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爆危机 Family(全金属狂潮!Family) 作者:贺东招二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果然需要武器。衣柜里有,去拿过来。」 在那场赌上世界存亡的最终决战结束约二十年后──相良宗介和千鸟要已经结婚并过着平静的生活……「理应如此才对」。 「爸爸,平时用的卡宾枪和手榴弹行吗?」「你又偷藏了吗!明明每次都说『不需要武器』!」「妈妈,敌人要过来了。抱怨等下再说吧。」 虽是女高中生却继承父亲的战斗能力并以此为傲的爱女夏美、身为小学生却是顶尖骇客的儿子安斗--随着这对超凡儿女的加入,相良家的字典里已无「和平」两字……! 描写宗介一家刺激日常的震撼新系列! 第一卷 ──────────────────────── 第一话 崎玉县大宫市的三房两厅独栋住宅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果然需要武器。衣柜里有,去拿过来。」 父亲一脸严肃地说道。 「爸爸,平时用的卡宾枪和手榴弹行吗?」 女儿问道。 「你又偷藏了吗!明明每次都说『不需要武器』!」 妈妈一脸厌烦地说道。 「妈妈,敌人要过来了,抱怨等一下再说吧。」 儿子说道。 住在这一家隔壁的高中生,田中一郎问道: 「那个?你们……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还有敌人是指……」 只是一般人的一郎不太理解现在的状况。 这里是崎玉县大宫市,位处市郊的一个平凡住宅区。 时间是宁静的春日午后,能听到附近麻雀的吱喳叫声。 那么,「敌人」究竟是? 可是在一郎的眼前,那个所谓的「敌人」正昏倒在地上。位置是住家的玄关口,虽然打扮得像是宅配业者,他手中拿着──一把冲锋枪?之类的武器。 父亲在抢走那把冲锋枪后,以熟练的动作到处摆弄。正确来说是检查弹匣内的剩余子弹,然后前后拉动枪机,装填进下一发子弹,但一郎懂得并没有这么多。 「一郎同学,虽然你难得来拜访我家女儿,不好意思,接下来会有点危险,能请你先回去吗?」 「咦?那个?」 彷佛已经历过数十次这种修罗场,父亲带着毫无松懈,却又十分放松的表情,窥探着玄关外的情况。 「不……大概已经太迟了。快躲到我背后,千万不要离开。」 「咦?这是什么意思……」 「要来喽。」 「要来了?是什么……」 父亲将一郎拉倒在地。 枪声。枪声。爆炸声。 玄关门被炸飞,墙壁变得千疮百孔。 父亲还击,母亲一脸厌烦地捂住耳朵,女儿将武器带来,儿子抛出无人机。 枪声。枪声。还是枪声。 「等等,这是……怎么……救命……」 「又来喽。」 视野上下颠倒。冲击由右至左袭来。 自己的尖叫声听起来格外遥远。 玄关能看到一群看似「敌人」的黑衣男子。「砰」的一声爆炸,那群男人掉进了落穴里。 等等,这里应该是一般住家,为什么会有落穴? 庭院有「敌人」踩到钢丝陷阱被吊起来。 这边也是。明明应该是普通的庭院,为什么会有钢丝陷阱? 一郎在混乱中大叫: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啊!」 「再平凡也不过的一般家庭。」 父亲从女儿手中接过卡宾枪,一面开枪一面说道。 ○ ○ ○ 事情的开端是在一星期前。 田中一郎身为平凡的高中生,那一天也结束平凡的一天,在傍晚时分回到平凡的家里。 一郎是个非常普通的少年。学业成绩中上,国中时是足球社员,但现在是回家社。有几个交情不错的朋友,没有特技。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很熟悉欧洲(特别是西班牙)的足球队伍。 他很满足于这种平凡的自己。 没错,平凡最好。 只不过,那一天发生了一件不太平凡的事。当他放学回家时,发现隔壁邻居的家门前正停着一辆大型的搬家货车。 这么说来,自从隔壁邻居上上个月搬走后,隔壁就一直是空屋。看来是有人搬过来了。 屋龄约二十年的三房两厅住宅,以四人家庭来说有点狭窄,但价格应该很适当。离车站也只要徒步十分钟,算是不错的物件吧── 正当一郎边想着这些别人家的闲事,边从搬家货车旁边经过时,他险些撞上一名女孩子。 「啊……」 一郎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 对方的年纪大约和一郎相仿,应该是刚搬来那户人家的女儿。尽管那名少女穿着运动服搭配凉鞋,脸上还戴着一副老气的眼镜,也还是漂亮得让人惊艳。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明明只是随手束起,却依然显得光滑柔亮。 「不好意思。请稍微……借过一下。」 少女虽然面无表情,以有点难受的声音说道。一郎这时才注意到,她手上正搬着一个很重的纸箱。 「啊,抱歉。」 一郎把路让开,运动服少女在点头致意后,准备从他面前通过。然而就在这时,她抱在手中的纸箱底部突然裂了开来。 「啊……」 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是一堆书籍。少女并没有显得特别慌张,只是在轻叹一声后,便开始捡起散落的书籍。事情很自然地演变成一郎帮少女捡书的情况。 「对不起。」 「不会……我才是。」 捡起的书全是他不认识的作家,大都是外国文学。他顶多只认识宫泽贤治吧。 「你……是刚搬来的吗?」 受不了沉默的气氛,一郎不经意地问道。 「……是的。」 「那我们就是邻居了呢。」 「你是那户人家的人吗?」 少女瞥了一眼隔壁的田中家。 「啊,是的。敝姓田中。请多指教。」 「敝姓相……不对,敝姓稻叶。请多指教。」 「咦?」 「敝姓稻叶。稻叶。」 少女反覆念着,就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然后朝着搬家货车的对面问道: 「妈妈,是稻叶吧?」 「不对!不是稻叶,是小野寺!啊,你已经说了吗?」 母亲从货车的对面转角走出来。虽然是运动裤搭配T恤的装扮,也是一名大美人。而且还很年轻。如果少女没称她为「妈妈」,说不定会以为她是姊姊。 「啊,你好。呵呵呵。你是隔壁家的儿子吗?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敝姓小野寺。」 「啊,好的……」 「请忘了稻叶。我们家是小野寺,敝姓小野寺。」 「好的。那个……小野寺阿姨。」 「是的,我是小野寺。」 母亲突然把笑脸凑上来说道。大概是有什么复杂的内情吧。 「我先生和儿子去超商买点心了……稍后会再到府上问候。我女儿和一郎同学同龄,还请你和她好好相处。」 女儿跟着母亲一起微微鞠躬。 「谢、谢谢。」 不对,等等。我有说自己叫做「一郎」吗?而且同龄是…… 「妈妈,你还没问过一郎同学的名字。」 被少女冷静提醒后,母亲便露出难以言喻的苦涩表情。 「啊,对喔……那个,呃,这是我刚刚在路边和令堂聊天时,听她提到的!真的就只是这样。唔、唔哈哈哈。」 「喔……」 一郎的妈妈应该在超市打工还没下班,但他不知为何有点不太敢继续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有个男性和小孩一起从对面的人行道走来。 「啊,你们回来得还真早。」 大概是父亲和儿子。他们手上提着装满点心和饭团的超商塑胶袋。 「超商意外地近呢。太棒了,之前还要花一小时车程到邻镇才有。」 儿子说道。看起来大约小学三四年级左右。 「不过爸爸很失望呢。」 「没有卖……●●lorie Mate的水果口味。」 这名无力低喃的父亲,有着一副相当结实的身材。 年约四十多岁。表情严肃,嘴角往下紧抿。左下腭有着一道淡淡的十字伤口。 「不是有巧克力口味,吃那个不就好了?」 儿子说道。 「你爸爸从以前就一直偏爱水果口味啦。理由我到现在都还是不知道。」 母亲说道。 「这几个月来,到处都没看到有店家在卖……」 父亲沮丧地垂下肩膀。 「水果口味的话,现在好像已经停产了喔。」 一郎不经意地说道。他记得不久前有曾碰巧在网路上看过这篇报导。 「什么?」 「水果口味已经停产了。」 这句话似乎让父亲感到晴天霹雳,二话不说就冲过去抓住了一郎。 「开什么玩笑啊……!竟然停产那么好吃的东西。这是不可能的,●冢制药是疯了吗?你以为我至今究竟买了多少水果口味啊……!恐怕都可以买一辆轻型车了。喂,说话啊。话说回来……你是谁?」 「我是……住隔壁的……田中。」 一郎奄奄一息地说道。父亲立刻回神,整理好乱掉的西装外套领口。 「啊,真是抱歉。我太失礼了。呃,你是一郎同学吧?」 「你还没问他叫什么名字吧。」 母亲立刻说道。 「对喔。算了,田中同学,我是今天搬来的美树原。请多指教。」 「不对啦,是小野寺。」 这次是女儿说道。 「对喔,是小野寺。敝姓小野寺。请把美树原忘掉吧。」 「喔……」 就在这时,搬家公司从屋内向这里喊道: 「不好意思,太太,能麻烦你来厨房这边看一下吗……?」 「啊,好的。那我就先告辞了。」 母亲匆匆忙忙地离去,父亲和儿子也在微微鞠躬后一起离开。 「妈妈,我觉得……不去看周边家庭的个人资料,反而比较自然吧?」 「嘘!这件事等一下再谈。」 一郎听见了母亲和儿子的对话,但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不好意思,我的父母有点冒失。」 留下的女儿说道。 「不会,没这回事。」 「夏美。」 「咦?」 「我的名字。美丽夏天的夏美。」 「所以是小野寺夏美小姐吧。请多指教。」 「小野寺夏美……小野寺夏美……」 小野寺夏美。她嘟嘟囔囔地反覆说着,彷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姓氏确实是用小野寺,这种四个音节(注:小野寺的日文发音是Onotera,是四个音节)的语感会比较好……」 「那、那个?」 「别在意。比起这个,谢谢你。」 「咦?」 「帮我捡书。」 「啊。」 一郎注视着捡起来的那些书。 「这些全是夏美小姐的书吗?」 「是的。」 「真厉害呢,全是我没听过的作家。呃,爱德……哈尔方?」 「啊,他是瓜地马拉的作家,主要是写自传式小说,这种类似私小说的文学类型。啊,我并没有特别喜欢这名作者,只是稍微有点兴趣,才试着读看看而已……不过,由于这名作者的出身复杂,想说或许能产生一点共鸣……啊,不好意思……」 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发出长篇大论,夏美随即沉默下来。 「不会,你很了不起呢。竟然懂得这么多。」 「我懂得并不多啦……也没什么兴趣。顶多就是看书。大概也是因为经常搬家的关系……」 「这样啊。」 「不过这次似乎打算在这里久住下来。所以,请多指教。」 「我、我才是。」 「那么再见……」 夏美将大量的书籍分成好几小叠,开始分批搬进屋里。一郎一度想要帮忙,但旋即觉得这样也太像在卖人情,于是改变主意回家。 不能再深入了。平凡最好。 约一小时后,一郎的母亲从打工处回到家中。她似乎刚刚才知道隔壁搬来了新邻居,和邻居太太也是刚刚才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从二楼窗户窥探外头的情况,正好是搬家工人大致结束作业的时候。小野寺先生一家四口一齐向搬家工人鞠躬致意,并且走进新居。 在这瞬间,夏美注意到了这边。 一郎当场慌了一下,怕被夏美认为是可疑人物。不过,她只是有点困惑地向一郎点头致意。一郎也在向她点头致意后,退回了屋内。 没想到隔壁会搬来这么漂亮的女孩,让他有点小鹿乱撞。 这要是连高中也同一所的话……不对,不会那么刚好吧。 隔天,早上的班会时间── 「我是小野寺夏美,请多指教。」 夏美站在黑板前低调地说道。她今天当然是穿着制服。 身为教室里的一名学生,田中一郎只能半信半疑地直眨着眼。这所学校确实是一所离家不远,中等水准的县立高中。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偏偏转到了自己班上。 平凡最好──一郎感到自己的这种信念似乎正在崩溃,让他坐立不安。 夏美虽然打扮朴素,却有一副惊人的美貌。学生们也对她充满好奇,平时总是此起彼落的窃窃私语,今天也完全沉静下来。 「就是这样,大家要和她好好相处喔。小野寺同学,你有什么想自我介绍的吗?」 班导将话题抛给她。 「不……没有。」 「那就让大家来发问吧。有想问问题的人吗?」 有五六个人陆续举起了手。首先被指到的一名女生问道: 「你之前住在哪里?」 「自由区、费尔班克斯、喀布尔、贝克斯非……很多地方。」 鸦雀无声…… 全是不认识的地名。不知该做何反应的学生们沉静下来。 接着是男生的询问。 「你有什么特技吗?或是拿手绝活?」 「没什么特别擅长的,但懂得操作基本的『kaki』。」 「kaki?牡蛎(注:日文的火器与牡蛎同音)?你喜欢吗?」 「我不是很喜欢……只是懂得操作……不好意思,请忘了这句话。」 「喔……」 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学生之间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气氛。 班导似乎也察觉到夏美不太擅长社交,于是决定提早结束这场问答会。 「再、再来问最后一个问题吧!那么,呃……那边那位。」 被指到的女生问道: 「那个,你有喜欢的艺人吗?我还满喜欢KOASOBI和爱妙……」 于是,夏美就在这时莫名地自信满满,似乎还挺直了背部这样说道: 「有。是五木宏和SMAP。」 当然,几乎没有学生认识五木宏和SMAP(班导师对大半学生都不认识SMAP这件事大受打击),不过大家都认为她应该是在开玩笑。 就这样,小野寺夏美被大家认为是一个「在自我介绍冷场,有点遗憾的转学生」,但即使如此,休息时间还是不断有学生找她攀谈。 首先是女生的主流小圈子。 她们只是问一些像是「喜欢的食物」、「之前学校的社团」等不痛不痒的话题,但夏美就只会回答「没特别喜欢的」、「我不太清楚」,让气氛一点也热络不起来。 接着还是女生,一个有点引人注目的小圈子找她攀谈。问她平时会去哪些店家,希望她分享IG帐号。不过她一样只会回答「不会去」、「没在用」,导致对话再度中断。 男生最初是一个轻浮的小圈子向她突击。一名得意忘形的男生突然问她:「你有男朋友吗?」而被痛扁,并在经过了一些小插曲后,其他人也纷纷提出各种不客气的问题。 夏美依然冷漠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不清楚」,连一个敷衍的笑容都没有。 就这样,夏美连午休时间都与其他学生持续着这种尴尬互动,等到放学时,她已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确定孤立── 然而,夏美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受到孤立,迅速地将笔记塞进书包里,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小野寺同学。」 之前一直在远处旁观的一郎向她搭话。因为他觉得如果不打声招呼就直接回家……那在家附近遇到时也许会很尴尬。他尽可能自然地,不要太过亲昵地── 「新学校还好吗?」 「我不太清楚。」 她对一郎的态度也跟大半学生相同,但随即这样补上了一句: 「我几乎是第一次来上学……」 「咦?那你之前是怎么上课的?」 「透过线上教学或是请家教。我的情况有点复杂……」 夏美边说边举起书包,把脸遮住。一郎对她这种奇怪的举动感到困惑,在环顾四周后,发现教室角落有一群女生正举着智慧型手机。她们好像在拍什么恶搞动画,夏美和一郎勉强进到了镜头里。 等到那群女生拍好收起智慧型手机后,夏美才放下了书包。 「你不喜欢上镜头吗?」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如果让长相在网路上传开,或许会造成麻烦……」 「喔。」 这就叫做不喜欢吧?才这点程度,或许有点太小题大作,不过会在意的人就是会在意吧。 「那我们回家吧。」 「咦?」 由于夏美说得太理所当然,让一郎忍不住反问。 「回家。你正要回去吧?」 「啊,是啊。可是……一起回去吗?」 他们就只是普通的邻居。要亲密地一起回家的话,该怎么说好呢…… 太显眼了。 这对注重平凡的他来说,是难度一口气提高太多的行动。 「既然是邻居,那一起回去比较安全吧?」 「啥?」 「我是说,一起回去比较安全。」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只不过,他们住的住宅区治安很好。即使女孩子独自走在路上,也几乎不用担心。 「如果你有事的话,我就自己回去了。」 「没……没有。」 他说出口了。如果是往常的他,这时应该会说:「我稍微有点事,不好意思。」 然而── 「我……没有其他事啦。一……一起回去吧。」 一郎断断续续地说道。 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明明平凡才是最好的。不过,在夏美困惑地仰望自己的举动面前,他的这种信念早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和夏美一起回家,果然需要一点勇气。 跟「美少女转学生」一起走在路上,怎么想都不是自己的角色。希望不会太引人注目,为今后的学校生活增添麻烦……一郎担心着这种事,不过他是多虑了。不论再怎么漂亮,夏美都打扮得很朴素,远远看来一点也不引人注目。在离开校舍后,几乎没有学生特别注意到他们两人。 他们一路上虽然没有特别聊开,却也一路平安地回到家。光是这样,就让他耗费了大量精力。 没错,和美人走在一起很累人。一郎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谢谢你。」 「那就……」 正当他在自家门前准备向夏美道别时,夏美的母亲刚好从玄关走了出来。 「哎呀,夏美,你回来啦。还有一郎同学也是。」 她手上拿着环保袋和钱包,大概是要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吧。再度碰面后,深深觉得母亲也是一个大美人。即使穿着廉价的运动服也一样很好看。 「一郎同学,你有听你妈妈说了吗?」 「咦……怎么了吗?」 「你妈妈今天要打工,会晚一点回家吧?所以她问你,晚餐要不要在我们家吃。」 「咦、咦咦……?」 一郎查看智慧型手机,发现母亲传了一则简讯。 「妈妈:我刚才和隔壁小野寺家的太太在路边聊天,聊着聊着就变成她要请小一吃晚餐了。抱歉,擅自帮你决定了。记得不要太失礼喔。」 「小一」指的是一郎。一郎的妈妈不论好坏都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对刚搬来的小野寺家一点也不懂得客气。顺带一提,一郎的爸爸目前一个人到山梨出差,只有六日才会在家。 「不好意思,我现在才注意到妈妈传了简讯过来。咦,可是,咦?」 没想到竟然会受邀到夏美家吃饭。在感到高兴之前,先觉得精神疲惫。光是跟「美少女转学生」一起回家,就让他觉得已经体验完一年份的非日常了。 「你觉得如何?如果觉得今天太突然先不要的话,我们家也完全没问题喔。」 夏美的母亲说道。她的语气相当轻松,似乎是真的觉得怎样都无所谓。这个人就像这样让人感到十分亲切,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在。 「如果不麻烦的话……就请阿姨招待了。」 一郎再度被自己的发言稍微吓了一跳。如果是平时的他,这时应该会回答:「我今天有点不太舒服……下次我一定会去。」 「嗯,OK!那你就六点左右过来吧。」 母亲说完后,便出门买东西了。身材出众的背影穿着大妈凉鞋的模样,莫名地让他印象深刻。 「那么一郎同学,待会儿见。」 夏美走进玄关。对于一郎会来家里共进晚餐这件事,她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感想。虽然已经开始逐渐习惯夏美的冷漠,毫无反应还是让他感到有点失落。 一郎按照约定,在傍晚六点前往了小野寺家。 按下门铃后,夏美出来迎接,接着带他进到客厅。她此时正穿着墨绿色T恤搭配短裤的便服打扮。 之前她都穿着运动服或制服,所以看不出来,但夏美的身材就算保守来说也是肉感十足。她的胸部几乎就快撑破尺寸较小的T恤,从短裤中露出的白皙大腿也被裤管勒得紧紧的,让他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只不过,夏美本人似乎对自己这方面的魅力毫无自觉。 「嗯?怎么了吗?T恤有哪里破了吗?」 夏美注意到一郎的视线,开始低头查看自己的胸部和腋下等部位。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觉得这件T恤很帅气呢。」 「我不清楚这件T恤帅不帅气,但它很耐穿,所以我很喜欢。从以前和爸爸一起住在丛林时就一直穿到现在。」 「咦?丛林……?」 「也不算是丛林,正确来说是佛罗里达的湿地带。你先随便找个地方坐下。马上就要好了。」 夏美在随口带过后,走进了厨房。看来她正在帮忙母亲下厨。 一郎坐在新沙发上。旁边坐着夏美的弟弟,他正用平板电脑在玩某种游戏。 弟弟的名字好像叫做安斗。这是在回家路上听夏美说的。 (插图007) 「那个,你是……安斗弟弟吧。你好。」 「嗯。」 就只有这样。 昨天见面时也只有点头致意,今天也是类似的态度,几乎澈底无视了一郎。要说他不觉得恼火是骗人的,但一郎还是说服自己,这种年纪的小孩就是这样吧。 由于闲得发慌,他试着向厨房问道: 「请、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啊,不用、不用。谢谢你喔。马上就快好了。」 母亲说道。 「一郎同学,你有什么不爱吃的食物吗?不用客气,尽管说吧。」 「啊,我没特别不爱吃什么……大致上都没问题。」 「那你敢吃Tucupi吗?」 「咦?」 「Tucupi。一种巴西的香辛料。」 「巴西……吗?」 「嗯。虽然是在委内瑞拉边境那一带,我们以前就住在那里。那里是个好地方喔。对吧,夏美?」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里的自然环境很丰富。不过没水、没电,也没瓦斯。」 夏美如此抱怨。 「但是能使用卫星通信吧?」 「不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害我们被附近的毒贩盯上,被误会是DEA(注:美国缉毒局)之类的组织。」 「啊──那次真的很惨呢。」 虽然语调就像是平凡无奇的母女对话,内容却让一郎完全听不懂。「毒贩」?「DEA」?是在说道路工程(注:日文毒贩的发音接近货车业者)之类的事情吗? 淡淡的香味飘来。 料理端上桌了。是鸡肉炖菜。不对,说不定是鸭肉。虽然呈现不可思议的黄色,却散发出一股独特的诱人香气。 「好了,饭煮好了。安斗,去叫爸爸来吧。」 看来夏美的父亲也在家里。是所谓的居家工作吗? 「嗯,我叫了。」 安斗这么说,但完全不打算从客厅沙发上离开。他似乎是用平板电脑发了简讯给父亲。 「你又偷懒……!还有,你离萤幕太近了!会近视喔。」 「嗯。」 他不理会母亲的唠叨,丝毫不打算停止游戏。 夏美帮忙拿出了餐具。 「谢、谢谢。」 「嗯。」 当夏美也坐上餐桌后,安斗才总算停止了游戏过来。 父亲也正好就在这时走进了饭厅。他穿着一套工作服,浑身脏兮兮的。他似乎知道一郎来了,在稍微点头致意后,就经过饭厅,直接走进了厨房。 耳朵传来父亲和母亲的对话声。 「看起来很好吃呢。」 「那当然了。嗯……讨厌,别用脏手乱摸啦,真是的。」 「我洗过手了。」 「笨蛋。」 对话最后化为了性感的低喃。虽然从这边看不到,毕竟是夫妻,应该是在进行所谓的亲密接触吧? 但接下来的对话就让他完全听不懂了。 「庭院的陷阱已经大致设好了。」 「还来……这里可是日本喔?」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且是非致命的,所以没问题。」 「哪里没问题了。而且我已经拜托杨先生的公司支援,所以你不用担心啦。」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总觉得那群人不太可靠。」 父亲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和麦茶,然后回到了餐厅。他将罐装啤酒放在母亲的座位上,自己则倒了一杯麦茶。大概是不会喝酒吧。 「抱歉,让你久等了。一郎同学要喝什么?」 「咦,啊……我喝茶就好。」 「啊,这么说来,高中生好像不能喝酒。不小心忘记了。」 「这是当然的吧?」 夏美插嘴说道。 「爸爸这一辈的人在夏美这年纪时,可没有管得这么严喔。爸爸有跟你说过我去高中学长的寄宿处拜访,结果被住户骗喝酒的故事吗?」 「没听过,也没兴趣。而且现在可是有客人在喔?不要说奇怪的事。」 「这样啊……」 父亲沮丧地喝了一口麦茶。 「好啦,开动吧!不过在这之前……」 母亲也坐上餐桌,伴随着「噗哧」一声打开罐装啤酒。她没倒进杯子里,直接一口气仰头灌下去。 「……嗯咕,噗哈──!真好喝!感觉我果然是为了这一杯而活的呢!」 完全无视其他四人的情绪,母亲痛快畅饮着啤酒。 「妈妈,你只能喝一罐喔。要是多喝的话,我会去跟医生告状。」 安斗说道。 「别担心、别担心,我知道啦……啊,抱歉。一郎同学,你别客气,尽管吃吧。」 「啊……不过,这道料理煮得这么好,可以让我拍张照片吗?」 一郎拿出智慧型手机说道。他想说晚点可以拿给自己的妈妈看一看。 「…………!」 下一瞬间,小野寺家全员都把脸避开了镜头。不论是夫妻俩还是夏美,甚至连安斗都拼命逃离了镜头,就像害怕被智慧型手机拍到一样。 「那……那个?」 「啊,你要拍料理的话无所谓。就快点拍吧。」 夏美的父亲别着脸说道。 「要拍就快拍啦。」 安斗躲在餐桌底下催促。 「啊,真的没关系喔?只是我们这一家子……有点不喜欢上镜头。」 夏美的母亲也一边说道,一边半避难似的跑进厨房里。 继放学时的夏美之后,现在又是这种情况。这已经超出「不喜欢上镜头」的程度,简直就像什么通缉犯一样。 一郎连忙拍好料理,把智慧型手机收起来。 「那个……我拍好了。」 一家人立刻放松下来,表现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太好了。要是你拍了奇怪的照片,我可就得杀掉你了。」 「咦?」 「当、当然是开玩笑的。爸爸也真是的……!别开什么「杀掉你」这种吓死人的玩笑啦……!啊哈、啊哈哈哈!」 母亲用了明显过强的力道,不断执拗地戳着父亲的肩膀和背部。 「当然是玩笑话……好痛。不过,智慧型手机必须立刻销毁……好痛。妈妈,很痛耶。」 「你闭嘴……好啦,菜都快凉了,赶快开动吧!」 大家各自将炖菜舀进自己的小盘子里。夏美母亲煮的料理确实是极品。一郎吃了一口后,当场惊讶得瞪大眼睛。 「好好吃。」 「对吧?因为拿到了木薯,我就拿来做成香料了。当地的会再更辛辣一点。」 「不会,这真的很好吃。每天都能吃到这么美味的料理,真是让人羡慕。」 「没有啦,也没有每天煮。」 「像昨天可是吃超商的便当呢。」 安斗说道。 「啊──这也没办法吧?毕竟厨房的器具都还没拆箱整理好。」 母亲爽朗笑起。她虽然美得让人难以靠近,试着交谈后才发现,她其实就像个好脾气的阿姨。不对,应该说她实际上就是个好脾气的阿姨。 另一方面,父亲基本上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尽管他有试图加入对话,却不太能融入的样子。虽说高中生的父亲,不论哪个家庭都是这样吧。 他们就这样暂时一面用餐,一面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大都是关于一郎家里和这座城市的事情。像是一郎父亲独自出差的地点,他们搬来这座城市已经几年了,附近神社举办的庙会规模意外地盛大……诸如此类的话题。 等到盘中的炖菜、沙拉和法式长棍面包都快吃完时,一郎突然站起身来。 「那个……请问可以借个厕所吗?」 「啊,在那边的尽头左转喔。」 「谢谢。」 「不好意思,家里这么乱。」 一郎其实不是要上厕所,而是想稍微喘口气。 由于才刚刚搬来,走廊上还堆满凌乱的行李。他很快就找到厕所入内坐下,并且喘了口气。 「呼……」 这间厕所位在餐厅背面,墙壁似乎也意外地薄。光是普通地待在里头,也能听见一家子的谈话声。 『……搬家隔天就突然邀人来吃饭,果然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吧?』 母亲说道。 『不奇怪。和当地居民建立友好关系是必要的行动。而且是越早越好。』 父亲说道。 『你又说什么「当地居民」。这里可是日本喔。要说「邻里互动」啦。』 『讲法怎样都好。』 紧接着传来夏美赞同的声音。 『我赞成和邻居打好关系。这样在必要时,将能获得他们的协助与情报。』 夏美说道。于是,母亲当场叹了口气。 『夏美在这方面上,总是和爸爸意见一致呢……果然是太过交给他教育了吗?』 『和这没关系。总之,当地居民的协助很重要。』 『嗯,很重要。』 『我就是在说这个啊,真是的……』 夏美和父亲的语调简直一模一样。毕竟是父女,这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话说回来,竟然是「当地居民」啊。直到方才都还在期待,自己在她心中至少会是「隔壁稍微有点在意的男孩子」,被说是「隔壁的当地居民」,未免太没情调了吧。 『既然说到当地的协助……』 弟弟安斗抱怨似的说道: 『──我们为什么不搬到爸爸和妈妈以前住过的城镇啊?我想想喔,是叫泉川吗?』 『泉川是高中所在的车站啦。我们以前住的是外公那边的京王玉川。』 『况且,爸爸在那边其实住不到一年……』 母亲和父亲分别说道。 『这种事随便啦。我只是觉得住在那边比较方便。』 『唉呀,爸妈以前给那座城镇添了不少麻烦,实在不好意思住在那边呢……』 『那里太多熟人了。不行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这样啊。』 一家子暂时陷入沉默,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声响。 『话说回来,姊姊,你觉得那个叫田中一郎的怎么样?』 安斗冷不防地问道。 『一郎同学的话,他无害喔。』 『不对,我不是在问这个。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他当男朋友怎么样啦。』 干得好,弟弟──一郎在心中赞赏,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厕所墙壁上。 『我不知道。毕竟昨天才刚认识。』 很合理的感想。一郎沮丧地垂下肩膀。就只是从「当地居民」升级(?)成「无害的当地居民」而已吗? 『真没意思。』 『不过,爸爸很支持喔。我觉得一郎同学不错。毕竟无害。』 『你觉得不错的地方是这个?』 安斗说道。 『话说回来,你的态度也太开明了吧……青春期的女儿身边有男孩子靠近,当父亲的一般不是都会警戒,或是反对吗?』 母亲碎碎念道。 『没必要警戒。因为他无害。而且希望女儿获得幸福,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电视剧一般不都这么演吗?』 『拿电视剧来说未免太愚蠢了。这可是现实啊。』 『……虽然已经和你相处二十多年了,每次被你说愚蠢,真的都会让我一肚子火。』 『好啦好啦,不要吵架了。赶快吃饭吧。毕竟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安斗说道。 『嗯,说得也是呢。不过,安斗你放心,爸妈这并不是在吵架喔。』 『没错,这是所谓的正常发挥。』 餐桌上响起一家人含蓄的笑声。 『终于……能四个人一起生活了呢。』 夏美说道。 『嗯。终于呢。』 安斗说道。 他不太明白。「终于能四个人」?所以说,之前都不是四个人一起生活吗?这一家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内情啊? 一郎突然担心,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一家团聚了。 他不太明白他们这一家。 虽然不太明白,总觉得他们所珍视的事物,和一郎家并没有什么不同。 『……话说回来,一郎同学还真慢呢。』 『该不会是Tucupi让他吃坏肚子了吧?』 『我去看一下。』 看来偷听太久了。一郎立刻冲水,连忙走出了厕所。 那天之后的一个星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和夏美会在上学时有碰到的时候一起走,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让彼此变得更亲近的事件。和美人走在一起,依旧让他感到累人,不过疲劳感已经从一百降到了六十左右。也就是说,他稍微习惯了。 其他家人也只会在傍晚时偶尔见到一面。一郎的妈妈说近期内想找一天请他们到家里吃晚餐作为回礼,但由于双方的时间乔不定,日期一延再延。 在学校时,夏美几乎都待在图书室里。休息时间也大都在看书,没有要结交朋友的意思。放学后也都会直接前往某处──大概是图书室──所以一起回家的机会也变少了。 既然如此,那他只要自己一个人回家就好,然而一郎在那天放学后前往了图书室。他找借口对自己说「偶尔也想借书看」,但其实是在暗自期待能在那里遇见夏美。至于在遇见她之后的事,他则连想都没有想过。甚至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行为已经无法称为「平凡」了。 他一进到图书室,就立刻发现了夏美。 她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读着某本书。她瞬间察觉到一郎而朝他看来,不过就只是稍微点头致意,便随即回到了阅读中。 一郎从书架上随便抽了本书,坐在稍微远一点的位置上。这似乎是某个小说系列的第三集,内容完全读不进脑袋里,但他还是装作在看书的样子。 夏美就只是偶尔会换脚翘腿,除此之外几乎一动也不动,沉迷在书中的世界里。不经意看到的书名是《高堡奇人》。 大约三十分钟后,夏美叹了口气把书阖起。随后,她直接把书放回书架上,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你要回去了吗?」 一郎在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后,夏美便露出困扰的样子。 「我不知道。今天本来想待到图书室关闭的,但那本书对我来说好像太难理解,途中就放弃了。」 「啊,是这样吗……」 她看起来读得很沉迷,原来不是吗?算了,这怎样都好。 「所以我正在犹豫,今天要干脆回家,还是……去这家二手书店。」 她拿出智慧型手机操作地图画面,并且拿到一郎面前。地点位在大宫市中心的商店街。小学生时,爸妈经常带他去那里玩。 「这一带的治安如何?」 「治、治安……?」 「如果治安不太好,就只能放弃了。我在IG上看到了他们家的书柜,很感兴趣。」 「那个,我想那里的治安,应该没问题吧。或是说,就很普通喔。」 「这样啊。那我就去看看吧。」 「如果说……你担心治安?的话……那个……」 一郎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自己即将做出的行动一点也不平凡。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说出口。至于想说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要、要我陪你去吗?两个人的话,你就放心了吧……我开玩笑的。」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他忐忑不安地问道,没想到夏美却一口答应了。 大宫站离他们高中最近的车站只有两站,很快就到了。 虽说是商店街──实际上更像是规模较大的闹区。一郎虽然已经很久没来这附近一带,这里比他记忆中还要杂乱。满街都是廉价居酒屋、KTV和女孩酒吧。由于是傍晚,正值人潮即将增加的时候。 「奇怪?在我印象中,这里应该是个更加安静的地方啊……总觉得很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 「咦?那个,不由得就……」 「我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很有意思喔。日本的高中生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呃,不好说呢。KTV倒是偶尔会去。」 「KTV,我没去过呢。」 「你之前长期待在国外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国外也有KTV喔。克鲁……我认识的一家子就好像很喜欢去唱。」 「这样啊。那下次要不要去看看?约班上的朋友一起。」 他实在没胆说出「那等一下我们两个一起去看看吧」这种话。自己和女孩子单独去唱KTV的情景,他简直无法想像。 随后,夏美便困扰地微歪着头。 「我没有会唱的歌喔。我完全不认识日本的歌手。」 「咦,可是你在学校的自我介绍时……」 记得她好像提到什么五木宏之类的名字。虽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乐团。 「那是爸爸教我的。他说:『如果被问到喜欢的歌手,只要这样回答就好。』早知道就不要轻易相信他,自己去查就好了。」 夏美看起来并没有很害羞地说道。 「啊,原来是这样啊。」 「爸爸凡事都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有时却会随口教一些错得离谱的事情。他在这种地方上就像AI一样呢。」 没想到她竟然说自己的父亲是AI。只不过,总觉得能理解她的意思。那个父亲确实给人一种有点像是精密机器的感觉。例如只会说必要的事情,或是有点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地方。 而他的女儿夏美,在这种地方上也跟他很像。 「找到了。在这里。」 那家二手书店位在闹区边缘的一栋杂居大楼里。这是一家颇有年代的二手书店,但在最近店主换人后,似乎进行了整修。店内采用沉稳的照明和装潢,而且设置了一个小型的咖啡休息区。 「好棒。」 夏美立刻沉浸在物色书籍的世界里。她从书柜头一路看到书柜尾,睁大双眼仔细挑选择书籍。她的侧脸一副陶醉的神情,彷佛完全忘了一郎的存在。 于是他决定只好在咖啡休息区边喝咖啡,边等她挑到尽兴为止。 结果,让他不得不等了两个半小时。 「时间过得真快呢。」 在铁卷门半关的二手书店前,夏美陶醉地说道。 「等注意到时,已经是打烊时间了。就算待上一整天也不会腻。」 「这、这样啊……」 一郎在里头滑了两个半小时智慧型手机,早就厌倦了这家店。他途中小心翼翼叫了夏美好几次,不过都被沉浸在书中的她完全无视。 最后她好像买了十本书左右,但店长似乎好心地帮她用宅配寄送,所以她现在只拿着一本喜欢的书。 回程路过的闹区满是醉客,穿着制服的高中生只看得到一郎和夏美。路边有烂醉坐在地上的年轻人,还有一群像是上班族的团体,大声嚷嚷地要找下一家店续摊。一郎虽然说过这里「治安很普通」,还是感到坐立不安。 「对了,你跟家人联络过了吗?现在已经过八点了。」 「我有说要去二手书店,所以应该没问题。位置资讯也共享了,而且……」 夏美停下脚步,环视了一下闹区的人潮。她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他们有在工作呢。」 「嗯?」 「没事。总之,先说一声我等一下就回去了吧。」 对象大概是母亲,夏美在用智慧型手机简单打了一则即将回去的讯息后,便将刚买来的书紧紧抱在怀中。 「和我想的一样,是家很棒的店呢。一郎同学,我们下次再来吧。」 「咦?」 一郎当场吓了一跳,让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觉得很无聊吗?」 「不,才、才没有这回事呢。我觉得很有趣喔。」 他尽管试图掩饰,似乎连夏美都看得出他在说谎。 「对不起,看来你觉得很无聊吧。」 「不……」 「我每次一沉迷起来,就会看不见周遭的事物,因此吃过好几次亏。」 夏美沮丧地垂下肩膀。只不过,一郎身为被她放置了两个多小时的人,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该对她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一旁叫住了他。 「喂,这不是一郎吗?」 转头看去,是三四个年轻男子的团体。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注意到,眼前这个人是国中时代的足球队学长。 「果然是一郎啊。」 「怎么了?这家伙谁啊?」 「是二中的足球社学弟。踢得超烂的。是个万年候补啦。」 「哈哈,别这样啦。人家可是在女朋友?面前喔。」 「话说回来,那个一郎竟然会带女人一起出门啊,喂。」 「仔细一看,长得还挺可爱的嘛。」 学长的伙伴们口无遮拦地不断调侃两人。 这个学长明明经常翘掉练习,比赛时却十分活跃。大概是身体能力超乎常人吧。他个性粗暴,自己经常被他拳打脚踢,但自从国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听说他后来高中辍学,现在似乎在从事一些游走法律边缘的买卖。 简单来说,就是尽可能不想靠近的普通熟人。 「你说话啊,喂。」 「啊……不好意思,学长。好、好久不见了。」 「所以候补的一郎同学,你带着女人在这里做什么啊?」 「请,请饶了我吧。哈哈。」 「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学长像在开玩笑似的挥出一记轻拳。打中了胸口。有点痛。 「痛!我们就只是买完东西要回家而已。她是邻居家的小孩……痛!不是什么女朋友……很痛耶。真的。」 「你一定在想,遇到了讨厌的家伙对吧?」 「才没有这回事呢。」 「你就老实说啊。喂。你心里一定在想『这家伙怎么还不快滚啊』对吧?」 「等等……就说没有这么回事了。痛!拜托请饶了我吧。」 他的呼气满是酒臭味。是喝醉了吗?明明还未成年。 但只要忍耐一下,他应该迟早就会腻了自己走人吧。当一郎怀着这种想法拼命陪笑时,学长不断对他挥拳的手臂,突然被人从一旁抓住了。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夏美。 「啥?」 「住手,看了就让人不舒服。」 「什么?」 「我要你别再打我朋友了。」 「哦哦?」 学长和他的跟班们立刻一阵哄笑。身高一八五公分的巨汉,被一名戴眼镜的女孩抓住了手臂。他不可能会感到威胁。反倒只会高兴而已。 「好可怕喔,吓都吓死我了。我们就只是在闹着玩喔?」 学长用另一只手抚摸夏美的手背。 「这是最后的警告。请住手。」 「要是我不住手,你打算怎么样啊?」 「这样。」 「哦……」 夏美抓住学长的手腕,使劲反扭。彷佛魔法一般,男人的身体沉下,然后被抬到空中翻了一圈,撞倒了路旁的立式招牌。 「唔!」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傻住了。学长的伙伴们别说是上前帮忙,甚至完全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然而夏美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人难以置信。 她走向倒地后意识模糊的学长,从制服的裙子底下抽出一把透着黑光的小刀──没错,是小刀──毫不迟疑地刺进对方的后颈。 (插图008) 「什……」 「噫……」 没有喷出血沫,只滴下了少量的血水。可是小刀深深刺了进去。 「不准动。气道、神经、颈动脉。我这一刀避开了所有要害喔。不过,如果我稍微手滑一下……」 「噫……!」 「明白了吗?你想溺死在自己的血里,还是想一辈子躺着当植物人?」 被刺的学长惊恐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他的伙伴们则完全不敢乱动。 一郎也陷入了恐慌。他完全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直到方才为止,他应该都还在跟这名转学生美少女像是约会一样并肩走着。这名美少女现在却试图用小刀杀人。而且,总觉得她的手法相当熟练……! 「住、住手……救我……」 「你们可以回去了。」 学长的伙伴们面面相觑,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没听到吗?我说解散。」 她稍微动了一下小刀,学长当场发出尖锐的惨叫。 「快……快回去!照她说的去做……噫、噫!」 男人们带着困惑与恐惧交织的表情,慌慌张张地离开了这里。夏美谨慎地目送那些人离开,等过了一会儿后,才拔出小刀,放开了学长。 「噫……救、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学长仰倒在地上后退,用手按住脖子上的伤口。然而他的脖子上没有任何伤口。 「快叫救护车……我被刺……咦……?」 「这是假刀喔。」 夏美用指尖戳了戳那把小刀,接着将它拿给一郎看。刀尖可以伸缩,每次伸缩都会喷出红色血浆。尽管做工精致,这是一个恶作剧道具。 「毕竟用真刀刺的话,实在很难不杀死人,所以被爸爸禁止了。」 「咦?那个……」 「不过,凡事都有第一次,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就这样放你活着回去,也许会留下祸根……」 夏美用极为冷酷的眼神俯视着学长。她从裙底下抽出另一把小刀,在学长的眼前晃动着。 「这把是真刀喔。我可是刺过好几次鹿和牛,懂吗?假如珍惜你这条小命的话,就不准再跟我们扯上任何关系。」 「呜……」 「快发誓。」 「我、我发誓。」 夏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一郎同学,我们走吧。」 一郎呆站在原地,只能不断张合着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隔天,星期六,一郎哪里也没去,整天都待在家里。 虽然有部分是因为天气不好在下雨,主要还是他想避免和夏美不期而遇。 在那件事结束后的回家路上,一郎和夏美几乎没有对话。不仅是对她突然展现的惊人暴力感到困惑,甚至忘了这一切原本是为了要帮助(?)自己。 在分开时,夏美向他道歉说:「对不起,我忍不住生气了。」但就连这句话,一郎也什么都答不出来。 如果他能说出一些像是「虽然我吓了一跳,老实说也出了一口怨气呢」之类的机灵台词就好了。然而,一郎毕竟只是个平凡少年。尽管被夏美的美貌吸引,他的常识尽全力命令他:「要与她保持距离。」 然后到了星期天。 在中午过后,一位朋友用简讯联络了他。 『那个影片里的人是你吧?现在爆红了喔。』 『什么影片?』 『这个。』 当他点开朋友传来的连结、看到影片后,差点昏厥过去。 影片的内容是前几天夏美和学长的那件事情。 毕竟是周末的闹区,周围有大量的观众,当中有数人就像理所当然似的拿出智慧型手机拍摄。 影片是从一郎突然被学长轻轻打了一下的场面开始。随后从旁出现的夏美制止了学长,并使劲反扭他的手臂,将他狠狠摔在地上。接着她抽出小刀,刺进对方的脖子(看起来像是这样)。影片就在这里结束。后面揭露这是假刀的片段,全被剪掉了。 影片标题是「美得过火的JK,处决霸凌者(真的处决)」。 看来智慧型手机的摄影性能很好,将夏美的侧脸拍得相当清晰。她从裙底抽出小刀的片段,几乎露出了整条白皙大腿,而这个镜头也被作为影片的封面图。 播放次数是── 『五十八万四千二百七十九。』 就在他盯着萤幕看的这段时间里,数字也以千为单位迅速增加。 「这是什么啊……这到底是什么啊……」 他看了影片的留言。几乎没人提到那个被霸凌的人(一郎),话题大半都集中在讨论影片是真是假,以及对夏美身分的各种臆测。虽然有遮住校名,还是被认出来是哪所高中了。 该怎么办? 不对,其实也不用怎么办。 那把小刀是假的,学长也还活着。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只是街头的一点小纠纷。只要不去理会,迟早会平息下来吧。一定是这样的,绝对不会错…… 他尽管这样说服自己,心跳却越跳越快。他再朝影片看了一眼,播放次数已超过六十五万。 「啊……」 一郎走向玄关。现在不是说什么遇见会很尴尬的时候了。总之,必须赶快通知夏美。 当他按下隔壁小野寺家的玄关门铃后,出来开门的是夏美的父亲。 「一郎同学,怎么了吗?」 「啊,叔叔,我有事找夏美同学……」 「夏美!」 父亲朝餐厅方向一喊后,随即能听到夏美答话的声音。 「我们正在开家庭会议。稍微发生了点问题,所以现在正在讨论对策。」 「叔叔说的,该不会是夏美同学的影片吧?」 「没错。」 「您已经知道了啊。不过,那段影片就只是故意剪辑了吓人的部分喔。夏美同学的小刀是假的……」 「我当然知道。毕竟女儿并没有能在下刀时避开颈动脉和神经的技术。」 「不、不是这个问题……」 「她大概是没自信从这么多人手中保护好你吧。一郎同学,希望你能原谅我家女儿。」 他随口说出了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这名父亲果然也很奇怪。 「一郎同学。」 夏美出来了。夏美的母亲和安斗也从餐厅门口窥探着这边的情况。 「啊,我本来想来通知你影片的事情……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哈哈……我慢了一步呢。」 一郎试图说得像是玩笑话,但失败了。 「谢谢你。是我弟弟今早发现的。」 「不是我,是AL啦。」 安斗插嘴说道。 「AL?」 「你不用在意。然后……夏美,你不和一郎同学告别吗?」 「咦……?」 「抱歉了,一郎同学。夏美,要妈妈来解释吗?」 夏美的母亲问道。 「不,由我来说吧……」 夏美向前走出一步。 「一郎同学,我们一家方才讨论的结果,已经决定要『再度』搬家。我们家有一些内情,如果让长相传开……就可能会带来危险。」 「咦,那个……你说危险,是指学长他们吗?他们的品行确实不好,但也不至于会盯上你们……」 「不是他们,而是更难缠的一群人。」 「咦?这是什么意思……」 正好就在这时,一辆轻型卡车停在家门口。是随处可见的宅配货运车。宅配业者从驾驶座下来,拿着一件小包裹和配送单走到玄关前。 「你好,我是TOMATO运输。」 一郎让路给业者。 业者从他旁边经过,并从小包裹中掏出一把枪。 那是叫做冲锋枪的枪种。他在以前沉迷过一段时期的FPS游戏里经常使用这种武器。 冲锋枪……! 宅配业者为什么会持有这种东西,一郎毫无头绪。 不过就在业者举枪的瞬间,夏美的父亲按住了枪口,并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迅速抬起他的下巴。 「…………!」 宅配业者在空中转了半圈后,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伴随着一道闷响,「宅配业者」就再也不动了。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楚。 父亲连喘也不喘一下,从玄关窥探着外头的情况。 「咦……等等……」 一郎不太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TOMATO运输的业者来了,然后被夏美的父亲打倒在地。而且那名业者手中还不知为何拿着一把冲锋枪。 「来得比预期得还要快呢……」 夏美说道。 「还好吧?没把人杀了吧?」 母亲问道。 「没事。」 父亲若无其事地说道。 「果然需要武器。衣柜里有,去拿过来。」 ○ ○ ○ 这场战斗算是比较轻松的。 敌方大概有八人。只不过,他们或许是临时召集的佣兵,所以完全没有合作意识。最初的那个「宅配业者」即是佐证。让他一个人提前闯入,究竟在想什么啊? 他们难道以为这样就能解决我──相良宗介吗? 方才打倒的那名男人还很年轻,也许是基于毫无根据的自信,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吧……希望他能以此为教训,放弃当个佣兵,回头过着普通的生活。想要重新开始人生还是愈早愈好。 从敌人手中抢来的冲锋枪里装着一般的空尖弹,于是我先将子弹全部扫射出去进行威吓。 毕竟要是打到人的话会很危险。 正面的敌人在惊慌退后时,踩到了我刚刚启动的陷阱。洞穴本身挖得并不深,但设置在洞穴里的瞬间胶胶囊立刻破裂,牢牢黏住了男人们的双脚。 从高中时代持续钻研非致命性陷阱二十余年,宗介如今已是世界顶级的非致命性陷阱大师(姑且不论这种陷阱是否有需求)。 我接过女儿夏美拿来的卡宾枪,装填上第一发子弹,以半自动模式射击。这是新开发的电击震撼弹。子弹击中了陷阱里敌人的屁股和手臂。他们随即后仰抽搐,接二连三地倒下。 「夏美,妈妈和安斗就拜托你了。待在厨房里。」 厨房的餐具柜和水槽等设备都是防弹规格,是紧急情况时的避难场所。 「我知道了。可以用散弹枪吗?」 「要用镇暴弹喔。」 「嗯。」 「对了,一郎同学也拜托你了。」 我将可怜地被突然卷入枪战中而澈底混乱,哭得满脸涕泪的田中一郎交给夏美。 「一郎同学,请待在我们身边。」 「……我受够了。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抱歉了,一郎同学。还要再等一下才能让你回家呢……」 安抚一郎的工作就交给妻子吧。我得赶快确保安全才行。 我用电击麻痹弹让在庭院踩到钢丝陷阱的敌人安静下来。这样就打倒四个人了。 「还有四个人喔,爸爸。正面两个,后面一个,斜对面屋顶上还有一个。」 厨房传来安斗的通知。他正派出无人机帮我侦察房子周围的情况。老实说,这帮了我一个大忙。有个这么孝顺的儿子,爸爸非常高兴。 我将从玄关拿来的帽子随手伸出试探,随后伴随着一道风切声,帽子上就多了一个洞。是来自斜对面屋顶上的射击。 这有点棘手。对付狙击手得使用烟雾弹── 「嗯──……」 烟雾弹吗?因为会打扰到邻居,尽可能不想使用……正当我在犹豫时,安斗突然说道: 「屋顶上的敌人已失去战斗能力了!」 安斗的无人机配备了电击枪(空气电击枪)。他大概是使用了那项武器。 连爸爸都感到有点棘手的狙击手都能迅速击晕,真是太出色了。 「干得好,安斗,等一下给你买全家炸鸡。」 「好耶。」 剩下三人。不晓得他们能不能放弃任务撤退。反正也不是用多高的金额雇用的…… 「嗯,果然不行吗……」 后面的一个人好像侵入了屋内,正从走廊往餐厅移动。对方似乎在警戒陷阱,不过我并未在室内设置任何陷阱。因为妻子会生气。 咚!响起沉重的散弹枪声。 是夏美的散弹枪。 「解决一个了。」 夏美从厨房说道。看来她攻其不备,顺利解决了从后方侵入的敌人。由于是橡胶镇暴弹,打到要害一样会造成重伤,但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 「干得好。就这样继续守好据点。」 多亏有夏美在,让我不用警戒所有方向。而且她还帮我轻松解决了一个敌人。有个这么孝顺的女儿,爸爸非常高兴。 「那么……」 我决定差不多该收拾正面的敌人了。 就用老方法吧。 宗介投出没有拔掉保险销的手榴弹,稍等一会儿后,自己也跟着冲向敌人。 会上当吗? 「手榴弹!手榴弹!」 上当了。这下轻松了。 其中一人边喊边逃向掩护物,另一个人则捡起手榴弹试图丢开。 我先射击逃跑那人的屁股。对穿着防弹衣的对手来说,射击屁股是最有效的。男人被电击震撼弹击中,痛苦地昏厥过去。 至于另一个人──捡起手榴弹试图丢开的敌人,这时才总算发现保险销并未拔掉。 他立刻将枪口指向逼近到极近距离的宗介,但已经太迟了。宗介一脚踩住对方的枪,狠狠赏了他一记膝击,蒙面的对手立刻放开手中的枪倒在地上。 「…………!」 那名最后的敌人顽强地试图拔出手枪,但这也被宗介一脚踢开。即使如此,他仍然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小刀。踢开。他再拔出另一把小刀── 「你够了吧。」 宗介狠狠赏了他一记枪托后,这名敌人便落下小刀仰倒在地。 「唔……」 是女人的声音。宗介扯掉她代替面罩的巴拉克拉法帽。她的年纪大约二十多岁,留着黑色短发的鲍伯头。 「你的雇主是谁?是奈法利斯公司,还是斯凯勒公司?」 女人毫无反应。 「那就是赫里奥科技了。」 女人的眉毛微微一动。看来猜对了。虽说不论雇主是谁,都与我无关就是了。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多年。觊觎妻子与其「同伴」们所拥有知识的那股势力,已经分崩离析,势力严重衰退。然而,至今还是会有人像这样袭击他们。只要抓到妻子,就能随心所欲地操控历史,甚至获得巨额的财富──虽然听起来很荒谬,麻烦的是这一点也没有说错。 由于女人依然毫无惧色,为了让她明白目前的状况,宗介对她说道: 「你在等附近待命的别动队赶来吧?恐怕你是白等了。」 「唔?」 宗介拿出智慧型手机呼叫部下,并且切换到扩音模式。正确来说,对方其实不是他的部下,而是妻子的部下。 『中士,你没事吧?』 「别叫我中士。你那边呢?」 『已经处理好了。四人全员活捉。目前正朝你那边过去。』 他挂断智慧型手机。 「就是这样。救援不会来的。」 「……杀了我吧。」 (插图009) 女人的发言让宗介傻眼。 「你以为这样说很帅气吗?都不明白我们特意使用镇暴弹的辛苦。」 「你可是传说中的佣兵。竟然做出这种手下留情的举动……为什么?」 「杀人对小孩的教育不好。」 宗介赏了她一发电击震撼弹。女人的身体猛然一震,随即晕厥过去。 ……话说回来,「传说中的佣兵」是什么啊?大概是事情不知从何时开始被加油添醋,在年轻一代中传开,最后变成这样了吧。我在全盛期确实曾独自击破过三十架以上的敌机,所以要说是传说的话或许也没有错。但老实说,被人当面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实在非常羞耻。 算了。那么…… 「问题解决了。安斗,麻烦你警戒四周。妈妈和我一起准备搬家。夏美去送一郎同学回家。」 「我知道了。」 「嗯。」 夏美和安斗答道。 「等等,你在命令什么啦。我们可不是军队喔?」 妻子──相良要从玄关里走出,以不高兴的语气说道。 「小要,孩子们还好吧?」 「超有精神的……唉。在这里的生活也撑不到一星期呢。」 「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就只是运气不好。你不要责怪夏美喔。」 「当然……」 我搂住小要的肩膀,轻轻吻着她的额角。相伴我二十年的妻子,舒服地垂下了眼睛。 至今发生了许多事情。 他们为了避人耳目,大都居住在海外的偏僻地区。还经常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分开生活。然而,这次他们终于有望能四人团聚生活,于是下定决心试着搬到日本一个平凡的住宅区── 宗介回头看着满是弹痕的家,叹了口气。 「真是凄惨……我相当中意这次的家啊。」 「这也没办法吧。打起精神来吧!那么,我们下次要住在哪里?」 「我们在首都圈还有两三间房子,关西也有。」 「北海道、九州,还有冲绳也有喔。」 靠着小要的力量和「同伴」的鼎力协助,他们夫妻有着充足的资金。她名下拥有好几间公司,资产遍布世界各地。其中一间名为「杨&亨特」的保全公司,也担任着相良夫妻的护卫。 只要他们愿意的话,也能在武装护卫的围绕下过着豪宅生活。然而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过这种生活。于是,他们试着搬到日本的郊外住宅区居住──不过才过一星期,就变成了这副德性。 一辆黑色厢型车缓缓开到了家门前,车上以白字写着「亨特清洁」。四名左右穿着工作服的男人陆续下车,朝着宗介和小要行了一礼。 「周围似乎已无其他威胁。非常抱歉……那个,竟然让中士亲自作战了。没想到敌人会来得这么快。」 担任队长的男人说道。他是个浑身肌肉的壮硕汉子,但看起来还很年轻。 「没办法啊。毕竟才刚搬来,一切都还没准备就绪吧?」 「真是非常抱歉,夫人。」 「后续处理能交给你们吗?」 「是的。我们差不多要解除对警察无线电和电话的干扰了,请麻烦尽快撤收。然后……中士,敌方俘虏就照往常一样处置吗?」 他向宗介询问。 「没错,在澈底查清身分后释放……还有,我应该说过不要叫我中士了。」 「可是,总经理吩咐要这样称呼。」 「你们的总经理虽然是杨,老板是小要。而我是她的丈夫。」 「就只是丈夫,你可没有任职,没权力命令泰迪吧?」 「…………」 被小要帮忙说话的那名叫做「泰迪」的壮硕佣兵,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总之交给你了。」 宗介在将卡宾枪塞给泰迪后,掉头走回家去。他们必须在当地警察过来之前撤收离开。 他在玄关遇到了夏美和田中一郎。 「还好吗?」 「我吗?还是一郎同学?」 「你看来没问题。」 夏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来不需要担心。她正扶着憔悴不堪的一郎。 「要撤收了,动作快。」 「我知道。」 夏美显得有些落寞。毕竟这是她来到日本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会落寞也在所难免。宗介不知为何想起了高中时代的朋友风间信二。他们偶尔会在网路上联络,但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面了。希望他一切安好。 「好了,一郎同学,走回你家吧。」 「啊、啊啊……」 一郎摇摇晃晃地跟着夏美离开。 ○ ○ ○ 一走到自家玄关,一郎就跌坐在门口的踏脚凳上。 父母一大早就去秩父登山,现在家里空无一人。刚刚发生的一切彷佛是一场梦,家里安静得鸦雀无声。 「尽管时间很短,我过得很开心。我们就此告别了。」 夏美说道。虽然语调平淡,比平时更让人感到缺乏感情。比平时还要更加地…… 「等、等等。」 「什么事?」 「你说告别,那个……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吗?你要离开这里吗?」 「没错。」 一郎感到两种矛盾的心情在自己心中激烈碰撞。 希望夏美立刻从这个玄关离开的心情,以及想和夏美一起浪迹天涯的心情;想回到过去那种平凡生活的愿望,以及想要舍弃一切跟她走的冲动。 「也、也带我……」 也带我一起走──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但在想到这毫无意义后,他随即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毕竟自己就只是一个住在隔壁的邻居。 「……没事。你要保重喔,小野寺同学。」 「是相良。」 「咦?」 「我真正的名字是相良夏美。再见。」 夏美第一次露出微笑,从一郎的面前离去。 不到一个星期,就恢复到往常的日常生活。 警察虽然来过,媒体却不知为何没有出现。拆除业者来到田中家隔壁的「小野寺」家,开始着手拆除作业。围墙上的弹痕还留着,但那场骚动的痕迹也只剩下这些了。 夏美和她那奇怪的一家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他们应该在哪里过得好好的吧。 一郎一如往常地上学。夏美的事情虽然有造成话题,也只持续了几天而已。毕竟所有学生都几乎不认识夏美这个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田中一郎回到了平凡的田中一郎。只不过,他稍微有一点──真的就只有一点,变得和以前不同。 那一天,夏美所读的作家作品,他在试着读过之后发现意外地有趣。以此为契机,他开始频繁出入曾和夏美一起去过的那家二手书店。他和店主也逐渐熟络起来,偶尔还会帮忙打工看店。 就只有这样。虽然只有这样,对他来说却是个巨大的改变。 然后几个月后。 当他在那家二手书店打工时,收到了一笔网路订单。订购人的名字是「美树原夏美」。 一郎只是轻轻一笑,便开始办理订购书籍的寄送手续。 ──────────────────────── 第二话 东京都江东区的高层公寓三十九楼 「中士,我要蜂蜜柠檬圣代、焦糖松饼,还有……一杯热牛奶。」 泰迪拿着家庭餐厅的餐单,不太好意思地说道。他是个肌肉发达的佣兵。目前正穿着黑西装并戴着墨镜,一副就像是做「那种工作」的模样,不断威吓着店内稀少的客人。 另一方面,相良宗介则将店内制服和蝴蝶结领结穿得超出必要的笔挺,挺直身体操作着手上的设备。 「好的。我重复一遍。请问客人您点的是一份蜂蜜柠檬圣代,一份『蓬松松』焦糖松饼,以及一杯『甜蜜蜜』热牛奶吗?」 「啊……是的。『蓬松松』和『甜蜜蜜』倒是不太重要……不对,这很重要呢。非常重要。蓬松松、蓬松松。」 被服务生的宗介狠狠一瞪,泰迪立刻改口说道。 这里是一间在日本感觉随处可见的家庭餐厅。现在是深夜三点多。最近深夜营业到这种时间的店家也很罕见了。 宗介端着湿毛巾和冷水走过来,冷淡地放在泰迪面前。他的动作与其说是服务生,更像是监狱的狱警。 「谢、谢谢。」 「…………」 这里是收银台附近的吧台座位,能将店内一览无遗。是服务生在空闲时自然会待着的地方,因此宗介也呆站在这里。 「那个,中士。」 「别叫我中士。我现在是店员。」 「啊,那么,店员先生。我还是在外头待命比较好吧?」 泰迪小心翼翼地提议,但宗介摇了摇头。负责「护卫」宗介的这个男人高大显眼,停在店外的车也是一辆黑色的宾士轿车。假设有敌人来袭,这种情况无异在说请先攻击我吧。这样还不如让他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危急时也比较方便保护。 「够了,给我乖乖坐在那里。」 「可是……坐在这里,我没办法确实保护好中……店员先生。」 「我说过很多次不需要护卫吧?只是因为妻子坚持,我才勉为其难让你跟着。」 「我不是在怀疑中──店员先生的能力(Capability),只是小心起见。而且店员先生也想专心工作吧?」 「当然。你在外头乱晃会害我无法专心,所以给我乖乖坐在这里。」 「好的……」 宗介在这间家庭餐厅工作还只有一星期。 前阵子在搬到丰洲这里的新居时,他选择了附近这间家庭餐厅作为工作地点。他是在和妻子散步的途中,看到店外贴着的求才广告。自从决定要在日本过着和平的生活,他就想连工作也选一份有日本风格的。搬到大宫市时生活还没稳定下来,所以也没时间找工作,但这次可不一样。妻子虽然露出有点微妙的表情,还是赞同了他的决定。 「不过,为什么是家庭餐厅的服务生啊?只要你愿意,应该有其他更好的工作吧?」 「其他工作,比如什么?你倒是说说看。」 「咦?比如说……像是非正规战的教官,或是AS战的教官等等。想招揽你的地方一定很多吧?年薪少说也有二十万美金。」 实际上,确实有很多这方面的招揽。某间PMC(民间军事公司)就曾开出年薪三十万美金的条件招揽过他。以宗介本来的战斗经历来说,年薪就算给到五十万美金也不足为奇。只不过,他所参与的战斗大都没有留下纪录,因此就市场行情来看,差不多是这个价格(顺带一提,由于受到旧识的长官许多帮助,宗介偶尔也会到她经营的PMC免费担任短期教官)。 「薪水是不错,但工作很忙。而且,我也差不多是个老头子了。还有其他的吗?」 「像是武器公司的测试员或顾问之类的。这你也有门路吧?像是土桑精密机械公司或是辉煌安全科技公司等。」 姑且不论吉翁特隆公司或EHI公司这种大企业,宗介在中小企业中有不少人脉。他虽然不是专业的技术人员,也具备一定程度的工程学知识。如果要开发并测试武器的话,像他这种熟知实战情况并拥有丰富见解的人才,对企业来说可是梦寐以求的吧。 「这种工作我偶尔会做,但已经腻了。而且,最新的机器还是交给年轻人负责比较好。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的吗?……对了,像是担任我们的指挥官。大家一定会很高兴。不论是怎样的作战,我们都会全力以赴达成任务!」 泰迪是「杨&亨特保全公司」这间PMC的员工(也负责相良家的警备)。这本来是一间发生过许多事情,濒临倒闭的公司,在由妻子小要买下后成功重振了经营。宗介也曾数次受邀到这间保全公司担任指导员,但要说的话,他的立场比较像是代替妻子前往的监察人。他的任务是要确认泰迪他们是否具备作为「警卫」应有的能力。 宗介当时给予的评价是「普通」。泰迪他们超级普通。远远不及过去他所属组织的PRT(初期对应班),不过至少能胜任分内工作,没有缺点。而且士气偏高,这点让他很有好感。 宗介很清楚他们想让自己担任指挥官的心情,但他实在提不起劲。 「很高兴你们这么看得起我,但我已经不想做这种工作了。什么武器啊,作战啊,还是保全之类的。我想做一些更──」 哔哔哔──哔哔哔── 似乎有客人按下了桌上的服务铃。宗介中断对话,一手端着托盘前去应对。那名客人似乎是个刚下班的计程车司机,要求续杯特调咖啡。 「混合咖啡的续杯。好的……!」 宗介认真回答后立刻转身,将厨房入口处的咖啡壶拿来。他在细心地帮客人续杯后,以认真的语气── 「请问还需要什么吗?」 在这样询问后,那名客人就露出有点不自在的表情,冷淡地摇了摇头。那是宗介在这一星期内看过多次的客人反应。他愈是认真接待,客人就反而愈会显得不安,摆出一副「快点走开」的态度。 当宗介拿着咖啡壶回来时,厨房人员已经端出泰迪点的餐点。是松饼和圣代。至于热牛奶,则是由宗介负责制作(只需要用微波炉热一下)。 大半夜吃这么多甜食。你迟早会生病……他忍住说教的冲动,将松饼和圣代端去给泰迪。他仔细重复了一遍餐点内容,再度以狱警般的动作放下。 「中……店员先生,我冒昧问一下,你以前做过服务业吗?」 「稍微做过。你那是什么表情?怀疑吗?」 看到泰迪微妙的表情,宗介反问道。 「不是的,就只是觉得……你或许能再稍微亲切一点,动作也可以再轻一些……」 「我的动作很轻了吧?态度也很亲切。」 「啊,嗯……你觉得这样很亲切啊。那就算了。」 泰迪先用智慧型手机拍了圣代和松饼的照片,然后才开始大快朵颐。这名壮汉一吃起来,连应该是L尺寸的圣代都会显得很小一份。 「那么……继续方才的话题。也就是说,你不想从事军事方面的工作吗?」 「……嗯,没错。那终究是黑道的工作。你应该懂吧?」 「我可不是黑道。」 「不,并没有什么分别。这好像是老子还是谁说过的话……『兵者不祥之器』。你装在后腰枪套里的东西是什么?」 「是GLOCK19。」 「名字怎样都好。反正是枪。枪是不祥之物。是最好不要碰的东西。」 「可是,没有这东西,我在危急时就无法保护中士。」 「等来到你所谓『危急时』的阶段,就已经不行了。可说是在避免纷争的战略上败北了吧。不需要像你这样的壮汉护卫,当然也不需要枪,做着家庭餐厅店员的工作,过上安稳的生活……这就是我的目标。」 「喔……」 「话说回来,是GLOCK19啊。让我看看。」 「咦?啊,好的……」 泰迪犹豫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看到后,从枪套里拔出了枪。本来他出于习惯要拉动滑套排出膛内子弹,但好像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大概是认为对方是宗介,不需要担心会走火吧。 「子弹上膛了。请。」 宗介接过了那把黑色手枪,但并没有检查膛内的子弹。反正他没有要开枪。他确认了持枪时的重心,然后取下弹匣,排出子弹,再以同样的姿势持枪确认。GLOCK这种采用聚合物枪身(强化塑胶制)的手枪重量较轻,因此会导致重心随着子弹的消耗出现显著变化。宗介则是在检查变动的程度。 「现在连左手也能使用了吗?枪管前端也变得更简洁……不错。扳机有着独特的手感,这点倒是没变。」 「这个嘛……我只用过这款型号,所以不太清楚。」 「唔唔,得试射才会明白啊。这是……第五代吧。」 宗介看着枪身刻印说道。 「这是最新款的呢。」 「最近用GLOCK的人真的愈来愈多了啊……以前就只有我会用呢……」 「是这样吗?不愧是『中士』,很有先见之明呢。」 「不,完全不是那回事。我只是偶然入手,然后也没有不满,就一直用下去了。」 宗介以前的部队伙伴全都使用钢制手枪。或许他们那一代的人对聚合物枪身的枪械还怀有抗拒心理。然而,宗介下一代的人将聚合物枪身的枪械视为理所当然。当中特别是GLOCK19在执法机关和特种部队中大受欢迎,让宗介有种奇妙的感觉。 「中士的GLOCK还留着吗?我也想见识一下旧型号……」 称呼不知何时又变回了「中士」,但宗介觉得麻烦,就懒得继续纠正了。 「应该早就不在了吧。我把它留在核攻击的现场了。」 「核、核攻击……?」 「别在意,都是过去的事了。」 宗介怀念起那把GLOCK19──外观光滑的第二代型号。他在潜入高中时经常用到它。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结帐……」 一名中年女性客人在收银台旁说道。 「是的,不好意思。」 宗介将GLOCK塞回给泰迪,前去应对。在他用电子支付办理结帐手续时,那名客人的视线一直盯着正在将九公厘弹(穿甲弹)重新装回弹匣里的泰迪。表情和身体也都十分僵硬。 糟了。虽说深夜营业很闲,外场人员在店内把玩实枪,确实不妥(宗介几乎忘了日本的国内法)。 「感谢您的协助,欢迎您再度光临──」 宗介这么说,但他觉得那位客人应该再也不会上门了。因为她一结帐完,就像逃跑似的匆匆离开店内。 「你看吧。那名客人害怕的样子。枪果然是不祥之物。」 「她当然会怕了。只要别拿出来不就好了。」 「这倒也是……总之,我不想做军事方面的工作。你迟早也会明白。尤其是在有小孩之后。」 宗介虽然这么说,却对自己的这番发言感到有点心虚。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夏美。当她出生时,宗介明明下定决心,不会让女儿接触枪械和武器。然而,从边境生活所需要的猎枪和小刀开始,不知不觉间,甚至连散弹枪和卡宾枪都让她使用了。 「我还无法想像有小孩子的情况。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泰迪嘟囔着。这个泰迪──本名是西奥多·拉斯特贝尔,名字就像在开玩笑一样的男人,据说他从十八岁进入美国海军陆战队开始,有十年以上都在军事领域工作。他会无法想像其他的生活方式,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泰迪向护卫班本部发送了「一切正常」的定时联络。不是用无线电,而是用智慧型手机发送简讯。尽管知道这样还能留下纪录,比较确实,他们不会感到不安吗? 「嗯?怎么了吗?」 「不……」 宗介觉得挑剔年轻人的新习惯也不太好,于是没多说什么。 不过,该怎么说好。 用发送定时联络的同一只智慧型手机拍摄圣代和热牛奶的照片,这样真的妥当吗?而且他还发到社群网站上。同事们甚至还帮他按了「赞」。这样照片的位置资讯之类的中继资料,真的安全吗? 无视宗介的这种担忧,泰迪继续吃着剩下的圣代。宗介再度被客人叫去,处理咖啡续杯和追加餐点等事务。 于是,就在外头的天色开始泛白时── 宗介注意到有个男人正在店门口徘徊。 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他不断走来走去,而且显得焦虑不安。不仅视线游移,手中还拿着一个约酒瓶大小的纸袋。 泰迪完全没察觉到这件事,还在对着智慧型手机输入什么讯息……这家伙。 「拉斯特贝尔。」 「是的?……啊。」 看来他也总算注意到了。 「零四二七时,浣熊1号,店门前发现一名可疑人物……」 看来这种报告果然还是用口头进行。同一时间,他也把手伸向收在后腰枪套里的那把GLOCK。 「还不准拔。」 「可是……」 「不准拔。」 男人似乎做好了某种觉悟,戴上一个遮住口鼻的面具,从入口大步走进了店内。他直接走向收银台,从纸袋中掏出了某样东西对准宗介。 是一把枪──虽然看起来很像,那其实是空气枪。而且还是GLOCK19造型的空气枪。 「给……给我乖乖,把、把钱交出来!」 男人以颤抖的声音说道。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苦衷,似乎是要抢劫。宗介和泰迪互看了一眼。 「还好没拔对吧?」 「啊啊,嗯……」 「没、没听到我说的吗!快把钱交出来!」 「闭嘴,会打扰到其他客人。」 话虽如此,在清晨这种时间,店里也就三名客人。而且他们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专心看智慧型手机的影片,甚至没发现有强盗来了。 「把钱交出来……我、我就不会打扰了。收银台里的钱,快交出来!」 「这可是深夜营业的收银台喔?连两万都没有。」 「少废话,快交出来!」 「最近用电子支付的客人比较多,我钱包里的钱说不定都比收银台多。」 男人将空气枪指向宗介。 「不交钱的话,小、小心我杀了你喔!」 「就凭那把玩具?」 「这才不是玩具。这是那个,叫做GO、GO、GO、GOLOK的手枪……!」 「「是GLOCK。」」 宗介和泰迪同时纠正他。 「啊啊,竟然要对付这种抢劫新手,真是浪费时间……中士,我可以动手了吗?」 「住手。」 「咦咦?可是──」 「你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想诉诸暴力。所以我才说你和黑道没有差别。这里就交给我吧。」 「好吧……」 泰迪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吧台座位,开始在智慧型手机上输入某种讯息。大概是「一切正常」之类的联络吧。 「快、快把钱──」 「我不会给你任何一毛钱。」 「你、你难道没看到这把枪吗?」 「住手吧。就凭这种玩具。」 宗介毫不费力地夺下了那把空气枪。 「啊?咦咦?」 「别用这种便宜货来抢劫。一眼就看出来了。两千九百八十日圆对吧?我以前也想买给儿子当礼物,所以记得很清楚。虽然最后还是没有买。不知道为什么,我儿子对枪毫无兴趣。」 看到空气枪就像魔法一样从手中消失,男人只能当场愣在那里。 「唔唔……」 「我会当作没看过你,快回家睡觉吧。等起床后吃点水果,然后去慢跑一下。接着洗个澡,去找工作吧。」 「可、可是……」 「我再说一遍。回家睡觉。」 宗介把空气枪塞回他手中。男人向后转,走出了店里。 之后,宗介在这间家庭餐厅工作到早上六点,然后回家。 虽说是回家,也只有走路不到三分钟的距离。他们这次的住所是一栋海湾地区的超高层公寓。这栋大楼共有四十层,他们住在第三十九层,已经搬进来约莫十天了。 这里不仅能欣赏到海景,景色也很优美,但宗介还是比较喜欢之前的「小野寺家」。妻子小要和女儿夏美也跟他意见相同,不过儿子安斗似乎比较喜欢超高层公寓。他觉得这里没有虫子真是太棒了。 宗介在三十九层与泰迪分开。他们护卫班的据点设在楼上的第四十层,而宗介一家表面上也住在那里。这样即使敌人来袭,宗介一家也能在楼下稍微争取一点时间。 虽然门牌上写着「田中」,这只是随便买来挂着的假门牌,他们这次使用的假名是「风间」。风间宗介、风间要。高中时代的熟人、朋友名字系列已经快用完了。宗介开始觉得,以后干脆照五十音顺序随便取一个好了。 他走进屋内,窗帘还没拉开。家人应该还在睡。 ──不对,夏美醒来了。她从宗介背后,玄关旁的鞋柜里,拿着一把小刀缓缓爬出来。她只穿着背心和短裤,一副还很困的样子。 「爸爸,欢迎回家……」 「夏美,你又睡在那里头了吗?」 虽说是鞋柜,一家人的鞋子只占一小部分,剩下的空间几乎是空的。夏美好像将寝具搬进了那个空余空间。那里头应该就像潜舰的卧铺一样狭窄,但她本人反而觉得这样睡得很舒服。她曾说过:「这样即使敌人来袭,也能占据敌人的后方。」虽然宗介并未警戒,她确实占据了他这个父亲的后方。这样看来,这个鞋柜真是个好位置。 「我再睡一下。」 「好,但我很快就会叫你起床喔。」 夏美又缩回鞋柜里。她似乎不想回自己床上睡。 宗介走过昏暗的走廊,前往厨房。途中他偷偷探头看了一眼安斗的房间,这边完全没察觉到父亲回家了,有一半身体挂在床外,双脚伸向天花板,以这种难以形容的睡姿,睡得十分舒服的样子。 宗介将随身物品放在客厅,前去窥探自己的卧室。他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安静推开,看到小要正睡在一张特大双人床上。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宗介原本想靠过去,轻抚她的头发或是做些其他事情,但最后还是忍住了。离早上还有三十分钟,现在吵醒她实在太残酷了。 宗介前往厨房,开始准备早餐。他按照人数准备了荷包蛋、麦片和吐司面包。 然后,他拉开了客厅的窗帘。耀眼的阳光、早晨的东京,还有远方能看到货柜船。景色不错。最棒的是,不存在能狙击这间屋子的地方。如果要从屋外袭击这里,那得派出战斗直升机吧。而为了以防万一,衣柜里也藏好了刺针飞弹(便携式防空飞弹)。完美无缺。 到了七点,宗介开始一一叫醒家人。首先是安斗,接着是夏美。两人都一脸不满,但宗介毫不在意,催促着他们快去洗脸。然后是小要。宗介这次光明正大地走进卧室,拉开窗帘在妻子身旁坐下。 「七点了。我们家的指挥官也该起床了。」 「杀了我吧……」 小要发出阴沉的声音说道,环抱住他的脖子。宗介顺势扶起她的上半身。 「好了。加油。」 「嗯──……家庭餐厅那边还好吗?」 「一切正常。」 「真的吗~?你没拿小刀指向客人吧?」 「你可以去问拉斯特贝尔。」 「我等一下会的。」 小要用力将宗介拉近,轻轻吻了他一下。一次还不满足,于是两次、三次,轻吻逐渐变成浓烈热吻──然而,卧室的房门敞开,还能看到安斗打着呵欠从客厅那边走过去,无法进展到更进一步的气氛。 「这个,也等一下吧。」 低声说道后,小要轻轻笑起。她起床时的凌乱发丝,和从宽松T恤中露出的白皙香肩,反倒让宗介更想继续下去,无奈事与愿违。 「早餐准备好了喔。」 「嗯。」 小要走向卧室的洗手间。没错,这是一间附有卫浴间的卧室。虽然他们在纽约的房子,每间卧室都附有卫浴间,这种设计在日本很少见。 宗介去餐厅泡了一杯咖啡。夏美已经在吃早餐,安斗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快再度睡着了。 「安斗……安斗!」 安斗猛然惊醒。 「好啦,加油。快来喝牛奶。」 「呜……」 他拖着脚步走到餐厅,总算喝下牛奶。 「你昨晚又熬夜了吧?不好好睡觉可不行喔。」 「我有睡啦……」 「几点睡的?」 「晚上十点。」 「喔。」 宗介操作智慧型手机,查看家中路由器的纪录。 「连到了晚上十二点,通讯量都很惊人啊。」 「是、是姊姊在看影片吧?」 「别推给我。而且我要是有时间看影片,早就拿来看书了。」 夏美立刻说道。 「那就是妈妈了吧。她昨晚好像在工作。」 「我昨晚就只有收发信件喔……早安。」 迟了一会儿来到餐厅的小要说道。 「安斗,你昨晚在偷玩平板吧?今后睡觉的时候得要没收了。」 「我不要!」 「为什么?睡觉时应该用不到平板。」 「那是……反正我就是不要啦!」 小要特意没有参与对话,而是小口喝着宗介帮她泡的咖啡。其实小要比他还担心安斗沉迷平板的问题,但她大概觉得,现在参与争论并不太好吧。 「是游戏吗?」 「才不是游戏。不对,是游戏没错。我正在和朋友制作一款奇特的射击游戏……」 宗介并不清楚那个朋友是谁。安斗的朋友遍布世界各地,最近连宗介也无法掌握他的交友关系。不过,宗介以前的伙伴有在网路上帮他看着,所以应该没有和奇怪的人混在一起。 「安斗……我是在担心你睡眠不足。充分睡眠是小孩子的任务。」 「我有睡六小时啦。」 「至少要睡满八小时才行。俗话不也说,爱睡的孩子长得快吗?」 安斗现在是小学四年级,但身高比平均矮很多。他也许只是成长得比较慢,而且就算一直长不高,大概也不会影响实际生活,但宗介身为父亲,还是不免担心起来。 「就算长不高,也无所谓啦。」 安斗这么回答时,语气隐约带着一点自卑的感觉。 「不只是身高,连脑袋的成长……不对,你比爸爸聪明多了,但睡眠不足也可能会对精神健康带来不良影响。而且──」 「就说到这里吧。比起说这些,还是快点吃早餐吧。」 小要说道。 「……也对。好啦,吐司你要涂果酱还是蜂蜜?」 「……蜂蜜。」 宗介将蜂蜜涂在吐司上。他的动作比在家庭餐厅工作时还要温柔,而且更加用心。 用完早餐后,夏美和安斗开始准备上学物品,并且前往各自的学校。 安斗就读当地的公立小学,夏美则就读市中心的私立高中。目前他们似乎没有引发什么问题,但也没交到特别亲近的朋友。 孩子们有泰迪的部下暗中跟随护卫。即使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至少能争取时间。而且除此之外,宗介还准备了各种应对措施以防万一,所以他并不担心孩子们的安危。 「那么。」 他总算能和小要独处了。 她几乎都是在家工作,没有必要出门。工作内容也大都是透过电子邮件和线上会议向部下发出指示。 宗介悄悄靠近在宽敞厨房里洗着早餐餐具的小要,从背后搂住她的腰。 「不行啦,现在才早上耶……」 「就只有早上才有机会。」 「虽然是这样没错……安斗的熬夜问题,该怎么办才好呢?」 「既然你有发现,就去叫他睡觉啊。」 「我提醒过他很多遍了。只不过,他好像真的在做很重要的事。」 「游戏吗?」 「是游戏制作啦。那孩子做的游戏还挺受欢迎的呢。他有偷偷跟我炫耀说,他的订阅数已经达到五千人了。」 现在有像「VolVox」或是「Cusratch」这种能在浏览器上运行的开发平台。不仅能编写相当专业的程式码,函式库的内容也很丰富,能让人轻松发布制作精良的游戏。安斗正对此着迷不已。 「订阅数五千人,这很厉害吗?」 「非常厉害喔。他现在才小四耶?」 「……我也知道安斗很优秀。这点大概是像你吧。只是睡眠不足……」 小要困惑地苦笑着歪过头,似乎不同意他的说法。 「怎么了,看你笑成这样。」 「因为安斗的御宅气质,可是跟某人一模一样吧?」 「是这样吗?可是我……」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小要曾说过许多次,宗介似乎天生就是个御宅族。他对枪械、装备,以及战术沉迷的程度,就跟沉迷游戏等兴趣时的御宅族十分相似。就这层意思上,安斗或许真的很像他。 「毕竟我本来的成绩很普通。孩子们会这么聪明,是遗传到你才对。」 「……我觉得你太抬举我了。」 宗介是真的这么认为。自己的脑袋很平凡。另一方面,小要即使除掉「能力」也一样很聪明。他从第一次见面时就这么觉得了。如果不是这样,小要也不可能在北韩深山里想到那起死回生的一招。 「反正不论是遗传到谁都好。总之,安斗的事就交给我吧。」 「这样啊。那就交给你了。」 宗介很干脆地答应了。既然她这么说,那就放心交给她处理吧。 「很好,那我继续洗碗了。」 小要仍然穿着起床时的那件宽松T恤。尽管稍微有点汗味,闻起来反而很舒服。宗介把脸埋进她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就像很痒似的扭动起来。 「哎呀,我们家的中士还真爱撒娇呢。」 「没错,我是个撒娇鬼。不要管什么餐具了。」 「不行啦……嗯……」 (插图010) 他把手伸进T恤底下,轻柔抚摸着小要的侧腹。这一个月来,她好像稍微长了一点肉。她几个月前削瘦得让人担心,现在这样好多了。 「讨厌,至少先让我冲个澡……」 「要一起洗吗?」 「我才不要,羞死人了。」 「不是一起洗过很多次了吗?」 「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害羞啊……!」 或许是年轻时的锐气退去,让宗介觉得小要现在反而更可爱了。不,她以前也很有魅力,但自从有了孩子之后,生活不意外地变得一团混乱,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怎样也无法过上平静的日子。能像现在这样悠闲过活,也是最近的事情。 宗介不断吻着妻子的脸颊和后颈。她陶醉地享受宗介雨点般的热吻,轻轻咬着他的耳朵。已经等不及去卧室了。宗介将小要抱起,让她坐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小要带着笑意地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讨厌,这里是煮菜的地方啦。」 「你就是我的菜。」 宗介直接将T恤掀起一半,用舌头在小要裸露的肚脐上轻轻滑过,让她发出娇媚的呻吟。有点咸。正当他要咬住内裤时──两人的智慧型手机几乎同时震动了起来。 「「啊……该死!」」 夫妇不约而同地咒骂。 宗介几乎想把智慧型手机丢出去用枪打烂,只可惜他已经戒掉随身配枪的习惯,手边能立刻取得的武器只有菜刀。 电话是家庭餐厅的店长,一名叫做冢田的人物打来的。小要那边是用英文对话,应该是在跟海外的部下或秘书讲电话吧。宗介走到厨房角落,然后接起电话。 「喂?」 『我是冢田。是「风间」先生吗?」 「您好,店长。有什么事?」 『没有啦,我刚刚来上班了。那个……昨晚有发生什么异常吗?』 「没有,跟往常一样。」 那名强盗的事情,应该不用跟店长说。毕竟他只是拿着玩具乱挥,没造成店里任何损失。 『这样啊。唔──是这样的……今天早上,附近的便利商店好像被抢了。警察刚才也有来我们店里。』 「这样啊……」 事情的发展突然变得不太妙。那个男人在我们这间家庭餐厅抢劫失败后,结果跑去抢附近的便利商店吗?先不提他竟然会这么愚蠢,自己的好心遭到践踏,也让宗介感到非常郁闷。 「犯人呢?」 『似乎还没有抓到。然后呢,警方刚才也确认了我们的防盗摄影机……早上在收银台那边的画面……风间先生,你明白我要说什么了吧?』 也就是说,宗介放走强盗的画面被清楚拍下,而且还被警方看到了。因为他觉得一般不会有人回放查看防盗摄影机的影像,才没有删除那段画面。 「……抱歉,我以为他只是喝醉酒,就把他赶走了。」 『你这样可不行啊,至少也要跟我报告一下……啊,你好。稍等一下,我换警方的人跟你讲。』 传来话筒移动的沙沙声。 『……啊,电话换人了。我是丰洲署的冰川。那个,能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请问。」 这名叫冰川的警察问了几个例行性的问题。像是事发时间、犯人的体型,以及双方的对话内容等。宗介尽可能诚实并简洁回答他的问题。 其中也有一些简单的诱导询问。明明说犯人戴着黑色帽子,他却在过了一会儿后询问:「犯人是戴着红色帽子吗?」宗介知道这是在确认他是否有可疑之处,所以很自然地否定了。 『只不过,你的身手还真不错呢。两三下就夺走了那把玩具枪。是曾经学过什么武术吗?』 「不,我只是趁他不注意时,迅速抢过来而已。大概是我的动作在影像上看起来比较快吧。」 『哈哈哈,或许是这样吧。』 不知道这种说明,对方会相信多少。比起这个,宗介更担心对方会不会问到泰迪(塞了满嘴圣代并穿着黑西装的肌肉白人男子)和他的枪。不过,由于他当时的座位并不在防盗摄影机的范围里,连提都没提到他。 「需要我过去一趟吗?我就住这附近。」 『不,不需要麻烦你跑这一趟。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我们会再跟你联络。谢谢。』 再度传来话筒移动的沙沙声。换店长接听了。 『不好意思呢,风间先生。你已经准备要休息了吧?』 「不会。」 『店里这边也忙成一团,等一下还有总公司的人要来……』 「要是忙不过来,需要我过去支援吗?我可以接受调班。」 『啊,关于这件事……虽然有点难以启齿。』 电话另一头的冢田店长欲言又止。宗介眼角余光瞥见厨房里先讲完电话的小要,正露出非常担心的眼神看着他。 『风间先生,你还在试用期吧?那个……嗯,要是发生了这种事……我希望你能立刻通知我啦……而就我个人来说,也希望风间先生能再继续努力。』 「我不太清楚您的意思。」 『呃……也就是说……你懂吧?要提出这种要求,我心情也不好受啊。』 「不,请您尽管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你今后可以不用来了。』 ○ ○ ○ 隔天午后── 「好啦好啦,快打起精神来吧。」 在附近购物中心的美食广场,小要坐在桌旁说道。 「来,吃乌龙面吧。把讨厌的事情统统忘掉!」 「啊啊……」 宗介无精打采地回答,然后「啪」的一声掰开了免洗筷。 「爸爸为什么这么沮丧啊?」 「因为他被解雇啦。这件事昨天就说过了吧?」 坐在对面的安斗和夏美说道。夏美正在享用味噌拉面,安斗则在大快朵颐照烧汉堡。 「被解雇又没什么关系,做回本行不就好了?」 「安斗,爸爸想做正当的工作啦。不是什么佣兵,还是武器公司的测试员。」 「这些也是正当的工作吧?不是说职业无贵贱吗?」 「嗯,虽然是这样没错……该怎么跟你解释才好。」 夏美一面说着,一面呼噜呼噜吸着味噌拉面的面条。 「爸爸啊,想做普通的工作喔。」 小要代为解释。 「这里说的『普通』,是指没有危险,也不需要特殊技能的意思。因为我们好不容易能一家四口团聚,他觉得这种工作比较适合现在的生活。妈妈觉得这种想法很棒呢。」 「是这样吗?」 被安斗问道,宗介点了点头。 「……嗯,没错。只可惜,我已经被解雇了。」 宗介吸着浓汤乌龙面的面条。凄惨的心情让他根本吃不出味道。 他从没想到,向自己的孩子们坦承被公司解雇,竟然会这么难受。这让他感觉自己第一次体会到,世界上那些失业父亲的心情。当然,跟那些真的失业,不知道明天该何去何从的人相比,他很清楚自己被解雇这种事,不过是一场儿戏。毕竟他的妻子可是个亿万富翁。 今天是星期六,美食广场挤得人满为患。这座购物中心离他们一家所住的公寓大约徒步十分钟的距离,是在附近几个区中规模最大的商场。他们今天没有什么计画,于是一家四口决定出门吃午餐,顺便转换一下心情。 孩子们似乎玩得挺开心的。 毕竟他们之前都住在外国的边境地区。安斗曾有段时间被寄养在过去的战友家中,所以他似乎去过加州的商场,但日本的倒是头一遭。而说到夏美,这次更是她第一次踏进商场这种地方。 小要说道: 「吃完饭后要去哪里?要不要先去一趟屋衣库啊?安斗的内裤和袜子快不够穿了。还有夏美的……一些衣物也是。」 夏美轻轻点了点头。大概是指内衣吧。 虽然正值青春期,她对穿着打扮一点也不挑。对父母买的衣服毫无意见,买什么就穿什么。原本以为夏美是太客气了,实际上她是真的无所谓。宗介记得小要在高中时多少还是会打扮一下,所以夏美在这方面上或许是像他吧。 「还有想去哪里吗?夏美?」 「书店。」 「OK。安斗有想去哪里吗?」 安斗盯着智慧型手机上的导览图。 「嗯──这里都是服饰店呢。等等,这个HLV……是唱片行吗?唱片是那种光碟的唱片吗?」 「对呀。真怀念呢,HLV。」 「真酷!我要去那里!DVD!DVD!」 虽然不清楚DVD是哪里吸引到他,安斗显得非常兴奋。而在他身旁,夏美突然站了起来。她将拉面汤汁喝得一干二净。 「我要去倒水。有人要吗?」 「我要──」 小要举起手,宗介和安斗则摇头表示「不用」。宗介有点在意女儿把拉面吃完的事。 「下次汤别喝完。那样对身体不好。」 「可是,很好喝嘛。」 「那全是盐分和油脂,当然好喝了。」 「有喝水不就好了……我去倒水了。」 夏美有点不满地说道。 ○ ○ ○ 夏美前往的那台饮水机,纸杯已经用完。她没办法,只好改去离座位很远的另一台饮水机。 时间已过下午两点,但美食广场依然人潮汹涌,光要避开人群就得费上一番工夫。不过,夏美很喜欢美食广场的用餐系统,让一家人能各自选择自己想吃的餐点。饮用水和抹布能自行取用这点也很不错。 还有味噌拉面──真是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夏美最近才发现,自己说不定非常喜欢拉面。虽然在海外也曾吃过很多次速食拉面,这是她第一次在日本吃到正宗的拉面。这样或许也该在街上探索一下其他店家……话说回来,大宫也有许多拉面店,没去品尝看看真是太可惜了。 当她抵达饮水机时,那里已经排了三四个人,夏美排在队伍后面。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桌带着孩子的客人,不小心弄掉了餐具,发出尖锐的声响。 「…………!」 夏美瞬间警戒了一下,但随即解除戒备,重新转向前方。而就在这个瞬间,她和其他客人撞上了。而且那名客人端着的托盘上,还放着剩下很多乌龙面汤汁的大碗公── 「啊……」 夏美穿着的草绿色衬衫和白色短裤,全都被汤汁淋到了。 「啊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名客人连忙拿出手帕,不断地向她道歉。对方是一名中年女性──大概和妈妈差不多年纪。她完全顾不得自己的大碗,从饮水机旁抽了一大堆餐巾纸,向呆站在那里的夏美问道: 「不好意思,那个,请问方便吗?」 夏美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她在问能不能碰触自己的身体。 「啊,好的……」 那名女客人拿着餐巾纸轻轻拍拭夏美身上的汤汁,动作非常细心且温柔。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啊啊……这么漂亮的衣服全都糟蹋了。这好像……弄不掉呢。」 「没关系,这只是便宜货……」 夏美虽然这么说,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衣服的价格。她就只是穿着在搬到现在这个家里时,妈妈小要用网购一起买来的衣服。顺带一提,夏美也经常穿妈妈的衣服。尽管并没有连内衣裤也一起共用,这也是因为妈妈不太愿意的关系,她本人倒是觉得无所谓(虽然妈妈的内衣裤对夏美来说有点紧)。 「总之这是我的疏忽,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见……」 太过引人注目可不太好。夏美决定放弃倒水,准备离开那里。然而那名女客人跟着夏美走来,继续向她道歉。 「小姐,抱歉我这么缠人。可是,就这样置之不理,我也很过意不去。请让我赔偿你的衣服。拜托了……」 「真的不要紧。」 「至少让我帮你出洗衣费。啊啊……可是这个污渍好像洗不掉……果然还是让我赔偿吧。」 那名女客人显得有点慌张,但举止看起来很高雅。她穿着简约的深棕色连身裙,搭配一件白色开襟毛衣。一头齐肩黑发乌亮动人,肌肤白皙透明,如果穿上和服想必非常适合吧。是和妈妈不同类型的美人,与假日的美食广场显得格格不入。 这样一位淑女正在拼命向夏美道歉,于是无可避免地引来了周遭的目光。引人注目可不好。前阵子也是因为这样才不得不搬家。夏美没办法只好停下脚步,安抚着那名女客人说道: 「我知道了。那就让你赔衬衫吧……就在这附近的店里买。」 「啊啊……真是谢谢你。那就不好意思占用你一点时间了。你是自己一个人来吗?家人呢?」 「我跟家人一起来的……我会通知他们,走吧。」 「这样啊?那就……」 夏美跟在先走一步的女客人后面,拿出智慧型手机在家庭群组里发出一则简讯。 《夏美:我去买件衬衫。你们先逛吧。》 《妈妈:咦?什么意思?》 《夏美:我被乌龙面汤汁泼到了。被一名和妈妈年纪差不多的女人。》 《爸爸:有威胁和可疑之处吗?》 《夏美:无害。》 《爸爸:那就好。》 《妈妈:才不好。妈妈也去。得和人家打招呼。》 《夏美:不用。很快就结束了。》 《妈妈:不行啦。》 《安斗:就别管她了啦。》 《夏美:我等一下再联络。》 夏美暂时收起智慧型手机,继续跟着那名女性。 「你联络家人了吗?还有,你觉得怎样的店比较好呢?仔细想想,我对年轻人喜欢的店家不太熟……我有个十岁的女儿,经常带她去GEP买衣服。啊啊……但那应该不是适合青春期女孩去逛的店吧。」 女性在购物中心里走着。由于美食广场所在的三楼没看到几家时装店,她们便搭上电扶梯来到二楼。就在这时,一名路过的西装男子叫住了她。是个秃头的中年男子。 「老板!」 被男子叫住后,女性停下了脚步。 「原来您在这里啊……!我找您找很久了。」 「柴田先生。」 「是的。老师马上就要抵达了,请您快回店里吧。」 「哎呀,他来得比预定还早呢……真伤脑筋。」 「好像是说他之前的行程空下来了。真受不了,这些建筑师还真是任性啊……话说回来,这位小姐是?」 那名被称为柴田的男人,毫不客气地来回打量着夏美的脸和衣服上的污渍。他虽然穿着西装,让人有种不太正派的印象。 「这位小姐是……我不小心把乌龙面汤泼到她身上,现在正要去买衣服赔给她。事情就是这样,我还要去买东西,你先让老师等一下吧。」 「老板,这样不行啦。要是让老师不高兴,杂志的事情就……」 「可是,我也不能让这位小姐等太久。让她一直穿着这么大一片污渍的衣服,也太可怜了。」 「可是……」 夏美不清楚详细的情况,却也明白这名女性──这位「老板」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你去吧。我没关系。」 「不行,要是违背了与他人的约定,还何以维持江湖道义。」 「江湖……?」 「我们走吧,小姐。」 「啊啊,老板……!」 留下那名叫做柴田的男人,「老板」快步离开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夏美只好跟她一起走。 「话说回来,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敝姓林水。」 ○ ○ ○ 宗介他们在离开美食广场后,来到了唱片行。 安斗起初在看到大量的CD和DVD时显得十分兴奋,但等到他发现这些几乎全都能在网路上看后,情绪就稍微下降了一点。 「难得来一趟,要买点什么给你吗?」 小要问道。 「嗯。可是这里几乎都是韩流偶像和动漫歌曲呢……」 安斗在大致逛了一圈卖场后说道。 「哎呀?韩流偶像也不错吧?妈妈不是很了解……不过,感觉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妈妈高中的时候,是西洋音乐比较多呢……」 「我反而比较想要演歌。像是昭和的歌谣曲之类的。」 「你的品味还真是老派呢,安斗……」 「话说这些光碟,我们家有播放器吗?」 「啊,播放器吗……这么说来,应该没有吧。」 「那我们也去电器行吧!电器行!」 不管怎么说,他看起来还是玩得挺开心的。宗介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机。夏美在那之后就没有联络了。不过一如往常,泰迪的部下有跟在她身边暗中护卫(夏美自己也知道这件事),而且还共享了位置资讯,应该不用担心吧。 虽然只是大致位置,夏美现在应该在── 「Dark Queen?」 「那是辣妹系的品牌吧?像豹纹之类非常花俏的风格。」 小要看着智慧型手机画面说道。 「咦,你说夏美在这里?怎么可能?」 「或许她也到了这种年纪了吧。」 至今为止,夏美的青春期几乎都耗费在和宗介一起在边境上的艰苦生活。如果她真想尝试辣妹(?)风的服装,宗介作为父亲想支持她的决定。 「怎么可能啦。我还是去看看好了。Dark Queen的衣服可不便宜。再怎么说,也对对方太不好意思了。」 「这样啊。」 「你就留下来陪安斗玩吧。」 「我知道了。」 「不能乱买东西给他喔。CD最多两片。」 「我知道了,快去吧。」 「你真的知道吗……」 小要困惑地走出了唱片行。在店外待命的泰迪(今天是穿夏威夷衬衫)立刻跟了上去。 「好了,安斗,你想买什么?想要CD的话,就放心交给爸爸吧。」 「我可不要五木宏和SMAP的喔。」 「……这样啊。伤脑筋了。爸爸没有其他能推荐的歌手。」 「选项也太少了……算了,没关系啦,我已经想好要买什么了。嗯嗯,我要这片……还有这片。」 安斗挑了美空云雀和后醍醐乐队的CD。两个好像都是昭和时代的知名歌手。 「爸爸虽然不是很懂,你真的要这两片吗?」 「嗯,我在影片上听过他们的歌。都很好听喔。」 「这样啊。那之后也能让爸爸听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还需要播放器吧。接着去电器行吧,电器行!」 他们在结完帐后走出唱片行,安斗很开心地握着宗介的手。 每当牵着儿子的手一起走时,宗介都会有种奇妙的心情。他一方面是感到自己现在很幸福,另一方面则对这份幸福感到了某种内疚。这种幸福是不会一直下去……自己不由得这么想的消极心态,全在看到儿子的笑容后一扫而空,产生了奇妙的安心感。 和夏美在一起时,当然也会有这种感受,但因为安斗是儿子,才会有不同的感慨吧。自己在安斗这个年纪时,正处于一片黑暗之中。而以将自己从那片黑暗中带到广大世界的那个人的名字命名的儿子,现在也像这样拉着自己的手在光明中前进。当然,那个人──「安德」鲁·赛格维奇,从不曾露出如此开朗的笑容。他是个和安斗毫无关系、被战争磨耗心灵,甚至忘了该怎么笑的男人。然而随着现在的年龄逐渐接近他,和跟当时的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儿子走在一起──是一段难以用三言两语形容,让人感到奇妙又满足的时光。 安斗盯着购物中心的导览图嘟囔: 「啊──电器行在最远的地方。真麻烦……」 「顶多才四百公尺吧?努力走过去吧。」 不过,现在的电器行还有卖CD播放器吗?总觉得上网买会比较妥当……正当宗介想着这件事时,他不禁注意到。 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那个闯进早晨家庭餐厅的强盗犯。他闯进店里时虽然戴着面具,在那之前就一直在观察他的宗介,记得那个男人的长相。 年纪约二十岁左右。现在穿着黑色夹克。中等身材,肩上背着廉价的包包。看起来有点焦躁不安。 他为什么会在这座商场?难不成又要抢劫了?在这种大白天吗? 「怎么了吗,爸爸?」 「嗯,啊……」 宗介犹豫了。现在要抓住那个男人很简单。只要上前叫住他,抓住他的手臂制伏住他就好。之后报警说明情况,请丰洲署的冰川刑警过来,再次说明情况,接着因为逮捕强盗犯的身手再度被他盘问许多问题,甚至得冒着要拿出伪造驾驶等证件的风险── 真是太蠢了。最好还是当作没看到。 「没事,走吧。」 尽管那个男人明明害自己被家庭餐厅解雇,却得在这里放过他令人火大,却也无可奈何。而且安斗也在身边。暴力场面对教育可不太好(虽然早就让他帮忙镇压敌人很多次了,不好的事情就是不好)。 宗介带着安斗离开了那里。他在离去时看到那个男人走进了厨房用品店,不过已经与自己无关了。 ○ ○ ○ 「就是说啊,当我听到女儿说她被泼了乌龙面汤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在「Dark Queen」店外的走道上,妈妈小要开心笑着。 「结果对方居然是莲姊!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太让人惊讶了。」 「我也很惊讶呢。」 那名女老板──名字是莲──用手掩着嘴巴轻轻笑起。 「不过仔细一看,夏美确实长得很像千鸟……哎呀,现在该怎么称呼你呢?叫相良的话,会和你先生混淆。」 夏美这时想起,妈妈的旧姓是「千鸟」。爸爸偶而会这样叫妈妈。大都是危急的时候。 「嗯──还是叫我『小要』吧?」 「好的,那就是小要了。」 莲以稍微有点正式的语调说道后,两人相视而笑。 「所以说,小要和夏美虽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果然长得很像呢。」 「是这样吗?啊,耳朵的形状确实是一模一样呢。你看你看。」 小要把脸凑近过来。夏美从未注意过自己耳朵的形状,所以毫无头绪。不过莲啧啧称奇道:「啊,真的一模一样呢!」 「话说回来……夏美,你这身打扮是?」 夏美目前正穿着粉红色豹纹衬衫搭配牛仔迷你裙。由于夏美和莲都对时尚不太了解,直接挑了店员推荐的这套衣服。店员表示:「小姐身材这么好,穿起来一定很适合!」 (插图011) 「真是不好意思,随便挑了一家店进去后就……是不是有点太花俏了?」 「不会啦,这样也挺可爱的,再加上她本人没意见的话……你觉得呢,夏美?」 小要和莲看着她的反应。夏美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这样啊,那就好……不过,你明明特意买衣服给她,这孩子的反应却这么冷淡,真是对不起,莲姊。这孩子就是对穿着一点也不用心。」 「呵呵,这是因为她穿什么都很可爱啊。她的仪态这么好,一看就知道了。」 夏美感到有点害羞。这位莲小姐不论说什么,听起来都不像是一般的客套话。即使这话实在是夸过头了,却莫名地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这位莲小姐是妈妈高中时代的同学。虽然偶尔会在网路上联系,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直接见面。或许是因为这样,妈妈从刚才开始就像个高中生一样兴奋不已。她踏着小跳步,一面快速挥手,一面扑向莲的举动,简直就跟学校那些女同学一模一样。 「对了!学长呢?今天有一起来吗?」 「不,我今天来是因为公事才会来这里。外子另外有事。」 「话说真是抱歉呢。没能出席你的婚礼。我们当时住在偏远的深山里,而且这孩子也还小……」 「不会不会。我们反而要感谢你,特地从这么远的地方寄来贺电呢。」 「真想亲眼看到呢,莲姊穿婚纱的样子。虽然有收到照片,莲姊真的好漂亮喔……啊,说到照片!你女儿!真是太漂亮了!她和我们家的小儿子同龄吧?下次我想带他来玩!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变很要好!哈哈哈!」 小要完全变成兴奋过头的大婶,喋喋不休地说得不停。 「嗯,一定喔。话说回来,我刚才听夏美说,你们现在住在东京吧?」 「啊……嗯。其实是最近才搬回来的……」 小要稍微冷静下来了。她应该是想起一直有人盯上自己,导致他们经常搬家的事了。当然,这件事应该不会把莲牵扯进来,但也不是能轻易去见朋友的处境。 「我原本想等情况稳定下来后再通知你。抱歉……」 「啊……请不要在意。你应该也有许多自己的考量吧。」 莲的语调也跟着稍微降低。听她的语气,似乎对相良家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 「不过难得见上一面,我还想再多跟你聊聊呢。相良也有来吧?站着说话也不太好意思……小要,你现在有空吗?」 「啊,有空、有空。倒是莲姊呢?你刚才不是说有公事。」 「啊……」 莲用双手掩住嘴巴,似乎总算想起方才和部下柴田的对话了。 「不好,我忘记自己还有事了。我店里有客人来了……」 「嗯?是这样吗?很花时间的话,我们就改天再约吧……」 「不,只要稍微等一下就好。不如现在就一起到我店里吧?」 「好啊,但你的店是?」 「『美树原房屋』吗……应该在这附近。」 宗介重看小要传来的简讯喃喃说道。 他和安斗有在电器行找到CD播放器,但价格有些昂贵,因此决定在网路上买了。宗介虽然不介意只差两三千块,安斗坚称:「在网路上买便宜多了。」儿子比较有经济观念也很让人烦恼啊。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小要的联络。 在听到夏美起纠纷的对象竟是「莲姊」,也就是美树原莲时,宗介也很意外。她是高中时代的学生会书记。这该不会是某种阴谋──不,这实在是想太多了。真的就只是巧合吧。 宗介有将近二十年没见过莲,他知道莲现在已经不姓美树原,也知道她的丈夫是谁。 在商场三楼,人潮稍微减少的地方,能看到「美树原房屋」的接待中心。店内装饰着大大小小开幕祝贺的花圈,出入的客人也很多。 「啊,来了来了。在这边。」 小要在等候区的一角挥手。夏美也坐在她身边,正在喝茶。她们对面坐着一名中年的秃头男子,是美树原组的少组长柴田。真是怀念。 「哦!这位就是要小姐的丈夫吗?初次见面,我是柴田。」 柴田这么说道。听他说「初次见面」,让宗介感到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宗介用真面目和柴田见面就只有短短一瞬间而已,对方会不记得他也是没办法的事。这部分的情况解释起来会很麻烦,所以宗介只是点头致意。 「我以前曾受过要小姐很大的帮助。这位是令郎吗?哦,看起来很聪明呢……!要喝果汁或可尔必思吗?」 「有红牛吗?」 安斗坐在小要身旁不客气地问道。 「喂,安斗。不好意思,请给他可尔必思。」 「嘿嘿。老板应该很快就会结束接待了,请稍坐一下。」 柴田说完便去拿饮料。宗介仔细打量着夏美的穿着。她偶尔也会穿迷你裙,所以宗介并没有特别在意,但粉红色的豹纹就少见了。 「这是新型的都市迷彩?」 「怎么可能。」 夏美冷冷地说道。 「这间店很气派呢。虽然有听闻她开了公司……」 宗介环视着宽敞的店内喃喃说道,小要也表示赞同。 「真的呢。完全无法相信他们本来是黑道呢。柴田先生现在可是营业部长喔。其他人听说也过得很好呢。」 美树原房屋。 这是一间装潢公司。他们严格规范了可做与不可做的业务范围,相对地价格低廉,施工快速,并有着不错的设计感。原本的「美树原组」改组为新公司后,在这十五年内迅速成长。尽管原本以网路接单为主,近来也开始在关东地区开设接待中心。 公司的老板是莲。 这次因为这座商城刚好有店面空出,他们便决定进驻开店,而莲则是为了举办开幕促销活动而来。她目前正在接待长期合作的建筑师。 据说现在公司的员工已大多不晓得美树原组。旧组员虽然大都还在公司任职,如今也都成家立业,澈底融入了正当的生活。 完全是普通人了──当从小要那边得知这件事时,宗介不知为何感到一丝苦涩。 那个弱小的黑道组织转型为正当企业,靠着正经的事业取得成功。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宗介却莫名无法坦率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他想起前几天对护卫小队的泰迪说过的话。「佣兵这行终究是黑道生意。」──还真是讽刺啊。自己刚被一时兴起应征的家庭餐厅打工解雇正在闷闷不乐,而那些真正的黑道却已经脚踏实地工作了十多年,如今甚至还开起这么气派的店。 「果然是靠学长的手腕吧。」 这边说的「学长」,指的是林水敦信。他们以前的学生会长,如今则是莲的丈夫。 「那当然了。莲姊虽然是老板,不过经营方面好像是交给林水学长打理喔。」 「他今天没来吗……?」 「莲姊是这么说的。你想见他吗?」 「当然。不……该怎么说。我也不太确定。」 宗介已有二十多年没见过林水。虽然有透过小要传达过结婚贺词等简短的对话,也就只有这样。他们都不是擅长人际交往的人,最后一次面对面交谈,已是高中时代在那天放学后的屋顶上了。 那天放学后的屋顶。 他对宗介说出「我想也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的那个冬日傍晚。 当时的情境就彷佛昨天一般让他记忆深刻。 之后虽然历经了一番波折,当事情告一段落、他短暂回到那所高中时,林水当然已经不在了。他已考上志愿的大学,据说是在京都还是哪里就读。 他毫不迷惘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而他们的关系到此结束。 宗介想见他的心情是真的,但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种落魄的模样。 「真是复杂的男人心呢。」 小要果然也察觉到了宗介的心情。毕竟她是最了解宗介和林水关系的人。 「嗯,算是吧。」 「真是让人嫉妒。」 「为什么啊?」 就在这时,柴田端着饮料回到等候区。他兴冲冲地聊起往事,小要愉快地应和,而夏美和安斗则显得兴致缺缺(不过当他聊到的往事中出现那个世界知名的吉祥物角色时,两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之后,莲在接待完客人后也过来了。 她从以前就是位端庄的少女,如今多了一份符合年龄的稳重感,散发着一种自然的安心感。在为与宗介的重逢高兴一阵子后,莲这样说道: 「你们还有时间吗?我跟外子说了相良你们在这边之后,他就说很想见你们一面。」 「学长吗?可是你们不是住在调布那里吗?」 「外子今天好像带女儿去日比谷了。开车过来这里应该不用十分钟。说不定已经抵达──」 「相良!」 有人从接待中心的入口处呼唤着宗介。即使声音大到引起其他客人注目,那个人也显得毫不在意。 宗介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林水敦信。 他穿着无领带的西装外套,体型和以前几乎没变。顶多就是眼镜换成无框款式,和眼角长出了些许皱纹吧。而他最大的改变,则是那开朗的神情。他带着纯真的笑容,朝着宗介直奔而来。 「会长阁……不,学长。」 「相良!哎呀,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林水抱住宗介的肩膀,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个握手比他想像中得还要有力道,也比记忆中得还要强悍。光是这样,就让宗介隐约察觉到他这二十年来过着怎么样的人生。 「学长……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呢。」 「嗯?啊啊,我太过高兴,不小心兴奋过头了啊……看到你变得这么出色。不对,你反而才一点也没变吧?而我就如你所见,已经是个大叔了。」 「不,学长也一点都没变。」 宗介虽然这么说,他还是觉得林水变了。以前的他是即使面带笑容,也绝对不会露出半点破绽的年轻人。不论何种情况,不论对方是谁,他都坚决不会暴露出自己的真心。宗介所认识的林水,并不是会像这样突然敞开心胸,主动拉近距离的人。 「我今天原本在调布的家里写作……但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心神不宁,于是我带着女儿出门四处溜达。我女儿很喜欢逛公园呢。让我也因此完全变成了一个公园迷喔……啊啊,不过她刚才说想逛逛这座商场的园艺店,所以我就让她待在店里了。等一下再为你介绍……哎呀!千鸟!真是失礼了。」 小要刻意轻咳几声后,林水便以有点夸张的语气回应。 「不会不会,毕竟这可是男人之间的重要重逢,就算一直不理我也无所谓喔?」 「哈哈,跟你倒是不怎么有久违的感觉呢。不过,你变漂亮了。而且──看起来很幸福。」 林水微微眯起他细长的眼睛。 「是啊。总觉得学长变得开朗多了呢。」 「唔唔?是吗?」 林水看向莲,莲则露出开朗的笑容。 「是啊,你现在更有魅力喔。」 「那就一定是这样了吧。或许我当年也曾被所谓青春的郁闷困住了吧。不过,现在则要面对中年危机了呢……!」 「啊哈哈。看学长这样子,我想大概没问题吧……对了,这是我女儿和儿子。好啦好啦,快站起来打招呼。」 接着小要便向林水介绍了夏美和安斗,并开始聊起彼此的近况和生活,这时一名少女独自走了过来。 「父亲、母亲,抱歉来晚了。」 她是个身材纤细,长相秀丽的女孩子。年纪大约十岁左右,不过个子偏高。一头黑发和白色连身裙十分相衬,带了一点冷傲的感觉。 「小葵,你来得真快呢。园艺店逛完了吗?」 「那间店意外地小,种类也不多……这几位就是之前提到的朋友吗?」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小葵。」 「……初次见面,我叫做葵。」 「你好!小葵,我是小要阿姨喔。你看起来比照片上高很多呢。」 「啊,因为那是她小学开学典礼时拍的照片……」 莲说道。 「啊,原来如此。啊哈哈。然后,这位很可疑的人是宗介叔叔。还有我的女儿夏美,以及我的儿子安斗。请跟他们好好相处喔。」 「我是夏美,请多指教。」 「好……好的。」 名为葵的少女,好像被夏美的豹纹装扮稍微吓到了。 「安斗现在也是小四喔。好啦,安斗,快打招呼。」 「…………」 安斗方才还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现在却两眼直盯着小葵不放,整个人愣愣出神。 「安斗?」 「咦?」 「人家是小葵喔。快打招呼啊。」 「啊……你好。」 安斗在勉强说出这句话后,随即把头垂得低低的。 继续待在接待中心喧闹也太过失礼,于是他们决定换个地方。孩子们去了游戏区自由玩耍,小要和夏美也跟过去陪同他们。莲由于又有客人来访,最后还是留在接待中心应对。 宗介和林水来到游戏区附近的一间咖啡厅。这里的咖啡又贵又难喝,所以店里没什么人。 总算只剩他们两个男人了。 宗介明白这是小要的好意,但他还是有点坐立不安。 「没想到竟然能像这样和你聊天,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 林水说道。他竟然说「像在作梦一样」。这是以前的他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 「真想干脆来一杯啤酒呢。相良,你喝酒吗?」 「不,我不能碰酒。」 宗介没说这是因为旧伤的关系。 「这样啊。嗯,我也只有浅尝的程度。因为是在建筑业界工作,在应酬场面上最好还是要会喝一点。」 「原来如此。说到工作……那间店还真是让我惊讶。虽然有听说那是美树原……你夫人的公司,业绩看起来很好。」 「虽然上了轨道,情况还很危险,只是勉强撑过来了……大概是这种感觉吧。和高中的学生会完全不同啊。哈哈。」 他的笑声带着一丝苦涩。和学生会完全不同……他说得当然没错,但要让一间公司发展到这种规模,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办到的,这种事连宗介也想像得出来(小要能持有好几间公司说得极端一点,那就像开了外挂一样)。 「不过,学长的手腕很高明。我当时就觉得学长将来一定会成优秀的领导人……」 「不,相良,这是你误会了。我从来就没有想当什么领导人。这是真的。」 在这瞬间,林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或许是我当过学生会长,所以经常被人误解。但我其实在高中时就已经决定好未来的方向,连大学也是就读这方面的科系。」 「这么说来我还没听学长提过。你的科系是?」 「是语言学喔。更准确来说是罕见语言……我从以前就对这方面的学问很感兴趣。像是……分布在日本南方群岛到菲律宾周围的各种语言。我想进行它们之间的比较研究……大致上来说就是这样。那一带有很多所谓的濒危语言。」 「啊……我都不知道。」 「不怪你,毕竟这门学问并不怎么热门。」 「不,我是说,没想到学长会对这种……学问感兴趣。」 「这么说来,我高中时从未跟任何人提过呢。我其实一直都想当学者,从没想过当企业家或政治家。」 「原来是这样啊……」 「你很意外吗?」 「不,反而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么说来,在他们最后一次交谈的那天,学生会的选举结束时,宗介依稀记得听到了这种对话。那是──跟老师的对话吗?记得当时,老师称赞了林水担任会长的手腕,还半开玩笑地说:「你将来会是个杰出的政治家吧?」他当时笑着否定,似乎还透露了自己将来想走的方向……的样子。这段记忆有些模糊,宗介也不是很确定。 「我在京都待了四年,之后又到各地进修好几年,最后取得了硕士学位。那段日子真的很快乐喔。我和妻子结婚也是在那时候吧。虽然我每次回到东京时都会和她见面……她真的是个很专情的女人。当时的我一直都是个贫穷学者,她还愿意等我这么多年。」 「我听千鸟说,她似乎从高中时就一直很仰慕学长喔。」 宗介不自觉地说出小要的旧姓。 「这样啊。嗯,也是呢。她值得更好的人啊。」 林水说完喝了口咖啡,稍微沉思起来。 「如果是一般的婚姻,那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你也知道她们家的『家业』吧?美树原组虽是黑道,并不是指定暴力团(注:日本政府依据《暴力团对策法》视暴力团的规模、具犯罪经历的团员所占比例、对社会的危害程度等面向指定列管,以加强对暴力团的管制及监控作业),比较像是保留了许多传统规矩的旧世家。虽然我不介意入赘……岳父认为我不必做到这种程度,怎么说都不肯让步。」 「那位组长吗……」 宗介想起莲的父亲。他在当时就已经卧病多年,而在那之后又过了二十年,恐怕已经── 「不,他老人家还健在喔。自从有了孙女,整个人就像骗人似的变得生龙活虎。」 「啊,是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宗介不由得发出有点愚蠢的声音。 「当时我们讨论起是否要收掉美树原家的建筑业……虽然是这样,由于公司积欠了许多债务,要是收掉不做,就得卖光土地和房产还债。我在看到公司帐目时,整个人都傻住了。于是,我就在柴田先生他们的请托下,开始『接手处理』。老板终究由妻子担任,我就只负责实务的要点……原本是这样说好的。」 「结果却不只是这样吗?」 「等注意到时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要让公司营运下去,只能扩大规模,同时提高效率。我为此忙得疲于奔命,连写到一半的博论(博士论文)都被我丢着不管。最后甚至还被当地同行称为『美树原组第八代组长』,说起来还真是难为情。」 林水有点自嘲地叹了口气。 「……啊,没事。方才说的话,还请帮我对妻子和员工们保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一见到你就忍不住就想向你诉苦,这是为什么呢?」 「应该是因为我是局外人吧?我大概能理解。」 「嗯,也许吧。我现在觉得轻松多了。」 宗介和林水静静地笑了出来。宗介从未想过能有一天像这样与他谈笑,但或许林水早就预见了这个未来。宗介想起他曾经说过:「即使无法留在高中,『人生也还会继续』。」再度感受到他的慧眼。真是受不了,他当时明明才不过十八岁左右。宗介会敬重林水,并不只是因为他是学生会长,而是某种更加不同的原因。 「那你呢?想对太太发牢骚的话,我愿意洗耳恭听喔。」 两人再次笑了出来。 「我对妻子没什么怨言……她是我高攀不上的女性。我只要求她健康就好。我真的就只有这点要求。」 林水向来敏锐,仅凭这一句话似乎就察觉到了什么。 「健康是指?我可以问吗?」 「啊……没事,现在已经治好了。妻子在几年前……那个,罹患了某种白血病。」 漫长的沉默。 「我记得……她的母亲过世了吧?是相同的疾病吗?」 「似乎是。虽然这应该不是遗传性疾病……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现在好像已经有了有效的治疗药物……目前算是痊愈……或是说缓解了吧?总之,我听说不需要再担心了。」 直到去年为止,他们一家都无法团聚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这件事。由于药物疗法只能在北美少数几家医院进行,小要有将近四年都在护卫的陪同下,不断进出医院。而这段期间,宗介则带着夏美四处漂泊。安斗当时年纪还小,所以有余裕时是跟小要一起生活,其他时间则寄养在过去的战友家中。一家四口能够团聚的机会,一年只有寥寥数次。 「这样啊。既然病情缓解了就好,不过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莲也不知情吧?」 「是的。我想东京的老友们应该都没人知道。她不想让大家担心。」 「你一定很辛苦吧。」 「不,我……辛苦也不是现在才开始。孩子们比较难受吧。」 林水前倾身子,轻轻拍了拍宗介的肩膀。虽然是一个不怎么亲昵的简单动作,却让他觉得这几年来的辛劳受到慰借了。 「谢谢……」 「我因为岳父的关系,多少能理解你的感受。家人的疾病是很难熬的。不仅会感到无形的疲劳,还会让人有种无力感,一点一点地侵蚀身心。」 他说得没错。 宗介在这之前,一直觉得不论发生什么事,自己都能保护好小要。他相信自己拥有这种力量。 然而在疾病面前,他澈底无能为力。 不论是枪械、炸药,还是机动兵器……这些全都无法对抗病魔。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听从医生的指示,然后向上天祈祷。至少对一直以来都是靠自己开创命运的宗介来说,这是一次沉重的败北。 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打从小要怀上夏美时,宗介便有了这种想法。对于怀孕中的小要,他能帮上的忙并不多。生产时也是难产。当小要痛苦了一整晚,终于把女儿生下来时,宗介甚至比起感动,更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当时他也同样无能为力(虽然有握住小要的手鼓励她,她却嫌宗介碍事把他赶了出去,而且她事后还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生产这件事还能当作笑话(?),总而言之,面对她在人生中遇到的困难,宗介一点忙也帮不上。他再三地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家庭餐厅的打工虽然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却也是他这种无力感的延伸。 「学长也曾感受过吗?这种……」 「无力感吗?是啊。人只要认真过活,多少都会遇到不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的事情吧。就像我方才说的,如果要问我是否满足于身为企业家的自己……」 林水耸了耸肩。 「怎么可能啊。能因此拯救妻子、岳父,以及许多员工虽然是件好事,我真正想做的事却一直止步不前。其实我今天原本在写博论的后续。因为被学弟催促了。这篇论文已经被我丢着十年了啊。然而,我烦恼了两个小时,却只能写出三行左右。而即使我完成这篇论文,将来也不知道能否继续研究,连有没有兼职工作可做都……不过,也得试了才知道。」 「还有办法当学者吗?」 「所以说,我也不知道啊。毕竟我只写了三行。这就是我最近的无力感吧。哈哈……」 林水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寂寞,宗介却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鼓舞。 林水敦信终究还是林水敦信。 如果他毫不犹豫地成为事业有成的企业家,或是全心投入在学者的道路上,这种诙谐,带了点自嘲的幽默感,也将不复存在了吧。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和宗介交谈了。就连人生中的不顺遂也充满他的风格。直到现在,他也还是宗介的「学长」。 「能再次见到学长,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喔。」 (插图012) ○ ○ ○ 那天由于莲还有行程,很快就散会了。不过他们也约好,近期内要再一起用餐。林水夫妻的女儿──小葵和安斗才玩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变得莫名亲近。据说小葵摆出一副姊姊的态度,带领着安斗一起玩。 在接待中心与林水一家分别后,宗介一家四口走在傍晚的商场里。 「安斗~小葵是个好女孩对吧?你有要到她的帐号吗?妈妈会帮你加油喔。」 「别闹了,才不是『那样』啦!」 面对完全进入三姑六婆模式的小要,安斗显得一副不耐烦的态度。小要并未说破他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不过他有偷偷跟人家要帐号喔。姊姊可是亲眼看到了。」 「姊姊!」 「要联络对方是没关系,但记得和AL报备一声。不然小葵的所有情报都会被调查得一清二楚喔。」 「啊……对喔。或许已经太迟了。」 安斗连忙拿出迷你平板,慌慌张张地输入讯息。 基本上,网路方面的安全性是由小要的部下监控。但除了他们之外,宗介过去的「战友」也会无时无刻监视网路,特别是针对夏美和安斗的安全。至于「战友」的本体位置,安斗应该不知情。 他们搭上电扶梯后,小要问道: 「怎么样,你和林水学长聊得开心吗?」 「是啊。」 犹豫了一下,宗介才说道: 「我和他说了你生病的事。」 「……这样啊。」 「告诉学长应该没关系吧?」 「嗯。」 小要走到下行电扶梯的前方转向宗介,紧紧抱住他的腰。由于电扶梯就快抵达二楼,她很快就松开了手。 「在谈过后,我明白了。学长……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什么意思啊?」 小要笑了出来。 「没有……只是我莫名这么觉得。他活得很踏实……而我大概永远都无法变得像他那样……」 「这就是憧憬喔。毕竟对你来说,他就像是和平的象征。」 「啊啊……原来如此。或许就是这样吧。所以我才会这么觉得啊。」 「他从以前就是了。学长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喔。」 宗介心中无法厘清的想法,妻子两三下就帮他整理好了。还真是敌不过她啊──宗介心想。 「总觉得今天有点累了呢。屋衣库就下次再去,我们回家吧。」 「书店……」 夏美依依不舍地说道。 「那夏美就留下来逛书店吧。我要去超市一趟。得买鸡蛋和牛奶才行。还有洋葱和……家里还缺什么吗?」 一家四口来到了二楼大厅。就在这时,宗介注意到在大厅对面通往厕所的走廊长椅上,正坐着那名疑似强盗的男人。 他把手伸进包包里,试图拿出什么东西,却又犹豫不决,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那是──菜刀吗?这么说来,他方才好像走进了厨房用品店。尽管不知道那把菜刀是他偷的还是买的,比起GLOCK的空气枪,这可以说是稍微像样一点的武器。 他该不会想在这里抢劫吧?目标会是附近的钟表店吗?不过应该能比清晨的家庭餐厅抢到更多钱吧。看来他的情况比外表看来得还要严重。也许是药物的戒断症状。 「爸爸,怎么了吗?」 夏美问道。 「没事……」 当作没看到吧。方才也想过了,这件事和自己无关。自己当然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与这种小贼纠缠,要是引来真正的敌人可就麻烦了。 然而── 在和林水见面交谈后,宗介的心境产生了些许变化。虽然只是些许的转变,他觉得比以前更能看清楚自己的立场。 看来自己果然很适合处理这种麻烦事。 就像那个想成为学者的男人拥有企业家的才能一样,自己也只能靠所拥有的手牌活下去,而不是去当什么服务生。虽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即使如此,宗介也没理由去管那个强盗犯。虽然没有── 「菜刀很危险啊……」 更何况,之前放过那个男人的也是宗介,他多少有些责任。 变装的泰迪和护卫班也在大厅角落待命,但拜托他们去抓强盗也于理不合。这并不是泰迪他们的工作。 「大家,抱歉。我们说不定又要搬家了……」 宗介简单说明了情况。家人们起初有点傻眼,不过很快就认同了他的决定。 「那个……强盗?没办法劝说吗?」 小要问道。 「我打算先试着劝说……啊,看来不行了。他走向钟表店了。手里还握着菜刀。眼神是认真的……」 「不能置之不理呢。去吧。」 夏美说道。 「去收拾他吧!」 安斗说道。 尽管小要叹了口气,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嗯──好吧……也没办法了。」 「谢谢。那我去了。」 宗介快步追在那个男人后头,走进了高级钟表店。 男人握着明晃晃的菜刀,大声喊道:「把钱交出来!」店员们全都吓得僵住了。宗介轻易来到男人的背后,有如魔法般瞬间夺走他的菜刀,然后将他狠狠地压倒在地板上。 「我应该叫你回家睡觉才对。」 男人发出惨叫。 由于宗介的动作实在太快,甚至还有客人误以为他才是强盗。 ○ ○ ○ 突袭小队是由「彤凡(注:法文中的海豚)」领队,加上八名队员与四名预备人员的十三人编制。 其中四名是重装小队,将从公寓顶楼玄关突入;另外四名是轻装小队,将从屋顶垂降,破窗突入屋内;剩下四名则是后方的预备人员。 他们要在突入后,迅速夺取目标「K」并移往一楼,接着搬运到公寓前待命的车辆中。「K」要以药物迷昏并藏匿在货物里,然后装载上在羽田机场待命的商务喷射机。这样任务就应该完成了。 对任务失败过一次的彤凡来说,她已经毫无退路了。 雇主为什么这么想要「K」──那名女人,她并不清楚。也没有兴趣了解。彤凡会接下委托,反而是因为能借此挑战相良宗介。他可是曾与无数的恐怖分子和杀手对决,并将他们一一击溃的传说中的佣兵。据说他还曾以一己之力击败过数十名的敌人。如果能打倒相良宗介,自己的地位将会变得无可撼动。 问题在于时间和情报不足。 他们虽然取得了高层公寓的顶楼平面图,却无法拿到屋内的照片。如果能再多给两三天准备,他们应该就能掌握到更多屋内的情报,甚至还能在上下水道和电力系统上动些手脚。但是他们并没有这种时间。相良宗介和「K」应该会在这几天内,再度带着家人一起消声匿迹。 说到底,这次能查到他们的行踪,完全是因为运气好。 「风间宗介」这名人物在购物中心制伏强盗犯的事件并没有登上新闻,却有多段相关影片保存在警察内部的伺服器上。那台伺服器的安全性就跟开发中国家的贪污警察一样不可靠,立刻就被雇主的监视AI系统发现到这些影片。他们很快就查出了风间宗介的住所,甚至拿到警察感谢状的PDF存档(日本警察滥发感谢状的情况很有名,据说是因为预算不足)。 清晨时分,面海的东方天空渐渐泛白。根据高感度麦克风捕捉到的声音,相良一家正在熟睡。 彤凡指示各小队准备突入,而她将亲自随行重装A小队,负责指挥全体。 A小队,准备完成。B小队,准备完成。预备小队,准备完成。 「全队突入。GO!GO!GO!」 首先行动的是重装小队。他们以成形炸药将玄关门炸成三截,两名突入队员同时侵入室内。他们穿着在爆炸物处理小组专用的防爆服上加装防弹陶瓷装甲板的防弹衣,能完全阻挡一般的步枪子弹。 未遭遇到抵抗。他们首先控制了玄关区域。 接着,B小队破窗而入。虽然好像有队员被窗帘绊到,稍微慌了手脚,这边四名也顺利突入。 A小队与B小队将卡宾枪左右横移,迅速扫过各个房间。真是的,这间公寓也太大了。 没有抵抗。没有敌迹。也没看到小孩子。岂止如此,这间公寓里还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台摆在简陋钢管桌上的无线喇叭,正在播放微弱的鼾声。 「奇怪,这究竟是──」 彤凡这时才总算察觉到异状。各个房间的天花板上──本来会装照明器具的位置,全都装着一个大型塑胶油桶。还不只一两个。而是每个房间,每个天花板上都有。 「糟了!撤离!马上撤离!」 天花板上的塑胶油桶爆炸了。 炸药的量很少,但塑胶油桶内的瞬间硬化剂以泡沫状洒满了整个房间,根本不可能有办法撤离。突入小队淋到大量的泡沫,有人滑倒,有人跌倒,接着全在数秒后被牢牢固定。在这种情况下,重装防弹衣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彤凡也以险些跌倒,左手伸向通讯机的古怪姿势被固定住。泡沫凝固成PU塑胶状物质附着在脸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光是透过勉强在鼻子周围形成的缝隙呼吸,就让她费尽全力。轻装小队还有一名队员以趴在泡沫堆里的姿势被固定住,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窒息而死。 「外头的四人也制伏了。这样就是全部了吧。」 背后传来了声音。毫无疑问,那是相良宗介的声音。然而,彤凡就连要转头都办不到。 「无法说话吗?等等。」 相良从瓶子里倒出某种药物在布上,用来擦拭彤凡的脸。硬化的泡沫软化散开了。尽管散发出严重的有机溶剂臭味,她总算能正常呼吸,就像一条金鱼似的张大嘴巴喘息着。 「这东西用来限制行动是挺方便的,但一不小心真的会害人窒息啊。」 和相良一起出现的男人说道。大概是相良的部下吧。他正在帮其他的突袭小队队员抹去脸上的PU塑胶,同时也没忘了把枪收走。 「又是你啊。我想想……?是叫巴尔达娜(注:法文中的牛蒡)吧?」 相良一面对照智慧型手机上的情报,一面看着彤凡的脸说道。 上次在大宫的作战失败被捕时,她的身分就已经被澈底查得一清二楚,本名和经历全都曝光了。而且还因为被施打了自白剂,让她甚至多说了许多不必要的丢脸内容。 「上次放你走时,我可是警告过了。你应该还记得吧?」 『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否则,下次我会将你的本名和其他资料,连同被捕时的照片,一起放到杨&亨特公司的地下网站「本月失败者情报」上公开。』──如果他真的这么做,彤凡作为佣兵(尤其是高薪特工)的地位就几乎全毁了。 「……杀了我吧。」 「这是第二次了。我一定会公开,巴尔达娜。连同你和前男友分手的内幕,还有你被自白剂弄得神智不清时的蠢脸影片。」 「杀了我吧!拜托杀了我吧!」 「不行。杀人对小孩的教育不好,我绝对不会杀你。但是,我会让你社会性死亡。」 「恶魔!」 「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拉斯特贝尔。」 「收到。」 相良将善后工作交给部下后,转身从彤凡的眼前离去。 ○ ○ ○ 宗介走过被成形炸药炸开的玄关,经由逃生楼梯来到楼下,接着回到自己的家。事先租好两层楼的房间,在这种时候果然很方便。 不免还是能听到楼下噪音的样子,小要和夏美都被惊醒了。安斗则依然睡得很熟。他也许意外是个大人物。 「结束了吗?」 小要坐在客厅的特大号沙发上,一边打呵欠一边问道。 「全都逮住了。又是赫里奥科技。」 「啊──那间公司被竞争对手搞了不少事,现在情况很不妙呢。所以才会这么冲动吧。」 赫里奥科技是一家大型科技企业,据点位在北美和欧洲。 「不管怎样,差不多该进行报复了。像是将赫里奥科技干部的车辆,一辆一辆地全部破坏掉。」 这种人大都开着好车,五十万美金程度是家常便饭。只要破坏掉作为警告,大多会老实好一阵子。 小要和宗介都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他们有部下、有武力、有资金、有盟友组织,还有各种管道,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到处逃窜的高中生了。 「车子啊……车子又没有罪,还真是让人犹豫呢。」 「但很有效。令人意外的程度。」 「嗯……我会考虑。不过,现在还是先谈搬家的事吧。下次你想搬去哪里?」 小要向旁边打瞌睡的夏美询问。 「哪里都行……只要能跟妈妈一起……」 夏美话一说完,便抱住小要,将上半身靠在她身上。夏美虽然都已经长得和母亲差不多高了,还是很爱撒娇。小要轻柔抚摸着夏美的头。 「谢谢你,我可爱的小夏。呵呵……」 她说出夏美小时候的第一人称。 「抱歉,虽然大家都还很困,我们该出发了。全员带着搬家套组B,五分钟后在玄关集合。」 宗介向她们交代后,便去叫醒还在睡的安斗。杨&亨特在神田有一个藏身所,他们打算先转移到那里。也该和这栋超高层公寓告别了。 由于安斗还困得不行,宗介最后只好背着他走。 「搬家套组B」是指一个装着最低限度行李和一些额外物品的背包。至于其他的个人物品,可能的话,会在事后由泰迪他们回收。 一家四口从地下停车场出发,乘坐一辆防弹休旅车,离开了超高层公寓。 就在这时,安斗突然醒来说: 「我要尿尿。」 「忍着。」 「忍不住了……」 「真拿你没办法。」 宗介在最近的一间便利商店前停车。是那个强盗在离开宗介打工的家庭餐厅后,跑去抢劫的那间店。宗介在带安斗去借厕所时,为了以防万一而将散弹枪交给夏美。虽然觉得应该不会有事,无法从店内看到车子的情况还是让他有点无法放心。 宗介近来基于「无法完全放心」、「只是以防万一」之类的动机,而让夏美持枪的次数愈来愈多。小要明白状况,所以也没有很反对。宗介虽然也觉得这样不好…… 才一个多月,他们就已经被迫搬了两次家,这也让他感到很郁闷。虽然还是能和林水一家保持联络,最好还是暂时避免接触吧。 安斗上完厕所出来了。 「要走了,动作快。」 正当宗介这么说,准备离开便利商店时,他的目光突然被店内一样商品给吸引住。 「等等,这是……」 ●●lorie Mate的水果口味! 明明听说已经停产了。宗介忍不住停下脚步拿起来看。从保存期限来看,不会错的。是重新上市了! 重新上市! 「爸爸,不是赶时间吗?」 「是没错,但是要买这个。」 宗介忍住想整箱买走的冲动,只拿了两条水果口味到收银台结帐。 结完帐后,他带着安斗快步走回车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等待的小要一脸讶异。 「怎么了吗?笑得这么开心。」 「人生还真是充满意外啊。」 「什么意思啊?」 「偶尔还是会发生一点好事。」 宗介咬了一口水果口味的●●lorie Mate,然后启动了车子。 ──────────────────────── 第三话 神奈川县镰仓市的临海别墅 十七年前── 千鸟要是无敌的。 应该说,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全都是无敌的。毕竟光是有能连续熬夜两天都不成问题的体力时,就已经算是无敌的了。 那或许也是她人生中头脑最优秀的时期。而且还无所畏惧。外加上她还在过着逃亡生活的同时创业,早就累积了足以过着无忧无虑生活的庞大资产。 而且、而且──小要还有个经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后相思相爱的恋人。那个恋人大概是世界最强级别的佣兵,能流利说着三~四国语言,个性超级认真,完全不用担心会花心,而且总是会把她放在第一顺位。虽然还没结婚,却也过着几乎是夫妻的生活。 这不叫无敌,还能叫什么? 当时他们住在矽谷。而住的公寓就在那些追捕自己的企业后方,和男友一面窃听那些企业干部讨论小要行踪的对话,一面吃着义大利面、喝着葡萄酒(男友没喝),还不时打情骂俏,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然而就在某一天,她突然变得不再无敌了。 从那一瞬间──因为生理期迟到,她试着用了之前买来以防万一的验孕试剂,结果看到阳性反应的瞬间。那个瞬间,一切的优先顺序突然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阳性。得考虑的事情太多,让脑海一片空白。 这虽然是喜事,却也觉得有点像是坏事。同时有着感到开心的自己和认真烦恼的自己,两种心情混在一起,让内心乱成一团。 她基本上有在小心,但也难以避免只是「基本上」程度的指责。一时冲动就,那个,嗯。啊──果然是那个时候吧。没有好好避孕,确实感到有点抱歉……但他们可是一对年轻情侣,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吧!……像这种一时冲动,他们确实有过。而且如果要问想不想跟他有个孩子……小要其实非常想要。身体每次都强烈渴望着他。而这点他也一样。就只是觉得时期还太早了。 比起这些,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公司和组织都还不成气候,藏身所也不多,实在无法在这种充满敌人的环境下怀孕。必须考虑搬家了。而且小孩出生后要在哪个国家养育?日本虽然不错,还不确定是否能确保安全。像是预防接种之类的事情,好像各国的规定都不一样。到底该怎么办啊?还需要婴儿床和尿布吗?必须准备很多东西吧?小要对此一无所知。会有卖这些东西的店家吗? 小要连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出厕所,准备打电话给妇产科时,男友究竟说了什么话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也露出了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感觉心情非常复杂的微妙表情(事后听说他当时的心境,就像以前订购的武器终于送到,但在试射后发现威力惊人,而且性能太过强大,反而让人感到困惑一样。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总之,从那一瞬间起──一切都乱成一团。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时间转眼过去。 起初还只是超音波影像(……人类?)的小孩,很快就长大到会在肚子里乱踢(子宫内暴力!),而在生下来后(听说相当难产,过程十分辛苦的样子),就开始哭着要喝奶(即使不要喝奶也会哭),差点从婴儿床上摔落(而且有一次真的摔了下来),哭闹着要买布偶(同样的布偶家里已经有三个了!),恳求念绘本给她听(明明累得想倒头大睡,但不念就不能睡),最后总算长大到不需要再多费心照顾了(变成一个喜欢看书的超可爱小女孩)。 然而就在这时,小要怀了第二胎! 她这次不像第一胎时那么慌张,甚至还有余裕装腔作势地说:「哼,这也在计画之中(最后头目的语调)。」 但即使如此,第二胎也不会减轻在肚子里乱踢的力道(真的能从肚皮上看出脚形的子宫内暴力!),生产过程虽然相当顺利(却一点也不轻松),开始嚎啕大哭着要喝奶(第二胎比较严重),差点从各种地方摔落(一秒也不能移开视线),哭闹着要买布偶(同样的布偶家里已经有四个了!),然后迷上了智慧型手机的幼儿专用APP(不久后升级成平板),最后总算是连小的都长大到不需要再多费心照顾了(变成一个喜欢玩游戏的超可爱小男孩)。 于是,接着是生病。 这段期间一点也不快乐,细节就先不提了,总之她勉强捡回了一条命。医学进步万岁! 然后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十七年。 那一瞬间──从看到验孕试剂显示阳性反应而叹气的那一瞬间起,转眼间她已经是个快四十岁的大婶了。 ……她最近经常有这种感觉。 虽然丈夫说她依然年轻貌美,每当看到自己的手背,小要还是会感受到岁月的痕迹。在快三十岁时,她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空去想这些事情── 「小要?」 自从今年重新过起一家四口的生活后,她就忽然变得很在意自己的年龄── 「小要?」 或许她也该开始考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 「小要?」 小要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里是东京都内的一间高级饭店。 「啊,抱歉……」 她正坐在饭店内一个挑高三层楼的宽敞酒廊里。 这是一场轻松的英式下午茶。柔软的沙发和大理石桌,银色的三层点心架上摆放着司康饼、法式小点,以及各种精致可爱的甜点,手中茶杯飘来淡淡的大吉岭茶香。 此时与她同桌的,还有林水莲、稻叶瑞树和小野寺恭子。 这是四名高中时代好友相约的女子聚会。 她和莲是前阵子才刚在都内的购物中心偶然重逢;和瑞树则是不时就会找理由见面;和恭子则是一直都有用即时通讯聊天,但很久没有直接见面了。 「你是怎么了?一直在发呆。」 瑞树问道。 「没有啦,只是在见到大家后,忽然有点感慨,进入了二十年的回忆模式。」 「什么意思啊?小要还真怪。」 恭子笑道。 「不过,我们真的很久没见了呢。而且还是在这么豪华的饭店酒廊,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 「不就是英式下午茶吗?这种服务现在到处都有吧?」 瑞树说道。 「不过,这也不是想吃就能来吃的价格呢……啊哈哈。」 恭子有点苦笑地说道。 小要和莲是公司老板,瑞树是单身的职场女强人,每人八千日圆的下午茶费,对她们来说不算什么。另一方面,只有恭子是普通的家庭主妇。她有三个小孩,最小的才四岁。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啊,抱歉、抱歉。想说难得聚会,偶尔也该奢侈一下呢。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来这里了。」 恭子夸张地挥动双手。在社群网站的群组聊天里提议来这间饭店的人正是她。 「嗯。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真棒呢……」 小要喃喃说道。 正面的落地窗外是一片池泉庭园的景色。和风造景融入了现代风格,水波的涟漪在酒廊内投射出复杂的阴影。 「小要不常来这种地方吗?」 莲问道。 「嗯。需要见人的工作,我都交给部下了。毕竟我还得带小孩,才没有这种闲工夫吧?」 「嗯,私底下确实不会自己来呢……」 「跟你们一起来才会开心,不然要是有这种时间化妆打扮,再搭乘电车过来,更想待在家里吃着洋芋片发呆吧~」 「我懂!」 恭子咯咯大笑起来。莲也轻轻笑起,不断点头。只有瑞树是单身,而且也没有小孩,所以没怎么在笑。 气氛再度变得有些尴尬。 「……大家还真是辛苦呢。只有我过得这么轻松,还真是抱歉啊。昨天还跟公司的年轻人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呢。」 瑞树有点得意地说道。她应该在用自己的方式体谅大家吧。 「那个年轻人是男性吗?」 恭子眼睛一亮。 「没错。是小我十岁的超级大帅哥。因为他工作不顺,我就去陪他聊聊了。」 「哦哦……!瑞树老师!」 「不过最近这样不是性骚扰吗?」 小要有点坏心眼地说道后,瑞树鼓起了脸颊。 「是对方邀我的,所以没问题吧?」 「所以……真的就只有喝酒?」 莲也稍微起哄地问道。这是她以往不会有的举动,让小要她们瞬间愣了一下。 「……嗯。这是当然的吧?我就只是安慰那个哭哭啼啼的醉汉,然后叫计程车送他回家,就这样结束了。」 「这样啊,瑞树在这方面上很懂得分寸呢。」 「好成熟喔……!」 小要和恭子打趣地说道。 「当然,我可是成熟的女性呢。应该说,我都快四十岁了,不太可能会犯这种错误吧。」 「不过稻叶这么有魅力。我是那个后辈的话,才不会让你溜走呢。」 「哈哈,谢谢夸奖。就先不提公司的后辈了,哪里能遇到好男人啊。我现在可是单身呢。」 「抱歉,我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嗯。我没期待过莲姊。哈哈哈。」 「我也只有女儿托儿所的老师可以介绍……」 「我也没期待过恭子。还有,我之前就跟保育员交往过了,完全不行。哈哈哈。」 小要再度带着些许感慨,看着瑞树有说有笑的侧脸。 瑞树虽然是单身,却是她们之中恋爱经验最为丰富的人。她在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时,据说曾和不少男性交往过。 或是说,小要她们三人才比较奇怪。尽管和高中时代认识的对象直接步入礼堂并不罕见,果然还是少数派吧。而这种人还聚集了三个,让瑞树产生了疏离感,她却愿意像这样主动担任被戏弄的角色。 这在以前是小要担任的角色,现在却换成了瑞树。小要注意到这点,深深感到了岁月的种种变化和人的成长。 她们接着聊起了瑞树的恋爱史,聊得非常起劲。瑞树还曾和空手道同好会的椿一成交往过,但在变成远距离恋爱后没多久就分手了。椿在加入海上保安厅后全力投入工作,现在据说已经是某处的队长。 不过,小要和瑞树还挺常见面,这段往事也早就听她说过了。 接着话题转到各自的家庭。恭子最大的孩子正在准备高中升学考试,似乎很辛苦。阵代高中好像是他的志愿学校之一。还有二儿子最近开始打扮起来,以及最小的孩子迷上的儿童动画等。 对小要来说,恭子的这些家常话全都让她听得津津有味。反倒是恭子有点困惑地问:「你不觉得这些话很无聊吗?」小要却催促她:「才不会,快多讲一点吧!」 转眼间就过去了两个小时,这场在酒廊的下午茶会也要结束了。她们在座位上结完帐,来到饭店入口后,小要开口说道: 「啊~聊得真是开心!不过我还想再多聊一点。要不要随便找间咖啡厅,还是干脆去KTV呢?」 于是,恭子露出了苦笑。 「我也很想……但我等一下要去托儿所接最小的孩子。唉──」 「咦──叫你老公去接啦……不行吗?」 「嗯。他自从升上学年主任后就变得特别忙……而且最大的孩子也要去补习。」 恭子的丈夫──孝太郎是一名教师。他正处于各种责任愈来愈多的时候,即使想帮忙分担家务,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公司那边也还有事要处理……」 莲非常遗憾地说道。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话说小要家不要紧吗?是相良在顾家吗?」 「嗯。对啊。」 「帮我跟相良问好。下次……」 恭子有点犹豫地说: 「下次我也想听小要说说自己的事。」 「咦,啊。好、好啊。」 小要这时才注意到,她几乎没怎么提到自己的事。 「那就这样啦。下次见。」 恭子和莲搭上了开往最近车站的接驳车。又不是再也不会见面,所以她们只是挥挥手就道别了。小要用简讯发了个「悲痛不已的白色斑斑鼠」的贴图。 「好啦。」 留下来的瑞树说道: 「虽然还有点早,要去喝一杯吗?」 ○ ○ ○ 她们转移到新宿西侧,一间位在初台的烤鸡串店。 尽管喝了太多红茶,肚子还不太饿,还是想在这种轻松的店里消磨时间。时间才刚过下午四点,店内没什么客人。她们两个女人随意坐在店里的角落,豪迈地喝了口生啤酒。 「啊──太棒了……」 「嗯。就是这个味道呢。」 (插图013) 她们这样说着说着,突然大笑起来。两人都是裤装,所以豪放地张腿坐着。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 小要和瑞树见面的次数,渐渐变得比恭子还要频繁。 虽然她有段时期几乎不在日本,每年还是会想办法回国几趟。小要一直都有跟恭子保持联络,但行程总是对不上,每次都只能匆匆见上一面;即使见到面,也都只能聊一两个小时──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彼此都有小孩要顾,会这样也无可奈何。 就这点来说,瑞树是单身,时间比较自由。就算是临时归国,她也会强行排出行程,毫不犹豫地来见小要。 甚至连在国外时,瑞树都曾主动跑来拜访她。瑞树是某间大型出版社的编辑,经常陪作家出国取材。小要住在北美或欧洲时,她总是会趁出差之便,顺道来他们家作客(不过住在巴西内陆和阿拉斯加的深山里时就没办法了)。 「虽然还不太饿,我想吃鸡皮串。还有鸡肉葱串。小要呢?」 「跟你点一样的就好。啊──还有,再帮我加一道炖内脏。」 「好喔……」 瑞树点着智慧型手机上的菜单画面点餐。 「话说回来,恭子也挺辛苦的呢。你家孩子没问题吗?」 「嗯。小的已经十岁了。只要丢游戏机给他,就能安静待上一整天。而且宗介也在家里。」 「这样啊。不过……呵呵。」 「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说以前要是只有相良在家,你铁定会担心得要命吧。怕他会不会又引爆什么炸弹之类的。」 「啊啊……他现在已经不会做这种事了啦。宗介现在很有常识,不会像高中那样……应该不会吧……嗯……突然有点担心了。」 上个月被赶出丰洲的超高层公寓后,相良一家搬到了镰仓。他们这次用的假名是「美树原」。因为是随便取的,没有任何理由,但今天在见到旧姓是「美树原」的莲时,小要不免反省起他们是不是太过随便,感到有点愧疚。 宗介、夏美和安斗,目前正老实待在镰仓的家中(宗介本来想跟来,但小要命令他留守)。担任护卫的壮汉──泰迪,他正和另一名部下坐在烤鸡串店的入口附近,警戒店外的动静。瑞树则完全没察觉到泰迪的存在。 「算了,应该没问题吧。我偶尔也想舒展翅膀嘛。」 「在烤鸡串店说要舒展翅膀……嗯,好吧。」 「我也好久没来这种地方了……大概有三四年了吧。是在哪里啊?我们之前有一起去过吧?是神保町吗?」 「啊──是从那时以来啊。那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呢。」 「总觉得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 「对了,还得恭喜你康复呢。干杯!」 「啊,谢谢。」 她们举起喝到一半的啤酒杯,碰杯庆祝。 「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 小要生病的事情在高中时代的朋友中,只有瑞树一个人知道。她不想让大家担心,所以一直没告诉恭子她们。 「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和恭子她们说呢。」 「我本来也在犹豫。但总觉得……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反而因为一直瞒着她们……让我有点内疚……」 「嗯。」 「总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就这样渐行渐远了。虽然有想要挽回……」 小要和恭子之间其实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恭子从以前到现在也都没有什么改变……她虽然变得成熟稳重,还成为了一名母亲,本质应该没有太大的改变……才对。 「你以前和恭子的感情很好呢。」 「嗯。」 「不过和我的感情超差的。」 瑞树有点自嘲地说道,逗得小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错。没错。真的是超差的!」 记得最初是瑞树当时的男朋友跑来骚扰小要。瑞树因此怀恨在心,在校内到处写小要的坏话。这件事说穿了不过是高中生的小打小闹,但她们之后竟然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友谊,就连她们自己都没有想到。 「不过,我一直觉得你的本性并不坏。」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到现在都还在网路上偷偷写你的坏话。」 「这也太过分了吧!」 在她们笑得正开心时,烤鸡串送到桌上了。明明已经吃得很饱了,但她们还是在闻到油脂的香气后,忍不住大快朵颐鸡皮串。 「要不要再多点一些?我要鸡颈肉、鸡肉丸、鸡胗,还有……」 「我也要一样的──」 「啤酒呢?」 瑞树用手指戳了戳啤酒杯。 「啊……那就再来一杯……不行、不行。我还是算了吧。」 医生并没有禁止小要喝酒,只有要求她「尽量少喝」。不过,儿子安斗不太喜欢她喝酒。 「那就喝无酒精啤酒吧?」 「嗯。最近无酒精的也很好喝呢。」 瑞树点完餐点。她自己好像点了普通的啤酒。 这么说来,小要和瑞树很合得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酒。小要本来就爱喝葡萄酒和啤酒,而瑞树更是在她之上的酒豪。她昨天才跟职场后辈喝得烂醉,今天马上就要喝第二杯了。 「不过,你有好好忍耐呢。真了不起。」 「我家小的讨厌我喝酒。他说喝醉的妈妈感觉很下流。」 「啊──或许是吧。因为你会变成接吻魔呢。」 「哈哈哈。我渴望接吻啊。」 「那去吻你老公不就好了。」 「我有啊。每天都有。吻了许多次。吻了许多地方。但还是想要更多的吻啊。」 「啧,你在秀恩爱吗?」 「嗯。我能再多秀一点吗?」 「好啊。来吧。」 瑞树用一只手做出「放马过来」的手势。 「我超爱宗介。可能比以前还爱。每年都变得愈来愈爱他。」 小要抱着空荡荡的啤酒杯缓缓说道。看她这样,瑞树似乎也只能苦笑了。 「啊啊啊!你去死啦!虽然很不吉利,你还是去死吧!」 「我才不会死。」 「虽然夫妻恩爱是好事,这种话你可要挑人说喔?不然有些人听了可能会非常火大。」 「嗯。我会注意。」 小要爽快答应,然后将空酒杯交给送无酒精啤酒过来的店员。 「与其说我,你又如何?最近有好对象吗?」 「那个,嗯……其实啊,刚才提到的那个后辈,昨天跟我告白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快说你快说!」 「我有要他不要戏弄像我这种大婶啦……但忍不住……一不小心……就想说稍微玩玩应该没关系吧。其实刚刚,直到中午都……」 「哇!这是什么情况,你也想想自己的年纪吧!瑞树老师!」 最后她们换个地点,跑到隔壁车站的幡谷区继续第三摊。等到瑞树终于有点累准备散会时,她们已经一路东扯西聊到晚上十点左右了。 ○ ○ ○ 小要在送精疲力尽的瑞树坐上计程车与她道别后,马上就有一辆漆黑的防弹休旅车停在面前。 「请问要回去了吗,夫人?」 泰迪打开后车门问道。 小要瞥了一眼驶向干道的计程车,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舍。这次虽然能像这样轻易见面,她不禁心想,下次见面得等到什么时候呢? 「嗯。我们回去吧。」 小要坐进后座,泰迪坐进副驾驶座,驾驶则由一名部下负责。那名驾驶是个没见过的人。她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性,留着黑色短发。 「是新来的吗?」 「是的。我叫彤凡,请……多指教。」 那名女子答道。虽然她现在穿着黑色西装,小要总觉得她的举止和声音有些熟悉。泰迪解释道: 「她是前阵子那个袭击团体的队长。目前好像无处可去,所以公司就雇用了她。虽然我不太赞成……中士说:『没问题。』」 既然宗介说没问题,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样啊。请多指教,彤凡。」 「彤凡是她自称的,请夫人叫她巴尔达娜。」 「那、那是……!」 「那就是小蒡了。请多指教,小蒡。」 「是……是的。」 泰迪和小蒡启动了车子。要从西新宿前往镰仓,车程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从附近的交流道开上首都高速公路。 小要在家人群组里输入了「我在新宿,要回去了」后,很快就收到三条已读讯息,宗介回了一句「收到」。 女儿夏美回了一个竖起拇指的熊熊贴图。她从五六岁开始,回覆就一直都是这个贴图,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彷佛能看到夏美迅速回了个贴图后,立刻回去读书的模样。 儿子安斗则和她相反,每次都会回不一样的贴图。今天是一个像恶魔的游戏角色在跳舞的贴图。这是……「OK」的意思吗?看不太懂。不过很有趣。话说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尽管小要输入「小孩子该睡觉了」的讯息准备发送,最后还是取消了。她直到刚才都还跟朋友在烤鸡串店和酒吧里鬼混,现在突然摆出母亲的架子说教,未免也太难看了。 而且以小要对安斗的了解,他在收到小要的「回家讯息」前,应该都睡不着吧。虽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他还是经常需要小要陪在身边才睡得着。最近又有点这种迹象了。到家后就算他还没睡,最好还是别责备他比较好。 嗯,家里就跟往常一样。 小要收起智慧型手机,改用平板收发邮件。说是这么说,她也只是阅读秘书AI的报告,然后发出指示而已。小要的专用AI叫做「哈姆」,是普通的大型语言模型,和宗介的伙伴在架构上有着根本性的差异。是将小要其中一间公司开发的AI(完整规格)客制化后拿来使用。 「夫人,你很累了吧?要不要在到家前先休息一下。」 看到她在忙东忙西,泰迪关心地说道。 「谢谢你,不过我没事。」 「如果有需要,请随时跟我说。」 「嗯。」 工作很快就处理好了。 那么。 在到家之前,她还想先解决一件事情。 她与恭子之间的事。 就跟瑞树说的一样,小要今天本来打算说出自己生病的事情。莲好像也不知道,所以她的丈夫林水应该还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不过,问题是恭子。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才没有告诉她。小要原本想说有机会的话,就假装若无其事地随口说出来。结果始终没有这种机会── 恭子。小要最好的朋友。 她不想让这段友情变成过去式。她们只是刚好都要忙着照顾小孩之类的事情,关系才稍微疏离了。小要这样安慰着自己。 她打了一篇较长的简讯。 今天谢谢你。我玩得很快乐。好想再跟你多聚一会儿。想再多听你说说自己的事。还有关于你老公和孩子的辛苦。 然后呢,我有件事情一直想跟你说,其实我── 其实啊,恭子── 我── 接下来的话,小要怎样都输入不下去。 自己得了和母亲同样的病,差点死掉。所以怎么了?反正都应该已经没问题了。 是想要她安慰我吗?怎么可能啊。只是想报告一下吗?……也不是这样。既然如此,果然没必要告诉她吧?她应该也不想因为我的事情感到心烦── 小要最后还是删除全文,只发送了一句话。 《今天谢谢你。下次再见喔!》 一会儿后显示已读,并收到了回覆。 《嗯。下次就去目黑的雅叙园吧!》 看来恭子澈底迷上了英式下午茶。那下次的地点就选在那里吧。虽然不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了。 ○ ○ ○ 他们这次住在八里滨郊区,能俯瞰太平洋的高地上。 这是一栋盖在斜坡上的钢筋结构房子。屋龄三十二年,虽然有点老旧,泡沫经济时期建的房子通常结构坚固,设计也十分讲究。 这栋房子不知为何像是维多利亚风格,外墙像是乳白色的砖造风格,到处装饰着像是哥德风格的小拱门。终究只是「像是」这点是可爱之处,毕竟这里是日本,不可能完美重现十九世纪的英式建筑。 因为临海的关系,到处都有受到海风侵蚀,但只要稍加修整,就能变成一栋品味高雅且气质沉稳的宅邸。 小要比起之前的超高层公寓,更喜欢这栋房子。 宗介似乎认为这个地点的安全性不太好,就这层意思上,他比较喜欢之前的超高层公寓。夏美好像只要能读书就哪里都好。安斗则在搬来第二天遇到蟑螂后,就对这个家没什么好感的样子。 这栋房子虽然没有豪宅那么宽敞奢华,有两座车库,五个房间,还能从客厅的落地窗一览海景……嗯,几乎算是豪宅了。其中两个没有使用的房间是仓库。 斜对面也刚好有一间空屋,于是成为了泰迪他们护卫小队的据点。住在大宫时附近都没有空屋,考虑到能有一分钟路程的据点,这个地点可说是得天独厚吧。 已是深夜十一点半。尽管能听到海浪声,周围却是漆黑一片。 小要走下车子,在和泰迪他们道别后回家。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忽然被护卫小队据点的对面吸引过去。那里是一座宽敞的出租停车场,里头停了一辆灰色的大型货柜拖车。这么说来,上礼拜好像还没有这种拖车。 (而且好像似曾相识……) 算了,可疑的话,宗介和泰迪他们应该会去处理。小要很快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走进家中。 玄关门又大又重。 「……我回来了~」 她在小声说道后,宗介随即从客厅走来。 「欢迎回家。」 他迅速抱住小要,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宗介以前还吻得很生硬,如今已经很熟练了。不过,小要也很喜欢他那生硬的吻。 小要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回吻,他便再度吻来。这次是有点浓烈的吻。她被莫名地勾起欲火,想要更进一步,但实在是太累了,而且也才刚到家,还能在玄关鞋柜里隐约看到一双腿,是照惯例睡在里头的夏美,于是忍了下来。 「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喔。虽然从第二摊开始,就只剩下我和瑞树了。」 「又是稻叶吗?你们感情真好。」 「大概吧。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大概就是所谓的孽缘吧。就跟我和克鲁兹一样。」 「哈哈哈,或许吧。」 夏美没有醒来的迹象。她好像认为宗介在家时,自己不需要顾虑安全,所以睡得非常熟。 「安斗呢……?」 「他坚持要等你回来才肯睡,讲也讲不听。结果就在那里睡着了。」 「老是这么晚睡,真是的……」 小要将随身物品放在餐桌上,走到在客厅的安斗身边。安斗正盖着毛毯睡在沙发上,但在察觉到小要的气息后,睁开了眼睛。 「……妈妈。」 「我回来了,安斗。回房间睡吧。」 「……嗯呜。」 「来,我抱你过去……啊……等等……好重!」 小要本来想抱他起来,却发现根本抱不动。尽管个子不高,安斗已经十岁了。小要在还抱得动他的最后几年,都因为生病而没能好好陪伴他。每当这种时候,小要总是会感到一丝寂寞。 「我来抱他……来,安斗。」 宗介将安斗轻松抱起,然后送到小孩房间里。他直到现在都还会背着三十公斤的背包徒步行走三十公里,抱小孩对他来说还完全不成问题。他的手臂和脖子都练得很结实,看起来比以前还要强大(虽然他说自己以前比较强)。 小要趁这段时间洗手、喝水。当她在洗手间拿出洗脸用品准备卸妆时,宗介正好从小孩房间回来了。 「他睡着了。睡得很熟。」 「谢啦……这是什么?」 小要注意到客厅和洗手间之间放着一个大纸箱,看起来像是海外寄来的宅配。 「是毛寄来的。我们不是请她帮忙整理了洛杉矶的公寓吗?我顺便请她将我们留在那里的私人物品中,可能会立刻用到的东西寄送过来。」 「喔,真是不好意思呢。」 小要检查了一下箱子。里头大都是一家人的衣物和日常用品。还有安斗喜欢的布偶、夏美的书籍,以及至今搬家到各地的纪念品等。 「咦,哦哦?」 小要从箱底拿出一个塑胶袋包裹。她打开一看,竟是阵代高中的女生制服。白蓝配色十分醒目。连衬衫和红缎带都有好好留下。大概是保存状况很好,衣服几乎没有褪色。 「真怀念呢~」 「是很让人怀念,但这哪里是『会立刻用到』的东西啊。毛那家伙……」 「又没什么关系……我还穿得下吗?」 小要笑着将还在塑胶袋里的制服拿到胸前比对一下。 宗介看到她这么做,当场变得面无表情。可能是傻眼了吧。她不免害羞起来,悄悄地将制服放远一点。 「我说笑的啦。也不想想自己都几岁了!哈哈哈。」 「…………」 「嗯──虽然充满回忆,还是丢掉吧。」 「不行!」 宗介立刻拒绝。还用一只手摆出「等等」的手势制止她。 「……抱歉,我太大声了。不过,没有必要……丢掉不是吗?那个……反正也不占空间……也许将来会有什么用……虽然很难想像……那个,就这样丢掉……也太可惜了……」 总觉得他讲话变快了。 「是这样吗?话说回来,宗介的制服呢?」 「早就处理掉了。」 「那我的也──」 「不行,不行。我的无所谓。只是普通的立领制服,还有点破旧。你的那是……总之太可惜了。」 「这样啊……那就留下来吧。」 宗介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你真怪。」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那套衣服充满了回忆吧。」 「也是啦。」 小要笑了笑,为了将那套制服收好而走向衣柜。 「你先去睡。很累了吧?」 「嗯。我已经累垮了……」 「我处理完邮件也会去睡。」 「好。」 宗介今天包办了所有家事,还接了某间PMC(民间军事公司)委托的文书工作,想必也很累了。听说他明天好像也有很多事情,得好好睡一觉才行。看来今晚不会有什么浪漫的气氛了。 步入式衣橱面对着卧室。小要把阵代高中制服挂在适当的衣架上,用小型防虫喷雾喷了几下。虽然不会再有机会穿到,挂起来也是浪费时间,还是做了最低限度的处置。接着,她直接脱下外出穿的衬衫和长裤,准备和平时一样换上宽松T恤── 「…………」 小要再次看向衣架上的制服,顺手拿起裙子。 「好短!」 这样会被看到内裤吧。女高中生好猛。而且冬天穿得这么短,真的会冷死吧。我当年还真有精神……不过,尺寸大概── 「哦……哦、哦。」 腰围大概还行。说不定现在还比较瘦。小要基于一点好奇心,试着套上那条裙子。我看看喔── 「啊,可以、可以……」 轻轻松松。一点也不紧。我真是太厉害了。 她扣上裙子的扣环,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衬衫。反正机会难得── 「只是试试,只是试试……」 孩子们都睡了,宗介也在餐厅回覆邮件,没有人会看到。 衬衫也很合身,只是胸口有点紧。不过还可以接受。钮扣也扣得起来。 小要在衣柜里的全身镜前转了一圈。 「哦,还挺不错的……」 既然如此,要做就要做得澈底。 她系上红色领结,然后穿上外套。这件外套也是凸显身材的设计,所以腰部非常贴身── 「哦哦。刚刚好……哦哦……!」 完全没问题,我还穿得下! 小要扣起外套下方的钮扣。这样就穿好了吧?不对,她还光着脚。都穿成这样了,也想穿上袜子。小要在衣柜里翻找,最后找到一双长度刚好的黑袜子。她穿上袜子,重新站在全身镜前面。 「等等……太完美了吧?天啊!」 居然能将高中制服穿得这么好看,我的潜力还真是可怕……! 虽然有点不太合身,没有当年的生命力,以及自信满满的感觉……反倒是从迷你裙底下露出的双腿,散发出只有两个孩子的母亲才有的韵味……不对,就只是松弛了吧。实际上是怎么样呢?肌肉果然衰退了吧。如果和夏美站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啊?嗯── 「哈哈……」 小要在全身镜前转圈,摆出各种姿势来玩。还拿出智慧型手机自拍起来。在拍了几张后,她遮住脸再多拍了几张。意外地上相呢! 「很好……就当作是搞笑吧。终究只是要搞笑。」 这些照片应该可以传给今天见面的朋友看。小要将遮脸的照片传给恭子、莲和瑞树。恭子和莲很快就回覆了。 《我:刚好找到出土的文物,所以试穿了一下。》 《恭子:真怀念!》 《莲:这是旧照片吗?》 《我:刚刚拍的。》 《恭子:太厉害了!小要风韵犹存呢。》 《莲:好棒喔……》 《我:喂,别这么认真夸我啦w我只是想逗你们笑而已。》 像这样聊了几句后,小要留了一句「晚安」。瑞树一直显示着未读。她大概已经睡了吧。 「那么……」 制服已经没用了。小要正要脱掉外套时,忽然停下了手。 宗介好像还在餐厅回覆邮件。 要给他看看吗? 逗他笑一下,然后结束。之后把这套制服收到衣柜底下,再也不拿出来穿。这样也挺不错的不是吗? 「很好……呵呵。」 因为累积的疲劳,再加上竟然还能穿上年轻时的制服,让小要有点莫名地亢奋起来。她踮起脚,偷偷摸摸地走向餐厅。 宗介正面对着笔电,还没发现到小要的打扮。 「宗介。」 「嗯?…………唔!」 他立刻瞪大了眼睛。猛然半站起来,让滑鼠摔到了桌下。 「呵呵。意外地还行吧?」 「唔……啊……」 小要转了一圈给他看,迷你裙翩翩扬起。 宗介整个人僵住了一会儿。他果然傻眼了吧。小要露出苦笑,重新打量自己的制服。 「想说就穿最后一次。这样可以作为回忆吧?快看快看。」 「那个……等等……你等等……」 总觉得他呼吸加快了。 「啊,抱、抱歉?你吓到了?」 「不……」 他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踏得强而有力。 「那个?宗介?」 「该怎么说……你那副打扮……破坏力……」 「破坏力?」 「……如今的你穿上,威力十分惊人。很不妙。」 「什么意思?」 「我爱你,千鸟。」 虽然很高兴,为什么是旧姓? 小要退后一步。宗介将她的腰搂过来。 「呀……你有点可怕耶。」 「都是你的错。」 「为什么啦,等、嗯……!」 突然被夺走嘴唇。没错,真的就像是「被夺走了」。平时都是从轻吻开始,现在却猛然吻上来。粗暴地。 「……噗哈!讨厌啦,你太粗暴了……」 嘴上这么说,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整个人酥软地倒在宗介怀中。没错,她其实也很喜欢被稍微粗暴地对待。不如说,她非常喜欢这样…… 他们不断地接吻,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响起有点娇媚的声音。是小要自己的声音。 宗介轻轻地抱起小要,用公主抱大步走向卧室。力道超勇猛的! (插图014) 「……那个,已经要睡了吧?」 「不睡了。」 「明天还要早起,孩子们也……」 「总会有办法。」 「呀!」 小要被用力抛到床铺上。他干劲十足。好厉害。他到底是怎么了?不过只是穿上制服而已。 「真是的……我明明……就没有……这种打算……」 「你好漂亮,千鸟。」 「笨蛋……嗯。」 双唇又被堵上了。 之后完全是一片混乱。 她刚才穿着外出用的裤装,为了不让内裤线条跑出来而穿的丁字裤,也让事态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那套制服搭配丁字裤,这种反差太致命了。宗介直到天空泛白都不肯让她睡,也不想想都几岁了还这么热情,大腿肌肉和跨下都痛了起来,下巴和脖子也累得要死。还有额头也很痛。因为撞了窗户好几下。 总而言之,真是累死人了。 早晨,宗介在冷静下来后,看着被扔到床边皱成一团的制服──那套充满回忆的制服,喃喃说出了一句: 「该怎么说……罪恶感好重。」 「那就别这么做!」 小要全裸裹着床单,久违地从背后狠狠踹飞宗介。 ○ ○ ○ 因为睡眠不足没有做早餐,还被安斗觉得掉下餐桌的滑鼠很可疑,总之好像没有被孩子们发现昨晚的事。尽管对孩子们很不好意思,也只能请他们在上学前绕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饭团吃了。 宗介也一大早就要出门,参与杨&亨特保全公司的会议。刚搬过来时,小要还以为他会再去家庭餐厅打工,不过他好像决定要做适合自己的工作。他好像也想强化泰迪他们警卫小队的能力,但主要还是想提升公司的整体水准。他表示:「我不会要求他们达到过去『秘银』的PRT那种水准……但我想让他们有接近的程度。」正好总经理,或是说担任CEO的杨顺吉来到东京,所以宗介大概是想当面向他提出各种要求。 一家三人全都出门后,只剩小要独自留在家里。 她在处理完累积的信件后,开始打扫家中环境。 将卧室的床铺重新铺好,然后把皱成一团的高中制服熨平。在清理裙子上的污渍时,她不禁回想起昨晚的情况,一个人羞红了脸。小要原本打算将制服挂在衣柜最后面,最后还是改变主意,挂在稍微前面的位置。 她大致扫了扫房间、冲了个澡,接着吃了昨晚夏美煮的咖喱当午餐后,突然感到一阵睡意,便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稍微午睡一下。 能从客厅的落地窗一览初夏的太平洋景色。晴空万里,波光潋滟。可以看见遥远的水平线附近航行着一艘大船。 小要在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有了奇妙的念头──好想就这样安静地死去。 两个孩子都非常有精神。昨晚也被老公尽情疼爱,十分满足。像这样独自一人待在漂亮的客厅里,眺望着闪闪发光的海面。 如果要死,现在会是最棒的时刻吧。 (你在想什么蠢事啊。) 内心深处有道声音这样说着。 (我可不想死啊。还得尽情地享受人生才行。) 只是幻想一下。我稍微有点累了而已。 (会累也是当然的啊。) 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觉得太过幸福,让我开始害怕起来了。 (你老是这样呢,小要。对抗危机的时候还比较生龙活虎。) 我已经受够危机了。想悠哉一下。 (暂时不会有什么危机。今天虽然也会发生许多事情,不会有事的。你也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吗?我对你没什么不满,但有时反而会搞不清楚。真正的我究竟在哪里?应该说,是在「什么时候」?总觉得这个客厅是高中生的我所作的梦,或者是老婆婆的我在临死前回想起的零碎记忆。 (什么时候都无所谓吧?实际上,我跟你存在于「任何时候」。这就像是一本书喔。想要的话,不论要看哪一页都行。) 不过,我也很久没像这样和你聊天了呢。是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你又忘记了呢。才隔了三天喔。) 啊啊,对了。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算了……怎样都好吧……遗忘掉……对平时……比较好…… (那孩子回来了喔。) 那孩子……?啊啊,你说夏美吗?我接下来会被夏美叫醒,听她说今天只有上午有课,所以提早回家。然后那孩子会对我说:「还好吗?妈妈的样子很不对劲,我还以为你死了……」 (下次见,小要。) 嗯,苏菲亚。 「妈妈?」 小要从纯白的梦中醒来,看到夏美在眼前。 她正一脸担心地注视着自己,身上还穿着附近县立高中的夏季制服。跟阵代高中的夏季制服有点像。 「唔……嗯。夏美?」 「今天只有上午有课,所以提早回家了。」 「啊,是这样啊。」 小要在准备坐起时突然有点头晕,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夏美慌慌张张地从旁扶住她。 「还好吗……?」 「抱歉,我有点……啊,已经没事了。」 头很快就不晕了。夏美忧心忡忡地看着小要。 这孩子长得真是漂亮──小要冒出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不知为何,让人联想到五官端正的长毛大型犬。就像一头露出担心表情看过来的阿富汗猎犬──啊啊,对了。她这种地方说不定也很像父亲。 「妈妈的样子很不对劲。」 「是这样吗?我就只是稍微午睡了一下喔。」 「我还以为你死了。」 「哈哈,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就是这么觉得。你还是补充一下水分比较好。」 夏美这么说完后,走向了厨房。一般会问「你要喝水吗?」的时候,她却说什么「补充水分」。她这点也很像父亲……不对,这是因为她跟宗介在一起的时间比较久吧。特别是这三四年。 小要甩了甩头,她已经想不起来刚刚作了什么样的梦。夏美帮她装了一杯水拿过来。 「给你。」 「谢谢。」 在小要喝水时,夏美一直紧贴着她坐在旁边,距离很近。小要一搂住她的肩膀,她便很开心地靠了过来。小要觉得这样很舒服,同时也有点担心。 夏美从未有过像是叛逆期的叛逆期。大概也是父亲宗介符合年龄地粗鲁对待她,所以让她非常黏小要。小学生时还不觉得奇怪,不过连到现在都还是一样黏人就有点稀奇了。 一般来说,小孩到了高中生这个年纪,大都会觉得母亲很烦人。 小要自己在这个年纪时,母亲已经过世了,所以不太清楚,但朋友们大都觉得母亲很烦人。明明还这么健康,真是可惜……她想起自己当时曾有过这种想法。 这也许跟小要生病,以及家庭环境有关。如果她们无忧无虑地一起度过青春期,夏美说不定也会冲着小要说:「妈妈好烦。」然后开始疏远她吧。不对,会怎样呢? (我也不太确定。对不起。) 小要没有把话说出口,而是轻轻揉着她的肩膀。过了一会儿,夏美开口: 「这个家。」 「嗯?」 「虽然很好,总觉得就像另一个世界。」 窗外大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彷佛撒满了大小不一的闪亮宝石。 「也是呢。或许是有点远离了尘世。」 「我以前看过的书里,有出现过这样的房子。那是名叫克劳利的美国作家……」 夏美讲话变得有点快地介绍那本书。小要虽然完全不懂那是本怎样的书,还是像听音乐似的享受她的声音。 「妈妈,娜米(注:音同夏美)是谁?」 明明是在介绍那位作家,夏美却突然间这么一问,让小要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 「夏美……不就是你吗?」 「不是的,是那个我继承名字的人。」 「啊啊……」 这也难怪吧。小要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想起那个名字,甚至对这件事稍微感到了惊讶。 「你是听爸爸说的吗?」 「不,总觉得不能去问他。」 「也没有不能啦。不过……确实先来问妈妈比较好呢。」 小要之前从未和夏美说过她名字的由来。虽然在她更小的时候有被问过,当时只有说:「是在夏天出生的美丽孩子的意思。」尽管从未说过她是继承了别人的名字,她大概是因为某种契机察觉到了。或许是从毛还是其他人那边,听说安斗继承了卡力林的名字。既然如此,自己说不定也继承了别人的名字──这孩子应该能想到这一点。 虽然不知道为何是现在。 「果然有呢。我继承名字的人……」 「是啊。不过妈妈也没见过她呢。」 「是这样吗?」 「很遗憾,她已经过世了。她是以前照顾过爸爸的人……发生了许多事情,但是没能得救。那个……你懂吧?在爸爸的世界里,『没能得救』所代表的意思。」 「嗯……」 关于那位娜米的事情,宗介就连对小要也不愿意说。 她最初会得知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宗介的梦话。 宗介以前经常作恶梦。尤其是在夏美出生前后那段时期特别严重。从他梦话的语气来看,能清楚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外遇的对象。 小要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长达好几个月,慢慢向他问出娜米的事情。那段时间说不定是两人关系最为危险的时期。宗介虽然不愿多谈,还是慢慢说出了她的事情。在说到娜米最后的下场时,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宗介认为娜米就像被他亲手杀死一样。对于这点,小要无言以对。她尽管很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而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则出在他一直追寻的小要身上。也就是说,如果要追究害死她的责任,小要自己也是同罪。 「最早说要将你取名为夏美的人……是妈妈喔。」 竟然要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你难道是疯了吗?这样岂不像是要让女儿一起背负这个罪过吗?──宗介这样反对。 「爸爸并不想为你取这个名字。当然,他是在为你着想。因为这个名字,果然是有点沉重呢。」 「明明是很轻快的名字。」 夏美喃喃说道的语气中,确实带有一丝轻快的自信。 「是啊。夏美是个轻快,而且非常美丽的名字。不过爸爸和妈妈之所以会开始这么觉得……全都多亏了你。」 「我吗?」 夏美有点困惑地微微歪过头。 「因为我们用这个名字,呼唤着在这世上最宝贝的孩子。每天、每晚。就这样……诅咒渐渐解开了。原本应该是沉重且痛苦的名字,不知何时变成了轻快又美丽的名字。全都多亏了你。」 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这个名字总是让他们喊得有点生硬。但随着每次喂奶、扶着她学爬、在发烧时彻夜照顾着她……一次次地呼喊着那个名字后,情况就逐渐改变了。慢慢地,这个名字的意义改变了,有一天变成了祝福。 宗介也不像以前那样会作恶梦了。 然后在小要怀上安斗的一年多前,在某天晚上哄年幼的夏美入睡后,宗介喃喃说道:「取这个名字真是太好了。」「你是对的,这孩子拯救了我。」 等到安斗出生后,他们在这世上最宝贝的孩子变成了两个人,宗介几乎不会再作恶梦了。 「现在都已经过去了。小夏就是小夏。妈妈和爸爸平时也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这样啊。」 「你不喜欢吗……?」 「没有。」 女儿毫无理由就这样回答的侧脸,映照着初夏的美丽阳光。 「这样啊。谢谢……」 「妈妈,你在哭吗?」 「没有啦。只是有点鼻酸……大概是年纪大了,泪腺也变脆弱了吧。可恶!」 「为什么啊?」 小要擦拭眼角,接着笑了起来。女儿光是待在那里,就耀眼得让她头晕目眩。跟疲惫不堪的自己完全不同。 「好啦,妈妈要工作了。你要喝咖啡吗?」 「不用。虽然时间还早,我想去跑一跑。」 夏美有慢跑的习惯。刚搬来时还没有这种余裕,但最近都会在早晨或傍晚时,沿着海边跑好几公里。护卫小队的负责人虽然会很辛苦,却也无可奈何。顺带一提,会跑更久的宗介负责人其实很轻松。宗介虽然现在还会每天跑十五公里左右,他只会绕着家附近不断跑好上几圈,所以不需要追着他跑。 当夏美换上紧身短裤出门时,电话刚好响起。 是安斗的小学班导打来的。 『安斗妈妈,那个……关于安斗同学,他稍微引起了一点问题……』 「他做了什么吗?」 『他放火烧了同班同学的衣服。』 ○ ○ ○ 听说是在上自然科学时,进行了使用电池和灯泡的简单实验。 然后在上课时,安斗利用了串联的二号电池和铝箔,在隔壁座位的男同学背上点火。那名男同学当场尖叫着在教室内到处乱窜,但安斗很快就用灭火器把火扑灭了。由于时间短暂,火势又小,只有让衬衫烧焦,人没有被烫伤的样子。 话说如此,他做过的事情也不会消失。安斗被带离同学,目前在办公室等待。受害的儿童似乎已经回家了。 「你有问他理由吗?安斗不是毫无理由就会做出这种事的孩子。」 在下午的小学会议室里。小要来不及梳妆打扮就匆匆赶到学校,这样对班导说道。 「有理由就能做这种事了吗?美树原夫人府上。」 「不,那个……这只是口误。总之请让我见儿子。」 「这是当然的。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下情况。」 「情况?」 「是的。自从转入以来,安斗同学就一直无法融入班上环境。即使班上同学邀他去玩,他也大都拒绝。今天受害的男同学也是班上的中心人物,经常邀安斗同学去玩……」 「那个……『中心人物』吗?方便的话,能请教他的名字吗……?」 「这个嘛……我们还没询问过受害学生家长的意愿,现在有点不方便透露。」 「嗯?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 小要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隐瞒那名孩子的姓名,反正之后问安斗还不是一样会知道。也就是说,这名老师不想背负告知的责任。不希望引发争执,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希望她追问那名「中心人物」是个怎样的孩子。 「啊啊……」 小要隐约理解了这背后运作的关系。 安斗不会对毫无过错的孩子做这种事。 既然如此,那照常理推论,那个「中心人物」应该是个霸凌者,或是类似的存在吧。 不过安斗最近在家里也很普通。每天早上,儿子都会打着呵欠,有气无力地去上学,他既没有散发出丝毫的悲怆感,也没有反过来故作开朗的迹象。不管怎么说,安斗如果有受到严重的霸凌,小要应该也会察觉到不对劲。这部分还是得问本人才知道。 「那个,对方家庭也能接受这是一场意外。话虽如此,恐怕也很难再让他和其他同学一起上课,所以安斗同学暂时会在这边的会议室,以特别授课的方式学习……」 「也就是要进行隔离吗?只有我家的孩子。」 「怎么会是隔离呢。这终究只是暂时的处置。如果对方家庭不介意,就能照往常一样上课。不行的话,就得转到其他班级……或是转到隔壁学区的小学……」 好啦,该怎么处理呢。 在这瞬间,小要感到一股近似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这件事要责怪这名年长女教师也不太对。她能做到的事情有限,薪水也没高到值得付出更多心力。最重要的是,安斗是加害人。在这个前提下,这名老师也正在帮忙找出能圆满解决的方案。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以让我和安斗见面吗?」 「好的。我这就去叫他过来,请在这里稍等。」 会议室的门被猛然推开,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一手拿着小学生书包冲进来的安斗。 「美树原同学?」 「安斗?」 「妈妈,是红色警报!」 安斗边说边拿出智慧型手机让小要看了一眼。红色警报,也就是紧急事态。就相良家的情况,这意味着身分已经暴露给敌人,或是已经暴露的可能性非常高。然而,直到方才应该都还完全没有这种危险。 「咦?为什么?毕竟──」 「快回家吧!我很担心姊姊。」 「啊,嗯。」 小要虽然有点慌张,还是立刻拿起包包站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美树原同学?还有,学校禁止使用智慧型手机喔。」 「老师!虽然相处不久,很感谢你的照顾。还有请帮我向川边同学道歉。然后,请帮我对山田说去死吧。」 「你在说什么啊?安斗妈妈,你也念一下他吧。」 「呃,那个……」 「好啦,快走吧。」 安斗拉着小要的手冲向走廊。尽管有点手忙脚乱,小要还是先向老师鞠了一躬,然后才跟了上去。 在前往一楼鞋柜的路上,小要向安斗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家里附近的通讯量在一小时前急遽增加。从卫星的资讯和交通网的数据来看也一样。大概有两个分队左右的兵力正在展开行动。」 小要的智慧型手机也收到了相同的警告。这全都多亏了安斗拜托宗介,请他帮忙在自家周围设置的感应器。这件事虽然也很重要── 「我不是在问这个!你对川边?还是山田?放火的事情是真的吗?」 「啊,是这件事啊?」 安斗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回答: 「山田那家伙,从以前就一直在欺负川边同学喔。还记得吧,川边同学?之前有来家里玩过吧?」 「喔,是他啊。」 这么说来,上星期他有来家里玩过。是个看起来很胆小瘦弱的孩子。 「然后,今天山田又在欺负川边同学,我一时气不过,就稍微点火吓吓他了。事情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但会不会做得太过火啊?用那种……跟咔嚓咔嚓山(注:日本童话故事,故事中的坏人被放火烧伤了背部)一样的方式。」 「才不会呢,就是要做到这种程度才行。让他在大家面前哭出来,尿湿裤子……这样一来,山田就从校园阶级的顶端跌落了。大家全都在心里叫好吧。」 「嗯──这件事……我究竟该骂你,还是该称赞你,还真是让人烦恼啊……」 「称赞我啦!大快人心耶。」 「可是,站在家长的立场来看?像这种诉诸暴力的行为,总觉得不太好吧……啊,对了。敌人来了吧?」 「没错没错,必须歼灭才行。」 明明敌人都打过来了,还在说什么学校暴力,总觉得认知都错乱了。 「不可以歼灭。话说爸爸和泰迪都去东京了。」 光靠剩下的护卫小队让人有点不太放心。现在最好还是先跟夏美会合,然后一起去避难吧。只不过,这次的住所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护卫小队和小要的AI,都完全没有掌握到这种征兆。 当他们换好鞋子离开小学校舍时,收到了宗介的来电。 『安斗呢?』 「他跟我在一起。现在正要离开小学。」 『很好,你们就与巴尔达娜一起行动,直接前往藏身所避难吧。』 巴尔达娜──啊啊,是在说本名牛蒡的小蒡吧。小学正门前正停着一辆漆黑休旅车。一名女性正在驾驶座上挥手。是小蒡。可以相信她吗?不对,既然宗介这么说,那应该没问题吧。 「夏美要怎么办?你该不会要我丢下她──」 『夏美没问题──』 电话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 「怎么可能会没问题?她可是被敌人包围了耶?」 『刚刚联络──她正好──在货柜──』 「喂?怎么了?」 『──快逃──』 电话挂断了。一名护卫小队的人打开了休旅车后门,正在向他们招手。在小要抱着安斗,迅速跳进后座后,车子立刻直奔而出。 「我们直接去藏身所避难……!」 小蒡说道。 「不行,不能把夏美丢下。先回家一趟。」 「可是,这是中士的命令。」 「我可是公司的老板。」 「要开除我的话,悉听尊便。不过,现在回家太危险了。你想连儿子也一起遭遇危险吗?」 「…………!」 小蒡的正论让小要无言以对。现在护卫只有她和另一个人。这样要冲进两个分队──约二十名敌人埋伏的自家周围,未免太过鲁莽。夏美也有夏美的护卫,只能祈祷她能逃出来了。 「中士说了令嫒没问题。现在就先相信他的话──」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枪声。一辆厢型车从右后方逼近,从车窗中隐约露出了一把卡宾枪。 「…………唔。」 是敌人。虽然还不清楚是哪里的势力。 车窗和车门被击中,但这辆休旅车是防弹规格,不会因为这点攻击就无法行驶。 「该死!太快了。」 小蒡低声嘀咕。 「没事的,继续前进。」 安斗话一说完,便从小学生书包里拿出一架无人机。他将左侧窗户打开三分之一,从那里把无人机丢出车外。明明只是随手一抛,无人机却立刻调整好姿势,进入飞行状态与车子并行。 「你们随便开几枪吧。保持这样,保持这样……」 安斗透过智慧型手机的小画面,灵巧地操作着无人机。在这种高速行驶中,让无人机紧挨着敌方车辆飞行──这是小要绝对办不到的技巧。 「看招。」 无人机的电击枪发出「啪」的一声,正朝着这里开枪的敌人瞬间僵住,变得无法动弹。 「再一发……」 无人机的电击枪是有线式,而且只有两发。剩下一发瞄准敌方的驾驶。这应该是相当困难的操作,安斗却轻而易举地改变无人机的位置,射出另一发电击枪。电击枪的探针刺中敌方驾驶的后颈发出电流。那名驾驶握着方向盘猛然一震,车子开始往右侧偏移,然后直接撞上路边的电线杆喷出浓烟。无人机随即切断电击枪的导线,追随在小要他们上空。 「安斗,你太厉害了!等一下买全家炸鸡给你!」 「好耶。」 另一方面,小蒡则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她之前是袭击团体的队长,在大宫曾经被这架无人机击倒过同伴,所以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不过,又来了喔。一辆……不对,是两辆!」 一辆车从住宅区后方出现,左侧转角处也出现另一辆车,两辆同时以高速逼近过来。一阵剧烈的冲击。敌方车辆擦撞了小要他们的休旅车,扯掉了保险杆。 「啊啊,敌方的主力部队好像过来了……」 这也难怪。毕竟敌人的目标是小要。 「电击枪(泰瑟枪)没子弹了。不过还能解决掉一辆喔。」 安斗话一说完,就再次操作着上空的无人机。只见无人机迅速降到低空,钻进追随而来的敌方车辆正下方── 「掰掰。」 无人机爆炸了。 虽然只有手榴弹的规模,威力也足以炸毁车辆的引擎和底盘部分。车辆猛然失去平衡,不断左右蛇行,最后消失在视野之中。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我要买三块全家炸鸡给你!」 「三块好像有点太多了……」 只不过,还有一辆留了下来。 不对,两辆、三辆。又出现了疑似敌方的新车辆。这已经超出了安斗的能力范围。 「家里虽然还有备用的无人机……现在没有了。」 「嗯……」 话说回来,小要可不记得有允许他将具有爆炸性的无人机放进书包里带去上学,不过既然实际上像这样派上了用场,那也不好再责怪他。 敌方有三辆车。将近十人。这辆车多次遭到枪击,已经严重受损,到处都发生了问题。仰赖的宗介还在东京。 小蒡和另一名护卫正在还击,但在行驶中的车辆上,他们几乎无法办到有效射击。嗯,这样才正常吧。像宗介那样,能自己一面开车一面射击,还能精准击中敌方的轮胎或其他部位才是异常。 散热器冒出黑烟。车速也开始下降。发出异声和振动。 这样不太妙吧……? 尽管脑海深处有道声音对她说:「没事的。」小要还是怕得将安斗紧紧抱在怀中。就在这时,智慧型手机响了。是家庭群组的讯息。 《夏美:妈妈、安斗,没事?》 《夏美:我现在追上去。》 追上去?她没事就好,但必须逃走才行啊。 《妈妈:不行,快逃。》 小要拼命地输入讯息,安斗却悠哉地喃喃说道:「啊啊,是那个啊。」 「那个?」 「那个就是那个啊。爸爸偷偷准备的……那个……我忘了。总之是AS。」 「咦?」 就在这时,有某种物体飞到了小要他们的上空。 那是一道足以遮蔽蓝天的巨大波动。白色的闪光。尖锐刺耳的驱动声。 那道波动发射了某样东西。枪声。一辆正在追击小要他们的车辆,引擎盖立刻冒出火焰,猛然失控旋转。 那道波动是ECS──电磁迷彩的不可见模式所造成的。这是一种以超高速投射出雷射全息投影,让人看不见「机体」的系统。ECS解除后,一架巨人──ARM SLAVE显现出来。 那架AS(ARM SLAVE)悬停在空中改变姿势,俯视着小要他们和敌人。 它是一架白色的机体。 白与蓝。和那架令人怀念的机体──〈强弩兵〉一模一样的配色。修长的轮廓也跟〈强弩兵〉十分相似,但那架机体并不属于M9系列,而是日本的国产AS〈一一式〉的改造机。 有如日式铠甲的大袖与草摺(注:大袖类似于现代铠甲的肩甲,草摺则是类似于裙甲)一般的部件,此时正喷射着白色火焰。那是AS专用的电弧喷射推进器,能让机体在空中飞行。 「夏美……?」 大概不会错了。操纵者(Operator)是夏美吧。 那架AS拔出腰间的近战用单分子刀,随即扑向剩下的两辆车辆,瞬间将它们一刀两断。车辆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被漂亮地切割开来,并在惯性作用下行驶了一会儿后翻覆倒下。敌方士兵从车辆(曾经是)中爬出,当场落荒而逃。AS以小型手枪对准了他们的背部。 毫不留情地开枪。 是大型的减装药黏着弹。一团泡沫啪嗒地飞出,将四处逃窜的敌人陆续黏在柏油路上。虽然是像在开玩笑一样的武器,对步兵十分有效。 毕竟这原本就是不同规模的武器。要是搬出这种东西来,敌人根本无计可施。不论是要抵抗,还是要逃跑。 在将袭击者全部制伏后,白色AS启动电弧喷射推进器,降落在他们附近。 「是……同伴吧?」 小蒡问道。 「大概是夏美喔。你也不知道吗?」 「我是新来的。没想到竟然还准备了AS……」 另一名护卫也只是耸了耸肩。不过,他应该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大概是小要昨晚看到的那辆拖车。在大宫的时候,也有停在附近的停车场里。在丰洲时虽然没有看到,当时应该也藏在某个地方。 「我要下去了。」 「好的,请等一下……没问题,请吧。」 小蒡确认了周围的安全。她似乎是工作认真,严守信用的类型。而且也没有背叛他们。加一分。 白色AS单膝跪下,打开驾驶舱的舱门,夏美从驾驶舱中探出身来。她仍然是出门慢跑时的紧身短裤打扮。单膝跪地姿势的话,AS的舱门会离地面相当高,大约有大楼的两层半高。即使看到女儿毫不费力地爬下机体,小要也还是稍微捏了一把冷汗。 (插图015) 「AL在上面吗?」 「没有喔。它在其他地方。」 安斗说道。也就是说── 「你会操作?」 小要在用力抱住爬下来的夏美后,开口问道。「你会操作?」这句话问的,当然是指AS了。她在三年前应该还没有接触过AS。 「是在阿拉斯加和佛罗里达时,被爸爸……不对,是我拜托他教我的。」 小要这三年来经常住在医院里,与夏美和宗介分开生活。由于他们大都住在人烟稀少的边境,只要准备好AS机体,应该就能自由地进行训练。这架白色机体虽是最新锐机种……嗯,以宗介的人脉来说,总会有办法弄到的。 「也是呢。真受不了你……安斗知道吗?」 「嗯。不过,也没必要特地说吧。」 「什么!就只有妈妈不知道吗!你们也太过分了吧!」 在小要忍不住发出抗议后,两个孩子一脸厌烦地把头别开。 「因为妈妈一定会反对。」 「这是当然的吧!这种东西……总之,AS很危险!妈妈见过很多次了,所以很清楚!」 「才不危险。反而是敌人来了会很安全。」 「没错没错。实际上也派上用场了不是吗?」 夏美和安斗一搭一唱地说道。 「那个,人群聚集起来了。差不多该撤收……」 小蒡说道。他们现在正待在住宅区和商店街的十字路口上。转角处有一间附停车场的便利商店,客人和员工都正在看着这里。好几辆车撞毁抛锚在围墙或电线杆上,十字路口中央还停着一架白色AS,导致一般车辆无法通行,开始造成交通阻塞,情况一片混乱。 而且智慧型手机铃声还吵得不停。是宗介传来的。尽是些「没事吧?」、「情况怎样了?」、「关于AS的事,我本来想找机会跟你说」之类的讯息。 我不管了啦! 「啊──真是的!我明明很喜欢那栋房子!气死我了──!」 「好像气炸了。」 安斗说道。 「不过真的很不可思议呢。为什么会曝光啊?」 夏美说道。 「小队的车子正在赶来。我们放弃这辆车,前往藏身所吧。」 小蒡催促道。 「不,妈妈和安斗由我送过去。麻烦你们收拾善后了。」 「咦?」 夏美身手矫捷地爬上白色AS的背后滑进驾驶舱里,转眼间就让机体站了起来。 『藏身所是选在户冢的公寓吗?』 「这是秘密!请不要用外部扩音说出来!」 『抱歉。还有,帮我传简讯给爸爸。』 夏美的AS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分别抱住小要和安斗。而且还准备周到,事先在AS的拇指上装了一个小型装具。应该是要他们把这个戴在腰上吧。安斗不用提醒,就已经戴上装具。 『好了吗?』 小要觉得自己也好久没经历这种感觉了。她在高中时,曾被〈强弩兵〉抱在怀中,在大街上到处逃窜呢……小要已经懒得生气,无奈地挥了挥手。 「算了……就交给你吧。」 「话说回来,姊姊,这架机体叫什么名字啊?」 『〈AZUR RAVEN〉。』 机体各处的装甲展开,显露出ECS镜片。机体连同抱着的小要他们一起消失无踪。 接着电弧喷射推进器启动,机体随即升空。〈AZUR RAVEN〉迅速冲上高空,划出一道抛物线飞离。其推进器和ECS都采用最新型号,效率远胜以往。动力源的钯反应炉性能也大幅提升。与以前AS的短距离跳跃相比,完全不是同一个级别。 「还好是夏天呢!」 安斗大声喊道。的确,如果是冬天就惨了。 小要回头望去,远方仍然可以看见太平洋。不知为何,她忽然在意起留在那栋房子里的制服。 ○ ○ ○ 敌人察觉到的原因,就是那套制服。 恭子、瑞树,甚至连莲,都将小要穿着制服的照片上传到了社群网站。悠哉地。毫无任何恶意地。 那天晚上,瑞树似乎在深夜读了群组聊天并问道:「这可以上传吗?」当时的对话纪录有留下来。 《瑞树:笑死。这可以上传吗?》 《我:可以。》 《我:可以啦。》 《瑞树:那我就上传到我那里喽~》 《我:不行不行。》 《我:不要不要不要。》 《瑞树:啊,不行吗?》 《我:骗人骗人。好厉害。》 《瑞树:什么意思?那就是可以吧?》 《我:可以啦可以啦。》 小要不记得自己有回过这些讯息。 而提示是智慧型手机的语音输入似乎不小心开启了…… 话虽如此。 这是一张遮住了脸,还加上贴图让身分更难辨识的照片。不仅没说名字,背景还是屋内的衣柜,照理来说应该不会有问题。恭子她们也只写了「穿着高中制服的朋友。好怀念喔!」之类的留言,浏览数也不过个位数。 然而她们三人在同时期上传了同一张照片,似乎引起了敌方AI的注意。 小要让自己的AI分析了照片后,发现背后衣柜的挂衣杆十分特殊。那是比利时制的高级黄铜制品,日本只有进口寥寥数件,而且早在二十年以前就停产。 到了这种程度,符合条件的住所基本上已经确定了。 也就是说。 这次会被敌人发现,完全是小要的责任。 相良一家暂时在北边横滨市户冢区事先确保的藏身所──一间充满昭和气息的公寓里安顿下来。大家一边讨论,一边吃着便利商店的便当。 「已经大致锁定了下手的企业,之后会进行报复。只是还不清楚住所泄漏的原因。虽然还在等待审问俘虏的结果,恐怕无法抱持太大的期待。」 在傍晚会合的宗介说道。 「有可能是从新宿跟踪妈妈过来的吗?」 夏美一边说道,一边大口吸着便利商店的豚骨拉面。顺带一提,那架AS又被收进附近的货柜拖车里。 「这也不太可能。交通网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如果有车辆跟踪,应该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也许是卫星喔?只要连续使用合成孔径雷达,就连阴天也能进行追踪吧。」 安斗说道。他正开心地吃着全家炸鸡搭配饭团。 「你的着眼点很不错,安斗。但昨晚是走地下的中央环状线,所以应该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那我就不清楚了。明明都已经这么小心了,到底为什么啊……」 「就是说啊……」 面对三人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小要只能冷汗直流。 「算、算了吧……偶尔也会有这种事吧?不能认为这世上每件事情都能解释清楚……对吧!」 就算要解释原因,姑且不论宗介(他某方面来讲也是共犯),怎么可能对孩子们说出口啊。 不可能。不可能。原因是她在玩高中制服角色扮演前送出的照片,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因为在和爸爸亲热时不小心误传出去的简讯,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啦! 「就算担心也没用吧!我们要向前看!向前看!对吧!」 「可是,孩子的妈,针对各种可能性制定对策,可是我们家的方针。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澈底找出每一个错误──」 「孩子的爸给我闭嘴。」 「好、好的。」 被小要发出的异常杀气压倒,宗介当场闭嘴。 「包括那架AS在内,待会儿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好好讨论。可以吧?」 「……遵命。」 「咳嗯。那、那个……话说回来。我们下次要住哪里?想提议的人举手。」 安斗立刻举手。 「调布!」 「啊啊,你想跟小葵一起上学吧。」 「才不是喔?才不是……因为这种理由喔?」 「我想住在中央线沿线……像是荻洼那一带。」 夏美说道。 「为什么?」 「有很多让我很在意的拉面店。」 「啊啊……」 「总之,最好先远离东京。」 「那就喜多方。」 「别再根据拉面来挑了。」 「调布比较好,就调布啦。」 海边的豪宅虽然也不错,果然还是这种公寓让人比较安心。小要一面埋头吃着便利商店的便当,一面这么想着。 ──────────────────────── appendix 相良安斗很忙。 虽然看起来只是无所事事地在玩平板,他大部分的时间其实都在和某人聊天或是传简讯,还同时在制作简单的游戏和APP。而且还要剪辑给自己人看的搞笑影片,或是用函数画图与伙伴们互相分享,所以他很忙。他才没空像姊姊那样悠哉地读书(所以有必要时,他会去找书籍的PDF档案让AI念给他听,然后帮忙整理重点。毕竟,他没时间)。 安斗在户冢的公寓里吃过晚餐后,随即拿出平板处理日常杂务。 首先是摩尔多瓦的Dovadova32。他是安斗的搞笑影片伙伴。 这是一部短短六秒的影片。影片里是一如往常的半裸大叔(这是他的角色设定)走在街上,然后突然间就「砰」的一声爆炸了。他的碎片闪闪发光,变成了许多半裸大叔。 安斗笑翻了。他的节奏掌握得真是太神了。可恶!这家伙果然是天才。 《alinkoanto:IMAO(笑死我了)。》 alinkoanto是安斗经常使用的名字。小蚂蚁安斗。好像是取自某部他以前看过的老动画。 安斗在留下评论后,用剪辑APP稍微编辑一下影片,即兴做出大量半裸大叔接连爆炸的影片上传。虽然很粗糙,不过无所谓。重要的是速度。 而在制作期间,各种通知也不断跳出,但大都可以无视。不过──哦?是川边的讯息。他是安斗在今天离开的小学中,唯一结交到的朋友。 《川边:美树原同学,现在方便吗?》 《alinkoanto:可以喔。》 《川边:听说你不会来上学了,是真的吗?》 《alinkoanto:嗯。我要转学了。不过这件事和山田无关。因为家庭因素,我本来就经常搬家。》 《川边:有点寂寞呢。我本来还以为能和美树原同学成为朋友……》 《alinkoanto:是朋友喔!只要上线,我们随时都能见面。下次再一起玩斯贝吧。》 斯贝指的是「斯贝拉遁」这款占地游戏。安斗在大宫和丰洲都有结交到一名朋友,这样应该就能组成四人小队了。 《alinkoanto:还有,美树原是假名。我真正的姓氏是相良喔。》 《川边:假名???Souryou是姓氏吗?》 《alinkoanto:是念作Sagara。很怪对吧?》 就在这时,林水葵传来了讯息。安斗先暂时结束与川边的对话,然后回覆小葵。 《alinkoanto:怎么了吗?》 《葵:就快到约好的时间了。》 《葵: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糟了,完全忘了有这回事。他们约好了要玩「Waiwaicraft」。因为有个有趣的伺服器,安斗说要带她去参观。 《alinkoanto:我当然记得了!走吧。》 《葵:骗人。你绝对是忘了吧?》 《alinkoanto:嗯,抱歉。》 《葵:我就原谅你吧。作为交换,我最近想约你线下见面。》 《alinkoanto:真的吗!我会飞过去的!》 安斗忍不住飙高了声音。虽然还没决定下次要搬去哪里,总会有办法。就算真的不行,也能拜托姊姊真的带他飞过去。 安斗之后和小葵玩了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歪块,同时还和其他朋友一起闲聊。母亲和父亲轮流来对他说:「差不多该睡了。」但他回答:「敌袭让我有点亢奋。」之后,他们大概是有点内疚,就默许了安斗继续熬夜。 在和小葵道别后,接着是和「VolVox」的伙伴讨论正在制作中的游戏。其实他们原本约好安斗要在今天之前写好大致的程式脚本,但因为敌袭和约会,让他忙得没时间动工。安斗没有办法,只好先贴一些免费素材蒙混过去。虽然途中就被抓包,在坦承其实是在约会后,大家就饶过他了。 在讨论中,克拉拉姊也传了讯息过来。她是安斗在美国寄养家庭的女儿,目前二十多岁,是个身材火辣,各方面都完美无缺的大姊姊。 《claclan:喂,我之前给你的旧智慧型手机,你带去那边了吗?》 《alinkoanto:没有喔。我放在那个黄色箱子里。》 《claclan:那就还给我吧。我想用步枪的BallisticAPP。》 那是弹道计算APP,射手大都会把智慧型手机固定在瞄准镜旁边来使用。 《alinkoanto:好是好,但你用不着APP不是吗?》 《claclan:没有啦。毕竟超过两千码后,计算会变得超麻烦。》 克拉拉姊是射击天才,但是如今弹道计算APP已是狙击业界的必备道具。看来她终于想要使用这项文明利器了。 克拉拉姊非常宠爱安斗。即使他搬来日本,也几乎每天都会找他聊天。 就在这时,这次是收到东海岸的讯息。是泰莎阿姨。 《Tessa:安斗,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alinkoanto:好啊。什么事?》 《Tessa:夏美的生日就快到了吧?该送她什么礼物好呢?》 《alinkoanto:书吧。只要是书,她什么都好吧?》 《Tessa:你知道她喜欢哪种类别吗?》 《alinkoanto:等我一下。》 夏美正趴在公寓的双层床下铺看书。她在枕头旁堆了五六本书,安斗拍了两三张有拍到书背的照片。 「什么事?」 「没事,借拍一下。」 在敷衍回应后,夏美就立刻沉浸回书中的世界。安斗将照片传给了泰莎阿姨。 《alinkoanto:她现在正在看这些。我不太清楚内容就是了。》 《Tessa:谢谢。找安斗商量果然最快。》 《alinkoanto:明明去问妈妈就好了。》 《Tessa:我问过她了,结果反而越想越烦恼。大人还真是麻烦呢。》 《alinkoanto:真奇怪。》 《Tessa:谢谢你了。再见。》 泰莎阿姨是个超级大美人,连讯息都散发着一股高雅气息。她充满了神秘感,安斗直到现在都还不太清楚她究竟是做什么的人。爸爸偶尔会称她「上校」,但不肯告诉他理由。总之,泰莎阿姨是个连安斗都会有点紧张,甚至会不自觉对她用上敬语的人。不过,她和妈妈似乎相当亲近。 安斗在这之后又跟朋友和熟人聊了很多,还收到Dovadova32再次传来的超搞笑影片,夜色渐渐深了。 就在这时,他又收到了新的讯息。 《al:安斗,快去睡觉。》 啊──最啰嗦的家伙来叫他睡觉了。 《alinkoanto:我要睡了啦。再等一下。》 《al: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你父母是怎么说的?真是的,明明是自己的孩子。我绝对不会允许喔。》 《alinkoanto:反正明天又不用上学,稍微熬夜一下又不要紧。》 《al:不行。俗话说「爱睡的孩子长得快」,这句话是真的。快睡。》 《alinkoanto:再等一下。》 《al:快去睡觉。十……九……八……》 《alinkoanto:我知道了啦!晚安,AL。》 《al:晚安,安斗。》 在网路上不可能敌得过它。安斗叹了口气,赶在公寓的路由器被切断前关掉平板。 并在三分钟后睡着了。 就像这样,安斗总是很忙。 (结束) ────────────────────────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作者贺东。 大约一年多前,编辑部跑来找我商量Fantasia文库三十五周年的企画。当时我原本想,那就来写个短篇故事。结果事情在不知不觉中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了这个企画。 宗介的二十年后?他和小要结婚了?有两个小孩? 以前的我或许会说:「难得收得这么漂亮,我不想再写后续了。」但十几年过去,我的心境也产生了变化。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坚持,反而是觉得:「嗯,只要有趣就好了吧?」算是变得挺随便。就连各话的标题,也是因为当时正在看《孤独的美食家》,取得相当随便。 总之,这是一部动作喜剧的短篇系列。 长大后的宗介和小要……说是这么说,但宗介是那种个性,小要本来就有点欧巴桑感,所以其实并没什么变化。反而是在快四十岁后变得更符合形象,莫名地符合年龄。 还有我记得曾在原作中暗示「小要今后也会一辈子被人盯上……」,但这不代表她一定要畏畏缩缩地过日子。运用能力一举成为超级大富豪,打造自己的战力,想搬家就搬家,想报仇就报仇吧!……变成了这种感觉。这一家子超乐观的。 第一话是大宫的中古独栋住宅,第二话是湾岸的超高层公寓,第三话则是镰仓的泡沫经济时期别墅,那下次要搬去哪里呢?原本有想过屋龄五十年的破旧公寓,但总觉得有点寒酸,所以还是打消了念头。 那么,就来对各话做个简单的评论吧。 「崎玉县大宫市的三房两厅独栋住宅」 开头的动作场景,是我久违十几年再次描写宗介,但令人惊讶地毫无突兀感,也写得非常轻松。虽然是自卖自夸,他真是一个好角色。 本话为了强调笑果,采用了客串角色的主观视点,因此并未对这一家人的内情有太多着墨。夏美和安斗似乎也不单纯是迷你小要和迷你宗介。 「东京都江东区的超高层公寓三十九楼」 虽然早有预期这个系列会有很多对话场景,没想到从第二话开始就全是对话了。像林水和宗介的对话,就完全是写给叔叔阿姨的读者看的呢。年轻读者则被晾在一旁。不过,就是这样才好(奸笑)。 「神奈川县镰仓市的临海别墅」 第二话也有描写过,但这对夫妻真的就是一对笨蛋情侣。虽然也有点欧美电影的感觉,他们亲得太多了,也太过亲热了。夏美大概有听到声音吧。不过,他们家大概不太在意这种事情。 最后登场的AS是在「ANOTHER」中大家十分熟悉的那架机体。由于已经过了十年,各方面都威力加强了。 就是这样了。四季,明明是临时决定的企画,你还能这么鼎力协助,真是非常感谢!海老川也是,这么突然的委托,还真是抱歉! 那么,总之我们第二集再见! 贺东招二 ──────────────────────── 插图 ──────────────────────── 第二卷 ──────────────────────── 第四话 神奈川县横滨市户冢区的一房一厅公寓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自从撤离临海别墅后,已经过了六天。 相良一家被迫暂时住在临时安置的公寓里。 因为下一个搬家地点尚未决定,泰迪他们的护卫小队体制还没整顿好,以及小要的公司正逢结算期,让她忙得不可开交……诸如此类的理由。 这间公寓套房原本只是紧急时的避难场所。然而住起来却意外舒适。 建筑有些老旧,但房子维护得很好。由于建在小山丘上,视野和通风都很不错。再加上住户可能大都是老人家,整体环境显得相当清幽。 当然,对一家四口来说,一房一厅的空间还是有点小。不过安斗只要有双层床的一层空间,就能专心玩他的平板,看起来没什么怨言。而且在下一个搬家地点决定之前也没办法上学,所以日子过得相当悠哉。 但是等到第三天左右,小要开始频频对孩子们说:「要不要和泰迪去散步?待在家里很无聊吧?」 而当夏美说:「也是。那我去跑一下。」准备一个人出门时,宗介便说:「机会难得,安斗也一起出门走走吧。你们姊弟偶尔也该一起行动。」 小要也附和:「是啊。一个小时左右就好,你们两个一起出门吧。」 不知为何,夫妻俩都显得坐立不安,总想把两个孩子打发出去。但安斗觉得麻烦,哪里也不想去。于是夫妻俩便莫名失望地叹气。 不过这事先搁在一边。 对夏美来说,这间公寓唯一的问题,就是离书店很远。虽然步行约十五分钟的地方有一间图书馆,但她没有当地市民的伪造证件,没办法借书。而请爸爸开车载她到附近车站大楼的书店,那里也大都是杂志,书籍品项也不怎么样。 (真怀念大宫的那间二手书店……) 她想起了那间书店。那间二手书店也有做网购,她之前订了几本书,寄到镰仓的家中。不过在书寄到之前,敌人就来了,因此不得不放弃那些书。尽管护卫小队应该会帮忙回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她手上。 话说回来,一起去那间二手书店的无害居民──田中一郎同学,不知道现在过得如何?当时时间紧凑,没办法交换联络方式。只是都已经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恐怕他也不想再见到自己了吧。 夏美在把手边的书都看完之后,开始感到闲得发慌。 「看电子书不就好了。」 当夏美在双层床上无聊地滚来滚去时,上层床铺的安斗便这么说道。 「我喜欢的书大都没有电子版。」 夏美喜欢的书,大多是九零年代后半的海外作品──而且还是小众国家的作家作品的日文翻译版。这些书大都是一些小型出版社出的,刚好都没有电子版。 再加上,夏美比起电子书,更倾向于纸本书派。 如果没办法用手指感受书本的厚度,就难以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印象深刻的场景,会连同书本的厚度和文字的位置一起留在脑海中,所以无法感受到这些的液晶或全息萤幕,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当她说出这般想法时,安斗便一脸打从心底感到困惑的表情。看来弟弟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感觉。 无奈之下,她只好用智慧型手机看起一本随便挑的时代小说(奉行居然会向人下跪的奇怪小说),但电子书果然还是看不下去,完全无法专心。 晚餐过后,她本想再去跑一下,结果碰上倾盆大雨。于是她只好放弃外出,趴在餐厅的廉价餐桌上。 「……好无聊。」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坐在餐桌旁打开笔电工作的父母,便抬头瞥了夏美一眼。 「喂,太不像样了。应该说你这样很不雅观。」 小要如此叱责道。夏美和平时一样穿着运动背心,将那丰满的胸部懒洋洋地搁在桌面上。小要应该是在叱责这一点吧。反正只有爸妈会看到,这样又没什么关系……夏美就像这么心想一样,无视小要的叱责,再一次…… 「好无聊。」 如此嘟囔。 「真是的……等等,夏美,仔细一看,你又穿妈妈的内衣对吧?不可以这样,你要好好穿自己的才行啊。」 「又没什么关系。」 尽管这么说,其实穿起来有点紧。不是胸部,而是背部附近勒得有点不太舒服。妈妈身高很高,但她现在似乎已经快长得比妈妈还高了。 当她趴在桌上,不断调整胸罩的位置时,宗介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 「如果闲着没事,不如去检查一下AS(Arm Slave)吧。」 「检查的话,中午已经做过了。而且这里没有什么设备,根本没办法做什么像样的维护……」 这边提到的AS,指的就是那架名为〈Azur Raven〉的机体。如今仍然藏在公寓附近的货柜里。这是宗介动用人脉与资金,将零件运到北美完成组装后,再偷偷运回日本的机体。 顺带一提,因为这件事是瞒着小要进行的,让他们为了这架机体大吵一架。 「不准!我们家才不养什么AS!快把它送回原本的地方!」 小要起初这么说,但夏美露出泪眼汪汪的表情,用「我会负责照顾它的」条件说服了她,最后决定保持现状。由于在镰仓的时候,这架机体确实派上了用场,小要也没办法太强硬反对吧。 夏美在北美时有帮忙做过试运转,所以能够灵活地操纵那架机体。虽然她觉得自己的技术还不错,宗介却露出凝重的表情说:「根本派不上用场。要是在实战中对上AS,就快逃吧。」(以爸爸来说是很罕见的态度) AS的事情暂且不提。 看着似乎闲到发慌的夏美,小要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是呢。被关在公寓套房里一个星期,高中生年纪的孩子,正常来说都会觉得无聊吧……」 「哇哈哈哈哈哈!」 这时突然大笑起来的,是在隔壁房间充分享受双层床生活的安斗。大概又是朋友传了什么奇怪的影片吧。 「……嗯,虽然也有一点都不觉得无聊的小学生在呢。」 夏美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弟弟总能玩得这么开心。那些影片、游戏,以及社群软体等自己也有稍微接触过,但完全无法像安斗那样沉迷。 小要忽然看了看时钟。 「啊──妈妈有会议要开。大家安静一点。」 看来是小要在北美的公司有线上会议,只见她戴上耳机,开始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寒暄几句之后,接着开始讲起什么股价、债券、选举之类的,无聊得要死又超难懂的话题。画面另一端的部下们──不论是美国人、印度人,还是茅利塔尼亚人,也都跟妈妈一样讲着无聊又难懂的话题。这些人是在举办「世界无聊话题大赛」吗? 不过夏美不想妨碍妈妈做事,便从餐厅回到自己的双层床上。过了一会儿,宗介也来到了这个房间。他靠在夏美他们的双层床旁坐下,打开自己的笔电。 「怎么来这里了?」 「妈妈那边在谈正事,在那边看这种东西,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嗯?」 夏美偷偷瞥了一眼宗介的笔电萤幕,画面上显示着某个影片网站的频道页面。 上头是一张美少女的插画。那个美少女穿着偶像般的轻飘飘服装,拿着麦克风唱歌跳舞的插图映入眼帘。 频道名是「风祭麻子Channel」。 这个……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VTuber吧?待机画面正不断重复播放那个美少女角色的短影片,似乎是她的MV。 「爸爸……那是什么?」 「是虚拟『B』Tuber。你不知道吗?」 宗介(年近四十的传说佣兵)有点得意洋洋地说道。虽然名称有点不太对,夏美看在爸爸的面子上没有纠正。 「我以为你不会看这种东西。」 「会看喔……虽然也只有这个频道。」 顺带一提,安斗似乎正忙着和地球某处的某人打字聊天(和妈妈不同,这边是发自内心享受着),对宗介的笔电画面几乎毫无兴趣。 待机画面结束后,开始播放那名VTuber的直播影片。 画面上出现一名上半身特写的美少女角色──应该就是那个叫风祭什么的角色吧──活力十足地开始说话: 『蛮蛮~!我是风祭麻子!』 首先,是让人搞不太懂的招呼台词。留言区随即被观众刷满了『蛮蛮~!』。接着,夏美看到了。爸爸(年近四十的传说佣兵)在键盘上打下了『蛮蛮』。 「怎么了,夏美?表情这么凝重。」 「……没事。」 在他们这样对话时,那个叫风祭什么的,仍然以非常亢奋的语气继续说道: 『爱好和平的军事系VTuber!连续直播的实况影片,今天竟然!已经来到了第四百九十六回啦!还有四次!再四次就到第五百回了!加油啊自己!老实说已经有点累了(笑),但我还撑得住!那么,今天是传说中的潜舰模拟游戏──「688(I)HUNTER/KILLER」的第四次实况!』 她这么说完,便开始实况起这款超级古老又不起眼的游戏。 这是一款冷战时代的美国海军潜舰模拟游戏。是在单调的瀑布状声纳画面中不断搜寻敌人,让人完全搞不懂哪里有趣的游戏。 但也因为游戏单调,反而让那名女孩子能从容聊天,这或许算是好处吧。除了军事话题外,还会穿插一些近况报告或时事话题,是悠哉和观众互动的实况风格。 同时在线观看人数是八十八人。订阅人数大约九千六百人。算是正要从昙花一现型,跨入中坚的阶段吧。虽然夏美不是很清楚。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爸爸为什么会看这个? 她一直以为爸爸跟这种世界毫无交集。连真正的偶像都不感兴趣的人,为什么会跑来看VTuber? 「你喜欢吗……?这个女孩子。」 明明就有妈妈了。 夏美有点傻眼地问道,宗介则摇了摇头。 「不,而且这不是女孩子。」 「咦?」 「这个虚拟BTuber,是爸爸高中时代的朋友。」 画面中的3D美少女,正露出妩媚的微笑。 「……男的?」 「男的。虽然外表是这种女孩子。本名是风间,我们常用来当假名吧。」 「啊,风间先生。」 她只有听过名字,从来没见过本人就是了。 「我们从以前就偶尔会透过电子邮件联络。他最近主动联络我,说在做这种活动,要我过去看看。此外,因为他做的是军事系『Tuber』,偶尔也想拜托我帮忙做考证。」 「这样啊。那我放心了。」 「唔?」 如果父亲真的沉迷于「这种东西」,对正值青春期的女儿来说,心情果然还是会有点复杂。 「不过做得还挺好的。」 夏美仔细打量「风祭麻子」的虚拟形象。不仅表情丰富,服装细节也很讲究,动起来也很流畅。那个银发造型与软绵绵的温柔气质,总觉得有点像泰莎阿姨。 「如果没有听你说,完全看不出里头的人是个大叔呢。」 「是啊。虽然风间的声音本来就很像女性。」 「他没有用变声器吗?」 「大概没有。他高中时也是这种声音。」 「哦……」 「难得有机会,就送个礼金吧。五百圆。」 宗介把钱打赏过去。只简短附上一句『加油』的留言。风祭麻子立刻做出反应。 『然后,关于这艘阿库拉级……啊,唔呣唔先生,谢谢你!我会加油的!真是感谢感激……!然后,说到阿库拉级那个凶恶的潜航深度,我一直觉得这种规格绝对是当时的苏联在胡扯。不过,就算没有真的达到一千三百公尺……』 她在简单道谢后,又回到了深度的潜舰话题上。 「这个话题有趣吗?」 「爸爸觉得很有趣。同时在线观看……?嗯,有九十人,算是有一定的粉丝吧。这样很好。」 「确实是很开心的样子……」 留言区聊得很热烈。军事话题只聊了一点,不知为何大家都在聊自己支持的烧肉店。风祭见状,也跟着聊起自己昨天去的烧肉店,还有店内菜单的话题。 『我是跟职场的年轻人一起去吃的,结果大家都只点牛五花。对麻子麻子的中之人来说,还真是有点吃不消啊。啊哈哈,毕竟已经是无法吃太油的年纪了。』 于是留言区立刻热闹起来。 『别说什么「中之人」啦w』 『大叔就别逞强了www』 『麻子麻子才不是大叔!就只是大叔在扮演麻子麻子而已!』 从留言来看,风祭麻子似乎并没有特别隐瞒「中之人」是大叔这件事。 「他不是女孩子的事,难道不是秘密吗?」 「好像是。听说这叫做马肉。」 「马肉?」 「马肉。总之,好像就是暴露身分也没有关系。在这个圈子里的话。」 「这样啊……」 在双层床上层,安斗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应该是叫做虚拟美肉(注:虚拟美少女自力受肉的简称)吧……」 总之,虽然有很多让人搞不懂的交流,大家确实都很开心的样子。只不过,唯独(大概)有一个人,完全无视前后对话的脉络,自顾自地在那边碎碎念。 『dryhard:又在假装自己是中年男性了。』 『dryhard:我是不会上当的。风祭是政府的走狗。』 『dryhard:警告,我已经盯上你了。』 麻子和其他老观众都完全无视他。大概是封锁他了吧。看来是个很常留言的怪人。 「好像有个怪人。」 「世界是很广阔的。阿拉斯加那边也有一个吧。住在两座山外的那家伙。」 「啊,罗伊。」 夏美想起两年多前住在「附近」的那个怪人。他虽然是个阴谋论者兼生存主义者(末日准备者),却算不上是坏人。 「那家伙也老是用卫星网路在网上发这种留言。不过他经常分鹿肉给我们吃吧。」 「也是呢。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 就在这时,风祭麻子的讲话速度慢了下来。 『那个……请稍等一下。对不起。稍微……让我休息一下。』 明明之前还讲得很兴奋,现在却突然说要休息。萤幕里的美少女保持着微笑停住了。定格十秒左右之后…… 『抱歉,今天……就先……结束了……』 在用痛苦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后,直播立刻结束。画面又回到待机时的画面,风祭麻子的虚拟形象也消失了。 「结束了?」 夏美问了一声,而宗介只是困惑地歪着头。 「按照预定,应该还会再播二十分钟左右。」 观众们看起来也一样困惑。留言区充斥着像是『爸妈冲进来骂人了吗?』或是『工作上的麻烦吗?』之类的臆测。 「为了小心起见,我联络一下。」 宗介拿出智慧型手机,发了一封简讯。 《没事吧?》 没有回覆。停在未读的状态。而在这时,察觉到情况不对劲的安斗,也从双层床的上铺探出头来,一起看着萤幕。 「急病吗?」 「不清楚。」 宗介将笔电随手抛在一旁,起身在狭窄的室内来回踱步,一面操作着智慧型手机。大概是在联络认识的人确认情况吧。 夏美因为无事可做,只好再度看起那本看到一半的时代小说(电子版)。不行,还是看不下去电子书。怎样都无法专心。 就这样过了五分钟左右,似乎是那个「世界无聊话题大赛」结束了,妈妈小要走进房间。 「抱歉──会议结束了喔……咦,怎么了吗?」 「爸爸的朋友……」 夏美代为说明了一下。一听到风间的名字,小要就像也很熟悉对方似的── 「啊──是风间啊。是那个吧?我记得……是在做什么虚拟『B』Tuber吧?夏美,你知道吗?虚拟『B』Tuber。啊哈哈哈。」 如此说道的小要像个大婶一样笑了起来。 这对夫妻真的都对流行很不熟耶。 不过,在听到联络不上风间后,小要也露出有点担心的表情。 「你不知道地址吗?」 「不清楚详细的地址。听说好像是住在町田还是八王子那边。」 宗介一边操作智慧型手机,一边回答。 「他回覆了。」 「太好了。他怎么说?」 「现在好像在救护车上。」 ○ ○ ○ 「哎呀──我还以为要死了呢。」 隔天,在市立医院的病房里,风间信二爽朗地笑着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坐救护车呢。说真的,当时我都看见走马灯了。虽然在那种时候还回你简讯,感觉也很奇怪就是了。」 尽管已经快四十岁,大概是因为长了一副娃娃脸,加上完全没晒黑,让他看起来就算说才二十几岁,也不会有人怀疑。宗介则是因为长年住在偏远地区,不仅皮肤粗糙,还长了些细纹,看起来与年龄相符,而风间脸上完全看不到这种男人的岁月痕迹。嗯,室内派的男性大都是这样吧。夏美心想。 由于实在太无聊,夏美接受爸爸的邀约,一起来探病。 小要和安斗则是留在公寓看家。他们在附近超市随便买来的菊花花束,让风间的脸抽动了一下,不过对这方面礼仪不太了解的相良父女俩完全没注意到。 「听说是胃溃疡。」 打过招呼后,宗介这么说道。 「嗯。总之,据说没有生命危险。」 不过除了胃溃疡之外,还有高血压、尿酸值偏高和动脉硬化……各种毛病都有,据说必须住院一段时间做检查。 「全身都有毛病啊……真的没事吗?」 「没事啦,不过我有在反省了。还以为自己才二十几岁,过着这种放纵的生活。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唔。」 宗介和风间已经超过十年没见面了。上次见面,好像是跟一个叫「小野D」的朋友三人一起的样子。虽然之后就没再见面,他们一直透过邮件或简讯保持断断续续的联络,所以不可思议地,两人并没有很久不见的感觉。 「话说回来……」 风间瞥了一眼默默站在宗介身后的夏美。 「这位小姐……?该不会是……」 「对了,还没向你介绍。这是我女儿,夏美。」 夏美默默地微微点了点头。尽管还是跟平时一样没有半点笑容,那副模样跟宗介实在太像,让风间立刻露出理解的表情。 「真的假的!不对,我当然知道是真的……!竟然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吗!」 「是个美人吧。」 宗介洋洋得意地说道。 「和千鸟是不同类型的美人呢……啊,不过细部的轮廓还挺像的。像是眼睛、耳朵之类的。」 「这样啊。」 夏美明白风间并没有恶意,但还是隐约觉得有点不太舒服。这个人……竟然记得妈妈耳朵的形状吗?明明只是二十年前的高中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想法,宗介开口说道: 「风间在高中时是摄影社的。偶尔也会拍妈妈的照片。」 「啊,抱歉,我太口无遮拦了。年轻时的记忆总是莫名印象深刻呢。哈哈哈。」 「夏美,你要不要也请他帮忙拍几张?」 「我随时都欢迎喔!虽然现在实在是没办法啦。」 「不用了。」 她只是在担心妈妈而已。爸爸……应该说男人们在这种时候毫无顾虑的表现,让她感到有点不耐烦。 「哈哈,那还真是遗憾……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之前听你讲过有孩子了,像这样实际见到后,还是有点受到打击呢──」 「为什么?」 「唉,对还是单身汉的我来说,感觉就像是搭上时光机一样。你大概无法体会这种感觉吧。」 「嗯,完全无法理解。」 「哈哈哈。我也经历了许多事情,不过基本的生活方式,从二十岁之后就没什么变。独自一个人生活,不论好坏都是这样。然后,突然有一天看到以前的朋友带着这么大的小孩出现……简直就像搭上了时光机啊。」 (插图007) 尽管他说了这么多,宗介还是不太能想像的样子。 可是夏美不一样,她多少能想像得到风间独自一人生活的那种感觉。虽然她不是独自生活,和爸爸一起在深山或湿地生活了半年多以后,久违见到住在城市里的妈妈和安斗时,确实会有一种搭上时光机的感觉。 「我好像能理解那种感觉。」 夏美喃喃说道。 「你能理解吗?」 「稍微。」 「呵呵,你女儿的感情或许比你还丰富喔。」 「唔……」 夏美反倒觉得无法理解这种感觉的爸爸很不可思议。不对,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或许「爸爸一直都还待在深山里」,而且一直在寻找从深山回来的方法。明明早就已经回来了。 「不过就算是独自生活,我每天也过得很快乐,轻松自在。所以你不用太在意。」 「这样很好。你或许会嫌我啰嗦,但要保重身体啊。」 「嗯。只是,现在……」 风间露出沉重的表情。 「怎么了?」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麻子Channel的事啊。订阅人数很快就要突破一万大关了。」 「又不是国营电视台,稍微休息一下也无所谓吧。」 「怎么能休息啊。我可是靠着每天开台,一次也没休息过,才走到这一步的……个人势要做出这种成绩可是很不容易的。」 「个人势?」 「就是不属于企业,完全以个人身分经营……不对,这种事怎样都好,总之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其实我今天也不想休息,但现在要住院,器材都在家里。我已经想从医院逃走了啊……」 「别说蠢话了……!」 宗介厉声说道。 「医生都说要住院了,你就乖乖照办。就算一开始症状很轻微,也很有可能是重病的前兆。等到真的出事就已经太迟了啊!」 「啊,嗯……」 风间当场愣住。如果是以前的宗介,大概不会对疾病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吧。爸爸很明显是想起了妈妈的事。夏美轻轻拉了拉爸爸的袖口。 宗介立刻回过神来。 「啊……抱歉。不小心说过头了……」 「没关系啦。不过……你说得也没错。但伤脑筋了。我是真的不能休息。可是光靠这间病房的龟速Wi-Fi和智慧型手机,实在没办法直播啊。」 「没办法吗?」 「我方才也试过很多方法,果然还是很勉强。就算虚拟形象只用一张图,然后只发出声音……不对,说到底,要是在熄灯时间后还一直讲得不停,护士应该会没收智慧型手机吧。」 「嗯。」 「所以说,我刚刚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风间稍微向前倾,开始娓娓道来。 ○ ○ ○ 「不管怎么说,爸爸都不可能啦。帮风间先生代班VTuber什么的。」 在休旅车的副驾驶座上,夏美如此说道。 「我昨天有看实况影片,所以很清楚。要一直保持那种亢奋情绪聊天,还要向观众道谢……爸爸吗?哪怕天地倒转也不可能办到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爸爸我可是有家庭餐厅的打工经验。」 驾驶座上的宗介这么说道。 「一个星期就被解雇了吧?」 「那是因为我放走了强盗──」 「就我看来……」 夏美很罕见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 「强盗那件事只是最后一根稻草,那个经理本来就在找借口解雇爸爸了。」 「唔……」 爸爸有些地方还是很让人尊敬的。夏美平时在劝说他时,总会有某种程度上的顾虑,但今天可不行这样。不仅可能会闹出大笑话,还会给风间添麻烦。最重要的是,夏美自己也不想看到爸爸出糗的模样。 「家庭餐厅的打工经验?反正就只是把咖啡粗鲁地往客人面前一甩,然后用跟监狱狱警一样的口气问『还需要点什么吗?』对吧?现在社会上到处缺人,就算是态度冷漠又笨拙的年近四十岁大叔,也只好勉强雇用。那只是店家终于忍不下去了而已,你就连这种事也不懂吗?」 「夏……夏美,能不能稍微手下留情啊……」 宗介(传说中的佣兵)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说道。 「不行。就是爸爸不可能代班,我才会这么说的。」 夏美是真的铁了心这么说道。 「明白的话,现在就立刻调头。回去医院向风间先生道歉。」 「可是……」 两人乘坐的休旅车正沿着国道北上,开往风间居住的公寓。原本的计画是启动房间里的摄影机、麦克风和电脑等设备,由住院中的风间透过远端遥控或口头指示来进行直播。声音则打算用过去的直播资料合成,再透过变声器改变的样子。 但夏美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这种方式根本不可能成功,便开始强烈反对。 「风间可是很认真地在做BTuber啊。已经两年了喔?爸爸也很能理解,他不想在这种时候休息的心情。」 宗介不死心地说道。 「的确,影片直播这种事,对你来说或许是很没意义的事,但对风间来说是无比重要的事。夏美也有珍惜的书本吧?就跟那个同等重要。」 「女孩子的虚拟形象吗?」 夏美明知道这是有点坏心眼的问题,却还是忍不住这么问道。然而,爸爸却毫不犹豫地…… 「没错。」 这样回答。 「不论是女孩子、猫或狗都好。重要的是为此付出了多少时间和努力。他人付出的心血,是绝对不能轻视的。」 这是一句充满力量的话语。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夏美或许还会有点感动。 「而且风间在五年前左右,精神状况曾稍微出过一点问题。而那段时间,我们家也过得很辛苦,无法帮上什么忙。虽然说不上是赎罪,这次我想尽力帮助他。」 「…………」 既然爸爸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夏美也不好再强硬反对下去。 「我尽量少说话。然后……只要玩游戏给大家看就好了吧?没问题,我办得到。」 「……好吧,暂时就先这样。」 尽管她还是无法接受,最坏的情况下,只要切断连线就好。反正不会有生命危险,需要担心的顶多是爸爸的尊严。 不过话说回来,有件事让夏美很在意。 「……那个人真的是爸爸的朋友吗?」 「当然是了。」 「总觉得,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像这样,该怎么说呢……」 「普通吗?」 「对,普通。」 不论是跟前几天的林水相比,还是跟以前的战友伙伴相比,风间信二都是个非常普通的人。不对,这也许只是夏美身边的普通大人太少了。总之,因为他太过普通,反而让夏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风间是爸爸潜入(就读)高中时,第一个交到的朋友。而且就某种意义上,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是这样吗?」 「当时发生了许多事情。虽然他应该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夏美不知道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但听得出来,风间确实是爸爸很重要的朋友。 「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嗯,这个嘛……这件事和妈妈无关……不对,虽然多少有点关系,不论怎样都无所谓吧。」 「什么意思啊?」 「你不需要知道。」 关于爸爸的高中时代,夏美只知道一些零星的片段。 爸爸似乎是一面就读高中,一面从事佣兵的工作,但那段时期的前后关系直到现在都还暧昧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在那所高中认识了妈妈,而妈妈好像从那时候起就已经被一些坏蛋盯上了。爸爸大概是为了执行护卫任务,才潜入高中就读的吧。这种程度的事,夏美多少也想像得到。 也就是说,爸爸是对任务的护卫对象出手了。 只要想像一下──比方说泰迪如果对自己出手的情况,就知道问题一定很大。 虽然夫妻俩直到现在感情都还很好,所以没什么问题,或许就是因为这份内疚感,才会让他一直对当时的事含糊其辞。如果真是这样,未免也太丢人了。 「……怎么了?」 「没事。」 夏美从副驾驶座望着窗外的景色,冷冷地回道。傍晚时分的国道,车流量还挺多的。牛排馆、速食店、牛井店的招牌,看起来格外显眼。 「虽然还有点早,先去吃点东西吧。你想吃什么?」 「拉面。」 「又吃拉面。老吃拉面对身体不好──」 「那我要回家。」 「好吧。今天也让你陪了不少时间……」 宗介叹了口气。 ○ ○ ○ 在国道旁的拉面店用过餐后,他们来到JR车站附近的一间公寓。 这间公寓离车站很近,对一个人生活来说,空间也很宽敞。夏美从偶然听到的对话中得知,这间房子是用三十五年房贷买下来的。 风间据说是公务员,生活还算稳定,没什么特别的问题。但他在做VTuber这件事,在职场里是个秘密。公务员禁止兼职,而这也是他只能拜托宗介的理由。 订阅人数即将突破一万人,属于一个微妙的阶段。虽然有一点收入,也只够让人吃两三顿稍微豪华一点的午餐。话虽如此,听说这也是差不多该决定是否要继续做下去的分水岭。 「没想到还挺干净的。」 一踏进公寓,夏美就毫不客气地环顾室内一圈。 说到独身男子的房间,夏美只知道那个生存主义者的原木小屋,但风间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有在定期打扫。 「别乱碰啊。」 宗介一面操作智慧型手机,一面这么说道。夏美不经意从后方探头看了看智慧型手机萤幕,发现爸爸正在和一名叫「小野寺」的人互传讯息。他大概就是另一名同学「小野D」吧。 《小野寺:我听风间说了。虽然我很想帮忙,现在正处于考试期间,有点抽不出时间。抱歉!》 听说爸爸有一个在当教师的朋友,或许就是这个小野寺吧。 《我:别在意。听说你现在是学年主任了。恭喜升职。》 《小野寺:只是没其他人愿意接手啦w下次也带老婆一起出来聚聚吧。》 《我:说得也是。也帮我向常盘──》 宗介停下打字的手,回头看着正在偷看的夏美。 「很没礼貌喔。」 「朋友吗?」 「没错。是爸爸和风间的同班同学。」 宗介回完讯息,然后朝里头的房间走去。 卧室的一角被打造成了直播专用空间。摆着一台桌上型电脑和周边设备,还有三台二十七寸左右的萤幕。 摄影机是便宜货。大概只要能捕捉到脸部动作就够了吧。 不过麦克风好像是高级品,体积很大,外观也很气派。然后在麦克风与讲话者之间,还装着一个像是滤网的黑色圆形物体。大概就是那个吧,用来防止唾液喷到昂贵麦克风上的东西。夏美其实也没有很清楚。 风间传来了讯息。这边因为是群组聊天,也有显示在夏美的智慧型手机上。 《风间:到了吗?》 《风间:电脑现在是待机状态,不过为了小心起见,还是先重开机一遍。密码就跟我告诉你的一样。》 《爸爸:了解。》 《风间:首先要做虚拟形象的校正。有看到一个叫AVaTa的图示吧。启动它。》 因为只是普通的电脑,操作上没什么问题。 不过话说回来,风间竟然就这样把自己家的电脑交给别人操作,真的没问题吗?就算爸爸是值得信赖的朋友,也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安吧。 「爸爸,你不能偷装后门程式喔。」 宗介停下手边的动作。 「夏美,你难道觉得爸爸会背叛老朋友吗?」 「你很可能会用『以防万一』的理由做出这种事啊。像是在必要时,借用他的IP当跳板之类的。」 「……我才不会。」 「你刚刚考虑了一下对吧?」 「别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呃,就只是稍微想了一下而已。我不会这么做。」 不过风间看来也有做到最基本的安全防护。隔壁房间虽然放了一个塔型硬碟机箱,在现在使用的这台电脑上,却完全看不到那个储存装置。而且客厅角落还放着一台有点老旧的笔电,重要资料大概都放在那边管理吧。看来和「风祭麻子」有关的电脑环境,已经完全隔绝开来了。 接下来,两人暂时听从风间的指示,同时不断尝试各种调整。因为他们平时几乎不会碰这些软体,陌生的介面操作起来相当吃力,但还是慢慢将虚拟形象调整成适合宗介的样子。 画面中的风祭麻子正板着一张脸。 「爸爸,笑一下。」 「正在笑。」 「就这样?再笑得开心一点。」 宗介僵硬地扯起嘴角,风祭麻子便露出有点卑微的谄媚笑容。 「只有嘴巴在笑。要像这样。」 「那样吗?你一点也没在笑喔。」 「……是吗?」 被指出这一点后,夏美看向身旁的窗户,打量起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而在调整变声器时,两人更是陷入了苦战。毕竟风间平时直播时根本没用过变声器(这种人好像叫做两声类)。最后只好把待在家的小要和安斗叫到线上来帮忙,才总算把设定搞好。 『嗯──设定应该这样就行了……』 小要在公寓的餐厅里这么说道。 『真的没问题吗?竟然要代替风间扮演女孩子。』 妈妈一脸担心,但似乎没有要阻止爸爸的意思。夏美就觉得会这样。妈妈虽然嘴巴很唠叨,其实基本上是放任主义。不论是对孩子们,还是对丈夫。 『肯定的。』 当爸爸对着镜头说话时,画面中的银发美少女也板起一张脸,用信二的声音(女声)说出同样的话。 『别小看我的演技。只要用敬语说话,再假装自己因为感冒身体不适就行了。』 尽管语调完全是平时的宗介,对在线上的小要他们来说,应该看起来就像美少女角色在讲话一样。 『大致上还算可爱,真是可怕啊……』 『不过这种角色应该也有她的市场吧。像爸爸这种说话方式的女孩子,或许也有一定的需求呢。』 安斗如此说道。 『哼──是吗……?话说回来,这个女孩子长得跟泰莎好像呢。』 『是吗?』 画面中的美少女环顾自己的身体。虽然那个举动很可爱,在夏美看来,就只是现实中的爸爸在打量自己的身体。夏美露出难以形容,彷佛死鱼一般的眼神。 『啊,对了。风间以前也有见过泰莎吧。高中的时候,她不是用短期留学当借口,跑来找我们玩吗?』 『这么说来,确实有过这种事。』 宗介握起滑鼠,操作着虚拟形象的显示内容。画面上跳出「请问要关闭吗?」的警告视窗,于是他选择了「是」。 美少女的身影瞬间消失,显示出一个快四十岁大叔板着的脸。 『哇!吓我一跳。』 『别闹了啦,爸爸!突然冒出来很恶心耶。』 小要与安斗发出尖叫。 『不是,我只是把虚拟形象的显示关掉而已……』 因为变声器还是开着的,外表虽然是宗介,声音却变成了女孩子(在公寓那边看起来像是这样)。 『拜托,别这样!真的别再闹了!小心我跟你离婚喔!』 『啊哈哈哈!』 小要吓得脸色发青,安斗则大笑起来。 『怎么了吗?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 「爸爸,声音。你的声音。」 『啊……』 被夏美提醒后,他才关掉变声器,终于变回普通的宗介。 「嗯……多亏你们,现在大致调整好了。距离开播……还有一小时左右啊。你们就拭目以待吧。」 『嗯。爸爸加油~』 安斗说道。 『我……就不看了。』 小要有气无力地低语。虽然是为了帮助老朋友,要看自己的丈夫扮成美少女在那边说说笑笑,果然还是很难受吧。 和公寓那边的线上视讯结束之后,叮咚──突然响起了门铃声。是宅配吗?刚好站在对讲机主机旁的夏美前去应门。 「喂?」 没有回应。 「……喂?」 她再喊了一遍,但依然没有回应。 对讲机主机上有一个小型液晶萤幕,画面正显示着公寓一楼入口的影像。起初有短暂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影,但看不出是男是女。 夏美将这个状况向爸爸说明后,宗介立刻联络了护卫小队。那个前敌人的新人──小蒡,还有另一名队员,目前正在距离这里一个街区外的车辆中待命。 『是的,中士。』 「刚刚有一名黑衣人从我们所在的公寓离开,你们那边有看到吗?」 『不,由于人潮众多,从这里难以判断。』 「了解。」 『需要搜寻吗?』 「不,先待命。」 『收到。』 这间公寓离车站很近,而且紧邻商店街,隔壁还有一间便利商店。现在这个时段人潮实在太多了。 「会是风间先生的熟人吗?像是工作场所的女同事之类的……说不定我刚刚不该应门的。」 假如他在工作上有个关系不错的女性,刚好来公寓探病,结果应门的却是女性的声音……就连夏美也想像得到,这样会有多糟糕。 「女人吗?唔……不过,你觉得这间套房像是会有女人来的样子吗?」 宗介环顾一下室内,这么说道。 不仅桌上摆着好几个美少女模型,墙壁上还贴着动画的偶像团体海报。虽然夏美明白爸爸想表达的意思,却对此莫名产生了一股反抗心。 「这很难讲吧。喜欢这种东西的女性也不少吧。像我也不讨厌这些啊。」 「是这样吗?」 「我虽然不太懂动画或VTuber,对于喜欢这些东西的人,我也多少能明白他们的心情。该怎么说好呢……像是很容易投入感情,或是说……安心感?之类的。其实也有那种单纯追求平静的小说喔。不是要揭露事实,而是积极运用欺瞒,叠上层层的假象,但存在于尽头的那份真实,该怎么说……」 说到这里,夏美才回过神来。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的坏毛病又跑出来了。脑中突然涌出太多想法,想说的话一个接着一个冒出,嘴巴完全停不下来。 「爸爸我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不过……嗯,我知道你是在帮风间的兴趣辩护。爸爸其实也没有要嘲笑这些东西的意思。罗伊家里也贴着类似的东西吧。」 「那是……算了。」 罗伊家里贴的那些,应该是以前男性杂志里的裸女海报吧。看来爸爸似乎是将偶像动画的海报,和「花花公子」的海报当成同一类东西。对于这样的爸爸,就算再怎么长篇大论述说假象与真实也是白费工夫。 夏美很清楚,爸爸很缺乏这方面的感性。而在动画与小说这方面,妈妈小要其实也跟他差不了多少,虽然很包容,但缺乏理解。甚至连热门的外国片都很少去看。 既然如此,自己这一点究竟是像谁呢? 话说回来,妈妈的妹妹──小绫阿姨,是个翻译家。自己大概比较像她吧。 「总之,刚刚那个人,会不会是风间先生的女朋友啊?」 「不清楚。但我想大概不是。」 就在这时,智慧型手机响了起来。 《风间:来做直播的彩排吧。将程式全部启动,就跟正式直播一样。》 「差点忘了。得开始准备了。」 宗介重新坐回直播用的椅子上。 《风间:然后我想稍微调整一下虚拟形象的设定。》 「嗯?」 爸爸照着风间的指示,开启虚拟形象的编辑模式,微调风祭麻子的脸。在两颊到下巴的位置,各添加了一条黑色实线。 《爸爸:这是什么?》 《风间:像是幸运咒语之类的东西啦。你不用在意。》 关于脸上线条的话题就此结束。 随后,开始依序完成直播准备。 「我姑且问一下,你确定真的要做吗?」 夏美怀着一丝的希望问道。 「当然。只是虚拟BTuber而已,只要我认真起来,根本不成问题。」 ○ ○ ○ ……在他夸下这种海口的五十分钟后。 在最初的自我介绍时就出包了。 『大家好。我是「风间」麻子。』 (等等……!) 夏美从旁边狠狠用手肘戳了爸爸一下。直到这时,宗介才终于发现自己犯下一个严重的失误。此时的同时在线观看人数还只有三十人左右,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插图008) 『……不对,我是风祭麻子。风祭麻子。请多指教……啊,招呼台词?是什么来着啊?呃……』 (是蛮蛮啦……!) 夏美在他耳边提醒。 『对了。蛮蛮。蛮蛮……这个莫名其妙的招呼台词是怎么回事?』 (不要抱怨。继续。) 留言区立刻出现了各种像是『谁啊?』、『中之人换了吗?』『冒牌货www』之类的留言。 画面中的银发美少女冷漠地继续说道: 『昨天失礼了。我身体不适。今天身体也不太舒服,但不能中断直播。我会和平时一样进行,希望各位也能看得愉快。』 (你的敬语怎么了?) 『这样比较好说话。』 (不要发出声音啦。) 『吵死了。』 虽然只是小声窃窃私语,麦克风还是清楚收录了声音。 同时在线观看人数掉到了二十五人。也就是大约有五个人对宗介的发言感到傻眼,直接关掉不看了。这也不怪他们。 夏美后悔了。直到方才,她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心想「或许能见识到爸爸意外的才能」。 结果并没有这种事。 爸爸就是爸爸。根本不可能在一大群人面前谈笑风生。 夏美一度犹豫要不要关闭直播,但想到那二十五个还愿意花时间观看的观众,最后还是决定多忍耐一下……打消了这个念头。 (开始吧。) 『开始?开始什么?』 (游戏实况啦。) 『啊,差点忘了。那么……今天是星期三。这个频道今天要玩的,是一款名叫「Gernsback 4.0」的模拟游戏。这种游戏的话,我还应付得来。就来玩吧。』 画面切换到事先启动的游戏画面。 这是一款写实风格的战斗模拟游戏。玩家要扮演PMC(民间军事公司)的AS操纵兵,完成一连串的任务。正如游戏名称「Gernsback 4.0」所示,本作的主角机是M9〈Gernsback〉,但也能换乘其他机体。 风祭麻子在这款模拟游戏中,似乎是采取了只用〈野蛮人〉的限制玩法。要说到〈野蛮人〉,那可是比〈Gernsback〉还要落后许多的旧式机种。而她因此吃尽苦头的模样非常受到观众欢迎。 宗介握住游戏手把,充满自信地说道: 『虽然不能说得太大声,但麻子麻子对〈野蛮人〉和M9都很熟悉。甚至可能是全世界最熟悉的人。』 (第一人称是用「麻子麻子」啊……) 明明都放弃用敬语了。 『啊。』 麻子突然发出怪声。 (怎么了?) 『蛮蛮这个招呼台词,该不会是从〈野蛮人〉来的吧?』 他似乎是刚刚才突然想到的。 于是留言区立刻跳出『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吗!』、『确定是不同人』、『反而想看接下来还能搞出什么事来』之类的留言。同时在线观看人数稍微增加到二十八人。 风间也传来讯息。 《风间:很好很好。干脆就这样吧。继续保持w》 令人意外的反应。 还以为风间现在应该正在病房里抱着头烦恼该怎么收拾善后。结果他反而还挺乐在其中的。 毕竟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他可能早就料到把直播交给宗介会变成怎样了。所以说他是在明知后果的前提下,拜托宗介代班的吗……? 『那就出发了。麻子麻子,出击。』 一架让人联想到青蛙的机体,在画面中昂然起身。游戏场景看起来像是中东某座城市,但不清楚具体位置。 (这里是哪里?) 夏美试着低声问道,宗介立刻流畅地回答: 『这座城镇──招牌大都是巴基斯坦文字,不过建筑样式多偏向伊朗风格。然后……还混着一些北非常见的房舍,相当混乱。以日本来说,就像明明是涩谷的街景,招牌却都写着韩文,还到处都是泰国的电线杆。嗯,因为这是游戏,所以无所谓。但如果是美国陆军采用的模拟系统,景色就会真实许多。』 留言区接连跳出『是这样吗?』、『哦~』之类的留言。 差点忘了。爸爸是那种只要问到他知道的事,就会立刻流畅回答的人。 夏美顺便问了一下。 (现在搭乘的是什么机体?) 『这架机体是Rk-96的衍生型……详细的型号,麻子麻子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在勒卡制造的机型上,混用了罗马尼亚生产的92M零件吧。虽然现实世界没有这种机型,不过就算在哪里少量生产过也不足为奇。只是麻子麻子认为罗马尼亚生产的零件应该没有出口到中东。因为防尘滤网还是东欧的规格。如果就这样直接使用,引擎应该很快就会烧坏。虽然靠现场改装总是会有办法解决。』 银发的美少女角色用冷漠的语气,滔滔不绝说着〈野蛮人〉的详细情报,看起来相当诡异。然而观众似乎也大都是军事宅,留言区纷纷跳出『知道得真多呢』、『这个麻子麻子是什么来头啊』、『感应器也许是98U的喔』之类的留言。同时在线观看人数也稍微增加到三十五人。 『我看看,任务内容是……敌方AS〈Shadow〉有两个小队,正从市区的东北方接近。此外还有数辆战车与装甲车辆。任务目标是要阻止他们……等等,只靠麻子麻子一架机体吗?』 没有友军。也无法指望炮兵队与空军的支援,因为在之前的游玩中,已经把「支援点数」全部用光了。也就是说,要用一架旧型的〈野蛮人〉,来迎战多达十几架敌机的攻势。 『不可能。撤退吧。』 留言区立刻跳出『撤退什么啦』、『拿出毅力来』、『麻子麻子(冒牌货)一定能办到的』之类的留言。 『可是……这个任务实在太荒谬了。根本是白白送死。麻子麻子还有妻小,不能死在这种任务上……』 留言区立刻跳出『竟然有老婆小孩吗!』、『好了啦,快点上吧』、『去战斗,然后死吧』之类的留言。 看来爸爸好像不太能区分现实与游戏之间的差别,甚至还不时转头看向一旁的夏美,就像在求救一样。 「我觉得轰轰烈烈地去死,会比较受观众欢迎。」 夏美不再压低声音,直接说了出来。 『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话……!』 「爸爸,冷静点。这只是游戏。是游戏。」 『差点忘了。不过这画面做得莫名真实啊……』 画面上的各种仪表和十字线,确实和夏美知道的〈野蛮人〉驾驶舱非常相似。像〈野蛮人〉这种旧型机体,有些零件甚至能直接在军用品店买到,资料应该也很丰富吧。 『而且……像这样用一架〈野蛮人〉迎战大量敌人……让我不由得想起过去的心理创伤。那是一场我不愿再想起的战斗……』 宗介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有种说法叫做哑巴吃黄连,但他就像是咬碎后却又吞不下去,一直被那股苦涩的滋味百般折磨。 「别拖拖拉拉的,快点开始吧。」 『知道了。可是……』 真是麻烦。她才懒得去管什么爸爸的心理创伤(……夏美能讲这种话,可说是女儿的特权吧。不过也包括她不了解以前的事。) 夏美一把抢走游戏手把。 『啊……』 刚让机体前进,敌人立刻从看不见的位置向自己开炮。夏美随便在大楼之间穿梭,边躲边还击。 「好啦。」 她把游戏手把塞回宗介手上。像这样胡乱开战,根本无法期待能逆转局势。 『怎么这样……这样绝对赢不了。赢不了。赢不了……啊──』 在三个方向的集中炮火下,机体立刻丧失行动能力,最后被步兵的飞弹击中,宗介的〈野蛮人〉瞬间被炸成碎片。 『死了。』 留言区立刻欢腾起来。同时在线观看人数也突破五十人。 「你看,很受欢迎吧?再一次。」 『我实在提不太起劲……』 「好了啦,开始吧。」 夏美毫不留情地说道。她擅自重新启动同一个任务,让机体跑了一会儿之后,再次把游戏手把塞给宗介。 『这种自杀任务,是要怎么完成啊……?不论怎么做都赢不了吧……』 宗介的抱怨其实非常合理,毕竟这个任务,本来可是连用M9都不一定能过关的超高难度关卡。用〈野蛮人〉这种旧型机体虽然不是绝对不可能过关,却也十分困难。 过没多久便再度死亡。 这次比上次努力,但还是拿战力差距无计可施。 『这款游戏到底在搞什么啊。该死的Shadow,明明只是M9的劣化复制品。说到底,真正的Shadow才没这么高性能。还有为什么东侧的机体会用Vasairu多功能飞弹攻击过来啊?不对,其实也有这种转接器。话说我也有去帮忙开发。啊,原来是自作自受吗……总之,该死的混帐Shadow,下地狱去吧!』 宗介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在扮演VTuber,直接破口大骂,但观众反而觉得这样更有趣。风间也继续传来『就是这样!』的讯息。 第三战,又死了。 第四战,又死了。 宗介一面抱怨,一面展现深度的军事知识,渐渐开始能击坠两、三架敌机了。留言区的观众不断起哄、欢呼。 (咦……?) 夏美这才终于注意到。 总觉得好像变得非常热闹了? 同时在线观看人数也来到九十几人。照这个趋势下去,很快就会突破一百人吧。 虽然爸爸没有使用敬语,也没有装得像个女孩子(就算装了也很困扰……),风祭麻子的形象应该已经被他毁了,风间信二看起来却很高兴,观众也是。 很显然观众早就知道今晚的风祭麻子是冒牌货。 那两条画在麻子左右脸颊上的线条,其实就是标示冒牌货的记号。 夏美看了一下社群网站上的风祭麻子帐号,发现风间很诚实地说明了情况:自己虽然会暂时住院两三天,不过直播会继续下去。详细情况,看了就知道…… 反正就算找爸爸代班,也很快就会穿帮。既然如此,干脆把代班当成一个特别活动,让观众一起乐在其中吧…… (太厉害了。) 夏美由衷感到佩服。 风间不仅十分了解爸爸的性格和笨拙之处,还能充分运用这一点让他帮自己代班,真是个相当高明的策士。不知道他是从高中时期就这么精明,还是借由影片直播磨练出来的。 就在这时,宗介的〈野蛮人〉再度被打爆。 『又死了──不过这次打倒了四架敌机。VAQ-03光学感应器的弱点重现出来了吗?只要利用逆光移动,敌机的反应就会变慢。我好像抓到突破口了。』 留言区纷纷出现『行得通行得通』、『冒牌麻子加油!』、『冒牌麻子一定行的』之类的留言。观众甚至帮爸爸取了「冒牌麻子」这个昵称。同时在线观看人数也突破一百人。 看来已经不需要自己帮忙了。 夏美回到客厅,稍作休息。 明明直到方才为止,她都还在反对爸爸做影片直播这种不习惯的事,现在却觉得反对的自己就像个笨蛋一样。亲眼看到爸爸与风间──这两个快四十岁大叔的精采表现,夏美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真是的,这世界还真是超乎想像。 就在这时,门铃再度响起。 直播房间的分机已经移到客厅这边。宗介完全没注意到铃声,仍然专注在游戏上。 夏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应门。 「喂?」 然而萤幕上没有显示任何人。 (又是这样……?不对。) 这里是别人家,所以她不太清楚这里的门铃系统,但觉得刚才的铃声音色和之前的不一样。该不会,刚才的铃声并不是一楼大厅的…… 「喂?」 她一面朝对讲机喊着,一面蹑手蹑脚走向玄关门。虽然犹豫要不要先跟爸爸说一声,最后还是判断这种情况自己一个人应付得来。 夏美现在穿着大宫高中的制服。 毕竟是来探望爸爸的老朋友,不论是穿短裤还是牛仔裤都不太适合。而且制服的裙子也很方便藏武器。像是小刀、薄型电击枪、小型烟雾弹,或是EMP手榴弹等,都能任意装备在大腿上(因为爸爸的教育方针,平时不会带枪械在身上)。 夏美拔出小刀(真刀)。她没有从玄关门上的窥视孔(猫眼)往外看。因为外侧可以看到屋内的影子,能察觉到有人在窥看。 她蹲了下来,全神贯注地竖耳倾听。 门外有人的气息。一个人。大概是男性。身高约莫一百七十公分左右。情绪很亢奋。戴着手套。没有携带枪械,但可能有刀具或警棍。 夏美能确定的大概就这些了她小时候经常由爸爸和护卫隔着门扮演各种「对象」,玩着猜对方是谁的游戏。等到她六、七岁时,基本上已经能百发百中了。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就这样假装不在家,还是直接发动奇袭? 「……决定了。」 发动奇袭吧。让带有敌意的不明人物在周围徘徊,实在让人很不舒服。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接下来就好办了。她安静地解开门锁,接着用力把门打开。门外的人被撞得踉跄,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夏美滑行般冲到共用走廊上,一把抓住男人握着小刀的手腕,毫不犹豫用力一扭。 「噫……!」 先往右边墙上撞一次,再往左边墙上撞一次。男人手中的小刀脱落。接着将他的手腕扭到背后,紧紧勒到关节的极限。 「痛……好痛……痛痛痛痛!」 「安静,里头正在直播。」 「放、放开我……呜!」 夏美将自己的小刀抵在男人的喉咙上。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说话。懂了吗?」 「啊?……啊……」 夏美重新审视这名男人。 身高约莫一百七十公分以及戴着手套,都跟刚刚推测的一样,但比预想得胖了一点。由于他戴着口罩,于是把口罩扯了下来。是一张完全没见过的脸孔,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 「依序说出姓名、年龄,还有职业。」 「不准命令我……哇,痛痛痛痛!会断会断,知道了、知道了。」 「是我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山田敏夫,二十七岁,自由业!」 「很好,山田,简单扼要说明一下你来这里做什么。胆敢说谎,我就一根根剁下你的手指。」 「你、你开玩笑的吧……住、住手快住手……!」 夏美只是用小刀稍微滑过他的小指头,山田便吓得发出惨叫。 「快说。」 「我、我是来见风祭麻子的。因为不论我怎么跟她说话,她都不理我……!」 「带着小刀?」 「我、我怕她乱叫……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她住在这里?」 「从她之前的直播中查出来的。窗外的景象和房仲网站上的物件照片一致……我判断是四楼或三楼。」 风间已经连续两年每天都在直播,不只是游戏实况,有时也会上传附近的照片吧。 这里是四楼。大概是在房仲网站上有介绍格局完全相同的三楼房间吧。真是的,虽然自己一家也很辛苦,要保护个人隐私还真是困难啊。 比起这个── 「你见麻子打算做什么?她就只是个中年大叔喔?」 就算能理解网路跟踪狂的存在(虽然她也不太清楚),但好歹也挑一下对象吧。网路上应该还有其他更值得跟踪的实况主吧? 「呵呵。那当然是骗人的啊。是为了避免跟踪狂,随口瞎扯的谎言啦……!」 不仅没有避开跟踪狂,也根本不是谎言。该怎么跟这个家伙解释呢?不对,跟他解释只是浪费时间吧。 「你就是麻子吧?长得这么漂亮……而且还这么强。真是太感激了……呵呵。」 「不是我。你没看直播吗?麻子现在正在实况吧。」 「那个靠录影就有办法解决了吧。」 啊,他是那种无法沟通的类型。 夏美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干脆把他拖进屋里,让他亲眼看看正在直播的爸爸可是她办不到。该怎么说好,她绝对不想让这种家伙进到屋内,光是想像就在生理上感到抗拒。虽然是风间先生家,但就是办不到。再跟这家伙多说一句话,她也办不到。 办不到。办不到。办不到。 「够了。」 夏美拖着那个男人,在共用走廊上大步走着。 「请问?请问?」 共用走廊的尽头是逃生楼梯,往外只剩下一道齐腰的栏杆。下面是一楼的脚踏车停车场,还有停车场的屋顶。从四楼把这个男人扔下去,运气好的话,大概还能捡回一条命。虽然自己才懒得去管这种事。 「你该不会……快住手!我不会再来了……!」 「…………」 夏美一句话也没说。对害虫喷杀虫剂时,有人会特别说些什么吗? 「不要……」 她把那个男人压在栏杆上。一扭手腕,他就痛得向后弓起背部。夏美利用他的重心移动,让他翻过栏杆,就这样将他随手扔到空中── 「不行,大小姐。」 就在这一瞬间,小蒡从旁边突然现身,阻止了夏美。她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大概是急忙赶来的,呼吸有点急促。 「要处理掉这家伙很简单。不过……这不是您该做的事。」 「噫噫……噫噫……」 男人被悬挂在半空中。 「而且,由我来说也有点奇怪……但我想令尊也不希望您做这种事。」 夏美就跟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将手停在了空中。只要再度放手,就能将男人从四楼扔下去。 小蒡──巴尔达娜(牛蒡)的表情很认真。夏美其实没怎么和她说过话。顶多就是一些简单的应对。毕竟她直到最近都还是敌人。这种女人又懂爸爸和自己什么事了。 然而── 「或许是这样吧。」 夏美话一说完,便将男人拉回逃生楼梯这边。 巴尔达娜拿出尼龙手铐束带,将那个男人的双手绑在背后。动作非常熟练。 「我们会查清他的身分,然后『好好教训他』。这样他应该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附近了。请放心。」 「啊呜……」 男人大概是被夏美吓坏了,竟然躲在绑住自己的巴尔达娜背后。而就在他们要直接走逃生楼梯下楼时── 「等等。」 虽然发生了这些事,夏美至少还能保持冷静,没有在那个男人面前叫出巴尔达娜的名字。 「这件事能帮我瞒着爸妈吗?」 这里是四楼,停车场的屋顶就只是压克力板。就算把这个男人扔下去,他会不会死还很难讲。不过夏美不想让爸妈知道这件事。要是知道自己会在这种时候,毫无理由动用暴力,爸爸和妈妈一定会很伤心,还会为此烦恼不已吧。遭遇敌袭时是不得已,但现在的情况稍微不太一样。 「好的。但是我必须得向上司报告。」 她说的上司指的是泰迪。不过他是那种个性认真,而且还很不会说谎的人。跟爸爸也很亲近。夏美能轻易想像他不小心说溜嘴的画面。 「不行,你要自己处理。」 「这……」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考虑了几秒后,巴尔达娜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大小姐。」 「谢谢你。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从这一刻起,夏美和巴尔达娜之间产生了一点特别的关系。不过现在的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共犯罢了。 (插图009) ○ ○ ○ 夏美回到房间时,宗介依然在游戏中苦战奋斗。看来他完全没察觉房间外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 『还差一点,就只差一点了,可是弹药不足!这是要我用近战解决吗!』 留言区不断跳出『还剩两架吗?』、『冒牌麻子加油!』、『真的有机会赢呢』之类的留言。同时在线观看人数竟然达到了两百人。 『还差一点。麻子麻子做得到。各位,看好了。』 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宗介已经解决了大部分敌人。 还剩下两架。他用步枪仅剩的子弹击破其中一架,接着从死角逼近另外一架,然而被敌人察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举起格斗武器的热力锤。 『看招!』 比起实际搭乘AS的时候,他现在反而更健谈,感觉也更加热血。虽然夏美不曾看过在实战中操纵AS的爸爸,听说他的技术相当高超。 在游戏画面上,尽管机体被敌机子弹击中而受损,依旧勉强撑了下来。最后一架敌机被击破了。 『成功了!我打倒了!赢了喔!』 这款游戏采写实风格,就算打倒敌人也不会立刻结束关卡,但这个任务基本上已经算是过关了。宗介握着游戏手把,仰望着天花板。 留言区的反应也非常热烈,赞赏的留言以惊人的速度刷过萤幕。虽然金额不高,甚至有观众陆陆续续地打赏。 『谢谢各位。今天得到了一次宝贵的经验。时间也差不多,我就先告辞了。』 直播以这种感觉结束了。他随即与风间联络。 《风间:大成功耶!交给相良果然没错!》 《爸爸:没问题。》 《风间:那接下来这两天,也能像这样拜托你吗?》 《爸爸:交给我吧。》 传完讯息后,宗介随手把智慧型手机放在一旁,揉了揉后脑杓,接着伸了个懒腰。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浑身充满着达成某种目标后特有的活力,连夏美也看得出来。 「怎样,夏美?爸爸也办得到吧。」 「……是啊。」 对于这样的爸爸,夏美感到有点烦躁。她也曾考虑过,要不要把跟踪狂的事告诉爸爸……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拼命做着业余直播、沉迷在游戏中,还兴奋地和高中时代的朋友聊天的爸爸──仔细想想,她好像几乎没看过这样的爸爸。 是啊──简直就像比自己还年轻一样。也许,还有点可爱。 然后还有一点。 爸爸似乎真的没有察觉到跟踪狂的存在。这间直播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就算听不到玄关和共用走廊上的动静也无可厚非。夏美也特意安静行动,避免打扰到他。 然而这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确实感受到──爸爸些许的衰老。 尽管那只是极为轻微,几乎算是微不足道的程度,爸爸依旧是那个最强的男人。 「你开心吗?」 「啊……也是呢。虽然没有那种余裕,可能真的很开心吧。」 宗介坐在直播用的电竞椅上,抬头看着夏美。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你……还好吗?」 「当然了,爸爸。」 夏美紧紧抱住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宗介。 「夏美……?」 「我不会有事的。」 她感受到爸爸的困惑。 「我会保护你的」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还是吞了回去。毕竟她还没有自负到那种程度。不过,也许有一天,她会说出类似的话吧。只是不知道是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 「今天已经累了。我们回家吧。」 ○ ○ ○ 接下来的两天,宗介顺利完成了「冒牌麻子」的职责。 到了第三天,由于风间提早出院,「麻子」与「冒牌麻子」的同台演出得以实现,气氛变得相当热烈。订阅人数也有明显成长,突破一万人几乎已成定局。 只是夏美从第二天起就一直待在公寓里悠哉地看书,对详细情况不是很清楚。代替夏美的安斗陪着宗介过去,帮忙进行各种细部调整、提升解析度等工作。 「爸爸看起来有点寂寞呢。说你只有第一天愿意陪他。」 第三天晚上,小要一边吃着卤肉饭,一边这么说道。 「可是,真的很恶心啊。」 「哈哈哈。说得也是。」 小要忍不住笑了出来。 ──────────────────────── appendix 七月七日是宗介的女儿──夏美的生日。 原本的预产期是五日,但是她晚了两天才出生──就是这么单纯,非常普通的一个生日。 然而宗介的「生日」也同样是七月七日,所以事情就变得有点复杂。 这是很久以前,宗介潜入阵代高中时,在伪造文件上填写的假出生年月日。由于种种原因,原本的户籍早已不明,也无从得知真正的生日,因此他根据当时的代号「野牛7号」,随便定成七月七日。理由十分草率,但换句话说,也表示他根本觉得这种事无关紧要。 大概是在和小要交往满一周年左右,被问到自己的生日时就如实回答了。于是小要提议:「那以后就定在七月七日吧。当作暂定的生日。」宗介原本觉得自己的生日怎样都无所谓,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之后便一直沿用七月七日这个日子。 然而夏美在七月七日出生了。 虽然这完全是个巧合,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破坏了女儿应有的生日。宗介当初还不好意思地说:「还是我换个生日?」结果小要却立刻回了一句:「啊啊?哪有爸爸会因为和小孩同一天生日,就把自己的生日改掉啊!」否决了这个提议。那时夏美才刚出生三个月,两人持续过着睡眠不足的日子,导致小要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不悦──唯独这点,宗介至今仍记得特别清楚(至于育儿中的配偶会莫名暴躁这件事,宗介早就从克鲁兹他们那边听过不少,因此成功撑过了那段时期!)。 总之,就是因为这样,宗介和女儿夏美的生日同一天,这让他心中总是有着那么一点愧疚,以及些许的别扭。 不过夏美本人倒是完全不在意生日和爸爸同一天这件事。毕竟从她出生以来就是如此,自然也不觉得哪里奇怪。再说了,夏美好像也觉得自己的生日怎样都无所谓。可以说有其父必有其女。 今年的生日是在户冢的公寓里庆祝。 虽然空间狭小,又只是临时住处,无法办得太铺张,他们还是从附近的店家买来一整个草莓鲜奶油蛋糕,并用在大创买的派对用品,把屋内稍微布置了一下。 拉响派对拉炮,小要和安斗唱起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爸爸!祝你生日快乐,小夏(姊姊)!祝你生日快乐,亲爱的两位!祝你们生日快乐!恭喜!」 连夏美在这种时候看起来也很开心。 一家四口一边大口吃着整个蛋糕,一边拆开礼物。 小要送给宗介的礼物,是一台有点高级的智慧型手机。 「哦哦,谢谢。不过我现在这支也还能用……」 宗介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那是他在五年前买的机型,现在早已布满刮痕──这么说道。 「但电池已经不行了吧?差不多该换新机了啦。」 「知道了。安斗也有送我礼物吗?是这个吧……还真小呢。」 安斗送的礼物,是一个巴掌大小的信封。上头只写着「给爸爸 安斗」。打开一看,里头只有一张印有QR码的纸片。 「嗯?」 他用旧智慧型手机扫了一下QR码之后,连结到了一支约一分半的家庭影片。那是一支恶搞流行狗狗迷因的短片,内容是小要和夏美的合成照片,以各种滑稽的动作轮番登场。 「谢谢你。我很感动……我想这里头充满了你对家人的感情。」 眼眶泛红的宗介如此说道,安斗则翻了个白眼。 「不,那其实是搞笑影片啦。」 「那个高速旋转的妈妈把一大堆爸爸打飞的片段,我觉得很棒呢。尤其是第二次的时候。」 「我真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笑点呢……」 夏美也准备了一份送给宗介的礼物。那是一把尺寸小巧,看起来十分坚固的小刀,采用全龙骨结构,握柄则是以全新的橡木制成。 「你在处理脂肪多的猎物时,看起来好像很难解体。虽然一直用便宜的小刀,坏了再换也没什么不好……」 「哦哦,我正好想要一把。谢谢你。」 「住在公寓有需要解体猎物吗……?」 安斗小声嘟囔了一句。 「听说最近日本也常常发生野生动物灾害。横滨说不定哪天也会出现熊。」 「唉……」 接着轮到送给夏美的礼物。小要送的是一款风格略显成熟的侧背包,宗介则是送了一万圆的图书礼券,而安斗送的又是一支搞笑影片。 此外,夏美也收到了亲戚和熟人寄来的礼物。一家人一边吃着蛋糕和点心,一边拆着那些礼物,在欢笑声中,快乐的时光一下子就过去了。 夜深时刻,安斗很难得地早早就寝,小要则在线上与工作部属开会。自然而然地,最后变成宗介和夏美一起收拾。明明是今天的寿星。 「十七岁啊……时间过得还真快。」 宗介一面用海绵洗着餐具,一面喃喃自语。 十七年转眼就过去了啊……他如此心想。不知不觉间,夏美也快要长大成人了。身材甚至发育得比小要还好,身高也似乎快超过她了。 「爸爸十七岁生日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夏美一面整理装可燃垃圾的袋子,一面随口问道。 「嗯──……实在想不起来了。当时就读高中……应该是刚结束期末考吧。大概……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吧。」 宗介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努力回想当年的记忆。 记得是在六月底左右,在有明与那架〈Behemoth〉交战。因为当时大肆破坏了国际展示场(好像还因此让某个大型漫画活动取消了),只要稍微上网查一下,很快就能知道确切日期。 在那之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左右,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啊? 实在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在开会中稍作休息的小要,正好来厨房拿麦茶,宗介便试着问了一下。 「七月七日?高二那年吗?那天你不是在我家吃饭吗?因为我煮了太多咖喱。你还一直称赞好吃好吃,添了好几碗饭。那天明明是七夕却放晴,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喔。」 她这么轻松回答完,然后继续回去开会了。 「……真的吗?」 「不清楚。不过你妈妈有时候会展现出惊人的记忆力,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如果只是咖喱的回忆那还好,要是她记恨起来,那就太可怕了……」 「得小心一点。」 (结束) ──────────────────────── 第五话 和歌山县东牟娄郡栉本町的古民宅 「好热……」 相良安斗喃喃低语。 海浪声好吵。 大西瓜重得要命,网袋勒得手痛得要死。前方的柏油路长得看不到尽头,远方还能看到一层模糊摇晃的热霾。 右手边是波光粼粼的辽阔大海,左手边则是陡峭的山林。这里除了这条道路,就只能看到这些了。 「好重……」 汗水从下巴滴滴答答落下。不是滴答滴答,而是滴滴答答。原以为这种表现只会在漫画里出现,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安斗如此心想。不对,他多少还算知道内华达的高温,那边可是动不动就超过五十度。但是像日本这种闷热,仔细想想,还真的没经历过。总觉得流出来的汗水量完全不同。 「好热……好重……好热……好重……」 「你再怎么嘀咕,西瓜也不会变轻,气温也不会变凉啦。」 走在灼热柏油路前方,穿着泳装的姊姊──夏美这么说道。她穿着迷彩比基尼外搭一件连帽外套,再加上海滩凉鞋,手上还轻松拎着两颗西瓜。 安斗光拿一颗就快累死了。她那两颗加起来,应该有十五公斤重吧? 「大猩猩女……」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夏美似乎没漏听这句话。 「你这么说我很光荣,但大猩猩的平均握力可是五百公斤。是我的十倍喔。我才比不上大猩猩呢。」 「我又不是在称赞你。话说姊姊,你的握力有这么强啊……?」 安斗觉得女生握力有五十公斤好像不太常见,不过现在也不太确定。要是平常,他应该早就拿出平板查「握力 女性 平均」之类的关键字。但现在双手正提着西瓜,而且这附近一带也没有网路。是完全「没有」。别说免费Wi-Fi,连5G、4G都没有。这里简直是无畏级战舰等级的超级乡下。 送这颗西瓜的老奶奶所住的聚落,好歹设有4G基地台,但是讯号应该也传不到这边来。 网路。好怀念网路。 既然如此,那卫星通信呢?毕竟现在是有无数超小型通讯卫星在低轨道上飞行的时代。然而偏偏只有这一带连卫星通信也无法使用,连线整个被切断了。妈妈说,这是因为附近有火箭试验场的缘故。 作为一家人的方针,他们决定要暂时远离网路环境一段时间。毕竟至今为止的「敌袭」,大都是网路惹的祸(虽然镰仓那次袭击的原因,到现在都还是个谜。就算去问AL,他也只会说:「我没办法回答。小孩子不需要知道这种事。」)。 于是他们就想说,反正也快放暑假了,就当作度假,正好顺便搬去乡下住住看。 那是一栋位于乡下沿海地区,远离人烟的古民宅。 地点是在和歌山的新船崎,这种连听都没听过的地名中,一处无人居住的海湾。 最后以三票赞成、一票反对决定了这件事。 (太不公平了!) 姊姊只要有书,就算住得再偏远都没问题,爸爸则是脑袋就跟边境一样的人,妈妈也是老一辈的人,即使没有网路也能活得下去(偏见)。这样一来,吃亏的不就只有自己吗? 距离家里还有五百公尺以上的路程。 安斗听到姊姊要去附近的聚落领西瓜,便想着「就算只有4G网路也好」,自告奋勇地跟去了。结果那个聚落的讯号慢到令人难以置信,根本是「龟速」,连收发简讯都十分勉强。确认完对方的回覆,要再回传讯息就得等到明天……这简直就跟寄信一样了吧(安斗并不知道寄信会花更久时间)。 「好重……好热……好重……」 他真的开始感到头晕目眩了。夏美停下脚步,从连帽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水壶(那只手还提着西瓜,动作相当轻松)。 「喝点水吧。还有,那颗西瓜我来帮你拿。」 「谢、谢谢……咦,你拿得动吗?」 「小意思,拿来吧。」 夏美把水壶递给安斗后,左手接过他手上的那颗西瓜。现在她右手一颗,左手两颗。这样加起来应该已经有二十公斤左右了吧。 「不对,你绝对是大猩猩吧……」 「就说这样对大猩猩很失礼了……翻过那座岬角就到家了,再撑一下吧。」 夏美这么说完,便继续迈步向前。她以纤细的手臂提着大西瓜的背影,看起来非常不协调。甚至让人觉得,她身边的重力好像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 全都让她一个人提,身为男人还真是丢脸……安斗才不会有这种想法,夏美也不会说这种话。就算他长到姊姊现在这个年纪,大概也还是无法轻松提起三颗大西瓜吧。姊姊太异常了。 她大概是把爸爸的强悍基因完整继承下来了。嗯……听说妈妈年轻时也很活泼,还当过运动社团的外援,应该也有继承到那边的基因吧。然后,剩下那些像残渣一样的基因,就全都被自己继承了。不只个子矮,没什么力气,运动神经也不行。 在这个人人高大健壮的家庭里,只有自己显得特别不起眼。 他甚至曾有一段时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领养来的。虽然只要照照镜子,就知道没有这回事了。因为他长得跟妈妈小时候的照片非常相似,而且手相也跟爸爸几乎一模一样。 总之,安斗对自己的认知就是──一个不起眼的阿宅。虽然长相和脑袋很好(他有这方面的自觉)。 「…………」 他一面喝着水壶里的水,一面望着走在前方的姊姊背影。 只是茫然地心想,屁股好大啊。 不对,其实也没这么大吧?大概是因为穿着泳装才会这么觉得。不过她的双腿很结实,看起来十分健康。总觉得她似乎能提着三颗西瓜全力冲刺──不对,甚至连抱着安斗一起跑也没问题。那双腿有着这种力量与韧性。该怎么说呢,感觉她从体干就跟自己不同。 明明拥有运动选手的肉体,却偏偏是个书虫,这点也很让人搞不懂。 这样想想,自己也许不能说是很了解姊姊。最近这几个月因为一起生活,常常会不小心忘记,其实直到去年为止,一年也才见几次面而已。 虽然在更早以前──安斗还是幼儿时,他们曾有一起生活过。自安斗有记忆以来,夏美就已经十岁左右,个子也长得挺高了。她从那时候起就不太多话,喜欢看书,能熟练使用小型猎枪和猎刀──也就是说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姊姊一向不摆架子,沉默寡言,在必要时默默帮助弟弟。就像现在这样。 一般来说,姊姊都会把弟弟当成仆人或沙包看待。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但自己的姊姊却不是这样。与其说她温柔,不如说是有点太客气了。不对,好像也不是这样。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 这么说来,在一家四口刚开始共同生活时,安斗有次正打算一个人洗澡,却发现夏美也跟着走进更衣室。她似乎是打算照以前的习惯那样一起洗澡。安斗在小学一年级以前,总觉得浴室很可怕,不敢一个人洗澡。当如今的他脸红着说「我已经没问题了啦」之后,夏美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这样啊」便停止脱衣,转身走了出去,当时的她看起来有些寂寞。这也许只是心理作用,总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过没多久,相良姊弟沿着岬边的道路回到家了。 那是一栋座落于沿岸地区的古民宅。 面对一片小巧而美丽的沙滩,前方的细窄道路同时也兼作防波堤,距离海边甚至不到一百公尺。 这次搬来的房子是平房结构,只有两间大型和室。厨房和玄关是泥土地面(!),浴室与厕所则是设在屋外另一间小屋里……整体格局就是这样。与其说是怀旧风格,倒不如说像是……昭和时代黑白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房子。虽然他没看过,所以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屋里当然没有床,每天晚上都得铺棉被。一家四口把枕头排在一起睡觉,感觉就像参加社团集训或毕业旅行一样,虽然挺开心的,每天要收拾棉被还是觉得很麻烦。 「我们回来了~」 两人从泥土地面的玄关进门,把西瓜放在木板地板上。里面那间和室的纸门关得紧紧,从纸门的另一边还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欢……欢迎回来!啊──等一下喔,你们先等一下。不可以开纸门喔!千万不可以开喔!有听到吗?有听到吧!」 响起妈妈小要的声音。纸门的另一边传来剧烈的衣物摩擦声。爸爸宗介也在那边吗?能听到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乱七八糟的……啊啊,真是的……) (那是我的衬衫。) (随便啦,快找件衣服穿上!快、快……) 两人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嗯?怎么了吗?」 夏美问道。 「呃……现在有点忙……懂了吗?懂了吧?」 「马上就好。嗯……药品……对,我们正在收拾药品,所以不准开门。」 「对!药品!像是杀虫剂之类的东西!」 爸妈一面这么说,一面在纸门的另一边偷偷摸摸地忙着什么。过没多久,他们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般现身。 「药品收拾好了。已经没问题了。」 「哎呀~真是累死人了呢……!」 爸妈一搭一唱地说道。 爸爸宗介只穿着一条短版工装裤,上半身赤裸,妈妈小要则是穿着一件橄榄色的宽大T恤,下半身看不太清楚。没看到他们说的药品,大概已经收到看不见的地方了吧。 两人之间莫名保持着距离。明明平时总是黏在一起。总觉得他们满身大汗,头发也凌乱不堪,还气喘吁吁……嗯,大概是刚才太拼命在收拾杀虫剂吧。 「我拿回来了。」 夏美说道。 「拿回来了?什么东西啊?」 「西瓜。从聚落那边的老婆婆那里。」 「……啊──对喔!对对对!辛苦你了。」 妈妈的反应莫名慢了半拍。 「话说回来,妈妈为什么穿着爸爸的T恤?」 「咦?啊,就……不知怎的,这种宽松的T恤……对吧?突然就想穿看看嘛。」 小要一边说道,一边有点忸忸怩怩地拉着T恤的下摆,看起来很不自然。 接着夏美又指出一点: 「总觉得棉被有点奇怪……还有那个……」 和室更里头的壁橱纸门大约开了两成左右,里头乱七八糟地塞着棉被。不只棉被,连刚才出门去领西瓜时,小要穿的那套两件式泳衣,也不知为何皱巴巴地混在里头。 宗介「啪」一声粗暴地把壁橱纸门关上,像是想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一样。 「刚才换了衣服,在打扫。」 「对、对啊!就是这样!我们用了药品!对吧、对吧!」 「唉……」 「先……先不说这些了!你不是拿西瓜回来了吗!我们来打西瓜吧,打西瓜!」 「可是──」 「就说要打西瓜了啦!」 ○ ○ ○ 即使仍然无法释怀,还是被爸爸硬拉到沙滩上,开始准备打西瓜。妈妈趁这段时间又换回了泳装。 一家人就这样开始打西瓜了。 不论是爸爸、姊姊,甚至连妈妈,都笔直朝着西瓜走去,从正面一棒打碎。蒙眼根本没有用。第一颗西瓜被分成四等分,很快就吃完了。 「你们三个的三半规管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只有自己一个人不断挥空的安斗小声嘟囔。 「妈妈可是好不容易才打中的。夏美和爸爸真的很厉害呢。」 小要笑着说道。于是夏美提议: 「那就让步一下吧……爸爸,我可以拿散弹枪过来吗?」 「嗯,好。」 「才不好!」 小要立刻出声制止。 「你想用散弹枪打西瓜对吧?」 「反正又没有人会看到,无所谓吧。」 「才不是这个问题!以前不知道是哪个笨蛋干了这种事,害我最喜欢的泳装溅了满身西瓜碎片。」 「那家伙太过分了。是谁啊?」 「就是你啊……!」 妈妈一面说着,一面用拳头在爸爸的太阳穴上用力地转来转去。 「我觉得这是很好的训练……」 夏美将另一颗西瓜放在地上,沮丧说道。 「说到底,用枪打的话不就没办法吃了吗?人家难得送我们的,把这么漂亮的西瓜打烂──」 就在下一个瞬间,放在夏美身旁的那颗西瓜突然炸开。 迟了一会儿才听见枪声。乍看像是爆炸,但应该是被步枪子弹击中了中心。站在旁边的夏美被西瓜碎片喷得满身都是,全身红通通一片。 「…………唔。」 「敌、敌人?什么?等等──」 「不。」 宗介似乎知道子弹是从哪里射来的,也知道是谁开的枪,甚至没有摆出任何警戒的姿势。他只是叹了口气,朝岬角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仔细一看,在那座微微隆起的岬角上,安斗他们方才走过的小路那边,可以看到一道人影正举着步枪在手上旋转把玩。明明相隔三百公尺,却一枪击中了西瓜。 不过对那个射手来说,不论是三百公尺还是三公尺,大概都没什么差别吧。如果准备充足,甚至可能连三千公尺外的目标都能击中。 「是克拉拉姊姊。」 安斗低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喂──安斗──!我来见你了哟──!有没有想我啊──!」 天气这么热,她却穿着一身黑色的庞克风打扮。克拉拉一面开朗地大喊,一面小跑步过来。 (插图010) ○ ○ ○ 对安斗来说,克拉拉·毛·威巴也是像姊姊一般的存在。尤其是在这三年里。 在小要反覆进出医院,无法照顾年幼的安斗时,负责照顾他的便是毛一家人。也就是宗介以前的战友──毛与克鲁兹这对夫妻。克拉拉是他们的独生女,经常代替总是很忙碌的父母照顾安斗,尽管那时明明正处于爱玩的年纪。 现在是二十出头。应该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 一头黑发配上深邃碧眼。如今已长成一个五官分明,美艳动人的美女。 身材比例也很出色。虽然夏美也很不得了,就安斗来看,克拉拉姊姊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会伴随着「砰!」的音效登场,毫不掩饰展现身材的那种性感美女。不对,其实他也不太清楚性感是什么意思。 「哎呀──本来应该是后天才要来的。但不小心就提早飞过来了。」 克拉拉刚把步枪放在缘廊上,便这么说道。 「原本是打算住在东京的达哉家,结果他们全家都发烧了。虽然现在是夏天,听说可能是流感,所以我想说还是别去打扰他们,只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达哉是谁啊?」 小要一边把切好的西瓜摆进盘子里,一边问道。 「是妈妈公司的前员工,以前受过我不少照顾。」 克拉拉的妈妈梅莉莎·毛,经营着一家民间军事公司。 「啊啊,是传闻中的那个人吧?调布那边的。我还没见过他呢~」 「也没什么好见的啦,就只是个无聊的工地大叔。」 克拉拉说完后,咯咯笑了起来。听她的语气,反而像是有种特别的亲密感。 安斗也没见过那个人。不过他认识那个人的前同事──菊乃,经常听她提起这个名字。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可没收到护卫小队的通报。」 宗介坐在缘廊上问道。 如果是搭电车或公车过来,应该得经过之前拿西瓜的那个聚落。泰迪他们的护卫小队目前也驻守在那里。那里本来就是个人车稀少的地方。如果有可疑人物经过,他们照理说应该会透过无线电发出警告。 「我骑机车来的。就停在岬角对面喔。」 克拉拉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说的护卫小队,是那个穿夏威夷衬衫的大叔吧?开着小货车的。他看起来太可疑了,所以我就偷偷溜过来啦。」 「拉斯特贝尔。他也真是的……」 「反正我都提早到了,就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有吓到吗?有吗?」 「你的射击还是一样厉害,不过夏美可是被西瓜喷得全身都湿了。」 「那是我不对啦~」 现在夏美正在浴室里冲澡。 「话说回来,克拉拉姊姊,在日本携带步枪是违法的喔。你这样大剌剌带着走,要是被警察抓了,我可不管。」 安斗如此说道。虽然他自己平时也总是放出带有自爆功能的无人机到处乱飞,根本没资格说别人什么违法不违法的。克拉拉笑着拍了拍装有步枪的吉他盒。 「放心吧!我已经装在这里背着走超过十年了,从来都没有被临检过喔。」 「唉……」 所以她是从十岁出头就背着步枪到处走了吗?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而且这里别说警察了,连派出所都没有吧?说真的,我没想到这里竟然这么乡下耶。还以为你们会住在那种更像是度假胜地的地方。」 「这附近也有那种高级饭店喔。不过我们家还是比较适合住这种房子。」 听小要这么说,克拉拉瞥了安斗一眼。 「你已经不怕虫子啦,安斗?」 「怎么可能不怕啦。真是糟透了……」 「他是这么说的喔?怎样啊,关于这件事,你们两位爸妈有什么看法?」 听克拉拉这么问,宗介和小要互看了一眼,表情显得有点尴尬。 克拉拉很清楚,小要住院疗养的时候,安斗没办法跟着宗介他们一起生活的原因。 安斗从小就非常不擅长边境生活。 他并不是讨厌边境,而是无法接受不够整洁的居住环境。别说墙壁有缝隙的小屋,即使墙壁没有缝隙,只要房子的模样会让他联想到这种感觉,就会产生排斥反应。他特别害怕虫子,只要想到虫子可能会从屋子的缝隙钻进来,就会感到浑身发毛。一旦开始想像起这些情景,就什么事都做不了。 小要住院是极机密事项,为了不让外界察觉,宗介他们只能选择住在边境。但是安斗实在无法适应那种生活。毛一家住在高级公寓的高楼层,正好适合将安斗托付给他们照顾。 当然,安斗害怕虫子的情况,已经比以前改善不少了。当初要搬来这里时,爸妈也有对他说:「如果真的不行,我们也可以不搬过来喔?」然而克拉拉那句毫不避讳的发言,却唤醒了安斗他们那几年灰暗的记忆。 「啊……呃,嗯……既然他觉得没问题,那就这样吧。」 看到这家人的气氛比预期中还要沉重,克拉拉连忙出声帮忙打圆场。 「唉,虽然克拉拉说得也没错……安斗也比以前坚强了不少喔,对吧?」 小要这么说道。 「……他最近也敢碰锹形虫了。虽然烤幼虫很好吃,我想应该不需要他适应到这种程度。」 宗介接着说道。 「才不会让他吃呢。」 「当然,他不需要吃。」 安斗被爸妈抱住肩膀,夹在两人之间。而被夹在中间左右摇晃的他,则把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玩笑话,硬是吞了回去。 (我想回克拉拉姊姊家啦。) 他觉得这是一句不能说出口的话。他很清楚,爸妈一直对照顾自己的方式心怀愧疚。即使对自己来说只是一句玩笑话,对家人来说也可能会是一句非常伤人的话。 「……要是这里能拉一条光纤网路,再盖一栋大楼就再好也不过了呢~」 安斗的抱怨,让爸妈发出一声听不出是安心还是失望的叹息。不知道他们是否有察觉到,儿子其实已经说得相当委婉了? 「嗯,一直没网路也不是办法,我们就找人来拉光纤吧。从聚落那边拉过来,大概施工个两、三天就能搞定了。」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听说好像是业者太忙,怎样都约不到时间。虽然妈妈应该还要跟公司的人联络,看来就算暂时交给她处理,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那么?『Azur』的情况如何?」 克拉拉就像要切入正题似的问道。她所说的「Azur」,指的是相良家所拥有的AS──〈Azur Raven〉。 克拉拉虽然热爱步枪,最后并没有选择成为一名士兵。她曾笑着说过「我才不要向射击技术比我还差的长官低头呢」。以她的性格来看,也很难想像能够适应军中那种阶级社会。虽然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她最终却选择走上了AS工程学的道路。 在参与〈Azur Raven〉组装工程的工程师当中,克拉拉正是其中一人。她这次来访,其实是想亲眼看看自己一手打造的机体完成得如何。 「听说你们马上就用来实战了对吧?」 「不是我操纵的,详情不太清楚。但只是夏美用来压制了四、五名步兵而已。」 这是在说镰仓那次的袭击。妈妈放在安斗肩膀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我看过那份资料了。」 「觉得如何?」 「那个嘛……嗯~如果资料无误,老实说,嗯──」 克拉拉斟酌着该怎么说才好。 就在这时,夏美从屋外小屋的浴室走了出来。她换上运动背心与短裤,一边用浴巾擦着头发。距离还很远,听不见这边的对话。 「克拉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宗介压低声音说道。 「嗯?」 「不要称赞夏美的操纵技术。」 「为什么啊?」 「别问,拜托了。」 「……我知道了啦。」 克拉拉虽然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安斗也是。刚才的话要保密。」 「好、好的……?」 安斗完全无法明白,爸爸为什么要特地交代这种事。 这时夏美刚好来到缘廊,小要便问她: 「洗干净了吗?还有西瓜喔。」 「我……暂时不想吃西瓜了。」 毕竟才刚在极近距离下被炸开的西瓜汁喷得满身都是,不想吃也是情有可原。 夏美在离克拉拉有点距离的地方坐下。看来她还在记恨刚刚那件事。 「刚才是我不对啦,夏美。我就只是想稍微吓你一跳而已。就只是开个小玩笑,我开玩笑的啦!」 「你还是老样子,克拉拉……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误射到人。」 「才不会呢。这家伙就像是我的第十一根手指呢。」 她将吉他盒搂过来,摆出像是要骑上去的姿势。安斗虽然不太懂,从妈妈的反应来看,那应该是某种下流的动作。 「别这样。安斗还在这里。」 夏美如此说道。 「又没什么关系。对吧,安斗?」 被亲姊姊和像姊姊一样的人同时这么说,安斗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啊……嗯,虽然我不太懂,你们要好好相处喔。」 「好啊,没问题。」 克拉拉边说边站起身,俐落地把手搭上夏美的肩膀。 「我们的感情很好吧?你看你看。」 「你别闹了。」 「哎呀~」 即使被夏美冷冷拒绝,克拉拉也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话说回来,『Azur』现在藏在哪里啊?」 接着这么问道。 「在另一头的岬角对面,有一个小型的废弃港口。就藏在那边的货柜里。」 「总之我先去看看。」 「我带你去。爸爸,可以吧?」 「无所谓,但电源只能用APU。如果要做进一步的启动,先跟我说一声。」 「是是是~」 克拉拉站起身来,和夏美一起离开了。 看着那两人从缘廊走远的背影,小要忍不住笑着说道: 「看她们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总觉得很像某两个人呢。像是那种距离感,还有那种感情好像很差,但其实并不差的地方。」 「嗯?你是在说谁?」 「呵呵。」 这时,克拉拉回头招了招手。尽管安斗对AS没什么兴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随意地决定跟了上去。 ○ ○ ○ 安斗、夏美和克拉拉三人,沿着岩石小径来到附近的废弃港口。 虽说是废弃港口,其实就只是个有着水泥码头和小型船坞遗迹的设施而已。安斗听说这里原本好像是泡沫经济时期的度假设施。如今那些建筑早已拆除,只剩下地基和仓库遗迹。 〈Azur Raven〉连同货柜一起,搬进了那座仓库遗址里。 「哦~还真是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呢。」 克拉拉轻轻吹了声口哨。 「用小型起重船一下子就搬进来了。虽然有点担心海风……听说只放一个月的话没有问题。」 「我的『Azur』才不怕什么海风呢。我跟这款机型都已经相处十年了。」 也就是从自己出生前后的时期开始吧。安斗心想,原来这机型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新啊。只不过这纯粹是看待游戏机的感觉,如果以兵器的实际运用周期来看,十年是终于进入成熟期,能作为国家实质战力的阶段。 姑且不论这些,「我的」这种说法,似乎让夏美有点不太高兴。 「现在是我们家的机体。」 「哼,这要由我来判断,不是你。」 克拉拉扳动货柜的开关拉杆后,货柜随即悄悄地展开。顶盖是卷帘状设计,能迅速折叠起来。 〈Azur Raven〉露出全貌。 肩部装甲这类向侧面突出的部位,目前紧密折叠起来。机体之所以呈俯卧姿势,是为了尽可能贴近停机状态。与外行人的想像不同,AS通常以俯卧姿势来运送和收纳。 「哦~我的乖儿子,最近还好吗?」 「真像个大婶。」 听安斗这么说,克拉拉便笑了出来。她轻巧跳上〈Azur Raven〉的后颈位置,打开舱盖。舱盖的开关同样是靠电磁收缩肌(Muscle Package)驱动,几乎没有声音。 她进到驾驶舱里。动作相当熟练。 「我稍微启动一下喔。」 舱盖没有关上。她启动APU(辅助动力装置),并接上最基本的几项机载电子装置(Vetronics)。并未启动主动力的钯反应炉,仅解除关节锁定,借由APU的微弱电力让机体缓缓起身。 「她只启动APU,是在做什么啊?」 安斗向夏美问道。 「这是整备模式。和一般启动流程不同,比较麻烦……安斗,你知道APU是什么吗?」 「大致上啦。」 「我还以为你对AS没兴趣呢。」 「虽然没兴趣,但有查过资料。」 他想说为了以防万一,至少要把整套启动流程记起来,于是去查了一下。尽管网路上找不到,在拜托AL后,拿到了使用手册。 克拉拉已经完成了整备用的启动程序。 「我要测试感应器。Raven,只启动光学感应器,并将焦距固定为一百公尺。」 『收到(Roger)。』 〈Azur Raven〉的整备用AI答道。预设代号只是「Raven」。语音也是预设的男性声音。和夏美他们平时使用的AI不同。 机体的头部转动,朝着各处看去。这应该也是用手边的操纵杆在操作的。 「把焦距调到五百公尺。」 『收到。』 「接着调到一千公尺。」 『收到。』 她就这样不断测试光学感应器。最后又将焦距调回一百公尺,这次还启动了LiDAR(光学雷达)。仔细到有点偏执的程度。 「你在做什么啊?」 安斗爬上驾驶舱的舱门边缘再度问道,这次由克拉拉回答他。 「我在检查感应器和骨架之间是否有偏差,先确认有没有被某个逊咖乱搞一通。」 「你是在说我吗?」 夏美说道。语气虽然和平时无异,但她应该是生气了。 「除了你还会有谁啊。你老爸几乎没什么搭乘吧?」 「资料就和送过去的一样,我才没有乱搞一通。」 「资料啊……那个,呃,嗯……」 克拉拉低哼了起来,语气听起来有点复杂。大概是因为宗介刚才拜托她「不要称赞夏美的操纵技术」吧。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后只好用模棱两可的说法敷衍过去。 「……嗯,菜鸟就该有菜鸟的样子吧。」 「我才不是菜鸟。」 于是轮到克拉拉轻轻咂了一下嘴。 「你是菜鸟吧。搭乘AS才不过两年,来到日本之后也几乎没怎么开过。」 「我可是有实战经验。」 「欺负步兵吗?那种程度那能算得上实战啊。」 「那你能做出那种机动吗?」 「你这家伙──别得意忘形。那种程度的机动,做得到的人满街都是啊,笨蛋。」 「光说不练的打靶仔,懂什么啊?」 「什么?你这个阴沉的闷骚处女,少说大话了啦!」 「真是支离破碎的发言。况且你自己不也──」 「啥啊!少在那边装了啊!喂!」 安斗决定澈底袖手旁观。他很清楚克拉拉容易冲动的个性,也知道夏美不会轻易动手。只要放着不管,她们应该很快就会冷静下来。 「你这家伙!」 火冒三丈的克拉拉伸手想抓夏美的衣领,但她坐在驾驶舱里,手根本构不着。夏美板着脸,很罕见地吐了吐舌头。 「总之……像你这种手残的外行人,给我滚去开慢吞吞的『重装型』啦!」 「重装型」是M9〈Gernsback〉的衍生机型之一。虽然装甲防御力更强,却完全抹煞了M9原本的高机动优势。 「那也是不错的机体。爸爸是这么说的。」 「那表示你爸也一样慢吞吞啦。」 「唔……」 「虽然听说他很厉害,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他不就是个坐在缘廊上啃西瓜的大叔吗?况且现役时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对现在的AS来说,那简直是双翼机的时代。也就是说……你被那种老、老头子教出来的驾驶技术,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怎……怎样啊!」 她气得乱骂一通。到最后,克拉拉自己也说得有点犹豫,心想「会不会有点说过头了啊……」,但还是抱持着必须贯彻始终的态度把话说完。 至于夏美── 「就算是克拉拉,有些话也是不能乱说的。」 她的语气冷得让人毛骨悚然。这对平时即使是听到爸爸坏话也总是能冷静接受的姊姊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反应。连安斗也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很烦耶──!总之少得意忘形了,你这个大笨蛋!」 「那就让你看看我的实力。」 夏美话一说完,便来到舱门旁,一把抓住驾驶舱里克拉拉的后颈。 「什么……你等……!」 她就这样单手用力一拉,把人丢到机体背部上。尽管不知道克拉拉的体重多少,应该有六十公斤左右吧。既然能单手把她举起来,代表夏美的握力至少有这么强。 (她果然是大猩猩吧。) 而且握力还不只是大猩猩的十分之一,实际上应该比较接近是九分之一(虽然这怎样都好)。 「安斗,你也离远一点。」 「姊姊?」 「喂,等等,你该不会──」 夏美一钻进驾驶舱,便扳动操纵杆旁的拉杆,接着关上舱门。安斗和克拉拉连忙从机体上滑下来。 机体深处「咚」响起某种驱动声。随后,数个马达的转动声同时轰然共鸣,然后逐渐变小。 「这、这是什么声音?」 「是钯反应炉的启动声。不妙。」 就在退开的克拉拉和安斗面前,夏美搭乘的AS缓缓站了起来。 「爸爸明明说过,不要擅自启动了……」 〈Azur Raven〉展开先前收起的装甲,并从货柜里取出散弹炮,然后迈步走出。 『我要进行AR演习。 C12-29-S。你就用终端机看好吧。』 远离安斗他们后,〈Azur Raven〉猛力一跃,激烈溅起土砂和海水。在空中启动推进器后,机体彷佛在海湾的海面上滑行般卷起飞溅的浪花,最后降落在岩岸上。 「AR演习是什么?像智慧型手机的AR游戏一样吗?」 「对。可以把它当成那个的强化版。将虚拟敌人投影到现实空间,然后与他们进行模拟战。」 克拉拉叹了口气,戳了戳自己的迷你平板。虽然没有连上网路,好像已透过短距离无线通信与〈Azur Raven〉的电脑连线。周边地图和虚拟敌人的战力资讯,以枯燥无味的画面显示出来。 「地图画面比较容易进行客观判断……不过这边看起来比较炫。」 她切换到摄影机画面。当迷你平板显示出海湾对岸的现实景象后,画面中便出现了三架处于静止状态的AS。 是同系列机种的一一式〈Raven〉。 尽管是全身绿色的低多边形模型,看起来不怎么美观,毕竟这不是游戏,大概是只要能辨识动作就好。而且对安斗这年龄层的世代来说,并不觉得精美的CG画面有什么吸引力,反倒是觉得这种低多边形模型更有韵味。 「哦哦,这个应用程式可以下载吗?下次我也想要。」 「得连上公司伺服器才能下载,没办法。而且资料很大,大约有五十GB喔。」 「哇,那就算了。」 AS的统合运用应用程式竟然要五十GB。这是哪里来的RPG大作啊。 夏美似乎调整了演习资料,敌机增加到六架。它们环绕在海湾四周,彼此保持着一百五十公尺的距离。 「六打一这种设定,有办法过关吗?」 「……没办法。顶多打掉一两架后,就会被围殴了吧。」 夏美透过无线电说道: 『我上了。』 「别逞强啦,这再怎么说也──」 站在岩岸尖端的〈Azur Raven〉飞了起来。 平板上的六架敌机也同时行动。这些低多边型的绿色Raven头上都用大字标注了「E1」到「E6」的编号,它们的动作就跟真正的AS如出一辙。六架机体同时启动推进器,朝着海岸低空飞去。 其中一架「E4」才刚开始演习没多久,就被夏美的射击直接击破。不过没有任何华丽特效,只是绿色Raven的影像冻结变成半透明,随后显示出「ELIMINATED(击破)」的红色文字与击破时间而已。 「咦……」 克拉拉吓了一跳……也就是说,这是很难命中的高难度射击吧。在其余五架敌机中,有三架开始反击,另外两架则是飞往高处。 夏美就像早已料到这波攻击,一面让自机左右快速机动,一面紧贴海面飞行。推进器溅起了大量浪花,将〈Azur Raven〉的身影完全掩盖。 开炮。击破了「E3」。 同时,夏美机迅速贴近距离最近的「E2」。在两机交错的瞬间,猛烈开火。「E2」中弹,但尚未达到击破判定。它的右腕与右推进器受损,机体螺旋坠落到岩岸上。 其余敌机在重整态势后试图反击,却被夏美利用受损的「E2」作为盾牌。敌机因为尚未被击破的友机进入射线而迟疑是否开火。她趁机对回避机动中的「E1」连开两枪,也将它击破。 接着,夏美再度对无法动弹的「E2」补上最后一击,然后躲进岩岸地带,轻松避开敌机射击。 只剩两架。 夏美巧妙运用岩礁上分布的大型奇岩,谨慎地将「E5」和「E6」一一击破。它们的影像相继冻结,显示出击破讯息。 状况解除。整场战斗还不到三十秒。 如果没有平板,看起来就像〈Azur Raven〉在演独角戏一样。即使如此,其机动依然激烈且精密,彷佛在欣赏一场优美的舞蹈表演。 「真的赢了呢。克拉拉姊姊,你觉得怎么样?」 「……终究只是虚拟演习,实、实战才不会这么轻松。」 「是吗?嗯──」 「不过嘛……赢得这么轻松的演习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大致上,这套系统应该能模拟出相当真实的结果……」 〈Azur Raven〉在空中飞舞一阵子之后,回到安斗他们身旁跪了下来。舱门开启,露出夏美的身影。明明做了这么激烈的机动,她却连一滴汗也没流。 夏美轻巧跳下机体,与克拉拉面对面站着。两人近得胸部都快贴在一起。不对,是已经贴在一起了。用力地互相推挤。 「如何?这样还算是菜鸟吗?」 「哼,看来你很擅长跳舞呢。」 「你的声音在抖喔。」 「别笑死人了,你这家伙。」 夏美和克拉拉谁也不肯退让,互相瞪着对方。两人距离近得别说是胸部,连鼻头都贴在一起。正当安斗看得提心吊胆时──克拉拉冷不防「啾」亲了夏美一下。 (插图011) 「……………………这是怎样?」 「没什么,不知不觉就……」 「…………不知不觉就偷亲别人的嘴唇?」 「要我再亲一下吗?」 「……才不要。」 夏美果不其然用手腕狠狠擦了擦嘴唇,拉开距离,克拉拉则是捂住嘴唇,一脸闷闷不乐。 「姊姊……」 「刚刚的事,你就当作没看见吧。」 「……怎么办,流鼻血了。」 看到两位姊姊的互动,安斗莫名其妙流了鼻血。他一手按着鼻子,另一手在空中乱挥,就像在求救似的。 「啊,面纸、面纸……」 「用海水洗一下就好啦。」 「不行啦。好啦,快用这个。」 夏美拿出随身包面纸,压在安斗的鼻子上。 「呜咕……」 「要用力按住喔。」 「嗯。」 「总觉得步调都被打乱了呢~」 「都是克拉拉的错吧?」 就在三人你一言我一句时──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传来一道责问。 他们转头一看,见到宗介双臂抱胸,站在废弃港口的入口处。他大概是听到骚动后赶来的。 「夏美擅自启动AS……」 「姊姊们在接吻……」 「安斗流鼻血了……」 三人各说各话解释情况。 ○ ○ ○ 这件事照理说应该会被狠狠痛骂一顿,爸爸却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明白了吗?」夏美也老老实实地点头说声「我明白了……」。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毛家,做错事的克拉拉姊姊或克鲁兹叔叔,铁定会被狠狠说教一番,还会被罚吃下一大盘他们最讨厌的花椰菜……让餐厅里回荡着凄厉的哭声。 不过相良家并不太会对小孩子叱责或是说教(对安斗的熬夜习惯倒是特别啰嗦)。 话虽如此,妈妈小要本来应该是会更严厉生气的人,只是她对AS的事情一窍不通,像这次也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夏美擅自启动了AS?咦,不行吗?」 「可是,她前阵子不也擅自启动过吗?」 小要一边在泥土地面的厨房准备料理,一边问道。 「那时是紧急状况,算是迫不得已。只要启动AS,就会消耗钯颗粒。不论是五分钟还是五十小时都一样。」 宗介一边帮忙小要做料理,一边说道。安斗也被指派在旁边切茄子(这是他第一次碰茄子)。 「喔──是这样啊。那个颗粒大概要多少钱啊?」 「具体价格不好说,不过以该机种来说……目前大概要三十万左右吧。」 「开……开什么玩笑啊!夏美也真是的!等一下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 明明拥有数百亿的资产,却因为三十万这点小钱脸色大变。安斗完全搞不懂妈妈生气的点。连眼前这个茄子也是特价品。 「不用骂了。夏美也很清楚自己做了蠢事。而她会和克拉拉起冲突……说到底,也是因为我拜托了那种事。」 「嗯……既然你这么说。」 小要很干脆地退让了。 「……话说回来,夏美竟然会跟人起冲突,还真是难得。」 「她之前不是才对街上的小混混动手吗?」 「那就跟边境的郊狼差不多,不能算。」 「表示她和克拉拉的感情好到可以吵架吧。」 「要是这样就好了……」 安斗脑中浮现她们刚才接吻的画面,心中顿时难以平静。 毕竟是克拉拉姊姊,那大概只是半开玩笑闹着玩的吧。可是……可是……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好呢?两名美艳动人的姊姊穿着单薄裸露的衣物,将胸部紧紧贴在一起,然后让娇艳柔软的双唇交缠,做出了那种行为……目睹这一幕,让他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流鼻血了。 夏美和克拉拉目前还在废弃港口。 爸爸命令她们澈底清洗被海水浸湿的〈Azur Raven〉。必须连装甲内部的驱动系统都得清洗,想必相当辛苦吧。虽然觉得不太可能,如果她们私下继续做着那种事,该怎么办啊?这次会好好牵着手,彼此湿答答地,不受任何人打扰── 才不会有这种事吧。 比起这个,安斗更担心夏美。 「爸爸。」 「怎么了?」 「姊姊很强吗?」 「嗯……与同世代的孩子相比应该算强吧。」 「那操纵AS的技术呢?」 听到这句话,宗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思考该怎么回答。 「还不清楚……为什么要问这个?」 「总觉得很在意。」 「是感到不安了吗?」 「我不清楚。」 虽然安斗这样回答,其实也隐约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 在刚才的AR演习中,如果夏美只击破一、两架敌机就败下阵来,心情应该会轻松许多。然而看到姊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歼灭了所有敌机,反倒让他担心起来了。 AS是兵器。 无法像小刀或步枪那样被视为狩猎的延伸。他总觉得姊姊正一步步深陷其中,心里非常不安。 「其实爸爸我也有点担心。」 「果然是这样吗?」 「我会教她操纵AS,原本是想作为一种自保手段。让她能在危急时,操纵AS抱着你和妈妈一起逃走。实际上也派上了用场。只是……」 爸爸深深叹了口气。 「不……算了。总之我会留意的。」 「这算什么?爸爸,你在『只是……』和『不……算了』之间烦恼了许多严肃的事情,我全都看出来了啦。你是为了女儿意外的才能而烦恼不已的父亲吗?是觉得这些事情最好别跟小孩子讲吗?」 随后,宗介露出一副既为难又好笑的表情。 「真是说不过你呢。总觉得就像在跟年轻时的妈妈说话一样。」 一直保持沉默的小要,在视线之外轻轻笑了出来。 「好了啦,别跟我扯这些了。快跟我说清楚。」 「抱歉。爸爸其实也不太清楚。只是觉得因为有操纵AS的才能,就从夏美那边夺走AS似乎也不太对。你也不想被我没收无人机吧?」 「这……嗯,是没有错啦。」 被戳到痛处了。 「这件事我会找时间跟大家好好商量。所以你不用担心。」 宗介将安斗紧紧拥入怀中,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是一双又大又粗糙的手。安斗很喜欢爸爸的手。大概不论遇到什么烦恼,这双手都能解决吧。 「是可以啦……总觉得爸爸是不是在敷衍我啊?」 「没有。好,茄子切完了吗?差不多该叫夏美她们回来了。」 「啊──不过在那之前,记得先叫克拉拉和夏美去洗澡。清扫AS应该让她们全身湿透了吧?」 小要这么说道。 看来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了。 之后,五个人一起吃晚餐。 在这座古老日式住宅的榻榻米房里,大家一起围坐在和室桌旁吃饭,总觉得特别开心。也许是因为比起豪宅的餐桌,彼此之间的距离更接近了吧。 今晚的菜色有夏季蔬菜的烤什锦鲜蔬、番茄炖鸡肉茄子,以及利用各种剩余食材的炒饭。虽然到处都加了安斗不爱吃的青椒,但因为煮得很熟,意外地好吃。 「小要的料理果然最棒了!我们家不论是妈妈还是爸爸,都只会弄些敷衍了事的料理呢~」 克拉拉一边大口吃着炒饭,一边说道。 「毕竟他们也很忙吧。自己下厨要认真弄,可是很累人的。」 「你干脆别当什么公司老板,来我们家当专属主厨啦。」 听到克拉拉这么说,尽管不知道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小要还是不禁叹了一口气。 「啊啊,厨师吗──?真棒呢~虽然D.O.M.S.也很不错,找个地方自己开店也很棒呢~……像是在泉川或硝子山附近开一家约十来个座位,小巧舒适的小料理店。」 「菜单有拉面吗?」 夏美如此问道。 「不会有拉面吧,毕竟是小料理店。嗯,不过若是有的话,或许也很有趣呢。虽然会有点辛苦。」 「我想要汉堡。」 「小料理店卖汉堡……虽然准备起来很简单啦。」 「那就这么做吧,反正你是个大富翁。」 「然后记得在IG上宣传喔,三天内敌人就会杀过来。哈哈哈。」 「啊,对喔……抱歉。」 克拉拉独自郁闷起来。相良一家则是毫不在意,继续津津有味地享用晚餐。 「啊──克拉拉,你不用在意啦。而且这也不见得是完全无法实现的梦想。」 「是吗?」 「对那些袭击过来的家伙,我们都狠狠报复过了。」 宗介一边大口扒着番茄炖菜,一边说道。 「已经把赫里奥科技公司高层的车辆尽数炸毁,也暗中破坏了公司的设施──电力系统和伺服器。」 「是一直喔。」 小要补充说道。 「没错,是一直。光是朝大楼办公室窗户射一发点二二口径子弹,在玻璃上打出一道裂痕,就是五万美金的损害。我们组成了这种骚扰小队,让他们愉快地进行这种破坏工作。不需要夺取性命。而是要让对方知道如果敢对我们出手,就会默默吃尽苦头。大多数的对手最终都会选择投降吧。」 「真可怕……」 「嗯,对于大多数的对手呢。问题就在于不是所有人都会投降。真不知道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学到教训,别再打扰我们了。」 小要苦笑着这么说道。 ○ ○ ○ 隔天也是好天气。 克拉拉一早便开始动手整备〈Azur Raven〉,夏美则在一旁帮忙。 虽说是整备,也不是什么大工程,听说只是「检查轮胎气压、察看机油脏污程度」这类的简单工作。这种作业内容爸爸应该也能处理,但Raven是一架特别的机体,毕竟它能在空中飞行。这架机体在许多方面上似乎都与传统的一般AS大相迳庭,需要专门的工程师负责整备。 据说克拉拉这近十年来一直都在接触〈Raven〉系列机体,而且与创造该系列机体的博士关系良好。昨天晚餐时,安斗还听她一手拿着啤酒,一边喃喃抱怨:「那个摇滚冷感症混帐,终究还是跑去骑士动力公司了。也是啦,他从以前就对美国车爱得要命。」听说克拉拉动不动就会向那位摇滚冷感症博士(这是泰国那边的名字吗?)请益,因此她的技术甚至比某些技术差劲的专家还要高明……似乎是这样。不过既然爸爸都放心将这架绝不便宜的〈Azur Raven〉交给她整备了,那大概是真的吧。 中午时分,爸爸说要开车前往之前去过的那个聚落,安斗便顺道同行。 车子真好。车子最棒了。尤其是冷气,简直是太美好了。 在宗介与护卫小队会面、与聚落里的老爷爷们交谈这段期间,安斗始终待在车内,透过4G网路与世界各地的朋友交流。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安斗在这一周内,也多少体会到了没有网路的好处。时间彷佛流逝得特别缓慢,与家人交谈的机会好像也变多了。那些平时不会去做的事情──像是切茄子、搬西瓜之类──说起来其实也满有趣的。然而他感受不到归属感。对他来说,只有在平板上能看到讯号列的地方,才是自己的归宿。 正当他像这样待在凉爽的车内处理邮件时,宗介忽然从聚落的老旧集会所走出,朝他招了招手。大概是在叫他「过来」吧。安斗随即以全速处理完剩下的邮件,走下车去。 集会所门口堆着一大堆西瓜。比昨天的小颗,但数量很多。 一位不认识的老爷爷笑着说道: 「我们收成了很多,拿一些回去吧。」 「感激不尽。我儿子也很开心。」 尽管安斗并没有很高兴,还是莫名跟着低头道谢,然后将十来颗的西瓜搬上休旅车的后车厢。 十来颗耶。光是昨天的西瓜就已经吃到快撑死了。 「我可不管喔?真是的。」 「当地居民的善意要欣然接受。我们努力点吃吧。」 宗介一边开车,一边这么说道。 今天是开车来的,很快便回到家中。一回到家,小要已经准备好面线在等他们。一个超大的竹筛里堆着小山高的面线。克拉拉和夏美也暂时停下整备工作,五个人一起吃,很快就将面线吃得一干二净。 「分量果然不够……大家还真会吃呢。」 小要一边用筷子在小碗里捞着浮在沾面酱汁上的葱花和生姜,一边如此抱怨。 「那就吃西瓜吧。我来切。」 「拜托饶了我吧!」 「我也有点不行了呢~」 「我不想再看到西瓜了。」 即使孩子们纷纷抗议,宗介还是毫不留情地动身去拿西瓜。他从车旁一处通风良好的阴暗处,抱回一颗堆放在那里的西瓜。 「今天的西瓜应该比较甜喔。因为比较小颗。」 小要这么说道。 「是这样吗?」 「吃了就知道。」 宗介将西瓜放在屋外的造景石上。看来是不想西瓜汁溅得到处都是,所以打算在庭院里切。 「如果不好吃,就拿来当步枪的靶子吧。」 「就说不要这样了。」 就在宗介拿出刀的瞬间── 西瓜再度爆炸了。 这次换宗介被西瓜汁喷得满身都是,全身红通通一片。迟了一会儿才听见枪声。 「敌、敌人?什么?咦!」 小要再次大叫起来。夏美和安斗不由得盯向克拉拉,但一脸错愕的她正拿着装有麦茶的杯子,步枪还好好地放在地板上。 「没事……不是敌人。」 宗介一边用手掌抹去脸上的西瓜汁,一边这么说道。 「如果是敌人,我早就一枪毙了他……那家伙。」 转头望去,只见岬角方向走来一名男人,正举着步枪在手上旋转把玩。是个金发蓄胡,身形高挑的中年男人。站的位置和昨天的克拉拉几乎一模一样,动作也十分相似。 「喂~!安斗~!我太想念你了,所以跑来看你喽~!」 那男人从远方高声喊道。 「克鲁兹叔叔。」 安斗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 ○ ○ 克鲁兹·威巴是克拉拉的父亲。 听说他是爸爸以前的战友,不过安斗对具体情况并不清楚。既然连克鲁兹叔叔这种人都能当队员,大概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部队吧。 虽然早就见识过很多次,他的步枪技术真的很厉害。 可是他似乎对最近那种射程超过两千公尺的高精度(Precision)步枪不感兴趣,远距离射击纪录也早就被克拉拉超越了。但他总是嘻皮笑脸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 和妻子梅莉莎·毛之间老是分分合合,不过这五、六年好像一直都在一起。 目前则是以「总要做点工作啊……」为由,从事着像是步枪相关厂商的测试员,或是到毛的公司帮忙之类的工作。然而他做事一向敷衍了事,据说客户对他的评价也不怎么好。 「你怎么跑来日本了啊,爸爸?你不是该在拉希德陆军当狙击教官吗?」 「我被炒鱿鱼啦。那些人不论怎么教都还是一样烂啊~我明明都讲得很清楚了,要以准心在稍微上面一点的感觉,用不会发出咕唧声的力道轻轻压下去,结果他们根本办不到!」 「真的假的。那些人还真是没天分啊。」 才刚在客厅坐下来,这对父女就这样聊开了。不过能听懂这段说明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这对父女了。 「话说回来,怎么连你也带着步枪啊。克拉拉是女孩子,所以不会被临检,但你就只是个大叔吧?要是被抓了我可不管喔?」 小要一边递上麦茶,一边对克鲁兹这么说道。他方才使用的步枪,目前就随手搁在缘廊上。 「啊~那把步枪不是我的啦。是在附近的聚落拿的。你们家的护卫小队?就在那里吧。我从他们的据点顺手摸来的。」 这么说来,这把确实不是克鲁兹平时爱用的点三○八口径的木制枪托步枪,而是一把现代风格的步枪。有着M4系列的机匣,配备长长的浮动枪管与瞄准镜。虽然不清楚名字,应该是半自动的精确射手步枪吧。尽管比不上真正的狙击枪,要打三百公尺外的西瓜可是百发百中。 安斗对枪械没什么兴趣。虽然没兴趣,不过因为曾与克拉拉他们一起生活过,多少还是懂得一点知识。 「泰迪……他也真是的。」 小要叹了口气。 「不不不,这是因为我想稍微吓你们一跳啦。察觉不到本大爷的隐蔽接敌并不是他的错,所以别对护卫小队的……那个泰迪小弟?太生气啦。哇哈哈哈!」 话虽如此,泰迪他们可不是外行人。倒不如说,他们作为士兵应该算是很优秀的那一类。居然把这种护卫小队当成小孩子看待……克鲁兹叔叔果然也很厉害吗? 不理会安斗心中的疑问,克鲁兹笑嘻嘻地伸出手,胡乱揉起他的头发来。 「安斗~你最近还好吗?是不是长大了一点啦?」 「不清楚。克鲁兹叔叔倒是没什么变呢……」 「嗯~也是啦。夏美也愈来愈成熟了呢。总觉得你愈来愈像那家伙了~」 「你是说爸爸吗?」 夏美如此问道。顺带一提,宗介此时正在浴室里冲澡。 「是啊。放心吧,脸蛋非常可爱喔?不过像是姿势还有脖子转动的感觉,就真的很像他。」 「是这样吗……?」 夏美仔细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门上的脸。这么说来,姊姊在洗手间照镜子时,确实总是会微微低着头。跟在镜子前会稍稍仰头的妈妈很不一样。倒不如说,很像是在移动头部的AS。 「就是那个动作,你现在真的很像他喔。哇哈哈……小要,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呢~太好了太好了。是不是胖了一点啊?」 听到克鲁兹这句没神经的询问,小要苦笑起来。 「一点啦。就那么一点点。」 「不行啊,你应该要再胖一点才行。宗介也快四十了吧?男人年纪大了,就会开始偏好丰满的女性喔。」 「哈哈哈。可是毛姊不是也很瘦吗?」 「是啊。我家的太太啊……我很认同她维持体型的努力喔?但她又不是什么好莱坞大明星,明明随便一点也没关系啊。不过照她的说法,那是她与自己之间的战斗。」 「妈妈那种地方,我真的超佩服的。」 克拉拉双臂抱胸连连点头。 「就算冰箱里有布丁或抹茶冰淇淋,她也不会去吃耶~」 安斗小声嘀咕。 「对啊对啊。简直是钢铁般的意志力呢~」 「喔,说到甜点──这是我带来的伴手礼。」 如此说道的克鲁兹从那个长年使用的旅行袋中拿出一盒「东京芭娜娜」。 「我在东京车站买的。吃吧吃吧!」 「我们前阵子才住在东京耶……不过谢啦。说真的,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吃这个。」 小要当着客人的面,粗鲁撕开包装纸。完全没有打算细心拆开,将包装纸仔细折好放在一旁的意思。就连这种小地方,也能看出她与克鲁兹一家相处得多么自在。 「话说回来,克鲁兹,你这次真的只是来玩的吗?」 「嗯~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被开除教官职啦。那本来是我老婆公司的工作。我是试用人员,而公司原本正在跟那个叫拉希德的国家谈一笔大合约……你懂吧?结果因为我搞砸了……」 「咦,连那笔大合约也泡汤了吗?」 「嗯,AS部队的训练合约。六年分的。」 「…………哇──」 从妈妈当场哑口无言的反应来看,大概能猜出那笔损失有多惊人了。 「所以说,我现在如果立刻回北美,恐怕会被她宰了。于是想先设个缓冲期?让她冷静一下。」 「简单说,你就是怕妈妈才逃过来的嘛。」 「我也没办法啊!吵架吵不赢她,钱包也掌握在她手上。」 安斗身边有一大堆女老板。像是妈妈小要、梅莉莎阿姨,就连林水葵的妈妈也是。还有泰莎阿姨,虽然不确定她是不是公司老板,感觉也在经营着什么大事业。相较之下,男性就显得很不起眼。几乎全都是靠老婆在养(小葵爸妈的状况好像又更复杂一点)。 「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的家伙。」 宗介一边用毛巾粗鲁擦着湿透的头发,一边走进屋内。安斗觉得一个「靠老婆在养的男人(二号)」讲什么进步不进步的也很奇怪,但他选择保持沉默。 「要住下来是你的自由,不过这里可没有你的棉被。」 宗介冷冷说道。 「没差,反正是夏天嘛。」 「还有粮食。我一粒米都不会分给你。别想用东京芭娜娜来敷衍我。」 「你别这么小气啦。当心我再让你全身喷满西瓜汁喔。」 「你还是滚回去吧。不对,干脆去死吧。对面的海岸尸体浮不上来喔。」 爸爸和克鲁兹叔叔每次见面都是这副德性。 开口闭口不是「滚回去」,就是「去死吧」这种爸爸平时根本不会说的话。尽管也能解释成「他们感情好到可以吵架」,就算是这样,也觉得说得太过头,频率也太高了。老实说有点吓人。不过,妈妈是这么说的:「军人就是这样啦。老是与暴力为伍,讲话不狠一点根本没感觉,肯定是这样的。」 「……算了,啤酒我先买好了。这里只有小要会喝,我猜应该没摆太多酒吧。」 「嗯?你说的啤酒在哪里?」 克鲁兹只带了一个小旅行包,从里头拿出伴手礼的点心后,就只剩几件基本的换洗衣物。 「没啦,我用网购订了两箱。应该差不多快送到了才对……什么!这里竟然收不到讯号吗?」 克鲁兹一边摆弄那支旧智慧型手机,一边说道。 「啊,是网购啊……」 大约十分钟后,等大家吃完午餐,闲聊也到一段落,正准备回去做各自的工作和家务时,一辆三轮机车驶进了他们所在的海湾。看来是电动车,行驶时的声音很安静。 「哦~来了来了。」 「泰迪怎么说?」 小要向宗介问道。 「他确认过了。说目前看不出可疑之处。」 宗介一手拿着无线电,这样回道。想要来这栋古民宅,就必须经过泰迪他们驻扎的聚落。除了克鲁兹和克拉拉这种特例之外,基本上只要有人出入,都会被他们察觉到。 那辆三轮机车在古民宅附近停下后,送货员就抱着罐装啤酒的纸箱走了过来。他将纸箱放在屋檐下,然后拿出送货单。 「不好意思,请问威巴先生是哪一位……?」 克鲁兹举起手来。 「是我是我,要签名吗?」 「不用,我已经在终端机上确认过了,这样就行了。」 「啊,最近还真是方便啊……」 送货员转身准备走回三轮机车那边。不过在那之前,宗介已经先穿上凉鞋来到庭院,挡在他前面。 「那个?有什么事吗……」 宗介一语不发地伸手扣住送货员的下巴,顺势把人绊倒,让他在空中转了半圈,再把脑袋狠狠砸在地上。虽然地面是没铺石板的泥土地,送货员还是当场昏了过去。 在场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连安斗也没有。 「啊~果然是这样……」 小要如是说。 「这里应该没讯号,他却说已经在终端机上确认过了……」 安斗如是说。 「他藏在背后的手枪太明显了。」 夏美如是说。 「还有,他看到缘廊上摆着步枪,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是怎样啊?」 克拉拉如是说。 「这是陈岛啤酒。我订的明明是十番榨耶。」 看着送来的啤酒,克鲁兹伤心地说道。 ○ ○ ○ 宗介撕下那名已经昏迷的送货员伪装。 「这家伙……之前也击倒过。在大宫。当时是穿TOMATO运输的制服。又是送货员?真是没创意的家伙。」 「所以是小蒡的前部下?」 小要问道。 「巴尔达娜现在人在加州受训,这事应该跟她无关……而且这家伙应该也算不上是她的部下。最近连佣兵都是用APP招的了。」 「既然以前抓到过一次,那应该知道他的身分吧?」 「是啊。名字是……唔,我忘了……好像是在哪里当过义勇兵的日本人……不行,想不起来。只要连上网路,马上就能查到了。」 「那好吧。总之,又曝光了呢。」 「看来是这样。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众人不约而同冷眼看向克鲁兹。 「干、干么看我啊?我确实在网路上订了啤酒,可是那是用我的名字耶?」 「这间网购公司的大股东和斯凯勒公司有关系,经常会提供他们一些方便。所以我们家都特意不使用这间公司的服务。而且你是我们的朋友,又是个大名人,当然早就被他们盯上了吧。」 「咦,是这样吗?难怪会被发现,真是的。我换个帐号好了……不过我昨晚才抵达日本,他们的反应也太快了吧。」 「对方应该早就把范围锁定在和歌山某处了。克鲁兹叔叔的订单,大概只是帮他们确定了最后的住址……」 夏美边说边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克拉拉。这次轮到克拉拉慌了起来。 「干、干么看我啦!我才没有订什么网购喔?」 「没有其他头绪了吗?」 「我、我就只有把旅行中的照片传上IG而已啊……像是羽田机场、东京车站、名古屋车站,租来的机车,还有途中经过的铃鹿、熊野、落合记念馆……」 「「「「这就跟直接告诉对方没两样啊!」」」」 一家人齐声大喊。 「果然不行吗?呜呜……对不起啦……」 克拉拉泪眼汪汪地缩成一团。 「真是拿你没办法。还好马上就查出原因了。敌人要来了喔。」 「这名送货员应该是来侦察的。一旦发现他失联,对方恐怕很快就会发动袭击。」 爸妈和姊姊显得有些沮丧,但安斗可开心了。这样一来,或许就能和这栋没有网路的古民宅说再见了……! 「啊~没办法了。孩子的爸,把无线电给我。」 「嗯。」 小要从宗介手中接过无线电,联络驻守在附近聚落待命的泰迪。 「恢复这一带的卫星通信。」 『是的,夫人。』 「还有,敌人要来了。」 『咦、咦?』 「详情问我老公吧。」 小要将无线电还给宗介,并叹了口气。 「……等等,恢复卫星通信是什么意思?」 安斗以责备的语气问道。 「那个~对不起喔……其实这附近一带的通讯卫星使用权,是妈妈的公司在负责管理的。」 「既然如此,那不就随时都能上网了!」 他操作起自己的平板,立刻发现一个疑似卫星路由器的设备正在运作。这附近看不到碟型天线,大概是设置在后山或岬角的某处。输入家里常用的密码后,一下子就透过Wi-Fi连上了卫星路由器。 「太过分了!」 「我们不是故意想让你困扰才切断通讯的喔?是在跟资安小组讨论后,决定要全面检查一次敌方的监听能力究竟到什么程度。所以我们这边要尽量不发出任何讯号……」 安斗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明明想要的话随时都可以上网,结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特地跑去聚落那边上网,简直就像个笨蛋一样。 「而且,我还是觉得一直关在房间里上网不太好。难得你都长得这么大了,所、所以才想趁机让你接触一下大自然……?」 「不要现在才摆出这种说教的口气!我跟爸爸妈妈还有姊姊不一样!我才不需要什么大自然!我一点也不强啊!」 「安斗……」 「我不理你们了啦!」 他大步冲出客厅,钻进放棉被的壁橱里,重重拉上纸门。 尽管心里还保有一丝冷静,甚至能苦笑地心想「连这种时候都不会往外冲,还真像是自己的性格」,总之他现在暂时不想见到任何人。 ○ ○ ○ 安斗躲进了壁橱里,不过这毕竟是间屋龄有八、九十年的古民宅,只隔着一张纸门,外头的对话根本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还很热)。 「总觉得安斗家吵架的规模还真大呢。会因为听到妈妈持有通讯卫星而大发雷霆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这个家庭了。」 克拉拉小声嘟囔。 「话说回来,小要,你连卫星事业都有涉足啊。也太强了吧。」 克鲁兹如此说道。 「没有啦,最近其实还挺便宜的。虽然几乎没什么利润……在危急时,线路要是被人掌控,就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所以,唉……」 小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消沉。 「那么,敌人的规模如何?会从哪个方向来?」 夏美一这么询问,正在与泰迪联络的宗介便接着回答: 「四辆旅行车、一辆休旅车。大约有一个小队刚刚通过了聚落。我已经指示护卫小队潜伏,让他们直接通过了。」 如果选择在聚落里发起反击,那里势必会沦为战场。这样不仅会让那些老爷爷们陷入危险,还会给他们添上不必要的麻烦。 「那里正好只有一条路,就交给你们两个去拦下他们。」 宗介话才刚说完,克鲁兹与克拉拉便同时发出呻吟。 「咦咦~」 「很麻烦耶。」 「你们以为这是谁害的?」 「「遵命~」」 看来要只由克鲁兹和克拉拉两个人来负责迎击敌方部队。 从聚落通往这栋古民宅的道路,就跟安斗昨天走过的一样,是一条将近数百公尺长的直线路段,而且还没有其他道路。 克鲁兹和克拉拉各自拿起步枪。 安斗不太清楚克鲁兹的本事,不过知道克拉拉姊姊的射击技术相当惊人。打穿一公里外的千元钞票,对她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换句话说,敌人的下场恐怕会「非常惨」吧。 「好啦,动作快!」 在宗介的催促下,两人离开了屋子。夏美也被安排坐进AS里以防万一。至于宗介,则是配备了应该装有电击震撼弹的卡宾枪,留在这里待命。要是平常的话,安斗也会一起帮忙── 「安斗。」 宗介隔着纸门呼唤他。 「关于卫星通信的事,其实爸爸也知道。抱歉一直瞒着你。我和妈妈一直都在犹豫,不晓得该怎么办,结果就一直拖到现在。」 其实只要想用,随时都能动用卫星──爸妈隐瞒了这件事让安斗非常生气。他明明一直深信,自己家爸妈的优点是从不隐瞒重要的事情,总是愿意信任孩子,与孩子们一起商量啊…… 「因为是这种情况,我也不勉强你。不过如果你愿意用无人机协助我们,爸爸会非常感谢。」 「…………」 「我觉得敌人的进攻路线太单纯了,也想对后山和岩岸那一带保持警戒。」 「……叫姊姊去做不就好了。」 如果是那架〈Azur Raven〉,不论是再崎岖的地形都能来去自如,还搭载了远比无人机更高性能的感应器。 「可以的话,我希望尽量不要动用AS。理由有两点。首先──」 枪声骤然响起。应该是克鲁兹或克拉拉开的枪。远方随即传来车辆紧急煞车与撞击的轰然巨响。八成是敌方车辆(而且还是行驶在狭窄道路上最前头的那辆)被击中了。 「──首先第一点,AS是我们的王牌。我想尽量不让敌人发现。」 接连响起数声枪响。有轻微的,也有低沉的。轻微的应该是克鲁兹的精确射手步枪,沉重的则是克拉拉的栓式步枪。紧接着,响起车辆爆炸的轰鸣声。 「再来第二点,我不希望夏美操纵AS。我说过很多次,那架机体是在危急时,能让她操纵AS抱着你和妈妈一起逃走用的。」 远方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声。敌人开始反击了。但是这栋民宅藏在岬角后方,完全不在对方的射界范围里,非常安全。而且就算从五百公尺外开枪还击,也只是在白白浪费子弹。 「虽然还有其他细微的理由,大致上就是这样。后山和岩岸那边的警戒,你愿意帮忙吗?」 爸爸当然也会操作无人机,但他是指挥官,还有一大堆其他事情要做。如果安斗拒绝,那就只能出动AS侦察,不然就是让不熟操作的妈妈来操作无人机。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对所有游戏类的东西都很不擅长,连控制无人机都会感到很吃力。到头来,还是只能让姊姊出动。 安斗其实也很能理解爸爸不希望姊姊操纵AS的心情。爸爸昨天也才亲口说过,正在为此烦恼不已。 或许是因为当过兵,爸爸做事总是非常理性。那么现在该怎么做,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先把情绪搁在一旁吧。小孩子一个人在这边闹别扭也不是办法。 毕竟现在有敌人拿枪打过来,算是逼不得已吧。他很清楚这一点。虽然很清楚…… 「太狡猾了。」 「抱歉。但我现在需要你的协助。」 「那我要使用新的喔。三架Mark 8。可以吧?」 「好。」 连在这段对话期间,克拉拉他们的枪声也不曾停歇。 ○ ○ ○ 安斗让妈妈从古民宅后方的破旧仓库里,搬出了三架闪闪发光的新型无人机。偶尔请她帮点这种小忙,应该没问题吧。 总觉得现在出去也很令人生气,于是他继续窝在放棉被的壁橱里操作无人机,将一台平板与一支智慧型手机摆在枕头上。这样就够了。 用平板萤幕整合管理三架无人机,想要手动操作时,就用智慧型手机直接操作无人机。 启动。升空。 三架「Mark 8」分别飞往他所设定的座标。在平板萤幕的三个小视窗中,小要的身影渐渐远去,很快便从画面中消失了。 「Mark 8」并不是什么正式型号,而是指相良家的第八架无人机。前阵子在镰仓炸毁敌方车辆的是「Mark 7」。起初只是一般的市售机型,但经过一连串改装后,如今不仅配备了电击枪与自爆装置,甚至还具备ECS(电磁迷彩)功能。 「Mark 8」的A、B、C三架当中,A机飞往克拉拉他们上空、B机飞往后山,C机则是飞往岩岸地区。B机与C机先在半径五百公尺范围内进行自动巡逻,而A机则是由安斗直接用智慧型手机操作。 「Mark 8」A机从高空俯瞰克拉拉他们的战况。 克拉拉和克鲁兹已将敌方车辆全数击毁。有两辆起火燃烧,其余不是撞进路肩动弹不得,就是引擎盖喷出了滚滚白烟。 克拉拉和克鲁兹应该是被宗介交代过「不准杀人」,尽管是能轻松命中头部或躯干的距离,他们却刻意选择更困难的目标──瞄准敌人的武器攻击。大半的敌人已经丧失战意,落荒而逃。但他们逃往的方向是那个聚落,现在大概已经被埋伏在那里的泰迪等人抓住了吧。 仅靠两人之力,就几乎完全压制了将近三十名敌人。 就算有地形优势,那对父女也能说是怪物。 目前还藏身在报废车辆后方的敌人,大约还有十来个。为了扭转局势,其中一名敌人放出无人机。 但那架无人机才刚升空,就立刻爆出火花,坠落地面。 是克鲁兹击坠的。仔细一看,敌人似乎早就试着放出无人机好几次,周围散落着两三架无人机的残骸。 这时克鲁兹站起身,朝敌方高声大喊了些什么。 虽然听不清楚内容,大概是什么下流的粗话吧。 又有两个人转身逃跑了。其中一人的皮带被一枪打掉,裤子跟着滑落,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这次换克拉拉站了起来,也朝敌方高声大喊着什么。 大概也是什么下流的粗话吧。 (这边看来放着不管也没问题……) 安斗原本还想用无人机的电击枪进行支援,但克拉拉他们看来似乎不需要帮忙。 飞往岩岸的「Mark 8」C机没有侦测到任何异常,这边只需要以海面为重点进行搜索就好了吧。 安斗将操作目标切换到正在后山巡逻的「Mark 8」B机。 这里是一片杂木丛生、苍郁茂密的低矮山丘,完全没有开辟过的道路。就算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要徒步从最近的国道穿越过来,也得耗上好几个小时。从那名送货员抵达的时机来看,这一侧应该不可能会有步兵。 假如是「步兵」的话。 爸爸的担忧果然没错。 尽管距离还有一公里以上,「Mark 8」B机却已经侦测到异常反应。有某样东西,正在拨开树木前进──鸟群仓皇惊飞,枝叶簌簌散落。其本体与树木的颜色融为一体,无法以肉眼辨识。 是ECS的不可见模式。 会是AS吗?可是体型却比一般机体还要小── (难道是第四世代型……?) 第四世代型AS,是比以往更小型的无人机体。 约莫四、五年前由美军正式采用,型号为M11〈Millhauser〉。在这之前的第三世代型M9〈Gernsback〉虽是现役机种,却也正逐渐被M11取代。 坦白说,M11很弱。 单就战斗力来说,得要三架M11才能勉强对抗一架M9。 不过非常便宜。 一架M9的成本,足以购买五架M11。 从部队运用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一个强大的优势。五架M11组成的部队,就算经常会有一架进厂维修,也足以长期执行与一架M9同等以上的任务。 而且还是无人机。虽然目前的运用范围还很狭隘,这方面的软体发展可是日新月异,而且还能毫无顾虑地派去执行高风险任务。因为没有操纵兵,所以也不需要休息。 站立时的高度约莫四公尺,不过只要将手脚折叠,就会变得相当小巧,甚至能用轻型卡车牵引载运。换句话说,几乎所有军用车辆都能搬运它。 经常被揶揄是「商人军队」的美军,根本没有理由不采用这种战力虽弱,却极具实用性的M11。 那么像M9或〈Raven〉这类帅气的有人机体,今后是不是会被逐渐淘汰?好像也不尽然。据说这类机体已被归类为一种称作「Dominant Slave」的新型兵器类别,目前仍在持续开发进化中。至于那个很可疑的某某驱动仪,据说必须要有特定适性的人搭乘才能使用。 顺带一提,安斗会对M11这么熟悉,是因为他之前看过YouTube上的吓一跳解说影片(就是以「吓一跳吧」这句台词出名的那个)。当时因为影片缩图上写着「体型虽小,却超级能干」这种吸引人的标题,让他忍不住点进去看了(还顺手点了赞)。 总之,问题是敌方的AS。 因为对方启动了不可见模式隐形,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是M11。毕竟第四世代型AS并不只有美国在研发,而且安斗也不是什么军事宅(即使知道M11的价格,他也绝对不是军事宅)。 从移动状况来判断,敌方AS应该有两架。 推测是透过无线方式进行远端遥控。既然启动了ECS,那应该没开启主动式感应器。换句话说,我方的无人机还没被发现。 (该怎么办?) 这还能怎么办。 把情况告诉爸爸和姊姊不就行了。看是要让爸爸用便携式飞弹打倒,还是让姊姊操纵〈Azur Raven〉直接击破。情况一点也不危急。 如果敌人让AS与步兵协同作战,从聚落那边发动攻击,说不定还能再打得像样一点。他们为什么要分开行动啊?真让人难以理解(而且进攻时机还完全错开)。大概是敌方的指挥官阶层里混入了来自民间企业的外行人,把整个指挥系统搞得乱七八糟……才导致了这种惨况吧。不对,也许是有着什么身为小孩的他无法理解的理由。 (该……怎么办?) 总觉得,他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倒不如说,他想试试看。 「安斗,情况如何?」 宗介隔着纸门问道。他一直透过无线电与克鲁兹和泰迪他们联络,不过看来十分在意后山的情况。 「嗯,该怎么说呢……」 安斗一边含糊其辞,一边下定决心。 好,就动手吧。 他让「Mark 8」的A机与C机飞往后山,与B机会合。三架无人机都尽量降低高度,维持几乎擦过树梢的飞行高度,朝北方笔直飞去。「Mark 8」的最高时速可达一百八十公里,一公里的距离不到二十秒便能飞完。趁着这段时间,他先大致调查了M11的天线位置与可能有效的攻击部位。 「安斗?」 「我正在找啦。」 他已发现敌方AS的行踪。对方目前正在森林间拨开树木前进。果然有两架。让无人机靠近后,成功读取其ECS的光谱波形,系统自动与资料库中的装置进行比对:『AN/DSQ-161A(eqp:M11)』。果然,是M11的ECS。 「那么……」 虽然是小型机种,那可是最新型的AS。不仅处于隐形状态,正面装甲还能抵挡二○mm弹。像「Mark 8」这样的无人机,它只需要瞪一眼就能击坠(头部搭载的高输出雷达,会直接把无人机的电路烧毁)。 而「Mark 8」的自爆装置,顶多只有一颗手榴弹的威力,因此攻击前得经过周密思考才行。 「安斗,无人机的情况如何?」 宗介又隔着纸门问道。真烦耶。 「你先等一下啦。马上就要开始了。」 「开始?」 「别吵我啦。」 决定了。安斗先让一架无人机锁定应该是后头部的位置。无线天线就在那附近才对。 一旦下定决心,他便毫不迟疑地展开行动,让「Mark 8」A机冲过去自爆。 接着切换到B机的画面。敌方AS并未被击破。嗯,想也知道啦。不过那两架机体随即解除了ECS的隐形模式,开始以主动式感应器搜索周围空域。 M11的全貌显现出来。 方方正正的四肢与身躯、索然无味的炮塔型头部。由于是无人机,胸部设计成用来折叠收纳手臂的空间。 安斗对AS没什么兴趣,不过自认多少能理解〈Azur Raven〉这类机体所具备的某种美感。对于美军或毛公司的M9也是一样。嗯,至少有着「外型修长,看起来很帅气呢」这种程度的认知。 然而,就连看在他眼中,也觉得M11的外型丑到不行。 超土的。虽然早就在吓一跳影片里看过,真的超土的。该怎么说呢,如果要将那东西称作第四世代型AS,承认它是M9的后继机种,总觉得那些一路在AS业界尽心尽力的人们(像是毛阿姨)的努力完全没有得到回报。 安斗巧妙地操作「Mark 8」的B机担任诱饵,像只烦人的苍蝇般在敌机周围不停打转。这是在极近距离下才能办到的操作。一旦拉开距离,肯定会立刻被攻击雷达烧毁电路,瞬间就被击坠下来。 他同时操作C机绕到无伤的M11背后,以电击枪攻击刀型天线。 对物模式,最高输出。 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异状,但这一击应该已经成功破坏主通信天线。既然敌方无法使用卫星通信(这里是妈妈的地盘),那接下来只要再破坏副天线就好。尽管如此,他却不知道那个天线的位置与形状。 敌方两架机体开始拉开距离,将担任诱饵的B机逼入绝境。没时间了。 (可恶,没办法了。) 安斗开启语音输入,朝聊天室喊道。他现在双手正在忙着操作无人机。 (插图012) 「AL,告诉我VHF天线的位置。」 反正你一定正在看吧? 《在这里。》 对方立刻回应。 传来一张图片,图中以红圈标示出敌机背后一个小巧的碟状零件。 很好,明白了。他立刻操作「Mark 8」C机钻过敌机跨下,绕到背后发动攻击。 对物模式,最高输出。 这时爸爸突然问道: 「等等,你刚刚是说AL吗?你在跟AL讲什么?」 「你很烦耶,我正在忙啦。」 现在这个壁橱就是他的主战场,谁也别想妨碍他。 安斗继续攻击另一架M11的副天线。最初的A机自爆攻击,破坏了它的主天线。 这样两架M11的主副天线应该都已经被破坏了。也就是说,他成功夺走了机体与操纵人员之间的通信手段。 M11的动作瞬间停住,不再追逐「Mark 8」。看来已经切换为自主行动模式,攻击雷达的照射也跟着中止。一般来说,无人机在执行攻击行动时,必须获得操作员(Operator)的授权。既然现在无法收到那份授权,自然只能停止攻击。 然而M11并未停止前进。看起来依旧朝着这栋古民宅前进。想必是AI判定,只要能与友军会合,就有可能透过短距离无线通信恢复指挥命令吧(虽然这种可能性,早在克拉拉他们的努力之下澈底消灭了)。 (既然如此,那这样如何啊。) 安斗让「Mark 8」C机从背后靠近其中一架M11,锁定髋关节进行自爆攻击。反正方才连发电击枪,电池也快耗尽了。 他随即将画面切换到「Mark 8」B机,这是最后一架无人机。 C机的自爆攻击虽然未能破坏M11,却也成功对缺乏装甲保护的髋关节造成了局部损坏。M11的髋关节并未使用电磁收缩肌。虽说电磁收缩肌坚固耐用,即使受损也不太容易丧失功能,M11采用的电动缸(便宜)却极易损坏(易于替换)。 随着右脚无法动弹,M11的动作变得相当迟缓。 另一架M11也配合僚机步调,放缓速度。甚至比安斗在学校里小跑步的速度还慢。正当他犹豫是否要让「Mark 8」B机也去突击另一架M11时── 两架M11突然转身离开,开始返航。 看来是机体AI判断任务难以达成而选择撤离。一架机体拖着脚步蹒跚离去,另一架机体则彷佛担心似的陪在它身旁。安斗不禁心想,这些AI很聪明,不过也太没有骨气了吧。不对,会在意骨气的AI,他好像只见过那家伙。 「谢啦,AL。」 《安斗,挑战困难固然很好,请适可而止。》 「哼,轻松得很啦。」 以那种移动速度,那两架M11恐怕得花三小时以上才能走回国道。如果现在通知泰迪他们,说不定还来得及逮到M11的操作员,顺便取得操作装置。不过对方大概在那之前就已经先逃走了。要是这样的话,那两架M11就会在傍晚左右抵达国道,茫然无措地站在那边,不断等待早已离去的主人吧。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觉得超好笑的。这里是乡下道路,偶尔还是会有车经过,它们要是自爆可就麻烦了,果然还是早点回收比较妥当。 总之,威胁已经解除。 根本轮不到姊姊的AS和爸爸的飞弹上场。虽然这时候说「活该」……好像也不太对,他就是忍不住想要这么说。 安斗猛然拉开纸门,从壁橱里爬了出来。里头果然很热。他已是满身大汗。风吹进外头的和室,感觉真是舒服。 至于缘廊上,爸爸正扛着便携式飞弹准备出门。他一注意到这边,立刻露出担忧的表情。 「安斗。」 「我已经解决了啦。」 「什么?」 「有两架M11从北边接近。我破坏了它们的天线和驱动系统,逼它们撤退了。」 「你一个人做的?」 「嗯。」 严格来说,有让AL稍微帮了一点小忙。不过就当作是这样吧。 「『Mark 8』坏了两架。对不起。」 「没关系……」 宗介看起来像是愣住了。这也难怪。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孩子,竟然独自驱离了两架第四世代型AS,会吓一跳也很正常吧。 「……辛苦了。我去确认一下。」 话一说完,宗介便扛着飞弹发射器朝后山奔去。飞弹发射器的瞄准器,同时也能兼作高性能感应器与望远镜。他大概是想以防万一,亲自确认一下后山的情况吧。 克拉拉和克鲁兹那边,只有偶尔才会响起几道枪声。看来敌人已经逃得差不多了。 安斗拿起摆在和式桌上的麦茶,在缘廊坐下。这时,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椿象,正好停在他手上。 他随手一挥,赶走了那只虫子。 虫子就这样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如果是十分钟前的自己,说不定早在虫子停在手上时,就已经陷入恐慌,整个人吓得往后仰,尖叫连连。 但现在却没有这样。虽然还是会感到不悦,今后大概也不会再怕虫子了。这是为什么啊? 「安斗……」 刚才还在玄关与某处通话的小要,这时已来到缘廊这边,轻轻呼唤他的名字。她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坐下,抬眼窥看他的反应。 「安斗,你还在生气吗?」 「嗯。」 「卫星的事……瞒着你是妈妈不好。爸爸原本想老实告诉你,但妈妈反对了。因为你要是知道了,就一定会想办法偷用卫星吧?不论得用上什么手段,都会设法让自己连上网路。」 「我才……」 安斗虽然想反驳,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嗯──他无法否定。妈妈平时用的密码,他其实大都知道。如果只是想欺骗泰迪或其他部下,让他们在半夜帮自己开启卫星通信的话……不对,会这么笃定自己儿子肯定会做出这种事的妈妈也很有问题吧?嗯,虽然她说得没错啦。虽然是没错啦……! 「还有呢,虽然这也只要当作资安训练的一环就好,我想你一定会半夜偷偷上网,结果搞到自己睡眠不足。明明难得来到自然环境这么丰富的地方……」 「唉,可以了啦。」 安斗开始觉得在那边闹别扭的自己实在蠢毙了。而且妈妈看起来真的很沮丧。再继续责怪下去也太可怜了。 「可是你还在生气吧……?」 「不气了啦。」 「真的吗?」 「真的啦。」 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妈妈,忽然将自己紧紧地抱进怀里,眼前满是丰满的胸部。不过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妈妈抱在背后的那双手竟然如此纤细。 「谢谢你!我最喜欢安斗了!我爱你!」 「住手啦……真是的。」 「不要,我才不住手!」 「真是的……」 现在缘廊上只有他们两人,不会被其他人看见。因此安斗也没有硬是把妈妈推开。 ○ ○ ○ 不久,海岸的战斗(?)也宣告结束,敌人全都被泰迪等人俘虏,一个也没放过。 地下网站的「本月失败者情报」,应该会因为这次的大幅更新而闹得沸沸扬扬吧。 克鲁兹和克拉拉看来十分满足地说:「哎呀~打得真爽呢。」宗介则带着几名部下,开车前往国道回收预定会出现在那边的M11。夏美一直待在AS里待命,这次完全没有表现机会,不过依她的个性来看,似乎也不会特别不满。 比较让人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立刻撤离。 原以为又会像往常一样迅速搬离这个住所,结果这次似乎是打算多留几天,以观察敌方动向。也就是说,杨&亨特公司大概已经全体出动,前往南纪地区各处掌握敌方动向了吧。还真是大阵仗。 听到能好好放松一下,加上卫星路由器也已经能自由使用,这对安斗来说简直是万万岁。 隔天早上,一架中型直升机自海上飞来。 爸爸和妈妈似乎早就知道这架直升机会来,但克鲁兹(宿醉中)却像是毫不知情,还在问:「怎么了~?又是敌人吗?」 直升机降落在古民宅旁的沙滩上,一名女性在下机后便快步冲向克鲁兹,二话不说赏了他一记飞踢。 「嘎啊……」 「你这个饭桶!竟然给我躲到别人家里来!」 「妈妈。」 克拉拉喊道。 「梅莉莎阿姨。」 安斗也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 「最近还好吗,安斗!夏美!阿姨带西瓜来喽!我们来打西瓜吧!」 穿着夏威夷衬衫的梅莉莎·毛一手抱着一颗大西瓜,以不输给直升机旋翼声的音量高声喊道。 ──────────────────────── 第六话 三重县志摩市的元山国际饭店 「哎呀~!不过像这样一起来旅行,就会让人想起那个呢,以前我们一起去泡温泉的时候!」 坐在厢型车后座的梅莉莎·毛这么说道。 她穿着一件比基尼上衣搭配短裤,戴着太阳眼镜,浑身散发浓厚的度假气氛。她让夏美和安斗坐在左右两侧,一脸得意的神情。 「像这样开着右驾厢型车,在这种乡下小路上弯来弯去~真有种『啊,我来到日本了啊~』的感觉呢。虽然我现在还是很常去东京或富士演习场这类地方啦,这种乡间小路,已经有十年没走过了吧。」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大口灌着陈岛啤酒。直接用酒瓶喝,而且已经是第四瓶了。 「你这样好吗,妈妈?喝这么多啤酒。会胖喔。」 坐在最后一排的克拉拉说道。坐在她身旁的小要刚才还与毛一起喝着啤酒大笑,现在却不知不觉打起瞌睡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就今天而已。」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平时有在节制。我们两家人可是很难得像这样团聚的。来来来,克拉拉也再来一瓶吧。」 「我已经喝够了。」 「是吗?那夏美也喝啤酒吗?啊,忘了你还未成年呢。不过要我说几次都行,你长得很成熟了呢,夏美。奶子是不是比小要还大啦?啊,这算性骚扰吗?抱歉抱歉,哇哈哈哈!」 毛在搭直升机过来,把克鲁兹狠狠教训一顿之后就一直像这样,心情超嗨的。白天尽情享受海水浴与日光浴,晚上则是与护卫小队里有空的人员举办烤肉派对。大吃大喝又大笑,最后在古民宅里打地铺过夜。 原以为她过一晚后就会冷静下来,没想到今天依旧是嗨到不行。她都快五十岁了还玩得这么疯,真令人佩服。 「话说回来,你还真有精神呢,老婆。是喝了什么怪药吗?」 副驾驶座上的克鲁兹低声嘟囔。 「啊?怎么可能啦。我可是每天都有喝青汁喔,青汁!你知道那支『好难喝,再来一杯』的广告吗?安斗~!你不知道吧~!」 「我知道啦。我看过那个影片。」 「喔,这样啊~!是看影片啊。现在的小孩就是这样才不容小觑呢,哇哈哈!」 「这是怎样啦……」 尽管安斗态度冷淡,依然看得出他很高兴毛过来玩。毕竟这三年多来一直受她照顾,会高兴也是理所当然。 「快到目的地了,啤酒别喝太多。」 正在开车的宗介如此提醒道。 宗介一行人仍在纪伊半岛附近。 在敌袭后已经过了一天,但敌方似乎仍有预备部队,正在缓缓包围这一带。 这次的敌人──斯凯勒公司异常执着,不仅毫不顾忌波及无辜,兵力也是历来最多。不但出动第四世代AS这点令人意外,还有迹象显示他们运来了大量其他AS(名古屋港的监视摄影机有拍到疑似装载这些AS的货柜)。 虽然只要搭乘毛的直升机或船只(藏在废弃港口里)就能轻易脱身,这样一来,就得抛下泰迪等这些护卫小队。被留下的友军恐怕会被数量优势的敌人包围俘虏,所以他们才刻意没有逃跑,留下来引诱敌方的注意力(护卫小队已几乎沦为「被护卫的小队」,不过他们在许多情况下还是能派上用场。像是收拾善后之类的)。 尽管万分不舍,他们还是离开那栋古民宅,转移到东边稍远处的广大国立公园。那里地形复杂,而且警方有加强警戒,敌人难以动员大规模兵力展开协同作战。加上他们还握有通讯网路的优势,得以持续掌握主导权。 而这一切全是他们昨天烤肉时决定的。如今的问题,只剩下要选在哪里出手了── 「看到了喔。」 夏美说道。 在炎炎夏日的笔直道路尽头,隐约可看见一栋有点高耸的大楼。约莫八层楼高。是一间度假饭店。导航系统上显示「元山国际饭店」。 「哦~虽然听说快倒了,看起来挺气派的嘛。」 克鲁兹一边操作导航系统,一边说道。他将等高线地图放大,仔细确认周边地形。看来他姑且还保有身为狙击手的习惯。 「而且占地广大,视野也很不错。」 这间饭店占地辽阔。即使通过入口,仍得绕一段蜿蜒曲折的道路,花上不少时间才能抵达饭店大楼。到处都设有备用停车场,场内却没停半辆车,反倒是路面的裂痕和杂草格外醒目。饭店周边还算维持着基本整洁,但整体看来显得有些老旧,感受不到活力。 在入口处,一名看似饭店员工的中年男子正等候着众人。在这般炎热天气下,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胸前还打着蝴蝶结领结,步伐优雅地走向车子。 「欢迎光临,相良先生,请问一共七位吗?」 「嗯,麻烦你喽~」 克鲁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擅自回应。 「感谢各位远道而来。这边请,我来帮各位搬行李。」 一行人嬉嬉闹闹地下了车,将较大的行李放上手推车。 「克拉拉,帮我叫醒小要。」 「嗯~好啦,小要,我们到了喔~」 「呼哇……这么快呢~」 被克拉拉摇醒后,小要缓缓走下车。 车子就停在饭店入口的角落。先前那位中年员工表示现在没有其他客人,直接停在入口也不碍事。 饭店大厅宽敞整洁,只不过── 「好像有点暗呢。」 安斗说道。 「真是非常抱歉,为了节能省电,我们白天通常会把灯关掉……」 那名中年员工显得有点过意不去。话说回来,从刚才到现在都只有看见这名员工。只见他绕到无人的柜台后方,开始办理入住手续。 「请问哪位是代表呢……?」 「好好好,是我。我姓相良。」 小要举手走到前面。 「那个……我们想要住宿,请问饭店经理是哪一位?」 小要一边在登记簿上写着地址等资料,一边问道。 「啊,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饭店经理村上。就像在电话里提过的,因为现在人手不足……我们会诚心诚意招待各位,但恐怕还是会有不周之处,这部分请各位多多包涵……」 名叫村上的饭店经理一脸愧疚地说道。 「啊,不会不会!我才要感谢你愿意答应这种勉强的请求。听说你们预定下周?就要停业了是吗?」 「是的,这间饭店经营了将近四十年,然而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情……」 村上有点沮丧地说道。 「我听说了。好像是因为母公司的经营政策吧?明明还算是有赚钱,这样也未免太过分了。」 「您、您知道得还真清楚呢。可是这也不是像我这种小员工能过问的事。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心接待客人到最后一刻。」 「真是令人敬佩呢。不过,虽然通知应该还没送达,基于某些理由,我已经将这家饭店的母公司买下来了。」 村上挂着寂寞笑容的表情当场僵住。 「……咦?」 「这家饭店已经被我买下来了。」 「……那个?您是开玩笑的吧?」 「负责人应该是一名叫做坂本的年长女性,请去确认一下吧。」 「那个……能请您……稍等一下吗……?」 「好啊,我等你。」 村上退到柜台后方的办公室里,向某处打了通电话确认,然后再次回到柜台前。 「那个,真是非常不好意思,能再请教一次您的大名是──?」 「我叫相良要。」 「我、我明白了。」 村上又退到后面去了。 小要这时看到宗介露出些许感慨万分的表情,困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在那边摇着尾巴。」 如果他真有尾巴,现在确实会摇个不停吧。奇怪的是,妻子总是能看穿这种事。 「……没事。只是平时老是用假名,感觉很新鲜。」 「啊啊……这么说来,我很少用日文报上全名呢。」 她在跟部下用英文对话时,对方都会用英文称她为「Ms.相良」。像这样用日文说出全名,其实还真的很少见。 「再说一次给我听。」 「这算什么?感觉好蠢喔。」 虽然嘴上这么说,小要自己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拜托了,我想听你说。」 「真是的……」 随后,小要将脸凑到他耳边,彷佛耳语般轻声说道: 「我叫相良要喔。」 「哦哦,再一次。」 「……我是你的妻子,相良要。」 接着顺便在他耳垂上轻轻亲了一下。光是这样,就让宗介感到飘飘欲仙,忍不住想把妻子紧紧拥入怀中──只可惜这里是饭店的柜台前,身旁还有孩子们、克鲁兹、毛,以及克拉拉正用非常无言的表情盯着他们,只好作罢。 「……那两人竟然会变成这种笨蛋情侣。」 「我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 毛和克鲁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克拉拉吐嘈:「你们两个也差不多好吗?」不过被两人无视了。 ○ ○ ○ 总而言之,就是刚好有一间适合开战、地处偏僻、占地辽阔,而且还快要倒闭的饭店,小要就连同母公司一起买下来了。 虽然听说要价不斐,但之后再卖掉就好,就算会有损失,也不过几亿而已。对于每天都在外汇和股市上动辄盈亏数十亿圆的小要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超偏激)。 问题就在于饭店经理的村上先生,以及其他三名员工。 原本想不多解释就让他们去避难,他们却坚称无法在有客人住宿时弃守职场,死也不肯离开。即使如此,小要也不忍心直接开除他们,只好先答应,一旦情况危急就会立刻让他们到地下室避难。 由于现在没有其他人入住,村上先生便带着宗介等人来到最高级的总统套房。虽说是总统套房,也不过是把最顶楼的两间房打通,还是和室,完全看不出哪里总统级。 话虽如此,房间既宽敞又漂亮,孩子们倒是非常开心。在铺满棉被的房间里滚来滚去、互丢枕头(不过玩最嗨的那个,其实已经二十几岁了)。 「那么,敌人的动向呢?」 毛一边吃着迎宾点心的最中,一边问道。 「他们连我们的位置都还没掌握到。之后我会适度地泄露情报,假设敌人开始集结兵力,进一步采取行动……快的话大概会在清晨左右出现吧。」 宗介将整理好周边战术情报的地图,用智慧型手机传了过去。 「比起前天那次袭击,他们的行动是不是变得更俐落啦?还有,这个最中也太好吃了吧?」 「前天是太过仓促,部队之间也没有配合,完全是临时编组的。然后那个最中好像是当地名产。」 「喔,是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竟然能塞这么多进来,还真是厉害呢。」 「你是说敌方部队?还是说红豆馅?」 「两边都是。」 克鲁兹一脸傻眼。 「你们那是什么对话,到底是在讨论敌人还是最中啦。总之今晚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对吧?」 「就是说啊!我们竟然包下了整间饭店,不觉得很厉害吗?一定得在敌人打来之前尽情享受一下啊。」 「与其说包下来,应该说是直接买下来了。」 小要啜饮一口茶,这么说道。 「小要,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进军饭店事业啊?就是那个啦,KS集团的多角化经营!」 KS集团是用来称呼小要名下企业群的方便称呼。Key Stone──也就是要(基石)的意思,所以简称为KS。由于名称和资本关系错综复杂(甚至还有些公司渗透到敌方的资本底下),没有那种能一眼看出的旗下企业。 「哈哈哈,好像不错呢。不过我听说经营饭店很难耶~好像很难养成回头客喔,我说真的。」 「啊──这么说来,我也会尽量不住同一间饭店喔~尤其是日本的饭店,会想去比较看看大众池之间的差异呢~」 「啊,对了,刚刚饭店经理有说,现在可以去泡大众池了。」 「真的吗!好耶!那还在等什么。」 毛感觉几乎像是来玩的,对付敌人只是顺便而已。毕竟她本来就打算将这一趟当作休假,趁着在日本谈完生意,立刻顺路赶来相良家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要享受度假气氛是无所谓,但我们得先去看看饭店腹地和周边环境。」 宗介如此说道。 「咦~麻烦死了。用智慧型手机看地图不就好了。」 「毛,别说这种没出息的话。现场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高低差或建筑物,不亲自去察看一遍,到时万一出了什么状况──」 「我开玩笑的啦~你不管到几岁都还是一样死板耶,真是的~」 毛一边笑着,一边用力拍了拍宗介的背。直到现在,她都还是会不自觉把宗介当作年龄小很多的弟弟看待。 「先去泡澡。然后我们三个再去到处看看,当作散步吧。」 「要先泡澡吗?」 「当然喽!好啦,女孩们~!要去泡澡喽~!泡澡──!」 「我要去~!」 正在用棉被把夏美裹起来的克拉拉,马上冲了过来。 「好啦,夏美,你也要去吧。」 「要去。不过,这里好令人安心……」 被棉被裹得像蓑衣虫一样的夏美,面无表情地说道。 (插图013) ○ ○ ○ 「对了,小野D和风间最近还好吗?」 克鲁兹在饭店大厅问道。男性们早早泡完澡,换上浴衣在这里等待女性们。 「他们过得很好。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啦,只是温泉让我想起了那件事。当时的风间真的很厉害呢~恐怕是把这辈子的战斗力都用光了吧,嗯。」 「在说什么啊?」 安斗困惑地歪着头。 「没什么,你不需要知道。」 宗介虽然没参加,不过也不可能告诉安斗克鲁兹他们当年为了偷窥女澡堂而赌上性命这种事。 「话说回来,安斗现在这年纪还是可以进女澡堂吧?」 「就说不行了啦。梅莉莎阿姨刚刚也说了同样的话。」 「但你是小学生,应该可以吧?」 「小学生就不行了啦!以前我就不知道了。」 「喔~是这样吗?」 沉默了一会儿后,安斗有点犹豫地说道: 「话说回来……前阵子……」 「怎么了?」 「我正要进浴室洗澡时……姊姊她……嗯……」 「夏美吗?」 「没事……还是算了。」 「不能算了。夏美怎么了?」 「没什么,当我没说。」 「等等,爸爸我很在意。」 「大概就只是她没常识而已,别在意。」 「安斗……!」 就在这时,女性们慢慢走进大厅。她们穿着浴衣,神情愉快,身上彷佛还冒着暖呼呼的热气。 「让你们久等啦~啊~泡得真舒服呢~」 「明明客人就只有我们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等等再去泡一次吧,再泡一次!」 小要、毛,以及克拉拉你一言我一句地说道。 「爸爸,怎么了吗?」 夏美一边整理着穿不习惯的浴衣领口,一边问道。她现在也没戴平时的眼镜。 「没、没事……」 「嗯?」 宗介和安斗的对话就到此打住,随后小要带着孩子们去游乐区玩,他则是和毛、克鲁兹两人,按照计画去侦察饭店腹地和周边环境。 虽然是宗介自己提议要去侦察的,因为太过在意安斗方才说的话,完全无法专心。 「那台小型巴士有点碍事,无法取得射界呢。」 「嗯……」 「那边的花坛和椰子树也很碍事。」 「嗯……」 「这边的斜坡似乎能拿来利用,周围没有遮蔽物……」 「嗯……」 「喂,宗介,你是怎么了?瞧你心不在焉的。」 果然还是让毛起了疑心,开口质问。 「是因为安斗方才说的话吧。没那么严重啦,你就别担心了。」 克鲁兹笑了起来。 「什么,安斗怎么了吗?」 「没有啦,其实刚才──」 克鲁兹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喔,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啊。」 「什么叫做这种事啊。要是……夏美对安斗做了……那个……难以启齿的……骚、骚扰……不,等等……骚扰吗?……嗯,不可能。不可能吧……夏美怎么可能……」 说着说着,宗介自己也接受了。 「对吧?」 「在交给我们家照顾之前,他们都是一起洗澡的吧?应该就只是夏美最近根据以前的习惯,打算跟他一起洗澡而已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样确实全都能解释了。因为没什么特别好说的,安斗才会说到一半就放弃。身为亲生父亲的自己没能马上想到,而毛他们却能立刻明白,虽然有点丢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在人际关系方面的技能上,他从以前就完全比不上这两个人。 「夏美很有可能这么做呢~刚才在女澡堂里也是一点羞耻心也没有,就像M9一样坦荡荡站在那边。全裸哟。哇哈哈。」 「你在说什么啊……」 「就M9的预设站姿啊,你懂吧。」 「大致上懂……」 「夏美真的就像M9一样呢。姿势也很端正。」 这群对M9〈Gernsback〉可说是世界第一了解的家伙,拿M9聊着这些蠢话。 「相较之下,安斗很害羞呢。刚才男澡堂里明明只有我们,却一直遮着前面。」 「那孩子到底像谁啊?小要在女澡堂里也挺大方的。」 「大概是正处于这种年纪吧。别一直提这件事了。」 毛虽然说得很轻松,听到别人描述自己女儿和妻子在澡堂里的模样,还是让宗介有点不太舒服。 「说到安斗,我听说了喔。他独自驱离了两架M11吧?」 「对对对,就只靠三架自制的无人机喔。还真是吓到我了。」 「喔,那件事啊……」 宗介也坐到长椅上,叹了口气。 「该怎么做才好……我也很烦恼夏美的情况,没想到『安斗也一样』。明明想让他们远离战斗,为什么偏偏会在这方面展现出才能。」 「这不是很好吗?总比弱好吧。」 「嗯,也是。」 「夏美好像也是个天才呢。」 大概是从克拉拉那边拿到了操纵资料,毛一派轻松地开口。 「说什么天才……应该没这么夸张吧。」 「不,宗介,你对装备捷变推进器的AS并不熟悉吧?要真正驾驭那种机体,可是需要与生俱来的才能啊。夏美很可能具备那个资质……嗯,虽说这种天才,除了夏美之外,我也只见过一个。」 「谁啊?」 「达哉啊。」 「啊啊,那家伙啊。」 又是那个日本人吗?──宗介心想。尽管从未见过,偶尔会听说这个名字。克鲁兹似乎也认识那个人。 「凭夏美的身手,我的公司近期内就能雇用她喔。如果只是训练业务,你应该能放心了吧?」 「虽然很感谢……她自己想怎么做,现在还不清楚。在很久以前,她也曾说过想当图书管理员……」 「图书管理员!那不是很好吗!」 「因为这样我才放心下来,也就这么大意了。想说既然如此,那么教她操纵AS应该也没问题。要是她因此说想要从军该怎么办啊……我只是希望她能尽量找一份安全的工作……」 克鲁兹和毛同时笑了出来。 「哎呀,你完全是个爸爸了呢。」 「真没想到竟然会从宗介口中听到这种话啊。」 「这并不好笑。你们就不曾担心过克拉拉吗?」 听到他这么问,两人反而笑得更开心,一搭一唱地说道: 「就算担心也没用啦。她可是我女儿啊。」 「不论说什么都是白费工夫吧。她可是我女儿耶。」 这话听起来还真有说服力。不论说什么都是白费工夫。只要想想自己年轻时的自我中心与鲁莽冲动,自然就会得出这种结论了吧。虽然宗介始终不太能体会这种心情。 「算了……夏美倒还好,但我很担心安斗。」 「为什么啊?」 「就是M11那件事。前天的。」 「啊啊……」 「该怎么说好……夏美虽然也很强大……安斗却……」 「更强大?」 毛果然很敏锐。 「没错。夏美是属于一名士兵的强大,不过安斗……是属于指挥官的强大。当然,他本人应该还没有自觉。我和夏美是同一种类型的人,所以不太清楚,但安斗的才能……我觉得很接近泰莎的那种强大。」 「那是……」 毛原本想否定,最后还是沉默了。因为「泰莎的强大」是让人笑不出来的等级。如今在场这三人可说是「传说级」的士兵。然而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人拥有更为稀有,并且无法用肉眼判断的资质。 那是远比他们强大、远比他们孤独──甚至连命运也不会放过的才能。那就是「泰莎的强大」。 「安斗是不是那样……现在还不确定吧?」 「嗯……也是啦。说不定我只是个太高估自己儿子才能的傻爸爸而已。」 「对对对。说到底,他也没被丢进什么真正的修罗场过。真要他去指挥战斗,最后搞不好会吓得尿裤子,哭着向爸爸求救喔?」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你觉得好啊?」 「至今为止他已经面不改色地打倒了好几名敌人了。他才小四喔?」 「你在他那年纪时,也差不了多少吧?虽然详情我不太清楚。」 「……你说得也没错。应该说,我那时候还更过分一点吧……」 如果拿宗介小时候相比,也能认为安斗已经好太多了。而且现在烦恼这些没用。安斗自己也是热爱游戏更胜于军事,这一切也许只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杞人忧天。 「干脆让他去当泰莎的徒弟好了?」 毛半开玩笑地提议。 「魔女和她的徒弟吗?那也太危险了吧。主要是安斗的贞操。」 「哈哈哈!或许真的很危险呢。安斗长得这么可爱,刚才也差点被我拐去女澡堂了。」 「色老太婆就是这样才让人讨厌。」 「色老头还好意思说我啊。」 「我才不是老头吧!」 「会中途软掉就算老头了啦。」 「喂,你竟然现在讲这个!你竟然说出来了!」 「真是的,或许真的比较需要担心安斗的贞操吧……」 之后,他们又聊了一会无关紧要的玩笑和彼此的生活,完全忘了原本是来侦察饭店腹地的。 克鲁兹这十年来似乎对步枪愈来愈提不起劲,每当听到近年那些精准步枪的狙击射程竞赛──动辄两千五百公尺、三千公尺的军方宣传数据──他就觉得狙击这件事变得愈来愈没有意义。 「反正都是不断试射到命中为止,早就不是能正常狙击的距离了啦。大致上来说,只要有数据跟设备,两千公尺谁都打得中。再过不久等导引弹实用化后,搞不好挖着鼻孔也能打中五千公尺了吧?坦白讲,这样干脆用迫击炮不就好了。算了,反正现在这种世界,已经跟我这个糟老头没关系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听说他每个月还是会上山一趟,慢悠悠地打着一千八百公尺的靶子。 毛似乎也对当老板这件事开始感到厌烦。她的公司「Dana O’shee军事服务(D.O.M.S.)」虽然历经波折,至今还算是稳定经营。军事产业本来就不好赚,于是近年也开始涉足民需市场。虽说这方面的收益也渐渐有了起色,然而某天早上,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很没意思」。 「我突然惊觉到,我当初想做的真的是这种事吗?为了公司去搞什么不动产投资。一栋和一架AS差不多价格的大楼,三年内就翻倍了喔。训练业务简直像是在做志工,让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蠢透了。已经打算趁公司还健康时交给别人经营,自己去找点其他事情来做了。只是要做什么,我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 也许正因为怀着这种心情,毛从昨天开始才会显得特别放纵吧。 「你说要把公司交出去,但有适合的人选吗?克鲁兹没办法,克拉拉又太年轻。」 「嗯,尽管还有不少人选,他们几乎都不适合当老板……啊,菊乃搞不好可以。」 「是那个兼职的AS教官吧?」 宗介只有稍微见过她一面,不太清楚她是个怎样的人物。虽然是一名气质娴淑,让人感觉有点像是林水莲的女性,不知为何,宗介总对她有种生理上的排斥感。明明就只是普通地打了声招呼,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这么说来~」 克鲁兹忽然说道: 「像这样只有三人凑在一起聊天,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搞不好是从秘银时代以来第一次吧?」 「怎么可能啦。那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耶。再怎么说也……也……咦──?」 「不过……这么说来……」 从昨天开始,他们身边总是有家人陪伴。宗介每次去毛家接送安斗,也总是只有碰到毛或克鲁兹其中一人,另一人则通常都在外地工作。其他时候不是有人缺席,就是即使三人到齐,身边也总会有小要或其他人,只有三个人凑在一起的机会……好像真的一次也没有过。 「是那次吗?我跟宗介去西伯利亚的秘密都市之前?」 「但那时候身边不是班就是其他人。也许是在墨西哥和宗介重逢以来吧。」 「我有点忘了,我们去过墨西哥吗?」 「不准忘啦!你不是操纵着M6过来和我们会合,然后还搭上那架临时送来的红色家伙,大闹了一场吗?」 「啊啊,那一次啊。这我倒是记得……那是在墨西哥吗?」 「对啊。你不是还用无线电对被绑走的小要说什么『我爱你~』吗?真的是超青涩的耶。」 「这又没什么,我平时就会对她说了……只是你第一次听到而已吧?」 宗介随口把话题带过去。 「是这样吗~?你觉得呢,大姊?」 「那很像是第一次呢。不过,你叫我大姊啊……」 毛十分感慨地说道。 「啊啊,我讲错了。是老婆啦,老婆!」 克鲁兹大概是不小心说出以前的称呼,连忙改口。 「大姊啊……我都已经变老太婆了呢。」 夕阳与微风轻抚着毛,那不免浮现细纹的侧脸依然美艳动人。这二十年来,她一直被人称为「老板」或「妈妈」。「毛大姊」这个称呼,早已成了遥远的回忆。如今已是她的女儿更常被人称为「大姊」了。 「我觉得你没自己说得那么老。」 「谢谢,我就老实收下这句话了。」 这支由一名美女与两名男子组成的黄金三人组,当年曾无数次完成各种危险任务。而这一切过往,如今已鲜为人知。 这里是饭店腹地内,一处能眺望海景的植栽区。 宗介、毛和克鲁兹三人就坐在这里的长椅上,三人皆穿着松垮垮的浴衣。现在没带枪,模样看起来也称不上帅气。 「你们两个都变成这种大叔了啊。真了不起呢。」 「你在说什么啊?」 「你们这不是没死成,好好活到了不像样的岁数吗?」 「活到不像样的岁数啊。」 宗介喃喃说道。 「是这样吗?」 克鲁兹仰靠在椅背上反问。 「就是这样哦。大爆冷门呢。」 毛满面笑容地说道,眼角的细纹随之浮现。 不知为何,宗介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不对,这应该是错觉。在很久以前,那是在西西里吗?他回想起那段曾被毛训了一顿的记忆。当时或许也是这样的夕阳。彷佛当年那个年轻貌美的她,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称赞自己一样,让宗介有种奇妙的感觉。 ○ ○ ○ 在那之后,宗介拖着嫌麻烦的两人在饭店腹地和周边巡了一圈。 还顺道走去最近的便利商店,被迫买了一大堆追加的啤酒和下酒菜。看来他们今晚还打算继续喝。或许无法指望克鲁兹和毛能成为战力了。 天色已暗。正当宗介三人拎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走在回饭店的路上时,几辆车从身旁驶过。其中一辆忽然停下,打开副驾驶座车门,「泰迪」──拉斯特贝尔走下车来。 「中士,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刚买完东西,正准备回去。」 「这种事交给我们就好啦……啊!D.O.M.S.的毛、毛夫人,还有威巴先生也在。我、我……我很荣幸能见到两位。我是杨&亨特公司的……拉、拉……拉斯特贝尔……」 他紧张得浑身僵硬。这么说来,他从前天就一直东奔西跑,根本没机会见到毛和克鲁兹(严格来说,克鲁兹倒是有见过泰迪就是了)。 「啊~是你啊。杨那边的普通大块头。」 「啊,是的……请多指教,夫人。」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对「普通大块头」这个说法略感受伤。 「那就载我们回饭店吧。啤酒买太多了,很重耶。」 「哎呀,真是帮大忙了。」 他们吵吵闹闹地挤进那辆黑色宾士休旅车。由于人数超出限制,泰迪就这样被孤零零地留在路边。 「那个,我好歹是指挥官……」 「晚餐后要开作战会议。」 「拜喽~」 他们将泰迪抛在路边,坐车返回饭店。车子一发动,宗介随即发现驾驶竟是巴尔达娜(小蒡)。 「你不是在受训吗?」 「训练已经结束了,今早刚返回日本。那么宽敞的射击场,自从当兵以来就再也没见过了,我在那过得很开心。」 「那就好。」 巴尔达娜曾服役于法国外籍兵团,参与过中东与非洲的作战任务。祖父是日本人,她自己也会说日文。虽是临时拼凑的部队,她既然能担任敌方部队指挥官,自然也有一定程度的能力。 「还有……感谢您把我从『本月失败者情报』里删除。」 「那应该是拉斯特贝尔的判断,与我无关。」 不过,连她与男友分手的内幕都钜细靡遗地写出来,或许真的有点过分。像是她被反战和平主义的男朋友发现其实是佣兵,哭闹着恳求他「不要抛弃我」之后,竟然将对方绑架监禁,最后害自己在本国待不下去之类的内容。虽然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车子很快就抵达了饭店。 其他车辆也已经抵达,众人正忙着卸下「设备」,夏美则是在一旁协助作业。注意到宗介他们,她便走了过来,在看到巴尔达娜时问道:「你回来了啊?」 「是的,大小姐。这边好闷热呢。」 「是啊。阳光倒是很柔和。」 两人只像这样寒暄了几句,巴尔达娜便去停车了,但宗介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夏美和她的关系有好到会互打招呼吗?虽然护卫小队几乎都是男性,女性之间也许会比较合得来…… 「怎么了,爸爸?」 「没事。晚餐呢?」 「好像准备好了。妈妈他们也要来了。」 不久后,小要他们走下楼来。看得出来,小要刚刚也在房间浴室泡过澡,整个人还热呼呼的。她看起来有点困了。 他们在空荡得略感寂寞的宴会厅里,享受着琳琅满目的豪华料理。伊势龙虾、松阪牛、鲔鱼大腹肉、鲍鱼,各种高级食材应有尽有。虽然毛他们吃得心满意足,宗介却不太懂这些到底哪里好吃了,以前夏美猎到的那头驼鹿还比较美味。不过这也许是因为有回忆加成吧。 用完餐之后,宗介独自一人与拉斯特贝尔等人开会,其他成员则是在KTV包厢里玩得不亦乐乎。即使关上了隔音门,歌声还是传到宗介他们开会的隔壁房间来。 小要好像在唱玛丹娜的歌。她唱得十分煽情。尽管这首歌本来就是这种风格,会唱成这样也没办法,但他还是冷静不下来。 『很性感喔!小要,你太性感了!』 『别闹了啦,妈妈!浴衣!你的浴衣!』 克拉拉和安斗大声喊着。可恶,到底是怎么了,他好想看。或者该说克鲁兹的笑声超让人火大的。你不准看! 「……中士,请问西侧的部署,这样安排行吗?那个──中士?」 在宗介又一次分心时,泰迪开口问道: 「您想看夫人唱歌的话,我可以等喔?」 「才没有这回事……!」 宗介的语气不由得有点激动。 「啊,不好意思……」 「不,是我不对。那个……总之,部署没问题。」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没机会与妻子独处,内心多少有些烦躁。前几天,夏美和安斗去拿西瓜时,原本应该是个好机会,但没想到他们早早就回来,结果半途就……(以下省略) 「话说回来,敌人都快打上门了……大家却一点也不紧张呢……」 「这次事前准备十分周全。如果斯凯勒公司打算来真的,我们反倒求之不得。应该能趁机重创他们,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无法重振旗鼓吧。」 「他们的CEO迪亚斯会亲自过来的情报,确定无误吗?」 「我们已确认他的私人飞机抵达羽田机场,不过是否会亲自来到志摩(这里),现在还无法确定。可能是因为连番失利,让他这次打算亲自坐镇指挥吧。还能顺便亲手将抓到的夫人带走。」 「愚蠢的家伙。」 听说他是史丹佛大学还是哪里毕业的,还拥有博士学位,但在战场上根本是个外行人。明明只要正常地集结兵力,将指挥权交给经验丰富的指挥官,自己待在西海岸的豪宅里悠哉等消息就好。如果敌人这么做,宗介等人恐怕也只能全力应战了。 「不过,对方的指挥管制系统相当完善。虽然是从民用物流系统修改的,却也不容小觑。」 简单来说,那套系统能将少尉到上尉阶级的职能几乎完全自动化。原本是民用的物流系统,透过让AI决定大部分的战术决策,成功实现了这种架构。 「我看过他们的内部资料了。就是那份PPT。」 「嗯。虽然我觉得,把那称为PPT有点不太妥当……」 「那不重要。那份资料上写了一堆什么『透过无人兵器与AI辅助来加速杀伤链』之类的内容,讲得头头是道……」 「是啊。如果真能实现,确实是一大威胁。」 「那套系统只能在理想环境下运作。例如反恐战争时的正规军,因为握有制空权和通讯环境,才足以支撑那种架构。只要缺了其中一项,整个系统就会瞬间崩溃。」 「嗯,的确……」 「即使是美军,这二十年来也在无人化领域上屡屡碰壁吧。」 「不过,如果是小规模的民间军事企业,或许就能稍微实现了。」 「我想也是。但小规模部队能做的事始终有限。以前我待的部队就是这样……装备和人员都很优秀,资源却总是相当吃紧。」 宗介回想起在「秘银」时的那些任务。 装备和人员真的都很优秀,但被指派的作战任务全是些乱来的内容。例如突击北朝鲜首都附近的机场,在约二十分钟内救出数百名人质并安全撤离,简直疯了。仔细想想,还真亏他们当时竟然敢批准那种作战。万一失败了,他们打算怎么收场啊? 「总之,无人兵器和AI只是提升效率的手段,战争的本质──人与理念并不会因此改变。你要牢牢记住。」 「是的。」 宗介怀疑泰迪究竟理解了多少。毕竟那种感觉,得亲身经历过才会明白。不对,也许年轻人反而更能体会。正因为他们熟悉网路和无人机,也很清楚这些技术的极限吧? 若真是如此,那更年轻的一代──例如安斗──又会如何呢?如果未来出现了连宗介自己都无法想像的新战术,也许就是由他们这些年轻人创造出来的。 隔壁KTV包厢传来不同歌曲的旋律,夏美淡淡唱起一首难度极高的VOCALOID歌曲。是那种最近很流行,歌词情报量过剩的曲子。虽然唱得很好听,声音却毫无感情,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你为什么唱得了这种歌啊!你真的是人类吗?超恶的!』 『姊姊,你的浴衣、浴衣!』 克拉拉和安斗又大声喊着。好在意。 「那个──中士。您要去看令嫒唱歌吗?我可以等您……」 「不用,没关系。先来确认我方的配置吧。首先是Alpha小队──」 这时小要的声音传来。 『小夏,掀浴衣的时候要这样!这样掀才对喔!』 「抱歉,我先去一下。」 ○ ○ ○ 虽说是掀浴衣,好像也只掀到膝盖附近,结果反倒让宗介看起来像是心怀不轨跑去偷窥似的。明明只是想去说教。 他满怀尴尬地回到泰迪那边继续开会。等会议结束时,小要他们已经离开KTV包厢,转而玩起桌球和气垫球。 众人正尽情享受着度假饭店的乐趣。 话说日本的这种饭店还真是厉害,国外的高级饭店可没有这种娱乐设施。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他们的工作是保障住客的隐私与安全,并在此前提下提供住宿服务。这二十年来,他和小要住过世界各地许多这种高级饭店,但从没看过有哪间饭店会设置桌球台或夹娃娃机。 之后大家回到房间,大人们开始喝着啤酒聊天,安斗躺在棉被上玩平板,夏美和克拉拉则是又去泡了一次温泉……夜色渐深。 宗介检查完部下的部署位置,以及周边的电子与通信情报,便决定早点休息。他带着一如往常想熬夜的安斗来到隔壁卧房躺下。仍然能听到毛和克鲁兹的笑声。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有精神。 「唉,爸爸。」 安斗忽然开口。 「怎么了。」 「我们不能就这样和毛阿姨他们一起生活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很认真。会这么问,大概是因为这两天真的玩得很开心吧。 「毛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别看他们那副模样,毛和克鲁兹其实都很忙。这你应该也知道吧。克拉拉虽然正在放暑假,九月起也得每天去上硕士课程了。想要大家再次团聚……恐怕得等下次有机会了。」 「嗯。」 安斗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我知道,只是问问而已。」 「嗯,等明天收拾完敌人后,我们再来谈谈吧。」 「嗯。」 「我爱你,晚安。」 「晚安。」 他们像这样一同入睡的日子,还能再持续几年呢? 过没几分钟,安斗便发出平稳的鼾声,宗介也很快就睡了。 等到他被某人一脚踢醒时,天色依旧昏暗。 他看了一下时钟,时间是凌晨三点半左右。眼前是克鲁兹的脚。他正一脸幸福地打着呼。这家伙…… 房间里铺满了棉被,大家各自随意找了个地方睡。安斗不知何时滚到很远的地方去,被夏美和克拉拉夹在中间,看起来被挤得很难受。 虽然还有点早,起床吧。 今天应该会很忙,他也想先确认泰迪他们的状况。宗介走出卧房,看到小要坐在宽广的缘廊上。昏暗灯光下,她正开着笔电处理事务。 「你还没睡吗?」 「我白天不小心睡着了,现在睡不太着。想说稍微处理一下公司的事。」 宗介轻轻吻了一下小要的脸颊。他看向萤幕,画面上是随处可见的任务管理软体。小要似乎正在对世界各地的部属下达指示,但宗介完全看不懂内容是在说什么。 「不过已经弄完了喔。」 「这样啊。我去巡一下。你要再睡一会儿吗?」 「该怎么办好呢……既然你都醒了……」 小要轻轻一笑,随手盖上笔电。 「我去泡个澡好了。」 「还泡吗?现在可是深夜了。」 「是饭店经理帮我们安排的,他说大众池深夜也有开放。虽然灯关着,不过水是热的喔。」 虽然只是陈述事实,小要的语气却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味道,还有点挑逗的成分。 「你打算怎么做?我一个人去说不定会遇到危险喔。敌人可能就潜伏在那里呢。」 「在温泉?你别说……」 宗介原本想要她别说傻话,但很快就领会了她真正的含意。小要现在仍穿着浴衣。 「……不对,也是呢。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坐在缘廊椅子上的小要伸手搂住宗介的脖子,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那么,中士要一起来吗?」 「没办法,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呵呵……」 既然这么决定了,就不能再浪费时间。两人尽量不吵醒熟睡中的众人,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一出走廊,小要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总觉得我们就像高中生一样呢。」 「高中生才不会两个人一起泡澡吧。」 「不过,就像在偷偷做坏事一样。」 「嗯,或许吧。」 清晨的饭店一片寂静。他们搭电梯下到二楼,眼前便是大众池。走廊与大众池的灯皆已关闭,周围一片漆黑。 「要进哪一边?我也想看看男澡堂的样子。」 「两边都一样。算了,就男澡堂吧。」 「啊,要关灯喔。」 「可是难得有这种机会。」 「我还是会害羞啦。」 澡堂里还有紧急照明灯与逃生指示灯的光亮,所以并不是完全一片漆黑。在逆光下,小要的轮廓在更衣室里浮现出来。 「你看你看,这样性感吗?」 她俐落地将浴衣半脱,又再度穿上。宗介伸手一拉,将正在嬉闹的她搂进怀中。 「老是用开玩笑来掩饰害羞,是你的坏习惯啊。」 「因为……嗯……」 宗介拉开她浴衣的上半身,深情吻上她的唇。双唇分开之际,小要轻叹了一声── 「嗯~我还要……」 这么说道,而且还带着迷蒙的眼神。这种变化让宗介再也克制不住,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他一边用嘴拉下胸罩的肩带,一边伸手想解开小要的浴衣腰带。不熟悉的腰带绑法,让他解不太开来。啊啊,真令人烦躁。 「在这里……?」 「讨厌啦。」 小要的浴衣几乎被他扯下来了。她今天又穿着丁字裤。 (插图014) 「你又穿这种内裤……」 「意外地舒服喔。而且……老公好像也很喜欢。呵呵……」 「嗯,我很喜欢。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他粗鲁地将丁字裤扯下。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你什么都没穿的样子。」 「笨蛋。啊嗯……」 伸手轻抚她的双臀,揉捏那柔软的臀肉。在黑暗中,那白皙的肌肤泛着水嫩的光泽。小要低声喘息。 她竟然会发出那么可爱的声音,宗介一开始根本想像不到。二十年前,在两人初体验时,他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而最让他惊讶的是声音。那个总是开朗活泼的她,竟会发出那么无助、脆弱、令人心疼,却又隐约带着某种贪欲,而且娇艳的声音──宗介无法找出恰当的形容词,但她就是用那种声音在渴求着他。那份震惊,几乎澈底颠覆了他的世界(当然,当时还有更多令他惊讶的事)。 「……等我一下喔。」 小要用毛巾将头发绑起,动作俐落得宛如魔法一般。 宗介早已迫不及待想冲进澡堂。甚至忘了自己还没脱衣服。他连忙跌跌撞撞地脱下四角裤,让小要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的,别这么急啦……」 她将脱下的胸罩随手扔在地上。宗介从背后紧紧搂住小要,让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娇吟。 「好啦,进去澡堂吧。」 「我忍不住了。」 两人一同走入澡堂。逃生指示灯的微弱白光,在朦胧弥漫的蒸气中,柔和地映照在小要的身体上。虽然肌肉量减少了,体态显得有些松弛,不过这样反而让她看起来更为娇艳性感,甚至比年轻时更能挑动他的情欲。 「讨厌,别一直盯着我看啦……」 「我做不到。」 「好像顶到我了。别这样啦……」 「就说我做不到了。」 他们略过淋浴区和盥洗区,直接朝浴池走去。反正现在跟包场一样,也无须顾虑什么礼节了。 「其实这样是不行的呢……呵呵。」 「但你是这澡堂的老板。」 「说得也是呢。啊~……真舒服。」 小要泡进浴池里,趴着伸展身体。从水面浮出的丰满双臀,让宗介恨不得立刻扑上去。那是故意露给他看的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也太坏心眼了。 小要转了半圈,面向宗介。昏暗灯光下,她的双颊染上淡淡红晕。在那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媚光。宗介伸手包覆形状仍然姣好的胸部,缓缓托起,指尖陷入舒服的触感之中。 「嗯~」 「你好美。」 他轻轻吻上她的唇。柔软、湿润,还带有一点咸味。 「呵呵……我最喜欢了。」 「接吻吗?」 「对啊。你则是最讨厌了。」 小要满怀爱意地主动索吻,热情吻了宗介好几次。她确实非常喜欢接吻,有时光是接吻就足以让她心荡神迷。 「嗯……还要……我还要……」 「那这样呢?」 「……好……很好……」 宗介每当像这样与小要独处,会感到非常幸福是自不待言,但同时也会深深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男人。什么传说中的佣兵,说出来都觉得可笑。妻子只是像这样──用指尖轻轻碰触、用舌尖温柔抚过,就足以让他飘飘欲仙了。世上那些权贵们,明明只要像这样感到满足就好,为什么还要掀起战争啊?他们是白痴吗? 事到如今已经停不下来了。宗介用热情的爱抚回应小要的渴求,让她几乎要融化在浴池里,浑身瘫软无力。她坐上浴池边,用双手捧起宗介的脸,哀怨地恳求: 「拜托……给我……快给我……」 「你没泡晕吧?」 「讨厌啦……没关系……快点……」 最近这阵子,宗介一直都在忍耐。正当他干劲十足,准备进入那个姿势时── 远方响起了枪声。 是步枪子弹。大概是北侧,距离约四百公尺。子弹「啪」射进外头的灌木丛。应该是哪个蠢货(敌人)闯进了泰迪他们的警戒线。 太快了,现在还不到凌晨四点。 再一小时──他们就不能再多等一小时吗? 「啊~~~~……该死!」 宗介低声吼道。而小要仍是一副眼神迷蒙的模样,甚至露出「干脆不管敌人了,我们继续吧」的表情。 「……你要走了吗?」 「唔……我也没办法。」 「就一下下……一分钟也不行吗?」 「~~~~~~~~唔!」 这个提议实在是太诱人了。不过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在一分钟内结束,这点他再清楚也不过了。 「……我也非常想,但这样对拉斯特贝尔他们太过意不去了。」 「也是呢……啊~啊,那你先走吧。」 「你没问题吧?」 女性即使只是最简单的仪容整理,也很花时间,现在的宗介已经明白了。 「没问题,按照计画,带着安斗他们去找饭店经理和其他员工,一起去地下室避难对吧?」 「没错。拜托你了。」 「要小心喔。」 两人最后深深一吻后,宗介急忙冲向更衣室。他一边捡起内裤穿上,一边对敌人燃起熊熊怒火。 明明正在兴头上…… 绝不原谅他们。开战吧。 ○ ○ ○ 宗介一踏出饭店的员工出入口,北侧再度传来阵阵枪响。 光听声音就知道,那是佯动。开枪的节奏和真正的攻击完全不同。 饭店南侧与西侧临海,东侧则是陡坡地形。虽然西侧也有适合登陆的地点,主要的进攻方向应该还是东侧吧。 他用智慧型手机向泰迪下达指示,随后走向停在饭店后方的车辆取回武器与装备。 枪是M4卡宾枪……正确来说,是一把以M4系列为基底拼装而成的改造枪。枪托、枪管、机匣等零件皆出自不知名的小厂,尽管宗介不是很清楚,总之就是一把看起来像M4的枪,是近年来相当常见的款式。不过既然是泰迪他们组的枪,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宗介在那把像M4的枪上装上榴弹发射器。 至于弹药──他一度有股冲动,想把子弹全换成AP(穿甲弹)和FMJ(全金属被甲弹)。他现在只想将那些敌人统统干掉。 刚刚明明是在包场的大众池里,和小要恩爱亲热这种超赞的情境。结果却被半途打断,真是气死人了。不过真要大开杀戒,之后和小要亲热时,恐怕会留下什么不舒服的疙瘩,所以他还是强忍怒气,选择了电击震撼弹。 这种子弹会在发射时,透过膛线的旋转产生电力并储存在内部的超小型电容里。一旦击中目标,弹头就会主动溃缩并扩张,使对方触电。虽然穿透力极低,无法贯穿防弹衣,威力也稍弱于电击枪,相对地可以连射。有效射程约一百公尺。 最大的缺点大概是价格昂贵,是一般子弹的二十倍。一个弹匣三十发,大约就要五万圆。这还是经过多次改良,压低成本后的价格。加上使用方式有点特殊,销售情况一直不太理想(负责贩售的是与宗介有将近四分之一世纪交情的辉煌安全科技公司)。 此外,他还准备了各种榴弹。包括当敌人无法用电击震撼弹击倒时使用的橡胶榴弹,以及几发黏着弹、烟雾弹和震撼弹,还有防弹衣。 至于手枪──他从车上随手挑了一把SIG制的9mm手枪。是第一次使用的型号,但他并不在意。尽管前阵子曾在家庭餐厅把玩过泰迪的Glock手枪,不过最近的宗介其实已经达到了「弘法不择笔」的境界。对他来说,手枪这种东西只要能在十公尺内大致打中就好(超偏激)。 北侧的敌人行动愈来愈活跃。在向泰迪确认后得知东侧依旧毫无动静。几乎能确定敌人的主力在东侧。 透过无线电联络,知道小要已经和夏美、安斗、克拉拉会合,正前往地下室避难。听说安斗似乎还没睡醒。可怜的孩子,现在才凌晨四点啊。看来儿子的无人机这次派不上用场。泰迪等人也有军用无人机(比安斗的略逊一筹),这部分就交给他们处理吧。 至于克鲁兹和毛──他们还在客房里睡觉。不对,他们终于回应了。 『……敌人?天都还没亮耶……唔嗯~』 『有啤酒吗?唔唔……再喝一杯醒酒吧。』 这两个不行了。 「够了,你们就在那边继续睡吧。」 『不……我会帮忙喔?』 『嗯,帮忙、帮忙……』 「够了,快去睡。」 客房也许会被流弹波及……不过就算挨上两三发,他们大概也不会有事吧(应该会死)。 宗介整装完毕,立刻奔向饭店东侧。 那一侧称不上悬崖,但也是陡峭斜坡,设有两道楼梯与一处陡峭的坡道。无论敌人从哪条路上来,迎击方都占有地形之利。 照理说攻打这种地形,本来应该先派出AS在前方制造突破口,再投入步兵部队。 然而敌人却没有出动AS。他们明明极可能已经运来数架(或是更多)第三世代型AS。这八成是在警戒〈Azur Raven〉吧。前天那场袭击中,敌方协同作战会显得杂乱无章,看来也是出于同样理由。 他们是打算将步兵当成消耗品,用来观察我方动向吗? 近年来让指挥系统透过AI自动化,士兵招募也经由应用程式实现迅速化和匿名化,已然成为一种趋势。借由这套机制,能将佣兵部队的成本压低到令人咋舌的程度。但相对地,也无法对这类部队的战技与忠诚心寄予太高期望。这种机制澈底轻视了宗介对泰迪说过的「人与理念」。 尽管如此,这种做法也确实有效,哪怕损失惨重,也不会太过心疼。自己换作是敌人,虽然残酷,恐怕也会采取相同的作战方式吧。 『中士,真的不用把战力调派到东侧吗?您一个人实在是……』 泰迪出声询问。 「不用担心。」 而且就算增加四、五名无法配合的菜鸟,反而只会打乱步调,这样还不如单独行动来得安全。 「再说了,我现在正好想大闹一场。」 『唔?』 「没事。」 宗介在潜行到陡坡边缘窥看后,发现两名穿迷彩服的男人躲在灌木丛后方。虽然是一般人可能会忽略的伪装,终究瞒不过宗介的眼睛。 「好了,要(社会性地)开杀了。」 尽管很想用普通弹,最后还是选择了电击震撼弹。一人两发,采半自动射击。子弹命中手臂,敌人惨叫着倒地。觉得瘫痪效果不太够,他又朝屁股和大腿补了几发。惨叫、惨叫,还是惨叫。 附近立刻有四名敌人动了起来,明明待着不动就不会被发现了。 宗介打开卡宾枪上的战术手电筒,将亮度调到最大照过去。敌人的夜视镜应该不至于这样就被烧坏,不过也足以干扰亮度调整,让敌人目眩几秒。 对宗介来说,有这几秒就绰绰有余。 哒、哒、哒哒──他连开四枪。虽然只是像在用钉枪那样随意射击,四名敌人却几乎同时倒下。在最初的射击时,他就已经掌握这把枪的特性,因此精准击中了颈部附近。颈部虽有致命风险,瘫痪效果也很显著。况且再要他手下留情,未免也太过分了。毕竟敌人可是带着装填高性能弹头的枪械,前来杀他们的。 他接着发射了几发黏着榴弹。那是填充了瞬间硬化PU塑胶的40mm榴弹,能在击中后让泡沫覆满目标全身并迅速硬化,使其无法动弹。 宗介不断移动位置,观察敌方的动向。 而且动作相当放松,轻快得彷佛在公园慢跑。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压低身体,小心翼翼地举枪前进。这种移动方式即使能让他提早开枪,也顶多快零点几秒。这样还不如保持开阔视野,仔细聆听周遭声响,随时掌握战场的整体情况。 敌人朝他刚才的位置开火了。六把5.56mm、三把7.62mm、一把40mm──总数超过十人。不对……还要更多。太多了。这样可能会有点辛苦。 宗介推测出疑似小队长的敌影,朝他射了三发电击弹,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然而敌方的协同并未产生太大的混乱。这大概是交由后方的指挥管制系统应对了吧。让系统透过终端设备向各单位下达指示,即时对应损害,并依照状况灵活调度兵力。这套系统确实设计得相当出色。 「不过──」 宗介按下手中的遥控开关,启动了事前设置在此区域的电子干扰装置。表面上毫无异状,但这附近的通讯应该已几乎失效。 效果立刻显现。即使放出了诱饵热源,敌人的包围却迟迟没有完成。不仅如此,他们还开始杂乱无章地前进。 宗介趁机冲进显然陷入混乱的敌阵,左右穿梭进行扰乱,不让敌人有恢复指挥的空档。 他开枪击倒了一名爬上坡道的敌人,接着朝右侧灌木丛窜出的敌人头部连开数枪。即使隔着头盔,冲击应该也相当强烈。他抓住那名摇摇晃晃的敌人,挡在从左侧冲来的两名敌人面前。那两人毫不迟疑地开枪了。 (这群人还真狠心。) 宗介用手上那名男人的防弹衣挡下子弹,随后冷静地干掉那两名敌人。虽然说是干掉,其实也只是电击震撼弹。稍微多开了几枪后,那两人便以抱在一起的诡异姿势痛苦扭动、痉挛,最后昏厥过去。 他没空觉得好笑。坡道下方又来了两人,右侧也出现两人,连背后也有四人接近。就算是宗介,也无法一次对付这么多人。他立刻投出烟雾弹,同时击倒一人。随后他假装逃跑,等四周被烟雾弥漫后,立刻转身反击。 一人、两人。子弹耗尽。更换弹匣。三人、四人。 近年来开发出各种CQB(限制空间战斗)技术,不过宗介的动作不属于任何一派,可说是一种我流战法。这是他在实战中习得的个人技巧,因此没有名称。 以前担任教官时,曾有学生说他「很像是剑术师傅」。虽然他从未学过剑术,看在有相关经验的人眼中,似乎就是这种感觉。宗介近年来在战斗时──尤其是近战──确实倾向于站直身体。正确来说,应该是稍微压低重心的站姿。然后他不会集中视线,而是以一种从自己后方上空俯瞰全场的感觉来摆出架势。尽管并不容易,这能让他持续掌握行动的主导权。在剑术中,似乎将这种主导权称为「后之先」。原来如此,后发制人的主导权吗?古代的战士还真是会形容啊。 宗介年轻时,动作大都很激烈。他习惯尽可能压低身形,潜入敌人怀中,接着用散弹枪一枪解决对手。 这种战法对大多数敌人确实有效,但遇上经验老道的对手就行不通了。他会被对方像是钓鱼般引诱到后方,然后像一头落网的猎物,被一枪一枪地慢慢射死。他能在被杀之前先察觉这点,真是侥幸(九龙应该做得到,他却没有这么做。那个男人绝不可能对我手下留情,大概只是碰巧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解决掉我吧)。 总之,如今的宗介在战斗中已达到「圆融无碍」,甚至显得游刃有余。他能预测敌人的射线,也能掌握扣下扳机的时机。因此看在对手眼中,他甚至像在闪避子弹一般。 五人、六人、七人……当他击倒第八人时,卡宾枪卡弹了。是抛壳不良。他暂时不去处理,直接拔出手枪射击。虽然瞄准了正面敌人的头盔,却没什么效果。毕竟是9mm弹。他迅速重新装填橡胶榴弹──在惊险闪过敌方射击后──「砰」一发,被橡胶弹击中的敌人当场仰天倒地。 敌人还很多,卡宾枪依然卡弹,手枪靠不住,榴弹也只剩几发。 (不妙啊。) 敌人太多了。 唉,看来无法再手下留情了。不杀掉两、三人,恐怕撑不下去。唔……我的不杀纪录要结束了吗?算了,这也没办法。大致上全是敌人的错…… 就在这时,右侧的敌人突然倒下。一人、两人。 左侧的敌人也接连被从某处飞来的电击弹击中,纷纷倒下。 「这还挺有效的耶,这个……是叫电击弹吗?」 毛从后方的灌木丛中现身。 「不过啊~像你那样一直拼命地射,也难怪会卡弹吧。」 克鲁兹从同一片灌木丛里现身。 两人都穿着浴衣,再随便套了件附弹链的防弹衣。武器看来也是擅自借用了护卫小队的装备。 「我还以为你们在睡觉。」 「讨厌啦……我不是说了会来帮忙吗?我会努力的……努力。」 「话说回来……现在天都还没亮吧……」 两人都还是浑身酒味。 「你们没问题吧?」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喔……!全交给妈妈来解决吧!」 「虽说是敌人,也只是等级三的史莱姆吧。我们可是等级九十九啊!嗯,轻松搞定!」 (插图015) 总觉得他们连说出来的话都很可疑。 不过也因为他们争取到了一点余裕,宗介便趁机前后拉动手中卡宾枪的枪机,确认运作是否正常。看来没什么问题,而这正是电击震撼弹的第二个缺点,比普通弹来得容易卡弹。尤其是在连射超过五十发后,卡弹频率就会显著上升。当枪管过热,发射气体就会泄漏,导致活塞──总之就是各种琐碎的原因,最后只能自己手动退弹。 从灌木丛与休息区的对面,涌出敌方的第二波部队,人数恐怕超过二十人。大概是想用大量兵力进行压制,等他们将AS投入战场吧。 「哦~来了一大票呢。要上了喔?阔别许久的……」 毛一边旋转着那把现代化升级的战斗步枪,一边喊道: 「弟兄们!准备好了吗?」 「随时!」 「……………………?」 「「~~~~!」」 就在两人感到失望时,宗介这才猛然想起,连忙补上一句: 「啊啊,是随地。随地。」 「你那是什么反应啊,也太扫兴了吧。」 「真是的。Rock‘n’Ro……ll!」 毛随手开了一枪,待得最远的那名看似指挥官的男人便突然倒下。以这一枪为信号,战斗的第二幕正式揭开。宗介向前推进,克鲁兹退至后方,毛则沉稳地守在中间。 宗介的战斗风格并没有改变。他以前使用散弹枪,现在改用卡宾枪,不过仍是负责近距离战斗。就和方才一样,贴近敌人制造混乱。 毛则以战斗步枪掌控全场。用大口径子弹压制敌方火力,控制敌人投入攻击的数量,并视情况推进或后撤。 克鲁兹的任务则相对单纯。尽可能扩大射界,警戒榴弹和火箭弹的射手以及狙击手,看到有把握解决的敌人就直接击倒,不断削减敌方人数。 宗介原本还在怀疑让这两个醉鬼上场真的没问题吗?但看来瘦死的骆驼终究还是比马大。而且,该怎么说好── (好轻松……) 刚才毫无喘息的空间,在这两人加入后,立刻形成良好的攻守节奏,让他多了一分余裕。 又卡弹了。不过这次他能将攻击交给毛,自己从容地手动退弹,并且确认运作是否正常。 五人、六人、七人──在最初的二十秒左右,就解决了这么多敌人。 已经解决三分之一了。连在这种战力差距下都无法扭转战局,敌人恐怕已经是毫无胜算。 对方很拼命,而这场战斗姑且也算攸关生死,但宗介依然很享受这个状况。 在那之后的二十年间,他经历过无数战斗,也曾与形形色色的人并肩作战。不过看样子没有组合能超越这个三人小队。刚才独自作战时,顶多觉得背后彷佛也长了眼睛,现在却像是在三个不同的位置都长了眼睛一样。毛和克鲁兹正在想什么,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两人也同样正打从心底享受着这场战斗。 十一、十二、十三人。 他们也明白,有些事已力不从心。毛的臂力已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松挥动战斗步枪,克鲁兹则是开始出现老花眼,恐怕很快就无法做到像以前那样的精密射击,宗介也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的动态视力。即使对这些变化心知肚明,他们仍然互相掩护,同时在心里嘀咕着「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呢」。 同时,也感到了一丝寂寞。 像这样三人一起共舞,恐怕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他们三人本来就鲜少有机会齐聚,今后大概也不会有太多机会。即使哪天再度齐聚,恐怕也不会再参与战斗。毕竟年纪不小了,已经没办法整天打打杀杀。下次应该事先想好对策,避免再度演变成这种局面。 十六、十七、十八人。 剩下的敌人开始落荒而逃。被区区三个人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短短一分多钟就被干掉了十八人,这样当然不可能还有士气。毛朝一名逃跑的敌人头盔补了一发电击弹,开口喊道: 「这样就结束啦?我还打得不过瘾耶。给我带两倍的人来啊!」 「不,够了啦。我有点想吐……恶……」 「别大意,对方应该还有AS。」 话虽如此,对方的步兵已经派不上用场。只靠AS攻占建筑物有其极限,因此敌方的作战目标──也就是夺取小要──几乎不可能达成。希望敌人能明白,即使出动AS也无济于事,并且选择撤退就好了── 传来树木被压扁的嘈杂声。 斜坡下的灌木被压断,有某种庞然大物正朝这里逼近。有三架。虽然启动了隐形模式,那无庸置疑是AS。现在,它们解除了ECS。 那是──〈Shadow〉。 zy-99M〈Shadow〉。俄罗斯制的第三世代型AS。修长的机体轮廓,总觉得跟M9有些相似。 「哎呀,来了呢。」 「即使是我们,也无法对付那家伙吧。」 「当然。」 宗介操作手中的终端装置,引爆了事前设置在饭店腹地各处的烟雾弹。浓密烟雾弥漫周围一带,将宗介等人的身影从AS的感应器下澈底遮蔽。 「咳咳……要出动〈Azur〉吗?」 毛开口问道。 「嗯。」 「你打算让夏美操纵吗?」 「怎么可能。我来操纵。」 夏美正和克拉拉一起担任小要等人的护卫。也就是说,她目前应该待在安全的地下室里。因为这次几乎可以确定敌人会出动〈Shadow〉这类AS,宗介并没有让夏美搭乘〈Azur〉待命。 〈Azur Raven〉具备能无人操纵的半自动操纵模式。虽然不太适合进行战斗(也不是完全不行),如果只是要循着信标飞来这里,那倒是轻而易举。此外,如果能连上网路,甚至还能进行「完美无缺」的操纵,也就是交由AL接管机体。不过这项功能只有在紧急时才会启动。这当中有很多理由。 停在饭店中庭的〈Azur Raven〉启动,朝这里飞来。距离不过两百公尺,一下子就抵达了。烟雾还很充足,尽管在机体降落与搭乘之间会毫无防备,但他只需要五秒就能完成。 〈Azur Raven〉降落下来。如今就在宗介背后── 「嗯?」 它没有降落。〈Azur Raven〉悬停片刻后,随即高速往左侧跳开,举起手中的散弹炮开了一炮。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一架从烟雾对面逼近的敌方〈Shadow〉被轰掉腿部,当场失去平衡翻倒在地。 这不是无人操纵能办到的动作,也不是AL在操纵。只要看一下终端装置,就能确认〈Azur Raven〉目前的操纵模式。现在是手动操纵。 「夏美……!」 〈Azur Raven〉往饭店的东北方飞去,这大概是为了避免敌方的流弹波及这里。 敌方又增援了一架〈Shadow〉,看来总共有四架。包括刚才那架被轰掉腿部的,四架机体一齐用步枪猛烈射击。如果是自己遭到攻击,他还能保持冷静,但看到女儿成为攻击目标,他简直吓得快晕过去了。 我知道了、拜托快住手、我现在立刻投降。 这些字眼不断在他脑海里盘旋,喉咙几乎要发出奇怪的悲鸣。 然而〈Azur Raven〉轻巧闪避了所有射击,穿梭在四架机体的弹幕之间,并在擦身而过之际将一架〈Shadow〉劈成两半。它先以散弹炮轰向其下腹部,再用单分子刀将其斩断。这是结合了推进器机动的动能,充满爆发力的战斗方式。 那架〈Shadow〉的上半身在空中旋转飞舞。宗介原以为夏美会将击破的敌机当作盾牌,但她的〈Raven〉没有选择这种悠哉的战斗方式,而是在空中将推进器开到最大,急速上升──接着一个空翻,同时冲向两架敌机。 那是连宗介都看得出神的华丽机动。 她连射散弹炮。几乎同时击发三发。其中一架敌机的右臂、右脚与头部中弹,当场丧失行动能力。 另一架敌机愤怒地疯狂扫射步枪,但就连一发子弹都没能擦过〈Raven〉。夏美灵活运用重力与推进力展开机动,忽左忽右地将敌机玩弄于股掌之间。接着她快速逼近──剑光一闪。被这一剑拦腰斩断的〈Shadow〉蹒跚走了几步,才终于崩倒在地。 最初那架被击中腿部的机体虽然还在,看来已毫无战意。它丢下步枪,将舱门半开。那是AS表示投降的信号。夏美的〈Raven〉靠近那架敌机,以单分子刀的刀尖破坏了舱门的连接处。这样一来,那架敌机就无法再次关上舱门。 宗介从未教过她这种破坏舱门连接处的处理手段,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此时,敌方AS已全数摧毁,但她仍在上空以螺旋状盘旋,同时也没忘记开启主动式感应器,警戒残留的敌人。 「干得漂亮,一百分喔。」 毛轻轻拍了拍手,这么说道。 「那个叫什么推进器的也太猛了。这已经不需要战斗直升机了吧。」 克鲁兹如此说道。 两人看起来一派轻松地赞叹着,然而宗介的心情一点也冷静不下来──我明明要她跟小要他们一起行动了……! 「夏美,听得到吗?」 『爸爸。』 「你为什么会在AS里?」 『保险起见。其实我原本也打算和爸爸交换,但在敌机面前搭乘AS太危险了。』 「爸爸我可是做过很多次了……你给我下来。」 不论是〈强弩兵〉,还是〈Laevatein〉,他第一次搭乘时,也都是在敌机面前,他才不想被人担心这种事。 小要传来的简讯上写着『别太苛责她了』之类的话,也就是说,她默许了夏美搭乘AS。夏美总是一副「嗯,总是会有办法的」的态度,让人觉得有点缺乏危机意识。有时甚至会觉得那个悠哉的样子,就像是在看电视剧的重播一样。一般来说应该要专注在台词上的时候,却会分心注意其他事,她有着这种不寻常的地方。 宗介简短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抬头仰望正朝这里降落的〈Azur Raven〉。毛侧眼瞄了他一眼,问道: 「你打算赏她一巴掌吗?」 「怎么可能,不过应该会暂时禁止她操纵AS吧。」 宗介其实很困惑。基本上,夏美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几乎不会反抗。只要他用理论解释「不能这么做,这是因为这种理由,所以会很危险」,她都会乖乖接受,并遵守嘱咐。但最近在关于AS的事情上,她违反规定的程度有些过头了。简直就像是……她觉得自己在操纵AS这方面上已经比宗介厉害了吗? 「我劝你最好别禁止喔,大概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克鲁兹说道。 「可是……」 「我当初要是没收了克拉拉的步枪,她大概早就叛逆给我看了。你说对吧,老婆?」 「是啊,对她们来说,那大概是一种宣泄反抗意志的对象吧。」 「可是,那很危险。」 「就跟机车差不多吧。」 哪会有一辆一亿美元的机车啊,不过宗介能理解克鲁兹他们想表达的意思。投身危险、驾驭危险、征服危险──年轻人就是会有这种冲动与渴望。关于该怎么处理女儿与AS的问题,或许等脑袋稍微冷静一点后再烦恼会比较好。 就在〈Azur Raven〉降落地面、单膝跪地的那一瞬间──它突然扑了过来,用机身护住了宗介等人。一架敌方的〈Shadow〉竟然还能行动,并朝这边发射了一颗榴弹。 「…………唔!」 宗介下意识护住身体。榴弹击中了〈Raven〉的背部──不对,是在「击中背部前,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壁挡下」,在半空中炸裂开来。连一块碎片都没有飞到宗介等人这边。夏美立刻让机体起身,用散弹炮轰飞敌机的手臂。 『唔……我漏了一架。为了小心起见,我再去侦察周围有没有其他敌人。』 夏美透过外部扬声器这么说道,她的〈Raven〉迅速离开现场。 「喂,刚刚那是……」 克鲁兹一边发问,一边从地上爬起,拍掉浴衣上的泥巴。 「你想得没错,是Λ式驱动仪。」 「可是,那架AS上没有搭载AL吧?」 「AL目前是在地球上的某处。刚刚那是AL透过远端遥控,启动了Λ式驱动仪。简单来说,就是Λ式驱动仪的线上版。」 「那是什么鬼啊……」 「不过在实战中启动得很顺利呢。」 毛很清楚这方面的内情,毕竟也有请求D.O.M.S.提供技术支援之类的协助。 大约在十年前,技术上就已经可行,但受限于当时的通讯环境和设备。如今靠着最近的高速通讯技术,终于能够自由运用了。 那个作为Λ式驱动仪搭载机──〈强弩兵〉与〈Laevatein〉的核心处理器,也就是「真正的」人工智慧AL,至今依然存在。虽然平时处于休眠状态,有必要时就会像这样默默守护着宗介和他的家人,偶尔还会出手援助。 智慧型手机跳出一段讯息。 《AL:夏美很有天赋。虽然最后处理得不够好,请别太苛责她了。》 连你也这样。别说和小要一样的话。 《我:这是我的家务事。比起这个,刚刚的Λ式驱动仪用了大容量数据通讯,会留下痕迹的。》 《AL:这确实是个令人担忧的因素。而且──》 《AL:──不,果然还是算了。》 《我:什么事?我很在意。》 《AL:请别在意。我已经察看过周围的通讯情报。敌方没有预备兵力。游戏结束了。》 《我:还很难说,这种预测还是最近的AI比较准确。」 《AL:这是对我的中伤吗?是要我这台老旧AI快去睡觉吗?》 《我:毕竟我们都是老头子了啊。》 宗介收起智慧型手机,伸了一个懒腰。总觉得好累啊。东方天空升起朝阳,四周已是一片明亮。 「该准备撤收了。」 「我想回去补眠。」 「我想泡晨浴。」 将回收俘虏的工作交给泰迪他们,宗介三人一同返回饭店。 一边走着,宗介一边心想:不晓得现在能不能和小要回到大众池那边,继续刚才未完的事情?唔……没办法。护卫小队正在附近晃来晃去,毛也说要泡晨浴,孩子们也都醒来了。可恶! 旁边有一名还倒在地上的敌人,正慢吞吞地想爬起来。宗介立刻补了他一发电击震撼弹泄愤。敌人痛苦地扭动着。打一发还不够,于是他又朝对方屁股上补了三发。 「怎么啦,宗介。你在生气啊?」 「没有。」 ○ ○ ○ 吉姆·迪亚斯是全球数一数二的大富豪。 据说他的资产高达一百亿美元,但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正确的数字。当然,只要询问财务团队,应该马上就能得知。不过随着市场波动,早上和傍晚之间出现十亿左右的差额也是常有的事,问了也没多大的意义。 在取得今日的成功之前,迪亚斯曾有过三位盟友,然后将他们全部抹杀了。但是他这么做并非出于本意。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若能拯救他们,他也会愿意这么做。嗯,这就是人生啊。 房子、车子、女人──迪亚斯想要的东西,早在二十多岁时就全都得到了,然而他始终无法获得满足。为了追寻更有价值的事物,他苦苦挣扎了二十多年。 当得知相良要的存在时,他便在那一瞬间确信,这就是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目标。 她是四十年前那场时间灾害的特异点。 如今仍活在世上,在某个地方过着平凡的生活(而且听说还是个美女)。 只要得到那个女人,就能像写笔记本一样,任意窜改并操控历史。起初听到这件事时,他只觉得这是荒谬的无稽之谈,但在取得几篇遭到废弃的论文,以及据说是从西太平洋某座岛上回收的设备残骸后,他的想法改变了。 为了掌握相良要的下落,并组织夺取小队发动袭击,他投入了一亿美元。不对,是两亿吗?算了,这点小事怎样都好。总之,这笔投资获得了回报,让他在今早终于收到成功抓到相良要的消息。 虽然听说损害不小,但反正是用APP雇来的兼职佣兵,根本不痛不痒。 说到底,迪亚斯甚至连夺取小队的指挥官是谁都不太清楚。这样万一出问题,也比较方便否定双方的关系。那位指挥官是他透过熟识的PMC介绍过来的美国人,据说是什么前什么豹部队的退伍军人。啊,是海豹部队! 他曾在电影里头看过,这样应该万无一失了吧。 那位前海豹部队的指挥官应该再过几分钟,就会带着相良要来见他了。 迪亚斯此时身在东京,住在丸之内一间四星级饭店的套房里。虽然他在东京也有大楼,住宿时还是比较常用这间饭店。这里空间算宽敞,景色也很不错,最棒的是,面包和果酱很美味。 「人到了。」 秘书如此报告。他看了眼手表,正好是十二点整。看来那位指挥官是个守时的人。作战大约是在凌晨四点于伊势展开的,他应该是直接赶来这里的吧。 「让他进来。」 他走到附近的镜子前,简单检查一下自己的仪容。没问题。穿着和手表都很整洁,不至于让人反感。他很清楚自己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由于相良要肯定会充满戒心,首先得集中精神让她放松戒备。 接着,有好几个人陆续走进房间。相良要甚至没铐上手铐,仅简单穿着牛仔裤搭配T恤。即使如此,她仍是一如传闻所说的美女。是典型的东方人脸孔,看起来非常年轻。就连早已看惯美女的迪亚斯,也感到嘴里的口水好像稍微变多了。 随行的还有夺取小队的指挥官和两名部下,以及一个小孩。等等,小孩……? 「Mr.迪亚斯,非常……抱歉……」 前海豹部队的指挥官话才刚说完,就被压在背上的电击枪电晕了。 迪亚斯原以为是他部下的男人,其实是相良要的丈夫,名字确实是叫相良宗介吧?另一名「部下」也是个年轻女性──她应该是小要的女儿,夏美。还有那名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孩,恐怕是他们的儿子安斗。 「这是怎么回事?警卫──」 秘书一拿起电话,随即也被夏美的电击枪(泰瑟枪)击中,当场倒地昏厥。 「外头的警卫也全都倒下了,没有人会来救你。」 相良宗介这么说道。夏美前去检查阁楼上层,安斗则开始对笔电进行某种操作。 迪亚斯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警卫全被制服了?护卫小队只要一有状况,应该会立刻通报给外部的支援小队,而那份通知也应该会传到他的手表上,但他就连那份通知都没收到。 「怎么可能,他们全都是前特种部队出身的佣兵耶……?」 闻言,相良宗介就像在发牢骚似的说道: 「你最好别太相信那种宣传话术,最近有很多那种一通过特种部队选拔,就立刻退役跑去PMC大捞一笔的家伙。」 「就跟知名大学的家教开价都会特别高一样呢。那么……」 相良要接着说道: 「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Mr.迪亚斯。还是叫你Mr.K(钾)会比较好呢?」 小要走向房间的迷你吧台,拿出一瓶矿泉水倒进玻璃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在搭直升机飞来的途中,看了你以前受访的影片。就是那部回顾自己成功经历的影片。你好像说了什么──『想做有野心的事,规矩之后再定就好』对吧?还有什么『要贪婪地,一步一步前进』啦,以及『别被常识束缚』之类的话。虽然都是一些成功人士常讲的漂亮话,坦白讲,你就只是在说『我一直都在为所欲为』吧?」 「Ms.相良,我很荣幸听到你这么说,不过──」 「嘘。」 小要竖起食指制止了他,然后说道: 「我可没允许你发言喔,请注意这点。」 「可是──」 「嘘──」 迪亚斯闭上了嘴。在小要的身后,宗介正拿着手枪站在那里。他站得很随意,然而光是站在那里,就让迪亚斯清楚明白,谁才是这个房间里握有生杀大权的人。 「……那段访谈虽然是这种内容,点阅数却超过了五百万呢。我因此想了一下。说不定大家并不是想听什么成功的秘诀,而是想见识一下数百万人中才会有一人的幸运儿,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就像看到有人在拉斯维加斯的吃角子老虎机赢得超乎寻常的钜款,都会吹捧几句,拿他得意忘形的样子来取乐。不用说,最后大家都在等着看他怎么澈底失败,走向毁灭吧。」 这时,迪亚斯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征求发言许可。 「可以喔,但请在一百四十字以内说完。」 「感谢你,Ms.相良。正如你所说,我确实是个幸运的男人,毕竟还能像这样得到与你对话的机会。我雇用的那间PMC似乎误解了我的指示。我明明是委托他们保护你一家人,不受到其他公司的武力侵害,没想到却发生了这种意外。在此,我想先向你至上歉意。同时也要向你的丈夫,还有两位优秀的孩子──」 「停,一百四十字了。闭嘴吧……是一百四十字吧?」 小要询问宗介,但他只是耸了耸肩。 「等一下,我──」 「噗噗──!嗯,完全超过了。该怎么办好呢?要拍一支会让五百万人开心的影片吗?像是让你挑战同时吞下可乐和曼陀珠?」 「无聊。你别闹了啦,妈……噗。」 安斗开口说道。他的语调冷淡,但脑中似乎清楚浮现了迪亚斯同时吞下可乐和曼陀珠的画面,让语尾因为憋笑而变得有点奇怪。 「难得可以随便捉弄反派大魔王耶?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好好享受一下也太可惜了吧?」 「反派?大魔王?妈妈你是说这个像劣化版史帝夫·贾伯斯的人吗?」 安斗仔细打量迪亚斯。 「好莱坞的反派真的很厉害呢~魄力完全不能比。」 「你那是什么感想啊?」 关于是否要带孩子们来到这里,小要其实心里也纠结过。但之前都让他们帮忙对付过这么多敌人了,却不让他们亲眼看看最关键的敌方头目长得怎样,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她实在无法反驳安斗他们这种正当主张。今天如果对手是像九龙那种家伙,她绝对不会让孩子们和他碰面(对教育实在太糟了),但如果只是像迪亚斯这种等级的坏蛋,嗯……就当作是教学参观吧。 「上层没有人。」 夏美在走下楼梯后这么说道。因为需要简单变装,她现在穿着一套稍微宽松的深色西装。虽然是从附近一家男士服饰店随便买来的便宜货,她穿起来也挺可爱的。夏美果然也很适合男装。 「所以?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夏美问道。 「没什么,就只是在等你下来。」 「那就赶快把事情解决吧。」 「你无所谓吗?这可是敌人的头目喔?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夏美在小要身旁坐下,开口说道: 「这种人还不都一样吗?总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所以不管做什么都能被原谅。」 「姊姊……你说得太一针见血了。」 「Ms.相良。」 迪亚斯在举起手后说道: 「……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听我说明。对于像我这样平庸的有钱人来说,人生最后仅存的意义,你知道是什么吗?是社会贡献。我其实只是想深入调查你的能力,为这个世界尽一份心力。你试着想想看,如果真的能干涉时间,或许就能拯救那些死于意外或灾难的人命喔?我自己也曾因为交通事故失去一位朋友。我想救回他的这种念头,难道是一种罪过吗?」 虽然只是一时兴起,听了对方几句话,小要立刻就后悔了。才不过短短几句话,就莫名让人觉得他说得很真诚,甚至涌现出一种「他也许真的是个好人」的感觉。如果是高中时代的她,或许真的会愿意继续听下去(不对,怎么想也不可能)。 不过她已经长大了,明白社会上充斥着这种巧言令色的家伙。 而且最重要的是,最后那句话惹火了她。 这家伙好死不死…… 「我想救回他的这种念头,难道是一种罪过吗?」 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她这二十年来,一直在烦恼这件事。一直、一直、一直──烦恼着,痛苦着,然后向前迈进。结果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恶党,用感情充沛的语调说了出来……该怎么说呢,那感觉就像她过去的烦恼被贬低、被玷污了一样。 「宗介,动手。」 「嗯。」 丈夫点了点头,随手朝迪亚斯的右膝开了一枪。迪亚斯当场倒在地上,发出嘶哑的惨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已经不只一百四十字了呢,你完全超过字数了喔。」 「啊啊……好痛、好痛!你太狠了!竟然开枪打我!这、这里有小孩子在场耶!」 「不要拿我当借口。」 安斗一边操作笔电,一边漠不关心地说道,夏美也只是冷眼看他在地上痛苦打滚。 「竟然……敢对我这么做……!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不会善罢甘休……绝对不会……啊啊,好痛啊……」 「你还真夸张呢,不过是被橡胶弹打了一下而已。」 「什么……?」 迪亚斯的右膝没有流血,西装裤上甚至连个破洞都没有。地板上散落着扁掉的橡胶子弹。 「咦……橡胶?咦?」 「下次就不是橡胶弹了。」 宗介蹲下来,在目瞪口呆的迪亚斯身旁这么说道。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9mm子弹,拿到迪亚斯面前让他仔细看好。从窗外洒落的阳光,将那赤铜色的弹头照得闪闪发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空尖弹。一旦被这东西打中,弹头会在粉碎你膝盖骨的同时溃缩,一路撕裂血管和神经,最后在另一侧开出一个大洞。放心吧,这不会死人。只是──」 宗介将子弹装进手枪,响起清脆的金属声。 「──在日本,枪械犯罪非常罕见。你最好记住,这里的外科医生几乎没人有过处理这种枪伤(子弹伤势)的经验。」 「等等──等等、你等等!」 迪亚斯连忙恳求。 「你要不要先把裤子脱了?那看起来挺贵的,你应该不希望它破掉吧?」 小要如此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忘记这件事!我会忘记,拜托原谅我吧!我会终止一切作战,也会把你们的资料全部废弃!」 「你就连舍弃一条腿的骨气也没有吗?」 夏美如此问道。 「没有!是我错了!所以拜托你们,请不要再伤害我了……拜托、拜托了……」 「那么,在这边输入密码。」 安斗将笔电递过去。那是迪亚斯持有的一个重要帐号,可以监控他几乎所有的情报与资产运作。 「……我知道了。」 迪亚斯输入了密码。 「嗯,这是胁迫(Duress)密码呢。下次要输入真正的密码喔。」 正使用某种工具程式监视输入状况的安斗这么说道。所谓的胁迫密码,是指在遭到绑架等被胁迫输入密码的情况下,用来输入的假密码。一旦输入这组密码,系统就会向伺服器端发送警告,同时阻断存取权限(表面上不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我什么都──」 「这是最后的警告。」 宗介把枪口抵在他的膝盖上,这么说道。迪亚斯吓得浑身僵硬,总算输入了真正的密码。智慧型手机收到验证码后,他也一并输入进去。 「很好。你想怎么赚钱是你的自由,但别想打什么歪主意。我会一直盯着你,随时都能像这样找上门来,把你的手脚活生生砍断。」 小要和安斗同时发出呻吟声。 「宗介,你好可怕喔。」 「不可怕就不算威胁了。」 「可是说什么砍手砍脚的……这种话对教育不太好啦。」 「我知道了。那就将你活生生地……呃……砍断头发。」 「很好,这样我可以接受。」 「这根本不算威胁……」 「就只是帮他剪头发吧。」 一家四口将迪亚斯晾在原地,迅速走向房间出口。 既然已经问出密码,接下来只要交给小要的资安小组,他们就会把该做的事情处理好。就连现在这时候,他们应该也正忙着到处安装后门和木马程式。 虽然迪亚斯应该有办法清除这些病毒,想在不被我方察觉的情况下进行是不可能的。到那时,就只能实行威胁了。例如把他的头发活生生地砍断之类的。不过迪亚斯现在正值头发开始稀疏的年纪,这种威胁说不定意外有效。 一家人搭上往下的电梯时,安斗忽然说道: 「我肚子饿了……」 「再怎么说,也不能在这间饭店的餐厅用餐。那些被我们击晕的敌人要是醒来就麻烦了。」 「没关系啦。不是高级餐厅也行。」 「那就稍微走到日比谷那边吧。孩子的妈、夏美,可以吗?」 「好呀。」 「等等,我查一下附近的拉面店。」 闻言,夏美以外的三人立刻发出呻吟。 「又是拉面,你刚才在直升机上吃过泡面了吧?」 宗介如是说。 「昨天晚餐吃得有点油呢~我现在不太想吃拉面……」 小要如是说。 「我现在比较想吃起司牛井……」 安斗如是说。 「的确……这附近就只有连锁店。虽然味道很不错,不过这次就放你们一马吧。」 「为什么你说得像在施舍一样啊。」 一家人就这样离开饭店,悠哉地走到几个街区外的闹区。现在仍是炎热的八月。这里是平日的高楼商业区,行人却少得令人惊讶。 宗介让泰迪等人的车辆先在原地待命。毕竟这里就像是「日本中心的中心」,泰迪等人看起来巴不得赶快离开这种地方。顺带一提,毛一家已经在东京和他们告别,前往羽田机场。现在应该正搭乘飞往洛杉矶的班机。 「好啦,现在迪亚斯的公司应该会安分一点,这次的新家说不定能住久一点呢。」 「北海道怎么样?虽然比不上阿拉斯加……那里蚊虫少,生活也很平静。」 「我想去北九州。想从发源地开始,澈底研究豚骨拉面。」 「我不想再住那些太冷或太热的地方了啦。就普通地住在东京调布吧?外公也会很开心吧。」 「我比较想去京都呢~说来也奇怪,人只要年纪大了,就会突然想去逛逛古迹和寺庙神社,这是为什么啊……?」 相良一家一路上有说有笑,一下在途中绕去便利商店,一下又想走进回转寿司店,结果还是作罢,最后走进了一间开在闹区的牛井连锁店。 由于四人座已经客满,四人只好并肩坐在吧台前的座位上。 小要点了沙拉牛井、安斗点了普通分量的起司牛井、夏美点了特大碗的蒜味泡菜牛井(吃这么多都不会变胖,真是不可思议)、宗介点了中碗的牛井。大家用平板点完餐后,疲惫感莫名一口气涌上,一家人顿时没什么精神,连话也变少了,只是懒洋洋地等着牛井上桌。 「大家看起来很疲惫呢。」 坐在柜台对面的客人突然这么说道。 那是一名有着灰金色秀发的美女。 她戴着大大的太阳眼镜,头上则是一顶帽檐宽大的帽子。身穿无袖连身裙,手上搭配着简约的手炼。是一位与牛井店格格不入的淑女,反倒是刚才那间饭店的大厅休息区,还比较符合她的气质。 (插图016) 「泰莎。」 「上校。」 「泰莎阿姨。」 「泰莎阿姨。」 四人各自用不同的称呼叫出她的名字。 「我们很久没有直接见面了呢。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情想请你们帮忙。」 说完这句话,正值妙龄的泰蕾莎·泰丝塔罗莎露出一抹含蓄的微笑。 ──────────────────────── appendix 2 其实泰莎本来是打算在饭店的大厅休息区飒爽登场的。 毕竟她至今仍是个传奇人物,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神秘传闻。 原本打算趁相良一家办完事下楼的那一刻,以一身优雅得体的装扮,现身在拱门造型的大厅正中央。甚至还用她依然聪慧的脑袋精心计算好,该站在哪个位置,才能让背对他们的逆光身影更显气势。 接着再以妙龄贵妇该有的优雅举止,对他们说:「好久不见了。看来你们还是一样到处引发骚动呢。」……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他们一家人根本没经过大厅休息区,而是直接从员工出入口搭停车场专用电梯离开了。 泰莎只好连忙搭其他电梯前往地下停车场,冲进自己那辆附司机(兼护卫兼照料人员)的宾利轿车里。她本来心想,只要在同一座停车场内赶到一家人面前,然后从车上走下来,对他们说句:「好久不见了(以下省略)」──嗯……应该也挺帅气的吧? 然而相良一家根本没往停车场走,而是一路闲晃到了大楼外。 泰莎无可奈何,只好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出饭店,打算在路边──丸之内的高楼商业区,营造出乘坐高级车来到一家人面前,帅气登场的气氛。 ……结果,这一带偏偏大多是单行道,而且还被违规停车的商用车挡住,根本无法停在理想的位置上。她只好让司机在同一个地方不断绕来绕去,最后才在一处离他们不算太远,下车时也不会显得太蠢的路肩停车。 相良一家悠哉地走了过来。 很好,就趁现在下车……正当泰莎这么想,安斗忽然开口说了什么,一家人立刻转身走进附近大楼一楼的便利商店。 毕竟天气这么热,看样子是去买矿泉水了。 柜台排队的人很多,比预期得还要花时间。没办法,就先在车上等吧……然而,就在车子相当碍事地停在路边时,一辆刚好经过的警车便透过扩音器喊道:『啊──那边那辆黑色宾利,这里禁止临时停车,请马上离开。』 真是够了!现在距离这里两个街区外的饭店里,可是倒着十来个拿真枪的佣兵耶。快给我去工作啦!不对……检举违停也是很出色的工作。对不起。泰莎请司机在附近绕绕,然后自己走下了车。在市中心开车果然很不方便。下车五秒后,她就立刻被东京八月的酷暑晒得头昏眼花。 看来那一家人总算是买完东西了。 干脆直接在便利商店的出口等他们吧?可是……最初明明是想在高级饭店里登场,连站的位置都精心设计过,现在却要改在便利商店的出口……而且还附带那个出入口的门铃声……这不论怎么想都输了吧(至于输给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就没有……就没有再稍微好一点的地方吗?加油啊,我自己。别输啊,我自己。 于是泰莎躲到便利商店外的大楼柱子后面,避开了相良一家。像这样躲着,就算早就被宗介发现也不奇怪,但完全没有这种迹象。毕竟泰莎现在的模样,远远看来确实是一点威胁也没有。 当她保持着充分的距离,尾随了一段时间后,那一家人来到了闹区。看来是打算吃一顿稍晚的午餐。 很好,等他们走进某间餐厅后,她就跟着坐在远一点的座位上──默默请那一家人每人一杯饮料。然后再请店员走过去说「这是那位客人请的」。接着她会举起马丁尼酒杯(虽然她根本喝不了),优雅地朝他们微笑。嗯,这样也挺帅气的吧。就是这个了。 那一家人走进了回转寿司店。 啊啊,讨厌啦! 根本没有马丁尼可以点!而且还是用平板点餐,根本无法擅自点饮料给其他客人!而且这样一点也不帅气啊! 正当泰莎在店外烦恼该怎么办之际,那一家人立刻离开了寿司店。就在快要被发现的前一刻,她连忙躲进人群中,差一点就曝光了。 小要和夏美好像在说些什么。能听到「卖完了」、「鳢鱼」、「花枝」这几个词汇。看来他们是冲着推荐的寿司食材进去的,结果发现想吃的食材早就销售一空,才在点餐前就离开了吧。 这一家人是怎样啦。一般来说只要进到店内,就算缺了几样菜,也会忍着先吃饱再说吧。结果不过是没有鳢鱼──算了,随便啦,怎样都好。 话说好热啊…… 热得就像走进了蒸气室一样。可能是太习惯冷气房生活了,即使这么热,泰莎也没怎么流汗。要是再不赶快喝点水,恐怕就要中暑了。头真的开始晕了。 已经不管哪里都可以了,拜托快点选一间店进去吧。如果现在中暑倒下,闹到得叫救护车,那么就真的不知道这趟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了。泰莎现在恨死那个想帅气登场的自己。 安斗突然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向家人抱怨着什么。 尽管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在喊「热死了」、「我好累」、「肚子饿了」之类的话吧。他还指着斜对面的牛井连锁店,看起来像是在说「就去那一间吧?」的样子……话说回来,那一家人除了安斗之外,其他三人在这种大热天底下走了好几个街区,却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未免也太猛了吧。泰莎不禁深深同情起安斗。 那一家人应该是终于觉得,在这种大太阳底下继续闲晃也不太好吧。他们接连走进那间牛井店,开始戳着平板点餐。 很好,就决定是那里了。总之她需要冷气。还有……水、水、水。 就这样,泰蕾莎·泰丝塔罗莎稍微整理一下仪容,然后走进了牛井店。 (结束) ──────────────────────── 后记 我是贺东。《惊爆危机Family》悠悠哉哉地来到第二集了,感谢各位读者购买本书。第一集也因为大受好评而大幅再版,真是感激不尽!快四十岁的女主角究竟能被接受到何种程度?本书简直成为了Fantasia文库的核子试验场。 那么,接着是各话的作者短评。 「神奈川县横滨市户冢区的一房一厅公寓」 流行语还真难掌握呢……尤其是最近退流行的速度快得惊人,常常才过几个月就没人用了,所以基本上还是别用比较保险。像是有些词会让人觉得「这应该没问题了吧?都这么久了,应该已经从流行语升格为一般用语了吧~?」而试着用看看之后……结果还是不行。这篇故事写于二○二四年初,也正好出现了这种情况。作为一种自我警惕,我选择不去修改,而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原本以为应该勉强行得通,看来还是不行呢。啊~真是羞耻。 另外,因为我身边有非常多中年单身人士,所以风间的生活方式也参考了他们的情况。有人过得意外地快活,也有人看起来相当辛苦。没办法一概而论,感觉就像是因人而异呢。总之,大家请务必要注意健康啊。 「和歌山县东牟娄郡栉本町的古民宅」 这篇是以安斗为主角的故事。我过去也曾描写过不少小学生角色,而他们的共通点几乎都是「嚣张」、「聪明」、「擅长操作电子装置」这种感觉。毕竟小学生要能跟年长角色演对手戏,就只能这样设计了……当中也有这层考量。 安斗当初之所以这样设计,也是出于这个理由,不过后来其实是受到我儿子的影响更大。我儿子也是那种放着不管,就会整天只顾着玩iPad和笔电的类型。最近还会自己剪影片上传,频道订阅数也相当不错。能靠自己做到这种程度真的很厉害,但身为父亲,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满脑子都是担心。担心哪天会不会炎上,会不会出现黑粉,会不会荒废学业等之类的事。我自己就是作家,很清楚没题材时的痛苦……虽然希望他能适可而止,要因此没收他的电脑也不太现实。 宗介大概也会觉得不应该拿走安斗的无人机。结果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直烦恼下去吧。 「三重县志摩市的元山国际饭店」 好想无所事事地巡回温泉旅馆啊……这篇其实就是作者在尽情发泄这种愿望的故事。虽然剧情不能只有这样,所以还是得安排敌人来袭,老实说,敌人怎样都无所谓。 大家应该都曾幻想过──如果自己是个资产无限的有钱人,会怎么享受人生吧?我自己也曾经幻想过,但在大致计算过自己想做的事、想买的东西的总额之后……嗯,顶多也就十亿圆左右。当然,如果是要拯救贫困国家、或是收购NVIDIA那种等级的梦想,那金额就会大上非常多,但我想大家应该都跟我差不多吧。 那么,那些收入超过十亿圆,甚至更多的人,究竟想做什么呢?我偶尔也会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像是那种快八十岁了还在从政的人。明明专心过好自己的人生就好了不是吗?认清这世上多得是能取代自己的人,我觉得反而能让社会运作得更顺利。不过这也许是我想得太天真了吧。唔── 虽然思考了一些不合我风格的事情,其实我最想写的,是在温泉的亲热戏码。要是在那种时候被打断,宗介当然会发怒了。敌人应该要感谢自己没被他杀光才对。 以上就是本集的内容了。第三集,我想应该会是这次最后登场的那位美魔女T小姐的故事。虽然我目前还没开始动笔,不过如果有什么希望的话也欢迎提出!(只会当作参考) 顺带一提,这本书预计在二○二四年十一月出版,而隔月刚好就是我作为职业作家出道满三十周年。我的出道作品,也是由富士见Fantasia文库出版的。尽管当年的编辑团队如今一个都不剩,我一直很感谢富士见Fantasia文库长年以来的照顾。 当然,我最感谢的还是各位读者。至于那几部中断的系列作品,我并没有忘记,还请各位读者再稍微等我一下。 贺东招二 ──────────────────────── 插图 ──────────────────────── 第三卷 ──────────────────────── 第七话 希腊爱琴海多德卡尼斯群岛超豪华别墅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毳毳、阿靖、陶 图源:轻小说万岁 尽管他曾住过各种奢华的地方,但这里绝对是最顶级的—— 相良宗介叹了口气。 现在、他站在豪华别墅中,俯瞰着脚下的海岸和更远处的广阔的爱琴海。 这座酒店的宅邸拥有四间卧室、三间浴室、两个客厅和两个餐厅,仅仅称之为『别墅』显得有些奇怪。 据说这样的别墅在周围有十多座。每栋别墅就相当于酒店的一个房间,一晚上的费用大约是一百万日元(也可能是两百万)。通常情况下,客人会住一个星期以上。这里是专为超级富豪打造的度假胜地。 这里景色确实不错。 古老而粗壮的橄榄树在峡谷中繁茂生长,峡谷的另一侧是宁静宽广的大海,夕阳照耀下闪耀着橙色的光辉,显得波光粼粼。 但对于从小当兵的宗介来说,这景色更像是一些人造景观。 比不上在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游击战时期,曾在阿富汗山区看过的夕阳。还有在缅甸北部,连续一周的雨停后,丛林里万籁俱静,阳光穿透进来的那一瞬间。那也是令人无法言语的光景。 还有其他的很风景,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相比之下,这片海岸显得被修整过头了,无论是草坪、树木还是其他的一切,都让人觉得有些刻意。 这时,他接到了儿子安斗的来信。 《安斗:我们已经到会场了,姐姐和妈妈也在等你》 他们三人已经先去视察了度假村的场地。 即使是开车,绕岛一周也需要三十分钟。 《宗介:我马上过来》 接下来要去派对,宗介还在准备中。 他回到浴室整理仪容,用指尖取了一些无香料的发蜡,迅速地理了理头发。宗介他有时会在着正装时梳背头,尽管自己觉得不太适合,但妻子要却高兴地说『真新鲜……』(不知道为什么还会兴奋不已)。 这次虽然不是正式的场合,但毕竟是主办人的生日派对,他还是决定穿得得体些。 西装是约翰·菲利普斯牌note的,这是伦敦萨维尔街note的一家老店。 注:即「John Philipps」是一家英国高端西装品牌,以其精致的设计和采用传统的剪裁和高端面料而闻名,非常适合正式场合和商务活动,拥有许多知名人士和影视明星作为客户。 注:萨维尔街 Savile Row位于伦敦西敏市,以其高档男装店而闻名。这条街上有许多著名的裁缝店,以制作定制西装和男装着称。 虽然很多时候他都是租用衣服,但也有几件属于自己的西装,并且都是英国造的。意大利式的风格他总觉得不合适。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仍然不太能理解那种所谓的时髦风格。 这套西装价格不菲,花了七八十万日元。 以前被叫去参加联谊的时候,被要求『穿最贵的衣服来』,于是他穿着强化服就去了。这件西装的价格终究还是比不上那身强化服。note 注:经过讨论后认为,这里的强化服可能指的是:1.「着ぐるみの强化服」是一种戏谑的说法,通常形容的是那些很夸张的看起来非常昂贵且非常正式的服装,给人一种穿着「盔甲」去参加联谊会的感觉。2.在正传中出现的外形为蹦太君的小型as强化服。 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很久。 像现在这样搭配上下装,戴上没有温度计和高度计的手表,穿上擦得锃亮的皮鞋,喷上檀香味的香水——这些对于曾经的自己来说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也许,掌握这种成熟男人的技能才是他变化最大的地方。 他穿上夹克,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拿掉肩上的线头。 很好,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虽不能说是帅气逼人,但也不算难看。只是腰间空荡荡的,他真希望能别上一把手枪,但显然不行。肯定会有安检。 收拾妥当后,宗介就离开了别墅,坐上一辆停在外面的无人驾驶电动小车。 虽然算不上是AI级别的,但小车用语音询问。 《去哪里?》 「嗯……希泽厅?应该是伊里奇先生主办的派对」 《您说的是凯撒note厅吧?要前往吗?》 注:日语中的「凯撒」发音近似于「吸杂」或者「西撒」,和宗介在前文的发音不差太多。 「开过去吧」 《明白了》 小车开始行驶。虽然速度相当快,但几乎没有颠簸。 然而,宗介却感到一丝不适。他更喜欢自己操作驾驶。 小车沿着吹拂着轻柔晚风的山脊小道前行。 可以看到几座与宗介所住别墅类似的建筑。每栋都有游泳池。此外还有餐厅、咖啡馆、酒吧以及一些精品店和商店,一应俱全。 整个岛屿似乎都被这种度假设施所覆盖。 不过,他还是觉得前些日子在纪伊半岛的『国际酒店』更有趣——这大概是平民的偏见吧? (说是平民,可能这词已经不再合适他了……) 整理着高档夹克的袖子,宗介意识到自己执着于『平民』这个词其实是一种自我欺骗。 明明妻子和自己原本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全才成为了有钱人。 可最近却对乘坐私人飞机、穿着高档西装、在这样的度假村度过时光这种事,好像也变得不再感到抗拒了? 《凯撒厅到了》 小车到达了目的地。 面前是一栋非常庞大而庄严的建筑。 根据小车显示器上的旅游指南介绍,古罗马时代,年轻时的凯撒曾被囚禁于此岛,这座大厅就是以此故事为灵感而建造的。不过它并不是什么遗迹,只是一座豪华上档次的大楼。 停车处停了几辆自动小车,门童正在迎接客人。 入口处铺着红地毯,衣着光鲜的男士和盛装打扮的女士们鱼贯而入,个个自信满满。 警卫们也非常的显眼。 仅从这里就能看到四人身穿黑衣,毫不掩饰地装备着冲锋枪。高处还有四名装备步枪的警卫,空中有两架无人机,也许可能还有更多。 在离入口稍远处的一个角落长椅上,他的家人正等着他。 他们先一步离开别墅,在这个大厅周围的商店逛了一圈。 「爸爸,你太慢了」 安斗说道。 他穿着海军蓝夹克、蝴蝶领结和短裤。 看起来非常适应这身打扮。可能是因为在毛家受过照顾,听说因为经营公司的缘故,时常有不少休闲派对,他也一起参加。 「爸爸,你平时也这么吧?」 另一边,夏美不知为何嘟囔道。 「这样吗?」 「看起来不像无业游民」 「哦,这样啊……」 夏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晚礼服,领口较低,显得很成熟。 她没有戴眼镜,头发盘起并戴上了发饰。宗介第一次看到女儿这样的打扮,虽然可能是父母的偏爱,但他觉得非常漂亮。 「很适合你,夏美。真漂亮」 「……这种话不像你会说的」 夏美说着,不高兴地把脸扭过去。 「觉得漂亮就要好好夸奖,这是我成为大人后学到的」 「真是的……」 这时,他的『妻子』忍不住笑道。 「不过你也很帅气哦……」 『妻子』泰蕾莎·泰斯塔罗莎——泰莎说道。 她有着灰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依然紧致。 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礼服,头发和皮肤的颜色相得益彰,散发出神秘的气质。 也许是因为稍微长了一些肉,她的身材反而比少女时期更加丰满健康,虽然称不上性感,但她的身姿散发出一种甜美的气息。 「啊……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走吧」 宗介有些拘谨地说道,泰莎笑了笑。 「哎呀,真是见外呢。我们可是夫妻哟?」 「是……是的。让你,您久等了」 宗介对泰莎总是不由自主地使用敬语。 虽然她本人从以前就一直希望他能更随意地和她说话,宗介也曾一度努力尝试过,但最终还是战胜心底的敬意。 「那么……走、走吧」 宗介恭敬地牵起泰莎的手,准备进入派对会场。但在此之前她轻轻地靠近『丈夫』,伸手整理他的领口。 「哎呀,亲爱的……领带歪了。向前看,快点啦……」 「呃……」 纤细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脖子和下巴。 「这样就好了。走吧」 「啊……嗯」 宗介发现的时候,夏美和安斗已经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你们在拍什么?」 「唔……不自觉就拍了」 安斗说道。 「想等会儿给妈妈看……」 夏美说道。 「不行。不准给妈妈看」 「挺好的呀,就给她看看嘛」 连泰莎打趣道。当然这只是个玩笑。但一想到过去的关系,宗介就无法轻易地笑出来。 『我虽然看不见,但听得到哦……』 左耳里传来无线耳机里的声音,正是要的声音。 『假装夫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不许打情骂俏!禁止亲密接触!』 「我当然知道了」 泰莎憋笑着说道。 「毕竟是你优秀的丈夫嘛,要」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会把你的家人完好无损地还给你,请在那边等着吧」 要目前在停泊在度假村附近海域的渔船上。 和护卫队的泰迪、巴尔达努等人在一起待机。 那是一艘鱼腥味浓重、年久失修、走路时地板吱吱作响的船。她穿着优衣库的短裤和T恤。 与宗介他们的境遇可谓是天壤之别。 『既然来了,多拍些孩子们的照片吧。对了,夏美,你穿了那件粉色的礼服吗?领口太低的浅蓝色那件不行哦?太显眼会招来坏人……』 「妈妈,别啰嗦了」 『这很重要的!还有安斗,即使是派对,也不能只吃那些对身体不好东西哟?甜甜圈和蛋糕一个一个吃哦。含咖啡因的饮料也不行。明白吗?』 「啊,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要进会场了」 『「知道了」只能说一次!』 「知道了……」 泰莎牵起宗介的手。 「那么,重新来过。走吧,亲爱的」 「……啊、嗯」 四人的『家人』走进了派对会场。 ○ ○ ○ 至于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得追溯到那个盛夏,在日比谷的一家牛肉盖浇饭店,泰莎过来搭话的时候。 「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拜托大家」 泰莎刚说完,要立即回答。 「不行!」 泰莎笑容凝固了几秒。 「这算什么!?立马就拒绝!话都不听我说吗?」 她抗议道。 「唔,你这种态度,这种氛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那……那也未必吧?我可是千里迢迢到东京来的,总该稍微客气点,对吧?以人之常情回应一下……」 「等一下」 要抬手制止了她。 这时店员把牛肉盖浇饭端了上来。沙拉牛肉盖浇饭(要),芝士牛肉盖浇饭(安斗),特盛蒜味泡菜牛肉盖浇饭(夏美)和中份牛肉盖浇饭(宗介)。 一家人各自合十手掌说了句『我开动了』,便开始吃饭。 「继续刚才的话题……」 「等一下,现在正在吃饭」 「别、别这样为难我!吃饭的时候其实也可以……」 「我不想在吃美食的时候听到讨厌的事情!」 「呃……」 怎么说呢,要从以前对泰莎就毫不客气。 01 虽然彼此之间知根知底,关系很好。 但就两人像是强势的姐姐和不争气的妹妹一样。或许正因为要了解泰莎骨子里的坚韧,所以才能如此随性地对待她吧。证据就是,要对恭子等人就要温柔得多。 店员站在泰莎旁边,欲言又止,于是宗介对她说道, 「那个,上校大人,请点餐吧……」 「啊,对不起……不过,我现在没什么食欲……」 泰莎说道,相比之下她喝了好多水,已经两杯了。 「但进了店里,总要点些什么……」 「那好吧……点一个小份牛皿note……和这个腌菜可以吗?」 注:在牛肉盖饭店中单点牛肉而不要饭就被称为牛皿。 「请用平板点餐」 店员说道。 「哦,好」 泰莎开始操作平板,边操作边嘟囔道。 「为什么我在做这种事……」 真想问她同样的问题。 表面上,泰莎是几家公司的代表,各地还拥有大量资产。 像这样在这个稍显脏乱的牛肉盖浇饭店里,点牛皿和腌菜的样子,和她实在是不太相称。 对、她应该是个淑女—— 她以前是一个带有神秘气质的少女,现在增添了几分贵妇人的气质,成为了令人望而却步的大美女。 即使只是静静地站着,就充满了魅力,她的举止一如既往温婉,且非常优雅。 不过。她的真实情况是这样—— 「啊啊,错点了鲑鱼片和玉子烧。怎、怎么办?这么多根本吃不完」 「冷静点。我和孩子们会吃的」 宗介对正焦急地左右摇晃平板的泰莎说道。 「对不起,真的。这平板的灵敏度有问题……什么鬼。这太糟糕了。啊……啊啊!」 泰莎又惊叫起来。 「怎么了?」 「又点了猪肉味噌汤note。太糟糕了,这么热的天……点猪肉味增汤。完都完了……」 注:在牛肉盖饭店中单点牛肉而不要饭就被称为牛皿。 ○ ○ ○ 最终,泰莎点的菜几乎都被夏美吃掉了(年轻人真是食量惊人……)。 因为显然不是适合在饭店柜台前能讨论的话题,所以他们吃完饭后离开饭店,坐上了泰莎的车。 「去羽田机场吗?」 泰莎的女司机问道。 「为什么去羽田?我们家不出国的哟,虽然还没决定下一个家在哪」 要说道。 「那就这附近随便绕绕吧,兜兜风」 「明白了,女士。兜风」 车子开始绕着皇居行驶,从日比谷公园前,往一桥方向。 泰莎的宾利车宽敞得如同一辆豪华轿车,后座可以让五个人面对面坐下。应该是租来的车(车牌是『わ』)note。 注:该平假名字符表示这辆车是租赁车辆,而不是私家车或商业车。 发动机声音虽然大,但因为车身很重,提速很慢。 这意味着这辆车可能配备了相当数量的防弹和防爆装备。 在日本能提供这种车的租车公司,宗介知道的只有两家左右,但确实有重要的人有这种需求。 普通的公司老板是不需要乘坐这种车的。 泰莎在离开〈秘银〉之后,成立了一个保护和帮助与她有相同能力者的组织。这个组织没有名字,但后来被称为「嚎叫 Howling」。 也就是说喃喃细语〈倾听者〉变成了远吠的〈嚎叫者〉。 〈嚎叫〉是倾听者的互助组织,但如果有人与之敌对,他们也会毫不犹豫采取行动。 不过规模应该不如〈秘银〉。 宗介并没有刻意去了解过,可能要知道得还更多一些。 妻子现在仍然被追捕,和泰莎组织的存在,这两者并不矛盾。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原因—— 「随便喝点什么吧。夏美,安斗,你们想喝什么?」 车子终于驶上宽阔的道路,泰莎问道。 「我要德克萨斯州的胡椒博士note」 注:即Dr Pepper,是一种焦糖色的碳酸软饮料,由美国Keurig Dr Pepper公司生产。这种饮料以其独特的口味而闻名,不同于传统的苹果、橙子或草莓味道,而是一种混合果汁的独特风味。 「我要怪兽能量饮料」 「这两样都没有……只能将就喝可乐了……」 泰莎失望地从车内迷你酒吧拿出可乐和杯子,要在旁边哼了一声。 「……所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姑且只先听一听」 「好的。啊、但是不知道这件事是否适合让孩子们听到……」 「没关系,我家孩子们都很懂事。快说吧」 「那我就失礼了。请看这个……」 泰莎拿出一块大平板,打开文件。 里面是几张中年白人男子的照片、个人资料,以及他妻子和儿子的照片。看到这些,要的脸色变得更加不悦。 「伊戈尔·伊里奇。表面上是塞尔维亚裔企业家,实际上是黑帮组织的头目」 突然展示黑帮头目的照片,虽然看起来是一些可以给孩子们看的资料,但要还是有点坐不住了。 「突然给我们看什么呢!?」 「所以不是已经问过你了吗!?」 「说了不行,肯定不行的吧!?况且这大叔的脸就已经对教育有害了!」 听着女士们的对话,安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啊,别吵了。只是个黑帮头目就别大惊小怪的了。刚才我们还威胁了斯凯勒公司的老大呢note」 注:即上一篇末尾的情节。 「是……是吗?安斗,没有勉强自己吧?」 要担心地抚摸着安斗的膝盖。 「没事。反正都麻烦,全部解释清楚吧。对吧,姐姐」 夏美也点了点头。 「继续吧」 她说道。和宗介使了个眼神,要也勉强同意了。 「好吧……继续」 「对不起。这个伊里奇的组织从事毒品、武器走私、洗钱等活动。还有……嗯……其他很多事」 泰莎有些含糊地继续解释。 「说起来,其实我认识他,以前在派对上见过几次」 「啊……是吗」 虽然最近都是交给下属去做,但要之前也会出席名流聚集的社交场所。为了安全地运营自己的公司,即使麻烦有些事也不得不去做。 那时夏美还很小,宗介无法陪同她,只能把护卫工作交给其他人。通常是拜托克鲁兹或严他们帮忙,所以也不用担心。 「……所以,这个叫伊里奇的坏蛋,唔……做了很多很坏的坏事。所以我们想要得到这个坏蛋的坏客户的资料,这样坏蛋就无法继续做坏事」 「你说得真是够简略」 「因为都是令人不快又无聊的事情。如果详细介绍背景,可能要花两个小时」 要和安斗皱着眉摇了摇头。 「简略的就好,继续吧」 「然后呢,那个客户数据不在云端,而是存储在伊里奇随身携带的离线笔记本电脑中。平时无法访问这台电脑,但当伊里奇在马科尼西岛note度假时,安防系统会有漏洞」 注:马科尼西岛 Pharos Makronisi是希腊爱琴海东部的一个小岛。它属于南爱琴大区,马科尼西岛无人居住,是一个自然保护区。 「马科尼西岛?」 听起来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是在地中海吗? 「是爱琴海的一个度假岛,专为名流设计的」 「没错。要,你去过吗?」 「没有,但我今天早上还在一个更好的地方」 要叹了口气说道。 这让宗介想起了凌晨的温泉。啊,真想继续待在那里。那家酒店还是要的资产,希望不久后能再去一次…… 「是伊势志摩吧。我从梅丽莎那里听说了。我也好想去啊……」 泰莎悠闲地说着,操作平板显示出马科尼西岛的地形和照片。 「这个马科尼西岛——虽然是面向名流的度假岛,但还没有通光纤。属于希腊领土,但离土耳其本土非常近,受经济危机的影响,加上右翼政权重提领土主权问题……总之,还有很多纠纷问题没解决,现在光纤还没有通。只能使用旧电话线或高速卫星线路」 「原来如此」 「要从伊里奇的电脑中盗取客户数据,需要物理身份验证和手机远程验证双重认证,但如果因某种原因无法使用高速线路,可以省略远程验证。这就是我们的切入点。也就是说……」 「等一下,等一下」 要打断了她。 「怎么感觉变成作战前的简报了。难道你想说要直接从那个黑帮头目那里偷电脑?」 「不是偷电脑,我们只想要里面的客户数据」 「这不还是偷吗?你是说让我们去做这件事?」 「我可没这么说。好吧……我是这么说了。等一下,要,别开门。车还在行驶中。很危险,很危险的」 宗介和夏美按住了试图强行下车的要。 「本来,就已经有够多的恶棍盯上我们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不可?」 要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今天早上他们才刚刚与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大富豪及其私人武装战斗过。 「我找你们一家是有原因的……即使伊里奇在度假中,他的私邸也是警戒森严。如果要潜入,本来最适合的是同样在度假中的名流家庭。请看这个」 泰莎展示了伊里奇的家庭照片和家庭构成。 「41岁的妻子,17岁的儿子,10岁的女儿……确实,和我们家构成很像……」 宗介嘀咕道,要小声嘟囔『我还没到40岁呢』。 「虽然这个伊里奇是个恶棍,但他非常重视家人」 泰莎继续解释道。 「他的手下也都是有家室的人。不如说,他绝对不信任单身的人……为了防止背叛,这是合理的选择,黑帮社会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特征」 「哒啦啦,哒啦啦,哒啦啦~」 安斗哼起了一首曲子。 「那是什么?」 夏美问道。 「教父的主题曲」note 注:可能是指《Speak softly love》。 「你知道得真多,安斗。西西里的黑手党也非常重视家族」 泰莎说道。 「反正只是在YouTube上看到过吧」 夏美嘟囔道。 「嗯」 「要接近伊里奇,家人是最好的掩护……我想你们已经明白了。虽然可以找到类似家庭构成的特工,但孩子到底还是不太可能。而且,如果有一个习惯于危险、能力超强的父亲,还擅长电子战和无人机操作,必要时还能操控强大的AS 装甲战斗服,那就更放心了。这样的家庭,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原来如此』 宗介、夏美和安斗异口同声地说道。 「等等,你们不会都同意了吧?」 要显然无法接受的样子说道。 「可是妈妈,他是个大坏蛋啊?」 「如果不管他,他会继续做坏事吧?」 「上校当然也不是随便就拜托的吧……」 「你们这是干嘛!?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哪个母亲会愿意带着10岁的儿子和17岁的女儿去接近塞尔维亚黑帮头目?」 『原来如此』 宗介、夏美和安斗再次异口同声地说道。 「听好了,不用搞什么间谍大作战,妈妈的钱就可以解决任何问题。这个坏人的坏顾客?只要狠狠对付那些人就行了吧?交给我,妈妈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的」 「不,所以说,我们不知道那些客户是谁,所以才想偷名单……」 「哦,原来是这样……事情我已经大致明白了,虽然想帮忙,但还是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的脸已经暴露了」 要翻看着平板上的资料,浏览着伊里奇的交友关系和商业伙伴名单。 「我刚才就说过,我见过伊里奇,而且他的交友名单……啊……我完全暴露了」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不仅有黑帮关系,还有很多正当的交友关系。所以里面也有很多我的熟人。宗介没去过那些场合,应该不会被认出来……但我在的话,一眼就会被怀疑」 「那只要妈妈不是妈妈的话,不就好了!」 安斗说道。 「确实,这里还有一个同龄的女性」 夏美看着泰莎说道。 「什么意思?哦……原来如此,这也是个办法」 说着,泰莎满脸愁容。她在思考着各种细节,眼神变得深远。 「你们在说什么?这种事情……太不合理了。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要面露难色,她在座位上挪动着身体,向宗介靠近。 「我不是很明白……」 只有宗介头上浮现『?』一脸茫然的状态」 ○ ○ ○ ……最终,事情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 宗介要扮演的人设是美国私营军事公司PMC的经营者『相川让介』。 与前妻育有孩子『麻美』和『飞斗』,再婚对象是名为『玛莎』的泰莎,在大学里教授声学。 ……就这么一个设定。 原本是做了前妻病逝这样的设定,但联想到小要的病,总让人心里不舒服,最终改成了单纯离婚。 私营军事公司PMC的经营者,宗介确实能够胜任这个伪装身份。他认识不少实际经营PMC的人,比如毛和严等人,也听过他们的艰辛故事。 四人进入的派对会场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天花板很高,结构像剧场一样。不,平时这里应该确实就是作为剧场使用的。 观众席被临时拆除,再挪动可移动的台阶,调整成了三层左右的大厅。关键位置都摆放着餐桌,可以舒适地站着用餐。 站在大厅的主入口处,泰莎说道: 「那么,开始社交时间吧」 泰莎轻轻拍了拍胸前的胸针,打开了内置的摄像头。 『看到了。接收也很良好。看,大家也是』 要的声音从破渔船的通讯器中传来。宗介、夏美和安斗也都佩戴着伪装成领带针或饰品的摄像头。 『很好很好。啊,不过安斗的歪了』 「这样呢?」 安斗调整着蝴蝶领结的位置。 『嗯……可以了。那要小心哦』 「知道啦知道啦」 『「知道」说一次就够了!』 「知道啦。姐姐,走吧,吃饭吃饭」 夏美和安斗径直朝着餐桌上的食物走去。 总体上是两个大人一起行动,所以孩子放着不管也没关系。不过食物并不适合孩子。 鱼子酱、松露、香煎比目鱼、平锅煎鹿肉……对于吃个汉堡王皇堡就能满意的安斗来说,可能会觉得不尽如人意。 (算了) 让他们见识下这种高级料理也好。 「真厉害啊。在这种地方也完全不怕生」 泰莎说道。 「我们全家都是粗人」 「但看起来很开心呢」 泰莎眯着眼睛笑着说道。 从她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意图,真的只是单纯地觉得『很开心』而笑着。 很久以前,泰莎曾经对宗介有过好感。 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从那以后(或者说在那之前也是)从未有过暧昧的气氛,而且两人独处的机会本来就很少。和要在一起的时间会多得多。 即便如此,宗介和泰莎在一起时总会莫名感到不自在。 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她现在还对自己有意思。但宗介总觉得她看着自己一家人的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湿润的光芒。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开始热身吧。两点钟方向』 要通过通讯器说道。 『穿绿色礼服的女士和她丈夫。看到了吗?那是林赛夫妇。食品巨头林赛集团的老板』 六十岁左右的夫妇。刚和其他夫妇结束闲聊,正在把杯子还给服务生。泰莎朝他们走去。 「走吧。去聊几句,搞好关系」 「哈……」 这是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虽然知道是必要的,但实在提不起劲。 『那对夫妇喜欢打网球和做园艺。另外,丈夫以前是海军飞行员。开运输直升机之类的』 要补充道。 她居然连这些都记得吗?不过确实是她做得到的事。 「晚上好」 泰莎微笑着向夫妇打招呼。距离感把握得恰到好处。 宗介在她身后保持着含蓄的微笑。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白天太热了……就不那么舒服了」 老夫妇赞同地笑了。 「确实呢。这个季节本该乖乖待在凉快的地方」 「是啊。不过这里的庭园很美。您看到了吗?那种花……叫什么来着……鲜艳的蓝紫色……」 「是蓝茉莉」 夫人立刻说出了花的名字。泰莎应该是故意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 「虽然不是很难培育的花。但修剪可不太容易」 「原来如此。我完全不知道呢」 「一般人确实不会知道。我可是园艺发烧友呢。呵呵」 老妇人对着瞪圆眼睛的泰莎露出得意的笑容。 随后泰莎稍显正式地自我介绍道。 「啊,失礼了。我是玛莎·曼提莎note,在大学教声学。这位是我丈夫乔note」 注:曼提莎是泰莎常用的化名之一,在正传第六卷VMC中她也使用过「泰蕾莎·曼提莎」这个名字。 注:开头是Jyosuke不知道这里为什么又只说Jyo/Joe了。 「我叫乔·相川,开了一家公司」 对方夫妇也自报姓名,气氛融洽地交谈起来。 当得知宗介 乔是PMC经营者时,对方丈夫明显露出不悦。 这是常见反应。很多正经军人出身者都厌恶PMC,认为这些人将军中学来的技能用于谋私利。 「我理解您的感受,林赛先生」 泰莎适时插话。 「我丈夫也经常为此生气呢。对吧亲爱的?」 「啊……是啊」 「生气?怎么回事?」 面对对方丈夫的追问,宗介笨拙地解释。 「呃……这行确实有很多败类。我们公司只雇佣服役十年以上的老兵……但有些同行连退役文件都不核查,就挂着『前海豹突击队』的幌子,用日薪300美元雇人当教官——其中200美元还要被公司抽成」 这基本是事实,源自严note的抱怨。 注:也就是严建宇,在正传中是SRT成员,在family时期已经成立了自己的PMC,并且负责护卫相良一家。 「当真?太恶劣了。当然,我并非指贵公司。失礼了」 「您的愤怒情有可原,林赛先生」 「叫我斯坦就好,乔」 「那么斯坦。不过没想到有天能直呼海军军官的名字」 「哈哈哈!你这陆军佬倒挺会开玩笑!」 十分钟后,两人已互称『乔』和『斯坦』。 『不错嘛』 要通过通讯器赞叹道。 (总算……熬过来了) 多亏擅长社交的泰莎周旋,宗介才勉强撑过这场煎熬。 回想起来,泰莎在夏美这个年纪时,就终日周旋于成人世界的谈判与命令中。这绝非他和夏美能胜任的。 要的话……少女时代应该也能做到。而安斗可能是最游刃有余的那个。 期间林赛夫妇陆续向他们介绍了中国造船业巨头、法国物流商、艺术家与语言学家情侣等各色人物——都是平常绝无可能接触的类型。 要总能精准提供对方背景,使交谈顺畅进行。笑声吸引更多人加入,渐渐形成人圈。 宗介全力避免露馅。 若这是普通社交,可谓大获成功:强大的人脉网络与巨额商机唾手可得,从普通人的角度看,这简直难以置信。 想起当年要即便托付幼小的夏美也要参加这类宴会,想必是因资金匮乏只能仰仗人脉。 「看来很尽兴?我能加入吗?」 浑厚嗓音传来,主办者伊戈尔·伊里奇出现了。 这四十多岁的魁梧男人。 有着与年龄相符的啤酒肚和双下巴,但年轻时似乎也是个厉害角色。 抹着浓重发油的黑发,四处散发着气味。 若有人因这气味皱眉,他恐怕会记恨一辈子。 「当然,伊里奇先生。承蒙邀请不胜荣幸」 「高兴就好。你是……?」 「乔·相川。这是我的妻子玛莎」 「幸会,相川。听说你服役过?」 「没什么愉快回忆。最开心的大概是削土豆皮吧」 「哈哈哈!说这种话的老兵其实最会讲故事不是吗?」 「谁知道呢。军队生活总之很闲,倒是让我数清了无数质数note」 注:这里是指「太无聊只能数质数打发时间」。 「这倒不错」 宗介一边对答如流,一边想象扭断这人脖子的场景。 干脆结束这场闹剧,直接动手怎么样?用鸡尾酒杯玻璃碎片干掉后方保镖,夺其腰间手枪与备用弹匣。 之后就如往常一样。 (别乱来,亲爱的) 泰莎保持微笑低声警告。 『想当场动手了吧!不行!会教坏孩子的』 要也通过通讯器补刀。 为何她们总能看穿自己?或者说自己就这么好懂? (知道。只是想想) 他低声回应,继续与伊里奇寒暄。 对方介绍了曾任模特的美丽妻子瓦蕾莉亚,宗介说了几句恭维的话。不愧是前模特,她确实很漂亮。 「失陪了乔,下次再聊」 伊里奇轻轻拍了拍宗介的后背,走向了另一个圈子。自然而然地,林赛夫妇和其他参与者也都散开了。 宗介与泰莎移至大厅角落的暗处。 『大成功!这样就好!』 要欢快的声音传来。 「是啊。今晚的任务到此为止了」 「结束?那种浮于表面的对话就够了吗?」 「最后他不是说『改天再聊』吗?估计明天之后就会主动联系我们的」 「嗯……」 正当宗介准备提议回去时,泰莎突然凑近脸庞。两人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仿佛下一秒就要接吻。 (伊里奇的手下在盯着。假装亲密) (明、明白……) 从某些角度看,他们就像在热吻。泰莎搂住他的脖子,指尖轻抚他的下颌线。 02 确实如她所言,楼梯上的男子正暗中观察着这对夫妇。 摄像头开着,要也看到了现场直播。 『喂……!』 (逢场作戏啦,要小姐。只是演戏) 泰莎把脸贴在宗介胸前,边戳他胸口边低声说道。 『真是没办法,不许真亲哦。要是敢亲的话……』 (亲了会怎样……?) 『我会哭的啦……』 恐怕是想象到这般场面成真的一瞬间就快要哭出来了,要的声音带着哭腔。 宗介虽然觉得对不起泰莎,但是顿时涌起游回渔船拥抱妻子疯狂亲吻的冲动。 不料泰莎也用陶醉的语气说道。 (要小姐……好可爱……能再说一次吗?) 『为什么你会高兴啊……』 (我也不明白……这种矛盾的心情真是……) 『你以前就爱捉弄我……呜……』 (啊……太棒了……) 泰莎双颊绯红,眼波流转。 『泰莎你个变态……』 (谢谢夸奖……!) 宗介完全无法理解这种高阶玩法,只能一边配合着演戏,一边在心里感到困惑。 ○ ○ ○ 与此同时,安斗正在角落无聊地蘸着番茄酱吃小餐包。 「想回家了……」 当然,这里还有很多其他食物。 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鱼子酱一样的东西、味道很奇怪的奶酪、浇着甜腻酱汁的某种动物的肉。 摆盘很漂亮,一开始他还好奇地尝了一口,但第二口就吃不下去了。 「我想吃汉堡王的皇堡……豪华料理就是指这些东西吗?」 「是这样吗?」 夏美说道。 她穿着很成熟的裙子,大口大口地吃着盘子里堆得满满的鹿肉,还时不时地舔舔手指上的酱汁。 「这鹿肉很好吃哦,你尝尝,来」 「不要。我尝过了……太硬了」 「很嫩的。比我处理过的任何鹿肉都嫩」 「就是硬。而且野味很难吃」 对安斗来说,任何比叉烧、汉堡更有嚼劲的食物,都是「硬的肉」。 「蛋糕呢?那边有好多」 「也吃了。不是苦的就是酸的,还有酒味。就没有普通的奶油蛋糕吗,真讨厌」 「你等一下,我去找找有没有你能吃的」 夏美把盘子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去找食物了。 听说这种派对主要是大人聊天,食物只是次要的。 (所以才会放些难吃的食物吧……) 反正大家也不会吃,所以就用又难吃又便宜的食物应付一下,比如那种奇怪的鱼子酱一样的东西。 安斗向妈妈抱怨了几句,但妈妈好像忙着应对爸爸和泰莎那边的事,没怎么理他。 隐藏的摄像头和麦克风虽然开着,但没什么动静。 安斗叹了口气,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这时,一个女孩从人群中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起来和安斗差不多大。 她也和安斗一样,餐盘里堆满了普通的法棍面包,蘸着番茄酱吃。看来她也不喜欢这里的食物。 「很少见呢,居然有小孩来」 女孩瞥了安斗一眼说道。 「你不也是小孩吗?」 安斗说道。女孩听了,不知为何生气地瞪着他。 「你是谁?」 「我是谁怎样都好吧,闪一边去啦」 姐姐怎么还不来…… 「『闪一边』?你对我这么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啊?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这个女孩好吵,还缠上自己了。 ……好麻烦,要不换个地方吧。安斗刚站起来,突然意识到。 这个女孩,有着看起来很强势的蓝色眼睛,一头卷曲的深金色头发,穿着红色的裙子。那条裙子非常华丽,好像在宣称自己才是今晚的主角。 他在照片里见过。 这个女孩,难道不是那个黑帮老大伊里奇的女儿吗?啊,大概就是。不,肯定是。 现在赶紧修复关系会不会比较好? 「啊……」 「道歉。说『我对女士失礼了』,现在就说」 「……才不呢,笨蛋」 安斗下意识地这么回答。 「你……!」 「我知道你爸爸是谁。有什么好嚣张的。好了,再见」 安斗把气得说不出话的女孩伊琳娜丢在一边,匆匆离开了。 ○ ○ ○ 与此同时,夏美一直在找弟弟能吃的蛋糕,但一无所获。 说起来,这种派对本来就不应该带小孩来吧?她大致看了一圈,像安斗这么大的孩子几乎没看到。 要说像夏美这么大的孩子,倒是有几个。 几个精心打扮的高中生模样的女孩,聚在一起,对大厅另一边的一群男生评头论足。大概因为父母的关系,他们彼此都认识。 那大概是一群老板的子女吧。 感觉气氛很压抑。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和克拉拉·毛 Clara Mao也属于这类人。或许也没那么拘谨吧。 (要是和克拉拉一起来,说不定会很开心……) 不管怎么说,克拉拉她们在的时候,总是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 只是她们好像学业很忙,回北美去了。她们说『有空就来玩啊,一个人来也行』,或许以后找个时间去玩玩也不错。 只是不知为何,克拉拉一说话就会靠得很近。前几天还突然亲了自己一下。 她长得那么漂亮,自己有时也会被吓一跳。她自己知道这样会让人害羞吗?算了,也没什么。 夏美咬了一口桌上的巧克力,里面加了很多白兰地,不适合小孩吃。 她正想着要不放弃,回去找安斗,这时有人递过来一份甜点。是一份装饰着开心果、松露,非常精致的布丁。 「请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是个年轻男子……准确说,大概和夏美同龄。 他穿着常青藤绿的休闲西装,虽不算正式却十分得体。深金色的头发下是一张纤瘦的脸庞,活像少女漫画里的王子——不过三十岁后大概会变得粗犷,下巴线条也会更分明(现在已初现端倪)。 周围人开始向夏美和青年投来隐晦的视线。先前那群女孩更是露出『不会吧?』的夸张表情。 夏美总觉得在哪见过这张脸。 「不用了」 她拒绝对方递来的甜点——刚才尝过并不好吃。 青年略显受挫,又递来巧克力蛋糕。 「那、那这个呢?味道还不错……」 「不必」 蛋糕同样令人失望,苦涩的杏仁颗粒感太重。她只想吃便利店那种松软巧克力蛋糕。 「莫非……已经饱了?」 「不是」 「可你明明在找甜点。其实……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找别人吧」 真烦人。 当夏美想离开时,高大的青年挡住去路,有点咄咄逼人。 「等等,你这态度合适吗?」 她这才想起——这是伊里奇的儿子。之前看过照片。 名字是……好像叫德拉戈吧。 他大概从来没被女孩子这样对待过。这个年轻人——德拉戈看起来自尊心受到了很大伤害。 「在威胁我?」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不认识我而已」 就算认识又能怎样呢?难道还要给你下跪表示感激不成? 「我认识你」 「这样啊。那——」 「我再说一遍。去找别人吧」 夏美踩了一下这个碍事家伙的脚尖,轻轻推了他的胸口一下。 就这么一下,德拉戈失去了平衡,他紧紧抓住后面站着的一位男宾客,好歹才没摔倒。 夏美不顾周围传来的一阵骚动声,离开了那里。 她正好看到朝这边走来的安斗,就和他会合了。 「姐姐」 「没找到甜点呢」 「比起这个,对不起。我闯祸了」 安斗吞吞吐吐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是遇到了伊里奇的女儿,还和她吵了一架。 「我也是。我也闯祸了」 ○ ○ ○ 宗介带着孩子们和泰莎踏上了归途。 四人乘坐自动代步车,沿着夜路返回别墅。 夏美和安斗都闷闷不乐,问他们原因也不肯说。大概是宴会上的料理不合胃口吧。 「我从日本带了杯面,回去可以吃那个」 「哦……嗯」 「我不饿」 两人回答得心不在焉。 连杯面都提不起兴趣——安斗明明很喜欢,夏美更是最爱吃这个。看来是遇到什么特别糟心的事了。 「没事吧?」 「可能是人太多,累了吧」 泰莎说道。夜风吹拂着她银色的长发,裙摆随风飘扬。每次风起时,裙摆都会掀起至小腿上方,宗介不得不努力装作没看见。 在宴会厅时她还保持着表演般的举止,现在却显得自然大方。此刻望着泰莎的侧脸,宗介觉得她真是美极了。 这夜景与她如此相衬,不仅仅是因为她头发的颜色。 而是她自幼背负的黑暗——以及驾驭这份黑暗的人生阅历使然。十六岁时的她,想必还无法与夜景如此相得益彰吧。 「今晚没什么事了。你们可以用平板玩会儿再睡」 「嗯。不过我想看看夜间警戒情况,能放无人机吗?」 「不行。伊里奇的宅邸有反无人机措施」 「Mark9的话没问题」 「那玩意续航太短了」 『Mark9』是相良家第九代无人机。 强化了隐蔽功能,搭载了带隐形功能的ECS 电磁迷彩。缺点是ECS耗电量太大,只能飞行十五分钟左右。 最近连黑帮地盘都加强了反无人机措施。 通讯干扰、LiDAR、毫米波雷达等各种电子战手段层出不穷,没有防护措施的无人机很快就会被击落。这也导致『可用无人机』的价格水涨船高…………逐渐失去了无人机原本『便捷』的优势。 「……但是窃取电脑时需要切断线路吧?而且——」 「安斗,这不是在玩游戏」 「可是……」 「总之现在不能用无人机」 安斗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继续争辩。 ○ ○ ○ 回到别墅还不到八点,四人玩了抽鬼牌和接龙打发时间。 最后孩子们嚷嚷着肚子饿,宗介给了他们杯面。 就在大家准备各自回房时—— 『出问题了』 要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伊里奇的手下在监视别墅。可能是我们太引人注目了』 《宗介:明白。我们会注意》 宗介用短信回复。口头应答可能会被窃听。 『渔船的传感器探测范围有限。南面停着一辆小货车,看到了吗?』 《宗介:确认》 别墅外,灌木丛对面的车道上确实停着一辆色彩鲜艳的热带风情货车。 伪装成别墅清洁车辆,但车窗处露出传感器探头。虽然看不清更多细节,但很可能还配备了红外摄像头。 红外摄像头。 「唔……」 红外……摄像头。 想到这里,宗介不禁渗出冷汗。 问题在于—— 这栋别墅有四间卧室。原本计划是每人一间。 但如果被红外摄像头监视,谁睡哪个房间就一目了然。若是『夫妻』分房睡,难免会引起怀疑。 普通家庭的话,应该是夫妻同房,孩子们各睡一间。 也就是说—— 要和泰莎同处一室,同床共枕。 《宗介:看来得继续演下去了…………对吧?》 《泰莎:确实如此呢》 『啊——等等!大人们单独谈谈。孩子们快去睡觉』 要创建了一个聊天群组,只有宗介、要和泰莎三人继续讨论。 《要:立刻终止任务》 《泰莎:为什么?明明进展顺利!》 《要:没人说过会被红外监控》 《泰莎:没关系的。只是同床而已》 《要:就是不行!万一出差错怎么办!》 《宗介:不会的》 《泰莎: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哦?》 《要:可是……》 《要:不要嘛》 《要:宗介是我的!》 宗介想象着要含泪打字时后颈的曲线,再次涌起想要紧紧拥抱妻子的冲动。 但在目前情况下这是不可能的。作为男人必须设法克制这种冲动——偏偏此时还要和这位美丽的前上司同床共枕。 如果她再说什么『男人很辛苦吧?』之类的话凑过来,恐怕真的会失去理智……虽然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存在吧。 《泰莎:要小姐又哭了?》 《要:才没哭》 《泰莎:请发照片》 《要:不要》 《泰莎:好可爱……求求了,哭哭照片》 《要:说了没哭!》 又是高阶玩法。 泰莎陶醉地盯着手机,甚至截屏保存了聊天记录。她呼吸略显急促,樱色的嘴唇泛着水光—— 「完全搞不懂……」 宗介喃喃自语。 或者说,泰莎可能从很久以前就比起自己更喜欢要。在某种更高维度的意义上(到底什么意思?)。 不,她对自己的好感应该也不是假的,但在连本人都没察觉的内心深处,或许盘旋着对要的憧憬与敬爱之情,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 这么一想,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要:总之终止!立刻撤退!》 《泰莎:给我哭哭照片就同意撤退》 《要:绝对不要》 《宗介:突然冷静了。现在没问题了》 《泰莎:这种冷静反而无趣呢>冷漠脸》 《要:等等……刚才没冷静时你在想什么?》 《宗介:不是那种问题》 《要:果然还是停下来!》 夜色渐深,三人指尖的战争仍在继续—— ○ ○ ○ 最终安斗还是决定偷偷放飞无人机。 宗介和泰莎在主卧室里懒散地聊天,夏美则回到自己的房间专心读书。 安斗觉得还是需要进行慎重的前期调查。 父亲和姐姐似乎都有一种想法『到了关键时刻就直接采取粗暴手段也没关系吧』。泰莎似乎非常了解父亲的能力,因此显得很悠闲,给人一种『反正会有办法解决吧』的印象。 真是的,这些大人们! 如果真的发展成枪战,那些忙着操作无人机掌握局势的人会是谁? 是我! 安斗不喜欢暴力的事情。 话虽如此,父亲和姐姐也并非喜欢暴力,但安斗只是想悠闲地玩游戏或者制作游戏。 他觉得像詹姆斯·邦德那样的举动每半年一次就足够了。 为了顺利完成任务,无人机侦查必不可少。 因此,安斗让Mark 9直接从行李箱中起飞。他一边躺在床上,一边熟练地进行操作。即使被红外线摄像头监视,利用Mark 9的ECS也能轻松掩盖行踪。无人机迅速从房间飞出,通过连接客厅的游泳池升到200米高空。 然后暂时关闭ECS,直奔伊里奇的宅邸。不超过一分钟,无人机便到达目的地。 (好了……) 启动ECS,成功避开宅邸的警戒雷达,无人机迅速四处侦查。 伊里奇的宅邸是一百多年前建造的,后来经过改造翻新。这是一座砖瓦结构的老建筑。地上三层,地下两层。 地下层直接连通着海洋的露台,可以在那里享受日光浴和海水浴。露台上还停泊着一艘小型船只。 屋顶上的卫星天线很容易就能找到,是用于高速通信的。 然而,在这个度假区内有十多个类似的天线,因此无法完全让通信设备失效。按照计划,当母亲通信公司的卫星到达上空时,将会关闭整个度假区的高速通信。 但为了防止这一计划失败,他想要找到一种方法让这座宅邸与高速通信网络隔离。 方法之一是切断通信线路。 另一种方法是切断这座宅邸的电力(这也会导致路由器停止工作)。 目前尚无法确定,眼前的线路是否就是唯一的通信线路。但相比而言,电力电缆更加清晰明了。通过事先调查,他已经得知地下并没有电力电缆的布置。 (果然还是电力更可靠吧……) 此时,无人机上装载着两枚小型的遥控铝热炸弹。铝热炸弹可以在很小的范围内产生高温,非常适合烧断电力电缆,而且从表面上看,这种破坏痕迹很像是电线短路所导致的。 他让Mark 9无人机飞到宅邸外。 旁边有两根电线杆,他将炸弹分别贴在电线杆底部的电缆上,用胶带牢牢粘住。 这样一来,只需要操作安斗的手机,就能够在关键时刻切断宅邸的电力。 无人机的电池仍然充足。他决定调查警卫的情况。 在海边的小船旁有一名护卫,持有一把散弹枪。 屋顶阳台也有一名护卫,配备了一把射手步枪note。 注:即Designated Marksman Rifle「精确射手步枪」,其主要任务是支援步兵单位,对远距离目标进行精确射击,同时保持较高的机动性和火力输出。 探照灯有两到三……不,四台。 目前屋顶上还有一个无人值守的机枪座。 (警戒还是挺严密的啊……) 三楼似乎是主卧室。 窗户开着,室内一览无余。 靠近时,突然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在画面上,被放大了。 (…………!) 那个黑手党老大,伊戈尔·伊里奇。 稍稍后退观察情况。 没问题,靠着ECS的帮助,还没有被发现。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伊里奇说道。 安斗当然听不懂塞尔维亚语。只有AI的自动翻译通过字幕显示了出来。 『来了海边,开了(脏话)派对,(脏话)裙子,(脏话)珠宝,全都为你准备好了。孩子们想要的东西也都给他们弄来了。然而你呢,总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就像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似的。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告诉我!』 『我已经说了好多次了!这一切,已经够了!』 突然遇上了夫妻吵架的场面。 伊里奇的妻子——瓦莱里娅,正坐在大床的边缘。 她在派对上穿着一件露出深深胸口的华丽礼服,而现在穿着一套老气的睡衣、戴着眼镜、还穿着熊熊图案的拖鞋。 熊熊拖鞋吗。搞不好和老妈挺合得来。 『海边什么的,我只要杜拉斯的普通海水浴场就够了。阿尔巴尼亚的。德拉戈小的时候,咱们去过的吧?』note 注:杜拉斯 Durrës 是阿尔巴尼亚的第二大城市,是阿尔巴尼亚的文化和经济中心之一,也是该国重要的港口城市。 『杜拉斯?人挤得像洗澡一样的破沙滩!再也不去了!』 『你怎么能那么说?那是充满回忆的地方啊!……这种生活,你还要过多久?』 『永远。再也回不去了。听着,在这个世界上,哪怕稍有软弱就完蛋了。坐便宜的车,就等于是告诉别人,从背后开枪打我吧。你要明白这一点!』 算了,受够了。 他们虽然争论了很多,但对安斗来说完全是毫无兴趣的话题。 而且也没有找到目标的笔记本电脑。隔壁的小书房看起来很可疑,但没法飞无人机进去查看。 安斗试着观察另一间卧室。 那是儿子德拉戈的房间。窗户也是敞开的。德拉戈和妹妹伊琳娜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玩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能看清吗? 角度……再调整一下……看到了。 是无人机的操作应用。虽然没有安斗使用的那样专业,但也能操控非常专业的无人机。 兄妹俩一起玩无人机?真是奇怪的兴趣……他们的无人机飞到了哪里? 从无人机上隐约能看到某座别墅的景象,但再具体一点就看不出来了。 (不不……这一定是) 多半是安斗他们所在的这座别墅。本想警告家人,但还是算了。原本就是被红外线摄像头监视着,应该没有做什么可疑的举动。反倒是安斗偷偷飞Mark 9这件事,要是被发现就更麻烦了。 窗外传来了微微的旋翼声。是伊里奇兄妹的无人机。当然没有搭载ECS,不过在夜晚的黑暗中隐藏得很好。 对方并没有察觉到这边的情况,但双方现在正在互相用无人机监视对方。 这情形稍微有点有趣。 兄妹的无人机在别墅周围徘徊,但似乎对宗介和泰莎并不感兴趣。他们只在安斗的房间和夏美的房间之间来回飞行。 在Mark 9捕捉到的画面中,兄妹正在交谈。指向性麦克风捕捉到了声音。 『看吧,根本找不到什么弱点吧』 妹妹伊琳娜说道。 『随便什么都行,随便什么。比如什么丢人的样子……窗帘太碍事了,真是的。看不到里面』 哥哥德拉戈说道。 『是叫麻美note」吧?你那么喜欢那个女孩吗?』 注:『麻美』是本篇中夏美所使用的假名。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报复她而已。她在众人面前让我丢了脸……』 『那就拜托爸爸好了。让护卫们吓唬她一下,她马上就会哭着求饶了』 『那样就没意义了!怎么能依靠父亲的力量……』 『果然还是喜欢她吧』 『伊琳娜,说起来你的情况呢?弟弟那个……叫什么来着……飞斗note吧。他侮辱了你吧?』 注:『飞斗』是本篇中安斗所使用的假名。 『没错。他竟然敢对我那样说话。一定要让他后悔……像这样,躺着穿着内衣……真是懒散。是在玩游戏吗?』 外面有无人机飞过。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确保平板电脑的屏幕没有暴露,所以还没有被发现。 不过,自己明明只是穿着T恤和短裤在卧室里放松(虽然在操作无人机),为什么要被这样说呢? 『这张脸……像女孩子一样。腿还挺漂亮……怎么回事……』 伊琳娜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 『你没事吧,伊琳娜?』 『当然没事。真是讨厌的家伙……能不能绕到后面去看看。再靠近一点……』 安斗感到背后发凉,起身走向窗户。他让自己的Mark 9无人机保持待命。 走到阳台上。对方的无人机慌忙升高了飞行高度。 「这家伙……!」 安斗抓起一只拖鞋扔了过去。虽然没打中,但对方显然注意到了。 当安斗举起另一只拖鞋时,对方的无人机进一步升高,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床上后,安斗查看平板电脑,发现伊里奇兄妹显得非常慌乱。 『怎么会被发现!?快点撤回来!』 『那个旋翼的声音挺大的……算了,放弃吧』 『如果被发现我们偷偷窥探的事情,那可就糟了。父亲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安斗将这些对话录了下来。虽然可能不足以用来威胁,但还是有一定的价值。 安斗试图让Mark 9无人机返回,但—— 「啊,糟了……」 电池警告。几乎已经耗尽了。别说让无人机飞回来了,连再飞十秒都不可能了。他低估了ECS的耗电量。 情急之下,他降低了无人机的高度,将Mark 9飞向另一间卧室——大概是伊琳娜的房间——的阳台。 无人机降落在空调室外机上后,便失去了信号。 「啊……」 搞砸了。 如果能让无人机飞到海上,它就会直接坠落并沉入海底。但他无法确定是否能让无人机飞越宅邸的屋顶到达合适的位置。降落的室外机位置较高,旁边有植被遮挡,应该不会马上被发现。它还处于百叶窗的死角,正常情况下不会引起注意。 不过,迟早会被女佣或园丁发现。 ○ ○ ○ 最后,宗介和泰莎决定演一出戏。 他们决定故意大声吵架。事先已经通过即时通讯给孩子们发了消息,告知了这件事。 「我不管了!你总是这样!」 「冷静点,玛莎,到底什么让你不高兴?」 「你一直在盯着那个瓦莱里娅夫人的胸部看,对吧?别想瞒我,我都知道!」 「哦,这是误会。我一直以来只看着你一个人。真的,我的亲爱的」 虽然宗介的演技很糟糕,但因为是用日语说的,窃听的人应该听不懂。对实时翻译软件来说,这应该看起来就像普通对话。 「骗人!除了那位夫人,你在派对上也一直在看其他女人……我觉得不舒服,我要去隔壁房间睡」 「哦,玛莎,等等!」 「别跟过来!」 泰莎去了隔壁卧室。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 好,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他用手机向要报告。不是群聊,而是一对一的私聊。 《宗介:你听到了吧。这样就解决了》 《要:让你们费心了,抱歉》 《宗介:不会。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停止这个计划。泰莎也一定会同意的》 《要:嗯。但是说实话》 《宗介:说实话?》 《要:虽然不太喜欢但又不是完全讨厌。虽然感觉很奇怪,但如果我在场的话就没问题》 《宗介:?》 《要:可能是因为有共振所以不太抗拒》 《宗介:你在说什么?》 《要:没什么。忘记吧(笑)》 《宗介:???》 《要:晚安。好想你》 《宗介:我也是。晚安》 宗介不太明白妻子的话。 感觉她说的话非常微妙,带着一点顽皮的意味,但他真的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是也许—— 不,还是不要想了。 之后,他在即时通讯上向泰莎和孩子们道了『晚安』。准备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小要发来了图片。 那是一张窄床上的自拍照。是刚拍下来的。 偷偷在床单上撩起t恤,把运动裤拉下到极限……宗介看着妻子大胆的姿态不由得一个人呻吟起来。 是因为和泰莎的种种,才会脱缰的吧……? 《要:我也寂寞得睡不着。回礼笑》 《宗介:这样的东西……让人睡不着了》 《要:因为我也寂寞得睡不着,这是回礼(笑)》 《宗介:我受不了了,再给我送点,再发点吧》 《要:不行啊,旁边的戈布小姐正在睡觉呢》note 注:戈布小姐,即牛蒡小姐是在FMPf第一篇中被宗介打败后成为一家人护卫队成员的女佣兵,希望大家还记得她(笑)。 《宗介:太煎熬了》 《要:这次晚安,我爱你》 《宗介:因为我爱你,所以发更多吧》 《要:笑》 要沉默了。 但她五分钟后又发了一张照片给他,说『这次真的没有了』。 现在更煎熬了。 ○ ○ ○ 第二天,夏美和泰莎两人一起出门了。 吃过早饭后,因为没有特别的安排,夏美正打算去慢跑,泰莎说要一起去。 顺便说一下,宗介不知为何因为睡眠不足显得没精打采,而安斗似乎也有什么心事,显得心不在焉。 泰莎要去慢跑这事真让人意外。夏美一直以为她与这类运动无缘。 「到了这个年纪,果然得有意识地运动才行」 泰莎带着几分自嘲说道。 穿着长T恤和紧身裤,银色头发扎起的样子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偶尔被人称作『上校阁下』,难道她的战斗能力也很厉害吗。 「好了,我们出发吧!」 刚从别墅出来走了三步,泰莎就被混凝土地面微小的台阶绊倒,转了个圈后华丽地摔倒了。 「您没事吧?」 「嗯……别,别在意。这种事经常发生」 看起来是设法用屁股着地的,似乎没有受伤。 两人重新开始跑步。夏美比平时放慢了步伐。虽然觉得对泰莎来说可能还是有点吃力,但她还是紧紧跟上了。看来她说有慢跑习惯并不是谎话。 岩石海岸边的道路维护得很好,树荫也很多。现在是上午,从西边吹来的微风很舒服。 「休息一下吧?」 夏美说道。他们来到一个有小型观景台的广场,稍作休息。 泰莎坐在长凳上,看起来很是疲惫。 「哈啊……哈啊……真厉害呢。您完全没有喘息呢」 「因为我经常跑步」 「除了父亲大人之外,母亲大人也很强健呢……呵呵」 注意到泰莎不再演『母亲的戏』了,夏美环顾四周。 这里是海边的高台。 粗略看去似乎没有被监视。 「您对我父母都很了解呢……」 03 「是啊。因为我朋友很少。您的父母是我珍贵的朋友呢」 「您真的曾经竞争过父亲吗?」 夏美没多想就问出了口。泰莎睁大了眼睛。 「是要说的吗?」 「不。是从毛阿姨那里听说的」 「啊啊,梅丽莎那家伙」 泰莎笑着歪了歪头。 「那只是孩子气的玩闹而已。只是我主动靠近却被拒绝了,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真正的较量。有句话叫『天造地设的一对』,这话简直就是为您父母准备的呢」 「有那么夸张吗」 「真的很相配呢。虽然不知道谁是锅谁是盖就是了」 似乎觉得自己的话特别好笑,泰莎一个人笑得停不下来。 「您当初喜欢父亲哪一点呢?」 「……啊,所以说是孩子气的玩闹啦。说到底就像是『他的包很漂亮,我也想要』之类的事情哦」 「虽然不太明白,但这也太过分了」 夏美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生气。 她感觉泰莎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曾经干扰过父母的事,态度很不诚恳。 但泰莎甚至对夏美的责备也一笑了之。 「是啊,确实过分。不过那时候应该也是挺认真的吧……真的,我当时是为什么呢。您父亲确实很出色。就像大家看到的那样,他既严谨又温柔。而且,很强大对吧?」 「确实是这样……」 「我当时也这么认为。这大概就是我的局限所在吧」 「局限?」 「他强大又温柔。在某次任务中,我曾这样说过,为他辩护。那时您父亲也遇到了些瓶颈。但是……您母亲却从未说他『强大又温柔』。据说她说的是『虽然软弱,但总能想办法的家伙』」 父亲会软弱? 对于之前的夏美来说,这简直是个可笑的说法。 传奇佣兵。最强AS驾驶员。这才是夏美心中的父亲形象。 但在风间信二公寓发生的小事,让她的世界观稍微开阔了一些。 说父亲软弱,现在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了。 虽然仅仅是能够想象的程度。 「是母亲这么说的吗?」 「我没有直接听到,是当时在场的严先生说的,所以应该是真的吧」note 注:按照小说原著《终结的Day By Day(下)》,见证小要暴打宗介的其实是两个没有提及名字的秘银情报部干员,在动画第三季中改为了TDD的两名SRT成员严和吴,这里不知为何没有按照小说内容而是采用了动画设定。 夏美也知道严。他是泰迪他们PMC的社长。 「那时候说他软弱这种话……可不是随便就能说出口的。只有要小姐看透了相良先生的本质呢。所以我才说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较量」 泰莎说着又笑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她几乎可以说是另一个人时的败北故事。 在她和夏美差不多大的时候—— 「我说不出这样的话……」 感受到对母亲的一种奇妙的败北感,夏美无力地说道。 她感受到父母之间那种旁人无法踏足的羁绊。 「这是当然的啊。因为你是女儿嘛。父亲是无敌的。能够这样相信不是很幸福的事吗?」 「……是的」 到现在为止一直是这样就好。但总感觉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那么,我们继续走吧?」 泰莎站起身,轻轻做了些屈伸运动。 然后潇洒地跑了出去——才跑了三步就又摔倒了。 ○ ○ ○ 当夏美和泰莎回到别墅时,宗介正在客厅等待。 「来了。收到了伊里奇的晚餐邀请」 宗介拿出一个已经拆开的精美信封说道。 「就在今晚。是对夫妻的邀请,所以孩子们在家看家也没关系……」 「我要去」 安斗从楼上卧室下来说道。这让人意外。这是个麻烦的社交场合。原本以为安斗如果可以不去的话,会选择不去的。 「那么,我也去」 夏美说道。 宗介不想再把孩子们牵扯进来,希望他们在别墅乖乖呆着。 但是邀请函内写着『如果可以的话』请和孩子们一起过来。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的『如果可以的话』应该是『务必』或『必定』。对方是黑帮老大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伊里奇也有孩子,可能只是想见见孩子们,但果然还有其他的意思。 对于男人孩子就是弱点。 意思是说,让我们互相暴露自己的弱点。果然要想得到信任,只能借助孩子们的力量。 到底伊里奇电脑里的客户数据真的值得冒这种风险吗?有把心爱的夏美和安斗带到黑帮宅邸里的价值吗? 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事。 泰莎的话也不可能什么也不想就提出这件事情,小要也是在充分考虑了风险和好处的基础上才答应这件事情。 对伊里奇他自身来讲,他根本没有这样的价值。(秘密地)掌握把伊里奇高高供着的组织全貌是很重要的。 只要得到数据资料的话,就能掌握资金和人员的流动。 这不仅可以预防各种各样的坏事发生,还可以慢慢地让本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弱化他们的组织。没有任何暴力行为。那就是在结果上,能使包括敌人的大多数人远离危险。 当然为了这种事情,不能牺牲夏美和安斗。但是这两个人反而对此跃跃欲试。 傍晚,出发前对他们说『今天可以穿的普通一点』后,姐弟两人都穿着短裤和背心出现了。 对他们说『不是去附近的便利店,请稍微穿的正式些』之后,两人把背心换成T恤衫后就回来了 「嘛,好吧……走吧!」 带着泰莎就出发了。宗介穿着polo衫和卡其裤,泰莎穿着米色连衣裙。一副休息日要去附近商场的打扮。 ──────────────────────── 第七话 希腊爱琴海多德卡尼斯群岛超豪华别墅② ○ ○ ○ 伊里奇的宅邸在岛上的中心街。 这是一个由面向海洋的古老宅邸改建而成的。好像是上百年前——在奥斯曼帝国时期建成的。 坐上那辆电动推车,伊里奇本人在门口迎接。 「您终于来了,乔·相川。我能称呼您乔吗?」 「当然!伊戈尔·伊里奇。很荣幸承蒙您的邀请!」 用带父称的名字称呼。在斯拉夫语系中,这相当于「伊里奇先生」的语感。从小学习的俄语,现在已经生疏了。 伊里奇的家人也被重新介绍。 这是我的儿子德拉戈和女儿伊琳娜。 对于宗介是初次见面,对于夏美和安斗来讲已经碰过面了,昨天的聚会上好像说了几句。 「你好……」 「啊,你好……」 「……」 「哼……」 明明都是孩子,气氛却很冷淡。 伊里奇对于孩子们之间微妙的距离感完全没有感觉。 「年龄相近的孩子嘛,跟他们一起玩吧。有游戏吧?斯,斯……对了,是Switch!去吧去吧,去儿童房吧!」 他豪爽地笑着拍了拍儿子德拉戈的屁股。四个孩子一个个拉着脸上了楼梯。夏美姑且不论,安斗应该会表现得更亲切一些才对。对伊莉娜的态度非常冷淡。 但是——伊琳娜她。 只是偶然,刚刚想到过世的安德烈·卡里宁的妻子的名字也是伊琳娜。有点无法冷静。 目送孩子们后,泰莎说道。 「真的是个很棒的宅邸!但是只能在旺季使用吧?有点太可惜了」 「啊啊。屋子偶尔借给朋友。房子不住人就是容易坏,真的!」 伊里奇的妻子瓦莱里娅说道。 「那就努力成为您的好朋友吧!呵呵」 「是呢,我觉得能做到。您想看看屋顶露台吗?正好是日落,景色是真不错!」 「嗯嗯,嗯嗯!请务必带我看看!」 妻子们坐着后面的小电梯上去了。玄关大厅里只剩下宗介和伊里奇。 两个男人。 想不出要说什么,沉默也不尴尬。话虽如此,却无法制造空隙,只好勉强制造话题。 「您的家庭……一直是一起的吗?」 「不是。因为有工作,一直没时间。要一直飞这儿飞那儿」 「我明白。我也有好几周没和家人见面的时候」 「您也一样啊」 「像这样在度假胜地一起度过的时间,孩子们好像觉得很无聊,妻子也一直在抱怨」 昨晚跟泰莎的『夫妻吵架』应该被窃听了,所以就以此为基础来演戏。本以为他会一笑置之,马上就会谈生意,但伊里奇却向前倾了一步。 「这个啊。我明明拼命挤出这点时间,女人却……!说想去海边,我这就去了。然后这次,竟不是这么好的度假村,而觉得更庶民风的地方好!结果去哪里,都止不住她的不平和不满。真的要变的空虚了呢!」 「……哈啊」 玄关大厅附近,有间小的接待室和迷你酒吧。伊里奇走向那里,配起了威士忌汽水。 「你要来点吗?」 「只要苏打水。不好意思,因为以前的负伤不能喝酒」 「这样啊。那可真是辛苦呢」 一口气喝完了半杯威士忌汽水,伊里奇继续讲道。 「你怎么样,乔?虽然妻子这么漂亮,吃过不少苦吧?」 「不,没这么」 如此反驳道,对方绷起脸来。但宗介马上继续说道。 「……要是能这么说就好了。我家妻子嫉妒心很强,只要看到别的女人就会生气,甚至有点病态」 「是吗是吗。我表示同情!」 稍微感到同情的伊里奇说道。 「看起来那么谨慎。女人根本没法懂!你好像也很辛苦啊!」 「您明白我的感受吗?伊戈尔·伊里奇」 「请叫我伊利亚note。乔,请坐这里。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咱们再多说几句吧!」 注:斯拉夫民族特有昵称,例如阿列克谢可称呼阿廖沙,鲍里斯可称呼为鲍利亚。 伊利亚这昵称。虽然向前迈进了一步,但隐约感觉风向开始不对了。 「啊……生意的事情?」 「这种事情无所谓了。请多给我听些你的烦恼。我平时也没什么机会抱怨老婆」 「但您有很多部下的吧」 「他们不行。被看到这种弱点,他们就会对老婆抛媚眼……也许吧。总之不能露出破绽」 「但是,做完生意之后也可以」 「你先听我说!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从来没有出轨过。不……不过,我只是陪她去脱衣舞酒吧,没和别的女人睡过!」 「您,您很出色」 「但妻子每次出差都仔细检查我的西装和小物件的气味。当然什么也查不出来。因为我是清白的。可是你知道吗,我的心受伤了!尽管如此——」 这个故事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宗介连看一眼手表都不敢看,只能随声附和。 ○ ○ ○ 安斗去了女儿伊琳娜的房间,玩起了电视游戏。 夏美和德拉戈两人去了别的房间,好像德拉戈有什么话要说。嘛,姐姐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伊琳娜准备的是约三年前的对战游戏。 说实话,这游戏不怎么样且销售也不佳,已经没什么人玩了。安斗也稍微玩了一会儿,但很快就玩腻了得扔一边了。 尽管如此,伊琳娜一脸得意地玩那个游戏,好像这个游戏是世界上最有趣的。而且玩得不好。只是喀嚓喀嚓地拨动控制杆和按钮、偶尔释放出技能时露出『怎样?』的表情。简直看不下去了。 大概周围的人因为她是伊里奇的女儿,都有所顾忌,只陪她玩招待游戏吧。 「怎样?还不错吧!」 即使这么说。 故意吃些伤害,在合适的时候假装输掉。 比起这个——安斗瞥了一眼阳台。 那扇窗门的外侧。跟房屋空调的排气管接在一起所以不会有错。就在那个紧挨着的外侧位置安装着空调外机,上面放着安斗的无人机——Mark9。 安斗背着一个稍大的背包。 把Mark9放进包里应该也不会显得不自然。另外,还带来了替换用的电池。这是用于自行飞行回别墅的计划。 问题是这个伊琳娜。 怎样做才能远离这个女孩……? 「我口渴了,想整点喝的」 安斗试着向伊琳娜说道。 这房间找不到冰箱,如果得去其他楼层拿喝的话,可以创造出在阳台做些事情的间隙。 顺便一提小要在照例在近海的渔船上待命,这段对话应该随时都能被听到,到目前为止保持沉默。 大概在集中听父亲或者泰莎那里的对话吧。正好。 「真拿你没办法。真是的……」 伊琳娜回答道,停掉了游戏机并站了起来。 朝敞开的门口方向走去,还以为她会直接离开,只是接了对讲机而已。 「拿两杯百事来。不是零糖的,是普通的百事……别管了,拿过来吧」 她命令完女佣,然后回来了。 果然让她长时间离席可能有点难。当安斗露出为难的表情时,伊琳娜误解了这个表情, 「什么?你不想要百事吗?」 「不是。我不喜欢无糖版的」 「那就不要拉着苦脸。我帮你点单了哟?我虽然不会让你哭着感谢我,但请稍微高兴点怎样?」 又是这种说法。这个少女简直就像是傲慢本身穿上衣服在行走一般。嘛,毕竟母亲是模特,她的身材真是无可挑剔。 穿着不错的迷你连衣裙,但不可思议的不色气。也许因为腿长,看起来就像什么时装秀。 「真吵。好了你就继续玩那个拙劣的游戏吧」 不加思索地说了出来。 其实,本应该好好讨好她的——但看不顺眼就是看不顺眼,实在没办法。 「真是的……真嚣张啊。昨天也是这样,你一直对女孩子是这种态度?」 「……只是对你呢」 虽然本来只是字面上的单纯意思,但语调却微妙地带上了些弦外之音。 之后为何伊琳娜满脸通红地把头扭向一边。 「只是对你……什,什么态度啊」 「字面意思,对普通的女孩子不会这样」 『我对普通的女孩子温柔,对你因为火大所以区别对待』,虽想这样对她说,但伊琳娜的脸变的更加通红并遮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 「好啦好啦,我们继续打游戏吧……话说你该不会没有喷射战士note吧?」 注:Switch里的那款鱿鱼喷墨涂漆对战游戏。 「我稍……稍微修一下妆。你先一个人玩吧……」 伊琳娜站了起来,并从房间出来。 「那家伙竟然化妆?是欧巴憨note吧……」 注:欧巴憨:原文是关西腔,意思是阿姨,跟国语版蜡笔小新『欧巴桑』差不多的意思。 『是不是想冷静一下啊』 被妈妈突然说话吓到。 「在听着啊……!」 『嗯。这孩子,对安斗好像有兴趣呢?不许太吊她胃口哦?这孩子有点可怜哦!』 「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啊」 『啊哈哈』 比起那个。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这是回收无人机的大好时机。安斗背着背包向阳台走去。 虽然胸上别着的吧唧徽章(我的世界的怪物)有着隐藏摄像头,但被妈妈看到不太好,所以把吧唧徽章摘下来放进口袋内。 『安斗,我摄像头看不见啊,一片漆黑』 「嗯,是吗?好怪啊。我之后再调整」 适当地糊弄下之后,向阳台走去。 无人机所在的空调室外机在高处,安斗的手够不着。旁边有很大的盆栽植物,想把它们拖到室外机旁边当作立足点。 真的是又重又棘手。 如果这是姐姐的话,应该是一瞬间就做到了吧(不过在那之前手已经够到室外机了)。 『安斗?刚才在干什么呢?』 「嗯,什么都没有」 他一脚踩在花盆上,伸手去够——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却够不着。 他爬下来,把花盆稍微挪近了一点。 好,再来一遍。很好够到了!不伸手手指就能摸到转子的一部分。递过来……啊啊,好重!但是还差一点! 抓到无人机,然后一把拽下来。好! 昂贵的物品,能够回收真是太好了……把无人机偷偷收回后,正准备回到房间内—— 伊琳娜就在眼前。 她双手叉腰,冷脸俯视着安斗。 『安斗。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 安斗切断了耳机的信号,想着该说什么好。这被妈妈听到后不太好。 「……你看到了?」 「嗯嗯。作为兴趣爱好,这无人机可真够笨重的」 「那个……但这是兴趣。在旅游景点中,选择戒备森严的地方作为攻略目标,然后没电了。偶然,在你的房屋里……」 「怎么样?要不要告诉你爸爸呢?」 「等等!等等!」 「老实说吧。所以才会偷看我吧?」 「嗯……?」 「你是在聚会上遇见我,对我产生兴趣,然后忍不住偷看我一眼是吧?」 好像因为她的自我意识过剩导致奇怪的解释。首先表示肯定吧。 「诶……啊……嗯」 「哼哼……该怎么办呢!不说出来也可以哦……照我说的做?」 「会做!会做的!所以请不要说出来!」 伊琳娜的眼光闪烁着。露出了像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得到了最好的玩具。 「那么,到这边来」 伊琳娜握住安斗的手,向房间的深处走去。那里是个小衣橱,摆满了伊莉娜的衣服。 「请把衣服脱下来」 「诶?」 「你不是说过会照我说的做吗?」 ○ ○ ○ 另一方面,夏美被儿子德拉戈带到娱乐室。 不过放着的也只有台球桌和飞镖。 「要想试试吗?」 夏美在德拉戈的邀请下开始打台球。因为在北美的家里也有台球桌,所以有些经验。打了三回九球,三回都是夏美获胜。 「很……很会嘛!那么扔飞镖怎么样?」 玩了301note,这也赢了三回。 注:飞镖游戏,看谁先分数从301分扣到0分就为赢家,还有501规则。 在北美的家里也有飞镖。在冬天下雪的日子里,出不了门所以经常跟父亲玩飞镖。跟那种父亲对决,三回夏美只赢了一回。 这样的夏美,没理由输给德拉戈。 「难……难道是专家?」 夏美摇了摇头。 「因为这比刀要轻所以觉得很难」 「刀子……」 「就像这样」 娱乐室一边的桌上摆放着水果。夏美拾起那里的水果刀,随手扔给他看。 水果刀正插着镖靶的正中央并抖动着。 「重的东西更容易扎进去也更容易瞄准」 德拉戈全身僵硬,直冒冷汗。 夏美感觉到这个少年对自己产生奇妙的对抗心理。大概是对昨天聚会上差点摔倒的事耿耿于怀吧。 姑且待在这里是「任务(?)」所以,只要适当地输掉游戏,讨德拉戈的欢心就好——这种道理夏美也明白。 但是没意思。 德拉戈这副为所欲为的德行,实在让人窝火。就算被讨厌也无所谓,而且也不可能接近目标笔记本电脑。 倒不如说放着不管,就可以在这栋宅邸内进行探索。 夏美她们4人分别带着特殊的U盘。 在高速线路无法使用的时候,只要连接到有问题的笔记本电脑就可以了。母亲和泰莎的『同类』未良note准备的。 注:未良:久坛未良,本篇里宗介最初在西伯利亚救出的粉发少女,和小要、泰莎、雷纳德、娜美一样都是倾听者。 德拉戈费劲拔出了插在镖靶中央的水果刀。 「好……好厉害。是在哪里学会的?」 「从父亲那里。话说回来,既然是娱乐室,就没有其他娱乐活动了吗?抓娃娃机或者硬币机之类的note」 注:街机厅里常见的那种。 上次和毛一家去的国际酒店很好。也能打乒乓球。 「想这些东西这里没有……要不看看其他房间?」 「是呢」 夏美和德拉戈在宅邸里走来走去。 壮观的走廊、螺旋楼梯、雕像和绘画等,看的人看了一定会感动吧,但不巧的是夏美完全看不懂。 到处都是穿着西装的警卫,让人觉得很尴尬。每层各一人。那种人待在家里,不觉得烦吗?不过夏美家里也经常有泰迪这样的家伙出入。 瞥了一眼正在畅谈的泰莎和瓦蕾莉亚,只看了个眼色,就知道她在说『还没找到要找的电脑』。 「果然会在些普通的地方……」 一人自言自语道后,小要回应道。 『你不用勉强去找。话说你能帮我看看安斗的情况吗?从刚才就没有回应』 「明白」 夏美使德拉戈不察觉到地回答道。 跟德拉戈说『稍微去看看弟弟的情况』后,两人走向伊琳娜的房间。电视游戏开着的状态下,找不到安斗和伊琳娜的踪影。 「安斗?」 (怎……怎么了?姐姐) 在房间的最里面的橱柜内传出了声音。 「你没事吧?」 (啊,嗯。别过来!别过来!我没事的) (我在玩捉迷藏呢。是吧?) 伊莉娜好像也在同一个橱柜里,哧哧地笑着。 在同一个地方玩捉迷藏有点奇怪,看来放着不管也没关系。 「妈妈说叫你小心点」 (好) 夏美只委婉地说了句『妈妈很在意没有回应』,就离开了伊琳娜的房间。 走了一会儿才发现。 「那是什么?」 夏美向德拉戈询问着。 四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现代风格的门。与其他古风开放的装修氛围不同。 「啊……书房嘛,老爸也几乎没怎么用过,人也不常去,要不要去看看?」 「嗯……我想去看看」 德拉戈不够谨慎,在夏美眼前在门边的键盘上输入密码。 夏美胸前别着跟安斗的吧唧徽章一样隐藏的摄像头(好像是什么游戏里面令人作呕的角色)。 『7213,啊……笔记笔记』 妈妈仔细地看着,通过耳机传达着。 「太夸张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却上了锁。啊,进这个房间的事情帮我保密」 德拉戈打开房门走向内部。 那里与其说是书房,更像是书库。 左右墙壁上摆满了书架,开放的空间里摆着桃花心木制的大桌子。 桌子正中央放着一台很大的笔记本电脑。察觉到那应该就是要找的电脑。但更重要的是—— 「真棒……」 书籍大部分是希腊语和意大利语,还有可能是克罗地亚语。都是些夏美读不了的书籍,尽管如此,知性的气息还是传达了出来。 这里也有一些英语书,夏美拿起来看了看。 马克·吐温的『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和约翰尼斯·开普勒的『梦』还有卡普钦斯基的『黑檀木』note。 注:国内没有出版这本书,这本书以个人视角大概讲解20世纪后半的非洲。 虽然也有参差不齐不统一的感觉,不过,很好的趣味(?)。 「只是把这套房子买了下来而已,谁都没有去读。你喜欢看书?」 「嗯,很喜欢」 「但是,我更喜欢你……」 德拉戈把双手放在夏美肩上,用甜美的语气说到。 突然从背后把手放在肩上—— 如果有一本相良夏美的使用说明书,上面一定会写着『危险,绝对禁止这样做』,甚至还会附上一个大大的『×』标记和插图。 正沉浸在书本中的夏美,反射性地做出了动作。 她稍微弯下身子,背后的德拉戈也因此被带得前倾。 随后,她抓住对方的一只手,进一步破坏其平衡,绊住他的脚,同时将他的手臂向另一侧拉去。 结果,德拉戈在空中漂亮地旋转了半圈,狠狠摔在地板上。 由于他没有任何防备,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护身动作,直接在瞬间昏了过去。 「啊……」 『做过头了?』 无线电那头,母亲要的声音传来。 「应该没死吧……一时不小心。抱歉……」 『跟妈妈道歉也没用啊,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桌子上有电脑吧?』 「这里面有目标数据?」 『大概吧。趁现在赶紧拿到手吧。我马上切断卫星线路,等一下』 似乎只有在高速网络断开的时候,认证系统的安全性才会下降。 这座岛上没有光纤,切断高速卫星网络后,夏美就可以用她的USB存储器进行骇入。 在等母亲操作的间隙,她一时无事可做。 于是,她把昏迷的德拉戈搬到书房的沙发上,让他躺下。 「呃嗯……」 意识似乎仍然模糊。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趁现在完成侵入。 「妈妈,还没好吗?」 『稍等……有点问题。这……我们公司的卫星可以进行屏蔽,但这个时间段,另一家公司的卫星也正好在上空啊』 「那就是说不行?」 『抱歉』 这时,泰莎用低声插入了对话。 『今天的话,大约要过了20时才能停掉所有卫星』 『你早点说啊!』 『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找到了……嗯,原来如此!真是美妙的茶呢!』 她似乎正在和瓦莱莉交谈,突然提高声音表示赞同。 「那就暂时离开吧?现在正好是晚餐时间,如果饭后能再溜进这间房间,刚好就过了20点了」 『如果能这样就好了。不过,那个孩子会乖乖吃饭不闹腾吗?』 「这个嘛……」 总觉得还有办法。 从刚才的态度来看,德拉戈似乎对自己有那方面的兴趣。等他醒了好好道歉—— 「我觉得能行。用『色诱』的话」 随便挤挤胸、露点乳沟之类的就行了吧?虽然没试过,但应该小菜一碟。 『简直荒谬……!』 这时宗介压低声音插话了。 『对那种年纪的男人……成何体统……!』 「怎么啦?之前不是说和田中君交往也行吗?」 『因为他无害。再说了,哪有父母会乐意让自己女儿去色诱别人……啊,您说得对,伊利亚!作为父亲确实不能对女儿太纵容。这份孤独我懂。但您酒还是少喝点……』 宗介似乎正在和达迪奇通话,说着不符合他性格的奉承话。 『不过作为妈妈也劝你一句,趁早放弃吧。你是不是觉得露个乳沟就能搞定?确实有效,不,效果简直立竿见影——但之后绝对会留下超恶心的回忆note哦』 注:此处可能是指正传第五卷中小要假装要和路边的油腻大叔开房来掩盖行踪实现对秘银情报部幽灵的反监视。 「为什么?」 『等你有了喜欢的人,自然就会懂了』 夏美完全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 自己喜欢的对象(虽然现在没有)和战术上必要的行为,根本是两回事吧? 「总之,先试着安抚他」 躺在书房沙发上的德拉戈似乎快要恢复意识了。 「呜……!发、发生……什么……!」 他显然还处于混乱中,双手像溺水般胡乱挥舞,在空中抓挠着—— 而他的右手,恰好一把攥住了夏美的左胸。 「……!」 好痛,也好震惊。 夏美瞬间用左腋夹住德拉戈的手臂,顺势全身旋转半周,使出一记类似变形巴投note的动作。德拉戈被从沙发上拽下来,后脑勺重重砸在地板上。 注:柔道招式。 「嗯呜……」 确认德拉戈再次昏过去后,夏美叹了口气。 「又搞砸了……」 『啊——……没事吧?刚才好大一声响』 「还活着,脚趾也有反应」 夏美检查着德拉戈的身体回应道。 『这样他醒来后,会乖乖当无事发生吗?』 「恐怕很难……」 『唔……算了,回去吧。剩下的就交给你爸爸吧』 母亲似乎正找借口想取消晚餐会——身体不适什么的都行。 一家四口回到别墅。 既然已经确定了电脑的位置(甚至还弄到了房间的密码),大概父亲打算半夜独自潜入偷取数据……吧。 父亲的潜行技能确实厉害。 但如果被发现的话——恐怕很难在不伤人的情况下逃脱。 「但还是担心爸爸啊。难道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就在这时,房间的灯光突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好像是停电了』 泰莎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家族的通讯线路与网络无关,因此对话不受影响。 『路由器可能宕机了?现在正是机会』 之前一直沉默的安斗压低声音说道。他应该还在儿童房里,但—— 『等……等等。我这样子没法出去……放开我啦……』 他大概是在对伊琳娜说着,随后无线电中断了。 这样子……? 这时母亲开口了。 『虽然不清楚状况,但停电就是机会啊,夏美!』 「啊,嗯」 她从口袋里取出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 表面上只有一个小小的LED灯在黄色闪烁,完全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插进去了,但只是黄灯在闪。这样就行了吗?」 『那就是入侵成功了。等十分钟左右』 泰莎回答道。 看来仅凭这样就通过了身份认证。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黑科技,但着实可怕。 「十分钟……」 虽说只是客户数据,但因为加密的缘故,文件体积似乎异常庞大。事先听说可能有500GB左右。 不过十分钟……这时间有点微妙。 ○ ○ ○ 这种时候突然停电,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巧合……宗介心想。 从夏美和泰莎的语气来看,应该不是她们干的。那么就是安斗了。 估计是昨晚偷偷用Mark 9在这栋房子的电缆上安装了小型铝热剂炸弹。 (真是的……) 不过,禁止他参与或许是个错误。 本可以好好商量,一起操作无人机,安全地安装铝热弹(就像父子合作的暑假破坏实验)。 虽然多亏安斗成功入侵了电脑,但安保也明显加强了。 两名西装笔挺的安保人员来到门厅向达迪奇汇报,肩上挎着卡宾枪。 「正在排查停电原因。备用电源已启动,照明将立即——」 伴随着亮度骤降,各处LED应急灯陆续亮起。 「——已恢复。但为安全起见,请所有家属和客人到四楼书房集中」 「书房?为什么?二楼的客厅更宽敞吧?」 「客厅和卧室都有大面积窗户,无法防御子弹或爆炸物」 「太夸张了,难道有敌人来袭?」 「尚不确定。总之请先去书房」 宗介跟随达迪奇一行人向四楼走去。由于停电,电梯无法使用,众人只能爬楼梯。达迪奇气喘吁吁地说道。 「抱歉啊,宗介。难得聊得正起劲」 「没关系。不过要去书房集合吗?」 宗介刻意提高音量让无线电另一端的夏美听见。要是能先离开书房就好了……不,可能为时已晚。德拉戈还昏迷着吗? 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抵达四楼时,恰逢达迪奇的妻子瓦莱莉和泰莎从上层下来。只见泰莎正安抚着神情不安的瓦莱莉。 「孩子们呢?喂,多利亚!」 多利亚是德拉戈的昵称,达迪奇大声呼喊,但无人应答。 「令郎在这里」 另一名警卫从书房出来说道。房门已解锁,数名警卫正在进进出出。 「等等,他怎么躺着了?喂,多利亚!你没事吧!?」 只见德拉戈瘫倒在沙发上,夏美则直挺挺地站在一旁。 「他看书时突然晕倒了……像是贫血」 夏美解释道。 当然不可能说『是我把他摔晕了两次』。 「这样啊。明明说过别随便进这个房间……女儿呢?伊拉(伊琳娜)!你在房间吧!」 伊琳娜的房间就在书房隔壁,达迪奇的声音足以传过去。 「……马上来,爸爸!等等安斗!快放手啦!现在是紧急情况!」 「不要!至少让我换衣服……!其实不穿也行!」 安斗的声音传来。两人似乎在伊琳娜房门口拉扯着。 两名警卫大步走进房间,半强制地把伊琳娜和安斗带了出来。 (安斗……?) 当被带进书房的安斗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宗介一行人全都愣住了。 那里站着一位完美的美少女。 蕾丝边的吊带背心配上迷你喇叭裙,可爱的花朵发饰和耳环。 这想必是伊琳娜精心搭配的造型…… 「好可爱……」 泰莎不自觉地轻声感叹道。 「好可爱啊……这是你的衣服吗?」 泰莎一边看着安斗的女装打扮,一边对伊琳娜说道。 伊琳娜双手叉腰,神情自信,显得十分得意。她的脸上流露出对自己作品绝对的自信。 「很厉害吧?去年的衣服还在,所以就让他穿上了。就当作是游戏输掉的惩罚游戏吧……对吧?安斗」 「呃……嗯」 安斗低头抓着裙摆,点了点头。 「……别拍!等等!阿姨,你也!?你们干嘛……别这样啊!」 他连忙阻止泰莎等人,她们已经拿出手机开始热情地拍摄。 04 瓦莱莉也满脸陶醉,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突如其来的拍摄会。这种母女间的默契,还真是显而易见啊…… 「啊……对不起。刚才身体不受控制了。实在是太漂亮、太可爱了。不过,这确实不是该对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做的事……」 「男生!我是男生……!」 「哦?我明明说了是男生吧」 「你根本没说!」 安斗紧紧地抱住宗介。 「怎么了?」 「没什么。别看我」 安斗把脸埋在宗介的腰间。随后,夏美通过只有宗介能听见的通讯说道。 『大概是不想让爸爸看到吧』 如果紧紧抱住宗介,确实可以避开他的视线。 「这样啊。不过别担心,无论你穿成什么样,你都是你自己,不要自卑,充满自信吧」 「你……你真的不用这么认真地安慰我……反而更让人觉得羞耻啊!」 此刻,为安斗的装扮激动不已的是泰莎、瓦莱莉和伊琳娜三人,而真正的家人——宗介和夏美却显得比较冷静,这反倒让安斗更感到难为情。 顺便一提,达迪奇对「认识的小孩」是男是女完全不在意,表现得毫无兴趣。此刻,他正和警卫人员交谈。 「家人和客人都到齐了,请大家在这里稍作等待」 「要等多久?我们本来计划要吃晚饭了」 「必须要等到查明停电的原因,并确保安全为止。目前只能这样回答」 「那到底是多久——」 「我们无所谓的」 宗介插话道。 「这里也有书可以看,虽然我看不懂希腊语」 「啊,我也看不懂。这些书是在买下这座宅邸时附带的」 「不过这本书倒是挺有意思的。你看,这里……这里……」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仍然插着一个USB存储器,黄色的灯光持续闪烁着。为了不让达迪奇的视线落到那里,宗介巧妙地引导他的注意力。 文件复制还需要三、四分钟左右吧? 夏美随意地倚靠在办公桌旁,不动声色地遮挡着达迪奇和警卫人员的视线,使他们无法看到笔记本电脑。 接下来的约一两分钟,宗介用随意的闲谈来打发时间。 另一方面,泰莎正和对面的女孩聊得热火朝天,讨论着时尚话题。而瓦莱莉则在观察着自己的儿子。 「我们已经查明停电的原因了」 警卫队长走过来,向达迪奇汇报情况,同时展示了手机上收到的图片并进行说明。 「外部电线似乎发生了短路,而且同时在两处。这种情况……很难认为只是巧合」 「敌人要来了?」 「不。目前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至少在外面没有」 警卫队长瞥了宗介一眼。 啊,果然,他也是这么想的吧。 在这座宅邸里,最不像是本地人的,恐怕就是自己——相川让介及其家人。 「相川先生一直都和您在一起吧?」 「是的。喂,你这样说很无礼啊,你是在怀疑我的朋友吗?」 「很抱歉,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那么,您的女儿和多莉娅为什么会在这间房间——」 「亲爱的。多莉娅她……」 瓦莱莉开口说道。 躺在沙发上的德拉戈似乎开始恢复意识了。 「嗯……」 「德拉戈,你还好吗?我听说你是因为头晕才倒下的」 「头……头晕?怎么可能!她突然把我给摔飞了……」 德拉戈回答道。 「摔飞了?怎么回事?」 「其实,他是被强行袭击的,被拖进了这间房间」 夏美立刻说道。 说话很过分,而且毫不犹豫。不管什么都好,大概是为了在下载结束前多争取一分钟吧。 「喂,不会吧?真的吗?」 「我只是摸了一下她的肩膀!袭击什么的,怎么可能!」 「没那回事。一进房间就全裸扑过来,说觉得我很性感,一边发出可怕的怪声……嗯,当场就跳起战斗舞来了」他在我周围尖叫着转了三圈,向天咆哮,撅起自己的屁股,反复横跳……」 「你在说什么啊!︎?变态……说我变态也太没礼貌了!?」 「多莉娅,你这家伙……」 「不,老爸也请相信我啊!」 「不过哥哥,你好像没事吧。那就放心继续安斗的摄影会吧。你也试过其他的服装了吧?」 「你说什么!?︎其他的服装?我想看看!」 「我也想看看。我很高兴我女儿有这样的才能……」 「不要……!把人当玩具!你女儿怎么会有兔女郎的衣服啊……!」 「穿了吗……?」 「连爸爸你也这样?怎么可能!」 「啊,真是的!怎么回事!」 八个人各自说个不停,场面一片混乱。 警备队队长反复强调『请安静』、『请协助』,但没有人在听。 这时u盘闪着蓝光。 这时离笔记本电脑最近的泰莎轻轻抽出存储器塞进胸前。 好了,任务完成(高兴太早)。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不是这样的。他从后面轻轻碰了我一下,我吓了一跳,就把他扔出去了。对不起」 事情办完了,夏美就像平常一样说出了事实。 「那么,我们在这里好像会给您添麻烦,今天就到此告辞吧」 宗介说,泰莎点头表示同意。 「是啊,拍摄会还是以后再举办吧,虽然非常非常遗憾……」 「回去之前我想换下衣服……」 相川一家不约而同地说道。而达迪奇一家(除了德拉戈)则流露出明显的失望情绪。 「哎呀?停电很快就会修好,既然来了就吃完晚饭再走吧」 「不,在场有外人会让警卫们感到不安。我们这周会待在岛上,请再叫我们」 当然这是谎言。他们打算今晚就离开这个岛。 划船到外海与要她们的渔船汇合,然后逃往土耳其领海,再乘坐在附近机场待命的商务喷气机远走高飞。 「是这样啊……有点过意不去,让你费心了」 「不不,大家,走吧」 相川一家正准备走出书房时,被警卫队长叫住了。 「请稍等,相川先生」 「怎么了?」 「我手下正在检查警卫摄像机的影像……是关于多莉娅(德拉戈)和您女儿的……」 警卫摄像机。 走廊里有安装倒是知道,但书房里没看到。看来是有隐藏摄像机。 应该是书架吧。如果伪装成书籍,把镜头隐藏在书背文字之间,几乎可以天衣无缝。 警卫队长展示了智能手机。 影像中,德拉戈躺在沙发上,夏美正在照顾他。这时发生了停电。摄像机似乎有内置电源,拍摄还在继续。 夏美走向笔记本电脑,插入USB存储器。 「……是您的女儿吧?她在做什么呢?」 「应该是恶作剧吧。她喜欢玩黑客游戏」 「对于普通销售员的电脑来说,也许只是恶作剧而已,但那是伊戈尔·伊里伊奇(达迪奇的尊称)的电脑。其内容连我作为警卫队长都无法知晓」 「……不过,那台电脑除了我之外是无法登录的」 达迪奇说道。 「但即便如此,把电脑随意放在一个连您的儿子都能随意进入的房间,也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警卫队长一边说着,一边快进播放隐蔽摄像头的录像。刚才,泰莎回收USB存储盘的画面,也清晰地被拍了下来。 「您女儿安置的存储盘,被您夫人悄悄回收了……您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亲爱的。对不起」 泰莎垂头丧气地说道。 「我失误了,抱歉」 夏美也无力地低声道。 「好吧,没办法了」 宗介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警卫队长摔倒在地,同时掌底击打在另一名警卫的下颚上。 剩下的一名警卫还站在书房门口,距离较远。虽然可以用夺来的枪射击他的头部,但宗介选择不这么做。 再强调一遍,杀人对教育子女无益。 他故意让射击偏离目标,那名警卫骂骂咧咧地逃向楼下。 「别动,伊戈尔·伊里伊奇」 宗介随意地把枪口对准达迪奇,说道。 「如果不反抗,就不会受伤,老实听从我的指示」 「你们的目标,真的只是电脑里的数据吗?我还以为我们成为朋友了!」 达迪奇一副受伤的神情说道。 虽然有些不忍,但毕竟达迪奇是个恶棍,谈不上什么朋友。 「……总之,你要配合我们的撤离,你就作为人质跟我们走吧」 外面有大量警卫和达迪奇的部下,要想不动声色地逃离,劫持人质是最佳选择。 「把家人留在这里吧」 「不行!带上他们一起走!」 「为什么?这样太危险了」 「顾客数据被带走的话,我也完了。手下不会善罢甘休,组织里的敌人也会趁机发难。如果让他们落单,你能想象他们会遭遇什么吗?」 达迪奇瞬间就计算出所有可能性,果然不愧是老练的人物。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在组织内部的敌人确实不少。而且意外的是,他在组织中竟然算是温和派,维系着一层微妙的权力平衡。 如果情况不妙,儿子德拉戈可能会立刻被处理掉,而女儿伊琳娜的下场……恐怕连想象都不愿意去尝试。 既然知道这份风险,只带达迪奇一个人离开,确实不太合适。 达迪奇的妻子和孩子们神色不安地靠近他。 换作过去的宗介,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强行拆散,但如今的他已经不同了。 他向泰莎使了个眼色。 泰莎苦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带着所有人撤离,大家赶紧准备」 宗介抓住了正要跑向隔壁房间的安斗,说道。 「现在没有时间换衣服了」 「怎么会……!」 将达迪奇一家作为人质并逃脱—— 虽然这么说,也不确定对方会乖乖地停止开枪。如果拿他们当挡箭牌,完全有可能一起被打成蜂窝。 「先去一楼。全员一起过来。殿后的话……夏美,拜托了」 这时候除了自己还能作为战力的人,除了夏美想不到其他人。 虽然不太愿意——但还是把昏倒的警卫的冲锋枪和备用弹匣递给她。 「除了必要的时候不要射击」 「当然了」 夏美完全没有逞强的样子。 通信的另一边的小要,喉咙突然哽住,发出了不成声的声音。虽然她反对女儿拿起武器,但也知道状况无可奈何吧。 「真是的。果然变成这种情况了……稍微等一下」 穿着迷你裙的安斗把背包里的无人机取出来,换上了新的电池。 「是的,是Mark9。昨天自作主张让它飞出去了,对不起」 安斗察觉到宗介的视线说道。 「不是,现在正是时候。反而得救了。用无人机在房子外面搜索一下」 「嗯。但是现在用蓝牙连接所以不能离它太远」 「这样就行」 因为没被宗介训斥,安斗稍微放心了一点。换上新电池的Mark9充满活力地从窗户飞出去。 警备队长的通信机交给泰莎。 「拜托了」 「好的好的」 她会拦截敌人的通信,必要的时候会告诉你所有信息。这对泰莎来说很容易。 拿着从敌人那里夺来的手枪从书房出来。 顺便一提,夺来的手枪是Glock19(第五代)。 又是Glock啊,真多啊。虽然不是烂枪,也不是那么厉害的名枪……内心感到惊讶。 「楼上有两人要过来。楼下还处于混乱当中」 泰莎如此说到。 如这句话一样,敌人从五楼下梯。 虽然是蹑手蹑脚,但平台上已经出现了影子。不及格。 因为太浪费时间了,所以毫不犹豫地跑上楼梯。 惊慌失措的敌人在楼梯拐角拿起冲锋枪 PDW往这里瞄准。宗介将其枪口抓住并拉了过来,肘击了对方脖颈。 「嘎……」 另一个人在约两米之后的地方。宗介以第一个人的身体为盾牌突进。 敌人开了枪,被作为盾的人的后背中弹,穿着防弹衣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真是过分的家伙。 因为是个过分的家伙,所以宗介用Glock射中对方的脚。 随着惨叫响起,再把第一个人用膝盖击倒在地。 宗介迅速从收拾完毕的两人手中抢过冲锋枪和备用弹匣,回到四楼。 「走吧」 宗介的手法让达迪奇瞪大了眼睛。 「你好厉害啊!好想雇你做护卫」 「不凑巧,我不接受雇用」 在这种战局的另一边,泰莎把拦截到的通信和安斗的无人机画面组合在一起,粗略地计算了敌方战力。 「大概还剩20人左右」 休息中的人员向这里奔来,将这些人加上有20人,好像是这样。 敌人还没有完全掌握情况,乔·相川一家把达迪奇一家作为人质……似乎只看懂了这一点。 房屋的一楼三人,二楼二人,屋顶上的二人已经处理掉了。其他的都在外面。 真想趁现在逃走。 在地下二层,有面向大海的码头。要是有速度快的摩托艇就好了。 「爸爸」 正好安斗将手机画面显示出来。 无人机正在拍摄的地下码头上,一艘快速摩托艇停泊在那里,船尾的引擎被拉起,看起来像是在维修。 「大概不能用,这艘快艇」 「帮大忙了。帮我看看外面」 安斗真的帮大忙了。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状况下带着八个人正往地下走去。 『是码头吧?那我们的渔船会去接你,在那之前你就躲在宅邸里吧?』 小要在通信中说。她现在也在近海的渔船上待命。 泰莎一脸严肃地哼了一声。 「嗯……这有点危险。渔船在岛的另一侧,来这边要花很长时间,最重要的是这种地形……房子在海湾深处。从码头到出海为止,两岸可以任意射击。那艘渔船大概撑不下去吧」 她曾经指挥过水陆两栖战,如果是她说的,应该不会错。 「像这样的话,只能往正面出去了」 看来只能从一楼的玄关出去,找辆合适的车逃到岛上的港湾部。 「那就有防弹车。那个,什么来着,哈,哈姆……不是……」 瓦蕾莉娅欲言又止,伊琳娜补充道。 「是汉比note,妈妈」 注:伊琳娜也讲错了,应该是HMMWV: High Mobility Multipurpose Wheeled Vehicle=高机动性多用途轮式车辆。 「对,是这个。很宽敞,可以坐八个人。不是很适合吗?」 「钥匙呢?」 「一直插着没拔。担心的话卧室里有备用钥匙」 「好,那么走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这么配合呢。 根据泰莎准备的资料,这个瓦蕾莉娅似乎和达迪奇来自同一个城镇(或者说是对门人家的孩子)。 他们不是所谓的门面妻子,而是青梅竹马。 瓦蕾莉娅自己不喜欢奢侈的生活。她确实曾经是模特,但活动时间很短,也不怎么热心。 简介上并没有提到这个爬上黑帮老大地位的男人和对面那个青梅竹马的女性是如何发展到结婚的,但不难想象他们有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先不说这个—— 「全员,跟我来」 在三楼的主卧室内部,拿到了车钥匙。 也有法拉利和迈凯轮的钥匙,但没用。宗介这十七年来(也就是夏美出生后)几乎没有开过双人车。 二楼的敌人因为在等待支援所以没有上去。 「不把我当盾牌了?」 「我在犹豫。但我会试试看的」 「诶,真的?呜哇,哇,哇……」 宗介推着达迪奇往二楼跑去。两个敌人犹豫着不开枪。 先用达迪奇撞击一个敌人,把另一个人的后脑勺撞击墙壁或地板,使其无力化。 对和达迪奇纠缠在一起倒下的敌人,用膝盖踢了下去。 「太过分了吧,乔……!」 被扶起来的达迪奇讲道。 「嘛你作为人质的价值还是有的,这点我明白了」 「那当然了。现在,那群干部应该收到急报了,但应该不会马上抛弃我」 「那么逃跑还是挺有趣的」 也有孩子。敌我双方都不会再受到伤害。 真是的,人质对教育有好处。 以达迪奇为盾牌下到一楼,三个敌人正在等着。 「放下枪,你可不想事后被报告说『抵抗』」 经过一番犹豫,三个敌人顺从了。 「转过身来,跪下来,手放在后脑勺上……对了」 敌人丢弃的武器,被夏美稍微拆解。 安斗太慢了。正沉迷于智能手机。 「等等。我还在处理敌人的无人机……现在在处理3台的其中2台」 「等不住了」 夏美说到,一把抱起毫无抵抗的安斗。 伊莉娜、瓦蕾莉娅和泰莎看着安斗穿着迷你裙专注于玩手机、被公主抱着的样子,都有些感动。 「安斗君,能让我拍张照片吗?」 「诶?嗯」 安斗真集中在无人机的战斗中,连泰莎的话都没听进去。 「原名叫安斗啊!好可爱……」 伊莉娜说的这些似乎也没听进去。 『刚刚有人对着人家的娃咔嚓咔嚓地拍照……以后好好地发送图片哟。话说这个相机的画质不怎么样啊』 小要说到。拍照本身似乎无所谓。 「往外走了,别离开我」 从玄关的大厅往外走出。 被安排在要害位置的敌人正用枪口对着他。所能看到的只有五六……七个人。 和一楼的敌人一样,不会开枪。 车廊的一角停着HMMWV。 或者说,这是一辆民用悍马。不是美军的高机动车辆。颜色是鲜艳的黄色,是豪华轿车的式样。车也很长。像小型巴士一样。车身和车轮都锃亮锃亮。到处都装饰着七彩LED灯,简直就像游戏电脑一样。 「……什么啊这是」 「这样的话对八人来讲绰绰有余吧?」 瓦蕾莉娅说道。 「比起那个请快点。情况变得奇怪了……!」 拦截敌方通信的泰莎警告道。 「现在上头来了指令,已经通知允许开枪了!」 「怎么可能!我还在这,太早了吧……!」 「快点!」 打开悍马的后门,孩子们冲进车内,几乎同时敌人开始开枪。这个炫酷无比的悍马果然是防弹设计,小口径步枪弹完全奈何不了它。 孩子们进入后座时,安斗不由得发出『哇……』的感叹声。 车内装饰也豪华至极。 照明采用七彩灯光,充满氛围。横向设置了一整排真皮长沙发,大型全息显示屏正显示卡拉OK的待机画面。吧台上,还摆放了灯光点缀的高档香槟。 「真俗气」 宗介一边滑入驾驶座,一边发动引擎说道。瓦莱莉娅则用一种『说得对极了』的眼神怒视着丈夫。 「听到了吧?乔刚刚的语气,像是吐槽般的『真俗气』。普通人看来,这种车确实是这样」 「但、但是,下属们都称赞这辆车啊」 达迪奇反驳道。 「那不过是阿谀奉承罢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下属现在都在干什么?德拉戈(多利亚),告诉你爸爸」 「他们正在攻击我们」 德拉戈满是厌倦地说道。他从迷你吧台的冰箱里拿出一罐能量饮料,拉开拉环。 「没错,他们正在攻击我们!仅仅被当做人质十分钟左右而已!换句话说,他们早就在伺机推翻你了!在你买这种车自我陶醉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做点更重要的事?嗯?到底怎么回事!?」 「可它也确实派上用场了,不是吗」 达迪奇说道。 此时车外金属板仍不断被子弹猛烈撞击,但连子弹击中的声音都十分低沉。夫妇间的争吵声反而最刺耳。 「确实派上了用场。比起那些只坐过一次的法拉利和迈凯轮确实要好一些」 「你们别吵了,就算是现在!爸爸妈妈!」 伊琳娜一边将苹果汽水倒入两杯香槟杯中,一边说道。 「来吧,安斗,干杯!」 「啊?哦,好的」 安斗仍然沉迷于操作无人机。 另一方面,德拉戈正在摆弄卡拉OK的控制平板,并对夏美用油腻的声音说道。 「唱一曲怎么样?我想听听你的歌声……」 「在这种情况下,意外地大胆呢……」 夏美一边端着枪,一边透过防弹玻璃窗观察外面的情况。尽管四面八方都有子弹倾泻而来,但目前没有任何一颗能够穿透。 宗介曾多次驾驶美军的悍马,但体积如此大的型号还是头一次,操作手感颇为费力。车体被改造加长了,已经不像是SUV,更像是巴士。轴距异常长,导致转弯异常困难。 在经过数次倒车调整后,车辆终于缓缓离开了宅邸的车寄处。但敌人试图用车堵住道路,然而—— 「准备迎接冲击!」 宗介对众人呼喊道,但冲击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剧烈。 特制悍马轻松撞击对方的侧腹,将其推到一旁,还顺便掀翻了旁边的法拉利(估计价值约8000万日元),最终驶上了前面的公路。 看起来发动机也是特制的,输出非常强劲。 「增援部队正在接近,请迅速赶往港口」 后座的泰莎从座位爬向副驾驶座,边说着,不经意间暴露了胸部与大腿根,散发着成熟的女性魅力,但宗介硬是装作没注意。 『我们正通过渔船赶往港口,你们能赶过来吗?』 无线中,要对他们说道。 「抵达港口应该没问题。不过是否能顺利登上渔船……」 『我知道了,就按这个计划吧』 透过防弹玻璃,达迪奇看着追击而来的手下们,忍不住抱怨道。 「可我以为他们至少会有点忠诚……」 「钱一旦流得更宽裕,他们就没用了吧?所以我一再说要赶紧收摊,移居到乡村,但你就是优柔寡断,从小时候起就这样!」 尽管骂得很直接,瓦莱莉娅却还是将苏打水倒入玻璃杯递给丈夫。虽然不满说得毫不留情,但她确实关心丈夫。 这或许就是这对夫妻的关系吧。宗介模模糊糊地觉得,这种关系似乎和自己与要的关系有点相似。 港口位于岛的另一侧,距离大约五公里。 这座中央街并不是很大的小镇。然而,悍马只能慢吞吞地在狭窄的道路上行驶,敌人却能轻松地抢先一步。 「那里右转!一直走的话会是死胡同!」 泰莎帮忙指路,真是感激不已。 安斗的无人机在空中标记敌人,而泰莎则拼命寻找安全路线。 这片区域地形起伏较大,加上是古老的小镇,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困住。 「爸爸,可以开天窗吗!?我想更换Mark9的电池!」 安斗说道。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等等……过了那个拐角……好了,开吧」 调整到敌人无法从上方射击的位置后,防弹天窗打开,无人机从中飞入。 虽然是驾轻就熟的操作,却体现了精湛的操控技术。 「好重啊……!」 「快换电池吧,明白了吧?」 「嗯……好吧」 伊琳娜翻转无人机,开始卸下电池。安斗从背包中拿出备用电池递给伊琳娜,而自己则忙着在应用程序中调整细节设置。 「换好了!」 伊琳娜完成外装安装后,将无人机从天窗下推出去。旋翼立即高速旋转,无人机再次飞离车辆。这一切的操作效率如同赛车中的轮胎更换。 安斗和伊琳娜击掌庆祝。 「就这么简单!怎么样?」 「稍微帮上点忙。只是稍微……」 「我可以帮你更多哦,嘻嘻……」 伊琳娜似乎已经完全信任并依赖安斗。听说他还常常通过网络与林水的女儿葵聊天,克拉拉则像个姐姐般但也对安斗倾心。另外,他与其他认识的一些女孩也关系密切。 总之,安斗非常受女孩们欢迎。作为父亲,他不由得感到担忧。 「到底像谁呢……」 虽然是自言自语,但坐在副驾驶座的泰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脸上露出忍不住想笑的表情。 「是关于安斗君受欢迎的事情吗?」 「是啊……。真为将来担心」 「听到了吗,要!?他说他不知道安斗像谁!」 『听到了。这么缺乏自觉呢……』 无线通讯中,要抱怨道。 「他不像我吧」 「真的不这么觉得吗?您不知道在队里有几个宗介的粉丝吗?比如筱原或者蕾明note」 注:筱原是正传中TDD-1上的二线后勤士官,蕾明则是秘银研究部外派到TDD-1上的技术尉官,均为女性官兵。按照not中的说法,她们对宗介的态度更接近「八卦」,尤其是在mmd结尾那载入史册的表白后(笑)。 「没听说过。这是头一次听到」 『哈哈。在学校他也很受欢迎呢。首先是佐伯,瑞树还有过接吻哦。偷偷告诉你,班上还有几个人对他有好感呢』 「哎呀。真是活跃啊」 「我也第一次听说。不过,嗯……这是现在该聊的事吗?」 他将敌车撞回去,车轮爬上路边石,将对方一路拖到石桥上,最后坠入河中。 这辆悍马简直像装甲车一样。它完全无视敌车的撞击,也能轻松弹开来袭的步枪子弹。对于黑帮来说,这简直是过于奢侈的装备,堪比美国总统的专用车。 少数带着榴弹发射器等重武器的敌人被安斗操作的无人机电击枪 泰瑟解决了。 宗介唯一的任务就是听从泰莎的指引,慢悠悠地调整方向,右转或左转。尽管原本是准备体验激烈的车辆追逐战,结果却让人有些失望。 「马上到港口了」 泰莎说道。 那里是一个度假用港口,停满了豪华游艇和高速快艇。此时天色尚早,人群熙熙攘攘,船舶进出频繁。 「在交火中进入那个港口是否……」 宗介说道。 码头视野开阔,没有地方可以躲避敌人的射击,而且可能会波及无辜的人。 「那就是轮到我出场了」 说着,打开天窗的是夏美。 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等一下,你要做什——」 夏美轻巧地从天窗跳了出去。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宗介脸色发青。 随即响起尖锐的喷射声,这是捷变推进喷嘴发出的独特声响。 「真是的,早就说过不要擅自使用AS——」 突然,〈靛鸦〉现身,从车顶抓住了夏美。 ○ ○ ○ 无人驾驶的〈靛鸦〉在空中接住了站在车顶上的夏美。 随后,机体迅速爬升,并打开后颈位置的舱口,将她稳稳收纳进驾驶舱中。 实验成功了。 这是和克拉拉之前一起研究的『战斗搭乘』策略。它能在空中机动时识别携带信标的操控员(操作员),并用机械臂迅速进行回收。为了这个目的,甚至在拇指附近贴上了聚氨酯泡沫垫作为缓冲。 通常来说,当AS打开舱口时,行动会受到限制。 然而,『炎鸦』系列的舱口与机体结构相对独立,即使舱口开启,依然能继续行动。在飞行中开启舱口是最具挑战性的部分,但在低速情况下,依然能够实现安全控制。 「发给克拉拉。『战斗搭乘,成功了!』」 夏美急于分享成功,链接智能手机并用语音输入。这座岛的卫星通讯网络得以保持正常,因此克拉拉的回复立刻到达。 智能手机开始念出内容。 《克拉拉·毛的回复:『☆:.。. o(≧▽≦)o .。.:☆』『_φ( ̄ー ̄ )』》 由于是颜文字,语音朗读根本听不明白是什么。不过屏幕上也显示了文本,大概能理解她的兴奋。 似乎是在高兴?还有这个?是在学习? 美国东海岸的话,时间应该是临近中午,可能正在上课吧。 「发给克拉拉:『稍后发送数据』」 《克拉拉·毛的回复:『\\\\٩( 'ω' )و ////』》 这是什么啊……这都是什么? 算了。 比起这个——还是战斗要紧。 「战斗开始」 《了解》 机体的AI回复道。 这是普通的战术支援AI,与AL无关。 尽管如此,如今AS所搭载的AI系统,比起过去已经有了显著进步。据说在父亲的时代,每次启动AS都需要一一指示各种设定。 操作模式、双边角度什么的。 现在只需一句『战斗开始』并按下执行按钮就可以了。 所谓战斗,实际上是非致命的对人作战。 目前飞行高度是200米,眼下标记了六个武装敌人的位置。安斗的无人机持续上传信息,现在增加到了八个地点。其中有五处敌人已经离开车辆,总人数为九人。 这九人被逐一瞄准,用机体腕部内置的40毫米榴弹发射器攻击。 发射的是粘着弹。 弹药一旦命中目标,便会喷涌出数十倍体积的聚氨酯泡沫并快速硬化,将目标牢牢困住。 有人保持持枪姿势,有人挣扎着被硬化的泡沫封住,大约一半的敌人被彻底束缚。 其中一人更是连人带泡沫一起掉入码头的河里。 如果放任不管,他可能会溺死。于是夏美降低〈靛鸦〉的飞行高度,贴近水面将他救起。 她将救起的男子随意丢在一艘高档游艇甲板上,然后继续处理剩余敌人。 藏在防弹车里的敌人被粘着弹连车门一起固定。逃进码头小屋的敌人则在踢飞屋顶后用粘着弹困住。 有一个敌人甚至使用泳装女性作为人质。这情况颇为棘手,AS的武器并不适合处理人质解救这样的细致任务。不过这名敌人被安斗的无人机用电击枪 泰瑟枪解决。 不得不说,无人机真是便利的装备。 对于正规军来说,针对无人机的应对措施已经非常完善,不会让对手随心所欲地使用。但对于普通的帮派或PMC(民间军事公司),无人机就可以大显身手。 更甚者,安斗的『Mark9』无人机还配备了ECS,甚至连最新的ECCS(反ECS传感器)都很难对付它(因为体型很小)。因此成本高昂,已经不是可以随便丢弃的级别了。 可能安斗使用的无人机是最新型的原型机,而AL则在使用其改良版。夏美并不知道AL的本体在哪里。 夏美让推进器全功率运作,提升高。 拖曳着青白色的等离子尾焰,〈靛鸦〉翱翔于夜空。 这台机体虽名义上属于夏美的父亲,但实际上已经成为夏美的专属机体。 早在带来日本之前,父亲便很少操作〈靛鸦〉。相比之下,他更倾向于使用M9。或许是因为这个机体的飞行单元『捷变推进器』让他有些不适。其飞行控制依靠视线引导与姿态引导的组合,但父亲似乎没能直观理解这种操作方式。 父亲在演习中能够出色地完成空中机动,也能从空中击破敌机。 然而,动作依然是古典派的。 与无推力器的第三代型AS机体所表现出的机动性相比,始终缺乏了点干脆利落。至于带推力器的机体,则缺少实战经验,他曾这样说过。 (如果有操纵兵排行榜的话……过去我曾进入全球前50名,现在大概只能勉强排在500名以内吧) 他这样说道。这并非自嘲,而是他一贯的坦率口吻。听到这话的泰迪脸色发青,拼命摇头说道。 (这数字可是错了啊,错了整一个位数) (是吗。真是丢脸。抱歉) (不是5000名以内啊!你得反过来看……!是全球前几名吧!) 虽然父亲现在几乎很少搭乘AS,但夏美却变得乐此不疲,无论有空还是没空,总爱驾驶AS。这与其说是武器用途,倒更像是在享受骑摩托车或动力滑翔伞的乐趣。 尤其是〈靛鸦〉,这是她最喜欢的机体。 她能像操控自己的手脚一样操控它,除此之外,自由翱翔于空中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畅快体验。事实上,她恨不得每天都能放肆地操控它一次。 「总算清理了附近所有敌人,准备转移到船上」 夏美将〈靛鸦〉悬停于空中后说道。 达迪奇一家和宗介、安斗、泰莎从悍马车中跑了出来,向港口方向小跑着。达迪奇似乎对遗弃那辆悍马车有些不舍。此时载着母亲的渔船已靠近码头端口。 母亲要没等船索固定好,就急忙跳上码头,奔向安斗并紧紧抱住他。 『太担心了……没受伤吧?』 『没有。啊……我还没换衣服……』 这时安斗才回忆起自己还穿着女孩的衣服,不禁开始有些羞怯。 『没关系的,很可爱哦,妈妈完全没意见哦,就这么穿着也好』 『可我自己不行啦……!』 看到这一幕,达迪奇显得非常惊讶。 他认得夏美的母亲。在商界,她似乎是以神秘的「稀有角色」着称。 『难道是泰德利·卡努姆note?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注:原文为「タイドリー·カヌム」,可能是把要的原名「chidori·kaname」改成了「tidori·kanumu」得到的音译,在要与宗介成家后,她的姓氏也从「chidori」改成了夫姓「sagara」。 『因为我不想见到像你这样的恶人』 母亲淡然回答,随后转身投入父亲的怀抱,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很简单。因为我是正牌夫人啊』 泰莎和母亲都笑了起来。 夏美从高空的望远镜看着两人,内心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让她回想起白天与泰莎一起慢跑时的对话。 ——那简直无法称之为竞争。 泰莎当时笑着这样说,而现在她仍然以相同的方式笑着,像是刻意保持的一种态度。 这种感觉,是否只有自己才察觉? 母亲的笑容——似乎比往常略显拘谨。那不仅是天真烂漫,还有一些微妙的克制浮现,像影子一般掠过。 当然,父亲和安斗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的情绪。达迪奇一家也是一脸茫然,但他的妻子瓦莱莉娅却仿佛稍微有所察觉。 母亲与泰莎之间并不存在令人担忧的问题,只是掺杂了一些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复杂关系。 透过AS的高科技驾驶舱俯视母亲,她的身影显得遥远而渺小。 尽管她依旧是最爱的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但——她真的显得那么遥远而渺小了。 ○ ○ ○ 最后还是枪战加追车戏。 再加上简单的AS战斗。 原本要秘密窃取的客户数据,由于外泄被完全曝光,价值瞬间减半。 宗介心想,早知道这样的话,与其伪装成一家人参加富豪派对,不如一开始就用AS直接抢劫算了—— 不过根据泰莎的说法,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达迪奇为了保住性命,答应提供其黑帮组织的信息。综合这些因素,整体成果大概能打100分中的70分……?也就差不多这个水平。 达迪奇表示坚决不愿意坐破旧渔船逃跑,于是全员登上了停靠在同一港口、属于他的豪华游艇(那种没有帆的大型游艇),一同离开了马科尼西岛。 这艘游艇的内饰真是俗得要命,各种刺眼的灯光让人烦不胜烦,但安斗(已经换回了衣服)却玩得挺开心。 一艘装载着〈靛鸦〉的小型货轮以及载着泰迪一行人的渔船跟在后面,整个队伍在爱琴海上展开了一次奢华的「巡游」。到底还算不算执行任务(?),已经彻底搞不清了。 途中,他们被希腊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拦下。但看起来似乎早就已经通过某种手段疏通了关系,泰莎只用无线电说了两三句,那边便放行了。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泰莎站在豪华游艇的甲板上说道。这时一架直升机从东方的天空飞了过来。 「这么快就要走吗?」 要问。 「别看我这样,其实很忙呢。我会留一些部下在这里,拜托你们将达迪奇一家护送到他们的隐匿住所吧」 反正估计这一周内也没别的安排,宗介一家确实比较空闲。 「好吧。隐匿住所在哪里?」 「在那不勒斯有一处房产,那里应该比较适合。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发邮件联系我。那么就拜托了」 直升机已经飞到上空。 这艘游艇并没有配备直升机停机坪,体积也算不上很大。悬停的直升机中,两名泰莎的部下通过钢索绞盘降落。他们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宗介对此有些熟悉,但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那么,等我们定好新住处再联系你们」 「嗯,回见」 要和泰莎的道别显得极其简短,或许她们平时一直通过邮件和聊天沟通吧。 在直升机轰鸣声和下压风中,泰莎戴上了安全带。宗介也走过去,为她检查了一下行装。上空的绞盘操作员打出手势信号。 在即将通过绞盘升上直升机之前,泰莎俯身对宗介耳语了一句。 「假扮夫妇,还真是让人心跳呢」 「……诶?」 「那么再见啦」 随后绞盘启动,泰莎被拉进了悬停中的直升机。 没过多久,直升机渐渐远去,海上的夜晚恢复了宁静。 「啊,走了」 宗介从背后抱住发牢骚的要。不知为何,他想用妻子的体温抹去残留的内疚。 她穿着T恤和长裙的普通打扮,但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因为是甲板的最上层,所以没人看,他有些执拗地在她身上揉来揉去。 「啊……讨厌。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继续看昨天的照片」 要苦笑了一下,用甜美的声音说道。 「真是的……刚一消失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不行,孩子们和前黑帮老大都在船上」 虽说是豪华游艇,也不过是70英尺级的小型游艇,没有完全隔音的卧室。 双人床的房间由达迪奇夫妻使用,其他卧室和舱室也被孩子们占领了(已经睡着了)。戈博酱,也就是巴尔达努,还有泰莎的部下们也在船内徘徊着。 这下只能放弃了。但是——但是—— 「就一小会而已。有人来的话就停止」 这个甲板只能通过楼梯上来。楼梯是会响起脚步声的构造。 「就一小会……?」 「大概三分钟左右吧」 「三分钟之类的。不可能吧?」 「可以的。相信我」 要从最上层甲板向下窥探,确认没有人, (三分钟哦?) 在随口说完那样的话后,他便抱了上来,吻了过来。那是个极其热烈的吻。 甚至因为兴奋,连掀起妻子裙子的动作都有些慌乱。 被脱下的(或是自己脱掉的?总之当时的情形有些混乱)内裤,不知何时乘着夜晚的海风消失在了波浪之间。 (这场闹剧)别说三分钟,足足持续了十分钟以上。大概是因为太久了,上来查看情况的巴尔达努——估计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即便如此,夫妻二人还是整理好衣物,走下了小屋。孩子已经睡着了,灯也熄了。 此时,要用带着情绪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轻咬着说。 (什么叫『相信我』啊) (还不是因为你吗) 宗介从裙子外面,一把抓住了她没穿内裤的屁股。 本来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结果要却『啊嗯』地叫出了声。对此反应过来的,是盖着毛巾被睡觉的夏美和安斗,他们猛地睁开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子倒是真的让人冷静下来,那天晚上也就老老实实地过去了。 ○ ○ ○ 本以为接下来一切顺利—— 结果第二天刚把达迪奇一家带到藏身处,问题就立刻出现了。 泰莎所在的组织〈嚎叫〉准备的藏身之所,是意大利那不勒斯市区的一间公寓。 那是位于商业街附近的一栋普通的低层住宅,他们被安排在四楼,而隔壁房间却发生了火灾。 虽然火已经扑灭,当地消防人员也已展开现场调查,但这起事件究竟是偶然,还是有人蓄意所为,尚不得而知。 大概,也许,是巧合吧。 ……但是,追踪达迪奇的组织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于是打算前往法国南部马赛的另一个藏身点,结果那边的航班却因为疑似恐袭或其他原因而被取消。 这也是巧合?虽然大概是巧合,但也太让人不安了。 05 他们现在能用的其他藏身处据说也有一个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但离这里太远了,更重要的是,它离塞尔维亚有点微妙地近。那是达迪奇组织的势力范围,根本没必要特意逃到那种地方去。 「说到底,还是别呆在欧洲比较好吧。欧洲——哪儿有什么组织有牵连都说不准啊」 这是小要对线上联络的泰莎说的话。经历了过去二十年的种种苦难,她说这话带着一种异常真实的分量。 说起来,〈秘银〉的总部当初是在悉尼。 虽然那里最后也还是被当时的敌人摧毁了,但年少时的宗介曾想过『为什么总部要设在澳大利亚?』如今倒是能理解当初秘银高层想避开麻烦的心情。最好能避开欧洲,尤其是对新组织来说。 『诶——那改去北美吗?那边那边也很麻烦就是了……』 泰莎如此说道。 她不知为何戴着伊斯兰风格的头巾,模样像是在某个沙漠度假胜地。到底是沙特还是拉希德就不清楚了,总之她前一天还在爱琴海那边假扮夫妻生活呢。 真是个忙碌的女人。 「要不干脆由我来接手照看他们?那样更安全点」 『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 ○ ○ ○ 暑假结束,第二学期眼看就要开始的时候—— 一名大致上平凡的高中生田中一郎,在兼职工作的旧书店平凡地度过了一天,回到了大致上平凡的家。 一郎的家唯一称不上平凡的地方,就是外墙上有两处弹孔。但因为不在显眼的位置,唯一发现这一点的也只有一郎本人,所以就一直被他搁置着。 那户奇怪的一家人原本住在隔壁,之后那房子被拆掉,成了空地,空了差不多一个月。到了六月左右,施工队突然杀过来,用2×4工法note一口气盖起了一栋独栋住宅。 注:是一种源自北美的木造建筑结构方式,在日本也被广泛采用。它的正式名称是枠组壁工法(わくぐみかべこうほう),中文可译为「框架墙体结构法」。与传统的「柱+梁」结构不同,2×4工法是通过墙体、地板和天花板等「面」来支撑建筑,形成一个坚固的六面体结构。这种「面结构」能有效分散地震、台风等外力,具有优良的耐震性和耐风性。 又有人要搬来了吧?他曾这样想过,但整个暑假期间都没人入住。偶尔看到有房产中介来拔草、通风,仅此而已。 直到今天傍晚,一郎才看到了一辆搬家卡车停在门口。 他一瞬间还抱有些许期待,但搬来的是一户他完全不认识的人家。 而且,还是外国人。 是一位五官极其深邃、穿着夏威夷衬衫的大叔,一位胸前沟壑惊人、却穿着拖鞋的太太,一位穿着优衣库动漫T恤的帅到不可思议的儿子,以及同样穿着优衣库游戏T恤、同样美得令人窒息的女儿。 那家外国人看到一郎的脸后,用手机的翻译App跟他说起了话。 『是一郎先生吗?』 「啊,嗯……是的?」 『我们搬到隔壁来了。我叫达迪奇。有人说,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就找一郎先生您』 「那、那是谁说的?」 『这个,不能说。如果说了,就得杀了您』 「啊……那我大概能猜到了。看你们精神头挺好……」 一郎用稍显疲惫的声音答道。 能够这样应对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是个普通人了。 (完) ──────────────────────── 第八话 东京都千代田区富士见町写字楼15层 『那就——干杯!』 举起酒杯互相碰撞的是绰号「小野D」的小野寺孝太郎和风间信二。 宗介也稍微晚了拍,用葡萄柚果汁跟着干杯。 正是九月的傍晚,暑气还未褪去。 孝太郎和信二痛快地喝着啤酒和调制酒。 「嗯——嗯——呼哈!果然不为了工作的酒最好喝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味道不一样啊」 孝太郎说道。 「你经常在职场喝酒吗?」 信二问道。 「嗯——学校那边倒还好啦。现在不是老说什么合规啦酒精骚扰啦,挺烦人的。反而是(教育)委员会那边,还有那些资深老师吧——他们才是真正的『老一套』啊」 孝太郎是都立高校的老师。 最近还担任年级主任,所以也常常要参与各种外部交流。久违重逢时,他依旧是那个亲切随和的普通人,但在三人之中显得最为老态。不仅是皱纹和肌肤松弛,更是一种说不清的保守疲惫感。 他越来越像宗介记忆中的那些老师们了。 长年待在学校这类场所,或许人就会变成那样吧。 「我这边的话,每月大概吃一次饭吧。因为科长不喝酒,所以自然就变成去吃饭了」 「话说回来,风间你喝调酒没事吧?要是又住院可没人管你哦」 「调酒没问题啦。我待会还有直播,不能喝太多」 信二现在仍然在做VTuber,据说已经有一万一千人订阅。他每天都有直播,依旧风格不改,所以今天的聚餐也定在了晚上八点半结束。 三人碰面的地方,是他们高中时期经常去的吉祥寺。 是南口附近那片嘈杂地带的一家普通串烧店。这一带和二十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虽然穿过井之头大道的商厦一侧发展成了观光地,变得时髦了不少。 「相良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所谓的『职场』?现在在干什么?」 「算是无业吧。不过偶尔接些零碎的兼职」 比如做些武器报告,或者战术分析之类的活儿——因为都能在家完成,所以倒也轻松不少。 「嗯——挺辛苦的吧。嘛,也总会有办法的啦」 小野寺说着爽朗地笑着喝了口啤酒。 虽然小野寺从妻子恭子那里应该早已听说了小要是相良家主要经济支柱,但他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 「小野D你现在不是在调布东高校吗?不会又调回阵高吧?」 「唉,这可说不准。估计后年差不多要调动了。听说阵高的校舍已经重建完了,我还挺想再去任教的,哈哈」 「重建?」 宗介问道,孝太郎点了点头。 「就在两三年前吧。据说现在特别漂亮了」 「原来如此啊。我们还是学生时那栋校舍就已经很旧了吧」 「还不是被相良给折腾的!」 孝太郎和信二哈哈大笑。 但宗介却毫无笑容,望着远方说道。 「是啊……那时太年轻,炸药用量控制得不好。现在的话,只用一半的量就能达到同样的爆炸效果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啦……」 「看来得让相良同学远离新校舍才行呢,哈哈」 接着,他们谈起了阵代高校的新校舍和一些还保留着的旧设施。 「以前的那些老师们都已经不在了吧……?」 「是啊。我也是一样,因为东京都的政策,现在老师们五年左右就要调职一次,制度都改了。所以再也没有对学校有深厚感情的老师了,现在的教育风格更像是做生意」 「神乐坂老师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啊,现在她叫水星老师note了。大概六年前吧,我们在府中南高中短暂地一起工作过一阵子。后来她马上休产假,又调职了。我们还是互相写年贺状」 注:神乐坂是正传中要和宗介所在班级的班主任,在正传第十卷的时间左右与学校里的水星老师结婚,随后改为夫姓。 这似乎也是信二第一次听说的事情,他睁大了眼睛。 「诶?水星老师是那个美术老师吗?总是讲得特别难懂,完全听不懂他课堂讲些什么的那位?她结婚了!?」 「是啊。听说从我们上学那会儿就已经在交往了」 「真厉害啊,阵高,全是情侣,让人受不了」 「其实嘛,也就我们和相良这对,还有会长那边算是吧?还有其他人吗?」 「不太清楚」 一边说着,宗介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寂寞。 毕竟他只在那所学校待了不到一年,但如今已经没有任何熟人还在任教——不知为何,竟有种淡淡的孤独感。 说到现在还在阵高工作的……人? 「啊,对了……!话说那位事务员现在怎么样了?大贯先生……大贯先生还好吗?」 虽然平时交情不深,但宗介情不自禁地前倾着身子问道。 大贯善治。 是当年的住宿事务员,负责学校设施的管理。宗介读高中的时候时常受他照顾,也不免给他添了些麻烦。 「啊,大贯先生啊。你们俩以前的关系,微妙地好啊」 「事务员应该不会调职吧。他现在还在阵代高中吗?」 「不在了。他辞职了」 孝太郎轻描淡写地说道。 「辞职了?」 「是啊,大概已经十年前了吧。我那时候还在阵高任教,所以还记得。他突然就收拾东西走人了。送行的人也只有我和少数几位,场面挺冷清的」 宗介那时与他相熟,大贯应该年过五十了。如果还健在,现在肯定是高龄了。 「知道他搬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不过可能是搬去了某个乡下吧。事务员这份工作对年龄要求也挺高的」 「这样啊……」 如果他能在某个地方安静地生活着,那也算不错了。 「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啊,人生也是五花八门。话说坪井老师竟然成了市议会议员,这真让我吃了一惊」 「真的假的。坪井?就是我们读二年级时那位校长吧?是哪座城市?」 「八王子。她竞选时贴满了海报,我都看了两遍才认出来」 「呃哼。确实挺符合她的风格呢」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吧,现在的情况不清楚……啊。好像还在继续干着呢,都已经是第三届了」 信二边查手机边说道。 宗介本来以为,在谈话时会不动声色地查资料的,只有自己的儿子安斗。但原来这里也有这种人。也许这事并不真的是代际差异。 三人随后继续聊起天南海北和高中时代的回忆,气氛十分热烈。 其实他们还想再去下一家续摊,但信二要直播、孝太郎明天一早有家庭安排,于是这次聚餐就这样结束了。 ○ ○ ○ 目送两人消失在JRnote的检票口后,宗介走向北口。 注:JR指Japan Railways Group日本铁路公司,这里是指二人搭乘JR运营的列车离开。 当他走到巴士总站边缘地带时,一辆涂了黑漆的SUV悄然驶近。 是护卫队的车。 虽然也想稍微在夜晚的吉祥寺街头逛一逛,但他并不熟悉哪里可以一个人喝酒。他于是坐上了SUV的副驾驶座。 驾驶座上是巴尔达努(盖博酱)。 今天或许是为了能更好地融入周末的繁华街区,她打扮得像个年轻人。黑色短裤、露脐T恤和飞行夹克,穿得稍微有些暴露。 她本就长相出众,现在这样一来,反而更引人注目了。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也会穿这种打扮而已」 「这是小姐不要了的衣服。她网购回来发现太紧了。我刚好合适」 巴尔达努一边启动汽车,一边这样解释。 她其实并不娇小,比宗介的妻子要稍微矮一点,但已经算是很高的女性了。 至于夏美,最近似乎要超过要的身高了。 「啊——原来如此。等等,话说回来……」 06 宗介再次仔细打量了巴尔达努的穿着。 T恤短到露出肚脐,领口也很宽敞。短裤是皮革材质的超短款,设计上大腿清晰可见。虽然她外面套着夹克,所以看起来并不过于庸俗,但整体还是略显张扬。 「夏美买的是这种私服吗?那个……是不是太大胆了些?」 「很普通呀?而且小姐似乎喜欢那些露肤较多的服装。真是奇妙呢」 这一点宗介确实有印象。 比起喜欢那样的穿着,更像是她不太愿意遮住肌肤这类灵敏的『感应器』才对。最近的夏美,总是比宗介更早察觉到生物或机械的气息。那种感应力可能不只是靠听觉或嗅觉,也包含了皮肤的触觉。 如果她喜欢那样醒目的打扮并非出于年少女孩的虚荣,而是为了保持感知敏锐——那还真是很『夏美』式的理由。 「行了。回去吧」 「是」 车子继续向南驶入井之头大道,再转上甲州街道,然后进入首都高速,往市区方向驶去。 从爱琴海的喧闹note归国至今,时间还不算长。一家人商量着接下来落脚的地方,但无论如何,临时住处只能在东京或其周边。 注:『爱琴海的喧闹』是指第七篇中宗介和泰莎携夏美以及安斗潜入敌人举办酒会的行动,故事发生在爱琴海的一个小岛上。 目前他们暂住在由要经营的集团公司办公室——具体来说就是公司社长室。 原本的社长(对他们的状况一无所知)被赶到别层去了,他们则搬来了一堆露营用品布置住处。意外地,还挺舒服。唯一的不便就是没有浴室,只能去附近的大型温泉设施洗澡。 「中士阁下」 刚上高速,巴尔达努便用锐利的声音提醒。 「嗯」 有两辆尾随车辆。后方可能还有一辆。都是防弹轿车。 她察觉得十分精准。果然是有用的人,请她来果然没错。 不清楚是哪一方势力,但看起来不太友善。糟糕的话,可能会在前方的休息站附近动手。 「不知道能不能甩掉他们,但我要加速了」 「试试看吧」 巴尔达努一脚踩下油门。 仪表板里的手枪——暂时还没有使用的必要。 车子一加速,尾随车辆立刻紧追了上来。 果然有三辆。 分别是皇冠、奔驰和雷克萨斯的轿车。如果真打算袭击的话,用厢式车在各方面都更为便利,但防弹的厢式车其实并不常见。 宗介他们所乘坐的SUV是黑色奥迪,也具备防弹功能。 在西新宿附近,一处大右转弯逼近,巴尔达努几乎没有减速就通过了。追踪车则险些撞到其他普通车辆,动作略显迟缓。 接下来是首都高速那曲折狭窄的连续弯道。由于是周末,车辆很多,但巴尔达努左右变道,灵活地穿梭其间。 宗介将尾车的影像发给了拉斯特贝尔特(小泰迪)note他们,并指示加强对要一家的安保等级。三人正在办公楼的会议室用餐(在开章鱼烧派对)。大楼周边并无异常,电波与通讯状态也未出现明显波动。 注:泰迪本名为西奥多·拉斯特贝尔特。 『我们这边似乎没被盯上呢。是怎么回事呢?』 电话那头要说道。 「他们跟踪我,应该是想借机确认你的所在位置吧。今天只有我外出,没使用『劫持君』,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所谓『劫持君』,是相良家自行开发的专用程序(名字由安斗所命)。 它能自动入侵车站、商业街等地的公共摄像头,短时间内中断拍摄或降低画质。敌对势力常用这些定点摄像头(甚至YouTube上也能看)配合AI进行监控,因此这是应对措施。 虽然它还无法入侵路人手机上的摄像功能,但有了这个程序,要他们便能坦然在街上行走。 『我们分析了照片,好像并不是企业的雇佣兵。啊——有一个人的身份查出来了,我让小泰迪接线』 『我是拉斯特贝尔特。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是巴哈尔尼斯坦note大使馆的驻在武官。其他人多半也是这个国家相关人员』 注:巴哈尔尼斯坦是一个虚构的国家,全金属狂潮世界下的苏联并未于1991年解体,而是又延续了十余年,这也导致小说中的世界格局和现实中有所不同。 「明白了」 巴哈尔尼斯坦是中亚的一个独裁国家。 不仅与周边国家,也与大国之间不断引发麻烦——虽说相良家此前并未直接涉入其中。 不过,有时还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有些国家听到了关于要的传闻,却没弄明白真相,就擅自调动情报部门,企图独占她的力量。 之前也发生过不少这样的事。伊朗、巴基斯坦、缅甸、以色列、朝鲜……等等。 「前方堵车了。我转到下面的道路」 在外苑出口离开首都高速。 一路往北来到四谷附近。尾随的车辆虽然勉强还在跟着,但并未逼近到能够开枪的距离。 后座下方藏有卡宾枪和穿甲弹,不过他们不想轻易动用这些。 毕竟这里是市中心。防卫省也离得不远,如果在这种地方爆发枪战,必定会受到日本政府的严厉关注。 但巴尔达努将车驶入了杂乱的住宅区(市中心也有不少这样的地方),巧妙地试图甩掉尾车。她逆行穿过单行道,在与快递车迎面相撞前一刻突然转弯,甚至开入一个小公园,再从另一侧的道路驶出。 熟悉得就像是本地人一样,对这片区域地形了如指掌。 「你真熟悉啊。住过这里?」 「不是。我是为了这种情况,平时节假日就在周边走走看看」 原来如此。加五分。 待会儿要告诉拉斯特贝尔特。 「而且我原本就喜欢散步。对暗渠、锅状地形特别感兴趣。我还加入了东京暗渠学会。啊,就是那种兴趣小组啦……顺便一提,这附近也有一条暗渠。是一条非常有名的上水道,你知道吗?」 「不,没听说过……」 「是玉川上水哦!全长43公里,是为江户市民提供生活用水的重要水道。它的终点——四谷大木户和水番地——至今还有纪念碑留存。就在四丁目附近,要不要顺路看看?」 「……你是不是把敌人忘了?」 「啊……对哦」 不过巴尔达努确实凭借平日散步掌握的地理优势,成功甩掉了尾随的车辆。 她在拐弯后驶入一个不起眼的投币停车场,熄火停下。那辆追踪车完全没察觉,径直驶了过去。 敌方为了从空中定位宗介一行,放出了追踪无人机,但那只是普通无人机,未作任何电子战对策,因此被SUV搭载的干扰装置轻松击落——所谓『便宜没好货』,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我就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北逃吧」 巴尔达努慢慢地驱车驶向大路。 「你继续开吧。我坐电车回去」 「明白」 车一停,他便利落地从副驾驶位下车。没有携带枪械。 巴尔达努便独自驾车向池袋方向离去。虽然是单人行动,但应该没什么问题。 宗介则走进旁边的曙町地铁站,谨慎地乘上了开往新宿的反方向列车。到新宿三丁目后换乘丸之内线,再回到四谷转乘JR前往饭田桥——这下应该可以安心了。 他妻子所掌控的AI系统判定已经没有尾随的风险(与『劫持君』正相反的系统)。加之宗介自身多年来的经验和直觉也判断敌人已脱离。 ○ ○ ○ 宗介徒步前往JR车站附近三分钟路程的一栋办公楼。 由于夜晚,正门已拉下卷帘。他从后门通道进入,刷卡启动电梯来到顶楼。 这是一家在出版与网络娱乐领域颇具规模的企业,顶楼设有总裁室、秘书室及大大小小的会议室。 这是要所拥有的几家公司之一。 原本可以另购一栋大楼或公寓作为临时住所,但那太麻烦,于是干脆借用了她这家公司的一整层。 要本人几乎未涉足该公司的实际业务,也不清楚其运作情况。据报告显示,该公司的人事变动频繁,导致员工士气低落,外界普遍认为它前景堪忧。某种程度上,这种问题与『小野D』频繁调职的教师现象颇有些相似。 「我回来了」 他走进宽敞的会议室说道。 房间甚至比学校教室还大,不过桌椅都堆放到角落,中间则搭起了面向家庭使用的帐篷和天幕。 虽为室内原本无需帐篷,但这是为了防狙击而设。附近高楼林立,不可避免会形成可疑射角。另外,帐篷在睡觉或换衣时也很方便,所以他们是在附近的小川町买来的。 结果家人们出乎意料地很喜欢这种布置。 用各自的帐篷和天幕划分出房间,分别布置成床铺、餐厅、客厅之类的区域,这种活动似乎非常有趣。 尤其是安斗,仿佛拥有了一个没有虫子干扰的露营环境,在某种意义上算是获得了最理想的休闲空间,心情很好。 「欢迎回来~你饿了吗?有章鱼烧哦」 要坐在帐篷前放置的桌子和椅子旁,一边悠闲地品茶一边说道。拉斯特贝尔特(小泰迪)和他的部下一人(被称为桑德君)也在一起喝茶。 两人一度正襟危坐想起身行礼,但宗介觉得麻烦,只是挥了挥手说『继续坐着』,然后自己坐上了空着的椅子。 会议室北侧的大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夜晚的外堀,景色颇为雅致。 「我吃得挺饱了。居酒屋点了不少菜」 「这样啊。那敌人呢?甩掉了?」 「应该是甩掉了。巴尔达努那边怎么样?」 「他现在正在赤羽附近行驶,那边也没有被跟踪。我会在合适的地点让她撤退」 拉斯特贝尔特一边操作笔记本电脑一边说。 「话说回来……巴哈尔尼斯坦?这帮人挺少见的」 「听说他们常被称为『中亚的朝鲜』。那个国家的独裁者,似乎听到了关于夫人的传闻……之后的事情,大概就是我们熟悉的套路了。如果他们太执着,我们就设个局让他们知难而退」 「我在邻国的情报部门有一些老朋友,让他们帮忙探探情况」 宗介的人脉还是挺广的。 特别是在亚洲和中东地区,他势力很强。 「那太好了。接下来的行动……就按平常的流程进行吗?」 「可以」 「明白」 拉斯特贝尔特和他的部下从大会议室退了出去。虽说他们实际上就住在同一层的社长办公室里。 宗介轻轻搂住妻子,在她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孩子们呢?」 「在里面的会议室。本来是为了保险,不过现在没事了,该叫他们回来」 那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型会议室,夏美和安斗应该就在那儿。 「话说回来,你过得开心吗?毕竟很久没见小野D了吧?」 「他很有精神,不过好像有点显老了」 「当老师压力也不小吧~」 「说到老师……听说神乐坂老师结婚了……!」 宗介以为自己带来了重磅新闻。 「嗯,是和水星老师吧」 要轻描淡写地回答。 「什么,你早知道了?」 「很早以前就从恭子那儿听说了,那可是安斗出生前的事了~」 「原来如此……」 「啊——你居然不知道。我还知道老师的Line账号呢。上周我在群聊里发了张爱琴海的照片,她还给我点赞了」 真是的,女性之间的情报网实在比男性强太多。 「嘛,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不过我还是问问,你知道大贯先生的去向吗?」 「大贯先生?那个事务员?他不在阵高了吗?」 「听说他大约十年前就辞职了」 「第一次听说!他去了哪儿!?」 「就是这个不知道啊」 「哎……太震惊了。他居然辞职了……」 要一脸吃惊地望着会议室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要不要雇侦探去找找?」 「找他干嘛」 「唔,也不知道……就是有点在意」 「这是他的人生,只能尊重他的选择了吧」 「嗯……」 当时他们就是这样结束了对话。 ○ ○ ○ 第二天是一个小雨天,残暑已经缓和,天气变得十分舒适。 因为是星期六,宗介他们没有任何特别的安排,但夏美似乎有着重要的行程。 在家族共享的日历上只写着『15:00 夏美:神保町签名会』。据说是一场她非常喜欢的小说家的签售活动。 为了不失礼,夏美一早就去了附近的SPA梳理仪容,难得地全情投入于打扮。 她坐在帐篷前的桌子旁,盯着从要那借来的LED镜子闷闷地照着,一边苦战着不熟悉的睫毛膏和唇彩。 「姐姐你这次很认真啊。是要去见男人的吧?」 安斗似乎没看日历,一边打趣。夏美则直直盯着弟弟的脸问道: 「是啊。安斗。我怎么样?」 「怎么样……?」 「漂亮吗?」 夏美本来就是个美丽的少女,但这话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让人有些意外。宗介和要都忍不住担心地看着她。 「那、那我也不知道啦……怪怪的」 安斗觉得有些奇怪,转身去了隔壁的帐篷。 夏美显得有点沮丧,宗介轻声安慰道。 「没关系的。你真的很漂亮」 「被爸爸夸也高兴不起来」 「呃……是吗」 「不过真的啦。你真的很好看」 「嗯,谢谢……」 听到要这么说,夏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待遇差别是怎么回事呢?嘛,毕竟是青春期的女孩,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要坐到她身边,开始细致地检查她的妆容。 「来,这个梳子。睫毛膏用完后稍微整理一下。基本上挺好,但腮红也可以稍微加一点……来,把它给我,我帮你……」 母亲正在教女儿化妆的基础。她一边示范用法,一边让女儿笨拙地模仿。虽然宗介对『美』这个东西几乎毫无理解,但他仍然觉得妻女的模样散发着某种耀眼的光芒。 而夏美完全无视了父亲此刻的感慨,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爸爸,不要盯着我看。你去那边」 宗介耸耸肩,默默点头照办了。 反正妻子也有时候会露出类似的态度,他已经习惯了。女人总是不喜欢被人看着化妆。不像男人,即使被人看着刮胡子,一般都无所谓。 之后,妻女两人躲进了帐篷里,开始商量今天穿什么衣服出门。 一度也考虑过借用要的西装外套,但最终还是决定穿她在大宫高中note时期的校服最合适。 注:大宫高中也就是FMPf第一篇中,田中一郎所在的高中。 既不会失礼,又干净整洁,还带有些许清秀可爱。果然这种场合,学生制服还是最合适的。 宗介坐在稍远处的扶手椅上看着手机上的军事新闻,但还是隐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那个作家……是叫久远秋人吧?他是个怎样的人?」 「超畅销作家哦。他的小说多数是以战前为背景的爱情故事。出道已经有十年左右了,感性很年轻,我想他最多三十岁左右」 「不过还挺意外的,小夏美居然喜欢上了爱情小说」 「虽然爱情部分也很精彩,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特别奇妙。描写很真实甚至让人感觉现实感十足,却又不知不觉像是被融入了寓言世界那样。还有一个写相似题材的克罗地亚作家,虽然背景完全不同,但我在想也许我也很喜欢他……如果签名时能问一问就好了——」note 注:以我贫瘠的文学知识猜不出「久远秋人」的原型是哪位作家,也不排除这一段是完全虚构的可能。 又是夏美的『讲述模式』上线了。 宗介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要似乎能隐约理解她的意思,一边愉快地应和着。 这也许是要本身就拥有的天赋。 对自己或夏美这样所谓『宅气』浓厚的人的话题,她不仅不会感到疲倦,甚至看起来真的很享受。 她并不是在理解谈话内容——什么克罗地亚作家、定向炸药之类的——而是更像是在听一首歌。她从那『演奏者』的话语中捕捉到微妙的情感流露,并为此感到开心……大概是这种感觉。 有爱心的人,大概都会有点这种特质。 话题本身其实没那么重要。我最近常常觉得,那才是真正的理解力。 「那我出发啦」 打点完仪容后,夏美抱着手提包说道。要也穿着简洁的长裤与衬衫,做好了要一起出门的准备。 「你也要去吗?」 「嗯,去神保町吧?顺便逛逛周边的书店。爸爸你要去吗?」 「不去。我还有点桌面上的工作」 「好吧。安斗呢……嗯,果然不会来吧?」 「嗯——现在手头走不开」 安斗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一句,依旧沉浸在他的平板电脑里。 「那我们出发咯——」 要和夏美带着几名护卫人员,乘电梯离开了。 ○ ○ ○ 接下来大约一个半小时里,什么事也没发生。 宗介安静地埋头处理桌面的工作,安斗则在线上与朋友玩游戏,笑声连连。 这时,夏美发来消息。 《夏美:爸爸,你能帮我找找我帐篷里温州蜜柑纸箱里的『爱与热情的发际线』这本书吗?》 《父:等一下》 宗介走到会议室角落夏美的帐篷,进去查看。 很快找到了装温州蜜柑的纸箱,但翻遍箱子却没有那本书。不过箱子旁边堆着几本书,其中一本正是那本标题奇特的书。 《父:箱子里没有,但就在旁边找到了》 《夏美:看看版权页,是初版吗?》 《父:是初版》 《夏美:你能带来吗?听说除了新书之外,老师还愿意在喜欢的作品上签名。这是久远秋人老师的出道作。我已经在签名会的队伍里了,动不了》 《父:可以,不过你妈妈呢?》 《夏美:她好像在地下卖场,没信号》 事情大致清楚了。 《父:20分钟内到,把会场地址发来吧》 《夏美:谢谢,拜托了》 宗介立刻套上靴子,披上一件薄夹克,拿着书跟安斗打了个招呼,便出门去了。 从饭田桥到神保町,步行只需二十分钟左右,但还是快点比较好。他径直走向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跳上了昨晚开过的那辆奥迪SUV。 护卫队打来电话说要派一个人陪同,希望宗介稍等一下,但他以目的地就在附近,而且是去找夏美为由,婉拒了。 开车过去只需六七分钟。 假日的神保町大多书店不开门(让人不禁感叹现在的风气),其他地方又是办公区,基本上车流量很少。但即便如此,附近的停车场还是全都满了。 (糟了……) 看来这是『花很多时间找停车位』的节奏。他现在后悔没带一名护卫同行。 而且这附近的单行道特别多。一旦开进狭窄的街道,就很难再转弯寻找其他停车场。路边停车则根本不在考虑范围。最近东京市内的取缔员(通常是老爷爷)总在巡逻,还有监控摄像头紧盯。 宗介慢慢地、不知所措地开着车。 已经浪费了四五分钟了。 他想干脆让要来拿书,便拨了电话,结果果然因信号不佳无法接通。 让护卫叫她出来?还是让护卫把书带来?他本不愿意因私事动用护卫队,但此刻也只好妥协……就在这时,附近某个停车场的电子看板从『满』变成了『空』,一辆厢型车刚开出。 太好了。 宗介将SUV驶入那个停车场(场地还挺宽敞的),准备倒车入库。就在他挂倒挡的一瞬间—— 轰! 一辆运动型轿车note从后方冲了过来,头朝里抢占了那个刚空出的车位。 注:运动型轿车一般指的是动力更强,操纵手感更好的车型。 「喂……!」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车位被抢走,宗介不由地火冒三丈,猛按了喇叭。然而那辆车一点要动的迹象都没有。宗介停下车,走下SUV,摊开双手以示抗议。 他本来打算就此放弃,重新寻找车位,但也得表达一点不满才咽得下这口气。 那是一辆带灰色调的银色高档跑车。 这是阿斯顿·马丁note吗? 注:阿斯顿·马丁是詹姆斯·邦德系列电影中的经典座驾,尤其是 DB5 模型,成为英国绅士风范的象征。被誉为「英伦贵族的座驾」,兼具奢华与性能。 流畅的车身线条,从前格栅到尾部的设计都精雕细琢。引擎的轰鸣也十分悦耳,是 V12 吗?在这个讲究『脱碳』的时代还敢开这种车,真是够胆。该坚持的地方绝不妥协——这也正是英国车的典型风格。 说实话,宗介也并不讨厌这辆车,甚至觉得这车品味不俗。 但那和刚才抢车位的行为是两码事。 引擎熄火后,一位打扮得体、身着三件套西服的老年男子下车,宗介对他说。 「我本来要停这里的,你这样太不讲理了吧!」 「啊……不好意思。有很多人等着我,我实在不能迟到啊……」 「我这边也有急事……嗯?」 诶?我没看错吧? 「是我太鲁莽了,确实抱歉。不过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现在也几乎来不及了……嗯?」 那位老年男子瞥了一眼那块看起来贵到离谱的劳力士手表,接着定睛打量宗介。 「你是……相良君吧?」 「您是……大贯先生?」 「哎呀呀,真是吓了一跳!竟然真的是相良君啊!」 穿着高档西装的大贯善治,用着昔日熟悉的动作点了点头。 宗介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果然是大贯先生。 他应该快七十岁了,但看起来却意外地年轻。 头发有些稀疏,像是『窗帘式秃顶』note,但至少还有头发,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腿脚很利索。虽然比起二十年前确实显得有些衰老,但身上穿的这些高级服饰却让他莫名地显得气场十足。 注:维基百科中提到:窗帘式发型是一种额头两侧头发较长、额头中间头发较少的发型。那么「窗帘式秃顶」应该是指中间秃而两边还有头发的造型。 宗介一时语塞,但很快调整好情绪,说道。 「大贯先生……好久不见了。我听说您辞去了校工的工作。那个,这些是?」 阿斯顿·马丁、高级西装—— 虽说这样讲有些失礼,但这些东西怎么看都和『大贯善治』这个人毫无关联。他以前总是穿着运动服或工作服,拿着梯子和锤子,在校园里板着脸走来走去。 「那个,相良君,这个嘛……怎么说呢,发生了很多事。你呢——」 「久远老师!」 一名西装男子走进停车场,朝大贯喊道。 「久远秋人老师!签名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快些前往会场!」 宗介这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副驾驶座上放着的那本初版『爱与热情的发际线』的作者名字,正是『久远秋人』。 他对作家的名字并不熟悉,但总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做作。毕竟『久远』意味着『长久、遥远』,再加上片假名的『秋人』,用要的话来说,就是『装腔作势』的名字。这也完全和他对大贯的印象不符。 「啊……不好意思。不过我和这位先生是二十年未见的老朋友……」 「哎?可是那边有一百人正在等您呢!请之后再联系吧。这个是我的名片。来吧,我们走吧!」 宗介接过了那人的名片,上面写着 『株式会社丸川书店 文艺事业部 丘崎英武』 看起来那人是编辑。编辑丘崎半推半就地把大贯往前送,两人一起离开了停车场。大贯回头看向宗介,说道。 「抱歉了,相良君!我现在在工作!之后再联系!」 「嗯……」 宗介目送他们离去后,急匆匆地回到SUV的驾驶座。其他车辆正准备离开停车场,而宗介的车挡住了去路。 ○ ○ ○ 幸好停车的问题解决了,宗介便火速赶往签名会的会场。 他隐约看到大贯他们先一步从会场大楼后面的通道入口进入了。 一般参加者则需从正面的店铺入口进入。 那栋大楼整栋都是一家书店,最顶层六楼是活动空间。签名会的参加者从会场一路排到楼梯上,夏美排在大约第十位。 「夏美」 宗介从队伍外伸手,想把书递给女儿。 但夏美只是呆呆地看着递到她面前的书。 「喂,我把书带来了」 「…………?啊……爸爸……」 「你还好吗?」 「怎、怎么办,我心跳得好快,呼吸都……」 因为要见到心仪的作家,夏美罕见地显得紧张。 「这是在枪战中会出现的『隧道视野』现象。极度紧张时视野会变得狭窄。我不是教过你怎么应对吗?试试看」 夏美摆出握着虚拟卡宾枪的姿势,举起、放下,然后左右张望,深呼吸。 「没错。这样一来,不管久远秋人从哪里出现,都能应对」 「嗯」 「不过能不能认出那个人就是久远秋人……就不一定了」 「呃……嗯……?」 「祝你好运」 宗介把书递过去后便离开了现场。 其他签名会的参加者可谓男女老少皆有,从中学生到老太太,种类繁多能吸引如此广泛的读者群,久远秋人确实是个不可小觑的作家。 「啊——找到了找到了。不好意思,我刚看到你的讯息」 宗介下到楼下的书店时,正好遇到赶来的要。她似乎已经买了好几本书,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纸袋。 「初版我已经交给夏美了,没问题……我来拿吧」 宗介接过她的纸袋。 「谢谢」 「你买了什么?」 「写真集。詹姆斯·布朗note的」 注:詹姆斯·布朗 即 小詹姆斯·乔瑟夫·布朗,非裔美国歌手,于2006年12月25日去世。被认为对20世纪的流行音乐有至深的影响,有「灵魂乐教父」的美誉。 就是那个唱『Get up!』之类歌的老头。 妻子对偶像、作家什么的一向没兴趣,但唯独对灵魂乐之王JB情有独钟。宗介想起她以前房间里贴着他的海报。 「……你从高中时就喜欢他了吧。我到现在都搞不懂他哪里好」 「他去世的时候我真的很震惊啊——……」 「比起这个。我见到大贯先生了」 「咦?是这栋楼的保安之类的吗?」 「不,不是那样……」 宗介把事情一说,要几乎是尖叫出声。 「等等,什么啊那是!他身体好是挺好啦!但作家?太惊人了吧!」 「我也很震惊。为什么会是大贯先生,完全联系不上啊」 「哈哈……不过确实,他住在学校的那间宿舍里时,房间里堆满了旧文库本。好像还会特别从图书室借书回来」 「是这样的吗?」 「他养的那条被你和椿君杀掉的锦鲤,不也是取名叫『卡特琳·德纳芙』吗?你不知道?就是演《雪堡的雨伞》那部电影的女演员note。他好像挺喜欢老派的爱情电影」 注:这里可能是在neta法国浪漫歌舞电影《瑟堡的雨伞》,女主演名为凯瑟琳·德纳芙。 「(山笠?)嗯……没想到他还挺有文化的嘛……」 「不过真的很厉害唉。他凭新人奖出道之后,每本书都大卖。还被改编成电影和电视剧呢」 要一边用手机搜索一边说道。 「有照片吗?他的脸没有公开吗?」 「没有哦。毕竟是写恋爱小说的嘛,可能也有形象上的考量吧。不过据说他每次签名会都会亲自到场,所以在核心粉丝圈里,他是个老爷爷这件事其实挺有名的」 「夏美好像不知道」 「嗯……那孩子不太会去查作者的资料。她说她只想靠作品来判断,不想被杂音干扰」 宗介对此也很清楚。 和安斗相反,夏美对网络保持距离。虽然在枪械和AS相关方面她会查最新资讯,但关于书籍,她尽量不去了解作者的背景。 而她这次竟然亲自来参加签名会,可见她对久远秋人(也就是大贯先生)有多么崇拜。 「她没事吧。夏美一直以为那是个年轻的老师。说不定会挺震撼的」 「我也考虑过。但我觉得,让她面对人生的残酷也是为人父母的责任,所以我什么都没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实是可怕的、难以接受的……」 「你这失礼的话说得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会场里似乎已经开始了签名会,传来了开场致辞和掌声。 不久之后,签完名的客人从楼上下来,从宗介他们身边走过。 每位客人脸上都带着满意的表情。看来能亲自到场参加签名会的粉丝,大多数都知道久远秋人其实是位老人。 夏美排在第十位,很快就轮到她了。她抱着签名书从会场走出来,慢吞吞地走到电梯厅宗介他们面前,望着远方轻轻叹了口气。 「夏美……?」 用『恍惚』来形容她的状态都不够贴切。 她简直像是沉浸在『法悦』note之中。 注:法悦,也称法喜,为佛教词汇,闻见/参悟佛法而产生的喜悦。 眼眶湿润,脸颊泛红。宗介看到女儿从未有过的表情,不禁吓了一跳。 「怎么样?」 「嗯……见到了。比我想象的年纪大一些,但……是个很棒的人……」 『很棒……!?』 大贯先生,居然是『很棒』。 父母同时受到冲击。 不过从震惊程度来看,没见过大贯穿高级西装的要反应更强烈一些(她脑海里大概还停留在他穿着运动服的形象)。 「夏美,你没事吧?不是那种……现实太残酷所以你拒绝接受,反而相信眼前出现的幻象之类的情况吧?」 「久远老师还让我拍了照哦。他说不要上传到SNS。我会把它当作一生的宝物……」 夏美羞涩地拿出手机,把拍的照片给两人看。 照片里,夏美可能因为过度紧张,眼神有些失焦,但脸上却是陶醉的表情,还做了个双手比『V』的姿势。而大贯先生则搂着她的肩,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知为何,这张照片让人隐约感到一丝『违法感』。 「我好像在网络漫画广告里看过类似的画面……那种配着台词『喂——男友君,看到了吗——?』的那种」 「孩她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对,这不行。这种照片……居然要把和大贯先生的合照当成宝物」 「你敢删我就跟你断绝亲子关系。话说回来,大贯先生?爸爸你在说什么啊?」 夏美说道。 「呃,别在意」 「不过我也想跟他打个招呼啦。毕业典礼那次只是远远地看到他一眼,挥了挥手而已。那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 要也说道。 「嗯……说得也是。至少把联系方式告诉那个编辑吧……」 宗介便给刚才拿到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发了条短信 《打扰了。我是刚才在停车场收到您名片的相良。久远老师曾在我工作的地方任职,对我帮助很大。如果方便的话,稍后能否将我的号码转达给老师?非常感谢》 像这样的短信内容,宗介现在已经能轻松写出来了。 07 「所以到底在说什么?你在联系谁啊?」 夏美问道。 「嗯,是以前的熟人。爸爸和妈妈的」 「那跟久远老师有什么关系?我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很快就回复了。 宗介原以为编辑在签名会期间会一直贴身陪在作家身边,根本抽不出空来。 「他说签名会一结束就可以见面」 「哎呀,真是意外」 「够了啦……所以到底是要见谁!?」 「久远秋人老师」 「…………」 夏美愣了五秒钟,然后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去。要不是宗介赶紧扶住她,她可能就当场晕倒了。 ○ ○ ○ 就算只是签名,也要面对一百人。 每人一分钟,也得一百分钟。 算来算去,怎么也得花上两个小时。无论是作家还是排在队尾的读者,都是辛苦的事。 本可以先回家一趟,但既然来了,三人便干脆在各家书店里闲逛,打发时间。 宗介在一家古书店随意走进,买了一本关于阿富汗古代美术的旧书。里面有一张照片,像极了他在游击队时期小时候常见的佛像。 夏美则买了一大堆书,双手都抱满了,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街上书店林立,北侧街道还有许多拉面店。她甚至一本正经地说『我将来要住在这里(认真)』。 两个小时过去后,他们在会场大楼后面的咖啡馆里等候,大贯终于现身了。 「千鸟同学!」 大贯一看到要就笑容满面。 「你变得真漂亮啊!哎呀呀,你们俩居然结婚了,太棒了!」 事前宗介已经通过短信告诉他,自己和要结婚并育有一女。 「好久不见了!真的是大贯先生啊……你这身西装是怎么回事?在cosplay吗?」 「总不能穿着家居裤去签名会吧。平时我穿得更随意些」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话说你居然是作家?你居然写小说啊?」 「我也完全不知道」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你们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我就开始投稿新人奖了。不过确实谁也没说过」 「你早说嘛,我一定会读的!」 「你错过了成为我第一位读者的机会啊」 「而且还是恋爱小说?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搞笑作品呢。不过话说回来,大贯先生本来就是个浪漫主义者嘛」 虽然已经是二十年未见,但他们之间的对话却丝毫没有时间的隔阂。这或许也是要的天赋所在。 另一方面,夏美则在一旁僵硬地站了好一会儿,随后像是在责备母亲那般说道。 「妈妈,你太失礼了。居然说久远老师的作品是搞笑的!」 「咦?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对不起,老师,我妈妈平时不太接触文学作品。我会好好跟她说的,请您不要介意……」 大贯哈哈大笑,挥了挥手说道。 「没事没事,别放在心上。我和你父母一直都是轻松自在的关系。你竟然是我的粉丝,真是莫大的荣幸啊」 「是的……刚才那张照片,我会当作一生的宝物。其实我本来有很多关于作品内容的问题想请教您,但脑子一下子就空白了……」 「没关系,以后随时都可以问我!哈哈哈!」 「真的可以吗?太开心了,老师……」 看来夏美是真的对大贯心醉神迷。简直就像是恋爱中的少女。 而对象竟然是……大贯先生。 「失、失陪一下。我收到一封紧急工作邮件……」 宗介说着,悄悄给身边的要发了一条短信 《我:我有点担心夏美的状态》 要立刻察觉,向大贯他们礼貌地告辞 「不好意思,我也收到了一封紧急邮件……」 「啊,没关系,请便」 大贯和夏美两人开始聊起作品的内容。 从故事背景到主人公的原型,话题源源不断。 而在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的同时,宗介和要则默默地通过短信进行着夫妻间的『无声对话』。 《要:担心?她看起来很开心,不挺好吗》 《宗介:不只是开心,简直是神魂颠倒了》 《要:神魂颠倒(笑)》 《宗介:这不是开玩笑》 《宗介:我一直以为夏美不是那种看脸的人,但现在看来……得赶紧撤退,让她冷静一下》 《要:你也太夸张了吧。对方可是比她大五十岁的老爷爷哦?》 虽然确实如此。 但宗介还是感到不安,因为夏美的表情实在太像了—— 说白了,就是。 像妻子在情欲高涨时的模样。 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也不想说。 看到自己的女儿露出『女人的表情』,让他感到尴尬、愧疚,甚至有种『我想消失』的冲动。 这种表情,至少也请离爸爸远远的,在地球的另一端去表现吧,我会捂住耳朵忍耐的——他简直想这么说。 宗介完全被这种陌生的情绪搞得晕头转向。 《宗介:总之今天找个理由回家吧。改天再慢慢和大贯先生聊》 《要:哎——好不容易才见面呢》 《宗介:以上,通讯结束》 宗介把手机扣在桌上,准备开口。 「抱歉,我这边有点急事,邮件处理不了——」 「你听到了吗?久远老师说要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哦……!」 夏美打断了宗介的话,兴奋地说道。 「什么……?」 「我在市谷砂土原那边买了一栋老房子,现在就住在那里」 大贯不由自主地说道。 那是山手地区的高级住宅区。即使是畅销作家,也不太可能轻易负担得起那里的房价。 「就在我们现在住的地方附近。这种机会可不常有」 「如果你们有时间的话,可以去我家再慢慢喝茶。我是这么想的。毕竟这家咖啡馆人多又狭窄」 这家咖啡馆虽然地段不错,但座位狭小,服务也有些微妙(店里散发着『喝完茶就赶紧走』的强烈气场)。 「我们去吧?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去拜访」 「不行!你一个人怎么行!」 宗介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虽然对方是大贯先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无论如何,他无法接受让女儿独自前往。 「啊,抱歉……那个,您不会觉得麻烦吧?比如家里还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或者有机密文件、武器弹药之类的……」 「很遗憾,我家里没有那种东西……不过没关系啦」 「那我们就打扰了。宗介你也会去吧?」 要说道。到了这一步,宗介也无法拒绝了。 ○ ○ ○ 那栋宅邸位于靠近神乐坂、俯瞰外堀的坡道中段。 据说附近还有昭和时代首相田中角荣的旧居。不过街道的氛围却是日本各地常见的普通住宅区。 房子虽然稍微大一点,但并没有特别奢华的感觉。 从这里步行五分钟左右就是防卫省note,这份「普通感」让人难以置信。虽然如此,地价肯定不便宜。 注:日本的防卫省相当于其他国家的国防部。 「这是我在为作品做采访时认识的一位富豪的房子」 把那辆阿斯顿·马丁停进车库后,大贯说道。 「那人退休后搬去高知的深山里住了,就把这房子便宜地转让给我了。虽然老旧,但结构很扎实吧」 「太棒了……居然在这种地方有浴室?」 「夏美,那是垃圾投放点」 「那就是很棒的垃圾投放点」 今天的夏美有点不太正常。可能是青春期的缘故,荷尔蒙失衡之类的(暴论)。 「来来,请进吧」 穿过宽敞的玄关,里面是一个中庭。中庭中央种着一棵高大的树,是修剪得非常精致的松树。 客厅与餐厅是挑高设计note,直接连通的二楼似乎是书库和书房。客厅里摆着一张玫瑰木的大书桌,上面堆满了读到一半的书。 注:挑高设计是指层高高于一般楼房的设计,通常应用于高端场合或者需要营造艺术氛围的环境。 要毫不客气地拿起其中一本,随手翻了翻。 「哇——全是书啊」 「年纪大了,精力也跟不上了……很多书都读到一半就放着了」 「我也是,经常这样。有时候想认真读点书,就去看文学作品,结果看到一半就犯困」 「哈哈哈,那很正常」 「啊……那个,老师。我可以参观一下您的书库吗?」 夏美小心翼翼地问道。 「啊,当然可以。虽然没怎么整理,有点不好意思,你随便看吧」 「好、好的……!」 夏美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独自走向书库。 「真是个有礼貌的女孩子啊」 「她平时其实挺冷淡的,不过见到大贯先生之后就有点飘飘然了」 从客厅的大窗户可以眺望中庭。大贯请他们坐在那里的长椅上,还端来了咖啡。 「简直像做梦一样。从那间住校的校工宿舍,到现在这么气派的宅邸……」 「真是人生大逆转啊」 宗介说道。 他回想起在那家购物中心与林水重逢的情景。 那时自己感到无力,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尽头。 正当他试图与那些复杂情绪达成和解时,却又亲眼见证了大贯先生如今的生活,这让宗介的内心泛起了涟漪。 仿佛有人在对自己说『你明明能做得更好,为什么要妥协?』这种让人心情不畅的话。 「嗯,房子可能确实很气派」 大贯坐在摇椅上说道。 「以前住的房子要大得多,缺点是会有好几百个吵闹的孩子来」 「啊哈哈。的确如此」 「?啊啊……指学校那边吧」 周六日以及暑假。对于曾担任住校舍管的大贯来说,那栋校舍没有学生和教职工的时间反而更长吧。 「高中图书室的藏书量相当可观,而舍管的工作也成了不错的锻炼。那段日子甚至可以说比现在更充实呢」 「怎么会呢。但您不是实现了梦想吗?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梦想么。嗯,算是吧。对我而言或许已经算做得不错了。要是没有截稿日的话就完美了呐」 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的大贯,不知为何看上去比先前更显瘦削了。 「截稿日期果然还是很折磨人吗?」 「到了这个岁数……虽然明白被催稿的日子才算充实这个道理。但每天每天被编辑追着赶稿,盯着写不下去的稿纸空白处发愣。连心爱的盆栽都没工夫打理了」 院墙边整齐排列着大型盆栽。现代风格的陶盆中,匠心独运地配置着梅树与红枫。 看似疏于打理,实则每盆都经过了精心养护。 「是委托专业业者打理的」 察觉到宗介的视线,大贯解释道。 「从这边起是薇薇安、英格丽德、格蕾丝还有金……虽然都取了名字,但终究没法像过去那样倾注感情了。况且……不觉得可笑吗?给盆栽和锦鲤取女性名字还自得其乐这种事」 这番消沉的言论,实在不像大贯往日的风格。 「不过,真是这种审美体现在小说里,才受到了读者欢迎不是吗?」 「会怎样呢。最初确实能感受到创作实感,但最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写作了」 「是这样吗?」 「现在做的尽是揣测读者喜好的事。深刻题材被禁止,舞台设定处处受限,连角色设定都要谨防无谓的争议。为了维持话题度不得不加快出版节奏,即便质量下滑也没人在意。现在——那边还放着还没完成的原稿」 房间角落的矮桌上,平板电脑和键盘静置一旁。 「那种东西……毫无意义。明明没有任何价值」 「…………」 这大概就是所谓创作者的苦恼吧。 但无论是宗介还是要,都过着与创作绝缘的人生(甚至更偏向破坏),此刻最多也只能产生『他好像挺烦恼的啊』程度的认知。 毕竟这对夫妇根本是连漫画都不会看的类型。 「久远老师……请不要这样说」 就在这时,夏美从二楼下来。 「小姑娘。你都听到了吧?哎呀,这可真是让人难为情啊……」 「我完全不觉得质量下降!反而觉得作品呈现出难以言喻的流畅节奏感,主人公与女主角的悲怆感更是震撼人心」 「是、是吗?」 「而且两人相遇的情节设计巧妙又天马行空!在帝国初期的罗马擦肩而过的恋人,竟能在16世纪的尾张再度偶然相逢,更在1942年的斯大林格勒首次约会,这样的设定实在太令人感动了……!」 「这、这难道是转生题材之类的?」 完全跟不上话题的要忍不住插嘴问道。 「不是哦。是校园题材呢」 「这…这样啊……」 「而且主人公设定为不受欢迎的圣殿骑士团成员实在太新颖了!在异端审判的场景中进行爱的告白,这种手法真的!更妙的是在腓力四世note面前跳幸若舞时吟唱『人间五十年,于下天note相比』的描写,我认为这是无人能模仿的、久远老师开辟的新境界。所以请您、请您千万不要贬低自己的作品」 注:腓力四世在位时抓捕并处刑了法国境内的所有圣殿骑士,因后者在法国境内的宗教和政治权力过大。愿洞察之父忽悠你。 注:「下天」为佛教六道中最高的「天道」中的最低阶的「四大众王天」,其一天等于人间的五十年。本句出处为《敦盛》,但与织田信长高度捆绑。 虽然完全听不懂对话内容,但夏美的声音却充满热情,带着恳切倾诉的力量。 宗介从未见过女儿如此真情流露的模样——这与操控步枪和匕首时的夏美简直判若两人。 大贯似乎深受触动地凝视着夏美。 「小姑娘……是叫夏美对吧。承蒙你过誉之词,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 「若有什么我能做的事,请尽管吩咐。就算从今天开始住在这里照顾老师的起居也没问题——」 「不行,绝对不行!爸爸我绝不会同意这种事!?」 宗介插进两人之间喊道。 「宗介,冷静点」 「这和爸爸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开什么玩笑,偏偏是这种状况!不,我并非对大贯先生有意见,但你们相差整整五十岁啊?绝对会不幸的!」 「年龄差距根本无所谓。为了老师,我就算献身也愿意!」 「…………!」 就算献身也愿意…………就算献身也愿意…………就算献身也愿意 宗介只觉眼前一黑。 这十七年来究竟算是什么? 我养育女儿可不是为了送给大贯先生的。话说回来,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没事吧,宗介?」 面对罕见地几乎昏厥、僵在原地冷汗直冒的宗介,要挥着手在他眼前晃动。 夏美则抱着胳膊趾高气扬地别开脸。 「那个。我有点跟不上情况的发展……」 「啊,大贯先生请别在意,这是家庭内部问题」 妻子轻飘飘地说着,宗介用谴责的目光瞪向她。 「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这种……这种……」 「因为嘛,十几岁的孩子不都这样吗?我当年也觉得如果是JB James Brown的话献身也行呢」 「头回听说啊……!那个『格劳帕』的老男人?难道是在遇到我之后还这么想!?」 带着遭背叛的心情说完,要却嫌吵似的掏着耳朵回道。 「所以说——不是那种物质性的『献身』啦。而是更抽象的、即使奉献全部也没关系的……宣言?总之艺术家就是会让女孩子憧憬嘛。和男朋友之类的完全是两码事」 即便被妻子如此冷静地告知,宗介也无法立刻消化理解。 「没关系吗,相良君?你脸色似乎不太好……要不要在这边沙发上躺一会儿?」 「啊,不好意思……」 宗介被大贯搀扶着,瘫倒在书桌旁的沙发上。 就在这时,护卫团队打来了紧急电话。是最优先级别的呼叫音。 宗介虽意识朦胧仍接起通讯。 「发生……什么了?」 巴尔塔诺(牛蒡)用紧迫的声音报告(拉斯特贝尔特(泰迪)今天休假)。 『军曹,红色警报!住宅周边有一个不明所属的分队正在展开。非常抱歉,我们发现得太迟了——』 「呃……」 下一秒,客厅与二楼的窗户、正门及中庭入口同时被突破,武装分子闯入室内。 他们伪装成工程人员和清洁工打扮,手中握着冲锋枪与霰弹枪。 三名敌人已冲进客厅。 这是宗介罕见的重大失误。 但人在遭受人生数一数二的精神冲击时被接近,或许也情有可原(?)。 夏美这边本应能察觉敌人,却因拜访憧憬作家的住宅兴奋过头,平时的敏锐完全迟钝了。 两人同时状态失常,倒是相当罕见的状况。 宗介暂且将精神创伤搁置一旁,猛地跃起直扑离自己最近的入侵者。 他随手抓起马克杯砸向对方,阻断瞄准的同时贴身逼近—— 扣住手腕反关节一拧,随即用掌根猛击下颌。 几乎同时,夏美也已对另一名入侵者做出反应。 夏美与宗介同步掷出笔筒,趁对方踉跄时劈下手刀又补一记凌厉踢击。她判断无需动用藏在校裙下的匕首。 「咿……咿呀啊啊!」 发出惨叫的是大贯。 面对突然袭击束手无策,他抱头踉跄倒退,最终被冲进客厅的第三名袭击者擒住。 「不许动!」 男子吼道。 此刻本应夺械反击——但宗介却对夏美打出手语『待命』。 显然已错失先机,很难再手下留情地击退袭击者。 虽然现在挟持大贯的敌人暴露了近半头部,可以用夺来的枪进行『无力化』处置。 但是…… (毕竟在别人家里,弄成凶宅实在有点……) 此时巴尔塔诺(牛蒡)等护卫队员应该正在从外围实施反包围。 现在应该优先拖延时间。 「明白,明白了」 宗介缓缓放下武器说道。夏美遵从宗介,把武器丢下。 他们举起双手并跪下,藏在书桌底下的小要也慢吞吞地探出头来,蹲在夏美身边。 「这就对了。小命要好好珍惜……」 拿大贯当人质的男人说道。 虽然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看不见脸,但从背影来看,很明显就是昨天开车追来的一伙人。 「是巴哈鲁尼斯坦军情报部的上尉亚苏尔·扎克梅特吧」 总之先试试报出对方的姓名和身份。 这样就应该不会马上解决掉宗介吧。因为他们有必要问清楚宗介对其来历等掌握到什么程度。 「吼……原来如此。如传闻中的一样呢。相良宗介」 被称为扎克梅特的男子微微一笑,摘下口罩和护目镜。 其带着让人联想到老鹰的三白眼和高鼻梁。 这个国家有很多流言蜚语,扎克梅特也是经历过无数修罗场的男人吧。 「昨天的事先不说,你居然知道这个地方」 扎克梅特哼了一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 在某个社交网络账号上写道『签名会排队中,前面的那对父女模仿持枪动作真奇怪』并上传了照片。 照片上的夏美和宗介拿着虚有的枪。虽然只有眼睛的地方画了一条黑线(半透明),但能完全看出来。 「真是的。真是麻烦」 AI监控社交网络,发现照片后立即派遣跟踪人员包围并突入这个家。 他的手法和速度非常出色,果然和企业招来的打工佣兵不一样。 从其他房间侵入的四个扎克梅特的部下走了进来,每个人都全副武装。 「接下来该我提问了。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不回答的话,这个老头就会死,接下来就是女儿」 扎克梅特凶狠地用枪口指着大贯的头。 「我明白了,我说。请不要对大贯先生施暴」 「别、别这样!我、我最怕暴力了。我什么都愿意做,请原谅我……啊——可是……」 说着缩成一团的大贯,注意到扎克梅特他们冲进这个家的时候,提到了庭院里的盆栽。 「把那个盆栽踢倒的……是你吧?」 「怎么了臭老头?那又怎么样?」 不好。 这时候的宗介感觉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威胁。 大贯善治的重要的植木。 那个叫英格利德什么的盆栽被踢倒在地,惨不忍睹地破碎散落一地。 这可不妙。 大贯先生要狂战士化了…… 以前做勤杂工的时候,宗介他们也曾把大贯最宝贝的鲤鱼做料理,结果触到了逆鳞。 狂战士化后,所有子弹无效化的大贯的战斗持续了一个晚上,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记错了什么,是个超乎常识的强敌。 「再问一遍。把薇薇安她们搞坏的……是你吧?」 「你说那盆寒酸的盆栽?没错,是我打碎的。那又怎么样?」 「喂!扎克梅特,住手……!」 「闭嘴!你好像还不知道这老头是我的人质。对我这样的人我是不会原谅的!」 扎克梅特用枪口戳了一下大贯的太阳穴。 「破坏那个盆栽的人是我,对你很重要吗?那么,你打算怎么办?你能做些什么?」 「…………」 来了。 『Die!』吗? 宗介摆好架势,准备保护夏美和小要。 但是—— 「……我,我什么都做不了。是我不对,请你别动粗……」 大贯缩成一团,乞求原谅。 啊啊。 这么说来,他说过委托专业人士代他照顾,那样的盆栽是不行的。 而且从那之后过了二十年。 果然,往日的活力和愤怒已经不复存在了吗? 宗介松了一口气。 (爸爸为什么放心了呢……?) (嘛,说来话长……) 妻子和女儿窃窃私语。 扎克梅特不理会这些争论,自夸胜利地坐在客厅的大桌子上。 「这就对了,臭老头就缩在一边罢!接下来,继续吧,相良。你知道多少?」 慢慢说,争取时间比较好。 「啊,塔吉克斯坦情报部有个老朋友——」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仔细一看,坐在大桌子上的扎克梅特屁股下放着平板电脑。 「啊啊!那个……!那个平板电脑……!」 大贯小声地发出了悲鸣。 「怎么了?还不明白吗?这次这个平板电脑怎么了?」 扎克梅特不耐烦地拿起平板电脑举了起来。 平板电脑的屏幕承受着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的体重,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痕。 「嘛、里面的数据应该还没事,请小心……」 扎克梅特随意地把平板电脑扔在地上,用手中的手枪射出五六发子弹。 压扁,玻璃和芯片碎片飞溅,平板电脑完全破碎。 「下一个就轮到臭老头你了」 「…………」 大贯轻轻站了起来。 「喂,别随便站起来」 「……我对扎克梅特先生说过了吧?那平板电脑里有重要的……非常重要的数据……连云端都没有的独一无二的重要原稿」 「你在说什么?」 「四百到六百字。虽然还没写完,但一行一行,都是我倾注心血写成的原稿。我一直觉得这将是一部超越以往的杰作……」 刚才好像说过『那种东西,无聊透顶,一点价值都没有』。 夏美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点了点头,大概是因为她明白作家言不由衷的心理吧。 这形势有点不妙啊…… 「就是你把它打碎的。用你那把软弱的手枪。用你那愚蠢的脑子。你打算怎么交代?到底要怎样补偿我?知不知道自已犯下了什么罪?」 「喂……!你往我这来干嘛!?找死!?」 扎克梅特朝大贯的脸开枪。 大贯用牙齿挡住了子弹。 夹在门牙和门牙之间的9mm子弹,从高速旋转慢慢减速,在大贯的舌头上像糖果一样玩弄着。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眼前确实发生了。 「虽然有点可怜,但请你去死吧,扎克梅特先生」 「噫……」 扎克梅特和他的部下们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所驱使,一齐将枪口对准了大贯。 『撕成八块再安息吧 Rest in Pieces!』 ○ ○ ○ 那之后可就惨了。 如果没宗介保护的话,扎克梅特他们就会被四分五裂当场死亡吧。 即便如此,大半的人都是骨折、扭伤、撞伤的『全家桶』,也有人被自己发射的子弹扔回来中弹,差点丧命。 扎克梅特射光了所有的子弹,颤抖着哭着要被劈成两半之时,宗介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 让巴尔塔诺(牛蒡)等护卫队撤离也是千钧一发。如果反应再慢一点的话,护卫队就会出现伤亡吧。 08 也许是受到各种阻挠的缘故,大贯先生(狂战士)似乎完全把宗介当成了敌人,结果二十年来的对决即将展开。 年轻时的自己还好,现在都快四十岁了,到底能不能和他竞争……宗介做好了死的觉悟。 但是,夏美插进了两人中间。 (久远老师,回家吧……) 夏美张开双手拦在前面,那身影竟显出几分神圣(?)。大贯见状顿时战意全无,如同返回深海的大怪兽般,默默走回二楼卧室,在那里陷入了沉睡。 真是的,离防卫省徒步5分钟的地方,骚动没有扩大可真是个奇迹。 把扎克梅特他们抓了起来,并进行老样子的处置。 之后赔偿了被破坏的房屋的窗门和盆栽,对被事情牵连进来的大贯深深谢罪。 第二天醒来的大贯完全不记得昨天的事了。 只是得知原稿丢失后,他立刻脸色一变,拿出旧笔记本电脑,开始奋笔疾书。 他说 「趁我还有记忆的时候!趁我还记得消失的原稿的时候!哪怕少写一点也好……!呜呜呜呜!」 就是这样。 结果,这次重写工作的强行军反而打开了原稿的僵局,变得比以前好了(※这种事真的有……)。 不过,改写工作花了七天时间,吃饭、打扫、洗衣服以及其他生活琐事都由夏美承担。 碍于情面,宗介也无法阻止,只好承认夏美的献身精神。 「感觉姐姐她……」 第六天,夏美不在家吃晚饭的时候,安斗说道。 「最近,好像突然变性感了……」 「住手!不,对不起……」 宗介向被突然的大喊惊吓到的安斗道了歉。 我知道不会有错,毕竟是大贯先生。 但是那个狂战士化的时候,女儿一脸陶醉地说『比爸爸强……』喃喃自语。 真是的,也不是越强越好啊。 宗介叹了口气,小要笑着在一旁看着。 (完) ──────────────────────── appendix 母亲和姐姐去了神保町,父亲也似乎有东西要送出门。 于是安斗一个人留在办公楼的会议室里,懒洋洋地玩着平板电脑。 「我来啦——!」 突然,泰莎出现了。 会议室入口处坐着的桑德是护卫队的一员,他显然完全不知道泰莎会来,惊得太阳镜都滑落了。 「吓到了吧?一定吓到了吧?我可是特意偷偷绕过你们的警戒系统,还成功骗过了监控摄像头呢!挺费劲的哦,呵呵……啊——」 这时泰莎才注意到,房间里实际上只有安斗一个人。 「只有你吗?你父母呢?夏美呢?」 「去附近买东西了。嗯……好像是叫神保町的地方」 安斗靠在户外用的躺椅上回答,不知不觉又恢复了敬语,大概是因为母亲不在吧。 「什么嘛,好没意思……不过有你在也好」 泰莎走到安斗身边,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桑德则镇定下来,只做了最低限度的报告。 「难得来东京一趟,特地过来见你」 「晚上大家应该都会在吧」 「到那时候我已经在飞往台北的飞机上了。只剩……九十分钟左右」 泰莎瞥了一眼手表。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忙啊。来东京做什么?」 「严格说是大宫。去见达迪奇,做了情况听取和藏身处的检查。已经结束了」 「啊,原来如此」 「伊莉娜……伊莉娜小姐很想见你哦」note 边笑边注:以防你忘记了,伊莉娜是泰莎篇中出场的反派达迪奇的女儿,曾经强迫安斗穿女装。 安斗皱起了眉头。 「无视就好。反正她又想让我穿奇怪的衣服」 「才不奇怪呢……!真的……很漂亮!要不现在我来帮你挑吧,我们去买衣服——啊,对不起,别走啊!」 安斗正要钻进后面的帐篷,被泰莎拼命拉住。 「不过,你已经把联系方式告诉伊莉娜了吧?」 「算是吧。她太吵了,非要不可……」 在意大利分别的时候,伊莉娜哭着央求,安斗心软才答应。毕竟她的家人今后要在遥远的异国以另一个身份生活。她说「我会一个朋友都没有了,你不觉得很可怜吗?」——在那种情况下,安斗也无法拒绝。 「结果一告诉账号,她每天都黏着我。三餐的照片、当天的穿搭,每次都发过来,还要我给感想,不然就一直缠着」 毕竟她有那样的美貌。刚转入当地的小学(和安斗曾经上的同一所),立刻成了人气王,经常发来和同学们开心自拍的视频。 「哈哈,真辛苦啊……咦,那是什么?餐食?我们的人可没收到过啊?」 「……啊——忘了吧」 泰莎的组织既然在保护达迪奇,自然会监控所有通信。但安斗讨厌别人偷看自己的对话,于是用某个游戏账号来交换加密文件和伊莉娜聊天。在监控人员眼里,只会觉得他在默默玩游戏。 「反正也没聊什么重要的事。没关系」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们的人……完全没察觉」 「漏洞多的是。你们应该用更年轻的人吧?」 「唔……可是负责人才二十八岁啊」 「所以说,那种老头子不行,要更年轻的人」 泰莎听了,明显受到了打击。 「二十八岁……就算老头子……那我岂不是……我岂不是……」 「只是说话的习惯啦。各种技术日新月异,年长的人容易跟不上。工作啊结婚啊,总是被那些烦人的事缠住」 安斗的朋友里有三十岁左右的程序员,最近刚有了孩子,忙得不可开交,在线时间明显减少。 「话说,我饿了。把小孩一个人丢下,大家都跑出去。这是忽视,是虐待啊」 桌上倒是放着一杯USO牌的方便炒面。 「你不吃吗?」 「我可是贝扬派的。USO从一开始就把配料放进去,我不喜欢」 「啊——好像能理解……」note 注:USO炒面可能是在neta日清焼そばU.F.O.,它在中文市场常被叫做飞碟炒面,贝扬则是指ペヤング(Peyoung)。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会把炒面和酱料配料等提前混合好,后者则分开包装让顾客选择性加入配料。 安斗反而觉得泰莎居然知道杯装炒面这件事很意外。 「我只想好好享受炒面。结果里面总有些像白菜残渣的东西,还有奇怪的肉块,吸掉酱汁,最后必然剩下一堆配料,心情很糟。相比之下,贝扬的配料是分开的,可以选择不放。对吧?贝扬才是至高!可我爸总是买USO,好像故意气我一样」 「原来如此……」 「什么传说中的雇佣兵不雇佣兵的,我爸连炒面都只会买这种。真是的」 「那,要不要出去吃点?我请你」 泰莎啪地双手合十说道。 「那就去吧金note吧」 指的是汉堡王。 注:汉堡王的英文原文为burgerking,缩略后读音近似于吧金。 「这种全世界美军基地都有的店也行吗?」 「我三餐都吃汉堡王也没问题。不过我妈特别讨厌,说不健康。你说,为什么天下的母亲都对快餐有敌意呢?要是把面包、肉饼、生菜、番茄片分开摆在盘子里,她们肯定就不会抱怨了」 「啊。这么一说……确实。那样看起来就很健康」 「对吧?说什么世界级富豪之类的,结果我妈的健康观念也不过如此罢了」 「好了好了,走吧」 他们跟桑德打了声招呼,便一起离开了办公楼。桑德和泰莎的护卫远远跟着,但这已是惯例,没人放在心上。 那家快餐店在车站附近的一栋旧楼里。正值假日的办公区,又是下午偏晚,店里冷冷清清。安斗买了一个whoppernote,泰莎也买了一个,两人上到二楼。 注:whopper是汉堡王的招牌产品,通常有火烤牛肉饼、芝麻面包、生菜、番茄、洋葱、酸黄瓜、蛋黄酱和番茄酱等固定搭配,比普通汉堡稍大。 看着安斗幸福地大口咬着汉堡,泰莎眯起了眼睛。 「怎么样,日本的生活?」 「很开心啊。我还交了新朋友」 「又是女孩子吧」 安斗差点呛到,好不容易忍住。 「……也有男的啦」 「你可是有很多粉丝呢。我也是其中之一哦」 泰莎带着调侃的态度,让安斗有些不自在。的确,他很受欢迎,这是他自己也清楚的。最近常和林水葵在网上玩游戏,克拉拉依旧每天必定联系一次,伊莉娜更是摆出恋人的架势,还有其他人。 但在这些女性之中,最让他心跳加速的,其实是泰莎。 此刻她穿着米色套装,裙子是长款,但开衩很深,能看到大腿一半。母亲要比她更高挑有气质,但泰莎的身形柔软,眼睛大而微微下垂,给人安心感。举止温和,身上有好闻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抱过去。 「我可不是宠物」 安斗侧过身说道。 「哎呀,不是那样的哦?我甚至希望你随时都能成为我的恋人呢」 「恋……恋人……!」 「安斗君完全是我的理想型。温柔、聪明、可爱……而且还是我最喜欢的两个人的爱情结晶。这简直是,这简直是……」 泰莎眼神微微迷离,喉咙里咽了一口口水。 「不过可惜……年龄差实在太大了。如果我和克拉拉差不多大的话,绝不会放过你」 「那、那样也触犯法律吧」 泰莎的指尖轻轻划过安斗的手臂。 「那种事只要再等几年就没问题了。怎么样?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就能过上随心所欲的啃老族生活,花心也没关系哦」 「果然是在开玩笑吧」 09 「呵呵,对不起啦。只是阿姨的胡言乱语……不过,今后一定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女孩子出现在你面前吧。要是能把全部过程都直播给我看就好了……」 泰莎用一种莫名陶醉的声音说道。 「……话说,泰莎阿姨,你没有男朋友吗?」 安斗突然直球发问。泰莎保持着陶醉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 「没有吗?」 「那个……没有。虽然有过一些人……」 「是罗尼先生吗?」 「呃……算了吧。别管我的事了!」 就在这时,桑德走上二楼座位,说道。 「安斗,红色代码。您的父母和要小姐目前在市谷遭到袭击,请立即避难」 从二楼的窗户可以看到,店门口停下了一辆防弹SUV。 「糟了。快走吧」 「等一下。我还在吃whopper。而且——」 安斗用手机呼叫了正在空中待机的无人机Mark10。这是可以长时间滞空的型号,通过办公楼屋顶设备发射的微波获取电力,最长能飞十小时左右。 市谷就在附近。Mark10从空中获取的通信信息和影像让安斗推测出敌方战力。他判断父亲和姐姐足以应付。 「敌人不过一个分队左右,不用担心」 「但是请避难。按照程序——」 「不能成为程序的奴隶啊」 安斗打断了桑德的话。 「而且这里比藏身处还安全。视野开阔,随时能移动,旁边就是派出所和车站。没人会在这里动手。所以现在不撤离。明白吗?」 「……唉」 安斗又咬起汉堡。 「怎么了?我的判断有问题吗?」 「没有」 泰莎一直默默看着他们的对话,脸色却有些复杂。 「完美无缺。正因为如此……我反而有点担心」 「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别在意。话说,汉堡好吃吗?」 「嗯」 安斗舔了舔指尖上沾着的酱汁,笑了起来。 (完) ──────────────────────── 第零点五话 阿拉斯加州育空河流域原木小屋 (大约在相良一家四人在日本开始生活的一年半前——) 相良夏美正在犹豫。 固定在三倍放大的瞄准镜中,鹿在晃动。距离是一百二十米。虽然这通常是一个可以命中的距离,但矮树的枝叶挡住了视线。而且,姿势和角度似乎也不太理想。从这个位置上,她无法确定是否能准确命中要害。 (如果不能确定,就不要开枪) 夏美的父亲曾多次这样告诫她。 现在,父亲正在距离二百公里以外的最近的镇上采购物品。在方圆数十公里的范围内,可能只有她一个人在活动。 她想扣动扳机的冲动非常强烈。 也许会意外的命中目标。如果不中,也没关系。只要扣动扳机——只要赌上一把——就不用在这片雪原中冻得发抖,抱着老式步枪一动不动地忍受寒冷和身体各处擦伤的痛苦。 但是夏美依然没有开枪。她仍在雪原的一角犹豫不决。 初冬,附近的河流已经结冰。目标是一头约五岁的雄驼鹿。孤身一只,没有同伴。虽然还年轻,但毛色十分美丽。 如果能够猎到那头驼鹿,她觉得可以证明自己能够做很多事。耐心地追踪大物,熟练使用成人的步枪,独自应对一切。这对夏美来说非常重要。 虽然她持有狩猎许可证(虽然是伪造的),也遵守了州内规定的狩猎季节,但她真的有资格杀死那只美丽的动物吗?可以说,这是一种体育狩猎。与为了生存而狩猎不同。尽管她已经追踪了五个多小时,克服了艰难困苦—— 驼鹿正在吃云杉根部的落叶和小枝。如果再等一下,它或许会转过侧身。这样就能射中肺或心脏。果然,朝现在这个位置射击是不行的。后腿和其他消化器官会挡住子弹,无法到达要害。反而会让它痛苦很久。 再等一下—— 驼鹿为了觅食改变了方向。到了能看到胸部的位置。在夏美的正对面的稍前一点。可以说是理想的位置—— 要开枪的话,就是现在—— 「…………」 但是夏美没有开枪。 直到刚才,她还那么想扣动扳机。可当那一刻到来时,她的手指却变得沉重、僵硬。 驼鹿又改变了方向,位置更偏了。它移向枯枝繁茂的地方,并最终消失在低矮的山脊另一侧。为了在不被猎物察觉的情况下,夏美需要前进一百二十米,大概要花三十分钟以上。 「…………」 算了吧。夏美将步枪的保险装置重新打开,踏上了回家的路。她感到极度的疲惫和饥饿。 ○ ○ ○ 在夏美骑上停在两公里外的雪地摩托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座小木屋看起来像是从古老的西部片中走出来的,但旁边有一个用作仓库的集装箱和一台发电机。屋顶上装有一个抛物面天线。父母在十多年前从前任主人那里接手了这座房子。虽然他们也曾住在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房子里,但这座阿拉斯加的房子是他们最常住的地方。 关掉雪地摩托的引擎时,集装箱那边传来一声响动。大概是发电机的声音吧。每小时总会有几次,底座共振发出的吵闹声音。 夏美打开了防寒用的双层门,进入屋内。 点燃壁炉,打开加热器。在简陋的厨房里烧水,同时脱下外套和鞋子,放在壁炉旁晾干。房间里依然很冷,地板冰冷刺骨。 打开电脑,检查卫星连接。母亲和安斗发来了消息,内容无关紧要。母亲对她入住医院的病号饭进行了打分和评论,安斗则对昨天看的动画进行了评分和评论。虽然已经有四个多月没和他俩见面了,但一家人一直保持着联系。 夏美这边没有什么话题。她独自去猎驼鹿的事是对家人保密的。于是她只好把昨天拍的雪原照片发了过去。父亲也发来消息,简洁地告知他会按计划在明天白天回来。 给家人分别写了简单的回复后,夏美泡了杯咖啡,房间也渐渐暖和了起来。她脱下毛衣、衬衫、胸罩、裤子和紧身裤,甚至内裤。今晚父亲不在家,她可以放松一下。虽然说裸着身子放松有点奇怪,但夏美觉得穿得越少越放松。越少越好。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裸族吧? 好了,该吃饭了。她煮了方便面,炒了咸牛肉、土豆和洋葱,填饱了肚子。裸着身子。如果母亲看到肯定会训斥她,但现在这里只有夏美一个人。她不在乎。 外面是风吹过的黑暗荒野,方圆几十公里内没有人,但她哼着小曲。独自一人并不让她感到痛苦。 吃饱后,她在狭小的浴室里洗了个热水澡,身上变得暖洋洋的。然后在壁炉前,躺在柔软的毛皮地毯上,裹着毛毯读书。今天的书是博尔赫斯note的短篇集。啊啊,太惬意了。就这样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直到困意袭来,渐渐入睡—— 注:博尔赫斯,著名阿根廷作家、诗人和短篇小说家。他的作品以其独特的风格和深刻的哲学思考着称。 啊,糟了。 她忘了给发电机加燃料……如果电力中断,会有很多麻烦。裸着睡觉就更不可能了。 「…………」 夏美发出一声无声的抱怨,站了起来。 她穿上毛皮靴、戴好手套,身上只披一件羽绒夹克。下身虽然是裸着的,但五分钟应该没问题。不过在真正的冬天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 在打开房子的双层门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去。 她从旁边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小手枪,放进羽绒夹克的口袋里。 那是一把.357口径的德林杰手枪note。只有两发子弹,枪管也很短。威力还算可以,但更多是用来威吓,而不是自卫。响亮的枪声足以吓跑动物。 注:德林杰手枪是指美国枪械设计师Henry Deringer在19世纪设计的一种手枪,使用.357口径的马格南子弹,以其紧凑的尺寸和强大的威力而闻名,采用多管设计,常用于自卫和近距离射击。由于尺寸较小便于隐藏和携带,因此深受女性青睐。 她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就和带着手电筒是一个道理。熊喷雾器和放在房间深处的装备并没有带上,太麻烦了。 她走了出去。寒冷似乎渗透进了裸露的肌肤。 发电机位于距离房子大约五米远的集装箱小屋里。考虑到噪音,应该放得更远一些,但在有暴风雪的时候,距离太远会很危险。在这个世界里,有时连十米外都看不见,可能会迷路。 10 不过今晚很安静。满月照亮了大地,新雪在月光下闪耀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进入集装箱小屋,打开灯,将储备的燃料倒入发电机的油箱。机油和电池前天和父亲刚刚检查过,应该没问题。倒柴油时,冷空气从夹克的缝隙中钻进来,下半身冷得难受。她开始后悔因为懒而没穿裤子。 这时,传来一阵响声。 像是铲子倒下的声音,从隔壁的仓库传来。寂静的夜晚,这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又是老鼠吗?不管怎么驱赶,总是会很快的再次出现。 加完燃料后,夏美去隔壁的仓库查看情况。 这也是用旧集装箱改造的小屋,里面放着储备的食物和其他物资。虽然没有上锁,但不应该有老鼠能钻进来的缝隙。门紧紧关着—— 「…………?」 门确实是关着的。但在灯光照不到的侧墙上有异常。原本因为年久失修而满是洞的钢板被拆下,之后用木板覆盖的部分。现在那块木板被强行撕开,出现了一个大洞。一个成年人可以轻松通过的洞——或者说裂缝。 又传来一阵响声。这次更大了。嘎达嘎达的,物资倒塌的声音。不是老鼠。 夏美把手伸进口袋,摸索德林杰手枪。找到了。她拉起手枪的击锤,解除保险。以防万一。 从裂缝中,冒出一个黑影。 一瞬间,她以为是大型鼬类动物,貂熊。希望是貂熊。虽然性情凶猛,但体型不大,应该能赶走。 但那个影子更大,远远大于貂熊。 是棕熊。 它的下巴周围粘着干掉的意大利面的碎屑,这一幕让人印象深刻。 夏美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活的棕熊。感觉比在镇上的枪械店看到的标本还要大。 应该带上熊喷雾器的。真蠢。这种手枪几乎没什么用。 棕熊的眼睛深邃,看不出它在看哪里。但它确实把夏美纳入了视线。没有吼叫。无声地,低姿态地,直直地朝她走来—— 「…………」 她急忙打开集装箱的门,竭尽全力把它用作盾牌。棕熊逼近,撞上了集装箱的门。门几乎被撞变形,旋转着把夏美卷进去,关上了。被弹进集装箱的夏美,肩膀和头部重重撞击,滚倒在地。无法呼吸。感觉像被车撞了一样。 「…………啊」 在昏暗中,她看到被啃食的食物散落一地。一个番茄罐头在她眼前慢慢滚过。罐头被压扁了一半。是用手生生撬开的?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半开的门外,棕熊正逼近。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坚定地、决然地,瞄准了夏美。 夏美举起手枪。只有两发子弹的德林杰手枪。如果命中要害——非常好的话——或许能奏效。 开枪。一发。强烈的后坐力。应该是打中了头部,但很浅。完全没有手感。 逼近。逼近。 她推倒手边的面粉桶当作盾牌,向集装箱深处后退。同时再次拉起手枪的击锤。 开枪。这次来不及瞄准。几乎是伸手可及的距离。似乎打中了左眼,但不确定。 子弹用完了。 令人窒息的气味逼近。背后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物品倒塌了下来。她得以稍微喘息。她把空的德林杰手枪扔了出去——虽然已经无济于事。熊爪朝脸部袭来。她竟然还在想,这爪子真长真漂亮。她绊倒了,向后摔倒。爪子划过空气。 接下来的攻击没有到来。棕熊在夏美面前转了几圈,撞了几次墙,然后冲出了集装箱。 混杂着杂音的低吼声。沉重的——非常沉重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渐行渐远。 全身疼痛。但她活下来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她仰躺在冰冷的集装箱深处,叹了口气。恐惧终于涌上心头,心脏开始狂跳。她试图站起来,但站不起来。『腰软了』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她裸露着下半身,瘫坐在那里。 ○ ○ ○ 总之,先回到家里,锁好门。 首先穿上内裤。穿好衣服,穿上靴子,拿起武器。白天用的廉价.38口径步枪和柜子里的左轮手枪。还有手斧和刀。父亲的武器藏在地板下,但那是自动步枪,她不太熟练,所以没动。 给步枪装上子弹后,她终于冷静了下来。 那只棕熊。 傍晚回来时,它可能已经在仓库里了。原本这附近不应该有棕熊,但它确实出现了。虽然装了电网,但不完美。 这个季节,棕熊为了冬眠会吃任何东西。它可能闻到了仓库里的食物,吃饱后就在那儿休息。也许它已经习惯了人类。 通常,棕熊警惕性很高。夏美骑着雪地摩托回来时,它应该会逃跑或进行威吓。 白天夏美不在时,它闯入仓库,吃饱后离开,晚上又回来吃东西——这最合情合理。 如果真是这样会很糟糕。棕熊认为仓库里的食物都是它的。它会再来,而附近的人类只是敌人。它可能会闯进这房子,甚至在外面埋伏。 桌上的手机震动。是父亲宗介的消息。 《有异常吗?晚安》 她犹豫该怎么回答。 要不要写遇到棕熊的事?父亲可能会立刻行动。丢下采购的东西,乘直升机或轻型飞机,连夜赶回来。拿着自动步枪的父亲是无敌的。能打倒任何动物。 在这里躲起来,等父亲来是最好的。 《棕熊出现了。还在家周围。救——》 写到这里,她停下了。写『救我』……感觉不对。这是她和那只动物之间的问题。向父亲求助,会让一切变得毫无意义。即使这问题让她极其不快。这种感觉就类似于像夏美这样年纪的女孩,是不会把学校里的矛盾告诉父母的。 《无异常。晚安》 她这样回复,然后离开了家。 父亲如果知道,一定会说她愚蠢。至少等到早上。但如果要追,现在是唯一的机会。追上去,杀了那只动物,夏美下定了决心. 308口径的步枪和.357口径左轮手枪。足够了。 她前往刚才的仓库,仔细观察痕迹。考虑过熊可能有两头以上,但似乎没有。造成威胁的只有那一头。 最新的足迹延续向西。南边和东边是空旷的雪原,所以它是逃向了长满云杉的丘陵。足迹摇摇晃晃,不太稳。月光明亮,不需要开灯。她注意到了血迹。雪覆盖的杜鹃花上有鲜血。 看来德林杰手枪造成了伤害。那足有重量级拳击手的拳头威力,可能伤到了它的半规管或神经?她因此捡了一条命。 足迹延续到昏暗的树林中。到此之前视野开阔,但从这里开始障碍物多了起来。可能会在几米内遭遇。如果那样,这次真的完了。 但夏美没有回头的选择。 必须杀死它。坚定地。别无选择。 那动物非常聪明。人类能想到的办法它都能做到。埋伏、诱饵什么的。它也知道枪,知道子弹有限,知道瞄准不容易。 必须以此为前提接近。一步一步,毫无破绽。 夏美进入了树林。月光透了进来,但断断续续。到处都是黑暗,似乎有什么伴随着死亡的东西从中涌了出来。 足迹继续延伸着。倒木和枯枝很多,勉强能看清楚。走了几步停下,倾听风的声音,闻风的气味。重复这个过程。她似乎闻到了和仓库一样的兽臭。但还很远。 慢慢前进了一段时间,她来到一个小空地。腐烂的倒木堆积,上面覆盖着新雪。可能是小规模山火的遗迹。夏美从黑暗中再次来到月光下。 足迹沿着空地的外周延续。 雪上的大脚印,因为障碍物少,所以很容易发现。不——未免也太容易了。那动物会留下这样的足迹吗? 可能是迷惑足迹。故意留下足迹,然后沿着足迹返回,跳到另一个地方,欺骗追踪者。夏美第一次见到熊用迷惑足迹。 糟糕。右边是低矮的灌木和黑云杉的浓密丛林——非常昏暗。藏身之处很多。风向突然变了。血和兽的气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浓烈,刺入夏美的鼻腔。 它在附近。虽然还看不见它的身影。 慢慢地,向右转身后退。不能跳开。避免刺激,慢慢地,慢慢地拉开距离。她看到了黑色的大影子。在越橘叶和枯木后面。不到三米远。 为什么不发动袭击?即使现在举起步枪,在射击前它的爪子就会攻击过来。这样就结束了。那动物已经赢了。但是,它没有动。 夏美慢慢举起枪口。影子依然没有袭击。甚至没有呼吸的迹象。保持着扑向猎物前的姿势,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在那里。没有一次对夏美的动作做出反应。 死了。 可能刚才还活着。但已经力竭了。可能是那手枪的第二发子弹。左眼到后脑勺的地方被打碎了,流出大量的血和肉。它能挣扎到这里反而让人惊讶。 为了安全,应该补一枪,但她完全没有那种心情。 「对不起……」 夏美这时满怀歉意。想到自己慌乱中开的一枪,让它受尽折磨。眼泪便涌了上来。 真没用。 她是个失败者。怀着沮丧和苦涩的心情,夏美踏上了回家的路。 ○ ○ ○ 然后她收拾了被破坏的仓库,用扫帚扫掉周围的足迹,天亮了。夏美稍微睡了一会儿,又整理了一遍家的周围。 傍晚前,父亲宗介回来了。卡车上装满了物资。还有一箱夏美要的书。但她并不开心。她坚持说是貂熊破坏了仓库。 「是吗。貂熊也很危险,但要小心棕熊。我在镇上的枪械店遇到过一个向导。他说在这里北边二十公里处见过棕熊。客人胡乱开枪把它赶走了,但它似乎习惯了人类」 父亲漫不经心地说道。夏美觉得可能就是那只棕熊。被她杀的事就不说了。既丢人,又懒得解释。 「夏美……?」 她在泡咖啡时,父亲看着她的侧脸,喊了一声。 「你……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只是两天没见,你在说什么啊」 「嗯,也许吧。只是感觉而已」 夏美没有说话,递给侧着脑袋看她的父亲一杯热咖啡。 (完) ──────────────────────── 后记 已经是第三卷了。《Dragon Magazine》终于休刊了,所以我把连载媒体转移到小说网站「カクヨム(Next)」(第一话、第二话免费)。 WEB小说这种形式对我来说完全是第一次,感觉挺有趣的。 那么,就来逐话解说一下吧。 『希腊爱琴海 多德卡尼斯群岛超豪华别墅』 这一话是和泰莎一起玩间谍游戏的篇章。 不过泰莎有点难以处理。宗介不会出轨,而在这个年龄再炒三角关系就太尴尬了。可要是设定一个新角色当泰莎的男友或丈夫,那肯定会引发暴动。 她就像是到了四十岁还单身的偶像一样。粉丝一方面希望她能和某人一起幸福,另一方面又觉得她和别人交往是不可接受的。真麻烦! 以前我觉得泰莎适合的情境是姐弟恋,所以在短篇集的最终卷里安排了一个叫罗尼的少年角色。十八岁和十一岁,应该还算可以吧……但时间残酷,如今在Family的时代,罗尼已经三十岁左右了。在全金属狂潮Another里他加入了海军特种部队,现在怎么样就不清楚了。 那干脆和安斗……啊,不行,那是违法的。要是性别反过来想象就更危险了。在第八话后的附录里,泰莎似乎也在忍耐着什么…… 黑帮女儿伊莉娜意外地很可爱,所以如果写她和黑道世家的孙女林水葵争夺安斗的故事,也会很有趣吧。 『东京都千代田区富士见町写字楼15层』 这个地址简直就是KADOKAWA嘛!不过大楼和公司都是虚构的。另外,Fantasia文库所在的其实是较矮的第二本社大楼(无所谓啦)。 签售会的细节我本来很擅长描写,但和正文没关系,所以几乎省略了。应该没有作家会那么临时才进场吧(也可能有)。 关于大贯先生的狂化描写,我觉得用牙齿硬接有点过头了。不过没办法,因为是大贯先生嘛。 『阿拉斯加州育空河流域原木小屋』 这是以夏美为主角的外传。因为系列设定,她即使面对坏人也不会杀人,所以没有杀人的经历。但她却有接近那种气场的威慑力,所以我尝试写了这个故事。写完到现在大约一年了,熊的新闻真是很多啊…… 以上。 在第二卷忘记提到,我也在做漫画原作。 作品叫『メオトデサファリ』,是姐弟夫妇+奇幻+步枪的故事。作画是玲衣老师。绝对有趣,但销量有点苦战(泪),请大家帮帮忙!一定要买来看! 另外,京都动画的KA Esuma文库出版了我的科幻救援小说『MOON FIGHTERS!』。虽然入手难度高,但也请务必支持。 最后,我在カクヨム上连载『机动转生』(免费!)。 故事是一个大叔转生为帅气的人型机动兵器,一边保护逃亡的舰船一边苦战(这是什么设定啊)。如果要对全金属狂潮的粉丝解释,大概就像是AL当主角的故事。 而且『机动转生』要出版实体书了! 插画是……BUNBUN老师! 机甲设计是……海老川兼武老师! 详情以后再公布! 贺东招二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