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屋杀人事件 作者:大神晃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被病娇恋人·翠强行以婚约者的身份带回老家,发现那里竟是位于深山之中、灵是一族的“天狗宅邸”。 失踪家主的遗嘱开封、围绕巨额山林遗产的争夺战、以及从棺材中凭空消失的遗体。 将这一连串怪奇难案逐一破解的,竟然是那位可疑的「万事屋」店主!? 「若是有朝一日能重逢就好了」——每当夏日来临回想起那桩阴惨的事件,以及她流下的泪水。 这是一部充满了对横沟正史致敬之意的推理怪作。 「还不明白吗?说白了,就是犬神家一族那种状况啊!」 第一卷 ──────────────────────── 登场人物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月神sin 古贺 鸣海 在万事屋打工。翠的男友。仪表堂堂。 樋山 忍 万事屋店主。 灵是 春秋 七年前神秘失踪的灵是家家主。 冬夏 春秋的双胞胎弟弟。 千岁 春秋的妻子。人如其名的老婆婆。 一高 春秋的长子。因为讨厌林业而离开灵是家。身材高大。 良治 一高的长子。医生。帅哥。 平泽 永美 春秋的长女。翠的母亲。打扮得年轻。 无一 永美的丈夫。冷淡且沉默寡言。 翠 永美的长女。鸣海的女友。 等等力 住家护工。好管闲事。大嗓门。 樽峰 山林经纪人。形迹可疑。体型像木桶。 薮井 当地诊所的医生。 法堂 灵是家为檀家*的大叶寺的和尚。 *注:檀家,属于一定的寺院,并向寺院施舍财物的世俗信徒。 江口 灵是家的顾问律师。 朽木 曾在天狗屋中工作过的樵夫,如朽木般的老人。 宇津木 静冈县警刑事部搜查一课警部。 ──────────────────────── 序言 每逢盛夏,我便会想起一位女子。 若不慎将此事告知他人,只会被嘲笑“受欢迎的男人真痛苦”。但很遗憾,那并非什么甜蜜的夏日回忆,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惨事件。 夏天——盂兰盆节时期,我总会想起,将我卷入那起事件的那个女子。 “你发什么呆啊?”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樋山说着,用剪贴板的角敲了我的头,相当疼。 我捂着头,含泪抗议,樋山却狠狠瞪了我一眼。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我可不只是让你来当司机的!” “我知道。可是,太热啦!就不能开空调吗?” “决定不行。那是怠速停车*。” 怠速停车是指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汽车处于停止行驶的状态。 樋山指了指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停车场内请熄火,以免影响附近居民”。原来如此,真是贴心啊。但是,我希望他能把对便利店停车场附近居民的善意,稍稍转向在他店里打工的我。哪怕只是用剪贴板平坦的部位敲我也好。 车内热到令人窒息,樋山却没有出一滴汗。他也许不是人。真可怕。 初见樋山时,我觉得他是不应与之扯上关系的那种人。他长发披肩,戴着金边墨镜,手腕上戴满银饰,开着一辆改装了空气动力学套件的黑色Alphard*,车窗全开,大声播放雷鬼音乐*,就像在挑衅其他的车辆一样。但他意外的是个很有常识的人。我们现在坐的是Probox*。 1、丰田埃尔法(Toyota Alphard)是丰田应对日产Elgrand而开发的豪华MPV,采用了Previa的底盘加以改进而成。 第一代埃尔法于2002年诞生,动力有2.4升和3.0升两款发动机,都可选装四驱系统。 2、雷鬼音乐由斯卡(Ska)和洛克斯代迪(Rock Steady)音乐演变而来,融合了美国节奏蓝调的抒情曲风和拉丁音乐的元素。“雷鬼”(Reggae)一词来自牙买加某个街道的名称,意思指日常生活中一些琐碎之事。早期的雷鬼乐是一些都市底层人士用来表达抗议的方式。 3、Probox是丰田集团发布的汽车。 “樋山先生,你怎么不流汗?是因为上了年纪,汗腺堵塞了吗?” “你皮痒了?*那是因为你忍耐力不够。” 原文“しばくぞ。”,如果是和朋友聊天时,"しばくぞ"只是一种插科打诨,如果是恋人之间说这句话,则只是亲昵调侃。但如果对方是一个智商低下的关西人或者完全陌生的人,那么字面上可能会被理解为威胁性语言,意思就变成了“我要打你”。在大阪,“しばく”可以被理解为“我们去喝杯咖啡吧”,比如说前后文来判断。 “不,我觉得这不是忍耐力的问题。盛夏时一直待在车里却不出汗,不是得了什么病,就是死了吧?” “……认真讲,只要用绳子勒紧腋下,脸上就不怎么出汗了。” “哦,这就是老爷爷的智慧啊。” 我的头上又挨了一下。若是把年龄不详的樋山当作老人家对待,他真的会发火。 “哦,终于出来了。” 一位提着塑料袋的少女从便利店入口走了出来。天气如此炎热,她却身着一件黑色长袖运动衫,显得十分违和。更别提那条与上衣形成鲜明对比的牛仔超短裤,以及耳朵上数量惊人的耳环了。 从正面看着她的脸,我的内心有些不安。 是我的错觉吗?明明是第一次见的女孩,却好像在哪里见过。 “……要是认错人就尴尬了。从正面看,是她吗?” 樋山对比着夹在剪贴板里的几张照片和眼前的少女,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跟上去。” 我驾车缓慢前进。因为少女徒步前进,所以车子很快就超过了她。我在中途靠边停车,以便通过后视镜观察少女。 过了一会儿,目标以缓慢的步伐从我们的车旁经过。樋山目送着她的背影。当少女在五十米开外的拐角处转弯时,我立刻驱车上前。 拐角处正好是一条人迹罕至的狭窄小巷,樋山立刻下令停车,然后冲了出去。 “喂,你,等一下!” 少女一脸惊讶地回头看着樋山。她一定以为自己被什么可疑的家伙缠上了。啊,事实也的确如此。 “你是城田真奈美吧?” “什么,大叔有事吗?” “大叔……算了。我说啊,你爸爸很担心你啊。他可是超级担心你的,明白吗?所以,回家吧,真的。” “哼,原来你是那人雇来的。那就替我转告他。我不想再见到他,也请他不要再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了,我最讨厌他了!” 少女涨红了脸,颤抖着说完,就立刻跑进了附近的公寓。樋山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回来。 “果然不行,完全被洗脑了。” “男人?” “肯定是。该你出场了,鸣海君。” 鸣海君,也就是我——古贺鸣海——一边嘟囔着“哎呀哎呀”,一边把车停到不妨碍通行的地方,然后和樋山一起走向少女所在的公寓。 这幢看上去房龄不下半个世纪的传统破旧公寓共有五个房间,但只有最里面的那间有人住,所以立刻就能推断出少女的住处。 樋山用力敲着单薄的胶合板门,又猛烈地不断按响旁边的门铃。 “打扰了——!有人在家吗?打扰了!” “干嘛啊,吵死了!” 一个身穿黑色T恤和迷彩裤子的年轻金发男子气势汹汹地出来了。他眼神锐利,散发着攻击性气息,然而,或许是被樋山的打扮所震慑,他有一瞬露出了胆怯。 “城田真奈美小姐在这里吗?” “哈?那是谁啊?大叔,你有啥事?” “我是‘万事屋’的樋山忍,真奈美小姐的爸爸拜托我把你那位离家出走的女朋友带回去。真奈美小姐,你在这里吧?” “没有那种女人,赶紧走。” “真的吗?她的鞋子就在那里啊。” 说着,樋山指了指男人背后的玄关。就在男人被骗回头的瞬间,他一把推开男人,进入房中。 “喂!站住。开什么玩笑!我要报警了。” “请,请!赶紧报警。不过,这样的话,我想你会被认定为绑架未成年人的现行犯!” “不!与其回到那家伙身边,我不如死了算了!”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辱骂和尖叫声,我觉得自己差不多该上场了,便像樋山一样穿着鞋子进了房间。 “真奈美。” 一看到我走进房间,真奈美和男人都瞪大了眼睛。一旁的樋山却露出了险恶的得意笑容。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啊,一直待在这种地方的话,你会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你、你是谁啊?” 我无视男人,径直走向目标真奈美,握住她的左手的同时,卷起运动衫的袖子。于是,我看到了从手腕到手臂上大量自残留下的伤口。我慈爱地抚摩着伤口,努力表现出悲伤、苦恼和同情的表情。真奈美则死死地盯着我的脸。 我与她对视,在心中低语。 ——啊,果然,今天也很帅气。映入她眼中的我的脸啊。 “如果你真的讨厌自己的父亲,不用勉强自己回去。但是,你不能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你伤痕累累,他却毫不在乎,这样的男人就是人渣,是垃圾,没有活着的价值。” “喂,你怎么可以擅自闯进来,还胡说八道?” “我真的很难过,明明你这么有魅力,却……我希望你能更珍惜自己。拜托了,能答应我吗?为了我,今后别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真奈美一脸痴迷地缓缓点了点头。 “太好了,谢谢你。”说着,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真奈美脸颊发起红晕,下一刻,就哭着扑到我怀里撒娇。 “这家伙勾引女人的手段可是专业的,真遗憾,你完全不是对手啊。” 樋山低声嘲讽着身旁呆若木鸡的男人。我再次看向真奈美抽泣的脸,想起了过去交往过的那个女子。 ——她也是个爱哭的姑娘。 经过长时间的劝说,我们终于把离家出走的少女真奈美送回了父母家,然后回到位于四条河原町的万事屋事务所。从四条大桥通往八坂神社的主干道上,有这样一条让人不禁疑惑“这真的是路吗?这不是楼与楼间的缝隙吗?”的小路。进入那里再走一会儿,就会来到一个老旧到不知何时倒塌的螺旋楼梯。顺着楼梯上去,前方的一间房间便是樋山的城堡,“万事屋”的事务所。 玄关铁门旁的邮箱里塞满了直邮广告、传单和信件。樋山一般只接受面对面的新客户委托。常客也都知道往这里寄信没有意义,所以工作时他们会通过电话或电子邮件联系。因此,信箱里充斥着无数被无视的工作委托,每次看到这些,我都会感到一种怨念般的东西在蠢蠢欲动。因此,我私下称其为妖怪邮箱。 樋山一边唱着高田渡的《咖啡蓝调》*,一边把杯子放在几天前捡来的破旧咖啡机里。随着钻机运作般的声音,咖啡被吐进杯子里。 《咖啡蓝调》,原文为“コーヒーブルース”。 “哟,美男子,来一杯吗?” “当然啦,我可是这次工作的功臣。” “嘿嘿,毫无疑问。难怪有人说长得帅可以自救。” 也许是因为工作顺利完成,樋山的心情很好。 但我却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因为真奈美长得很像我以前的恋人。最后一次见到她也是在这个季节。 天狗屋。 一到夏天,我就会想起努力想要忘掉的她的名字和那座房子。这就像心理创伤一样。 咖啡被端到桌上,我道谢后便喝了口咖啡——苦得差点喷出来。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超加倍浓缩咖啡?我也不知道。应该只是普通的咖啡吧。但我做的话就会变成这样。” “那个咖啡机是从垃圾场捡来的吧?而且明显不是浓缩咖啡机,所以做出来的绝对不是浓缩咖啡。这只是一杯迷之苦涩的咖啡。” “这种苦味喝多了也会上瘾的。你不知道吗?” 这人有些奇怪的地方。他会莫名其妙地固执己见、不肯认错、也会不考虑自己的损失地使用残次品或旧物。因此,事务所里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杂物。 “你的味蕾肯定死了,真可悲。” 樋山对我的挖苦置若罔闻,用火力异常猛烈的金色ZIPPO打火机点燃了一根云雀*。他吞云吐雾的同时,斜眼看着我。 云雀,原文“ラーク”,即LARK,是日本的香烟品牌。 “你怎么一脸苦闷?是不是想起以前的女人了?” “你可真敏锐。” “因为很相似啊。不光是外表,还有那种气质。总觉得有种不安定的危险特质,就像平泽翠那样。” 翠。这正是与盛夏发生的悲惨连环杀人事件一起浮现的女子的名字。即使没有杀人事件,她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我的前女友中,她也属于特殊类型。给我留下了深刻心伤和强烈印象。 及背的亚麻色长发,宛如白瓷般美丽的肌肤,以及那舒展的肢体,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她美得不可方物,但也同样脆弱。抱紧她时,她会不会在我的怀中碎成玻璃碎片一样呢?她散发着如此娇弱易逝的气息,以至于我不由得会产生这种愚蠢想法。而且不仅如此,还有一些难以启齿的烦恼。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直截了当地说,我有过十次被她边哭边拿菜刀指着的经历。仅此而已。 她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有点为难的迷人女子。 我和她分手于平成二十一年。 “樋山先生,你还记得天狗屋事件吗?” “当然啦,那可是我本人解决的!” 没错。当时,和我一起进入那座房子并卷入事件的这个人——万事屋店主、年龄不详的可疑人物——樋山忍解开了谜案。 也许现在正是回首过去的时候。回忆那起被我避而不谈的事件,以及想要一同抹去的关于翠的记忆。 回首,然后悼念过去。 夏天就是这样的季节。 ──────────────────────── 第一章 天狗屋的人们 1 夏初,贫困生的我为了借钱而辗转于各个朋友家。 话虽如此,但我身边几乎没有有钱人,所以一般都会遭到拒绝。于是,我便哭求“如果无法借钱给我,那就赏我口饭吃吧。让我借住一宿吧。让我洗个澡吧。”如此这般,好歹节省了伙食费和水电费,勉强糊口。虽然感觉失去了某些重要的东西,但这都无所谓了。活下来最重要,尊严随时都可以买回来,但生命不能。 就这样过了一周左右的流浪生活,我总算有了打工赚钱的门路,于是决定回家一趟。 当我穿过许久未归的公寓入口,站在自己的房间前面时,突然感到违和。然后,我马上就找到了违和感的源头。 信箱里完全没有信件。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便把手放在门把上,原本应该锁着的门竟然一下就打开了。凉爽的空气从室内流向走廊。虽然被寒冷的空气包围着,但我的背上还是冒出了令人讨厌的汗水。 ——饶了我吧。 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脱鞋进了房间。 “欢迎回家!” 狭窄的单间正中央,矮桌的对面,平泽翠正笑眯眯地端坐在坐垫上。已经开封的邮件在桌上堆积如山,其中有些已被剪刀之类的东西剪成碎片。 空调开得有点冷,但我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你离开了好久啊,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我说啊,翠,这可是我的房间,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我可是关好了门还上了锁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不是恋人吗?” “可,这个怎么说呢,就算我们确实在交往。呃,但是,我完全不记得有把备用钥匙给过你,而且,由于你先前擅自做了备用钥匙闯入房间,我才刚换的锁啊。” “比起这种事情,鸣君,我现在要跟你谈一些正经事。” “嗯。”我随口答应。由于在意她的入侵途径,我有些心不在焉。但根据经验,若是在翠说话时不表现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会很危险。所以我先在她正面坐下。顺带一提,鸣君就是我。因为我叫鸣(なる)海,所以她称呼我鸣(ナル)君。并不是因为我是自恋狂(ナルシシスト)什么的。 “我们不是已经交往三个月了吗?” 是这样吗?我试着回想和翠开始交往那天的事情。记得那应该是大学入学典礼结束后,各个社团举行迎新联欢的时期。因为这所大学在校生众多,所以一到这个时期,为了免费喝酒,我就伪装成新生参加各种社团的活动。 迎新联欢时,这些社团并不会一一确认学生证,只会询问姓名、学部和联系方式。虽然很多社团都宣称不让未成年人喝酒,但只要我主动提出想喝,就可以开怀畅饮。而且由于我几乎不去上课,所以也不会遇到熟人。 我就这样在众多的社团联欢中认识了翠,不知过了多久就和她交往了。因此,我无法准确地记得正式交往纪念日这种甜蜜又酸涩的日子。 但是,如果我向翠坦白,她一定会勃然大怒,所以我只能装模作样地用力点了点头。 “鸣君你是第一个没有嘲笑我的话,反而认真倾听的人。” 那是因为我当时喝醉了,我现在超后悔啊。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瞥了一眼窗户。窗边的地板上放着瓦斯喷灯和冷却喷雾,新月锁周围的玻璃碎了。我立刻明白她是怎么闯入这个房间的。 原来如此,用火烧啊。 “不过,我之前也说过了,根据我的气场阅读法,鸣君是容易聚集负能量的体质。容易疲劳,并经常感到不安,就像你现在这样,脸色差得不行,那是地球扬升*引起的典型症状。通过提高振频,从而进入慢α波主导的状态,不仅可以消除这些症状,还可以使灵魂提升次元。为此我还特意送了这个作为礼物,但你却完全不用。真是的——” 地球扬升,原文为“地球のアセンション”,地球振频的提升,而人类意识必须提升,才能随着地球一起扬升到四次元,反之就被淘汰。 说着,她把一个不知何物的金属摆件放在桌上。乍看之下,那东西就像个蹩脚的智力玩具,酷似我之前扔掉的那个金属垃圾,或者说完全一样。 “那个,那个,前几天——” “是不小心扔掉的吧?没关系。因为我会好好管理鸣君的垃圾。虽然鸣君看起来很有条理,但还是有疏漏的地方。所以还得有我的陪伴才行。” 她说把那东西装在水龙头或瓶装水上,就能影响水的灵气,我对此实在厌烦,于是收到的当天就扔进了垃圾箱。 “不行啊,鸣君。事关我们的将来。我们必须为了一起获得幸福而努力提升灵魂的次元。” “将来……我和翠都还只是大二学生,现在还轮不到我们谈论这些事情吧?” “哼。你怎么可以用这种随意的心情对待?对了对了,你也是这么轻率地就和我交往了呢。” 然后,翠咬着嘴唇,直直地盯着我,眼中泛起淡淡的泪水。她的右手移到背后,我好奇地微微起身仔细看去,菜刀的刀柄露了出来。 真让人头疼啊,翠最近养成了一遇到不满或不顺心的事就马上拔刀威胁的习惯。也许是因为她发现,只要这样我就会乖乖就范。以前,忘记她的生日(翠日……不,是宪法纪念日!我已经牢记在心了)的时候也是如此。可恶啊。话说回来,她为什么突然要开始谈论将来呢? 一般情侣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应该不会谈论将来如何如何之类的夸张话题吧?而是应该谈论“去迪斯尼吧——”“USJ*可以当天来回,不也挺好吗?”或者“找个可以一起做的短期打工吧?”“但打工的时候可能没法亲热呢——”之类的话题。这些全是我妹妹和男朋友打电话时的台词。至少她们没有给将来这种高大上的话题留出余地。 USJ,日本环球影城。 莫非我所担忧的事情即将成为现实? 应该是从“J”开始,以“N”结束的那个吧。 “不,实话说,我是真的很认真地喜欢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真的吗?” “那是当然。” “你想和我结婚吗?” 结婚! 我心里吃惊,脸上却故作镇定。 “那是当然了,如果可以的话,马上结婚都行。但是,我作为男人还不够成熟……” “太好了!那今年暑假的盂兰盆节,和我一起去外婆家吧。” 啊? 我的笑容僵住了。外婆家?为什么? “呃,对不起。事出突然,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每逢盂兰盆节,我家就会和亲戚们聚在静冈的外婆家,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的父母和外婆。当然是作为和我约定终身的恋人啦。” 我可没有约定终身的记忆。 “可,可是这也太突然了吧?况且我完全是个外人啊。” “没关系。鸣君迟早会成为家人,只是稍微早点参加而已。” “可是,可是,毕竟是只有自家人的聚会。我还是算了吧。” “果然如此,你根本不在乎我。想和我结婚也只是说说而已,所以才不想和大家见面。” 握着菜刀的手微微颤抖着放在了桌子上。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紧绷着,但为了不刺激对方,还是拼命挤出笑容。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啦。好啦好啦。” “我会去啦,我保证。” 接着,翠开始说起静冈的外婆家。她的外婆好像住在滨松市的深山里,因为公共交通无法到达,所以必须开私家车前往。据说是个拥有许多山,在当地相当有名的家族。 “那里自然资源丰富,可以享受森林浴*,真的非常棒!而且倡导顺势疗法*的天王寺大师说过,在接近自然的地方生活,对净化灵魂也有好处。你看,自从我把手机的待机画面设置成天王寺大师后,我的状态就一直很好。我也会发给鸣君,你可一定要设成待机画面哦。” 1、森林浴,健康法的一种,指进入森林中,沉浸在清新的空气中。除了精神上的功效以外,也认为树木散发的芳香性物质植物杀菌素有着科学的效果。 2、原文“ホメオパシー”,即顺势疗法,顺势疗法是替代医学的一种,是一种无效的伪科学疗法。 顺势疗法的理论基础是“同样的制剂治疗同类疾病”,意思是为了治疗某种疾病,需要使用一种能够在健康人中产生相同症状的药剂。例如,毒性植物颠茄能够导致一种搏动性的头痛、高热和面部潮红。因此,顺势疗法药剂颠茄就用来治疗那些发热和存在突发性搏动性头痛的病人。 “嗯,嗯。” 眼前左右摇摆的菜刀刀尖实在可怕,我只好压下了想要拒绝的强烈意愿。当务之急是摆脱眼前的生命威胁。为此,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值得。 “外婆姓灵是,非常少见的姓氏,对吧?” “是,是啊。汉字要怎么写?”我毫无兴趣地问。 “幽灵的灵,是非的是,据说是来自静冈的地名,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地名。” 我只能回答“哦”。 “……我还是想在盂兰盆节带你回去见个面。而且,我不知道外婆能不能活到我结婚的时候,我想如果我能带恋人一起去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进入暑假后的计划目前只有打工,所以日程安排上没有问题。说到滨松,除了鳗鱼、饺子、茶、橘子之外,还有什么呢?如果不是这样的邀请方式,那里应该是个很有魅力的地方吧? 看着翠手里握着的菜刀,我想起自己想要活下去,心想无论如何都要逃离这种状况,于是彻底放弃了抵抗。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一起去吧。” “真的吗?谢谢!” “但是我有个条件,翠必须和我一起开车去。” 我可不想坐在翠的亲戚的车上,为了排解尴尬而没完没了地闲聊。而且,如果是自己开车去的话,最坏的情况下,哪怕翠像这样拿着菜刀强迫我长期逗留,我还可以丢下她自行离开。 “唉——不过,从京都过去很远,而且高速费也不便宜啊。再说了,鸣君的车,那个,那个,是打工地方的人白送的那辆吗?” “没问题的。我前些日子送去做车检,维修人员保证可以放心使用。” 实际上,维修人员说的是“下次车检之前应该还能应付,不过最好不要跑高速,不,还是绝对不要跑比较好。”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明显的故障,也就无所谓了。 “我知道了。不过,好开心啊。鸣君竟然如此认真地为我着想。” 这难道不是百分之百被胁迫的吗?我心里这么想,见翠终于笑着收好了菜刀,这才放心。这时候可不能说让她扫兴的话。而且长假出个远门也不错,不是吗? 虽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2 “你绝对会死。” 说着,嘴里叼着云雀的樋山将麻将打乱。我按下自动麻将桌的开关,麻将落入桌子里面。 “赶紧和她断了吧。那女人迟早会杀了你。” “我试过好几次……但不知为何,她对我老家的住址、家庭成员、工作单位,甚至连我都不清楚的家庭情况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太可怕了。不过,虽然已经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持刀威胁的情况。但如果我听从她的话,她就会很开心,而且她也没有真的捅过我。最重要的是她很可爱啊,所以我一直犹豫是否要向警察求助保护自己。” 我来到了从伏见稻荷车站步行五分钟就能到的麻将馆“椿姬”。因为离大学很近,所以顾客以学生居多。这幢建于如同鳗鱼窝*般的土地上的二层小楼,乍看像是一家隐蔽的咖啡馆。由于没有在路上可见的位置设置招牌,又被杂居楼和公寓夹在中间,如果不是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哪怕就在面前也会错过。从某种意义上看,称之为隐匿小屋也不为过。 鳗鱼窝,原文为“ウナギの寝床”,鳗鱼更喜欢狭窄而纤细的空间,比如岩石缝隙。作为一种捕捞鳗鱼的方法,有一种使用竹管作为栖息地的方式,因此用“ウナギの寝床”来描述鳗鱼偏爱的房间布局,即具有狭长入口。 因为是傍晚,店里多少有些拥挤。六台全自动麻将桌都坐满了人。二楼的自由局*似乎也生意兴隆。 二楼的自由局,“二阶のフリー”,“フリー”指独自一人去麻将馆,与陌生的客人和店员打麻将。 樋山是我打工那家店的店长。今天可是以双倍工资为赌注的差马*来一决胜负。樋山乍看像个混混,但其实是个有常识的人。他年轻时由于卷入一起非常严重的事件,为了偿还当时欠下的债,他必须365天24小时地工作。 差马,“马点”是日本麻将计算点数的一个概念,由各家定一个马点值,如MLG采用的30-10,意为第一位(TOP)+30,第二位+10,第三位-10,第四位-30,雀魂采用15-5,实际线下面麻可由各家商量。另一种马点又叫“差马”或“顺位马”是在定位置前指定一个人为马身,再定支付多少点数的数值,结束时差马对象处于三四位需向设置者支付定的点数,若处于一二位则反过来获得设置者的点数,玩家可不设置差马的对象,但是由于别人设置你为差马无法拒绝,所以你依然受到规则的限制。“差马”的作用在于对游戏刺激的补充。该规则少见采用。 至于上家和下家,我们请了店员和熟识的客人来凑数。他们两人似乎都不太喜欢边打边说话,所以一直保持沉默。我一边避免混淆视听*,一边继续和樋山说话。 原文“仆もうっかり三味线にならないようにだけ注意して”,其中的“三味线”在日本麻将的术语中指的是,混淆视听,特别是故意说跟自己手牌相关的信息,是一种严重违反牌桌礼仪的行为,常出现在线下对局中。 “如此悠闲地处理这种事情真的好吗?有什么麻烦就找我‘万事屋’樋山商量吧。” “那不行,我可不想拜托樋山先生。” 虽然拜托樋山的话,肯定能分手成功,但他做事不择手段,让我不免感到害怕。而且,由于没有员工折扣,费用肯定很高。 “毕竟鸣海君长得这么俊俏。人越受欢迎,烦恼也就越多啊。”坐在上家的熟客老爷爷罕见地开口道。 “这家伙只有这张脸长得好!性格就是垃圾,垃圾!” “可别这么说,我长得帅是父母的错,我可没有责任!” “哼,罢了。然后呢?最后你还是决定了去滨松的外婆家吗?嗯,那也挺好。在滨名湖畔吃鳗鱼倒是一大乐事。” 樋山说完就立直*了。我思考着要打的牌,意识到此时绝对要避免放铳*,于是打掉了现物*。 1、立直(リーチ)在日本麻将中是门前清(简称门清)时报听的叫法,立直即是在门前清的前提下宣布听牌(不强制)。 2、放铳就是明知道其中一家要胡的牌,还是出那张牌给人胡,通常出现在2个-3个联手的人中。 3、现物,1、对方曾经打出来,被别家吃碰杠的牌;2、立直以后每个人打出来的牌也可并称为现物。 “不过,那里在天龙区,好像离滨名湖很远,据说不开私家车就到不了。” “嘿,那你还真是挺可怜的。” “而且,姓氏也很特别,好像叫灵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神秘的名字。” “灵是?天龙的灵是吗……恶灵的灵,是生灭法*的是的那个灵是吗?” 是生灭法,是佛教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它指的是世间万物无一得以常住不坏,凡生者必灭。这一观念强调了所有事物的运行都是无常变化的,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因此,唯有超脱此生、灭的世界,才可达到寂静的境域。这种生灭的观念不仅适用于物质世界的一切环境、一切关系,还包括我们的身心,随时都在动态之中,都在变动中,没有不变的事。 “唉?我想应该是的。” 樋山突然停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我正疑惑他打麻将怎么会思考这么久,但他沉思的似乎并不是麻将的事情。 “那么,你要去的是被称为天狗屋的那个房子吧?” “天、天狗屋?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我爷爷在三重县从事林业工作。很久以前,他曾受雇在灵是家的天狗屋工作。灵是家在那一带是相当有名的山主家族。我爷爷说,当时他们支付工钱相当慷慨,但现在好像已经完全没落了。我多少有些上山工作的经验,去年帮爷爷做香菇原木栽培的时候,听了很多详细情况。” 樋山一边打麻将,一边大致讲述了天狗屋的来历。 天狗屋——灵是的家在静冈县滨松市天龙区。 灵是家是世代从事林业的家族,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赚得盆满钵满。林业当年可是相当景气啊。 灵是家拥有超过1000町步*的广袤山林,并且在山林价格最昂贵的时期,达到了采伐适龄期,于是家族高薪聘请了许多樵夫来砍伐和运送原木。虽然家族也有自己的木材加工厂,但还是决定在原木拍卖所出售,从而赚取了巨额利润。在那个时代,一卡车的圆木*就能卖到100万日元,真是相当疯狂。 1、町步,日本以町为单位计算山林、田地面积时使用的量词。1町步约合14.87604亩。 2、原木是指原条长向按尺寸、形状、质量的标准规定或特殊规定截成一定长度的木段,这个木段称为原木。它可以是带皮的或剥皮的,根据材质和使用价值分为经济用材和薪炭材两大类。圆木则是一个更广泛的概念,它包括了原木以及经过进一步加工的木材,如直角锯切且宽厚比小于3的、截面为矩形(包括方形)的锯材,即方木,也属于圆木的范畴。 当时住在山脚一带的村民们都将灵是家雇佣的樵夫称为天狗。他们工作住宿都在山上,偶尔下山饮酒赌博,尽情享乐,并在日出前回山。人们便揶揄道:“天狗要回去了。” 无论如何,在那个只要种树就能赚钱的时代,拥有山林的灵是家无论制定多么荒唐的商业计划都不会亏损。灵是家权势日盛,吸引了无数或好或坏的目光的注意。 “灵是家多年来的所作所为招致了当地居民的反感。虽说山在权利上是个人财产,但实际上会涉及到许多公共利益,所以很多时候不能一家而决。当时的政府也投入了大量的公共补助金。但灵是家完全没有顾及周围的感受,疯狂砍伐并出售木材。活该他们被别人厌恶啊。” 但是,随着进口材料的增加,国产材料的价格开始急剧下降。原本只要砍伐就能盈利的山林经营变得困难,企业为了盈利就必须在运输成本、砍伐费用、木材出产率等方面拼命努力。但一直坐享其成的灵是家不可能有这样的盘算,转瞬间就一败涂地。 给家族致命一击的是昭和六十二年夏天家族大型制材工厂的火灾。起火点是工厂设备的一角,推测可能是漏电引起的,但准确的起火原因不明。木材工厂大楼全部烧毁和对附近居民的损失赔偿使得灵是家无法东山再起。 天狗的鼻子断了。在不积口德的人们间开始流传起了这样的说法。 “天狗屋啊,原本是给上山工作的樵夫住的。毕竟,每天都在离水源相当近的深山里工作,如果还要每天都下山的话,效率很低。所以,为了让他们住在那里工作,灵是家就在偏僻的地方建了一座巨大的山小屋。” “原来如此。制材工厂火灾后,由于无法忍受周围的排斥,灵是家便卖掉了町里的房子,并将那座山小屋改建成了家族自己居住的新家,是吧?” “是啊是啊。灵是家现在也在从事山林工作,但好像已经完全没有当年的规模,只能算是个人事业主*。不过,有件有趣的事。灵是家的家主,名叫春秋的那个老爷子,竟然在七年前突然失踪了。” “啊,这哪里有趣了?” “好啦好啦,先听我说完。春秋有个双胞胎弟弟,现在好像在做些小生意,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内容。在旧民法施行时期,上代家主把位置传给了春秋,所以天狗屋和灵是家的财产都归春秋所有。然后,大概今年才会公布春秋的失踪宣告*。嗯,应该已经公布了吧?我也不大清楚,但失踪宣告一出,春秋就可以被认定为死亡了,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呢?” 失踪宣告,根据日本民法,需在某人的行踪和生死状态持续不明的情况下,经过民法规定的一段特定期间(称为失踪期间)后,由利害关系人提出请求。对于普通失踪案件来说,失踪期间为7年。同时,提出失踪宣告的同时,失踪者即可被认定为死亡。 “会如何?”我疑惑地问道。 “你不明白吗?会变成犬神家的状态啊。” “犬神家……啊,是遗产继承的问题吗?” “没错!这可是个大问题!胡了!” 啊? 在我疑惑之际,樋山已经推倒了面前的麻将。 “四暗刻单骑,清老头,三倍役满!”* 日本麻将术语。 “四暗刻单骑”,三个一样的叫刻子,如果这个刻子不是碰而是自摸摸起来的,那么叫暗刻。只要凑齐四个暗刻在手里,和剩下的一张牌,就是四暗刻单骑。例如:777万、333筒、999筒、中中中西,和西,算四暗刻单骑。 “清老头”,这种牌型的特点是所有牌都为老头牌(即一至九的数牌),由于只有6种老头牌,所以清老头不可能复合七对子。在和牌时,如果构成四暗刻单骑,则非常稀有且具有较高的番数。 “三倍役满”,在日麻中,役满的点数计算是一个复杂且详细的系统,其中三倍役满属于较高的点数等级。具体来说,三倍役满的点数范围是11到12翻,这表示它已经是满贯点数的三倍。这种点数等级的牌型在日麻中是非常罕见的,通常需要玩家在游戏中达到特定的条件才能形成。 “啊?什么,什么?既然可以役满,你为什么还要立直?” “我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男子汉就算是役满也要立直。我这人就不喜欢给自己留退路。” 胡说。绝对是耍诈。樋山故意立直,一定是为了将我的注意力从他的手牌上移开,不让我确认他是弃牌还是摸牌。他大概是在什么时候换了牌,但现在为时已晚。 我震惊到垂头丧气,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啊,这下又要缺钱了。虽说翠会支付前往静冈的油费,但我本想自己支付高速费的。翠,对不起了,两笔费用可能都得由你出了。 “好啦好啦,别太沮丧啦,我又不是恶鬼。完全不发工资也不好,那么……如果你答应我一个请求,这次的胜负就不做数,我可以支付你原本的工资。” “真、真的吗?那我到底该做什么?” “小事而已。” 樋山的请求确实非常简单。但是,一想到后续可能引发的麻烦,我还是稍微纠结了一下是否应该放弃这笔薪水。 经过一番苦思,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毕竟,当时我的存款余额和小学生的零花钱差不多。 3 八月十日。 出发前往天狗屋的那天,天气阴沉,就像我的心情。我曾想,若是台风直接登陆的话,或许就可以取消行程了。但哪怕高速公路禁止通行,翠也会要求走普通道路,想办法赶到静冈,所以台风还是不要来比较好。 我开着爱车日产SILVIA*前往翠的住处。她住在冈崎市一栋漂亮的公寓里。附近有平安神宫、美术馆、图书馆和动物园,因此,暑假期间游客非常多,但早上七点半这个时间倒不怎么拥挤。 诞生于1964年,由第二代的Datsun Fairlady的底盘派生而成,搭载1600cc OHV SU化油引擎,披上由德国设计师Albrecht Graf von Schlitz指导设计的新装,代号CSP311的Datsun Coupe 1500于第十一届东京车展中首次向世人展现她的姿态。1965年,她被赋予专属的名字“Nissan Silvia”,并作为日产旗下的双门跑车,在汽车历史的剧本描绘出自己的色彩。 翠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裙站在公寓门口。除了一个大手提包,还提着两个大号波士顿包。行李之多,简直就像要跑路一样。 我把车停在公寓正面,搓着手向翠跑去。然后我迅速接过她的行李,塞进后备箱,并在她开口之前把她塞进副驾驶座,然后发动了车子。 我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争吵。 翠皱着眉头看着我。 “鸣君。” “嗯。” “我啊,有很多话要和你说。明明是四天三夜的计划,你的行李怎么这么少?还有这辆车,从刚才就在发出奇怪的声音,真的不要紧吗?” “嗯。”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但是,你能好好解释一下吗?后座的这位是谁啊?” 樋山大张着腿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还拿着札幌黑标*。大白天就开始喝啤酒,真令人羡慕啊。 札幌黑标,生啤酒,黑标始终致力于新鲜风味,使用了札幌啤酒独特的“持久风味麦芽”。大麦的美味与清爽的回味之间的完美平衡!无论喝多少杯,都不会腻。此外,札幌啤酒可以根据泡沫的颜色反映了它的新鲜度,它独特的酿造方法,能产生更白、更漂亮的泡沫。 “啊,不用理会我,你们随意。” 翠无视樋山的回答,狠狠地瞪着我。 “后面这位啊……是我打工那家店的老板樋山先生。我把翠的外婆家的事情告诉了他。然后,你知道吗,樋山先生的爷爷以前在灵是家工作过。” “唉,真的吗?”翠一脸惊讶。 “真的,真的。所以呢,他就拜托我一定要让他同行。说不定还有人认识樋山先生的爷爷呢?真的,这个人就是抱着这种单纯的心情啊。你能明白吗?翠也很喜欢外公吧?” “嗯,我也很喜欢外公……所以我能理解。”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翠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这么快就晕车了吗? “是吧?我很高兴你能理解。” “谢谢啦,翠小姐。一想到可以听到已故爷爷的故事,我就难忍激动……虽然我也觉得这么做很没常识,但我还是拜托古贺君让我通行。” 在知道他企图的我听来,这就是睁眼说瞎话。 但翠是个非常单纯的女孩,所以很容易就上当了。 “这样啊,真是非常抱歉。那,还请多多关照。虽然我的外公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外公还健在。我想叔外公一定会认识樋山先生的爷爷。”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樋山不经意地淡淡应了一句,然后又喝起了黑标。顺带一提,樋山的爷爷应该还没死,这人竟然为了办事方便就擅自在口头上杀了他。 是的。樋山的请求就是带他一起去天狗屋。他是这么盘算的,如果发生因遗产继承问题而骨肉相残的情况,说不定会有人向自己这个万事屋求助。 他昨天还说:“灵是家哪怕烂透了也是大山主,我已经闻到了金钱的味道。”总之,他是一个很有赚钱头脑的人。 从京都东IC上了名神高速,再从草津JCT转到新名神高速,接下来便在群山间一路穿行。一路驶来,没有什么特别赏心悦目的风景,十分无聊。但一驶入伊势湾岸道,视野便豁然开朗。 翠似乎已经接受了樋山的同行,但显然心情很差。毕竟,原本计划只有我和她两人开车前往,却突然冒出个电灯泡。不过,对我来说,只要有樋山在,翠就不大可能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在这一点上,他可真是帮了大忙。虽然她还不至于把菜刀带到这种地方来,但凡事都有万一。 不知道樋山是不是察觉到了这种氛围,他稍微放低了对待翠的姿态。他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我全神贯注地开车,没怎么听他们说话,但到了滨松IC附近的时候,翠似乎稍微放松了防备,樋山似乎成功与她拉近了关系。 “嗯,我以前经常来天龙,但这几年就只有盂兰盆节才来。去年外婆给我寄了祝贺大学入学的礼物,但我因为太忙没能去看看她,只打过几次电话……我对外婆真的太不孝顺了。” “还好啦,毕竟外婆住得这么远嘛。我反倒觉得,你能给外婆打电话,就比社会上那些年轻人更值得称赞了。你看看古贺君,他连爷爷奶奶的名字都不知道。据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小学的时候?” “没错,我觉得鸣君在这方面确实做得不好!” 就这样,他们两人意气相投,甚至可以玩笑般地拿我开涮。 樋山似乎觉得差不多可以再聊些更深入的话题了,于是,他把罐装啤酒放在合适的地方,稍稍探出身子。 “对了,刚才我不经意地听到,翠的外公已经不在了,是说他去世了吗?” 樋山虽然知道翠的外公春秋失踪一事,但并不清楚具体情况。为了通过自然的对话从翠那里套出情报,他应该是打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吧。所以,我没有多嘴。 “不,不是这样的……情况稍微有点复杂。”翠的声音变得微弱,就像从远处传来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吗?你看,因为之后可能需要和灵是家的很多人交谈,所以我想提前知道哪些话题需要避开,你只要讲讲可以向我透露的部分就可以了。” “嗯。我也没和鸣君说过,其实,我的外公春秋七年前就失踪了。” “失踪?” “是的。有一天,他连人带车不见了……据说警方都介入了,还引起了很大的骚动。我那时应该也在天狗屋,但由于在山上玩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头了,被冬夏叔外公送到了当地的诊所。所以对当时的情况不太了解。嗯……对不起,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可以吗?” 我偷偷瞥了一眼,发现翠的脸白得好像马上就要昏过去似的,看上去相当不舒服。 “你没事吧?下次看到便利店的时候,咱们停一下吧。” “谢,谢谢你,鸣君。” 由于我们已经穿过了城市,正沿着一条大河向着山的方向*疾驶。周围的商铺和车辆逐渐减少,河两岸的山也越发靠近。由于道路过于狭窄,当我看到三六二号国道的标志时,不禁怀疑“这真的是国道吗”。 原文为“山手”,有两个意思,一为地名,山手町;一为靠近山的地方,有山的方向。此处,译者认为是第二个意思。 “完全没有便利店啊。也许,回到城里比较好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小声嘀咕,之前明明还一家店都看不到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Daily YAMAZAKI*的招牌。 “Daily YAMAZAKI”(デイリーヤマザキ)是由日本知名面包店“山崎面包”于1977年创立。店内会提供各种面包、便当和饭团等新鲜美食。平均每隔2星期就会更新5-10种面包口味,提供百余种独家产品。 我们进了停车场,刚把车停好,翠就奔向便利店。 “是晕车吗?真没想到翠居然会晕车。” 听到樋山说“不,不是”,我回过头去。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对她来说,外公的话题似乎是个禁忌。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观察她,只要话题一涉及外公,她的情绪就会稍微低落。她会觉得不舒服,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吧。” “是啊。对于喜欢外公的翠来说,外公失踪这件事本身就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吧。” “这个嘛。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我去买啤酒。” “你还要喝啊?” 我惊讶地看向樋山的脚边,发现塑料袋里已经放了四五个空啤酒罐。不管怎么说,大白天就酩酊大醉可是会让人很困扰啊。 “不是啦,这里应该是我们到达天狗屋之前的最后一家便利店了,我得准备好待在天狗屋期间的饮料啊。” “唉,真的吗?那你不早说。” 据翠向导说,还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屋敷,这里是最后一家便利店。于是我也慌忙下了车。 翠没有驾照,所以一路都由我一个人开车。虽然我还有体力,但前路漫长,所以还是决定稍微休息一下。 等翠的身体恢复后,我们再次上路。之后的路上,时常可见栏杆上雕有天狗头像的桥、以及巨大的天狗像等等,看来天狗在这个地区相当有名啊。 但一个多小时过去,沿途基本没啥值得看的东西。 “对不起,鸣君。” 翠的突然道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这么突然?” “很抱歉之前一直没和你说过外公的事情。我自己还没调整好心态,或者说我至今仍无法相信。” “没关系,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不过,既然你要来我家,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真的。只是……我原本想私下和你说的。” 我看了看后视镜,发现樋山已经躺在后座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原来如此,她是在意这个人会听到啊。 “虽然这个人对鸣君多有照顾,应该不是坏人。但我觉得有些事情不太适合和太多人谈论,所以……。” “没关系啦。该道歉的是我啦,我没和你事先商量就擅自行动。” “没关系。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我想今天到家后,可能要公布外公的遗嘱。他在七年前失踪,最近才正式发出失踪宣告。因为已经认定为死亡,所以要请律师来公布遗嘱。” 据说这份遗嘱是春秋生前委托公证人起草,交给灵是家的顾问律师保管。对于我这样的小市民来说,一听到遗产继承这样的话题,就觉得离自己相当遥远。但据翠说,灵是家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财产了。 “只剩下大片的山了,也不知道值多少钱。” “山吗,确实,就算得到山也没什么用呢。” “嗯。不过,我总觉得会涉及些相当严肃的话题,让我有点担心……虽然我也觉得山算不上什么重大的遗产,但好像有公司想把它们买下来进行开发,我舅舅似乎已经好几次带山林经纪人似的人来过天龙。” “经纪人?” “嗯,是个叫樽峰的形迹可疑的人。” 樽峰吗,真是个少见的姓氏啊。 翠担心一家人会因为山林开发工程发生争执,同时,她也担心此次公布遗嘱可能成为导火索,引发遗产继承纷争。 “我是真的想让鸣君和外婆见面。但除此之外,我还有种有事将要发生的不安预感。我也知道因为这种预感而被牵扯进来会让你很困扰,但能请你一直陪着我吗?” 翠异常的温顺。若是平时,她会拿菜刀逼我就范,但这次却很温顺。 “我知道了。我会一直待到翠的不安消除为止。” “真的吗?谢谢!太好了!鸣君真温柔,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回去。如果你要走的话,我就……” 翠突然闭上了嘴。 ——我就?我就……什么? 我好奇地瞥了一眼副驾驶座,翠不知何时已经一只手握着锋利的锥子*。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不好意思地把锥子收进了手提包里。 原文“千枚通し”,一种锥子。 呃?要是我要回去,她打算怎么办?难道是用那个来刺我吗? 虽然我很在意,但眼下必须集中精力开车。路况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相当糟糕。要是不小心冲出马路,后果不堪设想。 视野的左右两侧是绵延不绝的针叶林,道路一下子变窄,急转弯不断出现,不一会儿就进入了连沥青都没有的林间小道。 “喂喂,真的吗?要走这种路吗?” “嗯,小心些。” 如果是低底盘车*的话,应该会不断刮到底盘吧。有些地方为了填补路面塌陷而铺设了碎石,让人担心轮胎会不会爆胎。因为宽度勉强够一辆车行驶,所以一想到可能出现的对向车,我就感到非常不安。千万别让我在这么狭窄又没有护栏的蜿蜒曲折的道路上长时间倒车啊。 原文“シャコタン”,是一种主要用于汽车的改装技术,目的是降低车身高度(底盘与地面距离)。该词源自日语短语“车高短”,意为“较低的行驶高度”。它相当于英文术语“slammed”,指的是极端降低车辆行驶高度。 大概和这种不安斗争了三十分钟,视野终于一下子开阔了。 道路的右手边有一个网球场大小的停车场。那里已经停了六辆车。斯巴鲁森林人、大发Hijet,、铃木Jimny、丰田皇冠、本田飞度、雷克萨斯。真不想开着雷克萨斯或皇冠来这种地方啊。我对此深有感触。尤其是“皇冠”,由于底盘被调得很低,一路上应该被刮得很厉害。 停车放下行李后(翠的行李当然由我来拿!),我把脸凑近后座上的樋山。他闭着眼睛,发出轻微的鼾声。 “你就继续装睡吧。” 被我这么一说,樋山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被发现了吗?” “当然啦。樋山先生要是真睡着了,才不会发出这么可爱的鼾声吧。” “啊?我的鼾声才没有那么大!” 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的鼾声有多大的?我呆住了。 我和樋山并肩而行,翠身轻如燕地走在前面。 “我想,如果让她以为我睡着了,或许能听到一些有趣的事情。既然今天会公布遗嘱,那我就更不能缺席了。不过,樽峰那家伙居然也来了,真让人吃惊。” “这个姓氏很少见啊……是很有名的人吗?” “他是个有名的山师*,不好对付的家伙。我和他见过几次,这家伙对金钱的嗅觉可是相当的灵敏。” 一指从事采矿事业的人,一指以买卖山林为职业的人,后来引伸有投机家、冒险家、骗子的意思 听樋山这么说,我觉得他们两人倒是挺像的。 停车场对面是土场*,上面铺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铁板。土场和道路的分界处原本是水沟,虽然还可以看到很大的铁格栅,但由于被泥土堵塞,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土墙的附近堆放着细长杉圆木,在其的另一侧可以看到杉树林以及停放着的小型挖掘机。 土场,泥土地面。 沿着停车场和土场之间的小路前进,一扇木质结构的简朴大门出现在正前方,门后,土墙在两侧延伸开来。 我抬头望去,发现山丘上有一座宏伟的日式房屋。虽然被树林遮挡无法看清全貌,但应该颇有规模。那是一座与这样的偏远地区极不相称的大宅子。即使可以从周围的山上直接调运木材,但要将其他建材运到这里来,想必费了很大功夫。即使投入如此大量的劳力来建造这样的作业据点,也依然能够获得足够的回报,看来林业当年真的利润颇丰。 我站在门前四处观望,看到门上挂着的天狗面具,不由得苦笑。 难怪会被人揶揄成天狗屋。 穿过正面的门后,继续前进,在土墙中断的地方,右手边便是通往屋敷的坡道。因为坡度非常陡,感觉到玄关的距离比实际更加遥远。如果不上坡而是继续前进,前方有一座小桥,可以看到一条细细的小路继续向着山中延伸。 翠在坡脚等着我和樋山,然后,我们一起向玄关走去。 “那栋建筑是什么?” 走到坡道中间时,我回头指向屋敷对面树林里的一座塔一样的建筑物。 “啊,那是工作小屋。以前,住在这里的从事山林工作的人,把天狗屋作为居住空间使用,工作工具什么的则放在那里。现在那里也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但几乎都盖着厚厚的灰尘。”翠说。 “那座塔呢?” “那以前是用来训练林业架线的柱子,后来樵夫们都不在了,就改建成了望楼*。” 望楼,原文“橹”,意思有1.武器仓库。2.箭楼,楼塔。为观察敌情、指挥射击而构筑的高大建筑。3.(日本江户时代放在剧场正面入口处上方的)许可证牌。表示政府允许营业。4.望楼。用圆木搭建的高塔,用作火警具望台和建筑工事。5.相扑鼓台。相扑赛场上用以通告比赛开始和结束的高鼓台。6.脚炉木架。脚炉上覆棉被用的木制框。7.(将棋比赛中,用金将、银将)围攻王将。此处,应该是望楼。 “林业架线是什么?” “就是用钢丝绳搭起大型索道,主要用来运送木材。从事这项工作必须获得国家资格证书,但最重要的还是经验。现在具有架线设计技术的人真的屈指可数。” 樋山立刻解说道。不愧是有林业经验的人。 “好像是这样呢!不过,现在塔顶上挂着吊钟。” “为什么又是钟啊?” “不知道。大概是哪里送的,就物尽其用地挂上去了吧。” 这个理由过于随意了些。或许有翠不知道的更正当的理由吧? 爬上长长的坡道,左手边是一个小仓库。仓库前停着装载着不足一米长的圆木的大板车。车轮的接地部分打了楔子,大概是为了防止它滑下坡道。 “虽然厨房已经用上了桶装煤气*,但浴室仍然还在用柴火烧水。用作柴火的‘タンコロ’是由叔外公从山上运来。最近因为他年纪大了,好像也会从森林协会那里领取一些。” 原文为“プロパンガス”,日本的煤气/煤气系统大致分为「都市煤气(日文“都市ガス”。成分为甲烷,通常为天然气管线煤气)」和「LP煤气(日文“LPガス”或称“プロパンガス”。成分为液化石油,通常为桶装煤气)」。最主要的差别在于「煤气的原料成分、煤气供应方法、煤气热值、可适用的炉具以及收费」。 “什么是‘タンコロ’?” “你连这都不知道吗?就是靠近树根的弯曲部分。由于不适合用于木材加工,所以经常被扔在山上,但用作柴火正合适。不过,最近像‘タンコロ’这类的林地残留材料也开始作为生物质发电*燃料受到关注,所以将来可能会出现收集这些东西作为柴火或者用作燃料颗粒的公司。” 生物质发电是利用生物质所具有的生物质能进行的发电,是可再生能源发电的一种,包括农林废弃物直接燃烧发电、农林废弃物气化发电、垃圾焚烧发电、垃圾填埋气发电、沼气发电。世界生物质发电起源于20世纪70年代,当时,世界性的石油危机爆发后,丹麦开始积极开发清洁的可再生能源,大力推行秸秆等生物质发电。自1990年以来,生物质发电在欧美许多国家开始大力发展。 “唉,樋山先生真是博学啊。”翠感叹道。 我们一边聊着这样的话题,一边来到了屋子的正面。 站在天狗屋门前,我被它那异样的外观所压倒。据说它作为住宅建成还不到二十年,但因经年累月的日晒和污秽而发黑的部分和扩建后新增的白木部分泾渭分明。简直就如阴阳太极图一般。原本工人们居住的山小屋部分长满了青苔,表面也变得脆弱不堪。据说最古老的部分仍然保留着明治时代的风貌。 玄关宽敞得足以整齐地摆放好一百名客人的鞋子。正面的大厅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民间工艺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尊木雕的天狗像,据说这是叔外公用链锯做出来的东西。 而且,令人惊讶的是,天狗手持弓箭,箭头直指进门的客人。它背着箭筒,里面还插着几支箭。 弓未拉开,箭尾也未搭在弦上。持弓的天狗只是手持箭矢摆出瞄准动作而已。 但初次来此的客人受到这样的欢迎,肯定会吓一跳吧。况且,箭矢看着就像真的一样,有针头恐惧症的人恐怕会被吓晕过去。 别把这么奇怪的东西放在门口啊。唉,没辙,谁让这里是天狗屋呢? 4 当我们在走廊上遇到灵是一高时,我还以为是哪里的巨熊闯进了屋子。他有着结实的肩膀和粗壮的胳膊,身材高得几乎碰到了栏间*,比我高了约二十厘米,应该超过了一米九。 栏间,栏间指和式房间的推拉门和房顶之间的装使用部分,除了有采光、换气的作用,因为其多样丰富的设计,通常被认为是和式房屋的精髓所在。 或许是为了服丧,一高一副黑色领带加西装的打扮。 “一高舅舅,我果然还是带丧服来比较好吧?” “是小翠呀。没关系的。失踪宣告早就发布了,葬礼也办完了,而且现在又不是新盆*。反正聚在这里的都是自家人,不用那么拘谨。只是,真的很不可思议。至今为止,我都从未有过父亲去世的实感。现在即将开封遗嘱了,我才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新盆,(死后)第一次的盂兰盆会。 翠先前告诉我,他是因为讨厌林业才离家的,所以我一直以为他是更加纤细柔弱的男性,但眼前的一高却完全是山野汉子的模样。 一高看了看我和樋山,露出惊讶的表情,翠慌忙做了介绍。 “原来如此,你就是小翠的男友啊。果然仪表堂堂。你好,我是灵是一高,说不定会成为你的舅舅。” “我是古贺鸣海,一直承蒙翠的关照。” “哈哈,别那么紧张。放轻松点儿,就当是到亲戚家来玩。” 他的眼白有点泛黄,估计肝脏不好。面色和刚才还在喝酒的樋山一模一样。这个人也大白天喝酒了! 一高的视线从我身上转向樋山。 “你是樋山先生吗?你爷爷曾经在这里工作过,是吗?” “是的,如果有人知道当时的情况,请务必让我见一面。” “是吗?我的母亲或叔父应该知道。但很抱歉,我这会儿有点忙,可能没法陪你……小翠,你能帮忙带路吗?” “这没问题……遗嘱什么时候开封呢?” “按照计划,江口律师今天会到,他一到就会开封遗嘱。然后就继承相关的登记、税金等各种手续进行商讨。” “一高先生,能来一下吗?” 一个达摩一样的男人正在走廊拐角处向一高招手。他身材矮胖,相较于比他年轻且充满活力的一高(翠说他马上就到花甲之年了),达摩秃顶且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老态龙钟。焦茶色的裤子用背带吊着,肚子像抱着大鼓似的挺着。 “舅舅,这位是?” “啊,啊。这位是樽峰先生,就是跟我商量山林开发的人。你看,父亲的山应该会由我来继承,但我平时不在这里,应该没办法好好管理吧。所以就请他来出谋划策。” 一高没有多做解释,朝樽峰走去。 那个男人就是樽峰。据说是专门的山林经纪。虽然不应该以貌取人,但他阴险的眼神实在让人难以接近。 之后,在翠的带领下,我把行李放在一楼西侧的客房里。虽然房间只有六叠大小,但住一晚已经足够。房间内只有桌子和无腿靠椅这种煞风景的家具。樋山则被安排在了隔壁同样的房间。 翠的双亲也已抵达,不过他们一家并没有住在同一个大房间里。身为一高妹妹的母亲住自己原先的房间,父亲和翠则和我们住同样的客房。因为以前住在这里的工人很多,所以类似的空余房间也很多。这样的大宅子里应该会有些没有打扫干净的房间吧,不过,我和樋山都被安排在了比较整洁的房间里。 长时间的驾驶使我疲惫不堪,于是我便躺下休息了半个小时,正当我打起盹来的时候,隔扇被拉开了,翠和樋山走了进来。 “我现在带鸣君和樋山先生去见见千岁外婆和叔外公吧。” “好好,我知道了。” 虽然我已经很累了,但既然要住在这里,就不能不向主人打个招呼。于是,我起身跟在翠身后。 走过长长的走廊,登上陡峭的楼梯,来到二楼,沿着回廊前进,不久就看到屋敷正面侧排列着的几间房间。 翠对着其中一扇隔扇,大声呼唤道:“外婆!我是翠,可以进来吗?” “请进——”对方慢吞吞地回答。 房间里坐着一位满脸皱纹的白发老婆婆。皱纹多到让人无法确定她的眼睛是否睁开。她穿着五分袖的碎花罩衫和灰色长裤,端坐在一个扁平的座布团*上。 座布团,作为家居用品,通常指的是一种垫子,常见于日本文化中,用于覆盖在椅子上或地板上,提供额外的舒适度和保护表面。这种垫子可以由不同材料制成,如棉麻、法兰绒等,并且可以有各种颜色和图案设计,以适应不同的装饰风格和个人喜好。 她到底几岁了?别说年龄了,连性别都分不清。我只能从她的衣着判断她是老婆婆,不过,就算这位是老爷爷,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你就是翠的男友吗?” “嗯,是的,我是古贺鸣海。” “好好,真好啊,翠找了这么帅气的男友——” 老婆婆右眼微睁,目光锐利地盯着我。然后她站起身,令人意外的矍铄地走了过来,抓住我的双手。千岁的手上浮着粗大的血管,有些指甲大概由于多次裂开剥落,变得很短,可以感受到长年的辛劳。 “翠以后就拜托你了。” “啊,好的,我知道了。” “是个好男友,太好了,太好了。外婆我一直很担心啊。真的。翠是不是被奇怪的男人诱惑了呢?不过现在可以放心了。这个人的眼神很温柔,一定没问题。” “外婆,您也太过操心了吧!鸣君一定会好好考虑我们的将来的,毕竟我们真的非常恩爱啦——” “那我就放心了。小兄弟,翠就拜托你了。” “哈,哈哈哈。交给我吧。” 我仿佛听到了她在暗示——敢让我的外孙女哭泣,我可不会放过你。 “那么……这位是?” 千岁略显困惑地看着樋山。对于不请自来的樋山,露出这样的表情也是理所当然。 “哟*,我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樋山的家人。” 原文为“ちわーす”,こんにちは(你好)+です 的口语省略,是对熟人用的比较随意的说法,不过不太用(因为实在太随意了),所以此处译为“哟”。 “樋山……樋山……” 老婆婆歪着头,似乎毫无头绪。 这时,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老爷爷站在那里。他的下巴上略微长着棉絮般的胡须,长长的白发束于脑后。虽然看上去相当年迈,但腰板挺直,仪态端正。 “是翠啊,欢迎欢迎。” “冬夏叔外公,您身体好吗?” 听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眼前的老人就是失踪的春秋的弟弟。 老人慢慢走近翠,拉起她的手,笑容满面。 “终于到啦。这孩子出挑得越发优秀啦。” “您身体还好吗?”翠问道。 “哎呀,前些日子刚过了八十岁生日,身体各处都大不如前啦,真难受啊。” “啊?但完全看不出来……这么说来,听说您初春的时候一度晕倒被送去医院了,是吗?” “没去医院,是薮井先生过来给我诊治的。当时法堂和直哉都来了,事情闹得很大。不过,并无大碍。年纪大了就是这样,没啥可担心的。” “您还在砍树吗?要不还是退休吧?” “我这辈子都不会退休啦。虽然仅凭自己的双手,一个月也就大约四吨,差不多三卡车的木材,但用于养老金已经足够了。此外,有时候我也会拜托别人帮忙,慢慢地干下去。” 说着,冬夏快活地笑了。实在难以相信,这位八十岁高龄的老人竟然还在山上伐木。不过,林业的高龄化问题很严重,或许并不稀奇。 “反正一高继承了山后,就不会有人打理了吧?在那之前,我想趁我还能动弹的时候尽量做好。如果山脉因为荒废而崩塌,或者溪流被流木堵塞而引发山洪,那我可就没脸见拼命治理天龙川的祖先了。对自己死后的事情撒手不管,不是不负责任吗?山这种东西必须以正确的形式传承给下一代啊。” 冬夏一脸落寞地嘀咕着,看向我和樋山。 “对了,这两位是?” “这位是我的男朋友古贺鸣海,这位是……冬夏叔外公知道吗?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樋山先生的孙子。因为他想听听自己爷爷的故事,所以才来这里的。” “樋山……对不起。这个名字很少见,我确实没什么印象。你的爷爷是什么时候在这里工作的?” “大概是三十年前吧。” “那可是人员进出最频繁的时候啊。我最近也变得健忘了,真不好啊。过去的事情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很抱歉,樋山先生远道而来,我却不能提供关于你爷爷的详细情况。不过,请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有些事,来了这里之后才会知道——住在这种偏僻地方的人,会因为偶然前来的不寻常客人而高兴。” “不,请您别放在心上。我也是冒然前来叨扰的。不过,当日往返确实有些难为人,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其实,樋山看上去丝毫没有遗憾的样子。这本就是他的权宜之计,对于此人来说,甚至可能是在从我这里听到天狗屋时才立刻编出来的谎言。所以,现在他才能如此轻松地宣布要留宿下来。 “嗯,在这里过夜会比较好。话说回来……翠终于找到合适的人啦。真高兴啊。为此必须祝贺一下。总感觉不久前还是个小娃娃呢。” 冬夏一边说着“请好好照顾翠”,一边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我只觉得自己快被压力压垮了。 之后,冬夏说了句“那回头见”,便向楼梯走去。一想到要在那么陡的楼梯上上下下,我就觉得非常危险,但他既然还能在山上工作,那应该没问题吧? “外婆和冬夏叔外公,你们要不把房间搬到一楼好了。楼梯太陡了吧?要不建个电梯或者斜坡?” “不用了,不用了。和翠不同,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现在突然去改变反而更危险。家是种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在生活的过程中,它会让人觉得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并不像翠所想的那样,我们并不觉得楼梯或台阶之类的地方很危险。” 千岁语重心长地说着,转头望向窗户。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从窗户可以看到环绕房屋的杉树林的顶端。走近窗边,可以远眺到工作小屋。刚才上坡时被树林包围,看不清建筑的全貌,但从二楼的高度就能看清楚了。塔和旁边像消防车库一样的建筑物并排而立,两者间以走廊连接。从二楼还可以确认到塔一层的窗户。 往停车场的方向看去,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停了下来,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又来了一名新客人吗?翠说:“我想那应该是江口律师。” “啊,是江口先生啊。” 也就是说,终于要开封遗嘱了吗? 虽然与我毫无关系,但我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我问翠是否也要出席。 “要啊。鸣君也可以来哦。” “可以吗?可我完全是外人啊。” “没问题的!鸣君已经跟家人一样了,因为你可是我的甜心啊!” 不,才不是。 “我也想把你介绍给我父母,趁着大家聚在一起的大好时机。” 过了一会儿,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高的回应声。楼下顿时热闹起来。 千岁婆婆走在我和翠的中间,大家一起下了楼梯,向着开会的房间走去。樋山若无其事地跟在我们身后,翠和千岁都一言不发。 遗嘱开封是在一个将两间宽敞的和室的隔扇移除后组成的房间里。一高和樽峰坐在背对着壁龛的位置。紧挨着坐着的是一位长得和翠一模一样的女性,她注意到这边后便起身走了过来。 “嗯,哪一位是你的男朋友呀?” “当然是这位啦!另一位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樋山的孙子。鸣君,这位是我的母亲。” 翠的母亲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这让我觉得不舒服。这并不是看女儿男朋友的眼神。我仿佛听到了舔嘴唇的声音。 “这……你不多介绍一下吗?不过话说回来,你可真是找了个相当帅气的男人呢。” “好啦!别这样啦——” “我是翠的母亲永美——请多关照。” “请,请多关照。” 乍看之下,永美很年轻,在介绍之前我还以为她是翠的姐姐。不过,近距离观察后就会发现,虽然她的脸部用妆容掩饰得相当好,但颈部周围有与年龄相符的皱纹和暗沉。一定是为了想让别人说成姐妹般的母女而拼命努力吧。作为女性,她的服饰裸露的部分较多,身上的装饰品也很华丽。 “现在只有盂兰盆节才会来这里,最近大家也没怎么联系,不过今年确实得聚一下。毕竟,距离父亲失踪的那个黄金周已经过去七年了呢。” “听翠说,他是突然失踪的?” “是啊是啊。当时真是不得了了,翠在山里摔倒了,被冬夏叔父和朽木先生抱了回来。因为她昏迷不醒,我们忙着送她去医院,所以没有人注意到父亲深夜未归。直到第二天,我们才开始怀疑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报警了。可他不在工作的山上,车也不见了,也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突然吗……” 樋山表情严肃地小声低估。 有什么值得思考的地方吗? “然后,这位是我的父亲。” “唉,啊,不好意思,我是古贺鸣海。” 永美的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体毛浓密的中年男子。他的存在感相当稀薄,以至于明明就在身旁,我却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 翠的父亲——名字好像是无一。在翠介绍之后——他微微颔首,然后就抿着嘴一言不发。是心情不好,还是为不知如何面对女儿的男朋友而不知所措呢,不过,这两种态度都可以理解。虽然他一身白色开襟衬衫搭配短裤的清凉装扮,但裸露在外的胡子、手毛以及腿毛都非常浓密,反而有种酷热的感觉。 “喂,翠。”我压低声音。 “怎么了,鸣海先生?” “虽然我也知道这个问题有点不合适,但是……翠是不是也像父亲那样体毛浓密,所以平时要很努力的刮毛啊?”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催人泪下的努力啊,我这么想着问道。然后,头上就狠狠挨了一下。 “你觉得在这种场合问这个合适吗?” “对、对不起……我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 我早在中学时就已经摒弃了女孩子不长毛的单纯想法。现在反而有点在意那些体毛多的女孩子平时是怎么打理的。在我如此强调后,翠白了我一眼。 “我随母亲。灵是家的人都是皮肤白皙,体毛稀疏。冬夏叔外公和去世的外公也是如此。” 原来如此,翠随母亲啊,那真是太好了。 “哎呀,小翠,都长这么大了啊!” 背后突然传来嘹亮的声音,吓得我回过头去。 一位肩膀宽厚的中年女性面带微笑站在那里。 “这位就是小翠的男友吗?真是逮住了一个大帅哥啊!简直就像电视里的年轻演员呀!真好,真浪漫啊。我年轻的时候也被各种各样的男人追求过,挑都挑不过来呢!虽然也有过这样的时期,但年轻的时候真是傻啊,完全没有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对了对了,说到傻……” “喂、喂、等等力女士!江口先生马上就要开封遗嘱了。” 翠出声制止了这位名叫等等力的女人的长篇大论。 等等力是为了照顾高龄的千岁和冬夏的生活,住在这栋房子里工作的住家护工。 “全员到齐了吗?” 一位身穿棕色西服、系着胭脂红领带的绅士站在房间门口。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屋里的人。他全身洋溢着丰富的人生经验支撑起来的自信,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 “我是江口律师,如果准备妥当,请允许我开封灵是春秋先生的遗嘱。” “哟!我都等不及啦!” 樋山说着拍了拍手,江口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她。 “不好意思……您是?” “樋山忍,今天刚好来这里做客。因为很少有机会目睹开封遗嘱,所以我就想来现场看看。” “这……一高先生,没关系吗?” “啊,嗯。不过,这是私事,我觉得还是请客人稍微回避一下比较好。” “既然如此,我倒是希望这个可疑的男人也离开。父亲。” 靠着入口旁墙壁的年轻男子说道。他装模作样地用手指拨弄着前额的头发。 他身材修长,线条柔美,给人一种苗条优雅的印象。光洁的头发略微明亮,五官轮廓分明但并不突出,很有气质,一副贵公子的样子。翠简单地向我介绍:“这位是一高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哥良治,是位医生。”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帅哥,不过,没我帅。 良治快步走近一高,指着坐在他旁边的樽峰。 “如果允许这个男人在场,那我希望樋山先生也能留下。我绝不允许你把山卖掉。” “良治!你在这种场合说什么呢?” “就是因为在这种场合,我才要大声地说出来,我不能认同父亲自私的想法。” “呵呵,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啊。我就知道良治先生反对我们的生意。你和冬夏先生、薮井医生他们一起去了农林事务所和森林工会商讨我们的开发计划吧?还偷偷摸摸地复印了商业计划书带去。” 说着,樽峰露出邪恶的笑容。 “哼,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活跃得就像个间谍。一高先生,白眼狼*就是指这种人啦。明知自己的父亲身处困境,却要背地里阻挠您东山再起。您对他的养育之恩,他早就忘在娘胎里了。” 白眼狼,原文为“狮子身中の虫”,意为内奸;心腹之患;害群之马,但译者个人感觉,联系下文,此处翻译为“白眼狼”或者“养不熟的狼”好像更合适。 他说话的方式实在令人作呕,简直就像在嘲笑良治。虽然我无所谓,但还是希望他不要用太奇怪的关西腔说话。毕竟,并不是所有的关西人说话都这么奇怪。 但是,翠的担忧应验了。围绕着山林,灵是家的成员针锋相对。一方是想要出售山林进行开发的一高和樽峰二人,另一方是想要阻止他们的冬夏、良治以及尚未露面的薮井医生三人。 “而且……如果我是可疑分子,那这位樋山也差不多。他在京都开了家万事屋,只要能赚钱,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还听说他和反社会分子和灰社会*之流都有来往。” 灰社会,原文“半グレ”,日本新兴犯罪集团,比现在的yakuza更危险,叫半グレ。指的是不属于暴力集团(ヤクザ)但在不断犯罪的集团。因为法律的关系,现在的yakuza并没有那么反社会,但半グレ就不一样了。ぐれ语源来自グレる堕落,愚连队(ぐれんたい)在商业街实施违法行为与暴力行为的不良青少年团体,以及グレgrey灰色,指的是不在黑白两道的中间地带。 “喂喂,别把我和你这种反社会分子混为一谈。和你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一身清白。” “还一身清白,简直让人惊掉下巴。你可别说你忘了播磨的那件事!你做的那些伪造文件、非法入侵之类的事情,简直罄竹难书!” “你有证据吗?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公然说这种话,该当何罪啊?” 求你闭嘴吧。如果在这种场合吵得不可开交,带着樋山一起来的我和翠可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你们两位先坐下吧。我知道了,樋山先生也可以出席。江口先生,请你先开封遗嘱吧。” 一高大概是意识到再这样争论下去自己也不能独善其身,连忙发话收拾局面。 虽然江口还是一副似乎对樋山和樽峰出席有什么想法的模样,但当大家都坐在座布団上时,他还是正坐好,清了清嗓子。 “那么,既然灵是家的诸位已经到齐,那我就开封遗嘱了。” 江口从抱着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顺便一提,这份遗嘱是由静冈地方法务局所属的公证人起草,证人是身为灵是家顾问律师的我,江口友则和春秋先生的知己薮井永一郎先生。” 于是,室内一阵小小的骚动。 “薮井先生是遗嘱的证人……?我可没听说过啊。” “这是当然的,一高先生。因为证人有保密义务,为了不让他人追查遗嘱内容,把自己身为证人的事情瞒着周围的人并不稀奇。不过……这样的话,情况就有点可疑了。” 我听见樽峰这么说到。薮井好像是和灵是家有着密切联系的医生。 “公正证书遗嘱不需要检验手续,不过我还是要向各位展示一下它仍是未开封的状态……可以了吗?那么,我就开封了。” 用剪刀割开信封,江口开始念起了遗嘱。 “遗嘱人灵是春秋将名下所有不动产赠与亲弟灵是冬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高大叫着站了起来。 但江口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遗嘱中还详细记载了不动产的内容,由于篇幅过于冗长,在此省略。不过,各位可以理解为,所有不动产主要指的是这座屋敷、山林以及土地。家具等一切财物和屋敷一样,遗赠给冬夏大人。但是,遗赠屋敷的条件是保障配偶千岁大人的生活——保护她在此屋敷的居住权等。除此之外的普通存款、债券和股票等有价证券中,灵是家的山林经营所必需的部分由冬夏大人管理。具体金额在此不便明言,大约七成。” “也就是说,我能继承的只有剩下的三成?” “不,应该要和千岁大人以及永美大人平分,也就一成吧。” “开什么玩笑!怎、怎会如此?” 一高情绪激动到了极点,几乎要捶胸顿足。被指定为受遗赠人的冬夏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不好意思啊,一高君。不过,这份遗嘱是有理由的。江口先生,我被遗赠应该还有其他条件吧?” “是的。这项遗赠的条件是冬夏先生必须妥善管理被遗赠的山林,并继续林业。换言之,若无法期待对方会继续发展林业,就不能把山林卖给他人。无论冬夏先生是否亲自动手,林业本身是必须要持续下去的。” “事情就是如此,一高君。虽然我的寿命所剩无几,但我仍打算用自己的余生去管理灵是家的山。如果你也能意识到自己身为灵是家一员的自觉的话……” “放弃吧!” 一高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冬夏。 “冬夏叔父,在这种地方继续搞林业是赚不到钱的。与其把钱花在山林管理上,还不如放弃遗赠,让我来继承。我会给你比林业所能赚的更多的钱。这样的话,你不就可以轻松地获得一大笔财富了吗?” “……不好意思,一高君。我无法接受。我将终身守护这天龙的群山。然后,找到合适的继承人来继续妥善地经营山林。” “你这个混蛋!我需要钱啊!”暴怒的一高原形毕露,飞扑到坐着的冬夏身上,抓着他的衣领硬是将他拽了起来。高个子的一高把冬夏的脸拽到和自己的脸一样高,老人的身体悬在半空。 “住手!冷静点,父亲。” “喂喂喂喂,这有点不妙啊!” 良治和樋山跑过去制止一高时,冬夏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察觉到老人异样的一高松开手,冬夏捂着胸口瘫倒在地。身体呈“く”字形弯曲,呼吸变得相当困难。 “是心脏病发作!和初春晕倒时一样!”等等力叫道。 “救护车!不,直接送到薮井老师那里更快!” 良治背起冬夏。老人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刚才还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此时已消失不见。 “父亲!把车开到正面!快点!” “啊,啊。” “冬夏叔外公,冬夏叔外公坚持住啊!” 翠脸色苍白,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她的手伸向眼前的老人,但两腿颤抖,似乎无法行走。她看起来似乎随时都会晕倒,于是我连忙靠近她。 “都是因为父亲做了蠢事!” 经过我面前时,良治小声说道。一高也跑了出去,其他人都被留在原地。 然后,翠用沙哑的声音说:“又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什么?” 我追问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翠却只回答了一句“不知道……” 正因为是几乎无意识说出的话语,才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又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 第二章 天狗寺的消失 1 开封遗嘱和冬夏病倒在天狗屋内引发了轩然大波。冬夏被车送往当地诊所之后,翠就一直心神不定地在屋内徘徊。 “怎么办,万一冬夏叔外公就这么去世……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呢。” “翠,很快就会有消息了。总之,先冷静下来。” “嗯,谢谢你,鸣君。” 翠刚坐下,就马上站了起来,向着窗外和玄关张望。 屋内响起了古老的电话铃声。 好像有人拿起听筒说了几句。我和翠怀着不祥的预感等待着。不久,永美走进了我们所在的起居室。她那张浓妆的脸看上去有些阴沉。 “嗯,翠……你要冷静听我说。冬夏叔父去世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然后,翠就像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悲痛。面对此情此景,我却突然觉得翠是个难得的有魅力的女孩子。相比之下,我却不是那种会情绪化的发怒和哭泣的性格。所以,面对亲人的死——特别是叔外公这样的远亲——她都能如此悲痛,让我羡慕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她的魅力。 不愧是亲生母亲,永美似乎早就料到了翠的反应。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吃了一惊。 “古贺君,翠就拜托你了。我们接下来要安排守夜的事情。” “唉,呃,啊?” 不等我回答,永美就转身离开了起居室。 真的假的? 居然就这样把正在哭泣的翠推给了我,我一时间目瞪口呆。 考虑再三,我决定先回房间。总不能让翠待在可能会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的起居室里。我将翠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陪伴在不停哭泣的她身边,轻拍着她的背部安慰着她。 之后,屋敷内一片忙碌,玄关处频频传来开关门的声响,还能听到似乎是永美和一高正和葬仪社的人商谈的声音。 我这个完全的外人自然无所事事,但又不忍心丢下翠自己回去。嗯,虽然我一开始是这么计划的,但对精神状态正不稳定的翠弃之不顾,业未免太冷血了。我身上留着的好歹也是鲜红的血液。话说回来,樋山后来是回自己房间了吗?怎么完全不见踪影? 窗外夕阳西沉,天色渐暗,翠也许是哭累了,不知不觉已经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平时连服用安眠药都难以入睡的她,现在却令人意外地睡得香甜。 我将熟睡的她放在榻榻米上,正准备为她铺好被褥,粗重的脚步声匆匆而至。 “小翠没事吧?” 门被猛地拉开,灵是良治站在走廊上,他看上去比先前更加不淡定。 “你、你没有对小翠做什么吧?” “做什么……我们好歹是恋人,就算做了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你说什么?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到什么程度了?该、该不会……” “我说,你能安静点吗?她刚刚才睡着。” 良治满脸涨红,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过来一下”便走出了房间。我叹了口气,把翠留在原地跟了过去。 他将我带到了屋敷一角的会客室。 我和良治坐在单人沙发上,开始面对面的交谈。 “听说你和小翠在交往,这是真的吗?” “啊,是的,是真的。” “是、是吗?是真的啊。” 他那沮丧的语气以及明显阴郁的神情,让我恍然大悟。 ——这个男人爱上了翠! 这还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如果不了解翠的本性,单从外表上看,她确实是非常有魅力的女孩子。可是,他是翠的表兄,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应该比我长得多。很难想象他会不了解她那种有问题的性格。 “我们小时候曾许下过结婚的约定呢。因为我们是表兄妹,所以没有问题*。哈,哈哈哈。我还真是个蠢男人啊,居然一直把那种孩提时代的约定视若珍宝,明明早就应该忘掉的。” 日本法律规定,四等亲以外的非直系亲属关系可以结婚,按照日本四等亲的算法,自己和父母是一等亲,和爷爷奶奶是二等亲,和姑姑叔叔是三等亲,和表兄妹堂兄妹是四等亲,所以和表兄妹是可以结婚的。 “抱歉。不过,我和翠也只交往了几个月而已。我觉得良治先生更能理解她。” “是啊,是啊。我比你更了解小翠。当时她才九岁,我十五岁,我们就发誓将来一定要在一起。那可是牢不可破的誓言啊。” 哎呀哎呀,话题突然变得相当奇怪。话说回来,十五岁应该正处于决定是否要上高中的年纪。那时就和小学女生定下结婚的约定,听起来真是相当疯狂。至少在我所成长的文化圈里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不冷不热的视线,良治不再自言自语,坐正了身子。 “不好意思,说了些无关的话。对了,无论如何,若不是有你在场,小翠会更加慌乱,情况会变得更糟。冬夏叔公对她来说,可以说是另一个祖父般的存在,因为她是个很喜欢祖父的孩子。有时候,甚至比起春秋祖父,她更亲近冬夏叔公。春秋祖父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从事传统山林工作的粗人,而冬夏叔公则温和稳重,并且非常宠溺小翠。最重要的是,翠是个很容易受伤的孩子。虽然我个人有很多想法,但此次多亏有你在,真是帮了大忙。谢谢。”良治说着,轻轻低下头。 “不。比起这个,还有更严重的事情,那个,嗯,请节哀顺变。” 无法轻松自如地应对这样的场合,只能说明我的人生经验实在不足。我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 “唉,真是惭愧。也许你听小翠说过,我也是医生。虽然只是研修医*,但我自负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可是,在冬夏叔公病倒后,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力让他保持呼吸顺畅的姿势,掌握他的全身状况,然后把他送去诊所。” 实习医生。在大学附属医院或临床实习指定医院实地进修医疗的医师。 “不,没有的事。” “在这样的深山里,等待救护车完全来不及啊。我一直担心会出什么事,结果居然成真了。我以前就多次请祖母到名古屋一起生活……但说了也没用,她好像已经决定把这里当作最后的居所了。冬夏叔公好像也是同样的想法。据说他在生前就已经拜托了很多人,无论死在何处,都请将他的遗体暂放在自己二楼的房间里,然后其他葬礼事宜就交给我们熟悉的寺庙的和尚处理。刚才我和父亲把冬夏叔公抬到了二楼。” 良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上面。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地开口说道。 “关于冬夏叔公的离世,我想既然已经将你牵扯进来了,那么多少得跟你解释一下。我不希望你因为胡思乱想而疏远了小翠。冬夏叔公离世的背后并没有什么阴谋,叔公今年初春就曾病倒过一次,他年纪大了,心脏本来就不太好。说实话,我十分佩服他这个年纪还能从事林业工作。心脏衰竭本身并没有任何质疑的余地。只是刚好发生在了最糟糕的时机。偏偏在他被父亲拽起来的时候发病……” 良治一脸沉痛地继续说道。 “我很清楚父亲经营的公司最近不景气,为了弥补损失,他迫切想要得到祖父拥有的广阔山林。几年前,父亲和我都还认为山林不值一文,直到那个叫樽峰的经纪人告诉我们实际情况。可是,你也知道,遗嘱上写着把山林全部赠与冬夏叔公。” “春秋先生为什么要写那样的遗嘱呢?” “肯定是因为祖父知道父亲无法妥善管理山林。事实上,父亲就是因为讨厌山里的工作才离家的。” 难怪在冬夏说出“我将终身守护这天龙的群山。然后,找到合适的继承人来继续妥善地经营山林。”之后,一高会暴怒地大骂“你这个混蛋!”并将冬夏拽了起来。 “也许在你眼中,是由于父亲逼迫冬夏叔公,才导致他心脏衰竭。但并非如此。这只是在恶魔般的时机引发的最糟糕的巧合而已。” 我觉得这是良治说给自己听的,或者说是在故意迷惑我吧。毕竟我可没有忘记,在冬夏倒下时,良治自己也说过“都是因为父亲做了蠢事!”这句话。 不过,谁也不知道心脏衰竭是否真的是由于一高的行为。但是,如果他们家族内部已经达成谅解,我也不好对此事说三道四。 “……我可没有什么‘胡思乱想’。” “那就太好了,请你今后也要和小翠好好相处。她小时候如果感到不安或者遭遇了可怕的事情,经常会找我商量。不过,她现在好像非常依赖你……所以,就拜托你了。真遗憾啊,不过,她应该不会像依赖我那样依赖你吧。哈哈哈。” 尽管良治努力用轻松的口吻说话,但看向我的眼神却很痛切。一边压抑着对翠的爱恋之心,一边将心爱的女孩托付给情敌,这种情况无疑让人感到如同火焰灼身般的痛楚。 所以我只能点头答应。他见状,似乎稍微放下心来,轻轻叹了口气,便离开了会客室。留下我一个人,望着桌子上的木纹,思考着今后该如何在灵是家妥善地行动——包括什么时候离开这座屋敷的问题——我沉思了一会儿,但没能得出明确的答案,便起身准备回到翠的身边。 我来到走廊,刚好遇上穿着葬仪社制服的人搬运棺木。虽然乍看是随处可见的木制棺材,但总觉得和我以前见过的有所不同。 背后传来踩在地板上的嘎吱声。 突然间,一种仿佛冰柱落在背上的恶寒猛地袭来。 杀气! 我慌忙想要回头,却被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鸣君,你去哪儿了?” “翠、翠啊,你起来啦。” “竟然把我晾在一边——太过分了!你知道我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睡在昏暗的房间里,有多不安吗?呐、呐、呐、呐、呐?”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你要一直喜欢我。不可以离开我。不准让我一个人。如果你没有每天说爱我,我整个人就会不好的。如果鸣君想对这么喜欢你的我弃之不顾,那可不行。”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总之……能不能先把菜刀拿开?” “菜刀?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似乎是觉得太有趣了,翠大笑了起来。 虽然我也跟着笑了,但我的脸肯定是绷着的。 “哎呀,鸣君真是的。这不是菜刀啦,只是一把普通的铝尺而已。少冤枉人,这种时候谁会随身携带菜刀啊?” “是、是吗——?说得也是。” 这玩笑太恶劣了!还有,那把尺子明显是为了让人误会才拿出来的吧! 我心里愤怒,却没法表现出来,不由得感到懊恼和无奈。虽然很生气,但见她笑了,我多少安心了些。 翠似乎正恢复到往日的样子。是因为大哭一场后又小睡了一会儿,稍微纾解了情绪吗?也许她正在接受冬夏的离世。她一定正努力地在回复到平时的状态。大概吧。既然如此,我更应该陪在她身边。 翠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情,她瞄了一眼我刚才看到的棺材,皱起了眉。 “冬夏叔外公的棺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什么意思?” “据说冬夏叔外公今年春天发病晕倒后,过了一段时间的某天,他带着一副棺材回了家,还说‘我死后,请把我放进这副棺材里’。等等力女士吓了一跳,还给母亲打了电话。” 他是预见到自己不久将迎来死亡了吗?即便如此,在备好棺材后还不到半年就过世了,哪怕只是偶然,也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据说是委托熟人定制的棺材。” “但作为特别定制的棺材,未免太单调了。连一点雕刻都没有。” “这可不是随处可见的一般货色哟,真是漂亮的棺材啊。”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站在那里。他头戴一顶破破烂烂帽子,身着脏兮兮工作服,还背着一个大背包。 “你是……” “朽木先生!你来了。” 翠说着,走近朽木老人,握住了他的双手。 在女性中身高相对较高的翠,需要弯腰才能和老人目光平齐。 老人简直就像掉光叶子的枯树一样。身体瘦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折断,不,实际上,已经从树干的正中折断了,只是还没有完全腐烂,能够勉强维持站立。这就是我对老人的印象。 “是的。一听说冬夏先生去世,我顾不上换衣服就赶过来了。所以,请原谅我穿得这么脏……” “没有的事。谢谢你。我想叔外公也会很高兴的。请你务必去见他一面。” 翠将朽木带到了二楼冬夏的房间。其间,我了解到朽木原是灵是家的樵夫之一,和冬夏一起从年轻时开始长年在天龙山从事林业工作。不过,几年前因腿疾便不再进山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偶尔去拜访冬夏,并帮忙做些简单的工作。腿部在经过康复治疗后,虽然从事长时间重劳动仍有困难,但已经可以发挥出昔日的水平。上下陡峭的楼梯也不成问题。 顺便一提,在冬夏初春病倒时赶来的直哉,好像就是这位朽木。朽木直哉是老人的全名。 “最近冬夏先生给我的工作也变少了,能帮忙的也只有砍柴了。” “春秋外公还在的时候,我还跟朽木先生和冬夏叔外公一起去爬山呢。” “哈哈哈,是啊。那时候的翠小姐就像男孩子一样调皮。就算我们不让她跟着,她还是会偷偷地钻进车里。唉,没想到竟然已经出落成了如此优雅漂亮的大小姐了。” 朽木看翠的眼神中,充满了像看亲孙女一样的温柔和温暖。我再次意识到,翠是多么的被这座屋敷里的人所重视。 走进冬夏的房间,只见遗体已经躺在被褥上,棺材则摆放在了旁边。葬仪社的职员们正在进行遗体化妆和擦拭工作。他们给他剃须,剪指甲,擦净全身。一名葬仪社职员注意到了我们,便放下工作走了过来。 “啊,大小姐,您来得正好。我们已经通知了丧主一高先生,请他挑选随葬品,但是还没有得到回复。我们准备要入殓了,很抱歉,能麻烦您向一高先生确认一下吗?” “啊,好的,我知道了。” 翠回答了葬仪社的职员,便走出了房间。我和朽木两个人站在房间门口,多少有些尴尬。我呆呆地望着硅藻土的墙壁,终于无法忍受沉默。 “话说……那副棺材有那么珍贵吗?” 想起朽木刚才的发言,我指着木棺问道。 “说它珍贵可能有点夸张了。不过,最近的棺材大多是在胶合板上贴上印有木纹的薄板,很少见到这种直接用原木制作的棺材了。而且,还全是天龙杉的柾目*。” 柾目:直木纹;(通过干心锯开, 木纹笔直的)纵断面木材。 “柾目?” “就是木纹的种类。有板目*和柾目之分。圆木的切割方法会导致木材表面的木纹有所不同。一般来说,柾目的成品率比板目低,所以价格也比较贵。而且柾目比板目美观,不容易弯曲或者收缩。但是,由于加工上的限制,不能取太大的木板。如果要制作棺材和柜台用的那种大块的板子,就需要相应大小的圆木。现在梁和破风板等都是使用合成材料或进口材料,所以对国产大径木材的需求急剧下降。其中,大圆木几乎没有市场。像这副棺材使用的年轮紧密堆积的上等杉树实在少见啊。” 板目:木板的纹路不平行,呈现山的形状等不规则的波浪形。 朽木怜爱地抚摸着杉木棺。 “我能理解冬夏先生想被放进这副棺材里的原因。对于一直在天龙山工作的他而言,用天龙杉做成的棺材告别人世便是他的夙愿吧。我死后也想躺进这样的棺材里,这棺材可太美太气派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总感觉有所不同,原来是因为木纹啊。” 近距离观察,冬夏的棺材每一面的年轮都笔直地水平排列着。而我之前见过的木棺,大概都是用板目的木材制成的。 翠将一高和永美带过来一起商量后,决定将几张冬夏的照片和他喜爱的手巾作为随葬品放进棺材里。 “由于事出突然,我也想不出别的可以放进棺材里的东西了。” 一高这么一说,永美便接着说道: “要不把起居室里的天狗木雕像也一起烧掉吧。那是叔父的作品吧?” “笨蛋,那么大的东西能装进棺材里吗?” “太碍事了,又危险,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看着这对兄妹悠闲地交谈,我不由得觉得他们对于叔父的离世并没有多少悲伤。尤其是一高,考虑到事情的经过,我本以为他多少会因为罪恶感而感到些许内疚或者沮丧,但实际上他却非常积极地在筹备葬礼。 也许只是因为我的看法比较扭曲吧。 就在放入随葬品,即将盖上棺盖的时候,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旁的朽木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大家的中心。 “我知道这是非常没有常识的请求。但是……最后能否让我和冬夏先生两个人单独说说话呢?因为我也有很多想要忏悔的事情。” 一高和永美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一时说不出话来,朽木脱下帽子,深深地鞠躬致歉。 “嗯,我们倒不介意。”一高答道。 “不好意思。等我平复好心情,再叫各位进来。” 朽木和冬夏的交情应该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长。即便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但还是不想错过能和他当面交谈的机会吧。 我们将朽木独自留在了冬夏的房间。在拉门关上之前,我看到朽木瘦小的后背在微微颤抖。 2 我们全员暂时去了楼下。 一高和永美为了准备第二天的守夜仪式,要和大叶寺的法堂和尚商议。大叶寺是灵是家世世代代作为檀家照顾的地方寺庙,冬夏的葬礼安排基本上都由法堂和尚决定,并向葬仪社的职员下达指示。 大叶寺和灵是家的家庭医生薮井家自古以来就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与灵是家交情匪浅。历史上,大叶寺和薮井家代代都将自己拥有的山林委托给灵是家经营。正因如此,即使是在寺院一年中最繁忙的盂兰盆节,他们也会专心安排守夜仪式。 薮井医生安排的葬仪社与大叶寺也关系密切,在这方面的合作似乎进行得非常顺利。 我是从翠的口中听到了这些事情。 “夜深了,鸣君可以先去休息。” “翠打算什么时候睡呢?” “嗯……听说要大家一起给冬夏叔外公的棺材钉钉子,我可能也要到场。不过,因为之前稍微睡了一会儿,所以我不怎么困,可能会一直熬到天亮吧。” 大家一起给棺材钉钉子吗?伊丹十三的电影《葬礼》里好像有这样的场景。据说这是现代已经很少见的风俗,没想到在这个地区仍然存在。 “我也不睡了,感觉睡不着啊。” “真的吗?我好开心!” 因为精神亢奋,所以很容易想象到,即使钻进被窝,也会一直辗转反侧到早晨来临。 在钉钉子开始之前,我很想知道一直没露面的樋山现在如何了,就去了他的房间。我拉开拉门,只见榻榻米上散乱着空啤酒罐。 “樋山先生!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啊?什么嘛,是古贺君啊。这有什么关系,我可是客人,客人。” 难怪一直没看到他,原来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喝酒。 “可恶,我还以为可以趁着遗产继承的事情赚大钱,没想到却被卷进了大麻烦中。” “请你适可而止吧,然后给我振作起来。明天可是守夜,守夜啊。” “与我无关。被遗赠的冬夏已经死了。这么一来,那份遗嘱不过是一张纸片而已。接下来,会由一高或者千岁这样的法定继承人来继承吧?这里已经没有我插手的机会了。还是别管什么守夜了,我们赶紧回京都吧。” 说着,他又喝起酒来。 真受不了这个人啊,正当我发愣的时候,身后的拉门突然打开,翠走了进来。 翠面带歉意地坐在樋山面前,并轻轻鞠躬。 “抱歉,将你卷入了糟糕的事件中,未能尽到地主之谊。请问你肚子饿了吗?” “啊,确实有点饿了。如果有什么可以下酒的东西就好了。简单点就行了。让你们费心,真是不好意思啊。等太阳升起后我就马上回京都。我们这些局外人待在这里也不大好吧。” “不会不会。那我去准备一下。鸣君,你能来帮下忙吗?” “唉?啊,可以啊。” 到底要我帮什么忙呢? 翠拉着我来到走廊,立刻就变得面无表情。 “鸣君也是一到早上就要回去吗?” 我吓了一跳,但还是慌忙摇了摇头。 “不不不,没有的事。我还想着,至少在冬夏先生的守夜仪式上帮帮忙。只是樋山先生这么说……” “那就让樋山先生再多忍耐一下吧。” 我正要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翠已经走向了厨房。 厨房内刚好有几个罐头,翠便开始用这些做简单的下酒菜。只是,并没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不一会儿,桌上便摆出了好几道用现有的材料做成的美味小碟,看得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那我把这些拿给樋山先生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拿过去就好了。” “唉?那你要我来帮什么忙呢……” “如果你还在那里的话,可能会把这些一起吃掉吧?” 我不明所以,翠已经亲自把下酒菜送去了樋山那边。 之后过了大约十分钟,朽木从二楼走了下来。他似乎已经把积压的情绪都吐露了出来,心情舒畅了许多,气色也比之前好多了。脸上浮现出圆滑的和善笑容。 “谢谢大家满足我的任性,能否请你转告大家,重新开始入殓仪式呢?” “我知道了。” 少顷,聚在屋敷里的亲属、江口、朽木,还有前来商议的法堂和尚都聚集在冬夏的房间里。由于房间很小,无法容纳很多人,我和朽木就拉开拉门,站在走廊上。 我初次见到了法堂和尚,他是位身材高大,体态良好的老人。细长的眼睛和温和的笑容让他笼罩在一种佛陀般的氛围之中。他身穿黑色僧衣,披着深蓝袈裟,手里握着念珠。 棺材上放着一根钉子和一块小石头。在葬仪社职员的催促下,一高拿起小石头敲了敲钉子的头,随后便把小石头递给永美。永美接过来,也用小石头轻轻敲了敲钉子,然后小石头便在亲属之间一个接一个地传递。就在翠拿起小石头的时候,她看了眼葬仪社的职员。 “把钉子钉在棺材上,不就再也看不到冬夏叔外公的面容了吗?” “不不,因为棺材上有窗户,所以随时都可以看到他的面容。”说着,葬仪社的职员打开了窗户。从那里可以看到冬夏的脸,他的头发已经经过精致的梳理,兴许是化妆的缘故,看上去比生前更有活力。 从与死者有浓厚血缘关系的人开始,轮到江口开始钉钉子时,钉子已经有一半刺进了棺材。可能是用石头敲的缘故,钉子有些歪。 最后由葬仪社的职员拿着锤子,在四个角和四条边的中点用力钉上钉子。 之后,为了准备明天的守夜仪式,大家都回到各自的房间。朽木被安排在了二楼的客房,江口和我、樋山一样被安排在了一楼的客房,法堂和尚则要返回寺院。据说明天早上,会有灵车将棺材运往寺院。 “我睡不着,就待在冬夏叔外公的房间里吧。” 见翠如此打算,我便决定陪着她。永美和无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决定依着女儿。 没想到竟然在守夜的前一晚就要熬夜。我合上拉门,除臭剂特有的人工花香格外刺鼻,这让我很是在意。难道是葬仪社的职员为了掩盖尸臭撒的吗? 屋内开着点灯,我和翠坐在藤椅上,在棺材旁相对而坐。 “鸣君不用特意陪着我啦。”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翠似乎很高兴。 “没关系的。反正我一个人也没法静下心来。还是和翠一起醒着比较好。” 由于变化的环境和纷乱的事情,我明明已经很累了,头脑却异常清醒。即使彻夜交谈,也完全没有会困得睡着的担忧。 “对了,趁这个机会,能否把屋敷里的各位的情况和我说一下呢?因为我还有很多人的名字和长相没有对应上。” “是吗?好啊,那我就和你说说吧。首先是千岁外婆。她是屋敷里年纪最大的,而且名字就叫千岁,非常好记。不过,她并没有一千岁啦。” 冬夏刚过八十,那么他的双胞胎哥哥春秋的妻子,大概在这上下吧。 “接下来是一高舅舅。他本人经常自嘲自己名字的记忆方法,“第一身高”的‘一高’,实际上,从小学开始,他就一直因为身高原因排在最后一位。” “他确实很高啊,差不多该有两米了吧?” “嗯。但不要在本人面前提哦。他很在意这事。因为以前就一直有人以此给他贴标签,所以本人对此十分厌烦。” 经常听说有男性因个子矮而自卑,这种相反的情况倒是很少见。 “还有我的表兄良知。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像医生,而且好记,对吧?‘良好的治疗’的良治。而且他长得也很帅,如果他自己开诊所的话,一定会生意兴隆。” 我静静地盯着她,翠好像想到了什么,强调道“嗯,鸣君当然是最帅最棒的,真的!”虽然我什么也没说,但这种事情我最清楚不过了。 “危险危险……不可以在鸣君面前夸别人的外貌,他会生气。” 我没听清翠低声说了什么,便问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没什么。嗯,接下来是我的父母。我的母亲叫永美,‘永远美丽’的永美。” 名字中想要永远美丽的愿望甚至表现在了外表上。她化着浓妆,穿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华丽服装,很容易让人将她与她的名字联系起来。 “父亲叫无一,是个和名字一样没什么特点的人。嗯,而且他几乎不说话,所以记不住也没有关系。” 虽然不能对翠说,但我心中已经将无一记为“冷淡且一言不发的人”。实际上,我还一次都没听过他的声音。或者说,我也不知道他平时在哪里。 “等等力女士是个嗓门很大的佣人!” “声音轰隆作响的等等力女士,对吧?”* 此处原文为“声がとどろく等々力さん、だな”,“とどろく”中的“とどろ”即“轰”,轰隆作响的意思,然后等々力读作“とどろき”。两者就差了一个音,可能是个有点冷的谐音梗。 “嗯,其他和我们有交情的人,名字都很有特色。” “啊,那个叫樽峰的大叔,人如其名,体型就像个木桶。薮井是这个家经常来往的医生吧?这个名字可真了不得!” “嗯。但是,绝对、绝对不能在薮井医生面前开这个玩笑哦。记得在我小时候,他曾经因此气得和春秋外公打了起来。” 庸医薮井*。即使不是真的这么认为,但也绝对是个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声说出来的词语。 薮井→やぶい→ヤブ医(者),即庸医。 “江口先生是个能言善辩的律师,名字里也刚好有个‘口’字。法堂先生人如其名,一眼就知道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和尚。不过,大家都是和尚先生、和尚先生的称呼他,几乎不会称呼他为法堂先生呢。” “至于朽木先生……一下子就能将他和名字联系在一起呢。” “是啊,实在是太合适了。” 我吃惊地看着翠。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认同这个名字与那个一只脚踩在棺材里的枯树一样的老头子相称。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意思,慌忙摆手。 “不对不对。朽木这个词也有不幸之人的意思。朽木先生从小就经历了许多苦难。我听春秋外公和冬夏叔外公说过。朽木先生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的时候,就在天龙川的洪水中失去了双亲。之后,他被寄养在从事山林工作的亲戚那里,几乎没有机会上学,每天都在山上伐木,甚至经历了好几次差点死掉的危险,但他从未拿到过报酬,等他意识到这一点,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据说,那个时候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用汉字写。” 后来到了一定的年龄,他独立了,开始上夜校学习,并努力准备成立自己的林业公司,没想到合伙人竟卷款潜逃。真的是非常糟糕的处境啊,换作是我,一定会自暴自弃吧。 “后来,春秋外公帮朽木先生偿还了所有的债务,并将自己的山上的工作交给了他。从那以后,虽然好像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有过几次冲突,但朽木先生绝对没有说过春秋外公的坏话,并且一直为了外公鞠躬尽瘁。” 据说朽木至今仍深切地感念着春秋替他还债的恩德。 “朽木先生还说,‘我人生中唯一的幸运,就是遇到了春秋先生’。” 但这位大恩人春秋也在七年前神秘失踪了,看来朽木这人真的是个倒霉的人。 我看着眼前的棺材,问道:“那么,冬夏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呢?” 总觉得在棺材前不谈论逝者的事,就好像没有对逝者表示哀悼一样,有点冷漠无情。 “冬夏叔外公吗。嗯……对,他是个温柔的人,至少对我是这样。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林业都是相当危险的工作,所以其他人大多很严厉,但我几乎没见过冬夏叔外公和朽木先生大声叫嚷的场面。相反,已经不在的春秋外公倒是经常咆哮——” 短暂的沉默过后,翠的脸上浮现出想起什么的表情。 “不……只有一次,冬夏叔外公和朽木先生用非常可怕的表情看着我。现在想起来就像梦一样模糊。我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确实,对了,我们当时在山上。但我想不起来,为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那么可怕。春秋外公好像也在场,但我想不起来他是什么表情。只是,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翠慢慢地低下了头,弓着背,双臂环抱着自己。 她睁大双眸,脸色变得苍白。我注意到她的异常,慌忙摇晃她的身体。 “喂,没事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没有,没有。只是,我想起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对不起。鸣君,你能握住我的手吗?” 虽然有点困惑,但我还是听从了她的请求,握住了她的手。微微颤抖的她是如此脆弱,从那以后直到黎明降临,我们一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此时的翠看上去就像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让我觉得怪怪的。明明实际上是个超可怕的女人。 天空逐渐泛白,朝阳照在了障子*上。应该是开始准备早餐了吧,味噌汤的香味已经飘到了我们身边。斑鸠的叫声回荡在空中,屋里到处都是人们走动的脚步声。 障子(平假名:しょうじ),是一种在日式房屋之中作为隔间使用的可拉式糊纸木制窗门。在公寓的 和室之中,障子也被与玻璃窗搭配使用以取代窗帘。虽然该种窗门在现代日本已逐渐少见,但在日式旅馆、日本料理店和寺院等地仍可见到障子被使用于分隔空间。 我肚子饿了,想下楼去吃饭,但右手却无法获得自由。 翠紧握我的手不放,也不打算站起来。即使我凝视着她的眼睛,无声地呼吁她松手,但她只是默默地回望我,握着手的力度丝毫没有放松。 而且,她的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我的手里,好痛。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正因如此,才不能轻易地和翠握手。好痛。求你了,放开我的手。好痛。 虽然很想去吃早饭,但又不能挣开她,正在我发愁该怎么办时,等等力端来了装有两份早饭的餐盘。 她看着我们俩说: “早上好。哎呀,难道我打扰到你们了?” 真是悠闲的人啊。 “不,完全没那回事。你给我们送早饭来了呀,非常感谢。” “不好意思,只做了些简单的东西。还是要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哦。小翠,要振作起来哦!冬夏先生一定希望小翠能笑着目送他离开。因为他一直把你当亲孙女看待呢。微笑!微笑!” 等等力对翠说了一番看似亲切实则空洞的鼓励话后,便回了楼下。 早餐确实简单,只有味噌汤、煎鸡蛋和米饭,但对于昨晚粒米未进的我来说,却是非常的美味。不过,翠只是稍微动了下筷子,几乎全都剩下了。 快到九点的时候,葬仪社的职员走进冬夏的房间。身着整齐制服的职员向我和翠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面向棺木双手合十。 “那么,现在要将冬夏大人送往守夜仪式的会场大叶寺。” 一高、良治、朽木、江口加上葬仪社的职员一起将冬夏的棺材从房间里抬出来。由于楼梯非常陡峭而且狭窄,一高他们抬着棺木前后两端,倾斜着,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在旁人看来,这一幕着实让人提心吊胆,但最后总算是顺利地将棺材放在了一楼。 那么,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呢? 是去大叶寺帮忙守夜,还是回京都,总之先跟樋山商量一下吧。 我走向樋山的房间。 我已经做好了即使他还在熟睡也要将他叫醒的准备。我拉开拉门,果然,樋山还躺在被子里。 “快起床!天都亮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啊?” 但是,无论我怎么摇晃并大声呼唤,他都没有醒来。我不免感到不妙,他不是那种会睡得很沉的人。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吉利,但因为可以听到鼾声,所以至少还没有死。 感觉他并不是因为喝了太多酒而醉倒。那点酒对他来说并不算多。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回到了玄关。 翠笑眯眯地等着我。 “樋山先生怎么样啦?” “唉,完全叫不醒,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不要紧吗?” “没关系,不会有后遗症的!” 这是什么意思? 无论如何,既然樋山还没起床,就没法一大早就离开屋敷。没办法,我只好和翠一起去停车场帮忙准备守夜仪式。 灵车停在屋敷前的山坡下。那不是我想象中的宫型灵车*,而是随处可见的大型面包车。冬夏的棺材在葬仪社职员的帮助下被安置在后部的空间中。 宫型灵车,日本特有的灵车类型,车辆后部被改造成木质的华丽佛寺,根据造型不同分为关东型、关西型等。 一高同乘灵车,其他亲属则各自驾车前往守夜会场,我驾车跟在车队的末尾。 从空中鸟瞰而下,我们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蜈蚣。六辆车紧跟着前方的灵车缓慢前行。讽刺的是,此刻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但总比下着潮湿的雨好。副驾驶座上的翠一脸疲倦地望着窗外。 从天狗屋敷到大叶寺大约花了一个半小时。 寺院前一片广阔的空地上,立着写有“大叶寺香客停车场”的牌子。虽然除了我们以外,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但空间充裕,所以大家都把车停在了自己喜欢的位置。 进入院内,正面是金堂*,右手边是由游廊连接的讲经堂。沿着左侧的石阶稍微往上走一小段,便能看到前方的方丈*和库房。金堂正面的门被打开,法堂和尚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金堂,即正殿。 方丈,此处应是佛寺主持居所的意思。 我一进金堂,就惊讶地看到房间的一头摆放着天狗的雕像和面具。据说,在这片地区,将天狗作为伏火权现*供奉并不罕见。除此之外,还有任何寺庙都会用的磬*、木鱼等佛具,房间深处供奉着佛像,前方还设有祭坛。 伏火权现,原文“火伏せの権现”。“火伏せ”即防止火灾。“権现”,在日本,特别是在平安时期,神道教与佛教融合,一些神灵被赋予了“权现”的称号,表示它们是佛菩萨的临时化身。这种观念在日本的神社和宗教活动中有所体现,例如“熊野权现”、“春日权现”等。 磬,僧侣所用的打击乐器,形状似钵,一般以铜制成。 外殿排列着蒲团,与设有祭坛的内殿用木栅栏隔开。法堂和尚穿过栅栏间的缝隙向前走去。 “请将逝者抬到这里来。” 在法堂和尚的指示下,棺材被运到了栅栏的另一侧。葬仪社的职员放下棺木,和丧主一高离开金堂商量守夜事宜。永美、无一、江口和等等力大概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被分配好了各自的任务,也都走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偶然造访天狗屋的我、樽峰、朽木这些外人,以及没有得到任何指示的翠。 樽峰哼了一声,问和尚:“厕所在哪里?”被告知地点后,就摇晃着木桶一样突出的肚子走了出去。 我正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事情,就在我回头望向入口的时候,祭坛方向传来了拍桌子般的巨响。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法堂和尚双目圆瞪,手搭在棺材上。刚才的声音似乎是和尚拍打棺材的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他那反常的模样,我们都犹豫得不敢上前搭话。 “遗……遗体没了。” “什么?” “冬夏先生从棺材里消失了!” 听到和尚的话,我急忙向木栅栏的另一侧冲了过去。翠和朽木紧随在后。 棺窗开着,本来应该可以从这里看到冬夏的脸庞。但此刻却空无一物。我把脸凑近棺窗往里看,却完全找不到冬夏的身影。不知何时,遗体已经完全从棺材里消失了。 3 和尚指示在场的我和翠去叫讲经堂里的人。我们离开金堂往讲经堂跑去,绕过外廊,穿过游廊,打开讲经堂的门,只见亲属们正聚在里面商谈。他们对慌慌张张的我们投以白眼,在我们说明情况后,他们都十分震惊。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遗体怎么可能会消失?” 就像在警告我们不要做无聊的恶作剧一样,一高气冲冲地冲出讲经堂,在走廊上狂奔而去。随后,相关人员陆续跟上,金堂一下子就挤满了人。法堂和尚愁眉苦脸地站在棺材旁,朽木坐在外殿的蒲团上伸直了腿。老人大概是膝盖疼痛,不时揉捏着它们。 “和尚大人。遗体真的不见了吗?” “是……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是真的。冬夏先生……我本想打开棺窗拜见逝者,里面却空无一物。” 一高走近棺材,把头伸进窗户里查看。 “没有,叔父的遗体不见了。” 现场一片难以控制的混乱。葬仪社的职员身为专业人士,应该处理过各种各样的麻烦,但他们好像也从未经历过遗体在守夜前像烟雾一样从棺材里消失的事件,因此,他们也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本该最恐慌的翠,却比周围的人都冷静,这让我感到安心。或许是因为状况太过离奇,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吧。我一开始也很吃惊,但看着周围的成年人惊慌失措的场景,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总之,在找到遗体之前,守夜仪式应该取消,对吧?” 一高问葬仪社的职员,但因为史无前例,所以他无法明确回答,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是啊,是这样,可是……”永美推开那名职员,走近一高。 “哥,无论如何,必须马上和那些来这里的人联系。总不能等他们千里迢迢赶到,才说守夜取消吧。请他们稍微等候一下吧。” “可是,谏早的老板和稚内*的老爷子应该早就出发了吧?你知道他们的手机号码吗?他们可能就没有手机吧?” 谏早和稚内都是日本地名。 “我不知道,不过……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最好帮联系不上的人预约滨松站附近的酒店,请他们在那里等候,这样的话就得马上联系酒店。” “什么最坏的情况?” “笨蛋,当然是到最后都没找到遗体,无法守夜的情况吧。” 灵是家的亲戚果然不少,一高和永美满脑子都是如何应对。 自己不知怎的被卷入了一起麻烦事件中,只好像个局外人一样旁观。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笑点的主题》,吓了我一跳。在周围一阵皱眉中,我低头走出了金堂。因为从通往天狗屋的林间小路开始就完全没有信号,所以我一直忘记了手机的存在。 “喂——你现在……呃,在哪里?” “樋山先生!你这时候打电话干什么啊?”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到底是从哪里打来的?” “天狗屋的黑色电话。我早上起来一看,一个人都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冬夏先生的守夜,大家都聚集在大叶寺,除了你。” “那我的早饭和午饭呢?” 不行啊,这家伙。 “不得了了,这边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不是你吃午饭的时候。棺材里的冬夏先生的遗体不见了。” “啊?遗体不见了?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很想知道。总之,大家因为这件事忙得团团转,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屋敷那里。” “那又如何,守夜的准备工作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你就稍微安慰一下,然后一个人回来不就行了吗?对了,我们就趁机回京都吧!” “樋山先生要是一早能醒来,我们就可以很自然地回去。可是不管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下了……吧,大概。” “嗯?你说下了什么?” “当然是药啊。你的女朋友真的很危险啊。毫无疑问。昨天她在给我端来的小碟里下了安眠药。我的头……咚咚的痛。我是爬着来到电话这里的,只要一站起来就感觉要摔倒。” “怎么可能?即便是翠,也不可能做到那种地步。” 这时,脑海中掠过翠那些意义不明的发言。 ——那就让樋山先生再多忍耐一下吧。 ——如果你还在那里的话,可能会把这些一起吃掉吧? ——没关系,不会有后遗症的! 一切都是为了让樋山陷入昏睡,不让我回京都的计划! “是伏线!这是伏线!” “啊?你说什么?” “对不起,没什么。请你保重身体。据说没有后遗症,还请放心。” 我没等樋山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当我回到金堂时,事情正向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遗体会不会被人偷走了?” 一高这么说道。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永美讶异地反问。 “谁知道?但既然遗体已经消失,就只能这么认为了。遗体总不会自己随便跑到什么地方去吧?” “可是,为什么要偷叔父的遗体呢?” “这……我哪知道!” 一高气不打一处来,几乎要捶胸顿足。 “不知道,真是气死我了!没错,偷一个普通老头儿的遗体有什么用?能得到什么好处?如果这是新兴宗教的教主或重要人物的遗体也就罢了,但叔父不过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老人而已。” “一高先生,莫非和春秋先生的遗嘱有关?” 一直站在一旁静观的樽峰说。 “遗嘱?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提到父亲的遗嘱?” “遗嘱上不是写着吗?山林要遗赠给弟弟冬夏先生……但是,如果冬夏先生退出林业工作或者已经死亡,遗赠就失效了。判断是否退出林业工作看似简单,实则很难。我听人说,有承包商从冬夏先生那里承包了山里的伐木工作。虽然不是冬夏先生亲自进山,但这也算是林业工作吧?我还看到了基于这份承包合同的订货单和确认回函,不过,如果冬夏先生失踪的话——说得极端一点,如果因为死在了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合同是否会作废仍有疑问。然而,即使承包合同有效,只要确认冬夏先生去世,遗赠肯定会失效。但反过来说,如果不能确认他已经死亡的话……” “你的意思是说,即使叔父行踪不明,只要林业还在继续,遗嘱就依然有效?” “我不是法律专家,所以不知道在实际操作中是如何进行的。但如果有人曲解遗嘱上的措辞并偷取遗体……那么对方一定不想把山林交给我们这样的人吧。” 樽峰瞪着良治。 “良治先生反对我和一高先生进行山林开发,对吧?” “所,所以你想说什么?” 看到良治一脸不安的样子,樽峰露出狡黠且卑鄙的笑容。 “正如我刚才说的,偷冬夏先生尸体的目的,只能被认为是为了妨碍我们的事业。考虑到时机如此刚好,所以完全不可能是第三者。良治先生,请你死心吧,老老实实地把冬夏先生的遗体还给我们,让守夜仪式能继续下去。就算你这么做,我们又不会怎么样。” “请等一下。确实如樽峰先生所说,我曾考虑过和冬夏叔公一起阻止你们的山林开发计划,但我并没有偷冬夏叔公的遗体。而且,无论遗体是否消失,薮井医生已经确认了冬夏叔父的死亡,我和父亲也已经认可了。事到如今,还提出冬夏叔公复活之类的荒谬主张,说我想借此妨碍父亲继承山林。我才没有这种想法!” 对于这个回答,樽峰也无法反驳,只能沉默不语。仔细想来,因为遗体消失就意味着还活着的这种理由根本站不住脚。既然医生已经写下了死亡诊断书,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是无法推翻死亡判定结果的。只要冬夏没有活生生地站在大家面前,就无法证明他复活了。 江口律师说道:“遗嘱中比起字面上的解释,遗嘱人的真实意愿更加重要。我认为,在这次的情况下,也应该尽可能让遗嘱继续生效,才能实现春秋大人的遗志。因此,只要还在继续开展林业,即使是在冬夏大人生死不明的状况下,直到发出失踪宣告确认冬夏大人死亡为止,遗嘱也仍然有效。不过,冬夏大人还未确定接受遗赠,所以目前还是悬而未决的状态。”虽然不大明白,但大概是即使冬夏生死不明,春秋的遗嘱仍然有效的意思。 “不过,这次的情况是,冬夏叔公已经确定死亡了。这可以向薮井医生求证。另外……不管有没有动机,我都认为把冬夏叔公的遗体从棺材里偷出来是不可能的。” “什么意思,良治?” 一高向自己的儿子问道。 “理由很简单,父亲。冬夏叔公是昨天傍晚5点27分去世的,到现在才过去了18个小时左右。虽然不知道遗体是在什么时候从棺材里消失的,但钉钉子的时候,冬夏叔公肯定还在棺材里。葬仪社的人打开了棺窗让大家看,很多人都确认了这一点。而且,我记得入殓的时间是在日期变更的前后进行的。所以……我想问一下葬仪社的人,入殓时冬夏叔公的死后僵直到了什么程度了?”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葬仪社的职员有些不知所措,他思考片刻后开口道。 “上半身有些僵硬,但下肢几乎没有任何进展。所以,只需要温热肘关节的部分,就可以放进棺材了。” “正如大家所听到的那样,入殓时,冬夏叔公的遗体已经出现了正常的僵直。虽然偶尔也会出现由于宿疾和服用的药物等原因导致不出现死后僵直的情况,不过这次我们可以不考虑这种情况。死后僵直会在死后十二个小时左右遍及全身——根据气温等各种条件,持续时间范围会有相当大的变化,但至少也会持续到死后二十个小时左右。所以,我认为不可能将死后僵直的遗体从这个棺材里取出来。 良治打开现在已经空了的棺材的窗户。 “棺材已经钉上钉子了,如果要取出遗体,只能通过这扇大约一尺见方的窗户。如果是可以自由改变姿势的遗体或许还有可能,但要把已经僵硬的遗体从这里拉出来,简直是难上加难,不,可以说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良治的话不仅仅是简单的辩解,更有着令人信服的说服力。但这样一来,遗体从棺材中消失的谜团就更深了。如果遗体处于死后僵直的状态下,那么任何人都不可能把尸体从棺材里偷走。但是,如果不是被人偷走的,那遗体为什么会消失呢? 虽然状况不明,但大家还是决定先开始搜索遗体。话虽如此,我想几乎没有人在认真地寻找。毕竟,遗体不可能被藏在寺院的橱柜里。应该搜索的地方很有限。 况且,从天狗屋到这里,棺材一直处于监视下。如果遗体真的消失了,那也应该是在天狗屋的时候就消失的。 但是,如果当时里面就空了,抬棺材的人应该会注意到。 我带着疑问询问了良治。 “当然,如果里面是空的,我肯定会注意到。尸体确实就在里面。因为在楼梯上搬运棺材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重量。不过,由于棺材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抬,所以没觉得有多重。” 对于棺材从一开始就是空的可能性,良治似乎也很感兴趣,他走近金堂中央的棺木,把手伸到底部,轻轻往上抬。 “嗯,肯定没有这么轻。如果是这种状态的棺材,一抬起来就会发现是空的。” “是吗……那么,从屋敷到这里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个时间棺材不在人们的视线中呢?” “我想应该没有。我亲眼确认的棺材被放进灵车,而且父亲也在同一辆车上。从车子运到寺里的部分是葬仪社负责的,所以我也不清楚。” 于是,我找来运送棺材的葬仪社职员询问,但对方回答说,如果里面是空的,他应该马上就会发现。也就是说,从棺材被放在寺院的祭坛前,到和尚打开那扇窗户的短暂时间内,遗体就消失了。 只有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吗? 还是说棺材的重量是某种诡计造成的,冬夏的遗体还在屋敷的时候就被盗了呢? 大家在大叶寺内进行了漫长的搜索之后,果然没能找到冬夏的遗体。 于是,在找到遗体之前,守夜中止。一高和葬仪社商议后,便通知了已经出门的远方参加者,请他们届时在滨松站附近的酒店里暂住一两天。对还没出门的人,则通知说守夜日程有变,请对方等候消息,届时若方便的话请他们参加。 “如果明天还是找不到遗体,那也没办法,就在没有遗体的情况下守夜吧。”一高说道。 由于情况太过离奇,对于到底要不要找警方商量,大家到最后也没得出结论,最后只好决定先回屋敷再做打算。一高的反应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发现钱包不在包里而焦急的时候,告诉自己不可能被偷,而是忘在了家里,然后逐渐冷静下来。 然而,回到屋敷后,事态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4 回到屋敷后,去找樋山商量一下吧。 目睹良治和樽峰的争吵,让我觉得事情可能比最初想象的还要复杂。 樋山虽然人品很有问题,但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时却很厉害。我开始觉得,或许只有樋山才能解决冬夏遗体消失之谜。 大家各自吃了午饭,在下午三点左右回到了天狗屋。我和翠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稍作休息。 “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嗯。抱歉,鸣君。没想到会把你卷进这样的事情里。我会和舅舅和妈妈说让鸣君先回去的。不过,今天就先……” 翠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结尾。 “……唉,可以回去吗?” 真没想到翠居然会说出这样的台词。 她可是给樋山下安眠药的女人。我本以为她就算给我戴上手铐,也要把我留在这里,所以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抵抗。 “是吗,你想回去啊。对鸣君来说,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吧。” “嗯,也不能说完全无关吧。不过,像我这样的局外人参合其中,大家却都没有异议,反倒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虽然这样的态度或许有点冷淡,但如果不说清楚,恐怕会被翠曲解利用。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硬下心肠,故意说一些推开她的话。 “如果你想回去的话,也……可以。” “哦,真的吗?那就不好意思了。” 我担心翠会哭出来,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那我去跟妈妈她们说”,就离开了起居室。 眼下,天狗屋的人们正忙着搜寻从棺中消失的冬夏的遗体。不仅是安置棺木的房间和屋敷内,就连仓库、作业小屋等平常不怎么出入的地方都被慌乱地搜索了,但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哎,见大家如此忙碌,我都不好意思要一杯冷茶。 我打开厨房的冰箱,取出冷藏的罐装咖啡。慎重起见,我先声明一下,这是我昨天在Daily YAMAZAKI买的,并不是随便喝别人家的东西。 回到起居室时,我遇到了因四处寻找遗体而显出疲态的一高。 “啊,是你啊。不好意思,能给我点冷饮吗?” 他那健壮的身躯似乎因为焦躁的关系,缩小了几分。我把刚从冰箱里取出的罐装咖啡递给他,一高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咖啡。然后目光涣散地看向我。 “……真是莫名其妙。遗体竟然像烟一样消失了。因为不确定这是不是案件,所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如果能确定是遗体被盗的话,就可以报警了。” “莫非冬夏先生活了过来,然后自己离开了棺材?” “嗯,也许……有可能。” 一高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我半开玩笑说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薮井医生可就相当老糊涂了。不过,他年纪也不小了,确实有可能将还未真正死去的冬夏叔父误诊为死亡。嗯,完全有这个可能。但是,即便如此,叔父又是在什么时候离开棺材的呢?” “可是,葬仪社的人也说他已经出现死后僵直了,所以应该已经死了。” 如果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被认真对待的话可就麻烦了。我慌忙打断一高的妄想。 “虽说是葬仪社的人,但他们也只是葬仪方面的专家,并非遗体诊断的专家,不是吗?如果一开始就认定他已经死亡,就会把处于假死状态的冬夏叔父当成遗体,把单纯的肌肉僵硬误认为是死后僵直。” 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但是,考虑到很难有人能盗走遗体,那么认为冬夏复活并自己离开了棺材也不无道理。看来,一高要对我刮目相看了。 “有没有完全没人监视棺材的时间呢?昨晚入殓时,我们亲眼看到冬夏叔父被放进棺材。之后,小翠和你整晚都守在棺材边,对吧?” “嗯,是啊。” “你们没有去过厕所吗?” “是的,一次都没有。直到九点左右葬仪社的人来把冬夏先生抬出去,我们才离开棺材。” 因为翠回忆起过去的事情,样子变得很奇怪,所以直到天亮我都一直握着她的手。虽然我很想去厕所,但还是忍住了。 “这么说来,就算冬夏叔父苏醒过来,也没有机会在无人目击的情况下从棺材里离开。” 总觉得毫无进展。总之,目前可以明确的如下: 没有人从棺材里偷走遗体,复活的冬夏也没有机会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从棺材里离开。 仅此而已。聊了这么多,也不过是徒劳,白费力气。 然而,就在一高开口想要重复这种徒劳的时候,从玄关那边传来了访客的响亮声音。 “有人在家吗?” 不明情况的我们一齐朝声音主人的方向走去。 站在横框*上的,是一位看起来非常顽固的秃头老爷子。他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腋下夹着一个小包。 原文“上がり框”,日式住宅入口向上进入铺席垫房间处的横框。 “薮井医生!怎么啦?你不在诊所看着,不要紧吗?” “不要紧!比起这个,一高,你们一定是在找冬夏先生吧?我知道冬夏先生是怎么消失的了!” “你说什么?” 薮井医生自信满满地从一高身旁穿过,沿着屋敷的走廊前进。一高愣了片刻,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慌忙追了上去。 “医生,请详细说明一下!” “嗯!那就把屋里的人全部集中到起居室吧。我想让大家都了解情况。我先去做些准备。” 然后,薮井医生毫不理会追赶的一高,径直向起居室走去。也许是多次造访的缘故,他对房间的布局了若指掌,完全不需要别人带路。步伐坚定,毫不犹豫。我帮忙一高一起在屋内召唤众人,十分钟后,除了樋山以外,屋里的人都涌入了起居室。 大家聚集在电视机前,为数不多的沙发被以千岁为首的女性们占据,男性们则或站着或找个合适的地方盘腿而坐。翠不知为何躲避着我的视线,特意坐在离我稍远的位置。是因为我说要回去,所以在闹别扭吗? 薮井医生如同雕像般笔直地站在电视机旁。 “啊,啊,一高君,全员都到了吗?” “是的,医生,除了一位客人,屋里的人都到齐了。” “哼。那个山师也在啊,真让人不爽……不过,算了。” 被医生不友好地盯着的樽峰毫不在意地靠在墙上掏着耳朵。 我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感到紧张。 电视机上连接着从摄像机延伸出来的AV线。那是最近已经很少见的八毫米磁带摄像机。 薮井医生环视了我们所有人,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现在我要给你们看一段视频。首先,请各位答应我一件事,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都绝对不要生气。” 什么啊? “医生,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播放的是什么?” 不安的一高代表全员提出了疑问。 “看了就知道了。” “怎么可以这样?在观看之前,就要我们答应不生气,这也太胡闹了!” “那么,你们就永远不知道冬夏先生到底怎么样了哦。” 或许是觉得别无选择,一高只好随意地点了点头。眼前的老人确实如同印象中的那般固执,却又给人一种孩子般的执拗感。 于是,大屏幕上便开始播放八毫米磁带上的影像。 磁带本身可能经过多次覆盖拍摄,画质非常糟糕。屏幕上显现的雪白的墙纸和诊察台。看样子像是诊室。 (已经开始拍摄了吗?) 电视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差点叫出声来。 画面上出现的不是别人,正是失踪的灵是冬夏。他穿着白色开襟衬衫和黑色长裤,从画面的右侧出现,在诊察台上坐下。老人对着摄像机说道。 (啊。要从何说起呢?首先,在葬礼准备期间突然消失,真是非常抱歉。大家一定因为我的遗体消失而非常慌乱吧,但并没有人盗走我的遗体。所以,请不要急着打电话报警。如果已经报警了,那么,还请巡警先生见谅。此次,不过是一个老头子根据自身意愿消失了而已,并未发生任何案件,所以请各位放心。) “等、等一下,医生!冬夏叔父现在在哪里?” “等录像结束后再提问!” 薮井对一高大喝一声后,就闭上眼睛,摆出了完全拒绝对话的姿态。 画面就这样继续播放着。 (大家可能都以为我真的死了,其实那是我拜托薮井医生演的一出戏。医生曾在一家大医院担任麻醉科医生,他使用了一种能抑制所有反应的麻醉剂,让我进入了假死状态。虽然我对医学一窍不通,但从结果来看,我的遗体一定相当逼真吧?) “使用了麻醉剂?” 一高脸色大变,一副要生吞了薮井医生的模样,但由于录像还在播放,他勉强忍了下来。 (还有,为了以防万一,在此声明,请不要因为此事责怪薮井医生。是我费尽心思地恳求他帮忙的。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向各位传达我的认真程度了。) 说着,冬夏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笑了起来。 (大家觉得我想做什么呢?我拼了命也要守护灵是家的山。兄长生前就告诉过我遗嘱的内容。山林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处理的。民有林中有很多地方未曾做过地籍调查*,而灵是家的山由于更深处广阔,所以这种情况更甚。因为存在许多界线不明确的地方,所以即便想要捐赠给国家或市区町村也并非易事。如果能托付给信得过的人最好,但灵是家的山林实在太大了,所以这也很难做到。结果只能由亲属继承。但是,我不认为一高君会好好打理这些山。虽然兄长将山林交给我管理,但我又不会永生不死。最近又听说有个来路不明的经纪人盯上了灵是家的山,这让我的不安更加强烈了。) 地籍调查,确认土地登记簿上每个区划的土地所有者、土地编号、土地名目、边界,测量面积,制作正确的地籍图册等调查。由市町村等地方公共团体进行。 樽峰哼了一声。 (所以我决定制定各种对策。首先,遗嘱上写着只要我能继续从事林业工作,就能成为合法的山主。于是,我决定把一部分森林经营委托给有交情的业者。然后,我找了一家代理公司来帮我处理各种手续,这样即使我不在也能延续承包合同,这样总算顺利解决了合同上的问题。代理公司会从森林经营的收益中抽取一部分作为酬劳,所以并不需要我亲自一一处理酬劳事宜。关于实际运用这个系统时所可能涉及到的法律和事务性的各种问题,我也咨询了江口律师。要说我到底想做什么,简而言之,就是想营造出一种状况:即使我完全不现身,即使我一根手指都不能动,即使我在某个地方默默无闻地死去,我——灵是冬夏也仍然正在从事林业工作。今后我会慢慢寻找能够长期管理和经营灵是家的山的人。一旦找到,我就会把一切都转让给那个人。当然,因为山主是我,所以一高君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们的山林开发计划就赶紧作废吧。就是这么回事。我已经清楚地传达了我的意愿。给大家带了困扰,实在抱歉。那么,就这样吧。) 说完这些话后,冬夏从诊察台站了起来,从画面中离开了。 录像就这么结束了。 5 “开什么玩笑!” 或许是迄今为止一直拼命压制的怒火彻底爆发,一高猛地站起来,冲向薮井医生。 良治慌忙挡在中间。 “让开,良治。我一定要让这个人说出冬夏的下落。居然搞出这么大的骚动来愚弄人……” “爸爸,你冷静点,我能理解你为什么生气。” “能理解?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我供你上大学,还支持你成为医生,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如果你要妨碍我,就给我滚回去!” 一高完全失去了冷静。面对这样的父亲,良治只是冷眼相看。 薮井医生摸着秃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很遗憾,一高,我也不知道冬夏先生去了哪里。” “你觉得我会信吗?那段录像里的不就是你的诊所吗?录像就是你拍的吧?” “嗯,是啊。从棺材里出来的冬夏先生和我在事先约好的地方碰头,然后去了诊所,拍了刚才给大家看的录像。之后冬夏先生连目的地都没告诉我就离开了。”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这么看来,从棺材里消失也是精心准备的计划中的一环,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冬夏行踪不明。 “从哪里开始算是计划内呢?” 良治替头脑混乱的父亲向薮井医生问道。 “心力衰竭本身并非演戏。如果是装病的话,身为医生的良治君应该会察觉到吧?冬夏先生被送到我这里治疗后,状况很快就稳定了。然而,当时冬夏先生告诉我,他要实施早就告诉过我的构想,也就是这次的失踪计划。” “那为什么要装死呢?如果像录像里说的那样弄成行踪不明、生死未知的状态,不就可以妨碍父亲继承了吗,又何必在葬礼上装遗体呢?” “直截了当地说……冬夏先生是想确认一高君他们在自己死后会如何行动。他强烈反对开发山林。我和佛堂和尚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我们三人经常讨论此事。良治也帮了好几次忙吧?冬夏先生曾想,若自己死后,只要一高有稍微考虑一下对山林进行适当的经营,他就愿意老老实实地退出。在去我那里的车上,冬夏先生一直恳求一高君‘我死后就把山的事托付给你了,请千万千万不要乱搞开发。’但你当时也只是嘴上敷衍‘知道了,知道了’。可一旦冬夏先生去世,这种口头约定就会立刻作废吧。” 薮井医生表情严肃地看着一高。 “我继承山之后怎么做,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况且,这与已死的人也没有半点关系,所以……”一高焦躁地说道。 “是啊。正因如此,冬夏先生才想试着死一次,来探明你的本意。他早就有装死的想法。我觉得这很有趣,所以才决定帮忙。我承认这已经严重违背医生的职责。你可以起诉,也可以去医师协会等相关部门报告,我既不逃避也不隐瞒。”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大致上说得通。至少薮井医生似乎是在努力支持这个主张。即使其中掺杂着谎言,恐怕也很难让薮井医生亲口承认。 “江口律师,你也知道冬夏叔父的这个计划吗?” 一高的目光凶狠地像要吃人一般,说道。 江口摩挲着下巴,眯起了眼睛。 “在我根据春秋大人的委托协助制定了遗嘱后,受遗者冬夏大人曾向我咨询了很多问题。但作为律师,我有保密义务,所以不能告诉一高大人。顺便说一下,关于受遗者的意愿,冬夏大人很久以前就跟我说过,正如你刚才看到的录像一样,一切事务性的手续都由代理业者来实施,所以我认为春秋大人的遗愿实现的可能性非常高。” “简直胡说八道。你这只该死的狸猫*!这时候还在说些尊重父亲遗志之类的话,你之前可不是这种态度!” 在日本,狸猫幻化成人型做许多恶作剧,这是许多人对狸猫的既定印象。 “没必要这么激动,一高先生。” 一直保持沉默的樽峰摇晃着像木桶一样的肚子,说道。 “现在我们已经很明确冬夏先生还活着。那么,按照遗嘱,山林的所有者就是冬夏先生……即便这样也没关系。总有办法可以搞定。我害怕的是,当我们把他当成死人进行了各种安排之后,他才突然现身。” “樽峰先生,请问你有什么办法吗?” “如果包含灰色手段在内,我能想到了十种左右的办法。像这次这样,春秋先生在遗嘱中将山林全部归冬夏先生所有的情况下,春秋先生的嫡长子一高先生——还有配偶千岁女士——应该可以申请遗留分*。这种事情对于从事不动产生意的一高先生来说,应该心中有数吧?” 遗留分,继承人应得的最低限度的财产。 “遗留分吗?是啊,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但是,遗留分也只是共同持有份额而已,如果对方用金钱赔偿的话,那么我还是得不到山林。(※作品中是平成二十一年。令和元年七月一日起,由于继承法的修正,遗留分原则上以金钱清算)” “这只是其中一种手段而已,不用担心,放心交给我吧。像这种棘手的继承问题,我在调解和诉讼方面可是非常强的。和江口先生这种乡下律师不同,我在大阪认识一位非常值得信赖的城市律师,一定能把事情办妥。” 樽峰露出邪恶的笑容。在这位山师看来,这样的争斗不过是家常便饭。 我看向翠的方向,她似乎因为有些惊慌失措而一脸不安。本该为了冬夏还活着而高兴的场合,却因为遗产问题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而且,冬夏在视频中表达了自己要让人们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活着的想法,简直就像是失踪宣告一样。至少在找到能妥善管理灵是家的山的人并将山林转交出去之前。 薮井医生仿佛自己的任务就此结束了一般,迅速离开了屋敷。之后,一高和永美取消了所有的葬礼安排,并忙着向各方道歉和解释。那辛苦的样子让人看了就心生同情。至于讨论是否与警方商议冬夏失踪一事,则被暂且推迟到了翌日。 所有人都被冬夏的骗局折腾得团团转,都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但是,不可思议的部分并没有得到解释。 我看向外面,太阳已经西斜,薄暮中,杉树林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如果再不赶快准备回去的话,到京都的时候日期可能都变了。 老实说,我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不仅是因为担心翠,还因为我预感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不知道其他人是没注意到,还是觉得无所谓,就算冬夏还活着,也不可能在不被任何人目击的情况下离开那个棺材。因为冬夏还活着,所以大家可能都认为他是在没有人的时候从棺材里钻出来的,但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从昨晚入殓到在大叶寺发现棺材是空的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在棺旁。莫非其中有人是薮井医生那样的共犯? ——共犯帮助冬夏逃出棺材? 但是,在大叶寺搬灵柩的葬仪社职员表示“确实像是放进一个人一样的重量。”因为没有确认过里面的情况,所以里面的可能不是冬夏,而是其他重量相近的“什么”,即便如此,那个“什么”在法堂和尚打开棺窗后就像烟一样消失了。 像烟一样吗?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以前读过的推理小说里的干冰诡计。 假设存在帮手,在某个时机让冬夏从棺材里逃走,然后再把干冰放进棺材里代替,这样能解释得通吗? 良治他们将干冰的重量误以为是冬夏遗体的重量,将棺材运到灵车上。之后,在棺中升华的干冰从缝隙间一点点溢出,到大叶寺的时候完全消失了——不行。这样的话,在葬仪社职员将棺材搬运到大叶寺的过程中,一定会对棺材变得异常的轻而感到奇怪吧。如果葬仪社的职员也是帮手的话……不可能吧。如果葬仪社的职员也是帮手的话,就没有必要选择这么麻烦又费力的手法了,应该可以采用更简单的方法让冬夏逃离。而且,如果使用重量足够让人误以为是人类遗体的干冰的话,不可能在半天之内完全升华。 不过,无法排除除了薮井医生之外,还有其他帮手的可能性。 但是无法判明究竟是谁、又是如何帮助冬夏消失。绝对不会提供帮助的人只有一高、翠和樽峰。因为翠一直和我在一起,一高和樽峰与冬夏是对立关系。但是,棺材在屋敷期间由我和翠看着,进入灵车后则在一高的旁边。到达大叶寺后,又几乎可以说是处于众目睽睽的环境之中。 不可能。冬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不被帮手以外的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从棺材里离开。 不过,由于冬夏的录像,这些谜团现在都无所谓了。他还活着。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还是设法从棺材里出来了。大家似乎都认为这样就行了。与我这种时间充裕的外人不同,作为当事人的灵是家全员都忙得不可开交,似乎没有时间去探究消失之谜。 樋山或许能找出这个谜题的答案。 回到京都后,和樋山说说事件的事情吧。不,在回去的车上聊天的时候也可以聊聊。总之,还是赶快离开这座屋敷吧。 由于一高和永美看起来很忙,所以我只简单地道了别。我也向千岁、良治、无一、等等力、朽木、江口打了招呼。至于樽峰,就无所谓了吧。 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最重要的翠,虽然很担心,但也不能再磨蹭下去了。一旦天完全黑了,我就只能被迫在只走过一次的漆黑山路上行驶了,肯定会在下山之前就迷路! 别了!天狗屋! 我跑向樋山的房间。 “樋山先生!回我们的……回我们的京都吧!” “嗯,好呀,回去,嗯、啊、啊啊啊啊。” 可能是受到安眠药的影响,樋山一站起来就像初生小鹿般跌跌撞撞。不是撞到拉门,就是后脑勺磕到柱子,虽然都不严重,但显然无法靠自己走到停车场。 于是,我只好无奈地决定把车开到屋敷的玄关前。 我前往停车场,坐进爱车发动引擎。正准备出发,我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我稍微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全没能直线前进。这种讨厌的感觉,不会吧? 我慌忙从驾驶座上下来去检查轮胎。结果,令人惊讶的是,每一个轮胎都像达利笔下的时钟*一样扭曲变形! 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是著名的西班牙加泰罗尼亚画家,他是20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是超现实主义绘画流派中影响深度和广度最强的画家,和毕加索、马蒂斯并称20世纪最具代表性的三位画家,被誉为“当代艺术魔法大师”。达利的时钟,请见作品《记忆的永恒》。 “怎、怎么会这样?” “哎呀,怎么了,鸣君?” 我回头看去,翠正站在夕阳下。由于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总觉得非常可怕。 “该不会——爆胎了吧?” 我像被蛇盯着的青蛙一样呆立着,轻轻点了点头。 “是吗,那可真是不得了了。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一路上有那么多的越野路段。你的旧车恐怕不堪重负了吧。” “不,可是,我来之前检查过轮胎,当时还没有问题,而且再怎么说四个轮胎同时爆胎也……” 可怕的想法从我的脑海中掠过,我立刻就沉默了。 我小心翼翼地再次检查了轮胎。每个轮胎的侧面都有好几个小洞,就像是用又细又锋利的工具戳出来的一样。 “就算现在找人修理,然后再回去也会很麻烦吧?我会和母亲说,你要再住一晚的。” 虽然逆光下依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在我看来,翠此刻似乎满面笑容。 ——翠,你放在背后的手上拿着的到底是什么?虽然觉得不可能,但那个该会是锥子吧? 可是,我完全问不出来,只好垂头丧气地照她说的做。 翠突然抓住我的手。 “鸣君会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对吧?” ——救救我!樋山先生! 虽然我在心里大声呼喊,但直到那天结束,樋山都没有恢复过来。 然后翌日,在樋山依旧状况不佳的情况下,又爆发了另一起事件。 ──────────────────────── 第三章 天狗之箭 1 翠挥舞着锤子,面带疯狂笑容地盯着我。 “这样一来……就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鸣君了呢。” 铛、铛、铛、铛。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清晨,我被一阵敲钉子般的声音吵醒,心情真的糟透了。 我浑身是汗,当然是因为做了被翠钉成人类标本的噩梦。真是太可怕了。 我好不容易从被窝里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屋敷前排列着一片杉树林。声音好像是从树林另一侧的作业小屋传来的。从二楼千岁的房间和客房——朽木住的地方——或许可以俯瞰到全景,但一楼因为被树木挡住了视线,看不到远处。 为了确认到底是什么声音让我做了噩梦,我换好衣服,走出玄关,走下坡道。 塔的附近有一台小型挖掘机,朽木正拿着电锯站在旁边。 当我走进时,老人笑眯眯地转过身来。 “啊,把你吵醒了吗?抱歉。” “你在做什么呢?” “是千岁夫人的委托啦。她想砍掉这一带的几棵杉树,挖掉树根平整地面后,建一座凉亭。所以嘛,既然这里有重型机械,我就帮忙把整地的部分都一块儿做了吧。” “你刚才是在砍树吗?我好像听到了敲钉子的声音。” “啊,那是敲入楔子的声音,是这个吧?” 说着,朽木拔出腰间的斧头,用力敲打之前插在树干上的楔子。随即,先前听到的敲钉子般的声音就萦绕在了周围。 不一会儿,树就缓慢地向着我们所站立位置的相反方向倾斜并倒下。木头重重地砸在地上,轰隆作响。 “砍树的时候要先做一个被称为“受口”的切口,再在另一侧做一个被称为“追口”的切口。这样就可以让树的重心偏向受口的方向并倒下。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要把这样的楔子打入追口。”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把树砍倒的景象,该怎么形容呢……真是太厉害了,好壮观啊。” 一棵差不多有我十倍身高的大树就这么在我眼前倒下,对我来说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而且,这还是由这么一位瘦小的老人完成的。 “朽木先生从事林业工作很久了吧?” “嗯,我中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干这个啦,所以也没什么其他技能,真是惭愧啊。” “才不会啊……你还记得自己砍了多少棵树吗?” “不,怎么可能记得啊。几十万,不,也可能是几百万。我也曾经历过许多危险。特别是年轻的时候,总是干些鲁莽的事情呢。比如……” 说着,朽木就像要把电锯扔到地上似地发动了引擎,麻利地在杉树上切出了受口和追口。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操作娴熟,毫无多余动作。 “请看,只要敲三下,树就会倒。” 然后他把楔子塞进追口,用斧头敲了三下,树便如同他宣称的那样开始慢慢倾斜,倒了下去。 “只要知道追口的深度、树干的厚度、形态和重心以及风向,我就可以根据经验计算出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使一棵树倒下。一旦知道了这一点,在需要砍伐许多树木的时候,我只要先做好受口和追口,然后将最后面的树推到,就能让其他的树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这是一种被称为“浴倒”*的技术,专门用来处理被其他树木卡住而无法倒下的树木。不过,因为相当危险,现在已经禁止了。不过,还是有许多不成熟的樵夫会明知故犯,偷偷摸摸地使用这种技术。” “浴倒”,原文为“浴びせ倒し”,指把身子整个压在对方身上以压倒对方的方法(相扑),没查到中文中对应的林业术语,暂且翻译为“浴倒”。 正当我要表示佩服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怒吼声。 “朽木先生!你这么任性妄为,实在让人困扰啊!” 愤怒的一高冲了下来。但由于势头过猛,他没能在我和朽木所在的地方停下,而是撞上了其中一根立木。不,说是撞上就太夸张了。总之,他抱住立木才好不容易让自己停了下来。 “我听母亲说好像要在这里整地?” “是的。千岁夫人觉得这边要是有座凉亭比较好。所以我就想帮帮忙。” “快停手吧,不要把家母的每一句话都当真啊。虽然她看着明白,但其实已经老糊涂了。而且,你也不是免费帮忙吧?” 一高用带着恶意的眼神打量着朽木。 老人面带微笑,泰然自若。 “我说过我不要钱,可千岁夫人无论如何都要给。嗯,既然我也确实有点缺钱,那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比起这种没啥赚头的工作,还不如帮我做一些更赚钱的活。” 这时,一高面色不善地看着我,我微微低下头,离开了这个地方。一高则一副要和朽木密谈的模样,带着老人往作业小屋的方向走去。 这天,从早上开始天气就一直很好,昨天的骚动就像谎言般随着时间平稳流逝。早饭时,除了灵是家的人之外,我、朽木、樽峰,还有脸色苍白的樋山都围坐在了餐桌前。只有江口说早上胃不舒服,什么都吃不下,所以没有现身。 尽管我向对不明情况的樋山提供了冬夏失踪的相关信息,但他一副听不听都无所谓的模样,大概满脑子都是回京都的事吧。 早饭时我才知道,他们最终并未向警方报告冬夏失踪一事。据说是因为本人宣布自己已离家出走,所以即便提出搜索申请,警方也不太可能采取行动。谈论此事时的一高态度冷漠得就像完全与己无关一样。 一位大病初愈的老人,即便是出于本人的意愿行踪不明,但因此就毫不担心的话,也未免薄情了些。而且,虽然警方可能会将普通成年男性的失踪当作离家出走,而不采取行动,但冬夏是位患病的高龄老人,只要提交搜索申请的话,警方也会开始搜索工作吧?肯定也会向公众发布寻人启事。一高和永美他们当然很清楚这些事情。那么,是因为对冬夏装死一事忍无可忍,还是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引起社会上的骚动呢?或许两者都有吧。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这也太奇怪了!” 翠对完全没有任何行动表示的一高和母亲大发雷霆。早饭后,她就一直怒气腾腾,并宣称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她也要去警局报案,于是我决定送她过去。我问樋山:“我去外面一下,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他用濒死般的声音说:“新的大脑。”看来因为药的关系,他仍然感觉不舒服。真可怜啊。 虽说要去外面,但我的车因为不幸的事故,轮胎全爆了。对,因为不幸的事故。由于没有加入道路救援服务,而且此地还是偏远地区,即使喊来维修人员,也免不了高额费用。因此,还是拆下轮胎直接送到修理厂更便宜。 因此,我借了无一的森林人。我的爱车则被千斤顶顶起,四个轮胎都被卸下,以一种可怜可悲的姿态放置在了停车场。太悲伤了。 开车前往天龙警察署花了约两个小时(附近的派出所以不能受理搜索申请为由拒绝了我们),我们简化了事情的经过(要是说明从棺材中消失或是装死这些事情,只会招来对方讶异的表情吧),告知警方冬夏失踪的消息。我们说他在治疗心力衰竭后,从医院回家时失踪了。 警察询问了冬夏的姓名、年龄、身体特征、着装和随身物品等相关问题,翠一一进行了回答,但负责人员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恐怕是因为经常有人来咨询老人未归的事件,并且这些事件通常都能顺利解决,所以才无法认真听我们的故事吧。 我们将文件和冬夏的照片一起交给警方后,手续就办完了。对方只是告知我们如果冬夏回家了请马上联系警署,至于警方具体会去哪里搜索,又会如何开展搜索工作,则完全没有说。不过,由于我们也不知道冬夏的行踪,所以也不能告诉他们应该去哪里找。 但是,能做的我们已经都做了。 “轮胎修好后,鸣君会回去吗?” 翠看着我的脸问道。 我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说出了她最希望听到的答案。 “不,是这样的。我想和翠在一起。在如此艰难的时候还要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我就和樋山先生一起留下来帮忙吧。” “真的?我很高兴!” 如果不这么说,下次被破坏的可能就不是轮胎,而是引擎了。不,轮胎当然是在不幸的事故中爆胎的,翠小姐什么坏事也没有做。 我们将轮胎送去了修理公司,因为轮胎是侧面部分受损,所以无法修理只能更换。但对方表示“由于预约的客人太多,不能马上更换。傍晚之前我们会换好,你到时候再来取吧。”于是我们便决定先回天狗屋。 翠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低声说道。 “你特地来一趟,我们却把你牵扯进了奇怪的事件中,真对不起。” 有那么一瞬,我还以为她是要为轮胎的事道歉,但我马上就明白了,她说的是冬夏失踪一事。 “这种事……唉,冬夏先生竟然会有那种想法,真是让人吃惊。” “嗯。不过,冬夏叔外公做的事虽然不合常理,但我还是能理解他的心情。外公也是如此,对他们来说,山似乎是特别的东西。因为它们是从自己的父亲、爷爷和祖先那里代代相传并且不断革新后得来的东西,如果为了钱而毁灭它,我想他们会有种死不瞑目的心情吧。” “不过,他通过装死举办葬礼,来听别人的真心话,多少有点过分了。”说完,我又在心里嘀咕,“为了留住我,下安眠药,扎爆轮胎,也非常过分啊。” “嗯,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我们在途中的车站简单吃了午饭,就返回了天狗屋。盛夏的太阳和蝉的大合唱,再加上一进入山中就有无数牛虻飞向车子,让人十分难受。稍微在外面走一走就出一身汗。湿气也很重,异常的闷热。 “啊?”翠一进玄关,就发疯似地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 我从她身后确认屋子内的情况。乍一看,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当我注意到某一处时,也不禁“啊!”地惊呼出声。 如前所述,玄关的大厅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民间工艺品,其中有一尊木雕天狗像。天狗像举着弓,箭头对着从玄关进来的人——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弓弦上的箭已经消失了,就连天狗背上的箭筒也不见了。只要一踏入玄关,天狗像就会进入视野,所以马上就会知道箭已经不见。 “箭为什么会不见了呢?是不是因为太危险,所以被处理掉了?” 正当我和翠二人疑惑之际,永美正好路过,于是我们便向她询问了这件事。 “啊,真的吗?怎么回事?是被谁拿走了吗?而且连箭筒也……”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那么严重,但永美的脸色非常苍白。 “一高舅舅呢?他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想他应该不在家里。他说要与樽峰先生、朽木先生一起去看山。但因为要准备图纸之类的东西,哥哥就留下来与电脑和打印机战斗了一阵子……那时候箭还在,大概是中午的时候吧。怎么办呢,毒药肯定也一起……” “毒药?” 翠在一副“糟了”的表情的永美的身旁解释道。 “这里的箭原本是阿伊努人*狩猎时用的毒箭,是北海道的亲戚带来的,因为装毒药的容器就在箭筒里,所以也一起不见了。” 阿伊努人(阿伊努语:Ainu、苦夷),是日本北方的一个原住民族群,或译爱努人、爱奴人、阿衣奴人(元代、明代:骨嵬、苦夷和库野),是居住在库页岛和北海道、千岛群岛及堪察加的原住民。 “啊,这种东西一般是不能随便拿出来的吧?” 阿伊努族的毒箭似乎被认定为某种文化遗产。 “我想是吧,所以可别大声说出去。” “话说回来,亲戚为什么要带这么危险的东西来呢?” “外公向北海道的猎人亲戚咨询有什么有效的陷阱来应对兽害。好不容易种下的树苗却被鹿和熊吃掉了新芽,让他很伤脑筋。于是对方就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道具,其中就有毒箭,外公觉得很有趣,就和毒药一起留了下来。” “具体是什么毒?” “好像是乌头。” “乌头!” “不过,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才搬到这座屋敷不久。至于乌头做的毒药,制作出来的时间则还要早得多,我想应该已经劣化成无害的了吧……” 翠不安地说道。 这不是出大事了吗? 虽然我对毒物不太了解,但乌头我还是听说过的。这是一种只需很少的量就能致人死亡的可怕毒物。而且,外行人完全无法判断随着时间推移,其毒性会如何变化。保存条件也会产生很大的影响。我记得好像在某本书上读到过,乌头的主要毒性成分乌头碱是一种稳定的物质。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说不定还具有足够的致命性。 不管怎么说,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会有形形色色的人进出的大厅里,实在是太不上心了。不过,这里是平常几乎没有客人来访的天狗屋。我也曾在别处见过把装有子弹的猎枪扔在大门口的乡下人家。如果是对他人的恶意迟钝的人,确实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无论如何,还是和哥哥商量一下比较好。” “我去找找吧。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不。说是去看山,但这附近的山都是我们家的……所以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们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有别的车子出去,也就是说,应该是在步行可以到达的范围内吧?” “但这一带都差不多,就算是可以步行到达的范围,也很难判断具体是哪座。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外面看到过哥哥呢?” 于是我们便分头去找一高。翠她们向屋里的人打听,我则去外面寻找线索。 顺着天狗屋前的坡道往下走,右手边有一座小桥。无一正站在那里抽烟。我向他打了招呼,就走了过去。 无一把抽着的烟扔进河里,转身看向这边。 “嗨,请问你看到一高先生了吗?” 我觉得要是把乌头的事情说出来引起骚动就麻烦了,所以决定这里就不详细说明了。 翠的父亲无一和我之前从未交谈过,但他毕竟是我恋人的父亲,所以我还是会有意无意地偷偷观察他。据我观察——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这三天来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无论何种场合他都能泰然自若,表情一成不变。是因为他对周围的事情彻底的漠不关心呢?还是只是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情绪起伏呢?即使是大家最慌乱的时候,他也能一个人隐藏在某个角落,周围的人也都默许,真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无一微微歪了歪头,指向桥的另一边。 “啊?你是说他去了那边吗?” 对于我的问题,无一只是默默地盯着我看。虽然有句俗语叫“眼睛比嘴巴更会说话”,但很多事情还是必须要用语言表达才能让人明白啊! “爸爸!怎么了?” 翠从玄关跑过来加入我们。 “无一先生好像看到了一高先生。” “啊,真的吗?爸爸。” 然后,无一微微动了动嘴唇。翠将耳朵凑过去,似乎听到了那毫无声响的声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看见他往天狗洞的方向去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无一又像鲤鱼一样开合着嘴。翠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并嗯嗯地点着头。 “哦,是两个半小时前!好像是一个人。他说樽峰先生和朽木先生已经先行一步。不过爸爸不是一直在这里,所以好像没看到他们。” 简直就像翻译一样。 “天狗洞是什么?” “啊,对了,你还不知道呢。越过这座桥,沿着前面的小路一直走,有个叫天狗洞的隧道。隧道宽两米左右,普通车辆根本无法通行,但可以步行通过。隧道的另一边也是我们的山,看来他们是去那里看山了呢。” “喂!喂——!” 身后传来樽峰的声音,我转身望向通往天狗洞的小径。只见那具啤酒桶般的矮短身躯跌跌撞撞地冲下山坡。考虑到他平时那种厚颜无耻的态度,实在很难想象他会如此狼狈。 到达我们所在的地方后,樽峰调整着粗重的呼吸,用尖叫般的声音说。 “快、快跟我来。不、不,快报警。” “怎么了?”我问。 樽峰似乎对我温吞的态度感到生气,瞪着我怒吼道。 “一高先生他!他被杀了!” 2 连无一都大吃一惊,手里还未点燃的香烟掉在了地上。我也被震撼得仿佛被人当胸一击。 翠则震惊地睁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巴。 “所以,你们赶紧去报警啊。” 樽峰蹲在地上,仿佛在说自己已经跑不动了。无一往天狗屋的方向跑去,我踌躇着是否要跟上去,但一想到一高如果还有气的话,或许我能做点什么,便朝天狗洞的方向跑去。 “翠在这里等着!” 跑出去没多久,我就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把作为研修医的良治一起带来,但无论如何还是先去确认一下状况。而且,樽峰或翠应该也能机智地处理这方面的事情。 我在上坡路上全力奔跑了一会儿,但由于平时运动不足,爬了八成左右的距离就气喘吁吁了。但是,我还是拼命前进,不久后,地面就变得平坦了。我一面汗流浃背地往前进,一面观察着前方是否有洞穴的入口。但由于周围都是杂木杂草,所以知道非常靠近的时候,我才发现洞穴。 “啊,你是小翠的恋人,叫作……” 朽木就蹲在洞穴的路口旁,背上还背着个大登山包。 “我是古贺。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扭了下脚,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这个,你见到樽峰先生了吗?” “见到了。我听他说一高先生被杀了,是真的吗?” “他就在那里,我建议你最好亲自去看一下。” 洞口的宽和高都约有两米。洞穴的形状接近正方形。我踏进洞穴,很快就被一条横在前方的锁链拦住了去路。锁链的高度只比我的腰稍微低一点,我一开始还以为可以跨过去,但抬脚一试才发现比想象的困难。于是我判断还是弯着身子钻过去会比较轻松。 前进了两三步的距离,我便看到一高头朝着隧道深处趴在地上。隧道里没有任何光源,四周很暗,多亏从入口照进来的光,才勉强确认了是他。他右手向前伸,左手压在身下。脸扭向一边,我得以看见他死去时的表情。他瞪大双眼,紧咬的齿间流出了唾液,表情十分痛苦。 早上看到他时,他穿着一件黑白条纹短袖衬衫和牛仔裤。而现在,或许由于要去爬山,他穿着质地结实的灰色长袖衬衫和黑裤子,脚上穿着底下有钉子的地下足袋*,并缠着藏青色的绑腿。 地下足袋,一种大拇指和其他四指分开的便于作业劳动的足袋,是从江户时代开始使用的皮革足袋进化而来。脚趾分开的设计,便于更好的抓住地面。脚后侧的小腿至脚跟部分有一个叫做“小钩”的金属配件,相当于鞋带,用来调整足袋与脚的贴合程度。 值得注意的是从他的背上突出来的木棍。因为上面有破破烂烂的羽毛,所以可以确定那是一支箭。恐怕那就是失踪了的天狗之箭。不过,在翠她们确认之前,还不能断言。不过无论如何,情况已经变成了能预料到的最坏事态。 我站在一高的身旁,扫视了他的全身后,弯下腰把手放在他的颈部,并用手机发出的灯光照射他的眼睛来确认瞳孔的反应。结果发现即便呼叫救护车也是徒劳,他已经死亡很久了。 箭插入的位置向四周渗出了血,衬衫都变了颜色。由于他的颈部和下巴都已开始僵硬,推测可能已经死亡两个小时左右。不过,还需要司法解剖来确认这一点。 我感到自己的大脑开始缓慢运转。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杀的尸体。过去与樋山一起从事危险工作时,就曾被卷入杀人事件中。因此,相较于其他人,我能更冷静地观察杀人现场。 向着隧道内部再前进一些的地方,掉落了一个白色的手电筒。因为没有打开,所以我之前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这很可能是一高的物品吧。在他背后中箭向前扑倒的时候,手电筒滚落到了前方。 一高的尸体在他死亡后已经经过相当长的时间。虽然很难想象凶手还会悠哉地在这附近闲逛,但还是有碰上的可能。由于这里很危险,是不是应该扶着扭伤脚的朽木先回屋敷那里呢? 虽然我心里还想继续进行现场勘查,但我还是决定将这个工作交给警方完成,于是便和朽木一起回屋敷了。途中,我们遇到了良治和无一,他们向我询问一高的状况。虽然我认为他已经死亡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可能有苏醒的可能,但考虑到让身为医生的良治确认一下更好,便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说明他似乎被人用毒箭射中了。 从结论来说,良治也无计可施。此外,考虑到一高身材高大,要将他运回屋敷很困难,我们决定不要轻易触碰现场,并且全员安静地等待警方到来。 报警约一小时后,派出所的警察赶到,并站在一高的遗体旁看守以保护现场。随后,辖区警署的刑警和鉴识课的车辆陆续抵达,稍晚些时候,县警本部的刑警也来了,屋敷的人口密度一下子增加了。 警方决定将一高的遗体运往大学医院的法医学教室进行司法解剖。 不久,屋敷里的所有人都在客厅集合。 负责刑警宇津木谦治是个年富力强的瘦削男子,与其说他是刑警,不如说他更适合当高级酒店的经理。可能是出于习惯,他经常用手指抚摸自己的小胡子。 “嗯。请各位节哀。我知道各位都很疲惫,但在刑事案件中,初期调查成功与否会极大地影响破案速度。所以,请各位务必多多协助。” 虽然他用词很客气,但说话的方式给人一种傲慢的印象。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殷勤无礼”*吧。 殷勤无礼,表面恭维内心瞧不起。 “为了抓到杀害父亲的凶手,我一定不吝合作。”良治说。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话语有些空洞。 “谢谢。那么,我想先进行单独审讯。我会把你们一个个叫到别的房间——” “别别别!别做这种慢吞吞的事情。” 喊停的同时,樋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众人的注目下走向客厅中央。 宇津木苦着脸看着樋山。 “你是……樋山君吧。听说你在京都经营着万事屋?” “哦?你知道我啊?” “你可是个大名人呢。负面意义上的。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你对我们的做法有什么意见吗?” “当然有意见啦。还一个个悠闲地单独审讯?我现在只想早点回京都!按照你们这些笨警察的做法,这起事件永远都解决不了。蠢人动脑不如睡觉*。我就在这里进行审讯,你给我安静地看着。” 原文“下手の考え休むに似たり”,日语中的惯用语。 “意见不是挺多的吗?不过,在这种公开场合,很多人可能无法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吧?去不用在意周遭目光的别的房间,才更容易开口,不是吗?” “不对。”樋山立刻予以否定。 然后,他环视众人。 “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正确把握现状。他们知道的只有一高先生被某人用屋敷里的毒箭射杀了。” “那又如何?” “灵是家的人又不是笨蛋。他们也会想到杀害一高先生的凶手就是屋敷里的人。但由于掌握的情报太少,他们无法判断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这样的话,他们就无法畅所欲言。因为担心自己的无心之言有可能会某位家人背上杀人的嫌疑。” 可耻的是,我当时还没有考虑到这些。 但是,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想到。首先,凶器多半就是屋敷里的天狗之箭,即原阿伊努族的毒箭。难以想象外人会盯上那支箭,并偷出来射杀一高。更何况这里不是人来人往的城市。所以很自然地可以认为屋敷里的人就是凶手。 我观察了在场的人的脸色,似乎所有人都一副模糊地理解了此事的样子。 “警官你如果觉得自己能在短时间内与灵是家的人建立起足以消除这种不安的信赖关系,那就随你的便吧。不过,我敢打赌,即便进行单独审讯也无法得到重要信息。相比之下,交给我来办反而会更加顺利。” “真是自信满满啊。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宇津木拉过房间角落的椅子,坐了上去。 “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手段。请吧。” 樋山敷衍地点了点头,开口道。 “也就是说,我已经得到了警方的许可,由我来代替他们进行审讯。大家有异议吗?” 除了樽峰把身子转向一边,其他人似乎都没有要反对的样子。也许大家都心有顾虑,只是没有人说出来。警方为什么要同意这种事呢?有几个人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毫不在意大家的反应,樋山主持起了现场。 “不如我们尽快将被害人一高先生的时间表制作出来。用我们所掌握的信息来试着确定死亡的大致时间。在场的人中,有谁早上见过一高先生?” 一一确认后,几乎所有人都声称自己在早餐时间见过他。 “大家聚在一起吃早饭是在八点半左右。在那之前,有谁见过一高先生?” “啊,这么说来,我和朽木先生在作业小屋旁边说话的时候,一高先生来过。那时候应该是七点半左右。”我回忆着今早的事情,说道。 “七点半吗?你们都说了什么?” 我瞥了眼朽木。然后,老人微微点头,接过话茬。 “千岁夫人拜托我砍掉作业小屋周围的树木并平整土地。就在我即将完成全部工作的时候,被一高先生喊停了。他似乎认为那是不必要的事情。作为代替,他当时还委托我做另一份工作。” “另一份工作是?”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简单地说,就是让我当登山向导。最熟悉灵是家山林的是前家主春秋先生和他的弟弟冬夏先生,然后就是像我这样长年在这里工作的人。由于没有做过地籍调查和测量,所以关于没有插入边界桩的山的边界和运输道路等方面的问题,他可能认为向我咨询是最好的选择吧。所以,我们原本是打算今天去看山的,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原来如此。那么,和一高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朽木先生了吧?” “是我和樽峰先生吧?” 樽峰皱起眉头,仿佛在说不要说出自己的名字。 “早饭后,我和樽峰先生、一高先生三个人简单商量了一下。他们问了我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要看哪座山啦,按现在的市场行情,桧木和杉树哪种更好啦,哪座山地理位置较高且得到了良好维护啦,于是,我就说天狗洞对面的山不仅适合用于运输,而且值得一看。” 在大致确定了要去哪座山之后,他们三人便开始做看山的准备。然后在出发前,朽木提出想要图纸。 “我想如果有森林簿*或者公图*之类的图纸的话,带大家去登山会比较方便。我问了一高先生,他说电脑里有数据,所以我就拜托他帮我打印出来。真是惭愧,我对机器一窍不通。” 1、森林簿和森林调查簿是反映森林现状最基本而且作为一种制度性的资料,体现了日本国森林调查的历史及其水平。它不仅作为日常使用的资源计划、施业计划或者地域行政计划方面的基础资料,而且也成为研究工作中的参考材料。 2、公图,登记所或市町村政府所存放的土地图纸。 “是啊。这里的电脑虽然不能上网,但是我带来了装有灵是家山林数据的U盘。然后一高先生负责打印公图和其他东西,我和朽木先生先去山上。嗯,虽然一高先生会有些意见,但他在山林这块就是个外行人,所以没必要带上他。” 由于樽峰对死去的一高语带讥讽,良治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我们大概十一点半离开屋敷。那时应该还没到中午吧。我们从保姆那里拿了便当就出去了。” 保姆,应该说的是等等力吧。樋山的目光转向她,等等力慌忙回答。 “啊,是,是的!一高先生他们拜托我们做便当,说什么要在山上吃。所以,我、我——在十一点半左右把便当交给了朽木先生和樽峰先生!” “原来如此。那么一高先生在离开屋敷之前也去领便当了吗?” “没、没有。朽木先生把一高先生的那份也拿走了。” “我想尽量由自己来拿行李,因为我觉得光是做个登山向导就收钱不太好。” 朽木挠着头说道。 这么说来,朽木当时背着一个大登山包,樽峰和一高却几乎两手空空。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么,有没有人看见一高先生往隧道的方向走?” “啊,这么说的话,无一先生……” 被我这么一说,无一露出一副吃惊的模样。 “无一先生,请说说吧。” 樋山说道。 平时面无表情的无一,罕见地露出焦急的表情。 “那个,让我来转述父亲说的内容吧。父亲有些不擅长在这种场合说话。”翠试图提供帮助。 但樋山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又不是问了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请快点回答,不要浪费时间!” “是、是!对不起。” 我和樋山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似乎是无一说话了——但那是少女般的高音。 无一满脸通红,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樋山,说了刚才通过翠对我说过的话。 原来如此,身为成年男性,声音却异常高亢。正因为无一对此感到自卑,所以他在有我这样的外人的场合从来不说话。我本来觉得他很冷淡,没想到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我感到有些对不起无一。 “嗯。下午一点左右的时候,无一先生目送一高先生离开。那么,之后还有人看到活着的一高先生吗?” 在场的人都对樋山的声音没有反应。应该是没有的意思吧。 “这样啊……那就请你说说发现一高先生尸体时的经过吧。第一发现者是那里的山师和朽木先生吧?” 朽木瞥了樽峰一眼,确认他固执地不肯开口后,便开始说明。 “是的,因为过了中午,一高先生还没过来,所以我们就商量了一下是否要下山。但是,当时已经爬到接近山顶的地方了,所以我们决定着再等一会儿,再稍微等一下下,结果磨蹭到下午两点半,我们还在山上漫步。” “你们和一高先生约好见面地点了吗?” “不,因为一高先生几乎不了解这里的山。所以我们认为很难在山上的某个地方碰头,所以我们计划在他到达时下山。作为到达的信号,他要在出隧道的地方吹哨子。这样一来,即使离得很远,我们也知道是一高来了。” “嗯,吹哨子啊。” “大概下午三点左右吧,我觉得实在太晚了,就和樽峰先生一起下山了。我们在隧道靠山一侧的出入口没有看到一高先生的身影,我们就想先往屋敷的方向走,于是就这样继续前进。结果在途中,由于踩到一高先生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我滑倒了,说来惭愧,还把脚扭伤了。” 原来如此,朽木是这么受伤的啊。 “”一高先生就倒在我摔到地方的旁边。我和樽峰先生赶紧上前查看,但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看出来已经迟了。所以,樽峰先生就代替扭伤脚的我,向屋敷的方向跑去……” 这样一来,一高的时间表就大致完成了。 上午七点半左右,在作业小屋和朽木商量看山的事。 上午八点半左右,和大家聚在一起吃早餐。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左右,和樽峰、朽木商谈,并做看山的准备工作。 上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左右,在自己的房间用电脑工作。 下午一点左右,在屋敷前与无一稍作交谈(这是对活着的一高的最后的目击证词)。 下午三点左右,在天狗洞被确认死亡。 因为没有人一直监视着他,所以很多时间都不清楚他在做什么。但按照这个时间表来看,一高应该是在下午一点到下午三点之间被杀害的。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应该还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 “Ok。这样一来,至少可以大致确定死亡时间了。接下来,每个人只要考虑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就行了——” 这时,一直默默听他说话的宇津木突然站了起来。 “已经够了。我已经充分领教了你的手段。” “啊?这才刚刚开始呢。” “够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直截了当地说吧,你们两个实在太可疑了。所以我要亲自带你们去别的房间审讯,其他人就由别的刑警来处理。” 宇津木刚说完,就有好几名警察围住了我和樋山。 “为什么啊!我们哪里可疑了?” 樋山闹腾了一阵子后,似乎意识到再抗议也无济于事,便乖乖地跟着宇津木走了。 至于我为什么也被樋山牵连,实在令我费解。 3 天狗屋的会客室被用作审讯室兼刑警的办公室。那里位于一楼的尽头,离其他人所在的客厅非常远。 天狗屋几乎所有房间都是铺着榻榻米的和室,只有会客室铺着磨损的地毯,摆着真皮沙发,天花板上还挂着一盏小吊灯,完全是西式风格。但是,由于平时几乎不使用这个房间,到处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房间的角落里堆放着叠起来的纸箱和坏掉的电器等,看起来就像半个杂物间。 宇津木把我和樋山带到会客室后,就暂时离开了房间。 就这样过了三十分钟,他才回来。 ——你打算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我正要开口抱怨时, “万事屋平时都干些什么?” 宇津木问道,丝毫没有为让我们久等道歉的意思。 樋山皱起眉头。 “我们平时干什么和事件有什么关系?” “别一副要吵架的样子。只是闲聊而已。难道你干了什么亏心事?” “我可没干亏心事。我的账簿干净得很,一直都心甘情愿地用现金缴纳税款呢。对吧?” 什么对吧?你这么突然回头问我,只会让我很困扰啊。不过嘛,我的薪水倒确实是用现金支付的。 “还有古贺君,听说你是平泽翠小姐的未婚夫?” “我们没有订婚……只是恋人。” “是吗?翠小姐可是声称你是她的未婚夫呢?” 宇津木从怀里取出七星*,点了一根。樋山也点燃了云雀。我不抽烟,所以感到有些不自在。而且,根据我的经验,我很清楚喜欢抽烟男人的女人和讨厌抽烟男人的女人哪个更多。所以即便眼前的这些人吸的是多么香气扑鼻的香烟,我也完全没有想要尝试的冲动。 七星,原文“マイルドセブン”,即Mild Seven(柔和七星),著名日本烟草品牌。一般称为“七星”(中国大部分地区)或“万事发”(广州等部分地区)。 “嗯,我刚才也说了……你们太可疑了。” “有什么可疑的?别无理取闹了。我只是因为家人曾在这里工作过,所以想来这里听听当时的事情。又没干什么亏心事。” “……你说的家人,是你的祖父吧?可是,这座屋敷里没有人知道他的事,不是吗?所以,你是不是编了个合适的借口闯入屋敷,并企图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嗯?” “你说什么?” 虽然樋山咆哮着发出威胁,但形势显然不容乐观。真没想到樋山的可疑行动竟然会在这里埋下祸根。 不过,虽然措辞严厉,但宇津木的语气比刚才温和多了。证据就是,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容。 “话虽如此,但我并不是真的认为你们杀害了一高先生。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我还是稍微调查了一下樋山君。一开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前科,毕竟你是突然闯进来的可疑人物,如果你真的是凶手那可就太轻松了。你应该认识京都府的纐缬警部吧?」 “那个狸猫爷吗?他还好吗?” “还好。听说他在初春的时候得了一次胃溃疡,不过,现在还在非常卖力地工作。我从纐缬警部那里详细听说了你的恶名。听说你多次被卷入刑事案件,甚至把警方也牵扯进去,虽然每次都惹出问题,但拥有让事件最终圆满解决的本领。平时还经常被刑事律师委托进行证词和证据的收集等工作。据说整体评价相当不错。” 原来如此,宇津木对樋山的态度软化,是出于这个原因啊。 樋山点点头,问道: “他还说了什么吗?” 宇津木苦笑。 “啊……他还说叫你赶紧还钱。” “他还记得啊,可恶!” 宇津木往桌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瞄了一眼樋山的脸。 “他打包票说,你这人虽然看起来有点不靠谱,但可以相信。不过,我对你们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失……我目前认为凶手是这个屋敷的人。并不只是因为凶器是屋敷里的毒箭。还因为这座屋敷所散发的一种异样的气场、妖气、怨念、执念,我觉得可能是这些东西引起了事件。” “你在开玩笑吧?” “我是半认真的。” 宇津木毫无笑容地说。 我和樋山沉默地面面相觑。 樋山用手指在脑袋旁边转了几圈,然后摊摊手。 刑警双腿交叉,手肘撑在上面。 “与其说是屋敷,不如说是山吧。春秋先生是七年前失踪的。家人已经提出失踪宣告了吧?遗嘱应该也有吧?” “您知道的可真清楚。” “生活在这一带的人应该都知道。我想知道春秋先生遗嘱的具体内容。只是,因为我还无法证明遗嘱与事件有关,所以到现在都还没能让相关人员开口。我还不想动用逮捕令把事情闹大,所以就来问你们了。” 原来如此。我刚才因为刑警关于气场的超自然发言而心生警惕,现在看来,他指的是遗产继承的纷争导致了这次的杀人事件。 “哼,你嘴上功夫这么厉害,却连遗嘱的内容都没问出来吗?真是个废物啊。” “我不是说了原因了吗?你这人说话实在刺耳啊。你们知道这座屋敷有个叫作天狗屋的奇怪称呼吗?” “嗯,确有耳闻。” “是吗。不过,那并不是在揶揄灵是家生活在如此偏僻的深山里的意思。过去,灵是家靠着山林迅速发展壮大。结果就被人说是一步登天,变成了天狗。口无遮拦的人真是到处都是。总之,就是引起了别人的嫉妒和怨恨吧。然后,灵是家经营的木材工厂发生了大火宅,虽然没有造成人员死亡,但事后处理做得非常糟糕。简单地说,就是缺乏对周围人的诚意。加上之前积累下来的反感情绪,导致他们无法再在当地经营下去。从那时起,灵是家就变得非常封闭。即便是在这样偏僻的地区,警官也会备受敬畏,并且有很多老人愿意和我们谈论任何事情,但灵是家却有点特殊。或许是由于遭到周围排查而滋生的仇恨心吧,他们甚至向我们这些警察表现出敌意。所以即便花费了很多时间审讯,也只能确认一些小事情。” 就像是在证实警方尽力审讯了一样,宇津木先生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了疲惫之色。 当我明白了这一点,并愿意协助调查时,樋山却摆手阻止我开口。 “真没办法啊。那么,我们就交换情报吧。” “交换情报?”宇津木惊讶地说。 “嗯。你在在自己能说的范围内,把调查的进展告诉我。这样的话,我们就把我们所掌握的情报全部告诉你。双赢。” “不行,要是把调查信息泄露给民间人士,那我的立场就……”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剩下的事情就随你的便吧。” 听了樋山推辞的话语,宇津木沉吟了好一会儿。然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就勉强点头同意了。 “我知道了。如果你对即将公开的情报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先把你们知道的告诉我。” “没问题。古贺君,你来说吧。” 结果,竟然是让我来说明一切吗? 然后,我把自己所知道的灵是家的情况,尽可能客观地告诉了他。话虽如此,对于一直作为旁观者的我来说,要排除主观的部分并不困难。 这次与向天龙警察署提交搜索申请时不同,我毫不隐瞒地说明了发生的一切。宇津木也很愿意倾听这个离奇的故事,所以我讲得也很轻松。 我说完了一切,刑警闭上眼睛思考了一阵,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原来如此。太震惊了。一个搞不好,听起来就像是荒唐无稽的故事。难怪全屋敷的人都闭口不言了。那么,大家现在都不知道冬夏先生现在身在何处,是吧?” “是的。确实如此。不过,他现在可能已经在远方的某处了吧。” 我刚一回答,宇津木就把在房间角落做速记的警察叫了过来。 “明天在这周边展开大规模搜山行动,去通知本部加派人手支援。” “ 是” 接到宇津木命令的警察回答后就离开了房间。我和樋山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你在想什么呢?难道你以为失踪的冬夏就潜伏在这附近的山上吗?” “没错。根据古贺君的说法,有杀害一高的强烈动机的应该是冬夏。毕竟,他可以为了妨碍山林的继承而有计划地失踪。但是,如果因为樽峰先生的手段,导致无法妨碍继承,那么他也可能会采取粗暴的手段。极端一点,就是杀人。”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藏在山里吧?再说了,他是怎么来到屋敷附近的呢?没有汽车或者摩托的话,很难吧?” “你们对这一带的地理不太熟悉,所以可能不知道,实际上,穿过那条被称为天狗洞的隧道,沿着对面的山走三十分钟就能到国道。由于现在没有修建林间道路,所以轿车根本无法通行,但运输木材的履带车倒是可以正常通行。所以,乘坐公共汽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到附近,然后不被人发现地走到屋敷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现在我们的人就在国道那边监视,私人道路的入口也一样。因为要是让媒体或其他人闯进屋敷会很麻烦。如果冬夏还躲在屋敷附近的山上,那就完全是瓮中之鳖了。” 看来这位刑警的脑子里已经形成了杀人犯=冬夏的公式。 “啊,对了。警方也在调查关于冬夏先生从棺木上消失的谜团。我总觉得棺木很臭。我想应该是有人设下了什么机关。” “棺材吗?但是,我们后来检查过里面,并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甚至连一丝灰尘也没有。”我回答道。 “棺材现在在哪里?” “在冬夏先生的房间里。” 听了我的话,刑警很高兴地表示要马上进行调查。 “听说那是特别定制的棺材。我还想找制作这副棺材的业者了解一下情况。从谁那里能知道棺材是哪里制造的?” “这个嘛。千岁夫人或者等等力女士应该知道吧?毕竟她们都是和冬夏先生住在一起的人。” 说着说着,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冬夏是凶手了。 但是樋山似乎在想别的事情,他看着远方,用手指敲着太阳穴。 接着我聊起刚才提到的一高的死亡推定时间——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的话题。 宇津木也根据现场验尸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在询问相关人员时,重点确认了下午的不在场证明。 “我几乎一整天都和翠在一起,即使是一高先生死亡推定时间段里也是如此。你和翠确认一下就知道。” “放心吧,翠小姐相对来说比较配合调查。可能是怕自己出卖亲人吧,她没有把遗嘱和冬夏失踪的事告诉我,但她很清楚地告诉我,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古贺君是不可能犯案的。对了,樋山君。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没有啊。我一直在房间里被头痛折磨。” “那可真是辛苦,请多保重。” 其他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樽峰和朽木两人。他们从上午离开屋敷到发现尸体,一直一起在山上散步,所以除非他们是共犯,否则不可能是凶手。其他人都各自自由行动,在一高的死亡推定时间内并没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在屋敷里的还有千岁、良治、永美、无一、等等力、江口。 凶手就在这里面吗? “好了,我们这边的情报已经告诉你了。现在轮到你了。快把搜查情报说出来!”樋山气势汹汹地逼近宇津木。 “知道了,知道了。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是凶器,杀死一高的凶器好像是很久以前就在这座屋敷里的毒箭,没错吧?” “在司法解剖的结果出来之前还不能断言,不过应该是这样吧。现场验尸得出的结论是涂在箭上的毒导致的中毒死亡。箭伤本身很浅,根本不构成致命伤。除此之外几乎没有明显的外伤。面部有轻微的撞伤痕迹,应该是摔倒时撞到地面造成的。我拿着刺中死者的箭的照片询问了这家的千岁夫人和等等力女士,她们都证实那支箭确实是放在玄关大厅里的天狗之箭。毒药恐怕也是用的放在一起的乌头。” “可是,虽然大厅的天狗像的箭筒、箭以及毒药都被拿走了,但弓还留在那里。凶手是如何射出箭的呢?”我循着模糊的记忆问道。 宇津木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是否应该说出来,但最后他还是拿出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一种奇怪的武器,看上去就像把弓和手枪交叉组合在一起的样子。 “这叫手枪弩。是和装有毒药的瓶子、箭筒以及未使用的箭矢一起在现场附近发现的。它比全尺寸的十字弓更小巧轻便,操作也更简单,所以即使是外行人也能马上使用。只要拉紧弦,放好箭,打开保险扣下扳机就能射击。普通的箭也可以使用。” “原来还有这样的东西啊。不过,像这种特殊的凶器,只要调查一下流通渠道,马上就能找到凶手吧?购买时肯定需要相应的手续和许可吧?” “话说,大概在古贺君上小学的时候,在东京的石神井川发生了一起箭鸭事件。有只被十字弓的箭射中的鸭子在水中游泳,这件事在当时成了热门话题,也成为了社会问题。虽然当时也有一些关于十字弓的限制,但实际上几乎没有发挥作用。购买不需要许可,店铺也很少确认买家的身份。因为有些人购买十字弓是为了对付害兽。虽然这么做不行,但在销售前会确认买家使用目的的良心店铺真的很少。” 也就是说,虽然是特殊凶器,但不知道能否通过流通渠道找到凶手? “但是,十字弓这种东西,女性应该无法使用吧?” “不好说啊。这个大概只需要八十磅……就是拉弦的力量。八十磅大约相当于三十六千克吧。这种程度,即便是女性也可以不借助工具将弦拉开。不过,对于像千岁夫人这样的老年人来说或许会很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它还经过改造,只需要很小的力量就可以扣动扳机。如果是年轻男子,恐怕用小拇指都可以扣动。” 刑警推测,由于乌头的毒是即刻发作的,所以被箭射倒的一高几乎动都没动就断气了。 “凶手要么在屋敷的人中,要么就是冬夏先生。冬夏先生达到目的后立刻逃走的可能性很大,但也有可能还潜藏在山里。或许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他藏匿的痕迹。如果我的推理完全错了,那么明天的搜山行动很可能会落空,但即便什么都没有找到,我们也就能将嫌疑集中到屋敷里的人身上。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并不会白费功夫。”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追捕冬夏毫无意义。我们得更加关注大局。这就是个大陷阱,凶手就是七年前失踪的春秋!” “大局啊……凶手也有可能是突然闯入的外人。樋山君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消除,你可千万不要误会这一点。” “为什么只对我说?这家伙也同样是嫌疑人吧?” 樋山指了指我。喂喂。 “因为古贺君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他绝对不是犯人。现在应该可以把他从嫌疑人名单中排除。嗯,最后还有一点。在这里的听到的内容必须严格保密,请务必不要传出去。” “啊,我明白了。” 这么说着,樋山用只有我能明白的小动作示意我靠近。我把脸凑过去,他小声说道: “你要多注意屋敷内的情况。虽然这只是毫无根据的预感……但我觉得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我点点头。 4 被宇津木刑警释放后,我决定先借用一下浴室。虽然不是用煤气而是用柴火烧水,但因为有等等力看着火,所以可以泡到热水澡。 洗完澡,我想要一杯水喝,便去了厨房,只见良治坐在洗碗池旁的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啊……是你啊。怎么样,要来一杯吗?” “好啊。” 迄今为止,我一直避免晚上喝。但因为我骨子里是个爱喝酒的人,所以无法拒绝送到面前的酒。我从碗橱里借来合适的杯子,让良治给我倒了酒。然后,拉来手边的椅子坐下。 我出神地望着杯中盛满的清酒,享受着馥郁的香气,满足后便喝了一口。 ——啊,真好喝。 那种酒液穿过喉咙的感觉,让我情不自禁地露出迷醉的笑容。酒在胃里平静下来后,心里渐渐被温暖所填满,几乎让人流出泪来。 “怎么样?相当好喝吧?父亲酒量很大,不喝酒晚上就睡不着觉。这酒也是特意从家里带来的。没想到会成为他的遗物。” 我同情地点点头。 “请节哀。但是,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喝这酒吗?”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那么能喝,比起一个人喝,还是和别人一起喝更美味。”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开始我还努力一点一点地品着喝,但速度还是越来越快。喝醉的良治擅自打开冰箱,把能当下酒菜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摆在桌上。 良治一边喝干杯中酒,一边用焦点不定的眼神看着我。 “虽然我已前就觉得父亲可能会不得好死,但没想到他会被谋杀。真受不了啊。因为太突然了,我都不记得最后和他说了些什么。” 良治说着,脸上浮现出有点落寞的笑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好沉默以对。 “人能活多久,真的无法预料。父亲虽然不是好人,但也绝对不是该被杀害的恶人。所以,我从未想过会有人想要杀害父亲。说实话,我并没有感到自己心中有涌起对凶手的愤怒或憎恨的情绪。因为这些太不真实了。又或者,如果杀人凶手的脸出现在眼前时,那些情绪才会自然涌现出来?” 良治往我的空杯子里倒了酒。 “是谁,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杀了父亲呢?警方认为可能和山的开发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家伙便是为了保护山才杀了父亲。若是如此……我也许就不能责怪他了。” “怎么可能,就算山再怎么重要……?” “不能责怪他啊。对于在天龙川流域长大的人来说更是如此。过去有很多人因洪水丧生,失去家园。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我从小就听许多大人说过那些凄惨的事情。为了天龙川的治水,甚至可以杀人来保护山脉——” “啊,那是蓬莱泉的空*吧?你们真是喝的好酒啊。” 一种日本酒。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一看,只见朽木穿着运动衫和短裤站在那里,完全是一副准备上床睡觉的模样。 “朽木先生,你扭伤的腿还好吧?”良治问。 “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如你所见,没什么问题了。” “需要给你准备一楼的房间吗?” “二楼就可以了。我已经把行李都拿出来了,而且一楼好像有刑警在走动。” 正如朽木所说,屋敷内到处都有刑警在到处走动,让人无法平静下来。似乎有几名刑警打算在这里留宿,等等力正为了做准备,啪嗒啪嗒地四处奔走。该说是可靠呢,还是令人窒息呢,总之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危险的话题。你们在聊什么呢?”朽木问道。 良治便重复了刚才的对话。 朽木兴致勃勃地听着,听完后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天龙川以前确实被称为‘狂暴的天龙’。天龙区为了涵养水源而推进了造林事业。如果强行开发这些山,即使有人会为了阻止而杀人,这也不足为奇。” “……朽木先生也是这么认为吗?”良治说。 问的这么直接吗?我颇为惊讶。 但朽木带着温和的笑容摇了摇头。 “我认为山是令人敬畏且值得尊敬的。我甚至觉得自己想要守护它们的想法都是一种傲慢。只是……” “只是?” “如果是春秋先生或者冬夏先生委托的工作,我就会做吧。” 他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接下来的话题都与事件无关。不知过了多久,我瞄了一眼时钟,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但对于酒鬼来说,夜晚才刚刚开始。一高留下的一升装酒瓶已经空了,正当我考虑是否要把冰箱里的啤酒也打开时,同样在看时钟的朽木提出了一个奇怪的建议。 “醉意来得刚刚好……怎么样?趁着宴会的余兴,我们打个小赌吧。” “打赌吗?我喜欢打赌。可是,到底要赌什么呢?”我问道。 朽木拿起桌上的火柴盒。 “我很久以前看过一部海外电视剧,里面有个赌局是赌能不能连续十次点燃打火机。我记得当时的赌注是车和手指,但我肯定不赌那种东西。如果古贺先生能把剩下的七根火柴全部一次点燃的话,那我就把我珍藏的酒从二楼拿来。” “哈哈。听起来很有趣。那我输了怎么办?” “那么,就请你明天帮忙砍柴吧。” 毕竟在这里受到灵是家的照顾,这点工作的成本真的很低。不管胜败如何,我就陪他一下吧。我轻松地接受了赌约。 我把桌上的烟灰缸拉到手边,从朽木手中接过火柴盒。取出第一根火柴,放在火柴盒侧面一划,火柴棒的前端很干脆地就点燃了,我把它放在烟灰缸里。 虽然我对朽木珍藏的酒很有兴趣,但却没有多少求胜之心。既然住在这里,为灵是家做点砍柴之类的工作倒也无妨,但自己主动提出来多少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对方也会感到尴尬吧。但如果有“赌输了”这样的理由,就很容易了。 因此,胜负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但朽木的视线出乎意料地认真,让我有些困惑。我本以为他是出于轻松的余兴才这么提议的,但老人即便在把啤酒送进嘴里的时候,也一直盯着我拿火柴的手。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有点醉意。拿火柴棒的手有些不稳。因为是火,所以我尽可能小心翼翼地划了第二根火柴。 虽然有些不稳,但还是点燃了。虽然并不需要太大的技巧,但我觉得自己已经掌握点燃火柴的角度和力度。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火柴接连被点燃,烧焦的火柴棍被堆放在了烟灰缸里。 良治数了数烟灰缸里的火柴。 “就剩两根了。不知为何,打赌总能给人带来一种奇妙的紧张感呢。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不过只是点个火柴而已。” “打赌可是相当严肃的。一旦下了注,就只能接收结果。基督教不也会通过抽签来选择使徒吗?也许打赌也有听从神的意愿这方面的意思吧。”我随意地回答着,划了第六根火柴。 我把指尖的火苗扔进烟灰缸,从火柴盒里取出最后一根。 “最后一根……我要划啦。” “请。”朽木说。 火柴点不点燃都无所谓。不过,像我这样笨拙的人竟然一次都没有失败,真是不可思议。也许,这最后一根会很轻易的失败吧? 但是,火柴一下子就点着了。 “……这么一来,全部都点着了。” “嗯,古贺先生赢了这次赌约,对吧?” 一直注视着这边的朽木微微低着头,小声嘀咕道:“这也是山神的意思吗?” ——山神? 我正思索这句话的意思,朽木不等我发问就站了起来。 “那么!我去拿酒,请稍等一下。” 朽木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厨房,不久,屋敷里就响起了他上楼梯的声音。虽然我们三人喝的量差不多,但感觉良治已经接近极限了。我的大脑虽然有些迷糊,但感觉还能继续。 正当我盯着桌上的空酒瓶发呆的时候,突然好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某种巨大物体倒下的声音。但听得并不清楚。幻听?还是把别的什么声音听错了? 我接着听到了钟声。声音本身并不怎么清晰响亮,只是我刚好在专心倾听,这才听到了。 腋下开始冒汗。 我呆呆地等着,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只听见朽木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我现在住在飞騨高山,这是那里的地方酒。那一带酒家众多,竞争也很激烈,这款是我最喜欢的。来试试吧。” 之后,我就将那个可疑的声音忘得一干二净。我们三人悠闲地喝着酒,安静地交谈着无伤大雅的话题。在这种有人被杀害的夜晚,大家在喝酒时似乎都有种羞愧感,不敢疯闹,所以声音也变得很小。 话题当然是以良治谈论自己已故的父亲为中心。不过,就算以缅怀故人为名义,通宵饮酒也只会惹人白眼。 良治不知从何时开始用“我爸”来称呼一高。 “我爸啊,被樽峰那家伙骗了。那个山师就是个可怕的家伙……,他计划将灵是的树木全部变成胶合板或者纸浆材料,并在原本的林地上建造大型发电厂。他不光有建筑商做后盾,似乎还有些外资企业在支持他,我和冬夏叔公经常看到他带着可疑人员上山考察。显然,他并不只是想要高价把树卖掉而已。即便我爸去世了,那家伙也没有放弃这些山。甚至在刚才审讯的时候,他还在试图接近我。我完全不知道他有何企图。” 思念一高的话语,说到一半就变成了对樽峰的怨恨,良治不知何时就已经趴在桌子上打起鼾来。五点前酒就喝完了,朽木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已经无酒可喝,但我没有离开厨房,而是看着窗外,静静地等待光明。 不可思议的是,完全没有睡意袭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醉意如同退潮般渐渐消退,现在我的意识轮廓已经非常清晰。 明亮的晨曦从窗户照进来,我终于有了回房间的心情。在警察再次审讯前,至少要睡一个小时。 然后,我又做了噩梦。 ──────────────────────── 第四章 天狗欧杀 1 我带着不愉快的心情醒来,从被窝里起身。明知自己之前一直在做噩梦,却将最重要的梦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反而更觉难受。那种心情就像不小心把嘴里的异物,没分清是虫子还是灰尘,就一口吞了下去。 我看了看时钟,惊讶地发现已经快要正午了。我原本只打算小睡一会儿,却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睡。我本以为警方的人会来叫醒我,但看来是我想错了。 我换好衣服并借用厕所的洗面台清理了胡子,就去了客厅,只见法堂和尚、千岁和翠围坐在矮桌旁。 “早呀。难不成你刚起床?”翠看着我的脸说道。 “啊,嗯,刚起床。” “懒虫。” 说着,翠微微一笑,转过脸去。 什么情况?翠异常温和,或者说是没有那么黏我了、感觉有点冷淡呢。不,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是啊。若是换作之前,我要是睡到这么晚,只怕翠已经手拿利刃过来叫醒我了。这是怎么了?简直就像普通女孩子一样。不过,这样也挺好。可能是因为一高的死让她情绪低落,所以才不复往日的状态吧。 不对,越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对我的执着就越强烈。然而,现在却有一种对待客人般的客气。就像处于倦怠期的情侣一样。 这不正是我为了和她分手所希望的状况吗? 我有点在意。 虽然只有一点点。 法堂和尚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隐约能感到些许不安。 “听说一高先生去世了,我就急忙赶了过来。没想到竟然是谋杀,真是吓我一跳。” “现在警方的人正在搜山,他们怀疑凶手就藏在屋敷附近。而且,他们好像在怀疑失踪的冬夏先生。” “太可笑了。我已听薮井先生说了事情经过,冬夏先生已经不打算回屋敷了,至少在找到真正的山的继承人之前。所以搜山也没用。” 和尚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不时地往客厅的窗外看。但是,从窗户只能看到杉树,看不到警察的身影。听和尚说,警方为了寻找冬夏的行踪,还讯问了薮井。一定是被冷淡的一句“冬夏连去处都没告诉我就走了”给打发了吧。 “搞不好,用不了多久就会大惊小怪地把直升机开来了吧。” 我漫不经心地这么一说,和尚皱起了眉头。 “这下就只剩樽峰先生还没醒了吧?”翠说。 “啊,怎么?我不是最后一个吗?” 但我是直到早上才去睡觉,那么,樽峰为什么这么晚还没起呢?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我很快就不在意了。 “良治先生和朽木先生也起晚了吧?我们几个小时前还一起喝酒呢。” 我向翠问道。 “真遗憾。良治七点就换好衣服,和警察们一起在屋敷内进行搜查,现在正在参加搜山,朽木先生也很早就开始帮我们砍柴了。” “真的假的?” 良治都喝得醉倒了。朽木也喝得比我多,而且还熬夜到了快要日出的时候。 我必须把睡懒觉导致的失分补回来。 于是,我决定先去樋山的房间商量一下今后的打算,却发现他已经不在屋内了。虽然我从未觉得这人会安分下来,但还是担心他会再次给别人添麻烦。 “去哪儿了?真是的。” 正当我在屋敷内四处寻找樋山的行踪时,他的声音突然从警察聚集的会客室方向传来。 “快把这个男人带走吧。” 我一进会客室,疲惫不堪的警官就这样说道。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那种退货时对于残次电器产品的不满和郁闷之情。 樋山似乎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试图逮住身边的警察,不断发动询问攻势,试图弄清搜查情报。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但樋山正坐在沙发上,对跪坐在地板上的另一位年轻警察滔滔不绝地说教。 “我说啊,你们这些警察一直都很让人失望啊。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吗?我觉得我说的事情并不难理解。别看我这样,北至北海道,南至冲绳,我都有解决了各种事件的经验,所以我才要善意地劝告你们。我不是老太婆,所以这不是唠叨,只是苦口婆心的劝说而已。只是最近的年轻人普遍缺乏接受他人忠告和建议的胸襟,真让人惋惜啊。不,我觉得自己也还很年轻,所以这一定不是年龄的原因。话虽如此,我觉得人有过至少一次碰壁的经历还是很重要的。你这姿势就是对耻辱过度害怕的一种表现——” “他从半夜一直抱怨到现在,不断说着外郎卖一般的话*。我们真的受不了了。赶紧把他带走吧。” 原文“外郎売の方がまだ意味があるような话を延々と。”,其中的“外郎売(ういろううり)”本来是歌舞伎『若緑势曾我』中的一段独白,因为其中的虚假广告部分的绕口令难度大篇幅长,一直被各路演员声优主持人播音员奉为练习口腔肌肉的佳作。 “我知道了。” 我跟樋山打了声招呼后,就在一直遭受樋山迫害的年轻警官感激的目光中把他带了出去。 “辛苦了。你从警方那里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了吗?” “什么都没有。不过话说回来……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没教养。我确信,如果交给这些愚蠢的警察,我永远都回不了京都。” “是是是,你说的是。那么我们首先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棺木吧。冬夏的失踪也有可能与一高被杀有关。所以,我们首先要确认一下棺木。” 冬夏的棺木应该在二楼。 我和樋山一齐走向冬夏的房间。 沿着又窄又陡的楼梯来到二楼,用力拉开冬夏房间的拉门。没想到宇津木刑警正站在那里。 “咦,宇津木先生没有参加搜山吗?” “是啊,我专门从事脑力劳动。那些工作都留给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去做啦,而且我也很在意这副棺木。” 宇津木的眼前是以天龙杉制作的柾目纹棺木。棺盖原本已经被钉子钉上了,但现在所有的钉子都被拔了下来。拔下来的钉子就放在旁边,每一根都拔得很仔细,没有一点弯曲,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 当然,眼前的棺木里空无一物。 “哟,有什么进展吗?” “啊,有一些……比起这个,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协助调查。反正你也还没有解开冬夏老爷子从棺木里消失的谜团吧?” “你就能解开吗?” “只要有必要的情报就可以。” 宇津木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棺木。 “这副棺木本身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机关。规格是宽55厘米、高45厘米、长180厘米。冬夏先生的身高约一米六,所以棺木略微大些。但尸体在死后会因为死后僵直而伸直脚尖,所以留出这么多的空间很正常。” “是啊。用的是相当上等的杉木呢,把它烧掉太可惜了。” 樋山拿起棺盖,仔细观察了一番。我也站在一旁看了看,但似乎没有任何可以安装机关的空间。像是可以打开棺木底部,让里面的人逃脱之类的点子模糊地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但是棺木板之间的缝隙非常牢固,不可能使用这样的把戏。 “这副棺木的制造商是当地的一家公司,冬夏先生的一位老朋友就在那里工作。今年六月左右,他委托那人制作了这副棺木。于是,今天早上我立刻联系对方进行确认,结果对方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信息,你们猜是什么?” 我和樋山疑惑地面面相觑。 “冬夏先生委托制作的棺木不是一副,而是两副。而且还是完全相同的尺寸和设计。冬夏先生将这两副棺木都带了回来,但是,无论我们在屋敷内如何搜查,我们都没有找到另一副棺木。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需要两副棺木呢?或许冬夏先生病倒后开始意识到要为自己死后准备最后的安息之所。这我还能理解。但一般来说,一个人只需要一副棺木就够了吧?如果他定制的是两种不同的棺木,或许是因为他在纠结自己应该用哪一种棺木。但完全相同的两副棺木就有些奇怪了。这里面似乎隐藏着某种企图。你不这么认为吗?” 最后这个问题似乎不是在问我们,而是宇津木在自问。但是,冬夏准备了两副完全相同的棺木这件事似乎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这可能是解开从棺木中消失的诡计真相的最重要也最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我看了看樋山,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虚空。他一旦进入这种集中状态,即使被敲脑袋或者泼热水,他都毫无反应。这种一如既往的惊人专注力令人敬佩。 不久后,就在樋山看向我,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警部,宇津木警部,您在哪里?”的呼喊声。 宇津木走到走廊,用楼下都能听到的声音从二楼大喊道:“我在这里!怎么了?” 然后,他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复。 “请您立刻过来!我们发现了尸体!” 2 听说发现尸体,我起初还以为是在山中发现了冬夏的遗体,没想到事态竟出现了出人意料的发展。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与作业小屋相邻的塔中。 而且,发现的尸体不是冬夏,而是樽峰。大家都以为他还在分配给他的客房里熟睡。那么,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又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诸如此类的疑问不胜枚举。为了整理思绪,让我们回顾一下包含现场周边环境情况的描述在内的尸体第一发现者良治的证言。 现场的塔,就如我们刚到达屋敷时,翠所说明的那样,曾经是为了林业架线演习而专门设立的柱子,由于不再使用才改造成了现在的塔。 出了屋敷的玄关,沿着坡道一直往下进入树林,右手边就是那座塔。抬头望去,高度大约六米。顶部有个将近两米高的像是亭子一样的建筑,四角设有柱子,支撑着可爱的红色三角形屋顶。整体为木造结构。 要进入塔的一层,首先需要过桥。因为塔的出入口设在溪的对岸。塔本身跨溪而建,和相邻的作业小屋之间通过带屋顶的连廊连接在一起,连廊的两端分别设有出入塔和作业小屋的门。 塔门是钢制单开门,并无特别之处。门旁设有梯子,爬上梯子就能到达位于塔顶的亭子。 那么,尸体在哪里呢?尸体就在这扇门里面,也就是塔内。发现尸体的良治之所以想进去,是因为这里其实是一间厕所。 “在搜山过程中,我突然有点想上厕所,很抱歉说了些尴尬的事,但在附近随便找个地方解决实在让我感到不舒服。” 对于习惯了都市生活的城市男孩来说,在野外如厕确实是个大难题,所以他在搜山的途中回了屋敷这边。只是,不知是觉得回屋敷太麻烦,还是时间太紧迫,良治便决定用塔里的厕所。 当时已过正午。良治一打开塔门,就发现了樽峰惨不忍睹的尸体,那场景让他一下子便意全无。然后,他就连滚带爬地逮住正在附近巡逻的巡查,将情况告诉他后,和他一起确认了现场,然后就发生了刚才的事情。 “我当刑警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莫名其妙的事件。” 坐在会客室对面的宇津木刑警一脸憔悴。在自己负责的案件中,停留在屋敷里的人在搜查过程中被害,这无疑是要追究警方安保责任的事态。 宇津木一边用手指敲着放在桌上的搜查情报文件,一边开口说道。 “没想到竟然会演变成连续杀人。唉,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只是借口。” “别那么沮丧。抽根烟吧。” 坐在我旁边的樋山从怀里掏出一根云雀,递了过去。令人意外的是,刑警目光呆滞地接过,老老实实地叼在嘴里,并点上了火。 没错。刑警对樋山的态度明显软化了。 由于大脑吸收了尼古丁,宇津木似乎恢复了些许生气。 然后,宇津木将烟灰弹落进烟灰缸内,瞄了一眼樋山的脸。 “你之前说要协助调查事件,对吧?可是,如果把搜查情报泄露出去,我可能会被解雇处分……老实说,我觉得这不是我能处理的事件。” 真没想到会从现役警官口中听到这样的丧气话。也许正因为现在客厅里只有宇津木和我们三人,才能听到他的真实想法吧。 但樋山对此嗤之以鼻。 “这种冗长的开场白就免了吧。你把人都赶出去的时候,我就明白你想干什么了。你觉得这里既然有个可用之人,就用一下看看。但是,如果自己委托民间人士协助调查的事情曝光的话,可能会有后顾之忧,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你才会用亲切的提议般的方式进行引导,对吧?而且,从刚才开始,你就在显眼的地方放了一沓搜查资料。” 被樋山这么一说,宇津木先生令人惊讶地一改之前的消沉表情,露出羞涩的微笑。 “你也太苛刻了。不过,也差不离就是了。” “你多半是想让我说是我们趁你离开的时候偷看了这些文件吧,但这可不行。你也得承担风险哦。” 真拿你没办法,宇津木这么说着把文件放回自己旁边的包里。我半是吃惊地看着这位不得了的不良刑警。 “那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先去现场看看。被害人是怎么被杀的?尸体已经运走了吗?” “嗯,应该和一高先生在同一个法医学教室进行解剖。” “好,那你就说明一下包含尸体状态在内的现场情况吧。” 樋山说着站了起来。 3 然而,宇津木刑警说出“这不是我能处理的案件”,并不是为了博取同情的危言耸听。樽峰的凶案现场的状况之异常,绝无仅有。 打开塔门,半叠大小的狭小空间里只孤零零地放了一个西式马桶,一旦再进去一个成年人,房间就满了。里面连厕纸架、清洁工具之类的东西都没有。真的只能用来上厕所而已。 但是,马桶现在已经被残忍地破坏得粉碎,只能从散落在地板上的残骸推测出那是马桶。 不过,比起马桶的惨状,更引人注目的是贴在厕所四面墙壁上的无数的符。上面描绘的是背着火焰,身穿僧衣的天狗。天狗旁边写着大叶寺的字样。这些符几乎没有空隙地、整齐地贴在从膝盖位置到两米高处的墙上。上面写着“小心火烛”这类意思的文字,其中有些被樽峰喷溅的血液弄脏。大量血液喷溅在地板上,似乎是有人踩到或者滑倒了,导致血迹被拉长。 “这、这些符以前就贴在这里吗?”我不由地询问刑警。 “不。我向良治先生确认过,好像原本没有这种东西。至少,在前天冬夏的遗体消失后,搜索屋敷的时候好像还不是这副模样。” 也就是说,这些符是和樽峰的尸体一起出现的。在墙上贴上如此大量的灵验且贵重的符,实在太诡异了。 “那个、被害人樽峰……先生是怎么死的?确实是他杀吧?” 樋山问道。 “嗯,肯定是他杀,不可能是自杀。他的头部被人用铁棒殴打,头盖骨塌陷,导致了脑挫伤。即便不等待解剖结果,也能一眼看出是当场死亡。” “这个马桶也是犯案时一起被破坏的?” “应该是吧。应该是和符一起。前天这个西式马桶还是好的。如果良治没有说谎的话。” “为什么连马桶都破坏了呢?” 樋山说着走进塔内,关上了门。顺便一提,塔门高不足两米,并且是向外打开的,门内侧也和墙壁一样贴满了符。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樋山一副思考中的模样。 “窗户,我想打开窗户看看,可以吗?” 仔细一看,才发现门的对面有一扇小窗,在和我胸部差不多高的位置。大约三十厘米见方。上面也贴着天狗符,所以一眼看不出来。 “那扇窗户打不开,被卡死了。” “哦,你们调查过这些符了吗?” “鉴识工作已经结束。粘贴面上涂的似乎只是浆糊。顺便一提,这里贴的符上的血迹和樽峰的血液是同一血型。应该是受到打击的时候,血液猛地飞溅出来。喷溅的状态并没有不自然的地方,所以案发现场应该就是这里。然后,这些符上没有检出任何人的指纹。” “连寺院的人的指纹都没有吗?” “是的。而且,从纸质来看,应该不是从寺院拿到的正品,而是打印出来的仿制品。所以,这些应该是凶手准备好的东西。至于凶手为什么这么做,我就不知道了。” 听他这么说,我仔细盯着符看,确实给人一种廉价复印纸的印象。由于塔内光线昏暗,一眼看不出来。一旦知道后,那种贵重感一下子就淡了。 “哦,那是钟吗?” 樋山望着塔的天井说道,于是我半个身子进入塔内,向上看去,从排列成格子状的梁和桁缝隙中隐约可以看到像是钟的东西。 看来这似乎是从厕所一直延伸到钟的位置的通风口。虽然四面都很狭窄,但上方却有一种过度开放的感觉。 而且,这个房间本身似乎只是简单搭建的,后来我才听说,这个塔的地板只是在简易架起的托梁上放上比房间小一圈的胶合板,甚至没有固定起来。因此,地板和墙壁本应相连的地方空出了可以伸手进去的缝隙,踩到边缘时,地板还会微微倾斜。 厕所本身也很简陋,只是在胶合板的正中间挖了个洞,然后把西式马桶嵌在里面而已。就像小型渔船的厕所一样,污物会流到地板下的溪水里。现在马桶被破坏了,地板正中央的洞露了出来,往里一看,就能看到在地板下一米左右的位置流动的溪流。 “被害者被发现时是什么姿势?” “根据良治的证词,他面朝窗户的方向坐着,双腿张开避开了马桶下的洞并伸直。一打开门,就向这边倒了过来,感觉像是半倚靠在门上。由于头顶严重塌陷,所以立刻就知道他已经死了。” “还没到认不出长相的程度?” “嗯,头部并没有被完全打碎。” “被打了好几次吗?” “不。应该只受到了一次击打。但这一下就成为了致命伤。即使用力抡起铁棒猛打,普通的力量也很难造成这么严重的伤。所以,凶手应该是拥有相当大的腕力的人。虽然我想就这样把女性和老人们排除在外,但——” 宇津木突然沉默了。 “怎么了?”樋山问道。 “这不是我个人的想法,而是本部的指示。他们觉得明天还要继续搜山行动。本部的人似乎认为,只有找到失踪的冬夏,才能解决事件。” “为什么要这么做?结合樽峰先生头部的伤势来看,冬夏先生不可能是凶手……” 我自言自语道。 “因为我们完全没有找到他的踪迹。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在搜山的同时,为了全面搜索冬夏的行踪,我们还调查了车站等公共交通设施以及汽车租赁公司、出租车公司等机构。由于他失踪不久,所以如果有人目击到他,应该还记忆犹新,但现在连一个目击证词都没有。如果只是老人自愿失踪,警方也不会这么拼命地搜索。但冬夏现在是重大案件的嫌疑人。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么听到侄子在自己居住的房子被杀害的消息,就不会置之不理。虽然他有可能还没看过报纸和电视,但一个主动隐藏行踪的人,很难不关心警方的动向。如果是与杀人无关的普通失踪,躲在了附近的某个町里,那么一定会听说这起事件。一般情况下,应该会自己站出来吧?既然没有的话,就说明他要么是凶手、要么……” “被杀了,对吧?” 樋山接过宇津木刑警的话茬。 “是啊。真是不愿想啊。毕竟这样的话,就完全搞不懂犯罪动机了。因为杀害想要开发山林的一高的动机一目了然,所以我们才会认为失踪的冬夏就是凶手。但这次杀害樽峰对身为老人的冬夏来说是不可能的。杀害一高时用的是毒箭这样的远程武器,看上去像是瘦弱的老人会做出的选择,但这次是用铁棒打死的。而且不是多次殴打,是一击毙命。只有年轻男子或者不年轻但也得是像无一或江口那样的中年男子才能做到,这样一来,就只能得出明明不是凶手却失踪不曾现身的冬夏已经被杀害的结论。但如果凶手的动机是为了保全灵是家的山,就没有杀害冬夏的动机。” 如果从动机出发去描绘凶手的形象,就会陷入死胡同。但这是基于冬夏被杀害的假设。虽说可能性很低,但冬夏可能还不知道天狗屋的新闻,也可能是知道却无法行动。毕竟他是个刚刚康复的老人。 我偷看樋山的表情,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看样子,他似乎对冬夏的事不感兴趣。 “这么说来,凶器铁棒在哪里?” “被随手扔在了作业小屋那边。作为凶器的那把已经被拿去鉴定了,不过,还有一些类似的,你要去看一下吗?” 我们关上塔门,沿着走廊向作业小屋走去。我仔细观察脚下,发现走廊的地板上也有血迹。这应该就是凶手提着凶器铁棒向作业小屋方向移动的证据。 作业小屋的门和塔门一样是钢制的,但可能是为了方便拿放大型工具,所以采用了宽敞的双开设计。一踏进里面,满是灰尘,还有一股霉味。 左右两侧的墙壁上放着木质架子,里面摆满了曾在林业中用过的工具,其中有大小不一的滑轮和绳索等可能在林业架线上使用的工具,这些大部分都蒙着灰尘。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我完全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东西,但棒状的工具似乎全部被塞进了这里。 “哦,好厉害,是Gransfors*啊!” Gransfors,瑞典的斧头产商。 樋山说着拿起一把大斧。这就是一把T形双刃斧,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稀奇的地方。 听我这么说,樋山露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在没有电锯的古代,人们都是用斧头来伐木。但是日本没有这种双刃的伐木斧。日本的斧头基本都是单刃的。在北欧等地区,现在除了用电锯之外,还有人会用这样的斧子伐木。如果是喜欢户外活动并且对工具有讲究的人,我想应该就会知道瑞典的Gransfors。” “这个好像是用来砍柴的。”宇津木说。 “真好啊,我也想试试。” 你握着手斧舔嘴唇的画面实在太糟糕了,请克制一点。 至于关键的铁棒,虽然有好几种长度,但横截面都呈六边形,直径约三厘米,握柄部分稍细一些。据说被用作凶器的那根大约有三尺长,我就拿起同样长度的铁棒试了试。 “噢,比我想象的还要重呢。” 我本想用一只手握着铁棒挥舞,但担心会弄伤胳膊,于是就改为双手紧握。经过询问得知,用作凶器的那根和这根一样,越有五公斤重。长度与这根铁棒差不多的高尔夫七号铁杆,重量约四百克,也就是说,握着这根铁棒就相当于握着十二根七号铁杆。那可太重了。 “铁棒正中偏上的位置粘着带有被害人的血和毛发的肉片。铁棒上没有检测出指纹。凶手在杀害樽峰后,应该是把凶器扔进这间小屋后逃走的。” “是打中了头顶,对吧?也就是说,必须用相当大的力气挥棒才行,这对老人来说可能有点困难。不过,并非完全做不到就是了。” 即使是我,如果不拼尽全力,恐怕也无法在挥下时正中目标。一不小心就会因为不稳,打到别的地方。 “去看看钟吧。” 樋山突然斩钉截铁地说道。 “钟,是塔顶那个吗?” “不然呢?” 樋山说完,就转身走出了作业小屋。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和宇津木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樋山轻快地爬上塔门旁的梯子。我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宇津木跟了上去,于是也决定爬上去。 梯子锈迹斑斑,手一碰就会沾上红褐色的污渍。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樋山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从塔顶看到的景色非常壮观。 建在坡上的天狗屋的一楼部分,和这座塔的顶部差不多高。往屋敷的对面俯瞰,可以看到塔正下方湍流而过的溪流。不远处好像是陡峭的悬崖,到处岩石嶙峋,似乎在更远处还有一条河流从下方流过,但由于突出的岩石而看不清情况。不过,我猜那应该是很深的溪谷。 塔顶的四角都设有柱子,天花板中央悬着一口钟。由于钟的正下方没有地板,为了防止坠落,在洞口周围设置了腰壁,从旁边看就像井一样。 樋山似乎毫不在意周围的风景,只是专注地注视着那口钟。那是口径约五十厘米的警钟,奇怪的是,钟内有像是铃铛里面的铃舌一样的东西,据说这是通过敲击内部发出声音的设计。钟舌是像电车的吊环一样垂下的金属环。 “樋山先生,你在看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樋山一脸惊讶。 “你说什么呢……当然是钟啦。”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奇怪的地方。奇怪的地方吗?” 樋山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翻过腰墙,一下子跳进了中间的洞口。因为事发突然,我和宇津木都短暂地呆立原地,然后才慌忙跑过去往洞里看。 胡闹。这里距离地面大约有六米。从这里跳下去,不死也得掉层皮。 “樋山先生!你没事吧?” 但是樋山就站在我们下面两米左右的地方。那里粗大的梁和桁交叉在一起,正好成为了一个立足点。 “你干什么啊?太危险了吧!” 樋山好像没听见我的怒吼,而是仔细地检查着脚下的梁和四周的墙壁。他到底在做什么?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人的怪异行径,但这次尤其严重。 过了一会儿,樋山用力地点了点头,抬头看上来并伸出手。 “不好意思,请把我拉上来。” 我和宇津木一脸嫌弃地伸手抓住樋山的双手,将他拉了起来。拉到一定程度,樋山就自己抓着腰壁的边缘爬了上来。 “请饶了我吧。你可别增加新的事件啊。” “真是大惊小怪。” 说着,樋山环视了四周。这次他又是在找什么? 樋山注意到了四角的一根柱子。我刚上来的时候,想靠在柱子上,但由于柱子历经风吹雨打,已经严重老化、破烂不堪,所以只好作罢。 “发现什么了吗?” “嗯,这里。” 说着,樋山指了指柱子靠近地板的部分。那里有很大的伤痕。但是,其他柱子上也有很多伤痕。 “这个伤痕怎么了?” “你不觉得它比其他地方的伤痕都新吗?” “不,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呢。” 听他这么说,似乎是这样,但那道伤痕和事件又有什么关系呢?宇津木则漠不关心的模样,眼神空洞地抽着烟。 “所托非人啊……” 刑警喃喃自语的声音随风传来。 4 樋山表示想去天狗洞看看,于是决定由我带他前往。宇津木则说自己很忙,要回屋敷去了。这就失望了吗? “无所谓啦。警察就去忙警察才能做到的事情吧。比如死者的解剖结果报告之类的。如果明确了遇害时间,请务必告诉我。” 我们走在草木茂盛的小路上,向天狗洞走去。由于警方在这周边进行了广泛的搜索,那些几乎和我一样高的青草几乎都被踩倒,视野明显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好多了。 因为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所以最好尽快去确认现场。我们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我边走边向樋山尽可能详细地汇报了在天狗屋期间发生的事情、人际关系、所见所闻等情况。主要是樋山不在场时发生的事情。 “嗯。我想稍后看一下冬夏托付给薮井医生的录像信件。它还在屋敷里吗?” “我想应该还在。我会拜托他们让你看的。啊,到了。” 我们再次回到了发现一高遗体的可怕杀人现场。温热的风吹过,虽然觉得是错觉,但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尸臭,让我有点不舒服。 由于是黄昏时分,隧道内非常暗。白天的时候视野就相当差了,现在更是连门口的铁链都看不清楚。铁链的两端被桩钉在了隧道的墙上,不使用工具很难取下。不知道桩换过多少次位置,墙上有好几个洞。 “这条铁链是谁、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于什么理由拉起来的?” “这铁链是为了禁止外来的人出入,这一带的地主灵是家从很久以前——春秋先生还未失踪的时候——就拉起来了。虽然感觉没什么人会来这种地方,但据说穿过这条隧道只需步行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国道。虽然路上会有一段汽车无法通行的土路,但好像会有喜欢玩越野的摩托骑手闯入。所以,他们就用铁链封锁了出入口,另一侧的出入口也是如此。”我将昨晚从良治那里听到的内容告诉了他。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不事先明确禁止进入,一旦有人擅自闯入并受伤时,还是会被认为是管理者的责任。” 我和樋山穿过铁链,沿着隧道前进。墙壁和天花板是木制的挡土墙面,可以看到从墙面裸露出来的泥土。在一片漆黑中,我们用手机的灯光照亮前方。“还有多远呢?该不会要走相当远的距离吧?真讨厌啊。”我这么想着,但只走了二十米就到了对面的出入口。由于隧道稍稍向右弯曲,所以无法从入口看到另一侧的景色。如果是笔直的道路,肯定能从入口看到对面的景色。 对面的出入口也同样拉上了铁链。 我们一边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一边用手机灯光把脚下、墙壁、天花板等全部确认了一遍,结果隧道并没有异常。 “……没什么特别的。”我失望地说道。 “嗯,毕竟警方已经做了彻底的调查。如果现在还能发现新线索,反倒该怀疑是谁伪造的。” 那倒是。不过,我本以为樋山会发现被警方遗漏的重大线索。 “最重要的是亲眼看到现场。而且关于天狗之箭杀人一事,我已经大致知道了真相。” “真的吗?” 真不敢相信。我还毫无头绪呢。 “嗯。不过其他的事件仍有许多不明之处。最好还是向你以外的人打听一下。另外,最重要的是,我想先看看冬夏的录像带。我们回屋敷吧。” 说到这里,樋山停下脚步,将灯光照向隧道墙壁上的一点。然后回头朝我一笑。 “如果警方漏掉了什么,那就是这个了。” 樋山向我展示了墙上的好几个崭新的洞。洞的位置各不相同,有的在墙壁相当高的地方,有的在接近地面的地方。洞的大小和深度,食指伸进去就能填满。 这面墙就在隧道入口的正面。 “这些洞是怎么回事?” “只要发挥你的想象力,你就会明白这些洞是怎么回事。在天狗之箭的事件中,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它们是什么?又是为什么呢?” 奇怪的地方。由于杀人事件本身和我的日常生活毫无关联,所以对我而言,事件本身就很奇怪。但樋山想要表达的显然并不是这个。 我沉思了片刻,终于想到了一点。 “凶手为什么要偷走所有天狗之箭?” “没错,这是第一个。” 如果只是为了杀害一高,只需要偷走乌头毒药就够了。既然凶手准备了手枪弩,那么箭矢也同样会准备好吧。犯不着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去偷放在显眼位置的天狗之箭。即便非要在现场准备箭矢,那么只需要拿走一支,或者为了以防万一拿走两支就足够了。 “装毒的容器是在箭筒里吧?那么,只拿出那个容器不就可以了吗?箭矢和箭筒都太大,不容易隐藏。既然凶手准备了手枪弩,那么,本次事件毫无疑问是有预谋的。那么,凶手为什么还要在现场获取箭矢呢?总不会是不小心把箭忘在家里了吧?那他可真是个愚蠢的预谋杀人犯。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把所有的箭都偷走吧?更犯不着把箭筒也带走。看起来凶手就像是特意要承担本可避免的风险一样。” 为什么凶手会拿走杀人不需要的箭筒和多余的箭呢?至于乌头,应该不是轻易能入手的东西,所以凶手偷走也不足为奇。但是,准备了手枪弩的凶手不可能不准备好箭矢。 “凶手什么都没有考虑,只是随手将看起来有用的东西全部拿走,如何?” “……呃,你这也算推理?” 樋山看傻子一样地答道。我意识到自己的答案太糟糕了,于是补充道: “会不会是因为凶手有些慌张?于是,为了应对未命中目标的情况,便想多准备些箭矢备用?” “但是,如果只是一两支箭从箭筒中消失的话,谁都不会发现。同样的,也不会有人发现毒药不见了。正是因为连箭筒都不见了,才引发了骚动,不是吗?一旦引起骚动,犯案的难度就会相应提高。如果凶手谨慎到要拿走足够多的箭以防万一,那么忘记带箭本身就很荒谬。你不觉得,比起事先准备箭矢的麻烦,在现场获取箭矢而承担箭和毒同时消失引发骚动的风险很不值当吗?” “但实际上,凶手确实拿走了全部的箭。从合理的角度考虑,确实是自备箭,只偷毒比较好,但并非所有的凶手都会以合理的、最佳的方式行动,不是吗?” “话虽如此,但如果这种乍看不合理的行为可以被解释为合理的,会如何呢?” 樋山并没有告诉我合理的理由。 回到屋敷后,樋山提出要向灵是家的人打听事件的经过。 “你想先向谁了解情况呢?” “我想想,待在屋敷里的永美或者等等力?我想细问一下凶器天狗之箭是什么时候从屋敷里消失的。” 永美正和等等力一起准备晚饭。她似乎很少使用这里的厨房,老是向等等力确认工具的位置,让人忍不住想进去帮忙。 她看起来很忙,让我有些顾虑,但被我叫出来后,她似乎很高兴能摆脱工作。她似乎没有因为兄长被杀而感到难过。 “那么,你想问什么?”永美好奇地看着樋山。 “关于天狗之箭的事情。昨天一高先生被人用天狗之箭射杀,你知道箭是什么时候从大厅消失的吗?” 永美努力回忆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厨房。 “喂!你记得大厅里的箭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吗?” 等等力停下手上的工作,回过头来。 “箭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对对,这位侦探先生好像很想知道这件事。” 不,樋山并不是什么侦探。不过,我觉得没必要特别否定他的身份,所以什么也没说。他倒是有点像工藤俊作*。 工藤俊作,是日本著名侦探推理小说作家小鹰信光笔下的主要侦探形象,也是日本著名侦探推理破案系列小说《侦探物语》系列中登场的男主人公。他是一个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小心谨慎、仔细认真、沉着冷静、大智大勇、嫉恶如仇的主要天才侦探,同时也是工藤侦探事务所的主人。他终于已经居住在主要的地方是一栋古老大楼的顶楼。他还在那里已经开了一间主要的地方是工藤侦探事务所。不仅是他居住的地方,而且也是他工作的地方。 “我也是翠和古贺君告诉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它不见了。嗯,大概是几点来着?” “应该是三点左右吧?” “在那之前,我应该在午前还有看到箭。当时正好樽峰先生他们说要准备离开,所以我们忙得团团转。” “对对!我和永美夫人为了把便当交给樽峰先生而在屋内四处寻找他,我们经过大厅时看到了天狗像。当时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我想直到11点半左右,箭都还在。” 也就是说,箭是在11点半到3点之间不见的。 想象一下凶手的行动,应该是这样的。 一高于1点左右离开屋敷,凶手带着弩和毒箭尾随其后。然后,在接近天狗洞的时候射杀了一高。并把没用过的箭、箭筒、装有毒药的容器和弩扔进附近的草丛(因为宇津木没有告诉我们在哪里发现的凶器,所以只能想象),然后回到屋敷。 或者,凶手听说一高要去天狗洞,就偷了箭跑出屋敷,埋伏在途中某处。天狗洞沿途草木茂盛,不乏藏身之处。 无论如何,凶手都是从背后向一高射击的。 而那个时间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一起去看山的樽峰和朽木、我和翠四个人。当然,扮演侦探角色的樋山也有可能是凶手。 之后,他询问永美,冬夏的录像带在哪里。对方回答说,被警方拿走了。他们早就怀疑冬夏可能是凶手,所以不足为奇。说不定那里面有可以知道他行踪的线索。 我们立刻去了被警方占据的会客室。一位在屋敷里留宿的死鱼眼警官告诉我们,拿着录像带的宇津木刚刚下山回了山脚的搜查本部。 因为事与愿违,樋山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真没辙啊,那我找其他人了解一下情况好了,问问他们推定死亡时间在做什么吧。” “那我也一起。” “不,你去跟着你那个又是下药又是扎轮胎的恐怖女友。给我盯紧了!别让她再做出任何多余的事!” 是啊。由于过于沉迷于解开杀人事件的谜团,我完全忘记了翠的事。换作平时,若是对她置之不理,就会遭到极其严厉的报复。我曾经在约会的时候接了朋友的电话,由于稍微聊得热烈了一些,后来我的通讯录就被全部删除了。必须赶紧讨她的欢心才行。 在屋敷中一番寻找后,我在冬夏的房间里找到了翠。 她凝视着冬夏的棺木,脸上读不出任何感情。她在想什么呢?气氛让人不敢上前搭话。 “鸣君吗?怎么了?” “没什么。因为我一直让你一个人待着,所以担心你会生气。” “……生气?为什么?” 我沉默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翠的身上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那件事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变化。她已经不再看我了。至少,没有再把我当作要执着到持刀相向的对象对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一高被杀那天开始。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高舅舅被杀后,我就一直在思考。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虽然我无法理解这种复杂的事情,但就在这时……” “就在这时?” 翠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起来了。我为什么会忘记那样的事情呢?我,鸣君。我……” “嗯?” “我杀过人。” 漫长的沉默横亘在我们两人之间。 我无法直视翠的脸。 我不知道该问什么,感觉就像有人按住了我的头。呼吸困难到难以忍受,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翠像往水面投下小石子似的,孤零零地说道。 “你现在——只需要记住这一点。” 翠走后,我独自伫立在昏暗的房间里,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法理清思绪。 “……总之,现在先把翠的事情放一边吧。” 既然不清楚她的真正意图,那么纠结于刚才的自白就毫无意义。还是先确认一下已经清楚的事吧。比如…… 我走近冬夏房间的墙壁,单膝跪地。 和她说话的时候,我就一直很在意一件事。墙上膝盖高度的位置有一块崭新的污渍。 我检查了墙上的污渍,原来是血迹。冬夏入殓前,我、朽木和翠一起来到这个房间时,墙壁上并没有这样的血迹。 到底是谁的血呢?又是什么时候粘上的呢? 这块血迹和翠的自白有什么关系吗? 搞不明白。这个也搁置吧。不过,要向警方和樋山报告一下。 晚饭后,我被暂留的警察叫去,就樽峰事件接受了问话。这次的刑警与宇津木不同,彻底进行了事务性、形式化的侦讯,我丝毫没有插嘴的机会。虽然我报告了冬夏房间墙壁上崭新血迹的事,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由于屋敷里的人轮流接受侦讯,而我是最后一个,所以,等我解放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今晚就不要熬夜了,早点休息吧。 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了吧。在警察这么多的情况下,很难想象凶手会犯下下一次暴行。安心地睡个好觉吧。 我是这么想的。 ——我杀过人。 但翠的话在脑海中回响,回到房间后我久久不能入眠,躺在被窝里凝视着自己房间的门迎来了早晨。 5 黎明时分,警察似乎就开始行动了。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时,屋敷里变得有些嘈杂,回响着玄关门频繁开关的声音以及许多人在走廊上走动的声音。 我放弃了睡眠,换好衣服来到走廊。 警方会在今天的搜山行动中发现冬夏吗? 据说警方不仅山里,就连屋敷里也搜了个遍,但好像没有找到任何能掌握冬夏行踪的线索。自从冬夏在葬礼途中从棺木中神秘消失,并在薮井医生的诊所拍完录像后,就完全失踪了。 宇津木认为,这起连续杀人事件与冬夏密切相关,所以他一定就躲在山里窥视这边的情况,但他真的能在山里躲那么长时间吗?就算他隐藏了起来,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但警方似乎并没有发现冬夏藏身山中的痕迹。 “早上好。” “哦,是你啊。” 我去餐厅吃早饭,发现江口一个人啃着面包。平时都是等等力为大家准备好早餐,但今天并没有。 “真罕见啊,江口先生竟然在吃早饭。” “我早上的食欲不太好,所以吃不了多少东西。” “原来如此。等等力女士不在吗?” “因为很多警方人员来了屋敷,食材似乎已经用光了。所以她就外出采购了。不好意思,这是最后一块面包。” “真的吗?话说回来,可以出去采购吗?” “好像可以外出。” 回想起来,警方确实没有指示我们待在屋敷。莫非只要告知了去向,就算是回京都,他们也没有意见吗?不,肯定不行吧。 “对了。我昨天可是被你那个朋友死缠烂打地盘问了很久啊。他可是问了很多很失礼的问题,比如‘遗嘱是不是你为了引起灵是家的不和而伪造的’之类的。伪造公证人制作的遗嘱是不可能的。而且只要一调查就知道了。他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谁知道呢?” 虽然我们交往的时间不算短,但我还是搞不清楚樋山在想些什么。 不过,比起这种事。 “肚子好饿啊。有没有可以吃的东西啊?没有了啊。江口先生把最后一块面包吃掉了啊。啊,肚子好饿啊。” “真令人不快啊。” 好不容易来了餐厅却没有东西吃。也许是厌倦了我贪婪的目光和喃喃自语,江口吃完面包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对了,我房间里有卡路里伴侣*,就送给你吧。” CalorieMate(カロリーメイト)是一个由日本大冢制药生产的能量补充食品品牌。 于是,我们一起去了江口的房间拿卡路里伴侣。 由于江口原本并没有住在屋敷的打算,干净漂亮的客房又已经被安排给了我和樋山,所以只能被安排在了平时不怎么打扫的客房里。因此,他的房间里满是灰尘。而且因为是中间房间,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户。 由于屋内太暗,我便拉开了窗帘,结果一只漂亮的络新妇蛛*跃入眼帘,吓了我一跳。窗户外侧的窗框上张开了一张巨大的蛛网。这个季节的蜘蛛可真肥硕。 ジョロウグモ,络新妇蛛又叫蜘蛛女郎、金丝蛛。属蛛形纲,络新妇属。腹部圆筒形,雌雄个体大小悬殊;雌蛛体长在35~50mm,雄蛛在7~10mm。 “屋子里有股霉味,打开窗户不是更好吗?” “因为没有纱窗,所以虫子会进来。我最怕虫子了,光是看到那只蜘蛛我就不舒服。抱歉,能帮我把窗帘拉上吗?” 我按照指示拉上窗帘,然后从江口那里拿了卡路里伴侣。虽然只有这个,但有与没有真的大不相同。 这时,江口转头看向玄关,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外面好像很吵啊!” “真的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远处传来许多人大声喊叫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祭典的口号,莫非他们搜山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一旦开始在意,我就再也静不下心来了。 “我有点在意,去外面看看情况。” “你可真爱凑热闹。” 我把一脸惊讶的江口留在原地,走出屋敷。虽然天还有点阴,但太阳正从正面的山脊线探出头来,照亮了四周。 我正要下坡,就遇到了朝这边跑来的宇津木。他可能和我一样,从昨天开始就一觉都没睡,眼睛充血得通红。 但更让人在意的是他那慌张的样子。 “怎么了?” “灵是家的任何人都可以。把能确认冬夏长相的人叫来!” “诶,难道说?” “嗯。找到了。不过,是尸体。” 我不禁愕然,呆立原地。 “喂,快去叫人来帮忙确认被害者身份啊。” “请问,尸体是什么状态?” 当然不能让翠看到尸体。即使是叫其他人,也最好根据尸体的状态,有所选择。 宇津木犹豫片刻后说道。 “尸体被肢解了,头和手脚都被切断。头部也损伤严重。我们希望能找跟冬夏关系亲密的人确认一下。根据了解到的身高和样貌来判断,应该是冬夏,但还不能确定。” 我苦思冥想之后,建议最好还是让薮井医生确认。虽然让和冬夏一起生活的等等力和千岁来辨认可能比较好,但考虑到千岁年事已高,可能经不起打击。等等力现在外出采购了,还需要联系她让她尽快回来。 “好吧,就听你的建议。” 事件演变成了我们最害怕的事态。从棺木里消失的冬夏也被凶手杀害了。现在已经有三名被害者了。 从结论来说,发现的碎尸是冬夏。薮井医生和等等力在辨认后,都给出了从样貌看确实是灵是冬夏的证词。 遗体的脖子、手臂和大腿的根部、手肘、膝盖、手腕、脚腕都被切断。再加上双手的手指和躯干被带走,头部的牙齿全部被拔掉。给人的印象是肢解得相当细致。 “尸体的所有切面和头部伤口都没有检测出任何生活反应*,也就是说,肢解和头部损伤都是死后发生的。死因不明。被带走的躯干可能有某种损伤,但因为没有发现所以不能断言,只是分析了血液中的成分,没有异常,所以应该不是被毒杀。” 生活反应指暴力作用于生活机体时,在损伤局部及全身出现的防卫 反应。根据生活反应可确定受伤当时人还活着,有时还可借以推断损伤后存活的时间。 法医病理学的任务之一就是寻找这些生活反应,以推断从暴力作用到死亡所经过的时间。生活反应与超生反应是两个不同的概 念。后者是指在生物学死亡的早期,部分对缺血缺氧耐受性强的组织器官,如皮肤、肌 肉等仍有生命功能,对外界刺激可发生与生 前类似的反应。 宇津木啪的一声合上记事本,仰望天花板。 警方认为,躯干和手指这些没被发现的部分被遗弃在山林里的可能性很低,所以目前已经停止搜山,正在沿着林道进行搜索。 会客室里只有我、樋山和宇津木刑警。其他刑警则负责对发现尸体的草丛进行鉴识和现场调查。 “……是在哪里发现的?” “在来这座屋敷途中的林道旁边,离私人道路还有几公里的位置。那里放着几个昨天还没有的黑色塑料袋,车上的一名警员注意到了,便检查了一下,就发现里面的碎尸。” “请等一下!若是如此,凶手就不是我们了。因为我们一直没有离开屋敷。我们不可能把尸体扔到那种地方。能做到的就——” 我停止了继续说下去。 “你是想说能做到的就只有今天早上出门去采购的等等力,对吧?昨天傍晚的时候还没有扔在那里。我们已经确认了巡逻车的行车记录仪记录的影像,所以不会错的。而且,装尸体的塑料袋被扔在了显眼的位置,即便我们看漏了,也会有其他人立刻发现它。简直就像特意让我们找到尸体一样。” 每个离开屋敷的人都有负责行动确认的搜查员陪同,等等力也是如此。因此,她无法抛尸。 “冬夏的尸体距离被杀害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虽然现场验尸没有得出那么准确的时间,但至少绝对不是今天或者昨天被杀害的。至少经过了三天——也就是七十二小时以上。如果有躯干的话,根据胃的内容物和脏器的状态,应该可以知道更详细的情况,但目前我们只能根据死斑、死后僵直、角膜浑浊等其他的死后变化来判断,就算解剖也要花上相当多的时日。不过即便如此,恐怕也无法确定,毕竟遗体的损伤太严重了。” “那么,冬夏也有可能是刚从薮井医生的诊所出来就遇害了?” “完全有可能。” 也就是说,樽峰有可能在一高之前就杀害了冬夏。而冬夏有杀害一高和樽峰的动机。 那一瞬间,我脑中闪过一个推理。 “好!我知道了!” 我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宇津木和樋山用不抱希望的眼神看着我。 “这次的事件,只是看起来像三起连环杀人事件,但实际上每一起都是独立的杀人事件!” “独立的杀人事件?凶手全都不一样吗?”樋山问道。 “是的。首先,一高是被回到屋敷的冬夏杀害的。虽然他妨碍了继承,但一高他们并没有放弃山林的开发。于是,冬夏要想阻止这些人,就只有杀了他们,于是他从屋敷里拿出天狗之箭,追上独自走向天狗洞的一高,从后面将他射杀。然后,为了接着杀害樽峰,他隐藏在了天狗洞附近。” 天狗洞周围草木茂盛,想找个藏身之处并不难。至于看山的安排,大概是他潜伏在屋敷的某处偷听到的吧。屋敷很大,还未发生过任何事件,自然也没有警察,想偷偷溜进去十分容易。 “不久,樽峰和朽木先生回来,发现了一高的遗体。在朽木先生的拜托下,樽峰为了向屋敷报告紧急事态而跑了出去。冬夏紧追着奔跑的樽峰,准备在目标到达屋敷之前将其射杀,但却陷入了意想不到的事态。瞄准的箭没射中,还被樽峰看到了。” “呵呵,然后呢?”樋山兴致缺缺地说道,我瞪了他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生命受到威胁的樽峰奋起反击。他逼近因为射偏而慌张的冬夏,将其杀害。虽然不知道杀人的方法,但由于血液中没有出现毒物反应,也就说明他没有使用射偏的毒箭,所以应该是绞杀。啊,我明白了。肢解冬夏尸体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消除勒脖子时留下的手痕。” “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你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呢。”樋山不满地说。 “请不要插嘴!好吗?虽然是出于半正当防卫的冲动,但樽峰还是对自己杀害了冬夏感到恐惧,于是企图隐瞒罪行。他抱着尸体,在前往屋敷的路上稍微绕了点路,朝作业小屋的方向走去。目的是将尸体暂时藏在塔里。塔的地板可以拆除,所以他打开地板,将尸体藏在塔下。虽然下方有溪流流过,但水势并不足以像带走污物那样带走人体。之后,他返回原来的道路,装作从天狗洞回来般,跑到无一和我身边。” 然后警察来了。 “尽管樽峰暂时隐藏了尸体,但他听说警方第二天的搜山行动之后就焦急了起来。他应该没有想到除了一高的被害现场天狗洞和屋敷以外,警方还会搜查到其他地方。虽然塔下是个盲点,但如果警方正式开始搜查的话,说不定会被发现。因此,樽峰便大胆地决定在晚上溜出屋敷,将冬夏的尸体肢解。肢解的动机首先是更容易隐藏尸体。其次,就像我刚才说的,为了消除扼杀的痕迹。” “我也认为樽峰在晚上偷溜出了自己的房间。” 宇津木刑警出乎意料地提供了支援。 “我还没有说过樽峰事件的详细情况吧。他平时穿的鞋放在玄关处。死亡时穿的是爬山用的登山靴。这家伙应该没有把靴子放在脱鞋处,而是拿到自己房间去了。大概是判断从玄关出去会被我们发现吧。实际上,搜查员一直监视着全员房间前的走廊,当你们出房间去厕所之类的地方的时候,搜查员也会跟在稍远的地方。半夜里一直在喝酒的你、良治和朽木可能不知道吧。不过,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也偷偷监视了你们。” 我完全没有察觉,没想到会被刑警监视。 “樽峰好像是从自己房间的窗户出去的,窗前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他的登山靴的鞋印。他从那里绕过屋敷,朝着塔的方向走去。要是在玄关前也安排警官就好了。” 那天晚上,屋外没有安排警官。据说是因为人手不足,忙不过来。 “为什么樽峰要外出?为什么要趁我们不注意去塔那里?原因不明,不过,前往隐藏冬夏尸体的地方,倒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樽峰的死亡推定时间呢?解剖结果已经出来了吧?” 樋山问道,宇津木翻开笔记本。 “嗯……解剖的结果,缩小到了八月十三日凌晨一点半到凌晨两点半之间的一个小时。” “那个时间谁没有不在场证明?” “所有人都没有。半夜三更的,有不在场证明才怪……啊,不对。古贺君和良治、朽木通宵喝酒,所以有不在场证明。还有一直纠缠我们的你。但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虽然走廊有刑警监视,但应该也有可能像樽峰一样从窗户爬出去。顺便一提,虽然没有发现樽峰以外的足迹,但只要小心一点,完全可以不留下脚印地从窗户出去,比如利用散落在那一带的石头作为垫脚石。” 也就是说,嫌疑人是千岁、永美、无一、翠、等等力、江口六人中的一人。 这样一来,凶手似乎已经很明确了。其中只有一个人有可能作案。 “也就是说,凶手就是……” “……能告诉我樽峰的随身物品吗?” 樋山无视我的话问道。 “随身物品。啊,有个坏掉的手电筒。大概是被凶手用铁棍打到才坏的吧。和马桶碎片一起掉在地板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确定吗?手机呢?” “嗯,除了手电筒,几乎两手空空。顺便一提,樽峰的手机一直放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话说回来,这地方,手机在服务区外不能使用。” “原来如此,那现场周围的情况如何?塔下的溪流调查清楚了吗?” “调查过了。溪水上游很干净,但塔的正下方却很脏。把污水直接排入溪流不是破坏环境吗?但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宇津木似乎感觉自己被找茬,声音有些愤怒。 “衣服呢?” 樋山问道。 “和白天见到他时一样,深蓝色裤子,背带,白衬衫。” “然后,鞋子是登山靴。” “没错。” 宇津木以一副“怎么样,满意了吗”的表情看着樋山。我对自己的推理被樋山的连续提问打断而有些不满。 “我可以继续了吗?” “请吧。”樋山说。 我虽然对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感到不满,但还是打起精神继续推理。 “凶手追赶着离开庄园的樽峰。他可能是偶然从窗户看到樽峰的身影,觉得可疑,就尾随其后。总之,凶手目击樽峰进入塔下,把藏在那里的冬夏的尸体拖出来。然后樽峰在溪水附近开始肢解冬夏的尸体,因为在水边清洗血迹比较方便。另外,肢解所需的工具应该是从作业小屋拿的,因为那里放着很多大斧和锯子。凶手在樽峰肢解完冬夏后才现身。” “别一口一个凶手,藏着掖着的。快说名字,别拖拖拉拉。” 樋山十分不耐烦地说。 “真拿你没办法啊!凶手就是无一。因为在樽峰的推定死亡时间内,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中,能挥动铁棒将其一击毙命的,只有身为男性的无一或江口。不过,我确认过江口房间的窗户,上面结的巨大蜘蛛网跨越了窗框,这证明他在来这里之后一次都没有开过窗户。而且,房门外还有警察监视。也就是说,犯罪当晚,江口并没有离开屋敷,那么凶手就是另一个男性无一。” 永美在这里时住的是自己曾经的房间,无一和我们一样独自住在客房。虽然没有确认过那个房间的窗户,但和江口不同,无一原本就有留宿的计划,所以应该已经打扫过了。那么,窗户上肯定不会有蜘蛛网。 “从这里开始是我的想象了。我认为无一目击了樽峰的罪行,并想以此威胁。他对灵是家的山没有执念,似乎也没有足以让他决意为冬夏报仇的恨意。所以,可以推测他杀害樽峰,很可能是因为一场突发的争执。毕竟,无一目击了樽峰的致命弱点并以此威胁,这么想象也合乎情理。” 听了我的话,樋山故意长叹一声,耸了耸肩。 “然后呢?” “然、然后——暴怒的樽峰对无一发起了攻击。于是,无一立刻逃到作业小屋拿起铁棒反击。被意想不到的强力武器威胁的樽峰,想要躲到塔的厕所里,却被追上,被击中后脑勺而亡。” 我本想说“以上便是我的推理,谢谢两位倾听”。但看到樋山和宇津木毫无反应,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就算有不满,也拜托你们再给点反应吧”。 “请说点什么吧,樋山先生。” “啊—,你也算是很努力了吧?虽然无视了很多事情。不过,就算我们退一百步,认可只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有可能从窗户出去的男性无一才有可能杀害樽峰,但是,冬夏和一高的事情也完全是你的想象,毫无根据。实际上,我们根本不知道冬夏是在哪里遇害的,一高的事件,除了你、翠、樽峰和朽木以外,其他人都有可能作案。并没有足以证明冬夏犯案的证据。” “话虽如此……但其他人没有动机。除了冬夏之外,其他人都没有杀害一高的动机。” “是吗?人心隔肚皮。从动机的角度来看,你的推理似乎合理,但从其他角度来看就很脆弱。例如,凶手为什么准备了弩,却要用天狗之箭?冬夏是如何逃离棺木的?塔内的墙上为什么贴着那么多的天狗符?冬夏被肢解的尸体又是在何时被何人遗弃在林道旁的?你的推理完全没有解释这些问题。” 确实,就算樽峰将冬夏的尸体肢解,也无法将尸体运到林道旁。因为他在当晚就被杀害了。 “顺带一提,根据一高的解剖结果,死亡推定时间缩小到了八月十二日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从伤口的深度判断,后背上的箭应该是从距离一高约二十米的地方射出的。”宇津木说道。 “原来如此。对了,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樽峰被害的那个晚上,如果有人想用车,警方会注意到吗?” “包括我在内,屋敷里有很多彻夜不眠的警官,如果有汽车的引擎声,我们绝不会听漏。从屋敷到外界的出入口,无论是天狗洞一侧,还是私人道路一侧,都有警官二十四小时设下路障。想要不被发现地离开这个封锁圈是不可能的。” “哼。好吧、姑且信你一回。” 被樋山高高在上地这么一说,宇津木皱起了眉头。 说到半夜听到的声音,我想起了一件事。和良治、朽木喝酒的那天夜里,我好像听到远处有什么巨大物体倒下的声音和钟声。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樋山和宇津木。 “啊,这么说来,年轻警官中有几个也说听到过那种声音。”宇津木答道。 也就是说,那不是幻听。 “你们没去确认声音的来源吗?” “没有。他们解释说,大概是附近的枯树被风吹倒的声音。关于钟声,他们听说塔上有钟,认为大概是被强风吹响的。” 这么一说,确实感觉没那么重要了。但是,樋山却意外地对我的话产生了兴趣。 “你是什么时候听到那声音的?” “好像是半夜两点。” “周围的人没有反应吗?” “我想想……啊,对了。良治先生醉得很厉害,完全没有反应。朽木先生正好去二楼拿酒,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声音。” 樋山兴奋地用手指猛敲着太阳穴,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是吗,果然如此。那么,还有一件要确认的事情。” 樋山回过头,逼问刑警。 “你不是拿着冬夏的录像带吗?给我看看!现在!马上!” “啊,好的。”宇津木被樋山的气势汹汹压倒,老老实实地开始准备播放录像。 会客室也有一台旧电视,我们将摄像机连上,开始播放冬夏的录像。樋山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一句话也没说。但是,中途他好像注意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紧紧地握住了手,手指变得雪白。 录像播放结束。我和宇津木都犹豫着要不要去搭话,过了一会儿,樋山终于缓缓回头,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谁才是真凶。” ──────────────────────── 第五章 天狗屋的崩坏 1 我和樋山在会客室里等待着。宇津木刑警则在房间一角用指尖摆弄着没有点燃的香烟。 接下来,被警官带进这个房间的人就是天狗屋杀人事件的凶手。 几个小时前,樋山将事件真相全部告诉了我们。我和宇津木刑警几乎没有插话提问,也没有想要提出任何的反驳,只是默默地听着。听他这么一说,便觉得确实如此,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呢,很多地方都让我不由得惊叹。 但某些地方确实过于惊人,令人难以置信。以至于听完樋山的说明后,我仍不免怀疑那样的事情发生在现实中的可能性。 “一般人只会在脑子里想想,而不会想在现实中实践。所以嘛,本次事件的凶手一定脑子有问题。” 若只是杀人倒还好,但用那种方法杀人,就实在是太不正常了。但是,在我的印象中,被告发为凶手的人实在太过正常了,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疯狂之处。 门开了,凶手和警官一起走了进来。他惊讶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我和樋山。 “你好。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自己是被警察叫来的,为什么我这个外人也在场?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比警方更早看穿你就是连环杀人事件的凶手。所以他们才给了我这样说话的机会。” 凶手不由得瞠目结舌。但他马上就恢复了平时冷静的态度,并要求樋山解释。 “为了宇津木刑警的面子,我先声明一下,我接下来要说的并非警方的意见,而是我个人的想法。我只是委托刑警和古贺君做个见证,你只需驳倒我一个人就行了。你也可以用诬告罪来——” “诬告罪早就过时了,现在是虚伪告诉等罪*。” 虚伪告诉等罪:以让他人受到刑事处分和惩戒的目的,做出不真实的控诉、告发等行为的罪。不仅是指对警察等人员所作的虚假告发,也包括对其他的政府机关等的虚假申报。刑法第172规定,判处3个月以上10年以下的有期徒刑。虚假控告罪。诬告罪。 宇津木打断了樋山的话。 “这种事无所谓吧。嗯,好吧好吧。那么,你想用虚伪告诉等罪还是名誉损毁罪来起诉我,都随你便。好了,冗长的开场白就到此为止,我们按顺序来说吧。” 我观察犯人的脸色,他的表情就像平静的水面一样泰然自若。 樋山盯着凶手的脸,开口道。 “这次在灵是家发生的事件大致分为三起。第一起事件,本应身故的灵是冬夏在葬礼进行中突然从棺木中消失,并留下宣称自己还活着,只是为了妨碍继承而隐藏行踪的录像带后失踪的事件。第二起事件,灵是一高在被称为天狗洞的隧道中被毒箭射杀。第三起事件,山林经纪人樽峰在塔中被某人用铁棒砸碎头部毙命。并且,在樽峰事件发生后,我们发现了本应失踪的冬夏被肢解的尸体。” 这么一回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然连续发生了一连串骇人听闻的事件。而且这些事件还不是发生在东京或大阪这样的城市中心,而是以这种远离人烟的深山屋敷为舞台。 我一度怀疑是天狗所为,但最终发现这其实都是人类所为。 但是,一想到是眼前这个人造成了这一切,我就觉得非常可怕。 “首先,从第一起事件说起吧。”樋山边说边把桌上的烟灰缸拉近了一些。 “关于棺中消失事件,我因为某种原因卧床不起,所以是从古贺君那里听来的。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一直有人在放置冬夏遗体的棺木旁边。如果那个人是冬夏的共犯,那就简单了。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全员确认冬夏的遗体是在入殓的时候,也就是十日的晚上。棺木在那时被钉上了钉子。而且,直到第二天早上,古贺君和翠都在棺木旁,如果他们两人都是共犯的话,冬夏要逃离棺木便轻而易举。但是,古贺君是第一次来这里,完全是外人,所以认为古贺君是共犯是不合理的。而且第二天,在把棺木运到大叶寺的过程中,有殡葬公司的职员抬着棺木。如果当时棺木里是空的,他们在搬运的时候立刻就会注意到重量变轻。那么,殡葬公司的员工有没有可能是冬夏的共犯呢?这似乎也不大可能。因为一高先生也是搬运棺木的一员,他是绝对不可能协助冬夏失踪的人。所以只有认为冬夏那时候还在棺中才合理。” 最初,我也考虑过在棺木中放入一些像干冰一样,在一定时间后会消失的物质作为冬夏的替身。然而,因为无法想到既能像烟雾般消失不见,重量又相当于人体重量的物质,最终得出了棺木中不可能有这种东西的结论。 樋山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那么,棺木放入灵车之后呢?冬夏有没有机会离开呢?答案是没有机会。因为一高同乘灵车,他不会帮冬夏从棺木里出来。而且,冬夏也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从钉了钉子的棺木里逃出来,至少不可能在不被同乘的一高发现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从棺木窗口钻出,并从行驶的灵车中下来。那么,在到达大叶寺的时候,冬夏应该还在棺中。那么,从那里开始,即便是专业魔术师也很难逃脱。毕竟,棺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抬到大叶寺金堂的祭坛上的。然后,法堂和尚很快就发现冬夏消失,并大声喊叫起来。那么,如果法堂和尚是冬夏氏的共犯会如何呢?他看着并没有消失的冬夏,却大闹着尸体不见了。然后趁着古贺君他们去叫其他人的时候,藏起了棺木,并用另一副空棺代替。而留在金堂的你负责帮忙的话……” 樋山点了根云雀,盯着眼前的凶手。 “如何?朽木先生。” 2 “你是说我和和尚一起帮助冬夏逃走了?” 朽木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 “是的。冬夏的目的是妨碍一高的继承。这是为了保护灵是家,甚至是天龙的山,赞同这个计划的都是对这里的山怀有深厚感情的人。只有在这片土地上长期从事林业工作的你,或者像薮井医生、法堂和尚那样继承并管理祖辈们珍视的天龙山的人吧。” “这可不好说。话说回来,古贺先生在和尚喊叫的时候看了棺木里面,当时的棺木不就是空的吗?难不成他也是共犯吗?” 我慌忙摆手否定。 “不,不是,我不是共犯。可是……我往棺木里看的时候,里面确实是空的,没有遗体。” 樋山闻言,点了点头。 “只要调查一下就知道这家伙从未踏上过天龙的土地。刚才我也说过了,他完全是局外人,不属于任何利害关系。” “那么,既然他也说棺木是空的,那么不就可以肯定遗体已经从棺木里消失了吗?和尚接近棺木,是在入殓的短暂时间和被运到寺庙之后吧。既然如此,我想应该没有时间让冬夏先生逃到什么地方去吧?” “逃走,是吗?是时候切入正题了。” 樋山在烟雾中开口道。 “冬夏生前为自己的葬礼准备了棺木,但不是一副,而是两副一模一样的棺木。因为他想把装着自己的棺木和空棺调换,从而制造出失踪的假象。” 宇津木用力点了点头。 “制作棺木的是冬夏的老朋友,今年六月冬夏直接委托对方制作。虽然是制作两个同样设计的棺木的奇妙委托,但因为涉及敏感问题,所以没有多问。” 樋山继续说。 “而且……毋庸置疑,这两副棺木一定被偷换过。因为现在屋敷中被认为装过冬夏遗体的棺木,连本应放在一起的随葬品都不见了。据说随葬品是冬夏的照片和他钟爱的手巾。如果冬夏从棺木里钻出来的话,也许会拿走手巾,但会拿走自己的照片吗?不,这有点难以想象。无论是谁,在那种情况下,应该都会抛下多余的负担吧。此外,古贺君提过,冬夏入殓时,第一根钉子是由死者家属和亲朋一起用石头钉的。你也参加了吧?你还记得当时钉头稍微弯了点吧?但是,昨天宇津木刑警为了取下盖子,从棺中拔出的钉子都像新的一样笔直。也就是说,安放尸体的棺木和现在屋敷中的棺木虽然外观相同,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朽木把手放在嘴边,低声道。 “那么,根据你的想法,冬夏先生是……” “嗯。他不是被杀害的。他一开始就已经死于心脏病发作。” 冬夏不是被杀害的,而是死于最初的急性心力衰竭。 这便是樋山的推理。 “在棺木上钉几根钉子,钉在哪里,把棺木安置在哪个房间,以怎样的步骤进行葬礼,从整体的流程到细节,都是法堂和尚定好的。这一切都是冬夏、法堂和尚、薮井医生和你四人事先计划好的。在冬夏死亡时,把尸体偷出来,制造失踪的假象。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不是吗?” “…………” 朽木没有回答。 但是樋山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一个刚从急性心力衰竭中恢复过来的老人,就算他本人愿意,也不可能有医生给他进行全身麻醉,让他处于假死状态。他肯定会因此死去。而且,乡下诊所是否有这样的设备也是个问题。不过,薮井医生拥有足以打破这种常识性思维的证据。没错,就是冬夏宣告失踪的录像。但是,如果录像是冬夏生前准备的呢?从录像的内容来看,既然这个失踪计划本身就是冬夏提出的,那么提前录制不也理所当然吗?为了阻止自己死后,山林被一高继承,冬夏把自己的遗体消失诡计告诉了法堂和尚、薮井医生和你三人。计划很简单。首先,冬夏认为,如果自己病危,极有可能被送到自己的私人医生薮井那里。只要被送到诊所,一有机会,他就会在那里执行遗体消失计划。但是,冬夏也无法准确预测自己何时会死,在诊所的薮井医生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为不知何时到来的机会做好准备。要瞒过出入诊所的患者、护士、业者的眼睛,把遗体藏在什么地方,肯定是很困难的,所以只能将遗体送回屋敷。顺便一提,死后遗体安置在冬夏的房间里,是他生前的愿望。他早就预料到在诊所很难实施遗体消失计划。这里开始才是关键。” 樋山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静静地吐了出来。 烟雾飘浮在樋山和朽木之间。 樋山的表情被烟雾笼罩着,继续说着。 “薮井医生转眼间就将冬夏的讣告传给了共犯法堂和尚和你。并通知你们遗体已经按照计划送回了屋敷。法堂和尚与殡葬公司进行了周密的协商,并告知对方冬夏生前希望使用特定的棺木作为最后的安息之所一事。使用这副棺木最为重要,是绝对不能改变的条件,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处理。之所以特意采用全面柾目的棺木,是因为板目的棺木的木纹差异非常明显,很容易被人发现棺木被偷梁换柱。选择天龙杉的棺木,可以消除事先准备棺木的可疑之处。所有的这些都经过周密的考虑。”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确实。正因为听说用的是天龙杉的棺木,所以对于冬夏在生前就为自己准备棺木的行为,大家并不觉得奇怪。一般来说,准备棺木就像是在宣布‘我马上就要死了’一样。如果只是一副普通的胶合板棺木,那么大家在参加葬礼时就会怀疑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我是从朽木口中听说的板目和柾目的区别。但我做梦也没想到那副棺木里竟然牵扯着如此复杂的阴谋。真是非常巧妙的伪装。 “嗯,就是这样。于是,法堂和尚和你听到冬夏的讣告后就急忙赶到屋敷。在得知冬夏的遗体已按计划放入事先准备好的棺木中,并安置在他自己的房间时,你们才放下心来。剩下的就是让遗体消失而已。如果有可能的话,应该趁这个时候把冬夏的遗体搬到外面。换作平时只有千岁和等等力的屋敷里还有可能,但不巧的是,亲戚们因为盂兰盆节都聚集在屋敷里,想要把冬夏的遗体搬出去简直难上加难。于是,你们决定在大叶寺让遗体消失。这种尸体消失诡计的最低条件是将冬夏的遗体安置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并且是在事先准备好的棺木中。我让古贺君尽可能详细地回忆了棺木被运到大叶寺那天的情形。正如大家所知,这座屋敷的楼梯不但相当狭窄,还是十分陡。为了将棺木运到一楼,只能由人们分别抬着棺木头侧和脚侧来下楼梯。当然,这时候棺木中的遗体会滑到棺木的脚侧,导致即使打开棺木的窗户也看不到尸体的脸部。在大叶寺,古贺君从棺木的窗户往里看的时候,之所以没有看到遗体,就是因为尸体处于偏向于脚侧,头部不在窗户位置的状态。” “请等一下。再怎么说这也太荒谬了吧?棺木的大小并没有比冬夏的身高大多少。即使倾斜使遗体的位置稍有偏移,也不会出现从窗户往里看却完全看不见遗体的情况。” 但我从棺窗往里看的时候,确实连冬夏的一根毛都没有看到。 “是啊。棺木全长一百八十厘米,冬夏的身高约一百六十厘米,所以会有二十厘米左右的多余空间。窗户一尺见方,所以即使身体完全偏移到脚部,从窗户应该也能看到头顶。古贺君更是把脸凑近窗户往里看,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你应该是将冬夏遗体的膝盖以下切断带走了吧?然后在替换棺木的时候,将切断的部位托付给了薮井医生。” 不是吗?樋山询问般地把烟头指向了朽木。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朽木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身体一僵。然后,他嘴角缓缓放松,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我是哪里……搞砸了吗?” “是啊,古贺君在冬夏房间的墙壁上发现了崭新的血迹。在冬夏先生的遗体入殓之前还没有这处血迹,那么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在钉钉子前,你曾表示‘希望和冬夏两个人待在一起’,制造了与遗体独处的机会。然后你从还没有钉钉子的棺木里取出冬夏的遗体,从背上的背包里取出切断尸体的工具和防止血溅到室内的垫子等物。为了缩短遗体的身高,你切断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并用好几层绷带将伤口紧紧地包扎起来。为了防止血腥味残留,你打开了窗户,在完成所有工作后还喷洒了除臭剂。即便如此,你还是不小心把一滴血弄到了墙上。” 那天晚上,冬夏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除臭剂的人工花香。我还以为是殡葬公司为了掩饰尸体的腐臭而喷洒的,其实是朽木为了消除尸体被切割后产生的血腥味而做的手脚。 “如果切断膝盖以下的部分,冬夏的身高就会缩短约五十厘米。但体重也会相应减轻吧,他是放了什么别的东西进去吗?搬棺木的人都认为里面装着冬夏的全身,谁也没有怀疑。” “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通常都是两人以上抬棺木,所以谁都不会觉得奇怪吧。” 钉棺时,殡葬公司的职员打开棺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冬夏的脸。谁会想到那个时候膝盖以下的部分就已经被切断了呢?但一旦打开棺盖,马上就会被发现。真是火中取栗。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诡计的?” “我看了录像带后马上就意识到冬夏已经死了。接下来,我只需要专心思考遗体如何消失就行,结合死者准备了两副一模一样的棺木、房间里残留的血迹等各种证据,就推理出了你们的诡计。” “哦,只看了那封录像带,你就知道冬夏先生已经去世了吗?”朽木发出感叹的声音。 “啊,这没什么。录像里的冬夏留着下巴上的胡子。在入殓前整理遗容的时候,他的胡子应该被剃掉了。从剃须到录像这么短的时间内能长出胡子吗?根据古贺君从翠那里听到的,灵是家全员的体毛都很稀少。这样的话,那么胡子就应该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长到通过录像都能看出来的程度。也就是说,录像带是在这次失踪事件发生之前拍摄的。既然如此,就可以认为冬夏已经不在人世了。” “原来如此。你这人可真可怕。” 3 “那我们进入下一起事件吧,也就是一高在天狗洞遇害事件。” 可能是因为说了这么长时间,喉咙有些干渴,樋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轻咳一声后继续说道。 “一开始听到这起事件,我就觉得很奇怪。凶手为什么要拿屋敷里的天狗之箭当凶器?箭是用手枪弩射出的,凶手准备了弩却没有准备箭,这很不自然。而且,对于有计划的杀人犯而言,特意冒着风险把放在很多人都能看到的地方的箭弄到手的行为未免不够慎重。涂在凶器上的毒被放在了箭筒中,如果只偷偷取出这些毒,谁也不会发现异常。在发现死者之前,谁都不会发现毒已经不见,自然也不会引起骚动。这里我反转了一下思维,凶手就是希望大家发现箭消失了,才刻意选择的天狗之箭。” “哦?你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樋山把夹在手指间的香烟放在烟灰缸上。几乎没怎么抽,大部分就都变成了灰。 “我就按着顺序说明吧。我先去了天狗洞,发现墙壁上有好几个奇怪的洞。这些洞正好位于隧道入口正面的墙上。然后,我从古贺君那里听说了尸体被发现后现场周围的情况。于是,我意识到要射杀一高极其困难。朽木先生。你也去过天狗洞,应该知道,那个隧道前面本就草木茂盛,视野并不好。古贺君说,即便站到隧道旁边都不一定能发现那个隧道。我去看的时候,由于警方在周围进行了实地勘察,导致草木都被踩倒了,所以视野不算太差,但隧道入口仍然被树枝和青草遮住了一半。” 樋山用确认的眼神看向我,我用力点了点头。案发时,天狗洞周围的视野确实非常差。根本不可能瞄准远处的人射击。 “一高的司法解剖结果表明,箭是从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射出的。一高刚进入隧道就被射倒,那么可以判断凶手应该是在距离隧道约二十米的地方瞄准了他。如前所述,隧道周围草木密布,视线非常差,凶手真能在那种地方狙击被害人吗?不,哪怕是那须与一*都不可能做到。而且,明明还有很多视野更好的地方可做选择,没有理由非在天狗洞下手。按照杀人犯的心理,应该不会在这里下手。但本次事件的凶手偏偏选择了那里。我将这个不自然的地方、洞壁上的洞以及凶手偷天狗箭的理由联系起来,得到了一个推理。也就是说,凶器的弩和箭——可能早在箭矢被盗的骚动发生之前——就已经被设置好了。” 那须与一,日本镰仓前期的武士,他于1184年的源平合战屋岛之战时因神乎其技的弓术而名留后世。据说当时平氏将一把扇子放在船头,挑衅源义经的军队,认为没有人可以射得到,结果被那须与一只用一箭即射中。 “设置好了?那……到底是怎么做的?”朽木问。 樋山停顿片刻,又点了一支香烟。 “是这样的。天狗洞周围的杂树和杂草都很茂盛,可以用其中的——比如乔木的树枝固定手枪弩。拉开弓弦并装上毒箭,设置成只需扣动扳机就能发射的状态。之后将细钢丝的一端绑在扳机上,另一端经由树干绕到天狗洞,并横于天狗洞前的路上。再通过提前钉在墙壁上的钉子或其他东西将细钢丝拉紧,就完成了一个简单的绊线陷阱。大概是从阿伊努人狩猎时使用的一种名为阿玛波的机关弓中得到的灵感吧。虽然构造不同,但是触碰到钢丝就会射箭的原理相同。据说弩已经被改造成了可以轻易扣动扳机的状态,所以只要稍微触碰到细钢丝,箭就能轻易地发射出去。天狗洞的墙壁上之所以有很多洞,就是在调整固定手枪弩的角度和位置的过程中,多次试射形成的。这样一来,不管视野好坏,箭都会自动射向想要通过隧道的人,这便是凶手选择天狗洞作为作案地点的原因。如果在宽阔的室外使用这种自动装置时,很难事先判断目标会走在道路的边上还是正中间,只要目标稍微改变位置,箭就可能无法命中。但是,在狭窄的隧道里,只要设置手枪弩,就有很高的几率射中目标。而且,正因为准备了这样的自动装置,你才使用了天狗之箭。” “你终于回到最初的问题了。为什么会使用天狗之箭,你能说出原因吗?” 被告发为凶手的老人愉快地问道。 樋山环顾了一眼房间里的所有人,开口道。 “现场是否设置了让弩自动射击的陷阱?假如警方对此进行推理,会有怎样的发展和推断呢?”樋山向宇津木问道。 宇津木沉思片刻后说道。 “首先……我们应该会想要确定陷阱是在什么时间设置的。因为在设置陷阱的时间内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凶手。” 樋山点点头。 “然后呢?还会考虑什么?” “在推测设下陷阱的时间段里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当中,把死者引到设下陷阱的地方的人尤为可疑。这样一来,我们会调查死者去天狗洞的理由。” “这次的事件——朽木先生。一高会去天狗洞,是跟你和樽峰两人讨论看山地点的结果吧?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怀疑你的理由。比如,如果死者背着行李的话,应该就不会被箭射中了吧?为什么死者会在几乎两手空空的状态下上山呢——难道不是因为朽木主张由自己来拿全部的行李吗?一旦开始考虑事先设置好射箭陷阱的可能性,很快就会查到你的头上。” 如果使用了陷阱装置,那么引诱死者的人就是凶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然而,只要偷走全部的天狗之箭,就能让人很难追溯到你就是凶手的真相上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来说明一下吧。到目前为止,我们可以确定箭是在十一点半到三点之间被盗的,这是根据永美和等等力等人的证词得出的结论。但实际上,用于杀人的箭和毒药早在那之前就已经被拿走了。设置陷阱的时候,你只拿走了一支箭和毒药,所以谁都没有发现。你在清晨设置好陷阱,然后引导樽峰和一高通过天狗洞。一高跟你商量看山之事时,你一定暗自窃喜吧。即便他没有找你商量,你也会找机会提议去天狗洞对面的山吧?然后,在离开屋敷去看山之前,你把其余的天狗之箭连同箭筒一起藏在背包里。这样一来,就可以让屋敷里的人证明箭是在十一点半左右被盗的,至少清晨的时候还没有被盗。从而制造出陷阱是在十一点半以后设置的错觉,从而让警察认为,一直和樽峰在一起的你根本没有时间设置陷阱。所以你才使用了天狗之箭。” 朽木歪着头。 “可是……如果我清晨就设置好了陷阱,那么设置陷阱的我姑且不提,和我在一起的樽峰先生为什么没有触发呢?按你说的,我在隧道内拉了钢丝,但要在不告知樽峰的前提下,让他不碰到钢丝应该很困难吧?总不能说他和我是共犯吧?” 樋山微微一笑。 “这便是本次犯罪中最巧妙的地方。钢丝应该是设置在隧道出入口阻碍通行的铁链上方一点的地方吧?如果设置得太高,过于靠近脸部,即使在再昏暗的隧道里,也有被发现的风险。拦路的铁链离地约九十厘米。如果是我和古贺君这样身高在一七五厘米左右的人,这个高度比腰稍矮,比胯下略高。要想跨过去就必须把脚抬得比腰高才行。试过就知道,相当困难。但从下面钻过去就轻松得多。所以,小个子的樽峰自然也不会想跨过去。但是,一高的身高超过一米九,腿也比我们长,先前拜托警方测量了一下,一高的胯高九十五厘米,腰高一百二十厘米。如果是他的话,选择跨过去而不是钻过去,也不奇怪,你就是计算了这一点才如此设置的钢丝,这是一场考虑得非常巧妙的犯罪。”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哈哈哈!能得到您的夸奖,我深感荣幸,但很遗憾,你说的并不对。不……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 朽木的话让樋山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之所以会在铁链的上方设置钢丝,是因为那里的墙壁上有好几处钉过用于固定链条的桩的痕迹,所以即使再钉上用于固定钢丝的金属件,事后,痕迹也不会引人注意。对了,顺带一提,用来拉钢丝的金属件,在钢丝持续承受一定程度的重量之后就会脱落。毕竟,中箭的被害者要是靠在钢丝上被人发现的话,机关立刻就会被识破。而且,隧道里很暗,我想即使地上有金属件和钢丝,应该也不会被人注意到吧。这个陷阱并非专门为一高设下,死的是樽峰也可以。如果死的是樽峰,我打算作证说我们两人正坐在路上,突然有人从背后射箭。结果就如同你说的那样。不过,我之所以使这种小手段,主要还是因为我已经是一个羸弱的老人啦。万一毒箭没有命中,我很难与对方对抗或者在对方发现我之前迅速逃走。所以,我才设置了这么一个即使失败也不会立刻暴露我身份的陷阱,并将他们骗入其中,而不是自己亲自动手。我也很胆小啊。仅此而已。” 老人做出了像是承认自己罪行的发言。这让我和宇津木刑警颇为震惊,但樋山却无动于衷。 “胆小?才不是吧。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恐惧。证据就是,杀害樽峰的手法大胆得可怕,真是大手笔。能完成这种杀人方法的,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又或者两者都是——” 接着,樋山突然站了起来。 “亲眼看到这个诡计会更好说明。我们去现场吧。” 4 樋山带着我、宇津木、朽木以及几名协助演示诡计的警官来到了杀人现场的塔。天气非常好,风并不强烈,轻轻吹拂着。 樋山站在塔的入口前,继续说起自己的推理。 “一高迟迟没有来到山上,你就意识到陷阱成功了。于是,你便要和樽峰一起成为尸体的第一发现者。这样一来,樽峰就能为你提供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你还要暗地里处理掉陷阱。所以你故意在发现尸体时扭伤脚,并拜托樽峰报警。然后趁樽峰离开的时候,从乔木上取下手枪弩,回收钢丝和为了固定钢丝而钉在天狗洞墙壁上的金属件。之后,你把背包里的箭筒、剩余的天狗之箭、装有毒药的容器和手枪弩一起扔到了附近。然后将钢丝和金属件收进背包,在从回到屋敷到警察抵达的这段时间里放在合适的地方吧。在这个自古就从事林业的天狗屋里,就算有钢丝和金属件也不足为奇。” 我赶到天狗洞现场时,朽木正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蹲在那里,说自己的脚扭伤了。现在想来,决定性的犯罪证据就藏在里面。这么一想,我就不由得懊悔自己的天真。 ——如果是樋山,应该会毫不在乎地当场要求“让我看看你背包里的东西”吧。 “好了,在天狗洞完成了罪行的你,便转向了下一个目标——樽峰。但警察已经在屋敷里了。若换作一般人,会避免在屋敷内实施犯罪,等到离开屋敷之后,甚至是在天龙地区之外再对樽峰下手。宇津木刑警应该也没想到你会在他们在屋敷的时候杀人。但是,远在警察到达的更早之前,你就已经设计好了杀害樽峰的计划。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坚持要在屋敷这里杀人,但实际上确实发生了凶案。而且你在樽峰被杀的时间有不在场证明。” 没错,樽峰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那个时间段,朽木、我和良治基本都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次,朽木为了去自己房间拿酒离开了座位,最多也就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别说杀害樽峰了,就连往返塔和屋敷都很难。 “樽峰是在屋敷对面的建筑物——被相关人员称为塔的地方被杀害的。虽然警方监视着屋敷里的住户的动向,但还是可以从房间的窗户离开去塔那里。樽峰为什么要去那座塔呢?我认为是凶手把他叫去的。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借口把他引诱过去的,但听说樽峰在一高去世后也没有放弃灵是家的山林,为此还找上了良治,所以很可能是用了他的名义吧。比如,我有一种可以说服良治的巧妙方法,但屋敷里有警察,不便详谈,请在半夜来塔一趟。总之,跟山林有关的借口要多少有多少。因为要商量灰色交易,樽峰就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接受避开警方耳目的要求。被叫出来的樽峰在塔里等待犯人,之后被赶来的犯人用铁棒殴打后脑勺而死。乍看之下,事件似乎是这么发展的。但有几个奇怪之处仍无法解释。” 说着,樋山打开了门。然后,我此前曾目睹过的异样景象再次出现在眼前——但并非如此。贴在墙上的天狗符已经被全部揭下,房间正中央的洞里安装了一个新的西式马桶。 “首先,塔的墙上贴满了大叶寺的天狗符。说是符,但其实是复印的仿制品,这些东西几乎没有缝隙地贴在塔的四壁——大约从离地五十厘米的高度到两米的高处。更奇怪的是,连塔内的西式马桶都被破坏了,在这么小的房间里,不可能因为没有打中目标而击碎了马桶。有人在里面的情况下,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只有马桶被破坏。受害者除了后脑勺上的致命伤以外就没有别的外伤了。因此,马桶应该是在樽峰被杀后,特意把尸体移到房间的一角后破坏掉的。为什么凶手要这么做呢?而且,不仅如此,在仔细观察现场的情况后,我发现了一件彻底颠覆我对案件看法的事情。” 朽木默默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尽管他神色平静,但仍可以看出他对樋山的话很感兴趣。或许对朽木来说,樋山通过推理将他的计划一一公之于众,就像是在听别人对自己的意义重大的工作的评价一样。 “从樽峰的伤口深度来看,应该是受到了铁棒的用力击打。因为是在头顶,所以凶手应该是将铁棒举过自己的头顶之后再挥下去。这么想很自然。但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因为作为凶器的铁棒有九十厘米长,而被害人是在塔内被打死的。从飞溅的血迹来看,很明显不是在外面被杀害后运进来的。而且,塔内很狭小,一个成年人进去就已经满员了,很难想象凶手和被害者一起进了塔内。塔门的高度不到两米,那么,绝对无法用九十厘米长的铁棒往被害人的头顶砸,因为铁棒无论如何都会撞到门框,根本无法挥动。如果凶手站在这座塔的入口,瞄准了里面的樽峰的头部,铁棒虽然可以很轻易地命中。但在不挥舞起来的情况,即使用铁棒也很难一击毙命。如果樽峰是被多次殴打杀害的,倒也能接受,但他实际上是被一击毙命。我最初注意到这个矛盾的时候,认为铁棒可能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凶手事先在塔梁上埋伏,等被害人进门时将铁棒扔下。但塔梁离地板还不到三米,距离不够,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无论樽峰是站着,还是坐在马桶上,铁棒的下落距离都不到两米。那怕是五千克重的铁棒落下,也不可能有击碎脑袋一击即毙的威力。后来,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方法。” “请务必说来听听。不过,在那之前,可以稍等一下吗?” 朽木说着从怀里取出香烟叼上。樋山走上前帮他点上,接着说道。 “铁棒既不是被挥舞下来,也不是掉落下来,那么该如何做呢?会不会被固定在某个地方,然后让樽峰用力朝那里撞过去呢?比如——将地板吊起来,让他的头撞到梁上?太扯淡了。我自己一开始也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毕竟这实在是异想天开。但,这个想法却像胶水一样粘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在这时,古贺君表示‘我在深夜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远处传来巨大物体倒下的声音和钟声,警方也有人听到这种声音。不过,由于这里是一座被山包围的屋敷,所以大家都以为是风吹倒了枯树,吹响了塔上的钟,就没有在意。但我注意到这些奇怪的声音是在凌晨两点——樽峰的推定死亡时间听到的。也许……也许这个奇怪的声音和杀害樽峰的诡计有着密切的关系。于是,之前就让我一直在意的某些痕迹和工具就变得有意义了。于是我就想,是不是有人暗中准备了一个类似多米诺骨牌的大型装置,将地板吊起,从而杀害了樽峰呢?但仅凭这些,我还无法知道你用了什么样的诡计,所以我将边演示边逐步说明,可能会有细微之处与事实不符,还请你在我全部说明之后一并指出。” 樋山也许是为了整理思绪,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道。 “你应该是在八月十二日的清晨布置了天狗洞的弩陷阱和塔的诡计。弩陷阱可能更早吧。至于塔的诡计,据说八月十一日下午,良治为了寻找在葬礼中消失的冬夏而来塔这里确认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异常,所以可以推测你是在十二日清晨进行了布置。” 在樋山的命令下,我把手伸进塔的地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抬起了地板。因为比预想的要重很多,所以我有些踉跄。 “就这样倾斜着让大家看看地板的背面。” 我按照樋山的指示做了。地板的背面贴着类似道路旁的排水沟盖子那样子的正方形铁格栅。怪不得这么重。 “凶手首先借用了土场那边相对坚固的铁格栅盖子,很可能选择了这种正方形格子的盖子。接着他拆下塔的地板。这块地板只是简单的放在了托梁上,所以可以像古贺君现在这样轻易地拆下来。在嵌入西式马桶的部位,用粘合剂将铁格栅粘上去,确认它们粘合好后,在盖子的四角各绑上一根细绳。为了后续的布置,这里必须使用结实的细绳,然后把绳子没有系在铁格栅上的一端拉到外面,把地板恢复原样。” 绳子已经准备好放在旁边,我按照樋山说的,把绳子的一端紧紧地系在铁格栅的四角。然后绳子的另一端——因为相当长,所以捆了起来——移到地板上方,再将地板恢复原状。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因为先前已经听樋山说明过了,所以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把一捆绳子朝着头顶的横梁扔了过去。虽然失败了几次,但不费多少工夫就把绑在四个角的四根绳子全部挂在了横梁上。 “就像这样,将绳子的另一端抛向头顶,让它们挂在横梁上,然后自己再从塔顶下到横梁上。拿起挂在上面的绳子后,再向上抛。之后,回到塔的顶部,把绳子从塔内侧墙壁的四个角落慢慢拉上,再将四根绳子拧在一起,捆成一束。那么,我们去屋顶吧。” 警官们已经先行前往屋顶,他们已经站在梁上,将绳子拿起,之后用脚手架从横梁爬到屋顶上。 樋山从警官手中接过四根细绳,熟练地迅速编成了一根一般粗细的绳子。 然后,他手里拿着一根绳子,把警察拿来的滑轮安装在吊在塔顶的吊钟的那个环形的钟舌上。 “一开始我认为你可能是直接将吊钟的钟舌当做滑轮,但考虑到其耐久性和拉力的传递性,所以你应该还是用了滑轮。毕竟作业小屋里的滑轮多得惊人。嗯,无论如何,此处都应该使用了可以改变力的方向的工具。把绳子穿进滑轮的沟槽后,在前端打一个投掷用的绳结,然后朝着在山谷一侧并排而立的杉树中,刚好位于通往屋敷的坡道正面的杉树投过去。” 樋山不愧是有林业经验的人,对绳索作业轻车熟入。不一会儿工夫,绳子的前端就变成了牛仔用的套索。 樋山从塔的顶端睥睨着山谷,然后向着立在那里的一棵杉树投出了套索。 套索一落到树的顶端,他就拉紧绳子,将套索缩小,牢牢系在树上。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还有,古贺君,把那个拿来,就是那个Gransfors。” 我一时没明白樋山的意思,但看到樋山用鞋尖轻轻踢了踢柱子,我才明白他要什么,于是慌忙下塔去取。 “久等了。” “哦,谢谢。” 樋山从我手中接过大号双刃手斧。 然后,他吹着口哨走近山谷一侧支撑塔顶的柱子,用力地挥舞双刃斧——猛地砍在了柱子上。 斧头插在了接近地板的高度。此举莫名其妙,好在宇津木等刑警已经听他说明了行动的意义,所以什么也没说。不过,在旁人看来,就好像一群警察包围着一个疯子,十分奇怪。 “好了!虽然到这里为止已经是相当大的工作量了,但还有一些事情要做。现在要把凶器铁棒绑在横梁的下方——马桶正上方的地方。不过这次比较麻烦,就拜托警察帮忙处理了。” 樋山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终于——看到这个多米诺骨牌的全貌了吧?这个机关是通过推倒杉树来启动的。树木倒下的时候,会拉动连接着地板下面的铁格栅的绳子,通过滑轮,将下方粘着铁格栅的地板一并吊起,结果,坐在马桶上的樽峰的头部就撞上了固定在横梁上的铁棒。这便是这个装置的效果。真是个宏大的鲁布·戈德堡谋杀机械*。虽然很荒谬,但它确实成功执行了谋杀计划。而且,这也是能够合理解释现场所有不可思议的情况的诡计。于是,我问自己,谁能够设计出这么一个装置呢?朽木,只有你!” 鲁布·戈德堡机械(Rube Goldberg machine)是一种被设计得过度复杂的机械组合,以迂回曲折的方法去完成一些其实是非常简单的工作,例如倒一杯茶,或打一颗蛋等等。设计者必须计算精确,令机械的每个部件都能够准确发挥功用,因为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极有可能令原定的任务不能达成。由于鲁布·戈德堡机械运作繁复而费时,而且以简陋的零件组合而成,所以整个过程往往会给人荒谬、滑稽的感觉。 朽木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不过,这显然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那么,我们来补充一些细节。首先,这个装置的启动器——绑着绳索的杉树是如何被砍到的?不用说,如果在深夜听到用电锯或斧头砍树的声音,就算是警察也会觉得可疑。而且,在樽峰的死亡推定时间内,你就在屋敷里。所以不能直接砍伐树木。那要怎么做呢?朽木——这就是我推理你是凶手的根据。” 樋山回头看着朽木。 “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事先在树上做好受口和追口,让树木处在只要施加适当的力量就能倒下的临界状态。是的,你在清晨的时候就已经设置好了开关。但是,这需要熟练的技术。如果受口或追口太深的话,树木有可能在你预计之外的时间被自然风吹倒。相反,如果太浅的话,就需要更大的力量来推倒树木,启动开关就会变得困难。这种机关需要精确地掌握砍伐的分寸。屋敷里,只有你能做到。” 我会想起朽木先前砍树的画面。他能准确地说出敲打多少次楔子就能让树倒下。 确实只有朽木能做到这一点。 “那么,要用什么来启动呢?应该是停在屋敷的仓库前的大板车吧。大板车上装了大量的柴火。车子就停在山坡上,为了不让它滑动,在车轮下面放了楔子。你事先将细绳系在楔子上,然后将绳子拉到自己二楼的房间的窗户处以便回收。这样一来,你只需要从二楼自己的房间拉一拉绳子,就能抽走楔子,让大板车滑到坡下。你说自己接受了千岁夫人的委托,为了建造凉亭而砍倒树木、拔除树桩并平整地面。但我跟千岁夫人确认过了,她说很久以前就已经向你提议要建造凉亭了。那么,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开始着手这项工作呢?那是因为,如果土场的地面乱七八糟,或者有多余的树木,那么从大板车在滑下去的路上可能会受阻停下,或者撞到了别的树上。你并非心血来潮或出于善意才着手工作的,而是为了让大板车保持足够的势头撞上作为杀人装置启动开关的树,才平整了地面。” 樽峰被杀害的那天早上,朽木很早就开始砍柴了。那不就是他为了布置要滑下坡的大板车而准备的借口吗?只要说自己在收集柴火,那么就算有人看到他在土场上拉着大板车,也不会有人起疑。即使有人注意到大板车不知何时从仓库前被移走了,也只会认为,他大概是一大早就开始劳作了而已。 “那么,实际运行装置看看吧。” 樋山露出了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兴奋的表情。我想,他绝对很享受这个实证的过程。 5 樋山站在刚才被系上套索树的根部。他手里拿着电锯。仰头确认着树枝和重心。然后, 他转向要砍伐的方向——与塔所在的方向相反的一侧——往下方的山谷看了看。 他启动了电锯的引擎,刀刃旋转的声音响彻山间。我在天狗屋的坡道上观察樋山在树上做受口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声音安静了下来,樋山仔细地确认着自己制作的受口的角度和大小。过了一会儿,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再次拿起电锯,从另一边开始制造追口。然后,他突然停止了动作。 樋山一手拿着电锯,悠闲地走了过来。被电锯做出了受口和追口的树木,乍一看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依旧立在那里。即使刮风也不会倾斜倒下。 “我留了相当宽的‘留弦’,一般的风是无法将其吹倒的” “‘留弦’是什么?” “从砍伐树木的方向砍进去的斜着的和水平的三角形缺口是受口。从另一侧砍进去的水平缺口是追口。这两个缺口的高度不同,大体上,追口的高度是受口的三分之二。在这两个缺口之间,就是‘留弦’。‘留弦’正好起到铰链的作用,让重心转移到受口处,树就倒了。这就是所谓的“追口切”,是最基本的伐木原理。理论上讲,‘留弦’的宽度,或者说剩余部分的宽度应该是树干直径的十分之一左右,但没有完全相同的树木。越是熟练的专业人士,越会思考如何砍伐——让树缓慢地倒下还是迅速地倒下,往哪个方向倒。他们通过观察树的特征,调整‘留弦’的宽度和切口的高度等,可以让树木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按照计算的势头倒下。因为我也有一定程度的经验,所以可以做到某种程度。这个屋敷里,除了我以外就只有朽木能做到了吧。如果只是砍倒树倒没什么,但这种调整不是稍微练习就能掌握的技术,如果做不到,这个诡计就不可能实施。” 我突然想到一个恶意满满的问题。 “我刚注意到……如果没有不在场证明,应该就不能排除樋山先生是凶手的可能性吧?毕竟樋山先生看着就像这种胡来的凶手。” “你倒是发现了不错的点。确实,我也能做到这个诡计……不过,这个诡计的关键在于平整大板车行驶的道路。朽木亲手做了此事,而我什么也没做。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觉得樽峰那家伙会乖乖地回应我的召唤吗?我和这个家的人没有交集,无法借用良治和千岁的名头。不管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对我来说都很困难。” 那倒是。 樋山说完,抬头望向二楼的窗户。 “那么,你在确认我们上塔并举手后就开始吧!” 听到樋山的话,站在二楼窗边的宇津木点点头。 最后,樋山仔细检查了一下我准备好的大板车的状态——车子装上了指定数量的柴火并停在坡道的指定位置,楔子塞在了车轮下——才终于满意地朝塔的方向走去。 “你难道仅仅为了实证,就特意要求警方采购新的西式马桶,把现场复原成案发前的状态吗?” “这不是必要的事吗?既然要做,就做彻底。或者说,如果不当着他们的面做一次这种荒谬的把戏,这些脑子顽固的警察是不会相信的。” “其实你只是想自己做做看吧。” “……被你发现了啊?” 樋山露出被人发现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笑容,走向高塔。我有些惊讶地跟在他后面,心里不由得想,这个人啊。 到达塔后,樋山打开了门。 西式马桶的盖子上立着一根小圆木,上面放着西瓜。西瓜表面挂着水滴,绿色和黑色的条纹非常醒目。直径三十厘米应该绰绰有余吧。这么大的西瓜,放到哪里都不会丢人。圆木用绳子绑在马桶上,上面的西瓜也用桩钉进圆木的切面上固定。 这个西瓜就是受害者——樽峰的替代品。 “这个西瓜是等等力特地买来的,实验结束后可得好好吃掉哦。”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啦。我讨厌糟蹋食物。如果你愿意拿头一试的话,我现在就让你和西瓜君交换。” “啊——好吧!我知道了。我吃还不行吗?我吃!” 樋山举起一只手示意宇津木刑警。 这时,二楼的宇津木刑警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做出拉绳子的动作。应该是楔子被抽出来了吧。停在半坡上的大板车开始缓缓下滑。刚开始没有多大势头,但速度越来越快,等完全下到坡底的时候已经达到了相当快的速度。大板车径直开进了土场,我和樋山紧追在后。 大板车咔嗒咔嗒地摇晃着,笔直地冲向樋山刚刚开口的杉树。 不久,大板车就撞上杉树——停了下来,竟意外的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更令人吃惊的是,拦下大板车的那棵树开始慢慢向山谷方向倾斜。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如果不仔细看,可能都看不出它正在倒下,速度非常缓慢。 我和樋山慌忙回到塔的入口。 “那么,会怎么样呢?” 咚!巨大的声响在周围回荡。 然后,随着“哧溜哧溜”的声音,树木顺着山谷的斜坡滑了下去。我的脑海中掠过树木滑落到谷底的画面。 接着,从眼前的地板沿着墙壁延伸到天花板上的细绳,原本松弛的绳子猛地绷紧,不一会儿,地板以惊人的速度被拉了起来,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接着,我又听到了熟悉的钟声。因为绳子的牵引,钟被摇响。没错。那时的声音也是这这么响起的! 我和樋山对视一眼,急忙爬上梯子,登上了塔顶。 “好!绳子慢慢嵌入斧齿*里了!” 斧齿是斧头上的凹槽或齿状突起,用于在砍伐木材时增加摩擦力和切割力。这种设计使得斧子在砍伐时更加高效。 樋山看到自己预料中的光景,高兴得手舞足蹈。原本吊起地板的四根绳子在中途被编成一根,穿过滑轮,延伸到树上。当时树和塔的高度几乎相同,甚至树稍微高一些,所以绳索几乎平行于地面。 但是,现在绳子正被倒下的树木拉到谷底,绳子几乎擦过了塔顶的地板。被朝着倒下的树木方向拉紧的绳索,深深地嵌入了事先插在柱子上的双刃斧中。 从时间上来说,并不算长。从地板被吊起还不到三十秒。被斧子卡住的绳索突然被扯断,连着树木的那一段瞬间消失在了谷底,脚下的塔的地板也立刻坠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樋山和我扶着腰壁,从塔顶往下看。 “哈,哈哈哈!古贺君,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天狗符!” 绑着铁棒的横梁和横梁周围的墙壁上沾满了西瓜的红色果肉。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6 樋山和朽木再次在塔前对峙。 “这么说吧——在如此狭小的房间里被人打死,地板甚至四周的墙壁上都没有留下飞溅的血迹会很不自然。但是,将地板吊起,让死者撞在横梁上的铁棒上的杀人方法就算在地板上留下了血迹,也很难在地面四周的墙壁上留下血迹。更不能让真正的杀人地点——横梁本身及其附近留下血迹,所以你首先考虑的是先用报纸和塑料布等进行保护。同时,你可能也想过让地上和四壁都留下血迹的方法,比如将尸体殴打得血肉横飞。但是,年事已高的你没有足够的臂力来挥舞沉重的铁棒。若是因此导致死者死后留下的伤痕比致命一击的要浅,警方可能会考虑凶手为了将血溅到现场而殴打死者的可能性。于是,你用天狗符壁纸接下四溅的血迹,然后重新贴在地面的四壁上,以此来伪造杀人地点。四壁的表面积、被害人与墙壁之间的距离等并没有改变,也没有伪装整个犯罪现场本身,所以血迹的残留不会那么不自然。所以应该比较容易骗过警察的眼睛。实际上你们也被骗到了吧?”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另,图上行凶后的天狗符的区域应该往上移动一点点,这里画错了…… 宇津木露出苦涩的表情。 “那么,我来推理一下你是如何进行犯罪准备的吧。犯案前,你在梁的周围的墙壁上贴了天狗符——我想当时大概是四张印满天狗符的大型壁纸,毕竟站在不稳定的梁上把天狗符一张张贴在墙上,不仅危险,而且很费力。梁周围的墙壁上没有浆糊的痕迹,所以应该用大头针或透明胶带固定住了四个角。准备工作就到此为止了。” 樋山弯下腰看着朽木的脸。 “樽峰按计划被杀死。天还没亮,你就说要砍柴,到土场开始回收所有的机关。你首先把撞倒杉树的大板车拉回去。然后走到塔顶,下到横梁上,取下绑着的铁棒和围在四周墙壁和横梁上的保护用纸,然后用裁纸刀将沾有血迹的天狗符壁纸裁开,制作出许多天狗符。像原本贴在梁周围墙壁上时那样——注意不要让沾上血迹的方式给人留下不自然的印象——在塔内侧的墙壁上贴上符。细节方面,因为设定上是门开着,手握铁棒的犯人站在门口,所以在门内侧贴上了没有血迹的符纸。由此推测,印着天狗符的大型壁纸除了四张实际被用作保护用纸而沾上血迹之外,还有一张没有血迹的。接着,你用铁棒破坏了马桶。这是为了把粘在地板下面的铁格栅拆下来,因此推测铁格栅不是粘在地板上,而是粘在了嵌在里面的马桶上。啊,对了对了。你也没忘了回收插在柱子上的斧子和滑轮。铁棒、斧子和滑轮放回作业小屋,绑着绳子的铁格栅落入了溪水中,所以还得到塔下回收。你在匆忙完成这些工作后,就把铁格栅放回土场原来的地方,再将绳子和多余的壁纸扔到谷底。做完这些工作后,你若无其事地开始砍柴。” 技巧得当的话,我认为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完成全部的工作。将天狗符贴在墙上应该最费时间,但如果事先在墙上涂满浆糊,然后再贴上去,因为墙壁很窄,所以应该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毕竟,并不需要像泥水匠那样细致的工作。 “这次犯罪最重要的是扣动扳机——也就是拔出大板车楔子的时机,必须在樽峰肯定在塔中时实施。关于这一点,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你应该事先和樽峰约好了深夜密会的时间,并且约定如果樽峰先来,就从塔内用手电筒照亮窗户作为信号。我和古贺君所在的一楼窗户,由于周围的树丛的阻挡,看不到作业小屋和塔,但从二楼你的房间可以看到塔。为了在不被警察发现的情况下见面,你随便找了个理由,让被害人发出到达的信号。这一带的蚊子多得厉害,即使没有约定,樽峰也不会在室外等待,肯定会进到塔里面。” 被指控为凶手的当事人,脸上浮现出豁达的笑容。他该不会认为自己不会被逮捕吧,不然怎么会如此从容?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对于樋山的提问,老人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虽然细节部分和安排顺序上有些许不同,但感觉好像一直在监视着我一样。真令我佩服。” 面对如此干脆的失败宣言,我难掩失望之情。 凶手投降了,事件得以解决。 但是,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果警察带走了朽木,我就永远失去了确认的机会。 我忍不住走到老人面前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什么驱使你犯案?” 朽木有一瞬间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但很快就开口道。 “啊……很简单,因为是冬夏先生拜托我的。” 这是预想中的答案之一。 “今年初春,冬夏先生因心脏病发作而昏倒,当时虽然没有大碍,但他感觉死亡越来越近了。于是他把我叫来,拜托我杀害一高先生和樽峰先生。” 我们一起喝酒的那晚,眼前的老人确实说过“如果是春秋先生或者冬夏先生委托的工作,我就会做吧。”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想到朽木就是凶手。 “听了樋山的推理,我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要用这种不确定的方法杀人?” “侦探先生,您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吗?” 樋山稍作思考后说道。 “应该是想避免直接下手吧。就像你自己说的,如果没能彻底杀死目标而遭到反击,身为老人的你会处于劣势。” “是啊。” 朽木含糊地点头。 但是,我摇了摇头。 “但是,我无法接受。因为你手上有一种叫乌头的剧毒,只要使用乌头,就能有无数种方式让别人在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被夺去性命。更没有必要玩弄那种能否命中都不知道的弓箭陷阱。至于塔的诡计,能够成功简直就是奇迹。” 听了我的话,朽木第一次闭上了嘴。 他沉默了相当的长的时间,就在我准备放弃听答案的时候, “也许……听起来像是狡辩。虽然我不太想说话,但事到如今,我还是老实交代吧。” 朽木从对面直视着我。 “为什么要用这种不确定的手段?那是因为我没有杀意。我从来都没有真心想要杀死一高先生和樽峰先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是躺在病床上的冬夏先生拼命拜托我的工作,所以我绝对不能拒绝。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杀死一高先生他们来保护山林。是的,我的心里没有涌出最关键的杀意。这种半吊子的心态能杀人吗?我害怕自己在行动过程中会下不去手。既然如此,索性就选择成功率很低但不用自己直接下手的方法来杀人。即使失败了,我也可以以此为借口,对另一个世界的冬夏先生说自己已经尽力了。” 眼前老人的意思是听天由命吗。 “既然是被委托的工作,就不能半途而废,所以我才布置了如此复杂的机关。我必须全力以赴。真没想到一高先生和樽峰先生最终都被我的机关杀死了,最吃惊的无疑是我这个凶手。总觉得……就像是天狗一样的妖怪在操纵着看不见的因果。”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啊。只有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冬夏希望杀人。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如果一切都失败了,该有多好啊。 “我之所以能够如此坦率地承认罪行,或许是因为感觉到了某种超越人类思维的存在。事到如今,再挣扎反抗已经毫无意义。” 超越人类思维的存在——难道说。 注意到某个事实的我不由得浑身战栗。 朽木启动塔的诡计杀害樽峰的那晚,我和他打了赌。 那个连续一次点燃火柴的无聊赌局。赌注是朽木珍藏的酒。他上楼启动装置的借口,不就是赌输了要去拿酒吗? 这样的话, “如果……我输了那场赌局,朽木先生,你就会放弃杀害樽峰先生了吗?” 老人沉默了片刻。 “这个嘛,谁知道呢?”他说。 当时朽木小声嘀咕“这也是山神的意思吧”。虽然没有明说,但老人应该将命运托付给了那场赌局。 一定是这样。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掷出的骰子。 掷出“丁”就执行计划,掷出“半”就放弃。* 丁半博打:掷出两只骰子,点数之和若为偶数,则称为“丁”,来自于日语词“丁度(正好)”;点数之和若为奇数,则称为“半”,来自于日语词“半端(半调子)”。 虽然我大受打击,但还有一些需要确认的事情。倒不如说,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谢谢你的说明。我还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 我还在犹豫该不该问那件事。即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没有人会变得幸福。难道不应该就这样悄悄地藏在心里吗? 但是,我已经抛出了那个疑问。 “灵是家的山上——藏着七年前失踪的春秋先生的遗体吧?” 沉默让人产生了时间停止的错觉。 朽木盯着我的眼神变了。 警戒、愤怒、颓然,各种感情的颜色在眼中交织混合,但转眼间就变成了漆黑的拒绝之色。那是在不探明我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之前,自己绝不透露任何信息的坚定意志。 既然说出来了就必须有个了结。即便没有得到答案也没有关系。 “最先让我感到疑惑的是发现冬夏先生尸体的地点。樋山先生的推理让我知道了尸体从棺木中消失的方法。你在大叶寺调换了尸体的棺木和空棺,估计装着尸体的棺木是由来寺的薮井医生连同朽木先生切断的部位一起装上车带走的。” 我们去大叶寺的时候,香客停车场停了好几辆车。薮井医生准备的车一定就在其中。然后,在我和翠离开金堂的时候,和尚、朽木一起把棺木抬出来,急急忙忙地送上车扬长而去。这项工作虽然很棘手,但并非做不到。 “但我不能理解的是,冬夏先生的尸体被细致肢解了。不仅如此,手指和躯干到现在还没有被发现,连牙齿也全部被拔掉。虽然可以认为你这么做是为了方便搬运尸体,并且不让人知道身份。但是,据说装有冬夏先生尸体的塑料袋被遗弃在非常显眼的、离屋敷也不太远的林道旁。这不是摆明了想让我们尽快找到吗?如果不是遗弃在那种地方,而是埋在某个深山里,发现尸体的时间会更晚。这样一来,由于尸体腐烂,无论是等等力女士还是别人,都无法确认这是冬夏先生的遗体。此外,在没有躯干、手指被切断和牙齿被拔掉的情况下,也就是无法进行指纹和牙科记录比对。这不正是冬夏先生原本拜托薮井医生和法堂和尚的事吗?让自己的遗体消失,再将其损毁到无法确定身份的地步,然后遗弃在远处的某个地方。他想让自己的生死永远无法确定,通过这种方式来妨碍继承。” 朽木一直面无表情,令人害怕。 “于是,我突然有了一个假设。你们原本的计划是将冬夏先生的尸体搬到很远的地方,至少是天龙之外的地方处理掉,让人无法将其与天狗屋联系起来。但是,由于突发的意外,你们不得不放弃,不仅如此,还需要尽快让警察发现遗体。正因如此,你才把它遗弃在通往天狗屋的路上,让警察能够立刻发现它。那么,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是什么呢?因为发现冬夏先生的遗体而取消的是什么呢?” ——搜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在发现冬夏尸体之前,警方正在搜山。杀人事件发生前消失的冬夏踪迹全无,警方怀疑他与事件有着密切联系,并且就躲藏在自己熟悉的山里,或者已经被人杀害并抛尸山中。虽然无法判断他是被害者还是犯人,但警方仍以搜山的方式搜索冬夏。 “那么,必须让警方停止搜山的理由是什么呢?我想起了翠说过的话。她说,在她生日的时候,平时很冷静的你和冬夏先生都用可怕的表情看着她。而且,春秋先生好像也在场,但她不记得是什么样的状态,只觉得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且地点……好像是在山上。” 我继续说。 “春秋先生是在七年前五月的四连休的第一天,宪法纪念日那天失踪的。也就是翠的生日那天。这真是有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翠的记忆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如果继续追问她,或许她会想起什么——” “你最好别这么做。” 朽木用从未有过的强硬语气说道。 眼前的老人似乎一下子老了下去。 “请别这么做。千万不要告诉翠小姐。那孩子很容易受到影响。正令人头疼啊。我本来打算把这件事带进坟墓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朽木的真实想法。他一直以来的礼貌语气,其实是为了和周围人保持距离,不让他们察觉到自己的真实想法而穿上的铠甲。 “既然你都想到这里了,那我也没有理由隐瞒了。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要将我接下来说的事情公开。你也不想无意中伤害到翠小姐吧?那不是她的责任,只是——不幸的事故。” “……我知道了。”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天风很大。春秋先生正在陡峭的现场进行疏伐*作业。由于杂草茂盛,视野很差,所以他只是用电锯把要砍伐的树的周围简单地修剪了一下,就开始砍伐了。春秋先生一个人先行进入现场,我和冬夏随后赶去支援。当时,我们正好从林道上远远看到春秋先生正在砍倒山脊上的树,于是,我们就观察了一会儿他的工作情况。结果,令人吃惊的是,翠小姐竟然拨开杂草朝春秋先生走去,而且她正好是在被砍伐的树将要倒下的方向。我和冬夏先生连忙大声呼喊,但春秋先生因为电锯的声音,没有听到。不久,在树开始一点点倾斜的时候,春秋先生才注意到了翠小姐的存在。为了改变树木倒下的方向,他慌忙将电锯强行切入另一个方向,但由于当时的风太大了,树木一下子朝春秋先生倒去。更加不幸的是,翠小姐亲眼目睹了一幕。然后,压倒春秋先生的那棵树开始向着翠小姐滚去。之后,翠为了躲避,慌乱中从山脊上滚落下来,头部受到重击,昏了过去。不过,幸运的是没有大碍,但春秋先生当场死亡。目睹了事情始末的我和冬夏先生,本来应该马上联系警察和急救,但这样一来,很可能会永远留下事故经过的记录。这些记录会让翠小姐因为“自己害死了外公”而痛苦终身吧。如果春秋先生还有一点生还的希望的话,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报警,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被压扁了,任谁看都知道绝对没救了。后来,我们发现恢复意识的翠小姐似乎因为受到打击而失去了事故的记忆,于是我们决定把这起事故埋在我和冬夏先生的心中。” 在幼龄林郁闭以后至成熟龄前的一个龄级的林分内,为调节目的树种个体间的矛盾而进行的森林抚育采伐。疏伐应根据树种特性、林分结构、立地条件和经营目的等确定其方法、强度、开始时期和重复期等技术措施。 这个判断的对错并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灵是山上藏着春秋的遗体。他的死与翠有很深的关系。而且,她自己并不记得这件事。 “翠小姐小时候经常偷偷坐上前往工地的车,春秋先生可能没有发现,才把她带去了吧。” 朽木之所以杀人,不只是受冬夏之托,或许也与这件事有关。如果春秋的车和遗体一起被遗弃在山中,要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取回并不容易。更何况,随着大规模开发项目的开展,个人林业事业无法与之相比的大量从业者和人员频繁出入,这个秘密很快就会公之于众。 朽木说他没有杀意,这是真的吗? 我无法洞察人心。 我已经确认了我想知道的一切,这就足够了。 “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请……保重身体。” 朽木先是一脸茫然,然后微微一笑。 “你也是。” 朽木被带走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他在经过时小声说“翠小姐就拜托你了。”但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在屋里走来走去。 朽木被警察带走后,屋敷里一片混乱,去哪里都没有翠的身影。 ——又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这是冬夏病发倒下的时候,翠突然说的话。 封存在她心底的禁忌的记忆。每当翠的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时,就会像湖底的泥沙被搅动一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吧。虽然翠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她每次想起外公,都会感到受伤和恐惧。 我走出屋敷,向着通往天狗洞的小路上张望,看到了翠的背影。我追了上去。 翠呆呆地伫立在坡上。 还没等我走近,她就回过头来。 “鸣君,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我杀过人。 没错。她想起了一切。她在思考杀害一高的凶手是谁、为什么要杀人的过程中,她发现了那个已经沉入自己的记忆深处,并成为杀人动机的事件。 “春秋先生不是翠杀的。朽木先生说过,那是不幸的事故。” “…………” 翠什么也没回答。 就算不说,她也一定能理解。我的话一定在她心里回响。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有罪恶感。罪恶感这种东西,是无法用道理来解释的。 “我以前是很黏外公的孩子。可是,回想起来,我真的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努力去了解过外公失踪的事情。就连给外婆打电话的时候,我都没有问过外公回来没有,有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每次试图回想那些事情,就觉得很痛苦……” 我们之间吹起了风。眼看就要黄昏。 蝉鸣从远处传来,那寂寞的鸣叫不知在呼唤着谁,凸显出我和翠之间的沉默。 “我一直很害怕。” “害怕——什么?” “我一直担心着自己最重要的人、最喜欢的人会突然消失。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充满如此强烈的不安情绪,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我越喜欢鸣君,就越害怕你会突然离开。” 虽然亲眼目睹最喜欢的外公死去的瞬间,但由于封印了那段记忆,翠的胸中产生了原因不明的空白。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空白越来越大,最终扭曲了她对人的感情和表达爱意的方式。 “不过,已经没事了。” 没错。现在的翠已经不一样了。 恢复了关于外公之死的记忆,她已经做好了直面心灵创伤的觉悟。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被不明原因的不安折磨了。 “鸣君。一直以来谢谢你。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现在也……很喜欢你。但是,我要解放你了。从现在开始,我打算花很长的时间来面对自己的记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向前迈进。或许,我可能根本无法跨越过去。这样继续交往下去是不对的,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尽管如此,她已经不再哭泣。 太阳下山了。被染成朱红色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但是,我们都知道太阳还会升起。所以告别的时候,没有必要悲伤。 “拜拜。要是未来还能在某个地方重逢就好了呢。” 翠这么说着,转过身去。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应该对她说的话,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 心情非常空虚。 夕阳映照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我放弃了,走下了长长的坡道。 一次也没有回头。 上气不接下气的良治站在坡下。看来,他和我一样一直在寻找翠。他用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我,问道: “小翠呢?” “她在坡上。我想或许……你应该去看看她。” 在我把一切都说出来之前,良治就立刻从我身边穿过,冲向了翠的位置。 我想,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我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翠。 ──────────────────────── 尾声 天狗屋杀人事件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每年一到夏天炎热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翠,但我们从未再会。 天狗屋分别之后,翠就再没有出现在暑假结束后的大学里。她住的公寓也退租了,电话也打不通。虽然听说发现了灵是春秋的尸体,但我并没有详细调查。 不知不觉间,翠就成为了活在我回忆中的女孩之一。 季节几度轮回,我努力忘掉她。 就在这时。 我收到了她唯一一次汇报近况的消息。 那是一张报告结婚的明信片。上面只写着结婚的消息,连一句问候语都没有。她大概不希望我回复。寄信人的地址是天狗屋。 明信片上还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身穿白无垢*的翠和身穿纹付羽织袴*的良治并排坐在一起。照片中的翠非常漂亮,脸上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没有阴影的笑容。 白无垢(しろむく),和服的一种,在日本的婚礼上新娘穿的礼服(婚服)。 纹付羽织袴是日本男子的礼服,特别是在特殊重大节日携带,比如式典、袭名式、葬仪、结纳。 虽然我对结婚没什么渴望,但我打从心底觉得和这个女孩结婚,应该会很幸福吧。于是,她过去的种种不正常的行为都变得像恶作剧一样可爱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啊。 听到这话,樋山苦笑着说道。 “回忆总是理想化的。即使是给自己添了那么多麻烦的女人,活在过去的样子也会显得很有魅力。” “确实如此啦。男人总是拿前女友和现女友做比较,真是可悲的生物呢。” “你这家伙果然是最差劲的!” 我和樋山把太苦的咖啡倒进水槽,正在讨论着是否应该开始处理一下工作时,事务所的大门被猛烈地敲响了。 “怎么回事,今天已经营业终了啦!” 樋山一边发牢骚一边打开门,只见刚才被我们送回父母家的离家出走少女真奈美哭肿了眼睛站在那里。 “喂!这女娃怎么又离家出走啦?” 真奈美从瞪大眼睛的樋山身旁穿过,跑到我面前。 “求求你!请帮帮我!” “你怎么知道这里?”我觉得不可思议,问道。 “因为我父亲有侦探先生的名片……这些都无所谓啦!我父亲刚刚被警察带走了。说他有杀人的嫌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所以拜托你,帮帮我吧!” 帮帮我吧! 真奈美的恳求声,就像翠的声音一样在我耳边回响。 那个时候——在天狗屋告别的时候——翠是不是也在寻求帮助呢?她难道不是想让我帮助她克服过去的创伤吗? 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该对翠说什么好。 所以,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就默默离开了。 但是,也许根本不需要言语。良治应该比我更不了解情况,所以肯定没有对她说什么特别的话。 或许,最重要的只是陪伴在翠的身边而已。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连和她的联系都断了。我有时会这么想,我不后悔,毕竟无论如何,我和翠都无法一起走下去。 而现在,翠正幸福地生活在与我不同的男人身边。 但是,如果她出现在我面前求助,我一定会伸出援手。 不管怎么说,我最终还是爱上了翠。 “我明白了,请说给我听听吧。” 哎呀哎呀,樋山一脸无奈地走向厨房,准备给客人冲咖啡。后来,导致真奈美的父亲被捕的“七人御前*连续杀人事件”让我和她开始交往,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原文“七人ミサキ”,七人御前或七人御先,是高知县、四国地方、中国地方传说的怪异,溺水死亡的死灵七人一组,见到他们的人会高烧而死,并成为七人御前的一员,而原七人中的一人将会成佛,因此七人御前始终为七人。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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