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恶鬼村正 宇宙编 作者:吉田亲思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西历2041年——已将生活版图扩张至宇宙的人类,正遭受着来自超越死亡概念的空前外敌——「生械体」的猛烈侵略。 被派驻至地球防卫最后堡垒——月面基地的联盟航宙自卫军成员苍海三树夫与黑濑由梨巴,驾驶着人类最精锐的剑胄「银星贰号」,凭借其惊人的驾驶技艺迎击这一威胁。 然而,复活的生械体王子·图坦卡蒙,率领着压倒性的圣甲虫剑胄「凯布利」及大军,开始向月面基地进军。人类因此被逼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以宇宙为舞台,一场全新的「善恶相杀」死斗即将上演! 第一卷 ──────────────────────── 序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装甲恶鬼村正贴吧 「…… 愿你享有永恒的荣光。愿大神亦得荣光。」 「真实与正义的女神玛阿特之主啊。我被引至此处,正是为了见证你的功业。」 「此刻我认识你,你此刻也认识我。我亦熟知齐聚你座前的四十二位神明之名 —— 知晓那末日审判之日,啜饮罪人鲜血的众神之名。」 「我未曾犯下弑君谋逆之罪,亦未命令他人行此叛逆之事,更不曾驱赶现身的神明。」 「故此,我无罪。我无罪。我无罪……」 「摘自《埃及异闻录:死者之书・散逸碑文》」。 ──────────────────────── 序章 出埃及记 - 1- 若说卫星围绕行星、行星围绕恒星运行的食粮是万有引力,那么让故事得以循环不止的养分,无他,正是无数人的灵魂。 只要日月、地球尚存,只要世间无常之理仍在延续——命运与因果交织,周而复始,不断织造后续——这便是铁律。 既如此,这段故事也需要一段开场白吧。 这一日的舞台共计四幕。 第一幕,决斗。 即将成为舞台的这片沿海土地上拥挤着将近六十万人民。 直到之前为止,他们仍拥有闪烁着希望光辉的面容,如今已经如幽灵般黯淡沉郁。饥饿与疲劳已经达到极限,猜疑与恐惧更是猛烈地助推着情绪。 他们是为追求自由而逃离故国之人,但他们却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成了四个不同的集体。 有在饥饿中挣扎,想要回到那个曾经压迫自己的国度的人;有在绝境里渴求生机,渴望投身战斗中的人;有一味祈祷,祈求死后世界能够给予自己救赎的人…… 最少数的一派,是那些相信奇迹的人。可哪怕是坚信“自己才是被选中的人”的他们之中,也出现了不少对“仅以沉默回应”的神明感到束手无策的人,且人数日渐增加。 “我倒要问问那神明的代言人,救赎究竟在何方?” 抛出蕴含怒火的质疑的,是一名叫迪桑的男人。他曾是个奴隶贩子,有一套煽动群众的办法,眼下他正盘算着、寻找着机会篡夺领导者的位置,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 而那被质问的人很清楚迪桑的野心,正因如此他刻意闭口不言。和能言善辩的男人逞口舌之快太过鲁莽,况且无论作何回应,都会被对方抓把柄,说不定还会在民众心中埋下不安的种子。 “你为什么不作出任何回答?默示本是神的特权,你不过是代言人,又有什么资格行使这种权利?你无法回答的理由只有一个——这条路上根本没有救赎!” 迪桑的吼声足够洪亮、尖锐,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疲惫不堪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不知是谁先发出了悲切的哭声,低沉悲观的气氛眨眼间就蔓延开来。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先前派出去的斥候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 “报!海面……海面仍然存在!神明的神迹,至今仍杳无踪迹!” 虽说是预料之中,但也不能囫囵地吞下这不吉利的坏消息。神的代言人随即向在身旁候命的漆黑胡狼(乌普奥特)下令。 “奈斯(Neit),你去一趟吧。将一切烙印在你那双澄澈的双眼中。” 话音刚落,漆黑的四足巨兽便蹬地而起——正是神赐予代言人的克赫帕什(Khopesh)。 狭义上,克赫帕什指的是弯如新月的曲刀,而在广义上,它则是刀剑类武器的统称。 换句话说,就是“剑胄”。历经十数世纪后的它有各种不同的称呼,但它毫无疑问是最强的甲胄。 在契约者将其着装之前,它会维持“待骑”的独立形态,依照契约者的命令单独行动。寄宿着锻冶之魂的剑胄拥有高度知性,甚至能与人对话。而跟随神的代言人的剑胄,平日里便是漆黑胡狼的模样。 它那金属质感的声音,只会在身为契约者的代言人大脑中回响。 “遵命。接下来我便去执行警戒任务。” 钢铁巨兽如穿梭般掠过人群,转瞬便抵达远山之巅。很快,报告便在代言人的脑海中响起。 “很遗憾,斥候的报告无误。曼扎拉湖北部仍处于被淹没的状态,目测深度已至成年人无法步行通过的程度。” 虽是凶讯,却没有能够绝望的余裕。为了获取详情,代言人继续与奈斯(Neit)通讯。 “想必是摧毁了故乡的那场地震余波,冲刷了海岸吧。不过这样一来,弗拉奥的军队伏击我们的概率也降低了。只要能设法排干海水,就能徒步渡过去了……” 这番话在场的民众听不到。迪桑察觉到人们的神情正变得低落,得意洋洋地高声说道。 “你看!我早说了该走南线横渡‘红海’吧!白白挥霍钱财准备了船队,结果竟是这样!没能选上去往应许之地的最短路线,全是神的代言人的责任!你有理由反驳吗!” 民众渴望的“应许之地”逃生路线,有北路和南路两种方案。距离更短的是南路,但神的代言人却执意选择了北路。 理由很简单——为了出其不意。 如今敌军正集结两个军团在大都市瓦里斯东侧。一旦他们沿干线道路南下,不出半日就能追上,民众会被赶尽杀绝。 而北路的道路本就破败,再加上前年大地震的影响,海岸线早已面目全非:昔日的曼扎拉湖与“伟大之海”连成一片,大半被海水吞没,道路混乱不堪,甚至形成了入江的形态。如此一来,弗拉奥引以为傲的战车部队根本无法出动。 不过若是赶上潮汐,海水会退去,道路也会畅通——这是孤注一掷的决断,只可惜事与愿违。 迪桑毫不知耻地混淆敌我,高声叫嚣。 “神的代言人不是断言过吗?那片棘手的‘伟大之海’,定会借神的神迹分开!可现实是什么样!海水根本没退!这家伙满嘴谎言,是在愚弄我们!你没资格再自称神的代言人了!你们还要跟着这个骗子走吗!这条道根本没有救赎,跟往地狱进军没两样!” 迪桑用从未沾过泥土的白皙手指着神的代言人,但他很快就会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后悔了。 被他无休止地谩骂的人,脸上露出了分不清是觉悟还是杀意的神情,死死瞪着他。 “……神并非抛弃了我们,这是它赐予的新试炼罢了。既然如此,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我以神的代理人身份发动奇迹。所有人,都离我远一些。”- 2- 由此,第二幕开启。 巨大的奇迹与渺小的悲剧,就此拉开序幕。 原初之水(卢恩)的力量寄宿吾身 触及吾指,与大地共生 死与再生(奥西里斯)的奇迹,于此开眼 咏唱尚未结束时异变已然发生——那漆黑的胡狼如闪电般从天际折返。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它已朝着神的代言人猛扑过去。 任谁看这动作都是袭击,实际却并非如此。在撞上契约者的前一刻,漆黑的金属生命体骤然碎裂——化作数百片利刃般的碎片,如环绕行星的卫星般,开始包裹神的代言人的躯干。 刹那间,光芒乍现。金色光辉只一瞬便照亮周遭,旋即凝成光点汇入神的代言人之身。敬畏与恐惧的呼声在人群缝隙中传开,尚未等光芒消散,契约者已完成了装甲的穿戴。 那位黄金英雄(怪物)右手持弓,左手握安卡十字,确是傲然立于大地之上的绝美剑胄。 它执掌战争与狩猎,被尊为王国的守护者,头顶着女神奈斯的美名,以爽朗的语调这般开口。 “迪桑听命。接下来我会劈开大海。你要用你的言辞引领民众,将他们渡到对岸。若是如此,你将神的代言人视为奸邪之辈的罪责,便可一笔勾销。”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能与锻冶师以自身肉体为心铁锻造而成的剑胄抗衡的血肉之躯。那血肉之躯的奴隶商人吓得腿软,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紧接着——他飞身而起。 完成装甲的神的代言人,连一丝尘土都未曾扬起,便轻盈地疾驰而去。每踏出一步,步幅便愈发拉大,飞行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奈斯如展演一段绚烂舞姿般不断跃动,数分钟后,抵达了脚尖能浸触海水的位置。这片日后会被遥远的子孙后代们称作“地中海”的海域,正肆无忌惮地侵蚀着曾是湖泊的区域。 “奈斯。发动秘奥的阴义。立刻做好准备。” “这样真的可以吗?那招式的消耗您是清楚的。发动期间您连动弹都会变得困难,若是遭遇敌袭,根本没法防御。” “我不愿犹豫不决错失良机,更不愿沦为愚钝之辈。” 听到这位主事者毫不迟疑的话语,剑胄也定下心来。 “您既有如此觉悟,那我便无话可说了。接下来……遵从您的命令,改变‘流向’。” 话音刚落,奈斯的周身便被青白的磷光所笼罩。几乎在那肉眼不可见的球状壁垒于其周遭形成的瞬间,海面便划开一道弧线,被生生撕裂。 “原初之水啊,此刻且孕育朝日(Atum)吧。然后,将这片大海割裂!” 咏唱结束的同时,空中诞生一枚光球。那耀眼到直视便可能失明的光芒,驱散了阴沉的天空。 奈斯双手握持光球,注入裂帛般的气势将其掷出。这枚笔直划破海面的光球,将大海一分为二,把污泥化作洁净的沙滩。显露出的,是一条宽阔得即便改作军用道路也完全够用的通路。 民众之间响起了崇拜的和声。在场的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这分明就是救世主,我们竟有幸见证了神的显现。 “告知诸位亲爱的民众。我并非救世主,更不是神,不过是神的代言人罢了。通往应许之地的道路现已开辟,莫要错失良机,继续前进吧。” 人群如堤坝决口般涌向希望之路。回过神来的迪桑用粗哑的语气催促着他们,可这根本是多此一举。不只老幼男女,连马、羊与货车的队列都将这条铺在海上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奈斯在道路入口附近布下阵仗,连身体动弹都要维系着秘奥的发动。骑体散发出的热量非同小可,没人能靠近,但从它身旁走过的避难者定会驻足,深深低下头去。在带着潮气的地面上匍匐跪拜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本想对这些人说「不必行礼,快走吧」,可根本没那个闲心。 秘奥的发动与维持需要巨量的热量,即便身为暗藏力量的神的代言人,也无法支撑太久。为了让海上的道路多维持一分一秒,他连开口说话都觉得浪费力气。于是他试着在脑海中向奈斯询问:还能撑多久? 冰冷的报告在颅腔内回荡开来。 “我得告诉您一个遗憾的测算结果:当前状态的维持,大概五分钟已经是极限了。” 不够。远远不够。要让所有避难者完成渡海行动,至少得花上两个小时。 “得争取到两倍的时间。从我大脑和心脏里抽取热量来运转。要是这样还不够,连大肠冻上也没关系。” “不建议这么做。大脑冷却会丧失思考能力,心脏冻结会导致四肢麻痹。而且要是大肠温度比体温低了十度以上,生命活动本身都会受到阻碍……” 奈斯没能把这沉重的通知说完,紧急的威胁就出现了。 身经百战的神的代言人也察觉到了异常,有什么不祥之物正从地平线的彼方猛冲而来。 “捕捉到从西南方向急速接近的物体。从速度与质量判断,这无疑是剑胄。” 听到那呆板语气告知的噩梦般的事实,神的代言人只是皱起了眉。如今站在逃亡民众这边的剑胄只有奈斯一个,也就是说,那东西是敌人。 “能判别对方的骑种吗?” “可以。从这个波动推断,有九十九点九九厘的概率是‘凯布利(Khepri)’。” “那剩下的一厘可能性呢?” “可能是我们逃亡后才完工的凯布利后继机型。” “不管怎么说,这对手都让人高兴不起来啊。现在有胜算吗?” “完全有胜算。立刻停止阴义的发动,转入机动战拉开距离的话,胜局基本就定了。这颗星球上,根本不存在能用大弓的狙击精度胜过我们的剑胄。” “我的职责是将无辜的民众引导到应许之地。要是在这里转入战斗态势,他们会被海浪彻底吞没,一个都剩不下。这种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的提议,纯粹是浪费时间。你不这么觉得吗?” “您想要守护民众性命的心意很可贵。只是,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心思在我身上,您能多看重些我的性命吗?” “……像你这样的剑胄算不算生命体,就连神官锻冶师之间都意见分歧吧。不,你自己应该也没意识到这一点才对。不是吗?” “我无法否认。但话虽如此,能将自己认知为‘人类’的人,不也只是极少数?” “确实如此。我也是这样的。” “您确实不是人类。正因如此,您才敢正面抗衡禁忌吧。可那凯布利的操控者……” 面对内特那极致冷酷的指摘,神的代言人虽稍感良心的谴责,却还是借着责任感重新振作了险些崩溃的自己。 “事到如今别再说这种话了。首先得活下来,不然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该继续了。我这就展露剑胄的真髓,给这不懂事的家伙来一场‘惩戒’。” “您说要‘惩戒’?继续维持当前状态的话,要挨鞭子的可是我们啊。” “越是想赢就越会输。但为了不落败,我还有能做的事情。” “您是有腹稿或秘策吗?请务必告诉我。” “不战斗。仅此而已。” “您是想通过谈判解决?恕我僭越,这不过是没什么行动力的弱者的自我辩解罢了。人类有史以来,哪次不是用暴力解决所有直面的问题?” “哪有什么谈判的余地。只要对方有疏忽,就不算完全没有胜算。哪怕是靠对方失误赢下来,至少能换得安宁……” 能从容示敌的时间骤然结束了。那群企图用暴力解决一切的家伙,露出了其可怕的真容——那是个形似用于搬运构成金字塔的巨石的动轮的物体。 它带着骇人的势头旋转着,猛冲了过来。 黄金光芒四下反射,可更惹眼的却是那道辙痕。奴隶翻滚着碾过的地面上,拖出了一条艳红的带状痕迹,那是血的绒毯。用作“染料”的,是无罪的民众。阿鼻地狱般的惨叫漩涡迟来一步,却已无力回天。 “敌袭!枪兵列圆阵,死守神的代言人!” 训练有素的近卫部队抄起武器,壮着胆子将枪尖对准敌骑。他们明知此举徒劳,却认定“光荣赴死”正是自身存在的意义。神的代言人也不愿做那泼冷水、搅乱其孤高觉悟的事。 浑身浴血的敌骑在眼前停了下来。它旋转时像横倒的粗短圆柱,可待收纳的四肢展开,真身便一目了然。 那是一只巨型圣甲虫。这虫自太古起便被尊为神使,是冥界复苏的象征——而它,正是名为“凯布利”的剑胄真身。 可近卫部队抛却了敬畏之心,将枪尖对准了敌骑。这无疑是螳臂当车的愚行。果不其然,刀刃刚触到敌骑便瞬间融化,连一道划痕都没能留下。 紧接着,对这鲁莽行动的“惩罚”便砸了过来。凯布利锐利的爪刃在半空一闪,十几名近卫兵的头颅与躯干眨眼间便被劈成两段。断成树桩般的脖颈处,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失去头颅的尸身接二连三地崩落倒地。 这已经算不上战斗了,甚至称不上互相残杀,只是单方面的虐杀。 尽管这光景惨不忍睹,神的代言人还是直视着眼前的现实,开口说道:“适可而止吧,无谓的杀生从不是贤者所为。你不是公然宣称人类作为生命体的水准低下吗?夺走这种存在的性命,岂不是会给你的矜持留下难以释怀的伤痕?” 听到这番正论,盖布里的操纵者停下动作,发来一段金属碰撞声组成的通信。 “我是来接您的。别的不多说,还请随我一同回去吧。”- 3- 悲剧并未落幕,第三幕紧接着开启。 这对当事人而言不过是一场喜剧,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却只是一场纯粹的惨剧。 面对始终沉默的奈斯,圣甲虫剑胄继续说着话。 “伟大的法老与阿顿神一样,是心怀慈悲的大人。只要你低下头,把话说尽、诚心道歉,它定会对你展露怜悯之情的。” 与之对峙的内特纹丝不动,冷漠地回应:“要是能那么做,我打一开始就不会逃亡了。我该回去的地方,是民众该前进的地方。只要能将他们引向应许之地,哪怕这具身躯腐朽殆尽也无妨。明明法老阿肯那顿(Akhentaten)的统治本可以变得更安稳的。” “恕我直言。我、您,还有法老,都并非超越死亡的存在。没法把您变成亡骸。真到了那一步,倒是能做成木乃伊,但还请您再考虑下,别逼我做这种可悲的事。我猜,您是因为长期与那些蝼蚁般的存在同行,开始惧怕‘死亡’这种单纯的生理现象了吧?那些蝼蚁罪孽深重、欲念缠身,明明惧怕死亡,却连直面它的勇气都没有。要是这群家伙们不知天高地厚地要求什么永恒的生命,法老的统治本可以更安稳的。” “这种假设根本毫无意义。我的丈夫、身为法老的阿肯那顿,曾向构成国之根基的民众挥刃,企图虐杀他们。作为执政者,我绝不会参与这种无从辩解的恶行。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那些蝼蚁也就繁殖力能胜过我们了。再这么下去,我们会被从统治阶层踢下去不说;况且地球本就没大到能容下这么多蝼蚁,适当削减数量也是我们生械体(埃及人)的职责吧。” 真是跟那家伙一个德行。这孩子越长,就越像他了。 像那个男人。也像曾经的我自己…… “我还以为你多少成熟点了,没想到还是这副小孩子脾气。没闲工夫陪你胡闹,就用武力分个胜负吧。” 听到这句话,凯布利抬起了剑尖。这柄武器是用从沙漠秘地盗掘出的“赛特之骨”铁器重新锻打而成,既能投掷也能斩铁,是专门打造的利器。 “很遗憾,看来靠我的言辞是没法说服您了。那我就展示一下自己的成长,把您拖回法老身边吧!” 神的代言人感到的不是杀戮将至的预感,而是失望。她只是以亲人的身份,忧心着这头轻易上钩的蠢猪接下来的下场罢了。 “我要动手了。纳芙蒂蒂(Nefertiti)大人……还是说,我应当用您与父亲共同统治埃及时的名号称呼您呢?斯蒙卡拉大人。” “那些都是我已经抛弃的名字了,现在请直接叫我‘摩西’,我的儿子。” “母亲,请别再用‘蝼蚁’的词语了。还有,我希望您能叫我‘图坦卡顿’。” 话音刚落,盖布里的全身便开始震颤,裂帛般的波动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面对这骑体染成虹色、战意暴露无遗的姿态,奈斯也以斗气回应。她将已发动的阴义再强化了一个层级,骑体表面蒸腾起阵阵热气。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您装甲奈斯的剑胄,真是纯粹又完美的姿态啊。不过您现在没法战斗吧?维持着‘分海’的阴义,连弓都没法使用了。不过等我逼近到近身距离,弓本来也没用。” 眼前这在十四年前降生的生命体,不过是在炫耀年轻人的傲慢罢了。尽管不喜欢暴力,但对付这种家伙,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暴力。 奈斯摆出迎击架势,只拉满战弓的一侧弓弦——随后粗重的银线瞬间撕裂了空间,就像蛇之使者般灵动。 “这可不是普通的弓,而是太阳神(Ra,拉)击穿宿敌阿波菲斯,圣蛇乌赖乌斯(Uraeus)的武器。 “我当然知道。您不就是能随意变换姿态的眼镜蛇化身吗?有时是鞭子,有时又成了小刀。连我这柄用赛特之骨锻打的刀,要击碎它都不轻松啊。” “图坦卡顿,母亲问你——你看穿我这阴义的本质了吗?” “那是自然。您是在操控辰气吧?不过是利用物与物的引力互斥,把海水向左右劈开而已。那些可悲的蝼蚁,竟把这当成了神力。接下来我会斩倒您,让这群家伙明白:我们生械体才是接近神的存在,才是值得崇拜的神圣对象!” 凯布利的太刀撕裂了满是潮气的空气,以神速逼近。可摩西纹丝不动。一直沉默的奈斯见状,出声示警:“摩西大人,剑尖过来了!您怎么不躲啊!” “毕竟我要给这孩子一点教训(打倒这孩子)。这点程度的痛,权当代价承受就是了……” 刀刃刺入了内特的肩口。凭操纵者的技艺,赛特之骨连辉彩甲铁(山铜/奥利哈刚)都能斩断,这伤根本没法硬扛。 就在所有人都在想象奈斯被一刀两断的瞬间。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叫声既不是野兽的嘶吼,也不是人类的呼喊,更像机械发条崩坏般的噪声,让避难的民众僵住了脚步。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凯布利身上。这只圣甲虫剑胄显然出了异常,原本水润光亮的骑体表面,像蒙了层粉似的干涸开裂,皱痕遍布、边角翻卷。彻底静止的凯布利,从背部开始瘫倒在潮湿的地面上。 “奈斯,敌骑的心脏情况如何?血液循环呢?” “简易检查已经完成。它现在没有呼吸、脉搏和血压,状态等同于无生命体征,已经开始放血了。” 在埃及锻造的剑胄,当操纵者生命垂危时,会自主判断进入休眠状态,至少要避免完全死亡。而获得永恒生命的方法只有一个:制成木乃伊。 凯布利的操纵者已经奄奄一息。他勉强动了动舌头,说出了最终想通的答案:“……是我错了。我忘了母亲您向来偏好简单的方法。这根本不是辰气,只是单纯的热相转移啊……” 这才是正确答案。把装甲通信调到极低功率,集中发射的话,能瞬间加热目标的分子结构。再给阴义加上指向性,微调沸点让它只对海水起反应……只要不直接接触奈斯,就不会造成伤害。 而直接接触到的凯布利,便受到了相应的影响。 摩西既因事态如自己预想般发展而松了口气,又因儿子始终无法超越自己而略感失望。 “你虽然对阿蒙神表现出一定敬意,却不愿去钻研它的奥义。要是能理解太阳神的伟大,你也应当能到达用热量汽化海水的阴义,这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 摩西朝着失去水分,有些萎靡的儿子说着。 “何况人体六成是水。你没当场死去,全是因为装甲了这具凯布利剑胄。托这的福,我也不用对自己的孩子挥刀了。不战而胜,这就是阿蒙神的恩赐啊。” 摩西最后瞥了一眼图坦卡顿,随后大步走向民众。奈斯立刻问道:“我多嘴问一句,不用补上致命一击也可以吗?” 面对这个问题,摩西平淡地回答:“他还有利用价值。让追来的敌军回收凯布利,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我们得尽可能把更多民众送过对岸。而且……” “那后面的事不用再提了。您是想说,作为父母,实在不忍心杀害自己的孩子吧。” “是啊。哪怕是不成器的儿子,到底也是自己的孩子啊。”- 4- 最后是第四幕——这一天的终幕,会是效仿初幕的决斗吗? 不,并非如此。 这是一场处刑,一场残酷的屠戮。 曾有交情的对手,正展开这场不问缘由的血宴—— 避难民众要走完这条开辟的道路,到头来还是需要两小时。 用了割裂大海这种超出预想的阴义,就连奈斯都快撑不住了。操纵者摩西也因为从脑和心脏挪用了热量而疲惫不堪,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得鞭策自己的躯体继续行动。 远方传来了不祥的地鸣。 那是唯有以马为动力的战车才能奏响的战场交响曲。应该是将军巴罗率领的埃及军本队。虽然没有剑胄,但要是袖手旁观,避难民众全会被屠杀殆尽。 “保持当前的队列阵脚,继续东进。阴义要等渡到对岸再解除。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撑住。” “感谢您的关心,但看来得做好再战的准备了。正南方有不祥的气息在快速接近,从速度判断,应该是飞行物体。” “是新型剑胄吗!” “可能性很高。负荷看起来不小,不过建议进行信号探测。” 奈斯提议干脆发射电波,精密计算到目标的距离和敌方速度。但如果对方是剑胄,就不能忽视被反向探测的风险,信号探测堪称一把双刃剑。 摩西还在犹豫不决,可他根本没资格犹豫。没过十秒,敌骑便划破晴空飞了过来。 那是一只浑身裹满火焰的火鸟。这不是比喻。正因速度过快,躯体与空气的摩擦热已让它燃烧了起来。 那道身影在天际一角静止下来。凭借被施加了视觉强化的奈斯的眼力,看清其细节并非难事。 那俯瞰下界的怒目圆睁的眼球,红莲色的喙与翼,水色的头顶与泛着光的独角,能撕裂一切盾牌的铁爪,还有藏在弯折的双腿上部的推进器。 此刻已不必再发射电波探测,这世上,能做出这种绝技的剑胄绝无仅有。 “摩西大人,那是……” “哪怕再不愿去想,但那应该是‘玛阿特(Maat)’。没想到那家伙(法老王)会亲自现身。” 象征宇宙秩序本身的女神(玛阿特),常以生有巨翼的形象被描绘。冠以这名字的剑胄,外形也模仿了怪鸟。据摩西所知,能操纵它的只有那个男人。 局势在不断恶化,但摩西还没绝望。那个男人的话,会把救儿子放在抓捕自己之前。而且巴罗将军的战车部队已经开始渡海了——要是在这里杀了自己,他的士兵也会被海浪吞没。 这样就能争取到时间,至少能让大部分民众逃出去。之后只要谈判得当,总能解决的。毕竟那家伙对自己还有一点感情可言…… 摩西确信,出埃及的大业,在此已成定局。 可这太过天真的盘算,被碾得粉碎。摩西忘了——那个与自己肌肤相亲的男人,为了目的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 “确认玛阿特发动了阴义。它要攻击了!” 紧盯着的摩西亲眼看到了。 停在半空的敌骑喙部裂开,从喉咙深处喷出的,是泛着朱红光泽的火弹。不止一发——它灵活地甩动脖颈,朝相反方向射出了下一发。 “怎么会!连自己人都要一起杀吗!” “看起来是这样。第一发射向了避难民,第二发射向了凯布利!” 对方是想逼他做终极二选一:救民众,还是救儿子?选自己想选的那个吧。 摩西没有犹豫,驱动骑体猛地跃起,将自己挡在了射向避难民的火弹前。 “大腿部装甲出现严重裂伤,颈骨粉碎性骨折,动脉、静脉均已断裂,短时间内无法愈合。建议切断双膝以下部位,并尝试止血” 奈斯的建议太过残酷,可莫伊塞没觉得震惊。不这么做的话,为了维持生命,身体会开始木乃伊化。内特应该是判断别无它法了。 “立刻动手。挨了法老王一记引以为傲的‘阿顿之怒’,只是没了腿就完事,已经算幸运了。不这么想不行啊。” “遵照您的吩咐。腿脚的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先活下去吧。那才是真正的胜利。” 剑胄具备自我修复功能。当操纵者受了重伤,它会优先集中力量治疗。奈斯在这方面的能力尤其出色。不知是不是往脑内注入了快乐物质,明明失去了双腿,摩西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下半身被一种仿佛泡在蔷薇浴里的舒适感包裹着。 然后—— 一阵声响传入耳中。 那是海道闭合的浪涛声。 这声响在诉说。 数千名埃及士兵被大海吞没、生命走向终结的现实。 铺天盖地的悲鸣与怒号涌来,又瞬间消散。既然奈斯的阴义已经解除,这本是理所当然的结局。可即便承认了现实,引导大批人走向死亡的责任,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摩西深刻意识到自己有亲眼见证结局的义务,她想看清眼前的景象,于是撑起之前仰倒在地的身体,趴了下来。 紧接着,神的代言人看到了——停在头顶的玛阿特的身影。一阵嘎吱作响的金属音砸向正错愕的奈斯。 “你为什么不救儿子,反而要帮那些蝼蚁!” 面对这低沉的诘问,摩西答道:“这是明摆着的事。你不可能杀自己的宝贝儿子,那我自然该去救肯定会丧命的人。难道不是吗?在我身后的你。” “被看穿可真没趣啊。我的王后,你把蝼蚁的命放在优先位的事,我会告诉儿子的。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再叫你‘母亲’了吧。连愚笨母亲的失控都拦不住,虽是我儿子,也实在可悲。他不能再以新主神阿顿为名了,还是古老的阿蒙神才配得上他。我不得不以法老的身份下令给他改名。从‘图坦卡顿(活着的阿顿之形)’到‘图坦卡蒙(活着的阿蒙之形)’……” 就在这一刻,那个将被后世称作“图坦卡蒙”的,流传数千年的名字,就此定下。 而曾生下他、又以神的代言人身份诛杀他的摩西,即纳芙蒂蒂,还没放弃这场舌战。 “请别再把人类贬作蝼蚁了。那孩子也这么叫他们,看来你也就对这种坏教育上心。所以你才会连杀同伴、把人当弃子都不觉得羞耻吧。” “别胡说八道。我的剑胄所承载的誓愿是‘多杀多生’。唯有杀得足够多的人,才有资格救更多命。正因如此,我才要无休无止地夺人性命,只为多救哪怕一个人。” “这算不上杀生的道理,请你好好想想。人类的数量已经超过我们了。哪怕杀死再多人类,天秤也不会朝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倾斜。请承认吧,这颗星球的主人早就是他们了。” 玛阿特浮在摩西眼前,开口道:“正因为数量多,他们才是蝼蚁啊。论数量,昆虫才是地球的支配者。我们输在了繁殖力上,仅此而已。要是挡不住他们增长的数量,就只能削减他们。赶在蝼蚁们彻底覆盖地球之前。” “就像你沉没了我的祖国那样?” “不错。让克里特和圣托里尼岛沉入海底,只是一场试验,证明月神(Khonsu)的剑胄能随我心意而动。既然我能自由操控潮汐,让土地淹没的权力就握在我手里。只要拿到辉彩甲铁(奥利哈刚),那种小岛根本没用。不过,总重复同样的毁灭,是对‘毁灭美学’的亵渎。身为破坏者,就得不断摸索新的蹂躏之法。而且……” 难得停顿了片刻,对方继续说道:“事到如今,我也累了。要是刚才能看到你扑去挡下射向儿子的火弹的母亲姿态,我本会以法老王的身份执行蝼蚁的削减,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在这些蝼蚁身上找到了新的存在价值。” “您为什么非要这么憎恨人类呢?我承认他们是不完全的生命体,可我们难道就完美吗?” “你说得对。哪怕是超越死亡的我们,也没法根绝争斗。父、母、子——连构成社会的最小单位都满是不和。我们要成为完全体,就需要垫脚石。若说那些蝼蚁……不,那些人类还有存在价值,那就是成为让我们团结一心的‘天敌’。仅此而已。” 法老王的说法既荒唐,又出人意料。 “捏造外敌、促成族群团结,这在政治手段里算是下策吧。而且那群连剑胄都没有、弱得可怜的弱小种族,怎么可能成为天敌呢。” “所以我决定等。等几千年,等几万年都可以。幸好时间是我们信得过的盟友。接下来,我们会暂停繁衍进入休眠期,直到人类拥有能够成为天敌的力量。” “你们要在哪里休眠?帝王谷?金字塔?地球的技术可造不出能维持那么久的物质。” “没错。在这个喧嚣的星球上根本没法安眠。我们的安息之地,是位于冥府与现世之间的冥王(欧西里斯)之星。在时机到来前,地球就交给蝼蚁们吧。等他们挣脱重力的枷锁、冲出大气层,在月神剑胄察觉到时机,我们会等待,然后进行试炼。能直面宇宙终结的生命体,只有我们。我会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在我背后的你……阿肯那顿。” 曾自称阿蒙霍特普四世、如今改名为阿肯那顿的怪人,像要吐出所有怨恨般说道:“没有。我是被妻子抛弃的男人,会体面地离开。我已对这星球没有任何留恋!也不会有任何留恋!你想在这地方、这星球上当王也好,当皇帝也罢,都随你。你不是就想引导那些蝼蚁吗?尽管去吧。永别了,我曾经的妻子。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玛阿特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飞向天空。它以爆发式的速度拉开距离,随即扎进海里,几秒后便重新浮起——它的爪尖抱着的,是凯布利的残骸。父亲回收了沦为败兵的儿子。 怪鸟形态的剑胄抱着圣甲虫剑胄,不断升高——它前方,有个扭曲了远近感的物体浮在空中。 莫伊塞立刻反应过来:那是阿赫塔顿(Aket-Aten,别称阿顿的地平线),阿肯那顿自力建造的人造究极都市——正逆着辰气向上浮升。 辉彩甲铁与烧制砖瓦,用两种材料混合建成的奇异都市,那其中的辉彩甲铁是从纳芙蒂蒂的祖国(亚特兰蒂斯)沉入海中之前回收的稀有物,砖瓦则是由那些被称作蝼蚁的奴隶们烧制的替代品。 由阿肯那顿操纵的玛阿特化作光点,落在都市一角后便消失了身影。都市径直升向遥远的高空,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违背重力、带着城市抛弃地球,真像那位陛下的选择啊。或许被抛弃的是我也说不定……” 不知是不是把这话当成了提问,奈斯的剑胄平静地回应:“恕我直言,并非如此。摩西大人您是彻底断绝了与阿肯那顿大人,的关系,但法老王只是逃走了而已。需要注意的是,彻底被放弃的人绝不会回头,可逃走的人往往会带着留恋回来。还请您别忘了这一点。”- 5- 一阵声响传来。 是民众爆发出的喜悦欢呼。这些因幸存而欣喜的人们围着奈斯,口口相传:“救世主把恶魔赶走了!” “看来……这身体暂时还死不了啊。” 摩西同时怀着疲惫、释然、爽快,还有一丝淡淡的绝望,一边摩挲着部分愈合的双脚,一边问道:“我想问问你,我的剑胄啊。要引导值得珍爱的人类们,还要防备遥远未来会再次降临的生械体(埃及人),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答案简单明了。请以血、肉与魂为代价,全力去拼搏吧。” “到底要做什么?” “去找能替代这台奈斯的真正剑胄……” 接下来,就说说那之后的世间吧。 靠着名为奈斯的剑胄自我奉献般的举动捡回一命的摩西,带领着民众,在结束长达120年的生涯前,隐居到了西奈山中。 为的是亲自成为锻冶师,打造一副剑胄。 而最终完成的这具妖甲,正是“破邪十戒”。 但这被视作历史上首件“真打剑胄”的名器,要等到它启动,还需要此后3300年的时光—— 这不是英雄的故事。 这是献给那些违背自身意志、被强加了“成为英雄”之命运的牺牲者们的镇魂歌—— ──────────────────────── 第一编 自卫骑 - 1- 若说这世间因果的起点存在,那便是伊甸园。 绝对管控下的安宁与独善其身式的叛逆。由此催生的失乐园,带来了超乎常规的绝望的同时,也捎来了一丝希望。 宽容与平等。狭隘与不公。这些对立要素催生的混沌,决定了伊甸园的价值。哪怕是经历被逐出乐园这等惨事的人,也未必需要哀叹。毕竟从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咬下苹果的瞬间起,连当事人都已分不清那地方是乐园还是地狱了。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伊甸园没落的原因,是放任了“恶魔”这一外敌的入侵。最终,它从内部彻底腐朽,等察觉时早已回天乏术。为了不再重蹈这一报应的覆辙,或许类似锁国的措施会是个有效的办法。 到了21世纪中叶,人类已在天空中手握新的伊甸园。那便是受地球引力支配的唯一卫星。 月球——这颗直径达3474千米的天体,成了唯有被选中者才能居住的乐园,引得来往于地面的民众投去满是艳羡的目光。 没能被乐园选中的不幸者,打心底羡慕着月世界的居民。那里没有犯罪、疾病与贫困,平均寿命是地球的两倍,也不必担心伴侣方面的不如意。虽有劳动的义务,但若是能常受赞誉的工作,想来也算不上辛苦吧。 可这是误解,是误判。对居于这片憧憬之地的被选者而言,月球绝非伊甸园。 恰恰相反,它是死守地球的最后堡垒。 而要找出这循环因果的终点,终究还是需要英雄的身影。 但这不是英雄的故事。 即便如此,英雄还是会降临。 * “独行无人探查机的反应消失了?” 毫不掩饰疑虑、把情绪直接挂在语气里的,是马丁内斯·科兰多中校。 “这情况可不太妙。通信中断已经过去多久了?” 负责管辖监视网的东南亚裔艾托·桑普拉亚大尉回应了他的话:“最初的征兆出现在130秒前LUH3417号突然陷入沉默,于是备份机SEN5241号自主判断后紧急前往,但那台也失联了。原因正在加紧调查中。” “既然已经清楚‘目前不明原因’这个事实,也没什么应对的办法。至少把可能性最高的推测说出来吧。”科兰多撇了撇嘴,抱臂催促桑普拉亚继续说下去。 “从过往案例来看,认为是探测器故障较为妥当吧?” “嗯。作为你的上级,我也想支持你出于本职责任给出的判断。我会以你的名义给报告署名提交给上层。如此不断积累可靠的报告,正是升职的正道。像本人这样的战术管制官职位,于你而言也将不再遥远。” 科兰多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可没真这么想。他不过是在提前找好万一失败时能推卸责任的替罪羊罢了。 科兰多中校是位于寂静之海北部的H·G·韦尔斯基地的防空副司令官。这座基地毗邻月面独立都市“高波特马斯”,内部部署了多达15台质量投射器的发射装置,是交通要冲。对STARMY与联盟航空自卫军而言,战略重要性都极高。能就任防空副司令之职的,本应是战功赫赫的军人。然而科兰德却非如此。他仅仅因“未曾有过重大失误”这一点,才被允许坐上这个位置的庸人罢了。在这个过去半个多世纪里,靠着不计代价、强求发展而膨胀至极的月球世界,人物评价的风气已悄然回归到那种恶劣的“减分制”模式。 科兰德唯独在推卸责任的能力上异常突出,此刻他仍在继续巩固自己的地位,力求磐石之固。 “这半年内从地球交付的探测器,据报告故障率已超出容许范围。再这样下去,我们无法履行职守。制造商是哪家?必要时,就算施压也得让他们换掉。” 桑普拉亚立即回答道:“去年之前是大和国田村甲业生产的,但今年起换成了月之壹公司的新型号,商品名叫‘艺伎’。” “这名字太胡闹了,制造商肯定是家小公司吧?总部在哪个国家?” “在新大陆西海岸的硅谷。” 科兰德中校闻言陷入了沉默。因为下属的回答在他听来带着讽刺。 “是吗。你是马来半岛出身吧。难怪能毫不脸红地用‘新大陆’这种死语。这种说法过时了。以后要称美国或者合众国。” 科兰多的双亲是新大陆独立派(AmericaDreamer),纯粹的美国人。 他的祖国在1976年第五次独立战争中勉强取胜,建立合众国。 如今近七十年过去了,合众国仍未从战后的荒废中恢复——大英帝国制造的锻铸雷弹被倾泻在多数主要城市,国土大半至今仍是焦土。 唯独人口爆炸式增长,劳动力单价被压得很低,近年来正试图通过大规模出售生产品寻找经济出路。遗憾的是,其品质并不值得称道,始终停留在粗制滥造的水平。 而这里出了问题的独行无人探查机,开发之初本是超精密设备,可每年都在往小型廉价的方向发展,到最后竟成了耐用易耗品。美国产的这类设备,正是靠价格竞争压制了大和国的企业…… 暹罗王国出身的桑普拉亚大尉,用平静的语气说道:“遵命,长官。接下来我会注意的。话说回来,月之壹公司简直是一家近乎诈骗的不良企业,他们在东南亚生产部件,拿回本国组装,明明做的事和大和国的田村甲业完全一样,安定性却能差这么多。果然还是国民性的问题吧。新大陆……不,失礼了……让合众国承担一部分自卫任务,我认为时机还太早了。” 面对这个令人不快的现实指摘,科兰德虽然焦躁,却无法反驳——必须处理的状况发生了。 圆桌纵横排列的全息影像齐齐变色。桑普拉亚上尉绷紧了表情和声音:“SRT方向的十二架独行无人探测机同时通信中断!” “什么?!就算‘美国制造’是劣质品,也不至于这么多同时故障。要么是操作系统有根本性错误,要么……就是有不安定分子的蓄意破坏。十字军那帮人可是很爱出风头的。” 科兰德中校正试图按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读情况,索敌军官却否定了他的说法。 “不对。明确检测到爆炸反应。CCQ910号传回了视频数据,现在就播放。” 桑普拉亚在空中转动手指,截取的宇宙空间影像在桌面上重现。闪光与烟雾连续迸发,立体影像转为慢放。三角锥形的独行无人探测机断裂、破碎、四散纷飞的过程,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 视频中,连“犯人”的身姿也清晰映现。 那是个球形的光体。躯体主色是金银铜三色,交替闪烁的光泽本就透着诡异,更恶趣味的是它单侧半球上伸展出的十几根触手。这些触手像鞭子般蜷曲着,将独行无人探查机死死钳住。 这不明物体给人的印象像机械质感的海月水母,可科兰多已经看穿了它的真面目——它和过去出现过的“那个”是同一个东西。 “那是……生械体的……” “没错。匹配结果已经出来了,是‘阿顿之球’。仅目前可确认的数量就有12架!” “这可糟了。这是要全面入侵了吗?” 科兰德咽了口唾沫。这种反应理所当然。在这七十五年间,阿顿之球虽曾无数次出现在地球圈,但每次都是单独一架。确认到复数同时出现,这还是第一次。 尽管联盟航空自卫军曾经以巨大代价,实现了击破(其中大半实际上是自爆)与击退(实际是自主撤退),但曾被单骑逼入苦战也是事实。如今这警戒球体竟同时现身12架,常规手段根本无法应对。此刻,正是该投入那雪藏已久的精锐部队的时刻了。 科兰多凭着军人的直觉也明白这一点,但要下定决心却很难。他虽是防空副司令官,军衔也不过是中校。要是动用了不希望用的底牌,事后被追责就麻烦了。 “立刻联系提科防空总司令部,建议在整个月世界发布非常警戒令。另外,能最快出动的龙骑兵兵团是哪支?” “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的第二大队‘魔法复仇者’正在静海进行实弹演习。这是一支由数打剑胄‘龙骑兵甲二五式·回天’组成的部队。” 科兰多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这支部队,正是他当训练教官时自己所属过的战斗部队。 他当然对内情了如指掌。说白了,这就是二线水平的训练队。从装备已经有16年没更新这一点来看,实力不可能有大幅提升。 “马上让他们在月轨道展开。和‘龟壳助推器’对接后,立刻向敌军进军。预计多久能接触?” 桑普拉亚大尉报告了演算结果:“根据过去收集的阿顿之球数据推算,大约需要60分钟。” “让他们尽可能加快速度。时间对人类而言,未必永远是盟友。” 深邃的真理刚从科兰多中校口中说出,司令部的门便沉重地开启,一位老妇人的声音响彻室内。 “既然要赶时间,为什么不投入精锐部队?” 回过头,一个完全没预料到的人走了进来——这位女士名叫希罗底·C·科赛,是独立都市“高波特马斯”的市长,一位杰出人物。 她已经75岁了,但和大多数在月球出生长大的人一样,依旧显得十分年轻。在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世界里,心肺功能的负担更小,哺乳类动物自然也更长寿。她的外表在地球上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多岁。 在月世界的居民中她算是娇小的,但背却挺得笔直。长长的银发编成辫子,塞进军帽那鲜红色的贝雷帽里。眉形修长,双眼像牧羊犬一样锐利。薄唇与方下巴,仿佛都在诉说着她意志的坚定。 最能让人忘记她年龄的,是她洪亮的嗓音与尖锐的言辞。 “我再问一遍。为什么不请求十字军出动?就是为了让他们在这种时候带头冲锋、慷慨赴死,平时才对他们平时闯出来的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现在不投入,要等到什么时候?” 科兰多中校敬完礼后说道:“但是市长,那帮人就是一群暴徒。就算他们赢了,也会趁机要求更多的权益,这会引发政治上的麻烦,甚至可能影响到您的地位。” 科兰多话音刚落,希罗底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你说情况很麻烦?等月球陷落了,你连抱怨麻烦的自由都没有了。首先把全力活下去当成目标,才是建设性的做法吧?” “局势是不断变化的,现在就做决断太危险了。好在距离接触还有不到一小时,我们还有时间调整局势。” “真是有意思的说法。你说的‘调整局势’,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要等满足出动十字军的条件,才让他们出击?” “正是如此。如果正规军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能解决问题,那最好不过;如果实在应付不了,这也会成为动用十字军的有力理由。我们得先摸清敌情才行。” “真是个复杂又冷酷的任务啊。训练不足的正规军说不定会全军覆没。至少得给他们配个优秀的指挥官吧?要不要我来推荐一个?” 就像当年的罗马帝国一样,月世界的形态接近都市国家。在这个人口有限的世界里,领导者往往身兼数职,特别是政治家、科学家、军人之间的界限几乎是模糊的。 希罗底既是高波特马斯的市长,也是复合装甲材料研究的顶尖专家,同时还是拥有联盟航空自卫军中将头衔的军人。 她的发言分量自然不容小觑。科兰多不过是一介中校,根本没有违抗的权利。 “市长,不……中将阁下。如果您以H·G·韦尔斯基地总司令的身份下令,我唯有遵从。能让我参与人选的决定,是我的莫大荣幸。不知您要任命哪位士官担任先锋?” “就是你,马丁内斯·科兰多中校。立刻开始准备出击。” 面对这如灾厄般突如其来的现实带来的沉重的压力,科兰多还是提出了反驳:“恕我直言,我认为自己并不适合这个任务。” “你这是小看我的记性了吧?你作为训练教官,不是曾在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服役过吗?我不会允许你说自己做不到。忘记‘指挥官身先士卒’的军队,未来只会走向崩溃。明白了就赶紧去剑胄格纳库,这里的指挥权由我来接管。” 希罗底无视了呆立当场的科兰多,转头对索敌士官下令:“联系神酒之海的比利牛斯基地,向十字军的福尔萨准将发出出击请求。务必强调要不惜一切手段击退入侵者。” 桑普拉亚大尉用紧张的声音回应:“明白了。我会在文书中注明‘可动用一切可行手段’。” “只使用可行的手段是不够的。你要下令,让他们去尝试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办法。不投入全部战力,我们就无法度过这场危机。因为人类已经输掉了和时间的赛跑……” 科兰多站在这让自己变得形同虚设的现场,背对着已然成为主角的希罗底·C·科赛,自嘲地想:看来,我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啊……- 2- “……这是个奇妙的现实:月世界现存基地的起源,从未被明确证实过。 官方说法是,一切始于1989年人类首次登月的‘天照计划’,但没有哪个怀疑论者会相信这套说辞。 大和国、大英联邦与德国的合资项目取得成功,这是历史事实;此后基地开发以爆炸式速度推进,也毋庸置疑。 但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从人类登月到1999年,仅仅十年后,拥有321名人员的‘阿尔法贝塔基地’就已投入运转。 ‘把剑胄改造成宇宙服’这一‘歪打正着’般的创意被宣扬为伟大成果,但真的仅此而已吗?会不会有不能公之于众的真相被掩盖了? ……要是这么写,那些自诩理智的人又该对我唠叨了:‘别装什么预言家了。编些没根没据的瞎话来蛊惑人心,就为了赚点小钱?有证据吗!’ 遗憾的是我没有确凿证据,但也已经没法装糊涂了。既然嗅出了愚弄全球民众的阴谋气息,沉默就是罪过。 你不妨想想:月球基地的建设理由,难道不暧昧吗? ‘为了露天开采能实现常温核聚变的氦-3’这种说法,听着总有些空洞。本该带来永久清洁能源的核聚变,不是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一直停留在实验阶段吗? 还有人从火箭工程的角度对月球开发提出质疑。 从琉球嘉手纳基地定期发射的“雷蝶”号火箭,号称能在约12小时内抵达月球轨道,但有数学家根据载重量与推进剂的比例反推,认为这根本不可能。 把这些声音当成妄想很容易,但别忘了国际空间站‘绿龙’的实际规模是公开数据的八倍。我们不能天真地相信政府提供的信息。 另外,月球本身作为卫星的奇妙之处,也鲜为人知。 它的半径是地球的四分之一,视直径与太阳完全相同;在约38万公里的遥远距离上公转,这在天体中是绝无仅有的。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的密度极低,甚至有说法称其内部是空洞的。 本来类地行星就很少拥有卫星:水星和金星没有卫星,火星的两颗卫星‘火卫一’和‘火卫二’也极小。可以说,地球拥有月球这样的卫星完全是‘不合身份’的。 不过,有一个天体的特性值得在此提及——冥王星和它的卫星卡戎。 卡戎的直径达到了冥王星的一半。尽管冥王星被降级为矮行星,但它的性质与类地行星极为接近。有科学家主张,研究冥王星的轨道与诞生过程,或许能解释月球的起源。 可惜的是,冥王星距离地球约50亿公里,无法进行精确观测。本世纪初以来,人类多次发射探测器,但都在途中失去了通信,至今没有获得任何数据。 从木星到海王星的无人探测都取得了成功,唯独冥王星的任务接连失败,这本身就很不自然。但就目前而言,它对解开月球的特性毫无帮助。 今夜,月球依旧带着未解的谜团,在天空中持续闪耀。那里生活着九万名在智力、体能与经济上都得天独厚的精英阶层,但传回地球的信息却少得可怜。 我斗胆在此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假说:要想厘清月球基地的起源,就必须承认一个被刻意隐瞒的、超乎想象的因素存在。一旦这么想,所有线索就都能串联起来了。 如果说月球基地在短短十年内就完成建设,那必然是在不断强行推进。而迫使人类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 敌人的出现。 如今的世界在国际统和协荣联盟的统领下,至少在形式上维持着和平,但这和平真的是靠人类的智慧达成的吗? 我很想天真地相信这是人类的睿智,但现实却让人难以信服。回顾这一个世纪,无论是让大和国首都圈瓦解的内乱、第五次新大陆独立战争,还是中东与欧洲之间的宗教冲突,人类始终没有放弃同族相残。 然而在月球开发这件事上,各国却实现了堪称完美的国际协作。这种强烈的反差,甚至让人怀疑地球上的种种动乱,会不会只是一场刻意安排的戏码。 如果我们假设,有来自外宇宙的入侵者这一因素存在,那么所有的谜团都将迎刃而解。 战后目击事件频发的不明飞行物(UFO),其存在正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近年来不知为何被频繁称作“阿顿之球”的它们,会不会是邪恶外星人的先遣部队呢? 尽管我得对消息来源保密,但有情报称:月球基地的开发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就已启动。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我们在长达80年的时间里,一直都是这场隐瞒工作的受害者。 我想提出一个忠告:不要把视线从月球上移开……” 五岛免力 “月球基地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吧” *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切入点不算差,推论也颇有几分道理,但没有证据的话,根本说服不了读者。 盯着文本数据的苍海三树夫少尉,正同时品味着一种无法释怀的感觉和一丝优越感。 这类神秘学相关的书籍,有一种恶意的读法——就是以上帝视角去检验它的预言是命中了还是落空了。幸好身为军人的三树夫,正处于可以这么做的立场,也具备做出判断的知识储备。 三树夫晃了晃电子书终端,想调出关键词检索功能,但设备反应迟钝。因为用了好几年,触摸屏的灵敏度已经下降了。 在2041年,读书的主流方式是通过兼具个人识别功能的手环,将文字数据投影到空中。但三树夫因为视力障碍,很不适应这种方式。说实话他更喜欢纸质书,可联盟航空自卫军以低薪闻名,像这种高稀缺性的实体书,根本不是他能轻易买得起的。 他反复按了几次液晶屏幕,总算调出了目标页面。那是一段关于月球抵达手段的描述:“……前往月球的飞行器理论上可以无限提速,但提速的代价是需要携带大量减速用推进剂。如果‘雷蝶’型火箭真的承担这项任务,那么货舱空间将会被完全挤占。军方不可能发射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半日抵达月球’的信息是谎言,要么它搭载了一种不能向公众公开的驱动系统……” 苍海三树夫费力地解读着厚特殊镜片另一侧的文字。作者拼命想要逼近真相,但照这个势头,恐怕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答案…… “雷蝶”是一枚全长110米、底部直径10米的超大型火箭,已经持续开发和使用了50多年。 它比任何飞行器都要庞大,过分华丽的设计也备受赞誉,但说到底,不过是成熟技术的集大成之作。 它真正成功抵达月球的案例屈指可数。“雷蝶”的主要用途是为国际空间站“绿龙”运输物资,以及参与空间站的建设工程。 燃烧完毕的第二级火箭不会被丢弃,而是被直接运送到轨道,与空间站对接后作为扩展部件再次利用。“绿龙”之所以会呈现出葡萄串般的形状,正是这个原因。 而实际负责将人员送往月球的,是以空间站为母港的“艾亚里斯”号运输舰。它的外形是两个圆筒的组合体,是一艘全长88米的通用运输舰。 目前1号到18号舰均已服役,往返月球的任务完全由它们承担。如果只搭载人员,最多可容纳240人。 虽然也有人觉得这数量太少,但实际使用下来已经足够。这要归功于一种堪称天佑的超常现象,它让往返月球的时间变得极短。 苍海三树夫少尉正乘坐其中的五号舰,朝着月球进发…… 嗯。说去月球要花12小时肯定是错的。真要那么久,运输舰的数量就得翻十倍。我们靠区区18艘“艾亚里斯”就能维持基地,就是因为从‘绿龙’出发,只要想,短短12分钟就能抵达月球。 三树夫正这么想着,耳边传来了合成语音的广播:“致各位被选中的战士。‘艾利亚斯’五号将在30秒后通过‘盟约之门’。此后请尽量避免使用洗手间。请立即就座,并系好安全带……” 这可不好。忘了去厕所了。 他确认墙上的标识显示厕所空着,立刻站了起来。穿着带抓地功能的鞋,踩着魔术贴材质的地板,沿着通道快步走去。 算上这次,他已经四次穿过“盟约之门”了,但每次还是忍不住紧张。虽然事故发生率低到可以忽略,但一想到会在时空夹缝中失踪,就让人毛骨悚然。还是把该解决的生理问题都解决了,才能稍微轻松一点。 无重力厕所设在舰尾,和名字相反,这里是整艘舰上唯一有“重力”的地方。它的原理是让每个单间沿着圆柱形船体的外廓旋转,靠离心力模拟出向下的引力。 厕所门上嵌着一块液晶板,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在上面不停滚动。不熟悉的人必须仔细阅读,否则会出大麻烦;再加上规格偶尔会变更,所以每次都重新看一遍才稳妥。 三树夫用手指在面板上滑动,想找到注意事项的开头。结果画面突然切换,黑底红字显示:【使用中——进入已722秒】。 奇怪,和墙上的标识不一样。切,看来色调校准又没跟上。 他轻轻按了按双眼佩戴的水凝胶护目镜,整个视野的颜色立刻变淡。凝神细看后,发现空着的隔间前正闪烁着小小的“NO”字样。 三树夫有着异于常人的视力,这副光学矫正装置是他的必需品。虽然过度使用会导致偶尔失灵,但没有它,他就无法履行军人的职责,所以再麻烦也只能接受。 “话说回来,这也用太久了吧?再在里面待上十几分钟,别人该不方便了。”他敲了敲液晶板,开启和内部的通话模式尝试沟通,“不管里面是谁,厕所用得太久啦!我们马上要进‘盟约之门’了,你还是出来比较好。” 没有回应。 “我也想快点解决。说不定里面的人正便秘犯难,但差不多也该换我了吧?这好歹也算公共交通工具啊……” 话还没说完,无重力厕所就停止了旋转。舱体和舱口对接,伴随着电子音,门开了。 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位身着联盟航空自卫军军装的年轻女性。她个子比平均稍高,和三树夫差不多。五官极为精致,说是美人绝无异议。肩膀处修剪整齐的头发是富有光泽的黑色,刻意露出的宽阔额头让人印象深刻。 她的军衔是比三树夫高一级的中尉。年纪大概二十岁,却透着沉稳的气质,隐约能让人感受到成熟女性的魅力。 然而,一个让一切都变糟的细节被三树夫捕捉到了。就在她一言不发地侧身走过时,一股刺激性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那是一股绝不淡薄的氨气味。 他立刻明白了原因。不熟悉无重力厕所用法的人,大多会犯这种错:只要等旋转开始、离心力稳定后再排尿就不会有问题,但如果实在等不及,尿液就会变成雾状扩散开来。 一进舱体,他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虽然有打扫过的痕迹,但地板和墙壁还是飘着一股淡淡的氨气味。 这下糟了。“艾利亚斯”号上的乘客是不到三十人的男女混合,她这‘小便妹’的梗怕是要传开了。换作是男的,被笑一阵也就算了,但在女生之间,这种丑闻可是关乎‘生死’的大事,搞不好会影响她以后的军务。 “没办法,总不能让女孩子丢脸。” 他喃喃自语着拉开拉链,找准时机也把小便洒了出去。在没有重力束缚的此刻,液体化作水珠四下飞溅。任由自己的“污秽”均匀洒遍全身后,三树夫猛地冲出了舱口。 “叫空乘来!厕所坏了!” 他佯装愤怒的喊声在客舱里回荡。三树夫大步走向舰首,身上散发的恶臭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这样一来,大家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的事应该会从乘客的记忆里消失吧。 很快,身着粉色制服的空乘,一位货物乘务员(CA)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愧是负责舰内安保的人,她是个筋骨结实的女中豪杰。在男性主导的月球世界里,她这样的人肯定很容易生存。那张脸和那股气势,只做个女人都可惜了——她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少尉。本舰在进入‘绿龙’的船坞前,已完成周密预检并取得合格证,现在正准备出发。如果对设备有任何不满,请通过法务部提交申诉书。” 语气虽然礼貌,但眼神毫无笑意,仿佛在说“再抱怨就掐死你”,充满压迫感。三树夫随口反驳:“舱体旋转启动太慢了!害得我一身尿味,连光荣的液晶襟章都臭了。搞不好要被追究责任啊。” 他用手指轻敲了两下襟章,表面立刻从黄色变成绯红色。这是他不太想用的手段,但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 像山地大猩猩一样强壮的空乘(CA)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改用更恭敬的语气说:“没想到您是十字军的龙骑兵,非常抱歉失礼了。我马上为您准备替换制服,请稍等片刻。” “另外关于无重力厕所的问题,我们会在抵达月球后立刻安排修理,并随时向您汇报。请先就座吧,距离进入‘盟约之门’还有30秒。” 这已经是目前能给出的最好条件了。她明确表示要直接修理而非调查,显然是认可了十字军的权力。三树夫接受了提议,刚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这人真是差劲透顶。” 余光里,刚才那个“小便妹”在一旁小声指责。 “你就是料定搬出十字军的名号就能让对方服软,才故意那么说的吧?只会挑能赢的对手欺负,这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话说得像个强硬的军人,但因为声音尖锐,完全没有威慑力。那故作强势的背后,分明藏着胆怯。三树夫于是故意挑衅道:“明知会输还去挑衅,可不太聪明哦。要么等自己变强,要么等对手变弱,不然根本活不下去。” “不破不立,少尉!我可是中尉,和上级说话时摘下你的水凝胶护目镜。我不会和不敢露出‘心之窗’的人交谈。” “抱歉,这玩意儿没法轻易摘下来,是用螺丝直接固定在我头骨上的。对了中尉,你之前穿过‘盟约之门’吗?” 她的回答稍晚了些,但正如三树夫所料:“只穿过一次,还是在模拟器里……” “所以说这是你的第一次对吧?没事的,别害怕。不会很痛的,习惯了之后甚至会觉得上瘾。我都已经试过好多次了,就盼着这趟月球之旅呢。” 面对毫不掩饰怒火、瞪着他的女人,三树夫继续说道:“还是保持向前的姿势比较好哦,放松警惕的话会扭到脖子的。而且没法和不正视我的女人接吻,这可太让人困扰了。” “像你这样的人居然是十字军?我真是无话可说了。早就听说军队风纪败坏,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等我上任那天,一定会掀起一场彻底肃清的风暴,把所有腐朽的脓包都剜掉。” “真让我惊讶。原来中尉你也是十字军的人?” “没错。我将以法务士官助理的身份前往比利牛斯基地任职,准确来说,从这一刻起我就是十字军的一员了。” “哦?居然和我是同一个配属基地,真让人吃惊。原来如此,是法务士官啊。虽然你是镰仓大本营派来搞内部改革的,但我劝你还是忘了这事儿吧。要是把十字军的脓包都挤掉,那可就什么都不剩了。现在那支部队本身就是个烂透了的脓包。” 三树夫能感觉到对方的怒火像岩浆一样爆发出来,但广播打断了她接下来的发言。 “本舰将在10秒后进入‘盟约之门’。感谢神明的庇佑,祝我们一路平安。” 三树夫也咽了口唾沫,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邻座的女人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发抖。 当倒计时归零时—— 一阵冲击波席卷全身。皮肤、肌肉与骨骼仿佛要剥离的错觉,只有头部被拉扯,脑髓像被钉在座椅上。视觉在黑白与浓艳色彩间切换,听觉混着天使甜美悲鸣与冥界魔犬咆哮。这些感觉融为一体,猛烈刺激着乘客的五感。 这正是穿越“盟约之门”的副作用。它是能缩短地月距离的超重力奇点——也就是所谓的跃迁门。 一个在时空中凿开的神秘虫洞,没人知道它是人工产物还是天然形成,原理和机制更是停留在假说阶段。 人类唯一的选择只有利用它:只要忍受身体的不适,就能大幅压缩登月时间。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异常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若不去刻意感受,或许只会像偏头痛或眩晕一样转瞬即逝。实在无法相信,他们已经跨越了38万公里的距离,但当眼前月球的壮丽景象扑面而来时,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 那是一轮宛如银盆的满月,威严得足以让与恶魔缔约的男人都赞叹其美丽。 法务士官助理的女人也被这突然出现的神圣天体夺去心神,视线完全被吸引。 三树夫凑到她耳边低语:“中尉,欢迎来到月球。怎么样?和你一样美,不是吗?” 正沉浸在这过于华美的天工艺术品中的她,被这句话拉回现实:“……我不否认。我是光彩照人的大和抚子,而月球也美得过分。我必须将这里恢复为清净之地——这就是我的使命……” 她语气毫不客气,表情却像开悟般平静。这份气度,绝非单纯的逞强好胜。 三树夫突然对她产生了兴趣。月球是个既喧嚣又无聊的地方,但有她在身边,想必不会再为闲暇发愁。 这既是正确的判断,也是错误的开端。苍海三树夫的余生,将彻底与“时间充裕”无缘—— 尖锐的警报响彻舱室,紧接着传来语音通知:“舰长通告全体人员:比利牛斯基地的福尔萨准将来电,紧急等级为最高三级。十字军全体将士即刻出击。所有佩戴绯红色襟章的龙骑兵,无论是否处于战斗状态,全部出击。在月球轨道待命等候后续指令。重复:十字军……” 接到即刻出击的命令,三树夫感到热血沸腾。 如果冷静判断,就能知道那道命令应该只针对部署在月球的十字军部队。三树夫也还没有接到正式指令。 不过在十字军这种极度实力至上的组织里,筹码自然是越多越好。战功必须在能积累的时候就抓住。 毕竟在联盟航空自卫军中,十字军也是个超实力主义的团体。加入难,留下来更难。经历了千辛万苦才得以重返部队的三树夫对此深有体会:如果现在选择明哲保身,迟早会被打回地球。 没有闯过鬼门关的觉悟,算什么十字军。正因为我们在危急时刻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所以一些小打小闹才会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艘“艾利亚斯”五号的左舱筒被整个改造成了格纳库,兵器和爆炸物都储存在那里。他抓住连接右侧客舱的管道,强行解开固定舱门,纵身跃了进去。 出人意料的是,格纳库十分冷清。虽然能看到装着生鲜食品、香烟等嗜好品的箱子,但数量不多。真正占据视觉焦点的,是那台以独立形态静置的兵器。 它的名字是“银星Ⅱ号”,是人类开发的最新型数打剑胄。 虽然对外宣称是畅销机型“帝王之狮”的改良版,但实际上完全不同。它的尺寸大了一圈,设计也焕然一新。开发方内部普遍认为,这终于接近了他们理想中的“骑士姿态”。 数打剑胄的独立形态过去以轻型汽车或单轮车为主,但近年来,兼顾速度与稳定性的摩托车形态更受青睐。“银星Ⅱ号”也属于这一脉,目前正以“太空摩托(AstroBike)”的形态静置着。 三树夫伸出一只手放在上面,感受着它的质感。即使隔着手套,那刺骨的寒意也仿佛要割破手指。这正是它作为刀剑终极进化形态的证明。 不过或许是因为独立形态的缘故,它的外观并不怎么可靠。作为太空摩托的性能只能算差强人意,反而更像一个紧急逃生用的救生舱。 这简直就是…… “一口棺材啊。” 他刚在心里冒出这个想法,就被人戳破了。转头一看,那位女性中尉正站在那里。 “我不会是我想的那样的吧?中尉,你该不会也打算出击?我强烈建议你再考虑一下。一个连月球都没来过的人,根本不可能突然投入战斗。法务士官的战场,应该只有法庭和办公桌才对。” “你没听到命令吗?所有佩戴绯红色襟章的龙骑兵,无论是否处于战斗状态,都必须全体出击。我的眼前就有剑胄,我的襟章也是绯红色的,没有理由不出战。” “不是……那个,中尉您要是出击的话,我就得负责护卫您了。恕我直言,我可不想当新兵的保镖啊。” 中尉面无表情地说:“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机动战我不太擅长,但低重力环境的适应训练已经完成了。要是徒手格斗,我根本没可能输。” “这倒是让人安心,不过您有实战经验吗?” “难道你不知道阿拉曼基地防卫战吗?我在那场战役里活捉了敌方骑士,还获得了柏叶剑饰龙骑兵勋章。” “恕我孤陋寡闻。我听说过埃及那边有战斗的传闻,但和往常一样,信息被彻底管制了,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三树夫没有撒谎。作为军人,他能接触到一定程度的机密信息,但也有局限。 联盟航空自卫军是国际统和协荣联盟的下属组织,但最近与管辖联盟和平强制自卫军的中央大本营关系持续恶化。或许正因如此,他几乎无法获得详细的战报。 内部产生矛盾的不只是军队。人类虽然正面临“生械体”这一前所未有的外敌,却依然无法弥合国家间的裂痕。即便在这个时代,各国仍坚持走自己的路,“地球联邦政府”之类的构想不过是痴人说梦。根据未经证实的消息,甚至还有组织在擅自尝试与敌对势力接触…… 电脑技师官们在自卫军专用网络“Neo·Mami”上搜寻情报,忙得不可开交,却收获甚微。埃及发生小规模冲突的新闻也没有确凿证据,但从她的话语来看,这应该是事实。 三树夫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不过能活捉敌人,你可真厉害啊。我也击落过两个阿顿之球,但那些家伙一被盯上就会自爆,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他这么说着,她的表情和语气却毫无波澜:“信不信由你,但我的战果确实为我们带来了大量情报,这也是我能晋升和调任的原因。我的实力,就让我在实战中证明给你看吧。” 她双手结出日轮印,庄严地念出誓言:“专守防卫。” 话音刚落,太空摩托便开始分解。接缝逐一解开,带状的金属如螺旋般缠绕住她的全身,最终凝聚成一副完整的剑胄。 “银星Ⅱ号”展现出它真正的威严——由德国新泽格勒公司量产的它,外形让人联想到银色的蚁后。 能面般的面部看似毫无个性,却仿佛在无声命令着“无论何种状况都要冷静应对”。与纤细得过分的手臂相比,粗壮到失衡的大腿,显然是优先强化踢击与机动性的结果。 此外,兼具母衣与散热板功能的羽翼后方,还伸出一个圆锥状物体。它酷似蚂蚁纤细的腹部,被称为“行李柜(Gepäckkasten)”,虽确实可以收纳武器,但真正的目的是最高机密。 三树夫在银色剑胄的压迫感中,也结起了印。如今的数打剑胄,咒文仅作为语音接口使用,但装甲的构造仍遵循龙骑兵的传统。 “一骑当千!” 炸裂的甲胄金属瞬间包围并裹住了三树夫。就这样,两具“银星Ⅱ号”剑胄在格纳库中显现。 “少尉。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为防你战死,我姑且先问一下吧。” 面对飞来的装甲通信,三树夫立刻回应:“我是苍海三树夫少尉。也请告诉我中尉您的芳名。” “不必多此一举。我不会战死的。” “我可是帮你掩盖了在无重力厕所尿裤子的事,怎么说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联络方式吧?这是基本的道义吧?” “……多余的小动作。为什么要演那么一出戏?” “总不能让女孩子丢脸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事永远藏在心里?你该不会是想威胁我吧?” “没那么夸张。既然‘把中尉从屈辱的窘境中解救出来’这个初始目标已经达成,就没必要再保密了。” 又一阵沉默后,她终于回应:“我是黑濑由梨巴中尉,22岁。没有恋人,也没打算找。感谢苍海少尉的关心,我的个人地址只有在活着返回时才会告诉你。” “那当然,说什么也得活着回去。” “苍海少尉一定会生还的——前提是你别离开我身边。” 两具“银星Ⅱ号”剑胄离开“艾亚里斯”五号舰,是在那之后的70秒。 两名骑士如猎犬般疾驰,朝着集合点全速进发。为了实现各自的使命感与野心,他们必须留下实实在在的战果。 然而,战斗的序幕早已拉开。名为“开端的终结”的篇章,正走向它的终局……- 3- “……这里是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第二大队‘魔法复仇者’指挥官马尔提尼斯·科兰德中校。于预定时间22:20时与敌方势力接触并交战。战果不明,我方损失惨重。我本人也已失去行动能力,正在漂流中。请求收容。重复,请求收容……” 这段如同哭诉的装甲通信从耳机里传来,但对幡田角兰少校来说,这比他今早吃的克隆和牛还要让人提不起兴趣。 “青铜队队长呼叫各骑士:有谁确认到正规军的骑士踪影吗?” 他虽然向部下发问,却根本没期待得到回答。对他来说,反倒希望找不到才好,这样就不会惹上麻烦。对于这群吃白饭的正规军,他的态度比鸿毛还要轻蔑。科兰德中校?好像在受训时确实有过这么个蠢教官,但那都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往事了…… 编队最右翼的二号机骑士传来了回应,是副队长内里金辅中尉。 “该死,被我发现了。在下方45度、距离15000的位置有疑似目标的光点。虽然我们都不想管,但要去确认吗?” 面对这位值得信赖的副将的忠告,幡田少校陷入了犹豫。 如果死守交战规定,友军的SOS信号绝不能无视,必须尽一切可能伸出援手——这是自卫军对“太空骑士”的期望。但幡田少校隶属的,是十字军。 “确认?哪有那个闲工夫。敌方编队的推进速度比预想的还快,在这里磨洋工,整个月球都会陷入危险。” 在“一切以战果优先”的信条下被彻底洗脑的幡田,对无视求救信号这件事毫无心理负担。作为早已身经百战的老兵,他坚信这支精英部队的价值观,就是世界的唯一准则。 不过,无论哪个时代都有不会察言观色的人。 “队长,看来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的先头部队已经惨败了。不过如果还有幸存者,说不定能问出敌方情报?我们稍微绕个路吧?” 说话的是三号机骑士远野斤洲少尉。他获准加入光荣的十字军才刚满半年,却还抱着老派的顽固观念不放。 就在幡田少校准备呵斥回去时,四号机骑士那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我非常不建议这么做。正规军的训练水平太差了,这群人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就算回收他们,也别指望技术能有什么突飞猛进。说到底,在这里把他们淘汰掉才是合理的选择。” 说话的是全队最年轻、却以冷静着称的吴井修市准尉。他为人太过精明,假以时日成为十字军的干部候补也毫不奇怪。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撑到那一天。 幡田少校本来就不认为正规军有任何价值。月球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没有实力的人根本活不下去。哪怕是友军,哪怕是部下,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就必须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救援的事交给黄金队判断吧。我们的使命是讨伐敌军主力,保持密集队形继续前进。” 客观来说,第二波进攻的黄金队,无论实力还是战绩都比青铜队高出好几个档次。“金”与“铜”之间,存在着一道肉眼可见的鸿沟。 也正因为如此,青铜队才会被派去当先锋。说得好听是“尖刀部队”,说得难听点,就是“弃子”。只有在这里立下战功,他们才能真正搭上晋升的快车。 如果可以的话,幡田当然希望黄金队先失误,再由青铜队来收拾局面,但他也清楚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十字军从不对败者留情。他并不想让自己的队伍走上和全灭后被永久除名的白银队一样的道路。至少是不是该发一条消息,替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发出救援请求? 他刚闪过这个念头,局势就不容他再多想了。内里中尉的装甲通信立刻传来:“未确认飞行编队正在高速接近!数量超过10架!距离接触还有20秒!” 虽然比预计的要早,但从数量判断,这不是黄金队。 “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就在幡田下令的瞬间,一个物体擦着他的下方掠过。那主体闪烁着斑斓的色彩,十几条银线如鞭子般在身后摆动,清晰可见。 不会错的,是阿顿之球! 那是来自地狱的使者,恶魔的传令官,吹响终焉号角的存在。 它们侵入地球与月球,侦察并凌辱人类的军事据点,是不折不扣的破坏者。人类至今仍未摸清它们的真面目,甚至连它们是有人驾驶还是无人操控都无从知晓。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它们的名字。在被击落的敌方机甲残骸上,刻着数个酷似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符号,其中解读出了代表太阳神的“阿顿”一词。 目前,这件事被列为最高机密。在古埃及被使用、如今早已成为逝去之语的象形文字,为何会刻在现代的威胁目标上?至今无人能解开这个谜团。如果说这只是偶然的巧合,那也未免太过恰到好处了。 为了制伏那些能飞天、遁地、潜海的妖异球体,人类已经钻研了七十五年。最初的二十五年里完全束手无策,但在接下来的二十五年里首次成功击落,而在最近的二十五年中,甚至一度取得了优势。 它们确实是可怕的对手,但行动模式存在固定的节奏,这一点可以从过去的交战数据中解读出来。应对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而且随着人类不断升级剑胄,敌方却始终只投入相同的阿顿之球,照此下去,战局逆转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迄今为止来袭的阿顿之球都是单机行动,这次却出现了十架以上。这无疑是一场全面攻势…… “放弃与敌人交涉,从一开始就全力歼灭!全体拔刀!” 幡田下达命令后,将背部的行李柜部分开启,抽出了收纳其中的“祥凤”。这把刀虽算不上历史名刃,但锋利程度足以让人满意。 机体的右臂装备着可发射实体弹的F99式超电磁炮Wiz-G,但阿顿之球的外壳异常坚硬,就连贫铀弹也会被轻易弹开。比起依赖这种不痛不痒的火力,用近战武器直接斩击反而更加可靠。这就是十字军给出的答案。 部下们也纷纷效仿队长:内里中尉手持俄罗斯长柄战斧,远野少尉握着南地中海的栉形短剑,吴井准尉则摆出了威尼斯翼状长柄枪的架势。 青铜队的四名骑士,全都驾驶着新锐机体“银星Ⅱ号”——若用大和语来命名,或许会译作“银星弐号”吧…… 一个世纪过去了,“银星号事件”的恶名仍在人们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那是一场将大和民众推入恐怖深渊的惨剧。 白银的武者。杀戮的天象。灾厄的流星。 传说那架被如此称呼的诡异剑胄飞过之处,尸骸堆积如山。人们被怪诞的诗歌污染了心智,陷入了互相残杀的疯狂。甚至有传言称,这是六百多年前那场天灾的重演,但真相已无从考证…… 在那场焚毁镰仓、摧毁普陀乐山寨的大事件中,银星号被无数士兵与市民亲眼目睹,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记忆里。人们本以为它在与红色武者的死战后终于陨落,但在此之后,仍不断有关于它的离奇目击报告出现。 有人目击到数架疑似银星号的机甲编队飞行的景象…… 直到战后十年,在六波罗幕府堀越公方的旧馆中发现了一批资料,才确认这些机甲是名为“星片八剑姬”的银星号复制体。 对于刚刚开始组织化运作的自卫军来说,将目光投向这台“最坏也最强”的剑胄,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经过漫长的时间、巨额的资金投入,以及无数血汗的付出,他们终于完成了这台“银星Ⅱ号”。 可以说,它是量产型银星号的再复制。虽有声音批评它只是徒有其表的劣化版,但这种评价显然过低。诚然,原版那种精神污染的阴义无法复刻,但其他性能已尽可能逼近原作。 尤其是高机动性,堪称一绝。 根据间接证据判断,银星号那令人恐惧的敏捷身手,其核心动力来自“辰气”——也就是重力操作。银星Ⅱ号的研发,正是以全力重现这一能力为目标。 为实现这一目标奠定基础的,是北曾地区的超大型强子对撞加速器。在虾夷锻冶师的协助下,他们通过一个直径45.6公里的圆筒装置,成功完成了微型黑洞的再现实验。而在银星Ⅱ号背后伸出的蚁腹状结构——也就是所谓的“行李柜”底部,就收纳着应用这一技术的推进引擎。 这正是“重力机械”。 虽然无法全天持续运作,但能在短时间内自由操控辰气,这就是将其运用于攻击、机动、防御所有场景的数打剑胄——银星Ⅱ号。 逼近的阿顿之球有四架。观测数量与实际不符,显然还有刺客从其他方向包抄而来。 “从上面来了!小心!” 幡田少校大喊。敌方的配合默契得令人嫉妒,在这里唯有团队协作才能活下去。 “敌方六架!35度上方!” 三号机的远野兴奋地通报。幡田咽下一口唾沫下令:“是夹击啊,老掉牙的战术。内里中尉,带吴井向月球表面坠落,让他们去立点功。” 他打算借助头顶半月的引力提升加速度,再猛地转身踹向敌方的尾部。 接下来他们必须以二人牵制六架,下方的四架也让人放心不下。根据自卫军的战术教义:若对单架阿顿之球没有四倍以上的数量优势,即使撤退也不会被追究敌前逃亡罪。 不过,那是正规军的规矩。十字军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 “全体骑士接敌!绯红阵型!” 随着幡田的一声令下,僚机们兵分两路。队长机与三号机向左右拉开间距,用F99式超电磁炮Wiz-G展开扫射。 “G”指的是扩散榴弹,虽是强力的广域破坏兵器,但此刻距离太近,根本无法使用。幡田和远野射出的,还是传统的贫铀弹。 闪光在色彩诡异的阿顿之球上炸裂,却没能造成任何损伤。敌人过长的触手正灵巧地将炮弹一一弹开。 这场射击本就是佯攻,目的是让敌方那攻守兼备的触手忙于防御。这一策略果然奏效:二号机与四号机抓住空隙,挥刃斩向妖异球体的尾部。 就在接触的瞬间,长柄战斧与翼状长柄枪的刀刃迸发出紫色光芒。那是收束激光充能后的效果。这让刀刃锋利度大幅提升,尽管会急剧消耗机体热量,必须咬牙撑到极限,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四架阿顿之球像气球一样膨胀,随即炸裂开来。 剩下的两架察觉到危险想要逃窜,却被幡田断然拦下。他太刀一挥,两架阿顿之球便在“祥凤”的锋刃下化为飞灰。 这真是一场忍不住为之陶醉的辉煌战果。 原本只会单机来袭的敌方骑士,我一口气就斩杀了六架。这下“英雄”的称号已经唾手可得。接下来必须乘胜追击,把胜利彻底锁定。 “六架击落!既然都到这一步了,把下方的编队也一起解决掉吧。全体骑士转向,攻击眼下的四架……” 然而目标消失了。 本该紧追不舍的敌方,踪影全无。 紧接着,装甲通信传来了信号。是那个曾经听过、却无比讨厌的声音。 “我是黄金队队长雷斯中校。有四架敌方骑士正朝着月面急行。赶紧去收拾你们的烂摊子!也替我们分担点压力。完毕!” 心脏猛地一沉。难道刚才那四架才是主力,而我们斩杀的六架只是诱饵? 难道那四架正携带着卵? 而现在的青铜队队长,却没有任何办法去验证这个猜想……- 4- “糟了,敌方编队的推进速度太快了,这样根本追不上。” 加文·雷斯中校压下了咋舌的冲动,一边在脑海中排除这种无用的情绪,一边思索着打破当前僵局的对策。 敌方数量为四,黄金队也是四骑。数量上势均力敌,而且驾驶的是银星Ⅱ号剑胄,完全不用担心会单方面陷入苦战。 然而,这次的对手完全不同。他们的加速能力是我方的两倍以上,即便黄金队已经在拼命追赶,敌方似乎还是会先一步着陆。 “就算动用重力控制,也没法再提速了吗?” 他向剑胄内置的人工智能问道,耳边随即响起了如摇铃般清脆的少女合成音:“无法实现。本机的重力控制是为了优化格斗战中的机动性而调校的,并不适合加速。” 干脆一脚把四号机踹飞出去算了——来历不明、却被称作“江之岛大蹴击”的腿技,要是用它能获得爆发性的速度。不过这招破坏力实在太强,没有任何剑胄能承受得住。 说起来,银星Ⅱ号的装甲其实相当单薄。 “队长,他们又提速了。如果航向不变,目标应该是代达罗斯基地。” 副官比格·莱特少校语速飞快地报告着,带来的是令人不快的消息。代达罗斯市即便在月球背面,也是屈指可数的战略据点。一旦这里遭到袭击,十字军的存在价值本身都会被动摇。 “如果目标是那座城市,他们果然携带着卵。这可麻烦了,那地方的风月街我有不少相熟的姑娘。我当初加入十字军就是为了受欢迎啊。” 说出这番低俗话语的是三号机骑士隆加·内塔大尉。不愧是个直肠子,他的话里没有丝毫虚伪。 回应内塔的是四号机骑士艾吉·恩提尔斯中尉:“总比基地被袭击要好。再说大尉你不是欠了一屁股债吗?要是那些姑娘都变成木乃伊,你的债务不就一笔勾销了?” “卵”与“木乃伊”。这两个词一旦重叠,就意味着全面崩盘。雷斯中校所担心的,正是这个。 自卫军在去年年底的阿拉曼基地防卫战中,首次成功活捉了阿顿之球。然而在后续的解体作业中却发生了意外。从其体内发现的银色卵状物体发生了破裂,导致基地内出现了大量牺牲者。 它并非爆炸,只是在接触的瞬间就裂开了。 但它对人体的影响却极其恐怖。血液及所有体液瞬间沸腾,以猛烈的势头蒸发干涸。爆心半径500米内的所有人,都变成了木乃伊。 这起事件也作为最高机密被彻底封存…… 雷斯中校做出了决断。事到如今已别无它法。既然以我们目前的状况拿不出对策,那就联系代达罗斯市,请求调动当地驻军的正规军吧。 要依靠这群没用的家伙,还要欠下人情,实在令人窝火,但这也都是青铜队搞砸的。必须让那个大和人幡田来承担罪责。果然,东洋人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待在十字军这样的组织里…… “队长!敌方出现!” 将雷斯的意识拉回现实的,是莱特少校的尖叫。局势一目了然。 一架阿顿之球突然急转,朝着编队袭来。从剩下的三架仍在继续推进的情况判断,这架是试图阻拦编队继续前进的。 “所有火器、军刀的使用权限解除限制。务必将其击落!” 他急忙下达命令,却还是晚了一步。雷斯亲眼目睹了副队长的二号机被阿顿之球的触手击中,机体被一刀两断的惨状。 “比格·莱特少校,请回答!” 装甲通信没有任何回应。 剑胄在骑士受伤时会启动自我修复模式,银星Ⅱ号也具备这项功能,但如果是整个剑胄被劈成两半,那就回天乏术了。 三号机与四号机立刻拔出名为“龙杀”的名刀,将那架阿顿之球斩碎,但副队长已经回不来了。 此刻,雷斯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焦躁。黄金队虽然英勇出击,战果却微乎其微,甚至还出现了牺牲。想要拯救濒临危机的月面都市已是不可能,这样下去,所有责任都会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既然无法立下战功,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只剩下一个选择:伪造共犯。如果把“四骑中损失一骑”说成“八骑中损失一骑”,罪名也会轻一些。 “内塔、恩提尔斯,你们两个都停下。在这里等待青铜队,汇合后再重整态势。从对方的行动模式判断,那架阿顿之球很可能是新型号。仅凭我们的力量,恐怕无法完成扫荡作战。现在立刻向代达罗斯市发出紧急通告,请求正规军介入并组织居民避难……” 雷斯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不得不停。 因为正在进军的三架阿顿之球中,有两架化作光球,彻底消失了。 “是从月面来的狙击!明明还有四万多公里的距离,到底是谁!?拥有这种技术的人,绝不可能在十字军里!” 这种徒劳的呐喊并非没有道理。 击落敌方骑士的人,还不是十字军的正式成员。他本应在抵达比利牛斯基地后,才会收到正式的任命书……- 5- “你在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啊!” 充满抱怨的女声在头盔里炸响,这是黑濑由梨巴中尉发来的装甲通信。 “不过区区三架阿顿之球,我一个人就足够应付了。你凭什么抢我的猎物!” 苍海三树夫少尉苦笑着反驳:“中尉您是格斗战的专家没错,但如果让它们成功登陆,损失只会更大。能解决的时候就该尽量减少敌方数量。而且当初推测代达罗斯市会被袭击的人是您啊,能设下埋伏,这难道不是您的功劳吗?您是怎么预判到的?” “这不是推测,是简单的推理。阿顿之球不会袭击同一个地方,只要知道这个特性,就能锁定候选地点。” “哦,还有一架过来了。距离接触还有四五秒。我的石弓需要时间装填下一发,剩下的就交给你处理了。” 三树夫开始准备第二发箭矢,用尽全力拉紧弓弦。 他的机甲所携带的武器,只有这把石弓…… 新锐机甲银星Ⅱ号的一大特点,是其武器配置的灵活性。背部的行李柜比一般的要大,只要是可折叠柄的武器,无论是战斧还是剃刀都能收纳。 这是出于战术必要性的设计。宇宙中的战斗,几乎都在极近的距离下发生。 过度发达的隐形技术让远程精准弹着观测变得不可能,因此远程战斗被彻底禁止。激光类武器虽有研究,但要实现有效杀伤,数打剑胄的热量输出根本不够。或许原型剑胄的阴义中,有能做到这一点的机型,但复制起来在成本效益上只会亏本。 另外,敌方的阿顿之球也不携带投掷武器,始终以肉搏战为主,这也导致远程武器的开发必要性很低。要对付它们,终究还是刀剑类武器最适合。 因此,苍海三树夫少尉的石弓,或许可以说是一件异端的武器。 自从十六世纪火炮投入使用后,石弓就只能在狩猎或射击运动中延续生存,但在宇宙空间这个广阔的狩猎场里,它正试图再次展现真正的价值。 它的弓弦采用了重启基础研究后轨道电梯的结构材料——碳纳米管,拥有罕见的强度,所产生的穿透力非同寻常,射程也长得令人吃惊。 不过,在没有重力和空气的宇宙空间里,射程长并没有意义。即便依赖剑胄的电脑,瞄准也存在极限。再加上装填既费时间又麻烦,喜欢这种武器的龙骑兵只是少数派。 但苍海三树夫少尉是个例外。他特意选择并爱用这把名为“恐怖(Teror)”的石弓。唯有凭借他独有的超凡眼力,这件武器才能真正发挥战力。 至今无人看穿他的真面目。至少,到目前为止…… “等一下,苍海少尉。你不是说下一发装填需要时间吗?那你是怎么射出两发的?” “不,我只射出了一箭哦。” “那你是怎么击破两架的?” “贯穿一架之后改变轨道,再刺向另一架而已。” “箭尾装了姿态控制火箭吗?” “怎么可能。是我用念力掰弯的哦。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个魔术师。” “别开玩笑了!那箭肯定装了新一代自动追踪装置吧。藏也没用,重新审计防卫预算的话,马上就能查出来。” 从她忘记保持冷静语气、开始用女性化口吻说话这一点就能看出,黑濑中尉显然已经乱了阵脚。 “你是用视线操控箭的?别跟我说是什么神甲弓圣‘威廉·退尔’的阴义啊。那种老掉牙的古代……” “请别小看它。不管制导系统怎么进步,命中的原理原则都不会变。嘛,我让他们实装的阴义(Outlaw),其实是‘威廉·退尔’的仿制品。本来也能选真品,但这个更合我意。毕竟我自己的存在就像个仿制品一样。” “我还以为用阴义进行远程诱导的剑胄,早就灭绝了。” “我大概是最后一个能做到的人了吧。原理很简单。对飞行中的箭矢,我会精密地重新设定发射点,只要在中途改变方向,就能让箭矢自由机动。当然,这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做到。” “原来如此。你的秘密就藏在水晶体护目镜里啊。就像那支永远刺不中诱惑夏娃的禁果的箭。这是物理上的违法行为,是对因果律的公然反叛。总有一天我会揭露真相的。” “这台银星Ⅱ号本身,就是对自然界叛逆的具象化啊。中尉,敌方差不多要来了。我下一发还没装填好,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黑濑中尉的反应极快。她轻轻蹬向月面,猛地冲向高空,顺势切换姿态,启动了重力控制——全程赤手空拳。 “中尉!你忘了拔刀了!” 听到三树夫的喊声,黑濑露出无畏的笑容回应:“我自己就是利刃。这种半吊子的武器,我的剑胄才不需要!” 她从飞翔转为坠落,将势能与动能巧妙叠加,以超高速急坠的同时,使出了一记踵落。 “天座失坠·小彗星!” 银星Ⅱ号擅长徒手格斗,其腿技同样恐怖。伴随着那被诅咒的必杀技呐喊,妖异的阿顿之球瞬间沦为猎物。 向重力控制这一违背自然法则的力量屈服的阿顿之球,化作残骸坠向月面,在冲击下粉碎四散。 “这下月震要持续很久了吧。中央大本营怕是要被投诉淹没了。虽然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但还是联系代达罗斯市,让他们准备回收队吧。” 在宇宙中划出两道轨迹后,黑濑中尉驾驶机甲沿缓速轨道返回,随即发来装甲通信:“敌方踪迹已无。确认扫荡结束。苍海少尉,跟我来。” 黑濑中尉贴着地面低空飞行,引导着三树夫。三树夫紧随其后,目的地很快便进入视野——是代达罗斯市。 无论哪座城市,北侧都密集分布着军用气闸。黑濑中尉径直驶入一处标注“可运载重型机械”的气闸,确认三树夫跟来后,舱门猛地关闭,伴随着轰鸣开始注入空气。 确认氧气充满后,两人卸下装甲。银星Ⅱ号重新变形为类似棺椁的太空摩托。 “抱我。抱紧我。” 在宽敞的气闸里,不合时宜的命令与恳求回荡着。三树夫不禁愣住,鼻尖萦绕着女性特有的芳香。 “身体的灼热感迟迟不退。每次战斗后都会这样。放任不管的话,我可能会对无辜的市民做出无理举动。我还顶着十字军的威严呢。” 在月球上精神失常并不罕见,但她的请求还是太过突然。 “听着。我最讨厌欠人情。在还回去之前对方就死了,会让我睡不安稳。少尉你不是对尿裤子的我发过慈悲吗?我想再求你一次慈悲。抱我。现在,就在这里。” 苍海三树夫,满足了她的愿望。 ──────────────────────── 第二编 即身骑 - 1- 太阳系的边界,究竟延伸至何方? 针对这个问题,二十一世纪的天文学家们主张,将与局部星际云的分界——日球层顶(Heliopause)作为一个大致的参照。然而,由于日球层顶本身极难观测,目前只能给出粗略估算,其范围宽广得惊人,从五十到一百六十天文单位不等。 而在一个世纪前,人们眼中的太阳系,是更单纯、也更狭小的空间。彼时的边界,便是位于最边陲的行星——冥王星。 这颗冰封的类地天体,要花上二百四十七年以上的时间,才能绕太阳公转一周。它的直径约两千三百七十公里,比地球的月球还要小巧,却藏着足以充当宇宙路标、不容小觑的存在感。 1930年发现它的克莱德・汤博,是一位满腔热忱的新大陆独立主义者。虽不知是否有意为之,冥王星自此渐渐成为了合众国国民心中的精神支柱。 纵使寒冷、干渴、困顿,我们终有一天会独立自主。就像我们发现的这颗高傲的行星——冥王星一般。 在第五次独立战争中赢得胜利的他们,将冥王星的行星符号“♇”织入国旗,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星条旗上的星数,每并入一个州便会增添一颗,而他们始终没有忘记,在最终的位置刻下代表冥王星的♇。 将此举视作奇耻大辱的,是大英联邦。他们向麾下的皇家天文学会施压,毫不掩饰地试图损毁这份名誉。 这场在伦敦上演的、徒劳无功的算计,终于在2006年得逞。就在这一年的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大会上,行星的定义被重新修订,冥王星就此跌落行星的宝座。 合众国的民众无法掩饰怒火,不愿接受“矮行星”这个全新的定位,可他们并未就此气馁。只要集齐足以证明冥王星是行星的铁证,让它重归行星行列,便绝非空想——他们始终如此坚信。 然而,国土早已千疮百孔,想要凭一己之力实施观测计划困难重重。于是,合众国选择在科学领域与列强加深合作,借此寻找生存之路。 就这样,公元2122年,行星探测器“GentleDash”被成功发射升空。 它原本计划历经十年航行抵达冥王星,最终却以失败收场。 与稍早之前由欧洲与印度联合发射的行星探测器“UltimaSchur”如出一辙,“GentleDash”同样在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前一刻,突然中断了所有通信,自此音讯全无。 也正因为如此,人类始终未曾知晓那一事实——在这颗被降格为准行星的冥王星之上,竟然栖息着一种几乎可称为虾夷种族始祖的生命体。 宇宙广袤无垠,且并非唯一。 随着可能性的数量不断分化,无数时空世界相继存在,而它们之间的边界也正变得愈发模糊。曾经横亘于神话与现实之间的藩篱正在消失,原本被视为禁忌之物,也即将越界而出。 而此处登场的王,亦是如此。 他能够在传说、历史,乃至现世之间自由迁移自身的立足之所,并且渴望再一次显现于世…… * 爱己之人,亦会爱着自己的分身。 若能将极致的自爱贯彻始终,便会向与自己极度相近的存在,倾注无尽的情意。若将“爱”定义为期望那一存在能够尽可能长久地延续下去,那么,此刻登场的这位王(法老),正是一名被爱意彻底填满的男子。 他所深爱的儿子,以与平日别无二致的姿态,静卧在金属棺椁之中。仅存的几缕发丝已变为焦褐色,眉毛尽数脱落,眼窝中空无一物,鼻孔残缺了一角,牙齿也已脱落殆尽。四肢僵硬,除了心脏之外,其余内脏均不复存在于体内。 换言之,那是一具木乃伊。 以大和之言,亦可称之为即身佛——然而从医学角度来看,那不过是一具单纯的尸体,其一切生命活动,早已彻底停止。 然而,对于生械体而言,现实却并非如此。这具躯体,本就是为了将灵魂羁留于此世、跨越死亡而存在的方舟。 对厌弃死亡、渴求超越死亡的生械体来说,肉体的腐朽不过是必经的过程。若是身躯损毁,便让它休眠;然后等待。如今,时间已然成为盟友。只需在漫长的沉睡中静候,直到所有问题被一一清算为止。 唯有一点绝不能疏忽——灵魂的容器必须被妥善保存。 正因如此,名为“木乃伊”的技术才得以发展。作为对抗悠悠岁月长河的手段,防腐处理是极为有效的方法,而将这项能力作为阴义,搭载在剑胄之上,亦是理所必然。 王对自己的决断深感自得。 将仿照圣甲虫“凯布利(Khepri)”外形打造的劒胄,赋予木乃伊化的能力,实在称得上是高明之见、卓绝之策。 向来自负的儿子,却丝毫不认同父亲的抉择。 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有被胜利女神抛弃的那一天,既然如此,便根本没必要准备这般后手的阴义。在他看来,留退路本就是失败主义者的苟且之道。 父亲对此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地贯彻了自己的意志。也正因如此,儿子才得以与彻底的死亡彻底隔绝。王暗自思忖,等他苏醒得知真相时,会是怎样一番神情呢? 王忍受着漫无尽头的漫长等待,苦苦坚守,只为等候自己定下的条件达成的那一瞬。 而这份复苏的征兆,早在百年前便已被察觉。 最初,仅仅是被动的观测;但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开始展开更为主动、更具侵略性的调查。 由无人骑展开的强行侦察,起初生还率高达十成,可随着时间推移,生还率正不断下滑。看来被视作敌方的势力,已经开始全力应对了。 王将其视为最后的收尾步骤,在同一时间一次性投入十二体无人骑。当其中十体再也没有返回、彻底失联的那一刻,王心中反而生出了近乎笃定的确信—— 唤醒儿子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让他以战士之身重获新生的瞬间,即将降临。 复活的仪式由王一人独自完成。那位长久以来一直等待着的未婚妻曾请求在场,想要亲眼见证这一刻,然而王并未允许。 唯有独占欲,历经岁月也未曾消减半分。 再生的流程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技术早已高度自动化,失败案例屈指可数。 更何况,儿子的躯体早已在凯布利的力量下,完成了完美的木乃伊化。只要大脑与心脏完好留存,便无需有任何担忧。 王摘下手套,细细摩挲着这具早已干透的躯……指尖,是极致的异常——每一根上——都被移植了男性生殖器。 跨越了死亡的王,也一并跨越了性别界限。被许诺拥有千年寿命的他,已然病入膏肓,唯有在圣爱(Agape)与欲爱(Eros)之间肆意游走,才能勉强维系精神的平衡。 被移植了男性生殖器的,绝不只是手指,脚趾上也同样如此。胯下丛生的生殖器究竟有多少,连他自己都嫌麻烦,从未数过。此外,掌心、肚脐、咽喉、耳廓、肛门处,还移植了女性生殖器,这具躯体被改造成了能极致尽享男女双重欢愉的模样。 即便对自身的肉体进行了恶魔般的改造,王对儿子的爱意却分毫未曾动摇。 他的指尖迸散出大股乳白色的液体,这既非侵犯,也非玷污——而是将自己的基因注入由自己基因造出的存在之中。那是对“生”的扳机,是启动复归的信号。 “醒来吧,我的孩子。” 统御冥王星的王——阿肯那顿,以庄严的声线沉声唤道。 苏醒的反应来得极快。原本如同蒙尘粉末般的额头下,青筋暴起、脉络分明,面颊也渐渐泛起血色。嘴唇微微颤动,片刻后,双眼骤然睁开。 眼球飞速转动,随即牢牢锁定了王。儿子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问道:“……父上。这次,我该杀谁才好呢?” 阿肯那顿拉长了面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能说出这般可靠的话语,身为王,我深感欣慰。但同时,作为父亲,我也怀有一丝隐忧。不必焦躁,我唤醒你,是为了让你以战士之身奔赴战场,但在此之前,必须让医师团彻查,确认你的记忆是否存在缺失。” “我的记忆完好无缺。与母亲交战落败的那幅屈辱光景,至今仍烙印在我的眼底。父上,求您千万不要对我做出那种残忍的事——让我长久、长久地以一条丧家之犬的身份活下去。” 阿肯那顿缓缓摇头。 “我早已让你长久地沦为丧家之犬了。自我等抵达冥王星起,这颗行星,已经绕着太阳公转了十三圈半。” 即便向来沉稳的儿子,也不由得眯起双眼,发出了充满疑惑的声音:“这里并非地球,而是冥王星吗?我生前曾听闻过阿赫塔顿(Aket-Aten)的空中携迁计划,可从未想过,最终的目的地竟是这宇宙尽头的星辰……这究竟是为何?” “我长话短说,在时机到来之前,我将地球托付给了那群爬虫般的蝼蚁。而如今,时机已至。仅此而已。从你战败的那噩梦之日算起,地球时间已然过去了大约三千三百年。” “对生械体而言,这绝不算短暂的岁月。您为何要蛰伏隐匿如此之久?” “要抱怨就去抱怨地球的那些家伙,不要对我发牢骚。他们的进化速度,远比我预料的还要迟缓,果真只配被称作爬虫蝼蚁。” “不过,也有必须给予评价之处。那些飞虫一旦开始行动,倒是快得惊人。自从最初的征兆被观测到,至今也不过仅仅一百年而已。” “父上,我想请您告诉我——所谓的‘征兆’,究竟是什么?” “有某种东西,穿越了设在地球与月球之间的‘始祖之关门’。那帮家伙仅凭自身,就挣脱了重力的桎梏,似乎还在月球上建起了都城。仅仅百年时间,竟做到了这般地步。” “您的意思是,月神的剑胄察觉到了此事?那些蝼蚁般的人类,利用了剑胄启动的阴义,在月球表面肆意妄为?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话音未落,他的表情忽然扭曲,显露出强忍痛楚的神色。架上陈列的卡诺匹斯罐与棺椁,此刻正完成接合,再生成功的内脏,正被逐一移植回他的腹腔之中。 “若觉得痛,也可以让你暂时失去意识。” “请您千万不要那样做。倘若这就是活着的实感,我必当尽数体味。我以我的本名图坦卡顿起誓,定会将这份痛楚尽数吞咽承受。” “执意强求苦果,终究只会被称作愚人。况且,你早已不是图坦卡吞了。神官们皆言,败者不配承袭阿吞神的圣名,我也如此认为。” “你本就不排斥皈依阿蒙神,从今往后,你便以图坦卡蒙之名立身吧。” 四肢渐渐充盈起生机,儿子应声应允:“图坦卡蒙……此名听来甚好。我定不玷污阿蒙神的威名,必将斩获战果归来。我的凯布利剑胄仍完好无损吧?只要有那具剑胄在,数日之内,我便能将那些人类尽数屠戮。” “我的儿子,你要从失败中汲取教训。莫要忘记你与亲生母亲交战、惨遭惨败的过往。若是再重蹈覆辙,我便只能将你从下一任王的候选者中剔除。莫要让你挚爱的父亲,做出这般痛心的抉择。” 一阵冰冷的沉默弥漫开来,片刻后,图坦卡蒙的发问,打破了这份死寂。 “母上……后来如何了?从父上您依旧五体无损的样子来看,胜负应当已无悬念……” “我并未取她性命。我本就是个恩怨分明之人。那个自称摩西的女人,她生下了你,在将你讨伐之后,也仍旧留你一命。正因如此,我放她离开,并把‘蝼蚁们’的管理交给她。无论过程如何,最终的结局,倒也算体面。只不过,那女人怕是活不成了。她虽也算拥有永恒生机的生械体的一员,可我们带走了所有的维生设备。即便她的肉体尚存,也早已化作一具干尸,成为无人问津的枯骨罢了。” 他明知儿子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眷恋着母亲,却故意用略带挑衅的语气将话说得更难听,可儿子闻言,反倒愈发意气风发。 “父上。我愿亲自去确认这一点。请赐我作为尖兵的职责——让我走在最前。” “说得好。我让你复生,正是为了此事。去吧——去衡量那些蝼蚁究竟进化到了什么程度。切不可对他们手下留情。莫要忘记,我们的剑胄之上所背负的誓愿。” “是。我谨记多杀多生之道。唯有能屠戮万千之人,方能庇佑万千之生。身为剑胄的使役者,我已将此铭刻于心。” 听下图坦卡蒙的回答,阿肯那顿故作夸张地点了点头。 “去沐浴吧。涤清身躯之后,我便为你引见战略顾问。今后你要统率实战部队,与他定会结下深厚的羁绊。” 这是父亲留给儿子的最后一丝温情,可在这一刻,在场之人,无一人能察觉这份深意……- 2- 从漫长沉眠中苏醒的肉体,极度渴求水分。这本就是木乃伊化躯体的常态。几近炭化干枯的身躯,贪婪地汲取着富含保湿成分的热水。 “唔……总算活过来了啊……” 图坦卡蒙如同老者一般喃喃自语。他的生理年龄仅有十四岁,可真实的年岁,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 浴场自然是王族专属的。虽有侍从在旁,图坦卡蒙却令他们悉数退下。如今复活的流程已然不会出现任何差错,更何况,他本就想独自检视一番。 检视自己的这具身躯。 生械体,正如其名,肉体与机械相融并不会产生排异反应,甚至能毫无抵触地进行将活体与铠甲融合的手术。 而更为简便且盛行的,便是性别差异的抹除。既然降临于世,便不必拘泥于男女之分,越是求知深邃者,越应纵情恣肆。王的这一理念流传开来后,生械体中双性共具的比例,已然超过了九成。睾丸、子宫的移植与摘除,早已是家常便饭,像王那样沉醉于生殖器无限增殖的存在,也并不算稀奇。 可生性保守的图坦卡蒙,却始终无法接受这种风俗。他身上仅存有一套男性生殖器官,且仅此一处,对于增殖器官的行径,他发自内心地抗拒。 他抬手擦去溅在脸颊上的那抹乳白色液体——父亲的精液。竟将所有手指都改造为阴茎,这是何等骇人的行径。他暗自心惊,虽觉难以置信,却也忍不住揣测:自己沉睡期间,父王是否也对自己施以了类似的改造? 所幸,这不过是杞人忧天。当图坦卡蒙确认,自己胯下仅有一处生殖器,全身任何部位都未被移植女性器官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抬眼望向上方,透过透明的天顶,望见了璀璨闪烁的星海。纵然已然逝去三千三百年以上,这片星空中,依旧有着无数熟悉的星座。 能看见星辰,并不代表已是日暮之后。 他转目四顾,寻找着太阳的踪迹。 那颗疑似恒星的星体很快便映入眼帘,是一颗朦胧弥散的黄色星体。与从地球望见的太阳相比,它渺小得不值一提,且透着刺骨的寒凉。即便抬起刚重新涌动血液的手掌遮挡,也感受不到分毫热量。 那么月亮呢?月亮又在何方? 他缓缓转动刚修复完毕的脖颈,望见群星之间悬着一轮圆形天体。光度尚可,看上去体积却相当庞大。 那,便是冥王星的月亮吧? 他并没有开口去质问父亲。 但他很清楚,为什么父亲会选择这颗位于太阳系最边陲的星,作为临时的移居地。因为这里,对生械体而言,是一片圣地…… 高度发展的文明,终究会踏上追寻自身根源的道路。生械体们,为了寻觅那即将消逝在远方的“始祖”的痕迹,不断推进着对太阳系的探索。 被多番记载为太阳神的始祖,是拥有“凭自身意志缔造了自身”这一传说的超越性的存在,端坐于神话彼岸。 而在生械体所拥有的知识体系中,能成为全体共识的存在,恐怕只有剑胄这一存在本身。 对崇尚武道的生械体而言,冥王星这颗天体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它的第一颗卫星中,蕴藏着大量用于锻造剑胄的原初之水。 神话中记载,自外宇宙降临的始祖,曾将冥王星作为休憩的居所。对于想要暂时离开地球的生械体来说,这里无疑是作为离宫的绝佳之地。 因此,将首都定为“阿赫塔顿”,并连同大气层一起将其整体浮起,耗费八年航程,在旅途的尽头令其坠落、迫降在冥王之星上的决定,并非偶然,也不是迫于无奈,而是出自王的意志与命令。 阿赫塔顿意为“阿顿的地平线”,而冥王星,便是整个太阳系的地平线。对追求极致的人而言,这里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征服的土地…… “你看到了吧,那就是第一卫星。地球人类称它为卡戎。它与这颗冥王星同步自转,所以永远悬在天穹的一隅。”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属于那个他试图忘却,却始终烙印在心的少女。 “塞妲,是你吧。到我身边来。” “不要,怪难为情的。” “我沉眠的岁月太过漫长,仿佛连你的模样,都快要记不清了。” 听闻此言,未婚妻反应机敏,小步绕到浴缸旁,单膝跪地。此刻的她,周身一丝不挂。 “你看。和你记忆中的我,一模一样对吗?” “嗯,分毫不差。还是我认识的塞妲。” 图坦卡蒙撒了个小小的谎。 她确实与他在遥远往昔告别时的模样几乎重合:剃净了发丝,通体没有半根体毛,神情也与记忆中的模样毫无二致。 唯有一处令他在意——她肌肤下凸起的血管。那理应是体内移植人工新陈代谢装置后的副作用,换言之,是岁月损耗导致肉体维系出现了异常。 她脸颊泛红,怯生生地踏入浴缸。这浴缸大得足以同时容纳五人,她便侧身躺卧在浴缸的边缘。 “塞妲。不……我的未婚妻安赫塞娜顿啊。我似乎让你等候太久了,在此致以我最诚挚的歉意。但愿你没有因为我沦为败者,而对我心生厌弃。” “我的露。不……图坦卡蒙啊。即便等到宇宙迎来终焉的那一日,我也绝不会厌弃你。你若让我等候,无论是三千年,还是三亿年,我都会等下去。另外,我也改换了名讳,从安赫塞娜顿,更名为安赫塞娜蒙(Ankhesenamun)。我一心想拥有与你相近的名号。” “你这番话,真令我欣喜。我也想以满腔爱意回应你。只是,你若知晓我得以再生的缘由,想必一定会大失所望。我当然想和你说更多话。想把三千年分量的话一口气都说完。更想……在三千年之后重新拥抱你。可惜,这恐怕无法实现。父上的命令是——我必须去见战略顾问。” “那你不是已经见到了吗?我就是。我安赫塞娜蒙,正是制定地球归还作战·金字塔计划的战略顾问。” 图坦卡蒙难掩心中的震惊。他本以为,生械体虽近乎全民皆兵,可安赫塞娜蒙定会走上政治家的道路。 “素来热爱和平、怜惜生灵的你,竟会投身军务……” “或许你会觉得意外。但生命体本就是会在短短数日间改变形态的存在。所谓进化,就是在该发生的时候,突然、猛烈、而且一齐发生。我在那漫长的时间流动之中……悟到了这一点。面对这没有标准答案的诘问,终究只能将自身托付于始祖的教诲……” 生械体既以剑胄这种用来竞逐武力的器具为核心技术与文化象征,便常常被外界解释为“渴望战斗的种族”。 但那并非事实。倘若他们动真格,覆灭全人类、将其变为奴隶都易如反掌,可他们从未想过累积这般恶德。 理由再明晰不过。生械体始终以遵从缔造了自身的「始祖」之意志为正道。始祖虽早已湮没在神话与传说的彼岸,生械体却依旧活在其影响之下。 始祖留下的指针只有一条: ——“以和灭战”。 “想要彻底消弭战争、守护安宁,最高明的手段,是从精神层面抹除‘争斗’这一本能概念。可只要我们还是拥有独立意识的个体,这就注定是不可能的事。肉体可以随心所欲地改造,精神却难如登天。” 图坦卡蒙对安赫塞娜蒙的话语,深表赞同。 “所以伟大的王才会明智地选择了折中方案。为了凝聚臣民之心,避免同室操戈的愚行,外敌是必不可少的存在。而对我们而言,唯一的不幸便是,能被我们树立为目标的敌手,唯有那些蝼蚁般的人类罢了。”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需要这场漫长的沉眠,一直等到地球人类完成进化,能够与我们平起平坐的那一天……” “我以属下的身份向你这位战略顾问发问。告诉我,安赫塞娜蒙,那些蝼蚁般的人类,真的变得强大了吗?” 图坦卡蒙瞪大双眼,整理着思绪,反问道:“他们定然是修缮了我们当年遗留的剑胄吧。若是如此,数量定然稀少,且能发挥的威力,也不及原本的万分之一才对。” “并非如此。地球人类凭一己之力,打造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剑胄,还成功实现了量产。据估算,他们持有的剑胄,数量已达万级。” “真是野蛮的族群。剑胄本是锻冶师以性命为代价,方能铸就的至宝,他们定然是驱使大批奴隶充作锻冶师,强行量产的吧。” “这一点你也猜错了。根据我这七十年的调查,人类已然研发出了自我复制的手段,那是名为活体复制的禁断技术。” 图坦卡蒙双臂环抱,沉声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从俘虏口中问出来的。上次,我们派出了十二具阿顿球体出战,最终只有两具返航。不过,我们顺带将地球的剑胄连同驾驶者一同回收了。那名男性个体十分配合,甚至主动交代了许多我们并未过问的情报,情报部对此赞不绝口。若说他是纯粹的愚钝,倒也说不定,他是盘算着主动示好,好让我方主动进攻呢。” “他们早已来过数次了。数架无人侦察船接连逼近冥王星,每一次都被我们击毁。我方也持续投入阿顿球体作战,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你看,那边正好在进行试飞。” 天窗的另一侧,一枚散发着幽微光晕的光球正盘旋游弋。它模样酷似水母,可在图坦卡蒙眼中,这俨然就是神明的真身。 “父上此举,未免太过不敬。竟造出仿造阿顿神的偶像,还让其翱翔天际,更何况是批量制造。这难道不是玷污唯一真神的圣名吗?” “这也是无奈之举。想要向人类宣告生械体的存在,就需要这种浅显易懂的象征。让他们理解敬畏,本就是一种慈悲。” “原来如此。那些蝼蚁作何反应?想必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了吧?” “起初我们完全被无视了。即便数次将阿顿球体送往地球,他们也只当作是视觉错觉,始终不愿相信。我本以为这是他们刻意回避不愿面对的真相的劣根性,可看来,是当时的政府刻意隐瞒了真相。” “原来如此。他们不过是鄙夷底层民众愚昧,认定民众无法接受现实罢了,这是傲慢的统一帝国常有的行径。 但毫无疑问,我们的存在,也让那帮家伙的凝聚力大幅提升。倘若没有外敌,他们本不可能实现国家与民族的统一。即便只是蝼蚁,终归也是生命体,我更愿意相信,这种彼此砥砺的行为,是存在意义的。” “露,你误会了。即便面对我们这样的威胁,地球人类至今都未能组建起联合政府。他们依旧在内斗不休,一边同族相残,一边还要对我们龇牙咧嘴。” “怎么可能!照这样的话,他们根本不配与我们交战。难不成,是各个部族、城邦各自为战,分散着对抗我们?” “唯有定居月球的势力,勉强结成了一体。他们组建了雇佣兵性质的组织,已经击毁了数架阿顿球体。” 图坦卡蒙从浴缸中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了按额头,缓缓开口说道。 “刚睡醒的我,实在听不得这般沉重的话题,头都开始疼了。那些蝼蚁既愚昧得可怕,又着实是威胁。他们似乎进化成了极端的战斗种族,我必须亲自去见识掂量他们的实力。虽说心中忐忑,可与他们的剑胄兵刃相向,倒也让我心生期待。” 被自己这番嗜血的言语触动,他的下腹传来一阵敏感的悸动。安赫塞娜蒙察觉到他男性机能已然恢复,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笑。 “看来你已经彻底恢复元气了呢。神话中的奥西里斯神从冥界重生时,虽被鱼儿啃食了生殖器,可后来仍让伊西斯神孕育了荷鲁斯。我也盼着能早日得此眷顾。” 她将唇凑到图坦卡蒙的耳畔,轻声细语道。 “不过,露。在那之前,我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若是卧房,我自然乐意奉陪。” “不是那里哦。是抽取了填满这座浴缸的原初之水的第一卫星,在那里,藏着一具只愿让你一人目睹的剑胄……”- 3- 比地球的月球略小一圈的冥王星,却与其身份极不相符地,拥有着五颗卫星。 尼克斯、许德拉、刻耳柏洛斯、斯堤克斯,以及卡戎。 其中君临所有卫星的最大卫星卡戎——生械体将其称作第一卫星——在距离冥王星1950公里的远方环绕公转。 它的直径为1186公里,近乎冥王星直径的一半,二者间距也极近,称其为双行星也毫不为过。 行星与卫星这般失衡的配比,与地球和月球的关系颇为相似。在太阳系第三行星,与曾经的第九行星之间,散落着诸多这般奇妙的共通之处…… 穿透冥王星稀薄的甲烷大气,一座方锥形的飞行器出现在低轨道上空。 这是生械体名为奔本尼特的往返穿梭机,全程自动驾驶,抵达阿努比斯星仅需不到六十分钟的地球时间。 乘客只有图坦卡蒙与安赫塞娜蒙二人。二人望着视野中不断变大的阿努比斯星,娓娓诉说着心中的思绪。 “都已经从我死去至今,过了三十三世纪了,居然还要依靠这般老旧的家伙,就不能建起轨道塔之类的设施吗,实在太不像话了。” 听着未来夫君的抱怨,安凯姗娜蒙犀利地回怼道。 “旧物与新物,都需同等珍视。况且轨道塔本就没有建造的必要。居住在城邦国家阿赫塔顿的我们生械体,总计数量十万,其中常时苏醒的仅有一万八千人,可支撑我们永续生存的资源,早已储备至以亿年为单位。绝大多数族人,仅凭冥想与艺术,便足以满足所有欲求。” “这么说来,能征战的兵力寥寥无几?我本以为,数量即是力量,是通往正义的正道。” 跨越死亡的桎梏后,繁衍子嗣的欲求便会日渐淡薄。生械体本就是少数精锐,人口衰减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可缩减到这般境地,还是超出了预料。 安赫塞娜蒙平静地道出了事实。 “王也为此忧心忡忡,正因如此,他才唤醒了操控剑胄的天赋登峰造极的你,露。” “我自然愿肩负起这份重托,可我需要一具与身心全然契合的剑胄。若是能有那柄令人怀念的凯布利,我便足以以一敌百,只可惜再也寻不到了吧。” “现在放弃,或许还为时过早。你看,我们即将抵达的这片土地,便是目的地。” 载着二人的奔本尼特穿梭机急速靠近阿努比斯星,环绕其轨道半周后,朝着北极附近的区域,开始缓缓降落。 表面的各处都能看到银色的光泽。似乎是原初之水冻结后的湖面。其中两极的面积尤为广阔。 降下地点就是那里设置的采掘场。能看见银色的小金字塔零星散布着。 金字塔的天顶部分被削去,奔本尼特穿梭机恰好降落在其中一角,宛如一枚严丝合缝的顶盖。奔本尼特本就是用于镶嵌在金字塔顶端的装饰石。 “这里空气太稀薄了。先含一含氧片。” 生械体本无需如人类一般呼吸,虽仍保留着肺部,但其功能更多是作为发声器官,只需数日含服一片氧片,便足以维持机能。 可图坦卡蒙才刚从木乃伊状态中苏醒,身体机能紊乱本是常态,他顺从地听从了指示。 “这里是冻结原初之水的切割现场,金字塔作战的外壁材料,也曾用这里的冰坯覆盖。这里能采到纯度最高的原初之水,曾被视作至宝,如今却已弃用。” 图坦卡蒙一边追赶着前方的安赫塞娜蒙,一边抛出了疑问:“虽说各大陆存在差异,但地球也能采到原初之水。那些蝼蚁能打造出剑胄,或许本就是大势所趋。他们成长为不容小觑的对手,倒也有趣。斥候探查机也已经来过这里了吧。” “这么说,那些蝼蚁,还没有发现连接地球与冥王星的始祖之关门?” “大概吧。不过没有确证。也可能是找到了但害怕不敢下手,或者已经在使用了。要是通过的物体太小,我们就无法察觉。能确定的,顶多是他们正在频繁运用连接地球与月球的关门而已。月球上除了士兵之外的民众也已经开始移居了。” “那些蝼蚁登陆火星了吗?” “似乎还没有。小行星的载人探测倒是有过先例。” “他们定然是将资源集中在月球,将其打造成了一座军事要塞。想要将其摧毁,必须有足够坚韧的剑胄。话说回来,那柄只愿让我一人目睹的剑胄,究竟在何处?” “它被保存在重力扩散室。说实话,我一直不知该如何处置——这是个难以接受的事实,即便对王,我也未曾透露。若不能妥善说明,他恐怕会震怒,下令将其销毁。让你先睹为快,你是第一人。请你先亲眼看看,再决定是否要将它佩于腰间吧。” 狭长的通道骤然向右弯折,尽头是一处挑高极高的开阔空间。光源虽昏暗,可生械体不仅能识别可见光,还能将红外线转化为影像,因此并无不便。 在那里,图坦卡蒙看见了。那伫立不动的、令人怀念的伙伴。 以金、蓝、红涂装的那具,是仿照圣甲虫的神圣剑胄。是他过去曾熟练驾驭过的那一具。 “我不会认错,这是我的凯布利。可它为何会在这里?在与母上的决斗中败北,应该已经大破损毁了才对。就算修复,也不可能漂亮到这种程度。” 他走近仔细端详,发现诸多细节与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剑胄本就堪称艺术品,可此刻的工艺精度,已然提升到了全新的境界。整体轮廓虽未改变,体型却略显放大,四肢舒展,似乎在地面战中会更加轻盈灵活。 安赫塞娜蒙立刻道出了真相。 “并非如此。这具剑胄,是三千三百年前在地球打造,被秘藏于埃及‘黑色金字塔’中的遗物。它正是你当年爱用的凯布利的二号机。” “你们派出阿顿球体,专程去把它回收了?” 安赫塞娜蒙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这具骑体是凭自身之力来到冥王星的。而且,操纵者是地球人……” “别开这种玩笑了。剑胄虽能在宇宙空间中维持生命,可速度终究有限,抵达冥王星少说也要数十年,那些蝼蚁的寿命,根本撑不到这一刻。” “你忘了吗?凯布利剑胄,本就拥有将驾驶者木乃伊化,以实现长期保存的阴义。” “那么,这位操纵者是谁?你们回收蝼蚁的木乃伊了吗?” “正是。我们几乎以完整形态将其回收,是一位二十余岁的白人男性。” “哼。在那些只会模仿的蝼蚁之中,竟也诞生了这般有骨气的战士。作为俘虏应该能成为情报来源,务必让他再生。” “恐怕无法获取任何情报。他离开故乡,已是七十五年前的事了,对如今的地球,怕是一无所知。” 这令人震惊的真相让图坦卡蒙一时失语。安赫塞娜蒙继续补充。 “我也只是推测,这名男子并非以冥王星为目标,而是在漂流中偶然抵达的。并无证据证明他是战士,或许,他只是一位纯粹的探险家。” “若能踏入宇宙,即便单程也在所不惜的亡命之徒,在埃及发掘了这柄剑胄,并缔结了佩刀的盟约吗?若这是真的,那股执念着实惊人。不过真相直接问凯布利就能明白吧。” “这正是难处所在。这具凯布利,始终拒绝提供情报,似乎是不满我们逼问的态度,近来更是彻底沉默。正因如此,才请你前来——它本就是你的专属骑体,若是你,它定然愿意开口。” 被好奇心刺激的图坦卡蒙,走向剑胄,用手拍了拍黄金的头部。金属被敲击的清脆声响在周围回荡。 “醒来吧!我命令那自远古回返的剑甲。我的名字是图坦卡蒙,是统治埃及之王阿克恩阿滕之子。若你是凯布利,那么你本应是为我而锻造的一领。既是如此,你便有义务开口,道出你的重量与来历!” 剑胄本就是近乎金属生命体的存在,而这柄凶刃之中,更寄宿着锻冶师的人格与魂灵。王子既已下令至此,它理当有所回应。 就在这时——它的“眼”,亮了起来。 锋锐如刃的指尖缓缓抬起,轻轻抚过图坦卡蒙的脸颊。那一瞬,仿佛有电流窜遍了剑胄的全身。 “……吾乃‘凯布利’。在此,在此承认王子的归还。真正的王子的归还……” 凯布利显然深受触动,心绪激荡。图坦卡蒙立刻乘胜追击。 “我亦刚从长眠中苏醒,昔日与我缔约的剑胄,早已不复存在。此刻,正是重结佩刀之仪,成为我手中凶刃之时。” 面对这诱惑,凯布利二号仅一瞬微不可察地动摇,随即如此宣告:“然则吾已与非王子之人缔结盟约。若不斩断与那地球人的盟约,便不能接纳下一位操纵者。即便是图坦卡顿本人之恳请,亦复如是。” “那个名字被父上收回了。从今以后称我为图坦卡蒙便可。凯布利,我知晓你已认其为操纵者,可那人至今仍为木乃伊之躯。是否复活,全凭王的决断。逆天时而动,乃愚者之道。” “……荒谬。吾之木乃伊化过程,本应毫无差池,复活本应轻而易举。吾曾与非王子之地球人立约:为其治愈顽疾,赐予不死之身。若汝等加害于吾之仕手,吾即便狂暴肆虐,也要将其夺回,履行约定。违背盟约,便是否定身为剑胄的自我……” 这番凶险的言辞,让安赫塞娜蒙从旁插话打断:“冷静些。你的操纵者之躯,我们妥善保管着。若能得王的恩准,即刻便可令其重归人身。可你若在此地狂暴妄动,王或许会下令,将你彻底熔毁。” 图坦卡蒙也先着力安抚对方:“不必焦躁。本就是无依无靠的双方,理当可以暂且携手。曾有剑胄缔结临时盟约的先例。我要重返地球,若无你的力量,便无从征战,更无从取胜。请你暂且与我携手,待我立下赫赫战功,王的心意便会回转,这也将成为保全你操纵者性命的道路。” 凯布利沉默了片刻,终于发出了如金石交击般的声响。 “作为为王子而锻造的剑胄,王子的恳求不可无视。早已等得不耐的吾,也该给出回应。很好。吾同意了。在与真正操纵者的盟约重归之前,吾不吝为王子提供武勇。” 图坦卡蒙重新挺直脊背,威严地宣告: “以生械体的王子,同时也作为你的新的操纵者之名起誓。绝不会在战场上让你失望。” 接着他将视线投向自己的未婚妻,语气依旧严厉,不作丝毫松动地发出指示:“战略顾问,我有一事相托。战争,终究是数量的较量。以武力回归地球圈,无论如何都需要以军团为单位配备剑胄。完成编制,需要多久?” 安赫塞娜蒙换上了军部官员的表情,回应道:“若王下达命令,百日之内,便可将所有生械体作为战士,投入地球圈。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胜利的基础之上。” “为何?” “神官团反对王动用强权。一旦战败,甚至可能导致生械体的灭亡。要让他们闭嘴,唯有取得战果。王子,基本作战计划已然确定。首要目标,便是月球。解放那片土地,将其作为进军的跳板。为此,恳请你担任先锋。” “正合我意。我赞同战略顾问的部署。我将以雄狮之姿,履行我的使命,而你,便如白鹭一般,始终保持清廉吧。”- 4- 七十二小时后—— 冥王星被一片欢庆的色彩所笼罩。为了恭送出征的王子,所有生灵都仰望长空,静待进军的号角。 仪式终于开始,王的演说在首都阿赫塔顿的每一处角落回荡:“告知我所爱的臣民。归乡之时已至。自漫长沉眠中苏醒、返回地球之日到来了。向那些寄居地球的人类,通告拒绝更新契约吧!” 万雷般的掌声过后,阿肯那顿那洪亮而富有韵律的声音继续响起:“说来地球人类也算幸福。三千三百年来沉溺惰眠、同族相争,但随着我等生械体再临,他们也能同心一致。这亦是慈悲。就让他们尽情展示灭亡的美学吧。敌人毫无节操地繁衍,如今总数已逾七十亿。可地球,根本没有供养如此庞大人口的余裕。‘筛选’,势在必行。宣誓臣服者,可留存一成;其余,皆须歼灭。唤醒处于非活性状态的八万二千名臣民。我们将集结十万大军,以全民皆兵之势,席卷地球!” 儿子在卫星轨道上待命,听着父亲那过于激昂的演说。完成装甲整备的凯布利二号,传来了饱含感动的金石交击之声。 “王的康健,是再好不过的事。阿赫塔顿的街市,也一如往昔。吾,正是在此地被铸就。从未想过,竟能以这般姿态,被安置在冥王星之上……” 图坦卡蒙淡然回应:“改变的,唯有生械体的精神。过度的沉眠,已磨钝了我们的獠牙。渴望冒险的人寥寥无几,渴求战争的人更是屈指可数。若非国王展现出权势,种族的大迁移恐怕也无法实现。” “王子。吾深感荣幸。作为以武勇为存在意义的剑胄,能成为这场意义非凡大战的先锋,实乃无上荣光。待真正的操纵者苏醒之时,必定已然有所作为。” “你真是积极啊。看来我们志同道合,选你是对的。” 出征之际,他的父亲阿肯那顿,曾提议把自己心爱的“玛阿特”剑胄传给图坦卡门,但他拒绝了。他始终觉得,唯有那柄早已熟稔的凯布利,才能让他的动作毫无迟滞。 剑胄中,亦有搭载肉体变形术式者。不仅能实现局部变化,甚至能化为人形的骑体,也并不罕见。凯布利二号经自行改造后,已达到与新型号难以分辨的程度。 加之战略顾问安赫塞娜蒙,早已将其作为图坦卡蒙专属骑体的二号机进行介绍,因此并未引发不信任感。 王的演说仍在继续—— “告诸臣民:我王族,绝非那些苟安后方的神官团可比。我们将以身作则,一往无前地奔赴战场。现在,我宣布第一挺进队的指挥官——吾子,图坦卡蒙!”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席卷首都,烟花在天际绽放。 “父上。送别仪式,实在是让我感动。曾一度死去之身,能得到为恢复名誉而再战的机会,万分感谢,必定为您的恩情回报,再次踏入死地。” “呵,你且先行一步。切记:你的身后,有十万生械体紧随其后。” 虽是预设的问答,可市民们听在耳中,却深受触动。看来为政者,连这般演技,也必须应对自如。 一心想要将世界单纯化的图坦卡蒙,将矛头转向了那单纯化轻而易举的场所。 战场。 唯有以武竞技方能了结一切的场所。 “塞妲。听得见吗?” 战略顾问立刻回应道:“嗯。我通过防监听路线连接上了。我为露……不,我为殿下的出击感到自豪。愿您武运昌隆。另外,凯布利。虽然你的那位操纵者是地球人,但再生已经有眉目了。你一定要和殿下一起回来。到时候我会让你和他谈谈的。” “详情尽知。我发誓定会生还。” 被抢先一步的图坦卡蒙,对心爱的未婚妻如此继续说道:“看来在归来的同时,我就要和这身剑胄告别了。希望你能为我准备一套新的。就算是烈马般的也无妨。要最强的那一具。” “没问题。我正在准备一套连王的‘玛阿特’都能超越的超大型剑胄。你看到它的时候,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真是令人期待啊。虽然很想再聊聊,但差不多该时间了。我得走了。等我回来,绝对要为你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真是的。您也太狡猾了。偏偏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让人心动的话……” 然后——连接地球公转轨道与冥王星的“始祖之关门”被打开了。那是一条在广袤无垠的太阳系中开凿出的时空隧道。 率先突入其中的,是由图坦卡蒙所操控的凯布利二号。 紧随其后的,是多达一百零八具的阿顿球体。它们的任务已从侦察转变为杀戮,战力得到了指数级的提升。 生械体的第一击,朝着归乡的目标发起,便在此时开始了…… ──────────────────────── 第三编 败残骑 - 1- 当人知晓自己本不该存在于此处的瞬间,人便会怀抱疏离感。 对野蛮的同调压力予以迎合,只要连尊严都舍弃掉就是件容易的事。想要游过名为组织的泥沼,很多时候这样做才是更合宜的。 对昏庸愚蠢的上司,摆出昏庸愚蠢的下属的样子才是明智之举。苍海三树夫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作为曾经不懂变通、有过被组织放逐的过往的人,他不能重蹈同样的覆辙。 重要的是,要做到不让迎合只是演技这件事暴露出来。面对卑劣的对手,对方根本不会因为你迎合了自己而心怀感激。最终只会觉得被小瞧了而勃然大怒。 对于认为埋没自身才是自保之策的三树夫来说,疏离感,就是告诫自己要提升警戒等级的、心中的警钟…… 往来交错的是骂声与酒瓶。还有叫喊声与罐装啤酒。1990年产的玛歌酒庄红酒被砸在墙上,以此为信号,歌声响了起来。不要走,不要逝去。再回到这里来。 去往那既没有水也没有空气、如同盂兰盆节一般的月球世界。在士兵们跑调的伴奏声,与舞台上歌手的旋律交织成刺耳的和声。咚咚、咚咚。狂舞的人们的脚步,震动地板到了让人以为是月震的地步,怒吼声有着仿佛能传到没有空气的外界的势头。到处都在展开和漫天要价的娼妇的砍价交涉,口角转眼就变成了斗殴,拳头擦过脸颊飞出去,腿技击碎骨头。看起来只像是职业摔跤手的男人,以玩摔跤游戏为名使出关节技,装作无关的士兵们高声喝彩。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求求您住手吧客人拜托您住手吧店要坏了下次出击之前请把账结了您在说什么啊那样的话不就跟认定我们会战死一样吗。 大众酒馆“一周十日”今天也依旧盛况空前。 这片闹市区位于神酒之海的中心都市巴克斯市,顾客全都是军属。比利牛斯基地就在旁边,隶属于十字军的士兵很多。这帮家伙只有付钱的时候还算爽快,但每次团体客人一到,店就会半毁,所以收支刚好持平。 女主人稻田绿无数次考虑过闭店,但如果那么做就还不上欠款。会被剥夺月球居住许可,被强制遣送回地球吧。月球世界是实力至上主义的精英集团,但这不仅适用于才能,也同样适用于财力。正所谓地狱的裁判全靠金钱说了算。 三树夫也在脑海的一角理解了店主这样的烦恼,但除了同情之外什么也做不到。现在只需要想办法不让祸火烧到自己身上。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要加入我们的青铜队。没错吧?” 吐着劣质酒与二氧化碳混在一起的气息,幡田角兰少校开口询问。 “像你这样的狙击名手,我可以为你准备副队长的位置。既然加入了十字军,你果然还是在瞄准顶峰的吧。要积累战果的话,经常被派往最前线的青铜队是最好的选择。” 三树夫喝干了酒精度数极高的迈克尔乔乔彭啤酒。明明吐着满是酒气的呼吸,却一点醉意都没有。这是因为常驻在血管里的鱼雷型纳米机器,正在把酒精一点不剩地全部分解。 “那我当然也想把同为大和人的少校您当作领袖来敬仰。但是啊,黄金队的雷斯中校先一步来劝诱我了。被十字军里号称最顶尖的团队挖角的话,有点难以拒绝啊。” “嚯。那我只能将此理解为,你宣言要将青铜队视作敌人了。出击的时候,最好也多留心一下自己的背后。新来的你可能不知道,以前有一支名为白银队的精锐部队。那帮家伙在战斗中开始自相残杀,最后全灭了。” 他保留了回答,打定主意保持沉默。对这种没有正确答案的提问做出回应,最后只会被人挑错抓把柄。 面对三树夫这比反驳还要无趣的行动,幡田少校从别的方向继续进行说服。 “听好了。雷斯是个同性恋。他想要的不是你的本事,只是你的肉体而已。那家伙尤其对你这种戴眼镜的男人没有抵抗力。黄金队是以都市国家底比斯(Thebes,也译作忒拜)的神圣军团为范本的。懂了吧?就是一群男人凑成对的变态集团啊。” 在十字军里服役的人当中,有很多同性恋者。在很多地区,男女之外的婚姻也早已被认可,不过幡田的话有没有可信度这点本身就是很微妙的。 至少七年前,没有这样的事实。一边和糟糕的记忆对抗,三树夫这样回嘴道。 “雷斯中校也跟我说,黄金队的副队长位置正好空着。他还这么说了。说青铜队是恋童癖的变态集团。说要是和那帮家伙混在一起,就得隔天往皮肤科和精神科跑。我很不擅长应付医生。托这只眼睛的福,我倒是没少麻烦眼科。” 幡田的脸涨红了,不全是因为酒,也不全是因为愤怒。大概是因为这话逼近了真相吧。明明都是一样的变态,好好相处不就好了。 拥有出众才能的人,人格上存在破绽的例子有很多。只有兼具实力与实绩的人才能加入的十字军,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拥有这个称号的人被控制在三百名左右,但是其中有多少人拥有正常的性癖呢。 作为精英集团被宣传的十字军,其内幕连正规军的士兵也十分清楚。实际上当青铜队进入“一周十日”的时候,店里就已经弥漫起了露骨的拒绝的气氛不是吗。 幡田少校满脸不悦:“雷斯那家伙。满口胡言乱语。现在估计正在突击战舰加里基普上进行熟悉训练吧,真想用银星Ⅱ号冲进去揍他一顿。把部下踹进地狱的没用的东西!” 这一句话让整个场面瞬间冻结。超出常规的音量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停下了动作,店内鸦雀无声,如同被泼了水一般安静下来。 无论多么胆大的军人,战死的恐惧也总是如影随形。直到昨天还在身边的战友,今天就不在了。而且明天就可能轮到自己。就算是在酒局上,幡田的发言着实是失言。 “为殉职的比格・莱特上校干杯!” 有人念出了连升两级的死者的名字,举起了酒杯。各处都响起了安静的碰杯声。 这是出于职业特性,对死亡敏感的人们所展现出的怜悯之情。本来这个场面能就此圆满收场的,可一句太过愚蠢的台词把一切都搞砸了。 “别搞得这么死气沉沉的!这里又不是葬礼!” 说话的是青铜队的内里金辅中尉。如果幡田挖走三树夫,身为副队长的他就会自动丢掉职位。对三树夫来说,他是最不好打交道的对象。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内里把无处发泄的怒火到处撒。 “我跟你们正规军的家伙说清楚!你们这帮人想悼念十字军惨痛的牺牲,还早了十年呢。就是因为你们这帮家伙干活太没用,我们才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勉强自己硬上,结果就是莱特死了!跟你们正规军杀了他没两样!” 对着无视现场气氛的暴言,三树夫冷汗直流。虽然很想逃进厕所,好好沉浸在疏离感里,但绯红色的领章看样子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在吧台角落喝酒的正规军大尉,带着怒气开口了。 “我们这边也死了很多战友啊。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的第二大队全灭了。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的救援来晚了吗?” 对此做出反应的是远野斤洲少尉。他和三树夫同岁同军衔,但看样子知性和把握情况的能力要低一个档次。 “我们的命和你们的命不是等价的。培养一名十字军的士兵,要花掉培养二十个正规军士兵的钱和时间。” 紧接着,被介绍为知性派的吴井修市准尉,得意洋洋地开了口。 “我们和各位的功劳不一样。得到相应的待遇是理所当然的。实际上我们以战死一人的代价击落了十具阿顿之球。立下这份功劳的人就在这里。用精湛的狙击化解危机的,是新人苍海三树夫中尉。他是抵达月球的同时就立下战功,立刻完成了晋升的伟人。今后如果需要十字军的协助,拿出相应的态度才是明智之举吧。” 糟了。别把我拉到你们那边的圈子里去。三树夫装作面无表情,但投来的视线多得非同小可。简直就像被当成了珍稀动物。 没过多久,正规军的大尉像是唾弃一般说道:“不过就是在月面上打了个埋伏而已吧。只要砸下充足的培养费,谁都能做到那家伙那种程度的事……” 内里没有放过这句轻率的挑衅。在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下,他灵巧地操控着脚步,数秒内就把额头凑到了正规军大尉的眼前。 “对同伴的侮辱,就是对十字军全体的侮辱。” 要作为剑胄的操控者发挥实力,格斗术是必须的。十字军的成员,所有人都将武术修炼到了极致。 内里中尉接受了纳米机器带来的肌肉强化手术,脖子肥大到了诡异的程度。他使出的头槌威力惊人。正规军的大尉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猛地喷出鼻血,接着像慢动作一样仰面倒了下去。 “你这家伙……居然对上级动手……咕、军事法庭上……” 内里中尉用把对方鄙视到了极致的语气说道:“十字军既是联盟航空自卫军的下属组织,同时也保有独立性。指挥阶级的优越性也是被认可的。要恨就恨没能认清这一点的你自己!” 店里有五十名以上的正规军士兵,但看样子都被内里中尉的气势镇住了。没有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向把肉体当成凶器的他们挑事。令人不适的沉默笼罩了四周。 而这反而触到了内里中尉的逆鳞。两名士兵走上前,想要扶起倒下的正规军大尉,他却对着两人的脸,结结实实地踢出了一记中段踢。 “一群没骨气的混蛋。我教你们一件事。在战场上,受伤的人直接丢下就好。不这么做的话,你们是活不下来的。反正这月球迟早都会变成战场。” 这番仿佛把不讲理化作言灵的台词,让正规军的士兵们彻底失去了战意和酒兴。他们带着扫兴的表情,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店里。 远野少尉嗤笑一声,用挖苦的语气接着说道:“打不赢的架就全推给别人是吧。还真像你们这帮人会做的事。不过这也算是聪明。要是和十字军起了冲突,之后有的是麻烦。到时候你们的骑体就算出动了,也会莫名其妙状态奇差,折返的概率会暴涨的吧。毕竟也没办法嘛。反正就是碰巧出故障了。” 吴井准尉对着离开的人们的背影,抛出了一句话:“就算告到司法机关也没有任何实效。十字军的法务部拥有无敌的律师军团。一轮又一轮的上诉下来,就算最快,判决下来也要等到二十年之后了。” 最后,内里中尉烦躁地收尾:“把倒下的三个人拖走。我不会再动手了。我还没低级到要去踹落水狗的地步。” 而队长幡田少校始终保持着沉默。倒不是他有多镇定,只是只要不出手、不插嘴,就能轻松地规避责任。他的行为摆明了就是打着这个算盘。 这帮家伙真是一点都不长记性。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三树夫如此判断。但这并非坏事,反而正合他意。他不惜换掉脸、名字和遗传信息,重新加入十字军,就是为了从内部,把这群人的五脏六腑都撕碎。 就在这时。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从正要离店的人群里走了出来,一步步靠近。她的长相还很稚嫩,连军装都撑不起来。应该还没到十八岁。刘海下那双发亮的双眸,因愤怒与悲伤而湿润着。 “十字军应该是英雄部队才对。我在培养学校里学过,你们是精锐中的精锐。是对抗外星敌人、战无不胜的常胜军团。” 看起来是老兵的人拉住了她的胳膊。 “科赛准尉候补生。别再说了。跟这帮乌合之众说什么都没用。” 可她甩开了手,带着哭腔喊着。 “可这全都是骗人的!像你们这样的人渣,居然就是十字军!我向往着十字军,相信着它的战斗,相信着它的正义,相信着它的道路!英雄到底在哪里啊!” 三树夫立刻就看穿了这个女孩的底细。她是在响导龙骑兵师团的培养机构里,被纯粹培养出来的新兵。 那个被称为正规军最强的师团,会物色十岁左右、被判定为有才能的孩子,对他们进行英才教育。它和十字军的联系也很深,有很多士兵都是从那里被提拔过来的。对他们而言,十字军就是向往的目标,是英雄的代名词。 这个准尉候补生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就是那种偶尔会出现的天才少女。然后偏偏倒霉地,撞见了十字军最丑恶的场面。 对着快要哭出来的少女,三树夫开口说道。 “英雄也好,正义的伙伴也好,早就哪里都没有了。非要我说的话,活下来的家伙就是英雄,赢了的家伙就是正义的伙伴。如果你接受不了这一点,就趁早放弃军人这条路吧。” 面对这番成年人的说辞,少女用她的纯粹发起了反抗。 “只要立下战功,为非作歹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要向这种人献媚,我宁愿选择战斗到粉身碎骨!” 这是情绪压过了理智才说出的话,可她不该对着醉汉说这些。一杯接一杯喝着酒的幡田少校,慢悠悠地站起身,和少女对峙起来。 “你说这种人?说我们是人渣?那我就来教教你,人渣有多可怕。幼年学校里硬塞给你的歪理邪说,在实战里一点用都没有,我就用你的身体好好让你记住这点。” 一记毫无分寸的巴掌扇了过来。少女想用左手挡住,可从那粗壮的手臂里挥出的这一下,根本就是破坏锤本身。根本没有能扛住的道理。 她的太阳穴被狠狠打中,像纸人一样瘫倒在地。幡田抱起少女的上半身,粗暴地扔到桌子上,让她脸朝下趴着。长满臂毛的手臂伸向少女的紧身裙,她的内衣彻底露了出来。 “喂!苍海中尉。跟这小姑娘玩玩。我批准了!” 面对幡田这糟糕透顶的命令,三树夫也不由得退缩了,可少校还在继续说着。 “我这是把头筹的特权给你。还不赶紧感恩戴德地收下。还是说,你想装成好孩子自己躲开?十字军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有的战果和罪孽,都必须共同承担。这就是铁则。” 一听就是说谎。这家伙只是想要个共犯而已。压下焦躁与动摇,三树夫飞速思考着。 这下事情要闹大了。既然没有能让所有人都圆满的选项,就必须想办法把不幸降到最低。 干脆解开腰带真的动手?只要在这个场合暴露我的性癖,所有人肯定都会扫兴地躲开。比起被青铜队所有人强奸,至少只被我一个人侵犯,多少还能好一点。 就在三树夫认真这么想的时候。 雷鸣般的撞击声撼动了“一周十日”的店铺。店门被撞破,银色的块状物滚进了房间里。 那是一架外观华丽的剑胄。也是三树夫作为爱机驾驶的银星Ⅱ号。 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停下动作的时候,那架骑体发出了洪亮的声音。 “我是十字军法务士官辅佐,黑濑由梨巴中尉。现以强奸未遂现行犯的名义,将苍海中尉带走。妨碍公务者绝不姑息,配合拘束者可减轻罪责。” 面对救星女神一般的登场,三树夫敬了个礼,宣言道。 “我不承认自己的罪行,但对被带走这件事没有异议。” 幡田少校叫停了这一幕。 “等等。苍海中尉还没有实施暴行不是吗。现在的话,所有事都能和平解决。把事情闹大,后悔的会是法务部。” 黑濑驾驶的机体将头部转向幡田。 “关于青铜队,我还有别的事要询问。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的马丁内斯・科兰多中校发出的救援请求,你们为什么无视了?这件事已经获得了法务次官福尔萨准将的搜查许可。你们最好还是提前想好,要在军事法庭上陈述怎样的辩词比较好。” 真是的。又搞出麻烦事了。三树夫感受着额头深处不断积攒的钝痛,如此想着。 干脆把一切都抛开,投身到能把所有事都单纯化的战场里去算了。 苍海三树夫本人无从得知的是,他这个破罐破摔的愿望被实现的瞬间,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2- 月球都市的所有基础设施,都是以人类的移动为前提搭建的。而剑胄的整体高度仅比操控者高出数十厘米,即便保持装甲状态,通行也不会有不便。 黑濑骑抱起险些沦为受害者的少女,毫不犹豫地冲进自卫军急救医院,将患者安置在治疗舰型病床上。自动诊断的结果是重度脑震荡。诊断认为需要短期住院治疗。 “中尉阁下。现在可以解除装甲了吧?” 三树夫如此说道,可那具白银剑胄却摇了摇头。 “还不能乐观。青铜队那群人有可能图谋销毁证据,企图杀害这位准尉候补生。我已经通过福尔萨准将,向监察部请求了警卫支援。预计不到二十分钟就会抵达这里。” “那帮人也没蠢到那种地步吧。有我在,不用担心的。” 黑濑由梨巴通过装甲用金属质感的声音反驳:“你说这种话我只会更担心。你这个强奸犯。我通过监控摄像头全程都看到听到了。要是我没有闯进去,这个少女就会落入你的魔爪了。被你祸害的人,有我一个就已经够多了。” “都过去七天了,你还在生气吗。我为之前的行为粗暴道歉,但我有个不那样做的话,男性功能就无法完全发挥的毛病……而且要是早知道中尉阁下是第一次,我会做得更温柔的,谁让你非要逞强,谎称自己经验丰富……” “闭嘴。我一点都不想回想。向不懂慈悲的野兽乞求慈悲,本身就是个错误。” 这时,由梨巴终于解除了装甲。银星Ⅱ号变形为太空摩托的独立形态,稳稳停在病房的地板上。 “还有句话说在前面。你也晋升为中尉了,以后不用再用敬语。只是这种仅凭击坠数多就晋升的制度,我觉得还有很大的改善空间。” “明白明白。那我以后叫你由梨巴可以吗?” “我会一拳揍死你。要是我直呼你三树夫,你也会生气的吧。” “其实你叫我三树亲我也不介意的?” “……今后叫我黑濑就行了,我也会直接叫你苍海的,你没意见吧。” “可以啊。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再叫我三树夫的。主要是在床上。” 黑濑由梨巴用看冷冻肉一般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竟然让你这种男人碰了我的身体,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污点。我知道盼着别人死是最卑劣的行径,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尽快在战场上灰飞烟灭。” 看着由梨巴怒不可遏的样子,三树夫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这个女人会说这么多,会不会是因为她在隐瞒必须说出口的事实?如果是这样,就有必要追问到底了。 “这话真伤人啊!那我就直接问了哦,为什么要救一个你盼着死的人?要是没在‘一周十日’附近蹲点,你不可能来得那么凑巧。” 由梨巴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扑克脸。 “只是结果变成了这样而已。救助她是我的任务。我在酒馆蹲点,也是为了保护埃丽卡・科赛准尉候补生。” “这姓氏好像在哪听过。高波特马斯市的市长是不是就是这个姓氏?” “没错。她是联盟航空自卫军中将、H·G·韦尔斯基地总司令官希罗底・C・科赛的孙女。要是你当时真的动了手,你应该会再次被十字军驱逐吧。” 这意外的指摘,这次轮到三树夫慌了神。这个女人,到底知道多少? “你说的‘再次’是什么意思。我虽然来过月球好几次,但作为十字军一员被认可,这还是第一次。” 事先的伪装工作本该是完美的。黑濑由梨巴中尉应该也没有确凿证据。她只是半开玩笑地在试探我而已。三树夫如此判断,打定主意装作毫不知情。 “现在我作为法务士官辅佐直截了当地询问你。你的履历疑点太多了。我排查了自卫军专用网络『Neo・Mami』的记录,发现你登记的个人数据和地球侧的记录完全对不上。学历记录里的修读时长,出现了不可能的数字。是正常情况的两倍。就好像在同一所学校读了两遍一样。” “我是被民间剑胄操控者培养所半强制地征召进自卫军的。说不定只是输入错误而已?再说你应该还没抓到我篡改记录的证据吧?” “是啊。但痕迹还很明显。想要消除过去履历的话,故意接近政府机关获取官方证明,是犯罪者的惯用手段。苍海三树夫。这应该不是你的本名吧。年龄写二十二岁也是谎言。从采集到的精液做的基因检测来看,你不可能没超过二十四岁。从你击穿阿顿之球的身手判断,你过去肯定有军籍。而最擅长抹除个人信息的,就是十字军。我一直在排查那些登记为战死或因名声败坏而被除名的人员名单,但目前还没有找到确切的匹配结果。不过,我迟早会抓住你的尾巴的。” 女人真是可怕——三树夫真心这么想着。难道当时她命令我跟她上床,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采集我的体液吗? “抓到了又能怎么样?就算我伪造了身份,我立下赫赫战功的事实也不会被无视的。自卫军需要我的技术。十字军还没宽裕到会因为这点文书错误就把我关进禁闭室的地步吧?难道不是吗?” 由梨巴一直瞪着他,过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虽然不甘心,但你说的没错。要判断你是友是敌,实在太过困难。所以我也决定稍微给你露一点底。” 门忽然毫无警告音地打开了,足足十二人的武装宪兵队走进室内——是由梨巴叫来的警备人员。她下令让他们运送科赛准尉候补生之后,和三树夫对上了视线。 “后续就换个地方再详谈吧,跟我来。” 三树夫和由梨巴,各自驾驶着专属的银星Ⅱ号移动。在这种时候,它的太空摩托独立形态实在是非常好用。 颠簸了十五分钟之后到达的地方,是比利牛斯山脉的北端。 眼前是位于古腾堡陨石坑一角的全自动天文台。没有大气的月球,是天体观测的最佳场所。这里架设着口径460厘米的反射望远镜,始终凝视着天空的一角。 因为是全自动设施,这里基本无人值守。虽然有维护检查人员的值班室,但一年也就用几次,今天自然也没有人影。 “我已经拿到这里使用许可,附近也清理干净了——没有窃听器和录音机,就不用担心对话被人听到。在这里,我们可以好好玩一场游戏。名为‘真相’的游戏。” 面对由梨巴这让人摸不清的态度,三树夫加强了警戒。脱离绝境的瞬间才是最危险的。这是他从经验里学到的事。 “意思是我们互相只说真话对吧。行啊。不过,我想让你先说。” 由梨巴点了点头,用指尖操作起仪表盘的液晶面板。强化玻璃的另一侧,桁架结构的镜筒开始缓缓旋转。低沉的马达声,应该是赤道仪转动的噪音。 很快,望远镜的镜筒在天空的一角停了下来。显示器上,开始播放某个天体的实时影像。 虽然经过了全面的数字校正,但画面里的天体看起来相当小,大小和在地球用肉眼看满月差不多。它被黄、黑、棕混杂的斑驳纹路覆盖,这个天体,就是曾经被称为行星的存在。 “冥王星怎么了?我对太阳系最边缘的矮行星可没什么兴趣。” “如果说,这个十五等星,就是阿顿之球的出击基地呢?”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三树夫瞬间僵住了。敌人到底从哪里袭来,在此之前一直是完全的谜团。 “有可信度吗?只有可能性的话,这场游戏就进行不下去了。” “虽然之前就有间接证据的推论,但这次我们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我们发现了一扇全新的‘盟约之门’。而且就在地球公转轨道上。前几天的阿顿之球,有极高的概率就是从那里出现的。” 何等令人震惊的发言。盟约之门在过去七十五年间,只确认到过一扇。没想到除了连接地球与月球的那扇之外,竟然还有别的,简直是晴天霹雳。 “就算说是地球公转轨道,范围也很广啊。你们是怎么观测到的?” “是敌人的失误。红外天文卫星‘热螺栓号’捕捉到了异常。阿顿之球一次性出现十具的话,就算是我也能通过重力偏差看出来。” “出口是找到了。但入口不还是不明吗?你为什么能确定入口在冥王星?” “我们从这边发射探测器让它突入门里,结果它在冥王星附近重新出现了。” “拿到数据了?之前大和和合众国联合发射的GentleDash,不是因为事故全损了吗?” “那不是事故。是被击落了。这次为了不刺激对方,我们投放了更小型的、直径五厘米的立方体探测卫星。” 由梨巴在液晶显示屏的一角,投影出一个骰子形状的物体。 “这是小行星探测器‘E・地平线号’——虽然功能被精简了,但它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它的任务是向地球报告位置、接近邻近天体并拍摄照片,以及自爆……” “原来如此。是为了在对方发现我们在监视他们之前,销毁证据对吧。那有成果吗?” 紧接着画面切换,屏幕上浮起一段影像,清晰度和刚才的实时影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那是冥王星的精密立体地图。 “我将这里放大,注意看心形地形的一角。这明显是人工城市。不是遗迹。从光量判断,这座城市是有生气的。” 三树夫轻轻吹了声口哨。他正身处于与地外文明遭遇这一罕见的状况之中。果然,男人的热血还是会因此沸腾。 “只有该知道的人,才能知道这些被大众隐瞒的信息。这是为数不多的,让我觉得当了军人真好的瞬间啊。要是把这个料告诉那个叫五鸟免力的通灵艺人,他肯定马上就写成书了吧。” “那个作家是我们的合作者。只要把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放出消息,大众就完全分不清真假了。不过五鸟先生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当成棋子用,就不好说……不对,说不定我才是那颗棋子。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已经分不清了。上层很明显在隐瞒信息。在这里我想问苍海中尉一个问题。我想赌一赌你那低劣的想象力。你觉得‘E・地平线号’里的E,代表的是什么?” 思考了几秒后,三树夫回应道:“事件视界,也就是EventHorizon里的E,不是吗?” “关键的时候就只会说些常识性的论调,真是个意外无趣的男人。” 由梨巴旋转3D图像,放大显示了其中的一个点。那里能确认到一个眼熟的四角锥构造物。 “喂喂。你该不会想说,那个E是“埃及(Egypt)”的E吧?” “既然没有其他符合的答案,不管多么离奇古怪,它都有成为真相的资格。如果那个建筑不是金字塔,那我倒想听听你说它是什么。” 由梨巴用手指揉着太阳穴,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你知道自卫军为什么要使用‘生械体’这个专有名词吗?” “是上层开始这么叫的吧。我听说是因为它既是机械,又完全搞不清是不是生命体,所以就造了生械体这个新词。” “你这么想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是大和人很容易想到的词。真正可怕的,是它的英文名称‘Egyptian’。” “这发音听着真让人不舒服。你继续说。” “曾经存在的流浪民族罗姆人的别称是“吉普赛人”——虽然这个词因为被批判为歧视用语,不知不觉就没人用了,但它的词源是‘Egyptian’,意思是从埃及来的人。据说他们自称是《出埃及记》里逃离暴政的民族的后裔,不过这话听听就好。总之,‘Egyptian’这个称呼,你可以认为是从这里联想来的。也就是说,自卫军的上层,从以前就察觉到了敌人的真面目。他们知道,有一个和古埃及文明有关、以冥王星为根据地的超文明存在……” 聆听这番太过沉重的坦白,三树夫也想到了一件事。 “该不会埃及会被选为锻造雷弹的实验场,也是因为……” “很有可能哦。大英联邦从八十年前就把那里称为污秽之地,对其避之不及,还反复在那里进行最终兵器的起爆测试。就连作为人类至宝的金字塔都被他们毁掉了好几座,说不定他们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发掘遗迹。” “那些大人物从那么久以前就把信息独占了吗。我可不想被你们的绝望拖下水。” “拥有绝望的权利,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的。那是只有真正拼尽全力的人,才有资格躲进去的最后的避难所。那些政客,到底是不是在走到那一步之后才下的决断,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现在只想知道苍海三树夫的真实身份——差不多也该轮到你了吧。还请务必让我听见你说出的真实。” 既然对方亮出了底牌,这边也必须以礼相迎、正面回击才行。该从哪里说起,又该说到什么程度,这个分寸很难把握,但已经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三树夫如此想着,开口回应。 “黑濑中尉,你有过疏离感吗?你有没有过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待在这里?” “别再跟我说这些抽象的论调了。我想听的只有具体的事实!” “别这么大喊大叫的。就算是这样,我也在尽量走最短的路跟你说清楚。黑濑你是个美人,可让愤怒毁了这份美貌,实在是太可惜了。而且,你要分析我的话,疏离感就是核心关键词。” “……我每天光是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而且我一直刻意回避和他人来往。根本没有闲工夫去体会什么疏离感。” “是吗。我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被疏离感折磨着。总在想,我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会不会有另一个我本该待着的地方。” “我强烈建议你去接受心理咨询。虽然现在估计也已经晚了。” “不对。我绝对不是精神出了问题。我是被绑架了。从一个不是这里的、美好的世界,被绑到了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 三树夫望向巨大的望远镜,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像那粗壮的手臂一样。那时候,我就是被这样一双怪物的手抓住了。那是我四岁的时候。我和身强体健、性格温柔的父亲,还有严厉又可怕的母亲,永远地分开了。” “怪物的手?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也搞不懂啊。我猜会不会是时间跳跃或者空间弯曲之类的阴义,但根本没有证据。总之,那之后的记忆都很模糊。我在函馆港被警察保护起来,之后就在慈善学校和孤儿院之间来回辗转,度过了九年的时间。那简直就是地狱……” “你最早的从军经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三岁的时候。我溜进自卫军的基地祭蹭饭吃的时候,被拉去做了适应性检测。结果判定我有作为剑胄操控者的天赋,之后就走上了那条定好的路。” “然后因为成绩优异,你被编入了十字军?” “是啊。十五岁的时候被挖走的。我满怀希望地加入了白银队,结果不到一个星期就陷入了绝望。我根本没想到那居然是个那么变态的集团。” “在那里被性侵了吗?” “第二十个之后的我就懒得数了。就算性癖反常,只要技术过硬,我也会抱有一定的敬意,可比我厉害的家伙一个都没有。所以才会格外被他们针对吧。” “你没有向直属的上级申诉吗?” “直属的上级就是主犯。当时的我要从地狱里逃出去,只能把他们也送进地狱。在第谷陨石坑上空扫荡阿顿之球的时候,白银队全灭了。是在后方待命的友军机的误射造成的。” “……我没听过这样的新闻。” “这对十字军来说也是黑历史,他们最擅长做掩盖工作了。我以前的名字叫永仓豹辅,现在就算搜也搜不到。要么是按战斗中失踪处理了,要么就被改成了从一开始没有过这个少年的记录。我把能卷走的信用点全卷走,逃去了地球。在澳门买了新的脸、个人ID和水凝胶护目镜潜伏起来,等了七年。等到事情差不多平息下来的现在。” “那你为什么又回到十字军了?” “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在民间能做的事是有限的。只要能达成目的,我会不择手段。我伪装了遗传信息,连指纹都改了,费尽心机想要冒充成另一个人,结果就这么轻易因为黑濑由梨巴这个存在的出现,让我的辛苦全都白费了。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告诉我。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苍海三树夫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笑意,开口说道。 “证明爱的存在。” “我应该说过,我不想听抽象的论调。换一种说法,实现什么事情你会获得满足?” “我想回到原来的世界。仅此而已。为了这个,我什么都做得出来。生械体算什么,十字军又算什么。我会用这双手打碎所有的障碍,回到那个不用再体会疏离感的地方。就算把整个月球都炸碎也在所不惜。” 由梨巴投来了如同俯视没有热血的爬虫类一般的视线。可她的脸颊上,却滑落了一行泪水。 三树夫看穿了。那是他最讨厌的那种眼泪。绝对是出于怜悯之情落下的泪。 在难以抗拒的不快感不断涌上来的三树夫面前,由梨巴又补了一刀。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你也是受害者啊。是武帝的……” 听到这个发音奇妙的词,三树夫立刻做出了反应。 “武帝?就是以前盘踞在北曾的松前大岛的那支武装势力的首领?现在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吧。我听说他们因为后继无人已经解散,自然消亡了不是吗?” “那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实际并不是如此。武帝之岛就算缩小了活动规模,现在也依然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虽然被大和政府无视,但同时它也是被承认了治外法权的、真正的鬼岛……”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就是在那个岛上长大的,我受那个岛的指派,加入了十字军。” 三树夫一直觉得自己的成长经历已经非同寻常,可黑濑由梨巴的过往,也同样沉重。他本想继续追问下去,可从天空压下来的黑影,让他闭上了嘴。 他抬头望向天空。一艘涂着银红双色的圆柱形艨艟,正悬浮在那里。 “是突击战舰‘加里基普’号。居然提前完成建造了。” 联盟航空自卫军一直在推进可搭载剑胄的战斗母舰的建造。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甚至为了给同型号战舰争取预算,还大张旗鼓地宣传过。当然,负责操控它的,就是十字军。 “这就是幡田少校说过的那艘船啊。看上去,是要出海试航吗。标榜专守防卫的自卫军,终于还是掌握了对外远征的手段了啊。” “不是测试。是实战。它载着黄金队、钢铁队、水银队的十二架骑体,要冲进新发现的盟约之门里。” “他们要打进冥王星去吗!?” “好像是这样。尤其是黄金队对此非常执着。虽然他们是想挽回失分,但操之过急只会引来更多的失策……” 由梨巴的台词,仿佛化作了言灵。 数秒之后,地狱般的光景在天空中铺展开来。 两人亲眼目睹了。新锐战舰〈加里基普〉号,从舰体中央断裂,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如同噩梦一般的景象……- 3- 这场奇袭,本是可以预见的。 至少,人们本可以捕捉到它的征兆。 敌人的出现点,就是新发现的盟约之门。联盟航宙自卫军也清楚这一点,已经在那里部署了大量的单机无人探测器。 在它们接连停止运行的瞬间,已经晋升为H・G・韦尔斯基地防空司令官辅佐的艾托·桑普拉亚少佐,发布了警戒警报。 尽管敌方势力不明,但根据盟约之门与地球的位置关系,以及阿顿之球的速度反向推算,预计接敌时间约为三十六小时后。 可这个算式是错误的。这并不是桑普拉亚的责任。本次出现的敌方骑体,在所有方面都隐藏着打破既有概念的性能。仅此而已。 在遭遇船体瓦解这一悲剧的前一刻,加里基普号还在全舰上下洋溢着威风凛凛的压迫感。 它被标榜为联盟航空自卫军拥有的首艘宇宙战舰,甚至被豪言称没有加里基普号无法抵达的宇宙,但实际上,它不过是通用运输舰艾利亚斯号的强化放大版而已。 它在地球与月球的拉格朗日点L2建造完成。虽然武装充足,也在自动化方面投入了大量精力,但乘员仅有二十七名。从悬挂军舰旗到现在,才过去了七十二小时而已。 因为两者的外观几乎一模一样,它直接沿用了上世纪中叶大英联邦所使用的重型飞行舰的名称。要尽可能确保舰内体积,最终就必然会采用圆柱形的设计。同时,为了防止船体热膨胀,也需要让舰体适度滚动,而筒状的结构在这一点上也更具优势。 它的正式舰号是FX-101。全长二百零七米。空载重量三万七千五百吨。最大可搭载十六具剑胄,拥有可支撑八百天战斗航行的能力。 这个数值,是以进军火星为前提设定的。自卫军曾梦想在太阳系第四颗行星上建造基地。 只不过,随着新的“盟约之门”被发现,突击战舰加里基普号的航向,被固定在了另一个方向。 冥王星。 这不是索敌行动。也不是强行侦察。而是入侵计划…… 中弹三百六十秒前—— 在突击战舰加里基普号的剑胄格纳库中,黄金队队长加文·雷斯中校站在中央,发表着出击前的训话。 “黄金、钢铁、水银队的各位精锐们,我在此告知你们。我们获得了见证历史瞬间的荣誉。过去七十五年多的时间里,在地球上空肆意横行的不明飞行物的老巢,我们要去袭击它,完成我们的复仇。我们将突破新发现的盟约之门,直击敌人的本土!” 在他麾下的隆加·内塔大尉和艾吉·恩提尔斯中尉应声燃起了斗志。其他队伍的众人也纷纷附和。 这艘战舰上搭载了黄金队三具、钢铁队四具、水银队五具,合计十二具剑胄。所有机型均为最新型的银星Ⅱ号。 对挽回名誉的机会充满热忱的雷斯中校,是本次攻击编队的指挥官。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慢,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十字军是心怀慈悲的。虽然只要发动奇袭,就能把冥王星化为一片火海,但我们首先要尝试和平交涉。只要对方谢罪赔偿,我们也可以为他们指明和谈的道路。接下来说明作战计划。我们的压制目标,是冥王星的第一卫星——卡戎。我们要以这个冠以冥河渡神之名的卫星为立足点,实施威慑轰炸。之后,再看生械体的反应行动。” 钢铁队的一名大尉高声提问。 “用于威慑轰炸的弹头,是常规弹头吗?” “怎么可能。要展现我方的武威,从一开始就必须全力以赴。本舰搭载了足足二十四发锻造雷弹。我们要使用的就是这个。” 雷斯指向格纳库的天花板。那里并排摆放着棺材一般的强化胶囊,里面横躺着全身赤裸的绝美女尸。 她们是白虾夷的少女。一旦接到命令,她们就会用纤细的手臂抱紧名为冥府矿的重金属,在敌阵中完成自爆。据说其爆炸威力,相当于一万吨TNT炸药。 最终兵器“锻造雷弹”——从首枚弹头完成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人类依旧没能研发出超越它的爆炸物。战舰上足足搭载了二十四发,足以看出本次行动的认真程度。 水银队一名不知名的中尉举手询问:“您说要压制卡戎,可它的规模太大了。仅凭我们十二架,恐怕难以胜任。如果是卫星的话,选择刻耳柏洛斯刻托斯会更现实一些,不是吗?” 雷斯满面笑容地回应:“你的意见很合理。但不行,必须是卡戎。理由属于最高机密,但考虑到马上就要出击,我就破例告诉你们。这和盟约之门存在的原因息息相关。” “首先我想问各位。我们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个月球世界,但放眼整个太阳系,地球的月亮是一个相当奇异的天体。它诞生的过程,至今还没有被彻底探明。” 钢铁队的一名老兵开口说道:“目前最有力的应该是大碰撞说吧。是其他行星和原始地球相撞,剥离出了形成月球的物质,最终形成了这个大型天体。” 紧接着,水银队的女性驾驶员回答道。 “被地球引力捕获的捕获说也很有说服力。月球上存在比地球更古老的岩石的原因,用这个说法也能解释得通吧。” 可雷斯中校却在脸前摆了摆食指,如此说道。 “地球到月球的距离,是太阳到地球距离的四百分之一。而月球的直径,是太阳直径的四百分之一。正因为它们的视直径完全相同,才会发生日全食这种现象。我不认为这些全都是偶然。就算认为有谁的意志在其中干预,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大约七十年前,有俄罗斯的科学家发表过这样一篇论文。他们称,月球毫无疑问是人工制造的巨型宇宙飞船。” 周围满是苦笑与失笑,可雷斯中校依旧面不改色。 “你们大可以一笑置之,但这绝非毫无根据。你们好好想想。我们的月面都市是建在地下的,可这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挖出来的?月面开发真正步入正轨,是二十一世纪之后的事。仅仅四十多年的时间,开拓进度能推进到这种地步吗?还有月震的问题。和地震不同,月球的震动会持续很长时间。虽然普遍认为这是因为地壳内部的岩浆和地下水很少,但不是还有更简单的答案吗。月球的内部,有一部分是空洞的。人类发现了这些空洞,将其用于建造城市。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更进一步说,连接地球与月球的盟约之门之所以存在,根源也在月球上。说穿了,这就是一种隐秘的机关。你们可能无法相信,我们脚下的月球,本身就是一架超巨型的剑胄。” 这是一个离谱到极致的观点。雷斯本人也并非全盘相信,但上层交给他的报告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他对着一片哗然的部下们,继续说道。 “它是谁、在何时、为了什么目的制造的,我们完全不清楚。但只要假设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冥王星的卡戎,你们就能理解,我们必须压制那里的必要性了。就像知名的五鸟免力先生所主张的那样,很早之前就有人指出,‘地球与月球’和‘冥王星与卡戎’之间存在相似性。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掌控了那颗第一卫星,就等同于夺取了通往地球公转轨道的盟约之门。这个推理绝对没有错。本次的侵攻作战,正是赌上人类存亡的圣战。让我们拿出无愧于十字军之名的战斗姿态,把我们的功绩刻在战史之上吧!” 这段过于野心勃勃的长篇大论,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声硬生生打断。 “这里是舰桥!大量敌方骑体正在快速接近本舰!所有龙骑兵立刻着装装甲,进入战斗态势。六十秒后将紧急开放格纳库!” 紧随其后的,是防空炮火的重低音。墙面剧烈震动,证明这绝非空炮。现在看来遭到奇袭的,是这边。 “全员着装装甲!快!” 雷斯总算拿出指挥官的样子喊了出来,可对手的实力实在太过破格。就在所有部下扑向银星Ⅱ号的瞬间,格纳库直接和宇宙空间连通了。 并不是舱门打开,而是墙壁被硬生生撕开。 这艘船虽然号称突击战舰,装甲却意外地单薄。这是比起抗弹性能,更优先注重敌人的早期探测、迎击与回避的结果,可敌方骑体的速度,简直就像狂奔的骏马。面对以逼近光速的势头冲来的对手,众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侵入舰内的威胁目标是阿顿之球。但它的动作,和过去的那些完全不同。球形的机体每一次冲撞,都会在装甲板上穿出大洞;锋利的触手每一次挥舞,被擦到的东西都会被一刀两断。 敏捷性、速度、破坏力。所有性能都有着天壤之别。如果说过去对战的阿顿球是宠物狗,那这次的就是军用犬。 雷斯终于醒悟了。他之前击杀的阿顿之球,不过是用来侦察的机体。 但这次不一样。它们很明显带着攻击任务而来。难道说,我们之前击杀的,不过是对我们手下留情的敌人,还为此沾沾自喜了吗。 人们常说,隔一层船底就是地狱,果然如此。空气化作浊流喷涌而出,部下和剑胄都被抛进了冰冷的宇宙之中。 但雷斯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喊出了誓约的口令。 “瓦尔普吉斯之夜!” 紧接着,他驾驶的银星Ⅱ号从太空摩托的形态中解放开来,化作细小的铁片包裹住了他的全身。堪堪完成装甲着装的雷斯,从固定在骑体背部的“行李柜”中拔出屠龙刀,双手摆出了架势。 “所有骑兵集合。击退正在袭击加里基普号的敌方骑体!” 他发出了装甲通讯,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立刻控制住身体姿态,搜寻敌方骑体——很快就找到了,那是阿顿之球的大军。有着钢铁海月一般外观的敌方骑体,团团围住了加里基普号,旁若无人地啃噬着它。舰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防空火器也失去了威力。 敌方骑体的数量,竟然超过了一百架!眼前这噩梦般的景象让雷斯哑口无言,或许是注意到了他,六架阿顿之球逼近了过来。 他拿出十字军黄金队队长的骨气,斩落了其中一架,可剩下的,他既躲不开,也逃不掉。 数十根触手袭向银星Ⅱ号的头部。前所未有的冲击贯穿机体的同时,雷斯用左眼看到了。 淡粉色的球体,在瞬间砸在了眼前的显示屏上。 那是他的右眼。被如同竹签一般的触手刺穿,从眼窝中剜出来的眼球。他用自己的左眼,清清楚楚地目睹了这一切。 他没有感到恐惧。甚至连不适感都没有。没过几秒,他的右手,接着是双脚都被扯断,可到了这个时候,连痛觉都已经消失殆尽了。 雷斯至今都没能理解死亡究竟是什么,可他必须亲身感受它的瞬间,还是到来了。他用仅存的、还能看见光的左眼,看到了。 一具散发着金色光芒的、诡异的剑胄。 “你是……什么人……” 说起剑胄,本就该是量产而成的数打剑胄(RedCrux)——雷斯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眼前出现的这具显然是“仅此一具”的真打剑胄(BloodCrux),却蕴含着能从根本上颠覆既有概念的魅力。它堪称华美与庄严的调和,抵达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这才是配得上英雄的剑胄。 “那就是……我想要的……我是……英雄……我想成为英雄啊。” 加文・雷斯中校,最终没能成为英雄。 他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对面的真打剑胄——凯布利二号骑的旋风脚踢技,最终化作了漂浮在宇宙中的冻肉。 这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瞬间……- 4- “一群蝼蚁。简直一点长进都没有。话说回来,那具像蚁后一样的剑胄是什么。倒是和蝼蚁很配,就是太弱了。这样连打发时间都做不到!” 用踢技将雷斯中校的银星Ⅱ号粉碎的图坦卡蒙,立刻操控凯布利二号向上攀升。 “这就是他们的石船吗。看起来就像一根巨大的银色莲藕。既没有军事技术的进步,审美也还停留在原始阶段。这种丑陋的东西,连存在都不该被允许!” 凯布利二号用手背弹开防空炮火的实弹,转瞬之间就贴在了加里基普号的船舷上。 “就是现在!凯布利。亮出你的铁爪!” 回应立刻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禀告王子。吾已明白。定要在那家伙的身上,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 这具以圣甲虫为原型的剑胄,脚力正是它最大的武器。锋利的爪尖深深嵌入船体的瞬间,凯布利二号便开始了突进。 它沿着圆筒状的外壁绕行一周,这艘可悲的突击战舰就被拦腰切断,彻底瓦解了。虽然没有发生爆炸,但它迟早会坠落到月球上,彻底腐朽殆尽。 理所当然的是,图坦卡蒙既不知道这艘船是名为加里基普号的突击战舰,也不知道它原本的目标是冥王星。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化解了本土的危机。 “真是些不堪一击的家伙。这样下去,光是完成尖兵的任务,根本不可能得到父皇的认可。我心爱的安赫塞娜蒙也不会满意的。我必须拿下更有分量的功绩才行。” 面对图坦卡蒙的独白,凯布利二号给出了回应。 “后续友军的阵地平整,才是我们被赋予的任务。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扫荡月球世界,着手准备重启月神的剑胄,您意下如何?” “并非王子孤身一人。吾也会助您一臂之力。目前仍可运作的阿顿球体,共有一百零七具。若是这样您还要退缩的话,吾只能哀叹自己选了个不中用的操控者了。” “你这架剑胄还真会挑动人啊。那我就如你所愿好了。我会把玷污月球世界的蝼蚁们彻底根除,为父皇的霸业扫清障碍。”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图坦卡蒙察觉到了。一团凝聚的恶意,正笔直地朝他飞来。 仅凭触感就捕捉到了它的王子,立刻操控骑体向月面下降,让凯布利二号偏离了射线的轨迹。既然已经预判到了敌方的子弹,躲避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 剧烈的疼痛袭向了他的大腿。在让他重新认清自己还活着的触感中,图坦卡蒙陷入了茫然,凯布利二号立刻进言。 “禀告王子。左大腿部装甲中弹。箭头已贯穿至骨骼。现在进入修复流程。” 他伸出一只手,把还插在上面的异物拔了出来。那是一支平平无奇的箭。 “不可能!我明明躲开了!” 没错。图坦卡蒙分毫不差地做出了完美的规避动作。可对方的这一箭,却划出了超越常识的轨道飞了过来。是由一个能精密地重新设定发射点的、非同寻常的操控者所射出的。 * “确认首弹命中。当前,正在准备装填下一发。” 被特意设定成机械电子音的统御功能,用毫无感情的语调报告着战果。 驾驶着经过自己改造的银星Ⅱ号,成功完成狙击的苍海三树夫中尉,却并没有感到满足。 明明使出了秘技“永远刺不进苹果的箭(ParadoxofTellandApple)”,却没能贯穿对手的心脏。事到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第二箭了。 突击战舰加里基普号被拦腰切断的瞬间,三树夫和由梨巴立刻着装装甲,尝试发起反击。 第一击由三树夫出手,第二击则是由梨巴。无论第一击是否得手,都要立刻补上第二击,以此确保彻底击杀对手。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由梨巴中尉!拜托你了!” 一道拖着残光的飞行体从头顶掠过。那是黑濑由梨巴的骑体。 “天座失坠・小彗星!” 她这一声大喊,是为了通过声控启动隐秘机关。银星Ⅱ号是可以操控重力的骑体,而黑濑已经掌握了将这项能力运用到腿技中的技巧。 超高速的下坠反冲,加上击打前的半周旋转叠加在一起,让踵落的威力膨胀了数百倍。只要正面命中,无论什么物质都不可能毫发无损。 炸裂的瞬间,强光迸发。 胜负已分。如此规模的爆炸闪光,是难得一见的景象。加里基普号的仇,应该已经报了。 可是——预想被彻底颠覆了。 三树夫亲眼目睹了。银星Ⅱ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超高速飞出去的样子。 这是目前只有黑濑由梨巴才能使用的隐秘招式「天座失坠・小彗星」,但按照常理,本应朝着重力的方向,也就是在这个场景里朝着月球的方向踢落下去才是定法。 要使用这招,必须先冲上高空,可这次的局面,比起慢工出细活,更需要兵贵神速。因此她没能充分拉升高度,最终变成了近乎横向击出的状态。 这就是败因。和对手使出的阴义正面相撞的黑濑,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树叶一般,被直接吹飞了。 不。这或许只是单纯的自我安慰罢了。就算在稳如磐石的状态下完美使出了“天座失坠・小彗星”,黑濑骑也会百分之百地被葬送。 对手的阴义,就是强到了这种超乎想象的地步。 “由梨巴中尉。回话!” 没有回应。他立刻向骑体的统御功能发出询问。 “黑濑在哪里?!立刻定位她的位置。” “正朝着水瓶座方向高速漂流中。” “前去救援。启动合当理。” “不推荐。救助对象当前秒速已加速至29万公里。” 已经没救了。别说高速了,对方的速度都快要逼近光速了,谁能追得上啊。这恐怕就是和由梨巴的永别。 可他根本没有闲心去顾虑别人了。眼前那具如同恶魔一般的剑胄不断逼近的光景,让三树夫从心底里发起抖来。 紧接着,敌方骑体的胸口展开,绽放出朱红色的光芒。他虽然无法理解原理,却凭直觉把握到了。一招威力惊天动地的阴义,即将发动。 有什么东西照射到了他的腹部。没有冲击。也感受不到热量。只是,剧烈的加速度瞬间席卷了全身。 原本在月面站稳阵脚的三树夫的骑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吹飞,就这么挣脱了引力,被抛进了宇宙空间里。 他一边被席卷全身的加速度逼得发出惨叫,一边带着自嘲的心情想道。 (……呵呵呵……这也……太离谱了吧……) * 凯布利二号骑发动的,是名为“尼罗河的奔流”的隐秘招式。 这是利用饥饿虚空——也就是所谓微型黑洞的性质,开发出的终极破坏技。 黑洞作为能吞噬一切的重力天体十分有名,但它的“入口”很窄。无法被吸入的物质,会形成吸积盘。而阴义的本质,就是将吸积盘作为等离子气体的发射台来使用。 这就是地球人类称之为“宇宙喷流”的爆炸现象。凯布利二号骑调动了所有的光辐射压与磁场力学,从胸口射出的等离子气体,就如同一场洪水,将所有的物质都放逐到了地平线的彼方。 “禀告王子。‘尼罗河的奔流’禁止连射。实际上第二击的效果已经减弱。敌方骑体正在向地球坠落,当前速度为光速的四十分之一,仍在加速中。尚未确认是否将其击破。” 听着凯布利二号骑直接传入脑海的报告,图坦卡蒙啧了一声。 “作为碎了我左边大腿骨的代价,让他死都显得太便宜他了。算了,也好。眼前碍事的家伙已经消失了。对了,第一击打跑的敌方骑体呢。” “当前,目标正以逼近光速的速度远离我们。约六小时后,抵达冥王星轨道的概率极大。” “真是正好。联系战略顾问安赫塞娜蒙,让她去回收目标。” “您的意思是,只要能活捉操控者,就能大量搜集剑胄的相关情报,对吗。” “算是吧。不过这么做也没多大意义。不,我会让它变得毫无意义。我要把寄生在这颗月球上的蝼蚁们全部剿灭,把他们的剑胄尽数屠戮。比起分析什么性能参数,削减他们的数量才是首要任务。唯有如此,月神的剑胄才能从长眠中苏醒。凯布利。助我成就霸业!” 以月面为舞台,史上规模最大的大屠杀,就此拉开了序幕。 这根本算不上战斗。近乎是一场单纯的作业。就算是精锐的十字军也毫无还手之力,正规军们拼死的抵抗也形同虚设。 伤亡人数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只有证言流传下来,称当时的惨状,让活着的人都羡慕死去的人。 不断寻求神明的人,终会萌生身为神明的自觉。摸索着进化之路的生械体王子,正渴望以狂暴之神的身份,君临这个世界…… * 被敌方骑体的神秘光线照射过后,三树夫的意识依旧没有涣散。随之而来的是不断累积的恐惧,可苍海三树夫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希望。 “本骑已进入地球引力圈。强烈建议做好进入大气层的准备。” 他对着统御功能的警告,高声喊道。 “我知道可能是白费功夫,能不能和空间站‘绿龙’取得联系?” “发射输出系统存在严重故障。无任何应答。” “我可不会失望。怎么可能会。就算能联系上,顶多也只能留句遗言罢了。话说回来,那架金光闪闪的剑胄,可真给我整了出好活。这是什么离谱的功率啊。从月球到地球,居然只花了四十秒。” 速度计指向了秒速9500公里。以这种速度冲进大气层的话,骑体会直接崩解,化作一颗盛大的流星,供地上的人们观赏吧。 没办法了。只能用最后的手段。 “‘行李柜’全开。把背后的重力机械露出来。朝着地球的反对侧发射黑洞,靠收敛效应应该就能抵消速度。” 虽说只是微型尺寸,但在常规空间中释放黑洞,是受到严格管制的行为。虽然它大概率会在瞬间蒸发,但谁也无法保证不会产生任何恶劣影响。如果要考虑人类的未来,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死,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我才不要那样。就算要踩着别人的尸体,我也要活下去。毕竟人死了,连后悔都做不到了。 银星Ⅱ号响应了操控者的指令。它背负的圆锥状物体,如同香蕉皮一般剥落,一颗肉眼无法捕捉的球体从中脱离而出。 瞬间,刹车生效了。速度能量被黑洞的超重力抵消了绝大部分。踏入大气层的时候,速度已经降到了秒速12公里。骑体居然撑住了,简直是个奇迹。 “切换为独立形态。就这么降落到地球上!” 用于宇宙战的剑胄,都被强制要求具备单独突入大气层的能力。这具有着‘棺材’称呼的太空摩托,采用全密封式设计,足以保护操控者,没有任何问题。 “高度 80 公里时展开极超音速翼伞。降落伞的使用时机交给你判断。迫降的话最好选在海上。多少能减轻一点撞击的伤害吧。” 三树夫凝视着窗外被烧得通红的景象,睥睨着眼下的地形,锁定了目的地。很快,一片眼熟的地形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北曾——位于大和国最北端的土地。骑体正朝着它西南部的海面,不断坠落。 一座岛出现在了视野里。那是一座拥有火山口湖、规模不算小的孤岛。 此刻的苍海三树夫,甚至愿意相信恶魔的存在了。 他的银星Ⅱ号,正朝着松前大岛不断坠落。 也就是,那座所谓的……“武帝之岛”。 ──────────────────────── 第四编 孤岛骑 - 1- 一个世纪前。极东的岛国正处于混乱的极致。 被称为银星号事件的、令人忌讳的惨剧迎来暂且的了结之后,期盼已久的安宁也没有到来。 六波罗残党与太宰府军,还有联盟驻军(G.H.Q)与露帝(俄罗斯)。这些势力展开了并非三方角力而是四方角力的无意义战争,天下如同乱麻一般混乱。 不只是国家权力。名为绿龙会的非法组织暗中活跃,为乱世推波助澜。被称为银星号再临、将市民打入恐怖深渊的“星片八剑姬”事件,至今也仍有说法称是绿龙会在幕后牵线操纵,该说法依旧很有说服力。 然而有乱便有治。若是有恶毒的团体诞生,便会有诛杀他们的人站出来。这也是世间的常理。 大和有“无名军”在!那是高举救国护民的旗帜、讨伐邪恶的正义组织。据说它的前身,是被六波罗幕府消灭的冈部一族的残党,不过详细的情况已经埋没在了历史之中。 这支如同少数精锐的自卫团一般的军队,作为希望之星,在大和的民众中获得了一定的知名度与支持,这是事实。 然而,正义必胜的时代已经模糊在了传说的彼方。不过数年,无名军便不再被世人熟知,武装集团将其取而代之地登场了。 也就是所谓的“武帝” ……… 这是被称作佣兵帝国、圣堂骑士团,亦或是军队派遣公司的武装势力。它的行动理念,和无名军相比要更为单纯。 只要不被攻击,我方就不会出手。对外征战全部仅基于委托才会进行。只要接受契约,是非、国家、民族、宗教、主义、主张,全都毫无关系。 但是,约定是极为苛刻的。他们将“善恶相杀”这一行动理念奉为金科玉律。 也就是说,会向“委托人”也强制要求“与敌人的牺牲同等的死亡”。为了让正义绝对不会获得胜利…… 有的人说,无名军与武帝战斗,凄惨地败落消失了。 有的人主张,无名军与武帝完成了世代交替,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有的人陈述,无名军被武帝收编,失去了自己的理念。 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大和政府没有在扫荡战中拿出真正的实力。 理由只有一个。在战后的混乱期,为了排除外来势力,他们极大地借助了武帝的战力。等到国内显现出平稳的态势、表面的骚乱趋于平息之后,大和政府便一味地装聋作哑,然后等待着。 等待着武帝的命脉彻底耗尽。 他们以早已过时的真打剑胄作为主力。虽然也在物色招募武者,但总人数还是在不断减少。只要放着不管半个世纪,自然就会消亡了吧。 万幸的是,武帝以北曾南西的松前大岛作为根据地,一直固守在那里。只要给他们一座无人岛,他们就不会作乱。作为代价来说,这已经很便宜了。 大和政府的算计,看起来似乎成功了。或许也是因为代价过于残酷的缘故,前来武帝的岛屿拜访的委托人越来越少,这个名字也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 然而——武帝和他的部下们,并没有失去自己的尖牙利爪。面对成员的高龄化,他们用了世代交替这种再顺理成章不过的手段,成功维持了战力。 直到今天也依然如此…… * 如同远雷一般的轰鸣从天空传来。不好的预感顿时冒出。有什么东西要来了。会给这座岛同时带来灾厄与希望的什么东西,要落下来了。 这样的预兆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武帝的涉外负责人伊琳娜・契诃夫就冲出了办公室。就在刚才,她还在为了调查付款拖沓的委托人——中东某国的财务状况,和黑入得到的大数据缠斗着,但现在已经不是管这个的时候了。 伊琳娜自负自己天生就有着很强的直觉,也总是这样自夸:我的祖先是西伯利亚的魔女哦,我的身体里也多多少少流淌着那样的血哦。 周围人的评价,在“比起超能力,还是算账的本事更厉害”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但伊琳娜从没有改变过自己的自我评价。这个白俄人一边自嘲着自己的出身,同时也对此抱有着骄傲。 她在沙滩上奔跑,恨着因为坐办公室而变得迟钝的身体。一边喘着气,一边盯着噪音传来的方向。 她在青空中确认到了光亮,是正午的流星。是滞留在两万米高空的平流层飞艇坠落了吗?不,就算是那样,势头也太过了。 “是剑胄啊。天上打起来了哦。” 发出这个声音的,是不知何时在旁边占好了位置的红色钢铁大蜘蛛。 “那东西正朝着松前大岛来呢。虽然放出了像风筝一样的东西,但没法完全卸掉速度。或者说,是打算借着势头直接撞过来?” 伊琳娜下意识地叫了出来。“难道是锻造雷弹?!打算连岛带我们一起抹消掉吗?!” “不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武帝早就第一个冲出去了。那个人的直觉,比你的要敏锐4096倍。” “我才没有觉得不甘心。不是我太迟钝,只是武帝太异常了而已。就算是蜘蛛的外形,夫人您说的话我还是会尊重的。” “别叫我夫人。听好了,我和武帝只是共同战斗的关系而已,既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更差一步。” “您没必要害羞的哦。你们两位的关系,住在这座岛上的所有武者都知道的哦。现在婚姻已经不只是在男女之间才被认可了不是吗,全世界都是这样哦。相爱的两个人,种族的差别根本就不是问题。” “我只是不想改变自己被打时定下的价值观而已。我会承认变态的存在和权利的,所以别把变态行为强加到我身上。” 坠落的目标突然发生了变化,降落伞展开了。大约五秒后,声音也传了过来。也就是说高度大概在1700米吧。 “伊琳娜。能看到那个降落伞上的纹章吗?” 面对红蜘蛛的询问,涉外负责人回答道。 “白底的红色十字架,不会看错的。是十字军的骑体吧。” “果然。来了个麻烦的家伙呢。那样的话会直接砸在海面上丧命的哦。减速已经来不及了。” “可以的话我想救他。没有什么办法吗?” “对于最讨厌无偿劳动的你来说,真是少见的发言呢。什么时候觉醒了志愿者精神了?” “我不会白干活,也不会让别人白干活。就算是遗体,还给自卫军的话应该也能拿到礼金。” “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守财奴。” “我们的财政这么紧张,都是因为武帝对金钱毫不上心。我可不会说你没有责任哦。而且,坠落的剑胄的驾驶员也不一定就死了。你不觉得这是个展示救国护民的正义的机会吗?” 持续坠落的剑胄,在即将触水的瞬间启动了反向喷射,溅起水花后消失在了海面里。那里是离岸边不到30米的浅滩,却完全没有要浮上来的迹象。 “我知道了啦。我这就去!” 话音刚落,钢铁蜘蛛就沿着海岸线疾驰,就这么纵身跃入了海中。抱着胶囊状的救助对象浮上水面,花费的时间仅仅15秒。现存的真打机型里,没有能比得上这份敏捷的。 “看起来比外观要轻不少啊……这台剑胄到底是什么东西?独立形态居然是蚕茧” “不是茧。这是宇宙摩托。具备单独突入大气层的能力。也就是说,是专为宇宙使用设计的量产机型。是十字军完成的最新型剑胄——SilberSternⅡ吧。” “我不擅长德语。翻译成日语是什么意思?” “是银星号,吧。” 伊琳娜也清楚,这是个会和噩梦联系在一起的单词。从绯色的武者重新变回钢铁蜘蛛的剑胄,一边装出冷静的样子一边这样说道。 “哼。随随便便盗用我家大人的名字,真是丢人。真品可是很强的。是强到过分的敌方骑士。明明我们都没去找,对方却自己找上门来。这也算孽缘。” “话是这么说,但这也只是量产型的简易急造品而已。根据我们谍报人员的消息,虽然采用了黑洞机关,多少能操控辰气,但和文献里留存的真品银星号比起来,有着天壤之别哦。” “那是当然。那种怪物要是被造出来一大堆,那还得了。但是,严禁掉以轻心。必须把这东西拆成碎块好好检查。要是还有提升性能的余地,我就撺掇武帝,派远征队去把那个工厂端了。” 红蜘蛛的爪子刮过因和大气摩擦被烧得焦黑的骑体表面。接缝被撬开,装甲裂开了。里面是一个蜷缩着的成年男性的身影。 他的嘴边浮着苦闷的神情,但没法从眼周窥见他的表情。因为要救助的人戴着一副巨大的防水护目镜。 “还有呼吸。夫人,帮我把他搬到医务室去。给这个从天而降的军人最好的治疗。然后,向十字军索要最高额的诊疗费。” 就在那之后,红蜘蛛停下了动作,这样宣言道。“我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说这话了,你那个夫人的称呼,差不多该给我停了。”- 2- 身体在燃烧。构成肉体的所有细胞都达到了燃点,就像在喷吐着业火一般。杂念被体温燃烧殆尽,内心仿佛变得纯粹的错觉充斥着脑海。距离降落伞展开还有449秒的警告消息流了出来,但或许是幻听。 脑海中浮现的是年幼时的记忆。回忆并非可以躲避的场所,但对维持精神的平衡有所帮助。在直面死亡的情况下,逃避也是被允许的吧。 充满欢声笑语的温暖家庭。奢华的宅邸和过于宽敞的庭院。烤点心的甜腻香气。挥木刀时划破空气的舒适白噪音。 对孩子成长来说过于完美的环境,不久后便缓缓开始了崩坏。父母的长期不在家。过于吵闹的大批访客。枪声与剑戟的声响。父亲。为什么你要讨厌我。母亲。为什么你要打父亲。 然后是突然的绑架。被那看起来只像妖怪手臂的东西攥住腰,回过神来已经被扔进了战火之中。 后来才知道,那里是一座叫函馆的城市。 这幻觉太过真实,气味直刺鼻腔。干燥至极的空气与海岸的气息,是北曾特有的味道。总不会又回到函馆来了吧…… 恢复意识的苍海三树夫用力睁开双眼。那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背后柔软的触感,应该是重力不适应患者用的水床吧。 一位有着通透白皙肌肤、绿色长发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正俯视着这边。她用高亢的声音这样说道。 “我已经给你做了皮下注射,打了肌肉修复剂,你最好还是先不要站起来。你的骨密度已经下降了,很可能会轻易发生疲劳性骨折。从宇宙回来的人大多都会出这种事。” 三树夫一边撑起上半身一边说道:“没事的。我在地球生活的时间也很长,锻炼的方式也不是半吊子的。总之先感谢你救了我。恕我开门见山,我想确认一下。这里是北曾吧?而且是松前大岛?” “你很清楚呢。你是知道这里是‘武帝之岛’才来拜访的吗?” “不是的。纯粹是事故。不过是被命运和因缘玩弄的结果而已。但是,把危机转变成机会才是人生的达人。我想充分利用这次的意外。恕我冒昧提个要求,能不能换一位普通的护士来呢?” “为什么?!被我这么可爱的孩子照顾,你有什么不满吗?” “也有人觉得只要可爱就不在乎性别,但很不巧我的心胸很狭窄。没有接受伪娘的余力。虽然我觉得你的化妆技术很好,但完全没有女性的气息,根本骗不了人吧。” 对方用指尖蹭着自己的额头说道。“看你这个样子,应该不用担心了。不过不好意思,不能换成其他人。我接到命令,不能离开你的身边。” “也就是说,你是能和武帝说上话的关系,对吧?” “是的。我的名字是伊琳娜・契诃夫。我的母亲是玛莎,我的祖母是奥莉加。三代人都担任着武帝的涉外负责人。” “那我想和武帝见一面。我有很多事想问他。” “在那之前,请你先表明你的身份。我们把从你身上采集的遗传信息,和自卫军专用网络的‘Neo·Mami’进行匹配,但线路突然断了,反应很慢哦。虽然我们这边也在黑客入侵,没资格说这话就是了。” 三树夫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泛用量子计算机“Neo·Mami”的大部分数据都已经转移到了月面。如果只是线路断了还好,万一本体被物理性破坏了的话,就是大事了…… “我是苍海三树夫。联盟航空自卫军中尉,隶属于十字军。在月球轨道上和国籍不明的剑胄交战,被打飞到地球的败军之将而已。感谢你们的救助,我会尽快答谢。” “口头约定我可拒绝哦。服务是要收费的。我想请你实报实销支付救援费用。我把账单寄给自卫军也可以吧?” “我把驾驶的银星Ⅱ号给你们,这事就一笔勾销,行不行?” “不行不行。虽然回收上来了,但那已经只是一堆残骸,只能当废铁处理了。” “只要翻找战斗记录,里面还留存着战斗的详细数据。这可是军队的最高机密,武帝肯定也会感兴趣的。” “谁知道呢。那个人啊,可是说过‘交手前探查敌情是卑劣的行为’这种话的哦。他说,贯彻正义之道的人,必须以毫无准备的状态完胜敌人。” 伊琳娜话音刚落,病房外就传来了一阵噪音。那声响以秒为单位急剧变大,分明是引擎的轰鸣。 视线转向窗外,正好看到一艘老式气垫型登陆艇冲上了沙滩。 “是大和海军的LCAC啊,军用气垫船。还挺耐用的嘛,应该是从函馆那边开过来的吧。” “多半是这样。他们该不会是想来扣押你吧?” “这帮人骨子里都是官僚习气,我倒是希望他们没这么勤快。” 没过多久,一位有着褐色皮肤的女性走进了病房。 “伊琳娜,武帝在找你。好像大和政府那边来了正式委托的接洽,你马上过去。这个男人的监视就交给我了。” 她有着丰盈的银发,线条精致利落的尖耳。身上穿着以红黑为主调、露出度很高的服装,却完全没有低俗的感觉。虽说不上端庄清丽,但也绝非艳俗。毫无疑问她是虾夷人,却和过去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一样,是一位带着非人感的美丽女子。 站起身的伊琳娜微微欠身行礼,随后说道:“我明白了。我会以涉外负责人的身份去交涉。那么夫人……不对,呃,那个……总之苍海中尉就拜托你了。” “…………” 就连她那带着几分认命感的侧脸,也依旧美得惊人。和涉外负责人换班后,她在三树夫的身边坐下,依旧绷着脸,开口说道:“所以……对救命恩人,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吗?” “哎呀,这是我的不是!虽说不知情,但我确实失礼了。” “你没听伊琳娜说吗?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就只会说些没用的废话,关键的事一句都不说。” “也就是说,把坠落在海上的我救回来的人,是你对吧。能被这么美的人救下来,我真是荣幸。非常感谢,不,我一定要好好答谢你。” 对方投来的目光,冷得堪比从西伯利亚永久冻土中发掘出的猛犸象。三树夫却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就凭你这纤细的胳膊,根本不可能把银星Ⅱ号从海边拖上来。也就是说,你也是剑胄的驾驶员对吧。我听说武帝的军队使用的剑胄,大部分都是真打机型。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亲眼见识一下。” 对方仍然没有要开口的样子。是动摇的程度尚不足够吧。那就没办法了,让她生气一下吧。 “话说回来,我完全不知道武帝居然已经成家了。虽说我也是个不怕死的人,但果然还是不该打夫人的主意,对吧?” 话说完几秒后,三树夫就意识到自己的算计落空了。愤怒确实是引出真心话的关键,但这只适用于对方是普通人的情况。 “会叫我夫人的只有那个孩子而已。我不过是武帝的剑胄罢了。” 这个太过意外的回答让三树夫浑身一僵,紧紧盯住了对方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的光芒,和普通人的眼神截然不同。那份过于浓烈的妖冶,根本不属于人类。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听说过,在真打机型里,有一种妖甲,能够借助辰气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变回身为锻冶师时的模样。 难道这个女人就是? 很奇妙。不知为何,三树夫对那个眼神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记忆深处翻找的过程中,胸口莫名传来一阵钝痛。 他用手捂住嘴,强忍着恶心。大概是触碰到了无法承受的心理创伤,再加上极度的空腹,胃已经撑不住了。三树夫从床上起身,踉踉跄跄地迈开了脚步。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先去吃饭。所有事都是从吃饭开始的。总得给我点吃的吧,你们这里总该有食堂吧?” 那位虾夷的女性对着扶墙沿着走廊往前走的三树夫说道:“别乱来。要是伤口裂开了我可不管。” “不用操心。站不起来的人,连饭都没法自己吃。连饭都没法自己吃的人,更没法自己战斗。要是在战场上输了,丢了剑胄,我就成了龙骑兵了。哪怕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战斗的身体,也不能放弃这件事……” “……真是拿你没办法。” 身后传来了金属的声响。那声音,和剑胄从独立形态变回原本姿态时发出的不和谐音一模一样。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只红色的钢铁蜘蛛。这,才是这位虾夷女性原本的模样。 “要是不想被扶着,我抬着你走也行。这个姿态的我有八只手脚,做这种小事轻轻松松。原本想着多半会吓到人才没有用蜘蛛的模样现身,换了一身打扮。“ 红蜘蛛用几只脚灵巧地抱起了三树夫。那钢铁的肢体锋利又冰冷,但三树夫既没力气,也不至于不识趣到在这里反抗。“你的独立形态也华丽又优美啊。看来我只能承蒙你照顾了。我恩怨分明,绝不会忘记。你的真名是?” 对方用清脆的金属声淡然开口。 “势州千子右卫门,尉村正。我是继承了这铭文的最后一具剑胄。” 这铭文在大众间已逐渐被遗忘,却在剑胄驾驶员之间带着传说色彩流传着。三树夫听见后,浑身都僵住了。 作为能自由获取情报的军人,他曾听闻过三世村正的来历。 它是曾(虽说是结果上)引导百年前大和骚乱走向解决的名刃。这具兼具正邪两面的传说剑胄,虽在充满怨嗟的目击证词中被证实存在,近几十年却行踪成谜。 没人会觉得它已经腐朽消失。若是真打机型,数百年的冬眠根本不算什么——毕竟三世村正正是在南北朝时代打造的。那具妖甲一定潜藏在某处。 得知它竟与武帝有所勾结,三树夫像偶遇罗马教皇的虔诚基督徒般缩起身子,却绝不能在这里被吓倒。 若不能始终保持大胆,就根本无法实现自己的野心…… “原来如此。你就是村正啊。哎呀,能以驾驶员的身份亲近你,我深感荣幸。果然,好女人抱起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村正的头部突然倾斜。三树夫整个人滑了下去,摔了个屁股蹲。 “还能贫嘴,看来你已经没事了。这里是客栈(原文:旗亭),不用付钱,想吃什么随便点。” 这里是间像大众食堂的宽敞房间。虽全是木质结构,显得古旧,却十分整洁。 据村正所说,这座岛上现在生活着449名武者及其家人。他们虽都是漂泊而来的人,却正因如此,手艺人也格外多。房屋建造乃至室内装潢,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当外征减少时,人们便有了更多面对自我的时间。立志锻刀的人不在少数,也有不少人投身造园、陶艺,甚至是挑水劈柴这类体力活。 或许正因如此,菜单的种类丰富得惊人。在陈列的菜品清单上方,悬挂着一块电子黑板,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免费午餐不存在】。 三树夫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警惕——倒不是因为餐食是否免费变得暧昧不清,而是这句标语,是生活在月世界的人们刻在心底的口号。 说白了,这就是警告:我们时刻都在监视着你。事实上,几个面相凶恶的男女正死死盯着三树夫的一举一动。不过因为红蜘蛛在他身边,倒没人敢直接上前找茬。 “太空食品虽说也进化了不少,但味道还差得远呢。在有重力的地方吃的东西,果然是没法比的。嗯?居然还有冷狸猫锅。连这种反人类的料理都准备了,真是有你们的。” 村正含糊其辞地说道。 “……这里的最高掌权者是武帝。只要武帝说白,就算是黑洞也能变成白洞。我承认冷狸猫锅是反人类的料理,而且我之前的驾驶员甚至都不承认它的存在,但既然这是武帝的最爱,就绝不能从菜单上拿掉……” “那正好,我就点这个了。我要挑战把天妇罗渣泡在冷汤里吃这种野蛮行径。” 向厨房下单后,冷狸猫锅很快就端了上来。天妇罗渣、葱、裙带菜和黄瓜堆得满满当当,分量堪称满分。 味道也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很美味。对身心俱疲的身体来说,这份碳水化合物的集合体格外舒适。 “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这玩意儿我实在理解不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食物。” “毕竟现在这个世道,想好好活着都太难了。正会变成邪,邪也会变成正,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换个角度看问题也很重要。就算是这冷狸猫锅,也不能小看啊。说不定能颠覆人价值观的外部压力,才是改变世界的关键呢……” “苍海三树夫中尉请立刻前往武帝的房间。重复一遍,立刻前往武帝的房间。另外,请通知所有武者。我们将进入四十八小时的临战状态。极有可能发动总攻。请做好作战准备,原地待命!” 终于来了。三树夫把剩下的荞麦面一口气吸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肚子填饱了,心也定了。力量在体内不断涌上来。 他即将打进本丸,看看武帝这个存在,到底能不能成为足以改变一切的外部压力- 3- 在三世村正的引导下,三树夫抵达了一座奢华的别邸。 建筑以石造为主,大概是为了兼顾防寒与防弹。整体基调是俄罗斯巴洛克风格,却又混杂着其他多种元素。 走进室内,伊琳娜已经等候在此。她神色紧绷,想必是乘LCAC登岛的政府要员,谈判结果并不理想吧?三世村正也变回了虾夷人的模样,站在伊琳娜身旁。 房间深处摆放着御帘,虽无法窥见帘后景象,却能看到一道剪影。似乎有人坐在一张高背椅上。 那应该就是武帝本人了。该先开口搭话吗?正犹豫间,御帘上浮现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苍海三树夫。我等以武帝之名欢迎你,但别忘了你被救助的事实。武士讲究互助,所以这次,也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这是兼具防弹屏幕功能的电磁御帘吧。三树夫做出判断,开口说道:“我由衷感谢你们的救援。若不是三世村正这具真打在身边,我早已成了鱼食。无论以何种形式,这份恩与怨我必当奉还。这是我的信条。具体来说,我需要做什么?” 御帘上立刻映出了回复。 “今夜,武帝的军队将以佣兵身份履行约定,出击月球。我们希望你这位从月球而来的人,能为我们领航。视情况,你也需要参与战斗。” 伊琳娜上前补充说明:“委托人是大和国陆海军两位大臣。我实在没想到,那两位竟会亲自来到松前大岛,提出这份委托。” 三世村正从旁开口:“盟约的内容你已经好好说明,让他们接受了吧?” “那是自然。那两位都是老爷子了,看起来并不怕死。别忘了从总击杀数里扣掉两个人哦。” 电子信息再次闪过。 《伊琳娜。说出武帝的戒律》 “是……‘善恶相杀’。” “其真意是?” “取下敌兵首级、清点数量,再按约定夺取大和国陆海军将兵的性命。这就是武的象征,也是正义显现的道路!” 三树夫举起手插花。 “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扫兴,但这种程度的协力我可做不到。” 伊琳娜慌了神,厉声质问:“等一下!你可是受了我们一饭一宿的恩情啊!” 但三树夫毫不退缩。 “饭我是吃了,但宿还没住呢。总之,你们不多透露点底细的话,我也没法跟你们掏心窝子。首先,让我和武帝直接用本人声音对话。” 御帘上再次浮现出文字。 “我有不能出声的理由。虽为失礼,但还请你就这样接受我们的委托。” “你是不想出声,不是出不了声吧。只靠半笔谈的话,很难读懂你的真意啊。” 这次轮到三世村正快嘴说道:“武帝在过去的战斗中胸口受了重伤,没法大声说话。就算小声说话也会给他造成负担。强人所难只会拉低你的价值。” “我知道了。抱歉。我可没兴趣折磨有障碍的人。不过,至少允许我想象和推理吧?你说他受了伤,但真打剑胄的治愈能力应该非同一般。要是驾驶员受了伤,理应能立刻治好才对。连三世村正都治不好的伤,到底是什么?” 三树夫没有犹豫。是时候打出手里的牌,赌一把大的了。 “我只是瞎猜……该不会是挨了金神片的一击吧?” 伊琳娜和村正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她们意识到,这个男人绝不能轻易招揽。 御帘上的文字冰冷地追问:“你为什么会知道金神片?” 虽然只是信口胡猜,但看来是猜对了。武帝的质问足以证明这点。 “别小看联盟航空自卫军的情报机关。尤其是十字军,可骗不了我们。在西方,它也被叫做圣骸碎片,是一种能让人进化为超越人类之物的物质。说白了就是神的血肉。手握金神片的人,甚至可以实现不死之身。我说的没错吧?” 没有回应。看来手里的牌还不够。那,就打出那张牌吧。 “直到半天前,我还以为武帝之岛不过是被历史埋没的过去。但有一位女杰彻底改变了我的认知。她的名字是黑濑由梨巴中尉。我可不许你说你不知道她。” 御帘上立刻浮现出电文。 “那姑娘怎么样了?” “死了哦。现在她已经成了冷冻的肉块,正飞在太阳系的边缘呢,还是接近光速的速度。我本来想救她的,可紧接着我也被一脚踹回了地球。” “大概是由梨巴的幽灵,把我引到了这里吧。她告诉了我一件事:我也是武帝的牺牲品。正因如此,我们才被联系在了一起。把我绑架到这个糟糕世界里的,正是被称为武帝的恶鬼。我说错了吗?” 三世村正快步绕到御帘的另一侧,用蚊子叫般的声音开始了密谈。三树夫静静看着,不久后,村正带着阴沉的表情回来了。 “……我必须向你道歉。把你召唤到这个世界的,确实是武帝和我。但那是一场意外。你刚抵达,就被卷入了函馆蜂起的战斗,我们把你跟丢了。在那之后,我们无论如何都没能再找到你,最终判定你已经死亡……” 所谓函馆蜂起,就是十七年前爆发的北曾独立密谋事件。 这是一起希望复兴五棱郭的过激派组织,集结于函馆,劫持了停泊在此的英国剑胄母舰“安德里亚・盖尔”,单方面宣布建立北曾共和国的事件。 根据七十年前的日俄停战条约,留萌地区修建了俄军驻地。其规模不过中队级别,甚至连保护租界内的俄国人都力不从心,但过激派却率先要求废除该驻地。 大和政府联合北曾镇守府,在四十八小时内平定了骚乱。但代价是函馆市区化为灰烬,造成了超过两万人死伤的惨剧。老牌战舰“安德里亚・盖尔”也一同沉没,但伦敦政府的抗议却意外地轻描淡写。 这便生出了疑惑:英国似乎有无法强烈谴责的隐情。 事件背后,隐约可见大英联邦试图遏制大和崛起的影子。有传言称,是英国秘密情报局煽动北曾独立派并提供资金援助,还协助他们潜入了“安德里亚・盖尔”。不久前,一份试图让北曾独立并实施武力进驻的计划书才刚刚流出。 其目的只有一个:将北曾作为压制武帝之岛的跳板。 但大和政府的应对既迅速又强硬。当时的政权秘密与武帝取得联系,借其力量清剿了叛乱分子…… 三世村正依旧绷着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和武帝在得到金神片的同时,也获得了新的阴义——名为时间跳跃的超常秘技。只要运用这一能力,甚至能从其他时间轴中召唤出剑胄或人类。我们寻找着能熟练运用阴义的强大武者,而且是与我们有因缘的驾驶员。希望能成为我们的同志,与我们并肩作战的龙骑兵……” “那直接召唤宫本武藏、柳生十兵卫或者冲田总司不就好了?” “虽然不是我们做的,但确实有过成功召唤的案例。不过是在其他时间轴里罢了。只是,个性太过强烈的武者我们无法控制,一旦暴走反而会添麻烦。” “真是强词夺理。所以才掳走了我这个不过四岁的孩子?觉得我好洗脑吗?” “这也不对。时间跳跃并非完美无缺,它不像时光机那样能精准抵达目标年份,出现数年的误差是理所当然的。我们本想招揽成年的你,可……”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我!” 回复以电光信息的形式发送了过来,不过并非显示在御帘上,而是突然出现在遮挡双眼的防水护目镜的显示屏中。 这是来自武帝的直接回复。平时护目镜只会显示视野内物体的补充信息,看来是对控制OS进行了无线干预。 “我母亲?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比你更了解她。在你出生之前,我们就因因缘相连。你母亲也很擅长名为“永远无法刺中苹果的箭”的阴义。”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是黑濑由梨巴报告的。她作为特工非常优秀,在与你接触后,就一直将你的详细情况隐秘地传达给我们。失去由梨巴实在可惜。她历经千辛万苦才掌握了‘天座陨落・小彗星’的足技,却几乎没能派上用场。” “这必杀技倒是不错,但总觉得破坏力还差了点。我想,大概是让量产型的银星Ⅱ号使用了本应是顶级真打才擅长的招式,才会有这种弊端吧。” 三世村正点了点头。 “那记踢技的真正使用者是原版银星号哦。你肯定不敢相信吧,不过江之岛半岛在很久以前,其实是一座独立的岛屿——被银星号用蛮力一脚踢飞,嵌进了本土里。” “由梨巴的踢技对阿顿之球有效,但对真正的剑胄就没什么用了。我的弓也是,虽然命中了,却没能造成致命伤。” 这时,武帝的提问直接显示在了眼前。 “原来如此……是弓术啊。你是什么时候掌握这门技术的?” “我可没特意修行过。类似的事从小就会了。不管是球还是石子,我都能精准预判轨迹,投出去也好,躲开也罢,都简单得很。” “这是因为你的眼球构造太异常了吧。我想确认一下,把防水护目镜摘下来。” “由梨巴应该已经报告过了吧?这东西是直接固定在头盖骨上的,没有外科医生在场的话,根本没法摘……” 御帘对面,武帝抬起了一只手。下一秒,村正的手刀划破空气,在三树夫眼前划过。兼具遮光功能的防水护目镜镜片被干净利落地削下,弹飞了出去。三树夫久违地用肉眼看向了外界。 御帘再次传出话语。 “村正,没错吧。那双眼睛。那双太过恐怖的瞳孔。” “是的。在召唤时进行个人识别时,它也成了我们的王牌。” “血脉是无法抗争的。你的母亲也长着一模一样的细长眼睛。我也很清楚,她的眼底藏着怎样的瞳孔——是像昆虫一样的复眼吧。” 被戳破了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从未让任何人见过的真相,三树夫一时语塞。新的质问又接踵而至。 “把你的异能和技术借给我们。为了正义的胜利。” “要是我拒绝呢?你们会杀了我吗?” “不,连杀你的必要都没有。因为人类会被生械体屠戮殆尽。” “生械体”——这是他不愿直视、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词汇。被对方直白地说出这个词,三树夫瞬间被逼到了绝境。 他深知生械体的恐怖本质:一旦敌人动了杀心,就能在地球上掀起自旧约圣经以来最可怕的灾难。 无论情愿与否,他都没有选择了。在银星Ⅱ号已经全毁的现在,要是搞不到新的剑胄,他只会死在这里。 伊琳娜上前一步,报告道:“大和国陆海军两位大臣委托我们消灭生械体。联盟航空自卫军的战力,已经不可能压制月面的敌军了。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借用武帝的力量。” “也就是说,要是不这么做,人类这个种族就会濒临灭亡吗?不管过程如何,你们把我拉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应对这种局面吧。行啊,我就陪你们玩玩。不过,别想让我像个跑腿的一样干活。” 武帝在沉默中给出了答复。 “我会给你想要的代价。如果你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我就送你回去。一个你能以‘永仓豹辅’这个旧本名,而非‘苍海三树夫’这个假名生活的世界。” “恢复原状是理所当然的。还有一个条件。让我看看金神片。如果可以的话,就把它交给我。” 面对这超出限度的要求,武帝展现出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电磁御帘突然消失。黑暗中,有人缓缓走来。是个身形纤细修长的人。 逆光之下看不清表情,但从影子看像是个男人。他像披斗篷一样穿着一身看似军装的套装,这套衣服似乎穿了很多年,衣摆已经破旧不堪。 “好吧。我给你看。” 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是女性特有的高亢嗓音。声音虽小却很清晰,听上去毫无发音障碍。 看起来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美女。小巧的脸庞满是怒气与高贵感,大大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极具魅力,乌黑的头发打理成凌乱的短波波头,同时散发出粗粝与清爽的气质。 短得异常的裙子,想必是为了优先考虑行动方便而做的选择。腰间插着的长刀显得格外威严。 是武者。而且是相当厉害的高手。这个女人,真的是武帝吗? 三树夫刚产生这样的直觉,她就做出了意料之外的举动。 “金神片就在这里。想要的话,自己动手抢吧。” 女人扯下黑色的胸甲,饱满的乳房显露出来。令人惊讶的是,对应乳尖的部位正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在未知的时间夹缝中,我与金神兵刃相向,作为打破僵局的代价,留下了这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和你的防水护目镜不同,它已经和组织粘连,连外科手术都无法摘除。要是强行拔出,后果不堪设想。” 被这散发着奇异色彩的乳房的压迫感震慑,三树夫好不容易才开口。 “让我见了这般稀罕的东西。行了,收起来吧。我做梦也没想到,武帝竟然是女人。” 三世村正体贴地凑到旁边,帮她把胸甲重新戴好。武帝撩起上衣下摆,踉跄着重新坐回椅子。看来她的体力并不充裕,实际年龄恐怕比外表看上去要大得多。 “让你见笑了。我会拼尽微薄之力,哪怕只有铅刀一割的觉悟。不过,我对你的恨意可没消失,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武帝用细若蚊鸣的音量说道。 “我和你本就是孽缘缠身。等我偿清罪孽后,还要你替我偿还父母的旧债。” “哼,倒也不错。最后再问你一件事,告诉我武帝的本名。既然你知道我‘永仓豹辅’这个本名,那你也有义务报上你的名字吧?” 对方带着般若般的神情回答道:“我穿梭于时空,漂流到这个世界,从继承名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舍弃了过去的名字。我就是武帝,仅此而已。” 从这过于充满压迫感的台词中,三树夫明白了对方绝非普通人。至少,她并非只将这个世界当作最终归宿的女性。 就和自己一样…… “那你倒是告诉我你的真实年龄啊。我虽然主张男女平等,但被年纪比我小的女人命令,到底是有趣还是无趣呢?” “你是问户籍年龄,还是生理年龄?两者差距很大,我只告诉你户籍年龄吧——已经超过一百岁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了一个世纪的人。看来这个女人确实在与其他世界的夹缝中往来。 “可你看起来也太年轻了,最多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是寄宿着灵魂的真打剑胄的诅咒吗?” “村正可没有延缓驾驶员衰老的阴义!” 那凛然的语气甚至让人感到可靠。虽说她的健康状况想必已经受损,但作为剑士的气魄丝毫未减。 三世村正仿佛在补充三树夫的想象一般开口说道:“武帝虽然回到了被无名军占领的松前大岛,却并非一直在此生活。一旦判断出某条时间轴存在危险,她便会凭自己的意志前往那里,为了匡正自己的道义。因此,武帝存在于所有地方,也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就在这时。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毫无情趣的急促脚步声。 “武帝!属下渡子柔郎,有天大的急事禀报!请您看看升起的满月!” 众人急忙赶到室外。在夜色渐浓的东方天空中,浮现出一圈令人不安的圆环,让不安感愈发强烈。 那虽是满月,却并非人们熟悉的模样。本该是浅黄色的月面,此刻正燃烧成赤铜色。乍看像是月全食,但理科年表上并未记载今夜会出现此类天文现象。 时而能观测到的爆炸反应说明了一切——月球正遭受攻击。紧接着——月球碎裂了。 地球唯一的卫星上裂开了缝隙,月面的大地被炸裂开来。虽说还没彻底断成两半或化为粉末,但显然正走向瓦解。不,不对。那毫无疑问是战火。看来月面终究还是被定为了与生械体决战的战场。 苍海三树夫作为军人,心中涌起了不合时宜的焦躁与刺痛感。混账。为什么我不在那里! “什么——!?” 拥有堪比天文望远镜视力的三世村正,指着满月的残骸尖叫起来。那过大的音量让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等、等一下,怎么会这样!” 姗姗来迟的武帝平静地呵斥道:“冷静点,村正。这种现象我在时空的另一端见过。只是本该迟早发生的事,现在提前了而已。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吧。” 武帝叫来涉外负责人,说道:“伊琳娜。带苍海中尉去宝物殿,把十戒的真打交给他。那种凶器,也只有在异常双亲的养育下出生的男人才能驾驭。” 说完后,她又用更加锐利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第一波攻击队开始出击准备。我来打头阵!”- 4- 宝物殿位于地下一角,需要步行相当长一段路才能抵达。 尽管是武帝单方面的提议,三树夫还是接受了。他别无选择——没有剑胄便无法战斗,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 三树夫压下复杂的情绪,一边走在地下通道中,一边专注地从伊琳娜口中套取情报。 “……也就是说,武帝可以自由穿梭于时间与空间,四处招揽驾驶员和剑胄。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答案是Yes。但她行事太过鲁莽,肉体和精神都承受着巨大负担。听说在时间逆行的过程中,她的生理年龄变得紊乱了。虽然外表看起来年轻,实际已经是位老人了。虽说不至于要去较真验证,但从我小时候起,她就一直是那副模样。” “武帝的本名呢?你也不知道吗?” “她不肯告诉我。某种意义上,这比问年龄还要忌讳。听说她的名字好像是‘伊知城’或是‘一郎’,但光是叫错名字就被刀砍死的人都能凑够十根手指,所以大家都很识趣——就叫她‘武帝’好了。” “那你和三世村正打交道的时间也很长了?” “在定居这座岛之前就认识了。虽说因缘际会和红蜘蛛小姐成了搭档,但她好像并不是第一次和剑胄缔结契约。那位夫人说过,她以前还和碧色天牛虫的剑胄战斗过。” 和量产型的数打不同,真打剑胄若不认可驾驶员,便无法生成装甲。虽说不确定是否举行了佩刀之仪,但能同时驾驭两具真打剑胄,看来武帝果然不是常人。 “到了。这里就是宝物殿。对所有和剑胄相关的人来说,这里都是垂涎三尺的目标。多的是愿意砍掉一只手也要来参观的家伙。我也是好久没打开这扇门了。” 随着静脉识别、门禁卡和挂锁这一套说不清是新式还是旧式的安保系统被解除,铁门缓缓打开。 内部比想象中更狭窄。虽然开了灯,却依旧昏暗。这个利用洞穴改造的空间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这里寂静得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却充满了肃杀之气——这些剑胄,全都还活着…… “我来为你介绍武帝指定给你的真打,但如果你找到其他相性更好的,我也推荐你选那个。这种东西,终究还是要看缘分。” 三树夫在鳞次栉比的妖甲之间穿行。果不其然,这里陈列着从古今东西方收集而来的国宝级名物。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其中一套铠甲上。它的配色虽朴素,妖气却非同凡响。 “果然你还是在意它对吧。这是‘武州兵法五轮’。不过,你最好别碰它。毕竟连武帝都对它敬而远之,说非千年一遇的武人根本驾驭不了。” “是宫本武藏的剑胄啊。敬意我是有的,但没什么兴趣。我毕竟是专攻弓术的。” “我推荐你这个。一轮门派舍弃的铭刀,名字叫迈克尔・乔彭!” “什么玩意儿?这不和便宜罐装啤酒一个名字吗。看着就轻飘飘的,还是铝制的吧?这东西是竞技用的剑胄吧?我不需要。” “它的阴义是‘杀戮幼儿园’!最适合杂鱼用了!” “都说了我不要啊。武帝推荐的到底是哪个?” 伊琳娜神色一正,引着三树夫走向最深处。 “就是那个。我们都叫它‘破邪十戒’。听说是武帝从西奈山回收来的,不过具体细节她不肯说。” 三树夫脱口说出了自己最直观的感想。 “独立形态是御神轿,还挺少见的。” “准确来说是方舟——圣柜,反正差不多就是那样的东西。” “移动的时候要让随从抬着走吗?” “虽说有传闻说它能浮空自行移动,但我也没亲眼见过。好了,接下来就交给中尉你了。好好说服它吧。然后请你尽快回来,我想请你担任先锋。毕竟你最熟悉月面的地形了。” “之前武帝可是抢着当先锋出尽了风头啊。” “那个人是个无可救药的路痴。没有向导的话,要多花十倍的时间。我只能给中尉你一个小时,不过举行佩刀之仪,这点时间应该足够了吧。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等你和破邪十戒完成装甲适配后,能不能把那边的木箱也扛过来?” 伊琳娜用线条优美的下巴指了指前方,那里确实放着一个巨大的木箱。箱子上贴着写满梵文的封印,一看就经过了郑重的仪式处理。 “那也是剑胄吗?” “不太一样。是剑胄和驾驶员的成套装备。据说破坏力是板上钉钉的强,但实在太难驾驭,所以一直被冻结封存着。准确来说,从被发现的时候起,就一直处于冻结状态了。” “也就是说,这是武帝的底牌啊。我能看看里面吗?” “只要你把盖子盖回去就行,但我不推荐你这么做。又吓人,又让人不舒服。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都吓得尿裤子了。” 曾经帮过尿裤子的人、还揽下了一堆麻烦事的三树夫,开口说道:“我知道要做什么了。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吗?” 不知是出于体谅,还是彻底信任了他,伊琳娜转过身,消失在了宝物殿外。 没人想被人看到自己说服剑胄的场面。一旦对方不认可自己作为驾驶员的资格,一切就都完了。某种意义上,这比失恋还要受打击。 在弥漫着静谧氛围的空间一角,三树夫凝神注视着眼前的圣柜。 这个四角方正、还备好了抬杠的物件,越看越像神轿。表面施以繁复的金饰工艺,刻着的文字像是楔形文字,又像是古埃及象形文字。 他下定决心,伸出手指碰了上去。没有任何反应。神轿纹丝不动。 然而,就在下一秒—— 他听见了歌声。 这不是幻听。指尖传来的刺激化作音纹,径直传入了他的脑髓深处。 原初之水(卢恩)的力量啊…… 那旋律十分奇妙,仿佛在吟诵与歌唱之间来回流转。三树夫下意识地松开手指,声响便停了下来。他再次伸手触碰,这一次,有语言流淌而出。 “……请让我为你歌唱吧。已经有数千年,没有听过我歌声的人了……” 三树夫沉下丹田压下心中的不安,开口说道:“歌我会听。作为交换,你也听听我的话,如何?” “我答应你。只要你听我的歌,我便会侧耳倾听你的话语。” 或许是太久没有听众了,剑胄朗声开始了歌唱。 原初之水(卢恩)的力量寄宿吾身 触及吾指,与大地共生 死与再生(奥西里斯)的奇迹,于此开眼 仿佛终于释然,剑胄陷入了沉默。但只持续了短短数秒。下一个瞬间,圣柜以零件为单位分解开来,开始漂浮在空中。铁片的舞动很快便结束了——剑胄从独立形态,变回了它本该有的模样。 一具尽显王者风范的真打剑胄,就此显现于眼前。 它的体型十分巨大,比银星Ⅱ号还要大上三成。过宽的肩幅与小到不成比例的头部,手臂与双腿都十分粗壮,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具更看重力量而非机动性的骑体。 它右手抱着的石板,也格外引人注目。 不过三树夫还是注意着,没有睁开自己的细缝双眼。现在给它过度的刺激,绝非上策。 “你真是个奇特的武人。你眼周的金属件,是用来做什么的?” 之前村正的手刀毁掉了屏幕镜片,如今防水护目镜只剩根部还粘在他的脸上。要向这具从遥远的过去复苏的剑胄解释清楚,想必会相当费力。 “就像是化妆或者符咒一样的东西,不必在意。比起这个,我们有约在先。我希望你能听听我的话。” “可以。不过,你的来意我已经知晓。你打破我三千三百年的沉眠,就是为了引我前往战场,没错吧?” “正是如此。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片能让‘破邪十戒’之名响彻世间的动乱之地。请你为了地球的人类,借我一份力量吧。” “地球……人类的缘故吗……”剑胄沉默了片刻,随即继续说道:“也就是说,你的敌对势力,是名为‘生械体’的存在,对吗?” “……你说的没错,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也曾被人这样称呼过。我深爱的你,终于再次苏醒了吗?轮回本就无休无止地循环往复。曾经,我分开大海,指引民众前行。想必是诸神再次下令,要我重蹈旧路吧。不过,这样也好。我早已睡腻了。用一场迟来的初阵,装点我的末路,倒也不算坏事。” “哦!既然如此!” “若你是真正的勇者,便与我缔结佩刀之约吧。无论敌人是谁,我都向你起誓,必将为你带来胜利。你的名字是?” “我叫永仓豹辅。因种种缘由,如今我以苍海三树夫为名。你可以叫我三树夫。” “我也曾用过无数个名字,自然能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我本就非凡人之身,必须时刻约束自身。为了舍弃曾被人称作女王的过往,以一介剑胄之身绽放锋芒,我希望能这样称呼你。” 稍作停顿后,破邪十戒继续说道:“吾之御堂(主人)。” 一股寒意顺着三树夫的脊背窜过。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准备与一具真正的真打剑胄缔结盟约,而对方,正在考验他的觉悟。 “至于我的名字,希望你能称我为‘图特摩斯’。这是我最初被赋予的名字。” “我明白了。其实我也并非凡俗之身。你看看这双被诅咒的眼睛。” 他睁开一直眯着的细眼,图特摩斯发出一声既像感叹又像惊愕的金石之音。 “这如同昆虫一般的复眼,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形成的? “这是我从母亲那里原封不动继承来的目光。我曾把这份缺陷反过来当作骄傲,也拿它当作自己不幸的借口。但现在,这些都该结束了。今后,这双眼睛,只会为了将你运用到极致而存在。” “说得好。那我便回应御堂的所求。这块刻着戒律的石板,可以变化为任何武器。御堂所求的兵刃,是什么?” “弓。我只要弓。凭借我的复眼,箭矢可以进行无限次的轨道修正。我想要一把强弓,能射出一击破坏力远胜命中精度的箭矢。” “好。交给我吧。” 它双臂紧紧抱着的石板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了一面与盾牌一体的巨大石弓。 “此乃太阳神射杀宿敌阿波菲斯所用的乌赖乌斯圣弓。箭矢可贯穿一切贵金属,必将为御堂带来胜利。且问,御堂:我们要讨伐的敌人,在何处?” “在月面。我已经和他们交过手了。和一具以圣甲虫为原型的真打敌骑厮杀,最后被打得体无完肤。无论如何,我都要报这个仇。” 图特摩斯的金属声微微一变,开口说道。 “御堂说的是圣甲虫?也就是以蝎子为原型的剑胄吗?如果那是真的……那孩子,绝对是他。那个自称是我儿子的男人。悠悠岁月流转,他竟丝毫没有悔改之意。身为母亲,我必须给他一点教训。御堂啊,出征吧。此刻正是编织誓约之时。随我一同,唱和吧!” 破邪十戒,本就是约束戒律的律法。因此,用于构成装甲的誓约祷文,是这样的—— 汝,不可杀人 汝,不可奸淫 汝,不可偷盗 一瞬间,妖气席卷了三树夫的全身。分解开的金属片缠绕住他的全身,重新构筑成了剑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四肢。 他试着挥了挥手臂,动作竟无比轻盈,和银星Ⅱ号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从重量来判断,这具剑胄,恐怕是只用辉彩甲铁打造而成的。 真打剑胄——“破邪十戒”,与它的驾驶员一同,在此刻苏醒了。 “御堂,感觉如何?若是操控起来有困难,我会为你提供辅助。” “交给我吧。我好歹也是十字军的龙骑兵。就算是太古的剑胄,我也能摸清门道。就算操作性有差异,我也能在三十分钟内彻底适应。首先,我想先扛起那个箱子,从这里出去。毕竟我也是领了命令的人。” “你说那个木箱?唔……我能从中感受到一股极致的邪恶。它无疑是危险品。为了驾驶员的安全,我认为有必要先确认一下。” “那就看看吧。毕竟人家说了,就算打开也没关系。” 身披破邪十戒的三树夫,将锋利的爪刃抵在木箱的接缝处,小心翼翼地不破坏箱体,掀开了盖子。 里面藏着一件诡异的东西——那是一件前卫艺术的雕塑。如果要如实描述的话,就像是一条粗壮的银色巨蛇盘绕扭动的模样,被凝固在了空中。 但三树夫立刻就明白,这绝非单纯的邪神雕像。它的表面有凹陷,能看到里面嵌着一颗绿色的球体。 那是一颗人类的眼球。而且,是少女的眼球。更惊人的是,它正在动! 三树夫下意识地后退,正要挥起拳头,却被图特摩斯强行制止了。 “御堂,且慢。那也是一具剑胄。而且,它好像在哭……” 这,就是武帝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的最终兵器。 它是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里,为了阻止锻造雷弹的爆炸而殒命的白银剑胄。 是真正的 “银星号”,最后的模样…… ──────────────────────── 第五编 月读骑 - 1- 要让名为“信息”的血液在臃肿的组织中流动,就必须做到集中与管理。 军队中更是如此。该如何梳理如洪水般涌来的情报?在以秒为单位进行判断与部队部署的最前线,这正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然而,过度的信息集中也是一把双刃剑。即便部队毫发无损,一旦与指挥部的通讯线路被切断,就无法进行精准的指挥调度,士兵们只能各自为战。 入侵月面世界的侵略者,对此了如指掌。正因如此,他们才率先瞄准了“大脑”。即便单纯的兵力数量处于劣势,只要瘫痪对方的信息传递手段,对手便不堪一击。 即便兵力寡少,也能将其转化为优势。所有信息都由自己管理、自己处理。自己就是最高决策者,能自由操控所有棋子的话,战略与战术之间产生的时间差,便会归零。 从漫长沉睡中苏醒的生械体王子,一边践行着究极的“指挥官身先士卒”理念,一边将杀戮的冲动彻底释放了出来…… 嬉戏,狂舞,施暴,杀戮,而后走向死亡。 城市覆灭的景象,向来都是这般光景。无论时代与地点如何变迁,都毫无二致。即便是在21世纪的月面,也是如此。 在地球这颗唯一的卫星上,正上演着废墟的美学。无论地上还是地下,都弥漫着浓烈的尸臭。太过脆弱的人类,一旦暴露在这过于严酷的外界环境中,便会在瞬间冻结,或是被灼烧得焦烂,就此殒命…… “王子啊。对手如此不堪一击,反倒让我生出了怜悯。我听说,狮子即便是捕捉兔子,也会拼尽全力。可若是双方实力差距太过悬殊,慈悲,难道不才是彰显礼仪的正道吗?” 沉稳的金属敲击声传入了图坦卡蒙的耳中,而凯布利二号,正做出与自己的发言截然相反的行动,一路猛冲。 这具真打剑胄,正摆出字面意义上的蜣螂姿势,以惊人的速度冲过地下要塞的通道。 只不过,它推着滚动的,并非粪便。而是一颗散发着恐怖高温的光球。 凯布利的辰气,也就是重力操控,早已达到了神域的境界,同时,它还能随心所欲地排列原子与分子,在掌心引发氢核聚变,对它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也就是说,凯布利用腿部高速旋转着的,是一颗超小型的恒星…… 在古埃及,人们认为圣甲虫推动着太阳运转。而如今,这个神话化作了噩梦,成为了现实。 被表面温度一万度的光球照射到的物体,尽数燃尽、熔解崩塌,最终蒸发殆尽。根本不可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凯布利本就几乎与机械无异,此刻却流露出人性,对弱者展现出怜悯,提出这样的提议,也并非不可理解。 可图坦卡蒙却带着生械体的骄傲,用全然机械的语气断然开口。 “对敌人心生怜悯的那一刻,我便不再是纯粹的破坏者了。为了不辜负父王的期待,为了回应安赫塞娜蒙的心意,我必须在这条染血的道路上,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可永远做一名破坏者,太过艰难。稍作休整也是必要的。” “我早已厌倦了沉睡与休憩。这种事,等我死了之后,有的是时间去做。” “向王子禀报。这条街道的生命反应已完全消失。杀戮已毫无意义。我必须补充说明:作为以驾驶员的热量为食粮的剑胄,若继续下去,我们有极大的概率会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我还没闹够,不过,也差不多是时候收手了。没办法。把魔导太阳收起来吧。” 凯布利遵从指令,让那焚毁一切的光球发生重力坍缩。失去核聚变光辉的光球,化作了一颗极小的黑洞,随即瞬间蒸发殆尽。 “王子。冷却器的效率已低于规定值。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发生热失控。能否暂且前往地表,进入背阴处休整?” 图坦卡蒙用行动给出了回答。他撞破简陋的天花板,凯布利载着骑体,暴露在了外界之中。万幸的是,这里正值夜晚,地表温度低至零下130度,正是绝佳的冷却时机。 他跳进附近的陨石坑内部,调整呼吸,进入短暂的休整。机动兵器一旦停止行动,战斗力便会骤降,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阿顿球体的存活数量是多少?” “剩余79具。没想到损失了这么多。看来地球人类也并非一无是处。” “他们就是一群无能之辈。只要击溃我们这些核心首脑,就算放着阿顿球体不管,它们也会自行耗尽力量。这群人真是毫无长进。到底要抱着城邦体系这种东西到什么时候?他们看似重视阵地式的据点防御,说白了不过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我能看透他们那卑劣的心思,只要自己的城市安然无恙,其他地方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要屠戮这样的一群人,根本不需要大军,小股部队反而更加得心应手。” “您这番话,是不是有些小瞧地球人类了?他们之所以只能各自为战,是因为我们早已精心切断了他们的通讯线路啊。” 凯布利的话并非虚言。他们的破坏,始终以生命线相关设施为核心,其中更是重点针对了通讯系统。这也是敌人迟迟无法派出援军的原因之一。 可图坦卡蒙依旧不留情面地痛骂着人类。 “这群蝼蚁实在是太过臃肿了。和三千三百年前的埃及一模一样。数量只知道疯涨,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承担责任。所以才成了一群乌合之众。真正称得上勇敢的剑胄,只有两具而已。一个用弓向我射出了一击,一个用踢技向我攻来。我已经用阴义把他们两个都放逐到了事件视界之外,再也见不到了吧。” 就在这时,凯布利的金属声传了回来。 “王子。已确认收到定向重力波通讯。战略顾问发来消息。” “那是单向通讯吧。没法和塞妲对话确实很遗憾,但也没办法。” “……我深爱的露。我以战略顾问的身份,向你汇报母星的状况。我们已经完成了返程的准备。希望能得到王的指令,全军将穿过始祖之门,向地球圈进发……” 图坦卡蒙满意地点了点头,可画面里的未婚妻,却说出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但是,王也下达了这样的命令。鉴于率领尖兵的露奋勇作战,已着手准备派遣第二波攻击队。若是先遣队未能发现‘月神之剑胄’,便即刻派出援军。” 图坦卡蒙面露诧异。区区月面攻略,一人便绰绰有余,为何还要安排增派援军?是信不过我的本事吗?更何况,月神之剑胄的下落至今不明就已经够可笑的了,明明曾用象形文字将它刻在了石碑上,却没算到,它会因岁月侵蚀而变得无法辨认。 “露,你听好了。我们审讯了名为马丁内斯・科兰多的男性俘虏,结果得知,地球人类似乎也知道‘月神之剑胄’的存在。我认为,与其将他们赶尽杀绝,不如逼他们投降,套取情报,才是明智之举。看来他们也终于长了点脑子。只要明白双方剑胄的性能有着天壤之别,自然会有人意识到,投降才是活下去的唯一选择。露。调皮也要有个限度。我们这些已接近神明的生械体,有时也需要展现出慈爱的一面。我很快也会前往你那边。再会之前,请你务必平安无事……” 图坦卡蒙的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因为安赫塞娜蒙的这番话,是与他“多杀多生”的誓愿相悖的行为。 “您作为前线指挥官,被赋予了极大的权限。但我判断,这实质上是一道新的指令,您意下如何?” 面对凯布利的疑问,图坦卡蒙给出了回答。 “读懂命令的弦外之音,也是指挥官的职责。逼他们投降?可以啊。我会让这群蝼蚁全都跪地求饶。为此,我要让他们见证更多的死亡,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被斩杀。然后,从他们嘴里撬出‘月神之剑胄’的下落!” 到头来,王子终究还是个孩子。当他意识到自己过于年幼,需要付出相应代价时,已经为时已晚……- 2- “是谁!竟敢无许可就高举白旗!” 独立都市高波特玛斯市长希罗底・C・科赛中将,一边盯着屏幕上的投降标志,一边怒喝出声。 “你们这群屠夫,就不能稍微向良知低头吗!你们难道不知道白旗是什么意思吗?” H・G・韦尔斯基地防空司令官副官艾托·桑普拉亚少校,是直属科赛中将的部下,是一位兼具政治家与科学家身份的女杰,却也被逼得毫无办法。 “这已经是第九区了。守备队长加古特大校发来电报,说面对入侵者只能投降。至少投降,能保住氧气、水和电力供应。” 月世界的联盟航空自卫军正在逐步崩溃。尽管承认了这一事实,科赛依旧如年迈的雌狮般凛然指挥着。即便身处绝望的战况,唯有士气依旧高昂。这样的话,至少能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几分钟过去,显示器上的白旗消失了。这是指挥系统仍在运转的证据。 但桑普拉亚少校心里清楚。这除了自我满足之外,不会带来任何其他结果。 无论再怎么拖延时间,月球一旦陷落,地球也会随之灭亡。炸毁山脉,用质量加速器将碎片射向地球,就会变成廉价又高效的炸弹。失去制空权,就意味着整个世界都将被纳入轰炸范围。 生械体逐个摧毁城市的战术行动,虽然粗糙,却合乎逻辑。说白了,就是典型的各个击破。 正规军分散部署在各个城市。生械体趁他们集结之前发动进攻,不给对方任何反击的机会。通讯也被切断,作为机动兵力的十字军也沦为了散兵游勇。 阿顿之球也被击毁了几个,但大半只是被卷入了封闭区域的自爆而已。过去登场的阿顿之球还是侦察型号,如今却特化为了战斗模式,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寥寥无几。 新登场的剑胄也属于规格外的存在。虽然还有零星的抵抗,但银星Ⅱ号根本不是对手,字面意思的一碰就碎。 敌人将标凯普拉陆战基地选为第七个攻击目标并将其守军彻底歼灭后,便不再有明确的行动方向。利用这仅有的间隙,科赛中将全力重构通信系统,结果却徒劳无功。 然而,有一处防御据点突然恢复了联络。紧接着,一阵如同悲鸣般的语音通信传了进来。 “……这里是第九地区守备队的埃丽卡・科赛准尉候补生。阵地已被敌骑侵入!根据加古特大校的任务放弃指示,我部决定在此放弃……” 话音被爆炸声彻底淹没。科赛中将与孙女的通信就此强制终止。她的生死虽未可知,但实在不该抱有过多期待。 直面残酷现实的桑普拉亚少校,脸上刻满了绝望。已经不行了。我们根本没有阻止生械体的力量。除非有什么秘密武器,否则根本无力回天…… 就在桑普拉亚少校被重压压得快要垮掉的瞬间,事态的发展迫使她不得不再次抬起头。 悲鸣声传来。她抬眼望去,防空司令部的内部,已然变成了一片诡异的空间。 所有的显示器上,都映出了同一张脸。看来是线路被黑了。 那张脸虽与人类相似,却绝对不是人类。是怪物。它长着眼睛、耳朵、鼻子和嘴巴,却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 那张异常狭长的脸呈灰褐色,裸露在外的血管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这就是……生械体吗……” 科赛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对方立刻用机械感十足的英语开口宣告。 “我向被征服的人类宣告。生存还是毁灭,抉择的时刻已经到来。我是生械体的统治者阿肯那顿。作为地球真正的支配者,我从冥王星向汝等宣告。慈悲为怀的我,给汝等一个抓住慈悲的机会。释放‘月神之剑胄’,将其交给先遣队。如此一来,我会将被抹杀的人口比例,从九成降至八成。可悲的人们啊。汝等毫无胜算。我妻纳芙蒂蒂引导汝等,本是何等幸运,可汝等连统一国家都未能建立。这三千三百年间,汝等不过是像猪一样贪睡罢了。连统一都做不到,意识层面亦是如此。我给汝等听听,在我看来是合作者、在汝等看来是背叛者的声音吧。” 画面切换,这次接连映出了地球人的男女。 “第一龙骑兵队的查尔斯・泰勒中尉。1945年12月5日,在百慕大海域训练时被诱拐……” “我是‘塞尔波计划’一号成员法尔孔中佐。不要相信那些家伙。他们是恶魔!” “我是FBI的吉莲・斯卡利。那些家伙是真实存在的。” “我是马丁内斯・科兰多中佐。我不说废话。趁早举起白旗吧。以地球的战力,根本不可能与王为敌。特别转告高波特玛斯市长科赛。立刻交出月神之剑胄!” 看到第四个出现的、曾经的上司,桑普拉亚浑身一僵。她一直以为对方早已战死,万万没想到竟然成了俘虏。 她看向被点名的科赛中将,对方却丝毫没有失态。即便身处这种境地,也实在令人敬佩。 然而,当她看清下一个出现的人时,科赛的表情骤然剧变。 “我是亚历克斯・卡特。曼达林财团的民间宇航员。我替祖先背负了所有的诅咒,在太阳系漂泊了七十五年,最终从木乃伊状态复活。我告诉地球上的所有人。不要向生械体乞求慈悲。他们不是人类。根本就不是人。就算投降,最终也难逃一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战斗到最后一刻。给那些把我们当成蝼蚁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啊……好想回到地球啊。回去,见见秀和渚的孩子。这是我唯一的遗憾……” 科赛脸色惨白,瘫倒在地。萨姆布拉连忙上前,在她摔倒前一把抱住了她。 “中将!您振作一点!” 科赛中将擦着冷汗说道。 “我没事。只是太惊讶了。没想到那个人……卡特竟然还活着。” “他刚才说什么祖先的诅咒,是发现了帝王谷的霍华德・卡特的族人吗?” “好像是远亲。不过对我来说,是有着很深渊源的人。是我父母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的旧友。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被囚禁在冥王星……” 画面再次切回了那个无比诡异的王的身影。这个从古埃及归来的怪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继续说道。 “我从这些俘虏口中,得到了足够多的情报。并且得出了结论。你们没有资格支配地球。立刻将‘月神之剑胄’交给我的王子。这是你们免于灭绝的最后一条路……” 就在这时,影像中断了。电脑突然恢复了控制权,开始在屏幕上显示各种信息。萨姆布拉念出了其中一条。 “阿肯那顿是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法老,被认为是著名少年法老图坦卡蒙的生父,也是世界上首位推行宗教改革的人物……” 科赛中将有些烦躁地打断了她。 “百科全书不过是过去事实的罗列罢了。成不了活在未来之人的指南针。不过有一个谜团解开了。果然是被抹去的法老一族啊。被正史抹杀的王族,逃到了冥王星。难怪大英联邦会在埃及疯狂发掘和破坏。难怪探测器会接连失踪……” 或许是无法承受真相的冲击,科赛中将的声音变得尖锐。 “没想到连卡特都出现了。他是我父母——也就是月面开发的核心人物、建造了这座基地的人——在临终前托付我去寻找的人……但父母是父母,我是我。我没有义务背负他们的恩恩怨怨。我只需履行自己的职责……” 就在几秒钟后。爆炸声轰然响起,防火门被整个炸飞。伴随着热风,一颗恐怖的光球冲进了司令部。 “敌袭!是阿顿之球!” 萨姆布拉少佐第一次亲眼目睹敌骑,吓得浑身僵住。金银闪耀的球体上,伸出无数扭动的触手。它们带着极高的温度,被扫过的操作员,身体被残忍地切成了碎片。没想到敌人竟然嚣张到了这种地步…… “全体人员放弃任务!前往避难壕!” 在科赛中将的许可与命令下,所有人都冲进了深处的避难所。最后一个进入的萨姆布拉少佐,等了三秒,确认没有后续人员后,锁上了门。 科赛中将喘着粗气,下令道。 “事到如今,也别无选择了。萨姆布拉少佐。准备最终兵器‘神风’。与其被夺走,不如干脆炸碎这颗月球。让那些来自过去的侵略者看看,被逼到绝境的人类会做出什么事!” 联盟航空自卫军的高层,早就察觉到了一件事。月球这颗天体,隐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 虽然从阿肯那顿的通讯中,才第一次得知“月神之剑胄”这个名字,但它的存在,早就已经被证实了。当然这是最高机密,而科赛中将,正处于有权知晓此事的立场。 那是一具大到超乎想象的巨型剑胄。 发掘工作也在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在第谷环形山的最深处,还发现了一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能是驾驶舱的物体。 解析工作进展极为缓慢,但有一种说法根深蒂固:连接地球与月球的“盟约之门”,正是这具“月神之剑胄”发动阴义时产生的现象。 无论如何,它确实是一种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一旦落入心怀恶意者之手,必将引发无法挽回的事态。为防万一,做好爆破准备也是理所当然。 这就是最终兵器“神风”。具体来说,就是同时引爆沿赤道埋设的1024发强化版锻造雷弹。 说白了,这就是一件自爆兵器…… “炸碎月球”。这既不是比喻,也不是夸张。终极兵器“神风”,正是为了真正摧毁月球这颗天体而准备的。 它的目的只有一个。不是为了摧毁“月神之剑胄”,而是为了打破“月球本身就是剑胄”这一噩梦般的现实。 武帝与苍海三树夫等人在松前大岛亲眼目睹的,正是这些炸弹连环爆炸后的景象……- 3- “这火焰到底是怎么回事!?”图坦卡蒙一边操控凯布利二号骑升空,一边怒吼。 眼下,大地开裂、破碎、燃烧。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势头正猛,眼看就要席卷半个月球。 “王子。我们或许把他们逼得太紧了。地球人自知不敌,竟然做出了要摧毁月神之剑胄的疯狂举动。” “该死的蝼蚁们!无论如何都要妨碍我们吗?凯布利。准备‘尼罗河奔流’。爆炸反应正在沿赤道蔓延。算出预测地点,把它们一个个炸飞!” “很难控制输出功率。一旦瞄准失误,月球本身可能会彻底瓦解。” “相信我的枪法。” 面对自信满满的图坦卡蒙,凯布利二号执行了命令。饥饿虚空瞬间发动,等离子气体猛烈喷射。朱红色的光芒垂直冲向月面。 这记阴义效果拔群。近半数的锻造雷弹还没引爆,就被连着地面一起挖起,高高射向了天空。脱离月球引力圈的炸弹,将化作冰冷的人造行星,永远在太阳系中漂泊…… 图坦卡蒙终于摆脱重压,勉强躲过了月球崩塌的危机,开口:“这就是蝼蚁们孤注一掷的下场。强大的意志之力,粉碎了邪恶。他们集体自杀失败,反倒害死了大批自己人。没错吧。” “我赞同王子的意见。在这半毁的天体上,死者恐怕已经超过了生者。“ “反倒正好。这下可以安心集中精力搜索‘月神之剑胄’了。我们从可能性最高的地方开始依次排查吧。” 之后过了六个小时—— 图坦卡蒙与凯布利二号骑,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追寻秘宝——“月神之剑胄”的搜索中。 准确来说,他们要找的是它的核心,也就是驾驶舱,却始终一无所获。不知道是敌人藏得太过巧妙,还是它已经被彻底粉碎了。 图坦卡蒙心中也生出了几分焦躁。还能运作的阿顿球体只剩下38具。虽说大半是被卷入了爆炸,但战力锐减是不争的事实。剩下的个体都在分头搜索,可这样下去,人手远远不够。 如果敌人现在发起有组织的反抗,那就麻烦了。必须尽快启动月神之剑胄。 “王子。南部的超大型环形山内部,检测到了磁性体异常。似乎是正磁力与负磁力在相互中和,但具体情况从这里无法探明。” 图坦卡蒙一边操控骑体飞行,一边投去视线。他看到了那座放射出数道光纹的环形山。 图坦卡蒙凝视着那座在地球上被称为第谷的环形山,开口说道。 “我觉得不可能藏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越是光明正大的地方,反而越容易混淆视线。我认为有调查的价值。” “好。那就去看看吧……” 就在这一瞬间。凯布利二号发出了新的威胁来袭警报。 “王子!左后方45度方向,发现疑似飞行物。正在高速接近!” “哼。是母星派来的援军吗。不管是什么剑胄,都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先把他们全部解决,再继续搜索。” 此时的图坦卡蒙,心中满是轻敌的情绪。他一直认为,地球人制造的银色剑胄不过是量产货。对付那些量产型剑胄,他百战百胜。这份骄傲,让他放松了警惕。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震惊。当他看到那具冲出来的剑胄,有着快到诡异的速度,而且它的颜色不是银色,而是鲜红色时,图坦卡蒙第一次露出了狼狈的神色。 “唔!是新型骑!就是那些蝼蚁所说的‘真打剑胄’吗!” “王子。敌骑拔刀了。看样子不是要打炮战,而是要发起近战。” 大腿的旧伤隐隐作痛,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尤其要注意对方的弓。我可不想再被射中了。” “明白。来了。发现一架飞行物。速度极快!建议立即回避!”- 4- “吉野御流堂上礼法,‘飞蝗’破!电磁掷刀——‘咒’!” 武帝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与此同时,势州千子右卫门尉村正三世掷出了胁差。 “御堂。虽然很想打击你的士气,但这个距离,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也不可能命中。在宇宙里虽然没有所谓的攻击距离,但这也太……” 听到三世村正的金属声,武帝像是呛到了一样回应道。 “我知道!我本来就没指望能打中。那是为了引诱敌骑。把他引到我的刀刃能够到的距离。村正!启动导源!磁气加速!” “了解——磁装・正极。” 深红色的巨大身躯,在虚无的空间中笔直突进。 对方千钧一发地躲开了胁差,然后正如预料般逃向了那个位置。如果是身手老练的战士,而且还是那个敌骑的话,就只会往那里逃。 “御堂!确认敌骑发动阴义!法老光束来了!” 根据苍海三树夫中尉的证词,已经查明敌骑的杀手锏是强力的光线技。他们擅自将其命名为“法老光束”,这是一种从敌骑胸部发射,能将所有物质轰飞到时空彼端的恐怖阴义。 但是,只要知道了它的存在,就能制定对策。虽然这一击拥有惊人的热量,但应该无法进行同等威力的连射。只要躲过第一发,就能活下来。 而且,因为它的速度接近光速,发射后无法修正轨道。也就是说,必须和目标保持在一条直线上才能命中。 武帝和三世村正已经完全看穿了对方的行动。用胁差限制其行动,预判出对方反击的路线,占据了最理想的位置。 “村正!接着启动辰气加速!” 一股世间任何骑体都无法企及的爆发性加速,推动着三世村正。以毫秒为单位,不断拉近与敌骑的距离。对方的阴义还在充能中。 这下刀刃能够到了。能砍到了! 但是,不能拔刀。还不能拔刀。 达人级的剑戟舞者,会直到最后一刻都不露出刀路。只有在斩落对手的那一瞬间,才会让对方看见。 当精神集中到极致,全身都会被一种时间被拉长的感觉所包裹。她清楚地知道,这就是那个瞬间。就是现在,只能是现在! “吉野御流堂上礼法,迅雷破!电磁拔刀——祸!” 刀身与刀鞘的磁斥力,催生出一道不可思议的高速拔刀斩,光芒闪耀。这本就是堪称艺术的居合斩,此刻更是被推至至高境界的一击。绝不可能落空。 但是—— 敌骑也并非等闲之辈。不知是看穿了刀路,还是凭借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身换过了要害。刀尖命中,造成了伤害,却没能形成致命伤。 “该死!无名野太刀就这点能耐吗!” 武帝一边追击向后方飞去的敌人,一边怒吼。三世村正也紧随其后。 “如果是野太刀“虎彻”,现在已经被劈成两半了。在别的时间线里,你也曾得到过它。”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村正,别让他跑了。大不了剖腹谢罪!” “等等。不,不会吧——!?” “谁等你!正宗七机巧!投掷肠管!” 这是只有心怀正义、甘愿为正义殉道者才能使出的自暴自弃的招式。先剖开下腹,将化为钢铁的肠子掷向对手,以此封锁其行动的狂野招数。 “不、不行!我确实继承了一点入道正宗的技艺,但能用的只有这只剩下的右手——” “可恶……!那就用这招。正宗七机巧!无弦・十征矢!” 这是一种将化为装甲的五指以推进弹的势头发射出去的机巧武器。若是命中要害,其威力足以将小型骑一击瘫痪。 细小却凌厉的指弹,在近乎无重力的空间中高速穿梭,然后—— “确认全弹命中。但没用。似乎是命中位置不佳,没有造成致命伤。” 虽说凭借村正的治愈能力可以再生,但失去手指的剧痛还是相当难忍。武帝对此全然不顾,大喊道:“要想拦住他,还需要更多弹药。那就下一招。肘铁炮・吞龙!” 三世村正虽是深红的剑胄,唯有右手因某些缘由呈黝黑色。它的手肘猛地折成直角,刹那间,无数碎石以加特林机关枪的势头被连射而出。所谓的炮弹,正是操纵者自身的骨与肉。 “啊啊啊啊啊——!” 就连武帝也忍不住因剧痛发出了悲鸣,但他也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射出的弹头狠狠击中了敌骑的右腿,将其钉在原地。 “联系……后续部队……现在……应该能狙击了……” 武帝气喘吁吁地说道,但对手的应对终究快了一步。 “御堂,敌骑跑了。真是吓了我一跳。他用自己的铁爪,把受伤的右脚从根部整个切了下来。” 敌人通过舍弃无用部位这种破釜沉舟的选择重获自由,向着远方逃去…… 这场疯子之间的战斗,最终以平局收场。虽说可以认为是武帝击退了敌人,但既然让对方跑了,或许也该解读为我方战败。 三世村正一边对操纵者的鲁莽感到无语,一边说道。 “……虽说只是机缘巧合合体了右手,但入道正宗的技艺,根本不在我的能力范畴之内。搞不好会死人的。以前我也被你用投掷肠管这招收拾过,你真的太乱来。” “吵死了。既然和正宗在一起能做到,那和你在一起也肯定能行。赶紧把伤口堵上。” 真打剑胄拥有治愈操纵者肉体的功能。只要有时间,就算是手脚缺损也能修复,但在此期间无法战斗。现在正是需要同伴支援的时候。 “御堂。来了。援军一骑。正从15度上方接近。” “是骑兵队到了吗。我是说过让他们晚一步来,但这也太晚了吧……” * “我的御堂。生械体王子驾驶的真打剑胄,型号名为‘凯布利’。它不仅战斗力强悍,治愈能力也非同小可。就算失去一条腿,迟早也会恢复。我承认那台自称村正的剑胄威力不俗,但既然我们已经摸清了它的底细,对方肯定也会制定对策。下次再交手就危险了。现在必须不顾一切乘胜追击。” “我何尝不想这么做,但能量已经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没等追上敌人我就先垮了。从松前大岛直接飞到平流层飞艇那里,实在太勉强了。” 武帝早就预料到月球会变成战场,因此一直在为升空做准备。 联盟航空自卫军原本打算从国际空间站“绿龙”派出通用运输舰“艾利亚斯”,但根本没有时间等他们大费周章。必须采用更简单、更快捷的方法。 答案就是在两万米高空巡航的“天空实验室X”。这艘由曼达林财团所有的平流层飞艇,在气囊的中轴位置,搭载了一枚可容纳12架剑胄的火箭。武帝和他的部下,就是乘坐这枚火箭脱离了地球引力圈。 令人惊讶的是,刚抵达近地轨道,武帝就向所有骑士下达了出发命令。舍弃火箭,直接驾驶剑胄冲向“盟约之门”,强行突破。 三树夫对此也十分惊讶,但如果遭到伏击、火箭被击毁,那就会不战而亡。为了贯彻隐秘行动,的确这样做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长途奔袭的骑航会消耗大量能量。现在三树夫他们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差不多是时候该休息一下了…… “我的御堂。我也想歇口气。背上的箱子实在太重了。但看月球现在这副样子,恐怕是没指望了。” 听着破邪十戒的金属声,三树夫俯瞰着这颗半毁的天体。这就是在欧美被称为“小工具”的锻造雷弹肆虐后的结果。看样子,根本找不到能让剑胄休整的地方。 “是啊。我们还算好的,武帝和三世村正才叫惨。现在得先找到还在运作的月面基地,躲进去再说。” “这个愿望恐怕实现不了了。有不祥的物体正在向我们靠近。这股寒意……这股波动……好像在哪里感受过……该不会是我深爱的那位吧……”- 5- “向王子报告。以目前的状况,右脚无法再生。请尽快与我方部队汇合。” 面对凯布利二号骑的忠告,图坦卡蒙语速飞快地回应道。 先让骑体停止旋转。我快吐了。”说完这句话后,王子自己都为刚才的台词感到愕然。怎么会这样。我图坦卡蒙,竟然会因为身体不舒服想吐吗!? “既然已经败给了那台深红剑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待复仇的机会了。” “败给?不许你再说这种话。我还没有输!谁能想到那台深红剑胄,竟然会把自己的肉块当成炮弹射出去!果然那些蝼蚁都是危险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无论如何,都必须将他们赶尽杀绝!” 就在他像闹别扭一样丢下这句狠话后,新的金属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我的孩子啊。太难看了。够了,退下吧。你这连逞强的地方都搞错了的蠢货。孩子闯的祸,自然该由身为父亲的我来收拾。” 紧接着,一只怪鸟撕裂亚空间飞来。不会错的。是“玛阿特”。唯有王才有资格驾驶的无敌真打剑胄。 它的胸部和腿部是深蓝色。喙与翅膀是鲜红色。而眼睛则是黄色。这只色彩无比醒目的巨鸟,向着月面飞去。 儿子已经没有任何办法阻止父亲了。当图坦卡蒙感受到,自己对这位永远无法战胜的对手,生出了一丝近乎嫉妒的情绪时,他听到了新的报告。 “王子。在“始祖之门”的出口附近观测到重力震。似乎有规格外的存在即将现身。” 凯布利将放大后的图像投影到图坦卡蒙的视网膜上。由于距离相当遥远,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球形物体,正试图从始祖之门中穿出。 图坦卡蒙一时恍惚,仿佛看到了婴儿从子宫中诞生的场景,但金属声很快将他拉回了现实。 “……我亲爱的露。你好像被打得很惨啊。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为你准备了无所不能的超大型剑胄。马上到我这里来。我现在正忙着控制热能电池,腾不开手,但我一定会等你的……” * H・G・韦尔斯基地的避难所内,也检测到了这次重力震的异常数值。 在连接冥王星与地球圈的“盟约之门”出口一侧,似乎即将出现一个难以置信的巨大物体。具体情况不明。已被指定为重点监视对象。 勉强保住性命的希罗底・C・科赛中将,为了履行到最后一刻的职责,下令立即传输所有数据。 艾托・桑普拉亚少佐回应道。 “是要发送到地球吗?那没有意义。这种规模的重力震,各个天文台应该早就已经观测到了。” “不是。转发对象是正在上空战斗的剑胄。你没看到击退黄金蜣螂的场面吗?” “那是身份不明的骑体。很大概率是武帝的部队。不是正规军,也不知道委托人是谁。真的要这么做吗?如果发信源被反向追踪,阿顿球体可能会再次来袭。” “所有与生械体为敌的人,都是我们的同伴。记住这一点。” “遵命,长官!既然如此,那就用全频率广播吧。这里是H・G・韦尔斯基地。频道代码CCQ。检测到异常重力震……” * “御堂。H・G・韦尔斯基地正在全频率播放警告。好像是意料之外的重力震。看来有新家伙来了。而且是个超级大的家伙。” “真是一波接一波,忙死了。我这右手还不听使唤呢。”听到三世村正的呼叫,武帝说道。 此时,武帝和三世村正迫降在了半毁的月面上。他们正打算专心修复损伤部位,却收到了这份报告。 “没办法。让渡的小队去调查。那么大的家伙,一眼就能看见。另外联系苍海三树夫中尉。让他带着木箱到我这边来。” “了解。我这就传达命令。不过,真的要动用那个东西吗?” “我拼了命从燃烧的大鸟邸把它回收回来,就是为了用在这种时候。要斩杀最凶恶的敌人,就只能放出最凶恶的同伴。现在想想,那才是第一次‘时空召唤’啊。” “是啊。本来我是想把它在被锻造雷弹变成废铁之前的完全体带过来的,可惜时空设定没能成功。你路痴的毛病,不光是空间,连时间也一样。” “吵死了!去异世界或者时空的另一边,谁能不迷路啊!” “我的修正能力也是有限的。真是对不起苍海三树夫中尉。至少我本来想召唤成年后的他的。” “那家伙是背负了父母所有因果的男人。这点磨难,他早就该有心理准备了。而且他能成长为这么优秀的操纵者,我也很感激。没想到他能轻易说服破邪十戒。” “回收那个家伙也费了好大劲呢。谁能想到,竟然有一族人守护了那具剑胄整整三千三百年。” “人生万事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我自己也没想到,百年后会以松前大岛为据点,自称武帝。” 就在武帝自嘲地说着话时,他远远看到背着木箱的破邪十戒正在降落。要是有时间教他秘策就好了。 但现在根本没有余裕。刺客正从另一个方向袭来。 “御堂!有一架剑胄从75度上方冲过来了!” “什么?是引发重力震的那家伙吗?” “应该不是。体型比较小,而且来得也太快了。而且速度快得离谱!是音速的20倍……还在加速!” 武帝本能地在月面上翻滚。以这种速度飞行的话,能采取的行动是有限的。 应该是俯冲轰炸。打算把怀里抱着的炸弹扔下来。虽然低空投弹会降低破坏力,但命中精度值得期待。 “御堂。不对劲啊。突入角度太深,速度也太快了。这样根本拉不起来。骑体会解体的。” 对方的意图更加单纯且有效。它丝毫没有减速,笔直地从头顶撞了过来。 三世村正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但敌骑的红莲之翼还是擦过了合当理。仅仅是这样,推进机关就被破坏到了半毁的程度。 无视冲击,武帝大喊道。 “敌人呢?跑到哪里去了!” “按常理来说应该已经粉身碎骨了吧,但那家伙根本不在常识的范畴内啊。” 三世村正的话是对的。十几秒后,敌骑从大约两公里外的地面破土而出,现出身影。 “简直就像鼹鼠一样。刚才的连环爆炸,让月球本身的结构都变脆了。” “管它是鼹鼠还是水獭。那是怪鸟。简直就是秃鹫本身。从它没有携带武器这点来看,这家伙应该是把一切都赌在了一击脱离战术上的骑体。” 让人联想到猛禽的敌人,武帝猛地抖了一下身子。骑体上堆积的沙尘四散飞扬。 “就是你,给我的儿子蒙上了败者的污名,对吧!” 听到这威严的金属声,武帝和三世村正将警戒等级提升到了最高。 “看在你们这些蝼蚁还算有点本事的份上,我就夸奖你们一句吧。不过,代价还是要付的。玷污了诸神谱系的罪孽,只能用血、肉和灵魂来偿还!” 打断了那狂妄至极的台词的,是铺天盖地射向敌骑的弹雨。 对龙骑兵用高速穿甲弹如同雨点般落下。虽然是稍显老旧的弹药,但使用了贫铀的杀伤力,丝毫没有减弱。 “遣月派遣队副队长渡子柔郎,在此拜见!” 发射炮弹的,是武帝亲卫队的一支分队。共10骑。全员驾驶量产剑胄“国王・格雷姆林”,从月球轨道上发起了齐射。 武帝的家臣大多爱用真打剑胄。但渡和他的分队是个例外。渡无法熟练使用从先代那里继承来的怪刀“迈克尔・乔彭”,于是便用被淘汰的量产剑胄作为替代品。 他们所驾驶的国王・格雷姆林,正如其名,母体是大英联邦制造的“格雷姆林”。 这是一款被用于各种实证实验的单锐装甲杰作。国王・格雷姆林是其第七代骑士型,虽然机动性稍差,但隐身性能被评价为最高级别。 性能上无可挑剔,却最终未能投入实战部署。原因是采购成本过于高昂。 同时期“银星Ⅱ号”的开发也提上了日程,这对国王・格雷姆林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最终只生产了15架便终止了开发,在数据收集完成后,全部被送进了博物馆。 渡在合法与非法的边缘铤而走险,最终成功将其弄到手。 “全体骑士,扩散振荡炮进入发射状态!将与武帝为敌的家伙一击歼灭!” 它的主武器是安装在头部的六角形大筒。这是一种应用了装甲通信特性的兵器。通过振荡发出极低度收敛的金属声,能在瞬间将目标加热。 旧型号如果不收敛波束,效果就会大打折扣,但国王・格雷姆林标配的振荡炮,即使在扩散状态下也能造成致命伤。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广域破坏兵器。十架同时发射电击,任谁都插翅难飞…… 然而,这个预想被轻易地打破了。怪鸟既不逃也不躲,只是伫立在原地,仿佛用身体承受了振荡炮的全部攻击。 但是……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异常。那压倒性的存在感,连一丝阴霾都没有出现。反而,对方发出了比之前响亮一倍的金属声。 “给了你们三千三百年的时间,你们就只能使出这种下咒般的攻击吗?你们根本不是在生存竞争中胜出的。不过是捡了个不战而胜的便宜罢了。就凭这点本事,连给这‘玛阿特’挠痒痒都不够。” “御堂。确认敌骑发动阴义。辰气正在向双脚集中。”三世村正大喊。 武帝立刻向渡发送了装甲通信。 “全体骑士!敌人用饥饿虚空(黑洞)作为推进机关!振荡炮被那个漩涡吞噬了。全体散开!快逃!” 如果将重力之壶用作驱动系统,那么加减速能力将达到物理法则的顶峰。恐怕,已经…… 他们没能逃掉。褐色的身影如流星般划过,转瞬间,敌骑就出现在了180度之外的位置。一阵狂风卷起沙尘,以渡队长为首的十架国王・格雷姆林,被击得粉碎。连骨头都没有剩下。简直就是杂鱼的死法。 下一个肯定轮到三世村正了。被逼到绝境,就连武帝也露出了明显的焦躁之色。 就在这时—— 一个木箱滚落到了眼前的月面上。或许是因为用坚固的西伯利亚杉木加固过,木箱没有散架,但盖子被弹飞了。箱中,银色的物体正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武帝!三世村正!运输任务就到此为止了。我来收拾这只鸟人!” 是苍海三树夫和破邪十戒。这台武帝军中最古老的真打剑胄,正拉满强弓,将箭头对准了玛阿特。 敌骑似乎也注意到了破邪十戒。它如是说道—— “这股气息……这股妖气……不,不会错的。你莫非是,我曾经迎娶为妻的纳芙蒂蒂?岂有此理!你竟然化身成剑胄的样子,也要与我为敌吗!” 三世村正立刻说道。 “看来他们正聊得起劲呢。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御堂,没办法了,启动吧。启动‘银星号’。” “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好吧,把右边的金神片给我。再把左边的金神片也撕下来用。村正!立刻准备‘时空召唤’。我要去把最强的援军绑过来。然后马上回到这里。” “太乱来了。这种状况下,你到底要召唤什么样的武者啊!?” “不是我这种代理品,而是要召唤货真价实的恶鬼!”- 6- 玛阿特的金属声,传向了破邪十戒。 “我的王后啊。我们已经整整三千年没有相见了。我给了你足够长的闲暇时光,但现在,我已经对这些蝼蚁们失去耐心了。慈悲为怀的我——阿肯那顿,命令身为王后的你,纳芙蒂蒂。不必多言。回到我身边来。” 对方立刻给出了回应。 “我的王啊。我的答案,和三千三百年前一样。我永远不会和你一起走上霸道。地球这颗行星,已经属于人类了。生械体早就失去了作为主人的资格。将‘剑胄’传授给我们、在宇宙中设立了星门的始祖,也在遥远的过去离开了地球。虽然留下了金神这个线索,但他们也同样放弃了主人的立场。王啊。如果你真的尊敬始祖,就该学学他那潇洒的退场方式。” “听着,我的王后。生械体是从金星飞来的非人存在——是始祖将地球托付给了我们。他们在离开时,将剑胄的使用方法传授给了我们,将地球交给了我们。正是因为将金星变成了熔炉的始祖,认为我们有足够的资格。但我必须做出审判。人类没有资格支配地球。他们太过落后。必须有人来管理、引导他们。” “这个使命,我已经完成了。我用自己的身体,向人类展示了何为剑胄。不是作为仿制品的生械体,而是纯粹的金属生命体,才是真正的主人。王啊,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在地球上,也已经确认了一种与我们生械体极为相似、被称为生体甲胄的生命体。我们并非位于进化的顶点。我们只是走上了错误进化道路的终点而已。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去理解人类……” “我已经厌倦了口舌之争。就用剑来说话吧。像从前一样。” 看着两人的金属声在自己脑中自动转换成英语的诡异现实,三树夫强忍着惊讶,强行插嘴道。 “不好意思打断你们的深情对话,我有件事想问你这个从冥王星来的法老。你认识一个叫黑濑由梨巴的女人吗?她被你的同伙一脚踢飞,飞到了宇宙的尽头。她会不会被你们抓去当俘虏了?” 阿肯那顿立刻回应道:“我的王后啊。你的操纵者,真是个无知到极点的男人。我们身为王侯,怎么可能会记住那些下等人的性命。” “那就要看你的回答了。她是和我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如果她在我眼前被杀,我却什么都不做,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哼。没想到蝼蚁之间,也会有男女情爱这种烦恼。看在你即将赴死的份上,我就帮你查一下吧。这种事问问驾驶阿努比斯的安赫塞娜蒙就知道了。” 几秒钟后。似乎得到了回复,王开口说道。 “……确实有一个同名的俘虏。现在还活着,但也活不了多久了。所有俘虏,都被赋予了一项崇高的使命。” “你这话的意思是要杀了她吗?” “我们是超越了死亡的种族。生生死死这种话,不过是可悲的蝼蚁们才会说的梦话。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男人,没有活下去的价值。要是还有点羞耻心,就自行了断吧。” “被老婆甩了的男人,还好意思跟我谈羞耻。你那副恋恋不舍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我的御堂。王最讨厌无礼的言辞。你这样说话,只会激怒他。” 越是冷静的人,一旦被激怒就越容易变得脆弱。三树夫很清楚这一点。机械般精准挥出的刀刃,和被怒火冲昏头脑、仅凭蛮力劈出的刀刃相比,后者威力更强,但精度却远不如前者。 他的预想正中靶心。对方果然被激怒,发出了带着怒火的金属声。 “我的王后,或许是被这个愚蠢的操纵者蛊惑了。我先杀了这个操纵者,把她从诅咒中解放出来。” 三树夫用天生的复眼捕捉到对方即将行动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先发制人的攻击。 “图特摩斯。准备乌拉乌斯之弓。” “它随时都可以被调用。旋转箭已经装填完毕。最多可以连射七发。” “不需要第二箭。我要把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在这复仇的一箭上。” 乌拉乌斯,也译作蛇形徽章,其造型是一条昂首挺立的眼镜蛇。王族黄金面具额头上常见的蛇形装饰,就是它。 传说中,太阳神将乌拉乌斯化作闪电或火箭,以此击败了宿敌阿波菲斯。破邪十戒将它作为主武器。根据不同的情况,它可以变作弓、鞭,或是小刀。 “御堂。不管你有多自信,王的动作都快如闪电。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看穿的……” “不用担心。我的弓术已经登峰造极。要说有什么好担心的,就是你这台剑胄,能不能跟上我复眼的修正速度。” “别小看瓦吉特(Wadjet)之眼的力量。我虽然舍弃了埃及,但守护这片土地的眼眸,我从未舍弃。” “那就靠你了。好……‘永远不会刺穿苹果的箭’……” 这招,是曾经的神甲弓圣“威廉・退尔”,以及他的仿制品“威廉・巴罗斯”的得意技。 旨在集过去所有术技之大成的银星Ⅱ号,也试验性地搭载了这一招式,却因没有合适的操纵者而被封印,早已被遗忘。 只有同时拥有能将时间近乎停止的动态视力,和足以跟上的认知能力的苍海三树夫来操控,这一招才能真正发挥出价值。 这一招式的源头,甚至可以追溯到遥远的过去。虽然随着生械体带走地球一同消失了,但在古埃及也有人研究过类似的技术。 追求百发百中的投射武器,大概是武人永恒的愿望吧。纳芙蒂蒂在将自己的灵魂寄宿于剑胄时,把这招也一并植入了进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设定目标。攻击开始。一支箭矢沿着射线疾行。敌人做出回避动作。设定中途点,再次射击。 修正射线路径。敌人再次回避。重新设定中途点,再次射击。敌人继续回避。再次修正中途点,再次射击…… 在这一连串看似违反物理法则的操作尽头,三树夫的一箭,终于取得了战果。 威廉・退尔的箭射中了孩子头顶的苹果,而三树夫的箭,则贯穿了玛阿特的头部。箭矢刺中黄色的左眼后,这只怪鸟也终于乱了阵脚,开始退避。 “这什么怪物啊!连眼睛带头都射穿了,居然还没死!” 破邪十戒用近乎诅咒的语气继续说道。 “它已经舍弃了疼痛。这并非成神之路,而是放弃生命的不归途。” “我收回前言。再射一箭!” 这次的目标是心脏。因为它张开了翅膀,腋下必然会露出破绽。那就用箭头把它的血泵切碎吧。 从发射到命中的过程,就像在看回放一样。敌人的回避能力明显下降,大概是因为左眼被射穿,远近感已经严重失常了。 第二支箭也射中了玛阿特的剑胄,却依旧没有造成致命伤。 “为什么还不死啊!” 第三支箭射出,命中了颈部,还是没用。从空中俯冲下来的玛阿特,用铁爪一把锁住了破邪十戒,将它狠狠按在了月面上。 “认清自己的身份吧。你以为能杀死超越死亡的存在吗?伤害了王的身体,你要付出的代价,比整个地球还要沉重。” 胸部装甲被一击破开。剧痛席卷全身。破邪十戒的金属声仿佛在喊出生命危机,三树夫却已经无法理解。 输了。三树夫已经做好了被猛禽啄食至死的觉悟,局势却骤然剧变。一个能让他所有痛苦都沦为杞忧的物体,从侧面猛然冲来。 是个银色的块体。它一脚将玛阿特的剑胄踢飞。玛阿特的剑胄在月面上翻滚,耳熟的金属声随之传来:“我无意打扰你们的决斗,但如果弓手死了,情报就无法获取了吧。你这只鸟,先在那里睡一会儿。我之后再陪你玩。” 三树夫凝视着这个新来的剑胄。它的轮廓仿佛是具象化的银色女王蚁,额头上伸出角状突起,背后背负着旋翼般的羽翅。虽有部分差异,却和银星Ⅱ号极为相似。 三树夫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原版的银星号!就是他背上木箱里装的东西! “原来如此。武帝用了胸口的金神片。那东西本身就是圣骸碎片。只要使用能超越死亡的神之碎片,把扭曲的剑胄恢复原状,简直易如反掌。” 银星号转向了三树夫。 “喂,那边的败犬,我问一下。这里应该是月球吧?没错吧?” “嗯。虽然半毁了不太好认,但它确实是地球唯一的卫星。” “我明明是想用辰气把坠入六波罗普陀乐的摩诃不可思议妖弹挡下来的,怎么会被运到这种地方来……” “这事儿我也只能想象,没法给你确切的答案。你去问唤醒你的武帝吧。就是那个驾着红蜘蛛剑胄的可怕家伙。” “红蜘蛛!景明也在吗?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话音刚落,数道冲击波便汹涌而来。玛阿特开始反击了。它飞上天空,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银星号——也就是二世千子右卫门尉村正,冷静地躲开了攻击。玛阿特的剑胄再次潜入月面,刨开地面,在远处现身。 “哼。刚睡醒,活动一下筋骨正好。比起跟半死不活的你玩,跟那只怪鸟过招,看起来更有挑战性。” 话音落下,银星号便冲上天空。它持续飞驰,如同一颗真正的银色星辰。 “照耀天下武道的乃是爆发辉光的宿星。若你想见识,我便让你看看。我的正义,便是如此——瘴热疾走・火陨星!” 重力障壁展开,一道紫色漏斗状的物体伴随雷光生成。那光芒恐怖无比,触之即蒸发。 但玛阿特在辰气的运用上也相当高明。面对这道阴义攻击,它直接扭曲了空间本身来规避,三树夫见状也只能苦笑。 “我的御堂。胸部装甲遭受了巨大损伤。将进行修复,暂时无法继续战斗……” “啊,我知道了。我哪能打得过那种家伙。现在,我只能祈祷不要再添新的灾厄了。” 然而——灾厄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积越多,层层叠叠。 虚空中出现了一个大洞。在重力波的作用下,后方的星辰都显得扭曲。有什么东西来了。有人被召唤而来了。 现身的,是被诅咒的武者。三树夫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三世村正。 它的机体是鲜红色。而它的右臂,也是绯红色的。三树夫清楚地知道,武帝的骑体,只有右臂才是黝黑色的- 7- 以下台词摘录自联盟航空自卫军总部情报部二课持有的音频文件(对话间存在沉默时段,已在编辑中省略)。 根据备注,对话中两人的身份不明。从文脉判断,对话间本应有真打剑胄的金属声,但录音中并未留存。 此外,本案被列为极密文档,查阅需获得自卫军参谋本部许可—— “好大的胆子。竟然躲开了我的瘴热疾走・火陨星!不过,这样才对。若我要化作一闪之刃,将武道布于天下,与这样的强敌周旋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事到如今,唯有拔出传家宝刀。攀升高度后,就把‘天座失坠・小彗星’砸进你体内!嗯?什么?这股怀念的气息是……不会吧!” “嗯!是光没错。你是……景明吧。声音、气息、风情都一模一样。脐下那股劲儿也很对。是英雄景明,复仇景明,还是恶鬼景明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景明没错!” “哎呀,失礼了。可怕,又让人感激。看来因果循环,终究还是来了。没想到在不知名的时间地点,还能见到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妹妹。” “你这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果然是景明。能追到月世界来追光,这份毅力我也是服了。你就这么想见我?” “有点误会,被一条拐到这里来的。没想到,一条已经长大,还成了三世村正的操纵者……” “哼,果然是那个正义笨蛋。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镰仓赛道。那时候我还被叫作长庚局。就算年纪大了,本性也没变。景明,我问你,他的真打,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有。那台鲜红的村正,只有右手是黑色的。” “这下就对上了。光也是一样。被那个女人拐走,带到了这边的世界。” “难以置信。如果是驾驭银星号的光,就算是一条,也能反杀吧。” “当时我已经是五体不满足的状态了。本来想和二世村正一起挡住从天而降的破坏,结果有点操之过急。被扭成像前卫艺术一样的姿势,关在狭窄的箱子里。我也想向景明求救,但没人理我。最后来的,却是个自称武帝的中年女人。景明啊。虽说因果循环,但在这里相遇,是不是该和光做个了断?” “或许吧。我好像记得,在另一个世界里,在堀越的宅邸,听了茶茶丸的劝,把沉睡的你给勒死了。你该不会是来讨债的吧……?” “是吗?你是选择了英雄之路的景明?但那不是这个时代的景明。有多少种选择,就有多少种过去和未来。不过,根本不存在你勒死我的世界。那只是你的错觉。就算我睡着了,也没脆弱到会被景明勒死。就算在这个世界里,光也比你强得多。既然你想分出黑白,那我就陪你。但在那之前,有个碍事的家伙得先解决掉。虽然没什么急事,却偏要来打断我们家人对话的无趣之辈。” “嗯……那就是碍事的家伙?长得像怪鸟的剑胄,还挺有个性,看起来很强啊。” “很强。那腿力快得逼近光速。要是它认真攻过来,躲起来怕是不容易。不过,就当是给了我和优秀对手切磋的机会吧……” 冲击声。铁片仿佛被撕裂般的杂音。 “光!光!你没事吧!” “好痛。而且看不见。就算我这双光的眼力,也看不清敌人的动作。不愧是用饥饿虚空当动力源,太快了。快过头了。” “敌骑朝着你背后的母衣冲过来了。光,你的背后就交给我来守护吧。在这个被召唤而来的异世界里,这次我一定要保护好你。” “哼。我可不会道谢。我只是在守护景明的背影而已。然后,让景明领悟何为真正的武道。为了那通往天下布武大道的光之梦想!” “又来了。这次该我……呃啊!” 又是破碎的声响,混杂着悲鸣与呻吟。 “景明!别乱来。你这红蜘蛛根本赢不了,用廉价的野太刀格挡也有极限。就算你护着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或许吧。但我好歹也是在另一个世界被称为恶鬼、被唤作武帝的男人。我也有我的骨气和骄傲。我可不能就这样在快要碎掉的月球上死去。嗯?……光。你注意到那个东西了吗?” “当然。有个巨大的物体过来了。简直就是恶意的凝聚体。敌骑似乎正在它周围盘旋。” “该不会是小行星?不……是卫星吧。真是吓我一跳。直径超过一百二十公里的天体,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看来对方能随意操控时间与空间。不过,这或许也是个机会。对付那种家伙,用招式没用,必须用蛮力硬碰硬才行。光,连村正带我一起踢飞吧。” “我还没蠢到在这种时候内讧。” “我不是那个意思。要使出‘搜穷一刀’,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脚力。”- 8- 红鬼与银甲背靠背,与怪鸟鏖战的模样,正努力修复胸口伤势的三树夫和破邪十戒也看在眼里。 这场战斗完全超出规格,气势更是压倒性的。级别不同,压迫感不同,尤其是格调,根本不在一个次元。这才是真正的真打剑胄之间的对决吗? 尤其是那台鲜红的剑胄——势州千子右卫门尉村正三世的动作,看得人瞠目结舌。它和武帝驾驶的同名剑胄极为相似,但机动性完全不在一个级别。想必操纵者与剑胄已经达到了心甲合一的境界。 它娴熟地挥舞着长刀,虽不断受伤,却总能避开致命伤。而刀刃的指向,始终是为了守护银星号。 那模样,就像在守护妹妹,甚至守护自己孩子一般,满是慈爱的剑。 这是从异世界被召唤来的骑体。想必是武帝用金神片强行召来的吧,就像当初我被召来时那样……三树夫刚这么想,两台剑胄突然动了。就在玛阿特的剑胄拉开距离的瞬间,银星号当场开始高速纵转,踢出了一记惊人的腿技。 目标并非玛阿特,而是三世村正。 三树夫并不知道名为“逆转・江之岛大蹴击”的招式让三世村正挣脱了重力枷锁,借着爆炸般的加速冲天而起,速度快到三树夫的复眼都无法完全捕捉—— 难以置信的景象出现了。一个裸男从剑胄里冲了出来。他只有右手手腕带着装甲,其余全身赤裸。 三树夫后来才知道,这就是终极的电磁拔刀。 三世村正的操纵者,将整台剑胄当作刀鞘,把自己的肉体化作刀刃射了出去。这只有能巧妙操控磁力的三世村正,才能使出的最后一击。 这一招,完美命中了。拥有足以击碎行星的破坏力的玛阿特的剑胄,被斩断了翅膀,失去了一只脚,狼狈地高速旋转着,朝着远方坠去…… 它的落点不是月球,也不是地球,而是一颗本不该存在于此的天体。距离太远无法确认,但玛阿特显然被迫与它“亲密接触”了。 “图特摩斯。那颗星到底是什么?敌骑掉哪里去了?我不认为小行星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无法百分百确认,但我认为应该是冥王星的第一颗卫星。在地球上,它被称为卡戎。” “冥王星的卫星,怎么会跑到地球圈来?这简直是在违背物理法则吧?” “答案只有一个。那颗第一卫星并非天然卫星。它本身就是一把巨大的剑。就像地球的月亮一样……” 就像月亮一样……三树夫被这段不容错过的回答弄得一头雾水,异变却还在继续。 空间发生了扭曲。那仿佛极光一般的异象,正将真红与银色的两台剑胄吸入其中…… “正史的时间线会进行修正。一股自然的力量正在运作,试图将异类拉回它们应有的时间位置。那两台剑胄,应该是被卷入其中了。” 三树夫只能对着破邪十戒的独白点头。无论如何,太过可靠的援军消失了,这是事实。 也不知道是不是作为补偿,另一台剑胄从天而降。虽然已是大破状态,但三树夫一眼就认出,那是武帝的三世村正。 他撑起剑胄,跑到迫降预测点,用双臂紧紧抱住了坠落的武帝和剑胄。 “我从时空的彼方叫来了另一个装甲恶鬼,看来还算成功……” “真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啊。要是在影院公映,全美国都得看哭了。” “看来你还有力气贫嘴。我这边可没那么轻松。该死,好痛。胸口埋的两块金神片都拔出来了,这感觉实在吃不消。心脏都快要破了。不过也没法悠闲下去了。我在别的时间线里看到过可怕的景象——一颗巨大的天体坠向地球。不是坠落,是降下。地中海东侧的埃及和土耳其被踩得粉碎,彻底毁灭,生态系统也受到了巨大的影响……那玩意儿,不就是那边那个吗!” 武帝指着天空一角大喊。三树夫简单说明了战况后,开口道:“那是直径超过一百二十公里的物体。没错,是冥王星的卫星卡戎。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余力和手段再击毁它了。” 武帝沉默了片刻,随即这样回应:“还有办法。启动‘月神之剑’。苍海三树夫,只有你能做到。不,这世上也只有你能做到。我不该自作主张把你召唤到这个世界,但如果不是那个女人的直系后代,就无法操控暗物质炮。” “武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管理不理解,行动起来。立刻飞往第谷陨石坑。它的底部有一个驾驶舱。很久以前,人类还没在那里建基地的时候,我就试过了,却被拒绝了。金神片就是在那时作为惩罚在我体内埋下的……”- 9- 在第一卫星(阿努比斯)北极的地下深处,设置的操纵室里,图坦卡蒙面无表情地坐镇其中。 他败给人类,在宇宙漂流时收到了未婚妻的通信,迫降到了阿努比斯,随后被赐予了新的剑,燃起了复仇之火。虽然失去了右脚,但现在只是暂时搁置,之后进行组织再生就能恢复。 阿努比斯这把剑——并非生械体所造,而是作为支配者的“始祖(拉,埃及的太阳神)”离开太阳系时留下的馈赠。 这颗卫星本身就是一把剑,而这把剑本身也是一颗卫星。它穿过自己创造的“始祖之门”,现身于地球圈。 它虽无法变为人形,只能保持球形,但其作为剑的事实并未改变。其庞大的本体就是兵器,攻守皆如铁壁般坚固。 沉醉于操控直径超过一百二十公里物体的兴奋中,图坦卡蒙向舱内一万八千名部下下达了如下命令。 “战士们,我们回来了。经过三千年的沉睡,我们回到了地球。阿努比斯将继续下降,在埃及北部的地中海软着陆。着陆后,我们就开始肃清行动。清理这些玷污了这颗美丽星球的蝼蚁,宣告支配者的再临!” 虽然听不见喝彩,但想必所有人都已激动不已。为了他们,也必须将作战导向成功。 急于建功的图坦卡蒙,心中却有一丝不安。 首先是阿努比斯的降落,这是图坦卡蒙的独断。原本的计划是,先将地球的月球纳入支配,再将阿努比斯也作为地球的卫星,从月球轨道反复轰炸,逼迫人类淘汰并投降。 可惜没能找回“月神之剑胄”,这个计划只能放弃。他本不相信蝼蚁能操控那把剑,但如果那把剑发挥真正的价值,无论什么攻击都无法抵挡。 现在应优先确保领土。降落在靠近埃及的地中海,将那里填埋,也能重现母亲的祖国亚特兰蒂斯。或许母亲也会因此改变想法。 操纵室里空无一人,没有人能向图坦卡蒙提出忠告。当然,也不见安肯萨姆的身影。心爱的女人不在身边,图坦卡蒙向一旁待命的剑低语:“凯布利二号。就算没有操纵者,你也能行动。去帮我找到安赫塞娜蒙吧。如果可以,我想见她一面。” 一边自行修复破损部位,模仿圣甲虫的凯布利说道:“明白了。但王子也请遵守约定。阿努比斯似乎有我所认定的真正操纵者。能让我说几句吗?” “也就是说,俘虏里有我们盟约的人吗?可以。如果你想比那些蝼蚁更早回去,就随便吧。既然我已经有了阿努比斯这台新剑胄,就不再需要你了。虽只是短暂共事,辛苦你了。” 凯布利二号沉默着退下了。 几分钟后,异变发生了。阿努比斯的统御系统检测到一个高速飞来的物体。 “那是玛阿特剑胄!难道父亲他败了吗!” 他本想立刻派凯布利二号前去救援,却又止住了念头。无论如何,父亲早已超越死亡,只要还有残骸,就能再生。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已经陨落,也未必是坏事。 男儿本就必须超越父亲。 此刻,或许正是那个时刻。 就在他任由自己沉溺在自私的思绪中时,凯布利传来了一份令人恐惧的报告。 “王子,我在热量电池药室发现了安赫塞娜蒙女士。但出于谨慎,我暂时没有传输影像。在作战完成前,请王子专注于指挥。” 图坦卡蒙还没成熟到能无视这份既勾起好奇又煽动不安的报告。他下令道:“凯布利,这是命令。把影像传过来。” “了解。后悔是人生常态,但既然您想看……” 屏幕上,一场群交正在上演。数百上千只蝼蚁全裸交媾,宛如修罗地狱的盛宴。 这并非死前破罐破摔的纵欲,而是被强制进行的。足以让人失去理智的媚药被注入了每一个孔洞,不分老少男女,尝试着所有可能的组合。 原因只有一个——获取热量。 作为生命体,人类自身蕴含的热量高得离谱,作为驱动冥王剑胄的能量源再合适不过了。而热量峰值,正是性行为的过程中。因此,给俘虏喂食媚药,是完全合乎逻辑的行为。 但如果坐在中心、被精液浇淋的人正是安赫塞娜蒙,那就绝非常事了。 她是为了获取热量,才让自己沉溺在这淫乱的行为中吗?图坦卡蒙很想这样相信,但此刻的他,根本没有那份从容。 就在他目瞪口呆时,紧急报告传来。 “……探测到‘月神之剑胄’的热源。危险。有极大可能触发发射反应……”- 10- 正如武帝所说,三树夫没费什么力气,就在第谷陨石坑的深处找到了类似驾驶舱的东西。这里早就在以“核废料处理场挖掘调查”的名义进行发掘了。 “这家伙动了!” 连同破邪十戒一起滑进月神之剑胄驾驶席的苍海三树夫,只对这个沉睡了数万年才启动的超巨大人工物感到无比震惊。 这就是所谓的“由剑胄驾驶的剑胄”。作为驱动超大型剑胄的手段,过去也曾有人提出过类似方案。据说在大和试装过的龙兵用强化外装“荒霸吐”,就是其中一例。 但没想到,从太古时期就一直注视着人类的月球本身,竟然就是一台剑胄…… “我的御堂。已成功与控制系统同步,所有火力管制都尽在掌握。” 破邪十戒用异常冷静的语调报告道。 “哦?月球都快碎了,这过程倒是挺顺利的嘛。” “碎裂的只有表层。月神剑胄的核心位于地下深处。而创造月神剑胄的,正是始祖。另外,我也是生械体的一员,从一开始就是按兼容标准设计的。” “那好,就给它来一发破坏力最大的。在它落地之前。按说在洛希极限就该碎掉了,但既然有阴义这种‘魔法’,物理法则估计也不管用了。” “了解。判定暗物质炮为适配武器。” “听起来就挺厉害的。读秒和发射时机就交给你了。” “随时待命。请作为操纵者下达指令。” “好!暗物质炮发射倒计时五秒。准备承受冲击。四……三……二……一……发射!” “发射确认。一切正常。” “等等。我怎么什么冲击都没感觉到?你真的开炮了吗?” “无异常。命中还剩八分十七秒。” 看到这个数字,三树夫瞬间明白了一切。 暗物质炮的炮管并不在月球上,而在太阳上。 大量暗物质从太阳核心释放,再由阴义将它们汇聚成一点,化作能烧穿虚空的光线——这才是这件兵器的真正威力。 它的速度和光速相同,所以才需要八分十七秒。太阳光抵达地球,也需要这么久。 “等等。也就是说,对方有超过八分的时间可以躲开?” “没错。现在有两个方案:第一,在命中之前持续齐射。”破邪十戒机械地回答道。 “这个方案否决了,图特摩斯。冥王星的卫星正在往地球掉,我们没时间了。另一个呢?” “赌上我御堂的复眼。” “让我露一手是吧!” 这完全说不上是毫无自暴自弃的成分。破邪十戒早已让自己得意的阴义炸裂开来,但同样的操作,用月神剑胄也能做到吗? “御堂。月神剑胄的控制系统解析完毕。修改暗物质炮的弹道并非不可能。但这对操纵者的负担将是毁灭性的。最轻也是失明,严重的话,甚至要做好丧命的准备……” “再好不过了!我就给你看看这辈子唯一一次的‘永远射不中苹果的箭’。看来我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这一瞬间。图特摩斯,如果你还爱着地球……” 一阵沉默过后,破邪十戒的金属声传来。 “御堂。那么,开始吧……汝,不可杀人。汝,不可奸淫。汝,不可偷盗……” 圣歌在脑海中响起,骑体也随之开始摇晃。整个月球——也就是月神剑胄,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震颤。 苍海三树夫以烧毁脑细胞和复眼的势头发动了阴义。他在弹道上刻下无数个中间点,进行了无数次修正射击,最终将暗物质炮的轨道改变了无数次。 阿喀琉斯轻松超越了乌龟,然后—— 时机到了。仿佛永无止境的497秒终于过去。 承受了足以重塑宇宙的能量,冥王第一卫星卡隆在颤抖、燃烧、碎裂、瓦解中,结束了它作为天体,同时也作为剑胄的一生。 这颗星化作成千上万亿的碎片,不久后,便在地球静止轨道附近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环。 ──────────────────────── 终章 故土,母亲 - 1- 从松前大岛仰望黄昏的天空。一轮半毁的“半月”正悬在天际。它还勉强维持着圆形轮廓,但那曾被形容为“如盆般圆满”的姿态,已不复存在。地球的卫星伤痕累累,昔日的美貌已然受损。 不过,南方的天空中,能看到一个足以掩盖这一切、甚至更加引人注目的天体。 那是地球的光环。是冥王星卫星卡隆的残骸。 它被击碎才过去两周,还没完全形成规整的圆环,但其绚烂的色彩足以让银河黯然失色,给观者带来无限感动。 “真美啊。等这些碎片往赤道附近聚集,北边就很难看到了吧。” 苍海三树夫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地球,他对身旁的武帝说道,却被她冷冷地回了一句:“对宇宙开发来说,这东西只让人碍眼。你不就只是增加了一堆天然太空垃圾吗?还不是因为你得意忘形,把它炸成了碎片。地表的损失也很严重。地中海、大西洋和澳大利亚,都落下了以百米为单位的碎片,造成了十多万死伤。那些大人物们正忙着互相推卸责任。” “可如果不那样做,人类说不定早就灭绝了。不过,可惜的是没能找到生械体首领的遗体。” 武帝一言不发,晃了晃手腕上的手环,照片便投射在了空中。 “这是幸存下来的辉夜姬天文台拍的。就算做了数码修正,也只能这样了,你能认出来吧?” “当然。这是那只怪鸟。虽然只剩残骸,但肯定是它。拖着它的是……吓我一跳,这不是破邪十戒吗?” “三树夫,你是在第谷陨石坑和破邪十戒分开的吧。” “没错。暗物质炮发射一小时后,它和我以带刀之礼告别。作为搭档,我也挺舍不得它的,本来想把它带回地球,但它好像有自己的事要做。” “是回收身为丈夫的存在,还有身为儿子的那个吗?” “嗯。不承认的话,我差点就被强制流放到宇宙里了……” 闭上眼睛,剑胄的身影在漆黑的虚空中渐渐消散,浮现在眼前。 说永远的分别还为时过早。虽然想留住它,但对方的决心太过坚定。破邪十戒曾称呼三树夫为“御堂(主人)”,比起萍水相逢的对手,它对三树夫的骨肉之情似乎更加浓厚。 三树夫觉得这样就好。交换过带刀之礼的剑胄与操纵者,关系一直持续到死亡并不罕见,但一期一会的相遇,又有何不可呢? 毕竟,我们已经打完了一生的伟大战役…… 或许,对方也是同样的心情。三树夫亲眼所见,离去的破邪十戒左右摇晃着手中的石板。谁又能断言,这不是它表达最后告别的信号呢? 再见了,破邪十戒。无论我这副身躯将在何种时空尽头徘徊,再也不会有机会装备像你这样的剑胄了…… 看着眼中浮现哀愁的三树夫,武帝开口说道:“我不会因此责怪你。我很清楚破邪十戒的性格。从西奈山回收它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它跟我奶奶一样固执,也一样讲规矩。刚才,我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 口袋里的电子纸终端响起了提示音。三树夫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将地球托付给人类。将太阳系托付给人类。但禁止靠近冥王星。 以破邪十戒之名起誓,王与王子的灵魂,将由我来镇压。 这两人的复活,将被永久封印。 “这样啊。她把自己比作了埃及神话里的伊西斯。就像那位寻找丈夫遗体的贞洁妻子一样……” “这条消息是月球收到的。高波特玛斯的市长帮了忙。从冥王星生还的俘虏里,好像有个和她父母有渊源的男人。而且她孙女虽然受伤了,但也没事。他还说,以后想和武帝佣兵团长期合作。” “俘虏?那传言是真的了?那个什么热量电池药室里的乱交房间……” “别说了。总之,关押俘虏的地方很坚固,救援也很快,几乎所有人都活下来了。我亲手砍断的那台真打剑胄‘凯布利’,好像很配合回收工作。迟早要把它叫到这个岛上来,成为我们的一员。” “武帝。你把我叫到这个时间段,可不是为了跟我聊这些开心的事吧?肯定还有不怎么有趣的事。” “……你倒是很敏锐。不好意思,刚见面就说扫兴的话,跟我一起去宝物殿一趟吧。” 三树夫曾和破邪十戒重逢的地方,关押着一名生械体俘虏。 她是女性形态,却没有体毛,银色的皮肤下血管和肌肉清晰可见。虽然全裸,但这副样子太过诡异,三树夫完全提不起性欲。据说是靠光合作用就能存活,嘴里像念咒一样反复念叨着什么,完全听不懂。 “好像是科普特语。直译过来是‘露抛弃了我。露没有来救我。露消失在母亲的怀抱里……’。她对我们的问话毫无回应,只会一直重复这句话。” “看上去受到了很强烈的精神创伤啊,从哪里来的?” “从月球。科赛市长把她硬塞过来的,说处置权全权交给武帝。” 三树夫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情况。 “原来如此。把她放在月球上,迟早会被发现。最后要么被拷问解剖,要么被当成展品。如果让冥王星那边知道了,又会变成复仇的火种。所以在事情闹大之前,就把她甩给武帝,万一出了事,就让你来背锅是吧……” “这很符合联邦宇宙自卫军的作风。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会把她圈养起来吧,没门。村正!” 红蜘蛛应声出现,同时响起一段台词: “逢鬼斩鬼,逢佛斩佛。正是剑之理!” 不合时宜地穿着装甲的武帝,二话不说就拔出了野太刀。三树夫惊讶地僵在原地。 “等等。杀了她就是慈悲吗?” “不。杀了她,才是正义!” 身着三世村正的武帝大声宣告:“恶有恶报。即使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也不能打破‘善恶相抵’的铁则。光是让地球和月球濒临崩溃,就远不是一条俘虏的命能还清的账。” 身后传来脚步声。三树夫回头一看,竟是久违的女性。 正是黑濑由梨巴本人。 “好久不见了,苍海中尉。首先,我要向守护了地球的你,致以最高的敬意。能在最后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武帝冷酷地对由梨巴说道。 “黑濑。说出‘武帝’的铁则!” “善恶……相抵……” “那该怎么做?” “应杀死与所杀敌人数量相同的同伴。” 意识到武帝要做什么的三树夫大声抗议。 “住手!他们好不容易才活着回来!别杀她!要取性命的话,就拿我的!” 由梨巴微微一笑。 “听到你这句话,我就很开心了。我的曾祖母是冈部党的一员,曾祖父则是破戒僧,过去也曾与武帝刀剑相向。如果能终结这染血的血脉,为武帝尽一份力,我死而无憾。再见了,三树夫……” 野太刀挥起。 首先是生械体女性的头颅飞起,紧接着,由梨巴的头颅也被斩落。 武帝的声音传入呆立原地的三树夫耳中:“宣告盟约完成。苍海三树夫,我和你有约在先。一切结束后,送你回原来的世界。我会兑现承诺。送你回到父母健在、能证明爱存在的世界。不过,别期待完美。人,总有迷失方向的时候。” 手腕被抓住的同时,三世村正发出了终结一切的咆哮。 那是连身经百战的勇士都会胆怯的金属音,却听不清喊了什么。传入耳中的声音扭曲变形,仿佛被黑洞吞噬。时间与身体被强行拉扯,热与冰的触感在喉咙处流淌。 然后,然后——- 2- “你也给我死在那里,像只蝼蚁一样!” “狮子吼——!” “胡闹。我已经看穿你的射线了!就在这里斩断这邪恶的血脉!去父亲那里吧,香奈枝!” 在回荡着厮杀台词的狭窄通道里,三树夫恢复了意识。两台剑胄正对峙着。都是少见的真打型号,他叫不出名字。一台是像暗杀者一样的黑色武者,另一台是装备着巨弓的橄榄绿色骑体。 “这、这根本打不过啊!” 一边这么喊着,他一边往后退,生怕被卷进去,可两台剑胄却像定格了一样纹丝不动,仿佛根本看不见三树夫。 他这才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内部时间和外部时间是脱节的。也就是说,他被赋予了旁观者的命运。 “哎呀呀,没想到这虚空里还能来客人呢。” 听到不合时宜的声音,他回头一看,一个身形娇小、气质优雅的老婆婆站在那里。 “老婆婆,你是谁?我是苍海……不对,我叫永仓。” “真是奇遇啊,我也姓永仓呢。说起来,你的名字,是不是叫豹辅?” “……你怎么知道?” “啊,果然是呢。别把你的细眼睛瞪得那么大啦,我早就看习惯了,不会惊讶的。不过,你居然忘了我,可真是薄情。用‘大鸟’这个姓氏,成年前肯定会被杀掉,所以我才把‘小夜’这个名字借给你了嘛。不过,我也只在你还是婴儿的时候照顾过你,也难怪你会忘了。” 看来这是和父母有关的线索。他只能感叹武帝的慧眼,居然把他扔到了这样的时空里。 “豹辅大人。无论如何,小夜都为你这么久的缺席感到懊悔。你失踪后,父母的不和彻底无法挽回,最终甚至发展到互相残杀的地步。你一定是朝着爱意高涨的地方而来的吧,但杀戮的瞬间,感情也会同样激烈。虽然是无心之失,但对你来说,或许也太过残酷了。” 《The paradox of “Tell and apple“ 》 伴随着启动阴义的女性咒语,男人像蝼蚁一样死去了。 死里逃生并取得胜利的剑胄,最终恢复为低音提琴的独立形态。一名女性将校从阴影中现身。 她身材高挑,长发,眼睛细长如丝线。 “小夜,你的夫君已经醒了。我们放火烧了宅邸逃走吧。啊,那边的青年军官是谁?这身军装我从没见过。” 他对这个在某个时间轴上生下自己的女人,这样说道:“我叫苍海三树夫,军衔是自卫军中尉。” “自卫军?从没听过。是中国军阀的一派吗?不过你的气质真不可思议,完全不像陌生人,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既是Yes,也是No。” “回答真奇怪。你也会驾驶剑胄吗?” “是的,只是业余水平,但我曾炸飞过冥王星的卫星。” 对方尖声笑了起来。 “真是个有趣的吹牛大王。看在这个份上,我就不杀你了。我们再会吧。” “不,再也不会见面了……” 曾有一族名为生械体,统治埃及大地后又突然消失。 之后,又有一族名为人类,在这世上繁衍生息。 无论这场不期而遇的冲突以何种形式落幕,都不过是胜负而已。 即便离开地球、脱离太阳系、抵达银河尽头,因果依旧会循环往复。 身披装甲的恶鬼,永远无法挣脱它的枷锁…… 《装甲恶鬼村正宇宙篇》完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