱼再怎么讨厌她都没有关系。倒不如说这种关注正是对那个人最有利的。对于冴月来说,谁都是猎物」 「这、这样啊」 「所以没关系的,空鱼。不需要有什么罪恶感」 「啊,嗯」 看到鸟子笑眯眯的样子,我的嘴角也下意识放松了些。 「但是」 鸟子用平板的声音继续道。 「我不能原谅。冴月竟然要把空鱼从我这里夺走」 「咦……?」 我的笑容凝固了,抬起头,视野里逐渐只剩下鸟子的面庞。 啊,要被亲了——眼看着嘴唇越来越近,准备接受现实的时候,鸟子却偏向一旁,直接掠过我的脸。就在我诧异的那一瞬间—— 「好痛——!?」 脖子和肩膀中间突如其来的剧烈痛感令我惨叫起来。 咬我!?这家伙咬我!?!?!?!? 被咬的那块肉在鸟子牙间待了足有好几秒,她才解放了因疼痛和惊愕而僵在原地的我。 恢复行动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放到肩膀那里。紧张兮兮地收回来一看,手上倒是没摸到血,但痛觉并没有消失。 「你、你这……干嘛!?」 抬眼望去,鸟子的表情带着微妙的满足感,就好像把“我就这么干了你要怎样”写在了脸上。 「留下我的印记。免得冴月下次还来纠缠空鱼」 趁我还在混乱,鸟子打开隔间的锁,溜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听见她进了旁边第二个隔间,按下音姬按钮,厕所里便响起了小溪潺潺和小鸟的鸣叫。 「…………你有病吧!?」 总算搞清楚状况的我隔着墙愤怒地叫骂道。鸟子也吼了回来。 「彼此彼此吧!」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肩上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总之先解决完生理需求,从隔间出来以后,我用盥洗台的镜子检查了一下。 没有出血,但牙印很清晰,残留着些许血斑。正当我震惊于这人怎么这样的时候,鸟子洗完手,清清爽爽地从我身后走了出去。 我匆忙去追,发现鸟子就在离厕所不远的地方靠着墙等我。 「痛死了」 「痛才对」 「什么意思啊你……」 「纪念日快乐」 「哈????」 鸟子话里的温度很奇怪,分不清到底是要吵架还是怎样,害得我也不知该用哪种情绪来应对。就在我无所适从的时候,鸟子望向天花板,说。 「据说这里的四十五楼有酒廊*」(*注:lounge,本意为“休息室”,是下文酒吧bar的一种运营形式,环境较为安静沉稳,更适合供人休憩;这里指酒店的行政酒廊/贵宾专用大厅,一般只向住店客人开放) 「……酒廊?」 「喝酒的地方。能看到夜景」 「是酒吧吗?」 「嗯。本来是打算等吃完饭,气氛不错的话,就邀请你去」 气氛不错是指什么? 「可没想到话题会变成那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嘛,那倒,确实」 「不过就这么回去怪可惜的,要不要去喝一杯?」 「结果不还是要喝嘛!」 我不免吐槽道。鸟子拉过我的手。 「那当然!听了那些话以后不喝都不行了。想认真谈谈的话,酒就是必要的」 「可是喝了酒也没法认真谈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任由她牵着我一起走了。 「看得到吗?牙印」 「没事,勉强藏得住」 「真的好痛」 「咬你的牙也很痛好不好」 「骗人」 我们以温水慢煮似的气氛彼此争论着,乘上升往空中酒廊的电梯。 3 第二天两个人很晚才起来,顶着剧痛的头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酒店。 昨晚果然没有什么认真的对谈。我们坐在酒廊窗边,俯瞰着绚丽夜景,喝了好几杯鸡尾酒,整个夜里净聊了些琐碎的事。具体就是,鸟子抱怨我有多么麻木不仁、从来就不懂她对冴月的感情、如此种种,而我只把这些话当耳旁风;说着说着,鸟子渐渐就醉得开始胡言乱语,我也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一个劲地酗酒——结果两个人都酩酊大醉了。 正愁着怎么回去,发现鸟子已经很周到地预定了房间,于是顺理成章办了入住,进门便倒头就睡。 醒来后的我俩就像被宿醉暴打过一顿,强撑着去麦当劳喝了点咖啡,然后从新宿站上了山手线。因为要换乘,我一个人在池袋下了电车。 「下次见……」 「嗯……」 满脸呆滞地道完别,然后各回各家。回到住处先冲了澡,但身体还是很不舒服,所以又躺到了床上。 一觉睡到傍晚感觉好多了。打电话给鸟子,她也才醒,听起来像四分之三的眼皮还耷拉着,和我一个模样。 「我记得你说要杀死冴月,不是我听错了吧?」 鸟子的声音很是朦胧。 「我是说过」 「你认真的?」 「反正已经跟死了差不多嘛」 我回答后,鸟子沉默了一瞬,愤然说道。 「我说,你这样未免也太无情了」 「对于冴月,我从最开始就没什么情面可讲」 「为什么」 「那种会加害于我的人根本不值得关心」 不光是闰间冴月,这一点对谁都适用。一旦意识到对方抱有恶意,自那一刻起我就完全无所谓了。对这种人怀恨在心也不过是浪费精力,我只会断绝一切兴趣,把对方彻底赶出我的世界。 然而如果无法忽视那个人的接触的话……我这边也不得不另想对策了。 「但她之前并没有招惹你吧。我们俩刚认识的时候,空鱼对冴月的印象就很坏」 「因为鸟子老是冴月冴月的烦死了」 「我懂的。归根到底还是在吃醋嘛」 「…………」 我没回话,于是鸟子用很轻的声音接着说道。 「那个,空鱼……冴月已经变成了非常危险的东西,我心里清楚,也早就放弃了。现在她会干涉到空鱼和我中间来,让我既害怕又讨厌。我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很不可理喻,明明是那么喜欢、那么担心过的人……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我现在只喜欢空鱼你,哪怕冴月恢复原样回来了,这份感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希望你相信这一点」 「……噢」 「不过……听到空鱼对自己亲近的人出言不逊,果然还是——」 鸟子的话语迟疑了。 「很生气?」 「不如说……很悲伤」 悲伤……是吗。 「知道了。我会尽量控制自己的」 「抱歉」 「我也不想把鸟子弄哭」 我说完,鸟子扑哧一笑。 「这时候就有感情了?」 「不是一回事好吧」 自己的情绪被人用“有无感情”来评价,总觉得很不爽。 「那你说是什么?」 「我不清楚……我只是见不得你掉眼泪」 「这可不算解释」 「哎呀,真是,别问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轻笑。鸟子似乎觉得我这不情愿的嘟囔很有意思。 「“杀死”不合适的话,还能怎么说?请她“成佛”?“终结”她?让她“退散”?」 我强行把话题掰回来。 「唔……」 「没有想法么?」 「不管哪个都挺瘆人的」 说得倒轻巧。我暗自埋怨着,继续寻找恰当的措辞。 「那……“祓除”,如何?」 「fú chú?」 「把这件事想象成净化仪式的话,就不会那么可怕了」 「啊啊……是的。也许不错」 鸟子留下一个含混不清的回答,又突然说。 「霞之前,办了葬礼来着」 「……嗯,在DS研」 「那时候看到她,我就想,我还没有准备葬礼啊」 「给冴月的?」 「我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一直坚信她还活着,而且一定会回来」 「…………」 「然而,回来的已经不是冴月了。虽然有着冴月的外表,但那是……」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初次相遇那时的鸟子,是那么地确信闰间冴月还活着,执着得令我都觉得困惑。那时的印象过于强烈,以至于她早已放下了,我却始终没有察觉。 「鸟子放弃冴月,果然还是因为露娜的事吗?」 「嗯」 「为什么?明明之前还紧追不舍的。你当时也只说握住的那只手很冷」 「空鱼用右眼一看就知道对方不是人类了吧」 「……啊」 「左手碰到她的时候,我也意识到了。“啊,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她了”」 迄今为止,这是我从鸟子那里听到的最有说服力的解释。视觉也好,触觉也好,感知到里世界存在时的那种独特体会是不可能会错的。 无意间,我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存在于身体深处许久的紧张感,似乎随着鸟子的话语消释了。 「什么?怎么了?」 「没……只是觉得放心下来了」 「刚才的对话里有让人放心的要素吗?!」 「抱歉、别在意,你继续」 「害得我都忘了在说什么」 「葬礼的事?」 「啊,没错……即使后来知道冴月已经不在了,也还是没有为她办葬礼之类的,直到霞那时的行为提醒了我。或许正因此才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缺了些什么」 「原来如此。那在净化她之后,帮她举办葬礼如何」 「确实,这样我也有机会整理情绪……但祓除具体来说要怎么办?感觉也没办法委托寺庙或者神社来做吧」 「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有想法吗」 「…………」 「嗯?」 「其实还,没有」 「诶——?」 鸟子失望的声音里还带着责备的意味,我急忙补充道。 「不、不过,我们可以做到的。你想想,到现在为止,我们两个已经击退过不少恐怖的东西了不是吗?」 「虽然是啦」 「即使对方换成闰间冴月,要做的事情也不会变的。既然我们能干掉那些家伙,一样能杀了她」 「…………」 「我是说……净化她,然后让她安息……」 鸟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我懂你的意思。所以,只要等冴月——看起来是冴月的什么东西再出现就好了吗?」 「那样的话又会被卷进对面的步调里的。必须由我们争取先手」 对于鸟子的不解,我尽可能地作了说明。 「之前那次是我们没有办法,但陷入被动并不是件好事。我们一直都是自己主动去里世界,对吧?虽然在小樱看来难以置信,但我觉得那样做才是正解」 「正解?」 「假如我俩因为害怕,从此留在了表世界,现在早就疯了或是死了。我认为,人类一旦在某种程度上同里世界产生了深层联系,要想生存下去的话,就不能只是心惊胆战地揣测对面的行动,而应该像我们还有外馆女士那样自发地进行接触」 「但肋户先生不已经……?」 「那个人说不定还活着吧,霞又没有办他的葬礼……」 晚霞之街那堆曾是肋户藏身之处的垃圾山里,只放着他的睡袋和行囊。或许肋户还和霞有过交谈——不过这就是我擅自想象的了。 「来自里世界的接触总会令我们恐惧,从而失去理智……虽然只是推测,但我觉得这是为了迫使我们进入某种精神状态,好让对面和我们建立交流。闰间冴月会出现,或许也是接触的其中一环」 「所以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而是要主动去找?」 「对,这样相对而言还能保持清醒,就不会被对面牵着鼻子走。但是长时间接触的话也很危险,所以只能赶紧去,赶紧解决,然后赶紧跑。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这可能是最接近于正确答案的做法……我是这么考虑的」 「你说得好像要去抢劫一样」 鸟子的感想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还别说抢劫,我们要做的事实际上已经跟暗杀差不多了。 「不错啊,跟我一块干呗,搭档」 「这下彻底成法外狂徒了。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说共犯什么的」 鸟子发完牢骚,回到了正题。 「要主动出击的意思我了解了。接下来就是去里世界,把冴月喊出来?」 「那样做如果有用的话未免太搞笑了……这事果然还是不像口头说说那么简单」 「在遇到空鱼之前,我都不知道在那呼唤过她的名字多少次了呢……」 我装作没有察觉鸟子话音里的水汽,说。 「不管要做什么,手上没有对方的情报总还是不太好。我对冴月的事情可以说一无所知,所以打算先去找那些了解冴月的人问问」 「问我不行吗?」 「冴月还有很多不同的面孔没有让你见过吧」 「唔……也是」 「我就是这么想的。那首先从最近的茜理问起试试看?」 茜理曾经是那个女人的学生,或许能从她那里打听到鸟子所不知道的闰间冴月。 「鸟子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我……」 鸟子语塞了。她犹豫了一会儿,用苦涩的声音答道。 「抱歉,我想我没办法冷静下来问她」 「没关系,不用勉强。我一个人去就可以的」 「拜托你了」 「之后再跟你汇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落在床上。 明明才起床不久,一下子又累了。尽管我隐约察觉到,一旦我开始对抗闰间冴月,就必须也要直面鸟子对那个女人的依恋不舍,但光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潮湿感情就几乎剥夺了我全部的体力。我本来就是个不懂人心的女人,对其中的细微之处也想尽量眼不见为净。但唯独现在我不能逃走,所以只能拼一把了。一想到还要对其他和闰间冴月相关的人做同样的事,就感觉提不起劲来。 不过,在昨天和今天谈过以后,我确信鸟子对闰间冴月的留恋已经相当淡薄了——这无疑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一开始以为她会有更强烈的抗拒心理,所以能那么快达成一致既让我感到意外,又很欣慰。 但反过来说,这就意味着鸟子的感情不再会有杂质,完完全全只向着我一个人,而我就必须思考要怎么接受这种感情…… 不管怎么说,第一步还是跨出去了。继续前进吧。 然后杀了……不是,净化,净化闰间冴月,让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给茜理打电话吧。我鼓起勇气,再次拿起了手机。 4 「您来干啥……」 昨天傍晚。先我一步到达茜理家门口的,和善的红发不良少女堵在了我的面前。我吓了一跳隔着她穿着工作服的肩部抬头看了一下那个公寓。 「啊?这是茜理家吧?」 「是」 「为什么夏妃在」 「在的话不行吗」 「也没什么不行……你在警惕什么?」 「没警惕什么」 「你有在警惕的吧。什么?我做什么了?」 「我听说您找茜理有事了」 「嗯」 「您想对茜理做什么?」 「怎么回事???」 面对混乱的我,市川夏妃的态度依旧很恶劣。 「我只是来打听一下。你还记得闰间冴月吗?」 「茜理的女家教」 「就是她。我这边有点事,所以想做个了结。就想问问作为原学生的茜理对她有什么看法」 「真的只有这个吗」 「真的啊!你事好多啊!」 「这样啊」 夏妃不情愿地让出了一条路。我一走,她就紧紧跟了上来。 「什么?你要一起来?」 「不行吗?」 「没……随你吧」 这到底什么情况。我周围只有麻烦的女人吗? 「我说啊。先告诉你,我没想过要对茜理怎么样。虽然那孩子很亲近我」 「说实话这件事也挺让我火大的」 「什么啊!?」 「明明茜理很想亲近前辈,前辈却不理不睬的,茜理也太可怜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啊!」 夏妃暴走了。 「我只想让茜理幸福。但是又不喜欢茜理亲近你,想让你随便对付一下她。但是我又不希望茜理因此难过……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总觉得很不妙啊」 我觉得挺蠢的就随便回了句,夏妃一脸严肃地瞪着我说道。 「最近,茜理说她给前辈帮忙去了,但是详细的事情她却不肯说。前辈对我有恩,而且我也是茜理的死党所以不想说这种话。但是前辈您能不要老把她卷到您的那些事里去吗?」 「话说在前面,她可不是我叫去的,是她自己跟在我后面的。我也不想把她卷进去啊。或者说用“在紧要关头受她关照了”这种说法会比较好」 「……这不还是很不妙吗」 夏妃脸色变得铁青。 「欸,让茜理帮忙也就是说让她帮忙打架了是吧。真是饶了我吧,虽然她是很厉害,但她是个温柔的孩子啊。」 「啊这,怎么说呢……之前我差点被她打了」 「哈!?」 「嘛,那个时候是我这边挑起的」 「明明没对我做过这种事情……果然不像前辈这样主动进攻就不太行啊」 「什么主动进攻,不懂你在说啥。夏妃你不是被重视着吗?」 「是这样吗……」 这家伙咋回事。 我将情绪不稳定的夏妃扔在一边,按下了茜理房间的门铃。“来了”的回应立马传了过来,门被打开了。 「前辈!辛苦了!」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 「没有没有!快请上来!」 「打扰了」 「您和小夏一起来的呢。感觉你们聊的很起劲的样子,在聊什么呢?」 「你问夏妃」 「欸,没什么……话说,闲聊?」 「这样吗?」 在茜理面前,夏妃突然开始摆起架子。你在装什么? 我走进房间在坐垫上坐下,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来茜理家了。 茜理拿出玻璃小茶壶将茶倒入杯中。茶杯里升起茉莉花茶的香气。这么说来,这次没带伴手礼啊。不过现在才想起来也没用了。 「听说您想打听闰间老师的事情——」 茜理问到。 夏妃像是在监视我一样在床上坐下。我无视她烦人的视线点了点头。 「嗯,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样啊,是很优秀的人哦。虽然文静,但并不是老实或保守的那种人。而是安静而且有魄力的人。给人一种神秘姐姐的感觉。虽然当时我还是考生,就觉得,啊,原来这就是成年人啊。」 「为什么会来教你呢?她自己找上门来的?」 「欸……是怎么回事呢?父母安排的,应该就是普通地委托了教育机构之类的吧」 一想到闰间冴月会在教育机构注册教师这件事我就觉得很奇怪。如果在被里世界吞没之前,她也是像人类一样普通地生活着的话,倒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我记得,她一直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就算是在盛夏也是。但也挺合适的没什么违和感。声音很低沉,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气。那个是香水吗,总觉得有股花香。很高,而且手也很大,练空手道的话应该会很强。」 还有这种评价标准啊。 「她只教你学习了?那个……没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您在说什么!?」 夏妃发出很大的声音,我吓了一跳。 「突然咋了!?」 「没有,前辈你这个,再怎么说也算性骚扰了」 哪里啊!?刚想这么说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茜理」 茜理一脸茫然地看着惊慌失措的我和夏妃。 「请问怎么了吗?」 啊? 「……抱歉没什么」 在奇怪的地方注意留神反而变的羞耻了……我尴尬地瞪了一眼夏妃继续说道。 「我想问的是,欸……她有没有邀请你去废墟探险啊,让你听一些恐怖故事啊之类的事情……」 「啊啊,原来如此。这类基本没有。」 「你有没有一种违和感,就是事后想起来觉得好奇怪啊,之类的感觉?」 「没有注意呢……」 茜理似乎很努力地想回忆起来,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硬要说的话……她会坐在一边看我学习,我感到视线转头看过去的话,就会发现她一直在盯着我,好几次都吓了我一跳。她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我有种被人深度观察的感觉,像是一切都被她看穿了一样。如果我问她在做什么的话,她就会很自然地移开视线。有可能是偶然吧,或者我误会了。不过我在练空手道,所以总有一种,啊,刚才被透视(スカす)了的感觉」 「被透视了?」 「对打的时候有那种视线攻防战一类的东西。其实就是佯攻,在双目相接的时候突然转移视线的话,就可以顺便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了。也有这种善于把握时机的人存在,所以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一不小心就变成在聊空手道,我已经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总之不要掉以轻心是好事……你之前拿到猫的护身符了对吧。就是因为那个才被猫忍者袭击了。茜理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总觉得没法生气」 「明明对方不怀好意?」 「不知道有没有不怀好意……当时说是考试的护身符才给我的,也没有什么讨厌的感觉」 面对这种包庇的语气我不禁皱起了眉头。一直觉得,比起鸟子和小樱,茜理应该没怎么受到闰间冴月的影响才对。看来也不一定。 夏妃从旁插入了对话。 「稍等,稍等。之前茜理遇到麻烦那次,是因为那家伙吗?」 「是」 我代替茜理回答了。夏妃像是生气了一样说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啊,茜理」 「我觉得,不要对别人说会比较好……」 听茜理这么说了之后夏妃变得更加暴躁了。 「哈!?为什么?搞不懂」 「我让她不要说的」 我本想帮一把茜理才这么说的。夏妃却来回看着茜理和我,露出了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 「……为什么?」 「所以说啊……」 被问了同样的问题,我感到很焦躁,语气也变得不耐烦起来……就在这时,夏妃的眼睛里突然流出了泪水。我已经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 为什么?我才想这么问啊。刚才有可以哭的点吗? 我呆滞地看着夏妃,溢出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夏妃一改往日不屑的态度,面部表情变得像个孩子一般毫无防备。我慌了。 「小夏……!」 茜理立马站起来在夏妃的旁边坐下。 「抱歉,抱歉,我没有那种打算的」 「什么打算……?」 「没打算排挤小夏哟。只是觉得把你卷进来太危险了」 「你明明在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却不愿意和我说吗……?快住手,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啊」 夏妃完全泣不成声了。 「不要只对我不说啊」 「我知道了。抱歉。会和你说的,呐?」 话音刚落,茜理看向我。 「前辈,可以对小夏说吗?」 虽然这是疑问句,但不过是在确认我的态度罢了。 ——当然不行。 我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还是没说出口。 一年前的我大概可以做到脱口而出吧。 即便是没那么坚决地拒绝,估计也会摇头否认,或者什么也不说。总之,我绝对是不会认可这种事的。已经不想再让知道里世界的人变多了——茜理一个人我都嫌多。在此基础上还要让夏妃加入进来什么的,绝对不要。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感觉这么说的话估计不太好……明明在这里拒绝才是合理的,但是总感觉会因此造成损失。 我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 我心里也没底,只好无奈地、不情不愿、无可奈何地回答她。 虽然但是,即便是听茜理说了之后夏妃的表情还是很复杂。虽然眼泪止住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变得越来越诧异。 「等等,稍微……稍微让我整理一下」 她就像是感到头疼一样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里世界不是那种……黑道啊,反社会之类的东西,而是别的什么?」 「认真的吗?我只在漫画app里面读过这种。那种在游戏里重生什么的……」 「和那种也不太一样,我感觉是一个更奇怪的地方。嗯,很难说明啊」 茜理焦急地说着。 「和普通的世界很像,但又有些区别。建筑物也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些恐怖……」 「恐怖。什么意思?」 「我看到的是猫忍者啊,生于寺庙的T之类的……」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啥……」 那肯定不知道了。虽然一直没说话,但我开始觉得或许补充点什么会比较好。这时茜理开始从别的角度说明了。 「那个,之前我们进到里世界之后,里面变得像鬼屋一样。一眼看上去很普通,但总觉得周围的气场变得很不愉快,像废墟一样,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而且又有点吓人」 她应该是想起我们沿着〈T先生〉的踪迹进到鬼屋里那件事了吧。中间领域的话确实是像茜理说的那样。茜理只知道中间领域,所以她认为那里就是“里世界”。这或许才是恰到好处的说明。 就在我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夏妃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意外的发言。 「难道说,我也进去过?」 「欸,你在说什么时候的事?」 「你想,之前三拔女出来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奇怪,而且有些恶心,到现在还是忘不了」 夏妃全身抖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在那之前猴子出来的时候,我就有被一种被什么讨厌的东西缠上的感觉。接着就发生了一系列糟糕的事情。那个时候也考虑过,或许有必要通过除灵之类的事情改变一下周围的气场之类的」 「怎么样呢?前辈」 对话突然被扔了过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我还是回答道。 「我就知道会这样。里世界的怪物出来之后就会有那种感觉对吧。所以你看,那个时候茜理把三拔女揍了一顿之后周围的气场就变了对吧」 「啊,确实是」 终于理解的夏妃连续点了几次头。 「欸,那茜理能用空手道除灵啊。好厉害!」 「嘿嘿……」 夏妃用充满赞赏和自豪的目光注视着害羞的茜理。 「欸嘿——!这样啊!也就是说因为茜理可以用空手道击退怪物,所以才去给前辈帮忙的啊。我现在终于理解了」 刚才的眼泪就像骗人似的,夏妃用爽朗的语气说到。我没辙了。她关注的点肯定不是里世界云云,而是茜理是以何种形态参与进去的吧。 「你理解了吗,小夏?」 「好,理解了,理解了。但是不危险吗,那种」 「没关系。纸越前辈在好好看着我,而且仁科前辈也在」 「真的吗」 夏妃怀疑地看向我,我不耐烦地回答道。 「都说了好几次了,我根本不想把茜理卷进来。之前那次是没办法」 「非常抱歉。上次强行去找您」 茜理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真的吗?但现在前辈不是也过来了吗?」 「没,所以说我只是想来打听些事情……比起这个,你理解了就好。这件事不要和别人说啊。不能再让知道里世界的人增加了」 「好的。就算说了也没人信就是了」 「好了好了……真的,绝对,不要说。拜托了」 在我的再三叮嘱之下,夏妃让步了。 「知道了。不会说的」 「别对我说,你向茜理发誓」 「欸?」 「比起向我保证,那边更有效吧」 「有效……」 「小夏,拜托咯」 听茜理这么说了之后,夏妃不情愿地皱起了眉头但还是同意了。 「我发誓,茜理」 「嗯」 茜理一脸满足地回应到,然后两个人都害羞地笑了起来。我以一种无法忍受的心情看着她们。 与里世界有联系的人增多了会很麻烦。而且我果然还是不希望我和鸟子以外的人进入里世界。这份心情如今还是没有改变。 但是现在告诉夏妃也是无可奈何。 〈T先生〉那件事,最终也是因为我的决定才让茜理被卷了进来。那个时候我明确地认识到了,茜理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我无法割舍的,独一无二的后辈了。 茜理那种微妙的跟踪狂气质出现的原因大概也可以猜到——精明的茜理趁我不注意的时候,闯入了我的生活。不过,这些也只是借口罢了。对于即使被冷眼相待也一直想要亲近我的茜理,我认输……或者说,习惯了。 在将茜理视为“可爱的后辈”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责任感。变成这样之后,我就变得无法无视茜理和夏妃之间产生的矛盾,也没办法拒绝茜理的请求。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那个,所以之前那件事情也可以问吗?」 夏妃看着我说到。 「什么?」 「今年一月份的女子会」 「啊,嗯……」 夏妃对着支支吾吾的我说道。 「那个时候也是,变得奇怪是因为……里世界吗?」 「……忘了」 「哈?」 「给我忘掉!」 5 「为什么告诉夏妃里世界的事情?」 在小樱家里集合,汇报在茜理家中发生的事情的时候,鸟子冷冷地对我说。 我避开她的视线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因为也没想到她会哭啊……」 「这是被哭两下就要说的事情吗」 「没,那个……」 「你之前不是才说过,去里世界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明明是你说不要到处说的,结果自己却在那边泄露情报,真是无话可说了」 小樱无语地说到。我确实也没法反驳。 「夏妃只关心茜理的事情」 「你是想说因为她对里世界没兴趣所以说了也没事吗?」 「而且,她觉得茜理有危险的时候不会立马报警吗?」 「小空鱼啊,说已经说了也没办法,但是今后必须要额外关注她们啊」 「那个,好吧……」 被说教了一阵之后话题终于回到了闰间冴月的身上。告诉她们茜理不太记得“闰间老师”的事情之后,鸟子一脸不解的样子。 「真的么……?我不信」 「嗯,我问了各种事情。但只有,美丽啊、有大人的感觉之类的抽象评价。憧憬的感觉还是有。总之我也挺意外的」 茜理口中的“闰间老师”的样子很模糊也很难识别,甚至让人怀疑其是否真的存在。和鸟子持有的感情重量有明显的区别。 「小樱小姐,你怎么想?」 「你问我?嘛……虽然冴月到处找帮手,但她肯定是有区别对待每一个人吧」 「嗯?什么意思」 「冴月对小濑户不是没怎么关心吗?她动起真格来也就一瞬间的事情吧。对吧?」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对鸟子说的。鸟子虽然用责难的眼神看了一眼小樱,但也没说什么。 「考试护身符什么的,与其说来自她恶意,不如说是冷酷无情……可能是想做实验吧」 「做实验?」 「小濑户会如何处理来自里世界的问题之类的实验」 「小樱,这也太过分了……」 面对抗议的鸟子小樱也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 「这样吗?我倒是不惊讶。她就是那种可以随随便便做出这种事情的家伙。虽然,还没看到实验结果就玩失踪这件事是比较神奇,但是试探盯上的孩子的“可用性”,通过考验的孩子就一口气收入麾下。这才是她的目的」 「非常合理」 「而且,那个时候已经有了更优秀的实验对象了」 就算不说出来也知道。就是鸟子本人。 「我没有被测试」 鸟子用僵硬的声音说到。 「测试了。直接把你带到里世界就是最明显的测试了啊。因为你没有害怕,就觉得你还有用」 也许是想起了什么,鸟子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小樱小姐呢?」 这么问了之后小樱瞪了我一眼回答道。 「我没通过她的测试」 「没通过——?」 「我也和鸟子一样,通过神保町的电梯被带到里世界去了。完全不行,明明什么也没发生我却害怕的一步也走不动。然后她就失望了,没过多久就把鸟子带了过来」 小樱像是自嘲一样。 「即便如此,她还是把我当作关系很好的朋友,但是对冴月来说我的利用价值应该大幅减少了吧。我最近才想清楚这件事」 「太好了」 我放心了,但小樱却瞪大了眼睛。 「你刚才说“太好了”?想吵架吗?」 「没,并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看你已经整理好了自己对冴月小姐的感情。因为之前在烦恼,怎么做才能让你同意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我尽己所能选择了不会踩雷的词语。小樱越发愁眉苦脸。 「我现在只有不好的预感。小空鱼,你在打什么算盘」 被这么问了之后,终于可以进入今天要探讨的主题了。 「不举行葬礼吗?冴月小姐的」 「葬礼——」 「没做过吧?」 「什么意思?在寺庙里念经,然后把人送到棺材里?」 「要是这样就能解决的话也不错。在这之前,为了不让她再次变成怪物出现在这边必须要把她祓除了」 面对一脸诧异的小樱,我将自己的想法和想法产生的原由说了一遍。 「鸟子知道吗?」 被小樱这么一问,鸟子犹豫地点了点头。 「哼……」 小樱抬起头,缓慢地左右旋转椅子开始思考。 比我想象中的反应还要冷静。本来以为会被回几句嘴。 「以冴月的姿态出现的怪物在到处乱晃,还想对小空鱼出手,是吧?」 「小樱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空鱼的想法,你觉得对吗?我可能没办法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 小樱向鸟子投去焦躁的目光,然后说道。 「我对小空鱼的粗神经也是无语了。也只有你这家伙能说出这种话了……不过,活着的人为了继续前进,从而切断对无法归来之人的迷恋,这种仪式倒是很有必要。在这个意义上我是赞成的」 小樱看向我继续说道。 「但是,小空鱼你说的仪式,应该不是为了说服我和鸟子两个人而存在的仪式。而是通过祓除去平息,也就是要退治它们,对吧」 「因为直接说出来的话你们会不乐意」 「哈哈」 小樱干笑了几声。 「我是想说几句,嘛,算了。那么具体怎么做呢?」 「一开始我也不太清楚,于是为了找到突破口,就想着和冴月小姐有关系的人挨个聊一下。和茜理聊过之后我大概有些想法了」 听我这么说之后,鸟子很意外地说道。 「不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吗?」 「关于冴月小姐本身的事情是不清楚啦。硬要说的话,是在和夏妃对话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我一边整理脑中的思绪一边开始说明。 「首先,关于“祓除”,如何才能祓除呢。这个单词本身也比较古老了,一般的话都会联想到神道教啊,传统宗教的驱魔活动。但是,假如去掉宗教外壳的话,会发现这种活动其实还挺常见的」 「哼?」 「茜理在向夏妃说明里世界的时候,她用了“气场变得很不愉快”这种说法。她只知道中间领域所以才会这么说。接着夏妃说,想要除灵的话有必要把气场本身给除了才行。然后我就意识到了」 两个人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听着我讲话。 「确实,怪谈也是这样。在发生什么之前周围的气场会先改变。然后,只要这个气场不改变的话,也没办法从这种异样的气场中逃出去。所以,为了对付怪谈,与其单独处理各个现象不如设法改变气场——这么想之后,我觉得正好」 「对付怪谈,这种说法对吗?」 「站在我们的角度看,我觉得是对的。里世界的存在就是借助怪谈的框架来接近我们。我们平时不仅需要对付弯弯曲曲、八尺大人那些肉眼可见的怪物,还需要面对那些怪谈的框架」 「就是说,那些玩意才是本体吗」 鸟子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难道我的手碰到的就是那个?“怪谈的框架”?」 「啊……有可能!」 一种不同于恐惧的悸动掠过我的背脊。可以认为鸟子已经快说到点子上了。我感觉散落在脑内的各个片断像拼图一样连在了一起。 「……喂,你没事吧?」 看我陷入了沉默,小樱有些担心地向我搭话。 「不好意思,我稍微想的有些深入了。那个……」 「在说如何才能祓除冴月的事」 「这样。就和我刚才说的一样,祓除等于改变气场。这样的话,闰间冴月出来的时候我们需要设法改变周围的气场。关于这个,我比较有把握……实际上,在怪谈里面,通过改变气场从而得救的说法也是存在的」 「比如说怎样?」 「比较常见的就是,聊H的话题的那种」 两个人一脸“哈?”的表情。于是我急忙继续说道。 「没,是真的。在气氛变得很糟糕的时候,聊很多猥琐的话题然后得救了之类的。我倒不是想说“灵”怎么样怎么样。性是生命的起源,对于身处死亡世界中的“灵”来说是针锋相对的存在……道理姑且是有的。这算比较古老的方法了。你看,鸟子你还记得吗?润巳露娜的母亲对着我摆出的除魔手势」 鸟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 「啊啊……那个原来是除魔的手势吗」 「这个叫做“马诺菲卡”,是在基督教和犹太教里面针对邪眼做出的除魔的手势。所以她才对我这么做」 「如果接受你这个说法的话,就是说……怪物的弱点是“性”之类的东西?那么,冴月出来的时候只要聊猥琐的话题就可以了?这可太有意思了」 小樱略带笑意说出这番话。我也不由得被带着笑了出来,然后摇了摇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实际上对峙的时候我们也做不到。至于冴月小姐的事情,现在为止听了两个人的说法也还是不太明白。但是,在实际遭遇她的之后我才理解了,那个真的…很不妙啊」 两人也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就是啊”。 「虽然想说能被理解真是太好了,但我的内心还是很复杂」 「至今为止大家已经遇到过很多次,闰间冴月的人影以及类似的不同版本的东西了。在润巳露娜面前出现的那个已经相当糟糕了——但是最糟糕的就是会过来搭话的。无法交流的那种反倒比较好」 「这次,小空鱼你直接和她对话了吧。你认为她还是人类吗?」 「我认为不是。虽然是人的姿态,但是,如今的闰间冴月是〈T先生〉一样的存在。类似于高级的界面或者……拥有包括外形在内的,天生就能够引诱他人的机能」 「机能,吗……」 小樱低语着,撇了撇嘴。 「用机能来判断别人价值的女人被里世界吞没之后,自己也作为某种机能被使用了的话那也太讽刺了。我也开始觉得有必要举行葬礼好让她成佛了呢」 鸟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我就接着小樱的话往下说了。 「怪谈虽然并没有很严肃,但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比较高级的话题类型,所以猥琐的话题也比较少。或许是因为在讲到恐怖的地方的时候,“性”的要素会破坏氛围吧。总而言之,H的话题只是一种改变气场的例子而已。也不是什么弱点。因为加入“性”的要素之后,怪谈本身也会变滑稽。一般情况下,这种恐怖的事情也只会发生在爱情旅馆」 「在爱情旅馆的女子会那个时候,就发生奇怪的事情了呢」 「那个差不多行了呗」 不要意外地把话题引到那个地方去啊。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用芳香剂除灵的民间传说也和改变“气场”的说法是有所关联的,因为芳香剂可以直接改变氛围,烧香也是一样的。也可以制造声音,你想,钟啊铃铛啊在寺庙里不都挺常见的吗。再比如,房间里出现幽灵之后把灯打开一直放音乐,然后就这样坚持到早晨。这种也是有的。这些都是在试图改变恐怖的气场」 「如果只是改变气场的话,我感觉传统宗教的那些方法也可以。烧香、念经、敲钟之类的……」 「是的。但是,你们觉得光靠这种就可以祓除冴月小姐了吗?」 两个人一脸为难的样子。 「不觉得」 「我也是」 「对吧。为什么呢?因为有可能会被对方吞噬」 「被冴月的气场吗?」 「就是如此。我觉得气场是有强有弱的。拥有较强气场的那一方就可以支配现场。而较弱的那一方很难破坏那种气场。这个不仅和怪谈有关,对活着的人来说也是如此。而强化气场的手段就是仪式」 「确实。小空鱼不是挺了解人类的嘛」 「欸,谢谢」 我被夸了?鸟子对着迷惑的我不满地说道。 「我不懂啊。因为冴月的气场太强了,所以我们没法抵抗吗?」 「嗯,比如说……在上小学的时候,不是有那种调皮的小孩吗,喜欢打闹又不听人说话还会招惹周围的同学。那种孩子在毕业典礼的时候也做出这种事情的话,在惹怒老师之前就会被周围的人用“这家伙什么情况”的眼神看待了。因为会给人一种不合时宜而且很尴尬的感觉」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呢?」 「但同样是毕业典礼,拿着菜刀的陌生男子冲了进来会怎样呢?估计大家都会僵住吧。无论是多么严肃的仪式,有时也可以被一个人支配」 「确实如此……区别就是是否使用暴力吗」 「当然这也算一点。不如说暴力是支配气场的有效手段,所以我们的枪才能起作用,而不是被里世界的气场吞噬掉」 「但是,就算有枪,没有空鱼的眼睛和我的手——」 「对,就没用了呢,不过是发出巨大声响的道具。我们的情况刚好能够对号入座,不然就变成一边逃跑一边拿着枪乱射一通的恐怖电影了」 「反过来说,如果只有小空鱼的眼睛而没有枪,赤手空拳地冲过去也毫无意义呢」 「确实。那种情况下也没办法破坏对方的气场」 「所以怎么说,和仪式什么的没关系,一口气开枪就好了吗」 「如果有用的话也行。但之前那次已经让我了解了,这种方法不行」 「怎么回事?」 「因为,我已经射击过好几次以冴月小姐的姿态出现的家伙了……」 和想象的一样两个人都有些退缩的样子,我无视她们继续说。 「所以仪式才是有必要的。我们必须要用更强烈的气场镇压闰间冴月的气场,告诉她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这种事情做得到吗……?」 小樱疑惑地歪着头。 「里世界在与我们接触的时候,有一种不断变换接触方式的倾向。〈T先生〉在那之后也没有再出现了。是在尝试不同的方法呢,还是随机出来的就不得而知了。闰间冴月持续在我面前出现,估计也是觉得这样接触我比较有效吧」 「对小空鱼个人?」 「其实我也不愿意这么想,但大概就是这样。既然她不在本来就和她有关的鸟子和小樱的面前出现的话,被闰间冴月盯上的人就只有我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突然开始有些担心。 「那个,难道说,虽然没有对我说,但实际上在你们两个人那里也出现了?」 「没……」 「没有哦」 小樱和鸟子露出了类似的表情双双否定了。 「太好了,那就只要我摆脱纠缠就好。事情也变简单了」 我无视她们复杂的表情轻声说到。 「空鱼想要举办的是什么仪式?」 「我还在考虑,但你们的帮忙是需要的」 「那当然」 「欸。不要啊……」 鸟子扬起眉毛对着因为厌恶而在椅子上扭动身体的小樱说道。 「这可是冴月的葬礼哦,小樱不出场不行的吧」 「不要啊,肯定会遇到可怕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遇到那种事情的可能性很高」 「你看,我准备贡品就好剩下麻烦你们了」 「如果不趁机切断关系的话,下次就不是在我这里,有可能在小樱这里出现啊」 小樱将手抵在额头上,沉默了一会小声嘟囔着。 「……那不行」 「对吧?如果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不是会很恐怖吗」 「恐不恐怖先不说,事到如今过来真的挺让人头疼的……真的,事到如今」 小樱长叹一口气说道。 「我知道了,我要做什么等你们决定好之后告诉我就行」 「非常感谢」 「我要做什么呢?」 「鸟子陪我去一趟DS研」 「去做什么?」 「还有一个人和闰间冴月有着很深的联系对吧」 「……啊啊」 我对着眉头紧皱的鸟子点了点头。 「没错,去找润巳露娜帮忙」 6 《纸越小姐来啦 哇♡》 有什么好哇的,我一边想着一边望向玻璃另一侧的润巳露娜。 被日光灯照亮的DS研的住院部中,在特别制作的完全隔音的房间里,润巳露娜手里拿着笔谈用的白板笑着。 隔着厚厚的丙烯玻璃与露娜相对的只有我和鸟子两个人。汀现在应该正在较远的房间里用监控摄像头观察情况。 露娜向站在我旁边的鸟子挥了挥手。虽然看起来很亲切,但她的轻蔑一目了然。 她又在白板上写了一些,给我们看。 《今天来做什么》 我将麦克风打开说道。 「可以去你那边吗?」 虽然没听见,也知道露娜惊讶得叫了出来。没有等她回复,我就把手放在了指纹锁上。袭击之后来看病房的情况时,我和鸟子都被登记了指纹锁的权限。厚重的门发出气密性破裂的噗咻的声音,门打开后,我们走了进去。 关上了背后的门,露娜仍然一脸惊讶。 「……诶。难道要释放了吗?」 虽然是开玩笑的提问,但我们都没有笑,露娜也严肃了起来。 「这么突然要做什么……?很可怕呀。这不是要在处决我还是释放我中二选一的气氛吗」 「笔谈太慢了,所以进来了」 「什么什么什么?好可怕好可怕」 「有事跟你商量。坐吧」 「你、你打算做什么」 「你看,我没有拿枪吧。只是聊聊」 好像才察觉到我们是空着手进来的,露娜一副不太放心的样子还是坐在了床上,而我们仍站着。 「纸越小姐,请用那边的椅子吧。因为只有一把,只有对不起鸟子小姐了」 鸟子一动也不动,任凭露娜挑衅也一直沉默着,即使是露娜也冷静不下来了。鸟子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露娜,她的压迫力非常可怕,我也经历过好几次所以很明白。 「有事商量是……?」 「露娜,你怎么看润间冴月的事情?」 我直奔主题。 露娜笑着回答。 「我还以为什么事,事到如今才问吗。那个呀,非常崇拜哦。在露娜可爱的脸上留下了圣痕,我非常感激——」 「那些就别说了」 我打断了露娜的胡言乱语。 「我知道你因为母亲被杀而生气,没必要再装了」 露娜脸上的表情消失了。虽然有推测的成分在里面,但好像猜对了。 「能不能不要说得好像什么都懂一样」 「不好意思,没有顾虑这个」 我将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从桌子边拉出来,椅背靠前,和露娜相对而坐。 「闰间冴月的葬礼要举行了」 「冴月大人还没死吧」 「暂时还没」 「暂时?」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上次把闰间冴月叫出来时候,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叫她出来的呀,是她从那边过来的」 「最终结果都一样。不过,之前你不是在那个<牧场>里做了很多事情吗」 润巳露娜为了与闰间冴月接触,将<牧场>得建筑改造了,尝试再现各种怪谈。将「谈鬼而怪至」的理论运用到了实践中。 「嗯,确实做了很多事。知道那些有什么用?」 「为了给闰间冴月送葬,首先需要将它叫出来,我想知道有用的方法」 「为了给她送葬而叫出来啊……」 露娜一脸怀疑地看着我。 「感觉没有那么简单啊。难不成,你想对冴月大人做什么吗?」 「是对方先挑起的」 「纸越小姐,你想和冴月大人对着干吗」 「这次想要做彻底。不想再让她在我面前出现了」 露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你也不是没想过我听到后会是什么反应吧」 余光看到鸟子的微微动了一下。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我说道。 「如果你想继续包庇把你的嘴撕裂、杀了你母亲的女人,就这样吧。继续装作崇拜的样子,这是你的自由。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吧。不过我觉得坦率点对你也有好处」 「好处?」 「露娜,你想一辈子都在这里吗?」 我挥手指了指露娜的房间。和外部完全隔绝的,白色干净的单人牢房。 露娜刚准备开口说话,我打断了她。 「不要说很舒适哟这种谎言了,浪费时间。这已经变成你的习惯了吧。我这次是认真地来商谈的,为此特地明知危险仍然进入你的房间。想说什么的话想好了再说」 露娜闭上了张开的嘴,犹豫地张开,又闭上……。好像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我又问了一遍。 「想呆在这里吗?」 「……不想」 露娜终于回答。 「我不要在这种地方结束我的人生。我想要出去。可是不行啊,露娜的声音太危险了,期待也只是白费力气」 「露娜不能出去,不是因为声音危险哦」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 「因为不知道会做什么」 我指着自己的右眼继续说。 「我的眼睛,只要稍微看着别人就能让他发狂。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不用想也知道吧。但是我和你不一样,没有被关起来。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和这里的人是朋友吗?」 「是因为大家都认为我不会不分黑白地让别人发狂」 「我也、那种事……」 「你不是做了很多吗?而且并没有后悔的样子」 「所以呢?我不能出去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是罪犯,而是因为我没有反省?」 露娜突然正色说道。 「有没有反省我不知道。因为你自己内心的问题,想做就随便去做。我想知道的是,今后你还会不会做同样的事情」 「我不太明白。你想说什么?」 「DS研也很困扰要怎么处理你。这里不是警察局、监狱之类的地方,一个不是法律执行机构的民间团体却监禁了未成年。你也不是病人,不能说是住院,但是你的<声>太危险了,需要特别严重警戒。你又缺少有钱人做后盾,没有人出费用。并没有人想要把你一辈子都关在这里。」 这些都是汀的说辞。正想继续说下去,露娜突然激动起来。 「啊是这样啊!这里的人想把我赶出去了!」 「哈?」 露娜一边愤怒地锤着自己坐着的床,一边兴奋地说。 「是吧!想要把麻烦赶出去!像我这样的根本不需要!是这样吧,我早就知道了!现在不能放我出去吗!?现在立刻!你不说我也会出去的!」 真是令人意外的反应。她满脸通红地喊叫着,脸颊上浮现出白色的疤痕。 鸟子看向了我,想要往前走。我摇了摇头,露娜没有用<声>。只是单纯在生气。我没有理会露娜的情绪继续说。 「刚才说了,因为不知道把你放出去会发生什么,所以不放你出去」 「那你要我怎么做!我答应你什么都不会做就可以了吗!?」 露娜火大地叫道。 「嗯,对」 「……什么?」 「你能不能答应我,什么都不做,不会随意使用<声>」 露娜呆呆地看着我。 「……就这些?」 「除此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吗?」 露娜慢慢地坐回床上。 「仅凭约定就能让我出去吗?我不相信」 「是啊,不过实际上这只是我说的而已」 「你认真吗……?虽然我这么说有点奇怪」 露娜将目光移向鸟子。 「仁科小姐也是一样的意见?」 「我是反对的」 进了这个房间后,鸟子第一次开口。 「也是啊。太好了,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出了问题——」 「虽然反对,但是如果为了和冴月好好告别而需要露娜的话,可能也没办法」 「啊……?真的可以吗?」 露娜阴森森地看着鸟子。鸟子没有再说什么,我接过话。 「我们也讨论了很多,关于要怎么处理露娜的事情。大家都觉得不能一直关着她,但是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把她放心地带出来」 「真的吗?我还以为不久后就会被杀掉」 「如果你想要被杀掉的话随时都可以。就算不到那个程度也可以,可以通过手术将声带切除」 「好可怕,那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不是救了你一次了吗?这里毕竟是医疗场所。而且你还是个孩子,这么做怎么都会不太舒服吧」 「意外地很天真啊」 「我和鸟子也不是说有恨你恨到想杀掉你的程度。但是我不知道被你洗脑的人及其家人是怎么想的」 「纸越小姐或许是这样,仁科小姐不是随时都想杀了我吗?」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受恩所以我没说,但其实当时你被闰间冴月卸下下颚晕厥的时候,想要救你的不仅是我,鸟子也是一样」 「什么」 露娜意外地叫了一声,凝视着鸟子。鸟子一脸不爽地瞪了回去。 「为什么?抛下我直接回去不就好了?」 「…………」 「过去的事先放一边……露娜,我希望你也能帮我。我要把你从这里放出去,但是为此也需要你保证,出去后不会不管对方是谁都给别人洗脑」 「这种约定有什么用?我不遵守不就没用了」 「嗯……不过,大概像我们这种人,只能重视口头约定了」 「为什么」 「不管是我们还是你,都已经在社会或法律范畴外了。遇到了什么事情的时候,社会的机制不会帮助你。除了重视各自之间的承诺,没有其它的生存方式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露娜一脸困惑。 「嗯,讲道理就算了。说得简单点,如果你愿意做个好孩子帮个忙,我可以把你从这里带出去。说不定最后还能看到闰间冴月最后一面」 「帮忙是指冴月大人的葬礼?」 「是的」 「为冴月大人送葬……你是认真的吗?」 「不然我也不会特地过来」 我站起身,将椅子放回原处。 「你再考虑考虑。然后,如果想起为了召唤闰间冴月做了什么事,我再来问你」 露娜默默地目送我们离开房间。 也没有使用<声>。 「累死了……」 我走出露娜的房间,回到汀等候的会议室,趴在桌子上,全身虚脱。 鸟子把塑料瓶装的茶放在我毫无防备的后脑勺上,发间头皮感到一阵凉意。 「辛苦了」 「请普通地给我……」 抬手拿走了茶,坐起身来。 「抱歉啊鸟子,让你忍了那么久。是不是一直想揍她了」 「没有那么暴力好吧!」 在鸟子的抗一下,我打开塑料瓶喝了一口。平淡无奇的茶水渗入了身体。 和露娜长时间在房间里太危险了——露娜的<声>的威胁并没有离开,最好要在我和鸟子任意一方没有集中注意力时被趁虚而入、被卷入露娜的节奏前结束对话。基于这样的考虑,一鼓作气解决回来了。因为没有除我以外的人可以做这事,所以很努力了,但是做了不习惯的事真的累了。 关于怎么让露娜协助的事,和鸟子、汀都商量了很久。为了寻找召唤闰间冴月的有效方法,也有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利用露娜的<声>这样的计划,但也讨论中发现很难让她好好地协助。很有可能轻易地就背叛了,而且也不太可能把她拘束着带出来,只让她在合适的时候使用<声>。 但是无论如何都想把露娜纳入计划。比露娜所拥有的经验和能力更重要的理由是,不能将和闰间冴月有那么深的缘的人置于计划外。 与其说是什么理论,不如说是直觉,不过我觉得还是遵从这种直觉比较好。怪谈中的因果是以人或物的缘为起点。不管露娜就这么举行闰间冴月的葬礼的话,就像留下了巨大的安全隐患,只要隐患还在,迟早还会被入侵的。如果考虑安全,我想让露娜也参加葬礼,让她好好地做个了结。 为此,我们进一步讨论了该怎么做,结果是在改过自新后的基础上,在我和鸟子的监督下,将润巳露娜从DS研中解放出来。和露娜说的话一点都不夸张,其它的方案都是杀气十足,不是关一辈子、就是直接杀掉或者摘除声带,光头医生也明确表示了反对。他认为「虽然说行为有问题,但是对健康的人类,而且还是未成年,无论是职业伦理还是个人角度,我都不赞成以这种形式下手」。以前在邪教的袭击中明明自己也受了伤,真是个圣人啊。 「辛苦了。实际谈过后怎么样了?」 桌子对面的汀合上笔记本问道。 「虽然说得有点乱,但我想我的意图已经传达到了……」 「空鱼,你真的认为露娜会改过自新吗?」 「嗯,很难做什么来改过自新。不过就像我自己说的,无所谓心里怎么想的,只要言行能改变就好了」 「对露娜表现得太放心了吧?」 「我对那家伙没兴趣,放心吧」 「不是这个问题」 鸟子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确实想法太天真了。但是就算这样,还能怎么办呢?现在的问题是,即使再危险,也不能简单地把人干掉。我们既不是黑道也不是政府的秘密组织。虽然我觉得汀离那两个组织相当近…… 「汀先生怎么看?」 「我也是做过各种各样事的人,如果真的陷入无可避免的状况,也会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虽然我不想到那个地步」 汀淡淡地说。 「就像再说的那样,如果要释放润巳露娜,在释放的那个瞬间,我们就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但是,如果是纸越小姐的选择的话我也支持。仅靠你们二位的监督是否充分,这是另外的问题了」 「作为参考,我想问一下,这种情况有定式吗?」 「你是指?」 「比如抓住危险人物的缰绳,控制住他一样……」 现在的汀对我就是这么做的。在围绕管理<牧场>的管理合同的交流中,我明白了这一点。 「对于有可能失去地位或者家庭的人,我们通常会抓住他这方面的弱点……」 「这很难吧,露娜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而且,威胁润巳露娜本身就很危险。如果最终被当成敌人,总有一天我们会变成被她压制,置于被她支配的状况……若不是直接威胁,可以选择比如持续用金钱支援,如果没有这些支持,他们的生活就会被毁掉。租给他们土地和商铺让他们成功经营也很有效。会变得无法从中脱离」 「那给她房子住呢?听上去好像很奢侈」 「嗯,还是从自由出入病房开始比较好。我们先看情况再慢慢考虑吧」 「如果在观察情况的时候背叛了怎么办?」 鸟子问。汀冷静地回答。 「应该不需要担心会一下子被杀掉。她首先会使用<声>试图洗脑吧。我们这边会定时进行联络,如果中途中断了说明发生了异常情况。那个时候则需要你们的帮助,目前进入设施的权限交予你们二位」 「权限——」 「具体包括电梯面板输入的钥匙、密码。目前也没有其他可以采取的手段了,紧急事件会以某种形式将情报传递 给你们二位。虽然担心还只是担心,但事情一旦发生,其严重性很大,所以要尽可能地采取防御措施」 「虽然现在才说,我们真的可以获得钥匙吗?这样的话就可以随便进入了吧」 「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和鸟子面面相觑。 「也许确实需要,但是这样真的可以吗?我们不是DS研的职员,而是外来人员。小樱也没有钥匙吧」 「那就当作信任的证明吧」 一向经验丰富、小心谨慎的汀说了这样的话,我反而有些担心了。客观来看,我和鸟子应该和露娜一样,只不过是拥有危险能力的第四类接触者。汀明明也清楚,我既非无欲无求的人也非人格高尚的人。 「很奇怪吗?」 「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信任我」 听了我的回答,汀露出了有趣的笑容。 「是啊,润巳露娜那件事也有关,我再稍微谈一下……有想过为什么反社会的集团常常会形成仿家族的形式呢?」 「反社会的集团,是指黑道之类的吗?」 「是的。黑道或者黑手党这类犯罪组织,总会主张在无血缘关系的成员之间建立仿家庭关系,比如“老头子和儿子”或者“血的羁绊”这样的。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主要是为了让这个“家族”优先于组织外。在法律之外的犯罪组织中,暴力和金钱决定了善恶是非,但在此同时,这也意味着暴力和金钱本身也有破坏组织秩序的危险。如果那是唯一标准,当上位者没有足够的武力和金钱的时候,下克上就是最优解」 像是在大学里授课一样,汀滔滔不绝地解释着。 「再大的权力也没有办法永远控制下面的人的不满,在一个以力量为标准的集体里更容易出现不合理的情况。这就是为什么需要金钱或者人数以外的评定方式。家庭框架就在这里派上用场,反对“父母”或者“兄长”是一种禁忌,他们会照顾你,但你必须成为家庭的一部分」 「这和刚才空鱼对露娜说的有点像」 「啊,是吗?我说了什么」 「我们不能依靠社会,所以只有重视口头约定」 「啊……像吗?」 被这么一说可能是说过。和露娜交流时不想把主导权让给对方,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一直在说,说实话都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了。 照这么一说,不就等于是我和反社会集团的想法一样了吗?不得已的。 对着一脸不满的我,汀继续说。 「我想纸越小姐抓住了本质。想要控制润巳露娜,不管怎么做都很困难吧。一旦用了那个<声>就完蛋了,对方很强,如果不是你们二位的存在我们也很困难」 我渐渐明白了汀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露娜改过自新、提供帮助,我们需要把她纳入我们的“家庭”中是吗」 「就是这样。不管你是否真的要用家庭这个词」 我连忙摇头。 「还是让家族什么的见鬼去吧」 汀不禁笑出声。 「听到纸越小姐用这样的单词真是新鲜啊」 「有吗?」 「在我的印象中您是相当拘谨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我好像很容易被看穿表情,所以很意外。 不,恰恰相反。因为心里想的都写在了脸上却不说出来,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评价吗? 「也许没有什么意思,但这说明对人类来说,家族这种框架能够很好的发挥作用」 「真讨厌啊……」 「有那么讨厌吗?」 鸟子问我,我点了点头。 「本来我对家族的印象就不好,现在更讨厌了」 「我觉得也没有那么坏吧……」 「鸟子会这么觉得吧」 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我稍微放缓了点语气。我并不想贬低鸟子去世的家人。 「嗯我明白了。这里的关键是,一旦联系在一起就不会轻易背叛。为此家庭的形式很有效果」 「是这样的」 「那个,我们是在说让人改过自新的话题吧?这种说法有点……」 明明不喜欢露娜的鸟子却用一种受伤的语气说。 「鸟子真温柔」 「是、是吗」 鸟子困惑地陷入沉思。我想起一件事,问汀。 「说到家庭……小樱要收养霞,你听说了吗?」 「我听说了。对我们来说真是帮大忙了,但是没关系吗?一个人生活的女性,突然和神出鬼没而且没上过学的儿童一起生活,感觉很辛苦啊。不用勉强自己也可以的」 「她好像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样啊。关于那件事,我想还需要您的帮助。虽然很麻烦,但还请您继续帮忙」 谈话结束后,汀说还要继续工作,我们在他的目送下走出了会议室。 「啊~~~~累了累了」 我伸着懒腰说。 「露娜的事要怎么办呢」 「只要她想要,完全有获得钱和买房子的能力,难度好像很高。只是提供单间公寓可能不行」 「真羡慕啊。我只会让别人发狂」 「我的就更不好用了。就算碰到了自己看不见的恶心东西,也只会有这是什么的疑惑」 「如果露娜说想要住港区的超高层电梯公寓的话要怎么办?」 「不知道,也可能反过来喜欢镰仓的古民宅」 「太古朴了吧,绝对没有的」 我们终于放松了下来,一边聊着无聊的话题,一边沿着走廊向电梯间走去。 在大厅前,鸟子突然放慢脚步。 「怎么了?」 「过来一下」 鸟子把我拉进楼梯口。 「干嘛、干嘛」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她把我推到了从走廊看不见的位置,从正面紧紧地抱住了我。 「诶、什么?怎么了?」 突然其来的拥抱,我不禁出声。 「空鱼刚刚太帅了……」 「诶、啊,有吗?哪里?」 「和露娜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很帅。至今一直忍耐着想要抱你的冲动」 「这是忍不住了嘛……」 「声音又低沉又有压迫力,太狡猾了」 嗯?用了和茜理形容「润间老师」时一样的词语…… 想到这里,突然有点想要捉弄她的心情。 我被压在墙壁上无处可逃,只好把嘴凑近她的耳朵,故意用低音说。 「对低音,很没有抵抗吗」 鸟子惊得缩起了肩膀,上身向后仰。 哦,起作用了……? 鸟子捂着耳朵,一脸难以置信地凝视着我,仔细一看 ,身体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 「刚、刚才犯规了」 「啊,是吗?」 「要干什么,这么突然……」 「这是还你前面咬我的那次」 「…………!」 正当心神不宁的鸟子想要说什么回应的时候,我们同时注意到,我们两人的身边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我们大叫一声,后退几步,正抬头疑惑地望着我们的是——霞。她穿着荧光粉地外套,衣服是那种动一下就会发出沙沙声的材质,一般来说一百米外就能注意到,但对这孩子好像没用。 「吓……吓我一跳」 按着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发出了声音。鸟子似乎也是猝不及防,手撑着墙壁,无力地低着头。 「怎、怎么了?还好吗?」 「女人」 「什么?」 霞指着楼梯下面,又说了一次。 「女人」 她没有说其它的,我心想着这啥玩意儿,从扶手往下看。 从楼下的门看出去,可以看到过道的地板,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丝光亮。 我记得楼下都是研究室,现在没有常驻的职员,应该基本没人用了。我和鸟子只去过两次。第一次是为了调查冴月的事情,去冴月的研究室的时候。第二次就是润巳露娜袭击的时候。 ……女人? 不祥的预感让我缓缓抬起头,和旁边的鸟子四目相对。看她的表情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 我们当场放下包,拿出了马卡洛夫。确认子弹后,下定决心踏上楼梯。走到楼梯梯台回头一看,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俯视着我们。 「在那里呆着」 我现在才小声地说,霞什么也没回答。我正想着她能明白吗,这时鸟子开了口。 「把叔叔叫来」 「叔叔?谁」 「汀叔叔」 「啊啊」 霞歪着头,还是不动。 「嗯……她老实点就行了。我先看看情况,如果需要人手再打电话」 「知道了」 实际上,如果涉及到里世界,我们比汀更像「专家」。一开始是不了解情况的茜理说的不太准确的形容,但随着事态发展,也完全变成这样了。 我们走下楼梯,暗中观察着昏暗的走廊。走廊中只有一扇门是半掩着,从里面露出的灯光将地板切割成了扇形。 「看,那个地方是」 「冴月的房间」 鸟子僵硬地说。果然是这样啊……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在走廊上。途中我在墙壁上寻找有没有电灯开关,但没找到,只好在黑暗中走到最后。 我们走到门口,小心地往里看了看,可见范围内没有异常,只是灯亮着。我对鸟子眼神暗示了一下,走进了房间。 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闰间冴月的研究室和最开始来的时候一样。天花板很高的房间,没有窗户,铁制的书架围着一张大桌子。贴在墙上的木板上的地图、剪报、便利贴、留言……润巳露娜也没有翻乱这个房间。这之后大概也没有人使用了,到处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除此之外,和以前的记忆分毫不差。 ……咦? 这种微妙的违和感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明明什么都没变…… 我一手拿着马卡洛夫,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右眼的视野里没有可以的东西。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不、不可能。只有这个房间亮着灯,而且霞在看着什么——看到了女人。现在的情况下,这么多暗示的情况下不可能有误解。 绝对有什么。邀请我们来这里的人有什么意图…… 我绕道桌子后面,再次环视房间。天花板……墙壁……书架……地板…… ……桌子上。 我向下看的时候,看到了那个。 那是用黑色皮革封皮装订的—— ——闰间冴月的笔记! 我明白了违和感的原因。和以前来的时候完全一样,这本身就是异常。这本笔记已经被润巳露娜夺走,和闰间冴月一起消失了,不可能在这里才对。 周围的桌面、堆积如山的科学杂志和笔记用具都被灰尘染上了薄薄的白色,显得这本笔记本更黑了。就像是刚刚被放在那里一样。 「鸟子,这个——!」 抬头一看,鸟子正站在正面的墙边,一脸愕然地僵在那里。左手不自然地向两侧微微伸展。 「空鱼」 鸟子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的旁边,你有看到谁吗」 我惊讶于情况的严重性,急忙将意识转向右眼。 谁也没有。只有鸟子一个人。 「没有人」 「有的」 鸟子摇了摇头。 「手被握住了」 「什么」 不管看多少遍,鸟子旁边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但鸟子明显很恐惧。露出来的左手,不知为何手指之间变成了张开的半截钩爪的形状。如果有看不见的人把手重在一起,缠着手指,就会变成这样吧—— 「这只手,啊,骗人吧,我知道这只手」 鸟子呻吟似地说。 「是冴月的手」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回过神来。从桌子前跑到了鸟子身边。 「鸟子!」 「空鱼,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我抓住了动摇的鸟子,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在吗?闰间冴月在这里!?」 「在的!没错,这种感觉,绝对是冴月,但是——」 鸟子用悲鸣的声音说。 「这只手——很冷」 我凝视着鸟子旁边的空间,几乎要看出一个洞来。不行,还是看不见。无论怎么集中意识到右眼,什么都没有出现。 把枪对准空无一物的空间,犹豫着。真的可以开枪吗?就算开枪,能打中吗?只有鸟子接触到了,我无法认知到。这种模式还是第一次。相反,有我能看到鸟子却摸不到的情况吗?好像没有。 开枪前,我用手在那个地方晃了晃,没有收到任何抵抗,直接通过。也就是说……不行了。手和枪都是一样的物理原理,我开枪也打不中吧。 「鸟子!你抓住了对方的手吧?」 「被抓住了!甩不掉!」 「开枪!」 「什么!?」 「我开枪没什么用,鸟子的话应该可以打中!」 「怎么会——」 犹豫着的鸟子的身体,像被人用力拉住似的,突然向前倾。扶着她的我差点也摔倒。好不容易站稳,看到鸟子的手震惊不已。原本就透明的左手,仿佛伸进了看不见的水面,从指尖开始慢慢融入空气。 鸟子要被带走了——! 恐惧驱使我大叫出来。 「开枪——快开枪!!」 鸟子举起枪来,食指在扳机上犹豫着, 快点!快开枪! 与我的焦急相反,鸟子的手指停下来了。在最后的最后,她犹豫着要不要开枪。我立刻把右手搭在她拿枪的手上。鸟子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着我。我点点头,从上方用力地握住重叠的手。僵硬地食指在我的手底下放松——动了。 枪声响起。 「啊……!」 鸟子仿佛是突然被人放开了拉着她的手,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这次我也被带了下去,两人都一屁股坐在地上。 枪声的余音和枪口的火焰还停留在眼前。举起鸟子的左手,指尖连指甲部分都还是完整的。这让两人都松了口气,但面对从未遇见的攻击,两人都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听到枪声的汀(和附带的霞)赶到时,我们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7 「冴月的笔记回来了……?」 小樱脸色一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沉默地把笔记拿给她看,小樱凑近过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凝视着黑色皮革的封皮。 「……为什么?」 小樱一步步后退,坐回了椅子上。 「我想应该是闰间冴月去DS研放在那里的……大概」 「见到了吗?」 「我虽然没有见到。怎么看也没有看见。但是——」 转过头,鸟子面色铁青地点了点头。 「我握过那手。毫无疑问是冴月」 「真的假的……」 小樱盘腿坐在椅子上,小声说。 「那样被拉着,鸟子差点被带走了」 「太危险了吧」 「真的很危险」 「为什么把笔记带过来了?」 「我觉得放在那里不太好……」 「不明白不明白,别老碰那种东西」 「小樱不是说你调查了很多吗」 面对我的提问,小樱激烈地摇了摇头。 「从那之后就不行了,连看到都害怕」 「关于润巳露娜的那件事吗?」 「是啊!」 「姑且先问个问题,你想看笔记里面的内容吗?」 「不想!等下?你们不会又看了内容了吧?」 「没有」 「没有看。因为上次读的时候就被丢了取子箱」 当时的事情的始末,刚开始是的时候我没有说,后来隐瞒的事情被发现后,我才告诉她们。应该说是坦白了吧。我读了笔记里的语句,成为了当时唤来闰间冴月的触发要素。后来想想,那并不是闰间冴月本人,而是此后纠缠我的意象的先驱吧。不过,即使是没有实体的意象,也与无害二字相差甚远。把手榴弹一样的取子箱丢过来,凶恶也要有限度啊。 「特意把那本笔记放回去……又是陷阱吗?」 「一般都会这么想吧」 「我觉得上次那样读出来很糟糕」 「别说了。默读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是啊」 正说着,旁边的鸟子好像注意到什么似的叫了起来。 「……啊,我好像明白了」 「怎么了?」 「上次唤来冴月的时候,你不是问露娜做了什么吗?」 「嗯」 「本来那个孩子为了叫冴月出来,在<牧场>就做了很多尝试,结果都没有出现」 「是啊,要是能把冴月叫出来,她应该会吹很久吧」 「但是回想起来,冴月在DS研的保管库里现身之前他们在做什么呢——」 啊,我不禁拍手。 「笔记!在读笔记!」 没错,“谢谢女”——润巳露娜的母亲拿着从研究室拿来的闰间冴月的笔记。 「是吗?」 「但是如果没有我的眼睛的话不可能看懂的……对了,我想起来了,因为进入了里世界就能看懂了,所以他们夺走了笔记去了里世界,想要召唤闰间冴月」 「原来如此,读笔记岂不是直接原因吗。那么,她是怎么出现的呢?想了下,果然这点还是想不明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里世界、冴月已经站在眼前了……咦,好像在那之前冴月来了说了些什么……?」 鸟子一脸不思议的样子,我尴尬地回答。 「那个是……只有我才看得到所以没有说……」 「啊,这样啊!那最开始小樱是注意到了吗?」 「我完全不记得了。从被露娜的<声>控制后,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恍恍惚惚着就被扔进里世界了,受了很大冲击才清醒过来」 我那是也处于精神上的极限了,但两人视角的回忆让我的记忆复苏了。 鸟子在闰间冴月前走了出去……我陷入了恐慌,小樱大声呵斥我。 ——那不是冴月!快抓住她,鸟子要被被带走了! 「小樱……当时只有你说那不是闰间冴月吧。第一次见到的露娜就不提了,鸟子也被骗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要说我被骗了……」 鸟子不服地说。小樱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 「只是因为那不是我所知道的冴月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冴月虽然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看的家伙,她本人也是一个有诸多缺点的人类。在那里出来的,虽然外表是冴月的样子,但是有不一样的地方。我在旁边看来,全部都没有了……是一具空壳。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不明白」 鸟子用低沉的声音说。小樱轻笑了一声。 「这也难怪,你也只是个屁孩嘛」 「这种说法——」 「因为崇拜偶像,被偶像骗了。从这个意义上来看,你和露娜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毫无顾忌的态度让我都感到害怕。 鸟子咬着嘴唇,小樱继续挑衅。 「现在怎么样?没关系吧?」 鸟子瞪了小樱一眼,回答道。 「现在已经不同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喜欢偶像的家伙,一旦最初的崩坏了,就马上换一个新的……很多人就是这样,一直不清醒,你们也看到了这方面很危险,你们两个都要小心——」 就在她无缝衔接开始说教时,电话铃声响起来了。 「电话响了」 「看到了……是汀打来的」 小樱看了看手机屏幕说。 「喂?哦,谢谢。嗯。没错。嗯?是在这里没错。嗯。问我有没有听说过,是指哪件事?笔记的事的话——啊,润巳露娜的啊。知道知道,是有改过自新计划吧?很不容易啊。没,哈哈哈,没有的事。那么,这边关于霞的事具体……什么?嗯?啥?你说什么?」 小樱一边听电话,一边向我们投来询问的目光。干嘛?我不知道她要问什么,摇了摇头,小樱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头,目光转向电脑屏幕。 「通话……?视频吗?真的没关系吗?合作的事,嗯,那也可以,不有点为时过早吗?透过画面也很危险吧……好吧,确实。那就这样。正好这两货都到了。时机也不错。不过嘛~。算了没什么,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没办法呀。在哪里联系?那里呀。知道了,会等着的。是——」 挂了电话,小樱叹了口气。 「怎么了?」 「那边现在想进行Web会议」 「汀先生吗?」 「不……」 电脑里响起了通知音,在多个显示屏的其中一个的画面边缘,出现了一个Web会议邀请对话框。 「啊,那我们先回避了」 「说什么呢。没有你们可没法开始」 小樱不耐烦地说,点击了邀请链接。会议工具打开后,画面上显示的是—— 「啊!看到了看到了!」 大声欢呼着的润巳露娜。因为嘴角处横跨脸颊的疤痕,她的笑容像是裂到了耳朵处。 「小樱~~小姐,好久不见~~~~♡」 小樱露出战栗和厌烦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表情,回头看着我们。 「喂这个真的没问题吗?好好看着呀」 「看、看着呢看着呢」 「鸟子也是哦」 「OK」 我和鸟子从小樱的椅子两侧进入画面,露娜对着镜头挥舞着双手。 「Yaho—纸越小姐——仁科小姐——听得到吗?」 什么Yaho啊。 「奇怪?静音了吗?喂——」 「听见了」 小樱不情愿地回答。 「啊,太好了——。哇——好久没有这样对着电脑说话了!感觉像是在直播一样」 作为一个把很多人的人生都搞得一团乱的邪教头目,竟然用这种闹腾的口吻说以前的事,我也感觉不爽了起来。 「我说啊,你清楚自己的立场吗?」 「糟啦——纸越小姐生气了吗?」 「提供协助的话可以改善今后的待遇的意思,并不是说只要把工作做完就行了。在认可你是一个外出也没有问题的人之前,就当没说过这件事」 「好像是生活指导老师说的话呢」 「…………」 「我知道了。请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话说回来,该好好做的时候还是会好好做的。上次的谈话姑且已经说服我了哟」 真的吗,鸟子几乎不出声地嘟囔着。我也很怀疑。我知道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虽然事前商量了很久,得出了从长远来看只能这样的做的结论,但一旦行动起来,还是会感到不安。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就像是打开关着有剧毒的动物的笼子一样。虽然是在线的,而且我和鸟子都监视着,即使用了<声>,影响应该也会降到最低…… 「啊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我已经写好了。汀先生应该送过去了」 「嗯……?是什么?」 「哈——!?明明是你们拜托人家的,不会太过分吗?明明问了人家为了召唤冴月大人做了什么呀」 「……啊啊」 「你说过之后还会再来问,所以我很努力地回忆了。虽然不是全部就是了。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改造的房间。但是只要是能想起来的全部都写出来了。不是很厉害吗?」 「了不起了不起」 「太敷衍的话我要闹了哦」 我一边应付着露娜的纠缠,一边用手机查看邮件。是真的——我收到了汀发来的文件。打开一看,里面陈列着露娜的邪教在<牧场>进行的改造,以及以其为主题的怪谈和事故事件。 「在浴室孤独死去的事件、煮到水都没有了」「每天都要踩到墓碑的家」「家里有个谁也不认识的孩子?好像是这样的」「有裂缝的天花板??我忘了」「壁橱中的脸」「山中牧场的厕所」「地下的圆洞」等等……大部分的记述都很模糊,空白的地方也很多,说得直白点,作为清单来看也很粗糙。相反,那稚拙的部分,却像小孩子画的幽灵画一样,弥漫着灾祸的气息。 「怎么样,写得很好吧」 露娜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写的质量,一脸得意。不知为何,我却突然觉得很痛苦。这个狂妄自大、性格恶劣的原邪教教主,还只是一个高中生…… 「喂,纸越小姐」 「啊,嗯,谢谢,我会参考的」 露娜一脸意外的样子。鸟子和小樱也皱眉看着我。 「纸越小姐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没什么」 「那就好……没想到你会说谢谢」 「烦死了。你好好做的话,我们也会好好对待的」 想要摆脱内心的动摇,却摆出了要吵架的架势。趁着还没吵起来,我继续说。 「露娜,还记得当时你们袭击DS研之后,笔记到哪里去了吗」 「冴月大人的笔记吗?不记得了。我当时晕过去了,只有这些了」 「回来了哦」 「诶?」 我把笔记聚到镜头前,露娜惊讶地张开了嘴。 「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是闰间冴月留下来的——如果这么说,话题可能会变成其它的,所以还是选择搪塞过去。 「请交给我吧,这个」 「哈?为什么」 「这不是冴月大人的圣遗物吗?纸越小姐不需要的吧」 「还在说这个吗?」 「什么还在,我一直——」 我叹了口气。 「露娜,你还记得吗?在读那个笔记的时候,你的母亲遭遇了什么」 画面中,露娜沉默了。我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 「你的母亲你,在读笔记的时候被那家伙干掉了」 「那是那个笨蛋女人擅自做的」 「是想要帮助你才读的吧!为了让她的女儿从你的“冴月大人”那里逃走」 回过神时我已经在怒吼了。露娜低着头,目光从摄像头上移开。 「……对不起,没有想吼你的——」 「你说你懂什么」 露娜用颤抖的声音说,突然抬起了头。 「你知道什么啊,纸越小姐。一定要插嘴别人家庭的事情吗!?想要保护我什么的,哈,临死前装出一副好母亲的样子也太迟了!沉迷于宗教的事、钱的事、父亲的事什么的,如果以为可以一笔勾销就大错特错了好吗!」 露娜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家伙如此表露感情。 「啊啊—,真是火大!妈妈也好!冴月大人也好!纸越小姐也好!!大家都去死好了!!」 我对小樱说。 「可以静音吗?」 「啊?哦哦……」 小樱点击鼠标,露娜的骂声戛然而止。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露娜马上注意到了,停止了喊叫。静音解除后,露娜严肃地说。 「难以置信」 「因为太吵了」 「真不敢相信,你这个人有良心吗?」 才不想被你说,我正想这么回复,一边的鸟子先开了口。 「有的」 「啊?呵。这样啊」 露娜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好了,够了。已经累了。快点结束吧。我要做什么?」 「就像上次说的那样,希望你去参加闰间冴月的葬礼。我去DS研接你,然后一起去里世界」 「你说的里世界是指Blue World吧」 说起来,露娜好像是这么称呼里世界的。 「嗯。上次闰间冴月出现的时候,周围都是一片草原吧。就是那个」 露娜的表情变得难看。 「果然是那个啊,是这样吗……」 「什么?」 「不,我只是觉得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事到如今才觉得?想到这里,我差点笑出声来。对Blue World抱着怎样的妄想呢。宁静的、美丽的、青色的世界?大概是这样吧。虽然不知道,但是大概没有想过自己做的事情和实际的差距吧。 自作主张的理想被颠覆,无法接受实际见面的闰间冴月,结果母亲在自己面前被杀,自己也……这样一罗列,才发现对露娜来说,进入里世界后没有一件好事。这样的话有一点——只有一点点,觉得她有些可怜。 「去那边……然后要做什么?之前你不是说过要叫冴月大人出来吗?要试试我的列表里的方法吗?」 赶走脑子里的同情,我回答道。 「啊,嗯,那些也许有用。不过我已经拿到笔记本了,先试试这个」 无视露娜写清单的努力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我下意识用了含糊的说法。明明没有那个必要。 「那要和那是做同样的事吗?纸越小姐不是被摆了一道吗?」 「我不打算读,太危险了。不过,如果我带着笔记进入里世界,大概她会自己过来吧」 「大概?有什么根据吗?」 「我反而想问一下……我知道作为粉丝的你得到过笔记。但是那个时候,为什么觉得用笔记就可以召唤她呢?即使是本人所持有过的东西,不管怎么想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 「我是有根据的。首先冴月大人的研究笔记是小樱小姐告诉我的,纸越小姐读了之后不是出来了取子箱吗。听到了这个后,觉得好厉害,是可以召唤出Blue World里的东西的魔导书!这么想了。所以想到得到那本笔记,用纸越小姐的眼睛调查的话,一定会找到召唤冴月大人的咒文吧」 「这样啊……」 比想象中回答得更流利,我一时语塞。总是靠直觉和突发情况来决定胜负的我不是显得很傻吗。 「洗脑后全都交代了啊……」 大概是想起了被<声>洗脑时得情景,小樱痛苦地捂着耳朵。 「但是,是母亲说的如果进入Blue World的话就能看懂笔记的字了。为了露娜,一直让她调查了许多事情,好像注意到了。这样的话,就算没有纸越小姐的协助也能读了……结果变得乱七八糟了呢,啊哈哈」 露娜发出了空虚的笑声。 想起“谢谢女”的包里塞了好几本文件。虽然应该是邪教信徒的胡言乱语,但是从结果看来,他们已经逼近里世界到了不可小觑的地步。但是,当我看到DS研被袭击后残留下的文件时,还是觉得那只是胡说八道。好像各种各样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和里世界有接触,但即是对某个人来说是有效的方法,其他人也不一定能用。 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已经偏离了主题,我把话题拉了回来。 「那个时候,闰间冴月是在读笔记之前来的吧。大概,光是拿着就可以缩短和那家伙的距离」 「嗯……?总觉得证据有些薄弱啊,不过纸越小姐说了就可以了。就算不能和冴月大人见面,也可以出去散步呀」 虽然仍觉得半信半疑,我还是摇了摇头。 「会遇到的。不可能不来」 「你很有自信啊。知道了。那我做好出门的准备就好了吧?什么时候?」 「明天或者后天吧」 「很着急啊。了—解。还有其他的事要问吗?」 「有什么事的话我回头再联系你。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就告诉汀」 「什么啊,不是马上就放我出去了吗」 「马上把,再忍一两天吧」 「切,我本来还想去吃拉面的……你现在是在小樱小姐那里吧?人家这边很无聊啊,你陪我聊聊天吧」 「不要。通话结束的话汀就会屏蔽线路吧」 「诶—不要啦不要啦,不要挂掉—。机会难得来聊天吧?」 「我拒绝!人家也很忙的」 「诶—,好寂寞哦~」 说着,露娜在画面中不知怎么的歪着头思考。 「小樱小姐,通过画面的印象总感觉和记忆中不一样啊」 「啊?」 「感觉你的声音有些微妙的感觉。难道说,小樱小姐也在哪里直播吗?」 「没有做」 小樱坚定地否认了。 「这样吗—。是我想错了吗」 「够了吗?挂了哦」 「知道啦。纸越小姐、仁科小姐,再见啦,噢—」 她的态度很好,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在争吵,通讯中断的时候露娜还在挥手。可能是做主播的习惯还没有改掉。 画面上切换成了汀。 「辛苦了。聊了什么话题呢?中途好像很激动的样子」 「辛苦了。你不是一直在听吗?」 小樱问。 「因为如果我也听到了声音很危险,所以就把声音关掉,只看画面」 「啊,原来如此」 「虽然有试过自动字幕,但是好像派不上用场」 「日语识别很垃圾啦」 小樱笑着说,视线转向我。 「制订计划的是小空鱼吧,解释就交给你了」 「你觉得怎么样呢?纸越小姐」 「啊,好的。看上去我感觉她有合作意向。虽然嘴里一直冴月大人冴月大人地说,但是露娜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吧……途中相当生气,明明都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了,还是没有让<声>出来,稍微有点意外」 「没想到是难得的正面评价啊。但也可能不是真的在改过自新,只是是非常克制,掩盖了敌对的意图」 汀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但使用右眼的我感觉有些不同。 「那个<声>,到那种程度并不是可以完全控制的。之前,被霞带着,我们三人突然进入她的病房的时候,那一瞬间看到<声>出现了。感觉像是受到惊吓的条件反射。所以如果情绪兴奋时出来也不足为奇,但是这次没有出现。如果憎恨着我们的话,再怎么隐藏,<声>多多少少还是会露出来吧」 「我知道了。就听从纸越小姐的判断吧」 小樱怀疑地皱起眉头。 「真的能顺利吗?虽然露娜说了,但是只要拿着笔记进入里世界就能叫出冴月,这不过是空鱼的推测吧」 「会来的,一定」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鸟子也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特意把笔记放在那里,不就是看准了我们去DS研的时机吗!」 由于对闰间冴月的焦躁,声音不知不觉变大了。 「肯定是有意图的!这是一封挑战书!特地跑到我面前来挑衅我,还不露面就想把鸟子夺走……真的够了,我火大得不得了」 「这不是因为私怨吵架了吗。不要紧吗」 「不管是私怨还是别的,这也是沉默下去就会被轻视,会被做更糟糕的事情的争吵类型。我不想再让那个女人掌握主动权了。绝对要杀掉她!杀死!」 小樱从愤怒的我身边退开。 「不是说除魔仪式吗」 「啊……是的」 小樱重重地叹了口气。 「虽然心里只有不安,不过算了。按照空鱼的说法,这是一场有胜算的争吵,我也会出席的」 「谢谢」 我一边向小樱道谢,一边在脑中制定计划。 闰间冴月的葬礼的计划—— ──────────────────────── File 23 月的送葬 翻译:Knight 人言唤子鸟唯春时方有,然此鸟究系如何鸟,从未见载于书。某真言宗著作云,唤子鸟鸣时,行招魂之法,次第有序。此处谓唤子鸟即鵺。 『徒然草』第二百一十段 1 从溜池山王站下了车,刚回到地面上来,就发现了走在前面的小樱。 追了上去的鸟子出声叫住了她,小樱也回过了头。 她穿着丧服。黑色的连衣裙下是配对长筒袜,外面还披了一件开襟夹克。露出了胸前装饰着的黑色花边设计。脚下穿着一双样式简单的黑色浅口鞋。发现了是我们的小樱,也渐渐放松了眉眼。 「你这是什么打扮」 「这不是因为我没有丧服嘛……」 既然说了要举行葬礼,所以直到昨天晚上为止,我其实都只是在想还是要穿那种风格的衣服比较好。但是说实话,我只是觉得将闰间冴月永久送葬之后会很方便,所以没怎么考虑到形式方面的问题。我家里没有恰好合适的衣服,就算立刻去租好像也来不及了,而且我也觉得那样挺麻烦的,所以直接穿着普通的探险装备就过来了。 小樱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而且看你这样子也像是不准备戴黑纱什么的」 「姑且我还是避免了颜色过于鲜艳的穿着或是迷彩,选择穿上黑色的卫衣」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也是这样穿的,难道不能这么穿吗」 鸟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说道。她看起来穿的比我还要像平常那样。鸟子平时都会带些衣服,探险装备也时不时地会换,其中就不乏存在着一些暗色系的。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是穿着礼服过来的呢」 「在我们加拿大,是没有那么严格的葬礼着装要求哦」 「事情发展一旦不顺你心意,就只知道伪装成加拿大人」 也就趁着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很快便来到了D S研究所所在的大厦门口。进门之后就这样沿着地下停车场的进入通道下到了里面。我们从来也没有从正面入口进入过这座大厦。 我们向着停车场的深处走去,在到达了电梯门口时给汀打了个电话。 「我们到了,和小樱姐也会合了,现在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 「辛苦你们了,我马上就下来」 见我挂掉了电话,鸟子便询问到。 「是要让我们上去吗?」 「好像是让我们等着就行了」 过了五分钟左右电梯终于下来了。从打开的电梯门中走出来的是,之前被汀带走的润巳露娜。 露娜现在穿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种水手服,外面套了一个对襟毛衣,面上还披着一件亮色外套。并在右肩挎上了一个帆布背包。自从被D S研监禁后,就一直穿着那像浴衣一样的病院服,好久都没有看到过她穿正常衣服的样子了。但是正常的也只有衣服。而脸的下半部分,却隐藏在黑色的真皮口枷之下。 「恭喜出狱」 本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的,却对上了她那回怼过来的不高兴的视线。 「嗯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也不能让你在这边的世界里自由的说话,那可是很危险的呢」 「嗯嗯—!」 「你要是能老实一点的话,我一会儿就帮你把它给拿下来」 「嗯嗯—……」 「空鱼,你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吗?」 「应该是吧,马马虎虎」 「嗯嗯~~~~!!」 「我们又不是去玩—— 给我认真一点」 这下不只是露娜,连小樱也生气了。 「说要办葬礼的就是小空鱼你自己吧?你还说为了除掉冴月并将其镇压,就有必要将完整仪式的框架呈现出来,所以我才勉强说服自己跟来的,你再这样吊儿郎当的,那我就直接回去了啊!」 「啊,好……」 真的到了自己被骂了的时候,就算是我也真够尴尬的。当我把目光转向鸟子的时候,却发现鸟子那边也向我传来了责难的目光。 「空鱼你啊,就是有这种一得意就忘形的坏毛病。还喜欢捉弄不会说话的人」 「唔……抱歉」 「不是向我,你得向她们道歉」 被鸟子撇开后的我,没办法只好转过身去。 「对不起」 「嗯嗯」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露娜用像这样的眼神回答道。怎么样,不甘心吧? 话说回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被骂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接下来要去参加葬礼的四个人中,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三个人都是对闰间冴月抱有巨大幻想的女人。我又在那里傻呼呼地开着玩笑,不被她们批评才有鬼了呢。不过对我来说她只是一个麻烦的敌人罢了……。 无视掉这尴尬的氛围,汀一脸平静地递了一把小小的钥匙给我。 「这是口枷的钥匙,暂时就交给你保管了。还有润巳小姐的其他所持物品就在她背的包里」 「所持物品?她还带了其他的东西吗?」 「她带着的是从<牧场>回收回来的钱包和学生证,还有一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生活用的小物件什么的。这些也都是护士交给我让我代为转交的,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也就是说,毕竟是要出去的了,总之就是先把出门所需的物品该带的全都带上,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吧。 「我知道了。那事不宜迟……我们就先走了」 「你们可要小心点啊」 汀恭恭敬敬地向我们行了一礼。 「鸟子,拜托了」 「OK」 鸟子摘了手套,朝着离我们稍远一些的地方走去。在那边的地面上有一半位置都画着一条长约三米的白线,那表示的就是gate 所在的位置。 毕竟已经来过好几次了,看样子鸟子也习惯了不少。手搭在了空中,像是拉开一层厚厚的窗帘那样抓着空气往旁边走去。她走过的那片空间就像是被扭曲了一样,我们就看着gate在那一片被银色磷光包裹着的空间中慢慢地打了开来。 「我们进去吧」 说完后我便第一个走进了gate。穿过来了以后,我们就来到了位于五十公里外的<牧场>地下室———有那个被设置成了gate的巨大铁制圆环存在的宽广的混凝土空间里。空气夹杂着灰尘的味道扑鼻而来。少量钻入皮肤的冷气让我感觉到了气温的下降。进去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片漆黑,这时安置在〈圆洞〉旁的人体感应传感器感应到了我,感应器旁的灯便亮了起来。因为是施工现场用的那种灯,所以照亮范围虽小,但是光线却很强,如果一不小心直视向灯的话肯定会被刺眼到头晕眼花的。 待我看清四周的情况后,便回到了gate前对着里边催了一下。 「OK了啦,快点过来吧」 看着战战兢兢跨在gate上的小樱终于穿过来了以后,紧接着的露娜却仍能保持沉静自若的态度跟着穿了过来。最后负责殿后的鸟子也自行跟上穿过了〈圆洞〉,站定之后便松开了左手,之前被撕裂的空间就会像原来那样封闭回原样。 「这里就是……」 小樱不快地嘟囔着。这没办法的事啊,这个被露娜所喜欢的地方,对她来说就只有讨厌的回忆吧。 「嗯! 嗯!」 露娜疯狂地用下巴控诉着,好像是在示意我们:快把口枷给我解开啊! 「等进到里世界后我再给你摘下来,现在先忍耐一下哈」 「嗯嗯~!」 露娜愤怒地呻吟着,转身打开了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了在病房时使用的白板。 《取下来!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乱来了》 「为什么啊?难道你在这里是有什么说的吗?」 「嗯嗯!」 话已至此,拿不定主意的我和其于两人面面相觑着。从她们两人紧皱的眉头中,让我察觉到了二人的言外之意,她们在担心。 「如果是可以用那块白板传递的事情的话,那你可以写出来」 「唔呣呣…」 露娜愤怒地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大力写道。 《那是什么》 「哪个?」 顺着露娜手指的方向回过头去,便看到了堆积在后方墙壁前那大量的工程用机械设备和建筑材料。 「啊啊!那个不就是你这家伙在创造邪教时,为了让车能开进去停到里面来,才叫手下把建筑物挖通的嘛。我打算把工程接下去,能让车直接从这里面开到地上去。」 《为什么》 「使用这里的时候,如果能把车开进来的话,应该会很方便吧。好不容易能直接联接到D S研的停车场。」 《你打算怎么用?》 「怎么说呢,你们不是做了很多gate出来嘛…… 」 这样说明之后,我突然想到,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没有提前和露娜知会过。 「对哦,抱歉抱歉。那个,你听我说,这栋建筑物已经被我接收了」 露娜眨了眨眼睛。 《哈?》 「这里已经归我了」 《我压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什么时候给你了?》 「对你来说,已经不需要这里了吧?」 《这根本就不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吧? 这里是我的对吧??》 「这里也不是露娜你的吧?应该是不知道是谁建造在这里的,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废弃了后,被你顺手拿来用的吧?」 「嗯嗯—」 看着旁边的露娜发出不满的声音,我说道。 「我已经让汀先生调查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什么人表示不满。我才接手的」 露娜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继续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着。 《你是在糊弄我吧?》 《就因为建筑物的使用者不在了,你就可以鸠占鹊巢?》 《请问纸越小姐,你是战国时代的那什么人吗?》 「噗嗤—」 鸟子笑喷了,那声音和她的脸完全不相称。不知是怎么的,鸟子像是被人点了笑穴一样,一时半会儿无法自控,呼哧哧地笑了好一会儿。 「这有什么好笑的……」 「因、因为,我觉得露娜说的对,空鱼她就是这样的……」 「我懂我懂。小空鱼的这种行为,从根本上来讲就是蛮横无理啊」 「嗯嗯—!」 「小樱姐……蛮横无理,这样的词语可不能这么随随便便的就说出来啊」 我好心的给出了忠告,小樱却对我嗤之以鼻。 「小空鱼居然能说出这么符合大学生身份的话来,我是真的很欣慰啊」 「你都成为大学生好几年了吧?」 「为什么不能用啊?」 鸟子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笑声并和我们问道。 「你知道十九世纪殖民主义的反省吗」 「你要意识到她这是在嘲讽你的逻辑思想还停留在十九世纪」 「这不是比战国时代还要先进嘛」 「嗯嗯—!」 就算露娜有什么不满,我也不打算理睬。从实际情况来看,能管理<牧场>的,也就只有我和鸟子了吧。 「听我说……像这么危险的地方,我们绝对不能交给任何人。不然附近的建筑物肯定会更糟糕的。不管是哪个房间里全都有gate,那样的地方不知道普通的人进去了会变成什么样。」 「嗯—嗯?」 「嗯。虽然我没见到过,但是我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放任不管的话,你也不可能会全身而退的。不过如果能够施工把洞口扩大的话,就可以直接从D S研开车出入,这样我们也能把从外面地面上下来的路封锁起来,这样任何人都不可能进得来」 「嗯嗯—」 「这还不是都怪你,把我们带到了这么一个混帐地方来……」 小樱颤抖着身子说道。 「尽早解决掉吧。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去上层找个gate ,进去里世界吧。然后把闰间冴月召唤出来」 「要怎么做?」 「从现在开始,就轮到露娜出场了」 「嗯嗯?」 「就由露娜来叫吧,叫“冴月大人”」 见三人都一脸诧异地看着我,我便告诉了她们我一直以来思考着的那个计划。 「露娜的〈声〉究竟是个怎样的能力呢?我一直都觉得那很不可思议。光是出声说话就能给人洗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它的确十分强大……可意思是只要和里世界接触了,就能获得这样方便的能力吗?」 「你是想说有副作用的这件事吗?」 鸟子看着自己的手问道。 「有点不一样,就拿我的眼睛来举例,我的眼睛确实能让人发狂,但这应该只是一种附赠品吧?这只眼睛的第一能力就是透过里世界的现象看清物体的层次,还能够识别出部分物体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本体。被看到的人会变得疯狂,我想这应该只适用于一小部分的人,就是偶尔会发生而已」 「不如说那个才是副作用吗…」 我点头回答了小樱。 「是的。不过我还是不知道那些分层,是在现实生活中就存在的阶层,还是仅仅只是覆盖在我大脑表层的纹路」 「那、我的手也是———」 「我觉得是一样的。你那只不过是可以通过触觉感知里世界的一种能力,只是偶尔也能深入到人的身体里。相反,我们不知道它能做什么,所以也许可以进一步探究一下」 「是、是啊……」 鸟子含糊其辞地说着,一看就知道她不愿意。 「嗯嗯—?」 「是啊,所以说,我想露娜和我们应该也是一样的。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露娜就能够通过〈声〉召唤出存在于里世界的生物」 小樱不寒而栗地瞪大了双眼。 「这不糟透了嘛……」 「就是这样啊」 「本来光是洗脑就已经很糟糕了,这下……更糟糕了。」 鸟子似乎也注意到了我话中的意思。 「也就是说,我们要去到里世界深处才能接触到的里世界生物,一旦被召唤一下子就会……」 「是的,只要进到一进gate就召唤,说不定就能把她召唤到里世界浅处来」 「简直糟糕透顶……」 《那由露娜我来召唤,冴月大人就真的会出来吗?》 「其它的我到不是很肯定,但至少我认为那个以闰间冴月的姿态出现的某种生物会来的可能性很大」 露娜刚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小樱就急急忙忙地插嘴道。 「等一下等一下,都给我住口。如果小空鱼的推测正确的话,不就等同于那个存在在里世界深处的可怕家伙会以冴月的姿态被召唤出来嘛!你们几个都给我好好的思考思考,那可是稍微想想就会让人发狂的家伙啊……」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要是那种东西会出来的话,那不就和上次一样了吗!? 别说举办葬礼了,所有人都会被弄得乱糟糟的,那会死人的啊」 「如果没有想好什么对策就把她召唤出来的话,就会变成那样的吧」 「……意思就是你有对策了吗」 我点头回答着。如果不是因为有了相应对策的话,我是根本就不会执行这样的计划的。 「如果召唤出来的东西会因为我们的认识改变而改变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利用起来反其道而行之」 「就是说要把冴月变成其他样子吗?」 「是的」 「即使外表改变了,但是内在却不会改变吧。就像上次那样,外表即使是冴月,但是内在却是怪物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你打算把它变成什么样子的?变成布偶那样的?」 「那样的话,那我可能就会遭遇到让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想见到布偶的可怕经历」 我摇了摇头说道。 「我反正觉得绝对不能是什么滑稽的样子。就算把这种姿态强加给它,只要不能说服自己,就可能会因为没有说服力,而被对方强大的气场给吞噬掉,要是这样我们就完了。可怕的东西会来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那我们就只能找找,有没有什么样子是既恐怖又无害的那种」 「样子既恐怖又无害……?真的有恰巧这么合适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会没有? 那样的怪谈」 我环顾了三人一眼,说道。 「你们听说过〈牛首〉吗?」 2 有传言道世界上最可怕的怪谈———那就是〈牛首〉。 据说那是一个无论是谁听到,都会打从心底就开始发颤的那种恐怖故事。 有个人在听了这个故事之后没过几天就死了,还有人讲了这个故事之后立刻就遭殃了。 那么,其内容是什么……。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牛首〉被作为恐怖故事被传开时,是没有内容的。 ———有一个非常恐怖的故事,叫做〈牛首〉。你听说过吗?不,没有。真的有那么恐怖吗?是啊。那是个,只要听过一次就无法忘记的故事,之后还会后悔如果不去问就好了……不只是这样,似乎不管是讲故事的人,还是听故事的人都会遭遇到可怕的事情。这真是个可怕的故事啊——— 除此之外,就绝对没有其他的内容了。 也就是说,〈牛首〉只是传说中的非常恐怖的怪谈。是一个关于怪谈的怪谈,也可以说是元怪谈。 当我解说到这里时,一直用双手堵着两边耳朵的小樱突然像泄了气一般放下手说道。 「…就只有这些?真的就只有这么多吗?」 「就这么多,不会再有其他补充了,尽管放心」 「这与其说是怪谈,我更觉得它像一则小故事吧」 「不过,以这个故事的叙述方式来说,不就很让人感觉到害怕嘛?」 听到鸟子这么说着,我不禁高兴了起来。 「是啊是啊。所以它才会被当做怪谈来对待呢。结果却只是以“好可怕啊——好可怕啊——”就结束了,这也让人放松下来,还会让人觉得就只是这样啊。有一个你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非常恐怖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这么容易就说出来可不行……如果顺利的话,这样就能引起大家的兴趣。所以它虽然不是实话怪谈,但是却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呢」 「所以,你打算怎么样来利用这个元怪谈呢?」 小樱用冷漠的眼神望着我,斥声讯问道。 「啊,好的…」 我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过神后我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解释道。 「首先……我们可以假设里世界是通过读取我们所拥有的怪谈知识,尽力扮演好文中的形象,通过重现上下文的场景现象,来尝试着以恐惧为基础同我们进行交流。到目前为止的这个过程,只是来自于对方的单方面接触。选用闰间冴月的形象出现,大概也只是想和我们进行交流的其中一环,它应该会把这个当作是有效的手段从而反复使用」 「有效……对什么有效?」 鸟子歪着头问道。 「现在我们知道的这些,还不足以当作推测对方判断标准的材料。但简单来说,看到扮成冴月的它后我们的反应会变大,这应该就是理由。与被无视、被迫放下手枪不同,而是出现了另一种复杂的反应。什么肋户美智子啦,< T先生>啦,它使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探寻着我们,我想它很有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在探寻的过程中注意到了我们见到它使用的闰间冴月时的那种反应」 听完我的话,鸟子和小樱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露娜因为戴了口枷,所以很难读懂表情。但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因此我继续说道。 「但是,前提是这个闰间冴月的样子是假扮的,那么我们应该就可以进行干涉。只要小心不被对方给吞噬,我们就可以将自己的认知改写一下,让那个以闰间冴月的形象出现的生物,顺应着我们的想法改变。我的眼睛可以让里世界的图层发生改变切换,这些在其他地方已经证实了」 「真的吗?不是还有很多即使小空鱼用右眼看也不会改变样子的怪物吗?」 「那就是我的说法还不能够确定的地方吧,在大宫时看到的闰间冴月,她的样子也没有变化」 「好不安啊」 「只是,我在用右眼看清怪物的“真实身份”的时候,我总觉得里面混杂着的很多东西都是我之前在暑假期间看到的怪谈里的要素。也可能是因为每个认识图层的厚度和重叠方式不一样,不多翻开几层是无法看清这个物品的其他不同样子的。那样的话,我觉得这次的这个闰间冴月肯定就是这样的,她身上的图层分层又厚又硬难以分辨,我想这次的这个应该是个难缠的对手」 「所以要想让它的图层崩溃,就只能利用〈牛首〉?」 「是的。也就是说,只要那个以闰间冴月的恣态出现的生物出来,你们就要把对〈牛首〉这个故事的认识强加给她。让那个非常可怕的女人,改变成非常可怕但却没有实体的东西。你们也可以把这想象成用怪谈侵占怪谈」 「哼—嗯……」 小樱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在嘴边。 「你们觉得怎么样?」 「比起把可怕的东西替换成不可怕的东西,还不如用可怕却无害的东西将其覆盖来的简单吗……。想一些有趣的事情露娜。要忘记那一瞬间的恐惧啊」 「对吧?」 「那要是失败了呢?」 「那就马上逃跑。所以,我才会让你们在gate 旁边召唤。如果觉得不行的话,不要犹豫我们立马撤退,所以就按计划开始实施吧」 「我很高兴你还能保持基本的理智」 小樱用平淡的声音小声说道。 「那,你们准备好了吗?那就出发吧。从上面的建筑物里的gate 进入里世界吧。我已经预想好了,找了几个方便撤退的gate,就算闰间冴月没在这个地方,那我们也能多试几个地方」 终于到了要进里世界的时候了,因为已经上了这条“贼船”而无法逃避的小樱,脸渐渐开始泛青!为了让她安心一点,我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说道。 「没关系的。即使你害怕到无法动弹,我们也会把你拖出来的,你只管放心吧」 小樱没有回答。只回以了我一道怨恨的目光。 「我负责看着小樱,鸟子你就照看好露娜就行,OK?」 「OK」 从耳边传来一如既往的简洁回答。这次我提议举办“葬礼”,当我在思考究竞被鸟子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到底有多少时,突然发现身边仿佛是多出来了一个人形的空洞,顿时感觉恐惧占据了我的全身。 为了摆脱掉那些想法,我放大了说话的声音。 「好了,走吧」 我们穿过了地下室,我把手搭在双开门上,拉动冰冷的金属把手,进人到黑暗的地下通道,踏上了通往上层的阶梯。 放眼望去,落在视野内的是闪烁着银色磷光的尘埃。 「……嗯!?」 我刚因注意到有违和感而发出了声音,一阵不温不火的风就吹了过来。被风吹动的头发拂上了我的眼帘,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将头发撩开的我,似乎是看见了什么,我屏住呼吸。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地下通道,而是外面。 我们正站在树本稀疏的丛林里。脚下草丛密布,抬头仰望天空,满天乌云低垂,仿佛马上就要落下。 真的好安静,一声虫鸣也没有。 这熟悉的宁静……毫无疑问,这里就是里世界 「喂喂喂!」 小樱率先打破了沉默,大声喊道。 「这就进到里世界啦!这是能够预测到的事态吗?这好像不对吧!?」 「确、确实不是呢」 「撤退!撤退!快点回去啊!」 对啊,gate 呢……!? 我慌慌张张地回头看去,印入眼帘的却是没有任何标记的延绵丛林。即使用右眼去看,也没发现有磷光留下的痕迹。 「gate 不见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妈的……!」 「小樱,嘘—」 鸟子用手抵住嘴唇说道。 「你一说话,从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声音哦」 小樱啪的一声,用手捂住了嘴巴。 「所以我才讨厌啊,这里真的」 我伸出了手,正想安抚一下手下这个正在呻吟的小樱,突然就被她抓住了双臂。 「嗯嗯」 露娜指了指自己嘴上戴着的口枷。 「啊啊……好呀」 「嗯—!」 “你不是说了只要进了里世界就帮我摘下来吗!”这样的抗议之意被完美地表达了出来。但是现在不是只能靠打手势和低声说话的方式沟通吗,这不就没有必要拆了吧? 「嗯———!!」 「知道了知道了……」 取出汀之前让我代为保管的钥匙,再一次观察起了露娜的口枷。有好几根皮带是重叠在一起的,它的结构出乎意料地复杂。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锁孔的位置。延伸至后脑勺的皮带是由两端的金属零件相扣连接起来的,接口处还挂着一个小锁扣。 插上钥匙后开锁,帮她解开皮带。等到整体都松动时放开了手,让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取下来。 「噗唔……呸呸呸」 她将口腔里压在舌头上的口枷球拽了出来,吐了一口唾沫。 「啊—,终于拿出来了」 我们紧张的看着用沙哑的声音说着话的露娜。就连小樱也安静下来了。可是露娜她好像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反而是用厌恶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口枷。 「能稍微帮我拿一下吗」 「啊?啊啊」 小樱条件反射般地接过了露娜递过来的口枷。拿着皮带的部分,插着腰无所事事的站在那里的小樱,看起来就像是拔出了在地里碍事的土豆的小孩子一样呆呆的站在那里。 露娜打开了自己带的帆布包,拿出了一瓶水,当场漱起口来,吐掉以后,自己重新又再喝了一口,盖好瓶盖放了回去。 「不仅仅是不能说话,还会呼吸困难,流口水,就连味道也很奇怪」 露娜一边嘟囔囔地说着,又一边打开了帆布包,这次拿出的是一包湿巾纸,并打开了它。 「虽然是我自己同意戴上的,但是真的很难受啊……啊,已经可以了,把它给我吧」 小樱归还了口枷,露娜仔细地用湿纸巾擦拭着口枷球进口的部分。 「放在那里不管的话,也不会有人帮我洗,还是得自己来,不仅麻烦,但还总有种很屈辱的感觉……」 露娜抬起了头,像是刚刚才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皱了皱眉毛。 「你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 看着她那熟练的手部擦拭动作,不经让我有了一丝困惑,但转念一想,因为还要做些检查什么的,肯定不免会和人接触,摘下来的机会应该也很多吧。我又感觉心里变得乱糟糟的了。当我意识到这些乱糟糟的感觉来自于同情时,我暗自惊慌失措起来。 如果是我自己遇上露娜遭遇到的这种事情的话,早就已经忍无可忍了。哪怕是一秒也不想多待,早早的就逃走了,可能也会亳不犹豫地伤害防碍我的人。可是,这孩子看起来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并且还习惯了下来。 最近的我……到底是怎么了。明明讨厌小孩子却在尽力的保护着霞,明明觉得后辈什么的完全不想要却接受了茜理,还有这次更是,我怎么偏偏就同情起了这个性格极差的前邪教教祖?想到这里我越来越不安了。是我的脑子变得不正常了吗。 「空鱼?」 「我,脑子有问题?」 嗯嗯……?鸟子用这样一副表情盯着我看,一脸诧异。 「怎么样?果然……很奇怪吧?」 「啊—……那个……虽然这个很难回答……」 鸟子慎重地思考着,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至少现在看来,从你对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从这方面来讲,我觉得你确实很奇怪」 「谢谢你,那小樱姐你觉得怎么样?」 「迄今为止,我已经说过不下一百次了,你耳朵是聋了吗?」 「纸越小姐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奇怪的那个了,这对你有参考价值吗?」 露娜一边把擦干净了的口枷放进帆布包里,一边从旁边刷地一下子跳着插了进来。同情她是错误的。 「我说空鱼,你觉得那个是什么?」 顺子鸟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见树林的另一边立着一块横着的白色板子。上面好像有用黑色的笔写下的什么字。 「好像是块指示牌……?」 我用右眼检查了一下视野范围内发现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后。我又取出了双筒望远镜朝那边望去。便看到白板上画着的横向粗箭头并还写有…… 被吓了一大跳的我,下意识移开了双筒望远镜。 「什么?」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接过我递过来的双筒望远镜后,鸟子也望了过去,随后就被吓的僵在了原地。 「骗人的吧」 「什么什么,你们看到了什么,快来一个人回答我一下啊」 看着等得急不可耐的小樱,我回答道。 「你看过车站前摆过的那种吧,就是立着给参加葬礼的人导向的指示看板。这是某某家的葬礼仪式现场的那种,那个白板上写的就是类似的东西」 「啊啊……?」 「就是那个」 小樱凝视着远处的指示牌。 「姑且可以看到写有不少字呢……那上面写的是谁的葬礼?」 面对小樱的讯问,鸟子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闰间冴月」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露娜不合时宜的用平静地语调轻松的说道。 「看来是,纸越小姐你的计划已经被它们知道了呢?」 3 我们小心翼翼地接近着指示牌。要在警惕周围危险的情况下,还要注意着露娜,所以感觉这可比平时还要辛苦好几倍啊。不管是我还是鸟子今天都特地只带了马卡洛夫出来。因为是举办葬礼,所以还是尽量不要用到大枪比较好……不过,那之后还是认真想了想,考虑到可能还有我不清的顾虑,所以还是放下了来福枪,但是现在更能够轻松行动,从结果来看,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至少现在看来露娜好像没有要反抗的意思。露娜不敢擅自走出我指定的路线,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事先告诉了她异错的危险性。而她又因为近距离的看到过生活在D S研的患者的身影,所以应该更能理解现在这个一步错就会招招致命的事态的严重性。 通过〈声〉来洗脑并不是一瞬间就能完成的,从说出命令到对方听到并且服从,无论如何都需要好几秒钟。如果对象是毫无防备的普通人还好说,但是在我们两个人都是拿着枪并且随时监视着的情况下,露娜应该也很难对付吧。 「这是谁立在这里的?」 看到指示牌是被铁丝固定在树干上的,露娜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 「这里不应该没有人吗」 「唔,但是这应该是谁特地准备了指示牌,运到这里,然后再设置在这里的吧?」 「这个东西虽然看起来是人造的,但是我觉得这个应该是自然形成的,这和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不一样」 「哼嗯——……?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指示牌哪里不一样?」 我指着指示牌问道。 「上面的字你会读吧?」 「那当然会读啰」 「表世界的文字,一旦带入里世界就会变得看不懂了。你能读懂,那就说明这是在里世界写的……不如说,是自然形成的文字。你们看看自己带的随身物品就懂了」 露娜亳不掩饰自己怀疑的表情,打开帆布包从里抽出矿泉水瓶。正要开始读标签上的内容,突然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好恶心啊!这是什么!」 小樱的视线从自己手中拿着的矿泉水瓶上离开,对着露娜进行了简洁的说明。 「现在,你的大脑受到了干扰。语言功能已经受到了侵蚀」 「欸诶——,果然……还是好恶心」 吵闹了一阵之后,露娜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道。 「那这个指示牌上的字,在表世界看的话会怎么样?」 「应该和现在一样,指示牌上的字在表世界会显示成一串意义不明的字符号的。就像闰间冴月的笔记本那样」 「啊!那么,你的意思是那本笔记本在里世界就能读懂吗……」 「就是这个意思」 「诶——,那要把这个也带回去吗?机会难得啊」 「还是别了吧。我总觉得带回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比如说,把它立在那边那一带的路上,看到的人就会被引诱去参加不认识的人的葬礼,回到家以后,却发现自己家也在举办葬礼,而且说不定指示牌上写的还是自己的名字什么的……」 「喂!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啊」 生气了的小樱,从开始移动了以后就一直抓着我的衣摆不肯松开。 「有这样的怪谈吗?」 「这只是我刚才随便想岀来的」 「所以才让你不要在脑子里想这么一些恐怖的话啊!」 与小樱刚好相反,露娜正饶有兴趣地叫住了我追问道。 「欸——但是,这不是挺有趣的吗。也就是说,只要来到这里按照你的说法去做的话,那不就可以随意制作诅咒道具了吗」 「……我劝你还是放弃得好。你这想法太邪恶了」 我一边想着〈牧场〉内部装饰搭配地真好啊……一边岔开话题回答道。这确实是有可能实现的。为了将里世界的影响带入表世界,而人为制造「被诅咒」的物件———并且,闰间冴月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吗?研究笔记也好,交给茜理的「护身符」也罢,绝对都不是单纯地在哪里捡到的,很有可能是在里世界里制作出来的……。 沿着指示牌上的箭头所指的方向继续前进,很快树林就被斩断了,前方很有可能是一片洼地,只见眼前的地面断断续续地一路塌陷了下去。 从陡峭的斜坡边缘俯身往下看,印入眼帘的是下方的一座小小的村落。简陋的木板小屋和用稻草葺成的屋顶的房屋,纵横着交错在了一起,很有一种古老的日本山村的氛围感。乍眼一看,好像是没有人在住的感觉。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剩下的建筑物也都被寄生植物和青苔侵蚀成了绿色。 往右边放眼望去,前面不远处还有一块和刚才一样的指示牌。顺着指示的方向看去,那里好像有一段下坡路,从那里就可以下到洼地里去了。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鸟子拿着双筒望远镜朝着废村看了很久,便出声讯问道。 「虽然没有看到有什么在动的东西,但是村子里好像也立着指示牌」 「这引导的可真仔细啊」 我接过双筒望远镜,也观察了起来。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右眼,放眼望去,银色的磷光星星点点的闪烁着。虽然村子里的异错不是很多,但是周围的斜坡上的异错却好几十个呢。 我放下了双筒望远镜,回头说道。 「我们走吧。走那条坡道上的路应该是没问题的,但要是路外的话就稍微有点危险了。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请不要条件反射地逃跑啊」 「那你到是说会发生什么啊……」 「要是不发生些什么,才更不可思议呢」 虽然这句话我是对着小樱说的,但其实这也是我要说给露娜听的。要是我在这里引起她们奇怪的情绪的话,那就不好了啊。 「我怎么总感觉……你说这个的意思是打算引诱我们去冒险啊?你这么做真的好吗?」 听到露娜的问话。我承认道。 「就这样走了吧。如果里世界读取了我大脑里的内容,那么它会准备好闰间冴月的葬礼就不足为奇了」 「为什么我感觉会有陷阱啊」 「就算是陷阱,我们要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那么还不如现在我们就闯进去把它给抓出来。不管对手是人还是怪物,一旦害怕那就完了」 露娜和小樱面面相觑,一脸惊讶地异口同声道。 「果然很野蛮呢」 「对吧?」 对于这两个非常失礼的当着别人的面在讨论别人的人,鸟子立刻出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说道。 「但是,空鱼这么做也是真心的啊」 「鸟子……」 不过不管是有多么着急,我觉得都应该再想想有没有更好的支援方案啊。 「……不对,等一下。这应该不是她支持我用的方法太拙劣。她这就是在讽刺我啊?」 但是现在我还无法从鸟子的侧颜中读出,哪个才是正确答案来。 算了,现在还不是能东想西想的时候。 沿着下坡的路,我们往村子里走去。这是一条没有铺柏油的土路。为了不让穿浅口鞋的小樱摔倒,我们便慢慢地往前走着。 走到了附近才清楚地知道,这里就是废村。倒塌的墙板,破碎的玻璃,生锈的到变成茶色的铁皮屋棚。被压在倒塌的屋檐下的是昔日的农耕机器残骸还有老旧摩托车什么的。遮雨棚和窗户也全都倒了,还有些人家家里是通透可见的。这里到处都是破败不堪的腐朽景象。只有那些偶尔出现的葬礼指示牌显得格外的新。 村子的中央,长着一棵大树。树枝蜿蜒曲折,头顶展开的树枝上就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树干根部旁的岩石还勉勉强强保留的有地藏菩萨的形状。 横跨在干涸的河道上的短石桥。塌倒在桥头的似乎是水车小屋。腐朽的水车轴断裂,水车掉了下来,化为被青苔覆盖的绿色土块。 跟随着箭头的方向,走过了废村的三分之二的地方。黑白相间的鲸慕(葬礼时用的黑白竖条的布慕)出现在了眼前。指示牌上指示的好像就是那个。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慎重地接近着。到了这里也还是没有人注意到我们,难道来参加葬礼的人好像只有我们。 这些鲸慕的个子都特别的高。可能有五米左右。沿着像树篱一样延绵不绝的帷幕排列开来。终于发现了有一个缺口。 我战战兢兢地往里面看,里面的东西真让我出乎意料。里面有一户人家大小的空地周围都被围上了一圈黑色白色的横条。而且,鲸幕覆盖到了天花板的部分。好像是被四角的竹竿支撑着。光是仰望高耸的鲸幕都已经觉得很惊奇了,现在就连天花板都是同样的图案,这景色真的相当令人吃惊。只有地面是裸露的泥土,方圆几里寸草不生。 入口处前的空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张被白色桌布覆盖着的小桌子,那里可能是供参加葬礼的人登记的地方吧。再往前面是一排排列整齐折叠椅,最里面的是祭坛。祭坛上覆盖着大量的白色献花,在献花之上放着的是白木棺材。 4 「你看到了什么?」 站在旁边的鸟子讯问道。 我用右眼慢慢环视着会场。没有任何东西的样子在改变。随着迎风飘动着的鲸幕照射进来的光线,在这昏暗的地方忽明忽暗的印照了出来。 回头一看,只见小樱人正无所事事地站在了那里。虽然小樱被吓得满脸苍白,但是露娜却似乎被吸引住了。 「小樱姐,你没事吧?」 「没有事」 小樱似乎是因为寒冷的缘故用像是被冻僵了的僵硬语气回答道。 「对了,我是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来着」 「因为要来参加闰间冴月的葬礼」 「啊啊……原来是这样」 小樱现在就像是在梦中一样眼神晃晃忽忽。也许是现在的恐惧感已经超越了自身的容许量。我用胳膊碰了碰她,她却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就这样保持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大叫一声,放开了我的手。 「啊,太好了」 「你……你刚才摸了摸我的头!?」 「对不起,不知不觉就」 「不知不觉——个鬼啊,我应该和你说过,不要再摸我的头了吗!?」 露娜不可思议地望着愤怒的小樱说道。 「小樱小姐竟然不擅长恐怖呢,真意外呢」 「你不要用那种像是你自己是恐怖游戏制作者的语气和我说这种话啊,听到你这么说,可真让我很恼火啊」 「那下次我们一起玩吧,恐怖游戏」 「绝对不玩!!」 我转头一看,不知为何似乎总觉得鸟子脸上露着不满的表情。 「怎么呢?」 「没什么……」 鸟子突然背过脸去,目光落在了祭坛的棺材上,呼出了一口气。小樱恢复了精神,我也转换了心情。 「我们走吧」 我正说着,身后就传来了小樱的无言以对的呻吟声。 踏入无人的礼堂,靠近了祭坛。能听到的只有布在风中飘动的声音,左右侧的折叠椅乱七八糟的倒了一片,给人带来一种仿佛刚才还有人坐在那里参加葬礼,突然所有人都消失了一样。 从铺满祭坛的献花,竟飘来甜甜的香味。当我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才发现鸟子和小樱同时屏住了呼吸。 「是冴月的味道……!」 鸟子嘟囔道。我一回头,看到小樱正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从身旁的露娜脸上的表情来看,她好像并没有发现什么。会动摇的,应该只有知道还是人类时期的闰间冴月的事情的这两人了。 棺材盖是开着的。拿起枪朝里面看去,里面也只有铺着的白花。本来应该躺在里面的遗体却不见了。就像是爬起来了,然后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了一样…… 放下枪后,我们面面相觑。 「好像已经不在这里了,现在应该怎么办?」 露娜仰着头望向祭坛说道。 「明明都已经准备好了葬礼,但是当事的本人却不在,这算怎么一回事?」 小樱生气地说到,我一边思考着一边回答道。 「这个会场大概算是对方的主动出击吧?和里世界的其他地方相比,我们意图在这里被强烈反应了出来吧」 「对方的目地是什么?」 这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不过我总觉得它可能还在哪里观察着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开什么玩笑……」 这样嘟囔着的鸟子看起来比我还生气。 「我们来参加冴月的葬礼这件事,看来对方是能理解的……至于它们理解到了什么程度姑且先不论」 「我也觉得可以这么理解。但是,关键的本人却没有被安排在这里」 「它们的意图是什么?挑衅吗?」 「我不认为它们会有这么明显的意图,可能只是单纯的想要吓唬我们」 「确实,遗体不见了的话,我们就会更加不安……」 「没有对象我们也不能开枪啊」 「你又要这么野蛮的———」 小樱皱着眉头,话都还没说完,突然又停了下来。 「———莫非,这个就是理由?」 「嗯?」 「都被你们打到落荒而逃了,对方也会改变它的做法吧?你们实在是太容易开枪了……」 我不由得和鸟子面面相觑。 是有这个可能性呢……。 最近来自里世界的入侵变多,把接近人类东西送来表世界的方法也越来越多。参考到〈T先生〉可以用枪和空手道迎击,只能说我猜对了。 「如果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怪物是里世界派来的先遣部队,它们会试着改变方法试探我们的反应也不奇怪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的心情就不太好了」 「话说回来,和里世界有关的,有什么可让你“心情舒畅”的」 「要是没有的话,我是真就不会干这种事情了」 小樱摇了摇头说道。 「算了,我竟然会问小空鱼你这么一个问题,是我错了」 我明明这么认真地回答了,怎么就搞得像是我惹她生气了一样,就在这时露娜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话说回来,纸越小姐你之前好像说过,带着笔记本的话冴月大人就会出来的吧,但是现在看来好像没有什么效果呢」 「果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啊。不仅仅是要带着,还要使用起来才行啊」 「……还要读出来吗?」 露娜的声音变低了。 「不,不用读出来,还有一个能够代替的使用方法」 我一边放下了自己的帆布背包一边说道。 「鸟子,你能把那张桌子拿进来吗?」 「是那个小巧的家伙?OK」 我从行李里面把笔记本找出了以后,做起了准备工作,这时鸟子已经把放在会场入口处的那张似乎是用于登记的桌子搬了过来。和小学学校里使用的那种桌子差不多大小的桌子,正好适合用来做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我把桌子放置在棺材前,在桌子上打开了笔记本。但是不是要从正面开始,而是从封底开始。一张什么都没有写的大开本就展开在这白色的桌布上。 「这样就可以开始召唤闰间冴月了,都来协助一下我」 「这是要……?」 小樱凝视着空白的纸页,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是不是会有什么东西从表格之间爬出来啊。 「是的,从现在开始,我们四个人要一起玩狐狗狸(狐仙大人)」 “我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似乎有三道这样的视线回应着我。 「狐狗狸,那是什么?」 鸟子歪着头问道。啊,要从那里开始解释吗。 「你知道通灵板吗?」 「啊啊,嗯嗯」 「就是那个的日本版」 「欸诶」 「小樱,你能帮我拿个十元硬币出来吗?应该就在钱包的最里边」 「我马上帮你拿……不对,你在说些什么啊?为什么是狐狗狸啊?」 「我一直在想怎么做才能召唤出闰间冴月呢,想了好久,我觉得这个是最好的办法。狐狗狸很简单。也比较容易发挥出我们的特性的,还有理由。〈一人捉迷藏〉也在侯选名单里,就是太嘈杂了些」 「我已经完全不知小空鱼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没关系,因为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了。请大家围绕着桌子一圏站着」 我拿着细笔弯下腰,飞快的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仪式所需的文字。是五十音和数字,这上面还写着「是」和「否」,最上面的中间部分是鸟居的标志。 写完后,我抬起了头,目光注视着桌子周围的三人。 「来,十元……这样就可以了吗?」 「谢谢你,那就,请大家把手指放到这上面」 放在鸟居位置的上十元硬币上,放着四个人的食指。 「啊,鸟子你就请放左手的好了」 「欸,是这样的吗?」 「麻烦你把手套也取了吧」 「那个—,四个人的话,十元硬币是不是就太小了」 「没有必要使劲按着,只需要轻轻地搭在边角就行了」 准备工作做好以后,我说道。 「露娜,现在我想请你复述一下我说过的话——」 「哈啊」 「我想让你使用那个〈声〉」 「诶,你真的要让我使用吗?」 「我就是为此才会带你来的,知道了吗?开始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闰间冴月小姐,闰间冴月小姐,请你快点出来吧,如果你已经出来了的话,请朝〈是〉移动过去」 说完,我的目光便移向了露娜。 「说吧」 「……冴月大人,冴月大人,请您快点出来吧」 竟然从一开始就擅自将词进行了改编,但是仔细听了听之后,便觉得这个更合适,看到我并没有指责她以后,露娜便继续说道。 「如果您已经出来了的话,请朝〈是〉移动过去」 我用右眼捕捉到了〈声〉从露娜口中出来的样子。发现它出现的方式和预想的不一样。至今为止看到的〈声〉是自空中朝着目标方向飞去,留下一条银色的流线。但现在看到的却是,以露娜的口为起点,像烟花一样飞到空中扩散开来,留下一片磷光群。可能是因为没有明确发送对象,放射到空中以后,方向和势头一个都没有,然后末端像溶化在空中一样,消失不见了。 「但是,怎么没什么反应啊」 「继续。再重复一遍」 在叙述完这个指示以后,我又补充道。 「一边搜索一下有没有有反应的地方,一边再试试看。用〈声〉寻找冴月」 「哈啊?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就说这么复杂的话?」 露娜一边抱怨着,一边继续了起来 「冴月大人,冴月大人,请您快点出来吧……」 虽然听到的声音语调没变,但右眼看到的〈声〉的样子却每秒都在变换着。就像露娜说的那样,她在搜寻周围的空间。就像我的眼睛还有鸟子的手一样,我推测露娜应该也有只有她能做到的事情,现在看来我好像又猜对了。 突然,鸟子有了某种反应。 「——好冰」 鸟子嘟囔了一句之后,指尖的触感发生了变化。没有任何征兆,十元硬币在纸上滑动着,竟然移出了鸟居。 「纸越小姐,我的声音,好像碰到了什么,就在刚刚」 露娜的声音略带一丝惊讶地说道。 「好奇怪的感觉……这是、什么?谁干的?非常的大力,非常的恐怖,完全就和人类不一样……」 好熟悉的形容。露娜现在说出的这些台词,之前我好像就在哪里听到过同样的台词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听过来着…… 小樱突然大叫起来。 「喂,就是那个———ASMR的」 就同一时间,我也想了起来。是之前在被绑架的时候,露娜说过的话。是那个名为『蓝色世界』的迷之视频声音中出现过的,那个巨大又恐怖,还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上帝」 露娜还有些神情恍惚,喃喃低语道。 那一瞬间,手指下的十元硬币的触感,突然一下子变得沉重了。就像是一个什么东西都看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天上掉了下来一样。 「这是……?什、什么啊!」 小樱呻吟道。似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同样的触感。手指下的十元硬币仿佛受到什么巨大的压力那样颤抖着。 「露娜,继续」 我一催促,露娜立马便慌慌张张地说道。 「如、如果是冴月大人的话,就请进入到〈是〉里面去」 十元硬币异常平滑的移动到了〈是〉的位置上戛然而止了。大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就连我这个抱着希望变成这样而制定出计划的我也是一样。 「这个,应该没有人动过吧?」 面对露娜的讯问,大家都摇了摇头。 「那么,鸟子你能感觉得到发生了什么吗?」 左手好像是被浸在了冰冷的水流里。和〈T先生〉的蓝色轨道是一样的类型———。 我再次将意识集中在右眼上。纸面上浮现就像手绘文字一样的文字重叠排列在一起,确实可以看出是有什么力量在流动着。不过,不是看得很清楚,是因为没有很好地透过现实的图层。 这个流层现在是和这里相通的吗,现在能不能不经由露娜和它沟通吗?我试着说出了我的问题。 「告诉我你的名字」 十元硬币动了。进到五十音图里,一个文字一个文字的追寻。 ———i……ki……su……ta……ma 。 然后停了下来。 什么?我困惑地凝视着纸面。ikisutama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外语……? 一瞬间的延迟,读法和意思在脑海里联系在了一起。是生灵! 「真有趣……」 他们三个人都不由得嘟囔了一句,诶!?用着这样的表情看着我。我什么都没管,又问了一次。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a……o……i……me。 「那个不是名字。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u……ru……ma……。 继续! ———sa……tsu……ki 。 「终于说出来了……」 鸟子向是终于放心了似的喃喃道。我也很是兴奋。对话终于成立了。现在我们通过狐狗狸,得知了里世界闰间冴月的名字。 「你来自哪里」 ———a……o……fu……chi。 搞不清楚。aofuchi———蓝、缘?斑?藤? 在我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鸟子却先开口问道。 「你现在在哪里?」 见十元硬币没动。鸟子放大声,再一次讯问了一遍。 「冴月、现在在哪里?」 ———这 ———里 视线的范围内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视线一转,棺材里洒下的花已经落在了地上。 花瓣相互接触发出了沙沙的声音,随后便看到了从棺材里爬起来的人影。进入右眼视野的人影,呈现出了蔚蓝色,就像在那里的空间开了个人型的孔洞。蓝色的光从洞的那一边漏了过来。条件反射性地移开目光视线。 不行啊———那可真的不行,要是正儿八经的去看了的话会神志不清的! 「千万别回头!」 我的叫声吓了她们三人一大跳。 「虽然那里确实有人存在,但是绝对不能看。只能看那个十日硬币」 有坚硬的鞋底踩踏着地面的声音。从棺材里下来的某人慢慢地走了过来。来到了围在桌子前的我们的身边。像在水里面走路一样,开始在我们背后顺时针的绕着圈。在下垂的眼眸中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黑色长裙闪烁着。献花的香味从近距离传来。 「冴月……」 鸟子用嘶哑的声音叫喊着这个名字。却没有得到回答。 「你打算怎么做啊,这下」 小樱把声音压得极低问道。 「已经把她召唤出来了……要怎么去除」 是啊,关键的时刻现在才刚刚开始。 为了平静下来,我长吐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开口问道。 「你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吗?」 没有反应,再问一次。 「你知道自己其实是已经死了的吗?」 ———〈不知道〉。 「你是被里世界给吞噬了,所以才会再也无法回来的吗?」 ———〈是的〉。 鸟子沉默着,不情愿地摇了摇头,呼吸有些急促。 「 你明白了在表世界里其实已经是没有你的位置了吗?」 ———〈不知道〉。 「已经不能算是人类的你,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个什么呢?」 ———u……ru……ma……sa……tsu……ki 。 「你已经不是闰间冴月了吧」 ———〈不知道〉。 「你已经不是闰间冴月了,请回答〈是的〉」 ———〈不知道〉。 「鸟子,把你的回答改回来」 「欸!?」 「不要再移到〈不是〉那里去了,该去的是〈是的〉那里」 「小、小空鱼你在说什么啊?还能够这么做吗?」 我没抬头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正在接触的是塑造里世界的力量之流。我能看到这股力量的流动,所以鸟子应该就能动手改写答案」 我想起了之前因内时空大叔的事件我们进入了幽灵城镇。那一整个街道都笼罩在巨大的异错里,我用眼睛一下接着一下的翻转着现实的图层,甚至可以通过改写认识把小樱变成了花。她只要能做到同样的事,应该就可以强行改变狐狗狸的回答 「骗人的吧……我都没有听说过还可以黑了狐狗狸的吧」 小樱愕然地嘟囔道。 「我再问你一遍。你已经不是闰间冴月了。请回答〈是的〉」 打算朝着〈不是〉的方向移动的十元硬币,又被增加了其他力量。鸟子的手指随着纸上交错着的力量的流动而使劲,想要改变十元硬币的方向。 「好重……!」 鸟子咬紧牙关的说道。尽管如此,十元硬币还是在一点一点的移动着。在我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的过程里,十元硬币突然在〈是〉和〈否〉中间突然停了下来,从此不再移动一厘一毫。 「不行吗?还是不动了吗?」 「这怎么比刚才还要重……到底是谁没有用力!?」 就在我想要说这些的时候,露娜默默地开了口。 「是我」 「哈!?你想要干什么啊!?」 你竟然想要在最后关头背叛我们吗———?虽然我摆出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是露娜却无视掉了我,并说道。 「冴月大人,露娜我真的非常感谢您给与我的神圣印记。而且我一直都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你,现在我感到非常荣幸而且还特别高兴」 明明她现在说话真的很像狂信徒会说的话,但是我却没有在语调里感受到热度,也没有作到抑扬顿挫。 「但是,对不起,我有一个问题,真的只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请回答我」 带着感觉不到感情的声音,露娜继续说道。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妈妈?」 在此之前的抵抗就像是在撒谎一样,十元硬币嗖的一下向五十音方向移动。 ———no……so……n……ta 「期望吗?是谁的?」 沉默良久,露娜嘟囔道。 「是我的吗?」 ———mo……u……i……ra……na……i 就在我们以为十元硬币的运动轨迹是这样走过的下一瞬间,露娜大喊道。 「我没有期望!我、怎么可能、会期望那种事啊!!」 放在十元硬币上的手指愤怒地颤抖着。 「开什么玩笑!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杀别人的妈妈啊!我一回都没有拜托过你吧?」 露娜激动到声音都变了。 「你这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的人生都被你搞得乱七八糟的了!已经不需要了,哈—,是吗?你是这样说的没错吧?我知道了。喂!纸越小姐!我的声音,冴月大人赐予我的这个恩惠,对她自己有没有效啊!?」 「露娜,别闹———」 「你们就看着吧,我就试试……」 在激情的驱使下,露娜抬起了头,正说着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声音被打断了。 因为她一不留神直视了闰间冴月的身影。 露娜一边翻着白眼,嘴里淌着呕吐物,一边晕倒在比,我只能侧目偷偷看了一眼她。 暂时,只能听到我们三个人喘着粗气的声音。 「……是死了吗?」 我低着头向下眯起了眼睛正在看着的时候,和鸟子说着,然后她把脸转向了露娜那边。 「还在呼吸」 「她是躺着的,还是趴着的?」 被吓得目瞪口呆的小樱,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讯问道。还不忘了尖眼探探情况。 「她是侧躺着的」 「那就没事了……」 至少不用担心她会因为呕吐物而窒息。可以暂时不想露娜的事了。我回归了原本的问题。重复道,你已经不是闰间冴月了吧? 「鸟子,怎么样?现在能动吗?」 「不行。还是有谁,没有出力」 「这次、……是我了」 小樱无力地说道。 你不要抬头啊,如果和它面对面的话,会有和露娜一样的遭遇的。 「即使你不说我也不会看的——。就算冴月也是。本来的话,我也是不打算看的她的脸。」 小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冴月啊,你还是放弃吧。我们那边早就已经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你那是自作自受啊,我在这里多说一句。你要是能够稍微诚实一点待人,现在的处境或者就不一样了……现在说这个也是没用的。你从一开始就没干啥人事。你知道人与非人之间的区别吗?人死后他的归宿也还是有的,非人的话,就什么也不剩了。活着的时候,不把人当作人来对待的话,就会变成这样」 小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道。 「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只要能做为人和对方接触就好了。可是你并没有选择那条路。明明是无论谁都可以。所以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难道你的人生是可以被任何人随意摆布吗?连善后的人都没有就去世了。真没出息啊,你就是个混蛋」 小樱干笑了出声。 「我以为我还有一大堆话想要和你说,但其实不然。我已经没有什么话要和你说了,对你也没有什么执着,没有什么后悔,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能直接和你说出来真的太好了。我也松了一口气,那就再见吧」 小樱的话戛然而止。放在十元硬币上的手指无力的搭在那里。 「你还能动吗?」 鸟子摇了摇头道。 「空鱼也没有力气了吗?」 「嗯,我吗?」 被点名了我才意识到。真的———在不知不觉中,我的手指也用力地摁着十元硬币。我对我那意料之外的反应感到困惑。也就是说,我也讨厌闰间冴月不在是闰间冴月了吗? 「……那个可没有啊」 我一边放松着手指一边说道。 「想要去山上的话,那你就一个人去吧!闰间小姐」 我就说,这手今天怎么就不听使唤呢,但现在看来,只是单纯的手脱力了。我暗暗的放下心来,看向鸟子。 「现在怎么样?」 「还是动不了。也就是说……就只有这个样子了吧」 我什么也没说出来。接下来就只有鸟子自己来好好收拾一下心情了。 鸟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我说,冴月啊。我真的很感谢你。感谢你找到了孤身一人的我,再一次,把我拉到了阳光照射得到的地方。还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这个声音温和又温柔。我愕然了。没想到鸟子会对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用这么温暖且充满感情的声音说话。 我感到胸口一紧,双眼下放,从颊骨到上颚附近的肌肉,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当我意识到自己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骗人的吧?我的,脑子果然有问题吧? 「冴月你不在了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担心你,也很寂寞,让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真想努力的把你从里世界里救出来……但是还是没什么把你救出来。没有追上你,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鸟子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本来我还以为你会哭的,但却忍住了。到下一次开口说话时,那个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又低了一度。 「但是……还有其他跟我一样的小孩子呢。冴月很漂酿,很帅,这一点也不奇怪。老实说,我很震惊。因为我一直以为冴月是只属于我的冴月,但是,这怎么可能呢,看来,我,也还只是个孩子啊」 对对对,再多说几句。那家伙,还真是个很过分的女人啊———在她还不知道我在心里这般的叫唤着的情况下,鸟子继续说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都在想再见到你。我也相信你还活着,如果你能回来的话。我觉得不管你干了什么我全部都会原谅你的。但是实际上,当我们再次相见的时候,我很开心,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可是——当我们握上了手的时候,我发现不一样了」 鸟子打了一个寒颤。通过十元硬币,我们也感觉到了双面传过来的震感。 「光是碰了一下就明白了。在那一瞬间,我已经理解到了,我所认识的冴月她不在了。我不想再碰这个冴月了,也不想被碰了。所以……啊啊,已经结束了呢。因为,如果不喜欢被触碰的话,那么那段感情……就应该结束了吧」 鸟子的手指在十元硬币上稍微动了动,就碰到了我的手指。鸟子试着用没戴手套的左手碰我是很少见的。 「听到你想对空鱼下手的时候,我很生气。我不想再触碰冴月了,我也不允许你去碰触我重要之人。冴月已经结束了。冴月已经不在了。所以请不要再出现在我的周围了」 最后,鸟子补充说道。 「拜拜,冴月———最喜欢你了」 感受到透明的指尖移开了我的手,随后我又重复了一遍道。 「你已经,不是闰间冴月了吧?」 这次,十元硬币终于动了。非常平滑。新像是一开始它就打算去那里一样。 ———〈是的〉 太棒了!终于突破了! 「鸟子,接下来我提问题的时候,你就想想〈牛首〉」 鸟子无言地点了点头。我便说出了下一个问题。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十元硬币开始动了。 ———u……shi……。 好了,好耶———就在我这么想的那一瞬间,十元硬币接着连出了一个一想不到文字后停了下来。 ———o……ni……。 牛鬼?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搞错了,抬眼看了一眼鸟子,鸟子似乎也有什么要和我说的,相对而视,鸟子猛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干的———它是自己动的!」 鸟子说完后的那个瞬间,我们同时注意到了,之前一直在我们周围走圈的闰间冴月,在鸟子身后停了下来。 祭坛倾斜。棺材从上面滑了下来,摔在了地上,铺满祭台的白色献花队伍就像是洗澡时溢出的热水一样洒落了下来。 露在外面的祭坛表面,像是被棕榈毛一样粗壮的纤维无间隙地覆盖着。那个莫名其妙凸出来的疙瘩,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样轻轻地动了起来。 那个大得让人仰视的硕大野兽,在祭典花车的地方才能看到。它的后脑勺鼓鼓的,就像一个横倒过来的酒瓶,像水鸟一样高高翘起的脖子上,狰狞鬼脸的花纹瞪着周围。大张着的嘴,和那两只像牛一样的角,吸引着我的目光。因为块头太大,角的尖端几乎要掠过头顶的鲸幕。 毕竟现在不是围着桌子坐下的时候。我们松开了十元硬币。小樱也已经到达了极限,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就瘫软在地了。 我在脑海里搜寻着看看有没有出现过这种怪谈,却发现都不是。 这个应该是,牛鬼。确实在西日本的某个地方,应该有会出现这种花车的祭典。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个不同于我们的声音突然在我们耳边响起。不知不觉间,闰间冴月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人———是我。应该说是我的镜像分身—呢。往下拉了拉风帽,低着头,不去看闰间冴月。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还不会离开的样子。 「因为已经约定好了,我得走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镜像分身说话。明明是和我一样的声音,但是听起来却显得那么的幼稚、孩子气呢。好别扭啊,我都想把所见到的东西砌进墙里。谁都不会喜欢那种声音的。但同时,我也非常害怕,非常讨厌,那个不易满足的我。 闰间冴月向我伸出了手,为了抓住那只伸了过来的手,镜像分身慢慢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不行啊,不行啊,要是跟着那家伙走了的话,就无法挽回了啊。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是不知为何却动不了。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已经约好了的,所以没办法,这样的认同和放弃观击垮了我。 啊啊,我牵着闰间冴月的手,被她带进了山里———。 就在我只能无可奈何地凝视着她们往前走的时候,鸟子动了起来。 鸟子轻轻地走了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镜像分身,把她从那边,一下子就拖到桌子前了。我和镜像分身隔着鸟子对望着。 「不要再这样了,冴月!如果你要对空鱼动手的话,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鸟子对着闰间冴月喊道。 「我已经和你说过拜拜了吧!?冴月我们已经结束了!我爱的是空鱼!」 这样说着的鸟子,紧紧地抱住了我,并狠狠地覆上了我的嘴唇。 「哇啊,等……」 我想要逃跑,但是却没能跑掉。嘴唇的触感让我的腰整个软了下来,但我还是要设法保持清醒。镜像分身隔着鸟子的轮廓正看着我们这边。只有我一个人被吻了,另一个我在一旁看着会不会感到寂寞呢?———脑海中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但注意到镜像分身眼神中的飘荡着一丝奇妙的优越感,这种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难道……这家伙在大宫遇到闰间冴月的那个晚上,去了鸟子的房间,被她先吻了!? 一瞬间就能理解了,毕竟她也是我自己啊。 「够了……已经够了吧,鸟子,等等!住嘴!」 我感到了呼吸困难,急忙推开了鸟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她却是一脸满足的表情,看到她这样,我已经没法再生气了。 刚才侵蚀着我的放弃观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是因为接吻吧,又或是因为对镜像分身太焦虑的锅吧。 一边要注意着不要同她直视,一边观察着闰间冴月———不,是要观察着扮成闰间冴月的什么东西。还有喜欢挥舞着长脖子脾气特别暴躁的牛鬼和伫立的黑衣女子。这么说来,在关于牛鬼的传说里,好像也有和别的妖怪〈濡女〉一起出现的故事。也许是想要让闰间冴月强行转变成〈牛首〉失败后,又将它们收敛至其他的相似文案里了吧。 面对着在祭典上狂舞的鬼面野兽,让我不由的联想起了“舞狮”闯进了情侣酒店女子会。到了那里,我才恍然大悟的想起,那醉到失忆的巴隆舞,就像是预言、启示、或者是预演。为什么这么说呢———那是因为我知道了,想要完全清除闰间冴月,这是我现在必须要解说的台词。 露娜,小樱,鸟子都有各自想要送给闰间冴月的话。一同参加葬礼的我,如果不说点什么的话,葬礼是完不成的。 话虽如此,但我竞然也会有陷入说这种话的境地……。 带着难以接受且的复杂心情,我开口对着闰间冴月说道。 你经常搭话的孩子们,我会全部都给你找出来,然后我帮你照顾他们的。———所以,不要再让我看到你的脸了。 开始了的仪式就必须好好的结束。你再次把手放在桌子上,再伸出手指搭到十元硬币上。旁边的鸟子也做着同样的动作。虽然也有人说过在玩狐狗狸的时候,手指不能离开十元硬币。但是老百性都有自己的地方规钜,因为不方便所以决定无视。 我和鸟子相互对视着,说道。 「冴月小姐,冴月小姐,请你回去吧」 不等反应,鸟子强行动了动手指。十元硬币经过了〈是的〉,并回到了鸟居。我们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非常感谢您的帮忙。再见!」 我明明也没有教过她,但是惜别的话语鸟子却和我说的是同样的话。 下一个瞬间,外面吹来一阵狂风,鲸幕就像是从下面被连根拔起了一样飞走了,突然,我们暴露在外面,吹来的风却迷住了眼。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景色完全变了。没有废村的影子,我们站在堤坝上俯瞰大海。是表世界。牛鬼、礼堂,还有里面排列着的折叠椅全都不见了。有的只是一个孤零零地长年摆放在外的学校课桌椅,在风的吹拂下,打开的笔记本啪嗒一声就合上了。 俯视着拍打沙滩的波浪时,我恍看到了远处站着一个黑衣女子,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再看时,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彷佛走进了大海。 5 几天后———。我独自一人去了小樱的家。我们从葬礼上平安回来了……到不如说是活着回来了,但小樱回来后,似乎是精神上受了相当大的伤害,这真的让我很担心她。 站在门口迎接我的小樱看起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精神。虽然还是和往常一样总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但觉得她的心情肯定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她本人也说过,可能就是这样吧,我点了点头道。 「果然,你还是对我耿耿于怀啊。也是,那么亲近的人突然消失不见了,你不可能不在意」 在这样一个舒适得像酒窖一样的居室,小樱窝在椅子上,语气平静地这么说道。 「能给我创造一个整理心情的机会,真的太感谢小空鱼你了」 「不、没什么,我没干什么可值得你感谢的事情……」 被巧妙地道谢后,我反而变得坐立不安了。 「我本来还在想,我这么强行推进话题,你们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我知道你们三个人对冴月的感情都比我强得多……」 「原来你还有这样的顾虑啊,小空鱼」 「我也只是把想到的话说出来而已,并没有想要得到你的什么特殊照顾」 本来就是这样的,下意识的用平常的语气吐槽道,下一刻就变得不安起来。 「你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 「我真的完全没有问题。不如说这个对鸟子和露娜的伤害才是更大的啊」 露娜通过闰间冴月,和里世界深处连接,这对她的身体带来的负担很大,之后又回到了D S研。现在虽然意识恢复了,但是直到体力回复之前,她会一直躺在隔音病房里。现在应该她应该只会觉得很无聊,可能没有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鸟子虽然嘴上说着自己已经整理好了心情,但是在那之后就很少和我联系了。想了想她会因此感到沮丧,也是不足为奇的。因为饭她是有在好好吃的,所以我也松了口气。 「因为我和冴月比鸟子结束的早。而且事到如今,我也没那么消沉了」 「那样的话就真的太好了」 「实际上,这次也是,她虽然在鸟子和小空鱼你面前现身了,但她在我面前却一次面都没有露过。怎么她就算变成了妖怪也这么的势利眼啊,这一点就让我很是生气」 「我觉得还是不出来的好,她要是变成鬼了还出现在小樱姐你面前的话,你也是很害怕的吧」 「这个和那个可是不一样的概念啊」 小樱像是释然了一般,着着远处说道。 「我们也有过一段开心的时期呢。 就是现在空鱼坐着的那个地方,曾经,我们两个人总是坐在那里,一起吃着东西聊聊天,懒懒散散的躺在那里消磨时间。 即使是对方在那里随随便便地做着些什么,我们也完全不在意,我们也有过过那样的时间……」 小樱脸上带着讽刺的笑容继续补充道。 「嘛,那家伙真的就不是个人,所以我们应该也不会持续很久的」 听到这里,我重新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想到冴月小姐曾经就坐过这个每次我来时总是想也不想就会坐下去的沙发上,不知道怎么的,我却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在这个沙发的靠背和坐垫的缝隙里有一张照片。 抽出来一看,映入眼帘的就是小樱的身影。 这个就是人们常说的街拍吧。在自家宅邸门前拍摄的,正面站姿照。连衣裙搭配上衬衫,看起来很是成熟。 从这个放松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和她一起的这个人是能让她不必在意的人。没有我和鸟子见面时的难以取悦感。自然而腼腆的笑容,衬托出了她的可爱。季节大概是在春天吧,明亮的阳光、背景的住宅、树木的阴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画面前的路上,清晰可见的映照出了拍摄者的影子,从影子形状可以勉强看出是一个长发女人。 「这个,掉到沙发的缝隙里了」 说罢,我伸手递了过去,小樱默默地接过了照片,一言不发地看了好一会儿。 「……照的真好啊」 「是啊」 「不能见到本人,就拿了一张照片代替吗?那家伙可真是一个不义之人啊」 说了这些之后,目光又回到了照片上,好似陷入沉思一般的沉默了。 「你,你不……你不会是在偷偷地哭吧?」 我察觉到了那无言中泛起的感情浪潮,我开始动摇了,不知道该怎么劝导她。虽然我在渐渐的下定决心,但我还是不怎么擅长应对这种有人在我面前哭,在我面前生气,在我面前暴露自己感情情况。 小樱失笑道。 「小空鱼啊……你觉得我是在哭吗?」 「对不起」 「没关系,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小樱平静的笑了笑道。 「所谓的大人啊,是不会在孩子面前哭的」 ──────────────────────── 参考文献 翻译:萝卜&V 本作品以先行的多数的真实故事怪谈·网络文章为主题。其中特别记述了直接引用的内容。下列内容涉及本篇故事,注意剧透。 ■File 21 关于奇怪的期中汇报 本章没有以特定的怪谈为主题。关于文化人类学的论述参考了《文化人类学的思考方法》(松村圭一郎/中川理/石井美保编,世界思想社,20199)中的第1部分第四章<现实和“可能”异世界领域的实地工作>(石井美保)。我在学生时代也修过文化人类学课程,但对之后的见解很生疏,所以这本横跨各个领域介绍最新文化人类学观点的书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文化人类学告诉我们,看人的时候有各种各样的接近方法,但也有一种方法,不是突然从大上层的问题意识出发,向“社会”开刀,而是以自己这个模棱两可的东西为起点,一边关注每一个事例,一边认真地去做。对空鱼他们在研讨会上做的事情感兴趣的人也推荐一下。文化人类学是很有趣的。 阿部川教授有原型。他是一位文化人类学家,名叫阿部年晴先生,曾在埼玉大学担任教授。我不过是曾听过老师讲课的一位学生,但仅凭这一点点的接触,就知道是个伟大的人物。关于学问,我做得不好,也没进过研究生院,和阿部先生的缘分也就到了那种地步,但我至今仍在想,如果那时我没有放弃,而是师从阿部先生,立志成为学者的话,会是怎样的结果呢?阿部年晴先生于二零一六年逝世。 ■File 22 Toilet PaperMoon 本章没有以特定的怪谈为主题。标题“トイレット・ペーパームーン”是插图师shirakaba先生在封面画的临时起的的标题(虽然没有特别指定什么),因为听起来太好听了,所以就拿来用了。我甚至想把它作为书本身的标题,但因为没有以厕所作为怪谈的主题,所以我放弃了。 我犹豫要不要在这里说,汀曜一郎其实也有原型。是二〇二一年去世的“美少女”先生的coser(虽然是这个名字,但是是男性)。在设定汀的容貌时,瘦瘦的个子高,手脚长,身材苗条,看起来很坏,正好是这样的感觉……因为只是自己单方面的参考,也没有告诉他本人。虽然彼此认识,但几乎没有直接交谈过,因此感到不好意思。前几天他英年早逝,我不禁后悔,要是在能说的时候告诉他就好了。 ■File 23 月的送葬 “牛头”,就像作品中空鱼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只会被人说害怕却没有实质内容的怪谈。被世人熟知的契机是小松左京的短篇小说《牛首》,但原创似乎是自古以来在作家之间流传的故事(参考:网络连载《吉田悠轨之异类搜索记vol.6最恐怖怪谈“牛首”中隐藏的秘密》吉冈悠轨,晶文社,2020)。筒井康隆是从泊亚兰那里听说的,出处意外地接近SF领域。如果再也找不到未来的话,其实是泊亚兰想到的吧……如果我喜欢泊亚兰,我就会想,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有意思了。 在2CH上讲的怪谈中,有一个叫做《牛之墓》的故事。这段话是在518~529(2006/5/244)帖子中写的,该帖子流传着“牛之墓”或者“牛之笨蛋”的怪谈,谁都不知道,报告人的朋友在详细调查这个故事的实际情况时,发现“只有知道故事真相的女人才会被诅咒”……和《牛之首》相似,但细节描述得很细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我想对每一次都受到直接或间接影响的网络真实故事怪谈的报告者表示感谢。总是让我很开心很害怕,谢谢。给我留下了更大的东西,给活着的人,也给现在的逝者。希望本书能成为一份小小的回馈。 本书是以河川文库JA《里世界郊游7 月的送葬》首印(二○二一年十二月发行)为底本的电子书版。 本作品的全部或部分,禁止未经授权,复制,转载,篡改,或向版权持有者或早川书房株式会社传播(包括在其主页上转载)。 里世界郊游7 月的送葬 ──────────────────────── 插图 ──────────────────────── 第八卷 共犯者的终结 ──────────────────────── File 24 貉·ATTACKS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中间领域汉化小组 翻译:萝卜&V、猫になりたい 校对:沉迷塞尔达的木元、猫になりたい 此刻便来讲讲最最简单、但一见之下就能让人胆战心惊之事吧。无须其他,假设深更半夜、万籁俱寂之时,撞见一女子不知何故,在路上独行。 ————泉镜花 「黑镜」 1 「喜欢空鱼」 鸟子说。 「……我知道」 我只能这样回答。 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鸟子喜欢我。 鸟子凝视着我,开口说道。 「那么──空鱼你呢?」 这是从未被问过的问题。 我无法回答。 虽然我一直担心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但当真正被问到时,我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空鱼对我,是怎么想的呢?」 再次被问及,我感到更加被逼迫。 同时,我感到愤怒。 为什么要问这样无聊的问题。 无聊、平庸、没有任何创意,像个傻瓜一样…… 我不想从仁科鸟子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但是,我一个字也无法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 「嘿,告诉我吧?」 面对我沉默的态度,鸟子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焦虑。 「告诉我。空鱼,对我有什么想法?」 吞咽了口水,我尝试回答。 「我──」 2 六月六日,是鸟子的生日。 在预先了解了鸟子的愿望之后,她希望我们两个人可以悠闲地度过这一天,我为此苦恼了一阵子。 因为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像往常一样到小樱家里聚会,或者邀请茜理和夏妃一起开心庆祝。她不需要那样的庆祝方式。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呢?我对于自己的生日都没有兴趣,更何况其他人的生日。 在小学的时候,我记得曾被邀请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我们在她家吃蛋糕,吃炸鸡之类的。那个聚会还是很有趣的,但现在我们已经长大成人,不能再做同样的事情了。我知道这点的。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想不出任何好主意。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也没有创新的能力。 或许我应该直接模仿鸟子在五月十四日,我们相遇的纪念日所做的事情。 也就是…… 预订一家酒店的晚餐。 然后顺便预订一个酒店房间……? 这是不可能的吧。 不,这不可能。 我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晚餐还好,但是预订一个酒店房间,而且是我来预订,这样的话就太过了。 那一天,我喝醉了,只想倒在床上,所以当时我只是认为鸟子很体贴。但是现在冷静地想一想,她发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在那天,鸟子甚至可能会…… 思考起来就会感到头皮发痒。不是因为害羞或难为情,而是感到不舒服。 那是当然的。鸟子喜欢我,她说过的。 如果不是因为闰间冴月的事,鸟子的计划会成功吗?如果是那样,我会有什么反应呢? 我想象不出来。也许我不想想象。 结果,我什么都没决定,就这样迎来了这一天。 我没有勇气预订酒店晚餐,所以我预订了一个氛围不错的居酒屋。那里有好评的日本酒和海鲜,价格也还可以,就在池袋的一个包厢式的居酒屋里。 接下来怎么办?去第二个地方吗?还是散会? 我什么都不知道。可能从一开始就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也许我只是自己在乱担心。 因为…毕竟只是一个生日。 对了!如果是生日的话,准备一份礼物也是不错的选择吧? 差点忘了这个。我敢肯定,收到礼物一定会很开心。 ……我这么想着。 我之前收到过鸟子送给我的礼物… 考虑到这一点,我开始感到头痛。 那是一把刀。一对刀。自带设计的。还有烙印。 虽然不是生日礼物。 有什么能与那个相媲美的礼物吗??????? 太难了! 太难了……! 我已经开始自暴自弃。 不行了!不懂就是不懂! 因为买了不合适的东西也很害怕,所以诚实地道歉,问问本人想要什么吧。 做出决定后,我从床上起身,已经躺在那里打发了大约三个小时的时间。 赶紧准备好出门,至少不能迟到……。 「所以,对不起!我不知道该买什么……!」 我们进了店里,被带到一个包厢里,店员离开后,我立刻低下头来道歉。 「哦,是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 「不,真的很抱歉。我应该更早问你的」 由于鸟子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轻松,我松了一口气说道。 「想要买什么?我们一起去买吧」 「嗯,这个嘛」 鸟子的眼睛斜向上方,似乎在思考。包厢里的间接照明把鸟子的金发和蓝色眼睛柔和地照亮,她总是如此好看。 长长的睫毛下,目光凝视着我,然后微微眯起,好像在对我笑。 「其实你忘了吧」 「我没有忘记啊」 这一次鸟子大笑起来,摇了摇头。 「真是的……」 「怎、怎么了?」 「空鱼啊,你真的很不会撒谎呢」 在我无言以对的时候,包厢的拉门被敲响,第一杯酒和小菜端了过来。高球和小银鱼、一小碗萝卜泥。 我们点完菜,又变成两个人,就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生日快乐,鸟子」 「谢谢」 「我坦白,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庆祝你的生日,以至于完全没想起来送礼物的事情」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没关系的。我很高兴空鱼能够认真考虑这件事。」 鸟子环顾了一下包厢。 「你为什么选了这家店?」 「因为你说想要两个人悠闲的过生日」 「所以就选了个包厢式的居酒屋?」 「嗯……」 「原来是这样啊」 鸟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的鸟子穿着一件轻松的浅蓝色连衣裙,没有像在酒店晚宴那样的盛装打扮,估计是为了适应居酒屋这样的场合。 我们点的菜品上桌,摆满了桌子,接下来的和平时的酒局并没有什么不同。看起来明显是太多的份量,我抱怨了一下,鸟子表示了对我的胃口的信任。我续了酒,尝试了陌生的日本酒。虽然眼睛在菜单上徘徊,但我可能不会点那些甜点…… 「所以你点太多了嘛。我每次都提醒你了」 当我一边抱怨一边用筷子挖着鲷鱼烤肉剩下的肉的时候。 鸟子的右手伸向了我的脸颊。 鸟子有个习惯,喜欢摸我的脸颊、抚摸我的脸,这只是和以前相同的动作罢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啊!?」 我不由自主地缩回了身子。 鸟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的手在桌子上方停了下来。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比如说问她突然间这是在干嘛或者说别在我吃饭的时候打扰我,但我却无法说出任何话。 那一瞬间,内心中涌起的情感之强烈,甚至连我自己也无法预料。不擅长撒谎的我此时应该是一脸震惊地凝视着鸟子。 当鸟子的手碰到我的脸颊时,我回想起了——大宫的废屋里,试图引诱我的闰间冴月的脸。 通过那向我伸来,充满爱意的手…… 「……空鱼?」 「对……对不起」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那句话。 竟然通过这种方式避开了鸟子的手,自己也感到非常震惊。 「没什么,只是有点……吓到了」 我用弱弱的声音说道,连我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我不知道对鸟子的伤害有多大。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她正皱起眉头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吧?」 「呃。嗯……没事」 「对不起,吓到你了」 「啊,嗯,不……没什么……」 鸟子静静地把手收了回去。即便因为我的反应而受伤,她也没有表露出来。 「喝醉了吗?要来点水吗?」 在我无法好好地反应之际,鸟子却呼叫服务员为我拿来了一杯冷水。尽管气氛变得异常尴尬,鸟子却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地行动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也跟着她一起慢慢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多亏了她,到结账时我总算能够恢复正常的状态。 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啊——我再也不会吃东西了。我的肚子撑死了」 「是啊,你吃了好多东西呢」 「到底是谁的错啊,每次都这样」 「因为空鱼很努力地吃了,所以不知不觉就……」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吧,真的」 我们出门站在店前,一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边说着这样的话。或许是因为已经吃饱了所以不太想动,但更多是因为这之后并没有什么计划。 不过,我们不能一直站在这里。无论去哪里,都必须决定好目标动起来才行…… 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我问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 鸟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了。 「今天谢谢了」 「嗯?」 「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还给我庆祝,我很高兴」 「那当然……我肯定不会忘了的」 「太好了」 鸟子微笑着转向我。 然后,她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喜欢空鱼」 「……我知道」 「那么──空鱼呢?」 鸟子凝视着我,问道。 「空鱼对我有什么想法?」 这是我一直害怕被正面问到的问题。 我试图回答,却喉咙发紧。 「……我」 怎么办?该怎么回答?什么才是正确的回答? 我无法开口。 一直以来,我和鸟子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搭档,也是探索里世界的“共犯者”。面对鸟子问我这一个简单的问题时,我却无法回答。 鸟子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流泪。相反,一切似乎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只是点头说道: 「没关系,你不必立即回答」 「……」 「等一个星期,考虑好了,告诉我你的答案」 「……一个星期」 「是的。在那之前不见面,也不联系,好好考虑」 鸟子转身走开了。 「今天很开心,再见,空鱼。一周后———再见」 3 实际上,一周不见鸟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我和鸟子都不是经常联系的类型。忙碌的期末考试时期,甚至连早安和晚安的问候都会变得时断时续。有时候鸟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则会直接失联。 但是明确宣布不见面或不联系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啊……。 我被告知了一个最后的期限。 告诉她,我的答案……吗? 回想起昨天的鸟子,她在生日庆祝活动中显得非常平静和冷静。 她一开始就在考虑什么吗? 比如,今天我要从你这里得到承诺,或者别的什么…… 毕竟,她对我选择的店没有任何意见,也没有提到礼物。 嗯……难道她从一开始就生气了吗? 因为我无法满足她的期望? 虽然看不出来,但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鸟子在想什么。 我到底有没有真正了解过鸟子的想法呢? 不,应该说是有的吧。毕竟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不可能完全不了解对方。要振作一点。 这样想着,我正在学食里吃着天妇罗荞麦面,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纸越同学」 我抬起头,看到红森站在我面前。是同研究室的很有人气的女生。她端着的托盘上面放着咖喱饭。 「可以一起吃吗?」 「……可以啊」 我警惕地回答。这次又是什么事啊?难道又要聊她去了什么试胆大会,卷入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之类的话题吗? 红森坐在我对面。 「对不起,突然来找你。因为纸越同学通常一下课就走了,所以很少有机会跟你聊天。」 无论这次是什么事,红森同学还是很自然地从寻常话题切入。 「……反倒是你,很少见呢」 「怎么了?」 「好像我第一次看见你一个人呢。」 我说话的方式可能有些奇怪,让红森笑了起来。 「咦?难道你觉得我是个超受欢迎的人吗?」 「不是啦,只是……」 这样一说,我就感到自己对他人的了解非常浅薄,有些尴尬。幸好红森没有再深究。 「我下次要在研究室做报告演讲,想问问纸越同学之前是怎么准备的」 「准备?其实没做什么特别的……就是准备了一份资料而已」 「可是你讲了很深奥的话,阿部川老师也很感兴趣啊」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简单地总结了前提知识而已。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我的问答环节更长吧」 「说起来也是」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这样,所以没必要太过努力了吧?红森同学的主题是什么?」 「男性偶像粉丝社群的……」 「啊,这样,那么,因为没掌握这个知识的人也很多,所以把现在的情况总结一下就可以了吧?」 「啊,那样的话就轻松了。你看,阿部川老师还是会给人一种压迫感。在那个人面前演讲的话,会很紧张的」 「可以理解」 「但是,这样的话反而要控制一下,不要说太多,不然就没法控制自己,一旦开始宣扬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失控。我觉得纸越同学的怪谈故事也是这样」 「我觉得,即使讲了也不会被理解」 「啊,真可惜。纸越同学一旦开口就很有趣,我想大家都很愿意听的」 「没关系……反而不希望那些不太了解的人涉足怪谈故事领域」 「哇!竟然拒绝和我们分享怪谈故事!纸越同学果然很有趣」 是在夸奖我吗?还是只是开玩笑呢? 「问了你还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为演讲而烦恼,现在好多了。谢谢」 「是吗?那太好了」 我已经准备好随时应对异常事件的咨询了,但是红森却一直没有切入正题。难道是真的只是想闲聊吗?真的吗? 「纸越同学,你也有什么烦恼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听听哦」 「诶?」 「没有吗?你心事重重地吃着荞麦面,感觉不太对劲呢。」 我似乎无法掩饰自己的内心感受,不仅是对鸟子,对任何人都一样。啊真讨厌。我应该说出“没什么事”就好了……但我重新考虑了一下。向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听取意见也是非常宝贵的机会。 「那么,能不能请你听我说一下……」 「哦!当然可以,说吧,怎么啦!」 红森兴致勃勃地回答,我开始想应该怎么表达 「呃……该怎么说呢……」 自己现在烦恼的事情实在是难以言表。 在红森的耐心等待之下,我思前想后勉强挤出了一句话。 「关于……朋友和恋人的区别,你觉得是什么?」 我一说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啊…… 然而,红森的反应不同。她瞪大了眼睛,闪闪发光,显然非常兴奋。 「纸越同学……!」 「嗯,怎么了?」 「我很开心」 「为什么?」 「我没想到你会向我求助这个问题。哇,我快要哭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红森不仅是嘴巴说说,她的眼睛也真的湿润了。她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然后认真地转向了我。 「这里有点吵,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哦,好的」 「来吧,赶紧吃吧」 红森催促着我,自己也开始吃咖喱了。 当我听从她改变场所的提议并跟着她走时,我们最终来到了大学咖啡馆的角落座位。这是之前和红森谈论〈生于寺庙的T先生〉的地方,也是我之前与茜理交谈的地方。尽管这里相对隐蔽可以避开别人自由交谈。但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像是被这里吸引了一样,每次都是这。 就像上次一样,我们点了蛋糕套餐后,红森向前倾身。 「那……是什么样的人?」 「唉…… 」 「那个,不知道是朋友还是恋人的人」 这个直接的问题让我感到不安。 「什么样的……人?」 「嗯…… 」 当我想要说鸟子是……时 我陷入了困境。虽然我们已经相处很长时间了,但一旦要向别人解释,就变得困难了。 红森在等待我的回答。我努力开口。 「脸……很漂亮。」 「哦?真的?」 「尽管对方和我非常不同,但我们很合得来。」 「嗯嗯嗯。」 「所以……好像对方喜欢我。」 「哦哦哦,这样啊?」 红森的情绪不断升高,这让我感到害怕。 「没关系,没关系。其实我一直认为纸越同学很受欢迎。」 「什么?」 我张开嘴愣住了,红森笑了起来。 「你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啊」 有才怪呢。那是什么啊。 「你看啊。首先只是从外表来看,纸越同学看起来像是低气压的室内派,很文静又很稳重,感觉很受到御宅族的欢迎。」 「哈……」 「在书店、动漫店或乐器店等这些室内型的兴趣店打工的话,感觉会有很多御宅族常客。纸越同学你最好小心点哦。」 「是、是这样啊……?」 听到了自己从未想过的评价,我只是感到困惑。 「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是御宅族吗?」 「我觉得不是御宅族……。对方更像户外系的人」 「啊,这样啊!嗯。其实登山、露营也是御宅族的爱好之一呢」 这个我觉得无所谓啊……。 「对方好像喜欢纸越同学,这一点是怎么知道的呢?」 「怎么知道的……因为是对方说的啊」 「对方向你告白了吗!?」 「嗯……是的」 我无法否认,但是被别人这么说,总感觉平静不下来。 「被长得好看又志趣相投的人告白……但是还在犹豫啊,纸越同学。」 红森一边点头一边说。 「有什么烦恼吗?怕对方出轨?花钱大手大脚?虐待狂?……」 说完后,红森猛地睁大了眼睛,好像想起了什么。 「啊,难道说……之前纸越同学戴眼罩的时候,那是……」 「不是,不是那样的」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之前被茜理怀疑被攻击,现在又差点被红森误解了。鸟子是不会这样做的。 也许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但她不是那种人。 不过,我确实被她拍打了一顿,她还把手指戳进了我的眼里…… ……回过头来看,那个人确实相当奇怪啊。 我陷入了沉思,红森不安地凑近我。 「对不起,纸越同学,我误会你了吗?这是你一开始就想要的咨询吗?」 「啊!不,不是,真的不是」 「真的吗?当作是普通的可以愉快讨论的话题可以吗?」 「我不确定是否会讨论得愉快,但是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吓了我一跳。但是真的,如果有什么事情,不要憋在心里,要说出来哦」 「嗯…谢谢」 红森同学真是个好心的人…… 似乎又一次,用自以为是的理解贬低了别人。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吗?」 红森的眼睛又闪闪发亮了。我结巴着回答。 「对方期望我做的事情和我期望对方做的事情好像不太一样」 「嗯嗯。你认为对方期望什么?」 「成为……恋人?」 「纸越同学不是这样想」 「我不知道……」 「不是以恋爱的意义喜欢对方吗?」 「嗯……」 我想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得出答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啊」 「嗯……」 「所以就变成了讨论朋友和恋人之间的区别了」 「也许是这样吧」 「你可以试着从能否发生性关系的角度来考虑?」 「呃……」 果然就变成这种话题了吗……。除了我以外的大学生都很成熟啊……。 「啊,你们做过了?」 「没,没有做」 「做到哪一步了?」 「额」 「还什么都没有?这样啊」 「虽,虽然是有接吻?」 不知为何我会这样回答。红森同学笑了起来。 「哦哦。是你主动的吗?」 「没有!……是对方主动的」 「不喜欢吗?」 我勉强回答。 「不,不是……我不讨厌」 「嗯嗯。能想象跟那个人去情趣酒店吗?」 「已经去过了……」 「啊!去过了!」 我意识到完全不需要说这种事,于是辩解道。 「去,去过了,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啊,那种情况啊」 红森面一副很懂的样子微微点头。什么情况? 「对方没有失望吗?抱怨了吗?」 「没有抱怨……但是我觉得对方很失望吧……」 想起让鸟子伤心的事情,我变得沮丧起来。我低头看着桌子,红森以无法忍受的口吻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可爱的生物……」 「……诶?」 我抬起头,发现红森捂住了嘴巴,眼里含着泪水。 图片 「和平时的纸越同学完全不一样呢……我都心动了……希望你能一直为恋爱而烦恼下去……」 「红森同学?」 「对不起,我就是喜欢这种东西」 红森摇了摇头,回过神来说。 「纸越同学,你希望你的伴侣具备什么样的条件?」 「我觉得……」 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我支支吾吾地说道。 「只是……想和对方在一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那个人也一样这么想,所以才向你表白了吧?」 「我想是这样的」 「那你们就是两情相悦啊」 「是吗……」 红森同学怀疑地看着我,问道。 「顺便问一句,纸越同学,你想要有恋人吗?」 「不知道……我想我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有性欲吗?」 「诶……」 听到这样直白的问题,我有些不自在,红森却像在指责我一样说道。 「这可是重要的事情啊」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我对陷入这种毫无结果的谈话感觉到抱歉。偷偷观察红森的状态,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样子依旧精力充沛。真是无法理解。 「其实有些人真的没有性欲。如果你是这种人,意识到这一点可能会更轻松些。你没有被对方的动作或身体的某个部位所吸引吗?」 脑海里浮现出了以前见过的各种鸟子的形象。 「那、那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嗯嗯,原来如此。说不定纸越同学现在还没有到达察觉到自己的恋爱感情的阶段呢。」 「……也就是说,还是个孩子?」 这不是有合适的措辞吗,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红森摇了摇头。 「不用这么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必须以同样的速度恋爱的」 我感到有些意外。因为她这么喜欢谈恋爱话题,我原本以为她会带着一些高高在上的口气来谈论这件事情。 「纸越同学,你有拿到过三谷老师的讲义吗?」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这位是教授文化人类学课程的年轻副教授。 「我去年选了民俗学的」 「那你可能听过他的讲座。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一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红森认真地说。 「虽然忘了是在哪个环节说的,他之前说过“恋爱、爱情和性行为,实际上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但我们常常把它们看成是同样的东西,这就导致了很多麻烦。”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真的很震惊。从来没有把这些分开来考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虽然曾经参加过这门课程,也没有听过的印象。以前的我可能根本没有关注过这个话题,只是漫不经心地听而已。 「如果你这样说的话,结婚、同居、生育等等也是一样的吧。我们自动地把它们看成是同一种事情,但实际上,很多人也有这样的错觉。把它们视为同一件事情可能会很方便,但因为无法区分它们而感到痛苦的也大有人在。我当时真的很震惊。我,一直很喜欢谈恋爱话题,也常常帮人分析。或许也曾将这种想法强加给别人,这让我反省了很久。」 「是这样啊」 「所以啊,纸越同学,如果你不懂的话,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去理解。也许朋友和恋人之间根本没有区别。可以从两个人具体想做什么、能够接受什么、在哪里划清界限这些方面考虑,然后一起谈论。这样会更好。」 我很惊讶。以前我对红森同学的印象是她非常喜欢聊恋爱话题,但我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红森同学,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吗?」 我不由自主地问道。 「没有啊。因为是纸越同学才会这样说」 「为什么呢?」 「有些人听到恋爱、爱情和性是不同的东西这类话就会发脾气。他们会说我在胡说八道,或者在嘲笑他们……他们还骂我说我是劝别人要找个炮友妥协的人」 「啊……」 「所以,很多人寻求的是不必考虑麻烦事的“恋爱套餐”,如果与对方或周围环境协调一致,那也是一种幸福。虽然听起来有点刻薄,但这没有恶意。将恋爱套餐分解,逐个检查哪个适合自己,哪个不适合,确实很累人。但是,纸越同学似乎是会去做这种麻烦事的人」 「是、是这样吗?」 「有很多东西你不理解,是因为你不接受现成的套餐。所以,先忘掉现有的框架,从细节开始考虑,会更好一些」 「原来如此……」 「而且啊,真的不必担心自己像小孩一样不懂恋爱。把从朋友到恋人再到结婚之类的事情当作理所当然,这像是进步史观一样吧」 我稍微愣了一下,噗嗤地笑了出来。 「这里用进步史观这么说合适吗?」 「啊哈哈,我只是随口一说,应该不太对」 进步史观是从〝原始落后的文化〝一步步进步到〝高度的欧洲文化〝的一种理论,是文化人类学从一年级开始就教的话题。红森同学把这个理论和恋爱扯在一起开玩笑。 「总之就是纸越同学不用去考虑世俗意义上的恋爱路线。不适合你,大概」 「是吗……也许是吧」 「有点参考价值吗?」 「不知道,但我感觉轻松多了。谢谢」 「不客气啦。不过希望对方是和纸越同学一样的类型啊,如果是不想对恋爱套餐产生疑问的人可能有点麻烦」 确实是这样。鸟子倒是比较像……信奉恋爱套餐的进步史观类型吧。 看到我又变得沉闷的表情,红森继续说道。 「建议你去问问其他人。毕竟,纸越同学你还不习惯恋爱咨询吧。」 「嗯……」 坦白说,我一个谈话对象都想不起来。在我发愣的时候,红森说道。 「啊,对了!那个孩子呢?那个像模特一样的孩子!那个金发很漂亮的孩子,之前和你走在一起的。感觉你们关系很好啊,不如去问问她怎么想?」 我一下子被红森的话弄懵了,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似乎什么都被她看穿了。 「是那个女孩子啊!」 红森同学兴高采烈地拍起了手。 「果然啊!我就有这个预感。她可真是漂亮啊。原来是这样」 「嗯……嗯嗯」 「纸越同学你真的好可爱啊。给我看了这么好的表情,我来请客吧」 「啊,不用了,本来我是来向你请教的……」 「不不不,如果让你付钱会遭报应的。作为交换,如果有进展了要告诉我哦。我随时都可以提供追加的咨询服务!」 红森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甚至皮肤都发亮了。我哑然无语,心里想,这家伙是不是吸食人们的恋爱话题才能活下去的妖怪啊。 4 第二天我被汀叫去DS研。 因为已经准备好将工程车辆引入饭能的<牧场>,所以汀邀我去商谈。 用备用钥匙打开电梯仪表盘前往隐藏层。一进入办公室,坐在电脑前的汀就抬起头来。 「哦?一个人吗?」 「啊,是的」 「真少见,还以为仁科小姐也会来」 「这个,发生了各种事情」 「这样啊。那么,请坐」 或许是因之前喝浓缩咖啡的时候看到我很痛苦的样子,这次拿出来的是普通的瓶装茶。虽然是很感激啦,但是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聊了一会工程的事情。首先是从外部上山导入重型设备,然后制造出一条前往<圆洞>所在的地下空间的斜路。露娜的邪教团已经做了一半了所以接下去就由我们来完成。有<圆洞>在,就可以从DS研这里的地下停车场运输材料和车量了。之后就是为了防止一般人进入,将山路封锁就行。 这个计划的前提是将两个地方直接连结起来的<圆洞>。这么一想真是超乎现实,让人不禁感叹陪同的施工人员的操劳。 「火炬之光的各位,虽然有些马后炮了,大家都还好吗?」 听到我的询问,汀微笑着说道。 「他们都是些很有经验的人。不过新人可能有些吃不消」 隶属DS研的民间军事股份有限公司火炬之光Inc.还有一个被称为「灯火工程商」的建筑业务的身份,用起来十分方便。 商议结束,我差不多该回去的时候,汀突然对我说。 「说起来——距离闰间小姐的葬礼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啊啊……确实」 「虽然现在说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辛苦您了」 汀说的同时微微鞠躬。 「确实挺累的……」 说到这里我好像又想起了些什么然后补充道。 「鸟子和小樱他们或许更加辛苦」 「另外,润巳露娜小姐也是」 听到汀这么说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个人的话……那个不是清算的一个环节吗」 「清算?」 「就是她对自己至今为止所做的事情付出的代价」 「确实如此」 葬礼结束后,我们被扔到了表世界。用地图app确认的位置是千叶县的九十九里滨。原本吐得昏天暗地的露娜没过多久就恢复意识了,但似乎是因为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变得没办法自主行动,所以联络了汀让他开车过来接我们。在回去的路上大家都累得不行只是简单地说了下情况,决定之后再做具体的汇报。 「请问那之后大家都怎么样了?」 「那之后过了几天我去查看大家的情况,小樱已经恢复了,鸟子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还以为仁科小姐因为这件事今天才没有来」 「那个是因为别的事情……露娜怎么样了呢?」 「身体没有问题,但好像相当郁闷」 「嗯,就这样吧」 这也是理所应当。露娜把很多人的人生弄得一团糟,而自己的人生也被闰间冴月毁了。单方面崇拜的对象杀死了自己的母亲,自己也险些丧命,积累至今的成果也全部化为乌有。 「那种情况只能等待时间去治疗了,时间会想办法的——不如说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就先放置一阵」 听我这么说之后汀略微眯着眼饶有兴致地说道。 「您回去之前要不要去探望下呢?她应该会高兴的」 「不要,让她高兴也没用……」 喝完茶之后我起身准备离开。 「今天真是辛苦您了。之后应该还会和您商量一些事情」 「没什么,毕竟本来就是我这边的请求」 正当我打算表示自己什么时候都能来请不要顾虑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汀在我回话之前开了门。 「汀君,现在可以吗?」 一位陌生的女性站在门口。大约35岁左右,着装比较随意,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紧身裤,留着一头超短发,带着好几副耳钉显得耳朵很华丽。 她看向我的时候稍微睁大了双眼。 「哦?嘿?难道说你就是纸越空鱼?」 「啥?」 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就在我迷惑的时候汀发话了。 「啊啊,正好。确实,还没给纸越小姐介绍。这位是DS研的研究者辻小姐」 「你好~我是辻~」 「啊,你好……」 「辻小姐的工作是UB人造物的分类和保管」 「就是说……那个保管库的管理员是吗?」 UB人造物——由我和鸟子捡回来交给DS研收购的里世界的异物。虽然听说有管理保管库的人但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对我们来说这些就是所谓的「饭碗」,但确实是有研究价值的。但会属于哪些研究领域呢,物理学、化学、心理学吗……。 「这边的商谈刚好结束,辻小姐有什么事吗?」 「听说传说中的纸越君来了,所以想着请务必让我打个招呼」 进入房间的辻环顾四周然后问道。 「还有一个人呢?是叫仁科鸟子来着?」 「今天没有一起来」 「那个,这样啊,听说你们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有点意外」 她笑了笑,然后低头看向我。 「之前就想着要和你见一面但是一直没什么机会。现在终于见到了我感到很荣幸呢」 「嗯」 辻凝视着我,然后像是吓了一跳一样继续说道。 「呀~频繁出入UBL,不仅带着异物还打算在那边制作据点,还以为是什么身材魁梧的女性,结果完全不是嘛,真是震惊!」 「嗯……是这样吗?」 「嗯,从汀描述你们的口吻来看,还以为你们是那种法外狂徒」 「并没有那么说吧」 汀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哦,因为那个汀君都那样称赞你们了哟?凭这个就能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要是您能更到位地理解称赞的意思就好了」 「今天那个孩子不在吗?那个,一会在一会不在的孩子」 「她被小樱收养了所以不在这里」 「啊,这样啊,确实有这回事。小樱君也是下定决心了呢」 从这亲近的口吻来看,这人可能是小樱的熟人。 「您认识小樱吗?」 「嗯,很可爱哦~那孩子」 因为不知道她说的是小樱还是霞我稍微有些混乱。 「诶……?小樱吗?」 「对对,总是气呼呼的,超级可爱」 她确实是一直都在生气。我还以为是我和鸟子的原因,原来我们不在的时候也是一样吗? 「话说,我想和纸越君好好聊一次呢。现在有时间吗?一起喝个茶?」 「喝茶吗,那个……」 辻似乎看出我在戒备她于是补充道。 「啊,是关于工作的话题哦,人造物的事情」 「……那好吧」 「太好了。那么,这个孩子稍微借我一下哦,汀君」 UB人造物保管库的入口在这层楼走廊的尽头。一整面墙直接变成了一扇长宽为4米的滑动门,门后有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这简直就是会在恐怖游戏中出现的通往秘密研究所的入口。说实话是能让我兴奋起来的构造。虽然现在说有点那啥,但仔细想想DS研本来就是「秘密研究所」吧。 「我记得你们之前也来过保管库吧?」 「啊,是的」 是润巳露娜袭击研究所那个时候的事了。 「那个时候真是头疼,想着这该怎么办啊。我还被裂口女给搞昏倒了,而且之后去看的时候发现她完全就是个小鬼嘛。这就没法出手了啊,失望死了」 要是能出手的话是要做什么啊。 顺着楼梯向上走到达展示厅。在整体都很昏暗的房间中,被聚光灯照射的几列玻璃展示柜出现在眼前。柜子里全是UB人造物。之前来的时候我就有些疑惑,将来历不明的里世界异物像博物馆的藏品一样展示出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看来这个叫做辻女人就罪魁祸首。 虽然顺着她的意思来到这里稍微有些不安,但是我对异物的话题也有些兴趣。 当我以为要顺着中央的螺旋台阶向上走的时候,辻却向着昏暗的角落走去。感应灯应声而亮,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黄色的升降机。 之前来的时候没注意到有这种东西。那个时候把失去意识的润巳露娜交给汀之后就先顺着楼梯下去了。 「抱歉啦虽然是货物用的升降机,但是请吧」 辻按下了上升键之后,载着我们的升降机便动了起来。经过了另一层的展示厅以及更上层的仓库。最上层就是辻的办公室了。 之前来过一次所以还记得构造。与秩序井然的展示厅不同,未整理的箱子、资料在房间中杂乱地堆放着。这点或许和小樱的房间有些相似之处。 在房间深处,格状天窗的下方有一个被观赏植物包围的办公桌。 ……嗯? 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于是我环顾四周。总觉得能感受到除我们之外的气息。就在我以为是来自里世界的干涉想用右眼重看一遍的时候…… ——啊,这是理所当然的。 房间里到处都能看到银色的磷光。当然了,毕竟这是里世界的异物保管库啊。 到处都是异物的话,感受到一两股奇怪的气息也很正常。 「稍等,我把椅子拿出来」 辻很快拿了折叠桌椅过来,然后递给我。 「能帮我摆一下吗?」 「哦,好的。」 没办法,在办公桌前的空地上将桌子和两把椅子摆好。辻像是算好时机一样地回来了。一手拿着装着茶具套装的托盘,另一只手拿着热水壶。感觉两边都很重,但是她却看起来很轻松。 「请坐请坐。我现在泡茶」 话说回来,之前好像确实有说「你想喝茶吗?」,原来是字面意思啊……。 按她说的坐下后,辻用十分娴熟的手法开始准备茶水。 「台湾的果茶。能合你意就好了呢」 被精致地切碎的果干夹杂着茶叶在玻璃壶中翩翩起舞。 注意力被初见的茶叶吸引的时候,装着日式小点心的盘子也被端了上来,是像是供在佛像前的砂糖一样东西。 「小樱君是那种没有甜食就喝不下去茶的类型呢,纸越君怎么样呢?」 「并没有到那种程度」 「本来想用更加正式的手法沏茶,还是下次吧。今天请容许我稍微偷个懒,那么,请用茶」 「我开动了」 水果的香气从日式小酒杯一样可爱的茶碗中溢出。明明周围都是来自里世界的奇妙物品,我却因为热茶而条件反射地安下心来。 这时我察觉到,辻在一边喝茶一边观察我。 「怎,怎么了吗?」 「真是漂亮的眼睛啊」 「……看久了的话会很危险」 「这样吗?真浪费,明明这么好看」 辻笑了笑继续说道。 「来玩对视游戏吧?纸越君」 「哈?」 「目光移开就算输哦,开始~」 迷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突然间,辻的视线静止不动了。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同时我也完全动不了。双眼像是被对方的视线贯穿了一般。 通常,人的眼睛会持续进行微弱的移动。无论怎样集中注意力,也难以完全阻止眼部肌肉细微的变化。比如说,瞳孔会时而张开时而缩紧,擅自地动起来。然而,辻的眼部动作完全停止了。她的两个眼球确实是完全静止了。她的眼睛与其说是生物的眼睛不如说是漂浮在空中的两个空洞。 虽然意义不明,但是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 我将意识集中在右眼瞪了回去。平时倒是不会这么做,毕竟右眼能使人类发狂。稍微看看茜理的样子就变得奇怪了。毫不犹豫地直视露娜的邪教徒时甚至能让他们自相残杀。因为过于危险,所以平时都在注意不去直视别人。所以我认为,辻被「看」后也会将视线移开……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啊」 辻小声说到。但她并没有移开视线!别说错乱了,一点动摇的意思都没有。我虽然感到惊讶但还是固执地直视着对方。 什么鬼……可恶……怎么会输给你! 图片 我那被对抗心怂恿的视线却突然被遮蔽了。 就像是联系着我和辻的线断了一样。 「哈……!」 我仰靠在椅子上。 「哈——,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说中的邪视~」 辻将手放下。遮蔽视线的似乎是辻的双手。仅眨了几下眼,她的眼睛就变回普通的——稀松平常的、人类的双眼了。 「呀,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纸越君」 不知不觉眼泪顺着脸颊下滑浸湿了衣服。我揉了揉眼睛,将眼泪擦去。 「你做了什么吗……刚才」 「邪视,不过和纸越君的稍微有些差异呢」 「所以你也是第四类接触者?」 因为右眼看不出任何征兆,所以我如此询问她。 「过奖了过奖了」 辻露出了像是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道。 「邪视就像是魔术修行的基本功一样的东西。不是有那种一直盯着针尖或者蜡烛的火焰看很久的基础训练吗。做不到这点的魔术师就很难成功。」 「诶……魔术?吗?」 「啊,没说过吗?我是魔术师」 辻双目微合轻描淡写地说到。 「但是纸越君的眼睛很厉害呢。一直注视的话就能感受到对精神统合状态造成影响的压力。当然魔术和传统宗教往往都会故意这么做,但是他们的力量过于强大,完全全就是为了玩坏别人。真是吓人呢~」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是比喻吗?不可能真的会什么魔法吧」 「一般的话是叫魔术,Practical magic。也叫做实践魔术。能不能用魔法全看怎么去定义了吧~」 辻看着一脸疑惑的我笑着说道。 「你去亚马逊之类的搜索“Magick”的话会出来一堆教科书的。别忘了要加上K,Magick。魔术这个称呼是有点可疑,换成操纵认知空间的技术体系的话就比较像样了呢」 「如果这是什么邪教的话麻烦让我回去。像这样企图伪装成什么科学才是最可疑的」 「魔术结社往往都会被邪教化,但如果这么看的话我一个人就是一个邪教了呢。因为我不收弟子一直都是一个人」 仿佛是故意无视了我变得强硬的态度,辻悠然地回答道。 「没关系,我什么都不会做。对小樱心爱的弟子出手的话会被她杀了的。毕竟被警告过不要随便将年轻人拉入邪教。但感觉像是笨蛋才会说的话啊。小樱君,比起对我发火应该还有什么别的要说才对吧,你觉得呢?」 辻突然一脸严肃地看向我。 「毕竟你们已经接触过比邪教糟糕很多的东西了嘛」 5 我有点困惑,她所说的糟糕的东西指的是什么。 「里世界吗?」 「纸越君,你认为UBL——你们口中的里世界,是什么?」 她询问的语气与之前完全不同,十分认真。我看向她,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是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会利用我们熟知的怪谈现身的场所。差不多这样」 「对你们来说是这样呢」 「什么意思」 「UBL的面貌因人而异。大家用不同的名字去称呼有可能是因为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不同的东西?」 「比如说,在聊到UBL体验的时候,纸越君和仁科君在认知上是不是会有歧义呢?」 「这个嘛,是有的」 「当然,现在相对而坐的我们看到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以为看到的是一样的不过是我们的错觉罢了。没有办法证明我认为是红色的颜色和纸越君认为是红色的颜色是同一种颜色。即便不用这种陈旧的比喻说明,人类不会且不能共享现实也已经成为一种常识了。但是」 辻往两个空杯里倒入茶水后继续说道。 「UBL会在与现实层面不同的层面上动摇我们的认知。我们平时接触的现实——比如说,从茶壶中倒出来的茶水根据品茶人的喜好味道会发生变化。而杯中的茶水都来自同样的茶壶。但是UBL与之的差异就是,会让人怀疑茶水是否来自同样的茶壶」 这点我也很清楚。回顾在里世界和中间领域的体验的时候确实有很多分歧。不过,我认为那与展望台的时候同理,是里世界相位的变化导致了差异。 「之前,我们曾经连续穿越外观和情形完全不同的场所,那个都可以说是不同的世界了,我们将这个叫做里世界的“相位”。在里世界的体验因人而异是不是因为进入的相位不同呢?」 听我这么说辻点了点头。 「有可能。另一方面有迹象表明,体验者的内在会决定UBL的面貌。心灵创伤或者愿望通过某种形式被投影到环境中——纸越君有这样的体验吗?」 「虽然有,但我认为不能一概而论」 「怎么说?」 「我确实认为它反映了我的内心世界。但在那种情况下,总觉得有别人读取了我内心的想法并将其展现出来。如果全说成是我内心的想法总觉得很奇怪,因为不属于自己经验的要素也混了进去。我认为除我之外,还有其它的什么东西在对其施加影响」 「混入了来自外部的编排吗。原来如此」 「而且,我不想认为里世界反映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不想认为?为什么?」 「就是,因为那样很无趣……」 「原来如此呢」 听到我的回答,辻歪嘴笑了一下。 「我逐渐了解纸越君了哟。你是那种会不停地向着远方前进的人呢。是个探险家。要是生在过去的时代的话,估计是会制作船支,跨海航行的那种人」 「是这样吗?」 比起法外狂徒和战国时代的人,这个评价说不定要好很多。 「辻小姐怎么样呢?进入里世界的时候经历了什么吗?」 「我没去过」 「没去?」 「去不了。似乎前往UBL的大门在我面前是无法打开的。我考虑了各种可能性之后也算是得出了像样的答案。对我来说UBL就是这个」 辻用手指示了整个房间。 「在这里的人造物——纸越君口中的‘里世界的异物’就是我的UBL——大概」 辻对着不明所以的我解释道。 「我本来是咒物收藏家」 「咒物……?」 「如果很了解怪谈的话应该懂的吧。不是经常会听说吗?被诅咒的刀之类的」 「嗯,确实」 「我有收集那些物品的癖好哟。咒物的持有者因为会害怕基本都会放手。但是,一旦这边接手,持有者对咒物的执念总会引发纠纷,而且咒物也总是会擅自回到持有者那里去。所以意外地很难管理。不过你看,我不是魔术师嘛,很轻松就能斩断那类缘分,平安无事地接手那些东西然后装饰起来,总是在做这种事情」 「啊,这样啊」 听她解释是挺好的,但是情报量太大,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然后呢,汀君邀请我说‘有需要处理更多的、比这些还要糟糕的东西的工作,你要来吗?’。我就到DS研来了。因为之前的职业是馆长,于是按照之前的习惯就把这里变成我的私人博物馆了」 「汀先生亲自招募的吗?」 「是啊。很意外吗?」 「因为我以为那个人本身对超自然相关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你知道汀君年轻的时候去过中美洲吗?」 「听说过一些」 「本来他去那的理由就是被卡斯塔尼达感化了,因为憧憬咒术师想去拜师呢。真是可爱啊,他本人倒是不会说的」 「唉?那汀先生会咒术之类的吗?」 「不会啊。你没事吧?那种会聊魔术呀咒术之类的家伙大多都很阴险,不能轻易相信哦」 「诶诶……」 「虽然具体细节不太想和你说,总之他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之后还是灰溜溜地回来了。毕竟大家都曾年轻过嘛。就是这样,然后就把我叫到DS研展示了UB人造物。这全都是些和我至今为止知道的咒物不在一个等级上东西,吓了我一跳」 「等级?」 「你看,咒物之类的基本不会对人产生危害。有着伤害或者杀死主人或使用者机能的东西被称为“诅咒”。UB人造物却没有那种目的,只是其本身具有异常性。即便是危险的东西,也不过是偶然地拥有了这种性质罢了」 「说是这么说,不也存在能明确感受到恶意的东西吗?」 「比如说?」 「取子箱之类的」 「啊啊!那个啊!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拿出去的那个」 辻把身子探到桌子上。 「是那个人吧。闰间冴月」 「你认识她吗?」 「那是自然,毕竟那个人也是这里的研究员。虽然她一直在外面,我们也只是见过几次。但她给人感觉很不好,我就没怎么接近她。而且,取子箱应该也是她捡回来的吧」 「是这么听说的」 「那个人找到的UB人造物虽然很多,其中还有一些和取子箱特性不同但是很像。看上去就是‘诅咒道具’,有目的的那种。不过那些啊,不像是在捡到的而是自己做的吧,在UBL」 听到这个发言我震惊了。目前我还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但这么想的话就能完全理解了。去闰间冴月葬礼的途中润巳露娜也这么说过——在里世界的话不是可以随便做诅咒道具了吗。 「还有其他的吗?那种有目的的人造物?」 「嗯,比如说RINFONE。像立体拼图一样的东西,你知道吗? 」 「知道……有一个因为这个名字而出名的怪谈」 「这种一开始就有名字的东西本来就很可疑。我也觉得很奇怪,所以就把那种东西和别的分开放了。总觉得闰间冴月这家伙在捣鼓些什么」 「捣鼓什么?」 「我没有去问她本人。但是那个人说要寻找前往UBL的门,所以事故房是她的主要目标。另外补充一下,这个行业经常会利用到房地产呢。故意把井填平制造一片糟糕的土地,或者在布局很差的房子里做人体实验。然后我就想到了,这个家伙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真是可怕。还是不要和她扯上关系了」 果然情报量还是大到消化困难,不过我放心些了。本来想着这个人如果又是闰间冴月的新女粉丝该怎么办。 虽说难以判断,自称是魔术师的来历不明的咒物收藏家和闰间冴月的信徒孰优孰劣…… 「但是果然,有目的的人造物只占了一小部分。大都是纸越君你们找到的不明所以的东西。也不清楚是什么。虽然我认为每一个UB人造物可能都是一个小型的UBL呢」 「嗯?为什么……?」 「将油和水混在一起之后二者渐渐会分离对吧。在分离的过程中,还没完全分开的时候,水中会有小型球体状的油残留下来。UB人造物会不会就是那种东西呢?」 「就是说残留在这个世界的里世界的意思吗……?」 「不清楚是不是“残留”,我想这应该不能算是正确的比喻吧。虽然从形式上来看确实如此。但是你为什么这么想呢……你看,我之前不是说接触UBL的方法因人而异吗。那或许是因为认知差异导致连接渠道发生了变化。对纸越君来说是怪谈,对我来说大概就是咒物」 「所以辻小姐才无法直接前往里世界吗?」 「对,与之相对我可以通过UB人造物接触里世界。也就是说,每个人都会有对应的界面」 界面。 是霞说过的话,指的是性质相异的两个领域相接的平面—— 「如果是这样的话,里世界的异物或许和境界领域是一回事呢。里世界和表世界的接触面展现出了不同的形状……」 「嗯,但是,我还想进一步考虑一下」 「进一步?」 「我想的是,UBL本身会不会是一个界面呢?」 不像是在对我说,辻半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 「就是,把每个人看到的现实都调整并结合到一起,像是最大公约数一般的现实。这种在魔术中被称为“Consensus reality”,也有人叫做共识现实。正如字面所说,能达成“这就是现实”的共识的世界状态。在UBL这边,就不是在人与人之间,而是在人类和UBL那边的某种东西正在达成“共识”。而我认为那种共识现实呈现出来的形态就是UBL……」 感觉像是要被头部的中心吸走了一般头晕目眩。为了保持意识我将双眼紧闭继续问道。 「辻小姐……你就算那样思考也没什么反应吗?」 「怎么回事?」 「只要思考UBL那边的某种……就会让大脑承担很大的负荷。然后就会头脑混乱,意识不清……」 一时半会没有听到回答。于是过了几秒我重整旗鼓抬起头,发现辻正在认真地看着我。 「果然啊……我刚才也说了,你真的是走到了一个很糟糕的地步了呢」 「小樱也经常为这个发火」 「糟糕不仅仅是危险的意思。某种层面上也可以指你到了很厉害的境界哦」 「什么——」 「纸越君你现在有可能处在第一类接触的最前线哦」 「你想说里世界那边是外星人吗?」 「第一类接触的对象不仅限于外星人哟。我记得纸越君你是人类文化学专业的是吧?我记得这个本来就是人类学的专有名词,不是吗?」 「是这样吗?」 至少上课的时候我没听到过。 「不,我也不清楚,说不定真的只是在说外星人。不管怎么说,共识现实变成了那种形态,是完全不同于人类的存在呢。而且,我认为现在和那些东西关系最密切的就是纸越君和仁科君你们二人了」 有可能。自然而然就接受了这个假设。虽然不清楚别人是怎么样,在里世界探险的期间,我们正在不断地向深处前进。我有这个自觉。正如辻所说,或许即便是在接触里世界的人当中,我们也算是走在最前沿的了。 过去处在这个位置上的恐怕是闰间冴月。既然她不在了,毫无疑问我们就被迫处于那里了—— 「当然这些不过全都是我的妄想。只是可能性很大。和UBL相关的事情大都莫名其妙,所以,说不定本身就没什么意义」 「……」 「但如果对面是有意识的,那主动尝试接触我们也不奇怪。UB人造物也有可能是那边的试探性接触。碰到了就会死的Glitch有可能是理解失败的产物。等下,如果那边在做探究我们反应的实验话,那也不能算是失败」 辻对着沉默着思考的我继续说道。 「接触也有各种各样的种类。对话、做爱、战争、感染、交易、信仰……选择这些方式的是谁呢。是我们还是那边呢?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会通过某种形式收束吗……」 这么说着,辻突然笑了。 「今天能说上话真是太好了。随时再来玩哦」 6 回过神来我已经走出DS研了。 总有种云雾缭绕的感觉。是和辻聊天造成的吗?还是说在聊天的时候过分思考里世界那边的事情造成的。我都不记得回去的时候是否和汀打过招呼。 说起来。也没去见露娜。虽然也不是一点都没想过要不要顺便过去看看。 哎,这次就算了吧……不管怎么说光是处理我这边的烦恼就精疲力尽了。 拿出手机查看。鸟子并没有联络我。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但总感觉有些坐立不安。明明平时就没有这么在意。 到底怎么办啊,说真的。 昨天红森说的话其实很有意思。当然,也有那种从他人视点得到的意见会比较新鲜的成分在里面。如果和汀,或者是初次见面的辻商量的话会有怎样的对话呢?想象不出来——再怎么说也不会这么做的。 要不再找别人商量下吧。小樱吗?免了,总觉得除了说教就是说教。容我拒绝……。 正在我烦恼着走向车站的时候,突然看到街灯下蹲着一个人。 「……诶?」 单看背影的话,那是被金色长发遮住的后背,即便蹲着也能一眼看出是谁。怎么看都是鸟子。 「鸟子?诶,什么?怎么了?你在做什么?」 我走上前去和她搭话。 鸟子只是蹲着并没有回应我。行吧,我想。虽然是打算一周不见面的,但是她碰巧有事来DS研正好和要回去的我撞上。这也没有什么好躲的地方,进退两难的情况下只好在那里蹲着了——之类的,差不多这么回事吧。 虽然只是背影,与鸟子意料之外的相遇让我放心了许多。 ……不对,我真的可以这么想吗。 虽然还没有整理好去搭话的心情,但是既然鸟子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了实在是做不到无视她。我走到她的后面,向她搭话。 「喂,鸟子——」 这个时候我产生了违和感。 好像有什么声音。风声……吗? 能听见草木缝隙间一阵阵空气流动的声音,像是从废弃房屋间吹过的过堂风一般。 在大都市的水泥丛林中听不到的声音。 在里世界里曾经无数次听到过的声音。 「鸟子,这个声音,你听到——」 将手搭在鸟子的肩上,往下看的时候,我突然察觉到了。 风声的源头就是鸟子。虽然看不到,但在她低下的头和脸部附近,断断续续地传来了过堂风的声音。 「鸟……子?」 到刚才为止都保持静止的头开始上仰并缓缓转向我这边。柔顺的金发滑过我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过堂风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已经无法听到别的声音了。这压倒一切轰隆作响的风声像是在我耳中回响的血液流动的声音一样。与此同时我看到了越过肩膀转向我的,鸟子的脸。 那并不是脸。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你没事吧?」 后面有人向我搭话,我突然回过神来。 啊?我这是……。 我正蹲在路灯下面,就和刚才的鸟子一模一样。 转过身来,一个穿着西装的陌生人正在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吧?有哪里痛吗?」 「……啊,不好意思,没什么。没事的」 听我这么说之后他放心地走了。 起身之后看了眼。还是在处在同样的场所。鸟子不在——只有我一个人。现在的时间…… 「骗人的吧」 一看表我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2小时了。 「貉……」 我茫然地自言自语道。我遭遇的是一种被称为<貉>的现象。 让我震惊的不光是这个。真正让我受到冲击的是,在亲眼目睹以鸟子形象出现的现象时,我通过直觉理解到的事实。 ——恐惧。 没错。 我害怕鸟子。 ──────────────────────── File 25 去体会吧 翻译:木元 校对:自我校对木元 1 貉—— 在古代日本,和狐狸、狸猫一样被视作是“会变成人”的动物。现代还没有找到与该名称相对应的动物。有人认为貉曾是狸猫的别名,也有人认为是獾的别名,在不同的地区,<貉>的名字所指示的动物不同。它的正体不明的特点也和这种暧昧不明相辅相成,结果近代以后就归为了架空的动物,被当作妖怪处理了。 它作为妖怪的特征——可以变成人。经常以仅有脸部缺乏的无颜怪形象出现在故事中。 小泉八云的『怪谈』里记录了一则有名的故事。有个男人在夜晚的路上遇到了正蹲着哭泣的女人,男人出于担心向前搭话。女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没有眼睛、鼻子、嘴,平滑的白脸,男人惊慌失措地逃到了挂着灯笼的荞麦面店里。面对着讲述着刚刚遭遇的可怕经历的男人,店主说着「你看到的是这样一张脸吗」给他看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没有眼睛、鼻子、嘴的平滑的脸。与此同时,店里的灯笼的光芒也消失了—— 这个故事的名字就是「貉」。 如果事不关己,我会觉得很有意思,类似的事不仅是存在于过去的故事中,实话怪谈中也有好几个类似的经历。而且这也和那种向蹲在电线杆下的人打招呼却发现对方没有脸的情景有共通之处。 不同的故事中,对于脸部的细节也不尽相同。有像是剥了皮的鸡蛋一样光滑的脸,也有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只有突出的毛孔的脸。又或者是面部五官排列异常的脸。 不同的体验都有共通的要素,但是在细节上又不尽相同,我真的觉得很有意思。 ……前提是,如果事不关己的话。 我不记得这之后是怎么回去的。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早上,我在自己家的床上醒过来。这件事对我来说打击似乎很大。 比起遇到貉,自己对鸟子感到害怕这一事实更让我震惊。 在这之前我已经面对过无数次来自里世界的恐怖。虽然大多数我都知道出自于哪些怪谈,但是每一次都是非常恐怖的经历。 我能够面对这些恐怖事情,是因为有鸟子在。 明明她自己也觉得害怕,但是却一直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每当我要被恐惧打败时,只要看到鸟子的脸就能我就能好起来。 然而那个鸟子,竟然让我感到害怕—— 我曾设想过自己可能会做了什么从而失去鸟子的好感和信赖。我自己并不是一个自信的人。但是我没有想过自己会想和鸟子拉开距离。 ——好可怕。 有什么好可怕的? 面对面的时候? 说话的时候? 还是被触摸的时候? 我蜷缩在床上,不停地思考着。 我想起了闰间冴月的葬礼时,鸟子说的话。 ——已经不想再触碰那个冴月了,也不想被碰。 ——所以,啊啊……已经结束了呢。 ——因为,如果不喜欢被触碰的话,那么那段感情……就应该结束了吧。 是这样吗? 我已经对鸟子不感兴趣了吗?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那么,现在立刻打电话给鸟子? 我看着手机的屏幕——犹豫了。 明明说好了一周不联系,我可以打电话吗? 如果对方态度冷淡,我该如何是好。 相反,如果对方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普通地和我对话,我又该做出什么回应。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太可怕……了吗?好像也不是。至少达不到恐惧。我感觉很不安。不知为何,我变得胆怯了。 仔细想想,既然出现了鸟子模样的怪异现象,至少应该确认一下鸟子那边有没有异常吧。这肯定没错。 我下定决心,打开手机……打电话就算了,最后发送了一条消息。 《还好吗?》 ……消息显示已读了。 过了几秒,对方回复了一张猫用两只手比了一个圈的表情。 仅此而已。 并没有无视,但只打算维持最小限度的联络程度。原来如此。 尽管如此我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总算战胜了自己的胆怯,也得到了可以理解的反应。貉似乎也没有到鸟子那边去的样子…… 「……这算什么」 我到底在为什么给自己找借口呢。 我自己也搞不明白。 我变得不像自己了。这不是原本的我。 可能是脑子出问题了。算了,已经什么都不想考虑了。 不行,如果再这样磨蹭下去,可能还会再出现鸟子模样的貉。如果在房间里出现就糟糕了。对了,面对里世界可不能这样被动,一旦露怯就会被打败。 面对鸟子也是这样吗? 这个疑问突然冒了出来。 那是……也许就是这样。 但是,这个和那个是两码事。是不一样的……! 我一边思考着连借口都算不上的事,一边磨磨蹭蹭地从床上起来,走向浴室。总之先去大学上课吧。 即使去了学校,也不可能集中精神。有的先例,貉可能还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我现在大脑都被烦恼占据,没有精力思考应对的方法。上次和红森商量的时候,感觉好像思路清晰了一些,难道是错觉吗? 下午的课结束后,我筋疲力尽地走出大学。傍晚的天空阴沉沉的。今年梅雨季节来得晚,明明已经六月了还是很少下雨。 我计划和往常一样去超市买些配菜再回家——这个时候突然停下脚步。 我想起了红森的建议,可以跟其他人再商量。 在我为数不多的交际圈里,有一个人确实是可以商量这方面问题的候补。茜理。那个人很仰慕我,跟她商量的话,可能会很亲切地给我建议…… 不对……能得到建议吗? 我有点怀疑。 茜理对我的感情,我不认为那是恋爱或者类似的东西。即使自己也不太能分辨这些微妙之处,但她所怀有的确实不是。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当我提出这样的话题的时候,茜理的反应很难预测。她肯定会问我对方是谁,那个孩子直爽又别扭的性格,说不定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虽然不知道具体会怎么做……。另一方面,我也不能否认我自己的原因可能会让事情变得奇怪……还是算了吧。 能和红森说起这事,很大从程度上是因为有一定的距离感。这种话题对身边的人反而很难商量,也不想开口。 ……等等。这么说来,还有一个在附近的熟人可以选择。我们之间也不是很亲密,存在一定的距离感。 也许我可以向她征求一些意见。 想到这里,我走过了常去的那家超市。 「诶?纸越前辈?」 夏妃正在自家市川汽车修理厂车库里看着剪贴板,一看到我皱起了眉。 「你怎么在这里」 「市川,现在方便吗?」 「干嘛」 「有件事想听一下你的意见,有时间吗?」 夏妃把剪贴板放在摆满工具的工具车上,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 「想说什么?」 「与其说是说什么,应该是有事想和你商量」 「啊,是关于车的吗」 「不是,应该算什么呢……人际关系?」 「人际关系?」 夏妃一脸疑问地重复了一遍。 「嗯。对了,会请你吃饭的」 「诶诶……」 不知为何,夏妃似乎越来越警惕了。 「如果很忙的话就算了」 「怎么说呢,你特意过来找我,是有很重要的事吧」 「这个嘛……」 我含糊其辞。这个事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但对夏妃来说可能无所谓。 夏妃转头大声说。 「老爸!不好意思,我要出去了哦」 从停放着维修车辆的车库深处传来了回答。 「晚饭呢?」 「出去吃!跟妈妈也说一声哦」 夏妃的父母在三拔事件中受了重伤住院了。从那之后已经半年了,好像已经平安出院了,真是太好了。 夏妃转向我。 「我去换衣服,能等一下吗」 五分钟过后,夏妃换了一身运动服回来了。 「去哪里吃饭」 「居酒屋可以吗?」 「可以」 等她换衣服的时候我用手机查了一下附近的店,这里虽然离车站很远,但是离大学很近,附近有好几家居酒屋。我选择了一家价格比较便宜的烤串店。 我们走进店里,在桌子边相对而坐。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感觉有点尴尬,但是对方可能也是同样的感觉,所以我干脆不放在心上。 我点了Highball,夏妃点了柠檬沙瓦。 「那么……」 「嗯」 意义不明的干杯之后,夏妃开口说。 「所以……」 「啊,嗯。那个啊」 「嗯」 「我最近很烦恼」 「前辈吗」 「所以想咨询一下市川你的意见」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不是很熟所以找你这个原因果然还是说不出口。 「感觉市川会比较客观」 「客观……啊,也对,毕竟不是很熟嘛」 这家伙比我还不客气。不过也好。 「之前说是人际关系的问题,是和谁有关?我想先知道这个。……是茜理吗」 啊,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一点啊……。我一边内心吐槽一边回答。 「没有没有,是和茜理没有关系的话题」 「啊……什么嘛。这样啊。还以为……」 夏妃有些泄气地说,把手伸向了桌上的毛豆。 「嗯,完全没关系。是更抽象一点的话题」 「哦。是什么」 「虽然可能是一个比较傻的问题,你觉得朋友和恋人的差别是什么?」 夏妃正在把毛豆往嘴里送,听到这个问题手停了下来。 「朋友和……恋人吗」 「嗯」 「这个问题……挺难的啊」 夏妃表情严肃地说。 「太难了……」 「有那么难吗?」 我正在疑惑,夏妃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果然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完全没有……?但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啊,可恶」 夏妃低头喝酒,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 「那我趁现在先问清楚,纸越前辈是同性恋吗?」 「什么?」 「不是吗」 「也不是……我也不知道」 「自己都不知道吗?」 「这种事……我没想过」 「骗人的吧」 夏妃看着我的眼神明显充满了怀疑。 「平常的话我也不会问得这么唐突。但是前辈都这么说了,不问清楚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夏妃探身到桌子上。 「那是怎么样的呢。前辈虽然看不出那样,但是听说了一些事,感觉是玩得很开的同性恋」 「听说了什么会这么觉得!?」 正当我陷入混乱时,烤串拼盘来了。夏妃坐回了椅子上,咬着鸡肉串,眼神不悦地说道。 「你想说不是吗?那请告诉我前辈的本命是谁」 「本命是指……」 「是谁的女人吗?前辈」 「你已经喝醉了吗?」 「别想糊弄过去。我是认真的」 「才不是谁的女人啊」 「嗯,这样啊」 「什么」 「那么纸越前辈又把仁科前辈当成什么人呢」 面对语塞的我,夏妃露出了看傻瓜一样的笑容。 「你看,果然是这样」 「不是的」 「有什么不对吗」 「我说了不是这样的!」 声音不由得变大了。我降低音量继续说。 「我是找你商量这个的,你别擅自认定我们的关系」 「商量这个的……?」 夏妃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没明白意思。 「啊?那……难道,前辈们没有交往吗?还没???」 「没有」 「不是吧!?诶诶?真的假的!?」 我已经开始觉得累了,叹了口气。我可能选错了人。 「诶,这么说来,朋友和恋人的区别,问的不是我的事?」 「市川的什么事?不知道」 「啊……是啊……肯定是……」 市川突然捂脸低下头。 「啊——原来是这样,哇——去死吧——」 「怎么了?」 「我只考虑了自己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哦……」 面对困惑的我,夏妃低头道歉。 「市川的事,是我刚刚做了什么吗?」 「没有,没做什么。什么都没做」 夏妃低声说,抬起了头,眉毛耷拉着 「对我来说,茜理非常非常重要……」 「那个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喜欢她」 「哦,是这样吗……」 「是哪样啊」 「不不,不好意思,嗯,我觉得挺好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 「茜理很可爱哟」 「可爱可爱」 「那么,果然前辈也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 「看上了她吗」 「没看上啦。你的表情很可怕啊」 「因为,茜理不是很仰慕前辈吗」 「是啊,只是作为后辈」 「真的只有这样吗?」 「那个啊!我先说清楚了,我对茜理完全没有什么想法!」 我加重语气,夏妃听到后不满地弯下嘴唇。 「那就是说,一直以来,我都是一直自己擅自变得不安、一个人在吃醋吗?」 「就是这样啊!」 听到我的回答,夏妃又蔫了。 「原来是这样……」 这家伙真的是够了。 「朋友和恋人的区别,我也一直很烦恼。本来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关系就很好,茜理也喜欢我。但是好几次我都想对她说希望和我交往。但是做不到。不管怎样也说不出口。我的喜欢和茜理的喜欢肯定是不一样的」 夏妃说了以前没有听过的事。我只是一边吃着烤串一边听着。 「茜理是温柔的人,我说了大概也不会讨厌我吧。这点我还是可以肯定的。但是被拒绝或者这份暧昧被冲散后,绝对会有点尴尬的。也许茜理会忘记,但是我做不到,关系一定会变得僵硬的」 我默默地听着,突然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你说点什么啊」 「诶?啊,嗯……真不容易啊」 突然被要求说什么,一时只能想到这些。 「是啊……太不容易了」 本以为她会再次生气,没想到她深深点了点头。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是简单还是麻烦。 「前辈你自己呢」 「指什么」 「和仁科前辈的关系啊。请不要老是装傻」 她好像要跟我吵起来一样,让人火大。 「我没装傻」 「是前辈提的朋友和恋人的区别啊」 「算了,忘了吧」 「啊?你在逃避什么?明明是你说的有什么事想跟我商量的。快点说出来吧」 犹豫了一会儿,我开口道。 「那个……」 「嗯」 「鸟子啊,希望我告诉她我是怎么看待她的」 「哦。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哦。……啊?怎么回事呢」 夏妃皱起眉。 「鸟子对我说喜欢我。是恋爱的那种」 「被告白了啊。这不是挺好的吗」 「但是,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有点让人火大啊」 「为什么」 「这还不明白吗。你是被告白了吧?既然如此,要不上,要不就被上」 「是、是吗」 「可能有点超前。不是这个问题……被告白了的话,如果OK就交往,要不就是拒绝。」 「嗯……。如果拒绝,之后会怎么样呢」 「你打算拒绝吗?」 「假设,只是假设」 「不知道……大概多少会有点尴尬吧……」 「也是……」 「要拒绝吗」 「嗯……在拒绝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所以你问朋友恋人这类话题吗。难道说,前辈是那种,没有性欲或者没有恋爱感情的人」 「这个……我也不知道」 「好像也有这种人存在」 「……你很了解啊」 「诶,稍微查一下就知道了啊」 「我也没有调查过」 「你没有在保健课上学过吗」 「可能因为我没有怎么去过学校」 夏妃盯着我的脸,有些意外。 「没想到前辈这么天真啊……可能是我误会了」 我在她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呢。 「你对仁科前辈是完全没有恋爱的感情吗?我还以为你们相当亲密呢。如果那样还没有什么想法的话,仁科前辈也太可怜了」 「我有点没明白你的意思」 「啊?太贪心了吧。果然还是很火大」 「什么呀……」 「那么,假设你们不交往,仁科前辈去找别的女人,这样前辈也觉得可以接受吗」 「诶?那种事感觉很不爽」 我下意识说。 「不爽吧?那不就只有和她交往了吗」 「嗯……像现在一样不行吗」 「前辈,这是我今天最火大的时刻了」 夏妃用压抑着愤怒的语气说。 「仁科前辈的表白,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虽然至今为止关系都很好,但是她还是想和前辈有进一步的发展。你无视这些,说还想和以前一样,很自私啊。这不是占便宜吗」 「额」 「就算拒绝了,仁科前辈可能会因为喜欢你,还和以前一样。但那样的话,前辈也必须允许她有比前辈更重要的人」 那是因为……也许是这样。夏妃说的有道理。但是不行,鸟子要离开我什么的,想想就讨厌。 「如果你没有办法接受仁科前辈的感情,就必须说清楚,否则前辈太可怜了。把她从前辈身边解放出来吧」 「解放……」 「不然她会一直被前辈束缚着。前辈也许觉得没问题,但是仁科前辈这样真的会觉得幸福吗?这样下去有问题吧」 「额」 「说实话,你在讨厌什么,交往吗。也不是有其他的喜欢的人了吧?如果不是生理性的厌恶,试着交往呢。如果进展不顺利,再分手也可以,但至少你们两个人都在前进。否则就永远在原地踏步了」 「是吗……」 「是啊」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确实是对的。 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有无法接受的部分,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 在她的说教下,我的内心开始变得烦躁不安,这时面前的夏妃渐渐开始有了醉意。 随着酒一杯一杯下肚,夏妃自身对茜理的感情和自嘲都和说教混在在一起,开始重复循环,抱怨的比例也增加了,我无法反驳,只能听着她说,最后她终于扑倒在了桌子上。 「等等……没事吧?能回去吗?」 「啊木有事,完全木有事」 「完全看不出来就是了」 「茜理带我回去吧」 「现在她不在哦」 「为什么不在啊。把她叫过来也是前辈的责任啊」 我没有办法,只好给茜理发了消息,不到十分钟,她本人就喘着气出现在店里。 「啊!真的是两个人在喝酒啊!为什么啊,太狡猾了!我也想跟你们一起!」 「啊,不好意思啊,已经快喝完了……」 如果被追问原委的话感觉解释起来很麻烦,我于是含含糊糊地回应了。茜理把手放在趴在桌上的夏妃的肩上。 「喂,小夏。没事吧?」 「是茜理啊……诶,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来接你的。回去了哦」 「讨厌~」 「真实的。前辈对不起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夏在外面醉成这样。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没有没有,我这边才是。都怪我没有阻止她」 「来喝点水。能站起来吗」 夏妃搭着茜理的肩膀站了起来。我结完账后,三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我喜欢茜理」 「好的好的」 「我爱你哟」 「知道了知道了」 茜理一边搭理夏妃,一遍扶着她的肩膀走着。 如果说亲密程度,这两人也是十分亲密,茜理看着夏妃的表情也好、说话的声音也好,在我看来都是那么温柔而深情。 一瞬间,我想问问茜理,她是怎么看待夏妃的。她有没有注意到夏妃说的“喜欢”是恋爱意义上的。 但是,我没有问出口。 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有隐约感觉——。 也许是她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想和夏妃保持目前的关系。 又或者是,看到夏妃在对自己的感情中挣扎,乐在其中。 这个不愧是想多了吧。应该是我想多了。在我的印象里茜理并不是那种扭曲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样的想法。 看着靠在一起走着的两人的背影,我感到有些害怕。 鸟子也好,红森也好,夏妃也好,茜理也好,只要和「恋爱」扯上关系,大家都会变得好奇怪。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还是说,我已经开始变得奇怪了呢。 图片 2 「你知道吊桥效应吧」 小樱问我,我点了点头。 「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的关系就是这样」 「我和鸟子吗?」 「就像是把在摇摇晃晃的吊桥上的恐惧误认为爱慕一样,把在里世界里的体验中的这部分误认为是羁绊——我是这么认为的,刚开始的话」 我做好了被说教的准备,想听听长辈的意见,于是来到了石神井公园的宅邸,而小樱却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刚开始的话,也就是说现在不一样了吗」 「现在的评价是,“已经没救了”」 「这只是在说坏话吧?」 「是哦」 小樱绷着脸肯定道。在多路信号显示屏的灯光照射下,我弯着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装着可乐的马克杯。就和第一次造访这里的情景一样。回想起来,已经过去六月了。 「如果觉得不满的话。“为时已晚”如何,“已经完蛋了”也可以」 「结果不都是在说坏话嘛」 「说到依赖性时,你们意外的坦率。至少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病态,不如说时你们两个脸皮太厚了」 「我是怎么样不知道,不过鸟子是不是很纤细吗」 「纤细的人是不会拿着枪去里世界的。纤细应该是指我这样的人」 「小樱小姐纤细吗——?」 「你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法适应这个世界的怪人。在你们踏入我的生活之前是这么觉得的。当我知道有远远超越自己的怪人时,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了。我是一个非常有常识、有社会性、非常普通的人」 「我觉得应该没有吧」 「你这家伙想吵架吗」 「至少会把霰弹枪藏在地板下的人不能说是有常识的」 「空鱼是不是有点变聪明了?」 「你本来以为我是什么样的?」 小樱没有理会我的不满,把话题拉了回来。 「实际上,这可能只是吊桥效应长期持续的结果。长期置身于危险的地方维持着恐惧感、从而也会持续保持兴奋感。又或者相反,为了维持兴奋感,也会持续保持恐惧感」 「听上去好像是有依赖症」 「你能说不是吗」 「至少对我来说,里世界不是这样的存在」 小樱一脸痛苦地看着我。 「是这样啊。空鱼是觉得和鸟子没有关系,只是单纯的对里世界感兴趣而已」 「是,是这样的」 「那就更可恶了」 「诶……?」 「把里世界当作调情场所的人,再怎么说成神经大条也可以理解。毕竟也有在试胆大会、鬼屋约会的人。但是,如果连这个理由都没有,仅仅因为对里世界感兴趣,两个人就一个劲地往那个世界跑,简直超乎我的想象」 「小樱小姐也感兴趣吧」 「对医学感兴趣的人可不会想生病,军事研究者也不可能自己去打仗。空鱼也许是可以亲自上的人。但是啊,空鱼你觉得那样可以,但是鸟子呢?她最开始是为了去找冴月才去的吧,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动机了吧。这方面的事你们有好好谈过吗?」 「姑且有过。就算抛开冴月的事,鸟子好像也挺享受里世界的探险的,我想应该没问题」 小樱一脸嫌弃。 「你们果然是没救了」 「那个,今天不是来找你聊这个的吧……」 「怎么了」 「就是,想我一开始说的,我想听听小樱的意见,我和鸟子之后该怎么办……」 「不知道。也没兴趣」 「不感兴趣的人能给我客观的意见吧」 「怎么也好。你们赶快交往吧」 「太没兴趣了也有点……」 「你这家伙真麻烦啊」 小樱生气地放下马克杯,转向我。 「鸟子觉得在里世界开心,是因为和空鱼一起吧」 「那个……也许是这样」 「也许吧。那家伙的耐性确实很强,但是不会是主动去探险的类型。因为空鱼去了所以才去的。你想想看,如果空鱼死了的话,那家伙还会一个人去里世界吗?」 按照她说的想了下,我不这么认为。 「反过来,就算鸟子死了,空鱼那之后也会去吧」 正如她所说,虽然我不会想象鸟子会死,但我大概率还是会去。 「鸟子也知道空鱼是那样的人。所以才会感到不安,想要得到安心吧」 「怎么做才能安心呢」 「自己在空鱼心中是什么,自己和空鱼的关系是怎么样的,如果没有明确的形式,就会觉得担心吧」 「形式……吗」 「我不知道鸟子怎么想的,可能是成为女朋友呀、去加拿大结婚呀之类的想法吧。如果不喜欢,就不要磨磨唧唧的,赶快拒绝吧」 小樱漫不经心地说 「夏妃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要我决定交往还是拒绝」 「这不是答案吗。我还有必要继续说明吗」 「让我和别人交往,感觉相当讨厌」 「是你来找我商量的吧」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确实是来找你商量和鸟子该怎么办,为什么会有像是被盖了章的说法呢……感觉有点不爽」 「在积极的人际关系中,恋爱关系是最容易理解的吧」 「是想让其他人更容易理解吗」 「说的难听点,局外人说快交往吧、去结婚吧之类的,是因为如果这两人继续维持不安定的关系,周围的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们了,所以尽快确定社会性的打包化的关系,才不会觉得有什么压力」 「小樱刚才也说了吧,那个压力」 「我都说了吧,看着你们之间只有不安的因素,至少要建立一个能理解的关系才能安心」 「我和鸟子交往的话,小樱就会安心了吗」 「会的」 「为什么……?」 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反问她,小樱回答道。 「啊,那个时候,你这两个人就当作“情侣”来对待就行了,把空鱼的事情交给鸟子,把鸟子的事情交给空鱼,我什么都不用想,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个人了……也就是说,我可以把你们从我的思考中分离出来,这让我很轻松」 「嗯……」 虽然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感觉还是无法接受。小樱很温柔,跟我比起来总是更担心其他人,很辛苦吧。 「就算交往了,也不是不能去里世界吧。实现鸟子的愿望成为情侣,一起去郊游不就好了吗」 话音刚落,小樱突然生气地继续说。 「我刚刚说的都是玩笑。你可别带着那样的心情去郊游」 「不要突然发火啊」 「面对你们,我我很难不生气啊」 「啊……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在DS研里和一个叫辻的人聊过天」 一听到这个名字,小樱就明显地露出不悦 「辻?那家伙还在啊,好一阵子没见过她了,还以为她死了呢」 「听她的预期,好像和小樱小姐关系很好,是朋友——」 「不是不是。我讨厌那家伙」 小樱露出从内到外的厌恶说完后,不安地把目光转回我身边。 「空鱼,你没有被做什么吧」 「要说做了什么也有」 「什么!?」 「用邪视打架了」 「啥?这是什么」 简单说明了一下发生的事情,小樱愤慨地叹了口气。 「那家伙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她说她是收集咒物的人,原来还有这样的人啊」 「恶心又没有品味,那家伙就是个欺诈师,和她说话会立刻被她占据主导权」 「啊!没错,确实是这样。她自称魔术师,果然是邪教吗」 「不,不是邪教。至少没见过她在什么地方做见不得人的买卖」 小樱说着,一脸怀疑地继续问。 「所以,你和那家伙说了什么吗」 「她说我和鸟子在第一类接触的最前线」 「和里世界的?」 「是的」 小樱靠在椅背上。 「我想那是肯定的。能和里世界有那么深的关系,世界上还在继续进行着接触的人,也没有其他人了。而且还很结实」 「结实?」 「就算不停地进攻也没有死吧。所以才会被那边盯上吧」 「从结果上来看是这样的……不过被说成结实,心情还是有点复杂」 「第一接触的最重要的素质首先是体力,仔细想想还是挺对的。我没有那样的体力」 最后一句话带着自嘲意思的声音感觉有些厌弃,于是我想转换话题。 「小樱虽然体力不行,但是……你不是很有责任感吗」 「啊?」 「收养了霞……」 我这么一说,小樱叹了一口气。 「我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没想到竟然会做出那种事」 「霞,现在在家吗?」 「在吧,大概」 「大概?」 「因为她总是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不过她好像能基本理解自己住在这个家里了」 「今天来的时候,明明应该多了霞居住,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我以为会变得更乱呢」 「看厨房就知道了。还有那孩子的房间和床。我想把那间没人用的房间当作那孩子住的地方,刚要收拾的时候,发现她在家具的缝隙间随意用毛毯搭了一个帐篷,干脆就不管了」 「在DS研的境界领域里也做了同样的事呢。虽然还是个孩子,似乎已经自我确立了」 「除了动不动就偷东西以外,现在意外的也没有什么其他问题。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去学校前需要先学会语言,我正在做这一步」 「已经能说一些话了吗?」 正在我询问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你好像在外小便了?杰克」 「啊!?」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霞正站在沙发后面俯视着我。直到刚才都感觉不到任何动静,应该是有从什么地方<转移>过来了吧。霞用像是在读着什么一样的平淡语气说。 「小便杰克,是令十九世纪的英国陷入恐惧的神秘连环杀人犯。在白教堂,在墙壁上撒尿留下了信息,负责搜查的托马斯·安纳德警司把那洗掉了」 ……这孩子在说什么? 「霞,打个招呼啊」 「你好~」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言突然变得简短。因为最近才听过,所以多少明白了。这大概是,和辻见面时她用的问候语。 「啊,嗯。你好……」 总之先回应了,然后我问小樱。 「刚才是什么,小便杰克什么的。是哪里学来的词语?」 「应该是文字沙拉吧。可能是从给小朋友看的教材、我家里的书,或者是YouTube上随机拼凑出来的。」 「梵高是著名的水陆两用派画家。同系列的画家除了梵高以外,还有祖梵高、左梵高、嗨梵高、原型梵高等等」 是在跟我说话吗……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正当我困惑时,小樱望着霞感慨道。 「就是这样来慢慢掌握语言的吧。现在还在发育过程中,所有还在乱说」 「嗯……应该是吧」 「之前对空鱼你们说过,不要教育不好的词语,这样一来我也能感到自己能尽点责任了。我有说过吗,我以前做过自我激励书的代笔作家」 「什么」 「不管写什么,只要凭着表面上的作者的名气都能卖出去,我渐渐觉得这很傻。这家伙的粉丝,不管书里写了什么都不会觉得是假的,所以我就写了“有能力的商务人士都去势了”,还编造了一个很有道理的理由」 「哦……诶?」 「结果有好几个读者都在网上说“我也去势了!”,哎呀,真的把我吓了一跳。甚至还出现了话题标签。因为感觉太可怕了,我就辞掉了工作,果然语言真的很可怕啊」 我因为这突然出现的异常插曲而更加混乱,对此小樱只是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空鱼,你记得吗?以前不是有个叫『去热带草原!』的节目吗?里面有个栏目叫<文明人的主张>」 「有这个吗……?」 「那个栏目把风险投资企业的社长、咨询顾问、政治家之类生活在城市里的家伙带到了热带草原,看他们会不会说出同样的话。当时我笑得不行,果然说话肤浅的人大部分都被吃掉了」 到这里我意识到了。这样的节目不可能存在。 「那本来只是照搬南非的一个节目企划。不过被秃鹫包围、被吃掉内脏的样子,直到最近也是相当火的话题,很有冲击力哦」 「小樱!」 我想也没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在小樱的脸上拍打了两下。 「什么……什么事……住手」 失去焦距的眼睛眨了几下后恢复了正常。我的手被推开,我一边向后退一边说。 「小樱,你刚才变得不正常了」 「诶?什么?」 「你以前做过自我激励书相关的工作吗」 「突然说什么?」 霞在学习阶段生成的文字沙拉,也影响了小樱吧……可能是这样吧。两个人说话的内容,虽然语言上说得通,但是内容上却让人听不懂,这个特征也让我联想到了中间领域。 与里世界交接界面有各种各样的形式,中间领域也许也是一样。 霞走到我的身边,交替地仰望着小樱和我。 「这个,没事吗?」 我问她,霞说。 「总会有办法的。因为两个人都在」 一时想不起来。这是我说过的话吗。还是鸟子说的。虽然只是按照对话的方向引用,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是指谁?我和霞?小樱和霞?小樱和我……? 至少霞并没有动摇。她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就没问题了吧……我太震惊了,忘了说了什么。 那之后还说了一些话(虽然被霞的奇怪的文字沙拉干扰),但小樱对我的烦恼提出的意见并没有多大的改变。总之就是不会减少的,所以死心吧,赶紧交往吧之类的敷衍的回答。她要先照顾收养的霞,可能顾不上我。虽然微妙的很无趣,但是我能理解。 临走时,小樱在玄关目送我离开,小声嘀咕着。 「如果空鱼对鸟子的兴趣和对里世界的一样就好了」 「诶……」 「对对方的关心、无所畏惧地深入下去的觉悟,维持关系的体力。这些对人也是一样的吧」 小樱对目瞪口呆的我说。 「空鱼,你和鸟子有好好地进行第一接触吗?」 3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差一点就错过了下车。 我在琦京线的南与野站下了车,正好公交车来了,于是坐上了车。天空开始下起雨来,幸好坐上车了。 我坐在前面的空位子上看向车外。夕阳下的街道上,车灯一闪而过。 夏妃和小樱的意见,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没有任何定义的关系会让人不安,所以想要一个明确的形式。鸟子对我的期待,就是这个吧。鸟子需要的是,和她交往、恋人之类的,名字简单易懂的关系。 但是,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正是这一部分。 「我觉得已经有形式了……」 共犯者,这个不行吗? 狩猎弯弯曲曲的那天,鸟子带给我的关系。 也许鸟子不清楚用来形容我们两个人的关系的那个词语,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你知道吗?共犯者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 我自己最初也不理解。暧昧不清的共犯者这个词的意义,随着两人在里世界中探索,它的轮廓也渐渐清晰了起来,回过神来,已经成为了无可取代的东西。 两个人共享着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把理智和生命都托付给对方,无论去哪里都没问题的两个人。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交往也好,恋人也好,结婚也好,这些东西比起<共犯者>都是更加无聊的关系。毕竟我们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了。 我从一开始就被提议了最强的关系,并且也接受了。 所以事到如今,说要建立比起这种关系更下位的关系,我完全无法理解。 至今为止的这种形式——鸟子认为不行吗。 ……应该是觉得不行吧。还特意重新询问我们的关系。 真麻烦啊……。 一直在想不习惯的事情,感觉头脑昏沉。我把头靠在车窗上。冰冷的玻璃贴着头皮,感觉很舒服。雨丝反射着外面的灯光,闪闪发光,在我的视线中流动着。马上就要到家了。吃完饭今天就休息了吧……。 闭上眼,听到了公交车的行驶声中还混杂其他的声音。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嗖嗖的声音,是风声。 ——是从缝隙吹进来的风的声音。 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是和那时一样的声音。从DS研回来时遇到的,从貉那里听到的声音! 转头往后看。被顶灯照亮的车内,稀稀拉拉的坐着乘客。我的目光立刻被其中一个人吸引了。 一头蓬松下垂的金发,毫无疑问是鸟子的。只不过,她穿着和服。她一个人坐在车后的双人座上,背对着我。 这已经明显很奇怪了。公交车的座位并不能背对着这边坐。这绝对不是鸟子本人——是貉。 其他乘客似乎并没有发现异常。还是只有我的眼睛能看到?在座位上扭转身体,我能做的只有凝视。 意识转向右眼,和服的背影隐约发出银色的光芒。同时,飘来的恶臭让我皱起了眉,那是一股刺鼻的、湿乎乎的野兽的味道。 公交车上的乘客对此毫无反应。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右眼的视觉似乎和嗅觉是联动的。 不能在这时候掏出枪。总之先在下一站下车吧……正想着的时候,车内的广播响了。 <下一站是荣和北町。荣和北町——> 我立刻按下下车按钮。门铃响起,<停车>的灯亮了。公交车减速停下的同时,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驾驶席一侧的门打开。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貉,小心翼翼地往门的方向后退。 「……你没事吧?」 大概是觉得我的样子很奇怪吧,驾驶席上传来声音问我。 「啊,我没事,不好意思」 反射性地回答,目光还是没有离开貉。司机还是觉得我奇怪,从旁边探出身子,往后面看。 「那里有什么吗?」 司机这么问道,在他的眼里可能什么都没有吧。为了不让事态进一步混乱,我急忙从车门下车。 「没什么……请别在意」 「是吗,请注意脚下」 「啊,好的,谢谢你——」 我倒退着走下台阶,直到貉的身影被作为挡住,我才终于看向驾驶席。 司机的制服帽下,是鸟子的脸。只是那张脸上下颠倒。下巴朝上,额头朝下。那张倒着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张开嘴,又把刚才的台词重复了一遍。 「请注意脚下」 ——突然之间,我的意识远去了。 轰隆的引擎声和尾气的味道让我恢复了意识。 我眨了眨眼睛,在我的视线里,夜晚的道路上闪着红色尾灯的公交车背影正在远去。 夜晚的路上,只有我一个人蹲在公交车站。雨静静地、淅淅沥沥地下着。衣服几乎还没有被打湿,看上去只失去了一瞬间的意识。 我一边试图从冲击中恢复过来,一边向四周望去,却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这里不是我常去的附近的公交车道。我的右边是护栏,左边是像混凝土一样陡峭的防护墙。这是某个山里的道路。公交车抛下了陷入震惊的我,在道路前方的拐弯处转了弯。很快,引擎的声音和尾灯的光亮都消失了,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 我现在在哪里……?我拿出手机,打开电源,想查一查地图。 「呜……」 我不由自主发出声音。手机屏幕上跳着意义不明的文字。 也就是说,这里是里世界。而且是特别危险的夜晚的里世界。 天空被雨云覆盖,看不见星光。除了手机透出的光线外,几乎是一片漆黑。 这是里世界的……哪里呢?离我熟悉的地方近吗? 为了寻找线索,我盯着眼前的公交车站,很快就注意到了线索。 这个地方我知道。和鸟子两个人来过。那是我们发现迷家的那天,吃饭休息的公交车站。 也就是说,这上面就是迷家。 外馆和小花应该也在。 得救了……。我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完蛋了呢。鸟子不在的话,就打不开门,一时想不出回去的方法,但好歹找到了避难所。 我从背包里拿出了马卡洛夫和灯。确认了子弹和安全装置后,把枪套绕在大腿上,用尼龙粘扣固定。打开防水袋,把被包装好背起来。平时我随身携带着最低限度的探险装备,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我打开灯,光晕中浮现出长满青苔的石阶。趁着还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袭击,我登上了石阶。 漆黑的夜晚中,雨水滑过的石阶,我需要用上手才能登上台阶。好不容易爬到了防护墙之上,从那里穿过竹林中的岔路,很快就来到了沿着砖墙延伸的笔直小路。之前贴的荧光胶带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黄绿色的光。 围墙的另一边就是迷家,要进去还得转一圈。我开始沿着围墙前进。一开始只是快速走,但很快就跑了起来。包围着宅邸的树林在雨中沙沙作响,越听我我越感到害怕。 沿着小路向左转,再沿着围墙向左转。面对铺着碎石子的空地,一扇巨大的铸铁门扉敞开着。空地的另一边应该是那条奇怪的、恐怖的下坡路,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想特意去看那里。 冲进大门,越过前院庭木的剪影,看到一座和日西合璧的宅邸。可以隐约看到古旧的拉门后被灯光照亮的玄关。 我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没有往那里走,而是沿着围墙向右侧走去。我踩着碎石子,来到了铺成圆形的泊油路。这里也是迷家的一个玄关。上次来的时候感觉外馆和小花的生活空间更接近这里。 穿过环形路,来到了西式的大门前。敲了敲门跋,不等回应我就推开了门。门没有上锁,很轻易地打开了。柔和的光线从门口洒了出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 大厅回荡着我的声音。 「外馆女士在吗?我是之前来过的纸越!」 还是没有回应的声音。 走进大厅,关上了门。雨声被遮住,突然安静下来。 「打扰了……」 我向左手边的另一扇门走去。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铺着一尘不染的红地毯。我的湿漉漉的鞋印踩在了那上面。 打开的门对面是一间有壁炉的宽敞的房间。里面摆着几张圆桌和椅子,像咖啡馆一样。上次来的时候,在这里吃了艾饼。 暖炉里的柴火平稳地燃烧着。我拉过一张椅子,走到火堆旁坐了下来。对着暖炉,冰冷的身体渐渐温暖。以前这里躺着那条长长的狗——小花,而现在只有我一个。 逃到了安全的场所,我稍微平静下来。宅邸深处没有任何动静。没人在家吗……明明是这样的雨夜? 我站了起来,打算看看屋里的情况。这里这么大,外面又下雨,可能只是没有被注意到吧。 姑且还在别人家里,所以不敢随意走动,但对方和我都有枪,偷偷摸摸反而很危险。我毫不客气地发出脚步声,时不时向房主打招呼,向宅邸深处走去。 「外馆女士在吗?打扰了」 「小花。小花~。不在吗?」 「有谁……在吗?」 在之前进过的房间和没进过的房间,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巡视了一个小时左右,从二楼回到了原来的大厅。 谁也不在。 不是说不在家,而是没有生活的痕迹。没有一点垃圾,到处都擦得锃亮。水也干干净净。如果有那么大一只狗的话,应该能找到餐盘和床的,可是连那个都没有。就算有自动清洁的功能,只要稍微不在家的空袭就会打扫的话,外馆是不可能的像之前那样一直住下去的。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外馆她们没有住在这里吗?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 不不不,应该不会有那种事。那时候作为礼物的鹿肉,后来我们烤着吃了,很好吃。 那两个发生了什么事吗?即使是经验丰富的猎人和猎犬,如果在里世界,发生什么事情也不是不可能。虽然不愿去想,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低。 ……累了。 不管怎样,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里世界的夜晚,没有外馆也没有小花,外面还下着雨。不管做什么,也要等到早上再说。 我再次爬上楼梯,回到二楼。既然来了,就让我洗个澡吧。 浴室的淋雨可以正常使用,样式别致的浴缸里装满了热水。看不出品牌的沐浴露、洗发水和护发素。打开试着用了一下,闻到了一种没有闻过的香味。 我泡在热水里,望着天花板,如果这是过去的故事,那我一定是被狸猫欺骗,泡在粪池里的结局吧……想到这我笑了笑。作为妖怪,貉也许也是狸猫的亲戚。刚才巡视的时候,厨房和食堂里放着食物,那其实也是马粪吧。 洗完澡,用蓬松的浴巾擦了擦身体,向卧室走去。倒也不全是出于对马粪的警戒,只是行李里正好有随身携带的应急食物,和速溶咖啡一起,就着吃了一顿简单的饭。 我在盥洗室里漱了口,钻进了被窝。以防万一,我重新穿上衣服,但还是比家里的旧被窝睡得舒服多了。 住在这种地方,难怪外馆都不想回去了……。 因为累了,应该很快就能睡着,可一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感觉床特别的宽敞。这张床确实很大。 是这样啊,我注意到了。 因为鸟子不在。 在里世界里过夜的时候,总是和鸟子一起。 今天却没有。 这张大床上、迷家里、里世界里都没有鸟子。 我觉得很不自然。 胸口被紧紧勒住的感觉。 「……好寂寞啊」 我脱口而出。一旦说出口,就自我察觉到了。 好寂寞。 鸟子不在,我感觉很不安……非常讨厌。 曾经想独占广阔的里世界的我,到底去了哪里? 我在一个人睡太过于宽大的床上缩成一团,逃进了梦乡。 图片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注意到有声响,醒了过来。 我站起来仔细听。一直开着的床头灯,柔和地照着房间。 ……在外面。没错,外面好像有什么声音。 我下了。穿上鞋子,拿起行李,以便可以随时行动,走向窗边。掀开窗帘,正好可以看到大门前的圆形路。打开窗户,在静寂的里世界的夜里,可以清楚地听到声音。是车的声音。就像汀的奔驰车一样,排气量很大的引擎声。还有轮胎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那是从外面靠近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很耳熟。可是,在哪里……? ……是在梦里。 从迷家回到表世界后,做了好几次梦。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迷家前的昏暗坡道向上爬。每次都梦到一辆外型不同的黑色轿车。那一定是梦中听到过的轮胎踩着碎石子上坡的声音。 我束手无策地看着外面,看到了车灯的光亮。一辆黑色的车穿过大门,开进了院内。因为是晚上,所以不太清楚,即使是在梦里,因为有灰色玻璃,也看不清车内。 车子慢慢绕过圆形路,停在大门前。 里面坐着的到底是谁呢?我的心中渐渐浮现出答案。 那一定是迷家真正的主人。 是迷家的客人绝对不能遇到、不能看到脸的东西。 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我反射性地转过头去。 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我转身一看,顿时愣住了。 直到刚才我还睡着的床上,有什么东西。 一个被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人类大小的物体,正在蠕动着。 「……谁?」 我喊了一声,被子停了下来。 然后又伸展似的动起来。床上的用具缓缓掉落,里面的东西出现了。 是光着身体的鸟子。她跪在床上,头发遮住了低头的脸。 头慢慢抬起,露出了脸。 那张脸,过于可怕。 那张脸上,鸟子的五官的数量和分布都乱七八糟。几张嘴张开,用鸟子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空鱼」 「空鱼!」 「喂,空鱼」 「喜欢,空鱼」 我再也忍受不了。惨叫了出来—— 4 「真的好可怕」 「嗯,很可怕」 「那种脸,我从来没有见过」 「嗯、嗯」 「但是那可是鸟子的脸。明明已经乱成那样了,我还是能认出,好可怕」 「没关系。已经不用担心了」 我仰面躺着,有人抚摸着我的头,我渐渐平静下来。那个安抚着胆怯的我的声音听上去很舒服,我闭上眼睛听着,仿佛要被吸进去。 「我好开心。纸越小姐来了我这里」 「为什么」 「因为呀,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依赖我」 「依赖——」 ……依赖? 依赖谁? 我睁开眼睛往上看,映入视线中的是一张带着巨大伤疤的笑脸。 「啊!?露娜!?」 「是呀?」 我慌忙坐起身,润巳露娜正微笑着看着我。 「什……诶!?为什么你在会在这个地方???」 「说什么为什么,不是纸越小姐自己来的吗」 「我自己——?」 环顾四周,墙壁和天花板都是雪白的,这里确实是露娜的病房。从现在的姿势来看,我应该是躺在床上,头枕在露娜的腿上。 为什么会这样……?露娜对着陷入混乱的我说。 「你突然冒出来,吓了我一跳。以前也是这样,这是怎么回事,纸越小姐,你从蓝色世界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经过我的房间吗?」 「不不不不……,没有那种事情」 「但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虽然之前慌慌张张地就出去了,但今天一直在我身边呢,我觉得你多少有些信任我了——我很开心」 因为伤痕,露娜的笑容很夸张,我无法判断她那是真如她所说的微笑,还是暗含什么不好的想法狞笑。 「我不太记得了,我在这里多久了?」 「大概一个小时吧。我刚要睡着的时候你就突然从空中滚了出来,吓得我尖叫起来」 墙上挂钟的时间显示已经过了三点。已经是深夜了。 「纸越小姐非常害怕的样子,浑身发抖,我一直对你说没事没事来安抚你,直到你平静下来。在那边遇到什么可怕的事了吧?是仁科小姐的事吧」 「……我说了什么?」 「仁科小姐的脸很可怕呀,脸没了呀,有很多嘴之类的,一直在说莫名其妙的话。纸越小姐和仁科小姐,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我什么也没说,下了床。鞋子整齐地摆放在脚边,应该是被脱下来的吧。摸了摸谢,湿漉漉的,沾着碎草和泥土。装在防水尼龙包里的行李也放在床边。虽然不知道我是怎么从迷家中逃脱的,但我还是没有把它丢掉。 「那个」 「嗯?」 「那个……今天的事,你能保密吗」 「为什么?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不……」 我支支吾吾,露娜嘴角浮现出得逞的笑容。这次是含有不好的想法的笑容了。 「我知道了。我会对仁科小姐保密的」 我可能说了多余的话。 「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了。大半夜打扰了」 「诶,都这么晚了,已经没有电车了吧。就在这里住一晚怎么样?」 「不了,不用了,不用了」 「别客气呀。我们可以一直聊到天亮哟?」 露娜想要挽留我,我拒绝了她,走出了房间。 DS研的白天和晚上没什么区别,但这个时间好像没有人在。寂静的楼层里,只有我的脚步声的回响。 乘坐电梯下楼走到外面。雨还在下。凌晨三点的办公区街道真的是空空荡荡,连可以消磨时间到早上的地方都没有。一边提防着附近的路灯下有没有蹲着人,一边走到一站外的赤坂见附,去了一家网咖睡觉。 醒过来时已经过了始发车的时间。 出了网咖,坐上地铁,赶在上班高峰前换乘了电梯,回到了南与野站。 在车站前搭上公交车——这次终于是在离家最近的公交车站下车了。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公寓,转动钥匙打开房间门——「……诶诶!?」 鸟子正站在公寓的厨房里。 她的侧脸清晰可见。是一张普通的、正常的脸。 她站在煤气灶前,好像在用平底锅加热这什么。房间里飘着一股很香的味道。 「为、为什么你在这里?」 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吗?然后,就想给我做点早饭什么的……? 我慌忙脱下鞋,走进房间。 「你专门过来了?为什么——」 鸟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平底锅。她好像在生气,感受到这个氛围,我有点着急。 一股莫名其妙的罪恶感涌上心来。因为刚才我还一边在润巳露娜的腿上膝枕一边被摸着头呢。虽然那不是自愿变成那样的,是不情愿的状况,但怎么也无法消除那份内疚。 「那个,鸟子。说点什么吧」 走近后,我突然察觉到违和感。 煤气灶上的平底锅里什么都没有。 而且,我并没有这么好的铁制平底锅。 我用的平底锅是聚四氟乙烯加工而成的,更轻的那种。 这在这时,鸟子突然握住平底锅的把柄,高举起来。 「体会到了吗!!!!!!!」 一边叫着一边用烧热的平底锅咣地一下打在我的头上。 我受到冲击,脚一软,倒在了地上。 我呆呆地看着上方,在我的视线里,鸟子——不,鸟子身影的那个东西一转身,飞快地离开了房间。那张脸看起来很正常,其实像印在纸一样的平面上,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破绽就很明显。 「……明明是貉却有脸,这不是耍赖吗!!」 我趴在地板上,难以压抑地愤怒地大叫。 烦死了。 我已经受不了了。 这也是鸟子那也是鸟子,这么容易就被怪物模仿了。 我彻底崩溃了,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划定的这一周的期限,我就不该按照她说的做。 我早就该知道,不能把主动权交给别人。 不管对方是里世界还是鸟子,都是一样。 那边如果是这种想法——我就主动出击给你看!!!!!!! ──────────────────────── File 26 共犯者的终结 翻译:猫になりたい、木元、Knight、萝卜&V 校对:校完这章就回海拉鲁、猫になりたい 1 一般情况下,头被加热的平底锅打了的话肯定会出问题。但是当我用手战战兢兢地确认的时候,却发现一个肿起的包都没有,头发也没事。那个是幻觉吗?还是说被模仿了鸟子脸的貉攻击是一连串的「现象」呢?虽然不知道区别在哪里……多半是后者。 有一个很小众的怪谈提到了和我的经历很相似的场景。 汇总网站给出的名字是《在mixi认识的女友》 怪谈的体验者在某天早上,毫无征兆地被正在交往的女朋友用平底锅殴打了。女友高喊着“你体会到了吗”,然后丢下混乱的体验者离开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只是普通的暴力行为。让这个故事成为怪谈的是之后的来龙去脉。 体验者为了搞清楚被打的理由就去和女友联络。但是她的电话停机了,去她工作的地方找人也被告知“我们这里没有那种人”。住的公寓已经空无一人。女友的老家也空无一人,连门牌号都被撕了下来。 带着在老家那里收到的女友父亲的名片去她父亲工作的机构询问,也无法找到这号人。而且还被告知名片是假的。女友曾说弟弟参加棒球实力很强的学校里的棒球社,但是去了那个学校才发现,制服也好,棒球队的队服也好都和她弟弟穿的完全不一样—— 既不清楚“你体会到了吗”的意思,也不知道她欺骗体验者全家人的目的所在。但是包括体验者的父母,身边见过她的人也不少,所以也不是妄想或者幻觉。完全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令人毛骨悚然……就是这么一个经验谈。我被袭击的场景几乎可以确定是来自这个怪谈了。 想到这里就能够得出一种必然存在的可能性。 如果这个怪谈继续下去的话会怎样? 鸟子会失踪,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会发展成那种事态吗——!? 在危机感的驱使下,虽然头很晕但还是慌慌张张地从家里飞奔出来(不止是因为生气)。 这一周期间不见面,也不联系——虽然鸟子这么说,真是的,我才不管你。冲到鸟子家里去,不管怎么说首先要确认她的安全。 从刚刚经过的路线乘车往回走,乘着前往池袋方向的崎京线原路返回。已经是清晨的通勤时间了,电车都人满为患。在被拥挤和焦躁感搞得接近崩溃的状态下忍耐了30分钟。在池袋挤下车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 出门时就开始下雨,经过30分钟雨变得更大了。电车停下时,击打在车顶的雨滴浸湿了站台。梅雨季的湿气增加了空气的重量。 然而我并没有休息的时间,现在要去换乘同样混乱的山手线。目前为止已经打了很多次电话,也发了很多条信息,鸟子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越发感到不安。难道真的……? 之前去鸟子家的时候被<时空大叔>干扰了。虽然那个时候也发生了麻烦的事情,不过因为知道鸟子是为了找闰间冴月而只身前往里世界的,所以也能追上去找她。虽然有点害怕就是了。 但是如果鸟子这么凭空消失了的话,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的要找,鸟子会去的地方也不多。表世界的话大概就是大学。也有可能会去加拿大,但那样的话想找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然后就是去里世界找。 这样下去,我的处境就和当时在寻找下落不明的闰间冴月的鸟子一模一样了。 就在所有人都放弃、忘记鸟子的时候只有我相信她还活着并继续前往里世界。然后像助户一样慢慢丧失理智。 鸟子可能会变成那样,我也可能会变成那样。 对于这样的未来,我感到毛骨悚然同时也有些惊讶。 我对鸟子一无所知。 鸟子会去的地方也好,经历的事情也好,认识什么人也好,在加拿大的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童年是怎样的。 能想起来的情报都很少,而且很零散。 现在为止我都看到了什么呢?明明都认识一年多了。 不对,我们只认识了一年吗。 关系很好……很了解彼此……心灵相通,都是我自以为是吗。难道说全都是错觉,只是我想多了? ——空鱼是怎么看待我的? 无聊到让我感到生气的那种问题。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当初觉得她事到如今是在问什么。但一想到自己对鸟子一无所知的这个事实,意义就大相径庭了。 这个难道不是在喜不喜欢之前就该问的问题吗。 话说回来我对鸟子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兴趣呢? ——空鱼,你和鸟子之间有好好地进行第一类接触吗? 在接触异文化的时候,用自己的尺度去评价对方并不能算是理解了异文化。 这是人类文化学课程基础中的基础。 第一类接触……可能并没有吧。 电车到了日暮里。我被人潮带着下了车。从站台下去通过了检票口。 在连绵不断的阴雨中,气喘吁吁地爬了一段很长的上坡路。左边是一片墓地。从坡上的一条岔路进到住宅区就能看到鸟子的公寓了。 一边疾走一边又尝试着打电话……不行,果然没人接。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公寓已经近在眼前了。 因为是自动锁的公寓,所以必须要在大门口按铃呼叫鸟子开门——要是没人接怎么办。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正好有住户从入口出来了。时机刚好。赶紧和他擦肩而过穿过自动门。被他们看了一眼,让我一瞬间有些心虚。但对方似乎也没那么闲并没有叫住我。 坐上了前往4楼的电梯。公寓的墙上并没有贴蓄水池清扫的公告。 在4楼下电梯来到走廊。越过齐胸高的围墙可以看到街道上因为雨水而升起的白雾。从车站那边传来的广播声和电车行驶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模糊。 走廊尽头的房间是四〇四号房。这是鸟子的房间。 我在房间门口停下并开始观察门上的猫眼。之前来的时候房间里充满了里世界的蓝色。这次又如何呢?隔着一扇门却难以想象对面会出现什么。 鸟子,在房间的吧……呆在房间的吧。 我祈祷着伸出手——按下门铃。 没反应。 今天是星期四。鸟子没有课,所以上午没有事情的话应该会呆在家里。 再长按一次门铃。 正想着要不要个电话试试看能不能听到来电铃声的时候,门铃对讲机响了。 『来了——』 虽然听起来低沉且不怎么愉快,但绝对是鸟子的声音。 「鸟子!是我!」 我赶紧说到。对讲机那边的声音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跳了起来。 『诶?空鱼?』 「是啊!」 『诶,诶,为什么?骗人的吧。不会吧?因为今天,还没到一周啊?』 「你又没说不能来。」 『是没这样说……为什么?』 「联系不上你很担心啊」 『那是因为说好了不联系了啊……』 混乱中,鸟子的语气也变得半信半疑。 『……真的是空鱼?』 「真的,你出来看看啊」 『如果是假的我就要射击了』 「好恐怖。这里可是住宅区啊」 门那边响起了微弱的脚步声。我整理了下被雨水弄乱的头发,然后看了看有可能在猫眼那边的鸟子。过了几秒才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门把手也转动了起来。 门缝里露出了鸟子的脸,她一脸困惑和惊讶。 「真的是空鱼……」 「说了是真的。虽然你怀疑也情有可原」 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鸟子的视线又回到了上方。 「你这不是湿透了嘛,这是怎么了?」 「因为下雨了」 听我这么说鸟子又将头往外探了一些以便观察外面的样子。 「下这么大了啊」 「刚起床吗?」 「嗯……」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我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 「我把空鱼的消息设置成静音状态了」 「为什么啊」 「你打电话过来的话肯定会接啊……是我提出不联系的,我不好好遵守约定怎么行。」 鸟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语气也比平时柔和许多。 「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吗?对不起,还让你特意赶过来,我没事哦」 「没,不光是这个……」 我犹豫地说道。 「之前鸟子不是问我,怎么看待你的吗?」 「啊……嗯」 「我想告诉你答复」 鸟子睁大了双眼。似乎是突然间清醒了。 「诶?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问的不是鸟子吗」 「确实是,额,但是,还没到一周啊」 「早点回答也没所谓吧」 「确实,等……等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鸟子还是保持着只有脸露出来的姿势。 「为什么一直都是这种遮遮掩掩的姿势?」 「呀,因为我拿着这个——你看」 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真的带着枪啊。虽然很想吐槽,但如果是我的话也会这么做。 虽然我想通了,但鸟子就是不开门。只能从门缝里看到她的脸,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我越来越觉得可疑,询问道。 「总觉得,我是不是来的时机不对?你没穿衣服吗?」 「穿着的啊!总不可能裸着来开门吧」 「因为你不开门啊」 说实话,我认为鸟子完全有可能那么做。毕竟在冲绳的酒店睡觉的时候就是裸着的。 「真的是鸟子吧?头下面有身体的吧?不会只有头吧?」 「怎么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是挺可怕的。因为最近老是被模仿鸟子的里世界的东西袭击,所以我很担心啊」 「什么?!你没事吧!」 「我是没事,但如果没法确认鸟子的安危的话实在是难以放下心来」 「好吧……我知道了」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鸟子终于把门打开了。她脚上穿着拖鞋,身上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裤。穿着很随便但确实是鸟子。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你没事,你这边没发生什么怪事吧?」 「嘛。嗯,大概」 「只有我这吗。然后就是关于那个的后续……阿嚏」 说话的途中打了喷嚏。 「不好意思,能让我进去吗?因为下雨有点冷」 「家里吗!?」 「嗯,嗯……?」 鸟子的反应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我迷惑了。 「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没什么问题」 「难道说有谁来了?」 「没有。没有谁来」 看了看了鸟子的脚边,全都是鞋子。时髦的凉鞋、五颜六色的运动鞋、附着尘土的徒步鞋、厚底长靴。印象中见过的有很多但也有很多没见过的,其中一两双是别人的也不奇怪。 「果然,怎么说,来得不是时候吗?」 「不!没有……完全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我进?」 「为什么想进来?」 没想到会被问到这种问题,我无语了。鸟子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补充道。 「那个,你看,我家,不是那种能让客人进的房子」 「诶……垃圾房?」 「不是!只是……啊啊……怎么办……」 鸟子用双手捂住脸,而我则一脸茫然。 「……那个」 「嗯」 「谢谢你赶过来。担心我也好,冒着雨跑过来也好,过来回答我的问题也好,都让我很开心」 鸟子的视线依然在到处游走但她接着说道。 「说真的,我很想让湿淋淋又看上去很冷的空鱼赶紧进来然后洗个澡,让你暖和起来,但是……」 「但是?」 「我从来没有让别人进过家门」 「啊?这样吗?冴月小姐呢?」 「没有……」 「啊这样!这样啊。嗯~」 「……高兴吗?」 被她这么问,我想了想说道。 「你要是这么觉得,那就是了呗」 「……什么鬼」 鸟子笑了笑然后把头发拢上去。 「没想到你会来……真的来了啊……」 鸟子带着喜忧参半的表情半说笑着。感觉她的双脚并没有着地,或者说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面对这种平时不常见的鸟子,我又感到不安。 「那个,也不是一定要进去。如果真的不情愿的话,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也已经确认你没事了,改天我们在外面见吧」 因为我也不是那种喜欢让别人进自己家的类型,所以完全能理解鸟子的心情。对我来说自己家就是自己的领域。即便是鸟子,在一起呆久了也会觉得很难受。鸟子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可以」 「嗯?」 「可以,进来吧」 鸟子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我开始害怕了。 「不,不用,不要勉强自己」 「没有。既然空鱼下定决心主动来找我,那我也要有相应的觉悟才行」 什么觉悟……? 鸟子看着迷惑的我说道。 「进来。我想让你更加了解我的事情」 2 「玄关这么乱真是不好意思,我现在收拾一下」 鸟子弯下腰开始清理成堆的鞋子。 「不用了,不用了。我的鞋随便放放就行。这些全都是鸟子的鞋子吗?」 「对,不知不觉就买这么多了」 把鞋放到被整理出来的地方,我终于在鸟子的家中迈出了第一步。 「打扰了……」 鸟子拿起鞋盒上的马卡洛夫先进去了。 严格来讲,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进入鸟子家了。之前为了追回只身前往里世界的鸟子,从里世界的深处来到过这里。但是那个时候的印象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之前是什么家具都没有的空荡荡的房间,而且感觉布局也不一样。话说回来,已经记不得那时房间中的情况了。那个是里世界,或者说是我的大脑制作出的场景吗? 重新观察鸟子真正的家。从玄关一直到走廊,左右两边的墙上有几扇门。我右手前方的推拉门是开着的,其中有放置着洗衣机的洗手间,洗手间的深处是浴室的门。 「这里是浴室。可以放热水,随意使用吧」 「可以吗?」 「当然,这期间我稍微收拾下,然后泡些茶」 如果有人不期而至,任谁都会想收拾下。这里就恭敬不如从命,让我先用一下浴室吧。 「毛巾在这里。你慢慢来就行」 她说完之后浴室的门就关上了。等脚步声远去后我脱下淋湿的衣服。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把脱下的衣服放在了空的洗衣篮里。之后再想办法烘干吧。 浴室又大又明亮。往浴缸中放水的同时去淋浴。洗发水和香皂都是我不曾买过的高级产品。这也是鸟子身上那股香气的来源之一吗? 在别人家的陌生的浴室里,坐在沐浴用的椅子上,用不曾用过的洗发水洗头。真是不可思议。我到底在做什么。一个小时前我还在自己家里,现在却感觉来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啊,这种感觉,最近好像才体验过……? 不用想就知道。昨晚在迷家也泡澡了,如果那个不是梦的话。 我为什么换着去别人家泡澡呢?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不禁笑出了声。 鸟子才是不明所以的一方吧。正睡着却被叫起来。出了玄关却发现面无血色的我湿淋淋地站在那里。那确实是会怀疑真伪啊。 不管怎么说,在我之前,我的分身似乎就来叨扰过了。 ……听说还爬上床了。我的分身啊。说真的那家伙是在做什么? 在清洗身体的时候热水也放好了。我把身上的肥皂水冲干净之后躺在浴缸里。 真好啊这么大的浴室。 就在我对着满是水蒸气的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听到洗手间那边传来开门声。紧接着鸟子和我打了声招呼。 「换洗衣服放这里了」 「啊,嗯,谢谢」 虽然我反射性地回答了。不对,等等,换洗衣服就是说,鸟子的衣服吗? 这样啊……嘛……也行……。 真的行吗? 一开始思考就难以保持冷静。现在可不是慢悠悠地泡澡的时候,赶紧起身了。虽然身子是暖和了,但总感觉有些浪费。 一边用浴巾擦拭身体一边看向洗衣篮。湿淋淋的衣服已经被放进了洗衣机,裤子口袋也被翻了出来。看上去很有精神的洗衣机正旋转着并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看来在烘干之前是不会停下了。 取而代之的换洗衣服比我想象的要朴素一些。看上去像是会在无印良品出售的没有什么装饰的内衣和简单的连衣裙型家居服。因为有在迷家被当成换装人偶的经历,还以为这次会让我穿什么呢。还有些害怕万一又被搞得轻飘飘的。不过现在放心了。能配合我朴素的爱好真是太感谢了。而且内衣似乎是全新的。 粗略地吹了下头离开洗手间。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客厅旁边房间的门是敞开的。稍微看了一下,结果和手忙脚乱的鸟子的对视了。 「洗好了」 「唉,已经好了?好——快!」 鸟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换上了家居服——装饰着金色条纹和小碎花的黑色中袖和长裤。睡乱的头发也被梳理好了。什么情况,刚才还一副刚起床的样子。 「怎么办,完全收拾不完」 绝对是因为你刚才去换这套好看的衣服的缘故吧。 虽然这么说。我目所能及的范围其实并没有很凌乱。 厨房与客厅之间隔着一个吧台。旁边是一个木制餐桌和四把配套的椅子。地毯上面放着米色的沙发。墙上挂着液晶电视。矮脚书架上摆放着相框,和一些放在相框里的明信片。盆栽,某处的土特产和人偶也被陈列在上面。给人一种,整洁且富裕的别人家的感觉。桌子上堆放了书和杂志。遥控器和平板也被扔在沙发上。虽然稍微有点乱,但也只是稍微的程度。 「完全没问题吧」 「那就好。有些东西在自己察觉不到的时候跑出来就麻烦了」 她看上去有些焦虑像是走投无路了一样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我笑着说道。 「什么?会跑出来那么糟糕的东西吗?」 「不知道……啊,不好意思,你先坐吧。咖啡可以吗?」 「嗯。」 别人到自己家来这么焦虑,明明你来我家的时候倒是毫不顾虑地穿着鞋子进来了啊。还随便打开我家的柜子。嘛,那个是时候也是情况所迫没办法。 抽出椅子坐下,自然而然地看向桌上的那堆书。书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她平时在读什么书呢?将书堆中最上面的那本翻到正面。书名是『性能虐待受害者的积极・性・指南』。 「哦……」 意料之外的标题让我动摇了。下面似乎还有一些关于犯罪受害者的心灵创伤呀,家暴受害幸存者的书。 「啊!」 鸟子拿着倒好咖啡的马克杯回来了。她看见我手上拿着的书叫出了声。在我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鸟子像是在找借口一般说道。 「啊,不是的」 「什么?」 「那个,这个是……想着必须要更了解空鱼才行……」 我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什么?」 「空鱼,那个……童年,那个……」 含糊其辞的样子一点都不像鸟子。我不禁皱起眉头——然后突然明白了。 鸟子觉得我曾经经历了相当悲惨的事情……? 鸟子一脸惊慌失措地拿着马克杯。感觉她快要爆发了有点恐怖。于是我轻声说道。 「冷静点……先把咖啡放下吧?」 「嗯,嗯」 「谢谢,坐下吧」 鸟子猫着腰坐在椅子上。简直搞不清谁是客人。 「那个……我其实没有那种经历」 「什么?」 鸟子似乎感到很意外。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那样想?」 「因为你说家里人是邪教团体的……」 「嗯,这个是事实」 「你差点被绑架然后离家出走了」 「那也是事实。但是并没有出现性虐待之类的」 「啊……这样啊」 「嗯」 「这样啊……」 鸟子捂着脸长叹一口气。 「你一直都这么想的吗?」 「是啊」 「我说了什么让你误会的话了吗?」 「没,是我擅自这么怀疑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误解呢? 「空鱼又不怎么说那个时候的事情」 「那个,嘛,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我看到书堆的底部还有关于处理邪教虐待儿童、邪教二代问题的书。取来翻了两下……映入眼帘的文字让我感到很痛苦就合上了。 「虽然你老说不值一提,但真的是那样吗?空鱼你谈论自己过去的语气太草率了,我一直都很担心」 「就算这么说。我姑且也知道,有人会有很严重的心灵创伤之类的」 「不是说受到虐待的人会出现解离的症状吗。你知道吗?」 「是那什么。人格分裂的那个?小樱也提到过的那个,解离性漫游之类的吗?」 「似乎也有变成那样的人。所以不知道应该接近到什么程度比较好,我现在也还是很害怕」 鸟子偷偷观察了下我的反应然后慎重地说道。 「空鱼经历了我难以想象的痛苦的事情……如果你只是忘了的话也还行。但如果我让你又回忆起那些的话。我也会觉得很难受」 「嗯……没关系的?我记得那些经历只是觉得无所谓而已」 鸟子还是一副郁闷的样子。为了让她安下心来我笑着说道。 「话说。目前为止我们两个已经遇到很多可怕的事情了吧?那些也没有刺激到之前的记忆啊。没关系的吧」 「那么,<红色的人>那个时候呢?」 听她这么说我沉默了。 「你看上去很痛苦。那个时候」 「那个与其说是记忆……不如说是认知被干扰了」 「那一样啊。那种事情说不定还会发生。我不知道的空鱼的过去就像定时炸弹一样。空鱼认为理所当然的记忆其实和你所想的不一样……一想到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按动扳机就会伤害到空鱼,我就很害怕」 「于是你就在看这些书吗?」 「还以为能用来参考。抱歉,擅自……去打探」 「没。完全不必道歉。<红色的人>的时候确实是有些被吓到,险些陷入混乱。但又不完全一样」 「什么不一样」 被问到这个问题很正常,但是说明起来很困难。 那个时候的恐惧和痛苦或许来源于我的另一种可能性——活着的母亲和幸福的家庭。我所希望的但却没有拥有的另一种人生,那种可能性和如今的这个我的生活风马牛不相及。 冷静地回想一下,那个时候为什么会那么痛苦呢?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那个时候,就像是害怕至今为止拼死构建的自己会变得支离破碎一样。 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因为有鸟子在。 因为,我认为有鸟子在的人生绝对比另一个要好很多。 一时半会找不到能够传达这种想法的语句,我只是这么说道。 「因为……有鸟子在」 「我吗?」 「对」 「我做了什么——啊」 鸟子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捂住了嘴。 不,不对啊!才不是因为被亲了——! ……不对,是因为那个吗?是因为被亲了所以没事了吗? 一想到这里感觉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无言以对,只能尴尬地保持沉默。 因为呕吐味的亲吻恢复正常了,想想都觉得很糟糕。 不过我感觉应该向品尝了呕吐味的鸟子道歉比较好。 本来原因就在我,这里不能感情用事。 我放弃了思考。低头喝马克杯里的咖啡。 「空鱼,不讨厌被亲吗?」 过于直球的问题害得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没……并,不讨厌」 抛开味道不谈。不如说,那个时候根本就不是能去考虑讨不讨厌的状况, 「那之后也亲了呢。差不多2次」 「……被亲了呢」 「虽然也是我这边主动的,不讨厌吗?」 「……并没有」 虽然想蒙混过去,但是没法撒谎。反正也瞒不住。 我想她肯定一脸得意的样子。出乎意料的是,鸟子低下了头,头发也垂到了桌子上。 「什,什么?」 「太好了……」 声音里透着发自内心的安心感。 「这么担心吗?」 「当然会啊,笨蛋」 「哈?」 「因为空鱼不会主动亲我」 「啊……?没,那个是……」 做得到吗?那种事! 我对这种无理取闹感到很恼火。鸟子则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完全搞不清楚空鱼在想什么。感觉你肯定喜欢我,而且也允许我接近你了。而我想接近你的时候,又发现你没有那种打算。感觉你差不多就是这种态度」 「诶,等,等下」 「虽然我也不是那种能很好控制距离感的人。但在怎么说也能看出空鱼喜欢我哦。你没事就盯着我的脸看,偶尔还露出那种色情的眼神。这些我都知道哦」 「哈!?不对不对,你给我稍等一下」 「哪里不对?」 「不是。我没有那种意思」 「你自己没察觉到罢了」 「不要逼别人去察觉他们察觉不到的事情啊」 「因为空鱼你没什么自觉啊」 「不要诽谤我啊!?」 鸟子叹了口气说道。 「所以,我认为空鱼是那种对性之类的事情相当反感的孩子吧。虽然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我没那样看!」 「——也有这种类型的孩子呢。所以我想慢慢地缩短距离。但在我了解空鱼之后,逐渐开始担心,是不是因为你经历了一些糟糕的事情才会有现在这种抵触感」 「啊……」 我又重新看向那些书的标题。 「所以才看这些书……?」 鸟子点了点头。 「本来想着学习一下。虽然看来是白忙一场——因为我想更加了解空鱼」 鸟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看她这个样子我心软了只能默默地注视着她。 确实,是白忙一场。我没有像鸟子担心的那样被囚禁在过去。最起码在我的自觉范围之内是这样的。 但是问题不在那里。 我并没有像鸟子思考我的事情一样去思考鸟子的事情。 第一次看到桌上那堆书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想。明明都是些描述性暴力、犯罪受害者、家暴之类的严重问题的书。我却一头雾水,而且也不愿意去深入思考。 比如说,要是能这么想想也好——是不是鸟子遇上了这些问题。 事实上,鸟子是在双亲的呵护下长大的,也没有听说她被卷入进什么暴力事件。虽然如此。 听小樱说,鸟子的双亲是因为空难而死。 那么,比如,因为事故或者灾害而失去亲人的人的心理活动,以及如何处理相应的问题。我要是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就好了。如果真的想要了解鸟子的话。 鸟子确实说过她的双亲是“妈妈和母亲”。 这样的话,比如说,要是对加拿大的同性婚姻感兴趣就好了。要是对被两位女性抚养长大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感兴趣就好了。 本来就应该如此。 如果我想了解鸟子的话。 即便是白忙一场,鸟子也想要了解我。 而我则不愿意白忙活,甚至都没什么兴趣。 「空鱼?」 鸟子一脸担心地看着沉默的我。 果然我不擅长对付人类啊。 虽然察觉到了自己对他人毫无关心的事实,也依然对人类没什么兴趣。正确来说是对人类的过去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有现在在我面前的鸟子。 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遇见鸟子之后的我和之前的我简直是判若两人。把我们相遇的纪念日——5月14日当作生日一样的日子也是这个意思。这天之前的事情与我无关,鸟子和闰间冴月的关系之类的也完全不想知道。 但是鸟子却想知道相遇之前的我。 「鸟子真是……好孩子呢」 「什么?」 「谢谢」 「什么???」 鸟子愣住的表情意外地有点好笑。 而且——很可爱。 我喜欢这孩子。 自然而然就这么想了。过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吓了一跳。 现在我在想什么? 我心里那种难以言表的感情慢慢地浮现出来。鸟子则有些不安地笑着对我说。 「那么,问题的答案,能让我听听吗?空鱼是怎么看待我的……」 3 在鸟子的家里,面对鸟子这样的讯问,我已经无处可逃了。再说了也是自己想要才来这里的。视线落在了桌子上,「积极·性爱·指南」的字样映入眼帘,我动摇起来。 OK—— ,我确实喜欢鸟子。这点我还是承认的。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是需要确认一下,我的喜欢和鸟子的喜欢,是不是同一种感情。鸟子的喜欢应该是在除了恋爱方面的喜欢之外,还有性方面的喜欢。鸟子也说过我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关于这一点,我果然还是不太明白。 我一直都觉得她很漂亮,所以确实也用目光追随着她看过 ……。 「空鱼?」 我认命地开了口。 「啊啊!嗯……我认为,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诶?」 我没办法把头抬起来。因为鸟子的反应太可怕了。 「……………」 「我说,你不要再这样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了。要好好说出来啊」 本来就没想让你听见啊。于是我便破罐子破摔道。 「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 这么说着,我抬起了头,鸟子也朝我这边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话一旦说出了口,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静静地注视着鸟子,默默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是真的吗?」 「看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不知怎么的,我的语气听起来就很像是在和她生闷气似的。鸟子保持着双手撑住桌子的姿势,身体一动也不动。我本来预想的是,在我说出了我喜欢她的这种话的时候,她大概率会立刻扑过来,这真的是意料之外的反应啊。在她的脸上似乎只能看到单纯的惊讶,而且也未曾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就像是在警惕心很强的猎物面前,想尽一切办法都要趁机接近猎物的捕食者一般。 思考良久之后,鸟子谨慎地问道。 「那是,对朋友之间的喜欢?」 我摇了摇头。 「那,你说!到底是哪种类型喜欢?」 果然鸟子也很在意这一点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寻找着合适的回答。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应该是种很特别的喜欢」 鸟子突然啪的一下站了起来。坐在椅子上的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鸟子低头看着我,弯下了腰,慢慢地朝我伸出了右手。 用那只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所以呢?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你想要怎么认为?」 「不要想着岔开话题」 「你这样很容易让人害怕啊!还有为什么要揉我的脸啊?」 「都已经成习惯了嘛……」 「不打算改吗?你这习惯」 鸟子的手从我的脸颊处滑到了我的脖子上,我受不了痒,就慌忙的逃开了。我一边跑一边用手捂住脖子对着看起来意犹未尽的鸟子说道。 「你不是这么说过吗,我们是共犯的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亲密的关系”」 「是啊」 「我啊,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非常高兴的。因为鸟子给我们之间的关系赋予了一层定义」 「你一直都是那么的固执己见不知变通呢,空鱼」 「我想鸟子的话,一定也没有什么太深的含义吧」 「老实说,确实是这样的。就是那个,是去抓捕弯弯曲曲的时候吧。那个时候的我们,才是第二次的见面」 「是的」 「所以那个时候的我,只是单纯的想要和空鱼你搞好关系而已。直到后来被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的」 「这可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啊?」 「对不起」 「当时的你,为什么会想要和我搞好关系呢?」 那个时候的鸟子你,应该满脑子想的都是冴月才对吧?———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我咽了回去。因为在现在,我与鸟子的这段对话之中,没有必要出现别人的名字。 「既然你是个敢孤身一人就去里世界探险的人,那应该是除了自己以外什么都不会去想的吧?怎么还会想要和别人做朋友呢?」 「不过嘛—!这种在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当然还是应该有的」 「毕竟空鱼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拒绝我的人」 「是这样的吗?我那时可还没有对你产生信赖的感觉哦。当时我还在想,这家伙对我是不是太过亲昵了一些啊」 「什么—?」 「什么嘛!你这眼神」 「不过相比之下,你之前的那个表情可要比我这,更加下流了一些呢」 「什么!?」 「真的是吓了我一跳呢。把空鱼你抱起来了以后,当时的你就那么看着我的脸,然后视线就渐渐地开始往下移。明明都快要被水淹死了啊,那时我就在想这孩子还真精神呢」 「所以,你想说什么?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我那看起来有些色情的眼神是因为———」 「是从最开始就已经了哦。从初次见面,从见到第一眼的那个瞬间就开始这样了」 我呆住了。从我的脸向来藏不住事的特点来看,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关于这点也许我是应该要感到羞愧的,但是因为我对此不甚自知,所以也没有什么实感。 「这是直觉使然。让我觉得,啊!这孩子可能喜欢上我了」 「你这真是太过自恋了呢」 「我这可不是过于自恋喔。毕竟我曾经可是被女孩子迷恋过好几次呢,所以那种感觉我还是能感受出来的」 「……好几次?」 听到了我的质问,鸟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 「你放心啦,她们一次都没有得逞过」 「哦,是吗」 我就这么一说,鸟子却又突然笑了起来,真不知道是哪里好笑了。 「怎、怎么?」 「空鱼你啊,真的是很容易就读懂呢!真的好可爱啊」 鸟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说道。 「你明明是喜欢我的,还会因为我而吃醋生气……从我的角度来看,你是这么清晰地表现出了对我的喜欢,可是当我想要接近你的时候,你又会回避,为什么?」 「虽然我不清楚。但这不是你接近我的方式不对吗?」 「有那么不对吗?」 「就像温泉那次……」 「……啊啊!那个是,你想嘛……那次我不也是付出了那么大的……」 鸟子说出的话突然变得像是个借口。视线渐渐地飘向远方,一去不复返。 「鸟子,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能像现在这样维持在“共犯”吗?」 听到这句话的鸟子,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也不能说是不行……只是我想要往前再进一步」 「想要更进一步,是指在一起交往,或者成为恋人之类的事情吗?」 「是的,就是指的这些」 鸟子用力的点着头。 「所以,在鸟子你的思维里,比“这个世界上最为亲密的关系”还要亲密的关系就是恋爱吗?这点就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了。现在的我们,不就已经是最好的关系了吗?」 「嗯——……」 鸟子经过片刻沉思后才开口道。 「我知道空鱼你很重视共犯这个关系……这点让我很高兴哦」 「嗯」 「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挺好的。但是每当空鱼你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我却开始逐渐有了被拒绝的感觉」 「诶?为什么?」 没想到鸟子会这么说,这让我有些大吃一惊。 「当我想要和空鱼你更亲近一些的时候,你总是和我说,我们已经是共犯了哦…… 已经不能再亲近了,这让我有种,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这里已经是尽头了的感觉。这让我觉得……非常空虚」 这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是……这么想的?」 鸟子点了点头。就那样站在桌子的旁边,垂头丧气的样子,看得让人揪心 「对不起,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你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我会这么想,其中肯定包括了我的主观臆断或焦虑之类的原因吧。但是……」 鸟子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得无力,直至消失。我把自己的手重叠的放在了鸟子放在桌子上的左手上。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动作几乎不再犹豫。这种行为和恋爱没有关系,我只是想给她打打气而已。她没有戴手套的左手裸露在外面,变异了的半透明的左手,显得冰凉无比。 我低头看着鸟子,靠在椅子上的她也抬起了头,回望向了我。 「我的想法,其实和你的刚好相反」 「相反?」 「我们已经是共犯这种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了,现在你却说想要变成比这个还要低一等的恋人关系」 「更低一等……!?」 我的话似乎让她感到相当意外,鸟子一脸的哑然。 「因为,这可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亲密的关系”啊。 是高于其他一切关系的关系啊」 「这个嘛,按照正常逻辑来说,应该确定是这样的……」 似乎是因为很不服气,鸟子撇了撇嘴。 「如果你想说我在强词夺理我接受。但是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因为以我们的情况来说,这却刚好相反,所以每当鸟子你把想要恋爱的事情带入我们两人之间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不满」 「只是不满?不是厌恶感之类的?」 「嗯……。虽然在我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是现在我好像明白该怎么和你说了。你的话在我看来,感觉就像是在说,我们就到这里吧,就在这里停下来,不要再往前走了。不必再去追求成为最强,最合拍的二人组了,感觉你像是要邀请我们去到一个能够轻松谈恋爱的地方安顿下来。但是“共犯”却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原创关系,不像恋爱关系那样,那么的平常,到处都是……我心里想的就是这些。所以我很生气,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在那样的关系里安顿下来呢?这个想法直到现在我也没想要改变。所以———」 要面对面的和鸟子说出下面的这句话需要很大的勇气。我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之后道。 「———我,不想要和鸟子你成为“恋人”这种关系」 4 我对着听了我的话后,震惊不已的鸟子举起了一只手,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听我说,我会和你解释清楚的」 「嗯,嗯——」 「你坐吗?」 「好吧……」 之前一直站着的鸟子,现在总算是坐了下来。只不过,这次不是隔着一张桌子,而是坐在了相邻的椅子上。我再次转向鸟子说道。 「首先呢,我不认为鸟子你的想法是错误的。因为我其实一直都在关注着鸟子你的情绪,只不过我不想和你建立恋爱的关系,所以只好装作没注意到,或者刻意去回避掉这些。不过这些小动作也被鸟子你发现了呢」 「你说你一直都在关注着我的这件事是假的吧?」 「诶」 「你其实是最近才开始关注我的吧……。你其实根本就不明白吧?空鱼」 「是,是这样的吗?」 「是啊,非常明显的呢」 我避开了鸟子瞪向我的眼神,继续说道。 「所,所以呢!让我觉得很不满的事情,和鸟子想要做的事情,现在在明面上说岀来之后,是不是觉得它俩很像」 「是——啊……?」 「不管是鸟子也好我也好,我们都在认为,认为对方会不会想要在某个地方终止掉我们两人的关系,对吧」 「或许是可以这么说」 「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对吧」 「至少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我知道自己不会产生想要终止的念头。我想知道空鱼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会想要终止……大概吧」 偷偷在看着我的鸟子,看到我终于扭扭捏捏的把话说了出来以后,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 「你看吧,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放心点了吧」 「哎呀……嗯嗯,不过要先等我一下,让我好好缓缓」 可能鸟子也不想让我因为她说过的那些怀疑我的话而感到为难,连她脸上的表情都稍微缓和了一些。 「可以啊,我会听你说完的」 明明鸟子也很是不安,但是还是和我说了那些话。我想,无论我的感情会曲折到何处,我都应该要去回应她的信赖。 「就像鸟子你感受到的一样,虽说一直都有被我提到过的共犯这一词,是我用来做掩饰的,没有刻意去思考过什么。但是,那对于我来说仍然是非常重要的关系,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我不认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我也、没想那么多」 「共犯者,为什么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亲密的关系”呢,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双方将秘密共享了吧,我认为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秘密?」 「而且既然是叫共犯,那么他们就肯定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有一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有一些不能告诉其他人的事情———」 「像是违反了刀枪法什么的?」 「要是被发现的话,那就是一发出局了」 说完我俩就此相视而笑。 「这种感觉,鸟子也被我传染了吗?」 「我知道的。这样的感觉让我有些心跳加速」 「太好了。虽然有枪这点的确是个很容易被别人发现的违法行为———但是对我来说,对于本身就和里世界相关的我来说,我们的关系也属于是“共犯”了。所以我不想告诉任何人,也不想把别人卷进来,只要我和鸟子你知道就好」 「对于这个的感受,空鱼你应该比我更强烈吧?」 「因为本来的我就是想要一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所以在刚见面的时候,我也觉得鸟子你也很碍事」 「我之前还非常肯定的以为你一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呢,还认为你那样做是为了掩饰害羞,看着真是可爱啊」 「是这样子的吗?你想要怎么想我倒是无所谓……所以我想要说的是,共犯的关系其实就是,只要能拥有独属于二人的秘密,那两人的关系肯定就会持续下去,不会被解除,所以共犯才是强大而又亲密的关系。恋人也可能会分手,结婚了之后也可以离婚,就算是家人也可能会四散分离。但是只有共犯,即使是互相讨厌,彼此憎恶那也无法分开。如果真的想要解除关系的话,那剩下的就只能是互相残杀了吧」 「空鱼老师,我就只是想要作个参考问一下,并不是真的打算那么做……」 「行吧,鸟子同学,你想要问什么」 「就一般而言,如果说共犯里的其中一人招供,把对方出卖给了警察,那这种关系还能继续下去吗?」 「那个啊,难道不是和会出卖自己的人缔结共犯契约的问题吗?」 「看了这么多电影我发现,那些人总是会把对方家人被当作人质,必要时同伴也得被出卖掉」 「要是不处理掉对方家人的话,之后的事情会很难办的」 「空鱼你有些时候还挺可怕的嘛」 「我可以当作是你在夸奖我吗?」 「不可以。我现在是在提醒你注意言辞」 「要是你认真回答的话我就……先不说这个了,你想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吗?你说要是两人之间无法再共享秘密了,那么再强的关系也会结束」 「但是空鱼,里世界的事情,已经被茜理和夏妃她们知道了吧」 「……………」 「那么那个算是什么?」 「那个算……那个嘛」 「我不知道了啦」 「难不成,鸟子你很在意那件事吗?」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认为我会这么想?」 「这又不是我想被她们知道就能被她们知道的……只是,既然已经被她们知道了,我觉得我们就应该负起责任……」 「好了啦,我知道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想要问一下你对责任是个什么样的看法」 「这就是我想要说的事情,大概也是我们接下来就要开始谈论的事情了」 鸟子点了点头。虽然中途的时候有点跑题了,但总算是回归了原本的话题。 「在可以就用共犯这个词便能表达的关系之中,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两个人之间可以共享同一个秘密。只要那个秘密能被保护好的话,就算把这个关系换成别的关系的称呼,也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你的意思是,就算把这个称呼———换成恋人,家人之类的也没有任何关系吗?」 听到这里我摇了摇头。 「对不起。这样的称呼我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恋人之间的关系变得不好以后,彼此之间都无法忍受得了对方,这让我总有种两人的心注定会分离的感觉;还有家人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我的那些家人在我心里都没有什么好印象你是知道的对吧」 「关于家人这点我是无可厚非的,但是你对恋人的偏见是不是太大了些。有很多能顺利度过的恋爱关系呢,能长久相处下去的人也有很多喔。我和空鱼,我们俩虽然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但是我们也是可以在一起的……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不知道啊……我完全想象不出来。可能是我太过幼稚了吧」 一提起这种事情,我就不自觉地开始找起了借口。 「反过来,我也想来问问鸟子你。鸟子你在说想要和我发展恋爱关系的时候,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是能顺利交往的话,又能改变什么?」 「那样会……」 鸟子犹豫着垂下了眼眸。 「我想要……和空鱼」 「诶?什么?」 我以为是自己离得有点远了,才导致没能听清楚,所以便俯身向前探去;这时却见鸟子突然抬起了头,这次她一字一句清楚地说了出来。 「我、想要和空鱼做爱」 「你……」 鸟子直视着哑口无言的我,继续道。 「我想要触摸你,亲吻你,拥抱你,还想要和你做很多很多的事。要是、这次再被你拒绝的话,那我就放弃吧。但是说白了,我想要做的就是这些」 「这……这样吗」 憋了半天,我才勉强地挤出了这些话。 如果说我完全没有预料到鸟子会说出那些话,那是假的。从她迄今为止的言行举止中,就可以看出来,鸟子她其实是个闷骚色狼。只是,我没有想到她居然就这么当着我的面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 鸟子她平时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我也从来没有主动地去找她说过这样的话。所以,她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 「空鱼,你是怎么想的?」 你这样一本正经地问我,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应该说是我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所以,我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就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被我这么一回答,你多少也会感到有些不快吧?」 「怎么说呢……让我有些吃惊吧」 「为了以防万一,我先确认一下,你会因为我们都是女的而感到很违和吗?」 「那到不至于,你现在才想到要问也……」 「也对哈」 鸟子似乎是非常赞同我说的话似的,也跟着点了点头。也许有些人还会为此烦恼不已吧。但是在我们这里,虽然现在才问,已经是有些为时过晚了。虽然还是第一次亲口说出来确认这件事,但是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们就已经相互确认完毕了,那根本就不成问题。 与其说是,我们的———不,应该只是我自己的问题,这个问题很有可能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不能谈论到性方面上去,只是因为我太幼稚罢了…… 「虽然我不知道空鱼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先说好,我完全不认为我们这样做了以后,会是一件坏事。如果说是想要更好地促进两人之间的交流的话,我认为做爱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也能够很好的增进感情」 「哦、哦喔」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地谈论过性方面的事情,但这却让我被她的气势所压倒。当我正想着该怎么附和,鸟子又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即使说了这么多……但话又说回来,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多……值得说岀来的话呢」 鸟子害羞地这么说着,显得她那张脸十分的可爱,让我看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现在的我,是不是在用一种很是色情的目光看着鸟子呢? 想不明白……。我应该只是普通地觉得她很可爱而已。人会沉迷于可爱的事物是很常见的事情,而我认为这和性方面的感觉又是两回事。 「鸟子,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是加拿大那边的文化?」 「不是的,加拿大的性教育是非常保守的。这一点我觉得是和日本差不多的」 「啊?是这样的啊」 「硬要说是什么才导致我会有这样的想法的,那我觉得应该是受家庭的影响。你看,我们家,是由母亲和妈妈组成的家庭啊。在很小的时候,我也曾想过、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和别人家相比,为什么我们家没有爸爸的存在呢?然后她们两人都非常认真地告诉了我,等我长大以后也会很容易地讨论性方面的问题。还有———」 鸟子就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停止了话语。 「什么?」 「应该还有另一个原因,不过要先等我准备一下……因为我不知道空鱼你能不能接受,所以不太敢说」 「唉?是什么是什么……?你这么说不就让我更加在意了吗」 「这个嘛……之后再说」 鸟子先是说了些引人遐想的话吊足了我的胃口,现在却又来反问我道。 「空鱼你是真的对色色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趣吗?」 「嗯,没怎么想过……」 「你明明都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 「不,我没在看……。反到是鸟子你一直都在盯着我看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知道是你一直在盯着我看的啊」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吧?就像去泡温泉的那次,我当时都认为你应该会收敛一些自己视线的」 「因为我没有办法移开视线啊……。我脑子里明明是非常清楚的,我知道这么做绝对是会被你认为很奇怪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好可怕」 「反过来说空鱼,为什么在温泉那次我都脱光了,你却就都不怎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呢」 「你知道公共浴场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吗?要是有人在这种四周都是人的地方还目不转睛的盯着某个人看的都会被其他人当作是个可疑分子吧」 「但是我这不都已经看到了嘛」 「嗯嗯,所以在周围人的眼里,你已经是个可疑分子了」 「那我们半夜去的时候不是就等于是包场了吗?」 「我又不是为了看你的裸体才想着要去泡温泉的!」 听到这里鸟子哈啊……的一声,无比惆怅地叹了口气 「你这样会让我失去信心的。我都下定决心地把衣服脱光了的,可是你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一直都觉得你很漂亮哦」 「真的吗?」 「是真的是真的。因为鸟子你一直都是那么的漂亮」 「总感觉你这说法有点让我无法接受啊」 只是一提到类似这样的话,她就会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即使是在表明了想要和我那个……了以后也还是这样。 我知道她想要和我做。我也能理解这个想法。 ……靠。 可能是因为我说出了她想听的话,鸟子的表情看着也畅快了不少。她是把难题抛我这边了吗?该怎么回她呢……。 从我这里,想象不到自己会做出鸟子所期望的事情的愿景。在被亲吻的时候,我也只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害怕和紧张,虽然心跳很快,但却没有想要那种的感觉。虽然是不讨厌被鸟子触摸,但还是会感觉痒痒的。说实话,我确实也很喜欢鸟子,想要和她在一起,只要和她手牵着手或是拥抱在一起,就会感到很安心。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觉得这并不就意味着是色情。所以,鸟子说我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时,果然应该是她自己想岔了吧。 「要是我还是说我不想和你成为恋人的话,鸟子,你一定会深受打击的吧」 「是啊……」 「所以听你这话的意思,看起来你还不怎么伤心嘛」 「什么?你什么意思?难道要我放声大哭才好吗?」 「你别生气嘛。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说呢……就是觉得你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呢」 听此鸟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地说道。 「虽然你的回答并不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其实,稍微也有一点其他的想法」 「什么?」 「之前,空鱼你不是失忆了吗」 「啊—嗯是、就之前被袭击的时候嘛」 「那时候的你,看着我时是这么问的。问“我们,是恋人吗?”」 「对不起……」 虽然我因为她的旧事重提而感到尴尬,但是鸟子却没有看我一眼地继续说道。 「听到了你这话,当时我可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呢。回过神来就已经对你出手了」 「……啊,就是那个!那到底算什么啊,让我一直耿耿于怀。我为什么要被打啊?」 就是再怎么受打击,那也不能成为出手的理由吧。一想起这个来就让我感到很愤慨,鸟子一脸复杂地对我说道。 「我总感觉……总感觉有哪个地方很不对劲啊」 「什么地方?」 「就是从空鱼口中说出来的,恋人的这句话」 看着鸟子皱起眉头的那副表情,不由得让我觉得,她似乎连自己说的话都在怀疑。 「只不过在那之前,我应该是一直都想要好好和空鱼你交往的,想要和你发展成为可以称之为恋人的关系的。但是,在空鱼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虽说是很高兴的,也很是心动,可是在这之后,我却又感觉到了非常的违和感。不对,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这难道不是因为当时的我没有记忆吗?就是说了些,没有实质性内容的那种」 「我,其实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鸟子笑了笑,然后又摇了摇头。 「因为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追求的是恋人关系,可是在不知不觉间这却已经不再是我想要拥有的了,这让我很受打击」 「嘛啊,这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但是你为什么要对我动手呢?」 「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觉得很窝火……」 「真扯」 「也许是因为心里很没底,想要摸摸空鱼你吧」 「鸟子,你知道你说的话真的很扯吗」 关于这件事,我想我也有权利说。她这可是连手指都插进我眼睛里了的。 「总而言之,我自己想要和空鱼你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在那一瞬间搞不清楚了。后来我也渐渐地振作了起来,但是从那以后,心里的某一个角落都一直都残存着一丝违和感。所以,我现在和空鱼你说的,想要和你交往,想和你成为恋人,该怎么说呢……我只是希望你能你能理解我说的话就好了」 虽然我也想了很多,但是鸟子也有鸟子自己的烦恼啊。 「所以这也是今天你没有像之前那么动摇的原因」 「如果被当面说不想成为恋人,确实让人动摇。但是———如果是因为这个,寻找如果可以不用拘泥于称呼、又能让我们俩人都能接受的关系的话,或许我是赞同的」 「太好了。我还以为我们起更多的争执呢」 「就算发生了争执也没关系啊。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把之前累积起来的对空鱼你的所有不满全部都发泄出来了,不停地争执也没有关系」 「别,请不要说出那种像是必杀技一样的话」 「我们来做吧。做完之后你一定会觉得心情舒畅的」 「可以不吗?」 不管怎么看,鸟子绝对是在认为我的不安很有意思。 「鸟子,我总觉得你有些时候有点虐待狂倾向啊」 「我应该没空鱼你那么严重好吧?」 「什么?」 「你不是也有会故意捉弄人的时候嘛,虽然只是偶尔」 被鸟子这么一提醒,我发现我居然无法否定。 「这不因为我性格恶劣嘛」 「是啊—,不过,我觉得你这还算是在普通范围之内吧」 是想接着我的话说吗,从鸟子口中听到了这样的话的我不禁笑道。 「普通?都这样了还算普通?」 「我想,无论是谁都会有想要故意刁难别人的时候吧。虽然如果总是这样的话就很糟糕了。我觉得空鱼你是个本性很好的乖孩子哦,对除我之外的人的冷淡也逐渐缓和下来……我很喜欢空鱼你哦,包括你的这一点」 「是、是这样的吗?」 「是啊。就是因为和你一起的这段时间,让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所以不管用什么样的名字称呼我们俩的关系,我对你的喜欢都是不变的哦」 突然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和我说了岀来,害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鸟子的这种行事作风是我模仿不来的……也永远习惯不了。 「我也……很喜欢你哦」 这样回答的我,一定表现得很尴尬啊。鸟子微微一笑,从椅子上探出了身子。 「能和我接吻吗?」 「唔……我,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鸟子微笑着。脸也渐渐地朝我靠近着。 我正僵硬地等待着她的唇,轻轻地触碰上了我的唇。真的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鸟子歪着头看着睁开眼睛的我,说道。 「我倒不觉得你有在讨厌呢」 「额……我也没有在讨厌啊。我之前不是就这样说过了吗」 「你就只是不讨厌啊」 看着鸟子用落寞的表情说着这些,我心口一紧。虽然我知道,如果我能更积极一点的话,鸟子应该会更高兴的吧?但我应该做出什么改变才能抵达那条路呢。 我想着至少也得安慰一下她,便伸出了手抚摸鸟子的头。 鸟子也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只是闭着眼睛默默地被抚摸着。我一边担心着鸟子会不会不高兴,一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鸟子满意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却莫名其妙地害怕了起来,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我从睁开了眼睛的鸟子脸上,看到了简单易懂地写在了上面的“不继续了吗”的字样。看着她那柔和得快要融化了的表情,我不禁低语道。 「恋爱中的人,每一个都会是这样的吗」 「什么都这样……?」 「因为现在的你就好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我平常认识的那个利落的鸟子了」 「如果是被喜欢的人抚摸的话,大家都会变成这样的哦」 「是这样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了一种想要弃之不顾的冲动。不过我并没有这么做…… 我心虚地移开视线。虽然现在还是大白天,从窗户往外看,天空还在下着雨,让客厅的色彩饱和度也跟着低了下来。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终于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装饰在墙上和架子上的照片应该就是鸟子的全家福吧,仔细一看上面有鸟子出现的都是好几张照片呢。身高要矮一些,表情显得年幼一些……都是以前的鸟子呢。 其中还有好几张都是鸟子和两名成年女性的合影。照片中的她站在一个黑发亚洲人和一个金发白人中间,一脸幸福地笑着。 鸟子顺着我的视线,转过头去。 「啊啊,对了!这些照片我都还没有给你看过吧?」 鸟子站了起来,从墙上取下了一张大一点的照片。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吧。这边这位是我的母亲,这个是我妈妈」 鸟子指着照片向我介绍着,她的亚洲人母亲和白人妈妈。 「母亲,妈妈,这是空鱼。她是我最重要的人哦」 「啊,你们好……」 因为她接着又对着照片介绍起来,所以我也就不知所措地顺着鸟子的话,对着照片鞠了一躬。 「之前你只说过你妈妈是军人对吧。那你母亲是做什么的啊?」 她妈妈的体格看着是挺不错的,很符合军人的印象。墙上挂着的其他照片中,也有她穿着迷彩军服或是紧身礼服的样子。 但是另一边的母亲的职业,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看得出来了。她的穿着大多都是适合室内的休闲装打扮。这么想来,鸟子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你说我母亲啊……她是漫画艺术家」 「啊?也就是说她是漫画家吗?」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 不知道为什么,鸟子回答得有些含糊不清。 「唉—!好厉害!那她画了些什么?」 「那个啊——……」 鸟子犹豫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向了面对着客厅的那扇门。 「你能,过来一下吗?」 「诶,好」 我站了起来,跟着她走了过去,鸟子打开了门。 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不同,房间里的东西很多。也并不是说没有被人收拾过。虽然整理得很整齐,但从本质上来说还是因为东西太多才会造成现在这种情况。不留一点空间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和玻璃柜,柜子里摆满了女孩子的手办。就连书架上也塞满了漫画和大开本画册。完全就是漫画里那种宅男的房间的感觉。 房间的一角放着一张很大的桌子,上面摆满了素描本和绘画材料。不管是电脑、显示器、还是平板电脑,它们的外形都有些过时,应该是好几代以前的设备了吧。这些应该是鸟子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使用的设备吧。 「这是你母亲的工作室?」 「是啊———你看后面」 「嗯?」 我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色彩极为鲜艳的书架。摆满了一整个书架的单行本的书脊上,彩印着的是一个又一个衣着暴露的女性形象。露出来的皮肤面积非常的大,几乎全部都是黄色的椭圆形、上面还印着黑体粗字的「成人漫画」的标志。 「我母亲,是画色情漫画的漫画家」 我没想过这个词竟然会从鸟子的口中说出来,这简直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鸟子在我愣神思考的这几分钟里,伸出了手指了指中间几排的那几本书。 「这些,就是我母亲画的书」 「……笔名,是叫kanatenshisu先生」 「你要读吗?」 「现、现在看吗」 单从书脊上来看,就很明显的能感受这些都是挺色情的,这让我不禁有些畏缩。 「那鸟子你是都看过这些了吗……?」 「因为这些都是十八禁的,所以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她都没有让我看过」 鸟子看向我的表情很是复杂,悲伤中夹杂着寂寞还有一些的尴尬。 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我到底该作何反应呢。 「女……女性的色情漫画家不是很少见吗?」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其实一点都不稀奇的」 「啊,是这样的吗?」 「我听说还有很多很多个呢。我母亲她说过刚来日本的时候,也得到了很多这边的同性同行朋友的帮助」 「啊——……」 「这个房子本来也是母亲为了能在日本工作才买的。最开始她还是在加拿大画的漫画,有一段时间加拿大对性表现的管制很是严,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被逮捕。不过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的,我就不知道了。母亲因为是个想要画性主题的人,为此她好像还烦恼了很久呢,不过她还是果断地下定了决心,在日本准备了工作室,这样她就能在这里工作了」 「这样啊—……」 「在加拿大和日本之间来回跑,应该会很辛苦吧……妈妈也有军队的任务,要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而且还不能告诉我们在工作的时间和地点,所以她还笑和我着说,母亲这个可比她的工作要好多了」 「那么在那种情况下,鸟子你自己要怎么办呢?」 「可以有很多种选择哦。我可以去外婆家暂住,也可以自己一个人看家,偶尔还可以跟着母亲一起过来这边玩呢……」 鸟子一边说着过去的事情,一边露出了怀念的微笑。 「刚才你说的另一个理由就是这个?这是方便我们商量的环境吗……」 「是啊,没错。虽然母亲她从来都没有给我看过她画的东西,但其实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跟我讲起了关于她的工作的事。她和我说这是一份充满了创造力、令人愉悦的工作,它并不羞耻。她为她的工作感到自豪。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是为了不让我有任何负担,说得过于夸张了一些,但我认为她并没有说谎。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所以我也完全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嗯可是……」 鸟子不好意思地说着。 「毕竟要告诉想要成为恋人的人,自己的母亲是情色漫画家的这件事……我有点犹豫了。对不起了,母亲」 鸟子对着书架上的单行本道了歉,然后像是窥视似的,朝我瞥了一眼。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反正……就是吓了一跳」 听到我的回答,鸟子呵呵地笑了起来。 「空鱼,别光顾着吓一跳了。其他的感想呢?」 「诶——?还有什么呢?啊,像是你的母亲在世时,我没有看过她的作品,真是遗憾啊这样的……?」 鸟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在一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话的我,忍不住感慨地摇了摇头。 「所以,虽然你是很吃惊的,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对吧」 「不管是接受也好,还是其他的什么也罢,只要事实是这样的,那就无所谓好坏了吧」 「我能抱抱你吗?」 「可以是可以……?」 鸟子走了过来,靠近着伸出了手扣住了我的胳膊。在这个算不上浪漫的书架前,我被紧紧地抱住了。 人生就是那么地不可思议。没人能知道下一刻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越过鸟子的肩膀看着书架的我,心里正这么想着。在从上到下都塞满了无法念出标题的情色漫画的书架旁边,竟然会出现这么安宁的气氛……。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以前鸟子来我家的时候,看到了我那满是怪谈书的书架,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原来是这样啊,我总算弄明白了。我当时还以为她只是单纯的被吸引了呢———不对,我能感觉得到,她也确实应该是被吸引了的,也许也想说这件事,只是难以启齿最终作罢。 「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母亲画的是色情作品的话,说不定还会被嘲笑呢」 鸟子把脸埋在我的肩上,小声地这么说着。这使得她每一次和我的对话,都会让我感觉痒痒的,再加上我又想起了之前被咬过的那次,心里就是无法平静下来,但我还是坚持着忍了下来,耐心地听着她的话。 「而且还有人说,是因为你的母亲画了这种东西,所以你也喜欢上了女人了吗的这种问题呢……。我当时真的是很生气,完全没有那样的关系」 「嗯,我知道」 「虽然我知道空鱼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我还是很害怕。一直没能说出口,我很抱歉」 「不……你不需要这样,你不用和我道歉,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一旦真的说出了这种话,类似的想法就会在脑海里快速地闪过。不过也就只是一点点。 所以想和我做色色的事情,是不是受到了这种漫画的影响?……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语,已经进入了我的脑内草稿清单。虽然感觉现在压根就不是想这种话的时候,但我还是觉得这句话像是薮蛇一样,盘旋在了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让我只好放弃了思考。 我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真的是太好了。即使是想要缓和一下气氛,或者是打算逗笑对方,也最好是不要说出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因为我的幽默感几乎是毁灭性的。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感激过以前小樱对我的鞭策敲打。 我一边抹去了脑海中浮现的话语,一边轻抚着鸟子的后背。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她也经历过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吧。 她说她为她母亲的工作而感到自豪时,我不认为她是在说谎,但是我也不认为在她的内心深处没有过矛盾的感觉。她跟我说的这些话,应该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花了很多时间去整理后才敢说出来的吧。像是双亲的死亡,还有自己喜欢女孩子等、克服了种种的困难……。 「……要看看我妈妈的房间吗?」 我的抚摸应该让她平静下来了吧,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听到鸟子小声地讯问着我。我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所以就点了点头。 鸟子松开了她的拥抱,打开了旁边墙上的另一扇门。紧挨着这个宅男风房间的那个房间,相对来说是比较简单朴素的。只有一个小一号的架子,一张普通的桌子,还有一张大一些的床。就像酒店的房间那样。在床头一侧的墙上,也同样挂着好几张的照片,还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架。这么说来,我好像记得有听她说过她妈妈是基督教徒来着。 「这完全就是一点东西都没有放吧」 「因为我妈妈她基本上也不在这里住。只是偶尔来日本的时候住一下而已,这些东西也够她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了。所以平时这里就也等于是母亲的寝室了」 「是这样吗」 所以也就是说这里也算是属于母亲和妈妈两个人的寝室了吧。 ……我脑海中的场景仿佛是浮现在了眼前似的栩栩如生,真讨厌啊。这就是别人家的双亲的寝室吗。 这个房间有些让我感到拘束,我一边忍受着不舒服,一边环顾着四周。这才发现墙上挂着的照片都是鸟子小时候的照片。是小学时候还是中学时侯的———那时候的她,虽然还是个孩子,但身材却很苗条,从头身比例来看,很难推测出她当时的年龄。照片里的她咧嘴一笑,牙齿上的钢丝矫正器很是显眼,但这样也与她当时的年龄更加相符了,显得很是可爱。穿着的衣服是颜色比较鲜艳的polo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打网球或者其他什么比赛的选手。但她双手握着却不是网球球拍,而是一把大型的枪械。 「这个,是什么的照片啊?你为什么会拿着枪啊」 「啊,这个吗?这是一个射击比赛,三枪射击比赛,你知道吗?」 「没有听过」 「用步枪、霰弹枪、手枪一边打靶一边跑移动,比谁的用时最短。这是我在获得青少年组亚军的时候的照片」(PS:更准确的说三枪赛3-Gun,英文全称是3-GunShootingSports ,中文名称是三枪射击比赛,需要各位参赛选手根据其所在的比赛国家的规则,在不同的或相同的比赛场景中分别使用手枪、步枪、霰弹枪三种枪械轮流实行移动射击,用时最短最精准的三位选手即为获胜。每个场景都会在不同的位置设置不同的目标,其中就包括有飞碟、人像靶、或其他不同的标志物等物品,另外三枪只不过是一个用于统称的名称,只要符合规定,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举行2-GUN赛,1-GUN赛都是有可能的) 「诶——,好厉害」 「妈妈第一次教我的时候,我可是一枪都没有中过呢,但是经过了后来的练习,我居然能得到亚军呢……当时真的好高兴啊」 「啊——。我真的很想看看当时的鸟子啊」 「当时的视频我还留着呢,你想看吗?」 「诶,真的吗?我想看」 「可以啊。那等会儿我们一起看吧」 鸟子高兴地说着,一下子坐在了床上。没有灰尘扬起,可以看得出她打扫得很干净。 「所以鸟子你的枪法就是那个时候磨炼出来的吗」 「我没有和你说过吗?」 「我不太记得了」 「我为什么会没说呢?关于这点我应该是没有隐瞒的必要吧」 「也许是因为我说过我不感兴趣吧」 「就是这个。这确实很像是空鱼你会说出的话!」 「还有一种可能,我是在庆功宴上听的,但是因为喝了酒之后就忘了」 「这确实也像是空鱼你会干出的事。所以我常常在想你是不是对我不感兴趣」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痛处。 「呃——这个啊……那个是……」 「不要站在那里了,来这里坐着」 「啊,好的」 也许是我那想要狡辩的想法被她看穿了,在她那清晰的目光的催促下,我也照着她说的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那个,我并不是对你不感兴趣,这是肯定的。我想你肯定是明白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呀。毕竟空鱼你有些时候是真的很难懂呢」 可我怎么记得,不久之前的她才说过我是真的很好懂而且这样的我还怪可爱的来着? 「该怎么说呢……我是觉得,只要有鸟子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想法只会让我更不高兴的啊」 「我知道……。应该说是直到最近,我才终于注意到的」 「嗯?」 「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其实我对鸟子你的事情简直就是一无所知。只是我自认为我已经知道了而已。在这一年里,一直都是都是」 「你说的“直到最近”具体是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就是从这一周开始发现的」 听到了我的回答,鸟子瞪大了双眼。 「真的就是最近啊」 「我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你骗人……。我一直都有和空鱼你说过我喜欢你啊?你不觉得你这样说显得我很可怜吗?」 「我确实觉得你很可怜」 就在我这么说着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自己上臂挨了一拳。 「对不起」 「我不会原谅你的,真的是」 「不,确切地说其实在那之前我也隐约的感受到了……我想想、就是我去鸟子你的大学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到的鸟子你的视角里看到的……」 「也就是说,你在以我的视角观察之前,你是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情是吗?」 「我,我早就已经注意到了」 「啊啊真是的,你给我闭嘴」 我正想着这下我的肩膀又得挨上一拳了……的时候,我的身体却倒在了床上。 一直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的鸟子,这时已经压在了我的身上。 ……什么?我被摁倒在了床上? 「真的已经够了,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理解我的意思啊」 「诶」 「看着我,空鱼———」 「等一……」 这一次还没等到我回答完嘴唇就已经被堵上了。不好。她是认真的。几乎是用上了全力,就为要把我压制住。 这让我陷入到了恐慌的情绪之中,我一边迅问着自己,一边回答着自己。这样真的可以吗?我真的现在就可以把自己交出去吗? 讨厌吗? 我讨厌这样吗?我应该拒绝她吗? ———我并不讨厌。 就在这些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惊到了。 啊,我居然连都这些问题都不讨厌了。 真的假的啊。 不过也还是老样子,没有觉得很是兴奋什么的。 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这个样子会不会让鸟子觉得失望。 就在我仍然犹豫不决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为何不换一个方向思考呢,我应该思考的是自己要如何才能接受鸟子才对,也是在这个时,我的眼睛看到了那个挂在墙上的十字架。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 「鸟、鸟子!等一下!stay stay!」 「诶……,为什么」 被我推开的鸟子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就和在里世界的那个情人酒店里亲吻我时的那个表情如出一辙。与其说她那是性感,还不如说她那是有魄力,让人背脊发颤。我拼命地摇摇头。 「我不想在这里做那种事情!」 「为什么」 「哪里来的那么多为什么!这里不是你双亲的卧室吗!!」 鸟子像是被我问了一个措手不及,眨了眨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我则继续说道。 「为什么要在双亲的卧室做这种事情啊,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我都是不可能会接受这种事情的!?这样真的糟透了!」 鸟子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又低下头来看着我。 「那你觉得要在什么地方干这种事才好?」 「这、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对了、去鸟子你的房间!我们为什么不能去你的房间?你还没有带我去看过你自己的房间的对吧?」 这句话突然就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些什么啊? 我看着注视着我的鸟子,我想我应该已经完全明白了她是在想些什么。不因为别的,是我自己也有这样的想法。 ———我都不知道我应该和你说些什么了,我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啊!? 只要我把“我不喜欢在这里那样做,把我带到鸟子你的房间去吧”这句话说出来……那她,不就只能是答应了吗! 现在才要拒绝已经晚了。况且这句话本来就不是一句可以被收回的话语。 「我知道了,可以啊」 这么说着,鸟子慢慢地从我身上移开,然后站了起来,拉起了我的手。 「我们走吧」 「嗯,走吧……」 我只能点头应道。 鸟子牵着我打开了那扇通向走廊的门,在走向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她都一直都没有松开握住我的手。 5 「这里……是我的房间。」 鸟子关上门后终于松开了我的手。是觉得我会逃跑吗?她显然非常紧张,手心都是湿的。 而我,进入房间后竟然有点放松了。一进鸟子的房间,感觉气氛就变了。 单人床上掀开的被褥,从斜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延伸出来的电源线,覆盖着便笺的厚厚的英语教材、资料之类的堆在地上。衣橱半敞开着,里面也很杂乱。在装化妆品的小盒子周围,摆满了装不下的身体乳液瓶和眼影盘。 「……很不错的房间嘛」 「是吗?」 听到我不经意的评价,鸟子发出了有点困惑的声音。 我意识到,从进入鸟子家后一直有一种自己也不注意到的违和感。 虽然房间的主人不在,但鸟子母亲的工作室和卧室都被打扫干净了。打扫的人,只可能是鸟子。这个家里,鸟子一直独自生活着,还一直保持着已故亲人的房间干净整洁的状态。比起将她看作一个爱整洁或有洁癖的人,不如说这让我隐约感到不安。 如果一个人独自住在宽敞的房子里,肯定会有看不到或忽略的脏乱角落。小樱的家就是这样,这很正常。但是,在鸟子家中逛了一圈,几乎看不到这种脏乱的地方。 这个家像一个墓地,而鸟子是守墓人──这种形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在卧室里突然感到反感,也许是因为这种联想。即使不考虑她的亲人曾在那里睡觉,这也像是在佛坛前亲热一样。 进入鸟子的房间后,我才明白这一点。 这个房间有颜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房间。 我转过头,看到鸟子用一种忧虑的表情盯着我看。 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进门之后,我似乎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鸟子。 她一副焦躁不安的神情。虽然想要接近我,却害怕被拒绝。 尽管刚才还用力拉着我的手,现在的鸟子似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一进到自己的房间里,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或许是因为在进入死者之家中的生者的领域之后、鸟子又变回了生者。 我穿过房间,来到了鸟子的床边。 然后我抬头看向了鸟子。 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我只是轻拍了一下床边,鸟子就走过来,坐在了我旁边。和刚才在卧室一样的构图,但距离比之前近了一拳的距离。 鸟子好像再也没有看向我了。这时心里开始有了点底气,但或许这也是我的性格缺陷。 「鸟子……你真的想和我做吗?」 我试着问了一下,鸟子的表情顿时有些惊愕,然后点了点头。 「那,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嗯……。很重要」 鸟子的害羞让我觉得她很可爱,也很珍贵。 她为了这种事情苦恼了多少呢?为了我多虑了多少呢?虽然她担心着我,但还是抵挡不了欲望…… 这种矛盾在她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她向我表达的笨拙欲望令人眼花缭乱。现在的鸟子可能无法将性、恋爱和爱分开考虑。所有这些都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向我表达的庞大欲望。她那份真诚让人感到压迫感,但……我并不讨厌它。 接着,我也渐渐开始将这种“不讨厌”的感觉正面看待。尽管我们之间仍有温度差,但我觉得这已经无可避免了。但我也认为,我没有必要把这种差异看作是我的负担或借口。 虽然需要一定的勇气,但我还是先润湿了唇──然后果断地说了出来。 「如果我说可以的话,你会怎么做?」 鸟子用手捂住了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真的吗……」 她的眼睛湿润了,是兴奋还是感激呢。 她这么高兴,要是现在拒绝她的话,那也太可怜了吧。 「那个……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好,但是……可以吗?」 鸟子已经无法开口回答了,只是看着我点头。 我最终下定决心了。 「那、那个……」 我含糊其辞地说着,这种事情该怎么开始呢? 「……可以的。那个,拜托了?」 我既没有性感气质,也没有漂亮的外表。但似乎那已经足够了。鸟子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服。 「请、请温柔一点」 我虽然还是这么说了一句,但不知道鸟子有没有听到。她右手指尖和透明的左手,都因为紧张而颤抖着。 6 「……痛」 「啊,对不起」 …………。 「痛」 「啊……」 ……………………。 「喂,很痛啊」 「诶,骗人吧!?」 ………………………………。 「那个——……」 「…………」 7 大约三十分钟后。我安慰抱着膝盖失落的鸟子。 「没事,那个,你看,也有我不习惯的原因在里面啦」 「原来我技术这么差……」 「好啦好啦……没关系的,不用在意的,好吗」 「对不起……明明好不容易空鱼才允许了……」 「没事没事,那个,你看,所有事都有第一次嘛……」 虽然觉得鸟子应该很努力了,但是怎么说呢,还是觉得这三十分钟没有什么收获。不,这么说有点过分了。还是收获了一次刺激的经历的。 实际上,最后竟然能变成这样,我感到非常新鲜和惊讶。 我以前有隐约想象过,但现实却和想象完全不一样。 首先,鸟子脱掉了我的衣服,然后自己也脱了——这个时候,我仅有的一点余裕也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慌张,就在慌张的时候开始做了什么事,然后…… 只觉得又痛又痒……?这么想着,渐渐就恢复了冷静。 一旦切换了模式,心跳就平静了下来,鸟子大概也能感受到这一点。只是鸟子本来就很紧张,不知道是不是着急了,动作变得粗鲁起来,渐渐的我越发感觉疼痛……。 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我觉得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我不习惯被别人触摸。不管怎么做都会觉得紧张,全身僵硬。即使对方是鸟子,可惜的是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这和牵手、接吻等接触的程度不同,而且我还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 所以说,就算有鸟子着急、而且还不擅长的原因在里面,但这不止是因为这些。应该说,我感觉自己的原因占了八成。 但是,就算这么说了,也不会带来太多后续的好处。 果不其然,让鸟子失望了,感觉有些抱歉。 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个体验有点有趣。 直到刚才,两个人还在拼命地揣测对方的态度,事情开始之后变得更加拼命,而现在两个人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一个人在沮丧一个人在安慰。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完全没有预想到。原来做爱的时候也会发生这种脑子短路、让人尴尬的事情……。 一旦气氛退去,裸体也就只是裸体。在温泉的时候,还有之后几次两人去澡堂的时候,都有看到鸟子的身体。即使她正在失落,也依然美丽、耀眼。 快哭了一样、垂头丧气的鸟子,又惨又可怜,好可爱。 虽然很想摸摸她的头,但是仅仅一米左右的距离还是感觉太远了。 「没关系,别介意。即使失败了」 「可是……」 「我不会在意的,也不会因此讨厌鸟子」 「嗯……」 虽然有犹豫要不要说,我还是踌躇着说出了口。 「那个啊……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安慰到你,我好像很喜欢和鸟子紧贴在一起的感觉」 「什么?」 鸟子感觉意外地抬起头。我没有说谎。虽然还没有到兴奋的程度,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两个人赤裸相拥、肌肤相贴的感觉。鸟子又滑又暖又香,只是抱在一起也会有满足感。 「所以,就是,就算不能做,就这样一起睡是没问题的。总之今天,就先这样吧」 鸟子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强忍害羞提出建议的我,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为什么要说这么可爱的话」 「什么?」 看到我一脸茫然,鸟子有重重地叹了口气。 「啊啊,讨厌死了……这不是只有我在兴奋吗……」 「是、是吗?」 确实,我完全没有兴奋。 鸟子都这么笑成了,还能继续高涨起来吗? 丢下困惑的我,鸟子移开了视线,自暴自弃地小声低语。 「啊啊……算了,我一个人做吧」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冲击。 什么?她刚才说了什么? 鸟子她? 说了那样的话? 会做那样的事情??? 那样的……非常美丽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色情! 那个概念、那个景象,以惊人的冲击力贯穿了我的大脑。 想…… 想看!!!!!!! 我内心的欲望毫无遮掩地迸发出来。 这感觉就像之前一直没有正常嵌入的零件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吭的一声插了进去。 原来是这里。 我的开关,原来在这里……! 看到我震惊的脸,看得出来鸟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鸟子可以很轻易地看穿我的心思。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尽管如此,也许是因为我的样子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鸟子似乎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看着我,稍稍挺直了背,有点半信半疑的样子,把手放在自己的身上,做出试探的样子。 即使这样,我就感觉不行了。只能双手捂住嘴,凝视着鸟子。鸟子脸上绽放出理解和喜悦的神色。我的欲望终是被她知道了。 就在刚才,在我眼里裸体还只是单纯的裸体。和洗澡的时候一样,只是有点尴尬而已。现在已经完全改变了。无论是我的裸体,还是鸟子的,意义都变得不一样了。只要按下一个开关,认知就会发生如此戏剧性的变化,让我感到震惊,更不可思议的是,这种变化也浸染了包括鸟子在内的现场的氛围。 原来还有这种事……我惊呆了。现在支配着这个空间的,是我突然出现的性欲。和鸟子原本就有的欲望重叠在一起,氛围变得有些不得了。 「——原来是这样啊」 鸟子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 「空鱼,这样好吗?」 「我……不知道」 「不用撒谎也可以哦」 「不知道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想说什么。太害羞了。好可怕。尽管如此,我的目光还是无法离开鸟子。 鸟子微微动了一下。一边抬头看着这边,一边跪坐着向我逼近,就像面对猎物的野兽一样。我有些害怕——不仅是对鸟子,还有对自己的未知的部分。 终于,鸟子来到了眼前。她跪着俯视着我,我仰头看着她。 令人难以置信的美丽和色情。 「鸟子——怎么办,我没有办法移开眼睛」 「我好开心」 「不,不是这个……我的,右眼……!」 我害怕一直盯着鸟子看。我的右眼会让人发狂。所以直到刚才,我看鸟子的时候还会努力尽量不把意识聚焦在一起。即便如此,有时还是会忍不住,每次都慌张地转移注意力。然而现在,我却凝视着鸟子,无法移开视线。 鸟子举起左手,放在我面前。对着那只透明的手,鸟子微笑着。 「那些事,事到如今还需要在意吗?」 「可是……」 「我也很害怕触碰空鱼。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还可能会伤害到空鱼。但是,我还是很想触摸。我想感受空鱼的全部——如果我这么说,空鱼会怎么回答我?」 「可、可以啊,没什么」 一直都是这样。鸟子也会犹豫要不要用左手触摸我,我自己其实毫不在意。鸟子点了点头,仿佛有了答案。 「是吗?所以,没关系,看着我吧。或者说……希望你能好好看着我」 「可……可能会发狂的」 「没关系的」 鸟子的手逐渐接近我。意味也和刚才完全不同。如果现在被鸟子碰到,我才是发狂的那个。 鸟子依偎在我身上,鼻尖能触碰到的距离,她用热情的声音低语。 「一起发狂吧,两个人一起」 听到了这样的话,我不可能不给予回复。我的喉咙深处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就这么做吧,我们一起陷入疯狂的深渊。 擅长也好,不擅长也好,这些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们只是看着、被看着、触摸着、被触摸着——所有的一切都在莽撞地摸索着,虽然有些稚嫩,甚至有些粗暴,但两个人什么都没有思考。 我看了鸟子——用我的蓝色的右眼。 视野之中,鸟子闪闪发光。我看到了银色的磷光从左手进入体内,沿着脊柱上下延伸。这样的景象与左眼正常视野重叠,非常非常的美丽。 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直视鸟子。以前被取子箱暗算的时候,为了摘除鸟子体内的诅咒,我曾经试用过右眼,但那不过是极短的时间。即便如此,但是那个时候鸟子的样子还很奇怪,而且这次凝视的时间更长,不可能不受影响。 只是,影响的表现方式与以往不同。 以前被这只右眼看到发狂的人,暴力性几乎都增加了。所以我意味鸟子多半也会变成这样,也觉得无所谓。但是并没有,鸟子不断地……被解开了。 就像是编织得很坚固的织物从一端开始散开一样,构成鸟子的要素被分解,扩散开来。 在取子箱和时空大叔的时候,也曾目睹鸟子变成这样的状态。我的右眼现在又一次引发了同样的效果。 辻说过的话在脑海中闪过。我的邪视,是通过作用于精神的统合状态来实现破坏人的存在什么的。正如她所说,鸟子在我的面前渐渐崩坏。构成鸟子这个人类的要素,就像树枝的分支一样,我看着她逐渐扩大。爆发性地展开成为多维度树状构造。 如果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一部分,鸟子就会变得又粗鲁又礼貌,又色情又羞涩。看着这些的我也没有时间思考和集中精力的余裕,所以在我飘忽的视线下,鸟子的样子一个接着一个地发生变化。笑着的、生气的、哭泣的、害怕的、喘息的——我感觉这些状态毫无停顿,几乎在同时进行着。 如果这是真的,毫无疑问会感到恐慌。因为我的眼睛正在前所未有地彻底破坏鸟子。但是,这些并没有这样发生。鸟子在我的眼前就像花一样绽放着,美不胜收,更重要的是,我能感知到所有的细节,甚至连细小分叉的树枝枝端也能感受到。除了这个不知道鸟子为什么会变得莫名其妙的我之外,还有一个能对整个事态有完整把握的自己。这样的我,如果愿意的话,能像倒转时间一样,把展开的鸟子恢复到原来的形状吧。 同时,鸟子的手也触摸到了我。 我的感觉已经完全变得不正常了,只要是鸟子的手碰到的地方,无论是哪里都感觉很高兴。我分不清左手和右手的区别,也不知道对方在触摸哪里。 在鸟子的手下,我渐渐被剥得一丝不挂。我本来就是赤身裸体,本应不再有东西可脱,但是鸟子的手把我身上的壳剥了下来。一些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所穿的厚厚的东西正在被逐一移除。就在我失去了保护自己的东西而感到不安的时候,温暖的右手和冰冷的左手滑了进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仅是为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而疯狂。和我的眼睛一样,鸟子的手也会让我发狂。 鸟子的左手,曾经让润巳露娜饲养的第四类受了重伤。所以我已经为正式接触做好了心理准备,多少有些会感到疼痛的觉悟。但是完全不痛。那仿佛要确认我身体轮廓——真正的轮廓的手的动作,没有什么比这更温柔、细腻又大胆、充满关切、蛮横又放肆。就像被人触摸的所有的体验都融入了其中。 鸟子用和我不同的方法,将我从人类中解开。自己被分解、被破坏。被压缩成人类形状的东西被解冻,无限制地往外扩展。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我的眼睛和鸟子的手到底用来做什么的呢。感知里世界的存在,像翻书一样解读,捕捉更深处的东西,有时还能造成伤害。我们在对这与弯弯曲曲接触的时候获得的变异的真面目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直走到了现在。而现在,我们正在互相将能力用于对方,我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这是与里世界接触的夹缝中诞生的界面——这只眼睛和这支手,是人类的认知和肉体动摇的接口。 视觉和触觉,原本的感知途径可能不同,但它们做的事情可能是一样的。通过看见而认知。通过触摸而认知。我害怕看鸟子。鸟子害怕触摸我。而现在,我们直视着对方、触摸着彼此,虽然被疯狂的浪潮摆布,但也开始慢慢掌握到了抓住缰绳的方法。 自己的疯狂是无可奈何的。但是对方的疯狂却可以操纵。两个人都理解到了这一点。 用眼睛和手来回捻弄着对方的存在的同时,自己也在被对方摆布,出乎意料的……色情。 我们又喊又叫,嘴里念念有词,不停地抽搐着,客观的来看,我们已经完全发疯了吧。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保持人形。但是在这持续的过程中,两个人都逐渐找到了让对方高兴的方法。彼此带着对方去了感觉不错的地方,暴风雨般的疯狂中突然出现的风平浪静。像台风眼一样的地方,是我们最舒服的地方。 风平浪静之中,语言完全失去了意义。连奇怪的话也没有说。咯咯的笑声、高亢的叫声、喘息声和深深的叹息不绝于耳。我们是两只纠缠在一起的野兽。 这个野兽有很多身体。有许多张脸、许多肢体,出现了又消失,生长了又融化。美丽的鸟子、丑陋的鸟子、肮脏的鸟子、怪物一般的鸟子。我看到过的无脸鸟子和脸变得乱七八糟的鸟子也在其中。以貉的形态出现在我面前的,也许是鸟子的二重身吧。让我看到这一切的是里世界的力量,是鸟子的无意识,还是我的恐惧心呢,还是说全部都有。是哪个都无所谓了。被剥去躯壳的赤裸的我,以原本的姿态接受了所有的鸟子。 鸟子似乎也通过触摸我,感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我。光滑的我,粗糙的我,凹凸不平的我,残缺的我,多余的我,温暖的我,冰冷的我……所有我自己无法看到的自己,鸟子的手都毫无保留的全部接纳了。 两只野兽的众多身体,互相需求、收束、结合。在彼此相接触的界面,我们混合在一起。各种不同的我们,既没有完全成为一起,也没有完全分开,就这样融合在一起。就像两种生物混合而成的奇美拉。就像两个相互碰撞的银河一样。 风平浪静的世界是蓝色的。像漩涡般交错的我们之下,是一望无际的极致蓝色的深渊。我们并没有对此感到害怕。因为这是我们的空间。谁也没有在看着我们,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能看到的只有我们,知道的也只有我们。 所以,我和鸟子害怕的事,只有彼此。 在深邃澄澈的蓝色中,我们彼此感知。用视觉,用触觉,用每一个可能得感觉器官。我们在摇晃又完全静止的吊桥上,我们初次相遇了。 既可怕又可爱。害怕去爱。明明是陌生人,却离得那么近,再也无法分开。 我们,两个人一起,是一只里世界的生物。 初次见面,空鱼。 初次见面,鸟子。 一起去吧。两个人一起,无论去哪里。 8 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鸟子正在开枪射击。 这是从背后拍摄的手持摄像机的画面。身体相比四肢略长,身体略显不平衡,应该是处于青少年成长期的身体。她穿着鲜艳的荧光色POLO衫,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马尾。 当鸟子用她的突击步枪射击时,远处的小圆形目标发出了尖锐的金属声。鸟子一边命中目标,一边向前走去,将步枪扔进了路线旁放置的油桶中,然后拿起了霰弹枪。 她将弹夹装进弹仓,然后使用枪口下方的滑板将子弹推入弹膛,然后准确地打倒目标。虽然可以感受到比赛时的紧张,但她几乎没有失误,并且在子弹卡住时也能冷静应对。 霰弹枪流程结束后,最后就是手枪。她双手握着枪,以稳定的姿势射击,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完成了最后一个目标后,比赛结束了。 虽然分数还没有计算出来,比赛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她的感觉很不错。鸟子回头瞥了一眼摄像机,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太厉害了,真棒」 「是吧?我自己也这么想。这是我人生中最擅长射击的时候」 「现在呢?」 「很久没有练习了。也没法去射击场啊」 「要不去里世界练习?」 「子弹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就去找找吧」 突然间,我们的意识在交谈中恢复了过来。 在此之前,我们自动地说话并行动着。然而突然间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我们停下了交谈并相互看了一眼。 「啊……」 「嗯?」 我们俩靠在床头板上,以枕头作为靠垫。赤裸着的我们依偎在一起,也许是因为有些寒冷,所以我们盖了一张毯子。鸟子放下平板电脑,疑惑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们怎么了?」 「刚才一直在正常地聊天……无意识地」 我就像是被重新启动了一样。先加载动作和对话,然后再到意识…… 有点像机器人那样,但也不完全相同。我们谈话非常自然,内容也没有问题,只是在一段时间内没有意识罢了。 我感觉到鸟子的目光,看向她的时候,她正盯着我的胸口看。 「……怎么了?」 「空鱼真可爱啊」 「你这家伙」 「哈哈哈」 鸟子高兴地笑了,我也被她逗乐了。 啊啊,果然还是发生了啊。 我们再次开拓了人生中的未知领域。 不知道是谁主动,我们靠在彼此的肩膀上。肌肤接触和体温让人感觉舒适。 「刚才好像很厉害啊……空鱼还记得吗?」 「老实说,不怎么记得了。我估计已经快神经错乱了。」 「我也是……」 我们应该在那个平静的蓝色深渊上经历了非常浓厚、难以想象的体验。但是现在,大部分都回忆不起来了。无论怎么想办法召唤记忆,都会从意识中滑落。或许现在的意识状态下无法意识到它们。就像在清醒状态下无法回忆起在梦中的经历一样。 「我们去了里世界对吧?」 「去了吧。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到了相当深的地方」 「只有我觉得不怎么害怕吗?」 「不,我也是。周围都是一片苍白,但我并不害怕」 「为什么呢?」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们和那些吓人的东西站在同一边吧。」 我这么说时,鸟子露出了一脸疑惑的表情。 「吓人的东西,是指里世界的那一方吗?」 「在那里,鸟子和我已经不再是人了」 「……是这样啊」 鸟子突然凑近我的脸,咬了一口我的耳朵。 「好疼!」 「嘿嘿。」 鸟子轻声说道,像是在私下交谈一般。 「我们二人看起来像动物一样啊。缠绵在一起,仿佛融合成了一体……」 「……你又开始兴奋了吗?」 「空鱼不兴奋吗?」 说实话,我确实有点兴奋。但是如果我说出口,恐怕又会开始了。 因此我没有回答,只是枕着枕头仰望着天花板。 「我好累啊。嗓子干干的,肚子也饿了」 鸟子微笑着,轻抚着我的头。我静静地让她摆布着,然后问了她一句。 「鸟子,那样做你满意吗?」 「嗯?」 「你想做对吧,和我一起做那种事情……」 虽然我没有料到会发展到那个地步。 「——嗯」 鸟子紧紧地抱着我的头,不停地点头。 「嗯,真的……真的很高兴」 「是吗」 对于鸟子来说,色色可能是证明她和我之间某种关系的行为。虽然我没有那么在意,但看到鸟子那么幸福,我也很高兴。 「我们的关系,还是要称呼为恋人吗?」 「不知道啊。虽然恋人这个称呼也不错……。空鱼呢?还是叫共犯者比较好?」 「有点……觉得这样的称呼一下子就被打破了」 「我也是这样。虽然记不清了,但经历了那件事之后,我和空鱼之间该怎么称呼都不知道了」 「是啊」 我们俩一阵沉默,默默地思考着。不久,鸟子突然笑了起来。 「什么也想不出来了。只能说〝空鱼和鸟子〞了吧?我们」 「嗯,可能是这样吧」 「太长了,简称空鸟吧」 想起鸟子曾在里世界〈一号线〉中命名空鸟路的事情,我苦笑着。 「这个名字有一种cp感」 「那是什么?」 「作为漫画家的女儿,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不知道。是什么下流的话?」 「嘿嘿,也许吧?」 「哦~」 在谈话中,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知道鵺吗?」 「日本的妖怪吧?是混杂了各种动物的那个」 「对啊。从那里引申出来,也可以用来作为表示身份不明的词呢」 「嗯嗯」 「那个汉字是以夜为偏旁加一个鸟字,但也有另一个汉字是空偏旁加一个鸟字,读作鵼 (Nue)。」 「啊?真的吗?」 看到鸟子惊讶的表情,我继续说道。 「我们当时混在一起,缠绕在一起,像动物一样……从某个角度来看,那个状态或许可以说是“鵼”吧」 「也就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恋人,也不是共犯者,而是……鵼?」 「也可以这么说吧」 「这个词很不错!」 「啊,是吗?」 「这个汉字取自我们两个人名字中的一个字,代表着不明身份的意思……不错吧!」 虽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但鸟子好像很喜欢。 「可爱啊,鵼。发音也好听,要不要纹上这个汉字的纹身?」 「这么追求吗?」 「空鱼也来一起纹吧?」 「日本的温泉可能会进不去了,没问题吗?」 「什么!那可不行……如果是看不见的地方就可以吗?」 「哪里是看不见的地方啊?感觉好疼,我有点不想了」 「诶——?」 我们在讲枕边话中逐渐回到了日常的感觉。我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嘿,虽然有点意外,不过我们算是在里世界走过来了吧」 「嗯?」 「要不要开个庆功宴?」 当我这么问的时候,鸟子爆笑起来。 我低头看着在床上扭曲着身子、笑到喘息的鸟子。 「啊……色色之后的庆功会是什么鬼?我从来没听说过啊!」 「肚子饿了!」 「别说了,够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美国的A片最后都是全员去烧烤派对啊!」 「什么啊,我都不知道……!」 「算了!我现在肚子饿了!现在几点了?」 笑意渐渐消失的鸟子一边擦泪一边说。 「已经两点了呢。」 「什么?凌晨的?开玩笑吧?」 窗外是黑暗的,进来的时候还是白天。虽然遇到了什么怪异的事情导致时间飞逝也是常有的事情,但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时间大概哪里都关门了吧。」 「Uber也应该都没了吧。」 「只能去便利店了……要去吗?」 「看起来雨……已经停了吧。去吧!」 「好啊!」 我们从床上起来,开始准备出门。把散落在地板上的两个人的衣服收拾好。我的衣服已经在烘干机里完全干了。 虽然穿的是休闲的衣服,也要穿方便走的鞋子。即使只是去附近走走,也要带上装有马卡洛夫手枪和探险工具的背包。准备好后,在门口穿上鞋。在打开门之前,我转向鸟子,伸起身子吻了她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亲她,看到鸟子惊讶的脸红了,我感到非常满足。 在深夜雨后,我们踏出家门,步行几分钟到便利店买酒和食物。虽然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但能和鸟子两个人一起做实在让我很高兴。 9 回到鸟子家后,我们吃吃喝喝后又很快回到了床上。虽然鸟子好像想再逗弄我一下,但由于疲劳和酒精作用,我们俩不知不觉都已经睡着了。 在深度的睡眠中,我做了一个梦。在迷雾笼罩的悬索桥上,我和鸟子惊恐万状地前行着。桥的那一头融入了迷雾,看不到尽头。我们不知道这座桥会延伸到何处,或者说是否真的有尽头。在前方的某个地方可能是悬崖峭壁,或者这座悬索桥本身也可能随时倒塌。可怕的怪物也可能从迷雾中出现。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感到兴奋。手牵手,脚下的路并不稳定,我们激动地往前走着。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我们最终会到哪里。但这也正是我们自己的状态。 我们的身份和状况很模糊,不清楚也不明确,但我们两个人却如同鵼一样,紧密相连,成为了一个整体。 我们不知不觉嬉笑着跑进了雾中。 ──────────────────────── 参考文献 翻译:Knight 本作是以在之前就已经流传以久的大多数真实故事怪谈·网络怪谈为主题。其中特别记述了直接引用的内容。下列内容涉及本篇故事。注意剧透。 file24 貉· Attacks 本章中出现的“貉”是根据『现代百物语 新耳袋 第一夜』(木原浩胜/中山市朗、MEDIA FACTORY 1998)的第六十三话「遇见貉的人 其一」以及第六十四话「遇见貉的人 其二」中岀现“貉”描写出来的。不管是在哪个故事里,讲的都是有个人在路边发现了一名蜷缩着蹲在电线杆底部哭泣的和服女子并向其搭话,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脸……类似这种的经验谈,而且在那些描述里,这个女人不单单只是没有鼻子和眼睛而是「在整张脸上只能看到毛孔」或是「她有着一张让人难以描述、排列混乱的脸」,某些独特的细节的增加,使故事外的人们有了对故事的临场感,让整个故事形成了一篇体验感很强烈的经验谈。 想要看和本章一样,描写的是在现代背景下,遇到貉的这类故事的话,可以关注一下我的同行中山市郎所撰写的「妖怪现身现代 现代妖怪谈」(游タイム出版 1994),在其中的以「貉的故事」为主题的文章里,他用了一章的内容来讲这个。在他的文章里,除了都是在讲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蹲在那儿哭以外,还增加了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被貉攻击过一次后,在未来的时间里还会陆续地再遭遇类似的攻击’的设定,我觉得这个设定很是有趣。 在2ch网站上的已婚妇女版块里的「有些不可思议的小故事或灵异小故事 其9」中,也有着这么一个小故事,那是第287~号帖子,发布于(2016/6/29),讲述的是在战前的和歌山县乡下的一个小渔村里的人们在他们村落入口附近发现了不分昼夜都会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貉的一些事。另外在综合网站上的标题为「被迷惑住了」的这个故事里,也顺带的更加详细地描述了一下这个东西的质地,「看到的是一张没有鼻子眼睛,脸部皮肤坑坑洼洼的脸」是像一张粗糙的草纸一样毫无血色的脸」。 我这儿还知道一个稍微有点奇怪的关于野篦坊的体验谈。是发布于2ch网的神秘灵异现象版块上的「<<<关于山的恐怖故事Part 4<<<」里面的一则采访帖,是第842号帖,发布于(2003/12/13),是一则关于采访「雷鸟一号」先生的小故事,在这个故事中,一个女的野篦坊把手指插进脸后,脸上就会裂开一个大洞,最后那个大洞会慢慢在脸形成一个裂到耳朵根眼睛和下面一个嘴巴的形状。 file25 去体会吧 被人毫无理由地用炒菜用的长柄平底锅砸头的场景,是根据2ch网的神秘灵异现象版块上的「无法解释的经历、迷一般的故事 ~ enigma ~ Part 61」的第170~号帖子,发布于(2010/5/18),为主题讲述的体验谈。这个故事是以「在mixi上认识的女友」为标题,即使没有任何超自然的要素,但仍然令人费解,是高阶奇异怪谈的佳作。 file26 共犯者的终结 本章的灵感并不来自于某一个特定的怪谈故事。 文中出现的『性虐待受害者的积极·性生活·指南』(Stacy·Hynenes、伊藤友利译、明石书店、2001)是一本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书。尽管我们考虑并且讨论了使用这本为现实的受害者所写的书作为道具的利与弊,但是我们还是认为,想到当鸟子在面对空鱼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想到性虐待上面去的可能性,作为她思考的结果,她会尝试以这个为前提去学习也是很正常的,所以我认为把书名做模糊化处理,或者是使用虚构的书名是个坏主意,所以我使用了书原本的名字(在这个系列中,我尽量依照真实事物的专有名词书写)。另外本章的视角人物空鱼对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事物缺乏兴趣和她那愤世嫉俗的态度,迫使她在某些时候把有严重的问题的事情当做「别人的事」来处理,并不是作者的本意,我在描写故事的时候也尽量避免了这种情况。 在此,我一如既往地想对每一个被我直接或间接使用过的网络·真实故事怪谈的作者表示感谢。总是让我既开心又害怕,谢谢你们。我希望本书能成为一份回馈大家的礼物。 ──────────────────────── 插图 ──────────────────────── 第九卷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 档案27 格拉基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校对:85分的群友 1 迷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和鸟子在化为废墟的屋子前,愕然地呆立了好一阵子。 这栋和洋折衷的宅邸已破败不堪,仿佛已无人居住数十年之久。纵使屋顶和梁柱勉强维持原状,但窗户破损、门户倾倒,从屋外也能看见屋内被吹进来的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昔日那栋每个角落都经过精心打理的宅邸,如今已不复存在。 「你觉得那两人……还在里面吗?」 鸟子听完我的问题后,摇头以对。 「就算还在……」 鸟子欲言又止。我明白她想说什么。 就算还在,恐怕也已经没命了—— 眼前的建筑物没有一丝生活气息,让人自然而然地这么认为。 资深猎人外馆以及搭档的猎犬小花,这栋宅邸曾是他们两人一同生活的地方,感觉上是里世界里少数的安全地带。明明是无人看管且会自行进行维护的神秘建筑物,却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氛围。 如今化成废墟的迷家,却清楚地向我们证明那只是错觉。 「——总之,得先确认过才行。」 鸟子像是想重新振作般如此说着。没错,就算外馆和小花已经不在人世,我们还是有必要亲眼确认。毕竟我们就是为了确认两人的安危才来到这里。 我再次确认步枪的保险装置有无上锁,同时回想起外馆夸赞我们使用枪支的方式很正确。 「准备好了吗?」 鸟子听见我的提问后,默默地点头以对。 于是我们踏入已不再是安全地带的迷家废墟之中。 图1 就在几天前,我在遇见化身成鸟子的〈貉〉之后,独自一人从原本应该在家附近行驶的公交车误入里世界。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我来到里世界后,发现此处是我十分熟悉的地点——位于迷家下方山道上的公交车站。由于里世界正值危险的夜晚,我二话不说就逃进迷家里。 当时迷家仍完好如初。 不过里头空无一人。无论是外馆或小花,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迫于无奈,我打算在此避难到天亮,于是只好借用二楼的其中一间寝室就寝…… 虽然我最终顺利回到表世界,却一直无法得知外馆和小花是否平安无事。当时我是无暇他顾,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两人的情况仍令我放心不下。因此在与鸟子历经各种事情的一段时间后,我便找她商量迷家的异状。 我表示担心外馆和小花的安危,于是提议去探望他们,果不其然,鸟子立刻表示赞同。明明之前我们第一次见到外馆和小花时,鸟子因为怕生而几乎没说上几句话。鸟子在这方面始终没变,是个会由衷担心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的女人。 「空鱼你变了呢。」 鸟子的语气听起来莫名开心。 「有吗?」 「你之前感觉上是那种对他人死活毫不在乎的人。」 无法否认,直到现在,我心中仍存在着那样的部分。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会轻易对人见死不救了。无论是小樱、茜理或是润巳露娜,甚至是只见过一次面的外馆和小花,尽管他们对我们很友善,却也不认为他们对我们抱有好感。可是我非但没有想对他们见死不救,反而还为他们担心。这是为什么呢? 「我从以前就说过吧,因为空鱼你是位温柔的女孩。」 「是吗……」 我忍不住歪过头去。鸟子会担心他人,感觉是发自内心的温柔,但我总觉得自己的情况并非如此。就算鸟子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基于「温柔」才担心他人,但我的温柔就好比是后来才加上去的「附加温柔」。 总而言之,我们做好准备后便出发了。我们从DS研的停车场出发,经由「地底圆环」前往饭能的「山中牧场」,再从那里通过gate进入里世界。在宁静的草原上响起AP-1的引擎声,沿着之前走过的山脊道路前进,把AP-1停在公交车站后爬上石阶,来到沿着「迷家」围墙的小路。隔着围墙隐约可见的建筑物看起来似乎很荒凉,光是这点就令我感到违和。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绕到正面,从大门窥视里面,荒废的「迷家」随即映入眼帘。 每走一步,被灰尘弄脏的地板就会发出嘎吱声。当初造访这里时,这里干净到让人犹豫是否该脱鞋进入。如今却到处都是破洞,甚至还有榻榻米腐烂后掉进地板下的情况。从这惨不忍睹的模样来看,这里肯定历经了风吹雨打的漫长岁月。 「明明当初是那么干净。」 鸟子环视厨房一圈,哀伤地如此低语。 从倾倒的后门吹进来的沙尘,甚至在流理台上堆出一层厚厚的沙堆。餐具柜像是发生过地震般歪向一边,从里头摔落的餐具碎片散落一地。面包窑的盖子上也布满铁锈。至于堆在墙边的那束枯草,应该是原本挂在天花板上的香草吧。 「空鱼,你一个人来的时候,这里应该不是这副模样吧?」 「是啊……虽然没有任何人,但建筑物本身完好无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面对鸟子的疑问,我也只能摇头以对。 我们一边提防着踏板会突然断裂,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二楼也是一片狼借,同样无人回应我们呼唤的声音。 无论是复古风格的洗手间,还是贴满美丽瓷砖的浴室,又或是与一楼走廊交叉的连接走廊……全都彻底毁坏得面目全非。对比这里昔日的样貌后,比起警戒心,我更感到一阵心酸。我们以前用来换装的大衣帽间,如今已变成衣物凌乱不堪、让人无处落脚的垃圾堆。 在我们逐一确认几间相连的客房时,走在前头的鸟子忽然在其中一间客房前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 「你看。」 鸟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同时将腰间上的AK步枪对准室内。我从旁窥视,发现房内床铺十分凌乱,皱巴巴的床单上有一条毛毯,仿佛底下有个人——或者该说有某种东西正缩成一团。 「……外馆女士?小花?」 我试着喊了几声,但床上的那团东西毫无反应。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对方似乎没有在呼吸。我与鸟子对视一眼,彼此大概都在想同一件事。 踏进房间,对方依然没有反应。我蹲下来,抓住垂在地上的毛毯一角——做好心理准备,用力一拉。 毛毯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我原本半猜半想,会看到的是外馆或小花,或是两人的遗体。可是,我错了。 在凌乱的床单上,有个带有光泽的块状物。那东西呈现肌肤的颜色,其表面十分透明,上头布满无数金色线条。如果把一名金色长发的女性半透明的粘土人偶捏烂,大概就会变成这样。 「这是什么……?」 鸟子困惑地发出惊呼。我再次环视室内,这才终于发现一件事。无论是床铺的配置、床边的小桌子以及敞开的窗户,都十分眼熟。 「这里……是我上次来时睡的房间。」 「咦,那这个是?」 鸟子指着床上的那团东西问道。 「我想……那应该是冒牌鸟子。」 也就是我在当晚所看见的,拥有鸟子外貌的〈貉〉。 我从棉被底下看见那张脸后,就失去了意识。即使我试着回想,脑中也只浮现模糊不清的画面。明明和鸟子的脸相同,可是——却是另一张令人气到发狂的脸。 「唔……」 我捂住嘴巴,把脸撇向一旁,勉强压下涌上喉头的呕吐感。 「你还好吧?」 「……抱歉,我忽然想起一些事。」 我呼出一口气,重新转头望向鸟子。我向一脸担忧的鸟子点头表示自己没事,接着将目光移向床上。 「这就是所谓的〈貉〉吗?」 「应该是。」 「已经……死了吗?」 鸟子将AK步枪的枪口凑近〈貉〉,轻轻触碰一下,随即传来坚硬物碰撞的脆响。 「话说回来……这东西根本不是生物吧。」 〈貉〉一动也不动。我也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它。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它坚硬的触感。 「这是玻璃制品。」 「意思是〈貉〉的原本所在的位置,摆着一尊玻璃雕像吗?」 「与其说是摆着……应该说是产生了变化。类似质变?」 在我歪过头思考之际,鸟子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来。 「之前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咦,在哪里?」 「就是我们第一次驾驶AP-1出远门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吗?」 经鸟子这么一说,我才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的平安夜,我们从小樱家的gate移动至DS研的时候。 「就是那个……有大量件出现的时候……」 「对!天色变暗之后,我们沿着道路前进,结果不是有这种东西掉在路边吗?」 没错。当时牛头人身的牛女雕像突然出现在路上。 「那尊雕像后来怎么了?我们没有弄坏它吧?」 「我们什么都没做。不过之后出现的不是玻璃……该怎么说呢,是一具具活生生的尸体……」 「啊啊……的确如此。」 当时的记忆也有点模糊。不知道是因为精神受到压迫,还是之后在情侣酒店废墟接吻,又或是收到圣诞节礼物的关系,导致当时的记忆被覆盖。 鸟子露出一张好奇与厌恶参半的表情,低头看着自己化身的惨状。我忽然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开口解释: 「你别一直盯着它看。虽然现在被遮住了,但那张脸可是丑到让人作呕。」 「为什么是全裸的?总觉得有点恶心耶。」 「我也觉得很恶心啊。」 「咦,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化身成你的那家伙,是全裸地跑来纠缠我,任谁都会觉得恶心吧。」 「难道你希望那是我本人吗?」 「我哪有时间去想那种事情啦!」 鸟子似乎觉得我生气的模样很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弯腰捡起毛毯,将它盖在玻璃雕像上。冒牌鸟子就这么被毛毯给盖住了。 「你因为〈貉〉的逼近而逃走……后来是怎么回到表世界的?」 鸟子离开床铺,来到我所在的窗边。 「我也不清楚,等我回神时,人就已经在DS研究会里了。」 为了避免被鸟子看出我的表情,我刻意朝着窗外说话。我打死也不能说出自己人在润巳露娜的房间里,枕在她腿上被她抚摸头。倘若被鸟子看见我的表情,她肯定瞬间就会看穿我有所隐瞒。想在鸟子面前隐藏内心想法,简直难如登天。 鸟子从后方抱住我,她的嘴唇轻触我的后脑勺。 「幸好你平安无事。」 「这样很痒,不要碰我的发旋。」 抱怨归抱怨,我还是从敞开的窗户眺望外面。下方是面对那栋洋房的砂石停车场。那天晚上,有一辆黑色的大型轿车驶进这里……不对,好像是一头黑色的大牛? 「外馆女士和小花究竟跑去哪里了呢?」 鸟子紧贴着我的头部,从后脑勺发出的声音令我的头皮随之振动。 「至少他们似乎不在这个家里。」 「我还以为是死掉了——」 「就算是那样,应该也会留下什么痕迹吧。除非是被『迷家』自动清洁掉了。」 「别说是清洁,根本是变得更脏了。」 「唉,你是不是开始吃起我的头发了?」 我再也忍受不了头皮搔痒的感觉,挣脱了鸟子的束缚。 「如果要说她会去哪里,我大概知道一个地方……」 「哪里?」 「就在那座坡道下面。」 在「迷家」的对面,有一条阴暗到看不见前方的下坡。虽然没办法具体形容,但那是一条莫名恐怖,让人难以靠近的坡道。在梦里也出现过好几次——黑色的野兽、牛车、神轿,有时还会是其他模样,总之就是会有某种不祥的东西爬上坡道的印象。上次来的时候出现的那台黑色车子,也是从那个坡道上来的。我一直以为那是「迷家」的主人,所以感到害怕。 「会是通往那里吗……」 鸟子的脸色一沉。 「我懂,总觉得……有点可怕对吧。」 鸟子听完我的感想后,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可是我们非去不可,毕竟我很担心她们两人。」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们离开卧室,沿着走廊前进,来到挑高设计的玄关大厅。我们沿着二楼走廊的转角楼梯往下走,来到一楼。玄关的双开门也一直敞开着,大厅的地板上散落着被风吹进来的树叶和小树枝。 鸟子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空鱼你看,这里有脚印。」 「真的耶。」 大厅的地板上有着许多小小的泥巴脚印。那不是人类的脚印,而是两根尖锐的蹄子——应该是鹿的脚印。它从门口走进来,踩着褪色的胭脂色绒毛地毯在墙边徘徊,然后—— 脚印一路延伸到至大厅里半开的那扇门。那里是我们享用艾蒿的那间有暖炉的房间。 我从门缝往里头窥视,整个人吓得往后仰。 「哇!」 「怎么了?」 「有鹿。」 原本像是时髦咖啡厅的室内,如今也变得荒凉。桌椅翻倒在地,暖炉里只剩下灰烬。就连从大窗户照进来的光,看起来都显得昏暗。在这样的环境里,有一头鹿矗立在那里。 那头鹿高高仰起头,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半空中。不对——是它眼睛周围的肉块遮住了它的视野,恐怕它什么都看不见吧。 明明我跟鸟子已经出现在它面前,鹿却完全没有反应。就算它看不见,至少也该能听见声音才对。 「这……是活的吗?」 鸟子困惑地发问。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它不同于刚才的玻璃雕像,看起来是活的,却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 我们走进房间,战战兢兢地接近鹿。它仍没有任何反应。鹿角朝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上头缠绕着蜘蛛网。 「搞不好是死的……应该说,是标本吗……?」 我话才刚说完,那只鹿就突然像冰块融化般跳了起来。 那头鹿无视吓得惊呼的我们,以乱七八糟的动作跳来跳去,把桌子的残骸都撞飞了。从静止状态突然变得像半疯狂的动作,看起来像是想把看不见的虫群赶走,又像是想躲开乱射的子弹。 我们吓得往后退,那只鹿就在我们面前到处乱撞,穿过门跑走了。踩踏大厅地板的蹄声慢慢变成踩踏碎石的声响,最后逐渐远去。 「吓、吓死我了……」 我接受了鸟子的拥抱。摸着她的背,同时心想这孩子以前从不会做出这种举动。鸟子这种「充满女人味」的举动,总会让我感到有些动摇。我明白这是表示亲密的动作,也是想向我撒娇的表现,不过我每次都会抱持「原来人类也会这么做啊」这种事不关己的感想。我并不排斥这种行为,只是感到惊讶罢了。 「原来不是标本。」 「难道是想找食物吗?」 「有可能哦。外馆女士和小花还居住在这里时,它应该不会接近,但两人离开后,它就跑来这里探险了。」 「抱歉吓到它了。」 鸟子从我身上退开后,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情。 「外馆小姐曾说过这里也有熊吧。」 「是啊,我也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我认为两人被熊袭击的可能性颇高。即便他们是资深猎人和猎犬,也有可能一时大意出意外。更何况这里是里世界,我们对这边的熊是何种生态的动物,可说是一无所知。 「走吧。」 鸟子听完我说的话,默默地点头同意。外馆曾说过,小花原本的饲主也是被熊杀死的。我几乎可以肯定——无论是遭遇到熊,或是碰上「迷家之主」——我们最终都会发现两人的遗体。 2 走出迷家大门后,眼前是一片铺满砂砾的空地,而那条问题坡道就位在空地的另一头。 这条坡道两侧长满茂密的树枝,即使在白天也是一片漆黑。其昏暗程度,就连在表世界里都会让人犹豫是否该踏入其中。 「如何?」 「我用右眼观察过了,感觉没什么问题。」 「OK,那么……」 鸟子以一张完全称不上OK的脸说完后,打开装在AK步枪上的探照灯。我也点亮自己的手电筒。两道强力的光束撕裂黑暗……随即被吸入了黑暗之中。 就算用手电筒照射,前方也是一片漆黑,简直就像是恐怖游戏的照明效果——我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没必要特地让鸟子感到不安。 我们做好觉悟,踏上坡道。 脚底传来沙沙的碎石摩擦声。就算关掉手电筒,我们的所在也早已无所遁形。尽管坡度并不陡峭,但视野不佳加上脚下不稳,让人有种比实际坡度更陡的错觉。感觉只要脚底打滑,就会一路滚落至谷底。 枝叶有如天盖般覆盖头顶,随着风沙沙作响。我们轮流照亮脚边与周围,慢慢往黑暗深处走去。途中不时觉得在树林间看见了什么,但即使停下脚步仔细看,也什么都没有。右眼的视野也没有反应。不知是光线的恶作剧,还是周边视野捕捉到了适应里世界的生物身影。我们就这样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下继续前进。 「你有听见吗?」 鸟子忽然停下脚步,小声地如此问道。我也跟着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是水声吗?」 「应该是吧?」 从某处传来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水声。之前和外馆去打猎时,有看见附近有一条小河,因此这情况并不足为奇。不过现在听见的并非潺潺流水声,而是以固定节奏拍打岸边的海浪声。 海浪声?在这种地方?我感到疑惑的同时,继续往前走,发现坡度逐渐变缓。树林变得稀疏,视野随之开阔。可是周围依旧一片漆黑。明明阳光从天顶洒落,抬头一看却是一片漆黑。 「已经入夜了……?」 「这怎么可能嘛,因为——」 手表的指针才刚过正午而已。我有预测到可能会为了寻找外馆和小花而四处奔波,因此多预留了一些时间才出发,所以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才对。 「有没有可能是已经半夜十二点了?」 鸟子看着我的手表,说出心中的担忧。我有过好几次与里世界扯上关系,导致时间流逝变得异常的经验,因此鸟子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 「这可难说哦……毕竟天空没有星星,或许还没入夜。」 既然不是夜空,那这片黑暗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扭头往后看去。手电筒的光圈勉强照亮了我们走下来的坡道。 「等等,继续往前走可能会回不去。」 听见我的提醒后,鸟子也停下脚步。 「真的耶,这下该怎么办?」 「你先看看周围。」 我放下背包,将手伸进去,凭借触感取出好几根被塞在里头的细长棒状物体。我用手电筒确认过后,发现是绿色、粉红色、黄色和蓝色等不合时宜的花哨包装。虽然我看不清上头印的商品名称,但绝不会认错。这是我基于或许会派上用场而买下的发光棒,只要折弯就会透过化学反应持续发光,是在百圆商店的活动商品区购买的。 这原本是设计来当作演唱会会场的照明道具,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使用再适合不过了。我立刻拆开其中一支棒子,当我用双手握住它并将其弯曲时,我感觉到棍子有了反应,它立即开始发光。粉红色的荧光明亮地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咦~居然这么亮耶!」 在粉红色的光芒下,鸟子那张吃惊的表情也清晰可见。由于这比想象中还要亮,就连折弯棒子的我也吓了一跳。记得这东西可以维持八小时左右,以照明来说算是十分足够了。我将手中的发光棒扔向坡道,接着又折弯另一支棒子。这次是黄色,我将发光的棒子扔向脚边。 「我也想玩!」 鸟子双眼发亮地伸出手来,我将一根棒子递给她之后,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光从表情就能看出她现在有多么兴奋。鸟子折弯发光棒,水蓝色的光芒随之扩散开来。 「好好玩哦。」 「这东西真不错。当初听说它能当成灾害时的照明工具,我就觉得应该能派上用场,幸好有买来试试。」 我们再次迈开步伐。鸟子宛如收到玩具的小孩般,得意地高举手中的发光棒。我是希望她能找个适当的时机扔在地上……算了,没差。 走完坡道来到平坦的地面后,地面从碎石变成裸露的土壤。虽然不至于泥泞不堪,但多少有些潮湿。 这次换我注意到地上的脚印。 「鸟子,你看这个……」 鸟子看见我照亮的痕迹后,发出一声惊呼。 「这是小花的……?」 「有可能。」 那道有肉球的小小足迹,看起来很像是狗的脚印。它和我们一样,都是从坡道那边过来的。 倘若这是小花的脚印,附近或许能找到外馆的脚印。如此心想的我,举起手电筒照亮周围,却因为看见出乎意料的光景而当场愣住。 不——或许我早就预料到了。 放眼望去,周围全是脚印。 不只一两个人,潮湿的泥土上残留着几十人来来去去的痕迹。除了人类的脚印以外,还有车轮的痕迹、马蹄的痕迹,以及无法判别的动物脚印。现场的地面被踩踏到近乎一片狼借。就算有外馆的脚印,也分辨不出来。 「和我梦到的一样……」 「咦?」 「我曾经梦到很多人爬上那座坡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我想我应该没说过,毕竟那只是梦。」 我说完后,鸟子一脸不满地瞪着我。 「这种事好歹也该说一下吧。」 「呃,因为那只是梦啊。」 鸟子将发光棒扔在地上,以双手重新握好AK步枪。 「在梦里后来怎么了?」 「不晓得,我爬到坡道顶端时就醒来了。」 「外馆女士跟小花呢?」 「不晓得。」 我摇摇头,又折弯一根发光棒。 「总之先沿着足迹追上去吧。假如能发现小花,我想外馆女士应该也跟它在一起。」 「OK。」 我们再度开始前进。地面的痕迹随着我们前进而逐渐变得清晰。起初只是稍微有些湿润,但水汽却逐渐增加。 一直听到的水声也离我们越来越近。现在已经不可能听错了,是海浪的声音。但感觉不是汹涌的海浪,顶多是涟漪程度的波浪吧。 不久后,手电筒的灯光照亮水面,证实了我的猜想。 黑暗中,平坦的水面在前方展开。宛如黑色玻璃般平静无波,要不是有少许波浪拍打岸边,甚至会让人以为是结冰了。 而且也没有海水的气味。虽然我没打算舔舔看确认,但这里应该是淡水吧。我之前去冲绳时,有看过里世界的海,但这里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平静到让人以为是地底湖。实际上,这里或许真的是湖。毕竟我用手电筒照射也看不见对岸,感觉湖面应该很大。 我回头一看,发现掉在地上的发光棒正指引着我回去的路。至少在灯光照射得到的范围内,似乎没有会构成威胁的东西。我确认完后,再次将目光移回湖泊上。 「空鱼,你看这个——」 顺着鸟子的视线看去,发现除了疑似是小花的脚印以外,旁边还有另一道尺寸偏小的鞋印。 「是外馆女士的吗?」 「看起来是双挺结实的鞋子,应该是吧。」 我无法想起外馆当时是穿什么鞋子,不过正如鸟子所言,印在泥土地上的鞋印,并非是那种在街上行走的平底鞋,而是会留下明显痕迹的户外鞋。因此这应该是外馆的脚印没错。 狗与人的足迹都笔直地往前延伸—— 「不会吧……」 鸟子如此低语。 两道足迹就这么直接消失在水里。 而且是没有一丝犹豫,就这么笔直地走进去的。 3 我们站在湖边,不发一语地俯视着湖泊。 「他们跳进湖里了……?」 我开口说出这句话后,鸟子露出一副像在询问的眼神望向我。 「你在说法文吗?」 「咦?」 我惊慌失措地反问,鸟子也显得十分困惑。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Je ui ……什么的?」 「我是有说过……不过入水是跳进水里的意思。」 「啊啊……那个,你的意思是他们跳进水里溺死的吗?」 「没错,就是跳进水里自杀。」 我在解释的同时,脑中也冒出一个疑问。那两人有可能会自己跳进水里吗?而且不光是人,就连狗也一起? 「就算他们再怎么信赖彼此,这也太奇怪了吧。」 鸟子也点头同意。 「倘若外馆女士跳进水里,我想小花肯定会阻止他。」 人与狗不可能一起跳进水里,肯定是有某种外在因素。比方说受到操控、看见幻觉,或是两人抵达时这里并没有水。 ——是因为遇到了《迷家》的主人吗? 上次造访这里时,我对于驶入宅邸停车处的那辆车感到十分害怕。当时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就是《迷家》的主人这个概念。 原本的《迷家》故事中并没有这样的要素。不过,听过故事的人应该都会这么想吧。在无人的山中宅邸里,住着山神或魔物,总之就是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擅自进入那间宅邸的人类,要是和主人碰个正着,究竟会有什么下场——相信上述的恐惧感都会闪过听者的脑中。 如果把建在坡道上的那个家,想成不是《远野物语》中那种民间故事里的事物,而是里世界的构造物,那么,这个「现象」或许就包含了听者在脑中想象,却无法说出口的恐惧。至少我心中有这份恐惧,外馆——还有小花,或许内心也感到害怕。在屋主外出的期间住进屋内,任谁都会害怕屋主回来后会如何处置自己。至于狗会怎么想,我就没把握了。 那么——倘若真的碰上会如何?倘若被返回的主人发现会如何? 我不知道。一旦碰上肯定是完蛋了。若是怪谈,到这就结束了。至于当事人看见了什么?又产生了何种恐惧?全都可以任凭想象。甚至在没有描述的情况下,更能让人拥有更丰富的想象空间,反而更恐怖。外馆与小花失踪了,故事到此结束。 不过我们已踏进故事的后续。我和鸟子正窥视着怪谈的另一侧。我们已踏入原本不该提及、无法描述的领域,倘若不慎撞见位在另一侧的〈它们〉,究竟会有什么下场——这样的恐惧占据我的脑海—— 「啊。」 我感觉天旋地转,连忙搂住鸟子的身体。 「空鱼?」 「抱歉,你先等一下——」 在我以口齿不清的语调道歉之际,脑中的思绪仍不停打转。 这与我思考里世界另一侧的事情时的感觉很相似。每当我的思绪一触及〈它们〉,就会像是脑内的某个开关被打开般,让思考的走向产生变化。我体内已形成这样的回路。自从我对此有所自觉后,便能切断这种混乱的思绪,恢复成平时的思考模式,可是这次——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是因为我开始思考《迷家》的主人吗?是这样吗?换言之,我对《迷家》的主人这个概念所抱持的感觉,与里世界另一侧的〈它们〉几乎一致?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有许多怪谈都是在碰上对方的瞬间就完蛋了。比方说对上眼就完蛋、交谈就完蛋、听见声音就完蛋、触碰到就完蛋、看见长相就完蛋、理解就完蛋——所谓的完蛋,就是失踪、死亡、发疯,换言之就是从人类的世界退场。换言之就是从现世转移到幽世,至于原因嘛,就是一旦知晓另一侧的事情,就只能前往另一侧了。 「空鱼,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在鸟子的摇晃下,原本持续游走于未知回路的意识终于回到现实。我似乎一直抓着鸟子的手臂,嘴里不断在喃喃自语。我奋力抵抗一有机会就想把我拖进黑暗里的思绪,努力抬起头来。在看见鸟子的脸后,我逐渐恢复神智。 「这就是——那个东西。」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 脑中回想起当初与小樱初次见面时的对话。 ——海尼克将接近飞碟的案例,分成第一类、第二类以及第三类。 ——第一类是单纯的目击,第二类是入侵,第三类是与生物接触。 ——至于第四类是肉体在接触后产生变化的案例。 ——随着接触程度加深,有些人会被里世界所迷惑,甚至成瘾,就这么一去不回…… 那么,再更进一步会怎样? 接触至第四类的外星人后,再更进一步会怎样? 第五类接触又会引发什么后果——? ——纸越小姐,你现在恐怕就位于第一类接触的最前线哦。 这是辻说过的话。在DS研究会里,我曾见过一名自称是魔法师的女性。 原来如此,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那个最前线。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我为了向鸟子解释而拼命抓住她,同时从嘴里挤出话语。 「外馆女士和小花都跟〈它们〉接触了!所以才无法继续待在这里!只能前往另一侧!」 鸟子俯视着我,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下个瞬间,从湖泊的方向传来一阵声响。那是类似婴儿的哭声,或是发情期的猫所发出的诡异声音。 我们两人吓得连忙转过身去。鸟子装在AK步枪上的探照灯,迅速扫过湖面。在漆黑的湖面上,能看见有个形状模糊的物体漂浮在水面上。 那个物体的大小与睡袋差不多。我反射性地联想到装有尸体的尸袋。不过因为那个物体动了一下,我立刻打消这个念头。它身上长满的毛发被水沾湿后,反射出阵阵光芒。那既不是睡袋,也不是尸袋,而是一只生物。它以类似鱼儿跳跃的动作,在水面上不断翻滚。 「空鱼,那是什么东西!?」 因为鸟子用AK步枪瞄准它,它的身影一直被灯光的光圈捕捉到。多亏如此,即使它的动作很激烈,我们也能清楚观察到它。 整体的外观,就像是体型比人类大上许多的毛毛虫。覆盖在它全身上下的硬毛,与其说是毛,不如说是豪猪的刺。当它扭动身体时,可以看见它的头部。在那张血盆大口的周围,长有三根短小的突起物。呈正三角形排列的刺,其尖端是散发出弹珠般光泽的球体。 「……是格拉基。」 那是巨大的蛞蝓状生物,全身上下都覆盖着金属质的尖刺。那三根突起物应该是眼睛吧。这东西在网络怪谈里是相当知名的存在。据说故事的主角在与爱犬一同露营时,曾亲眼目睹过它。倘若这东西是按照怪谈的剧情发展而出现,难不成是小花吸引过来的? 图2 「格拉基?意思是它身上长满狮子的毛吗?」 鸟子纳闷地提问。 「看起来不像狮子……不过毛发状似鬃毛。」 「我想应该与狮子无关。」 「没有关系吗?」 野兽、鹿、猪、肉——这些字在古代都是念作 hi hi。 hi hita指的是在山里的大型的狩猎对象。假如格拉基这个名字来自日本的传说,应该就是从这里来的。它那状似长满毛发的大蛞蝓外表,令人不禁联想到只有嘴巴的蛇型妖怪——野槌。 话虽如此,出现在眼前的这家伙,却不是传统妖怪或网络怪谈里所描述的那只格拉基。恐怕这也是里世界借用该形象所产生的「现象」之一。 格拉基在湖面掀起一阵波浪,同时逐渐游向岸边。状似第三只眼的器官不停蠕动,对准我们所在的方向。 「可以开枪的话就告诉我。」 鸟子一边瞄准一边说。我点头回应。 「好,我试着用右眼观察它。」 根据原本的故事内容,咬伤格拉基的狗,就是被它身上的刺给刺死的。体验者本人应该也遭遇了不幸。既然它会出现在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怪谈里,就不可能是无害的存在。 我将意识集中在右眼上。格拉基仿佛感应到般,从湖面浮出身体,摆出一副随时都会朝我们扑来的姿势。就在我准备下令开枪之际—— 铃!铃铛的清脆声响传来,眼前的光景戛然而止。 格拉基的身体有一大半都从水面高高抬起,就这么定格在原地。我甚至有一瞬间以为时间暂停了。我和鸟子面面相觑。不对——只有格拉基的动作停住了。 铃铛再次发出「铃!铃!」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宗教仪式中会使用的乐器。我分不清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硬要说的话,感觉是来自包围着我们的整个空间。既然鸟子也听见了,至少可以确定不是我的幻听。 格拉基有了动作。它在原地不动,配合铃声大幅摇晃身体,然后又静止不动。铃声再次响起,它又扭动身体,然后又静止不动。那动作就像歌舞伎表演中,演员在切幕布时的表演,很有张力。 「啊!」 格拉基的外观瞬间改变。从睡袋尺寸变成巨大无比,而且身材高大的那个模样,我有印象。在闰间冴月葬礼中出现的牛鬼。仿佛把船翻过来的躯体,高高抬起的长脖子。整体的外型就像长颈龙……应该说,很接近尼斯湖水怪的形象。覆盖身体的尖刺,变成棕色的棕榈毛纤维。 在那场葬礼后,我因为感到好奇而调查过资料,这副模样很像爱媛县宇和岛举办的祭典中会出现的牛鬼。长脖子前端的头,既不像牛也不像鬼,而是长着角的可怕模样。相传这个祭典的主旨,就是甩动头部来驱除邪气。 在铃声之后,也听到了笛子的声音。从格拉基变成牛鬼的妖怪,不停地摇晃着头。如果是原本祭典中会出现的表演,应该是由好几名男性扛着移动,但这个牛鬼却自己动了起来。 「这是——冴月那时候的情况」 鸟子之所以脸色发青,应该不只是因为反光棒的亮光。我连忙将身体靠向鸟子,开口解释: 「放心,这件事跟冴月小姐无关!」 尽管我毫无根据就如此断言,鸟子仍看着我,抿起嘴唇点头以对。 没错,这件事与冴月无关,就算有关系又如何?事到如今,根本不必再去思考那个已死之人,那个被大家送葬的女人。 明明现在不是笑的时候,我却忍不住发出奇怪的笑声。在与鸟子的关系变得比以前更紧密的现在,我确实对冴月小姐感到嫉妒。过去的闰间冴月对我来说,只是个无须多加思考的障碍。直到参加完她的葬礼,我才终于明白她并非只是个拥有人类外型的障碍,而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改变外型的牛鬼停下脚步,就这么在距离我们约十米远的地方,没有继续接近。它不断踩着水花在原地打转,模样看起来就像在跳舞。 在我的右眼视野里,牛鬼被银色磷光所笼罩,看起来就像是异错或异物。我该开枪吗?攻击这种现象会有用吗? 「空鱼,你觉得那东西在做什么?」 「我哪知道,或许是想观察我们的反应吧。」 「我本来以为它会直接发动攻击——你之前提过接触对吧?」 我点头以对。位在里世界另一侧的〈它们〉,至今已多次主动接近我们。假如对方是能讲道理的存在,那倒还好。遗憾的是,事实并非如此。 「鸟子,你还记得〈寺庙出生的T先生〉说过什么吗?就是『没有东西是无法沟通的』。」 「嗯——」 鸟子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空洞,但她随即甩了甩头,让自己回过神来。 「我还记得。」 「乍听之下,这句话仿佛在宣告我们有沟通的意愿。我起初也是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吗?」 「我认为不是——之前我独自前往DS研究会时,有见过一位名叫辻的人。他是小樱小姐的熟人,也是负责管理异物保管库的人。你应该没见过他吧?」 「没见过。」 「那个人说,虽然统称为接触,但其实有许多种类。比方说对话、交易、战争等等……我们与另一侧之间的接触,别说是对话了,甚至不清楚彼此是否处在同一个擂台上。」 「嗯。」 「所以……」 鸟子像是察觉到什么般,瞪大双眼。 「意思是〈T先生〉认为另一侧——把战争视为沟通的一环吗?」 「不,若是这样反而太单纯了,而且另一侧对于沟通的定义,远比我们所想的更加复杂。我认为另一侧对于沟通的理解,远比我们更加模糊。」 「更加复杂……?」 「『没有东西是无法沟通的』这句话,简单说就是『所有管道都会尝试』的意思吧。在〈它们〉眼中,我们就好比是按一下就会发出声音的玩具……」 「所以它们想尝试所有能让我们发出声音的方法吗!?」 「我是这么认为啦——」 鸟子一脸错愕地将目光移回不停跳舞的牛鬼身上。 「……倘若真是如此,那不就等于是向我们宣战吗?」 「就算对方没有那个意思,看在我们眼里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她所谓的「没有东西是无法沟通的」是指尝试所有渠道,以各种形式来刺激人类能产生反应的感官,那么实质上就等同于攻击。其中恐怕有许多会让人感到恐惧、痛苦或造成身心不适的手段。而且那种「沟通」未必会停留在人类所能想象的范围内。 「如果这个想法正确,另一侧尝试与我们接触时,很有可能包含许多对人类有害的要素。」 「——外馆女士和小花也是因为接触而倒下的吗?」 「可能吧。我们能承受的接触,其他人可能就无法承受。」 客观来看,现在的状况也相当异常。普通人被丢进这种地方,应该会瞬间陷入恐慌吧。我们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是因为有过去的经验,以及右眼和左手这些对抗手段。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对我而言,鸟子是让我能维持理智的精神支柱;对鸟子而言,我也是一样。比方说,我当初独自一人进入里世界时,被扭来扭去袭击的我,曾有一瞬间陷入错乱。无论是我在里世界过夜的经验,或是身为第四类接触者的特殊能力,都无助于我独自一人时的脱困。 我注视着牛鬼。在湖上跳舞的怪物,戴着那张以漆涂上光泽的木雕面具,正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们。很好,既然你们想观察我们的反应,那就如你们所愿吧。 「鸟子,可以了。」 我开口说。 开枪吧——当我准备说出这句话之际,牛鬼仿佛感受到我们想发动攻击的意志,立刻做出反应。 它那庞大的身躯原地转了一圈,随即变成另一头野兽。那是由白色、金色、红色与黑色所组成的头戴皇冠的鲜艳四脚兽—— 是舞狮。 是那头闯进情侣酒店女子会的巴厘岛舞狮。它是在打倒魔女兰达的歌舞剧——巴龙舞里登场的圣兽・巴龙。 巴龙朝着猝不及防的我们,拨开湖水迅速接近。铃声与笛声里,又多了充满异国风情的打击乐器和钟声,震耳欲聋地响彻整片湖面。 巴龙那双裸露在外的大眼睛看向我们,露出獠牙的嘴巴不断开阖。它甩动着覆盖全身的白毛,时而趴下,时而跳起,时而跺脚,借此来恐吓我们。 从格拉基到牛鬼,然后是巴龙。这家伙模仿我们过去遭遇的异形野兽,究竟有什么企图?虽然「它们」的作风是以恐惧为开端接触人类,但先不论以怪谈为基础的格拉基,牛鬼和巴龙都不能算是直接性的恐惧对象。即使其根源是过去对超自然现象的崇拜与畏惧,也偏离了现代人所抱持的恐惧感。 还是说,这次他打算用物理攻击来攻击我们?如果是这样,我们的反应还是一样。就是用子弹回敬他。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巴龙在我眼前再次变身。 我们不禁大叫。 「外馆女士!」 「小花……!」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头野兽。同时,也是人类。野兽和人类混合在一起。 外馆和小花合为一体,互相交缠——变成了一只奇美拉。 4 「伊……托……夏诺……」 外馆和小花,两人的嘴巴吐出既不像人也不像野兽的语言。 「伊托……夏诺……」 那是既哀伤又慈祥的嗓音,听起来是如此平静且温柔—— 狗与人的两个肉体相互交融。人用手搔抓、抚摸、轻抚毛皮。狗的鼻尖碰触肌肤,摩擦,伸出舌头舔舐。四只眼睛偶尔会相互对望,眼神中充满信赖、爱情以及安详的喜悦。 我和鸟子都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它们。 应该说——我们看傻了眼。 好美。 那是无法在人类世界生存的外型与姿态的美丽生物。 人与狗融合为一,却又没有完全混合,各自保持独立。 接纳彼此的原原本本,将对方视为自己的一部分,同时也视为无法相容的他人——爱着对方。 我能理解。 我——我们也是因为这样。 四只眼睛突然看向我们。 人的眼睛眯了起来,狗吐出舌头,没有敌意,是欢迎,或者是理解,它认知到我们了。比起以前造访迷家时,我觉得它的反应更温暖。当时外馆和小花虽然态度友好,却对我们不感兴趣。那两个人封闭在只有两人的世界里。 现在的两人是心满意足。两人世界里的一切都已满足,于是终于能睁开眼睛看向周围的世界。在那四只闪耀着黑色光芒的眼睛注视下,我首次感受到外馆和小花正看着我们。 「鵼……」 鸟子说出这个词。我点头回应。 「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终于清楚理解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它们〉模仿了鵼。 在明白我们变成鵼之后,便模仿同样的行为。 就跟它们一直以来以各种形式模仿人类一样—— 不对,不是「类似」,实际上就是同一种东西吧。 倘若〈它们〉无法理解人类,就更不可能理解鵼。〈它们〉只是模仿我和鸟子抵达的这个状态。 照理来说,我应该要感到厌恶才对。 外馆和小花吸收了我与鸟子互相碰撞、发狂后抵达的终点,进而加以模仿。面对这种情况,我理当会感到愤怒,甚至觉得恶心才对。 但我却无法产生上述感受。因为这幅光景实在过于美丽,而且也令我心生理解。 白天的世界里,人类基于恐惧与厌恶,排斥人与狗混合而成的奇美拉。 化身成鵼的我们是夜行性生物,目前所在的此处是夜晚的世界。 我们已踏入人类的理论无法通用的领域。 此处就是第一类接触的最前线。 「有一面镜子位于这里。」 「嗯。」 「镜子里的人就是我们。」 「是啊,跟我们一模一样。」 「你是想观察对方的反应吗?」 「应该吧?」 「你打算怎么做?」 鸟子听见我的提问,先是咬住左手套将其脱了下来。 她露出那只透明的左手。 鸟子将左手伸出去后,奇美拉便将身体凑了过去。 它用狗的那张脸嗅着左手的气味,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我也和鸟子站在一起,抬头仰望奇美拉。它低头注视着我们,眼神十分温和。 奇美拉的喉头发出类似「啧、啧」的咂嘴声。在我们互相注视的期间,不知为何,我开始有种仿佛在窥视深不见底的黑暗洞穴之感。 「伊托夏,诺……伊托夏……诺。」 听见它不断重复这句话,我不由得落下眼泪。尽管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它确实是在对我们说话。 我的脑袋某处有股不妙的感觉。人与狗的奇美拉,将我们隔开的东西,正逐渐变得模糊。我们与其他事物的界线变薄,我们逐渐融解——我心中涌起的这种模糊的危机感,那也变得模糊…… 在意识即将陷入沉睡时,突然——传来狗吠声。 这声音听起来如此生动,仿佛在眼前吠叫,我一瞬间清醒过来。我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事,这次又听见远方传来长音的枪声。 刚才那是小花? 时外馆的枪声? 可是,那两个人不就在这里吗?混杂在一起—— 我抬起头,以为能看到美丽的奇美拉身影。 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奇美拉了。黑色的巨大野兽——与背后的黑暗融合,巨大到需要抬头仰望的野兽。整体的轮廓被黑暗吞没,无法辨识。只是朝向我们的状似头部的膨胀物,有一个空洞。其周围等间隔配置的三个光点,正以几何学的轨迹旋转。 「伊托夏……诺。」 婴儿般的声音从黑暗的洞穴另一头传来。 ——厌恶我吧。 ——疼爱我吧。 声音听起来像是相反的两种意思。 我们之间已无须多言。鸟子举起AK步枪,随即射出子弹。枪口焰在黑暗中化成一道白光,子弹直接击穿我右眼所捕捉到的黑色巨兽的身体。 野兽没有表现出一丝痛苦,以复杂的形状开始旋转,然后自己吞没自己,被头部的洞穴吸了进去。野兽的身影只花了数秒就彻底消失了。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呼……」 我发出不成声的惊呼。双腿一软的我们,就这么瘫坐在地上。 「好险……」 鸟子紧抓着AK步枪如此说着。 「……我们差点就被带走了。」 我们暂时愣在原地,一时间无法动弹。在交战期间没有感受到的冲击,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袭来。鸟子说得没错,我们差点就被带往异世界了。 「刚才的犬吠声——」 「你也听见了吗?」 「嗯,还有枪声。」 「那是小花跟外馆女士吧。」 我们终于从地上起身,用手电筒四处照射。 「小花!」 「外馆女士!你有听见吗?」 无人回应。原本持续不断的笛声与太鼓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如往常的微弱海浪声。 「他们……是来帮助我们的吗?」 鸟子听完我的猜测,将目光移向湖泊。 「那个混合在一起的身影——我认为那就是小花跟外馆女士。」 「我也这么认为。」 那头奇美拉并非里世界模仿出来的产物,而是外馆跟小花。至今遇见的人形生物,肯定都会让人觉得不太对劲。就连能正常对话的闰间冴月,也散发出活人不可能拥有的质感。相较之下,我可以断言那两人是真正的外馆与小花,就只是外表不太一样罢了。 「一开始明明想带我们过去,后来却放弃了?」 「我也不清楚……我猜他们可能本来就不想带我们过去。也就是说,〈它们〉或许想把我们拉到另一边,但外馆女士和小花却不想那样……」 「单纯只是被当成吸引我们注意力的镜子?」 「他们两人对我们没有敌意,但我想他们并不是想和我们混在一起。外馆女士和小花只想两人单独相处,不需要其他人。」 「所以才警告我们别太过深入……」 「也许他的意思更简单,就是『别再靠近了』的意思。」 「意思是我们在被拒绝咯?呵呵。」 鸟子忍不住发出笑声。 我们暂时站在原地,注视着漆黑的湖面。 「他们看起来好幸福。」 鸟子轻声说出这句话。 「我这样想是不是很奇怪?一般来说,睹他人变成那副模样都会大受打击才对——但我却觉得他们很幸福。」 「我懂。该怎么说呢?感觉他们非常满足。」 「假如我们也能变成那样就好了。」 「你想变成那样吗?」 鸟子被我这么一问,露出诧异的眼神看着我。 「怎……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你这句话听起来很色。」 「你疯了吗?」 鸟子哼笑一声,没有回答。 我非常清楚她当然是疯了。 因为我也冒出相同的念头。 「……我们回去吧。」 「嗯。」 我们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发光棒的亮光在黑暗中为我们指引方向。 我们离开湖泊,爬上山坡,再次回到阳光普照的地方。 我们再次呆站在原地。 建在坡道上的迷家,仿佛刚才的废墟只是一场梦,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是经过精心打理的庭院与宅邸。仔细一看,甚至能透过窗户看见在外馆来来去去的身影。隐约还能听见小花的呼吸声,以及爪子抓挠地板的声音。比起在湖边遇到的奇美拉,感觉更加诡异且不祥。 我们恐怕再也不会踏足此地了。 ──────────────────────── 档案28 怪谈生成器 1 我认为恋爱这档事,真的是无聊透顶。 我原本就不太懂何谓恋爱,即使与鸟子建立了特别的关系,基本上我对恋爱的感受依旧没变。 唯一改变的,就是我与鸟子的距离变近了……应该说,鸟子变得经常粘着我不放。 我们搭乘西武池袋线,前往小樱宅邸所在的石神井公园。这天是星期六的下午,明明车厢内没有特别拥挤,鸟子却紧贴着我坐下。假如我的身高再高一点,她恐怕会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这家伙还真是随时随地都…… 现在可是大白天哦。 当然也不是说晚上就可以了。 重点是现在是七月,气温根本没需要特地贴在一起吧。 鸟子看向我,露出微笑。 「你又露出一张苦瓜脸了。」 鸟子像是在说悄悄话的嗓音听起来莫名甜美,令我不由得心生胆怯。 「你果然不愿意吗……?还是不想说?」 「那个……嗯~」 「假如空鱼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我觉得特地告诉别人这种事,好像没什么意义。」 鸟子表示她想把我们「开始交往」一事告诉小樱。 我很困惑有必要这么做吗? 鸟子的主张,有必要而且想说出口。 反观鸟子则质疑「难道你不想告诉其他人吗?」。 我的回答则是「没那回事」……但语气显得有些含糊。 我们已经讨论过好几次了,却还是不断重复相同的内容。老实说,我对此感到很厌烦。 就算鸟子和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非得特地告诉别人不可? 听的人也会感到很困扰吧。换作是我,我就会很困扰。在听完之后,听的人又能怎样呢?还是说人们都对他人之间的关系那么感兴趣吗? 我并不感兴趣。 ……不过鸟子的想法,恐怕才是多数人的意见吧。 我跟鸟子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取名为〈鵼〉。在抵达那个由右眼与左手所带来的非现实感觉风暴中心,也就是蓝色深渊之后,我们带着无比兴奋的心情为这段关系取了这个名字。我认为没有比这更适合用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绝不会属于其他人的关系,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关系…… 不过,绝不会属于其他人,就代表不会被其他人所理解。看在旁人的眼里,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恋爱」,我们就是「情侣」。 我有「他人怎样都无所谓」的想法。基本上我就是会那样想的人。可是,被人擅自解读的话,我也会觉得讨厌。 话说回来,要怎么样才算是恋爱?要怎么样才算是情侣? 这跟我们两人之间定义的关系时不一样,是为了向他人解释时所使用的定义。 要处于什么状态,才能说任意两人或两人以上处于「正在交往」? 结果来说所谓的恋爱关系,就是允许肉体上的接触吗? 以社会学的角度来说,就是允许我们进行肢体接触的关系已众所周知? 若要再补充说明,就是我们两是一对的,所以要其他人别来碍事?是这个意思吗? 就只是这样? 不,我能理解,这确实很重要。换作是红森同学,她肯定会说「这可是很重要的哦」。 可是……总觉得有点无聊? 「空鱼,你讨厌这样吗?」 「与其说是讨厌……嗯……或许算是吧。」 我老实承认之后,鸟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 「所以你才无法成为我的〈恋人〉。」 「算是吧。」 「毕竟我跟空鱼你比起来,对于这类词汇不会感到排斥。」 「我想也是……你应该没有勉强自己配合我吧?」 我担心地如此询问后,鸟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假如真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做?」 被她这么一问,我不由得陷入沉思。鸟子其实是想谈一场再正常不过的「恋爱」,却因为我不一样,所以才配合我的想法吗? 「抱歉,我无能为力。不过……」 「不过?」 我将脸凑向鸟子,压低音量说: 「你不觉得这样比较有趣吗?」 鸟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然后缓缓点头。我这才安心地重新坐好。 「那就好。」 「……空鱼,你太狡猾了。」 「咦?我怎么了吗?」 「不告诉你。」 鸟子气呼呼地把脸撇开。 我稍微想了一下,随即想起一件事。记得鸟子曾说过她对低沉的嗓音没有抵抗力。 嗯~我看着从鸟子的发丝间露出的耳垂,如此心想。 这招应该能派上用场。等到哪天有需要的话,我就试试看吧。 「我们来咯~」 「打扰了~」 我们今天也大摇大摆地来到位于石神井公园内的小樱家。小樱在答应让我们登门拜访时,附带了两个条件,分别是事前联络以及进门时要先按门铃。 我们一走进玄关,随即察觉到有异状。因为走廊上的灯从白天就一直开着的。明明小樱比一般人更胆小,却会因为觉得太亮而不安,所以小樱家里的灯光总是偏暗。不过有段时期是例外…… 「小樱她没事吧?」 鸟子担心地提问。小樱之前出现这种状况,是她在里世界受到精神创伤之后。当时她把家里的电灯全打开,有好一阵子只能靠吃安眠药才能睡觉。 「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嗯~……我毫无头绪。空鱼,你最近有来过这里吗?」 「我上星期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很正常啊。」 我们站在玄关如此窃窃私语时,忽然有人从走廊深处、通往开放式厨房的门口探出头来。那是一名留着几乎要拖地的黑色长发,面无表情的女孩子。 「啊、是霞——你好呀~」 面对鸟子的问候,霞面无表情地—— 「哈啰。」 随兴地回应后,便踩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近。她手里拿着一根看似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上头还结着一层白霜。 霞来到玄关后,将目光从鸟子身上移到我身上说: 「打招呼!」 「咦?」 「要好好打招呼。」 鸟子闻言,当场喷笑出声。 「空、空鱼……就是因为你没好好打招呼,才会惹对方生气哦。」 「……啊、我吗!?」 「就是说啊,你看她的架势……」 尽管我感到很不爽,还是开口说: 「是是,你好。」 「『是』只要说一次就好。」 听完这句话,霞便转身快步离去。 「这人是怎么回事?」 我果然很讨厌小孩子。我看着倚在鞋柜上大笑的鸟子,不禁感到一阵火大,于是脱下鞋子走进屋内。鸟子边喊着「等等我、等等我」,边跟在我后头。 走廊的墙壁被灯光照亮,装饰着崭新的壁画。白色墙纸上用各色的蜡笔,画着草原上的铁轨和行驶其上的火车。一眼便知,这是霞的杰作。 霞从左侧的门走进去。那里是小樱的房间,于是我们也跟在后头。 「小樱小姐,打扰了。」 「来咯~」 「嗯?啊啊——」 小樱一如往常地面对多台屏幕,目不转睛地敲打着键盘,像是直到现在才终于注意到我们似地扭头望向我们。 然后开口说: 「喂!不要边走边吃冰棍!好好坐下来再吃。」 「嗯~」 「要是跌倒,冰棍的棍子会刺进喉咙,然后死掉哦。下次你再这样吃冰棍的话,我就再也不买给你了。」 「嗯~」 「回答呢?」 「好~」 霞用小孩子特有的令人火大的回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她一边舔着冰棍,一边开始玩放在沙发上的平板电脑,似乎已经对我们失去兴趣。 「总觉得,她的话变多了耶?」 「对吧。虽然是一点一点慢慢来的。」 相较于之前,总觉得霞在使用借来的话语的时自然的回答的部分增加了。尽管那些词汇可能是从小樱的口中借来,却能让人感受到她正在与人「交谈」。 「我看走廊的灯是亮着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鸟子担心地提问后,小樱一派轻松地回答: 「因为天色太暗,霞会很危险。」 「哦……」我不由得注视着小樱的脸。 「怎么了?」 「那个,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小樱小姐你变了。」 「当然会变啊,毕竟我多了个孩子。」 「嗯,这么说也对啦。」 「总觉得你很适合当妈妈哦。」 面对鸟子(日常憨憨)的感想,小樱嗤之以鼻地回答: 「大概是我这阵子被迫和这个小鬼独处,我也惊讶自己能表现的如此自然。」 我本以为小樱在照顾忽隐忽现的孩子后,应该会感到相当疲惫,不过她比想象中更有精神。原先那种自暴自弃的态度已不复见,甚至可说是活力充沛。 「四个人待在这里有点热耶。」 小樱拿起遥控器,调低空调的温度。 「你们也要吃冰棍吗?」 「要!」 「啊、那我也来一根。」 「记得顺便帮我拿。」 我被巧妙地使唤了。 图3 我离开空调的房间,前往开放式厨房。只见沥水篮里放着两人份的餐具,桌上则散乱着各种文件。稍微瞄了一眼,发现全是育儿补助、扶养手续……等等跟公家机关有关的文件。冰箱门上则贴着用磁铁固定的便条纸。内容包括购物清单、疫苗接种日期,以及疑似霞画的人脸涂鸦。 我打开冰箱,除了装在盒子里的冰棍以外,里头还塞满了冷冻食品的袋子。有花椰菜、菠菜、白身鱼、饺子以及切片吐司。 我顿时愣在原地。 「……是家。」 我脱口说出这句话。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家」。不同于以往那栋空荡荡的小樱府邸,而是充满生活感的「家庭」。尽管自从我跟鸟子开始出入后,情况已稍微有所改善,和这种细微的变化,现在小樱的家已彻底改头换面。 不知为何——我的胸口好闷。 莫名地觉得寂寞和不安。 仿佛自己被抛下了。明明没有这回事。 明明没有这回事才对。 当我感受到一股抚过脚底的寒意后,才猛然惊觉冰箱的门没关。得在食材融化之前关起来才行。 我从冰箱里取出三根冰棍后,便关上冰箱回到小樱的房间。 「你回来得真晚,是顺道去哪逛了吗?」 「抱歉。」 「嗯?没关系,你没事吧?」 「我没事,来吃冰吧。」 「我选葡萄口味。」 「鸟子你呢?」 「这是什么口味?橘子跟苹果吗?」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随便拿的。」 「嗯~那我选这个。」 「你们也给我坐下来吃。」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这样会教坏小霞的。」 既然都被人这么说了,那也只好乖乖听话。我和鸟子并肩坐在沙发上,很有规矩地享用着冰淇淋。反观霞早已吃完冰淇淋,现在正咬着冰棍在棍上留下齿痕,同时全神贯注地盯着平板电脑。 「你在看什么?」 我一问,霞的眼睛没有离开平板,像是在念些什么似的说: 「英国的正式名称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原本有凯尔特系的原住民不列颠人,他们总是在打麻将,但少了一人就打不成了。后来就诞生了三人麻将。」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上面是这么写的吗?」 鸟子想探头窥视,霞却立刻将平板抱在怀里。 「放心,我不会抢走你的平板……」 即使鸟子出声安抚,霞仍没有放松戒心。 「不行,因为有人会从混凝土里跑出来!」 「咦?」 「后来有媒体爆料,包含道路工程、水坝、桥梁以及机场等大型建筑物,都曾投入大量的人柱,于是二〇〇九年便有人高举『人从水泥里跑出来』的标语。另外也发生过人柱被拔除后,导致隧道或天桥崩塌的意外,相信你也有听说过吧!」 霞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完后,便迅速起身冲出房间。 「我惹她生气了吗?」 「你不必放在心上,其实我也觉得她上网时间太长了。」 小樱若有所思地说着。 「我有提醒过她要节制,但因为我会过度专注在工作上,所以很难顾及到她。尽管我有帮她设定儿童锁,也会检查她的上网纪录,基本上算是有在监督她。」 「小樱小姐,只要你有那个意思,应该有办法让她无法上网吧?」 「小空鱼,假如你站在霞的立场,碰上断网的情况会怎么做?」 「我会透过各种手段寻找漏洞。」 「对吧。」 「她只看网络吗?像是书本或漫画之类的呢?」 鸟子从旁插嘴。 「她什么都会看。等我回神时,才发现她从我的书架上擅自拿走学术书籍在阅读。」 「咦,这不是很厉害吗?简直就是天才。」 「不,她其实看不懂。毕竟书上写的都是汉字,她又没有相关知识,甚至还有外文书。起先我也以为她是天才,不过仔细观察后,发现她只是随手翻阅几页,看腻了就丢在一旁。不过,我也无法断言这么做是浪费时间。毕竟那家伙学习语言的方式,似乎跟一般人的成长模式不太一样。」 「哦~感觉她再过不久就会变成真正的学者哦?」 面对鸟子的感想,小樱歪过头去。 「这可难说哦。随着她越来越精通语言,我觉得她会变得越来越平凡。」 「是吗?」 「在那家伙的脑中存在着好几座毫无脉络可循的独立小岛,她目前只是从那里挑选出适合的词汇罢了。这就跟鹦鹉模仿人类说话来传达自身想法一样。为了将四散于海上的小岛连接起来,无论如何都必须先从基础开始学习,等这部分补完之后,她的说话方式就会变得与年龄相符。」 「这个基础部分是要如何学习的?」 「就是由我来教啊。」 「小樱小姐你吗?」 「我已经买了幼儿学习书和图画书,正在稳步地学习。就算想让她去上学,也得等到她说话程度有一定水准才行。」 「哦~……」 「怎样啦?」 「没事。」 不知为何,我莫名感到一阵不安。我感受着小樱那道狐疑的目光,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棍。冰凉的苹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所以说,你最后是以怎样的形式收养小霞的?」 「透过收养机构」 「果然如此。」 鸟子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头以对。 「果然?」 「嗯……我之前很在意这件事,所以有稍微调查过,毕竟她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户籍,我还在想该怎么办。」 「起初我们也有讨论过是否要请汀帮忙准备户籍,但在商量过后,考虑到小霞今后的人生,我们决定采取正攻法。之前〈T先生〉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我们就向警方通报说发现一名弃婴,并将她送到儿童福利机构——」 「咦!你们做了那种事啊?」 「是啊。不过,之后就乱七八糟了。制度上来说,小霞是被安置在福利机构的保护之下,但她却总是能擅自跑回来。那边的负责人表示相当困惑。真是令人同情,毕竟她是以物理上不可能的状况消失的。」 「那后来呢?」 「因为无计可施,所以她来这边时,我们有联络那边。那边和这边在现场互相示意,假装没有发生异常状况,同时严肃地进行手续……因为实在找不到她的亲生父母,所以设法请地方政府帮她建立户籍,然后走收养程序。」 「咦~好厉害哦!」 「很厉害吧。虽然我动用了汀的各种人脉,感觉上有点像在作弊,不过这整件事仍让我费尽了苦心。毕竟我可是接受过寄养家庭的委托前的研习,也接受过家庭访问哦。」 「意思是霞她真的成为小樱小姐的孩子了?」 「对。」 「哇~……」 这情况只能由衷地表示赞叹。大概是被我和鸟子同时注视着,小樱似乎感到不太自在,于是为了转移话题而挥了挥手。 「所以呢?你们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啊、与其说是找你有事,不如说是——」 我扭头望向鸟子。鸟子重新坐好,清了清嗓子。 「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 「哦~」 「我们决定交往了。」 「恭喜你们。」 小樱敷衍地拍了几下手。 「然后呢?」 「仅此而已,只是想姑且通知你一声。」 「祝你们幸福。」 「谢谢。」 「…………」 「…………」 现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咦?那个,小樱小姐,你要说的只有这句话吗?」 「什么意思?」 「那个……」 「难道你希望我表现得更兴奋一些吗?真要说来,你们应该更早把这件事说出来才对吧 ,害我白白操了那么多心……」 「那个,说是交往,严格说来其实并非如此。」 「啥?」 小樱皱起眉头,将目光移向鸟子。 「她是这么说的哦?」 「嗯,虽然有些部分仍有争议,但大致上都达成共识了,所以没问题。」 「鸟子,你在胡说什么?你们真的在交往吗?」 「是啊,我们在交往」 「小空鱼呢?真的达成共识了吗??」 「我们之间达成共识了」 不过对于如何向他人解释,我们仍有争议…… 小樱来回看着我们,以一脸狐疑地说: 「搞什么,你们还真是不干不脆耶……」 小樱的这句牢骚出乎意料地一针见血,害我差点笑出来。 的确不干不脆。所以还有什么比用〈鵼〉这个词汇更准确地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呢? 「你在偷笑什么?」 「没事。」 看来我似乎不是差点笑出来,而是真的笑出声。小樱以狐疑的眼神看着努力想让嘴角恢复原状的我,接着像是想重振精神般说: 「算了,老实说我现在没空去管别人的感情事。」 「说得也是,毕竟你光是照顾霞就忙不过来了。」 「不只是那样,我最近想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 小樱将目光移回电脑桌前。在她屏幕的正面上,有个正在开启的视窗,里头是某种程序的源代码。当我们走进来时,她也正专心地在输入内容。 「既然你们都来了,我就顺便解释一下吧,反正跟你们正在做的事情有关。」 「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这么一问,小樱不知为何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 「这还用问吗——就是探索里世界啊。」 2 「你们看一下这个。」 小樱向我们招招手,我跟鸟子便起身走过去。 在她正在写程序的电脑屏幕旁边,有一台显示着Excel表格的屏幕。该表格里罗列着无数的单词和文章片段。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 「朋友、试胆大会、灵感、可疑的火灾、落难武士、宠物店、公园的厕所、陌生女子、佛坛、失踪……这些是什么?乍看之下,很像是怪谈里常见的单词清单。」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 由于小樱说得一派轻松,我跟鸟子不禁面面相觑。 「小樱,你不要紧吗?记得你之前可是怕的要死,说什么都不想看怪谈耶。」 「是啊,不过像这样把内容拆解成单词后,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果然怪谈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文章的脉络。」 「我是能理解你的意思啦。」 「话说回来,你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吧?为何突然想这么做呢?」 鸟子也跟我一样感到困惑。想想也是,以前那么怕看怪谈的小樱突然想这么做,任谁都会感到担心。 小樱轻笑一声后,继续解释: 「你问为什么?其实我原本就对这类研究很感兴趣。」 「这类研究……」 想想她确实是一名认知科学家。 「该说是心境上的变化吗……总之我忽然想通了。或许是因为经历过冴月的葬礼,也可能是收养了小霞后,我终于下定决心。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总之等我回神时,就自然而然地把里世界当成研究对象了。」 「那个,你这样想真的没问题吗?」 「你在担心什么啊?难道你以为我脑袋出现问题了吗?」 「老实说,我确实有点这么想……」 「傻瓜,我没事啦。应该说我的脑袋比过去更清醒了。该怎么说呢?或许是因为我必须照顾霞,导致我变得忙碌不堪,这样反而对我有好处。我没空去胡思乱想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至今一直盘踞在我心中的恐惧感也跟着消散了。虽然我也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就是了。」 小樱的反应看起来很正常。不仅眼神没有异状,说起话来也十分有条理。 「我明白了……那么,你是利用这份清单在研究什么呢?」 「虽然还处于摸索阶段,以里世界利用怪谈作为与这边世界沟通的界面为前提,我认为或许能制作出这个界面的映射图。」 「映射图?如果是地图的话,我已经画好了哦。」 我们有在制作记载里世界地形与地标的地图,随着探索后已知范围的扩大,我们就会更新地图。前阵子才刚补上从迷家前的坡道走下后发现的湖泊。 「我指的并非是物理上的地图,而是概念上的。」 「概念上的——」 小樱向摸不着头绪的我们解释说: 「关于里世界的事我也不清楚,不过怪谈是属于人类的产物。它是以人类的语言来叙述,以人类的概念所构筑而成的言语空间。既然里世界是利用怪谈与我们沟通,表示该处所使用的语言与概念,都仅限于怪谈里所描述的内容。因此我们能在这个范围内,辨识出里世界所造成的干涉。」 「嗯。」 「既然如此,你们不觉得只要分析人类过去所流传的怪谈,就能找出这个言语空间的范围吗?」 我思考片刻后开口: 「或许是这样。具体来说,你的分析方法是什么?」 「我这个人懒惰又胆小,所以采取了尽可能不接触原始怪谈的轻松方法。我准备了简单的自然语言处理程序,把网络上的怪谈抓下来,然后一一塞进程序里。如此一来,就能像这样以单词或短语为单位抽出怪谈的构成要素。接着只要针对标记的差异和重复的部分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整,就能做出构成怪谈的基本语汇合集。」 「怪谈的构成要素……就是这个电子表格里的内容吗?」 面对鸟子的提问,小樱点头肯定。 「没错。到此为止是第一阶段,还算很简单,接下来的话会稍微麻烦一点。我们刚才所筛选出来的怪谈素材,单纯就只是素材而已。为了让素材变成怪谈,需要准备一个构造。小空鱼,你知道怪谈的构造是什么吗?」 「咦,构造吗……?是指怪谈的模板吗?」 「没错。你能举几个例子?」 「这个嘛……」 「挑个简单的就好。」 「啊、嗯。我想想哦……」 「尽量挑个不会太恐怖的。」 尽管被要求颇多的小樱打乱步调,我仍努力思考。 「我想想哦,比方说半夜睡觉时突然动弹不得,等你睁开眼睛时,发现有一名陌生的老婆婆坐在自己的胸口上……」 「这是很常见的例子。」 小樱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如此说着。这的确是经典中的经典,任谁都有听过,如今已老套到完全不会觉得恐怖。 「等到你完全忘记这件事后,某天你第一次前往住在乡下的亲戚家,发现挂在佛堂里的遗照中,有一张脸似曾相识,那就是你之前动弹不得时所看见的老婆婆……」 「嗯?还有后续吗?」 「你大吃一惊,询问那张遗照是谁,结果亲戚们无人知晓,甚至没注意到那里挂着这张遗照……」 随着我继续说下去,小樱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于是你把遗照从墙上取下,翻到背面一看,发现遗照的外框里放着一张用纸剪成的简陋人形,上头写着——」 「够了,够了!谢谢你!」 小樱大声打断我。 「那个……你一开口就讲个没完,害我吓了一跳。」 「是小樱小姐你叫我继续讲的吧。」 「是这样没错。总之,我们先来分析刚才那段故事的骨干。为了方便起见,我只挑出开头的部分来解释。在日常行为A的途中,发生了异常事态B,原因是观察到异常状况C。」 「A是〈睡觉中〉,B是〈鬼压床〉,C是〈陌生老婆婆〉。」 「没错,这个A→B→C就是这个怪谈的构造。我们就像刚才那样,从原本的怪谈中抽出这类故事的骨干。如此一来,就能收集到怪谈的构造范本。附带一提,小空鱼你刚才说的怪谈,有明确的原型吗?」 被这么一问,我陷入沉思。 「这个嘛……老实说我也不清楚。我以前看太多怪谈,以至于都不确定是否还有原型。我想应该是把以前看过的怪谈拼凑而成的。不过有名的怪谈或是特别令我印象深刻的故事,我倒是还记得。」 「原来如此。我就直接说了,小空鱼你可以刚才做的事情想成是用程序来执行。」 「意思是从以前的鬼故事中抽出素材,再拼凑成一篇完整的故事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就是将已有的怪谈拆解成各种素材,再重新组合成另一篇怪谈吧。这么做有何意义?就我听起来,这么做只是白费工夫……」 「说得也是,而且以怪谈而言,质量也会跟着下滑。」 「单一怪谈的质量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个程序会持续产生怪谈。」 「持续产生……?」 小樱点头以对后接着说: 「没错,就是从怪谈的素材与结构中随机挑选,然后不断重复。自动产生没人想看,应该说不以被人阅读为前提的怪谈。只要留意输出档案的容量,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都让它持续运作。」 我无法理解她的用意,不禁感到困惑。 「若是随机生成,绝大多数都会是垃圾般的怪谈,这样也无所谓吗?」 「无妨,因为目的并非创作怪谈。接下来才是重点。」 小樱双眼发亮地解释: 「回到我一开始说过的话。首先,存在一个借由怪谈创造出来的言语空间。这个程序的目的是要超越人类的创作速度,去扩展这个概念性的领域。」 「扩展……?」 「怪谈可说是借由语言,去尝试认知未知领域的产物。借由怪谈,去逐步探索人类语言尚未触及的言语空间。每当出现前所未有的怪谈,未知的领域就有可能被人类的语言所形容。」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稍微懂了。」 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有一块被灯光照亮的狭小区域。在灯光之外,全是一片漆黑,完全无法得知那里有什么东西。人类只将灯光照亮的范围视为「现实」。 假如小樱的怪谈自动生成程序,是想扩大这片被照亮的区域,我倒是可以理解。 「我认为这是很有趣的尝试。不过,你所参考的只有过去的怪谈吧。事实上,新的怪谈会层出不穷。我总觉得自动生成的怪谈,就只是质量低劣的复制品。」 「新怪谈,是以什么为标准来判断的??」 「我想想……就是以前没人讲过的事物,或是没人讲过的发展。还有就是所谓的荒诞怪谈,故事本身有破绽,或者没有前后的脉络。这些应该没办法用程序生成吧。」 「倒也未必。首先,以前没人提及的事物,只要用字典查搜集过去的怪谈以外的语汇,就能导入。比方说,我想想……有没有突然出现冰棍的怪谈?」 「有。」 「有哦……那就随便啦,只要拿一份合适的名词清单,里面应该有几个以前没用过的名词吧。」 「那剧情发展方面呢?」 「说起怪谈的剧情发展,大多都是发生异常现象,然后又发生另一个异常现象,再接二连三地发生下去……像这样在既有的故事上追加新的剧情,你觉得如何?以小空鱼你刚才举的例子来说,也是以『鬼压床时看见老太婆』这个经典桥段为出发点,不断追加新的剧情,借此创造出『新的剧情发展』。换句话说,即使是以前就有的故事,也可以借由追加后续剧情或深入描写细节,来赋予新奇性。」 「的确……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原本以为是老梗,结果却发生了意外状况,或是听到意想不到的细节而感到害怕……实际上,这种类型的怪谈很多。与妖怪有关的故事就是很好的例子,例如我遇到〈座敷童子〉时的故事也是如此。如果只是说在夜路上遇到无脸妖,光是这样应该没什么好怕的吧。顶多只会觉得「你是江户时代的人吗?」「这是小泉八云风格的《怪谈》吧?」然后就结束了。不过,如果再加上一句「他的脸上布满了毛孔……」,印象就会一口气改变。这已经不是「遇到无脸妖」这种田园诗般的故事,而是变成「遇到了某种非常恶心的东西」的新体验。 「那荒诞的怪谈呢?」 鸟子代替陷入沉思的我提出问题。 「这部分应该也有办法应付。理由有二,首先,毫无脉络可言的荒诞发展,是随机生成程序最擅长的领域。应该说启动这个程序之后,生成的内容几乎都是无法构成完整故事的荒诞无稽发展。比方说,就算在就寝时被鬼压床的桥段相同,但睁开眼睛后看见的不是老婆婆,而是冰棍的棍棒——这种发展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荒诞怪谈了吧。」 「确实是有这种可能。附带一提,在另一个版本中,最后看的不是冰棍的棍棒,而是茶壶。」 「那应该是做梦吧。」 「第二个理由是什么?」 「如果荒诞怪谈能够成立的话,就表示以剧情有脉络可循的合理怪谈也能够成立。」 「合乎逻辑的怪谈……这样不会互相矛盾吗?怪谈不就是不合理的东西吗?」 这次换我回答鸟子的疑问。 「不,其实也不尽然……比方说祖先作祟或生灵诅咒等等,这类怪谈大多会以一个故事上能接受的理由来解释异象的成因。因此以这层意义来说,合乎逻辑的怪谈这个说法或许也不能算错。」 「虽然我不清楚,但应该相反吧?正因为不合理的怪谈比较多,所以才特地分成一个类别。」 「实际上我也这么认为。」 「对吧。既然如此,如果要追求怪谈的不合理性,而不是个别要素,只要让故事失去连续性就好。讲得更简单一点,只要把既有的故事模板打散,刻意让故事不连续,应该就能确保不合理性。」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听起来好像合情合理。可是……」 「为了以防万一,我先声明一下,小空鱼你刚才问的是『如果想在自动产生的怪谈里追求新奇性,该怎么做才好?』我只是针对这个问题回答你,但我不认为系统产生的怪谈有任何价值。我并不想创作出小空鱼——应该说人类所追求的怪谈。从一开始我就没把质量放在心上。所谓的自动产生,终究只是用来扩张以言语表征所构成的怪谈空间的手段。」 「若是能扩张这个怪谈空间,会带来什么影响?」 「只要学习构成里世界的怪谈模式、文脉以及关联性,就能打造出里世界的语言模型。」 「语言模型……是什么?」 「狭义上来说,是表示某种语言的概率分布的程序。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学习特定语言的文法和词汇,预测对话的程序。所谓的预测对话,简单来说就是人类在说话的时候,能够做出适当的回应。」 「简言之,是能够和人类对话的程序?」 「没错。你没在新闻上看过吗?大数据语言模型之类的。」 确实有。话虽如此,我的知识也仅限于在AI相关的报道上瞥见的程度。 不过我也逐渐明白这个程序的目的了。 「难道说,小樱小姐……你打算制作出能与里世界沟通的程序?」 小樱点头肯定。 「最终目标确实就是这个。」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鸟子开口说: 「——你打算阅读冴月留下的笔记吗?」 面对鸟子紧张的语气,小樱摇头否定。 「不……并非如此。我认为那本笔记上的文字,以及人在里世界所讲的怪异话语,都与这个语言模型所处理的语言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的确,光是阅读就会受到危害,所以或许跟普通的语言不一样……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该说是分类错误吗?我认为那根本就不是语言。所以,既无法翻译成人类的语言,恐怕也无法单纯地建模。」 「如果不是语言,那又是什么?」 「只是图案,或者无意义的音节连续。你看,不是有模仿外国的语言吗?如果只是模仿外文的形式,就会输出语调或发音等特征很像,但没有意义的文章。跟那个一样。」 小樱对着仍显得忐忑不安的鸟子露出苦笑。 「你放心,就算有人拜托我,我也不会去碰那本笔记。」 「……我知道了。」 「等等,话说那本笔记现在在哪?我记得是不见了?」 「还在哦,因为我从葬礼上带回来了。」 鸟子回答完后,这次换成小樱的脸色一沉。 「不会吧,那本笔记现在在哪?」 「我从冴月小姐的葬礼上带回来后,应该是由DS研的辻小姐负责保管。」 「辻啊……算了,先不提这个。言归正传,我打算制作的言语模型,确实有可能发展成与里世界沟通的工具。话虽如此,现阶段终究只是构想而已。毕竟无法立刻实现那么高难度的功能,首先得从建构言语模型开始,接着再以模拟器为目标。倘若模型正确,或许就能预测出里世界可能发生的事情。」 「真有办法那么顺利吗?」 小樱得意一笑。 「天晓得,毕竟我才刚开始着手研究。如果能做出天气预报,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鸟子发出一声赞叹。 「总觉得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小樱你展现出研究者的风范。」 「你少瞧不起人了。」 「那个……事实上,你的心境也产生很大的变化,感觉已经看开了。我原本以为你至今一直不愿去思考里世界的事情。」 「算是吧。」 「收养霞对你造成的影响有那么大吗?」 「我想也是。其实这个点子,也是多亏霞才让我想出来的。我心想若是模仿她那乱七八糟的发言,或许就能创造出构成里世界的怪谈语言模型。」 「若是采用自动生成功能,有可能只会得到乱七八糟的结果哦。」 「包含这点在内,都可以透过实验来验证吧。真要说来,这就是里世界的基础研究。」 小樱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继续说: 「仔细想想,就连收集资料并制作模型这种程度的研究,我之前都懒得去做。明明在得知里世界的存在之前,我也是很有干劲的。」 「你以前有干劲时都在做些什么呢?」 「呵呵。」 小樱害臊地笑了。 「其实我原本是对UFO感兴趣。」 「咦?」 「小樱对UFO感兴趣?」 经她这么一提,我回想起初次见面时,她曾提过飞碟之类的话题。 「话虽如此,我并没有相信外星人偷偷来到地球的这类说法。不知为何,人类从古至今都会看见在天上飞的怪东西,我对其中的原因——抱有好奇心。」 「以认知科学的角度来探讨吗?」 「没错,就是认知科学。」 「啊、难道说——」 鸟子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突然闭上嘴巴。 「难道说?」 「啊、那个……难道说,小樱你之所以没去大学任教,是因为研究UFO而被学会扫地出门吗……?」 鸟子难以启齿地解释完后,小樱忍不住喷笑出声。 「你这傻瓜,才不是那样咧。事实上,这领域给人的印象确实不太好。毕竟光是身为一名民间认知科学家,就已经够可疑了,再加上研究UFO,几乎没人会认为我是正常人。」 「你这样讲没问题吗?」 「哎~很遗憾,事实就是如此。可怕的是,有些人起初明明很冷静且客观,却在日后逐渐变得不正常。或许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至少目前我应该还算正常……」 「既然小空鱼你愿意保证我还是正常的,那就放心了。」 「你这句话是在挖苦我吧?这点小事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大概是觉得我生气的模样很有趣,小樱笑得小花枝乱颤。明明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对了,提到UFO我就想起来了,我有件事想请教小樱小姐。」 「嗯,什么事?」 「我们算是第四类接触者吧?」 「嗯?是的。」 「记得从第一类到第四类的分类,原本是源自于UFO研究的用语。那么还有更进一步的吗?」 「你是说第五类接触者吗?」 「是的。」 小樱仿佛在搜寻记忆般仰起头去。 「第五类接触是人类与外星人直接对话,第六类接触是接触时造成死伤,第七类接触是人类与外星人生下后代。」 「……后、后代?」 「第八种是外星人侵略地球,第九种是人类与外星人进行官方交流……记得大致上是这样。」 「哦~……该怎么说呢……」 「总觉得内容很单纯耶。」 鸟子干脆地说出我没能说出口的心声。小樱点头附和。 「关于这部分,因为有许多人会随口乱说,所以无法当作参考。印象中我也曾看过有人认为外星人是透过调整人类的基因,促使人类进化,所以才把这称为第五类接触或第六类接触。」 「对话和死伤者还能够理解,但接下来是人类和外星人的后代,感觉有点奇怪呢。」 「或许这些接触未必是按照数字的顺序发生吧?」 「啊,原来如此。如果是想表达也有这类接触的话,我就能理解了。」 「不,很难说。我认为这个尺度的前提,果然是数字增加代表『更高等』的接触。所以,应该要验证这个分类方式是否妥当,应当接受检验同时成为可批判的对象。」 小樱先是神情认真地如此说完,接着语气突然变得十分随便。 「不过啊~~认真做这些事的UFO研究者真的是少之又少~~!」 「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每个谈论UFO的人都是半吊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UFO观是多多少少受到自己的文化背景或宗教影响。就算听他们分享明显带有基督教色彩的UFO故事,我也只会觉得扫兴。说真的,有够无聊的。」 「这样啊……」 尽管我听不太懂,但能感受到她有许多不满。 「我明白既有的分类方式无法作为参考,不过小樱小姐你将接触里世界程度的深浅,分成第一类至第四类,是参考了该分类方式吧?」 「是这样没错。」 「那么,换作是小樱小姐你,会如何定义与里世界接触的第五类接触呢?」 「这个嘛……」 小樱陷入沉思。 「我原本以为第四类接触者的下场,不是死亡、失踪,就是发疯。老实说,我之前一直避免去思考这个问题。不过……」 「我跟空鱼就是最好的反证。」 「目前是这样没错,你可别得意忘形哦。」 小樱先是瞪了我们一眼,才继续说下去。 「很抱歉这个答案并不有趣,不过第五类接触应该就是与里世界的存在直接对话吧。」 「对话……总觉得我们已经在做了。」 「真的吗?你认为双方有在对话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顿时语塞。 「并没有在对话……吧。」 「对吧。重点是根本没人能肯定是否真有这种可能。相互作用与对话是不同的。」 「你认为小樱你制作的程序,有办法与里世界进行对话吗?」 「这只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小樱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说: 「我就老实告诉你吧——起初我的构想并非如此。小空鱼你刚才也说过,若是让程序自行产生内容,最终只会制造出一堆垃圾。我原本就是想这么做,所以才想制造出大量的垃圾怪谈。」 「咦?这话怎么说?」 「既然里世界是参考人类的怪谈,那我就想说只要用大量的垃圾怪谈去淹没里世界,到时里世界就只能参考这些内容,最终就会变得一点也不可怕了。」 我错愕地发出一声惊呼。 「意思是……你打算利用自动产生的怪谈来攻击里世界吗!?」 「没错,我最初的目的就是利用垃圾信息造成的饱和攻击来摧毁频道。」 「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问我为何?当然是因为单方面被人吓怕了,所以感到很火大啊。这已算是充分的动机了吧。」 「或许对你来说是这样没错。」 小樱对着因为她说出想对里世界进行破坏而大受动摇的我继续解释。 「不过我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认为这方法大概起不了作用。明明现今仍有许多不恐怖的怪谈,里世界却能准确地带来恐惧,原因就在于他们并非参考怪谈,而是针对人类的恐惧心理。既然如此,这个方法就毫无意义——我如此心想而放弃执行后,便注意到另一个用途。正好当时我刚收养霞,时间点上算是刚刚好。要不然我就会继续制造一堆没用的垃圾信息,或是彻底把这件事忘掉。」 「……那就好。」 「那个程序有名字吗?」 鸟子提问。 「她自己取名叫SKM。」 「这是什么的缩写吗?」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S am Kwaida Maker。」 「这名字也太烂了吧!而且简称听起来很像垃圾Scum。」 面对鸟子的指责,小樱笑着解释: 「我知道了。确实,撇开一开始不提,这名字已经不符合现状了。」 「就是说啊,请你帮它取个帅气点的名字吧。」 「我实在很不会取名字,小空鱼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由于我一插嘴,话题就突然抛到我身上,害我吓得惊慌失措。 「那个……我想想哦……〈怪谈生成器〉……之类的……」 我随口说出自己临时想到的名称后,小樱和鸟子都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类似『我的世界』的『合成』?」 鸟子不愧是熟知我的喜好,马上就意会过来了。 「没错,就是这个。那个,小樱小姐,你知道『我的世界』吗?」 「知道啊。」 「那款游戏的地图是系统随机生成的对吧?玩家随着进度推进,世界就会逐渐拓展……我是从这个概念联想出来的……而且实际上也是在创造怪谈……」 「啊~原来如此,那就采用吧。」 对于我语无伦次的解释,小樱意外地没有提出异议。想必她并不是那种会在命名上讲究的人。 我之所以想前往里世界,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想实际体验——与建造据点、探险来拓展地图范围的「我的世界」类似的事情。由于我也觉得这种想法很孩子气,因此当小樱二话不说地表示赞同,反而感到有些难为情。 「透过自然语言处理的怪谈空间自动探索软件《怪谈生成器》。嗯,听起来挺不错的。」 「总觉得……听起来很俗气,还是算了。」 「为什么?这种东西就是要稍微俗气一点才好。」 「咦~可是……」 「小空鱼你露出这种微妙的表情很有趣,就决定叫这个名字吧。」 「怎么可以这样……」 大概是看我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很有趣,小樱笑得十分开心。 考虑到小樱要为霞准备晚餐,于是我们在太阳下山前就先离开了。尽管小樱有邀请我们留下来一起用餐,不过今天还是婉拒了。 小樱一直送我到玄关。至于霞则是不知躲到哪里去,直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在临走之际,我忽然转过身去,开口说: 「小樱小姐。」 「嗯?」 「我下次还可以再来这里吗?」 「啊?你怎么到现在才问这个?」 小樱露出狐疑的表情。 「你晚了一年才问这个问题。怎么?难道是因为我收养了霞,所以你才有所顾虑吗?真不像你的作风。」 见我默不作声,小樱忽然放松表情。 「你爱来就来吧,反正我也差不多习惯了。」 「你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在返回车站的归途中,我向鸟子提出疑问。 「什么?」 「就是你向小樱报告一事。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件事吧?可是你却三两下就结束报告,而且反应也十分平淡。」 「没关系,重点是把这件事说出来。」 「我实在搞不懂……我认为『正在交往』这个说法非常模糊不清,借由与他人分享来取得社会上的共识,老实说我真的搞不懂其中的意义。」 「你一直都在问这件事呢。」 「抱歉我这么烦人。」 「比起这个,你不要紧吧?」 「你是指哪方面?」 「因为你看起来莫名难受。」 鸟子似乎早已看穿我的心思。我叹了一口气,决定坦承一切。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原因,但看见小樱的府邸成为『家庭』之后,我感到非常动摇……」 我将自己在小樱家的厨房里感受到的强烈寂寞感,以及在小樱谈论霞的教育方式时,我心中的不安感全盘托出。 鸟子默默地听完我的话之后,忽然停下脚步,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呜呃。」 「…………」 「怎、怎么了?现在是在户外啊,户外。」 鸟子对着在意他人目光而显得惊慌失措的我,开口说: 「你想要孩子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姑且想了一下。对于把我们的关系,以与恋爱或婚姻相近的脉络来解释的鸟子而言,她很清楚这是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不过我的答案依然不变。 「我完全不想要……抱歉……」 「我想也是。」 「鸟子你想要孩子吗?」 「嗯~……」 鸟子发出沉吟,同时从我身上退开。 「我也不清楚。」 「是我的错吗?」 「虽然起因确实是如此。」 鸟子催促我继续往前走,同时开口解释: 「我从小时候就隐约有想过,等自己和喜欢的人结婚后,就要收养小孩来扶养长大。毕竟我很喜欢小孩,觉得这么做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嗯。」 以鸟子的成长环境来说,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结果空鱼你却说自己讨厌小孩,害我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如果是那种穷凶极恶的罪犯说自己讨厌小孩,我还可以理解,可是像你这么温柔的人说出这种话,我就完全搞不懂了。」 「你刚才说『假如是罪犯就能理解』,这种讲法也挺粗鲁的吧?」 「或许吧,抱歉。」 「不过关于这点,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劲。毕竟小孩子基本上都很吵,而且脑袋也不灵光,实在没什么让人喜欢的要素。」 「啊啊……」 鸟子不知该如何接话地仰天长叹,于是我补充说明: 「所以先前我也说过,我并没有憎恨小孩,纯粹是想尽可能避免与他们接触。」 「我就是无法接受这点……空鱼,你在霞面前表现得落落大方,也不会对她冷言冷语。」 「再怎么说也不会那样啦。」 「你之前去DS研的中间领域寻找霞时,不也对她很温柔吗?我就是亲眼目睹你实际的态度,才无法接受你那句『讨厌小孩』的发言。难道你只是自以为讨厌小孩吗?」 「关于这部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假如我在霞面前都能保持适当的态度也就算了……但最近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在事后才装出温柔的模样。」 「事后才装出?」 「鸟子你的温柔,是打从灵魂深处自然流露,甚至像是发自内心认为这么做是理所当然。至于我,就只是在后天的学习中,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该这么做才显得比较适当,所以才装出温柔的模样。」 「温柔这种东西,真有分先天或后天吗……」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对于所谓的家庭抱持着排斥感……或许是因为小樱和霞组成『家庭』,令我感到很不是滋味。」 鸟子听完我说的话后,不解地歪过头去。 「嗯~?」 「怎么了?」 「那个,总觉得我这句话一说出口,就会跟你吵架……」 「什么嘛,你就说说看啊。」 鸟子以莫名的眼神注视我一会儿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 「你并不是讨厌小樱和霞组成『家庭』,而是不希望小樱被霞抢走吧?」 「……嗯?」 我听完这句话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 一股血液涌上我的心头。不过并非感到生气,而是觉得羞耻。 「所以我才说会演变成吵架啊……」 「吵架……是不会啦……」 我的脸颊发烫,无法直视鸟子。同时—— 「换言之,我在小樱身上寻求『母亲』的影子?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 「我并没有说得那么夸张!只是想说……单纯能让我撒娇的年长女性……」 「啊~够了,别再说了,拜托你饶了我吧。」 我用双手捂住脸庞,打断鸟子的发言。 「我没想到会这么一针见血。」 「…………」 「我说中了?」 「……我对此毫无自觉。」 我迟迟无法从打击中振作起来,只能发出呻吟。 「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不,没这回事。而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 对了,鸟子也失去了双亲。 我勉强打起精神,放下遮住脸庞的双手。 「啊~真是的……糟透了。对于毫无自觉的我来说,这真是丢脸到家了。」 「抱歉。」 「你不必道歉啦。唉~……下次去那里时,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小樱小姐呢?」 「你用什么表情都行,只要表现得跟平常一样就好。」 「我知道了,我决定从今以后就把小樱小姐视为一名女性。」 「那个,你那种说法听起来很恶心耶,真是糟透了!」 3 下个周末,我们久违地从神保町的gate进入里世界。 上一次来这里,是发生在〈寺庙出生的T〉事件的黄金周。当时我们计划在各楼层的屋顶上开洞,让人能安全地往来于各楼层之间,不过在那之后发生许多事情,导致工程一直无法进行。 我们穿着工作服拖着行李箱,搭乘电梯,按照往常的步骤前往里世界。我的手已经完全记住按下楼层按钮的顺序,甚至不必思考就能办到。 电梯门一打开,里世界的光景随即映入眼帘。空无一物的顶楼、毫无遮蔽物的蓝天,以及四处散布着废墟的草原。尽管我已习以为常,却仍无法忘怀当初和鸟子两人初次来到这里时的感动。 「太好了,这里也是晴天。」 鸟子将手伸向天空如此说着。 表世界与里世界的天气有时并不会完全同步。表世界在梅雨季结束后,我原本担心里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总算能放心了。虽说只要下楼就不会淋到雨,但我还是不喜欢在雨中进行工程。 比起表世界的东京热到让人以为是亚热带气候,里世界反而凉爽一些。除了阳光被云朵遮住,阳光变得比较弱之外,还有风吹也是很重要的原因。里世界没有遮挡风的建筑物,也没有会发热的室外机,夏天远比表世界舒适。 我打开行李箱,取出工具。仔细检查通往楼下房间的梯子是否松动,然后通过上次打通的洞,往下走到十楼和九楼。 工程的方案是先打通到一楼的洞。虽然想做的事情很多,例如把洞扩大到能放下大型行李、设置滑轮、在屋顶上搭帐篷挡雨等等,但首先要确保安全的道路。我再也不想做爬上爬下十层楼的危险行为了。 「那就开工吧。」 「OK。」 我们戴上护目镜与防尘口罩,开始进行工程。当电动工具的刀刃刺进九楼的地板后,震耳欲聋的噪音划破里世界的寂静。使用钻头与切割片,硬生生凿穿水泥与钢筋的作业,给人一种暴力般的爽快感。尽管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却很快就想起诀窍。 我们轮流进行作业,持续破坏建筑物。虽说天气凉爽,但毕竟是夏天,汗水与粉尘让我们转眼间就变得浑身湿粘。为了避免脱水,我们边喝水与补充盐糖边作业,过了三个半小时,通往八楼的通道终于打通了。 将带来的梯子固定好后,我们便爬了下来。八楼也跟之前一样,是个空无一物的楼层。 「很顺利,今天之内应该能再往下一层。」 「嗯,先去吃午餐吧。」 用来擦拭脸和脖子的毛巾已经变得一片白。回到表世界,吃了咖喱饭,又去便利商店补充饮料和冰棍,然后再次回到里世界。虽说有风吹进来,但在屋顶上还是会被晒干,所以我们下到十楼,在阴凉处睡了个午觉。 睡了将近一个小时后醒来,风很舒服。因为有带小冰盒过来,所以冰棍和麦茶都还是冰的。表世界这几天都是超过三十三度的地狱般环境,待在这里还比较能保持理智。 「空鱼,你今天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咦?」 我将背包当成枕头仰躺在地发呆时,忽然被这么一问,害我当场愣住。在野餐垫上,我与躺在身旁的鸟子之间,放着两个吃完的哈根达斯甜筒杯。 「为什么这么说?我看起来是那样吗??」 「早上碰面时,你比以往更沉默寡言。我原本以为你是身体不舒服或想睡觉,但后来你还是没怎么说话。」 「你观察得真仔细耶。」 我每次都被鸟子的观察力给吓到。 「昨天我在学校里,和一位名叫红森的朋友聊过。」 「红森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在我为了与鸟子之间的关系感到烦恼时,她曾陪我商量过。」 「嗯~?」 「等等,我有点害怕。」 「你怕什么?」 「你那张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的脸,看起来好恐怖。」 「你把我说成什么样子了?」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总之我这就开始解释,你仔细听好。」 「我有在听哦。」 我被这股出乎意料的压力给吓到,但还是开始解释。当我被鸟子要求必须在一周内给出答复,不得不认真思考与她之间的关系时,红森小姐曾听我诉说,自己抱持着「朋友与恋人有何不同」这种孩子气的烦恼。她建议我与人相处时,不必拘泥于固定的模式,可以摸索出适合双方的各种可能性。另外,她也一眼就看穿我烦恼的对象是鸟子。 图4 「这样啊……原来空鱼你也有认真在烦恼这件事。」 鸟子喃喃自语,看起来似乎很开心。在听完我的解释之后,她似乎也明白〈红森小姐〉并不构成威胁。 「那孩子真有趣,真想见见她。」 「是可以啦。」 尽管我担心鸟子在见到对方之后,又会变成那个和蔼可亲的怕生模式,但也没有理由拒绝。至少红森小姐应该会很高兴。」 「所以呢?你和红森小姐聊天完,后来她有对你说了什么吗?」 「不,不是那样……是我主动开口的。」 「空鱼你吗?」 我发出一声后悔的叹息。 「我上大学后,红森小姐来找我,问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她喜欢听恋爱话题,当然会问你咯。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可是想了很久哦,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解释才好。」 这件事远比向小樱解释来得困难。红森小姐对里世界一无所知,也不清楚我和鸟子经历过的种种。面对这位几乎一无所知的朋友,就算我解释〈鵼〉的事情,她也听不懂。 在烦恼许久之后,我终于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我们正在交往中。 「真是的~!这情况令我感到非常不甘心!我们两人明明是经过一番摸索,才终于找到不是基于〈恋爱〉的关系,可是当有人来询问此事时,我却只能用〈恋爱〉的逻辑来解释!简直是奇耻大辱……」 在我气愤难平之际,鸟子撑起身体,探头窥视我的脸。 「……干嘛?」 结果她在我开口之际吻了我。 「怎么了?怎么了?」 「…………」 「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别在那边发情!」 「不行吗?」 「当然不行!」 我一把推开鸟子,从她身上起身。 「好了,快点起床!午休时间结束!继续动工!」 「好~」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值得兴奋的地方吗? 我抱着无法释怀的心情,开始下午的工程。 鸟子似乎没能听懂我刚才那句话的真正含意——我一边切割水泥,一边在脑中思考着这件事。 当我准备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时,偏偏从自己嘴里说出「正在交往」这句话,令我大受打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真的很害怕——即使我本人并不愿意,但终究还是被拖进了名为〈恋爱〉的泥沼里。 我并没有打算说出这句话,而是它自动从嘴里脱口而出。在那瞬间,我失去了自我意识。说出「正在交往」的我,就只是个机器人罢了。 我和鸟子在理解彼此的想法后,无论再怎么定义只属于我们的特殊关系,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在转眼间被〈恋爱〉吞噬,宛如被一颗拥有强大重力的天体给吸过去一样。 倘若按照顺序解释,鸟子应该能够理解,至于红森小姐……大概也行。不过其他人又会如何呢?小樱对于这类话题向来敬谢不敏,但只要我认真解释,她也不是无法理解。至于夏妃,我总觉得她应该听不懂。 另一件可怕的事,就是不懂的人,大概就连我如此害怕的心情,都当成是「恋爱」的脉络吧。我有这种确信。也就是说,身为恋爱初学者的我,无法承认自己的恋爱,愚蠢地痛苦挣扎——这样。不管是由于善意还是嘲讽,都会被当成是幼儿看待吧。因为身在「恋爱」重力圈中的人,无法自觉到重力的存在,会沿着「恋爱」的脉络自动行动。 我想这肯定不是个人的问题。 好比地球上的所有人类都会受到重力的影响,但那并非是人类的错。 既然如此,错误又要归咎于谁呢? 我开始思考—— 难不成〈恋爱〉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好耶,成功了!」 鸟子的呼喊声将我拉回现实。她手中的钻头已钻出最后一个洞口。 接着以圆盘切割机切开剩余的钢筋,完成开口处。如此一来就能通往七楼了。 「差不多花了三个小时吧。感觉比之前快上一些。」 「重复四次相同的动作,总会熟能生巧的。」 我们放下梯子,前往一探究竟。即使明知不会有任何发现,但每次前往新楼层时,仍会令人感到兴奋不已。 我摘下护目镜,任由凉风吹拂满是汗水的脸庞。现在是太阳西斜,余晖十分耀眼的时段。我环视着这个楼层,思考着接下来该在何处开洞时,忽然惊叫出声。 「鸟子!这里有楼梯!」 「咦……真的耶!」 七楼的中央附近有一道楼梯。我们快步跑过去一看,发现这条楼梯是通往六楼,而且似乎还有更往下延伸的阶梯。 我原本以为还得再打穿六次水泥墙才能抵达地面,因此这真是令人开心的惊喜。我们甚至忘记疲劳,开心地牵起彼此的手。 「这下子能走到哪里呢?就算到中途的楼层发现没有楼梯,这样至少能轻松许多。」 我立刻准备走下楼梯,鸟子连忙出声制止我。 「等等,空鱼,这条阶梯安全吗?虽然看起来没问题,不过这栋建筑物本身就跟废墟没两样。」 「……鸟子,你真聪明。」 「谢谢夸奖,不过现在的空鱼似乎有点变笨了。」 「你还真敢说耶。」 话虽如此,鸟子的提醒完全正确。我们至今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受伤,要是楼梯崩塌害我们摔断骨头就太糟糕了。 我坐在阶梯的最上阶处,慎重地将身体压上去。脚底传来的感觉十分踏实,看起来……并没有崩塌的迹象。 「应该没问题——」 我如此说着,扭头看向鸟子。 就在这时,我似乎听见了声音,于是反射性地望向阶梯下方。 「刚刚那是……」 「嗯。」 鸟子点头以对。 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错不了的,里世界总是十分安静,一旦听见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声音,马上就能分辨出来。 那明显是人的脚步声。 听起来像是皮鞋之类的硬底鞋,以一定的步调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朝着我们的方向逐渐接近。 有人正沿着阶梯往上走。 无论是谁,应当都听见我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才对。可是对方却一语不发地接近我们。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应该说,光是里世界里出现其他人的脚步声,就已经够诡异了。 「是谁?」 鸟子边拔枪边大声询问,但没有得到回应。脚步声维持相同的步调逐渐接近。我也从阶梯上站起身,拔出自己的枪。此时——来自下方的声音突然变多了。是说话声,有好几名男女一边热闹地聊天,一边走上阶梯。至于脚步声,依旧只有一人份。 「……那里是?」 「……对吧,那里是……」 「……不不不,哈哈哈。」 「……可是啊,这种……」 「……话虽如此,嗯……」 声音越来越近,却听不清楚对话的内容。仿佛从和乐融融的日常对话中,只撷取出气氛一般。打个比方来说,就像公司午休时间,几个人离开职场,商量要去哪里吃午餐一样。 我们拿着枪往后退。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可以知道已经来到我们正下方的楼层。我将注意力放在右眼上,以便随时开枪,脚步声的主人终于从楼梯现身。 首先,我看见一块形状诡异的物体。那东西比人头还高,呈现半透明状,可以像玻璃一样看见后方的景色。它表面凹凸不平,形状不规则,让人联想到菇类在过了收获期后,过度生长的模样。 那块物体下方连接着一具人类的躯体。对方穿着白衬衫和灰色长裤,脚上套着棕色皮鞋。他似乎曾倒在地上,身上到处沾着干掉的泥巴。从衬衫袖子垂下的手已经变形,和头部一样呈现半透明状,看不出哪里是手指。 那家伙爬完楼梯后,站在七楼的地板上看着我们——尽管不清楚它是否有视觉,但我能感受到它正在注视着我们。 鸟子倒吸了一口气。 「空鱼,我好像见过这家伙。」 「咦!?在哪里?」 「就是去狩猎扭来扭去时,倒在湿地里的那个人——没错吧?」 经鸟子这么一说,我这才想起。对了!在很久以前,我受鸟子邀请进入里世界,为了狩猎扭来扭去而进入湿地时,确实有看见一名打扮成这样的男子死在那里。他的头部被状似透明菌丝的物体侵蚀,手指还插进自己的眼睛里…… 那个怎么看都已经死亡的男人,现在就在我们眼前。头部的异常变化比之前看见时更加严重。双手可能也受到同样的影响了吧。 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就中断了。透明的头部里,可以看见不停闪烁的光线,是因为从外面射进来的光线在内部折射吗? 对方会如何出招?会主动攻击我们吗?还是又会试图对我们沟通……? 我一边想着是否应该先发制人,一边用右眼持续捕捉对方的动作,结果那家伙忽然转向旁边。然后就这样走了两三步,换成背对着我们的姿势。 然后飘浮起来。 「咦?」 我忍不住惊呼一声。因为那家伙踩着空无一物的半空中,再次往上飘去,简直就像是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阶梯。 鸟子也目瞪口呆地张着嘴巴。在我们的注视之下,那家伙顺着看不见的阶梯改变方向,继续向上飘去。穿着皮鞋的鞋底踩在我们上方的空气上。我还以为他的头会撞到天花板,结果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就这么消失在上一层楼。 他到底跑去哪了……?我们连忙冲向楼梯。明明我们很快就爬上去,却不见那名男子的身影。不过,从楼上又传来类似对话的声音,而且声音逐渐远去。 当我们回到顶楼时,声音也跟着中断。四处都不见男子的身影。电梯前方有少许干掉的泥巴,感觉上是那名男子留下的痕迹,但我也不敢肯定。 我们讨论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以前在这栋大楼工作的人,不小心误闯里世界,然后被扭来扭去干掉,所以才想回到表世界。 话虽如此,毫无关联的我们根本无从确认起,因此这终究只是我们的想象罢了。 「那个空气楼梯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误闯里世界时,这栋大楼也有楼梯吧。由于他是根据当时的记忆往上爬,所以才有只能他看见的楼梯……里世界的建筑物,好像只要没仔细观察,偶尔就会产生变化。像山妖那次也是这样。」 「糟糕,我们明明这么努力在施工,这栋大楼要是又重置的话,我会哭的。」 「要不然就是像旋转观景台那样,里世界的相位只要稍微偏移,细节就会产生变化。」 「难道是通过不同的通道……返回原本的世界吗?」 「这很难说吧……?」 我认为他并没有回到表世界。毕竟那种人要是出现在大街上,肯定会引起骚动。既然如此,他究竟去了哪里……? 鸟子似乎在设想着失踪者从里世界返回表世界的情况,因此显得有些忧郁。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怀疑,以他那种模样回到原本的世界,是否真能称得上是幸福。 ──────────────────────── 档案2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① 1 「冒昧请教一下——两位在这个暑假有预定的计划吗?」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们困惑地面面相觑。 七月末,我们在DS研的汀的办公室里。因为他说有事要商量,所以把我和鸟子还有小樱找来,而他首先抛出的就是这个问题。 「计划……」 「计划……是指旅行之类的吗?」 「就是这个意思。」 我摇摇头。暑假里安排一些活动的想法很新鲜。经他这么一说,或许世人都是这么做的,但我以前只觉得能用来探索和维护里世界的空闲时间变多了,非常开心。 「我没有任何安排,鸟子你呢?」 「我猜空鱼就没考虑过安排什么计划。」 「真抱歉哦。」 「没关系。」 「呃,因为暑假很短啊,顶多只有十天左右吧。而且不管去哪都人满为患。」 「很短吗?我总觉得大学的暑假应该很长才对。」 汀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但其实很短哦……」 我确认着行程表,同时如此抱怨。 「从八月九日到十九日……包含周六日算进去也才不到两个星期。我万万没想到会比小学时的暑假还短,真是大失所望——呐,鸟子你也大受打击吧?」 我扭头望向一旁,发现鸟子的视线也跟着往旁边挪去。 「嗯?」 「…………」 「你为何要移开目光?」 「…………」 「咦,难不成鸟子你的暑假比我还长吗?」 「……是有一点。」 「是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 「……八月一日到九月二十六日。」 「啥!?」 我吓得忍不住站起身来。 「这算什么!?将近两个月耶!!」 「啊~果然大学的暑假就该是这么长。」 汀像是能够理解般地点头。但我完全无法接受。 「你为什么都不说……虽然我也没问你,但你去年夏天的时候就告诉我啊。」 「我开不了口……」 「啊~~!受不了你耶~~!」 我自暴自弃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迟迟开不了口。 应该说,我甚至没办法掌握住跟她在一起的人暑假过得如何,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汀没有理会自暴自弃的我,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这样啊,原来如此……我有想过大学的开学日可能会不一样,但没想到会差这么多。不过,应该不需要花那么多天,我想应该没问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抱着随便听听的心态发问后,汀抬起头来。 「啊~不好意思,我刚才的发言是以你们有办法前往的前提下——想请你们陪我去露营几天。」 这个出乎意料的词汇,令我感到一阵错愕。 「露营?难道这是某种暗号吗?跟玩水之类的类似?」 「不是的。」 「是那种在野外搭帐篷过夜的露营吗?」 「是的,我们会在野外搭帐篷过夜。」 汀的语气莫名拐弯抹角,也不知他是个性认真,还是在开玩笑。在我感到困惑之际,鸟子开口说: 「新兵训练营那边?」 「那边比较近。」 汀点点头。 「新兵训练营,是进行体能训练地方吗?」 「原本是军队对新兵的基础训练。」 「……咦?也就是说,你是在说要训练我们吗?」 我想象自己和鸟子被魔鬼教官操练到不成人形的模样,不禁胆怯起来。 汀笑着摇摇头。 「怎么可能。两位不是新兵那种程度的货色吧。我想拜托两位的,是担任教官。」 我脑中的魔鬼教官变成我和鸟子了。这让我更加困惑。 「你是要我教谁什么?鸟子也就算了,我基本上是个大外行哦。」 这并非谦虚。不同于从小就开始学习如何使用枪械的鸟子,我对枪械一窍不通。由于鸟子很有耐心地教导我,为了避免不小心误射自己或他人,唯独枪支的管理我有确实学会。毕竟就连我这个笨手笨脚的人,也认为唯有这点非得好好学会不可。 不过我的射击技术依旧很烂,再加上手边的子弹不多,因此也没练习过。老实说我对于射击没什么兴趣,只要拥有在必要时能击中目标的最低限度技术就足够了。换言之我是个没什么上进心的射手。 尽管我在机缘巧合下获得手枪和步枪,也心怀感激地使用至今,但我对枪这种道具并没有抱持任何热情。当然,我非常珍惜鸟子送我的马卡洛夫手枪,以及在历经千辛万苦才从如月车站逃出生天时所获得的CQBR,因此对这两把枪也抱有感情。假如这两把枪损坏或遗失,我肯定会大受打击。不过基本上,我认为它们就跟在森林里开路时使用的柴刀一样,都只是探险用的道具之一。 「我们想请你训练的是火炬之光的操作员——」 汀的这番话更是让人摸不着头绪。火炬之光公司I c.是承接DS研究会工作的民间军事公司。 「这不是你们的本行吗?」 「我也没有专业到可以教人技术……」 汀见我们陷入混乱,这才回过神来似的低头道歉。 「非常抱歉。请容我依序说明。」 看来话题似乎是从提到新兵训练营时开始脱轨的。汀重新来过,开始说明。 「首先,我想重新建构DS研的安保系统。这半年来,我们设施曾两度遭到入侵。一次是润巳露娜,另一次是〈寺庙出生的T先生〉。两次都造成严重损失,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根本的解决之道。情况可说是相当不妙。」 润巳露娜那次,有人被钉枪打伤,〈T先生〉则是杀害了第四类接触者的收容患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评断,都称得上是最糟糕的结果。 「不过,有些状况也是莫可奈何的。比方说我们根本无法抵抗露娜的〈声音〉,〈T先生〉又是个完全不同等级的敌人……」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无法预测下次会是哪位敌对的第四类接触者,或是湛蓝之境的存在出现,而且现阶段我们也没有任何对抗手段。」 「虽然不是敌对的,不过霞也一样吧。」 鸟子从旁插嘴。汀发出一阵干笑。 「嗯……这是所有安保人员的恶梦。事实上,我曾多次梦见那孩子从UB产物的保管库中拿出可怕的东西,吓得我从床上跳起来。」 「幸好没有东西被偷走……」 「没人能保证东西没有被偷走哦。」 汀对着哑口无言的我继续解释: 「我们之所以会引进火炬之光,是基于润巳露娜事件所得到的教训。只要聘请专业的安保人员,就有机会在某种程度上抑制住第四类接触者的威胁。不过——」 「〈T先生〉是个特例。」 鸟子说得没错。无论再怎么加强保全,一旦敌人突然出现在内部,就只能坐以待毙。 「不过,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做呢?就算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嗯~……我也只想得到事先设下陷阱。」 「就算要训练火炬之光,但空鱼你的眼睛力量和我的手,都不是能教给别人的东西……」 汀点头说道。 「所以我把辻小姐叫回来了。」 ——辻。就是之前在这里见过面,自称是魔术师的女人。 「呃……抱歉,她是谁啊?」 「仁科小姐应该还没见过辻小姐。她原本是UB产物的管理人,不过暂时休假中。」 「啊~管理人小姐。话说回来,空鱼你好像有提过自己见过他吧。」 「嗯。」 就初次见面的印象来说,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就连他自称是魔术师一事,也不知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不过,他明明不是第四类接触者,却能抵抗我的右眼。前提是那并非是作弊的话。 「若是辻小姐,就有办法守住DS研究会吗?」 「现在还很难说。如果真能办到,当然是再好不过。」汀如此回答后,继续说: 「话虽如此,光靠辻一个人还是不够。我希望建构一个体制,让复数人员轮流担任针对敌对存在的防卫手段。因此,我想要训练火炬之光。」 我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希望由我们负责这项训练。 「我可以认真看待她拥有某种魔术的说法吗?」 「当然会怀疑吧。老实说,我也经常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但至少可以认为她拥有某种心理技术。」 「类似催眠术的招式吗?」 「我试着询问,得到的回答是催眠术也是魔术的一支分支。」 可以想象得到。是那种不会正面回答问题的类型。 「我大概理解了。可是,训练该怎么做才好呢……」 「这个嘛,就来谈谈这个吧。首先,为了训练操作员,我想设置专用的设施。也就是以对抗UBL为假想状况的模拟环境。」 所谓操作员,就是指火炬之光的士兵。 「所谓的模拟训练,是透过VR之类的设备吗?」 「不,虽然未来有可能会用上VR,但首先还是得从物理层面的训练环境开始。幸好我们有适合训练的设施。」 「有那种地方吗?」 「嗯,有个位于人迹罕至的山中,十分便利的场所。」 「……咦,那不是……」 汀点头肯定。 「没错,就是纸越小姐所管理的饭能市〈山中牧场〉。」 2 〈山中牧场〉——正确说来,是润巳露娜模仿以该名称广为人知的知名怪谈景点,在崎玉的山中打造出来的设施。若想以一般手段抵达,就只能走蜿蜒曲折的未铺装山路。由于那条路几乎被草丛掩盖,因此闲杂人等根本不会发现。对于火炬之光这类非法武装集团而言,确实是个适合用来训练的场所。 「那里……是吗?」 「是的。尽管与外界隔绝,我们却能透过〈地底圆环〉的gate轻松往来于DS研之间。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其他如此方便的地点——不过,纸越小姐你可能不太希望让其他人进入那里吧。」 被他抢先一步说出这种话,令我感到有些尴尬。完全被她看穿了。 我之所以会自告奋勇担任〈山中牧场〉的管理员,是因为这是取得专属于我们的gate设施的绝佳机会。那里有露娜的邪教所设置的大量gate。我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放弃那个地方。于是,我抢先一步提出让自己担任负责人并进行管理的提案,而这个提案也顺利获得采纳,于是我便顺利地就任〈山中牧场〉的管理员。 基于以上原因,〈山中牧场〉成了专属于我们的据点。老实说,我不希望有外人跑来这里。 不过我也很清楚,这是很自私的想法。事实上,至今已有多次汀和火炬之光都跟我们一起造访〈山中牧场〉。比方说从〈地底圆环〉的地下室通往地表的搬运通道,以及将AP-1搬到上层的升降机等大规模工程,都必须仰赖身为建筑公司的火炬之光提供协助。尽管升降机还在准备中,不过搬运通道已近完工。换言之,目前除了我和鸟子以外,已有好几人进入〈山中牧场〉,而且还是为了我所要求的工程。如果把他们当成碍事者,未免也太过分了。 话虽如此…… 「那里肯定很危险,虽然现在才说这个也太迟了。」 我们发现的gate全都被关上,但没有一个被彻底消灭。尽管没有鸟子的协助就无法打开gate,但假如gate的另一头跑出什么东西又该如何? 露娜她们过于努力的结果,导致〈山中牧场〉变得像是个综合灵异景点。即使没有gate,这里也绝非正常的地方。我们是有办法对抗,但对没有这种能力的一般人来说,这里只会让人感到恶心,对身心造成负面影响。 「或许该说正因如此吧。我们想透过训练,培养出对曝露于UBL之下有抗性的操作员,所以这里反而是理想的训练环境。」 「你们的想法还真夸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想起强壮的操作员被「山中牧场」的不祥氛围吓得呕吐,我就担心起来。 「我们跟笹冢小姐仔细商量过,也取得共识了。现场人员也意外地跃跃欲试。」 你们疯了吗……? 大概是看我的表情相当不安,汀补充说明: 「当然,前提是必须有两位在场监督。当这个前提无法达成时,我们就不会使用〈山中牧场〉。毕竟那里是个没有地底圆环就极为不便的场所,因此在两位不在的情况下,我们也不太可能使用〈山中牧场〉。」 「说得也是……鸟子,你觉得呢?」 「这不是挺好的嘛?」 鸟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露营过夜,感觉挺有趣的。」 「过夜……实际上会怎样呢?刚才说要露营,但因为有门连接这里,所以也可以每天回去吧。」 「火炬之光的各位是默认要露营的训练吧。大概是三天两夜左右。」 「所以陪他们去的我们也必须一起露营吧。」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我可能无法全程陪同,因为这边的事务工作无论如何都得处理。」 「辛苦您了……」 我总觉得比起训练,那方面的工作似乎更辛苦。 尽管犹豫不决,我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就试试看吧。」 「谢谢你。至于报酬,两位加起来差不多这样如何?」 我看着计算机上显示的数字,坚定地说: 「我接受!」 「谢谢。」 汀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意后,继续说: 「关于这方面,我还有另一件事想商量,可以吗?我打算利用这次的训练,解决另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悬而未决的事项是什么?」 「就是该如何处置润巳露娜。」 「……啊。」 这确实是个悬而未决的事项。 「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决定先观察情况,将来再释放润巳露娜。关于这点,两位现在还有异议吗?」 「嗯,是的,没有异议。」 「嗯……这也是无可奈何。」 「我明白了,我也持相同意见。自从她被关在这里之后,润巳露娜从未使用过自己的能力,即使有这个机会也一样。」 「机会?」 「嗯,我故意伪装成自己粗心犯错,借此制造出能和她在病房里独处的机会。她应当已察觉到我的意图,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您这么做也太大胆了吧?」 「或许吧。但我有请人监视,而且也安排好在出事时立刻联络你们。」 「话说回来……这么做还是很危险哦。」 鸟子说出一句不言而喻的话。不过她说得没错,毕竟只要润巳露娜说一句「去死」,那个人就真的会死。 「毕竟不能只让两位承担风险。基于上述理由,我们决定让她接受观察保护,而她在那段期间的言行举止并没有什么问题。因此我认为,差不多该现实地考虑让她得到释放。」 我有种「终于到这时候了啊」的感觉。虽然我无法抹去将能够随心所欲操控他人的第四类接触者放回社会的不安,但我们既不是司法机关,润巳露娜的罪行也并非法律所能制裁。反倒是监禁未成年少女的DS研究会,在法律上更站不住脚。 因此我们迟早得放她自由,到时只能将她纳为「家族」的一员,再由我们负责管理……以上便是我们结合大人的责任感与狡猾,得出的结论。只是对家族这种框架抱持怀疑的我,实在不太情愿。 「放她自由是无所谓,但要利用这个来训练又是怎么回事?」 「〈山中牧场〉原本就是润巳露娜创造出来的。在训练过程中,我认为她的知识与能力能派上用场。」 「感觉上就像是让受刑人从事志工活动。」 鸟子恍然大悟地如此说着。 「或许很接近。借由回归社会的过程,让受刑人参与一般社会的活动,也能观察他们与他人合作时的协调性。」 「我想我们并不属于一般社会,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要我们一直看着他们,这根本办不到。毕竟我们得监督火炬之光训练,同时还得照顾她,我认为这是不可能办到的。」 「这我明白,关于这部分,我有其他想法。」 「其他方法?」 「总之,我们先请本人过来一趟吧。」 汀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号,没多久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打扰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润巳露娜在护士的陪同下走进来。 露娜一见到我,表情立刻亮了起来。 「纸越小姐!」 我举起手回应。因为她感觉会直接扑过来,此举也兼具牵制的作用。 「请坐。」 汀请露娜坐在空着的沙发上。露娜眨了眨眼睛,乖乖地坐下。 这位护理师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个看起来像有练过柔道、身材结实的女性。正当她准备离开时,露娜亲切地挥了挥手,用简短的手语说了些什么。护理师露出微笑,点头致意后便离开了。之前听说负责照顾露娜的护理师是位听障人士,应该就是她吧。 「呃~?这是什么聚会啊?」 露娜环视我们一圈,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 「咦,话说,我待在这里没关系吗?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 「露娜。」 「是。」 「你想去露营吗?」 「什么……?」 露娜听见我的问题后,露出困惑的表情。 「去山上地露营,你想去吗?」 不知为何,露娜在注视着我的同时,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我会被杀吗?」 「咦?」 「意思是你们想把我埋在山里吗?虽然我早有预感自己总有一天会落得这种下场。」 「不是啦!」 「这句话是什么暗号吗!?」 「才不是什么暗号。」 汀向一脸惊恐的露娜解释道: 「润巳小姐,我们讨论过后,认为你已经可以离开这间设施了。很抱歉之前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释放?」 「关于你回归社会一事,我想我们多少可以提供一些协助。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工作想麻烦你,所以今天才会找你过来,顺便商量这件事。」 露娜一脸茫然地听着这段话,接着像是被吓到的鸟儿般,迅速地依序看向我、鸟子和汀的脸。 「意思是说我可以重获自由了吗!?」 「嗯,是啊。」 我点头肯定,同时心想私人监禁也称为释放吗?露娜兴奋地高举双手。 「太好了~!我自由啦~!」 「还没自由啦。」 「我要去吃拉面!一定要去!纸越小姐要不要也一起去?」 「在吃拉面之前,你得先去工作。」 「工作?是要找我去吗?」 我们向她解释——由于要在〈山中牧场〉里进行民间军事企业的训练,因此想请前经营人露娜也来帮忙,所以才需要露营。 「唉~我的〈山中牧场〉被人擅自乱搞一通。」 「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出现了,战国武将。」 鸟子发出「噗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似乎戳中她的笑点了。 「嗯~我懂你的意思了。简单来说,这是类似毕业考的活动吧?为了测试我是否可以被释放。」 「嗯,或许可以这么说。」 「好啊,那就去露营吧。我们来生火烤棉花糖吧。」 「现在可是盛夏耶……」 露营本身是没问题,但这是其中一个令人担心的问题。虽说是在山上,但八月露营应该会很热,而且也会有蚊虫吧? 露娜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你不是连这些都考虑进去才选择那里吗?」 「咦?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那里是灵异地点吧。那里可是凉快到不行哦。」 我与鸟子面面相觑。这……真的没问题吗?如果凉快有分好坏,那应该是属于坏的那一种吧? 等露娜掌握住现况后,她的情绪明显变得亢奋。只见她将双手交握于胸前,转身面对我们。 「那个~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抱着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的念头反问。 「回归社会是很好,但我还是未成年,而且无依无靠的啊。」 「嗯……」 原来有人会用这种语气说「无依无靠」啊。 「所以我想说需要有人当监护人,或者说是承保人,我这么说对吗?」 这是在问汀。 「是的,您说得没错。」 「我就说吧!既然这样,那个——」 「不,不可能啦!不可能不可能,再怎么说都不可能。」 我还以为矛头会指向我,所以真的开始着急了。我确实已经成年了,但我怎么可能当得了这家伙的监护人。 「咦?讨厌,你误会了。纸越小姐你还是学生吧?我怎么可能拜托你这种事。」 「是、是吗……」 露娜无视我的动摇,继续说: 「不是这样的……我是想说,能不能拜托小樱小姐来帮忙。」 啊~……现场弥漫着一股恍然大悟的氛围。 「为何是小樱?」 鸟子提问后,露娜给出答复。 「嗯~因为她感觉很亲切,而且我之前和她聊过天,总觉得我们的趣味相投。」 ——这家伙认为小樱很好骗。 在我开口之前,汀先一步解释道: 「请放心,关于担任润巳小姐的监护人一事,我们这边也考虑过。」 「真的吗?那么小樱小姐也——」 「我已请她过来,请你直接与她详谈。」 「咦?」 仿佛算准时机般,门扉被推开。 「大家好~」 随着这句爽朗的问候声走进来的人并非小樱,而是留着超短发且戴着耳环的女性。 此人是DS研的自称魔术师・辻。 「哦,这不是纸越小姐吗?所以这位就是仁科小姐咯。对吧?」 「……是没错啦。」 鸟子明显提高警觉,辻见状后,扬起嘴角一笑。 「嗯~~原来如此,你的表情真不错!至于这位是——」 辻站在露娜的身旁,从上方低头看着她。 「润巳露娜,这是在你清醒时我们的初次见面。之前我去探望你时,你正被绷带层层包扎,不停发出呻吟呢。」 「……你是谁?」 「我叫辻。」 「哦~」 辻低头看着露娜,同时对汀说: 「汀,你是那种认为小孩就该交给女人照顾的人吗?」 汀一脸认真地回答。 「像我这种没有好好过活的人,根本没资格当未成年人的监护人。」 「哈哈,真好笑。润巳,你听到了吗?」 「嗯?」 「所以呢,我决定接下监护人一职,今后请多多指教。」 「……啥?」 露娜望向汀抗议道: 「咦,我不要。话说这个人是谁啊?第一次见面就突然要当我的监护人,未免太莫名其妙了吧?」 「我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但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啊?」 「你啊,袭击这里的时候不是把UB保管库弄得一团乱吗?我可是那里的管理者哦。」 「啊……」 露娜的脸上浮现「不妙」的表情。虽然辻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总觉得那个笑容看起来充满压迫感。 「我本来想说你这家伙真是乱来,可是又不能对未成年的人动粗。」 「你、你到底想干嘛?住手!」 「所以我什么都不会做。不仅如此,我还要把过去的仇恨一笔勾销,甚至当你的承保人。我人超好的对吧?」 「不要不要不要,汀先生!这个人好可怕!我想要小樱小姐!」 「不行不行,我怎么可能让你把小樱当成私人物品。小樱是属于大家的。」 这个人也一样在胡说八道——我如此心想并旁观着,结果露娜似乎再也忍不下去,站起身来。 「够了!我不需要监护人,所以请不要管我!」 「这可不行,因为你还是个孩子。」 「我都说不要了!」 「真的吗?那你要不要试着用你的声音,让我们乖乖听话?」 露娜陷入沉默。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你真的不打算做那种事吗?」 「我已经答应纸越小姐不会那么做了!」 露娜气呼呼地抛下这句话,粗鲁地坐回椅子上。 「是吗是吗?嗯,既然如此,我就接受你的提议吧,汀。」 「感激不尽。」 「老实说,我原本是打算以八:二的比例拒绝你,不过看来你是个比想象中更懂事的孩子,而且好像还能领到特别津贴。」 「……咦?你刚刚说你本来想拒绝我?」 露娜反问之后,辻立刻点头承认。 「嗯,毕竟我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不过刚才那件事让我稍微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你有遵守与人约定的意志。」 「……就只有这样吗?」 「意志才是最重要的,再来就是体力。所以……今后请多指教咯,润巳君!」 露娜抬头望着辻那张笑咪咪的脸,沉默了半晌。 还以为她终于愿意开口了,结果只说了一句: 「我可能很讨厌你哦。」 「常有人这么说呢~」 看来露娜的待遇已经透过刚才的对话决定好了。虽然进展得很快让我吓了一跳,但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那么,辻小姐也请坐吧。我们正在讨论关于露营的事情。」 「啊,你说火炬之光的露营吗?既然纸越小姐和仁科小姐也在,那我去也没用吧?」 「您真爱说笑。辻小姐可是拟定防卫手段的关键人物呢。」 「感觉那里很热,而且虫子又多,真讨厌~」 「据润巳小姐所言,那里反而很凉爽哦。」 「虫子呢?」 「润巳小姐,你认为呢?」 被点名的露娜,板着一张脸说: 「那里到处都是虫子,劝你还是别去比较好。应该说那里除了虫子以外什么都没有。假如你去那里搭帐篷,就会被虫子淹没。请别去那里。」 「讨厌啦~靠蚊香够用来驱虫吗~?」 辻以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应付过去。我似乎也明白,想阻止露娜的攻势,或许就只能采取这种强硬手段。这么一想,这家伙确实很适合当承保人。小樱生性认真,感觉三两下就会被她气到胃痛而崩溃。 「辻小姐……你这次露营的目的是什么?」 鸟子开口发问。对于怕生的鸟子来说,这可说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汀,你认为呢?」 「嗯,先前我稍微提过,〈T先生〉那件事发生后,我为了商量防卫DS研的方法而找上辻小姐,毕竟她是这方面的专家。」 「专家?」 「就是俗称的『精神防御』。」 辻接续说明。 「也就是大家最喜欢的心理防卫,这可是迪翁·福春大师提倡的哦。啊、我有说过吗?其实我是一名魔术师。」 「魔术师……」 「没错,就是实践派的那种。拼法是MagicK,最后的K要大写哦。」 鸟子像是想求救似地看向我。无奈我也不太清楚,只能摇头以对。 「……这个人没问题吧?」 露娜一边远离辻,同时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语气如此说着。就连我都忍不住同情她。毕竟今后有可能得和对方住在一起,当对方自称是魔术师时,任谁都会产生这种反应吧。 「那个……意思是辻小姐打算利用超自然的手段来防卫DS研究会吗?」 我无奈地提问后,辻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指着我说: 「就是这么一回事,纸越小姐你很敏锐呢。」 我完全不觉得这是在夸奖我。 「我不认为那种东西会有效耶。」 「啊,真的吗?」 「里世界的存在,是透过网络传闻或真实怪谈的脉络来接近人类。这类怪谈原本就与既有的幽灵或妖怪形象相去甚远,与诵经或除灵等传统宗教经常无法产生共鸣。辻小姐你所说的魔法,或许与宗教又有所不同,但若是既有的超自然脉络,终究是行不通的吧……」 辻听完我的话后,并没有生气。 「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 「我希望能把这件事也包含在内,进行一场实验。毕竟有机会能请到火炬之光的人们充当白老鼠,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好可怕……请别把我当成白老鼠。」 辻夸张地瞪大双眼,望向一脸狐疑的露娜。 「你在说什么呀?润巳露娜你不是白老鼠,而是负责动手的人哦。」 「什么?」 汀从旁插嘴补充道: 「是的。我期待润巳露娜你能在训练中担任助手一职。」 「助手是什么意思?」 「只要利用你的声音,或许能引发一些有趣的现象。所以真要说来,你算是加害者。」 「咦咦……」 露娜发出了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声音。 「那么汀先生,意思是说我们要一起训练火炬之光的成员吗?」 汀点头肯定我的疑问。 「没错。我们会利用纸越小姐的双眼、仁科小姐的双手以及润巳露娜你的声音,打造出一个训练环境。特殊部队在进行突击训练时会使用到的训练设施被称为Kill Hou e,而我们这次要打造的就是对抗UBL的版本。至于辻小姐,你则要负责保护润巳露娜,以及运用自身的魔术技能进行实验和提供建议。」 「OKOK——润巳,你听懂了吗?」 「我明白了。简单来说,只要制作鬼屋就行了吧?这方面我最擅长了,以前我还是粉丝团成员时,可是做过不少次。我想这跟我的声音应该没什么关系。」 原本以为露娜只是在闹脾气,没想到她居然能给出如此中肯的答复,令我大感意外。或许露娜在自己能够理解的范围内,就不会表现出攻击性吧。 我举起手说: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我想确认一下,这算是条件吗?」 「请说。」 「这场训练的目的,是以在表世界活动为前提,没错吧?换言之,我们不是为了在里世界战斗,而是为了防范里世界的居民袭击表世界的DS研,所以才需要建立一套能够因应的体制,我这样理解应该没错吧?」 我并不打算让除了我和鸟子以外的其他人进入里世界。里世界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场所。即使我已经充分明白那个地方有多么恐怖且深不可测,也完全不打算改变这个原则。 「请各位放心,我并没有打算直接闯入UBL。」 「OK,鸟子你也没意见吧?」 「OK。」 既然鸟子也点头同意,那就等于是取得所有人的共识了。 「在制定训练计划时,我们会召集几次会议,火炬之光的笹冢社长应该会陪同各位参加。至于会议日期,我会再另行通知。感谢各位今日特地拨空前来——」 汀在如此总结后,这场会议便宣告结束。原本想一起去吃拉面的露娜,大概是因为辻成了她的监护人,所以顿时失去兴致,不发一语地返回房间。我实在搞不懂未成年人的想法。 我和鸟子都因为露娜的关系,彻底想吃拉面了,于是两人吃完拉面后便打道回府。 3 由于距离露营开始已没剩多少时间,我们只能不断开会,手忙脚乱地度过这段时间。一切都是因为我大学的暑假太短了。准备期间正好跟放假前的考试撞期,老实说我快累死了。鸟子则是早一步开始放假,想想就令人火大。在视频会议的另一头,我看着鸟子穿着家居服吃着冰棍的模样,气得咬牙切齿。明明鸟子是待在家里,却每次都会化好妆再参加视频会议,而且每次都会换一套衣服。我心想,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我勉强撑过最后的关卡,总算也放了暑假。不过我根本没时间喘口气,第一天就出发去露营。我背着行李走出家门,走过一大早便热得要命的东京街道,抵达了溜池山王。当我走进DS研究会的地下停车场时,发现里头比平常还要热闹。 「大家早安……」 「早安,纸越小姐。今天也请您多多指教。」 今天也很有礼貌的汀,脱下外套,以灰色T恤搭配工作裤的打扮,忙着进行出发前的准备工作。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没穿西装的模样。由于是短袖,因此他双臂上满满的玛雅文字全都露了出来。平常的话这可是非常显眼的特征,但唯独今天并非如此。因为停车场里有十几名火炬之光的操作员,而且几乎所有人都有刺青。 「早安,空鱼。」 鸟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她脱下户外连帽衫,将它绑在腰上。我们两人将随身物品放在距离人群稍远的柱子底下。 「大家的刺青都好惊人哦。」 鸟子环视周围一圈后,说出感想。看来她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对啊,难道每个军人都是这样吗?」 「或许吧,毕竟妈妈身上也有不少刺青。」 「难道是他们的文化吗?」 「除了文化以外,听说还有种理由是当士兵在战场上身首异处时,也能透过刺青辨识身份。」 「乱七八糟……」 我被这个完全超乎想象的惊人理由给吓傻了,鸟子见状后,将脸凑了过来。 「我们也去刺个图吧?」 「你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在加拿大有很多人都会去刺青,所以我对此并不排斥。空鱼你不喜欢吗?」 「因为日本对刺青的印象不太好,而且感觉很痛。」 「如果是小图案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既然你并不排斥,为何没有去刺呢?」 「这是我家的方针。我母亲说在成年之前都别去刺。因为之后可能会后悔。」 「原来如此。」 「所以你意下如何?」 「嗯~……我先保留意见。」 「保留啊~」 鸟子显得有些遗憾,于是我补充说明。 「就算我试着想象自己刺青的模样,也完全无法想象出来,因为这跟我对自己的印象相差太多了。」 「是吗~我觉得很可爱耶。」 「而且……假如我刺了,鸟子你也会去刺吧。」 「嗯。」 「我不清楚在鸟子你那美丽的肌肤上刺青是否妥当,虽然我觉得应该很适合你。」 「这……」 鸟子似乎想大声反驳,但她紧闭双唇,像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般吐了一口气后,才压低音量重新开口。 「这种话……麻烦你等我们两人独处时再说好吗!?」 「为什么?」 「空鱼,你就是这点不好。」 我完全搞不懂鸟子在生什么气。她无视于困惑的我,用手不断搧着自己的身体。 ……等等,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鸟子似乎比我想象中更加敏感,所以才对我的发言如此反应。 拜托你别擅自想象,然后又擅自感到惊慌失措,希望你认真一点。 电梯门开启后,露娜和辻走了出来。 「早安~二人组。」 没想到她会用二人组来称呼我们两人。 「直到昨天都在考试吧?真是辛苦呢。」 「呃,其实考试在前天就结束了,不过还有补课……」 「补课!真不错耶,很有青春的感觉。不愧是大学生。」 「纸越小姐,你不觉得辻小姐的言行举止很像中年大叔吗?」 露娜一脸不悦地说道。 「真的吗~?我经常被人这么说呢。」 「那或许你真的是个中年大叔也说不定。我可不想和大叔住在一起。」 「能和露娜一起住,我真的很开心哦!」 「拜托你饶了我吧。我觉得这根本是某种骚扰。」 露娜嘴上这么说,但比起之前见面时,她看起来更加神采奕奕。对于没有朋友的露娜而言,或许需要一个能让她毫无顾忌地抱怨的对象——这应该算是我一厢情愿的解释吧。毕竟我不清楚辻是否是有意为之,而且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想得那么深远。 不过,我果然还是无法提供露娜所追求的那种距离感。鸟子至今仍没有对露娜敞开心房,至于一度差点被洗脑的小樱就更不用说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露娜很可怜。 ……我太天真了吗? 无论如何,暂时只能让辻的烦人举动来帮助露娜重新适应人类社会了。幸好我不是露娜。 「早安,纸越小姐!」 接着轮到火炬之光笹冢社长来打招呼。由于大家都依序来到我面前,害我感到困惑……不对,现在不是困惑的时候,我原本应该主动去跟大家打招呼才对吧?为什么我抵达之后就一直呆站在原地呢? 笹冢以清晰的口吻,对着一大早就体认到自己缺乏社会技能的我说道: 「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拨空前来。在此再次向各位说声,从今天起请多多指教!」 「啊、嗯,请多指教。」 我被这群运动社团的气势给震慑住,勉强低头回礼。 「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随时都能出发。你随时都可以打开gate!」 「我知道了。」 火炬之光包含领队笹冢在内共有十六人。加上汀、辻、露娜以及鸟子和我,总共是二十一人。 在出发的号令下,载满物资的卡车与货车都发动引擎。除了各辆车的驾驶以外,其余成员都是徒步前进。我和鸟子从排成一列的男女们面前走上前去。gate开启的位置,已经事先在停车场的地面上做记号了。 「那我打开咯。」 「OK,拜托你了。」 鸟子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半空中。在我右眼的视野里,银色雾霭开始扭曲。鸟子将手用力一挥,门扉便有如窗帘般被拉开。门内随即刮起一阵风,吹乱我们的头发。 「哦哦……」背后传来一阵惊叹。尽管有许多人已经见识过这幕景象,但终究不是那么容易看习惯。就连我每次都会感到既新鲜又惊讶。 「出发!」 在笹冢的号令下,操作员们开始前进。我看着拿着大行李的军人队伍消失在银色雾霭中,同时想起以前读过的故事。记得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某个国家的部队整支整支地走进低垂于山丘上的云中,就此下落不明……有这样的目击报告。我应该是在调查前往异世界的怪谈时,才得知这事的。 尽管年代久远,可信度令人存疑,但脑中浮现的情景所散发的寂寥感令人印象深刻,是我从以前就很喜欢的怪谈之一。那支部队的士兵们去了哪里?他们走了多久……我曾反复思考过这些事。 而我现在也像这样,从事着将士兵们神隐的工作。 位在门另一头的操作员,向我们打了个暗号。待命的车队缓缓前进,一辆辆穿过gate。车队里有两辆厢型车和两辆卡车,上头印有火炬之光的另一个商标——〈火炬工艺社〉的字样。待所有车辆通过后,终于轮到我们了。 「那么,我们出发吧。」 汀说完后,率先穿过gate。辻和露娜也跟着进去。最后我们两人也通过gate,鸟子张了张手掌。强行撬开的空间随之波动,恢复原状,所有人都完成移动了。 设置了〈地底圆环〉的这间地下室,比DS研究会的停车场更加昏暗,而且更加凉爽。 「啊—啊—啊—」 露娜将双手放在耳朵上,发出像是在测试麦克风的声音。 「怎么了?」 「经过这里的时候,耳朵不会嗡嗡作响吗?就像搭电梯那样。」 「啊啊,会啊会啊。因为气压有差嘛,毕竟这里是山上。」 「有差那么多吗?」 「因为DS研究会所在的溜池山王,从地名听起来海拔应该很低吧。」 「是吗?」 如此提问的人并非露娜,而是鸟子。 「既然名为溜池,表示这里以前曾有一座大池塘。不过在东京里,这里算是海拔较低的地区吧,虽然我也没有调查过。」 东京市中心与崎玉的山区,两者之间的海拔落差大约是多少呢?几十米?就算有一百米以上也不足为奇。由于我已习惯这种感觉,因此没有特别去留意,不过每次通过gate时,确实都会觉得耳朵很不舒服。直到现在我才惊觉,短时间内反复通过gate,对身体或许不太好吧。对气压变化较为敏感的人,恐怕会突然感到身体不适。 地下室的其中一面墙壁上,有一条往上方延伸的斜坡。这是最近才刚完成,通往地上的搬运通道。有了这条通道,终于可以透过〈地底圆环〉搬运车辆与资材了。 原本是润巳露娜差点完成却半途而废的地方,后来又经过加工,所以还算好;若非如此,不但地点狭窄,能够搬运的器材也有限,应该是相当困难的工程。听说是把故障后被弃置的挖土机修好,才开通了隧道。 车辆依序驶上斜坡,我们也跟在后头。 我踩在全新的水泥地上,穿过完全敞开的铁卷门。一来到地面上,立刻有一股夏季山林的气息迎面扑来。 「……露娜,你之前不是说这里很凉爽吗?」 「待在阳光底下当然很热啊,毕竟现在是夏天嘛。」 露娜是唯一有携带充电式手持电风扇的人。我和鸟子都没想到要带这类物品过来。 「这东西真有那么有效吗?」 「总比没有好。我们快点去遮荫处吧?」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我们从建筑物后方的卸货区出口追上车队,往建筑物正面走去。「山中牧场」的腹地里有三栋建筑物,正面是「居住大楼」,右侧是「工厂」,左侧是「牛舍」。三栋建筑物围绕着正中央的广场,形成ㄈ字形。 我们刚才离开的那栋地下有〈地底圆环〉的建筑物是牛舍。居住大楼是三层楼建筑,房间排列的方式就像学校的校舍。这里与名称相反,不是人住的地方,而是有许多通往里世界各处的gate。工厂似乎曾经实际用来进行某种作业,放置着损坏的机床。 中央的广场,是乡下停车场常见的那种,只铺了一层薄薄细沙的地面。坚硬的土块被割裂,到处都长着杂草。车队就停在那里,工人们正开始卸下带来的资材。 负责指挥的笹冢回过头,对走近的我们说: 「你们可以待在阴凉处没关系。」 「好~」 露娜擅自回答,快步走向工厂。 「呃……可是,真的可以吗?」 「是的,搭设营地是我们的工作。毕竟搬运大型器材也需要人手,不好意思,还请您先待在安全的地方。」 「我们会自己搭设自己的帐篷,这样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等我们这边处理好之后,会再通知您的。」 我确实无法胜任这类粗重的工作,但被人当成客人看待,感觉上挺不是滋味的。无论名义上或实际上,这里都是我的地盘。 我略显不悦地追上露娜,鸟子则是从旁笑嘻嘻地窥视着我的表情。 「怎、怎样啦?」 鸟子指着我,说了一句: 「战国武将。」 你很烦耶。 我们一走进工厂内,先前的闷热感便瞬间消失无踪。不知是否多心,就连外头的声音都仿佛离我们很远。我回头望去,发现在没有门板的大门另一侧,仿佛截取了夏日的户外光景。明明距离没多远,也没有任何遮蔽物,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真的好凉快哦……」 鸟子的说话声,回荡在挑高的天花板之间。 建筑物内部,是典型的废弃工厂。被弃置的机械和工具都布满锈蚀,涂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油漆也已褪色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宛如干裂的皮肤般坑坑巴巴。窗户也几乎都已破损,让植物得以入侵。 「这里感觉很棒呢,很适合制作废墟写真集之类的。」 露娜环视周围说道。 「这里原本就是这种风格吗?」 「是的,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而且也一直想找个机会拍摄实境PV。」 「PV?什么的PV?」 「就是我翻唱歌曲的视频之类的。」 早知道就别问了。 自从得到〈山中牧场〉之后,我们进出的地点就只有设有gate的居住大楼,所以很久没有进入这栋建筑物了。露娜像是在自己家一样,一个人不断往前走。我心想监护人到底在做什么,结果发现辻只是双手抱胸,环视着周围。 「咦,放任她乱跑没关系吗?」 「嗯?啊~对哦。」 辻似乎经由我的提醒才想起露娜的存在,于是出声叫她。 「润巳露娜,你跑太远的话会迷路哦。」 「啥~?我又不是小孩子。更何况这里实质上就跟我的家没两样。」 露娜不耐烦地回应。 「她这么说哦。」 「什么『她这么说哦』……」 我忍不住心想「这人没问题吗?」,辻却似乎被其他事情吸引注意力。她东张西望,独自陷入沉思。 「怎么了吗?」 「纸越,你有那种所谓的灵感吗?」 我试着反问,结果她却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完全没有。」 「那仁科呢?你有看见吗?」 鸟子也摇摇头。我们两人就只有极为普通的感官,除了右眼跟左手以外。 「这又怎么了吗?」 「嗯……其实我多少有那种感觉——纸越你相信这世上存在着幽灵吗?」 「不,完全不相信。」 我回答完后,辻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 「明明碰上那么多灵异现象,你却不相信有幽灵存在吗?」 「与其说是相不相信,不如说我对此毫无兴趣。」 「啊,是这样呀!可以问一下理由吗?」 「说穿了,所谓的幽灵不也是人类吗?就算人类死后变成幽灵,能做的事情也显而易见,所以很无聊。」 「哦~原来如此。纸越,你真是个硬核派呢。」 在一阵佩服之后,辻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跟你说,我们这个业界里,每个人所看见或感受到的东西都大不相同。有些人会把自己的感觉称为灵感或灵能力,但经由询问之后,才发现他们看见的东西截然不同。不过,这类人只要前往奇怪的场所,就会透过各自的感觉察觉到不对劲。尽管表达方式各有不同,但至少能明白那里存在着某种东西。」 「这样啊。那你觉得这里如何?」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总觉得……这里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不过,也只是觉得而已。自从来到〈山中牧场〉之后,我就一直有种来到错误地点的感觉,却完全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辻沉默片刻后,半笑着再次开口。 「另一个在我们业界经常被提起的说法,就是『看不见是最可怕的』。明明有灵感,应该看得见什么才对,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是隐约感觉到气息,或者该说预感,却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模式真的很不妙。」 辻傻笑地继续说: 「——而我觉得现在的情况,就是属于上述那种非常不妙的模式。」 「哇~……」 我跟鸟子面面相觑。 鸟子以眼神询问「你有看见什么吗?」,我摇头以对。 「意思是……这里有什么不妙之处吗?」 「无论是眼睛或耳朵,能接收到的资讯都存在着极限。比方说眼睛能接收的光波频率,耳朵能接收的声波频率,其下限是这里,上限是这里,可接收的范围是固定的。换言之,假如所谓的灵感也存在着这种阀值,就无法接收到阀值以外的资讯。」 「意思是……」 「没错,无论这里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只要超过我的阀值,我就无从得知。经常有人因为自以为拥有灵能力而掉以轻心,最后丢了性命,我想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辻毫不迟疑地注视着我的双眼,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原本以为纸越小姐你能够看见什么,结果并非如此吗?」 「是的,我什么都没看见……不过我们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基本上都没发生什么状况哦?」 「这样啊,那应该没问题咯!」 辻露出空空如也般的笑容。 「或许是我多虑了。就算在阀值之外发生什么事,也完全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 「嗯,是啊。」 「很好,OKOK。那么打起精神继续前进吧!」 辻恢复成以往的模样,边喊着「喂~润巳露娜」边走进工厂深处。 「……空鱼,你怎么看?」 鸟子压低音量向我提问。 「嗯~我也说不准,毕竟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那个人当真拥有这类灵异能力吗?记得她自称是魔术师。」 「虽然我不清楚该把对方的话当真到何种程度,不过她有办法承受住我的右眼。」 「咦?」 「我为了试探她而以右眼直视,她却完全不为所动。根据她本人的说法,她似乎能使用自己独有的邪视。」 「她为何要这么做?而且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顺水推舟……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 面对鸟子傻眼的语气,我反射性地找起借口。 「先不提这个,鸟子你有感受到什么异常吗?」 「老实说,我确实觉得这里有点不太对劲。」 「咦,真的吗?你有什么感觉?」 面对我的提问,鸟子露出困惑的表情继续说: 「并不是这个地方……我在DS研究会里也有这种感觉。只要辻那个人一靠近,我偶尔会觉得自己左手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摸到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有时是类似纸张或布料的触感,有时则是有人从我身边经过的感觉。不过因为非常微妙,而且只是一瞬间,因此有可能只是错觉。」 「嗯……?」 工厂后方传来辻惊讶的声音。 「咦,这里会出水吗!?」 「出水这种小事当然没问题啊,可别小看这里,这里的水可是能喝的。」 不知为何,那道声音听起来很得意。那又不是你制造出来的水。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两人来到一间有简单流理台的房间。工厂还在运作的时候,这里应该是休息室之类的吧。被露娜教当成居住空间使用后,现在这里依然杂乱地摆放着长桌和折叠椅,宝特瓶和空便当盒也丢在原地。 「纸越同学,这栋建筑物有自来水呢。」 「是啊,电和瓦斯也可以用。」 这里原本就是废墟,绝大多数的设备都已损坏,不过还是能使用最基本的民生管线。因为设施接收后,他们决定继续维持露娜教徒所使用的设备。考虑到之后会进行工程,至少需要电力,而且考虑到作业员的便利性,也不能断水断瓦斯。现在是由DS研究会支付相关费用。 「原本以为是废墟,结果还能住人呢。吓了我一跳。」 「我可是有努力让这里尽可能舒适一点哦。」 「努力的人是被你洗脑的那些人吧。」 由于我从未踏进这栋建筑物,所以自从我上次看到它以来,这栋楼的外观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换言之,自从我跟小樱被绑架之后,与汀,火炬之光一同确认设施内部之后,首次重返此处。明明已过了好几个月,却仿佛有人刚刚才离开般乱七八糟,令人感到很不舒服。即使这里凉爽舒适,水电瓦斯都能正常使用,却不会让人想久留。 露娜是自从那起事件之后,首次造访〈山中牧场〉。我本以为她会有所感触,于是窥视她的表情。 「……怎么了?」 「……没事。」 露娜只是诧异地回望我,看不出她内心在想什么。或许只是我的观察力不足罢了。 「我说润巳,你为何会想打造这种地方?」 辻开口提问。 「我也不清楚,回过神来就已经盖好了。为了召唤冴月大人,我认为需要这种地方。」 露娜冷淡地回答。一听见「冴月大人」的名字,我能感受到身旁的鸟子瞬间浑身僵硬。 「嗯~你是从哪边得到这个灵感的?」 「从哪边得到灵感?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这个嘛……呃……我也不太清楚……」 露娜的语气十分含糊。我看着她的脸,不禁大吃一惊。她的双眼无法对焦,露出一副不知在看哪里的呆滞表情。 「露娜?」 「……嗯?」 露娜眨了眨眼,露出疑惑的表情歪着头。 「咦?为什么呢?我想不起来……」 即使是自己开始的事情,也有可能想不起契机。不过,她现在的表情很奇怪。我重新思考,就算能使用被洗脑的部下,但远离人烟的深山里有一栋大型建筑物,还重现了好几个鬼故事的场景,以一名高中生的点子来说,规模实在太大了。 ……不,我也不清楚。或许只是我的器量比露娜还小,所以才想不出来。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我这么说可能会被大家当成是想逃避责任——」 露娜以略显犹豫的口吻说: 「——但我真的不记得了。无论是这个地方或建筑物,都像是当我注意到时就已经准备好了……但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这样。我猜是因为我满脑子都在想冴月大人,所以粉丝们才自发性地帮我准备了这些东西。」 被露娜的〈声音〉洗脑的那些人,就算露娜没有一一下达命令,他们也会像抢先一步般,揣摩出露娜的想法并采取行动。从这点来思考,确实是有这个可能性。话虽如此,还是让人觉得不太对劲。不管怎么说,他们真的有可能采取如此有条不紊的组织性行动吗?认为另有幕后黑手存在,反而会更令人信服。 「为求慎重起见……虽然现在问这个有点晚,不过你没有被其他人操控吧?」 「如果是指被某人命令,答案是没有。当然冴月大人是例外。不过冴月大人并非会一一下达指示的类型,而是我专属的神明大人。」 「在洗脑的人之中,有没有具备领导能力的人?」 「嗯~虽然有些人很可靠,但我想那些人应该没有那么深的心机。」 比自己的任何一个信徒都还年幼的露娜,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不是你害他们无法深入思考的吗? 「我讨厌粉丝俱乐部内起争执,所以有好好跟他们说。要大家好好相处,粉丝之间不可以分优劣,也不可以擅自行动。」 「这种说法感觉可以被任意解释。」 「可是大家都听我的话。应该说,大家只对我有兴趣,所以感觉其他人要怎么做都无所谓。」 事情会这么顺利吗?就连那个试图射杀我的男性信徒,都显露出强烈的嫉妒和算计。或许他在露娜面前装得乖巧听话,但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我有说过自己的粉丝俱乐部是怎么建立的吗?」 「应该没有。」 「那是一则怪谈哦。」 「嗯?」 「那些人,一开始都是看我直播的观众。虽然也有后来因为需要而请来当粉丝的人,像是公务员或是有办法弄到枪的人之类的。不过,几乎都是观众。」 「意思是他们只是偶然听见直播,就被洗脑了吗?这样也太可怜了吧。」 鸟子说出再正常不过的感想。 「虽然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不过这跟偶然与否无关哦。毕竟我也是偶然走上这样的道路。我偶然出生在信教的家庭里,偶然听见冴月大人的声音,偶然被DS研究会抓住。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露娜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已经放弃挣扎。她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纸越小姐,你也喜欢怪谈对吧。」 「那又如何?」 「只要命运稍微出现偏差,纸越小姐或许就会收看我的直播——收听我的〈声音〉。」 「…………」 「如此一来,纸越小姐肯定也会成为我的粉丝——你不会觉得这样的想法很不可思议吗?」 「你觉得哪种情况比较好?」 「咦?」 「你希望我成为你的粉丝?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 「…………」 由于露娜没有回答,我继续把话说下去。 「你绑架我的时候,曾说过想和我当朋友吧。」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原来你还记得啊。」 「我平常只看以文字叙述的怪谈,对于直播类的怪谈不太熟悉,不过若是深入调查的话,或许就会在某处听见露娜的直播。如此一来,我肯定会在转眼间就被捕获。同其他崇拜〈露娜大人〉的信徒一起聚集在〈山中牧场〉里。倘若真是如此,我就不会被绑架,鸟子也不会来救我。至于露娜嘛,她会掳走小樱,得知笔记的存在,杀进DS研究会,或许还会前往你口中的〈湛蓝之境〉。至于之后会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提及露娜脸上的伤疤以及她母亲的死,会让我感到良心不安,所以我稍微含糊带过。 「无论如何,你口中的那个想交朋友的我,将会消失不见。或许会变成一个对你言听计从,你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傀儡也说不定——你觉得那样好吗?」 露娜先是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样,接着她紧抿双唇,恶狠狠地瞪着我。 「纸越小姐你真的很坏心耶!」 露娜撂下这句话后,便气呼呼地走出房间。脚步声听起来相当粗暴。 明明是自己先挑衅对方,现在又在生什么气啊——当我如此心想之际,鸟子用手肘轻轻顶了我一下。在她那责备的眼神注视下,我只好回嘴说: 「是对方先来找碴的,我也是被逼无奈。」 「我不是在说吵架这件事……」 「?」 鸟子一脸不悦地露出困惑的表情。辻见状后,像是感到有趣似地说: 「我还以为你是在勾引她呢。」 「……啥?」 「仁科,这女孩有着与生俱来的花花公子特质哦。」 「没错……!」 鸟子简短的回应中,蕴含着深深的感慨。 「真辛苦呢~若是你愿意的话,下次可以找时间聊聊吗?关于各种事情……」 「嗯……我考虑看看。」 鸟子明明很怕生,却给出一个不排斥的答复,这下子我更是摸不着头绪。在我感到不知所措之际,辻已经追着露娜走出房间了。 「鸟子,你是什么时候跟辻小姐变得这么要好的?」 「并没有啊。我只是在开会时和她聊过几句罢了。」 「可是你们刚才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互相理解对方一样。」 「啊啊……」 鸟子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低头看着我。 「或许是因为待在你身边的人,都很容易变成好朋友。」 「为、为什么?」 「该说是同病相怜,还是彼此吐苦水呢……」 「拜托你可以不要因为说我的坏话而兴奋起来吗!?」 「这不是说坏话,是抱怨。」 「我完全听不懂!」 鸟子用双手捧住大感不悦的我的脸颊,开始揉捏起来。 「喂!你住手……」 「毕竟你当着我的面勾引其他女人,任谁都会想抱怨几句吧。」 「我完全听不懂你是在说什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那我来解释一下。」 「呃、咦?」 鸟子面无表情地继续解释。 「露娜她呀,是想借由挑衅空鱼,让你明白如果你听了直播只会是众多粉丝之一。」 「她确实在挑衅我,这我明白。」 「空鱼面对她的挑衅,反问她是否能够接受如傀儡般顺从的自己,她真正想要的,难道不是绝对不会服从的自己吗?被人一脸认真地这么一问,任谁都会败下阵来,因此只能选择逃离现场。」 「……你真以为我有办法做到这种高难度的沟通吗?」 「就是因为你毫无自觉才伤脑筋啊。」 我抓住鸟子揉捏我脸颊的手,将她拉下来之后,语气平静地对她说: 「我说啊,你这样子不太对劲哦。」 「没那回事——」 「鸟子,对方可是高中生哦?」 「这……是没错。」 鸟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偏偏空鱼你这种时候又表现得特别帅气,才更让人觉得你很伤脑筋……」 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是否该为这句赞美感到开心了。 「我或许真的很讨厌与人交流。」 在我如此呻吟之际,房间外传来辻的声音。 「纸越小姐!帐篷好像已经搭好了,他们正在找你。」 「啊、好的!」 我回头准备离开房间时,被鸟子一把抱住,在我开口询问之前,她已先吻住了我。鸟子在几秒后放开我,露出一副「就先这样放过你吧」的眼神,不发一语地潇洒离开房间。 我擦了擦嘴,发出叹息。 一逮到机会就啾啾啾啾啾,那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4 从工厂走到外面,广场的景象已经和先前大不相同。原本缺了口的ㄈ字形广场上搭起好几顶帐篷,帐篷下摆着桌椅和组合式的架子。感觉就像户外活动的总部,大型发电机的运转声不绝于耳。大概是为了应付夜晚,现场还摆了投光灯。虽然看起来还没完全准备就绪,但大件行李似乎已经卸下大半了。 火炬之光的成员们,正在距离帐篷稍远的地方设置新的帐篷。那并非是如月车站的美军所使用的那种小型帐篷,而是只在户外用品店的展示区里看过的那种多人用大型帐篷。光看这幅景象,只会以为是有钱又有闲的阳光男女集体来露营。 笹冢注意到我们后,便离开帐篷走了过来。 「让各位久等了。大家也可以去搭建自己的帐篷了。」 「我明白了。地点就选在那边可以吗?」 我指着隔着帐篷的那片火炬之光营地的相反方向,笹冢点头同意。 图5 我们把放在车上的行李搬下来,于营地边缘处搭起帐篷。我跟鸟子的帐篷是红色,而这次DS研究会为了露娜和辻所买的则是卡其色。露娜和辻似乎完全不会露营,就只是呆呆地看着我跟鸟子把帐篷的桩子钉进去,不过汀有过来帮忙,所以就交给他去处理那两人的帐篷了。 「你很习惯露营呢。」 辻佩服地如此说道。我一边将我们的睡袋等物品放进搭好的帐篷里,一边回答道: 「也没那么厉害啦,就只有在里世界体验过一次而已。」 「哦~~你不会害怕吗?」 「会啊。」 自从在里世界过夜的那次圣诞节以来,我就再也没有搭过帐篷。换句话说,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露营。不对,在〈山中牧场〉的那次露营,而且还是带着这么多人,真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是「露营」。 我们大致上都准备好了,于是返回帐篷聚集处。此时正在与部下交谈的笹冢,随即扭头望向我们。 「纸越小姐,你已经去看过牛舍了吗?」 「不,还没。」 「我也是,不如我们就过去看看顺带事前讨论吧。」 笹冢和汀、我跟鸟子共四人前往牛舍。 这里和工厂一样,一走进去就突然变得凉爽许多。笹冢回头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气氛完全不一样……」 「对面的工厂也是这样。不过这或许不是建筑物的关系。待在外面时,会因为阳光强烈而觉得热,其实整座〈山中牧场〉的腹地都十分凉爽。」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之前来工地的时候,也觉得有点凉意。如果这个推论正确,太阳下山后,应该会一口气变凉吧。」 「我确认一下,gate都关好了吧?」 汀这么问,我们点点头。 「居住大楼的gate都关好了。不过,我猜这股凉意应该是来自gate。」 「嗯。就算没打开,光是gate的存在,就会让空气变得不一样。」 笹冢傻眼地笑了。 「要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想接近这种地方。」 当然,要不是有这种需求,我也不会想进去。即便再怎么令人害怕,对我而言,这里仍是可以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是个令人兴奋不已的地方,也是我和鸟子在森林里找到的秘密基地。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得借助木工师傅的力量来整修这间秘密基地,再加上对方有提供维持这间秘密基地的经费,因此我们不能违背赞助人的意愿。尽管我随时都有可能放弃一切,成为里世界的居民,但终究只是有这个选项,我并不想这么做——至少现在是这样。 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竟然能拥有这种社会性。 四个人在牛舍内部走动。跟工厂比起来,这边比较熟悉。「地底圆环」在这个建筑物的地下,从那里到地上必须经过建筑物内麻烦的路线。蜿蜒的走廊既狭窄又阴暗,还必须上下多余的楼梯,因此来施工的操作员不耐烦地在途中的墙壁开了个出入口。虽然这样多少好了一点,但在完成能从地下室直接出去的搬运通道前,DS研究会与「山中牧场」之间的往来相当不方便。 笹冢打开电灯开关,挂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灯立刻亮起,室内顿时变得明亮。同样的照明设备也遍布通道,因此只要是在有通道的地方,就算是深夜也能在牛舍中自由走动。话虽如此,大部分的空间都无人使用,也没有照明,所以这栋建筑物依旧令人毛骨悚然。 「我想在这里建造训练用的Kill Hou e,你觉得怎么样?没问题吗?」 听到笹冢这么说,我环顾四周。木制栅栏隔出的水泥围篱并排着。这里就是牛舍,也是建筑物名称的由来,却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是的,反正我们也不打算使用这栋建筑物。」 「谢谢您。」 「那工厂呢?今后会拿来做什么吗?」 鸟子向笹冢提问。 「目前还没有规划,不过那栋建筑物原本就是设计成工厂,因此在有需求的情况下,将来可以设置并利用机床来加工机械以达到充分活用场地的目的。」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虽然我暂时想不出用途,但还是先记在脑海里,之后再慢慢思考。我将这件事记在脑海里,接着提问: 「请问Kill Hou e有这么容易建造吗?」 「以这次的用途来说,其实非常简单。假如使用的是真枪实弹,就必须准备能防止跳弹的材料,不过我们带来的都是玩具枪。」 「啊、是这样吗?」 鸟子发出感到意外的惊呼声,笹冢见状,露出饶富兴味的眼神。 「是的,这是使用BB弹的电动枪。毕竟我们平常根本没机会用到真枪。」 「说得也是……啊哈哈。」 当然,笹冢是明知我们平时就随身携带真枪,却还故意这么说的。比起私人军事公司,我们日常都在进行违法行为,笹冢对此究竟是怎么看待的呢? 「根据事前的讨论,我们打算让润巳露娜的能力在训练中派上用场,不知两位觉得如何?」 经汀这么一问,我开始思考。虽然才刚吵过一架,气氛有点尴尬,但目前看起来还算稳定。 「我认为没问题。露娜也说过这次的露营类似毕业考,所以她应该也明白自己的处境。至少在露营期间,她应该会安分守己。」 「不过在那之后就不得而知了。」 鸟子略显不满地补上一句。鸟子在我对身为绑架犯的露娜表现得宽宏大量这件事上,似乎抱持着不满的态度。 「她跟辻小姐相处得还好吗?」 「目前看起来还算不错。」 「目前而已吗?」 「嗯,我想应该还会再发生一两次争执,而且这种情况有可能会持续下去。」 「汀先生……你似乎看得很开呢。」 汀听见我的感想后,露出微笑。 「毕竟组织接纳拥有才华的问题儿童时,就会有这种事发生。」 或许只有长年经营DS研究会这种异常组织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吧——我这么想着,忍不住问: 「我也是这种人吗?」 「哈哈哈。」 汀愉快地笑了。 ………… 竟然不回答。 「楼上的器材可以自由使用吗?」 笹冢指着天花板问。 「是的,正如在会议上说的那样。虽然说器材,其实都是些破铜烂铁。」 「我明白了。您觉得会顺利吗?」 「很难说。只能想办法让露娜想起要怎么做了。」 一走出牛舍,就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我一眼就看出这股香味的来源,是设置于帐篷下的烤肉架正在烤香肠。一米左右的大型烤肉架上燃烧着炭火,排在架上的香肠正滋滋作响地滴着油脂。 「啊,哈咿哈好,好。」 露娜吞下嘴里的肉后,开口说道: 「这个超级好吃的!」 「啊,是吗?」 「盘子和筷子都在那边!你快吃吧!」 她似乎把刚才的争执忘得一干二净了。 火炬之光的那群人已完全进入烤肉模式,打开罐装啤酒后,现场变得十分热闹。明明阳光如此毒辣,他们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许多人似乎想晒黑皮肤,除了戴着墨镜以外,都积极地站在阳光底下。 在我手足无措之际,有人递来纸盘和筷子,等我回神时,手上已拿着刚烤好的香肠。我和鸟子一起逃进帐篷下的阴影处。辻和露娜也待在这里,现场简直就像是室内派的聚会。 「饮料可以去那边拿。」 顺着鸟子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保冷箱。冰水中漂浮着好几罐啤酒和碳酸饮料。鸟子手里已经拿着一罐百威啤酒了。 「你已经开始喝了啊。」 「这种东西喝不醉人啦,就跟水没两样。」 「鸟子你酒量比我好,所以才喝得下吧。」 「空鱼你的酒量也不差吧。」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败给诱惑,伸手拿了一瓶科罗娜啤酒。 「好~干杯~」 露娜举起自己的可乐罐,于是我们顺势一起干杯。至于是为何干杯,这就先不提了。 露娜会喝无酒精饮料是理所当然,不过辻也喝宝特瓶装的茶。鸟子好奇地问: 「辻小姐,你不会喝酒吗?」 「不,我有在喝,不过在没有目的的情况下,我会尽量避免摄取具有精神活性的药物。」 「酒算是药物吗?」 「是啊~而且还是相当有害的药物。」 「所以你有目的时就会喝酒咯?」 鸟子如此提问。 「没错没错,享用美酒享受人生,这可是非常正当的目的。别看我这样,我目前仍处于工作状态,所以认为自己还是别喝酒为妙。」 「我们之中有人在工作时喝酒哦。」 露娜看向我和鸟子如此说着。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们两人的能力不会受到酒精影响。反观我就没办法了。」 「哦~看来魔术师也挺辛苦的呢。」 「就是说啊~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挺辛苦的哦。」 面对露娜的揶揄,辻以夸张的语气如此回应。 「记得火炬之光的客人们,都毫不犹豫地打开啤酒喝。」 「那里有很多外国人吧,啤酒对他们而言就跟水一样?日本人因为遗传因素,不太擅长分解酒精,所以对酒的感觉与他们截然不同。」 「笹冢小姐和汀先生又是如何呢?」 那两个人也混在火炬之光的男人们之中一起喝酒。笹冢当然是因为自己的主场所以很放松,但汀也意外地融入其中。 「我也不知道,不过笹冢小姐应该很努力吧?那种工作几乎都是男人,为了不被瞧不起,应该很辛苦吧。我想她就算撕裂了嘴,也不会说自己不会喝酒。」 「啊啊……」 笹冢的身旁坐着一位眼熟的女性操作员。她叫米歇尔,之前来的时候也跟她在一起。她该不会跟笹冢关系很好吧……之所以会思考这种多余的事情,是因为我对人的这种方面理解度变高了吗?还是说,只是我的思考变得容易产生不必要的偏见? 「汀从小就在国外闯荡,所以这副模样或许才是他原本的样子哦。」 没有穿上西装的汀,说起英语和(应该是)西班牙语时都显得相当流利。再加上他比平时肢体动作更大,就连表情也变得比较粗犷。据说一个人的说话方式会改变其性格,看来此话不假。 「……鸟子,你懂几种语言啊?」 「咦,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有听过你说英语,记得加拿大那边的官方语言也有法语吧?」 「嗯,是啊。」 「你讲话真不干脆。」 「老实说,我完全没学会。」 「是吗?没在学校学吗?」 「虽然有每天三十分钟的基础法语课,但只有这样而已。」 「那样的话,可能就学不会了。」 就连在学校被迫学了那么多英语的日本人,都没办法学好英语,加拿大人应该也一样吧。 ……我有一瞬间产生出同理心,不过仔细想想,鸟子可是日英双语精通,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跟她站在对等的立场上。 「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咦、没事。我只是好奇法语的鸟子听起来是什么感觉。你有会说的句子吗?」 「你这是在为难我嘛……嗯~」 鸟子稍作思考后,以有些害羞的语气说: 「爱,不是相互注视,而是一起看往同一个方向。(Aimer, ce ’e t a e regarder l’u l’autre, c’e t regarder e em le da la même directio .)」 「哦~」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拍手附和,鸟子则是害臊地低下头去,将罐子凑到嘴边。 虽然我有听说过,不过法语听起来真的很像东北方言耶……当我如此心想之际,辻歪过头说: 「那是什么来着的?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的?」 「噗!」 鸟子把嘴里的百威啤酒全喷了出来,吓得我和露娜连忙向后退开。 「哇!你做什么!?」 「等等,你很脏耶!」 鸟子下巴不断滴下啤酒,一脸呆滞地望着辻。 「抱歉,我并没有想吓你的意思。」 辻把整包湿纸巾递给鸟子,露出尴尬的笑容说: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鸟子一边擦着嘴角,同时默默地点头。她完全不肯与我对视。 看鸟子这副模样,她似乎说了什么非常难为情的话……算了,别去在意那么多。 我决定不再多想,直接拿起酒瓶就口喝。 即使明知有害,但在盛夏喝着冰凉的啤酒,再配上滴着肉汁的香肠,简直是人间美味。 ──────────────────────── 档案2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② 5 明明我们把啤酒喝得一干二净,但那些火炬之光的人一到中午过后,就精神抖擞地开始工作。他们将卡车上的木材陆续搬进牛舍,没多久就传来电动工具的声响。 「各位可以再休息一下没关系,接下来才轮到你们上场。」 笹冢这么说,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地继续留在帐篷里,进入午睡模式。在阴凉处喝着冷饮,暂时可以消解暑气。山风拂过因啤酒而发烫的肌肤,感觉十分舒畅。 约一个半小时后,工具的敲击声停止,一名操作员前来叫我们。我们走出帐篷,顶着烈日走在广场上,进入牛舍后,里头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在飘散着全新木材气味的空间中,笹冢用原本就有的家畜围栏隔出几个用胶合板和木条制成的简朴房间。看起来像是临时赶工,连门板都没有。不过,这次这样就足够了。占据牛舍一楼三分之二空间的这些房间,就是训练用的Kill Hou e。 笹冢走了过来,带我们到连接各个房间的通道。 「这样子可以吗?」 我探头往房间里看。第一个房间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类似服饰店那种从肩膀到腰部的假人模特儿。在通道上走几步,斜对面的房间里,放着一个男用马桶。下一个房间,从房间正中央垂挂着一条肮脏的塑胶布帘。像这样,每个隔出来的房间里都放着一个物体。如果不知道内情,可能会以为是现代美术的展览。 「我也不清楚,总之先试试看再说。」 「了解。」 这个摆饰是从牛舍二楼拿过来的。这栋建筑物里也有几个房间跟居住大楼一样,是重现怪谈情境的房间。我想如果能善用那里的道具当媒介,或许就能人为地制造出中间领域。 换言之,我们在这里要做的,就是控制中间领域,创造出对抗里世界的Kill Hou e。之所以会带露娜过来也是这个原因。 「露娜,过来这里。」 我回头叫了她一声,露娜便慵懒地走了过来。虽然她被迫走在一群强壮的操作员之间,看起来很不自在,但并没有因此感到害怕。她反而还因为受到瞩目而感到开心吧。 乍看之下,她就像是个在被逮捕后,被带去现场勘验的凶恶犯人。不过,露娜本人应该不这么认为吧。因为要是她真的无计可施,她还可以使用〈声音〉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 在场的人之中,或许只有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你觉得这间如何?」 我让露娜窥视房间内部后,她随即皱起眉头。 「只有一具半身模特儿?就只有这样?」 「如果道具太齐全,会害得门直接开启哦。」 「但这样不会太冷清吗?」 「不可以太花俏,毕竟对方是初学者。」 露娜回了一句「好吧,也罢……」之后,便去参观其他房间了。 「嗯~……」 「其实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对吧?」 我能感受到鸟子以狐疑的眼神,看着交头接耳的我跟露娜。 「为何这里的二楼没有设置gate呢?居住大楼那边明明有许多gate。」 「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设置gate,毕竟我并不晓得有这种东西。」 「啊、这么说也对……」 露娜第一次前往里世界,应该是袭击DS研究会那时。在那之前她对里世界仅有模糊的概念,因此不可能会萌生出设置gate的念头。 「我当初压根儿没想过要去冴月大人的所在地,只觉得必须把人召唤至这个世界。为此我开始翻修这里,最先着手翻修的就是这栋建筑物。接着是隔壁的建筑物,记得是叫居住大楼?总之我就是照着这个顺序,持续进行翻修。随着翻修的次数越来越多,大家也逐渐熟练,我只觉得气氛变得很融洽。不过偶尔也会出现变得很奇怪的人,甚至变成第四类接触者——但只要我跟对方说说话,他们就会变得很听话。」 知道指的是〈山中牧场〉里的第四类接触者。虽然这些事情从汀那里已经听说过了,所以算是既知的情报,但是像这样听本人淡淡地说出口,才让人再次体认到露娜所做的事情有多么异常。面对已经产生惊人变异的DS研究会第四类接触者,露娜能够毫无忌讳地与他们接触,或许就是源自于她那「一视同仁」的伦理观,即使自己的信徒变成第四类接触者,她也不会产生罪恶感。或许就是源自于这种欠缺伦理观的部分。 「你说你不知道gate的存在,但是那个呢?〈地底圆环〉。」 「啊啊,那也是大家在不知不觉间做出来的。然后,那个头很大的孩子,就是长着毛茸茸的头发的那个。」 那是头部肥大化,拥有开关gate能力的第四类接触者。他跟长了许多手的第四类接触者一起,被闰间冴月杀死了。 「是那个孩子告诉我怎么去〈地底圆环〉的另一边。虽然很方便,但你想,能用的场合还是有限。而且突然出现在街道上,会引起大骚动。所以在去DS研究会之前,其实我都不太知道该怎么用。」 「哦~是这样啊。」 原本以为她得到那种瞬间移动的手段后,肯定会用到烂掉,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或许真的是这样吧。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移动也就算了,若是那么巨大的gate出现在大街上,肯定会引发大骚动。 「〈地底圆环〉也只是能够在这边的世界移动而已。所以在纸越小姐告诉我之前,我完全没想过自己打造的房屋会与湛蓝之境相连。」 要是早知道的话……露娜一脸遗憾地如此说道。但我觉得不知道反而比较好,因为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算了。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进行翻修吗?」 「我应该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露娜踏入第一个房间。 「简单来说就是布置成鬼屋的风格。将有那种感觉的道具,以有那种感觉的方式摆放……」 她边说边抓住半身模特儿的腰部,将它抬起来。 「一开始果然还是做不好,不过在做的过程中,我渐渐掌握到诀窍了。就像鬼故事的讲述方式不同,也会让恐怖程度完全不一样,我想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露娜将半身模特儿搬到房间角落,然后让其面朝墙壁站立。她稍微拉开一段距离观察,接着稍微调整角度。她转过身,抬头仰望从上方电源线垂挂下来的灯泡。 「这个位置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吗?」 一名操作员搬来一张小梯子,依照露娜的指示调整灯泡的位置。由于亮度也跟着改变,因此一楼整体变得稍微昏暗了一些。 露娜最后稍微调整半身模特儿的摆放位置,然后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咦?」 我不禁发出声音。明明只是稍微加工一下,房间的气氛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门口看过去,目光自然会被立在墙边的半身模特儿吸引。原本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半身模特儿,现在却微微低着头面向墙壁,明明没有头,却让人觉得它好像在盯着什么看。光是想象它在看什么就很可怕,感觉它好像会突然转头看过来也很可怕。 「润巳君,你真厉害,很有成为室内设计师的潜力哦。」 站在我身后的辻佩服地说道。 「又来了……请别随便乱说话。」 「不,我是认真的。纸越小姐,你也这么认为吧?」 我点头以对。 「我大吃一惊呢。你甚至可以靠制作鬼屋维生哦。」 「嗯~是这样吗?我一点真实感都没有。话说回来,明明可以做到更多事,但素材就只有这些,再怎么努力还是有极限……」 我明明是想坦率地称赞她,露娜却一点都不开心。她露出复杂的表情喃喃自语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独当一面的工匠。 「不,应该说你能在有限的素材中营造出这样的气氛,真的很厉害。我没想到你有这种才能。」 「我并不认为这是才能……话说回来,既然你没想到我能办到,为什么要交给我做呢?」 「因为我一直以为你会用〈声音〉做些什么。结果你完全没有那么做……」 我用右眼观察室内,发现里头没有银色雾霭。不过这里确实存在着中间地带的气息。一股仿佛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隔着一层薄膜接触般,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鸟子用透明的左手摸向半空中。 「如何?」 「好冰凉……虽然很微弱,不过能感受到有风吹过。」 由于室内无风,因此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鸟子的左手能通过冰冷的气流,感受到里世界的存在。错不了的,露娜的装潢改造,确实能让空间更接近中间地带。 我扭头望向在后方观察情况的笹冢等人,如此宣布。 「看来是没问题了,你们可以开始准备了。」 图6 露娜的空间设计技术是货真价实的。比方说在原本堆满小便器的房间,光是稍微改变一下摆设,就会变得像是凄惨的杀人现场;至于垂挂在半空中的塑胶门帘,只要稍微弄脏,就会变得像是另一侧有东西存在,诡异到让人不想直视。在巧夺天工的布置之下,这间临时打造的Kill Hou e,逐渐变成一间真正的鬼屋。尽管里头并没有任何会让人害怕的东西,却能营造出这种气氛,老实说真的很厉害。假如小樱在这里的话,肯定会吓得尖叫着逃出去吧。 我深感一个人的才能,往往都深藏于体内。而且当事人无法理解自身拥有的技能,也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以直播主来说,她并没有获得成功,一手栽培的邪教也被警方捣毁,就连信仰的对象都背叛了她,却万万没想到她的才能会在此时开花结果。尽管我很想说她若是能在误入歧途前察觉到才能就好了,不过她也是在误入歧途后才终于明白自己的才能,人生就是如此不如人意。 我们将所有房间都装修完毕后,回到大厅时看到了整装待发的火炬之光。由于没有现成的军服,是以他们以〈火炬之光〉的工作服为基础,再搭配背心和安全帽。虽然他们全副武装地拿着步枪和霰弹枪等重武器,不过一如事前的说明,全都是电动的软气枪。就算有警察闯进这里,也能解释成是认真在玩生存游戏的人。唯独我和鸟子是例外。 「总之先观察一下状况。」 笹冢说完,向最先冲进去的部队下达指令。 「你们清查完所有房间就回来。不必开枪,只要按照基本动作进行即可。」 「收到。」 突击部队的队长如此回应。部队的五人随即贴在走道旁的墙壁上。笹冢按下码表后说: 「GO!」 五人以飞快的动作冲进走道。明明体格壮硕,动作却相当流畅,真不愧是专业人士。我只觉得「哦~好厉害~」,不过鸟子倒是看得目不转睛。 带头窥视第一个房间的操作员,一瞬间似乎感到害怕而停下了动作。第二个操作员也一样,看起来稍微往后退了一点。接下来的操作员们在狭窄的通道上挤成一团,从外面看不太清楚,但就算是专家似乎也会害怕。至于露娜,她似乎对操作员的反应并不满意,面有难色地思考着什么。没想到这家伙也有这种专业工匠的一面。 部队回到原处,笹冢停下码表。 「很慢啊,怎么样?」 「哎呀……吓死我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这是极简主义派制作的鬼屋吧。」 队长瞄了我们一眼,然后夸张地摇了摇头。 「这间屋子的改造工程很了不起哦。没想到会遇到这么恐怖的事情。」 露娜一语不发地回以微笑。 第一支队伍离开之后,露娜有些得意地说道: 「我是不是让人刮目相看了呢?」 「你从一开始就很让人刮目相看吧,露娜。」 「咦~是这样吗?」 「大家都知道露娜你很厉害呀。火炬之光的成员们,应该都时常在思考,当你打算说出什么可疑的事情时,该如何瞬间让你失去战斗能力哦。」 「糟糕~真可怕耶。」 露娜嘴上虽然这么说,却露出一脸窃笑。 剩下的操作员也分成两组,同样冲进迷宫里。回来的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着很可怕,然后一脸恐惧地看向我们——尤其是露娜。 「特别是最后那间房间里的小孩!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小孩?」 「不是有个亚洲小孩吗?那是什么?我还以为要尿裤子了。」 担任第三队尾端的操作员离去时留下这句话。最后的房间放的是金属置物柜。柜门以巧夺天工的技术以绝妙角度半开,酝酿出随时会有人探出头的气氛,但看来不只是气氛,似乎还真的有人看见了不存在的小孩。尽管觉得不可能,但还是让人很在意,于是去检查了一次。当然没有小孩,或许我们见证了怪谈诞生的瞬间。 「太好了,我还以为是霞擅自跑来这里。」 鸟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地如此说着。其实我也曾闪过这个念头。毕竟那孩子神出鬼没,或许她真的能从石神井公园千里迢迢来到饭能。 「那么……看来第一阶段的实验算是成功了。」 对于汀的这句话,笹冢点头表示同意。 「第一阶段的实验比预期中更加成功。我们已经确立好如何打造专门用来训练对抗UBL的Kill Hou e,而且从测试的结果来看,应该能直接拿来使用。」 「没想到润巳小姐的技术如此高超,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咦、嗯,您过奖了。」 被人郑重道谢后,露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实际训练时,会以相同的设定反复闯关来提升熟练度,这方面您怎么看?若是恐惧的对象相同,即便第一次会感到害怕,第二次之后就会产生抗性吧。」 「这部分我正想尝试看看。在一般训练中,为了避免训练内容过于单调,会频繁更换敌人的配置和家具的位置。这部分或许需要麻烦润巳小姐帮忙设计。另外我还想观察恐惧是否会产生抗性,以及抗性是否能适用于其他恐惧的对象。」 「重点在于我们是否能对所有恐惧产生抗性,而非针对特定对象。纸越小姐,你怎么看呢?」 人在一旁的我突然被点名,害我慌了一下。 「咦~这个嘛……鸟、鸟子,你觉得呢?」 「咦,我吗?这个嘛……我们经历过许多恐怖的事情,不过每次……该怎么说呢?我们确实都感到害怕。」 「啊、说得也是,我们每次都会被吓到。」 「所以就这方面来说,我们并没有习惯,既然里世界是利用我们的恐惧来接触我们,就无法避免会感到害怕。毕竟对方是针对人类的弱点。不过以我们的情况来说,已经不会再因为恐惧而全身僵硬,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无论是要逃跑或战斗,就算感到害怕,我们仍能采取行动。虽说我的手、空鱼的眼睛以及枪械等对抗手段也占了很大一部分,不过最主要的理由,应该是因为我们明白恐惧是对方的手段。就算无法对恐惧产生抗性,我们仍能透过训练,让自己不会陷入恐慌。」 「原来如此,我非常能理解。」 汀和笹冢点头附和。我也从旁补充说明。 「如果要再补充的话,就是我们两人一起行动这点,或许也是关键所在。假如我被敌人逮住,鸟子就会挺身而出;鸟子无法行动时,我也会设法解决问题。」 「这样啊。」 「纵使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只要察觉到对手陷入危机,我们就会出乎意料地坚持下去。或许是因为我们觉得必须振作起来吧。毕竟我们曾多次面临必须两人同心协力才能度过难关的场面,因此我们已经没有独自挑战里世界的选项了。」 「空、空鱼……!」 啊、好厉害,我仿佛能看见身旁的鸟子不断冒出红心。想想我还是别把这件事说出来比较好。希望其他人看不见这些红心才好。 笹冢即使注意到鸟子突然开始发射恩爱光线,也没有表现在脸上。 「在小队里,我们鲜少会因为必须留意彼此的精神状态而采取行动,所以这算是盲点。越是合作无间的专家,就越是会以小队内的信赖为前提来采取行动,因此应该不会联想到同伴有可能会因为恐惧而做出异常的举动。在对抗UBL的战斗里,或许能沿用这种在高压力下,预测同伴会丧失士气或出现伤患的训练方法。」 虽然不懂那些专业知识,但幸好能提供一些参考。 「那么,我们开始下一个实验吧。辻小姐,麻烦你了。」 汀说道。事前计划好的实验,第二阶段。 6 第一阶段的实验,是控制中间领域,创造Kill Hou e。 接下来的第二阶段实验,则是辻的魔术能否成为对抗中间领域的手段。 虽然露娜的改造工程的效果也是未知数,但这边的实验也毫不逊色,同样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所以我个人也相当感兴趣。 「好啦,不知道会不会有效呢。」 辻一脸毫无紧张感地走上前,走进Kill Hou e。我们也跟在她身后。穿过第一个门口后,我们在房间中央停下脚步。即使重新观察,这个房间依旧让人毛骨悚然,完全不想靠近墙边的半身模特儿。 「我们不进去比较好吗?」 汀这么问,辻则随意地挥了挥手回答: 「都可以啦~有人在的话,或许会产生有趣的变化呢。」 既然这样,我们便鱼贯进入房间,在墙边观摩。 「嗯~总之就先从最基础的魔术开始试试看吧。」 辻竖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仁科,仁科,你把手伸出来。」 「咦,什么?」 鸟子疑惑地伸出右手,也就是没有产生异变的那只手。 「这个呢,是钢铁短剑。」 「嗯……?」 辻将竖起的两根手指,轻轻抵在一脸茫然的鸟子手心上。 「哇!?」 鸟子像是触电般地抽回手。 「什么?你怎么了?」 「是、是金属。」 「咦咦?」 我重新再看一次,发现那只是两根手指。无论怎么看,都完全不像一把钢铁短剑。 辻露出笑容,回到房间中央。 「呃,这边是东边。」 她面向其中一边的墙壁,直挺挺地站着。呼……伴随着长长的吐气,可以感觉到她的肩膀放松了。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困。不,说是困或许不太正确,但我的意识确实有一瞬间变得模糊。我的身体仿佛自己放松了下来,像是被辻吸引过去。 辻将并拢的两根手指抵在额头上,然后朝胸口放下。她像在划十字般动着右手,开始朗诵起来。 「阿~~特~~马~~~~互特~~~~乏・葛布拉~~~~」 那是种仿佛会震破耳膜的惊人声音。虽然不像念经那样混浊,但有点类似。发声方式让人联想到宗教仪式,或是没有旋律的歌。 「乏・葛杜拉~~~~勒欧・婪~~~~阿~~门~~」 辻在眼前的空中画出星星的形状,然后将手指笔直地插在中央。 「尤黑・乏黑・耶・侯瓦!」 然后顺时针旋转九十度,朝四个方向重复同样的动作。 「阿兜奈!」 「艾黑耶!」 「阿格拉!」 她再次面向东方,张开双臂。 图7 「在我前方,拉斐尔;在我后方,加百利;在我右手边,米迦尔;在我左手边,欧瑞尔。在我周围,点燃五芒星;在我之上,闪耀着六芒星!」 辻再次做出和一开始相同的划十字架动作,然后放下手。 这样就结束了。我有种看到演奏音乐或即兴表演的感觉,因为太安静了,让我静不下来。总觉得应该要鼓掌比较好。 「呼~」 在我准备拍手之前,辻先是吐了口气,接着扭动脖子说: 「啊~我好久没做这个了。」 「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放下不知该往哪摆的双手,开口询问。 「这是LBRP——五芒星的小追随之仪式,是金色黎明最知名的入门仪式。我刚才试着驱除润巳露娜施加在这间房间的法术,也就是所谓的祓除。」 「我可没施展什么法术哦。」 辻笑着回应: 「你别生气嘛。虽然你这么说,但润巳露娜的『装修』可是货真价实的魔术,你最好小心点哦。」 「啥?我哪有……」 「比起这个,重点是效果如何。你觉得呢?」 辻退到门口,环视整间屋子。我们也跟着观察房间。 「有哪里不一样吗?辻小姐的仪式看起来毫无效果。」 露娜率先开口。老实说,我也这么认为。辻的表演虽然令人印象深刻,但房间依旧令人毛骨悚然,感受不到仪式带来的影响。 「没错!根本没用!」 明明自己的仪式被说成是失败,辻却显得十分开心。 「哎呀~你真厉害,我可是很认真在做哦。看来光凭LBRP是无法破坏润巳打造出来的领域!」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超有趣的。」 鸟子站在情绪亢奋的辻身旁,略显顾虑地举起手来。 「那个……假如想改变这个房间的气氛,我倒是有更简单的方法。」 「哦,你有什么想法吗?」 「像是把那具半身模特儿搬开,或是直接破坏掉如何?」 辻露出贼笑,伸手指着鸟子。 「真敏锐!你说得没错,原本就是这么一回事。既然这个空间是基于某种意图而打造,那么只要破坏掉构成这个空间的要素,应该就能破坏它的功能。根本没必要进行什么诡异的仪式。不过……」 辻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半身模特儿,然后随手将它扔在地上。 「啊、等一下!」 辻无视于露娜的抗议,继续说: 「这种以负面意图构筑而成的空间,不会轻易失去机能,甚至会因为遭到破坏而增加强度。你看,闯入灵异景点的小混混不是会用喷漆在墙上涂鸦吗?虽然涂鸦本身很突兀,但恐怖感不会因此而变淡吧?就和那个一样。」 辻说得没错。的确,即使半身模型倒在地板上,房间的诡异感依旧存在。倒下的东西仿佛添加了暴力的气息。 「那反过来打扫看看怎么样?」 「仁科你真敏锐。」 辻不管怎样都会夸奖人。由于她平常总是带着调侃的语气,所以实在无法坦率地接受她的赞美。 「实际上就是这样。打扫和收拾,是日常生活中最简单的驱邪方法。把这个半身模特儿当成垃圾丢掉,用吸尘器吸过,贴上明亮的漂亮壁纸,再用有点时髦的照明打光,这个房间的气氛就会截然不同。」 「哦……这样就可以了吗?如果打扫是魔术的话,那我的改造内装或许也是魔术呢。」 「没错没错,你大可对自己更有自信,润巳君。」 辻对露娜的讽刺一笑置之,接着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过,倘若光是这样就能解决问题,这世上就不会有凶宅这种东西了。有些空间无论表面再怎么粉饰,都无法去除根本上的不祥。驱邪仪式就是专门用来处理这类问题。」 「驱邪仪式只是用来安慰人的吧,刚才的仪式根本毫无意义。」 「话虽如此,实践魔术师总是追求效果。当魔术看起来毫无作用时,绝不能不了了之。」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这么一问,辻就边想边说: 「这个嘛,我本来就打算要试试看几种方法,但该怎么做呢?彼得・卡罗式的五芒星仪式吗……不,或许得用更抽象的方法才行。嗯,好。」 辻像是自己想通了什么,点了点头。 「我决定了,就用非常简单的办法试试看吧。」 辻这么说完,又走到房间的正中央。 我们看着辻,心想这次他又会做什么,结果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身体向后仰。从零瞬间到达一百,几乎像是爆炸般的笑声。辻面向我们这边继续大笑,抱着肚子,打从心底觉得有趣,像是把肺部的空气全部吐出来般,持续用尽全力大笑。我至今从未见过像这样打从心底大笑的人。应该不只有我被他震慑住,露娜甚至脸色发青,吓到往后退。 这段笑声持续了一分钟左右,跟开始时一样戛然而止。仿佛按下开关那样从一百降为零。 「你还好吧?润巳露娜。」 辻冷静地开口关心,简直像是变了个人。露娜用手捂着嘴巴,低着头。 「啊、鼻血——」 鸟子惊呼一声。露娜的鼻血沿着她的手滴落下来。 「抱歉,你吓成这样啊。」 辻走上前去,伸手扶住露娜的肩膀。笹冢从挂在腰间的腰包里取出消毒湿纸巾,递给露娜。 「刚才……那是什么?我突然觉得好恶心……还以为自己要吐了。」 露娜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她用面纸捂着鼻子说。 「看来是受到驱魔的影响。」 「驱魔——」 「这次有效了呢。哎呀~真是太好了。」 我仔细观察房间的气氛,明显与刚才不同。原本沉闷的空气变得清新,甚至觉得灯光也变亮了。明明物理上没有任何变化…… 「意思是辻小姐刚才的笑声有驱魔的效果吗?光靠笑?」 我半信半疑地询问。 「没错,因为笑具有非常强大的驱魔效果。虽然爆发性的情感表现全都能派上用场,但比起生气或哭泣,笑不是更有趣吗?」 「重点在于有趣与否吗?」 「那当然咯。会去尝试实践魔术的人全都脑袋有问题,像这种忘记享受人生的人,很快就会坠入邪道的。润巳,你没事吧?」 「……我快被你吓死了。在你像白痴一样笑个不停时,我可是超级不爽的。」 「你觉得自己被嘲笑了吗?」 原本低头不语的露娜,听见这句话后才猛然抬头看向辻。 「毕竟润巳露娜你改造了这间房间,等同于施加了诅咒。虽然这不是针对特定对象的诅咒,也没有恶意,但你亲眼目睹诅咒被破解,多少会有点反弹吧。抱歉哦。」 「……可以麻烦你别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吗?」 「哎,先别管细节了——总之,我的魔术在对抗UBL时,似乎并非完全派不上用场。这样OK吗?汀。」 汀低头致谢。 「谢谢。这样一来,我们事前计划好的实证实验第二阶段就成功了,以一天的成果来说,应该算是非常充分。」 「已经结束了吗?」 「是的。笹冢小姐,接下来可以麻烦你吗?」 笹冢走上前说道: 「接下来我们会使用这里进行训练,各位可以先去休息了。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情很难启齿。」 笹冢瞥了瞥露娜的方向,欲言又止。 「咦……是什么事?」 「这个房间的机关已经改变了,为了训练,必须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露娜像是在怀疑自己的眼睛般瞪大双眼。 「呃……我是无所谓啦……」 「感激不尽。」 「你未免也太会使唤人了吧,真是的。」 露娜走近倒地的半身模特儿,低头观察了一会儿之后,便放下捂着嘴巴的手,将鼻血抹在模特儿身上。 「这样可以吗?那我去洗把脸。」 露娜走出房间,只留下瞬间变成阴森鬼屋的房间。明明只是多了一道血迹,效果却十分惊人。 「那女孩真厉害耶。」 鸟子像是大感佩服地如此低语。 「哎呀~年轻就是本钱呢。」 辻说出这种大叔才会讲的话,总觉得这番话似乎破坏了现场的气氛。 7 火炬之光的成员们在下午这段时间,都一直待在牛舍里进行训练。能听见断断续续传来BB弹打中合板墙的声音。闲下来的我们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开始进行扎营的准备。 不过我并没有携带任何专业的装备,因此从帐篷里取出行李后,就只剩下从包包里拿出椅子摊开、取出桌子和露营灯等餐具而已。反观鸟子则是干劲十足,从大包包里陆续取出各种陌生的道具。看来她在我忙着准备考试和补课的这段期间,努力添购了许多物品。 「你什么时候买了那种平底锅啊?」 「这是平底煎锅。」 「啊,就是经常出现在露营杂志上的那种。有什么不同吗?」 「铸铁制的小平底锅就叫做平底煎锅。」 「那不就是平底锅吗?」 「是没错啦!」 露娜和辻来到我们身边,俯视着正在准备开店的我们。 「你们好像很开心呢。」 「鼻血没事了吗?」 「已经没事了。」 「好厉害哦~我们完全没有带露营用具过来呢。」 「既然对方有提供基本的露营道具,你们空手前往也没关系。」 事实上,只要有食物和睡觉的地方,就已经是最基本的需要了。其他事情只要随心所欲去做就好。我主要是想在里世界探险,因此若是在这边的世界什么都不管的话,恐怕会变成一场枯燥乏味的露营。鸟子则与我不同,她是那种就算碰上这种机会,也会想尽可能享受其中的人。 「其实我们并非空手而来。」 鸟子听见辻这句话后,抬起头来。 「你们带了什么?」 「像是茶和红酒之类的,另外就是简单的茶点和下酒菜。」 「啊……真不错。」 「不嫌弃的话,就让我们一起享用吧。」 「真的吗?谢谢你。」 鸟子似乎有意愿与辻聊天,这让我稍微放心了。毕竟鸟子若是开启怕生模式,就只能由我努力找话题聊天。尽管我已经习惯了,不过要我独自应付露娜和辻两人,终究会感到筋疲力尽。 「空鱼,你打算生营火吗?」 「在这种大热天里生火不会太热吗?」 「咦~亏我还特地把柴火带来。」 鸟子略显遗憾地抱怨后,露娜从旁插嘴说: 「我想应该会很冷哦。」 「咦,是吗?」 「虽然现在是白天所以还很热,不过等到太阳下山后,这里就会一口气变冷。」 「嗯~那我们应该可以生火了。」 哦哦……鸟子在跟露娜交谈。虽然还有些生硬,但至少能保持冷静地与人交谈。 我就像个旁观者般佩服着鸟子,不过我到底算老几啊?我哪有资格对别人的沟通能力说三道四。 我在心底吐槽自己后,重新思考这个问题。我之所以赞成让鸟子和露娜重修旧好,也是希望她们能借此机会好好沟通。虽然我没打算特地向鸟子确认,不过她就是会像这样,诚心诚意地对待他人。 「就选这附近吧」 鸟子从行李中取出铲子,开始挖起地面。 「你在做什么?」 「准备生火。在这里直接用火应该没问题吧?」 如果是露营区,大多禁止直接在地面生火,因此需要铺上防火垫,不过这里并非露营区,而且管理人是我。 「是没关系啦……」 「那我就不客气咯。」 辻表示她会帮忙泡茶,于是我用单头瓦斯炉烧了开水。接着将刚泡好的茶倒入从保冷箱里取出的冰块里,一杯冰凉的花草茶就完成了。 我们三人坐在户外椅上,一边欣赏趴在地上挖着谜之洞穴的鸟子,一边悠哉地品尝冰凉的茶水。此时,鸟子扭头过来抗议: 「喂!我才想说怎么这么安静,你们在做什么?」 「因为看你很专心,所以不好意思打扰你。」 「好香哦……这是茶吗?真狡猾,我也想喝!」 我看着她,觉得她简直就像个玩沙玩到忘我的小朋友,不过她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跟小朋友一样,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放心,也有你的份。记得先去洗手哦。」 随着太阳西下,气温也如同露娜所言迅速下降。从围绕着〈山中牧场〉的森林里,吹来一阵凉爽的微风。正当我心想「这样的气温刚刚好」之际,凉爽的微风已逐渐转变成令人发寒的冷风。 「……你不觉得冷吗?」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露娜不知何时已披上一件针织衫,我们见状也连忙从行李中拿出外套。 牛舍那边的训练似乎也结束了,操作员们陆陆续续来到广场。虽说是空气枪,但大家身上都挂着沉重的枪械,画面看起来实在很吓人。 汀好像也有参加训练,身上穿着借来的装备。不愧是年轻时在中美闯荡过的,异常地熟练。汀在中央的帐篷归还装备后,他满身大汗来到我们这边。 「让大家久等了。今天的训练就到此结束。」 「辛苦了。汀先生也一起参加训练了呢。」 「哎呀,真是丢脸。因为有人邀请,所以忍不住就跟着参加了,但终究比不上专业人员呢。好久没有被这样操练了,都这把年纪了。」 虽然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感觉情绪果然还是很高昂。出发前明明说过「因为有文书工作,所以可能会在途中就先回去」……但好像把这件事给忘了。汀或许也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着这次的露营。 「今天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之后就只有吃饭睡觉了。不过火炬之光的成员没有忘记准备烤肉,所以可能会有点吵。」 解除武装,将工作服上半身脱掉的操作员们,一边走向工厂,一边大声呼喊汀的名字。汀举起手回应后,再度转向这边。 「我先去冲个澡,待会儿见。」 没错,「山中牧场」里甚至有间较大的淋浴间,这也是这次露营成立的理由之一。人数本来就很多,要是没有在盛夏的沐浴设备,再怎么说都太严苛了。根据露娜所言,她有将原本附设于工厂建筑物的设备维护到能使用的状态。这位邪教的教主明明以废墟为根据地,却无法忍受信徒不干净的样子。 笹冢和米歇尔也跟在汀的身后,另外还有两名女性通讯员也走了进来。笹冢低头看向鸟子在地面挖出的洞穴,以一副兴致勃勃的语气说: 「这是……仁科小姐挖的吗?」 「没错。」 「真不错耶,感觉好有模有样……啊、对了,润巳小姐,这是一次很棒的训练。」 「那真是太好了。话说那种训练真能派上用场吗?」 「嗯,非常有用。」 「那个,你们已经反复进行过许多次训练了,不知各位觉得如何?有比较不怕了吗?」 我问了自己在意的事,笹冢摇头。 「很不可思议,不管重复同样的路线几次,都有一定的恐怖程度。我原本以为多少会习惯,结果却出乎意料。」 真是有趣的话题。怪谈中偶尔也会出现那种故事,不管读几次都会起鸡皮疙瘩,异常恐怖的故事。对人类而言,那种故事带来的恐惧,或许就像炎热或寒冷,近似无法抵抗的环境变化。中间领域或许也一样……这样想会不会太跳跃了? 「因此,今后应该不必再麻烦您随时待命进行维修了。能将奇美拉之屋当成常设的训练场,对我们来说可是求之不得。」 「奇美拉之屋?」 「啊、抱歉。不知从何时开始,大家都改口称它为奇美拉之屋而非Kill Hou e了……」 「那是什么意思?」 我提出疑问后,露娜傻眼地回答: 「纸越小姐,你难道没听说过吗?那是源自于美国的都市传说哦。」 「咦,是这样吗?」 「就是说啊。那里有一栋名叫奇美拉之屋的大型建筑物,里头充满了各种恐怖的元素,还流传着只要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都市传说。我说得没错吧?笹冢小姐。」 「好像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笹冢露出苦笑,而露娜则是趁机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 「纸越小姐,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对都市传说一窍不通!」 「咦~?真令人失望,我真是看错你了。」 怎么回事? 奇美拉之屋——正如露娜所言,我对于都市传说不感兴趣,所以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过〈火炬之光〉的成员居然会在此时提到奇美拉这个词汇,实在令人感到不安。这会是偶然吗?还是…… 「这种事最让人伤脑筋了。」 目送笹冢她们去淋浴后,我喃喃自语。 8 火炬之光的成员们洗完澡回来后,立刻着手准备烤肉。在白天烤过香肠的烤肉架上放入新的木炭,用瓦斯喷枪一口气点燃后,开始烤起厚厚的牛肉与玉米。新的巨大冷藏箱里装满冰水,冰镇着啤酒与碳酸饮料。从尚未打开的行李中陆续拿出肋排与带骨鸡肉,让人清楚明白白天的那些不过是前菜而已。 在第一批肉烤好之前,所有人先干杯。笹冢确认大家手上都有饮料后,带头喊道: 「训练第一天,辛苦大家了!干杯!」 辛苦了!干杯! 如果要我像这样跟一群不认识的人社交,那可就惨了……我本来还很担心,不过在最初的干杯之后,大家稍微冷静下来,自然分成几个小团体开始喝酒聊天。我们四个室内派也抢到食物和饮料,回到自己的帐篷前。某人带来的音响正播放着音乐。这应该是〈山中牧场〉第一次这么热闹吧。 「火炬之光的团队里有很多美国人吗?他们烤肉的方式,完全不像日本人的。」 辻啃着烤肉串说出感想。鸟子歪过头去。 「这我就不清楚了,根据他们聊天的内容,感觉上是多国籍的团队。」 「不过,他们干杯时的第一句话是『辛苦了』,这很像日本人会说的话吧?」 我这么说完,辻随即笑出声来。 「确实如此~或许是在日本经营公司,所以就慢慢变成那样了。」 汀和笹冢不时会来关心我们的情况,但基本上都是待在火炬之光的圈子内。至于那两位操作员,也都没有特地跑来我们这里。 我们是制造出那种恶心训练设施的当事人,就算被敬而远之也不奇怪。不过真要说的话,与其说是避之唯恐不及,感觉更像是放任我们不管。对方应该也不知道该跟我们说什么才好,这点我们彼此彼此。笹冢和火炬之光似乎从以前就认识汀,或许多少习惯了这种奇妙的事情。 当太阳在树梢头落下后,周围迅速变暗。投光灯连接发电机,照亮了广场。正如露娜所预料的,气温在日落的同时骤降。我们也点亮自己的灯笼,开始准备生火。 鸟子将木柴放进挖好的洞里,制造出火堆后点火。这种从横穴吸入空气来助燃的方式,似乎叫做达科他火坑。 「这是妈妈在我小时候教我的,幸好我还记得。」 鸟子看着火堆顺利点燃后,开心地如此说着。 鸟子和辻带来的食材,被放在火堆上的平底锅开始烹调后,随即飘出一股不亚于烤肉的香气。鸟子似乎想趁此机会尝试各种料理,因此带了两把平底锅过来。我闲来无事,便被鸟子拜托帮忙切食材,于是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将香肠和油豆腐切成小块。这把短刀是鸟子送给我的,虽说这把短刀是平常随身携带用的,但我不禁担心是否适合拿来切食材,不过鸟子在看见我切菜的模样后,显得十分开心,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蒜香香肠配卡芒贝尔芝士、培根卷油豆腐、煎饺佐鸡皮油脂、卷心菜芽芝士锅。每一道菜都十分美味,与辻带来的红酒相当契合。辻虽然也有喝酒,但情绪起伏不大。 「来~润巳露娜多吃点~?你还年轻呢。」 「我有吃啦。所以我说够了!我想减肥!」 「你在说什么啊,未成年就别想减肥了。」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仁科小姐,拜托你救救我。」 「咦,要我救你吗?」 「就算向纸越小姐求救,也只会被她敷衍过去。」 「露娜你也明白的吧。」 「纸越小姐,请你别说得事不关己好吗?」 「空鱼你真的很过分耶。」 「啊!?等等,你为何把红酒淋在肉上!?」 「这是火烤(flam é)啊,火烤。」 「啊啊……我精心培育的肉……」 「肉哪有办法培育的。」 「我可是仔细观察到肉烤得恰到好处为止哦!」 在我们吃饱喝足,啜饮着剩下的红酒时,话题转到了辻的魔法上。 「咦,一开始做的那个仪式,叫什么来着……L……LB……」 「是LBRP吧。Le er Ba i hi g of the Pe tagram。」 「为什么那个没有效果呢?明明那么有魄力。」 「这个嘛,能想到的可能因素,首先就是LBRP是驱除施术者本身的仪式,不是驱除场所或物品。」 「意思是对象搞错了?」 「没有搞错。因为改写施术者的认知,进而影响现实是现代魔术的基本思维。改写自己房间的认知,就等于驱除房间本身。可是,没有效果。虽然我多少有料到就是了。」 「你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这招没用吗?」 「不,我是真心想让你中招。若要再找一个理由,就是仪式过度仰赖既有的象征体系,与支配现场的环境产生冲突,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既有的象征体系——」 「那套仪式是源自犹太教的卡巴拉和旧约圣经。在我前方,拉斐尔,在我后方,加百列,诸如此类。这招虽然很强大,但面对你施展的法术,终究只是隔靴搔痒。毕竟你并非沿用既有的咒术或法术,而是以自己的品味去改造那间房子。」 「是没错。」 「那样很厉害哦,根本无机可趁。假如他是召唤恶魔什么的来诅咒这片土地!或是召唤动物灵附在别人身上!之类的,那事情就简单了。因为这种术法是依照借来的意念,所以能用更强大的意念覆盖过去。例如『管你是什么动物灵,我可是东西南北四大天使,说出你无法说出的神名上帝(YHVH)!滚开!』之类的。但要是有人对你说这种话,润巳你会有什么感觉?」 「啥?不知道耶。应该会觉得很烦吧。」 「对吧?就算对方搬出权威也不会动摇,构筑出独自的领域。所以我觉得这里必须用更原始的方法才行。必须用会让创造出那个空间的人感到畏惧的手段。」 「所以才用那种爆笑吗……」 虽然还是很可疑,但辻所说的魔术理论我大致上可以理解,所以很感兴趣。 「话说回来,你做的事情很粗暴吧?虽然搬出天使的名字,但说穿了只是吓唬对方,把对方赶出去而已吧。」 露娜一脸无趣地开口: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正在思考该如何让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们吓破胆。毕竟LBRP之所以如此强大,是基于旧约圣经的可怕名称与贪婪欲望的组合。你这家伙是哪间学校的?我们可是有许多可怕学长姐的卡巴拉学校哦,邪恶之徒快点滚开,诸如此类的。」 「这种魔法是基于辻小姐的信仰吗?」 面对鸟子的提问,辻摇头否认。 「不,完全不是。至于负责举行仪式的我,就跟大多数日本人一样,对于宗教并没有抱持着特别的信仰,而是当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实践佛教和神道。这种基于实践的信仰形态,是无法以一神教为前提的『宗教性』概念来解释,因此日本人会认为自己是『无宗教』,或是从外国的角度来看,会以为我们是信仰『佛教这个宗教』,导致彼此之间产生误解——」 我本来以为这个人就算喝了酒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说不定她是那种喝醉了之后就会变得多话的类型。 「——总之,我想说的是,为什么连没有信仰的我都能使用LBRP。从结论来说,就是卡巴拉系统的仪式魔术是非常好用的魔术库。不仅唤起想象力的能力够强,对其他领域也具有强大的效果,而且非常稳定。IT工程师所说的『成熟技术』就是指这种东西吧。那个仪式——LBRP的创造者是金色黎明,也就是十九世纪末英国的魔术结社『金色黎明会』。他们的魔术确实是源自卡巴拉,但又大量套用当时流行的埃及神话,还毫无节操地吸收了希腊神话和塔罗牌的要素,可以说是杂烩的极致。从金色黎明开始的西洋近代魔术之所以能在全世界被方便地使用,就是因为像这样脱离了原本的信仰吧。」 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肚子太饱的缘故,辻开始口若悬河,我听着听着逐渐搞不清楚他到底在讲什么。 「我总觉得非常不甘心,一想到我的装潢改造被那种白痴笑声给抵消了。」 辻对眉头深锁的露娜露出一抹微笑。 「润巳露娜你意外地有股工匠精神呢,我觉得很棒哦。」 「你很烦耶。假如那招没用,难道你有其他方法吗?」 被这么一问,辻只拿起一根筷子,对着露娜高声喊道: 「Ex ect atro ~~um!」 「……哈利波特!?」 「不然就是龟派气功波!不过,这样也行。」 「你在开玩笑吗?」 「我是在开玩笑,但也是认真的。只要是能用的概念,我都会拿来用。因为我是混沌的姐妹,混沌的淑女。」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烤肉活动在晚上十点左右就差不多结束了,接下来就只剩下睡觉。当音响的电源被关掉,音乐中断后,〈山中牧场〉突然变得一片寂静。营火也已经熄灭,只剩下烧成木炭的柴薪还在燃烧。 我们在工厂外的水龙头清洗厨具和餐具,刷完牙后,虽然很想冲个澡,不过鸟子和露娜表示吹头发很麻烦,于是决定明天早上再洗。 我们互道晚安,各自进入自己的帐篷。由于一整天都被人潮包围,因此能独处让我松了一口气。在就寝之前,我用湿纸巾擦拭脸和衣服内侧,代替冲澡。 「辛苦了,空鱼。」 「你也辛苦了,鸟子。」 我们压低音量交谈。一旦进入梦乡,周围就会变得十分安静,仿佛先前的喧嚣都不存在。从位在不远处的辻和露娜组帐篷,以及位于帐篷另一侧的火炬之光帐篷里,不时传来压低音量的交谈声,以及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原本以为这里很热,所以没必要带睡袋,幸好有为了以防万一而带来。」 「嗯,甚至还有点冷呢。」 「我可以跟你贴在一起吗?」 鸟子边说边将脸凑了过来,我见状后立刻举起手制止。 「毕竟我们是睡在帐篷里,假如在里面点灯,从外面就会把我们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哦。」 「那就快把灯关掉啊。」 鸟子语带调侃地低声说着。 「…………」 关掉提灯后,帐篷内变得一片漆黑。鸟子在黑暗之中搂住我的身体。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们的脸颊贴在一起,嘴唇互相寻找着彼此。柔顺的发丝,从她绕到我头上的指缝间滑落。 「要我跟你睡同一个睡袋吗?」 鸟子听见我的提问后,轻笑出声。 「那样会很热吧。」 「是啊。」 「那样一来,我就没办法当个好孩子了。」 「笨蛋,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我被自己温柔的嗓音给吓了一跳,连忙从鸟子身上退开。我打了个哈欠。明明鸟子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她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晚安。」 「晚安,空鱼。」 我躺在薄垫上,明明睡起来并不舒服,却在转眼间就进入梦乡。 9 「快点起床。」 「嗯嗯……」 「快点起床,动作快点。」 我原本睡得正熟,却被这股声音硬是拉回现实。我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抬头一看,发现有人站在帐篷入口处。 「她们不在这里,请你快点醒来。」 「咦……?什么?你是谁……?」 我眯起眼睛,终于能看清对方的脸了。 是个陌生的小孩。 有个陌生的小孩钻进帐篷里。 「啥!?」 对方没有眼白,而是双眼发黑。小孩面无表情地看向错愕的我,开口说: 「轮到你们了。」 「……你说啥……?」 图8 一旁传来含糊不清的抗议声。 「鸟、鸟子!快醒来!」 我扭头看向睡着的鸟子后,这才惊觉一件事。 现在还是晚上,帐篷里一片漆黑,鸟子裹着睡袋也只看得到一团黑影。虽然有少许的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透入,但光量不足以让人看清对方的脸。 当我将视线移回原处时,那名孩童已不见踪影。唯独帐篷入口的拉链被拉开一半。 除了孩童以外,我完全不记得其他事情。无论是性别或长相,我通通没印象。 我摸索着找到放在枕边的提灯,打开后,鸟子发出呻吟,用手臂遮住脸庞。 「你……要去厕所吗……?」 「有、有个小孩跑进来了。」 「小孩……?」 「不过不是人类。」 我战战兢兢地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即使考虑到此处位于山上,〈山中牧场〉的空气依然凉爽得让人感到刺骨。除了照亮帐篷周边的最低限度照明以外,周围是一片漆黑,看起来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我扭头看向一旁,看见露娜和辻的帐篷。 入口处是敞开的。 「鸟子,这里果然不太对劲。」 「咦~……?」 我回头望去,发现鸟子半梦半醒地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她闭着眼睛,身体左右摇来晃去。 「快起来。」 「呼嘎!」 我捏住鸟子的鼻子,她才终于睁开眼睛。我无视她抗议的眼神,径自穿上鞋子。 「我去隔壁看看情况。」 「啊、等等,等一下。」 我基于习惯,拿起只装有最低限度道具的腰包,穿上外套后便走出帐篷。我来到露娜她们的帐篷附近,探头窥视内部。帐篷里有两张床铺,但两人都不在里面,鞋子也不见踪影。 「人跑去哪了……?」 「应该是去上厕所吧?」 鸟子揉着眼睛追了上来。 「就算是这样,一般也不会像这样直接把门打开就出去吧。如果嫌热的话就另当别论。」 「你刚刚有看见一个小孩子吗?」 「啊、对耶,是有看见。」 我向鸟子解释自己刚才看见的光景,她的表情随即蒙上一层阴霾。 「真讨厌,那个小孩子是幽灵之类的吗?」 「我认为这世上没有幽灵,所以应该算是『某种东西』吧。」 「你的右眼有看见什么吗?」 我扭头观察周围,然后摇摇头。 「至少这附近是看不见。应该说这里这么暗——」 「嗯?」 我话还没说完,鸟子突然扭头望向后方。 「咦?等等,刚才——」 「你怎么了?」 「我的手……啊、又来了!」 鸟子将左手伸到一半,如此说着。 「有人在拉我的手!虽然力道很弱,但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我用右眼观察鸟子左手的周围,却什么都没看见——就跟鸟子在DS研究会、闰间冴月的研究室里被人拉住手时一样。 「难不成……」 「不,不是的。跟当时不一样,力量非常微弱,应该说是有所保留。」 在我提问之前,鸟子就先回答了。看来她也跟我有相同的感受。 「感觉上是想把我们带到某个地方……你觉得可以跟过去吗?」 我回想起那个孩子的表情曾说过的话。『她们不在这里,请你快点醒来。』——这句话是指露娜跟辻吗? 「……我们就跟过去看看吧。毕竟目前也只有这个线索了。」 「OK……」 鸟子放松左手的力道,往前走去。我也紧跟在后。我从包包里取出手电筒打开开关,一道白光随即照亮前方的道路。 我们就这样在来路不明的某种东西引导下,横越广场。三楼高的居住大楼化成比夜空更加漆黑的剪影,有如墙壁般耸立于眼前。营地里的火炬之光的帐篷都已熄灯,没有任何人出来查看。其实他们大可派人来站哨的…… 「咦,就是这里吗?」 鸟子停下脚步如此低语。我们目前位在牛舍的入口处。在敞开的门扉里,手电筒的光圈中,可以看见一条临时用胶合板搭建而成的通道入口。 「它是要我们进去吗?进入〈奇美拉之屋〉里?」 「不会吧。」 真不想进去……我们两人抱持着相同的心情,暂时站在原地。我重新打起精神说: 「鸟子,你先把枪——」 「说得也是。」 鸟子为了取出自己的枪,把手伸进包包里,却忽然发出「啊」的一声。 「不见了。」 「咦,你是指刚才拉着我的那只手吗?」 「嗯,我刚才挪动左手时,不小心甩掉了。」 鸟子在附近搜寻了一段时间,最后死心地放下手。接着说: 「好像不行,我再也感受不到那只手了。」 「看来接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前进了。」 鸟子重新取出枪支,确认子弹上膛和保险已打开。 「空鱼,你打算怎么做?」 「抱歉,可以交给你吗?要是我不小心射中露娜或辻小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问题。」 「是说这里应该有电灯开关吧?在哪啊?」 「在墙边……应该在那附近吧?」 我们沿着电线找到开关,然后喀嚓一声打开。灯却没亮。 「有种不祥的预感……空鱼,这果然很奇怪吧?我的左手麻麻的,就跟露娜白天在进行装修时一样。」 ——换句话说,这附近也快变成中间地带了? 露娜进行装修的范围只限于〈奇美拉之屋〉内的各个房间。假如她的影响扩及至此……情况或许会很不妙。 「走吧,我们得找出那两人。」 我们做好觉悟,踏入〈奇美拉之屋〉之中。 我已经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事。不过当自己必须亲身经历时,还是觉得相当可怕。我拿着手电筒,鸟子则是手持枪支,两人沿着通道前进。第一个房间里,能看见倒在地板上的半身人像。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那东西看起来根本不像人,却散发出一股不祥的氛围,让人想立刻逃离现场。我们确认房间里没有任何人之后,继续沿着通道前进。 第二个房间里,有个男性用的小便器。这里绝对有人被杀。过去那种不存在的暴力气氛弥漫着,甚至让人觉得那个杀人犯还待在房间里。必须把房间角落的暗处都彻底确认清楚,否则根本不敢转身背对。 第三个房间里,从上方垂吊下来的塑胶窗帘把房间从正中央隔开。原本透明的塑胶窗帘变得肮脏发黑,看起来好像有谁站在另一头。只要窗帘一晃动,那个人影就好像在动一样…… ……我总觉得对方真的有在动。 我竖起耳朵,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在这里! 「露娜?」 我鼓起勇气出声呼唤。鸟子也尚未放下手枪。毕竟这里不同于里世界,无法做出相同的举动。 「啊~……你们终于来了。」 塑料布的另一侧传来压低音量的回应。 「辻小姐?」 「你们两个也太慢了吧。」 我们谨慎地掀开塑料布,确实能看见辻就站在那里。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转头看向我们。我脑中顿时想起之前遭遇怪事时的记忆。 我将手电筒直直地对准对方,开口说: 「真的是辻小姐吗?麻烦你转过头来。」 「咦……怎么了?」 辻缓缓地转过身……用手遮住手电筒的光。 「等等,好刺眼哦。」 我松了一口气,将手电筒往下移。辻的脸确实就在眼前。 「你在做什么?」 「我睡着之后,发现润巳露娜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所以就追了上去。结果不小心跑到这里来。在你们抵达之前,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很害怕。」 「你这说法听起来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鸟子一脸困惑地提问。 「啊~啊,因为我有呼唤你们。」 「呼唤我们?」 鸟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接着将目光移向辻。 「咦,辻小姐?」 「嗯,tul a。正确说来并不是我,而是借助别人呼唤的。」 辻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说完后,再次背对我们。她的目光落在原本就存在于这间房间里的楼梯上。这座突然出现在牛舍里的水泥楼梯,是唯一能通往二楼的通道。 「露娜在哪里?她在这上面吗?」 我这么询问后,辻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在。她的确在——但状况有点异常。」 异常……? 「我感觉到生命危险,所以暂时打消了上去的念头。我觉得如果不请求专家支援,情况会很不妙。」 我循着辻的视线仰望楼梯上方,二楼也是一片漆黑。如果露娜就在那片黑暗之中,可以想见她的精神状态应该不正常—— 我抬头思考着,忽然间,二楼像是切换开关似地亮了起来。宛如日光灯的白光满溢而出,照亮了楼梯。感觉不像是突然打开电灯,而是仿佛一开始就是那样,仿佛原本深信二楼很暗的刻板印象在一瞬间被消除了一般。 「频道对上了?」 看到我们惊讶的模样,辻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说道。 「哎,你们说一下意见啦。我从来没看过那种东西。」 辻虽然在笑,但那笑容底下却隐藏着掩饰不了的紧张神色。 牛舍的二楼确实有照明。只不过和一楼一样,只是透过电源线,配置便宜的LED灯的应急照明。不是像这样,照亮的地方会变得一片平坦的均质照明。说起来,光量也太多了。 那么,这道光究竟是什么……? 我与鸟子互相点头后,便踏上阶梯。如今我已不再依赖手电筒,而是集中精神注视着右眼,一步一步往上爬。辻也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来到二楼,暂时愣在原地观察周围。 这里好宽敞。不对,是根本看不见尽头。这个纯白的空间仿佛永无止尽。无论是地板或天花板,全都散发着白色的光芒。话说这里真的有天花板吗?纯白的空间没有分界线,让人有种自己飘浮在半空中的错觉。 我爬完了剩下的阶梯。地板的触感至少是扎实的,但脚底传来的触感却分不出是木头还是水泥。 原本牛舍二楼应该只有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以及几个小房间。就算把所有墙壁都打通,也不可能变得这么宽敞。 露娜就待在那个空间里。她坐在地上,正在把玩着散落在一旁的物品,看起来就像个正在玩积木或乐高玩具的小孩。以她与我之间的距离,她应该有办法察觉到我的存在,但她却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 跟在我们后面上来的辻问道。 「这个空间……你们觉得是什么?」 我也不晓得。顶多只能说是中间领域的一种吧。 「你有跟露娜说话吗?」 「还没。」 「总之先叫她看看吧。」 我下定决心出声喊道: 「露娜!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啊!」 露娜没有回应。我的声音没有回音,而是被吸入无边无际的空间里。 只能过去了…… 我战战兢兢地走近。虽然因为一片雪白而难以掌握距离感,但走了大约十步就到了。 「露娜,你在做什么?」 我转头看向露娜。她正在手边把玩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玩具屋。虽然没有像真正的房子那样有完整的外型,但那东西是用金属片和木头边角料拼成的象形物,看起来就像是立体的平面图。我一开始以为她在玩积木,看来这个印象并没有错得太离谱。 「这里原本有佛坛吧。」 露娜突然这么说。 「这里是爸爸的房间,这里是奶奶的房间,这里是我的房间,妈妈的书架在这里。」 露娜一边在手边的平面图上添加细节,一边淡淡地继续说道: 图9 「原本就放了很多占卜书和算命书,不过自从爸爸离开之后,书就变得越来越多,而且开始有奇怪的人出入。虽然我很讨厌,但是也无能为力。」 「这是露娜的家……?」 鸟子如此低语。 ——不对。 我低头看着平面图,浑身打起哆嗦。 露娜所描述的,确实就是她家里的状况。不过,她放在地板上的迷你模型屋,却莫名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是我家的平面图。 「我尽可能不与人接触,所以都是待在房间里进行直播。某天我一回神,发现佛坛不见了。妈妈说她决定舍弃这个家和所有财产,所以我也必须跟着她一起离开。」 在露娜的巧手下,平凡无奇的小石子与树枝逐渐变成我家的模样。明明是抽象的表现手法,却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重现度。 「我就是不想要这样,因为当时我已经听过冴月大人的声音,所以妈妈也开始听我的话。」 露娜从地上捡起一块大小与粉笔差不多的黑色石头。 「因此,只要把这块石头放进我的房间,就大功告成了。」 我终于明白,那块黑色石头就是「冴月大人」。露娜拿着石头的手,缓缓靠近迷你模型的家,也就是「我的房间」。 我反射性地抬起脚,将迷你模型的家踢散。原本细心摆放的零件散落一地,「我的房间」瞬间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明明在完成前一刻作品被破坏,露娜却没有反应。她继续动手将手上的黑色石头放在「我的房间」原本所在的位置。当她松开手后,石头当场倒下。 「……你在做什么,露娜?」 我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竭尽全力。我有种感觉,眼前似乎正要发生某种非常不祥的事情。 「纸越小姐。」 露娜没有抬头,直接开口说: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她的嗓音意外地坚定,但我完全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 「我搞不懂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那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睡昏头了,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这里吗?」 露娜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沉默了半晌之后,再次开口说: 「我觉得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无路可退?」 「难道不是吗?客观来看,我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不仅害许多人受到牵连,还让他们陷入不幸。我被许多人怨恨,就算被杀掉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嗯……是啊。」 「我已无法再进行直播,更别提露脸了。就算成为V,也会因为声音而被认出来。毕竟我的声音天生就很可爱。」 「嗯……」 「如今我已无法直播,又得小心别去洗脑他人。明明想做的事全都被妨碍,根本无法如愿以偿,那我在这里做什么呢?」 「…………」 「白天时你不是问过我吗?关于我打造这座设施的契机。我试着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其实我也不确定是否真有发生过什么事,比方说被人操控之类的。假如是冴月大人的话,或许能让我轻松许多,但事实上,我只是隐约记得自己曾有这种想法,等回过神来时,就已变成这样了。我并没有积极地去提议,却又无法把责任推给他人……」 「那么,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吧?」 「可是我现在也是这样。」 「现在也是?」 「我现在在这里对吧。半夜一个人溜出来。是睡昏头了吗?但我应该已经醒了。因为还记得来到这里的途中所看见的光景,穿过广场、进入牛舍、爬上楼梯。至于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只能说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自然而然就来到这里了。」 露娜一边摸着手边的「我的房间」残骸,一边如此说道。 「我明明和纸越小姐约好不再使用〈声音〉,但回过神来却做出这种事。虽然她夸奖我有装修房屋的才能,但我一点真实感都没有。毕竟我一直以来都是无意识地在做这些事情。再这样下去,我或许又会无意识地顺水推舟做出坏事,无意识地让他人陷入不幸。干脆让我被杀死还比较好吧。」 「我不会杀你啦……」 「就是说啊。纸越小姐,你不是都没有责备我吗?」 露娜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不曾对我生气,也不曾责备我,还让我外出,甚至还找我一起做些什么。在冴月大人的葬礼上我还能理解,可是像这次大家一起去露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可能不担心自己突然改变心意背叛大家,或是自暴自弃地做出类似自爆攻击的行为吧?可是,总觉得……你们都愿意相信我。我完全搞不懂这是为什么。不只是纸越小姐,就连仁科小姐、辻小姐、汀先生以及火炬之光的成员们,不知为何都对我很温柔。不过仁科小姐很可怕,辻小姐则很烦人就是了……」 「我有那么可怕吗?」 「经常有人这么说。」 露娜无视因流弹而获得的低评价的两人,继续说道: 「我不明白为何要对我那么温柔,一直觉得坐立难安。如果你们把我杀掉埋在山里,我反而还比较能接受。」 「我们才不会做那种事。」 「你们甚至没有要我反省的意思。」 「反省这种事,不是别人叫你做就会去做的吧。」 我这么说完,露娜便闹别扭地说道: 「换句话说,到头来根本就没有人关心我吧。」 「啊?」 话题跳得太快,我完全跟不上。我们、DS研究会、火炬之光的成员,还有好几位大人,为了露娜的处置问题,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讨论,她居然不知道,还真敢说。 ……不知道也是没办法的事,特地告诉她这种事,感觉像在卖人情。 「被他人关心有那么重要吗?」 我叹着气问道,下一个瞬间。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露娜大叫。 「想要他人关心自己有什么不对吗?」 「那、那个,我并没有在怪你。」 露娜瞪向惊慌失措的我,继续说: 「说得也是,纸越小姐你根本没必要去在意这种事。你总是身边围绕着许多人,备受瞩目,却能摆出一副别人关心你,让你感到很困扰的模样。我真是羡慕你耶。你不但有许多朋友,还备受信赖,甚至还有鸟子小姐这个搭档。明明你处在如此得天独厚的立场,为何你却没能察觉到这点呢!?」 露娜抓起「我的房间」的残骸,用力砸在地上。零件弹飞出去,散落一地。 「每次跟纸越小姐聊天,都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悲惨。爸爸离家出走,妈妈变成笨蛋,就连直播也做不好。根本就没有人对我感兴趣。直到我遇见〈湛蓝之境〉,在冴月大人赋予的〈声音〉之下成立了粉丝俱乐部——结果还是以失败收场,被所有人讨厌。就连我原本以为是神明的冴月大人,也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那个人是怪物。」 露娜的声音在颤抖。 「或许你没发现,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我真的是一无所有。所以希望至少能有人关心我,这样很奇怪吗!?」 「这个……」 我感到困惑。 我确实觉得她很可怜。露娜虽然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但导致她变成这样的原因,并非全都是露娜一个人的责任。毕竟她的家庭环境似乎也很糟糕,而且她还未成年,更重要的是,她的行动是受到里世界的干涉。 但是我在最根本的地方,无法对她产生共鸣。 我并没有想让他人关注自己的动机。 我认为自己并非完全没有这种欲望,只是程度上确实很薄弱。假如有人认为是因为我生在富裕的家庭,那或许是这样没错。虽然我的家庭环境是那样,但妈妈应该很疼我,再加上以鸟子和小樱为首,还有好几个人愿意成为锚栓,让我能继续留在这个世上。这样的我,如果还说别人的评价根本无关紧要,想必会被人骂说别开玩笑了。这我明白。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呢?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呢? 「我并不讨厌你哦。」 虽然辻这么说,但露娜看起来并没有很开心。 「就算如此,也不代表你喜欢我吧。」 我迫不得已地也跟着说道。 「可、可是,露娜你自己不也说过吗?大家都对我很好。」 「我并没有笨到那种地步,至少还知道大家并不是想对我好才那么做的。你们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我,但又没有人愿意亲自下手吧?每次受到温柔对待,我都会感到很痛苦。因为义务感而受到温柔对待,实在太悲惨了。如果要一辈子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过着不被任何人喜欢的人生,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露娜扭过头去,望向鸟子。 「仁科小姐,你愿意用那把枪射我吗?」 鸟子摇头以对。 「我不会那么做的。」 「我就知道,毕竟仁科小姐是个温柔的人嘛。」 露娜沮丧地低下头去。 「……那么,这么做如何?」 露娜倏地抬起头来,如此提议。 「仁科小姐,请你开枪射我。」 从露娜的口中伸出一条银色流线,有如生物般钻进鸟子的耳朵里。 「啊……!」 「——纸越小姐,对不起。」 露娜嘴上道歉的同时,神情却显得十分平静。 「我违背了与你的约定。」 我回头望去,发现鸟子面无表情地准备举起手枪。这幕光景随即映入眼帘。 「鸟子!不可以!」 「咦,可是她叫我开枪啊。」 鸟子理所当然地如此说着,没有停下动作。枪口对准露娜,手指已放在扳机上—— 我立刻挡在露娜的面前。鸟子见状后,错愕地瞪大双眼,将枪口移开。 「危险!」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啦。 趁着我挡住枪口的空档,辻一把抓住鸟子的手臂。 「等一下,你做什么?快放手——」 「不不不,你冷静点。」 我走近鸟子,从旁协助辻。 「空鱼,你别妨碍我,这样很危险的。」 「嗯,很危险吧,所以快把枪放下。」 「可是……」 「误射我也没关系吗?」 「这……当然不行。」 「不行的话,就把枪借我一下,我之后就会还你。」 「真的吗?你之后会还我吧?我非得开枪不可。」 「嗯嗯。」 在我安抚之下,鸟子终于愿意把枪交给我。真是吓出我一身冷汗。 「谢谢你,稍微借我一下哦。」 我将左手放在鸟子的左手上,沿着她的手臂一路摸到头部旁边。 「干嘛?」 「来,你先用力握紧。」 「握紧……呜呕,有什么东西!?」 「没错,然后一口气把它拔出来!」 在右眼的视野里,能看见〈声音〉从鸟子的耳朵里被拉了出来。当她一握住手,那道磷光便应声消失。 鸟子差点当场倒下,幸亏有辻撑住她。 「你还好吗?仁科。」 「啊~~~~糟透了。」 鸟子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将头发往上拨。 「我没事……抱歉。」 鸟子在道歉的同时,语气里也透露出对于被操控一事的懊恼。 「还是不行吗~」 背后传来一阵自嘲的说话声。我回头一看,发现露娜正低头俯视着我。 「露娜,你……」 「纸越小姐,你生气时果然很迷人呢。」 露娜抬头仰望着我,如此说着。 「你散发出平时不曾见过的强烈情感,双眼炯炯有神,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所以大家才会被你所吸引吧~当平常对你不屑一顾的人突然转头望向你时,任谁都会感到开心。倘若对方能对你产生除了生气以外的情感,你肯定会更加高兴吧……不过对于只会惹人生气的我来说,就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我并不是你所形容的那么了不起。」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并如此回应。露娜露出一个空洞的笑容。 「真可惜,好不容易点燃了导火线,结果一下子就熄灭了。」 语毕,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 「啊、对了,我真笨耶。我竟然想让鸟子开枪射击自己。假如我真心想惹火纸越小姐,就应该让鸟子对我——」 「露娜。」 我以低沉到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嗓音开口。 「你要是再继续说下去,我可不会原谅你。」 「……你要是不肯原谅我,又打算怎么做呢?」 露娜挑衅似地说道。她很清楚——我不会杀死她。她已经自暴自弃,反而希望被我杀死,而我也没有其他方法能够威胁她了。 我在露娜面前蹲下,像是在跟小孩子说话般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那个……我确实对他人评价没有兴趣,但那是因为我对其他事情更感兴趣。或许在露娜眼中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其实我只是没有对人感兴趣的能力而已。」 「你想说你没有能力,所以这也是莫可奈何的吗?」 「单纯是你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罢了。倘若你因为无人关心自己而感到难过,就只能自己去追寻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吧?你自己又对谁感兴趣呢?」 「…………」 「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露娜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我。她的视线越过我,望向我的身后。那眼神就像是在向人求救。 背后传来一声叹息,鸟子在我身旁跪了下来。 「我能体会。」 鸟子对露娜如此说着。 「当自己想得到对方的注意,对方却不理不睬时,确实会感到很难受。」 露娜默默地低下头去,看起来像是点头同意了。 ……咦?难道她们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有过某种交流了吗? 鸟子才刚被露娜操控,按理说应该会火冒三丈,如今她却对露娜产生出乎意料的共鸣,令我感到一阵混乱。 位于我们后方的辻开口说: 「润巳露娜,其实我们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关心你。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对于该如何与未成年的你保持适当的距离,其实也还在摸索中。其实大家都比你想象中更在意你。」 「那辻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我对你不感兴趣的,就不会做承保人这种麻烦事。」 「你对我有什么兴趣吗?」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有趣的孩子。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 希望这样能让她冷静下来……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说道。 「呐?你不用那么悲观。其实大家意外地很关心你哦。或许你没有实际感受,但大家希望你能一点一点地找回自己的人生。所以——」 「就算真是那样!」 露娜从我的身上退开。 「如果真是那样,反而更糟糕。因为我的问题根本没有获得解决。」 「你的问题?」 露娜环视周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止尽的白色空间,令她感到十分害怕。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靠着自己的双脚来到这么奇怪的地方,还制作着陌生房子的平面图。直到纸越小姐出声提醒我,我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这很奇怪吧?如果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情,我怕自己会在不知不觉间背叛大家。」 「……你真的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吗?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我自己说出口也觉得很假,让人很火大,但就是这样。」 我默默地思考,而露娜则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我。因为我也配合露娜蹲了下来,所以我们的视线高度几乎相同。没错,我就像对待小孩子那样,自然而然地做出了这个举动。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吗? 「……怎么了?」 大概是忍受不了沉默,露娜开口问道。我看着她的眼睛,开口说道: 「我啊,其实并不喜欢小孩子。」 「啊?」 「可是,只要一面对小孩子,我就会不自觉地切换成对待小孩子的模式。像是蹲下来配合对方的视线高度,或是为了不吓到对方而温柔地说话。明明我并不是自愿那么做的,却一直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为什么我会对其实并不喜欢的小孩子,做出那种刻意的温柔对待呢?」 「是……是哦。」 「鸟子,我希望你能回想一下……就是之前你有让我看过一段视频吧,内容是关于射击比赛的。」 「你、你干嘛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件事!?」 鸟子的嗓音明显提高,我这才想起当时的情况确实不太寻常。算了,只要我不刻意提起,除了我和鸟子以外,其他人应该都无从得知…… 「当时我们两人都是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却一直进行着类似对话的行为。直到途中才像是回神过来般,发现自己是下意识地在说话。」 「啊啊……嗯。」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的对话确实是有好好地成立呢。只有自我是失落的。我对小孩子所采取的态度也是这样,我想那应该是在小孩子面前就会启动的开关,自动地切换成那种模式。我想露那就是一样的状况,处于有意识却没有自我的状态,自动地让事情进行下去吧。」 「我不太懂。咦,有意识却没有自我?」 「没有自我。」 「意思是我当时是那种状态吗?」 「嗯,我想她就是受到里世界的干涉,才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被制造出通往另一边的踏板。因为露娜本身想召唤出『冴月大人』,所以才会被顺利操控吧。」 说着说着,我逐渐兴奋起来。总觉得原本杂乱无章的思绪,已开始在脑中慢慢拼凑出完整的答案。 「怪谈就是这么回事。明明很害怕,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异常的事情,却不知为何无法中途抽身,就这么一路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一旦踏上这条路线,就会变得很难从中逃脱,无论是思考或行动都会自动进行。」 「哦……」 「……恋爱也是这样。」 这句话从我口中脱口而出,我慢了半拍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感到背脊窜起一阵鸡皮疙瘩,我感觉自己抵达了核心。 「就是这么一回事……恋爱一定也是这样!」 我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露娜滔滔不绝地说: 「恋爱很可怕,就像拥有强大重力的行星,会将靠近的人拉进名为『恋爱』的脉络里。一旦被拉进去,就会变得只能用这个脉络解释一切,自己的言行举止也会变得如此。我一直很在意这点,也很害怕……没错,恋爱和怪谈都是强行将人类拉进脉络里!就像恋爱的脉络会占据人类的意识,里世界的存在也会将人类拉进怪谈的脉络里!如何?你懂了吗?」 「我好害怕。」 「我懂,你一定很害怕吧。」 「我害怕纸越小姐。」 「咦,为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纸越。」 辻突然开口。他俯视着转过头来的我,以平静的口吻继续说: 「纸越刚才所说的,是魔术师在修行过程中必须注意的事情之一。因为像你刚才说的那种对思考的介入,会妨碍魔术性的意识。」 在我理解辻的意思之前,露娜抢先说道: 「你想说我会做出这种事,也是受到湛蓝之境的负面影响吗?就算这是事实,但若我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点,那也是莫可奈何吧。」 「嗯……或许有办法解决。」 我扭头望向鸟子。 「之前我们不是讨论过,鸟子你的左手是碰触到什么东西吗?我猜应该是怪谈的框架。既然如此,只要我们去碰触对露娜造成影响的『怪谈框架』,不觉得有可能将它剥离吗?」 鸟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 「听起来是很有道理,不过目前我们没有能碰触到任何东西。空鱼,你有看见吗?」 「……没有。」 我再次用右眼观察润巳,但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不过仔细想想,这情况本身就很诡异。假如润巳的行动是受到里世界的干涉,应该能察觉到什么才对。难道就如辻白天所说的,里世界发生了某些我们无法感知到的事情吗? 在我陷入沉思之际,辻开口道: 「不然,你试着对自己进行驱魔吧。」 「什么意思?」 「就像我对你进行LBRP那样,对自己进行驱魔。借由驱除自我认知,来改写现实。」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根本不会那种奇怪的仪式。」 「你不是拥有〈声音〉吗?我记得那不只能操控他人,也能对周围进行类似扫描的举动。我有说错吗?」 的确如此。在闰间冴月的葬礼上,露娜就被要求利用〈声音〉,模仿过那类似调音师的举动。 露娜听完后,明显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是有办法试试看……但这跟驱魔不一样吧?」 「你不需要拘泥于形式,只要发出像我大笑时的声音就行了。」 「我没办法像辻小姐那样大笑哦。」 「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是强烈的情感,无论什么都能使用。声音是最适合用来表达情感的媒介,你就当成是把你的想法、郁闷全都吐出来就好。」 露娜低下头陷入沉默。 「露娜,你准备好了吗?」 露娜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见她深吸一口气—— ——大叫出声。 她的声音十分响亮。从露娜的喉咙里迸发而出的呐喊,蕴含着愤怒、悲伤、不满等各种各样的情感。我的右眼看见露娜的喉咙深处发出蓝白色的光芒,接着仿佛爆炸般从该处迸发出银色的光束。光束贯穿了位于该处的我们,无止尽地延伸至一片白色空间。 那是悲鸣。快来人救救我——露娜的存在本身正在如此哭喊着。 受到〈声音〉影响的并不是我们。 银色线条在空中改变方向,看起来像是在描绘某种轮廓。就在下一瞬间,我们所在的空间像是被好几千根铁丝缠住般扭曲、歪斜,一个只能看出非常巨大、肉眼无法辨识的块状物被从空中拉了出来。 「什……什么!」 在大吃一惊的我们面前,巨大的无形块状物掉落在地面上弹跳。被露娜的〈声音〉捕捉到的这个物体,像是生物般在白色空间中痛苦地扭动。块状物上方有三个红色光点,朝向我们。在正三角形排列的光点中心,空间像是凹陷下去般开了一个洞。从那个漆黑的洞穴中,传出听起来带有两种意义的声音。 ——厌恶我吧。 ——疼爱我吧。 「是格拉基……!?」 「就是这个!」 辻大声叫道。 「我感受到的就是这个!打从我们来到〈山中牧场〉后,就一直待在这个东西里!」 露娜的惨叫声仍未停歇。她似乎陷入恍惚状态,翻着白眼不断惨叫,身体被好几根细刺贯穿。那是从格拉基身上长出来的刺。 「鸟子!」 我连忙将刚才抢来的马卡洛夫手枪递给鸟子。鸟子接过枪后,立刻在手中打开保险。我快步冲向痛苦挣扎的块状物,鸟子也紧跟在后。 状似小山丘的格拉基头部,正俯视着我们。我用右眼瞪了回去,于是肉眼看不见的格拉基,慢慢地现出身形。频道对上了——逮到它了! 「鸟子,可以了,开枪吧!」 鸟子将双手握住的马卡洛夫手枪,对准格拉基漆黑的洞口开枪。枪声接连响起,格拉基的庞大身躯开始痉孪。 直到弹匣内的子弹全数射光,格拉基的身体才失去轮廓,化成雾气消散于无形。 〈声音〉捕捉到的对象消失的同时,露娜的惨叫声也逐渐淡出。辻一把抱住颓然趴倒在地的露娜。 「啊……咦……?我……?」 「你很努力哦,很努力哦。」 辻像在慰劳似地,轻抚从出神状态中清醒过来的露娜背部。原本格拉基在露娜身上的刺已不见踪影。 「润巳君,你知道日文里的『爱』这个字的由来吗?」 辻仿佛在对露娜说教似地开口。 「『爱』这个字源自于『厌恶』,意指讨厌或排斥。后来逐渐演变成怜悯、同情的意思,最后才变成喜爱的含意。换句话说,『爱』这个字总是包含着『厌恶』的意思。」 「……你是指什么?」 「我是想说,你对他人的好恶,其实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单纯。」 辻拉住露娜的手,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露娜先是看向我和鸟子,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不住咳嗽。想想她刚才都已全力呐喊,会这样也是在所难免。 「我……我到底怎么了?」 露娜嗓音沙哑地如此说着,同时从眼眶里流下一行泪水。 「咦、那个……」 露娜困惑地揉了揉眼睛。 「没关系,你不必忍耐。」 我难得露出温柔的模样如此说着,露娜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收回去。 「我才不会哭呢,我又不是纸越小姐。」 「啥?我并没有哭啊。」 「你枕在我的大腿上时,明明就哭得——」 「呜哇!?」 露娜似乎发现自己说溜嘴了,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对不起,当我没说。」 别道歉啦!! 我反射性地看向一旁,想当然是与鸟子四目相交。 鸟子直视着我,开口说: 「——膝枕是怎么回事?」 ──────────────────────── 参考文献 本作是参考许多已发表的真实怪谈以及网络传闻所写成。其中特别有直接引用的部分,特此注明。由于会提及本篇的内容,介意剧透的读者请谨慎阅读。 ■档案27 格拉基 本章登场的「格拉基」的出处,是2ch留言板新闻速报(VIP)板的「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讨论串(二〇一〇/四/十二)中,讨论串的主人所叙述的亲身经历。在石川县的某个露营区,遭遇了长着硬毛的有三只眼的大蛞蝓。后来在同名的讨论串(二〇一〇/一〇/十)中,自称是讨论串主人所咨询的神社神主之子的人物,报告了讨论串主人从楼梯上摔下来,意识不清的状况。 格拉基拥有三只眼睛以及如针一般的硬毛,其造型不禁让人联想到拉姆齐・坎贝尔的短篇小说《湖畔居民》里,栖息于湖中的神明・格拉基。 ■档案28 怪谈生成器 本章没有参考任何特定的怪谈。 空鱼在与小樱交谈时提到的「会出现冰棍的怪谈」,是怪谈推特直播「祸话」第五夜(2)里提到的「冰棍森林」。至于「在鬼压床时看见茶壶」,则是指出渊裕在《爱的攀升》(筑摩文库,一九九五)里,以自身经历写成的故事。另外在二〇二四年的现在,若在推特(自称X)上搜寻「鬼压床 茶壶」,就会出现电影编剧「吃人青蛙」的亲身经历。光是能查到两则在鬼压床时遭遇茶壶的案例,就足以证明「鬼压床」这种「司空见惯」的现象有多么深奥。 ■档案2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本章没有参考特定的怪谈。 一如作品中所描述的,「奇美拉之屋」的名字是取自美国的都市传说。据说这栋塞满各种恐怖事物的十三层楼鬼屋,在入场时会要求游客支付一定金额的费用,每通过一层楼就会退钱给游客。然而,据说没有任何人能通过所有楼层,挑战者一个也没能活着回来。 有趣的是,虽然这个传说让人感觉到鬼屋不只想杀死挑战者,还打算回收他们的钱,不过本作只有引用名字。 虽然每次都是如此,但我想对直接、间接地受到网络传闻、真实怪谈影响的各位报告者表达感谢之意。谢谢你们总是让我又快乐又害怕。希望本书能够成为小小的报恩。 ──────────────────────── 插图 ──────────────────────── 第十卷 所有可能的怪谈 ──────────────────────── File 30 你听说过里膝枕吗?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中间领域汉化组 翻译: File 30 你听说过里膝枕吗? 【正在攀登悬崖绝壁的卓帕卡布拉(knight)】 File 31 所有可能的怪谈 【因为るな出场太少而开始散播魔女因子的木元】&【和之前一样接着想当猫的猫になりたい】 File 32 UNDERGROUND PEOPLE(地下之人) 【和之前一样接着想当猫的猫になりたい】&【翻完就去登顶神之山的神之人绯红】 参考文献 【翻完了就去写论文结果盲审都完了有人还在神之山的木元】 校对(Crimson) 1 在一间没有光线的和室里,烟雾袅袅弥散着,那是用来驱蚊的线香。 透过敞开的纸拉门,可以看到对面的走廊。再往前延伸出去的庭院仍是昏暗一片。 说是太阳落山了吧,又让人感到有些违和,这天暗的还真是奇怪。从体感温度来判断,现在最迟也才不过傍晚时分才是,可现实却是所有的一切都已沉寂于阴影之中。尽管如此,浮现于黑暗当中的庭园石和树丛的轮廓线条,仍像是被夕阳的余晖照射到了一样般明亮。午后稍晚些的时分,阳光被厚厚的乌云遮挡之后,天就会变成这样的感觉吗?就像是为了证明这样的想法似的,在一阵不冷不热的风吹过之时,外面的树丛开始沙沙作响。要下雨的气息正在逼近。 现在只要站起身来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去,应该就能很快地知道此刻外边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况了吧。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做到。现在的我侧着身躺在榻榻米上,连简单的活动身体都做不到,只能默默注视着眼前的景物。能够做到自由活动的只有眼皮和眼球。除此之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换句话来说,就是我陷入了人们常说的鬼压床的状态之中。 而且似乎还有只手正在轻轻地抚摸着,已经陷入了动弹不得状态的我的头。抚弄着我的头发,让发丝交缠在指间,轻轻放开又再次与之交缠起来……如此往复,一遍又一遍。那只纤细修长,且有着形状优美手指的手。是一只就算我不用眼睛去看也能清楚地知道是属于什么人的手,那只让我无比熟悉的手。 我右侧的脸颊,正被一个触感柔软且富有弹性的物体托着。从直接接触在我脸颊肌肤上的是人体传出的特有体温来看,我能确定那个物体就是鸟子的两条腿。 我现在正以膝枕的状态被人抚摸着头。 原来是鸟子正在给当我膝枕呢。 而且还是在我陷入了鬼压床的状态下强行和我膝枕的呢。 那只一直都在不知疲倦地抚摸着我的头的手,突然之间就停了下来,紧接着她又拨开了我的头发,摸起了我的耳朵。冰凉的手指顺着露出的耳垂轻轻摩挲着。那手指轻轻捏着我的耳垂,似是为了确认它的柔软,不停揉搓着。 我因为动不了。所以现在也无法掌握自己所处位置的情况。 再说了,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我并没有见过这样的和室的记忆。等我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这里,那时的我也已经被鬼压床了。我转动着唯一能自由活动的眼睛,试图查看清楚周围的情况,但和室也在越变越暗,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 就在这时——鸟子动了。我能感觉得到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前倾,并将脸凑到了我的耳朵附近。 「这只耳朵看上去——」 就着这个近到能感受到鸟子呼吸的距离,我听清了她的低声喃喃。 ——这只耳朵看上去明明是那样的美味至极的呢。 一阵风呼呼地吹过,吹得外面的树丛都摇晃了起来。如此强烈的风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般呼啸着。 面对着这么一个就连被墙阻挡住的纸拉门都能被灌进和室里来的风吹得摇晃不止的情况,鸟子却仍然没有任何的反应。 不对,这个人真的是鸟子吗? 在这么一个陌生的和室里,灯也不开的就将我枕在她的大腿上,而且至今为止都仍在想着要咬住我耳朵的这女人,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仁科鸟子吗……? 这明明是我回头一看就能知道的事情,但我却无法回头。也完全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一个状况。 不过,我也能大致地推测出会被人这么枕在大腿上,契机就是那件事情吧?或者说,我几乎可以确定只能是因为那件事情了。 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我们在<牧场>的露营活动期间润巳露娜说出的那句话。 ——纸越小姐,你当时不都哭了吗?在被我膝枕的那个时候。 ……明明之前都说好了一定要帮我保密的! 2 当时我们是在饭能的<牧场>里,进行着火炬之光Inc.对里世界UBL训练。这个问题就是出在、露营的第一天夜晚。 我和鸟子为了寻找到独自从自己的帐篷里偷溜出去的润巳露娜,去到了那处被我们称之为<牛舍>的建筑物里,最终我们是在其二层找寻到的露娜。可能是因为她当时正好处在中间领域吧,我看到了孤零零地坐在那一望无际的纯白空间里的她,正制作着立在地面上的房间户型布局图——做的正是我老家的房间户型布局图,赶上了情感大爆发,好家伙搞得像是在宣泄青春期的烦恼似的,经过我和鸟子,还有作为露娜的监护人跟着我们一起过来的自称魔术师的辻三人合力,才总算让她平静了下来。 到这里的时候也还算不错。问题就是出在那之后——露娜她说漏嘴了。 「纸越小姐,你当时不都哭了吗?在被我膝枕的时候」 我最不想它泄露的情报就那样被泄露了。鸟子可还在我旁边站着呢! 「你们说的膝枕,指的是什么?」 而且还被一脸认真地讯问了! 「不管你怎么问我……膝枕都只能是膝枕……」 在我还在那前言不搭语地说着些有的没的的话的时候,鸟子只是就那样看着我,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我也只能如实解释。自己是如何独自一人的误入了里世界,又是如何去到迷家遇上了伪装成鸟子的貉,再是如何逃出来的,等到我回过神来以后,就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表世界的DS研,而且还偏偏是在露娜的病房里,更是在被露娜膝枕着摸着头,嗯。 「是吗~」 然后得到了鸟子这样的回答。 「原来是这样的啊」 「对、就是这样。呐、所以说啊我这压根也没有做过任何的亏心事吧」 「所以就像你自己说的明明没做过任何亏心事,那你为什么还要表现得这么慌张?」 「我这也不是在慌张啊」 「是吗~」 「……什么啊?」 「‘什么啊’,是什么?」 「啥?」 这个对话继续下去,我可能会因为受不了鸟子的压力从而愤起反抗,然后转变为大吵一架。幸运的是……不如说,是辻看不下去了才出来打的圆场,这才避免了事情往那方面继续发展。 「二位,要不等我们先回去了再聊?你们不觉得这里怪吓人的吗,总而言之咱们就先回去吧」 听她这么一说,仔细想想还真没错哈,我们当时还正身处在<牛舍>二层的那个纯白的神秘空间里呢。感觉到尴尬的我和鸟子、还有明明是事件起因却佯装毫不知情的露娜,在辻的催促下首急忙慌的下了楼。 穿过漆黑一片的牛舍一层过道来到了外面的那一𣊬间,很明显地就能感觉得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火炬之光的帐篷四周也被调低过亮度的LED灯照亮着,在那堆仍燃烧着炭火的篱火旁,还站着两名操作员,也不知道是不是夜间的值班人员,此时的他们也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从牛舍中走出来的我们。之前我们从这里路过的时候,这个广场还是一片漆黑的呢,按理来说此处呈现出的应该是副无人看守的状态才是。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开始有些不对劲了吧。或许正是露娜的改造,才让变成了「奇美拉之屋」的牛舍,成为了通往中间领域的通道。 虽然我对此很感兴趣,但却也实在提不起兴致回去调查。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二点。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应该先回去好好地睡上一觉。可能是因为之前才刚经历了一次情绪大爆发吧,露娜表现的很平静,乖乖地和辻一起进入了帐篷。在目送她们离开之后,我和鸟子也回到了属于我们二人的帐篷里。 在这种尴尬的沉默氛围中,我们就这样默默地钻进了各自的睡袋里,然后关掉了灯。 沉默的氛围持续了许久,在这期间两人竟是谁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就在我还心神不宁地凝视着帐篷内的黑暗时,睡在我旁边的鸟子突然开口说道。 「关于膝枕的那件事情,我晚点还会再问的」 「…………」 「晚安」 「晚安……」 ‘我不是全部都已经和你说清楚了吗!!’这样的抗议声只是晚了一拍浮现在脑海里,就让我失去了说出口的时机。这都是因为被鸟子的气势压迫住了啊。果然主导权一旦被她掌握住了我就可以直接宣布完了——无论在什么事情上都是。 火炬之光的训练第二天仍在继续着。因为昨晚露娜的那件事情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所以露营还是按照最初的计划,完成了三天两夜的日程后就顺利地结束了。虽说在此期间,我和鸟子之间的氛围就一直都很尴尬。但是我们也没有在人前发生过争吵。 虽然她当时是和我说过‘晚点会再问的’这样的话,但自那之后鸟子却再也没有和我提过任何与膝枕有关的事情了。就算是在我们露营结束之后,或者是等到我们都回了家以后,也还是一样的什么都没有问。 这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却仍是什么也没有问。 正当我还在思忖着她是不是已经把这事忘记了……的时候,鸟子的电话刚好打了过来。 「就是关于骨架大楼的工程」 「唉!?啊,嗯你说」 「我们明天要过去吗?再稍微努努力应该就能打通到下面的吧」 噢对。之前我们在屋顶的混凝土楼板上开孔打洞往下放置梯子,朝着下面的楼层推进施工的时候,在第七层发现了楼梯。等到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下去一看,才发现这个楼梯只连通了两层,在第五层的那里也还是坍塌了的。不过好在五层混凝土楼板层上也是留有开孔的,就算只是这样我们都应该谢天谢地了。放下梯子后,我们成功地到达了四层。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打通四、三、二层的楼板层,就能让通往地面的道路变得畅通无阻。 不对,最后大概也不用开孔打洞,直接在二层的楼板层边缘往外放置梯子就行。那样的话也许会更安全一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只剩下两层楼了,要是按照之前的节奏工作,我们只用一天就能完成。 因此,虽然我们之前讲过几次‘通往地面的道路很快就可以打通了’,但我完全没想到鸟子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明天吗?」 「对啊。而且空鱼,我记得你们暑假的假期很短对吧?所以我觉得可以趁着还能开工的时候,赶紧去完成比较好吧」 「啊啊、是啊。说的也是」 原本是如果没有发生火炬之光训练的这件事情的话,我是打算利用这仅有十天左右的假期对骨架大楼进行施工的。所以是没有问题的,大概是吧。 「那什么……」 「嗯?」 咱就是说我们可以不再去提膝枕那件事情了吗? ——由于这种事情,我根本不可能问得出口。所以我也只好利用假装咳嗽蒙混了过去,然后重新开口说道。 「OK——。我没问题的」 「那时间就约定成和之前的一样行吗?」 「嗯好。对了有没有缺少的东西?」 「应该也没缺少什么。之前少买了的伸缩梯也在前段时间买到了并且运了进来」 「我知道了。那需要检查的就只有蓄电池了对吧。也行……那就明天见了」 「OK~,明天见」 这么说来鸟子是不打算继续和我聊,和膝枕有关的话题了吧,她这不很干脆的就把电话给挂掉了嘛。我就这么低着头看着手机,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 ……诶,她是不是真的把这事儿给忘掉了? 不对,我觉得她应该是不会忘记掉这事儿的,以她的性格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忘记的。 还是说,她想把这事儿当成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吗? 如果是我想蒙混过关的话倒还另当别论。可鸟子会做这种事吗? 我思考来思考去,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 说到底,我是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情自己在这儿纠结半天呢。事实上自己也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冷静之后再回想起来,我当时不也是神志不清的状态吗。根本没有对此感到愧疚的必要。 就是。既然那家伙自己都不把这个话题当回事儿的,那我也用不着特地去旧事重提嘛。 于是我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从施工要带去的行李箱中取出了电动工具的电池,之后便开始了对电池的充电检查。 第二天,我们就按照着昨天的预定计划,上午在神保町集了合,乘坐着升降电梯按照之前的流程进入了里世界之后,便开启了对骨架大楼的施工。在这样一座有着十层之高的大楼里,要提着如此之重的电动工具顺着搭在各层的梯子走下来还是挺累人的呢,毕竟我们这次的工作地点位于大楼的第四层。好在从七层到五层的路段都是有楼梯的,还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果然啊,如果能再安装一个可供行李运输使用的轻型运货升降机那我们可就更方便了啊,可是单靠我们二人又如何能做到那种地步呢。 由于这项工作对于我们来说是已经驾轻就熟的了。所以很快地就在混凝土地面上凿出了许多孔洞,再沿着最外层的孔洞开始切割,连接出一个四边形,这样开口也就成形了。放下伸缩梯,尽可能地将其牢牢固定住。下到第三层之后,我们也是在楼层的四处查看了起来。确定好下次开孔的位置后,我们便再次回到了屋顶,去了趟表世界吃起了午饭。由于今天的天气实在是热得要命,我们只能选择在附近的咖啡馆里乘着凉小睡了一会儿。虽说里世界里的酷暑程度比起外面来说还是好了许多,但它也确实是比不上空调的啊。 在打消掉那一抹想要扎根于咖啡店的想法后,我们又再次来到了里世界。回到三层之后,我们便重新开始了施工。花了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我们成功到达了二层。走到了楼层板的尽头,在那里放置好了最后一架梯子……此刻我们终于抵达了地面。 「太好了~!」 「终于到了~!!」 我们双手击掌,为工程的成功感到内心无比的雀跃。虽然是从黄金周的时候开始的,但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仅仅只靠我们两个人,而且所有的施工都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去做的,嗯,不过我觉得我们干的还是挺不错的嘛。 「啊~!太棒了太赞了。这样一来,这个Gate就更好用了呢」 「毕竟你之前一直都是挺怵外墙那副墙梯的呢,空鱼」 「在我看来,对爬那种梯子都不会感到发怵的人才是更奇怪的呢。我们能平安顺遂地到达地面真的是太好了呢」 我们就这么站在一层那片有着裸露泥土的背阴处,一边眺望着于微风中摇曳的里世界草原,一边沉浸在感慨之中。一层的部分也还是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堆放在一块的是有着火烧痕迹的铁桶,和一些用来代替椅子的混凝土块。散落在周围的生锈铁铲,也是当初用来挖掘被埋藏起来的马卡洛夫手枪时用过的。这里毕竟一直也没有人来整理过,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把这里收拾收拾,以便以后可以更方便地使用这里。 「我们最初的目标就是开辟出一条能安全下到地面的道路,所以这应该算是达成了吧?」 「达成了。不过还是有不少事需要我们继续去做的呢」 我和鸟子肩并肩靠着坐在混凝土块上,思考着接下来的据点整备计划。虽说这栋大楼只是一个用混疑土筑造的骨架结构,但我们得到的毕竟也是一栋完完整整的大楼。只不过想要将这一整栋大楼全部有效地利用起来,从现实层面来讲也是十分困难的,但要说我们会因此消极怠工,我只能说还是小看了我们的决心。 正当我还沉浸于对未来的幻想内心激动不已的时候,突然察觉到背后有人伸出了手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随后猛地将我往后一拽。 「哇啊」 一时半会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我,就这么一整个人倒在了鸟子的大腿上。 「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问出口的同时扭过了脖子抬起头向上看去,正好与低头看着我的鸟子四目相对。 「话又说回来,膝枕那事儿是什么情况来着?」 「………….」 这件事的发生让我连一声尖叫都没能发得出来。 看着逐渐变得僵硬的我,鸟子慢慢眯起了眼睛。 「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 就当我的大脑还在疯狂运转想要思考出恰当回应之时,却听见鸟子用那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们当时的对话我之后尝试去理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到了在给空鱼你做膝枕的这件事情上,似乎已经被露娜抢先了所以啊——」 在给别人做膝枕的这件事情上,还能存在被他人抢先这种概念吗?但不管怎么说,听这语气我都应该是踩在了她的雷区上啊。 鸟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正以仰望的姿态看着她的我,开口说道。 「她当时,就是在用这样的视角,看着空鱼你的吗?」 「……所以你想干什么?」 「我绝对饶不了她!」 「等等,你先别气……我应该有和你解释过吧,我根本就不可能会有那样的想法啊?!真要说起来我当时也是处在了意识混乱的状态,露娜只是在照顾我而已……」 出于担心,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地插了句嘴。虽说那事儿被露娜泄露出来已经成了最糟糕的情况,但我也不能就因为这个问题让她背上鸟子扣下的这口黑锅,那也显得我太不讲道理了。 「我知道了啦!啊哈哈」 这话到底有啥可以笑的啊。 在干笑了一会儿后,鸟子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把散落的头发梳到耳后,一边继续说道。 「我是知道的。我知道那孩子应该是不会故意去那样做的,也知道空鱼你独自一个遭遇可怕的事情时,是会被吓得陷入到意识混乱的状态当中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对她怎么样的」 「啊、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 「但是,一码归一码。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了、是什么意思?」 「被抢先的不甘、我的嫉妒和羡慕,这些情绪让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鸟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抚摸着我的脸颊。 「当我知道了你会在不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段里,同其他人和睦相处的时候,即使我脑海里知道这事不存在任何问题……但还是会让我心里感到空落落的」 知道鸟子足够冷静,能用语言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感受,我才终于放心下来。我将自己的手覆上正抚摸在自己脸颊的手上,开口问道。 「我们做过的,不是都已经达到了远超做膝枕的程度了吗。即使都做到这样了你也还是在担心吗?」 充其量只是做了膝枕,虽然心里面是这么想的,但我并没有说出口,这就是我社交能力成长的证明。既使你觉得他人珍视的事物很愚蠢,那我们也不能去当面贬低。如果<对话>是种技能,那这大概就是在3级左右能学习的招数。 鸟子摇了摇头回答道。 「是更加担心了」 「为什么……?」 「因为空鱼你是我‘另一半’的身体啊。如果你从别人那里听说,和自己的另一半身体所做的这件事情是她的第一次,你也是会心烦意乱的吧?」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自己的另一半身体。如果以我们的关系——如果以<鵼>内部,也就是以作为其构成要素的我和鸟子的视角来看待的话,或许真的就会变成这样啊。 「确实可能会变成这样——但就算是这样,我们啊,该怎么说呢,我们毕竟还是两个人啊……」 就在我正说着话的时候,嘴角却被两根手指勾着向两边拉着。 「咿呀噫」 「…………」 「咿呀嘿噫」 仿佛是没有听见我抗议的声音。鸟子继续说道。 「所以说啊——现在呢、我就算去做和那个人做过的同样的事情,也只是跟风而已,所以啊,我就在想该怎么办才好呢……结论很简单,我们只需要把还没有做过的事情都去做了就好」 什么嘛,只需要把还没有做过的事情做一遍就好了吗。 她要是继续像这样把我的嘴角向两边一直拉下去,我感觉我可能就要变成裂口女2号了。我把鸟子的手从嘴角拨开,继续说道。 「所以啊,我们现在不就正做着嘛。那什么……各种各样的事」 「各种各样的事,吗」 听着这意味深长的附和声,我莫名地感到恼火。这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象着什么才能这么回话啊。 「就是说啊!不过还是让我先澄清一下,自从我和鸟子相遇开始,我们做过的所有事情,几乎可以说全部都是第一次——」 说着说着记忆渐渐清晰,让我不禁大声喊了出来。 「不对,我想起来了!之前我们不是还这么做过了嘛,当时就是膝枕!」 「什么时候?」 「就是去温泉旅行的时候!哎呀,当时我们和小樱姐三个人一起去吃的饭,然后你们俩个先喝醉了。我就那样一直坐着, 右边枕着小樱姐,左边就是鸟子你,当时我也轻轻地抚摸过你的头哦」 鸟子皱着眉头,抬头朝着左斜上方盯着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又低头看向我,干脆地说出了口。 「我不记得了」 「当然了你当时不是醉了吗」 「我不知道。而且连记忆都没有这哪儿能算数呢」 哈啊?!这人怎么能这样,用那么低级的理由当借口! 烦恼让我不由自主得脱口就道。 「我就纳闷了,这个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充其量那不就是个膝枕……」 啊—! 这下成社交黑洞了!就在我正因<对话>技能实战试验失败还在那儿兀自伤感的时候,忽然之间便察觉到了鸟子俯视过我全身的冰冷眼神。 「你果然还是把这样的话说出来了呢」 「我不是……那个」 「行了,我想清楚了。既然我做了这么多你还是这样想的,那你就不要怪我用我喜欢的方式来对待你了」 正说着呢,鸟子猛地推起我一边的肩膀。让原本仰躺着的我在鸟子的大腿上转了个九〇度的圈,身体从仰躺变成了侧躺。变成了一副像是要给我掏耳朵的姿势。 「你……想要对我做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问出了口,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却注意到了视野里突兀出现的那道人影。 那东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那里的?就站在属于骨架大楼的场地外侧,以高高的草丛为背景,那东西确实是人、而且那还是两个人。 那两个人……给我的感觉,应该就是我和鸟子吧。大概是吧,因为我看不见她们的脸。她们是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的,只不过这两人,一个是黑发、另一个是金发。 所以是我的二重身,终于忍不住把鸟子的二重身也给一起带过来啦?我最初的想法便是这个。因为我已经亲眼看见过另一个自己好几次了,所以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不对,从我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二重身的存在这一点来看,就已经很奇怪了,算了先不想这个问题了。 稍微过了一会儿才让我注意到了有不对劲的地方。不对,她们不是背对着我们的。她们的脚尖是朝向我们这边的。也就是说,她们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是朝向后面的——!?这简直可以说是毛骨悚然啊!定睛一看,我还发现了更奇怪的地方。她们的衣服是反穿的,那纽扣的缝线是反着的。再仔细看去,她们脚上穿的鞋子左右也是相反的。身上穿戴的所有装备和我们的装备朝向也都是反着的,对着我们的是后脑勺。 鸟子,快看那——! 想要出声提醒一下鸟子,可口中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本想起身指给她看,然后我又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了。在不知不觉间,我竟然被彻底鬼压床了。 之前一直站那儿不动的两个镜像反转人,突然动了起来。就像原来静止的影像又开始播放了一般动了起来。那两人一同举起双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一边讨论着什么一边鼓起了掌。而且她们的鼓掌方式还和普通人的不一样。双手相击时,碰上的并非掌心,而是手背。 既然给我做膝枕的鸟子没有其他反应,难不成只有我能看到她们吗? 我试图摆脱鬼压床的状态,但勉强可以活动的还是只有眼睛。在我还在因为被困在自己身体里干着急的时候,突的上方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是鸟子正弯下腰来往我耳边凑。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呼在了我的脸颊上。鸟子用着带有一丝神秘的语气低语着,仿佛要将那话语灌入耳朵深处似的。 「你觉得,现在的这个里膝枕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 要是没有被鬼压床的话,我肯定就这么怼回去了。不知道她是没注意到我无法动弹,还是明明注意到了却装作不知道才这么说的,让我没想到的是鸟子的话还有后续。 「里膝枕什么的,你不觉得它很有体验价值吗?」 我竟然完全不知道她想要表达些什么。即使我努力转动眼球试图往上看,却也还是看不到鸟子的脸。什么也做不了的我只好将目光移回向前方看去,那俩镜像反转人居然还在用手背鼓着掌。这俩人到底想要干些什么啊?能来个人告诉一下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这意义不明的状况,和那无处可逃的处境,都让我内心的压力不断地加剧。呼吸越来越急促,视野也从边缘开始逐渐向内收缩。我枕在鸟子大腿上无法动弹,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就这样静静地陷入到恐慌当中。 在这么一个几乎是要贴上耳朵的距离之下,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鸟子嘴唇的动作。 「你想来体验一下吗?空鱼——」 这句话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内心爆发的恐惧和不安瞬间将我淹没。不禁让我尖叫出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发出声音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身体竟是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让我从被迫膝枕的状态之中解脱出来摔在了地面上。 身体与地面发生接触,痛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同时抬起头看向了鸟子所在的位置—— 「……什么?」 眼前的景象让我停止了思考。 因为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不再是在骨架大楼的一层框架内了。而且现在的我甚至都不算是在室外了。 我现在应该是在,一辆正在行驶中的电车里。 3 每当这辆电车行驶过轨道的交叉口时,规律的振动就会带动我的身体一起摇晃。一摇一晃间我没能站稳,一个踉跄后背便撞到了某个障碍物。转过头来一看,原来我是抵在了分隔开车厢与车厢的连接门上啊。 将视线移回前方,我才发现这里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至少在我所处的这节车厢里,就没见到过任何一个乘客的身影。 还有鸟子,我也是不见了她的踪影。 车窗外流动着的光景,是夏日的原野。蓝天之下,是随风摇曳的草原,草原的尽头是连绵不绝的绿色山脉。虽说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荒无人烟,但四处散落着的形态各异的混凝土块还有那些遍布各处的废墟。都证明了这辆电车,正行驶在里世界之中。 ……结合这些信息也就意味着——? 我一边思考着一边抬起头看向了连接门的上方。这辆电车没有配备有显示到达目的地的电子显示屏。而且看到这陈旧的车内装饰时,我莫名觉得有些熟悉。这也就意味着之前的我,应该是坐过这辆电车的。 「开什么玩笑……」 一提到行驶于里世界的电车。我脑海里想到的就是那辆会途径如月车站的电车。 也就是那辆会对乘坐在里面的乘客施以酷刑将其折磨并杀害的猴子电车。 我转过身来。透过连接门上的玻璃,看向了后方的车厢。虽然目光所及之处似乎是没有什么人的,但如果再凝神仔细观察一下后面车厢的话,就总能感觉到视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因为那东西和我还有些距离,再加上眼前的这个玻璃反光,就导致我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不过,如果那些拿着凶器的猴子真要过来的话,那它们也应该是会从后面的车厢过来吧。毕竟,最起码它们在原型故事里就是这么做的。那么尽可能与它们拉开距离就是上上策。做好决定之后我就离开车门,开始朝着电车行进的方向走去。 这个故事的原型就是——<猿梦>。简单一点来讲,这就是一个关于在梦中乘坐上猴子电车成为乘客的人,会被电车里的某种存在从后排开始依次残忍虐杀的故事。之前,我们误入里世界去到了如月车站的那个时候,最后我们从站台一跃而出跳进轨道撞入的那辆电车就是这个。当时我们就在那里遭遇上了,一群长得像猴子一样的生物正在疯狂虐杀乘客。 只不过严谨一点来讲,我们的经历又与<猿梦>里描述的有些大相径庭。原型故事里出现的并不是我们遇到的那种普通电车「它更像是游乐园里常见的那种猴子小火车」,并且按顺序依次将乘客们残忍虐杀的那四个「也是一种穿着破烂的像是裹了一身破布似的小号人形生物般的存在」。然而我看到的却是一群黑毛猴子,被困于如月车站的那些美国士兵指着它们,称它们为。如果说人类的精神和文化背景或多或少地都会对里世界的外现形态存在产生影响,那么先于我们接触到“猿梦”的那群美军士兵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便是让那些怪物以恐怖怪猴的形态显现出来的真正原因。 拉开车门,我前往了下一节车厢。这一节车厢也是同样的无人存在。在这空空荡荡的车厢内,只能看见吊环在摇晃。由于吊环的摇晃周期过于一致,让其看上去有一种奇妙的协调感,不知怎么的我总感觉它们很像是一群倒挂着的生物。 甩掉这种奇怪的感觉,我继续往前走着。为什么会有开门的声音从后面的车厢传了过来呢?而且我好像还能隐隐约约听到有其他的声音,是有人在悲鸣?还是说这是车轮与铁轨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 虽说我并没有亲眼看到什么明显的威胁。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不久前感受到的恐慌情绪到现在也还是平静不下来。都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了,这我怎么可能还平静得下来。当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里膝枕?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话又说回来,鸟子她到底是在哪儿啊?还有这辆电车现在,究竟是要往里世界的哪个地方行驶啊……? 我脚步不停的一直向前走着,时不时的还会将目光投向窗外。连绵起伏的草原沐浴在夏日午后的阳光里。里世界的太阳常年都是被一圈圈的日晕覆盖着的,于是乎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显得十分的朦胧,因此这里的夏天似乎总是带着些许阴霾。 向左右两边望去,一时之间我竟是无法在铁轨两侧发现熟悉的地标。 等会儿,我好像发现了什么……?远处那轮廓细长的是——因为它连接着热浪被其扭曲着看起来又摇又晃,所以让我不太能确定,但那说不定就是之前我们发现霞时看到的黑色电波塔呢……!? 就在这时车内的广播响了起来。 〈下一站是里膝枕~里膝枕站到了〉 那道男声只这么说了一句,广播就被中断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立刻停下动作警戒起来。和平时不一样,腰间感觉空落落的,让我心里很没底。我的枪就放在包里,只不过那个包现在应该还在骨架大楼那边我没办法用它罢了。还是太大意了。我应该在到达一楼的时候就把它拿出来先装备上的啊……。 可是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过任何情况的发生。起初我本以为会在遇到车站后靠站停车的,可它的速度却是没有一点变化。趁着那群黑色猴子还没有从后方现身,我重新开启了前进模式。 拉开车门,跨过了连接之处,我便进入了下一节车厢。 在这里,我才第一次看见了有其他乘客的身影。 就一对人影,孤零零地坐在长排座椅的座位上。他们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对于我的到来也是没有丝毫的反应。我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边伸出头去看了看。 然后我便发现了他们并非是活人的事实。那其实就是两个粗制滥造的,看上去像是用黏土堆砌而成的人型泥偶,并被叠放在了座椅之上。只是其中一个泥偶的头部重叠在了另一个泥偶的腿上,看起来就像是在膝枕。而且这两个泥偶的脸上都有着一些类似于用手指刻出来的涂鸦般的痕迹。 正因困惑而停下脚步思考问题的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的猛然回过头去。我好像听到了从后方车厢传来的数道脚步声。还隐约有过一阵拉开车厢连接门通过连接处的声音。这不是我的错觉。这辆电车里果然是存在着一群猴子的! 这下我可真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为何会有黏土泥偶存在于此的含义了。我在摇晃着的电车内跑了起来,拉开下一扇门后跑了进去。我来到了下一节车厢。我正想着‘这节车厢里是不是也会有人乘坐’的那个𣊬间,或许电车正好驶进弯道,车厢竟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啊——」 身体因离心力的作用倾斜起来。我慌忙的想伸出手去抓住吊环可却没能抓得住它。心里想着完了的我本来准备就那么摔倒下去时,意料之外的那柔软的座椅却接住了我。我的脸就这么摔在了靠垫上,可却一点都不痛,那靠垫的面料要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柔软、更加温暖,就和人类的皮肤触感一样—— 「……嗯?」 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我睁开了因条件反射而闭上的双眼……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了。 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是在,那辆猴子电车里了。 而是在一间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昏暗和室里,还有一股股的驱蚊线香气味刺激着我的鼻腔。 而且我的头,还被一只手温柔轻抚着。不用看我都能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我正在被鸟子膝枕着。 在注意到这一点的那一瞬间,我又被鬼压床了。 「再仔细感受一下,空鱼」 鸟子就在我耳旁像是低语般的这么说着。 「你觉得……这样的里膝枕如何?」 她那犹豫中带有一些害羞和期待,还要再加上有些许愧疚的语气,就好像在问什么极其下流的事情一样。对于被问到的人来说,这究竟是一句多么令人恐惧的话啊。虽然我不知道她说的里膝枕到底是什么,但是我却知道她对里膝枕这个行为抱有的某种期待。再者说现在的我,别说拒绝她了,我甚至是连质问她一下都做不到。 「发旋,下巴,脚后跟,小腿,眼睛……」 鸟子用那宛如唱歌般的声音在我耳旁继续唱着。 「……肚脐。膝弯。耳垂」 她一边唱着手指一边抚过我的耳朵。 「所以说啊。不管你用多少方法,最后都会变成这样的哦。因为大腿和耳朵,本来就是应该紧紧相连在一起的哦」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有这样的说法吗? 「说起来,我这次正好带了剪刀来哦」 耳边传来了咔嚓、咔嚓的,金属相互碰撞所发出的声音。 「要我说就应该干脆一点,直接帮你把这耳朵剪下来不也可以嘛?」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有什么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体触碰到了我的耳垂,冷得我不禁瑟缩了一下身体。本来我还以为耳垂会被直接剪断,但那贴上耳朵的冰冷金属触感——大概是剪刀的刀刃——却从耳朵处划向了脖颈处,然后上升到肩头,接下来沿着手臂向下半身划去。 刀刃停在了我的膝盖边,然后在我的膝盖骨处和膝弯凹陷处游走徘徊,她当这是在吃东西,还拿着个“筷子”犹豫不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夹好? 「其实吧我觉得直接把你的腿齐根剪下来也行。毕竟所谓的里膝枕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你要相信我啊……哈哈哈—」 鸟子那副样子就像是说了个只要是自己人都能理解的笑话,在那里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她完全是以我也了解同样的知识点的情况下讲的想要把我逗笑的笑话,可我却怎么都没能想明白。 「你为什么不笑啊?空鱼」 鸟子的声音里透露着一丝怀疑的色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浮现了出来冲激着我的内心。脑海里出现的那个声音告诉我,要是被她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完了。绝对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的。就因为我刚才没配合她讲的「自己人笑话」和她一起尬笑,所以就被她怀疑上了?虽然我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此事,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却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只是,现在的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我又不是因为自己不想说话才一直这么沉默的。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啊。我就说你为什么会莫名奇妙地不回答我的问题呢」 鸟子把剪刀从我膝盖处挪开。用她那让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继续说道。 「如果不先把这件事情解决掉的话,空鱼你就不可能会有一点说话能力了呢——」 衣服摩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本以为还是鸟子又弯下身凑过来想和我说什么,结果我却感觉到了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碰上了我的耳朵——伴随着一股压迫感,一阵剧痛朝我袭来。 感受到压迫着我耳垂的坚硬物体并非是冰冷的金属物体质感,而是带有些许的温热,还伴随着一阵阵呼吸。 原来是被咬住了啊。 「啊呀—」 她的这番动作已然让我从鬼压床的状态下脱离了出来,本来是想出声训斥一下的,可是刚张口却只能发出尖叫,显得我是既可悲又可笑。即便如此我也还是继续叫着。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也动了起来。我胡乱地挥舞着双手,试图从鸟子的膝枕上离开,结果却从鸟子大腿上摔了下来。 没想到的是我居然撞击在了地面上,并不是在想像中的榻榻米上。视野在𣊬间变得明亮起来,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又回到了那辆猴子电车之中。 我茫然地坐起了身,盯着眼前的那排电车座位看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都在怀疑它会不会突然变成鸟子的大腿。凝视了许久,被咬过的耳垂也依旧在痛。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太好了,耳垂还在。我差点都在以为耳垂已经被咬掉了呢。 车内广播再次响了起来。 「下一站是逆膝枕~逆膝枕站到了」 逆膝枕?怎么会是逆膝枕?不该是里吗? 我立刻站起了身并回头看了过去。透过连接车门上的玻璃看去,这次我能十分明确地告诉自己,我确定看到了来自后方车厢的那些正在移动的影子。已经很靠近我所在的这节车厢了。虽然我完全不清楚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但我毕竟能真切的感受到那些正在逐渐迫近的危机。我忍住了那份想要呼喊出声的冲动,再次将视线投向前方。 现在的这节车厢里,也能看见有类似“乘客”的身影坐在了座位上。但是那些乘客并非活人,而是像之前在那节车厢里看到的那种两人一组的黏土泥偶。只不过这次不只存在一组泥偶,在它的旁边还有另外好几组。而且每一组的姿势也都不相同。有的是让其中一人横躺在座椅上、另一人则是直接靠着大腿坐到了它的脸上,有的是让其中一人跪立在座椅上、另一人则是坐上了它的小腿肚子,还有的是让其中一人正常坐在座位上,另一人则是倒了一转坐在了它旁边的靠背上……。这些个姿势,姑且也都还算作是保持在了人类能基本做出来的水平,但总的来讲已经可以说是乱作一团了。如果你想问它们到底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我只能说在我看来它们应该都不算是膝枕的一种吧。 我一边还在怀疑着它们是不是会突然动起来,一边继续提高警惕地走进了黏土泥偶乘客中间往前方行进着。在到达了车门连接处后,我一边将手伸出去打开了连接门一边回过头去继续警惕着那些黏土人,却在回过头的那个瞬间发现后方的车厢连接门也在同一时间被打开了。在我看到那一个个神似黑色猴子的怪物从门里出现的一瞬间,便是慌慌张张地逃去了下一节车厢。 它们终归是追上来了。那些黑色猴子,一共是四只。它们手里拿着的凶器,形状就是一把大型的剪刀。说不定,它们在那边也是能看到我这里的状态的吧。就在我心里正想着必须要快点逃走……的那个时候,我看到了那些猴子的行动,于是停下了脚步。 那些黑色猴子,就停在了坐在座椅上的“乘客”们面前,然后举起手里的凶器猛地刺了下去。 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响了起来,吓得我直接跳了起来。惨叫声持续不断。发出惨叫的正是那些黏土泥偶。那是一种身体仿佛被活生生地肢解般的,让人极度不适的尖叫声。 猴子们分头肢解着那些黏土泥偶。黏土也被切割的飞溅得到处都是。惨叫声仍在接连不断地响着,我忍不住地捂上了耳朵。现在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间我感觉到了一股朝自己袭来的眩晕感,于是便用力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我便感受到了周围出现的一阵安静。消失殆尽的不只有惨叫声,还有那阵在电车里才能感觉到的摇晃感。 当我将闭着的眼睛睁开时,看见的就是鸟子正从上方俯视向我的双眼。 「你没事吧?空鱼」 ……怎么又回到那间和室里了啊! 当我意识到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之时,就已经变回了之前那种被鬼压床时的状态。真就很无语啊、所以我这是遇到鬼打墙了吗! 我就这么看着鸟子凝视着陷入无法动弹状态的我的脸,至少在我视野里那张脸也还是我熟悉的鸟子的脸。要问我为什么还能保持冷静,那张脸大概就是现场唯一一个能让我安心的因素了。对我来说能很快地把自己从本能的会去怀疑“给我做膝枕的人真的是鸟子吗”里摘出来,就已经可以说是很大的进步了。现在的我还是处于被鸟子膝枕着横躺在那里的状况。本来我应该是为了让耳朵不再被她咬,反抗逃脱然后摔在了地上的,可现在的我却仍是侧着身体,横躺着睡在了膝枕上,已然是恢复成了之前的姿势。 「我刚才的动作把你吓了一跳吧?真是抱歉啊」 鸟子用手轻抚着我的头。 「即使是我立刻就想要和你一起去体验一下这个里膝枕,那我也应该是让你先去做好相应的准备之后再说啊。毕竟,空鱼你是那种很在意这方面事情的孩子呢。只不过啊,想要和你解释清楚这事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啊」 疯了疯了,我真的要疯了。就算我看到的那张脸真的是属于鸟子的,那也解决不了我现在的任何问题。 在我无法提出质问更没办法进行反驳的情况之下,鸟子居然还能继续对着这样的我说着她那些莫名奇妙的理论。 「为了让剧情能够顺利地进行下去,我们就必须得让这个“枕头”“反转”一下才行呢,这样一来比起让空鱼你先来,我才是应该率先以身作则为你做好榜样的啊。那样做了以后,我想空鱼你应该会比现在更理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吧。哈哈~,不和你示范一下就会像现在这样做不成里膝枕了呢。我真是个笨蛋啊。不过幸亏这次我带了剪刀来呢。说起来当时我在收拾工具的时候就有种强烈的想要带上剪刀的冲动呢。最开始的时候我都还没把它当回事儿呢!啊哈哈」 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了从耳旁传来的,咔嚓、咔嚓的剪刀声。 「从这里开始、」 咔嚓。 「沿着这边——」 咔嚓。 「怎么样?这样剪开以后你应该是可以动作了吧?」 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被剪掉了吗?还是说她现在还处在阶段,只是在向我说明“要从这里开始剪,沿着这边剪到那里”?我没办法动所以也确认不了。我的内心仍然惊恐不安,但纸拉门外的某些东西却吸引住了我的目光。不知何时,在那些摇动着沙沙作响的庭院树丛下方,放置着好几座同那辆猴子电车中出现过的黏土泥偶一样的同款泥偶。不管是哪一座。都呈现出被切割成无数块,黏土碎屑纷飞满地的凄惨状况。 和室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电车广播声。 <下一站是里膝枕,里膝枕站到了> 「我就说嘛!马上就要到了。终于要开始了呢。空鱼你差不多也该下定决心了吧?不然,你的另一只耳朵也会被剪掉的哦…… 这样也OK?」 O、K、个鬼啊,怎么可能OK!! 必须要从被鬼压床的状态里挣脱出来,我拼了命地对抗起来。一边默念着“动起来,动起来”一边将意识集中于手指和脚尖。只是,我就算能动作了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又是进行反抗然后摔到地上,返回那辆猴子电车里继续循环—— ——是梦吗? 脑海里浮现的那个念头让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眨了眨眼睛。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 一旦开始往那方面思考,就会发现有很多事都能说得通了。不论是各种场景的一个接着一个毫无条理地变化着,还是那种好似在被什么未知物体追逐着的焦躁感,它们都是让我熟悉的像是在做梦的感觉。 只不过我也是可以提出反证的。我的意识在骨架大楼那里施工时,是一直都很清醒的,五感也是特别清晰的,不像是在梦里感受过的些许朦胧感。 但要是,如果这是一场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的清醒梦呢?因为我至今为止也没能有个相关经验,所以我也不知道在清醒梦里的意识是否会像我现在这样的清晰。这么说来在<猿梦>这个原型故事里讲的也是某个人讲述的自己在清醒梦中的体验呢……。 想到这里我便放弃了对鬼压床的抵抗,转而努力地让自己从梦里清醒过来。为了让自己睁开“本就已经睁开”了的眼睛,我用力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反正我现在能活动的就只有眼睛了。 醒来啊!快点!快把眼睛睁开啊!正当我还在拼命地默念的时候,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身体的感觉也消失了,头下枕着的鸟子的腿,还有抚摸着我头发的手的触感也消失了。就连外面庭院树丛被风吹动发出的沙沙摇曳声也听不见了。 果然是这样的啊。这就是一场梦。太好了……。 就在我刚松了口气,放松警惕的那一𣊬间,在这片黑暗里,耳旁传来一阵话语。 「你还是要逃吗?」 是鸟子在说话。 「下次再来的话可就是最后一次了——空鱼」 我猛地惊醒过来睁开了眼睛,为什么这么刺眼?这样想着我立马就坐起了身,环顾起了四周。 我们现在还在咖啡店里。就是那家我们在施工中途暂停回到了表世界,去吃了午饭的连锁店。店里开着空调冷气很足,再加上吃完饭后就想睡觉,我抵不住困意不知不觉就那么坐着睡了过去……。 ……把这一切连起来之后就好像变得更合理了? 我正凝视着坐在桌子对面的,把头靠在墙上睡的正香的鸟子,感到有些困惑,总觉得事情的发生与我的记忆有着一些差异。因为在我记忆里我应该只睡了一会儿——大概只睡了十到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应该就醒来然后继续去施工了。无论是在最后一层凿孔打穿楼板层的记忆,还是放置梯子到达地面之后的记忆都还清晰留存在了我的脑海里。和鸟子在施工过程之中的对话对我来说也算记忆犹新。难不成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梦……? 店铺里嘈杂的背景音乐,空气中飘散着的咖啡香气,还有食客们使用着的餐具与餐盘碰撞发出的声音。那些事情无论我如何回想,都只能感觉到它就是现实。我抬起头看了看店里的时钟,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快要到下午两点了。为了避开拥挤高峰,我们是在下午的一点左右才进的店,吃完午饭后我们就被睡意给征服了,睡了大约十分钟,这样想想,好像确实很合理啊。确实呢,在我的记忆当时我们也是两点左右出的店门。如果时间没有倒流的话,那么唯一的解释就只能是我在做梦了。 ……可这是真的吗? 那般鲜明的记忆怎么也无法让我相信这是一场梦境,我凝视着鸟子的睡颜。不敢移开目光,因为我总有种只要我敢移开目光,在那个瞬间自己就会被拉回到那个奇怪的梦境里去。 也许是因为我的视线太过灼热,盯得鸟子打了个寒颤,然后醒了过来。 「嗯~~~~~~呜」 她先伸了个懒腰,再叹了口气,然后才将目光投向了我。 「啊~,我怎么睡着了?现在几点了?」 「……现在正好到两点了」 「所以我是睡了十分钟左右?感觉这十分钟的恢复效果还挺不错的嘛。啊,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么说来是只有我一个人睡着了吗?」 「大概……不是,我想我应该也是睡着了的,但是……」 看着我说起话来那吞吞吐吐的样子,鸟子歪了歪头询问道。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紧盯着鸟子的脸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开口说道。 「你能……到我这里来坐会儿吗?」 「去你那里?」 「来我旁边坐」 虽然鸟子满脸写着疑惑,但她还是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来了,然后呢?」 「保持这个姿势朝我这边倒下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 「膝枕」 「唉?」 「就是和你做膝枕啊」 听到这话鸟子眨了眨眼睛,然而打量了一下整个店铺说道。 「就在这儿?」 「这里正好是在角落的位置其他人看不到」 「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吧」 「我,还是觉得让鸟子你躺我腿上比较好」 「为什么会觉得,还是我躺在你腿上比较好?」 「在被鸟子你膝枕之前就这么觉得了」 「我吗?给空鱼你做过膝枕?」 「是啊」 鸟子疑惑地皱着眉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得出了被我膝枕对她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的结论,于是她开口说道。 「OK—,那我来了?」 说着鸟子就这么倒了下来,头枕在了我的大腿上。因为她是仰躺下来的,所以正好与低头不敢看她的我来了个四目相对。 「然后呢?」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手轻抚着鸟子的头,她似乎并不反感,反而享受的闭上了眼睛。鸟子一边享受着,一边继续问道。 「这就是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看的理由?」 「怎么说呢,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我生气了,所以你很在意?」 「你想多……是,我在意」 也许是我承认了这件事,让她觉得很是有趣,我看见鸟子嘴角的笑容渐渐浮现出来。 「我很高兴你能直面自己的内心」 「对不起,我之前一直没有给过你回应」 「不用这么正式啦。毕竟空鱼你也说过自己当时已经是意识混乱的状态了,所以你也不用这么在意啦」 「你确定?」 「骗你的。其实我也是有些在意的」 鸟子睁开眼睛抬眸直视着我,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给空鱼你做膝枕的事情被露娜抢先了,还是让我有些不甘心啊——呐啊,接下来也让我感受一下吧?」 「啊—,下次再说吧」 「为什么不能是现在啊?」 「梦境记忆对我来说还是过于深刻了……」 「什么梦?」 看着满脸写着疑惑的鸟子,我终于是鼓起了勇气向她问道。 「鸟子你对……里膝枕这个故事有印象吗?」 鸟子保持着抬眸看着我的姿势,就这样么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沉默了好一会儿鸟子才继续问道。 「你指的是在里世界做膝枕……之类的故事吗?」 听见鸟子这么问出口之后我松了口气,吐出了之前一直屏住的呼吸。 「我就说嘛~~」 「唉,你就说什么?这个里膝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啊?」 「我没听说过。鸟子你也没听说过真的是太好了」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做了个梦……」 「梦……啊啊,你是做了个很恐怖的梦吗?」 「是啊,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嘛啊,等我先冷静一下再和你说吧」 说实话在我内心里,其实也不知道那些事情究竟能不能把它当作梦来解释,所以只能对她含糊其辞的回答着。 即便如此——我透过窗户看向外边,感到心里难免产生一些倦意。 本来我好不容易都以为施工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的话,难不成我还要再次顶着炎热的天气走出去,然后又被混凝土粉末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吗?那要是也是现实就好了。 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 「这是个啥啊……」 这事儿整的我只能呆呆地站那里喃喃自语着。 因为我们离开咖啡店,乘坐上升降电梯回到了里世界后,迎接我们的正是第三层楼层板上的洞,以及那个在二层一端下放到地面的伸缩梯。 施工真的已经结束了。但那不应该是场梦吗? 现在这情况反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而且不管是使用过的工具,还是那些我们搬下来放在一层的行李,都放置在了与我记忆之中分毫不差的位置上。 难不成之前发生的那些其实都不是我做的梦? 但现在的时间不是都已经回到施工完成之前了吗……? 我还在一边独自混乱着呢,鸟子却是似乎已经理解了一般在那儿惊叹道。 「啊啊,这事儿果然真是如我所想的那样呢」 「……果然真是如你所想?」 鸟子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因为,我之前总感觉我们已经施工完毕了啊。刚才在我们离开店铺后我就在想,“咋了?刚才我们不都已经打通楼层下到地面了吗?为什么还要再去一趟啊……。”我还在想“究竟是你睡懵了,还是之前那个已经施工完毕了的结果是我做的一场梦?”——现在看来这事儿果然真是如我所想的那样真的完成了呢」 「你认真的……?」 「我还记得当时完工后我们不是还击过掌了嘛,空鱼你当时不是还挺高兴的吗?你不记得了吗?」 我不仅没能得到解答,而且还被她反问了一句,这下我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回答道。 「确实不记得了……」 「我就说嘛。我还以为之前那些都是梦呢」 之前那些……真的不是梦吗。我小心翼翼地朝她询问道。 「那你对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还有印象吗?」 「那之后的事?你是指施工结束之后发生的事?」 我看见鸟子在听到我的问题后,视线朝着左上方看去,游移一会儿后回答道。 「我不记得了。你会这么问,是那之后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她真的是不记得了吗? 听到了她的回答,我很是动摇,为平复花费了很长时间,我才给出了回答。 「……我也不记得了」 听见我那花费了很长时间才给出的回答,鸟子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你说真的?」 4 先不管这个——也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结束——毕竟我们对骨架大楼的施工也已经告一段落了。为了共享当前的情况,第二天,我们去拜访了小樱家。只可惜小樱似乎并不希望我们每遇到一件事都要来和她共享。 我们打开位于石神井公园的小樱宅邸大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院子里停放着的带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看起来像是新买的,淡色绿松石般的浅蓝色车身还在闪闪发着光。 「小樱姐这是,给霞买了新款自行车吗」 「很不错的颜色呢。还装了辅助轮啊,真是怀念啊」 我们二人就这样一边聊着天一边穿过庭院,按响门口的呼叫铃后便走到了玄关处。 「我们来了——」 「打扰你们了——」 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事先发送过信息通知她们我们要来,所以在出声打招呼时,就听到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哒哒哒哒的脚步声,是霞从里面跑出来了。她穿的袜子在地板上滑出唰的一声,然后停在了我们面前,抬头看着我们说道。 「欢↗迎↘光~——临~你们好呀——」 看来她应该是来迎接我们的。真厉害。沟通的精准度已经提高了不少。只不过这怎么搞得跟个居酒屋店员似的啊。 「好的,你好啊」 「你好呀,霞」 听见我们礼貌地回应了她的问候后,霞便立刻向我们伸出了双手。手掌还是朝上的。她难道是想……?想到这里,我便从包里拿出了在来这里的路上从商业街里买到的装有水羊羹和袋子,在递出的瞬间立刻就被她拿走了。霞开心的踩着后脚跟转了一圈,就朝走廊深处跑去,嘈杂的脚步声再一次传了过来。 照这样下去,那袜子很快就会被她穿出个洞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着她跑开,可就在这时她却在半道突然停了下来,转头再次朝着我们这边跑了过来。再一次来到我们面前时,她却像是要说悄悄话似的,把手放到嘴边并将身体伸直。 她是忘了要道谢所以才跑过来这样的和我们说吗?在我还正这样想着的时候,霞却是把脸凑到我们面前这么说道。 「这是我在大约二十多年前听说过的事情,据说是有一对小情侣去到了奄美的某个渔港玩耍。当时是八月份的某个闷热夜晚,那里的渔港内只有一艘亮着灯光的大型渔船,船内灯火通明、气氛热闹,里面大约可以容纳下十五个人,围着篝火的年轻人们在里面玩得很是开心。小情侣被船里的年轻人们看见了,当他们问出要不要一起玩的时候,小情侣便顺势同意了下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不到十分钟,情侣里的女孩儿就满脸苍白的跑出了船。男孩儿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想去问她怎么了,问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吗?可那女孩儿却回答说“你没看见那些人做出的膝枕动作,和我们印象中的膝枕动作是完全相反的吗!”」 「……哈?」 「男孩儿询问女孩儿“你说的膝枕动作和我们相反是怎么一回事儿?”,但女孩儿却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并且还在路边的长椅上试了试。不过无论女孩儿怎么做,也无法在长椅上重现当时的场景,男孩儿光是在一旁坐着看,都看到右眼发疼了,也不敢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因为怕出声后事态会变得更加糟糕。女孩儿现在的动作像是被肢解了似的,头还枕在了男孩儿的大腿上,现在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要是她还用上了带来的剪刀的话,那么接下来的内容都有变成会被警告出现令人不适的血腥画面的风险了。可说这是那个男孩儿自今为止见过的最色情的经历了,女孩儿还在那里拍手称赞“我真是太厉害了!”当时她的膝盖已经完全反过来了!」 就在我正想着霞会不会把这个故事一口气讲完的时候,她却闭上嘴转了一圈后,又啪嗒啪嗒地跑开了。 「霞!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在走廊里到处乱跑!」 然后我们就听见小樱的声音从房子深处传了过来。 过了很久我和鸟子,仍是处于愣怔状态中无法回神。 「……她刚才是在说些什么?」 她讲的故事里中间还夹杂着拍手和膝枕这样的词语,都似乎和昨天我经历过的事情有着零星地联系,但是这些内容又太过支离破碎。虽说从霞的口中说出那些意义不明类似精神错乱的人才会说出的话语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但像今天这样特别离谱的还是第一次。 「这些内容……乱七八糟的。你觉不觉得像是听了篇AI生成的文章?」 鸟子喃喃自语地说道。 「她要是喜欢看那些AI 生成的内容,那也该多去看一些更像样的文章吧……。或者说,就不要让她去看那些把一些完全没有联系的东西生拉硬扯地混杂在一起的垃圾文章啊——」 听她说起这个,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唉?骗人的吧。难道说……原来是这样的吗?」 「什么?」 把一些完全不相关的怪谈故事生拉硬扯地混杂在一起然后对外输出的这个机制,我们不应该是都清楚的吗。 就是那个小樱想出来的用来应对里世界入侵的方案。使用自然语言对怪谈空间深入了解的自动探索软件——<怪谈创世神>。 昨天的那些经历,让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些就是因为我内心对鸟子的内疚感再加上对她发火的恐惧感,反映在了里世界从而引起的。 只不过,这事儿或许真的是有那方面的一部分原因,但最主要的其实还是因为这个吧? 我们使用<怪谈创世神>的事情被里世界感知到了,他也利用起这个软件联系上了我们——才让我们有了这样的支离破碎般的体验,我应该没有理解错吧……? 想到这里,我一边脱鞋往里走着,一边对着房子深处的小樱喊道。 「小樱姐!你之前研究的<怪谈创世神>现在怎么样了——?」 ──────────────────────── File 31 所有可能的怪谈 1 「里世界对<怪谈创世神>有反应……?」 小樱听了我说的事情,皱着眉将视线转回了电脑屏幕。她移动鼠标在其中一个显示屏上打开了窗口,漆黑的背景立刻显现出不断滚动着白色文字的画面。 「这就是<怪谈创世神>?」 鸟子在我的旁边问道。小樱点点头。 「对。准确来说是它的运行记录」 「它记录了什么?」 「主要是检测自动生成的过程是否有问题,以及是否能写入数据库之类的。还有就是排查运行错误」 「生成的怪谈不会被记录在里面吗」 「把写入数据库的数据都记录在运行记录里也太浪费了。记录的文件体积会大到非常夸张」 「哦,这样啊……」 <怪谈创世神>是持续自动生成并记录怪谈的软件。生成的怪谈只会源源不断写入数据库。其质量和内容都无关紧要。因为这些并非是为人类阅读而创作的。 小樱看向我们,疑惑地挑了挑眉。 「说起来,这个程序才刚开始启动哦。如果真的能引起里世界的反应也太强了,但是空鱼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论呢」 「额,这个嘛……」 我只能顺势将关于膝枕的各种闹剧以及我自己的体验向她说明。这还在鸟子面前。不愧是有点尴尬了。仔细想想确实应该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只能怪自己一时兴奋闹出这事。 「什么!?居然还发生过这种事!?」 鸟子果然发出了不满的抗议。 「确实发生过……」 「早说啊~!真是的~!」 「我就知道鸟子会这么说」 说实话,我很害怕去验证。那段经历实在难以判断究竟是不是梦境,一想到有可能会因为什么原因再次被拉回谜一般的和室和猿梦电车的循环里,和鸟子的交谈也不得不慎重起来。总之,我先下手为强完成了膝枕,成功切断了循环,应该成功斩断了循环。但愿如此。 「以防万一,我还是确认一下……鸟子不记得这个事吧?」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鸟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完全不记得。那个和室我也没什么印象。会不会是迷家的某个地方?」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应该不是。迷家确实有很多和室,但我对那个地方没印象」 「那果然还是梦吧」 「嗯……」 作为当事人,我很难接受将如此异常的经历轻描淡写归为梦境。但是或许确实如此。这种支离破碎的故事,即使再怎么坚称是亲身经历,任谁听了恐怕都只会觉得是场梦吧。 「不过——」 鸟子突然补充道。 「我也总觉得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 「在那个咖啡厅醒过来的瞬间,虽然只有一瞬,我好像突然对眼前的空鱼说了些什么。但是立刻就忘了。内容也不记得了,只残留着想说些什么的冲动……但是,梦不都是这样嘛。怎、怎么了,小樱?」 一直沉默着旁听的小樱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只是在处理三种左右的情绪而已」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三种情绪」 「对眼前秀恩爱行为的不爽,对空鱼突然开始讲恐怖故事完全不顾他人感受的愤怒,以及对这段经历是否是里世界干涉的疑惑」 「三分之二都是愤怒呢」 听到鸟子说出的感想,小樱狠狠瞪了她一眼。 「和你们两个家伙说话的时候,我的情绪本来就有三分之二都由愤怒构成。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原来是这样」 「第一次听说」 小樱哼了一声,在胸前交叉双臂。 「算了,来龙去脉我大概清楚了。空鱼是因为自己的体验过于支离破碎,才推测里世界可能是参考了<怪谈创世神>生成的浮渣怪谈,进而把那些输出结果投返回来对吧」 「是的」 「但是吧,里世界的行为本来就是支离破碎的吧?我是分辨不出来区别。空鱼你觉得这和平常的那些有什么不同的吗?」 被这么一说,我陷入沉思。确实,现代的实话怪谈的特征就是未必伴随作祟或者诅咒这类明确的因果关系,而是突然遭遇毫无逻辑的现象。但以我的体感,那次的体验明显异于往常。 「该怎么说呢……首先时间的开端是膝枕对吧。从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么一说有道理。就算全部都是梦,对我的罪恶感原来会以这么容易理解的形式暴露啊,我是这么觉得的」 「烦死了。满足了?」 我瞪过去,鸟子却表情从容点头。 「还挺满意的」 「哦,是吗。那真是可喜可贺」 这家伙一旦抓住别人的把柄就会得意忘形……。 「所以呢?哪里奇怪了」 小樱不耐烦地追问,我重新看向她。 「以膝枕为开端地怪谈很少见吧。至少我不记得有看过这类故事」 「嗯。既然空鱼都说不知道,那应该确实没有」 「这也太高估我了……。肯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怪谈啊,也可能是读过但没有印象了」 「以前也有过里世界根据空鱼的个人信息发起接触的先例,这次会不会是一样的模式呢」 「嗯……」 「其他的要素呢?<猿梦>之类的我倒是也听说过」 「用手背拍手应该是来源于<里拍手>,这个怪谈还挺有名的。活人拍手是用手掌,而死人不同,是用手背拍手,大概是这样的内容」 为了照顾小樱,这次我特意用了简洁的表述。 「这也是网络怪谈?」 鸟子在旁问道。 「网上应该也有吧,但它的传播范围更广。我觉得是从以前的故事里流传下来的。相比之下,里膝枕更像是源自网络的感觉」 「嗯?是这样吗」 「你刚才不是说不了解膝枕的怪谈吗?」 「不是说怪谈,只是网络话题。刚才霞在玄关说的那些语词杂拌让我想起来了」 面对一脸狐疑的两人,我继续解释: 「2ch之前有一个叫<那个,你们觉得逆膝枕怎么样?>的帖子。是个自称被女友做了“逆膝枕”的男性发的,后来有其他人画了很多曲解这种迷之行为的画。所以那个话题当时很火……」 「曲解是指?」 「比如把膝盖放在躺着的人的脸上,差不多这种」 「啊、这种啊。根本算不上怪谈嘛」 小樱明显松了一口气。 「不过后半段就变得奇怪起来了」 「……变得奇怪是指什么?」 「作为曲解的延升,女友的身体变得支离破碎,或是被帖主用剪刀肢解之类的。不过整体还是停留在网络话题范围内,不算是怪谈」 「空鱼的经历该不会是以这个为原型吧」 「我也有这种感觉。虽然里世界会参考不是怪谈的网络话题这一点就很奇怪了,但是之前也有<生于寺庙的T先生>的先例,所以这事本身也可以理解。但是总觉得这次混合的方式也太生硬了」 「问题是……这里吗?」 鸟子歪着头。毕竟这次(大概)直接经历的只有我一个人,能作为证据的也只有我的主观感受,难以理解也是正常的,但这种违和感没法传递出来还是让我糟心。 「我大概理解空鱼的意思了。如果说之前里世界都是逐个参考怪谈的要素,这次就是把多个要素混在一起一次性抛出来,这是让你觉得生硬的地方?」 听到小樱这么说,我忍不住指着她大叫起来。 「没错!就是这个!完全正确!」 「并且你觉得这种随机组合(Shuffle),和<怪谈创世神>的自动生成过程有共通之处」 「对的对的对的」 正当我感动于有人能完美表述我的想法时,旁边的鸟子突然恍然大悟地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就好像去了寿司店却端出来一碗海鲜盖饭地感觉?」 「额?大概……?」 这个比喻本身倒没什么问题,但是唐突出现的寿司话题让我的思路瞬间短路。 一段诡异的沉默之后,小樱小声嘀咕着突然想吃寿司了。 「总、总之就是这样的感觉,所以让我猜想是不是受到了<怪谈创世神>的影响」 终于回归正题。小樱转动椅子面对电脑屏幕。 「这样的话,试着搜一下数据库吧。看看有没有符合空鱼的经历的怪谈」 「麻烦了」 小樱似乎还没有特别准备搜索数据库的工具,她在一个简陋的窗口上书写检索用的命令代码。 等待操作结束时,鸟子突然凑过来,在身边小声问道。 「那个……本来的“逆膝枕”是什么行为呢?」 「嗯?原帖内容吗?」 「嗯嗯。」 「应该是指男生给女生膝枕」 「然后呢?」 「就这样」 「嗯……?这哪里是“逆”了?」 「谁知道呢……」 我也没搞懂是什么意思,原帖的网友们也是因为没搞懂这点所以才会发展出这种奇怪的热度吧。 「哦……什么嘛」 鸟子遗憾离开。看她那表情,绝对是在想什么H的事情吧。我可太了解这人了。 「暂时搜到了几个膝枕相关的自动生成怪谈」 小樱招呼我们,我从她的肩后探看向屏幕。上面排列着五段简短的文字。 <沉重膝盖> 我在旅馆休息时,感到膝盖莫名沉重,老板娘说「可能是被座敷童子喜欢上了」。回家后发现膝盖依然沉重。 要素:被谁压着的感觉、座敷童 <深夜膝枕> 深夜巡查学校的保安发现保健室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被女人邀请做了膝枕后失去了意识。当他醒来时,发现膝盖上坐着失踪的上一任保安。 要素:深夜巡逻、立场互换 <膝上的脸> 一个男人枕在手工制作的膝枕人偶上睡觉,醒来时发现人偶的脸贴在自己面前对自己低语「接下来轮到你来膝枕了」。 要素:会动的人偶、轮到你了 <膝枕之石> 在乡下的神社里突然被困意袭击的大学生,枕着一块形似膝盖的石头睡着了。大学生发狂了。神主说「那个石头是放罪人首级的地方」。 要素:诅咒之石、乡间神社 <镜映膝枕> 一个女人在照镜子时,在镜中的自己膝盖上膝枕。回过神时,镜中只剩下头颅,无头的身体已自行离去。 要素:镜中异世界、另一个自己 「完全不吓人啊。而且到处都很奇怪」 鸟子直接说出自己的感想。小樱也点头赞同。 「连我都能面不改色地读完。最开始那篇还有可取之处吧。怎么样?空鱼读完后有什么感想吗?」 「这个嘛……」 我一边思考一边开口说道。 「文章篇幅比我想象的要短,这些就是生成的结果吗?」 「不,只是显示了摘要。原文篇幅有多有少。要看原文吗?」 「先麻烦看看吧」 <沉重膝盖> 我在一家温泉旅馆住宿,正在房间里放松时,突然感觉膝盖「沉甸甸」的。一开始还以为是累了,并没有很在意,但渐渐的重量逐渐增加,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坐在膝盖上一样。我紧张兮兮地看向膝盖,那里空无一物。第二天早上和老板娘说起这事,老板娘对我说「啊啊,我们家的座敷童子很喜欢你啊。但是,这么沉重的感觉还是很少见呢……」。我感觉很不舒服,早早地离开了旅馆,回到家里,膝盖上的「重量」又回来了。 浏览完小樱屏幕上显示的各个怪谈的原文,确实只有最开始那篇勉强可读。正如小樱所言,结局还算不错。但也就仅此而已。其它故事与摘要大致相同。膝枕这个词也只是勉强沾了点形式,完全感觉不到冲击力。 「嗯……只看这里的故事的话,好像和我的经历没什么关系」 「那么,果然是空鱼想太多了?」 「大概吧」 和鸟子交谈时,我无意间低头发现小樱正盯着屏幕沉思。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刚才我也试着读了一下这些内容」 「诶!?没事吧?」 我惊讶得叫出来。摘要也就罢了,我还以为小樱肯定会害怕得不敢看怪谈的正文。 「一不留神就看完了……没什么感觉啊。怎么会这样呢」 小樱好像也很困惑。 「虽然是自动生成的怪谈,但好歹也是怪谈,按理来说还是应该会觉得恐怖才会。即使是自动生成的,但确实是按照怪谈的形式来的,就算不好看那也是怪谈,怪谈就是会让人害怕。即使只是阅读也能感受到。但是这些完全不让人觉得害怕」 「是因为知道这是制造出来的故事吗?」 鸟子说。 「不……你看,之前空鱼也做过一样的事吧。即兴创作简单的怪谈。那次我就觉得很恐怖的」 小樱将视线从屏幕移开看向我。 「但是,这些内容里我没有感到一点恐怖。明明做的事性质都一样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个问题我也很难回答。我不太能理解小樱那种害怕得不敢看怪谈的心情。可能是读了太多已经麻痹了,但很难想象对怪谈这类题材抱有排斥感的人会怎么思考。 「虽然都是把既有的要素组合在一起生成的怪谈……所以,是叙述方式的问题吗」 「叙述方式?」 「虽然是我猜的,这个自动生成怪谈如果由人来讲述的话,就会变得很恐怖。如果是文章就是看写法,如果是人来讲述则可以用语调节奏来营造恐怖感」 「嗯…」 「之前我们不是一起去了温泉吗?虽然当时没说,但其实我们当时遇到了奇怪的事」 「咦?什么?」 面对一脸困惑的小樱,我继续说道。 「第一天晚上吃完饭后……虽然你们应该不记得了,鸟子和小樱都喝醉了睡在我的腿上,怎么摇都摇不醒,压得我的脚都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好不容易把你们两个人的身体挪开,收拾了餐具,铺好了三个人的被褥,一个个按进被褥里……。等我好不容易躺下,由于酒劲和疲惫一秒就睡了。结果,半夜我突然醒了。黑暗中猛地睁开眼。我自己都觉得很惊讶,我正坐在被子上,身体已经坐起来了,坐在被子上。咦咦咦、怎么会这样?正这么想着我突然发现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正坐的腿上。圆圆的、重重的,好像是一个人的脑袋枕在上面。但是好像比成人的头颅要小一些。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小孩子吧——。但这不是很奇怪吗,半夜让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子膝枕什么的,怎么想都很奇怪吧。所以我想仔细看看,可是灯没有开,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看不见啊,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我正想着,那个东西在我的腿上慢慢转着,眼睛——」 「哇——!!」 小樱挥舞着双手,大声打断了我。 「打住打住,干嘛啊突然的,好可怕……咦?什么?刚才那是什么?」 「刚才说的是第一个故事?旅馆的……」 鸟子说。我点了点头。 「是的。我想实际讲讲看」 「不准讲!!!」 被骂了。 「可恶,吓了我一跳……也就是说,我之所以不害怕,是因为程序不擅长讲故事?」 「我想没抓住怪谈的要点也是导致不恐怖的原因吧」 「嗯……怎么说呢。我刚刚吓得要死,说出来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不过假设我改良了这家伙,让它变得擅长讲怪谈了,也不会觉得自己会害怕。感觉并不会像刚刚空鱼示范的那时的害怕」 「这涉及到小樱的个人感受了我也说不上什么」 「也许因为我是制作者吧。不管做出什么举动,都不会跳出和我设计的框架……对了,换句话说,是我在“小看”这个怪谈啊」 「小看?」 「反正都是自动生成的,反正都是程序的产物,抱着这样的认知来阅读,就缺少了害怕的前提……啊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怪谈的恐怖不就是来源于未知吗。但是,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已知的事物的组合,所以不满足恐怖的前提条件。但是人类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人更是不管在哪里都是位未知的存在。所以这个未知的存在说讲的事,人类所说的怪谈,即使是将已知要素组合起来也很恐怖」 说着说着,小樱自己也想通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两个才不会害怕怪谈。你们从根本上就小看它们」 「真是失敬啊。我从来都是真挚地对待怪谈的」 面对愤然抗议的我,小樱说。 「空鱼小看的是人吧。你不害怕别人吧」 「额……」 我一时语塞。 「没、没那回事。我也很害怕……人的……」 「为什么看我?」 「不,没什么」 我忍不住看向鸟子,立刻被发现了。最近最害怕的人是鸟子,有什么办法呢。 鸟子挑眉对我表示不满,然后向小樱询问。 「那,如果AI发达到人类不理解的地方越来越多的程度,那么AI讲的怪谈也会变得恐怖吗?」 「对没有这方面知识的人来说可能是的」 「知识?」 「只要AI还是AI,AI就不会成为未知的存在。使用的语言和库都是已知的,其行为也一定会受创作者的设计左右。就算出现程序设定以外的行动,就算看起来像,也只会被认为是意外的bug造成的。即使出现能编码AI的AI,也只是变得更复杂一些而已,但都是将已知的东西叠加组合,调试起来肯定会麻烦得要死,还说不上是未知的存在。不过对于不了解的人来说,可能会觉得是未知的存在而感到害怕吧」 「如果不知道是AI写的怪谈呢?」 「也许还是会觉得害怕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会不会害怕可能就是取决于知识的有无」 「小樱想用那个AI生成的那些一开始就知道不可怕的怪谈来探索里世界吧」 「没错。那不恐怖的怪谈当工具,或许很适合我」 小樱笑着说,又转向屏幕。 其中一个显示屏上打开了一张图。白色背景的坐标系中,漂浮着一个形状歪曲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凹凸不平,到处都有尖锐突出的部分。就像长着不齐刺的海胆。 「这是什么?」 「<怪谈创世神>探索范围的可视化图」 小樱操作着键盘,三维图变成了平面。球体显示为黑色圆圈。圆圈边缘涨着无数的刺,仔细一看那些刺正在动。慢慢地侵蚀着周围地白色部分,黑色领域在不断扩大。 「这种感觉……好像活物一样」 「是啊,好像粘菌」 「因为用这样的UI显示,所以看起来是这样的。并不是活的哦」 小樱提醒我们,补充说明。 「形状有点像鬼太郎的那个,巴克贝亚德」 「啊,这么一说确实很像!」 「那是什么?」 「水木茂的漫画里的一种怪物。是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黑色球体,周围长者放射状的触手。虽然是虚构角色就是了」 在我向鸟子说明的时候,小樱操作着画面,放大了白与黑的分界线。这么一看,越来越像捕食食物的黏菌了。 「这个黑色的领域是自动生成的怪谈。通过不断地随机组合要素,扩大怪谈的可能性」 「这是实时反映吗」 「是的」 「周围的白色领域是?」 「尚未被讲述的、所有可能的怪谈」 这个说法让我内心一惊。环绕着中央黑色圆盘的广袤白色领域中,沉睡着无数无人知晓、未被触及的怪谈。<怪谈创世神>正在探索它们。从已知的怪谈中提取要素,通过AI讲述却无人阅读,只是永无止尽地被记录下来。每一秒生成的东西,都在白色的黑暗中不断挖掘探索。 「不过有些可惜。因为是自动生成的,大部分都是些根本不值一提的怪谈……虽然偶尔也会有杰作诞生,但是我们没办法知晓吧」 「如果能将怪谈的好坏数值化,或许有可能挑选吧,但是这就必须先思考怎么样才能称得上杰作,这很难吧」 「这个探索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鸟子询问。 「不会结束哦」 小樱缩小了画面。未被触及的白色领域无边无际,黑色的圆盘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个斑点。 「所有潜在的怪谈的可能性实际上是无限的。虽然不好说数学意义上是否真的无限,但人类穷尽一生也是探索不完的。现在做的只是对讲述怪谈的语言进行测绘。换句话说就是探索怪谈的语言空间的“地形”」 画面又切换成由错综复杂的曲线构成的地图,各个领域如同拼图相互嵌合。整个版面都是单词和短语。<被掩埋的井>、<废墟>、<试胆大会>等等,都是在怪谈中高频出现的词语。以各个词语为中心,周围辐射出渐变的灰色地带。宛若一幅从上空俯瞰无数座山连绵起伏的山脉图。 「参考已知的要素生成的怪谈,其中的要素使用频率并不是平等、不均匀的。有的会被频繁引用,也有基本上没被用到的。比如<鬼压床>就经常出现,而<政治家>这种单词基本不会被用到。这种偏向首先出现。此外,<废墟>、<试胆大会>、<葬礼>还有<遗照>这些会经常被组合使用。通过观察这些要素的组合现象,就可以对元素也进行分组。这张图就是相关性分析的可视化结果」 「也就是说……这是通过怪谈的文本推导出的里世界地图吗」 「不是,这只是将已知的怪谈与其衍生的自动生成怪谈所扩张的部分合并的范围地图。还没有达到里世界的领域。但是」 小樱竖起手指以示强调。 「如果里世界参考了已知的怪谈,那么里世界也会按照自己的方式构建怪谈地图。那样的话,这样制作的地图应该会与之有共通的部分」 她指向画面上的“地图”。 「还记得吗?这个程序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实现与里世界对话,建立里世界的语言模型。在那里进行模式化的里世界语言空间,在怪谈的领域与人类的语言进行接触。换句话说,在我们绘制的地图相邻而又不在已知范围内的地方,有另一侧的语言空间」 「……界面(interface)」 鸟子喃喃道,小樱点头赞同。 「没错。就是这个家伙。不过能探索到多深入的地方就看这个模型的精度了」 我看着画面上的“地图”,一边试图理解小樱的话。怪谈词汇的山岳地带。连绵起伏的山峰和山谷交织形成复杂地形,仿佛一旦迷失就再也出不来了。越过迷宫般的群山,存在着里世界的语言空间。人类所不知道的、未知的山脉—— 「一起去山里吧」 背后传来声音。我回过头去。霞将自己的脚挂在靠背,倒躺在沙发上与我四目相对。 「刚才是霞在说话吗?」 我向她询问,霞回答道。 「山芥末、山杜鹃、山鲣鱼」 「……什么?」 「山鲸鱼、山越阿弥托、山柳叶鱼」 「这是俳句?」(*注1:霞说的两句,都是5-7-5音节,最难翻) 「寿司」 「寿司?」 「听上去不像是寿司料」 对于鸟子的怀疑意见,霞坚定主张: 「寿司!」 霞倒着从沙发上滑下来,头咚的一声装在地板上,随即翻身站起,一边嚷嚷着“寿司、寿司”一边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 「喂!不准在家里跑步!」 小樱呵斥霞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姿了。 「真是的,完全不听人说话啊」 「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不是想吃寿司吗」 「为什么现在——」 「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说了寿司海鲜盖饭什么的」 「怪我!?」 瞪了眼一脸意外的鸟子,我努力平复心情。“一起去山里吧”——这是以前闰间冴月对我说过的话。(*注2:见第7卷File 22) 「没事吧空鱼?」 「怎么了?」 另外两人好像注意到了,我的样子一定很奇怪吧。虽然有一瞬间想保持沉默,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沉默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霞刚刚说的话,冴月小姐之前也说过」 「什么!?」 「冴月?」 小樱狐疑地追问。 「寿司的话题吗……?」 「不是不是,是前面的」 我向她们解释。之前也说过在大宫的废屋遭遇闰间冴月的事情,所以这两人马上就想起来了。 「霞确实会突然引用过去的对话……刚刚提到的山什么的,跟我们讨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小樱回头看着画面,感觉很不可思议。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霞说的这些,我觉得并不是无的放矢。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总觉得有什么道理。虽然问了也不会解释就是了」 「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吧。一旦进行追问,就会开始胡言乱语,或者干脆逃走。这点倒是很像小孩子」 「像小孩子……吗」 小樱好像在思考什么。 「小孩子就算听不懂大人的对话,只要有认识的词语,就能以此为契机插话。但是因为无法理解大人对话的文脉,也没有相关知识,所以只能说自己所知范围内的知识试图进行交流。虽然对交流的内容没有兴趣,但是交流本身也能获得安心感」 「啊,小时候确实会这样。会不懂装懂」 鸟子点头赞同。我却莫名被刺痛。阿宅们的对话不是基本都是这样吗? 「不过,就目前为止观察到的霞的情况,我觉得那些引用内容意外的切题。虽然没办法验证,只能凭感觉。但至少没有太大偏差」 「确实,我也觉得她说的话大多都跟当前状况有关」 「对吧。所以刚才她应该也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说些相关的话题参与讨论吧」 「那么那个孩子刚才是想说什么呢」 鸟子望向霞离开的房门。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说道。 「在霞引用冴月说的话之前,我们在说什么来着」 「我刚刚说完界面(interface)」 「对。然后霞就说起了山的事」 ——一起去山里吧。 「冴月所说的“山”是指里世界吗」 「是的。从语感上说,更像是里世界的深处,一旦踏入就再也回不来的彼岸领域——」 当思绪触及到<它们>时,那种特有的眩晕似的感觉袭来,我甩头挥去,继续说。 「大概是我们……应该说是小樱吧」 「我?我怎么了?」 「小樱想要<怪谈创世神>做的事,路线上应该没有问题。如果完全搞错了方向,霞就不会提到“山”了」 「把胡言乱语的小孩的发言当作依据也太不靠谱了」 昨天我的体验果然是受到了<怪谈创世神>的影响。 是怪谈把里世界和我们联系起来,怪谈是由语言构成。而<怪谈创世神>则是借由语言来探索里世界。这一点丝毫不逊色于我和鸟子亲身探险,不,也许会给里世界带来更强烈的影响也说不定。 但是没有证据,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所以我无意在这里声张,但霞留下的话似乎加强了我的推测。下次进入里世界的时候,说不定又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那很有可能是<怪谈创世神>与里世界相互作用产生的现象……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小樱迷迷糊糊地说。 「晚上吃寿司吧……」 「同意!」 鸟子欢乐地响应。 我也没有异议。霞的话似乎增进了我们的寿司欲。 2 第二天,我们去了溜池山王的DS研。 这几天每天都在跟不同的人见面。虽然这么忙但是也没办法。一切都只能怪我的暑假太短了。 「哦,来了啊,你们两位」 刚走下电梯来到大厅,就遇到了辻。今天她穿着清爽的中华风衬衣和黑色长裙。耳环也换成了与衣服相配的金色和红色的中国风流苏。 「露营的时候辛苦了」 「辻小姐也是……」 「真是的。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汀跟在辻的身后,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辛苦了。大热天还劳烦二位跑一趟」 汀一如既往地穿着西装。三件套果然还是太热了,今天没有穿背心。 「终于到了这一天」 我这么说,汀重重点了点头。 「虽然之后我们无法直接照看,但是也会在可能的范围内提供支持,请随时联系我们」 「汀,你真是爱操心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操心就成了我的工作」 他一脸严肃,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后来想了想,搞不好其实是在抱怨。 「那个孩子呢?」 鸟子询问。 「在病房。正在做准备」 汀走了出去,我们跟在他的后面。推开了厚重的门,走进病房。纯白的走廊两侧排列着第四类的病房。 无论什么时候来这里都会感到独特的紧张感。这些失去原有相貌、连姓名也无法知晓的,背负着不治的变异的里世界牺牲者们,在各自的房间中度过或许永无终止的住院生活。我和鸟子没有变成他们中的一员,只是运气好而已……。不知不觉间我们的手已经握在一起。 面向走廊的病房玻璃是不透明的,看不见里面。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可能是袭击事件为契机,让<火把工坊>进行了各种改造时把玻璃换了吧。这么想着,仔细看了看,玻璃表面的薄膜一端连着细细的电线。可能是那种通电后就会变得不透明的膜,应该有这种东西吧。每次看到患者的样子都难免动摇,所以说实话我很庆幸这样看不到的设计。如果对方还有意识——虽然是希望没有——对方应该也会轻松吧。在雾面笼罩的窗后,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走过体感比实际还要长的走廊,尽头就是润巳露娜的病房。病房的墙壁、窗户、门都经过了隔音处理。曾是实际上的牢笼的地方,如今却房门敞开。 面向走廊的窗户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房间里的露娜。她正坐在床上与光头医生交谈。我们一进去,她立刻笑着看过来。 「纸越小姐!仁科小姐!你们都来了啊,好开心!」 「毕竟今天是你出院的日子」 病房里除了医生还有上次见过的护士。是那位负责露娜的身材高大的聋人护士。 上次来的时候,房间里杂乱无章地堆满了露娜的私物,现在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准备出院了。露娜的行李好像只有一个小小的波士顿包。 「可以出发了吗」 汀询问道。露娜点点头。 「可以啦~对了,那个平板我可以拿走吗?」 「没问题,请随意使用」 「太好啦」 「不过Netflix的会员已经注销了,以后需要您自行订阅」 「诶~不能打包送我吗?」 「非常抱歉」 「还是不行吗」 明明记得她好久前就说已经看腻Netflix了……。 「走吧」 辻催促道。露娜从床边站起来,正要拿包,又好像突然改变了主意,中途停了下来,转头默默上前抱住了护士。 护士毫不惊讶地接受并回抱住她。分开后露娜用手语说了什么,护士也微笑回应。接着她转向医生,虽然没有拥抱,却出乎意料地深深鞠了一躬。 「承蒙关照了」 「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找我商量」 「好~我会的」 这段时间,这里一定发生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交流才会有这样的光景吧。 露娜重新拿起包挂在肩上。 「我准备好了哟。可以走了」 这家伙连一句久等了都不会说吗。 我们陆陆续续走出病房。最后回望时,空空荡荡的房间莫名让人有些寂寞。小桌子上以前杂乱无章堆着文具杂志之类的私人用品,现在什么都不剩了。明明是别人的房间却涌上这种情绪真是不可思议。我一边品味着谜一般的感慨,一边准备离开时,站在我和露娜面前的鸟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哇、干嘛突然停下来啊」 差点撞上鸟子后背的露娜抱怨道。鸟子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过来一下」 「啊?」 「空鱼,帮忙拿一下行李」 「诶?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露娜的波士顿包就被塞到我手上。鸟子拉着露娜返回到刚才出来的病房。露娜困惑地看着我,我也是同样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坐下」 「好的……」 露娜按照鸟子的命令,坐回了床上。鸟子坐在了她的旁边。正疑惑她要做什么的时候,鸟子突然倾下身子枕在露娜的腿上。 「啊……哈???你、你在干嘛?」 鸟子躺着转动着身体,自下而上看着露娜。 「原来是这种感觉」 说完就这么保持着膝枕,和露娜对视了一会儿。 「谢谢,可以了」 鸟子唐突说着坐了起来。然后拉起露娜,若无其事地走出病房。我一边把包还给小跑过来的露娜,一边也走出去。面向我们三个的DS研的人,头上似乎漂浮着巨大的问号。 「仁科小姐好可怕……」 露娜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对此我完全同意,在我想回复些什么的时候,露娜突然惊喜地抬起头。 「哇!大家都来送我了啊!」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顺着露娜地视线看去,终于注意到了。 病房面向走廊的不透明玻璃后都有人影。每一间都是这样。第四类患者们竟然……在为露娜送行? 「谢谢啦,小向日葵。下次再来找你玩哦,小灰尘」 露娜熟稔地向伫立在雾面后的变形人影打招呼。汀他们似乎也很震惊。住在这里的人理应来说都因严重的变异无法自主行动。袭击DS研的时候虽然已经把这个结论推翻了,但听说事态平息后,又恢复了原来的不活跃状态。果然露娜可能与其他第四类有精神上的联系,他们只有对露娜有这种特别的反应,只能这么想才能解释了。 在两侧的送别中穿过了病房的走廊来到大厅。直到大门关上露娜还在向送别的人挥手致意。 「都是好孩子啊」 露娜笑眯眯地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个想法。像这样对第四类也能毫无顾忌地接触,确实是露娜魅力的一部分,我应该坦率接受她的优点。但另一方面,这家伙应该可以一秒就重组自己的「粉丝俱乐部」,而且根本不需要什么她那可以洗脑的声音……。 「以后就住在辻家里了吗」 「好像是这么安排的」 露娜回答鸟子,她们的对话自然得仿佛刚才的膝枕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再次强烈地觉得这些家伙很奇怪。完全不理解是什么情绪。明明露娜刚才还在说鸟子很可怕来着。 「那我们走吧,辻小姐」 「啊,在那之前,能陪我一下吗」 辻叫住了正要走向电梯的露娜。 「吃饭吗?可以呀」 「不,只是想谈谈工作上的事。纸越君、仁科君也一起」 「啊?我们也要去吗」 我和鸟子互看了一眼。辻口中的工作多半是和里世界的异物有关吧。 「诶~一起去吃饭嘛。我都决定了从这鬼地方出去后去吃拉面了」 「现在出去太热了」 「呜呜……」 今天外面也是三十五度灼热地狱。辻用一句话封住了露娜的抱怨,笑着说。 「好了好了,想一起喝个茶。女子会哦女子会」 「真拿你没办法。纸越小姐和仁科小姐,你们可以吗?」 「那个……嗯」 我一边内心吐槽为什么要由你来主持局面,一边点点头。 和汀与医疗组告别,我们被带到辻的工作场所。穿过排列着玻璃柜的展示室,坐上货用升降机,经过楼上的仓库来到辻的办公室。 「啊、好怀念啊~!」 露娜刚从升降机上下来就叫了起来,辻微笑着说。 「润巳君,你来过对吧」 「来过呀。我还记得那个天窗」 「可不是嘛。把我的工作室糟蹋得天翻地覆呢」 「…………」 「嗯?」 「真是个好办公室啊,还有天窗」 「对吧?谢谢夸奖」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辻让我们帮忙布置桌椅,自己去泡茶了。房间的角落的迷你厨房里茶具和餐具一应俱全,古香古色的橱柜与崭新的冰箱、微波炉微妙地共存。几乎可以开一家咖啡馆了。 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露娜称赞的天窗上挂着卷帘,遮住了阳光。透过布帘的光线柔和地照亮了房间。 身在大楼的顶层,还像温室一样带着天窗,理应来说在夏天应该会热得像地狱一样,但实际却格外凉爽。似乎不是因为空调的效果好。就像<牧场>周围格外阴凉一样,恐怕是与里世界相连的异物包围有关吧。 「嗯……?」 鸟子举起左手,惊讶地看过去。 「怎么了?」 「刚刚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不是我哦」 话音刚落,余光中似乎瞥见什么人闪过。我回头看过去,却空无一人。 「难道空鱼也?」 鸟子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 「嗯,总觉得……」 我们的视线同时投向了坐在桌边的另一个人。 「诶?这是干什么啦,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哦」 露娜委屈地皱眉。我和鸟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上次也是。当时来的时候总觉得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那个时候还以为是因为周围都是里世界的异物的原因」 我对她说,鸟子点点头。 「我之前也是」 「在这里?」 「不是。是之前露营的时候。就是半夜从帐篷中出去的时候,我被什么东西拉着手,你还记得吗」 「哦哦——」 「有点像当时那个感觉……不,是一模一样」 那是我们去<牧场>找露娜的事情。鸟子确实有说过这样的话。左手有被拉住的触感——我们被它引导向<牛舍>。那时我也是什么都没看到。 「久等啦~」 辻双手捧着托盘回来。今天的茶是冰镇柠檬茶,配着柠檬切片和小罐蜂蜜。玻璃茶壶插在装满冰块的水桶里。辻将茶具放在桌上,正准备坐下,我向她询问。 「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虽然看不见,但是……」 「啊,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 辻饶有兴趣地说,往四个玻璃杯里倒了茶。 「因为手好像碰到了什么」 鸟子伸出左手说。露娜似乎毫无察觉,一脸疑惑。 「我也只是感觉到什么。这是什么?」 「通常被称为图帕。嗯~能感觉到啊,直觉真灵啊」 「诶,辻小姐还有图帕呀?」 露娜突然来了兴趣。这家伙应该知道这个吧,这么容易就接受了。图帕在日本网络上兴起的神秘学圈中还算有名,虽然和怪谈在不同领域,但我也知道这个概念。 「那是什么?」 露娜得意地向鸟子说明。 「就是人工精灵,感觉就像可以对话的幻想朋友一样」 虽然解释得很直白,但鸟子得疑问似乎并没有消除。轮流看向我们,小心翼翼地说。 「完全没听说过,这该不会是一般常识吧……?」 「没有没有,没那回事。不知道也没关系的」 辻笑着说。 「现代神秘学所说的图帕,嗯……就像是露娜刚刚说的那样,可以理解为自己制作的幻想朋友。但是原本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是藏语中的词语吧?」 露娜探出身子询问。 「原本是的。本来是什么什么的化身、什么什么的家系……之类的意思,但是被西洋神秘学的文脉重新诠释成了私人使魔了。日本的图帕的流行版本也是这类」 「诶~!我都不知道呢」 看着兴致勃勃的露娜,我有点如坐针毡。这不就是沉迷网络神秘学的高中生吗,简直就像曾经的自己。虽然我是专注于实话怪谈,稍微有点不同,但只是客观上的差异,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 「虽然理解错误,但已经建立了相应的方法。在网上对实践神秘学感兴趣的孩子经常会做哦,做图帕什么的。虽然说是人工精灵,但因为会在自己的意识中创造不同的人格,变得无法控制、导致精神不稳定甚至患上精神分裂症的情况也不少。经常会有人向我这类人要求想办法解决这种事呢」 「辻小姐是医生吗?」 我问道。辻摇了摇头。 「不是哦。但是还是会有这样的人来找我。所以我就会把那些暴走的图帕从它的主人身上分离出来,一直用到它消失。如果理解得当,用起来还是很方便的,但是按照网络上来路不明的教程自己瞎整,那就可能会出事故了。成功的人会留下成功事例,失败的话就会变得奇怪继而从网络还有社会中消失,那些教唆不明白这一点的孩子的家伙真是罪孽深重」 夺取别人的幻想朋友拿来自己使用已经超过了我的理解范围,更别说我和鸟子为什么能感知到了。 「这和里世界没关系吧?那为什么能感觉到呢。在<牧场>的时候,明明被拉了手」 鸟子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很不可思议。 「就像是有形的东西的感觉一样,敏锐的人会注意到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但被拉住就很有意思了。我只是想叫醒在帐篷里睡觉的你们,让你们注意到异变而已」 「诶—我完全没感觉呢」 露娜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不满地说。 「感觉太迟钝了吧」 「纸越小姐?刚才只是普通地在说我的坏话吧?」 「好了好了,别吵了别吵了。好不容易来一次,先吃点点心吧。我在找茶点的时候买了一个人吃不完的量」 辻插入打断我们,露娜用责怪的眼神看着我,闭上了嘴。桌上的茶点是提拉米苏和椒盐玉米薄饼。不管哪个都很适配冰凉的薄荷茶。 「对了对了,关于工作的话题——」 场面冷静下来后,辻切入正题。 「之前,你们不是因为取子箱吃了不少苦头吗。我也是那之后才听说的」 「啊!我也听说过那个。我记得是读了冴月大人的笔记之后出现了取子箱」 露娜知道这件事,是之前她用<声>从小樱那里套出来的。 「嗯……不过,那并不是网络传说里的取子箱」 「嗯?什么意思?」 「那个啊,我想应该是闰间制作的。模仿怪谈里的取子箱」 辻说。 「制作的……?」 露娜把头歪向一边,鸟子则动摇般地垂下视线。 当时出现在来到DS研的我们面前的闰间冴月,像手榴弹一般扔来的那个取子箱,把我们逼入险境。在里世界的深处、木制迷宫的中心,鸟子停止呼吸那一瞬间的恐惧,至今回想起来仍不寒而栗。 「……那个取子箱,怎么了吗」 问出口时我突然反应过来。 「难道——又回来了?」 「不,不是的。取子箱已经没了,放心吧」 「啊……是吗。那就好」 看着松了一口气的我,辻继续说。 「纸越君还记得之前在这里喝茶的时候说过的话吗?」 「咦……说了什么吗」 「闰间可能还制作了其他的异物」 不知什么时候,辻把手伸向脚边,拿上来了一个箱子。那是一个带着盖子的简易纸盒,像是用来整理文件的。她把箱子放在桌子上,取走盖子。皱巴巴的大概是缓冲材料里躺着一个可以双手拿住大小的,有着柔和颜色的二十面体。 「是RINFONE!」 露娜不假思索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因为るな出场太少而开始散播魔女因子的木元 译】 3 RINFONE──这个网络怪谈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对情侣在一家古董店发现了一个正二十面体的摆饰。 那是一个叫做「RINFONE」的益智机关,据说可以变形成熊、鹰、鱼的形状。 两人买下并带回家之后打算解谜,但渐渐地,他们开始被奇怪的电话和噩梦所困扰。 然后他们去咨询了一位占卜师。占卜师告诉他们,那个益智机关是“小型的压缩版地狱”,同时也是地狱之门。 于是两人将那机关丢弃,之后那些诡异的现象也随之消失了。 「我记得,RINFONE好像是‘地狱(INFERNO)’的易位构词吧,应该是的」 「INFERNO对吧」 「就是那个,不愧是纸越小姐」 虽然被露娜夸了,但这不过是狂热怪谈爱好者之间的常识罢了。 「是冴月,把这个……」 「是的。啊,难道说你有印象吗?」 鸟子沉默地摇了摇头。 「闰间小姐还在DS研那会儿,带过来不少奇怪的东西。但其中只有这个和取子箱有些不同,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这些东西不是已经出现在已有的怪谈里了吗?我当时就在想,原来也有这种啊」 「是有些奇怪呢」 「奇怪吧。在其它的异物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情况下,只有这两个有正儿八经的出处。所以我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些会不会是闰间小姐在UBL里做的东西呢」 「啊……」 露娜用手捂住了嘴。 「怎么了?」 「我在葬礼上不是也说过这种话吗?进入的话,咒物想做多少就能做多少!」 闰间冴月的葬礼那会,她在进入里世界的时候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真是敏锐~。我一直觉得她可能在做这种事,闰间小姐」 「为了什么?」 鸟子用僵硬的声音询问到。 「问题就在这里。听说纸越君和仁科君因为取子箱而遭受了严重的腹痛,还被带到了UBL的深处。这里就可以感受到十足的恶意对吧。虽然我也读过作为原型的怪谈,但我当时有想,她制作诅咒物就算了,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个怪谈」 原本,怪谈中出现的取子箱,是为了将某个家族斩尽杀绝而制作的残忍的诅咒道具。在想要去复原这种东西的时候,就能判断出这人已经不正常了。 「但是──在你们被取子箱攻击的那次,闰间冴月的意志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还是未知数」 「在没有恶意的情况下把那种东西放出来的话,反而性质更恶劣了好吧」 面对我的抱怨,辻挥了挥手表示反对。 「第一,那东西早早就被带到了DS研,本来也没有用在你们身上的打算。这个RINFONE也是一样。所以,一开始就不是针对你们做出来的。第二,在取子箱被扔出来的时候,纸越君看到的闰间小姐,也未必就是她本人。」 「那……确实」 那时我看到的四肢松弛无力垂下的身影,就像一具上吊的尸体。取子箱拆解到最后出现的闰间冴月,既无法交谈,用枪射击也会再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所以我一直觉得,那个东西虽然有着闰间冴月的样子,但却是与本人完全不同的存在。 「如果我们不是目标的话……冴月打算对谁用那个呢?」 「怎么说呢,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目标」 「没有诅咒的目标能做出来取子箱之类的东西吗?那个是咒物吧」 看着一脸疑惑的露娜,辻饶有兴致地回答道。 「感觉润巳君是那种如果能做就想做做看的类型」 「嘛……或许是这样。但是一味地做取子箱,却不考虑做好了之后怎么用。这种人不是相当糟糕吗?」 面对这个过于事到如今才出现的评论,我差点笑出声来。没错!那家伙本来就是个相当危险的人!太好了,终于有人意识到了。 「如果有目标的话……有可能是我」 「诶?」 面对一脸惊讶的我,辻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道。 「如果是专门为了诅咒谁而制作的东西的话,放到诅咒目标所在的地方不就好了吗。DS研里管理异物的人是我,所以如果混在其它异物里一起带进来的话,自然而然就会到我的手上」 「你们关系不好是吗?」 「并没有,就是见过几面的关系。硬要说的话是我在有意避开她。也没打算去和她接触」 「那,为什么——」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不想被她试探。那个人感觉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总是有这种人呢,在这个业界。那种人只要稍微记住了一点诅咒的方法就想出去试刀,然后就随缘找上那种完全没关系的路人」 「可怕。诶,这不是无差别犯罪吗」 面对露娜这番直白的发言,我们面面相觑了几秒钟。然后我回过神来之后说道。 「如果是为了做实验的话,估计这人还在搞别的事情」 「是这样吗?」 「之前我的后辈被奇怪的东西缠上。原因就是,她从她的家庭教师冴月那里拿到的那个护身符」 「哇,真的在搞这种啊」 辻干笑了一声。 「那个护身符呢?」 「扔了」 「确实,会扔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表示了可以理解,但从辻的声音中仍可以听出些许遗憾。 「那个,空鱼,冴月制作的异物就只有这三个吗」 「我们知道的只有这几个。说不定还有其他的」 「就是说,现在保留下来的只有这些了啊」 听鸟子这么一说我重新看向桌上的RINFONE。在右眼的视野中,银色的磷光勾勒出20面体的边缘。 「这个,就这么放着可以吗?」 「怎么办呢?就是为了讨论这个才把你们叫出来的」 竟然反过来问我们。辻向着困惑的我继续说道。 「说实话,光靠我的技术的话,拿这个东西也没什么办法。最多能做到原封不动地保管着,但这就够了吗?如果我只是一个收藏家的话那可以。不过我现在是DS研的‘灵异防火墙’,实在是没法放着这么大的一个安全漏洞不管。所以在这里想听一下专家们的意见」 我和鸟子对视了一下然后问道。 「你想让我们保管吗」 鸟子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好好好。只是以防万一问一下而已。 「作为‘专家’我想确认一下,辻小姐想怎么做呢?」 「首先,我想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破坏。烧掉或者从楼上面扔下去之类的,可以通过这种单纯的手法破坏吗?」 「怎么说呢……虽然取子箱用汀的警棍也打不坏,但是破坏的可能性还是有的。比如说用推土机碾过去之类的。但是这么做的话取子箱会变得更加有攻击性吧。破坏的行为本身会成为活性化的契机也说不定」 「我们这边的想法一旦被注意到了,就会攻击过来是吗。确实,确实」 就在我想这么说对方能理解吗的时候,她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这反而让我有些不安。或许辻是基于自己的邪教知识在解释聊天的内容吧。倒也不是很奇怪就是。 「那么,下一项,RINFONE是否可以解体。我听说你们把取子箱解体了。纸越君的眼睛和仁科君的手能够安全地让这个炸弹无力化吗?」 我和鸟子对视了一下。鸟子谨慎地说道。 「空鱼看情况指挥我的话,应该能做到同样的事情,但是那真的算无力化吗」 「确实……」 我面露难色。如果用炸弹来比喻的话,简直就是在炸弹爆炸的过程中,一边忍受着四处飞散的炸弹碎片,一边进行炸弹的拆解。关于疼痛的记忆已经逐渐消失了,但是当时真的很痛苦。更别说RINFONE的制作者,是那个制作出取子箱的闰间冴月。真要拆的话,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就在我喃喃自语的时候,露娜放下薄荷茶说道。 「如果是实验的话,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呢?」 「嗯?」 「取子箱,RINFONE,和纸越小姐后辈的护身符。应该都有某种目的吧。虽然都是咒物,一口气杀掉,一点点折磨人,以及让人变得不幸之类的,差别还是挺大的不是吗?」 「确实,专家们怎么看?」 「取子箱……感觉那个东西的最终目的是把我们带到里世界的深处,虽然一开始是在攻击人本身。或许就和这些东西的出典一样,护身符也是,在元怪谈里出现的怪物三番五次地袭击过来。啊,但最后还是把我们带到中间领域了……」 「在元怪谈里出现的怪物,是什么来着?」 看来对方觉得全说出来有点长,所以简单问了一下。 「猫忍者」 「猫?」 辻眨了眨眼。我点了点头。 「猫型的忍者」 「嗯……?」 露娜像是为了阻止辻说下去一样说道。 「纸越小姐说的这2个,不都有将目标对象带去的倾向吗?」 「确实,是这个吗?」 「应该就是这个目的」 「将目标带往里世界的道具?」 「还有别的吗?我不太清楚猫忍者这块,但是取子箱的元怪谈和异世界没什么关系对吧?」 确实如此。<猫忍者>也是这样,和<如月车站>,<时空大叔>不一样,讲的并不是体验者误入里世界然后这样那样的故事。 「现在想想,在我认识冴月大人的时候,她已经被吞噬变成怪物了。但是……在她做出这些东西并带到辻小姐那里的时候,应该还是人类吧?」 露娜看向辻询问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应该还算人类吧。做的倒不是什么人道主义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冴月大人那个时候,还是有着对的好奇心和求知欲的。做取子箱也是为了进行将人带到那边的实验」 看露娜一脸自信的样子,我不由得歪了歪脑袋。 「感觉你相当有把握啊——」 「诶,但这不是很明显吗。对吧,仁科小姐」 露娜一边寻求鸟子的赞同,一边用手指指向了我。 「人类时期的冴月大人,绝对和这个人是一个类型的」 「哈?」 被说成和「非人」是同一类型这事,让我感到恼火。你小子又懂我的什么呢。 鸟子苦笑着回答道。 「嘛,你想说的我倒是能理解」 「等下,你倒是否定啊」 「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如果取子箱和茜理的护身符都是这个目的的话,RINFONE是不是也有着同样的目的呢」 「是的。RINFONE的怪谈不就是‘地狱之门’吗,解谜完成后就能抵达地狱之门。简直不能再明显了吧」 露娜探出上半身到桌子上,仔细观察起了RINFONE。 「就是说……这玩意不就是门吗」 正如元怪谈所说,这是将解开谜题的人带到异世界的人工异物——确实有可能。露娜的猜测或许是对的。 辻向我询问道。 「可以看出来这个门通向哪里吗?」 「其实是可以的。稍微打开一些,能看到门对面的风景的话。这个还是关着的就不太行」 「哼,这样啊……」 辻将胳膊撑在桌子上,一边看着RINFONE一边若有所思。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了我。 「这个我们可以利用吗」 「利用……RINFONE吗?啊这……」 「嘛,你先听我说。作为DS灵异安全的负责人我在思考,DS研应该如何防御来自Ultra Blue Identity的攻击。你看,目前在研究的就是如何用魔术对抗UBL。然后仔细想想看,这里不是正好有一个闰间冴月小姐留下的绝佳样本吗。这个人造的UBL物品」 「所以才想着去利用RINFONE吗」 「没错。实际上不用一下也不知道好不好用,所以我想解析一下这个东西。意外的是,这里有3位,第4类的接触者,2位拆解了取子箱的人,1位无意识中制作了许多Gate的匠人。有这个阵容不挑战一下说不过去吧」 「你有点癫啊,辻小姐」 对于露娜这番毫不留情的评价,辻只是笑了笑。 「具体是想怎么做呢?」 「首先要验证‘解谜成功后Gate就会被打开’这个假说。这个是正确的话就看看对面是什么。如果是UBL中的危险区域的话就立马关上,要么封印要么破坏。这块不清楚的话后面也不用想了」 「明明‘解谜成功后地狱之门就会被打开’,还要做吗?」 鸟子疑惑地说到。 「地狱什么的并不存在呀」 辻一脸无所谓地笑着回答。 「地狱什么的,只存在于地面上」 大家都沉默着看向了RINFONE。 「……真的要做吗?纸越小姐」 「还没说要做」 「那,如果要做的话,就还是我来摸,是吧」 「每次都这样,确实很抱歉」 鸟子用半眯着的眼睛瞪了我一下,然后像是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好好看着我啊」 鸟子取下了手套,伸出左手。半透明的手指接触到RINFONE的瞬间,银色的磷光便回应起了手的动作。波纹般的光晕在空中扩散开来。 4 辻将我们的工作称为,RINFONE的再塑工程(Reverse Engineering)。 解析构造不明的机械,并且倒推其设计方法,这就是所谓的再塑工程。理论上,如果这能成功的话,就可以知晓RINFONE的制作方法……但是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这不是很难吗?」 在旋转手中的RINFONE并认真观察了一下之后,鸟子发出了质疑。双手托举的RINFONE已经失去它原先的形状,变成了不规则的块状物。 「是会变成熊的形状吗?」 「应该是」 如果是原本的怪谈的话,RINFONE的变形是有顺序的。最初应该会变成熊。 和取子箱一样,用我的右眼看的话,就能看到这个机关会从哪里开始产生变化。因为包裹着RINFONE的银光会在接缝处变得更加强烈。那大概是从缝隙中泄露出来的光芒。 按压、移动、旋转表面。鸟子根据我的指示改变着RINFONE的形状。有时候鸟子会凭借自己的触感先我的指示一步做出动作。因为是在有提示的情况下解谜,所以比一般快很多。 即便如此这个解谜还是很困难。无论怎么推进,都看不到快成型的样子。不如说变得越来越混乱,然后分崩离析。 一开始看的津津有味的露娜也将头靠在桌子上,一脸无聊的样子。 「推荐你们从头开始再来一遍」 「到这个地步已经变不回去了」 鸟子一边回答一边自暴自弃地摆弄着手中的块状物。回旋镖形状的葫芦变成了2只海星叠加后的形状。 「这个,会不会变成熊呢」 「如果有那种10只脚的圆盘状的熊的话,会」 和我们相反,辻十分平静。她沉默地观察着形状不断变化的RINFONE。 「从刚才开始你就在想什么呢?辻小姐」 露娜询问到。 辻仍紧盯着RINFONE说道。 「这个机关……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是冴月大人做的吗?」 「真的是吗?但是闰间小姐应该不是这个机关的始作俑者吧?如果真的是的话,这个机关作为一个物体完成度也太高了。」 「作为一个物体?」 「要制作一个如此复杂的机关你觉得要投入多少?设计机关,绘制图纸,委托生产……就当这是独一无二的手工艺品吧,自己收集原材料,也必须要自己组装。我不觉得闰间小姐会去做这种事」 「但是现在这东西不就是一个物体吗?也就是说,就算不是冴月大人做的,这也是某人在某处做的东西吧」 「没,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这是用正常的手段做出来的东西」 听到我这么说辻点了点头。 「纸越君也是这么想的?」 「不管这些物体是里世界的东西,还是现实世界的东西,似乎都是在引用怪谈里的物品的基础上成型的。我觉得这个RINFONE也是如此制成之后,被冴月小姐捡到的」 「闰间小姐的意图到底是什么。是在寻找能用在实验中的异物的时候,刚好找到了取子箱和RINFONE?还是在找到之后决定做了实验呢?」 「怎么说呢。我感觉里世界确实有在反映人类的意志,但是否有规律就很难说了……」 「如果能知道的话,就可以说明,我们和UBL的交流是成立的」 「啊」 鸟子发出了声音。 「这个……不是熊吗」 鸟子手上出现了四足兽的身影。 「这不是成功了!」 我探出身子仔细端详。圆润的身形,四肢较短,加上粗壮的脖子,小小的耳朵和突出的鼻梁。看上去确实是熊。 「厉害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总觉得……手突然擅自动了起来就」 感觉她比起惊喜更多的是困惑。 「确实,中途开始就算没有我的指示,你也在不断地推动进度啊」 「原来如此。仁科君,你在拼这个东西的时候难道没觉得,越拼越有意思吗?」 辻问到。鸟子低头看向RINFONE然后点点头。 「或许……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沉迷其中了」 「仁科君,你看这边」 辻打了个响指。盯着向她看过去的鸟子说道。 「果然,有些轻微的恍惚呢」 「这个很糟糕吗?」 露娜询问到。 「专注于解谜时,任何人都可能进入一种类似冥想的状态,这算正常。但我想,这个异物可能具有引导人解谜的机能。毕竟,如果解决不了那就麻烦了」 「很麻烦吗?」 「嗯,毕竟你看。元怪谈里写了,这个机关的最终目标是打开“地狱之门”,所以持有者中途放弃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那样的话把机关弄简单点不就好了吗」 「很难但很有趣,越解谜越投入,这就是关键所在吧。在解谜进度不断推进的同时,熊、鹰、鱼等元素逐渐出现,人也变得越来越恍惚。最终在持有者进入深度冥想状态时,大门打开……这便是其中的机制。原来如此呢,和八十年代的DS研用冥想实验连接UBL的原理是一样的,这个」 辻说着向鸟子伸出了手。 「给我,接下来我来」 「诶?但是……」 「知道原理的话我也可以。不如说,让我来比较好」 鸟子似乎是被辻那冷静的态度镇住了,于是把RINFONE给了她。 「真的能做到吗?你又没有纸越小姐和仁科小姐那样的能力」 辻看向一脸狐疑的露娜,夸张地睁大了眼睛。 「别把我当笨蛋啊。我好歹也是做了很久的魔术师。纸越君也觉得我来比较好,对吧?」 「诶……怎么说呢」 内心的纠结被一语中的。我对RINFONE被解开之后出现的东西不是没有兴趣。但是随着解谜进度的推进,恍惚的状态也会加重。也就是说解谜的鸟子会很危险。因此,我对于是否该继续感到很迷茫。 辻笑了笑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这种事我很擅长的。毕竟我是管理人,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全推给别人做」 「……我知道了」 「好,那么开始吧」 辻挺直了后背。双手拿着RINFONE放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接着又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她半闭着双眼,看上去像是要睡着了。 仿佛被吸引一般,连我的思绪也变得朦胧起来。辻的声音悄然滑入意识深处,轻声诉说着。 「这个机关只是让我们觉得它很难。解谜过程中的喜悦,以及破解谜题的成就感,不过是引出特定意识状态的诱饵。其实根本不难。事实上,它根本就不是机关。因此,一旦达到预设的意识状态,它就会自动—」 “咔嚓”一声轻响。我猛地抬头,发现RINFONE的形状已经改变。 辻的手上出现的是一只展翅的鹰。 转眼间,又传来“咔嚓”一声,我眨了眨眼,又出现了一条流线型的鱼。 「对吧」 我们就像被迷住了一样,紧盯着辻手上的东西。 RINFONE——“被压缩的小型地狱” 解开了。 从水中跃起的鱼的轮廓,在右眼的视野中银光闪闪。磷光逐渐增强,呈环形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声音。似乎是许多人在同时说话,只能听到模糊的喧嚣声。那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大。感觉像是突然被扔进了人群中一样——转眼间,喧嚣声变得更加响亮了。 喊叫声。在很远的地方,许多人,正在用全力喊叫着。是恐惧,还是痛苦,或者是两者都有呢。像是正在火焰中挣扎的人所发出的嘶吼。倘若地狱真实存在,这嘶吼声便是从中传出的。 「这个不止是我,大家也能听到对吧」 露娜一脸不安地询问道。 「没事,我们可以听到」 「真的吗?这声音,听上去感觉很不妙啊」 「虽然我看不见,门打开了吗?」鸟子问我。 于是我摇了摇头。 「连接别的地方的门并没有打开。不过,大概——」 我环视了一圈然后接着说道。 「——这周围受到影响已经变成中间领域了」 辻的办公室正在逐渐变化。隔着百叶窗仍旧强烈的盛夏阳光渐渐黯淡下来,房间的角落也变得更加幽暗,观赏植物的后面像是潜伏着什么东西正在窥视我们。探头看向上方,透过窗帘可以隐约看到贴在天窗上忽隐忽现的人影。 喊声越来越近。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下面。我们所在的办公室的楼下。 「诶,有人在的吧,这」 露娜站起来走向房间中央的螺旋楼梯。露娜抓着扶手向下张望,却突然惊呼出声。 「糟糕!下面不得了了」 于是我和鸟子也走到楼梯那边向下张望。 本来应该在下方的异物仓库和展览室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峭壁,和无限延伸的螺旋阶梯。无数肤色苍白的裸体男女正沿着阶梯向上爬行,如同从漆黑的谷底涌出般。从他们口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虽然已经看过很多中间领域的混乱景象了,但这么华丽的还是第一次。放着不管的话,那群人大概会爬到这里吧。到那时,这间屋子恐怕会变得更加面目全非,宛如地狱一般。 「啊啊,果然吗——真能干啊,闰间小姐」 辻若有所思地喃喃说道。 「正如我所想。这是针对我想出的陷阱」 辻回过头来,看向了房间墙壁上排列的金属货架。货架上混杂着保管库的备用品和装有异物的纸箱。之所以能看出箱子里面装了什么,是因为箱子的缝隙间透出了银色的磷光。 「空鱼,从刚才开始就感觉左手特别冷。不做点什么的话或许会很糟糕」 中间领域化还在继续,导致附近的异物活性化了。而且到了鸟子就算不直接触碰也能感受到的程度。 取子箱、RINFONE、猫状的护身符。闰间冴月做异物是用来开Gate的这个推测,看起来是猜对了一半。想想那个护身符就知道了,不仅将持有者带入中间领域还让猫忍者来袭击……RINFONE也是如此。就像取子箱那个时候一样,或许这些东西的最终目的是将人带入异世界的深处。但在那之前,会通过把周围变成中间领域造成危害。 「那个,辻小姐,该怎么办啊这个」 露娜发出了理所当然的质问。 「对哦,该怎么办呢」 一脸无所谓样子的辻的对面,架子上的箱子自行打开,内容物倾泻而出。一边扭曲一边绽放的玻璃花蕾状的物体。不断吐出遗照类照片的老旧传真机。仿佛有谁藏在里面一样,蠕动的、带着黑色污渍的靠垫。 「我说,这个感觉很不妙啊!所以我就说这人疯了!纸越小姐,仁科小姐,想想办法啊!」 「确实……这样的话,我觉得就只能破坏了。鸟子,你准备好了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一直在触摸异物的鸟子像是自暴自弃了一样说到。 虽然我也过意不去但是没办法。我将视线转移到RINFONE上。在我看向别处的时候,形状已经产生变化。腹部多处凸起,宛如古代鱼类般长着腿而非鳍。 或许它正在向另一种形态转变。若真是如此,这是否也映射了我们精神状态的转变呢。 我将意识集中在银色磷光的中心。右眼的视线范围中,可以看到20面的结晶体正在旋转。那里确实是有RINFONE的核心吗?还是说是我们的大脑擅自这样认为的呢?——无论怎样,破坏后就能知道了。就在我这样想着然后打算召唤鸟子的时候,辻说道。 「嘛嘛,别急,这么草率地破坏的话就太浪费了。」 「哈!?你在说什么闲话!」 露娜生气地说到。 「再说了本来就是辻小姐说要搞才变成这样的啊?怎么能说出这种事不关己的……」 「嘘——」 辻将手指抵在唇前。对着一脸懵的露娜露出微笑,然后将不知从何处掏出的香烟叼在嘴上。 「虽然有未成年人在场,但恕我失礼了」 辻用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背过脸吐出烟雾。原本安静的空气净化器突然嗡嗡作响。而面对目瞪口呆的我们,辻若无其事地说: 「RINFONE的状态会随着意识的变化而变化。若想恢复原状,只需回归到平时的意识状态即可。我们称之为着陆(Grounding)。是一种让飘浮的意识沉静下来,将其拉回地面上的技术。方法有很多,但对我来说最管用的是这个——普通的香烟。烟雾缭绕的真是很抱歉。你们也冷静一下,喝点茶之类的吧」 哐当,玻璃杯里的冰块发出碰撞的声响。 不知何时,我们又围绕着桌子坐在了椅子上。明明连坐下的记忆都没有。 就在四个玻璃杯的中央,RINFONE不断变换着形态。异形的鱼自行重组,化作收拢翅膀的鸟。接着,又变成蜷缩的熊。 「谢谢你们。大概的构成我算是理解了。做出一模一样的话确实很难,不过进入UBL后,嗯,刻意去做的话或许能做到吧。不知道呢」 就在辻说话的时候,RINFONE已不再是熊的形态,且没过多久就变回了20面体。辻双手拿起变回原形的RINFONE,并放入原本的收纳箱中。 「——好,结束」 辻合上箱盖,RINFONE从视野中消失。我眨了眨眼,如梦初醒般地环顾四周。室内已完全恢复原状。金属货架上排列的箱子也不曾散乱,听不见任何尖叫声。 烟草的气味,以及竭力掩盖这气味的空气净化器的轰鸣声,是仅剩的片刻前那番景象的残留痕迹。 「刚才那个……是辻小姐做的吗?」 鸟子难以置信地问到。露娜也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呆住了。情有可原——毕竟辻刚才仅凭抽烟的动作,就压制住了试图将人拖入中间领域的异物。 「没没没,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种属于基本功」 辻用便携式烟灰缸将烟掐灭。 「啊,我平时不抽的,放心。我家应该也没有烟臭味」 听到后露娜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哈”。这似乎是对即将同居的露娜的补充说明,但当事人或许没有想到那里。 辻提着RINFONE的收纳箱起身,然后走向货架把它放置在其他箱子中间。 「Gate没打开是有点遗憾。还想着说不定能入手一个便携式的Gate呢,看来现实不会和想象中的一样顺利呢」 「你还在想那种事情吗」 虽然确实是很有吸引力的想法。 「嘛不过,最大的收获就是我的技术可以用在这里吧。完全进入UBL后,有没有效还不清楚。但是可以作为这种现实环境阶段性失调情况下的应对手段。这样的话,之后应该也有办法的。没事吧?感觉你们3个都有些恍惚呢」 回到桌子旁的辻笑着看向我们。 「着陆的方法有很多。但最简单易行的就是吃饭啦。当精神飘忽不定时,进食能让意识沉降到肚子附近,所以效果特别好哦。润巳君想吃什么呢?」 「诶……拉面!」 露娜反射性地说了出来。辻像是已经知道了一样点了点头。 「好哦,那么为了庆祝退院我们去吃拉面吧!」 ──────────────────────── File 32 UNDERGROUND PEOPLE 1 原本是在开阔的草原上前进,树木却不断出现,不知不觉间周围已完全变成一片杂木林。 「我说,树木开始逐渐变多了。真的是这边吗」 「是的是的」 「真的?我真的会信」 「真的真的。大概」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大概」 鸟子用若无其事的表情接下了我怀疑的眼神。 这次是久违的里世界探险而且也是久违的徒步了。夏天还是太热了,于是也没有什么远征计划。上次探险还是6月去迷家那次,和这次已经间隔了3个月。 即便是9月表世界依旧很热,但这边就还好,已经开始变得如秋日一般凉爽。错乱的季节感在里世界这边不断延续着。 这次入口是在骨架大楼的Gate。AP-1还在DS研的地下停车场停着,所以我们决定徒步出发。不过这次的目的地也不远——在鸟子的记忆是这样。 从腰间悬挂的袋子里取出螺丝和螺母,一边确认是否有Glitch一边前进。天气晴好,但杂木林里光线昏暗,只要用右眼观察,就能轻易发现Glitch处闪烁的光芒。我眯起眼环顾四周。 「这边的Glitch看上去比较少」 「这样吗?平坦的地方反而比较多嘛」 「不清楚……找小屋就可以了吧?什么样的?很大吗」 「不大。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应急用的感觉……」 「茅草屋?」 「对对!茅草屋」 「那应该很小呢」 「嗯,很狭窄。里面还放着架子什么的,两个人的话勉强才能挤进去」 「两个人——啊,这样」 鸟子像是没有注意到我的阴阳怪气一样,继续说道。 「那个到底是个什么小屋呢?虽然感觉并不是冴月建的」 「意思是找到了原先就存在的小屋,然后当成物资存储库用了?」 「还有就是也被用作远征的中继点。所以,有可能冴月已经来过并且拿走了枪和子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抱歉啦」 「……如果真的是这样,知道了冴月来过这里的事实也不错」 「嗯,的确是」 「嘛,虽然我觉得要是弹药没被拿走就更好了」 「嗯嗯。空鱼的话确实——」 鸟子像是在打趣我一样。我转头一看,发现她正冲我傻笑。 「你的表情收一收」 「你嫉妒了吗?」 「吵死」 闷闷不乐地回答她。于是鸟子像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我则十分无语。 「啥啊,那么开心吗。因为嫉妒而开心可是恶趣味啊」 「知道空鱼对我是有兴趣的这件事让我很开心!」 「这种……要是没兴趣的话不可能和你在一起这么久的吧」 「不知道啊。可能就是把我当成了便利的女人也说不定啊」 「啥东西」 「不对嘛?」 哈——,我叹了一口气。一方面,能明白鸟子是在开玩笑。另一方面,感觉完全当玩笑话听也不好,真是麻烦啊。 「那肯定不对啊。你明明就知道。我从最初见面的时候就一直对你有兴趣了」 因为很羞耻所以我尽量说的很保守了。鸟子一脸狐疑地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 「我说,事到如今有必要怀疑这个吗?」 「你已经习惯我在身边了吧。所以说不定已经不在意了」 「没有,没有」 不如说最近才发生了膝枕事件,没办法不在意……就在我刚想用这个狡辩的时候,感觉可能会引火烧身所以放弃了。 「偶尔会觉得。空鱼最感兴趣的其实是里世界。我的话可有可无」 鸟子看向远方说到。她悲伤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许做作。这是人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时会使用的语气。因为觉得有点好笑,我便直接把自己的心理活动说了出来。 「啊~~真是麻烦的女人!」 在我觉得她要生气的时候,她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没错啊。世界上第二麻烦的女人,我是」 「原来你有自觉啊,第一是谁?」 「那必然是您」 鸟子双手指向我说道。 「你没自觉啊?」 「没」 「厉害」 「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界太麻烦了」 话音未落时我抬眼望去,只见树丛彼端,茂密的灌木丛尽头隐约透出木屋的轮廓。 「啊」 「嗯?」 鸟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屏住了呼吸。 「是那个吗?冴月小姐的小屋」 「……我认为是的」 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为了在危机情况下能随时开枪,我们把背着的步枪抱在了胸前。前方没有Glitch但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穿过杂草树林,向着小屋谨慎前进。 这次探险最重要的目的是确保弹药。 我们手上的弹药基本用完了。虽然本来就没有多少,也很少去射击什么,所以消耗的比较慢。但也差不多到极限了。最近用到枪的地方就是狮子毛那场战斗。 在迷家附近的湖那边,鸟子的AK子弹被用光了。<牧场>的时候,马卡洛夫的子弹也被用光了。导致现在,步枪也好,手枪也好,这些装备的子弹个数用双手就能数过来。这种状态下继续探索的话实在是令人捏把冷汗。 马卡洛夫手枪使用的是专用的9×18毫米子弹。虽然我和鸟子用的步枪型号不同,但所幸弹种相同。助户给鸟子的那把AK-101,以及我从美军那里借来的M4 CQB-R,使用的都是相同的5.56毫米子弹。据鸟子所说这是主流弹种,当然在日本一般是买不到的。 我们也不是喜欢拿着枪走路,这不过是探险和防身的道具。 鸟子继承了双亲的知识,她自己参加射击比赛对枪支也很熟悉。而我不过是照搬鸟子那一套,更直白地说,我对枪本身毫无兴趣。这些对我来说不过是,防熊喷雾和开山刀之类的道具的升级版。 即便如此,我们也被枪救过无数次,所以还是很有用的。而且有些枪还承载着重要的回忆。可以的话今后也想继续使用,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找到弹药。 我们使用的两把马卡洛夫是闰间冴月那里得来的。她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马卡洛夫托付给了鸟子,然后其中一把二传到了我手里。子弹也是和枪一并得到的。当时多余的子弹被埋藏在了骨架大楼的一楼。 根据鸟子的回忆,闰间冴月在里世界拥有多个据点。鸟子曾去过其中一个据点——骨架大楼往东走的一个小屋。去那里的话或许还能找到马卡洛夫的子弹。 本来还想补充步枪的子弹。原先的计划是从如月站的美军基地带走些东西。结果撤退时他们用尽所有炸药将基地的所见之处都炸得粉碎。或许去爆炸现场还能捡到些残骸……但希望渺茫。 鸟子对此也持怀疑的态度。在那种爆炸下就算有幸存的子弹,子弹的状态应该也不会很稳定说不定还变形了。打不出来或者会在射击时直接爆炸的可能性很高,所以还是放弃吧。我觉得鸟子的判断是对的。无奈之下,我们决定暂时放弃5.56毫米的子弹,转而去补充更好找的马卡洛夫的手枪子弹。 于是,我们就找到了这个问题小屋。 绕过挡住视线的灌木丛,小屋便出现在眼前。正如鸟子所言,那是一座简陋的小屋,由胶板和铁皮拼凑而成,堪称简陋的棚子。这种小屋在秋田很常见。它们建在田地附近、山脚处或房屋后院,用来存放农具之类的东西。其实不仅限于秋田,只要不是市区,日本各地应该都有,日本之外也是这样吧。 我们蹑手蹑脚地靠近,观察着小屋。门并未完全关严,留有一道缝隙。屋内昏暗,远远望去什么也看不清。我用手势制止鸟子,让她停下脚步。 鸟子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我从袋子里取出螺丝给她看了之后,她点点头。 我把螺丝扔到门上,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我想过被伏击的可能性,不过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什么杀气,右眼也没有异常。好像没问题。于是我们谨慎地,再次开始向小屋移动。 这次快到的时候,鸟子先我一步上前。她抓住那个被风雨侵蚀生锈的门把手,确认我没有站在门口正前方后,猛地将门拉开。 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飞出来。我们两个探头往里看,只见墙壁两侧嵌着木制壁橱,深处摆放着一张齐腰高的矮桌。 「是这里吗?」 「是的,我还记得一点」 鸟子和我重新将步枪背在身后。因为里面很窄,拿着这么大的枪比较碍事。 为了防止门被风吹关上,我们从附近捡来树枝抵住门然后走进屋里。 左右两侧的架子上杂乱地堆放着锤子、螺丝刀、锯子等工具。正如外观所示,这里确实是典型的工具房。但乍一看似乎没有能用的东西。工具的金属部分全都生锈了。 「鸟子之前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样子吗?」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的。也可能是我没有仔细看」 打开工具箱查看,里面的东西也基本生锈了。连能用的螺丝螺母都没有。轻轻摇晃架子,或许因为架子也兼作了小屋的支柱,很是牢固。 「你在干什么?」 「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扔掉的话,这个应该能用来放东西」 「啊,原来如此。怎么说呢……」 鸟子抬头望去。天花板也是拼拼凑凑的,到处都是锈迹和污渍。 「这个下雨的话不会漏雨吗」 「啊,会的吧。直接使用的话应该不行……」 我看到什么东西就会想物尽其用。在里世界看到这类东西的话,为了更加安全地探索就会想将其作为据点使用。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当作避难所,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在这里过夜。 即便如此,用漏雨的小屋来存放东西还是令人不安。不过与其费心加固或改建,不如运来建材从头开始建更快些。 不对,在没有确认周边是否安全的时候就先想这些,是有些超过了。不如说小屋内部还没有调查完。 鸟子穿过两个架子的中间,走向小屋深处然后喊了出来。 「啊,枪!」 「诶!?」 我惊愕地探头张望。虽然门口的光线被自己挡住了看不清,但确实看见了随意放置在桌上的枪支。不过这些也都生了红锈,一眼就能看出无法使用。桌上散落着尺子和笔之类的工具。这里似乎是绘图和制作东西的工作台。 「这也是马卡洛夫?」 「我觉得是」 「为什么在这放着,冴月小姐走的时候没拿吗」 「没见她用过。估计她听说我有射击经验才给我的」 「她也给小樱霰弹枪了呢」 「嗯,那边给的应该比我早」 自己不用而是给身边的人到底有什么意图?是给他们自保的手段,还是作为实验的一环呢……? 有枪的话说不定也有子弹。我们两个开始在工作台的周围寻找。墙壁上挂着古老的提灯,但燃料已经用完了,所以我们还是用了自己的光源。 先找到东西的是鸟子。桌后有一盒滚落的马卡洛夫手枪子弹。而且还用油纸包着,里面完好无损!我们开心地拍起了手。 「太好了—!」 「这下能用一阵子了」 我们赶紧拆开,然后将手中的马卡洛夫子弹加满。 「探索房间发现子弹之类的,在游戏里很常见,但是亲身体验的时候比想象中还开心啊」 「很常见啊?」 「有的有的。嘛,不过我也是看实况」 游戏里最弱的枪在我们普通人看来也是很强力的武器了。在日本,除非成为警察,否则这辈子都没机会碰枪。这么一想的话,这些枪是从哪里来的呢? 「现在想想,冴月小姐是从哪里拿到的枪呢?」 「当时应该问问就好了」 鸟子从桌面上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马卡洛夫手枪。仔细除锈打磨后或许能修复如初,但我们手边就有能用的枪,实在是没精力做这种事。 鸟子将马卡洛夫翻了个面仔细端详,然后歪着头开始思考。 「诶……怎么说呢。总感觉问过,对了,有问过但都被糊弄过去了。说是在附近捡的」 「捡的,呢」 「不太可能吧」 怎么想都在说谎……但是,怎么说。感觉闰间冴月本人对枪没什么兴趣,毕竟这些抢都被随便丢弃在这里。 「反过来说……难道她真的是在这附近捡的」 「还有这种事?」 「说不定她说的都是实话呢。你想想,鸟子你从助户那里拿到的AK。那个人八成也是在附近捡来的吧?这种枪不可能从表世界带进来啊?」 「那确实。猎枪还能理解,但像这种能全自动射击的突击步枪,在美国都买不到」 「这样说来,在里世界就是偶尔能捡到枪。拿着枪的人从表世界闯进来,被Glitch之类的东西搞得只剩下枪了。比如说出现在如月站的美军」 「外馆小姐也是这样。那个人本来就有枪」 「对对,要不我们也去那边看看?」 「去看看有没有剩下枪和子弹吗」 「但我感觉不会这么巧,另外就是这边还没探索过,鸟子你也没有吧?」 「嗯,东边的话,最远只到过这个小屋」 「OK,那我们扩大世界地图吧」 我们两个穿过置物架从小屋里出来。 平时探险的时候我们都会早点集合,所以现在时间还很充裕。 在离开小屋的时候,我们决定在墙外贴上反光胶带。就在我们分头刚开始贴胶带的时候,小屋后面传来了鸟子的喊声。 「啊,空鱼,你看这个」 「怎么了?」 于是我绕到后面,看到鸟子正用手指向地面。 「这是不是什么东西的脚印」 仔细一看,确实可以看到什么东西压过泥土的痕迹。不过痕迹并不是很清晰。林间地面上满是落叶,杂草丛生。只有紧邻小屋的一小块地方裸露着泥土,也只有那里有痕迹。 我们两个趴在地上观察痕迹。 「你觉得是人类的脚印吗?」 「不好说,不太清楚呢,毕竟都四分五裂了」 如果真的是脚印的话,这个尺寸也有可能是人类的。虽然经过风吹雨打轮廓已经不是很清晰了,但也不像狗或者鹿的脚印。 「不是人类的话是什么呢?熊?」 「有可能」 如果外馆那边的情报是对的的话,里世界似乎也有熊。究竟是我们尚未遇见过的里世界熊,还是游荡在里世界的陌生人,抑或是别的未知的存在。无论哪个对我们来说都是威胁。 「我们一边留意一边前进吧……嗯?」 正要起身时,我注意到地面上有东西在反光。拨开覆盖在上面的落叶,发现那是一只小小的金属圆筒。 「鸟子,这个……」 我捡起的那个东西,有点像弹夹。看上去已经很老旧了,呈现出黯淡无光的铜黄色。表面附着的半透明的琥珀色液体,已经完全凝固,硬邦邦的。是某种树脂还是胶水呢?周围似乎也没有类似液体积聚的痕迹,所以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什么。 我把弹夹给鸟子,鸟子凑近观察然后说到。 「不是马卡洛夫的子弹。也不是5.56毫米的……」 「这个粘在上面的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看上去像清漆?或者凝固的树脂」 像脚印一样的这个痕迹和这个弹夹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我想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就算有什么意义,我们现在也无法理解。我们把弹夹放在一边然后接着开始贴胶带。这样,小屋变得格外显眼,之后在远处也能很快找到。 用指南针确认方向之后我们继续向东边前进。 「再过1小时就到中午了,到时候我们就吃饭吧。总之在那之前我们先继续走」 「OK」 林中一片寂静,偶尔有风吹动树丛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动静。若有东西靠近,即便隔得很远也能很快察觉。 换个角度来想,倘若有什么东西想潜伏在暗处窥探我们的话,数百米开外的距离就行。 虽然这么说,我们也没怎么担心过这种。里世界的存在为了通过恐惧让我们产生应激反应,几乎不会刻意隐藏自身。当它们开始使用跳脸杀时,或许才该担心了……虽然这话一半是在开玩笑,但是万一有熊在的话还是很可怕。马卡洛夫能派上用场吗。 「防熊铃铛,还是应该买」 听我这么说鸟子面露难色。 「表世界的山里确实很有用。在这边一边暴露自己一边前进……怎么说呢」 「嗯——事到如今?开着AP-1前进的时候几公里外都有动静」 「嘛,既然没有铃铛我们就一边说话一边走路呗」 「这不和平时一样吗」 在前进的同时,偶尔回头确认走过的路。在标识稀少的灌木林里,一不留神就会迷路。用AP-1探险时,我们总会带上园艺用的杆子作为路标。但这次徒步出行没有带,于是改用反光胶带缠绕在树干上作为标记。 「这里怎么命名呢?」 就在我缠胶带的时候鸟子询问道。 「路的名字吗?」 「对。我们目前有1号线和圣诞街对吧,这次怎么命名呢?」 「如此没有一贯性的取名方式」 「圣诞街的话,是空鱼允许的啊」 「对对对,是的呢」 「所以这次也是空鱼来起」 「嗯……没想过啊,那就3号线」 鸟子一脸无语。 「果然,但是既然有机会给路取名字,要不再好好想想呢?空鱼每次取名的时候都会害羞对吧」 「挺能说啊。干啥,吵架吗」 「霞的时候也差不多对吧。一开始也很随便」 「这样吗,记不太清」 「就是这种地方啊。哈——算了,我来」 「没,好吧,知道了。我想想啊」 「好好想」 为啥起个名字还要被说教啊。我费解地缠完了胶带,然后再次开始往前走。 「说起来……冴月小姐不会做类似的标记吗?」 「没有过。她好像一直都知道要往哪里走」 「哼。结果还是——」 啊这。差点不小心说出来了。但鸟子还是帮我补全了。 「结果还是,失踪了。看上去知道在往哪里走,其实自己也不清楚呢」 「知道在往哪里走,所以失踪了,这种可能性不也有吗。知道往哪里走回不去,所以往那边走……」 「怎么说呢。感觉无法理解那个人的行动」 「不光是鸟子吧。现在在接触过她的人里,也没有哪一个能理解冴月小姐」 「看来是的。仔细想想,她是哪里人,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清楚」 「好像和小樱小姐是一个大学的,我们去问问?」 「嗯……这也有点,事到如今了都。感觉也问不出什么来」 「这样吗?」 「我说,可以了吧。我现在爱的是空鱼」 「啊……啊,嗯,这样」 她这样打直球的话,我也没法再说什么。鸟子一脸自豪地看着沉默的我说道。 「虽然空鱼和冴月有相似的地方,不过有一点很不一样」 「什么?」 我立马警惕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这是好事吗?」 鸟子狠狠点头。 「非常好」 「那好吧,那就当你夸我」 「对的,在夸你」 鸟子很爽快地说到。 这么好懂的话,我把鸟子当成好用的女人,把她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然后放松警惕之类的很欠揍的地方还是改改比较好? 果然还是无法理解,而且还有点慌。难道说自己在无意识间,展现出了一些傲慢的姿态?然后鸟子察觉到了,现在是在提醒我?虽然知道自己性格不好,这种事情是完全有可能的…… 「唔」 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 鸟子看向我问到。 「你在想什么?」 「我感觉,你觉得我很麻烦」 「对了,三分之一」 「啊?这么低,剩下三分之二呢」 我只能摇摇头。觉得我麻烦的估计也不止鸟子吧。 而且,在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的情况下,让我去强行谈恋爱,也只有一种很麻烦的感觉。 不由自主地想起上了个月的事。应鸟子的强烈要求,我把她介绍给了红森——我为数不多的大学友人之一,同时也是靠吸取恋爱八卦为生的妖怪。 【和之前一样接着想当猫的猫になりたい 译】 2 「初次见面~!我是红森!好期待见到你的~!」 「初次见面。我是仁科」 「哇~!幸会幸会~!」 「我也是」 鸟子的回应少得不能再少。光听对话会以为她很不好相处,可鸟子一直笑眯眯的,反而不会给人留下那种印象。完全就是在靠脸社交。我非常清楚那种笑容不过也是鸟子怕生时的面具,鉴于有些情况下她甚至只会当一块沉默的微笑背景板,今天的表现已经算相当努力了。不然头疼的又得是我。毕竟这个聚会,可是鸟子自己所希望的。 我们三个在池袋站汇合,去了位于东武车站大楼的一家果咖(fruit parlor)。店里价格有些小贵,但能吃到很多高档水果。 虽然菜单上那些五彩缤纷的芭菲让人眼馋,但还是坚守本心点了一开始说好要点的下午茶。套餐包括一整个三层点心塔和无限畅吃的鲜果切,饮料续杯自由,限时一百二十分钟,收费是每人五千五百元。喝个茶要这么多钱以学生的金钱观来说是很肉痛,但想到平时聚餐的开销就觉得……也还好? 「本来打算季节菜单下架之前要来一次,可都已经月底了,想着肯定吃不成了呢。幸好还有两位愿意陪我来这里~」 红森下完单,眉开眼笑地说道。我们点的下午茶套餐是八月限定,而今天勉勉强强赶上了三十一号。 「红森小姐朋友不是挺多的吗,随便问一声都会有人愿意来吧?」 「一般是这样啦。不过八月又是期末又放暑假,反倒好难约人的。而且好多人暑假一过完就没钱了,买点水果要花五千多也有点太奢侈,不是吃货根本不会考虑」 「那你自己没问题吗?」 「我有在做兼职。反正暑假不长,想着也赚了些钱就不纠结了」 「我们大学暑假实在太短了」 「就是!完全不是印象里的那样。大学生的暑假应该更长一些才对吧。仁科小姐那边还在放假吗?」 「唔,是的」 「真好——。放到什么时候?」 「…………」 「嗯?」 「说啊,你说」 架不住我在旁边催,鸟子无奈地开了口。 「到九月二十六号……」 红森眼睛都瞪大了。 「九月、二十六?」 「嗯」 「从几号放起的?」 「八月一号」 红森已经在仰头望天了。 「原来暑假两个月的大学生、不是传说啊」 「果然会这么想吧」 受着我和红森对制度怨念至深的目光,鸟子很不自在地嘟囔了一句。 「又不能怪我……」 「诶、好可爱」 红森脱口而出,随即猛地捂住了嘴。 「抱歉,没忍住」 「没忍住?」 「心声,不小心冒出来了」 说话间,我们点的下午茶套餐到了。三层的蛋糕架摆满了装饰着大量水果的精致点心,和切好的果盘一起送上了桌。用到的水果有梨、桃子、巨峰葡萄、木瓜,以及阳光玫瑰和冲绳芒果,还有西瓜和菠萝。随后是我们各自点的红茶,用茶壶盛着依次端了过来。我的是阿萨姆,鸟子点了有机日式红茶,红森则要了尼尔吉里茶。店员在桌上放了三个沙漏,说沙子落完的时候对应的茶口感最好。不知道她俩怎么想,反正我是搞不懂各种红茶有什么区别,凭感觉随便点的。 红森掏出手机,熟门熟路地开始拍照。我和鸟子也跟着拍了起来。 「仁科小姐是不想把照片传到网上的吧?」 被红森问到的鸟子点了点头。 「嗯」 「OK—」 我没想到这一点,但确实是要确认一下。过去我们也因为鸟子被偷拍的照片流出去而惹上了大麻烦,如今应该更谨慎行事些才对。先不说露娜教团那样的组织还会不会有第二个,万一白马营的军人在网上刷到我们的照片怎么办?虽然当时救下那些人也是不得已,但我可不想再和他们扯上关系了,就算是友好的也不行。 「不把人拍进来的话,倒也没事」 鸟子又补了一句。 「哇、真的?那就写个神秘一点的文案吧,‘正在和超☆可爱的女孩子一起喝茶’、这样~」 红森看向我,满面都是笑容。 「太好了呢,纸越小姐」 「什、什么啊?」 「你对你和仁科小姐的关系有多苦恼,人家可是都看在眼里的。不过,红森我一直很看好你们俩就是了」 鸟子朝她凑近了些。 「我也想问这件事。空鱼她,真的有那么苦恼吗?」 「有!仁科小姐真该亲眼看看~在那之前我以为纸越小姐从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结果反差特别大」 「想看……」 我无视了鸟子幽怨的眼神,端起壶往杯子里倒茶。怎么可能给你看。 「那次聊过之后,我就想着,要是你们交往了,有机会能认识一下这个仁科小姐就好了,结果仁科小姐竟然主动说想见我,好高兴!」 「嗯,因为我也很感兴趣」 「哪种兴趣呢?」 对于红森不假思索的反问,鸟子眨了眨眼睛,显得有些迷茫。 「哪种?」 红森紧紧盯着鸟子,两眼都在发光。 「比方说,‘纸越为数不多的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的’,所以对我不放心?」 「那倒……确实,有一点」 「呀~~~~~」 红森捂住嘴,在座位上疯狂扭动。鸟子诧异地望着她,又转过脸看向我。 「都说了,红森小姐可是把人的恋爱话题当成营养来摄入的」 「啊哈哈!纸越小姐形容得好准!」 我没在夸张,现在的红森仿佛连肌肤都更有光泽了。她可能真是这样的生物也说不定。 「哎~仁科小姐一看就是个明白人。很辛苦吧?」 「什么?」 「纸越她啊,是会从恋爱的定义开始较真的。和这样的人交往肯定很劳心费神吧」 鸟子脸上逐渐变成了理解的神色。 「有的……」 「是吧~~不介意的话可以找我倾诉噢,想聊什么都可以」 「真的?那帮大忙了」 如此积极的回复让我有些焦虑。那个怕生的鸟子,竟然就这么对刚刚认识的我的朋友敞开心扉了……! 「诶,等一下……」 又来了。我身边的人又在我不知道的频道上把关系搞好了。 「不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忽然就合得来了?」 两个人都不理会一旁落寞的我,拿着手机交换起了联系方式。 「我和空鱼的关系,能从别人那里听到参考意见的机会可不常有」 「直接和我说不好吗」 「空鱼自己不也和纱名聊这些」 Sana?我一头雾水,只见鸟子用手示意了一下红森。红森纱名(Benimori Sana)。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名字。可是这么快吗?就可以不用姓称呼了?不过也是,鸟子基本上对谁都这样…… 「纸越小姐,像这种事嘛,有个可以商量的外人会比较好」 红森颇有心得地说着,我怀疑地望向她。 「你其实只是想让我和鸟子都来找你,然后两头都能嗑到吧?」 「哪里哪里,绝对没有的事」 红森搓着手笑道。显然是在嗑。 「真的,不开玩笑。我当然愿意你们来找我商量,听你们说这些事很开心的,但就算不找我,能跟别的能够信任的人谈谈也不错。毕竟人在为了恋爱而苦恼的时候是绝对冷静不下来的,听听客观的意见不会坏到哪里去」 虽然这话听着像是出于恋爱妖怪的私心,但她又确实给我和鸟子的事出了主意,所以我也不好反驳什么。 「关于仁科小姐的事,除了我以外还跟谁讲过吗?」 「倒是有」 「诶,跟谁?小樱?」 鸟子的反应很大。我向她摇了摇头。 「不是。是和夏妃」 「夏妃?!」 「嗯。不过感觉她的烦恼比我还多,那天喝了几杯她就情绪失控了,最后是让茜理带走了的」 「啊……」 鸟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心照不宣地应道。而红森欣喜地连连点着头。 「原来这样。纸越小姐,有在好好地烦恼呢」 「“好好地”是什么意思?」 「我很欣慰哦」 「所以到底是几个意思?」 「好了好了,我们先吃吧。时间就两个小时,不吃就浪费了」 被敷衍过去了。大概是我的自卑在作祟,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谈起恋爱就慌了手脚的小孩。 「空鱼,这个要从哪层开始吃」 「诶,还有顺序的?」 「应该没有吧。喜欢哪个就拿哪个,别客气」 于是我俩听信了红森的话,向蛋糕架伸出手。架子顶层摆着果冻,装在小巧的玻璃盏里,很是显眼。果冻上边是切好的桃子,本体是红茶味的。 我一边跟她们讨论着吃到的点心是什么味道,一边心里想着。 “自卑”,这么说可能夸张了点——不对,也不见得。一旦抗拒所谓<恋爱>的概念,就难免会被投来那种眼神。毕竟名为恋爱的引力圈已经与现代文明社会融为一体,而不接受这一点的人,往往被视作不谙世事、不成熟的。无论我怎么坚持我和鸟子不是那样的关系,得到的回应始终只有充满怜悯的微笑。——翻译过来就是,“又开始讲些蠢话了啊”。 所以也不能说红森真的是在俯视我。正相反,虽然红森对恋爱这方面有自己的看法和理想,但显然她是个相当开明的人。即便如此,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就像怪谈会把我们的认知和行为套入既定模式,恋爱也试图把人塑造成易于理解的形状。即使本人没意识到,也会不由自主做出“像恋爱一样的”行为。 在这里,并不容许<鵼>以鵼的方式活着。恋爱的重力强大而又无情,时刻要将我们拽入其中。要是不再抵抗,我们将会瞬间坠下,变得支离破碎。空鱼和鸟子,从此就只是相爱的两个人。 在我胡思乱想的同时,红森和鸟子倒是聊得很投入。 「仁科小姐读哪个专业?」 「英语文学」 「唉,英语文学一般是学什么的?我完全不了解」 「有些课会让我们看文学作品然后讨论,还有练习怎么阅读英语论文这些」 「仁科小姐现在也是大三了吧。也要选专业方向吗?」 「嗯。有三个方向,英国文学研究、美国文学研究和英语语言研究」 「果然是一样的!我们也是大三选研讨会。我跟纸越小姐就是这么认识的」 「也是文化人类学的研讨会?你是做什么内容的?」 「我本来就是偶像宅嘛,所以一开始是想做“各国男性偶像的粉丝文化差异”之类的主题。不过这段时间粉圈都不太平,总有丑闻曝出来,房是一家连着一家地塌,说实话我有点苦恼。虽然选题变得热门了,研究价值比以前更高了也说不定,但是吧……哎,看到大家都是跟我一样的粉丝同好,却因为认知失调,大概可以这么说?因为接受不了现实,一个个都变成了阴谋论者,就觉得……痛、太痛了!所以就很动摇」 「哇,文化人类学还能做这种主题吗」 「能的能的,只要是人类的文化就行。像纸越小姐的选题就是怪谈嘛~」 「唔,嗯」 我正心不在焉地吃着切好的西瓜,突然被提到,一不留神连籽一起吞了下去。 「说起来,是不是就快轮到你报告了?」 「确实……唉,好烦,完全没整理好」 「毕竟身体还停在暑假模式嘛」 「就是。真羡慕有人暑假能放那么久」 「那你羡慕吧」 鸟子轻描淡写地接下我的不满,随后又板起脸。 「听着,我放假也有一堆书必须要读的,你觉得轻松你跟我换。别以为我每天都在玩好吧!」 「对了,刚刚说的方向里面,仁科小姐选的是哪一个?」 「英语语言研究」 「也就是说,虽然归在文学里面,但更偏向语言学那种吗」 「嗯。毕竟我只是因为会说英语才选了英语文学的」 「噗,果然归国子女十有八九都会这么选」 「是这样的。我对文学也没有很感兴趣,之前也迷茫过……不过语言学可能就比较有意思」 「噢噢。最近语言学确实是挺热门的」 「有吗?」 「是吧,你们这个方向的人应该也不少?」 「这么说来好像还真是」 红森又看向了我。 「纸越小姐怎么这副表情,难不成没听说过?」 「我们平常其实不怎么聊学校里的事……」 「嗯呢,我也是才知道空鱼连大学的选题都是怪谈」 红森讶异地扬起眉毛。 「那你们两位平时都在聊什么噢」 「唉,这个嘛……」 「……怎么说呢」 我和鸟子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我们平时的话题,大半都是关于另一侧不为人知的怪异世界的吧。 大概是误解了我俩的反应,红森无奈地打断进来。 「拜托~~多聊聊彼此好不好~~以前的事啊,不在一起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啊,好多事可以问吧」 「我倒是有问也有讲啦,但空鱼嘛」 「不是、那是因为……」 我们还想争辩几句,红森却举手示意都别说,随即摇了摇头。 「好——啦。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仁科小姐或许是比纸越小姐稍微主动点,不过说到底也没差,你们俩的性格其实都是很内敛的那种。可能你们有你们的步调,觉得这样也没关系,但如果在另一半面前总是习惯性地保留,早晚会出问题的。不是说要跟对方一下子把不满都倾泻出来,或者什么事都刨根问底,重要的是要互相信任,渐渐地,把能聊的话题、能问的问题,一点点拓宽就好了」 我和鸟子面面相觑。红森并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是以里世界为中心的,刚才的分析也未必准确。况且我跟鸟子也并不像她担心的那般,对彼此一点都不了解。尽管如此,红森说的这些却不无道理。我和鸟子既然已经有了第一类的接触,现在也是该把探索彼此的范围一点点扩展开了。 鸟子也发出了感叹。 「说得太对了。纱名你也太厉害了吧」 「还好啦~毕竟以后就指望你们发糖养活我了」 「诶,真的?」 望着信以为真的鸟子,红森坏笑了一下。 「开玩笑的。我只是喜欢做恋爱疏导啦,所以这些话你们听听就好,有用的话自然再好不过。——不过能和仁科小姐见上面,还能交上朋友,真的太好了~~可以的话,还想聊聊恋爱以外的事,有机会三个人再一起玩吧」 「噢!我也、很开心」 鸟子看起来有些惊讶,但也很高兴。她本就不擅长交朋友,所以我能理解这种直率的好意对她来说有多难得。 「不过,三个人没关系吗?」 鸟子又问道。 「嗯,怎么?」 「因为不知道纱名有没有喜欢的人」 红森默默拿起一片梨子,小口小口嚼着,等吃完了才又笑眯眯地说: 「要不我们还是别做朋友了吧,仁科小姐」 「唉唉、为什么啊」 大概觉得鸟子慌慌张张的样子很好玩吧,红森笑得特别起劲。 3 「之前跟纱名聊天的时候也是——」 走在我左边的鸟子忽然冒出这句话,好像读到了我在想什么,把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望向她的侧脸。她平稳地穿行在杂木林间,一边接着说。 「——空鱼,一直陷在自己的想法里。就跟现在一样」 「……你发现了?」 「那当然」 「也是,我那么好懂」 「我想你其实挺讨厌“恋爱”的。是不是?」 「也谈不上讨厌……红森她毕竟都是恋爱妖怪了,鸟子你又并不排斥这一套,你们俩聊得开心那我也没意见」 说完自己都觉得弯绕。 「那不还是讨厌」 「嗯……非要说的话,“害怕”更合适一点」 「害怕?」 「虽然也是那次在<牧场>找露娜的时候才意识到的——」 「啊,好像是有听你说过」 「就算我们自己再怎么觉得这段关系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可一旦跟其他人提起,总还是免不了用<恋爱>来描述它。这种事,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可怕。明明不是我的本意,却不得不这样讲出口……这么说能理解吗?」 鸟子伸出右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听我说,我是真的很高兴我们有了<鵼>这个名字,也真的真的很珍视它……如果这能让你安心的话」 「嗯」 「要跟别人说明我们的关系确实不容易……因为本来就做不到吧?这一点我倒是早就想通了的」 「只有我们俩知道就够了?」 「不好吗?说到底也没有说明的必要……」 「那倒也是。真要解释<鵼>具体是什么的话只会给人造成困扰吧」 我和鸟子相互一瞥,几乎同时神妙地笑了起来。 「你想……解释那个?」 「白痴吗你」 我作势要打她,鸟子只是边笑边躲。 「……不过,我现在好像理解了一点。问题不在于难以解释,就像你说的那样,解释不了的那些只要我们两个人懂就好了。问题在于……当我想要描述它的时候,发现自己除了<恋爱>的词汇以外什么都想不到——这对我很是打击」 「嗯?」 「怎么说好呢……<鵼>到底是什么,确实不好形容,可这部分没有阐明的缝隙被别的东西介入了,让我的嘴自己动了起来……就是这点让我觉得恐怖」 「听起来有点像我们成为<鵼>之后的样子,没有意识却还可以聊天」 「对对,就是那个。我们在失去自我的状态下仍然能够运行,就算无人接管,也会自动依照恋爱的文脉产生行为」 「原来如此……自行决定是挺讨厌的」 「理解了?」 「空鱼讨厌的是什么这一点理解了」 「好耶。然后就是,像这样无意识间被卷入文脉,其实就跟怪谈一样。不过当时在<牧场>太混乱了来不及讲清楚」 「可是,怪谈和恋爱能是同一回事吗」 鸟子自然而然地抛出了这个疑问。我想了想,说: 「表面上可能差不多,但顺序说不定反了过来。我觉得人的意识里本来就有这种自动行为机制,而恋爱这些属于已经成型的文化模式,一旦踏进它的路线,自会受到它的惯性驱动。哪怕违背了本人的意愿,也身不由己」 「那怪谈呢?」 「怪谈……我感觉它是有意图的」 「意图?你是指,怪谈本身的?」 「比方说,几个人半夜去废弃的医院试胆,其中一人把病历本当成战利品带了回去,然后那个人失踪了。找到的时候,人在那晚去的医院里面,问他怎么回事,说是护士找到家里,要他把病历还回来,所以就来了。这个怪谈还挺有名的」 「原来很有名吗」 「细节可能记混了,不过大致是这么一回事。像这个怪谈,就是从拿走病历本开始不对劲的。正常人哪会做这种事对吧?然后护士一来要,这人还真就自己回医院去还了。乍一听逻辑也没错,可细想起来不邪门吗?简直像是有什么牵引着他这么做的」 「也许吧……不过到底哪里算正常,哪里算不正常也不好说。按你这个思路,半夜去废弃医院试胆这事本身就很奇怪了吧?」 「是吧。这一类的怪谈有很多都是这样,从事情起因开始走向就不对了。按常理来说谁会特意挑那种鬼时间去那种鬼地方嘛。结果后来才发现,人早在说去试胆的时候就已经不正常了……嗯?怎么了吗?」 鸟子似乎有什么想说的,我一停下话头,她便用双手指了指自己和我。 「这不就是,我们」 「诶?」 「我们去的不都是按常理根本不会去的鬼地方吗,包括现在也是」 「对噢,真的耶」 两个人笑了有一阵,鸟子又一脸深奥地问我。 「我们会不会也是被引到这里来的?」 「怎么说呢,至少我认为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在探险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尖锐的问题。说要去试胆的那个时候,就已经……? 「不知道。我也不好说自己有没有无意识地受到影响。可就算这么想,也未必有答案吧?不管怎么坚持那是自己的本意,要是有人出来说那只是我以为的,我也否认不了,也没有办法证明」 「也是」 鸟子也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到里世界来,也是出于自愿的。虽然不确定和冴月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但遇到空鱼之后,就一直都是了」 「是吗」 只是听到这些,就让我心花怒放。 「在遇到我之前,是怎么样的?非自愿的吗?」 「那倒不至于,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确实是冲昏了头。冴月消失以后更是,找她的时候脚就好像没有沾过地……」 「我懂那种焦躁。鸟子你一个人不声不响就走了的时候我也是急得要命的」 「对不起嘛。真是的,每次都要讲这个」 「我会讲一辈子的」 「好可怕~不要~」 鸟子的声音夹了起来,很快又回到了正常的语调。 「说真的,假如里世界的干涉就是这种,悄悄在人自动运行的空隙里植入诱导的方式,那太恐怖了。正因为人平时有着意识,才根本不会察觉自己被潜移默化的异常行为……」 「要是有什么自我检查的办法就好了……」 「精神、没有问题!」 鸟子忽然指着我大声口述,我直接爆笑起来。用指差确认这套来检查搭档的精神状况,本身就精神不正常吧。 「到底怎么看出来没有问题的……」 正当我笑得擦眼泪的时候,鸟子的手指又往旁一摆,指向了我们前方。 「那边倒是问题很大」 「……噢哟」 转身一看,杂木林到了尽头,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鸟子指着的地方—— 「——是坟墓」 「里世界里面的,坟墓?」 林子断在一处斜坡上,往下是一片洼地,众多墓碑排列其中,仿佛是用来填埋它的。面积大概有学校操场那么大。林木将四周封得严实,看不出任何路迹。墓地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寺庙。 我拿出了望远镜。一眼望去铺得整整齐齐的墓碑,细看却东倒西歪、残缺不全。有些黑色的石碑看起来还比较新,另一些则在风雨侵蚀下变了形。远处的寺庙显然破败已久,到处散落着瓦片,正殿大门仿佛被车子猛撞过,木扉扭折断裂,豁开一个口子。 「好荒凉,而且也太安静了」 「用右眼看是什么样的?」 「Glitch倒是没有……不过也可能藏在墓碑后面,我们小心点吧」 「OK」 我们在林子边缘的树上缠了几圈荧光胶带,给来处做了个记号。确认完枪的状态,我们向坡下走去。 墓地里铺着石板路。磨损变平的石块缝隙间,零星钻出些杂草。路两侧墓碑上的铭刻,似乎是家族姓氏,却一个都辨认不出。原先还怕里面会有自己或者熟人的名字,也算是放了心。 有一排差不多到膝盖那么高,如同蜡烛一样融化了的人形,大概是地藏菩萨吧。不知为何,眼前这些就像是表世界墓地的低清复印版。里世界里似乎时有类似的景象。 石板路一直通到正殿门口。我举着望远镜往撞烂的庙门里面看,不过洞里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靠近了。 突然间,传来了人的声音。 「喂」 我和鸟子都吓了一大跳。在里世界听到人声,说是最恐怖的事情也不为过。按理来说这里除了我们以外不该有其他人的。 我们慌慌张张举起步枪,对准声音的方向。是从右边来的。男性的声音。 「喂,你们拿着枪啊」 说话者仍然不见人影。 「不要命了,快躲起来,那家伙要来了」 「谁?在哪里?」 鸟子扬声问道。 「蠢货,别出声了,躲起来,快点」 我觉察到前侧方隔着两列墓碑窥视着我们的眼睛,指向那边,悄声让鸟子注意。鸟子点点头,握紧AK从墓碑中间穿了过去。我也紧随其后。 「诶、」 找着地方的鸟子却惊呼一声,停下了脚步。我在后面只是张望了一眼,心跳也漏了半拍。 那里有一具尸体——至少看起来是。这么说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尸体会是这种状态。 死者是男性,背靠着墓碑,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他穿着花哨的印花衬衫和黑色西装,脚上是尖头皮鞋,显然是那种混社会的人。问题在他的头部。衬衫领口以上仿佛爆炸一般向外展开。那材质不是肉也不是骨头,而是一种带着青色的黑,泛着介于玻璃和金属之间的锐利光泽。这些物质像彩绘玻璃一般分裂成无数个小面,顺着男人倚靠的石碑铺开、粘连,几乎覆盖了它的形状,却没有一点血腥或是腐败的臭味。 假如尸体的脑袋被炸飞后,从脖子里喷出的血凝固并形成了结晶,会变成这幅景象吗。 还有,既然这具尸体没有脸……那刚刚盯着我们的眼睛是什么? 我环顾四周,又在几列之外的夹缝间发现了男人的眼睛。但还是看不到脸的其他部分,和刚才一样。 「那家伙能闻出枪的味道。它知道枪是可怕的东西。所以和它结合起来自己也能变得可怕。但是那家伙分不清枪跟人的区别。所以、这样把——」 男人絮叨了些支离破碎的东西,我正想问他“那家伙”是什么,耳边忽然传来木头摩擦的声响。 喀哒喀哒,嘎吱嘎吱。 「躲起来!是那家伙!」 说话的声音变得急迫。我转过身,只见从正殿门上巨大的破洞里,钻出来一团漆黑的影子。 「熊……!」 虽然想过会碰到这种情况,可见到活生生的熊的时候还是一下子慌了神。那黑色毛皮的庞然大物重重甩了几下身子,昂起脑袋。粗重的鼻息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似乎正仔细辨识着气味。 「它察觉到了。附近有枪」 身后的话音低了下去。 「被发现的话,马上会追过来」 「你……到底是谁?」 「这种时候就无所谓了」 爱答不理的语气。声音里明明带着情绪,墓碑那头注视我们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波动。有种怪异的错乱感。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至少几十米外是真的有只熊,于是我们听从建议蹲下身去。因为不敢让熊离开视线,只好在墓碑的阴影中勉强盯着那一小片可视范围。从对面的视角看,现在的自己就像那声音的主人一样,只有墓碑之间的眼睛——说不上为什么,这个想法让我很不舒服。怪谈会不断重复模式。不断将人卷入重复……以此成长。 「哎,你看,它脑袋那里是不是怪怪的?」 鸟子小声对我说道。我也觉得熊头的形状是有些别扭。说起来印象里外馆好像讲过——里世界的动物会和表世界的形态不同。之前在迷家周边亲眼见到的鹿,头部组织就发育得异常发达,仿佛要把自己的眼睛遮住似的。熊也会经历类似的变化吗? 我把望远镜贴到眼前,试图将熊的身形对焦。它大约感知到了我们的存在,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我没法仔细观察,只感觉它头上像是黏着些什么。 而下一秒,熊转向这边,骤然静止了。它的目光穿透镜片,与我对视。已经暴露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同时理解了那怪异的轮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 我下意识站起身,与此同时熊发出轰雷似的低吼。 「被发现了!」 鸟子也从掩体后面站了出来,举起AK。 「别让它看到枪!」 「诶?!」 声音的警告还是迟了。鸟子早已将AK架在肩上,枪口正对着熊。就在此刻,熊再次咆哮起来。仿佛知道被枪瞄准意味着什么。紧接着,它又狂吼一声,直直地奔向我们。 「我靠我靠我靠」 我慌忙拿起步枪连连后退,险些踩到地上的男尸。惊恐之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子弹对熊有用吗?……按道理是有的吧。只要打得到的话。但得是步枪。据说手枪子弹的威力还不够,就算打中熊的脑袋,也会被厚厚的头骨弹开,不知道真的假的。 身为秋田人,我对熊的可怕并不陌生。那是在山里也能以卡车的速度猛扑过来,一巴掌把人拍成泥的肌肉怪物。让它咬一口骨头都会碎掉,挨上一爪子能将整张脸撕走。不是在打比方。是字面意义的把脸从颅骨上扯下来。 而被剥去的脸皮怎么样了,答案就在我的眼前。 「那……那是什么?!」 鸟子失声喊道。她会怕再正常不过。那只双眼通红,从墓碑之间向我们狂奔而来的熊——是化了妆的。 熊的头部,敷着三张人脸。有的干瘪枯萎,有的却仿若刚剥下来不久,还没完全干透。像是把活人的颜面整个揭下以后,就那么贴到了自己头上。 它脖颈一圈的毛皮散发着湿淋淋的光泽,似乎是松脂一类的东西,很有黏性,上面粘了好些金属碎片和棍棒状的木片。看起来大都是枪械的残骸——扭曲的枪管、折断的枪托,还有那闪闪发亮的,是子弹和空弹壳。 「它分不清人和枪的」 身后,男人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难怪这男的一点表情都没有——毫无缘由地,我觉得这也说得通了。毕竟剥下来的脸,怎么会有表情变化呢。 里世界的动物因为要适应恐怖,所以改变了形状与习性。鹿进化出了蒙住眼睛的组织,不去看恐惧的对象。而熊的方式,则是让自己与恐惧的对象融为一体。 以前在网上读过一则报道,讲被熊袭击的猎人多数会严重毁容。猎熊的人将枪举到肩膀高度,用眼睛瞄准,然后射击,在熊看来,枪与人的脸就是一个整体。它的认知里,盯着自己的人脸突然发出闪光和巨响,同时身上猛地痛了起来。因此才会畏惧猎人的面容,疯狂攻击他们。 熊在里世界遇到的,大概就是能激发这种恐惧的存在吧。不知是为了逃离恐怖,还是为了守护领地,熊开始模仿它恐惧的对象。拿着枪的人很可怕,那么自己就扮成拿枪的人。明明都分不清枪和人的区别。 鸟子开了枪。子弹擦过墓石,溅起火星,从熊的身侧掠过。它藏在墓碑后面,试图绕开弹道接近我们。这只熊不光知道枪的厉害,连怎么躲子弹都懂! 「鸟子,往后退!」 「明白!你先走!」 鸟子一边用枪口追着熊的动向,一边喊道。我趁机钻进墓碑之间,尽可能往熊的反方向跑。必须得有障碍物挡在我们当中,不然让它在开阔地带扑上来就完了。 一到旁边那条石板路,我就转身举枪对准了熊所在的位置。 「好!快来,我看着!」 鸟子压低AK,朝我这边跑来。虽说我没鸟子那样的枪法,但好在熊对瞄准的动作很是敏感,始终没有露头。只要轮流这样牵制,我们就能慢慢往后撤。……可下一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在墓地里兜圈子,何况熊只会越逼越近。 「分不清人和枪的……」 有完没完?这边这个又到底是怎样?! 「那句我听过了!」 鸟子的声音里透着怒气。她从墓碑边上越过去,探头看向那人先前藏身的地方,随即惊叫出声。 「啊!?」 墓碑后面响起翅膀扑打的声音,一只乌鸦腾空飞起。我抬头望去,对上一道视线——但那不是寻常的鸟眼。覆满黑羽的乌鸦身上,浮现着硕大的眼睛。单眼皮,目光上抬,凝望着我们的眼睛,和墓石后边那不带感情的注视一模一样。 形状虽然是人眼不错,大小却不对,眼头到眼尾几乎跟乌鸦的身体一样长,还褪了色,显得扁平又僵硬。它纹丝不动,像张烙印在羽毛上的,只有眼睛的灵异照片。 趁我们俩被乌鸦分心,熊顷刻发起了攻势。它的爪子在石碑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眨眼间拉近了距离。鸟子猛地转身开枪,熊又迅速藏到了墓碑后边。虽说有惊无险,但熊离我们也只有一列之隔了。 「空鱼,步枪还剩几发?」 「五发」 「我还剩三发」 「坏了。马卡洛夫倒是还有子弹……」 「没用的,像刚才那样扑过来的话不可能打得中」 鸟子说得很现实,但的确如此。连精通射击的她都没把握,我这样的外行就更绝望了。 「要是到开阔的地方去,不知道枪能不能唬得住它」 「你意思是反着来?」 「对,反着来。现在它有墓碑挡着才敢接近我们,换成没有掩体的地方估计也会怕」 「这能行吗?」 「再怎么说熊也是动物,基本的习性总不会变。我们俩大概率就是闯进它的地盘了,这种情况说不定盯紧它慢慢后退才是最妥当的」 「明白了。那就先不开枪?」 「不好说。随机应变吧」 「OK」 我越过墓碑跟上鸟子,枪口始终对着熊的位置,沿着墓道一步步往后退。熊借着墓碑的掩护,在相邻的那条路上紧随而来。呼哧、呼哧——沉重的吐息震得人手脚发麻,兽的臭味也越来越近、越浓,难以忽略。黏附在毛皮上的人脸、还有熊嘴里浑浊的黄牙,在墓碑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我在东京的时候,被道上的一个年轻干部使唤……借着配送鲜花的由头到处收账……起初只是这种小事……」 「那乌鸦还在?」 鸟子烦躁地问道。我往后一瞥,余光里的黑影像跳跃一般,飞掠过一个又一个墓碑顶上。 「还在。说起来,乌鸦肚子上是不是有只眼睛?」 「对……吓得我叫了一声」 看来不是我的错觉。虽然也就形状像,说不定只是花纹什么的,不过乌鸦会说人话已经够诡异了。 「有天晚上,我又被叫出去……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是让我开车……尾门是开着的……我知道车后边装着什么……」 在说什么,身世?那个死去的男人的?可为什么会从乌鸦口里说出来? 熊忽然直立而起,前爪一推墓碑,厚重的石板顿时歪斜、重重落在我们这边的墓道上。它顺势跨过倒下的石碑,身形暴露在我们眼前。距离只有不到二十米。真要是扑过来的话,最多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对面的畜生当然也清楚这一点。 「空鱼——我能打它、但只要开了枪它就会进攻」 「我知道,那肯定」 熊虽然警惕着,却已经慢慢不把我们当回事了——这两个人不会开枪,就算开枪了也打不中。在它眼里,我们的威胁正在一点点变小。情况很不妙。一旦它认定我们更弱,下一秒就会猛扑上来。 而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刚才的计划有一个硬伤。 「鸟子、抱歉,我想着只要我们离开熊的地盘它就不会再追我们……」 「怎么?」 「要是刚才那间屋子后边的痕迹也是它干的,那它的地盘,怕不是一般的大」 鸟子明白了我的意思,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还真是……」 这样下去,就算我们退到墓地外面,熊也会一路跟上来。杂木林里的遮蔽物不比墓地少,借着树的掩护就能轻易拉近距离。即使我俩勉强撑到小屋那里,也不敢说它会就此止步。 「……看来只能拼一把了」 鸟子再次架起AK。熊或许察觉到了气息的变化,逼近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也对,再怎么说它也是动物,发现自己的对手不好惹总会忌惮几分的。 只能上了吗。我也横下心,将枪口对准了熊。虽然子弹不剩多少,但两个人同时开火的话,应该也能拖住它的冲锋。 「它再动一下,就开枪」 鸟子说道。 「好,我支援你」 我们保持着瞄准,慢慢地往后退。熊一直盯着我们,没有移动。很好。就这样待在那里吧。别管我们。求求了。我们再也不会到你的宝贝墓地里来了…… 乌鸦停在近处的墓碑上,男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你也赶紧藏好……这是最后的机会……」 吵死了。谁有空理你,能不能滚啊。 注意力被打断的我烦躁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却瞥见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鸟子」 「什么事?」 「有台阶」 「嗯?」 「台阶。往下的台阶」 「……诶?」 一直盯着熊的鸟子朝我匆匆一瞥,随即睁大了眼睛。 「那个是楼梯吗?」 「看起来是……」 无论怎么看,那都是楼梯的结构。成列的石碑之间空着一块地方,面积足以放下一座较大的墓,地上开了一个向下的楼梯口。 乍一看很不对劲。这种构造的楼梯,我只在游戏里面见过。像是二维复古游戏的地图场景,或者『我的世界』那种从地面挖开的下行通道。没有围墙,也没有屋顶,更没有扶手,只有一段裸露的台阶。入口倒是用细长的石板围了一圈,不过也仅此而已。内壁像是由浅色砖石砌成的,台阶本身则似乎是混凝土。能感觉到有股冷空气正从底下往上涌。 黑鸟拍打翅膀,从墓碑上飞起。嘎啊、嘎啊,它刺耳地叫着,已经不再是人的声音。 是要我们从这里逃吗?那只乌鸦? 这种童话一般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尽管脑子里满是疑问,我还是掏出了手电,往入口里面照去。台阶一路向下延伸。仔细看的话,深处似乎是个敞着的门洞,铁质的门扉向外一侧打开。 「下去看看?」 鸟子没回头,只用余光看了看我。 「好。走吧」 毫不犹豫。也没有问这样行不行。她信任我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的判断。我真的很喜欢鸟子这一点。 换在平时,我不会这么冒险。墓地里莫名出现的楼梯,天知道底下会有什么等着。熊也可能追下来,也可能地下满是毒气,吸进去就会昏迷。搞不好一下去就撞见第二只熊——那就糟透了。 虽然是情急之下做的判断,但我也有自己的考虑。能躲进这种直线型的狭窄空间里正面迎击的话,子弹就更不容易打偏。先前我也听说过熊在下坡时速度会减慢,所以即便它跟着我们下来,行动也会比在平地上更迟钝才是。还有一点,通道内壁和台阶上看着都还算干净。如果熊平时经常走这里,多少会留下松脂或者毛发之类的痕迹。 「我先下去吧」 「OK。这边交给我」 对着一头脸上贴了人皮的杀人熊还能说出这种话,这样的人世上究竟能有几个呢。 我转过身,迅速往楼梯下面跑去。既然有风从底下吹来,缺氧窒息的风险应该不大。鞋底是石头的触感。虽然一开始还怀疑自己出了幻觉,但这超现实的楼梯似乎是切实存在的。 在鸟子下来之前,必须先确认安全。我踏下台阶,同时小心着不让枪管撞到墙壁。或许是焦躁的缘故,楼梯显得格外漫长。 「我这边也要下来了!」 上面传来鸟子的喊声。这时我刚好到达楼梯底层。从敞开的门口望进去,是一条笔直延伸的通道。我把手放在铁门上,很沉,但应该推得动。 「OK!快来!」 我回过头,看到鸟子背朝这边,正举着步枪,一步一步退下楼梯,只祈祷她千万不要踩空。 紧接着,入口前出现了熊的身影。外面的光被熊的身子挡住,楼梯里顿时暗了下来。我拿手电往上一照,熊被晃到眼睛,厌恶地甩了甩头。 「鸟子、趁现在──」 其实不用我说她也清楚。鸟子谨慎地继续往后落脚,终于退到了我所在的位置。她的枪口,视线,始终都没有离开过楼梯上的熊。 「就这样后退」 我把手放在鸟子的肩膀上,慢慢把她往后带。她顺着我的引导,一点点退进门内。在门框边缘挡住了射击角度的同时,楼梯上传来了熊的动静。 「门!」 我们两个人一起扑向铁门,拼命往回拉。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慢地动着,锈像雨似地往下掉。就在这死沉的门合拢的前一秒,我看到一团黑仿佛滚落的巨石般冲进了楼梯。门刚关上,那只庞然大物就从外面狠狠撞了上来。 金属与石头碰撞的巨响在通道里回荡。近距离的冲击让人心惊胆颤,但我在这时注意到我们这边有个门闩。要是熊聪明到知道拉开门就完蛋了。我立刻伸手抓住门闩。卡得好紧!正当我费劲的时候,鸟子也腾出手来帮忙。两个人同时使力,挡杆才嘎吱一声松动了些。我们把它扳起来,用力往门侧的锁孔里推。闩上了! 伴随着愤怒的咆哮,铁门被重重砸了好几下。虽说生了锈但到底是铁制的,门上也没有破孔的迹象。要是是木门早就被打穿了。 暴怒的熊在门外折腾了好一阵,渐渐安静了下来。我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到门上。什么也听不见。 「……似乎走掉了」 我说完,鸟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墙上一靠。 「吓死人了……」 「真的好恐怖」 「它那脸到底怎么回事」 「大概是拟态之类的吧。想模仿那些拿枪的猎人——」 我正打算讲我的推测,却被鸟子一把扯进怀里。她用力地抱紧了我。 「呃呜」 「好了,先夸我」 哦,确实得夸。于是我放弃抵抗,也紧紧抱住了她。 「鸟子真的,超帅的」 「我很努力了」 「真棒真棒」 我摸了摸她的头。鸟子把脸埋在我的颈间,满足地哼了一声。很痒,想把她推开,倒是忍住了。 不过她没一会儿又开始啃我的脖子,只好挣扎出来。 「都说了不要咬」 「咬起来口感很好嘛」 鸟子脸上毫无愧色,还舔了舔嘴唇。 「野兽……」 「没错」 「……哇,答应得真快」 「我们,本来就是吧。两人结合的一只大野兽」 「唔」 鸟子俯视着一时语塞的我,那双眼睛艳丽得近乎可怕。 「对吧,鵼的另一半」 我移开视线,不敢直视她的脸。不用说也知道,我们想的是同样的东西。那日在迷家附近湖中见到的,外馆和小花的奇美拉。在更深处彼此依存、缠结,混杂成那绮丽又怪诞的姿态。如此美,如此淫靡,几乎要使人麻痹。那就是我们。我们——鵼——就是那样的存在。 「说点什么呀?」 鸟子的唇落在我的头顶,低语着。头皮随着闷在发间的吐息而震颤。她的声音温和,平稳,带着笑意,清楚自己是主导一方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语气。熟悉的感觉使我双腿发软,下意识将鸟子抓得更紧了些。 「呐,空鱼……」 「等下、等下」 「怎么了嘛……?」 「再这样我站不住了……」 这句话显然让鸟子很受用,她的呼吸变得更急切了——意识到的瞬间,我反而冷静了下来。我直起原本弯着的背,看向她。 「好,到此为止」 「诶……诶诶?」 「怎么?」 「都到这一步了?」 「哪一步?我们哪也没去」 鸟子幽怨地瞪着我,撅起了嘴。 「空鱼好狡猾」 心中倏然涌起无限的爱意。我伸出双手,捧住了鸟子的脸。 「你真可爱,鸟子」 「唉……」 我凑过去亲了鸟子一下,不等她反应就退开了。 「空鱼……」 「走吧」 「等、等一下,我站不稳」 「给我起来吧你」 「好过分!野兽!」 【翻完就去登顶神之山的神之人绯红 译】 4 不管怎样,吵闹了一阵后我们渐渐冷静下来。大概是因为刚刚死里逃生,两个人都相当兴奋。 重新振作精神,我开始掌握现在的状况。虽然暂时逃离了杀人熊这一迫在眉睫的威胁,但在这条不知通向何处,也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地下通道里卿卿我我,冷静下来想想,根本不是正常人干的事吧。 从一开始就不正常吧。 「辻小姐说的着陆,是这种感觉吗」 鸟子不耐烦地发出一声低哼回应我的体验感受,看样子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鸟子拿出手电筒打开开关,两道光同时照亮了前方。这条通道一直延伸到了视线所及之处,再往前就是一片黑暗。遗憾的是,就算有两个手电筒,照明的距离也不会因此翻倍。 那声音呢?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察觉不到除了我们之外的任何动静。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声,还以为是耳鸣。也许某个地方有一个很大的空间,那里的声音传到了这里。我舔了舔手指,感到了一阵凉意。虽然因为关上了门变得相当微弱,但仍然有风从门缝里吹了进来。闻了闻气味,什么也没有闻出来。我们两个是一只鼻子不灵敏的野兽……。 通道的宽度勉强只够我们两个人并排走。如果是成年男性的话估计只能一个一个通过吧。离天花板虽然有一定空间,但还是很低,大概有两米左右。 就像从外面看到的一样,墙壁的材料是类似砖块的小石头。石头的颜色是浅米色和灰色,厚度比起普通砖块要薄一些。为弥补厚度,缝隙里塞满了厚厚的灰泥。虽然我对建筑不了解,但这种样式在身边并不常见,有种让人联想到「老建筑」的感觉。 地板和天花板都是混凝土。门附近堆积着吹进来的沙子和落叶,但除此之外都很干净。地板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尘土,上面印着从通道尽头走向这里的脚印。鞋底平、脚尖尖,应该是倒在墓地里的那个男人穿的皮鞋。从脚印来看,只有一个人经过这个出口。 鸟子取出荧光棒折断,荧光棒闪耀起绿色的荧光。鸟子把这段的荧光棒塞进了门闩的缝隙里。荧光棒的持续时间是八个小时。如果隧道的尽头找不到其他的出口就必须返回。那时候……只能祈祷那头熊不要在门口守着。 「那……走吧」 「OK,走吧」 我们迈入漆黑的通道。把难以在室内操作的步枪背到身后,以便随时能拔出马卡洛夫。说起来我的CQB-R原本是为室内近战设计的短枪管型号。当然我没有使用那个的能力,只能说是暴殄天物。 通道笔直往前延伸。这条没有变化的道路一直朝着北方延续着。往前走的途中我多次回头看,荧光绿的光点始终在视线里。也就是说,这条路确实跟体感一样是直线。 我又折了一根新的荧光棒扔在地上。在这片黑暗中,有一定的光亮,让人松了一口气。我们每人带了十根荧光棒。我们都不知道这条通路要走多久,虽然想要省着点用,可一想到可能会有什么东西从后面靠近却因此没有察觉到,节省还是要有个限度。 「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走出墓地了吧?」 鸟子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 「大概吧。最初我还担心有其他的入口,熊可能会绕路堵我们——」 「看来不会这样。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要是一直无限延续下去就不好了啊」 鸟子回头看了看,确认了下来路。 「至少目前不是你担心的这种状况。如果前面也出现光的话就糟糕了啊」 我们身后的标记是绿色、蓝色、橙色三种颜色。以防万一每次都会换颜色。如果前方出现光,那就意味着通道在循环,目前还没有这种征兆。虽然有点杞人忧天的可能,但这条路变化太少了很容易让人怀疑会不会在无限地循环。 看了下表,从开始走到现在才过了十分钟。但体感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倍。 要是一路走下去什么都没有,通道却永远地延续下去该怎么办。荧光棒的八个小时持续时间可以做一个参考。假如前进四个小时还什么都没有的话,就需要用剩下的四个小时来返回了……不行,这也太浪费了。还是再走一个小时,如果还没有什么进展就撤退吧。我准备给鸟子传达这个想法。 前方传来风声。流动的空气扑面而来,隔了一会儿,背后的铁门被风猛烈撞击,传来巨大的声响。 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音,还有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的声音。 「诶,这个声音是……」 鸟子开口说道。我们相互看了看。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之前确实也遇到过」 「确实」 我们半信半疑地继续前进。没多久,通路出现了向上延伸的楼梯。拿手电筒照了照,大概有两层楼左右的高度。和我们之前下来的时候差不多高。楼梯上方也是一如既往的黑暗,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天花板。看起来上面是一个很宽阔的空间。 我们暂且停下脚步,看看有什么动静。刚才的巨响好像已经结束了,现在又恢复了原来安静的状态。于是我们下定决心,开始往楼梯上走。 如果有什么东西埋伏在那里,我们的存在早就暴露了吧。手电筒的光、脚步声、说话声。在这个黑暗中,就像是在大声喊着我们在这里一样。道理都明白,但是想要一下就冲上去还是很难的。恐怖的东西就是很恐怖。 把手电筒举到脸的高度,小心翼翼地向台阶上饭探去。什么也没看到。平整的地面向前方延展。但是,和先前走过的通道不同,地上铺着正方形的瓷砖。左侧的墙壁也贴着瓷砖,而右侧是宽敞的空间。 「果然吗……」 鸟子喃喃自语。我也点点头。听到刚才的声音,已经预料到一半了。 台阶上方是一个车站站台。 进站列车的行驶声,车轮和轨道摩擦的声音,列车像活塞一样从隧道里推出来的风。不管哪一个声音都在东京都内的地铁站里听到过。这也不是第一次在里世界里遇到铁道了,事到如今或许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拿手电筒往上照去。在相当高的位置可以看到由弯曲的粗梁支撑的圆顶状天花板。从墓地下来,又往上走了差不多的高度,来到地面上也不奇怪。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自己还处在很深的地下。 鸟子走到站台边缘,猛地屏住呼吸。 「喂,空鱼……快看!」 「怎么了?」 「这是什么……?」 我凑过去看,也不由自主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从站台边看下去,本以为会看到铁轨。但实际却和想象的不一样。 站台下方,地面像陡峭的悬崖一样深陷。鸟子的手电筒照下去,深处有一条铁轨。 我们对面还有一个站台。两个站台之间的距离和电车的宽度一样,最多三米左右,但一想到中间有一个高得吓人的悬崖,那三米也觉得遥不可及。 我也把手电筒照向山崖下再次观察。令人惊讶的是下面还有两层站台。悬崖的半山腰有一层,铁路所在最底层还有一层。也就是说,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在内,一共有三层站台重叠在一起。 可是轨道只有最下面的一条,怎么看都是毫无意义的构造。 对面站台的墙壁上有通往下方的楼梯口。如果能过去的话应该可以到下层去。但……怎么过去?这不是可以轻易越过的距离,而且这里也找不到可以架桥的材料。现阶段还无计可施。 「如果带了绳子,是不是可以到下一层去?」 「怎么说呢……还是太高了吧」 这里距二层的站台大概有十米以上。肯定比三层楼还要高。就算找到了可以固定绳索的地方,也要准备充足的照明和专业的下降装备……。无论如何我们都应付不了。这需要救援队员或登山家的技术才行。 「我有点感兴趣,好想去看看啊」 「能安全地架桥就好了」 为了在三米的缺口搭建一座靠谱的桥,需要什么呢?总不能走独木桥吧……。就算有什么合适的材料,搬到这里来也是一个大工程。 「刚才的声音,多半是有列车经过那条铁路吧」 「听上去是这样的」 「还会再来吗?」 「谁知道呢。会不会有时刻表什么的」 站在站台边正凝视着黑暗,我感到一阵类似晕眩的感觉袭来。身体像是要失去平衡,要被吸进黑暗之中……。虽然对对面的站台和悬崖下的铁轨充满了兴趣,但还是暂且搁置。这边的站台都还没有完全探索。 这里的地板和墙面都显得有些脏。感觉是长年累月使用的结果,被很多乘客踩踏留下了痕迹。和刚才经过的那条通道建成后几乎没有使用过的干净程度比起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比太明显,反而有种刻意的感觉。简直就像是特意把这个脏兮兮的地铁站搬到这里一样。 站台中间的墙壁上有站名标识。 <坚州>(注:原文为かたす。传闻かたす駅为如月车站的下一站,曾推测为古事记中记载的异界根坚州国(ねのかたすくに),かたす并未找到相应汉字,故暂译为坚州。下文中的やみ駅推测为黄泉,故暂译为黄泉) ……上面写着。清楚可读的文字。 <坚州车站?> 鸟子歪了歪头。 「这里是……?」 我的反应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困惑。 <坚州车站>是和<黄泉车站>一样,被认为是如月车站的邻站。但是在原本的怪谈里并没有直接提到过。只是在车站的名称中提及。因此,虽然这是<坚州车站>,但没有在如月车站时那种“圣地巡礼”的强烈感觉。或许更应该在意的是里世界以这种形式让<坚州车站>出现。是在对我们设下什么陷阱吗? 墙壁的瓷砖上还贴着广告和注意事项,不过几乎都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 <圣和果子> <是网> <挠痒痒海湾> <请务必蚊群> 这些意义不明的文字旁边还配着不知是否相关的图片或照片。比如一张写着<夏日学校>的大海报,上面三个小男孩嘴里叼着死掉的鹦鹉。人的眼睛和鹦鹉的眼睛都插着图钉。 「虽然看不懂它们的意思……但是能读出来呢?」 鸟子疑惑地歪着头。我也觉得奇怪。通常在里世界里文字几乎是不可读的。小樱曾经推测,这是使用了某种方法干涉了大脑中语言的区域。唯一例外的是那些与怪谈原型相关的文字——比如说如月车站的站名标识。我们可以读懂坚州车站的标识,我本来以为也是同样的现象,但现在还有其他的文字也能读懂,这就另当别论了。 「……啊!我明白了」 我突然出声。 「鸟子,这里,可能是中间领域」 「诶?那就是说……我们刚刚走在那条通道里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中间领域了?」 「应该是吧,都能读得懂字了」 夹在表世界和里世界之间的奇妙领域,我们称为中间领域。和完全是「另一个场所」的里世界不同,中间领域仍残留着表世界的痕迹。只是这里的氛围总是不稳定、充满杀气。 可能是对语言区域的干扰还不完全,在中间领域里仍能看得懂文字。虽然能看懂,但内容却乱七八糟。仔细想想,这个车站的文字表现出的特征确实很符合中间领域的风格。 「这么继续走下去会不会离表世界越来越近了」 「可能?」 向前走了一会儿,站台的一端出现了向上的楼梯。用手电筒照过去,上面依然是一片漆黑,但这里或许能通向地面。既然对面的站台过不去,就只能选择这个楼梯了。 我正要下定决心才上台阶时,站台下方忽然吹来一阵风。 ……是电车! 我们到站台边望下去。 最先出现的是一束锥形的光,穿透了黑暗。头节车厢的车灯闪着耀眼的光,一辆两节车厢组成的列车从黑暗中出现。车窗透出灯光,把最底层的站台照得像梳子一样。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列车停了下来。 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音,电车打开了车门。虽然很暗看不清细节,但是感觉是一辆很陈旧的车。车体形状也圆滚滚的。 前后车厢各走出一个人。头部轮廓看起来像是戴着制帽,应该是司机和车长吧?两个人朝我们看不到那侧站台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到了车里。 再次出现的时候,两个人拖着一个细长的大袋子。 「这……」 我们对视了一眼。 袋子的大小、重量和柔软度。不管怎么看,都觉得里面装了一个人。下面的两人随手把袋子扔到地上,然后回到车里,又拖出了另外一个袋子。 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们在这里,绝对没什么好事。我们交换了眼神,慢慢蹲低身体。关掉了手电筒。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地趴在站台边缘探出脑袋。摸索着拿出望远镜,架到眼前。 在放大的视野中,袋子一个接着一个排列在站台上。看起来果然像是装着尸体。不一会儿,卸货工作告一段落,两个人收了手。我以为他们会回到车里继续前进,他们却在车门口停了下来。俯视着站台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什么。 照亮站台的灯光里,出现了一只手。即便在泛黄的车内灯光里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只异常白皙的手。紧接着,头进入了视野。完全没有头发、全白的头顶。又一个同样白得渗人的人走了出来,把手放在排列的袋子上。 那一瞬间,被触碰到的袋子动了起来。像是要逃离拘束一样,猛烈地左右摇晃。那不是尸袋……还活着! 虽然没有出声,我还是吓得吸了一口冷气。大概是听到那个声音了吧。没有毛发的头转了一圈,看向了我们这边。不,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看”。那家伙没有眼睛。原本应该有眼球的位置却只有像鼻孔一样的小洞。 同样白色皮肤的家伙也探出脸抬头看上来。三、四、五、六……好像远远不止这些。车里的两个人也抬头看向这边。 「……现在是不是很糟糕」 「可能真的很糟了!」 鸟子跳起来,拉起了正在起身的我。把关掉的手电筒重新打开,再次往下看,那些无毛的白皮人类们已经跳到了铁轨上,正准备爬上对面的站台。 「那些家伙,不会是在爬上来吧」 「完了完了,快走!」 我们转身逃走。沿着站台尽头的楼梯往上跑。我们气喘吁吁地爬到了最上层,上面是一个稍大的房间。大概和小学里的教室一样吧。墙壁和天花板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一样,右侧的墙壁和正前方各有一扇铁门。墙壁有一部分被挖空做成类似架子的形状,里面放着一个单人难以抱住大小的罐子,还有看起来像是金属工具的东西,全都布满了红褐色的锈块,散落在地上。 我们打算先看看离得更近的右侧的门。握住门把手一拉,门嘎吱嘎吱响着转动起来。铁锈大量掉落,让人担心整个门框会不会塌下来。门里面是一件天花板很低的房间,墙边堆着很大的木箱。墙壁和之前的房间一样,都是裸露的石头,上面还残留着油漆的痕迹,如今那些油漆由于年久劣化,已经斑驳脱落,显得更加破败。天花板上满是蜘蛛网,一个连着黑色电线的裸灯泡垂在那里。或许某个地方还有电灯开关,但是即便找到了,也很难想象灯会亮起来。用手电筒照过去,在木箱后面还有一个敞开的门,通向另一个房间。 虽然好不容易把打开的那扇门重新关上,但地上满是散落的铁锈,一看便知这里被打开过。无奈之下只能继续前进,这时我注意到门的这一侧写着字。是用粗体哥特字体写的,虽然已经很残破,但还能辨认。 PROHIBITED AREA GHQ 「禁止进入区域……GHQ是什么?」 「是战后统治日本的美国组织……」 「有那种东西吗?」 「你不知道吗?麦克阿瑟什么的」 鸟子摇了摇头。可能因为在加拿大长大才不知道吧。我对历史也不是很了解,所以说不出更多。不经意地低头一看,黄色和黑色的警戒带皱成一团散落在脚边。好像从里面打开了被封锁的地方。话虽如此,如果像我们刚刚那样,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轻易打开,所以应该已经放置了很长时间没人管了吧。锁都被腐蚀这么久了,恐怕是从二战后就一直被放置了。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历史的时候。我们再次开始逃跑。 越过木箱,穿过门洞,进入了像仓库一样的地方。杂乱无章地排列着一些老旧机器,金属表面上有很多转盘和按钮——工程用具、清洁用具或者医疗器械。这里也覆盖着厚厚的蜘蛛网和灰尘。下面并排放着两台带着轮子的金属推车。框状的推车里堆满了折叠起来的布。看起来像是亚麻布,但满是污渍,破破烂烂的。天花板上有不知道什么用的管道,还挂着两个裸灯泡。房间的另一边还有一扇金属门。这次的门比刚才的状态要好些,铁锈中还隐约能看见褪色的粉色涂料。门上有拉杆式的门把手,我们合力推开了它。 「哇!?」 两个人都叫出声。门一打开,突然明亮起来。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猛的受到白光刺激,我忍不住遮住了脸。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实际上光线并不算强烈。光源来自天花板上一盏闪烁的日光灯。毫无装饰的建筑物让人联想到老旧的公共设施或者医院。我们出来的地方是拐角走廊尽头,那扇门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像是防火门。 视线范围内有两扇门,但没有任何的标识。远处传来微弱的声响,但附近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这里大概是这座古旧的大型建筑的外围,几乎不会有人来。 难道我们已经回到表世界了吗。即便如此,我们是否还能继续前进呢。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设施,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全副武装。 正当我在门口犹豫不决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很多人跑步的声音。靴子踩在地上的沉重声音夹杂着金属和塑料相互碰撞的声音。还夹杂着像是通过无线电传来的模糊声音。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 「……是在往这边过来吗?」 「糟了,不会是警卫吧」 可能是我们的侵入引起了设施的警报装置。那逼近的声音确实有可能是警卫发出的。就算真的回到了表世界,被发现了也会很麻烦。这里不行。我们急忙关上门。虽然想要锁上门,但这边好像不行。至少要妨碍他们继续追踪,于是我们两个把堆满亚麻布的推车推到门把手下方挡住。如果要打开应该会费一番力气。 做完这道临时障碍,我们立刻转身。没有时间磨蹭了,要试着从另一扇门逃走。 穿过储藏室,回到刚才的房间。在跑向北边墙壁那扇门途中,却和一个正在从楼梯爬上来的白肤人四目相对。如果那脸上的小孔也算眼睛的话。 「啊!」 「空鱼,退后!」 鸟子立刻挡到我的面前。手里已经端起了AK。我也拔出了大腿套里的马卡洛夫。左手举着手电,右手握着手枪对准对方。 白肤人左右扭动着脖子走进房间。是在闻气味吗,还是在听声音呢。抑或两者都有。全白的皮肤也好,小小的眼睛也好,全都让人联想到一生都在黑暗中度过的洞窟生物。近距离一看,它的腿相当短,手臂反而很长。四肢着地爬行的样子就像是没有毛的巨大蝙蝠。即使被手电筒的光直射也满不在乎,大概是因为视力已经完全退化了吧。 后面的人陆陆续续地也从楼梯爬了上来。绕过了最前面的个体,向左右扩散。似乎想要把我们包围,我们连忙后退。 「别靠近!」 鸟子举着枪大声说。对方似乎没有完全没有理会。一边不停地扭动着脖子,一边慢慢缩短距离。我们也跟着后退。它们嘴里露出发黄的牙齿,连门牙都十分尖锐。 这下……非得开枪了吗?如果鸣枪示警它们会乖乖退后吗?如果那个也不起作用的话——? 就当我们做好互相拼命的时候,左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金属撞击声。是从我们刚才折返的房间传来的。我立刻明白了这个声音的来源。那是我们用来堵门的推车和门把手的撞击声。虽然不知道是这栋建筑的保安还是其他什么人,但对方大概是想从另一边把门打开。 本以为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开……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刻就传来了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接着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打开了!?居然这么轻易…… 有人正在快速靠近。大概是那栋建筑的警卫。如果他们进来的话会怎么样呢?和这些谜之地铁站里出来的白肤人正面遇上,如果是普通人…… 还在留意声音的时候,我们已经被包围、逼到墙角。白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脚步声的靠近。明明它们看起来更依赖听觉而不是视觉。 门被打开。出现在门口的是两个穿着制服、戴着制帽的男人。手上还带着白手套。总觉得是刚才点撤离的司机和列车长。当他们走进房间,那种念头变成了确信。两个乘务员都拖着空尸袋。 两个人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说不出话来的我们。没拿袋子的那只手举到眼前,张开大拇指和食指冲着我们比划。 「……那是在干嘛」 鸟子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本想这么说,下一刻就明白了。 「他们在……量身高」 他们是在确认我们的身体能不能装进他们拖着的袋子里。 两个乘务员放下手,点了点头。白肤人仿佛是得到了指令,纷纷扑了过来。 「呜哇啊啊!」 我下意识地扣下扳机。鸟子也在同一时间开枪。狭小的房间中不断响起可怕的枪声,逼近到眼前的白肤人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倒下。但很快就是极限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从旁边伸出来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服、手臂、枪身,下一刻我整个身体浮了起来,像是要抛起来一样被抬了起来。 「空鱼!」 耳边传来鸟子的叫声。余光中,她也和我一样被高高举起,还在拼命挣扎。虽然枪还在手中,但在这种情况下开枪很有可能会击中鸟子。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我的身体被抬到几乎贴上天花板,并开始移动。扭头往下一看,只见乘务员正在打开尸袋。如果被装进那个袋子,就会被带到地底深处,和其它袋子混在一起。那样的话就再也回不到地上了。因为—— 「——会被带到地狱」 听到这话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鸟子好像也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瞪大着眼睛。她脸色苍白、血色全无,失魂般继续说道。 「那列地铁通往地狱……!」 没错,我想。就是这样。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我「明白」鸟子的话是正确的。 不——不对!怎么可能!因为、 因为……?是什么来着? 我无法反驳。本来根本不需要反驳。毫无根据的话,只不过是胡言乱语而已。只是被操纵了——认知被篡改了。中间领域作用于我们的大脑,试图扭曲我们的认知。是的,中间领域肯定就是这样的地方。它不只是位于表世界与里世界的夹缝里这么简单,还影响我们的大脑,让精神「适应」里世界,它是里世界的器官。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不,那也有可能只是妄想。被中间领域截断的思考,也许只是为了寻找出口而产生的荒唐想法。但同时我也有了破局的灵光。 那么反过来不也可以吗? 如果中间领域操控我们的认知让我们接近里世界,那么我们也可以通过主动操纵认知来改变世界的样貌。就像辻做的那样。只需要一根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成为中间领域的办公室恢复原状。我们可能也能做到。 那就是辻所说的着陆。拉回模糊的意识。将歪曲的认知纠正到原来的样子,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样,脚踏实地。在这种情况下,有没有我能做到的着陆的方法? ……有的! 「鸟子——」 我大声叫她。一边全力反抗要把我装进尸袋的手,一边扭动着身体,看向鸟子。 「鸟子!看这边……看着我的脸!」 听到我的声音,鸟子转向我。她脸色苍白,拼命反抗,虽然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却还是回应了我的呼唤,那张绝美的脸瞬间夺走了我的全部注意力。自从遇见她以来,这张脸我从来都没有看腻过。 鸟子以外的事物都被隔绝在认知之外。 没事的。鸟子那张漂亮得一塌糊涂的脸一直是我保持理智的源泉。 因为鸟子看着我,所以我才能一直待在这里。在恐怖的波涛式攻击下才不至于陷入疯狂。 无意识间,话语脱口而出。 「地狱什么的,只存在于地面上!」 鸟子猛地倒吸一口气。这是辻在解析RINFONE时说的话。 白肤人们——不知道是亡者、饿鬼还是地底人,这些抓住我们的家伙似乎察觉到猎物要逃跑,一拥而上。无数只手逼近,挡住了鸟子的身影。 「我们不会去地狱的,鸟子!」 像是撕裂了眼前遮天蔽日的手群一般,一只透明的手伸了过来。毫无疑问那是鸟子的左手。周围的手就像纸屑一样消散。鸟子在亡者群中出现,用左手摸了摸我的脸。 「如果不去地狱,那我们会去往哪里」 面对鸟子的疑问,我自然地回答。 「再往前——山的那边」 这就是答案。闰间冴月曾引诱我去山里。因为闰间冴月的极限也仅止于此。 而我们两人还能继续往前。去到充满恐惧与疯狂的群山之后。 鸟子也理解到了这句话。 因为我们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鵼。 地底人群和拿着尸袋的乘务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从高处俯瞰着眼前连绵的山峦。 事后回想起来,那和小樱给我们看的<怪谈创世神>里的一张图十分相似,但当时我完全没有想起来。我们只是一只野兽。两个人紧密连接,但又绝非一体。既让人恐惧也让彼此恐惧的可怕怪物。 我们失去了人类的语言。无法像人类一样思考。被恐惧、憧憬、安宁、饥饿填满,我们看向群山的彼方。那里有什么,我们还看不到。为了看清楚,我们还需要某种自身没有的东西。这一点我们明白,但那究竟是什么却不得而知。在焦躁得近乎发狂之时,我们发出怒吼。 突然,我注意到有人站在山岭之间。 看起来像是身着铠甲、头戴乌帽子的武士。他正抬头看着我们,我顿时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 武士的身影逐渐模糊,随即变成了一个长着巨大鹿角的人影。 是角男。 在如月车站里遇到过的,里世界的猎人。 长着角的男人再度化为武士的姿态。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弓。 直觉的恐惧穿过全身。我们在空中猛然翻身—— 眼前突然陷入黑暗。 「诶!?」 「什么!?」 我们两人不禁喊出声。与开始时一样突兀,我们已经不是鵼了。周围空无一人。眼前的景象也和刚才不同了。 我在混乱中摸出手电筒和枪,试图搞清状况。我们所处的房间和刚才的大小差不多,但没有楼梯,也没有通往神秘设施的门。留在房间角落的金属残骸也不见了。只剩下还没有打开的那扇门。 「刚才……到底是什么?」 鸟子放下枪,出声问道。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当时我们改写了认知,避免了危机。但那一瞬间的灵光一闪,还有化为鵼时所见之物,都如梦境记忆一般变得淡薄了。 5 我努力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伸手搭在门上。果然这边的门也已经生了锈不易打开,于是我们两个人合力拽开了门。 门的对面是一条宽约一米的上行台阶。不过只有短短几级就接入另一条通路,应该只是连接不同高度的过渡台阶。 走上台阶,我探头出去。一条宽约三米的混凝土通道向左右延伸。通道里隐隐约约有光亮。天花板上每隔一定的距离设有一个裸灯泡,勉强能看清东西。但也没亮到可以关掉手电筒的程度。 「和刚才出来的建筑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这个结构更像是我们来时那个隧道」 鸟子一边说着一边反手关上了门。灯光照在门上,能看到上面写的文字。 帝国陆军 一三〇号観测井 「……这是什么?」 「以前的军事设施?」 「观测井是什么呢。照字面意思理解,是不是观测用的井呢」 「这里有井吗?」 「那个楼梯的尽头可能就是……?」 虽然有一堆疑问,但都得不到解答。我们决定先走出通道,看看周围的情况。 通道的一侧是空无一物的墙壁,但我们进来的那侧有时会有同样短的楼梯。楼梯下面也同样是门。往两边确认,右边的门上写着<一二八号井户>,左边的写着<一三二号>。 我们停下脚步,准备先讨论一下,远处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轰隆声。 「那是风声吗?如果是的话,出口应该很近了」 「我现在只想出去。一直在地下走,都快有幽闭恐惧症了」 话音刚落鸟子的肚子叫了。 「看吧,肚子也饿了」 「毕竟还没吃午饭呢」 如果要出去,号码越小越靠近出口的可能性更高吧。我们向右走。走了一会儿,又见一组楼梯和门。这次是<一二八号>和<一二六号>。这条通道好像是用偶数号码进行了编号。虽然很好奇每扇门后面都有什么,但每个都打开看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一边走着一边打开一袋能量棒,两个人分着吃。我喝了口瓶装水,忽然注意到手里瓶子的标签。 「标签上的字能看懂了」 「诶……是真的!也就是说,这里是表世界?」 「也不一定。总觉得还是有点奇怪」 总觉得还有一些违和感,但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不对劲。我盯着标签上的成分表,头脑一阵眩晕,只好作罢。就像是大脑在负荷工作。或许我们正处于里世界对语言区域干扰的临界线上。 又走了一阵,终于来到了通道的尽头,尽头处有一扇铁门。这扇门比之前见过的门状态更好,锈迹也很少。 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眼前出现了一片广阔的空间。是房间吗……本以为是这样,但它向左右无限延伸,看样子这里还是通道,但是宽达十米,天花板也高得能让重型机器通过。身后的门旁边嵌着一块金属板,上面写着<帝国陆军第十三号坑道>。 这条通道里也零星亮着电灯,虽然光线昏暗,但是不用手电筒也能前进。明明通着电,却一点有人的迹象都没有。有点阴森,但对我们来说倒是件好事。 那隐隐约约的轰隆声变得更大声了。鸟子忽然抬头说。 「这是不是车的声音?」 这么一说确实感觉挺像的。那并非是单纯的风声。听上去像是在附近有一条路,有很多车辆在上面行驶——就是这种感觉。 我舔了舔手指举起来,感觉空气从左边吹过来。如果有出口的话应该就在左边了。我们朝左边走去。通道太宽了,不自觉就贴这边走了。 两侧不时会出现铁门。有的门和我们进来时经过的那些一样,也有那种对开的、大得几乎可以让车辆通过的门。每扇门上都挂着几号坑道的牌子。 走着走着,传来了道路上的嘈杂声。我们一边用余光扫过一扇扇门一边继续前进,终于右侧墙壁上出现了通往上方的楼梯。 「找到了!」 我们跑到通道的另一侧。和猜想的一样,楼梯上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附近似乎有一条交通量很大的道路。 与通道不同,楼梯上没有电灯。于是我们打开手电筒,在一片漆黑中开始往上走。 在楼梯平台上绕了好几次。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今天到底走了多少路啊。如果有一个计步器,肯定会破历史记录。 爬了大概五六层楼吧,终于到了楼梯尽头,前方又是一扇铁门。调整呼吸后打开一看,外面是一条平坦的通道。虽然还很昏暗,但可以看到通道尽头的光!走出门,我回头看门上会不会也有标识。 严禁擅自闯入 防卫设施厅 「……回到现代了啊」 看着门上的字,鸟子发表了自己的想法。战时的设施由战后的政府机关接管……也不是不可能吧。 「这下可是彻底地擅自闯入了吧?」 「嗯……不过是从反方向误入」 「反正也不是故意的,就这样吧」 「看在不是故意的份上就原谅我们吧」 说着我们慌慌张张地离开了那扇门。 通道的尽头被粗大的金属栅栏堵住了。旁边的墙面上有一个面板,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手柄。用力转动,栅栏也跟着滑进了右侧的墙壁中,露出了一道缝。 没必要全部打开通道,转动到能让我们通过的宽度就停下了动作,我们穿过栅栏。再往前是一扇铁丝网门,从内部就可以打开。 是出口!我们穿过最后一截通道,来到了外面。 然后惊讶得张大了嘴, 虽然确实猜想外面是一条路。但没想到竟然在道路中间。 左右两边车辆呼啸而过。墙面和天花板回响的行驶声如爆炸声一样。虽然我们还身处隧道中,但即使是我这种不常坐车的人都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高速公路。我们站在像是合流岛一样的中间地带。两侧都是柱子,从旁经过的车辆很难注意到我们这里,是一个视觉死角。 爆炸声中,鸟子凑近我大声说。 「现在该怎么办!?」 我一边看着隧道墙壁上的紧急出口标识一边思考。 是等到车流终端,果断地穿过马路到紧急出口撤离吗? 但是我们带着武器,而且也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方去。很有可能会遇到其他人。 那就原路返回?现在? 要先回到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地下空间,然后避开地底人穿过车站,走到墓地……然后一边提防杀人熊一边走回那座骨架楼? 认真的吗? 「……说真的,该怎么办啊」 我不知所措地自言自语,当然立刻被高速公路地轰鸣声淹没了。 6 最后,我们还是选择了求助他人。 因为手机勉强还有信号,所以我们打电话给汀,拜托他来接我们。 一开始我也觉得这个请求有些离谱,但是凭借附近可以看到的指示牌、因为在地下导致准确性一言难尽的GPS,以及高速公路合流点等信息,还是成功锁缩小了范围。我们正在靠近皇居的市中心环状线的隧道里。 几十分钟后,汀的奔驰出现了,只见他放慢速度,倒车进入了中间车道。我们钻进后座,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地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听了我们的讲述,汀兴奋地说。 「以前就听说过东京地下隐藏着战争时期设施的传言,没想到竟然真的有这么大规模的地方」 「怎么说呢,有没有实际存在就不好说了……。我想中间大部分应该都是中间领域,也许只是一次性出现的地方」 「啊,是这样啊。不过也令人羡慕呢,我也好想亲眼看看」 我可能是第一次看到汀这么兴奋。 「真是不好意思。年轻的时候为了寻找那种地方到处乱跑,结果就……」 「那种地方?」 「未被发现的遗迹、洞窟之类的……那时真是年轻气盛啊,所以也经常被卷入麻烦,现在也不好意思提了」 虽然汀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声音听起来却掩不住的愉悦。 一周后,我们又从神保町进入里世界。这次不是去探险,而是去研究骨架楼的改装计划。步枪也放在了家里,只带了最低限度的装备。 走出电梯,秋意更浓了,吹来的风让人舒适。 沿着屋顶的围栏漫步,眺望着从屋顶看到的里世界的光景。夏天生长的草木绿意还没有褪去,但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泛黄,变成显眼的黄色或褐色吧。那时又是探险的好季节。 「果然还是想补充步枪的子弹」 鸟子把手搭在围栏上,走在我的后面。 「要不剩下的子弹你先全部都拿去吧?我也不擅长用步枪」 「嗯。可现在也只剩五发了。一想到子弹快用完了,就会犹豫要不要开枪。要是再遇上差点被那些地底人绑架那种情况,我就提心吊胆」 「那时确实很危险」 「冴月应该还有其他据点,下次我们去那些地方找找看吧」 「OK」 说完我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我们还没决定这条路的名字呢」 「啊,是啊。你有想到什么名字吗?」 「因为是穿过杂木林的路,就叫林间线好了」 「太简单了吧?」 「要不就墓地线或者杀人熊街道。可以吗?」 「那还是有点……」 「那就这么决定了。没关系啦,就是这种普通日常的名字才好——」 聊着聊着我们看向东边的杂木林。 然后我们两人都注意到了。 熊。熊在那里。 那只杀人熊就在大楼不远处、树林边的松树上。 「什么情况!?」 「骗人的吧」 反射性地后退。脑中闪过很多念头。是为了找我们追过来的吗?所以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以熊的体力,只要能爬到二楼,再借着楼层间的洞和梯子,完全就能爬到这里来。不能放任不管。但是现在手边的马卡洛夫能干掉它吗?如果回去取步枪,可能回来的时候,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熊就等在屋顶和我们说你好。 怎么办怎么办……我的脑子乱作一团,鸟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家伙,是不是死了?」 「…………啊?」 仔细一看,熊一动不动。我拿出望眼镜,调整焦距。 「真的啊…………」 它的头正对着我们,一动不动。望眼镜里那双眼睛一片白浊,看起来像是死了。 「……熊会装睡吗?」 「又不是狸猫应该不会吧……?」 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心地走下楼,靠近它。我举着马卡洛夫指向它,却没有任何反应。如果还活着,肯定会敏锐地躲起来。看起来是真的死了。 我在松树前停下脚步。走进后终于看清了。熊的背贯穿树梢。也就是说这只熊是被刺穿而死。 我们沉默地面面相觑。这不是自己能造成的死法。有人……有什么东西干的。为了给我们看? 忽然,一阵啪嗒啪嗒的翅膀声传来,一只乌鸦飞下来,停在熊的头上。胸部的羽纹像是灵异照片上的眼睛。是我们在墓地里看到的那只乌鸦。 「猎人已至」 乌鸦说。 「猎人已至。以狩猎鵼,猎人──」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句话。 接着,乌鸦展翅离去。嘴里叼着熊的眼珠。 ──────────────────────── 参考文献 本作品以实话怪谈和网络传闻为模板进行创作。以下将记录特别提及或直接引用的内容。因涉及正文内容,介意剧透的读者请注意。 ■File 30 里膝枕って知ってる?你知道里膝枕吗 空鱼所经历的那些支离破碎的怪异事件,是将2ch新闻速报VIP板「对了,你们觉得逆膝枕怎么样?」(2009/9/24)与被称为<里拍手>的怪谈进行混合而成的产物。「逆膝枕」并非怪谈,而是由网友们的互动而衍生的话题,但最终却发展成了猎奇性的走向。 死者用手背拍手的<里拍手>怪谈则存在多个版本,其来历和发展在吉田悠轨的『教养としての最恐怪谈』(ONE PUBLISHING 2024)中有详细介绍。霞的台词引用自2ch灵异板的「奄美の【怪谈】实话」帖3~6(2011/1/24)中讲述的以奄美为舞台的故事。此外,还有一个未指明地名但非常相似的故事,要追溯到八年前的「死ぬ程洒落にならない怖い话集めてみない?(要不要收集一些死也不好笑的恐怖故事吧?)47」帖的456、457(2003/8/8)(虽然编号是47,但其实应该是48,根据整理网站的存档以48归档)。因为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为开头,所以应该还有更早的原型。 至于<猿梦>,由于已在第一卷的参考文献中提及,这里便不再赘述, 本章所描写的座敷场景,是源自以前听过的广播剧……?至于是什么时候、哪家电台、什么节目我都不记得了,老实说,是否真的听过那种乱七八糟的节目我也不敢肯定。也许是在梦中也说不定。只是,在昏暗的座敷里被女人说「明明这只耳朵最好吃了呢……」的描写深刻地留在了记忆中,所以这次在作品中再现了这一场景。如有知情者,还请赐教。 ■File 31 あり得るすべての怪谈 所有可能的怪谈 连通地狱的机关盒源自2ch灵异板「死ぬ程洒落にならない怖い话集めてみない?(要不要收集一些无聊得要死的恐怖故事吧?)129」帖的183~204(2006/5/13)。 关于图帕的描写,参考了ポックル的『タルパ×コンプレックス』(Kindle)。不过,由于经过了作品中人物的解读和隐晦处理,并非完全准确引用,若有错误,一切责任由作者承担。 ■File 32 アンダーグラウンド・ピープル 地下之人 本章中登场的地下设施,是以2ch灵异板「死ぬ程洒落にならない怖い话集めてみない?(要不要收集一些无聊得要死的恐怖故事吧?)186」帖902~911(2008/1/21)中讲述的<地下的井>为原型。在黑社会手下做搬运「货物」的讲述者,在广阔的地下空间目击了不可思议的、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想象空间很大,是我个人喜欢的怪谈之一。 空鱼简单提及的试胆故事「废弃医院的病历」是一则有名的怪谈。根据前面提及的『教养としての最恐怪谈』所述,这是一则「起源和出现时间不明确,却能特定出现的罕见都市传说」。 至于空鱼在网络上读到的关于熊习性的文章,是NumberWeb(文艺春秋)刊载的文章,伊藤秀伦所写的「被棕熊袭击而死的猎人已「面」目全非……为什么会专攻脸部?」(2020/12/13)中,参考了门崎允昭氏的解说。但是原报道中提到的是北海道棕熊的习性,本州的黑熊是否也适用就不清楚了。 像之前一样,我想对所有直接或间接受到这些网络传闻和实话怪谈影响的报告者表示感谢(这次也包括逆膝枕的帖子)。感谢您总是让我们享受到恐怖的乐趣。希望本书能作为一点小小的回报。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