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西塔 作者:泷川羊 风之白猿神:众神沙漠 – 第一卷 – 第四章 西塔 1 在吉尔伽美什的后部驾驶舱,简易的休眠室里,少女正在沉睡。 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美丽少女。那仿佛被雪水濡湿般闪着光泽的乌黑长睫毛,令人印象深刻。她肌肤白皙,眉宇间隐藏着某种虚幻易碎的气质。 古城宴一边为少女更换额上的湿毛巾,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在匡体中沉睡的美少女。她叫什么名字呢?从何处而来?又为何会沉睡于沙海之中? 凝视着少女,种种疑问掠过宴的脑海。自被宴救起,在他臂弯中入睡后,少女已半天没有醒来的迹象。 少女所乘坐的匡体埋在沙中已逾百年。恐怕是圣战时期的产物。若真如此,少女便是在冷冻冬眠中度过了超过一个世纪的时光。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被抛入了无人可依的遥远未来。一想到此,宴便感到胸口一阵紧束。 他轻轻重新盖好床单,留意着不惊醒她,然后走出了休眠室。 刚关上休眠室的门转过身,一记猛烈的套索式擒抱便飞了过来。 "呃!" 喉咙被扼住,宴踉跄着,背上又挨了一记飞身十字斩。 "咕……!痛死了,你们这帮家伙!" 宴怒吼道,佑太和忍则一脸坏笑地把手指抵在唇上。 "小声点,小声点。" "和平解决,和平解决。" 宴弹开搭在肩上的手,压低声音怒斥:"和平什么!超痛的啊!" "哎呀,看你难得一副严肃的表情,忍不住就想给你打打气嘛。" "没错。这都是友情的体现啊!笑一笑就原谅我们吧。" 宴皱着眉头瞪视着两人。 "真心话呢?" 佑太笑着给宴来了个头部固定。 "你这混蛋!居然一个人独占那么可爱的姑娘。" "就是。还说什么'我会保护你'。偷跑可是死罪!" "痛死了!可恶,看招!" 宴开始反击,狭窄的通道里顿时展开了一场格斗。惨叫声、欢呼声和撞击墙壁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当休眠室的门微微打开一道缝时,宴正被锁喉技制住,手脚乱蹬地呻吟着。门缝里,怯生生地探出少女不安的脸庞。 "啊,呀,把你吵醒了?" 宴下意识想挤出笑容,但这副模样实在不成体统。 "快放开我!她都害怕了!" 他捶打佑太的头,踹开忍的屁股,好不容易才转向少女。面对少女可爱的脸庞,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啊——,那个,早、早上好。" "你说啥呢,你这家伙。喏,这种时候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啦。" "我、我是古城宴。这边是折原佑太。那边是寺田忍。放心吧,我们绝对不是可疑的人!" "请多指教!!" 佑太和忍并排竖起V字手势。困惑的少女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似乎相信了宴的话。少女向宴问道: "那个……我,是怎么了?" "这个嘛,希望你听了不要惊讶。你在一个叫'匡体'的东西里面沉睡了很久。是冷冻冬眠的状态。" "匡体?" "你不知道吗?神格匡体。就是你乘坐的那个交通工具。你一直在里面沉睡。直到我们把它挖出来。" "沉睡了……多久呢?" 宴谨慎地开口: "……恐怕,百年以上。" 少女脸上并未浮现任何感情的波动。只是带着茫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样啊……" "‘这样啊’……你不惊讶吗?" 扑了个空的宴他们反问道,少女按住太阳穴,痛苦地摇了摇头。 "那个……我,到底是谁呢?这里又是哪里?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宴他们面面相觑。 2 "结论就是——" 忍读取着安装在吉尔伽美什上的医疗计算机数据,说道。"你是记忆丧失。" "记忆丧失!?" "嗯。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女主角设定呢。" "喂!你这么说太失礼了!" 宴对发出呻吟的佑太呵斥道。 "而且,这并非冷冻冬眠的后遗症,也不是休克引起的暂时性失忆。虽然得回箱舟仔细检查才能确定,但你的脑部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人为的记忆删除。你的记忆是被人抹消掉的。"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百年前的技术的话,做得到吧。" 少女默默地从CT扫描仪的架台上下来。她低着头,取下贴在头上的电极导线。她的侧脸笼罩在深不见底的寂寞阴影中。这是宴最不想看到、也最害怕看到的表情。 "我……到底是谁呢?这里是哪里,以前又住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地方,任何人的脸庞,什么都想不起来……连妈妈的脸都想不起来……" 如同黑色玻璃工艺品的眼眸中,泪水迅速盈满。那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却无人能出声安慰。 难以忍受这沉闷的气氛,佑太捅了捅宴的肩膀。 "宴,都是你把她弄哭的。负起责任来。" "好好安慰她啊。我们俩突然想起有点急事。" 他们轻轻挥了挥手,便匆匆离开了计算室。被留下的宴尴尬地苦笑着。 "他们还以为自己很体贴呢。真好笑。" 少女带着似哭似笑的暧昧表情,静静地摇了摇头。宴于心不忍,不自觉地抓住了少女的手臂。 "振作点。说不定记忆哪天就回来了。而且,我们母舰箱舟上有很厉害的医疗设备,没准在那儿就能轻易恢复呢。啊,还有,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不是说了个梦吗?那或许和你的过去有关联。" "梦?我说了什么吗?" "就是,天敌什么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少女的脸色并未放晴。视线依旧低垂。宴对自己的无力感到咬牙切齿。 "我……可能会给大家添麻烦。总觉得……心情很糟糕。我感觉自己不该待在这里……" 泪水如同决堤般从少女的眼中涌出。她的肩膀显得那么瘦小,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 宴下定决心,如同对自己宣言般毅然地挺起胸膛。 "我承诺过的。你可能睡迷糊了不记得,但我发过誓要保护你。我知道失去记忆很不安,但是,你并不是一个人。我会保护你。绝对。所以,别哭了。" 少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宴拼命的热忱,似乎直接传递到了少女心中。少女用蓝色披肩的一角擦去即将溢出的泪水,笔直地凝视着宴。这次,她确实笑了。 "我记得的,古城……君。你对我说要保护我。我非常开心。" 宴稍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少女的笑容让他感到无比舒畅。意识到自己异常地靠近少女,他越发害羞,脸红了。 他唰地放开手,移开视线,为了掩饰而继续说道: "而且啊,记忆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自然积累的吧?就算以前的没有了,从今往后也会创造出很多快乐的回忆。去看各种各样的东西,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制造许多幸福的记忆就好了。什么我都教你。" "那么,我正好有件事想问问。" 宴咳了一声,低下头。 "啊——,什么都可以,问吧。" 少女也低着头说: "……想请你……告诉我关于古城君你的事……" 3 "热死了——!" "好热啊——!" 佑太和忍在沙漠令人窒息的酷热中,继续进行着发掘作业。自挖出匡体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天。 箱舟那边毫无联络。连抱怨工作过量的对象都没有,实在难受。 忍对没完没了的清沙工作感到厌烦,一屁股坐到了挖掘机的阴影下。佑太也瘫倒在他旁边。 "要死了,真是的。我们不是战斗人员吗?好想回箱舟啊——" "是想见辛西娅妹妹了?" 佑太一下子激动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直接趴在了地上。 "算了。现在打架的话心脏真的会停跳。" "你该学学宴才对。" "话说宴那小子呢?" "在检查匡体。跟那个可爱姑娘一起。" "呜……羡慕。" 佑太真心地嘀咕着,忽然表情严肃地仰望着停放着吉尔伽美什的方向。 "忍啊。你怎么看,那姑娘?" "是我喜欢的类型。美人,虽然身材看起来纤细,但胸部倒是相当……" "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她可不可疑!不普通啊!" "那个嘛……普通人是不会被消除记忆在沙子里埋一百年的啦。" 佑太强烈的视线,被忍用兜帽遮住脸躲开了。 "我知道啦。不过,她的记忆丧失是真的。脑子里没有奇怪的植入物,也没有被操控思维的痕迹。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认为那姑娘是受害者。佑太老师你想太多了。" "宴那小子完全被她迷住了。等出事就晚了。" "啊啊——好感动♥ 佑太你真为朋友着想呢。辛西娅会越来越喜欢你的♥" "去死。" 虽然热得头晕眼花,佑太还是想用沙地靴的鞋底踢忍一下,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抬头一看,只见已经完全恢复精神的少女,在碗状挖掘坑的边缘天真无邪地挥着手。 "佑太先生——,忍先生——。吃饭啦——!" "好嘞——!" 佑太条件反射地回以笑脸,忍则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看、看吧,是个好姑娘吧。" 说着,忍朝升降机走去。 在匡体旁边,宴一脸幸福地迎接两人。因为少女看着,他们压下杀意,回以抽搐的笑容。 一进入吉尔伽美什的后部驾驶舱,总算有了点人气儿。同时饥饿感袭来,他们冲进餐室,只见桌上摆着与便携食品不可同日而语的豪华料理。 "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这是用携带口粮加工而成的、少女亲手做的菜。佑太舀了一勺旁边的土豆泥放进嘴里。味道无可挑剔。 "呜、好吃!跟辛西娅的手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你小子,还吃过她做的饭啊?" 佑太直接从盘子里扒拉着食物,感动得流下眼泪。 "呜、呜、你是个好人。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单细胞的家伙。" 宴也吃了一口肉料理,说道: "嗯,好吃。" "太好了。" 少女的脸庞一下子明亮起来。 佑太和忍装作没看见,开始把食物往胃里塞。专心致志地与美食奋战了一会儿后,忍嘴里塞满了肉酱,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发言道: "话说回来啊,她总得有个名字吧?" "既然失忆了,报个自己喜欢的名字不就行了?" "得要个可爱的才行啊。" "唉,就算你们这么说……请大家帮我取一个吧。" 佑太和忍的眼睛闪闪发光。 "在沙子里发现的,就叫'小沙'!" "笨蛋,忍。那么土的名字快给我收回去。她叫约瑟芬。是我喜欢的名字。" "你们俩什么品味啊。" 忍从宴的盘子里抢走一块炸鸡,噘着嘴说。 "啊,说出来了。宴,你小子在想什么呢?" "有个名字跟她很配啊。" "什么啊,你这家伙。要是没意思我就杀了你。" 宴一边抢回鸡肉,一边继续说道。 "说到被匡体'哈努曼'守护的美女,那不就只有一个嘛。她是西塔。" "西塔。" 佑太和忍齐声重复道。 西塔是古印度神话《罗摩衍那》中的女主角。她是主人公罗摩王子贞洁的王妃,因其美貌被魔王罗波那掳走,后被罗摩王子与猿神哈努曼所救。 少女清丽的印象,与印度绚烂神话中描绘的美丽神妃确有重叠之处。 "嘿~。挺有品味的嘛,宴。" "对吧,对吧。" "好,决定!从今天起你就是西塔妹妹了!" 在掌声中,少女害羞地轻轻点了点头。 4 白莲那涂成白色的多层装甲板上,一双皮鞋正焦躁地踩踏着。全长二百五十米的船体正中央,闪着银光的第一炮塔后方,卡尔曼·柯蒂斯站在那里。 他虽然在西服外穿着遮热外套,但脸上汗如雨下,沙尘牢牢地粘在上面。 战舰白莲和残莺上,修复因流沙而搁浅的船体的作业仍在继续。人们正使用匡体进行脚手架加固和脱困作业。 甲板上,扛着器材的工作人员忙碌地跑来跑去,但几乎没人留意卡尔曼。偶尔投向他的目光也绝不友善,即使不明显,也能感到其中的蔑视。 焰光院香澄与卡尔曼的那件事,转眼间就在舰内传开了。这支佣兵部队因对焰光院非同寻常的忠诚而凝聚,对于身为外人且侮辱了香澄的男人,态度严厉是理所当然的。 卡尔曼悻悻地吐掉嘴里的沙粒,神经质地环顾四周。他缓缓拿起脚边的行李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舰桥基底部的杂物阴影里。 他谨慎地确认四周无人后,打开了行李箱。 里面有几张布线图,还有一个像是通讯装置的机器。 卡尔曼取出布线图,仔细地探查周围的墙壁。那动作仿佛囚徒在牢狱的墙壁上寻找缝隙,带着某种偏执。 不久,卡尔曼似乎找到了目标,用螺丝刀撬开了墙壁的一部分。 "外线发信用的通信端子……" 他喃喃自语,不知从何处弄来了白莲的通信线路图,一边对照,一边将行李箱中的机器用细小的线路连接起来。 作业完成后,他扭曲着苍白的脸,露出笑容。 "那个婊子。把自己的失败撇在一边,竟敢如此侮辱我。焰光院,我跟你这种从世界舞台滚下来的丧家之犬可不一样。我可是迟早要掌控罗森费特,甚至更上层的人物。我会让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他一边喋喋不休地咒骂着,一边不停转动着通讯器的频率拨号盘。便携通讯机里传来机械的合成音。 "此频率为罗森费特公司业务联络专用频道。外部人员使用,可能违反企业间相互提携条例……" 卡尔曼不管不顾地念出密码。 "声纹确认。中国西域支部、统括管理四科科长,卡尔曼·柯蒂斯先生。请问有何贵干?" "给我接防卫三科的比奥特·索罗吉。立刻。" 停顿一拍后,切换为一个粗野的、仿佛从腹腔发出的男声。 "哟,卡尔曼。听说你被发配到西域的闲职上了?当初在中央在我上头的时候,可是作威作福够了,多谢啊。再见。" "比奥特。有个好买卖。入伙吧。" "得了吧。我可见过不少被你算计掉下去的家伙。帮你这种野心家,门儿都没有。" "听着,比奥特。我不想把你踢下去。正好相反,是有个想让你解决掉的家伙。你不想回本部吗?" 卡尔曼诱惑的语调,让比奥特不禁沉思起来。 他深知卡尔曼冷静透彻、精于算计、贪婪逐利。正因如此,若是互惠互利的事情,或许可以相信?他脑中飞快地打着算盘。 "好吧。姑且听你说说。" "我现在是侵入了焰光院战舰的通讯系统在跟你通话。不想被他们听到。这艘船现在动弹不得。" "要和焰光院财阀为敌吗?听说几年前,他们可是因为事故把整个东京市都……" 卡尔曼无视比奥特畏缩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所在地区附近,应该有个兰州遗迹。本来是焰光院守备的,但三天前被一个无名商队抢走了。现在遗迹里应该只有那个商队留下的小股发掘队。如果你能比焰光院更早夺回遗迹,你的地位也会提升吧。" "听起来有趣,但难以相信。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只要向上头报告提供情报的是我就行。这样我就能对焰光院一雪前耻。" 通讯器那头传来比奥特盘算的声音。 "我不相信你。但是,似乎值得调查一下。我会派出侦察队。" "对。就这样。你一直是个优秀的家伙。" "在你手下的时候,真想听听你这句话啊。" 卡尔曼若无其事地承受了这尖锐的讽刺,切断了通讯。 他装出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穿过通道,向擦肩而过的船员们举手打招呼,然后向舰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