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悖论 作者:厚木隼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在男高中生·高崎青叶的眼前,少女将一名男子斩为两截,然后若无其事地这么笑着解释。 「时空监察法院」——这是为防治因时间穿越技术成熟而引发的时间悖论和时空犯罪所设立的机构。供职于该机构、身为特A级时空监察员的Haruna Kirishima,为了追捕一名恶性时空犯罪者,踏上了前往21世纪的旅程。 经过激战,Haruna解决了强敌。然而,青叶却正好目睹了整个过程,而且Haruna自己也不知为何无法回到未来,陷入了大麻烦之中。 为了探寻自己身上以及未来发生了什么,Haruna强行拉上青叶一同展开调查…… 23世纪的少女与21世纪的少年,他们的邂逅会带来什么? 荣获第6届富士见Young Mystery大奖的时间悖论推理小说登场! 第一卷 ──────────────────────── 序章 乱入少女 网译版 翻译:铁骨 公元1720年 ——后世称为「江户时代」的时期。 一座豪华宅邸的宽敞会客间里……两个面目凶恶的男人正相对而立。 一人是这座宅邸的主人——一位老者,另一人则是个商人模样的年轻男子。周围的油灯被刻意调暗,两人一副密谋不轨的模样。 「那么,代官大人。这次的货物……」 (译者注:「代官」是指古代日本代替领主掌管任职地事务的人或其职位。) 那商人模样的男子,毕恭毕敬地向宅邸主人代官递上了一把手枪。 「哼,这就是舶来的最新式铁炮么……简直像个玩具……」 接过手枪的代官,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不过,既然是越后屋阁下经营的商品,想必值得信赖。这次的交易,我就爽快地应承了。」 「哈哈,多谢大人。」 被称为越后屋的商人恭敬地向代官低头行礼。他一直以舶来新品为卖点,向代官兜售过各式各样的物品。所供之物无不精巧绝伦,代官对越后屋的信任也极为深厚。然而代官并不知道,越后屋的物品竟是采用这个时代无法实现的技术制造的。 「不、不、不好了!岛风大人!」 ——走廊上突然传来呼唤代官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四周顿时喧闹起来。代官不悦地咂了咂嘴。 「什么事!我不是说过正在谈重要生意吗!」 「可是,贼人……有入侵者闯进宅邸了!」 面对慌忙冲进会客间的警卫队长武士,代官扬起了眉毛。 「……贼人?你们警卫是干什么吃的!」 「但那女人武艺高强……总之,请立刻从后门撤离!我们挡不住她!」 「女…?入侵者是女的?」 「是,是个打扮古怪的年轻姑娘!」 「打扮古怪……?喂,此话当真!」 ——听到警卫队长的报告,越后屋突然激动起来。他脸色煞白,怎么看都极不寻常。 「怎么了,越后屋阁下?您想到什么了吗?」 「哇啊!」 代官的疑问和警卫队长的惨叫同时响起。后者保持着拉开隔扇的姿势,僵硬地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在昏倒的警卫队长身后,出现了一位腰佩日本刀的少女。她约莫十六七岁,容貌秀丽。一头及腰长发未经束扎,随意披散着,身着罕见的奇异服饰——宛如西式外套…… 「打扰了!不请自来,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少女发出爽朗的声音,大摇大摆地闯进会客间,目光随即落在代官手中的枪上。 「自动手枪……?这玩意儿可是十九世纪末才发明出来的啊。」 代官完全听不懂这纤细少女口中蹦出的古怪话语。那异族般的语调,以及闻所未闻的词汇。 「果然,你这家伙是时空监察法院的人吧?!」 与呆若木鸡的代官截然相反,越后屋扭曲着脸大吼起来。他猛地起身,一把夺过代官手中的枪,径直将枪口对准了少女。 砰砰两声枪响。然而,少女的身影已然消失。 「什…?」 目标突然消失,越后屋一时手足无措。瞬间作出反应的少女蹬地腾空而起,接着足尖点向天花板转换方向,借着下坠之势,一脚踢向越后屋的面门。 「呃啊……!」 这名商人被一脚踢飞,重重撞在墙上。少女则轻盈落地。 「大胆狂徒!」 代官毫不犹豫地拔刀,砍向刚落地、背对着他的少女。就在那一刹那,少女的手也摸向了腰间的刀。 ——居合? 代官刚闪过这个念头,他的刀便已断成两截,飞上半空。紧接着少女瞬间逼近眼前,一脚踹中他毫无防备的腹部。代官被华丽地踢飞,如同之前的越后屋一般撞上墙壁。 「能不能别瞎掺和?没你的事。」 ——少女对倒在榻榻米上呻吟的代官丢下这句话,径直走向倒在会客间角落的越后屋。 「呜……」 ——少女迅速踩住试图去抓掉落手枪的商人右臂,然后对脚下的越后屋露出笑容: 「到此为止了,时空犯罪者Emile Bertin!《时空干涉法》第247条:非法滞留该时代且无视劝告;《时空干涉法》第345条:非法接触该时代之人;外加《时空干涉法》第349条:非法买卖物品给该时代之人……还有,刑法第95条,妨碍公务执行也一并追究……所以,予以逮捕~」 「开什么玩笑!说我是时空犯罪者……?在这些一无所知的古代人面前,你这么胡闹才更不像话……呜!」 ——少女用力碾踩越后屋的右手。越后屋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我无所谓。我可是有公务员特权的哦~」 「太过分了……这好歹也是代官的宅邸,居然强行闯入?!还让那么多古代人目睹……」 「真是的~为什么时空监察员偏偏要被时空罪犯说教呢~」 ——少女噘起嘴,不服气地反驳。 突然,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是前来增援的警卫武士们。 「快!在会客间!」 ——很快,聚集而来的众多武士踢倒拉门,涌入房间。 「岛风大人,您没事吧……喂,贼人,束手就擒!」 「围住她!这家伙再厉害也不可能对付得了我们所有人!」 人数足有三十以上。走廊也被武士们堵得水泄不通,他们紧紧围住站在会客间中央的少女。 「你打算怎么收场……?!这种程度的影响历史,可不是能用『误差』糊弄过去的……!」 ——越后屋抬头看着少女说道。少女环顾四周,叹了口气: 「确实,这做得有点过头了……回去肯定要挨骂了。」 「还回去?你先操心怎么脱身吧!」 ——越后屋幸灾乐祸地叫着。武士们的包围圈逐渐收紧。少女飞起一脚,踹翻了一个按捺不住挥刀砍来的武士。其他武士顿时下意识地退缩了。 「你误会什么了?这点人根本不够我打的。我只是觉得十五秒内收拾完他们稍有些勉强了。」 「什么?十五秒……?」 「能和这样活生生的武士交手的机会可不多,真是太可惜了。毕竟我也是怀有武士魂啊……」 面对少女那令人费解的话语,越后屋露出疑惑的表情。少女从外套的右袖中掏出一个类似小型通讯机的东西,瞥了眼上面显示的数字。 「3、2、1……0!好了,时间到——」 随着唐突的倒计时结束,少女和越后屋的身体渐渐变得稀薄。 「怎、怎么回事!」 「这是……妖术吗?」 武士们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惊愕不已。两人的身体就这样消失在了周围的空气中。 少女与越后屋,已完全从这个场景——不,从这个时代消失了。 「消失了……?」 「怎么会!」 会客间里顿时充满了惊惶和喧闹。与口口声声呼喊、惊慌失措的武士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代官张大嘴巴,僵在原地。事态已远远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妖、妖怪……啊,妖……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他发出一阵崩溃般的笑声,随即瘫倒在地。 *** 公元2279年。 一个由蓝色浅透明材质建造、颇具近未来风格的广阔房间。 不,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大厅更为贴切。在这个似乎能容纳三百人的巨大空间中央,醒目地安置着一个大型圆筒形舱体。 这个由透明材料制成的舱体,足以容纳十人。舱体周围站着一排身穿黑色制服、手持大型枪械的男子。此外,房间里还摆放着成排的大型电子设备。身着白大褂的人们正埋头操作这些终端显示屏。 「当前时间已过五分钟!任务时间结束,时空抽取开始!」 「在坐标X:102534-Y:289973-Z:316处确认时空监察员Haruna Kirishima及通缉犯Emile Bertin!」 (译注:本卷所有未来时空的日式人名,基本全用片假名书写,因此采取罗马音字母表示。) 「时空抽取完成,开始传送!」 工作人员们洪亮的声音接连在房间里回荡。在被武装人员围绕的圆筒形舱室内,渐渐充满了柔和的光芒。 「时空乱流已清除!正在执行传送作业——」 「——传送完毕!」 伴随着这道格外响亮的报告声,舱室内弥漫的光芒消失了。 那里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穿着西式外套、腰间佩刀的少女,另一个是身着江户时代町人风格服饰的男子。少女得意地双臂抱胸,而男子则在一旁垂头丧气。 前舱门自动打开。身着黑色制服的人们端起枪,一确认到那两人的身影便立刻行动起来。 「时空犯罪者Emile Bertin!因违反《时空干涉法》第247条、第345条及第349条,予以逮捕!」 他们踏入舱室,接连将枪口对准商人的头。商人双手举过头顶,一副任凭处置的架势。 「那,这家伙就移交你们啰~」 少女对武装人员轻声告知后,随即从圆筒形舱体——「加兰德」时空传送装置中快步走出。 「辛苦了。」 ——几个明显比她年长的黑衣男子异口同声地对背对着他们的少女说道。而少女本人则头也不回地走向被称为「第一传送室」的这间广阔大厅的出口……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名盯着终端显示屏的男子身上。少女的脸庞像被发现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因惊愕而扭曲。 「辛苦了,Haruna Kirishima君。我一直在这里关注着你的表现。」 「……这、这样啊。」 被称作Haruna的少女发出了压抑的声音。眼前的男子是她的直接上司——Nagara局长。他具备冷静而准确的判断力和迅速的执行力,以三十多岁后半这一罕见的年轻年龄,一路攀升至时空监察法院的顶端。 「十二……这是在那短短五分钟的任务期间,你犯下的时空罪行的数量。你知道这是个什么数字吗?」 ——一边说着,长官慢悠悠地走来,站在了Haruna面前。他脸上虽挂着笑容,眼神却毫无笑意。 「呃……这数字就算判十二次死刑也不奇怪吧……?」 Haruna侧着脸,挤出一丝假笑说道。但她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和Nagara局长一样,并非发自内心地笑。 「对,没错。我很高兴你明白。那么,我再问聪明的你一个问题——除非有特别的情节酌量余地,否则时空犯罪几乎肯定会适用死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那个……如果历史哪怕有一点点改变,那种动摇就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放大,最终大概率会影响到我们的时代哦☆」 ——Haruna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她似乎半放弃……不,是完全放弃辩解了。 「没错。你这不是很清楚嘛?正因如此,我们在进行时空传送时,才会格外小心,确保不会把这个时代的哪怕一个微生物带到过去。而你刚才又干了什么?把好几个古代人打趴在地,给社会地位高的古代官员造成精神冲击……」 假笑渐渐消失,Nagara局长露出严肃的表情。他的话滔滔不绝。正在工作的局员们似乎也故意不看向两人。 「差点忘了说……那位代官,因精神打击的影响,比原本的死亡年份早了十年离世。因此我们这个时代也受到了巨大影响,作为代官后裔的岛风议员及其家人的存在可能性迅速降低。现在,时空监察员正要前往那个时代进行补救呢。」 「真不好意思……」 Haruna把视线转向传送舱。一名已经换上江户时代服饰的年轻时空监察员正要进入舱内。他会接触那些受Haruna执法波及的古人,尽量给「妖魔大闹代官府」事件一个去除神怪色彩的解释,如果不行就消除当事人的记忆……总之,这是要收拾Haruna留下的烂摊子。 「话说……江户时代的恶劣代官,其后裔在五百年后的当下还是议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简直就是腐朽世袭政治的极致体现啊。他们那一族要是真亡了,也算恶有恶报吧……」 「喂,你真的在反省吗?哎,估计是没反省吧。」 ——Nagara局长叹了口气。 「……说实话,派你这样明显不适合执行秘密任务的人去,是我们这边的错。工具本身意识不到自身的危险性,所以使用工具的一方应该深思熟虑。」 看来说教也告一段落了,Haruna轻轻喘了口气。 「是吧。如果是毫无顾忌的强袭任务,那我可是时空监察法院里的不二人选吧?之前说过『笨蛋也能派上用场』的,可不是长官您吗?」 「我那么说是有点讽刺的意味……」 局长脸上露出心力交瘁的表情。 「……不,这句话我本该用来告诫自己的。嘛,就说到这里吧。」 「那、失陪了☆」 终于挨训结束,Haruna立刻想离开现场。然而,Nagara局长叫住了她。 「等一下,Haruna君。今天还有另一项任务要你完成。」 「啊,连着两次吗?」 「二十一世纪初……公元2006年,时空犯罪者Caio Duilio藏匿在那个时间上。」(译注:这帮角色的名称全取自战舰名。) ——长官不顾Haruna的愕然,开始讲述任务详情。 「……不,他不单单只是躲在那个年代,还在向那个时代的人贩卖违禁药物。用的是『Melissa』的劣质品,那种带成瘾性的药物……为了便于贩卖,可能还提高了其成瘾性。」 「贩毒啊,还真是古典的犯罪类型……」 ——Haruna轻轻耸了耸肩。即便如此,虽说这是「古典型」的犯罪,但原本历史进程中并不存在的吸毒者却出现了。也就是说,这有可能会对今后的历史产生巨大影响。 「目标地点是Caio Duilio作为交易场所的仓库,具体时刻是他向那个时代的人秘密交易刚结束之后。传送时间为五分钟。其间已确认没有任何那个时代的人进入仓库。也就是说,这正是你最擅长的任务。」 「……我明白了。如果是这种任务,请交给我吧!」 Haruna端正姿势说道。不需要考虑复杂之事,只靠纯武力的任务,正是她最擅长的。 「Caio Duilio杀害了三名试图逮捕他的时空监察员。已不可能将其带回我们的时代,因此准许你在那个时代对他『采取适当措施』。时送长,准备好了吗?」 「再过三分钟,就可以进行时空传送了!」 ——面对显示屏的白衣男子中,有一人高声喊道。 「还有,Caio Duilio卖给那个时代人的『Melissa』,会立刻被派去的另一位时空监察员处理掉,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你的任务,只是对付Caio Duilio。」 ——说完,Nagara局长直直地盯着Haruna。 「虽说你时不时会捅些娄子、需改掉的毛病有很多,但包括我在内的时空监察法院的每个人都对你评价极高。其原因主要有两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路人也不禁回望的美貌,以及从全身散发出的高雅气质吧……?」 「——是无与伦比的单体战斗力,以及绝不姑息邪恶的正义感!来吧,回应这份期待。」 「好的!那,我出发啦~」 Haruna迅速摆出敬礼的姿势后,转身背对Nagara局长,重新朝圆筒形时空传送装置走去。 途中,一名作业员向她打招呼: 「Haruna小姐,武装方面怎么安排?」 「我会带上刀和五把手枪。为了保险起见,OICW也准备一下。」 ——Haruna轻轻挥手回答。 「了解!OICW设置!」 「OICW,战斗数据更新!能量已充盈,剩余弹药量最大!」 「OICW,设置完毕!」 白衣作业员们的声音接连响起,传送舱内出现了一把一米多长的大型枪械。个人战斗装备OICW——这是一把搭载了多种功能的多用途步枪。Haruna也进入舱内,拿起了作为二十三世纪技术结晶的OICW。 「杀菌开始。10%、20%……100%!完全杀菌完成!」 「生物检查完毕!除时空传送者外无生命反应!」 「时空抽取开始!与公元2006年链接!」 「已调整至坐标X:109994-Y:312560-Z:278!视野范围内无该时代人物!」 「时空抽取完毕!Haruna Kirishima、时空传送开始!」 传送舱内充满了柔和的光芒,将Haruna包裹其中,渐渐吞噬。 就这样,她的存在从公元2279年消失了。 *** 公元 2006 年。 在一间废弃的旧仓库里,三个男人面对面站着。其中两人明显是日本人,还有一位金发男子,国籍不明。 那两个日本人是兼营黑道和毒品走私的人员,而另一名金发男子则是所谓的时空罪犯。他名叫 Caio Duilio,因非法贩卖未来物品及杀害三名时空监察员而被通缉。而两名黑道成员并不知道,向他们提供未知毒品的金发男子来自另一个时代。 「……好嘞。数目对,大哥。」 正在检查行李箱的年轻黑道成员点了点头,盖上盖子。 「话说回来……这么稀罕的新品种,你从哪儿进的货?总不是南美或东南亚的吧?」 「哎哟,我们不是说好了不问的吗?要是我真说漏嘴,你可就没命了哦?」 ——Caio Duilio 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那股诡异的气势让爱说俏皮话的年轻黑道成员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啊,没错。别多事。」 这时,另一名黑道成员开口了,仿佛在打圆场。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比年轻的那个更显老练。 「多亏你给我们提供便宜优质的货,想买这新鲜玩意儿的人都蜂拥而来。这话就说到这儿吧。」 说完,这位中年黑道成员背对着 Caio Duilio,离开了仓库。年轻的黑道成员也跟了上去。 「唉,所谓好奇心害死猫……毛头小子就是惹人厌……」 ——关上仓库门的 Caio Duilio 长叹一声,吐出一句抱怨。 下一刻,仓库的一角被耀眼的光芒笼罩。 「这是……!」 Caio Duilio 很清楚那是什么光。他迅速从怀里掏出手枪,枪口对准光源方向。 「还来?吃枪子儿吧!」 当光亮中显现人影轮廓时,Caio Duilio 多次扣动了扳机。伴随着在仓库内响起的枪声,数发子弹射向人影。 又是个在最无防备时暴露时空传送的笨蛋…… ——Caio Duilio 如此心想,这白痴和他最初杀死的那位时空监察员如出一辙。 「……哦哦!真是热烈的欢迎式啊!」 嗯?打偏了……不,是被躲过了! 察觉对方似乎有点本事的 Caio Duilio 绷紧了神经。传送光芒散去后,那人影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清晰起来,Caio Duilio 惊愕不已。 「就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个小鬼头……?」 「眼瞎啊你,明明是十七岁的青春美少女!」 ——被传送来的时空监察员·Haruna Kirishima 将手中持有的 OICW 随意扔到地上。她认为对方这点实力,根本不值得用它。 「那还真是令人哀叹……这么年轻就要殉职了。时空监察法院那帮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Caio Duilio 将枪口再次对准 Haruna,扣动扳机。Haruna 轻轻一跳,接着蹬墙大幅跃起。 「什……!」 Haruna 的踢击直击 Caio Duilio 那张惊愕的脸庞。Caio Duilio 的身躯被踢得向后飞出数米。他眼看就要撞向地面——却在那一瞬双手撑地,迅速调整好姿势。 「哼!小丫头!」 稳住身体的 Caio Duilio 将枪口对准前方。然而,少女的身影却无处可寻。 ——去哪了?躲在什么东西后面? 调整呼吸后,Caio Duilio 环顾四周。对方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能做出的动作—— 咔哒一声,头顶传来细微的声响。 「……上面啊!!」 Caio Duilio 猛地扭身,枪口直指上方……与此同时,单手抓着仓库天花板梁架的 Haruna 朝下方开枪。 仓库里响起两声枪响——但两发子弹都偏离了目标。Caio Duilio 射出的子弹在仓库顶上开了个窟窿——预判了弹道的 Haruna 侧身躲闪后轻盈落地。 另一方面,Caio Duilio 勉强躲过子弹,脸颊上被擦出一道血痕。 「……」 一边用手指拭了拭血,Caio Duilio 一边回想着少女刚才的动作。可怕的敏捷性、超人般的弹跳力,若是没有那老旧梁架的咔哒声,自己恐怕已经毙命。 「一瞬间跳到那么高……可不是看上去那点肌肉的小丫头能做到的。你这家伙,是不是改造过身体啊……」 ——初看只是个轻浮又弱不禁风的少女。Caio Duilio 如今意识到自己这第一印象错了。眼前的少女,与第三位出现的 B 级时空监察员同格甚至更胜一筹…… 「真了不得,我不该小瞧你的……」 「像你这样的,也是相当有战斗经验的人啊。能在正道上发光发热就好了……」 「唉,我认输。来逮捕我吧。」 突然,Caio Duilio 放松了表情。紧接着,他将右手的枪扔到地上——在 Haruna 的目光被掉落的枪吸引住的那一瞬间,Caio Duilio 左手绕到背后,抓住了背在身后枪套里的枪。 「……!」 Haruna 察觉到他这可疑的举动。对 Caio Duilio 来说,已没有时间再次正面举枪。没办法,这招虽然相当疼—— Caio Duilio 反手于背后持枪,枪口隔着身体对准眼前的少女,直接开枪自伤躯干。子弹没有伤及重要脏器,弹道也几乎未变,径直射向 Haruna—— 「喔唷。」 ——Haruna 猛地一仰身躲过了子弹。 「啥……?」 ——正欲发动追击的 Caio Duilio 动作戛然而止。 「开玩笑的吧……!先前第三个时空监察员,就是这样被我干掉的啊……!」 Haruna 轻描淡写地说: 「嗯,就算是 B 级时空监察员,大概也想不到你会这样开枪吧。」 「该不会……你,是 A 级时空监察员么!」 据称,A 级时空监察员在全球仅有约两百人拥有资格。通常,他们不会被派去对付普通罪犯,而是执行反恐等高危任务。 「不对,我是特 A 级的。最近倒是太平无事,净是些无聊的任务。」 「特 A 级……?」 即便是像 Caio Duilio 这种军队出身的犯罪分子,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级别。总之,特 A 级是否真实存在不得而知,但眼前少女的实力却是货真价实的。 「话说,大叔你……是二十二世纪前半期特种部队出身的吧?」 「真讲究啊,还特意查了……?」 轻声细语,窥探少女破绽的 Caio Duilio。如今,只剩下逃跑一条路了。 「我倒没特别调查过。只是你的作战方式,跟那个时代一些特战部队的教程差不多。那种用身体挡枪、进行奇袭射击什么的,就是典型啊……」 ——虽然唠唠叨叨,但 Haruna 却丝毫没有破绽。 「你知道自己内脏的位置,子弹就是避开那里打进去的吧?那可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事先训练好的技术。那个年代还能教这种疯狂的射击方法,真够呛。」 「你又在自己身上做了多少手脚呢?有资格说我么……!」 Caio Duilio 从袖子里掏出手榴弹,朝正上方扔去。接着,他将手枪对准正上方,以惊人的精度击中了刚刚投出的手榴弹。 「哇……!」 Haruna 迅速弯下身子,避开四处飞溅的弹片。就在那一瞬间的空档,Caio Duilio 躲进了暗处。 「大叔你这不是挺能干的嘛?要是接受了适当的训练,说不定能成 A 级时空监察员呢。」 Haruna 举起手枪,随意向 Caio Duilio 的藏身之处射击。随着枪声响起,木屑和尘埃在空中飞扬。 「从程序上来说……你还是乖乖被捕比较好。你有申请时空管理局保护的权利,还有沉默权——」 「别开玩笑了!时空犯罪在速审程序下不就是死刑吗?!」 Caio Duilio 也怒吼着还击。双方发射的大量子弹,破坏了仓库各处。 「让我告诉你,为何身为特战部队精英的我,会沦为罪犯!我生在意大利南部!但我父母在统一反对派的恐怖袭击中——」 「是啊,要真有那么可怜的过去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是想这么说吗?犯罪还需要理由?别天真了。」 Haruna 一边应战,一边打断了 Caio Duilio 的话。 「还是说,你觉得时空犯罪者也配享有人权?虽然我会马上杀了你,但别恨我哟。」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朝着一边躲藏一边乱射的 Caio Duilio 冲了过去。她巧妙地穿梭在射来的子弹之间,脚蹬地板腾空而起。接着又蹬仓库梁架、蹬墙壁……就像无视重力一般,在墙壁和天花板间纵横驰骋,向 Caio Duilio 逼近。 「你、你这怪物……!」 Caio Duilio 被她那惊人的速度和怪异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 Haruna 又一次踢向梁架,落在 Caio Duilio 身后,迅速拔出腰间的日本刀。 「……啊?」 Caio Duilio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从他右肩刺入的刀刃就直接穿过了左肋腹。几乎将他砍成两截的伤口不断涌出血来,迫使他跪倒在地。 「能被世界范围内屈指可数的特 A 级时空监察员兼美少女的我送上路,可是你的荣幸呐。」 「可、可恶……」 说完这句话,Caio Duilio 彻底倒下,身体轻微抽搐。Haruna 从怀里掏出手枪,枪口对准了他的头部。 「《时空干涉法》第 247 条:非法滞留该时代且无视劝告;《时空干涉法》第 345 条:非法接触该时代之人;《时空干涉法》第 349 条:非法买卖物品给该时代之人;以及《时空干涉法》第 123 条:杀害时空管理局人员。综合上述罪行,依据《时空干涉法》第 9 条赋予时空监察员权限,对你执行死刑……再见。」 随着一声干脆的枪响,Caio Duilio 的痉挛戛然而止。 确认他已无生命体征后,Haruna 从外套的右袖口掏出通讯器。显示屏上显示着 「4:02」 的数字。 「距离传送还有四分钟。时间剩了不少啊……」 Haruna 喃喃自语道,然后弯下腰去捡药筒。就在那一瞬间,她那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细微的声响。 「——谁?」 Haruna 迅速捡起 OICW,将枪口对准了传来声响的方向——随意堆放的木材阴影处。 那里,一个穿着这个时代学生制服的少年正蹲着。看起来大概和 Haruna 年纪相仿。 「杀、杀人犯…!」 少年被枪口指着,吓得双腿一软向后退。然后他像被弹丸击中的鸽子般猛地站起,一边发出悲鸣一边飞快地跑开了。 「是这个时代的人啊……真是麻烦……」 望着他的背影,Haruna 深深地叹了口气。 ──────────────────────── 第一章 邂逅未来少女,幸运色为无色透明 今天也许会有命中注定的邂逅,幸运色为无色透明。 ——早上电视节目里的星座占卜姐姐是这么说的。我虽然不是信占卜的人,但不知为何格外记得。 那本该是和往常一样平凡的放学回家路。但我却在归途中看到两个颇具黑道风格的男人从仓库里走出来。难道里面进行着可疑的交易……好奇心驱使下,我将仓库门稍微拉开一条缝,往里窥伺。怀着些许冒险心情的我所看到的,是一个明显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金发男子,和一位穿着类似制服的深蓝色外套的黑发少女。两人似乎正在争执。 我被那位少女迷住了。虽说不是一见钟情……但她的模样实在太漂亮,让人不由自主地目不转睛。不知不觉中,我溜进了仓库,躲在了一堆木材后继续偷看。那位少女既美丽又凛然,长长的黑发轻轻飘动,甚至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氛围。 然而,先前的「争执」不知为何迅速演变成了枪战—— 「是在拍电影……对吧……?」 我不禁喃喃自语。然而墙壁、地面都被子弹打出明显的弹孔、一些杂物被射得崩碎飞溅,怎么看都像是实弹——尽管如此,我还是强行让自己认为这只是电影剧本。 主角大概是那位少女。她借助钢丝特技或别的什么,脚踹墙壁和仓库梁架高速移动,毫不留情地用日本刀斩向饰演恶棍的男子。男子的身体轰然倒下,痉挛抽搐着。 哈哈,很逼真啊…… 我强作笑颜。少女接着朝倒地的男人头部开枪,将其杀死。 「长着张可爱的脸,却是冷血的角色啊……这是个怎样的故事呢?」 ——尽管嘴里还嘀咕着这些,我的身体却已经瘫坐在地面上,手臂僵硬地微微颤抖着。虽然我的头脑还在拼命说服自己这只是电影,但我的本能却在全力命令我「快逃」。 少女喃喃自语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型机器看了看。男人身上汩汩涌出的血液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大滩。看到这一幕,我终于确信无疑—— 那不是电影拍摄。在我眼前发生的是真正的杀人。 那位少女,轻而易举地杀了人。是个杀人犯。要是被发现,我也会被杀……! 「啊,啊……」 口中溢出奇怪的呜咽。我努力起身,一点点地向仓库出口挪去。 趁还没被发现,总之先出去—— 「——谁?」 少女却突然转向了这边。她迅速捡起一把特大号的枪,枪口直指我。 她的目光与我相遇。那一瞬间,我再次被她那端正的面容所迷住。深邃如湖水般的蓝色瞳孔,笔直的鼻梁,花蕾般的嘴唇,如此富有艺术感的五官组合成的,就是标准美少女的长相——不,别被那可爱的脸庞骗了。这个女人可是个冷酷的杀人犯……! 「杀、杀人犯…!」 然而,我的身体却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不听使唤。只能手脚并用地,狼狈向后退去。少女仍把枪口对准我,朝我这边迈出了一步。 ……会被杀!现在不逃跑的话,肯定会被杀! 「哇,哇啊!」 我使出全身力气站起来,然后飞快地跑开了。一旦迈开脚步,接下来就是一心一意地狂奔。只要能从仓库里出去—— 砰! 突然,一声枪响,随意堆放的木材轰然倒塌。 「唔,哇啊啊啊!」 散落在地面上的许多圆木缠住了我的脚,我一下子被绊倒了。 强忍着疼痛,我试图重新站起来。但恐惧让我浑身颤抖,身体无法听使唤。抬头一看,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逼近——站在奋力挣扎的我身边。她用清澈美丽的眼睛俯视着我: 「喂~你就像见了鬼一样逃跑,不是太不像话了吗?」 ——她突然用厌烦的语气这么对我说。 「别、别、别杀我!我、我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脑子一片混乱,只是歇斯底里地喊着,反正就是不想死。少女看着我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 「那个……我看起来像那种不管是谁都会杀掉的杀人狂么?」 「无论如何,请饶我一命……」 ——尽管浑身哆哆嗦嗦,但我还是如此恳求道。 我不想死,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总觉得好受伤啊。那个长相凶恶的大叔和美少女的我,明明是前者看起来更像坏蛋吧?」 「好人……是不会自称美少女的……」 ——尽管牙齿格格作响,我还是忍不住这么说了。 「哈?你是冷静下来了还是吓傻了?总之,我不会伤害你,所以别哆嗦了。看,我现在也没用枪对着你了……对吧?」 少女将特大号的枪扔到脚边,然后挥舞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并啪啪拍了两下掌—— 「那,深呼吸,深呼吸。好,冷静点,冷静点……」 这么说着,少女不知为何自己开始深呼吸起来。是让我跟着做吗……? 我沸腾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恢复了镇定。我心境的变化,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少女那异常缺乏紧张感的态度的影响。我按照少女说的,轻轻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对对对。冷静下来了吗?我没杀你的心,放心吧。说到底,要是我真有那心思,你连察觉的余地都没有,就直接去见阎王了。」 ——少女面带温柔的微笑说着可怕的话。她是想让我冷静下来还是想吓唬我……? 我注意到眼前少女奇特的装扮。从远处看,她像是穿着柔软的大衣,但仔细一看,大衣各处都装饰着金属扣。而且,从大衣微微敞开的缝隙里,还能看到各种奇怪的小机械部件。 「你到底是……」 我缓缓张开了嘴,虽然舌头还有点打结。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嘛,简单来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少女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奇怪。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个少女,是不是比看上去要疯狂得多啊? 对我的视线敏感反应的少女: 「……怎么,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要说二十一世纪初的话,那可是爱因斯坦和加兰德两者理论间的碰撞时期啊……对了,当时主流观点是『逆时空传送在物理上不可行』来着?是你这时代的认知没错吧?」 「啊啊,呜呜……」 我无法回答少女的问题,只是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如果是说爱因斯坦的理论,我记得好像有提到时间旅行、尤其是回到过去是「理论上允许但物理上不可能」……? 「果然,应该事先好好接受一下时代认知教程。我对这个时代的常识可能有些模糊……」 少女像孩子一样,猛地把头一歪。与这可爱的举动相反,她的语气却非常直白。 「总之,我是来自公元2279年的时空监察员……其实就是个刑警之类的。你看到的那些,也都是执行公务,不是随便杀人。明白了吗?」 「啊……呃……?时、时空……?公元2279年……?」 怎么办,我好像遇到了真正的疯子。总之,是顺着她的胡言乱语说比较好呢?还是无视她然后逃跑比较好……可是,她在我眼前杀了一个人啊?要是莫名其妙地反抗,我的命就危险了。 好,就假装相信她,跟她配合一下。 「啊,我知道了。是公元2279年对吧。嗯嗯,你说得对。」 我勉强挤出笑容,努力装作淡定的样子。少女对我投来怀疑的目光: 「……果然你还是不相信啊。嗯,有了——先让你见识下这个时代还没实现的技术吧……」 少女从右袖口中抽出一块布满按钮的面板,轻轻按了两下。刹那间,她的身影消失无踪……! 「诶……?」 我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却不见少女的身影—— 「……如何?像这样迅速隐身,凭你这个时代的科技还做不到吧?」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由得大叫起来。少女并没有消失,她就在眼前。只是身影看不见了,声音的位置完全没有变。 「我稍微调整了一下折射率,就实现『隐身』了。要是你不信,我还可以给你看看二十三世纪的其他科技。」 「啊,明白了……明白了……!」 「对。明白就好。」 突然,少女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她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双手叉腰。 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太累了?又或者是,梦境与现实混淆了?头脑不正常的人,也许不是这个少女,而是我。又或者,这个少女真的来自公元2279年……? 「……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呢。你我脑子都没问题,只是你所知道的世界并非全部。我是来自273年后未来的政府机构人员哦?」 至此,我终于开始相信少女的话了。事态已超出我大脑的承受范围,反而让我心情平静了下来。而且,眼前的少女给我的感觉不像坏人。(我可没被她可爱的外表所迷惑。) 「那,果然还是用时光机……?」 对于我提出的问题,少女点了点头: 「嗯。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你可以简单理解成时光机。它会在你现在所处的这个时间的十二年后被发明出来。」 少女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一样宣布道。十二年后……也就是说,2018年? 「2018年啊,时光机……啊??!不是快到了吗?」 我惊愕地自言自语。十二年后,我就二十九岁了。这么快的时间,时光机就能造出来……?怎么看都不可能吧?然而不等我仔细思考,眼前的少女又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如果时光机被发明出来,人类就会用这种便利的机器做两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战争与犯罪?」 听到我的回答,少女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的神情。她真是个表情变化多端的人,就像骰子的点数一样。不知为何,她脸上的每一种表情都如此迷人,让我感到十分困扰。 「你啊,加兰德指数虽然只有0.83,但还挺聪明的。没错,答案就是战争和犯罪。特别是作为对付敌对国家的手段,时间机器非常有效。只要回到过去,暗杀给敌国带来巨大影响的政治家、军事家或科学家就行了。比如说,要是把乔治·华盛顿在小时候就杀了,美国将大概率不会以现在的形式存在下去。」 「加兰德指数……?」 她不经意间漏出的一个陌生单词让我在意起来。所谓我的加兰德指数只有0.83,这是什么意思? 「嘛,那个以后再说明。总之,自从时光机被发明后,个人就能有能力抹去大国的存在了。这样一来,各国的高层们就头疼了吧?所以啊,美、俄、中、欧——哦,你这个时代的话,欧洲还没统一吧。总之,这些大国联合起来,成立了个叫『时空监察法院』的国际机构。」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的确,如果杀了对国家成立做出巨大贡献的历史人物,那个国家很可能就不存在了。对于那个国家的当权者来说,被普通人这么轻易地摆布,可以说是非常令人头疼。 「所谓时空监察法院,姑且也算是『历史警察』。他们负责阻止滥用时间机器篡改历史,并将历史修正为本应有的样子。而我,就是时空监察法院的精英。」 「你自己说自己是精英吗?」 我已完全冷静下来,吐槽少女的话。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成为那种大型国际组织的精英呢。 「哼哼,实际上我就是精英啊,都当上特A级时空监察员了……你这人倒是——明明亲眼目睹了我行云流水般收拾恶徒的场面,居然还心存怀疑?」 ——双手叉腰,少女这么说着。这家伙,外表是个美人,但行为举止似乎相当轻浮吧?这么重要的事,在三百年前的人面前随便说真的好吗…… 「我刚才杀的是通缉中的时空犯罪者。你好像误以为我是杀人犯,但那也是基于时空干涉法的正当处置。你明白了吗?」 「嗯,大体上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好不容易把绊住腿脚的木料拨开站了起来。这时我才认识到,这位少女比想象中娇小,体态纤细。刚才她战斗与处刑时的凛然感与压迫感已荡然无存,现在的她就像一只小松鼠。 「但是,你跟我说了那么多关于未来和时光机的事,真的没关系吗?从影响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没关系,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加兰德指数只有0.83,所以跟你讲那些完全没问题。加兰德指数,全称加兰德时空干涉指数——是加兰德博士发明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后提出的一个概念,是对一个人未来能对历史产生多大影响进行数值化的指标。这把OICW多功能步枪上就搭载了测定他人加兰德指数的功能。」 少女用脚尖踢了踢脚边躺着的大枪。她要是举止文雅点就更可爱了,现在这种轻浮毛躁的举动似乎有违「美少女」的称号。但奇怪的是,又莫名觉得她这么做很般配。 「对后世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政治人物……比如秦始皇、拿破仑、希特勒,他们的加兰德指数会超过五十。主要宗教的创始者就更高了——释迦牟尼、耶稣基督这类,我记得是七十五吧?反过来,如果加兰德指数不到一,那就意味着其存在本身处于误差容许范围内。」 「误差容许范围……?话说回来,我的那啥加兰德指数,就只有0.83……」 「对。那意味着你对未来的历史没有任何影响,也没有留下子孙……换言之,有没有你这个人都无所谓。」 「啊啊——!」 我猛地一个踉跄,再次倒在了木材堆上。 这个消息堪称今天最让人震惊的。这也太过分了吧。我的未来竟会因这样的数值而被否定…… 「啊,你看!要是知道自己怎样都不会影响以后的历史,就能随心所欲,轻松多了。别这么受打击嘛……」 ——少女慌忙说着,把我拉了起来,还连串地附带了一番解释。嘛,实际上那番解释也是硬凑上去的吧。 「还不至于现在就决定要过碌碌无为的人生呢,振作起来啊!少年!」 她越是拼命地鼓励我,我就越觉得不是滋味。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人,但也没想到会这样…… 「……嘛,既然如此,既然你对后续历史毫无影响,那么把今天目睹的一切都告诉别人也没问题。就算你告诉别人,也不会发生改变历史的事态,这是确定的。大概,也不会有人愿意认真听这些天方夜谭吧。」 唉,诚然,我不能说自己毫无人望,但真要跟周围的人一本正经讲什么未来人、时光机啥的,估计会被对方当妄想症看待吧?就连亲眼看到那可疑的未来器具的我,心中的疑虑也并未马上消散。 「……总之,虽然很遗憾,但好像到了告别的时候。我能在这个时代存在的时间,是根据职务规定事先设定好的。再过十秒,我和那个时空罪犯的尸体就会被自动传送回公元2279年。」 ——对我今后的人生下了某种程度上的「定论」后,少女又自顾自地进入了告别的模式。 「啊,这样啊。那再见了。」 「……真扫兴啊,你反应再积极点行不?好不容易和未来系精英美少女有了一场泪别,再营造点气氛嘛!对吧?」 一出现就把我对未来的憧憬撕得粉碎的自称未来系精英美少女,说着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要是我因此对将来悲观绝望去上吊,她那些话岂不是构成了严重的时空犯罪? 「传送倒计时,3…2…1…不过你也算是理解力和适应能力都还不错的人,也许只是没有遇到能让你才华绽放的环境吧?我觉得你没必要贬低自己。那就这样吧~」 少女一脸天真烂漫,挥舞着手臂。我垂头丧气,只轻轻地抬起右臂。忘掉吧。把今天的事都忘掉吧。 「——嗯,怎么回事?」 然而,即便倒计时归零也毫无动静。少女左右张望了一圈。 「好奇怪啊。任务时间都过了五分钟了,现在正是该传送的时候,怎么还没开始……喂,你在监视吗?任务结束了哦~」 ——仰望上方,张开双臂,对着虚空呼喊,蹦蹦跳跳的少女。 看这情况,她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难道是,任务变更……?」 少女从右袖中抽出刚才也见过的操作面板,凑到耳边。看起来它似乎还兼有通讯机的功能。 「也没通知我啊?什么消息都没有……喂?我是Haruna Kirishima。时空管制,能听到吗?喂?喂喂~?」 她把通讯机贴在耳边拼命呼喊,但似乎无人回应。 「莫非是这里信号不好吧……?」 「又不是你这个时代的手机,没关系的啦。可能的情况是,我原本所在的公元2279年因某种时空干涉问题,存在概率降低——联系不上,也许是接近消失的状态了吧。」 ——少女一脸平静地说出相当荒唐之事。 「你原本所在的公元2279年……接近消失……?」 「嗯,就是时间悖论啊。从这情况来看,原因莫非出在我刚才的行动上……?毕竟在被传送到这个时代的五分钟前,我所在的公元2279年一切都正常……」 少女在我周围踱着步,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她长长的秀发随之翩翩起舞,吸引着我的视线。然而,这位迷人少女口中说出的话,却是毫无情趣的自言自语。 「不过我确实没做什么违规的事啊?杀 Caio Duilio是任务所需,没什么问题。虽然和这个时代的普通少年接触了,但他的加兰德指数也在误差容许范围内,所以也没问题……」 「万一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导致未来的我陷入绝望的深渊而自杀,才引发了时间悖论呢……?」 「……你对时间悖论也算有点了解嘛。毕竟你所处的这个时代是概念先行于技术,所以以时间机器为主题的小说也很多呢。不过不管怎样,你的加兰德指数都太低,因此才不会引发那种悖论。不管你什么时候死,对后续历史都毫无影响……」 说到这里,少女猛地捂住了嘴。我大概散发出一种随时都要上吊的气场吧。 「啊!对不起对不起。你看,我觉得影响后续历史并不是唯一的幸福。所以别绝望啊。」 虽然似乎没恶意,但感觉这态度很恶劣……总之,我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如果自你来到这个时代后就发生了时间悖论,那应该就是你的行为造成的吧?你是不是在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做了什么……?」 毕竟眼前的这位少女,是个仅通过两三分钟的对话就能了解其简单轻浮性格的人。她会犯下什么样的错误,谁也说不准。 「可是,我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违规的事啊……」 ——少女用手托着下巴: 「……嗯,等一下?Nagara局长的话……我记得他说过,时空罪犯带到这个时代的『Melissa』会交给其他时空监察员处理……说不定是那个时空监察员,引发了时间悖论的契机……」 「Nagara局长?Melissa?」 「Nagara局长是我的直接上司,也是时空监察法院里级别最高的。『Melissa』是未来的一种违禁药物,我刚刚处决的那名时空犯罪者将它卖给了这个时代的人。处理掉那些『Melissa』,本该由另一名监察员负责,但那家伙应该是搞砸了。总之,他引发时间悖论的可能性比我这边要大。」 「……真的吗?」 ——我一边投去怀疑的目光一边嘀咕道。 「什、什么呀!我可是时空监察法院的精英哦?我才不会犯那种错呢!……大概吧。」 慌忙辩解的自称未来精英的美少女。怎么想,她的行为都太过轻率,有失精英风范…… 「先去查查Caio Duilio把『Melissa』都卖给谁了。他应该不会直接卖给末端的瘾君子,买家应该是这个时代干那行当的。麻烦事来了啊……」 ——少女从心底里嫌麻烦地叹了口气。 「干那行当的……?这么说来,我有点印象了。在我进这仓库之前,有看到从这里出来的、像是黑社会的人,他们提着箱子……」 「诶……?」 少女的表情变了。回想起来,我正是因为看到两个可疑的男子从本不该有人的旧仓库里走出来,好奇心难耐才决定偷看仓库内的情况……真是造化弄人,最后居然被自称未来精英的美少女彻底粉碎了对未来的希望…… 「你,看到那些人的脸了吗?总共几个?都长什么样?」 ——少女抓住我的双肩,随即凑近我的脸,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其呼吸,我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那、那个……有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像黑社会的样子。一个像是大哥,一个像是手下。」 少女的脸庞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和大大的瞳孔映入眼帘。她有着精致可爱的面容,却又带着毫不在意的随性举止。她大概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竟被她搅得如此心神不宁。 「大哥和手下……?真是的,你这么说根本不清楚嘛……」 少女松开我的双肩,转过身去。 「要说容貌嘛……如果直接看脸的话,我也能指认出来……」 「真的吗?」 ——微微鼓起脸颊的少女,突然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我被她那瞬息万变的表情所吸引,一时心驰神往。最初展现出的锐利猎手般的面容,到之后轻佻粗豪的模样,以及如今眼前那灿烂的笑容——她究竟有多少张面孔呢。 「那……能稍微协助我一下工作吗?只需要帮忙确认对方的长相,保证不会让你卷入危险中的。答应不?」 ——说着,少女用期待的眼神抬头望着我。面对如此可爱的少女露出这样的表情,作为健康的男高中生,我自然无法拒绝。唯一遗憾的是,她的性子能再与外表相称一些就好了…… 「……没办法啊,毕竟已经上了这条船。总之,我会帮忙的。」 ——我一边挠着鼻子一边说。 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因为好奇心作祟,一头扎进仓库,破灭了对未来的希望,还非要自己往麻烦事里掺和……哎,要是现在逃走的话,不知道会遭遇什么。说什么眼前的少女很可爱之类的,那都跟本事儿没关系——就这样敷衍过去吧。 「那真是谢谢你了~」 不知我复杂心情的少女,天真烂漫地转着圈。她突然停下,站到我面前—— 「我叫Haruna Kirishima,你呢?」 「……高崎青叶。是17岁的高中二年级学生。」 我们终于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名叫Haruna Kirishima的少女抓住我的双手,嗖嗖地甩了起来。 「和我同岁啊~以后请多多关照,青叶☆」 「啊,青叶……?」 突然被直呼名字,我大为震惊。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不喜欢…… 「啊……这个时代,日本还是那种如果不亲近的话就不会用名字来称呼对方的旧式习俗吧?到我所处的那个完全美国化的时代,这样的习俗也消失了。所以嘛,你也直接叫我Haruna就行啦。」 ——少女微微一笑,松开我的双手说道。我也笑着对这位来自公元2279年的少女说: 「……我明白了。请多指教,Haruna。」 ——就这样,我们迎来了命中注定的邂逅。 ──────────────────────── 第二章 任侠与芭菲的悖论 我的房间位于世人所称的高级公寓楼的十层。 没有同居人……也就是说,是所谓的独居。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回到家的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沙发上坐下。 和往常一样的房间。唯一不同的是,那里有个可爱的少女——Haruna随意地坐在我的床上,摊开附近的街区地图。而且我的床正中央,还被一把名叫OICW的大型步枪和一把日本刀这类危险物品占据着。 Haruna把地图随手扔到一边。 「这张地图完全没用啊……有没有其它地图?最好上面标注了黑社会办公室或者毒品密售点之类的。」 「那么硬核的地图,我怎么可能有?难道不能用你那二十三世纪的科技力量来解决吗?」 「我只带了突击装备。这个时代的GPS应该没法和我带的设备连上。」 Haruna从袖口里掏出通讯器,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摆弄着。回想起来,这是第一次有女孩子来我家。这么一想,胸口不由得微微激动起来。 「这太勉强了。这个时代的卫星通信功能太弱了~」 她抱怨着,漫不经心地把通讯器扔到床上。行为也太粗鲁了……不过,要是和这个少女交往的话,似乎也不会有好的氛围啊…… 「那……怎么办,Haruna?」—— 我再次问躺在床上、晃着伸出床沿双脚的少女。 Haruna只是抬起头看向我这边: 「先去繁华街逛逛吧?那种家伙应该也会聚在那里……」 「难不成你是想凭运气偶遇……?」 话刚出口,我便再次细想——身为二十三世纪的精英时空监察员,她应该不至于做出如此无谋的事吧? 「那除此之外该怎么办?难道你觉得我会在繁华街只顾着玩吗?别把我当成傻瓜啊……」 ……果然这家伙很傻。如果关乎Haruna原本所在的未来时空的麻烦事态得不到解决,她大概会一直赖在我房间不走吧……不知怎的,我居然觉得这样也挺不错?唉,我(青春期的少年)真是可悲。 与此同时,Haruna正饶有兴趣地四处打量我的房间。她的视线在书架处停了下来—— 「《二年级数学》、《通俗易懂的日本史》……这是学校教科书?《机械工程入门》……这是什么?爱好?话说,怎么没有漫画?没错,漫画是二十世纪到二十一世纪大众文化的巅峰之一。所以,一次也好,我想看。」 「我不太看漫画啦……话说回来,现在说这些不是时候吧?」 Haruna似乎根本没听到我的话,仍在四处张望: 「呐……高中生在公寓里一个人生活,在这个时代算是正常的事吗?」 「嘛,可能不太普通吧……这么说来,未来果然也不普通咯?」 「嗯。那方面的感觉,应该跟这个时代没什么太大变化哦。」 ——Haruna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果然在未来,公寓之类的也会存在吧。 「嘛,就我的情况而言,不被家人之类的人看到反而更好呢……青叶,你父母是住在外地吗?」 「……不。我两岁的时候,爸妈都因一场车祸……」 「啊,抱歉……」 Haruna突然双手捂住嘴,罕见地(虽然跟她相遇不过一个小时)露出一副歉疚的表情。 「不,没关系的。因为那是我懂事之前的事,我甚至都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了……虽然有点寂寞,但我从没觉得特别难过。」 「是啊,这个时代的人也挺不容易的呢……那你一边打工挣学费一边上学吗?」 「不,金钱方面亲戚会全面资助我的。父母出事故的时候,我刚好被托付在亲戚家才得以平安。」 「哟~原来是善良的亲戚啊。而且还很有钱……」 —— Haruna再次环顾我的房间。这个位于高档公寓十楼的房间,也是亲戚为我准备的。而且,每个月都有足够我生活用的钱汇入银行账户。 「但是,只是出钱却让你一个人孤零零住在这,似乎也不太好啊。明明还未成年,缺少亲人关怀不利于身心健……」 —— Haruna这么说着,再次猛地捂住了嘴。 「……啊,对不起。我的说法不太好。能够出钱已经算是不错的亲戚了。」 「在生活方面,小时候其实一直有亲戚请来的阿姨照顾,一直到我升上国中。之后我才是独自在这……」 —— 我不由得回想那些寂寞的往事。像这样讲自己的事,还是第一次。 「我也差不多……算了。」——Haruna刚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 现场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沉默。我无法忍受,于是把刚才的疑问说了出来: 「未来也有公寓吗?未来人住在什么地方呢?」 「什么样的地方呢……像这样的地方之类的。」——Haruna指着房间的天花板。 「还有,那种地方之类的。」——接着她指了指窗外延伸的住宅区。也就是说,和现代几乎一样吗? 「是这样吗……既然是未来,我还以为城市都是在天上飞着呢。」 「城市在天上飞?是装了助推器之类的吗?想法挺有趣,但那有什么好处呢?」——Haruna如此反问我。 「诶?……空中都市,不是很梦幻吗?」 「我们又不是生活在幻想世界里……」——Haruna轻轻耸了耸肩。「区区不到三百年,居住形态几乎没什么变化。就像把你这个时代的东京和十八世纪的江户做比较,也就只有建筑物的层数增加了之类的变化吧?」 我觉得那可是相当大的变化啊……尽管如此,我还是接受了:「这样啊,有点遗憾呢。」 「但是我们那个时代住宅内外的绿植比这个时代要多很多。我时代的建筑物基本上是单向透明的,所以和植物的轮廓很协调,很漂亮……」 「那确实很有未来感呢。」 我脑海中浮现的画面——绿意盎然之地矗立着的美轮美奂建筑。那绝非糟糕的未来。 「真想有朝一日能亲眼去看看啊……不过,至少得活三百年才行吧。」 「是啊……不过未来的事固然重要,但眼下的事也得考虑啊。」——Haruna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总之,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两个黑道成员。」 「找到之后要怎样……啊,不会吧!」 「我可不会杀他们哦。要是杀了这个时间上本不该死的人,岂不是会让时间悖论愈演愈烈。」——Haruna鼓起腮帮子说道:「哼,你该不会误以为我是什么以杀人为乐的变态吧……?虽说收拾坏蛋确实挺爽的,但杀掉他们可没那么让人高兴。」 「不,我可没那么想。只是,那个第一印象太深刻了……」 ——我慌忙辩解。话虽如此,但那时的Haruna确实冷面无情地处决了时空犯罪者。她年龄和我差不多大,却能轻易地杀人……眼前这个满不在乎的少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人生呢?她是否理所当然地过着杀人也不足为奇的生活呢?即便如此,她还能如此毫无芥蒂地笑出来吗? 「……所以啊,要是发现那俩黑道成员,我就试着问问他们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家伙,从而找出时间悖论的原因。说不定这次时间悖论的原因,就是和他们接触过的时空监察员的失误。」 「这次……时间悖论?难道类似的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出现时间悖论的状况有那么常见吗?」 由于Haruna轻描淡写地说着,似乎毫无紧迫感……但自己生活的时代整个消失,这可是不得了的事啊。 「如果是小规模的时间悖论,经常会发生。我们的工作之一就是修正这些。」 「具体来说,时间悖论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我对这方面仅仅是通过电影和小说了解些皮毛……」 听到我的提问,躺在床上的Haruna猛地坐了起来—— 「呃……你没听说过『弑亲悖论』吗?我记得这是从很早以前就有的概念了。」 「弑亲悖论?我还真没听说过。」 「比如说——假设A先生发明了时光机。然后,A先生就用时光机回到自己出生前的时代,把亲生父亲给杀了……」 「为什么A先生要做这种事呢?」——我插话之后,才意识到那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天知道。大概是小时候受过父亲虐待之类吧……总之,A的父亲在A出生前就被杀死了。那你觉得这会导致什么呢?」 「嗯……如果A先生的父亲在A出生前就去世了,那么A先生也不会出生……对吧?」——我是根据电影和小说中的知识来回答的。没有父亲,孩子自然也不会出生。 「是呢,这就意味着A先生出生的这一历史事实会彻底消失。那之后的历史会怎么发展呢?如果A先生的存在本身都消失了,那A父被A先生杀死这件事也就不存在了吧?」 「原来如此。那么,A先生的父亲就继续活下去,A先生也出生了……咦?」 ——我歪了歪头。如果A出生了,又会回到过去把父亲杀掉。这样一来,A的存在就会消失,A的父亲也不会被杀,然后A就会出生……但如果A出生了,父亲就会——结果,还是会原地打转啊。 仿佛看穿我脑海中纷乱的想法,Haruna说道: 「这就是著名的弑亲悖论。二十世纪的物理学家们,终究没能解答出这个问题。直到真正的时间机器出现后,才明确了会发生什么。」 「按你之前说的,时间机器是在2018年发明的,对吧……」—— 我回想起Haruna告诉我的年份。仅仅距今十二年后,人类就能掌握时间机器…… 「没错。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出现了被誉为人类最高智慧的科学家。那就是德国的加兰德博士。他主张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从宏观和微观两方面进行整合……大概就是那样?总之是种令人费解的统一理论,他提出了这一理论,并且——」 「不,那种偏专业的解释就算了。我明白你不太清楚。」——我制止了拼命想要解释的Haruna。而且,就算她解释得再清楚,我大概也听不懂吧。 「果然,作为时空监察员的教程应该好好学习才是啊。虽然被教过好几次,但我全都当耳边风了……」——Haruna带着羞涩的笑容,轻轻用指尖挠了挠脸颊。「总之,有个叫加兰德的博士,他发明了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还提出了『加兰德时空干涉指数』的概念。」 ——就是那个,轻易摧毁了我对未来希望的那个指数。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测定出来的…… 「然后时空传送装置——也就是时光机真的完成了,那个悖论也得到了解答。」 「那答案是什么?」——我想起了刚才那个弑亲悖论。 「就算A的父亲死了,A的存在也不会立刻消失。那个时空会同时包含『A父还活着的未来』和『A父已经死了的未来』两方面的要素。」 「两方面……?也就是说,还活着却已经死了?不是变成僵尸了吧?」——我歪了歪头。难道真的能同时存在这样完全相反的要素吗? 「生与死的状态同时存在。本应被刺杀身亡的A父却过着正常的生活,但偶尔又会死去,葬礼也正常举行,甚至还和某人结婚生下了A……就是这种在时空中极为不稳定的状态。也就是说,历史在兼容这两种可能性的同时不断前进。」 「嗯,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总之,如果造成时间悖论,就会出现分叉的历史发展支线上的事件混在同一时空发生的情况。而且大多数时间悖论都会演变成——并行发生的那些历史发展支线中,某一条的存在可能性变强。」 「存在可能性变强?……也就是说,会偏向那一边?」 「没错。因为历史发展具有收敛性,所以最终可能性最高的那条支线,会驱逐那些不太可能的支线。也就是说,容易发生的事变成确实会发生,这是理所当然的。」 「嗯嗯,明白了。」——我点头表示赞同。Haruna露出一副被老师表扬的学生的表情(本来应该是相反的),继续说道:「而且,这种状态若没有来自未来的干涉是不会发生的。未来人引发的悖论,必须由未来人负起责任将其恢复原状……这就是时空监察法院的工作。」 「嗯嗯……但这样就奇怪了——先前你说自己原本所在的未来可能趋于消失。但按刚才的理论,不是该同时和不同的发展支共存吗?」 「我刚刚不是也说了么——『最终可能性最高的那条支线,会驱逐那些不太可能的支线』。而如今,我原本所在的未来趋于消失,大概率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发生的某些事,导致那个未来的存在变得极不可能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原来如此,谢谢讲解。」 「好的好的。那么,美少女讲师Haruna Kirishima的时空悖论讲座至此结束~」 ——说完,Haruna自己鼓起了掌。我也勉强跟着拍了几下。 虽然大致了解了情况,但当下这个时间悖论的成因果然还是不明白。 「居然会导致你原本所在的2279年的未来趋于消失……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正我没做过什么违规的事,所以是处理『Melissa』的时空监察员搞砸了。比如,把加兰德指数极高的人误杀了什么的……对方捅了篓子,我也没辙啊……」 ——Haruna抱着胳膊,一脸苦恼。虽然她似乎把责任都推给其他时空监察员,但我总觉得主要原因在她自己。毕竟,她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进到我这个三百年前的人的家里呢? 「……我说,Haruna。冷静点,我们来回顾一下你来到这里之后的行动吧……」 「莫非……你在怀疑我?」 ——Haruna噘着嘴,露出不满的表情。但她心中似乎仍有些忐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好吧——首先,我刚被传送到公元2006年,就和时空罪犯Caio Duilio交火,然后将其处决……啊!那具尸体还扔在旧仓库里呢!」 「喂!你可别忘了那件事啊!」 「那也没办法嘛。像那样的罪犯尸体,本该和时空监察员一起进行时空转移的……」 尽管如此,Haruna似乎还是意识到不妙。她在空中用食指划了个「の」字。不过,这和什么时间悖论无关。正是因为原本的未来趋于消失了,那名罪犯的尸体才没能被顺利回收。 「要是被别人发现了,时间悖论的事态可就会进一步失控了……所以那具尸体也得想办法处理掉,这事不能忘……」 ——Haruna轻描淡写地说着恐怖的话。说处理掉……到底打算怎么做? 「总之,言归正传。就是在处决完Caio Duilio之后,我立刻察觉到了青叶你发出的动静。」 「明明位置那么远,你也能注意到?真是厉害。这也是二十三世纪的科技加持吗?」 「不,那是我自身的本事。特A级时空监察员接受的训练超越人类极限,所以我们的五感也比普通人更为卓越。」 本以为以Haruna的性格,会更得意洋洋,但她却意外地轻描淡写地带过,继续回忆—— 「于是逮住打算逃跑的你,向你说明情况……直到超出传送时间却未能成功传送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本生活的公元2279年可能趋于消失了。嗯,就这些。我什么问题行为都没做。」 「虽说就我这个『旧时代人』听着,也觉得满是大问题……但果然,你和我见面本身就是个错误吧?」 「都说了——青叶你的加兰德指数处于误差容许范围内,所以没问题。就算你当时被卷入我和Caio Duilio的战斗中死了,后续历史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啊,是这样啊……」 ——我再度陷入极度郁闷。 「那个加兰德指数,不会是错的吧?我倒是很希望是这样呢……」 Haruna缓缓捡起OICW,将枪口对准了我。 「哇!别!用不着这样验证吧……!」 「你误会什么了?我是想再测一遍你的加兰德指数哦。」 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Haruna露出好笑的表情。她似乎在摆弄OICW的操作面板。 「吓死我了,在我这个年代,要是突然举枪对着人,会被认为是有杀意的……」 「我那个时代也是这样啊。青叶你的出生年份是1989年对吧?先前在仓库测量的时候,我是按你的外貌随便估的年龄。」 「嗯,所以……?」 「现在重新以1989年为测定基准年,进行复测……」 ——Haruna摆弄完操作面板,果断扣动了对准我的OICW的扳机。我不由自主地一颤,当然子弹并没有射来。 「0.87……嗯,跟先前测的0.83差不多,还是小于1。」 Haruna确认了显示屏上的数值后告诉我。那个0.8几的数值本身似乎要成为我的心理阴影了。 「那东西……没坏吧……」 「虽然我理解你不愿接受的心情,但总之和你接触这件事不可能是造成时间悖论的原因。」 「这样啊……」 我失望地垂下头。感觉所有对未来的希望都被剥夺了。 「唉,怎样都好吧……不过那个OICW,果然是会射出破坏性激光之类的吗?」 ——一直消沉下去也无济于事。为了转换心情,我这么问道。Haruna立刻摇头: 「激光武器需要高功率,即使在我那个时代也没能做到这么小型化。连非军舰级别的小型舰艇都无法搭载激光武器呢。」 ——说着,Haruna随意地把OICW扔到了床上。 明明时光机都造出来了,激光武器小型化却迟迟未实现?——这未来的科技树到底是怎么点的啊……虽然想吐槽的点很多,但姑且还是听Haruna继续说下去: 「——不过,像手枪弹、步枪弹、二十毫米机关炮弹、火箭弹之类的,能用这个OICW打的多了去了。弹药还经过特殊压缩,所以弹药数量比这个时代其他枪支要多得多……不过因为捡药筒太麻烦,所以我倒不怎么乐意开枪……」 「药筒……都要捡回去吗……」 简直跟这个时代的自卫队一样。 「那,还有别的吗?」 我凑近了Haruna。果然,尽管槽点满满,但对于二十三世纪的道具,我还是非常感兴趣的。 「除了OICW,我剩下的武器就是一把日本刀和一堆手枪……这些,在青叶看来也不算什么稀罕玩意儿吧?」 不,对我来说,过着平静生活的我,手枪这种东西本身就够稀罕了…… Haruna毫不在意我那困惑的表情,从怀里掏出手枪,像西部片里的枪手一样转了个圈。 「手枪的性能自21世纪以来已大幅提升,但机制和外观几乎没变。」 ——Haruna一边扬了扬闪亮的手枪,一边说道。的确,其外观与电影中看到的几乎无异。 「接下来,应该是伪装成这件外套的压缩服吧。看上去只是件普通的外套……」 ——说着,Haruna把手中握着的手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右太阳穴。露出一副像是在玩俄罗斯轮盘赌般无畏的笑容。 「等一下!别……!」 ——面对慌忙呼喊的我,Haruna轻笑出声,扣动了扳机。 比想象中更轻的枪声轰然响起,Haruna的头像被击打一般猛地向左一晃。 「啊……啊……!」 我不由得愣住了。 子弹竟在距离Haruna头部约十厘米的位置停住了,仿佛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虚空之墙…… 「嘛,事情就是这样。它能用防弹电磁护墙保护全身呢。」 悬停在空中的子弹随即哗啦一声垂直掉落。Haruna缓缓揉了揉右太阳穴。 「好痛啊……其实,无法完全避免受到冲击呢。我就是想看看青叶你惊讶的表情,才这么做的……」 喂喂,你又不是那种票卖不出去的艺人,就别拿自己身体冒险搞这种一锤子买卖的段子了。 「而且,要是短时间内被枪击太多次的话,它就会失效。所以,我战斗时会尽量避开子弹。还有,它具备耐热功能……」 我抓起沙发的靠垫,扔向坐在床上得意洋洋继续解说的Haruna。 「……呜噗!」 ——垫子直接击中了Haruna的脸。 「什……你干嘛呢!」 「啊,对不起!我稍微试试……」 「问答无用!」 ——Haruna迅速地把靠垫扔了回来。这次靠垫正中我的脸,我随即向后仰倒。 「除非飞行物达到一定速度且尺寸在一定以下,否则电磁防护壁是不会启动的!毕竟它只是防弹装备!」 正如「噗嘭」这一拟声词所形容的那样,Haruna怒气冲冲却又格外可爱。我推开压在脸上的靠垫,缓缓起身。 「所以近身肉搏时,这个果然没啥用?」 「当然,那种情况电磁防壁是不会发动的。而且,时空犯罪者也可能穿着这个,所以必须携带能进行打击和斩击的武器。」 ——Haruna这么说着,轻轻指了指插在鞘里、扔在床上的日本刀。 「嘛,虽然时空监察员通常会用军用匕首之类的,但我个人比较喜欢带这种日本刀。不是有种说法来着——『日本刀蕴含着能刺穿一切的大和魂』?」 能不能刺穿一切不清楚,但至少把你脑子刺坏了——我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Haruna根本不知道我在腹诽,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总之,这样在这里干坐着也不会有什么进展……我们赶紧去繁华街找那俩黑道吧!」 「你真的要用那种随便的手段啊……」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也只能这么做了吧?碰碰运气呗。」 「就算是这个时代的老头警察,也不会使那种招数的……」 这家伙,真的是2262年出生的吗?我开始有点怀疑了。 「来吧,出发咯,青叶!」 Haruna理所当然地试图拿起床上的OICW和日本刀。我立刻制止了她。 「……日本刀和OICW,就放这儿吧。我这个年代,要是带着这种东西去闹市区,肯定会被抓的哦。」 「我那个年代也是这样哦。不过要是青叶你讨厌的话,那就算了。」 ——Haruna叹了口气,像是在说「唉,真拿你没办法」。喂喂,怎么搞得好像是我在任性啊…… 尽管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们还是离开了公寓房间。 ——在充分感受到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关乎人类未来的巨大重压的同时。 *** 步行十五分钟,我们便抵达了繁华街。 正值学校社团活动结束后,街道上挤满了穿着制服的学生,热闹非凡。 我家、那个仓库,还有这条繁华街,都在步行二十分钟可达的范围内。但是,刚完成毒品交易的黑道成员,会这样大摇大摆地在繁华街上闲逛吗……? 啊,说起来,繁华街区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药贩子和街溜子们确实会在这里交易……或许这也不算太无谋的搜查? ——我忽然又冒出这样的念头。 「喂,别嘀嘀咕咕的,快找找看!」 看来她压根没想太多,Haruna猛地拽了一下停下脚步的我的手。 顺便一提,她外套上各处的金属部件因折射率改变而看不见了。现在Haruna的装扮看上去就只是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外套,所以不用担心引人怀疑……不过,这身衣着倒是跟她那头乌黑秀发很相衬。 「哇!人好多啊……」 ——Haruna边走边像乡下人一样,新奇地四处张望。 「好厉害!没见过这么多人在闲逛!」 「2279年人这么少吗?」 「受长期少子化影响,人口确实减少了许多。但未来街上冷清,也有居家办公普及和电商高度发达的因素……直接从摊贩那儿买东西,大概只有祭典的时候了吧。」 Haruna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趣地环顾着周围的物品和行人。 「喂,这大叔是谁?这个时代的信仰物?」 ——Haruna咚咚地敲了敲某炸鸡店门前白西装大叔塑像的头。 「喂,住手。这塑像就像这家店的吉祥物一样。」 「真是不可爱的吉祥物啊……」 「哎,因为它本来就不是靠『可爱』做卖点的。」 说着,我环顾四周,观察路人的脸。不仅要找像黑社会的人,还要留意那些看起来像是会买毒品的人……然而,那样的人,我怎么可能轻易分辨得出来呢。 「喂,青叶……你看那个。」 ——Haruna指着某座建筑物上高耸的保龄球瓶和球形的霓虹灯招牌。 「啊,是保龄球馆啊。」 我一边确认着周围人的脸,一边无精打采地回答。Haruna这家伙,真的有在认真找那俩黑道成员吗……? 「嗯,保龄球……」 ——Haruna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保龄球馆的招牌。 「他们可能就潜伏在里面……要不要进去看看?」 听到她这莫名其妙的发言,我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两个黑道成员在玩保龄球的场景。 「……不不不,怎么可能在啊?」 「不实际去看一看怎么知道?像那种私下交易,说不定反而是在人多的地方进行呢……」 Haruna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断言道,然后大摇大摆地朝保龄球馆走去。 「喂,等等啊……」 我慌忙追赶上去。就这样,我和Haruna走进了球馆。 *** 「相当古典啊……」 ——Haruna环顾着室内的装修,喃喃自语。 「在三百年后的未来人看来,自然是古典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 ……似乎没有和那俩黑道成员穿着相同的人。从那时到现在不过三个小时,他们应该不太可能换衣服吧。 「……不在呢。对,不在保龄球馆。我们去下个地方吧。」 ——我迅速说完,便朝出口走去。 这时,Haruna猛地拽了拽我衣服的袖子。 「……嘿,要不要一起在这玩一会儿?」 跟之前一样,Haruna凑近过来,仰望着我的脸。就好像她知道从这个角度看、我会害羞似的…… 「不,不行啊!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哪怕就玩一次也好嘛……呐,青叶☆」 这时,她露出了必杀的微笑。不是自夸,我至今既没和女孩子约会过,连手都没牵过。像我这样的人,能无视这如太阳般温暖的笑容,硬把她拽出店外吗? 我心中,天使与恶魔开始交战。化作天使的我呐喊着「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未来正面临危机!」,却被化作恶魔的我一边嘀咕着「要拒绝这么可爱的女孩的邀请吗?现在正是玩乐的时候哦」,一边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 「行吧,但只能玩一局哦?结束后我们就赶紧继续搜寻……」 我故意装出一副厌烦的样子嘟囔着。与那口吻相反,我其实明显很享受这种情形。明明是关乎未来的危机,我却如此缺乏自觉—— 「哇!太好了!」 就像个小孩子一样,Haruna天真烂漫地欢呼雀跃起来。最缺乏危机感的,显然就是眼前这家伙。被这样的少女耍得团团转的自己,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可怜…… *** 「嘿~呀~」 伴随着Haruna的喊声投出的球,咕噜咕噜地滚动着直击瓶阵中央。随即,所有的瓶子都被撞倒。 「耶!青叶,你看到了吗?」 「啊,我一直在看着呢。」 看着开局就打出一记全倒(Strike)的Haruna,我轻轻叹了口气。(译注:Strike是保龄球术语,指单次投球击倒所有瓶子。)我没参加游戏,只是在旁边观看。不过,看着Haruna兴奋不已的神情和她的一举一动,倒也不觉得无聊。 「哟呼!」 ——接着,Haruna又打出了一个全倒(Strike)。 「好厉害啊……你很擅长打保龄球吗?」 「现实中还是第一次呢。虚拟保龄球的话,倒是玩过好多次……」 ——Haruna略显寂寞地这么说。 看来在二十三世纪的未来,VR技术相当成熟——得知这一事实还好,但刚才那一瞬间她流露出的阴郁表情却让人揪心。 「那你现在打出的成绩可真不得了……」 ——又是一个全倒(Strike)。已经是三连全倒,达成「火鸡」(Turkey)了。(译注:Turkey在保龄球术语中指连续三次打出全中。)Haruna一脸骄傲地坐到我旁边。 「我已经掌握了球道固有的弯曲率……接下来只要一边考虑气体流速一边投球,就有99.999%的概率会是好球吧。」 ——Haruna突然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三百年后的人类,难道一边思考这么难的问题一边打保龄球吗?」 「并不是哦。我比较特殊而已~在我那个时代,已经引入了虚拟-现实训练系统,对时空监察员进行高强度特训,同时还会通过一系列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技术慢慢调整大脑,所以我的五感会比普通人敏锐得多。即便是普通人察觉不到的环境要素,我也能把握,并在各种状况判断中加以利用。当然,能到这个程度的,只有像我这样屈指可数的精英。」 「这样啊……不过就你的言行来看,说你是精英,我到现在还是有点怀疑……」 对我的话,Haruna不服气地鼓起了脸颊—— 「怀疑啥啊!像高级时空监察员这种工作,不就是只有拥有卓越头脑和身体能力的人才能胜任的吗?在那群精英里,我可是世界上仅有的五名特A级时空监察员之一呢。虽说时空监察法院的长官评价我,说我确实有些轻率、不够谨慎之类的……但即便如此,我非但没被炒鱿鱼,还一直保持着特A级的地位,可见这点小毛病根本不算什么,我真的超优秀啊,嗯!」 ——Haruna双手叉腰,骄傲地点点头。 看来时空监察法院的领导,也很清楚Haruna身上的毛病呢…… 「毕竟我是四岁就取得了高度环境认知A级成绩,六岁就掌握了环境统计战术,之后更是修习了大量战斗技能,十二岁就独自完成了时空监察任务的超天才美少女!」 对于Haruna的自夸,我由衷感叹: 「十二岁就执行任务,真是太厉害了。要是在我这个时代,那年纪还只是小学六年级生呢……」 「我那个时代也差不多。不过我比较特别罢了。」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神态转瞬即逝,Haruna寂寞地喃喃自语。她随即站起身,朝投球点走去。 「啊,Haruna!要是打出太离谱的分数,会引起骚动的……」 「嗯,那就偶尔犯点失误呗……嘿!」 说着,Haruna按计划打出「洗沟」(球掉入边沟)。 此后,她也适时地穿插了一些失误,稳妥地控制着分数。 她毫无顾忌地笑着,蹦蹦跳跳。仅仅因为打保龄球就能这么开心,看来是非常喜欢玩呢—— ——真的是这样吗? Haruna开心投球的态度没有丝毫虚假。那么,这种说不清的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呢? 「青叶你不来玩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玩,有点过意不去呢……」 ——一局结束后,Haruna这样对我说。看来她还是意识到只有自己在玩了……顺便一提,由于故意加了失误,她的分数大概在一百七十分左右。 「我不太擅长,不过无所谓啦——」 说着,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光是看着Haruna就很开心,这是事实。不过,可不能忘了正事。 「——那么,差不多该去继续找那俩黑社会了。」 「是呢。那,我们继续搜索吧。」 ——于是我们离开了保龄球馆。 *** 倘若在悠闲度日间,局势已变得无法挽回……那我们就是一对置未来危机于不顾,只顾享受保龄球乐趣的大笨蛋。即便如此,能看到Haruna开心的样子也不算坏事。哪怕要以人类的未来为代价也无所谓……脑海里浮现这种念头的我,似乎也不太正常。 总之,我们又开始在繁华街上游荡。 「到处都没见着呢……」 「是啊。」 我们一边想着「果然不会这么容易找到吧」,一边在繁华街区徘徊。 「要不要再稍微改变一下策略?别光是我们找,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之类的……?」 「嗯嗯……那,要怎么做呢?」 面对Haruna理所当然的反问,我不禁哑口无言。要是有这么方便的办法,早就做了。 「所以说,还是只能靠脚去搜寻了吧。总之,不找到那俩黑道成员的话,就没法破局……」 看来除了Haruna说的方法外,果然没其他法子了。 「说真的,一下子就让整个未来近乎消失,不知道到底犯了什么错……」 ——Haruna在我旁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她断定问题出在与黑道接触的另一位时空监察员身上……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话说回来,就因为一点小差错,未来就濒临毁灭了吗? 唉,现在纠结这些也没啥用。找到那两个黑道成员,听听他们的证词才是最快的捷径…… 「喂,Haruna。就算要问,你打算怎么问?对方可是贩毒的黑道,不会轻易开口的吧?难道你有能让对方自白的药之类的东西吗?」 「那种和任务无关的药,怎么可能带在身上啊?当然是先揍一顿再让他们老实交代啦。」 ——Haruna理所当然地说着,还挥了挥拳头。 结果,还是要诉诸暴力啊……亲眼目睹过Haruna与时空罪犯战斗全过程的我可以断言,即使和黑社会团伙开打,也完全不用担心她的安危。反倒是那些黑道成员的安危更值得担忧。 「你可千万别做得太过分啊……」 「要相信未来的精英们哦☆」 —— Haruna拍着我的背,笑着回答。就是因为她在这方面不值得信赖,我才特意叮嘱的啊…… 「那是……」 Haruna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投向某家店铺。 那是家只有女孩子才会光顾的时尚服装店,男性通常不会进去。 「喂,青叶。说不定他们就在那家店里……?」 「根本不可能吧!」 ——我不由自主地大声喊了出来。那家可爱的店和黑社会简直是天壤之别。正想着,Haruna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最终,我被她硬拉进了店里。 *** 这里简直就是个梦幻空间。放学回来的女生们正热热闹闹地逛着。Haruna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东看看西瞧瞧。 「喂,青叶。这个,可爱吗?」 —— Haruna抓起一件白色对襟毛衣的两肩部分,叠放在自己身前比划着,然后转向我征求意见。 「……嗯,挺好的。」 「啊!这个也好可爱!……怎么样?」 —— Haruna拿起另一件对襟衫,同样问道。 「也挺好的。」 我环顾店内以防万一,果然没看到什么黑道的影子。倒不如说,如果有的话,那才真是噩梦一场。 「那这个呢?」—— Haruna兴致勃勃地,又拿起一件红色的对襟毛衣问道。 「嗯,也挺好。」 「青叶从刚才起就像坏掉的唱片一样,只会说『挺好』!」 Haruna鼓起腮帮子。这似乎是她生气时的习惯。 「坏掉的唱片啊……就连我这个时代的人都没见过那种东西呢。Haruna,你真是二十三世纪出身的吗?」 「那种事无所谓啦!难道,你就没有别的感想吗?」她追问。 「感想……?嗯~嗯,是红色的呢……」 想了想,我说出了对那件红色毛衣最直率的看法。 「算了,不问你了!」 Haruna扭过头去,气呼呼地。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店里转来转去,继续挑着衣服。 「啊,这个~!还有这个,买下来吧……?」 明明说过不再问我了,却还是这么吵吵嚷嚷的。 「话说回来,Haruna……你有带钱吗?」 ——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战战兢兢地问。刚才打保龄球的费用,我为了体现点男子汉气概,已经帮她付了…… 「这个时代的钱?我哪有啊?」—— Haruna露出一副呆呆的表情,理所当然地说。 「等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看看我随身带的小装备,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呢。这些都挺值钱的吧……」 「不行!」 我大声喊道,「在这个时代买卖未来的东西……要是这么做了,会影响之后的历史,是严重的时空犯罪!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没必要学Nagara局长那样说话啦……只要几乎没什么影响,稍微……」 「不行!」 针对Haruna的胡言乱语,我再一次大声制止。不知为何,我有点理解她那位名叫Nagara的上司的辛苦了。「难道你还想增加时间悖论吗?就算我来付钱,也请你别那样做……」 「太棒了~最喜欢你了~」 Haruna突然抓住我的双臂,上下摇晃了几下。我的脸恐怕因为害羞而变得通红了吧。 「但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帮你付太多啊!」—— 我夹杂着掩饰羞涩的情绪,粗声粗气地说。 「不会太多的~!」 Haruna说着便跑开了。 「这个也不错……呐,青叶,要是我在这边待的时间延长的话,内衣也可以买吧?」 「算了,随你便吧……」 其实,因为那位亲戚每个月都会给我汇来不少生活费,所以手头相当宽裕。看着Haruna开心的样子,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好了…… 「……就这些了。」—— Haruna提着装满衣服的购物袋回来了。 「话说,把这个时代买的衣服带回未来,真的没问题吗?」 「正常情况下绝对不行……不过嘛——」 Haruna摆了摆空着的右手,「我可是特殊公务员,伪造文件什么的还不是小菜一碟~」 「哇!这么黑的吗?!你供职的那啥时空监察法院不是执法机构吗!!」 ——在这样的对话中,我在收银台结了账。我从来没给女孩子买过衣服,所以不清楚这些衣服是贵还是便宜。不过……Haruna也很开心,偶尔这样花点钱也不错。 *** 「买了不少呢……」 「一不留神就……对不起啊,青叶。以后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购物结束后,我们拎着装满衣服的纸袋走出了商店。说到底,我们又浪费了时间。但看到Haruna笑眯眯的样子,确实让人觉得我们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未来的危机和眼前少女的笑容,哪个更重要呢……我自问自答,心情有些纷乱。因为Haruna完全没有危机感,所以我必须稳住心神—— 在繁华街逛了两个小时后,时间已过六点。而且,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呐,青叶,你不饿吗?」 Haruna突然停下脚步,这么问我。这家伙……自己饿了就直说呗。真拿她没办法…… 「是啊……如果Haruna不介意的话,吃点东西吧。」 「太棒了!第一次在时空传送目的地吃当地的饭☆」 Haruna轻轻一跃,发出喜悦的声音。然后,她指向作为快餐店代表的麦当劳。 「呐,要不就那个吧?」 「虽然是快餐,但没关系吗?」 「无所谓啦,我不挑的~」 ——在Haruna的催促下,我们走进了那家麦当劳。 距离晚餐高峰还稍早,店内不算拥挤。我们点了汉堡、薯条和饮料的常规套餐,坐在临街的座位上。 「从这儿看过去,路上来往行人的样子也能看清呢。」 「原来如此。青叶,真聪明啊~」 Haruna在我面前一边拆着汉堡包装纸,一边像事不关己般说道。 这家伙,真的是时空监察法院的精英吗?莫非,我被骗了? 不顾烦恼的我,Haruna大口咬起了汉堡—— 「太可怕了……完全没考虑过量摄入卡路里或健康标准之类的……如果是在我那个时代,这种东西要是商品化,马上就会被叫停并处罚……」 「那么严格吗?反正我这个时代,普通百姓都不太在意这些的。」 「嘛,偶尔吃点这种不健康的食物也不错……」 Haruna三两下就把汉堡啃掉了一半。我也从袋子里拿出汉堡开始吃。 「不过,是时候认真去找那些黑道成员了。毕竟我们可不是来约会的——」 说到这里,我对自己脱口而出的「约会」一词感到有些害羞。而Haruna正开心地吃着汉堡,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嗯嗯,我知道。一定能找咕噜唔咕……」 「好了好了,别一边吃一边说话。」 *** 几分钟后,吃完汉堡的我,一边摆弄薯条一边叹气: 「唉,时间悖论……原本的未来一下子近乎消失,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就是原本该走的历史完全走偏了,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最坏的情况说不定会导致人类文明灭亡呢……」 —— 她居然能一边吃着薯条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震撼的内容。 「不过,如此惊人的历史变迁,除非是相当巨大的时间悖论,否则不会发生吧?这难道不是相当严重的问题吗?足以左右人类未来的……」 「嘛,确实如此。所以正是展现特A级时空监察员实力的好机会呢~」 —— 事到如今,Haruna还在说这种俏皮话。 「究竟在这个时代发生了什么……?我们,能否修正这走偏的历史流向呢……」 我抱起双臂,把视线投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哇,青叶~你看那个,不是很可爱吗?」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这么悠哉?!简直不可理——」 「别激动,干嘛生气呢……」 看着耸肩的Haruna,我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泄气。明明是自己原本所在时空的重大危机,却毫无紧迫感,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说到底,再着急也没用啊?」 Haruna喝完可乐后,稍微严肃地说道:「破局的线索不是着急就能有的。虽然我原本所在的2279年面临重大危机,但往极端了说——那也只是完全不采取任何对策的话,情况会变得很糟糕。并不是说今天或明天就必须做这个做那个。还有两百七十几年的宽限呢。所以,让我们踏踏实实做好当下能做的事吧?」 「……好吧。刚才我好像有点歇斯底里了,对不起。」 仔细想想,确实有道理。毕竟,我们并非在争分夺秒,连放松的时间都吝惜不得。与其急于求成,不如精准地找出时间悖论的原因更为重要。 「话说回来,原本的未来近乎消失了,但Haruna你怎么完全没有要消失的迹象呢?」 —— 我突然心生疑惑,于是这么问道。 「呃,现在大致是『发生了时间悖论的未来』和『没有发生时间悖论的未来』并存的状态。而且因为『发生了时间悖论的未来』影响太强,我所来自的未来都趋于消失——这个我之前说过吧?」 「啊。都听腻了。」 「但就我自身的存在而言,似乎受到了『没有发生时间悖论的未来』的巨大影响。所以我才没有出现任何『存在不稳定』的状况,能正常地坐在你面前、跟你说话。」 「原来如此……虽然道理我懂了,但原因还不明白。为什么只有Haruna你强烈受到『没有发生时间悖论的未来』的影响呢?」 「是因为身处这个时代才没被卷进去的,还是说本身就是时间悖论……不不不,应该不是吧?」—— Haruna突然左右摇晃着脑袋。 尽管她本人不愿往那方面细想——但如果时间悖论和她本身有关的话,就说得通了。换言之,这起混乱的根源很可能就在Haruna身上。就我个人的看法,这种可能性才是最大的。 「……又或者,是因为我的体质使然吧?」 「原来如此……哈?你竟然有这种体质?!」 我差点被Haruna那莫名其妙的话说服,忍不住插嘴道:「哪有不受历史变迁影响的体质啊?」 这家伙,明显是在胡说…… 「这种事还真有呢。」 —— Haruna回答的声音听起来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我感到压力巨大,无言以对,现场弥漫着沉重的沉默。 「那,差不多该走了吧。要是老这么悠闲下去,又惹青叶你生气可就糟了。」 ——Haruna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话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Haruna风格。 「是啊,继续搜寻吧。」 我也一手端起托盘站了起来。就这样吃完快餐的我们,再次投入到搜寻黑道分子的行动中。 *** 「天已经黑下来了呢。」 「啊,今天不行了啊……」 太阳落山,夜幕正式降临。不过感觉晚上那些家伙更容易出现……难道不应该继续搜索吗? 「喂,青叶,那个!」 ——Haruna突然指向某家店。 「怎么了,找到了?——哈?」 Haruna指尖所指的,是一家颇具少女风的可爱咖啡店。唉,又来了…… 「依我看,那家店很可能有黑社会潜伏着呢。」 「不,你想去就直说,别总找这种借口……」 「嘿嘿……不是说正餐和甜点要分开吃嘛~」 「这话居然能流传到三百年后啊,真是令人感动……」 看来不管再过几百年,人们……不,年轻女孩的行为模式都不会变呢……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面对眼里闪闪发光的Haruna,我还是没能拒绝。说不定我就是那种会被女人牵着鼻子走的类型…… 「好吧,那我也要肯定这样的自己。我们进去吧。」 「?」 我与因听不懂我在说啥而略显困惑的Haruna一同走进了那家咖啡店。 *** 「大哥还真爱吃草莓芭菲啊……」 「哼,真是个不懂事的家伙。因为这里的芭菲有任侠的味道吧,任侠的……!」 「不愧是大哥,我修行还远远不够啊!」 刚踏进店门,我就注意到两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边吃芭菲边愉快交谈。店内装潢以木质为主,将可爱与高雅融为一体。顾客中八成是女性,其余两成是情侣。在这样的环境中,那两人却散发出强烈的违和感。 「喂,青叶,该不会他们就是……?」 「……没错,就是他们。」 那两人的脸和穿着,与从仓库里出来的黑道完全一致。面对这出乎意料的邂逅,我差点当场跌坐在地。就像考试答卷忘了写名字得了零分时那种无力感。 「原来,那就是目标啊。竟然真的在……」 ——看来,Haruna也没想到真的会在这里碰面。 「怎么办?毕竟这里是……」 「那还用问吗?」 Haruna对我嫣然一笑,然后径直朝那俩人走去。 「喂,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聊聊……」 ——Haruna直接跟他们搭话了。 「搞啥呢,你这家伙?」 面对站在木桌前的Haruna,年轻的那位黑道以混混特有的卷舌音威胁道。然而Haruna的回应是一脚踢向他的腹部。年轻黑道的身躯穿透面向道路的大玻璃,被甩到路上。玻璃破碎声在周围回响,碎片散落一地。 「那个,玻璃的修缮费用……」 我轻轻地把五千日元钞票放在柜台上。虽然显然不够,但我也没带多少。 店内一片寂静,客人和店员都凝视着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事件。 「什……!你是谁……?」 剩下的中年黑道二话不说踢倒椅子站了起来。Haruna敏捷地扑向他,用抱摔的要领把他也扔到了外边的路上。这一扔带倒了桌子,木制椅子也散了架。 现在两名黑道都躺在路上不省人事,周围往来行走的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啊,这是椅子的赔偿费……」 我又往柜台上放了几张千元钞票。但店员小姐连我的身影都没注意到,只是双手捂着嘴僵在那儿。 把两个黑道成员扔到外面后,Haruna大步流星地走向咖啡店的出入口。 「走吧,得在被报警之前收拾好。」 ——她经过我时甩下这么一句,径直出了店。 「那个……给您添麻烦了。」 我朝那位凝固在原地的店员说了声后,也慌忙跟在了Haruna后面。 于是,我离开了这间被沉默笼罩的咖啡店。看来今后再也不能来这里了…… 「接下来……」 ——Haruna正拖着两个完全失去意识的黑道,踉踉跄跄地走着。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而我刚从店里出来。 「要不先换个地方?在这里审问的话,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已经引了足够多的目光了……总之,换个地方我是赞成的。前面有个小巷,我们去那儿吧。」 「在小巷里审问吗。不知道哪边是坏蛋啊……」 ——Haruna喘着气喃喃自语。怎么想,这都不是在咖啡馆内突然把人踹飞的家伙该说的话。 总之,我们合力把昏厥的两个黑道抬进了小巷。 「喂~快醒醒~!」 ——在昏暗的小巷里,Haruna啪地拍打着萎靡不振的黑道成员的脸颊。 「呜,呜……?」 一开始是年轻的,接着是那位有派头的中年黑道——他们双双醒了过来。 「啊!你、你们!究竟是哪个帮派的!」 ——中年黑道立刻从西装里掏出手枪。Haruna迅速做出反应,用手刀将手枪击落。脱手飞出的手枪掉得远远的。 「你、你到底想怎样,混……」 ——那位年轻的黑道用略带恐惧的眼神看着Haruna。 「唔……该怎么说呢……」 「我们是缉毒便衣警察。想问你们几个问题……」 ——在Haruna说出什么糟糕的话之前,我一时冲动帮了她一把。虽然我自己也觉得很为难…… 「缉毒警……?这么年轻……?」 果然,那两个黑道成员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们。我和Haruna看起来也就高中生的年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们在偷偷贩卖『Melissa』吧?关于这件事……」 ——Haruna毫不在意他们怀疑的目光,直入正题。 「Melissa……?那是什么?」 ——年轻的黑道发出带着反抗意味的声音。 「打算装傻吗?就在五小时前,你们还跟Caio Duilio做过交易呢。」 「喂,Haruna……他们是不是不知道『Melissa』这个称呼啊?」 ——我插嘴道,并用眼神示意那两名黑道成员。然后,我尽量用缉毒警的口吻说话: 「关于你们今天白天在废弃仓库里交易毒品的事。有目击者,你们没法狡辩。」 或许是终于意识到Haruna在问什么了,那名中年黑道开口道: 「……那个叫『Melissa』吗?那种用不知什么新方法制作的麻药?」 Haruna闻言,双眼一亮—— 「对,老实交代!那场交易之后,有没有奇怪的家伙来接触过你们?」 「奇怪的家伙……?啊啊,当然有啊!就是你们!」 ——年轻的黑道大声咆哮着。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暴起的迹象,大概是因为他明白单凭武力是无法取胜的。 「别这样!」 ——中年黑道转头喝止可能是他小弟的年轻黑道,然后重新看向我们。 「真的,我们交易完后,直接把那批货藏了起来,期间什么人都没见。再之后就一直在那家咖啡馆。」 如果这话是真的,就会浮现出令人震惊的事实。 「所以,你们在那家咖啡馆吃了将近五个小时的芭菲……?」 对不自觉嘟囔出来的我,Haruna投来了冰冷的目光。 「那种事无所谓吧。你们真的没和任何人见过面?没和任何人说过话?」 「啊,顶多也就和咖啡店的服务员说过吧!」 ——年轻的黑道口无遮拦。我虽然人生经验尚浅,但这两人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和Haruna面面相觑。 「时空监察法院说要派人处理他们持有的『Melissa』,结果……根本就没人来……?」 这么嘀咕着,Haruna凝视着眼前的中年黑道。 「那么,那批『Melissa』呢?你藏哪儿了?」 「那是……」 面对支支吾吾的中年黑道,我温和地对他说: 「这件事背后,牵扯着一桩大案子。我觉得还是在麻烦事发生之前,把一切都说出来为好。」 「没错。那个卖给你们『Melissa』的家伙已经被杀……不,被逮捕了。和这件事有关的交易渠道已经消失,就算你再怎么嘴硬也没办法了吧?」 「……在车站前的投币式储物柜里。」 终于醒悟过来的中年黑道从怀里掏出钥匙,扔给了Haruna。 「而且那批货都还没开始卖。虽然你们看起来根本不像缉毒警察,不过这件事到底有多危险,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中年黑道叹息着喃喃自语。既然干这行,对危险气息想必很敏感吧。 「哼,有数就好。你们走吧。」 「……这样就行了吗,Haruna?」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Haruna。虽说似乎与时间悖论无关,但他们毕竟犯了贩卖毒品的罪,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放走…… 「这个时代的罪行,应由这个时代的人来审判。这是天理,不是我能插嘴的问题。哪怕它违背了一般标准的伦理。」 ——Haruna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虽然台词非常华丽,但由她嘴里说出来,就完全没有说服力了。即便如此,我还是稍微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位自称「精英」的时空监察员。 「啧……居然这样……!」 「不要无礼。」 ——中年黑道制止了正要起身说话的小弟。 「小子,你也切身体会过了。她不是我们黑道该碰的对手……那么,大姐,我们走了。」 说完,中年黑道带着小弟迅速离开了巷子。 「那个大叔挺有眼力的嘛。果然我的优秀之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在黑道逃离后,这个自称精英时空监察员的家伙骄傲地挺起胸膛。 「不,现在不是你嚣张的时候吧?说到底,那个来处理『Melissa』的时空监察员,根本没和这俩黑道接触过。」 「是啊。难道是在接触之前出了什么岔子?还是说根本没被传送过来……?」 「确实,如果是Haruna你来到这个时代后就造成了时间悖论,那后来的时空监察员没能被传送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那个未来已经趋于消失了……」 「所以说——为什么老是要把我说成是这一切的元凶啊???」 ——Haruna抓住我的双肩,用力摇晃。 「总之嘛,我们去车站前的投投投投币式储物柜回回回回收那批『Melissa』怎么样?」 ——我一边被剧烈摇晃着,一边这么说。 「是呢。说不定,已经被处理掉了呢。」 Haruna突然松开了我的肩膀。 「时空监察员可能并没有直接与黑道碰面,只是巧妙地处理了『Melissa』……?」 于是,我们决定前往车站。 然而,在车站的投币式储物柜里,那批「Melissa」塞得满满当当的,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有关解开悖论原因的唯一线索,就此泡汤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面对被塞满的储物柜,Haruna愣住了。 「之后再想吧……话说回来,Haruna,这毒品要怎么办啊?扔在路边,还是带回去?总感觉都不太对吧?」 「直接焚烧处理掉不就好了。还有,要不要把Caio Duilio的尸体也一起烧了?」 「跟那个时空犯罪者的尸体一起……?」 「对,因为是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人类尸体,所以如果不妥善处理的话,那可就糟了……OICW上还配备了火焰喷射器,一眨眼就搞定了。」 「那把大枪……得回去拿一下啊。」 于是我们返回公寓后,用报纸包好OICW,朝废弃仓库走去。 与Haruna初遇的这座仓库周边,一片漆黑。仓库里边还躺着被杀死的罪犯的尸体——被眼前这位少女杀死的人类的尸体—— 「那我去烧了啊……你怎么了?」 Haruna注意到了我复杂的表情,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啊,没什么。」 ——我慌忙地左右摇头。 「这样啊。马上就好,你在那儿等我哦。」 ——Haruna说完,便抱着装有毒品的箱子和OICW,进入了仓库。 「把尸体烧掉。」——Haruna说这话时一脸淡然。果然,她与普通人不同。无论她多么可爱,笑得多么无忧无虑,玩得多么开心,Haruna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不仅仅是所处的时代不同,而是有着更根本的差异。她显然是那种习惯与死亡打交道的人,与我这种一听到处理尸体就会感到不快的人,或许根本无法相容。 还没过一分钟,Haruna就从仓库里回来了。 「结束了。那,我们回去吧。」 ——像完成了点留下的工作一样,Haruna若无其事地说道。 「嗯,回去吧……」 我脑海中掠过复杂的情绪,却无法用言语表达。 总之,眼前的善后工作已经完成。但是,关键的时间悖论问题却如同触礁一般。 就这样,我们怀着近乎失意的情绪踏上了归途。 ──────────────────────── 第三章 一天的结束与少年的纠结 我们到家时,已经过了九点了。 唯一的线索也消失了,今后该怎么办…… 「负责处理『Melissa』的时空监察员……真的和时间悖论没关系吗……?」 ——躺在床上的Haruna,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我说啊,事到如今,Haruna你也别死撑说是对方的问题了。说到底,那名监察员大概率就没被传送过来。那么,可能的情况是……」 「我什么奇怪的事也没做哦。」——Haruna抢在我前面说道。她瞥了我一眼,继续开口: 「不过,能知道他大概率没被传送过来,也算是一种收获吧……就像是推理小说里锁定凶手候选那样,我们也把悖论发生的时间及原因范围缩小了。」 「哦?2279年也还流行推理小说吗?」 「那是当然。而且简直像什么宗教斗争一样——新古典派和古典原理主义派的对立愈发激烈。前阵子,叙述技法类还被中央协会认定为异端,受此煽动的激进派甚至对叙述技法第一人的住宅发动恐怖袭击,还出了人命。在这个光是用第一人称视角讲故事就会被迫害的可怕世界里——啊,不过这种事无所谓啦。」 Haruna摇着头,一脸无奈。喂喂,23世纪的推理小说界到底成什么鬼样子了…… 「总之,时间悖论应该是在我和Caio Duilio战斗到与你相遇期间产生的。而且——」 「——那个导致时间悖论的原因,大概率就出在当时的仓库里。」 「嗯,真要说的话——我和Caio Duilio战斗以及最终处决他的场面被你看到,本应是重大失误。但幸好你的加兰德指数太低,处于误差容许范围,所以不构成问题。」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了……但是,能想到的造成时间悖论的原因,也就只有我和你见面了。我对那个『加兰德指数』并不是很信任。」 「哼,那单纯是你不想承认自己的加兰德指数低吧?」 ——Haruna总能一针见血地戳到我的痛处。明明长着一张美丽可爱的脸,却总能若无其事地挖苦人…… 「话说回来,青叶,你不饿吗?」 ——Haruna突然问道。 「Haruna,你净顾着肚子饿了……」 「毕竟,今天走了那么久呢~!光吃汉堡可不够呢~!」 边这么嚷嚷着,Haruna在床上扑腾起来。确实,今天走了不少路,我的肚子也饿了。 「Haruna会做料理吗?」 ——我一边躲过飞来的枕头,一边问道。 「料理?虽然在生存教程里学过各种动植物的烹饪方法,但要说料理的话可能不太一样……」 「是我期待错了吗……那吃意大利面就行了吧。」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朝厨房走去。随即穿上围裙,哗哗地切起洋葱,然后开始飞快地翻炒。 「青叶,你烹饪挺娴熟的嘛。真厉害!」 「因为是长期独自生活嘛。虽然会做的花样不多啦。」 面对突然探过头来的Haruna,我挺起胸膛告诉她。不一会儿,桌上便摆上了两盘意大利面。 「哇!好棒,看起来好美味啊~」 一边欢闹,Haruna一边滋溜吸着意大利面。 「嗯,好吃!」 「那太好了。」 想必此刻我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吧。 虽说吃相绝非优雅,但Haruna能如此津津有味地品尝我做的料理,感觉真好。 「在别的什么时代,你难道没吃点什么吗?」 「按规定,时空监察员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任务,然后立刻返回。考虑到要尽量避免影响那个时代的人或事,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Haruna说了些极其没说服力的话。明明此刻正混在三百年前的平民家中,还谈什么避免影响呢…… 「所以,像刚才那样在过去的街道上闲逛也是头一遭。嘛,就算是在我的时代,也没那么玩过呢。」 「没玩过啊……这倒让我挺意外呢。」 我和Haruna聊着天,也开始吃起意大利面来。话说回来,她好像说过自己十二岁时就独自完成时空任务了……我回想起Haruna打保龄球时过度兴奋的样子。现在想想,那果然有点不对劲—— 突然,Haruna浮现出一副寂寞的表情。 「我可是很特别的……从小时候起,就不允许浪费时间在玩乐上,现在待遇也没变多少。不像其他时空监察员,我根本没有假期,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时空监察法院发的。」 Haruna把视线投向了装着新买的衣服的纸袋。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珍贵之物—— 「我都不知道我那个年代流行什么衣服……大家都在看什么连续剧……这些我完全不了解。因为除了任务,我一次都没和同龄的女孩子聊过天。」 「那在未来的公务员中……也相当不普通吧。」 ——我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开口问: 「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父母,不存在。」 ——Haruna干脆地告诉了我。 不存在……?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去世了,而是连他们在历史上的存在本身都没了。我父亲以前也是时空监察员,因为任务失误——没能处理好时空罪犯布置的炸弹,殉职了,而且还牵连到了众多『古代人』。」 转眼间吃完意大利面,Haruna放下叉子—— 「那次任务是在公元600年左右的时代,所以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历史影响……当时除了我父亲,还有大约三十个『古代人』丧命,与他们相关的所有子孙后代的存在可能性都被极大地缩小了……而其中恰好包括我父母的祖先。而且我父母本身就是表亲结婚,所以我母亲也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影响。」 「那,不就跟『弑亲悖论』差不多吗……?」 也就是说,那次失误不仅让Haruna的父亲身亡,还将其祖先卷了进去,导致Haruna的亡父和母亲极大地偏向「历史上从未存在此人」的可能…… 「对,已经变得非常接近那种情况了。时空监察法院努力让一切尽可能恢复到原本的历史状态,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地方没能恢复原样,最终,我父母变成了『从未存在』之人。」 「不过,要是那样的话,Haruna你……」 「——但不知为何,我的存在可能性更倾向于『生』。在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的情况下存在的孩子……成了历史的孤儿。」 「这……」 ——该对Haruna说些什么才好呢,我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而且,Haruna在吃汉堡时说的那种「不易受历史变迁影响的体质」原来是真的啊……? 「于是,时空管理局对我进行了调查,结果确认了我的『无谬存在』体质。也就是说,我很难受到历史变化的影响……也许即使回到人类初始的年代,杀了最初的智人,后续的历史中也照样会有我出生。我就是这样一个历史的异端。」 既有像我这样对历史毫无影响的人,也有完全不受历史影响的人,是吗……? 尽管Haruna讲述时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但她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无论历史如何变迁,哪怕是在人类根本不存在的历史中,也会有她突兀地诞生?——那该是何等的孤独啊。这位少女的内心,或许并不像她平时展现的态度那般简单易懂。 「所以啊,连母亲的存在也彻底消失后,我就被时空监察法院收养了……」 「所以,你才从小就被他们训练……?」 「不,如果只是因为我那原因不明的『无谬存在』体质,那大概也会和普通孩子一样成长吧?顶多是被时空监察法院持续关注……然而,我本身也是个不得了的天才。」 ——Haruna这次提及自己是「天才」时,全然褪去了在保龄球馆时那骄傲的神色。 「空间认知能力和判断速度超群,运动能力也远超常人……了解这些后,就彻底接受了英才教育——当然,是作为时空监察员的。除此之外,还多少接受了些身体机能的提升改造。」 「是这样啊……」 她天赋异禀,却反而束缚了自己未来的发展……真是个讽刺的故事。 「而且我几乎不受历史变迁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成为时空监察员也是相当合适的。嗯,太好了。像这次整个原本的2279年时空都因悖论而趋于消失,而我的存在却未受丝毫影响,所以应该能想办法应对吧?」 「……」 ——我沉默着,垂下了视线。 「所以,从十二岁起我就开始执行任务……当然,杀了无数人。一开始很不愿意,不过现在也大致习惯了。」 「这样啊……」 我无法直视Haruna的脸。据她先前所说,时空犯罪者被逮到后,几乎都会被判死刑。正因如此,对方也会拼命抵抗。任务必然会演变成生死较量。而Haruna却一直活了下来—— 本该有很多其它想做的事,却在同龄女孩尽情玩乐的年纪,过着如此血淋淋的日子…… 「所以,只因为有才华、有适配性,时空管理局就硬要把这样的人生强加给你,是吗?!」 ——我不由得激愤起来。Haruna见状,慌忙地大幅度挥动双手。 「啊,别误会。时空监察法院的人都对我挺和善的。而且,世人因为我父亲的重大失误,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我觉得很可耻,所以才想成为出色的时空监察员……虽然任务很辛苦,但我并不讨厌。」 「可是,才十二岁吧……?就算是自己的意思,怎么能让那样的孩子……!」 ——我怒火中烧。那不过是狡猾的家伙们利用孩子的感情罢了! 「像我这样的人想要帮上别人,也就只有如此了……所以,我不讨厌这份工作。」 ——Haruna微微远眺着说道。 眼前的少女,似乎勉强接受着这样的生活方式。甚至,更像是在试图将自己束缚于这样的生活之中…… 「也就是说,Haruna你果然是个精英呢……」 ——我感到一阵脱力,便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毕竟,对于近五年来一直从事那种任务的Haruna的生活方式,像我这样的外人根本没有插嘴的资格。 「精英啊……其实我只有战斗力配得上这个称号。性格什么的完全不行,不过Nagara局长给我各种开后门……局长虽然表面上很严厉,但实际上对我相当包容,同时他还是代替父母把我养大的人。之前我说『像家人之类的人』,也是指他啦。」 那个叫Nagara的局长,我之前就听Haruna提过好几次。没错,他好像是时空监察法院里级别最高的人。他或许也用自己的方式,一直在支持着Haruna。 「不过,谢谢。你因为我的事而那样生气,我真的很开心。」 ——出乎意料地,Haruna向我投来温柔的眼神。 「啊……不,没什么……」 ——我脱口而出些莫名其妙的话。毕竟Haruna那唐突的话语和直视的视线,让我开始动摇。 「但是……真的,今后该怎么办啊。为什么原本的未来会近乎消失呢……?」 ——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动摇,Haruna身体向后一仰,又躺倒在了床上。 「啊~啊。要是真的回不去了,就一直赖在青叶家算了……」 我更加慌乱,差点把吃进嘴的意大利面喷出来,急忙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Haruna则嬉皮笑脸地说: 「……不过这样的话,青叶似乎会很困扰呢。」 「总之,得赶紧想办法,不能让事态这样发展下去。」 ——我嘴里只蹦出这种不灵光的台词,大概是因为加兰德指数才0.8几的缘故吧……我吃完最后一口意大利面后,立刻开始在水槽边洗碗。 *** 一起看电视,聊些无关紧要的话……回过神来,时钟的指针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 「已经这么晚了……我可以借用一下浴室吗?」 ——兴趣盎然地看着电视的Haruna,突然这么问。 「啊,啊,可以……请用。」 大为动摇的我,指了指浴室的门。Haruna猛地站起来,突然转向我这边: 「……要是偷看的话,会被揍扁的哦。」 「啊,是……」 我不禁有些胆怯。据Haruna说,她的感知能力是普通人类的数十倍。也就是说,我根本没戏…… 「不不不,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偷看嘛……!」 当我不由得喊出声时,Haruna已经进到浴室里了。 之前我一直有意不去在意,但此刻我们俩确实共处一室。而且Haruna今晚要在这留宿。唉,明明是第一次有同龄女孩来我房间,紧接着便要留宿了,真是出乎意料的事态。 「就算是从未来来的,也不能让她在壁橱里睡觉啊……」 ——我哗啦一声打开壁橱,发现了里面备用的被褥。这样,总算能妥善安顿她了。 *** 「呼,感觉清爽多了~」 全身蒸腾出的淡淡水汽。微微湿润的长黑发。 Haruna一边漫不经心地展露着它们,一边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今天在那家店买的睡衣。 「快看快看,这是青叶给我买的睡衣呢~」 Haruna开心地欢呼着,炫耀起自己的服装。 「谢谢你啊,青叶。这个,我要当成宝物喽~」 「嗯,那挺好的。我也去洗个澡吧……」 故意冷淡回应后,我便和Haruna换位,朝浴室走去。虽说也有被刚出浴的Haruna的魅力弄得心猿意马的原因,但直面她仅仅因为一件衣服就能那么开心的事实,实在太过难受。 她身边的那些大人,难道连那程度的幸福都没有给予过Haruna吗?一味地给Haruna训练和任务,连作为女孩子的一点小小快乐都剥夺了吗? 「唉,想这些也没用啊……」 我在浴室一边冲澡,一边意识到自己心中涌动着无处发泄的焦躁。我想着思考点别的事来分散注意力——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浴室刚才还被Haruna用着呢。 「几分钟前,Haruna就是在这……」 我不由自主地想象起她一丝不挂的样子。感觉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她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意识呢……不过,我好像没被她当成男人……」 我一边淋着热水,一边喃喃自语。 既然Haruna一直过着训练和任务满满的生活,也许她在这方面就是比较粗神经?这么看来,只有我在无谓地兴奋着。 *** 「呼……」 ——一身的疲惫已被洗澡水冲走,我从浴室走出,只见Haruna毫无防备地躺在我的床上。 「这里有备用的被褥,我睡地板就行。Haruna你可以睡床。」 「青叶……没想到你是这么温柔呢~」 「『没想到』三字是多余的。」 ——一边嘟哝着,我一边从壁橱里拖出被褥铺开。 「话说回来,Haruna,明天怎么办?我明天有课……」 「啊,对哦。青叶白天要去学校啊。那我,就自己去仓库周围调查一下吧。」 ——Haruna在床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确实,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也只能踏踏实实地继续调查下去了…… 「那,今天就先睡吧。我要熄灯了。」 ——说着,我把灯关掉了。 「嗯,晚安啦~」 灯光熄灭后不久,Haruna便开始发出呼噜呼噜的轻柔寝息。大概是累了,入睡得特别快。 唉,时间悖论啊,还真是遇上不得了的事态了…… 我坐在铺在地板上的被褥上,盘着腿。 到昨天为止,都没想过会被卷入这样的事情。而且,如果问题得不到解决,Haruna将无法回到原来的时代。 换言之,要是顺利解决了,Haruna就要回去了吧…… 我把视线转向了熟睡中的Haruna。如果她回到未来,我们可能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啊,这不是很理所当然吗。毕竟居住的世界太不一样了。」 我一边嘟囔着,一边左右晃着脑袋。虽然不是本意,但我不禁觉得,是不是问题不解决反而更好呢? 总之,试着在脑子里梳理一下今天经历的事情吧。 首先是与Haruna的相遇。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Haruna脸上分明带着作为战士的表情。那是一种杀气吧,一种让人觉得一旦对上视线就必死无疑的感觉。正因如此,当时我才那么胆怯。 接着便是向我详细解释时的表情——有些吊儿郎当、像在应付差事一般。事实上,我出现在仓库,对她来说确实是种麻烦。 接下来是欣喜洋溢的笑颜,那是我说愿意协助Haruna时她的表情。 此外,在约会般的行动中看到的开心模样,谈及自己处境时的寂寞模样,穿着睡衣向我炫耀时的欢快模样,虽然相遇还不到一天,却能见到各种各样的Haruna的脸庞—— 停、停,我又不是要回味这些啊! 我不由自主地自嘲起来。本想整理信息以解决问题,脑海中却只浮现Haruna的脸庞。我的大脑,完全被她占据了。 为何如此在意Haruna呢——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可爱吧。 我不怎么记得父母的脸,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虽说有着正常的人际交往,在学校里并没受到孤立——但尽管如此,有时我仍会感到自己仿佛被孤身一人抛入了这个世界,有种强烈的疏离感。 看似天真烂漫的Haruna身上,也散发着类似的气味。也许我是本能地嗅到了这一点。作为处境相似的人—— 「『同病相怜,同忧相救』吗……」 ——脑海中浮现出一句古语。 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Haruna吸引了…… ──────────────────────── 第四章 新的一天,心中满是欢喜 ——然后,黎明来临了。 「……早上好,Haruna。」 「啊,早上好。」 当我醒来时,Haruna已经洗完脸了。被可爱女孩迎接起床,感觉相当不错。 「青叶,给我做早饭,早饭~」 要是能把这性格改改就好了…… *** 「嗯,吃这个就行了吧……」 一边嘀咕着,我一边把两片面包塞进烤面包机。面包很快烤好,我和Haruna面对面坐在餐桌旁。 「然后,我在想呢……」 ——Haruna一边嚼着面包一边说道: 「造成时间悖论的原因,昨天不是考虑过两种可能性吗?——究竟是在于负责处理『Melissa』的时空监察员,还是在于我……然而前者大概率根本没被成功传送到这个时代,所以——」 「——所以『自称未来系精英美少女才是主犯』的说法越来越可信了。」 「绝对不是我!我是想说还有第三种可能——如果在这个时代存在时空监察法院未能抓住的时空罪犯,而他又做了什么的话……」 「事到如今,还提什么『第三嫌疑人』?比起那种连是否存在都不清楚的家伙,明明眼前这人更可疑……」 ——我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Haruna。Haruna立刻用力左右摇头。 「好吧,如果同意你的『第三嫌疑人论』,那么当你和那个叫Caio什么的时空罪犯战斗的时候,有没有被其他人看到过啊?除了我之外的?然后,他和我不同,是个对后续历史有很大影响的……『加兰德指数』很高的人之类的?」 「那也不对啊……我在被传送之前,已被明确告知过任务期间,不会有你这时代的人进入那个仓库……啊!」 ——说到这里,Haruna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 「青叶……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为什么……昨天没说吗?——放学路上,我碰巧看见两个可疑男子从那个本已废弃的仓库里出来,等他们走远后,我一时好奇,想看看仓库里面,然后就进去了……」 仔细想想,如果没有那时一时冲动的举动,也就不会与Haruna相遇。不知该说是庆幸还是不幸…… 听闻此言的Haruna,用手托着下巴,难得地露出认真的表情—— 「奇怪……Nagara局长明明跟我说过不会有这个时代的人来……是不是因为青叶在历史上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所以被忽略了呢……?」 「你自言自语也别伤到别人啊……」 Haruna毫不在意我的叹息,继续思考着—— 「但如果是一开始的时空环境观测就出错了,那也不关我的事了吧……这算是局长的前期准备失误?」 「不管是谁的失误,如果不找出引发时间悖论的具体原因,Haruna就回不到原来的时代了吧?」 「确实。现在不是因自己没有责任而高兴的时候。」 ——Haruna嗯嗯地点点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也许她内心深处已经意识到,自己有责任的可能性依然很高。 「就是这么回事。那我差不多该去学校了……」 说着,我抱起书包站了起来—— 「……等一下。别走。」 出乎意料,Haruna拦住了我。 从她的表情和语气就能知道,这话并非什么舍不得我离开的发言。Haruna用锐利的眼神盯着玄关的门—— 「这层有五个人在走动……而且,明显是训练有素的脚步。」 ——说完这句话后,Haruna抬头看着僵在原地的我: 「这个时间段,公寓楼周围人流量多吗?」 「因为是上班和上学的时间段,应该相当多吧……」 「那样的话,目前这一带的人气也太少了……所以果然是封锁了?问题是封锁到什么程度……要是超过半径五十米就麻烦了。我一个人还好,带上青叶一起的话……」 说着,Haruna站起身,拿起房间角落里放着的日本刀和OICW。然后,她用一种迄今为止从未在我面前展现过的目光盯着我。那是她在那个仓库里处决时空罪犯时的眼神。不再是天真烂漫的少女,而是作为时空监察员的面孔—— 「青叶,这栋公寓楼被包围了。这一层有五个人,下面可能更多。」 「被包围了……是谁?难道是时空犯罪者?」 「可能是这个时代的特警部队。虽然和德意志的GSG9行事风格相似,但他们应该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我想,应该是接受了GSG9训练的SAT吧。」 「SAT?」 「日本警察特殊急袭队……也就是警察里的反恐部队。」 『——恐怖分子们听好了!』 「哇!什么?」 突然,通过扬声器响起了巨大的声音。恐怕是从楼下传来的。 「别靠近窗户。有被狙击的危险。」 ——Haruna迅速制止了正想往窗外看的我。 『——这栋公寓楼被包围了!认清现实自首吧!』 无视困惑的我,事态冷峻地发展着。这是所谓的『自首劝告』吗……怎么回事?为什么特警队会包围我住的公寓……? 「我姑且问一下……青叶,你不是非法活动组织的一员吧?」 「怎么可能是啊!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哪会参加什么危险的组……」 「行,明白了。那目标果然是我啊。」 ——没等我说完,Haruna就把一个弹匣装上了OICW。 「特意盯上我,恐怕是潜伏在这一时代的时空犯罪者所为。果然,这家伙很可能是与时间悖论有关……」 「啊?时空犯罪者?……派这个时代的特警部队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用了催眠吧。」 ——Haruna说出了一个似曾相识又陌生的词语。 「催眠……?就是让人渐渐睡着的那种?」 「让对方睡着有什么用。重点是要往对方的潜意识里灌输暗示。我以前也遇到过几次玩这种伎俩的……这次大概是灌输了让他们认定我们是恐怖分子的强烈暗示吧。」 一边和我对话,Haruna一边对OICW进行整备。她正在稳步推进战斗准备。 「也就是说,特警部队是被那个时空犯罪者操控着的?」 「要说被操控,也不完全是……受到暗示的特警部队成员大概也能冷静思考,基本上也有正常的判断力。只是多了一份认定我们是恐怖分子的强烈执念。而且,他们不会因这种执念带来的矛盾和违和感而起疑,也不会觉得这是来自外部的影响。这就是催眠暗示的作用。」 「怎么感觉像魔法一样……」 「才不是什么魔法呢。就算放在你这个时代——21世纪初也是完全可能的技术哟?再过个30年左右,就会开始被正式用作犯罪手段,因此受到法律管制……」 ——说着,Haruna穿上挂在衣架上的那件外套。 「总之,没时间闲聊了。要是继续无视『自首劝告』的话,他们可能会强行破门而入。」 「要怎么办啊……?」 ——我虽然这么问了,但看到Haruna的行动和表情,她的意思其实很明显。 「不用问也该知道吧?——要战斗的。」 OICW的显示屏上不断刷新着文字,同时传来细微的电子音。Haruna外套上镶嵌的金属片也微微闪烁,暗示其功能正在运作。 「我们要边打边撤啰?做好觉悟了吗?」 「就算你说要做好觉悟,我也没战斗经验啊……」 「我也没指望青叶你的战斗力。总之,按我的指示行动,别慌张做出什么奇怪举动就行。」 虽然你要我「别慌张」,可在这种局面下,普通人怎么可能不慌张……面对因紧急情况而忍住这种抗议的我,Haruna立刻发出了指示—— 「总之,先蹲到房间角落里去。按照这个时代强行突入的程序,对方应该会往这屋里扔闪光弹或催泪瓦斯弹。我一发指令,你就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我记得在电影里见过闪光弹。那是种通过强光和巨响暂时剥夺视觉和听觉的非致命性手榴弹。我立刻躲到房间角落,像猫一样蜷缩起来。 与此同时,Haruna手握OICW,大步流星朝玄关走去。虽说她再怎么厉害,但要独自对抗一支全副武装的特警部队…… 「Haruna,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朝站在玄关门前的她的背影问道。 「要是你能独自逃脱的话,就算把我丢下也可——」 「你以为我是谁?我是把人生九成时间都花在任务和训练上的特A级时空监察员,Haruna Kirishima。」 ——Haruna用仿佛觉得荒唐的口吻这么说着,露出一丝微笑。并非往常那种毫无芥蒂的笑容,而是带着些许险峻的冷笑。 「仅凭一个小队就敢突袭特A级时空监察员?这无异于用捕虫网去抓狮子……就让那些自鸣得意、躲在某处观战的时空罪犯好好瞧瞧吧。」 少女完全切换到了战斗模式,站在门前等待来访者。 房间里一片寂静,真可谓暴风雨前的宁静。 突然,一阵咔嚓声打破了沉默。本应上锁的门微微开启,从缝隙中滑入一个巨大的液压剪状工具。那工具熟练地剪断了门锁链。 「就是现在!」 ——听到Haruna的指令,我立刻双手死死捂住耳朵,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听到像是有东西在地板上滚动的金属声——啊,这么清楚地听到,就算堵着耳朵也没用了吧……? ——轰! 伴随着某种东西猛烈迸发的惊人巨响,我的耳朵瞬间完全失聪。只剩下脑内嗡嗡的鸣响,其他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像无力的婴儿一样,抱头蜷缩着。在完全不了解周围情况的状态下,我不敢贸然行动,只能任由时间流逝。 「——呀、——呢、——喂?!」 隐约传来了有人呼唤的声音。虽然只有短短二十秒左右,却感觉漫长得像一个小时。 Haruna的呼喊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可以睁眼了,听见没!哎~果然还是要扇耳光吗……」 「啊,别。我听到了。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果然,你这是……」 一边说着,我一边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三名仰面倒在玄关处的男子。他们全都身穿深蓝色制服,头戴巨大的头盔,就像在电视剧或电影里看到的突击部队的打扮。而倒下的他们纹丝不动。 「Haruna,难道说……」 「没事的,我手下留情了。(译注:女主这里说的原文是「峰打ち」——「用刀背击打」,指手下留情的非致命攻击,常见于时代剧台词。)我才不会杀掉这些被当成棋子的『旧时代人』呢。」 ——说着颇为老派的措辞,Haruna从门口谨慎地窥视外面的情形。 「剩下的两人是负责支援吗……青叶,你跟在我身后就好,弯着点腰,注意别露头。「 「啊,好的……」 Haruna缓缓走出门,来到走廊上,而我则战战兢兢地紧贴在她身后。快速环顾四周后,Haruna开始沿走廊迅速移动。她边跑边将OICW对准走廊尽头的拐角,毫不犹豫地开火—— 「啊——!」 随着枪声响起,走廊拐角处传来人的惨叫声。只见一名特警队员被子弹击中腿部,翻滚着倒下。 「还剩一个——啊,现在不是了呢。好像有人来增援了!」 Haruna移动到电梯间附近的转角,背靠着墙,接着就这样侧身窥探着周围的动静。 「话说,怎么配合得这么差劲啊。突击班和支援班完全脱节,狙击手的位置也选得很糟……本来一个小分队的人手就不太够……」 Haruna迅速掌握了周围的情况后,立即端起OICW冲了出去。 「等等,Haruna……!」 我喘着粗气,慌忙追赶。以我的腿力,似乎完全跟不上Haruna那矫健的步伐。 她经过电梯前,径直朝紧急楼梯冲去。 「Haruna,电梯是……」 「这种情况,肯定会被停住吧!接下来可能会有点辛苦,你得尽力跟上!」 一边说着,Haruna跑下了紧急楼梯。这里是十楼,果然是要这样一口气冲到底吗—— 「等……等一下……」 我一边时不时差点踩空台阶,一边拼命地从紧急楼梯往下跑。即便如此,还是完全追不上Haruna。她到底怎么锻炼的啊……? 「在那里!」 ——两名特警队员从下方冲上台阶,朝Haruna架起冲锋枪。似乎还有好几个人在他们后面紧跟着。 Haruna立即开火,两人被击中腿部倒下。随后,她迅速移动至下一层平台,用OICW连续点射。看似随意,但发射的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击中了逼近的特警队员的手臂或腿部。爆竹般的枪声在楼梯间回荡。 「哈,哈……」 终于,我追上了步伐稍稍放缓的Haruna。楼下还有特警队员在跑上来。 「啊啊,真是麻烦!」 Haruna在楼梯平台处助跑后纵身一跃,蹬墙借力,一脚狠狠踹中了第一个冲上来的特警队员的心窝。凭借这股冲力,特警队员们如多米诺骨牌般倒下,接连滚下楼梯。 「这样解决不了问题啊……青叶,你闭一会儿眼睛!」 Haruna调整OICW的背带把它甩到身后,然后突然靠近我,猛地把我整个身子横抱了起来。虽说是公主抱——不过男女角色是反过来的。接着,Haruna就这样抱着我,越过紧急楼梯的扶手,一跃跳到了外面的空中。 「呃……这里是五楼……!」 「讨厌。我不是叫你闭眼吗?」 「哇啊啊啊——」 我们任凭重力牵引,从五楼坠落。我一边尖叫,一边本能地紧紧抱住Haruna的身体。当然,此时我脑中只有慌乱,根本没空想别的。 地面眼看逼近,Haruna迅速调整姿势,抱着我以一种轻盈得不可思议的姿态落地。随即放下我、重新架起OICW开火扫射,三名正朝落地点跑来的特警队员被击中肩膀和腿部,应声倒地。 「大楼外围的包围挺松懈的……看来增派第二批突击队的举措适得其反了。」 这么说着,Haruna瞥了我一眼—— 「缓过来没……?」 「差不多了……」 刚被放回地面的我,虽然腿还在发抖,但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 「倒是Haruna你的腿怎么样了?」 ——从五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去,还抱着一个人,应该不只是骨折那么简单……可Haruna却一脸若无其事: 「好得很。接下来……要用那个吗?」 ——Haruna指着公寓楼前路上停着的一辆黑色厢式车。车身上用白色写着「SAT」。 「诶?该不会……」 当我有不妙的预感时,Haruna已经奔向了那辆车。 「等一下!那未免也太……」 Haruna不顾我的呼叫,径直冲向驾驶座。原本的司机——一名特警队员,被猛地从驾驶座上揪出来,摔在地上。他应该是被Haruna用她的爱刀刀背击中了后颈,完全失去了意识。 迅速占据驾驶座的Haruna,把车开近,从车内探出头来招呼我—— 「喂,青叶!快上车!」 啊,天国的父亲母亲。你们的儿子就这样随波逐流地沾上恶行了…… 「快!他们想开车逃!」 ——在我犹豫的间隙,从公寓的紧急楼梯冲下来的特警们已经迫近了。 「啊……对不起!」 虽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对谁道歉,但不管怎样,我跳上了副驾驶座。 「系好安全带!可能会有点颠……出发啦!」 ——Haruna猛踩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将逼近的特警队员接连撞开—— 「什……!Haruna!」 「以这个车速,应该死不了的……大概。」 「可别『大概』啊,喂!」 ——在我吐槽的同时,Haruna又撞开好几个试图阻拦的特警队员。车厢因冲击而嘎吱作响、剧烈摇晃。被撞的特警队员们发出痛苦的闷哼,接连滚到路边。 「喂喂……真的没问题吗?」 我探出头往车窗外看,观察后面的情况。那些特警队员们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啊,好像没事……咦,哇啊!」 我慌忙把头缩回车内,紧接着便听到了密集的枪声。那些特警正端起枪,朝这辆车射击。 「哈,Haruna!他们开枪打过来了!」 「从刚才开始,你一个人在嚷嚷些啥呀……这是防弹车,子弹打不穿的。」 Haruna一脸平静地说道。身后,传来一连串砰砰砰的闷响。那是子弹击中车身的声音。 「啊,没事吗…?」 我胆战心惊地往后视镜里看去。特警队员们一边徒劳地追赶射击,一边目送着这辆加速驶离的厢式车。他们的身影迅速变得渺小。车速很快超过八十公里每小时,径直驶向国道。 「看来已经甩开他们了。」 确认四周情况后,Haruna放慢了车速。周围也有普通车辆行驶,看来封锁区域已被突破。 「也就是说,我们彻底逃脱了……?」 「嗯,他们也没开车追过来。」 「这样啊,太好了……」 ——我如释重负地瘫靠在座椅上。 「话说回来,Haruna,你的腿脚真的没问题吗?」 我把视线投向了Haruna的双腿。尽管是从五楼跳下来的,但她如今却若无其事地控制着油门和刹车。 「就说了好得很,没任何问题。」 「但你可是从五楼跳下来的啊,怎么可能没问题……?」 Haruna握着方向盘,轻轻摇了摇头: 「嗯嗯,没事。我之前也稍微提过吧——我接受了些身体机能方面的改造。那种改造主要是通过电磁技术提升大脑能力以及用药物调整身体状态……」 「电磁……和药物调整……?」 ——Haruna那淡然说出的话语,让我心头一震。 「增强体力、提高爆发力、强化感知力……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 ——低声细语,Haruna平静地诉说着。 的确,要掌握整个公寓楼的声音,或是察觉到几十米开外的人的气息……这些都不是仅靠天赋或训练就能获得的能力。 「其实,我本不想跟你细说这些的。毕竟这种事,听起来感觉挺恶心吧?在我那个年代,也有很多否定的人……」 ——说着,Haruna发出自嘲般的叹息。 「药物的话……有副作用和成瘾性之类的吗?」 「倒也没有,或者说不明显……?毕竟不是毒品而是特制药剂嘛。我的身体状况被详细监控,用量也都有严格规定,所以姑且可以放心……其实我也没办法。不上这些手段,特A级时空监察员的工作就做不下去了吧?因此我才——」 「我懂。能获得的资源就尽量有效利用。我绝不会觉得那样很恶心。」 ——我出言打断了想要继续解释的Haruna。听到我的话,Haruna微微一震,看了看旁边的我: 「……谢谢。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她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然后悠然地吹着口哨专心开车。刚才那瞬间的阴郁气氛已荡然无存。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时空犯罪者,居然调动了那么多特警?」 说着,我谨慎地从车窗望向外面。尽管坐在如此显眼的车上,却丝毫没有被追踪的迹象。 「『多』?……一点也不多啊?人数连一个标准作战单位都算不上,所以突袭和封锁都漏洞百出……你没发现吗?」 ——Haruna一边开车,一边把视线投向我这边。遗憾的是,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对此完全一无所知。 「更何况『恐怖分子』都顺利逃走了,检查站也完全没有动静。看来时空犯罪者操控的人数,应该不到一个小队吧……不过这辆车太显眼了,得找辆替代车才行。」 「难道我们还得继续当盗车贼吗……」 我极度悲观地预想着未来。被贴上恐怖分子的标签,袭警,抢警察车辆,又要盗取普通车辆……我今后会怎样呢?难道要一直和Haruna一起逃亡下去吗? ……啊,不可否认,那似乎也有些浪漫? 「对不起。明明保证过不会让你卷入危险的,结果还是卷进来了……」 ——Haruna边开车边抱歉地说着。 「确实变成大麻烦了,但这不是Haruna的错哦。所以别一脸愧疚了,平时那种神气的模样才更适合你吧?」 说着,我轻轻拍了拍Haruna的头。 其实,我很早就意识到,Haruna并非如她平日言行那般轻浮。她背负着诸多痛苦与辛酸,却依然笑着——无论如何,我都想守护她这样的笑容。比起人类的未来,那笑容对我来说更为重要……我甚至会这么想。 「嘛~难得道个歉,气氛又被你破坏了。」 ——Haruna略微鼓起脸颊。 「不过……在全部解决之前,也不能再回那个房间了。」 「是啊,而且我连学校也去不了了。总之,必须解决这个跟时间悖论有关的事件……」 突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祥的念头—— Haruna认为,是时空犯罪者操纵特警部队的人来对付她。而且,那个时空犯罪者就是时间悖论的根源。但是,如果像我先前怀疑的那样——Haruna才是时间悖论的根源,那么操纵特警部队的会不会并非什么时空犯罪者? 「怎么了?青叶。你一脸凝重的样子……」 「不,没什么。」 ——我装作平静地回应了Haruna。 倘若这位少女引发了足以导致原本的未来时空整个消失的时间悖论,在某种程度上算不算一种时空犯罪?而时空监察法院试图消除这一悖论的话……那操纵特警部队的目的果然是—— 不,这也不对。毕竟时空监察法院应该也跟原本的未来一并趋于消失了……? ——于是,我陷入了矛盾之中。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在心头蔓延开来。这个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 ──────────────────────── 第五章 逃避行,非私奔 我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朝停车场走去。 身上依旧穿着学生制服,毕竟先前遭到袭击时,正是我准备出门上学的时候。唉,大白天以这副模样在便利店门口晃悠,不管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在逃学吧…… 我一边叹息,一边走近正等着我的那辆白色轿车。顺便一提,先前那辆显眼的SAT厢式车被我们丢在了路边。现在这辆,是我们毫不客气「借」来的。 「……来,饭团。」 我从开着的车窗,把刚买的饭团递给坐在驾驶座上、一脸严肃的Haruna。 正目不转睛盯着OICW显示屏的Haruna默默接过饭团,以体育系学生般的速度瞬间吃光了。 我绕到副驾驶一侧上车,大口吃起了自己的饭团。 「另外,你要的道路地图也买来了。」 ——同样迅速吃完饭团的我,向身旁的Haruna搭话。 「要用OICW扫描,展开地图,拿稳一点。」 ——这种冷淡的口吻对可爱娇俏的Haruna而言有些罕见,不过她并非在生气,而是在专心思考着什么。 「这样……?」 ——我依言展开周边道路全图,朝着她那边。她将OICW的枪口瞄过来,咔嚓一声扣动了扳机。 「每次你做这种操作都会害我心跳加速……总感觉会有子弹射出来……」 「……」 ——Haruna没有理会,她正与OICW的显示屏「对峙」着。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脸紧绷,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和特警队交战时的记录……」 Haruna把那支大型步枪搁在我的大腿上。也许因为是未来的材料,它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重。 接着,我看向她指着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一名身穿防弹背心、手持冲锋枪的特警队员——正是刚才战斗中的情形。 「切换到柔性射线成像模式……」 ——Haruna略微触屏操作,画面上那名特警队员的骨骼便如X光片般显现了出来。 「好厉害啊。竟然能做到这种事。」 「看头部。这里……」 ——Haruna指着特警队员的头骨部位。那里似乎能看到一个明显非自然的方形物体,大概有两厘米左右大小。 「这是什么……?」 「芯片。用于行动控制处理的小型芯片。说白了,就是用来随心所欲操控被植入者的工具。」 随心所欲操控……?那些特警队员是因为这种芯片才来抓我们的吗? 「但Haruna你不是说过,对方的操纵手段是催眠暗示什么的吗?」 「我确实说过,但看了这个才发现我最初的判断错了。就像之前说的,催眠并不会直接改变接受者的意志和判断力。他们只会对暗示的内容和与之相关的矛盾不加怀疑……比如,像你这样不起眼的高中生和我这种可爱少女,是否真的是恐怖分子。」 「不起眼还真是不好意思……那么,用这种芯片操纵和用催眠暗示有什么不同呢?」 「通过催眠施加的暗示,说到底只是认知的替换。它让人有意无意地产生误解。当事人有自己的意愿,也意识不到被操控,只会认为暗示的内容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若能巧妙运用,甚至能替换记忆……」 「真可怕。当事人完全没意识到吗……」 「对。狡猾地使用的话会非常麻烦,在二十三世纪也总会惹出问题。相比之下,这种芯片……」 Haruna用手指轻轻点了点OICW显示屏上显示的芯片—— 「只是把人变成受操纵的傀儡,忠实地执行操纵者发出的命令。」 「傀儡吗……这同样是二十三世纪的技术?」 「怎么会。这种技术,到二十一世纪中叶就投入实用了。我正纳闷对方为何要用这种低端手段……」 ——Haruna凝视着显示屏,皱起了眉头。 「低端?」 「对。往脑子里埋芯片,怎么想都不够稳妥吧?肯定会留下铁证。这对二十三世纪的人来说,是早就淘汰的方法了。」 仔细想想,确实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 「好处嘛,大概就是不用像催眠那么费事了。这种芯片能自动侵入目标体内,移动到大脑。所以只要在目标周围布置好,就能轻易操控。」 「竟然会自动钻到脑子里……?真恶心……」 ——我不由自主想象起那场景,感到一阵恶寒。 「虽然简单,但会留下证据,而且善后也很麻烦,是通常不会采用的方法。即便对你这个时代算是高科技,但若因此暴露而引发骚动,作为时空犯罪者也会很头疼的。所以,我想不通对方为何要用这种手段……」 「时空犯罪者也不一定都来自二十三世纪吧?按你说的——时间机器在2018年就被发明了,所以应该也有来自二十一世纪或二十二世纪的时空犯罪者才对。」 「话虽如此……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说不定对方就是那种只图一时方便、没多考虑的家伙呢……?」 ——我话中带着一种「真希望如此」的期待。 「也许吧。毕竟被这样洗脑的特警队员还不到二十人,准备似乎挺仓促,手段也不讲究。或许就像青叶说的,对方可能根本没多考虑。」 没多考虑,吗……如果是时空监察法院的话,应该不会用这种手段吧…… 「所以跟『时空监察法院』没关系,是吧?」 「那当然。我们的做法完全不同哦……话说回来,为什么你突然提到『时空监察法院』呢?」 ——Haruna微微歪了歪头。 也就是说,我刚才的想法——Haruna因涉嫌引发严重时间悖论而成为时空监察法院要抹除的对象——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总之,采用植入芯片洗脑的手段相当低端。就像刚才的特警袭击事件,之后要怎么善后?感觉就是这样……只有一线人员被洗脑了,警察高层肯定没被波及……如果波及了,我俩早就被通缉了。」 Haruna边说边把OICW轻轻扔到后座上。然后,她悠然地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我们的车离开了便利店停车场,驶上车道。 「既然闹出了『某特警小队在无上级命令情况下擅自突入公寓楼』这种事,说不定现在警察内部正因责任问题吵得不可开交……这么想来,对方应该压根没考虑过对历史的影响,只想着能干掉我就行。」 「那可不能放任不管啊。要是任由幕后黑手胡来,时间悖论不是会不断扩大吗?」 「对对对。你这不是清楚得很嘛~」 ——Haruna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加快了车速。 「话说回来,Haruna,你现在打算去哪儿?有头绪吗?」 「青叶啊,你觉得我让你买那张道路地图是为了什么?我要搭上那个操纵特警的家伙的顺风车。」 「啊……莫非你知道对方在哪儿了?!」 ——我不由自主地大声喊了出来。 「刚才不是解释了侵入特警大脑的芯片功能吗?那是种无线电收发指令的早期型号。OICW捕捉到了那个无线电波,所以能确定发射源。接下来只要和刚拍的道路地图对照,朝那个方向前进就行。」 「连这种事都能做到……那支步枪,真厉害啊。」 ——我把视线投向随意丢在后座上的OICW。 「当然。二十三世纪的多用途步枪,不仅能用于常规战,也能用于电子战。」 Haruna一边说着,一边挺起胸膛,以飞快的速度驱车前行。汽车驶出郊区,周围开始布满乡村风光。 「那么,到那里要多久?」 「不走高速公路的话,大概要晚上八点左右才能到。」 现在是午餐过后的下午一点。还有七个小时……相当长的一段路啊。 「Haruna,你没有这个时代的驾照吧?」 「当然。我怎么可能有那玩意啊……」 ——Haruna理所当然地说道。既然是偷来的车,又加上无证驾驶,难怪她不上高速公路…… 看来今天要在车里度过一整天了。 *** 夕阳西下,傍晚特有的凄凉氛围笼罩着四周。 在Haruna驾驶的车上度过了近五个小时,我们来到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镇。距离目的地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给,这是汉堡排便当。」 我从开着的车窗,将买来的便当递给了驾驶座上的Haruna。 「哇,看起来好好吃啊~」 Haruna接过便当,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吃起来。我绕到副驾驶一侧坐进车里,打开了自己那份便当的盖子。 「天快黑了,开车没问题吧?」 「那当然没问题。你以为我是谁?」 ——这位自称「未来精英」的美少女自信满满地说道。不过不管怎样,我可没法替她开车。 「那么,出发喽~!」 Haruna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便当,随即踩下了油门。 「啊,我还在吃呢……!」 车子猛地转弯,我手忙脚乱地护住差点洒出来的便当。 「青叶,你是吃饭慢的人吗?」 「是Haruna你吃太快了……」 在交谈中结束了简易晚餐后,我们朝着电波的来源方向继续前行。 「山路啊……Haruna,你真的能开好吗?」 「我驾车经验可是相当丰富的哦,你尽管放心。」 「嘛,也是啦……」 又在车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四周彻底被黑暗吞没。 车道左侧紧贴着山体,右侧是陡峭的悬崖。道路沿着山势蜿蜒曲折,是一条非常危险的路。 「这种路……真让人提心吊胆……」 ——我一边嘀咕着,一边看向Haruna。只见她握着方向盘,头却歪向左边,张望着什么。 「哇,Haruna!开车别分心啊!」 「但是,山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 ——尽管眉头微蹙,Haruna还是重新面向前方。 「是猴子还是野猪之类的吧?野生动物在这种山里可不稀奇。」 「不,不是野生动物,感觉更让人不舒服……」 Haruna话音未落,车身猛然一震。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引擎盖—— 「哎呀,什么……」 我忍着因冲击带来的头疼,看向前方,眼前映入难以置信的景象。 我们正以近七十公里的时速行驶着……但引擎盖上竟蹲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那男人有着异乎寻常的面无表情、健壮的体格,西服下摆和领带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正冷冰冰地俯视着驾驶座上的Haruna和僵住的我。 「这家伙是……」 「趴下!」 ——我还在惶惑之间,Haruna突然厉声喝道。 只见那男人将手中某物的棒状前端对准了车内。那是一把轻型冲锋枪—— 下个瞬间,车内被刺耳的噪音淹没。震耳欲聋的枪声、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挡风玻璃碎裂的声音、我的惨叫。回过神来,我已经滑落到副驾驶座位的脚边。大概是Haruna情急之下把我拽了下来…… 面无表情的男人,依然持续不断地将子弹射入车内。 「什、什么啊!到底是什么啊!」 我语无伦次地尖叫着。车子速度并未减慢,猛烈的风从破碎的车窗外灌进来。 「不想死就别抬头!」 听到Haruna的声音,我抱着头蜷缩起来。 突然,枪声停了。大概是子弹打光了。男人试图从扎在西装内腰带上的弹匣包里取出新的弹匣。 「青叶!跳车!」 ——Haruna一边喊,一边伸手到后座,抓住了OICW。 「但是,以这个速度……」 「少废话,快点!」 豁出去了!我慌忙打开车门跳出——不,应该说是我被Haruna拦腰抱住,一起飞出了车外。 Haruna的动作在我眼中仿佛慢放一般。她一手抱着我,另一只手已单手架起OICW,对准了失去驾驶员却仍在直行的汽车。那个男人还站在引擎盖上…… 「喝!」 Haruna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发射出的火箭弹精准地直击车辆,随即响起剧烈的爆炸声。车辆在火焰的包裹中撞向护栏。而Haruna在空中一个利落的翻身,抱着我稳稳落地。 「什、什、什么……?刚才那……?」 我大脑一片混乱,望着冲出护栏、撞上山体岩壁、正熊熊燃烧的汽车残骸。 「自律式机械掷弹兵系统终端……为什么,在这个时代会有那种东西……」 ——Haruna喃喃自语。她的侧脸被车辆燃烧的火焰映得通红。 「自、自律式机……?」 「用老套的说法就是战斗机器人。」 ——这么回答我时,Haruna的视线也未曾从那辆被火焰吞噬的车子上移开。 刚才那个是战斗机器人……?它跳到行驶中的汽车引擎盖上的行为确实很不像人类,但外表看起来却只是个普通人。 就在我们一同望着燃烧的汽车时,眼前突然闯入了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 「不、不会吧!那……」 ——我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从笼罩车辆的火焰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家伙还活着!」 「机械哪有什么活不活的。可是,为什么军用的那玩意会……」 ——从火中现身的那个叫自律式啥的战斗机器人,正缓缓地向我们逼近。 尽管被那样的火焰包围,它的身体乃至衣物都几乎完好无损。表情也丝毫未变,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感情。不,或许因为它本就是机器,所以原本就没有感情…… 「青叶。你躲远点,别被卷进战斗了。」 ——Haruna目不转睛地盯着机器人,语气凝重地说道。 「明白了。你也小心点……!」 是啊,在战斗方面我不仅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会拖Haruna的后腿。所以我果断按她的指示转身跑向路边,却在半途猛地僵住——因为机器人的枪口转向了我。我的视线与机械人偶冰冷的人造瞳孔相撞。 「呃?等——」 「危险!」 ——Haruna一把将我拽住甩向身后!枪声几乎同时炸响。失去平衡跌倒的我,眼睁睁看着她身体猛地颤了几下——! 「Haruna!」 「没事。」 简短回应着,Haruna已架起OICW。从那里发射出的第二枚火箭弹喷着白烟飞驰而去,直击机器人的躯干部位。剧烈的爆炸随之爆发,那具机械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手中的冲锋枪已只剩枪把,机器人保持着上半身大幅后仰的姿势,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合成音:『——中弹计数:1。系统正常。行动能力维持。』 「再来!」 ——Haruna一边挡在我前面,一边向正在调整姿势的机器人发射了第三枚火箭弹。被爆炸波及的机器人踉跄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它的背部撞上了护栏,呈倚靠之势。 「附赠哦!」 ——接着,Haruna射出了第四枚火箭弹。失去平衡的机器人被直击,越过护栏,径直滚落到悬崖下。 「成功干掉它了……?」 ——重新站起身来的我看向Haruna。 「那程度还不足以彻底破坏。不过它一时半会也缓不过来,主武器也被摧毁了。」 「那、那样吗……话说回来,Haruna,你刚才中枪了……?」 面对我不安的询问,Haruna把OICW背到身后,抓起外套下摆抖了抖—— 「没忘这件外套能展开电磁防护壁吧?虽然不能完全吸收冲击,但肋骨大概没断……」 说着,Haruna瞥了眼沥青路上新添的弹痕—— 「何况大部分子弹根本没打中我。话说回来,那家伙目标不是我吗?怎么连你也攻击……?」 「这种事我也想问啊……」 「总之,在那玩意缓过劲来之前,我们先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大型车辆特有的低沉轰鸣。 「啊,正好合适。」 ——Haruna突然迈步走向道路中央。 「诶,不会吧……」 没等我制止,一辆货车就逼近了。司机看到路中央的Haruna,慌忙踩下刹车—— 「喂!很危险啊——」 「你,下车。」 ——Haruna立刻掏出手枪,对准了怒吼着探出头来的货车司机。偶然路过的可怜受害者把目光投向撞上山体、车身烧得漆黑的轿车,似乎察觉到了事态的非比寻常。 「别、别开枪!我下来就是……!」 货车司机双手举起,匆匆忙忙从车上下来。 「青叶,出发了。」 ——Haruna立刻坐上了驾驶座。 「到底谁是犯罪者啊……」 ——尽管有些呆愣,我还是迅速坐到了副驾驶位置上。看来我也差不多习惯了。Haruna直接踩下油门,我们乘坐的货车开动了起来。 「但是,真能甩得掉吗?刚才那个战斗机器人突然跳到行驶的轿车引擎盖上,是不是表明它的速度能轻松追上车辆?」 「甩不掉就应战呗。」 ——Haruna淡定地回应了我,接着说: 「其实如果在有墙壁与天花板的场所,对我更有利。」 「墙壁与天花板……?」 我不禁想起了在那仓库里看到的——Haruna于梁架和墙壁间跳跃翻飞的灵活动作…… 「比起这个,青叶,那家伙很怪哦。你发现了吗?」 就算被问「你发现了吗?」,我也根本不知道哪里奇怪。毕竟,我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东西…… 没等我回答,Haruna便继续说道: 「那家伙的射击精度也好应变能力也好,都差得远。说不定用的是相当老旧的战术综合系统吧……总之,跟我认知中的机械掷弹兵很不一样……」 「也就是说,是旧式的而且弱吗?」 ——对于我的问题,Haruna摇了摇头: 「电子设备虽差,但坚固程度却超乎寻常……感觉像是为大量生产而制造的。」 「……也就是说,为了追求快速量产而简化了电子设备?」 「恐怕是这样。总觉得它不是按照我所处时代的武器开发理念制造的。有种舍质求量的感觉……就好像以在战场上大规模投入为前提似的。那种思路,是战争全面爆发时期才盛行的。」 「和Haruna所处时代的武器开发理念不同……?难道是比那个时代更早的产物?还是说——」 还是说,是来自另一种历史发展的公元2279年……?对了,时间悖论发生后的未来会怎样?Haruna原本所在的那个没有时间悖论发生的未来,其存在可能变得极小,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存在可能极大化的未来世界里,又发生了什么—— 「话说回来,Haruna。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展示过的——能够隐身的那个功能,用它的话是不是能占点优势呢?」 我中断了思考,提出这个建议。总之,重要的是先应付那个麻烦的战斗机器人。 「那种『隐身』本质上是利用折射率的光学迷彩。但机器人并非依赖视觉识别捕捉我们,所以根本没用。」 「这么说,那种『隐身』只在对抗人类时有效?那今天早上面对特警队的时候,为什么不——」 我刚要这么说,马上就察觉到了理由。在那种情况下,要是看不到Haruna的身影,对方的攻击就会集中在我身上吧。她不用「隐身」功能,是为了吸引火力,确保我的安全。 「闲聊到此为止吧,青叶。好像被追上了。」 「什么……?」 我把视线投向后视镜。能看到正全力追赶货车的机器人身影。然后,它举起了手枪,瞄准了这边—— 「——居然有第二支武器么?」 「低头!青叶!」 Haruna轻微地左右摆动着方向盘。大概是为了避免轮胎被击中。机器人射来的子弹大多击中了载货台,但其中一发击碎了驾驶室后窗的玻璃。 「准头太差劲了……可即便如此,这么快就追上来的机体能力……果然,不是我所知的历史线上出现的产物!」 Haruna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OICW探出窗外,向后射击。连续发射的子弹击中了机器人的身体,但机器人只是微微晃了晃,似乎并未受到严重损伤。 「要被追上了,Haruna!」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不禁叫出声来。 机器人已经逼近了货车空着的载货台。 「没辙……青叶,方向盘交给你了。」 Haruna突然从方向盘上移开手,打开了正在行驶中的货车驾驶室的车门。 「呃……!我可不会开车!」 「接下来有一段是直路,所以不用操作方向盘,总之只要踩油门就好。还是说,你更想负责搞定战斗机器人的角色?」 「……啊!我明白了!」 我移到驾驶座上,为了不降速而踩下油门。确实,前方有一大段直路,似乎没什么必要转动方向盘。 「对,就是那样,绝对不能减速。」 边说边从车门出去的Haruna跳上了载货台。我通过车内后视镜与驾驶室后窗可以看到——几乎同时,机器人也爬上了载货台。Haruna瞅准对方尚未调整好姿势的时机,一脚踹飞了它右手握着的手枪。 紧接着,Haruna以流畅的动作靠近机器人,一把抓住对方西装的衣领,一只脚踏住其腹部,然后连同机器人的身躯一起向后倒去。那是,巴投——?(译注:柔道格斗技中的一种投技) 「喝!」 ——随着Haruna的喊声,机器人被扔向货车行进的方向。它的身体从我坐着的驾驶座正上方飞过,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撞上去!」 ——Haruna从载货台那边喊道。 真讨厌啊……虽说只是机器,但长着人类的样子…… 这么想着的时候,机器人猛烈撞上了货车的车头,轰鸣声与冲击力将前挡风玻璃震得粉碎。 「哇……!」 我被这巨大的冲击与落下的挡风玻璃碎末吓了一跳,紧握的方向盘不由自主地大幅转动。身手矫捷、从载货台那边回到驾驶室的Haruna立刻替我稳住方向盘。随着她的操作,货车大幅转弯。再次,正面捕捉到了机器人的身影。 「Haruna,难道说……」 「那个,再来一次吧~」 把我推回副驾驶座的Haruna,猛地踩下油门,然后朝着原本摇摇晃晃想站起来的机器人撞了过去。 这回机器人的身体被卷到车底。手脚在冲击之下断裂开来,和其它机器碎片散落在了旁边。 「那么……青叶,过来。」 Haruna突然抓住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我,从开着的驾驶座车门处跃了出去。接着,她在空中调整好姿势,将OICW对准了我们刚才乘坐的货车,发射了今天第五发火箭弹—— 我们着地和货车的大爆炸是同时发生的。即便是华丽着陆的Haruna也被比刚才轿车爆炸猛烈得多的气浪震得踉跄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汽油被引燃,连附近散落的机器人残骸也被卷入火海。 「太离谱了!是在演好莱坞电影么!」 「所以说啊,青叶,那种不疯狂折腾就打不死的家伙最讨厌了。」 「做到这种程度,总算……」 ——我话还没说完,从熊熊燃烧的货车那边就传来拖曳东西的声音。 「青叶,退后……」 Haruna像要保护我一样,向前迈出了一步。 在火焰中,那个机器人的身影显现了出来。右臂和左小腿以下部位缺失,西装破损,头部各处金属部分裸露。 『损伤部位众多,功能障碍众多……战术思维切换至C模式,执行自动修复模式……』 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的机器人,不知为何也透着一股哀伤。虽已破破烂烂,却依然执行着程序—— Haruna站到踉跄着试图前进的机器人旁边。她的右手搭在腰间的日本刀上。 「……那再见了。」 Haruna的日本刀一闪,机器人的头部喀地一声掉到了路上。失去头部的身体,随即轰然倒地。 即便如此,它仍微微颤动,但大约十秒后,那动静也完全停止了。 「死了……吗?」 虽然用在机器上显然不合适,但我想不出其它合适的词语。 「嗯。因为已经把思维集成电路从身体上断开了,所以靠近也没关系了。」 说着,Haruna把日本刀收回鞘中。听完她的话,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凑近机器人的残躯,观察起来。从它的颈部断面,可以看到各种零件和大量的电线。 「就算是机器,被砍了头也会死啊……」 「其实根本没必要把思考回路设置在头部。而且,人形本身就不太适合战斗。如果单纯追求战斗力,那制造的机体不管怎么想都不该是人形的。」 「确实,如果要追求战斗力的话,比起人形机器人,动物型机器人、无人战车、无人飞行器在实战中的效率似乎会更高……」 ——我坦率认同了Haruna的说法。如果拥有开发人形战斗机器的技术,那用这项技术造其他战斗机器会更有利,这点我也明白。 「这种人形机器人的优势,仅仅在于能拟态人类这一点。说到底,它的任务仅限于在敌国进行恐怖活动与谍报工作——当然,这类任务实操起来也相当棘手……所以,设计出这种人形战斗机器人,归根结底还是开发者的浪漫吧……」 「我好像很能理解。说到底,对技术人员来说,便利性是次要的,想要制作的热情才是优先的——而且预算能不能批下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哟,这话真有意思。看来青叶适合当技术人员呢?」 ——Haruna瞪大了眼睛,一副佩服的样子。 「哪里的话,我只是对这类工作感兴趣而已。从小我就喜欢拆开身边各种日常机械、电器什么的,然后再重新组装。」 「嘿,那样的技能真让人羡慕啊~要是身边的东西坏了,你自己就能修好对吧?」 「嘛,看东西而定啦……」 ——被 Haruna 那憧憬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赶紧转移了话题: 「总之,为什么这个时代会出现战斗机器人……而且,目标还是我和 Haruna……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老实说,我也搞不懂。时空犯罪者怎么弄到这种似乎是军用级别的东西……」 ——Haruna 将目光投向静止不动的机器人躯体。 「果然是我没见过的型号……目标位置预测和可能性应对功能之类的都不足……」 「喂,Haruna……」 ——我朝正仔细检查机器人残骸的 Haruna 喊道。 「它的皮肤装甲坚固度倒是一流……嗯,怎么了?」 「Haruna 原本所在的未来,是因为这个时代发生的时间悖论而消失了吧……不,准确地说,是『发生了时间悖论的 2279 年』和『没有发生时间悖论的 2279 年』并存,但『没有发生时间悖论的 2279 年』其存在的可能已过于稀薄,说它消失了也差不多吧?」 「嗯,可以这么理解。所以,『发生了时间悖论的 2279 年』才是占支配地位的未来。不过关于那个未来,我这边完全联系不上,所以具体状况也不清楚。那么,青叶,你想说的是——?」 稍作犹豫后,我终于在 Haruna 面前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个战斗机器人,还有用芯片操纵特警队的幕后黑手,会不会是来自『发生了时间悖论的 2279 年』的时空监察法院?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清除导致时间悖论的 Haruna 你……所以才和你所熟知的时空监察法院做法不同。」 「诶?如果是这样的话……」 ——Haruna 把手放在下巴上,思索片刻。 「——那为什么连青叶你也被列为清除目标了?而且实际上,我并没有做过会引起时间悖论的事啊?」 「果然,你和我见面、聊了这么多事情,本身就是大问题吧……」 「关于加兰德指数的说明,你都听腻了吧?我和你的接触,根本不可能成为时间悖论的起因哦。」 「说得也是……」 ——最终,我无言以对。总是会卡在这种矛盾点上。 「所以说……归根结底,是那个穿越过来的幕后黑手在这个时代做了些什么。」 ——Haruna 像是要说服自己般断言道: 「总之,去那家伙的据点吧。现在别想得太复杂,直接揍他一顿逼他招供不就好了?」 「……嗯,就这么办吧。」 Haruna 似乎并非单纯想逃避责任,更像是害怕时间悖论真的是因自己的过错而起。这时我想起了她父亲过去曾犯下重大失误的事。为了洗刷父亲的污名,她自己才投身成为时空监察员…… 在这份工作上,犯下导致原本的未来趋于消失的大错,对她而言,或许意味着身份认同的彻底崩塌。 「果然,Haruna,你不适合当时空监察员啊……」 「青叶!人家正斗志昂扬呢,你突然泼什么冷水!」 ——和往常一样,Haruna 气鼓鼓地涨红了脸。 说到底,这个少女很笨拙。因为笨拙又轻率,执行任务时总会惹出麻烦。即便如此,她依然选择直面自己这奇妙的命运,明明那么不称职,却固执地继续着时空监察员的工作。她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却装作没意识到……即便如此,Haruna 仍在笨拙地努力着。 以那份天真烂漫的姿态,拼命努力的 Haruna——而我,被这样的她深深吸引。 比起人类的未来,Haruna 的笑容更为重要。 在我内心深处,并不希望 Haruna 回到 2279 年——毕竟,即便回去了,她也依然是孤身一人。 唉,真是麻烦啊…… 我强压下脑中纷乱的思绪,将目光投向终于平息的火焰。抢来的第一辆车果断抛弃了,后面那两辆也在战斗中干脆地炸毁了……这接二连三的,感觉当「盗车贼」倒是越来越驾轻就熟了…… 「——那么,Haruna。你不会真打算从这里开始步行吧?」 「当然打算啊。青叶你也该稍微锻炼一下了吧?我看你运动能力不怎么样嘛……?」 「跟 Haruna 比起来,我运动能力差也是理所当然的……」 无视我的牢骚,Haruna 将视线投向 OICW 的显示屏—— 「目的地就在北偏东北方向十公里处,步行也不算太远。怎么,又想盗车了?」 「不,听你的,走着去吧。锻炼身体挺好。」 ——我带着爽朗的笑容回答。天国的父母肯定也在叹息,希望我别再犯下更多罪孽了吧。 于是,我和 Haruna 朝着北偏东北方向出发了。 ──────────────────────── 第六章 核心房间和另一名少女 「这里……就是时空犯罪者的老巢?」 ——我抬头望着眼前的建筑物,不禁喃喃自语。 深夜的商业街,矗立着一栋十层左右的废弃大楼。总觉得,它与「时空犯罪者」这种近未来的形象不太相符。 Haruna确认了OICW的显示屏后,点头道: 「没错,就是这里向那些特警脑部的芯片发送了电波。没有一定程度的发射设备是做不到的,所以说是对方的老巢完全没问题。不过,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废弃大楼……」 「应该是跟二十世纪90年代泡沫经济破裂有关吧?金融系统性崩溃、消费结构转型什么的……那时有好多商业大楼废弃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是泡沫经济的遗产啊。那么,我们进去吧~」 ——Haruna大摇大摆地走上前,站在出入口处,开心地一脚踢开了停止不动的自动门。看来,破坏东西的时候她特别有活力呢…… 「话说回来,Haruna。我该怎么办?感觉我没法参战,还是在外面等比较好吧。」 「不过对方似乎也把青叶列为了清除对象哦?所以我觉得你最好不要离开我身边。嘛,要是你能自己保护自己的话……」 「不不不,即使有点勉强,我也还是跟你一起吧。」 看来最终只能靠Haruna保护了。作为普通的和平时代的高中生,我连枪都没摸过。虽然我自己都觉得好没面子…… 就这样,我和Haruna踏入了这座不知有什么等待着我们的废弃大楼。 当然,一楼大厅里一片漆黑。四周被黑暗笼罩,连自己的脚边都看不清楚。 「什么也看不见啊……」 「是吗?我的眼睛就算微弱的光线也能捕捉到,所以没问题。」 ——说着,Haruna操作起了OICW。OICW像手电筒一样发出光芒,照亮了前方。宽敞的大厅里一片狼借,到处都是涂鸦。如同被无限放大的破败废屋,十分诡异。 「没有人类生命反应……这一层好像没其他人。」 Haruna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略微放低OICW的枪口。 「接下来是二楼……」 「不,青叶,我们直接去顶楼吧。」 「顶楼……?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因为啊,不是都说坏人和大人物喜欢待在高处吗?公司高管之类的房间,也都设在大楼的上层。」 ——不知为何,Haruna自信满满地如此说道。 「公司高管应该也不是坏人吧……大概。」 虽然Haruna的发言值得吐槽,但也没时间再犹豫了,所以我决定听从经验丰富的她的直觉。 「楼梯的话……在那边呢。」 ——我紧跟在迅速前行的Haruna身后。途中看到了电梯门,但怎么看也不像是还能运行的样子。Haruna忽然注意到楼梯前贴着的楼层指示牌。 「最上层是九楼啊……」 「这里原本好像是百货商城呢。」 楼层指示牌上显示着每层的售卖商品。最上层的九楼是卖各地特产的专区。 于是我跟着Haruna步行上到九楼。每一层都破败不堪,空无一人。到达九楼时,Haruna突然转身面向气喘吁吁、姗姗来迟的我。 「喂,青叶,这里实际上还有十楼呢。」 「啊……卖场只到九楼,十楼是员工楼层吗……?」 我登上最后几级台阶、上到九楼的楼梯平台后,顺着Haruna的视线看去——通往十楼的楼梯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前方,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那牌子破破烂烂,似乎已经挂了好些年了。 「时空犯罪者似乎把这里的十楼当成老巢了啊。」 「毕竟这里一般不会有人来……」 即便有人出于试胆或探险的心情闯入废弃大楼,也不大可能一路爬上十层……这样的选址确实很隐蔽。 「好嘞,我们上去吧~」 「喂,等一下。」 ——我出言叫住了毫无紧张感、正准备迈步上楼的Haruna。 「再稍微制定一下作战计划之类……」 ——正要这么说的我,却不由得咽下了话。原来,上方有些许光线透了下来。也就是说,十楼的某处还亮着灯。 「青叶,你跟在我身后,小心点。其它的尽管交给我。」 「……嗯。」 我咽了咽口水,点点头。在那上面,究竟有什么等待着呢…… *** 就这样,我们到达了十楼。 这里果然不是卖场,而是进行事务和其他工作的楼层。正面的长廊左右有好几个房间。而走廊的尽头向右拐,似乎还有另一条走廊。 Haruna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节奏,缓缓地迈开了脚步。我则紧紧跟在她身后……没走几步,前面的Haruna突然停了下来。我没能及时刹住,就这样撞上了她的背。 「哇!对不起,Haruna……」 完全无视向她道歉的我,Haruna紧盯着前方走廊拐角处。 「那里有什么吗——」 我刚一开口,拐角处就缓缓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个人全身都被暗色包裹着,穿着类似紧身衣的东西,上面到处嵌着金属部件。头部戴着类似头盔的装备,面部则被防护面罩遮住,看不清表情。我不禁想起了变身特摄节目中的英雄,但眼前这家伙却令人不寒而栗。 「……」 能感觉到Haruna全身散发出如临大敌的气息,她握持OICW的手似乎也加重了力道。 对方的身高和Haruna差不多,体格相当苗条,从身体曲线来看应该是女性……腰间同样佩着日本刀。 「Haruna……那个,难道也是机械掷弹兵?」 「不,那家伙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有心跳,也在呼吸……」 ——Haruna凝视着站在前方的神秘人,如此说道。她脸颊上有一道汗痕。 「真是个可怕的怪物,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骇人的杀气。与之相比,连机械掷弹兵都显得可爱了……」 突然,那位神秘人动作利落地伸手摸向腰间的刀。 「青叶,退后!」 ——Haruna大叫。 下一秒,两人同时冲了出去。一瞬间便逼近至近身距离,激烈地挥刀交锋。 正面第一击。中段第二击。上段第三击。我勉强能用眼睛追上的招式到此为止,之后就快得无法把握了。双方挥出的剑击在空中相撞,似乎都未能触及对方的身体。 「这究竟是……」 面对眼前这场超乎常识的战斗,我呆呆地喃喃自语。 Haruna那家伙,不是很强吗?据她自己说,是世界范围内屈指可数的特A级时空监察员。能和那样的Haruna势均力敌—— 「唔……!」 在刀剑交锋的推搡下,Haruna脚踏地板,纵身一跃。与此同时,神秘人也蹬地而起,飞身而上。两人踢着墙壁借力转向,在空中刀剑相交。交锋过后,Haruna翻转身体,稳稳落地。 「居然能跟上我的动作……」 就在那一刻,神秘人蹬着天花板从Haruna头顶降下,乘着下落的势头挥刀猛斩—— 「啧……」 Haruna横过日本刀,挡下了凌厉的一击。就在这时,落地的神秘人一脚踹向Haruna的腹部。那猛烈的一击让Haruna的身体向后飞去,撞裂了走廊的墙壁。墙面碎片纷纷扬扬地散落于地。 我错了。那个神秘人的实力根本不是与Haruna均等,而是更胜一筹……! 「你没事吧?」 ——我正要跑向Haruna时,眼睛的余光瞥见神秘人持刀劈来—— 「啊!」 我差点儿跌坐在地的瞬间,响起了类似打字机的枪声。那个神秘人猛地踉跄了几步后,斜倚在了一旁的墙上。 「休想对青叶出手……」 ——已经起身的Haruna端着OICW,又朝那个试图恢复站姿的神秘人发射了一阵弹雨。但那些子弹在即将击中神秘人身体的瞬间掉落在地。果然,那个神秘人的服装也和Haruna一样具备展开电磁防护壁的功能—— 神秘人在地上翻滚几圈,猛地跃起,脚蹬墙壁借力后,迅速逼近Haruna,将其手中的OICW踢飞。Haruna没理会脱手的枪械,即刻拔刀。然而那位神秘人不仅躲过了她的居合斩,还将头部后仰,避开了她接下来的猛烈突刺。 此时,神秘人衣领和头盔的缝隙间,流露出一缕长发,垂至腰间,与Haruna的发色颇为相似…… 「好厉害啊,你……!」 ——Haruna迅速收刀入鞘、从怀中掏出手枪。神秘人也同样掏出手枪对准了Haruna。紧接着便是数声枪响。射向Haruna的子弹和射向神秘人的子弹都在即将击中对方身体前被防护壁阻挡。然而,电磁防护壁虽能挡住子弹,却无法完全消除冲击力。两人都在冲击之下趔趄,但又瞬间调整好姿势,重新拔刀对峙。 「Haruna!」 我捡起刚才被神秘人踢落的OICW,朝Haruna扔了过去。 「好样的,青叶!」 ——Haruna反手接住OICW,迅速端起它瞄准神秘人,然后立刻扣动了扳机。 「……!」 一枚火箭弹飞向神秘人。不料对方竟轻轻一跃,朝飞来的弹头踢去。弹头随即改变方向,击穿窗户飞出楼外。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冲击波使大楼为之震颤。 「……哼!」 利用对方踢开火箭弹的空隙,Haruna冲刺逼近,猛地跨步挥刀斩下。神秘人连忙向后闪躲,但没能完全避开。头盔上出现了一条纵向的直线,随即裂成两半,露出了神秘人的真面目。 「诶……?!」 「Haruna……?」 凝视着她的真容,我和Haruna同时屏住了呼吸——姣好的面容、乌黑的长发、鼻子和嘴唇的形状,全都与Haruna如出一辙。然而,这位神秘少女有着锐利而阴暗的眼神,这与Haruna的气质截然不同。 「果然,没那么容易得手啊……」 ——神秘少女在我们面前首次开口。声音果然和Haruna一模一样。 「你究竟是……?!」 ——Haruna正欲追问,那个神秘少女却转身跑开了。她以惊人的速度跑到走廊尽头,拐入拐角消失不见。 「青叶,追啊!」 面对困惑的我,Haruna大喊道。我们同时跑了起来,但我的速度显然太慢—— 「Haruna,别管我,你先追上去……」 「别乱说。要是我一走开,那家伙就从哪里绕回来袭击你怎么办?!」 「啊,这……」 ——我咬紧牙关。唉,总是成为Haruna的累赘,什么忙都帮不上…… 「话说她为什么逃跑了?明明也不算劣势……」 ——我边跑边问,刻意没提那个神秘少女和Haruna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 「因为这一层有重要的东西,而她不想让那东西在战斗中受损。你也看到她把火箭弹踢飞,使其在楼外爆炸了吧?」 「啊,那场面太夸张了……」 「身手足够矫捷、能把握从发射到爆炸的延迟时间的人,就能那么干。但不管怎么说,那都不是通常情况下的应对方式。所以她显然非常不愿意让爆炸发生在这层楼内。」 「原来如此……」 「就像我守护着青叶一样,那个女人也在守护着这个楼层的某些东西。在交手过程中,她察觉到我注意到了那个事实,于是判断——自己守护的东西面临风险,必须以回防为优先。」 「如此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是时空传送装置吧。」 「时空传送装置……?在这里?」 Haruna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既然如此,那位神秘少女奔向的目的地,应该就是时空传送装置所在。 「之前我说要搭『顺风车』来着?看来真的压对了……不过,那家伙的相貌……」 ——Haruna自己讲出了我不知该不该提的事实: 「——跟我一模一样。已经不是长得像的程度了,那简直就是我本人。」 Haruna的声音听上去相当压抑。就好像,不愿相信一般。 「战斗逻辑、突进时的习惯以及反应速度……太过一致了。那,毫无疑问就是我自己啊……」 所以,果然是—— 我刚想这么说,就看见前方有扇门。那个神秘少女大概就在里面……! Haruna直接朝门上飞踢一脚,破门而入。我们冲进了那个房间。 「……这是!」 ——Haruna惊呼道。 房间内呈现出奇异的景象——各种机器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电线铺天盖地。房间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筒形舱室。透明的舱壁内,正是刚才那位神秘少女。 「……雾岛榛名,返程开始。」 少女话音刚落,屋内的机器设备同时启动。四周的显示屏上跃现文字,机器的驱动声在周围回响。 「别想逃!」 ——Haruna架起日本刀,蹬地冲向圆筒形舱室。突然,室内刮起一阵狂风。Haruna被卷入其中,身体飞向墙壁……但她脚尖轻点墙面,华丽地落地。周围的机器迸溅火花和电光,照明灯忽明忽暗。机器的驱动声愈发剧烈。 「这是什么……!时空湍流没能完全抑制住吗……?啊!趴下!」 Haruna瞬间跃至我身边,一把按住我的头压向地板。紧接着,她也俯下身来。仿佛一场台风骤然在室内登陆。风暴、火花、闪电肆虐,窗户玻璃接连不断地碎裂。 「这、这、这是什么啊!」 「是时空传送时会发生的时空湍流现象!但是,这么猛烈的……」 Haruna的呐喊也被可怕的轰鸣声淹没。舱室方向迸发出强烈的闪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哇啊……!」 格外耀眼的闪光笼罩了四周。紧接着,风暴渐渐平息,机械声也逐渐消失。 「停、停下了……?」 周围寂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舱室内的神秘少女身影已完全消失。破碎的窗玻璃碎片散落四周,房间里的机器各处不断迸溅着火花。 「她回到未来了。也就是说,逃走了……」 Haruna缓缓起身,站在布满裂纹的圆筒形舱体旁。那看似坚固的透明材质如今也有了一些裂痕。 「这个……不是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能量增益异常低下,时空余波抑制也没做好……」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仔细打量那个所谓的时空传送装置。然后,她的目光停留在某个终端机器上的铭牌—— 「七八式试制时空传送装置……?这种东西,在我所知的历史上并不存在……」 Haruna走到控制台前,从容地开始操作。 「操作方法,你懂吗……?」 「感觉像是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的劣化版啊。如果时空余波抑制做得这么粗糙,刚才那种级别的时空湍流出现也不奇怪……」 一边说着,Haruna的手指在显示屏上迅速移动,「目标传送时间——果然是公元2279年。还真是这样啊……」 「『这样』是指……?」 「也就是说——青叶你先前的推论是正确的哦。」 Haruna回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我。她的表情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沮丧。 「刚才的另一个『我』,是从『发生了时间悖论的2279年』穿越而来的。目的大概是为了消灭造成时间悖论的我。」 「果然,是这样吗……」 「而且,她的战斗方式与我截然不同。我的职责主要是制伏并逮捕时空犯罪者,杀戮始终是最后手段。因此,训练也是针对镇压和抓捕任务……但是,来自『发生了时间悖论的2279年』的那个『我』,其战斗方式,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杀戮……」 我回想起那少女如寒冰般的眼眸。究竟经历了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才会拥有那样的眼神…… 「青叶你说得对——这次的时间悖论应该就是我导致的。看来我已经彻底失去时空监察员的资格了……」 Haruna脸上浮现出笑容,抬头望着我: 「也给青叶你添了很多麻烦……明明说过不会让你卷入危险,结果不但把你卷进来,还受了你不少帮助……」 不对。一直被帮助的人,是我啊。明明是我在仰仗Haruna的庇护—— 「真奇怪啊……我觉得自己已经拼尽全力了……」 ——Haruna的脸庞挂着笑容,眼中却噙满泪水。 「因为我的缘故,未来变得一团糟了……也许,青叶你也无法再过上正常的生活了……」 「……Haruna!」 ——我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Haruna的双肩。Haruna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不对!我被卷入其中不是因为Haruna你,而是我自己选择和Haruna一起行动的!」 ——我直视着Haruna的脸大声喊道: 「所以,这不是Haruna该歉疚的事!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说到这儿,我才猛然察觉Haruna的脸离我的鼻尖不到二十厘米。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让我突然有些害羞,悄悄别开了脸: 「……未来变得一团糟,现在想办法解决不就好了吗。」 眼睛泛红的Haruna吸着鼻子,直直地盯着我的脸。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肯定有办法解决的。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忙。」 「是呢……谢谢你,青叶。」 ——Haruna用手指拭去脸颊的泪水: 「确实,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要想修正时间悖论,无论如何都得先追究原因……」 「所以,Haruna你到底在公元2006年做了什么……啊。」 ——我和Haruna同时将视线投向那带有些许裂纹的圆筒形舱室。 「果然,还是得追上那家伙——来自另一个2279年的另一个『我』。」 ——Haruna恢复了平日的表情,如此说道。 「是啊……不过,这台时空传送装置还能用吗?」 「受刚才时空湍流的影响,装置的动力系统似乎出了问题……」 随着Haruna点击触屏,屏幕上显示出一些图像。似乎是机器的配线电路图。 「这『七八式试制时空传送装置』,动力系统似乎和『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从根本原理上就不同。太过专业了,我可能修不好。果然,作为时空监察员,应该好好接受机械维护培训啊……」 「嗯……这样啊……」 我一边听着Haruna常有的念叨,一边盯着显示屏上的配线图。接着环顾屋里铺满的各类机器。这种程度的话—— 「让我来试试吧。我觉得跟Haruna你那个时代比,这玩意儿更接近我这时代的技术。」 「诶!真的能行吗?但就算你说『更接近』,这对二十一世纪初的普通人来说,也完全是天方夜谭级别的技术了吧?」 「也不至于,毕竟不是要整个重装。看起来像是能源供应系统出了点小问题,稍微调整一下应该就能修好。」 「什么呀,这又不是修家电……」 ——Haruna瞪大了眼睛。 「话说,有没有修理工具之类的?如果这套设备本来性能就不稳定,修理工具应该常备……啊,找到了。」 我环顾四周,发现房间角落有个蓝色小箱子。打开一看,不出所料,里面是工具套装。既有从未见过的奇怪器具,也有电烙铁等常见工具。我立刻开始动手。 「话说回来,我记得青叶你提过自己擅长摆弄机械来着……?」 ——Haruna向正要打开控制台面板检查内部线路的我问道。 「啊,不算擅长,但修个日常机械、家电勉强还行……」 ——小时候,亲戚安排我住的公寓房间里有不少机械工程类的书。寂寞时我就读那些书,拆解、重装、修理身边的电器和机械,以此排遣孤独。刚才虽说得谦虚,但维修姑且算是我的专长。 「然而青叶你现在要修的,可是你这时代的人类根本没见过的东西啊?」 「机器嘛……不管用多高超的技术制造,归根结底还是遵循某些基本的物理规则。只要有经验的直觉,面对未知技术也能应付得来。」 如果是内部电子元件彻底坏了,那确实没辙,但这看起来更接近接触不良之类的问题。 我用电烙铁将松脱的电线重新焊接好。Haruna从身后投来钦佩的目光。我想,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搞点小手工就能赢得家人尊敬的父亲,心情大概就跟我现在差不多吧。 「……嘛,大概就这样吧。」 ——我刚开口,房间里的机器就同时启动了。 「太厉害了!青叶,你真的不是天才吗?」 「不至于不至于……」 ——面对Haruna直白的盛赞,我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能做到这种事,加兰德指数怎么只有0.87……?青叶,你真是太厉害了啊!」 被你称赞是挺高兴啦……所以,能不能别再提那个数值了? 「那么,我现在就出发去2279年!不过,青叶你呢……」 ——在跨入舱门一步后,Haruna转身面向我。 「我也要去!Haruna不是说过么?——一旦离开你,敌人就可能来袭击我……」 既然我的性命都受到了威胁,那就不再是与我无关的事了——不,其实真正的原因不是这样。我只是不想在这里和Haruna分别。 说实话,我并不想送Haruna回那个未来。在她所属的时空里,似乎没人能给Haruna带来幸福。回想起她穿着睡衣、欢声笑语的样子。连那样微小的幸福都吝于给予少女的未来,真的是光明的未来吗—— 「……明白了。谢谢你,青叶。」 不知为何,Haruna向我道了谢。随后她牵起我的手,带我一同走进传送舱。 「这玩意儿,恐怕又会像刚才那样刮起时空湍流吧……我头一次深切体会到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的好处了。」 一边说着,Haruna关上了舱门,开始操作舱内的控制面板。显示屏上跳出了2279的数字。 「传送坐标就设定成跟刚才那家伙一样……好了,出发!」 ——喀哒。 Haruna按下了启动键。 凄厉的声响在四周回荡,与刚才相同,房间内再次产生时空湍流。不过,只要待在这圆筒舱室内,似乎就不会受到直接伤害。 接着,耀眼的闪光笼罩了周围。我和Haruna,大概都紧紧闭上了眼睛。甚至在紧闭的眼睑内侧,也能看到一闪一闪的光点。这就是时空传送吗……? 「Haruna!这……真的没问题吗……!」 「唉,但愿能顺利吧。这『七八式试制时空传送装置』的性能也太不靠谱了,想必通常不会用于传送活人吧……」 ——Haruna的语气透着无奈。所以,「发生了时间悖论的2279年」的那帮人,难以对过去频繁输送人员。因此才用芯片洗脑、战斗机器人之类的手段来弥补,是这样吗…… 闪光的明灭和震动愈发剧烈,我的思绪也随之溃散。时间过去了一分钟……不,感觉已经有好几分钟了吧。 ——当传送完全结束时,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片废墟…… ──────────────────────── 第七章 全部的真相与全部的虚构 「这……」 ——我呆呆地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废墟——大楼和住宅的残骸。从惨淡剥落的柏油路下,露出了褐色的泥土。 「Haruna,这到底是……」 周围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天空昏暗,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而且,异常的寒冷。简直就是一座「死之城」,这形容再贴切不过。 「难以置信……这里肯定是2279年的东京、时空监察法院大楼附近没错……」 「这里是东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冻得瑟瑟发抖,眺望着远方。废墟一望无际,除了我们,不见任何生物的踪影。 这就是「发生了时间悖论的2279年」? 「……辐射污染?这附近好像检测到了比平时多得多的辐射。」 ——Haruna凝视着OICW的显示屏说道。 「辐、辐射……?!」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紧。 「如果时间短的话对身体没什么影响,但长期待在这里可能会不太好。请稍等,我来调成『对NBC模式』。」 说着,Haruna迅速操作起OICW。 「对NBC模式?」 「就是『使核·生物·化学武器污染失效』的模式。不过,只能作用于以OICW为中心的半径二十米内。」 「这样的范围足够了。你那把枪,居然能做这种事……?」 「防范NBC之类的,从二十世纪60年代左右就已经是常识了。」 「我可不知道那种常识。」 「毕竟青叶你一直过着和平的生活嘛……」 ——尽管和我交谈着,Haruna依然熟练地操作着OICW的控制面板。 「……这样就可以了。以这个OICW为中心,半径二十米以内的辐射都会被消除,所以不要离得太远哦?」 「嗯,明白。」 ——我点了点头。半径二十米以内的话,正常待在Haruna附近应该就没问题了…… 「要不,先去我原本熟知的时空里时空监察法院大楼所在地看看?现在这个时空的话,或许也有那栋建筑……」 「嗯,我听你的。」 我把判断都交给了Haruna。虽然先前我自以为是地表示要帮助Haruna,但在这种未来时空,我大概什么都做不了。 确认了当前位置后,Haruna说道: 「从这里出发,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吧……」 于是我们踏上了废墟中的征途,向着这个荒废时代的时空监察法院所在地进发…… 「Haruna,那是……?」 我注意到了可能曾是公园的地方。在那里,立体方格铁架和秋千的支柱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而某物被堆积成山—— 「骨头啊……大概是人骨。过去那里应该堆着尸体,就这样白骨化了。从规模来看应该有两百人以上……」 「……人骨?」 我不由得捂住了嘴。低头一看,地上到处散落着疑似骨头的东西。其中,有些甚至能清楚地辨认出是头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发生了什么时间悖论才会变成这……」 说到这里,我慌忙闭上了嘴。造成这一切的,无疑是Haruna的行动。走在前面的Haruna猛地回过头来—— 「没事的。我改变过的未来,我会亲手让它恢复原状~」 Haruna用和往常一样的轻松口吻说完后,径直继续往前走。果然,感觉她有些勉强。 「是啊。这样的未来,不能和我们的时代联系在一起……」 我跟在后面,再次环顾四周——如果这荒废的景象,正是2006年以后人类终将步入的未来……那这已不再只是我和Haruna的问题。 于是我将视线投向继续前行的Haruna的背影。因为不习惯女孩子在我眼前流露脆弱的一面,所以一想到刚才哭泣的Haruna,心情就躁动不已。这难道是……恋爱?现在说这些似乎为时已晚,毕竟我已深深迷上了Haruna。而Haruna的任务一旦完成,也意味着我将与她永远离别—— 「怎么了,青叶?一边走一边发呆……?」 ——未曾料到一直前行的Haruna,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哇!没、没事的!」 「什么?你被我这惹人怜爱的背影迷得神魂颠倒了?」 ——说着恶作剧般的台词,Haruna露出微笑。呃,我虽然确实在想类似的事,但打死都不会说出口…… *** 走了一会儿,周围多了许多齐腰高的混凝土块和裸露的钢筋。这里以前可能是商业区。 「快到了。」 ——Haruna停下脚步,跳上了与她身高差不多高的混凝土块。然后,她指着从这里也能看清的高楼。 在这片绵延不绝的废墟中,那座大楼作为唯一尚有形体的建筑,彰显着它的存在感。即便如此,其外观已显污浊,破碎的窗户玻璃也未修缮。 「那就是时空监察法院大楼吗……?」 「应该是了。不过跟我所知的时空比起来要矮不少,那个都不到二十层楼吧?」 ——说着,Haruna从混凝土块上跳了下来。总觉得那栋大楼像是在中间断裂,高层部分消失了似的…… 五分钟后—— 我们终于站在了时空监察法院大楼的入口前。宽敞的入口不见大门的踪影,似乎可以自由进出。 「他们不可能欢迎我们吧……」 ——我抬头望了望大楼,便将视线转向正在给OICW装弹匣的Haruna。她还是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当然啦。毕竟都派刺客来清除我们了。」 「所以怎么办呢……?唉,不用问也知道……」 「嗯,不用问也知道,总之就是强闯虎穴呗。」 ——Haruna以满溢的笑容宣告道。真的,她在这种时候真是充满活力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是想说这个意思吧?」 Haruna点头表示同意我的话。就这样,在Haruna的带领下,我们踏进了时空监察法院大楼。 穿过出入口,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中央曾有一座喷泉,如今却已不再涌水。正前方是通往二楼的大阶梯。周围依然空无一人,大厅与外界一样沉浸在寂静之中。 「大体上,构造和我所知的一样。不过好像被搁置了几十年一样破破烂烂——」 Haruna的话戛然而止。她静静地拔出刀来,凝视着前方的大阶梯。 不知何时,那个少女已站在阶梯中央—— 一头乌黑的长发,面容姣好,眼神冰冷。与我身边的Haruna不同,她是另一个「Haruna」——存在于这个历史时空中的「Haruna」。 她身着与刚才相同的套装,但已不再用头盔遮住脸庞。 Haruna持刀猛冲上前,逼近了另一名Haruna。 「……武艺不精。」 另一名Haruna瞬间拔刀格挡了Haruna的攻击。攻击被挡下的Haruna向后跃退,轻盈落地。两人就这样以充满杀气的目光互相瞪视。 果然,那边的Haruna实力毋庸置疑很强,大概比这边的Haruna更强。 「你也是,Haruna Kirishima吗……?」 ——我向站在楼梯上的少女喊道。 「我是榛名——雾岛榛名。」 对方报出了相同的名字,但发音语调略有不同。 自称「雾岛榛名」的少女,视线一刻也不离开Haruna。而Haruna也一边握紧日本刀,一边凝视着榛名。两人仿佛随时都会展开厮杀—— 「诶?但是,那很危险啊……」 榛名突然开始和某人交谈。她似乎不是在跟我们说话……是戴着小型通讯机之类的吗? 「——但是,那样的话……不,我明白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们可以开打了吗……?」 ——Haruna将刀架在腰间高度,直直地盯着榛名。而榛名则迅速将刀收入鞘中,朝我们这边摆了摆手。 「……虽非本意,但刚刚有通知要我招待你们到局长室去。所以,收起刀剑吧。」 「招待……?」 Haruna仔细地打量了榛名一番后,静静地把刀收回鞘中。似乎是确认了对方没有偷袭的意图。 「那是你上司的指示吗?」 「……」 ——榛名转身背对我们,沉默不语。接着,她缓缓地拾级而上。 「真的要跟上去吗,Haruna……?如果这是陷阱的话……」 ——我低声询问Haruna。毕竟这里除了是「敌方据点」以外什么也不是。我认为应该避免轻率的行动,这是不是外行人的想法呢? 「没事。刚才榛名本人似乎想在这里杀掉我们。收到上面的指示后,她明显很意外……那种态度不像装出来的,所以并非陷阱。」 ——Haruna说了些听起来站不住脚的理由。 「你这判断是不是有些轻率了?……说不定有连榛名自己都不知道的陷阱呢?」 「应该没有吧。毕竟对方也差不多该使出怀柔策略了。」 ——一边说着,Haruna跟在榛名后面开始走上楼梯。我也慌忙跟了上去。 「怀柔策略么……?」 「对,以前他们是想直接消灭我们的。但是,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所以就干脆把情况说明白……嗯,内容嘛,就是时间悖论的原因吧?总之,他们现在大概是觉得说服我们会比较好。」 「原来如此……但如果只是靠怀柔就能解决的悖论,那一开始也不会想着要消灭我们了吧?」 「嗯……你这话也有道理……」 ——Haruna用手托着下巴,一脸苦涩地思忖着。所以,真的没关系吗……? 「管他的!毕竟对方都主动邀请我们了~」 ——Haruna像是豁出去了一样说道。虽说理论站不住脚,但她历经战斗磨练出的对危险的嗅觉是值得信赖的。 「好吧,既然Haruna认定没问题……」 ——正说着,走在最前面的榛名突然插嘴道: 「看起来很开心啊。你俩是恋人关系吗?」 ——她的话里明显带着憎恨之情。 「什、什么,恋人什么的……!」 「是啊。怎么?你羡慕了?莫非你也想跟青叶调情?」 ——Haruna顶住了让我极度动摇的话语,挑衅般地回应道。真是典型的以牙还牙。 「……!」 榛名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她突然拔刀,朝着Haruna的头部劈去。Haruna迅速反应,抽刀抵挡了这一击。 「喂,你突然干嘛啊!不是说要招待我们见你老板吗——」 「就是因为你……!死了多少人啊!」 ——榛名咆哮道。那是夹杂着仇恨与愤怒的呼喊。紧接着,她揪住了Haruna的衣领。 「你那轻率的举动,让无数人丧生!造成这场地狱的罪魁祸首,有什么资格说俏皮话!」 「因为我……?」 ——Haruna表情僵硬,恐怕不仅仅是由于被人勒住了脖子。她轻咳一声,随即发出压抑的声音: 「那……这个时空的历史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公元2279年到底……」 「……不是由我来解释这个。」 ——榛名松开抓住Haruna衣领的手,仿佛要把她推开一般。 「我该告诉你这个时代人口减少到了什么程度吗……?」 榛名面带嫌恶地这么一说,又转身继续上楼。 「别太在意,Haruna……」 ——我轻轻地把手放在Haruna的肩上。她猛地转过身来,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 「……没事的,青叶。我绝不会让你走上这样的未来。」 Haruna一直保持着笑容说道。果然,感觉她相当勉强。 就这样,跟着榛名走上长长的台阶的我们,终于抵达终点——一扇气派的大门前。 「听听这里面的人怎么说。」 ——榛名如此冷淡地说着,示意我们走进那个房间。她自己没有进去,等我们进入后便关上了门。 房间中央只放着一张办公桌。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坐在那张办公桌前的是一位三四十岁的男子。他戴着眼镜,眼神锐利,看起来非常聪明且冷酷。 「Nagara局长……?」 Haruna一看到那男人的脸,立刻脱口而出。这人就是Nagara局长吗——Haruna的上司,也是代替父母把她养大的人……? 「初次见面。欢迎来到公元2279年,Haruna君。」 ——男子直勾勾地盯着Haruna说道。 「我是主管这个时空监察法院的长良。」 「Nagara……不,是长良……?」 心存困惑的同时,Haruna仔细地发出了「ながら」音。这跟她所知道的名字,发音语调似乎有些不同。 「请告诉我,局长!这段历史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时间悖论的原因又是什么?」 ——Haruna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掌拍在桌面上。 「先说时间悖论的原因吧……很简单——就是因为在公元2006年,你和青叶君有过接触。」 长良局长轻描淡写地告知了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时间悖论的原因。那正是我自己也多次怀疑过的事。 「那种……不可能吧!因为,青叶的加兰德指数还不到1!」 ——Haruna不满地反驳。正如她多次主张的那样,她与我的接触绝不可能成为时间悖论的原因。毕竟我是个对后续历史毫无影响的人…… 「Haruna君,我问你——这个加兰德指数是怎么测出来的?难道是根据青叶君的实际年龄倒推,把出生年份定为1989年吗?」 「是的。没错……」 「以那样的年份为基准,是无法测出正确的加兰德指数的。因为青叶君的真实出生年份是2261年。」 「你说什么!?」 「什么呀!」 ——我和Haruna的惊呼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太过震撼,以至于我无法再说出更多话语。 什么叫「真实出生年份是2261年」?我明明是1989年出生的,是个普通高中生。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或许是因为见我和Haruna被这冲击弄得无言以对,长良局长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青叶君原本并不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Haruna君,你把他的出生年份设定为2261年,然后再试着测量一下加兰德指数吧?」 「嗯……」 ——Haruna连忙操作起OICW的控制面板,将枪口对准我并扣动了扳机。迅速完成测量工作的Haruna,将视线投向显示屏上显示的数值—— 「加兰德指数……是,78……?」 表情呆滞的Haruna,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 「……跟耶稣基督那种主要宗教创始人同级别?这……必须是能影响几十亿人、并在后续历史近乎永久持续才能到的数值啊……究竟,是做了什么……」 「——因为他发明了『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啊。」 对于近乎自言自语的Haruna的问题,长良局长很干脆地回答了。然后,他用那锐利的目光盯住了我: 「事情就是这样,青叶君(Aoba-kun)——不对,是奥巴·加兰德博士(Dr. Aoba Galland)。」 「加兰德博士……是我……?」 ——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加兰德——据说在2018年发明了时光机的天才科学家。这是Haruna多次提起过的名字。怎么会是我……?发明时光机?我可是个据说对后续历史毫无影响的人啊—— 「哪有那么荒唐的事!加兰德博士是德意志的科学家!而青叶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 「Haruna君,你该认真听一下作为时空监察员的通识课程的。加兰德博士是日裔德国人的第一代……也就是说,他原本是日本人啊。」 长良局长故意使用了Haruna多次提到的措辞。透过他的眼镜,刺出锐利的目光—— 「2015年,青叶君与德国女性科学家埃尔泽·加兰德(Else Galland)结婚。他不执着于自己的姓氏和国籍,而是入了德国籍,并随了妻子的姓氏。三年后的2018年……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便诞生了。」 「青叶,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 ——Haruna用颤抖的声音发出不成句的呢喃。 「没错。Haruna君,你穿越回2006年执行任务时,告诉了后来成为『加兰德博士』的青叶君关于时光机的存在,还让他深信错误的加兰德指数。于是青叶君对自己未来极度悲观,之后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并且,最终未能给任何人带来影响地结束了一生。」 ——长良局长露出一丝冷笑,凝视着失魂落魄的Haruna: 「也就是说……在我们的历史中,伟大的『加兰德博士』已经不复存在了。你,几乎等同于抹杀了加兰德指数高达78的人。而这种程度的时空干涉,导致了全人类的危机。这个时空所经历的一切惨状,全都归咎于你。」 「青叶……我……我……」 ——Haruna回过头来,用湿润的眼睛凝视着我。 她正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折磨着。因自己轻率的行动将未来推向地狱的重压,作为时空监察员的责任感,以及对我难以释怀的歉意。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她,如今已不见踪影。 「……不对,长良局长。」 ——我直视着眼前那个无礼的男人。 「只是因为轻信了错误的加兰德指数就绝望,连本该达成的伟业都没能完成,那说明我不过是个浅薄的男人。这么看来,那个0.8几的数值才更适合我。所以,别把责任都推到Haruna身上。」 「是吗。不过,这种责任论只是徒劳无益罢了。我们的目的可不是追究责任。」 ——长良局长平静地说道。我大步走上前去,将右掌拍在他的桌子上: 「啊,对啊!所以我只要回到原来的时代,发明出时光机不就好了?这样一来,当下这个未来就会消失不见,原本应有的未来就会回归!」 「……你有两个错误。」 ——长良局长坐着,抬头看着我的脸,开口说道: 「一是,就算青叶君现在回到公元2006年,12年后你发明出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也几乎无望。你知晓了太多不该知晓的事情。很遗憾,这些知识似乎只会起到负面作用。因此,最好的办法是处理掉现在的青叶君,从与Haruna君相遇之前的时期开始修正历史。」 「诶?要处理掉……青叶……?」 ——Haruna喃喃自语。她仍未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嘴唇微微颤抖。长良局长一边用余光瞥见她的样子,一边继续说道: 「另一个错误是——你认为本应存在的未来是Haruna君经历过的那个,而当下这个世界是因时间悖论而陷入疯狂的未来。」 「……这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桌前,仿佛要挡住长良局长看向Haruna的目光。 「意思是——当下这个世界,才是未来应有的样子。Haruna君所经历的『光明的未来』,并非历史正统发展的结果。人类正统的未来,正是这个『地狱般的未来』。」 「这里……才是正统的未来……?」 ——Haruna一脸难以置信地小声嗫嚅着。 「等等!如果当下这个时空才是『人类正统的未来』,那Haruna原本生活的未来又是什么?虚构的吗?」 「『虚构』啊……这说法真有意思,不过那确实也是『构造』出来的。毕竟『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在正统历史中并不存在。青叶君,你想想看——以二十一世纪初的科技水平,有可能在2018年就发明出时间机器吗?显然不可能。『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之所以出现,其实是我们时空监察法院干涉的结果……」 「局长?你说『干涉』?!」 ——Haruna终于从惶惑中回过神来,语气激动地说: 「从未来干涉过去、改变历史……那根本就违反了《时空干涉法》啊!你们到底在想什——」 「虽说不光是《时空干涉法》……但那种东西终归是和平时期的法则。战时可没法事事都遵守,就是这么回事。」 ——长良局长摆了摆手,打断了Haruna的话。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视线投向了那扇大窗户。眼下,无尽的废墟延绵不绝。 「Haruna君……这样的景象不仅在日本,全世界绝大多数地区也都一样。其原因,你大概能猜到吧?」 「……那是核冬天吧?核爆炸将尘埃卷入平流层,覆盖整个地球,遮挡住阳光。这样一来整个地球都会变寒冷……」 Haruna低声说着。望向外面的长良局长回过头来,接上了Haruna未说完的话—— 「……然后,数十亿人死去。生态系统被彻底破坏,连食物都无法保障。接下来就是灭亡之路。至于为何会变成这样……你们心里有数吧?」 沉默的我和Haruna,并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难以相信人类竟会做出如此愚行。 察觉到我们有所领悟,长良局长开口道: 「正如你们所想的那样——是核战争。自冷战结束以来被认为不可能发生的全面核战争,爆发在2039年。最终就像那部《We'll Meet Again》……连青叶君大概都不知道的老旧电影的结局一样。」 「全面核战争……那种……」 ——我好不容易挤出些话来。 「而且,全面核战争之后,战争仍在继续。人类世界持续崩坏——战争中逐渐没了核武器,没了战斗机械,没了导弹,甚至没了飞机……虽然一步步倒退到了原始的方式。但正如某位二十世纪的科学家所说,即使只剩下石头和木棍,人类也会继续战斗。」 长良局长回到办公桌前,再次坐到座位上凝视着Haruna: 「那么,Haruna君。在你原本所处的未来,大国间战争的可能性应该已经消失了吧?那是为什么呢?」 虽然有些困惑,但Haruna还是回答道: 「由于时空穿越技术的成熟,即便是普通人也能给国家带来毁灭性打击……大国们成立了时空监察法院,总部设在各方势力共同影响下的日本东京。在此过程中实现了共同和平。最终,国家的概念也变得形同虚设……」 「对,就是这样。这跟过去西欧各国为了防共而达成彼此和平是相似的状态。面对拥有颠覆大国之力的威胁,大国之间携手合作……通过设定外敌来稳定内部,应用在国际关系上也是如此。」 ——长良局长满意地说道: 「对人类而言,时间机器也带来了诸多好处。比如在经济政策方面,可以参考更精确的过去模型。经济全球化也将加速,世界将变得扁平化。市场规模的扁平化将导致价值观的趋同,地区间的差异将几乎消失。青叶君所处的时代,这一进程也在不断推进,但应该还没达到那种程度吧?」 ——长良局长把视线投向了我。 「就这样,国家的概念逐渐淡化。甚至有人提出利用时间机器调查过去历史的错误,将其详细数据化,以供今后借鉴。时间机器的存在,为人类带来了难以估量的恩惠。是吧,Haruna君?」 「……是的。在我所处的时空就是那样的。」 ——Haruna这么回应道。然而那幸福的未来,其实是眼前这个男人统辖的时空管理机构通过时空干涉而构造出来的。人类本应走上的历史,是爆发核战争的「地狱般的未来」…… 「如果在二十一世纪初就存在时间机器,情况会如何?——我们时空监察法院对此进行了研究。结果表明,凭借时间机器带来的好处,原本会在二十一世纪中叶爆发的全面核战争可以避免。」 「所以,你们就干涉了过去……从而产生出我所处的未来……」 ——Haruna颤抖地喃喃着。 「我们估算,时间机器出现在历史上的理想时期是2018年。在此之前技术上难以实现,而在此之后则有可能无法改变『地狱般的未来』。而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向那个时代提供时间机器。总不能放在沉睡中的那个时代人的枕边吧……」 听长良局长讲到这里,我想起了先前得知的——自己并非1989年出生、而是2261年出生这件事……莫非——? 长良局长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表情的变化。 「青叶君,你似乎大致明白了。归根结底,时间机器还是由那个时代的人『发明』最好。起初,我们是让二十一世纪初最聪明的人承担起这个任务并竭尽全力,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于是,我们调整策略,决定把二十三世纪最聪明的男人的克隆体,以初生婴儿的状态送到1989年。使其作为那个时代的人成长起来。青叶君,那就是你。」 「这……不管怎么说都太过分了……到底,违反了多少条时空干涉法……」 「Haruna君,别再让我重复同样的事情了。为了改变这地狱般的未来,我们别无选择。」 头晕目眩。感觉Haruna和长良局长的对话仿佛发生在遥远的地方。所以,我根本没有父母?父母在我两岁时死于车祸——这一切也是虚构的吗? 「那么,帮我一把的亲戚是……!」 ——我一边感觉头脑快要不正常了,一边大喊起来。不知为何,我完全想不起那位亲戚的脸。而且,对于不认识其长相这件事,我甚至没有产生过疑问。正如Haruna之前说过的——只是出钱却让小孩孤零零生活的亲戚很有问题。然而,我甚至没有怀疑过这种不合理之处。这简直就像是—— 「青叶君,那种亲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是催眠技术让你产生那种认知罢了。为你提供金钱以及其它社会援助的其实是我们。还有那个在儿时照顾过你的中年女性,也是从这个时代派去的特别派遣员。」 「那种,我——」 我有些站立不稳。包围着我的「世界」,全都是虚构的。迄今为止我的人生,也全都是他们设计出来的…… 「然后,一切都顺利进行了。『2018年时间机器不存在的历史』——这一原本的走向与『2018年时间机器登场的历史』并存。而在我们的持续干预下,前者的可能性已被逐渐缩小至接近零。2039年的全面核战争也被避免,本应圆满落幕。直到穿越回2006年执行任务的Haruna君与青叶君相遇的那一刻。」 「……!!」 Haruna屏住了呼吸。原来如此,就在那一刻——我和Haruna在那个仓库相遇的瞬间,未来再次回到了地狱。 「所以,原本就不存在时间悖论。说白了,Haruna君只是把我们对历史所做的修改还原成了原本的样子……也可以这么认为。从『不允许对历史进行干涉』这一时空监察法院的理念来说,她称得上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时空监察员呢……」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子设备响了几声。长良局长把视线投向桌上显示器上显示的数字。 「哦……看来『2018年时间机器不存在的历史』的可能性稍微降低了。也就是说——青叶君发明『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的可能性稍微提高了呢。听了我的话,是不是更有干劲了?」 「那么……如果青叶回到2006年,再去努力研发时间机器的话……!」 ——听了Haruna的话,长良局长摇了摇头: 「不行。以现在的青叶君来说,虽略有进步,但在全面核战争爆发成为定局前发明出『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的可能性依然极低。我们要的是确切的结果,而不是青叶君的努力之类……」 ——说着,长良局长望向了Haruna: 「受你提供的先验知识影响太深的青叶君,已经没用了。而且我们也没有余地了。『七八式试制时空传送装置』——那个和加兰德式相比很寒酸的时空传送装置,你实际用过了吧?那种不稳定的东西,都是我们在资源枯竭、研发环境极度恶劣的情况下,尽二十三世纪的科技全力完成的时光机。造出一台后,我们又费了好大的功夫,把材料送回公元2006年,在那边也组装了一台。总共就这两台——再多,我们也造不出来了。」 公元2006年的……难道是我们来这儿时用过的那台吗?而且这个时代也仅有一台…… 「其实,青叶君的克隆体还有好几个备用呢。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个青叶君需要在这里被处理掉。然后,还得再往1989年送一个0岁的克隆体过去。」 「处理掉……青叶……吗……」 ——Haruna低着头,浑身颤抖,如此喃喃着。 「没错,他现在已经没用了。特A级时空监察员Haruna Kirishima,我以时空监察法院长官之名下令:将那里的青叶君抹杀——」 听到长良局长的这句命令,我不禁懵住了。要抹杀我——? 「这样一来,你曾经所处的未来就会回归。你的所有失误也将一笔勾销。从导致世界重陷地狱的罪魁祸首,转变为拯救全人类的英雄。」 「我的,未来……由我亲手……」 ——Haruna的颤抖戛然而止。然后,她如流水般轻盈地把手搭在了刀柄上。 「……Haruna?」 我不由自主地呼唤出了最喜欢之人的名字。是出于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我也不清楚。 『我改变过的未来,我会亲手让它恢复原状。』——我回想起她曾说过这样的话。 那个手段非常简单,就是把我除掉,再找个克隆体顶替、重新来过。这样一来,「光明的未来」就会回来—— 「这是正确的选择,Haruna君。你不必为此烦恼。那里的青叶君是个失败品,没能成为『奥巴·加兰德』。你要记住自己作为时空监察员的本分。」 ——长良局长的话在室内回响。 「明白了。我,Haruna Kirishima,将执行作为时空监察员的任务……」 这么轻声说着,Haruna缓缓拔出刀来。我呆呆地看着那刀刃闪出的寒光。 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Haruna的时候,还以为会被杀掉,吓得立刻逃跑了。虽然感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实仅仅发生在一天前。不过现在,我已不像那时那般害怕了。 我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当然,我并不想死。但是,如果这能保证人类拥有幸福的未来的话—— 不,其实人类的未来我根本不在乎。只要我的牺牲,能让Haruna找回她的未来—— 据说人在临死之际,会像走马灯一样回想起此生经历的一切。这说法既对也不对。我脑海中浮现的,只有与Haruna共度的时光。 ……不,也许和Haruna相遇之后,才是我人生的开始。从我脱离这些家伙的计划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开始了,而且将在两天内结束。从与Haruna相遇开始,到由Haruna之手结束的人生——那绝非什么糟糕的事。 「《时空干涉法》第100条:特定时空骚乱罪、《时空干涉法》第101条:特定时空阴谋策划罪、《时空干涉法》第107条:兵器非法传送罪、《时空干涉法》第345条:非法接触该时代之人、《时空干涉法》第115条:对该时代人员的杀人未遂、《生体伦理法》第5条:克隆体滥造,此外还有《生体伦理法》第2条:克隆体非法使用……依据《时空干涉法》第9条赋予时空监察员的权限,执行处决。」 「Haruna……?」 ——我睁开眼的瞬间,Haruna蹴地跃起,一刀刺进了长良局长的胸口。 「什、什么……!你疯了吗,Haruna Kirishima!」 「把克隆人当库存?把他们送到过去,没用就处理掉?你把人当什么了?」 ——Haruna从长良局长的胸膛中拔出了刀。长良局长口中吐出大量鲜血,将衣服和桌子染得一片猩红。 「如果是我认识的Nagara局长,绝不会允许这种行为……疯了的是你啊,长良局长。」 「笨蛋……你难道要沉溺于一时的冲动,把未来变成地狱吗……?」 ——长良局长从座位上滑落,随即靠在了桌边。 「我也不想面对这样的未来啊。但是,青叶一定会改变这样的未来……对吧,青叶?」 「……」 ——我无法正面回应Haruna的眼神。让我这个家伙来肩负人类的未来……? 「太强人所难了,Haruna……干脆,还是把我斩了吧!我不会恨你的,这样你原本所在的未来就能回来!Haruna的笑容也会回来——!」 突然,脸颊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几秒后,大脑才意识到是被Haruna扇了一巴掌。 「胡扯也该有个限度!什么『我的笑容会回来』?即便是原本那个未来,我也没多少快乐的时候。要是在这里斩了青叶,那哪还能笑得出来?」 第一次看到Haruna发自内心的愤怒表情。她的眼中,隐约泛着泪光。 「不要再对我说这么可悲的话了。青叶,你是我最喜欢的——」 Haruna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脸颊微微泛红: 「——对全人类来说,也是重要的人啊。」 「啊,这样啊……」 我向脸上从带着泪水的愤怒表情转为泛红、如今正温柔微笑的少女——Haruna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真是够了……咳。」 ——突兀地传来混杂着痛苦的声音。那是本应已穿胸而亡的长良局长的声音——? 「……还活着吗?」 ——Haruna向气息奄奄的长良局长投去了近乎责备的眼神。 「……真是愚顽不灵。即便听到了一切,还是选择了现在的青叶君而非光明的未来……咳咳。」 长良局长一边咳嗽,一边奋力把手伸向桌子侧面。就在那一刻,整栋大楼剧烈震动起来。 「一旦你们介入,我们的计划就完全泡汤了。所以,还请不要插手这事……」 「什么……?」 Haruna举起刀向前迈出一步,试图给长良局长致命一击。 「哎呀,已经太迟了。大楼里预设的炸弹十五分钟后就会爆炸。只要你们在这里消失,后续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说完这句话,长良局长猛地扑倒在地。之后,就一动不动了。 「死、死了吗……?」 「明明第一击就致命了,却还拖那么久,这人的执念有多深啊……」 ——Haruna收刀入鞘,喃喃说道。 『自爆装置已启动。本大楼将在十五分钟内被炸毁。全体人员,请立即避难……』 这样的广播突然在大楼内响起。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 「啧,这个长良局长,性格真恶劣!竟然搞出这种恶棍般的布局……!」 ——Haruna一脸愤恨。 「十五分钟的话,找炸弹和拆弹都太勉强了……青叶,我们先逃出这栋大楼吧!」 「等等,你不觉得奇怪吗?……爆炸倒计时十五分钟,这时间要跑出大楼绰绰有余了。预留这种时长究竟是为了……?」 ——总觉得有些不妥,我低头思忖。 「也是呢……」 Haruna也像我一样,以手扶额开始思索—— 「『一旦你们介入,我们的计划就完全泡汤了。所以,还请不要插手这事』——长良局长最后是这么说的吧?青叶,莫非那个计划是指……?」 「——送新的克隆体去1989年,是这样吗?之所以需要在爆炸前预留足够的准备时间,是因为这个时代唯一的时空传送装置就在这栋大楼里!」 「原来如此!所以真要是跑出大楼反倒彻底玩完了。」 说着,Haruna跑回长良局长的办公桌前,迅速操作了控制台。显示屏上出现了大楼内的平面图—— 「——那个,时空传送装置的位置是……?」 「——这一层的西侧!就是我所知道的第一时空传送室的所在地。距离不算太远……」 「我们现在就去那,Haruna!」 「嗯!」 ——正当我们要离开房间时。Haruna在门口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长良局长的尸体。 「……我所认识的长官,绝不是这样的人。他虽然严厉,但也很体贴,正义感很强……」 Haruna浮现出一种既悲伤又哀怜的复杂表情。 「看来这『地狱般的未来』确实让人格扭曲了呢,不仅是这位长良局长……还有另一个Haruna——雾岛榛名也是。」 我回想起榛名那冰冷浑浊的眼神。 「……走吧,Haruna。让我们回到公元2006年,抹去这样的未来。」 我是出生在二十三世纪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在二十一世纪对历史产生影响,无论怎么辩解都属于时空干涉。但是……我非做不可。 「这地方,真是再也不想来了。」 ——Haruna喃喃道,然后和我一起奔向有时空传送装置的房间。 ──────────────────────── 第八章 负起托付的未来,为了唯一的她 『本大楼将在十二分钟后被炸毁。全体人员,请立即避难……』 ——广播中再次响起机械女声的避难警告,伴随着闪烁的红色警示灯,我和Haruna沿着这条长长的走廊全速向前奔跑。只要通过这里,就能抵达有时空传送装置的房间。 「喂,Haruna。这栋楼里……没有其他局员了吗……?」 ——我向跑在前面的Haruna问道。从刚才开始……不,从进入大楼以来,几乎就没见到什么人影。 「大概是预料到我们会来,事先把人疏散到别处了吧。之前不是也派过SAT队员、机械掷弹兵之类的吗?应该也吸取教训了——跟特A级时空监察员硬碰硬,只会白白增加牺牲者罢了……」 ——Haruna边跑边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既然反正没用,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在这儿。与其安排杂兵,不如精选精锐——」 话音未落,Haruna突然停下了脚步,直视前方。跟在后面的我也急忙刹住。 只见正前方站着一位少女,她面朝我们,伫立在走廊中央。她与Haruna拥有一样精致的五官,一样的乌黑长发,一样苗条的身姿,但那双冰冷的眼睛,却与Haruna截然不同。 她——雾岛榛名,是在「地狱般的未来」中成长的Haruna。 「那种老套台词,就不用我特意说了吧……」 ——榛名拔出日本刀,随即摆好了架势。 「『想从这里过去的话,就先打倒我』——是这个意思吗……?」 ——Haruna也拔刀出鞘,正面迎向榛名。 两人同时冲向对方,身影交错的刹那,刀锋悍然相撞—— 「看来得在十分钟内解决这家伙,真是见鬼……」 「哼……你明明是在和平年代长大的,能把武艺练到能和我过招的程度,也算难得了。」 两人猛然旋身,刀光如电,不断交击—— 「……我和青叶跟长良局长见面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总不会没想过我会采取那种行动吧……?」 ——在高速交锋中,Haruna问道。没错,Haruna完全有可能杀死长良局长。我不信榛名对此毫无察觉。 「那个人——长良局长……这样的结局也很适合他。那个人已经见识了太多事情,以至于对错都难以分辨了。不仅是他……我也一样。」 说着,榛名使出上段劈斩,势大力沉。 「叫他『那个人』啊?有种超越上司和下属关系的、禁忌的味道呢……青叶,你怎么看?」 (译注:榛名说的「あの人」可按字面理解成「那个人」,也可指代「那口子」——即丈夫或男友。所以Haruna才这么调侃。) Haruna一边出言嘲讽,一边勉强闪过了榛名的斩击。虽然语气轻佻,但表情却异常认真。 右手持刀继续招架榛名攻击的同时,Haruna试图用左手举起的OICW瞄准。但榛名的回刀瞬间将枪身一分为二。紧接着,她又以流畅的连续动作,一脚踢中了Haruna的侧腹—— 「呜……」 受到重击的Haruna踉跄了一下。与此同时,那把被艺术般劈成两半的OICW,掉在了地上。 接着,榛名收刀拔枪,枪口对准了我—— 「呃……!」 Haruna见状,猛地一跃而起,挡在了我和榛名之间。 榛名对着如同盾牌般护在我身前的Haruna,连开数枪。子弹击中Haruna前方展开的电磁防护壁,发出干涩的声响,接连滚落在走廊上。 当榛名的手枪射出最后一发子弹时,爆出「啪镪」一声——子弹擦着Haruna的耳边飞了过去。诶,不会吧—— 「糟了……电磁防护壁好像失效了……」 ——Haruna脸色苍白地喃喃道。我想起之前听说过的,如果短时间内遭受枪击过多,电磁防护壁就会过载失效。 榛名扔掉打空子弹的手枪,正要拔出另一把,手臂却被Haruna的手刀击中,枪脱手而飞。Haruna趁机抓住榛名的手臂,试图使出背摔。但在被撞向墙壁前,榛名调整好姿势,用脚蹬墙躲过了撞击。紧接着再度拔刀,向Haruna劈下上段的一击。 「……!」 ——Haruna用刀身奋力格挡,随即向后一跃,视线转向呆立在原地的我: 「青叶,你先走。我在这里拦住这家伙!」 「这……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啊!」 把Haruna独自留在这个时代,我绝对无法接受……! 「说什么呢?谁让你丢下我了?我是让你先去启动传送装置!我收拾完她就赶过去!」 ——一边招架着榛名愈发猛烈的斩击,Haruna冲我喊道。 的确,时空传送装置未必能马上启动。与其让我这个无法参与战斗的人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不如先去把传送装置调整到待命状态—— 「明白了,Haruna!我会等你的,你一定要来啊!」 我立刻转身就跑,从激战正酣的两位少女身边冲了过去—— 「休想过去!」 ——榛名瞬间翻身,向我挥刀。 刹那间,Haruna已跃至我身旁,用刀身精准地截住了那一击。 「要是想说『想过去,就先把我打倒』的话,那我的回答也一样——」 Haruna猛地一个大跨步,像舞者般轻盈地旋身。借旋转之势加速的踢腿,狠狠击中了榛名的腹部。 「——想阻拦青叶,就得先打倒我!」 榛名被Haruna的回旋踢踢中,身体倒飞出去,撞破走廊侧面的门扉后,摔进了房间。 Haruna一边警惕地凝视着那漆黑的房间内部,一边催促道: 「好了,青叶,快走……」 「嗯,尽快赶来啊!」 ——于是,我全力冲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 「真厉害啊……」 ——我环顾着刚刚推门而入的这个房间。可容纳数百人的巨大空间,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称为大厅更贴切。 自从来到这个2279年的时空后,我所见到的尽是残破颓废的景象。但唯有这个大厅,符合我对「光明未来」的想象。它由浅蓝色的透明材质建造,内部摆放着众多大型电子设备,中央则是一个圆筒形的舱室——时空传送装置。 大厅内果然空无一人。我在其中奔走,寻找着主控终端。很快,一个格外显眼的显示屏和控制台映入眼帘—— 「电源是接通的状态……Haruna一开始是怎么操作的来着……?」 ——我努力回想前往这个时代之前,在那座废弃大楼里Haruna的操作步骤,然后试着模仿。大厅里的终端随之启动,发出低沉的机械嗡鸣。 目前为止还算顺利。那么,接下来—— 「……好像是在传送舱内设定传送坐标。」 我站起身,朝传送舱走去。或许也有从外部操作的方法,但亲眼见过的方式无疑更为稳妥。站在传送舱前,舱门自动开启。我快步进入,望向舱壁上配备的操作面板。 「首先,设定时间……」 传送目标日期是公元2006年——我们出发前往这里的那天。 目标地点是…… 显示屏上显示了坐标和地图。我将地图光标对准日本,逐渐放大比例。找到了我住的公寓,并将我的房间设为传送地点。 启动时间…… 距离大楼爆炸大概还有八分多钟,为了稳妥起见,姑且设定在七分钟后启动。如果早于那个时候Haruna赶到,可以再重新设定。 『……为避免受到时空湍流影响,传送装置出入口将在启动前二十秒关闭。请在此之前进入装置内部。』 ——传来了这样的电子女性提示音。启动前二十秒关闭……也就是说,留给Haruna打败榛名并赶到这里的时间更紧迫了。 话说回来,Haruna真的能打败榛名吗?对了,Haruna自己不是也说过吗——她一直以来接受的训练都是以逮捕犯人为首要目的,而榛名似乎专门磨练了杀人技术……要是让这两个人认真对决,胜负不是明摆着么?! Haruna明知赢不了,却让我先走—— 「那家伙,果然从一开始……!」 心头不禁一凉,这时大厅出入口的门突然大开。在那里,我看见一个人影。 「……Haruna!」 我向伫立在那里的少女轮廓呼唤道。 不,她不是Haruna。她是—— 「……可惜啊。是榛名哦☆」 榛名咯噔咯噔地走进大厅,模仿着Haruna的口吻,仅仅如此……就让我莫名地感到愤怒。 「Haruna……Haruna怎么了啊!」 「啊……那个女人?就在刚才的地方躺着呢。要是现在过去,应该还能救活吧?」 ——榛名轻轻耸了耸肩说道。 Haruna还能救。我毫不犹豫地冲出传送舱,径直朝大厅的出入口奔去—— 「多亏你还真的等她啊。如果你动作快点独自返回2006年,我说不定还真没办法了。」 ——榛名以惊人的速度跃起。接着,她对我使出了猛烈的踢击。 「啊……!」 令人眩晕的冲击,灼热般的疼痛。我的身体被甩出数米开外,狼狈地摔倒在地。 「唔……!」 我难以呼吸,在地板上爬行,被疼痛折磨着。榛名脚步声清脆地响起,向咳喘不止的我走来。 「哈……Haruna……」 「眼看自己马上就要被杀,还担心女人?」 榛名再次踹了我一脚。我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撞上了墙壁。 「我……必须……救……」 我像蚯蚓般蠕动身体,呻吟着。榛名站到我身旁—— 「别闹了!」 ——突然暴怒的她狠狠踩住匍匐在地的我的背,肋骨发出咯吱声。 「你们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吗?就是你们把未来变成了地狱!因为你们的轻举妄动,到底有多少人痛苦地死去……!」 「呜……!」 我试图挪开压迫身体的榛名的脚,却使不上劲。全身仿佛要散架般的痛苦蔓延开来。 「你们把未来搞得一团糟……!却装出一副只有自己是受害者的样子……!」 榛名全身散发着强烈的憎恶。她坚称这个濒临毁灭的未来全都是我们的责任。当然,她其实明白,亲手酿成灾难的并非我们。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憎恨些什么。否则,她无法在这个绝望的世界活下去—— ——砰! 一声枪响,仿佛要唤醒我逐渐涣散的思绪。 踩踏着我的榛名猛地踉跄了一下,子弹在她头部前方停下后掉落在地。 我缓缓抬起头,向开枪者看去—— 「……Haruna?」 少女持枪站在大厅出入口。 那无疑就是Haruna。她的外套血迹斑斑,伤势可能比我还要严重。即便如此,她仍坚定地站在那里,枪口对准榛名。 「别妨碍我!」 榛名也试图拔枪,但Haruna反应更快,随即连射。虽然电磁防护壁阻挡了子弹本身,但冲击也让榛名一时乱了方寸。 抓住转瞬之机,Haruna一个箭步逼近,将榛名踢倒在地,顺势一脚踏住其背,就像刚才我被那样对待一样。 Haruna瞄准脚下的榛名继续射击——伴随「啪镪」一声,电磁防护壁被击破,未能挡下的子弹擦伤她的左肩,射入了地板。 「啧!」 ——榛名猛地翻身,掀开了踩住自己的Haruna。若是平时的Haruna,估计不会让榛名得逞吧?但她如今身受重伤,状态实属不佳。 随着Haruna向后踉跄,榛名站了起来。 两人迅速恢复架势,动作如镜中映像般一致,伸手拔出腰间的刀,握刀对峙。 「Haruna Kirishima!为何……你选择让青叶活下去,而不是你原本所属的光明未来?就这么希望未来走向这般境地吗……?」 「这种未来,谁都不希望看到。而且,做出选择的不是我。选择未来的是那个时代的人。」 ——Haruna将刀架在中段,直视着榛名,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们作为未来的人,如果强行铺设轨道,强迫过去的人行走其上,绝对是错误的……!」 「……你之所以能说出这种轻巧的话,是因为你还没经历过这地狱般的未来!」 ——那一刻,两人同时行动。刀刃激烈碰撞。为了将对方的刀推开,双方使出浑身解数,陷入僵持——刀锋相抵。 「而且,那里的青叶是二十三世纪出生的……你孤注一掷,把制止惨剧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不是什么『那个时代的人选择未来』!」 ——榛名面带怒容,双手紧握刀柄用力。另一边的Haruna也未有半步退缩: 「……但青叶是活过那个时代的人,从0岁起就经历了那个时代。跟你和长良局长不一样。你们没有资格选择从2006年开始的未来!」 Haruna使出浑身力气,将榛名的刀推开。刀被弹回的榛名,上段出现巨大空档。 「——那样的自私,绝不能原谅!」 Haruna径直迈出大步。这是蕴含着必杀气势的一击。Haruna伤势严重,光是施展这一击想必就十分痛苦。 「……啊!」 榛名试图后仰躲开。然而并未完全避开,刀刃深深砍入她的肩膀。而发起攻击的Haruna也打了个趔趄。 「Haruna!」 ——我慌忙向Haruna跑去。 「别靠近,青叶。这家伙还没丧失斗志……」 肩膀上鲜血涌流的榛名,迅速调整好姿势,用浑浊的眼睛瞪着Haruna—— 「自私吗……我明白的。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人类走上这条路……!」 榛名举刀摆出上段架势。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们太过不择手段了。而且,决定人类将走上哪条道路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你……」 Haruna将刀垂至腰部高度,摆出中段架势。 双方都已气喘吁吁。胜负,或许就在下一回合……! 「我绝不能输给你……!在我们浴血奋战构建的和平未来之上,你却只知安逸!」 ——率先行动的是榛名。她猛冲而出,凌厉的一刀直逼Haruna左肩。 「安逸……?」 ——Haruna微微扭动上身躲闪。即便如此,刀尖还是削掉了她左肩的一块肉。 尽管被击中,Haruna还是逼入了必杀距离。她用尽全力猛地一刺,正中榛名的胸口。 「啊……!」 榛名呻吟着踉跄后退。Haruna顺势拔出刀,榛名随即俯倒在地。 「父母因时间悖论而消失,从那时起我何曾安逸过?!唯一能找到存在价值的途径就是从事时空监察法院的工作……即便如此,我也从未诅咒自己的境遇。我,绝不会输给你这种因自身处境而迁怒于人的家伙……!」 Haruna将刀收入鞘中,俯视着无法起身的榛名。从她身上流下的鲜血,将深蓝色的外套染成赤黑,滴滴答答地浸湿地板。 「唉……」 耗尽全身力气后,Haruna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我冲上前,及时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振作点……!」 「嘛,应该没受什么致命伤……吧。」 Haruna在我怀中微笑着说道。然后,她把视线投向传送舱上方显示的数字。 「距离传送开始还有一分钟……真是千钧一发啊……」 「啊,得在40秒后传送舱出入口封闭前进去,要抓紧了。」 我支撑起Haruna,以两人三足的姿态向传送舱挪动。重伤的Haruna呼吸相当急促。 「看来一回到2006年,就该去医院了啊。」 「那大概不行。我没有保险证……」 ——像往常一样,Haruna开着玩笑。这样的对话,对此刻的我而言,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我们终于抵达了传送舱门前。距离舱门关闭还剩15秒。虽然勉强,但好歹赶上了—— 「……!」 Haruna突然用力把我推开。我的身体顺势滚进了舱内。与此同时,大厅里响起了枪声。 「什么……Haruna……?」 我从舱内缓缓转身。 数发子弹贯穿Haruna的身体,她随即跪倒在地。 那情景仿佛慢动作般。 在Haruna身后……是匍匐于地但仍奋力举枪的榛名。「不行……绝不能再有这样的未来……」——她如梦呓般低语。 单膝跪地的Haruna从怀里掏出手枪,向身后「砰」地回射一枪——榛名的身体随即倒在血泊之中。 「真是的,一个两个执念都这么深……」 ——Haruna全身脱力般,倚着传送舱外壁倒了下去。 「Haruna!」 就在回过神来的我试图把她拉进舱内的瞬间,舱门仿佛要阻挡我的去路般关上了。 「……喂!等一下!Haruna还没……!」 我扑向操作面板。虽然按了开舱按钮,但入口纹丝不动,显示屏只是闪烁。难道到了这一步就无法中止传送了吗……? 「快开门!给我开门啊……!」 我用拳头狠狠捶打着操作面板。然而,丝毫没有开启的迹象。 「见鬼……!」 我跑回舱室的出入口前,用力捶打……但自然毫无反应。 「喂,青叶你在想什么呢……要是把机器弄坏了,不是连自己都回不去了吗……」 ——倚在舱外的Haruna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大厅中央的空气开始紊乱,时空湍流即将来临。 「你在说什么!Haruna也要一起回去的!等着,我这就把它打开!」 我一次又一次捶打着舱门。拳头渗出血,将舱门内壁染得鲜红。 「对不起……之后的事就看青叶你了……结果,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什么都没做的是我吧!一直以来都依靠Haruna保护……!」 『启动时空传送。』 ——随着这声电子音,舱外的时空湍流愈发狂暴,整个大厅内狂风呼啸,四周开始闪现明灭的光芒。 「不,青叶先前就帮了我不少……最后,我再任性一次,可以吗——?」 「别说什么最后啊!任性的事我都会听你的……」 我流着深感无能的泪水,声音颤抖: 「衣服吗,想买多少就买多少!咱们再一起去买!还去打保龄球!回来的路上吃快餐,要是不喜欢,去更贵的店也行!咱们哪儿都一起去!所以,所以——」 所以神明啊,请保佑Haruna的性命。哪怕牺牲我也无妨,请务必救下Haruna—— 「……那么,青叶,来救我。用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来救我。」 ——Haruna露出柔和的笑容说道。「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听到这个词,我愣住了。 「……啊,我会来救你的!我一定会回来救Haruna的!」 呼啸的时空乱流淹没了我的呼喊。 ——等着我! 耀眼的闪光瞬间笼罩四周,2279年的景象从眼前消失了。 *** ——公元2006年。 「……!」 我醒了过来。这里是……我的房间。自从特警队袭击之后,我就再没回来过。 完全清醒的我,缓缓环顾四周。果然是我那熟悉的房间。只是,没有了Haruna—— 「等着吧!我一定会回去救你的!」 ——我大声呐喊。 Haruna果然还是错了。我一直以来都只是在依赖她,从未真正为她做过什么。所以从今往后,换我来帮Haruna。 为此,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完成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发明。 「从这里开始就是我的战斗了啊……」 天才——对,我是二十三世纪最聪慧者的克隆体。 对于长良局长的那番话,如今我丝毫感受不到优越感。我只是在完成给定的剧本,扮演被分配的角色——即便如此,我仍要感谢那群「地狱般未来」的家伙。他们好歹为我提供了有可能拯救Haruna的条件。 如果要避免时间悖论,那能用于救援的空余也就是从现在的「我」离开后到爆炸前的那一分钟……不管再怎么艰难,也一定要发明出「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我在心中发誓。 等着我,我不会再逃避了。今后的人生将为达成这一目标竭尽所能。 我不需要财富或名声。所谓人类幸福的未来也与我无关。只是为了那唯一的她—— ──────────────────────── 终章 光明的未来与幸福的当下 公元2011年。 自那件事发生以来,已经过去了五年。 我也二十二岁了……按理说,该大学毕业了。但我从未按常规路线走。 「呀嘞呀嘞,真是个充满回忆的场所……」 我双臂交叉,坐在仓库的屋顶上。就是在这个仓库,我遇见了改变我命运的少女。 这五年间,我从未忘记过那个少女。周围的环境一点都没变。与少女相遇的仓库依旧在那儿,与她漫步过的繁华街也还是那样。只有我变了,是吗。 五年,似长又似短…… 我继续眺望着远方。山的那边,夕阳开始西沉,将周围的风景染上寂寥的色彩。 今天,我走遍了各种各样的地方。 和Haruna一起玩过的保龄球馆。和Haruna一起去过的精品店。和Haruna一起用过餐的快餐店。还有,和Haruna相遇的这个仓库…… 无论走到哪里都令人怀念,那段仅有两天的大冒险仿佛就在昨日。与心爱的少女共度的时光——我可以说,那是我人生中最闪耀的宝物。 今后我所获得的名声、留在历史上的名字——与Haruna这个存在相比,那都是些无聊又无趣的东西。 我坐在充满回忆的仓库屋顶上,望着夕阳陷入沉思。 这五年间怀揣的坚定决心,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开发出『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救出Haruna……顺便一提,还有人类的未来。」 「等一下……拯救人类的未来只是『顺便一提』的事吗?」 ——那声音如铃般清脆悦耳,是熟悉的嗓音。 在我身边,一脸认真地说道的,正是改变我命运的、自称未来精英的美少女——也是我最爱的人,Haruna Kirishima。 「真没想到,你还会带我再去那天去过的地方……要说这是拥有世界上最聪明头脑的青叶博士的约会路线,是不是有点不够用心啊?」 说着,她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和初次见面时一样,爽朗的笑容浮现在Haruna脸上。 「仅仅五年……比我所知的『历史』早了七年,竟然就造出了完美的时间机器……青叶你还真是不得了啊。」 「毕竟有留在那栋大楼顶层的试制机,还有那『不存在的亲戚』资助的资金,开展改进研究和其他各种运作打点都还算顺利……」 我叹了口气,然后懒洋洋地躺在仓库的屋顶上。 「理论基础、技术基础、资金来源、包括我这颗高效整合、活用上述所有资源并做出成果的头脑,终究是从那个『地狱般的未来』借来的。所以我有时会想……自己这一系列行动,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依然算那帮人设计的呢?这样做出的成果,我可不想在学会上发表。」 而且,他们所做的事终究是正确的吧。虽然手段并不值得称赞,但他们不想让人类经历悲惨命运的想法是真诚的。我无法谴责这样的他们。 「是『借来』的伟大成果吗?不过,这样不就好了嘛~」 ——Haruna也顺势躺下,挨着我。 「我跟青叶谈到自己通过电磁技术提升大脑能力以及用药物强化身体能力的时候,你不是说过『能获得的资源就尽量有效利用』嘛。这道理是一样的。虽说那也是被赋予的东西,但能善加利用也是青叶的才能啊。」 ——说着,Haruna对我投来温柔的目光: 「今后的未来,大概会按照他们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吧。但那是青叶凭借自身意志所把握的未来。虽然看起来和他们先前铺好的轨道上的未来一样,但显然不同。」 「不同吗?一旦我把这个成果发表,『地狱般的未来』的存在可能性就会极小化,今后人类将要走的未来,正是当初他们构造过的『光明的未来』……也就是你所经历过的未来。这不完全一样吗?」 「不对。他们所谓的『光明的未来』,光是我和青叶见面就轻易崩塌了。如果真是完成了的未来,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摧毁。说到底,他们能创造的未来,也就那么脆弱罢了。」 ——Haruna眼神飘向远方: 「虽说如此,那帮家伙也挺可怜的……不过,那样的悲伤不会再有了。」 「我……并不是为了什么人类『光明的未来』才造出时间机器的。人类社会幸福的未来,对我而言其实根本无所谓。我只是为了救Haruna……为了我自己的私心才造出了时间机器……」 Haruna悄悄伸出胳膊,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 「阿基米德、牛顿、爱因斯坦……历史上伟大的科学家们,他们也不是为了无私奉献给人类而成就伟业的啊?」 「这样吗……」 「所以那种东西,就哗啦啦地拿到学会上去发表,轰隆隆地抢尽风头,大大方方地赚个盆满钵满不就好了嘛~」 ——Haruna轻描淡写地说。 「确实……纠结这些也没意义。不过,果然还是到2018年为止先不参加学会发表吧。」 「是要配合长良局长他们算出的那个『时间机器出现在历史上的理想时期』吗……?真守规矩啊。这也是青叶的优点呢。」 「不过……包括把Haruna你这个『未来人』带到这个时代在内,我干的这些事也算是非常不得了的时空犯罪吧?」 ——说着,我观察了Haruna的脸色。 「是啊……《时空干涉法》第101条·特定时空阴谋策划罪、《时空干涉法》第345条·非法接触该时代之人、《时空干涉法》第350条·非法拘禁该时代之人……」 Haruna列举罪状的同时,我感觉自己好像马上就要被处决,寿命似乎要缩短了。 「……算了,就当没看见吧。毕竟这是『时空传送之父』青叶博士的意愿嘛。」 ——Haruna抱起双臂,大大地点了点头。既然是自称未来系精英的美少女这么说的,那应该没错吧。 「强说罪孽的话……让『二十一世纪最杰出的科学家』沉醉于爱情、闹出如此规模的时空动荡,果然我的美貌才是最大的罪过吧?」 「……啊,那确实不可否认。」 ——我刚一表示同意,Haruna就突然慌张起来: 「喂……!你好歹适当否定一下嘛,这么说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看着Haruna脸红耳赤的模样,我轻笑道: 「不用再回2279年了。我要让你在这个时代幸福地生活——」 我轻轻抬起Haruna的下巴,温柔地吻上了她的唇。 *** 公元2018年 海外某著名大学的礼堂。 我站在演讲台上,环顾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著名科学家们的脸庞。 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事先分发的资料,仿佛被其内容深深吸引。 「——这就是大统一理论。它是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在宏观与微观两个层面统一起来的理论。若能应用这一新理论,人类梦寐以求且曾幻想过的装置将得以实现。我的实验室里一号机已经投入试验运行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紧接着突然喧闹起来。 「Time machine……?」 「Unbelievable !!」 「It's joke ?!」 …… 我暂且保持沉默,等待大厅恢复安静。 也许就凭一句话,便能确定人类幸福的未来。而那个未来,将延续到Haruna生活过的公元2279年。 于是我满怀激动之情,说出了那句话: 「取我和我妻子的姓氏,将这一载入人类史册的发明命名为『Kirishima式时空传送装置』——」 ──────────────────────── 后记 「代替后记!—— Haruna与青叶的,意想不到的西班牙宗教审判!」 「好吧……」 ——坐在法庭上最显眼位置的椅子上的是Haruna,而青叶则漫不经心地拍着手。 「首先,审判长、辩护人、检察官、旁听者、书记官以及法庭画师一职,全部由我——Haruna Kirishima来担任!」 「不愧是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看来是不打算让被告活着回去了……」 ——坐在被告席上的青叶叹了口气。 「肃静。首先,被告是青叶——诶?青叶姓什么来着?」 「……好好记住啊,明明我在第一章最后的自我介绍时说过的。」 「嘛,无所谓啦。总之,被告要受火刑呢。」 「异议!为什么结局要让我这个主人公被烧死!?」 「那种无理取闹的感觉,带着点天主教风味,挺不错的。而且,主人公明显是我Haruna Kirishima。」 ——如此断定后,Haruna严厉地指了指青叶: 「那,在准备火刑的间隙来预告下一部作品吧。这次是介于是否为推理的微妙临界值,所以下一部要走正经的推理路线。跳过什么本格还是新本格的框架,直接就是宇宙大将军推理小说!」 「名号太宏大了吧?话说回来,侯景这种人一般人哪里认识啊?」 「正是宏大才配得上推理啊!首先,场景设在洋馆。在某座洋馆举办的派对上,第一起谋杀案发生了——」 「洋馆……?以洋馆为故事舞台未免太平凡了吧?」 「是呢,青叶。就像你这种卷入型男主角一样平凡。不过虽说是以洋馆为故事舞台,但实际上是上百座洋馆用锁链连在一起的大舞台。而且派对宾客总共有十五万人!」 「十五万人啊……这么多人,侦探要怎么找出犯人呢?」 「没问题的,毕竟侦探有六万人呢。」 「原来如此。那么,是什么事件呢?」 「首先,派对现场会有人成为第一个牺牲者。然后,某人会大喊『这里面肯定有犯人吧!?我怎么可能和那种人待在一起!我要是能活着回去就和恋人结婚!』——立下各种死亡flag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结果在密室中被杀。」 「还真是套路呢……」 「——但其实犯人是剩下的所有人。也就是说,十四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人都是共犯!」 「原来如此,那件○○杀人事件也挺令人吃惊的。」 「如此一来,完美犯罪就要得逞了啊——就在这时,六万侦探飒爽登场。接下来,六万侦探大军与十四万九千九百九十八名犯人将在洋馆展开激战!」 「真是让人捏一把汗的进展啊。不过从人数上看,侦探军不是很不利吗?」 「打仗不是靠人多!记得我跟你说过洋馆之间用锁链连着的事吗?」 「哦…火刑…不对,是火计。是个连环计啊?」 「没错。洋馆之间用锁链相连,本来就是侦探军的策略。这样一来,洋馆遭到火攻之后一齐延烧,十四万九千九百九十八名犯人将大败。这就是下一部作品《赤壁之洋馆》!」 「完全搞不懂哪里有推理元素了,对不了解原作的人来说也太难懂了吧?」 「那么,关于假预告就说到这儿吧——我们终于要开始烧烤大会了。看来篝火的准备也差不多了。」 「啊!?用篝火烤!?」 「这种草台班子式的宗教审判,就像没有章鱼的章鱼烧一样吧?也就是说,就是烤烤而已。那么,开始吧。」 「哎呀!」 「……所以,刑罚被执行了。至此,意想不到的西班牙宗教裁判结束。谢谢大家。」 「啊……谢谢了。」 ——Haruna低头致意,青叶则被烤得漆黑。就这样,宗教裁判庭闭庭了。 ……非常感谢大家捧场这本书。我是作者厚木隼。 这部《我们的悖论》是我首次完成并投稿的作品。它能荣获殊荣,比起喜悦,我更惊讶。若您阅读此作品后觉得稍有趣味,便无任何比这更令我高兴的事了。 这部作品是否配得上推理小说的名号,就连作为作者的我也不清楚。我甚至在想,干脆创造出一个「时间悖论推理」之类的流派算了。另外,也许能在《我们的悖论》的续篇中再次与大家相见。如果在书店看到这部作品的续篇,希望还能再次捧读。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厚木隼 ──────────────────────── 插图 ──────────────────────── 第二卷 ──────────────────────── 卷首语 网译版 翻译:铁骨 「我来——守护你。」 自称雾岛榛名的少女如此说道。她手持沾满鲜血的刀,那刀曾斩杀过可怜的袭击者们…… 高中生高崎青叶某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遭到一群陌生男子的袭击。危急关头,榛名救了他,并坦露自己来自未来。 榛名的目的是守护青叶,因为他是达成人类光明未来的关键。然而,历史已被某人篡改。榛名为了探寻原因,强行带上青叶穿越回中世纪的法兰西。但在这背后,有着意图处决两人的时空监察员——Haruna Kirishima的影子。 紧接荣获第6届富士见Young Mystery大奖的前作,充满悖论、反转的新篇章,终于登场! ──────────────────────── 序章1 于血腥中憧憬幸福未来的少女 ——公元2006年 血沫飞溅,宛如飘散的红雾。 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他的头部唰地从脖子上滑落,像西瓜一样在地上滚动。断颈处鲜血喷涌,将老旧仓库顶部梁架染上朱红。同时,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刺眼的鲜血——对少年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尸体,那灼人的红色刺激性太强了。而制造这一幕的,正是手持日本刀的一位少女—— 「可恶——」 当另一名男子举起手枪的瞬间,少女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尽管相距约十米,少女却不消一秒就站在了男人面前。那速度简直非人。刀光一闪,举枪男的手肘应声而断,手臂掉落在地。紧接着,刀锋毫不停歇,男人的身体被利落地斩开——上臂、头颅、躯干——纷纷断裂,散落一地。 「啊,啊……」 少年发出不成句的呻吟,瘫坐在原地。 接下来——一只断掉的手臂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地一声落在少年眼前。 完全离开身体的断手——指尖仍在微微痉挛。 另一边,胸口被刀刺穿的男人,口吐白沫,身体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被肢解人体的丑陋与如梦似幻般美丽的少女身姿形成极其怪诞的对比。少女挥动日本刀的动作,宛如剑舞。她身形轻旋,男人们的身体便被轻易切开——刀光随舞步流转,三名男子接连被肢解。 仅仅几秒后,最后一名男子的头颅也被劈中。从头顶到裆部——被一刀纵劈的男子,一边从裂开的躯干滴下鲜血和内脏,一边倒了下去。 穿着鲜红紧身服的少女,转眼间便屠杀了四名男子。尽管脚下散落着如同被拆卸的人体模型般的尸块,少女本人却依旧面无表情。她那身有些像军服的紧身制服,滴血未沾。唯有她手中紧握的日本刀,被男人们的鲜血浸得湿漉漉的。她有着及腰的长发,脸庞精致得如同人造一般——还有那双令人血液冻结的冰冷双眼。少女静静地站在支离破碎的人体和血泊中央,那姿态美得令人窒息,宛如印象派的画作—— 或许是飞溅的血沫溅入了眼睛,少年的视野被染成了红色。恐惧与一种近乎憧憬的情感交织在少年心中。原本在仓库里想要杀他的那四个人,如今已变成了一堆惨不忍睹的肉块——就在那一刻,少年才意识到,这个少女救了他。就在他快要被那些来历不明的男人杀害之时,她如风般登场,救了他的命。然而,那四个男人已化作十多片肉块散落在地——要说救了自己,这场景未免太过惨烈。 「……」 少女从怀中掏出一张像是纸的东西,默不作声地擦拭着沾满鲜血的刀身——然后一边将刀收入鞘中,一边用沉静而阴暗的眼神望向少年。 光是被她盯着看,少年的脊背就一阵发寒。任何生物都能本能地察觉到比自己强大的存在。对少年而言,这个少女就是这样的存在。光是被那冻结灵魂的视线攫住,心底就泛起一阵本能的颤抖。 「——你就是,高崎青叶吧……」 ——少女静静地开口了。 「啊……呜……」 少年无法成言,只是呜咽着。对他而言,这个少女应该是初次见面。为何素未谋面的少女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这疑问与恐惧,对尸体产生的生理厌恶,血和内脏的气味引发的恶心,现实感的丧失——少年的视野摇摇晃晃,意识逐渐模糊。 「我是雾岛榛名。我来——守护你。」 ——那样的少女的声音,从逐渐消逝的意识彼端传来。 ──────────────────────── 序章2 早了500年的绅士 1346年8月26日——后世通常所称的「英法百年战争」初期。 在克雷西附近的郊外,法兰西大军集结完毕,著名诸侯们正齐聚于营地的大型帐篷中。就在即将开战的午后,一名怎么看都异常可疑的男子孤身闯入了现场。 「什么人?胆大包天!」 理所当然地,卫兵抓住了男子的肩膀——可下一刻,他的身体被甩飞。 法兰西众诸侯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风度翩翩的绅士突然出现在帐篷内,脸上露出了呆滞的表情。来者头戴猎鹿帽,身披棕色短斗篷,手里拎着一个看似高级的皮质手提箱,嘴里叼着一根旧烟斗。换言之,他穿着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式男装。对于生活在十四世纪的法兰西诸侯们来说,这是再怪异不过的装扮——除了其中一个混在诸侯中的异类人物。 「我是特A级时空监察员谢林福德·马格努斯(Sherrinford Magnus)。各位想必是在举行重要的战前会议吧?不过嘛,我也是临时被派来执行任务的,打扰了……你们可以不用在意我,继续军议……」 「守备兵!干什么吃的!抓住这家伙!!」 随着诸侯的厉声命令,身披锁子甲的卫兵们一齐冲进帐内。三名卫兵挺起长枪,从背后直刺谢林福德—— 就在这一瞬间,本应在眼前的谢林福德身影消失了,长枪刺了个空。早已轻盈跃起的他,双手撑在两名卫兵的头盔上,空中扭身旋了一圈,双脚顺势扫倒了好几名反应不及的卫兵。 「怎、怎么会……!」 诸侯们对这宛如杂技演员般的动作惊愕不已,甚至有人看得目瞪口呆。谢林福德完成如此华丽的动作后,落地同时掏出了怀表。 「哦,到茶歇时间了。军营之中失礼了,容我稍作休息。」 面对说着这意图不明台词的他,一名骑士拔剑横斩。谢林福德灵巧地闪避过去,同时竟从手提箱里拿出了茶壶。 「胡、胡闹……!你这……!」 不知用了什么机关,银色的茶壶里腾起袅袅热气。骑士瞄准了正取出茶杯的谢林福德,再度从上方挥剑劈下—— 「这样乱来,会把王室御用茶具弄坏的哦?这可是十七世纪的古董,你懂它的价值吗——?」 骑士劈下的剑尖消失了。原来是谢林福德瞬间拔出了腰间佩剑,一招上挑斩,断掉了骑士的剑。 「唉,说来你们是十四世纪的人,十七世纪茶具的价值,你们自然无从得知……」 谢林福德咯咯笑了起来,模样颇为滑稽。然而帐篷内只弥漫着沉默与困惑。 「那个……刚才开个玩笑。别客气,笑一笑?」 「这、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对面的骑士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谢林福德。毕竟能在那么短的瞬间,不加预备动作地切断剑尖——无论何等剑术高手都不可能办到。更何况,这男人甚至都没正眼看向这边。 「嗯?各位要不要也喝杯茶?我顺便让你们尝尝美味的司康饼。」 「就是他!包围住!」 另外五名骑士作为增援赶到,立刻冲进帐内。而谢林福德却毫不在意,正优雅地往杯子里倒茶。 「你这——!!」 骑士们从四面围住谢林福德——然而,他们的剑刃却连一次都没能碰到他。他一步也未离开原地,仅凭华丽的身手避开所有攻击,便完成了倒茶的动作。 「唉,真没劲。法国人还是这么让人头疼……」 谢林福德再次一跃,跳出包围圈,落在摆放战场地图的桌子上。他随即直立在桌上,优雅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嗯……好茶。真是至福一刻。」 桌边的诸侯们惊骇四散,其中一人招呼刚冲进帐篷的弩兵—— 「放箭!射死这个奸细!」 弩兵们在帐篷入口附近一字排开,锁定目标。随即,他们一齐向正站在桌上啜茶的谢林福德放箭。 「……嗯?」 面对袭来的箭矢,啜着茶的谢林福德微微皱起眉头。他空着的左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纵横挥动——刹那间,十多支箭已被他握在手中。这简直如同神迹。 「……!?」 弩兵、骑士以及诸侯们的脸上,都浮现出明显的恐惧之色。这家伙,莫非是恶魔?——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 「啊,不用害怕。我不会对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做什么。」 谢林福德随手将抓住的箭全部扔在地上。同时,他倾过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 「嗯,真是相当美妙的茶歇时光。人生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 谢林福德从怀中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饮茶完毕,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位两腿发软的诸侯身上—— 「那么……你就是‘民族时空解放战线’的干部——埃贝尔维埃先生没错吧?」 谢林福德跳下桌子、步步紧逼,站定在瘫倒在地的法兰西诸侯之一——不,是时空恐怖组织干部埃贝尔维埃面前。埃贝尔维埃抬头望向眼前这位身着五百年后英式服装的男子: 「喂,你疯了吗?!你……你想把历史搅得一团糟吗……?!」 谢林福德的打扮酷似古典推理文学中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若让中世纪人目睹这种不合时代的装扮,很可能会给后续历史带来巨大混乱——而这正是时空监察法院最忌讳的情况。 「把历史搞得乱七八糟的,不正是你这个历史修正主义者吗?」 「我们只是受……受委托的……」 埃贝尔维埃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始吐露些未被问及的信息。这种人往往觉得,只有自己受罚太不划算。 「受委托?谁委托的?」 「一个黑长发的年轻男子……我没听到他的名字。他自称时空恐怖分子,但我们谁也不认识他。虽说是年轻人,却是个相当有本事的家伙……」 这并非谎言——谢林福德有此直觉。 「他请求我们尽早结束这场百年战争——无论由英格兰还是法兰西主导,能让两国统一就行。作为回报,他会提供巨额资金和大量武器……」 「嗯……这么说来,那个年轻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谢林福德心想:真是个古怪的请求,完全无法揣测那个长发男子的意图。埃贝尔维埃肯定也没弄明白…… 「感谢你的情报。但你毕竟违反了《时空干涉法》第101条,犯下了特定时空阴谋策划罪,所以——失礼了。」 刹那间,一股极其轻巧的冲击穿透了埃贝尔维埃的眉心。谢林福德手中的佩剑刺穿了他的头颅。 「那么,处刑完毕……」 谢林福德从埃贝尔维埃的头部拔出剑尖,一边擦拭血迹一边环顾四周。骑士们虽然仍围着他,但脸上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不愧是我,大家都被这绅士风度深深折服了呢——」 一边如此自夸,谢林福德一边因那个年轻男子的事感到忧虑——那笔巨款自不必说,能提供大量武器,想必是军火商之类的人物。 「而且,若真是军火商,我不明白他介入百年战争这类时空事件的意图……有种不祥的预感啊……」 ——特A级时空监察员谢林福德喃喃自语道。 ──────────────────────── 第一章 邂逅未来少女,幸运色为热情之赤 今天也许会有命中注定的邂逅,幸运色是热情之赤。 ——早上电视里的星座占卜姐姐是这么说的。我虽不信占卜,但不知为何格外记得……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我好像在回家的路上被奇怪的男人们绑架、带进了一个破旧仓库,然后其中一人掏出手枪指着我,再然后—— 「呜,哇……!」 一想起那血腥的画面,我瞬间清醒过来。这里是轿车的副驾驶座,车子似乎正在行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终于清醒了?」 「呃……!?」 坐在旁边驾驶座上的,是一位身着鲜红紧身服的少女——没错,正是那位自称「雾岛榛名」、在仓库里将那些男人斩成肉块的异常人物。我的心跳加速,恐惧席卷全身……但这份恐惧只持续了片刻。仅仅数秒,恐惧和动摇便烟消云散,一切如常。我那原本混乱不堪的头脑,竟异常清晰地恢复了平静。 「喂,这到底是怎么——」 为什么我会坐在她开着的车里? 「真没想到,你会慌乱到昏过去。」 ——握着方向盘,视线直视前方,雾岛榛名用平稳的声音说道。她的语气明显透露出对我并无敌意。 「啊……嗯。不过,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是吗,那就好。看来大量注射精神安定剂和镇静剂是值得的。」 雾岛榛名瞥了我一眼,又将视线移回前方,嘟囔着「没明显的副作用」。等等,她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危险的话……?然而她的下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危险正在迫近你。」 听到这样的话,与其说是惊讶或困惑,不如说是觉得荒诞。太唐突了,让人难以反应。 「危险……?话说回来,你有驾照吗?」 比起不明就里的所谓危险,我更在意雾岛榛名有没有驾照。如果她没有的话,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有伪造的。但即使遇上检查也不会有问题。」 「这辆车,是你的吗……?」 雾岛榛名踩了脚油门,若无其事地回答: 「是我从那仓库旁边征用来的。我们需要应对的事态关乎全人类,换言之,全人类都有义务予以协助。」 「征用……?也就是说偷车?」 「嗯,虽然和偷车没什么区别。但我有换上伪造的车牌,所以没问题。」 「这有问题吧,从伦理上讲!」 ——我大声冲着这个犯罪少女嚷嚷。说到底,如果要扯上伦理问题,这人可不是小偷,而是杀人犯。而且——我意识到,不知何时起,我对她的恐惧已经完全消失了。是因为她救了正要被枪杀的我呢,还是被她美丽的容貌迷惑了?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被大量注射精神安定剂的缘故吧—— 「……」 我注视着沉默驾驶的紧身衣少女。她瞬间将四人斩成肉块的手段,绝非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女所能具备。倒不如说,那或许超越了普通人类所能。即便亲眼目睹,我甚至依然怀疑那是不是哪里看错了。 「那个……你,到底……?」 「——我来自公元2279年。」 雾岛榛名只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我,轻描淡写地告知了不得了的事。 「呃……?是、是公元2279年……?」 那是比现在遥远得多的未来——说来自那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面对我一脸不解,雾岛榛名露骨地叹了口气: 「你好像缺乏理解力呢。时空传送装置——也就是时光机,我就是通过它从273年后的未来穿越回2006年的。」 「时、时光机……?穿越……!?」 这不是理解力——的问题吧。突然这么说,我怎么可能相信。 「……你,真的是高崎青叶吗?」 ——少女的口吻仿佛在指责。被她这么一问,我有点懵。 「那个,是啊……」 「真是愚蠢至极。仅仅传达一条信息,竟然如此费事……?照这样下去,等你完全搞明白的时候,人类世界说不定已经毁灭了。」 雾岛榛名嘟囔着,似乎心情不好,车速好像也加快了些。 「什么……突然跟我说时间旅行什么的,我怎么可能轻易相信——」 「用你那优秀的大脑好好想想,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优秀的大脑……?我的?」 「这……具体解释起来会很麻烦。总之你就当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聪明吧。」 ——雾岛榛名的视线依然投向前方,但语气略微有些慌乱。 我看起来很聪明……吗?一直以来完全没意识到呢。 不过,我确实想不出这个少女骗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就算绑架我也没法向我家人勒索赎金——因为我本就父母双亡。而且她根本没必要编造时间穿越这种荒唐的谎言。 「确实,就算说是在开玩笑,我也觉得不像……」 「现在的我,没有能轻易证明自己来自未来的方法。」 ——听到雾岛榛名这么说,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有没有什么很未来感的东西或技术之类的?比如能发射激光的枪啊,或者隐形装置什么的?」 ——这少女的着装相当奇特,但也只是不常见,并非现代技术无法实现的类型。 「……没有。公元2279年的技术,除了少数领域外,大部分领域不能说比21世纪有突出进展。或许说退步了也不为过。」 「是、是这样吗……?」 居然还退步了?明明是两百七十多年后的未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这种技术倒退的事…… 「……我可没空等你一一理解。总之,继续往下说——」 雾岛榛名瞥了一眼表情复杂的我,强行推进话题: 「从你所处的这个时代——也就是公元2006年起33年后,将爆发全面核战争。」 她非常淡然地告知了我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面对这缺乏现实感的内容,我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 「公元2039年,美国和俄罗斯同时发射核武器。首波攻击便使华盛顿和莫斯科毁灭,两国首都功能丧失,随即全面战争爆发。彼时,美利坚合众国已被军工利益绑架,而『俄罗斯第二帝国』则由帝国主义主导,双方激烈冲突——这将一举席卷全世界,演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 我内心充满震惊与怀疑,不由得嘟哝道: 「开端在于俄罗斯和美利坚……?」 「说到底,俄罗斯存在着易于滋生强权政治的土壤。自沙皇时代延续的中央集权体制、东正教与『第三罗马』意识形态塑造的『皇帝兼教皇』式权威,以及苏联时期高度集中的政治结构,共同形成了一种社会对强人领导的惯性依赖。此外,俄罗斯民间社会薄弱、公民社会发育不足,使权力难以被制衡,进一步巩固了强权政治的土壤,这终究会导向僵化的扩张主义——正如你这个时代的国际政治学者约瑟夫·奈(Joseph Nye)所分析的那样。」 说着难懂的话,雾岛榛名伸手去调车载收音机。本以为她是要听音乐,没想到她却调到了新闻频道。播音员播报着某处发生的杀人案,或是某位艺人隐退之类的新闻。 「——至于美国,其政治体制虽具制衡机制,但到2039年已深陷党派极化、军工利益绑架与战略短视的结构性困境……」 「等、等一下。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我完全跟不上了。我只是个有点喜欢摆弄机器的高中生,就算你讲一堆高深的话我也听不懂啊。 「啊,好像有点跑题了——」 她似乎还偏离了主题。不过,不管她偏不偏离主题,反正就是完全不明白。 「总之,2039年,美国和俄罗斯爆发了全面核战争。两国在一轮又一轮的报复、一次又一次的核反击中化为焦土。即便如此,战争仍未结束——这已不再是争夺领土的战争,而是关乎彼此存亡的战争。全世界也都被卷入其中……」 雾岛榛名一边开车,一边平淡地讲述着这些令人震惊的内容: 「——即便到了公元2279年,也就是我生活的那个时代,第三次世界大战也尚未结束。资源早已枯竭,世界各大城市在无休止的战略轰炸下几近毁灭。昔日的大都市沦为废墟,在浑浊的天空下,人类在核污染的大地上持续不断地战斗着——这就是2279年的人类世界。」 「简直糟糕透了。那……」 到公元2039年,我就五十岁了。未来竟有着这样悲惨的发展——每当试图想象那具体景象,却总感觉是虚幻中的事。 「……嘛,我并不是说让你马上相信。」 ——雾岛榛名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疑虑。 「总之,为了避免那种惨剧,我才从未来穿越回这2006年。」 于是少女第一次将脸转向我。她那双冰冷、浑浊却又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眼睛,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避免惨剧……是说你打算修改历史走向?」 「是的。我的任务是引导人类走向『光明的未来』,而非『地狱般的未来』。而青叶你的存在,就是其中的关键。」 「我……是关键——!?」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以前的那部好莱坞电影。那部电影讲的是杀人机器人来杀未来救世主少年的故事。 「为什么是我?莫非是让我在未来成为团结人们的领袖……?」 「啊?你觉得自己是那种能领导大家、站在最前面的人吗……?」 「确实,那不可能啊……」 我一边下意识地否定着,一边望着窗外。车子正朝着某个不知名的地点不断前行。 「引领人类走向『光明未来』的钥匙掌握在你手中。但这并非直接的作用,而只是间接的影响。具体内容我无法说明——因为如果让你事先知道的话,可能会影响你完成该做的事。」 「原来如此……是说会莫名地感到压力啊……」 按雾岛榛名所言,她是来保护我这个重要人物的,但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她来保护我,说明我正面临某种危机——事实上,我曾被四名神秘男子绑入废弃仓库,还差点被他们杀害。 「话说,那些被你在仓库里干掉的男子,又是什么身份?」 当时他们好像一边用枪指着我,一边说着奇怪的话。说什么《时空干涉法》第几条之类的,要处决我什么的…… 「那是跟我所来自的『地狱般的未来』历史轴不同的家伙们。他们是『光明的未来』里时空监察法院的人。」 「呃……那是什么……?『不同的历史轴』……?」 又出现了生僻的词语。但我大概明白了那些男人也是来自未来…… 「事情有点复杂。首先,你必须了解什么是历史轴,什么是时间悖论。」 「时间悖论?这词我倒听说过……」 ——是科幻小说里的术语吧,不过我对那种类型没兴趣,所以不太了解具体细节。 「指的是时空的矛盾。例如,你发明了时光机——」 「我,发明了时光机……!?」 「只是个比方啦。假设你发明了时光机,然后回到过去去杀你的父亲。」 「我父亲?可是,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因车祸去世了——」 雾岛榛名皱起眉头,一副让我别打岔的意思。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都说了是假设啊假设!总之,假设你回到自己出生前的过去,把自己的父亲杀了。那你觉得你的存在会怎样?」 「在自己出生之前……嗯——」 如果那样做的话,我自然就不可能出生了。 「我的存在会消失……吗?」 「对,没错。」 少女点了点头,那表情仿佛在说:要是连这点都理解不了,那可就麻烦了。 「那么,下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存在消失了,你父亲会怎么样?」 「如果我的存在本身消失了,那自然也不会去杀父亲——也就是说,父亲就不会遇害了吧。」 虽说「杀亲生父亲」显得耸人听闻,但这终归只是个比方。既然我的存在消失了,那杀父亲的人也就没了,父亲也不会死。然后我——这个本该因父亲活下来而出生的孩子——咦? 「不……那太奇怪了。我如果正常出生的话,父亲又会遭到杀害……那我的存在又会消失吧。这是怎么回事啊?」 「没错,因果循环——矛盾就是这样产生的。这就是所谓的典型时间悖论——弑亲悖论。实际情况是——父亲同时处于活着和死亡两种状态。而至于到底能确认哪种状态,我们只能以概率来认知。」 ——雾岛榛名突然说出了令人费解的话。 「呃……?那,是概率性的?」 「没错。父亲既活着又死去,观察者会以一定的概率认知到其中的一种状态。简单来说,就是未来分裂为两个并行的分支。在这个例子中,父亲已死的可能性为60%,还活着的可能性为40%。历史轴被一分为二——虽然严格来说并非如此,但直观理解成这样也没问题。」 「那个……也就是说,未来会分为父亲还活着和已经去世两种情况?」 「是的。实际上从存在概率上来说两个未来是并存的,但在各自的历史轴上生活的人们无法意识到这一点。比如说,在父亲已死的那个历史轴中存在的人们,无法意识到父亲还活着的那个历史轴也并存着。反之亦然——」 「嗯……它们只是概率性地同时存在,但生活在各自的历史轴的人们并不能意识到另一个。所以归根结底,这就等同于历史的分歧?是吧?」 「对,就是这样。虽然有点循环论证,但你的理解没问题。」 雾岛榛名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惊讶。感觉像是第一次被她夸奖,心情莫名有些愉悦——不过现在也不是得意忘形的时候。 「而且,历史也有自动收敛的作用。比如说刚才的例子,假设父亲已死亡的可能性为60%,还活着的可能性为40%——很多情况下,父亲已死亡的可能性会逐渐增大,吸收还活着的可能性。这被称为历史的收敛作用。」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存在可能性较高的历史轴会把可能性较低的历史轴吸收掉啊……」 「当然,这是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当可能性低于10%,该历史轴会变得相当脆弱,之后就只能等待消亡。相反,如果达到40%及以上,那么就不会被轻微的历史扰动所动摇了。也就是说,是稳定的状态。」 「即使达不到100%也能保持稳定吗?」 「事实上,历史轴的存在可能性,即便把所有同时并存的历史轴加起来,也达不到100%。有些领域是可以被改写的,相当具有流动性。比如说我们当前所在的这个历史轴的存在可能性也是——」 雾岛榛名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超小型笔记本电脑的东西。她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灵巧地操作着这个小型设备。 「用这个仪器,就能知道所谓的『存在可能性』吗?」 「是的。这款多功能通讯器内置了各种时空观测功能,包括测定相关历史轴的存在可能性……」 ——雾岛榛名一边解释,一边将视线投向仪器显示屏——下一秒,她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哇!!」 我的身体因惯性狠狠前倾,差点撞上仪表盘。若非系着安全带,脑袋怕是要遭殃。幸好后方没有来车,否则铁定追尾…… 「怎、怎么了!?」 「什么……这数值……!」 雾岛榛名表情凝固,喃喃自语。她紧盯的显示屏上,赫然显示着17%。 「17%?这不是很低吗?」 记得她刚才说过,如果「存在可能性」低于10%,该历史轴会趋于消亡,达到40%才算稳定。这么看来,17%的确相当危险。 「为什么……?这个时代应该还没发生新的『历史修改』,『存在可能性』怎么会跌到这么低……?」 「那是怎么回事?」 后方有车逼近,对我们停在路中的车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我也想知道啊……」 ——雾岛榛名脸色阴沉,再次踩下油门,让车子重新行驶。 「我能想到的,就是在这个时代——公元2006年之前,历史似乎已在某处发生了分歧。虽然还不清楚原因……」 「说不定,是袭击我的那些家伙干的……?」 据雾岛榛名说,那些男人是从另一个历史轴上的未来来的。莫非他们事先穿越回比2006年更早的时间点,让历史分岔了? 「那些家伙是『光明的未来』里时空监察法院的人。他们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说完,雾岛榛名再次陷入沉默。我心中疑团未消,却想起一个本该最先问的问题—— 「……话说回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只听说要躲避危险,但具体去向还没交代。 「去一个类似秘密据点的地方。我们在郊外确保了一处建筑,作为在这个时代活动的据点。总之,得先把你转移到那里。你的公寓很可能已被对方知晓,若真是如此,我们的一系列布置也离曝光不远了。」 「一系列布置……?」 「具体是什么你不必知道。总之,你先在秘密据点待一阵子。」 「一阵子……『一阵子』是多久?」 ——按理说,明天和后天我都该去上学。 「还不清楚。目前的状况也还没摸透——搞不好,可能需要潜伏一年多。」 「一、一年多……!?」 幸好,我平日独居公寓。遇上非常事态、不得不躲几天还能应付,但若「失踪」一年并因此留级可就糟透了——我竟如此漫不经心地想着。 「到底怎么回事?我,是被谁、为了什么而被盯上性命?」 如果这少女所言不虚,我的存在本该是避免人类社会走向毁灭的关键,甚至是全人类的希望。那么,杀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是『时空监察法院』的特工。目的正如我刚才所说,是为了避免将在2039年爆发的全面核战争。换言之,我们的使命是将人类本该走向的『地狱般的未来』的存在可能性降至接近零,同时让『光明的未来』的存在可能性最大化。目前,『地狱般的未来』和『光明的未来』的历史轴,存在可能性都在40%左右。多亏我们的努力,总算维持了二者并存的均衡……」 「『光明的未来』……是说像天堂一样的未来吗?」 「没错。在没有爆发全面核战争的未来,人类正享受着如梦似幻的幸福生活——这是我们通过修改历史才得以实现的发展分支。包括我在内的时空监察法院成员,其努力的结晶便体现在这里。」 我注意到雾岛榛名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她似乎对生活在「光明的未来」里的人怀有芥蒂——这一点,连对女性心理一窍不通的我都察觉到了。 「——而在那边的未来,同样存在着『时空监察法院』。我们『地狱般的未来』的法院,是为了避免人类灭亡而设立的。但他们的法院,却自诩为『历史的警察』,不允许任何历史改变,彻底厌恶对历史的干涉。」 「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胡乱篡改历史,会引发大问题吧?」 「的确,原则上如此。但如果面临人类灭亡的危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对吧?」 「那当然……啊,不会吧!」 雾岛榛名之前的铺垫,难道在暗示「光明的未来」里的时空监察法院,连以避免人类灭亡为目的的历史修改都不允许? 「猜得没错。从他们一系列行为看,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他们都禁止对过去历史进行修改。哼,讽刺的是,他们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时空,其实也是源自『地狱般的未来』的我们所进行的历史修改。视当下为理所当然的他们,甚至把我们为降低『地狱般的未来』的『存在可能性』的一系列行动,当作『时空犯罪』来处理。」 「那不是太奇怪了吗?简直等于说——放着不管、坐等人类灭亡吧……!?」 「教条主义……不,该说是原教旨主义。那边的『时空监察法院』就是如此。他们从未经历过地狱——正因没经历过,才会轻飘飘地说出『要尊重那个时代人类自身的判断』这种漂亮话。」 雾岛榛名对「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大加批判——而她厌恶的理由,我也能理解。 「那些人并不知道『地狱般的未来』的存在,对吧……?」 「对。不过,他们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进行大规模的时空操作。所以,他们想消灭作为时空变动轴心的你——高崎青叶。」 我终于明白了那些神秘男子的身份,以及他们想杀我的理由…… 「他们那边应该还没弄清你将具体扮演什么角色。总之,他们只是偏执地要排除历史上的异端分子,何其短视——」 雾岛榛名以极其厌烦的口吻叹了口气。的确,他们与其说是不懂变通,不如说是近乎偏执。竟不允许为了避免人类灭亡而改变历史,死板也该有个限度。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虽然还没完全相信,但道理是懂了。」 「那就行。无论你信或不信,我都有保护你的义务。」 虽然无法验证这少女所言真伪,但有人想取我性命的事实不容否认。看来,还是先听从她的安排为妙—— 「那么,今后请多多关照,雾岛小姐。」 「……叫我榛名就好。反正我也叫你青叶。」 「啊,那……今后请多多关照,榛名。」 突然对今天刚认识的少女直呼其名,莫名感到一丝羞赧——或许是为了掩饰这点,我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窗外。天空已完全染上晚霞,陌生的城镇景色在眼前延展。车内交谈不觉时光飞逝,与美丽的少女共处一车,即便对方态度冷淡,心情也莫名雀跃起来……不,我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不过,这状况真够麻烦的……」 冷静想来。假若这个自称从未来穿越回来保护我的人,是个粗鲁又讨厌的家伙,那该有多郁闷?正因是和这位美丽而凛然的少女一同卷入麻烦,才不至于情绪低落。虽然困惑,心中却泛起一丝浪漫的涟漪——啧,我在瞎分析什么呢。 「——而且,当前历史轴的存在可能性已跌至17%,这绝非寻常事态。甚至可能导致整个计划流产。我必须尽快向上司报告。」 「你上司?也藏在秘密据点里吗?」 「从『地狱般的未来』穿越回公元2006年的只有我一人。因为时空传送需消耗巨大能量……还有其它种种原因,无法派遣过多人员。」 「是吗,难道说全世界物资都枯竭了吗……在这种情况下独自被派来,看来榛名你也是相当厉害的精英啊。」 「嘛,没什么……」 榛名视线依然盯着前方,低声回应。该不会……是害羞了? 「话说回来,刚才听你讲了很多『光明的未来』那边时空监察法院的行事作风,那你原本所在的『地狱般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应该有办法跟他们周旋吧?」 「说实话,非常吃力。『地狱般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组织。虽是美、日投入巨资建立的机构,但其规模根本无法与『光明的未来』的法院相提并论。毕竟我们那边人口凋敝、城市毁坏、环境污染严重,资源也已枯竭。」 ——榛名带着自嘲的口吻说道。看来即便组织名称相同,历史轴不同,性质也天差地别。 「我肩负着人类的未来被派遣至此,配备的武器却只有一把日本刀和三把手枪。由此你也能明白我们处境何等艰难了吧……」 「这……确实能明白……」 仅凭这些事实,便足以窥见榛名所属的时空监察法院,乃至「地狱般的未来」本身的荒颓景象。 「我的刀虽是用特殊工艺打造,极其锋利,刃口不易崩卷,但即便如此仍令人放心不下。所幸我拥有一件稀有且尖端的装备——」 说着,榛名指了指自己穿的紧身制服—— 「这件制服嵌有电磁防护壁发生装置。它会对一定尺寸以下、超过特定速度的飞行物产生反应,自动展开电磁防护、抵御枪击——但和这个时代的防弹衣一样,并不能完全消除子弹的冲击力。」 「听上去真厉害啊……要是真的就好了。不过,我可不能拿枪往榛名脸上怼着试。」 我这句喃喃自语中,流露出明显的疑虑。坦白说,我不愿认为榛名是骗子。但同样,我也不愿相信人类会走向那样绝望的未来——心中交织着复杂的情感。毕竟事情来得过于突然,实在缺乏现实感。 「还在怀疑吗?不过到了秘密据点,我就能给你看足以当证据的东西了。」 「诶?是什么呢?」 「机械掷弹兵——说白了就是战斗机器人。秘密据点的警卫工作就交给它了。」 「什、什么?战斗机器人!?厉害啊,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虽然榛名声称她所在的2279年世界已历经漫长战争,环境恶劣、资源枯竭,但无论如何,那毕竟是距我时代二百七十多年后的未来,她所说的「少数技术领先领域」,想必就包括这类战斗机器人吧…… 「具体是什么样的机器人呢?果然看起来很机械感?还是说,做得跟真人一模一样?」 ——我连珠炮似的发问。光是想象22至23世纪的人形机械会是什么样,就不由得兴奋起来。 「是伪装成人类、潜入敌后进行破坏的类型,由统一欧洲的『欧罗巴帝国』的军事企业开发。这类机械掷弹兵对战局几乎毫无贡献,但我们组织至今还保留着几台能运作的。」 「所以,现在秘密据点里的那台,也是跟你一起被传送过来的?」 「对,它就是时空特工的替代品。外表是人类,体能远超常人,非常适合执行跨时空任务。就像我刚才说的,现在它还在负责秘密据点的警戒。」 「这样啊,真想看看……它会说话吗?」 「能用多种语言接收指令并作出回应——但它没有自我意志。」 「摔倒了能自己站起来吗?」 ——我想起了某大型企业开发的双足步行机器人。 「当然能。你把战斗机器人当成什么了?」 「也能跳阿波舞之类的吗?」 「只要下命令就能跳。但跳得不够优雅,看起来也不会有什么乐趣……」 ——真是愚蠢至极,榛名如此不屑地吐出这句话。 「嘛,总之到了据点后,你想看多久都行。要是你对那个领域产生更浓厚的兴趣,对我们也有好处——」 话未说完,榛名突然噤声。 「……嗯?怎么了?」 我将视线转向她——她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广播新闻。 『海外媒体评价其为「国家的联姻」……』 ——广播正在播报昨天发生的国际事件。欧洲两大强国王室宣布订婚,引发媒体轩然大波。 『随着昨日英法二元王国的玛丽公主与奥匈帝国的弗朗茨皇太子宣布订婚,欧洲局势似乎将迎来重大转折。此事在政商界也引发巨大反响——』 「什么……!!」 ——榛名猛踩刹车,一脸惊骇。 「哇啊!」 我的头因惯性撞上了仪表盘。这次比刚才急刹时更猛,安全带似乎也作用有限。 「喂,榛名。希望你能先松开刹车再惊讶啊。」 她并未理会我的吐槽。关键是,一则海外新闻为何令她如此震惊,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哈布斯堡的幽灵……提前了三十年出现……?」 ——榛名如同梦呓般喃喃自语。 「『英法二元王国』是什么?还有,这个时代为何还存在奥匈帝国……!?」 ——榛名脸色苍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颤抖。突然,她转头看向我: 「青叶,给我讲讲两次世界大战是怎么回事。」 「诶……?」 我是理科生,这突然的要求让我很为难。 「呃,我不太了解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对北美利坚和南美利坚——」 「等一下,南美利坚!?美利坚到现在还分裂着吗!?」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南北战争到底怎么了?!没分出胜负?分裂状态一直持续……?」 ——榛名神色剧变,几乎要抓住我的肩膀逼问。不,她已经在自问自答了: 「那且不谈战后秩序,凡尔赛体系甚至——不,恐怕连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是否存在都成疑……这个历史轴,与我认知的历史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些懵了。即便被告知「历史完全不同」,我也完全无法理解。 「这个世界的历史,与人类正常演进的正统历史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按理说根本不该存在什么『英法二元王国』,英国和法国本是两个独立国家。美国南北分裂只是十九世纪中叶那几年,很快南方邦联就被合众国吞并了。奥匈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解体覆亡,这才是正统历史——」 榛名似乎连向我解释都嫌多余,只顾自言自语。 「——所以,『存在可能性』才只有17%吗。在相当久远的过去,就已偏离了正统历史轴——那么,历史究竟从何时开始错乱的?为何会变得如此怪异……」 榛名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猛踩油门让车急速启动。她驾车疾驰,目光扫视着四周——然后在一家书店前猛然刹停。那是一家位于人影稀疏商业街的小型个人书店,绝非大型连锁书店。 「青叶,等我一下!」 ——榛名以惊人的速度跳下车,冲进书店。她那奇装异服真的没问题吗?不会被报警?——我忧心忡忡。正想着,榛名已手拿一本未包装的书冲了出来。 「榛名,这书……是你偷来的吗?」 「我用这个时代的货币好好付了钱!只是为节省时间没要包装。」 榛名面露不悦地上了车。书的封面写着《一本书读懂世界史》——并非专业书,而是面向考生的通识读物。在那样的街角小书店,也只能买到这类了。 「果然……《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内容也与我所知截然不同。这种偏差究竟从何而来——」 榛名的手快速翻动着书页,看似随意浏览,目光移动却表明她在逐行细读。 「『英法二元王国』是什么?17世纪既没有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也没有光荣革命……为何历史会扭曲至此——」 榛名的手突然停下。她凝视着某一页,表情僵住。 「——百年战争!?1429年,奥尔良被英军攻陷?英格兰国王亨利六世成为英法二元王国的正统君主!?这……!」 「我不太懂,问题出在那里吗?」 ——我的问题似乎很蠢。榛名无视了我,视线继续在书上扫动: 「奥尔良沦陷了……贞德当时在干什么?不对,为什么这书里根本没提贞德?」 「贞德……?那是谁?」 虽能推测是个人名,但完全没听说过。榛名终于抬起头,望向我: 「贞德是法兰西的民族英雄,解救了濒临沦陷的奥尔良,成为百年战争中法兰西反败为胜的关键——你竟然不知道?」 「我不知道……应该说闻所未闻。但如果是能扭转战局的英雄,想必是位骁勇善战或老谋深算的将军吧?名字听起来却像女性……」 我记忆中,百年战争应是英格兰获胜。那是否就是榛名所说的历史分岔点? 「老谋深算的将军?才不是呢,1429年解奥尔良之围的贞德,只是个17岁的少女。」 「诶?跟我们差不多大嘛!这样的少女,竟能左右战争的胜负……?」 ——榛名无视我的反应,猛踩油门。车子骤然加速,在车道上飞驰。已驶入相当偏僻的郊区,几乎没有对向车辆和行人。 「总之,这下清楚了。在这个历史轴上,救国少女贞德并未出现。法兰西因此败给英格兰,领土被并入『英法二元王国』。正因这个欧陆巨头的诞生,15世纪以后的历史才完全走样——」 如此低语后,榛名再度陷入沉默。车内一片寂然。 尽管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但有一点确定无疑:雾岛榛名的实力强得如同恶鬼。她在那个仓库里展现的身手,甚至超越了人类的界限。 「呐,榛名……你为什么这么强?」 「若是不强可就麻烦了。那样要怎么保护你呢……」 ——榛名握着方向盘,给出了极其敷衍的答案。 「那倒是……真厉害啊,明明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话说回来,榛名,你多大了?」 虽觉有些冒昧,但我们要一起行动一段时间。若总是客套,对方或许反而拘束。我绝非轻浮,也并非想刻意拉近距离——大概吧。 「……十七岁,和你同岁。」 「你这个年纪就做时空监察法院的特工吗?为什么会做这种工作?」 「除了少数科学家,时空监察法院成员基本都是从军方借调的……你那么在意我吗?」 「呃……?不,该怎么说呢,我只是——」 面对榛名突兀的反问,我一时语塞。当然会在意,但被她如此直白地追问,实在难以作答。 「我从未对他人产生过兴趣——知道为什么吗?」 ——言毕,榛名的眼中浮现令人脊背发寒的神色: 「我认识的人里,九成都活不过一年。所以呢,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解他们的私事又有何用?」 「……」 ——面对这异常冷漠的话语,我陷入沉默。 「我守护你,青叶,只因为任务、或者说使命——仅此而已。所以别对我感兴趣,我也不会对你感兴趣。」 「啊,哦……抱歉。」 榛名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高墙将人彻底拒之门外。她那森然的目光与语调将我禁锢,令所有追问的念头都烟消云散。就连那一点点的浪漫情愫,此刻也被碾得粉碎。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车内,我们乘坐的车持续驶向那个所谓的「秘密据点」。暮色四合,我茫然地被情势裹挟。最终,对于榛名本人的事,我依然一无所知—— ──────────────────────── 第二章 另一名少女与核心时代 「这里就是……『秘密据点』?」 我抬头望着眼前的建筑物,不禁喃喃自语。 眼前矗立着一座位于夜幕下商业街、约十层高的废弃大楼。这种荒废老旧的感觉,让我不禁想起了与榛名初遇的那座旧仓库……竟然将这种地方作为「秘密据点」,时空监察法院还真是大胆。 「因为我们有在打点关系,所以这栋楼没被拆除。」 榛名强行掰开坏掉的自动门,嗒嗒地走了进去。我紧随其后——一楼大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照明,四周笼罩在黑暗中,连自己的脚边都看不清楚。 「我没带手电筒。青叶,你能走吗?」 这么说的榛名自己,却似乎很自在地在黑暗中行动。我刚想迈出一步,脚尖就踢到了什么东西,差点绊倒。 「有点勉强啊……完全看不见脚下的路。」 「……没办法。我牵着你,你跟着我走就好。」 我的手被温暖的掌心紧紧包裹住。 「虽说我会选没有障碍物的路线走,但你自己迈步也尽量留心点。」 「啊,知道了……」 榛名拉着我的手,缓缓前行。尽管周围一片漆黑,但她似乎能看清周围的情况。 「好厉害啊,榛名……没有照明也无所谓吗?」 「是的,我的眼睛能捕捉微弱的光线。」 「是、是这样吗……」 我随口回应着,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了正与榛名牵着的右手上。 「怎么了,青叶?心跳听起来有些快啊。」 「啊,那个!因为脚下看不见,所以有点不安……!」 我可不会说是因为和榛名手牵手就心跳加速。 「马上就到楼梯口了,到那里会稍微亮些,忍一忍吧。」 「嗯……」 就这样穿过大厅,在榛名的牵引下抵达了紧急楼梯。紧急出口的牌子和紧急铃的灯微微发亮,楼梯附近地面也比较空旷。 「没事了。」 榛名放开我的右手——同时噔噔噔地开始走上楼梯。我跟着榛名,一边拾级而上,一边向她背影问道: 「喂,榛名……这大楼原来是做什么用的?」 「原本是一座十层的百货商城。经济不景气倒闭后,被时空监察法院买下作为活动据点。只有最顶层设备齐全,应该没人会上到那里。」 「确实。」 即便有人心血来潮地进废弃大楼试胆或探险,也不大可能一路爬到十层……作为隐秘据点,那里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爬十层楼的楼梯实在很辛苦—— 当我们上到大约八楼时,我注意到榛名异常沉默。她本就不是话多的类型,但此刻她的侧脸显得格外严峻—— 「怎、怎么了,榛名……?」 「有人在。在顶楼——」 「谁?不是说有叫什么机械啥的机器人在负责警戒吗?」 「本该如此,但现在我察觉不到它有运转的迹象。相反,好像有人在……」 ——榛名的五官感知能力非同寻常。她能察觉到相当远处的声音,若是面对面,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和呼吸。所以这绝非错觉—— 「这么说,入侵者把机器人干掉了?」 「可能性很高。能单独击败那家伙的实力,至少是A级或更高——」 「A级……?啊,喂!」 话音刚落,榛名便迅速跑上楼梯。慌忙跟上的我看到最高层的十楼透下些许光线。也就是说,十楼的某处还亮着灯。 「果然有人在啊……?」 「别松懈,青叶。」 ——榛名踏入十楼,手按在腰间的日本刀上,警惕着周围。 据说这栋建筑当年作为百货商城运营时,十楼并非卖场,而是办公楼层。正面的走廊左右有好几个房间。走廊尽头向右拐,还有另一条走廊。 「……」 榛名紧绷着脸,缓缓向前走去。她浑身散发出一股杀气,我被彻底震慑住了。尽管那杀气并非直接朝向我,但我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与在那间仓库里第一次见到榛名时如出一辙。 再往前走一点,就注意到走廊上横着一具奇怪的残骸。那是被砍成两截的机器人—— 「……!」 其精妙程度令我惊愕——手、脚、头部的外表质感完全就是人类男性。它穿着灰色西装,衣服和领带连同躯干部分被一齐切断,但完全没有血液,从切断面可以看到金属零件和电线。头部尚且完好,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这种外表与真人别无二致、内部结构也相当精巧的机器人,现代技术应该很难实现。果然,它真的来自未来…… 「这刀法真厉害……!」 榛名俯视着机器人残骸,皱起眉头。那个切断面确实像是被锋利的刀刃一分为二。 「凭这个就能看出来吗……?」 ——我朝重新抬起视线、警惕着前方的榛名发问。她微微点头: 「嗯。看多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面,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脚步声从那里传来,渐渐向这边靠近。 「……!」 榛名立刻拔出日本刀,摆出上段的架势。 然后,从正面的拐角处,一个神秘的入侵者缓缓现身。拥有将战斗机器人斩断的精湛手法的那家伙——既非肌肉隆起,也非身材高大,而是手持日本刀,极为纤细娇小的少女。 「是,榛名……!?」 ——我不由自主地惊呼。不是因为身旁持刀的少女,而是正前方出现的人物竟与雾岛榛名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像复制粘贴。五官端正,长发乌黑,鼻子和嘴唇的形状,全都与榛名如出一辙。但唯有眼睛与榛名截然不同。眼前这位神秘少女的眼眸,并非榛名那般冷冽,而是纯真少女特有的清澈。 「果然,和报告上说的一样啊。虽然不愿相信——」 谜之少女喃喃自语。那声音果然也和榛名一模一样。只不过她的制服与榛名的不同,让人联想到警察制服。而且她还背着一个像大型步枪的东西。 「什、怎么回事……!?你也是,雾岛榛名吗……?」 「我是Haruna。Haruna Kirishima——是负责清除你们的时空监察员。」 少女以稍显不同的声调报出与榛名相同的姓名——接着,她的眼神变得锐利: 「说真的,人类的历史被你们搞得一团糟。《时空干涉法》第100条·特定时空骚乱罪,《时空干涉法》第101条·特定时空阴谋策划罪,还有《时空干涉法》第123条·杀害从事时空管理的局员,综合上述罪行,根据《时空干涉法》第9条赋予时空监察员的权限——」 嗖,Haruna Kirishima的身影从我眼前消失了。 察觉到那是猛然蹬地的下一瞬间,她已蹬着天花板,蹬着墙壁,仿佛无视重力般飞檐走壁着逼近—— 「——执行处决!」 「呃……!?」 从斜上方冲来的Haruna,举刀径直砍向我的脑门。反应迅速的榛名一个瞬身挡在我面前,用刀身架住了那一击。 「休想。要杀青叶,先过我这关。」 「……啧!」 Haruna迅速后退,与榛名拉开距离。两个名字相同、外貌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持刀对峙。 「Aoba(青叶)……?原来是叫这个名字啊……不过应该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就是了……」 Haruna喃喃自语的话里——包含着绝不能听听就算的内容。 「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从记事起到现在,我应该一直生活在这个时代。突然说我「应该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是在开什么玩笑? 「咦,你不知道吗?你被安排成会对这个时空产生特殊影响的人。虽然具体来历不明,但至少可以肯定——你原本并非出生在这个时代……」 「所以,要不加审问地杀死作为异类存在的青叶吗?」 ——打断Haruna话语的榛名,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 「嗯,当然。他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吧?排除这种异常,正是时空监察法院的工作。」 「『时空监察为使命,违规存在皆抹除』……吗?」 下一瞬间——榛名猛地冲出,一下子缩短了距离。 「别开玩笑了,Haruna Kirishima!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神啊!」 「唔……!」 ——Haruna迅速应战,两人在极近距离激烈交锋。正面第一击。中段第二击。上段第三击。我勉强能用眼睛追上的招式到此为止,之后就快得无法把握了。 「居然能完全接住我的招式……?!看来不光是长得像啊!」 「少拿自己跟我相提并论!你这在和平年代过着安逸生活的家伙……!」 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即便如此,榛名似乎渐渐占据了上风。Haruna步步后退,背后已逼近墙壁—— 「啧!」 ——Haruna脚踏地板,纵身一跃。与此同时,榛名也蹬地而起。两人踢着墙壁借力转向,在空中刀剑相交。交锋过后,Haruna身体有些失衡,落地时趔趄了一下。 「有破绽……!」 榛名在试图恢复架势的Haruna眼前落地,一脚踢中其腹部。那猛烈的一击让Haruna的身体向后飞去,撞裂了走廊的墙壁。剥落的墙面纷纷扬扬散落于地。 「太厉害了……」 ——面对榛名展现出的压倒性强大,我只能瞠目结舌。从墙面碎片的尘埃中,Haruna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 「……明明是恶徒,身手却这般了得!」 一边说着,Haruna将那把大型枪械对准了这边—— 「你们的目的何在?把历史搅得这么乱,到底想干嘛!?」 「等一下!把历史搞乱的,不是——!」 看来,这位少女似乎有根本性的误解。然而榛名却向前一步,像是要阻止我辩解般出言打断—— 「青叶,你到楼梯口的转角躲一躲。」 「啊?」 「快点!」 「那…榛名你也小心。」 ——我连忙退往楼梯那边时,榛名一边戒备着Haruna,一边发问: 「你所属的时空监察法院,应该已经初步追查过当前历史轴混乱的起点了吧?」 「嗯,那是当然……!」 Haruna向榛名开枪扫射。榛名敏捷地避开了如雨点般袭来的子弹。墙壁刻上弹痕,走廊侧面房间窗户的玻璃接连破碎。躲到转角后的我心惊胆战,伴随着这子弹的狂风骤雨,Haruna继续说道: 「本不该存在的『英法二元王国』于15世纪成立,并发展成西欧霸主,于是后续历史全乱了。而且这英法二元王国,居然和奥匈帝国一并延续到了21世纪初——」 「——当前这个2006年,这俩君主制国家还实现了整合,原本欧洲统一的时间也会被提前几十年。」 榛名一边以惊人的速度闪避弹雨,一边接上Haruna的话。 她所说的两国整合、欧洲统一,契机应该就是刚才在车里听到的——王族之间的联姻。 「没错。你知道作为时空监察员的历史教程有多难背吗?像这样随便篡改历史的话,重记一遍多麻烦啊——」 虽然听起来像是轻浮之言,但Haruna的表情中明显流露出对干涉历史的愤怒。我不禁想起榛名说「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奉行「历史原教旨主义」的事…… 「——如此恶行,我岂能放过!?」 ——Haruna厉声质问。榛名则在天花板、墙壁、地板间疾速跃动,避开子弹的同时滑入Haruna眼前,猛地一蹬,踢落了其手中的大型枪械。 「Haruna Kirishima,我告诉你一件事——若按你们主张的『改动历史即是恶』,那你们所处的时空本身就是『恶』啊!」 榛名直接撞进Haruna怀里,拔出手枪抵住她的胸口,反复扣动扳机—— 「呃……!」 Haruna在极近距离下被子弹击中,踉跄了一下。然而子弹在穿透Haruna身体之前,仿佛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下一般掉落在地。诶?这个……莫非就是榛名之前提过的「电磁防护壁」?看来Haruna的制服和榛名的一样有防弹功能…… 「你那是什么话?是想狡辩吗……?」 ——Haruna伸手拔出腰间的刀,迅速挥刀斩击。 「如果像这样胡乱改动历史,世界各国都将趋于右转,产生一批极权主义、军国主义政府。俄罗斯会在21世纪上半叶帝国化,日本也会搞什么『帝政复古』——!」 Haruna以毫不喘息的气势发起连斩——榛名则接连避开、格挡,将攻势全部化解。 「三·二九事件——『日本第三帝国』的成立啊……」 ——榛名接话的同时,也开始了反击。两把刀激烈碰撞。 「我们时空监察法院模拟测算的结果是——日本重新变为极权主义国家的三年内,就将爆发全面核战争!」 「嚯,用得着测算吗?我告诉你准确时间吧——就在2039年。第一年,全世界就会有十亿人死去……」 ——与仅了解模拟测算结果的Haruna不同,榛名可是切身体验过那地狱般的世界。 榛名毫不退缩,在斩击的交锋中压制了Haruna。判断形势不利的Haruna向后跃退,用脚灵巧地勾起刚才掉落的大型枪械,稳稳握住—— 「别开玩笑了!我绝不会让人类走向那样的未来!」 Haruna双脚跨开大步,随即架起了大型枪械——射出的并非子弹,而是一枚火箭弹! 「呜,哇啊啊啊……!!」 这下榛名和我都会被爆炸波及——!! 「我也一样——」 ——榛名轻轻一跃,朝飞来的弹头踢去。弹头随即改变方向,从破掉的走廊窗户飞入侧面房间,然后直接穿出外窗。 「什、什么……!」 看到榛名的举动,Haruna身体一僵。紧接着,惊人的冲击让大楼为之震颤——被踢到外面的弹头爆炸了。 「——为了避免那种未来,绝不会让你杀掉青叶!」 「什么意思……?你们干涉历史的目的,是——」 Haruna之所以困惑,不仅是因为榛名夸张的行动,似乎也源于她的话语。面对愣住的Haruna,榛名使出一招突刺—— 「……啊!!」 Haruna勉强躲过刀锋,迅速跳开,退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然后她反手推开窗户—— 「……这件事,我就先退一步吧。不过别误会,我只是回去收集情报,绝不是要放过你们!」 说着,Haruna伸手指向我们俩—— 「雾岛榛名,还有Aoba……呃,姓氏是?」 「啊,是高崎(Takasaki)……」 「嗯。雾岛榛名、还有高崎青叶,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这话,Haruna纵身跳出窗外。 逃走了——?然而榛名却没有要追上去的迹象。话说回来……这里可是十楼啊……!? 「这点高度,对她那种高级时空监察员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啊?是这样吗……」 ——我将视线移回插刀入鞘的榛名身上。 「……那家伙,说自己叫『Haruna』来着。她莫非就是『光明的未来』那方的榛名吗?」 「应该是了。在和平的年代,能练就出那样的武艺,也算了不起了。」 「不过,榛名更胜一筹呢……」 「那当然。那家伙终究只是时空监察员,而我可是军人。我们的任务性质、生活方式截然不同。我在残酷的战场上生存了多年,杀过的人数不胜数了……」 ——榛名眼中泛起阴暗之色,如此说道。 「这样啊……话说回来,那家伙,看起来本质也不坏。」 听了我的话,榛名立刻皱起了眉头: 「……哪里?这世上没有比自以为正义的人更恶劣的生物了。」 「不过,她是另一条历史轴上的榛名吧?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不是什么恶人。」 「那、那反而更糟糕了。毕竟像我这样的,可不是什么好人……!」 ——榛名抱起双臂,猛地转过身背对我。 「难道,是在害羞吗……?」 「……我可没害羞!总之,得先去据点。我想整理下情报,然后立刻向局长汇报——」 说完,榛名迈开步伐。于是我们朝着据说位于这层最深处的据点进发。 唉,事到如今,榛名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怀疑了…… *** 那个作为「据点」的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也比想象中杂乱。不明用途的机器无序摆放,凌乱的电线与管道让人无处下脚。虽然有沙发和桌子,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看起来能容纳三人的大型圆筒形胶囊舱。 「那个透明的圆筒,难道是——」 「对,『七八式时空传送装置』——也就是时光机。」 榛名说着,走到一台看似通讯装置的大型机器前,拿起一个与这个时代几乎没什么两样的麦克风: 「我是雾岛榛名。长良局长,您听得到吗……?」 『啊,听到了——』 很快便传来了夹杂着噪音的回应,是个沉稳的男声。 「这就是榛名的上司……?」 榛名猛地转过身,朝我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我别出声。 『……刚才的声音是?周围有人吗?』 「不,谁也没有。总之,当前事态极其混乱——」 榛名显然说了谎。她对上司长良局长隐瞒了我的存在。 『嗯……这时空通讯只能再维持一分钟左右了。快简洁地说明一下。』 「发生了某种时空干涉,我们的历史出现了混乱。其源头可能在于英法百年战争后期。虽然理由不明,但无法确认贞德的存在。」 『贞德……?怎么回事——』 话说到一半,长良局长顿住了,沉默数秒后又重新开口—— 『……嗯,没时间扯别的了。直接说说你接下来的规划。』 「从公元2006年开始纠正混乱,难度过高。所以我想前往公元1429年的法兰西,请批准!」 ……啊!? ——我差点就大声叫出来了。榛名居然真的要穿越回英法百年战争的时代……? 『明白了,我批准。需要什么?』 ——而且这位长良局长,居然轻易就批准了……? 「那么,请提供当时法兰西和英格兰双方重要人物的数据。另外,还需要15世纪西欧地区语言的辞典。」 西欧语言辞典?该不会,你是打算从现在开始老老实实地学中世纪法语吧……? 『了解。考虑到消除时空干扰的时间……送到……估计要等几十分钟,之后再……』 通讯逐渐变得断断续续,局长的话语中混入了更多杂音。 「明白了。收到后,我将前往那个时代。」 『——嗯,期待你的……』 话未说完,通讯就只剩噪音了。榛名关掉麦克风开关,转身面向我: 「就是这么回事——先等资料和辞典传送过来,之后直接前往1429年。」 「呃……那,我呢!?」 我真心不想被人抛下不管。要是榛名不在的时候,又有像Haruna Kirishima那样的战斗超人来袭,我的性命恐怕会像残烛般轻易熄灭。 「青叶你当然也要跟我同行。要是我不在,谁来保护你?」 ——榛名回答的语气,与其内容的冲击程度相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虽然我不想被抛下,但要说因此就得去中世纪的法兰西,那还是算了。 「呃……不能安排其他人来保护我吗?」 「就像我多次说过的那样,『地狱般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处境相当艰难,人手严重不足。而『光明的未来』那边的时空监察法院,可是拥有数百名时空监察员的大型组织。像Haruna Kirishima那种级别的,都有好几个。能对抗此类高阶时空监察员的,这边也就只有我了。」 ——榛名说得斩钉截铁。唉,看来是真没办法了,但是…… 「——去中世纪的法兰西的话,我可没有那么优雅前卫的发型。」 「什么鬼?你说的那是假发,本质是为了遮秃顶,而且是17世纪才开始流行的。我们要去的是15世纪的法兰西,当时即便是贵族,也没多少人讲究发型。」 「就算这样,我也不擅长法语啊?像『ジュティ~ム(Je t'aime)』、『シルブプレ(S'il vous plaît)』之类的,发音都发不好……」 (译注:Je t'aime 的意思是「我爱你」、S'il vous plaît 的意思是「请 / 拜托了」) 「语言问题不用担心……话说回来,你打算向谁细语爱意呢?」 向谁呢……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眼前这个少女自然是首选吧,不过那样的话用日语交流就足够了…… 「青叶,你对法兰西就只有刻板印象吗?这样可是会惹那边的人生气的。」 「呃……那榛名你对法兰西又有什么印象呢?」 「——不稳定的政治体制、每次政权更迭都伴随大规模流血事件和社会动荡、抵抗运动(La Résistance)传说的背后,是对所谓『亲德分子』不加分辨的肃清,光鲜表象之下尽是血污……」 「虽然不太清楚,但我觉得榛名你说的印象更会让当地人生气。」 虽这么说,我依然对中世纪法兰西浮现不出任何具体印象。与其说是印象,不如说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产生穿越到另一个时代的实感。 「穿越回百年战争期间吗……话说英格兰和法兰西居然能打持续百年的战争,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只是处于一种丧失现实感的状态,怀揣着莫名的不安。即便说起中世纪欧洲的战争,我脑海中也只有骑士们在马上举着长枪对决的画面。 「战争并非持续了百年,中间有过好几次停战期。而且比起英法交战,『百年战争』中法兰西内部的争斗反而更多——哎,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似乎意识到没必要给我上历史课,榛名便放弃了纠正,坐到了沙发上。没错,据说等辞典之类的传送过来还需要些时间。我也坐到了榛名正对面的椅子上。 「青叶你感到害怕,我也能理解……毕竟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去那么久远的过去。但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让『光明的未来』完全确定的计划根本无从谈起。历史被改得乱七八糟的话,未来也会乱套。」 「虽说我确实有点不安,但也没那么严重。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在胡乱篡改历史?不是榛名你们,想必也跟Haruna那边的时空监察法院无关吧?」 ——从那时Haruna的反应来看,不会是他们做的。因为她误以为那是我们的所作所为。 「是啊,那些历史原教旨主义者们,将改变历史视为『恶』,且不论是非对错,一律定罪。所以他们主动改变历史的可能性,根本不用考虑。」 「那又是谁会做这种事……!?」 「——有所谓的『时空犯罪者』。他们利用时空传送装置在各个时代实施犯罪。据说其中还有有组织的时空恐怖分子。」 「那些时空犯罪者,是来自『光明的未来』吗?」 「是的。毕竟在那条历史轴上,名为『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的时间机器自发明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缺乏管制,导致时间穿越技术相当普及。而我们这边的『七八式时空传送装置』可是最重要的军事机密,一般犯罪者根本沾不上边。」 ——说着,榛名将视线投向房间中央的圆筒形舱体。 「所以导致历史混乱的元凶就是那些『时空犯罪者』?真不知道他们图什么……」 「是啊。而且这未免也太过夸张了。居然能瞒过那边时空监察法院的眼睛,完成这种程度的时空篡改……」 ——榛名双臂交叉,眉头紧锁: 「信息还远远不够。不去实地看看,什么都不会知道。」 「唉,看来明天我是铁定去不了学校了……」 ——我发出毫无意义的叹息。即便不去中世纪的法兰西,在被Haruna他们威胁性命的情况下,我也不可能离开榛名的保护、回归日常生活。 「……嗯,你还真是有一颗向学之心呢。」 榛名那张端正的脸上,流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初次见到的神情,不由得让我看入了迷。 「要是学习上需要的书,一并带着便是。我毕竟不是那边法院的人,不会对这些小事挑剔。现在要去书店吗?我陪你……」 「不,不是说学习方面的问题……重要的应该是,每天的校园生活吧。」 ——真的是这样吗?我,真的曾珍视过这些吗? 平凡的日常,已经厌倦了——虽说不能断言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但尽管如今被卷入了此等麻烦中,我内心深处甚至有种隐秘的欢迎。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这么美丽的少女与我相伴冒险吧……如果只有冒险而没有美少女的话——老实说,我大概会敬谢不敏。 「……青叶,学校开心吗?」 ——榛名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开心的时候,多少会有吧。」 我也有那么一些朋友,也有那么一些娱乐——仅此而已。我只是漫不经心地过着每一天。从未想过有一天要踏上大冒险,或是期盼充满刺激的生活……但仔细回想,我的日常确实无比平淡。 「『多少会有』……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觉得每天的校园生活很有意义吗?」 ——这样说的榛名,大概过着我无法想象的艰辛生活吧,平淡的日常对她而言反而弥足珍贵。 「是,我一直以来都很满足于这样的生活——但仔细回想一下,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在含糊其辞。连自己都不能明确意识到的事情,不可能准确地传达给别人。 「……其实我在记事之前就失去了双亲。」 「是因为一场车祸吧。我知道。」 「啊,我刚才也说过呢。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该怎么说才好呢……有点像是自己被突然扔到了这个世界的感觉吧——」 虽然之前从未明确意识到过——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虽说和孤独有点不同,但感觉就像是在与自己无关的地方,只有时间在流逝。」 果然还是想不出确切的表达。是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吧——或许该这么形容。就像对即将前往的中世纪法兰西没有实感一样,对迄今为止所生活的这个时代也没有实感。 「……对不起,青叶。」 ——不经意间,榛名脱口而出。 「嗯?榛名你为什么要道歉?」 「啊,那是因为……好像让你想起痛苦的事了。」 显然,榛名有所隐瞒。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追问的冲动。大概是因为她脸上那副发自内心的懊悔神情——她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总之,看来会是一场持久战啊。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 ——她随即拎起一个旅行背包之类的东西,打开储物柜,开始翻找。看样子,是在准备换洗衣物。 「这种情况下真羡慕『光明的未来』的三次压缩技术啊。这个包可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榛名说着,从储物柜里掏出的竟是替换的内裤,而且还是白色的。 「……!」 我慌忙移开视线,凝视着那张杂乱的桌子。桌上散落着银色的食品包和饮料包等——榛名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样子。 「青叶,你肚子饿了吧?那边的,你可以吃。虽然是战斗应急食品,不太好吃,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有吃饭的机会呢……」 「不,其实也不是肚子饿……好吧,那就吃一点。」 毕竟看着准备衣物的榛名也有些不自在……总之,我拿起一个食品包。其表面印着以五角星为背景、疑似某国大兵的人物上臂肌肉鼓胀的图案。这形象足以瞬间打破「未来食物」这一名称可能带来的浪漫联想。 「而且这是什么啊……呃……」 打开包装,里面露出的是一块浸满了可疑肉汁的、类似汉堡排的物体。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嘴里—— 「呜!!」 混合着类似污浊河水的风味和黏糊糊的口感,仿佛在品尝一条被污染的河流。 「话说回来,青叶,你的换洗衣物我就直接做主了——随便带了几件,尺寸不太合的话还请将就。」 「……啊,没事。我穿什么都无所谓。」 一边回应着,我把只咬了一口的战斗食品放回了桌上。哪怕只吃了一口,也感觉肚子饱了不少。 「男人准备起来就是方便,真让人羡慕啊。」 「是吗……?嗯,确实不像女孩子那样有许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尽管聊着这样的对话,我却感觉和榛名之间有种亲近起来的氛围。不过,还是最好别把话题引到私人方面,以免又发生先前在车里那样的尴尬。 「话说回来,榛名……为什么你要向长良局长隐瞒我在你身边这件事?」 难道有什么不得不隐瞒的理由吗。 「……因为报告太麻烦了。」 ——榛名如此轻描淡写地回答。而她刚一收拾完行李,房间中央的大型圆筒状舱体内部便闪烁起来。犹如雷电降临,一瞬间的电光和轰鸣充斥整个室内。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我猛地一缩—— 「正好,我要的东西似乎也传送到了。」 榛名一脸若无其事地打开了传送舱门。在传送舱内,有一个刚才还不存在的、貌似挺结实的金属盒子。榛名把它拿出来,随意地放在了桌上。盒子里装着一张小型磁盘和一个装满「糖果」的小袋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那个……?不是应该寄来辞典的吗?」 「语言辞典啊,就是这个。」 ——榛名拿起那个小袋子,轻轻晃了晃。 「诶……!?」 「服用这个后,那个时代西欧使用的语言就会直接植入脑中。一颗能有效一年哦。」 ——说罢,榛名迅速取出一颗「糖果」放进了自己嘴里。 「话说回来,一袋一百颗——送来够吃百年的量,这几乎算是局长在刁难我了吧。意思是在问题解决之前,别想回去……?来,青叶你也吃一颗。」 「啊,嗯……」 我小心翼翼地把从榛名那里拿到的「糖果」放进嘴里。它毫无味道,在口中迅速融化消失。 「这、这样真的就没问题了吗……?」 虽说会在脑内植入外语,但我现在一点特别的感觉都没有。 「当然没问题,等你到了中世纪,实际体验一下就明白了。不仅是英格兰、法兰西的官方语言,连当时的一些方言都能毫无障碍地听懂、交流。」 榛名边说边把装在盒子里的磁盘插入多功能通讯机。 「这……是当时重要人物的数据吗?」 「是啊。要把这些人物的外貌、DNA等信息录入随身数据库。」 她手中的小型通讯机显示屏上,排列着各种人物的正面、侧面像。有看上去剽悍的男人、也有貌似冷酷的男人以及弱气的男人……人像下方还标注着艾蒂安·德·维尼奥勒(Étienne de Vignolles)、阿朗松公爵让二世(Jean II d'Alençon)之类的名字。除了这些直接显示的,录入的数据中恐怕还包含更详尽的人物信息吧…… 「这些数据,是『地狱般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收集的吗……?」 ——听说榛名所属的时空监察法院现状相当困窘,人力、物力完全无法跟「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相提并论。既然如此,那他们又是如何获得这些的呢…… 「不是我们直接收集的,这些其实是源自『光明的未来』那边时空监察法院的数据库。」 「诶?莫非你们……?」 「对。技术并非像爬楼梯一样逐步发展。根据时代形势,某一领域可能会突飞猛进。因此,虽然数量极少,但也有一些领域,『地狱般的未来』的技术超越了『光明的未来』。其中之一便是黑客技术——」 榛名一边说着,一边浏览人物资料,逐一确认当时的要人。 「——我们入侵了那边的主计算机,盗取了大量数据信息。电磁防护壁发生装置和植入型语言辞典等,也是靠借用那些数据才完成开发的。」 说罢,榛名把行李包递给我。看来终于要出发了。 「衣物、工具、应急食物和药品已经准备齐全了……那么,找出贞德『失踪』的原因,修正历史——走吧,青叶!」 「……啊,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中世纪的法兰西——正值百年战争激烈进行的时代,我现在就要投身其中。虽说并非没有不安和恐惧,但也不能否认自己满怀激动。 「进到那个传送舱里去吧。」 「时空传送吗……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脱离自己至今生活的时代,前往其他时代——这种实感至今仍未产生。我保持着丧失现实感的状态,进入了圆筒形的传送舱。接着榛名也进入舱内,操作着里面的控制面板。显示屏上显示着年份、详细坐标等各种各样的数据。 「年份定为旧历1429年,具体日期的话……因为贞德进入奥尔良是在4月29日,所以我们姑且提前到4月1日。地点定在奥尔良附近——」 榛名迅速地将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滑动,输入数据。 「自动选择近距离内无人且视野开阔的地方……」 榛名输入完毕——下一瞬间,时空传送装置启动了。周围响起了巨大的轰鸣,房间里刮起了猛烈的狂风,电光在四处闪烁,宛如飓风肆虐一般—— 「这、这是什么啊……!」 那异常的状况让我心惊胆战。透明传送舱外,机器迸溅火花,纸张在空中飞舞。 「时空湍流——在进行时空传送时产生的强烈时空流扰动。对传送舱内没有影响,所以放心吧。」 「就、就算你这么说……!」 眼睛被强光刺得睁不开,更耀眼的闪光笼罩着舱内,我和榛名的身影被这光芒吞噬。闪光的明灭和震动加剧,我的思绪也随之溃散。 *** 时间过去了一分钟……不,感觉已经有好几分钟了。 我们传送完毕后所处的位置,不知为何是在一座类似教堂的建筑屋顶上。那是一座两层的中小型建筑。大概系统自动选择了视野开阔的地方。 时间正值午后。然而,从中世纪法兰西一词联想到的宁静景象在这里无影无踪。眼前展现的是,一座被围困的要塞城市,大批士兵正在对它发起总攻…… ──────────────────────── 第三章 奥尔良之围 「那就是……中世纪的战争啊……」 我站在教堂屋顶眺望远方,不禁喃喃自语。左侧,一座依河而建的大城被高耸的城墙环绕。城墙边到处架着梯子,无数士兵如蚁群般攀附着向上进攻。他们的呐喊与悲鸣在四周回荡,如同沉重的压力般冲击着我的身体。 城墙上,手持弓弩的守军向攀爬的士兵射箭。攻城者纷纷中箭,惨叫着从梯上跌落。守军也奋力抵抗,投掷石块,并用长棍之类的武器推倒长梯。即便如此,攻方士兵仍源源不断地涌上梯子,试图突破防线。而在城墙之外,身披铠甲的骑士与步兵亦在激烈交战。那座要塞城镇,正是榛名所说的奥尔良—— 「那座城是法兰西的军事重镇吧?也就是说……进攻方是英军,防守方是法军吗?」 「嗯,是的……」 榛名凝视着奥尔良的攻防战,眉头紧锁: 「……真巧啊。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这很可能在傍晚之前就会——」 确实,这看起来就像是围攻战进入了最后阶段。进攻方的英军似乎马上就要突破奥尔良的防御了——连我这样的外行也能看出这一点。 「而且,今天的日期是6月1日……传送抵达的时间好像有点偏差了呢……」 「出错了?原定到达时间是4月1日吧?」 「因为回溯了近六百年的时光,有偏差也是难免的。以我们现有的时空传送技术,精度尚不完善。就像在青叶你的时代,电车和公交车到站时间不也很少准点吗……?」 尽管打了个奇妙的比方,榛名却以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凝视着前方展开的攻城战。 「在原本的历史中,贞德于4月29日进入奥尔良,奥尔良于5月8日解围。照目前这样看来,贞德似乎并未出现——」 「也就是说,本来的话,那个叫贞德的人凭借自己的活跃表现击退了英格兰军队。但是因为历史遭到改动,贞德没有出现,因此现在奥尔良即将沦陷……是这样吧?」 「嘛,大致没错……」 榛名一边这样回答,一边用那台通讯机查看着这个时代的信息。她似乎在参照刚才从磁盘里录入的数据,思考着什么。 「所以,榛名……这该怎么办啊?要不我们先回去,重新设定一个更早的日期,之后再传送一遍?」 「不……短时间内反复进行时空传送不可取。光是一次传送就会产生大量的时空抑制干扰,必须等待其自然消散。」 在我们交谈地点的下方——教堂正前方,也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战斗。然而,那情景已近乎是围剿——数十名士兵包围着一位手持双手巨剑的壮硕骑士。 「围住!围住!」 「别想逃!」 手持长戟、长枪的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向那位身材魁梧的骑士聚拢。骑士全身披着铠甲,头戴覆面头盔。他手中紧握的巨剑长度超过一米半,与其说是剑,倒更像一柄钝器。原本华丽的铠甲如今肮脏不堪且布满凹痕,鲜艳的红色斗篷也已破烂不堪。他的背部和肩上插着几支箭矢,脚步踉跄不稳,仿佛随时会倒下。即便如此,他仍以野兽般的嘶哑嗓音咆哮着: 「嗷噢噢……!让开!!」 就连那样的怒吼声,在我听来也像是日语——我再次惊叹于「植入型语言辞典」的神奇效力。惊愕之间,那名魁梧的骑士已猛扑上前,挥剑斩向参与包围的一名瘦小士兵的头部———与其说是斩击,不如说是将其击碎更为贴切。 「滚开,你们这些弱不禁风的英格兰佬!」 紧接着,骑士将巨剑大幅横扫,以惊人的怪力将数名士兵一同击飞。然而,这股力量的反冲也让他自身打了个趔趄。最终,铠甲哗啦作响,他单膝跪倒在地。就在此刻,一支从士兵包围圈中射出的箭矢,刺入了他的大腿。 「干得好!就是现——嘎啊!」 一名似乎想抢功的士兵趁机冲向魁梧骑士,却被他顺势刺出的巨剑贯穿了胸膛。 「哼!这箭还不如蚊子叮呢……」 粗重的喘息,负伤的身躯。尽管疲惫已极,那名魁梧的骑士却依然挥舞着巨剑,与包围他的敌人继续鏖战。 「好厉害啊……那个骑士……」 我仿佛置身于电影之中,俯瞰着教堂前展开的战斗。虽然尚不及榛名,但那位魁梧骑士也确实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勇猛。他大概是法兰西一方的骑士,而包围他的则是英格兰军队的士兵。 「但是,已经到极限了。敌人太多了。」 ——榛名依旧抱着双臂,仿佛在说这与她无关。 「无论如何,能不能帮上忙呢……」 ——我喃喃自语道,但我知道这是绝对不允许的。这位英勇无畏的骑士被众多英格兰士兵逼入绝境,是历史事实。我们这些来自未来的人,是不能插手的——诶?等等……这场战斗,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攻城战吗? 按照原本的历史,奥尔良城是在5月8日解围的——这么说来,6月1日的这场攻城战难道不是本不该存在的战斗吗?在我困惑之间,眼前的战斗还在继续—— 「混蛋!这个怪物!」 一名英格兰士兵抽出钉头锤冲向那名困兽犹斗的法兰西骑士—— 「唔……!」 ——下一刻,他的脑袋就被骑士的巨剑斩下。骑士再向前迈出一步,试图突破包围——但或许是已耗尽全身力气,他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好啊!这家伙应该值不少钱吧?」 「喂,谁去拿根绳子来?把他绑了!」 ——士兵们收拢包围,用长枪和长戟对着倒下的骑士。事已至此,他已无力反抗—— 「……罢了!随你们便吧……」 喃喃自语着的法兰西骑士,一副彻底放弃的模样。他无力地摘下头盔,翻了个身、仰躺在地,露出了真面目。那是一位四十岁左右、容貌粗犷、散发着剽悍气质的男子。 「……那家伙!?」 ——榛名不经意间对那位骑士的真实面貌作出了反应。 「怎么了?榛名,你认识那个骑士吗?」 「嗯。我刚才好像看到过……」 榛名迅速取出多功能通讯机,调出了这个时代的重要人物数据。她注意到其中一张显示在显示屏上的头像,点了点头。 「果然……那个骑士,是拉海尔(La Hire)。」 「拉海尔?」 「对。他是一名猛将,不仅在法兰西,甚至在敌国英格兰也流传着他的威名。正统历史上的『奥尔良战役』期间,拉海尔是陪同贞德救援奥尔良的法军诸将之一。」 ——说着,榛名皱起了眉头: 「他竟会被英军擒获——这样的情节,在原本的历史中是没有的。」 「然而,他现在确实被抓了啊……」 只见英格兰士兵们将拉海尔围在中间,开始争论起来。他们争论的焦点在于擒住拉海尔的头功算谁的,以及赎金该怎么分。 「历史已然扭曲——没办法。」 ——榛名突然向前纵身一跃,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英格兰士兵中间。我完全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能呆呆地站在教堂屋顶上。 「什么?女人从天而降!?」 「啊?不愧是法兰西,下这么雅致的东西啊……我们国家下的只有水和冰。」 「而且,这身衣服不挺好的嘛?是镇上的居民么——不,看打扮不像是啊……」 面对突然从天而降的榛名,士兵们惊讶不已。榛名把手放到腰间的刀上,对他们说道: 「退下,英格兰王国的士兵们。否则格杀勿论。」 「哈?吓唬谁呢。你这小姑娘,哪能挥剑啊——」 如此嘲笑着,那名贸然靠近榛名的士兵——随着刀光一闪和轻微的入鞘声,他的头颅咕噜噜地滚落。无论是我,还是其他士兵,应该都没人能看清榛名拔刀的瞬间。失去头颅的士兵脖颈喷涌着大量的鲜血倒下。目睹这一幕的英格兰士兵们——似乎需要一些时间来理解眼前的情况。 「什、什么啊……?刚才那是什么魔术!?」 「怎么会……看错了吧?」 「可是,约翰的头突然……!」 ——困惑之中,士兵们握紧了长枪和长戟。 「看来你们是不打算退呢——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榛名如疾风般冲入士兵之中。随即拔刀,向四周横扫。 「诶?!」 「什么!呜……!」 「哇啊……!!」 那一击之下,数名士兵同时被斩倒。紧接着,榛名持刀摆出中段架势的瞬间,与士兵们丧失战意的时刻完全重合—— 「啊,果然!这家伙会使用魔法!」 「快跑,是女巫!!」 英格兰士兵们像受惊吓的蜘蛛幼体一样四散而逃。片刻工夫,教堂前的地面上除了几具尸体外,就只剩下榛名和那位名叫拉海尔的法兰西骑士了。在躺倒的拉海尔面前,榛名从容地擦掉刀上的血,将其收入鞘中。 「呜,天啊……」 ——拉海尔呻吟着,抬头望向榛名: 「……是幻觉吗?一位剑术高超的女子飒爽登场,轻轻松松救下了我——」 拉海尔躺在地上喃喃自语。他似乎认定,眼前的是位武艺高强之人,绝非什么使用魔法的女巫。 「结束了,青叶。下来吧。」 ——榛名快步走回教堂边,抬头望着站在屋顶上的我,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虽然想回应「好的」——但我可没那么容易从上面跳下去,我对自己的运动神经没信心。虽然教堂只有二层楼高,但我往下看还是胆战心惊…… 「我会接住你,直接跳下来吧。」 ——榛名挥了挥手,如此催促道。 「啊,呃……?」 这……不是很丢人的状况吗?但话说回来,我也不能一直待在教堂屋顶上—— 「哎,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下定决心,于是先把装行李的包丢了下去,然后从教堂的屋顶纵身一跃。榛名迅速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下坠的我——被榛名以公主抱的姿势接住,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啊,谢、谢谢。」 「能不能别因为身体稍微碰一下就慌张啊?你这样的话,连带着我都觉得有点羞——」 榛名在那里住了口,绷紧了脸: 「咳嗯,若被守护的一方如此反应,我也会承受额外负担。因此请勿扰乱心神。」 就算你说这样……身体紧密接触的感觉实在让人心慌意乱,特别是胸部—— 「对、对不起!」 当我再次意识到时,不禁羞愧难当,迅速从榛名的双臂中挣脱出来。即便脸颊泛红,我仍用自己的双脚站立在了15世纪的法兰西大地上。 「打扰了……」 ——一道粗犷的声音将我从纷乱的心绪中拉回现实。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的拉海尔正朝我们缓步走来: 「……唔,多谢这位小姐危难之际出手相救,感激不尽。若非你,我险些就成了英格兰佬的俘虏,要给王太子殿下添麻烦了。」 拉海尔那魁梧的身躯在我和榛名面前站定。近看之下,感觉他光是打个喷嚏就能把我掀飞……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压倒性威慑力,眼前的骑士仿佛比实际尺寸膨胀了数倍。在那股威压之下,我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身子。 「我叫艾蒂安·德·维尼奥勒(Étienne de Vignolles),绰号『拉海尔(La Hire,意为愤怒)』。比起本名,这绰号倒更配我。英格兰的小子们光是听到这名字,就会吓得逃到天边去吧。」 骑士自豪地报上名号。这话从一个差点被英军抓住的人口中说出,似乎有些微妙。然而,即便落魄至此,他也曾以一敌多,斩杀过数名包围他的英军——这是我亲眼所见。在被逼入绝境前,他又究竟消灭了多少敌人呢…… 「那么,你们呢?既不像领民,也不像英格兰人,这打扮实在——」 拉海尔来回打量着榛名和我——他突然话语一顿,瞪大了眼睛: 「——莫非,你就是……那个声称听到了『神的声音』的少女!?」 「神的声音……?」 听到我小声的嘀咕,拉海尔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来——不,对他而言或许只是视线交汇,但那气势直接化作了实质的威压。 「城里的人们都在传呢。听说有位少女听到了神的声音,为拯救奥尔良,从远方的村庄出发了——那人是你吗?」 ——拉海尔重新将目光投向体型比自己小两圈的榛名。 「呃,不——」 榛名刚要否定却又停住,似乎想到了什么。 「——没错,那说的就是我。」 「诶?榛——!?」 榛名立刻用眼神制止了在她身旁几乎惊呼出声的我,示意我噤声。 「哦,果然如此!那么,你的名字是?」 「——贞(Jeanne)。我叫贞德(Jeanne d'Arc)。」 榛名报上的这个名字,在未被篡改的历史中确有其人——那位名叫「贞德」的少女,本应早在二十多天前便已拯救了这座奥尔良城…… 「嗯,贞德啊……」 拉海尔摸着下巴,似乎陷入思索——突然,他的视线转向了我: 「那么,这位小伙子呢?」 「呃……那个,我——」 「他叫青叶(Aoba),是我的随从。」 ——榛名替我回答了。与其说是随从,我倒更像个行李搬运工。这么想着,我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重新背好。 「唔……」 ——拉海尔缓缓伸出胳膊,用他那粗壮的大手紧紧抓住我的右上臂,像是在确认肌肉的发达程度。 「似乎不是佣兵啊……你们是哪里出身的?不是欧洲吧?是撒拉逊人吗?」(译注:「撒拉逊人」在中世纪欧洲被用来泛指阿拉伯人,后成为欧洲基督徒对任何穆斯林的称呼。) 「不,在更东边的地方。」 榛名轻松化解了拉海尔对出身的追问。 「嗯,好吧。不过,现在可不是悠闲的时候。」 ——拉海尔随手拔下插在肩头和大腿的箭矢,将目光投向仍在激战中的奥尔良方向。 「贞德阁下,你来迟了。城池恐怕熬不过今日……」 「请不要放弃。以当前的情况,若能奇袭圣卢普要塞,足以扭转战局。」 ——榛名平静而笃定地说道。 「什么,圣卢普要塞!?但此刻能调去进攻的人手……」 ——拉海尔眉头紧锁,随后像是改变了主意似的喃喃自语: 「不过……英军对奥尔良城的攻势如此猛烈,圣卢普要塞的守备部队多半也参与攻城了……若能集结城外的兵力,或许——」 我无视了陷入沉思的拉海尔,转而询问榛名:「圣卢普要塞是哪里?」 「是位于奥尔良城东面、眼前这条卢瓦尔河上游的一座英军要塞。如你所见,奥尔良城已被英军包围。通往其它城镇的道路几乎全被英军修建的军垒封锁——圣卢普要塞也是其中之一。」 榛名刚给我解释完,结束思忖的拉海尔便提出了质疑: 「……但即便攻占一座要塞,危在旦夕的奥尔良城仍会被英军攻破——」 「不。正因英军如今后顾无忧,才会对奥尔良城发动如此猛烈的攻势。倘若后方要塞突然失守,攻城部队必将动摇,甚至可能放弃攻城以重整态势。」 ——榛名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拉海尔的顾虑。 「原来如此,有道理。只是这法子也未必能确保奏效……」 「放心吧,定能成功。这亦是神的启示啊!」 ——榛名像祭出杀手锏般搬出了神的名义。 「嗯,『神的启示』吗……那我就信了!现在立刻去召集人马,跟我来!」 拉海尔翻动红斗篷转身背对我们,铠甲哗哗作响地奔跑起来。毕竟穿着沉重的铠甲,速度不算快,即便是没有榛名那般体能、对跑步缺乏信心的我,也能勉强跟上。就这样,我们在尸横遍野、死气弥漫的原野上奔跑,怒吼与垂死的悲鸣在周遭回荡。 紧跟在拉海尔身后,我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询问身旁的榛名: 「榛名……『神的启示』是胡诌的吧?那你凭什么那么有把握?」 「嘛,毕竟我了解正统历史上的局势。实际上,受限于兵力不足与盟友的暧昧态度,以摄政王贝德福德公爵为首的英格兰高层,在奥尔良战役期间普遍缺乏果断的战略魄力。前线将领也多倾向谨慎行事,这才采取了长期围困的战术。如今发起『总攻』,大概是判断经过半年多的围城,守军的意志已然濒临崩溃……」 ——纵使在奔跑中,榛名的解释依旧条理清晰,气息丝毫不见紊乱: 「这种情况下,突然得知封锁奥尔良东面交通线的圣卢普要塞被法军突袭夺取,战术思维本就保守的英军将领,选择放弃攻城是顺理成章的事。所以,此刻的奇袭,正应了那句『先夺其所爱,则听矣。』」 「啊,汉文……?」 这是何等的悲哀,竟回溯到中世纪欧洲来听汉文……对身为理科生的我而言,汉文实在太过艰涩。 「意思是『先夺取敌方最重视或赖以生存之物,敌方就会听从我方调遣。』——这出自《孙子》十三篇之一的《九地篇》。核心在于:攻占敌方要害或夺取关键资源,使其陷入被动,不得不随我方意志行动。」 「原来如此……所以只要夺取那个要塞,就能动摇敌军、瓦解其攻势,我方则由被动转为主动?」 「正是。」 勉强接受了榛名的解释后,我将目光投向那位高大骑士的背影—— 「话说回来,榛名。那个拉海尔怎么如此轻易就相信你是领受神谕的『神使』了?未免太好说服了吧……?」 难道这个时代的人当真如此虔诚?抑或,这背后有什么陷阱——? 「军人无论何时都是现实主义者。况且,关于一位听闻神之声音的少女将拯救奥尔良的传言,确实已在城内流传。」 ——榛名依旧气息平稳: 「而奥尔良城被困已逾半年,无论居民还是守军都已筋疲力尽,精神上也难以坚持——此时此刻,传言中的『神使』若是现身,会如何?」 ……更何况,这位「神使」是位绝色少女。虽不知历史上真实的贞德相貌如何,但一位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作为救世主降临,无疑能为几近绝望的人们注入希望。 「也就是说……城内的人心会迅速重燃斗志?」 「嗯。在鼓舞居民和士兵的方面,自称『神使』的我,是极具价值的存在。真假并不重要,关键在于能否利用——拉海尔多半是这么想的。」 「那么,他这么快就采纳你的策略,也不是真信了那是『神的启示』吧……?」 跑在前方的拉海尔,沉重的铠甲哗哗作响,这位猛将的思维确实相当务实。 「嗯,对他而言,是否天意已无足轻重。与其坐视奥尔良沦陷,不如抓住这看似还有一线希望的作战方案。」 「这样啊……」 想来,拉海尔原本近乎绝望,此刻也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如此理解着的我,继续努力跟上拉海尔的步伐奔跑。与榛名不同,我已开始微微喘息,侧腹也隐隐作痛—— *** 跑了一阵之后,奥尔良宏伟的城墙已近在眼前,距离不过三四百米。在那高大坚固的城墙周围,数百名英法士兵混战在一起,兵刃相击。 吼叫的士兵、割裂肉体的剑刃、四周飞溅的鲜血、从城墙射下的箭矢、轰鸣的射石炮、翻滚的伤兵、从马上被拖下来的骑士、刺穿脸庞的长枪、被钝器击破的盔甲——这些场景如电影镜头般接连在眼前闪现。 然而,这血腥残酷的景象并未向我诉说战场的真实,反而起了相反的作用。我全然无法意识到眼前正有人在死去,仿佛这不过是一群被贴上「士兵」标签、面目模糊的存在,在进行着毫无意义的互相屠戮。战争本就如此,士兵的宿命就是彼此厮杀,他们仿佛天生就是为这种残酷的互害而生…… 拉海尔突然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喊: 「法兰西的大伙们!!少女——那位接受天启的少女终于出现了!!就在此处!!」 宏大的声音在战场回荡。前方交战的那群人,无论法军英军,都因这突变而停下动作,注视着这边。 「——神的祝福在此!随我一起遵照神意,发起反击吧!」 战场在那一刻静得像被水浇过一样,但紧接着—— 「喔,哦哦哦哦……!」 ——法兰西士兵们爆发出一阵气势惊人的呐喊。周围的英格兰士兵则满脸错愕: 「这帮家伙怎么突然……?」 「拉、拉海尔为什么会在这?!伏击部队没能干掉他么?」 法军突然高涨的士气、以及威名赫赫的猛将冲破伏击的事实,迅速让那些英格兰士兵陷入恐慌—— 「这、这不行啊……!快撤!」 附近的英军四散而逃。而法军则高声欢呼胜利——当然,这只是局部胜利。 「大人,传闻中的那个『她』真的出现了吗!?」 「没错!就是她——名为『贞德』的少女!」 拉海尔指了指稍远处站着的我们——不,是指向榛名的方向。 「喔喔,那就是传闻中的少女!多么神圣啊!」 「好美啊……!简直像天使一样!」 法兰西士兵们满面欢喜,议论纷纷。 「……」 作为议论焦点的榛名双臂环抱,不知为何一脸不悦,转身背对大家。 「榛名,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我可不是因为害羞!」 榛名露骨地皱起眉头,如此不屑地吐出这句话。看来她确实很紧张。 另一方面,拉海尔周围已聚集了不少法兰西士兵。不仅有步兵,似乎还集结了一定数量的骑兵。 「弗朗索瓦!你去城墙那边,告诉守城部队——『少女』已经到了!」 「遵命,大人。」 安排传令兵离去后,拉海尔高声宣布: 「——其余人等,随我遵照少女所受神谕,即刻前去突击圣卢普要塞!」 「是说,至少要给英军一击报复……?」 「胡扯什么呢!」 ——拉海尔严厉斥责了士兵的话。 「不是什么一击报复,而是要把那些英格兰佬彻底干翻!」 「……哦哦,好啊!」 「拼了这条命!」 「我也要出人头地!把那些英格兰佬的统帅抓了当人质,狠赚一笔!」 眼看着,法兰西士兵们的情绪愈发高涨。他们散发出的热情,甚至传到了我这里。 「喂,榛名……拿敌人当人质是什么意思?」 「是这个时代的惯例。抓地位高的人当人质,就能拿到敌方为换回人质而支付的丰厚赎金。对一名下级士兵来说,这是个一夜暴富的机会。」 「啊。原来如此,所以——」 我回想起先前拉海尔差点被英军抓住时,那帮英格兰士兵争论赎金分配的事。反过来说,即使沦为俘虏,也可以用赎金换回自由……?当然,这大概只限于有一定地位的人。 拉海尔看着情绪高涨的部下们,满意地点了点头,发出号令: 「那么,事不宜迟——对了,有没有好心人能借我一匹马?之前那匹中埋伏时弄丢了。」 「请随意使用。」 其中一名骑兵翻身下马,将坐骑牵给了拉海尔。在他魁梧的身躯前,无论马匹体型多么雄壮,都显得不值一提。 「嗯,抱歉。那么,贞德阁下,你会骑马吗……?」 「一般般。青叶你呢?」 「不,我肯定是不会的吧……!」 别说骑马了,我连马都没摸过。突然让我骑,根本不可能。 「那,坐我后面怎么样?」 说着,榛名轻巧地跨上了法兰西士兵牵来的一匹骏马,那熟练的样子绝非「一般般」的水平。 「不,那就算了……」 在拉海尔和一众士兵都看着的情况下,紧紧贴在榛名背上,作为男人感觉过于丢脸。 「我就和步兵一起行军吧,应该可以跟上。」 这么交谈的期间,聚集过来的法兰西士兵更多了。其中甚至不乏怎么看都不像是正规军的领民,只是手持武器而已。他们的装束整体上破烂不堪,但眼中却闪烁着斗志与希望。粗略估计,似乎已有近三百人集结于此。 「好!我们出发吧!」 拉海尔如此说道,然后与榛名并驾齐驱,开始向奥尔良城东面的圣卢普要塞进军。我徒步紧跟在榛名的马后,身后少数骑兵和一众步兵结队而行。行进速度不算快,因此我并未感到特别吃力。然而,就在两个多小时前,我还身处公元2006年,如今却已同中世纪的法兰西军队一同行军。面对如此离奇的境遇,我早已无暇困惑——强烈的失真感笼罩着我,只能被动地随波逐流。 行军中的法兰西士兵们,无一不在谈论着「贞德」——也就是榛名。 「哇哦~真漂亮啊!不愧是能聆听神谕之人,果然与众不同……」 「之前英格兰人还叫嚣说那传言是无稽之谈呢。」 「现在『少女』真的降临奥尔良了,看他们还能说什么。这确实是神意……」 「我还是不太信……靠一个女人扭转战局什么的,也太荒唐了。」 「好可爱啊……真想立刻上了她。话说回来,好久没碰女人了啊……」 「今晚就去夜袭一下怎么样?」 「千万别,小心天罚!等王太子殿下的援军到了,随军军妓有的是……」 ——七嘴八舌的窃语声。虽然不乏赞美之词,但质疑者似乎也不少。更有甚者,毫不掩饰地用淫词秽语指点着榛名。 「……」 榛名敏锐的耳朵自然捕捉到了这些话语,但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端坐马上。此时,前方视野中——另一骑身影正缓缓接近。那名骑士孤身一人,并无随从相伴。 「哦?这不是吉尔·德·莱斯(Gilles de Rais)阁下吗?」 ——拉海尔望着前方策马而来的年轻骑士,语气略带惊讶。来者显然是法兰西一方的骑士,他身着极其华丽的铠甲,没有佩戴头盔,面容清晰可见。年纪约莫二十多岁中段,虽可称得上是美男子,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阴郁。他留着稍长的黑发,长着一双冰冷的蓝眼睛——若是被好莱坞星探发掘,定会被塑造成带点冷酷色彩的反派角色。 「我们的想法似乎一致啊。」 ——名叫吉尔·德·莱斯的骑士说着,靠近拉海尔和榛名,随即掉转马头,与二人并驾齐驱。 「大部分敌军都被调去进攻奥尔良城了,圣卢普要塞只剩下少量守备兵。现在拿下它应该不难……」 这么说来,前方就是行军目的地——英格兰军队的要塞。而吉尔·德·莱斯正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也就是说,他似乎是侦察完敌情后返回的。 「一旦袭破圣卢普要塞,攻打奥尔良城的敌军必然大受动摇。若要解救奥尔良,唯有此法……」 ——吉尔·德·莱斯说出了与榛名完全相同的话。听完他的话,拉海尔在马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嗯,奇袭圣卢普要塞也正好是神给少女降下的启示,所以我才带着人马往那儿去……啊,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听闻神之声音的少女——贞德阁下。」 ——拉海尔伸手示意,把身旁的榛名介绍给了吉尔·德·莱斯。 「我是贞德,你好,请多关照。」 ——榛名在马上微微向吉尔·德·莱斯欠身。但吉尔·德·莱斯并未回礼,眼神甚至带着几分敌意: 「神的声音……?战场上有的是恶魔,哪有什么神?」 ——他冷冰冰地吐出这句话。 「喂,别这么说,吉尔。长期困守城中的疲惫民众和士兵们,也需要像她这样的希望。」 「原来是有一副好皮囊的『装饰』啊……哼,『装饰』自然是越漂亮越好。」 说着,吉尔·德·莱斯重新将视线投向榛名——并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过,你自称是『神使』……?别开玩笑了,你身上只有血腥味。」 「彼此彼此,你身上也没什么好闻的味道。」 ——榛名略带挑衅地回敬,然后以庄严的口吻宣告道: 「奉主之名,我预言你将死于自身的恶行与背德。」 「呵……真是个了不起的村姑……」 ——吉尔·德·莱斯悠然地拔出剑来,剑尖直指榛名。然而榛名轻松地挡住了这一刺。她未拔刀出鞘,仅用刀柄便接住了剑尖。 「……真是低劣的问候。或许你该学学怎么对待女性。」 榛名露出挑衅般的冷笑——而旁边的拉海尔则摆出了一副「真拿他俩没辙」的表情。 「是神派你来的吗……?」 ——吉尔·德·莱斯径直收起了剑。即使榛名没有格挡,他大概也打算在刺击途中停下吧。 「……别开玩笑了,贞德。派你来的不是神,肯定是恶魔。」 如此说着,吉尔·德·莱斯满意地扭曲了嘴角: 「我不信神——但信你倒也无妨。」 他似乎以另一种方式认可了榛名。总之,有这位怎么看都不好惹(或者说不是善茬)的骑士助阵,我方要拿下圣卢普要塞也更稳了——正当我这么想时,斜前方的拉海尔开口道: 「还有,后面的那个是贞德阁下的随从——Aoba。他打扮得怪怪的,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 「……嗯。」 吉尔·德·莱斯从马上瞥了我一眼。但似乎并不太感兴趣,很快就把视线移回前方。就这样,两名骑士和榛名三人并排乘马而行,我和其他士兵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路走来,我的腿已经酸痛沉重,但距离圣卢普要塞似乎还有好一段路…… *** 黄昏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圣卢普要塞。要塞用简陋的栅栏围住,周围挖有约一米深的壕沟,木栅军门上还飘扬着似乎是英格兰军队的白底红十字旗。与其说这是要塞,倒不如说是被栅栏和壕沟围住的阵地更为贴切。拉海尔、吉尔·德·莱斯、榛名和我,以及近三百名法兰西士兵聚集在了壕沟前。 「什……什么?!你们来干什么,法国佬们!!」 「奥尔良城可有大麻烦了!赶紧滚回去!」 尽管英格兰的守备兵们大声咆哮着,但显然是在虚张声势——留在圣卢普要塞的兵力相当薄弱,我们这边才是人数上的优势。再加上,那个在英格兰也威名远扬的猛将拉海尔,以及看上去颇为厉害的吉尔·德·莱斯,还有榛名——实力差距悬殊。 「你们不回去的话,城镇可就要没了!」 如此呼喊的英格兰士兵,无异于恳求对方离开。 「那么——贞德阁下,能向士兵们发布一下号令吗?」 ——看来在总攻之前,拉海尔希望榛名能再振奋一下士兵们的斗志。 「……嗯。我会履行作为『装饰』的义务的。」 榛名虽口出讽刺,却果断地调转马头,面对法兰西士兵们。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了表情坚毅的她身上。 「奥尔良必将得救!法兰西所有人民都将得到上帝的庇佑!为了将侵略者英格兰军队赶出法兰西,冲啊!!」 响应榛名的号令,法军齐声呐喊。前排士兵迅速架起铁皮包边的橡木圆盾组成移动壁垒,顶住守军的箭矢、掩护身后的工兵在壕沟上铺设长木板。拉海尔和吉尔·德·莱斯随即策马率众冲至木栅前沿,几名身强力壮的步兵用斧斩断横梁,木栅发出刺耳呻吟,其余众人趁势涌上,以肩撞、斧劈并用,终于在栅墙上撕开三步宽的裂口。 裂口处,英军守备部队仍试图阻挡,但法军已如决堤之水,蜂拥而入。而榛名和我,则没有冲进要塞,只是留在了外面—— 「……榛名,你不去吗?」 「据说历史上的贞德只是鼓舞了法军士气,并没有实际在战斗中杀伤英军。饰演贞德的我,也不能随意参与杀敌。」 「不过……你救拉海尔的时候,不是已经杀了好几个人吗?」 「那时候没办法……而且,我总不能离开青叶你吧。」 如此解释的榛名,似乎是认为在解救拉海尔时杀人只是必要的偏差……我本以为她会事无巨细地计划好,却出人意料地有些随心所欲。另一方面,眼前展开的战斗中,法军已呈现压倒性的优势—— 「啊啊啊啊!!我要把你们切碎,该死的英格兰佬!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拉海尔大吼着,骑在马上,挥舞巨剑,将挡道者逐一击杀。他那副战鬼般的模样,已不见刚才礼节有加的骑士影子。这大概就是「愤怒」这个绰号的由来吧。 「喔喔,拉海尔大人发狂了!」 「哈哈,我也杀个痛快!」 「这英格兰混蛋的剑不错,赚到了!」 ——法军一边喧闹着,一边向斗志已消的英军发起猛攻。他们或刺出长枪,或挥剑劈斩,或用钝器击打敌军盔甲——转眼间,就将数量上处于劣势的英军消灭过半。 拉海尔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来回冲杀,吉尔·德·莱斯也以令人目眩的剑技,接连斩杀周围的敌兵——要塞内,已成单方面的屠戮。 「这、这……根本不是对手!」 「快跑!快跑!」 「在这种战斗中死掉的话,不值得啊!」 ——终于,英军士气崩溃,要塞的军门被打开,败兵接连不断地从里面涌出,丢下武器、仓皇逃窜。 军门上的十字旗被扯下,换上了一面似乎象征法兰西的蓝底鸢尾花旗。要塞被彻底占据——这是毫无争议的压倒性胜利。 「干得漂亮……!」 「哇哦哦!!」 「这是少女指引的胜利!我们赢了!!」 法兰西士兵们欢呼雀跃,战斗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军门处,拉海尔和吉尔·德·莱斯并骑而出。 「哼,把脆弱的英格兰佬给赶走了!」 对于挺胸抬头宣告的拉海尔,吉尔·德·莱斯却面无表情: 「从兵力差距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艰难的部分还在后头……」 正如他所说,估计不久之后,英军就会为了夺回这座要塞而蜂拥而至。即便奥尔良城那边的局势稍有缓解,这样的小要塞又能撑多久呢…… 「无论如何,接下来才是关键。传令!」 「在!」 ——一名骑兵策马冲到了拉海尔面前。 「从奥尔良城周围的战场上再召集些人来,加强守卫这座圣卢普要塞……」 「不。」 ——榛名突然出言打断了拉海尔: 「——只在这留下最基本的守备兵力。其余部队,即刻渡过卢瓦尔河,攻下圣让勒布兰要塞!」 「什么……?!」 ——拉海尔露出惊愕的表情,吉尔·德·莱斯则微微挑起眉毛。 从愕然中回过神来的拉海尔,连忙反驳: 「那太荒唐了!现在应该巩固这座要塞的防御,迎击来袭的英军!」 另一方面,吉尔·德·莱斯似乎赞同了榛名的意见: 「……她说的倒是有点意思,要是能攻下圣让勒布兰要塞,英军对奥尔良的封锁就会被完全打破。」 「没错。孙子曰:『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现在就是那个『合于利』的时机。英军过于专注于围攻奥尔良,因此其周边要塞兵力空虚。在此刻发挥最大机动性,迅速攻陷其重要的要塞才是上策。战斗的要诀在于先发制人和集中优势兵力——」 说到这里,榛名顿住了,随即改口道: 「——咳嗯,以上是我听到的『神之声』。」 「那到底是什么神啊……」——总之,拉海尔对榛名的提议有些犹豫: 「但就算现在横渡卢瓦尔河,也至少得等到晚上才能开始进攻。」 「夜攻晨驱正是战士本色,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是这么说的。」 ——榛名接连抛出神的「旨意」,不断劝说拉海尔。 「唔……确实,值得一试。」 思考了一会儿后,拉海尔改变了对传令的指示: 「那么……从奥尔良城周围的战场上再召集些人来,传令让他们直接来河边与我们会合,之后一起渡河进攻圣让勒布兰要塞。」 「是!」 接到命令后,传令兵策马返回奥尔良城的方向。随后,拉海尔吩咐身边一名貌似小队长的壮硕战士: 「马埃尔,你带着你那三十人留守这里……」 接着,他转身面向士兵们,高声宣布: 「其余人等,遵照少女所受神旨!即刻准备渡河,目标是圣让勒布兰要塞!」 「哇哦!!」 「好嘞,咱们把那帮英格兰佬全干趴下!!」 士兵们高呼着振奋人心的口号,现场被狂热的气氛所笼罩—— 「等一下!让(Jean)大人传来口令!!」 突然传来一个响亮的男声。拨开士兵的队伍,一位身材瘦削的骑士策马而出——鉴于刚才还没见到那人的身影,想必他刚到不久。 我压低声音,问榛名道: 「『让大人』是谁?」 「让·德·奥尔良(Jean d'Orléans),前任奥尔良公爵路易的私生子,别称『奥尔良的私生子』……他是奥尔良防御的总指挥官。」 原来如此……那大概是奥尔良防卫军里地位最高的人吧。我如此想着,这时拉海尔询问使者: 「哦?让大人的口令……?奥尔良的城防出啥问题了吗……?」 「艾蒂安大人、吉尔大人,让大人让二位火速带兵回援——虽说刚才攻城的敌军听闻圣卢普要塞遇袭后产生混乱,攻势稍退。但我军也要利用这段时间巩固奥尔良的防御,做好持久战的准……」 「形势既已稍缓,正可抽调更多人马支援我们攻取圣让勒布兰要塞。这也是神的旨意!」——榛名以坚定的口吻打断了使者的话语。 使者脸上浮现出焦急的神色: 「怎能那样?我们有义务保卫奥尔良城!还请火速率军回援,加固防御!!」 听闻此言,吉尔·德·莱斯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冷笑,喃喃道: 「回援……?这不就是回到先前那种坐困孤城的状态么……?」 「但是,您也得为城里的人想想!让大人说:『我们的首要使命,就是保护好这些领民!』」 榛名策马上前,回应道: 「让大人心系百姓,这值得敬重——然而,胜利始于防御而终于攻击。反之则是败北。」 「你这丫头……不管是『神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不能因为你这胡乱独断就让城内的人陷入危险!」 「神的旨意,远比让大人的命令明智可靠——」 榛名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士兵们,一边开口说道: 「——因此,我们必须遵从神意,前往圣让勒布兰要塞!」 「万万不可!别想往前走了!来,回城去——」 「哼……」 随着一声轻哼,马上的拉海尔用肩头猛撞向使者。 「哇啊!」 使者猝不及防,砰地一声直接坠马倒地。 「哦,抱歉,太暗了没看清啊。」 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歉,拉海尔一边回头看向部众—— 「那么,小伙子们,从现在起,我们向圣让勒布兰要塞进军,拿下它!!」 听到这位巨汉骑士的号令,群情激昂的士兵们一齐行动起来。就这样,我们无视了不知所措的使者,向圣让勒布兰要塞进发。太阳渐渐西沉,夜晚即将降临…… ──────────────────────── 第四章 展现奇迹的少女 星辰初现之际,来自奥尔良的增援终于抵达,集结了一支将近千人的部队。我军随即渡过卢瓦尔河。登岸后,拉海尔、吉尔·德·莱斯与榛名三人并骑当先,我作为随从紧随榛名的马后。身后,长长的法军队伍正浩荡行军。士兵们手持长戟、长枪、剑、弩、斧等各式武器,队列中还夹杂着数十名骑兵。尽管盔甲与躯体上伤痕累累,士兵们却斗志昂扬——仿佛渴望着与英格兰军队一决高下。随后,队伍抵达了一处岔路口。 「如果继续直行,很快就会看到圣让勒布兰要塞。如果向右转,再走一段路,则会到达圣奥古斯丁要塞,那里原本是座教堂,被英格兰佬占据后改建为要塞。」 拉海尔说明了周边的地理情况——不过榛名可能事先已经了解过了吧。 「……」 榛名暂且勒住缰绳,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片刻之后,她开口道: 「我现在就去圣奥古斯丁要塞。」 拉海尔听到这话,挑起了眉毛: 「……也就是说,在这里要分兵吗?」 「不。只有我——加上随从青叶,主要是去侦察敌情。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设法给那里的英格兰守军制造点混乱。」 「那样的话,还是多带一些人马去更稳妥……」 「不,拉海尔阁下,当前最要紧的是迅速扫除奥尔良城以东、卢瓦尔河沿线的英军据点,以彻底瓦解攻城英军的士气。因此,集中优势兵力拿下圣让勒布兰要塞至关重要。夺取该要塞后,留下确保驻防所需的最少人数,其余人马即刻赶往圣奥古斯丁要塞,与我汇合。」 「原来如此……这也是神的旨意吗?」 「对,是神的旨意。」 ——榛名淡然抛出了惯用说辞。 「……那么,这边的战斗一旦结束,我会立刻带人赶过去。」 「嗯,有劳了。」 榛名把马头转向了右边的小路。 「请多加小心。」 ——说完这话,拉海尔驱马向前冲去。吉尔·德·莱斯则面带冷笑,对榛名撂下一句:「真是大胆的奇招……且看你的计策会结出怎样的果实。」随后策马追上拉海尔。其余法兰西士兵也紧随其后,迈着快步开始行军,朝着前方不远处的圣让勒布兰要塞进发。 榛名将目送他们的视线收回,驱马向右岔路行进,我也慌忙小跑着跟上。 就这样大约前进了一百多米后,榛名突然勒马,回头望了望。她确认大部队已完全走远后,便对我说: 「青叶,坐我后面。我们加快点速度。」 「呃……?」 骑在榛名的后面——也就是说,必须紧贴着榛名的背部……而现在周围也没其他人看着,这样的提议我当然不讨厌,但内心还没有做好准备。 「……这匹马,能载两个人吗?」 ——我并不是真的在担忧这个。毕竟,就算把我和榛名的体重加一起,也明显比不上拉海尔。 「青叶……难道,你害羞了?」 ——榛名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我才不是害羞呢!好啦,我上……!」 在榛名的帮助下,我按照坐摩托车后座的要领骑上了马。光是坐在马上,就觉得地面离得相当远——虽然只是感觉,但确实有种变得伟大了的感觉。 「这么一看,还真高啊……」 「这种高低差也是骑兵相对于步兵的优势之一。不过对于弓弩和投掷武器来说,反倒成了易于锁定的目标。」 说着,榛名缓缓地驱马前行。马儿发出轻快的嘶鸣,稳步前进,上下颠簸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 「我会继续加速,所以要紧紧抓住我哦。你也不想被甩下去吧?」 「啊啊,明白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双臂环在榛名的腰上——那一瞬间,马的速度骤然加快。 「唔,呜啊啊啊啊!」 前所未有的剧烈颠簸。我全神贯注地紧抱榛名的身体。剧烈的晃动中,榛名的背不断撞击着我的下巴。而且榛名每次操控马缰时,她的肘部都会重重顶到我的侧腹。 「啊呜!太快了……啊啊!疼!」 「别啰嗦了,小心咬到舌头哦?」 这么说着,榛名驱马飞奔。脸部和腹部不断受到冲击的我,感觉自己就像坐上了过山车—— *** 尽管一路上挺受罪的,但我们似乎仅用了几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眼前矗立着一座看上去比先前的圣卢普要塞难攻得多的要塞。圣卢普要塞只是用壕沟和木栅栏围起来的简陋之地,而这座在原教堂基础上改建的圣奥古斯丁要塞,则被坚固的石墙所环绕。石墙军门的上方,数名英格兰守兵正围着一堆噼啪作响的篝火。在黑暗中,被火光照亮的士兵身影清晰可见。 「喂,那是什么人……?」 「女人……后面还有个男的?那身打扮是干嘛的?街头卖艺的吗?」 ——几个守兵将视线投向站在军门前的我们……但四周几乎漆黑一片。他们似乎也看不清楚我们的面容。相反,从我们这边看,篝火将守兵们照得清清楚楚。 榛名突然大声喊道: 「告诉要塞内的英格兰军,立即投降!圣卢普要塞、圣让勒布兰要塞皆已陷落!投降者,性命可保!」 「哈……你在胡扯什么呢?」 其中一名英格兰守兵耸了耸肩,轻蔑地说: 「眼看要陷落的是奥尔良城吧?说我们这边的要塞陷落了,骗傻子呢……」 那名士兵一副仿佛在嘲笑我们的样子——看来这座圣奥古斯丁要塞,还没有收到河对岸圣卢普要塞陷落、英军对奥尔良城攻势动摇的消息啊…… 「威吓似乎没用啊。没办法,只能等拉海尔他们到了……」 说着,榛名转过马头。英格兰士兵们冲着她破口大骂: 「臭婊子!不待在法国佬的床上,上这来现眼……赶紧滚!」 「我看这淫贱货是欠干了,要不我们把她抓来一起爽爽?」 「嘿嘿,好主意……」 听到这话,榛名的动作猛地一停。 「诶?……榛名?」 「……」 榛名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然后迈步朝要塞军门走去。 「榛名……!喂,等一下——」 「我曾多次遇到那些因我是女人而口出秽言的恶棍。对于此类人等,我都会好好收拾——」 果然,她生气了……就因为被恶语相向,先前一直沉着冷静的榛名,竟然压制不住怒火了? 「——怎么?主动靠过来啊?」 「谁下去把她……唉,人呢?」 榛名的身影从士兵们眼前消失了。下一瞬间,她已站立在了石墙之上—— 「什、什么?!」 士兵们一脸愕然。而留在马背上的我,则勉强用眼睛捕捉到了刚才榛名猛然蹬地跃起、跳上五米高石墙的过程。 「怎么会——咕!」 「诶……!?」 「哇啊!」 ——榛名以惊人的速度拔刀斩杀了因刚才的冲击画面而呆立原地的几名士兵。 「怎么回事……?」 「石墙上有入侵者!」 霎时间,要塞内骚动起来——似乎事态变得非常严重。 「喂!榛名,这——」 「没办法了,青叶。事已至此,只能见机行事拿下这要塞了!」 榛名架起日本刀,迎击登上石墙的英格兰士兵。 「是个女的……?」 「管他的,杀啊!!」 英格兰士兵们手持长枪和剑,接连不断地冲了上来。榛名格挡、斩击、突刺,动作行云流水,接连斩断兵器、砍倒敌兵。在篝火的映照下,她的身影宛如幻影。 「可恶……她究竟是什么人?!」 「快!放箭、射杀她!」 即便面对弓手们射来的箭矢,榛名依旧从容不迫,一边闪避一边以刀格挡。她甚至用左手凌空抓住了一只直冲脑门而来的箭。 「怎…怎么会?!」 「怪、怪物……不,是女巫?!」 墙头的英格兰士兵被榛名那超乎常人的战斗力震慑住了—— 「喂,外面也有她的同伙!!」 突然,粗犷的声音响起。「外面的同伙」——那肯定是指我了。糟了……!军门打开,十多名英格兰士兵冲了出来。 「总之先拿下他!」 他们的目标是我——骑在马上、因恐惧与惊愕而动弹不得的我。回过神来想抓缰绳移动时,英格兰士兵已举剑逼到跟前。就在这瞬间,数声枪响划破夜空,率先逼近我的几名士兵应声倒地。其余人则呆住了。 「诶……!?」 只见墙头上的榛名右手持刀,左手紧握一把对准这边的手枪。她一边与眼前的敌人战斗,一边击毙了我这边的目标——我花了好几秒才恍然大悟。 「啊,谢谢,榛名!但是,用手枪的话……!」 ——在古人面前展示未知技术,无疑是件糟糕事,更何况榛名原本的目标是修正歪曲的历史。刚才那几下,给在场的英格兰士兵造成了巨大震撼,他们尚未从愕然中缓过神来,这会造成怎样的后续影响…… 「没问题。把目击者全杀掉不就好了!」 说着,榛名挥刀,将前方的三名士兵一并斩杀。随即跳下墙头,又砍倒了我面前呆站着的两人。 「什、什么,刚才那……!?」 「她手上的是魔杖吗?女、女巫!这家伙果然是女巫!」 「快,逃啊……!」 英军陷入恐慌。榛名附近的几个人转身就跑——恐惧迅速蔓延,要塞内也传来「女巫来了」的惊恐呼声。墙上的士兵争先恐后跳下,连滚带爬地逃跑—— 「快去图雷尔那边!」 ——军门中也有大量英军互相推搡着涌出,唯恐落后。 「想逃?」 榛名猛冲上前,挥刀追向溃兵。那些背对她拼命逃跑的英军,一个接一个被无情地从背后斩首、刺穿—— 「喂,榛名!」 我急忙跳下马,赶上前去,抓住了她纤细的肩膀。 「他们不是都丧失斗志逃跑了吗?干嘛要追杀……!」 「这有什么问题吗……?他们这只是撤退,不是投降。」 「但是,对毫无抵抗的对手,从背后那样……」 「青叶,你听好了——」 榛名面无表情,用阴沉的眼神盯着我: 「——不抵抗的撤退也是重要的军事行动。这帮溃兵前往的地方,大概就是与奥尔良城隔河相对的图雷尔要塞。他们会在那里作为新增守备兵力,再次阻挡我军。」 她自然而然地,理所当然地,像陈述常识般说道: 「如果真的丧失了斗志,就该投降。撤退只是战术上的一个选择而已。」 「可是……」 我欲言又止。榛名说的似乎确实符合战场逻辑。他们不过是士兵——战争的工具,所以「死」也是其工作的一部分……吗?正当我试图认同时,心底有个声音在呼喊——不,不是这样,这种想法绝对不行……! 「……不管怎样,他们都已经逃掉了。」 榛名轻声打断了我的纠结。放眼望去,英格兰士兵们似乎全都跑远了。 「……」 我默默从榛名肩上移开了手。想说的话很多,想呼喊的事、想对她倾诉的也很多。但是——只是看着她那如井底般深邃的眼睛,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青叶,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也能理解那样的感情很重要。但是,确实存在常识行不通的世界,而我一直以来都是在那样的地方生活。」 榛名的话并非责备,反倒像是在安慰我。即便如此,我仍怀揣着像被训斥般的复杂心情。 「作为人,我觉得青叶的感觉才是正确的。我能理解你,也不觉得你只是个天真的和平爱好者。我想尽可能尊重这种情感——」 说完,榛名转身背对我。 「——但是,不要强迫我也如此。那样的话,我就无法保护青叶你了。」 「啊,对不起……」 我向榛名的背影道歉。到头来,圣奥古斯丁要塞的大部分英军都逃往所谓的图雷尔要塞。其中,应该也有人目睹了榛名的枪击。他们似乎将其解释为巫术、魔法之类,但即便如此,我也认为这不会对历史产生什么好的影响…… 「……无需道歉。毕竟,扭曲的是我这边。」 说着,榛名轻巧地跃上马背。 「那么,圣奥古斯丁要塞已经拿下,接下来——」 「接下来?呃……你还打算继续吗?这座要塞,也是一时气不过才攻下的吧?」 ——我忍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刻意提高了声音。 「……我反省自己没能无视那种程度的挑衅。」 榛名难得地显露出沮丧。的确,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失误。既然双方都持有武器,杀戮或许也是无可奈何。但让敌军的辱骂成为导火索,未免太草率了。 「榛名你可是一流的军人啊。」 「你是故意说反话吗?不,我知道被这么说也没办法。现在要是有营仓(禁闭室),我立马就钻进去了……」 榛名似乎陷入了强烈的自我厌恶。这么说来,她大概也并非自愿成为军人,是那个「地狱般的未来」的严酷境况造就了如今的她…… 「总之,我们留在这儿等大部队赶来吧……话说,榛名,感觉今天的行军路线兜了个大圈子呢。」 「是啊。从奥尔良城附近向东到圣卢普要塞,再向南渡过卢瓦尔河,接着又向西抵达这座圣奥古斯丁要塞。从这里再往北一点,就是刚才说的图雷尔要塞了,它与奥尔良城隔卢瓦尔河相对。」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在奥尔良城的正南方,而图雷尔要塞则夹在中间?」 「对。虽然现在很暗,但如果天亮的话,从这里应该就能看到图雷尔要塞、卢瓦尔河和奥尔良城。河上有座桥连接图雷尔要塞北门与奥尔良城南门。在正统历史中,自英军占据相当于『桥头堡』的图雷尔要塞后,那座桥就成了英法双方反复交战之处……嗯?」 话说到一半的榛名突然回头张望: 「——有人骑马靠近了,大概是友军?」 「诶……?啊,真的。」 ——紧接着,我的耳边也传来了马蹄声。一个骑马的人正沿着我们来时的路飞驰而来。 「失敬了,您是贞德大人吧?」 黑暗中,他在我们近处勒马。对方大概也看不清我们的脸。 「是的,你是从拉海尔那边来的传令兵?」 「是。拉海尔大人担心您的安危,所以派我来看看……」 「我没事。你们那边呢?」 「我离开本队时,圣让勒布兰要塞已处于即将被攻克的状态。若彻底攻下,想必拉海尔大人会立刻率军朝这边进发。」 原来如此,圣让勒布兰要塞的战事似乎进展顺利…… 「——总之,还请贞德大人再等一会儿,本队到达后会立刻进攻圣奥古斯丁要塞。」 听到传令兵这么说,榛名露出略显复杂的表情,犹豫着开口: 「那个……圣奥古斯丁要塞已经算是拿下了。」 「拿下了?这是什么意思……诶!?」 ——转头望向要塞的传令兵大为惊愕。他察觉到要塞内毫无人息,只有墙头歪斜的旗帜、翻倒的篝火以及军门附近的十多具尸体,顿时张口结舌。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不知是发生骚乱了还是怎样,我来的时候,英军已经完全放弃这里逃走了。」 ——榛名轻易扯了个谎。即便如此,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被挑衅而动怒才一口气拿下的吧?「领受神谕的神圣少女」才不会这么肤浅…… 「原来如此!我这就回去报告!」 ——传令兵迅速调转马头,策马飞奔而去。 「嗯,既然那边顺利的话,想必大部队不久就会赶来。到黎明时分,应该就能开始攻打图雷尔要塞了。只要拔掉它,奥尔良南面的英军势力就彻底扫清了。」 ——榛名如此断言。我感慨道:「这速度还真快……」 「嗯,我把正统历史上花了三天的战事强行压缩到一天。不过,攻克要塞的顺序,倒是和正统历史并无不同。」 「这样啊……毕竟按原本的历史,奥尔良早就解围了。」 正因如此,榛名才会如此迅速地推进吧?为了追上原本的历史进程,就像快进时钟一般——我正这么思忖时,榛名突然问道: 「……话说青叶,你身体没事吧?」 「啊?呃,没事……是有什么不妥吗?」 ——面对榛名难以捉摸的问题,我睁大了眼睛。难道长时间待在不同的时代会对身体不好? 「没什么……就是问一问你觉不觉得累?自从见到我之后,你这十几个小时一直都没好好休息过吧?」 「这么说的话,榛名不是更辛苦吗?我虽然只是跟着,但榛名不是一直在战斗吗?」 「我特殊,所以没问题。青叶,难道你内在跟外表相反、意外的坚韧?」 「诶?是这样吗……?」 我虽不擅长运动,但耐力和抗压能力还算行。如果只有几天,彻夜不眠也没问题,这在考前复习时很方便。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说完全不累。 「要问累不累……那确实挺累的。而且一路行军下来,到明天腿脚一定会肌肉酸痛到不行。」 「已经够可以的了。毕竟没锻炼过的普通人,初次参与行军直接累趴下也不足为奇。」 ——榛名转头看向我,像很佩服似的点了点头: 「要是有这种坚韧意志的话,倒是挺适合当科学家。不顾多少疲劳,也要完成出色的研究——」 「榛名,你是不是微妙地希望我今后从事科研啊?在车里时我就这么觉得……」 「啊……那、那是错觉啦。」 榛名迅速移开了视线。这少女,或许相当可爱呢—— 我与态度明显比最初缓和下来的榛名一起,继续等待着大部队的到来。 *** 大约一小时后,拉海尔、吉尔·德·莱斯率领的法军主力现身。攻克圣让勒布兰要塞似乎没造成太大兵力损失,他们留下约一百人驻防后,带来的部队仍有八百多人。 「——所以,当我前来侦察时,要塞里几乎已没有英格兰守军了。」 「嗯嗯,原来如此……」 拉海尔对榛名胡诌的解释点了点头。在他们身后,士兵们纷纷进入圣奥古斯丁要塞,核查食物库的剩余量,军门上也扬起了法兰西的蓝底鸢尾花旗,一派热闹景象。 「敌军是放弃要塞了吗……这可省事了。」 拉海尔一脸满意——这时,一名士兵从要塞中跑来报告: 「大人,不仅是军门附近的地面,石墙上也躺着许多敌军的尸体……」 「大概是内讧骚乱,又或者是『夜惊』引起的误杀友军?毕竟是晚上……」 ——榛名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总之,接下来就只剩下图雷尔要塞了。一旦攻克它,奥尔良南面的英军据点就一个不剩。之后北面的英军也会撤退,奥尔良将彻底解围。」 既然榛名如此断言,那也就意味着这是正统的历史走向。拉海尔摸了摸下巴: 「攻克图雷尔要塞,奥尔良就将彻底解围……?贞德阁下,这也是神降下的启示吗?」 「嗯嗯,是的。」 ——榛名随即面向登上要塞墙头的一众法兰西士兵,高声宣告: 「各位,稍作休整后,我们就向图雷尔要塞发起进攻!只要拿下那里,奥尔良就获救了!我们有神的庇佑,无需畏惧敌人!!」 「喔哦——!」 士兵们的呐喊声汇成一股,响彻夜空…… *** 时间已至凌晨,部队休整完毕,全军准备向图雷尔要塞进发时,后方突然骚动起来。一名骑着白马的骑士带着十多名骑兵扈从,一边高喊着什么,一边追了上来。他铠甲叮当作响,右手高举着一面大大的三角军旗。 「——等等!停一停!停一停!」 骑士呼喊着,向排头的拉海尔和榛名等人靠近。 「让(Jean)大人,你怎么亲自来了?」 拉海尔略显惊讶。听他这么称呼,来人应是负责奥尔良城防御的总指挥官——让·德·奥尔良(Jean d'Orléans)。胡子拉碴和疲惫的面容乍看沧桑,但细看之下,这位总指挥官似乎是个年轻人……? 「哈啊哈啊……总之,先送个东西。」 总指挥官喘着粗气,将手中那面大型军旗递给榛名。白色三角旗上,绘有手持百合的天使形象。榛名接过旗帜,面露困惑: 「这是……?」 「听闻『少女』到来的消息后,奥尔良的画师和工匠们齐心协力赶制了它。虽是即兴之作,但他们希望立刻送给『少女』……」 摆脱了沉重的旗帜负担后,总指挥官活动了下右肩。 「……真是的,哪有领民会让城防总指挥官当搬运工的。这么重的东西,我一路上都想着要不要扔掉算了。」 「不过,你这不是没扔掉吗?」 「当然!领民们倾注心血打造的东西,岂能由我轻易丢弃!还有,托你的福,先前攻城的英军,听闻卢瓦尔河上游两岸的圣卢普、圣让勒布兰要塞接连失守后,已放弃进攻,撤退到城西北的土垒里去了。真是非常感谢。」 总指挥官向榛名致谢后,视线转向拉海尔—— 「那么,接下来才是正题——赶紧让部队休整、加固奥尔良城以及新拿下的各要塞的防御。」 「唉……」 拉海尔深深叹了口气,吉尔·德·莱斯则轻轻耸肩。总指挥官不顾他们这副模样,继续强硬主张: 「话说,能攻下如此坚固的圣奥古斯丁要塞,真是托了神的庇佑!在这段时间里重整军队,建立起完善的防御态势——」 「正是因为有神庇佑,所以,伙计们——现在是时候一口气抢下最终的胜利了!向图雷尔要塞进攻!」 随着拉海尔的号令,法军士兵们勇猛的呐喊声响彻云霄。在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总指挥官的呼喊声被淹没了。 「别那么热血上头!停下!这是命令!……喂,你听到没?」 「嗯,没听清。」 ——拉海尔轻描淡写地说着,和吉尔·德·莱斯一同领头,带着士兵们朝北面的图雷尔要塞进发。榛名和我也跟上队伍。 「好吧,随你们便吧!但要是形势不利就赶紧撤!我会让城内的救护人员待命——!!」 ——总指挥官朝着拉海尔等人的背影,高声呼喊。 「……真是个好人呢。」 听到榛名的话,拉海尔轻轻点头: 「让大人或许有些过于谨慎,但为人不错。奥尔良的百姓也很敬仰他。」 话语中透露出对总指挥官的信任——尽管态度十分敷衍。就这样,全军直指图雷尔要塞。据说,只要攻下那里,奥尔良之围就能完全解除——至少,这是榛名的说法。 *** 黎明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图雷尔要塞。这座要塞规模堪比小型城堡,环绕着坚固的城墙,配备众多防御武器。若正面强攻,缺乏投石机、冲车、攻城塔等大型器械恐怕难以攻克。但此处是要塞背面,大型弩炮之类的武器并未对准这边。而且,不知为何,城门竟敞开着。 「啊!糟了,他们来了!!」 城门上的警卫兵发现了逼近的法军,失声惊呼。 「不光是那女巫,法国佬也有一大群!」 「该死!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城门会坏掉……!」 看来对方那边似乎出了变故。英格兰士兵们慌忙在城墙上排成一列,开始放箭。 「全军,突击!!」 ——随着拉海尔一声令下,法军齐向城门发起冲锋。那扇不知为何无法闭合的城门,省却了攻破的麻烦——尽管不少人中箭倒下,法军仍成功冲进了要塞。 「不要畏惧,继续前进!我们有神的庇佑!!攻下此地,踏上长桥凯旋!!」 ——榛名高举着刚被交予她的三角军旗,奋力挥舞。而我,则如影子般伫立在她身侧。在这位「领受神谕的神圣少女」激励下,法军士兵挥舞着剑与斧,前仆后继地攻上城墙,接连击倒英格兰士兵。榛名不久前说过——正统历史中的贞德主要作用是提振法军士气,并未亲自杀敌。那么,此刻榛名所为,确实契合着「贞德」的历史角色。 就在我视线转向榛名的瞬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支箭矢骤然插入了她的胸膛。 「……啊!?」 她胸口——不,是靠近肩膀的位置中箭,随即从马背上摇晃着坠落。高举的军旗也随之脱手落地。 「榛名!!」 我险险接住差点摔在地上的她。是流箭……吗?那种东西,榛名没理由躲不开—— 「……没事,没伤到要害。」 榛名低声说着,目光锐利地瞪向城墙上某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站着一个头戴覆面头盔的射手——正是此人,一箭射中了榛名。那人的身形异常纤细,几乎可以断定是女性—— 「Haruna Kirishima……还是追来了啊!」 榛名粗暴地拔出箭矢,喘着粗气低语。城墙上,射手掀起了头盔面甲,嘴角挂着挑衅的微笑——果然是在公元2006年邂逅的那个少女。 「啊啊啊!你这家伙……!!」 「纳命来!」 ——拉海尔与吉尔·德·莱斯同时从那名射手背后发起夹击——下一刻,拉海尔的身体被凌空抛起,越过城墙。而吉尔·德·莱斯则踉跄后退,手中的剑竟从根部被生生折断。 以骇人手段瞬间撂倒两名骑士的射手——Haruna Kirishima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混战的士兵群中。与此同时,拉海尔的身体重重砸落在城墙前的地面上。 「贞德阁下!?贞德阁下可安好?!」 拉海尔大叫着,迅速爬起,向我们奔来—— 「啊,榛……贞德她说似乎没伤及要害……」 话说回来,拉海尔他自己没事吗?从近五米高的城墙上被扔下来,还是头朝下着地的…… 至于吉尔·德·莱斯,只是佩剑被毁,似乎并未直接受伤。此刻他像是夺了英军的剑,仍在城墙上与敌兵激战。但那位Haruna Kirishima,早已不知所踪…… 「只射我一箭就跑了吗……这下算是一胜一负了……」 榛名忍着痛楚,喃喃自语。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紧身制服。 「唔……虽说没被射中要害,但这伤势……!小伙子,让我来背贞德阁下吧!」 拉海尔面色凝重,迅速将榛名娇小的身体背到自己宽阔的背上。接着,他捡起倒在一旁的三角军旗,递给了我—— 「这不是轻伤,得尽快治疗,否则性命堪忧。」 「诶……!?」 倚在拉海尔背上的榛名似乎已失去意识,脸色苍白。看来拉海尔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这……你没事吧!?」 即使摇晃她的肩膀,她也毫无反应,只是痛苦地喘着粗气。 「只能带贞德阁下回奥尔良城了,那里有救护人员。」 「但那得多长时间?绕路渡卢瓦尔河……?」 「绕什么!直接穿过去!」 ——拉海尔左手稳稳托住榛名,右手巨剑直指前方城门大开的要塞。 是啊……这里正是图雷尔要塞后方。要塞正面与奥尔良城南门隔河相望,一座桥连接其间。直接穿越要塞,是回城的最快路径。虽然要塞内敌军密布——但现在哪是害怕的时候!我立刻向拉海尔点头: 「我也一起!!」 拉海尔随即开始迅猛冲锋。他如旋风般冲入城门,在石造要塞内部疾驰——我双手紧握那面三角军旗,紧随其后。四周是法军与英军的惨烈厮杀,士兵的吼叫和哀嚎冲击着我的耳膜,地上横陈着战死者的尸骸,浓烈的血腥与内脏的恶臭弥漫开来,脚下黏腻的鲜血浸透了鞋底……然而,恐惧已被我抛诸脑后。榛名危在旦夕,我哪有心思害怕! 「哪、哪里逃……!」 ——三个略显迟疑的英格兰士兵拔剑拦在拉海尔面前。 「给我滚开啊啊啊啊!英格兰废物!!!」 ——伴随着怒吼,拉海尔巨剑横扫!敌兵瞬间被砍倒,留下惨不忍睹的尸体。 「噫!是那个疯子拉海尔……!」 「糟了,他杀红了眼!」 目睹拉海尔杀气腾腾地冲来,大部分英格兰士兵胆寒退却。即便是少数胆大或贪图赎金之辈,在拉海尔势不可挡的巨剑下,也如草芥般被轻易斩灭。 背负着榛名的拉海尔和我,就这样一路冲过要塞,径直抵达了正门。兼作吊桥的城门已被拉起,道路封锁—— 「啧,碍事的东西!!」 拉海尔挥动巨剑,寒光一闪,吊桥升起后用于固定的粗绳应声而断!沉重的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天色已然大亮,前方的奥尔良城清晰可见。拉海尔跨过吊桥,踏上通往奥尔良的长桥,南门就在桥的另一端。我紧随其后—— 「休想逃!!」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诶……?哇啊啊啊!」 我猛然回头,只见一名英格兰士兵举剑的身影。他正以我为目标,利刃高高劈下—— 「先过我这关。」 嗖嗖嗖……冰冷的剑光在英格兰士兵周身飞舞。刹那间,那士兵双臂齐肩被斩断,头颅随即滚落。从被斩杀的敌兵身后,显露出吉尔·德·莱斯的身影。他旋即背对着我,立于桥中央,将剑锋指向蜂拥而至的敌兵。 「那么……有胆量陪我起舞吗?你们这些英格兰渣滓。」 吉尔·德·莱斯冰冷的话语中饱含令人战栗的杀意,让英格兰士兵们面露畏惧。接着,他瞥了一眼身后—— 「此处有我挡着,快带贞德回城……」 话音未落,吉尔·德·莱斯已如鬼魅般轻盈地冲入敌阵。剑刃在他手中化作致命的银光,以行云流水般华丽而致命的动作,将敌兵接连斩杀—— 「交给你了,吉尔!我们继续冲,小伙子!」 拉海尔毫不迟疑,朝着奥尔良城飞奔而去。我心中感激吉尔·德·莱斯独自断后的壮举,同时高举军旗,奋力跟上。 「这座桥之前在激战中损坏严重,现在只是勉强修补,所以当心脚下!」 「啊,好……」 的确,这座桥异常简陋。虽足够十人并排通行,但桥面裸露着木材,显然是仓促修补之作。不过,我和拉海尔跑过时,倒也没出什么意外……看来对于关键的战略桥梁,即便是勉强修补,也还能顾及基本的稳固性。 我们没花一分钟就冲过了漫长的桥面,终于抵达奥尔良南门之外。 「开门!『少女』受伤了!!」 「遵命!马上……!」 城墙上的守备兵朝门内下令,沉重的城门随即缓缓开启。 初见的奥尔良城内——正如总指挥官让(Jean)所言,城门口已有一队救护人员待命。他们拿着担架和止血绷带,冲向被拉海尔背在背上的人——榛名。 「她中箭了,伤口可能已伤及肺部……!」拉海尔小心翼翼地将榛名放上担架。 「用这个救她!这魔法药膏曾挽救过我战友的性命!」一名城门卫兵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罐,打开盖子—— 就在那一瞬间,榛名猛地睁开了眼睛: 「用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可能会引发感染……不,违背神意的魔法道具,我拒绝使用。」 「诶……!?」 无视我和众人错愕的目光,榛名在担架上倏地坐起身。她低头审视了一下胸前的箭伤,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已经没事了……稍作休息,似乎已恢复大半。」 说着,榛名缓缓站了起来。 「什、什么!?这可不是能动的伤……!」拉海尔目睹此景,惊愕万分。然而榛名胸前的伤口,血似乎真的止住了。 「真的没关系吗,榛——贞德!你没强撑吧……!」 「嗯,几乎没有大碍。我的自然治愈力,经过强化,是普通人的几十倍——」 「经过强化」……?这奇怪的措辞让我困惑。而榛名却已将视线投向图雷尔要塞的方向—— 「……战况不妙啊。」 那里的激战仍在持续,但法军显然居于下风。不少法军士兵已被英军逼退至要塞正门外。在桥上力战一众英军的吉尔·德·莱斯,其身影也透露出明显的疲惫。 「由于贞德阁下受伤,我方士气动摇,敌军却愈发猖獗……真是糟糕透顶。」 「……拉海尔阁下。请下令全军从要塞撤退!」 拉海尔被榛名这突如其来的言语——不,是命令——惊得瞪大了眼睛。 「但是……只要宣告贞德阁下并无大碍,局势仍有逆转的可能——!」 「用不着那样,我自有办法。总之先让士兵撤退——这也是神的旨意!」 ——在这关键时刻,榛名抛出了她的「必杀」台词。 「唔……!好吧,我相信你,贞德阁下……」 拉海尔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猛地转身,大步朝要塞方向走去。 「……撤退!全军撤退!!」 ——他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甚至能穿透激战声,让对面要塞内的法军听得一清二楚…… 「撤军令吗……」 「撑不下去了,赶紧撤吧!」 听到号令的法军士兵纷纷从要塞正门涌出。他们跑上桥,拼命地向奥尔良城这边奔逃。 「快!进城去!」 ——遵照拉海尔的指示,逃过桥来的士兵们接连穿过城门。他们几乎溃不成军,人人脸上写满疲惫与沮丧。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连我这个外行人都清楚,他们已无力再战。 「干得好,把法国佬赶出去了!」 「女巫的走狗们!我们才是受上帝庇佑的那方!」 ——图雷尔要塞城墙上,英格兰士兵们得意洋洋地欢呼起来。 「唔……!」 拉海尔不甘地瞪着要塞方向,视线尽头,一名身着格外华丽铠甲的男子出现在城墙上。显然是指挥官级别——他也用不亚于拉海尔的洪亮嗓音,向要塞内的全体英军发出命令: 「追击逃跑的法军!!把整个奥尔良城蹂躏殆尽!」 「呜哦哦哦…!」 那声号令如同点燃引线,英格兰士兵们瞬间沸腾。他们此刻的狂热,与当初因「贞德」而激动的法军如出一辙——只是,局势已彻底逆转。 「糟了,这样下去……」 拉海尔的脸因焦灼而扭曲。我方士兵斗志全无。一旦英军通过长桥涌入奥尔良城,一切就都完了。我们在这个时代拼上性命战斗的意义,也将随之彻底湮灭—— 「冲啊!」 「杀光法国佬!」 ——英格兰士兵如同被糖块吸引的蚁群,又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对面城门涌出。人群中,似乎还能看到那位指挥官的身影。敌兵眼中燃烧着斗志的火焰,手中的剑、斧、锤被有力地挥舞着。 先前负责殿后的吉尔·德·莱斯,此时已退到奥尔良城门下,发出一声叹息: 「神啊,奇迹啊……果然都不存在……也罢,就让此处见证我的终末吧。」 他刚要举起手中的剑,却被榛名制止了。 「虽然不清楚有没有神,但奇迹的话——倒是可以给你看看。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榛名说着,轻轻提起了拉海尔惯用的那柄巨剑。她以纤细的手臂不可思议地轻松举起那惊人的重量,缓缓向桥头走去。在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面前,她孤身一人,挡在了桥口。 「喂,那家伙是……?!」 「没错!是法军那边的女巫!」 「别怕!什么女巫不女巫!不过是走投无路时被推出来、样子好看点的丑角罢了!」 ——要塞指挥官面对榛名时,态度依然强硬,毫无动摇。他的勇猛驱散了英军士兵脸上的恐惧。而榛名,则以猎手锁定猎物般的锐利目光,紧紧盯住那位指挥官: 「图雷尔要塞的总指挥——威廉·格拉斯代尔(William Glasdale)啊。你来得正好——」 话音未落,榛名已将巨剑高高举过头顶,仿佛要将它插入天际。接着,她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朝着脚下的桥面——猛力挥下! 「啊……!」 一股如同地鸣般的冲击和巨响,甚至连我所在的位置都能清晰感受。巨剑应声崩断的同时,整座桥梁开始摇晃。 「怎、怎么回事……!?」 格拉斯代尔及其麾下的英军,面对这超乎想象的情景,瞬间陷入恐慌。 「喂……这桥……!」 「那个女巫,她做了什么……?」 不等桥上的英军有所反应——下一秒,桥面的一部分轰然崩塌。砖石与木料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坠入河中。 「糟、糟了!」 「哇,哇啊啊啊!!」 ——英军的惊叫声此起彼伏。本就仓促修复的桥梁,在挤满士兵的重压下,又遭受了这毁灭性的一击,再也无法支撑—— 「退、退回去!快退回要塞!!」 格拉斯代尔转身嘶吼着,试图指挥军队撤退,但桥上的英军早已乱作一团,士兵们接二连三地坠入河中。与此同时,桥体也在不断崩解——最终,整座桥的中间部分彻底垮塌! 「哇啊啊啊啊……!」 简直如同被一网打尽——桥上的英军几乎悉数落水。若在平时或许还有救,但他们大多穿着沉重的铠甲,几乎无人能够浮起。卢瓦尔河瞬间吞噬了桥的残骸、近五十名英格兰士兵,以及要塞指挥官格拉斯代尔,随即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我、拉海尔、吉尔·德·莱斯、法军士兵们,以及留在图雷尔要塞的英格兰守军们——都目瞪口呆地见证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 仿佛是为了打破这片死寂,刚刚从我手中接过军旗并高高举起的榛名,用清亮高昂的声音宣告—— 「你们的指挥官——格拉斯代尔及其精锐已葬身河底!若还敢抵抗,定诛杀至最后一人!想活命的,就交出要塞!!」 英格兰士兵们的反应异常迅速而彻底。 「呜……女巫的魔法太可怕了!!」 「快、快逃啊!」 要塞内本有五百多名士兵,坠入河中的不过五十人。仔细一想,损失不过十分之一——然而,敌军崩溃的景象却堪称「壮观」。他们惨叫着,争先恐后地放弃了要塞,仓皇奔逃。 「……赢、赢了……吗?」 ——拉海尔失神地喃喃自语,望着那些仓惶逃窜的敌兵,脸上只剩下呆滞。 「没错!这样图雷尔要塞就归我们了。彻底胜利!!」 榛名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不仅是全体法军将士——这句胜利宣言甚至可能传到了奥尔良居民耳中。 「呜,呜喔喔喔喔!!」 法军士兵们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那是惊人的喜悦,是狂热的宣泄。即便是我这样一个旁观者,内心深处也涌动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那是一种在我所处的时代从未体验过的、让全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成就感和兴奋感。 「那么……就让我们迎接英雄凯旋吧!」 拉海尔从一名部下手中接过马缰,呼唤榛名。奥尔良的城门早已洞开。 榛名步入城门,翻身上马,手持军旗,在城内策马前行。我作为她的随从跟随其后。紧接着,拉海尔与吉尔·德·莱斯并驾齐驱,再之后,是列队行进的法军士兵们。 最初的十几秒,城内的居民们如同迎接游行队伍般为我们让出道路,但当看到马背上的榛名时,他们瞬间如潮水般向我们涌来。 「——是奥尔良的救星!!圣女大人!!」 「喔喔,圣女大人万岁!」 他们呼喊着,争先恐后地伸手去触碰榛名骑乘的马匹,以及榛名本人。马匹被无数双手胡乱抚摸,榛名的脚也未能幸免。那狂热的气氛,仿佛只要触碰到她就能获得庇佑。 「喂,别这样——」 现场一片混乱。 「啊,真是感激不尽啊……」 「少女!少女!」 对着榛名划十字的老妇人、只为触碰「圣女」之躯而推挤的年轻人、好奇地伸手去摸榛名腰间日本刀或制服的孩子——四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令人晕头转向。我周围也挤满了民众,他们使劲拽着我的身体。 「真麻烦……果然,这种角色不适合我……」 ——榛名显然有些窘迫,如此低语。 「……而且,路都被堵死了,根本没法前进嘛……喂喂,你!别挡在马前,小心我让马把你踏死喔!」 ——她大声威吓挡路的居民,然而他们狂热的情绪丝毫未减。 「贞德阁下,年轻女孩不该说如此粗鲁的话。总之,我们回指挥所吧。」 拉海尔指着道路尽头的一座建筑。那里似乎是奥尔良防卫部队的作战指挥所——不过,从步行的我的位置望去,被人群遮挡得几乎看不见。 就这样,在奥尔良居民的热烈欢迎下,我们进入了临街的石砌作战指挥所。虽说是军事设施,但内部和普通民宅几乎无异。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拉海尔、吉尔·德·莱斯、数名骑士,还有榛名和我围坐桌旁。似乎没人介意我这个随从旁听,会议就此开始。 不经意间望向窗外,只见居民们成群结队地簇拥在指挥所前,透过窗户往里窥视。他们热情高涨,那股热情甚至弥漫到了屋内。 「那么——」 拉海尔瞥了一眼窗外后,将地图铺在桌上。 「——多亏了贞德阁下的计策和英勇表现,奥尔良东、南两侧的包围已然解除。接下来要对付的是西面的圣劳伦特要塞和西北方的一众英军土垒——那里的英军兵力应该相当可观。」 「没问题……他们很快就会撤退。」 面对榛名斩钉截铁的断言,拉海尔皱起了眉: 「我不这么认为。在士兵面前我虽不便明言……但显而易见,贞德阁下接受过相当高水平的军事训练。要塞的接连陷落并非神迹,而是凭借卓越的战术眼光达成的——」 这位久经沙场的魁梧骑士终于吐露了真心话: 「——贞德阁下虽是位杰出的军人,但绝非什么『神的使者』。」 「呃……?」 「是这样吗,贞德大人……?」 大多数骑士面露惊讶,而吉尔·德·莱斯却抱着双臂,发出冷笑。困惑的气氛在房间中弥漫开来,拉海尔继续道: 「因此,就当前局势而言,说英军会放弃西面与北面的据点直接撤退,这毫无战术或战略上的依据。实在难以置信。」 「……倘若真有『历史之神』,这便是『神』的启示——毫无疑问,英格兰军队必将撤退。」 ——榛名满怀信心地断言。 「嗯。但是——」 拉海尔刚要反驳,本就喧闹的街道猛然爆发出更巨大的嘈杂声。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奋力分开人群冲向指挥所。 「紧急报告!!前线传来报告!!」 他翻身下马,冲进室内,连门都忘了关,脸上满是兴奋地开始汇报: 「圣劳伦特要塞以及西北方军垒中的英格兰军队,全部撤退!奥尔良之围,完全解除!」 正如榛名所预言的那样。报告一出——整个作战指挥所陷入短暂的死寂。最先打破这沉默的,是窗外围观的城镇居民。 「上帝保佑!奥尔良自由了!」 「终于能吃上面包了!」 「少女万岁!胜利万岁!」 刹那间,主街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此同时,指挥室内的骑士们却沉默着,向榛名投去敬畏的目光。拉海尔一脸呆滞地喃喃自语: 「难道,贞德阁下真是神的使者——」 他猛地转向传令兵: 「这报告,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英军放弃了所有要塞、堡垒,一个士兵都没留下——」 传令兵激动地大喊着,指挥所的大门敞开着——就在这时,居民们的手从他身后伸了进来: 「诶……?哇啊!!」 「万岁!万岁!」 「奥尔良万岁!」 「少女,万岁!」 ——传令兵瞬间被人群吞没,不知为何,他被众人抛接了起来。 「别、别这样!」 ——被奥尔良居民抛向空中的传令兵发出类似惨叫的呼喊。一名骑士迅速起身,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不,可是,这个……」 拉海尔虽然瞪大了眼睛,但脸上却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居民们的狂热情绪终于也感染了指挥所内。奥尔良得救了——这份感慨支配着在场的每一位骑士。作为高级军官,他们虽未大肆喧哗,但那份喜悦与激动却难以掩饰。 「那个……话说回来,总指挥官让(Jean)大人呢?」 ——进入指挥所后,这是我第一次发言。室内不见本应是总指挥官的让·德·奥尔良(Jean d'Orléans)的身影。 「让大人?他啊,就在那边呢。」 ——拉海尔悠闲地指向窗外街道。那里,就像刚才的传令兵一样,让也被居民们高高抛起。 「放开我!现在得商量下一步行动!」 「奥尔良万岁!胜利万岁!」 「喂喂,听见没?我还有军事会议要开……!」 「胜利万岁!少女万岁!」 他的身体被一次次抛向空中,呼喊声徒劳地在欢呼的浪潮中消散。 「总指挥官大人似乎正与领民们共享喜悦,我们就先不管他,继续进行会议吧。」 拉海尔猛地将视线转回室内: 「……不过,既然英格兰军队已完全撤退,眼下确实无事可做了。若要制定更大规模的战略,就不是我们职权范围内能决定的了。」 「那么,我就去希农城见查理七世……不,查理王太子殿下。」 ——榛名郑重其事地宣告。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这位解救奥尔良的「圣女」身上。 「去见王太子?啊……若想拥有爵位、封地之类的,我这就派使者为你请命——」 榛名制止了正欲如此说的拉海尔: 「……不,不是为了这个。我是要把王太子殿下带到兰斯城,举行圣别和加冕仪式——这也是神的旨意。」 「王太子殿下……加冕!?」 她的话让在场的骑士们顿时骚动起来。 「是的。天上的主这样告诉我——帮助查理王太子加冕为王,然后,拯救法兰西。」 榛名对着面露惊愕的众人如此宣告。事实上,我完全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过,姑且先配合周围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吧。之后得问问榛名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 以榛名的发言作为结尾,军议结束。我和榛名决定在城内一位担任主计官的要人家里借宿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要启程前往查理王太子所居的希农城。 听榛名解释,那位王太子,是前任法兰西国王查理六世的继承人。在九年前的1420年,因英方强迫法方而达成的某项条约,他被剥夺了继承权。查理六世去世后,英格兰方面便宣称英王亨利六世继承法兰西王位。但原本查理王太子的支持者们,仍在法兰西中南部支持着他,继续对抗英军。让这位王太子顺利加冕为合法的法兰西国王,正是榛名当下的目标——简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傍晚时分,我独自一人走在终于恢复平静的奥尔良街道上。说实话,我并没有特别的目的地。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大家齐心协力守护下来的奥尔良城。因为榛名一出门就会引起骚动,所以我不得不单独行动。而且,因为我换上了这个时代人们平时穿的衣服,城内居民几乎没怎么关注我。 「话说回来……大家被围困在城里,已经有八个月了吧。」 我一边观察着人们的样子,一边喃喃自语。很多人相当消瘦,其中甚至不乏骨瘦如柴者。他们穿的衣服也很脏,有的简直如同破布。据榛名说,虽然有一定补给,但英军长期的封锁还是给城内的人们带来了严重的影响。 而且,听说囤积在图雷尔要塞里的敌军食物相当可观。这些食物如今正在街角分发,居民们排着长队。领到食物的人,有的带回家,有的坐在路边大快朵颐——一幅异常和乐的景象展现在我眼前。与居民们混杂在一起的,还有从刚才的战斗中归来的法军士兵。他们也领到了从英军那里缴获的食物,三五成群地一边聊天、一边夸耀着英勇事迹,一边吃得饱饱的。 「大哥……我觉得你吃那么多鲱鱼对身体不太好啊。」 「这就是你不懂了。鲱鱼沙拉可是有骑士道的味道啊,有骑士道的……」 「不愧是大哥,我还差得远呢!哎哟,是盐味的啊!骑士道,真咸啊!」 许多士兵似乎也相当饥饿,个个面露满足之色,将食物一扫而光。在他们那幸福的表情中,看不到我在战场上所见的「士兵」这种生物的影子——不,从一开始就没有「士兵」这种身份不明的生物存在。他们不过是和我一样的,只是处于「士兵」这一立场的人。在看到这番景象之前,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嗯,那是……」 在那样的景象中,我偶然发现了一位熟悉的骑士的身影——正是吉尔·德·莱斯,他被一群小孩围着。在战场上总是笼罩着阴暗气息的男人周围,却聚集着面带笑容的孩子们——这一反差太过强烈,起初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吉尔·德·莱斯还把短剑和头盔装饰物分给了孩子们。这些可能是从英军那里夺来的战利品。 「呃,你好……」 目光相遇,我虽有些困惑,但仍向吉尔·德·莱斯低头致意。 「你是……贞德的随从啊……」 他似乎还记得我的脸。 「嘿,吉尔大人!再给我们讲讲战场的故事吧!」 「在这次战斗中,吉尔大人干掉了几个英格兰佬!?」 孩子们天真无邪地吵闹着,紧紧拉住吉尔·德·莱斯的手臂,缠着他讲故事。幼小的他们,理所当然地憧憬着骑士和英雄。 「那个……你喜欢孩子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吉尔·德·莱斯。 「啊。孩子……真好。天真无邪。」 如此低语的吉尔·德·莱斯转身面向那些乞求他讲故事的孩子们: 「那么,来说说攻陷圣让勒布兰要塞的事吧——」 「那,再见了……」 我向他微微点头致意后便离开了。即便如此,这还真是出人意料的一面。人啊,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就连榛名也是这样吗?相处时间短时,她看起来沉着冷静、冷酷无情,但实际上她也有害羞、做事随性、不考虑后果的一面——因为了解了榛名这些不常显露的不同面貌,我竟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优越感。 我边想这些,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注意到一座宏伟的建筑。那是一座教堂——而且,人来人往相当频繁。莫非是在庆祝胜利而举办什么节庆活动?我心情有些雀跃,迈步走进了那座教堂。我仿佛想大喊一声:我是这座城市救星的随从啊——怀着如此渺小却又激动的心情。而当我踏入教堂的那一刻,这种愚蠢的情感如烟雾般消散无踪。 「呜,呜……」 血腥味浓重得令人窒息。教堂的地板上到处都是倒下的人。床位和纱布远远不够,大部分伤员就那么躺在地上。有人失去了手脚,有人血流如注,有人不停地呻吟,还有人已经失去意识、如同坏掉的玩偶一般—— 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教堂内弥漫的血腥味,比战场上的还要浓烈。这座教堂,简直就是地狱的图景。一半以上的人,都在这里等待着死亡。 「神父大人,好可怕……好可怕啊……」 一位士兵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我,在图雷尔的那场战斗中也杀了三人……能去天堂吗?果然还是会去地狱?」 「放心吧,主会赐予你永远的安息。」 ——神父将他胸前挂着的十字架递到士兵手中,温柔地微笑着。 「好可怕啊……我会死,对吧……」 ——如此喃喃的声音愈发微弱,然后他便不再言语。 「——主啊,请拯救此人的灵魂。」 神父迅速划了个十字,开始默祷。他注意到了站在入口处愣住的我: 「你也是来寻找亲人的吗?叫什么名字?」 「不,我——」 就在这时,一位修女向神父跑去—— 「神父大人!埃德蒙的情况突然恶化,眼看就要……!」 「是埃德蒙吗?真可怜,他可是阿兰家的独生子啊……主啊……」 神父握紧十字架,大步流星地朝那个叫埃德蒙的人走去。还有其他几位神职人员在守候着即将离世的人们的最后一刻。而我,则呆立在教堂入口处—— *** 回过神来,我已经回到了住处。手脚仍然在颤抖。这并非出于悲伤。在那座教堂里,没有与我亲密到能让我因其死亡而悲伤的人。支配我情绪的,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的震撼。刚认识的人,说不定就会突然消失。这就是这世界的现实。这不叫悲伤,是害怕、是难以置信。害怕熟人,甚至自己会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回来了啊,青叶。」 ——不知何时,榛名已站在眼前。为我们提供住所的主计官因工作繁忙,要到晚上才会回来——也就是说,这所房子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看来你终于明白了死生无常啊。」 榛名的话,最准确地表达了我心中的感受。没错,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意识到:人会突然死去这件事。那些看似平常的话语中,竟隐藏着如此残酷的现实。 「啊……我明白了。」 是啊。榛名曾说,她不想了解我,因为认识的人中有九成会在一年内死去。她从小就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而我,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我四岁开始接触枪械,六岁就掌握了游击教程,然后马上投入实战——周围人都称我为天才。」 「六岁……?」 ——说到六岁,也就相当于小学一年级的程度。从那个时候起,榛名就开始拿武器了? 「这并不奇怪。就拿你生活的二十一世纪来说,在某些动乱的国家,这么小的孩子就被迫持枪作战也不足为奇——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榛名用如深海般幽暗的眼神,平静地说道。没错,这只是我不知道的事。我甚至对自己所处的时代也一无所知。 「在我生活的那个『地狱般的未来』也是。大人们给了我选择:成为处理士兵性欲的工具,还是拿起武器……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武器。起初只是被当作炮灰,但多次存活下来证明了我的优秀。我感谢上天赋予我的战斗才能——因为我是那被选中的2%的人。」 「被选中的2%的人……?」 与言语相反,榛名看起来丝毫没有炫耀此事的迹象。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军人,如果连续三个月一直处于战斗状态,统计数据显示98%的人都会出现精神异常。反过来说,能保持理智的不过2%的人——」 这样吗……能持续置身于战场环境而不精神失常的人——眼前这位少女,雾岛榛名便是。我绝对做不到。如果这样的日子无休止地持续下去,我脆弱的精神恐怕会像玻璃制品一样崩溃。 「但是,我真的精神正常吗?长期处于残酷的战场上,98%的人会发疯,而2%的人能保持理智——真是那98%的疯了吗?」 「……」 我无法回答榛名的问题。我只是被她那如黑暗井底般的眼睛所吸引。她都见过些什么,我无从知晓。 「——我觉得恰恰相反。置身于残酷的战场,却完全精神正常的人——那才更疯狂。」 「榛名,你……并没有疯……你毕竟保护了我……」 ——我只能弱弱地如此反驳。 「那只是因为你恰好受到我的保护,所以才会有这种错觉。如果我真打算杀你——在青叶这样的普通人看来,我只会是个疯狂的怪物吧?」 我无言以对。在那些被榛名斩杀的英格兰士兵眼中,榛名的形象不言而喻。 「总之,青叶,你要习惯……或者蒙上眼睛也好,以此面对身边熟人可能在今明两天内死去的现实——如果你不想像我一样的话……」 「怎么可能习惯啊,那种事……!」 「那,只要一开始就不去亲近就好——」 榛名转身离去,咚咚地走上楼梯。 「——所以我才不想过多了解你。青叶也最好别想过多了解我。」 说完这番话,榛名便消失在二楼了。 我独自一人被留在玄关,靠着门虚脱地站着。我只明白了一件事——榛名也无法忍受那样的现实。正因为无法忍受,她才放弃了与他人亲近——我这么想着,在玄关颓废了好一会儿。 ──────────────────────── 第五章 兰斯的加冕典礼 ——奥尔良解围已过三日。 解围次日,我便跟随榛名,在拉海尔、吉尔·德·莱斯及数名骑士的陪同下,从奥尔良启程前往希农。一路上,我在一名护卫骑士的指导下,专心学习骑马。 「嗯……好,就这样,乖、乖……」 我操控着缰绳,驾驭奥尔良居民赠予的马匹。缓步慢行尚可,但离骑马作战还差得远。不过,就算步行作战,我显然也不行吧…… 「Aoba阁下已经相当熟练了,真有两下子呢。」 「哈哈,过奖了……」 面对年轻骑士的称赞,我露出腼腆的笑容。这匹马性情温顺,易于驾驭。 「……」 榛名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我的状态。她时刻留意着,确保我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遭遇危险。此刻,她一手举着那面军旗,身着时空监察法院特工的紧身制服。而我,则腰佩奥尔良居民们凑钱为我购置的剑,身披铠甲。五公斤的重量在这个时代的铠甲中虽算轻便,对我而言却是不小的负担——起初动作困难,但穿了几天也就习惯了。就这样,经过三天的旅程,我们抵达了希农。 据称,现年二十六岁的查理王太子殿下——即未来的法兰西国王查理七世——正居于希农城堡。协助他成为名正言顺的国王,是榛名的目标。 然而,相关的传统和礼仪流程颇为繁琐,据说不能仅凭单方面宣称「我是国王」,王太子必须前往历史悠久的兰斯城,举行加冕仪式,才算正式登基。如此一来,随着查理王太子成为正统的法兰西国王,法军的士气将大大提升,这将成为扭转劣势的契机。榛名的解释还涉及某某派和某某派的斗争,以及先前英法两国王室的血脉纠葛等,相当复杂,但我的理解大致如此。 倘若奥尔良沦陷,尚不知查理王太子本人是否会遭遇进逼至此的英格兰军队。 若无榛名介入,英格兰本可占领整个法兰西,催生「英法二元王国」,走上一条与原本历史截然不同的道路……历史真是变幻莫测。 「这就是中世纪的城堡吗……真是宏伟。」 我张着嘴,仰望那座由坚固石块砌成的城堡。它傲然耸立,令我们相形见绌,其脚下便是依城堡而建的城镇。 「王太子殿下想必也翘首以盼吧。」 ——拉海尔一马当先,策马向希农城下町行去。(译注:「城下町」指以领主居住的城堡为核心而建立的城镇。)我、榛名和护卫骑士们紧随其后。 「噢,奥尔良的救星啊!」 「多美的姑娘啊!」 在镇内的坡道上,希农的居民们以欢呼和狂热的声音迎接我们——不,是迎接英雄「贞德」。如榛名所言,我们脚下的这条坡道,日后将被称为「贞德大道」。沿着这样的坡道,我们终于抵达了希农城堡。石砌的城堡内,似乎已聚集了王太子、贵族及廷臣,只为了一睹「贞德」的风采。 穿过看似坚不可摧的大门,踏上石板路——我们甚至来不及喘息,便被引入了华丽的大厅。 「哇……」 ——踏入大厅的瞬间,我不由自主地轻声惊叹。那是一个宫廷般的高贵氛围与石造建筑带来的粗犷压迫感并存的奇妙空间。衣着光鲜的男士与身着华丽礼服的淑女们混杂其中。它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拘谨,反而洋溢着一种自由自在的派对氛围。而「贞德」——这位解救了奥尔良的圣女,无疑是这场派对最重要的嘉宾。 「哦……」 「她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少女啊。」 ——榛名刚步入大厅,所有人的目光便聚焦在她身上。就在这时,一位看似二十多岁后半的仆人快步向她走来。他神情略显神经质,嘴角却挂着微笑迎接榛名: 「贞德大人,请随我觐见国王陛下。」 「好的。」 榛名在仆人的引导下走向大厅中央,稍显格格不入的我也只好紧随其后。另一边,拉海尔开始与几位貌似熟识的贵族热络交谈,而吉尔·德·莱斯则悄然退到了大厅的角落。 「这边请——」 榛名被引至大厅中央——她眼前,矗立着一座王座。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如画中走出的英俊青年。他面带清爽的微笑,眼神充满魅力与坚定意志,正凝视着榛名——堪称一位无可挑剔的美男子。若他骑着白马前来,世上八成的女性都会心花怒放。这位青年,便是查理王太子…… 将榛名带到王座前的仆人迅速退至一旁。接着,王座上的王太子朗声道: 「欢迎,贞德阁下。我是法兰西国王——查理·德·瓦卢瓦。」(译注:查理七世早在正式加冕前就已自称国王。) 那富有穿透力的磁性声音响起时,大厅瞬间安静……可没过多久,女人们咯咯的笑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还有些人,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我对这诡异的氛围感到一丝异样—— 「初次见面,尊贵的王太子殿下。我奉神之旨意,前来助您拯救王国。」 榛名以郑重的口吻回应——对象并非正前方王座上的美男子,而是一路引导她至此的那位仆人。说完,她还向仆人鞠躬行了一礼。 「什、什么?殿下不是我,是这位大人——」 年轻仆人语气惊讶,连忙用左手示意王座上的男子。方才安静的大厅,此刻骚动起来。 「不,正是您——王太子殿下。您是在考验我吗?」 ——榛名以冷淡的态度回应了仆人。她事先已通过多功能通讯机仔细确认过重要人物的信息,绝不会认错王太子的长相…… 「……真是令人惊讶。」 年轻的仆人——不,真正的王太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向王座方向走去。那位假扮王太子的英俊男子迅速起身,向王太子行礼后,退至一旁。 「抱歉,贞德阁下。虽只是小小的余兴节目,但确实令我吃惊。看来所谓『神的使者』,确有其事啊——」 说着,王太子在王座上坐稳: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正是法兰西国王,查理·德·瓦卢瓦。」 跟略显神经质的本尊相比,先前那个作为替身的男子,似乎更有王者风范——我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不知何时,大厅重归寂静,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王太子和榛名身上。 「那么,贞德阁下,你因听到『神的声音』,才拯救了奥尔良……是这样吗?」 「是的,殿下。然而,真正的『拯救』现在才刚开始——我将协助殿下前往兰斯,您将在那里正式加冕为王。这也是神告知我的。」 「我,要在兰斯加冕……!?」 「一旦王太子殿下完成圣别与加冕仪式,敌方势力必将持续衰弱,无法再与正统的法兰西国王抗衡。」 面对如此断言的榛名,王太子的脸色渐渐阴郁: 「嗯,但是……」 榛名见状,开口道: 「殿下,为了消除您的不安,我有件事只想私下告知您。」 「我的不安……?嗯……有意思,姑且说来听听。」 王太子从王座上起身,环顾四周—— 「那边那个小会客室如何?门板厚实,在那里应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嗯,可以。」 见榛名点头,王太子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会客室前,推开了门。 「青叶,你也来……」 「啊,嗯……!」 原本在榛名身边静默垂首的我,似乎也可以跟随——或者说,她是为了保护我才不让我离开。榛名先进入会客室,接着是我。与其说是「小会客室」,倒更像是个储物间。 「唔……?」 ——最后进来的查理王太子露出些许意外神色,仿佛在问:「为何让随从同来?」但他似乎并未打算追究。 「殿下!与这样的人共处一室太危险了。请让护卫——」 「不必,不需要。」 ——王太子打断臣下的话,用力关上房门,然后直面榛名: 「那么,我先问一句——你所谓的『我的不安』,究竟所指何事……?」 这古怪的女人会说出什么——虽非嘲讽,但他脸上浮现出好奇的神色。面对这样的查理王太子,榛名平静地告诉他: 「王太子殿下,您毫无疑问是法兰西王室的血脉,绝非您所担忧的『私生子』。即便那是您母亲伊萨博王后亲口所言,也并非事实。」 (译注:查理王太子的母亲伊萨博生活放荡,与儿子关系恶劣。伊萨博与勃艮第派结盟,于1420年公然宣称查理王太子是自己与情人所生、并非查理六世血脉,故无继承权。) 王太子的神色骤变,嘴角笑意消失,脸色瞬间惨白: 「——为何!你能如此肯定?!」 方才还从容的王太子,此刻满面惊愕。榛名直视着他,淡然道: 「您的DNA信息证明您是查理六世之子……咳嗯,不,说得让您明白些——从您全身的每个角落,都能找到神所刻下的印记。您无疑是继承了法兰西王室高贵血脉之人。」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神真是这样说的吗……?」 查理王太子眼眶泛泪,手臂颤抖——那模样,仿佛不再是自称国王的王太子,而是一个饱受困扰的寻常男子。 我早先从榛名那里得知了这位王太子的不幸身世——本应继承王位的兄长相继离世,身边的近臣与家臣几乎尽数战死沙场。他因政治斗争被褫夺王位继承权,被亲生母亲斥为私生子,逐出宫廷。好不容易逃至卢瓦尔河以南,却在英格兰军队的猛攻下,命运如同风中残烛。在这二十六年的生涯中,他所背负的压力与郁结,简直难以想象。 「迄今为止,我已多次询问廷臣……我是否真是父亲查理六世的血脉……」 无法自抑的王太子,开始带着哭腔自言自语。且不论榛名,甚至还有我这「随从」在场,他都已顾不上「王者尊严」…… 「大家嘴上虽说『是』……眼神却躲闪,一脸愧疚。没人能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先王的血脉……连我自己也不认为能成为国王……!倘若我真非王族,那我究竟算什么……!」 ——泪痕爬上脸颊,王太子抽泣不止。这个男人虽作为储君君临宫廷,身边簇拥着廷臣,但迄今为止始终是「孤身一人」。 「您是『胜利王』查理七世,一位将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传奇君王。」 榛名凝视着王太子的双眼,如此断言——那对他而言,必定是意义非凡、期盼已久的话语。 「漫长的战争将在您手中终结,法兰西日后的强盛由您奠基——神是如此告知我的。」 「神……吗……自从听闻奥尔良被围,我多次向上帝祈祷。若我真乃查理六世之子,就请赐予我胜利的荣耀……若非如此,就请保佑我性命,让我能逃亡苏格兰或卡斯蒂利亚……」 「所以,如今奥尔良已然解围。而您将成为正统的法兰西国王——上帝已选中您来终结这场战争。」 「唔,唔唔……!」 查理王太子大声抽泣,擤了擤鼻涕,擦去眼泪。 「……贞德阁下,我可以信任你吗?」 「没问题,请相信我。」 ——对于王太子的提问,榛名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确实能成为正统的法兰西国王吧?」 「嗯。我以誓言担保。」 「……哼。既然如此,就不能再对蹂躏百姓的英格兰军队坐视不理了——」 王太子喃喃自语。他的眼中已不见丝毫优柔寡断之色。他相信了「贞德」,也相信了流淌在自己体内的高贵血脉——作为统治法兰西的、荣耀的国王。 *** 自那以后,一切进展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查理王太子决心前往兰斯加冕,成为蒙受神恩的法兰西国王。这无疑表明,他完全相信了榛名所说的话。今天让我们在希农城堡留宿一晚,明天就立即随他进军兰斯——如此紧凑的日程安排,恰恰是他决心的最佳证明。 总之,晚餐过后我们被带到了各自的客房。理所当然,我和榛名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眼下,我正待在她的房间里,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明天就要出发了……看来王太子殿下是认真的。」 「果然,『一天之内解奥尔良之围』这招效果拔群……」 ——榛名说着,在软绵绵的床边坐了下来: 「在正统历史上,贞德最初是在这座城堡觐见了查理王太子,随后接受了近一个月的审讯,之后才前往奥尔良解围。现在事件顺序完全颠倒了。」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榛名你穿越到奥尔良战役现场,直接顶替了贞德吗?所以,真正的贞德到底去哪儿了……?」 「嗯,这事得尽快调查。不过眼下,护送王太子前往兰斯才是首要任务。」 榛名话音刚落,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听到榛名回应,来访者推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是一位美男子——正是先前坐在王座上冒充王太子的那位年轻贵族。他大约二十出头,面容精悍英俊,充满自信,举止间透着高贵气质。无论谁看,都是理想中的贵族典范。 「深夜打扰,深感抱歉,贞德阁下——咦?随从Aoba阁下也在?」 这位英俊的贵族略显拘谨地只将一只脚踏进房间。考虑到这是女性的房间,他停在门口,与榛名保持着距离。 「……嗯,您好。」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怯生生地低下头。 这情形——「不知为何深夜与贞德共处一室的随从显得相当可疑」——简直让人百口莫辩,但他却并未流露出丝毫怀疑的神色。 榛名微微坐直身子,对眼前的年轻贵族说道:「您就是阿朗松公爵吧?」 「是的,您很清楚啊。先前那般欺骗了您,非常抱歉。」 阿朗松公爵动作利落地鞠了一躬,举止间丝毫没有贵族常有的那种令人厌烦的傲慢。 「我刚刚听拉海尔提起,您不仅能聆听神的声音,还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战士……」 ——他话锋一转,好奇的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里摆放的日本刀: 「——真是把造型奇特的剑啊。请问您是从何处得到的?」 「这是神在圣卡特里讷·德·菲耶尔布瓦教堂的祭坛前赐予我的。」 榛名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她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鬼话的…… (译注:历史上贞德的剑确实取自圣卡特里讷·德·菲耶尔布瓦镇上的教堂,因此榛名这个谎也算有「依据」。) 「原来如此……拉海尔还说这剑锋利得不可思议呢。」 ——阿朗松公爵像是喃喃自语般感叹着,视线转回榛名身上: 「从明天起前往兰斯的征程,我也将随行。还请贞德阁下多多指教。」 「嗯,彼此彼此。」 榛名与阿朗松公爵互相点头致意。 「那么,道歉和后续事宜都已说完,请容我就此告……」 「阿朗松公爵,能听我一个请求吗?」——榛名叫住了正要离开房间的阿朗松公爵。 「……啊,当然,请讲。需要我做什么?」 「想拜托您派人帮忙寻找一个人——住在洛林边境栋雷米村的雅克·达尔克和伊莎贝尔·罗梅的女儿,名叫『让娜(Jeanne)』的少女。」 「栋雷米村的让娜(Jeanne)……?明白了,我马上派手下去找。另外,Aoba阁下……」 出乎意料的是,阿朗松公爵突然把话题转向了站在房间角落的我: 「——别用那种眼神瞪我啊。我可是有妻室的人,即便溜进女孩子的房间,也绝无半分恶意。」 他爽朗地笑着,伸手去握门把手。 「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朗松公爵对慌张的我眨了眨眼,后退一步—— 「那么,两位晚安。作为一名骑士,我非常期待贞德阁下的英姿。」 说完,他带上了门。这位举止清爽的贵族就此离去。 *** 「……真是个不错的人啊。」 ——在再次与榛名独处的房间里,我喃喃自语道。 「他就是有着『美男子』绰号的阿朗松公爵让二世(Jean II d'Alençon),关于这个绰号的由来——」 我立刻打断了榛名想详细解释的话: 「……那个一看就明白了。」 ——根本用不着解释。 「嗯。在正统历史上,阿朗松公爵也和拉海尔、吉尔·德·莱斯一样,是贞德的战友之一。虽年仅二十一岁,却深受查理王太子信赖,是一位文武双全的骑士。」 「真是让人羡慕啊……」 身为贵族,身怀绝技,气质非凡——还有那容貌。作为同性,他简直犯规得不像话。 「话说回来,榛名。你让他帮忙找的那个栋雷米村的让娜,该不会是……?」 ——我隐约猜到了那个女孩的身份。 「没错,就是正统历史上的贞德。正因为她不知为何没有现身,历史才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不过,今后榛名你也继续代替她不就好了?就这样带领法兰西走向胜利吧?」 「……」 不知为何,榛名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阴霾,眉头微蹙。见状,我赶紧补充: 「开玩笑的。还是得尽快找到贞德本人,想办法换回来才行……」 「不,青叶你之前说的其实不无道理——那或许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榛名面带沉痛,低声自语:「如果我能够完美演绎贞德的角色,历史的扭曲很有可能会被纠正。」 「那、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到目前为止,不是做得挺顺利……」 话虽如此,榛名那严肃的态度还是让我有些在意。或许,她对模仿历史人物的伟业仍心存抵触吧。 「不管怎样,前路似乎还很漫长……」 榛名叹了口气,拿出那部多功能通讯机快速操作起来。屏幕上再次显示出17%这个数值。 「那个公元2006年的『存在可能性』还是这个值……换言之,历史依然扭曲。尽管奥尔良成功解围,但法兰西最终被英格兰吞并的结果并未改变。」 「呃……也就是说,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法兰西还是会陷入危机然后战败?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干的?果然是那种企图扭曲历史的时空犯罪者?」 「恐怕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能避开我们和那边时空监察法院的监视做到这一步——很可能不是个人,而是某个组织。比如时空恐怖分子之类的……不过,这手段未免也太迂曲了……」 榛名抱起双臂,眉头紧锁。 「……话说回来,『光明的未来』的Haruna Kirishima也来到这个时代了。但她只是射了榛名一箭,之后就消失了。」 「嗯,虽说是奇袭,但也是我大意了。不管对方如何神出鬼没,在那种距离下都没能察觉,完全是我自己松懈了。」 ——榛名罕见地露出了懊悔的神情。我也一边思索一边询问: 「可是,为什么当时Haruna要逃走呢?结果,英军的图雷尔要塞还是失守了……」 「图雷尔要塞失守本就是正统的历史进程,所以Haruna Kirishima没有阻止的道理。不仅如此,她很可能还出手促成了这个结果。」 「啊,说起来,当时图雷尔要塞的城门莫名其妙关不上了呢……」 ——我回想起要塞城门大开、法军顺利涌入的情景。 「尽管如此,她也特意射了我一箭,想必是对进行历史干涉的我实施牵制……」 「说不定她只是因为上次交手输掉,心有不甘,所以才那么做?」 「既然她的思维方式和我极为接近,那确实有这种可能。这样一来,算是一胜一负了。下次她再出现,我一定会亲手杀了她……!」 这么说着的榛名,眼中燃起了斗志。看来两边的榛名(Haruna)都带着不服输的性格呢……总而言之,那位Haruna Kirishima既不站在英格兰一方,也不偏袒法兰西,可以说是站在了维护正统历史的一边。 「就这样吧,明天还要早起。青叶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嗯,晚安。」 于是我离开了榛名的房间,躺在隔壁自己房间的床上,继续思索——究竟是谁?又为了什么目的?要把历史搅得如此混乱不堪。对于将篡改历史视为绝对邪恶的那一边的时空监察法院而言,制造这一切的人无疑是明确的敌人。之前,Haruna似乎误以为是我和榛名的所作所为导致了历史扭曲,她现在还这么认为吗?无论如何,我们这对「本不该存在者」的存在本身,对于「光明的未来」而言就是历史的异端。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带着这些纷乱的思绪,我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 次日清晨,榛名、我、拉海尔、吉尔·德·莱斯、阿朗松公爵跟随查理王太子,率领一万两千人的军队,从希农出发。 前往兰斯大约需要两周时间。这与其说是军事远征,更像是一场王的巡行。途中在帕提附近遭遇了一支五千余人的英格兰部队,但很快便将其击溃——这算是主要的战役了。之后途经的城镇无不望风而降。那些因「女巫」传言而胆怯的人们,非但没有抵抗,反而主动提供住处和食物。就这样,令人惊讶的行军持续着,两周的旅途转瞬即逝。1429年6月19日,我们终于抵达了兰斯。 在兰斯,我们受到当地人热烈欢迎。虽然没有在奥尔良时那么狂热,但居民和孩子们还是向骑士们献上了花束。就在这时,一位身着华丽服饰、俨然高阶神职人员的老人,缓缓向骑马穿行在兰斯大街上的榛名走来。 「哦……您,就是贞德大人吗——」 老人用微微湿润的眼睛仰望着马上的榛名。 「是啊,那又怎样?」 榛名见那老人态度怪异,便勒马停下。老人神情激动,似乎就要落泪: 「那个……能……和我握个手吗……?」 「呃,嗯……」 ——榛名迟疑地伸出手,被老人枯树般的双手紧紧握住。老人眼里泛着微弱的泪光,喃喃道: 「……愿您在今后的道路上,武运昌隆。」 言毕,老人倏地松开手,向榛名深深低头致意。接着,他又对在榛名旁边的我投来难以捉摸的目光——然后,同样低头行礼,随即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那个老爷子是干嘛的……?为什么要对我这『随从』行礼?」 「嗯……但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举动,我也没察觉到敌意。他似乎是真心为与我这次相遇而感动。或许只是个单纯的虔诚老人——」 连榛名也似乎对刚才那位老人有些在意。总之,今天先在兰斯镇上住一晚。这期间做好准备,明天终于要举行查理王太子的加冕仪式了—— *** 次日,6月20日。在兰斯大教堂举行的加冕典礼非常庄严,但也极其无聊。就像校长在学校晨会上滔滔不绝地讲话一样无聊。 「呼啊……哈。」 我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望着那场典礼。查理王太子身着简陋的衬衫和裤子,站在祭坛前的大主教面前。大主教往他的头上和肩上涂了一种叫做圣油的液体,然后将「王太子已被神认可为国王」这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事夸大百倍地宣布出来。之后,王太子换上了国王的服饰——华丽的长袍、绣有金银线的披肩,戴上手套,最后恭敬地接受由大主教帮忙戴上的王冠。 我和榛名,可以说身处特等席——位于祭坛后方骑士们的最前排。作为此次仪式成功举办的最大功臣,榛名依然高举着那面军旗。在骑士们、廷臣们以及围观民众的欢呼和号角声中,加冕仪式迎来了尾声。 *** 「这样一来,全法兰西的民众都要追随查理国王了吗?」 加冕仪式结束后,我无所事事地回到住所——然后在榛名的房间里,望着天花板,随口问道。 敌人似乎不只有英格兰王国,还有「勃艮第派」——以勃艮第公爵为首的法兰西贵族集团。据说由于复杂的政治斗争和权力争夺,他们选择跟英格兰联手……总之,我有些不太理解。 「……形势并非一下子逆转,但这场加冕典礼影响深远。如果说奥尔良的解围是法兰西逆袭的第一步,那么查理王太子在兰斯加冕就是第二步。不过自此之后,成为正式国王的查理七世却——」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针对榛名意味深长的停顿,我如此询问。 「在正统历史上,查理七世将致力于与勃艮第派的停战及和解。这与以贞德和阿朗松公爵为首的彻底抗战派意见相左。尽管在贞德等人的坚持下,查理七世勉强同意了发兵攻打巴黎的计划。但法军在英军的顽强抵抗下受挫,未能攻下巴黎便撤退了。」 「原来如此,攻打巴黎的行动失败了啊……」 榛名点点头,静静地抱起双臂,沉吟片刻后突然开口说道: 「不过——现在是我在扮演『贞德』,拿下巴黎应该不成问题。」 「啊?……但这不是偏离正统历史的发展了吗?」 「我又不是『光明的未来』那边的时空监察员,没必要照搬正统历史——当然,前提是结果要好。你看看这个。」 榛名递过来的是那部多功能通讯机。显示屏上显示的依旧是那个数值——17%。没有任何改变,意味着历史的扭曲尚未得到纠正。 「也就是说……就算奥尔良解围和兰斯加冕仪式都达成了,也还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吗?」 「是啊。即便按照原本的历史行事,英格兰最终依然会吞并法兰西。那么,不如尽早攻下巴黎,将法兰西的胜利提前锁定——」 说到这里,榛名皱了皱眉,稍有犹豫: 「——还是说,我把『贞德』这个角色贯彻到最后一刻呢……」 「贯彻到最后一刻……这是什么意思?贞德不是带领法兰西胜利的英雄吗?」 「……」 榛名不知为何沉默了,然后突然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青叶,你习惯中世纪法军的行军方式了吗?」 「还行吧,比想象中好很多。」 适度地活动身体,在马背上悠闲地看风景——比起二十一世纪的日常生活,这莫名更让我心安,也更有充实感。说实在的,虽说是行军,我只不过是单纯地骑着马而已。为了让我这样的举动不陷入危险,榛名一直睁大眼睛盯着呢。 「不过,老是靠榛名保护,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啊。」 「要是觉得丢人,不如试着挥挥剑?好不容易来到这个时代,腰间的剑可不是摆设吧。」 「嗯,榛名你那高超的剑术……真的很让人憧憬呢。」 确实,我在行军途中会身披铠甲、腰间佩剑,但并不参与战斗,只不过作为英雄「贞德」的随从,这样的装扮是理所当然的。 「那,行军途中就在马背上空挥剑也行。在不稳定的状态下挥剑,对青叶你而言也算是一种锻炼。」 「要挥多少次,才能变强啊?」 对于我这样一个天真的问题,榛名轻轻耸了耸肩: 「先别管这个,只要挥的次数足够多,总会有点提高的。但要论真正的剑术,还是得靠斩杀敌人来领悟。不过以青叶的情况,首先基础的肌肉力量就不够……嗯,考虑到你穿着铠甲行动了两周,大概比以前好些了?」 「也许吧。练习挥剑听上去不错,但我就是不想杀人啊——虽然我也明白这是种懦弱的感情。」 自来到这个时代以来,我目睹了很多人互相残杀。现在说什么自己不想杀人,不过是被人嗤笑的痴话罢了,这点我很清楚。 「不,这并非懦弱。对同类相残犹豫不决是人性的美德,指责这是『和平麻痹』的人才该反省自己是不是『战争麻痹』——」 说着,榛名轻轻叹了口气: 「而且,青叶本来就没有战斗的理由吧?那从一开始就不该杀人的。」 「啊,嗯……」 ——对于榛名的话,我坦率地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战斗的理由嘛……既然手持利剑,或许这样的理由也是必要的吧?」 「……没必要。」 ——出乎意料地,榛名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一边寻找『战斗的理由』一边投身战斗,这无异于无缘无故地战斗,不是吗?正因为当下的自己没有战斗的理由,才会去寻找理由——这因果关系倒置了。真正有战斗必要的人,根本不会去找什么理由。」 「呃…?」 虽然理解上花了一点时间,但我总算明白了榛名想说的话。 「原来如此……战斗的理由,不是硬想出来的啊。」 「善良的人在追求中纵然迷惘,却终将意识到有一条正途——这是歌德所言。在真正必须战斗的局面中,无需有意识地去寻找战斗的理由,它已然具备。与其寻找战斗的理由,倒不如一开始就别去主动战斗。战斗既非轻易之事,也不可无理而硬为之。」 ——榛名用温柔与冷酷并存的表情说: 「如果是练习挥剑倒也罢了,但我不建议轻易斩杀他人。那样青叶日后会懊悔的。」 「我才不斩呢,根本没那个想法……!」 虽然说是练剑,但最多也就是为了防身。当然,我绝没有打算投身于英法之间的战斗中。 「如果我能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保护自己,就不会给榛名添额外的负担了吧?」 「俗话说:『半吊子是重大伤害的根源。』就算青叶把余生都用来练剑,在Haruna Kirishima那种家伙面前也不过是婴儿水平——当然,你的志气我是不否认的。」 榛名说出了极其中肯的话。的确,就算我自己苦练剑术,再带上一百人,也似乎敌不过那个Haruna Kirishima。 「如果是『光明的未来』的话,也可以用『自律战斗系统』作辅助……但在我们的未来,不存在如此方便的东西。」 「自律战斗系统……是说能自动战斗吗?」 「嗯。是一种能解析战术信息并自动执行攻击和防御的系统,可装备于武器之上、辅助战斗,广受『光明的未来』的中级时空监察员青睐。那套系统适用于各个时代的武具,因此被广泛应用于时空监察任务——真是奢侈呢。」 榛名叹了口气。那种顶级配备想必是与资源枯竭、环境恶劣的「地狱般的未来」无缘吧。 「那么,那个Haruna Kirishima也是这样吗……?」 「技艺达到她那种程度,靠电子系统自动判断战况反而成了累赘。说到底,『自律战斗系统』只是把菜鸟补强成高手的工具,对超高手来说毫无用处。」 「原来如此。不过,要是我也能用那个就好了……」 那样至少能给榛名减轻一点负担——不管怎样,最近和榛名也更亲近了些,真是令人开心。仔细一想,我们已经一起行动了两周多。 「话说回来,榛名……你明明说不想多了解我,却还总是陪我聊这些呢。」 一开口,又是些会惹人皱眉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怎么这么不长记性。 榛名赌气地转过脸去,不高兴地扔下一句: 「……可能是你的错觉吧。」 她摆出这副态度时,心情应该没看上去那么糟糕。 「榛名你之前说自己认识的人反正都会死,所以才没兴趣亲近——这种说法很奇怪吧?保护我可是榛名的任务啊。要是我死了,那不就是任务失败了吗?」 「确实,所以你想说什么……」 榛名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表情。 「我想说的是——在我面前你不用那么生硬。我又不会死,因为榛名会保护我的。」 「青叶……你知道为什么女性情报员的可靠性被认为比男性情报员低一级吗?」 ——榛名慢悠悠地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不知为何,感觉和平时的榛名不太一样。 「呃,不知道呢——」 「不——刚才我说错了,希望你忘了。」 ——榛名迅速移开了视线。糟了,语气又变生硬了。 我俩顿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这与之前在车里感受到的尴尬气氛截然不同,是一种令人莫名焦躁的氛围。 「我原本是为了守护人类的未来……」 ——榛名低声开口了: 「……但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保护青叶。」 「我明白。保护我就是保护人类的未来,对吧?」 那本该是榛名的任务。但不知为何,那声音听起来却另有深意,是出于某种莫名的期待吗?还是因为我的心跳异常加快——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来访时机之微妙,又是阿朗松公爵。他总是在我待在榛名房间的时候来访——如果他不是个有分寸的人,说不定早就传出了什么不好的谣言了。 「多亏了贞德阁下,加冕仪式得以顺利进行。我代表全法兰西的骑士向您致意——但这并非我来访的目的。我是来转告之前委托的调查结果的。」 「……!」 榛名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所谓「之前委托的调查」,当然是指寻找历史上真正的贞德——栋雷米村的让娜。 「——那位名叫让娜的少女,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啊——?」 阿朗松公爵说出的话让榛名和我愕然了。 「让娜在栋雷米村是个虔诚到无人不知的少女。今年二月,她听闻『神的声音』后便踏上了前往希农的旅程——却在途中丧生。」 本应作为这场战争的功臣而名垂青史的圣女贞德,却在登上历史舞台之前就已死去——面对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我和榛名都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 「怎么会……!那是真的吗!?」 「啊,这是确切的消息。据她最后留宿的那家旅店的店主报告:虔诚至极的让娜与一位碰巧同住在此的高级神职人员交谈甚欢,两人一直聊到深夜——旅店的人似乎都清楚地记得这件事。第二天,察觉到让娜迟迟未起,旅店仆人便往她房间里瞧了瞧,只见她像睡着了一样咽了气。」 「居然有这种事……!」 阿朗松公爵凝视着惊愕不已的榛名,眼神中看不出感情波动—— 「总之,调查结果就是这样。至于贞德阁下为何要委托打听那位跟您同名且同样自称能聆听神谕的可怜少女——我也不打算多问。」 阿朗松公爵似乎打算将此事藏在心底,报告结束后,他便想离开房间—— 「啊,对了,贞德阁下……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最近朝廷中主和派占了上风,主战派被他们指责为『不理解外交,一味主张开战的野蛮人』,如今国王陛下完成加冕,这个趋势将会愈演愈烈——看来,我和您都免不了要被边缘化。」 「什、什么啊,那……!」 ——那帮「主和派」,也不想想究竟是靠谁才得以扭转劣势的!但如今就算跟阿朗松公爵抱怨也没用。毕竟,正如榛名之前讲的那样——这似乎也是符合正统历史的事态发展。 「所以,接下来似乎会是相当艰难的战斗——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那么,晚安。」 就这样,阿朗松公爵离开了榛名的房间。虽然法兰西政坛风向变化的消息也令人在意,但更令人震惊的事实则是—— 「真正的贞德已经死了?这是怎么搞的……」 「不知道。只能认为在那个时间点上,发生了某种时空改变……」 榛名眉头紧锁,看来她确实对此一无所知。阿朗松公爵提到的细节不经意间在我脑海中浮现:「碰巧同住的高级神职人员……」我想起昨天抵达兰斯时,也有个奇怪的神职人员请求跟榛名握手……虽说这个时代的神职人员多得是,应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但不可否认,我确实有些在意。 「『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是对此类情况置之不理,还是已经开始调查了呢……」 榛名喃喃自语之后,直直地盯着我: 「总之,今天加冕仪式已经结束。对于大多数宫廷大臣而言,今后『贞德』的存在只会碍事。权贵们在为查理做了最华美的装饰之后,就极力鼓动他与勃艮第派讲和……」 榛名话说到一半,轻轻叹了口气: 「……从政治角度来看,这帮人所倡导的和解方针也并非不可取——甚至可以说,这比历史上贞德或阿朗松公爵所主张的彻底抗战更为明智。然而,歪曲的历史——公元2006年——以17%的概率持续存在,这意味着和解方针的失败,英格兰到头来还是会吞并法兰西。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有必要实现历史上并不存在的『1429年法军攻克巴黎』。」 「原来如此……要想让法兰西最终获胜,得做到那种程度啊。」 「嗯,对于时空变更,也只能同样以时空变更来对抗了。虽然我不太愿意大幅度干涉历史,但为了纠正严重歪曲的历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完,榛名再次叹了口气。 明天将离开兰斯,开始进军巴黎。按照原本的历史,这场攻势会受挫,贞德率领的法军将会撤退。但是,这次不能按照原本的历史来走。攻陷巴黎——这是纠正历史歪曲最简洁的手段。 ──────────────────────── 第六章 巴黎城下的激战 从兰斯到巴黎路程不远。在正统历史上,由于新加冕的查理七世需要通过巡行提升威望,他率领的军队绕道经过多个城市,花了一个多月才抵近巴黎。而如今我们选择最短路线,仅用一周便逼近了要塞城市——巴黎。 与「贞德」(榛名)并骑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有已成为她忠实追随者的阿朗松公爵和拉海尔,还有心思难测的吉尔·德·莱斯等将领。他们都是查理七世及其廷臣眼中的「激进派」。由查理七世亲率的部队则远远落在后方,处在一旦有事便可立刻撤退的位置。若巴黎攻势顺利,他们便乘胜追击;若不顺利,则直接撤回——其意图,通过这段「距离」表露无遗。 于是,法军先锋部队于6月26日上午到达巴黎城附近——而在正统历史上,这一日期是9月8日,足足提前了两个多月。榛名与阿朗松公爵等人商议后,决定主攻巴黎城西门。正午过后,先行侦察兵返回。他面色苍白地向榛名等先锋将领报告: 「巴黎城已加强防御,守军准备殊死抵抗——」 报告完这榛名早已预料到的情况,侦察兵脸上又浮现出迟疑: 「还有……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不,也许是我看错了……」 「无妨,直言便是。」 ——拉海尔催促道。侦察兵怯生生地开口: 「在巴黎城西门的城墙上,有位长得和贞德大人一模一样的女子……不,该说是样貌酷似贞德大人的女子……」 「酷似贞德……?」 ——拉海尔与阿朗松公爵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骑于马上的榛名身上。 榛名几乎面不改色,眉头也未曾一皱。然而,她内心似乎已默默燃起斗志,低声自语: 「果然……来了吗……」 ——Haruna Kirishima。没错,正是她。「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员不会容忍任何时空变动。若「1429年贞德攻取巴黎」这类事件本不存在于正统历史,那就绝不允许它发生。 「……要对付那个女人,必须由我亲自上。」 ——榛名向阿朗松公爵及全体骑士宣告: 「诸位请专心指挥士兵猛攻巴黎城。那个女人,由我来牵制。」 「和贞德极为相似的女人么,嗯……」 ——吉尔·德·莱斯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榛名: 「莫非是先前在图雷尔要塞,那个轻易击退我的神秘弓手?那的确是位女性,还拿着与贞德相同的剑……」 「哼!就是那家伙放冷箭伤了贞德阁下!」 ——拉海尔也想起了进攻那座要塞时的情景。毕竟他和吉尔·德·莱斯一样,都与Haruna Kirishima短暂交过手。 「贞德阁下,那女人究竟是谁?」 「——与你们无关。各位只需全力攻下巴黎。」 「嗯…明白了……」 尽管拉海尔似有疑虑,但在榛名那不容分说的气势面前,他还是放弃了追问。 「没问题吗,榛名……?」 ——我小心翼翼地低声问她。 「没问题。我不会重蹈覆辙。我和她不同……无论是经历、杀过的人数,还是所见的光景,一切都截然不同——」 榛名将那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转向我。那眼神仿佛目睹过世间的地狱——不,是真正目睹过地狱。最初,榛名的这双眼睛让我畏惧。但如今,每次看到这双眼,我的心都会阵阵揪紧。 「……榛名,别太勉强自己了。」 「没事,我一定会保护好青叶你的安全,绝不会让那种家伙动你一根汗毛——绝对!」 面对与「另一个自己」的决战,榛名流露出了这样的决心。 *** 最终,法军先锋抵达巴黎西门前。在守护巴黎的坚固城墙上,一位骑白马的少女正俯瞰着我们的军阵。她拥有与榛名别无二致的精致面容、乌黑长发和纤细身姿,唯独眼神截然不同。她正是来自「光明未来」的榛名——Haruna Kirishima。 Haruna的手按上腰间佩带的日本刀,目光锁定在法军阵前的我们——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榛名身上。在她身后,一排排手持长弓的英格兰士兵严阵以待。无论靠欺骗还是洗脑,她似乎以某种方式掌控了戍守巴黎的英军——这种行为,恐怕会对历史时空产生深远的不良影响。 Haruna望着城下的榛名,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那种老套的台词,就不用我特意说了吧……?」 下一瞬间,她胯下的白马腾空而起——从城门上方猛跃而出!马背上的Haruna在半空中拔出了日本刀。 「『想从这里过,先打倒我』——是这个意思吧,Haruna Kirishima!」 榛名寸步未退,迅疾拔刀,以刀身格挡住了从天而降的Haruna的劈斩。Haruna随即驭马向后平稳落地。目睹这超越常理的身手,我方部队顿时陷入沉默。 「哼,其他的法军将士,放过去也无妨——但你,雾岛榛名,休想先行一步!与我决出胜负再说!」 话音未落,Haruna的刀锋已划出凌厉寒光。榛名横刀架住,迎战而上——马背上,两人的刀刃在空中猛烈交击,力量相互抵消。我、以阿朗松公爵为首的骑士们、士兵们,乃至巴黎的守军,无不被榛名与Haruna这超乎想象的战斗所震慑,呆立当场。 「——全军、突击!」 「——敌军来袭,坚守城防!」 在这仿佛时间凝固的战场上,榛名与Haruna一边进行着斩击的交锋,一边同时发出号令。以她们的声音为信号,全军骤然发动!随着榛名的命令,法军向巴黎城门发起冲锋。而巴黎守军则响应Haruna的号令,箭矢与石块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攻城战,终于打响。 「哼……我会杀了你,攻陷巴黎!」 「可惜,这次法军拿不下巴黎。而你也将在此被处决……!」 两军士兵的呐喊在四周回荡,两名少女的刀剑激烈碰撞。榛名与Haruna继续在马背上展开一对一的死斗。不远处,拉海尔、吉尔·德·莱斯正率领推动攻城塔、冲城锤的法国士兵冲向城门。城墙上箭雨如注,沸油、石块和石炮弹如瀑布般落下——然而,与这激烈的攻防相比,我的目光更无法从那两名少女的决斗上移开。 「你们究竟是什么来头……我已经大致知道了。」 话音未落,Haruna已然发动了上段突刺。这话意味着她明白了我们的目的,而且也理解了真正的人类历史进程。 「那么……知道自己不过是虚构的存在,这种感觉如何?」 榛名流畅地接下这一击,反手便是一招平突——双方寸步不让,攻防激烈。 「干部们确实相当头疼,他们愁眉苦脸地召开了对策会议。不过,作为监察员,我的任务只有一个——排除时空犯罪者!」 Haruna迅速将刀架在腰间,随即挥出一记横扫劈砍。这从极短预备动作中释放出的凌厉一击,直逼榛名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榛名猛地俯身,顺势滚落马鞍——她早在斩击出手前就已预判了这招。Haruna的利刃堪堪掠过榛名头顶。 「知道真相后,居然还如此冥顽不化!」 落地的榛名立刻抬脚,狠狠踹向Haruna所骑的白马。受惊的白马嘶鸣着后退,身体剧烈摇晃—— 「……啊!!」 眼看坐骑失控,Haruna果断翻身下马。几乎同时,榛名已拔出手枪,向着尚未站稳的Haruna连续扣动扳机。子弹撞上瞬间展开的电磁防护壁,发出叮当声响,纷纷滚落在地。 「照这样下去,人类只会走向毁灭!『如果这是人类的意志,那就尊重它吧。』眼睁睁看着人类世界坠入深渊——你就是这个意思吗,Haruna Kirishima?!」 面对榛名持续不断的射击,Haruna也拔出了手枪。两人在极近距离内展开枪战——电磁防护壁虽能挡下子弹,却无法完全抵消冲击力。两位少女在冲击中踉跄着,仍不断将子弹射向对方的身体。 「那种未来,谁都不希望看到!但即便如此,我也绝不能坐视你们的所作所为!强行划定轨道,硬要让人走在这条轨道上,绝对是错误的!」 「对错与否无所谓!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两人寸步不让,边对峙边射击。突然,「啪镪!」一声脆响——Haruna与榛名眼前的空间同时爆出刺目的光芒。 「啧!防护壁过载了……」 「哼。」 电光石火间,两人毫不犹豫地拉近距离,近到伸手可及——果然,她们的战术思维如出一辙。她们将手枪抵向对方的眉心,同时伸出左手去拨开对方的枪口——就在这刹那,几乎同时的枪声炸响了。 从被拨开的Haruna枪口射出的子弹,击中了榛名的右大腿;而榛名射出的子弹,则贯穿了Haruna的左肩。 「大腿受伤……和正统历史上贞德攻打巴黎时受伤的部位一样呢……」 「那又如何?你那肩膀,现在也没法全力挥刀了吧?」 两人强撑着身体,仍旧挥刀斩向对方。Haruna因为肩伤,刀势威力锐减;而榛名腿部受创,行动力也明显下降。 一个骑马的身影正疾驰而来——那是法军的信使。他虽被眼前展开的激战所震撼,仍竭力高声履行自己的职责: 「贞德大人!阿朗松公爵传来口信——我军形势极为不利!」 「啧……」 听到报告,榛名眉头微蹙。但眼下正与Haruna缠斗,根本无法脱身支援——几乎同时,一名英军信使也策马赶到了Haruna身后: 「克劳迪雅大人!我军形势有利!敌人的攻势正在减弱!」 「克劳迪雅」——这或许是Haruna对英格兰军队使用的假名。听到己方占据优势的消息,一丝优越的微笑浮现在Haruna嘴角: 「很好!就这样严防死守!放心,到了晚上法军必然会放弃攻城!!」 榛名狠狠瞪着Haruna,同时向我方信使下令: 「回去告诉阿朗松公爵,继续猛攻!此时若退缩,法兰西将既无胜利,亦无荣耀!」 「明白!」 「遵命!」 收到截然相反命令的两名信使,迅速策马离开。下一瞬间,刀刃相撞的铮鸣再次响起——数回合交锋后,两位少女借力猛地向后跃开,拉开了数步距离。 「雾岛榛名,我想问你一件事……」 ——Haruna将刀架在中段,同时开口说道: 「那边的青叶——为什么,你不杀他呢?」 「……」 榛名将刀架在上段,以沉默回应了那个问题。反应最大的人反而是我。榛名要杀我……?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Haruna完全不在意我,继续向眼前散发着强烈杀气的榛名追问。两人持刀对峙,锐利的目光相互交错。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明白吧?那个青叶,已经没法成为『奥巴·加兰德博士』了……一旦变成那样,你们的计划也会受到影响。」 榛名举刀瞪着Haruna,厉声喝道: 「……闭嘴,Haruna Kirishima!」 ——但Haruna依然说了下去: 「你的任务中,应该也包括抹杀青叶。如果他受到不可抗力的影响,将来无法履行作为『加兰德博士』的职责——那就迅速将他抹杀。」 「叫你闭嘴!!」 ——榛名率先动了。她大步上前,挥刀斩击。与此同时,Haruna采取闪避姿势,横刀反击。刀锋擦过两人的身体,造成轻伤。 「榛名……?」 现在插嘴,必然会妨碍榛名集中注意力——明知道这点,我还是没能停下话语。任务是迅速抹杀我……这种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明明从初次相遇起,榛名就一直保护着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榛名……!?」 「没事的,青叶——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榛名背对着我,干脆地宣布。而另一边的Haruna微微眯起眼睛,终于像是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说真的,我有点向往呢……」 「哼,羡慕吗?Haruna Kirishima……」 ——如此露骨地挑衅的同时,榛名再次挥刀冲出。而Haruna也如同镜像一般,以同样的动作挥刀迎击。 「为什么不明白?人类将走向绝望的未来——而你就干看着!?」 「只要目的正确,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要是认同这点,那就是自私自利。不是为了人类,而是为了满足你们自己——」 继续交锋数合后,两人已气喘吁吁。胜负大概将在下一击见分晓……! 「我可没有错!根本没空选择手段——没体验过那种未来的人,别胡说八道!」 果然,率先行动的是榛名。她从一个迅猛的前冲中挥刀,试图劈斩Haruna的左肩。 「不,你已经意识到错了!所以,你才没有杀青叶!!」 ——Haruna扭动上半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攻击。榛名则来不及收招,露出破绽,连我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来。 面对这样的榛名,Haruna果断使出突刺——! 「到此为止。雾岛榛——诶?」 Haruna的刺击直击榛名的右胸——就在那一刹那,榛名将刀刃反转向上。接着她更进一步,全力向上斩去。 「别再让我反复说了——我一定会保护好青叶!」 「燕、燕返——!?」 Haruna那端正的脸上浮现出惊愕之色。她仰起上身却躲闪不及,被榛名的刀锋削过左腹,鲜血飞溅。虽未被直接斩为两截——但也伤得不轻。 「呃……!」 Haruna就这样跪倒在地。对普通人来说,这是极其危险的出血量。她耷拉下脑袋——也许已经失去了意识。 「——严流、虎切。这场胜负已分……」 榛名的右胸也因Haruna的刺击而受创,鲜血汩汩流出,浸透了制服。榛名不顾这些,在完全丧失战斗力的Haruna面前站定。 「那,再见了——」 榛名在屈膝跪地的Haruna面前高举着刀,眼中闪过一丝冷酷,正要挥刀斩下——下一刻,我冲进了榛名和Haruna之间。 「不行,榛名!」 在思考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自行行动了。我仿佛要保护Haruna一般,双臂大张开来。面对这样的我,榛名理所当然地皱起了眉头: 「……青叶,别碍事。现在不杀了她,她今后还会来找我们麻烦。」 「这种事不对吧!虽然理念有所不同,但Haruna也想避免人类毁灭吧!!」 「即便如此,我们也与『光明的未来』格格不入!青叶也听说了吧,在这家伙眼里我们就是时空罪犯!」 「但杀她也太过了!说到底,真正错的是——!」 话说到一半,我感觉到后颈处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那是Haruna纤细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意识的她,正束缚着我。 「别动,雾岛榛名……!」 一把手枪冰冷的枪口抵住了我的后脑勺。 「啧……懦弱、狼狈——还有丑恶。这就是所谓的『时空监察员』的行事方式?」 ——榛名瞪着挟持我作为人质的Haruna。Haruna则毫不在意地说: 「我也没在舒适的环境中悠哉生活过。为了生存下去、完成任务,就算是当卑鄙小人也无妨。」 是啊,说到底,我根本不是恰好在场的无关第三者。我从一开始就是Haruna的目标,是她眼中「时空犯罪者」中的一员。我忘记了这一点,实在太过轻率。 「把持有的武器扔到十米开外的地方。枪也好,刀也好,全部扔掉!」 「……」 榛名完全不反抗,将手里的日本刀远远地扔掉。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两把手枪,也朝身后扔去。 「……就这些了。没有武器了。」 说完,榛名站在原地。她毫无防备,已没有抵抗的意愿。因为是我被劫为人质,是我贸然冲了进去。若是现在的榛名,对Haruna来说,开枪射杀她也易如反掌—— 「……谢谢你帮我打掩护,青叶。」 不料,Haruna在我耳边如此低语。紧接着,我的身体被猛地推向榛名的方向。 「哇……!?」 「青叶!」 榛名稳稳地接住了摇摇晃晃的我——但下一瞬间,Haruna的身影已不在原地。就在榛名分神的一刹那,她如脱兔般逃走了。 就这样,战斗结束了——不,围绕巴黎的攻防战仍在继续。我方的攻城武器几乎全被摧毁,城墙周围满是法军士兵的尸体,幸存者四处逃窜,头顶之上箭矢、石块如雨而下——法方已陷入绝望的劣势。 「……对不起,榛名。」 在被她抱住的状态下,我向榛名道歉。虽然没出什么大事,但我的行为却让她陷入了极大的危险之中。 「我并没有在意。不过……你能先自己站稳吗?」 「啊,啊啊……!」 我慌忙跳开,与榛名拉开距离。 「对不起……!我、我根本没打算让你多抱……」 「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我也快到极限了。」 榛名虚弱地说道——下一秒,她双膝跪地,随即倒在地上。 「榛、榛名……!?」 我慌忙试图将榛名的身体扶起。就在这时,一名匆匆赶来的信使骑着快马,朝这边靠近。 「阿朗松公爵传来口信——部分军队未等指示便开始败逃!已无法重整旗鼓——」 如此报告的信使看到倒卧的榛名时,脸色大变。 「贞、贞德大人……!?」 「我没事……你赶紧去下达全军撤退的指示……」 榛名一边剧烈地起伏着胸膛,一边下达了撤军令。对她而言,这或许是个不情愿的决定——但看看现状,我方的战斗力已完全丧失,这是显而易见的。 「还有,榛——贞德受伤了!快叫医护人员来!!」 ——我自作主张地对信使补充道。 「好的,我明白了!马上!!」 信使立即飞马疾驰而去。几乎未等片刻,随军神职人员便赶到现场(他们也懂医术)。榛名很快被抬上担架,与此同时,法军全军开始撤退,留下城墙下那不计其数的尸体——巴黎攻城战,如正统历史一样,遭遇了挫折。 *** ——当天晚上。 军营的帐篷里,榛名躺在特制的床上。阿朗松公爵满脸担忧地守在她身边,身为「随从」的我,以及一众骑士们围着床铺。 基本的治疗和包扎已经完成,帐篷里的人们稍稍松了口气。榛名虽然还没恢复到能站立行走的程度,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 「……休息一晚的话,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 榛名平躺着,双手交替开合。 「真是令人惊叹……贞德大人的身体,想必是受到了神的庇佑。」 一位参与治疗的老修女看着包扎好的伤口,瞪大了眼睛。据医护人员所说,那样的出血量,常人早就该死了。 虽然榛名性命无虞,但巴黎攻城战却以失败告终。帐篷内弥漫着一种既松了口气又阴郁的复杂气氛。 榛名安静地对周围的骑士们说: 「……对不起。都是我的责任。」 「不。这不关你的事。指挥前锋攻城的是我,责任应该由我来负。」 ——阿朗松公爵以沉稳的语调回应道。 接着,拉海尔也开了口: 「而且,不必着急。这第一次进攻只是受挫,并非彻底失败。等重整战力,我们还会再发动一次攻城——」 「——不会了。」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拉海尔的话,有人走进了帐篷。 「……!?」 骑士们立刻退到两侧让出路来。走进来的,竟是新近加冕的法兰西国王查理七世。 「进攻巴黎的行动中止,全军撤退。不能再有无谓的牺牲了。」 查理七世的话,既是对躺着的榛名,也是对在场的所有骑士宣告。 「什么……!都到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要往回撤!?」 ——拉海尔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满的神情。 「没错。战争的手段不只限于武力。暂且休兵,与勃艮第派缔结和议,之后再联手对抗英格兰才是上策。」 ——查理七世语气坚定。 虽然负伤,榛名还是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的确,陛下您的判断是正确的。」 数日前,榛名也曾说过「和议方针」在正统历史上是妥当且明智的。但我们知道,这样下去历史的扭曲将无法消除。即便现在与勃艮第派讲和,未来的法兰西仍会被英格兰吞并。 「……然而,神的声音告诉我,这样还不够。如果现在不拿下巴黎,就无法让法兰西获得最终的胜利。」 「……不可,贞德。你是我的恩人,我能走到今天,全靠你。所以——别再任性妄为了。」 ——查理七世威严而歉疚地宣告: 「『如果贞德反对和议方针,就应立即剥夺她的指挥权』——已有廷臣这样进谏。」 「怎么会……!何等忘恩负义!我们能够重振旗鼓,全都仰赖贞德阁下——!」 「不可对陛下无礼,拉海尔。」 榛名出言制止了几乎要上前揪住国王衣襟的拉海尔。仔细想来,查理七世将「从『贞德』手中夺走指挥权」这样的说法告诉「贞德」本人,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如果查理七世真的忘恩负义,大可不必告知,直接冷落处置即可。看来,这位国王也正处于两难境地……但对榛名而言,这确实是极其不利的事态发展。 「巴黎,我要攻下它……哪怕只靠我一个人。」 即便如此,榛名依然断然拒绝了查理七世的劝说。她的意志似乎不会因任何言语而动摇。她战斗的目的,并非为了拯救法兰西,而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 「这样啊。那么——贞德,我将解除你在军队中的职务,收回所有交由你指挥的部队。」 查理七世将此作为命令下达。 阿朗松公爵立刻提出异议: 「但是,陛下!贞德阁下她……」 「阿朗松公爵——你率领自己的部队,前往曼恩整顿防御。」 「原来如此……是要把碍事的我,也打发回老家吧?」 ——阿朗松公爵毫不掩饰地吐出恶言。查理七世不为所动,目光转向在场的其他人: 「拉海尔、吉尔·德·莱斯……以及诸位英勇的骑士们,明日随大部队返回希农。准许贞德及其随从青叶同行。我会负责将你们护送到我的势力范围内,请放心。」 吉尔·德·莱斯闻言,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笑: 「真是个胆小鬼陛下。这样一来,战争结束怕是要晚二十年了……」 尽管充分感受到了这充满不满的气氛,查理七世并未失去国王的威严。 「……我是法兰西国王。我的决定,就是法兰西的决定!」 对于如此宣告的国王,无人敢于反对。帐篷里顿时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陛下!有急事禀报!」 「说吧。」 ——查理七世轻轻扭过头,看向传令兵。 「啊?但、但是……」 「这里全是值得信赖的人。说吧。」 「是!贡比涅城正被勃艮第派军队包围!敌军人数大约两千!」 「怎、怎么会……!?」 拉海尔立刻变了脸色。不过——在我看来,榛名受到的冲击似乎更大。她的表情虽几乎没有变化,但眼神中却透出一种近乎悲怆的情绪。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果然还是不行,不能相信那些勃艮第派的人!」 「……两周后,就要与勃艮第派以和议为前提进行谈判了。这次围攻贡比涅,想必是他们为了在谈判中占据有利地位,特意做给我看的吧?」 ——查理七世喃喃自语,将视线投向拉海尔: 「那么拉海尔,你率三千兵去救援——」 「——等等。贡比涅的救援,由我去。」 出乎意料地,榛名打断了国王的话,主动请缨。国王的回应也很快: 「好,我批准。你率三千兵马前去救援……需要随从骑士吗?」 「不必了。既然即将谈判,勃艮第派大概也不是非要攻下贡比涅。配合守军的话,给我一千士兵支援就够了。明天就出发。」 榛名的语气虽然平静,神情却带着一丝阴郁。 「嗯,我明白了。今晚好好养伤休息吧。还有各位,你们在巴黎攻城战中的表现,相当英勇,我甚是欣慰!」 说完,查理七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帐篷。国王离去后,帐篷内终于弥漫起松懈的气氛。骑士们放松了表情,各自长长地叹了口气。 「嗯。查理陛下变得如此威严,确实值得高兴……但现在撤军的话——」 拉海尔露出复杂的表情。其他骑士们也是一脸同样的神色。回想起来,他们都是自查理还是王太子时便侍奉于他的臣子。他们的心情,一半是为查理的成长感到欣慰,一半则是无法接受撤退的决定。 榛名劝诫众人:「既然贡比涅被围……还是应该依照国王陛下的指示行事。」 接着,阿朗松公爵开口道: 「确实如贞德阁下所说。不过我可是要去曼恩啊……被陛下赶回老家,真是够可怜的。」 说着,他把视线投向我和榛名,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看着你们这么和睦,我也想见见久违的妻子了。嗯,偶尔让身子骨休息一下也不错——」 「嗯……没办法啊。那我们只能和陛下一起回希农了,所以请你也多保重,贞德阁下。」 拉海尔说完,便和阿朗松公爵等人离开了帐篷。 「那……我今天也先去休息了。晚安,榛名。」 「嗯,晚安。」 交换了简单的问候,我也离开了榛名的帐篷。虽然此刻有无数问题想立刻问她——关于Haruna那句「抹杀我也是任务之一」的真意,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事情。无论什么话题,我都想和榛名聊聊。我想了解榛名——但她是伤员。现在不该让她勉强,静养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明天她还要执行救援贡比涅的任务。我只好钻进自己的睡袋,仰望星空,渐渐沉入梦乡。 ──────────────────────── 第七章 贡比涅之役,少女被俘 榛名率领的千人部队,与先前的大军相比,显得寒酸了许多。从巴黎到贡比涅,似乎恰好是两天的行军路程。在第一天晚上的野营中,我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身旁,是那把已成为我随身爱用品的长剑。行军途中持续挥剑练习了好几天,肌肉稍微长出来一点了吗——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身旁有人靠近。 「啊,榛名……」 榛名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平静地宣告道: 「预计明天下午就能抵达贡比涅了。」 她的样子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仿佛在眺望远方的虚空,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样。 「喂,榛名……那个叫贡比涅的城镇上,会发生什么事吗?」 自打她听到那个地名之后,样子就明显不对劲了。 整个人魂不守舍,还隐隐透出一股悲怆的气息。 「没什么……特别的。」 ——榛名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而望向篝火。她那副拒绝我继续追问的态度,让我一时语塞。最后,我只能问出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那,你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吗?」 「嗯,没问题。之前超负荷的电磁防护壁也已经恢复了,现在完全是万全状态。」 话虽如此,她却总显得没什么精神——不,准确地说,是缺乏平日里那股魄力。我终于下定决心,要问出昨天以来最想问的那个问题。虽然害怕听到答案,却又不能就此作罢。 「昨天,Haruna说的话……她说杀我也是你任务的一部分,那是真的吗?」 榛名略微踌躇之后,静静地点了点头: 「嗯,是真的。正如之前所说,青叶你是那个有可能将『地狱般的未来』改写成『光明的未来』的人。而我原本的任务,既是保护你——也是监视你。」 「监视……?」 「按照预定剧本,你将来会做出足以改变人类未来的发明。但如果青叶你无法胜任那个角色,就必须迅速予以抹杀——这是原定计划。如果你没能发明出『那个东西』,你的存在只会带来负面影响。」 「是这样吗——」 榛名的话给了我巨大的冲击,仿佛整个脑袋都在震荡。果然,真的有要杀我的任务存在。可是,我还活着。我没有被榛名夺去性命,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而且,在青叶你和我一起穿越到1429年的瞬间——你发明『那个东西』的可能性就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十以下。你几乎已不可能成为伟大的『加兰德博士』了。」 「那么,我——」 也就是说,我已不再是能拯救全人类的人了。别说值得去保护,我甚至已经成了只会碍事的存在。 「让青叶体验时空传送,我早就预感到会变成这样……可是,如果把你留在那个2006年,你显然会被『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处决。而且如果放任时空改变本身不管,未来就会无限地扭曲下去。对我来说,除了带青叶来到这个时代,别无选择。」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真希望我对你一无所知。那样的话,我就能毫不犹豫地杀掉你了……」 是啊。她不是反复说过吗,她不想了解我。现在我也能理解了。因为对方是她可能不得不杀掉的人—— 「了解自己本应杀掉的对象,这是最糟糕的失误。敌人,就是自己多余的感情……吧。」 ——榛名喃喃自语,然后直直地向我投来视线: 「——和我约定,青叶。你不会回到公元2006年,就这样在这个时代的乡间安静地度过一生。你发誓绝不和任何人提起未来的事情,也绝不留下后代。这样的话,你或许就能作为一个完全不影响时空的人,被允许活下去。」 「就这样,在这个时代……?」 突然听到这种话,我当然感到困惑。让我舍弃原本的时代——就在我这么想着的瞬间,我意识到了。对于公元2006年、我原本所在的那个时代,我惊人地没有丝毫眷恋。倒不如说,在这个中世纪的法兰西,我认识的人、拥有的回忆反而更多。20世纪到21世纪的日本——那明明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却异常地感觉淡薄。这是我遇见榛名之后,一直隐隐意识到的事情。 「留在这个时代啊……或许也不错。」 因为是被突然告知,所以现在还没有什么真实感——即便如此,我也确实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魅力。 「老实说,就算回不去我原本的时代,我也不觉得会有多难过。」 「……这也是我们的错。青叶感受到的淡薄感,是因为『地狱般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所进行的历史改变产生的扭曲,全部由你承担了。青叶在公元2006年是一个非常规的存在,却无法自觉,只有不平衡感不断膨胀。把你变成这样的,是我们。」 ——榛名非常抱歉地这么告诉我。说起来,与她初遇的那天,在秘密据点时,她也向我道歉过…… 「不,我倒没在意。毕竟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我也不会只责怪榛名一个人。」 因为人类未来什么的,自己一个人吃了亏——这确实不是什么好受的事。但我不知道具体受到了什么实际损害,而且看着拼命努力的榛名,也丝毫生不起责备之心。 「总之,我觉得在宁静的乡下过一辈子也不错。虽然实际生活起来可能会有各种困难,但总比被杀要好得多。」 「……那就好,青叶。这样就不用杀你了。」 榛名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容。看到那带着虚幻感的侧脸——我不禁想多了解一些榛名的事,但对她来说或许是很痛苦的事。 「呐,榛名……为什么第三次世界大战会爆发呢?」 ——结果我还是问了一个与我真正想知道的核心略有偏离的问题。关于人类原本会走的道路,以及榛名经历过的悲惨未来——这些的开端。 榛名的脸色立刻变得严峻起来: 「大国间的战争,无法归结为一个原因——但帝国主义复活这个因素非常重大。」 「帝国主义……就是有皇帝,想要有很多殖民地之类的吧?」 「『帝国主义』这个词的定义并不固定,亦可替换为『民族主义介入型霸权主义』,跟皇帝、殖民地之类存在与否不是绑定的。『帝国主义是超越时空不断变化的万花筒』——这是21世纪初的历史学家多米尼克·利芬的评价。」 一如既往,榛名的话太难懂了。 「不过,『帝国主义』是比较陈旧的政治理念吧?在我所处的时代,这种危险的理念应该只残留在欧洲才对……」 「其实在人类的正统历史中,欧洲于20世纪后半叶也逐渐淡化、脱离了『帝国主义』,迎来了自由民主的政治体系。『西方自由民主将成为人类政府的终极形式』——20世纪末,政治经济学者弗朗西斯·福山如此主张。他也认为:此后的历史发展,不会再发生世界范围的大规模战争了……」 榛名捡起一根树枝,咔嚓一声折断,扔进了篝火。 「——然而,人类文明发展到21世纪中叶,还是朝危险的方向滑坠了。」 没错,战争终究没有消失。人类没有放弃战争,向着2039年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迈进了。 「2020年前后,由于技术霸权争夺的加剧以及多中心化权力格局削弱了全球治理效能,逐渐发展为经济上的区域割裂——这种经济闭塞感支配了世界后,排外民族主义理所当然地卷土重来。2035年,在『说德语的人应归入同一个国家』的口号下,德国和奥地利合并,成立了『厄斯特赖希帝国』。(译者注:原文写作「Österreich帝国」,其实就是「奥地利帝国」的意思。)遭各国揶揄为『哈布斯堡的亡灵』的这个帝国的元首,是采萨尔·冯·哈布斯堡-洛特林根——一位极其能干的年轻独裁者。」 哈布斯堡、帝国元首——这俩名词结合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荒诞和古怪…… 「自从这个『厄斯特赖希帝国』成立以来,帝国主义的狂风席卷了世界。俄罗斯恢复了帝制;英国入侵苏伊士、重新将埃及殖民地化。『大英帝国』的复活——震惊了整个世界。」 「大英帝国……?」 「青叶应该不知道吧。毕竟在你原本所处的历史轴上,英国并不作为单独国家存在——」 是的,我原本所处的历史轴偏离了正轨。而在正统历史中,英格兰和法兰西是不同国家。因为百年战争法兰西胜利了,两国并没有合并。 「在成功入侵苏伊士的21世纪30年代的英国,王位传给了一位名叫维多利亚·康斯坦蒂亚·蒙巴顿-温莎的年轻女王。而她与厄斯特赖希帝国的元首采萨尔结婚,两国合并成了大帝国。其他欧洲各国也加入其旗下,成立了欧洲统一国家——欧罗巴帝国,那是公元2037年的事。」 「榛名,那不就是……」 ——在我所处的公元2006年,「英法二元王国」的玛丽公主与奥匈帝国的弗朗茨皇太子的结婚——也就是榛名听到后大为错愕的新闻。那件事与此非常相似。 「是的。被称为『国家的联姻』的这一事件,在你的历史轴上虽然细节不同,但性质没太大区别,还早了30年发生。只能认为是有人刻意将它提前了——」 「是时空改变吗……?」 「正是如此。而如果『国家的联姻』比起原本的人类历史更早发生,那么紧随其后的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及由此带来的地狱也会提前——」 ——说着,榛名顿住了: 「说回原本的历史发展:21世纪30年代,世界刮起了帝国主义的狂风,日本也出现了恶劣的独裁者。他的名字叫神条贵久——原本是一位年纪轻轻就当上综合企业体总裁的财界大人物。」 「独裁者……在日本……?」 虽然只是印象,但总觉得——「独裁」和「日本」凑一块,大概率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极端的众愚政治,以及对强权统治者的渴望……」 ——榛名突然嘟囔起难懂的话,然后又连上了我能理解的词句: 「总之,就是日本国民对正常的选举制度绝望了。哪个政治家都只顾死守既得利益、中饱私囊。选举时无论投谁结果都一样——这种绝望感弥漫开来。青叶一直生活的日本,应该也已经有了这种风潮的萌芽吧?」 「也不能说没有吧。」 ——见我点头,榛名露出了阴郁的表情: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出现了。一扫腐败的政治家和官僚,在民众的欢呼声中登上历史舞台的男人——神条贵久。他被媒体称赞为扫除腐败政治体制的年轻革命者。大多数国民支持他,对他的每一个举动狂热追捧——而当神条贵久露出真面目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那时,那个神条贵久大概已经掌握了无人能反抗的权力。 「然后,神条贵久做出了复活军国主义极权化日本的行径。到2038年,他发动了类似政变的『三·二九事件』,宣布成立『日本第三帝国』。」 「日本……第三帝国?」 「对,他将从大和王权到平安时代初期的日本定义为『日本第一帝国』,将从明治维新到二战结束前的日本定义为『日本第二帝国』,于是定国号为『日本第三帝国』……很可笑吧。」 ——榛名平淡地继续讲述日本走过的历史年表: 「次年,美国与俄罗斯爆发大战——随后演变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神条贵久促成了《新·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站在了本应意识形态对立的美国一边——从那以后就完全是泥潭了,日本也陷入了核战争的地狱。」 「……那个神条贵久,是什么样的人?」 榛名所说的恶劣独裁者——神条贵久。他的存在把日本推入了黑暗之中。 「对于出生于2262年的我来说,已经是历史人物了。虽然不清楚细节——但第三次世界大战时,他作为政治人物还算年轻。出身孤儿院,青年时期非常贫困,有没有军队经历也不清楚……总之是个谜团很多的人物。另外,也有说法称:美国和俄罗斯开战,也有他暗中挑拨的因素。『地狱般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甚至考虑过暗杀这个男人,作为『光明的未来』计划的一部分——」 说罢,榛名叹了口气。如果要暗杀那个神条贵久,下手的特工毫无疑问会是榛名吧。 「为什么,会有战争呢……?」 人类文明所经历的大部分苦难——是因为战争。来到战火中的中世纪法兰西已经快一个月了,为什么人类要互相残杀——我完全找不到答案。 「『人对人是狼』——战争源自人类的本性、战争是政治以另一种手段的继续、战争是政治的破产、战争是为了解决阶级矛盾的斗争形态——青叶喜欢哪个答案就选哪个吧。」 大概,这是前人面对相同问题得出的答案——榛名无意义地罗列着它们。 「别说得那么云里雾里的……榛名,你是怎么想的?」 「战争不是靠理念或思想来打的,归根结底是实利。不过就我个人而言——」 榛名轻轻看了一眼腰间的刀: 「——不对抗暴力,有时也会滋生更多的暴力,就这么回事吧。」 「原来如此……这个是最好理解的道理。」 「果然,靠理论和思想是杀不了人的。既然要动武,随便什么都好,总想保护点什么。祖国、同伴、骄傲、利益、未来——」 榛名用暗沉的目光看向我。篝火火焰在瞳孔中摇曳,那美丽让我看得入迷。 「所以这次的任务是最有意义的。要保护的是人类的未来、以及肩负未来希望的『奥巴·加兰德博士』。没有比这更棒的工作了——我曾如此相信。」 说着,榛名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带着这样的信念,出现在公元2006年的青叶身边——然后亲手斩杀了37个人。在那个仓库,以及接下来的奥尔良解围战中。」 「榛名,你怎么……」 「——可任务失败了,打着为了人类未来的旗号,结果不过是白白堆砌尸体。有时,还会任凭感情驱使而挥刀。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果然,只能做到这些——」 榛名的嘴角微微带笑,但我知道那不是表面上的感情。 「到头来,我什么也没能保护。我只懂得杀——」 「……榛名!」 ——我不由得猛地抓住榛名的双肩。榛名惊讶地看着我。她那黯淡的眸子直直地对着我。 「我还活着不是吗!?明明经历了那么多次危险,榛名不是一直守护着我吗!」 「可是,任务已经失败了——」 「那有什么关系!因为榛名保护了我啊……!」 榛名脸上带着些许惊讶,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谢谢你,青叶。」 然后便是短暂的沉默,在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眶似乎微微湿润了——突然她眼神一紧,朝我投来锐利的目光: 「有件重要的事,好好听我说。首先,Haruna Kirishima是可以信任的。那个女人虽然隶属于『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但似乎不是盲目遵从法院的想法。」 「咦?你在说什么……?」 榛名突然开始评价本应是天敌的Haruna Kirishima。我只有感到困惑—— 「在巴黎城下时,Haruna把你当作人质。如果我是当时的Haruna,你觉得我会怎么做?如果想确实防止追击和追踪的话——?」 榛名突然这样问我。她不等我回答,就继续说下去: 「那种情况下,杀死人质是最差的下策。我会给人质留下不直接致命的伤再逃跑。比如砍掉手臂或腿——给予那种程度的伤害后。」 「诶……?」 砍掉人质的手臂……?这想法太过残酷,我说不出话。 「至少如果我是Haruna Kirishima就会那样做。她当时若是给青叶造成那种重伤的话,我就顾不上追击她了。所以她就能安全逃走——以Haruna的经验,应该能想到这种程度。尽管如此,她明明知道这是上策,却没有去做。」 更何况,那时候的Haruna本也可以直接射杀榛名。如果Haruna为了补正时空改变而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话——我们俩就不会在这里了。 「但是,光凭那点就能信任吗……」 「她应该是那种把自身信念看得比任务更重要的人。作为军人或组织成员,算是三流以下,但作为依赖对象的话却很可靠。现在的Haruna,应该不会二话不说就要杀青叶的。」 「是、是吗……?」 我也觉得Haruna并非坏人,但害怕的东西还是害怕——毕竟她多次与榛名战斗,当初也的确想杀了我。不过,榛名和Haruna本就是同一人物。或许对她来说,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 「知道了,我会记住以防万一的。Haruna是可以信任的。」 既然是榛名说的,我便坦率接受了。「以防万一」——说出这个词时,我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 然后,到了第二天中午。榛名率领的援军抵达了被勃艮第派军队包围的贡比涅。从高处眺望着勃艮第军的阵势,榛名低语道: 「北面敌军众多,但南面似乎薄弱。应该先进城……与守备队长商议对策吧。」 「有办法对付吗?」 ——我姑且这么问了一句,但其实不问也知道。如果是 Haruna Kirishima 指挥的巴黎防卫部队倒也罢了,像勃艮第派这样士气一般的军队,怎么着都能应付吧。 「青叶,跟我来。总之先进城——」 话音未落,榛名便策马奔驰。千人的部队留在原地待命,她只带上我一人,朝贡比涅南门而去。南门周围,有一队法军士兵在巡逻,除此之外,不见敌军身影。看来勃艮第派的「包围」相当松懈。榛名和我并马驶过吊桥,穿过了贡比涅的城门。 「贞德大人,我们恭候多时了!!」 我们一进城,一个身穿亮闪闪铠甲的小个子男人便立刻跑了过来。他似乎是贡比涅的守备队长,仰望着马上的榛名说: 「事态紧急,请恕我省去繁文缛节和欢迎。目前的情况是,敌人的攻击集中在了北门方向。」 榛名毫不客气,简洁地回应道: 「我知道了。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嗯,那就开门见山——在下以为,不如由我们与贞德大人一起,从内外夹击敌人。」 「原来如此……」 榛名在马上双臂交叉,沉思了片刻。 「那么,你们先坚守一阵。在此期间,我们作为游击部队绕到敌军背后。」 「好的,交给我们吧!我们将在北门全力防守!」——小个子男人双眼放光地点了点头。 「好……青叶,我们尽快与城外的本队会合。」 仅仅几分钟便谈妥了,我们离开了城镇。策马出了南门,穿过吊桥——就在那一瞬间,异变发生了。本该在南门附近警戒的法军士兵,竟齐刷刷地拔剑指向了护城壕边的我们。 「诶……?」 我不由得回头望向城门——映入眼帘的,是那仿佛在拒绝我们一般正在升起的吊桥。转眼间,我们被本应是友军的法军士兵堵在壕边,无法返回城内。 「抱歉了,贞德大人。」 ——从南门传来了刚才那位守备队长的声音。这个下达了关闭城门指令的小个子男人,正站在城门上方俯视着我们,脸上浮现出卑屈的笑容: 「其实,昨天我们贡比涅的人便已向勃艮第公爵投降了。」 「什么……!?」 来不及了——这么说,周围这些法军士兵也是敌人了。手持利剑的士兵们,个个面无表情,令人毛骨悚然,只盯着马上的榛名。看来我这个人完全不在他们眼里。 「是陷阱吗……」 见我动摇不已,榛名露出了无畏的笑容。她拔出日本刀,从马上俯视着那些扮成贡比涅守军的敌兵。 「区区十个人——就凭这点兵力,你们打算拿我怎样?!」 一名士兵面无表情地说道: 「……请您投降吧。」 ——下一瞬间,他手持利剑轻巧地一跃而起。从毫无助跑的站立状态起跳,竟跃起超过五米——这明显超出了普通人类的运动能力。 「什……?!」 榛名虽然面露惊讶,却还是使出了一记拔刀斩。神速挥出的刀光,将当头扑来的那名士兵的脖子斩断。伴随着大量鲜血,一个足球大小的头颅落在地上——而失去了头颅的躯体,竟若无其事地稳稳落地。 「啊……呃……?」 面对眼前这难以置信的景象,我目瞪口呆。那名士兵明明脑袋都没了,却依然像没事一样举着剑。 「什么……难道,是机械掷弹兵吗?!」 「机械掷弹兵」——也就是未来的战斗机器人。「地狱般的未来」制造的机械掷弹兵,我在公元2006年的废弃大楼里见过,但那种机器人比眼前这家伙要机械得多。现在这个「无头士兵」太过像人——从脖子的断面处噗嗤噗嗤地涌出鲜血,甚至连鲜肉都裸露在外。 「没错,正是如此。这里排列的十具全都不是人类。」 这时,另一名包围着榛名的士兵开了口——他的声音,竟与刚才那个被斩首的士兵完全相同。是一个语气柔和、年轻男性的嗓音。 「……荒唐!有心跳、会呼吸的机械掷弹兵,这世上哪里有?!那种东西,连『光明的未来』都没能实用化——!」 「但是,它们就存在于您的眼前。」 这样说着的,正是那个被榛名斩首的士兵。虽然脑袋没了,却还能从胸腔发声,不过既然是机器人倒也不足为奇。 「请投降吧,雾岛榛名小姐。」 ——接着,机械掷弹兵叫出了这个时代无人知晓的名字。果然,这些家伙知道我们的来历——! 「原来如此……既然知道这么多,难道你们以为仅凭这十具破烂就能拦住我?」 「是的,能拦住——」 下一刻,榛名举起日本刀,而机械掷弹兵们也同时动了起来。他们以绝妙的配合缩短距离,三具跃起向马上的榛名斩去——榛名当即在空中将他们一刀两断。反手又将从侧面逼近的两具砍倒,再向从后方袭来的三具横扫一刀—— 「——至此,将军了。」 就在那一瞬间,那具失去头颅的机械掷弹兵使出了最后一手。在另外九具牵制榛名的空隙里,它已把我拽下马来,将剑刃抵在了我的喉头。 「比起一拥而上跟您大战,还是把青叶先生当人质更快一些——就是这么回事吧。」 最后剩下的那具机械掷弹兵,这样对榛名说道。那充满感情的语气,不像出自机械之口。这些家伙是拥有自我意志吗?还是说,这是操纵者的声音——? 「也就是说你们是棋子呢。『国王』另有其人——是这个意思吧?」 榛名将日本刀丢在地上,静静地下了马。这意味着她放弃抵抗,选择了投降。 「是的,操控这些棋子的只有我一人。同时操纵十具,负担确实不小。您能乖乖合作真是太好了——」 ——那具失去头颅的机械兵,发出了这样的话语。果然,有某人远程操控着这十具机械掷弹兵。恐怕,他就是造成历史歪曲的幕后黑手…… 「不行,榛名!别管我了——!!」 「我投降,请别对青叶出手。」 ——榛名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要盖过我的声音。 「嗯,我本来也打算如此。绝不会对青叶先生出手。」 无头机械兵这样说着的同时,一具被榛名砍倒的「士兵」站了起来。他被从右肩直劈而下,切口直达腰部——如果是人类早就当场死亡了。那「士兵」晃动着几乎断裂的右臂,将榛名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丝毫抵抗之意。 「榛、榛名!!」 ——我喉咙被剑抵着,大声呼喊。这样下去,榛名会被俘虏的!而且,又是因为我成了人质——! 「……没事的,青叶。」 ——突然间,榛名这样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如此温柔的声音。而她那惊人柔和的目光,让我不知所措。 「你知道这个时代的俘虏制度吧?」 俘虏制度——只要支付赎金,俘虏就能平安归来。那是这个时代的惯例。没错。这样的话,榛名的人身安全也…… 「『贞德』在这里被俘,是符合史实的展开。而且,她很快就会被释放的。」 说着,榛名静静地露出了微笑: 「虽然大概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但别担心。因为我的任务也结束了,要回到未来去了。」 「回到未来……?那,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吗?」 「嗯。会是这样吧。再见了……青叶。」 榛名说完——绽出了一个绝美的笑容。那既不是带着战意的笑,也不是挑衅的笑,而是纯粹的笑容——还有,一种略带虚幻的表情。 「好了!我现在是俘虏了!带我去任何地方都行!!」 下一瞬间,榛名又恢复了一贯锐利的神色。一具机械掷弹兵在前引路,将完全放弃抵抗的榛名带进了贡比涅城。不知何时吊桥也已放下,得知「贞德」被俘的贡比涅守备队长——那个小个子男人,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出现在迎接处。 「成功了,成功了!这也是多亏了我的演技。这样一来我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这个令人作呕的小个子的话语,在下一瞬间戛然而止。押送榛名的那具机械掷弹兵的剑,刺穿了他的腹部。 「诶……?这、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我最憎恨的,就是那种轻易出卖同伴的人渣。也就是你这种家伙。」 说着,机械掷弹兵从小个子身上抽出剑来——他腹部和口中鲜血直流,剧烈抽搐着趴倒在地。 「把桥升起来。」 「……是、是!」 门卫遵从着瞬间惨杀了小个子的机械掷弹兵的指示,转动轴杆升起吊桥。城镇内的景象逐渐封闭,榛名的身影也随之隐没—— 「榛名!!」 我朝着被押进城镇的榛名大声呼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感到万分抱歉。 「——对不起,青叶。」 榛名瞥了我一眼,静静地说了这句话——随即吊桥完全升起,她的身影消失不见。而我,则和那具挟持我的无头机械兵一起,被留在了贡比涅城外。 不必担心。榛名很快就会被释放的。虽然再也见不到了,但那只是因为她回到了未来。我只要在这个时代,遵从和榛名的约定平静地生活下去就好——道理是这样,但不知为何,我心中的不安却挥之不去。我已经做好了在这个时代终老的心理准备。与榛名永不相见的事实——的确是个巨大的打击,但又不只是那样。是一种无法言说、压在胸口的忐忑不安。 「——那么,我释放您。非常抱歉,青叶博士。」 无头机械兵静静地收回了剑。 「如果您要回到原来的时代,我可以为您安排。」 「你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质问着在幕后操纵这具无头机械人偶的家伙。而他大概就是篡改历史、扰乱时空的元凶。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机械兵——不,是那位幕后黑手干脆地拒绝了,然后又开口道: 「您今后打算怎么办?」 竟问我今后的打算,不知意图何在。但不管怎样,在这个时代终老是我和榛名的约定。我不能违背它、回到原来的时代。 「先回希农。之后不知道……」 而我竟对着眼前的机械兵如实作答——大概是因为惊慌失措,还是莫名冷静,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总之,感觉非常滑稽。 「那么,这些权当路费……毕竟城外那一千名法军,没了『贞德』,您是指挥不动的。」 机械兵的回应,比我更加滑稽。它递过来的皮革袋子里,装满了金币。这行为实在太过诡异。就算是单纯的好意,也明显过分了。这世上哪有会给俘虏的「随从」准备路费的?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啊——!」 「我说过,我无法回答。」 无头机械兵转过身去,径自沿着护城壕远去了。 我只是呆立在原地。与榛名的突然离别、失落感、不安、无力感——怀着种种思绪,我伫立在6月28日的贡比涅城前。 ──────────────────────── 第八章 值得托付之人 眼前是查理七世所在的希农城。从前与榛名一同造访过这座石造城堡——那时,我们是解放奥尔良的英雄。然而如今,却一无所有。没有欢迎,没有荣光,甚至身旁的榛名也不在了。仰望坚固的城堡,它仿佛拒绝我一般耸立着。 我咬紧牙关,感受着无力感。从贡比涅策马飞奔赶回这里,我想直接冲进城堡,结果理所当然地在城门前被卫兵拦住了。 「喂,你是什么人?这里可是王的居城……!」 「让我进去!我需要筹……筹到换取贞德获释的赎金……!」 我与卫兵争执不下——这时,一个看似廷臣的人物被骚动声引来。 「您是贞德大人的侍从Aoba吧?我已听闻此事。请随我去见国王陛下。」 「诶……?啊,是……」 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友好态度,我不仅被允许进入城堡,似乎还被获准谒见国王。但我并没有太好的预感。查理七世及其周围的廷臣都是主和派,与「贞德」意见相左。阿朗松公爵也被派往偏远之地,「贞德」实际上已孤立无援—— 就这样,我被带入城堡内部,引至查理七世所在的房间。那是一间类似书房的房间,两侧排列着书架。查理七世坐在一张气派的椅子上,而隔着书桌与他相对而坐的男人——我认得其样貌。那男人正是奥尔良防御总指挥官——让·德·奥尔良(Jean d'Orléans)。 「哦呀,有客人来了吗……?」 ——让·德·奥尔良微微转向我,眉毛动了一下: 「你是……哦对,是贞德的随从吧?看来我们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的啊。」 「诶……?」 我站在房间门口困惑不已——面对这样的我,查理七世用一种略带阴沉的嗓音说道: 「你站在那儿的话,后面的客人就进不来了。先过来吧。」 「啊……是。抱歉……!」 我诚惶诚恐地走进房间。 「好了,陛下。我前来所为何事,想必您已经明白了吧……」 ——让·德·奥尔良哗啦一声将一个大皮革袋放在桌上: 「这是奥尔良居民们筹集的8000利弗尔,以及——」 他又在桌上放了一个小皮革袋: 「——我的私财,500利弗尔。」 在查理七世面前的桌上堆积巨款,我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榛名并非孤立无援!奥尔良的人们,还有防御总指挥官让·德·奥尔良——即使是这个明显对「贞德」感到厌烦的人,也愿意倾尽私财来帮助「贞德」——! 「谢谢您,让大人……」 「唉,请你不要误会。我并非在意贞德的安危——但我毕竟是骑士,而骑士应当回报恩情。」 ——让·德·奥尔良叹了口气,轻轻耸了耸肩: 「奥尔良的每个人都受贞德之恩。陛下应该也没忘记自己亦是如此吧?」 「……」 ——查理七世眉头紧锁,盯着桌上的皮革袋。仿效让·德·奥尔良,我也将一个装满金币的小袋子放在桌上: 「这份是我的。」 ——里面是那具机械人偶给的「路费」。 「嗯,真是令人感佩的用心。您怎么看呢,陛下?连他这样一个随从,都如此恳切地用自己微薄的私财来救助主人——」 让·德·奥尔良说着,轻轻拿起我放下的皮袋——然后,眉毛扬了起来: 「……话说,你从哪儿弄来这些金币的?……不,这个问题我不问了。」 稍显困惑之后,让·德·奥尔良重新看向查理七世: 「陛下是万民之顶点。若连这种心意都不理解,先王想必也会叹息吧。」 「……你还要把我当孩子看待吗,让?」 「岂敢将您当孩子看待……我只是想说,不知恩情之人,连盗贼都不如。」 ——让·德·奥尔良这样嘲讽着,在国王面前寸步不让。 这时,走廊里传来粗暴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魁梧的骑士大步走进了室内。 「失礼。我有要事请求陛下——嗯?」 作为国王新访客出现的骑士,拉海尔——他注意到室内的让·德·奥尔良和我,睁大了眼睛。然后看到桌上排列的皮革袋,立刻明白了状况。 「嗯,原来如此。那话不多说……」 ——拉海尔快步走到房间中央,咚的一声将又一个皮革袋放在桌上: 「尽管不多,但这是我的资产——为了拯救落入敌手的战友。」 然后他又取出两个袋子,一并排在桌上。 「这是阿朗松公爵送的,他说『法兰西人有义务搭救法兰西的圣女。』这是吉尔·德·莱斯送的,他说『没有特别用途的金币,拿来挥霍一番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啊,谢谢你们……!」 我不禁眼眶一热。果然,大家都没有抛弃榛名。这些钱应该足够作为「贞德」的赎金了——然而查理七世看着桌上堆满的皮革袋,依然面色阴沉。他长叹一口气,用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 「……很遗憾,就算你们摆出再多金币也没有用。」 「什——什么!?」 ——瞬间,拉海尔激动起来。他双手拍在桌面上,几乎要扑向国王。 「果然,传闻是真的!!您打算抛弃贞德吗?!」 「诶——!?」 抛弃……?国王要抛弃「贞德」?因为方针对立?还是嫉妒她的功绩?这家伙难道忘了自己是怎么当上国王的吗—— 「喂!这是怎么回事……!」 「在陛下面前,注意分寸!」 让·德·奥尔良立刻抬起左手拦住想要逼近查理七世的我。接着他又拉住几乎要把桌子砸碎的拉海尔。 「放开我,让!果然国王是要把贞德卖给英格兰——!」 「冷静点,拉海尔阁下!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让·德·奥尔良一边拼命安抚愤怒的骑士,一边向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查理七世投去锐利的目光: 「……陛下,我有一事想问。自贞德被俘的消息传开后,各城镇都流传着一则谣言,说是——对于想要与勃艮第派和解的陛下跟廷臣们而言,主战派的贞德成了障碍。因此你们打算借这个机会,坐视贞德被卖给英格兰……这个令人恶心的谣言,莫非是真的?」 让·德·奥尔良如此直白的质问——比在场任何人的态度都要无礼。尽管如此,查理七世仍保持姿势不变,只是以微微充血的眼睛看向让: 「如果是真的……那又如何?」 「理所当然。奥尔良的民众和防卫军,都将成为陛下的敌人。而我也好歹是个骑士——」 让·德·奥尔良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眼前的君主: 「——将陛下及不义的廷臣们尽数斩杀,直到我命终时,把这里当作葬身之地如何?」 「哼,那么——!」 ——拉海尔咚地一锤桌面,瞥向房间门口: 「——走廊里待命的卫兵们,就由我对付好了。我拉海尔可没软弱到搞不定这么些小卒的地步!」 历经百战的骑士一声怒喝,门外的走廊顿时骚动起来。恐怕只要国王一声令下,卫兵们就会立刻冲进来吧。 「那么,我也——」 我将手放在了剑柄上,瞪视着眼前的国王。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打算出卖榛名,我绝不会原谅他。我甚至做好了觉悟——提着他的脑袋去交涉榛名的释放。然而,即便到了这种局面,国王依然纹丝不动。 「……就算斩了我,也是徒劳。贞德没法救。」 查理七世面无表情地这么说道——这时我注意到,他的手臂在瑟瑟发抖。不仅如此,他那看似面无表情的额头和脸颊上,流下了几道汗珠。查理七世正拼命维持着国王的威严—— 「这是什么意思,陛下?」 ——让·德·奥尔良进一步追问。终于,国王缓缓开口: 「……在接到贞德被俘消息的当天,我就立刻派使者去跟勃艮第方面交涉了。怎么可能抛弃她……?我想迅速开始关于赎取的谈判。然而——」 下一瞬间,查理七世一直忍耐的感情终于爆发了。他带着一种扭曲的表情从椅子上站起,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不行啊!菲利普那混蛋完全不予理睬!」 (译注:菲利普指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三世。) 「诶……!」 我一时无法理解国王话中的含义。按这个时代的规则,只要支付赎金,俘虏就应该被释放。实际上,榛名也说过可以用赎金换回自由—— 「今天早些时候,派去交涉的特使回来告诉我,英格兰方面正催促菲利普把贞德移交他们,而菲利普也铁了心要在这件事上讨好英格兰人!他根本不考虑我这边的赎回提议,出再多赎金也没用!你们要我怎么办?!」 大叫之后,查理七世颓然倒在椅子上。室内顿时陷入沉默——我、让·德·奥尔良和拉海尔都在思考对方拒绝赎取俘虏这一事实。稍稍定了定神后,查理七世开口了: 「……民众怎么议论的,我知道。说什么查理王嫉妒贞德的功绩,把她卖给了英格兰——但我对神发誓没有做过这种事。我也想救她啊……」 他如此虚弱地低语,此刻看上去不过是个穿着国王外衣的懦弱男子。仿佛又回到了与榛名相遇前的他。「贞德」——榛名被俘带来的冲击,并不只我一人承受。 *** 「真是风云突变啊……」 我、拉海尔和让·德·奥尔良在毫无进展的情况下离开了国王的书房。查理七世陷入虚脱状态,无法继续交谈。不过,要说虚脱,我们也一样。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拉海尔走在石造走廊上,一脸苦涩地喃喃道: 「勃艮第派那帮人不回应赎取谈判,而且英格兰佬也在向他们施压……」 一旁的让·德·奥尔良也皱起了眉头: 「——对英格兰来说,恐怕不彻底抹除她的存在就难以安心吧。这下麻烦了。」 确实,按照常理应该是这样。但真正操纵着这一系列事件的,是篡改历史时空的幕后黑手。这个时代的理性和常识根本行不通。 「总之,我要回奥尔良了。虽然也担心贞德,但我毕竟不能长时间抛下当地的防务不管。」 「那个……非常感谢您。」 ——我向让·德·奥尔良低下了头。老实说,我没想到他会为争取赎回「贞德」而毫不客气地质问国王。 「你低头感谢的对象错了啊,Aoba。该感谢的是奥尔良的民众,你没必要向我低头。」 ——让·德·奥尔良轻轻挥动右手,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本来只是想报恩,对贞德并没有什么个人感情。」 这种近乎挖苦的说法,也未必是真心话吧。我从心底感谢这位奥尔良防御总指挥官。榛名守护的,不仅是我的性命。虽然她只是扮演历史人物,但她同样守护了奥尔良的人民,赢得了尊敬和感激。 「唔,我该如何是好呢……」 可以说是「贞德」战友的拉海尔——他表情阴沉: 「虽然请了假,但贞德阁下不平安归来,我也无法安心休息。」 「没事的,贞德一定会平安归来的。绝对……」 ——我这话,同时也是在对自己说。 尽管无法消除不安的表情,拉海尔还是抱着手臂连连点头: 「……是啊。她有神的庇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Aoba,你应该也被允许在这城堡里暂住一段时间吧?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拉海尔,力所能及之事定当相助。」 「啊,好的……多谢。」 拉海尔真诚的好意,渗入了我沮丧的心中。就这样我与两人告别,向希农城堡中分配给我的房间走去。那是从前我与榛名一起在这城里过夜时住过的房间。 走在石板走廊上,我梳理着现状。首先,从贡比涅发生的事来看,勃艮第派……或者说其靠山英格兰,与时空篡改的实施者之间确实存在某种联系。就像Haruna Kirishima曾协助英军防守巴黎一样,黑幕也在以某种形式帮助英格兰——从该历史轴上「百年战争以英格兰胜利而告终」的结果来看,这点就很明显。提前暗杀历史上真正的贞德应该也是其中一环。那么,对于黑幕来说,碍事的榛名会怎样呢—— 「但是,史实上贞德是被释放的……」 榛名虽然这么说过——但我知道,正统的历史已经遭到篡改。这种脆弱的史实,究竟能保证什么?我怀着这样的苦恼,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什……!?」 下一瞬间,我屏住呼吸僵住了。房间里,有一个我熟悉的身影。乌黑的长发、美丽的眼眸、身穿深蓝色制服、腰间佩着日本刀—— 「哟嚯☆」 ——她坐在床上,满面笑容地向我招手。 「榛名——!?不,是Haruna吗!?」 我慌忙拔出腰间的剑。以那个Haruna Kirishima为对手,每天只练习挥剑的我根本不可能赢。但我不能坐以待毙。见我这样,Haruna打量着我,睁大了眼睛: 「哎呀呀,眼神变得挺厉害了嘛。跟当初在二十一世纪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 「那又怎样?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持剑保持警戒,紧盯着面前微笑的少女。 「别开玩笑了——」 ——坐在床上的Haruna身影嗖地消失了。下一瞬间,冰冷的刀刃已经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要是我真有那心思,你连察觉的余地都没有,就直接去见阎王了。」 不知何时绕到我身后的Haruna,用惊人冰冷的嗓音说道。那冰封般的语调和冷酷的态度,与榛名相比也毫不逊色。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榛名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真让人吃惊,看来你真的变坚强了呢。少年,三日不见当全力拥抱——呃,不对,那种说法叫什么来着?」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吗?」 「啊对,就是这个~」 Haruna一边说着一边收刀,再次坐回床上。 ……这家伙的轻浮和脱线感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另一条历史轴上的榛名,到底是怎么养成的这种性格? 「总之,你是来干什么的?」 「有点话想跟你说,还有几件事想确认一下……」 「嗯,作为交换条件——Haruna,我也有事想问你。」 说完——我意识到,自己竟然很自然地直呼了这个并不怎么亲密的人的名字。大概是因为她和榛名长得太像了,让我不自觉地变得熟络起来。 「嗯,可以哦。」 Haruna完全不在意被直呼名字,很爽快地答应了: 「不过太私人的问题啦,讨厌的问题啦……之类的,我可回答不了。」 「谁会问那种问题啊……」 Haruna这种与顶级时空监察员身份不搭的轻浮口吻,让我有些懵。但我注意到,自己之前那种阴郁的心情也消失了。于是我终于把剑收回鞘中。 「关于在这个时代暗中活动的时空篡改者,你们『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掌握了多少信息?」 「这个嘛……」 ——面对我的问题,Haruna夸张地耸了耸肩。 「喂,你不是说愿意回答吗?」 「不知道的问题要怎么回答嘛。现在我跟时空监察法院基本上失联了,因为公元2279年附近出现了大规模的时空抑制干扰。」 「……时空抑制干扰?」 说起来,榛名好像也提过这样的术语。 「用青叶你所熟悉的互联网来类比的话,大概就是同一个网站访问量过大导致难以连接的状态吧?」 「那是什么意思……?按你那个网络的比方,是说公元2279年附近正被很多人跨时空访问么?」 「谁知道呢,不太清楚……反正在我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前,通信还是正常的。不过这样一来,我的任务也没人监视了,行动起来会方便得多,我倒也没什么不满。」 没被监视所以行动方便……什么意思? 「那……会不会是因为『光明的未来』这条历史轴的存在可能性出了问题,才导致你跟那边的时空监察法院失联呢?」 「嗯。我之前也怀疑过是不是时空篡改者做了什么,导致『光明的未来』的存在可能性降到了最低……但从通信断断续续、噪声过多以致没法沟通这点来看,大概是高频次时空通信或大规模时空传送导致的干扰,跟历史轴的存在可能性没啥关系。总之,在等待干扰消散、通信故障排除期间,我也能稍微轻松点,感觉还挺幸运的。」 「轻松……?这跟之前听到的可差远了。在巴黎城下时,你说自己并没有悠哉的余裕来着?」 「是啊,正因为时空监察法院管理严格、平时任务繁重,我才更想放松啊。」 Haruna说了句非常在理的话——但说实话,这跟我没关系。 「那么,关于时空篡改者,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偷偷潜入英军,不光是为了阻止巴黎陷落,也是为了探查时空篡改者。那帮人肯定站在英格兰一边。」 「等等!偷偷潜入……!?」 我回想起巴黎之战时,Haruna骑马立于城头,向英军发号施令的样子。这算什么偷偷潜入——但要是处处插嘴,这话就没法进行下去了。 「算了……所以,结果怎样?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老实说,几乎等于什么都没发现。对方似乎没露出任何破绽。好了,该我提问了吧?」 ——Haruna起身,把脸凑了过来: 「那个雾岛榛名,成了『贞德』,对吧?」 「嗯……」 由于她突然把脸凑近,我稍微后退了一步。Haruna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动摇,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问题在于,相关事件的发展比正统历史要快——法兰西方面的一系列军事行动之所以加速,是因为榛名的催促,可敌方应对也极快——或者说,时机太巧了。」 「时机太巧……什么意思?」 「毫无疑问,是时空篡改者采取了某种手段。实际上,贡比涅的勃艮第军里,不就混进了机械掷弹兵吗?而且还是我先前从未见过的新型——」 「……什么,你已经知道这个了?」 关于黑幕操纵的那种高度仿生机器人,我本来是想当作谈判筹码暂且按下不表的…… 「总之,尽管比正统历史提前了一年,雾岛榛名还是作为『贞德』在贡比涅被俘了。若按正统历史,她会在长达一年的宗教审判后被处刑,但按这种人为加速的历史发展,应该会更快——」 「诶……?」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一年的审判后……处刑!?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抓住了Haruna纤瘦的肩膀—— 「处刑……!?正统历史上的贞德不是很快就被释放了吗!?」 「诶……?释放……?」 ——Haruna一愣,然后表情逐渐暗淡下来: 「没那回事。贞德不会被释放。她在英格兰操纵的宗教审判中被认定为异端,然后直接被处以火刑。」 火、火刑?但是,榛名她—— 「——她明明跟我说过不用担心,因为会被释放的!」 「大概是撒谎吧……」 「这——」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榛名当时说的话全是谎言。只是为了让我安心才那么说的。而我轻易相信了那种谎言—— 「……大体情况我明白了。雾岛榛名似乎选择了作为『贞德』被处刑的道路啊。」 ——Haruna没有挣开我抓着她肩膀的手,脸上带着庄重的表情: 「她相信,自己承受火刑,就能修正扭曲的历史……」 『还是说,我把『贞德』这个角色贯彻到最后一刻呢……』——榛名的这句话在我脑海中浮现。 「怎么可能……!历史已经扭曲成这样了,就算她作为『贞德』被火刑,又怎么可能收拾得了局面!!」 「我也这么想。但雾岛榛名似乎铁了心要以『贞德』的身份终结——喂,等等!」 我不顾Haruna的呼唤,握着剑就要冲出房间。现在不是悠闲聊天的时候。这样下去,榛名会—— 「你都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吧!?而且,你以为对方会乖乖放人吗……?」 Haruna猛地跃起,一个翻身落在门前,拦住了我的去路。 「那我就硬把她抢回来……!」 「稍微冷静点。现在的青叶,脸上写着『挡我者死』哦?」 Haruna盯着我的眼睛。当然,她精致的容貌和榛名极为相似。我仿佛在被榛名本人告诫一般,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确实,你说得对。」 我轻轻深呼吸,走回床边坐下。 「不知道地点的话,也没办法。」 「不管怎样,看来你满脑子都是闯敌巢捞人啊……」 ——Haruna无奈地嘟哝着。那是当然的事。 「青叶,说不定你比我还要乱来呢?」 「我大体上还是很理性的,Haruna。」 还不至于连地点都不知道就冲出去。总之先要找到地点。否则谈何救回榛名。 「不过……榛名自己那么拼命,却把青叶抛下了呢。」 Haruna说完,猛地捂住嘴—— 「啊,『抛下』这个词可能说得不好。抱歉。」 「你真是……」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感到无奈。 「现在因为冷静所以还好……刚才头上冒火的时候你要说那种话,我大概会发飙。」 「那我也会跟着一起发飙,所以没问题啊。两个人一起闹,说不定能稍微消点气呢?」 ——Haruna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但很快又一脸认真抱起了手臂: 「不过,榛名的行动不也很奇怪吗?她自己要是被处刑了,就没人保护青叶了啊——」 「在被俘的前一天,榛名特意跟我说过……她说Haruna 你是可以信任的,作为依赖对象很可靠什么的……」 回想起来,那时的榛名大概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她知道自己会被俘、被处刑——恐怕在听到贡比涅这个地名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原来如此,她那话的意思是让你找我帮忙……?这可真是,荣幸之至啊……」 Haruna这么说着,脸上却没有一点荣幸的表情。不如说,她在生气。不是与榛名交手时的那种杀气,现在Haruna似乎是纯粹的愤怒。 「……打算托付给我吗?连自己抛下一切都没意识到……!」 ——她低语着,重重地在我坐的床边坐下。 「篡改正统历史的黑幕,恐怕是大型的时空犯罪组织。榛名虽然表面上是落入了勃艮第派及其靠山英格兰之手,但实际上应该是被黑幕控制住了。」 「嗯,我也觉得是那样。」 既然动用了那么像真人的机械掷弹兵,那帮人肯定在监视、操纵着事态发展…… 我正这么想时,身旁的Haruna取出通讯机,靠近嘴边。她刚才还说没法通信,现在这到底是……?——Haruna忽然开口了: 「我——时空监察法院特A级时空监察员Haruna Kirishima,现在很生气!所以我要闯入敌人老巢,把碍事的家伙全揍扁。顺便,把那个自以为殉道圣女、沉醉于牺牲美梦的雾岛榛名也揍扁。真是的,一个个都欠揍。由于无法与法院本部取得联系,所以不得不专断——」 她对着明明没接通的通讯机,用奇怪的语气开始说话。不知哪里不合她意,总之她似乎相当生气。 「——就是这样,我走过的地方都会躺满被揍趴下的人。跟在我后面的话,应该也能救出雾岛榛名吧?虽然她也免不了被揍一顿,但还请忍耐。报告完毕!」 说完,Haruna收好通讯机,看向愣住了的我。 「……嗯?你刚才听到了?别误会,我的任务是清除篡改时空的黑幕。并不是特意去救雾岛榛名。」 「啊……我不会误会的。谢谢你,Haruna。」 我对她笑了笑。能与榛名打得有来有回的Haruna Kirishima——没有比她更强大的伙伴了。 「好,那么……」 ——Haruna开始在制服腰间的口袋里翻找起来。从中掏出手枪、奇怪的机械、还有零食盒子之类的东西。 「因为是属于第三类规定的长期滞留任务,所以应该也配发了符合该时代的武器……」 掏出的东西一个接一个,简直像猫型机器人的口袋。床上散落着各种可疑物件——不过大部分是食物和武器类。 「找到了找到了……!」 Haruna从口袋中抽出一把剑。那是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剑,和我佩戴的这把几乎一样。 「啊,手滑了!」 ——那把剑从Haruna手中滑落,掉在房间地板上。 「嗯,就当『因不可抗力遗失』好了,写张说明就能解决。」 ——Haruna 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把剑踢到我的脚边。总之,是让我捡起来吧。 「这是……?」 「搭载了自律战斗系统的剑。使用它的话,不管什么样的外行都能变成剑术达人。总之是很方便的武器。」 「自律战斗系统……?好像听榛名提起过。」 似乎是让武器能自动进行攻击和防御、非常方便的玩意。所以,只要拿上这把剑,连我都能成为剑术高手吗——? 「怎么?看来不需要我说明了啊。本来还想看你惊讶的表情呢。不过——」 说到这里,Haruna突然拔出腰间的刀,摆出上段架势。 「诶……?你要做什么……!」 ——刚拿起那把剑的我困惑不已。 「当然是取你性命!」 然后 Haruna 挥刀向我的头劈下——! 「哇啊!」 我下意识想向旁边跳开,但我手中的剑却向上弹起,脱手飞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剑撞上石墙后,掉落在地。而 Haruna 则猛地收住刀,然后静静地插回鞘中。 「……就是这样。剑里搭载的自律战斗系统试图采取对上段的防御姿态。青叶则想的是无论如何都要躲开。两者的行动不一致,结果就脱手了。」 「原来如此……」 我看着落在房间角落的剑。 「也就是说……即便有这个,也无法立刻就变成高手水平啊。」 「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你需要适应自律战斗系统本身,而且如果在敌人的攻击到来之前就闭上眼睛的话,根本没用。」 说着,Haruna 把散落在床上的物件一样样收进口袋。 「用惯了的话确实能成为高手,但也只是普通高手的水平。按时空监察员的等级来说,和B级差不多。可不要过于自信哦……总之,这个送你了。」 「诶……送我吗?」 ——盯着那把剑的我还是有点困惑。毫无疑问,这是违规行为吧?搞不好的话,Haruna 可能会受到惩罚…… 「我平时的行为就已经够那个了,没问题。在任务报告里加一张随便写的武器遗失说明,就行了。」 Haruna 满不在乎地说着离谱的话,从床上站起身来: 「剩下的,就是找到榛名被关押的地方了。历史上的贞德先是被囚禁在博雷瓦尔,然后被转移到法兰西北部的英军驻地——鲁昂。榛名应该也被关在与正统历史中的贞德相近的地方吧。」 ——一边说着,Haruna 走向房间门口: 「我现在要回英军那边,去调查榛名的下落。大概一周左右,会返回这里。」 「是吗……确实 ,Haruna你在英军那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呢。」 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但Haruna 先前以「克劳迪雅」这个假名混入英军,甚至还当上了戍守巴黎的英军指挥官。巴黎攻防战时,她也在众目睽睽下穿着这身显眼的制服——如此一来,时空篡改者肯定也注意到她了。唉,鲁莽也好乱来也好,我已经懒得去指摘了。 「不过,还要等一周吗……」 虽然知道无可奈何,但我真想立刻就去救榛名。 「嗯,在我回来接你之前,青叶你就好好适应自律战斗系统、练一下剑呗?你应该也不想再被敌方劫为人质了吧?」 「是啊。我已经受够了拖榛名的后腿。」 我捡起了掉落在房间角落的剑。虽然内置了方便的系统,但它绝非一拿到就能大幅提升武力的魔法之剑……总之,得适应一下,并用它锻炼剑术,至少要变得不会在营救榛名的行动中拖后腿——这么一想,一周的时间恐怕远远不够。 「那么一周后,还是在这个房间见。」 留下这句话,Haruna 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紧紧握住了剑柄。 ——『一边寻找战斗的理由一边投身战斗,这无异于无缘无故地战斗。』 ——『在真正必须战斗的局面中,无需有意识地去寻找战斗的理由,它已然具备。』 榛名的话,在我脑海中清晰地复苏。战斗的理由什么的,我完全不在乎了。现在的我,只想救出榛名—— 然后,我朝着正在休假中的拉海尔的房间走去…… ──────────────────────── 第九章 鲁昂的审判庭 雾岛榛名被囚禁在位于鲁昂的布夫勒伊城堡的地牢中。 她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锁链束缚着——但挣脱这种束缚轻而易举,而且牢房的警备也薄弱得可怜,只有一名看守。她依然穿着被俘时的那套制服,对方竟然连搜身都没做——也就是说,虽然刀在贡比涅城下丢弃了,但身上还带着手枪。榛名甚至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想关押自己。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看穿了自己没有逃跑的意图。不过,正统历史上的贞德曾尝试过一次越狱,为了尽量接近史实,制造一场越狱骚动或许是上策…… 正当榛名这样想着时,传来有人走下楼梯的声音。缓慢的脚步声暗示来者是位长者。那人隔着铁栅栏现身——同时,看守「啪」地一声端正了姿势。 「你是……」 榛名觉得站在眼前的老人有些眼熟。没错,就是曾在兰斯请求与自己握手的那位高阶神职人员。 「我是皮埃尔·科雄(Pierre Cauchon)。贞德阁下,您被指控使用巫术、宣扬邪说,需要接受相关审判。而我被指派担任代理审判长一职,请多指教——」 老人对着牢内的榛名,恭敬地低下头。 「嗯,请多指教……」 ——榛名用有气无力的声音低语。即便不是榛名,只要对贞德有所了解的人,都应该知道皮埃尔·科雄这个名字。他是英格兰的热烈支持者,也是巴黎大学的实权人物。在对贞德的审判中,他无视惯例和正当程序,强行定罪,从而将贞德送上火刑台——本该如此? 榛名觉得,之前看过的重要人物头像似乎和眼前这张脸有些不同。毫无疑问,这是个非常可疑的人物——不过,现在这已经与自己无关了。纠正时空扭曲是以Haruna Kirishima为首的时空监察员们的工作。自己剩下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作为「贞德」被处决。仅此而已。 「……」 在榛名如此思考的期间,科雄站在牢房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那种目光中感觉不到丝毫敌意,甚至可以说能从中察觉到慈爱的感情。 科雄本该对宣称听到神之声的「贞德」怀有憎恶之情,她被捕后接受宗教审判也应有科雄的推动——然而眼前这个人却表现出丝毫不带这些历史事实的、令人费解的态度。那既非带着好色的猥亵目光,也非憎恨的眼神。榛名无法完全把握这位科雄怀有的感情。 「……能请你别这么盯着我看吗?」 「抱歉,失礼了。」 科雄眯起眼睛点点头—— 「我想救您。只要您不再公开宣称听到神之声,不再蛊惑民众——您就可以作为虔诚的基督徒无罪释放。」 「……不可能的。你觉得英格兰或勃艮第派会允许吗?」 「我会让他们允许的,凭我之力。您可以在某个偏僻村庄里,和心爱的男人一起幸福地生活。」 这简直就像是自己对青叶说过的话——想到这里,榛名觉得有些可笑。 「很遗憾,我选择被你们处决的道路。」 「这样啊——」 科雄猛地转过身去: 「——审判明天开始,希望您不要一直固执己见。」 留下这句话,这位言行古怪的老人便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离去了。果然,他就是篡改历史时空的黑幕——榛名确信了。 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如果是那个混入英军内部的Haruna Kirishima,肯定能发现这个男人的可疑之处。自己被处决后,时空篡改者也会被Haruna解决。然后Haruna大概会隐瞒青叶的存在,默许他在这个时代悄悄生活——如果自己的判断没错,Haruna Kirishima其实是个相当通情达理的人。 至于「光明的未来」计划,长良局长应该会另谋对策。只要再准备一个代替青叶的人,和一个代替自己的人就行了。因此,自己的戏份已经结束了。一个只会伤害他人、什么都守护不了的人生,也在此落幕—— ——榛名突然注意到,新来换班的那名看守正站在牢房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这边看。那目光与刚才的科雄不同,明显闪烁着好色的情感。自己竟沉迷思考到此刻才察觉,感官都麻木了——意识到这点,榛名觉得有些可笑。 「嘿嘿,嘿嘿嘿……」 看守打开牢门,脸上浮现出下流的扭曲笑容,慢慢走进牢房。然后他把脸凑近榛名的鼻尖。 「没想到女巫贞德,是这么个漂亮妞啊……」 ——看守露出猥琐的表情,盯着榛名的脸: 「我大概明白啦。就是用这身体,搞定了法军士兵吧?连查理都勾引了?你这婊子——」 「……」 这种程度的污言秽语,在自己出生的时代早已听惯了。而且,对付这种男人,方法是固定的。 「看守这种差事,既无聊又没油水,也稍微犒劳我一下呗?」 说着,看守的手伸向了自己的皮带。 「喂喂,抵抗也没用哦。就你这细胳膊……」 他解下皮带,迫不及待地要脱下裤子时——榛名的拳头直击了他的面部。在足以像挥舞小树枝一样挥刀的力量面前,看守的颈骨咔嚓折断,头部猛地折向正后方,身体也直直飞出去,哐当一声撞在牢房的铁栅栏上,卡在了栅栏之间。当然,是当场毙命。 「……」 束缚手腕的锁链受刚才出击的力道拉扯而断裂——接着,榛名叹了口气。这样下去,连想被处决都要费一番功夫了。 「手铐断了!还有,看守也死了!快换人来顶班!」 ——雾岛榛名在牢房里,朝着楼上卫兵值班室大声呼喊。 *** ——然后,数日后。 并非庄严的大法庭,而是在一间避人耳目的房间里,榛名正站在中央。正统历史上对于贞德的审判,确实也不是在有旁听者的正式宗教法庭进行,而是由英方操纵下的非法法庭推进判决。 端坐于榛名面前的是代理审判长——皮埃尔·科雄。他身后也并排坐着几位神职人员,但他们只是摆设。房间两侧则有十几名英格兰士兵警戒着。 「报上姓名和身份。」 ——从审判长席位传来皮埃尔·科雄洪亮的声音。事实上,推进这场审判的只有他一人。 「我是贞德——在我出生的村庄,人们叫我让娜(Jeanne)。父亲是雅克·达尔克,母亲是伊莎贝尔。」 「年龄是……?」 「十七岁。」 「你自称能听到的那个『声音』,其内容是什么?」 「问这个有什么用?烦死了,直接宣布判决得了。」 ——榛名如此唾弃。但科雄仍平静地重复了问题: 「说出『声音』的内容。那所谓的『声音』,命令你做什么了?」 「杀光英格兰军,拯救法兰西!」——榛名情绪激昂,语气粗暴地吼道。为什么非得走这么麻烦的程序,快点给我定罪再拉去烧掉不就好了—— 「解除奥尔良之围!让王太子在兰斯加冕!这些,都是我实际做过的事!」 「为何神只命令你拯救法兰西?为何不命令你拯救英格兰?」 「是啊,没命令我!因为这场战争英格兰根本不可能胜利!」 ——榛名怒视着审判席上的科雄: 「你们要处决我、我认了!但就算再多十万英军,法兰西也绝不会成为你们的东西!」 「是神的声音,这样告诉你的吗?」 「是啊,没错!!」 神的声音——不,是正统历史的走向。如果真有历史之神存在,那么榛名所知的内容就是神的声音本身。 「何等傲慢……竟说神的声音只让你一人听见。」 「异端不可饶恕!主决不会偏爱,神的爱是平等的!」 ——科雄身后,神职人员们骚动起来。 「军旗和剑,你更喜欢哪个?」 ——尽管如此,科雄仍继续提问。不知他有何用意,似乎铁了心要把这场审判游戏进行到底。 「比起剑,我更喜欢军旗四十倍。因为军旗是比剑更优越的武器——」 榛名带着挑衅宣告: 「但比那军旗更优越的武器,是你们喜欢的十字架。能将百万乃至千万人级别的屠杀正当化的道具,这世上除了十字架别无他物。」 「……哦,主啊!」 「何等罪孽深重……!」 ——参与审判的神职人员们因榛名的狂言而哗然。 「——肃静!」 科雄一声呵斥后,继续向榛名提问: 「听到『声音』时,可曾见到主或天使的形貌?」 「……你打算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问答到什么时候?反正审判结果是注定的吧?快点宣判啊。」 即便如此,科雄仍在继续提问: 「回答问题,贞德。你见到主或天使的形貌了吗?」 「是啊,见到了!!」 ——榛名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见到了圣加大肋纳和圣玛加利大两位!穿着华美的衣服,留着漂亮的长发!她们说的不是英语,是法语!怎么样,这下满意了吗!?」 「你有意识到自己犯了罪吗?」 「是啊,充分意识到了。那又怎样?难道你要听我忏悔吗?」 ——尽管榛名的回答带刺,科雄仍淡然地继续提问: 「……杀过人吗?」 面对科雄这样的问题——榛名终于爆发了: 「是啊,多的是!袭击通敌者的据点时,把近百人全部杀光了!炸毁敌军的兵工厂时,杀伤数百人!在战场上更是杀了数不清的人!站在这里的是个大罪人!快处死我!!」 在哗然的法庭上,身为罪人的少女声音粗暴: 「只要我活着,就会有更多人死去!只要我活着,就会继续杀戮!!所以,快——!」 「……这场审判,并非为了助你自杀。主不允许自杀。」 ——科雄断然宣告。这时榛名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想死的。或许这与赎罪不同。虽然杀的人多到可以用吨来计算,但从未感受到伦理上的罪恶感。单纯只是,对杀害他人感到厌倦了。 「若那些罪行属实,你将被判处——」 面对如此宣告的科雄,榛名抬起了视线。她自己也知道,那目光中毫无力量: 「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嘛。十字架早就背习惯了。事到如今再多个一两个,也不会觉得痛痒了——!」 「嗯……被告似乎有些精神错乱。今日审理到此结束。」 说完,科雄中止了审判。就这样,榛名被带回了牢房。 *** 中止对「贞德」的审判后,皮埃尔·科雄以缓慢的步伐行走在螺旋阶梯上——这时,一个体格明显异常强壮的男人挡在了他面前。男人身着华丽装饰的铠甲,布满旧伤的脸上浮现出愤怒与焦躁的表情。他是英格兰军的将军。 「科雄阁下……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将军确认四周无人后,开始责问科雄: 「您应该承诺过今天之内就对贞德下达火刑判决!您这究竟是何意?!」 「这场审判并非为了你们英格兰而进行。只是为了神——」 科雄温和的话语被将军的怒吼打断: 「神怎么样都无所谓!那女人是不是异端,更是无所谓!如果您不能判贞德死刑,就立刻把她移交给我们弄死!」 「嗯……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一直带着柔和笑容的科雄——他的声音和表情,骤然一变: 「——笑死人了,下三滥。谁要把她交给你们这帮杂碎。」 那声音不再是沙哑的老人,分明是个年轻男子—— 「科、科雄阁下——?」 眼前老人的剧变,让将军目瞪口呆。他全身仿佛有气流般的东西轻轻拂过。 「嗯……穿堂风?」 下一秒,科雄以静默的动作将剑收入腰间的鞘中。那是一把整体带有弧度、刀身如艺术品般美丽的「剑」——是把日本刀。将军甚至没能看清老人拔刀的动作,也未察觉自己身体上已布满无数斩击,只能惊愕地瞪大双眼。 为什么神职人员会在法衣下藏着刀——他还在悠闲地想着这事,全身便抽搐剧痛: 「呃——?」 就在将军意识到自身异变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分崩离析。刹那之间全身解体,伴随着喷洒出的大量鲜血,肉块滚落在阶梯上。 连一滴血都未溅到的科雄,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离开了现场。 *** 从那之后,过了一周。 今天是约定之日,我乖乖等待着Haruna的到来。适度的紧张感中,夹杂着一种莫名澄澈的心境——奔赴决战前的武士心境,大概与此相近吧…… 这一周,我进行了扎实的剑术训练。陪我练习的是正休假的拉海尔和吉尔·德·莱斯。他们因公然反对查理七世继续同勃艮第派和谈的意向,实际上处于被软禁的状态。虽然这么说有些抱歉,但多亏如此,我才有机会受这两位高手指点。剩下的——就是救出榛名了! 「呀嚯~」 突然响起一道脱线的声音。我全身的紧张感瞬间土崩瓦解。是Haruna,用仿佛要踹破房门的势头冲进了我的房间。 这种轻浮劲儿就不能改改吗——而且她现在可是独自潜入有卫兵巡逻的希农城堡的身份。上周也是,能这样不被人发现地来到这里,不愧是特A级时空监察员。 「……这么一想,还真是厉害啊。」 ——我由衷地嘟囔着,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的房间确实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感觉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不不,倒是被你恰到好处地治愈了。刚才还绷得紧紧的,现在紧张感也缓解了。」 「原来如此,那我就是绝佳治愈系喽?」——Haruna啪地拍了下掌。 「我是在说反话……算了。你知道榛名被关在哪里了吗?」 「果然是在鲁昂的布夫勒伊城堡。」——Haruna干脆地答道。法兰西北部的英军据点,鲁昂——接下来,我们要闯进那里。 「到鲁昂,骑马的话要七天左右。也就是说,是令人心跳加速的二人之旅哦?」说着,Haruna竖起食指摇了摇——「我一个人的话一半时间就能到,但青叶你没那么习惯骑马吧?」 「啊……也是。」 虽然Haruna是半开玩笑说的,但和可爱的女孩子一起旅行确实是事实。平时大概会心痒难耐、兴奋不已,但现在根本没有那种轻飘飘的心情。无论如何,都必须救出榛名—— 「好,我们出发吧,Haruna。马匹已经准备好了。」 之前我说几天后要告辞远行,查理七世便高兴地提供了昂贵的马——对国王来说,大概是个体面地甩掉麻烦的机会吧。就这样,我和Haruna开始了前往鲁昂的旅途。 *** 一天、两天、三天,距离鲁昂的路程逐渐缩短。到了第四天夜晚,我们因找不到合适的旅馆,决定露营。和Haruna一起围坐在篝火旁,将她携带的、不知取自何种动物的军粮肉拆包,用木签串好,简单烤了烤便吃了起来—— 「喂,Haruna……我本该发明的、拯救人类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我一边嚼着来历不明的肉,一边问道。同样大口吃肉的Haruna轻松地回答: 「——『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也就是时光机。」 「时光机……是由我发明的?原来如此啊。」 听她这么说,老实说,我没什么感慨。毕竟,我大概已经无法成为那个「关键角色」了。接着,我问出了先前没敢问榛名的问题: 「Haruna,你初次见到我时,说我不是这个时代……不,说我不是公元2006年的人,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真相可能会让你受打击,要听吗?」 ——Haruna罕见地露出认真的表情,先打了预防针。 「……啊,无论听到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 「我在公元2006年跟榛名交手时,榛名不是提到过一些事吗?当时我身上的通信设备和监控设备跟时空监察法院那边连着,法院高层全程观看了那场战斗。他们从榛名的话中分析出关键信息,从而探查到『地狱般的未来』这条历史轴的存在。再之后,关于『地狱般的未来』才是人类正统的历史发展、我们『光明的未来』不过是人为干涉的产物……这些也都暴露了。」 嗯……这些我也从榛名那里听说过。问题在于,我的存在和这有什么关系? 「根据我们监察法院的调查,『地狱般的未来』那边,为了让23世纪才研发出的时空传送装置提前到21世纪出现,一开始是打算以提供各类支援的方式,委托21世纪初的高智商人才进行发明,但是失败了。」 「失败……?只要教给他们相关技术不就行了吗?」 事实上,我的脑袋里已被完整植入了中世纪欧洲的语言。既然能做到这个,给予知识应该很简单吧……? 「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执行起来就出问题了。当事人时常产生『我怎么会研发这种东西?』的不协调感,其作为历史人物原本的人生轨迹也被强行扭曲了,对后续时空的影响不可控。所以最终『地狱般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放弃了那个方案。」 「原来如此……真麻烦啊。」 「之后,他们决定创造一个本不存在于那个时代的人,以婴儿状态送到20世纪后半叶,暗中操纵其成长轨迹,诱导他在21世纪前半叶发明时光机。」 「『创造一个』……?要怎么创造?」 那恐怕就是疑问的核心——我咽了口唾沫。 「就是字面意思,利用克隆技术创造——他们解析了23世纪智商最高的男性的基因,制造了克隆人婴儿。再把那个婴儿送到20世纪后半叶,为他编造假身世,让他作为那个时代的人成长——」 「所以那个克隆人,就是我吧……?」 ——我抢先说出了Haruna大概难以启齿的话。 「嗯,是的。」 Haruna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但我并未感到受打击或悲伤,反而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一直以来对自己所处世界的疏离感,以及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终于有了答案。果然,那个时代对我来说不是故乡…… 「你本应成为的那个重要角色——『奥巴·加兰德博士』,其人物数据在我们法院的主计算机『Code Acacia』中,也被巧妙地篡改过了。」 「黑客攻击吗……」 榛名本人也说过,「地狱般的未来」的黑客技术比「光明的未来」更先进。 「真是被彻底摆了一道……要不是偶然监测到你在2006年是个带有特殊时空扭曲特质的人,我们甚至意识不到『地狱般的未来』的存在。因为那边一直在刻意屏蔽我们的时空监测——真丢脸啊。」 说完,Haruna咬下最后一块肉,扔掉木签。然后取出爱用的刀,开始保养起来。 「嘛,复杂的时空话题我不懂……但既然我已无缘成为发明时光机的博士,这是不是意味着『光明的未来』的存在可能性也降低了呢?」 「嗯,确实降低了,但还没到致命程度。在15%到25%的范围内剧烈波动。究竟是青叶你还保留着发明时光机的可能性?还是反映了其它能落实『光明的未来』的方案的可能性?……我也不清楚。」 「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本来就够复杂了……」 我的脑袋已被问号的洪水淹没。这样下去,要我发明时光机根本不可能。 「时空这东西,具有不确定性。有时一点小小的干扰就会让一切剧变,有时施以巨大的影响却毫无改变。而且历史有时会以奇怪的方式收敛、自然修复,有时无论怎么干预都无法修复——时空监察,是份很辛苦的工作。有些东西不实际做做看就不知道结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原来如此……话说,那个作为我克隆源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人相当于我的直接来源。老实说,连科幻知识都懂得不多的我对此毫无实感。反正也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样,自己仿佛从树杈里蹦出来的一样——从有记忆起,我就有这种感觉。 「那个人生活在『地狱般的未来』的23世纪,是同时代智商最高的人——虽然情报极少,但名字判明了,叫青叶。」 「这样啊……作为克隆体的我,也继承了原型的名字?」 「就是这么回事。国籍是日本,血型是A型,姓氏是神条,叫神条青叶——已知的就这些。」 「神条……!?」 那个姓氏,我记得—— 「嗯……?怎么了?认识的姓氏?」 「不……」 大概是某种误会,或者巧合吧。 「不过,我觉得没必要太在意出身什么的。我自己也像是历史的孤儿——」 说着,Haruna看向我。 「嘛,你好像也不太在意的样子。」 「嗯,算是吧。虽然想到自己一直是被利用而活着的有点不爽,但事到如今烦恼也没用。」 倒不如说,我感觉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说是豁然开朗也不为过。而Haruna呢,一边和我说话,一边一直在保养她的日本刀。用类似小磨刀石的东西,沙沙地磨着刀面—— 「真是够用心的保养啊……」 「那当然,在这个时代,有时候连铠甲都得一起斩开。『寝刃合』也很费功夫呢。」 (译注:「寝刃合」指调整刃纹与刀刃的吻合度。) 「寝刃合」——虽然不熟悉这个术语,但大概是磨刀工作的一种吧。 「榛名和Haruna都喜欢日本刀呢……」 「嘛,日本刀也不算多出色的近战武器,会断会弯,比它合适的作战刃具多了去了……不过对我来说,它合我的性子。」 Haruna边说边仔细地移动着磨刀石。 「按规定,为应对持有电磁防弹装置的敌人,时空监察员必须携带打击或斩击用的武器——基本是军用匕首。但到了特A级就有相当大的自由选择权,所以刀啊剑啊钻头啊,大家会带自己喜欢的东西。顺带一提,像我一样的特A级时空监察员,世上仅有五人哦?」 「居然还有用钻头的……真是随心所欲啊。」 特A级时空监察员,难道全都是Haruna这种调调吗……?想到五个像Haruna的人挥舞着刀和钻头大闹的场景,我不禁感到悲哀。「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也和从榛名那里听到的印象大不相同。 「不过啊……Haruna,你这样包庇我,真的没问题吗?」 说到底,对于身为时空监察员的Haruna来说,我的存在绝不应被忽视。甚至可以说,我就是为了改变时空而存在的…… 「……我答不上来。」 「咦……?」 ——Haruna仰望着天空,喃喃道: 「在巴黎城下交战时,榛名不是说过吗……她说如果不出手干涉那段历史,人类将走向毁灭。还责问我是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人类世界坠入深渊』……之类的。」 「嗯……」 我记得,当时Haruna反驳说——强行划定轨道、硬要那个时代的人走在这条轨道上是错误的。 「很明显,当时的我转移了话题——因为我没能正面回答榛名的质问。毕竟,如果不『划定轨道』,人类显然会掉进深渊——面对那种情况,我想我会和『地狱般的未来』的那帮人做出同样的选择。」 「也就是说,Haruna你认可了改变历史的行为……?」 「——如果那真的是为了拯救全人类的话。至于我们当下面对的这种意义不明的、对英法百年战争结果的篡改,就另当别论了。」 先做了这样的铺垫后,Haruna继续说道: 「现在的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守护人类的未来是正义,那我阻止榛名及其所属组织改变历史,显然就是恶。如果改变历史本身就是恶,那避免人类灭亡的行为也是恶——我分不清自己是为了正义而战,还是为了时空监察法院而战。就在不久前,我还以为这两者是同一回事……如今却发现并非如此。」 「『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高层,事到如今还认为绝不可以改变历史吗?就不能像Haruna你这样稍微通融一下?」 「那几乎不可能。组织的性质比个人的想法更难改变。」 ——Haruna自嘲地耸耸肩: 「何况时空监察法院是个毫无灵活性的组织。许多高层知道真相后尽管很苦恼,但在对策会议上的初步意见还是:『如果步入毁灭是人类世界的正统未来,那也该顺应它。』」 「这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被榛名说成「原教旨主义」,从这个话题就能窥见一斑。 「嗯,我也觉得不合理。于是,连时空监察法院是否是正义的,我都不清楚了。虽然不能说完全赞同『地狱般的未来』那帮人的强硬手段——但感觉那确实更接近我个人的正义。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帮你。」 没错——Haruna现在就在这里。和我一起,正在去营救榛名的路上。Haruna大概没打算背叛时空监察法院,而且抓捕时空篡改者肯定比救榛名更优先。即便如此……Haruna也已经不打算杀我了。 「正义啊邪恶啊,真是复杂的话题啊……」 「因果关系反了。正因为复杂,才塞进正义邪恶这种观念里简化。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世间并不是那么非黑即白的。」 ——说这话的Haruna本人,明显在迷茫。两种对立的正义在她内心冲突,她在夹缝中迷茫。默许榛名及其所属组织进行的时空改变,又想尽到作为时空监察员的职责——这显然是矛盾的行为。 「Haruna也……杀过很多人吗?」 ——我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嗯,相当多……你大概没有恶意,但这个问题对于军人而言可是绝对不能问的问题第一名。所以今后请注意。嘛,严格来说我是公务员……」 ——Haruna竖起食指,如此告诫我。 「啊,抱歉……失礼了,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嗯,可以啊?」 「Haruna……你是为什么而战?」 即使知道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我还是问了。真正必须战斗的局面下,战斗的理由不需要刻意去想就会自然具备——这是榛名的理论。那么,眼前的这位少女又有什么想法呢……? 「——『因一人之恶,而万人受苦;然则诛此一人,即拯万人也。』」 Haruna罕见地流畅引用了一段古语。 「这是柳生宗矩所着《兵法家传书》中的一节。因为一个恶人,而使万人受苦;那么杀掉那人,就是拯救万人——是这个意思。这话是我从上司那里听来的。」 「原来如此……」 Haruna用这话简明地表达了她战斗的理由——为了拯救大多数人而斩除元凶首恶。 「不过,我上司——Nagara局长也说这一节是非常危险的语言。知道为什么吗?」 「会成为将杀戮正当化的理由——根据解释的不同。」 ——我略微动脑后,给出了这个答案。 「嗯,没错。而且还会发展成『对于可能危及万人的人,应当事先杀掉』的理论。为了阻止可能的危害而预防性杀人——这个『杀人』部分,也可以替换成『发动战争』。」 ——Haruna罕见地露出严肃的表情: 「那是否是真正的正义,我不知道。所以——我没办法杀青叶了。」 就这样结束话题,她窸窸窣窣地取出了睡袋。 「差不多该睡了吧?明天还要早起。」 「啊,是啊……」 不知不觉聊得太久,夜已经深了。我和Haruna熄灭了篝火,各自钻进睡袋…… *** 三天后,我和Haruna按计划抵达了鲁昂。矗立在这座要塞城镇中心的,正是关押榛名的布夫勒伊城堡。从山坡上望去,城墙周围有数十名英格兰守卫在巡逻。 「不解决那些家伙,别说布夫勒伊城堡,连鲁昂城都进不去啊……」 ——我调整呼吸,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对手是普通人类的话,我不会拖Haruna后腿的。所以——」 「说什么呢,青叶?打算不经思考就莽撞行事吗?」 Haruna的话直接浇熄了我刚燃起的斗志。话音未落,她已策马奔出,毫无隐蔽之意,径直朝城墙下的守卫们而去。 「喂!等等……!」 我慌忙催马跟上。然而,认出Haruna的守卫们非但没有攻击,反而纷纷挥手或低头致意。这时我才猛然想起——Haruna早已混入英军,甚至取得了相当的地位。 「克劳迪雅大人,您外出探查敌情辛苦了……这位是?」 ——守卫的领队向Haruna问候后,将目光投向了我。 「我的新随从。开门。」——Haruna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明白了!——喂!克劳迪雅大人回城了!」 守卫领队朝城门那边呼喊,沉重的城门随即缓缓敞开。Haruna和我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策马进入了鲁昂城。 「……这就……进来了?」 行进在城中街道上,我仍有些难以置信,这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不满意?」——Haruna侧头看我,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青叶原来也喜欢大闹一场?那我们说不定……意外地合拍呢。」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原以为不用武力突破就进不了城。」 虽然有点泄气,但没有多余的战斗倒是值得庆幸。为了救榛名,杀人也在所不惜——虽然我有这样的觉悟,但能不战斗当然是最好。就这样沿着鲁昂的街道前进,我们终于站在了关押榛名的布夫勒伊城堡前。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 「就算问我行不行……你以为我卧底是为了什么?」 一边这样交谈,我们一边走进布夫勒伊城堡。我们在城堡内行动完全自由。石造城堡的内部装潢和希农城堡差不多,走廊笔直延伸—— 「没有多余战斗倒是高兴……但太过顺利反而让人不安。」 「没事,青叶。还有痛扁时空篡改者这项任务在呢。有的是大展身手的地方!」 不管怎样,我们如此光明正大地进入城堡,时空篡改者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偶尔擦肩而过的士兵或廷臣一看到Haruna就低头行礼。所以Haruna啊……你这哪里是「卧底」了?简直就像以本人当诱饵。 「那么……榛名被关在哪里?」 Haruna沿着走廊大步走着——她看起来并不是漫无目的。 「在这城堡的七座主塔之一。被幽禁在后世称为『贞德之塔』的地方——」 说到这里,Haruna顿了顿。 「——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正在城堡内用作临时法庭的房间。」 「正在被审判吗……」 也就是说,悄悄救出榛名相当困难。但Haruna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她是有作战计划,还是—— 「……那个,Haruna。混进来倒好说,救出步骤呢?」 「『反正世事走一步看一步,别犹豫、向前走,走了就明白。』——出自《孙子》十三篇之一,爆裂宇宙篇。」 没有那样的孙子。简单来说就是完全没有作战计划吧?虽然无语,但多少也已经做好了引发骚动的觉悟。否则,训练的意义就没有了。 「不过——这城堡里有我在意的地方。在救榛名之前,能先去那里看看吗?」 ——Haruna突然这么说道。 「啊,没关系……」 我跟着Haruna。虽说Haruna有点想一出是一出,但眼下这种情况,她应该不会做无谓的绕路。也就是说,那地方很可能与时空犯罪有关…… 「不过你说『在意』……具体是指什么?」 「马上就到。是个非常可疑的房间,但进不去——」 进不去?是上锁了吗?但凭Haruna的身手,对付这个时代的锁应该轻而易举才对……?我们上了楼梯,停在一扇铁门前。 「你看,就是这个房间。」 说着,Haruna取出通讯机,用附带的摄像头拍下了房门。大概是为了抓捕时空犯罪者时留作证据,或者用于照片解析——但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扇平平无奇的老式铁门。 「……看上去就是普通的门嘛。」 「门被施加了DNA锁。只有预先登录了DNA信息的人才能打开。这种技术,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存在吧?」 「DNA锁……?别说这个时代了,就连我成长的时代都没有这种技术。」 原来如此……在中世纪出现这种锁,显然与时空篡改者脱不了干系。 「让我试试……」 我试着推了推那扇门——结果它就像一扇普通门一样,被我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喂,这哪里是DNA锁了?」 我嘟囔着,回头看向Haruna——她一脸呆滞。 「怎么可能……!除了DNA信息被登录的人,这扇门应该是打不开的!?」 「但它确实被我轻松打开了啊……」 「怎么会这样……?」 Haruna瞪圆了眼睛,但很快振作起来,缓缓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人的气息——但别放松警惕,青叶。」 于是我保持警戒,跟着Haruna踏入房间。那里比想象中狭小,空荡荡的。角落里,只有一个用透明材料制成、酷似电话亭的长方体物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是间毫无生活气息的小房间。 「这是什么……?房间里,就只有这个……?」 Haruna走近那个足以容纳一人的「可疑电话亭」——表情渐渐变了。 「这……这是时空传送装置啊!」 「诶?是时光机吗!?」 我慌忙跑到那个透明长方体前,透过板壁——能看到内部的操作触屏面板。 说它是时光机……可这跟我来到这个时代时所用的装置完全不同啊?那个好像是叫「七八式时空传送装置」来着?——不仅主体是个大型圆筒传送舱,还要和房间里林立的各式机器连接才能运作。眼前这台时光机,其简洁程度明显远超「七八式时空传送装置」,小巧到甚至让我觉得可以扛起来直接搬走…… 「但这也不是『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究竟是什么?」 Haruna嘟囔着,仔细查看那个箱型时光机—— 「时空余波抑制装置、干扰去除装置、时空抽出系统似乎都不需要……这么高级的时空传送装置,连我那个时代都不存在……」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对于我的问题,Haruna使劲摇了摇头。 「难以置信。这到底是什么——」 嘟囔着的Haruna,视线突然停留在内部操作面板上。角落里印着些日文—— 「『キリシマ式时空传送装置』……?」 她用压抑的声音低语,读出了那似乎是这台时光机型号的文字。 キリシマ(Kirishima)——这……不就是雾岛榛名和Haruna Kirishima的姓氏吗?为什么会用它来命名?是巧合吗,还是说…… ——虽然令人在意,但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发呆。 「……Haruna,差不多该走了。」 「嗯。反正也没其它线索了,多想无益。到时候逮住坐这个来的时空篡改者,揍一顿让他招供就行了……」 话虽如此,Haruna的表情却紧绷着。 「别大意,青叶。敌人可能不只是单纯的时空恐怖分子——」 「……啊,从一开始就没松懈过。」 我找回紧张感,点了点头——随后,我们离开了那个房间。据Haruna说,进行审判的临时法庭就在附近。走下螺旋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我们来到了一扇对开的大门前。 「就是这里吗——」 我调整呼吸,紧紧握住剑柄。这扇门的另一边,榛名正在接受审判…… 「咦,这是……」 Haruna皱起眉头,突然推开了那扇门—— 「啊,喂!!」 我不由得慌忙拔剑——但眼前展开的,是一幅空荡的法庭景象。别说榛名和审判官了,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回事,Haruna?」 「看来,审判已经结束了。」 「诶——?」 我心头一凉。审判结束了?也就是说——榛名已经…… 「怎、怎么会……!难道?!」 「冷静点,青叶。『贞德』是英格兰的大敌,如果已经处刑了,他们应该会大肆宣传才对!」 ——Haruna摇晃着我的肩膀。 「啊、啊……也就是说,现在正要处刑……!?」 「可能性很高——那样的话,地点不是圣旺公墓,就是老集市广场……」 (译注:历史上贞德先是在圣旺公墓附近被宣布正式、公开地逐出教会;之后在鲁昂的老集市广场被处以火刑。) Haruna皱着眉头思考了几秒。 「……既然历史进展得这么快,应该是老集市广场吧!快走,青叶!」 「啊!!」 我们立刻从空荡荡的法庭跑了出去。事态发展比预想更快——恐怕在老集市广场,火刑就要开始了。 绝不能让榛名登上火刑台。我紧握着剑,和Haruna一起沿着布夫勒伊城堡的走廊径直飞奔…… ──────────────────────── 第十章 1429、2039以及2279的战略 「第一——被告贞德所声称的『主的启示』,均为其凭空捏造。」 ——一位神职人员用响彻整个寂静广场的声音宣读着判决书: 「第二——被告声称那个所谓的『国王』曾从主那里得到『征兆』,这纯属谎言,而且是对主的亵渎。第三——被告曾描述天使的容貌,但……」 老集市广场——那是一个毫无装饰的纯粹广场。东侧是市场,西侧能看见教堂,周围排列着民宅。奇怪的是,市场、教堂、民宅都仿佛空无一人。 榛名站在高出地面一截的木制火刑台上,漫不经心地听着那所谓的十二条罪状。腰上虽然系着绳索与火刑柱绑在一起,但双臂并未被拘束。想要逃跑的话也能逃——这与在城堡地牢时那种松懈的拘禁差不多。 正面站着似乎心神不宁的皮埃尔·科雄。环绕广场,整齐排列着约二十名士兵。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人类呢——就连宣读判决书的神职人员也十分可疑。他们所有人都有心跳和呼吸声,但时空篡改者持有能模拟这些生理活动的高仿生机械兵。此外,正统历史中本应聚集在此的围观群众也毫无踪影。 「第五——被告身着不男不女的异装……」 神职人员平淡地继续宣读判决书。终于要结束了——榛名脑海中浮现的并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安心感。对方大张旗鼓地逮捕自己,反而露了马脚。处理这些家伙就交给Haruna Kirishima——自己只需贯彻「贞德」的历史角色。 来到这个时代后,榛名以「贞德」之名尽情做了想做的事。现在重新回想,那纯粹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吗?难道自己没有乐在其中地享受被将士敬仰、受民众爱戴的感觉吗?——她无法断言没有。虽然嘴上说着没办法,但愚蠢的自己确实在装模作样地扮演圣女。既然当初走了「代替真正的贞德」这一步,就必须为此负责到底。以「贞德」的身份终结此生,既是赎罪,也能纠正遭篡改的历史——可谓一举两得。 「第七——被告在十七岁时,声称得到神谕……」 ——这样就好。反正自己是重罪之人,就算在此被处刑也无可厚非——不如说,早就该被处刑了。「为了自卫」、「因为是战争所以没办法」、「因为是任务」、「为了保护青叶」——这一切都是事后的借口。 『一边寻找战斗的理由,一边投身战斗,这无异于无缘无故地战斗。』 『正因为当下的自己没有战斗的理由,才会去寻找理由。』 『真正有战斗必要的人,根本不会去找什么理由。』 那晚在青叶面前大言不惭说出的话——其实全是在说自己。预先准备好「因为是任务」、「为了保护他人」之类的理由,然后挥刀杀戮。不断自我正当化,持续杀人。并非有什么信念,纯粹是逃避。 「第十——被告声称主曾对特定人物……」 「——停下。」 科雄突然厉声命令。 「……」 神职人员如同忠犬般戛然而止。科雄手持一份文件,大步走近火刑台。尽管年迈,他却轻巧地跃上一米多高的平台,站到榛名面前。 他紧锁眉头,将文件举到榛名眼前。那是一份悔改誓约书——承认自己的罪过,并宣誓今后作为虔诚基督徒的保证书。 「请在这份文件上签字,贞德阁下。这样您就会被当作悔改者,被承认为虔诚的基督徒!如此便能中止火刑,您将获得赦免!」 「这种纸片毫无意义。我——贞德本就该赴死。」 这个男人——实在是个奇妙的家伙,简直像是真心在担心自己。想到这里,榛名觉得有些可笑——然后发现自己确实露出了笑容。与此相反,科雄的脸色却愈发严峻: 「这不过是这个时代的习俗,但对现在的您而言,签字是有意义的。因为您正试图在逃避的尽头连自己也杀死。」 「嗯……这点我很清楚。所以杀了我吧。」 这男人终于坦白了自己并非这个时代的人。所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您如此求死的另一个理由,我也知晓。但是——」 「那不就简单了?——快杀了我。或者你能有其它办法?」 「……」 ——科雄沉默片刻,垂下视线开口道: 「……确实,我无能为力。但是——」 「所以我说了——快杀了我!」 ——榛名提高声音,而科雄则露出了比她凄凉数倍的表情。在外人看来,根本分不清谁是行刑者谁是罪人。 「我本想尽可能尊重您的意愿。但若您执意求死的话……」 听闻此言,榛名向面前的老者——大概是篡改历史时空的幕后黑手——问道: 「莫非,现在的状况出乎你意料……?与原本的计划发展不同了?」 「出乎意料……何止是出乎意料!简直是天大的意外!世上哪有如此荒唐的事!原本就是因为没能保全他们才下决心要干,结果又面临这种状况,那我岂不是等于害死了别的历史轴上的——」 情绪似乎有些崩溃的科雄,说到这里强行噤声,努力定了定神,再次将羽毛笔和悔改誓约书伸到榛名面前—— 「求您了,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吧!」 「签字……?」 榛名突然接过笔和文件,在纸上画了两条交叉线。看着像十字架,但其实更接近X号。 「——我拒绝。快杀了我!」 「呃……!」 科雄移开视线,挤出压抑的声音: 「我……我真的不愿这么做啊……」 「要是不能在这里被火刑处死,我就亲手割断颈动脉死去——对『圣女贞德』而言,这死法不太相称就是了。」 科雄终于像是认命般说道: 「明白了……既然您有如此觉悟,那我也只好成全……」 他从火刑台上跳回地面,向两旁举着火把待命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动、动手吧……」 科雄的声音里夹杂着细微的呜咽。士兵毫无感情地将火把凑近堆在火刑台上的柴堆。转眼间柴堆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 榛名露出安详的表情,静静闭上眼。她的脚下,火焰噼啪作响地逼近—— 就在那一瞬间,响起了爆炸声。 老集市广场的一角——负责警戒的士兵中间,突然发生了爆炸。虽是小规模的冲击和爆炎,却将三名士兵抛向空中,再摔落地面。 「什么……!?」 「——终于来了吗。」 火刑台上的榛名和台下的科雄望向爆炸方向。与此同时,广场上那些面无表情宛如人偶的士兵们被接连击倒。一个肆意挥刀、横冲直撞的少女直奔火刑台而来,紧随其后的则是熟悉的少年身影。 「Haruna Kirishima和——青叶?」 面对突如其来的登场,榛名呆然低语。而科雄——则微微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 老集市广场——我跟随Haruna突入了这个在史实上贞德被处以火刑的广场。 广场最显眼的位置,架设着一个堆满干柴的木制火刑台。在那令人憎恶的刑台上,榛名被绳索绑在火刑柱上,火焰已经逼近她脚下,但势头还不是很旺——也就是说,我们勉强赶上了。 配置在广场上的二十名士兵和几名神职人员——尽管我们登场得如此张扬,他们却始终面无表情,即使被Haruna击倒也是如此。看来都是那种高仿生的机械兵。指挥它们的,应该就是站在火刑台边、穿着华贵法衣的老人——他的容貌我有印象,正是在兰斯镇上向榛名要求握手的那人。 「——烧烤party到此为止!」 这么说着,Haruna纵身一跃,从我身旁一口气移动到火刑台上。她顺势使出纵斩,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束缚榛名的绳子。 「什……!?」 Haruna对目瞪口呆的榛名猛地一推,将她的身体推出火刑台。榛名迅速调整姿势,落地站稳。 「你在想什么,Haruna Kirishima!谁让你来救我了?!」 在如此叫喊的榛名眼前——从被火焰包围的火刑台上跳下的 Haruna,将一把日本刀掷了出去,插在地上。那不是Haruna的刀,而是榛名爱用的那把。大概是在贡比涅丢弃后,被Haruna回收了吧……Haruna抬了抬下巴,示意榛名赶紧拿起它。 「雾岛榛名……你真以为你被处刑就能修正历史的扭曲吗?」 「至少,会更接近正统的历史流向吧……剩下的,就是你们『光明的未来』的工作了。」 榛名用自嘲的口吻说道。脸上浮现出仿佛随时会消失般的、极度虚幻的表情—— 「而且,我做过太多罪孽深重的事。除了杀人我什么都不会,只要我活着就会继续杀下去。既然如此,不如就在这里作为『贞德』——」 话没说完,Haruna的巴掌就狠狠地甩在了她的右颊上。 「……!」 「别装出一副自我牺牲的样子、轻率地抛弃一切!」 ——Haruna瞪着榛名,用尖锐的语气说道: 「作为『贞德』而死……!?史实上的贞德直到最后都在努力求生!她竭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啊!你连贞德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只是个自以为圣女的白痴女人。拿贞德当自杀的借口,她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 榛名拿起插在眼前地面的刀,然后高高举过头顶。Haruna也不甘示弱,将刀指向榛名,笔直地刺出锋利的刀刃—— 「喂,住手……!」 ——我如此喊道。但下一秒,榛名的斩击猛地劈向了从Haruna背后逼近的士兵头部。同时,Haruna的刀刃刺穿了偷袭榛名的士兵胸膛。她们各自解决了袭击对方的敌人。两名士兵扑通倒地——榛名连看都不看一眼,低声说道: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至今为止是如何活下来的,在『光明的未来』长大的你,根本无从知晓……!」 「那倒确实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有拼尽全力保护过的人——」 Haruna一把抓住榛名的双肩,然后近距离凝视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保护他是任务?还是自发的意志?你自己最清楚吧!你拼到那种地步才保护下来的人,差点被你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你知道吗!?」 「……青叶?」 榛名一脸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把视线转向我。我缓步上前,平静地告诉她: 「……够了,榛名。」 「……」 榛名就这样——没有扑过来抱住我,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胸口。连拥抱都算不上,是一种非常拘谨的接触。 「青叶,我再稍微……活着,也可以吗?」 「当然。赶紧收拾完回去吧。」 榛名将头靠在我的胸前。我没有去搂她的肩膀,只是看着那头美丽的秀发——我终于,和她重逢了。 「差不多该收拾心情了吧……用甜品营造悠闲气氛就免了,速战速决吧?」 Haruna背对着我和榛名,将刀尖指向神职人员模样的老人——他倒是很规矩地,一直沉默地看着事态发展。 「首先——你到底是什么人,篡改历史的元凶?」 「我可算不得元凶啊,特A级时空监察员Haruna Kirishima小姐。」 ——老人如此说道。同时,广场上的士兵们一齐动了起来。他们不仅逼近Haruna,也向把头靠在我胸前的榛名袭来—— 「……碍事。」 榛名从制服中掏出手枪,随意向旁边射击。迫近的士兵们被毫不留情的枪击撂倒。榛名静静地把头从我身上移开,用刺人的目光看向那个可疑的老人: 「——自杀的念头可以带来强烈的慰借,由此许多痛苦的夜晚得以轻松度过。」 「是尼采的《善恶的彼岸》里的一段话呢。」 ——老人一脸平静地指出了榛名话语的出处。 「比起死亡,承受痛苦更需要勇气——」 「引自拿破仑语录。」 无论是尼采还是拿破仑,都应该是比这中世纪年代更晚的人物。果然,这个老人—— 「皮埃尔·科雄——不,是冒充那人的时空犯罪者。我要把你清除掉,然后回去!」 面对如此宣告的榛名,一名举剑的士兵袭来——榛名瞬间斩断剑尖,将刀刺入了士兵的胸膛。 「看来总算想通了呢,雾岛榛名……」 Haruna一边微微点头,一边将正面冲来的敌兵斩为两截。即便如此,现场的其他士兵仍毫无惧色,接连围攻而来。而且,即使全身中弹或被砍掉头颅的士兵,也能若无其事地爬起来。 「真麻烦。青叶,稍微离远点——」 「不,我也要战斗。」 我打断了榛名的话,举剑迎向逼近的士兵。对方全身有铠甲防护。要想从外部将其劈开,除非拥有榛名或Haruna那样的超凡技术,否则不可能。 「……」 绝不能从敌人的攻击上移开视线。我凝视着士兵刺来的剑,凭借直觉和训练出的反应挥剑应对——没问题,这家伙的剑术没有拉海尔那么凌厉! 我避开敌人的第一击,冲入士兵怀中,将剑刺入对方腋窝,再猛地挥动,卸掉其臂膀——反正对方不是人类,我没什么感慨。而且就算对方是人类,我大概也不会犹豫吧。 又一名士兵挥剑而来——这种程度,连挡都不需要。我弯腰避开那一扫,从低处将剑尖刺入铠甲脖颈的缝隙。 「好……!」 虽然比不上榛名或Haruna的战斗水平,但一对一的话足够应付。得感谢陪我训练的拉海尔和吉尔·德·莱斯。 榛名一边华丽地击倒蜂拥而至的士兵,一边微微睁圆了眼睛: 「青叶……这些天不见,好像变了个人呢。」 「基础肌肉也练得不错,看来短期突击训练相当有效。真是士别三日当更换木屐呢。」 ——不知为何,Haruna像在说自己似的、骄傲地这么说道。 「木屐?应该是『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吧——出自《江表传》。」 「你这引用癖能不能改改?不是有哪位说过——总是借用别人的话,自己会变得不会思考哦?」 「『若长久只待在文字的森林里,就再也无法走出来了』——尼采。」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真让人火大……」 一边这样聊着,两个少女轻松地收拾着袭来的士兵。被斩击扫倒、身体被割裂、被子弹击中,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转眼间,二十多具仿生机械兵统统变成了七零八落的人体部件,堆在她们脚边。 实际交手后感觉到,这些仿生机械兵似乎并没有真心想杀伤我们。虽然也象征性地攻击,但动作极为粗糙。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还是…… 「就凭这些,你觉得能拦住我这个特A级时空监察员?」 ——面对站在机械兵残骸对面的老人,Haruna得意地这么宣告。 「当然不觉得。您的强大,我再清楚不过了——」 「有心跳、有呼吸、高度仿生的机械兵——这种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并非『弄来』——它们就是由我们研发的。将多个仿生机械兵通过信息链接系统,在一个指挥官下统一整合……」 ——老人俯视着散落在Haruna和榛名脚下的尸块……不,残骸,淡然说道: 「这便是次世代统合型战斗系统——『Legion Elgia』。」 奇怪的是,比起刚才要对榛名执行火刑时那种混杂焦躁与悲哀的窘迫神情,现在处于困境的他反而一脸从容: 「——换言之,这是一种从战术信息共享思想发展而来的兵器体系。和以单机运作为基本的机械掷弹兵从根本上构思就不同。」 「这么说来,城堡里的那台时空传送装置也不是普通时空罪犯能弄到的东西,还有那个型号命名……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对Haruna的追问,老人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刚才的话我有印象。那是在贡比涅,俘虏榛名的机械兵说过的话——果然,那些家伙也是这个男人操纵的。 下一瞬间,一个影子从Haruna背后跃起——榛名跳起来,向老人的面部刺出一击。不是威吓也不是警告,而是纯粹意图杀死的突刺—— 镪! 必杀一击被挡下了。老人从法衣下拔出日本刀,接住了榛名的突刺。是的,日本刀——与榛名和Haruna的爱刀极为相似的、标准造型的刀。两把刀在空中交击——榛名迅速向后跃开,与老人拉开距离。 「您以为我只会玩傀儡吗?」 老人的法衣袖子里,一个类似掌上电脑的机器咣当一声滑落。大概是用那个统一操控那些机械兵的吧。 「雾岛榛名!你刚才那是干啥呢?想在问出有用情报之前杀了他吗!?」——Haruna有些不满地瞥向榛名。 「哪管那么多!之后再调查也不迟!话说他居然能挡下刚才那一击——!」 「而且还是用打刀……喂,你到底是——」 不待Haruna问完,榛名又猛地袭向老人——她瞬间缩短距离,使出一记凶猛横斩。 「……!」 老人勉强用刀挡开那一击。榛名继续踏近,使出连呼吸都不让的连续斩击—— 「居然能跟上我这样的动作……!」 「不……这差不多是极限了。果然,苍老的身体终究敌不过您呢……」 在榛名猛烈的攻势下,老人似乎有些招架不住。勉勉强强避开当头劈下的刀刃后,他向后跃开,与榛名拉开了距离——如枯木般瘦削的身体猛然伸展,全身上下剧烈颤动。 「Haruna……那是什么?」 我茫然低语。眼前老人身体的异变仍在继续——皱纹褪去、头发由花白转黑、身形轮廓迅速变得高挑。 「不知道——有时空犯罪者取代历史人物的案例,也有变成不同年龄的人或异性的例子,但说到底都是整形或变装技术。所以现在的……究竟是……?」 「……之前那个男人的呼吸、心跳频率、步幅——确实属于老年男性没错。」 ——榛名仍维持着中段的架势,脸颊渗出汗水,喃喃说道: 「不是普通的整形或变装。那家伙,直到刚才都确实是老年人——」 转眼间,伫立于视线前方的人物,已全然没了老人的模样——那是个留着乌黑长发的东亚男性,发丝随风轻扬,面容极为英俊,身形高挑挺拔。法衣也不知何时变成了漆黑西装,莫名透着丧服般的肃穆感。 我心头一动,总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强烈的直觉这样告诉我。 更让我在意的是他周身的气场。即便我是个外行,也能一眼看出他是个极其可怕的武术高手。那感觉,就像目睹榛名或是Haruna认真起来时一样,背脊不由自主地发寒——眼前这个长发男人,同样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云泥之别般的力量差距。 广场被沉默笼罩……然后,最先开口的是Haruna—— 「刚才的戏法……是什么原理?」 「简单说明的话,是模拟性的细胞老化——不过,我也不清楚具体原理。」 神秘长发男露出淡淡的微笑开口。他那礼貌的语气和老人形态时一样,但声音已经是符合外表的年轻男性了。 「这也是你们开发的技术吗……!?」 ——榛名将刀高举,一口气猛冲上前。 「……回答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挥出的斩击——被男人用刀身华丽地化解了。比伪装老人时更加洗练的动作,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吧。接着,榛名以肉眼无法捕捉的神速挥出第二击、第三击。 「既不是『地狱般的未来』也不是『光明的未来』……究竟来自何处!?」 「——『第三未来』,我所来自的历史发展轴姑且可以这么称呼。」 ——长发男一边格挡闪避榛名接连不断的攻击,一边这么回答。 「『第三未来』……?」 站在我身边的Haruna低声念道,同时持刀摆出胁构架势。她并非在悠闲地观战,而是全神贯注地警戒着,以防我受到伤害。 「……那种历史轴为什么会诞生!?」 榛名一边厉声质问,一边持续发动猛烈的连击。「第三未来」——那个男人所来自的时空,其科技水平不仅超越了「地狱般的未来」,似乎还凌驾于「光明的未来」之上? 「我已经说过了——这类问题我无法回答。」 神秘男子从容不迫地防御着榛名的攻击,以铁壁般的防守持续抵挡。这时我注意到他只是在防守,并非被榛名压制得无法还手——他似乎是有意克制着不主动攻击。 「青叶……你最好离开这里。」 紧盯着两人战斗的Haruna突然开口。她的视线一秒都没有离开眼前的激战。 「诶……可是!?」 「那个装腔作势的男人和雾岛榛名,剑术大概不相上下——」 Haruna保持着随时可以进攻的姿势,注视着前方的战斗。榛名和男人的刀多次碰撞,清脆的金属声回荡在空气中。 「如果我加入就能占优势,但要同时保护青叶就很困难了。那家伙,有能和特A级时空监察员匹敌的实力。」 「那种水平的强人,难道到处都有吗……?」 眼前的男人,和拉海尔、吉尔·德·莱斯这类普通强者不在一个级别,而是跟榛名、Haruna同等实力的、完全规格外的人。 「怎么可能到处都有。『光明的未来』里也只有五位特A级时空监察员,每个人都拥有人类能达到的最高峰级别的单兵战斗力。能和那种人匹敌的,按常理来说几近于无……」 Haruna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 「……而且那家伙,和我一样。」 「一样……?」 「同样的剑技。虽然他一直防守,但只要稍微一看就能明白。」 Haruna视线的前方——长发男用刀身接住了榛名瞄准头部的劈斩。接着他轻轻收势,又避开了随后的斜挑。但依然没有发起反击。 「雾岛榛名的剑术是杀戮无数人后磨炼出的独特风格。那个男人则是另一派——他掌握的是和我一样的剑术。」 「怎么回事?也就是说,和Haruna是同流派的人……?」 「我的剑术没有特定流派,是混合了各种不同流派的技术,也有很多自创部分——尽管如此,那个男人却完美地运用了我的剑术。不,说是继承更准确——」 Haruna明显带着紧张的氛围,瞪着眼前势均力敌的攻防战。只要我在这里,她就无法加入战斗。为了不成为她们的负担,我应该暂时离开这里吗……? 「这剑技……你从哪里学的?」 与神秘长发男刀锋相交的同时,榛名问道。她自己也和Haruna交过几次手——不可能察觉不到。 男人的眼中浮现出既非敌意也非愤怒或憎恨的奇异色彩,回答道: 「就当是用虚拟现实系统训练的吧。」 同时他华丽地挡下了所有朝自己袭来的猛烈斩击。 「……不行,我必须介入了。因为一方专注于防御,所以战斗才持续这么久。如果那男人认真起来,胜负就在一瞬间。必定有一方会死——」 「怎么会,Haruna……!」 「青叶,你赶紧离开这里,找地方躲起来……!」 话音刚落——Haruna猛地逼近长发男,同时使出一记凶狠的突刺——! 「……!」 面对突然加入的Haruna的突刺,长发男仰身惊险避开。他的黑色西装上留下了一条笔直的切口——真是千钧一发。 「我来帮你一把,雾岛榛名!」 「哼,多管闲事……!」 榛名啐道——面对因急闪而身形不稳的长发男,她毫不犹豫地发动追击。 「唔……!」 男人用刀身接住了垂直劈向肩膀的斩击。趁此间隙,Haruna的横斩已至——在榛名和Haruna两人默契的攻势前,男人立刻开始被压制。不愧是同一人物,Haruna和榛名的连携攻击逐渐展现惊人的默契。而长发男则被逼入困境。 「……!」 他慌忙向后跳开,与两个少女拉开很大距离。然后纵身跃上广场边一户人家的屋顶,微微喘息着——果然,他的脸我总觉得在哪见过。我已经完全忘了避难逃离,只是呆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对峙。 「栋雷米村的让娜——后来的圣女贞德,将她杀害于登上历史舞台前夕的,是你吗?」 Haruna怒目仰望着屋顶上的男人,对方却露出略带阴郁的神色: 「直接下手的不是我——毕竟要杀害那位流誉后世的圣洁少女,我个人是比较反对的。所以我才请求先伪装成神职人员接近她、劝她放弃前往希农。然而那位少女的意志坚定异常,我好说歹说都无法动摇她分毫。同僚似乎没我那个耐心,当天夜里就用药物让她永眠了……」 我想起阿朗松公爵派人打探到的消息:让娜在与碰巧同住在旅店的神职人员交谈至深夜后,第二天早上就被发现不明不白地死了。 果然是这家伙所属组织下的手。因此圣女贞德的存在消失,历史的齿轮咬合开始错乱——一切都是他们干的。 「原来如此……!」 Haruna瞪着男人的目光变得更加愤怒—— 「这下算是拿到口供了。《时空干涉法》第100条·特定时空骚乱罪、第101条·特定时空阴谋策划罪、第107条·兵器非法传送罪、第114条·参与杀害该时代人员、第247条·非法滞留该时代、第345条·非法接触该时代之人——犯下这么多条罪行,必须受到严惩!」 男人从屋顶上俯视着我们说道: 「我所属的『第三未来』,并没有那种法律。如果硬要主张治外法权,请先走应有的程序。」 「你这……」 「少说那些废话!」 ——像是要阻止正要反驳的Haruna,榛名向前一步。她将刀收入鞘中,摆出居合斩的预备姿势,仰望着上方的男人。 「法律和废话都不需要!这一切的元凶——直接斩了就是!」 「都说过了——我算不上元凶。虽然我是『第三未来』最高顾问会议的成员,但绝非领导所有人的立场——说白了,只是个战斗人员。」 长发男也和榛名一样,将刀收入鞘中。不过,不知是否是在预备居合。 「……最高顾问会议?战斗人员?像你这种实力的人,在那啥『第三未来』该不会到处都有吧?」 ——Haruna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询问,但她的眼神极其认真。 「不。近身战斗的话,请认为我是那边最强的。」 ——男人全身散发着自信点了点头。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有实力支撑的话语。 「——就单兵战斗力而言,我和妹妹在『第三未来』中是双璧。」 「妹妹……?」 Haruna和榛名同时皱起了眉头。那边还有能和这个男人匹敌的家伙吗……?而且既然是他的妹妹,那应该是位年轻女性。如果她也加入这里的战斗,我们这边的优势会瞬间瓦解吧…… 「Haruna Kirishima,你明白吧。」 「嗯……」 两个少女这样交换着话语——她们的担忧是一致的。必须在那个「妹妹」赶来增援之前打倒这个男人。然而,我却开始在意一件谁都没有问过的事。我有直觉——那才是核心。 「……你叫什么名字?」 我仰望着屋顶上的男人,这样问道。Haruna、榛名,以及长发男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要问这个么……」 盯着面露犹豫的男人,我继续追问: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回答吗?」 「不,绝不是那样——」 男人不知为何对我表现出一种尊敬的态度—— 「——我叫Kurama Kirishima。」 他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Kirishima!?」 榛名立刻看向站在旁边的Haruna。面对那疑问的视线,Haruna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啊……」 ——她毫不掩饰动摇的表情,低声说道: 「为什么跟我姓氏相同?那是……假名?还是说……?」 「无可奉告。」 ——自称Kurama Kirishima的男人拒绝了追问。 不,直觉告诉我这个名字显然不是假名。所谓的「Kirishima式时空传送装置」的命名,想必也与之相关。姓Kirishima,继承了Haruna的剑术——结合这些,我终于想通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面熟。这个叫Kurama的英俊男子,长相很像Haruna与榛名。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我现在也无法回答。但……」 不接受Haruna的问题,Kurama将视线转向榛名—— 「榛名小姐,你们『地狱般的未来』推进的计划是徒劳的。只会产生一个存在可能性剧烈波动的、如同空中楼阁般的未来——不得不说『光明的未来』的地基相当脆弱。」 听闻此言,Haruna一脸错愕—— 「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肯定!?」 「因为事实证明过。原本『光明的未来』曾由于某件事就轻易崩塌了,之所以能恢复,是因为我们『第三未来』历史轴上的时空传送技术,在普及阶段出现意外——导致本应趋于消失的『地狱般的未来』存在可能性增高,其后续发展也被重置,然后那边的时空监察法院,依然启动了『光明的未来』计划,这才重新衍生出『光明的未来』……」 「等等!你说『地狱般的未来』重置了……?那是什么意思?」——榛名插嘴询问。 「太过具体的我不能说,但榛名小姐,您和您上司在2279年还好好活着,某种程度上也是『重置』的体现。另外,Haruna小姐——」 Kurama将目光重新投向Haruna——脸色瞬间变得险峻起来: 「『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并不是您想的那种组织。那里并非『光明』所在,而是短视者的巢穴。是一群自以为是时空之神的不逊之徒的窝。」 「你这说的——」 虽然这么开口了,但Haruna说不出下文。因为她自己也对时空监察法院的方针心存怀疑。 「Haruna Kirishima小姐,基于当下情况,希望您不要返回『光明的未来』。只要您同意,我们愿意保护您的安全——」 「这说的是什么梦话?!」 ——Haruna像是要斩断他的话一般,将刀尖直指Kurama: 「你算哪根葱!你觉得我会把自己交给你们这帮随意篡改历史的家伙吗!?」 「那么至少,请你们三位从这个世界抽身。我们可以提供让你们幸福度过一生的地方。甚至给你们一片随心所欲的国土也可以。所以——请你们,不要阻挡我们的道路。」 Kurama的话并非威压,反而更像是恳求: 「否则,『第三未来』最高顾问会议很可能会忍痛采取更为强硬的措施。就算我反对,大概也……」 「强硬措施?那就试试看啊——如果你们做得到的话。」 ——榛名挑衅地打断了Kurama犹豫的话语。Haruna也用锐利的目光看向Kurama: 「我不认为时空监察法院绝对正确——但比起服从你们这帮家伙,要好上千倍。」 「果然,无法获得理解吗。那么,我姑且先撤——」 ——他刚说到这里,就因广场上突然出现的异常噤声了。瞬间,周围充满了奇异的光芒。其中心在Kurama背后——他站立的屋顶后方,出现了一个柔和的光之漩涡。 「那是——时空传送!!增援!?」 ——Haruna迅速将刀架在中段。现在如果那个「妹妹」赶来增援,这边的优势就会瓦解——! 下一秒,那个光之漩涡中显现出一个人影——然后以流畅的动作,用手中握着的西洋剑刺出一记突刺。伴随时空传送的奇袭——那一剑所向,正是Kurama Kirishima的后心。 「啧……!」 Kurama立刻转身,用刀身弹开了来自背后的奇袭。同时他从屋顶上跳下,落在广场中央。 「……!?」 我、榛名,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谜之人物吸引了视线。从光之漩涡中现身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戴猎鹿帽,身着棕色大衣及短斗篷,嘴里叼着老式烟斗——那身打扮,简直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本人,仿佛随时可能开始推理。这个穿着与中世纪格格不入的奇装异服的男人,俯视着站在广场上的Kurama,开口道: 「果然厉害啊,『第三未来』最高顾问会议议员Kurama Kirishima。竟然没能在那个时机杀掉你……」 然后,他将视线移到我、榛名、Haruna身上,又缓缓环视四周—— 「嗯……这个时代的人连影子都没见到啊。是预料到骚动而提前清场了吗?真是令人敬佩的周到,可以毫无顾虑地处决你了。」 「……」 Kurama仰望着伫立在屋顶上的中年绅士——他的目光中,渗透着仿佛要将对方焚烧殆尽的憎恶: 「时空监察法院特A级时空监察员,谢林福德·马格努斯——你这家伙还有闲工夫来这种地方吗?」 此刻Kurama的言语间,透露着与面对我、榛名及Haruna时截然不同的、难以抑制的杀气—— 「你的故乡伦敦已化为焦土,想必景色相当不错吧?」 「啊啊,你们真是干了不得了的事啊……」 被称为谢林福德的中年绅士,那看似温和的脸上浮现出愤怒。这个男人也是「光明的未来」的特A级时空监察员——也就是Haruna的同事。Haruna曾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复苏:特A级时空监察员共有五人,他们每人都拥有人类能达到的最高峰级别的单兵战斗力…… 与此同时,凝视着突然出现的同事身影,Haruna满脸惊讶: 「谢林福德先生……!? 为什么会来这个时代!?」 「是特别任务,Haruna君。你的任务应该也被变更了。」 谢林福德说着,俯视下方的Kurama,如同摆出击剑架势般将佩剑剑尖指向对方—— 「依据《时空干涉法》特定事项第1条——涉及跨时空颠覆世界秩序与反人类罪行,对时空犯罪者Kurama Kirishima,立即处刑。」 「《时空干涉法》特定事项……? 那是什么,从来没听说过啊……!?」 ——眼前一触即发的状况下,Haruna显然仍在困惑。 「是紧急下达、刚刚成立的。那种事态,谁都没预料到!!」 谢林福德猛地一蹬屋顶,纵身跃起。下一刻,他已跃至二十多米开外的Kurama头顶。 「……!」 紧接着,两人的剑刃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碰撞在一起。谢林福德的斩击,丝毫不逊色于Haruna或榛名——单论速度,甚至完全凌驾于她们之上。这是与Haruna或榛名那精妙招式性质迥异的、粗犷而迅猛的攻击。 「冷静听我说,Haruna君。欧罗巴遭受了毁灭性打击——来袭的50枚ISBM(时空弹道导弹)中,仅成功拦截了12枚。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罗马皆化为焦土。位于布鲁塞尔的时空监察法院欧洲分部也被摧毁,幸存者不足一成。光是这第一波核攻击,牺牲者就不下五百万人——」 「才区区五百万啊。50枚左右的核弹,意外地杀不了多少人呢……」 Kurama一边避开谢林福德的神速突刺,一边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 面对这样的Kurama,持续猛攻的谢林福德表情愈发愤怒。即便如此,他仍继续向Haruna说明: 「而且,维持时空监察法院的其他几个大国,也都遭到了跨时空侵略部队的袭击。目前美国大部分国土已沦陷——总司令部已迁至东京,在本土只能进行一场敦刻尔克式的撤退战。幸好,莫斯科和北京方面顶住了对其本土的攻击,不至于让我们全面溃败……」 「什、什么?这到底是……」 ——听闻此言,Haruna脸色苍白。谢林福德一边与Kurama缠斗,一边继续说道: 「美国海军第六舰队及第二舰队、欧罗巴联合舰队皆已覆没。大西洋已是他们的海,我们连一块木板都无法浮于其上。美第七、第三舰队以及俄罗斯太平洋舰队总算尚存,正在夏威夷近海与他们激战。更糟糕的是——我们现有的战略导弹无法穿越时空之壁,连实施对等反击都做不到!」 「真难看啊。近三百年只经历过低烈度冲突的你们,时隔三世纪再次尝到全面战争的滋味,想必相当刺激吧?」 Kurama Kirishima愉悦地嗤笑着——随即,向谢林福德施展出变幻自如的斩击。这攻势与先前和Haruna、榛名战斗时专注于防守的模样判若两人。Kurama与谢林福德之间剑刃风暴乍起,战况激烈胶着。 「谢林福德先生,你刚才说的……是发生在哪个时空的事?!」 Haruna虽摆出架刀姿势,却因一时无法理清状况而僵立原地。不只是她,我和榛名也一样。 「——发生在被称为『光明的未来』的2279年,是我们的时空!」 谢林福德一边巧妙避开Kurama的上撩斩,一边喊道: 「『光明的未来』被宣战了!对方是自称『第三未来』的历史轴——正是由这个Kurama Kirishima所在的最高顾问会议主导的!」 「宣、宣战!? 来自别的历史轴……!?」 「啊啊。这是人类有史以来首次经历的时空战争。与他们周密的准备相比,我们简直毫无防备——说到底,我们压根没料到会有这种战争。」 谢林福德带着自嘲的语气低语着,高速后跃,瞬间与Kurama拉开了距离。 两人隔着数米互相瞪视。这点距离对他们而言瞬息可至——剑拔弩张的气氛丝毫未减。 「Kurama Kirishima,我也有家人。你的愤怒与憎恨我能理解。但是啊——」 谢林福德将锐利的剑尖指向Kurama: 「——为何连无辜的民众都要卷入!? 对于你们的行为,我们必将实施报复。尽管当下战略武器还未完成升级,但迟早……」 「放狠话没意义,你们真觉得自己能熬过去?」 ——Kurama打断了谢林福德的话语,一脸轻蔑。 「……」 榛名的注意力也高度集中在Kurama和谢林福德身上——不,并非如此。她反而像是在警戒着Haruna的动向。对着困惑呆立的Haruna,她摆出了居合的架势。而Haruna本人,则带着些许茫然的表情凝视着继续质问Kurama的谢林福德。 「篡改过去的历史、发动时空战争——你们『第三未来』,是想把现在、过去、未来一并搅得天翻地覆吗!? 战争结束后世界会变成怎样,你们不可能不知道吧!!」 「——那份担心是多余的。你们不会有『战后』。」 Kurama的憎恶不仅针对谢林福德,更指向了除Haruna之外的整个「光明的未来」—— 「我们会毁灭你们的历史轴,将时空监察法院之流彻底粉碎。并将孕育出这腐朽组织的土壤本身铲除殆尽。」 「就像曾经的罗马灭亡迦太基那样吗……?」 「说什么呢……迦太基的记录尚有留存,迦太基人也有少数作为奴隶活下来了吧?」 Kurama在手中转动刀刃,然后摆出中段架势——他那惊人的恨意,连旁观的我都感同身受。 「我们会让『光明的未来』一个活人也不剩!器物建筑、资料档案、语言文字,皆不留存!——心知肚明吧,你们的文明不会有公元2280年!」 「原来如此……姑且不论我们的文明会如何,Kurama Kirishima——你先给我去死吧!」 互掷愤怒与憎恨,两人一口气拉近距离。从短暂的瞪视对峙,瞬间转入刀剑相交。谢林福德施展出快得目不暇接的连续突刺。与之相对,Kurama也使出了令人联想到Haruna的精妙剑技。斩击与突刺的互搏,双方寸步不让—— 「Haruna君,请协助!Kurama Kirishima由我来杀!你去处刑雾岛榛名和高崎青叶!」 「诶……!?」 ——Haruna睁大双眼,望向站在一旁的榛名。 「……」 榛名的表情仿佛在说「果然来了吗」。她的警戒,从刚才开始就主要指向Haruna。 「Haruna Kirishima——你敢照办,别怪我不客气。」 「等等啊,榛名!Haruna她——」 「闭嘴,青叶!你搞不清楚状况吗!?」 榛名的一声厉喝盖过了我抗议的声音。但Haruna也没多留意我们,而是转头质问谢林福德: 「……谢林福德先生!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处刑雾岛榛名和青叶!?」 「说什么呢,Haruna君!那两人都很危险!不在这里杀掉的话,不知他们会如何行动!」 「但是,那样……!」 Haruna仍欲争辩,而榛名则持续警戒着她可能反目成敌。至于战得难解难分的谢林福德和Kurama,想必也顾及不到我们了——混乱与胶着已达顶点。 「……谢林福德·马格努斯,你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Kurama突然向谢林福德发问。谢林福德一边用轻巧的跳跃避开他使出的横斩,一边惊讶地挑起眉毛。 「嗯?你说什么?」 「我在问你,在计算什么时机?反正你们这帮人,肯定设下了什么卑鄙的陷阱吧……?」 「哼,对年长者的说话方式真不成体统。若要问事,就伏地叩问吧!」 伴随着迅疾的踏步,谢林福德刺出一剑。Kurama以刀身挡开瞄准左胸的这一击——但未能完全化解其势头,身体被弹向后方。 「啧……!」 Kurama迅速重整态势,落在离我和榛名极近的地方。谢林福德却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抬头仰望正上方的青空,唐突喊道: 「阿纳斯塔西娅,就是现在!!」 「……那个也来了么!?」 Haruna的表情骤然一僵——面对这样的她,谢林福德继续喊道: 「快跳开,Haruna君!!」 「……!?」 「什么——难道!?」 听到谢林福德与Haruna的这番对话,Kurama和榛名也立即作出反应——只有我一人不明所以。 「诶……诶……!?」 榛名突然抱起呆立原地的我,猛地向后跃去。 「等……喂、什么——!?」 我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已被带离原地—— ——下一瞬间,惊人的闪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便将跃在半空的我们吞噬。 大地剧烈震颤,冲击波强得仿佛要将大气撕裂。是落雷?还是爆炸?我根本无从判断。强光灼目,巨响贯耳,感官瞬间麻痹。 最初,我只能感受到足以炸裂视野的光量、撼动鼓膜的爆音以及灼烫皮肤的热浪。 那青色的光芒,如同神罚降临——直到榛名抱着我落在广场角落,我才明白过来:那并非落雷,而是一道足以令人错认成神之雷霆的、极粗的光束—— *** 一道来自遥远上空的激光束,直击了广场。 「……!」 「啊、啊……」 榛名露出惊愕的表情,而刚脱离怀抱的我则极度茫然。 终于,眼睛和耳朵恢复了原本的功能。广场的中央——刚才我和榛名以及Kurama所站位置的地面上,赫然开着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深约数米的圆形坑洼。如果榛名的判断再慢一点,我恐怕瞬间就化成灰了—— 「榛名……这、这到底是什么……!?」 「荷电粒子光束——焦点温度超过两万摄氏度,能将直线路径上所有敌人蒸发的光学兵器。但我没听说这东西在『光明的未来』已经实用化了啊……」 ——榛名一边低语,一边将视线投向天空。 「诶……!?那是……!?」 我顺着榛名的视线望去,不由得发出了惊呼。天空中,有一个人影正漂浮着——而且,那是个看起来比榛名和Haruna还要小一圈的娇小少女。 她的全身覆盖着机械防护部件,背上背着带有喷射推进器的背包,两侧伸出用于姿态控制、附带炮管的机翼,双臂上也装备着数挺加特林机枪,身体各处还配备了像是导弹发射装置的东西——那全副武装的外表,让人联想到老式战舰。 「……」 明亮的金色卷发,眼睛覆盖着翠绿色的护目镜。这位宛如重武器集合体的少女,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的我们。 刚才从天空照射下来的所谓荷电粒子光束,毫无疑问就是她干的。阿纳斯塔西娅——被谢林福德如此称呼的这个少女,试图将我和榛名,还有Kurama一起消灭掉。 「榛名……那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失神地低语着。 「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那家伙毫无疑问是『光明的未来』那边的。那个叫谢林福德的男人恐怕之前一直在等待机会,瞄准的就是我们和Kurama Kirishima接近的瞬间——」 虽然这么说着,榛名却迅速扫视广场掌握情况。Haruna在谢林福德警告的同时就避开了,所以没事。她站在离我和榛名相当近的位置。Kurama则在远处——他也及时避开了吧……而广场上,唯独不见谢林福德的身影。说他被卷入荷电粒子光束什么的,连笑话都算不上。恐怕,他正潜伏在某个地方。 「Haruna Kirishima。你认识那个叫阿纳斯塔西娅的人形兵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吗?」 ——榛名向出身于「光明的未来」的Haruna这么问道。即便如此,她也毫不松懈——在警戒着Haruna的同时,也提防着谢林福德的奇袭。 「不是兵器,是同事……」 ——Haruna小声地开口了: 「阿纳斯塔西娅——那孩子是来自俄罗斯的特A级时空监察员。俄罗斯的时空监察法院分部为了弥补在人工智能武器开发上的落后,采用了一种简单的解决方法——在重火炮平台上,将人体作为自主火器控制系统嵌入……」 「还真有俄式风格呢……不过这种连算人还是算机械都不好说的家伙,都被授予了特A级资格,看来『光明的未来』也相当人才不足呢。」 虽然说着讽刺的话,榛名脸上的紧张却并未消失。最坏的情况是,谢林福德、阿纳斯塔西娅、Kurama、甚至Haruna都可能成为敌人。而在此困境中,她想守护我这个战力不足之人—— 「……确认过度敌意,以及超过容忍度的威胁等级。」 ——面无表情的阿纳斯塔西娅突然开口道: 「依据《时空干涉法》第9条赋予时空监察员的权限,执行处决——」 下一瞬间——悬浮在空中的阿纳斯塔西娅,将双臂的加特林机枪对准了下面的我们。同时,响起几乎无法与爆炸声区分的强烈枪声——! 「青叶,你躲一下!」 榛名一把将我推入一堵短墙后,随即疾驰而出。她的头顶上方,加特林机枪的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榛名将阿纳斯塔西娅的攻击引向自己,绕着广场飞奔。当然,现在榛名离开了,我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但如果榛名不去吸引阿纳斯塔西娅的火力,我就会被加特林扫射击中,变成肉酱。 「……可恶!」 我为了自卫拔出了剑——虽然明知自己的剑术,对在场的这些规格外的人物不可能管用。 「你这破烂玩意儿……!」 ——榛名恶狠狠地咒骂。就算有电磁防护壁,被那种大口径子弹打中也会立刻过载失效。她一边在弹雨中穿梭,一边拔出手枪,朝着头顶的阿纳斯塔西娅开火。 「威胁度极低的攻击。无需回避——」 依旧悬浮在空中,阿纳斯塔西娅连躲都不躲榛名的射击。手枪子弹直接击中阿纳斯塔西娅的电磁防护壁,被挡下后落向地面。 「啧,没有重武器,对付这种家伙太棘手了。」 榛名扔掉手枪,仍在广场上之字形奔跑。阿纳斯塔西娅一边利用背包的喷射推进装置悬浮着,一边持续用加特林机枪向榛名扫射。突然,阿纳斯塔西娅的头发激烈地飘动起来。她的背上,伴随着喷射音飞出了什么东西——那是五枚微型导弹。 「什、什么……!」 喷出白烟的导弹,在空中调整弹道,直扑榛名而去——! 「……太乱来了。你,以前到底是负责什么任务的!?」 面对一齐飞来的导弹——在即将着弹的瞬间,榛名高高跃起。她直接跳到了民宅的屋顶上,接着踢向烟囱,随即跃向更高的天空。榛名保持着举刀的上段姿势,一口气跃升到了阿纳斯塔西娅所在的高度。 「敌,接近。威胁度A级,需回避——」 榛名使出纵斩,阿纳斯塔西娅则猛地向斜上方提升高度,躲开了那一击。 「——啧,可惜。」 榛名落回民宅屋顶上,咂了下舌。 「啊,啊啊……」 我只能茫然地观望着这样的战斗。前方的广场已是惨烈的破坏景象。场地中央开了个大坑,火刑台等设施七零八落地倒塌。周围地面被加特林机枪的弹雨打得满是弹痕,被导弹直接命中的民宅更是毁得彻底。闹出这么大动静却无人围观,反而理所当然。连我都想躲进哪户人家瑟瑟发抖了。正当我呆望着榛名与阿纳斯塔西娅的激战,想着这些的时候——突然,附近瓦砾堆中飞出一道人影,以惊人的速度笔直地冲了过来。 「诶……!?」 那人影的真身是谢林福德·马格努斯。他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我下意识地架起了搭载自主战斗系统的剑。 「在我面前,那种东西不过是玩具罢了。」 ——谢林福德仅用西洋剑轻轻一挥,便将我的剑从手中击飞。那唯一的依靠,落到了遥远的后方。 「谢林福德先生!雾岛榛名暂且不论,有必要杀掉青叶吗!?」 Haruna拔刀,试图冲过来——但或许是因为动摇,她的反应明显慢了。 「很遗憾,非常有必要!这个少年,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说着,谢林福德使出一招突刺,直冲我的胸膛—— 「休想!我绝不会再让你们对父亲下手了!」 突然,一道身影跃至我眼前,用日本刀挡住了那记突刺。 「诶……!?」 保护我的人,既不是Haruna也不是榛名,而是一个留着长黑发的男人——Kurama Kirishima。 「我会保护您的。请在我身后躲好。」 ——Kurama插在我和谢林福德之间,说出了难以置信的话语。 父亲?确实没听错。这个明显比我还要大上五六岁的男人,称呼我为「父亲」。 「诶……?我怎么会……」 我呆呆地望着巧妙化解谢林福德攻击的Kurama的背影。他仿佛要尽力遮蔽我般挡在前面,与谢林福德进行着势均力敌的攻防。 此外,头顶传来夸张的爆炸声和枪声。阿纳斯塔西娅和榛名仍在激战——但没有重武器的榛名相当被动。她一边拼命躲避弹雨,一边窥伺反击的机会。 而Haruna——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旁。但她手中所持的刀,却不知该指向谁。谢林福德、阿纳斯塔西娅、Kurama、榛名,还有我——错综复杂的敌对关系,让她不知该帮谁。 「果然要保护他吗,Kurama Kirishima……!」 谢林福德向后飞退,与Kurama拉开距离。Kurama迅速收刀入鞘,立刻转入追击——他仅一步便缩短了数米的间距。 「缩地……!那也是,和我的步法一样……」 在我身旁,Haruna如此低语。接着Kurama在猛烈踏步的同时,挥出了一记横向的居合斩。 「嗯……梦想神传流居合·虎走……吗?」 谢林福德轻轻跳跃躲开了那一击,随即挥剑斩向Kurama头部。Kurama迅速压低身形单膝跪地,挥刀上撩。正是将回避与攻击融为一体的动作。 「柳生新阴流,雷刀取胜势……的变种呢。」 谢林福德通过后仰上体闪避掉这一击,而当他后退重整态势时,一道迅猛无比的下劈袭来。 「小野派一刀流,锷割吗……」 连这一击,谢林福德也用高速的步法避开了。 「果然……和Haruna君同等的身手呢。考虑到体格差距,可能比Haruna君还要强。」 「你才是——不愧是『高速的谢林福德』。我的技艺,竟如此难以奏效。」 如此交谈着,Kurama持续使出如流水般的连击。谢林福德虽然全部避开,但也被逼入了完全无法转入攻击的局面。 「高速即是防御,速度即是装甲——此乃我的信条。不过——」 谢林福德一边以惊人的敏捷躲开攻击,一边皱起眉头: 「——这样下去,完全没有转守为攻的空隙呢。如果你的妹妹也拥有同等技艺的话,那就头疼了。」 谢林福德如此低语——就在那一瞬间,附近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瞄准榛名的导弹打偏了,将数栋民宅一并炸塌。 「……开玩笑吧。你,真的是时空监察员?到底想把鲁昂城破坏到什么程度……!?」 枪弹、炮弹、导弹毫不留情地射向在民宅屋顶上奔跑的榛名。那些失去目标的破坏兵器,纷纷将周边的建筑炸塌。瓦砾火海的惨状令人怀疑已有死者。而且,两人的战斗正逐渐离开广场,向城镇深处蔓延—— 「Haruna Kirishima也好,谢林福德·马格努斯也好,还有这破烂玩意儿——特A级时空监察员,都是这么麻烦的家伙吗!?」 榛名从民宅屋顶,跳到了宏伟的教堂顶上。接着,她望向正上方的阿纳斯塔西娅——就在此时,三枚导弹从她头顶逼近。 「……!」 榛名踢向屋顶猛地跃起,同时迅速收刀入鞘。下一瞬间,居合一闪,飞来的三枚导弹应声被斩断。 「接近物:1。威胁度:A级。启动近程防御武器。」 阿纳斯塔西娅胸前装备的两挺机枪,向着快速逼近的榛名倾泻出子弹。 「咕……!!」 全身沐浴弹雨的榛名恢复居合预备架势,保护她身体的电磁护壁即将过载。但她还是先一步靠近了阿纳斯塔西娅。阿纳斯塔西娅的飞行推进器喷出火焰,试图拉开距离—— 「休想逃!!」 榛名的居合斩一闪而过,下一瞬间,阿纳斯塔西娅的右膝以下部分便与身体分离、飞了出去。没有流血,那条腿显然是机械构造。 「右腿部丧失——!预计机动性下降30%——」 话音未落,她便被榛名一把抓住。 「给你个忠告,垃圾人偶。别把受到的损伤一一报告给敌人!」 榛名一边说着,一边在空中使出投技,将阿纳斯塔西娅摔了下去。那宛如重武器集合体的少女,以猛烈的势头撞向地面,在广场上形成了一个小型陨坑。同时,榛名也落在了广场中央。 「不愧是超级战士雾岛榛名,这下麻烦了啊……!」 另一边,与Kurama打得难分难解的谢林福德——他将视线投向了陨坑中倒着的阿纳斯塔西娅。 「谢林福德,在看哪呢……?」 面对露出一丝破绽的谢林福德,Kurama的横斩迫近——! 「唔!」 谢林福德迅速压低身体,避开了那一斩。然而,Kurama的攻势并未减弱。 「是否能在战斗中分心他顾,这点程度应该能判断吧?想死的话就背对着我好了!」 「啧……!真是服了……!」 无法前去救援阿纳斯塔西娅,只能专心防御的谢林福德眉头紧锁。尽管两处同时展开战斗——但Haruna仍茫然地伫立着。 「这……到底要我怎么办啊……」 ——Haruna手握刀柄,喃喃自语。 时空篡改者——来自「第三未来」的Kurama Kirishima;自己的同事——谢林福德和阿纳斯塔西娅;还有在那边的时空监察法院看来,是堂堂时空罪犯的我和榛名。 该帮助谁,该与谁为敌——她迷茫了。这不仅关乎此刻的判断,更将决定今后Haruna的立场——不,是她自身战斗的动机。 Kurama与谢林福德刀刃相击、激烈迸溅火花。与此同时,阿纳斯塔西娅从陨坑中站了起来。被各种机械和装甲包裹的小小身躯轻飘飘地浮起,瞪视着正面的榛名。似乎因撞击地面的冲击,头部的护目镜已经碎裂。 「……」 她的右腿消失,断面上噼啪地飞散着火花。即便如此,阿纳斯塔西娅如人偶般漂亮的脸庞仍未浮现任何感慨。 「看来身体有八成左右被机械化了……」 ——榛名收刀入鞘,摆出施展大招的架势。她的视野不仅锁定了正面的阿纳斯塔西娅,也囊括了Kurama和谢林福德。 「差不多该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战斗了——!」 榛名保持着纳刀状态,深深压低腰身,身体前倾——就在那一瞬间,强烈的杀气笼罩了整个四周。连我都感觉得到,那类似寒意的感觉。不仅是对面的阿纳斯塔西娅,连Kurama和谢林福德的战斗动作都停了下来。 「那是……居合吗?可是,隔那么远要怎么……」 ——谢林福德显得有些疑惑,但那股强大的杀气震慑住了他。Kurama屏息凝神,与自己的对手一并注视着榛名的方向。 「……青叶,唯独那个位置是安全的。绝对不要动!」 「啊,啊啊……」 别说动了,我被强烈的杀气压迫,瘫坐在原地。接着下一瞬间——榛名的右臂以神速移动。无论是拔刀的瞬间,还是横扫周围的刀光,在我眼中都无法看清。 「什——!」 「避开!!」 「大范围吗!!」 「转入回避……」 Kurama、谢林福德、Haruna以及阿纳斯塔西娅同时跳跃。 那一闪,横扫了周围的一切。着火的树木、火刑台的残骸、倾圮的房屋——以榛名自身为中心,半径七八米以内的所有东西,都被刻上了一道横向的线条。 那是榛名在单对多的世界里生存下来所创出的、能一刀横扫复数敌人的大范围居合—— 「秘技·梦浮桥。」 榛名静静地将日本刀收入鞘中。下一瞬间,被切断的树干和瓦砾哗啦啦地倾倒、崩毁。 落回地面的Kurama、谢林福德、Haruna——拥有剑术造诣的他们,似乎还是成功回避了。但是,阿纳斯塔西娅—— 漂浮着的她的腰间,被一道清晰的横向线条划过。只有她,回避迟了——! 「腰部以下丧失。姿态控制不可能。多处功能不全,转入休眠模式——」 阿纳斯塔西娅带着些许困倦的表情低语——她的腰以下部分,被利落地切断,倒向地面。紧接着,上半身的本体也摇摇晃晃地降下。 「糟了!!」 谢林福德立刻想冲向阿纳斯塔西娅的方向。这样的他,对Kurama暴露了背部。 「我说过的吧,谢林福德。想死的话,就背对着我——」 「啧……!」 Kurama立刻从上段架势转为下劈。那一斩,完全抓住了谢林福德的破绽—— 「不行!」 飞身插入,挡下那一击的——竟然是Haruna。她用刀身接住了Kurama的下劈。 「Haruna小姐……您在做什么!」 「抱歉啊。得救了,Haruna君……!」 Kurama表情扭曲,而谢林福德迅速翻身。这次反过来,必杀一击被瓦解的Kurama身形不稳。谢林福德朝着门户大开的Kurama胸口,刺出了突刺——! 「那也不行……!」 ——Haruna的返刀一闪而过。她挥出的斩击从侧面击飞了谢林福德的西洋剑尖部。谢林福德眉毛猛地一挑,立刻与Kurama和Haruna拉开距离。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Haruna君——」 谢林福德随手扔掉断了的西洋剑。接着下一瞬间,他以惊人的速度冲到了阿纳斯塔西娅身边。身体大部分是机械的少女,被腰斩后滚落在地。 「——不,莫非你两边都不站……?」 谢林福德迅速伸手抓住阿纳斯塔西娅的上半身,将她背了起来。 Haruna收刀入鞘,低语道: 「我……无法判断哪边是正确的……」 「那可不行啊,Haruna君。若不能以正确与否来分辨事物,最终导向的不过是独善其身罢了——那样的话,就和他们、以及我们没区别了。」 「是啊……谢谢你,谢林福德先生。」 Haruna重新拔刀,将刀尖指向谢林福德—— 「我基于自身判断,无法赞同处决雾岛榛名和青叶!同时,在未获得充分情报的情况下仓促处决Kurama Kirishima——我也有所异议!」 「嗯……你的选择实质上意味着脱离『光明的未来』,没关系吗?」 「我战斗,不是为了向时空监察法院效忠,也无意自诩正义。但是——我认为不该在这里杀死榛名和青叶。」 持刀直指前方,Haruna如此宣告。她的语气、眼神中已不再有迷茫。 「对,就该这样……不是追求最大公约数的正义,贯彻你自己的信念就好。」 ——谢林福德如同看着自己女儿般微笑着,他不慌不忙地将右手伸进口袋。然后,在里面操作着什么——下一瞬间,他身后展开了一个柔和的光之漩涡。 「哼,想逃吗!」 ——榛名保持着日本刀纳鞘的状态,跑向谢林福德。 「住手吧,雾岛榛名。反正那把刀,已经使不出居合了吧……?」 「……!」 榛名的手按在腰间的日本刀上,动作完全停了下来。 「那招大招,对刀的负担相当大吧?你为了不让人发现武器已无法使用而强行收刀,但我看刀身已经弯曲不能用了。」 「啧……答对了。」 ——榛名轻轻咂了下舌。 「那就别虚张声势了。我们这边的阿纳斯塔西娅,刚才也没使出100%的力量,否则整个鲁昂都会毁灭的。等到了无论破坏多少周边物件也无所谓的时候,我们再交手吧。」 接着,谢林福德和阿纳斯塔西娅的身体,迅速被光的漩涡——时空传送门包裹。 「Haruna君。时空监察法院连这里的战斗都没有监视——不,是无法监视。他们还没从『第三未来』先发制人攻击的损害中恢复过来。因此法院暂时会处于混乱状态,你的脱离也不会立刻传到各处吧。」 ——谢林福德整理着帽子的位置,若无其事地告诉Haruna: 「所以我建议你在通缉令发出前,回『光明的未来』一趟,把必需品带走、把该收集的情报收集好。」 「谢林福德先生……谢谢你。」 「那么,告辞了……下次相见就是敌人了哦?Haruna君。」 ——留下这句话,谢林福德和阿纳斯塔西娅从那里——不,从这个时代消失了。 *** 转眼间,广场陷入了沉寂。 被彻底破坏的老集市广场上,只剩下我、榛名、Haruna——以及Kurama Kirishima。榛名的刀已经无法使用,而且与阿纳斯塔西娅的激战也让她疲惫不堪。另一边,Kurama Kirishima似乎也因为与特A级时空监察员谢林福德长时间周旋而消耗了大量体力。 「好了,Kurama Kirishima——!」 唯一还留有余力的Haruna,将刀直直指向Kurama。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什么处分都没有吧?『光明的未来』里可是有很多我的熟人——我绝不会原谅你们!」 「……那样的『光明的未来』,给您带来了什么?连一点点微小的喜悦都不肯给予,却从幼年时期就强迫您执行严酷的任务——是这样吧?」 Kurama用极其恭敬的语气说道——然后,他把刀收回了鞘中。 「不对!虽然任务确实很艰苦,但那是我自己选择的啊……!!」 「但凡是有良知的大人,不管对方本人多么渴望,也不会持续给年幼的女孩施加严酷的任务。您只是被他们巧妙地利用了而已。」 「那、那是……!」 似乎找不到反驳的话语,Haruna闭上了嘴。 「实际上,您对『光明的未来』的2279年应该没有什么留恋。只是觉得对不起关照了您的Nagara局长——难道不是吗?」 「……」 Haruna沉默着,没有反驳——也就是说,事实如此。 虽然Kurama正在用言语逼迫Haruna,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对他产生愤怒或反感。因为看起来,Kurama本人确实是在对Haruna的境遇感到愤怒。 「连一件睡衣就能得到的幸福,他们都没有给您——有人为此感到不平。」 「睡衣……?什么意思?」 「这我也无法回答。唯一确定的是——我们绝不会原谅『光明的未来』的存在。我们会将所有历史轴上他们的痕迹抹消。」 Kurama柔和的微笑中透出怒意,他的拳头握紧了。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改写历史、与『光明的未来』开战……你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愤怒?」 ——我向Kurama问道。这个男人深不见底的愤怒与憎恨——其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呢? 「确实,我们的战斗带有复仇战的性质——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目的仅仅是报复。」 他微微露出自嘲的表情——那带着忧郁的神情,真的和Haruna很像。 「新的世界体制总是在大战之后建立的。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1713年的乌得勒支条约、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1919年的凡尔赛条约,以及1945年以后的以联合国为基础的体系——撼动世界的战争之后,下一代的国际秩序就完成了。」 「拥有坚定意志的人,会让世界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塑造……」 ——榛名突然开口了: 「——这是歌德说的。那么你们打算怎样塑造世界呢?」 「这一点,无可奉告。」 Kurama重复了那句已经听腻了的话。看来关键的事情还是不能说——即便如此,我依然接连不断地提问: 「『第三未来』到底是什么年代?果然也跟『光明的未来』、『地狱般的未来』一样是2279年吗……?」 「不——『第三未来』虽然为了方便而自称为『未来』,但实际上是在2039年。与一切开端的那一年——2006年,相距并不远。」 Kurama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就连原本生活在2006年的我也明白,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怎么可能……!2039年的历史轴上,不可能有超越2279年的科技水平!这本身就是矛盾!」 ——Haruna像是替我说出了疑问一般,语气激动。Kirishima式时空传送装置、时空弹道导弹、模拟细胞衰老的伪装技术——这个所谓的「第三未来」拥有连「光明的未来」都望尘莫及的先进科技。 「我们的技术绝不是在所有方面都凌驾于『光明的未来』之上。不如说,在很多领域都远远落后。」 技术并非像爬楼梯一样逐步发展。根据时代形势,某一领域可能会突飞猛进——这好像是榛名说的。是关于「地狱般的未来」所拥有的黑客技术的话题。 「但仅就时空传送技术而言,『第三未来』的2039年确实远远超过了『光明的未来』的2279年。」 ——说到这里,Kurama不知为何看向了我: 「本来,在『光明的未来』中,与时空传送技术相关的领域自2018年『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发表以来就几乎没有进步。被神所钟爱的天才——奥巴·加兰德博士所踏入的领域,此后的人类甚至没能将其拓展……」 「『第三未来』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历史轴!?」 ——Haruna如此质问Kurama,持刀相向。从旁看来,大概会以为她在威胁一个虚弱的人。实际上现在的Kurama极度疲劳,按理说应该敌不过几乎没有消耗体力的Haruna——即便如此,Kurama也完全没有窘迫的样子,反而看起来像是留有余地。 「『第三未来』诞生的契机吗?硬要我说的话,就是——始于某位少年与少女,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遇。」 ——Kurama突然说起了模糊的表述: 「他们已经度过了一段相当幸福的岁月,这份幸福本该延续……」 「什么意思……这种像童话故事一样的说法,我根本听不懂。」——榛名瞪着Kurama。 「总之,我们今后仍将继续进行时空改写。为了获得不可动摇的胜利,为了真正掌握光明的未来,为了那两人的幸福能够长久——」 就在这时,Kurama的身体突然变得稀薄起来,就像融入周围的空气一般。 「——我衷心希望你们今后不要再挡在我们面前。那么,就此告辞。」 「等一下!我还有话要问——!」 Haruna伸手想要抓住Kurama的肩膀——但Kurama的身影就像融化一样消失了。大概他也是回到了「第三未来」吧?现场只剩下我、榛名、Haruna三个人。 带着烦躁,榛名唾弃道: 「一个个都只管说完想说的话、大闹一通就逃走……!而且还把场面搞得乱七八糟……要我们来收拾吗?」 老集市广场的正中央有一个被荷电粒子束打出的大坑,周边地面也因子弹和导弹变得坑坑洼洼。树木全部倒下,周围的民房也几近全毁。弹壳、导弹碎片、机械兵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最后甚至还有阿纳斯塔西娅的腿部滚落在那里。这惨状,让人连考虑对后世是否有影响都觉得可笑。 「没关系。反正之后『光明的未来』的普通时空监察员们会成群结队涌来,一起收拾残局的。包括回收城堡里的时空传送装置、对附近居民的记忆进行修改之类。」 ——Haruna一边收刀,一边完全无所谓地宣告: 「需要出动特A级时空监察员的任务,大多都会变得很夸张,所以事后由普通时空监察员收拾残局几乎是标配。没问题!」 不知为何,Haruna自豪地挺起胸膛。如此给人添麻烦的特A级时空监察员,偏偏还聚集了三个,大闹一场的结果就是这副惨状吗…… 「不过……前提是『光明的未来』还有余力派人来善后……」 听到榛名这话,Haruna垂下视线,陷入了沉默。她从小长大的「光明的未来」现在是什么状况,她心里一定非常不安吧。 「这就结束了吗……?」 我低声自语。来到这里的目的——救出榛名,无疑是达成了。但是,施加于这个时代的时空改变,纠正得怎么样了呢?罪魁祸首Kurama Kirishima已经从中世纪撤退,这个时代的问题应该算是解决了吧?对于我的疑问,榛名皱起了眉头: 「『贞德』的审判和处刑都是非公开——而且我还活着。跟正统历史相比,肯定会有相当大的不一致……」 「哎呀哎呀。意外地总会有办法的,我是这么觉得啦。」 ——Haruna轻描淡写地说。但光靠感觉是不可能解决的吧?我们三个人中,对修正时空改变方面造诣最深的反而正是这位Haruna Kirishima。我完全是个外行,而榛名似乎只执行过与「光明的未来」计划相关的任务。只有Haruna在各个时空来来回回,执行过不知多少次时空监察任务。 「贞德生平中的重要部分由榛名完成了,之后总会有办法的。毕竟那位圣女,本来就是传说、传闻、英雄谭和政治宣传混合在一起的存在。」 这位时空大前辈说着非常缺乏根据的话。不过实际上,我们也确实无能为力。充其量只能打扫一下广场——至少把阿纳斯塔西娅的腿捡回去,不然扔在这里的话可能会变成OOPArts。(译注:OOPArts即「Out of Place Artifacts」的缩写,指「在历史地层中发现的、不属于那个时代的后世人造物品」。)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个时代发生的问题,姑且算是解决了个大概。但远不能说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没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的。『地狱般的未来』的人们本来就已经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受苦了。不能再让他们卷入更多莫名其妙的战争了。」 ——捡起阿纳斯塔西娅的腿部,榛名低声说道: 「这样一来,我们的『光明的未来』计划也受挫了。真是的,明明是为了避免核大战而构造的未来,结果到头来仍遭遇了核打击,还是跨时空的……总之必须回到那个人——长良局长那里,商量对策。」 「『那个人』啊?听起来有种超越上司和下属关系的、禁忌的味道呢……青叶,你怎么看?」 ——Haruna眯起眼睛,把不正经的话题抛给我。 「你那只是下流的猜测吧。什么禁忌的味道?长良局长是收养我、让我得以离开军队的恩人。他跟我之间的感情纯粹是父女亲情。」 ——榛名像是觉得无聊似的耸了耸肩。 「啊,是这样啊。其实我的境遇也相当类似。虽然户籍上是外人,但差不多就是被Nagara局长养大的。」 「是吗?你们两个,虽然历史轴不同,但都是被同一人物收养的啊……」 听到Haruna和榛名境遇相同,我有些惊讶。 「不同的历史轴之间也会有一定程度的收敛性,所以容易产生相似的展开。但也不一定总是如此。」 ——Haruna难得说出了一句像时空监察员的话。 「话说……Haruna,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实际上已经背叛了「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接下来和我们一起行动也不坏吧…… 「呃,我——」 Haruna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猛地扭过头: 「——我才不想和你们混在一起呢。本来你们也算敌人。」 「但是,你已经不能继续待在『光明的未来』了吧?」 「话、话是这么说……」 Haruna虽然狼狈,但还是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像遥控器的东西。操作后,她的身体被柔和的光芒包围。 「我、我一个人也能行!」 扔下这句话,Haruna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是暂时回了「光明的未来」,还是去了别的时代…… 「……在逞强呢。」 「是在逞强呢。」 榛名一边回收散落在广场上的器械,一边点头。她弯下腰捡起的,是Kurama Kirishima伪装成老人时,用来操控机械兵的装置。 「还有……我会怎么样?不是说我受到了太多不必要的干涉,只会妨碍『光明的未来』计划吗……」 「事态已经变得相当复杂,还出现了『第三未来』这样的势力,我们构建『光明的未来』的计划需另谋方案,所以特意杀你的必要性极低——大概吧。」 「大概啊……这关系到我的生死,所以希望你能说清楚一点。」 和榛名的约定是,我应该在这个时代安静地生活下去——但现在已经不是那种局面了。面对我不安的表情,榛名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会好好跟上头说明的。长良局长虽然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绝不是那种喜欢增加无谓死者的类型。而且我也认为有必要继续留在你身边,进行观察……」 说着,榛名从怀里掏出了「七八式时空传送装置」的遥控器—— 「那么,先把青叶你送回2006年的公寓。我要回一趟『地狱般的未来』,商量好对策后就去你房间——这样行吗?」 「嗯,这样就好。」 果然,我还是无法回到平静的日常生活。但这一连串的骚乱,并非与我无关——不如说,我的存在处于核心位置。我如此确信。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过,终于能回2006年了啊……」 我仰望着中世纪的天空。老实说,我对这个时代也有一定留恋。而且,拉海尔、吉尔·德·莱斯、让·德·奥尔良——对这个时代认识并关照过我的人们,不告而别让我很难受。而且他们还将相信贞德已被处死,继续度过今后的人生—— 但是,他们终究是另一个时代的人。原本我会认识他们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我这样说服自己。 就这样,我告别了度过了一个多月的中世纪法兰西…… ──────────────────────── 终章 无论真相如何,后人自会解释历史 ——公元2006年 我站在无比熟悉的房间里。这是阔别一个多月的房间。阔别一个多月的日本。以及,阔别一个多月的公元2006年。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不知该感慨还是该惋惜——中世纪的经历恍如一场梦。 接着,我确认了今天的日期——从在那个仓库初遇榛名起,已经过去了三天。果然是因为精度问题,时空传送出了点偏差。要我说的话,本希望被送回前往中世纪那天的次日清晨,那样就赶得上去学校——但现在看来,我擅自旷课了三天。 「学校……吗?说起来,还有这么回事呢。」 带着一丝怀念的心情,我用电脑查了查。屏幕上显示的贞德生平,与我亲眼见证的轨迹完全一致——解除奥尔良之围,协助查理王太子在兰斯加冕,在攻打巴黎时负伤,在贡比涅被俘,以及受到宗教审判的指控……顺着往下看,则是: 1429年7月,贞德在英格兰方面操纵的秘密宗教审判后,于鲁昂的老集市广场被处以火刑。处刑过程禁止周边居民围观。之后不久,鲁昂上空连续落下多次巨雷。一些居民目击到了降下审判之雷的天使身影,他们认为是处决圣女触怒了神明,感到极度恐惧…… 「什么啊……真的,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正如Haruna所说,凭感觉就混过去了。看来「贞德」还是被认定为受到了处刑,那场骚动则被归咎于天变地异。还真是方便的解释——不过,古代历史大概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毕竟我们只能通过留下的记录来了解发生过什么。 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瞬间,房间里突然照进耀眼的光芒。这应该是见过几次的时空传送—— 「呀吼!青叶~☆」 同时,一阵旋风般的喧闹降临了。床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少女。 「好久不见!好久~」 这种天真烂漫的劲儿,是Haruna而非榛名。真的,究竟要怎样成长才能和榛名如此截然不同——我这么想着。但说实话,Haruna和榛名在本质上惊人地相似,只是表面的方向性不同而已。 「喂,你之前不是说一个人也能行吗……?」 「我好心来看你,你这什么刻薄态度啊!」 Haruna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大概她是瞅准了跟自己关系不好的榛名不在我身边的空档来接触的吧?Haruna径直走到坐在电脑前的我旁边,伸手向键盘。然后熟练地操作起来,在屏幕上显示出了2006年的世界地图。 「青叶你看,这个——」 欧洲的样子和我所知道的相当不同。英国和法国被涂成了不同的颜色,英法二元王国的存在已荡然无存。 「这就是接近正统历史了吧……?」 「嗯,关于英国和法国是这样,不过奥匈帝国还在……但要说当前最需要纠正的是这个——」 Haruna把鼠标光标移到北美洲。那里和我所熟悉的一样,被分成北美利坚和南美利坚。与正统历史相比,这也是异常的状况。 「——由于美国南北战争的历史也被『第三未来』介入过,所以现在美国仍处于分裂状态。」 Haruna突然抓住了我的右臂。 「那么,let's go~」 「诶……?」 下一刻,Haruna的身体被柔和的光芒包裹。那光的漩涡——时空传送门——不仅笼罩了Haruna,也扩展到了我这边。 「喂,等等!难道——」 转眼间,我的视野也被光芒覆盖。难道说,就这样—— 「总之,详细情况到那边再说明。」 「哪有这么乱来的……!呜哇啊啊啊——!」 将我的惨叫声抛在2006年,Haruna拉着我从那个时代消失了。 ──────────────────────── 后记 贞德究竟是何许人也? 留存下来的官方记录并不丰富,大多仅为传闻与流言。最能准确传达其人格特质的,竟是一系列宗教审判记录。这位拯救了法兰西的救世主,为何几乎没有作为历史伟人的记录留存于世?原因只有一个——自十五世纪百年战争时期至十九世纪初,贞德这个名字根本算不上广为人知。 令她声名鹊起的是法兰西皇帝拿破仑·波拿巴。他在1803年公开赞颂贞德,绝大多数法国民众正是此时才首次听闻贞德之名。此后贞德作为无可争议的救国英雄,不仅扬名法国更蜚声世界。而在此之前,她不过是奥尔良当地口耳相传的乡土英雄罢了。 本作舞台所在的1429年,奥尔良遭英格兰军队围困濒临陷落。此地若失守,法兰西必败无疑——值此危急关头,自称蒙受神谕前来拯救法国的少女贞德现身。这位出身平凡的村姑从王太子处获得军队指挥权,接连攻陷英格兰堡垒。需特别说明的是,贞德并未杀伤敌军士兵,而是挥舞战旗专注鼓舞士气。由此她成功瓦解英军包围网解救奥尔良。更带领王太子查理奔赴兰斯,圆满完成加冕典礼。如此观之,整段历程既充满戏剧性,又完美得近乎失真。 关于贞德所闻「神之声」的真相,即便在当代法国仍争议不断。虽鲜少有人坚称此乃真实神谕,但存在癔症幻听说、贞德谎言说等诸多理论。其中渊源最久的当属傀儡说——即贞德背后存在操纵者。她并非听从神谕,而是依照此人指示行动。换言之,奥尔良解围与兰斯加冕皆是幕后主使策划的剧本。关于幕后主使的身份亦有多种假说,最具说服力的是约兰德·达拉贡——查理七世的养母,一位拥有巨大政治影响力的女杰,其权势地位与幕后主使的身份堪称相配。 查阅贞德初谒王太子时的记载,其中充斥着戏剧化桥段:查理王太子佯装命臣下代坐王座,自己则混迹群臣观察贞德反应。少女却瞬间识破王座上的替身,精准辨出人群中的真王太子。据载她在王太子耳边低语片刻,王太子顿时泪流满面对其深信不疑。此刻的耳语内容已成永恒之谜,至今仍令众多研究者与历史小说家浮想联翩。此情此景,岂不处处透着刻意安排的痕迹? 值得注意的是,在贞德登场前后,与她的动向完全无关的是——被围困的奥尔良已悄然展开反击部署。从当时的财务记录可窥见物资兵力变化:春临之际,奥尔良的军力正随时间推移持续集结。最终现身城镇的少女贞德,成为扭转胶着战局、实现奥尔良解放的关键转折。 综观全局,与其说是贞德解放了奥尔良,不如视其为反击计划中精心准备的象征性棋子。兵力齐备,部署完成,华彩篇章的神轿已然就位——这般印象挥之不去。换言之,贞德或许既非圣女亦非凡女,而是政治意图塑造出的英雄? 此类观点并非笔者首创,实为百年前便有的推测。自贞德扬名世界的二百年来,关于她的想象与妄论不仅在法国,更在全球持续发酵。诸如「贞德其实未遭火刑幸存于世」、「贞德身负王室血脉」,甚至存在「贞德非处女说」——真相恐怕要待时光机发明方能大白。 但可确认的是,她曾身着近二十公斤铠甲驰骋沙场。虽打破浪漫幻想,纤弱柔美的少女形象显然与此不符。尽管如此,她那波澜壮阔的人生、神秘莫测的生存方式、以及悲剧性的终结,仍将继续吸引后世无数人—— 最后,衷心感谢您捧阅本书。本卷实为笔者出道作的续篇,如果有机会再出下一卷,可能将会以美国南北战争为舞台。 ※本故事纯属虚构,仅以真实事件人物为创作原型进行夸张变形。若将书中内容写入历史考卷,极可能惨遭挂科,敬请留意。那么,有缘再会。 厚木隼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