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维罗妮卡 作者:贵子润一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青梅竹马的少女与我许下的小小约定。为了履行这个约定,我一路活到今天。 “维罗妮卡”——乃是侍奉女神法乌泽尔的巫女——为了成为“维罗妮卡”,她在14岁那年被带往都市。我为了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追随她的脚步离开了村庄。 然而,已成为下任神明代理的重要人物的她,身为纯粹乡巴佬的我,甚至连见一面都不被允许。 从那一刻起,我的旅程开始了。 十年间,我从士兵一步步奋斗成为骑士,终于被选为“维罗妮卡的骑士”十三位候选人之一。可就在约定即将实现之际,事件发生了——仿佛有某种力量,在肆意玩弄着我的命运…… 本书生动描绘了面对残酷宿命的纯粹男儿们的友情、梦想、爱与战斗!荣获第14回Fantasia大奖的永恒爱情奇幻故事! 第一卷 ────────────────────────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孩提时代,祖父曾在睡前故事里这样告诉我—— 虽说如今无论去往哪片高原,都已见不到它的踪影,但在过去的克劳迪亚大陆上,曾有一种名为“维罗妮卡”的花绚烂绽放。 这是一种奇妙而美丽的花,只在雪花纷飞、冬季最为严酷的那短暂几日里开放,待到雪将停未停之际,便会裹紧坚硬的花蕾,再次陷入长眠。它那近乎透明的纯白,被人们喻为积雪直接化作了花的姿态。 之所以将侍奉女神法乌泽尔的巫女称为“维罗妮卡”,据说是因为那位女性从成为巫女之日起,便注定要在沉眠中度过余生的悲凉命运,与那虚幻的花朵如出一辙。 祖父年轻时还算不上稀有的维罗妮卡花,在短短数十年间便从大地上消失无踪。祖父带着敬畏之情说,这是我们人类触怒了女神所致。据他说,在祖父年轻时,侍奉女神的巫女维罗妮卡正值换代之际,一名负责护卫的骑士竟将维罗妮卡出卖给了敌国。 祖父当时喃喃低语,仿佛那是他自己犯下的罪过一般。 “谁能想到,那个‘可耻的骑士’竟然杀害了共同护卫的同伴,将维罗妮卡交给了敌人。身为王国的骑士……维罗妮卡可是女神法乌泽尔的代理人,换言之,便是女神本身啊。” 出卖维罗妮卡的骑士很快便被抓获,并被处以极刑。但据说女神对此骚动极为震怒,夺走了曾装饰大地的、这属于人类的美丽花朵。 这不过是个传说故事。即便是神职人员,大概也会认为维罗妮卡花的灭绝是气候变迁所致。然而,这个因可耻骑士对女神犯下罪孽而衍生出的关于花朵灭绝的故事,却化作祖辈讲述的民间传说,代代流传给了孩子们。 倘若能在何处发现一株侥幸逃脱女神怒火,悄然等待积雪的维罗妮卡花,我愿轻轻将其采下带回,静静地守护它,直到花开的那一天。 ──────────────────────── 1、冰雨的季节 雨声被剑刃交击之声所掩盖。 在贯穿森林的街道上,十几名士兵分作两阵正在交战。托利泽亚士兵爱用的厚重阔剑,远比我们卢格纳斯骑士团的剑要沉重得多。若是从正面硬格自上而下的劈砍,本就因冰雨而冻僵的双手便会因冲击而失去知觉。我只能尽量格挡开攻击,同时伺机反击。 因雨水而泥泞的地面,脚下状况很糟。若是在承受敌人攻击时脚下打滑,那就万事休矣。我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平衡,甚至比对敌人攻击本身的防备更为小心。 "我们占优势!一口气压上去!" 某个托利泽亚士兵喊道。超过十人的敌兵齐声呼应,发出咆哮。若是有人从旁观看这场战斗,想必会一眼看出我们处于劣势,这比看清火焰还要分明。 其实,从战斗开始的那一刻起,我方败北的阴影就已是浓重。 我们原本是在沿道的森林中野营,却遭到了托利泽亚王国士兵的袭击。那是在黎明前夕,天空刚刚泛白的时候……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刻遭遇的突袭。 就在昨天,我们才刚从考塞朱城狼狈撤离,早已疲惫不堪。加之不期而至的初冬冷雨,更是从身心两方面侵蚀着我们。若非肩负着护卫一位即将成为"维罗妮卡"的女性的崇高使命,这十二名团员的心志恐怕早已崩溃。但我们乃是肩负卢格纳斯王国名誉的骑士团。必须将她护卫回国。绝不允许吐露半句软弱之言。 十二人……是的,就在不久前,包括我在内,本应有十二位同伴。 当我们察觉托利泽亚的袭击时,已被近两倍人数的敌兵完全包围。负责警戒的两人,难道是因疲劳过度而打盹了吗?若真是如此,他们必将受到惩处会议的追究,但至少不必为此担心了——因为他们早已被托利泽亚士兵杀害。 我用身体撞开与我交剑的托利泽亚士兵,环顾四周。三、四、五……身披刻有卢格纳斯纹章的全钢板甲的同伴,数量还不到穿着皮制轻甲的托利泽亚士兵的一半。被雨水浸透泥泞不堪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双方士兵的尸体。死者数量大致相当。也就是说,我们从这压倒性的不利战况中,打出了近乎势均力敌的局面。 但败北只是时间问题。即便我们单兵实力在敌人之上,但在兵力差距、被趁夜偷袭的恶劣条件、以及必须保护那位关乎我们名誉、不容她有丝毫损伤的女性而战的情况下,根本没有胜算。然而,唯有她必须逃脱。这是我们骑士团最后的坚持。 刚才被我撞开的托利泽亚士兵在同伴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其中一人指着我,两人互相点了点头。打算两人一起上吗。 甲胄太沉重了。无论敌人的剑有多重,我们这全身包裹在钢铁块里的的一方,体力消耗要远远剧烈得多。重装备虽利于短期决战,但随着战斗时间拉长,就会变成巨大的累赘。 我面朝那两名敌兵,只转动眼珠寻找巴特勒团长。团长应该正在保护那位将成为维罗妮卡的女性。 团长也在与两名托利泽亚士兵周旋。立刻就在他身后看到了她的身影。她似乎没有受伤。但团长以身作盾护着她,同时抵挡两名敌兵的猛攻,铠甲未能覆盖的上臂和大腿等处因未能完全避开攻击而留下了伤口,衣服被染红。 那样下去是无法打倒敌人的。若想斩杀其中一人,另一人必会加以牵制。而且,那帮家伙的目的是从我们——也就是从卢格纳斯手中将她夺走。只要露出丝毫破绽,他们就会夺走她飞奔而去。正是这点,让战斗变得对我们极为不利。 "弗雷尔!" 团长看向我这边,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地举剑戒备。这侥幸救了我。就在我因牵挂她的安危而分神的瞬间,与我对峙的托利泽亚士兵已然逼近斩来。刹那间举起的剑,堪堪挡住了横斩向我脖颈的敌人阔剑。但未能完全化解冲击,脚下被泥泞所困,狼狈地滚倒在地。 "弗雷尔,快起来!" 团长的喊声传来,但我的体力早已耗尽,连撑起这被沉重甲胄包裹的身体都做不到了。打在脸上的雨点冰冷得出奇。 "别过来,团长!请带着她,请带着她快逃!" 我已然觉悟到死亡。只能将她的安危托付给团长了。但即便喊出"请快逃",又该如何突破这包围圈呢……另一个我,正客观地悲叹着任务的失败。 托利泽亚士兵带着胜利的笑容走近,一脚踢在即使倒地也未放开剑的我的手上。剑从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中被踢飞。然后那家伙跨在仰面朝天的我身上,将阔剑抵在了我的喉头。 "再会了,骑士大人。" 托利泽亚士兵如此嘲笑着,将剑向后引。我清晰地想象出自己被刺穿喉咙而死的样子,但我没有移开盯着那家伙脸的目光。瞪视着敌人死去,是我所能做的最后抵抗。 就在那时。 跨在我身上的托利泽亚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下一瞬间,某种细长的东西从他胸前刺出。 那是一柄沾满他鲜血的细身剑。有人从背后刺穿了他。血沫飞溅,也沾到了我的脸上。视野被遮蔽,但立刻就被雨水冲刷干净。细身剑被抽出,想要杀我的托利泽亚士兵眼珠向上一翻,朝我倒了下来。 "没事吧?" 一个手持染血细身剑的陌生男子正俯视着我。他一身旅行装扮,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备。我推开了托利泽亚士兵的尸体。 "没、没事……" "那就起来。我倒想拉你一把,可惜只有一只手,实在抱歉。" 男子没有右臂。从肩膀根部往前都缺失了。 我拼尽力气站起来,捡起被踢飞的自己的剑,与独臂男子并肩举剑。 "谢谢你,得救了。话说你到底是……?" "闲聊等打倒敌人之后再说。" 丢下这句话,独臂男子便向一名托利泽亚士兵冲去。 说得对。若不打破这压倒性的不利战况,问什么都是徒然。我也再次冲向敌人。 独臂男子的加入,使得战况为之一变。 男子的剑技华丽而精湛。他看似要用细剑格挡敌兵挥下的阔剑,却轻巧地扭身闪避,随即寒光一闪,直取因攻势落空而门户大开的咽喉。敌兵虽伸手捂住喉咙,但那被深深割开的伤口已是致命伤,喷涌着鲜血痛苦倒地。刚解决一人,他又将细剑水平刺向另一名因这精妙剑技而目瞪口呆的敌兵胸膛。仿佛如医生般精准掌握了肋骨与心脏的位置,剑刃连皮带甲胄一同刺穿躯干,敌人当即毙命。 他的剑技,简直像是在用剑舞蹈一般。更令人惊叹的是他那大胆无畏的突进步伐。他似乎毫不畏惧敌兵凶恶的阔剑,敏锐地切入对方怀中,以毫厘之差避开那足以轻易粉碎头骨的斩击,随即以一记反击了结对手。不知他是对自己的体术极有信心,还是对死亡的感觉已然麻木。 这强援——虽只一人——的出现,使得骑士团的士气得以恢复,他们将托利泽亚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打倒。 当敌我双方剩余的人数逐渐逼近时,敌人终于选择了撤退。但我们已无追击之力。 ◇ 敌人逃遁,喧嚣平息。唯有持续降下的雨声,再次将我们笼罩在阴郁之中。 一直如壁垒般守护在她身前的团长,捂着腹部,颓然跪倒在地。指缝间能看到大量鲜血滴落。 “巴特勒团长阁下!” 一直被团长舍身保护的她发出了悲鸣。她那白皙的面容已苍白得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我向两人跑去。她身着的白色礼服已被雨水彻底淋透,下摆沾满了泥污。她身体微微颤抖,恐怕并非只因这冰雨。对于想必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场面的她来说,能坚持下来而没有昏厥,已是相当不易。 “您没事吧?” 我向她搭话。 “还、还好……我没事。但是,巴特勒团长阁下……” 她虽然因恐惧而身体颤抖,却仍尽力坚强地回答。即便没有受伤,也绝不可能安然无恙。她的眼神诉说着希望有人能依靠,但我们彼此都清楚,我已无法像从前那样随意地拥抱她的肩膀了。 我靠近团长身边。团长痛苦地呻吟着,却仍挂念着她。 “弗雷尔,维罗妮卡大人怎么样了?” “托团长的福,毫发无伤。” “是吗……” 痛苦的表情中掠过一丝安心。“维罗妮卡大人没事就好。” 自团长遇见她以来,旅途中一直称她为“维罗妮卡大人”。其他团员也纷纷效仿。但只有我,仍用她的名字——她父母所取的名字——来称呼她。她尚未正式就任维罗妮卡之位。今年十二月的第一日,当代维罗妮卡才会逝去,虽说是由与我们同行的她来继承地位,但此刻当代维罗妮卡依然健在。称她为维罗妮卡,总觉得是对当代维罗妮卡的一种亵渎。 此外还有另一个理由。我是在她成为下任维罗妮卡候选人之前就认识她的。因此,若称她为“维罗妮卡大人”,反而有种疏离感,所以才直呼其名。但这过于熟稔的态度,引起了部分团员的反感。无奈之下,我也只好和其他人一样,改称她为“维罗妮卡大人”。 “团长,让我看看您的伤。” 我窥向团长的铠甲下方,顿时语塞。 伤势惨不忍睹。我们骑士团的铠甲虽覆盖了从肩膀到腰部的区域,但敌人是从下方将凶刃滑入的。腹部被深深地剖开。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必须脱下铠甲进行处理。 “很严重吗?” 她从旁问道。我正要点头,却被团长制止了。 “不,维罗妮卡大人。只是小伤而已。” 接着团长向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告诉维罗妮卡大人”。我领会了团长的意思,用身体挡住团长的伤,不让她看见。 “是吗……那就好。” 她身体的颤抖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们卢格纳斯的骑士团戒律规定不可欺瞒他人。更何况对方是即将成为维罗妮卡的女性。但团长想必是为了不让眼看就要哭出来的她担心,才故意违背了戒律吧。实际上,团长已是遍体鳞伤。不仅腹部重伤,手臂和大腿上的伤口也在流血。若她知道这些伤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受的,无疑会受到巨大打击。 “弗雷尔,得给团长处理伤口。” 不知何时,部队成员之一的莱安来到了我身边。他似乎也幸存了下来,而且看样子没受伤,真不愧是他。 “活下来的就我、团长,还有你吗?” “不,那个‘大少爷’也还活着呢。” 莱安指向的地方,年轻骑士阿伦正茫然呆立着。 只剩四个人了。在这场战斗之前,卢格纳斯骑士团的十二名精锐,如今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不过,像莱安这样的男人能活下来,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阿伦!你在发什么呆!快来帮忙抬团长!” 被莱安怒吼后,原本双手紧抱着剑僵立不动的阿伦这才回过神来,向我们跑了过来。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莱安啐道,“那小子,肯定是把同伴当盾牌自己到处躲藏才活下来的吧。” “或许吧。”我表示同意,然后压低声音只让莱安听到:“莱安,团长的伤很重。” “什么?!” “小声点。不想让维罗妮卡大人听见。团长也是为此在硬撑。我来处理团长的伤,你去守在维罗妮卡大人身边。托利泽亚那帮家伙未必不会回来。而且……”我瞥了一眼那个独臂男子。“虽然刚被救了就说这种话不太合适,但也不能对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掉以轻心。最好别让他知道她是维罗妮卡大人。” “因为他的胳膊?” “这也是原因之一。” “明白了。那种下贱之辈,说不定会趁人之危干出什么龌龊勾当。” 莱安说着,向维罗妮卡那边靠近。 我将对莱安说过的话又在团长耳边低语了一遍,团长点了点头。我们要保护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女性。必须慎之又慎。 “阿伦,来抬团长!” “是、是!” 我和阿伦将团长抬向森林深处。那里树木稀疏,我们之前曾在此搭建了几顶帐篷宿营。莱安和维罗妮卡也随后跟来。 我告诉阿伦要对那个独臂男子隐瞒她是下任维罗妮卡的事,阿伦却天真地说:“为什么?他肯定会大吃一惊的。”一旁的团长露出了苦涩的表情。看来必须向这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说明我们所处的状况了。 正当我思忖着治疗团长的情景最好别让她看见时—— “喂,弗雷尔!”莱安喊我。我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独臂男子正缓缓朝我们走来。我顿时紧张得身体僵硬。独臂男子已将细剑收入鞘中,不知从哪取回了自己的行囊搭在肩上。 “需要帮忙吗?” 独臂男子提议道。 “不劳费心。我们还不至于需要您照顾到那种地步。” 我有些生硬地回答。固然是因为男子来历不明,但更主要的是他失去一臂的事实让我心生警惕。任何卢格纳斯的骑士都会抱有同样的情感。 “……弗雷尔,扶我一把。”团长试图起身。 “团、团长!请您躺好!” “别说傻话!身为卢格纳斯的骑士,岂能对救命恩人一直趴在地上如此失礼!快!” 我和阿伦对视一眼,只好从两侧搀扶着团长站起来。 团长向独臂男子深深低下头。这虽不符合骑士团的正式礼节,但对于身负重伤的他来说,已是尽最大努力表达的敬意了。 “多亏您相助。我是卢格纳斯王国骑士团长威利·巴特勒。可否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尽管团长报了名号,独臂男子却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团长的脸。 “……巴特勒。我听说过……” 这是自然。卢格拉斯的巴特勒家,乃是代代出名骑士的名门望族。 独臂男子陷入沉思,沉默不语。我观察着他。年纪大概比我稍大些,二十后半段?体格并非特别壮硕,但修长的身躯上肌肉线条流畅,从刚才的战斗动作便能看出。他将女人般的长发束在脑后,留着胡茬却并不显得邋遢,但确实可疑。 “喂……” 我催促道。 独臂男子仿佛才回过神。 “啊,失礼了。我叫哈库里。” “哈库里阁下吗?”团长点头道。“话说回来,哈库里阁下,虽然刚才战斗中只是瞥见,但对您的战斗技艺深感佩服。您如此年轻,却像是身经百战。我辈实在望尘莫及……” 名为哈库里的独臂男子打断了团长的话。 “比起这个,还是先处理伤口要紧。您似乎伤得不轻。除非您想和路边那些托利泽亚士兵的尸体躺在一起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说着,哈库里歪了歪嘴角。 这算什么话!团长为了不让维罗妮卡担心而强忍伤痛,哈库里却毫不在意地戳破了。我偷瞄维罗妮卡,她眼看就要哭出来了。怒火涌上心头。 “阿伦!把团长抬到帐篷里去!莱安,你和维罗妮卡大人到旁边的帐篷待着!绝对不要离开!” 我和阿伦将团长抬进帐篷。 “弗雷尔先生,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谁知道!硬要说的话,就是个混蛋家伙!现在没空管他。必须给团长处理伤口。帮他把铠甲脱下来。” 我一边指示,一边从行李中翻出绷带和用于消毒的酒。 我忍不住担心起哈库里的动向。他就一直站在雨里吗?如果哈库里想对维罗妮卡图谋不轨,单靠莱安一人肯定保护不了。当然,我一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毕竟连那些能轻松挥舞阔剑的托利泽亚士兵几人联手,都没能让哈库里受一点擦伤。不,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总之必须先处理团长的伤…… “你在磨蹭什么!” 我朝阿伦怒吼。阿伦只是笨手笨脚地摆弄着团长铠甲的搭扣,半天脱不下来。阿伦结结巴巴地辩解:“对、对不起。可是,这个不像脱自己的铠甲那么顺手……” 在这分秒必争的关头,连副铠甲都脱不下来的阿伦让我恨不得揍他一顿,但想到他是队里最年轻的成员,还是强压下了怒火。 “换手!我来!” 我推开阿伦,利索地卸下团长的铠甲,掀开衣服。腹部的伤比预想的更深。果然让她离开是正确的。 我将布团成一团让团长咬住。他肯定不想让她听到痛苦的惨叫。“要开始了。”我说着,将酒浇在团长的伤口上。团长只是身体微微一颤,忍住了。充分清洗伤口后,我又将酒浸湿团长咬着的布片,敷在伤口上,再用绷带层层包裹起来。 “抱歉,手法粗鲁了。” “确实。” 团长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这种程度的应急处理根本止不住血。他脸色苍白,渗着冷汗。必须尽快送到合适的医疗设施去。铠甲未覆盖的手臂内侧和腿部也有伤口。我取下因撞击而碎裂、刺入皮肉的内衬链甲碎片,消毒后包扎好。 我让阿伦去叫其他人。很快,脸色和团长一样苍白的维罗妮卡冲进了帐篷。她问道:“伤势怎么样?”团长又撒谎道:“太夸张了,只是流了点血而已。”莱安和阿伦也出现了,连我没叫的局外人哈库里也进了帐篷。 只有团长一人坐着——即便如此他也该很痛苦——他环视众人,喃喃道:“只剩四个人了吗……” 我一时没明白团长在数什么。帐篷里有六个人。他的意思大概是骑士团活下来的只有四个,或者除他之外还有四个能作战的人。 “其他同伴里还有活着的吗?” “非常抱歉,还没来得及确认。喂,阿伦,我们一起……” 虽然知道可能性极低,但我还是打算带阿伦出去查看。这时,哈库里挡在我面前,对团长说: “没必要了。看你们忙得不可开交,我替你们去看过了。虽然这位骑士先生似乎不想领我的情。” 哈库里朝我投来嘲弄的笑容。 “然后呢?”团长询问。 哈库里直截了当地宣布:“全死了。你们的同伴们。托利泽亚士兵里倒还有几个有气的,我给了他们个痛快。在补刀这方面,托利泽亚兵可比你们卢格纳斯的骑士像样多了。干掉敌人后,可不能偷懒不补最后一刀啊。” 维罗妮卡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团长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我再去确认一遍!” 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谁!我连看都懒得看他,视线转向一旁,打算从哈库里身边走过,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干什么!” 我试图甩开哈库里的手,但对方虽只有一只手臂,我却没能挣脱。不知这家伙什么来头,但显然是靠自身剑技活下来的。为了弥补独臂的缺陷,他练就了相当的力量。 “我说了我去看过了。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 “……以防万一。” “真搞不懂。我们并没有全歼托利泽亚士兵。你以为敌人会就这么放过你们?他们肯定会立刻带着增援部队杀回来。这种情况下,如果你有必须去确认的重大理由,我倒想听听。” “我说了只是以防万一!” “喂喂,你们的同伴们可是呼吸停止、睁着眼倒下的。脉搏也没了。就这样你还觉得他们活着?难不成卢格纳斯的骑士老爷们还掌握了装死假寐的秘术?” 我被他对骑士团的愚弄气得差点发作,拼命忍住。我用双手掰开了哈库里抓着我的手。 “……同伴的死亡,要由同伴来确认。仅此而已。” 我怒视着哈库里,他却一脸淡然。冲突一触即发。能感觉到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若他再出恶言,即便他是恩人,为了名誉我也必须向他挑战。即便明知不敌。 “住手!哈库里阁下说得对。时间宝贵。托利泽亚士兵不知何时就会回来,无谓的争吵就到此为止吧。十二人中有八人于此力竭而亡。我们必须靠剩下的人完成任务。”接着,团长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弗雷尔,你从刚才开始焦躁什么?对阿伦发脾气,又轻易被人挑衅。这可不像你。” “抱歉。但是那个男人实在……” “即便如此,被哈库里阁下所救的事实不会改变。” “……明白了。” 我解除了紧张。 “马匹怎么样了?”团长这次是问莱安,而不是问我。 “一匹不剩了。有些被杀,剩下的不是被抢走就是被敌人放跑了……” “看来接下来只能步行了……”团长陷入沉思,或许是一筹莫展。“不能耽搁了。我们立刻出发。” “这太乱来了!至少该休息一下!” “弗雷尔,我的伤不碍事。你看过伤势,应该清楚吧?而且正如哈库里阁下所说,时间不等人。” 团长以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完,便站起身,开始重新披上骑士团的铠甲。阿伦上前帮忙。为了不让维罗妮卡担心,也为了任务,团长已做好了舍弃性命的觉悟。 “哈库里阁下,请允许我再次致谢。多亏您,我们才免于全军覆没。我们接下来要返回卢格纳斯执行任务。眼下只能用言语表达谢意,但总有一天必当报答此恩。” “道谢就免了,巴特勒阁下。我也是卢格纳斯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国的骑士团被敌兵屠杀而见死不救吧。” 哈库里的话语中带着揶揄骑士团的意味。连团长也终于变了脸色。他那语气,仿佛在说“要不是我救你们,你们早就全灭了”。可气的是,这确是事实。 “那个……哈库里阁下要前往何处?” 维罗妮卡怯生生地问道。我也正想问。在这卢格纳斯与托利泽亚开战的时期,独自一人在离国境线不远的地方旅行,实在非同寻常。 但哈库里的回答却离谱得让人目瞪口呆。 “我也去卢格纳斯。有想见的人。” “哦,那正好啊!巴特勒团长阁下,可否请哈库里阁下同行?彼此都能更安心些,不是吗?” “我无所谓,但骑士老爷们意下如何呢?” 维罗妮卡的话深深刺痛了我们的自尊。因我们护卫的骑士团差点被敌人全歼,她显然感到了不安,担心光靠我们无法将她安全送达卢格纳斯。就连对万事迟钝的阿伦,似乎也因她话语中的含义而感到屈辱,而她却一副浑然不觉的天真模样。 团长很犹豫。仅靠剩下的四名骑士团成员,战力实在堪忧。若有这位独臂高手的协助,路途上的安全性会大大提高。但若开口求助,就等于承认光靠我们保护不了维罗妮卡。 而且还有一个规矩问题。在我国,将新任维罗妮卡护送至女神大神殿,按规定需由十三名骑士完成。能被选入这被称为“光荣十三人”的队伍,是卢格纳斯百余名骑士人人的向往。再怎么缺乏战力,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加入光荣十三人之列,也未免太不像话了。 “哈库里阁下,若可以,我们希望能与您同行。但有一事想请教。您虽失一臂,但原本的惯用手是哪边?” 团长的妥协令人难以置信。竟然要仰仗这种无礼之徒的帮助。但他似乎是想先弄清哈库里断臂的情况再决定是否让其同行。这是当然的。卢格拉斯的骑士都会如此。 “这个嘛,”哈库里拍了拍自己失去手臂的那边肩膀。“丢掉这家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就一直靠左手,哪边是惯用手早就忘了。” “原来如此。那么换个问法。您究竟是在何种情况下被切断手臂的?总不至于是旅途中不小心忘在哪儿了吧?” 闻言,哈库里露出了略带戏谑的苦笑。 “我还以为您只是个古板的名门之后,没想到还挺懂怎么说笑。” “请别开玩笑了。”团长不快地警告。 但哈库里仍笑个不停。 “岂敢岂敢。我可没开玩笑。只是觉得,居然能如此高高在上地询问别人最不愿被触及的伤残之处,这就是骑士吗?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来了。” “我并非……” 团长被对方以残疾为由反将一军,一时语塞。 “不必道歉也没关系。卢格纳斯骑士的戒律我还是略知一二的。也就是说,你们是怀疑我是不是在战场上干了什么不齿的勾当,才被处以断去惯用手的惩罚,对吧?” 对我们卢格纳斯骑士而言,切断惯用手有着特殊的意义。这是对犯下严重损害骑士名誉、背信弃义致使部队陷入困境等罪行的骑士的惩罚,在斩去惯用手后,再将其从骑士团除名。这是仅次于极刑的严酷刑罚。 不,或许这比死刑更残忍,因为受刑者必须背负着这耻辱的烙印活下去。据说在与托利泽亚的上次战争中,曾有被俘的骑士被作为杀鸡儆猴的榜样,砍掉惯用手后释放。那位骑士并未犯罪,却无法忍受周遭的白眼,最终退役离开了王都。 尽管近几十年来没有骑士受过此刑,但原本属于骑士戒律的这项惩罚,也被一般士兵所效仿。因此,在卢格纳斯,失去惯用手带有非常负面的含义。我们警戒哈库里,很大程度上也受此影响。 打破尴尬气氛的是维罗妮卡。 “巴特勒团长,那条戒律我也略有耳闻。但哈库里阁下并非卢格纳斯的骑士。我说得对吗?”她转而体贴地对哈库里说:“莫非您是在战场上受的伤?” “嗯,要说是战场也算是战场吧。只是段相当不愉快的记忆。实在不想对人提起。” “嗯,谁都有不愿触及的往事呢。” “承蒙您温言相慰,小姐。” 哈库里将剑放在维罗妮卡脚边,单膝跪地,轻轻执起她的手,作势欲吻。 真是天大的讽刺!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这家伙竟以夸张到极点的、完全符合卢格纳斯骑士团正式礼节的方式,行了一套对贵妇人的问候礼。维罗妮卡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哈库里站起身说道: “那么,我们出发吧,诸位。往北走有个叫霍克斯伍德的村子。步行的话,今天之内应该能到。” 这家伙,俨然一副队长的派头。之前受了他的恩情,早已被怒火掩盖。但有一件幸运的事:哈库里误以为她是王族或贵族的千金。既然如此,那就将错就错吧。刚才莱安不也说过吗?“那种下贱之辈,说不定会趁人之危干出什么龌龊勾当。”连嘴毒的莱安都觉得说得有点过,但眼前这个男人,很可能真做得出来。 将她安全送达卢格纳斯。这才是我们肩负的使命。 ◇ 出发时,又与哈库里起了争执。我们正想挖坑安葬死去的同伴,哈库里却一脸难以置信地说: “埋葬尸体?你这家伙,真是蠢得可以。团长先生不是刚说时间紧迫吗?” 我立刻对哈库里发火: “难道要我们把他们的尸体和托利泽亚士兵的丢在一起吗?” “啊,我正是此意。尸体又不会抱怨。” “你这混蛋!!”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说的这话。我忍无可忍,一把揪住哈库里的胸襟。我们在地上扭打起来,沾满泥浆。团长出声制止,但我充耳不闻。于是,身负重伤的团长只好强行介入,用力分开了我们。 “住手!确实,对于英勇战死者,应当举行庄严的葬礼。但我们有优先于一切的任务在身。很抱歉,他们也会理解的。” “就是,证据又不会开口抱怨。”哈库里口出狂言。这次莱安也几乎要挥拳相向,又被团长拦住,莱安只好放下了拳头。 “哈库里阁下,在您看来,骑士的礼仪或许愚蠢可笑。但我们正是以此为荣,并愿为之献身。请您不要再发表如此挑衅的言论。……弗雷尔,至少把大家的遗体移到森林里吧。让大树作为他们的墓碑。” 除了团长,我们三人照做了。心中充满不甘。只有阿伦,似乎因为不用挖八个墓穴而并不太沮丧。 ◇ 对女神法乌泽尔的信仰,在克劳迪亚大陆是最主流的。无论是两大国卢格纳斯还是托利泽亚,王族都皈依法乌泽尔,王位继承也在女神的名义下进行。各地虽存在细微的异教,但至少在有法乌泽尔大神殿所在的王都卢格纳斯,是不允许它们存在的。 侍奉这位伟大法乌泽尔的巫女,被称为维罗妮卡。据说过去有一种同名的花,但如今那花已绝迹,无处绽放了。 若求准确,或许不该称巫女,而应称“依代”。成为维罗妮卡的女性,从成为维罗妮卡的那天起,直至临终前一刻,都将作为女神的依代持续沉睡。维罗妮卡的长眠,是法乌泽尔存在于彼处的证明,意味着国家处于法乌泽尔的庇护之下。 维罗妮卡在沉睡中逐渐老去。当代的维罗妮卡是在二十岁出头时进入沉睡的,至今已在大神殿中躺了五十年。 维罗妮卡的任期结束——亦即维罗妮卡去世——必定是在十二月的第一日。根据传承,早在几周前就会出现征兆,神官和司教们便会开始准备。迎接新任维罗妮卡女性进入大神殿。与我们同行的她,正是那位继任者,她将在本月结束时进入长眠。 就在更替的那一刻,女神会降临于新任依代(维罗妮卡)面前。然后,会让即将作为依代长眠的她,亲自选择一位常伴身旁、守护自己的男性。该男性被称为“维罗妮卡的骑士”,并被赋予不死不老的肉体。 但维罗妮卡的骑士并非拥有永恒的生命。这是有限的不死。当维罗妮卡的骑士所守护的维罗妮卡完成更替、迎来死亡之时,他将与之一同前往女神的御园。 从女神那里获得解放的维罗妮卡,只在临终前极短暂的时间内苏醒。也就是说,仅在女神降临于新任依代女性面前的期间,她会取回自我。在新任依代女性选择了自己的骑士、陷入长眠的瞬间,先代的维罗妮卡便会步入永恒的安眠。这次,并非作为女神的依代,而是作为生命燃尽的一位普通女性,与长年守护自己的骑士一同离去。 维罗妮卡的更替仪式是数十年一度的庄严神事,因此在场无人亲眼见过。今年十月底,当代维罗妮卡出现了逝去的征兆,于是决定邀请新任维罗妮卡的她前往卢格纳斯。我国惯例是从骑士团中选拔出的十三名精锐,负责护送新任维罗妮卡至神殿。被选入十三人是莫大的荣誉和难关,但其中也有像阿伦这样完全无能,却靠身居国家要职的父母硬塞进来的人。 而新任维罗妮卡的“维罗妮卡骑士”,惯例是从护卫的十三人中选出的。被选为光荣十三人,同时也意味着成为了维罗妮卡骑士的候选人。 身为新任维罗妮卡的她,一直在考塞朱城等待那一天的到来。那是一座宗教设施众多、虔诚的城镇,因数十年前当代维罗妮卡也曾在此等待那个十二月,故而被视为圣地,在卢格纳斯领土中享有特殊地位。其领主对国政的影响力,有时甚至超过本国的大臣。 我们十三人于十一月初离开卢格纳斯。道路修缮良好,若是骑马,不到十日便可抵达。原本日程应很宽松,但计划彻底被打乱了。在考塞朱发生了那样的事态,十三名骑士变成了十二人。当时阿伦竟厚颜无耻地说:“这样竞争对手就少了一个呢。” 如今只剩区区四人了。阿伦心里恐怕正偷着乐吧。 ◇ 直到中午,雨仍未停。脚步沉重,众人的心情都很低落。 “能问个问题吗?” 哈库里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开口。我、团长和莱安都无视了他,但阿伦却接了话:“什么事?”走在旁边的我用手肘轻轻顶了下阿伦的肚子,微微摇头示意他别理睬。 被大家无视,哈库里却毫不在意。 “你们在这里到底干什么?刚才团长先生说什么‘有优先于一切的任务’,连骑士团长都亲自出马,想必是不得了的大事吧?” “战时极秘任务,无可奉告。” 团长冷淡地回答。因为埋葬同伴的事,我们对哈库里的感观已跌至谷底。 “那位女士呢?” “这也与任务相关。只能告诉您,她身份高贵,请以相应礼节对待。” “连名字都不能告诉我吗?” 这次团长也闭口不言了。她是维罗妮卡的事绝不能让哈库里知道。队伍也明显排成将维罗妮卡与哈库里隔开的阵型。 走在我身边的维罗妮卡悄悄对我耳语: “喂,弗雷尔。为什么不能告诉哈库里阁下我的名字呢?” “因为您的名字比王女更广为人知。不能让他察觉您是维罗妮卡。” “所以我才不明白呀。他不是救了我们吗?虽然嘴巴是有点坏……” “要有个限度!”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看向我。我和她是老相识,一不留神就露出了以前的习惯。而她呢,居然有时还会用我孩童时代的绰号叫我,为此我没少被同伴们带着嫉妒的讽刺挖苦。我曾恳求她“拜托请像对待大家一样对待我”。 哈库里嘲弄我们: “一本正经的骑士老爷,和公主殿下挺亲热嘛。难不成野心是想攀上高枝,入赘豪门?” “不是那样!” “他们两位是青梅竹马啦。”阿伦插嘴道。“果然还是青梅竹马的弗雷尔先生,现在是下任维罗妮卡骑士的最热门人选吧?” “什、什么?!维罗妮卡骑士?!”哈库里脸色一变。阿伦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巴,但为时已晚。这个白痴! “等、等等。也就是说,她是下任维罗妮卡,你们的任务就是护送她去卢格纳斯?” “哈库里阁下,”团长靠近哈库里。“既然已被您知晓,那就没办法了。正如您所说,我们的使命是将维罗妮卡大人安全护送至卢格纳斯的大神殿。托利泽亚那帮家伙袭击我们,目的也是为了抢夺维罗妮卡大人。您既然是卢格纳斯人,就请为了帮助我们完成任务,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团长向哈库里低下了头。 但哈库里却像没听见团长的话一样。他被安排在队尾,此刻正凝视着离他最远的维罗妮卡。然后依次看向我们四名骑士,目光又回到维罗妮卡身上。她似乎感到了不安,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也一样。 哈库里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在静静持续的雨声中,哈库里的笑声在街道上回响。 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捂住脸,仰天大叫: “竟然有这种事!我居然没察觉到,真是老糊涂了!在维罗妮卡更替的这个时期,卢格纳斯骑士团在这种地方行进,除了是光荣的十三人还能有谁!不过,这机缘巧合可真够讽刺的!看来女神相当喜欢恶作剧啊!” ◇ 从考塞朱前往卢格拉斯的干道有两条,都需要绕行巨大的山脉。去程我们走了较短的那条,但这次为了迷惑敌人,选择了稍远的一条路线。然而这仍是徒劳,今早我们便遭到了袭击。 因为团长负伤行走,需要频繁休息,到达目的地村庄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看到我们被雨淋得狼狈不堪的样子,村民一阵骚动,但很快为我们安排了住处。说是住处,但这个偏离主干道很远的村庄并没有旅店,只能借宿民家。村民表示“想欢迎维罗妮卡大人”。我们本打算隐瞒我们是护送维罗妮卡的骑士,但因靠近考塞朱,村民认得她的脸。 他们还不知道考塞朱昨日遇袭的事,我们警告了他们。但他们却乐观地说:“嘛,这种要啥没啥的村子,不会来袭击的吧。上次大战时这里也安然无恙嘛。”这倒也是。上次大战时,我国迅速攻入敌方领土,根本没让战火波及到这边。 年轻的村长兴致勃勃地想举办欢迎宴会,但我们婉拒了,只请求提供膳食。我们需要的不是宴席,而是休息。我趁维罗妮卡不注意,悄悄请求村长帮忙找医生。但这是个无医村,遇到重伤或大病,只能抬去考塞朱。而我们正是刚从那里逃出来的。 大家都脱掉铠甲,去享用热腾腾的饭菜了。团长以“没食欲”为由留在了房间。我也留下来陪着团长。团长并非没有食欲才留下。当只剩我们两人时,团长扭曲了面容。他一直强忍着剧痛。 “让我看看。” 我帮团长卸下沉重的铠甲——若用老话说,“铠甲之重即是骑士荣誉之重”。铠甲下的上衣已被染得鲜红。那么深的伤口,岂是简单包扎就能止血的。脱下衣服和绷带,伤口仍在缓缓渗血。我更换了绷带,将血污的衣服和绷带塞进自己的行李里。不想让她看见。 让团长在床上躺下,我搬来椅子坐在旁边。 “感觉怎么样?” “还不坏。在屋顶下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又能挥剑了。” “您敢对着女神法乌泽尔之名再说一遍吗?” 团长沉默了。状况不可能好。 身为被禁止说谎的骑士,团长对维罗妮卡撒谎是为了不让她担心。而对我撒谎,则是想继续护送她的旅程。团长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但这样下去,伤口很快就会化脓。即使不得不暂时脱离任务,团长也应该留在这里。 突然,房门被敲响了。 “请问方便吗?” 是维罗妮卡的声音。团长应声后,她走了进来。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肉料理、面包和水。我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团长问她: “大家怎么样了?” “正在愉快地用膳呢。”维罗妮卡微笑道。“村民拿出了当地产的酒,莱安阁下等人已经完全喝醉了。” “全体人员……是指也包括哈库里阁下吗?” “是的,刚才不是说了吗?” 令人不悦的是,在她心中,哈库里似乎已成为队伍的一员了。 “巴特勒团长阁下,请用膳吧。村民们为了款待我们,连越冬的储备都拿出来了呢。” “我也好想喝点酒啊。” “不行哦。” 维罗妮卡微笑着,像哄孩子般说道。伤口还没愈合就喝酒可不得了。虽然对不住团长,但酒还是留待我自己待会儿享用吧。 “呐,弗雷尔,可以过来一下吗?” “好的……团长,失陪一下。” 我被维罗妮卡带出了房间。大厅方向传来欢声笑语。自考塞朱那场事变以来,这是许久未曾听到的欢乐声音了。 一来到走廊,维罗妮卡的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她压低声音问道: “弗雷尔,团长阁下情况怎么样?” “他自己说没什么大碍。” “他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这么说的吧?请告诉我实情。” 我犹豫片刻,摇了摇头。她既不迟钝,也不轻率。 “伤势很严重。继续旅行恐怕不行了。若不在此疗养,恐有性命之虞。” “……那么,我会请求他留下来。” 我猛地抓住正要返回房间的维罗妮卡的手臂。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你说什么呀,弗雷尔。团长阁下是为了我,连性命都愿意舍弃啊。” “别说什么‘舍弃’。你不懂骑士的气节。团长是为了任务而甘愿献出生命的。我也希望团长能留在这里养伤,但团长会继续保护你走下去,直到自己再也无法迈步为止。然后在无法行走时,结束生命。但那是团长所期望的人生终点。” “怎么这样……可他那副受伤的身体还能做什么?只会成为累赘不是吗?那样的话,留在这里休息岂不是……” “住口!如果你在团长面前说这种话,即便你是维罗妮卡,我也绝不原谅你。” “不原谅……你打算怎样?” 我意识到自己说得过火了。她眼中已泛起泪光。她也只是在担心团长罢了。我松开她的手,刻意用疏远的语气说道: “维罗妮卡大人,方才言语多有冒犯,失礼了。但是,恳请您让团长按他自己的意愿行事吧。” 说完,我回到了房间。门后传来她压抑的啜泣声。 “维罗妮卡大人怎么了?”躺在床上的团长问道,“是我不能听的事吗?” “不,她只是问了行程安排。说累了想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有点闹情绪。” “对着女神之名发誓?” 这回轮到我被团长以法乌泽尔之名揭穿谎言了。 “……抱歉。她察觉到您伤重的事了。” “她关心我的身体,我很感激,但利用维罗妮卡大人来撒谎,这可不值得称道。” “万分抱歉。” “比起这个,弗雷尔,哈库里那家伙在老实待着吗?” “在。我出走廊时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就好。盯紧他。他得知维罗妮卡大人真实身份时的样子可不正常……话说回来,阿伦这小子。明明说好了要保密,结果连半天都没守住。” “我并非要为阿伦开脱,但在这村子里迟早也会暴露吧。” “嗯……对了,弗雷尔。别安慰我,实话实说,你觉得我还能撑多久?” “如果按照能在十二月前抵达卢格纳斯的时间来算,祭典举行时,团长您恐怕已经不在了。” “这真是……”团长苦笑,“够直率的意见啊。” “是您让我别安慰的。但是,虽然结果都是团长您无法出席祭典,却有‘同行途中丧命’和‘留在此地而无法出席’两种选择。维罗妮卡大人希望是后者。” “我会选哪边,你应该很清楚吧?” “是……” 无论怎么劝说,团长的答案大概都不会改变。换作是我,处于团长的立场,想必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实际上,我已经不能履行团长的职责了。实质上是由你和莱安在代行。你们能在今早的袭击中活下来,绝非偶然……当然,阿伦另当别论。我已经只能勉强跟上大家了。所以,弗雷尔,接下来由你指挥。但第一条命令不能是让我留在这里。” “这是违反军规的。只有在指挥官确实无法履行职务时,代行才被允许。指挥官不能凭自己的意愿移交指挥权。这与放弃任务没有区别。无视正规程序、擅自移交指挥权的行为,将会给团长的履历抹黑。” “怎么,你已经在担心我死后的声誉了吗?”团长说着,豪爽地笑了起来。 “我不想听这种玩笑。” “……弗雷尔,自从接下这个任务,你变了。” “我吗?” “嗯。我和你认识,是从你从普通士兵中被破格提拔起来之后,不过几年时间。我曾以为你不适合我国骑士的身份,觉得你还带着粗野士兵的习气。但在考塞朱的战斗中,你比我所知的任何骑士都更像骑士。今天早上也是。我发觉自己看错你了。但是,自从撤离考塞朱以来,你绷得太紧了。像是在刻意伪装……是因为维罗妮卡大人在场吧?” “您误会了。我并非是为了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才……” “别误解。我不是说你为了被维罗妮卡大人选中而刻意伪装。大家都知道你和维罗妮卡大人是青梅竹马。也正因如此,维罗妮卡大人才会对你格外亲近。所以,你为了不让大家嫉妒,才故意对维罗妮卡大人表现得冷淡,不是吗?” “……或许是吧。” “老实说,我从小就梦想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但在考塞朱的战斗中,我清楚地明白了:你才是最适合成为维罗妮卡骑士的人。而且还有圣堂那件事。大家也会认同的吧。前往卢格纳斯的路途等同战场。这里不是在后院训练。不是拘泥于规矩的时候。由你来指挥。” 我摇头道: “果然还是不行。请恕我直言,正因为是战场,才更应该重视纪律。我和莱安无视团长的命令,擅自冲进了圣堂。我已做好回国后受处罚的觉悟。这样的我怎能指挥……” “虽说是违抗命令,但结果是你们英勇地从被托利泽亚士兵占据的圣堂中夺回了维罗妮卡大人。这一行为理应受到表彰,绝非受人指摘之事。关于违抗命令的事,我打算带进坟墓。” “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行动是错误的,但也不能否认结果侥幸变好了。实际上,莱安直到最后都反对冲进去。但他不能丢下我不管,才勉勉强强和我一起去了。若说这支队伍里除了团长之外还有谁能指挥,那便是深思熟虑、踏实可靠的莱安。若没有他的力量,维罗妮卡大人早已落入敌手。团长说我会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但我觉得那恐怕会是莱安。” 团长的脸色阴沉下来。 “但是……但是莱安斩杀了同伴。” 一想起那件事,我也感到愤懑难平。在考塞朱救出维罗妮卡后,我们骑士团中的一人——光荣十三人之一——竟企图对沉睡中的她行不轨之事。 “莱安只是斩杀了无耻之徒而已。” “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吧?没有证据。” “我当时在场。” “你当时不是说过,是在莱安斩杀那家伙之后才赶到的吗?并非当场目击吧?” “……团长是在怀疑莱安吗?” “我没那么说。只是说应该进行调查,走正规程序。让一个处于这种立场的人指挥,那才真会出问题。” “我认为团长说的在理。但团长您对莱安这个人了解得太少了。我认识他的时间要长得多。” “弗雷尔,你为朋友着想的心情没有错。但别把额外的情绪带入判断。莱安回国后,恐怕将面临审查。届时你应该做的,是遵循骑士戒律,只陈述事实。” 就在我无法接受团长的话,想要反驳时—— 房间的门没敲就被推开了。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轮廓。一瞬间,我以为刚才的对话被莱安听到了,但那个男人少了一条手臂。 哈库里朝着目瞪口呆的我和团长走了过来。 “听起来真有意思。能让我也听听详情吗?” ──────────────────────── 2、沉睡公主的往昔 我出生的村庄,是一个需要从王都卢格纳斯骑马旅行两个月才能抵达的边境寒村。 村民不足百人。一年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被积雪覆盖。村民们在冻结的大地上种植耐寒谷物,仅能勉强维持一家生计,度过一生,最终也埋骨于这片冻土。年轻人总想着逃离村庄,事实上,许多人一到能自立的年龄便舍弃村子,一去不复返。 由于人口稀少,同龄人自然也少。村里与我年龄相近的,只有一位叫西塞尔,比我小两三岁的女孩。从孩提时代起,玩耍的伙伴、说话的对象,都只有她一人。 不过,说是玩耍,那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我经常捉弄西塞尔把她弄哭,然后挨父母的拳头。把怪异的昆虫塞进她后背,把她独自丢在森林里……这些都是孩子气的、无聊的恶作剧,但如果现在还对西塞尔做同样的事,就算我是她的青梅竹马,也肯定会被砍头吧。不是被开除职务,而是作为重罪犯被实实在在地斩首。 西塞尔有个奇特的习性。她很容易犯困,说着话也会睡着。这成了绝佳的捉弄素材。我曾叫她“沉睡公主”,以此起哄。把睡着的她脸上涂满泥巴还算好的,有一次甚至把熟睡的她搬到村外废弃的小屋里锁了起来。到了晚上西塞尔还没回来,闹得沸沸扬扬,我不敢说出是自己把她关起来的,事后败露,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大人们深夜搜寻才找到她,而从我关住她起,她就一直在那里睡着。 当然,西塞尔非常讨厌被叫做“沉睡公主”之类的。 每当我问她“这不是很奇怪吗?你怎么那么容易睡着啊?”,她就会眼里含着泪,用小手捂住脸说:“我也不知道啊。可是没办法嘛,就是困了嘛……”。出于孩童的残酷,西塞尔一哭,我就觉得有趣,变本加厉地欺负她。每次挨村里大人拳头时,西塞尔都会回敬我一个“小铁锤(little hammer)”的外号。与其说是铁锤,倒不如说是铁砧。 我和西塞尔常常谈论未来的梦想。我向往着村里某人从邻近城镇——即便如此也要走上好几天——带回来的英雄传说,想象着自己挥舞木棒,“砰砰”地打倒坏蛋的样子。而西塞尔则双眼放光地说:“我想当公主。” 我把自己梦想搁置一边,说:“那才不现实呢。要当公主,得是国王的女儿才行吧?”她回嘴道:“你脑袋被打傻了吧?在舞会上被王子看中不就好了?”我固执地反驳:“王子怎么会喜欢在舞会上打瞌睡的女孩?西塞尔,就算是公主,也是‘沉睡公主’吧?”把她气得直哭。 结果,我终究没能成为浪迹大陆的英雄,而西塞尔却成为了比公主更尊贵的存在。 那是在我刚好十岁的时候。 在此之前,西塞尔顶多只会沉睡半天左右,但那次,她整整睡了三天,一次也没醒来。 大家都担心她是不是得了什么致命疾病。连平常总爱捉弄她的我也坐立不安。我并非因为讨厌西塞尔才捉弄她。她非常可爱,是的,就连被称为“沉睡公主”而哭泣的样子也格外惹人怜爱。 当她醒来、大家终于松了口气时,有人无意中嘀咕了一句: “说不定……西塞尔就是会成为维罗妮卡大人的那位?”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为什么谁都没往这方面想呢? 侍奉女神法乌泽尔的依代——维罗妮卡,其女性从成为维罗妮卡的那天起,直到临终前,一生都将在沉睡中度过。据说维罗妮卡从出生起就被女神选中,其圣兆便是幼年时期便会持续沉睡多日。传说在沉睡期间,女神会出现在梦中,教导她如何做好成为维罗妮卡的准备,但历代的维罗妮卡候选者们却异口同声地说“什么都不记得”。神学家们提出了“女神禁止外传”或是“醒后会忘记,但因为是只在梦中需要的知识,再次沉睡便会记起”等学说,但真相无人知晓。 从那天起,西塞尔成了全村的一切。 她像真正的公主一样被对待,每当西塞尔陷入长时间沉睡,村民们都会欣喜若狂。他们自豪地宣称:我们村竟然要诞生维罗妮卡大人,这是何等荣耀!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数年。我连和西塞尔说话都变得困难,只能远远望着她日渐出落得亭亭玉立。 记得大概是在西塞尔十三、四岁的时候。关于她可能是下一任维罗妮卡的传闻传到了卢格纳斯,终于,她受邀前往王都的大神殿接受正式审查。当时大陆上到处都有仅凭“沉睡数日”这一“实绩”就自称或被推荐为“下任维罗妮卡候选人”的女性,拥有能准确辨别真伪的学识、为数不多的神官们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当然,绝大多数候选者都只是自称罢了。因为作为维罗妮卡沉睡的女性、以及下任维罗妮卡,全世界都只有一人。 在西塞尔动身前往卢格纳斯大神殿进行漫长旅行的前一天,我有机会和她单独说了会儿话,虽然时间很短。 “喂,小铁锤。如果我真的成了‘沉睡公主’,你会成为我的骑士吗?” “嗯,如果西塞尔选我的话。约好了哦。” 对着神色不安的她,我轻快地回答。那时的我,根本无法想象与她的这个约定,竟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实际上,我当时认为西塞尔是下任维罗妮卡什么的,简直是天大的误会。我想着过几个月西塞尔就会回来,肯定会害羞地笑着说“好像搞错了呢”。村民们或许会失望,但很快就会恢复以往的生活吧。 但西塞尔再也没有回到村里。只有随行的父亲回来了,兴奋地宣布:“大家高兴吧!西塞尔要成为维罗妮卡大人了!”村里连日举办庆祝宴会,但我没有参加。我正在做出村的准备。并非为了追寻孩提时代梦想的“流浪勇者”之类的童话故事。 我和西塞尔约好了。要一直守护在终将陷入长眠的她身边。 那年,我十七岁。 ◇ 从未离开过小村庄的我,就这样踏上了前往王都卢格拉斯的道路。我打算去见西塞尔,送上祝福,并向她起誓:为了实现与你的约定,我将首先以成为卢格拉斯的骑士为目标。要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就必须在维罗妮卡更替的祭典之日,被选入护卫她的十三名骑士之中。 当我终于抵达卢格纳斯时,距离与西塞尔的最后一次对话,已经过去近一年。我一路向行人打听,总算找到了女神法乌泽尔的大神殿。这是卢格纳斯国法乌泽尔信仰的总部。虽被那肃穆而宏伟的建筑所震撼,我还是向卫兵说明了想见西塞尔的意愿。我乐观地认为,只要说是青梅竹马,应该能见到。 但我立刻就被卫兵赶走了。他们根本不信我是青梅竹马。而且,他们说西塞尔已经不在卢格纳斯了。在我被扔进小巷时,才得知她为了成为维罗妮卡而前往考塞朱城进行修行。 我陷入绝望。即使前往考塞朱,也显然会被拒之门外,更何况我连考塞朱这个城镇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决定在卢格纳斯当兵。我想,除了先当兵,再晋升为骑士之外,没有其他方法能再见到西塞尔。现在回想起来,这和“流浪勇者”一样,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想故事。我当时不知道,卢格拉斯的骑士几乎全被上流贵族子弟占据,并非有能力的士兵就能成为骑士。 不过,当兵倒是很简单。卢格纳斯与克劳迪亚大陆的另一大国托利泽亚持续数百年的小规模冲突不断,期间也爆发过数次大战。靠近国境线的城镇战事频仍,兵员短缺。只要是体格好的年轻人,当天就能住进军营。 我在纷争地区辗转度过了十几岁的剩余时光。逐渐磨练出作为战士的本领,立下战功,最终甚至被委以指挥部队。 几年后,我因破格提拔,终于如愿以偿成为骑士。 ◇ 那是十月底那一周的事。 我正在王城里的骑士团总部,百无聊赖地翻阅从城堡书库借出的历史书消磨时间。从普通士兵乃至一般官员若非身居相当地位便不得擅入的书库,能凭通行证自由借出珍贵书籍,这也是骑士享有的特权之一,但会使用这特权的好学之人,恐怕也就我这种程度了。 房间里还有其他几位骑士同僚在谈笑。近来敌国托利泽亚异常安静,骑士团的主要任务就是待命以应对突发情况。我总是无法融入大家的圈子,总在房间角落里翻看散发着霉味的书页度日。 身处安全的王城,日子过得安稳平和。最初我曾对骑士团近乎一种名誉职位、几乎等同于摆设感到幻灭,但我的最终目的是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而且这种无需感受死亡恐惧还能领薪水的日子也不算坏。只是,为了不让身手生疏,我在勤务时间外仍会与昔日的同僚切磋或进行训练,从不懈怠打磨自己。 无论当兵前还是当兵后,我本与文字无缘,也不曾因目不识丁而感到自卑或不便。但晋升骑士后,我的文盲身份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团长也训诫说身为骑士若是文盲则有辱骑士团名声,因是上级命令无可奈何,我才开始去书库。起初只是看看插图,渐渐地对书中记载的故事产生了兴趣,于是请骑士同僚们——他们与我不同,都很有学问——教我识字。 我迷上了历史。得益于数年待命任务期间埋头阅读历史书,对于有史记载以来的克劳迪亚大陆之事,我几乎能像学者一样侃侃而谈。卢格纳斯与托利泽亚的历史、对女神的信仰,以及关于维罗妮卡的事。我了解到,我国与托利泽亚数百年来的执着对峙,其根源在于对维罗妮卡的争夺。当兵时,我从未想过两国争斗的理由。 托利泽亚与我国一样,对女神抱有强烈的信仰,其王都也建有迎接维罗妮卡的大神殿。只是,与我国的大神殿不同,那里没有维罗妮卡。维罗妮卡在全世界仅有一人。她将在出生国的大神殿中陷入沉睡,这是两国在遥远过去达成的协定。 当代的维罗妮卡出生于卢格纳斯领土,即将继承其位的西塞尔也同样如此。不知是何种偶然,包括西塞尔在内,已经连续六代维罗妮卡都诞生在卢格纳斯领土内。对方当然不高兴。他们声称“卢格纳斯的神官看错了下任维罗妮卡”,也推举过自己的候选人,但那些女性从未在指定的日子陷入长眠,而且这种情况已持续六代——近三百年间,他们的大神殿一直空置。据说未能成为维罗妮卡的托利泽亚候选女性们,明明毫无过错,却都惨遭杀害。 归根结底,对维罗妮卡的反复争夺,本身就是两国的历史。两国士兵所流的血,大概都汇聚到了女神的脚下吧…… 是的,那是在十月底那一周。团长猛地推开门,冲进总部。 “大家听着!大神殿的维罗妮卡大人出现了逝去的征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现场响起一阵骚动。“选拔十三名骑士的时刻到来了!” 团长非常兴奋。维罗妮卡更替是数十年一次的事。未必能在自己服役期间遇上。 “接下来我要去参加会议,进行十三名骑士的选拔。几天之内,‘光荣十三人’就会确定。不知道我们之中有几人能入选,各位都做好准备。从今天起,改为在自家待命。完毕。” 团长匆匆离开了房间。 “团长肯定会把自己算进去的。” 有人对另一个人说道。对方点头附和。 “也就是说,剩下的椅子是十二把。” 我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这与团长的人品无关,只是骑士团长不亲自指挥那件事,反而更不自然。 十二把椅子。我能坐上其中一把吗?自与西塞尔分别以来,我人生的全部就是为了那一刻。然而骑士团有近百名在籍成员。至少出发之日必须在卢格纳斯,因此不幸被派遣到地方的大约三成人员,将无缘选拔。 我没想到当代维罗妮卡的死期会来得如此之早。我成为骑士后尚未建立任何战功,在同僚间风评不佳,在上司那里也不讨喜。本想着等将来与托利泽亚爆发大战时,主动请缨前往前线…… 现在就算去给团长擦鞋也来不及了。我从书库拿了几本关于维罗妮卡的文献,返回了宿舍。 ◇ 除了去确认是否张贴了十三人的名单,我几乎足不出户,整天在房间里发呆似的翻看书本。在城堡里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都兴奋不已。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紧张得睡不着觉。离开村庄追寻西塞尔以来的所有日子,可能都将化为泡影。或许是因为这个,那天我一直睡到很晚。 在比平时晚的时间前往总部时,发现总部前已聚集了一群人。不用想也知道那里有什么。聚集的不只是骑士。城堡里的各色人等都对那“十三人”兴致勃勃。 人实在太多,我无法靠近到能看清张贴名单的距离,这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是格雷戈里·莱安。 他还是我在十几岁、还是个普通小兵时在战场上认识的男人。虽然是同龄人,但莱安是骑士,而且出身名门。我曾嫉妒他这个天生就拥有一切的幸运儿,一开始决定对他视而不见,但在并肩作战的过程中,与平易近人的他建立了友谊。 他和那些高高在上,一到战斗时就躲在指挥部不肯挪窝的其他骑士不同,他和当时的我们一样,亲身涉险战斗。我还记得他有一次说过的话:"骑士中也有家伙大言不惭地说'死在这种地方一点也算不上荣誉,所以不去前线',但我可不这么想。为保卫这边境村庄而献出生命,与为公主殿下牺牲性命并无不同。在成为卢格纳斯基石这一点上,是一样的。"莱安虽然年轻,却深受普通士兵们的敬重。我也喜欢他。我们成了朋友,即使在我成为骑士后,这份友谊也依旧延续着。 骑士团里能称为朋友的,只有莱安一人。即使成了骑士,我也没有自建宅邸,而是和普通士兵一样住在宿舍——这在同僚中评价极差——他不止一次邀请我去他家,他们夫妇俩和年幼的儿子三人总是热情款待我。当然,除了他,没有别人会邀请我去家里做客。 "在发什么呆,快点准备出发了。"莱安说道。 "哎?" "恭喜。你被选为十三名骑士之一了。" 说着,莱安拥抱了我。我曾向他坦白,为了和西塞尔的约定,我的目标是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他绝不会拿这件事骗我或开我玩笑。我被选中了。 我用双臂紧紧回抱了莱安。和当年成为骑士时一样的泪水涌了上来。 "谢谢你,莱安。" "真想为你庆祝一下踏上征程,但我有点事。" "有事?这种时候?" 我松开他,反问道。 "嗯。准备旅途的事。" 那意味着,莱安也被选入了十三人之中。我们笑着再次拥抱在一起。 ◇ 在盛大的欢送游行中,我们十三人启程前往考塞朱城。 十年了……自从和西塞尔分别,已经过去了十年。几年前刚成为骑士时,我曾多次考虑过去考塞朱见西塞尔。以骑士的身份,会面应该不会太困难。但我却固执地克制住了自己。 大家都知道我和西塞尔是同乡,也有同僚在背后说闲话:"那家伙能被提拔为骑士,就是因为和西塞尔大人是同乡。否则那种下贱出身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卢格拉斯的骑士。"当初拿这事炫耀真是失策。如果现在利用骑士的身份去见她,针对我的风言风语只怕会变本加厉。 只有莱安对我说过:"你能成为骑士,只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更为国家而战,仅此而已。"很久以后我才从团长那里得知,我的破格提拔有着莱安的强烈推荐。我为此向他道谢,他却只是说:"不管我推不推荐,你小子迟早都会成为骑士的。" 我们取道较短的那条干道,在沿途管辖的村庄休息、用餐,向着考塞朱前进。穿着沉重的铠甲本身已是负担,若再背上十天的口粮和野营用具,马匹很快就会累垮。既然如此,还不如先脱掉这该死的沉重铠甲。如果说是为了骑士的体面,用铁皮糊个样子货也就够了。从头盔到护胫,每一件都厚得离谱,全部加起来差不多有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这种除了重毫无用处的装饰品,真打起仗来只会是碍事的累赘。 大家都很兴奋,热烈讨论着西塞尔会选谁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但我像往常一样,无法融入对话的圈子。在总部打发时间时还能看看书,但在马背上可没法看书。我唯一的说话对象就是莱安。 "看那个'大少爷'。"莱安指着一位年轻骑士说。"他老爹是法务局的重量级人物。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能解释他为什么能当上骑士,还能待在这里。有次和他被配属到同一个战场,那'大少爷'一次剑都没拔过。我开玩笑逗他:'阁下的剑保养得真是一尘不染啊。'结果那'大少爷'没听出我的讽刺,还挺起胸膛说:'毫无瑕疵的剑正是骑士的证明。'喂,别笑。会被他听见的。" 说这话的莱安,在血统方面才是出类拔萃的。虽说家族如今已然没落,但他的家系可上溯至王族。莱安和那个"大少爷"的不同之处在于,他那柄只有骑士才被允许佩戴的带有纹章的剑,是因在战场上无数次征战而磨损的。 我曾以为,莱安身为骑士却仍亲身奔赴战场,是为了建功立业、重振家族。他的家世和与之相配的武勋,名声响彻全国。倘若他出身于更有权势的家族,恐怕早已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骑士团长了。在这十三人中,他被委以辅佐团长的职责。 从我成为骑士那时起,就开始流传维罗妮卡即将更替的消息。当代维罗妮卡因年老体衰,职责即将终结。她年事已高。在不远的将来,西塞尔将成为下一任维罗妮卡,届时也将选出新的维罗妮卡骑士。那会是谁呢?在坊间最被看好、名字最先被提及的,就是莱安。在小酒馆里,我多次听到喝醉的男人(他们没注意到旁边坐着的我也是骑士团一员)高声宣称:"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无论等多久,都听不到我的名字。 当然,选择权在西塞尔手中,但我的优势——并非肯定那些关于我晋升的闲言碎语——大概就只有和她同乡这一点了。或许,她早已忘记我了。 莱安对世间的评价显得兴趣缺缺,也从未表现出想成为维罗妮卡骑士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内心渴望得到那个位置。若能当选,他的家族重振雄风便是必然。 渴望成为维罗妮卡骑士的我,心情也一样。绝不想把那个位置让给任何人。 但是,如果西塞尔选择了我以外的人,我希望那人是莱安。如果是他,定能在那漫长的沉眠中,好好守护西塞尔吧。 ◇ 在途经村庄受到的欢迎中,我们终于抵达了考塞朱城。街角人潮汹涌,为这一生难得一见的游行而狂热。此刻我觉得,这身沉重的铠甲似乎也没那么糟。我略带羞涩地向人群挥手致意。我们前往领主考法克斯卿的宅邸。 考塞朱是卢格纳斯领土内数一数二的富裕城市。其辉煌的街景让我感到压迫。王都卢格纳斯也有豪华的贵族宅邸,但整个考塞朱城却如同精心编织的艺术品,井然有序。这里才配得上她等待那个重要日子的身份。 我注意到,在欢呼的人群中,部署了相当数量全副武装的士兵。因为考塞朱靠近托利泽亚国境线,所以设有坚固的防卫体制。不过,此前并未实际遭受过武力镇压或设施破坏。或许是因为这里宗教设施众多,拥有相同信仰的托利泽亚有所克制,也可能是因为历代领主——考法克斯卿,据说与卢格纳斯和托利泽亚双方的大主教都有深厚交情。否则,不该让维罗妮卡候补住在如此靠近国境的城镇。但与双方大主教关系密切,也意味着考塞朱城虽是卢格纳斯领土,却与本国联系淡薄。虽有卢格纳斯派遣的士兵,但考法克斯卿却自费雇佣了数倍于前的私兵。我看到的士兵大多未佩戴卢格纳斯的纹章。 深入城区后,一栋格外庞大的宗教建筑出现在眼前。高墙环绕,虽只有两层,但其占地规模接近卢格纳斯的大神殿。但这巨大建筑并未破坏城市的平衡。我向莱安打听那是什么。 "人们只称它为'圣堂'。"莱安回答。"它正好位于城市中心。可说是这座城市物质与精神两方面的中心。西塞尔大人也生活在那里。" "她就在那里……" 当我们经过圣堂,游行队伍停了下来。考法克斯卿的宅邸就紧邻圣堂而建,仿佛在宣告:城市中心确实是圣堂,但紧随其后的便是我的居所。宅邸大得令人怀疑是否住了三百口人,与圣堂不同,这宅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被引至大厅,十三人落座,等候考法克斯卿。 待端上的果酒酒杯几乎见底,宣告宅邸主人驾到的铃声终于响起。全体起立迎接。门开了,一位身着长袍、白发苍苍的老人现身。他应该就是考法克斯卿。他所穿的长袍属于法乌泽尔的司祭,皈依法乌泽尔的考法克斯卿拥有司祭的圣职。 他身旁跟着一位女性。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岁,身着法乌泽尔的白色礼服,长长的金发在腰际束起。她虽低垂着眼帘,但那侧脸拥有不逊于女神法乌泽尔的美貌,令所有骑士都为之惊叹。大家似乎立刻明白了她是谁。我当然也明白了。十年来我一直刻画在脑海中的少女面容,依然清晰留在她的脸上。 "西塞尔……"我低声唤道。 是阔别十年的青梅竹马。不,已不再是少女,而是位成熟女性了。为了追寻她而前往卢格纳斯,成为士兵,在战斗中度过日夜,以骑士为目标的十年记忆,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涌上心头。 "欢迎诸位,光荣的十三骑士。"考法克斯卿致意道。"长途跋涉辛苦了。作为考塞朱的领主,请允许我尽地主之谊。" "非常感谢。"团长代表大家致谢。 "容我介绍。诸位即将护送她前往卢格纳斯的大神殿。"考法克斯卿示意身旁的女性。她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步,施礼后抬起头。美得不可方物。 "欢迎诸位光临,卢格拉斯的骑士大人们。我是西塞尔。"她缓缓扫视十三位骑士。"各位的到来,意味着我终于要履行自出生起便被赋予的使命了。虽然只有数日缘分,但各位……" 西塞尔的目光与坐在末席的我连成一线。那被优雅微笑的面纱所笼罩的表情,突然变成了普通女子的神情,她眨了眨眼。 我试图用不易被周围察觉的眼神向她致意,但西塞尔仍一脸困惑地凝视着我。除了我和西塞尔,其他人开始骚动起来。考法克斯卿担心地问:"您怎么了……?"但西塞尔的视线仍牢牢钉在我身上。大家看看她,又看看我。 西塞尔脸上骤然放光,她叫出声来: "小铁锤!!是小铁锤对吧!" 全场愕然,除了我和西塞尔。 旁边的莱安戳了戳我的肩膀问:"喂,'小铁锤'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顿时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小时候的外号。" ◇ 考法克斯卿为每人安排了一间客房。对于常年宿营兵舍的我来说,那近乎恶俗的豪华反而让人住不惯。 回想起大厅里的事,脸上又发起烧来。西塞尔喊着小时候的外号,跑过来抱住了我。"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不可思议却又欣喜地问我。我尽力摆出最一本正经的表情,想说"我成为骑士了,西塞尔大人"来搪塞,但她不肯放开。 最后,考法克斯卿代表目瞪口呆的众人质问我缘由。我不得不在大家面前解释我和西塞尔是同乡。这事大家本该知道,但看到我们过于亲密的样子,投来的目光变得冰冷而充满嫉妒。我小声对还不肯放手的西塞尔耳语:"西塞尔,求你庄重一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举止失态,脸红着放开了我。 随后傍晚的晚宴回想起来,更是让人不止脸红,直接陷入抑郁。坐在考法克斯卿旁边的西塞尔,越过其他十二个人的头顶,只顾着跟坐在下座的我说话,兴奋地讲着童年的回忆和成为维罗妮卡修行的辛苦。考法克斯卿苦笑,同伴们不敢对即将成为维罗妮卡的女性有怨言,只好瞪着我,而我只能一直低着头。 西塞尔说"真遗憾,但我必须回去向圣堂的大家道别,今天先走了。以后就见不到了……",便离开了领主的宅邸。 但我的灾难还未结束。晚宴后,我被叫到了考法克斯卿的私室,连团长都被撇在一边。大概是从西塞尔兴奋的样子,看出我是维罗妮卡骑士的有力候补,想提前铺垫人脉吧。 明天我们将离开此城,与西塞尔一同前往卢格纳斯。还有半月有余,时间充裕。但一想到今后西塞尔会如何对待我,以及同伴们会对此有多反感,我又消沉了。 ◇ 次日,我因旅途劳顿睡过头了。敲门声惊醒了我,只见莱安探头进来。 "哟,小铁锤君阁下。早就过了起床时间还没醒,难不成你才是维罗妮卡大人?" 我惊得从床上跳起来。莱安已经披挂整齐。 "为、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这个嘛,你该问问自己的良心?"莱安坏笑着说。"大家都在玄关大厅集合了。要是维罗妮卡大人比你先到,可没人会反对团长把你丢在这里直接出发的意见。我当然也投了赞成票。好好加油吧。" 莱安轻快地关上门,脚步声远去了。混蛋。错的又不是我,是西塞尔! 当然,我还没蠢到会喊出声。我火速穿上沉重的铠甲,冲向玄关大厅。 ◇ 玄关大厅里,除我之外的十二人和考法克斯卿都已到齐。我在如同北风般冰冷的视线中站到队列末尾,气喘吁吁。旁边的莱安却一脸事不关己。 没看到西塞尔的身影。搞不清状况,我悄悄问莱安:"西塞尔大人还没来吗?" "哎呀呀,维罗妮卡大人的事,你不是最清楚吗?" "别开玩笑了。"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从玄关跑进来,对考法克斯卿耳语了几句。似乎是宅邸的仆人。考法克斯卿惊讶地反问:"这种时候?!"仆人也重复道:"我也觉得难以置信……" 考法克斯卿清了清嗓子,对我们说: "骑士们,情况棘手了。西塞尔大人从昨晚起进入了'胥昏(transient coma)'状态。出发只能延期了。" 众人哗然。"为什么?"质疑声四起。 团长询问考法克斯卿:"那个,维罗妮卡大人怎么了?" "所以说了,是进入了'胥昏'状态。" "不,那个……" 团长并不明白'胥昏'的含义。其他同伴也是。只有我从书上读到过这个词。这是指即将成为维罗妮卡女性的一种持续数日的、类似仪式的沉睡。在此期间无人能触碰她,因此出发必须延期。顺带一提,成为维罗妮卡后直至临终前的长眠,称为'悠昏(sweetest coma)'。 看来,能弥补因词汇差异产生的考法克斯卿与骑士团之间沟壑的只有我了。虽然明知会招致反感,但没办法,我故意提高音量说: "考法克斯卿,那么西塞尔大人大约何时能醒来?在此临近维罗妮卡更替之际进入'胥昏',闻所未闻。时间不多了……" "不得而知。我也很困惑。总之,西塞尔大人无法移动。诸位需有心理准备,最坏情况,维罗妮卡更替仪式可能需在此地举行。" 大家总算明白了状况。团长气急败坏地逼近考法克斯卿:"开、开玩笑!我们的使命是将维罗妮卡大人护送至卢格纳斯。既然大人陷入沉睡,即使用马车运送也要……" "开玩笑的该是我说才对!"考法克斯卿语气严厉起来。"'胥昏'期间,西塞尔大人正与女神对话。岂能像货物般用马车运送!还有团长阁下,她尚非维罗妮卡大人。以名称呼是否更妥当?" 考法克斯卿自有道理。在新任维罗妮卡识别方法尚未确立的时代,新维罗妮卡诞生——亦即女神降临——在神殿之外地点举行的事例据说很多。但考法克斯卿的算盘,恐怕是想借机让女神在自己的地盘上降临吧。 团长无法反驳。考法克斯卿胜券在握地说:"总之,等待西塞尔大人醒来吧。请诸位在此安心住下,静候佳音。" ◇ 六天过去了,西塞尔仍未醒来。 大家焦急万分。团长似乎也察觉了考法克斯卿的意图,甚至怀疑是否在假装沉睡,带着莱安闯入了圣堂,但看到安静躺在寝台上的西塞尔,只得灰溜溜地回来。似乎被神官们痛斥了蛮行,心情极差。骑士团的士气日益消沉。 我在分配到的房间里,阅读从考法克斯卿处借来的书度过时光。不愧是信仰深厚的城市,其珍贵的藏书甚至让我感到兴奋。考法克斯卿多次想邀我去私室,但我讨厌事后被团长盘问,便以身体不适推脱了。 正当我查阅有关'胥昏'的各种案例时,门被敲响了。以为是考法克斯卿的使者,开门一看,却是十三骑士之一,卡托。 "有何贵干?" 我问卡托。在卢格纳斯王城多次照面,但仅限于寒暄。他比我年长几岁,体格魁梧如山,虽看不出来,但也是贵族出身。 "实在无聊……去喝一杯如何?"他说着瞥了一眼房间,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书,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您在忙?" "不,我也只是看书解闷。就奉陪吧。话说,这正经的城市还有酒馆?" "嗯,离市中心远些的话,其他城市有的这里也大抵有。妓院估计没有,但暗地里经营的或许有。要去找找看吗?" "岂敢。想想这种不体面的事传到团长耳里会怎样,就够可怕了。" "确实。我也忍忍吧。" 相视一笑后,我们结伴——当然未着铠甲——走上了夜晚的街道。 ◇ "真佩服您学识渊博。" 带了几分醉意的卡托说。 酒馆里挤满了醉醺醺的客人,洋溢着庆祝维罗妮卡更替的气氛。 卡托邀我出来,似乎是想打听西塞尔'胥昏'之事及维罗妮卡的各种知识。我谨慎地分享所知,回答他的疑问。对于他最关心的'西塞尔何时醒来',我只列举了几个案例,并未给出明确答案。 卡托像神学校学生般认真倾听,关于维罗妮卡的话题一断,他便说: "请别见怪,我原以为您不配成为十三骑士。我曾对您非贵族出身抱有偏见。虽听说过您在战场上的活跃,却断定是夸大其词。但您至少比我们任何人都更了解维罗妮卡之事。" 除了莱安,其他骑士对我抱有这种感情,从我成为骑士起就一直切身感受着。 就算酒醒后卡托会忘记这些赞美,但能得到他这样纯粹的骑士认可,我还是很高兴。 "嗯?" 完全喝开了的卡托似乎在我身后、酒馆入口处发现了什么。回头一看,是莱安。他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非骑士团的人。 "喂——莱安!"卡托向莱安打招呼。莱安略显惊讶,和同行的男子说了几句,两人向我们走来。 "哟,卡托。还有小铁锤君。" "拜托别那么叫我。" "只有维罗妮卡大人能叫?" 卡托对莱安的玩笑报以豪爽大笑,我却笑不出来。平时就毒舌的莱安,这几日对我说话却句句带刺。 "来,坐吧。"卡托招呼两人。"这位是?" "这是玛达克斯。以前战场上的佣兵战友,现在受雇于考法克斯卿。被困在这城里闲着没事喝酒逛遇上的。"莱安指着我对玛达克斯说:"看,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因为小时候的约定就想当骑士,结果还真当上了的维罗妮卡大人的发小。" "哦,你就是那个为了童年约定跑去当骑士,结果还真成了的家伙的最好的朋友啊?" "喂,莱安!连这都说了?!" "有什么关系嘛。"莱安又指着卡托:"这位是卡托。看外表可能不信,但这家伙也是骑士团员,卡托家的继承人。这世道真是无奇不有啊。" "多管闲事。" 卡托笑着起身自我介绍,与玛达克斯握手。我也效仿,同时观察名叫玛达克斯的男人。穿着随意,不像士兵,大概也是休假中。但他腰间佩着细剑,动作看来会很敏捷。 众人落座,重新点了酒。卡托的酒量相当可以。 "真是服了。"莱安说。"只剩十天了。就算西塞尔大人明早醒来,日程也紧巴巴的。或许真如考法克斯卿所言,在这城里举行仪式更好。" "胡说八道!那家伙只是想把自己的城市变成女神降临之地。忘了前天晚餐时他说的话吗?'团长阁下意下如何?本城亦有配得上女神降临的设施,何必让西塞尔大人旅途劳顿?总不至于让她在路途中完成仪式吧。' 呸!" 本已因酒脸红的卡托更加气愤。 "请适可而止。玛达克斯先生也在呢。"我轻拍卡托肩膀说。 "啊,失礼了……" "无妨。我只是受雇于那老头的。和你们骑士不同,没宣誓效忠。" "你怎么想?"莱安把话头抛给我。 "'胥昏'期间不能移动的规定,并非绝对。读相关记载,虽写得隐晦,但似乎过去有人在'胥昏'期间对下任维罗妮卡做了过分的事。" "过分的事?" "就是脱光女性衣服进行的那些事。" 莱安瞪大眼睛,卡托喷出酒,玛达克斯爆笑。 "不、不会是我们骑士团的人吧?!"卡托舌头打结地问我。 "可能是,但不清楚。似乎因不祥而被隐瞒了。至少能确定是卢格纳斯人,非托利泽亚。若是托利泽亚的丑闻,我国人写的书肯定会明言。因有过此类事,才制定了戒律,禁止任何人触碰'胥昏'中的维罗妮卡候补。算是防范措施吧。" 说实话,我小时候也干过扒睡着了的西塞尔衣服的事。当然层次不同,还是保密为好。 "那就是说可以移动咯?"对卡托的问题,我点头。或者说,我已经这么干过了。 "戒律未必合理。但若胆敢违反,用马车运送她,我们便无法挺胸抬头地回卢格纳斯了。况且考法克斯卿绝不会允许。" "你去和考法克斯卿谈谈怎样?"莱安说。"你最接近维罗妮卡骑士。你的意见他或许会听。你好像很受那老头青睐呢。" 今天他的言辞格外辛辣,近乎骂人。 "莱安,你今天怎么处处针对我?" "这家伙嫉妒了。我也有点。"卡托开玩笑打圆场,我却对莱安发作。 "坊间评价可是你最有可能成为维罗妮卡骑士。" "最终是维罗妮卡大人选择。光是发小这点就让你领先一筹,我可吃不消。" "哦呀哦呀,名门莱安家的公子竟如此执着于维罗妮卡骑士之位。凭出身就得了现在的地位,还不知足吗?" "哼,总比某个把小时候的约定当真,一辈子追在发小屁股后面的家伙强!" 我和莱安同时踢开椅子起身,怒目而视。周围目光齐聚。 "住手你们两个!难道要在这地方让卢格纳斯骑士内讧吗?!" 卡托拦住我,玛达克斯架住莱安制止。店内瞬间寂静。 因店内喧哗平息,店外的异常骚动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 卡托喃咕。外面的嘈杂非同寻常。我和莱安暂时收起敌意。 我们走出酒馆。人们在奔跑,脸上写满恐惧。远处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又瞬间褪去,我感受到了成为骑士前多次体验过的战栗。战场上多次体验过的那种。 卡托抓住一个奔跑的男人询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们已模糊猜到男人会如何回答。 "是战争!"男人喘息着喊道。"托利泽亚打过来了! ──────────────────────── 3、时代的轨迹 "听起来真有意思。能让我了解更多详情吗?" 在霍克斯伍德村民提供的住处,我和团长正为莱安在考塞朱的行为争执不下时,哈库里没敲门就闯进了房间。 我和团长立刻闭上了嘴。骑士团成员在考塞朱的失态绝不能泄露给外人。 "我知道考塞朱遭到了托利泽亚的袭击。当然,执行护卫任务的你们当时也在场。但看来,那里似乎发生了些需要内部处理的麻烦事。" "这不关你的事。" 我用拒绝交谈的语气说道。 "不,有关。得知要同行的队伍里有个灰色人物,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你这家伙,从哪儿听来的?" 我逼近哈库里。"在门口偷听?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卑鄙之徒!" "在门口碰见那姑娘在哭。即便不考虑她是维罗妮卡,把女人弄哭也不是骑士该有的行径吧,你以为如何?我本想稍微教导你一下何为骑士之道。" 哈库里的讽刺让我气得头晕目眩。他或许以为我因辩驳不过而沉默,便继续说道: "比起那个,别打岔了。在考塞朱街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骑士背叛?还是杀了同伴?听起来可不是能轻易了结的事情。" "闭嘴!我没必要回答你。若你非要强人所难,逼问别人想隐瞒的事,何不先说说你那条被砍断的胳膊?反正也是在敌前逃亡受的惩罚吧!" 一直悠然俯视我的哈库里,表情变得险恶起来。 "我知道你们那些无聊的戒律,但把我这没胳膊的事也归为此类,我可受不了。因为无法反驳就胡乱攻击,专挑别人不想被触及的伤疤,品性恶劣的究竟是谁啊,骑士大人?" 这次我无言以对。因独臂就断定是罪人,这无异于硬说偶然得来的胎记酷似恶魔纹章一样的找茬。仅仅是因为我们身处那种习俗之中罢了。 很可能用和我一样眼光看待哈库里的团长,向他低下了头。 "我为部下的无礼道歉。但莱安的问题与你无关。莱安确实斩杀了同伴,但我相信那是有正当理由的。他的清白终将在审查场上得以证明。哈库里阁下,恳请您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维罗妮卡大人。她不知道莱安杀了一名同伴。我们是不想让她知道骑士团中混入了害群之马而受惊,此乃一番顾虑。她已因托利泽亚的袭击而心力交瘁,望您理解。" 与和我争论时不同,团长维护了莱安。团长内心想必也不愿怀疑莱安。 "真是乐天派扎堆啊。" 哈库里又恢复了那嘲弄人的表情。"话说回来,这群人里谁最强?" "呃?" 话题突然转变,让我目瞪口呆。说起来,我刚作为普通士兵加入卢格纳斯军时,也曾被老兵以"切磋"为名打得站不起来。那或许只是欺负新人的陋习,也是一种告知谁最强、挫挫新人锐气的仪式。难道这独臂男也想做同样的事来炫耀自己的力量? 当我揣测不透哈库里的意图时,团长代为回答: "即便我毫发无伤,恐怕也是这个弗雷尔或者莱安吧。" "看看今早的战斗就大致明白了。我想问的是,他们俩交手的话谁更强?" "切磋的战绩差不多平分秋色。" 我答道。"那又怎样?" "不,只是有点好奇。你们看起来伤得不轻,但那个叫莱安的男人却毫发无伤。如果实力相当,为何会产生如此差距?我倒觉得奇怪。那个'大少爷'也没受伤,不过他嘛,好像很会躲闪。" 团长皱起眉头沉思。糟了,这独臂男是想在我们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我不知道你蓄意何为,想破坏我们的团结,但我不会中你的计。莱安确实斩杀了长年并肩的同伴。但一切都是为了使命。你岂能明白被迫斩杀同伴的痛苦!" "那种东西我才不想明白。手刃朋友的痛苦什么的。" 哈库里啐道。"顺便忠告一句,那个'大少爷'也得从另一种意义上提防着点。我认识一个跟他很像的男人,那种类型一到关键时刻肯定最先溜之大吉。" "你竟敢一而再地侮辱我们!" "住手,弗雷尔。别理他!" 团长制止我,对哈库里说:"多谢忠告。你的话我听到了,但明天早上大概什么也不会留在我脑子里。我想早点睡下,忘掉你对我部下不公的侮辱之词,抱歉,能请你离开吗?" "失礼了。你还身负濒死的重伤呢。是想早点休息吧。话说弗雷尔君,其实我最感兴趣的是你。看起来一副古板骑士的派头,但我的直觉若没错,你出身并不高贵吧?是不是?" "……是又怎样?" 这并非什么惊人的慧眼。我是维罗妮卡同乡这事,早被阿伦那个笨蛋泄露出去了。而她是边境出身,全国无人不晓。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该不会是因为和她的约定才想当骑士的吧?小时候拉过钩之类的?" "是、是又怎么样!" 我涨红了脸。虽没拉钩,但也相去无几。为了履行在她踏上判定是否为维罗妮卡的旅程时——那便是漫长别离的开始——许下的约定,我才走上了成为骑士之路。因难为情,此事只对交心的莱安说过。 哈库里凝视着我的脸,突然噗嗤笑了。我不由想起他得知她是维罗妮卡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但或许是心理作用,这次他似乎真的觉得愉快。也就是说,我和她的约定在他听来极其滑稽吧。 "失礼,失礼。这真是绝了。我好像要喜欢上你了,弗雷尔君。接下来你可要好好表现,让我仔细瞧瞧。那么,晚安。" 哈库里离开了房间。我下意识地踢了附近的椅子一脚。为什么非得被那种男人嘲笑改变了我人生的约定? "弗雷尔,那是真的吗?" "什么?" "说是为了和维罗妮卡大人的约定才成为骑士的事。" "呃,那个……是的。" "是因为要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必须先成为卢格拉斯的骑士,并被选入光荣十三人吗?" 团长脸上的严厉神色消失,拼命忍住快要笑出来的表情。 "……是的。" 我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回答,团长终于像忍不住般大笑起来。与刚才的哈库里不同,他的笑声带着暖意。 "原来如此,因为童年的约定而想成为骑士吗……真是个好故事。虽然也有人以你非贵族出身为由反对,但把你选入十三人真是做对了。否则说不定会被你记恨捅一刀呢。" "怎、怎么会,哪能……" "哈哈,当然是玩笑。不过真是个好故事。回到卢格纳斯得讲给我儿子们听听。嗯,一定要让我巴特勒家代代相传:在我率领光荣十三人之时,成为维罗妮卡骑士的男人,有着一个源于童年美好誓言的故事。" "请您适可而止,团长。而且我也不一定会被选上。" "不必谦虚。今晚看来能睡个好觉了。刚才那些不愉快的话,似乎很快就能忘掉了。" 团长说着盖上了被单,但在被单下仍笑个不停。"笑得这么厉害会牵扯到伤口的!" 我有些粗暴地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尽管如此,那男人为何能如此准确地说中我的过去?甚至让人联想到他莫非是非人的怪物。 想到这里,我忽然得到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会不会是被我弄哭的她,喝了酒后当着大家的面发了牢骚……我的脸先是发青,继而变得通红。 后来我委婉地向莱安打听,得知她已若无其事地回到餐桌旁与大家谈笑风生。这固然万幸,但此刻我却感到那个来历不明的独臂男,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我们上空。 ◇ 房间分配的结果是,团长和莱安与维罗妮卡同室休息,我和阿伦则负责监视哈库里。当然阿伦指望不上,实质上必须由我来盯住哈库里。 本应严加看守,但早晨醒来,那家伙的床竟空无一人。时间已稍晚。昨日大雨恍若谎言,太阳高悬。我血都凉了,为自己的失态惊慌失措。哈库里的行李袋还在房间角落,但那柄细剑不见了。 "阿伦,起来!那家伙不见了!" 我轻拍阿伦的脸颊把他弄醒,告诉他哈库里不见了,阿伦却睡眼惺忪地说:"是不是去吃早饭了?" 这家伙平时就糊里糊涂。 "哪个笨蛋会带着武器去吃早饭啊,你这蠢货!" 我抓起自己的剑,冲向隔壁房间。我担心她的安危。不,有莱安保护着她。即使遭突袭,以莱安之能不可能察觉不到。而隔壁房间若有打斗,我也不可能毫无感应。但昨天积累的疲劳……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我冲进了隔壁房间。 只见团长、莱安和维罗妮卡正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弗雷尔……怎么回事?" 莱安问道。我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他们似乎正围着躺在床上的团长谈笑。我顿时浑身脱力。 "莱安,过来一下。" "喂,到底怎么了?我正在和维罗妮卡大人说话呢。在考塞朱没能说上几句,刚才正听维罗妮卡大人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呢。" "小、小时候的故事?!" 另一种焦躁使我冷汗直冒。 "是呀,弗雷尔。说你呢……" 我打断了她的话。 "那、那还是下次吧……虽然最好没有'下次'……比起那个,莱安,那个男的不见了。" "哈库里吗?" 莱安不紧不慢地说。 “知道的话,不就得去找他吗?” “但是呢,他刚才还在这里和我们说话呢。” “什么……” “不久前他说‘去酒馆找点喝的’就出去了。我想不必那么担心吧。” “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啊。据说他连克劳迪亚大陆以外的地方都踏足过,广闻博见。听他讲了不少有趣的事呢。” 团长显出佩服的样子。明明昨天才说“别让那家伙离开视线”。 我有种挥出的拳头无处着力的沮丧感。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瞎忙活。我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说:“总之,我会去找那家伙看着。失陪了。” 正要走出房间,团长叫住了我。 “喂,弗雷尔。你对‘哈库里’这个名字,有没有在哪里听说过?” “……如果不是我搞错的话,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听到不想再听了。” “不,我的意思是,我总觉得以前在别的地方听过‘哈库里’这个名字。” “巴特勒团长阁下真是的,从刚才就一直在说这个。”维罗妮卡说。“但哈库里阁下不是各地游历过吗?而且身手那么好。一定是享有盛名的人物吧。” “不,维罗妮卡大人,不是那样。感觉是很久以前,孩提时代听过的……怎么样,弗雷尔,有印象吗?” “不知道!” 我仿佛在说“随你便吧”似的踩着脚走出了房间。 ◇ 昨日的雨水使道路泥泞,但阳光温暖宜人。 从村民那里打听到村里唯一一家酒馆的位置,我正朝那里走去。但是,就算找到哈库里,又能说什么呢?难道要说“阁下似乎成功赢得了我同伴们的心”吗?反正那男人嘴里也只会吐出惹人生厌的恶言恶语吧。 来到被告知的酒馆前,哈库里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不是一个人,正和一位老人拥抱在一起。样子非常亲热。他对老人露出了与那男人极不相称的温和表情。老人眼中含着泪。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我朝他们走去。虽然并非刻意放轻脚步,但接近到能听到声音的距离时,哈库里察觉到了我,与老人分开。两人看向我。老人脸上有道很深的伤疤。虽然是旧伤,但从嘴角延伸到耳际,像是被利器深深划开的凄惨伤痕。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个走正道的人。 哈库里对老人说: “骑士大人好像找我有事。抱歉,待会儿再说。” 老人依依不舍地紧握哈库里的手,皱纹密布的脸上回应道:“嗯,哈库里。我们边喝边好好聊聊。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然后老人对我微微致意,走进了酒馆。目送老人的哈库里若无其事地朝我走来。我盘问他: “你以前来过这个村子?” “四处漂泊的生活,哪能一一记住。或许来过吧。” “那刚才的老人呢?你们看起来很熟络嘛。” “啊,那个老爷子啊。可怜,好像老糊涂了。他好像把我误认为战争里死去的儿子还是孙子了。看他可怜,我就没纠正这个误会。而且他在村里好像挺有地位的,能行不少方便呢。真是的,人老了可不想变成那样。” 哈库里厚颜无耻地说出难以置信的话。 “你、你做这种事,心里就没有愧疚吗?!” “从我的感觉来说,恰恰相反。有时被骗的一方反而更幸福。如果说个谎能拯救他的心,那又何妨?当然啦,骑士大人是无法理解认同的吧。” “那是当然。卢格纳斯骑士的戒律规定,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得欺骗他人。……你似乎对卢格纳斯骑士团相当了解啊?” “没什么,很简单的事儿。只要把那些一般人完全不合常理的事情一条条写下来,就成了你们那套戒律了嘛。” “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了?” “你擅长罗列些惹人厌的事情激怒别人,以此占据上风。不,又或者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劣根性?” “哎呀呀,骑士大人可真会说话。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可比你绅士多了。是被以前交往的朋友的毒舌传染了罢了。话说骑士大人,你好像在找我,到底有何贵干?” “那个……” 因为刚才老人的事分了心,我忘了想好找到哈库里后要说什么借口。“……是想问问出发的计划。” “找我商量?可真够倚重我的嘛。不过这事儿已经谈妥了。” “什么?!” “刚才,除了你和那个‘大少爷’,我们四个商量过了。考虑到团长先生的状况,决定今天先在这个村子观察一天。即便如此,应该也能勉强赶上十二月。” “竟、竟敢撇开我擅自决定?!” “看你和‘大少爷’一脸疲惫的样子,觉得叫醒你们怪可怜的,就没叫。” 看来我又被这男人掌握了主导权。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充满自信的男人,我总觉得自己赢不了。 并非因为拳脚功夫不及他。是的,我总觉得哈库里仿佛看透了我的一切。明明年纪相差不大,却感觉这个男人早已超越了我人生经验所积累的层次,甚至走在遥遥领先的前方。 必须反驳点什么……但脑海里浮现的净是些不服输的挖苦话。 解救我于尴尬窘境的,是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喂——弗雷尔!” 莱安朝这边跑来。我松了口气,从与哈库里的对峙中解脱出来。但同时,又为自己因能逃离与哈库里的对峙而感到解脱而羞耻。 “怎么了?” 我问弯腰喘息的莱安。 “团长的状况急转直下。快过来!” “好、好的。” 我看向哈库里。不能放任这个男人不管。这时,哈库里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说道: “我的事就不必担心了。我会在酒馆陪刚才那位老爷子。” “要是敢耍什么花招,到时候我自有打算。” 撂下这句话,我和莱安朝住处跑去。但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那分明就是不服输的嘴硬。 ◇ 回到房间,团长的床已被血染污。嘴边有吐血的痕迹,维罗妮卡正哭着擦拭。团长失去了意识,阿伦不知所措地呆立着。 “弗雷尔!” 她那悲痛的声音说明了状况的严重。“团长阁下情况很糟!说着话突然就吐血了……” “我来吧。……阿伦,带维罗妮卡大人去隔壁房间。” “是、是!” 两人去了隔壁房间。 团长汗如雨下,呼吸粗重。我掀开团长的被单。 “……糟糕。不找医生看就来不及了。” 莱安喃喃道,移开了视线。团长伤势如此严重,只有给他处理伤口的我知道。以腹部为中心,红色的污渍在床单上蔓延开来。托利泽亚士兵袭击时受的伤并未愈合,正像有裂纹的瓶子漏水般,侵蚀着团长的生命。 “我也想啊。但要找医生,只能返回考塞朱城。那太不切实际了。” “这我知道,但是……” 前天,考塞朱城遭到了托利泽亚的袭击。目标是维罗妮卡。他们袭击了维罗妮卡居住的圣堂,试图强行掳走她。但我和莱安等几名同伴冲入圣堂,从据守的敌人手中将她夺回。虽然触碰沉睡中的维罗妮卡是违反戒律的行为,但在事态紧迫的情况下,我们扛起她逃出了圣堂。当时,骑士团中有一人企图对沉睡的她行不轨之事,被莱安及时制止。然而莱安却因此遭到怀疑,背负上了杀害同伴的重担。如果当时维罗妮卡醒着,或许就能证明他无需感到内疚。 我们骑士团总算逃出了考塞朱,但仅靠驻留城内的部队不可能击退那么多敌兵,现在考塞朱想必已落入敌手。而我们今早遭到敌人追击,前往卢格拉斯的途中遇袭,这表明敌人在压制考塞朱的同时,也已侵入卢格拉斯的领土。为了给团长治伤而返回考塞朱,无异于自杀行为。 “弗雷尔,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你们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撇开我。” 我用厌恶的语气说道。莱安眨了眨眼,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 “所以啊,今早你们不是撇开我商量过了吗?居然还让哈库里那家伙代替我出席。” “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撇开你做那么重要的决定!团长是希望你作为他的代理人领导队伍。到底是谁灌输了这种蠢话!”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那家伙耍得团团转。 “抱歉。我好像轻信了哈库里的满口谎言。该死的,那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哈库里吗……他的剑术确实令人想要。但让他同行,似乎会带来更大的风险。怎么办,在这里强行分道扬镳?” “这得由团长……” “不,不对。由你来决定,弗雷尔。是你带领我们前进。” “团长也好你也好,为什么这么想让我指挥?按理说应该由你来代理才对。” “……很简单。因为团长把我和五十年前的‘可耻的骑士’联系起来了。就是上次维罗妮卡更替时发生的,我们骑士团最大耻辱的那个骑士!”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团长嘴上说着“要走正规程序”,但莱安斩杀同伴的事,让他联想起了那件事。 那是五十年前发生在考塞朱的一桩令人作呕的事件。一名骑士叛变托利泽亚,将维罗妮卡出卖给了敌国。当时,两名骑士团成员被叛徒杀害。 那名骑士被当场抓获,被斩断一臂后处决。其姓名从骑士团历史中被抹去,只被称为“可耻的骑士”,而砍下的手臂化作白骨,装饰在骑士团总部,作为永不再出此类骑士的自戒。 但是团长到底在想什么?莱安的祖父是位英雄。他的祖父也曾入选了上次的光荣十三人,但却在考塞朱丧生。是的,被可耻骑士杀害的两人中,有一位就是他的祖父。莱安是为了保护维罗妮卡而斩杀了曾是同伴的男人,而他的祖父却是可耻骑士叛变的牺牲品。莱安对团长的态度感到愤怒,也是理所当然。 “莱安。不管团长怎么想,我相信你。在此基础上,我提议:我们等团长醒来。然后说服团长留在这个村子。根据军规,由入伍最早的你来指挥队伍。怎么样?” “谢谢,果然你是我的朋友……那哈库里的事呢?” “等和团长商量后再决定。如果他与托利泽亚有勾结,就无法解释昨天袭击时他救了我们。虽然不甘心,但老实说,我们需要他的力量。” “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不过团长睡得可真沉。关键时刻睡过去,简直跟维罗妮卡大人一样。” “没错。” 莱安的玩笑让我们脸上重现了笑容。我们为团长更换了绷带,然后前往隔壁房间说明刚才的决定。 ◇ 天色已晚,团长依然没有醒来。只有我坐在团长身旁,时而查看状况,一边茫然地想着哈库里的事。 完全搞不懂那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同行的目的也不明。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一副旅人打扮。我努力回忆。对了,他说过“卢格纳斯有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我不禁失笑。这肯定也是谎话。他得知她是维罗妮卡时的异常反应,绝非寻常。他一定在图谋什么。 不对……这样说来,他救我们就成了偶然。真的是偶然吗?他曾咒骂女神“这机缘巧合可真够讽刺的”。若是骑士团的人,这番亵渎言论足以剥夺地位。人应该坦然接受女神编织的命运之线。 能不能这样想:他看到我们败局已定,认为出手相救有利可图,于是卖了个人情。结果发现救的是维罗妮卡一行,又在策划别的赚钱勾当……既然有这种可能性,还是想办法在这里分道扬镳为好。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毫无根据地假设哈库里是坏人。确实,那家伙嘴巴很坏,不知为何对骑士团抱有非常负面的感情。但他救了我们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迄今为止,他没有向我们提出任何要求。用利害得失来解释他救我们,也渐渐说不通了。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越想越不明白。如果能打听出他闭口不谈的断臂之事,或许能窥见一二。 我之所以认定哈库里是坏人,大概是因为他失去的那条手臂吧。但仅凭那个巧舌如簧的男人闭口不谈,就臆测他一定犯了什么罪,这和因五十年前的事件而怀疑莱安的团长如出一辙。我知道那家伙喜欢捉弄人。刚才就被骗说旅行的日程撇开我决定了。或许他是故意煽动误解,以此为乐。……即便如此,也够让人火大的。 无凭无据就对哈库里投以怀疑的目光,是该反省。虽不情愿,但必须道个歉。他还在酒馆和那位老人喝酒吗……? 正想着站起身时,我猛然意识到。 老人把哈库里误认为死去的儿子什么的,是谎言。老人明明是直呼哈库里的名字!那两人是老相识。那也是故意误导我的吗?不,不对。那样做毫无意义。他是想隐瞒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向他道歉之类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抓住那家伙,问个清楚。 正要出房间,门突然从外面打开,差点和出现的维罗妮卡撞个满怀。 “哎呀,弗雷尔。你要出门?该吃饭了。” “抱歉,你先吃吧。我有事要找哈库里那家伙。” “找哈库里阁下?但他不在村里哦。” “什……不在?!什么意思?” “怎么了,这么大声音。会把团长阁下吵醒的。” “怎么回事?” 我忘乎所以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叫。能感觉到她害怕得身体在颤抖。 “……对不起。”我松开手。“请解释一下。我有事必须质问哈库里那家伙。” “……大概是午后吧。”她似乎有点生气了。“哈库里阁下到房间来,说‘我出去一下。明天应该能回来,在那之前请别出发’,然后拿着自己的行李……” “你说什么?!莱安和阿伦就这么让他走了?!” “莱安阁下当时不在场。但阿伦君还挥手送他,说了‘请小心’之类的话。” “那小子在想什么!”我对愚蠢透顶的阿伦骂了一句,然后对她说:“听着,维罗妮卡大人。我们可能立刻就要出发。请做好准备。” “为什么?哈库里阁下说了‘请等我’。而且团长阁下的状况也……” “在我看来,我无法理解您和阿伦为何对那男人如此不设防。维罗妮卡大人,请您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您对我国和托利泽亚都是无可替代的存在。战争几乎就是因争夺您而起的。哈库里怎么会不明白您的价值,又怎能保证他没有邪恶的图谋呢?” “弗雷尔……当了骑士,你变了。连我的名字都不叫了……” 她悲伤地说。眼中泛起泪光。我有些后悔刚才语气太过生硬,移开视线说道: “……对不起。那件事以后再说吧。” 如果她是寻常女子,我大概会将她拥入怀中安慰吧。但正如我是骑士,她也必须承担作为维罗妮卡的高贵义务。 我避开她的视线,侧身而过,走向隔壁房间。阿伦正躺在床上。如她所言,哈库里的行李和细剑都不见了。 “弗雷尔先生,怎么了?” 阿伦在床上踢腾着腿问道。连斥责他都觉得麻烦。 “莱安在哪儿?” “嗯?一直没看到啊。大概是去酒馆了吧?” “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 我向外走去。暮色笼罩的房屋中透出点点灯火。明明从被认为已落入敌手的考塞朱城骑马只需一天就能轻松往返,但由于地处偏离主干道的偏僻位置,村子一片和平宁静。他们大概在庆祝下任维罗妮卡的到访吧。但迟早这里也会被卷入战争。他们会如何看待维罗妮卡带来了战争呢? 要找的不是哈库里,而是那个脸上有伤的老人。他们当时的样子,简直像见到了阔别十年的老友。虽然不知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那老人似乎很乐意为哈库里做任何事。哪怕是背叛祖国。 我朝村里唯一的酒馆跑去。我能盘问那个老人吗?我并非天生的骑士,并非不懂野蛮手段。但对方是刚刚迎来人生安息时光的隐居者啊。 “喂——弗雷尔!” 正当我边跑边烦恼时,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莱安从黑暗中现身。总觉得他脸颊泛红,带着酒气。不幸被阿伦说中了。 “莱安,出大事了。哈库里那家伙不见了。” “什么?!什么时候?” “好像是午后。已经过去相当久了。” “……抱歉。这种时候还去喝酒……” “不必道歉。在团长身边发呆的我也有错,还有送走那家伙的乐天派阿伦也是。我想抓住和哈库里在一起的那个可疑老人盘问。那家伙显然隐瞒了关于老人的事。说不定和托利泽亚有勾结。” “好,分头找。” 我告诉莱安老人的相貌特征后便分开了。就凭脸上那道伤,问问村民立刻就能知道住处吧。 从酒馆里一个喝醉的中年男人那里问出了老人的家。但他却拦住正要过去的我,说: “不过骑士大人,去了也见不到老爷子哦。他好像和您那位独臂同伴一起出门了。” 出师不利,我只好向他打听老人的来历。而得到的回答让我愕然。我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我又在村子里跑了一圈,与莱安汇合。 “怎么样,找到了吗?” “遗憾,白找了。据说和哈库里一起出去了。更重要的是,我打听到重要消息。那老人是托利泽亚人。” “什么?!” “不仅如此。好像上次战争也打过仗,不知是战争期间还是结束后,搬来这个村子住的。” “那他在托利泽亚军队里有熟人也不奇怪了。” “没错。我们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正要跑回住处,莱安抓住了我的胳膊。 “等、等一下。这么晚出发,团长身体撑不住的。” “把团长留在这里。你不也同意了吗?” “确实……但不是应该再等等吗?” “等什么?等哈库里吗?” “不,不是。至少等团长醒来……” 莱安罕见的犹豫让我焦躁。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候,还在踌躇什么?该不会是喝醉了脑子发麻吧?不过这种时候还去喝酒,也不像莱安的作风。 传来了马蹄声。 我们立刻戒备。但武器都放在了住处。 两匹马缓缓向我们靠近。若是托利泽亚士兵该如何应对,这绝望的处境迫使我们思考对策。看清了马上的人脸。不是托利泽亚士兵。但事态同样紧迫。骑马而来的两人是哈库里和那个老人。 “久等了。” 哈库里在马上说道。 “谁等你啊!回答我,去哪儿了?” “去哪儿?当然是去侦察啊。去打探托利泽亚的动向了。不掌握对方动向,我们也无法行动。让骑士大人您去干这种粗活,多失礼啊。” “侦察?” “啊,没错。”哈库里对旁边的老人说:“抱歉啊,给你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顺道而已。好久没见你这张脸,想见见以前的佣兵战友罢了。” 老人眯起眼睛回答。哈库里向老人投去关切的目光,然后下了马。 “你还是老样子啊。为别人奔波,却完全不居功。” “哼,实话实说罢了。……这把年纪还骑马奔波,可真够累的。好久没骑马了,腰疼。抱歉,我先去休息了。” 老人调转马头。我挡在了他面前。 “抱歉,老人家。不能让您就这样回去。” “喂喂,骑士大人。对人生前辈太失礼了吧?这可不是骑士应有的行为。” “闭嘴!今天中午,你说这老人‘老糊涂了,把我误认为他儿子’对吧?但那显然是胡扯。首先,侦察带上这样的老人家就太不自然了。” “那老爷子有点门路。所以请他同行了。” “因为他是退役的托利泽亚军人,所以在那边军队里有熟人,是这个意思吗?” “……嚯,本以为你是个迟钝的家伙,行动起来倒是挺快的嘛。之前还担心你这样的家伙保护维罗妮卡会怎么样,现在倒是放心了。不过有点调查失误哦。想问什么我来回答,放那老爷子回去吧。他该睡觉了。” 我和莱安对视一眼。莱安点了点头。 “好吧。” 我给老人让开了路。老人脸上浮现出悲痛的表情。 “你总是被人误会啊……” “是啊。托您的福,早就习惯了。” 老人牵着两匹马离去了。 “好了,让我听听吧。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啊,在基本点上就误会了。总之先回住处吧?这儿有点冷。我也想换掉被汗湿透的衣服。” ◇ 我和莱安像押送囚犯一样把哈库里夹在中间,回到了借宿的民宅。抓住还在优哉游哉吃饭的阿伦,朝房间走去。委屈她了,让她和尚未醒来的团长待在隔壁房间。 一进房间,哈库里就开始脱衣服。都是男人,赤身裸体也无妨,但哈库里的身体让大家都吃了一惊。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旧伤。 尤其腹部一道巨大的伤疤引人注目。显然是刀伤,虽看不到后背,但很可能贯穿了身体。受了这样的伤居然还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哈库里单手灵巧地换好了衣服。 “那腹部的伤是在哪儿弄的?这个也不想说吗?” 我用带刺的语气问道。包括断臂的事,哈库里似乎总在回避谈论自己的过去。反正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才说不出口吧。 “啊,不想说呢。特别是对你们。” “你好像相当讨厌卢格纳斯骑士团啊。” “完全正确呢。不过,你们是不是该先听听托利泽亚的动向?” “打听到什么了吗?” 阿伦兴致勃勃地探身问道。 “想知道?” “想!” “不过呢,可能不知道比较好哦。‘大少爷’你可能会吓得不敢一个人去解手呢。” “不、不是好消息吗……” “适可而止吧!” 莱安怒吼道,“阿伦,你别也被这家伙耍得团团转!” 哈库里瞥了我一眼,忍住了笑。就在今天白天,我才刚被他耍得团团转。 莱安用手指着哈库里继续说: “你搞错状况了。这不是听你汇报的场合。是给你解释的机会。从今天中午起,你和那个托利泽亚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要是心里没鬼就说出来!” “哦哟,我还不知道自己被审判了呢。话说,光明正大的审判官阁下,我的判决还没定吧?听说你们最拿手的骑士审判,家纹就是无罪的免罪符呢。” “你说什么!” 莱安面红耳赤。但哈库里的辱骂是事实。我知道太多例子:本该最重视名誉的骑士团成员一旦被怀疑有不名誉行为,往往就会倚仗家族势力扭曲真相。也就是说,按那种歪理,为了不让骑士团的名誉因名门出身的骑士犯罪而受损,真相就会被掩盖。只要不是临阵脱逃那种程度,名门出身的骑士的‘名誉’总能得到维护。而最大的不名誉烙印——断去惯用手——这几十年来,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可耻的骑士……受过此刑。至于像我这种毫无背景的人干了什么会怎样,那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怀疑我去哪儿了,我倒想问问你的好朋友去哪儿了呢。酒气很重嘛。喂,弗雷尔君。你的好朋友到底在哪儿,干了些什么呢?” “请你停止那种暗示莱安犯下重大过失的说法。” 我维护莱安道。虽然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但这几天一直处于紧张状态。想稍微放松一下也情有可原吧。“还有,别叫我‘弗雷尔君’。我跟你年纪也没差那么多吧?” “时间的流逝对每个人可不都一样哦。特别是对于安于骑士身份,高枕无忧的你们来说。对吧,莱安家的大少爷?” “这话该对你自个儿说。我们有明确的目标。” “你也别妄下断言。” 我插到眼看就要扭打起来的两人之间。 “够了,莱安。我们必须了解托利泽亚的动向。” “弗雷尔!你要相信这种野人的话吗?!” “先听听,作为参考材料而已。如果发现可疑之处,再另作打算。好了,哈库里。别卖关子,说说看吧。” “我可不是卖关子。那么,自封指挥官的弗雷尔君,你打算接下来怎么走?” ——再为这种话生气,又会中这家伙的圈套。我无视他的挖苦,回答道: “向村民借马,返回大路,直取卢格纳斯。除此之外,无法在十二月初赶到。只能如此。” “那我劝你别那么做。大路前方被托利泽亚封锁了。” “怎、怎么会!” 阿伦发出沮丧的声音。 “卢格纳斯处于劣势。前线的塞尔法城似乎现在是第一线。也就是说,比塞尔法更靠近托利泽亚的这个村子,虽然尚未进入敌人视线,但实际上已是敌占区。最糟的是,敌人似乎察觉到了卢格纳斯尚未确保维罗妮卡的安全。塞尔法是否会陷落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敌人的搜索网迟早会延伸到这里。如果由我来指挥你们,会选择翻越山脉,直取卢格纳斯。” “胡说八道!” 莱安插嘴道,“这个季节随时可能下雪。这种时候进山,会遇难的!” “而且时间也来不及……” 我低语道。从这里到卢格纳斯的干道是绕山而行的。那么直线翻山能缩短时间吗?考虑到无法骑马,所需时间肯定会增加。那样的话,就必须放弃在十二月的第一天抵达卢格纳斯了。骑士团会蒙上污点。日程暂且不论,团长、还有她,能承受得了翻山越岭吗……。 但是,如果大路真的被封锁了,走那里就是自杀行为。指望我国夺回塞尔法和考塞朱而在此等待,同样不现实。敌人的搜索网肯定会更快延伸过来。无论哈库里的情报是真是假,立刻出发,翻山前往卢格纳斯都是最安全的策略。 “怎么样,派上用场了吗?” 哈库里得意地说。 “啊,很有价值的情报。” “等、等等,弗雷尔!你打算轻信这种家伙的话吗?!” 情绪激动的莱安质问我。 “不是那个意思。但反过来假设一下。如果大路被敌人封锁是谎言,对我们有什么损害?难道指望我们会在山里遇难吗?那样的话,骗我们说大路安全不是更省事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 “哎呀,真让人吃惊。弗雷尔君比那位‘灰色’的骑士大人脑子转得快多了,也灵活得多嘛。名门望族的血脉是假的呢,还是正因为如此呢?” “混蛋!” 被侮辱家名的莱安,不等我制止就扑向哈库里挥拳。一记干净利落地击中脸颊,然后骑上去殴打哈库里。哈库里当然不会老实挨打,但就算他能以独臂施展华丽的剑技,徒手肉搏实在太不利了。然而,他脸上挨了莱安的拳头,鼻子流血,却并未伸手去拿触手可及的自己的武器,只用单臂应战。 “莱安,住手!这是骑士该做的事吗?!” 我架住莱安将他拉开。哈库里那边似乎已无战意,用阿伦递来的手帕擦着血,而莱安却挣扎着想甩开我。 “放开我,弗雷尔!这家伙侮辱了我父亲、我祖父、侮辱了莱安家!不雪此耻,还当什么骑士!你是站在他那边吗?!” “不是的。只是,对手的身体恐怕经不起这样的扭打吧。” “啧!” 莱安推开我,但没再冲向哈库里。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我理解莱安的心情。他对自己的血统抱有极大的自豪。而且,他渴望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既是为了家族复兴,也是为了洗刷祖父横死的遗恨。 隔壁房间的骚动大概是被听到了,一阵女性小跑而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敲响了。我故意只把门开了一条小缝,用身体挡住房间内的情形。这种时候不想让她无谓地担心,而且让莱安的形象受损就太可怜了。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维罗妮卡。她却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弗雷尔!团长阁下醒过来了!" "什么?!太好了。我正有要事想和团长商量。我这就过去,请稍等……" "可是呢……团长阁下说,他想和哈库里阁下单独谈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恢复意识的团长阁下非常激动,那个……看起来像是在哭。然后就说'想和哈库里阁下单独见面'。" "我没意见哦。" 哈库里就在我身后。血是擦干净了,但被莱安殴打留下的伤痕还清晰可见,显得很痛。 "您的脸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维罗妮卡大人。话说回来,我想请教一下,如果维罗妮卡的骑士是从这些人里选出来的话,同行的我是不是也有机会呢?" "哎!?" 包括她在内,所有人都因这出格的话而僵住了。莱安啐了一口:"何等不知廉耻!" "哈哈,请别当真。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哈库里一脸轻松地从她身边走过。"我没有那个资格,而且我也知道您会选谁。那么,我得在团长先生又睡着之前去见他了。" 哈库里离开了,房间里剩下她。她似乎很想问问哈库里受伤的事。但从莱安凌乱的头发和粗重的喘息,她大概已经猜到两人打过架了。 "那个……" 阿伦怯生生地发言。"有件事我有点在意,考塞朱的考法克斯卿不是提过城里流传的关于独臂男子的传说吗?" "那又怎么样!那不过是针对我们的讽刺罢了!" 莱安怒吼道。考法克斯卿在晚餐时讲述的那个所谓"勇敢的独臂男子"的传说,让我们很是扫兴。据说在上次维罗妮卡更替时,代替骑士团从托利泽亚手中救出被掳走的维罗妮卡的,是一个独臂男子。这对于背负着不名誉烙印的我们来说,是完全无法接受的故事。考法克斯卿与卢格纳斯本国保持距离是出了名的,但即便如此,居然编造这种故事来侮辱我们,这引起了大家的强烈反感。 被莱安的气势吓到,阿伦语塞了。 "不,我只是想,团长是不是把哈库里先生和那个传说中的英雄重叠在一起了。因为情况跟那时候很像……" 这个笨蛋!我想阻止阿伦,但已经晚了。莱安本来就对团长把他和"可耻的骑士"联系在一起而愤慨不已。莱安扑向阿伦,不由分说地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维罗妮卡发出了惊叫。 "抱歉,失陪了!我不想见任何人!" 莱安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传来了阿伦的抽泣声。维罗妮卡温柔地安慰着阿伦,但他也捂着脸跑出了房间。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呐,弗雷尔……我们……会变成怎样呢?" 我想缓解她的不安,却找不到任何话语。 ──────────────────────── 4、愚者之泪 十一月中旬的考塞朱城因托利泽亚的袭击而陷入混乱漩涡。从酒馆外道路上仓皇逃窜的人群那里听闻此事,卡托惊慌失措地说道: "总、总之得先和大家汇合!" "不,该去圣堂!托利泽亚攻打此城,说明他们的目标除了抢夺西塞尔以外别无其他!" 我反驳道。因情况紧迫,对身为前辈的卡托用了相当无礼的说话方式。 "说什么蠢话!" 莱安说道。"我们连武器铠甲都没穿,跟赤手空拳没什么两样。你打算怎么和敌人战斗?" 虽不甘心,但莱安是对的。先前的争执虽有心结,但现在不是固执己见的时候。 "莱安,我先走一步。我们佣兵就是为这种时候才被雇用的。" 玛达克斯说完,便逆着逃窜的人流跑了出去。我们喝酒的酒馆位于城北。托利泽亚在南边,卢格纳斯在北,若敌人从南边进攻,这边还算安全。人们会想通过通往卢格纳斯方向的城门逃出城去,所以人会不断朝这边涌来。西塞尔所在的圣堂,以及我们骑士团暂住的考法克斯卿宅邸,都在城中心。 没有争论的余地了。总之必须尽快汇合,前往圣堂。我们拨开人群,匆忙赶往宅邸,仿佛在追赶先一步跑开的玛达克斯。 ◇ 考法克斯卿宅邸前,除我们三人外的骑士团员已武装集结完毕。此外,考法克斯卿的私兵也聚集起来,正根据考法克斯卿的指示匆忙行动。附近的建筑起了火,照亮了夜晚的街道。圣堂和考法克斯卿的宅邸尚且无恙。 "你们这群混蛋跑哪儿去了!" 团长一看到我们就怒吼道。我们在团长面前列队。虽闭着嘴想掩饰喝过酒的事,但这努力只是徒劳。 "我们不是来度假的!你们竟敢喝得烂醉!连你也是吗,莱安!" 其他骑士们露出同情的神色。可能碰巧只有我们今天去喝了酒。 "万分抱歉。耽搁的时间,我会用行动弥补。这就去换装……" "不是在等你们!是正准备丢下你们出发!我们要去护卫维罗妮卡大人,你们就尽情喝个够吧!" 团长啐下这番话,便带着队伍出发前往圣堂了。 被留下的我们凄惨地面面相觑。 "怎么办?" 卡托缩着巨大的身体,发出没出息的声音。 "还能怎么办。立刻换装追上去。" 莱安说道。我们点头同意,各自回房间穿上了卢格纳斯骑士团的全副铠甲。 ◇ 我们跑过无人的宅邸内部,冲到外面,与另外两人一同奔向圣堂。这是成为骑士后的首次实战。虽自恃经过训练已习惯铠甲的重量,但不安仍掠过心头:当真与敌人刀剑相向时,这身重量是否会让我无法像从前那样行动? 圣堂映入眼帘。圣堂前,骑士团与考塞朱私兵组成的混合军正与托利泽亚士兵交战。 "上了!" 莱安拔剑向我喊道。 "哦!" 我也拔出剑。仿佛回到了初识他时……我还是个普通小兵,与骑士莱安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 我们三人冲入了战团。 一名骑士团员倒下,眼看就要被托利泽亚士兵砍中。我挡在敌兵面前救下了他。趁增援突然出现、敌人露出破绽的瞬间,我斜劈斩杀了那名敌兵。 我向倒下的同伴伸出手。他好像是叫巴特勒。 "抱歉……得救了。" "还没到要道谢的程度。是同伴吧?" 说罢,我再次冲向敌人。虽已远离实战多年,但身手并未输给托利泽亚士兵。每打倒一个敌兵,昔日的感觉就如烧红的铁淬火般逐渐复苏。这身厚实铠甲应能挡住敌人的大剑。只要不被直接击中就好。 一个接一个地驱逐敌人。战斗的核心是我和莱安。敌兵在我们面前接连倒下。或许是想挽回在酒馆失态的过错,卡托也挥舞巨剑,用沉重的斩击令敌人胆寒。其他骑士们实战经验实在太少。反倒是用钱雇来的考塞朱私兵们更为活跃。 敌人终于开始撤退了。但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我们并非在守卫圣堂。岂有此理,我们竟是要夺回已被占领的圣堂!敌人退入了圣堂内部。幸存敌兵全部涌入正门后,门从内侧关上了。 卢格纳斯混合军与敌兵形成对峙。从大门到建筑有段距离,敌人手持弓箭,从台阶上方、建筑高大的正门处窥伺着我们这边。门后想必也埋伏着几人。夺取圣堂的敌军部队在等待援军。西塞尔已落入敌手。 我和莱安跑到团长身边。 "二位干得漂亮。有你们在真是帮大忙了。" 团长说道,与刚才叱责我们的样子判若两人。 "团长,一鼓作气攻进去吧。等敌人增援到来,就再无夺回的机会了。就算敌人再恶劣,也断不敢加害维罗妮卡大人吧?" 莱安提议。确实如此。 "即便能攻进去,顺利救出维罗妮卡大人又如何?但维罗妮卡大人正处于'胥昏'之中。动弹不得。就算固守也毫无胜算。" "现在可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就算抬也要把她抬出来,必须逃离此城!" "但是……" 团长犹豫了。是不愿背负移动'胥昏'中下任维罗妮卡的污名,还是觉得以现有战力突击没有把握……骑士团大部分人在战场上派不上用场已是显而易见。担心西塞尔的安危,甚至对团长犹豫不决的态度感到愤怒。我不耐烦地想要逼近团长质问时,莱安制止了我,说道: "明白了。我们去查看后门方向。" 接着他抓住我的胳膊。"走了!" "喂,等等,你们两个都要去吗……?" 团长显然对失去我们这两个主力感到恐惧,但莱安无视了他,拉着我走了。 "莱安,你打算怎么办?" 我甩开莱安的手问道。 "这还用说吗,强行突击。占领圣堂的是先头部队。看这情形,有大批敌军正在攻来。时间越拖越不利。" "你该不会是想着就我们两个冲进去吧?" "两人太少了。就算是狭窄的室内通道,只靠两人被包围就完了。至少还需要两三人……" 莱安环顾四周。"可恶,凑来凑去全是废物。就算出身名门又顶什么用!" 莱安对自己的家世怀着自豪与自卑交织的复杂感情。他家虽是排名不知第十还是二十、拥有王位继承权的家族,却因家族势力衰弱而被远离国政。"不过是可怜名门之后无爵位,才赏了个骑士头衔罢了。" 莱安曾带着自嘲说道。"我跟你不一样,并非自己想当骑士。但既然如此,就想凭着本事出人头地给他们看,在无穷的梦魇中投身战场。" 他展现了超越言语的功绩,成为了被誉为"卢格纳斯的莱安"的人物。所谓出人头地,就是指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吧。虽然莱安与我起点截然不同,但现在的我们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我喜欢这样的莱安。 "卡托怎么样?" 我说道。已下定决心陪莱安冒险。即便冒险,救出西塞尔也是我的愿望。 "不坏。那身板动作倒是利索。出了汗,酒精也该散了。" 卡托正坐在地上,摘下头盔擦汗。我们只对他说了句"过来一下",便一同走向后门。在确认四周无人后,说明了突击计划。 "要违抗命令吗?" 卡托严肃地说。 "是的。但你也清楚,除此之外没有救出西塞尔的方法了。" 我试图说服卡托,莱安接过话: "那帮家伙都是凑数的废物。难道以为张着嘴等,饵食就会掉下来吗?" "……你们不害怕吗?不是指送命,而是就算成功,也可能因违反纪律被骑士团除名啊!" "管他呢。" 莱安说着,开始脱下带有卢格纳斯纹章的铠甲。 "喂、喂,莱安……" "要求速度的话,这种铠甲只是累赘。要全力冲过圣堂,扛起沉睡的维罗妮卡大人脱身。你们俩呢?" 只携长剑,卸下全部铠甲的莱安问道。这决心,仿佛即使失去骑士地位,也要履行骑士职责。 "……明白了。" 卡托也开始脱铠甲。接着是我。 "不过话说回来,居然变成只有三个人突击……" 卡托像是怕被人诟病为懦夫般嘀咕道。我也几乎被同样的不安压垮。 "那再加一个怎么样?" 身后突然传来话音。 "玛达克斯!" 莱安欣喜地喊道。来者正是刚才在酒馆见过的玛达克斯。 "没什么,顺道而已。总得有人去嘛。好了,虽无请柬,但我们这就去拜访维罗妮卡的闺房吧。" 后门前,卢格纳斯正规兵与考塞朱私兵的混合军正紧盯门内。 ◇ 因未着铠甲,对方一度紧张以为我们是敌人,好在队长认出了莱安,立刻解除了误会。这位队长虽是和团长年纪相仿的四旬汉子,但论爵位,我们更高。 "知道里面有多少敌人吗?" "不……但应该不超过二十人。当然,也可能更多……" 队长挺直腰板回答莱安的质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可能是五人,也可能是二十人,甚至可能有一百人咯?" "这、这个嘛……" "算了。我们四人现在要强行突入圣堂。" 侧耳倾听的士兵们一阵骚动。队长脸色发青。 "请、请等一下。这想必是骑士团长大人的命令吧?" "当然。" 莱安撒了谎。"正门集结战力吸引注意,这边用小股部队突入。就是我们四个。你们负责伏击可能逃出来的托利泽亚兵,死守此地直到我们返回。" "明、明白了!" 我们四人围成一圈,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有觉悟了吧?" 莱安说。 "脱铠甲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你这混蛋。" 卡托说。 "小菜一碟。" 玛达克斯说。 "那就走吧。" 我说道。圆圈散开,我们自然地握了手。握住卡托、玛达克斯,然后是莱安的手。莱安用力回握。说到底,在战场上我最信赖的还是这个男人。 后门和正门一样紧闭着。门后想必埋伏着敌兵。但与正门有很大不同:正门需突破大门后,还需经过一段露天通道,再登上台阶。若想冲过去,必成敌人弓弩的活靶子。而后门则不同,穿过门即可进入建筑。要突入,这边有利得多。 莱安向此地的队长下达指示: "你们佯装破门。不必真突入。敌人会全力防守防止门被破,我们就趁隙翻墙突击。" "明白了。" 队长立刻着手准备。几名士兵集结门前,作破门状。我们稍离大门,左右各两人分开。墙高约成人身高一点五倍。多亏卸了沉重铠甲,应能轻松翻越。不过卡托似乎有点信心不足。我问他"要帮忙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莱安用手发出信号。士兵们向我们敬礼,发出怒吼,开始用身体撞击大门。 门内传来托利泽亚士兵的慌乱声。 就是现在!我们开始突入。卡托踩着我的背作踏板,勉强翻过了墙。我随即手搭墙壁飞跃而过。对面,莱安和玛达克斯也已越墙。 进入墙内,拔剑。专心守门的敌兵并未做好战斗准备。惊愕的敌兵被我们瞬间歼灭。 我朝门外战友呼喊突袭成功,抽开了门闩。 "问题从现在开始。" 莱安说。 "啊,我知道。" 我们冲入了建筑。 曾来过一次的莱安带路。是上次团长怀疑考法克斯卿让西塞尔假睡,带人闯入时他随行来的。 "你以前也从后门入侵过?" "怎么可能。" 莱安苦笑。"这种宗教建筑,所有通道都会汇聚到最重要的房间。也就是二楼中央的维罗妮卡大人寝室。城市整体结构以圣堂为中心,而圣堂又以维罗妮卡大人的寝室为核心。两者形状相似。" 我们在铺满地毯、昏暗的走廊疾驰。我和莱安在前,卡托和玛达克斯警惕后方。无需商议,自然形成了这样的阵型。这种感觉很舒畅。有这种感觉时,我们从未输过。 在通往二楼的阶梯前,与数名托利泽亚兵交战。敌人相当老练,但我们更胜一筹。我和莱安切入,趁敌畏缩时,卡托他们发动第二波攻击。我和莱安转身,夹击消灭敌人。 自称莱安战友的玛达克斯也身手不凡。他单手持刺剑挥舞,看似右手从右劈斩,实为虚招,随即换至左手,从逆方向一闪。若我面对此招,恐难避开。 胜负转瞬即分。试图等待同伴救援的敌人,与必须短时间内救出西塞尔的我们,斗志相差太远。 解决敌兵后,我们冲上楼梯。 "西塞尔的寝室是?" "那个!" 莱安指着一扇格外豪华的双开门。"里面肯定有托利泽亚混蛋守着。踹开门,一口气解决掉!" "等等!西塞尔她……" 明知西塞尔被扣为人质,该更谨慎些,但莱安却径直冲向目标房门。 莱安用身体撞开门,冲了进去。无奈,我们也紧随其后。 房中除莱安外还有四道人影。三名武装的托利泽亚兵,以及西塞尔。她醒着。一名托利泽亚兵从背后勒住她,用剑抵着。前面两名士兵面色苍白,持剑对峙。我与惊恐的西塞尔视线相交。她在向我求救。 "莱安等等!优先保证西塞尔的安全!" "说什么梦话!他们怎敢伤害维罗妮卡大人!不过是虚张声势!" 不行!被逼入绝境的敌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我想制止莱安,但他滑脱我的手,发出雄吼冲杀过去。 莱安与两名敌兵交锋。该死,急什么! 不是犹豫的时候了。我加入战团,形成二对二。莱安先解决了一个。斩首,鲜血飞溅。西塞尔上半身被血染红,发出尖叫。 莱安接着扑向挟持西塞尔的敌兵。敌兵推开西塞尔与莱安战作一团,被莱安轻易斩杀。我也终于解决了自己的对手。 西塞尔虽获自由,却在角落颤抖。被莱安所杀敌兵的血染红了她的睡衣,她恐惧地望着我们,仿佛我们才是新来的暴徒。 满身溅血的莱安单膝跪在她脚边。放下剑,恭敬地伸出一只手。这是遵循骑士团礼节的正式礼仪。莱安挺身救出的女性,此刻正等待她的慰劳之言。 但西塞尔没有握住莱安的手。 她仿佛视莱安如无物,侧身跑过,向我奔来。 她喊了我的名字。 "哈库里!!" 我接住扑入怀中的西塞尔。她在发抖。我一手揽住她的腰抱住,另一手抚摸着她的金发。在充满血腥气的房间里,西塞尔身上飘来一丝微香。是"胥昏"时焚烧的玛利亚诺香吧。 西塞尔如着火般抽泣着,连连呼唤我的名字。 "哈库里,我好害怕……哈库里。醒来就看到那些人,还问我'您醒了吗?维罗妮卡大人'……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司祭和大家都被杀了……呐,哈库里,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在这种神圣的地方做这么可怕的事?" "是敌人,西塞尔。" "敌人?敌人是什么?异教徒吗?" "不。是托利泽亚人。他们想把你这位维罗妮卡带回他们的国家。" "为什么这么做?巫女维罗妮卡无论在卢格纳斯还是托利泽亚,女神大人都会平等赐予恩惠啊!" 西塞尔仿佛要逃离我的怀抱般挣脱开。 自幼便在城中接受纯粹宗教熏陶的西塞尔,恐怕从未被教导过宗教与政治间绝不纯粹的关系。她只被那些道貌岸然的骗子灌输着如同向世俗半盲善人耳语般、听来顺耳的显教吧。 但我通过自身经历与阅读史书,窥见了宗教核心人物们实则知晓的、污浊的密教。宗教用于统合国家是再方便不过的工具,即便是无实际利益的宗教象征,若国民渴求,国家也会不惜威信去夺取。否则,又如何解释我在战场上以法乌泽尔之名杀敌,而敌兵在控诉我杀人之罪的同时死去这般现实?对这般不公之理一无所知、成长至今的西塞尔,面对这悖论,情绪激动起来。 但我能做的,唯有堆砌如骗子般的言语。 "……当要维护国家威信时,并非总能遵循宗教教义。" "这太奇怪了!" 西塞尔终于喊出声。她眼中的泪水并非仅因恐惧而流。 她指向我们杀死的托利泽亚士兵尸体: "信仰怎能让人互相残杀!信仰应是为了人们的幸福存在。为此……为此我才要将人生奉献给女神大人!哈库里,你难道是为了国家威信这种东西才成为骑士的吗?!" "不对!即便其他一切皆是伪善,唯独此事不同。我是为了你……" 此时卡托大声喊道:"糟了!" 卡托在窗边凝视窗外。我也走过去。西塞尔抓住我的衣角跟了过来。 燃起的夜城。人们的悲鸣与慌乱声传至圣堂二楼。目睹这如宗教画中地狱景象具现化的光景,西塞尔又呜咽起来。 卡托盯着圣堂正门附近。本该在正门待命的骑士团不见踪影,只见疑似敌兵的一队人正穿过大门朝这边而来。起码有三十人。骑士团恐怕是被敌兵数量压制——不,更可能是畏敌撤退了。 "无耻之徒!口口声声是为护卫维罗妮卡大人而选出的光荣十三人,明知维罗妮卡大人在内竟敢逃跑!" 我咒骂道。 "抱怨也无济于事。总之必须尽快脱身。" 我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莱安与玛达克斯在悄声交谈的样子。莱安逼近玛达克斯,后者面色发青地摇头。我仿佛听到玛达克斯说了句"你疯了吗?"。 注意到我的视线,两人闭上了嘴。 "莱安……怎么了?" "没什么。" "不,但是……" "不是闲聊的时候吧?更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走了!" 莱安转身离去。剩下四人也跟随莱安。西塞尔仍轻轻抓着我的衣服不放。她凑近我耳边低声问: "哈库里……那个人也是骑士团的人吧?在考法克斯卿宅邸见过……" "嗯,是莱安。他是我老朋友。等事情告一段落就介绍给你认识。" "感觉……是个讨厌的人……" "这种状况下,难免有些紧张。" "嗯……" 下到阶梯一半时,军靴声已近在咫尺。人数不少。我们在楼梯中段的平台停步藏身。看到了敌兵身影。他们发现了我们刚才击杀的尸体,正一片哗然。 "不妙啊……" 卡托压低声音说。 "要突破吗?" "还能有什么办法!" 莱安啐道。"分两路。两人阻敌,两人带维罗妮卡大人撤离。" "好。怎么分?抛硬币让女神决定?" 我从口袋掏出一枚金币。卢格纳斯金币上刻有女神肖像,许多士兵会随身携带一枚护身。 "这节骨眼还闹!我和你留下。卡托和玛达克斯带维罗妮卡大人走。" 莱安挑衅地看着我。"没意见吧?" "行。" "好。卡托,我和哈库里冲进去引开敌人,你们趁机冲过去。绝不能让维罗妮卡大人落入敌手!" "包在我身上。但愿后门没被封锁……" "他们比我们骑士团靠谱多了。" "说实话我也这么觉得。" 卡托苦笑。 "定了。玛达克斯,老地方见。" "哎?" 莱安的话让玛达克斯面露诧异,但随即点头道:"啊,明白了。" 我想追问此话含义,但莱安拍了拍我的背心,喊道:"上了!托利泽亚的杂种们!女神省去神罚的麻烦,由我代劳了!" 莱安持剑冲下楼梯。敌人遭突袭稍显退缩,旋即摆出临战姿态。 必须上了! 我正要冲出,西塞尔握住我的手。我回头。 "小铁锤,一定要回来……我……一个人睡害怕……" 我用力回握她的手。 "当然,西塞尔。" 为追寻孩提时代那唯一的约定,我才来到此地。边境寒村出生的少年,成了卢格纳斯的骑士,更被选为光荣十三人之一。或许有人说该知足了。但不对。我的人生至今仅是助跑。将西塞尔平安送至卢格纳斯,然后被选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永远守护她——这才是我人生的终极目标。 我松开西塞尔的手,凝视着她,说出了当年她离开村庄、改变我人生轨迹的同一句话: "约好了。" 莱安已开始交战。我冲下楼梯。最后几级一跃而下,顺势向敌人挥剑斩落。 敌兵格挡我的剑,却未能完全化解力道,脚步踉跄。我立刻踢中其胸甲。敌兵踉跄后退,猛撞到身后同伴。我水平挥剑,直刺贯穿敌兵咽喉。手上传来击碎喉骨的触感。 感受到敌军的动摇。我方仅两人,敌方超十人,我却毫无惧意。 "推进,莱安!" "哦!" 这圣堂通道比普通建筑宽敞许多。正因两人易被包围,才需卡托他们支援。我与莱安并肩,控制约二百四十度角,将敌兵步步逼退。 身后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接着穿过我们身后,逐渐远去。敌兵一阵骚动。意识到刚才逃走的就是目标女性。敌兵攻势骤然猛烈。 独自弹开两人攻击。未着铠甲,中剑即亡。不能退。挥剑不能停。一人倒下,另一人亦性命不保。呼吸急促,手臂沉重。西塞尔他们该已冲出圣堂了吧? "没时间突破他们了。分几个人从外面绕!" 敌指挥官模样的人喊道。数人脱离战列,反向跑去。 "……我们也是时候撤了。" 莱安说。 "明白。" 我领会莱安的意图。常年相处让我们的配合完美无缺。看准时机,同时撞向对峙的敌兵。被撞飞的敌兵倒地,与自家同伴撞作一团。 我们转身,全力向后门跑去。 敌兵立刻开始追击,脚步声逼近。 "后门的部队还在吗?" 奔跑中我问莱安。 "谁知道。不在的话,就在出门时反戈一击。" "明白。" 我也正有此意。"但若有伏兵呢?" "那就麻烦了……我正想问你呢。" 我们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酒馆的事,抱歉。说了贬低你家世的话。明知你多看重家名……" 我向莱安道歉。虽觉不是谈这个时候,但怕此刻不说,再无道歉之机。 "不,没事了。是我不对……我曾想向那些轻视我家族的人证明自己。但……已经无所谓了。" "莱安……" 莱安的话听似放弃成为维罗妮卡骑士的宣言。我无言以对。或许夺其之位者,正是我。 出口在望。天空开始泛白。后门外可见友军身影。我们赌赢了。 "敌兵来了!准备迎击!" 莱安大喊。门外同伴呼应让路。 冲出建筑,穿过门立即转身,持剑戒备。但敌兵并未追来。见我方有援军,似乎撤回。 我浑身脱力,瘫坐在地。响起欢呼与掌声。听到士兵们交头接耳"真厉害"。守备队长走来慰问。我无力起身,就势询问队长。不见西塞尔三人踪影。 "西塞尔……维罗妮卡大人呢?" "往那边跑了。" 队长指向北边道路。"骑士团在正门方向,汇合就好……" "那群懦夫早就逃了!" 莱安啐道。"丢下维罗妮卡大人!" "什么?" 队长一脸愕然,其他士兵也露出轻蔑之色。 "听着,维罗妮卡大人既已安全逃脱,便无理由守此。立刻撤离。敌兵正从正门方向来!" "是、明白!" 莱安应与我同样疲惫,却已筹划下一步。我也站起,脚步仍不稳。 "可知卢格纳斯本部在何处?" "不。只奉命在此集合,听考法克斯卿指示守备。但想必在警备队本部。" "了解。就此别过。衷心感谢诸位留守至我们脱身。" "是!" 队长向莱安低头。 "哈库里,我去找卡托他们。你与骑士团汇合,向团长报告维罗妮卡大人平安。" "好……好的。" 莱安向北跑去。我混入卢格纳斯兵与考塞朱私兵中,奔向警备队本部。警备队本部是为驻留考塞朱的卢格纳斯士兵所设。考法克斯卿所雇私兵另有其所,平时治安归其管辖。为应对突发事变的警备队本部与其他重要设施一样位于城中心,与莱安所去方向相反。 我停步回望。已不见莱安身影。 一阵违和感爬上脊背。 这是什么感觉? 若只需向团长报告,拜托刚才的队长即可。而且在意冲出圣堂时与莱安的对话。"已经无所谓了"——什么无所谓了?莱安本该那般渴望家族复兴,难道连维罗妮卡骑士之位让与我亦无妨? "哈库里阁下,您怎么了?不快逃就……" 队长诧异道。 "你们先走。" "呃……" 岂有此理。我竟在怀疑同伴。且是十年老友莱安。虽说是担忧西塞尔安危,但这亦是不可饶恕之罪。 但是……莱安的样子确实异常。与那个玛达克斯的对话也令人在意。 我抓住一名跑过的考塞朱私兵。 "喂,认识个叫玛达克斯的男人吗?" "玛达克斯……啊,知道。那个舞细剑的家伙是吧?" 被拦下的私兵明显面露困惑,想尽快去安全处。 "他什么人?" "什么人……就普通佣兵。没见过实战,但身手似乎不差。他怎么了?" "有点事想问。" "哦,这么回事啊。" 私兵凑近我耳边。"您是因他是托利泽亚人而起疑吧?这状况也难免……但佣兵不看国籍。骑士大人或许难以理解,收钱办事。佣兵就这样。好了骑士大人,请保密。虽开战了,单凭这点就遭怀疑也太可怜。被怀疑还好,若被诬陷私刑可就糟了。那我走了……" 托利泽亚人?!我岂不知佣兵为何物。成为骑士前也没少与这类人打交道。我知他们中半数,在付钱期间还算可靠。 但是。但是啊! 我已忍无可忍。转身朝与考法克斯卿宅邸相反的方向——西塞尔他们以及莱安所去的城北跑去。 莱安。若我的担忧纯属多余,我愿双手伏地道歉。但此刻,即便你也无法尽信。 莱安与玛达克斯若约好碰头,会是何处? 答案立刻浮现。 只能是那里。城郊那家知悉战争伊始的酒馆。 ◇ 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居民早已避难而去,偶尔与滞留的卢格纳斯士兵擦肩而过。每次都被“喂,你去哪儿?”叫住。急于想立刻赶到西塞尔身边的那份焦躁,让我不由得抬高嗓门,怒斥着亮出骑士团身份喝令他们让路。仅仅因为没穿铠甲就被怀疑身份,难道铠甲和其中的人,究竟哪个才是骑士? 酒馆映入眼帘。我拔出了收在鞘中的剑。真希望永远不必将这剑锋指向朋友。可该向谁祈求?我苦笑。难道要向引发这场战争的间接元凶——那位女神祈祷吗? 我冲进了酒馆。 里面有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手持利剑的莱安,以及血流如注、仰面倒在血泊中的卡托。莱安正用一块布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哈库里……” 莱安低声念出我的名字。他的眼神异常平静。 不见西塞尔和玛达克斯的身影。莱安扔掉了手中的布。布落在了已成无声肉块的卡托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卡托他……想袭击维罗妮卡大人。我们扭打起来,我失手杀了他。” 我瞥了一眼卡托的尸体。血正从他的背部和脖颈流到地板上。但仰面倒下的卡托,衣服并没有破损。我把目光移回莱安身上。 “撒谎。为什么卡托是从背后被刺中的?为什么卡托的剑没有出鞘?如果卡托要袭击西塞尔而你保护了她,那为什么西塞尔不在这里?!” “你是在怀疑我吗?” “我不想怀疑!如果你能给我一个让我信服的回答,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就算砍掉我一条手臂也行。来吧,莱安,解释给我听!让我相信你!求你了……求你不要说你背叛了!” 我挤出话语,但莱安没有回答。 外面传来了有人进来的动静。 “喂,那边处理完……” 是玛达克斯。他看到我的脸,顿时狼狈地闭上了嘴。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皮袋。袋子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大概装着数量可观的金币吧。 “那家伙是托利泽亚人吧?” 我问莱安。不,这已经不能算是质问,而是对事实的确认。 “啊,没错。” 我一边戒备着正伸手去摸腰间刺剑的玛达克斯,一边继续追问。 “你把西塞尔卖给托利泽亚了?” “结果上是这样。” “‘结果上’?难道你一开始没这个打算?” “当然没有。我比任何人都想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我想让妻子和儿子看到我在维罗妮卡大人床前守护她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 “因为被选中的是你啊!”莱安嘶声喊道。话语中仿佛渗着血。“你知道没落贵族的悲惨吗?直到祖父那一代还繁荣显赫的莱安家,一旦倾颓,那些曾经阿谀奉承的家伙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一下。我是听着父亲的牢骚和母亲的叹息长大的。莱安家要想重拾荣光,只有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这一条路!” “这和你把西塞尔卖给托利泽亚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尊敬作为战士的你,才推荐你成为卢格纳斯的骑士。这和我们都追逐着同一个梦想无关。只是因为你配得上。而且,如果你配得上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如果被选中的是你,我本以为自己能真心祝福你。因为你也和我一样,想仅凭手中的剑去抓住梦想。可这算什么!结果你只因为和她是青梅竹马,就轻而易举地夺走了维罗妮卡骑士的位子!那我至今为止的努力又算什么!这是什么该死的命运!从我推荐你成为骑士的那一刻起——不,说得更早,从我出生那一刻起,是不是就注定赢不了你!” 我终于理解了莱安这几天烦躁不安的原因。那并非嫉妒之类的卑微情感,而是对自己渴求之物,正因自己无力左右的命运而从指缝间溜走所产生的焦灼。 “莱安,我……” “都给我去死吧!卢格纳斯的王侯贵族、骑士团、维罗妮卡、女神、命运,还有你!骑士什么的见鬼去吧。那些家伙明明知道她在圣堂里,却为了自身安全而放弃任务逃跑了。什么光荣的十三人!我决定了,我要给卢格纳斯的骑士团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名!” “你太愚蠢了!那样一来,蒙受最大耻辱的不正是你的家族吗?你想过你的家人会遭遇什么吗?” “那也无所谓了。我家族的复兴已经无望。莱安家虽是旁支,但也是与王族相连的家系。这不是绝佳的舞台吗?简直是杰作啊。与卢格纳斯王族有关的人,竟然把女神的依代卖给了敌国!还杀了两个同伴!” 莱安将杀了卡托的剑指向了我。在入口附近观望事态发展的玛达克斯也拔出了刺剑。 “住手,玛达克斯。”莱安制止道。“一对一。像个骑士的样子。” 他语带讽刺地向我走来。 莱安的剑瞄准我的头部劈下。他是想杀了我。没戴头盔的脑袋,如果挡不住就死定了。我向后跳开躲过。莱安立刻拉近距离,水平横斩。这次我从正面用剑格挡,借力将莱安推了回去。 我因为无法跨过最后那条线而犹豫不决。一旦向莱安挥下剑,就再也不能称他为朋友了。我有这种感觉。尽管对方大概早已不这么想了。 “哈库里!!” 莱安吼叫着我的名字,再次攻来。我用剑弹开了莱安的攻击。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和西塞尔约定好了。落入托利泽亚手中的她,一定正颤抖着等待我。最后触碰她手掌的触感复苏了。 我紧紧握住了剑。弹开莱安的剑后,顺势斩了过去。最后那条线,终究还是跨过去了。莱安笑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激烈地交锋。你来我往,反复拉锯。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就像以前和他进行模拟战一样。但这场战斗结束后,不会像模拟战那样互相称赞对方的奋战然后握手。要么是我被杀,要么是我杀了莱安。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然后,一种钝重的触感从手上传来——剑刺穿了莱安的腹部。 剑贯穿了莱安的躯体。莱安的动作停止了,口吐鲜血,颓然倒下。我从莱安的身体里拔出剑。鲜血喷涌而出。 “哈库里……” 莱安向我伸出手。我跪下来,握住了那只手。我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那汗湿的手掌中急速流失。已经没救了。 “……对不起。” 那是莱安最后的话语。 我无法放开莱安的手。 “喂……”我紧握着莱安的手,向玛达克斯问道。“莱安是一开始就打算把西塞尔卖给托利泽亚,才和你接触的吗……?” “你这家伙,刚才都听什么了?莱安变得不对劲,是因为在圣堂里维罗妮卡选的是你啊!他拼了命救出她,她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玛达克斯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那时莱安的身影在我脑海中复苏。他跪在西塞尔的脚边,等待着她的慰劳。本该将她拥入怀中的不是我,应该是莱安才对。因为是他决定突入圣堂,并率先冲锋的。 莱安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相拥的我们呢?是愕然吗?是愤慨吗?还是被绝望击垮了呢?从他身边走过的西塞尔,就是维罗妮卡,也就是维罗妮卡骑士的宝座。 “是因为我……莱安才变成这样的吗?” “如果你非要找个责任人的话。但一切都是命运的讽刺。是那个可憎的女神在恶作剧罢了。不过,莱安本来是做好了把珍贵的梦想让给你的觉悟的。可你呢,却只考虑自己。” 玛达克斯的话尖锐地刺穿了我的心。 泪水突然滑过脸颊。意识到自己在哭泣,又一串,再一串泪珠滚落下来。 和莱安最后低语时同样的话语,从我口中滑出。仿佛那是堤坝的缺口,泪水奔涌而出。我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呜咽。 我不由自主地将脸埋进了莱安的遗体。那里还残留着些许温暖。 “对不起……对不起,莱安……” 我紧紧抱着莱安的身体哭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乞求原谅的话语。比起他犯下的背叛,我更必须向他道歉。让他疯狂的人是我。我追逐着自己的梦想,却从未在意自己击碎了他的梦想。他明明知道我是西塞尔的青梅竹马……明明知道我会成为强大的竞争对手,却还是推荐我成为了骑士…… 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当我跨过最后那条线时,毫无疑问,心中怀着对西塞尔的思念和对维罗妮卡骑士的憧憬。想着即使杀了莱安,也必须夺回西塞尔。我是多么愚蠢啊。我不仅没能体察他的心情,更被利己的情感驱使,夺走了曾是朋友的男人的生命。 我抬起头。脸上想必沾满了莱安的血。我必须为莱安做点什么。绝不能让他和莱安家的名字蒙受耻辱。 我擦去眼泪和莱安的血,将夺走他生命的剑指向了玛达克斯。玛达克斯已经把刺剑收回了鞘中。他张开双手,表示没有抵抗的意图。 “我有事相求。请让莱安和你的事无关。就说西塞尔被托利泽亚士兵夺走时,他拼死战斗,然后牺牲了。” “这可真让人吃惊啊,骑士大人居然教人说谎。对你们来说,这不是破戒吗?” “就算不能再以骑士的身份挺起胸膛,也有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他可是叛徒啊。” “……因为他是朋友。” 玛达克斯思考了片刻,答应了。 “好吧。莱安对我来说也是朋友。他是个真正配得上被称为英雄的骑士和战士……除了最后那点时间。居然想把维罗妮卡卖给托利泽亚,我觉得他真是疯了。被抓到的话肯定是死刑。他绝对是疯了。”玛达克斯的表情陷入了对过去的追忆。“但是啊,他在战场上救过我很多次命,却从来没求我办过任何事。这次莱安开口求助,我也没办法。在那之前,我也是考法克斯卿忠实的士兵来着……话说回来,哈库里先生,我帮你隐瞒莱安的事,作为交换,你会放我一马吗?” “那是两码事。我要逮捕你。”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玛达克斯苦笑道。“不过,就算拷问我也是白费力气。我只是碰巧,把那个女人卖给了托利泽亚的将校而已。要是事先有计划的话,本来能卖个更好的价钱呢。” 说着,玛达克斯一脚踢开了那个装满金币的袋子——那是卖掉西塞尔所得的酬金。 "混蛋!" 我心中涌起一股想要斩杀这个托利泽亚人的冲动。玛达克斯没有拔出他的细剑,而是向酒馆深处退了几步。 "哦嗬,这是打算杀掉目击者吗?"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我可是莱安背信的活证人啊。如果你想对莱安的事保密,那除了杀我灭口或者放我走,应该没别的选择了吧?" "何等卑劣的男人!" 但我明白,确实没有其他路了。"好吧,你滚吧。但关于莱安的事,就给我烂在你那自作聪明的肚子里,永远别再提起!" "……你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莱安谈起你时总是那么兴致勃勃了。" "你是在耍我吗?!" "恰恰相反。我这是在夸你。如果换作我是你,我会毫不犹豫选择灭口。杀掉一个来历不明、而且还是托利泽亚人的佣兵,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他身上。" 我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不由得浑身一颤。我哑口无言,呆立原地。从昨晚持续至今的喧嚣仿佛骤然断绝,一种死寂笼罩下来。 这个男人说得对。莱安和卡托是谁杀的?西塞尔又怎么样了?如果玛达克斯逃之夭夭,那么闯入圣堂的四人中,活下来并且留在现场的,就只剩下我一个。 要把玛达克斯当作替罪羊吗?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勾当!即便莱安最后陷入了疯狂,但他终究是为了救出西塞尔才和我一同前来的。 可是,如果就这样放他走…… 寂静被脚步声打破。那是铠甲摩擦的声音、石阶上奔跑的声音,听起来有近十人。不是轻装的托利泽亚士兵。挟持了西塞尔的托利泽亚兵应该已经开始撤退了。而那脚步声,简直就像是"毁灭"一词化身的怪物所发出的。 "抱歉了,我得走了。" 玛达克斯喊着,同时转身欲逃——而就在同一时刻,酒馆外跑过的骑士团听到了他的声音,冲了进来。玛达克斯跃过柜台,向厨房方向逃去。我没有追他。我依旧紧握着刺穿莱安的那把剑,茫然地听着同伴们对着两具尸体发出的惊呼。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团长仰天长叹 。"哈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听说你们成功救出了维罗妮卡大人,可为什么卡托和莱安会死在这里?!维罗妮卡大人呢?维罗妮卡大人在哪里?!" 团长如同从噩梦中爬出的怪物,将我所恐惧的景象一一道出。 "……被托利泽亚人夺走了。" "什、什么?!你当时在干什么?!" 团长气得肩膀发抖,其他团员也纷纷开口斥责我。 若是那个喜欢讽刺的莱安,大概会这么说吧:"那么诸位又做了怎样的努力呢?莫非是害怕突入圣堂,敌人援军一到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除了我们三个闯入圣堂的人之外,骑士团全员都在这里。他们是害怕得挤在一起吗?还是打算一起分享夺回西塞尔的荣誉? "团长,你看这个!" 一人眼尖地发现了玛达克斯留下的那袋金币,喊道。众人窥视袋中,响起一片哗然。 "哈库里,这是什么,解释一下!" "是刚才逃掉的那个男人,他把西塞尔卖给了托利泽亚。" 我稍微恢复了冷静,字斟句酌地说道,小心避免让怀疑的目光投向莱安。 "卖掉了?!你说他把维罗妮卡大人卖掉了?就用这么点臭钱,就把世上独一无二的至宝卖给了敌国?!" "是的。" 团长点了几名骑士团成员的名字,命令道:"你们几个,去把那个男人抓起来。然后逼问出维罗妮卡大人的下落!" 团员们跑了出去。这是徒劳的。就算逮捕了玛达克斯,也问不出什么。本应立即编组搜索部队,去追击挟持她的托利泽亚士兵才对。 "哈库里啊。听说你们闯进了圣堂,是吗?" "是的。" "那份勇猛值得赞赏。但你应该知道,那是违抗命令的吧?" "是的,我知道。" "哼,倒是承认得爽快。" 团长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继续说:"听说闯进圣堂的有四个人。你,卡托,莱安。还有一个是谁?" "是刚才逃掉的男人……" 我不能让他们去抓那个家伙,哪怕他不是什么好人。"……好像是考法克斯卿雇的佣兵。" "他背叛了?" 我略加思索,回答道:"是的。" "闯入圣堂的四人中,两人被杀,一人逃跑,只剩下你一个。这情况可真是奇妙至极。你的意思是,单单一个男人,就把维罗妮卡大人卖给了托利泽亚,还以寡敌众,对付三个卢格纳斯的骑士,并且打倒了其中的两个?这让人无法相信!哈库里,老实回答!你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团长在怀疑我。但这是理所当然的疑虑。客观来看,现在的状况任谁都会觉得,我和玛达克斯才是叛徒。 内心那个怀揣着童年梦想的声音在低语,应该把莱安所犯下的罪行全部揭露出来,然后自己也加入搜索西塞尔的队伍。但是,与莱安共度的那十年时光,让我无法说出口。 大家都用充满怀疑,近乎确信的目光看着我。我听见有人啐了一口:"人渣!" 我遵循骑士的戒律,只陈述事实: "我后来赶到这里时,卡托已经被杀了。我没有看见是谁杀了卡托。西塞尔大人和另一个男人不见了踪影,只有莱安在场。" "哦?" 团长用饱含轻蔑的目光盯着我。他丝毫也不相信我是清白的。"那么,莱安是谁杀的?" 我有种预感,一旦说出那句话,就再也见不到西塞尔了。但那句话还是从我口中滑了出来。因为那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是我……" 我用颤抖的嘴唇继续说道。"是我……杀了莱安。" ──────────────────────── 5、约定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人。哈库里被叫去隔壁房间见团长后,莱安和阿伦也离开了。 "维罗妮卡大人。总之,我先向您汇报刚才商议的结果。" "别这样,弗雷尔。别用那么生硬的语气说话。我知道你是顾及大家才这么称呼我,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啊。像小时候那样叫我的名字吧。求你了……" "好吧,阿曼达。" 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若能让她心情稍缓,我便依她。"那我开始说明了。根据哈库里侦察得到的情报,前方道路似乎已被敌人封锁。莱安虽然不太相信,但我觉得这不是谎话。这样一来,继续前进就会落入敌手,所以我们不得不翻山越岭。" "翻那座山?" 阿曼达望向昏暗的窗外。"巴特勒团长阁下会撑不住的。" "当然。我之前说过,希望团长即使赌上性命也要随行,但现在必须让团长留在这里。毕竟我也不愿团长送命。他已经昏迷超过半天了,团长会理解的。但我们更担心的是你。带着即将成为维罗妮卡的你,在随时可能下雪的冬日翻山越岭,这简直是疯了。" "我没问题的。忘了吗?我们可是在山脚下村庄长大的呀。" 阿曼达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我也不禁跟着笑了。 "是啊,你小时候比我还野呢。只是你现在变得太文静,我都忘了……不过还有另一个问题。翻山路线绝对赶不上十二月初。也就是说,你将在山中接受女神法乌泽尔的降临,陷入沉睡。我本想至少该在盛大的典礼上送你踏上新征程……" "没关系的。西塞尔大人是在比这艰难得多的状况下陷入沉睡的。" 恐怕没有比当代维罗妮卡西塞尔大人更命运多舛的维罗妮卡了。她滞留考塞朱期间遭托利泽亚袭击,又因"可耻骑士"的背叛而落入敌手。随后在卢格纳斯与托利泽亚的大战中,她陷入了长眠。五十年前,光荣十三人前往考塞朱迎接新任维罗妮卡时,也遭到了托利泽亚袭击。团长曾评价"简直像历史重演"。但因此怀疑莱安就太过分了。 最终我国夺回了西塞尔大人,战争就此结束,但她却未能选出维罗妮卡的骑士。有说法是女神法乌泽尔对交接仪式上的丑态震怒,因而未赐予西塞尔大人维罗妮卡的骑士。说起来,昔日随处可见的维罗妮卡花从大地上消失,似乎也是在上次交接时期左右。 获得骑士地位后,我被允许在普通人不准进入的卢格纳斯大神殿谒见西塞尔大人。在大神殿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西塞尔大人静静安眠于座台上的玻璃棺中。虽已年迈,仍依稀可见被誉为史上最美维罗妮卡的面容。 座台前设有一把椅子,本该由维罗妮卡的骑士坐在那里永远守护她,但那里却空着。何等可悲。她连选择守护骑士的机会都没有。刚成为骑士时见到这一幕的我——尽管离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还有漫漫长路——便暗自发誓绝不让阿曼达遭受这般悲伤。 "呐,弗雷尔,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 "在山中女神降临的话,我就要在那里陷入沉睡了,对吧?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们只能抬着你前往卢格纳斯了……" "……好难为情啊。" 阿曼达脸红了。 "但只能这样了吧。" "是啊。不过,我可不想被丢在山里不管。" "你还在记恨小时候那件事?" "当然!" 我们像回到童年般笑了起来。村里没有其他同龄孩子,在她被认定为下任维罗妮卡之前,我们一直是最要好的玩伴。 "能这样两个人单独说话,真是好久不见了……" "是啊……" 对话中断了,我便问了一直藏在心底的疑问。"阿曼达,你们这些终将成为维罗妮卡的人,沉睡时会做什么梦?" "是指'胥昏'期间的事?" "呃……'胥昏'是?" "抱歉,是指下任维罗妮卡女性为期数日沉睡圣刻的正式说法。接受女神降临后的睡眠则称为'悠昏'。" "啊,是那个。据说在'胥昏'中能与女神对话,是真的吗?" 阿曼达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可我什么都不记得。并非女神旨意要保密,只是感觉像平常一样睡下再醒来,却已过去数日甚至数周……只会对沉睡中流逝的时间之长感到惊讶……弗雷尔,你能如童年约定来到考塞朱,我真的很开心。本想和你聊很多事,但女神真狠心,我又陷入了'胥昏'。明明所剩的、能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醒来时,人已经是在从陷入火海的考塞朱逃出来的路上了。" 阿曼达的表情蒙上阴霾。 "抱歉……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 "不,不是不该问的事。" 但阿曼达眼中已含泪。"听我说,弗雷尔。刚知道自己将成为维罗妮卡时,每天都很开心,觉得自己像公主一样。从'胥昏'醒来时大家都夸我。但渐渐地,我开始害怕了。意识到那一天到来后,直到死去我都将是沉睡不醒的。大家或许以为我们是在梦中被女神教导如何做好'依代'的心理准备,但女神从不曾在梦中现身。根本没什么心理准备。我曾有段时期脾气非常暴躁,对谁都没好气。当然这事被保密了……也难怪,毕竟下任维罗妮卡竟向女神像扔过餐具呢。据说西塞尔大人平静地接受了命运,但我做不到。花了很长时间才死心,明白只能服从被女神选中的命运。但是,接到西塞尔大人病情急变的通知,被告知今年十二月我就将正式成为维罗妮卡时,我又害怕得不行。对吧,弗雷尔?因为几十年后再次醒来时,我已经成了老奶奶,认识的人一个都不在了,现在那位可爱的小王子或许都成了留着胡子的国王……然后我又将陷入永恒的沉睡。这样的人生太残酷了!" 阿曼达泣不成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抱住了她的肩膀。她先是惊讶地看着我,泪眼婆娑,随后将脸埋进我的胸膛。 "我是为了与你的约定才走到今天的。获得了骑士地位,也被选入光荣十三人。路途漫长,但我从不觉得辛苦。我想,你一定比我更辛苦。" "我也从未忘记过和你的约定……" 虽觉愧对莱安,像抢跑一般,我还是向她表明了心意: "自从与你分别那天起,我的心意从未改变。当你在长眠后迎来最后一刻时,我愿陪在你身边。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 阿曼达没有用言语,而是用一个吻回应了我。我们相拥片刻。 双唇分开后,阿曼达问: "就算我变成了老奶奶,你还会吻我吗?" "当然。" "谢谢你,弗雷尔。我很幸福。至少最后一刻有人陪伴。相比之下,西塞尔大人是多么可怜啊……只能独自一人前往女神御园……" "我绝不会让你感到那般寂寞。" 终于,阿曼达脸上浮现出安宁的神情。忽然,我有些在意隔壁房间的哈库里和团长。 "对了,我去看看团长的情况。" "嗯。要好好回来哦。" "当然。我想和醒着的你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我们再次亲吻彼此。 ◇ 来到隔壁房间门前,正欲敲门时,里面传来了呜咽声。是团长的声音。我瞬间以为哈库里对团长做了什么,猛地冲进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难以置信的景象——团长竟跪在哈库里面前,额头几乎要贴到地板般深深低着头。两人注意到我,看了过来。团长脸上泪水纵横。我顿时气血上涌。 "你这家伙!对团长做了什么!" 我话音未落已冲到哈库里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前襟。 "住手,弗雷尔!" 团长制止我。"这位阁下什么也没做。"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这位阁下"的称呼搞糊涂了,但还是松开了抓着哈库里的手。 "是我硬要提出不情之请,正跪着求他呢。" 哈库里代替团长说道。 "哈库里阁下,那是……" 团长想插话,但哈库里抬手制止了他。 "不情之请?什么事需要团长向你下跪!" "我打算在这里分头行动。虽然我不在大家会寂寞,但我这边也有事要办。" "满口胡言!团长肯定也想早点和你分道扬镳!" 我无视了团长的阻止。 "在这里分道扬镳?是怕翻山越岭吗?还是说托利泽亚封锁道路的消息是假的?" "都不是。是我无论如何必须在十二月初赶到卢格纳斯。已经让那位等太久了。翻山的话肯定赶不上,仅此而已。无论你们信不信我的话,选哪条路,我都要走大路去卢格纳斯。我独自一人有信心突破敌人的盘查。" "……随你便。但明天早上之前不许离开。等我们出发进山后,你才能往大路走。要是敢半夜溜走,就别怪我们认定你通敌。" "行啊,那样的话大概能赶上。" 哈库里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衣服。"……喂,弗雷尔君,眼看要分别了,有件事想澄清一下,免得你误会,行不?" "一件事?我看远远不够吧。" 本以为会换来加倍的恶言恶语,没想到哈库里只是苦笑。 "你肯定不信……但我觉得你这家伙,可爱得不得了啊。" "你、你胡说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结巴起来。 "喂喂,别误会,我可不好那口。看你个非贵族出身的小子,怀着劣等感,过分刻意地模仿骑士举止,拼命想完成任务,还梦想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我就忍不住想捉弄你。说真的,我其实在为你俩加油啊。对了,给你个好东西。" 哈库里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个小物件抛给我。我接住一看,是枚旧卢格纳斯金币。每当新王登基,金币设计就会变更。哈库里给的是两代前的款式,与现在的不同,金币一面刻着女神法乌泽尔的肖像。以前也有醉心于此的人特意找来这种旧金币当护身符。 "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愿那性格恶劣的女神保佑你。" 哈库里说着转过身。 "你去哪里?" "晚饭还没吃呢。" 哈库里说着离开了房间。我感觉自己又被哈库里巧妙地戏弄了一番。 团长则反复念叨着:"哈库里阁下,真是抱歉……" ◇ 莱安和阿伦一直没回来。我想去找他们,又不能丢下阿曼达。 我和团长、阿曼达三人在同一房间休息。总觉得会听见托利泽亚军马的马蹄声,难以入眠。我看着身旁阿曼达的睡脸。再过几天就要陷入"胥昏"的她,呼吸平稳。为了将她平安送达卢格纳斯,明天起必须翻越险峻的山岭。我裹紧毛毯,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阳光唤醒了我们。他俩还睡着。我走出房间,前往隔壁。 "早上好,睡得好吗?" 哈库里已经起来了。另外两人不见踪影。虽不愿跟这男人说话,但还是得问一下。 "他们俩呢?" "英雄的孙子在哪儿我不知道,但那位胆小鬼'大少爷'回来过一趟。" "什么?!什么意思?" 哈库里指着房间角落。原本放在阿伦铠甲和剑旁边的行李不见了。 "这不明摆着嘛,溜了呗。" "什……" 我一时语塞。"你是说,他丢下骑士的铠甲和剑逃跑了?!" "这个嘛,毕竟穿着那玩意,简直等于向托利泽亚大爷们宣告'我是敌人'嘛。对那位大少爷来说,算是动过脑子了。"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那种大少爷留着反而是累赘吧?量他也没胆子向敌人出卖情报。" "这看法我同意。但临阵脱逃是重罪。" "按逃亡罪砍掉惯用手?" "……别开那种自虐式的玩笑了。" "我可从没从战场上逃跑过。罢了,那你打算怎么办?等那位英雄的孙子回来?" "呃……" 我这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处境。护送阿曼达去卢格纳斯的,只剩下我一人了。莱安在哪儿?在酒馆喝得烂醉?若真如此,揍他一拳拖回来便是。但如果不是呢?总之必须找到莱安。 "我去找他。抱歉,出发时间再稍等一下。" "没问题。反正此后一别,怕是再难相见。在你回来前,我会替你保护好你的心上人。" "多谢。" 离开旅店时,我意识到自己竟在依靠哈库里。一定是因为独自一人感到不安了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 酒馆还没营业,但中年店主已经起来,我便向他打听莱安。 "那位骑士大人从没来过小店啊。" "从没来过?" 至少莱安昨天说哈库里不见时,是在这里喝酒的。不,是莱安这么说的。 "知道了……打扰了。" ◇ 回到旅店。我不想见阿曼达。若她看见我面无血色的脸,定会察觉有可怕的事发生。我一边苦恼如何解释,一边走向房间,见哈库里正杵在门前。他腰间佩着细剑,行装已备好,像是在认真站岗。总觉得他脸上带着孩童般盼着过节出游的兴奋。 "办完事了?" 他催问道。 "要说办完……倒也未必。" "怎么了?" 哈库里神色严肃起来。我向他说明了情况:莱安从村里消失,以及他对我撒谎从未去过酒馆。能商量的对象只有他了。 哈库里眉梢未动地听完,问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怀疑莱安。但他丢下阿曼达消失是事实。而且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他不是你朋友吗?" "是朋友!所以我才相信他。在考塞朱,他斩杀博格斯,据说是因为博格斯想对沉睡的阿曼达行不轨……但或许,当时想对阿曼达不轨的不是博格斯,而是莱安呢……这疑虑我挥之不去!" "相信朋友没什么不好。" "现在回想起来,你从一开始就对莱安抱有疑虑。不,不对。你是故意说些会让我心生疑窦的话。我还以为你存心要破坏我们的团结,但现在……为什么?你不认识莱安,更不知道考塞朱发生的事,为何能如此断定?!" "硬要说的话,是女神的指引吧。" "……你在说什么?" "打个比方罢了。只是我走过的女神铺就的路,比你远些罢了。你也快追上我了……弗雷尔,陪我聊聊往事如何?" "你的往事?" 对这向来拒绝谈论过去的男人突然的提议,我不禁提起兴趣。而且哈库里第一次没叫我"弗雷尔君"。 "嗯。虽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愿闻其详。" 哈库里轻轻点头,开始讲述: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年轻僧侣,把唯一的朋友的人生给毁了。并非存心恶意,我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但那个渴望得到同样东西的朋友,因那东西落入我手而对人生绝望了。之后他做出了背叛所有信义的行为。虽然情况证据确凿,却无实证。我当时……嗯,就像被任命为女神的审判官。我那时不相信他。虽然实际上他的确背叛了……从那以后,不知过了多少个冬天,我仍无法忘怀。" "是你失去手臂时的事?" "谁知道呢。我说过不想谈手臂的事吧?但我确实在那时失去了比手臂重要得多的朋友。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当时的选择是错的。虽然对逼疯他这件事,我至今后悔。" "我相信莱安,是错了吗?" "这也不好说。且不论历史如何书写。选择无法重来。问题在于思考接下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我绝不会把阿曼达交给托利泽亚!"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哈库里拍拍我的肩。"加油吧。我虽不能与你同行,但会支持你的。" 哈库里脸上重现笑容,是温和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雀跃。他重新背好行囊,转过身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安。 "等等,哈库里!求你了,跟我一起去吧!" 我忍不住叫住他。 "什么?!" 哈库里转身,满脸惊愕。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狼狈的表情。 "我需要你的力量。要我下跪也行。我一个人没信心把阿曼达平安送到……虽然很没出息……" 初遇哈库里时,我还反感向他和阿曼达求助的团长。但如今,本该在我身旁支持我的莱安已不在了。 "可、可是……那样就来不及了!" "你说在卢格纳斯等你的那个人?确实可能赶不上十二月一日,但只是晚几天吧?既然她说等了你那么久,迟到几天应该会原谅的。求你了,哈库里。万一我力竭倒下,阿曼达被托利泽亚掳走,她就会像西塞尔大人那样在失意中陷入长眠。我不想让她遭遇那种事!" 哈库里用手捂住脸。指缝间,看到他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他咬着嘴唇,陷入沉思,身子似乎在微微颤抖。 他欲言又止,反复数次。我完全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那样子,仿佛他要说的话语本身长着利刃,正切割着他的喉咙。 "……我要你一个承诺。" 长久的沉默后,哈库里挤出一句话。 "承诺?" "没错。当她陷入长眠时,若选你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我要你发誓,在她数十年后生命最后一刻、最后一次醒来时,你会守在她身边。" "这不用你说。我昨晚已向阿曼达承诺过了。" 想起昨夜与阿曼达的吻,我脸红了。 "必须做到!无论如何,你都要在十二月一日赶到她身边!" "当然!" "……能听到你这句话就好。我就与你们同行吧……" "谢谢你,哈库里!" 我抓住哈库里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毫无力道。"你简直像个骑士。" 因得到哈库里协助而欣喜的我,却没有察觉他脸上浮现的痛苦表情。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他因为我的缘故,失去了至今活着的意义。 ◇ 我将莱安他们消失的事告诉了团长和阿曼达。我只陈述了"不见了"这一事实,未提莱安可能有所图谋。阿曼达瘫倒在床上,茫然若失。团长虽非镇定自若,但表情不动,仿佛早有预料。 "抱歉,团长,请您留在这里。" 对我的通告,躺在床上的团长闭眼答道: "……我有觉悟。以我现在的状态,走到村口恐怕都得傍晚。让你一人负重前行我于心不忍,若只会碍事,我宁愿留下。" "不,不是一个人。哈库里阁下愿意相助。" "什么?!" 团长从床上撑起身子,可能牵动伤口,疼得歪了脸。团长逼问哈库里: "开什么玩笑!您必须去卢格纳斯啊!" 哈库里摇头。 "这是我考虑后决定的。护送这两人平安抵达,恐怕就是女神赋予我的使命吧……唉,真是冷酷的女人。" "可这太残忍了。不仅对您!对你们两人都是!" 我听不懂两人的对话。阿曼达也一脸诧异。不知何故,团长开始泪眼汪汪。哈库里像对待小孩子般抚摸团长的头。虽感诡异,但在我眼中,那情景宛如在安慰老友的孙子。 哈库里说: "好了,话已说完,出发吧。先分些翻山必需的食粮。" "食粮?" "骑士大人真是悠闲啊。要走一个多星期呢。冬天的山里,你打算怎么筹措食物?" "……只是一时忘了。我也是颇有野战经验的。" "说起来倒是。" 哈库里说得理所当然。我跟他提过这个吗? "但糟了……没钱。" "那倒无妨。" 哈库里说,"这村里有我熟识的友人。就说卢格纳斯的骑士大人日后会来付钱,他会通融的。" "那位老人?" "嗯。而且还有'人质'呢。" "'人质'是指团长?" "不然还有谁?" "……也罢。" 我已完全习惯了哈库里的恶人姿态。这大概就是这男人的交流方式。 "那分头准备吧。水少带点,山里应该容易补充。" "这我知道。" "是啦是啦。啊,对了,公主殿下也来帮把手?" "我吗?" "嗯,没人会拒绝下任维罗妮卡大人的请求吧?" 哈库里眨眨一只眼。 "哈啊……" 阿曼达呆愣的可爱模样,让团长别过脸去拼命忍住笑。 我终于也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 我和哈库里拜托提供住宿的村长,准备了足够翻山的食粮。村长虽表示"若是为了维罗妮卡大人,可以无偿提供",但不能这样。等一切结束后,我必会重返此地。而且还需回来接团长。他可是哈库里所说的"人质"。 即使除去阿曼达那份,由我们两人背负的量也相当可观。我不禁喃喃"好重啊……",哈库里接口道: "把那该死的铠甲丢掉不就行了。" "你说丢掉?!" 我的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毕竟刚发生过阿伦丢弃铠甲和剑逃跑的事。但我明白,哈库里并非将我与阿伦相提并论加以嘲讽,只是提出极现实的方法。 "你要运送的东西比那重要得多。不是拘泥于虚名的时候。" "但是……" 我还是下不了决心。为了能穿上这身铠甲,我流了太多的血与汗。 "弗雷尔," 团长插话,"卢格纳斯骑士的纹章铠甲意味着什么,哈库里阁下十分清楚。他也明白梦想成为骑士之人终于获准穿上它时的感慨。哈库里阁下是明知于此才说的。因为眼下有更优先的事物。弗雷尔,把铠甲留在此地并非舍弃骑士之道。" "……我明白了。团长,请您好好看管。" "交给我吧。" "真是的,我还以为全得我来背呢。那么,出发吧?" 哈库里说着惯例的坏话,利索地背起一半行李,拿起自己的物品。 "哈库里阁下,您自己的行李忘了。" 阿曼达指着哈库里最初带来的旅行包裹。 "这下可麻烦了。背不动了。" "不介意的话,由我来拿吧?" 阿曼达说着伸手去拿包裹,哈库里"啊!"地发出近乎责备的声音。阿曼达一脸不解。 "不可以吗?" "不……没事,您拿的话没问题。" 哈库里摇摇头,"只是觉得,让即将成为维罗妮卡大人的您做这种事……" "没关系的,是我们硬要请您同行的。里面装着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换洗衣服之类的。" 我也背起剩余的一半行李,只在腰间佩了剑。 "那么团长,请多保重。" "嗯。" 团长又向哈库里低下头,"哈库里阁下。真不知该如何道歉。您的事,我会告诉儿子,再传孙子……" "快别说了。那家伙也多管闲事。我只求您一件事:在您这一代就把我忘了吧。您能为我做的,仅此而已。" "可那样也太……" 不知为何,团长又哽咽起来。 "是我自己选的。" 哈库里只说了这句,便走出房间。他的身影消失后,团长泪如雨下,号啕大哭。 "……请原谅我的失礼揣测。团长您是否知道一些我所不知的、关于他的事?确实,昨天您好像还为此烦恼过……" "弗雷尔,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 团长强忍呜咽,"那位阁下为了我们……不,是为了这个国家的人民,选择了做出巨大的牺牲。把这件事刻在心里,平安将维罗妮卡大人送达,便是回报……" "是,我自然心存感激,可是……" 团长捂住脸,不再多言。 阿曼达拉了拉我的衣角。 "弗雷尔,我们走吧。" "嗯……团长,那我们出发了。" 我走出房间带上门,仍能听见门后的哭声。 ◇ "磨蹭什么?没时间了。" 在旅店外等候的哈库里说。等候的不止他一人。村民聚拢来送行,几乎全村出动。阿曼达一出现,人们纷纷想与她握手,她则以符合下任维罗妮卡身份的微笑回应。 "抱歉,刚才和团长说了会儿话……"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把团长未作答的疑问直接抛给哈库里。他和团长是旧识?他说在卢格纳斯有想见的人,是真是假?不,他大概不会回答吧。 我寻找那位脸上有伤的老人,没看到,但也作罢了。事到如今还怀疑哈库里,又能怎样?恳求他同行的是我自己。想必老人是昨夜骑马外出累坏了,还在睡吧。 骑马? 我侧耳倾听。欢呼声的间隙中,是否夹杂着不祥的骚动? "喂……" 哈库里戳了戳我的侧腹。他似乎也感觉到了。 迟来的,村民中也有人陆续察觉到异常,开始环顾四周。 "哈库里!" 响起一个声音,是那位脸上有伤的老人。年迈却洪亮的声音,以及其中的紧迫感,让欢送声戛然而止。 在寂静下来的村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到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老人冲出人群现身。他跑到哈库里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不妙了,哈库里!托利泽亚那帮家伙来了!" 村民的惊叫声四起,几乎同时,数十名武装骑兵策马出现。哈库里早已卸下行囊,拔出了细剑。 阿曼达紧紧抱住我的手臂,声音颤抖地低语。她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我也一样。 "莱安阁下……为什么?" 托利泽亚士兵的队伍最前方,正是乔治·莱安的身影。 ──────────────────────── 6、启程之日 在持续混乱的考塞朱街头,我被押送往警备队本部。骑士团的同伴们从两侧夹着我,紧紧扣住我的手臂。 我心想,简直就像押送罪犯一样。 事实上,我确实是个罪人。象征骑士身份、受赐的铠甲和剑都已不在。铠甲是我自愿在前往解救西塞尔时脱弃的,但剑却是刚才被夺走的。是因为作为杀害同伴的证据吗?还是因为他们无法容忍一个杀害同伴的男人手持骑士团的剑?骑士团的各位,恐怕早已不把我当作同伴了吧。 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包庇那位曾是朋友的男人名誉,是我对逼疯了他所能做的、最起码的赎罪。 西塞尔……我想救你。我承诺过会待在你身边。往后人生都将在沉睡中度过的你,此刻一定正恐惧不安吧?而且还是在敌人的手中。我承诺过要保护你,却连自己的明日将会如何都无从知晓。 ◇ 考塞朱驻留卢格纳斯士兵的警备队本部,本是为防备托利泽亚入侵而设,此前形同虚设,如今却俨然成了作战总司令部。卢格纳斯正规兵和考塞朱私兵都在匆忙地进出。 我就这样被骑士团押送到了这里。虽未上绑绳,但无论如何看都是一副罪人模样。好奇与轻蔑的目光投向我。在走廊里遇见了把守圣堂后门的队长。队长注意到我,停下脚步,露出惊愕的表情。"哈库里阁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了摇头。不想再作任何解释。或许他会为我说几句好话,但恐怕也无法洗清我的嫌疑。他所见的,不过是我们四人谎称有令闯入圣堂,卡托和玛达克斯带着西塞尔出来,以及后来我和莱安冲出追赶的情形。若要主张我行为正当——即杀死莱安是正当的——就必须告发他出卖西塞尔给托利泽亚之事。但我已决定不这么做。 虽是第一次进入这栋建筑,但被带往何处却很容易推测。既然是沿着石阶往下走,那么无论今昔、在哪个国家,地下不是仓库就是牢房。地牢有两个显著优点:一是防止敌军夺回俘虏,二是隔绝拷问的惨叫声。 从一扇扇厚重的门扉后传来惨叫。透过小窥窗能看到里面,几个人正围殴一名男子。大概是抓获的托利泽亚士兵吧。并非错觉,哭泣惨叫的俘虏脸上,仿佛重叠着我自己的面容。 队伍在一间空牢房前停下。钥匙打开了门,霉味扑鼻。这座一直闲置的地牢,因首次遭袭而终于派上了用场。而且,偏偏是为我准备的。 "进去。" 团长说道。那口吻已完全是对待罪人的语气。 我沉默地服从。 团长和几名骑士进房后关上了门。蜡烛被点燃,阴冷地照亮了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室。 "哈库里,你若还残存一丝骑士的骄傲,就彻底坦白一切。这才是告慰莱安和卡托在天之灵的唯一方法。" ◇ 我强忍着已到嘴边的话语。 骑士团的不祥之事——团员背叛,将即将成为维罗妮卡的女性出卖给敌国,甚至杀害两名同伴——这等丑闻似乎不欲外传,我的审讯由骑士团自行进行。 不过,能称之为"审讯"的,大概只有第一天半天左右。面对反复的质询,我始终保持沉默。唯独承认了一点:杀死莱安的确实是我。 有人不耐烦地打了我。团长起初还装模作样地制止,但很快便以"为了救维罗妮卡大人,不得已而为之"为由默许了。 不久,桌椅不再被使用,取而代之的是硬木棍和拳头。我遭受着骑士团单方面的暴力。虽是战时,这也太过无法无天,对曾经的同伴过于残酷。顺便说一句——由当事人来说或许不妥——他们的手段实在太外行了。 我在成为骑士前,曾参与并见识过几次审讯和拷问。拷问自有其方法。但他们只是任凭情绪殴打我。这些世家出身的少爷骑士们大概是初次体验拷问吧,本该是让对方吐实而非打死,却毫无分寸,简直需要我努力不让自己被打死。甚至令人怀疑他们是否真想问出什么。因同伴被杀而愤怒,因西塞尔被敌夺走而焦躁,以及对她的事而对我怀有嫉妒,这都是肯定的。"让你嚣张!"有人这样吼着,打碎了我的臼齿。 ◇ 几天过去了。具体日子不清楚,但距离十二月已所剩无几。看来已无法在祭典之日将西塞尔送达卢格纳斯了。"光荣十三人"的名誉已然扫地。或许是因为觉得"至少也要这样",骑士团员们轮番来"教训"我。我虽身为罪人,还是试着进言,与其做这种事,不如去夺回西塞尔。回答是:"那当然由别的部队在进行。" "原来如此,你们是为了避开危险任务而在这里打我啊。真是找了份好差事。" 我学着莱安那惹人厌的口气说道,结果又被狠狠揍了一顿。 不止一次两次,我几乎想开口供出一切。若揭露莱安的背叛,就能从这痛苦中解脱,也能参与夺回西塞尔的行动。 不,或许为时已晚。我越是沉默,骑士团对我的怀疑和憎恨就越深。即便现在全盘托出,也只会被认定为贪生怕死、企图诋毁已故同伴名誉,从而遭受更残酷的、名为审讯的暴行。 他们似乎将以折磨我本身当成了目的。唯一稍好的是,他们学会了"手下留情"。大概是因为如果把我打死了,他们就没了留在这里的借口。这些家伙根本是借审讯之名拖延出征。无论如何,我心存感激。只要活着,就或许能再见到西塞尔。 为了不让我死,他们提供了食物,也会冷敷伤口。虽然不足以防备冬季石牢的寒冷,但还是给了毛毯。 照料我的是被莱安戏称为"大少爷"的、队伍中最年轻的矮个子骑士兰迪。他是个胆小鬼,仿佛是这个可悲骑士团的缩影,在托利泽亚进攻时于圣堂前的战斗中,只会紧握着剑躲在其他同伴身后发抖。 他也参加了对我的拷问,但没其他人打得那么狠,也不出言辱骂。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没力气,后来才明显看出他在偷懒。这种态度似乎让其他人不满,于是像是抽中了下下签般,被派来照料我。 我问兰迪: "能随便殴打无法还手的对象,这种机会可不多啊。尤其是当骑士的时候。难得有机会,不享受一下吗?" "说得好像莱安先生附体似的。" 兰迪对我的挑衅报以苦笑,没有接茬。"我没办法像大家那样憎恨您。" "为什么?我不是出卖维罗妮卡给敌国的可恨叛徒吗?" 兰迪沉默了。然后给了个不算回答的回答: "……哈库里先生,那种惹人厌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每次他来照料我,我都会问各种问题。总之想知道战况。虽然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但还是想更接近西塞尔一点。起初闭口不谈的兰迪,渐渐也肯说了。 我得知了与托利泽亚战争的推移。敌人似乎已从此城撤退。那是在夺走西塞尔之后。既然已经抢走了西塞尔,这座城对他们就没用了。团长断言这"证明了哈库里的罪行"。我真想问问他这算什么逻辑,该死的家伙。 据说被夺走西塞尔的卢格纳斯猛烈攻入敌国,边境托利泽亚一侧已陷入大混乱。我说"这会发展成大战争啊",兰迪则声音发抖地说"大概吧……"。当然那绝非兴奋的战栗。战线扩大,骑士团也无法再当摆设了。 可以想象,我的骑士资格似乎已被剥夺。对此我倒没什么感慨。 令人惊讶的是,对于这次强袭他国、夺走下任维罗妮卡的前所未有的事态,考法克斯卿竟亲赴托利泽亚抗议。战争已经开始,敌国大城市的领主竟能安然进入交战国,想必是有很硬的门路吧。 侍奉对方女神法乌泽尔的人们,会如何看待这事态呢?西塞尔含泪喊出的话语在耳畔复苏:"信仰怎能让人互相残杀!" 我倒要看看两国的圣职者们如何解释这种不合理的现象。 我最关心的当然是西塞尔的去向,但兰迪对此几乎一无所知。不过他透露了一丝希望: "敌人似乎还没能完全掌控维罗妮卡大人。" "什么意思?!" 我忘了疼痛,抓住兰迪的胸甲追问。 "详、详情不清楚。敌人一支部队挟持了维罗妮卡大人,这点是确定的。但他们似乎孤立了,没能返回托利泽亚王都。因为边境附近的托利泽亚城镇已被卢格纳斯压制,他们好像就潜伏在那带,等待回国时机。" "为什么不立刻去搜索!" "边境地区两军混战,恐怕难以做到吧?" 没上过战场的兰迪缺乏自信地说。"团长说过,十二月一日是关键。那天,女神会降临在维罗妮卡大人身边。据说黑暗会笼罩天空,耀眼的光芒会倾注而下,所以位置会很清楚。因此……" 意思是女神离去后,两军会在那里集结,展开对西塞尔的争夺战吗? 我毫无参与的希望。只能祈祷卢格纳斯在那场争夺战中获胜。若无法如愿,至少希望西塞尔平安无事。 ◇ 地下牢房分不清昼夜,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以为又是毫无意义、只会挨打的一天,我从毛毯里探出头看向声音来源。 窥窗里有张男人的脸。走廊点着灯,能看清那人的脸。 是玛达克斯。他也被抓了。脸上已有被打的痕迹。目光相对,他虚弱地摆了摆手:"哟。" 玛达克斯被人从后面推搡开。听到他的骂声,接着是挨打的闷响。团长出现在窥窗口。 "哈库里,你的同伙终于落网了。就算你继续沉默,你的罪行也证据确凿了。" 团长啐了一口便消失了。玛达克斯似乎被关进了隔壁牢房。我把耳朵贴在隔墙上。听到关门声后,立刻传来玛达克斯的惨叫。骑士团诸位似乎非常热衷于"拷问"这份工作。 不,现在不是讽刺的时候。如果玛达克斯不堪折磨吐露了莱安的背叛,那我包庇莱安就白费了。玛达克斯嘴上确实说过会保密。但他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没有负担,嘴巴肯定不严。 从那天起,对我的拷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隔壁从不停歇的惨叫声。 ◇ 兰迪来到我的牢房。他刚送完饭没多久。 "什么事?" 我问兰迪,他没有回答,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 "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兰迪低语。 "呃?" "再过两天,就是关乎两国威信的决定性战斗了。" "是吗……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西塞尔被掳,我因杀害莱安的嫌疑被关在这里时,离十二月应该还有十多天。我竟在这地下角落里无所事事地度过了这段时间。 兰迪走到门口,从窥窗窥探通道后回来。他压低声音说: "为什么哈库里先生关于卡托的事什么也不说?"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是因为您没杀他,对吧?" "玛达克斯招供了什么吗?" 兰迪摇了摇头。 "他也和哈库里先生一样,什么也不说。只承认哈库里先生杀了莱安先生是事实。即使受到比哈库里先生更残酷的拷问也……" 兰迪的低语让我深受冲击。我擅自认定他是个卑劣的男人。 当我低头朝向玛达克斯的牢房方向道歉时,兰迪开口了: "哈库里先生,您是因为作为骑士不想说谎,才保持沉默的吧?难道不对吗?" "什……!" 被这不谙世事的少爷说中一直以来的纠结,我一时语塞。兰迪继续说: "哈库里先生是在包庇莱安先生吧……。我不知道救出维罗妮卡大人后发生了什么,但背叛行为是莱安先生做的。哈库里先生很珍惜莱安先生,珍惜这个一直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且莱安先生一定也……比起自己的妻儿,更重视哈库里先生。所以哈库里先生无法揭发莱安先生的罪行。"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我确实喜欢莱安,胜过任何曾并肩作战的人。但我不说,并非因为他是朋友。而是因为我粉碎了他的梦想。仅仅因为我是西塞尔的青梅竹马,莱安就被我践踏了梦想。 我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沉浸在痛苦中的人。但并非如此。莱安也同样在追求梦想中挣扎。所以他即使出身优越,仍为了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而不断投身战场。 莱安明知我会成为强敌,却毫不吝啬地给我同等机会。而我却从未试图体谅莱安的心情。 "大家其实都隐约察觉到了。把维罗妮卡大人卖给托利泽亚的不是您,是莱安先生。" "什、什么?!" "杀了卡托的也是莱安先生吧?但您若主张不是自己杀的,就必须解释一切,所以您才沉默忍耐着。" "骑士团那帮人察觉到了?那我和玛达克斯又是为了什么挨打?他们又为了什么留在这里!" 兰迪没有回答,脸上露出乞求原谅般的卑屈笑容。 "我打算逃走。虽然难看,但我不想死。我只是因为样子好看,才求父亲让我当上骑士的。可不是为了死在战场上!" "莱安从不畏惧战死。卡托想必也是。虽然我已不是骑士,但我也不怕死。虽然对烂在这种牢房里稍有不满。" 兰迪没理会我的咒骂。快步走出牢房,从外面锁上门。他再次窥探四周,从窥窗小声说: "对不起,哈库里先生。如果我放您走,我不仅有逃亡之罪,还会被当成出卖维罗妮卡大人的同党。团长打算将您作为杀害莱安先生和卡托先生、出卖维罗妮卡大人给敌国的罪人处决。与其玷污与王族有关的莱安先生家名,与国内权贵产生摩擦,不如将他塑造成悲剧英雄,让毫无背景的您承担所有罪名。对不起,哈库里先生。真的非常抱歉!" 我扑到门前。不顾皮肤破裂渗血,拼命敲打坚硬的牢门,怒吼道: "无耻之徒!算什么骑士团!算什么光荣十三人!你们这些只知明哲保身的无耻之辈!诅咒你们!卢格纳斯的骑士团,统统诅咒你们!" ◇ 之后过了大约一整天。因为送饭的人逃了,失去了时间参照。那个大少爷是成功逃到他温柔的爸爸那里了呢?还是失败被即刻处斩了?那小子太不把戒律当回事了。无论家世多显赫,在决战前夕逃亡的骑士,等不到审判就会被处决。不——我苦笑——恐怕连他的逃亡,也会归咎于我的责任吧。 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铠甲摩擦声。脚步声在我的牢房前停下。欢迎光临,可耻的骑士团诸位。 开锁声响起,门开了。 以团长为首,骑士团诸位齐聚一堂。兰迪不在。他们身着武装,看来终于不得不出征了。我倒要看看,在没有真正能称之为战力的我们三人后,这帮家伙能打出什么样子,虽然我大概没机会观战了。 "处决我的准备做好了吗?" 我对团长说。对这男人已无需敬意。 "正是,哈库里。倒是挺有精神嘛。再过不久,维罗妮卡大人的更替仪式就要举行了。因为选了你这种奸贼入十三人,导致仪式无法在卢格纳斯举行,真是遗憾之至,但我们必定会夺回维罗妮卡大人。虽然这已与你无关了。" 团长说着,使眼色示意手下。几个人粗暴地拉起无力反抗的我,把我的手臂反剪到背后。 "省略审判了?" "战时情况下,指挥官有权处置,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记得那仅限于部队发生明确背叛行为的情况吧?比如临阵脱逃之类的。" "是、是你唆使那个胆小鬼的吧!" "这简直是诬陷。那'大少爷'可是哭着说'想见爸爸'呢。本想安慰他,可惜这连块擦血的手帕都没有。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当然,我似乎正好是背黑锅的料。" 团长脸色发白。 "哈库里,你这家伙……" 团长的声音颤抖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你是右撇子对吧?" "呃?" 团长拔出剑。接着,扭住我的那些人将我的右臂水平拉直,卷起袖子。仿佛是为了方便砍断手臂。 "难、难道……" "哈库里。你犯下了卢格纳斯骑士团前所未有的罪行,仅处死不足以赎罪。故依据骑士团戒律,断你一手,再处死刑。"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受这种烙印!" 我挣扎起来。但虚弱的身体无法挣脱那些吃饱睡足的骑士们。 "你是说,你没做?" 团长嗤笑道。他明知一切,却要给我刻上背德者的烙印,甚至还要夺我性命。 "看来没有异议了。那么,行刑。" 团长高举起剑,对准我的肩膀直劈下来。 我发出痛苦的惨叫。 但并未持续太久。团长将那把砍断我手臂的剑,这次刺入了我的腹部。 巧合的是,那里正是我夺走莱安性命的同一位置。 压制我的人松开了手,我瘫倒在地。热流从肩部和腹部涌出,在地面蔓延开去。 意识逐渐模糊。团长似乎说了句"这只手臂要作为行刑证据带走"之类的话。 "西塞尔,对不起……" 这是我有意识前的最后一句话。 ◇ 我似乎在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女性膝上打着盹。很舒适。透过长袍能感受到她腿部的温暖。她抚摸着我的头发。 究竟是谁呢? 我想转头看清她的脸,但耀眼的光芒照射着,无法分辨。 刺眼的光芒? 这里究竟是何处? 初夏般的湛蓝天空与和煦阳光。我明明不久前还在十二月初的地下牢房中才对。为何会躺在这柔软的草地上?绿色的草原四处盛开着纯白的花朵。那是维罗妮卡花。本应只在高山地区的严寒季节绽放才对…… 我试图撑起身体,那位女性却将我拉入怀中,如同教导孩子般说道: "不行哦,再休息一会儿吧。" 啊啊,是这样啊…… 我终于意识到了。这是在梦中。 "嗯,是的。"女性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般回应道。"所以请躺着吧。你很累了。" "我做不到。我有约定必须履行。有位女性在等着我。" "这样啊……" 女性似乎微笑了。她将我的头轻轻放回地面,站起身,背对着我。 "那么,请去吧。既然她选择了你。" "请、请等一下。您认识她吗?……您认识西塞尔吗?" 我也站起身,向着她的背影问道。 "嗯,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了。" 她说着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洋溢着与神殿、圣堂或金币上描绘的女神别无二致的、充满慈爱的微笑。 "法乌泽尔……" 我呼唤出女神的名字,随即睁开了双眼。 ◇ "……喂,该起来了。" 有个声音说道。既非西塞尔,也非女神法乌泽尔,是男人的声音。 我睁开眼。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在洒满温暖阳光的草原上,但我却躺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哈、哈哈,果然还活着啊。真该感谢女神啊,喂。" 为什么这家伙会知道我见到了女神?不,说到底那到底是什么?是梦吗? 我扭过头想看清声音的主人。脸颊贴着地面的部分黏糊糊地沾着什么东西。起初我并没意识到那是自己流出的血。 男人弯下腰俯视着我。是莱安……?不,并不是。 "玛达克斯……" 我试图用右臂撑地起身,却发现我的右臂从肩膀以下不见了。失去平衡险些脸朝下摔倒时,玛达克斯扶住了我。在他的帮助下,我站了起来。 地面上,我流出的血已蔓延开来,凝固了。脸颊和衣服接触地面的部分也沾满了血。我用衣角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头痛欲裂。感觉糟透了。 我想起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遭受了被斩断惯用手的不名誉烙印,然后被刺穿腹部,我被杀害了。掀开衣服确认,确实有被刺伤的疤痕,但伤口已经愈合,血已止住,疼痛也消失了。被切断的肩膀也是如此。 "我到底……" 我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还活着。我理应已被那群可耻的骑士团策划杀害了。如果这里是女神御园,那么叫醒我的不该是玛达克斯,而应是莱安才对。难道这个男人也在拷问中被折磨致死吗? 我寻求解答般望向玛达克斯的脸。他的脸上有一道丑陋的伤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际。那无疑是拷问的痕迹。他看着困惑的我笑着,但因严重的伤疤,那笑容有些扭曲,显得有些诡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质问玛达克斯。 "没什么,顺道而已。"玛达克斯轻松地说。"在托利泽亚争夺维罗妮卡的战事中,现在考塞朱空空如也啦。以前一起受雇于考法克斯卿的佣兵同伴放了我。我顺道看了看隔壁牢房,就发现你倒在那里,本来以为你死了,却听到你在小声念叨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西塞尔、西塞尔'地叫着。毕竟是一起受过拷问的交情,就顺道帮你一把咯。" "我问的不是这个。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我被砍了手臂,刺穿腹部,就被丢在那里等死。那种伤怎么看都是没救的。" "这不明摆着嘛。"玛达克斯若无其事地说。"因为你被选为维罗妮卡的骑士了啊。新任维罗妮卡选你作她的骑士,比你断气更快。维罗妮卡的骑士被赋予了不死的肉体。运气真不错。不信的话,用这个刺一下试试?" 玛达克斯半开玩笑地说着,摆出了他爱用的细剑架势。 "怎么会这样……" "嗯?" "我对西塞尔承诺过。在她作为女神依代陷入长眠的时刻,我会陪在她身边。她害怕独自沉睡……童年时我们还许下过另一个约定。她说,如果她成为维罗妮卡的命运无法改变,希望我能成为她的维罗妮卡骑士。我正是为了履行与西塞尔的约定才成为骑士的。但在最后关头,我却优先考虑了莱安,而不是她。莱安曾是朋友……他因为我而失去了人生的梦想。所以,我无法忍受他背负叛徒的污名死去……" 我用仅存的手捂住脸。"可怜的西塞尔……我该怎么向她道歉才好……"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但要哭也等逃出去再说吧。你是不死之身倒没事,我可不行啊。我可不想在被处决前一直待在这座城里。" 这时我想起必须向玛达克斯道歉。并非只有我一人承受了拷问。 "……你替莱安保守了秘密。抱歉,连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用不着道歉。"玛达克斯摸了摸脸上的伤。"对我而言,那家伙也是朋友。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你没叫我忘记莱安,而是说要把这事藏在心里。我喜欢你这句话,所以才稍微努力了一下。好了,走吧。我打算躲到附近一个叫霍克斯伍德的荒村里。虽然战争开始了,对佣兵来说正是赚钱的好时机,但被卢格纳斯骑士团盯上可就糟了。你打算怎么办?没问题的话,我可以照顾你。" 我摇了摇头。 "我……要去救西塞尔。" "哈啊?" 玛达克斯哑然,似乎既惊讶又无奈。"救人?你现在可是罪人啊!就算成了维罗妮卡的骑士,你要是觉得那群混蛋骑士这次会来舔你的屁股,那就太天真了。那帮家伙,为了不让你这张嘴泄露多余的事,会关你到死——关到维罗妮卡死去为止!对了,你不如干脆投靠托利泽亚算了。托利泽亚肯定会欢迎你的。这样我们俩就能……" "那办不到。" 我断然说道,推开玛达克斯走到走廊上。走廊里空无一人。需要剑。要夺回西塞尔,必须单枪匹马闯入两军混战的战场。这地牢的某处,应该有我被夺走的剑。 在看守休息室般的房间角落,它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那里。那把我成为骑士时被授予的剑。我珍惜地把它捡起来。对仅剩的左臂来说,它太过沉重了。 "喂,你拿那玩意儿想干什么?" 玛达克斯也走进了休息室。 "我既没想逃,也没想对托利泽亚摇尾乞怜。我要作为卢格纳斯的骑士,去救西塞尔……" "话说得难听点,你已经不是卢格纳斯的骑士了。" 他说得对。手指失力,剑滑落在地。我的骑士地位已被剥夺,连惯用手也失去了。 玛达克斯将手中细剑递给我。"把那大家伙扔了吧。独臂的你用双手剑太重了。拿上这个。单手也能用。用惯了肯定比我使得好。" 我从玛达克斯手中接过了那柄细剑。 ◇ 时隔十天,重返地面。外面已是黎明。今天是十二月一日。决战本该已经开始,城镇却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在各方面上,真是对不住了。" 我在马背上对玛达克斯说。细剑佩在腰间,独臂握着缰绳。这匹马也是玛达克斯帮我偷来的。 "没什么,顺道而已。" "你好像很喜欢这句口头禅嘛。不过其实是为了掩饰害羞才说的吧?你就是个爱瞎操心的大好人。" "……才不是。" 玛达克斯转过涨红的脸,不看我。 "那就此别过了,玛达克斯。如果将来还能在哪儿再见,就拿莱安的往事下酒喝一杯吧。" "死是不用担心你会死了,我祈祷你能见到你重要的人。还有,哈库里先生,我打从心底里尊敬你,像傻瓜一样尊敬着你。" 我拉紧了缰绳。为了去拯救那位可怜的"睡美人"。 我与玛达克斯再次相见,已是五十年后的事情了。 ◇ 我策马奔驰。朝着玛达克斯告诉我的、卢格纳斯与托利泽亚的决战地点,也就是西塞尔所在的地方。那是托利泽亚领地内一个昔日因煤矿而繁荣、如今无人居住的废弃村庄。十天前掳走西塞尔的托利泽亚士兵本想返回本国,却被我国军队切断了退路,于是潜伏在那废村里,等待同伴救援。 沿着街道策马狂奔半日,到了卢格纳斯军队驻扎并设有关卡的地方。理所当然地被拦了下来。正当我犹豫是否该凭借不死之身强行突破时,一个男人为我担保了身份,得以放行。我决定让马稍作休息。领了食物,在驻地一隅和那个男人单独相处。 "哈库里……为什么你会……?" 替我担保的男人是骑士团之一的巴特勒。在考塞朱圣堂的战斗中,我救过他一命。我并非要挟恩图报,但他也参与了之后的拷问。 巴特勒半张脸缠着绷带,拄着松叶杖。据说是战斗负的伤。 "你问的是哪件事?我还活着?还是我来到这里?对我来说,狠狠揍过我的你居然会替我担保,这才更让我想不通。要是包庇弑杀同伴的前骑士的事暴露了,不怕受处分吗?虽说有点多管闲事,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啊。" 听到我这番讽刺,巴特勒低声嘟囔着"对不起……",垂下目光,似乎不敢看我那被切断的右肩。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要是不参加拷问,立场就会不保。毕竟骑士团诸位最擅长明哲保身了。话说回来,你那伤是真的吗?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想从前线逃跑才装受伤的。" 巴特勒又重复着同样的话,脸涨得通红。虽然怨恨未消,但我也开始觉得继续苛责他有些可怜了。 "如果你觉得对我有愧,能不能告诉我现在的战况?" "呃?" "因为是被骑士团除名的男人,所以不能透露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知道了又想怎样……" "那还用说,去救西塞尔。" "太乱来了!" "战况有那么糟糕吗?" "煤矿废村确实被卢格纳斯军包围了,但赶来救援的托利泽亚师团加固了村庄防御,双方都在僵持。情况和圣堂那时一样。但我想说的是,你要是想加入卢格纳斯军,肯定会被逮捕……不,可能当场就会被杀。骑士团和考法克斯卿都在那里。考法克斯卿可是大发雷霆。因为你……那个,背叛的事……" "逮捕暂且不论,处刑我倒是不担心。" 我吞下最后一口面包站起身。"有这些情报就够了。那么,你好生养伤吧。" 托巴特勒的福,我弄到了一匹上等的军马。正当我要策马离去时,巴特勒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喊道: "哈库里!你难道成了维罗妮卡的骑士……"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直向废村奔去。 ◇ 驻地可说是战线后方,那个废村近在眼前。战场的喧嚣越来越近。我已下定决心。一口气突破过去。 看见了卢格纳斯士兵的身影。他们发现高喊着冲过来的我,一阵骚动。 卢格纳斯士兵举起武器,弓兵搭上了箭。他们将我视为敌人,准备迎击。就算我下马自称是维罗妮卡的骑士,恐怕也不会被相信。虽然无奈,但不得不对目标相同的人兵刃相向,实在令人悲哀。 威吓的箭矢射来,伴随着命令停止的喊声,但我置若罔闻。只能依靠那个恶趣味女神赐予我的唯一恩惠——不死之身,硬闯过去了。 到了能看清彼此脸庞的距离。我和一个指挥官模样的人对上了眼。是张熟悉的面孔。是考塞朱之战中守卫圣堂后门的私兵队长。他脸上闪过惊讶。封锁这一带的似乎是考塞朱的私兵。这个煤矿遗址废村面对着山。骑士团和卢格纳斯派来的援军大概部署在那边。 "哈库里阁下,快停下!" 队长喊着我的名字,但我俯身准备突击。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令迎击。 风声呼啸,无数箭矢飞来。擦过身体,掠过耳畔。腿部一阵剧痛。大腿被射中了。但我没有停下。 幸亏队长那瞬间的犹豫,我瞬间冲到了弓箭难以施展的距离。剑兵和步兵挡在了弓兵前面。 我用双腿紧紧夹住马腹防止被甩下,放开缰绳,拔出了从玛达克斯那里得到的细剑。我并不想斩杀这些士兵。我已经不再斩杀同伴了。 士兵们砍了过来。左侧的攻击可以用剑挡开,但对来自右侧的攻击就无能为力了。一个步兵瞄准我的腹部刺来。我想扭身躲开,但在马上难以做到,腹部被划开。一阵几乎要昏厥的剧痛袭来。女神啊,既然要给恩惠,干脆连痛觉也去掉不是更好吗? 前路被完全堵死,马停了下来。我被彻底包围,伤痕不断增加。不仅是我,马也被砍中,嘶鸣着挣扎,险些把我甩下去。 传来一个年老男人的声音。战线的尽头出现了考法克斯卿的身影。 "哈库里啊!不要再给你的名誉抹黑了!" "恕难从命,考法克斯卿。请让我到西塞尔那里去!" 对峙的士兵们一阵动摇。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挥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们似乎在疑惑:这个和我们交手的独臂男人,难道和考法克斯卿认识?不是托利泽亚兵?…… 我没有放过这个空隙。拉起缰绳策马起步,从出现破绽的士兵们身边冲了过去。"哈库里!"考法克斯卿呼喊着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 废村周围围着用圆木搭建的高高栅栏。栅栏内侧,托利泽亚士兵们远远地绕开栅栏,观望着我引起的骚动。我将细剑衔在口中,解放了独臂,脚脱离马镫,站在马背上。 然后在马匹在栅栏前急停的瞬间,纵身跳上了栅栏。 我越过栅栏,侵入了废村。拔出插在大腿上的箭。虽然疼痛,但我没有停下。举起细剑,摆好架势。敌人严阵以待,准备迎击闯入的我。 对这帮家伙无需留情。他们是夺走西塞尔的敌人。我发出怒吼,挥剑砍去。 在栅栏前受的伤疼痛已经减轻。身体很轻。我回忆着这柄细剑的前主人玛达克斯的战法,挥动长剑。不能硬接敌人的大剑。要顺势化解其力道,趁势反击,给予致命一击。 与以往不同的是,我的肉体无论受到敌人多少次攻击都不会倒下。 敌人有二十人以上。但我迎着敌人的刀锋,一个一个地砍倒他们。渐渐地,敌兵们的脸色变了。无论他们在我身上留下多少本该是致命的伤口,即使我全身染满鲜血,依然屹立不倒,持续挥剑,他们开始感到恐惧。我仅凭一人之力就压制了敌人。 就在我感觉指尖即将触碰到西塞尔衣角的那个瞬间,听到骚动赶来的敌人援兵出现了。大概五到十人。他们举起武器向这边跑来。原本被压制住的敌兵们也重新振作起来。他们大概想着'对方只有一人。既然杀不死,那就制服他',改变了战术,不再试图砍杀我,而是试图将我撂倒在地,瞄准我的腿进行擒抱。 不妙。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了。要是莱安那家伙现在能在我身边就好了……哪怕多一个人…… 突然,身后响起了呐喊声。目光扫去,只见刚才还阻挡我去路的卢格纳斯士兵们,此刻正推倒栅栏,冲入了村庄。 这次他们并非来阻拦我。他们如同要保护我一般,以我为中心展开阵型,与托利泽亚士兵交战。队长喊道: "哈库里阁下,请快走!" 我点头致意,随即奔跑起来。他大概并不知道我和西塞尔之间的关系。但他让我明白,他有着不得不退让的理由。我朝着援军来的方向——敌人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奔去。西塞尔一定在那里。 一家挂着歇业招牌的旅店前,守着两名托利泽亚士兵。旅店旁系着几匹马。就是那里了。 一名托利泽亚士兵举起大剑向我冲来。我侧身撞向他。长剑贯穿了敌人的胸甲,若在平常,这足以让我送命。但我是维罗妮卡的骑士。面对身负数伤却仍屹立不倒的我,另一名士兵已战意全失,惊恐万分。在他眼中,浑身浴血的我大概与冥府恶鬼无异吧。我结果了他的性命。 确认有同伴跟随我杀到后,我冲进了旅店。里面有许多托利泽亚士兵,这里无疑是敌人的指挥部。但没有西塞尔的身影。在楼上吗? 敌人虽未及全力应战,但我并未留情。我一边冲向楼梯,一边斩杀眼前的敌人。同伴们也冲了进来。我狂奔上楼。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前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看到我,竟吓得松开了剑。我的细剑刺穿了他。 跨过尸体,我打开了二楼深处房间的门。 ◇ 西塞尔正躺在床上。 我走向西塞尔。 她面容安详,呼吸平稳。没有受伤。这是自然。即便被掳掠,对于托利泽亚士兵而言,她也是不可侵犯的存在。 我丢下剑,想去握西塞尔的手。却发现自己双手沾满鲜血。用这双沾染鲜血、夺人性命的污秽之手,去触碰已成为女神依代的她,真的可以吗? 但我败给了欲望。我握住西塞尔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她仿佛只是安然午睡,但她已身处"悠昏"之中。此后数十年,她将在沉睡中度过人生。唯有在老衰濒死、新的维罗妮卡即将诞生的那一瞬间,她才能短暂找回自己的人生。孩提时代,我曾向她许诺,在她长眠期间,我会作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但这已不被允许。因为我是个粉碎了朋友的梦想,乃至亲手杀害了他的罪人。 我就要这样离开你了。但几十年后,当你最后一次醒来时,我必定会赶到你身边,对你说:"早上好,睡得好吗,'睡美人'?" 届时,我会怀抱着在梦中的女神御园里盛开的维罗妮卡花束。已完全变成老奶奶的你,一定会对我微笑吧。你将从女神那里获得解放,而我也将结束作为维罗妮卡骑士的职责,然后我们一同启程前往女神的御园。约好了,西塞尔。 身后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我放开西塞尔的手,拾起剑转过身。站在那里并非敌人,而是考塞朱私兵的队长们。我问道: "赢了吗?" 队长点头。 "虽然还有残敌,但胜利无疑属于我们。似乎卢格纳斯的正规军也从山地方向攻进来了,虽然来得迟了些。驱散敌人只是时间问题。哈库里阁下,这多亏了您的奋战。先前我们竟曾向您刀剑相向,真不知该如何道歉……" 看着队长一脸悔悟的表情,我说道: "不,你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好了,我们走吧。把她运出去。本来我该亲自负责,但只剩一只手的我,恐怕会摔着她。" "是。" 队长和部下一起小心翼翼地抱起了西塞尔。我最后再一次轻触西塞尔柔软的手,然后走出房间,步下楼梯。必须在那些可耻的骑士团出现之前离开这里。 ◇ 战斗可以说已经结束了。走出旅店,我决定征用一匹拴在外面的托利泽亚军马。 正在解马缰绳时,考法克斯卿发现了我,这位老人鞭策着年迈的身体跑了过来。 "哈库里君,我……我是不是犯了天大的误会……" "您手下的队长也这么说过,但我并不在意。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可是……" 考法克斯卿语塞片刻,继续说道:"哈库里君,难道你……维罗妮卡大人在女神面前选中的骑士,难道就是你吗?" "我当时不在场,无从断定。只是,我即使被断一臂、刺穿腹部也未死。这场战斗中受了无数伤,但此刻也都愈合了。" "那么果然!" "等西塞尔醒来后,你自己问她吧。" 说着,我翻身上马。 "请、请等一下,哈库里君,不,维罗妮卡的骑士啊!你没有离开的必要。你理应在卢格纳斯大神殿守护维罗妮卡大人。我坚信施加于你的一切嫌疑均是误解。请告诉我真相!若真是你杀害同伴、掳走维罗妮卡大人,你又何必特地赶来夺回她?若那等可耻行径并非你所为……" 我摇了摇头。我不希望他再说下去。 "……我从小就想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而这个梦想实现了。但正是因为我的缘故,一个同样怀揣梦想的男人被夺走了一切,他在诅咒所有事物、悲叹不已中死去了。若只有我一人获得所有,那未免太不公平了。考法克斯卿,我只有一个请求。请让今天在此夺回西塞尔的,并非一个叫哈库里的男人。名叫哈库里的男人,已因杀害友人的罪名被斩断一臂,死去了。恳请您就让事情这样定论吧。" "可、可这样一来,你将永远背负悖德者的污名!" "骑士的名誉之类,于我已毫无魅力。我唯一的愿望,便是在下一任维罗妮卡诞生的瞬间,能陪在西塞尔的身边。否则的话,对她而言就太过可怜了……" ◇◇◇ 哈库里握紧了马缰。考法克斯卿没再多言,只是目送着哈库里的背影离开废村。 在考塞朱,至今仍流传着一位勇敢的独臂男子,他救出了维罗妮卡,却未留姓名便飘然离去的传说。 ──────────────────────── 7、祝福之日 霍克斯伍德村的村民们聚集在村庄广场,本是为我们三人送行——我们将踏上翻山越岭前往卢格纳斯的旅程。然而,面对突然出现的十几名托利泽亚骑兵,他们陷入骚动,又因发现领头者竟是卢格纳斯的骑士莱安——不,他既已抛弃了我们骑士团的铠甲,或许不该再称他为骑士——而更加困惑,全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个村庄虽与落入敌手的考塞朱近在咫尺,却因偏离主干道而地处偏远,以致村民对战争的危机感异常迟钝。卢格纳斯与托利泽亚的纷争全因争夺维罗妮卡而起,而下一任维罗妮卡阿曼达就在此地,这意味着此处极有可能沦为战场。在上次大战中,我国成功守住了考塞朱并迅速反击,那段历史或许使得村民们的危机意识变得淡薄了。 我也效仿哈库里,放下行李,拔剑出鞘。为了方便翻山越岭背负沉重行囊,我们未着铠甲,此刻却成了失策。面对如此多的敌人,没有铠甲还能活下来吗?不,不能如此怯懦。必须由我和哈库里杀出一条血路,为村民们争取逃亡的时间。这是我们带来战火之种的责任,也是对提供住宿之恩的回报。然后,再带着阿曼达从此地脱身。 即便再迟钝的村民,看到手持武器、左右散开、策马逼近的托利泽亚士兵,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正面临被屠杀的危险。某个女孩的尖叫成了导火索。村民们陷入混乱,四散奔逃。 敌人缓缓逼近。莱安指向这边。大概是指着阿曼达吧。敌人的目标唯我身旁的这位女性而已。 "哈库里!我也要战斗!" 是那位脸上有伤的老人,他手持一把古董般的剑,但怎么看都挥舞不动。 "为当代和下任,连续两代维罗妮卡而战!就算死了,也注定会被请进女神御园吧!" "别说蠢话了,玛达克斯。你早就退役了。腰都弯成这样还看不清吗?想帮上维罗妮卡的忙,就去组织村民避难!" "……好啊哈库里,这话我记下了,回头再跟你算账!" 被称为玛达克斯的老人一边抱怨着,却已开始熟练地引导疏散,动作之敏捷不像他那把年纪。说起来,他好像参加过上一场战争。 "弗雷尔……为什么莱安阁下会在那边?" 阿曼达的声音微不可闻,交叠的双手传来颤抖。我轻轻松开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能确定的只有莱安已是敌人。我必须斩杀曾视为朋友的男人。但没关系,阿曼达,稍等我一下……" "不行!" 哈库里喊道,"别松开那只手!紧紧握住!带她逃到森林深处去!这是作为前辈的忠告!一刻也别放开她!那性格恶劣的女神正虎视眈眈,等着重蹈覆辙呢!快,背上行李!" "哈库里……你在说什么?"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 "快走!" "怎能丢下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身后传来声音。回头一看,是团长。他以骑士团的剑为杖支撑身体,手按着腹部,那手已被染红。 "团、团长!您这是!" "说什么傻话,弗雷尔。这才是骑士生涯之人的本来面目!" "但是!" 我脸颊挨了一记重击,倒地不起。打我的竟是哈库里,他正以不容置疑的眼神瞪着我。 "别犯糊涂了,小鬼!还以为你有点长进,结果还是个尿布没摘干净的奶娃吗?你对我承诺过吧?会陪她走到最后。你要是死在这里,她就得独自面对人生的终焉了!就因为你有那个承诺,我才……不,罢了。快走,弗雷尔!" 阿曼达正试图背起沉重的行囊。我站起身,接过行李,向这两位已抱定死志、准备赴战的同伴深深低下头。 "后会有期。" 我拉起阿曼达的手,向森林奔去。 身后托利泽亚骑兵的马蹄声愈发响亮,为追击我们而加快了速度。仅凭他们两人——实则哈库里一人——绝无可能战胜那么多敌人。我也需对付几个才行。在森林中对我们更有利。他们是在为我们逃入森林争取时间。 隐约听到团长对哈库里说:"最后能与您并肩作战,实属荣幸。" ◇ 我们穿梭于民宅间狭窄得无法容马匹全速通过的小径,奔向森林。阿曼达气喘吁吁,十分痛苦。我依哈库里之言,始终紧握她的手。从广场跑出很远,并未听到马蹄声追来。回头一瞥,不见敌人踪影。 民宅渐稀,树木繁茂。我们踏入森林。天空被常绿树冠遮蔽,林内昏暗。我稍稍放慢速度。 "让人想起往事呢,弗雷尔。" 阿曼达说。是啊,小时候我们常这样在森林里奔跑。 "是啊,阿曼达。" 我们向森林深处不断前进。 视线完全被树木遮蔽后,我们停下脚步,瘫坐在落叶堆积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阿曼达靠在我身上,我搂住她的肩膀。 "哈库里阁下他们……还活着吧?" 阿曼达问道。我心知答案是否定的,却仍说:"当然。你还不知道哈库里的强大吗?" 是否该让她躲起来,我去探查情况?但一刻也不想离开她身边。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个行李……" "嗯?" "我……我把哈库里阁下的行李拿来了。" "先替他保管吧。他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嗯……可是,里面好像有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的确,阿曼达碰到这行李时,他显得很不快。"借我一下。" "等、等等,弗雷尔!不行!" 我从阿曼达手中夺过哈库里的行李袋。虽知不妥,但觉得查看其中或许能接近他的真实身份。 解开绳结看向里面,如哈库里所说,塞满了衣服,且都是穿旧的破衣服。我伸手探去,触到硬物,强忍心跳将它取出。 那是一本书,一本看似普通的图鉴。略带失望地翻开书页。 "这是……?" 刚才还在责备我的阿曼达也好奇地凑过来。只是些带插图的动植物解说书,与我对哈库里的印象相去甚远,但想起他确实学识渊博,给阿曼达他们讲过各种事。 "为何如此珍重地收着这个?" "是不是……礼物?送给那位要在卢格纳斯见面的人?" "怎么可能。难道对方是小孩?送这种礼物……" 这时,我听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有人来了。若被哈库里发现我们翻他行李就糟了,我慌忙把书塞回去。 来者身影隐约可见,手握长剑逼近。但那不是哈库里,剪影是双臂健全的。我起身持剑戒备,同时确认周围树木位置。是敌人无疑。 昏暗林中,对方逼近到能辨清面容的距离。 "莱安……" 是莱安。他表情狰狞地瞪着我,手中剑沾满血迹,不知是团长的,还是哈库里的。总之,他杀害了同伴,且非第一次。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莱安在剑锋够不到的距离停下,咆哮道。 "那家伙?" "那个独臂混蛋!受了多少伤都不倒!砍了多少剑都不停!托利泽亚的精锐部队被他一个个干掉了!" “团长呢?”我反问道。“你也对团长下手了?在考塞朱杀了博格斯,接着又杀了团长?” “顺序错了。” “错了……吗?” 连我自己都感到惊愕,我竟然还对莱安抱有一丝信任的期待。带着托利泽亚士兵袭击村庄的莱安,我还能相信他什么呢?然而,莱安仿佛要斩断我这优柔寡断的念头般说道: “啊,是顺序错了。得把那个臭小鬼插在博格斯和团长之间。那小子企图丢下任务逃跑,我替他裁决了这罪过。” 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阿伦。 "你没那资格!" "确实。" 莱安冷笑,"没错。" "为什么?为何要背叛国家?" "硬要说的话……因为太蠢了。" "蠢?!" "没错。我明明是英雄格雷戈里·莱安的孙子,却一直被轻视对待!" "你是说团长怀疑你?那是不得已!而且……那怀疑没错!" "不,更早之前!莱安家在卢格纳斯如何被轻视,你清楚吧!说是与王族相通的家族,却只给个虚衔,被排除在政治核心之外!祖父为维罗妮卡丧命,转眼就被遗忘!非但如此,维罗妮卡骑士空缺的帽子,不知何时竟扣到了祖父头上!这种国家,我早就看透了!只要夺回那女人,凭这功劳,托利泽亚保证给我相应的待遇!" "……那么,考塞朱遇袭的事,你也知道?" "当然,是我做内应的。本该是最棒的舞台。五十年前,我祖父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同一地点、同一状况下,我本该获得新生!若非与博格斯战斗后疲惫,当时就该在那里宰了你,拿到我应得的一切!" "无聊透顶!" 我啐道,"何等无聊的男人!何等可耻的男人!我竟曾视你这种人为友!" "喂喂,让你当上骑士的可是我。不然你连和可爱青梅竹马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来吧,最后抱一下如何?" "遗憾,在此赎罪的是你!" 我举剑指向莱安。莱安也摆开架势,他握着的并非骑士团的剑。 "恐怕不能如愿。" "如你所愿。" 另一个男声响起。众人望去。 是哈库里。他全身浴血,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向我们走来。 "该死!" 莱安侧过身,同时瞪视我和哈库里。 "弗雷尔说得对,你真是个无聊透顶的废物。虽然你祖父确实是英雄。" "哈库里,别插手。由我来做个了断!" "知道。这是女神给你的试炼。女神在问你:选她,还是选朋友?" "答案早就定了!" 我向莱安挥剑砍去。 小心不使剑被树木所阻,不断出招。 胜负顷刻即分。莱安举剑格挡我下劈的剑,但托利泽亚制的大剑从中折断,我的剑深深砍入未着铠甲的莱安肩头。莱安痛呼,断剑脱手。我踏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骑士团的长剑深深刺入他的腹部。 ◇ "早知道你会赢。" 哈库里说,"从五十年前就注定了。" 我几乎没听进哈库里这意味深长的话。杀死挚友的冲击正缓缓压垮我。夺走莱安性命的长剑从手中滑落。 有人用手指触碰我的后背。我回过头。 "对不起,弗雷尔……" "不是你该道歉。莱安是罪有应得。" "可他毕竟是你的……" "没事了。但至少,等回到卢格纳斯,就报告他是与敌人战斗而死的吧。虽然对团长、博格斯,还有阿伦有些过意不去……" "嗯,这样好。我也会这么说……呵呵,到那时,我已经在沉睡了呀。" "是啊。" 阿曼达强颜欢笑,却难掩悲伤。想起还有一个人需统一口径。 "哈库里,身为骑士说这话或许不妥……能否请你隐瞒莱安的事?并非想掩盖骑士团出了败类。不知该如何解释,我……" "料到你会这么说。行,我什么也不说。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刚才的战斗中,巴特勒他……" "我知道。莱安说了'是他杀的'。" "是吗……。补充一点,我一人未能全歼敌人。应该有更多追兵赶来对付你们。本想转达他临终之言,可惜那话不是对你,而是对我说的。我会把它埋在心里。" "哈库里阁下,村民们怎么样了?" 阿曼达问。 "玛达克斯应已组织避难了。总会有办法的。" "那太好了……" "哈库里,让你受累了。真的感激不尽。看来你伤得很重。虽无你相助倍感不安,但我也不至于依赖伤者。你找个地方歇息吧。" "不,不行。我既决定奉陪到底,亲眼见证你们平安,就绝不会先倒下。当前敌人虽已全灭,但敌军增援很可能追来。既然前后道路都被封锁,我们逃入山区是明摆着的事。若被追上,只你一人护不住她。别磨蹭了,没时间了!" "胡闹!逞强丢了性命,还怎么去见在卢格纳斯等你的人?" 我指向哈库里的行李,"那本书不送了吗?" "你看了里面?" "啊,那个……抱歉。" "不,没关系。" 哈库里摇摇头,"只要你们能平安抵达卢格纳斯,就算我错过了约定之日,她也会原谅我吧。况且伤早好了。走吧!趁天黑前多赶些路。" 说着,哈库里背起装食物的沉重行囊。确实如他所说,看不出身受重伤。 那本装着他行李的书,仍由阿曼达保管着。此时,我忽略了他话中提到的"她"这个字眼。 ◇ 进山后的旅程平静无事。因每日行程颇长,未见追兵。行李虽轻,对阿曼达也是负担,她却毫无怨言地忍受了。 夜间寒冷是最难熬的,因生火会暴露行踪。我与阿曼达相拥取暖度过长夜。 慰借这艰难夜晚的,是哈库里的见闻。每夜,我和阿曼达都聆听他周游世界经历的奇闻轶事,或痛快,或愤慨,或惊叹,宛如幼时听祖父母讲述睡前故事。他的趣谈大大缓解了阿曼达对"悠昏"的恐惧。 十一月最后一日终于来临。据传说,今夜子时,女神将随耀眼的光芒降临,阿曼达随即陷入长眠。 最后一日我们改变了行程:白天休息,待女神降临后,便背着她星夜兼程。哈库里说,五十年前当代维罗妮卡西塞尔大人被托利泽亚掳走时,卢格纳斯士兵正是凭借女神降临之光才夺回她的。既会暴露位置,降临后必须立刻转移。虽离卢格纳斯仅数日路程,仍不能松懈。 我们生火取暖。直至女神降临那一刻,都如往常夜晚般听哈库里讲故事。今夜,他选讲了关于那片如今已无法在任何高原觅得芳踪的维罗妮卡花的故事,最适合这最后一夜。 哈库里解释说,这片大陆上再也见不到此花,是气候变化所致。我原也这么想,但自幼生活在宗教环境中的阿曼达提出了否定意见。 "但我认为,见不到维罗妮卡花,是因为人们触怒了女神。见过那花的外婆这么告诉我的。" "我家是爷爷说的。" 我应道。无论卢格纳斯还是托利泽亚,这片大陆的孩子都是听着这类故事长大的。 "哈库里先生您呢?" 我问他。这几日,对他的称呼已变成了"哈库里先生",他博学多才,堪称贤者,当之无愧。 "这个嘛,谁知道呢。" 哈库里顿了顿,"不过,女神作祟之说纯属无稽之谈。那女神再性格恶劣,也不至于从人世间夺走那般美丽的花朵。" "您见过吗?!" 阿曼达惊讶地反问。周游世界的哈库里若在某处悄然发现残存的维罗妮卡花,也不足为奇。但众多冒险家和探险家都异口同声断言"此花已不存于此世"。我和阿曼达一样充满好奇。 "呃……" 哈库里语塞,"那个……以前在书上看过。" "啊,是这本书吗!" 阿曼达未经允许便打开哈库里的行李袋,取出那本书。一本普通的图鉴。我擅自理解为是送给那位他想见之人的礼物。 "喂!" 哈库里想制止,阿曼达却顽皮一笑,翻动书页。 "书上的图我也见过……咦?" 阿曼达的手停住了。我也看向那页,上面是幅长角马的插图。但她停手并非因为此。 那一页夹着一朵干花。 一朵陈旧、仿佛一触即碎的押花,颜色泛黄,难辨原本色泽。 阿曼达伸手想去碰。 "别碰!" 哈库里厉声喝道。阿曼达受惊缩手,盯着押花喃喃道: "这……难道是维罗妮卡花……?" 维罗妮卡花?!怎么可能!那东西早该只存在于书中的插图里了,至少五十年前就已绝迹。 我凝视哈库里,他却沉默不语。 五十年前……反过来想,若在五十年前,确有可能采摘此花夹入书中。他究竟是何时得到它的? 如同破碎陶器复原,我脑中关于哈库里的种种疑问,正以惊人速度拼合在一起:失去的手臂、对卢格纳斯骑士团礼节的精通、对骑士团的辛辣态度、得知阿曼达是下任维罗妮卡时的哄笑、与脸上有伤的老人亲切交谈的模样、那位祖父亦是光荣十三人之一的团长的泪水、铸有两代前国王时代女神肖像的金币、关于杀死朋友的往事、以及这本夹着维罗妮卡花的书…… 原来如此! 五十年前与现今,竟如出一辙地重演了。我正走在五十年前哈库里走过的相同道路上。西塞尔大人当时,确实选出了她的维罗妮卡骑士。 "您……您就是维罗妮卡的骑士,对吗?" "什、什么?!弗雷尔,你在说什么?!" "只能这么想了,阿曼达。如果哈库里先生是维罗妮卡的骑士,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我说得对吗,哈库里先生?" 哈库里仰头望向夜空。他凝视了黑暗片刻,终于开口: "虽然我这个被卢格纳斯骑士团除名的人,就算撒谎也无妨……但在即将成为维罗妮卡的人面前,还是无法说谎啊……" "果然!" "这五十年来,我就保持着那一刻的样貌活着。看到憎恨的卢格纳斯骑士团在大道上遭袭时,我救你们是出于算计。盘算着与你们同行,即使在战时也能轻松进入王都卢格纳斯。我并不知道这位女士是下任维罗妮卡。得知时,我大吃一惊。简直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莱安、巴特勒,还有那个没用的'大少爷',全都齐了。更绝的是,继承了我角色的人,竟也和下任维罗妮卡是青梅竹马。不过,巴特勒那家伙——我是指当年我在卢格纳斯当骑士时的巴特勒——他可让我头疼了。我本应作为'可耻的骑士'从骑士团历史上被除名,但那家伙却偷偷将我的事传给了儿子、孙子。真是多此一举。" "那么,您说的'杀了朋友',是指在考塞朱杀了莱安的祖父——乔治·莱安的祖父,格雷戈里·莱安,对吧?" 哈库里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重演。 等等。如果说孙子乔治·莱安在考塞朱杀害博格斯的背叛是历史重演,那祖父格雷戈里·莱安不也在考塞朱背叛了吗?确实,五十年前,另一位名叫卡托的骑士据称被'可耻的骑士'所杀。但杀死卡托的不是哈库里,而是被誉为英雄的格雷戈里·莱安。哈库里曾说过"我没有相信朋友"。他所指的,与我相信乔治·莱安不同,是他当时不相信格雷戈里·莱安,并斩杀了他。那完全是正当之举。但他却背负了杀害两名同伴的罪名,被斩断了惯用手。卢格纳斯骑士团本部陈列的那截断臂白骨,正是他的。 "请告诉我!您为何不说出真相?背叛者正是如今被奉为英雄的格雷戈里·莱安!" "你在杀了你的莱安之后,不也请求我'希望隐瞒此事'吗?现在却反过来要我揭露真相?" "可、可是……您被强加'可耻骑士'的污名,身为维罗妮卡的骑士,却无法待在您本该守护的西塞尔大人身边。如果真相大白,您就能堂堂正正地以维罗妮卡骑士的身份,回到西塞尔大人身边……" 说到此处,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哈库里想在卢格纳斯见的人,正是西塞尔大人!十二月将近,女神即将降临阿曼达身边时,西塞尔大人会短暂苏醒,之后与阿曼达交替,陷入永恒的沉睡。哈库里正是想在那时赶到西塞尔大人身边,才要去卢格纳斯。他为这仅有一瞬的时刻,活过了整整五十年,而我却毁了这一切! "我、我究竟做了什……" 悔恨的话语在心中翻腾又消失。对于毁掉他用五十年光阴积累的夙愿,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弥补。 "别搞错了。决定与你们同行的是我自己。我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可是西塞尔大人一定在等着您!" "……或许吧。我还是西塞尔陷入沉睡那天的样子,但她已成了老妪。被选为女神依代的她,未能好好享受人生,即将逝去。我五十年间一直想着,至少要去见她最后一面。我有见她的权利。不,甚至可以说是义务。但是……如果我自私地抛下你们离开,感觉历史又会重演。我不想让你们也尝到我和西塞尔经历的痛苦……所以我才同行。这是我的选择,你不必自责。"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只能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话。 "对了,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请尽管说!" 哈库里望向阿曼达手中的书。 "请把这朵维罗妮卡花,放进西塞尔的棺中。我本想送一束花,但只找到这一朵。" "一定!对、对了,把您的手臂也一起放进去吧。至少这样……" "那就真是多此一举了。你如何解释将背叛骑士团的'可耻骑士'的手臂放入棺中?听着,给我牢牢记住:那时的莱安,并未背叛。" "……明白了。" 哈库里正是位拥有崇高心灵、无愧于维罗妮卡骑士之名的骑士。继承其位的我,必须努力向他靠近,哪怕只有一点点。 "弗雷尔……" 一直沉默听着我们交谈的阿曼达,拉了拉我的衣角。她指向天空。 我和哈库里同时抬头望去。一个比星辰巨大得多的光团,正逐渐显现、膨胀,自天而降。 随后,我们三人被光芒吞没。 ◇[THE LAST CHAPTER] 我们置身于如盛夏白昼般的光芒中。 一位先前并不在此的女性,悠然立于我们面前。与哈库里所赠金币上的肖像颇为相似,但其真身远为庄严美丽。女神法乌泽尔降临了。她以那如传说中维罗妮卡花般透明柔和的微笑面对着我们。 "与你见过一面。虽然可能只是梦……" 哈库里说。女神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只是温柔地对哈库里低语: "辛苦了,维罗妮卡的骑士啊。" 女神对哈库里所说的,仅此一句。对于历经如此艰辛人生的男人,这慰劳之语未免太过简短。女神转向阿曼达: "将为我之依代的女性啊。请容我向献出人生的命运致以感谢与歉意。来吧,请选择在你作为我之依代沉睡期间,守护你的人。是这位男性吗?" 我与女神视线相交。那是令人无法直视的眩目光辉。 阿曼达紧抓着我的衣服,全身僵硬。那一刻终于来临。在她选择维罗妮卡骑士的瞬间,她将失去自己的人生。她凝视着我,仿佛下定决心般正要开口。 我打断了她,跨步上前,站到女神面前。我与哈库里、阿曼达不同,本无资格与女神对话,更遑论祈求。但必须由我代替他说出。 "请等一下!我有一事相求!" 我指向哈库里, "女神啊!那边的维罗妮卡骑士哈库里,为守护友人之名而背负污名,身为维罗妮卡骑士却无法陪伴心爱的女性。如今,又因我们之故,无法与她共度最后时光。求求您,女神!以您的力量,定能将他送至西塞尔大人身边吧!请成全这位将人生奉献予他人、拥有崇高骄傲的骑士最后的愿望吧!" 女神没有回应。只是保持着不变的微笑。 "你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哈库里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选了其一,便无法得其二。五十年前,我选择守护莱安的名誉而舍弃西塞尔时,就已注定。" "您没有舍弃她!" 我喊道,不知为何,泪水涌出眼眶。该哭的明明是哈库里才对。 他像安慰我般摇了摇头,然后望向女神。 "只问一件事,性格恶劣的女神大人。我和西塞尔死后,能被邀请到您那所谓的御园吗?在那里……能见到西塞尔吗?" 他的语气带着不符其性格的怯懦,甚至有恳求的意味。 女神什么也没说。但是……如果并非我的错觉,她那温柔的神情并非平等地给予所有人,而像是只投向哈库里的、特别的目光。哈库里大概也感受到了,他的脸上充满了安详。 "女神大人……" 阿曼达开口了,"我选择弗雷尔作为我的维罗妮卡骑士。他必定会永远守护着我。" "明白了。那么,我们梦中再见。" 女神的身影渐渐淡去。同时,包裹我们的光芒也开始消散。当光芒如幻影般消逝,只剩下篝火的微光时,阿曼达身体一软,瘫倒下去。我连忙扶住她。她已发出平稳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哈库里也倒下了。我将阿曼达轻轻放在地上,奔向哈库里。他已气息全无。表情与阿曼达相似,安详得如同睡去。 我将自己的卢格纳斯骑士团长剑,并排放在哈库里的遗体旁。然后,将他那柄细剑佩在自己腰间。我虽无法恢复他的名誉,但至少希望他能以骑士之礼安息。我暗下决心,必定会再回到此地。若无法将他那在骑士团本部示众的断臂放入西塞尔大人的棺中,就偷偷将其盗出,归还给他的遗体。 我熄灭了篝火。按计划,我们将连夜赶路,前往卢格纳斯。卢格纳斯已近在咫尺。看到女神降临之光的卢格纳斯同伴们,想必正前来救援。下山后应该就安全了。但即便被托利泽亚士兵包围,我也有信心用哈库里的剑将他们全部击倒。 我拿起哈库里的行李袋,取出他的衣物,将所剩无几的食物和他托付的书——那本夹着维罗妮卡押花的书——塞进袋中。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脸颊上。 我抬头望向天空。 下雪了。 待这场雪积起之时,祖父儿时讲述的那脆弱的花朵,或许会在某处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悄然绽开那紧闭的花蕾。 我背起阿曼达。她平稳的呼吸声萦绕耳边。 性格恶劣的女神啊,我绝不会让同样的悲剧重演。下一代不会,再下一代也不会。 我将如对阿曼达和哈库里的承诺那般,在她数十年后仅有一瞬苏醒的时刻到来之前,永远守护在她身旁。 以维罗妮卡骑士的身份。 ──────────────────────── 后记 我的笔名写作“贵子润一郎”,读作“Takane Junichiro”。当然,这种奇怪的名字不可能是本名,只是个笔名而已。取名时并无深意,若说浅显的用意倒是有的。不过,既然难得取了,这个命名的秘密我打算对谁都守口如瓶,带进坟墓里去。 ◇ 若说本书的主题是“追逐梦想的男人们”,那便是谎言。不,倒不如说这明显是假话,本书另有主题。只是写作时自身所处的境况与心情,却在字里行间处处探头探脑,校稿时重读,常令我面红耳赤。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正在书店打工,同时立志成为小说家。那时我钻牛角尖地认为,自己除了成为小说家之外别无出路,对于成为小说家之外的技能,一样也不曾积累。那些不知我以小说家为志业、已走上普通职场的同学,曾对我说教“你啊,不能一直当自由职业者,快找个正经工作吧”;还有看着当年混混模样的同学带着妻子儿女来店时,所感受到的冲击,都记忆犹新。 我曾告诫自己,到了某个年纪若还成不了小说家就放弃。然而,真过了那个年纪,却发现自己无法放弃。或者说,是因为我没有踏上其他道路的勇气。我是真心觉得,hide在《DAMAGE》这首歌里唱的那个“渴望摆脱现状,却又沉溺于安逸温吞的日常、不断重复着相同生活的男人”,唱的就是我自己。 在反复投稿和落选的日子里,我曾错觉自己的心情无人能懂,并向回老家探亲的妹妹抱怨。结果,当时做着漫画家助手和插画师的妹妹对我说: “我的前辈助手也说过同样的话哦。她说‘都这个年纪了,但我除了继续追求漫画家梦想,已经回不了头了’。” 和我的情况一模一样。我并非独自受苦,也并非遭遇不公,可自己竟连这点都没意识到,不禁感到羞愧。当时体会到的这种羞耻,不知不觉间,竟借着本篇主人公之口诉说了出来。这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所以重读到这里时,我脸红了。 我想,在读这篇文章的各位中,或许也有人正身处与我数月前相同的痛苦之中。我通过这篇小说获得了迈向下一步的“车票”,其中想必有很大运气的成分,因此我无法妄加建议,是该继续坚持还是该放弃。我认识多年追逐梦想却最终梦碎的人。 在此,仅赠予一句在投稿时代支撑着我的话语。这是我尊敬的记者日垣隆氏的话: “无论任何职业,只要怀抱梦想十年,必定能够实现。”——《敢斗言》 ◇ 谨向本书出版过程中给予帮助的诸位:选中本书的评选委员各位、同于千叶县出身的责编、插画师ともぞ老师、以及出版社的各位同仁,致以诚挚的感谢。 最后,向阅读本书的读者您,致以深深的谢意。 ──────────────────────── 解说 本书荣获第十四届Fantasia长篇小说大奖,此乃获奖作品之文库化。 Fantasia长篇小说大奖作为奇幻与科幻作家的龙门,迄今已辈出众多人气作家,功绩斐然;然同时,亦因"大奖"殊荣难得一见而闻名于部分圈内。 上一次颁发"大奖",尚在第六届。此次乃时隔八年再度评选出大奖作品,获奖结果揭晓之时,编辑部内甚至响起一片惊叹。 八年光阴,足以让一名小学生成长为大学生或社会人士。说实话,我们几乎快要忘记还有"大奖"这一奖项的存在了(笑)。 那么,关于这部弥足珍贵的《12月的维罗妮卡》之内容—— 我愿坦诚相告。 阅读这部小说时,我两次落泪。 第一次,是拜读其作为第十四届Fantasia长篇小说大奖参赛稿之时。第二次,是身为责编为审校而重读之际。 初次阅读时,泪水模糊了双眼,以致无法看清稿件的字迹。 再次阅读时,盈眶的热泪已无法抑制。 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早已忘却了工作的身份,沉醉于阅读之中。 为青梅竹马间那纯真恋情与别离的场景而心弦触动。 为主人公为了与已遥不可及的少女重逢,而拼命立志成为骑士的身姿深感共鸣。 为主人公与其友人间的友情及其破灭的过程所震撼,为"独臂男子"哈库里那笨拙的生存姿态所打动。 作品兼具奇幻文学的高度幻想性,与精心构筑的巧妙叙事技法,其间更交织着丰富多彩的戏剧性,复杂而优美地奏响了绝妙的和谐乐章。 作为大奖获奖作品,这无疑是一部能让我充满自信地推荐其高品质的佳作。 然而,这部作品的真正精妙之处,我在第二次阅读时才深切体会到。那缜密布局的众多伏笔之精妙,固然令人叹服,但更令人惊喜的是,当我察觉到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台词背后,所隐藏的角色深沉情感之时!同一句台词,竟与初读时承载了截然不同的意味,直击心灵。 讽刺中隐藏的温柔,笑颜背后掩藏的哀伤,以及看似寻常的场景中暗伏的命运与悲剧…… 当领悟到这一切时,泪水便再次决堤。 在推理小说等领域,常有用"值得反复品读"作为赞誉。这本是用于评价那些虽属注重诡计的类型,但构思极为缜密、每次重读皆有新发现的小说之辞,但我认为,此言用于本品亦恰如其分。敬请诸君不仅通读一遍,更务必隔些时日再次阅读。因每次阅读,都定能发现新的感动。 以上所言,似乎尽是褒扬之辞。然则,纵使完成了如此出色的作品,作者贵子润一郎毕竟仍是新人。作为小说家,他不过是刚学会飞翔的雏鸟。 今后若要持续创作出更多作品,无疑需要各位读者的支持与鼓励。恳请将您的读后感寄至编辑部。您的每一句话,都将化为年轻作家的血肉,成为孕育新作品的力量。 今后,也恳请多多支持!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