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千金与反派少爷若是在相遇后坠入情网 作者：榛名丼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千金布莉吉特虽是贵族出身，却因为与被称为「无名」的最弱精灵签约而成绩吊车尾，第三王子约瑟夫在那天宣布与她解除婚约。 在约瑟夫的授意下，布莉吉特对外一直都扮演成傲慢千金，所以没有任何人同情她…… 在这种情况下，就读同一所魔法学院的公爵少爷──尤里与她攀谈。 「听说第三王子的未婚妻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可以不要对笨蛋叫笨蛋吗？」 尤里因为无人能及的实力，以及像冰块一样的冷酷个性被称为冰之刃，深受他人畏惧。 然而，唯独他会直接与遭鄙视为红色妖精的布莉吉特对话。 原本注定跌入谷底的布莉吉特，这次的邂逅成为改变她未来的契机── 「真是的……害我白担心了。」 「您在……担心我吗？」 与此同时，和她签约的最弱精灵也开始出现觉醒的迹象……？ ──这是因为无能而受到轻蔑的反派千金，与因为是天才而被敬而远之的反派少爷相互吸引，最终坠入爱河的故事。 第一卷 与无名精灵缔结契约而遭驱逐的千金，今天似乎也在和少爷一较高下 ──────────────────────── 第一章 不费吹灰之力就燃烧殆尽的恋情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布莉吉特·梅堤尔，我要跟你解除婚约！」 魔法学院的大厅里正如火如荼地举行宴会。 出席的众人在听到第三王子突然宣布的消息后，心里都想着── 啊──这天终于来了。 盛装打扮的他们，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某个人。 想当然耳，那就是王子直称其名讳的千金──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梅堤尔伯爵千金困窘地半张着嘴，丝毫没有注意到大家的目光。 她是个即便浓妆艳抹，仍看得出是个容貌端庄美丽的少女。 一头如熊熊烈火般摇曳的红色头发，与略微上吊的翠绿色（Emerald）的眼睛。 身上穿着的粉红色礼服上装饰着满满的蝴蝶结和蕾丝，设计本身相当可爱，但有点孩子气，与她成熟的外貌并不相称。 她面前站着一对男女。 其中一位是约瑟夫·菲里德。 这个国家──菲里德王国的第三王子，布莉吉特的未婚夫。 另一位是丽莎·瑟鲁敏。 男爵家的女儿，有着会让人产生保护欲的可爱外表。 两人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对比翼鸟…… 被这两个人瞪着的布莉吉特，简直就像故事中的反派角色──大部分的学生眼里看起来就是这样的情景。 今天这个场合── 是约瑟夫以慰劳大家辛苦念书准备考试为由所租借的学院大厅，不过这只是个借口。 这场将众多同年级学生聚集的宴会，其实是为了让布莉吉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而准备的舞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约瑟夫大人！」 也许是受到打击，布莉吉特提高音调大喊。 顿时，学生里有些人忍不住笑出声。 约瑟夫在听到布莉吉特的话后皱起眉头。 平时以温和厚道青年着称的约瑟夫，可能是因为愤怒的关系，语气相当不友善。 「不需要问原因，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我知道你忌妒丽莎与我感情好，卑鄙无耻的在背后欺负她！」 喧闹声在大厅响彻云霄。 就连布莉吉特哀痛地大喊：「我没有做那种事！」的声音也遭到淹没……就像是抓准了时机，丽莎眼中带泪地表示： 「布莉吉特大人真的太过分了……我明明没做错什么！」 丽莎流下眼泪，约瑟夫心疼地搂住她的肩膀。 与布莉吉特不同，丽莎相当适合粉红色的飘逸礼服，她脸颊染上红晕，盯着身边的约瑟夫。 不知道是不是无法承受，布莉吉特大喊： 「但、但是──约瑟夫殿下，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装作不知道吗？」 「您、您有证据吗？有证据证明我欺负丽莎·瑟鲁敏男爵千金吗？」 「不需要证据！丽莎绝对不会对我说谎！」 布莉吉特听到这句话后哑口无言。 趁着布莉吉特说不出话的空档，学生们开始互相窃窃私语。 「没想到她居然欺负丽莎大人……」 「她以为自己是王子的未婚妻就能够为所欲为吗？」 「『红色妖精』满脑子都是嫉妒的怒火……讨厌，也太可怕了吧！」 众人小声地交头接耳──虽然这么说，但音量大到连布莉吉特都听得见。 一点同情的声音都没有。毕竟大部分的人都讨厌布莉吉特·梅堤尔。 （插图007） 明明是与无名签约的废物，仅凭家世就成为第三王子未婚妻的千金。 目中无人、骄傲自大、性格恶劣，还欺负男爵千金，当然不会有人袒护她。 ──在听到这些话后── 布莉吉特终于发现，没有人会站在自己这边这一事实。 她的表情逐渐笼罩无声的绝望。 即便飞奔出这个大厅，这片土地也不会有布莉吉特的盟友吧。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周围取笑她的声音愈来愈猖狂。 布莉吉特最终一边颤抖一边低着头。 像是发出最后通牒般，约瑟夫严厉地指着她。 「布莉吉特，再说一遍，我要解除与你的婚约。」 「…………」 布莉吉特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脸色苍白地抓着裙摆，艰难地行了一礼。 接着，像是快要倒下般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 约瑟夫对着她的背影再次大声喝斥： 「不要再与我和丽莎有任何瓜葛！」 布莉吉特的脚步停顿了片刻。 ……也许是为了维护最后的自尊，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大厅。 ────之后── 不用说，宴会的气氛进入最高潮，那些嗤笑布莉吉特的学生们直到深夜都还在欢声笑语。 ◇◇◇ 「火之一族」。 名门贵族梅堤尔伯爵家擅长驾驭火系魔法，而且只会生出火红色头发的孩子，自古以来就被称为火之一族。布莉吉特作为梅堤尔伯爵家的长女出生。 在菲里德王国，孩子五岁生日当天必定会前往神殿与精灵签订契约，这是从建国时代就代代相传的惯例。 原本与人类国家不相容的奇幻世界──精灵界的居民有时会将行使自己部分力量的权力借给人类。 例如与水精灵签订契约，那个孩子就会得到水系魔法的才能。 与风精灵签约则是风系魔法。与土精灵签约，则是保证会拥有土系魔法的才能。 相反地，没有受到精灵青睐的孩子也就没有魔法天赋。 因此，无论是对孩子还是父母来说，契约仪式都具有决定将来人生的重要意义。 布莉吉特在迎来五岁生日那天，也前往神殿参加签订契约的仪式。 十一年前那天的事情，对布莉吉特就像昨天发生一样记忆犹新。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 「……布莉吉特·梅堤尔伯爵千金的契约精灵是……『无名』。」 神官用充满困惑的声音宣布这一消息。 神殿内顿时一阵骚动……年幼的布莉吉特害怕地转头看向背后的父母，他们几分钟前的表情还满怀期待，现在则是满脸失望。 无名是所谓的微精灵。 微精灵是精灵的残渣，力量薄弱，只能飘浮在空中发出微弱的光芒，所以人类早已不再赋予他们作为精灵的名字。 最后决定统称为无名。 平民与无名精灵签订契约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有些家庭甚至只是能与无名签订契约就开心地觉得是意外的收获。 然而，身为伯爵家还是血统纯正火之一族的长女，却与无名签订契约──这种前所未闻的事情，在人们之间迅速传开。 同年，经常与梅堤尔家族并称的「水之一族」少爷与两名最高阶精灵签约，这一消息对布莉吉特来说也是一场悲剧。 当天一回到家，亲生父亲就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的左手放进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壁炉里。 布莉吉特因灼热和疼痛而哭喊，但她的父亲并未停止，这种可怕的责罚持续到周围的人前来劝阻。 而梅堤尔伯爵在治疗的神官离开后，一脸失望地坚持表示，他只是想重新签订契约。 「如果这个真的是我的孩子，就不会跟无名那种东西签约。所以我让她接触火焰，确认是不是被掉包的孩子（调换儿）。」 毫无疑问，布莉吉特再也无法视说出这种话的男人为亲人了。 布莉吉特的左手背留下了烧焦的痕迹。烧伤很严重，即便是能够使用治愈术的高阶神官也无法完全治愈。 从那之后，她开始戴手套遮住自己的双手。 梅堤尔伯爵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受到许多人的同情，不过，人们看向布莉吉特的眼神中只有嘲笑。 在招待贵族少爷和千金的茶会或宴会上，其他孩子还会明目张胆地对布莉吉特指指点点或是在背地里说她的坏话。 不知道从何时起，无能的布莉吉特·梅堤尔被迫拥有「红色妖精」这一绰号。 一般认为，妖精种在精灵中属于魔力量等等低人一等的种族。 大部分的孩子都异口同声地笑着说，这个名字好适合出身和能力不相符的布莉吉特。 ──如此痛苦的日子就这样持续着。 在一次应邀参加的茶会上，出现了改变布莉吉特人生的邂逅。 那是与第三王子约瑟夫的相遇。 在茶会上布莉吉特没有与任何人说话，一脸忧郁地坐在角落。约瑟夫带着护卫骑士，豪不犹豫地与她攀谈。 「布莉吉特小姐，你有什么喜欢的事物吗？」 在俊俏的王子面前，不善言辞的布莉吉特没能流利地回覆，于是王子问了她这个问题。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想都没想地回答： 「我喜欢精灵。」 一说出口，她马上就后悔自己过于老实的答案。 掉包的孩子──刚出生的人类孩子被调包成精灵的传说，在菲里德王国的人们也相信这个传说，据说每年都会出现几次类似的报告。 布莉吉特年纪虽然还小，但她很清楚自己被称为「红色妖精」的原因之一，是为了嘲笑真正的布莉吉特·梅堤尔遭到红发妖精取代。 「原来如此，为什么你喜欢精灵？」 不过，王子的声音里没有以往经常听到的取笑语气。 约瑟夫只是单纯在问她理由。 对布莉吉特来说，这是初次有人这样跟她说话，所以紧张到脸红，但还是清楚地做出回答。 「精灵……也有可怕的一面……不过我觉得他们非常漂亮。」 「喔～很棒呢。」 没错。 一开始的对话就只有这样。 不过，第三王子──约瑟夫笑着对自己如此说道。 对年幼的布莉吉特来说，这句话无疑是难以置信的救赎。 约瑟夫似乎也喜欢布莉吉特，不久之后，王室正式宣布他们订婚。 父母──那时候连面都没见过──只透过佣人传达别疏忽大意，但布莉吉特的心情简直要飞上天。 按照常理，她当然会非常喜欢唯一站在自己这边的约瑟夫。 然而── 后来，连曾是救世主的约瑟夫也变了。 「我觉得愈笨的女生愈可爱，很讨人喜欢。」 不知道什么时候，约瑟夫冷淡地说了这句话。 布莉吉特很烦恼。 因为如果他有喜欢的女生类型，作为未婚妻就要尽可能满足他的喜好，但是约瑟夫说的那句话，布莉吉特不太能理解。 于是她怯生生地发问： 「……笨女人，是什么样子呢？」 「没错，就是这样！」 「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地向他人提问。你现在看起来很笨，我很喜欢。」 看着茫然的布莉吉特，约瑟夫的心情似乎变好了。 从那天之后，这样的事情日复一日不断地发生。 「适合粉红色的女生真可爱，你脑中一定也是差不多的颜色吧？」 「你至少要做到帮我解闷吧？每天吵闹地大吼大叫如何？」 「妆画浓一点比较好，最好是盖住原本的脸。」 「怎么会有考试成绩比未婚夫还要好的女生？你连这种事情都不会注意一下吗？」 布莉吉特非常努力。 拼命地改变自己迎合约瑟夫的喜好，一次又一次地改变。 将喜欢的衣服都扔掉，衣柜里塞满粉红色的衣物。 她改变自己的说话方式，以及对人的态度，一副骄傲自大的样子惹得大家都讨厌。 更换全套化妆用具，浓妆艳抹，考试时故意答错一半。 抛弃了原本的自己，全部、全部砍掉重练。 因为…… （想让约瑟夫大人……觉得我很可爱。） ──没错。 所以一开始，确实觉得彼此之间的感情像是青涩的爱情一样。 不过现在呢？ 无论怎么想，布莉吉特都想不通。 与相遇时不同，约瑟夫看着布莉吉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关心。 在他夹杂着轻蔑和厌恶，憎恨地眯起的眼睛中，并没有看着自己期望的未婚妻。 （话说回来……我已经没有必要再想了。） 布莉吉特对于现在才开始思考这种事的自己感到无语。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毕竟他都解除我们的婚约了……） 脑中总是会浮现昨晚宴会发生的事情。 布莉吉特在床上抱着膝盖，强行闭上眼睛。 幸好今天是休假日，虽然没有很累，但没有力气去上学。 从早上开始下个不停的雨，静静地淋湿了窗外的景色。 布莉吉特的意识逐渐模糊，不过睡得并不安稳，也许是因为耳边一直传来雨声。 左手遭父亲灼伤的五岁那天── 也是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下着毛毛雨。 布莉吉特用右手按住动不动就抽搐的左手。 （好痛……） 二话不说直接被带到客厅。 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手臂遭到毫不留情抓住的触感。 喉咙因为恐惧发不出声音，小小的力气怎么可能反抗得了成年男性。 在记忆中──父亲化身为恶鬼的模样，反覆地大声喝斥。 他大吼大叫着，无视布莉吉特的尖叫声，将她的手放入烈火中焚烧。 起码也要符合一点我的期望，你这个无能、没用的废物── 像是要想尽办法隔绝那个声音，布莉吉特紧闭着眼睛，用双手捂住耳朵。 （明明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情……） 为什么到现在还这么痛？ 布莉吉特的表情痛到扭曲，在听到敲门的声音后，依然急忙抬起头。 她生硬地答覆后，进入房间的是她的专属侍女席恩娜。 「布莉吉特大小姐。」 摇曳着橘色的头发，身穿侍女服的席恩娜对布莉吉特行礼。 席恩娜留着前长后短的鲍伯头，她是相当于梅堤尔家族远亲的商人家女儿，比布莉吉特年长两岁。 她个子娇小，外表有点孩子气，两个人站在一起时，布莉吉特的年纪看起来更大。不过，布莉吉特打从心底信任并暗地尊敬优秀的席恩娜。 「我准备了好消化的食物，请多少吃一点。」 席恩娜双膝跪在地上，看着布莉吉特的脸。 两人对视后，席恩娜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难受。 席恩娜拥有凛然的美貌，但她的声音中却带着恳切，明显能听出她非常关心自己的主人。 因为布莉吉特心情不好，从昨晚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房里，席恩娜非常担心。 （应该连席恩娜他们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约瑟夫单方面宣布解除婚约。 布莉吉特受到指责、痛斥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昨晚就像逃跑般回到房里。 父母一定也听说了这件事。 但没有任何人来找她。 就连布莉吉特都不知道自己是觉得松了口气还是感到失望。 「如果我不是布莉吉特大小姐的侍女……就可以给您一个拥抱，安慰您了……」 「席恩娜，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举动而责怪你的。」 听到这句话后，席恩娜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拥抱布莉吉特。 「对于苦苦挣扎超过十年的大小姐……我什么事都做不了，真的很抱歉。」 「说什么呢？你不是一直以来都很关心我吗？」 「对不起。」当布莉吉特道歉时，席恩娜惊讶地僵在原地。 接着，她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没有的事。」布莉吉特的内心充满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早点对她道歉呢？ 不仅仅是席恩娜。 明明别宅所有的佣人都曾委婉地劝告对约瑟夫言听计从的布莉吉特。 （我真的好蠢……对他们的话完全视而不见……） 布莉吉特和席恩娜的关系并不是从初次见面开始就很好。 因为这栋梅堤尔别宅──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隔离布莉吉特而建的。 （她们完全没有犯错，却因为我受到惩罚就必须跟着我到别宅，真可怜……） 父亲无法接受与无名精灵签订契约的布莉吉特。 认为她没有资格住在梅堤尔本家宅邸，于是匆忙在领地的角落准备了一栋别宅……当时才五岁，好不容易从受伤后遗症中恢复的布莉吉特，就这样被送进别宅。 父亲只留了一句话：「别再让我在本宅看到你，你是梅堤尔家族的耻辱。」 就连布莉吉特的母亲也从未看过她一眼。 对母亲来说，布莉吉特大概已经成为看一眼都讨厌的存在。 之后，梅堤尔伯爵命席恩娜和其他几位侍女照顾布莉吉特的生活起居，她们被迫离开梅堤尔本家。 除了侍女外，还有厨师和园丁。在本宅被认为实力不足的几人，就这样一起搬到了布莉吉特居住的别宅。 正因为如此，刚搬到别宅时，布莉吉特与周围的人感情并不融洽。 但经过几年的相处，在每天都见面的过程中……他们逐渐了解彼此。 即便布莉吉特听约瑟夫的话在外表现得非常傲慢，他们也从未放弃过她。 幸亏有席恩娜他们陪伴在布莉吉特身边，她才能够忍受被家人抛弃的孤独──现在才有办法免于陷入遭到未婚夫抛弃的绝望中。 毕竟在这个狭小的笼子里，只有他们的存在才能让布莉吉特感受到温暖。 （…………好温暖。） 多亏了席恩娜，布莉吉特冰冷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一点温度。 「……席恩娜，谢谢你。」 听见布莉吉特小声地如此说道后，席恩娜慢慢地放开她。 席恩娜橘色的眼里浮现少见的调皮。 「雨停了之后──」 「嗯。」 「把衣橱里的粉红色洋装都烧了吧！」 「什么？那样……」 「烧了吧！」 「好吗？」席恩娜带着淡淡的微笑重复。面对这沉默的压力，布莉吉特点了点头。 「那我去帮您准备热腾腾的炖菜，请一定要享用。厨师长因为太担心大小姐，一直拿着刀子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那、那可不行……我、我会吃的，得快点告诉奈森我会好好吃饭。」 这小小别宅的优点之一是，随时都能够提供适量且热腾腾的食物。 在布莉吉特慌张地回答后，席恩娜满意地点点头说：「我再转达给奈森。」 「炖菜要送来房间吗？」 「好的，可以麻烦你吗？」 「遵命。」席恩娜行礼道。 布莉吉特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和席恩娜心平气和地对话了。 她笑着送席恩娜离开时── 「布莉吉特·梅堤尔大小姐……您哪里看起来像是高傲又愚蠢的千金呢？」 耳边突然传来低语。 但此时，席恩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 第二章 邂逅相似之人 解除婚约的两天后。 布莉吉特行经走廊准备去另一栋楼上课时，感觉到处都有人盯着自己……她觉得很不舒服。 （看来现在整个学院所有人都认识我了……） 不过布莉吉特依然摆出冷静的表情，抬头挺胸大步地向前走。 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嘲笑自己，她都不想输。 这是布莉吉特心里唯一的想法……但事实上，她已经感到沮丧了。 （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呢？） 一夜之间从王族未婚妻的位置沦落为当众遭到抛弃、丑态毕露的女人。 当布莉吉特准备在走廊的转角处转弯时，肩膀突然受到冲击，她差点站不稳。 显然是撞到从前方走来的男学生。 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布莉吉特想都没想就开口： 「你走路是都在看哪里？无理的家伙！」 她双眼一瞪，男学生绷紧脸，什么都没说就逃走了。 目击这种小纠纷的学生们又开始窃窃私语……布莉吉特立即离开现场。 （不行啊……我为什么总是用这种方式说话……） 她眼眶发热。 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哭就会成为笑柄──只能咬紧嘴唇努力忍耐。 约瑟夫说喜欢傲慢、目中无人的女性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为了迎合他的喜好，懦弱、文静的布莉吉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讨人厌的女人，个性傲慢，仗着王子未婚妻的身分欺负人。 多亏如此，「红色妖精」这个违背个人意愿的绰号也愈来愈适合她，渐渐成为贴在她身上的标签。 刚才本来是打算说「不好意思」的。 「唉……」 她不禁叹了一口气。 （竟然连正常讲话都做不到。） 明明面对亲近的佣人，可以更稳重地说话。 虽然知道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但似乎无法轻易改掉根深蒂固的习惯。 布莉吉特突然抬起头，看到明媚的阳光从窗外照进学院。 尽管仰望着晴朗到刺眼的蓝天，她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好转。 再加上，映照在窗户上回望着布莉吉特的那张脸出奇地花俏──连她自己都感到厌烦。 「尤里·奥雷亚里斯，你听到了吗？」 前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布莉吉特停下脚步。 尽管她知道自己没有必要躲起来……最后还是躲在柱子的阴影下，消除所有的动静。 布莉吉特小心翼翼地偷看，看到走廊尽头那些人的背影。 是约瑟夫和丽莎。 两天前的屈辱和悲伤不禁袭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在胸前握紧拳头。 「当然了，约瑟夫殿下，我从刚刚就一直洗耳恭听。」 「……无礼的家伙，竟敢用目中无人的态度对待王族。」 站在约瑟夫他们前面的青年也很眼熟。 尤里·奥雷亚里斯──学院里应该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也许可以说，他比三王子约瑟夫还要有名。 （水之一族的少爷……） 奥雷亚里斯家族人才辈出，主要擅长水系魔法，是以第一公爵家族闻名，历史悠久的家族。 布莉吉特与尤里见过几次面，但从未私下交谈过。不过，布莉吉特却得意识到尤里的存在。 （毕竟经常会同时提及梅堤尔家族和奥雷亚里斯家族。） 两个家族并肩而立，分别擅长火系魔法与水系魔法，而且就像是串通好般，也是生出红发和蓝发最多的家族。 然而，相对于布莉吉特与微精灵签约，奥雷亚里斯家族的四男尤里是史无前例的天才，他与最高阶的精灵──而且还是同时与两个精灵签约。 在拥有优秀魔法血统的家族中与高阶精灵签订契约并不稀奇，但两个家族里都只有与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的嫡子或嫡女才有继承爵位的资格。 据说尤里肯定会继承奥雷亚里斯家族。奥雷亚里斯家的长子也是与最高阶的精灵签订契约，无奈尤里过于优秀，所以很少人提及长子。 众所周知，尤里对周边的人总是采取冷酷无情的态度。 即便是现在，他看着约瑟夫和丽莎的眼神中也没有丝毫温度。看来靠近他而失败的少女如星星一样多的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 因为这种个性，加上谁都无法企及的实力，尤里被称为「冰之刃」。 （和我一样是被讨厌的人……） 这可以说是布莉吉特与尤里唯一的共同点。 当然了，大众对布莉吉特的评价都是嘲讽，对尤里是出于憧憬或嫉妒的心态。 而现在── 约瑟夫似乎是在单方面为难这位公爵少爷。 「那就向丽莎道歉。既然你都听到我说的话了，应该能做到吧？」 「……殿下，我无法答应您的要求。」 眯细细长黄色双眼的尤里有着一头明亮的蓝发，是个看一眼就忘不了的美少年。 他皮肤白皙，端庄的外貌乍看会让人误以为是女性，个子也不高。 尽管如此，他的气场还是强大到足以压倒在阴影处偷看的布莉吉特。 也许是因为他极为冷漠无情的眼神，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甚至会觉得，他仅凭这个眼神就能够击倒对方。 「我对瑟鲁敏男爵千金的态度并没有特别冷淡，非要说的话，我对任何人的态度都一样。」 「你怎么如此厚颜无耻……她可是与我这个王族关系亲密的千金耶！」 「请问这和我个人有什么关系呢？」 尤里一脸不感兴趣地皱眉，约瑟夫发出生气的声音。 从刚刚的对话大概了解事情的经过后，布莉吉特偷偷地吐了一口气。 （尤里对瑟鲁敏男爵千金态度冷淡，约瑟夫大人对此大发雷霆……） ……不禁让人觉得可笑。 将来约瑟夫还会继续用这种方式威胁身边不喜欢的人吗？ 就像他认定布莉吉特欺负丽莎，并在众人面前对她定罪一样。 当初刚相遇时的──那个善良、体贴的约瑟夫到底去哪里了呢？ 正想着这件事的布莉吉特，感觉自己的眼神越过约瑟夫的后背……与尤里对视了。 她吓到身体僵硬，急忙地将头缩回去。 （……他是不是发现了？） 如果被知道偷听人讲话，那就不是声誉不好这么简单了。 布莉吉特小心翼翼地离开现场，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约瑟夫的怒吼声还在她身后回荡，围观的人也愈来愈多。 布莉吉特认为尤里也会跟前几天的自己一样，在学生面前当众出丑──但同时，她又觉得尤里不会像自己一样成为难看的笑柄。 无论约瑟夫说什么，尤里仍然坚持己见从未动摇。 （冷漠、不客气、不友善……） ──但是这种不算高明的方法。 也许会让人看起来比较潇洒帅气，布莉吉特暗地里心想。 ◇◇◇ 当天放学后。 上完课的布莉吉特走向图书馆。 尽管在学院的成绩倒数，布莉吉特其实本身并非不擅长读书和学习。 反而应该说很喜欢读书和学习。大家都嘲笑她是笨蛋，不过在故事书和教科书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人拥有特权。 （约瑟夫大人……约瑟夫殿下告诉我图书馆不是笨蛋该去的地方。） 布莉吉特在心里重申。 （我已经不是他的未婚妻了，应该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位于菲里德王国的郊外，有一间四周围绕着树林的学院，名为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 这是一所只有与精灵签订契约的贵族子女才能够就读，被誉为是最有名望的学校。 图书馆位于宏伟的石砌学院东侧魔法实验楼的后方。 在这座占地广阔的红砖建筑里，书架上摆满了连魔法书、教科书都没有记载，关于历史方面的书籍。 约瑟夫这一后盾──这样说好像有点奇怪，不过既然失去了他的庇护，布莉吉特就必须保护自己。 梅堤尔家族已经决定由布莉吉特的弟弟继承。他原本是梅堤尔家族远房亲戚的孩子，在与火之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后，被布莉吉特的父亲收为养子。 布莉吉特关在别宅，从未见过弟弟。 照理说弟弟应该就读低一个年级，但就连在学院他们也没有见过面。大概是弟弟那方禁止与布莉吉特接触。 （尽管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既然有弟弟，就更不需要布莉吉特了。 在不远的将来布莉吉特会被赶出门……十二分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她不能再继续背负任性、傲慢无礼的名声。 布莉吉特之所以会这么想，大概是白天看到尤里后受到影响。 看着尤里的样子，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我必须恢复原本的样子！） 没办法说清楚为什么，但就是这么觉得。 按照自己真实的样子，随心所欲地前进。 （是不是也不要……再继续画浓妆了呢？） 布莉吉特摸摸拍了厚重蜜粉的脸，突然这么想。 如果她把这样的想法说出来，席恩娜他们应该会喜极而泣吧。 他们以前就已经对布莉吉特说过「小姐原本就长得很漂亮，淡妆一定更适合您」，但布莉吉特却不听劝，一味地听从约瑟夫的话。 （不只是化妆。说话的方式……就连笑的方式也得改。） 轻视他人的态度和语气并不讨人喜欢。 举着扇子「喔呵呵」地大笑不知道有多丢脸…… 而且布莉吉特也不喜欢粉红色的华丽礼服，其实她更向往清秀、高雅的样子。 虽然恶名昭彰的布莉吉特·梅堤尔的形象，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大众的心里。 一点点也好，想要向前迈进──尽管是这么想的。 （首先要先从正常的说话语气开始……） 想着前方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布莉吉特郁郁寡欢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图书馆。 在许多学院外的知识分子都会前来的图书馆里，意外地没什么人。 接待处的图书管理员看到布莉吉特都露出讶异的表情……但在她点了点头打招呼后，他们也胆怯地点点头。 不过，这个气氛并不适合与他们交谈。于是布莉吉特决定查看图书室的平面图，自己找想要的书。 （在哪里呢……啊，找到了！） 布莉吉特很快地找到一本厚厚的古书，她将书抱在胸前坐下。 宽敞的阅览区空无一人。她原本打算借回家看，但既然都没有人，在这里专心阅读也不错。 布莉吉特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名为《精灵大图鉴》的书。 古今中外，存在着数也数不清的精灵。 平时自由自在地生活在精灵界的精灵，对人类来说充满谜团，不过人类会描绘与他们签订契约的精灵，并将相关的讯息汇整成书。 高阶精灵──包括与布莉吉特的父亲签订契约的伊弗利特等──能够流利地使用人类的语言交谈，因此图鉴里在介绍精灵的种类前，收录了他们转述的精灵界规定，以及描绘了他们口中描述的精灵界景色的插图。 布莉吉特非常喜欢精灵与他们居住的多彩世界。 因此，她在阅读书籍时，表情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露出放松的笑容。 ……她本人当然完全没有自觉。 （不是有彩虹的瀑布，而是瀑布原本就充满彩虹色的水。如果因为沉迷于这美丽的景色，不慎喝下彩虹水，会感到恶心想吐，必须注意。） 一整面跨页画着许多奇幻图，美丽到令人忘记眨眼。 火精灵喷出火花，水精灵喷出泥浆，风精灵吐出气息，光精灵散发出积蓄的光芒，周围闪耀着一片耀眼的光芒，据说那天不会迎来夜晚。 因此，如果想举办欢乐的庆典，建议先让光精灵喝彩虹水。 （敲击凹突不平的岩石表面时，睡懒觉的小精灵就会滚落下来……哎呀，如果有谁打喷嚏，天空和大地就会上下颠倒？呵呵，真好玩……） 精灵自由自在的生活太过有趣，布莉吉特不禁笑出声。 她在翻到下一页时，随意抬起头一看──布莉吉特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 （咦？……尤里·奥雷亚里斯？） 尤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 他坐在隔着两排的座位上托着腮。 视线落在手边的书上，身体沐浴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美得像幅画……正当布莉吉特不禁看得入神时，尤里突然抬起头。 布莉吉特惊慌失措地把视线移回图鉴上。 无论是理论学习还是实务能力，尤里都优秀到让人望尘莫及的程度。 所以他出现在图书馆绝对不是件奇怪的事。 然而，布莉吉特一想到几个小时前，偷看约瑟夫斥责他的样子，就觉得心虚。 （但是现在道歉也很奇怪吧……） 于是，布莉吉特决定把这件事抛到脑后，继续阅读手上的书。 ──之后，第二天也是如此。 ──过了一天，又是一样的情况。 布莉吉特看书的中途，会注意到尤里正在安静阅读的身影。 有时是尤里在看书，布莉吉特悄悄地坐下。 就像布莉吉特总是坐在相同位置上一样，尤里的固定座位就在隔着两排的对面。 尤里对布莉吉特的存在毫不在意，她甚至怀疑尤里是否认识自己。 不过，对于别人只要看到她就笑她笨的布莉吉特来说，尤里的无视反而让她感到轻松。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子后。 「…………啊！」 「…………」 布莉吉特伸手拿书时碰到了尤里的手。 两人的指间微微相触。 布莉吉特与尤里近距离对视。 （我在爱情小说中读过这样的场景……） 心跳的速度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黄澄澄的狭长眼睛从近处看，就像是黄水晶（Citrine）一样闪闪发光。 布莉吉特在那之中，看到半张开嘴的自己── 还没来得及多想，她的嘴唇就动了起来。 「……可以请你放手吗？是我先打算读这本书的。」 布莉吉特毫无顾忌，傲慢地说出这句话。 ……过了几秒，她整张脸失去血色。 （完、完蛋了……！） 尽管要改掉长久以来的陋习并不容易──但是对公爵家的少爷来说，这是多么失礼的说话方式啊。 然而，尤里却面不改色地用平淡的语调说： 「……你也想看这本书？」 面对意想不到的提问，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谣传都说尤里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但他竟然没有责怪布莉吉特的用字遣词，布莉吉特不禁心想，难道他其实是个胸襟开阔的人？ 「咦？嗯，没错。」 「这样啊。」 结果，在布莉吉特松了一口气的瞬间。 尤里的手迅速地从书架上拿走那本书。 「啊！」 布莉吉特还没来得及抱怨。 尤里头也不回地走回平时的座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下来开始翻阅。 留在原地的布莉吉特只能一脸讶异。 （……刚、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用出奇不意的手段搭话，趁人松懈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把书抢走。 这是高阶贵族会做的事吗？尽管内心相当气愤，但布莉吉特没办法直接向他抗议，毕竟自己先说了失礼的话。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摆出僵硬的微笑，拿了另一本书坐下来。 布莉吉特把书打开立在长桌子上，从缝隙中偷看尤里……不过他像往常一样托着腮，冷漠地翻书。 虽然不太高兴，布莉吉特仍然将视线移到书本上，打算专心阅读手中的书。 ……然而理所当然地，一想到尤里的行为心里就愈来愈烦躁，布莉吉特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今天就办理租借手续直接回家吧……） 布莉吉特叹了一口气。 突然发现自己的头上有一道影子，她疑惑地抬头── 「喂。」 「……唔！」 ──看到尤里就站在那里，布莉吉特全身僵硬。 （咦？他要做什么？……难道是要打我？） 他将某个东西伸向准备摆出防卫姿势的布莉吉特。 害怕归害怕，布莉吉特还是仔细看了那个东西，原来是刚刚两人在抢夺的那本书。 古老的皮革封面上，手工雕刻的美丽风精灵正向布莉吉特微笑。 「必要的内容我都记住了。」 听懂他的话后，布莉吉特一时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说，自己已经不需要了，拿去看吧──他是这个意思吧？ （也许这就是他刚才先拿走书的原因……？） 不过，这可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虽然尤里很难理解，但他可能比传闻更友善。 （而且他说已经记住了……这可是几百页的书。） 「谢、谢谢……」 「你知道这本书？」 尽管说得还不流畅，布莉吉特打算向他道谢，但在那之前尤里已经双手抱胸问了这句话。 布莉吉特一脸茫然，含糊地点点头。 「嗯？嗯，姑且知道……」 「是吗？真意外。」 ……喀擦。 此时，布莉吉特的脑中响起不该有的声音。 （……这是把我当笨蛋吧？） 既然都知道了，就不能沉默带过。 至今为止，不管对方当面说了什么，布莉吉特都是「喔呵呵」地高声大笑带过……但她打算摆脱那样的自己。 布莉吉特默默地站起来，指着尤里拿过来的那本书的书背。 「这是……《风在笑》的原文书对吧？」 「……是没错？」 尤里用一副那又怎么样的表情回答。 布莉吉特努力不被对方的压迫感压倒，大声说道： 「《风在笑》的作者是已故作家林恩·巴尔努基，他作为第一位研究精灵的人广为人知。他本人是与低阶精灵签订契约，但据说他与朋友的契约精灵西尔菲德关系密切，双方经常交谈。」 「…………」 「据传这本书的内容是林恩以说故事的方式，将西尔菲德所讲述的精灵界风景撰写成书──他写出了超出人类常识范围的内容，而且还使用精灵界的语言来书写，因为这一独特性而一举成名。根据译者的不同，对内容有着千差万别的看法。这是一本至今尚未找到统一解释，充满谜团的作品。 有些论文表示，从西尔菲德特地教林恩自己使用的语言来看，他们两位是恋人……或更像是家人的关系。也有人认为《风在笑》是林恩送给精灵的情书。不过身为这本书的读者之一，我并不想用如此简单的方式来解释他们两位之间的关系。」 布莉吉特流畅地说明了书籍的内容，尤里微微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真的是梅堤尔伯爵家的女儿吗？」 「是的，没错。虽然现在自我介绍有点晚了，我是布莉吉特·梅堤尔。」 让尤里感到吃惊后心情很好的布莉吉特优雅地对他行礼。 接着尤里一脸纳闷，手抵着下巴。 然后沉默了几秒钟……布莉吉特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真奇怪，我听说第三王子的未婚妻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什么……」 「哦不对，我听说已经解除婚约了，所以只是个红发笨蛋。」 「什、什什么……」 布莉吉特因丢脸羞红了脸。 （一、一般会对着当事人说吗！） 可怕的是，尤里只是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一点恶意都没有。 布莉吉特在桌子底下握紧拳头，没想到尤里·奥雷亚里斯是个没有常识的男人。 「那、那个……在图书馆内请保持安静……」 此时，害怕地走过来的女性图书管理员提醒他们。 据说在这里工作的职员，大多是没有爵位的平民。面对受到其他学生厌恶的布莉吉特和尤里，恐怕只是来提醒他们都觉得恐怖。 布莉吉特感到抱歉──但尤里看了她一眼。 「抱歉，我也会告诉她要保持安静的。」 （不要说得好像是我的错一样！） 布莉吉特会这么大声地讲话就是因为尤里，明明一开始先来攀谈的人是尤里。 也就是说……布莉吉特觉得错的人是尤里，但他却用令人吃惊的眼神看着布莉吉特。 「在图书馆大声说话违反规则，不用说，更不应该像你这样随意说些微不足道的知识。多考虑一下身处的环境。」 喀擦。 布莉吉特的脑袋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声音。 仍然是不该响起的声音。 布莉吉特的太阳穴上冒出青筋，不过仍然面露微笑。 「……奥雷亚里斯大人，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有什么事？我可没有时间陪你。」 「很快就会结束的。」 「…………」 眼看布莉吉特没有打算放弃，尤里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 布莉吉特强行带着不情愿的尤里，来到位于图书馆入口旁岔路的庭院。 园丁每天精心修整的庭院里铺了石子路，只要沿着石子路走就会在尽头的台阶上发现一个小凉亭。 布莉吉特先在凉亭坐下后，尤里带着厌烦的表情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接着，布莉吉特瞪着他端正的脸。 在这里就算大声喊叫，也不会有任何人抱怨。 「──我说啊，奥雷亚里斯大人。」 「干嘛？」 「请不要对笨蛋叫笨蛋。」 尤里眨了眨眼睛。 布莉吉特继续唠叨地劝说。 「以前我在书里读过，对笨蛋叫笨蛋，那个人就会愈来愈像个笨蛋。」 「…………」 「自古以来人们常说──语言中蕴藏着灵魂。魔法不也是吗？没有咏唱就无法发动。」 「我就算不用咏唱也可以使用魔法。」 （请闭嘴！） 不是每个人都像尤里一样是个天才。布莉吉特对于不能用符合他的常识来沟通感到烦恼。 「我的意思是，希望您不要再叫我笨蛋！」 布莉吉特坚定地说出这句话后，尤里沉默了片刻。 风从两人之间轻轻吹过。布莉吉特目不转睛地盯着尤里，将迎风飘舞的长发塞到一边耳后。 接着，尤里小声地说道： 「……而且我从头到尾都没说你是笨蛋。」 （咦？…………是这样吗？） 布莉吉特总觉得自己一直被笨蛋笨蛋地叫。 「我听说你是个一点知识都没有，无可救药的笨蛋。但是不仅是《风在笑》的原著，你似乎还看过其他版本……就觉得传闻不可信。」 说完这句话后，尤里盯着布莉吉特。 「你在装笨吗？」 尤里猜到了事实。 ──他感受到布莉吉特无声的惊慌失措，这动摇的样子应该可以当作是肯定的答覆。 尤里皱起眉头，似乎只是打从心底不了解布莉吉特这么做的原因。 「为什么？」 「…………」 然而，布莉吉特却迟迟无法回答。 因为直到刚刚，布莉吉特整个注意力都放在尤里身上，并没有意识到……被这位美丽到如雕刻般耀眼的人盯着，多少还是会紧张。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尤里想要深入了解布莉吉特的情况。 （「冰之刃」不是应该对别人不感兴趣吗……） 可能是因为如此。 「……你、你可能不相信，我原本是个怕生、懦弱的女孩……」 回过神来，布莉吉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她从未打算告诉他人的过去。 结结巴巴地说起从童年到现在的故事。 不过，她没有提及与父母之间的矛盾，毕竟这不是个让人听了之后会开心的话题。 在此期间，尤里几乎没有附和，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能是多亏于此，布莉吉特意外地冷静，没有出现说不出话的时候。 直到说完自己单方面遭到解除婚约的始末。 「你是笨蛋吗？」 （他又说我是笨蛋──！） 布莉吉特震惊得差点要趴在桌上。 不过，尤里抱着手臂，彷佛在看无法理解的生物一样看着她。 「按照未婚夫的命令改变妆容打扮，甚至还更改自己的说话方式和个性……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说得没错。 布莉吉特虽然无言以对，还是勉强地委婉辩解。 「但是，那种事……喜欢上一个人就是会那样啊……」 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为情，眼眶发热，连声音都在颤抖。 她以前确实喜欢约瑟夫。 想更接近他理想中喜欢的女性，想让他觉得自己可爱。 仅凭这个念头，度过了这十一年。 布莉吉特知道当初的一切在现在看来都是徒劳──但她不想否定曾经拼命努力的自己。 「即便是别人无法理解的蠢事，只要是为了得到那个人的爱，我也能泰然自若地去做……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很笨没错。」 尤里用着对男女恋爱关系毫无兴趣的冷淡眼神看着布莉吉特。 「这样啊。」 然而，奇怪的是，他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温柔。 不知何时低着头的布莉吉特抬起头来，尤里没有正面看着她，而是遥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 「我是不太清楚……不过像这样被你爱着的约瑟夫殿下应该是幸福的吧。」 「…………！」 这句话── 直白地让人难以相信，布莉吉特瞪大眼睛。 （竟然……有人能对我说这样的话……） 像梦境般的言语铭刻在内心。 那不是为了约瑟夫。 正因为知道那是为了布莉吉特所说的话。 （就像是……我的努力得到回报一样。） 「不过那不就只是个借口吗？」 「………………什么？」 原本感动到热泪盈眶的布莉吉特，因为这句话回过神来。 是的，她完全大意了。 是的，无论怎么说，眼前这个男人是「冰之刃」──传说中没血没泪的公爵少爷。 「你就是个大笨蛋，却把一切归咎于恋情……」 「什么？」 （什么叫做就是个大笨蛋？） 是在说什么呢？ 布莉吉特想都没想地拍桌站了起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奥雷亚里斯大人对恋爱中的少女真是无理至极呢！」 「……真吵啊，你的声音真刺耳。」 「也不想想是谁的错！」 尤里一副觉得很吵的样子，用双手捂住耳朵，布莉吉特愈看愈生气。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小时候可是被称为『神童』喔！」 「这不就是傻瓜父母挂在嘴边的话吗？我也经常被这么叫。」 面对强词夺理的尤里，布莉吉特忍无可忍，无法继续保持理智。 还没来得及恢复冷静，她就低声说道： 「……那我们来决胜负吧，奥雷亚里斯大人。」 「胜负？」 「下次的笔试……看谁的名次更高。」 尤里愣了一下。 「从入学到现在，所有的考试我都拿第一喔？」 「……这我当然知道，但我可没有想输的打算。」 布莉吉特做出宣告时，翠绿的眼睛里蕴藏着烈火。 尤里眯起那双眼神奇冷无比，彷佛黄水晶的眼睛。 他一站起来，就带着反派般的微笑正面回答布莉吉特。 「好啊，我接受这场胜负。」 布莉吉特的内心因为这句话吓了一跳。 难道说──尤里意外是个好胜的人？ 「既然是要比输赢，加个什么条件会更有趣吧？」 他甚至还说了这句话。布莉吉特漫不经心地托着下巴，看着凉亭的屋顶。 「说得也是，虽然没什么创意……输的人要完成赢的人一个心愿……之类的？」 「好。」 自己随意的提案，对方却干脆地接受了。 布莉吉特反而感到惊慌失措。 毕竟自己的言行举止──回想起来，好像充满了问题。 布莉吉特似乎对公爵家的儿子说了相当狂妄的话。 也不是想要退缩，但总觉得愈来愈不安。 （也许他不会就此放过我……） 「那个……禁止暴力……」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对于尤里不高兴的反驳，布莉吉特犹豫地点点头。 （只、只能试着相信了……） ──就这样，以意外的事件为契机。 因为无能而受轻蔑的反派千金，与因为是天才而被敬而远之的反派少爷，两人之间的比赛开始了。 ◇◇◇ （呜哇！那是怎么回事！） （插图008） 丽莎偷看隔壁班的情况后，忍不住笑出声。 映入眼帘的是布莉吉特·梅堤尔──就在几天前，前未婚夫王子宣布解除婚约的女人。 原本以为高傲的布莉吉特一定会在班上，凄惨地用那高亢尖锐的声音吵闹。 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眼前的情景超乎丽莎的想像。 布莉吉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自己的位置，埋头读书。 狭窄的桌上摆满教科书和参考书……布莉吉特认真地看着这些书，右手在笔记本上书写。 布莉吉特的用意想都不用想。 （难道是在学习吗……？明、明明头脑这么差……！） 看起来实在太可笑了，丽莎差点大声笑出来。 事到如今不管布莉吉特学了什么，也没办法把任何知识塞进她那空空如也的脑袋里吧？ 还是说，正因为脑子不好，所以才能在别人面前展现出如此装模作样的样子？ （如果这是在告诉大家「我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那就更加好笑了。） 现在其他学生的行为，好像也是在尽量避开这样的布莉吉特。 然而她本人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专注学习的样子。 （难怪约瑟夫大人会抛弃她……） 丽莎一边在心中恶狠狠地骂着布莉吉特，一边回想。 与从布莉吉特身边夺来的未婚夫──约瑟夫邂逅时的情景。 ──约瑟夫·菲里德第三王子。 在丽莎眼里，他就像是故事中的王子殿下一样完美。 闪耀的金发与同样颜色的眼睛。 身材高大，姿态中散发出王族的气质和高贵。 约瑟夫的美貌与挂在嘴角的温柔微笑，让学院的女学生心动不已。 幸运的是，丽莎和约瑟夫被分到同一个班级。 看到学院公布栏上张贴的分班表时，丽莎高兴到想手舞足蹈。 对她来说就像在作梦一样，感觉可以与遥远到一辈子都无法见到的童话角色变得亲近。 然而，身为王子的约瑟夫与即便是贵族，但只是男爵家千金的丽莎之间的距离比想像中还要遥远。因此，丽莎一次也没有找到与王子交谈的机会。 转折点是在她进入学院近半年后的药草学课。 光是偶然与约瑟夫分到同班，丽莎就已经非常高兴……在校外采集药草时，她听到约瑟夫喃喃自语的声音。 「这是……」 丽莎对约瑟夫手中的药草很熟悉，因为这是男爵家领地常见的品种。 于是她走近约瑟夫，向他解释药草的学名和种类。这些是几年前，她在无意中听园丁提起的内容。 当时太过紧张，丽莎完全想不起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不过在她说完之后，约瑟夫对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瑟鲁敏男爵千金真聪明。」 「咦……」 丽莎茫然地想着是不是自己听错。 约瑟夫稍微有点为难地低垂着眉毛。 「你和我的未婚妻完全不一样。」 这时丽莎才红了脸。 因为她知道那明显就是对自己的称赞。 （约瑟夫殿下讨厌未婚妻的传闻是真的……） 布莉吉特·梅堤尔。 丽莎非常了解约瑟夫那个恶名昭彰的未婚妻。 她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仗着未婚夫的身分，总是做出不符合贵族该有的行为举止。 心地善良的约瑟夫至今没有抛弃布莉吉特，依然陪伴在她身边。这是生活在王国里的人所称颂乐道的事。 然而，约瑟夫是不是终于开始对布莉吉特感到厌烦了呢？ 想到这里，丽莎不禁觉得与约瑟夫的相遇是神明给她的绝佳机会。 从那之后，约瑟夫和丽莎的交谈愈来愈频繁。 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积极地与身为王族的约瑟夫攀谈，是约瑟夫开始关注丽莎的。 丽莎总是关心看起来很疲惫的约瑟夫。 她一边谩骂布莉吉特，一边安慰因布莉吉特而焦头烂额的约瑟夫。 也许是心意相通，约瑟夫也向丽莎敞开心扉……最后两人终于跨越难关成为恋人── 「约瑟夫大人！」 于是现在── 因为一直盯着布莉吉特也没什么意思，丽莎回到教室。 她奔向刚从座位站起来的王子殿下──约瑟夫。 当丽莎想要毫无顾忌地拥抱约瑟夫时，他轻轻地将手放在丽莎的肩膀上。 丽莎愣了一下，约瑟夫在她耳边轻声说： 「这里可能会有碍事的人，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好、好的！」 就像是初恋的少女一样，丽莎红着脸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走出教室，同班同学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丽莎离开。 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学生们也纷纷回头看她，让她的心情非常愉悦。 在这些身分低微的人们的注视下，丽莎骄傲地甩动头发，还故意放慢脚步。 与过去不起眼的男爵家千金相比，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有超出预期的人想讨好让王子一见倾心的丽莎。 现在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每天都过着受到奉承的日子。 与尽管是伯爵家千金，却遭到约瑟夫抛弃的布莉吉特之间的立场完全对调。 布莉吉特的确曾是个长相漂亮的女孩。 然而现在，她不过是用来衬托丽莎的悲惨小工具。 （布莉吉特·梅堤尔，希望你就这样一直难看地挣扎下去。） 丽莎暗自窃喜。 「话说回来，约瑟夫大人，布莉吉特有点奇怪。」 来到没有人的教室后，丽莎对着约瑟夫说道。 走在前面的约瑟夫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丽莎。 「……你去见她了吗？」 「因为太可怜了，我想说去看看她。结果看到布莉吉特认真地在位子上振笔疾书……」 丽莎忍不住笑了起来，约瑟夫露出讶异的表情。 「布莉吉特是在念书吗？」 「没错，她在念书，很奇怪吧？她这么笨，不管怎么念都没意义的。」 「…………」 约瑟夫突然沉默，但丽莎并没有太在意。 她想着约瑟夫一定也对前未婚妻的丑态感到吃惊吧。这样一想，感觉更加愉悦，于是愈说愈起劲。 「听说布莉吉特上次笔试的成绩几乎垫底，她这次的结果一定会更糟糕！」 「呵呵，是啊──话说回来，丽莎的笔试也不太好呢。」 「…………唔！」 约瑟夫歪着头，丽莎则是涨红脸。 正如约瑟夫所说，丽莎的成绩也不算好，名次倒过来数还比较快看到她的名字。 不过，丽莎确定自己的成绩比布莉吉特好多了，所以才单方面地耻笑布莉吉特。 （但是……） 万一…… 万一……布莉吉特努力念书，奇迹般的拿到比自己更高的分数。 约瑟夫应该会对自己失望吧。 想到这里，丽莎顿时无法保持冷静。 （……要想想办法，必须做好对策……） 即便是杞人忧天也没关系，无论如何，她都能让布莉吉特显得悲惨。 正当丽莎想着要如何陷害布莉吉特时── 突然间──约瑟夫紧紧抱住她。 「啊……」 丽莎在他的怀里发出甜蜜的叹息。 肯定只有自己知道，约瑟夫有着如此强硬的一面。 丽莎愈想愈高兴，慢慢地闭上眼睛。 在度过短暂的幸福时光后。 丽莎的心跳扑通扑通地跳着，她开口询问： 「那个……约瑟夫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订婚呢？」 「嗯？」 约瑟夫疑惑地歪着头。 丽莎眼眶湿润地抬头望着约瑟夫。 「婚约……因为我差不多想告诉父母了。」 「……也对……毕竟刚解除婚约就立即与别的女人订婚有失体面，等到谣言平息后再公布比较好。」 尽管对约瑟夫的回答多少有点不满……但从他的表情只看得到难过。 （这也没办法……真想快点正式成为王子的未婚妻啊……） 「当然了，我其实也想马上和丽莎订婚……」 「约瑟夫大人……」 听到他这么说，丽莎心情转好，将身体靠在他身上。 约瑟夫抱着丽莎的腰，在极近的距离下对她露出笑容。 看着这张脸，丽莎着迷地仔细端倪。 （啊啊～我……真的要成为这位帅气王子的新娘了……） ──那一刻，沉浸于无比幸福中的丽莎并没有注意到。 不是迷恋，而是讶异──约瑟夫的表情就像在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一样。 ◇◇◇ 「……布莉吉特啊，为什么你不能更努力一点呢？」 年幼的布莉吉特颤抖着。 在母亲的怀里抖个不停。 母亲的语气像是在抚慰孩子般温柔，实际上的内容听起来却十分刺耳──从布莉吉特瞪大的那双眼睛中，不停地流出泪水。 母亲仍继续说道。 她自怨自艾地叹气，紧盯着布莉吉特那只遭到父亲烧伤，包了绷带的手，反覆地说着。 「你的父亲与伊弗利特签订契约，是个了不起的人喔。你的爷爷也是如此，梅堤尔家一直以来都是…………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有你这么没用？是……我的错吗？是我没用吗？」 ──对不起，对不起，母亲大人。 布莉吉特拼命地道歉。 实际上，她可能没有顺利发出声音……因为满脑子都是恐惧、紧张与对母亲的愧疚。 母亲用空洞的眼神俯视着布莉吉特。 「那个人也说了让人无法置信的话，问说你是不是其他男人的孩子？还是掉包的孩子？这个粗俗的红发，怎么想都是那个人的孩子。对啊，我本来也不想嫁给粗暴的火之一族的……」 ──对不起，可是母亲大人，我啊，我………… 「…………喂！你没事吧？」 睁开眼睛后，布莉吉特仍有短暂的片刻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全身起鸡皮疙瘩──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为了设法掩饰，她张开了干涩的嘴唇。 「……嗯，我没事。」 像是撕裂般的声音，连自己都很难听得清楚。 眼前不知道何时在这里的人──尤里·奥雷亚里斯正皱着他那好看的眉毛。 「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布莉吉特进来图书馆时，这里本来就没多少人，现在自习区里除了他们两个以外，没有其他身影。 看向窗外的景色，夜幕已经开始降临，布莉吉特大概睡了超过一个小时吧。 尤里应该也是在这个安静的图书馆自习。 肯定是因为看到布莉吉特睡着的身影，烦躁地来提醒她。 「……抱歉，我竟然在图书馆打瞌睡。」 「与其说是打瞌睡，更像是晕倒吧？」 对于他的指责，布莉吉特无法反驳，只好保持沉默。 她紧握手里的笔。 布莉吉特之所以如此珍惜时间，连睡觉都舍不得地开始刻苦念书，本来就是因为要与眼前的尤里一决胜负。 两人要在三周后的定期测验中看谁拿的分数比较高──这个比赛还附带条件，输的人必须完成赢的人一个要求。 对于几乎是初次见面的尤里，布莉吉特并没有什么要求，只是被笨蛋、笨蛋地讥讽，布莉吉特想要借此报一箭之仇。 她原本就不讨厌念书。 布莉吉特觉得学习新知很快乐，长时间坐在书桌前念书也不是什么难事。 至今的假日，也都是看教科书或课外读物度过。 虽然在学院的成绩惨不忍睹──那不过是听约瑟夫的话所假装的样子。 （嗯，但因为我没有得到多少精灵的庇护，实务操作的能力是真的很糟糕……） 这几天不只是在自习区，在教室也是，布莉吉特一到休息时间就会把教科书和笔记摊开在桌上，默默地念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马上向老师提问。 不仅听到有人嘲笑她：「是不是发疯了？」那天丽莎来偷看并窃笑时，她也有发现……但这种吵杂的声音，对于布莉吉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因为她一心想着要打倒尤里。 （而且我还有梦想。） 布莉吉特的梦想。 从儿时就抱有的梦想，已经许久都没能说出口。 不过，所有的学习都与实现梦想的道路相连。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布莉吉特在求学的路上从不松懈。 ……但是，每当这么想的时候，就会觉得这个梦想本身就是对母亲的背叛。 布莉吉特没能与高阶精灵签订契约，所以无法继承父亲的家业。将来，一定也不会允许她继续留在梅堤尔家。 为了以后可以自己生活而努力绝对不是坏事。 即便如此── 感觉现在自己仍困在母亲──那冰冷得令人害怕的手臂里。 当布莉吉特那娇小的身体还在颤抖时，头上传来冷淡的声音。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现在投降吗？」 布莉吉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便抬起头。 尤里轻轻拨开碰到眼睛的头发，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 「这是明知道会输的比赛。与其因为勉强自己而生病，不如及早弃权，减少受到的伤害。」 （他、他在说什么……） 布莉吉特的脸部肌肉，因为尤里一如既往傲慢的发言而拼命抽搐。 不知道尤里是否有注意到这点，他嘴上的攻击并没有停止。 「很遗憾，现在才开始增加每天的念书时间是无法战胜我的。你难道没有自知之明吗？」 「…………唔！」 若不论语气，尤里说的话确实没错。 不过，布莉吉特还是不想点头说：「是的，没错。」 因为这样就彷佛是在……否定梦里那颤抖的女孩所拥有的一切。 （我不想输！） 只是一心抱持着这个想法。 布莉吉特用力地站起来，指着尤里的胸口大喊： 「现在还不知道谁胜谁输呢！你再这样得意忘形，输给我的时候可是会更显得丢脸喔！」 宽敞的图书馆内，回荡着布莉吉特高亢的声音。 尤里稍微吓到般睁大眼睛……不过没几秒就恢复原本的表情。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只有气势惊人啊。」 「我会留下比气势更惊人的考试结果，做好心理准备吧！」 「那、那个……拜托请稍微……安、安静一点……」 ……结果。 又被从门缝露出脸的眼镜女图书管理员提醒了。 「……非、非常抱歉。」 布莉吉特红着脸捂住嘴。 （我又不小心……！） 这里是图书馆，必须保持安静。 虽然自习区没什么人，但书架那里可不一定。 也许是有学生申诉，图书管理员才特地来提醒。 搞不好会因为太吵，从此拒绝自己进入也说不定。布莉吉特可不想发生那种事，毕竟她还有很多想看的书。 （以后必须多注意一点……） 在布莉吉特独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时，还站在眼前的尤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我先告辞了，可能是因为近距离听到小鸟高亢的叫声，耳朵嗡嗡作响。」 「……那可真遗憾，请保重身体，喔呵呵。」 明知道尤里是在挖苦自己，布莉吉特装作没发现地目送他离开。 此时，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有人盯着自己的后背，尤里在开门时转身。 「有、有什么事吗？」 「……你也是。」 「什么？」 「如果你的身体也不舒服，最好去看医生。」 说完这句话后，尤里就匆匆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布莉吉特呆愣了片刻后……才仔细回味尤里说的话。 难道是想抱怨她的嗓门吵到甚至该去看医生吗？ 要不然，难道是…… （……他是在关心我？） 因为布莉吉特的身体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所以要她早点休息之类的── 一想到这里…… 布莉吉特摇了摇头。 （不，怎么可能啊！） 但是，不能再向敌人示弱了。 于是从今天起，布莉吉特改变学习方针──放慢自习的速度，她开始整理翻开的笔记。 ──────────────────────── 第三章 波澜曲折的笔试 （这天终于到了……！） 考试当天早上。 布莉吉特比平时早起一个小时，准备好就出门了。 在马车里颠簸的过程中，她没有翻开课本……而是看着窗外的景色，在脑中回想着比较不擅长的考试范围。 今天一整天都是笔试考试。 总共有六科，分别是人理学、历史学、魔法基础学、魔法应用学、精灵学和药草学。 如果是期中考试，隔天还有实务考试，这次不用担心这部分，布莉吉特感到十分万幸。 抵达教室后，布莉吉特马上坐在座位上打开笔记本，开始最后的复习。 （魔法学大部分都与精灵有关，很容易就能够记住。药草学也有许多精灵喜欢的品种，要记住并不困难。） 布莉吉特都是以精灵为出发点来动脑，出于同样的理由，她也相当擅长历史学。 因为王国的历史是与精灵一同发展的。 ──不过这次布莉吉特的对手是被誉为天才的尤里·奥雷亚里斯。 如果不抱持着每一题都要答对的心态，就绝对无法战胜他。 （……不对，我会赢！我要赢！让那个男人露出哭丧的表情……！） 布莉吉特满怀决心地翻阅第一节要考的人理学笔记。 ──上午考完三科考试。 布莉吉特感觉考得不错，在食堂吃完饭后就回到教室。 以前她会与约瑟夫在食堂里仅有五间的半包厢中的其中一间用餐。 半包厢是用酒红色的高级帘子隔开的宽敞房间，因为是高阶贵族御用的场所，所以又称为小沙龙。使用这个房间也是炫耀家庭地位和权力的一种方式。 对过去的布莉吉特来说，这个半包厢是个特别的空间。 但对约瑟夫来说并非如此。 现在每天里面都会传出约瑟夫和丽莎的笑声。 （……好！接下来是魔法应用学。） 就像是为了不再想约瑟夫的事情，布莉吉特轻叹了一口气，任由停滞不前的想法消逝。 之后也顺利地考完魔法应用学和精灵学。 精灵学考完后的休息时间，布莉吉特去了一趟离教室最近的洗手间。 现在只剩下药草学这一科，因为是擅长的科目之一，所以她相当有自信。 回到教室后，布莉吉特立即翻找书包，准备把需要的用具摆在桌子上……于是发现…… 她疑惑了一下，再次仔细地翻找书包。 然而，仍旧没找到。 （骗人的吧…………） 布莉吉特茫然地不知所措。 （找不到笔。） 上一节考试结束后确实收好的书写用具，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慎重起见，布莉吉特还在桌子周围和窗框附近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 （……是谁偷走了吗？） 布莉吉特皱起眉头，紧咬嘴唇。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确定是有人偷走了没错。毕竟就连细心准备的备用文具都消失了。 布莉吉特在这之前从来没有遇过如此低级的欺负方式。 倒是有不少人会在背后说她的闲话，不过表面上没人敢对布莉吉特这位王族未婚妻动手脚。 也许约瑟夫的存在，让她受到的恩惠比想像中还要多。 但如今，她已经不再对此心存感激。 （……对了，只能去买了……） 尽管以前从来没去过，不过布莉吉特记得食堂旁有一家小商店。 然而，过了几秒后想起来，因为今天考试商店并没有开。从头到尾都不顺心。 而且学院规定考试时，所有的必需品都得自己准备。 如果向教职员提出申请，也只会当场被记零分。 「该怎么办……」 在心急如焚之下……布莉吉特不禁小声地喃喃自语。 同班同学中也没有可以随意开口借笔的对象。 没有能够从其他地方吹来一枝笔的风精灵，也没有土精灵能为自己捡别人掉落在路上的笔。 突然有一瞬间，脑中想起低一年级的弟弟那张脸──确切地说，浮现的是他蒙眬的背影。 布莉吉特摇摇头，打消了这个欠缺考虑的想法。 （如果事情传到父亲大人的耳里，就再糟糕不过了……） 毕竟是那个父亲。 为了不让布莉吉特在学院接触弟弟，就算做出命人暗中监视的行为也不奇怪。 若是那样，不只是布莉吉特，连弟弟都有可能会受到惩罚。虽然不是很严重的事，但布莉吉特没办法眼睁睁地把弟弟也牵扯进来。 而且老实说，她也不确定如果直接拜托对方，几乎算是不认识的弟弟会不会借笔给她。 （其他人……唉……完全想不到还有谁……） 苦恼到想抱住头。 布莉吉特知道错的是自己，正因为她傲慢、无理的行径，大家才会对她避而远之，导致自己连个知心朋友都没有。 但唯独今天，她想要集中精神考试，不想受其他事情干扰。 （因为我要和奥雷亚里斯大人一决胜负……） 布莉吉特还记得尤里·奥雷亚里斯那冷淡的眼神。 尤里本来就因为是天才而广为人知。 哪怕只有一门科目没有得到分数──就已经没有和他决胜负的资格。 正因为尤里是如此聪明的青年，布莉吉特才会打从心底想要战胜他。 而且只是这种程度就如此激动，像个笨蛋一样告诉他：「我弄丢书写用具。」 「是喔。」 尤里一定会如此低喃，然后从布莉吉特身上移开那双美丽的眼睛，好像已经失去所有兴趣。 他会傻眼地说：「不过只有这种程度啊。」并对找些无聊借口决胜负的对手感到厌烦，接着就会干脆地将这个愚蠢的红发女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布莉吉特强烈地认为── （我无论如何都想战胜那个人……！） ──所以，没错。 没有选择的余地。 布莉吉特下定决心，无论多么丢脸都要挣扎到底。 「同学请回到位置上，要开始考下一门科目。」 此时，药草学的老师从前门走进教室。 「…………」 布莉吉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紧紧地握住那个东西。 ◇◇◇ 笔试结束的三天后。 （唉……好累啊……） 布莉吉特正疲惫地走出教职员办公室，她终于从训话中解脱。 她一边轻轻地放松紧绷的肌肉，一边走到一楼的公布栏前。她白天查看了张贴出来的考试成绩，为了以防万一，决定再看一次。 布莉吉特突然感觉到动静，于是转头一看……原本好像盯着她的学生们迅速转移视线。 （总觉得……盯着自己的目光比平时还要多……） 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她与尤里约好的时间早就过了。 布莉吉特担心尤里已经离开，当她沿着石子路小跑步，从远处也能看到尤里那独特的蓝色头发后松了一口气。 桌上放着厚重的魔法应用学教科书，看来尤里可能是复习考试的同时等着布莉吉特。 「奥雷亚里斯大人，让您久等了。」 「我没有特别在等你。」 在布莉吉特调整呼吸叫他时，尤里往后一躺如此断言。 （这个人，如果不什么都回嘴就会不舒服吗？） 想着自己也一样……布莉吉特在面无表情的尤里对面坐下。 首先，她有话要对尤里说。 「奥雷亚里斯大人，恭喜您获得第一名。」 「……嗯。」 尤里调整坐姿，感觉没有特别感动。 毕竟尤里在入学后的一年又两个月，在所有的考试中都取得了接近满分的成绩。 在六门科目的考试当中，每一科各占一百分共六百分，这次他也取得了五百九十八分的亮眼成绩。 事到如今才祝贺，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你呢？」 「…………」 「你拿到几分？」 「…………」 当布莉吉特移开视线时，尤里狐疑地看着她。 布莉吉特有种想就这样继续沉默不语的冲动，但这是一场公正的比赛，不能什么都不说。 她小声地说出在公布栏上重新确认后的分数。 「……四百九十八分。」 「喔，刚好跟我差一百分呢。」 （呜……！） 面对残酷的现实，布莉吉特无话可说。 与过去的布莉吉特相比，确实获得了非常好的分数。 然而，根本无法与在公布栏上名列前茅的优等生中，排名最高的尤里相提并论。 「如您所言……非常遗憾。」 （虽然没有什么遗憾……） 布莉吉特不甘心到想要大喊的程度。 她很想赢！不想输！想要让这个讨人厌的男人认输。 （但我没能赢过他。） 「这场比赛是我输了。」 于是，布莉吉特老实地认输。 「──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因？」 尤里突然说出这句话。 布莉吉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脸困惑。 「奥雷亚里斯大人？」 「……你不是用血字回答药草学的问题吗？」 「唔！」 布莉吉特张大眼睛。 她以为对流言蜚语不感兴趣的尤里不会知道这件事。 还是说，传闻扩散的范围比布莉吉特想像中的还要大？ 「今天老师在课堂上生气地说了。」 （那位老师……） 没想到他在其他班级也提到这件事。 刚才在公布栏前受到过度的关注，应该是因为传闻传开的关系。 既然这件事都已经暴露，那就无法再继续塘塞了。 布莉吉特用拿出的扇子遮住嘴角，委婉地说明事情的原委。 「没错，那个……我确实是用鲜血填写答案卷，因为书写工具被偷走了。」 「被偷走？」 「不知道是谁做的，毕竟我到处结仇嘛。」 布莉吉特就这样凭着强大的毅力写完考卷──但拿到的却是，因答题无效被打了一个大零分的答案卷，当然也只能屈服。 负责的老师刚刚还把她叫过去，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老师气得满脸通红，他将布莉吉特的答案卷用力地丢在桌上，说不要把老师当笨蛋、这是贵族不该有的行为。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说不定。） 或是干脆放弃一门科目才是明智之举。 不过，布莉吉特并不后悔。 她宁可赞扬自己的决定──用校服的胸针刺破指尖，以鲜血答题。 因为这个决定，右手食指上至今仍缠着绷带，不过因为布莉吉特平时就会戴手套，不会有人看到并责怪她。 倒是席恩娜马上就看穿她的遮掩，严厉地骂了她一顿。 「──为什么，不来跟我借？」 布莉吉特还在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 反应慢了几秒。 （……嗯？他刚刚说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听错。 但是尤里在说出这句话后，就绷着脸紧闭嘴唇不说话。 布莉吉特小心翼翼地询问： 「如果我去跟您借……您会借给我吗？」 「那个嘛……」 尤里一脸似乎被击中要害的表情，托着腮……最后他用听起来不太情愿的语气小声说： 「……也是呢，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呃，也就是说，他有……想过？） 尤里的表达方式常难懂，但布莉吉特猜测他是这个意思。 想到这里，布莉吉特总觉得──虽然只有一点点，稍微打起精神了。 （对象是如此不坦率的人，可能会觉得奇怪。） 布莉吉特想着，下次要是又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她不会再像之前一样……感受到那种没有人可以依靠，彷佛迷路的感觉。 「那么，下次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会求助奥雷亚里斯大人的。」 「……不是应该先找到犯人吗？以免再次发生这种事情。」 「那只会白费力气吧……毕竟我是全学院最讨厌的人。」 当布莉吉特挺起胸膛说自己树敌众多时，尤里像是觉得好笑般的放松眼角。 第一次看到尤里露出如此没有警戒心的表情，布莉吉特吃惊地眨了眨眼睛。不过……与此同时，尤里又恢复以往冷淡的表情。 搞不好是她看错了也说不定。 「我大概也不输你吧。」 「那个……我想也是。」 布莉吉特试图否认，但还是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因为尤里说得没错。 尤里用「喂」的表情看着布莉吉特。不知为什么，布莉吉特觉得他的表情很有趣，呵呵地笑了，并把手放在脸颊上呼了一口气。 「总觉得奥雷亚里斯大人像个超级反派呢！」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所以你是对我产生共鸣（同理心）了吗？别这样，我会很困扰。」 「你说什么！」 （这个人总是我说什么就要反驳两句！） 失去冷静的布莉吉特生气地提高嗓门，尤里却一动也不动。 不仅如此，不知道为什么──尤里一脸严肃地盯着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手指痛吗？」 多半是在担心布莉吉特受伤的程度。 尤里的视线投向了她戴着手套的双手。 「……没、没事的，跟擦伤差不多。」 「是吗……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神奇的是，布莉吉特从尤里的声音中听到一丝温柔，所以她无法正面做出回应。 最后，她只是默默地点头，尤里似乎也跟着点了点头。 然而，结束的终究只是关于手指受伤的话题。 「所以呢？加上药草学的分数，最后得了几分？」 「那个……」 布莉吉特犹豫要不要说，但尤里用执着的眼神望着她。 她发现如果就此沉默下去……尤里恐怕不会放她走。 布莉吉特认命地招供。 「药草学得了满分……所以总共是五百九十八分。」 「这样啊。」 尤里毫不惊讶地点了点头。 丝毫没有怀疑她说的话，不过布莉吉特总感觉不太舒服。 （我本来不想说的……） 该怎么说呢──有总自己非常不服输的感觉。 就好像是在辩解如果书写的工具没有被偷走，我们就会并列第一一样，所以原本并不想告诉尤里。 （反正不管怎么样，实际拿到的分数就是四百九十八分！这点不会改变！） 这时，尤里对着一脸闷闷不乐的布莉吉特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你很擅长理论呢。」 「什么……」 「如果只是临时抱佛脚，学习了几个星期就能得到这个分数，那你的确是个天才。」 言下之意就是：「但你应该不是吧？」 虽然很不甘心，事实就是如此，布莉吉特在展开的扇子后面噘起嘴。 布莉吉特不是天才，记忆力也不是特别突出。 她只是从小就反覆翻阅各种学术书籍，脑海里具备许多知识──所以过去这几周的学习，其实是在复习那些知识。 「是有什么原因吗？」 尤里问起这个问题时，布莉吉特犹豫了片刻。 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拿起桌上厚重的教科书。 翻开书页一看，立刻就能知道这本书已经翻阅了非常多次。 尤里没有生气，但他强硬的视线紧紧抓着布莉吉特不放。 布莉吉特心想如果说出口，他会不会把我当笨蛋？但马上就得到了答案。 （奥雷亚里斯大人不会嘲笑我。） 虽然尤里说出口的话比谁都难听，不过他这个人应该不会随便嘲笑别人的梦想。 布莉吉特如此心想，开始用僵硬的声音开口： 「……我想成为精灵研究者。」 「精灵博士吗？」 布莉吉特原本想说得模糊一点，尤里却直接换了个说法，她只好干咳一声。 「没、没错，是精灵博士……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父亲、母亲，我啊，想要更了解精灵！ 还直接告诉身边所有人──直到五岁举行契约仪式那天为止。 父母总是称赞年幼的布莉吉特聪明。 称她为「神童」也是那时候的事情。 一般人应该都觉得成为精灵博士的梦想很荒唐，不过因为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语，才这样放着不管。 布莉吉特的父亲曾告诉她：「如果是你，一定是个厉害的精灵给予你特别的喜爱和庇护。」 布莉吉特也对如此耀眼的未来深信不疑。 到时她打算与那个精灵一起，以精灵博士的身分周游世界。 「……我和微精灵签订契约……但从来没有为此感到难过。」 「……为什么？」 「精灵就是精灵，虽然至今都没有看过他的样子，我每天都会呼唤他。」 布莉吉特还不知道给予自己庇护的精灵是谁，也不知道他的长相和名字。 但是她很开心，那个精灵选择的是布莉吉特而不是别人。 因此── 即便被他人当作笨蛋，她也不讨厌那个精灵。 「……据说很多精灵博士都失踪了。」 身为一个学识渊博的人，尤里当然会留意到这一点。 布莉吉特低垂着眼眸，点了点头。 「……是啊，有人说他们因为太过喜欢精灵，才会被拉进精灵界。」 （插图009） 布莉吉特尊敬的精灵博士之一──《风在笑》的作者林恩·巴尔努基也在二十几年前从大众眼前消失了。 也有说法认为他是年事已高，在研究精灵的过程中于杳无人烟的地方逝世……不过最为可信的传闻是，西尔菲德牵着他的手前往精灵界。 布莉吉特露出笑容。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到精灵界看看！」 「──唔！」 尤里静静地瞪大眼睛。 一般都认为，去往精灵界的人再也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因此，布莉吉特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愿意自杀一样──不过就如她所料，尤里什么话都没说。 （……奥雷亚里斯大人果然不会嘲笑我呢。） 他可能只是表情僵硬而已。 然而这对布莉吉特来说很让人开心。 遭到所有人嘲笑的千金，在不会与他人一样嘲笑她的存在面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样，布莉吉特难得直率地说出感谢的话。 「谢谢您听我说，奥雷亚里斯大人。」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之前您不也是默默地听我说完我过去的事吗？」 （那时在这个凉亭……明明是第一次接触，我却毫不害羞地说了很多话。） 为什么呢？布莉吉特觉得很神奇。 被称为「冰之刃」，大家敬而远之的青年，照理说不太适合作为谈论自己人生经历的对象。 尽管如此，布莉吉特还是和他讲了自己的事，虽然对他那刻薄的嘴巴感到厌烦。 没有人愿意听自己说，只能放在心里──过去的事情。 （总有一天，奥雷亚里斯大人是不是也会告诉我他自己的事呢？） 布莉吉特期待地看着尤里，但马上又想起一件事。 比赛最后以尤里获胜结束，胜负已成定局。 所以今后自己大概不会与尤里有任何瓜葛了吧。 如此一想，布莉吉特的心……些微地抽痛。 「胜负要推迟到下次了。」 「这次是平手，毕竟你跟我并列第一。」 （并列第一？） 因为尤里说了奇怪的话，布莉吉特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何反应。 「但是，奥雷亚里斯大人……」 「叫我尤里就好。」 尤里打断布莉吉特，冷淡地说出这句话。 「我不太喜欢别人用家族的姓氏来称呼我。」 「…………尤里大人？」 尤里点头表示这个称呼没问题，这让布莉吉特的眼中闪烁光芒。 布莉吉特本来想说一有机会就要对尤里说。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那么，您也不要叫我『你』，请称呼我为布莉吉特。」 「…………你……」 「叫我布莉吉特。」 当布莉吉特进一步施压后，尤里沉默了一会儿。 ……布莉吉特持续用炯炯有神的强硬目光盯着他，最后他似乎放弃抵抗。 「我知道了……布莉吉特。」 「唔！」 「这样可以了吗？」 尽管尤里的表情看起来似乎觉得很麻烦，布莉吉特还是笑着点点头。 「可以，尤里大人！」 因为他似乎打算今后继续和布莉吉特说话。 只是这样的小事，便让布莉吉特开心得不得了。 ◇◇◇ 在一间酒红色帘子拉起来的包厢内。 丽莎身边围着与她交好的千金们，正在享受放学后的优雅茶会。 使用一流茶器的下午茶时间，对最近的丽莎来说是格外特别的时间。 丽莎知道这个食堂里仅仅设置五间的高贵空间，在欧德雷亚纳学院的历史上，只默许高阶贵族使用──然而，却几乎没有人会使用这里，所以她决定擅自使用。 毕竟丽莎即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子约瑟夫的未婚妻。 谁也不能责备丽莎，因为她是适合使用这个房间的贵族之一。 ……但是，明明是一次愉快的茶会。 从外面传来许多无谓的噪音，这让丽莎非常焦躁。 「你知道吗？梅堤尔伯爵千金的考试成绩……」 「当然啊！我吓了一大跳！」 「唉，你跟『红色妖精』是同班同学对吧？」 丽莎用她尖锐的指甲反覆敲打桌子。 今天的下层世界，因为无聊的传闻而起舞的人们依然相当吵闹。 （啊～好烦，好烦，好烦啊……） 「难道是我们误会了吗？『红色妖精』并不是什么无能──」 「──吵死了！」 丽莎最后还是尖叫着用力敲击桌面。 装了茶的茶杯大力摇晃，洒出来的红茶溅到桌子上。 窗帘外的世界顿时沉寂下来。 之后，好几个脚步声匆忙地离去……但丽莎的心情丝毫没有好转。 「丽莎大人……」 看着周围不知所措的千金们不安的眼神，也让她感到恼火。 丽莎瞪了她们一眼，大家都吓到肩膀跳起来。 「……绝对很奇怪吧？」 「什么？」 「我在说，那个布莉吉特的排名竟然是年级第三十名很奇怪！」 丽莎咬牙切齿地说道。 愚笨又蠢的布莉吉特·梅堤尔。 大约一个月前，被轻视地称为「红色妖精」的傲慢女人，遭到第三王子约瑟夫抛弃。 布莉吉特是学院里出了名成绩最差的学生，笔试成绩总是垫底。 在王子抛弃她之后，不知道是不是精神失常，最近整天埋头于学习……丽莎还因此在背地里嘲笑布莉吉特。 而且丽莎还决定在这次的笔试中妨碍布莉吉特。 当然了，即使不妨碍布莉吉特，她也不会得到好分数。尽管知道这一点，为了慎重起见，丽莎还是命令布莉吉特的同班同学偷走了书写工具。 「……唉，你确实有偷走笔对吧？」 「…………是、是的。」 不知道已经质问了多少次── 只要丽莎用尖锐的声音询问，一位看起来没自信的女孩就会点头，并用比呼吸还微弱的声音回答。 那是一位坐在角落，拥有一头黑发的少女，她的长浏海遮住脸，身体正微微地颤抖。 丽莎试图再次追问她，不过……在开口的前一刻放弃了。 因为丽莎知道布莉吉特遭遇了麻烦。 布莉吉特用鲜血填写药草学的答案卷并提交，这个荒唐到令人无法置信的消息，在考试结束当天就成了大家讨论的话题。 丽莎也积极地参与这个话题，她在各个地方大声悲叹──用鲜血来应试也太野蛮、「红色妖精」确实披着血色、遭到善良的王子抛弃而自暴自弃，诸如此类，让讨论的气氛更加热络。 不过……正因为如此，丽莎才会咬牙切齿。 （什么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成绩揭晓后，布莉吉特得到不错的名次，是一百名中的第三十名，名字还出现在公告上。 （明明我才……第八十七名而已……） 更令人震惊的是──布莉吉特在药草学这一门科目拿到零分。 由于负责的老师发牢骚，二年级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布莉吉特的药草学分数原本是满分。 也就是说── 如果丽莎没有叫人偷走布莉吉特的书写工具…… 布莉吉特的名字就会因为与万年第一名的尤里并列第一而充满荣耀── （太不像话了！那种事……怎、怎么可能……唔！） 丽莎完全无法阻止，这一事实就已大肆地在学生间传开。 药草学的老师肯定是对布莉吉特的行为感到气愤，打算对她公开处刑，才会把这件事情当作话题。 然而，却因为他……导致大家都知道布莉吉特原本是第一名，根本不是什么第三十名。 轰动程度早已盖过血字事件。 「真不敢相信……！那个女人怎么可能那么聪明！」 丽莎把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大声吼叫。 「明明就是笨到无药可救的布莉吉特·梅堤尔！她一定是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对吧？」 「丽莎大人……」 身边的千金面面相觑，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的表情。 这个行为也让丽莎感到愤怒。 （什么啊！这些人……为什么不赞同我……唔！） 接着── 「……原来如此」 「…………唔！」 ──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明显是从包厢外传来的。 丽莎大声发出声响站起来，推开围在她身边的人走出房间。 然后眯起眼睛。 隔壁房的帘子是拉上的。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偷听这种行为真是超级低级……唔！） 丽莎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眼前的帘子上。 这一刻，被怒火冲昏头的丽莎完全忘记。 ──这个包厢，是只有丽莎望尘莫及的高阶贵族才能使用的房间。 「喂！你──」 一边抱怨一边把目光转向房间内的丽莎停止了呼吸。 在敞开的房间里……坐着一位蓝发青年。 丽莎看到他时惊愕不已。 「尤、尤里大人……」 尤里·奥雷亚里斯。 这位青年是连在水之一族中都被赞誉为最优秀的天才，而且还拥有难以亲近的美貌。 丽莎那些跟着走出来的追随者们，悄然无声地骚动不已。 尤里又被称为「冰之刃」，因为他冷漠地拒绝许多女性投来的仰慕目光。 丽莎自己也才刚在几天前被他冷漠的态度吓一跳，向约瑟夫诉苦而已。 当时尤里也是一点也没惊慌失措的样子，只是用毫无兴趣的眼神看了丽莎一眼。 「为、为什么尤里大人会在这里……？」 「只是碰巧在这而已。」 尤里回答时看都没看丽莎那边一眼，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空盘子和茶杯。 用餐巾轻擦嘴角后，尤里才转过身。 刚被他盯着，丽莎的背脊就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尤里的眼神非常冷酷──而且还带点凶狠。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想到偷走布莉吉特书写工具的犯人们，会在这种地方进行密谈。」 所有人都惊讶地瞪大眼睛。 刚才在这里所有的对谈，尤里都听到了。 不过──丽莎在意的不是那一点。 （他刚刚是叫布莉吉特……） 为什么尤里如此亲昵地称呼那个女人的名字？ 丽莎不知道原因，因为尤里──这个俊美的公爵家少爷，无论是多么漂亮的女生向他求爱，他都只会一脸厌烦地甩开她们。 「对……对不起，我……」 正当丽莎还在思考的时候，那位实际偷窃的女孩擅自向尤里道歉。 尤里对此的反应也相当冷淡。 「别跟我道歉，要道歉起码也该对着布莉吉特本人说吧？」 「向梅堤尔伯爵千金……？」 「她虽然是个吵闹的人，但应该不会吃了你吧。」 「…………」 黑发少女朝尤里低头行礼后，直接离开咖啡厅。 丽莎对于她没打招呼就离开的行径感到烦躁，然而现在不是管那种小人物的时候。 她想方设法地努力让心跳冷静下来，用傲慢的眼神瞪着尤里。 「你、你打算告诉别人吗？」 「…………？」 尤里一脸不解地看着丽莎。 「我先告诉你──如果我告诉约瑟夫大人，你就完蛋了！你一定会被赶出这个学院！啊哈哈，真是活该──」 「在那之前，如果我先告诉老师你的所作所为，你不就完了吗？」 「……唔！」 尤里轻易地就让丽莎哑口无言。 他一脸没什么兴趣地看着丽莎。 「……我和布莉吉特本来要在这次考试中决胜负。」 「什么……？」 （为、为什么尤里大人要和布莉吉特那种人决胜负啊……唔！） 丽莎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不过，尤里对着一直感到混乱的丽莎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毫不留情地用比刀刃还要锋利的冰冷眼神看着丽莎。 在这一瞬间，丽莎的呼吸因恐惧而停止。 「……我不喜欢认真决胜负的时候受人干扰呢，先告诉你，今后如果再多管闲事，我不会再坐视不管。」 「啊、唔……！」 ──好恐怖。 只有恐惧这一感情爬上丽莎的背脊。 在极大的压迫感前，丽莎往后退……接着她用力地摔倒，直接跌坐在地上。 「咚！」地愚钝的声响，响彻整个空间。 尤里看了一眼丽莎，一点笑容都没有……制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飘扬，直接转头离去。 「丽、丽莎大人……！」 「您还好吗？丽莎大人……？」 追随丽莎的女孩们急忙扶起跌坐在地上后，僵硬在原地的丽莎。 然而，就算一直喊她的名字，丽莎仍有好一段时间都没能做出正常的反应。 ──────────────────────── 第四章 沉睡在布莉吉特体内的力量 「──最近大小姐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呢。」 席恩娜在倒红茶的时候，突然说出这句话── 布莉吉特停下准备翻页的手，猛然抬起头。 今天她决定在宅邸的阳台悠闲享受阅读时光。 阳台建造成可以从房间眺望庭院，是布莉吉特相当喜爱的地方。 可以清楚看见园丁汉斯每天用心修剪的庭院，而且……阳台位于与梅堤尔家本宅相反的方向，因此父母不会看到她。 （不过，也许就是因此才会建在这个位置。） 布莉吉特如此想着──但依旧无法冷静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席恩娜。 「……看、看起来是那样吗？」 她小心翼翼地发问，席恩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是的，非常开心。」 （非常！） 布莉吉特对于自己看起来这么开心感到震惊。 她试图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的原因──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的脸浮现在脑中。 （尤里·奥雷亚里斯大人……） 昨天尤里对因为没有在图书馆借过书而踌躇的布莉吉特嗤之以鼻。 （「你浪费时间在无谓的烦恼上时，我都看完这本书了。」他这么对我说呢……） 布莉吉特被他挑衅的言行激怒，气势汹汹地冲到柜台办理借书手续。虽然戴眼镜的图书管理员感觉非常害怕，但还是顺利地达到目的。 也就是说，最后是尤里推了她一把──借回家的就是布莉吉特刚才正在阅读的那本书。 「是因为您在笔试得到好结果吗？」 「咦！对……对啊，应该是。」 对于席恩娜说的话，布莉吉特慌张地表示赞同。 接着，席恩娜的眼神突然变得忧郁。 「……千万不要再做，在自己的手指上戳洞写答案这种事了喔。」 「我、我不会再做了，放心吧！」 席恩娜早上也帮布莉吉特换了指尖的绷带，听到她的嘱咐，布莉吉特点点头。 当时她已做好因为自己不符合淑女的行为而受到警告的准备……然而，那天席恩娜真的非常愤怒，而且生气的原因与布莉吉特预期的完全不同。 「以后真的要用，也请用我的血。总比大小姐受伤还要好。」 在席恩娜面无表情地带着愤怒和担心说出这句话后，布莉吉特感到非常抱歉。 事实上，布莉吉特还没告诉席恩娜，关于那场考试的胜负之约，还有自己与水之一族的少爷已经发展到可以称为熟人程度的关系。 因为布莉吉特通常只在图书馆里和附近的凉亭与尤里说话。 总觉得，自己和尤里之间还有段距离…… （不……不是的，不是因为觉得寂寞，也不是觉得懊恼。） 布莉吉特自己也不清楚这种心情，只是在心中拼命地找借口。 看着这样的布莉吉特，席恩娜好奇地歪着头。 「……布莉吉特大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不用担心。」 布莉吉特清了清嗓子。 「好了，席恩娜，我现在要开始专心看书了。」 「明白了，有什么需要请再叫我。」 席恩娜静静地退了出去。 因为布莉吉特经常会这么说，席恩娜没什么特别怀疑的样子。 布莉吉特端着茶杯假装喝红茶……偷偷地瞄了一眼房内。 席恩娜早已不在房内，应该出去走廊了。 确认这点后，布莉吉特安静无声地把杯子放在茶杯碟上。 她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就马上蹲下来，从阳台的栏杆中间探出头。 接着，确认地面的情况。 （我看看……庭院没有人……） 没有园丁汉斯的身影，也没有外出跑腿回来的侍女。 厨房管理员兼糕点师的卡辛，今天也没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很好！布莉吉特点点头。 她背靠在栏杆上。 ──深呼吸。 「喂………………精灵。」 她小声地呼唤。 视线投向什么都没有的空中。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布莉吉特不知道自己呼唤的对象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如果你有听到，希望你可以回应我，或是让我稍微看看你的样子。」 没有回应。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因此布莉吉特并没有感到失落，她拿出藏起来的石头，举过头顶。 「这是火之魔法石唷！希望可以作为我们相识的见面礼。」 人们经常会拿魔法石来与精灵交流。 魔法石闪闪发光的样子像宝石一样，但与宝石有着决定性的差异──魔法石内封印着魔力的来源，也就是魔素。 精灵是有意志的，据说当他们特别喜欢这个主人时，就会愿意借出更多力量，有时甚至会在主人遭遇危险时，自行显现并救助。 因此，赠送与自己的契约精灵属性相符的礼物，讨他们欢心，是自古以来常见的手段。 布莉吉特从五岁开始，几乎每天都会和精灵说话，每个周末都会像这样准备礼物。 她尝试过无数种礼物，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所以今天回到原点，准备了火属性的魔法石。 （就算是微精灵，也是有意志的……） 这是布莉吉特的假设。 迄今为止，尚未有与精灵──人们称为无名的微精灵进行沟通的纪录。 然而，有些与微精灵签约的人，也可以使用一种名为生活魔法的下级魔法。 也就是说，这也许是微精灵有意志，并借力量给契约者的证明。 （虽然我连生活魔法都不会用……） 「……啊啊真是的！我只是想见见你！」 布莉吉特愈想愈焦躁。 不小心用着与孩子一样的语气大叫。 「一次也好，想和你见面聊聊天！也想问问有关你的事和精灵界的事！还有，如果可以……一点点也好，借我你的力量，我会很开心……」 这时── 布莉吉特感受到人的气息……于是惊讶地往后一转。 结果看到席恩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准确来说，站在那里的是嘴角微微上扬的专属侍女。 布莉吉特如字面上所说，整个人僵住。 席恩娜以美丽的角度向僵住的主人低头行礼。 「非常抱歉，我叫了您好几次……」 「…………」 「……布莉吉特大小姐，卡辛说葡萄塔做好了，请您务必尝尝……」 「……席恩娜，你在笑对吧？」 在布莉吉特指出这一点后，席恩娜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不是的……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因为大小姐太过可爱，脸上不小心露出微笑而已。」 「那不就是在笑吗！」 布莉吉特满脸通红，不知道是不是在忍笑，席恩娜鼓起一边的脸颊。 而且仔细一看，还会发现席恩娜正在微微颤抖。布莉吉特害羞到身体扭动。 「抱歉，大小姐，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对精灵喊『喂～』」 「你竟然还是从头开始听的？」 「是没错，那葡萄塔……」 「我要吃啦！」 布莉吉特气愤地从阳台走回房间，席恩娜跟在她的后面。 由于深知这位可爱的主人在吃到甜甜的点心后，心情马上就会变好……所以席恩娜其实并没有什么在反省。 因此，就这样走出门的二人都没有注意到。 放在桌上的火之魔法石── 飘到半空中──然后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下一堂课的主题是『与精灵构筑关系』。作为实务课题，会请大家逐一展示与精灵交流的样子，请大家多多指教喽～」 这是第二天的事情。 打从心底最喜欢的精灵学──明明是如此，布莉吉特抱持着被宣判死刑的心情听着授课老师的话。 在入学时老师就已经说过，升入二年级后，相较理论会更重视实务。 周围的学生也都在讨论，自己要展现什么样的技能才能获得更高的评价。 （我连契约精灵都没见过面……） 布莉吉特不禁认为，这难道是上次笔试用血字的惩罚？但唯独负责精灵学的老师──玛乔里·纳瓦不会这么做。 这位文静可爱的老妇人在听到布莉吉特用鲜血作答，担心到来询问：「有没有好好治疗？」 布莉吉特因为名声不好，就连老师往往也会选择疏远她，不过玛乔里作为老师，坦率地用公正的眼光相信布莉吉特。 也就是说，按照老师的意思，今后像这种与契约精灵沟通的魔法使用法有关的实务性课程将会愈来愈多。 （魔法石不见了……） 布莉吉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昨天为了赠送礼物给契约精灵难得奢侈了一把，那颗魔法石不是街边地摊卖的劣质品，而是请席恩娜从魔法石专门店挑选、购买的珍品。 在伯爵家疏远下长大的布莉吉特几乎没有可以自由使用的金钱，所以只能用小时候存的零用钱维持个人花费。 别宅的总管每个月都会拿到一笔服装费和化妆品的费用，但她无法说出口希望从那笔钱拨出一笔购买魔法石的费用。 （好像有学生会在放学后去图书馆打工……） 布莉吉特不可能同样在图书馆工作。 在不被认可为家庭成员的情况下，不可能允许我做出违背家族，不成体统的行为。 布莉吉特想到这里，就连原本应该最喜欢的精灵学课程，都让她觉得不太愉快── 她从位子上起身后，发现眼前站着一个男生。 「梅堤尔伯爵千金。」 听到那个人叫自己的名字，布莉吉特皱了皱眉。 （尼帕尔·维亚……） 一位衣冠楚楚，带着严肃表情的男性，没有一点笑容地站在布莉吉特眼前。 他是维亚子爵家的次男，作为约瑟夫将来的近侍候补备受瞩目，在班上则是从一年级开始就担任班长的优秀人物。 布莉吉特对尼帕尔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因为他总是以轻视的眼光看着在约瑟夫身旁的布莉吉特。 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从一年级决定班级后就不会再重新分班，所以在这一年又几个月里，布莉吉特与尼帕尔一直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然而，布莉吉特感觉尼帕尔对自己的厌恶愈来愈强烈。 （我了解他的心情！他应该是觉得我不配做王子的未婚妻吧。） 「恭喜你在前几天的笔试获得好成绩。」 「……那是一个值得祝贺的名次吗？」 布莉吉特微微歪着头，尼帕尔在一瞬间瞪大眼睛后──扬起嘴角。 「……大家都很惊讶，因为你的成绩一向都很糟糕。」 尼帕尔继续毫无顾忌地说道： 「都怀疑你是不是借用精灵的力量呢。」 （……哦，原来如此。） 布莉吉特慢慢地眯起眼睛。 她知道了莫名讨厌自己的尼帕尔，故意来找她讲话的原因。 药草学的负责老师因为布莉吉特用血字作答而愤怒，在本该得满分的答案卷上给了她零分。 作为同班同学的尼帕尔自然相当清楚这件事。 换句话说，他在知道排名第三十名的布莉吉特，原本排名第一名的情况下……明目张胆地指出布莉吉特做出不正当的行为。 因为「红色妖精」不可能凭着自身的实力得到那么高的分数。 （好麻烦……） 布莉吉特想要不理他直接离开，但假如那么做，就等于承认自己做了不正当的行为。 为了让其他正竖着耳朵听的同班同学能够听到，布莉吉特用清晰的音量回答尼帕尔。 「如您所知，和我签订契约的是微精灵……我不可能在考试中得到精灵的帮助。」 「我想也是，你的契约精灵是连一般生活都派不上用场的最弱精灵……哦，抱歉。」 尼帕尔用手捂住嘴巴，好像不小心说漏嘴一样。 布莉吉特感到厌烦。 接着──一股平静的愤怒涌上她的心头。 就因为与布莉吉特签订契约的关系，就连无名的精灵都如此遭到嘲笑。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在最近的十几年里，每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 不过，布莉吉特已经决定要向前迈进。 她不要再像以前一样用大笑蒙混过去后回家以泪洗面。 （既然对方都来挑衅了，那就应该好好接招吧？） 布莉吉特下定决心，但表面上装成一副冷静的样子，她故意双手合十。 「话说回来，班长是和风精灵签订契约对吧？」 尼帕尔有种布莉吉特和平时不同的感觉。 他的表情非常不愉快。 「……所以呢？」 「我想起前几年在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发生一起使用风系魔法的事件。」 对于布莉吉特歪着头说：「哎呀？您不知道吗？」尼帕尔依然板着脸。 他一脸完全不知道布莉吉特在说什么的样子。 布莉吉特笑着说：「那刚好。」 她的双手轻轻地在胸前移动。 「听说有一位学生──像这样用风系魔法悄悄地将优秀学生的答案卷微微地改变方向，从而偷看对方的答案。」 「哎呀，真是糟糕。」布莉吉特叹气地摇了摇头。 「将珍贵的魔法才能用在这种小事上……班长不觉得可惜吗？」 「是没错……」 「哎呀？话说回来，我记得应该是昨天？在魔法基础课的随堂测验前，班长突然打开教室的窗户对吧？那是……」 「……唔！我、我才没有做不正当的事情！」 尼帕尔用连布莉吉特都震惊的音量大声反驳。 他吓得捂住嘴──现在班上的同学不再把目光放在布莉吉特身上，而是落在举止奇怪的尼帕尔上。 布莉吉特装作没注意到这点，露出微笑。 「哎呀，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喔……？只是想谢谢您帮忙让室内的空气可以流通而已。」 「…………唔！」 尼帕尔愤怒地瞪着布莉吉特，但她却无动于衷。 如果是以前，她面对尼帕尔是不可能这么强势的。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 （和尤里大人相比，这个视线像微风一样呢……） ──没错。 与那位被比喻成冰块的青年露出的眼神相比，尼帕尔是多么地可爱啊！ 布莉吉特想到这点，嘴角自然地勾起……接着她问尼帕尔。 「──所以，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 也许是察觉到形势对自己不利，尼帕尔苦涩地低声说了一句：「我很忙，就这样。」便迅速离去。 尽管仍受到关注，布莉吉特还是手脚俐落地收拾好课本，快步离开教室。 她在走廊上边走边想。 （如果是尤里大人，他不会对我说那么佣俗的话。） 布莉吉特脑海里浮现尤里的样子，渐渐地，吵杂的心跳声平静下来。 （毕竟那个人虽然超～级讨厌，但绝对不是会怀疑他人的实力，或是说人坏话的人……） 接着── 布莉吉特顿时发现。 （什么啊……我为什么会这么理所当然地想着尤里大人？） 她用力摇摇头，试图抹去脑中那张清晰的脸。 比起那种事……更重要的是精灵学的实务课题。 下次上课是两天后，在那之前，布莉吉特必须想出与微精灵交流的方法。 说到精灵──值得信赖的人是…… （对了，可以问问看尤里大人的意见。） 想到这点，布莉吉特急急忙忙地赶往图书馆，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只要稍微松懈，就会想起那个人。 前往图书馆后，布莉吉特在馆内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目标人物，于是走向凉亭的方向。 原本以为会在这里，尤里却不在老位子上。 布莉吉特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叹着气嘟囔： 「……看来他今天不在。」 尤里和布莉吉特不算是朋友。 也没有约好每天见面。所以──他就算不在这里也不奇怪。 （我竟然觉得失落……） 布莉吉特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无语，准备折返。 这时──突然觉得耳边好像浮现奇怪的声音，于是她转过身。 （水声……） 布莉吉特一边猜想，一边沿着凉亭旁的石阶走下去。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潺潺的流水声。 图书馆庭院下面有一条小溪，那条小溪的尽头是一大片森林。 有时候会在课外活动进入森林，布莉吉特还是初次从图书馆旁进入，呼吸声因为稀奇而变得急促。 尽管原因并不只如此。 （看到了！） 布莉吉特走下楼梯。 刚踏上地面，脚掌就「啪！」地踩断干树枝。 眼前背对着她的人──尤里锐利地转过头来。 那双充满戒备的凶狠眼神，在看到是布莉吉特后，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 「……是布莉吉特啊。」 「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松了一口气。 在那之后她才注意到── 尤里的眼前有个浮在水中的精灵。 （温蒂妮！） 在辨认出精灵身分的瞬间，布莉吉特下意识地开口： 「好漂亮啊……！」 『哎呀！多么坦率的小姑娘。』 温蒂妮微笑地回答，布莉吉特脸颊泛红。 温蒂妮是具有代表性的最高阶水精灵。 脚彷佛融入小溪般飘浮在空中的精灵，像是在打招呼似的挥舞着带有蹼的手。 精灵并不像人类一样有性别之分，但这位据说是模仿女人模样的流体精灵，拥有美到令人停止呼吸的外貌。 他的声音相当模糊，像是来自另一边的远方，但听起来仍然悦耳动听，让人想一直听下去。 （优雅高尚、毫无缺陷的美貌…………） 多么漂亮呀。 一直凝视着温蒂妮的布莉吉特失神了一段时间，直到尤里「喂」地叫了她一声。 布莉吉特回过神来后，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我、我第一次和最高阶的精灵说话……太兴奋了，抱歉。」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类男性会被温蒂妮迷住了……！） 尤里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竟如此轻易地陷入尤里眼前的精灵散发出的魅力中，布莉吉特感到羞愧，整个人有点畏缩──毕竟她上次还宣称自己想成为一位精灵博士。 「你说这是第一次……梅堤尔伯爵家应该会有一些高阶精灵吧？」 「是没错……但即便见到精灵，也不允许跟他们说话。」 「…………这样啊。」 尤里移开视线。 （不、不小心让气氛变得太沉重了！） 布莉吉特慌张地重新开口： 「另、另一个精灵呢？」 「嗯？」 「尤里大人不是和两个最高阶的精灵签订契约吗？」 基本上精灵种──尤其是被视为最高阶的温蒂妮等精灵，并不会自然地出现在人间。 毫无疑问，眼前的精灵一定是尤里的契约精灵。 既然如此，那尤里身边应该还有一个最高阶精灵。 「呃……那家伙……」 尤里少见地欲言又止。 「……好像心情不好，现在不想出来。」 「原来如此……」 若是这样就不能勉强要求他出来了。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温蒂妮把手放在脸颊上说：『哎呀？』 沐浴在阳光下，彷佛全身都闪烁着光芒的耀眼美貌，从近处看着布莉吉特。 『这头像是燃烧般的红色头发……难道是火之一族的孩子？』 「是、是的，我叫布莉吉特·梅堤尔。」 布莉吉特紧张地自我介绍。 温蒂妮露出微笑，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和你签订契约的是伊弗利特吗？』 「……不是的……我是和微精灵签订契约。」 『微精灵？』 温蒂妮用食指抵住下巴──像是下巴的地方。 『听说其他人都称呼我的主人为「冰之刃」，你呢？』 「……『红色妖精』。」 布莉吉特犹豫不决地回答后，温蒂妮爽朗地点了点头。 『「红色妖精」呀，这个名称不是很棒吗？』 「是……这样吗？」 布莉吉特露出苦笑。 布莉吉特知道掉包的孩子背后的意思，因此非常难以接受这个称呼。 『是啊！布莉吉特，这是非常适合你的称呼。』 布莉吉特感到一阵刺痛──彷佛一根细针刺进心里一样，于是她沉默不语。 ──「这才不是我的孩子！」 十一年前。 当时遭到父亲烫伤的手没有痊愈，布莉吉特一直发着高烧，同时远处传来好几次……这样的怒吼。 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声，还有父亲再次咒骂的声音。 ──「我亲生的孩子被掉包，带去精灵界了。」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布莉吉特确实符合「红色妖精」的称呼。 （毕竟我只是一个取代了真正的布莉吉特·梅堤尔的妖精……） 「……温蒂妮。」 尤里带着责备的语气叫了一声，然而，温蒂妮却毫无惧色。 反而像是觉得有趣、好玩地望着布莉吉特阴暗的表情。 『看样子你……没有注意到呢。』 「什么？」 『与你签订契约的是──』 但是，温蒂妮突然闭上嘴巴。 布莉吉特困惑地看着沉默的精灵。 『…………是啊，在不久的将来，你就会知道他的名字。』 「咦……」 「……温蒂妮，别说些奇怪的话，让人产生无谓的期待。」 尤里板着脸提醒，温蒂妮像是可怜的少女一样鼓起脸颊部分的水。 『主人难道没有察觉到吗？真是失望。』 「……什么意思？」 『我才不知道！』 温蒂妮就这样不高兴地转过脸，跳进小溪中。 大概是去了精灵界。布莉吉特总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即使精灵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也有一段时间都没开口。 难道温蒂妮是为了整布莉吉特才会留下这些话离开吗？ 布莉吉特完全不懂温蒂妮真正的想法。不过对人类来说，反覆无常的精灵本来就难以理解。 「真是的……那家伙……」 （插图010） 尤里叹着气喃喃自语。 当布莉吉特转向尤里时，他刚好也侧目看过来。 「话说回来，你有什么事吗？」 「嗯？啊！那个……精灵学老师出了一个课题，说是要展现与契约精灵交流的样子，想说来请教尤里大人有没有什么诀窍。」 布莉吉特想起并说出原本来找尤里的目的。 尤里皱着眉，呻吟般的断言。 「你觉得我知道吗？」 （…………说得也是呢。） 布莉吉特非常同意尤里的话，但又暗自感到沮丧。 ◇◇◇ ──就这样，在没想到适用对策的情况下迎来了精灵学课。 因为班上连可以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布莉吉特始终站在训练场的一隅，她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表情──这只是外在的假象，其实内心非常焦虑。 走出二年级教室所在的三楼层大楼东栋，横越一年级生上课的西栋，就会看到室外魔法训练场，这就是今天上课的地点。 大部分内容涉及使用魔法的室外教学，都会在室外魔法训练场进行，而不是围绕着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的森林。 这是因为，如果在森林里随手施放火系魔法，火势可能会在树林里蔓延。 事实上，大约在二十年前，就有一位学生用火系魔法烧毁了森林的一角。据说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种情况，还在训练场的四面八方都增设了一种名为魔力屏障的结界。 负责精灵学的老师玛乔里·纳瓦平静地环视学生。 身材丰满的她，也是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代表性的优秀魔法师之一。 「今天就请大家展示一下与契约精灵交流的样子。二年级的五个班级中，由你们班打头阵，老师也非常期待今天呢～」 （呜呜…………怎么办啊……） 然而，布莉吉特根本无法认真听老师在讲什么。 梅堤尔家的别宅也有几个人有契约精灵。 虽然想拿来当作参考，但在与和布莉吉特一样契约精灵是微精灵的佣人谈话后……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提示。 毕竟一般人都认为根本就不可能与微精灵沟通。 与他们签约的人可以创造出名为生活魔法的小奇迹，不过一天也只能施展几次而已。由此来看，才会觉得微精灵并没有能够回应契约者的明确意志。 而且与微精灵签约的贵族子弟通常都不会就读魔法学院。 理由很简单，因为知道在学院的生活会很丢脸，不是父母反对，就是本人拒绝入学。 以布莉吉特的情况来说，尽管知道会丢脸，也不能不让被称为火之一族的伯爵家长女去魔法学院上学──于是她就这样入学了。 在布莉吉特内心焦虑的时候，课堂也正在进行。 二十位学生按照名册的顺序依序展现与契约精灵交流的样子。 （真好啊～沙罗曼达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可爱好喜欢！那个黑头发的女孩是和布朗尼签订契约啊……跟卡辛的妹妹一样呢。） 在课堂正式开始后，布莉吉特忘记焦虑，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课程。 因为原本只能在书上看到的那些精灵们，现在正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她怎么可能不感到开心呢？ 不仅布莉吉特，其他学生的眼里也闪烁着纯真的光芒，还时不时发出欢呼声。 不知不觉所有人都成了观众，入迷地看着其他学生与精灵交流，或是表演一技之长。 （为了让冰霜杰克现形，带了这么多厚重的冰块……嗯嗯，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爱了。真棒啊！哇！是安瑟！很少见呢……靠、靠过来了──！） 安瑟看起来就像个可爱的小妖精，他拍着透明的翅膀，在布莉吉特的头上飞来飞去，呵呵地笑着。 布莉吉特就这样在各种精灵的环绕下，完全摆脱了焦虑。 「接下来轮到尼帕尔同学，麻烦你喽～」 在玛乔里点到他的名字后，威风站起来的是班长──尼帕尔·维亚。 尼帕尔在朋友的欢呼下，站在所有人的面前，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当训练场上弥漫着疑惑的氛围时……尼帕尔像是抓准时机般开口： 「玛乔里老师，我认为这里有个不适合上这门课的学生。」 ──全场寂静无声。 玛乔里一脸想说些什么，但尼帕尔并没有注意到，而是狠狠地指着布莉吉特。 「老师应该也知道吧？布莉吉特·梅堤尔伯爵千金──她跟一点价值都没有的无名签订契约。」 （尼帕尔……） 布莉吉特感到厌烦。 从两天前遭到尼帕尔纠缠后，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没想到连在课堂上都要找她麻烦。 布莉吉特当然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所以一句话都没有说。 看样子是正确的判断。玛乔里看着布莉吉特微微地点了点头后，看向尼帕尔。 「……尼帕尔同学，老师并不喜欢无名这个称呼，而且现在是上课时间，请你不要做出如此草率的发言。」 「草率？我说的是实话。其他同学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尼帕尔将眼光转向其他学生时，周围的学生都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对布莉吉特来说，这个反应有点出乎意料，她原本以为大家一定会附和尼帕尔。 然而，最感到失望的是尼帕尔。 他惊慌失措地看着每一位学生的脸，所有人都面露难色，没有人赞成尼帕尔的想法。 「唉──」玛乔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尼帕尔同学，已经够了，请你回到位置上。」 「啊？为什么……」 「我无法为你打分数，知道为什么吧？」 「什么……？」 尼帕尔一脸震惊。 玛乔里对他置之不理，打算喊下一个学生的名字。 于是尼帕尔跳到玛乔里面前。 「请等一下！为什么是我？」 玛乔里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尼帕尔。 身为班长又是优等生，似乎无法理解玛乔里这样的眼神，他挥舞着双手。 「我……我和布莉吉特·梅堤尔不一样！不是应该先把那个充满问题的女人赶出去吗？为什么是我……」 「……尼帕尔同学，不要让老师对你失望。」 玛乔里将目光从尼帕尔身上移开，叫了下一位学生的名字。 那位作为尼帕尔好朋友的男生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布莉吉特忧郁地看着尼帕尔那个样子……此时，她察觉到不对劲并抬起头。 （风向突然变了……？） 在发现的瞬间，布莉吉特的头发被吹乱。 其他学生发出尖叫声。 此时，布莉吉特抬起头看见尼帕尔的背后──站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乌云的精灵。 布莉吉特感到背脊发凉。 「艾里尔……！」 风之中阶精灵──艾里尔。 平时个性温和，但有时会响应主人的意志而失控。 据说有些袭击村庄和城镇的自然灾害就是艾里尔引起的，是具有危险一面的精灵。 此刻现形的艾里尔看起来就像是失去理智。 看不见的手臂正在转动，彷佛要将全世界的风都聚集起来一样──抬头一看，连刚才都还是晴空万里的蓝天，也渐渐染上灰色。 （再这样下去会引起暴风雨……！但是……） 训练场的四周围绕着魔力屏障。 其作用是防止控制失败的魔法破坏周围环境……而不是保护屏障里面的人。 换句话说──最糟的情况下，这里面可能有人会死。 「大家快站起来逃跑！」 布莉吉特在暴风中大吼，但是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在暴风前害怕地趴在草地上。 只有玛乔里勇敢地注视着尼帕尔的后背，但她的契约精灵是开朗的小矮人们，名叫克鲁波克鲁，并没有能够对抗暴风雨的力量。 而眼前凶猛的暴风雨，即便玛乔里身怀绝技，也未必能够抵挡得住── （这样下去……） 即使如此，也不能放弃。 布莉吉特跟在暴风雨的后面，叫着面无表情的尼帕尔。 至少要保住全部的人，布莉吉特一边想着一边用趴在地上的姿势往前爬。 「班长！尼帕尔·维亚！请立即阻止艾里尔！」 「……布莉吉特·梅堤尔……你配不上历史悠久的欧德雷亚纳。」 风势更加凶猛了。 （造成反效果了吗！） 肆虐的暴风雨以留着眼泪的布莉吉特为目标袭来。 现在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到……） 反而还做了多余的事情，布莉吉特的内心只剩后悔和抱歉。 她由衷地祈祷，希望受伤的人只有自己一个。 尼帕尔失控的契机似乎是对布莉吉特的恶意，如果可以就此结束，她应该还能从内疚之中走出来。 （不过，假如席恩娜知道她现在的愿望，一定会很生气。而且……） 布莉吉特想起那个美到夺走他人视线的蓝发。 都这种时候了还想起那个人，布莉吉特觉得自己也太奇怪，不禁微微一笑，同时一滴眼泪跟着掉下。 微小的水珠在风中飞舞般的消失。 （感觉他会说「你果然是个笨蛋」……） ──此时。 布莉吉特发现闭着的眼皮后面好像有什么在散发强光。 接着，耀眼的光芒使眼睛闭上。 布莉吉特惊讶地张开眼睛──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是自己的胸口一带正在发光。 （这、这是什么……？） 在她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的情况下，光线愈来愈强烈。 一碰到那道光后，尼帕尔的艾里尔产生的暴风雨……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 有人，或者说所有人都茫然地喃喃自语。 这也难怪。 原本汹涌地即将吞噬学生们的暴风雨，彷佛被光芒抹去般的云消雾散。 看着这不可能的一幕。 布莉吉特如梦似幻地想起温蒂妮那奇怪的话。 ──『看样子你……没有注意到，与你签订契约的是──』 在知道天空再次回归晴朗的同时── 布莉吉特就这样失去意识。 ◇◇◇ 「…………呜……」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布莉吉特撑起疲惫的身体，之后她发现这散发药味的地方是学院的医务室。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免制服起皱褶，有人帮她换上简单的连身裙。 布莉吉特吓了一跳，在确认留有烧伤痕迹的左手和右手依然戴着手套后──她拍了拍胸口。 虽然不知道是谁帮自己换了衣服，但布莉吉特并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如此可怕的伤疤。 「布莉吉特同学，你醒了吗？」 洁白的帘子拉开后，出现露出安心表情的玛乔里。 「玛乔里老师，我……」 「你晕倒了，是我的克鲁波克鲁们把你搬到这里的唷～」 玛乔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说道。 布莉吉特在询问之下得知，几乎没有人受伤。 只有几位学生因为惊慌而跌倒，或是被飞来的石头打中。他们已经包扎好伤口回教室了。 布莉吉特睡了两小时左右，在隔壁的第二医务室，让契约精灵失控的尼帕尔似乎还在沉睡。 来学院上课本来就是为了学习正确驱使精灵的方法。玛乔里判断，尼帕尔难免会处以闭门思过的惩罚，但不至于到退学的地步。 「就中阶精灵失控事件来说，这次可以说是史无前例地圆满解决。」 玛乔里吐了一口气。 「……我很抱歉，布莉吉特同学。因为我不够值得信任，身为学生的你才会拼命地挺身而出。」 「不是的，我怎么会这么想！……当时认为，如果是玛乔里老师，应该会采取一些措施，然而……」 布莉吉特低下头说：「我做了多余的事。」 原本以为和契约者对话后，也许可以平息失控的精灵，结果在布莉吉特的刺激下，尼帕尔反而更加愤怒。 于是玛乔里对沮丧的布莉吉特说： 「布莉吉特同学应该知道克鲁波克鲁的别名吧～？」 「……挖洞妖精？」 玛乔里露出回答正确的笑容。 接着她把食指放在嘴唇前表示这是秘密。 「──在这个魔法学院的地面下，布满我悄悄地让我的挖洞妖精们挖的隧道唷～」 布莉吉特瞪大眼睛。 也就是说，克鲁波克鲁们当时正利用隧道潜藏在尼帕尔的脚下。 （想来也是……这里随时都会出现精灵失控的危险，学院手里有的是底牌。） 即使自己什么都不做，老师也已经准备好使尼帕尔失去力量的计画。布莉吉特愈想愈沮丧。 然而，玛乔里明确地告诉她。 「布莉吉特同学，你知道吗？学生们全都安然无恙，都是你的功劳。」 「……什么……」 「还记得吗？你的身体笼罩着光芒，那个光驱散了艾里尔的暴风雨。」 那件事布莉吉特还记得。 但是，无论是布莉吉特还是与她签订契约的精灵都不可能拥有那种能力。 （微精灵的魔力不可能阻止得了中阶精灵的魔法……） 布莉吉特总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然而事实上，玛乔里似乎认为那是布莉吉特做到的。 「我感受到一股美到令人着迷，精炼过的魔力波动喔～」 玛乔里不知道是否想起当时的情景，看起来有点陶醉。 「所以啊～我就在想，与布莉吉特签订契约的真的是微精灵吗？」 「咦？」 「也许你的精灵只是个爱睡懒觉的孩子喔～」 （只是……在沉睡？）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布莉吉特打算询问玛乔里时── 「布莉吉特！」 医务室的门「砰！」地用力打开。 接着，仓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由于太过吵杂，布莉吉特瞪大眼睛，玛乔里「哎呀哎呀」地站起身。 「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差不多该走喽～」 （什么？） 然而，布莉吉特来不及叫住她，玛乔里就拉开帘子离开了。 布莉吉特慌慌张张地整理凌乱的头发，拉拉简易连身裙的裙摆……几乎没过多久── 帘子被用力地拉开，另一边站着气喘吁吁的尤里。 当两人四目相对时，他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听说你昏倒了，所以……」 尤里像是找借口般的小声嘟哝。 他突然一脸不高兴地噘着嘴，坐在刚刚玛乔里坐的那张椅子上。 尤里小声地叹口气，布莉吉特还在想他会说什么。 「……真是的，害我白担心了。」 「……您在……担心我吗？」 布莉吉特呆呆地问他，尤里也露出愣住的表情。 接着，他僵硬地别过脸。 「──不是，刚刚那是措辞的问题。」 「所以您不担心我吗？」 「…………我没有那么说。」 （真麻烦……） 不过这么一想，到目前为止，除了别宅的佣人外，从来没有人愿意关心布莉吉特。 像这样担心她，气喘吁吁赶过来的人，一个都没有。 ……因此，布莉吉特也决定要尽可能地坦率表达出自己的心意。 「……谢谢您。」 「……没什么。」 尤里用鼻子哼了一声。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尤里似乎不知道具体情况，在他的询问下，布莉吉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结果── 「你果然是个笨蛋。」 （他果然这么说了～！） 布莉吉特得到预料中的反应。 她懊恼地紧抓住被单，尤里将手臂撑在翘起的腿上，用不愉快的眼神看着布莉吉特。 「你没有必要挡在前面吧？为什么这么鲁莽呢？」 听起来，尤里好像不是如字面上的意思瞧不起她。 「那是因为……我想说应该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布莉吉特噘起嘴，尤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嘀咕道： 「──如果我们同班，就不用担心了。」 「…………嗯？」 那就像是自言自语，若无其事说的话，布莉吉特讶异地听着。 「那样，我就可以阻止那个艾里尔的失控。」 「………………」 布莉吉特认真地想了片刻。 终于想通那些话的含意── 「唔…………！」 布莉吉特反射性地── 用力推尤里的肩膀，将他推向另一边。 「……怎么了？」 「…………」 尤里突然被推一把，肯定很讶异吧。 但是布莉吉特局促到没有余裕确认他的脸色。 「……请、请出去。」 「什么？」 「我、我还是很困。」 双方沉默了几秒钟。 「还是很困……可是刚才老师说，你张大嘴巴狂睡了好几个小时。」 「我才没有张大嘴巴！」 （不要再说了，快出去！） 布莉吉特使出全力用双手一推，即便是尤里也踩空了一下，退到帘子的后面。 「喂！怎么那么突然！」 「那、那个啊──因为我困到无法控制想使出暴力的冲动！为了尤里大人的安危着想，您还是不要待在我的附近比较好！」 「……原来如此，那我先回教室了。」 尤里干脆到让人震惊，布莉吉特对于自己的任性也有点吓一跳── 听到医务室的门打开的声音后，布莉吉特听到尤里低喃道：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睡觉的时候不要张嘴，嘴巴会干。」 （就说我没有张开嘴巴了！） 「……还有不要踢被子，以免肚子着凉。」 （我又不是小孩子！） 想反驳的话很多──但最后布莉吉特什么都没说，尤里在说完那些话后默默地离开医务室。 感觉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布莉吉特才吐出闷在肺里的一口气。 难道使用了什么神奇的力量后会产生后遗症吗？ 布莉吉特现在的状态非常奇怪，怪到她自己都不禁有这样的疑问。 这是因为── （脸、脸也太烫了吧……！） 光是摸一下，都觉得这热度会穿过手套烫伤自己的指尖。 布莉吉特想着，自己的脸应该非常红吧。 ……总觉得不能让尤里看到她这个样子。 然而心跳并没有变慢，脸也没停止发烫──布莉吉特苦恼地在宽敞的床上翻来覆去躺了一段时间。 ……一个小时后。 尤里回去后几乎无法入睡的布莉吉特，已经换上制服，正走向教室。 可能因为早就下课了，走廊上几乎没有人。 布莉吉特还有点倦怠，有时会扶着栏杆和墙壁，迈着沉重的步伐前进。 就这样抵达教室。 她随意地打开门后，惊讶地愣住。 因为……除了尼帕尔外，其他同学都在座位上。 不知为何表情阴沉的同学们，一发现布莉吉特都立即站起来，其中还有几个人跑向她。 接着，他们异口同声说道： 「──梅堤尔伯爵千金！谢谢您！」 （咦？什么？） 布莉吉特惊讶不已。 然而，平时从没说过话的他们却你一言我一句地发言。 「如果没有布莉吉特大人，我们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害怕到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结果在那一刻，温暖的光芒守护了我。」 「那个精灵的力量真的很厉害！既然如此轻易就阻止了失控的艾里尔！」 布莉吉特没有机会回话。 大家纷纷对她表示感谢和关心。 「您有没有受伤？真的很抱歉，我们应该鼓起勇气阻止艾里尔的……」 「上次笔试的时候……其实我有发现，应该借你一枝笔的……」 「我们害怕被王子和周围的人盯上，完全没能帮上你。」 看着每个人的眼睛，布莉吉特马上就明白了。 没有任何人说谎，他们忍着羞愧，透露自己没鼓起勇气、因为害怕的这些话，流露着痛苦和愧疚。 站在布莉吉特眼前的女学生掉下眼泪。 「布莉吉特大人，您真的很了不起。」 接着── 他们所有人都真心地赞美布莉吉特。 （……原来如此，我……） 害怕他人的视线。 布莉吉特非常害怕受到关注。 每个人都讨厌、鄙视布莉吉特。 因为这个想法……她把身边的人都当成敌人。 （……我以前都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们。） 擅自封闭内心的人一定是布莉吉特自己。 她认为所有人都讨厌自己。 当然也有不少人真心讨厌布莉吉特。 不过，将近二十位学生就这样等着布莉吉特回来。 「我、我……」 布莉吉特颤抖着嗓音，试图回应他们。 然而，在同一时刻，教室后门打开──所人都微微地停止呼吸。 尼帕尔在众人锐利的目光下，直截了当地说： 「我得到许可才来拿书包的。」 （……好像没有明显的伤势。） 布莉吉特偷偷地对此感到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注意到尼帕尔的脖子上有一个之前没有，正在闪闪发光的东西──她吓了一跳。 虽然布莉吉特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那八成是── （「封魔项圈」……） 那是一种魔法道具，会封印目标的魔力，以及作为魔力来源的精灵。 据说是在流放犯下重罪的犯人时使用。 玛乔里之前说不会有太严格的惩罚──但这已经是非常严格的惩罚。 不仅仅是暂时不能使用魔法。 而且还能一眼看出他正在受罚。 尼帕尔在大家的注视下，如他所言走向自己的位置。 ……但不知道为何他中途转身，走向布莉吉特的方向。 周围的学生自然而然地，像是在保护布莉吉特般阻挡尼帕尔。 不过，布莉吉特对他们摇了摇头。 毕竟布莉吉特本来就是尼帕尔失控的原因。 「……班长，你如果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可以直接说没关系。」 布莉吉特像是要挑战对方一样，用犀利的眼神看着尼帕尔，而他也用那锐利的眼神俯视布莉吉特。 周围的学生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尼帕尔慢慢地开口： 「那个……西西些些……」 「…………嗯？」 （西西些些……？） 是什么暗号吗？ 可能是注意到布莉吉特纳闷的眼神，尼帕尔的视线更加动摇。 最后──他用小到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谢……谢谢，多亏了你我才得救。」 ……布莉吉特一时说不出话。 周围的学生也不敢相信地面面相觑。 尼帕尔朝着吃惊的布莉吉特，愁眉苦脸地进一步表示。 「我很抱歉……至今为止对你的态度一直都很无礼。我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但至少让我对您鞠躬道歉。」 （刚刚……他对我说「谢谢」……而且还对我道歉……？） 那个尼帕尔·维亚。 以往总是在嘲笑、鄙视布莉吉特的人──现在正深深地鞠躬，以表达他的歉意。 ……布莉吉特揉了揉眼睛。 「不好意思……我好像还在梦里。」 「这、这不是梦，就像刚刚说的，我真的对你很抱歉。」 「……果然是梦吗？」 「不是梦！相信我！」 尼帕尔的头几乎要碰到地板。 他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布莉吉特也不好再说「不相信」…… 不过，她又难以用一句「我知道了」接受尼帕尔的道歉，于是布莉吉特小声地询问尼帕尔。 「……这样好吗？」 「…………」 「要是约瑟夫殿下知道你在公开场合向我鞠躬道歉──」 「……是啊，可能不会轻易放过我和我的家族。但是，原本在精灵失控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不可能成为王族近侍……等于是失去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换句话说，是自暴自弃的意思吗？ 但是抬起头的尼帕尔，看起来却出乎意料地开朗，似乎并没有为此而感到悲伤。 于是，布莉吉特向尼帕尔问了一个她更加在意的问题。 「不只是这样，班长，你不是讨厌我吗？」 「什么？」 「向讨厌的对象鞠躬道歉，应该是莫大的耻辱吧？」 「那个……」 不知为何，尼帕尔一时语塞。 但不久后，他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肯定地说道： 「你……你说得没错，我之前确实讨厌你。」 （我想也是。） 老实说，布莉吉特自己也不擅长应付尼帕尔。 不过他是用过去式，这是否代表他已经认同布莉吉特了呢？ （话虽如此，最后我还是不了解自己的契约精灵……） 本来应该接受大家道谢的不是布莉吉特，而是使暴风雨消失，守护了所有人的精灵。 但是在布莉吉特所知道的精灵中，并没有可以发出光芒平息暴风雨的精灵。 感觉自己的烦恼好像加深了一层──不过一码归一码，布莉吉特有话要对尼帕尔说。 「还有艾里尔。」 「……唔！嗯！我做好觉悟了。」 布莉吉特一边疑惑地想是什么觉悟？一边对他说： 「他是一个会响应契约者的愤怒，非常善良的精灵。在你还戴了『封魔项圈』的期间，应该暂时不能与他说话……但那之后，请务必好好地慰劳他。」 （这好像不是我该说的话……） 也许会因为多管闲事而激怒对方。 她都已经做好觉悟，尼帕尔却吃惊地睁大眼睛。 「布莉吉特·梅堤尔伯爵千金，你真是个……既善良又坚强的女性。」 结果尼帕尔说出这样的话，布莉吉特吓了一跳。 「你、你果然是在哪里撞到头了吧……？」 「没有撞到！所以说，从今以后……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说。」 尼帕尔像是沉迷般的双眼紧紧盯着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总觉得最近也听说过类似的话，虽然表达的方式没有这么坦率。 「我、我──想成为你的力量！」 「呀～」周围的女孩们发出兴奋的尖叫声。 听到这句话，布莉吉特的脸颊也微微泛红。 （插图011） 「谢谢你……那么，我有一个愿望。」 尼帕尔满脸期待。 「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的愿望，我什么都──」 「真的吗！那请让我再见一次艾里尔！」 「嗯嗯！当然──……艾里尔？」 布莉吉特对着似乎在发愣的尼帕尔用力地点点头。 「是的！我第一次亲眼看见能够招来暴风雨的风精灵！但是刚才没有闲暇的时间仔细看，下次我想要在更近的距离观察艾里尔。」 尼帕尔突然像泄气的气球一样跪在地上。 茫然的布莉吉特，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的气氛正在出现变化。 （总觉得……大家好像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尼帕尔班长……） 而且感觉是用莫名温暖的眼神看着布莉吉特。 正想要问他们原因时，尼帕尔用无力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了，无论你的愿望是什么，我都会帮你实现。」 布莉吉特双手合十。 「尼帕尔班长意外地亲切呢！」 「……不，嗯……亲切吗……哈哈……」 （为什么一脸要哭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布莉吉特不知不觉地露出比平时更自然的微笑。 ◇◇◇ 「约瑟夫大人……唔！」 在无人的教室，丽莎紧紧抱住约瑟夫。 丽莎总是很期待在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和他一起度过甜蜜的时光。 然而，今天不同。 丽莎紧紧抓住约瑟夫制服的下摆，抬头看着他。 长得眉清目秀的约瑟夫，面对这样的丽莎，温柔地歪了歪头。 「……丽莎，怎么啦？」 「是布莉吉特·梅堤尔……！听说在精灵学的课堂上……布莉吉特压制了失控的精灵！」 丽莎一边想着为什么要装傻，一边拼命地告状。 约瑟夫当然知道。 毕竟今天整个学院都在谈论这件事……每个人都在谈论布莉吉特，说都说不腻。 尽管不太清楚细节── 布莉吉特用了某种力量，制止中阶精灵的失控。 她为保护其他学生站出来向尼帕尔大叫，试图让他恢复理智。 谣言不断传开，到处都能听到大家在怀疑布莉吉特·梅堤尔，是否真的是一位无能又高傲的千金。 （那家伙是「红色妖精」……明明是个只会吵吵闹闹的麻烦女人……！） 因为情况似乎正朝着有利于布莉吉特的方向发展，丽莎相当焦躁。 然而，约瑟夫抚摸着丽莎的头，一脸没有兴趣地说道： 「我知道，是在说尼帕尔的艾里尔失控了那件事吧。」 对于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的约瑟夫──丽莎气得咬牙切齿。 丽莎希望约瑟夫能够了解。 她一心想着这件事，于是从约瑟夫身上移开，张开颤抖的嘴唇。 「……我看到了。」 约瑟夫低头看着丽莎，好像是在问她看到什么？ 「尼帕尔大人……他的行为举止像是布莉吉特的奴隶一样！」 隔壁班班长──尼帕尔·维亚。 与约瑟夫从小就是朋友，一般都认为他将来一定会成为约瑟夫的近侍。 尼帕尔对丽莎也很友善。 他经常向约瑟夫进言，说布里吉特不适合做王族的伴侣。每当听到这句话，丽莎的心情就会变好。 尽管如此，丽莎还是想起来几分钟前看到的情景。 「尼帕尔大人笑着与布莉吉特说话……一下帮她提书包，一下还提醒有台阶。而且还戴着一个奇怪的项圈──就像是只狗一样！」 丽莎没有注意到那是「封魔项圈」，一边说着看了真讨厌，一边搓手臂。 「可能是因为让精灵失控才会变得那么奇怪……真不敢相信那是尼帕尔大人！」 「…………」 「尼帕尔大人是约瑟夫大人的近侍候补不是吗！他不是应该讨厌布莉吉特──」 「……所以丽莎你是想说……」 一直默默听着丽莎说话的约瑟夫开口。 面无表情，冷漠地说： 「我没有布莉吉特优秀，所以尼帕尔才会追随布莉吉特……？」 （……什么……？） 对于约瑟夫意料之外的发言，丽莎一瞬间停止思考。 显然，约瑟夫对丽莎的话感到不快──在明白这一点的瞬间，丽莎的脸色唰地发白。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约瑟夫大人……我……」 她像是想紧紧抓住般伸出手。 但在看到约瑟夫盯着那只手的眼神彷佛在看蝼蚁一样后……丽莎吓得把手缩回去。 （怎、怎么办？我惹约瑟夫大人生气了，怎么办……？） 丽莎吸了吸鼻子几乎快哭出来。 「──我开玩笑的啦，丽莎。」 露出甜蜜微笑的约瑟夫握住丽莎颤抖的手。 仅仅只是这个动作，丽莎的呼吸和颤抖的手都逐渐平静下来。 「你想想看，布莉吉特怎么看都只是个无能、厚颜无耻的女人不是吗？」 「是、是的……」 「也许现在大家都因为某种误会而受骗……但是真相是不会动摇的。所以你没有必要在意那些庸俗的传闻。」 在约瑟夫明确地如此保证后，丽莎开始觉得可能是这样没错。 「况且我本来就打算舍弃尼帕尔，毕竟他是个没什么能力的人。」 「原来是这样呀！」 丽莎恍然大悟，心想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我觉得很奇怪，就连尤里大人似乎都很喜欢布莉吉特……所以一直很在意。」 「你说什么……？」 尽管约瑟夫询问时的声音毫无温度，但因为丽莎的注意力都在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忘我地回答： 「我不太清楚，似乎是尤里大人和布莉吉特之间在比胜负。」 「哼……」 面对这个有说跟没说一样的解释。 「…………尤里·奥雷亚里斯啊……」 约瑟夫喃喃自语的声音，并没有传到飘飘然的丽莎耳中。 ──────────────────────── 第五章 好像坠入情网了 「那个……尼帕尔班长，你打算跟着我到哪里呢？」 布莉吉特转过身询问，虽然已经不知道问第几次了。 拥有良好的体格，配合布莉吉特的步伐，迈着小步跟在她身后的男人自豪地挺起胸膛。 即便脖子上戴着醒目、不雅的项圈，尼帕尔本人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无论到哪里，只要是布莉吉特小姐去的地方，我都会跟着您。」 最近，这个对话不断上演。 布莉吉特感到气馁，然而尼帕尔看起来很高兴，所以她也不好说些太过强硬的话。 （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对我用敬称……） 尼帕尔不知为何似乎很亲近布莉吉特。 原本身为约瑟夫近侍候补人选之一，尼帕尔应该不喜欢布莉吉特……不过布莉吉特在精灵学课上阻止他的失控后，大概是对布莉吉特产生感恩之情。 失控事件后，老师们调查、审讯了他好几天。 最后的结果是，尼帕尔必须暂时戴着「封魔项圈」，但本人好像不太在意。 然而，对于打算前往尤里可能所在之处的布莉吉特来说，无论怎么想，还是很在意尼帕尔的存在。 「不用再跟着我了，你可以在这附近直接回家吗？」 「哈哈哈，您不用这么客气。」 （我才不是在对你客气……） 尽管自己也不太清楚……布莉吉特并不想带尼帕尔去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布莉吉特在心里感到纳闷，本来想要走向图书馆旁的庭院……脚步一转就直接走向前方的图书馆。 在砖造建筑中，布莉吉特迈着熟悉的步伐前进。尼帕尔好奇地环顾四周，可能是对这里感到陌生。 ──即使布莉吉特心里一直祈祷着：「希望他不在。」 在第一次遇见彼此的阅览区内，他的身影依然出现在平常的座位上。 一头明亮的蓝色头发，和一双冷漠如同黄水晶的眼睛。 像是没晒过太阳的白皙皮肤，以及笔直、漂亮的鼻梁。 原本以为最近已经习惯这位少爷的美貌，但布莉吉特的目光依然受到吸引。 「…………？」 似乎是察觉到布莉吉特看得出神的视线── 本来低着头看书的他，抬起头直接与布莉吉特对视。 尤里眨了眨眼睛，无意中把目光转向布莉吉特的背后……他微微张大眼睛。 布莉吉特想着「果然」。 刚打算开口解开误会。 然而，在布莉吉特开口前，尤里一副理解的样子低声说道： 「布莉吉特，那就是你的契约精灵吗？」 「──────才不是！」 （哪壶不开提哪壶耶！） 这是什么误会啊？布莉吉特难以置信地否认了。 于是，尤里意外地来回看了看布莉吉特和尼帕尔。 「……不是吗？因为氛围很像，我还以为……」 「可以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了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样不就更坏了吗！） 然而，当布莉吉特握紧拳头颤抖时，在她身后的尼帕尔却害羞似的脸红，抓了抓头。 「我──那个，很高兴……」 「我才不高兴……」 布莉吉特无奈地低声反驳。 不过，尼帕尔却满不在乎地询问： 「话说，布莉吉特小姐，您来图书馆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见尤………」 布莉吉特下意识地沉默。 她发觉自己刚刚好像要在无意中──说一些非常奇怪的话。 「──虽然尤里大人很碍事，我还是来看书了！」 「什么？」 尤里皱起眉头。 布莉吉特也惊慌失措地心想：「我在说什么啊！」就算想要敷衍尼帕尔，也应该有更好的说法才对。 于是，尼帕尔似乎误会了什么，用力地点点头，卷起校服的袖子。 「原来如此，那就由我来除掉这个男人吧！」 （什么？） 为什么会得到这个结论？ 就在尼帕尔准备走向尤里时，布莉吉特慌张地抓住他的手臂。 「等一下！尼帕尔班长，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因为您刚刚说这个男人很碍事！」 「那、那个──」 布莉吉特原本想说不是，却一时语塞。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借口。 （我总不可能说出自己是来见尤里大人的吧……！） 「那个～在图书馆请保持安静……！」 就在这个时候── 戴眼镜的女图书管理员突然从书架的一角露出脸。 这是布莉吉特和尤里发生争执时，经常出来提醒他们的图书管理员。她看起来很胆小，也许是其他图书管理员强迫她出来应对麻烦的人。 「啊！抱歉，这件事──」 生性认真的尼帕尔，转向图书管理员打算跟她解释。 尤里趁这个瞬间抓住机会。 「……来这里。」 「什么？」 尤里不动声色地靠近，从后方抓住布莉吉特的右手。 布莉吉特被快步行走的尤里拉走。 背后传来尼帕尔的声音，但尤里并没有停下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想要扰乱尼帕尔，两人从阅览区旁的书架之间曲折穿行。 尤里应该是相当熟悉图书馆的构造吧，他毫不犹豫地就这样走到最深处的字典存放处后才停下来。 这时，布莉吉特对于尤里直接松开自己的手感到有点寂寞。 同时，她也意识到一件事。 （我丝毫没有想要挣脱他的手……） 尤里在略带灰尘的黑暗中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难懂。 「……所以，那个是？」 「那个是指……」 「是谁？」 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盯着布莉吉特。 光是如此，就让布莉吉特的心跳不可思议地加速，她转开视线。 「他、他是……我们班的班长──尼帕尔·维亚子爵少爷。」 「没听过的名字呢。」 （说得也是，要找到一个尤里大人会留心的名字还真不容易……） 正当布莉吉特觉得无话可说时，尤里冷淡地表示。 「那家伙太吵了。」 「我也觉得……」 「可能比布莉吉特还吵。」 「这、这我可不能装作没听到！就算是我也没有那么吵──唔！」 布莉吉特气愤地反驳。 ──突然。 咚！尤里的右手臂轻轻靠在书架上。 像是夹在书架和尤里之间的狭窄空间一样，布莉吉特一脸怎么回事地瞪大眼睛。 然而，彷佛是不允许她发言一样，接着尤里的左手捂住她的嘴巴。 「……唔！」 尤里挡住布莉吉特的身体，温柔地夺走她的自由。 布莉吉特早已吓到惊慌失措。 「唔？唔唔──」 「………………安静。」 尤里「嘘──」地在嘴前竖起食指，就像是对待小孩一样。 眼前的距离近到能够摸到的程度，布莉吉特的呼吸戛然而止。 ──这一刻也许长达数十秒。 不过，对布莉吉特来说，感觉像是永远。 「布莉吉特小姐？布莉吉特小姐～！您在哪里？」 「那、那个，所以说，请不要在图书馆大声吵闹……！」 （插图012） 仓促的脚步声，从隔着两个走道的书架附近回荡过来。 然而，吵闹的追赶者们，最终没能到达隐藏着两人的昏暗中……就这样渐渐远去。 之后，过了一会儿── 尤里终于松开捂住布莉吉特嘴巴的手。 同时，布莉吉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布莉吉特？」 尤里疑惑地叫了布莉吉特的名字，她却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 （手意外地大……） 加上两人的距离很近，所以布莉吉特看得很清楚。 原本以为尤里身材纤细，但其实比自己高很多。 身上散发出香皂的香味，以及睫毛长到让人吃惊之类的。 然后……然后……这就是全部。 「……你刚刚难道都没在呼吸吗？没事吧？」 （看、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布莉吉特本来想生气地大喊，但呼吸相当困难。 不仅头抬不起来──也无法回答。 ◇◇◇ （我最近好奇怪……） 午休时间，在食堂里。 布莉吉特坐在四人座的餐桌，一边优雅地吃着白酱义大利面一边如此心想。 尼帕尔点了三明治坐在一旁吵吵闹闹地对她说话……但因为布莉吉特想得太入神，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没错，布莉吉特觉得自己最近很奇怪。 放学后，不对──正确来说，无论何时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尤里。 每当想起尤里的表情、声音、动作、言语……布莉吉特的脸就会愈来愈热。 结果，现在只要看到蓝色或黄色的东西，她就会像条件反射一样想起尤里的侧脸。 （昨天连席恩娜都担心地说：「是不是吃坏肚子？」……） 「因为盛开得很漂亮，我请园丁汉斯剪了一些给我。」 席恩娜边说边看着剪下来的蓝星花，突然──蓝色的花朵使布莉吉特联想到尤里。 接着，席恩娜慌张地让满脸通红的布莉吉特躺在床上休息……然而，布莉吉特的状态明显很奇怪。 对于造成这个情况的原因，她也有头绪。 尽管觉得很丢脸，但布莉吉特也不得不承认。 也许这个就是── （嫉妒……！我嫉妒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握紧拳头，认定绝对是这样没错。 尤里·奥雷亚里斯。 水之一族的四男，与两个最高阶精灵签约，前所未闻的天才。 布莉吉特本来就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毕竟作为火之一族的长女，经常被拿来和尤里比较。 之后与尤里相遇，两人成为经常聊天的关系后，渐渐地又再次得知尤里有多出色。 正因为刺激到竞争心，才会一不小心就想见他，还会嫉妒他……布莉吉特觉得自己一定是陷入了这种恶性循环，绝对就是这样没错。 毕竟── （听说他在精灵学课上表现得也很棒……） 在发生尼帕尔契约精灵失控事件后，室外魔法训练场暂时禁止使用一段时间。 不过，昨天尤里的班级终于也上了展现与精灵交流的课程。 在那堂课，尤里展现了他与温蒂妮进行流畅的对话，还向其他学生展示了一人一精灵将魔力揉合在一起，往天空释放出大型水系魔法的样子。 布莉吉特最近开始慢慢地会和班上女同学聊天，这是从那里听来的。 （如果可以，我也想在近距离观赏……！） 尤里的班上还有约瑟夫和丽莎──即便要无视他们，布莉吉特也想近距离观赏。 「呃，尤里·奥雷亚里斯……」 「！」 就在此时── 听到尼帕尔像是呻吟的声音，布莉吉特像是被打到一样抬起头。 结果看到尤里本人就站在眼前。 「尤里大人……」 「嗯。」 尤里随意地应了一声后低声说：「这里可以坐吗？」 尼帕尔露出疑惑、扭曲的表情说：「啥？」 「当然不行啊！别打扰我和布莉吉特小姐的平静时光。」 「请坐。」 「布莉吉特小姐？」 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布莉吉特点点头后，尤里坐在她对面的位置。 布莉吉特毫不在意，行为举止像个贵族小姐一样冷静，继续吃着义大利面。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尤里大人会突然过来啦……？） 实际上，她的内心非常慌乱。 （感觉一放松，拿叉子的手就会开始颤抖……！不、不可以，我必须坚持下去！绝对不可以让尤里大人觉得我很奇怪！） 布莉吉特脑中想起──没错！就是前几天在图书馆发生的事。 为了躲开尼帕尔，与尤里牵手。 躲在光线照不到的昏暗书架之间，屏住呼吸度过那段时间。 就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那之后因为太过丢脸，布莉吉特找了一个奇怪的借口逃跑了。 （啊啊～真是的……） 布莉吉特总觉得还残留着那只大手遮住嘴巴的触感。 一想起当时的记忆，她的心脏就会发出扑通扑通的吵闹声，一点都不听话。 最近每天都是这种状态，布莉吉特觉得相当疲惫。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是我要问的，你怎么会认为我有事找你？」 在布莉吉特沉默的期间，尤里和尼帕尔也在冷淡地对谈。 也难怪尼帕尔会这么问，毕竟尤里平时大多都会使用包厢。 为什么今天非要坐在餐桌座位──而且还刻意选择与布莉吉特和尼帕尔同桌？ 布莉吉特环顾四周，发现还有几个空位。 （难道是因为我在这里，之类的──） 当布莉吉特觉得是自己自我意识过剩时── 她突然发现。 （……嗯？奇怪……？） 尤里的样子好像和平时不同。 虽然无法清楚说出是哪里不同，但布莉吉特总觉得有点奇怪……在这种感觉消失之前，她开口询问： 「那个，尤里大人……您难道是睡眠不足吗？」 服务员送来的餐点也只有一小盘沙拉而已。 尤里碰都没碰沙拉，而是看向布莉吉特。 「不是。」 他冷冰冰地否认。 不过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尖锐。 （不是睡眠不足……难道是中暑之类的？） 尽管布莉吉特很担心，但她怎么样都说不出关心的话。 只能一个人闷闷不乐。 「那之后为什么都没来图书馆？」 反而是尤里问了这个问题，布莉吉特整个身体僵住了。 那之后──当然是指那天。 尤里不可能会知道布莉吉特刚才还在回想当时的事情，然而不知为何，布莉吉特在尤里盯着她的眼神中还看到一丝恳切。 「……稍、稍微有点事要处理。」 最后，布莉吉特带点敷衍地回了这句话。 接着，她为遮掩自己的难为情，打开扇子说道： 「喔、喔呵呵，难道尤里大人是因为没看到我，觉得孤单吗？」 她试着半开玩笑地说些揶揄的话。 如果是往常，尤里一定会回答非～常失礼的话，然而── 「……大概是那样吧。」 （咦？） 没想到得到肯定的答覆，布莉吉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 今天的尤里果然很奇怪。 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反常，已经超越布莉吉特的失常状态。 「尤里大人，难道您是捡了什么东西吃吗……？」 「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尤里哼了一声。 不过，布莉吉特却有点胆怯地将手里的东西，给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尤里。 「……那个，这个给您吃。」 「什么？」 「这是布丁，如果是甜食，我觉得应该会比较好入口。」 布莉吉特非常喜欢甜食，当然也爱吃布丁。 不过只要回到别宅，糕点师卡辛每天都会提供新创作的甜点，所以她决定午餐就忍耐一下。 尤里沉默了片刻。 布莉吉特坐立不安地想着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 最后尤里嘟囔了一句。 「你真是个好人。」 「咿……！」 布莉吉特吓得直发抖。旁边的尼帕尔也害怕地喊着：「呜哇～！」 （今天的尤里大人果然很奇怪……！） 不过，布莉吉特并不知道尤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几个小时之后，她才知道原因。 尤里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布莉吉特会知道原因纯属偶然。 既然尤里当着她的面承认自己很寂寞，布莉吉特决定今天就去图书馆。 想看的书也很多，虽然期限尚未到期，借回家的书也差不多该还了。 （而且继续躲着他也有点奇怪……） 再加上布莉吉特很在意尤里中午的那个样子，所以也想确认一下。 至于尼帕尔，布莉吉特真挚诚恳地拒绝他后，他坚持表示：「那我送您到图书馆！」 于是，布莉吉特现在眼前看到的是──一男一女在图书馆前起争执的样子。 「尤里大人，接下来跟我们一起喝茶如何？」 「不用了。」 而且那两个都是她认识的人。 「您那么聪明，还有必要去图书馆吗？」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是激动地大喊的丽莎，与为了躲避丽莎而想进入图书馆的尤里。 尤里好像觉得很厌烦，试图躲开纠缠不清的丽莎，然而丽莎却使出浑身解数绕到尤里前进的方向。 仔细看图书馆内，会发现平时那位戴眼镜的图书管理员正不知所措地走来走去。 看来是因为吵闹加上其他人很难进入图书馆，想提醒他们──但因为人是在馆外，她难以开口劝说。 现在图书馆的周围也有几个学生，远远地看着正在起争执的尤里和丽莎。 丽莎的声音不经意地变得尖锐，在这种情况下，也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看。 看着丽莎脸上的笑容，布莉吉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从刚才开始，丽莎看起来就像是在寻找时机。 （这个该不会是……） 在察觉丽莎的目的是什么后，布莉吉特正打算插入他们中间。 丽莎斜眼看着布莉吉特，夸张地大喊： 「如果违抗第三王子，就算是尤里大人也会处于危险的立场！」 ──果然，布莉吉特咬牙切齿。 （她想要在大众面前让尤里大人陷入恶劣的处境……！） 君王选臣子，臣子也选君王。 尤里虽然是名门公爵家的一员，但他的立场本来就与处于顶端的王族不同。 丽莎大概是为了当众指出尤里的态度不符合他的立场，才故意缠着他。 周围的学生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然而与焦急的布莉吉特不同，尤里依然一脸冷静。 「我都不知道。」 「什么？什么不知道？」 「原来第三王子是女性？」 （呜哇……！） 布莉吉特脸部抽动。 该怎么说呢？不愧是尤里。 丽莎是在第三王子约瑟夫宣布与布莉吉特解除婚约时，受到约瑟夫本人庇护、疼爱的少女。 然而，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两人订婚的消息。 也就是说，尤里将丽莎目前只是男爵家千金这一事实摆在大众眼前。 （没错，尤里大人怎么可能会害怕。） 布莉吉特想起之前，尤里面对约瑟夫和丽莎毫不动摇，反而用讽刺的话语应对他们的事情。 就拿盛气凌人的样子来说，没有人能胜过布莉吉特，同样的道理，尤里不可能因为对手是丽莎而处于劣势。 不过丽莎一脸茫然，可爱地歪着头。 「……什么？约瑟夫大人是男性呀？」 「…………」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尤里沉默了。 （尤里大人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丽莎却完全没有退缩……） 感觉丽莎大概连尤里话里的讽刺都没有察觉到。 布莉吉特从来没有和丽莎直接交谈过。 解除婚约那天，因为丽莎说谎，导致布莉吉特单方面被当作坏人对待，布莉吉特对丽莎本人没什么想法。 但是──只有今天。 布莉吉特决定后突然和尤里对视……还没等到他开口，布莉吉特就先采取行动。 就算尤里觉得她多此一举也没关系。 「瑟鲁敏男爵千金。」 丽莎在听到布莉吉特从外场喊她时，瞬间用锐利的眼神瞪着布莉吉特。 但她的目光马上就移开了。 因为尼帕尔像是在保护布莉吉特一样挺身而出。 「尼帕尔班长……」 「不用担心，布莉吉特小姐，这种小人物不是我的对手。」 尼帕尔在说这句话时，不知为何活动着肩膀。 难道他打算和丽莎对打吗？布莉吉特担心地想着。 首先开口的是丽莎。 「尼帕尔大人，主人连项圈都让你戴了，看起来很开心呢？」 「……什么？」 布莉吉特和尼帕尔同时歪着头。 丽莎好像觉得这个画面很有趣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 「就像一只没有节操的大型犬！难道是主人的程度太低，所以才会这样吗？」 （……呃，她是认真的吗？） 看起来不像是在嘲弄。 该怎么说呢，丽莎好像是发自内心地瞧不起尼帕尔和布莉吉特。 依然站在前面的尼帕尔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吃惊，完全没有说话。 显然，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于是布莉吉特决定站出来。 「丽莎·瑟鲁敏男爵千金，我不知道您误会了什么，尼帕尔班长戴的是『封魔项圈』。」 「什么？封膜……？」 看来丽莎真的不知道。 布莉吉特毫不犹豫地接着说： 「一年级的魔法基础学课本，第一百三十六页。」 「……什么？」 「『封魔项圈』的解说就在右侧栏位外喔！」 终于── 丽莎似乎知道尼帕尔脖子上闪闪发光的项圈是什么，她的脸愈来愈红。 「也就是说，他戴的不是我给的项圈。不过本来就不可能是我给的呢。」 「…………」 「附带一提，尼帕尔班长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所以预计明天就会拆掉这个魔法道具。」 「布莉吉特小姐竟然说我很认真……好高兴！」 「班长，你也不用这样就哭吧！」 「怎么这样……那我要怎么表现出我的感动！」 「你不用表现出来，请放在心里就好。」 这时传来几个人的笑声。 他们笑的不是刚刚还在演独脚戏的丽莎。 围观的学生多半是听到布莉吉特和尼帕尔的对话，忍不住笑出来。 然而，可能对丽莎来说，听起来就像是在嘲笑丑态毕露的自己。 她的脸愈来愈红。 接着，以带有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向布莉吉特。 用极度憎恨的语气大喊： 「────少瞧不起人了！你这个『红色妖精』！」 「红色妖精」。 丽莎以恶毒的名字称呼布莉吉特后接着说： 「遭到约瑟夫大人抛弃，没有任何优点的悲惨女人，不要用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和我说话，我可是深得约瑟夫大人喜爱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 布莉吉特沉默地看着丽莎。 （她可能听不懂我说的话……） 即便如此，也不能任由丽莎胡言乱语。 与其说是为了布莉吉特的名誉──不如说是为了丽莎自己。 「瑟鲁敏男爵千金，我……」 「──你父亲不是说你是被掉包的孩子吗？」 然而── 听到这句话，布莉吉特嘴唇动到一半就不动了。 丽莎露出嘲弄的笑容，就好像是因为胜利而自满。 「所以才这么笨吗？而且那个翠绿色的眼睛也散发出诡异的光芒，就像是恐怖的魔物！」 （不要说了……） 布莉吉特说不出话。 （不要重复父亲大人说过的话……） 她下意识地浑身都在颤抖。 心脏狂跳，右手像是在保护般紧紧抓住至今还留着丑陋烧伤疤痕的左手，不过还是觉得耳边很吵。 「你这个无能的人！起码也要符合一点我的期望！」 父亲的声音是在责备年幼的布莉吉特。 契约仪式结束后一回到家，她就被带到会客室，把手放进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壁炉里。 布莉吉特还记得肉烧焦的声音，还有触感。 她流着大量的汗水与鼻水，全身都热到让人发疯，痛苦地挣扎、哭喊。 ──求求您，停下来。 好痛，好热，请原谅我，父亲大人请原谅我，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孩子，对不起，父亲大人，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不断地祈求原谅。 然而，父亲并没有放开布莉吉特的手。 最后，他用不带丝毫温度的口气说： 「这个才不是我的孩子！」 （好痛苦…………） 布莉吉特茫然地看着还在用某种语调喊着什么的丽莎，但她听不清丽莎的声音。 彷佛置身梦中，不过这并非一个幸福的梦。 布莉吉特茫然若失，同时现在才觉得奇怪。 毕竟她当时根本没有余裕去思考可疑的地方。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客厅的壁炉为什么在燃烧呢……？） ────突然有股恶寒。 寒意从她的背脊袭来，妨碍她的思考，布莉吉特打了一个寒颤。 不能再继续沉浸于梦中。 当她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时发现，眼前所能看见的世界都覆盖着冰霜……布莉吉特静静地瞪大眼睛。 让人忍不住发抖的冷空气，发生了不符合常理的现象。 （现在……是初夏……吧？） 怎么会这样。 这里有本事做到这种事的人── （尤里大人……？） 然而，她发不出声音，只有白烟从嘴唇飘出。 再加上身体也像冻僵了一样无法自由活动。 布莉吉特设法勉强移动视线后，看到冷漠无表情的尤里。 与上周尼帕尔使艾里尔失控不同，尤里身后并没有精灵。 单纯是尤里过于强大的魔力充斥着整个空间，压倒──不，应该说是压制这个地方。 因此，包括布莉吉特、丽莎、尼帕尔在内，所有人都动弹不得。 唯独尤里轻松抬起他那带着冰冷表情的脸，对丽莎投以睥睨的眼光。 在一片雪白的冰冻世界里，他比任何人都还要美丽，眼神却像刀刃一样锋利。 「──你以为你是第三王子的代理人吗？不过是个男爵家的千金。」 冰冷到可怕的声音。 布莉吉特第一次看到尤里这么说话，吓了一跳。 「…………」 丽莎的表情顿时变得惊恐万分。 但她的双腿也像是黏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我之前应该警告过你，如果再多管闲事，我不会再坐视不管。」 （……？多管闲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丽莎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好像不只是因为在身体里往上窜的冷空气。 「既然你这样无视我的警告，应该可以认为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唔！」 （不行……！） 丽莎非常恐惧，冰霜覆盖了她的双脚。 布莉吉特想着自己必须阻止尤里。 否则，约瑟夫和尤里肯定──更加准确地说，王族和奥雷亚里斯家之间一定会出现决定性的裂痕。 因为丽莎是与作为王族的约瑟夫关系亲密的少女。 如果被视为是在对她施暴，那么本应在尤里面前展开的耀眼未来可能会受到限制。 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让布莉吉特无法忍受。 （必须阻止尤里大人……） 前几天上课时──大家认为──是布莉吉特的精灵平息了艾里尔引起的暴风雨。 然而，从刚刚开始无论布莉吉特怎么呼喊，精灵都没有回应，所以只能靠她自己想办法。 布莉吉特随后想到。 （……如果只是双手，应该可以动。） 理由也是迟迟才想起来。 布莉吉特总是戴着一副白手套。 她以前戴的是别的手套，这副是进入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时，别宅的佣人们送给她的礼物。 这副手套是以一流冒险家使用的材料所制成──龙皮和龙鳞，还有据说用火也烧不断的魔蜘蛛的丝。 作为伯爵千金穿戴的衣物也许不太适合。 尽管如此，布莉吉特还是为他们对自己的关心感到相当开心。 那几乎可以说是一种祈祷，希望布莉吉特不再受到任何人伤害。 布莉吉特在礼物中感受到这个心情……高兴到不知所以。 而且现在，如果是有那副手套保护的双手，应该可以想办法移动。 （尤里大人……！） 没有时间多想。 布莉吉特拿出口袋里的东西，用尽全力丢出去。 （拜托，一定要打中……！） ──结果如她所愿。 那个东西完美地击中尤里的头部。 布莉吉特从口袋拿出来，丢向尤里的是── 一颗小小的水之魔法石。 尤里在击中他头部的魔法石掉到地上前，用单手俐落地抓住。 确认到底是什么东西后，他慢慢地抬起头。 太阳穴上爆出青筋。 「……………………喂！」 （呀～！他生气了！） 「对、对不起！本来想说下次有机会见到温蒂妮，想把这颗魔法石送给他，以示亲近！」 「别暗中巴结其他人的精灵！」 「说话请不要这么凶！」 布莉吉特对于尤里既平静又明显带有怒气的表情感到恐惧。 她后退一步──发现不知不觉间，身体找回自由，也可以发出声音。 环顾四周，看到覆盖整个视野的冰霜正在融化消失。 目光与尤里交会时，他看起来非常不高兴，但没有了之前冷酷的氛围……看到这样的尤里，布莉吉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太好了。） 因冰冻而困在这个空间的学生纷纷逃走。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在看向尤里后，露出惊恐的表情。 说不定会传出不好的传闻。但尤里确实释放了过于强烈的魔力，牵扯到大多数人。尽管觉得气愤，但也很难说服他们。 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为了布莉吉特生气。 「瑟鲁敏男爵千金。」 因此，布莉吉特觉得自己起码要对丽莎说话。 虽然解除了束缚，丽莎依然无法动弹，她看向布莉吉特，眼神中似乎流露出更强烈的仇恨。 不过布莉吉特并没有动摇，而是对她说： 「──今天能够和你说话，我感到十分欣慰。」 「……？你要说什么……」 「约瑟夫殿下喜欢笨女人。」 丽莎一脸不懂布莉吉特在说什么。 于是，布莉吉特露出微笑，把话说得更简单易懂。 「──看到他对女性的喜好没有改变，我就放心了。」 「…………唔！」 再次发怒的丽莎张开嘴，似乎打算大声斥责布莉吉特。 然而，她可能察觉到自己现在处境并不好。 「……布莉吉特·梅堤尔，你给我记住！」 她丢下一句了无新意的台词。 目送怒气冲冲，迈着大步离开的丽莎时，布莉吉特惊讶地瞪大眼睛说：「哎呀讨厌！也太不懂礼貌了。」 尤里从正面靠近布莉吉特。 「你的个性果然很差呢。」 「我唯独不想被尤里大人这么说。」 在轻松地交谈后，布莉吉特转向尤里。 「……尤里大人，谢谢您的袒护。」 布莉吉特深深地鞠躬。 若是当时丽莎继续说下去── 布莉吉特肯定会哭出来。即使以丽莎的立场来说是满意的结果，她一定会受不了。 （真讨厌懦弱的自己……） 但是，对于沮丧的布莉吉特，尤里用他一贯的语气回答： 「我完全没有要袒护你的意思。」 「……我想也是，但还是很高兴。」 尤里双手环抱胸前，看了一眼布莉吉特。 「……你很高兴吗？」 「对任何人来说，朋友担心自己都会觉得开心吧？」 「……若是这样，你那么认为也可以。」 （真是麻烦～！）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也习惯了这种麻烦。 「所以……那个情况到底是？」 布莉吉特小声地询问后，尤里皱了皱眉头。 「……不知道，那女人最近一直都那样。」 尤里烦躁地低声说完后，一句「不说这个了」转换话题。 「布莉吉特，你没事吧？」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是否跟丽莎纠缠他有关呢？ 没想到尤里在意的是别的事情。 「那个女人……瑟鲁敏男爵千金，对你来说是情敌吧？你之前不是还躲在阴暗处偷看吗？」 「唔！」 （他果然有发现……！）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在偷看，布莉吉特现在才感到难为情。 但是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 「尤里大人，那个，情敌是什么意思……？」 「……嗯？」 尤里一脸纳闷。 「你不是喜欢第三王子吗？」 「喔……我以前确实爱慕他没错。」 毕竟布莉吉特从小就与约瑟夫订婚，对饱受欺负的布莉吉特来说，他是唯一的盟友。 不过，随着婚约遭到解除，布莉吉特也稍微冷静下来了。 （毕竟对自己的未婚妻说「喜欢笨蛋」、「穿粉红色洋装」、「化浓妆」、「装笨」之类的……这些都不是什么像样的要求吧？） 布莉吉特不知道约瑟夫的意图是什么。 不过，她觉得约瑟夫可能在一开始──或是在很早以前就讨厌自己了。 （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的自己也有问题。） 「最近我不太会想起约瑟夫殿下了。」 「是吗？」 「嗯，因为总是会不自觉的想着尤里大人。」 （…………啊。） 刚刚…… 好像顺势说漏嘴，说出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发现自己失误后，布莉吉特慌慌张张地大力挥动双手。 「────您、您应该知道吧？我的意思是我只想着与尤里大人一决胜负的事！」 「…………」 「您、您想想啊！笔试并列第一……精灵学的课程，因为班级不同无法竞争！我想说下次一定要比出结果！就这样，不可能有别的理由了！」 但是布莉吉特愈是开口，说出口的谎话──不如说是像在狡辩的话就愈多。 有股无法压抑的热度冲上她的脸颊。 而且尤里什么话都没说──这让布莉吉特更加慌张，她还想提出听起来像是很有一回事的借口，结果…… 「……哈！」 尤里就像是忍不住一样笑出声。 他用含着笑的眼睛望向面红耳赤的布莉吉特说： 「……你太慌张了，笨蛋。」 「～～～～唔……！」 布莉吉特嘴巴开开合合，但是她已经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了。 尽管如此，尤里却把拳头放在嘴边，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这不是嫉妒……） 布莉吉特发现自己对尤里的这种心情，不可能是嫉妒。 因为那是更加温暖、更加苦闷、更加更加珍贵的心情。 至今为止，她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心情。 （我对尤里大人……） 「所以说，我不是笨蛋……」 「……我知道。」 对于面红耳赤低着头的布莉吉特，尤里回应的声音非常温柔。 从那之后，布莉吉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喂！喂！为什么只有我完全没有解冻啊？喂！尤里～！」 ……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喊，但布莉吉特脑中乱成一团，根本没听清楚。 ──────────────────────── 第六章 侍女和侍从很辛苦？ 那天晚上，布莉吉特感到烦闷不已。 她在宽敞的床上，从左到右来回滚来滚去……有时还会「呀──！」地大喊，然后紧紧抱住枕头。 脑中浮现尤里·奥雷亚里斯──那一头蓝发的模样。 光是这样，就让布莉吉特心动不已。 因为很显然地，她好像已经喜欢上那个人。 （我自己都觉得为什么会是那么坏心、说话刻薄、态度冷漠的人……？） 但是布莉吉特知道，大家敬而远之的他其实是一位温柔的人。 对于同样遭到讨厌的布莉吉特，尤里没有用传闻来判断她这个人，而是倾听她的想法。 当布莉吉特受到伤害时，会代替她生气。 和他待在一起时，布莉吉特总是觉得能够轻松地呼吸。 （我对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大小姐。」 「哇啊！」 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布莉吉特吓得跳了起来。 慌慌张张地从枕头里抬头一看，就和俯视着床的人眼神相会。 「进、进、进房的时候跟我说一下啦！席恩娜！」 「我敲过门了。」 一如既往穿着侍女装的专属侍女──席恩娜泰然自若地回答。 但是一脸平静的席恩娜，眼中却闪烁着光芒……布莉吉特吓了一跳。 「……大小姐。」 「怎、怎么了？」 「……也没什么，只是您回来后一直发出奇怪的声音，我想说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布莉吉特不禁脸红。 正如席恩娜所说，她不仅发出奇怪的声音，双脚还蹬来蹬去，待在楼下的席恩娜他们应该也听得清清楚楚。 席恩娜一定是作为佣人的代表赶来房间的。 布莉吉特现在才觉得难为情，于是转过身去。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嗯、那个……」 「那个？」 「……没、没事！」 （不行！太害羞了，根本说不出口啊……唔！） 布莉吉特还没有透露自己和尤里成为了关系亲近的朋友。 而且自己还有喜欢的人──怎么可能突然说得出口。 席恩娜绝对不会嘲笑布莉吉特，但说不出口的事情依然说不出口。 于是，席恩娜静静地对着沉默的布莉吉特提议。 「那么……明天要不要出门转换心情呢？」 「什么……？」 「看看风景就能转换心情，也可以在王都购物。」 「…………」 布莉吉特陷入沉思。 平时──除了去学院上课外，布莉吉特很少会离开别宅。 原因显而易见，如果知道自己外出，父母不会给什么好脸色，所以布莉吉特周末总是躲在别宅里。 无论是想阅读的书还是送给精灵的礼物，只要拜托佣人，他们都会为她买回来，因此到目前为止从未有过不便的时候。 不过，她确实觉得很郁闷。 （可能久违地想要出门……） 布莉吉特抬起头盯着席恩娜。 「那席恩娜愿意陪我出门吗？」 「……我吗？邀请其他人比较……」 「我没有朋友。」 自己开口说有点悲伤，但她的确没有朋友。 在精灵学课后，虽然和班上的同学稍微缩短了距离……但还没办法主动攀谈。 班长尼帕尔因为本来就很友善，所以每天都会和他聊天。 「也不是这样，因为我更想和席恩娜一起出门。那个……对我来说，你是最珍贵的朋友和家人……」 「大小姐……」 听到这番话，席恩娜感动到要流出眼泪。 事实上，本来席恩娜是觉得可爱的大小姐看起来好像迷上坏男人，为了查明其真实身分，才诱导布莉吉特邀请那位男性出门── 不过听到如此令人开心的话，她怎么可能会拒绝。 于是席恩娜低下头。 「知道了，我很乐意。」 「嗯，太好了。」 「作为交换……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说，明天的妆容和衣服是否可以全权交由我负责呢？」 「什么！」 席恩娜的话让布莉吉特吓了一跳。 在约瑟夫解除他们的婚约后，布莉吉特下定决心改变自己，但依然浓妆艳抹，保持着严厉的样子。 换句话说，席恩娜的意思是，明天是作为变化的第一步。 「明天也不要带扇子吧！小姐在感到为难或想蒙混过去时，都会立刻用扇子遮住脸。」 「什么……？那样我会很不安心……」 「使用道具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我认为布莉吉特小姐多向他人展现各种表情会比较好。」 听到这句话后，布莉吉特顺从地想着：「也许是吧。」 席恩娜并不是在闹着玩，她只是为了布莉吉特的未来着想才这么说的。 （如果成为精灵博士，可能要倾听委托人的想法，或是寻求帮助……这说明我的沟通能力并不足呢！）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席恩娜。」 「交给我吧，大小姐！」 个子矮小的席恩娜挺起胸膛。 这个动作看起来非常可爱，布莉吉特也因此感到放松。 ◇◇◇ （呜呜……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在席恩娜的引导下，下了马车的布莉吉特内心非常不安。 今天是与席恩娜约好外出的日子。 然而与平时不同的穿着和妆容，让布莉吉特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波浪状的红色长发编成两条三股辫垂在两侧。 纯白色的连身裙下摆优雅地散开，勾勒出她清新高雅的轮廓。 脸上只画了最低限度的妆容。 只抹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嘴唇涂上鲜艳的红色口红，眼睛周围涂上淡粉色的眼影。 以席恩娜的想法完成的打扮，彷佛是名门望族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穿着便装走在街上的模样…… （至今为止都是穿粉红色华丽的衣服……才会一直觉得这样很不自在吧。） 配合约瑟夫的喜好，以往衣柜里都塞满了令人感到刺眼的粉红色衣物。 据说在布莉吉特遭到约瑟夫解除婚约后的周末，女仆将那些衣服都烧掉了。 佣人中有许多人都与梅堤尔家有关，所以其中有许多人是与火精灵签订契约。 （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在席恩娜撑着的洋伞下，布莉吉特战战兢兢地挪动她那修长的手脚。 也许并不是错觉，从刚刚开始，经过布莉吉特身边的人们──尤其是年轻男性，都会多看她几眼。 不过，虽然感受到好奇心，其中大部分似乎都没有恶意。 出乎意料地──不知道是否该这么说，在王都大街上走动的人，看来都没有发现走在他们眼前的人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布莉吉特·梅堤尔。 「大小姐，如果很在意，要不要从那边开始烧过去？」 （你是打算烧到哪里……？） 布莉吉特很好奇，但她有预感自己会得到非常可怕的答案，所以没有问出口。 「我、我没关系。席恩娜，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大小姐想去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微微歪着头的席恩娜，今天穿的不是平常的那身衣服，而是下摆较短的浅绿色连身裙。 她看起来非常可爱……感觉到有些男性正用热切眼神盯着她，布莉吉特不禁低声说道： 「我也想为了席恩娜尽快学会火系魔法。」 「……嗯？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但小姐您不用烧掉脏东西喔。」 两人说着内容有点不太对劲的对话，走进一家映入眼帘的书店。 之后，布莉吉特和席恩娜悠闲地在王都散步。 因为只要仔细观察街道，就会发现随处都有正在施展魔法的专业人士。 受到土精灵庇护的人，适合从事土木工程和建筑工作。受到水精灵庇护的人，擅长自来水设备维修和清扫工作。 其中也有人与随意现形的契约精灵谈话……仅仅是看着这些，布莉吉特就觉得很有意义。 （可以免费观察精灵的样子，真的超棒……！） 不过，她自己觉得享受其中的时光，随从不一定也这么认为。 「你没关系吗？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不会，我觉得很开心。」 布莉吉特担心地询问，席恩娜的表情尽管依旧冷淡，她在回答时嘴角微微地上扬。 看起来并没有勉强自己，布莉吉特松了一口气，不过夏天的阳光相当炎热，差不多该找间店乘凉了。 布莉吉特环顾四周，恰巧在对面发现一家魔法石商店的招牌，那是她经常请佣人购买魔法石的店。 「接下来去那家店吧！」 「是。」 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她们两个走入店里。 如布莉吉特所料，店里很凉爽──因为四周都摆放着冰之魔法石，维持室内的低温与清新的空气。 店里有几位顾客的身影。 由于这是一家贩售高阶贵族专用的高品质魔法石，以及用魔法石制作的饰品，所以贵族妇女的模样相当显眼。 她用手帕轻轻擦拭微微出汗的额头。 布莉吉特吐了一口气后，突然发现右边有个人影。 为了保持距离，她准备往左侧移动。 这时，布莉吉特随意地看了一眼站在橱柜前的那个人──她的脸整个僵住。 「尤……」 （──尤里大人！） 眼看就要脱口而出，她及时捂住嘴巴。 布莉吉特两手捂住嘴巴，朝左边悄声无息地移动。 席恩娜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左右看了看举止奇怪的布莉吉特和尤里。 然而尤里完全没有看向布莉吉特，他低头看着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柜。 （但、但是这个红头发，这个距离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 布莉吉特一边屏息一边歪着头纳闷。 梅堤尔家族及与其有关的家族，很多都会生出天生发色就接近红色系的孩子。 即便是别宅的佣人也是，例如布莉吉特的专属侍女席恩娜就是一头橘红色的头发、厨房管理员兼糕点师的卡辛则是一头浅红色的头发。 然而，尤里表情认真的侧脸一动也没动，只有稍微动动嘴巴。 「克利佛，最高级的水和冰之魔法石……嗯，五十个。然后其他魔法石都各买十个。」 「我知道了。」 看来尤里是来买魔法石的。 他正干脆俐落地对旁边年龄看起来差不多，衣着同样讲究、外貌端正的青年下达指示。 那位青年似乎是尤里的侍从。浅蓝色头发让布莉吉特想到，他可能也是出生于和奥雷亚里斯有关的家族。 接着，尤里用与订购商品同样的语气说道： 「话说回来，上次的魔法石还没还你。」 「嗯？」 「给你。」 尤里没有看向布莉吉特，便突然对她伸出拳头，布莉吉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 一颗水之魔法石放在她的手掌上。 布莉吉特一看到这熟悉的外形── 像是被打到一样，面红耳赤地抬起头。 （他这不是从、从、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我了吗──！） 刚刚她自己一个人到底在苦恼什么！ 要不是有其他人在场，沸点很低的布莉吉特一定会大声怒吼。 ◇◇◇ ──克利佛·尤伊兹出生于被称为是水之一族的名门公爵家「奥雷亚里斯」的旁系家族。 他有着一头像是蓝色稀释过的浅蓝色头发。 在为他那头浅蓝色头发感到自豪的家族中，只有克利佛在懂事时对奥雷亚里斯这个名字感到反感。 ──因为，自己的家族就像是他们的劣质版。 将公爵家稀薄的血缘当作宝物，代代珍惜地继承下来的悲惨家族。 作为这个家族的次男出生的他，知道自己没有被赋予要守护这渺小家族的使命时，松了一口气。然而，父母却对他说：「希望你将来可以侍奉奥雷亚里斯家族。」当下他心里想着：「拜托饶了我吧。」 但是──在与奥雷亚里斯家的四男尤里·奥雷亚里斯相遇后，他对此完全改观。 （如果侍奉对象是次男或三男，那我现在一定已经放弃并销声匿迹了……） 克利佛很高兴自己被选为尤里的侍从。 他现在已具备公爵家少爷侍从应有的教养。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自于与可恨的奥雷亚里斯家族的四男相遇，真是世事难料。 不过克利佛注意到尤里最近有点奇怪。 尤里是位过于简洁、沉着冷静──缺乏人情味的主人，但克利佛总觉得他有点心神不宁。 偶尔会像是陷入沉思一样凝视窗外，或是在与他人擦肩而过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甚至把一颗普通的水之魔法石放在书桌上，心不在焉地盯着好几分钟。 当克利佛询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尤里便冷淡地回答：「没什么。」于是克利佛也没再多问。 学院的成绩看起来没有变化，与精灵的沟通也没问题，生活态度基本上毫无改变。 说起来，尤里的状态和平时不同这点本身，在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之中，肯定不会有任何人发觉。 然而，就连唯一察觉到的克利佛也无法确定这种微妙的不协调感，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现在他终于可以确定──这对他主人来说应该是件很棒的事情，克利佛站在尤里背后等待，仔细回味后感慨。 这是在尤里经常光顾的魔法石店发生的事情。 即使是对奥雷亚里斯家族来说，这也是一家历史悠久的老店，尤里经常在这里订购要送给精灵的魔法石。 而且他有时还会把魔法石当作额外奖励，送给为他工作的佣人。 这得到佣人们一致好评，因为使用最高级的魔法石，精灵大多都会借给契约人更强大的魔力，工作效率也会提高。 尤里作为上位者的自觉和才智无可挑剔，宅邸里的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位既令人敬畏又慷慨的少爷。 因此，克利佛现在正困惑地歪着头。 尤里具有迅速判断的能力，但不知为什么，却站在一个商品柜前一动也不动。 而且主人看的那个商品柜中，摆满了漂亮的饰品──这可不是实用主义的人需要的东西──克利佛感到不可思议，于是他从旁边偷偷地往玻璃柜里看。 「哎呀？」接着，他马上就察觉到了。 主人看的不是那些饰品。 克利佛看见玻璃反射出闪耀的红光。 他抬头一看，立即得知红光的真面目。 「尤……」 原本小声地喃喃自语，却迅速捂着嘴巴的可爱女孩。 接着，这位打扮秀丽的女孩悄悄地往左侧──远离尤里的方向移动。可能是因为颜色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是海滩上的螃蟹一样。 看到她那头独特的红发，即便不是克利佛也会发现。 她的真实身分是布莉吉特·梅堤尔──那个被轻蔑称呼为「红色妖精」的梅堤尔家的千金。 事实上，被赶出伯爵家的布莉吉特几乎不会在公开场合露面。 克利佛也是头一次近距离看到她，但从这位女孩身上，丝毫感觉不出传闻中的暴躁和愚蠢。 （……话说回来……尤里大人经常回头看的女孩都是……） 克利佛回想，总觉得那些人的发色似乎都偏红色。 刚想到这里，尤里就干脆俐落地对他下达指示。 「克利佛，最高级的水和冰之魔法石……嗯，五十个。然后其他魔法石都各买十个。」 克利佛回覆知道了，在手上的订货单上写下商品名称，并偷偷地看了一眼。 原本以为他们的关系很好，但尤里始终没有打算和布莉吉特搭话。 还是其实是不想见面的对象？ 奥雷亚里斯家族和梅堤尔家族经常会被拿来比较，两家虽然称不上是敌对，也绝不是友好的关系。 克利佛原本以为是这样，没想到…… 「话说回来，上次的魔法石还没还你。」 （啊……） 尤里给了布莉吉特一颗水之魔法石。 克利佛认出那就是尤里放在桌上一直盯着的魔法石，原来那是布莉吉特的东西。 布莉吉特拿到魔法石后，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难为情，整个脸红得可以媲美她的发色。 （继螃蟹后，像是煮熟的章鱼……） 在克利佛这么想的时候，尤里叫了老板，说要买饰品柜里的饰品。 克利佛在订购单上写下新的商品名。 然后尤里拿到饰品，继魔法石后又交给了那女孩。 「这个也给你。」 「那个……做工这么精细……」 「没什么大不了的，收下吧。」 （喂，才不是没什么大不了吧！） 克利佛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强烈地反驳。 （就算把你今天购买的魔法石价格全部加起来，也远远不及那个饰品的价格耶……！） 银色发饰做成一大朵花的样子，中间镶嵌着九颗闪烁不同颜色的宝石作为点缀──事实上，这是最高级的魔法道具，据说可以各抵挡一次每种属性的魔法。 女孩应该懂商品的价值，她看起来也很犹豫。 接着，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尤里。 「这么贵重的物品，应该送给重要的女性比较好吧……」 多么体贴人的话，克利佛不由得笑出来。 他想着，也太厉害！完全没有传达给她，好惊人！ 听到这句话的尤里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打算找那种对象。」 他带着一丝为难的表情回答。 （哇啊，他刚刚那句话就等于是在说……他没有其他想这么做的对象。） 克利佛没想到，自己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一位会让他这么想的女性。 然而如此不坦率的发言，能够读懂背后意义的，顶多只有待在尤里身边多年的克利佛。 因为听到那句话的布莉吉特点了点头。 「那在出现那样的女性后，您再送给她会比较好。」 「…………」 布莉吉特说完便将发饰还给尤里，他则是满脸不高兴。 克利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压抑住涌上心头的笑意。 （这、这两个人也太有趣了吧……） 他差点笑出来，拍了拍侧腹才忍住。 含着泪的克利佛随后发现布莉吉特身后站着一位女孩。 一看就知道她与布莉吉特之间不是作为朋友的距离。 身材娇小的少女低调地在布莉吉特身后等待，同时一直在注意周围。 （应该是侍女兼护卫吧……） 双方对视时，她警惕地眯起眼睛，但克利佛却毫不畏惧地露出微笑。 板着脸的尤里和有点不知所措的布莉吉特似乎也注意到他们。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侍从克利佛·尤伊兹。」 「她是席恩娜，我的侍女。」 在主人的介绍下，克利佛和席恩娜互相打招呼。 克利佛听到席恩娜的名字后确定自己想的没错。 席恩娜（偏橘色的红色）。 席恩娜的父母明显是希望女儿将来能够侍奉梅堤尔伯爵家族，而替她取了这个名字。 因为克利佛（河流的浅水处）是同样的用意，所以不会有错。 （也许席恩娜小姐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真是尴尬呢。 他在心中苦笑。 「所以尤里大人，我不能收下这个。」 「……都说不用还给我了，你没听见吗？」 「我当然听到了，但还是不能收下──」 （还、还在吵啊……！） 克利佛看着到现在仍不厌其烦地争论发饰到底还不还的两人。 其他客人可能误以为他们是年轻情侣，便微笑地离开，魔法石店的老板或许是出于关照，也离开了店里。因此，现在宽敞的店里只有四个人。 看见受到多方照顾，却只顾着彼此的两人，克利佛忍住想要笑出来的冲动，不过席恩娜始终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克利佛悄悄地与席恩娜攀谈。 「我们都因为有个性的主人而辛苦了呢。」 在几秒钟的沉默后── （插图013） 那位表情冷淡的侍女真的只有微微地──以彷佛让人以为自己看错般的极小幅度拉起嘴角。 「……嗯，是的，非常很有趣。」 听到这个回答，克利佛也不禁笑了。 但是他小看了席恩娜。 在尤里和布莉吉特停止争论的那一瞬间──就像是在瞄准这一刻，席恩娜若无其事地插入，她平静地开口： 「冒昧打扰您，奥雷亚里斯公爵少爷。」 「……是席恩娜小姐吧？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是的，是否可以请您对我的主人──布莉吉特大小姐今天的打扮说点您的看法呢？」 「席恩娜？」 布莉吉特发出惊叫声。 她可能作梦也没想过，自己的侍女会说出这种话吧。 克利佛也很讶异。 面对被称为「冰之刃」，因为过于优秀旁人都敬而远之的尤里，竟然有侍女能够如此强势。 （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从表面上来看，布莉吉特已经是个相当有趣的女孩，现在克利佛也给予席恩娜相同的评价。 而且他完全没注意到，事实上席恩娜比他还要年长。 尤里面对侍女突如其来的要求，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但他本性耿直，没有斥责对方，而是看着布莉吉特。 「看、看什么……？」 布莉吉特涨红着脸，声音也变得尖锐。 她慌慌张张地在包包里摸索，接着露出「糟了」的表情。 （……？怎么了？难道是忘记带扇子……之类的？） 实际上，克利佛猜得没错。侍女没收了重要的小道具，布莉吉特没办法遮住脸，正一脸惊慌失措。 她这个样子，看在克利佛的眼里也认为……清纯的样子很有魅力，害羞的表情相当可爱。 当然了，尤里是不会说出这种甜言蜜语的。 「……我觉得还不错。」 （唉，这大概就是极限了吧。） 倒不如说，对女性──应该说对人类缺乏兴趣的尤里，光是要从他嘴里撬出感想，就是场战斗了。 「嗯嗯。」克利佛点头表示同意，但席恩娜没有退缩。 「是否能够请您说得更具体一点呢？」 「…………」 尤里沉默了，可能是没想过会有人驳回他说的话。 克利佛不知道自己是否要伸出援手。 但是，他很好奇处于这种如坐针毡的情况下，尤里会如何回应。 ──只有这一天，克利佛对于自己是守护在主人身后的侍从感到难过。 正因为如此，他才没能看到尤里当下的表情。 「不管是平时，还是今天……………………………………我都觉得很可爱。」 「咿──！」 在极度纠结下，尤里还是低声说出这句话。 在那一瞬间，布莉吉特发出非常微妙的惊叫声，后退好几步。 「正如您所言。」 席恩娜有点自豪地在这两人之间做出冷静的回应。 （总觉得好像听到她心里在说「必须称赞你这句话」……） 也许这只是克利佛的错觉。 接着，席恩娜走近极度动摇的布莉吉特，悄悄地在她耳边说： 「大小姐，您接下来是要跟公爵少爷畅谈吗？」 「为──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我本来就只是跟你一起出来玩，没有打算和尤里大人一起玩，完全、一点都没有！」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两位是约在这家店碰面。」 「怎么可能！那、那──种事当然不可能！」 （布莉吉特小姐的声音太大，我全都听到了……） （插图014） 而且布莉吉特过于亢奋，感觉都要发烧了，克利佛有点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超越了羞耻心可忍受（容量）的极限，布莉吉特拉着席恩娜的手走向尤里，逞强地抬头看着他。 以锐利、含着泪的眼神瞪着尤里。 也许布莉吉特自己并没有察觉到，她那像是小动物的恐吓表情有多可爱。 「尤里大人，后天见！祝您今日愉快！」 「嗯……小心门口的台阶，不要跌倒了。」 「……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布莉吉特最后怒气冲冲地走出商店。 席恩娜急忙点头行礼后被布莉吉特拉走。 送走这两位女孩后……克利佛偷偷看了一下尤里的脸色。 今天令人难以置信地说了很多话的年轻主人，其侧脸丝毫没有流露出情绪。 「如果您事先告诉我，您和梅堤尔家千金的关系变得如此亲近就好了。」 「在你看来，我和那家伙关系好吗？」 「嗯，非常好。」 尤里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只有克利佛注意到，尤里趁混乱之际──让那女孩接受了他送的礼物。 ◇◇◇ 下课铃声一响，丽莎便急忙地站起来。 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这么做那些人就会逃走。丽莎很着急……但她要找的那些女孩看到她走近，都露出为难的表情。 即使如此，丽莎还是装作没看到，活泼地与她们攀谈。 「各位，今天也来开茶会如何？」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那、那个，我今天先不参加了。」 「抱歉，我今天有事要处理。」 「我也是……」 她们露出带着歉意的微笑，匆匆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离开教室。 丽莎茫然地目送她们离去……不禁喃喃自语。 「……什么啊……」 明明之前都一直倚仗着丽莎。 她们之所以能够与约瑟夫说上一句话，都是多亏了丽莎受到约瑟夫的疼爱。 之所以能够进入只有高阶贵族可以使用的食堂包厢，是多亏了丽莎的权威。 尽管如此，她们却做出恩将仇报的行为，丽莎难以置信地握紧拳头。 但是……原因她心知肚明。 因为上周发生的事件，她们都尽量与丽莎保持距离。 ──丽莎惹怒了被称为「冰之刃」的尤里·奥雷亚里斯。 谣言不仅遭到加油添醋，而且至今仍悄悄地到处流传。 丽莎甚至听到有人在骂自己，说她竟敢对水之一族出手真是胆大包天。丽莎无法原谅那些偷偷指责自己的人，当场大声斥责他们，但之后仍然觉得焦躁不已。 更让丽莎难以置信的是，那天尤里的举动。 尤里因为拥有出众的才能，周围的人往往对他敬而远之。 然而，由于其美貌和家世，也让他成为学院女学生关注的存在。无论得到多么冷淡的反应，还是有许多女学生计划要接近尤里。 这样的尤里竟然做出袒护布莉吉特的行为──这令丽莎不敢相信。 （为什么尤里大人要袒护「红色妖精」……！） 没有人比布莉吉特更不适合站在尤里身边。 她的父亲看不起她，认为她是被掉包的孩子。 她遭到第三王子约瑟夫抛弃。 受到学院学生讥讽、耻笑……为什么那个优秀的公爵少爷会选择这样的女人？ （明明她根本没有像我一样为了被爱而努力！） 丽莎自认与布莉吉特不同，至今都很努力。 她让大家看到自己在契约仪式上与有名字的精灵签订契约。 还接近散发孤独感的约瑟夫，抚慰了他的心灵。是丽莎拯救了因为布莉吉特而疲惫不堪的约瑟夫。 布莉吉特作为一直造成约瑟夫困扰的糟糕未婚妻，反而应该向丽莎低头道歉。 当丽莎打从心里这么想时，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约瑟夫殿下喜欢笨女人，看到他对女性的喜好没有改变，我就放心了。」 丽莎用力咬住的嘴唇渗出血来。 （无法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只是偷个书写用具根本就不够。 必须给予布莉吉特更严厉的制裁，如果不这么做，那个女人不会明白自己是多么庸俗、多么没有价值的人。 想到此，丽莎渐渐地感到愉悦。 一想到下次要怎么伤害布莉吉特，她就感到兴奋不已。 （那时候我提到她烧伤的事时，她一脸绝望……！） 一个被父亲烧伤手，悲惨的瑕疵品。 那副粗糙的手套下，到底隐藏着多么丑陋的疤痕呢。 （当众揭露那个疤痕一定很有趣！） 丽莎的心情变得非常愉悦，接着她发现自己心爱的恋人要离开教室。 「约瑟夫大人！您要去哪里呢？」 丽莎用雀跃的声音询问，约瑟夫回头露出微笑。 「我今天有事要处理。」 「这样啊……」 约瑟夫是王族的成员，尽管现在为了专注于学业，免除了大部分的公务，他仍然非常忙碌。 丽莎理解地对他露出笑容。 「如果方便，我也跟您去王宫吧？」 丽莎认为要是和自己在一起，约瑟夫一定也会得到治愈。 而且若是有机会，她还想要晋见国王和王妃。因为约瑟夫不久前才刚跟布莉吉特解除婚约，与丽莎的婚约完全没有进展。 然而，约瑟夫却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不用了，我没事，明天见。」 说完这句话，没等丽莎回答他就已经离开教室。 丽莎带着遗憾的心情目送约瑟夫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耳边再度响起布莉吉特那带着劝说语气的声音。 ──「约瑟夫殿下喜欢笨女人。」 （不可能……） 毕竟第一次与约瑟夫说话时，他还称赞丽莎聪明。 也告诉她，她与布莉吉特不同。 （因为我全都是为了约瑟夫大人──） 丽莎始终没有察觉，这是一种名为不安的心情。 ──────────────────────── 第七章 魔法石狩猎 「──布莉吉特小姐，这次的魔法石狩猎和我组队吧！」 寂静无声的教室里── 班长尼帕尔如此喊着，像是挑衅般的伸出手。 布莉吉特摇了摇头。 「抱歉。」 周围的人突然开始交头接耳。 同班同学直接将目光投向尼帕尔，眼神带着怜悯──但当事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尼帕尔睁大眼睛。 「难道布莉吉特小姐要和那个男人组队吗？」 「那个男人是在说谁？」 「什么谁，当然是尤──」 「我没有打算和任何人组队！」 总感觉尼帕尔会说出不太妙的名字，布莉吉特在他说出口前就明确表示自己的想法。 布莉吉特打开喜爱的华丽扇子──从席恩娜那里拿回来的，喔呵呵地笑着。 「当然了，有些人选择用团队合作的方式努力……但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挑战。」 由于布莉吉特在休假日有意打扮得清秀素雅，今天反而更显得像坏女人，不过已经完全习惯她这个模样的同班同学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尼帕尔遭拒绝后虽然感到失落，又认同似的低声说道： 「说得也是……以布莉吉特小姐的实力，单独行动也没有问题……」 （嗯……这有点微妙啊……） 然而，布莉吉特不会说出口。 自己的精灵在众人面前阻止了尼帕尔的精灵艾里尔失控。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与契约精灵搭话，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尽管感到遗憾，看来这次的考试应该无法得到精灵的协助。 不过布莉吉特却相当有自信。 （不如说，作为立志成为精灵博士的人，我绝对要赢……！） 现在班上都在讨论的话题是魔法石狩猎。 根据学校的说法，这是下次定期测验的实务课题，其内容是捡取、搜集老师藏起来的特殊魔法石，地点就位于围绕在学院周围那茂密的森林里。 这是在放暑假前，二年级生都必须接受的测验，可以说是学院的传统。 因为这项测验需要不少契约精灵的协助，更重要的是要掌握那些没有与人类签订契约的精灵──野生精灵的动向。 精灵基本上都在精灵界生活，但其中有些精灵会出现在人类世界的森林、树林、河川等没什么人的圣地。 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的森林里有着强烈的圣地气场，再加上精灵们无一例外都喜欢魔法石，所以会随意拿走老师到处摆放的魔法石。 而且测验时间为两天，必须在森林里过夜。 由于测验内容对贵族少爷、千金来说相当严苛，所以许多学生会组队参加。 （禁止对其他学生和精灵进行直接伤害的行为，还详细规定可携带的工具。） 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够拉拢多少精灵？ 或者说，左右胜负的是能否受到精灵喜爱，让他们愿意交出魔法石。 再加上决定成绩的条件相当简单，就是拿到魔法石的数量──这让布莉吉特感到热血沸腾。 那天放学后，在图书馆附近的凉亭。 「尤里大人！」 正在看书的尤里抬起头。 布莉吉特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后，他讶异地皱起好看的眉毛。 「今天和平时一样呢。」 「……什么啊，那是什么让人困惑的发言。」 布莉吉特微微露出慌张的表情。 尤里应该是在说两天前在街上偶然相遇的事……那天布莉吉特的妆容、发型与衣装都和平时不同，席恩娜还说了一些多余的话，使得布莉吉特很狼狈。 再加上席恩娜抛出话题时尤里的发言，以及他送给布莉吉特的礼物，都让她无法招架── （我还因此整个周末都没能好好睡一觉……不对！） 布莉吉特一想到那天的事，就感觉自己体温高到要发烧。 她准备重新打起精神后开口，没想到尤里再次微微开口说道： 「你没戴吗？」 「什么？」 「发饰。」 布莉吉特好不容易才把那件事抛到脑后。 她以怨恨的心情看着尤里，然而，当尤里那耿直的双眸看向她时，她又慌忙地转移视线。 （拜、拜托不要脸红啊……） 布莉吉特拼命地对最近完全不听话的脸颊祈祷，同时像是嘴巴黏住般的小声回答： 「我想戴的时候就会戴……不过应该要直接还给您才对吧？」 明明那天说了很多次要退还，但当布莉吉特慌张地回到家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其中一只手正拿着那个发饰……而席恩娜好像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布莉吉特知道那个发饰非常昂贵。 不应该拿来送给在伯爵家也被视为异端的自己。 尽管如此，尤里没有回答布莉吉特的问题，而是重复相同的话。 「你不能尽量戴着吗？」 （什么？） 布莉吉特大吃一惊，但尤里始终面无表情。 不如说，尤里似乎在说，除非布莉吉特答应，否则不会让她逃走。 面对这样的尤里，布莉吉特开始语无伦次。 因为尤里希望自己戴上他送的发饰。 这就好像是尤里──对布莉吉特有着特殊的感情。 让布莉吉特不禁想要产生这样的错觉。 （怎、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布莉吉特像是要掩饰内心的动摇般拼命挣扎。 然而，即便用高亢的声音也没办法掩饰。 「喔、喔呵呵，非常抱歉，我只戴自己喜欢的饰品。」 「你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怎么可能……不喜欢。它很漂亮，做工也很精美……」 「是吗，那就戴着。」 布莉吉特轻易地就认输了。 「……您、您都这么说了……我明天就戴。」 如此回答的布莉吉特抱紧书包。 （事到如今不能告诉他「我真的很开心，所以随身带着」……！） 布莉吉特压住把手，以免被发现发饰就在她的书包里。 尤里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合上翻开的书。 「所以呢？你今天有什么事？」 「当然是……魔法石狩猎啦！」 尤里点点头，应该是早就料到布莉吉特会这么说。 「既然有契约精灵的帮助，那对我更有利……你没问题吗？」 「不如说是个很刚好的不利条件，毕竟我的目标是成为精灵博士。」 布莉吉特直截了当地断言。 尤里像是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说道： 「所以你是对与野生精灵沟通有信心？但赢的人会是我。」 「呵呵呵，我现在就很期待看到尤里大人哭泣的表情。」 「真是有自信啊，你就继续贪睡，作着幸福的美梦吧。」 「哎呀，不是您作着胜利的美梦吗？」 眼神凶狠的两人互相瞪着对方。 上次的笔试并列第一。 所以这次正是分出胜负的时候。 「魔法石数量愈多的人获胜？」 「是的，这次也是输的那方要听从赢的那方一个愿望──对吧！」 「很好。」 尤里哼地笑了……感觉上。 面对这样的尤里，布莉吉特的眼里闪烁着光辉。 （这次我要让尤里大人认输！） ◇◇◇ 实务测验──魔法石狩猎的当天早上。 布莉吉特身穿学院指定的设计──短版好活动的衣服，一边做着简单的热身运动，一边在森林入口等待宣布考试开始的信号。 总共约有一百位穿着相同衣着的学院二年级生齐聚一堂，场面十分壮观。 有些人是四到五个人组成一队，有些人则是像布莉吉特一样独自站着。 说到布莉吉特少数认识的人──隔壁班的尤里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 有一瞬间，布莉吉特感觉自己和尤里对视，她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转移视线。 （不过，我好像没有必要这样啊！） 改变想法后，她再次看向尤里，却失望地发现尤里已经看向森林的方向。 因为尤里一直叫布莉吉特戴上发饰，所以她将发饰戴在马尾上。 （不是的！我会戴是因为这是个很厉害的魔法道具，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如此心想的布莉吉特为了平复内心环顾四周。 虽然衣着都差不多，但有些学生抱着像是睡袋、替换衣物、食物之类的沉重行李，也有看到一些精灵拿着那些东西。 离开森林就会视为弃权。这些人可能是因为考虑到要在森林过夜，带了许多行李。 然而，布莉吉特除了背着小背包外，并没有带其他行李。 （这是个必须来回走动的课程，不必带多余的行李！） 虽然如此，其实席恩娜本来不容分说地要求她带着大量替换衣物，她设法成功躲过席恩娜才得以只带一个小背包。 「那个……」 （嗯？） 感觉有人向她搭话，布莉吉特正打算转身时── 「布莉吉特小姐～！」 但是她的注意力被充满气势、挥舞着一只手靠近的尼帕尔吸引。 其他班级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大家都认为尼帕尔是约瑟夫从小培养的部下，没想到现在却亲近遭约瑟夫舍弃的「红色妖精」，想必这一幕一定很令人震惊。 「尼帕尔班长，你很有精神呢！」 「那是当然！因为太期待布莉吉特小姐的活跃表现，所以我晚上都睡不着！」 尼帕尔解开「封魔项圈」，期待在魔法石狩猎大显身手，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双眼充血。 布莉吉特开始为他感到担忧。 「班长……森林里也是夏天，该休息的时候还是得好好休息喔！」 「承蒙您的关心，我感到非常荣幸。但是您不用担心！哪怕独自一人，我也会通过这个测验的！」 听到这句话后，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一个人？） 这么说来──布莉吉特看看身边的人之后发现，同班同学不知为何各自保持着距离。 而且所有的人都用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布莉吉特。 她还在想发生了什么事，尼帕尔直接说出答案。 「因为听到布莉吉特小姐说要用自己的力量完成的宣言，我们深受感动，于是全部的人都决定要挑战独自应试！」 「什么？」 布莉吉特一头雾水，她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 然而尼帕尔高举紧握的拳头说道： 「是时候让其他班的人见识一下布莉吉特小姐的厉害了──！」 （在说什么！） 这时宣布考试开始的钟声响起。 因为这件事，布莉吉特起步得比较晚。 运动能力、魔力操作、策略思考能力──还有运气。 这四个是魔法石狩猎的关键要素，其中，布莉吉特有自信的有两个。 分别是运动能力和策略思考能力。 （准确来说，其他两个不是零就是负数啊……！） 因此布莉吉特·梅堤尔不依赖虚无的运气之类的，她经过分散的学生之间，在茂密的树林中悠闲穿梭。 幸好考试时间长达将近两天，没有必要一开始就着急。 没有阳光照射的树林里，空气有点潮湿，不过更多的是，让布莉吉特隐隐感到后背刺痒的喧闹声。 找到魔法石的精灵们可能正手舞足蹈地将魔法石藏在手臂或翅膀里，或是放入秘密宝箱中。 （我看看喔……啊，找到了！） 布莉吉特要找的是橡树，她从那花朵像是某种毛毛虫的树木借了三片叶子。 在熟练地卷起叶子的边缘时──察觉到异样。 （…………是谁？） 布莉吉特感觉到背后有人的动静。 虽然学院禁止对学生或精灵进行直接加害的行为，但过去也有发生学生利用规则的漏洞伤害其他学生的事件。 布莉吉特躲到近处的橡树后面，屏住呼吸。 不过，在看到从树林中出现的人时，马上就放下戒备。 「尤里大人。」 「……唔！是布莉吉特啊。」 看来是偶然调查到相近的地方。 尤里看到突然出现的布莉吉特，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进展得如何？」 「只找到一颗。」 「什么！」 尤里手里拿着一颗闪闪发光的魔法石。 布莉吉特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毕竟考试才刚开始没多久。 （果然不能对这个人掉以轻心啊……！） 正当布莉吉特咬牙切齿时，尤里还问：「那你呢？」她只好沮丧地小声回答： 「……一颗都没有。」 「这样啊，希望你可以找到。」 「我会找到的！」 在布莉吉特生气地对他大喊后，尤里边转身边说： 「小心点喔。」 「不用您担心！我的目标可是成为精灵博士。」 布莉吉特如此回答后就离开了。 她没有注意到，最后──尤里有点担忧地回头。 ◇◇◇ 『石头是在说这个吗？』 『你想要这颗石头吗？』 小小的女孩们身穿像是丝绸制的白色连身裙，在布莉吉特肩膀高的地方手舞足蹈，并生涩地询问。 她们两手抱着魔法石──在小妖精的手里显得非常大──确认是魔法石后，布莉吉特不经意地眯起眼睛。 喜欢说话的希尔基们用大大的眼睛看着布莉吉特，她夸张地点点头。 「是的，我希望你们拿石头跟我换这个笛子。」 布莉吉特吹响草笛，发出哔──哔──的声音，希尔基们看到后立刻兴奋地你一言我一语。 『为什么会发出声音？』 『为什么草在哭？』 「这是魔法草喔！我拜托它响起声音的。」 希尔基们认可似的点点头。 『那这个给你。』 『我的也给你。』 「谢谢，我来准备两人份的草笛。」 就这样完成魔法石和草笛的交换。 希尔基们兴致勃勃地一边摆弄用橡树叶子卷成的筒状笛子，一边翩翩起舞。 「吹筒子的一边就会响了，但是一定要留一条让空气流通的缝隙喔！」 布莉吉特不确定自己喊的话她们有没有听见，她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布莉吉特吐了口气。 希尔基的特征是天真无邪，布莉吉特与她们的交易至此已经连续三次成功。这也是她放进背包内袋的第五颗魔法石。 （和希尔基的交易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小妖精们喜欢聊天，所以会发出声音的草应该快要没有价值了。） 拿到手的魔法石内侧描绘着精致细腻的妖精翅膀图案。这是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的标志。暂且不提表面，要在魔法石的内侧雕刻出这样的图案，必须要有技术高超的魔法技师和工匠。再加上注入技师个人的魔力波动，所以几乎无法制作出复制品。 这是以获得的魔法石数量来竞争的考试，但在太阳高高升起的现在，布莉吉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个程度。 她见过几次其他班的学生，不过没有人愿意靠近讨人厌的布莉吉特，因此没能搜集讯息。 （这个成绩一定不算差……） 「嗯……」布莉吉特歪着头。 在刚开始准备草笛时，就已经看到尤里获得魔法石的样子……所以她一直无法放心。 「不要再想了！只能做多少算多少了……！」 她刻意大声喊叫振奋自己的精神。 ──接下来要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呢？ 布莉吉特在精灵种和妖精种的知识方面，可没打算输给任何人。 故事中经常提及精灵种的认真老实、妖精种的聪明狡猾，两者的共通点就是「直率」。 精灵用直率、认真的态度对待人类，妖精则是出于直率的好奇心和顽皮的心理，想要与人类玩耍。 （所以我喜欢精灵。） 布莉吉特觉得精灵比那些喜欢玩弄花招的人类更讨人喜欢。 而且在这个魔法石狩猎的测验中，无法发挥契约精灵力量的布莉吉特，唯一能够超越其他学生的，就是她深谙精灵之道所拥有的交涉能力。 正因为如此，她才动用自己拥有的所有知识，寻找通往胜利的道路。 （说到会被魔法石吸引的精灵，矿山妖精科布林好像正聚集在一起……那我应该再往森林深处走一点。如果真的是那样，我想把搜索范围扩大到河岸周边。） 想起拥有温蒂妮的尤里把那一带的魔法石都搜刮一空的情景，布莉吉特无论如何都觉得应该尽量减少相遇的机会。 （我并不打算输，只是因为遇到尤里大人会分散我的注意力而已。） 布莉吉特在心中找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借口，同时从斜坡上滑下去。 ──布莉吉特听到那个声音是个偶然。 「呀啊啊啊！」 年轻，也许是同龄少女的尖叫声。 从森林深处的方向传来似乎要消失的声音……布莉吉特还没来得及思考，双脚就已经先一步行动。 她一边把埋在树根里的第六颗魔法石放进背包里一边心想。 （考虑到测试的内容，最好装作没听见……） 想成这是减少竞争对手的机会应该比较正确。 最关键的原因在于，这个森林隔绝了魔物，所以很少会出现危及生命的情况。 不过，布莉吉特知道有些精灵会伤害人类，所以不能放任不管。 「有人吗？」 她边喊边朝着声音的方向跑，但没有听到回答。 是距离比想像中还要远吗？布莉吉特在分析的同时，试图寻找声音主人的痕迹。 （脚印……错综复杂没办法辨认，若是至少有精灵出现……） 如果是契约精灵，应该会向他人发出容易理解的求救讯号。 布莉吉特咬着牙前进时，再次听到少女的尖叫声。 她凝视着那些毫无变化的树木之间的缝隙，发现有个又白又小的生物在空中飞舞。 （那是……） 布莉吉特察觉到那个生物的真实身分后开始奔跑。 「──呀啊啊啊！请不要跟着我！」 布莉吉特跑到尖叫的少女眼前大喊：「停下来！」 少女正在原地踏步，还是设法停止了。 她的脚边有一个体型圆圆，一脸愤怒的小妖精，但并没有攻击布莉吉特。 「不用怕，我是来帮你的。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布莉吉特努力地用平稳的语调说话。 但是那个双眼都哭肿的少女却露出非常惊讶的样子。 「为、为什么……唔？」 「你的契约精灵……布朗尼朝背后扔了很多小石头对吧？那是记号喔！」 「唔唔……」 不知道为什么少女摇了摇头。 看来布莉吉特的回答并不是她要的，然而现在这并不是重点。 「所以你在逃什么？你后面好像没有人。」 「那个──是没有人没错，但、但总觉得有人在尾随我……」 布莉吉特的同班同学──黑发少女琪罗一边用急促的声音这么说道，一边回头看了看背后。 随着琪罗的视线，布莉吉特也看向那个方向。 就如琪罗自己说的「没有人」一样，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树木散发的危险氛围和沙沙作响的声音。 「你有没有回头多确认几次呢？」 「有、有！我看了好几次，但一个人都没有……不、不过有感觉到视线，真的！」 「请相信我！」琪罗的眼睛从长长的浏海缝隙中看着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当然并不认为琪罗在说谎。从原本个性温顺的布朗尼变得如此激动来看，显然琪罗是真的很害怕。 布莉吉特沉思片刻。 （难道说……） 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琪罗把耳朵靠过来，琪罗犹豫地把脸靠过去。 布莉吉特悄声说道： 「……琪罗同学，你可以脱掉衣服吗？」 「……什么？」 琪罗瞪大眼睛。 接着不知为何，露出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您、您果然还在因为那件事生气吗……？」 （那件事？） 布莉吉特完全不知道琪罗在说什么。 不过，如果情况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光靠衣服是不够的。 「是啊，不只是衣服，鞋子也可以脱掉吗？」 「连、连鞋子都要？那是要丢到河川里吗……？」 「……？不是的，没有要丢掉，我也会脱掉。布朗尼没有穿衣服，保持这样就好。」 「什么……？」 琪罗半张着嘴，整个人僵在原地，似乎是听不懂布莉吉特在说什么。 「说是脱掉，其实是要前后反着穿，鞋子也是左右反着穿，你可以吗？」 「那、那个……我……」 「我会先做，你可以相信我吗？」 布莉吉特说着，同时有点想笑。 魔法学院最差劲的吊车尾──被鄙视为「红色妖精」的布莉吉特，她所说的话到底有谁会相信呢？ （不过，也是有呢，尤里大人就愿意相信我……） 他从来都不会怀疑布莉吉特说的话。 虽然有时会戏弄或嘲笑布莉吉特，但他的行为就像是知道布莉吉特不会说谎一样。 他一定不知道，对布莉吉特来说那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而且不只尤里一个人。 尼帕尔和班上的同学也相信、感谢布莉吉特──布莉吉特的精灵。 正因为那样的记忆牢牢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在走到树荫下后，布莉吉特就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衣服上。 幸好今天穿的不是礼服，即便没有侍女帮忙，也可以自己重新穿好衣服。 琪罗一时间说不出话……但最终她也躲在树荫下开始脱衣服。 这段时间，只有衣服摩擦的沙沙声。 「…………好！」 准备好的布莉吉特紧紧握住琪罗的左手。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琪罗吓得纤细的肩膀大力地跳了一下。 「那、那个……？」 「琪罗同学，接下来要稍微跑一段路，你可以跟着我吗？」 「……好、好的！」 「很好！」布莉吉特点点头。 接着，她拉着琪罗的手开始奔跑。 因为鞋子左右反穿，跑起来并不容易……但她们并没有放慢速度。 琪罗为了不被甩开，拼命地让双腿跑起来。 布莉吉特松了一口气，这个看起来有点柔弱的少女，似乎也有刚毅的一面。 琪罗的契约精灵布朗尼虽然比较慢，也跟了上来。 就这样，两个人和一个精灵不停奔跑……直到穿过像树海一样茂密的森林后才终于停下来。 布莉吉特松手回头一看，琪罗正肩膀上下浮动，痛苦地喘个不停。 「辛苦了，你很努力了呢！」 向琪罗说完这句话，布莉吉特递给她从行李中拿出的水壶。 琪罗断断续续地说了声谢谢，喝下一口水。 布朗尼在琪罗的脚边像是抗议一样跑来跑去。 布莉吉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琪罗将水壶放在稍远的地方，没有回头就回到原本的地方。 这么做的原因来自布朗尼的特性，如果直接给予礼物或报酬，他们就会离去。 小妖精拿起那个水壶后，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那、那个，所以说，布莉吉特大人，为什么衣服和鞋子要这样穿……？」 「因为琪罗被莱西盯上了。」 布莉吉特重新穿好衣服并回答。琪罗一脸茫然，可能是因为对这个精灵的名字很陌生。 不过也是在琪罗说：「不管回头看多少遍，都没有看到人。」后，布莉吉特才察觉到精灵的真实身分。 「那是一种会让人在森林中徘徊的妖精喔！没有回家的旅行者，大多都是因为被莱西盯上。把衣服和鞋子反着穿，就能够让他们感到混乱，没办法追上来。」 「咿……」 应该是意识到自己当时身处险境，琪罗一脸苍白。 事实上，如果琪罗就这样尖叫着到处乱跑，恐怕就很难救出她了。 （幸好赶上了……） 布莉吉特吐了一口气。 ──突然，传来「滴答」的水声。 「雨……」 布莉吉特抬头看向天空，脸颊滴到几滴水。 在森林里奔跑的时候，可能已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原本还很晴朗的天空，完全遭到云雨遮住。 与此同时，大量的雨滴从头上落下。 「那、那个……」 布莉吉特正想着要躲雨的时候，琪罗叫了她一声。 在琪罗的指示下，布朗尼欢快地蹦蹦跳跳──再继续往前走便看到了一个小洞穴的入口。 布莉吉特和琪罗一起踏入布朗尼找到的小洞穴里。 这里与其说是洞穴，不如说是岩洞更为贴切。 洞穴里的空气温暖，虽然多少有点潮湿，但不会感到不适。 再往里面走，就会出现受坚硬的岩石表面包围的空间。 从洞穴里往外望去是一片朦胧的景色，雨似乎愈来愈大。 远处还传来雷声。 （以保存体力来说，现在休息也比较好。） 衣服几乎没湿是不幸中的万幸。 「看来雨势很大，我们一起在这里休息好吗？」 「好的！」 琪罗用紧张到有点尖锐的声音回答。 把各自的行李放在洞穴的角落后，布莉吉特从外面的收纳袋里拿出小颗的土之魔法石。 「琪罗同学，我可以送礼物给你的布朗尼吗？」 「咦？当然可以，但那个魔法石是……」 「啊，这是我带来的魔法石。」 这颗魔法石和魔法石狩猎无关，是布莉吉特事前准备的。 她本来是希望在与精灵交涉时能够用上，然而到目前为止遇到的精灵，对于「有花纹的魔法石」和「没有花纹的魔法石」，都觉得前者更具吸引力，所以没有同意交换。 打扫精灵布朗尼正用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扫把，辛勤地打扫洞穴。 布莉吉特一边留意不让他注意到，一边偷偷地将魔法石埋在洞穴角落。 琪罗困惑地看着布莉吉特。 『呼、呼……呼！』 像幼儿一样高的小妖精完全没发觉，依然喘着气认真打扫。 偷偷看着布朗尼可爱的样子，布莉吉特的肩膀也跟着摇晃。 她以前没有很喜欢这个小精灵。 但是现在觉得，布朗尼开心地打扫的样子非常可爱。 「像橡实一样滚动的布朗尼，可爱的小矮人……灯愣愣！」 「灯愣愣？」 （糟了！） 忘记琪罗也在的布莉吉特咬到舌头。 接着她一边觉得痛到快晕过去，一边拼命地动着嘴。 「应、应该是你的错觉吧？喔、喔呵呵，雷声听起来是那种声音吗……」 （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 不过，琪罗似乎也认为自己听错，她认真地点头表示：「我想也是……」 布莉吉特背对布朗尼，坐在岩石表面，琪罗也坐在一旁，两人之间隔着一人左右的距离。 有一段时间，洞穴里只回响着布朗尼走来走去和扫把移动的声音。 「话说回来，布莉吉特大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毕竟我们从去年就是同个班级，当然知道喽！」 布莉吉特露出苦涩的笑容。 如果她连名字都不记得，那布莉吉特真的不是人。 「……那个，您应该听说过我的事情……吧？」 「什么？」 「从那位那里……」 （那位？） 这样想来，琪罗在被莱西追赶的时候好像也说了奇怪的话。 布莉吉特往旁边看，琪罗深深低着头，本来就被长长的浏海遮掩的眼角，现在几乎看不见。 尽管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布莉吉特还是如实回答了琪罗的问题。 「抱歉，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样啊……」 琪罗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地颤抖。 布莉吉特没有催促，不久后，琪罗用着颤抖的声音说： 「那个……一直没能告诉您，对不起，我……」 然后，布莉吉特听着琪罗说话，偶尔附和。 听完整起事件后，布莉吉特最后像是确认般的询问： 「原来……所以是你偷了我的书写工具对吗？」 「……是的，真的非常对不起。」 「谢谢你诚实地告诉我。」 「是、是的，我会以死谢罪──什么？」 琪罗的身体突然不再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望着布莉吉特。 「……就、就这样？您不生气吗……？」 「没什么好生气的……考试都已经结束了。」 （况且尤里大人认定我跟他是并列第一……） 即使老师和学院并不承认，但对布莉吉特来说已经足够了。 再加上，到上次考试为止，布莉吉特一直都是学院里成绩最差的学生，和那时候相比，上次笔试还拿到年级第三十名。 「您、您应该把我交给老师……！这样或许就能够修正您的成绩！」 （嗯……那又怎么样？） 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虽然校风开放，但在考试方面相当严格。 布莉吉特认为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是已经公开发表的考试分数，学院就不可能再修改了。 比起那个，布莉吉特有更在意的事情。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琪罗的肩上，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询问： 「更重要的是，琪罗同学，是谁要你这么做的？」 「咦？」 「如果你还有什么困扰，可以告诉我。」 （因为这个孩子，看起来不像会做那种卑鄙的事情。） 而且琪罗即便很害怕，感觉上并不讨厌布莉吉特。 多半是被某个对布莉吉特怀恨在心的人利用，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吧。 如果是这样，那布莉吉特也脱不了关系，而且她也不能放任看起来如此柔弱的琪罗不管。 （至少要让琪罗同学不再被那个人利用……） 接着，琪罗好像对什么着迷一样，双手交握。 小声地说： 「布莉吉特大人……真的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呢。」 「咦？」 「因为我的关系，您明明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却像这样关心我……」 「咦、咦？」 「而且您还潇洒地帮助在森林里陷入困境的我……那个样子，就好像骑着白马的骑士一样，非常帅气……！」 「什、什么？」 琪罗一边流泪一边还想说什么，但布莉吉特觉得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第、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善良……！） 太难为情了，脸微微发烫。 竟然说她善良，虽然她自认为完全没那回事。 开心的布莉吉特完全忘记，几个星期前尼帕尔也对她说过一样的话。大概是因为她认为那是尼帕尔鬼迷心窍的发言。 布莉吉特清清喉咙，看了一眼琪罗。 「是、是这样吗？我很善良吗？」 「是的！就像女神一样善良美丽，是个拥有慈爱之心的人！」 「你也夸过头了吧！」 「不，才没那回事！」 琪罗用让人觉得刚才声音那么小是怎么一回事的音量大喊。 布莉吉特折服于她的魄力，但还是又问了一次。 「所以……你没关系吗？那个命令琪罗同学的人……」 「……没事，我会试着说服那个人。」 与发色同样颜色的漂亮眼睛，从黑发缝隙看着布莉吉特。 「我会告诉她，一起向布莉吉特大人道歉。所以……可以请您等到那个时候吗？」 面对如此说道的琪罗，布莉吉特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意外地没有想像中柔弱呢。） 琪罗有自己的想法。 那布莉吉特就没必要特别担心她了。 「……好的，知道了，我会等你。」 「谢谢！我再也不会做让布莉吉特大人困扰的事情了！我发誓一辈子都会对您忠诚！所以请您不要抛弃我……！」 「什么？当、当然了，我不会抛弃你的。」 「太好了，布莉吉特大人……！」 琪罗感动到眼眶湿润。 与她的声音重叠，布莉吉特好像听到从远处高喊：「布莉吉特小姐～！」的粗旷声音。 （不知为何……刚刚好像幻听听到某个班长的声音……） 在视野的角落里，布朗尼发现布莉吉特埋藏的魔法石，高兴地跳起来。 到了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 单纯只是雨停，布莉吉特就吐出了不知道闷了多久的气。 （果然还是不喜欢雨天……） 脑中会清晰地浮现那天的记忆。 布莉吉特看看外面的景色，设法消除至今仍在折磨着她，那天所留下的残影。 天已经黑了，几乎无法看清森林里的情况。 在陌生的环境里重新开始寻找魔法石也很危险，于是布莉吉特转头看向琪罗。 洞穴里没有看到琪罗的契约精灵布朗尼的身影。 精灵要在人类世界现形，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他可能打算回到精灵界，暂时专心恢复。 也许是因为如此，作为契约者的琪罗看起来也有点疲惫……也可能是因为考试而筋疲力尽，毕竟从刚才开始，她的话也愈来愈少了。 「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扎营好吗？」 「好、好啊，那是不是要生火？」 布莉吉特摇摇头。 「……应该没关系，我有准备食物和水。」 「好的。」琪罗点点头。 布莉吉特想起有一件事忘了告诉她。 她从背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口粮，随口和琪罗攀谈。 「对了，琪罗同学，我觉得你的浏海梳上去应该会比较好看喔！」 「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很漂亮。」 「……唔！」 布莉吉特只是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琪罗却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是这样吗？」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 「……布莉吉特大人，谢谢您。」 琪罗的反应有点不自然。 布莉吉特抬起头，想说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这时她察觉到异常。 洞口处看起来在摇晃。 一个蠢蠢欲动的影子伸进来，遮住了布莉吉特和琪罗的身影……布莉吉特惊慌地向后看，下意识屏住呼吸。 （瑟鲁敏男爵千金……？） 手里拿着燃烧的火把，站在入口处的正是丽莎。 可能是因为淋雨的关系，她的头发和衣服都在不断滴水。 丽莎深深低着头，布莉吉特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过，她的样子明显与平时不同。 「丽莎……？」 琪罗不安地叫着她的名字。 布莉吉特注意到丽莎的嘴角一直在动。 「全部都是你的错……没错，都是你……」 丽莎正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不过，她的声音在狭小的洞穴中回荡，听不清内容。 「……琪罗同学，我会吸引她的注意力，你能不能趁机出去叫人过来？」 「咦？但、但是……」 「……我觉得她的样子不太对劲，如果你能够叫其他人过来帮忙，我会非常感激。」 琪罗有点犹豫，但还是对布莉吉特点点头。 在得到回覆后，布莉吉特对丽莎开口。 为了避免刺激到对方，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 「瑟鲁敏男爵千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唔！」 丽莎的反应非常激烈。 「布莉吉特……布莉吉特·梅堤尔！」 布莉吉特和琪罗同时愣住。 丽莎的表情太过可怕。 她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多次咬伤，渗着血。 平时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至今为止，布莉吉特多次感受到丽莎的敌意。 然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有如此明确的杀意。 尽管精神上受到压迫，布莉吉特还是轻轻推了琪罗的背。 回过神来的琪罗从丽莎身旁跑出去。 「……布莉吉特大人，请小心！」 琪罗如此大喊后消失在夜色中。 独自留下的布莉吉特尽量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面对丽莎── 「……你说，为什么？」 丽莎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出这句话，布莉吉特皱起眉头。 「为什么不只尼帕尔大人，就连琪罗……他们什么时候都成了你的奴隶？」 尽管烦恼要怎么回答，布莉吉特还是开口了。 「他们不是我的奴隶，尼帕尔班长和琪罗同学是我的朋友。」 （虽然是我擅自这么想的……） 即使听不到布莉吉特内心不安的声音，丽莎发出尖叫声。 她挥舞着手里的火把前进。 「『红色妖精』怎么可能交得到朋友！」 布莉吉特不由自主地后退。 洞穴里的影子不安地晃动。 大型的巨人就好像要吞没布莉吉特似的── 「…………哦，我知道了。」 在丽莎如此低声细语的瞬间── 布莉吉特突然全身起鸡皮疙瘩。 「布莉吉特，你怕火对吧？」 「……唔！」 布莉吉特的身体变得僵硬。 丽莎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和恐惧。 「这样啊！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毕竟是亲生父亲烧伤你的手呢！」 丽莎咯咯地大笑了起来。 「啊哈哈，真有趣！好可怜喔！布莉吉特，你真的既可怜又难看！」 像是要保护一样，布莉吉特下意识地用右手按住戴着手套的左手。 布莉吉特流下冷汗，但还是坚强地露出笑容。 「……对啊，瑟鲁敏男爵千金，你说得没错。」 「……什么？」 丽莎没想到布莉吉特会老实地承认。 她不安地盯着布莉吉特。面对这样的丽莎，布莉吉特扬起嘴角。 感觉自己的声音几乎在颤抖。 感觉就要掉下眼泪。 然而，面对像这样利用利刃般的言语，仅为了嘲笑别人的少女。 （我不想输……） 布莉吉特一心都是这个想法，她开口说道： 「火之一族的女儿竟然害怕火……是啊，真是个笑话。所以，不管你要怎么笑都没关系。」 「……什么啊，你这是在逞强吗？」 「不，我是真心的，毕竟你说得没错，真的是个笑话不是吗？」 所以，你要笑就笑吧。 对于布莉吉特如此干脆地说出这种话，丽莎看起来受到不小的冲击。 但是，她眼里的杀气却有增无减。 「对了！呵呵，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丽莎露出怪异的微笑，出奇高兴地说道。 她把火把当作剑一样举起来。 「唉！『红色妖精』小姐，用这个火再烧一次你的手怎么样？」 ◇◇◇ 脚步声和摇曳的火焰在身后追赶。 布莉吉特在森林里奔跑，时不时地回头看。 「哈啊……」 她想着能从狭窄的洞穴逃出来真是太好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丽莎跑步的速度很快，一直无法拉开距离。 ──不对，实际上是布莉吉特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身体。 因此，她很难甩开丽莎。 （火焰啊……） 别宅的佣人全都理解布莉吉特的情况，一直以来都让她远离火源。 布莉吉特本身也从未主动靠近厨房或焚烧炉等会使用明火的地方。 在学院的生活也一样。 在街上或学院里看到火精灵时，也会小心翼翼地避免看到施展魔法的瞬间。 所以现在── 从后面逼近的火焰在布莉吉特的眼里就如同大浪。 它有时会像父亲的手臂一样伸长，试图立即蹂躏布莉吉特的身体。 「…………唔！」 布莉吉特咬紧牙关，拼命挪动双脚。 每当踩在泥泞的土壤上，泥水都会溅到脚上。 她的体力逐渐流失，但是不知道停下来后，丽莎会对自己做什么事。 然而，她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可能是因为一直无法追上布莉吉特，丽莎感到焦躁。 从后方扔来的火把──落到布莉吉特的头上。 「什么────」 在这一瞬间，布莉吉特动弹不得。 只能盯着疯狂燃烧的火焰对准自己落下……无法呼吸，也无法躲开。 ──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布莉吉特回过神来时，火把已经弹飞，掉到丽莎停止奔跑的脚边。 看到这一幕，布莉吉特才想起来。 那个就算在因为汗水而模糊的视野中，依然光彩照人的美貌。 （尤里大人的……） 将绑起来的头发固定在后脑杓的发饰。 那是可以抵挡每种属性的魔法各一次的最高级魔法道具。 现在发饰上的九颗宝石中，红色宝石八成已经失去光彩。 因为它成功抵御了丽莎的攻击。 这么说来，难道尤里早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才送了发饰给布莉吉特吗？ （就好像是尤里大人在保护我……） 不肯认输的心情发挥作用，感到安心的同时，布莉吉特注意到一件事。 丽莎手上的火把并不是她自己点燃的，而是施了火系魔法。 但这很奇怪。 （因为瑟鲁敏男爵千金使用的魔法属性，我记得是──） 「────为什么啊！」 然而，布莉吉特不得不中断思考。 因为丽莎的叫喊声就像是要打破夜幕一样。 「你、你不是跟无名签订契约吗……唔？这样也太奇怪了吧？怎么可能啊！」 看来丽莎认为反弹攻击的是布莉吉特的契约精灵做的好事。 布莉吉特本来想对大吼大叫的丽莎说些什么──但最后她选择沉默。 （多亏了魔法道具，如果直接告诉她这件事，她一定会再次发动攻击……） 尽管规定在魔法石狩猎的过程中，禁止攻击其他学生，丽莎却轻易地打破规则。 更何况她脚边的火把还摇曳着火势变小的火焰，不用特意在这种情况下说出真相。 不过，可能是对一直保持沉默的布莉吉特感到愈来愈焦躁。 「为什么啊！你这个吊车尾、笨蛋、白痴，明明大家都应该讨厌你才对……唔！但是为什么啊！为什么！」 「瑟鲁敏男爵千金……」 「吵死了！」 激动的丽莎抓住掉在地上的火把。 布莉吉特马上做好防卫的准备，但没想到丽莎并不是将火把转向她。 而是随意地把火把放在自己的右臂上。 「你在做……」 布莉吉特无暇阻止丽莎。 「滋滋滋！」地响起皮肤烧焦的可怕声音。 「呜呜呜！」 「……唔！」 丽莎发出痛苦的尖叫声，然而她并没有停止自残的行为。 接着，丽莎无法再继续承受手臂的严重烧伤，便移开火把。 「啊、啊哈哈……好、好烫……」 丽莎因为痛苦而挣扎，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溢出，鼻涕也像瀑布一样流下。 看着那张脸──布莉吉特不禁瘫倒在地。 ──好痛、好烫，请不要这样。 ──拜托、拜托，拜托您原谅我父亲大人…… 彷佛遥远的记忆又重新复苏。 布莉吉特突然开始冒出大量冷汗，害怕到全身僵硬。 她将丽莎一边哭一边咯咯笑的样子，与小时侯哭喊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你们在做什么！」 几位学生和玛乔里·纳瓦匆匆忙忙地赶来。 布莉吉特原本就想说，应该是可以操纵好几个克鲁波克鲁的玛乔里负责监督考试，看来她的猜测没有错。 跟在玛乔里后面跑过来的是琪罗、尼帕尔，还有尤里…… 应该是为了帮助布莉吉特才叫过来的吧，琪罗一边气喘吁吁，一边焦急地看着布莉吉特。 然而，布莉吉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一看丽莎和茫然地瘫坐在泥泞中的布莉吉特后── 玛乔里带着困惑，严厉地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布莉吉特同学、丽莎同学？」 （……怎么办，我发不出声音。） 布莉吉特有很多想辩解的话。 但是，不管她多想要开口，可能是太过害怕──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布莉吉特同学？」 应该是从琪罗那里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玛乔里用关心的眼神看着布莉吉特，但丽莎抢先开口： 「玛乔里老师。」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丽莎同学？」 「是的。」丽莎微微地点头。 丽莎依旧面带莫名可怕的无表情，一口咬定。 她用力地伸出右手臂。 （插图015） 「布莉吉特·梅堤尔伯爵千金烧伤我的手臂。」 在丽莎说完马上跑向玛乔里的那一刻── 现场原本一片静默……接着是一阵骚动。 ──────────────────────── 第八章 愿意相信自己的人 「梅堤尔伯爵千金烧伤瑟鲁敏小姐的手？」 「考试期间竟然做出如此暴力的行为……」 「但是『红色妖精』最近不是表现出改过自新的样子吗？」 就像是树木摇曳一样，全场一片哗然。 丽莎在玛乔里的怀里瑟瑟发抖，不过布莉吉特看到她的嘴角正在上扬。 「各位请安静！安静！」 无论玛乔里怎么提醒，学生们都没在听。 也许是注意到骚动，原本分散在森林中的学生逐渐聚集过来……许多人的视线都毫不客气地投向布莉吉特。 坐在泥泞上的布莉吉特，就像是在看其他人的事情一样看着现在的场景。 （……啊，就跟以前一样。） 明明想要改变约瑟夫单方面宣布解除婚约那天的处境。 ──从傲慢的女人，变成有点直率的女生。 将品味很差的洋装换成更符合自己喜好的衣服。 正面迎击眼前的问题。 希望未来能够试着卸下浓厚的妆容，露出笑容。 （明明狩猎魔石我也拼尽全力……） 尽管如此，现在布莉吉特却像往常一样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一事实击垮布莉吉特，她不仅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站起来。 （结果我──） 「布莉吉特。」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有人在极近的距离叫了她的名字。 布莉吉特提心吊胆地抬起头……看到原本以为早已离开的人，于是睁大眼睛。 「尤里大人……」 为什么呢？ 一向冷静、沉着的尤里，看起来有点着急。 「布莉吉特，不要低头。」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也比平时低。 他一定是很生气地觉得，在决胜负的时候，你到底在干嘛。 布莉吉特愈想愈害怕，头也愈来愈低。 不管是谁用轻视的眼神看着自己，她都习惯了。 然而，尤里──布莉吉特光是想到他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就喘不过气。 （我不可以哭……但是……） 布莉吉特吸吸鼻子，尤里似乎很焦急地摇了摇她的肩膀。 「喂，布莉吉特，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 「你什么都没做不是吗？那就堂堂正正地抬起头。」 （什么？） 好像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布莉吉特像是弹起来般的抬起头，看到尤里正盯着自己。 在那闪耀着强烈意志的眼神中，丝毫没有说谎的神色。 「我和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你。」 听到这句话，布莉吉特把目光投向尤里的背后。 「这两个人是指……」 「尤里，你分明就是不记得我们的名字……」 站在那里的是一脸无奈的尼帕尔，与面露担心的琪罗。 （啊……） 布莉吉特终于注意到。 在一片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到。 擅自以为周围的人都厌恶地看着自己。 然而，仔细环顾后发现，同班同学几乎都用不安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其实也有人理所当然地关心自己。 然后，尤里微微一笑──幅度小到让人觉得是看错。 那是有点讽刺的微笑，是很有尤里作风的笑容。 「──听懂了吗？我说我相信你。」 「…………唔！」 泪水差点模糊了布莉吉特的视线。 她急忙用力擦了擦眼睛。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布莉吉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站得起来吗？」 「嗯，我没事。」 布莉吉特慢慢地站起来，没有借助尤里的手臂。 身体有点摇晃，但比几分钟前好多了。 （……冷静，吸气、吐气……我没问题的……） 「玛乔里老师。」 声音总算没有发抖。 被丽莎缠住，感到为难的玛乔里看着布莉吉特。 「玛乔里老师，我没有伤害瑟鲁敏男爵千金。」 在布莉吉特堂堂正正的发言后，学生们再次出现动摇。 接着琪罗走到前面。 「我、我也可以作证。丽莎……丽莎大人拿着火把突然出现在我和布莉吉特大人休息的洞穴。布莉吉特大人说丽莎大人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对劲，要我快点去找人来帮忙！」 恐怕就连站在大家面前都觉得害怕，琪罗的双腿在颤抖，声音也不太稳……尽管如此，她还是为了布莉吉特努力地留在原地。 丽莎用充满仇恨的眼神盯着布莉吉特和琪罗。 「请不要被骗了！她们两个在说谎！」 丽莎连声喊叫。 「玛乔里老师，布莉吉特嫉妒我和约瑟夫大人的关系，一直都在欺负我！这次她又想要陷害我！」 双方说法不同，周围的声音也愈来愈大，玛乔里似乎难以做出判断。 从老师的立场来看，她不能轻易地说出自己相信哪一方。 （如果有证据……） 布莉吉特拼命地思考。 因为阻止火系魔法，部分破损的发饰……但这不能成为决定性的证据。 布莉吉特虽然与连属于哪一属性都不知道的微精灵签订契约，毕竟她出生于火之一族。 如果丽莎反驳说不是自己弄坏发饰，那她也无能为力。 这时，有个声音从头上传来，彷佛是在抚平陷入胶着的场面。 『我说，若是可以，我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听到既熟悉又温柔的女性声音，布莉吉特惊讶地抬起头。 （温蒂妮？） 就像是飘浮在空中般轻盈降落的是尤里的契约精灵──温蒂妮。 「什么？是本人吗……？」 「太厉害了！好漂亮的精灵……」 由于美丽的最高阶精灵突然出现，周围顿时响起了兴奋的声音。 毕竟在无数的精灵中，一般人几乎没有机会亲眼目睹最高阶的精灵。 然而，在这些人中，只有尤里一个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还想说你去了哪里……」 『抱歉呢，主人，因为这里的小溪很舒服嘛。』 温蒂妮露出迷人的微笑。 光是这个笑容，就让几位学生的脸红到在黑暗中都能看见。 （话说回来……） 学院周围受森林包围，小溪沿着这座森林流淌。 以前尤里也让温蒂妮在这条小溪玩，现在回想起来，布莉吉特觉得可能是精灵自己的要求。 「……温蒂妮，你现在出来是那个意思吧？」 『没错，不愧是主人，洞察力非常敏锐。』 经过这样的对话后，温蒂妮悠闲──但非常清晰地表示： 『聚集在这里的各位，你们是否知道我们一族的水镜呢？』 听到这句话，布莉吉特马上想起来。 （难道是……） 水镜是温蒂妮所具有的特殊能力之一。 这种能力可以让他在水面上重现自己看过的画面。 在以《温蒂妮的水镜》为题的故事中，讲述了温蒂妮利用这个卓越的能力，接露了人类丈夫的婚外情，因而迎来惨遭杀害的悲伤结局。 这是一个非常著名的故事，所以在场应该没有人不知道水镜。 因此，随着大家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意，喧闹声也像涟漪一样随之扩散。 温蒂妮悠闲地看着这样的大家。 手放在脸颊上微笑。 对布莉吉特来说那是女神的微笑，然而，对脸色苍白到发青的丽莎来说，看起来应该就像是个恶魔在微笑。 『如果是说那边那个女孩把火把按在自己手臂上的瞬间，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呵呵，要我把画面映照在水镜上吗？』 刹那间，森林里一片死寂。 沉默的学生多半在那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丽莎明显动摇了。 与她完全相反，布莉吉特因为运气好而松了口气。 谁说的是真话，谁又在说谎呢── 在这种情况下，先开口的是精灵学老师玛乔里·纳瓦。 直到刚刚的严肃模样完全消失，她像往常一样，以平静的语调开口： 「谢谢～温蒂妮，感谢你的帮助！」 『不会，我只是无法忽视遇到困难的女孩唷。』 温蒂妮在空中巧妙回头，看着布莉吉特眨眨眼。 面对这样的温蒂妮，布莉吉特回以僵硬的微笑。 「为了公平起见，老师会和其他老师一起确认水镜，布莉吉特同学，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是的。当然可以。」 「丽莎同学应该也没有异议吧？」 「咦……啊……没、没有必要看那个！」 也许是发现事情正朝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玛乔里对着惊慌失措的丽莎摇摇头。 「那是有必要的，只要有能映照出事实的水镜，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不是吗？」 「那、那是…………那个温蒂妮是尤里大人的契约精灵！布莉吉特讨尤里大人欢心，所以请不要相信温蒂妮的水镜！」 「……丽莎同学。」 丽莎吓到颤抖。 「你在众人面前说其他学生说谎……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唔！」 看着脸上的表情无比凄惨的丽莎，其他学生毫不留情地交头接耳。 这对布莉吉特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场景，玛乔里似乎至少对丽莎的处境做了最低限度的考虑。 「大家听我说，考试暂停，今天都回学院在宿舍过夜。住宿舍的同学回自己的房间，其他的学生用另外一栋空的宿舍。尚未集合的学生，老师的精灵会去接他们。」 玛乔里直接宣布完后，放出克鲁波克鲁们，接着看向无力低着头的丽莎，推她的肩膀离开。 听到这个指示后，有些学生带着疑惑跟着玛乔里走了。 与布莉吉特同班的同学们想要靠近她……但被尼帕尔拦住了。 「啊～好啦好啦，大家都快去宿舍吧，夜路很危险，会用光魔法的人帮忙开个照明。」 尼帕尔作为班长将大家聚集起来，最后他回头。 张大眼睛和嘴巴，锐利地指着尤里。 「你欠我一个人情啊，尤里！」 「……我想马上还给你……」 「当然不行！那……就交给你了！」 「可恶！」尼帕尔一边大叫一边离开。 琪罗左顾右盼，不安地开口： 「布莉吉特大人，那个……」 「不用担心，我会带她过去。」 「……好、好的，那我回去洞穴拿行李！」 尤里目送提心吊胆跑走的琪罗后，抬头看看身旁。 「话说回来，你会偏袒某个人真稀奇耶。」 『我的主人，我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喔！』 温蒂妮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后，挥舞着尾鳍咯咯地笑着。 『那么主人，「红色妖精」就交给你啦！』 说完这句话后，温蒂妮像是融化在空间里一样消失了。 仿佛直到刚刚的喧闹声都是假象一样，周围一片寂静。尤里看着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 「………」 「布莉吉特？」 尤里的声音温柔到让人难以置信。 直到刚刚都不发一语，一直保持沉默的布莉吉特──突然整个放松下来，不由得开始诉苦。 「…………好恐怖。」 尤里果然没有笑她。 只是「嗯」地点头，所以布莉吉特说出隐藏在心中的想法。 「我一直想说已经没办法了──好痛苦、好痛……」 「……我知道。」 温柔的触感抚摸着布莉吉特的头。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注意到那是尤里的手掌。 「你坚持下来了，很努力了……布莉吉特。」 「……唔！」 布莉吉特的眼眶里涌出泪水。 总觉得已经无法再继续忍耐，布莉吉特下意识抓住尤里的胸膛。 「呜哇！」 好像明显听到一声讨厌的叫声，但她装作没听到。 紧闭着的双眼里热热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似乎要连脸颊一起融化。 喉咙还发出「呜咿」的可怜声音。 对于布莉吉特像是孩子般无助的样子，尤里露出为难的表情。 「为什么哭？」 就连询问的声音也因为困惑而动摇。 「因、因为您说了让我哭的话。」 布莉吉特知道这是很过分的推卸责任。 尽管如此，如果不这么说，她可能连好好呼吸都没办法。 「……是吗，那你就哭吧，因为是我的责任。」 就连讶异的点头都非常温柔。 布莉吉特好几次哭出声，抽抽搭搭地哭着。 ──过了几分钟。 冷静下来后，布莉吉特突然回过神来。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 无论自己多么不安，也都该有个限度。 哭得浑然忘我、感情用事，都不符合贵族千金该有的行为举止。 由于受到打击，连眼泪都止住了，但同时布莉吉特也注意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对、对不起，可能沾到我的鼻水了……！」 布莉吉特慌张地想要放开尤里，结果反而被拉了回去。 尤里静静地将她困在手臂里。 被称为「冰块」的尤里，他的手臂意外地温暖。 布莉吉特莫名怀念、喜欢这份温暖，她小声地道谢。 （插图016） 「谢谢您……尤里大人。」 「……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主人，从困境里救出可爱妖精小姐的可是我喔？』 这时，布莉吉特听到明明刚刚才消失的温蒂妮说话的声音，她像跳起来一样离开尤里。 如果没有人看见，她还可以对尤里撒娇──但如果有目击者就另当别论了。 （话说回来，搞不好温蒂妮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吧……） 心神不宁的布莉吉特丝毫没有注意到，尤里一脸不高兴地把张开的手臂改成抱胸的样子。 「………………多给你水属性的魔法石。」 『魔法石可不够，也请给我圣水～』 「………………哈啊……」 尤里发出叹气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听着一人一精灵的对话。 直到现在布莉吉特才觉得有点奇怪。 有了可以从容思考的时间，她才注意到令人疑惑的事情。 （明明交往亲密的瑟鲁敏男爵千金发生了这种事……） 结果在这场骚乱中，约瑟夫一次也没有露面。 ◇◇◇ 第二周。 学院的公布栏前挤满想要确认考试结果的二年级生。 「哇啊！不愧是布莉吉特小姐……！」 「布莉吉特大人真的好厉害！」 暑假前进行的魔法石狩猎考试。 结果第一名是尤里、第二名是布莉吉特……尼帕尔与琪罗抬头看着公布栏，眼睛闪闪发亮。 其他同学也纷纷前来表示祝贺，布莉吉特的周围弥漫着一股祝贺的气氛。 然而，布莉吉特本人却一边搧扇子表示：「喔呵呵，没有这么了不起啦。」一边隐藏内心的震惊。 （输…………输了啊──！） 因骚乱而中断的魔法石狩猎考试。 之后并没有继续，最后是用一天的魔法石获得量来决定成绩。 尤里是八颗魔法石。 布莉吉特是七颗。 第三名以下的学生依照四颗、三颗……来排名。因此，超越第三名成为第二名的布莉吉特成为关注的焦点。 ──但是她本人眼中只有位于顶点的那个名字。 「明、明明只差一点点……！」 如果第二天也能自由活动，布莉吉特有信心可以取得超过第一天的成果。 也有一些地方一定藏着很多精灵。 （好不甘心啊～！） 尽管布莉吉特为此暗自感到遗憾，还是悄悄地询问琪罗。 「话说回来，琪罗同学，真的可以吗？」 「什么？」 「魔法石啊，你不是让给我一颗吗？」 魔法石狩猎那天晚上。 布莉吉特在尤里的带领下首次踏入学院的宿舍，内心感到不知所措时──住在宿舍的琪罗将行李和一颗魔法石一起拿给她。 据她所言，她们两个躲雨的洞穴深处埋着两颗魔法石。 多半是精灵为了避免被人类或其他精灵发现而偷偷藏起来，结果就那样忘记了。 布莉吉特以发现魔法石的人是琪罗为由拒绝，但琪罗却坚持要她收下，结果布莉吉特就这样得到第七颗魔法石。 然而，这代表布莉吉特抢走琪罗的分数。 「不是的，是我希望您能收下。那个……总觉得很浪漫。」 琪罗忸忸怩怩地小声说出这句话。 布莉吉特点头表示理解她的意思。 「是《风在笑》中的一个场景对吧？原本是完整一颗的魔法石裂成两半，林恩和西尔菲德各自拿了一个当作护身符──」 「没、没错！」 琪罗用双手捂住红彤彤的脸颊，用力地肯定这句话。 「那个……我想和布莉吉特大人成为像林恩·巴尔努基和西尔菲德的关系……」 「你在说什么呢？魔法石狩猎时拿到的魔法石全都交还给学院了喔。」 听到她们说话的尼帕尔说着风凉话，琪罗气得脸都鼓起来。 接着琪罗激动地用双手往上掀起长长的浏海。 露出在此之前一直隐藏着，那双如同夜空般漆黑的眼睛。 「──那个，我的眼睛之前还得到布莉吉特大人的称赞。」 （好可爱……！） 琪罗瞪着尼帕尔，原本可能是打算威胁他……但第一次看到琪罗完整的脸蛋，布莉吉特只觉得非常可爱。 水汪汪的大眼睛、樱桃色的小嘴，如同小动物的可爱外貌。 其他看到的学生也为之哗然。 眼前突然出现一位美少女，内心应该很动摇吧？布莉吉特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 然而，只有尼帕尔站出来，毫不留情地瞪着琪罗。 「之前一次跨过两个阶梯上楼，布莉吉特小姐也称赞我了……！」 「布、布莉吉特大人还送我的契约精灵布朗尼魔法石！」 「我和艾里尔还与布莉吉特小姐一起出门吃过饭……！」 「那是因为布莉吉特大人想和艾里尔聊天吧！」 他们开始争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于是布莉吉特默默地离开现场。 一到放学时间，布莉吉特马上把课本放进书包，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从图书馆的入口拐进一条小路，沿着庭院走……久违地在凉亭看到飘逸的蓝头发。 可能是在看书，圆圆的后脑杓稍微歪一边，看起来有点可爱。 「尤──」 布莉吉特本来打算开口叫他，却闭上嘴。 之前在他面前表现出有失体统的样子，至今还记忆犹新……因此唤醒了布莉吉特的羞耻心。 也许尤里并不在意这种细微末节的事情。 布莉吉特想着自己其实应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她做不到。 （总是让尤里大人看到我软弱的样子……） 布莉吉特暗自思忖，总有一天也想要看到许多他软弱的地方。 不知道是否感受到不好的感觉，尤里转过头。 「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没、没什么！」 布莉吉特慌慌张张地回答后坐了下来。 对面的尤里合上书本。光是默默地看着对方，就让布莉吉特心跳加速。 「那个发饰……」 尤里微微地扬起眉毛。 觉得他看着自己的脸很难为情，布莉吉特低下头。 「谢谢，尤里大人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吗……？」 「……嗯，毕竟你讨人厌的程度不亚于我。」 可能是想起之前布莉吉特这么说过。 手靠在桌上托着腮的尤里稍微扬起嘴角。 与平时冷漠、无表情截然不同的表情，让布莉吉特心跳加速……似乎是想掩饰过去，她继续说道： 「还有水镜的事也……」 「那个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拯救布莉吉特的是温蒂妮的水镜。 包括玛乔里在内的老师们确认的画面中，似乎清晰地看到丽莎把火把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样子，于是她被处以停学一周的惩罚──不过直到一周过去了，她都没有走出房间。 琪罗每天都去拜访隔壁房间──丽莎在宿舍的房间，但她到现在都没有给予回应。 本来布莉吉特应该自己和她谈谈，不过想到这样可能会进一步将丽莎逼得走投无路，所以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再加上琪罗和丽莎的家族领地相邻，两个人的关系就像青梅竹马一样。 既然琪罗都说交给她，布莉吉特打算借助她的力量。 「──那么，关于胜负的事情。」 尤里再次开口说道，布莉吉特紧闭着嘴巴。 「我看了公布栏，这次似乎是我赢了。」 中午贴出公告时没有看到尤里的身影，看来他已经确认了结果。 「……是的，恭喜您。」 布莉吉特本来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了无兴趣的回答，但今天尤里的反应有点不同。 他像是有点为难地叹口气。 「……虽然结果是那样，以我自己的力量找到的魔法石只有两颗。」 （所以意思是，剩下的六颗是契约精灵搜集来的。） 要是那样，无论是哪一种方法，都是尤里的实力。 因此无论尤里有多么犹豫不决，布莉吉特都会老实地接受胜负的结果。 （输了就是输了，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逃避……！） 「……输的人……要听赢的人的话对吧？」 听到布莉吉特的发言，尤里眯起如同黄水晶的眼睛，像是在试探。 接着，尤里正面盯着布莉吉特。 「你能来我家吗？」 ────幻听。 布莉吉特的脑海中浮出这个词汇。 （奇怪……是我太累了吗？） 「抱歉，尤里大人，我没有听清楚。」 「──我是问你，能不能来我家。」 真奇怪啊，耳朵好像还是不太好。 布莉吉特歪着头，又问了一次。 「什么？」 「你能来我家吗？」 「什么？」 「……你能来我家吗？」 「什么？」 「你能…………如果这么不想来，那就不勉强了。」 尤里移开视线。 这时布莉吉特才终于觉得，他是在说：「来我家。」 「不、不是的！我以为是我听错！」 布莉吉特拼命辩解，但尤里似乎也有自觉，知道自己说了莫名其妙的话，感觉有点尴尬。 如果是情侣关系或是有婚约的关系，说这种话并不奇怪。 不过这次──是比赛中获胜的男性，以一种命令的方式对输掉的女性说：「来自己家。」 这样在某种程度或者说在很大的程度上，含意会完全不同。 （不、不能想一些难为情的事！） 布莉吉特摇摇头，驱散脑中的妄想。 没错，就是这样，对方是水之一族的少爷──尤里·奥雷亚里斯。 根本不可能因为异性方面的理由叫她过去……而且尤里的身分本来就不愁女人。 还有许多其他有魅力的女性，没有必要特意叫讨人厌的布莉吉特去他家。 「不是……我也知道你会拒绝，但我现在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叫你来我家。」 （对、对啊！是有原因的──重大的原因，我很清楚！） 布莉吉特努力装出冷静的样子，不过还是一边用扇子遮住嘴巴一边点头。 「……我、我会去拜访的。」 「是吗，帮了大忙。」 「…………」 「…………」 两人之间弥漫着奇怪的气氛。 布莉吉特感觉自己继续待在这里，可能会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于是僵硬地站起来。 「你要回去了吗？」 「是、是的，那、那个，对、对我要回去了。」 （混乱到说话都颠三倒四……！） 尤里目送走路摇摇晃晃的布莉吉特，突然开口说：「对了。」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心想他要说什么，尤里便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她。 「恭喜你获得第二名，布莉吉特。」 「──谢、谢谢。」 道谢之后，布莉吉特离开凉亭。 她匆忙地走在路上，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最后── 「…………唉嘿嘿。」 她按住自己不受控的脸颊。 布莉吉特也觉得自己很单纯，不过只要得到尤里的称赞，她就会开心到不行。 虽然结果是第二名，表现不如尤里──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开心得到尤里的认可。 （和尤里大人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明明嘴巴很坏，却是个温柔的人。 以后回想起来，可能会想抱住头或是害羞到扭动身体。 不过，与尤里一起度过的时间，对布莉吉特来说比什么都还要特别。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尽管她现在仍处于心神不宁到难以处理的程度。 （如果要去尤里大人家拜访，就要带点伴手礼……回家问问看席恩娜有什么想法好了。） 刚才布莉吉特还有点不安，但要拜访的是以水之一族着称的奥雷亚里斯家族。 假如运气好，也许还有机会看到其他的水精灵或冰精灵，这么一想，心脏就兴奋地狂跳。 布莉吉特脚步轻盈地来到停靠马车的地方──如果不是怕被人看见，她肯定会跳着走。 随后，她终于注意到，在铺了石子的道路上──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等着她。 （咦……？） 布莉吉特停下脚步，静静地睁大双眼。 那个人察觉到她，慢慢地回头。 是个有着金色头发和眼睛的人。 那是菲里德王国的第三王子──布莉吉特的前未婚夫。 「…………约瑟夫……殿下？」 几十天以来第一次近距离对视，布莉吉特动弹不得。 当时冷漠地宣布解除婚约的嘴唇── 在她的面前缓慢地扬起柔和的弧线。 「我们再次订婚吧，布莉吉特，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 ──────────────────────── 加笔番外 归宿 某天，席恩娜目送布莉吉特去学院后，前往王都购物。 主人布莉吉特在魔法学院上课期间，席恩娜也有事情要做。 挑选布莉吉特使用的化妆品、衣服、鞋子、饰品和配件，是席恩娜身为专属侍女的一项重要工作。 今天她去经常光顾的服饰店，挑选一些适合布莉吉特的衣服。 布莉吉特在作为未婚夫的第三王子·约瑟夫的授意下，曾一度只购买华丽的化妆品和粉红色礼服。 但是她现在已经从约瑟夫的魔咒──席恩娜认为的──解脱，因此，席恩娜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可爱的主人打扮得比任何人都还要漂亮。 席恩娜换另一手拿着刚买的一套衣服。 （其实我本来是想和布莉吉特大小姐一起来的……） 布莉吉特的体型、喜欢的颜色和花纹等讯息都已经烙印在席恩娜的脑海里。 然而，颜色的感觉，以及实际试穿后的触感等并不好掌握。 尤其是一头橘红色头发、身材娇小的席恩娜，根本没办法代替拥有鲜艳红发，以女性来说身材高挑的布莉吉特。 ……这些都是借口，她其实只是单纯想和布莉吉特一起出门。 （不可以，马上就想独占大小姐是我的坏习惯。） 为了打起精神，席恩娜捏了捏脸颊。 即便如此，席恩娜还是忍不住心想。 ──布莉吉特现在在做什么呢？ 解除婚约后布莉吉特接连几天都郁郁寡欢，但现在变得开朗许多。 大概要归功于她在学院认识尤里、尼帕尔和琪罗这些朋友。 布莉吉特在学院也获得新的立足之地。 席恩娜在感到开心的同时也觉得有点难过，因为知道自己没能帮到主人。 （毕竟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很多事……） 带着自责想法，席恩娜想起痛苦的过去。 梅堤尔家别宅的佣人很少。 因为他们原本都是在本宅工作的佣人，后来被梅堤尔伯爵以能力不足为由分派到别宅。 席恩娜也是其中一个。 起初，席恩娜作为见习侍女在本宅工作，但在受到指责态度冷漠、与其他佣人相处不融洽后，就被赶到刚竣工的别宅。 席恩娜出生的家族与梅堤尔家族有远亲关系──话虽如此，不过是个不太富裕的商人家族。 为了减少伙食费，席恩娜作为八个兄弟姊妹的老么，七岁时就来到梅堤尔家当佣人。 听说不久之后，全家都搬走了，行踪不明，这时席恩娜才发现他们抛弃了自己。 缺乏表情变化的席恩娜，在家中也是异类。如果把她推给梅堤尔家，以此赚取搬家费，对双亲来说应该高兴到大喊万岁都来不及。 当时，席恩娜下定决心要独自生活。 她还盘算着，如果能成为以火之一族着称的伯爵家侍女，将来或许也会获得一桩好姻缘。 然而，席恩娜在工作几个月后就从本宅被调到别宅。 同样遭到调动的佣人，大部分都同情布莉吉特的处境，不辞辛劳地照顾她。 但席恩娜并没有那么做，因为她将发泄不满情绪的矛头指向那个少女。 ──「哐啷！」一声巨响，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对、对不起。」 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听到这句话。 席恩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到那个像是害怕一样颤抖的肩膀，她感到愈来愈烦躁。 据说，别宅年幼的主人──布莉吉特·梅堤尔，以前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她喜欢精灵，沉迷于阅读与精灵相关的书籍和故事，还经常为了寻找精灵，溜出宅邸。 席恩娜也曾多次看到佣人拼命追赶布莉吉特的样子。 现在的布莉吉特却是深深地低着头，像是要用燃烧般的红头发把自己包起来一样。 缠着绷带的左手在微微地发抖，椅子下散落着玻璃碎片和掉在地上的手拿镜。 「大小姐没有必要道歉，我会清理干净，您可以稍微离远一点吗？」 「……好的……」 席恩娜冷淡地说完后，布莉吉特一脸沮丧地乖乖离开。 席恩娜从橱柜里拿出扫帚后，迅速地将玻璃碎片清理干净。 无论是多么琐碎的事情，席恩娜从不偷懒，无论是打扫、洗衣服、打杂，她都会主动完成。 （明明如此，为什么要让我来照顾这种孩子？） 从宽敞、华丽的本宅调派到为了关一个孩子而建的别宅。 而且这座别宅还具有与其它宅邸截然不同的特征。 首先，它位于本宅的后面，就像是藏起来一样。 这个位置在本宅生活的人几乎看不到。传言都说，梅堤尔伯爵非常不想看到他的独生女。 其次，这个建筑物内完全没有任何取暖设备。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壁炉，别宅里一座壁炉都没有。 这是因为几个礼拜前，布莉吉特的父亲由于她未获得契约精灵青睐，用壁炉烧伤她的手。 厨房和焚烧炉也只使用最低限度的火源，而且还有一个规定是，使用时要先确认布莉吉特的位置。 对席恩娜来说，这些都是些无聊的规定。 现在才六月还没关系，但之后到底要如何度过寒冷的季节？ 王都冬天时气温会骤降，有时晚上的温度还会让人冻僵。 席恩娜就这样过着每天都很烦躁的日子，之后在某一天── 面对低头说「对不起」的布莉吉特，席恩娜想也没想就低声说道： 「与其听您说对不起，我更希望您把我送回本宅。」 她一说完就捂住嘴。 这完全是失言，毕竟被赶出本宅的是布莉吉特本人。 竟然对这样的少女要求将自己送回本宅。 「不是的，刚刚……」 「……我知道了。」 不过，席恩娜却得到意外的答案。 「对不起，没办法保证可以，但我会试着拜托父亲大人。」 席恩娜用冷漠的眼神俯视布莉吉特，后者低着头小声说道。 （明明做不到就直接说做不到就好了。） 故意说些让人产生期待的话，难道是为了讨好别人吗？ 席恩娜心想，反正布莉吉特只是嘴上说说，过几天她可能会说：「没办法。」或是假装忘记这件事。 所以席恩娜决定忘了这个约定，同时，她也忘记向布莉吉特道歉。 第二天。 席恩娜走到别宅外打扫玄关前面，听到远处传来小孩哀求的声音。 「拜托，爷爷，求求你。」 （……大小姐的声音？） 声音似乎是从本宅那里传来的。 偷跑出别宅的布莉吉特难道是在索求玩具吗？ 席恩娜如此想着，在确认都没人后，偷偷地去看了一下本宅的后门。一般来说，她是不被允许这么做的，但因为太过好奇也没办法。 然而，眼前的情况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席恩娜看到布莉吉特的背影，她拼命地对本宅的管家低头。 「把我关进仓库就好了，放我一个人也没关系，所以让席恩娜还有大家都回到家里吧，拜托了，爷爷。」 管家一脸为难地看着主人的孩子拼命地缠住他。 在发生壁炉事件时，第一个阻止伯爵所作所为的就是这个老管家。席恩娜也亲眼目睹他被伯爵打肿的脸颊，不过那个伤已经在神官的魔法下痊愈了。 「大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不要这么大声，如果老爷知道这件事……」 「那我能见到父亲大人吗？我只是想拜托席恩娜的事情。」 「大小姐……」 从远处看也可以看到布莉吉特正在发抖。 在提到父亲时，布莉吉特颤抖得似乎更加剧烈。 毕竟几周前手才遭到烧伤，这并不奇怪。她可能到现在也是感到既恐惧又不安，而且对此毫无办法。 尽管如此，布莉吉特还是为了席恩娜拼命地低头。 「大小姐！」 席恩娜再也无法袖手旁观，跑了出去。 布莉吉特惊讶地转过头，但她娇小的身躯突然倒下。 席恩娜慌张地接住了，却因为布莉吉特的身体像煮熟一样烫而吓了一跳。 「发烧……」 管家轻轻地抱起呼吸粗重，全身无力的布莉吉特。 他环顾四周后，迅速地走向别宅。 席恩娜惊慌失措地追了上去，前方传来迟来的说明。 「这是受伤的后遗症，有时会发高烧甚至昏迷。」 （……我都不知道。） 布莉吉特低着头对席恩娜道歉。 在那件事之后，布莉吉特总是关在房间内，那时她是在哭吗？还是因为发烧独自痛苦？ （我什么都不知道……） 眼泪模糊了席恩娜的视线。 明明遭到父母抛弃或是受侍女长训斥时，席恩娜都从未流过一滴眼泪。 直到管家将布莉吉特抱到她的房间，让她躺在宽敞的床上时，席恩娜仍然哭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老管家弯下腰，直视着席恩娜说： 「席恩娜，我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可能是觉得离开这里是很艰难的决定，管家的声音和表情充满苦涩。 「请你替大小姐准备干净的布和冰水，在这里照顾大小姐。还要记得用房间架子上的乳液帮她抹在左手上，大小姐知道使用的方法。」 「…………」 「你现在是大小姐的侍女，可以做到吧？」 「是……是的。」 在席恩娜擦干眼泪回答后，管家松了一口气地点了点头。 等到席恩娜准备好吩咐的东西回到房间时，已经不见管家的身影，躺在床上的布莉吉特茫然地看着席恩娜。 席恩娜紧张地走近布莉吉特。 她设法将装满冰水的沉重木桶放在床边。 接着把双手放进冰水中，沾湿毛巾后拧干。 席恩娜先把毛巾放在布莉吉特的额头上，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舒适，布莉吉特眯起眼睛。 因为布莉吉特的体温很高，席恩娜想说稍微放一下就更换比较好。而且她也想帮布莉吉特擦一擦汗流浃背的身体，不过在那之前── 「大小姐，我是否可以帮您拆掉绷带呢？」 布莉吉特没有回答，席恩娜把这视为是同意的意思，拆开缠在她左手的绷带。 接着没过几秒，席恩娜的眼泪几乎要流出来。 （…………太过分了……） 多么残忍的伤口。 白皙的手背上是粉红色的烧伤，皮肤留下像突起一样的疤痕。 据说，原本是非常严重的烧伤，烧伤的面积甚至达到接近手臂的位置。也就是说，经过神官的治疗后，还留下了这么大的疤痕。 ──这是一个亲生父亲在五岁的孩子身上留下的伤口。 「抱歉，看起来很不舒服吧？最好不要再看了。」 可能是担心太过冲击说不出话的席恩娜，布莉吉特说出这句话。 「不是……不是的，大小姐。」 布莉吉特讶异地张开翠绿的眼睛，席恩娜与她对视后，觉得自己是个非常过分的人。 「大小姐，对不起。」 「为什么席恩娜要道歉呢？」 「我对您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模糊，布莉吉特好像不知道席恩娜在说什么一样，只是眨了眨眼睛。 席恩娜吸了吸鼻子，轻轻地用湿布包裹布莉吉特的左手。 做完这个动作后，布莉吉特的呼吸稍微平稳了点。 「大小姐，您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吗？」 「什么？」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愿意做。」 明明席恩娜这个侍女至今一直都持反抗态度。 布莉吉特可能对于态度突然改变的席恩娜感到困惑。席恩娜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布莉吉特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感到抱歉地皱起眉头。 「比起那种事……我更对不起你，没能见到父亲大人。」 「那种事无所谓……所以不要再道歉了。」 席恩娜传达了她恳切的想法后，布莉吉特确实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 「那么，那个……我想拜托你……」 「请说。」 「我的身体又热又倦怠，所以……你可以握着我的手，直到我睡着吗？」 席恩娜瞪大眼睛盯着布莉吉特怯生生地伸出的右手。 （这么小的事情就是您的请求？） 同时，她也想起一件事。 这个孩子现在已经没有父亲或母亲会在她发烧的夜晚握着她的手。 听说梅堤尔伯爵已领养一个孩子。 但无处可去这点对席恩娜来说也一样── 「大小姐，这里是大小姐的家。」 席恩娜不确定这句话听在布莉吉特耳里会不会很残忍，她会不会因此哭泣。 不过布莉吉特安静地听着席恩娜说话。 「因为我，我们会让这个家成为大小姐最珍贵的地方。」 所以，拜托──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希望您能够露出笑容。 希望您身体健康，不要受苦，能够获得幸福。 席恩娜真心如此希望。 怀着这样的想法，席恩娜双手握住布莉吉特的右手。 那是一只柔软、年幼的小手。 「……嗯，谢谢。」 「大小姐……」 「席恩娜的手……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接着，布莉吉特慢慢地闭上眼睛。 她睡着后的呼吸很平静。因此席恩娜决定要永远爱护地握住布莉吉特这温暖的小手。 （从那之后，过了十一年。） 现在对席恩娜来说，看着布莉吉特成长的样子是她活着的意义。 别宅的佣人也各自对布莉吉特献上关爱。 厨师奈森每天都很开心地为她准备料理。 糕点师卡辛虽然总说些粗俗、毫无修饰的话，但总能惹她欢笑。 园丁汉斯种了白腊树，养得非常高大，将这座小小别宅从本宅中隐藏起来。 白腊树也聚集了小妖精，喜欢精灵的布莉吉特似乎对此感到开心。 不过，无论他们怎么努力，这栋小房子肯定还是无法让布莉吉特感到安心。 毕竟这不是她和父母住过的地方。 （就算如此，我……） 「这位小姐（淑女），是否需要我帮您提行李呢？」 「不用了。」 听到旁边突然传来攀谈的声音，回过神的席恩娜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当她转头时，看到克利佛微笑地表示：「真是遗憾。」 克利佛·尤伊兹。 举止沉稳的他是尤里·奥雷亚里斯的侍从。 他在奥雷亚里斯的宅邸里，应该也跟席恩娜一样照顾主人的生活起居。今天好像也是听从尤里的吩咐来购物。 「如果方便，是否可以和您喝杯茶呢？」 「不了，差不多到大小姐回家的时间了。」 「好吧。」 席恩娜果断拒绝后，克利佛一脸有点遗憾的样子。 不久前，与布莉吉特一起和尤里打招呼的时候，是席恩娜与克利佛第一次见面。席恩娜总觉得克利佛似乎很喜欢自己，虽然无从判断这是异性之间的喜欢，还是单纯觉得面无表情的侍女很有趣。 （八成是后者。） 「那我送您上马车。」 「……谢谢。」 再拒绝有失礼仪。 席恩娜顺从地对这位好心的侍从行了个礼。 当席恩娜抬头时，克利佛说着「走吧」并拿走她的行李。 「话说回来，您听说了吗？布莉吉特小姐近期会来奥雷亚里斯家玩。」 「……是的，我从大小姐那里得到消息了。」 「居然约好在暑假见面，我的主人似乎意外地积极。」 走在席恩娜旁边的克利佛开心地笑着。 然而，席恩娜其实忍不住担心布莉吉特。 想起布莉吉特忸忸怩怩地红着脸对她说：「那个啊，其实尤里大人，问我能不能去他家。」的样子，虽然现在也不能反对了── （如果大小姐出了什么事……） 席恩娜自己也知道。 尤里贵为有名的奥雷亚里斯家族的少爷，不会做出伤害未出嫁千金的事情。 但是，正因为知道约瑟夫──作为这个国家地位最显赫的王族一员，多年来一直在伤害布莉吉特的心，才无法不担心。 「当然了，我当天也会跟着一起去。」 「这样啊，真让人期待。」 克利佛望着席恩娜那闪耀的橙色眼睛，似乎如字面上所说的笑得很开心。 席恩娜叹了口气，觉得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接着，她突然开口： 「克利佛大人，我是否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呢？」 「什么问题？」 席恩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了。 「……被取名为河流的浅水处（克利佛），克利佛大人不觉得讨厌吗？」 「当然讨厌喔。」 毫不犹豫地回答，然而，克利佛的表情却很平静。 他摸着浅蓝色的短发开口： 「但是──我讨厌的是奥雷亚里斯家族，不是尤里大人。我现在已经清楚知道，把这两者混为一谈是多么没有意义的事情。」 克利佛说得并不多，但从他那双像是看着耀眼事物的目光，就足以知道他的心情。 （看来我们都遇到一位好主人呢。） 向克利佛道谢并分别后，席恩娜搭上马车回到别宅。 抵达后，她快速换上平时穿的侍女服，径直走向玄关。 然后推开门。 「欢迎回家，布莉吉特大小姐。」 她露出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能看出来的淡淡微笑迎接。 席恩娜心爱的主人──一头红发在晚霞之中也耀眼地飘扬的布莉吉特开心地笑着说：「我回来了。」 ────────────────────────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榛名井。 非常感谢您购入《反派千金与反派少爷若是在相遇后坠入情网》这部作品！ 如果加上副标题，这部作品的名字非常长，所以我都简称为《反派反派》。 这是出于「好像从来没看过男主角和女主角都是傲娇的故事？」的想法，开始创作的作品。 看了以前的潦草笔记发现，在最初构思的阶段，这个故事似乎是想以拥有傲娇主人的侍从和侍女的角度来讲述故事。当时将主角取名为席恩娜和克利佛，这两个角色在《反派反派》中也有登场。 容易激动的布莉吉特身边是冷酷的席恩娜，冷静沉着的尤里身边是开朗的克利佛，我个人很喜欢这种平衡。 此外，这部作品中还出现许多精灵，刚开始构思的是只有妖精出场的故事，但严格来说，范围会相当狭窄，所以在如何表现上相当苦恼。 「那么无论是精灵和妖精，在这个世界都用精灵来表示吧！来述说一个热闹的故事吧！」决定这点后，意外地下笔完全没有犹豫。在故事中分成精灵种和妖精种，基本上只要记住「精灵」即可。 从据说确实存在于某处的生物，到幻想的存在，如果大家也能够喜欢这些随心所欲出现的精灵们，我会很开心。 还有，没想到插图竟然是由さらちよみ老师负责。 即使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用言语形容，当时看到封面插图时的喜悦和感动…… 可爱又高贵的布莉吉特与帅气又爱挖苦人的尤里。看到さらち老师描绘出如此魅力十足的他们，我的内心产生「见到了他们两人！」的心情，さらち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 责任编辑F大人，我会继续加油的！今后也请您继续努力！加油！ 同时，本作仍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上连载，我想向在网站上支持的各位，以及拿起这本书的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如果大家今后也愿意继续关注笨拙的这两位让人感到焦急的爱情走向，我会很荣幸。 希望我们下一集再会。 ──────────────────────── 插图 ──────────────────────── 第二卷 ──────────────────────── 第一章 水之一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车轮喀啦喀啦地前进的马车中。 伯爵千金布莉吉特·梅堤尔与其专属侍女席恩娜面对面坐着。 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从上周开始进入为期一个月的暑假。 在同班同学尼帕尔和琪罗的邀请下，约好假期也会碰面。这对布莉吉特来说相当稀奇，是个难得外出机会较多的假期。 今天布莉吉特要去的是──奥雷亚里斯家。 没错，就是尤里的老家……历史悠久的「水之一族」所居住的宅邸。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布莉吉特在与尤里的比赛中以些微的差距落败，基于比赛规则「输的人要达成赢的一方一个愿望」，尤里邀请她到家里作客。 不过，说到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尤里似乎有什么隐情，但目前布莉吉特尚不清楚缘由，抵达尤里家应该就会知道吧。 （冷、冷静下来，深呼吸～深呼吸……） 想到这里，布莉吉特就紧张到衣服下的心脏好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 最近，布莉吉特努力地集中精神（已成为每天的例行公事），同时回想过去。 这次的拜访，因为怕之后会被说些让人无法忍受的话，她透过管家向父母报告，表示这是以奥雷亚里斯家少爷朋友的身分接受招待。 一开始很担心他们会说什么而感到忧虑不安，但得到的只有一句毫无温度的回应：「不要疏忽大意。」 果然布莉吉特的父母对她依然一点兴趣都没有。 无论笔试成绩是年级三十名，还是在魔法石狩猎的实务考试中得到第二名，对他们来说肯定都不值一提。 毕竟布莉吉特没有具有名字的精灵。 仅凭这点，在他们眼里布莉吉特就是毫无价值的存在。 父母的反应她早就明白，所以并没有很在意，现在已经对他们没有任何期待。 （比起那种事……） 还有更让布莉吉特担心的事情。 「──我们再次订婚吧，布莉吉特，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 许久未见的约瑟夫毫无顾忌地说了这句话。 那天之后，布莉吉特多次想起那几秒的情景，露出极度不愉快的表情。 无论怎么想，她仍然觉得莫名其妙。 他是那个曾经一度一口咬定只相信丽莎说的话，并狠心抛弃多年未婚妻的男人。 明明如此，布莉吉特不懂约瑟夫为何现在要说出这种话。 而且她还想问约瑟夫关于丽莎的事。 然而，在布莉吉特讶异地说不出话来时，约瑟夫微笑地表示「下次再给我答覆就好」后，便搭上在一旁等待的马车。 那天之后就开始放暑假，所以尚未确认他真正的意图。 布莉吉特的心里充满困惑，这好像成为了奇怪的枷锁。 对以前的她来说，约瑟夫是唯一一个能敞开心扉的对象，然而在约瑟夫单方面取消婚约的现在，她怎么可能还有办法继续如此天真地爱慕约瑟夫。 「布莉吉特大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只是有点紧张而已，我没事。」 席恩娜似乎轻而易举地就能看穿布莉吉特的不对劲。 布莉吉特当然也想要找个人谈谈──但是别宅的佣人似乎都非常怨恨约瑟夫。她摇了摇头，一方面是不想做出好比火上浇油的行为，二来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担心。 「话说回来，今天大小姐也非常可爱。」 席恩娜一本正经地如此表示，布莉吉特有点不好意思。 脸上画的是淡妆。 加上亮橘色的短袖洋装。 红色的头发绑成一条三股辫，点缀在飘逸的下摆上，勾勒出优雅的轮廓。 因为是受到公爵家的邀请，本来想说要穿得更拘谨一点会比较有礼貌，不过在席恩娜的极力推荐下，最后穿这身衣服。 「席恩娜……以防万一我先跟你说好，绝对不可以再问尤里大人对衣服的感想喔。」 「那问他对整体的感想可以吗？」 「禁止询问任何感想！」 布莉吉特一大喊，席恩娜只能感觉不是很甘愿地点头说：「好。」 （大门真气派……） 在马车中颠簸十几分钟后，她们抵达王都的郊外。 矗立在眼前的是一座豪华的宅邸。 梅堤尔伯爵家也有一定的水准，但身为第一公爵家的奥雷亚里斯宅邸又更高一等。 这座宅邸以白色和蓝色为主要色调，周边环绕着高大的外墙。 通过大门后，前往宅邸的道路旁点缀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清澈的小河川，就跟画一样漂亮。 更令人吃惊的是，可以看到远处的湖畔。 （不愧是名门水之一族，规模也太大了吧……！） 布莉吉特把头探出车窗，一边赞叹一边欣赏景色……不久后，马夫停下马车。 「欢迎到来，布莉吉特·梅堤尔小姐。」 布莉吉特刚走下马车就吓了一跳。 没想到尤里本人会亲自出来迎接。 布莉吉特紧绷的神经在此时超过极限。 「很、很荣幸得到您的邀请……」 布莉吉特蠕动的嘴说出这句话后，穿着便服的尤里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吓了一跳，但还是抓住那只手。 不愧是公爵家的少爷，尤里似乎很习惯护送女性。 （插图007） （他也这样牵起过其他女性的手吗……） 布莉吉特想到这点，心情有点低落。 尤里的侍从克利佛在一旁看到布莉吉特的表情后笑着表示： 「布莉吉特大人，我的主人不习惯护送女性，今天是他临阵磨枪的成果，您觉得如何呢？」 「克利佛──别说多余的话。」 尤里对着多嘴的侍从啧了一声。 「真是抱歉。」克利佛露出完全不这么想的笑容退到一旁。 不过，布莉吉特听到这个有价值的情报后，心情稍微变好了。 也就是说，尤里是为了布莉吉特抽空练习如何护送女性。 布莉吉特的嘴角微微上扬对尤里说话，没有发现席恩娜和克利佛正用温暖的眼神看着她。 「所、所以尤里大人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嗯，那件事啊……我的精灵想和你说话。」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精灵……是温蒂妮吗？」 「不是。」尤里摇了摇头。 接着不知为何，尤里有点难以启齿地说： 「是另外一个。」 经过几十分钟后。 布莉吉特和尤里并排坐在湖畔旁的白色长凳上。 高大的树木遮住了照射下来的明媚阳光。 在布莉吉特眼前，反射阳光的湖水像是闪闪发光般耀眼。 她眯起眼睛看着这幅景色，觉得自己彷佛来到避暑胜地。 倘若仔细观察，湖面偶尔会溅起水珠，也许是有小鱼或是小精灵正在玩耍。毕竟精灵喜欢大自然丰富的地方。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既悠闲又平静的午后时光。 不过，布莉吉特的身旁──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坐着尤里。 在林中斑驳的阳光下，这位俊美的少爷凝视着远方，但在察觉到布莉吉特的视线后转向她。 「！」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布莉吉特下意识转移视线。 （感觉很故意！我刚刚的动作太刻意了！） 僵硬地转头后，虽然内心认真地反省了，布莉吉特还是无法再转向尤里。 在来这里之前── 她同意与尤里的精灵见面，并跟着尤里在奥雷亚里斯宅邸内走来走去。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看到精灵的踪影。 而且他们只和几个佣人擦肩而过，并没有遇到尤里的家人。 当布莉吉特因为在陌生的环境下感到有点疲惫时，尤里的侍从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脸色，提议道：「两位是否要到湖畔看看景色，乘个凉呢？」 在布莉吉特点点头表示好像可以后── 一直保持沉默的席恩娜投下爆炸般的发言。 「那接下来，就请两位年轻人尽情享受。」 明明席恩娜自己的年纪也差不多，却轻松地说出这种话，克利佛听到后差点笑出来。 于是席恩娜和克利佛就此退下，现在只有尤里和布莉吉特两人独处。 「抱歉，为了这种理由叫你过来。」 可能是因为布莉吉特的视线转向奇怪的方向，尤里觉得她在生气。 布莉吉特听到后摇了摇头。 「没事，毕竟比赛输了就是输了，您不用道歉。」 ──但其实布莉吉特超级在意。 （只是精灵叫我来而已，只是这样……是精灵……不是尤里大人……） 不！不是的！我并没有觉得失落！ 毕竟布莉吉特从一开始就知道尤里没有理由邀请自己。 「可是为什么尤里大人的精灵要找我呢？」 「……我也不太清楚。」 只要稍微提到这个话题，尤里就会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尤里是史无前例，第一位与两个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的人。 其中一个精灵温蒂妮对布莉吉特抱持着友好的态度，所以布莉吉特不由自主地希望另一个精灵也是如此。 （毕竟是他特地叫我过来的。） 但另一方面，布莉吉特又忍不住想说如果是那样，他就跟温蒂妮一样在学院里现形就好了。 难道是有什么理由不想在奥雷亚里斯宅邸外现形吗？ 就在布莉吉特如此思考时，旁边的尤里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在魔法石狩猎的结果出来后，一直在我的脑里大吵大闹……」 （什么？） 布莉吉特下意识扑向尤里。 「……那、那是什么感觉？那个！」 「？」 「精灵在脑中大吵大闹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书本和故事中经常会理所当然地如此描述。 据说，平时都在精灵界生活的精灵偶尔会与契约人交谈。 但是布莉吉特不懂精灵在脑中说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实在太好奇了，她也常常询问宅邸的佣人们。 然而，布莉吉特认识的人之中，很少有人与会人类语言的精灵签订契约──所以她非常想问问看尤里的感想。 布莉吉特的身体向前倾，翠绿色（Emerald）的眼睛闪烁着兴奋好奇的光芒。 与她近距离对视的尤里眼睛微微睁大，并往后挪了一点……但是布莉吉特又紧接着靠近，尤里困扰似的转过头。 「什么怎么样……你自己应该懂吧……」 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尤里的内心其实非常着急，于是他说了这句话，布莉吉特听到后露出沮丧的样子。 「我不知道……因为我一次都没有和微精灵交谈过……」 「……！抱歉！」 「您不用道歉，所以那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被毫不畏惧步步逼近的布莉吉特打败，尤里把手放在形状好看的下巴上。 「嗯……就是平常都是自己使用的脑袋中，偶尔会有其他人钻进来的感觉。」 「总觉得……有点微妙呢。」 「现在已经习惯了，不过的确，在思考的时候突然有人说话会很烦，有时也会赶走他们。」 「哇……」 布莉吉特不禁捂住嘴巴，因为尤里说的话很有趣。 将最高阶精灵当作猫或狗一样无情对待，完全就是只有尤里才能做到的事情。 精灵在脑海中──这种与布莉吉特没什么缘分的感觉，多亏了尤里，让她像是稍微亲身感受到一样。 「不过这种感觉，我多半可以理解。」 「是吗？」 「是的，就像有时我的脑海里会突然浮现尤里大人的身影跟我讲话一样。」 布莉吉特露出灿烂的微笑。 尤里默不作声。 一阵凉风从两人中间吹过，枝叶轻轻摆动。 （──────我刚刚说了什么？） 布莉吉特花了十几秒才发现自己说错话。 她知道自己很放松，但也不能脱口而出这种不像样的话。 这样──就好像是在说，自己每天每分每秒都在想着尤里一样。 布莉吉特后悔到想抱头昏过去，但因为尤里就在身旁，她没办法做出这种事。 （话说回来，为什么尤里大人什么话都不说……？） 尤里平时总是会说些挖苦人的话，布莉吉特怀疑他是不是没听到。 还是因为看了气氛选择装作没听到？布莉吉特偷偷观察尤里的表情，不过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他没有听到，我突然否认也很奇怪吧？） 但假如不否认，就等于自己刚刚的发言是事实……倘若他确实有听到那不就糟了……脑袋接连不断地运转，布莉吉特感到头晕目眩。 「喂……布莉吉特，你没事吧？」 「什么？啊！没、没事！什么都……对！我跟平时一样，跟平时一样喔！喔呵呵呵！」 布莉吉特高声大笑，依旧明显看起来很奇怪。 「我又没有听到什么……」 尤里有点含糊不清地小声表示。 在这瞬间，布莉吉特的脑袋完全停止思考。 （他……他…………听到了────！） 布莉吉特陷入史上最大的恐慌中。 她飞快地从那个地方逃走。 ◇◇◇ （这里是哪里啊……） 当红得像苹果一样的脸终于恢复原本的颜色时── 布莉吉特仰望着又高又陌生的天花板，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从湖边──从尤里身旁飞奔逃跑后，忘我地回到宅邸，到这里还没关系，可是在满脑子混乱到处乱跑的期间，布莉吉特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 明明每天都努力集中精神……却毫无意义，今天依然在尤里面前失态了。 而且还有比这件事更让她感到沉重的事。 （没办法对尤里大人说出……我和约瑟夫殿下的事情……） 以前的布莉吉特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初次见面的尤里。 从小时候到现在的事情。 那些长久以来，连对席恩娜和卡辛等不分彼此的佣人都没说出口的话。 有些部分可能说得比较含糊，让人听不太懂，但尤里仍然安静地倾听。 尤里既没有把她当笨蛋，也没有嘲笑她，对一直遭人耻笑的布莉吉特来说不知道是多么高兴的事。 因此布莉吉特认定，就算告诉尤里至今尚未告诉他人的事──约瑟夫要求复合的事情，他也会认真听。 但是现在布莉吉特却对此感到害怕。 她非常害怕看到尤里就算听到约瑟夫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动摇，依然像以前一样平静的样子。 那是尤里对布莉吉特没有特别想法的证据。 （觉得自己好奇怪……） 布莉吉特紧咬嘴唇，垂下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布莉吉特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无精打采地走着。 突然，臀部遭到冲击。 「呜哇！」 布莉吉特重心往前倒，但她的双手反射性地扶着地板，勉强没有摔倒。 她慌张地回头一看，发现站在那里的是表情有点凶恶的孩子。 看样子是这个孩子撞了布莉吉特一下。 故意撞屁股，可能是因为个子不够高，碰不到她的背。 （长得好像尤里大人。） 乍看下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眼前长相可爱的孩子有着一头耀眼的蓝发和蓝眼睛。 尽管眼睛的颜色不同，但彷佛小时候的尤里站在眼前般，布莉吉特有点坐立不安。 不过奥雷亚里斯家族是四兄弟，尤里是小儿子，所以眼前的孩子应该不是尤里的弟弟。 这孩子可能跟克利佛一样，来自与奥雷亚里斯家族有关的家族。 （……男孩？但看起来也有点像女孩……） 出于个人的好奇心和兴趣，布莉吉特想仔细观察这个孩子，然而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布莉吉特站起身来，优雅地拉起裙子下摆，行了一个女性的屈膝礼。 「您好，我是布莉吉特·梅堤──」 「我知道。」 一道不高兴的声音打断她，布莉吉特惊讶地停下嘴巴。 「我啊，有话要跟你说。」 「……什、什么事呢？」 布莉吉特一边紧张地想说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敌意，一边询问。 眼前的孩子睁大眼睛，张大嘴巴。 「你──今天误以为是被邀请来家里约会的吧！」 布莉吉特吓了一跳。 她的身体下意识变得僵硬。 因为这句话切中要害。 布莉吉特留着冷汗，勉强露出亲切的笑容。 「那、那个……我是误会了，但没关系吧﹖」 「什么没关系，就是因为你总是想着这种轻浮的事，精灵才不愿意回应你吧？」 「什──」 面对这种太超过的话，布莉吉特脑中瞬间空白。 虽然至今一直遭人瞧不起── 但是为什么连第一次见面的孩子也对自己说这种话？ 可能是布莉吉特脸上流露出不高兴的表情，那孩子哼了一声。 「你这个贱女人！」 ……有一瞬间，布莉吉特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应该说，面对如此低俗的用词，她的大脑拒绝理解。 「──贱……贱、贱贱……！」 他是在说什么？ 奥雷亚里斯家族到底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啊？ 布莉吉特因为过于愤怒和羞耻满脸通红，但还是拼命地反驳： 「我、我又不是谁约就跟着谁走！今天也是偶然因为心情好又有空闲才答应了尤里大人！」 「就是贱女人，受到邀请就跟着走。」 「～～～～唔！」 （跟尤里大人一样，嘴巴都很恶毒！） 岂止如此，这个程度应该已经超过尤里了吧？ （我现在气到搞不好都可以用头烧热水……） 布莉吉特过于生气，导致有点站不稳。 接着有一双大手从背后扶助她倾斜的双肩。 「没事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布莉吉特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是在混乱下飞奔出来的，但对方应该是刻意追来的。 「谢谢您，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难为情地转身后，却以奇怪的角度愣住。 抬头望去──站在那里的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青年。 （不……不是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慌张地拉开距离。 接着，那个人一脸可惜地噘起嘴，轻轻挥了挥双手。 「哎呀呀，真是遗憾，本来想就这样抱着你的～」 「……？」 布莉吉特睁大眼睛抬头看着这位高大的男性。 因为从他的喉咙传出来的声音和尤里非常相似。 然而外貌不太像。 看起来年纪大概十八岁左右，长长的蓝发在脖子后方随意地绑成一束马尾。长相端正，右眼下的泪痣让他散发出一种艳丽感。 身穿一看就知道是高档货的服装，即使衣装有点不整，却丝毫没有影响其优雅的形象，布莉吉特觉得很神奇。 他的容貌非常漂亮，想必在女性中相当受欢迎吧。 （这位是尤里大人的哥哥……） 「我是克莱德·奥雷亚里斯，排行老三。」 自称为克莱德的男人露出亲切的微笑。 「很抱歉吓到你，今天是母亲的忌日，所以我们全家都去扫墓。」 （母亲……） 布莉吉特也知道四兄弟中只有尤里是继室生的孩子。 也许正因为如此，她很在意克莱德「全家都去扫墓」这句话──这代表其中并不包括尤里。 「哎呀～不过那家伙可真行啊，没想到会趁我们都出门的时候，带了个可爱的女孩回来。」 （……这个人好轻浮！） 用着与尤里相同的声音，直接说自己「可爱」，让布莉吉特震惊不已。 不过，克莱德显然误会了什么，这么一来会贬低尤里的名誉，于是布莉吉特急忙否认。 「不、不是的。」 「嗯？什么不是？」 「我会来这里是接受尤里大人精灵的邀请。」 「…………精灵？」 克莱德愣了一下，接着「噗哈」地笑出声。 「喔～太厉害了吧！果然是同类，竟然会接受精灵的邀请。」 「什么？」 布莉吉特不知道他那是什么意思，歪了歪头。 那张端庄的脸突然凑到她眼前。 布莉吉特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耳边就传来像是吹气般的低语。 「对吧……小『红色妖精』？」 「……唔！」 布莉吉特倒抽一口气。 可能是喜欢她的反应，克莱德开心地扬起嘴角。 「啊，果然如此，真是显眼的红发呢，小布莉吉特。」 克莱德把玩着垂在脸旁的头发，开朗地笑着说：「我们都辛苦了呢。」 布莉吉特一脸困惑地抬头盯着他。 克莱德想必已经在社交界听到许多关于布莉吉特不好的传闻，他似乎瞧不起布莉吉特，享受着布莉吉特的反应。 布莉吉特已相当习惯这点，但因为克莱德和尤里的声音很相似……导致她的内心有点动摇。布莉吉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生气。 （尤里大人才不会这样说话……） 觉得就好像是尤里本人在嘲笑自己，内心有点刺痛。 克莱德目不转睛地看着沉默不语的布莉吉特，像是在近距离观察一样盯着她。 「不过你看起来和传闻完全不一样啊～我经常听人家说你是个既愚笨又高傲的千金，感觉却不像。」 「…………」 「现在也是，你看，美丽的眼睛如此湿润，好像就要哭了……」 充满肌肉的手臂随意地伸向布莉吉特。 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克莱德的手即将碰到布莉吉特的脸。 在这一瞬间── 「别碰布莉吉特！」 完全不需要比喻，如同冰块般冰冷的声音响起。 在响起声音的同时，他紧紧抱住布莉吉特的身体。 尤里·奥雷亚里斯──令人畏惧的「冰之刃」。 「尤里大人？」 「…………」 对于布莉吉特的惊呼，尤里没有回答。 他只是像要保护布莉吉特一样站出来，并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克莱德。 （插图008） 克莱德愣了一下。 布莉吉特这才注意到，克莱德伸出的那只右手已经开始泛红──尤里拍开了他的手。 克莱德甩甩手，皱着眉低语： 「不要碰……她不是你的恋人也不是你的未婚妻吧？」 「不是，但她是我邀请的客人，我必须确保她安全回到家。」 面对说得理直气壮的尤里，克莱德露出苦笑。 「喂喂～你是觉得我很危险吗？」 「我是这个意思没错，你没听懂吗？」 尤里这分明不是对待哥哥的态度，就连在一旁看着的布莉吉特都脸色发白。 「克莱德？还有尤里，发生……」 此时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布莉吉特转头一看。 ……并开始感到慌张。 因为沿着走廊走向他们的男人们，虽然颜色深浅不同，都是蓝色头发。 毫无疑问，他们是尤里的其他哥哥或父亲。 ──没想到名门水之一族陆陆续续地出现在布莉吉特的眼前。 着急之下，维持尤里抱着她的姿势，她轻拉尤里的衣角。 「那、那个，尤里大人，我要跟您的家人打招呼……」 「没必要。」 「但是……」 「没关系。」 尤里的语气就像是在安抚任性耍赖的孩子一样。 与此同时，他握住布莉吉特抓着衣角的右手。 「尤里大人！」 「走吧。」 明明并不是命令的口气，却很严肃。 尤里拉着布莉吉特往前走，布莉吉特别无办法，只能跟着他走。 布莉吉特回头时与克莱德四目相对。 克莱德露出好似要让人心神荡漾的甜美微笑向她挥手。 「小布莉吉特，要再来玩喔！」 尤里加重了握着她的力道。 之后布莉吉特连回头的余力都没有，一直被尤里拉着走。 同时，她感受到手里传来的热度。 隔着手套也能知道尤里的身体在发热。 ……一定是到处在寻找不见人影的自己吧。 布莉吉特想到这里，忍不住紧张地问道： 「尤里大人，您在生气吗？」 「我没生气。」 （听起来确实是生气了……！） 布莉吉特默默地感到沮丧。 尤里理所当然会生气，毕竟她做了那种事。 「您会生气也是当然的，因为我擅自离开湖畔，又迷路了……」 「…………」 尤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形状漂亮的眉毛整个皱在一起。 「我现在有点生气了。」 （什么意思？） 布莉吉特目瞪口呆，但尤里再次轻轻拉住她的手。 （…………啊，话说回来……） 布莉吉特这时才想起来。 因为刚刚克莱德突然出现，以及接二连三出现混乱的情况而忘记的事情。 她再次回头确认，然而完全没看到那个蓝发小孩的身影。 ──────────────────────── 第二章 小小客人 在尤里和克利佛的目送下，布莉吉特和席恩娜离开了奥雷亚里斯家。 在晚霞映照的道路上悠闲前进的马车里，坐在布莉吉特对面的席恩娜歪了歪头。 「大小姐，您今天玩得开心吗？」 「……该怎么说呢……」 席恩娜只是随口问问，但布莉吉特苦于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今天原本的目的──尤里那个叫布莉吉特去家里的精灵直到最后都没有露面。 因为担心待到晚上会造成人家的麻烦，所以决定今天就先回家。 搭上马车回家时，尤里用着欲言又止的眼神目送布莉吉特离开。 「发生了很多事……」 布莉吉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在宅邸发生的事告诉席恩娜。 当然了，她没有告诉席恩娜与尤里在湖边的对话，以及在混乱中与尤里牵手的事情。 因为那种事太过难为情，即使对方是席恩娜，她也说不出口。 「蓝色头发的孩子和奥雷亚里斯家的三男吗……？」 听完布莉吉特说的话后，席恩娜托着腮。 「原来在大小姐发现自己失言而慌忙逃离湖边后，还发生了这样的事啊。」 「对啊……………………嗯？」 布莉吉特微微歪头。 刚刚席恩娜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等一下，为什么席恩娜会知道那种事？」 「当然是因为我和克利佛大人一起在一旁看着两位。」 「为──为什么？」 「因为公爵少爷可能会对大小姐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情。」 布莉吉特抱住头。 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一直被盯着，而且对方还这么担心自己。 「尤里大人才不会做那种事……！」 「是吗？」 「是啊！那个人并没有把我当作女性。」 （我很清楚，他只是把我当成竞争对手。） 对布莉吉特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她深信自己的想法绝对没有错。 让极为优秀的尤里视为是可敬的对手──这对现在的布莉吉特来说是一种动力。 毕竟从学院毕业后，伯爵家一定会跟她断绝关系。 她原本就是打算之后以精灵博士的身分谋生，现在有了强烈想战胜尤里的欲望，也就更加努力学习。 「…………」 然而，席恩娜面无表情地不发一语，似乎是无法理解的样子。 于是布莉吉特决定向她询问心中好奇的事情。 「别说我的事了，席恩娜才是，你跟克利佛先生看起来感情很好耶。」 「是那样吗？」 席恩娜依然一脸冷淡。 「对呀，你们今天不是一直待在一起吗？」 「因为我们彼此利害一致……」 「真是的，不要说那种话！席恩娜觉得克利佛先生如何？」 「没什么特别的。」 「什么啊！」 这样根本没办法戏弄席恩娜，布莉吉特气呼呼地如此心想。 因此，她没有听到席恩娜低声自言自语：「目前是这样。」 与此同时，马车停在别宅用的后门前。布莉吉特率先朝马车夫说话： 「迈可，谢谢你，今天我不会再用到马车了。」 「好的，我知道了。」 和蔼的中年马车夫微微行礼后，驶向别宅专用的马厩。 在梅堤尔伯爵家，正门矗立在本宅后面，像是藏起来般的住宅，即是布莉吉特居住的别宅。 因此，别宅除了大门以外，马厩、烧垃圾的焚烧场等设备全都是另外设置。 这应该是为了避免被他人发现，以及不让住在本宅的人看到布莉吉特吧…… 布莉吉特绝非心存感谢，但这点确实使她的内心轻松许多。 （今天有点累了……） 布莉吉特一心想快点沐浴，准备走向玄关时── 「喂！」 不知从哪里传来叫住自己的声音，布莉吉特转头后大吃一惊。 站在那里的是她绝对不会忘记的人──那个突然撞向自己臀部的孩子。 蓝发蓝眼的孩子鼓着腮帮子直挺挺地站着，态度依然狂妄自大。 席恩娜像是要保护布莉吉特般走上前。 「大小姐，这个孩子该不会是……」 「没、没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孩子喔。」 但他是怎么跟着她们到这里的呢？ 无论身材再矮小，也不可能偷偷地同乘一辆马车。 「并没有马车尾随我们……」 席恩娜悄悄地告诉布莉吉特。 她是个相当谨慎的人，看来好像连这点都确认过了。 内心敬佩席恩娜的同时，布莉吉特愈想愈觉得不可思议，她看着这个外貌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孩子。 「那个……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都说有话要对你说了，不要擅自回家。」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这句话他似乎在好几个小时前也说过。 （是在说我误以为邀请我到宅邸这件事，是约会的事？） 但看来不是。 「你──不能使用精灵吧？」 「对……是这样没错。」 「我知道原因，所以我要指导你。」 （指导……？） 这也太不像一个孩子会用的措辞了吧？ 布莉吉特感到困惑时，席恩娜再次凑到她的耳边。 「大小姐，也许……」 「……！」 原来是这样，布莉吉特了然。 虽然是难以启齿的事情，毕竟身为别宅的主人，布莉吉特必须要亲自确认。 「也就是说，那个……」 「什么？」 「你离家出走了对吧？」 「才────不是！」 孩子气得满脸通红地大吼，但布莉吉特打从心底理解地表示：「原来如此。」 就算是这么小的孩子，一定也有各种隐情吧。 布莉吉特只是打扰半天就感到疲劳，他也许是在奥雷亚里斯家的宅邸经历了种种磨难才逃出来的也说不定。 （结果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尤里大人的亲戚。） 他那样大摇大摆地在宅邸里走来走去，多半不是可疑人物。 「如果是那样就没问题了。你可以在这个家待到感觉好一点为止喔。」 「喂！你别搞错了！」 「我也暂时不会告诉尤里大人，请放心好了！」 「所以！就说不是了！」 很好！交涉成立！ 布莉吉特双手合十地提议： 「那我们先吃饭吧！我们家厨师煮的料理非常好吃喔！」 「……饭……」 那个孩子突然按住腹部。 不知道是否饿到连「不要」都没办法说的程度。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可以告诉你的名字。」 他显然完全没对布莉吉特敞开心房。 布莉吉特思考片刻，接着为了确认而开口询问： 「那我可以叫你布鲁（Blue）吗？」 「……随便你。」 这个昵称相当简易，是从他的头发和眼睛颜色联想的，得到应允后，布莉吉特松了口气。 她兴高采烈地伸出一只手，结果遭到无视。 ◇◇◇ 第二天。 布莉吉特、侍女席恩娜还有布鲁在布莉吉特的房内。 昨天布鲁好像是让席恩娜用布擦拭身体，并在侍女的房间和她们一起睡觉。 看起来六、七岁的孩子，现在穿着佣人卡辛小时候穿的旧衣服。 原本穿的那身看起来很高级的衣服，在侍女精心清洗后，现在应该晾在后院。 布鲁本人似乎对衣服不太在意，正坐在床边摇动着双脚。 布莉吉特最后还是不知道布鲁的性别，然而席恩娜什么话都没说，所以她也决定不要在意这件事。 顺带一提，布莉吉特一早就写信给奥雷亚里斯家。 这当然是为了商量布鲁离家出走一事。尽管家人会担心，不过布鲁也需要思考的时间，所以她在信中表示会照顾布鲁一段时间。 「那个布鲁，关于你昨天说的话……」 布莉吉特一开口，小客人就严肃地点了点头。 到目前为止，布莉吉特的精灵还没有回应她的召唤。 布鲁表示知道原因。尽管是孩子说的话，布莉吉特决定当作抓住救命稻草，听听他的说法。 布鲁停下晃动的双脚，像是仔细观察般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布莉吉特。 「你家擅长火系魔法呢。」 「是的。」 因为布鲁说得没错，布莉吉特点点头。 布莉吉特出生的家族──梅堤尔伯爵家，自古以来就作为火之一族而繁荣，是身受国王器重的家族。 火、风、水、土、花、雷、冰、光、暗九个属性。 严格来说，据说也有不属于这些属性的稀有魔法，但属性魔法大致仅限于这九种。 其中，作为基础的四大属性火、风、水、土都有擅长的家族，包括火之梅堤尔与水之奥雷亚里斯。 「布鲁知道我的精灵为什么不现形吗？」 「嗯，我知道。」 布鲁直接断言。 「精灵不现形是因为作为契约者的你害怕火。」 「！」 布莉吉特睁大眼睛。 （是因为我害怕吗？） 布莉吉特知道自己怕火。 对她来说，火既是让自己的手烧焦的恐怖对象，也是父亲本人。 那是她到现在为止一直远离火生活的原因。 即便是现在──只是在脑海中回想，就会因为恐惧而全身发抖。 布鲁低垂眉毛看着布莉吉特下意识用右手压住左手。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 「……？」 这个说法有点奇怪。 他的语气就好像是很了解发生在布莉吉特身上的事。 「……但是如果继续这样，精灵很可怜。」 布鲁小声地补充：「我没办法原谅。」 布莉吉特这才知道── 她一直觉得奇怪，明明布鲁看起来讨厌自己，却又跟到家里。 答案其实很简单，那是因为布鲁在意的不是布莉吉特。 他担心的是布莉吉特的契约精灵。 （话说回来，昨天会去尤里大人家，是因为他的精灵叫我过去……） 布莉吉特再次仔细观察布鲁。 精灵化为人形本身并不稀奇。 再说，别看布莉吉特这个样子，她的目标是成为精灵专家──精灵博士。 她锐利的眼神像是要看穿布鲁一样，结果对方似乎误以为她在瞪自己，身体往后仰。 「你、你干嘛？」 「那个……也就是说只要我克服对火的恐惧，精灵就会现形对吧？」 布莉吉特试着总结刚刚的对话，布鲁满意地点点头表示：「没错。」 然而，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席恩娜在此时打断他们的对话。 「请等一下，作为布莉吉特大小姐的侍女，我无法赞同这件事。」 「席恩娜？」 「克服的意思是极近距离观察或处理火，我不能让大小姐做这么危险的事。」 席恩娜说的话也有道理。 布莉吉特过去曾因为近距离看到火就吓到晕倒。 作为她的专属侍女，理所当然会担心主人的人身安危……除此之外，布莉吉特也非常清楚席恩娜很关心自己。 尽管理解，布莉吉特依然摇摇头。 「不，席恩娜，我也想过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件事。」 「大小姐……」 精灵博士是精灵与人类的桥梁。 如果每个种族都要来征询意见，精灵博士就必须有应对问题的能力。 到那个时候，一个讨厌四大属性之一，不能与那个属性扯上关系的精灵博士根本没办法发挥功能。 （再加上因为我的关系，契约精灵一直没能现形……） 布鲁说他很可怜。 布莉吉特也这么认为，她也一样不喜欢这么一直下去。 而且契约精灵明知道布莉吉特讨厌火，还是为了阻止艾里尔失控而助她一臂之力。 如此善良的精灵，布莉吉特想直接当面向他道谢。 「布鲁，那详细──」 「喂，小姐～！」 啪哒一声，房间的门用力地打开。 卡辛就这样在没有察看气氛的情况下闯进来。 他那浅红色的短发，朝着四面八方飘扬。 卡辛的年纪与布莉吉特一样是十六岁，他负责的职务是别宅的厨房管理员兼糕点师。 一般来说，在上层阶级的宅邸中，这两种职务会分别由两个人负责，但因为别宅的佣人人数有限，所以由见习生卡辛来兼任。 卡辛的高祖母是梅堤尔伯爵家的一员，据说她和一个平民男性私奔。因此，卡辛和布莉吉特的血缘关系并不深，但这个健康的平民少年和布莉吉特的感情很好，对卡辛来说布莉吉特就像是妹妹一样。 也就是说，他对布莉吉特的态度较为随便。 「不是小姐，要叫布莉吉特大小姐。」 「喔～知道了知道了！所以小姐，你要吃烤番薯吗？」 已经对卡辛说了好几百次，但他总是当耳边风，席恩娜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烤番薯？」 听到卡辛突如其来的话，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布鲁则是突然用力站起来，眼里充满斗志。 「……就是这个！」 「嗯？你说什么？」 「烤番薯要用到火对吧？」 布鲁说得没错。 同一时间，布莉吉特也明白了布鲁话里的意思。 「在庭院里生火对吧？」 「咦？是指在庭院里烤番薯吗？但是小姐……你可以吗？」 知道事情经过的卡辛，担心地看着布莉吉特。 这是为了与精灵见面，布莉吉特假装没事地用力点点头。 「我没事，卡辛，你能帮我准备吗？」 「既然小姐这么说……我知道了！」 卡辛翻个跟斗跑出去，布鲁则是一边跳跃一边跟出去。 「番薯，番薯，番薯～」 （这孩子只是想吃烤番薯吧……？） 布莉吉特如此心想，但并没有指出来。 因为雀跃的布鲁太可爱了，而且他的笑容也让布莉吉特觉得新奇。 （尤里大人如果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是不是也是这个感觉呢……） 这种话她当然也没说出口。 ──炎热的仲夏。 结果，厨师长奈森直接驳回在庭院举行烤番薯派对的提议。 「这么热的天气在外面烤番薯也太愚蠢了吧？你是想死吗？」卡辛遭到怒斥后很沮丧，但他很快就转换好心情，按照原订计画在厨房料理。 番薯主要的收获季节是秋天，每年到了秋天都会吃番薯，但随着品种的改良，有些品种也能在夏天收成。 只是相较秋天收获的更小颗，也没有那么甜。 于是，在几十分钟后── 换上厨师服的卡辛挽起袖子，宣布今天的菜单。 「烤番薯就等到秋天再吃，今天做点简单的小点心吧！」 「点心？太棒了～！」 可能是太开心的关系，布鲁说话的语气完全就像是个孩子。 布鲁站在台子上，紧贴在卡辛旁边，他们两个的关系变得很好。 「我要用刀子削番薯皮，布鲁你先后退。」 卡辛平时总在庭院里跑来跑去，毛躁地摔碎花瓶，但看起来确实已经习惯在厨房的工作。 他一边微笑地看着一脸期待的布鲁，一边俐落地处理番薯皮的样子相当得体。 如果使用炉灶就可以在室内烤番薯，卡辛却刻意更改菜单，可能是其他人向他说明了情况。 布莉吉特一看到准备好的平底锅就知道了，卡辛打算尽量使用小火，减少她的负担。 （所有的佣人都在为我着想……） 布莉吉特的内心暖暖的。 明明这里有许多人都与火精灵签订契约，她却能够在这么多年来完全没有机会碰到火，真的是多亏了大家。 然而因为布莉吉特，别宅里连个壁炉都没有。 由于从北方刮来的冷风，菲里德王国的冬天非常寒冷，每年的冬天，布莉吉特都是穿好几件衣服，将火之魔法石放在口袋中度过。 佣人也一样，应该说他们会更加不便。 想到这里，布莉吉特更是觉得自己必须努力。 她从平时佣人使用的吧台座位上伸长脖子，向厨房望去。 卡辛还没有使用火焰，所以应该要没事才对，但她已经觉得心跳声大到令人厌烦。 「大小姐。」 「席恩娜我没事，你不用这么担心。」 为了避免这位细心的侍女察觉到自己内心的不安，布莉吉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回应。 卡辛有条不紊地进行烹调。 看着他将捣碎的黄色番薯揉成一个一个的圆球状── 「是番薯饼对吧？」 「没错！」 卡辛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布莉吉特也很喜欢番薯饼，从小卡辛就经常做给她吃。 卡辛在小型的铁制平底锅涂上奶油，摆上扁平的番薯饼。 他看了一眼布莉吉特后，小声咏唱魔法，用火系魔法点燃炉火。 从布莉吉特的位置上几乎看不到燃烧的火焰。 但是── （呼吸……） 突然间她感到窒息，彷佛有丝线缠住脖子。 「看起来好好吃！」 布鲁大声欢呼。 番薯的表面用奶油煎过后散发香气，奶油焦香的声音也刺激着食欲。 布莉吉特知道这件事。 明明应该知道的。 （只是这种程度，为什么……） 她紧紧地闭上双眼，老实说她其实想要捂住耳朵。 然而，布莉吉特拼命地忍耐，这样看来，克服火焰只是痴人说梦。 ──就这样，对布莉吉特来说莫名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 卡辛熄灭火焰后，把做好的番薯饼三个三个分别摆在四个盘子里，并放到吧台上。 而且还附上罐装的蜂蜜，以及用冰之魔法石冷却制作的冰淇淋。 可能是因为情绪激动，布鲁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那就请各位慢慢享用。」 布鲁小心翼翼地将用融化的蜂蜜和冰淇淋点缀的金黄色番薯饼放入嘴里。 他在嘴里冒着热气和冷气的同时，激动地喊道： 「好好吃～！」 「对吧？做法很简单，是我们家的招牌点心，我妹妹每次都可以吃十个。」 「卡辛难道是天才吗？」 「没错！老子就是天才！」 面对鼓起脸颊，摇动双脚的布鲁，卡辛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布莉吉特也把番薯饼分成四块，将其中一块放入嘴里。 今天的番薯饼还有加入捣碎的坚果，口感很有层次，非常好吃。 应该要很美味的…… 但布莉吉特却食之无味。 「大小姐，您没事吧？」 「嗯，我没事。」 布莉吉特只要稍微放松，席恩娜就会马上发现她哪里不对劲。 她们相处的时间就是长到如此了解彼此。于是，布莉吉特笑着把剩下的番薯饼都放入嘴里。 休息几分钟后，在布鲁的提议下来到庭院。 因为是正中午，外面相当闷热。 卡辛和布鲁拉着领口搧风，席恩娜提醒他们：「不要这样搧风。」 尽管如此──布莉吉特的身体却非常冰冷。 而且只有左手像是煮熟一样热。 甚至让她产生手套下是不是还在燃烧的错觉。 （那天被父亲大人抓住的手臂……） 无论怎么道歉，再怎么请求原谅，布莉吉特都没能从熊熊烈火中逃出来。 自己遭到烤焦的声音。 皮肤烧焦、肉烧成炭的可怕声音。 父亲那没有温度的眼神，俯视狼狈地流着汗水、泪水和鼻水，一脸痛苦的布莉吉特── 在那瞬间，幼小的布莉吉特意识到一件事。 对父亲来说，自己只是一块毫无用处的肉而已。 「看席恩娜和卡辛的发色，应该都会使用火系魔法吧？」 「是的。」 「算是会用一点。」 「那你们使用一下魔法或是让精灵出来一下。」 席恩娜和卡辛面面相觑。 站在后面的布莉吉特看得到现在的情况。 本来应该是这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无法聚焦。 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整个视野都在晃动。 「我不是要攻击她，只是让她看一下火焰而已。」 布莉吉特附和布鲁说的话。 「拜托你们了，我没事的。」 她笑着说出这句话──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席恩娜讶异地说不出话。 一旁的卡辛则是吓得目瞪口呆。 布莉吉特歪着头，不知道他们两个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大小姐，您的脸色……」 她本来想回答：「什么？」 （…………奇怪？） 结果眼前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 布莉吉特感到困惑。 她听到远处传来尖叫声，但是那个声音太远了。 布莉吉特害怕自己就这样一个人掉下去。 她拼命地伸出手。 「有谁……有谁…………」 在落下的那只手被抓住后── 「──────笨蛋！」 听到怒骂声，布莉吉特睁大眼睛。 气喘吁吁的尤里抱住布莉吉特。 尤里那张俊美的脸蛋，脸色非常难看，他盯着怀里的布莉吉特。 「你在做什么啊！」 比蓝天还要美丽的头发因为汗水贴在脸上。 布莉吉特与那黄水晶般的眼睛对视，不可能搞错的强烈光芒让她无法动弹。 （好像在蓝天下绽放的蒲公英一样……） 布莉吉特恍惚地想着。 接着尤里的眼睛逐渐睁大……好像很痛苦地看着布莉吉特。 （为什么……？） 本来是想开口问他的。 但布莉吉特没能再继续睁开眼睛，便失去了意识。 ◇◇◇ 那是在行进的马车上所发生的事。 年幼的布莉吉特与父亲面对面坐着。 她其实想看看外面的景色。不过因为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着毛毛雨，每当行经泥泞的道路，车轮就会喀哒喀哒地激烈摇晃，所以她被禁止将身体探出窗外。 今天，布莉吉特五岁了。 满五岁的孩子都要前往神殿参加与精灵签订契约的仪式。 因此，对布莉吉特来说，这天比生日还要更特别。 「会是什么样的精灵来见我呢？」 在过去的一周，布莉吉特已经重复问了好几次。 父亲露出苦笑，母亲也微微一笑。 尽管天气非常寒冷，马车里却相当温暖，这是因为父亲正在使用火系魔法。 布莉吉特一直期待着这一天，希望自己也能和精灵一起创造出这样的奇迹。 是会喷火的蜥蜴沙罗曼达？还是强大的伊弗利特？ 她还想看看长着人脸的佩里，杰克灯笼应该也很可爱。 布莉吉特像是唱歌一样轻快地呼唤着精灵的名字，她的父亲满意地看着她。 「布莉吉特，你可能是个神童呢！」 「因为我想成为精灵博士啊！」 布莉吉特拍拍胸脯回答。 她的父亲经常夸奖她尽管年纪小但非常聪明。 然而，当布莉吉特想要进一步聊精灵的话题时，父亲又会因为忙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这让她觉得有点寂寞。 布莉吉特的父亲希望她跟自己一样与伊弗利特签订契约，或是希望她的契约精灵跟母亲一样是沙罗曼达。 她自己则是觉得都可以，只要是精灵朋友，无论对象是谁她都会很开心。 （但是万一……） 「怎么办？如果我和传说中的精灵成为朋友……」 布莉吉特的母亲歪头看着兴奋的她。 「传说中的精灵……是说《风在笑》里的精灵吗？」 「嗯！」 布莉吉特用力地点头。 西尔菲德对林恩·巴尔努基描述的那个美丽精灵，在人类世界因为尚未证实其真面目，而被视为是幻想的存在。 唯一能证明其存在的只有林恩本人留下的笔记本和肖像画。 ──是传说中的存在，无人见过的精灵。 尽管人类认为其是幻想的产物，但依然不断有人类憧憬这个在空中飞舞的精灵── 布莉吉特非常喜欢那个精灵，喜欢到光是想想就会差点尖叫的程度。 倒不如说，没有一个孩子不向往那个精灵。 布莉吉特的父亲对兴奋的她咳了一声。 「对了，你刚刚上马车前有看到一个男孩吧？」 「嗯！」 「等回到家后，我们要和他谈谈重要的事。」 「好的！」 布莉吉特其实没有仔细听父亲在讲什么，但还是微笑地点点头。 「亲爱的，这对布莉吉特来说是不是太早了……」 「对方也希望如此不是吗？对我们来说这也是加入优秀血脉的好机会。」 布莉吉特这时还不知道之后最喜欢的父亲会烧伤自己的手，她开心地笑着。 「布莉吉特·梅堤尔伯爵千金的契约精灵是……『无名』。」 在神官宣布的同时，神殿内一片哗然。 站在神殿中央的布莉吉特非常惊讶。 但她绝对不是受到打击。 「无名」，也就是微精灵。 在大气中徘徊，被认为是精灵残渣的微精灵，是微小到遭人类轻视的存在。 （我还是很开心。） 布莉吉特不知道父亲和母亲会怎么说。 作为梅堤尔伯爵家的长女，年幼的布莉吉特知道家人期待她与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 不过她相信温柔的父母一定会理解的。 布莉吉特一边相信一边小心翼翼地转头。 结果那一瞬间── 眼前的父亲露出的表情，只能用失望来形容。 「…………布莉吉特，你…………」 布莉吉特没有听懂父亲说了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没说，该怎么说呢？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父亲并没有称赞自己。 他并没有说自己是神童。 ──在那之后的记忆逐渐模糊。 马车一停下来，布莉吉特就被用力拉住手臂。 毛毛雨淋湿了头发和衣服，为了这一天准备的华丽礼服染上黑点。 走进客厅后，左手臂就被拉进燃烧的壁炉中──灼热的疼痛侵蚀着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哭着请求饶恕。 然而父亲不原谅她，手上的力道愈来愈大，她整个手臂都像是燃烧般的发烫，尤其是被抓住的手背痛到快让她发疯。 母亲没有帮她，只是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后面失神。 几个佣人跑进来，但是父亲用力殴打想要阻止他的人。 你这个废物、没有用处、饭桶、无能、无能、无能、无能。 父亲一次又一次愤怒地大喊。 以前每当父亲说了难懂的词汇，布莉吉特都会查字典，因为想在下次让父亲知道她懂得这个词汇，想要获得父亲的称赞。 但是父亲怒骂的词汇她并不想查字典，尽管如此，她还是知道了其中的含意，下意识知道是什么意思，那比什么都还要痛苦。 （我是父亲大人不需要的孩子。） 对不起，请原谅我，父亲大人。 然而，父亲无法原谅与微精灵签订契约的布莉吉特。 火势愈烧愈旺，好几个人的尖叫声与布莉吉特的哭喊声重叠。 这时── 布莉吉特感觉有人抓住她无力垂下的右手。 这只手的大小和她差不多，是小孩子的手。 （我以为是错觉。） 尽管如此，在重复好几次、几十次、上百次的恶梦中，这个触感愈来愈清晰。 布莉吉特讶异自己竟然会妄想这种事，对于因为软弱而试图扭曲现实的自己感到羞愧。 没有人愿意帮助布莉吉特，没有站在她身边的同伴。 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是…… （我大概────知道这只手是谁的。） 这个触感将她拉起来。 布莉吉特慢慢地睁开眼睛。 ──────────────────────── 第三章 布莉吉特的精灵 「…………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一呼唤，就感觉到身边的动静。 感觉触碰着她右手的温暖瞬间远离。 「你醒了吗？」 尤里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背对着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眼神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缓和下来。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没事，那个，尤里大人……」 「怎么了？」 ──刚刚是您握住我的手吗？ （如果不是我的错觉，那时候也是……） 她很想开口询问。 想要问问尤里。 但是，无论怎么想，布莉吉特都没有勇气握住现在已经离自己而去的手。 「那个……现在是几点呢？」 最终她还是没能说出心里话。 布莉吉特尴尬地询问，尤里直接回答： 「已经半夜了。」 「咦？」 布莉吉特差点跳起来，但她的身体无法施力。 尤里似乎马上注意到这件事，于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布莉吉特的腰，帮她坐起来。 接着，尤里拿起放在一旁桌上的玻璃水瓶，往水杯里倒入半杯水。 布莉吉特惊讶地哑口无言，她无法相信尤里竟然会像这样积极地照顾她。 而且──说实话，她看得有点入迷。 因为尤里的动作微妙地很有一回事。 「要喝吗？」 「好、好的，谢谢。」 布莉吉特慌慌张张地接过递过来的杯子。 滑入舌上的水，凉得恰到好处。 本来只想喝一口，一不小心就全喝光了。接着慢慢地，原本朦朦胧胧的脑袋愈来愈清晰。 （……奇怪，这是我的房间吧？） 眼前的景色，她再熟悉不过了。 但是布莉吉特不知道为什么尤里在自己的房间。 而且还是在深夜的时候两人独处。 （呃……我还记得在庭院昏倒的时候尤里大人跑过来……） 接着，布莉吉特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往下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是睡衣。） 不。 不不不，布莉吉特摇头。 怎么可能会让尤里帮她换衣服，席恩娜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一定是侍女们帮她清洗身体，换好衣服，抱她到床上睡觉。 然而，让不是恋人的男性看到她穿睡衣的样子──这并不是件奇怪或讨厌的事，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问题。 （因、因为睡觉的关系头发乱七八糟，虽然是喜欢的睡衣，但现在有点皱皱的！） 再加上，布莉吉特摸了摸脸，发现是一点妆都没化的素颜，完全是各种狼狈。 在尤里面前露出这种样子，她觉得很丢脸。 布莉吉特想要快点梳好头发，把衣服弄平整，也要化个妆。 「尤、尤里大人，我要整理一下仪容──」 「那是布莉吉特式笑话（Joke）吗？」 尤里表情完全没变地转过头看着她。 布莉吉特低下头说：「对不起。」 「难得这么老实呢。」 「毕竟完全失败了……」 可能是知道布莉吉特认输了，尤里也没有继续追究，而是说明现况。 「到几分钟前，你的侍女们也还待在这里，但他们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所以我要他们去休息。」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布莉吉特察觉一件事。 「难道尤里大人一直在这里陪我吗？」 布莉吉特应该已经昏倒快半天了。 尤里却若无其事地点头，她瞪大双眼。 「当然也不是寸步不离守在这里，我中途有去别的房间吃饭，还有其他人守着你。」 （即便如此……） 布莉吉特看向床底下，发现地上放着一桶水。 应该是要帮她冷却脖子，她现在才注意到枕头边放着一团湿布。 布莉吉特想着要如何向他表达照顾自己的谢意，但尤里在她开口之前用严肃的口气开口： 「所以布莉吉特，你白天为什么要那么做？」 面对如此严厉的询问，布莉吉特沉默不语。 尽管尤里面无表情，布莉吉特清楚知道他很生气，而且也有自觉做了会挨骂的事情。 因此，布莉吉特低下头，嘟嘟囔囔地动着嘴。 「那是……因为我想见见自己的契约精灵。」 「你是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强迫自己适应火焰是正确的事吗？」 「我想说只要我还怕火，精灵就没办法现形。」 「布莉吉特。」 像是对着不听话的孩子，尤里用着责备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之前被丽莎·瑟鲁敏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不是说很可怕吗？」 布莉吉特没想到尤里会把当时的事情当作例子提出来，一时间说不出话。 可是，她不能因此认输。 「我是说过……但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布莉吉特。」 尤里的口气更加强烈。 他像是责备一样叫着布莉吉特的名字──接着他的手轻触布莉吉特的脸。 「唔！」 布莉吉特惊讶地暂停呼吸。 尤里的动作就像是对待恋人一样。 他的手非常温柔，布莉吉特觉得心脏快要停止跳动。 （插图009） 「你都说了很可怕。」 他抬起头，从椅子上站起身，像是在劝布莉吉特一样重复着相同的话。 尤里紧紧皱着眉头，双眸中带有莫名的痛苦，看向布莉吉特。 「你那时候都哭了。」 「不是的……」布莉吉特摇摇头。 「……那是……尤里大人弄哭我的……」 她自己都对这狡辩似的话感到震惊。 布莉吉特说着说着开始觉得鼻酸，她知道自己的视野开始模糊， 喉咙因为难为情而颤抖。 她想说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要不然尤里多半又会看到自己愚蠢的一面。 「我不是，因为觉得、可怕、才哭的……」 「布莉吉特……」 因为、因为…… 「我也想变得像您一样强大……」 喉咙最终还是发出高亢的声音。 溃堤了。 难以忍受的情绪像是决堤一样倾泻出来。 似乎是被布莉吉特顺着脸颊滑落的泪珠吓了一跳。 尤里在一瞬间收回了手。 布莉吉特趁机用毛毯从头盖住，在床上缩成一团。 简单易懂的逃避行为。 「……布莉吉特……」 「……呜呜……」 即使是尤里也没办法强硬地拉开毛毯。 尤里示弱般的叫了布莉吉特，但她连回答都无法。 布莉吉特用一只手捂住嘴，拼命忍住不发出哭泣声。 （啊……我又哭了，真是个笨蛋！） 到底要给他看到自己多少丑态才甘愿呢？ 布莉吉特在心里咒骂自己笨蛋、笨蛋、笨蛋。 不过能展现出自己软弱一面的对象只有尤里，这也是事实。 ──尤里·奥雷亚里斯。 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为所动、无所畏惧，总是严肃地向前进的人。 布莉吉特无可救药地憧憬着他，强烈地想要成为那样的存在。 然而，被隔绝在毛毯外的那个人，却孤独地喃喃自语： 「我并不强大……」 布莉吉特停止呼吸。 尤里似乎知道尽管看不到脸，声音还是传到了布莉吉特耳里，于是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以前有一个女孩……在我眼前遭受到严重的伤害。」 「……！」 布莉吉特的心跳加速。 「我想要帮助那个孩子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想要变得强大……」 尤里断断续续地说着。 像是回忆般说出口的话，几乎就像是自言自语。 与其说是说给布莉吉特听的，不如说他是将内心里的话原封不动地吐露出来── （那个女孩是……） 因此，布莉吉特没有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她用还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 「……尤里大人很强大……」 「我吗？」 布莉吉特不知道尤里是否会骂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是那样也没关系，因为布莉吉特只是很想告诉尤里，他是什么样的人。 「您总是为了变得强大而向前进，所以比任何人都帅气。」 接着布莉吉特在心里做了个小小补充。 （所以……我才会喜欢上您。） 「是这样吗……」 尤里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布莉吉特也跟着微笑，虽然尤里看不到藏在毛毯里的那张脸，但他像是察觉到似的说道： 「让我看看你的脸。」 「很丢脸……」 「事到如今才觉得丢脸吗？」 「话是这样没错！」 真的是太晚了。 布莉吉特已经在尤里面前露出数不清的丑态，即使再增加一、两个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她一边清喉咙，一边在毛毯里蠕动露出眼睛。 那双略为浮肿的眼睛盯着尤里。看到尤里微微一笑，布莉吉特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您能再握一次我的手吗？」 尤里看着布莉吉特。 看着那双询问的眼神，布莉吉特坦率地说出原因。 「感觉有一件可怕的事情会消失。」 「……我知道了。」 布莉吉特脱掉右手的手套。 她轻轻地伸出手，尤里便握住她的手。 他们的手指交织在一起。 光是这样，布莉吉特就觉得像是在梦里一样心跳加快……同时又感到平静，真是不可思议。 平时没有注意到，其实尤里的手比自己大上许多，皮肤也更厚实。 布莉吉特想着这是男人的手，同时，记忆中那只手的触感与之重叠。 （果然，这只手──） 虽然想问的疑问很多，但感觉尤里不会回答。 所以她决定今天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布莉吉特闭上眼睛，追寻着尤里那只手的触感。 （…………父亲大人好可怕。） 感受着彷佛要再次流泪的冲动。 （母亲大人好可怕。） 汗水静静地沿着脸颊流下来。 像是察觉到布莉吉特不对劲的样子，尤里更用力地握住布莉吉特的手。 就像在悄悄地告诉她：「没事的。」 布莉吉特也颤抖着紧握那只手。 （添柴燃烧的壁炉好可怕，嘲笑的话语好可怕，冰冷的眼神好可怕，耻笑的声音好可怕。） 布莉吉特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是否怨恨。 没能回应期待她感到很抱歉，对于自己成为家族之耻也觉得很羞耻。 没办法得到爱，她觉得很痛苦。 每当看到左手烫伤的疤痕时，就好像要面对这些事实一样，只是感到害怕。 因为那个疤痕就是布莉吉特本身。 （所以我……其实并没有特别害怕火。） 布莉吉特终于意识到这件事。 她睁开眼睛。 （身边的一切──全部都很可怕，所以我才会害怕到不行。） 在这一瞬间── 布莉吉特的胸口发出光芒。 「！」 她慌张地坐起来。 尤里似乎也很吃惊，瞪大了双眼。 （这和当时一样……？） 与阻止尼帕尔的精灵艾里尔失控时相似的金色光辉。 然而与当时不同的是，光芒逐渐大到让人无法睁开眼睛的程度。 即便是反射性地闭上眼睛，眼皮内侧也耀眼到像是要燃烧殆尽。 现在整个房间大概都被强烈的光芒围绕。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着急的布莉吉特当时无从知晓。 当天同一时间，世界产生了异变。 精灵们突然骚动不已。 大部分的契约者都感到奇怪，纷纷起身望向窗外。 接着，所有人都因为眼前的景象感到惊叹不已。 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菲里德王国中只有少数人注意到，这道光柱来自于某个伯爵家的方向……然而，光柱在几十秒后就消失了。 ──之后人们抱着敬畏的心情称这天为「光之夜」。 但是，作为当事人的女孩在光芒终于消失后，安心地抚摸胸口，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 视野仍然因为受到强光刺激而看不清。 她反覆眨眼好几次，努力地设法找回清晰的视野。 就像是要藏进毛毯中一样。 布莉吉特发现一个小生物正在蠕动的屁股。 「小鸟……？」 尤里喃喃自语。 「是小鸟……没错呢。」 布莉吉特勉强地点点头。 两人还牵着手，但他们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那确实是只小鸟。 与其说是小鸟，不如说是「小鸡」还更贴切。 可以放在手上的小小身躯，全身覆盖着柔软的绒毛，感觉摸起来应该会很舒服。 不久后，似乎发现自己受到关注── 那个像是精灵的生物放弃躲进毛毯里，转头面对他们。 『哔！』 他看着布莉吉特可爱地叫了一声。 乌黑的双眼闪闪发亮。 （叫、叫了……） 目前已经证实存在的精灵，其模样和特征都收录在《精灵图鉴》中。 布莉吉特在脑海中回忆翻阅过的每一页内容，然而完全没有符合眼前这个精灵的内容。 （不对，还有……） ──但如果是故事中…… 布莉吉特知道那只鸟的名字。 不过那本书里描写的样子，与这个可爱的精灵完全不一样。 「……《风在笑》中的……」 「传说中的精灵吗？」 不愧是尤里，马上就知道布莉吉特在说什么。 也许他们现在脑海中正想着同一个精灵的名字。 布莉吉特颤抖着嘴唇，试图追寻那个名字。 「大小姐！」 「刚刚那道光是什么？」 这时，随着慌乱的脚步声，席恩娜和布鲁赶过来。 只是眼神相会，就看到席恩娜他们眼眶湿润。 他们应该非常担心自己，布莉吉特抱歉地想着应该先说明情况。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那个，刚刚的光芒……」 然而，可能是放松下来了。 布莉吉特突然又失去意识。 ◇◇◇ 神殿里的气氛以往都是既庄严又神圣。 但是，那天神殿内却弥漫着莫名的躁动。 这是因为，为了应对昨晚发生的史无前例的情况，神殿召集重要干部进行紧急会议。 ──中央神殿。 这座以沿着王都外墙建造，雄伟又庄严的神殿，以宗教名来说又称为黎凡总殿。 围绕着宽敞的圆桌，大主教、主教、应召而来的好几个大司祭、司祭以及神官长齐聚一堂，这种情况在黎凡教悠久的历史中相当少见。 「那道光柱到底是什么？」 「有几位神官报告说，那柱光从梅堤尔伯爵宅邸延伸到天空。」 「火之一族……」 「我问过伯爵，但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那柱光到底是──？」 错综复杂的声音互相交谈。 确实是一片混乱，然而，同时也存在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热情。 面对未知的存在，有一位主教暗自激动不已。 有位大司祭远远地看着美丽的景象，双手合十流下眼泪。 有个司祭冲动地跑出门，但没能追上光芒。 看着吵吵闹闹的圣职者── 佝偻着身子的大主教静静开口： 「你怎么看，精灵博士？」 他的声音有点没把握，但相当嘹亮。 受雇于神殿的的精灵博士──托纳利傻傻地回答：「啊？」 那是一个戴着一顶旧帽子的男人。 蓬乱的头发长到垂在眼睛旁，下巴上还留着乱糟糟的胡渣。 他那有点脏的衣服和有点野性的体味，让神官们露出厌恶的表情。 托纳利虽被允许坐在圆桌的座位，他却盘腿坐在椅子上，一副傲慢的样子。他在神官的注视下抓了抓鼻子。 「嗯……目前还很难说呢。」 围坐在圆桌边的老人们大多都一脸失望。 觉得这个不中用的精灵博士总是不认真工作。 与去年的精灵博士截然不同，还有人小声地骂托纳利「薪水小偷」。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那柱光和精灵有关……而且这个精灵是《精灵图鉴》或《精灵史》中都没有记载的存在。」 「……什么意思？」 「事实就是如此，我完全想不出来有什么精灵或人类能做出这种事。」 掀起暴风雨、劈开大海、冲破大地的精灵。 作为精灵博士，托纳利也看过不少次。 被冠以最高阶之名的精灵中有不少都具有这类型的特性。 （但是那个──远远比这些还要厉害。） 托纳利也亲眼目睹了那贯穿天空的光柱。 划开云彩，穿透人类无法触及的天空，在地面显现的耀眼奇迹。 美到让人感到恐惧。 如此高贵、神圣，令人难以触摸。 如此让人渴望到情不自禁的伸出手。 不过……是因为距离太远才无法触及，那道光柱在托纳利赶到前几分钟就消失了。 「火之一族……梅堤尔伯爵家的人中，有那种可能跟这种精灵签订契约的人吗？」 托纳利出于好奇地询问，但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反应。 看来是没有这一号人物。 还是说……托纳利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只是我的推测……也许是因为那个精灵太过强大，假装是微精灵。」 「那是……什么意思？」 托纳利拿起摆在他眼前的玻璃杯。 接着随意地往桌子敲一下。 喀擦一声，玻璃的一部分稍微碎裂，精致地绘制的白金图案上出现明显的裂痕，围坐在圆桌边的几人倒抽一口气。 然而，托纳利并不在意，而是拿起玻璃水瓶往玻璃杯里倒水。 年迈的重要人物说不出话来，但可能是太过讶异，并没有人出言阻止托纳利的行为。 「容器不够强韧，水就会溢出来不是吗？」 水从裂开的缝隙慢慢地流出，桌面上愈来愈湿。 直到现在，大家终于知道托纳利的意思。 据说，人体内有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容器。 契约精灵将魔力注入这个空的容器，人就可以使用魔法这一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 精灵在人类世界现形时，会消耗其借给人类的魔力。这就是容器愈大，愈能与优秀的精灵产生连结的原因。 反之，没有容器的人无法与精灵签订契约，而容器小的人只能与拥有相应力量的精灵签订契约。为了让双方得以共存，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没有与人类签订契约的野生精灵在人类世界现形，是消耗自己的魔力。当筋疲力尽时，他们就必须暂时回到精灵界补充魔力。 「也就是说，精灵可能在契约者准备好之前，尽量控制魔力量，进入沉睡。你们想想，如果契约者因为注入的魔力太多而死，那就麻烦了不是吗？所以那个样子，在外行人的眼里看起来就像是个微精灵。」 这番话引起很大的骚动。 在了不起的神官们相互交谈的过程中……托纳利嘴里说着：「真是的。」并耸了耸肩。 这个地方是崇尚精灵信仰的黎凡教总殿。 然而，他们大部分都小心地遵循着自古以来的教诲度过余生，也没想过会发生意外事件。 托纳利敢打赌，这其中有八成的人甚至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前提是托纳利的推测正确无误。 （毕竟那种事本来就不可能发生。） 精灵这种生物大多会受到与自己波长吻合或是觉得有趣的人吸引，进而签订契约。 但有很多人误会了一点，其实人类也一样。 人类也会下意识地寻找、接受与自己投缘的精灵。 双方都同意──或者说，真正的签订契约仪式是，实力相当的同伴自然地结为亲密的关系。 如果双亲是与风精灵签订契约，其孩子大部分都会与风精灵签订契约。 若父亲是与火精灵签订契约，母亲是水精灵，那他们的孩子大多会与火或水精灵签订契约。 不仅是魔法属性，有不少人认为容纳魔力的容器大小也跟遗传有关。 所以才会诞生被称为水之一族和火之一族的优秀血统。 假设这起事件的契约者真的来自那个火之一族。 （这个精灵为本来就很优秀的契约者带来如此大的负担，从这点来看完全超出标准规格。） 人类和精灵来往的历史还算悠久，但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例子。 托纳利总觉得，那道光柱中隐藏着并不能简单用最高阶精灵来形容的存在。 这时，站在墙边的神官低声开口。 提心吊胆的语气，就好像那是个禁止谈论的名字一样。 「──布莉吉特·梅堤尔。」 一瞬间，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嗯？那是谁？」 托纳利只能猜测那是位女性的名字，除此之外毫无头绪，所以他直接反问。 受到关注的神官看起来有点焦虑，但他还是小心地环顾四周，并向托纳利解释： 「那是……梅堤尔伯爵家的千金，大概在十年前与无名签订契约。」 「喔，原来如此。」 托纳利轻轻地点点头，心里想着这个称呼真讨厌。 精灵是必须疼爱的奇迹结晶，而且，人类和精灵应该相互帮助──这话说得很漂亮，但终究只有组织中的人会有这样的认知。 （如果有人叫你无名，你应该也不会觉得开心吧？） 精灵喜欢自由胜过一切。 因此对托纳利来说，精灵信仰根本是件荒谬的事情，也有不少精灵这么认为。 所以托纳利才会待在这个中央神殿。 为了加深与精灵的联系，避免疏远精灵的爱……作为一年的祭品。 （虽然并不觉得我这种大叔适合当作人质。） 尽管精灵博士被世人说是已经一只脚离开人类世界，但由于这是国家资格，所以与世俗还是有所牵扯。 当他人透过国家发出正式委托，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就不能拒绝。 取而代之的是会得到非常丰厚的报酬，然而托纳利来这里后的几个月里，没有什么让他觉得特别愉快的记忆。 非要说的话，因为没有前往野外研究，幸运地能够近距离看到那道光柱。 （我真的不太适合这种工作啊……） 在树林或湿地里跑来跑去，和野生精灵接触还是更加愉快。 托纳利抓了抓发痒的头之后，以「所以」为开头开口： 「可以让那个叫布莉吉特的孩子来趟神殿吗？」 从刚刚就开始成为话题的梅堤尔伯爵家。 与光柱出现的位置一致，照理说那位女孩很有可能是未知精灵的契约者。 「由我直接看看那个孩子。」 托纳利提出最快的方法，意外地遭到强烈的反对。 「不，对方是伯爵家的千金，不能随便叫过来。」 「而且也没明确的证据，能够就这样下定论吗？」 「无名终究是无名吧，我不认为与那道光柱有关。」 托纳利感到愈来愈烦躁，继续这样下去，这件事根本不会有什么进展。 「听我说……」 这时有人用拐杖敲了敲大理石地板。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大主教，他动了动长满胡须的嘴巴。 「当时负责布莉吉特大人契约仪式的神官是谁？」 「什么……」 显然有人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安。 （喔～喔～原来是神官长啊。） 神官长──实际上是中央神殿的最高权力者。 他的脸色苍白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似乎很焦虑，眼神一直飘来飘去。 「负、负责的是我──但我当时就只是读取了水晶映照出的东西。」 水晶是指一种魔力水晶，普遍认为是来自精灵界。 据说，那种水晶是在沐浴了魔力波动非常长一段间，长到数都数不清的日子中形成的。 多半是为了从精灵界窥视人类世界所创造的工具……但送到人类手中的水晶则相反，可以映照出从精灵界显现出来的精灵面貌。 人类将此特性用在契约仪式上，神殿在各处的据点都有分配水晶，只是尺寸不同。 五岁孩子在神殿进行契约仪式时，会由年轻有能力的神官来负责。 现在的神官长算是顺利地出人头地了吧。 「我确定那就是无名，已经确认上百次、上千次，绝对没错。」 「真的吗？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我是说真的！不可能看错！」 面对大司祭怀疑的质问，神官长满脸通红地拍打桌面。 「您、您不也知道，那女孩因为和无名签约，被亲生父亲烧伤手！」 神官长一脸吃惊的样子捂住嘴，但为时已晚。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有几个人脸色铁青，就在几秒前这些人还吵吵闹闹的，现在谁都不愿说话。 （啊～原来如此。） 托纳利也逐渐看清这有点肮脏的情况。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不想让身为精灵博士的托纳利与布莉吉特见面的原因。 ──契约仪式是绝对的。 它是绝对的法律，绝对不能出错。 然而，如果布莉吉特·梅堤尔真的和未知的精灵签订契约。 即便那是精灵把自己伪装成力量弱小的微精灵……神殿当时误认契约精灵的真面目一事依然是事实。 （也就是说，他们无法坦承自己的错误。） 面对火之一族──伯爵家族，该如何辩解呢？ 托纳利觉得这些神官一定满脑子想着，该怎么编造出像样的借口面对伯爵家。 （真是无聊……） 遭到血亲烧伤手的女孩。 难道在场没有一个人关心她的痛苦和绝望吗？ 「我认为把布莉吉特叫来神殿还为时过早。」 当托纳利想到这些人真是无情时，传来打破沉默的声音。 发言的人是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第三王子──约瑟夫，他被安排坐在神官长旁边。 王室和神殿自古以来关系就相当密切。 每逢秋季的建国纪念日，中央神殿都会主持游行，并举行由擅长火、风、水、土基本属性的四大贵族家主让自己的精灵使用最大型的魔法点缀天空的仪式。 尽管如此，这并不表示王室对神殿拥有任何权利，但就托纳利来看，部分神官和这位王子似乎有所误解。 从第三王子每天都来神殿来看，难道他觉得这座神殿是自己的城堡吗？ （不过这不关我的事。） 约瑟夫没有理会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的托纳利，他朝着大主教露出讨人喜欢的微笑。 「她的个性非常细腻……突然叫她来神殿可能会吓到，甚至会昏倒也说不定。」 听到这些话的人，脸上都浮现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坐在大主教旁的主教微微地歪了歪头。 「恕我直言，约瑟夫殿下不是已经和梅堤尔伯爵千金解除婚约了……？」 「没错，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 约瑟夫微微一笑。 「只是有点误会而已，布莉吉特也愿意理解。」 「原来如此……」 「我和布莉吉特就读的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现在正值暑假期间。所以可以在开学后进行学院视察时，再确认她的精灵。」 学院视察是神官亲自前往学院，确认学生和精灵是否建立良好关系的传统活动。 中央神殿负责包括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在内的附近三所学院。在进行视察时，精灵博士也会同行。 于是，大家纷纷赞同约瑟夫的提议。 对于神官们来说，约瑟夫的建议正中下怀吧。 虽然托纳利觉得他们真是从容不迫，但如果他再说什么，应该会遭到怒视。 托纳利觉得很不高兴，接下来的话他都当作耳边风……紧急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几个人谈笑风生，几个人立即离开。 托纳利若无其事地走向独自仰望壁画的约瑟夫。 「王子殿下，你好像不想让我跟布莉吉特见面呢。」 「…………」 不知道约瑟夫究竟是否有听到托纳利低声说的话，他只是默默地离开房间。 托纳利目送约瑟夫，他抚摸着下巴，想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虽然不太知道王子那边的情况，但布莉吉特……在我仔细察看你的情况前，请务必要平安无事。） 托纳利下意识地舔舔嘴唇。 没有哪个精灵博士会不期待与未知的精灵相遇。 看了看画满整个墙壁的绚丽画作后，托纳利也离开了房间。 那天── 包括精灵博士托纳利在内，所有人都没有发现。 在神殿里作为绝对的象征受到推崇的虚构精灵──画在壁画上，拥有神圣翅膀的模样。 他早在十一年前就栖息在一位女孩体内，时隔多年才在地面现形──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件事。 ◇◇◇ 「小姐，张嘴。」 「大小姐，啊～」 ──在光柱出现的两天后。 布莉吉特醒来后，仍然在床上躺了很久。 因为她有点发烧，身体也很倦怠。 席恩娜和卡辛比平时还要更照顾她，但对布莉吉特来说，他们是过度保护，所以有点烦恼。 现在在她眼前的是两人各自拿着舀粥的汤匙……受到过度照顾的布莉吉特觉得十分疲惫。 由于别宅的主人布莉吉特昏倒，两人一直因为自责而消沉不已。 像这样使出浑身解数照顾她，他们的心情可能会比较舒服，布莉吉特更希望他们好好休息。 因此，她想了一个计策。 「那个卡辛。」 「嗯？你要先从这个汤匙开始吃吗？」 卡辛一脸兴奋地回答，一旁的席恩娜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 布莉吉特笑着摇摇头。 「我想看卡辛做很多好吃的甜点。」 「什么？」 「还有想看到嘴里塞满点心的席恩娜。」 「什么……？」 席恩娜和卡辛几乎同时愣住。 最后布莉吉特又再补了一句： 「若是那样，我感觉自己应该可以打起精神！」 「………………」 席恩娜和卡辛面面相觑── 之后迅速地做出判断。 「那么大小姐，我和卡辛一起去厨房。」 「等着吧小姐！我会做很多点心的！」 「好的，我很期待。」 两人没有察觉到布莉吉特露出放心的表情，争先恐后地离开了房间。 布莉吉特嘴里吃着粥，目送他们两个离开。 吃完美味的粥后，布莉吉特收拾了餐具。 她还有一点头晕，虽然已经没有困意，但不确定是否应该再休息一下。 （大概是因为这个孩子在这里吧……？） 布莉吉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 在枕头边走来走去的小鸡精灵对此做出反应，很有精神地『哔！』了一声。 乍看下，外表跟普通的小鸡没什么不同。 但是黄色的羽毛从胸口附近开始，像是染上红色系的渐层色一样，相当漂亮。 两天前突然出现在布莉吉特的面前后，这个精灵就一直待在她的身边。 难道他是将布莉吉特误认成父母吗？听说刚出生的小鸡会把第一眼看到的对象当作父母。 （虽然他是精灵不是小鸡。） 契约精灵一般不会长时间在人类世界现形。 因为他们滞留在人类世界的期间，会不断消耗契约者的魔力。 如果是与最高阶的精灵签订契约，契约者也会获得多到无法想像的魔力，但同时，强大的精灵在现形时所需要的魔力量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的。 从这一点来看，尤里果然非比寻常。即便精灵长时间现形，还能够像他一样一脸无所谓的人几乎屈指可数。 假如布莉吉特的猜想正确，眼前的小鸡多半也是接近最高阶精灵的存在。 「也许你的精灵只是个爱睡懒觉的孩子喔～」 这是玛乔里在医务室针对出现觉醒征兆的精灵说的话。 「精灵不现形是因为作为契约者的你害怕火。」 这是两天前布鲁说的话。 布莉吉特将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思考后，自然而然就找到了答案。 （这个孩子为了我让大量的力量沉睡，准备在时机成熟时现形……结果因为我害怕火，所以他就一直沉睡吗？） 现在为了使布莉吉特习惯消耗魔力的感觉──这种感觉本来应该从五岁开始熟悉，他难道是不想回到精灵界吗？ （……呃，一直猜来猜去也不是办法呢。） 布莉吉特姑且暂时中断思考。 小鸡精灵的真面目至今尚未明朗。 虽然布莉吉特想快点尝试施展魔法，但身边的人都叮嘱说等她完全康复再说。 不过比起那种事，对于布莉吉特来说，终于能够与契约精灵见面这件事更让她感到开心。 （我一直一直都很想见到你！） 「乖孩子，乖孩子……」 布莉吉特轻轻抚摸小鸡带着红毛的头，小鸡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很是惬意。这个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爱，布莉吉特不禁露出微笑。 （这孩子是不是属于不会说话的类型？） 尽管有点遗憾，但今后只要从精灵的动作和表情来解读他在想什么就好了。 也许是察觉到契约者的心情，小鸡精灵粉红色的嘴巴动了动，看起来非常可爱。 而且──布莉吉特其实有个小愿望。 她的梦想就是，如果有一天见到契约精灵，要用不同于种族名的名字来称呼对方，不过一般人并不会这么做。 所以布莉吉特开始发表她这两天绞尽脑汁想出的名字。 「雷德！」 『…………』 「斯卡雷德！」 『…………』 「桑夏……！」 『…………』 反应冷淡到令人吃惊。 （我可能没有取名字的天分……） 正当布莉吉特情绪低落时，她感受到莫名的视线。 回头一看，发现从门缝偷窥的孩子正缩着肩膀。 布莉吉特开心地对他喊道： 「布鲁，你来找我玩吗？欢迎～」 布鲁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 这是出现光柱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对不起。」 布鲁在门边停下脚步，低下头。 看来似乎是和佣人一样，觉得布莉吉特晕倒自己也有责任。 「布鲁，没什么好道歉的喔。」 「因为你……都没说不是吗？明明都是我出的主意。」 「是我觉得那是个好主意才听你的话做的喔。」 布莉吉特坚定地表示。 她认为布鲁没有错，反而应该要感谢布鲁顾虑到她的精灵，追到家里来。 『哔！』 沉默一段时间的小鸡精灵静静地叫了一声。 布鲁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微微地扬起。 「太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哔～！』 「……嗯，没什么。」 「布鲁，你可以听懂他在讲什么吗？」 布莉吉特惊讶地问道，布鲁则是转向一旁。 「完全听不懂！」 （竟然完全听不懂！） 不过，不知为何……布莉吉特也感受到小鸡精灵的声音中带着感谢的意思。 「还有啊，我终于知道了。」 「什么？」 面对一脸茫然的布鲁，布莉吉特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真正的身分是冰之精灵──芬里尔──尤里大人的契约精灵对吧？」 如何？布莉吉特戏谑地笑了笑，布鲁瞪大双眼。 冰之精灵──芬里尔。 拥有巨狼之姿的芬里尔，是从冰中诞生的最高阶精灵。 据说他们会成群结队地在冰封的大地上奔跑，是连同大地整个世界都能动摇的凶猛野兽。 布莉吉特在《精灵图鉴》中，没有看到任何一句关于芬里尔可以变成人类的内容。 精灵的能力有个体差异，根据种族的不同，也可能有无法掌握全貌的存在，这点布莉吉特花了一点时间才注意到。 布莉吉特现在回想起来，从奥雷亚里斯回来的那天，布鲁应该是循着她的气味追踪过来的。席恩娜当然没有发现。 但是，在她指出这一点的时候，布鲁显得相当惊慌失措。 看样子，他对自己的变身能力很有信心。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露出又大又软的尾巴。」 布鲁吓了一跳，马上摸向背后。 接着他露出生气的表情。 「才没有！」 「骗你的，现在没有露出来。」 正确来说，是昨天从门缝隐约看见水蓝色的尾巴。 「什么！──竟然骗我，你这个丑女！」 「丑女！」 布莉吉特发出音调奇怪的惨叫声，对于这个年纪的女性来说，这个词汇是禁忌。 （我确实不可爱！） 她想也没想地下床抗议。 「明明长得那么像尤里大人，那么可爱，却连什么不该说都不知道！」 「我说的是事实！丑女丑女丑～女！」 「说、说一次还不够，竟然说了四次……唔！」 布鲁对着生气的布莉吉特伸出舌头：「呸～！」 多么狂妄的小鬼──如此心想的布莉吉特颤抖着握紧拳头。 （插图010） 「喂，你们也太吵了。」 「尤里大人！」 「主人～！」 尤里带着讶异的表情走进房间，布莉吉特慌慌张张地回到床上。 布鲁则是像撒娇一样紧紧抓住尤里。 「主人～那个女人欺负我！快点帮我揍她！」 「你也不要对病人无理取闹。」 尤里觉得缠在脚边的布鲁很麻烦，然而布鲁没有在听他说话，一直「但是但是！」地狡辩。 这个样子，彷佛是年龄相差甚远的弟弟正天真无邪地耍赖，画面十分可爱。 （不过内容超恶劣！） 「才不是，尤里大人！被欺负的人明明是我！」 布莉吉特不服输地大喊，尤里看着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是，跟精灵争什么……」 「主人！你相信的是我吧？」 「尤里大人！请相信我！」 两人继续控诉彼此。 尤里用困惑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 最后他转向布鲁。 「……糕点师正在厨房做番薯点心喔。」 「番薯！」 布鲁整个脸发亮。 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四只脚步行的狼──芬里尔的样子。 （好、好大……！） 仰望着吐出冰凉气息的巨狼姿态，布莉吉特不禁折服于他的魄力。 『那我先过去了～！』 但是他雀跃的心情依然没变。 布鲁用着略为含糊不清却不失稚气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后，爽快地离开房间。 野兽的脚步声以惊人的速度远去。 与布莉吉特之间的小争吵，应该已经被他抛到记忆的深处。 （尤里大人很习惯对付他了呢。） 在布莉吉特深深佩服尤里的本事时，尤里接着看向她。 以看问题儿童的眼神说道： 「布莉吉特你是病人，老实躺着。」 （呜呜……） 听到尤里告诫般的语气，布莉吉特羞愧地再次躺在床上。 「但是，因为布鲁……」 这时布莉吉特突然捂住嘴巴。 「怎么了？」 「抱歉……我擅自帮尤里大人的精灵取名字。」 「没事，我看他本人也满喜欢的。」 （他喜欢……吗？） 对于意料之外的发言，布莉吉特疑惑地歪了歪头。 尤里靠近布莉吉特，突然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唔！」 没有察觉到布莉吉特吓一跳的心跳声，尤里低声说道： 「你的脸还是有点红。」 一股冷气从他的手掌流出来。 为了帮助布莉吉特退烧，尤里施展冰魔法，布莉吉特不禁闭上眼睛。 （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尤里就着这个姿势，平静地开口： 「我准备明天回家。」 「好的……那个，这段时间谢谢您。」 「是我擅自要这么做的。」 尤里这三天一直陪在布莉吉特的身边。 昨天他的侍从克利佛也过来看看情况，顺便探望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打从心底觉得，幸好这个别宅也有提供给贵宾使用的房间。 虽然别宅的佣人不多，但全都是拥有优秀服侍能力的佣人。 他们代替晕倒的布莉吉特，热情款待了尤里和克利佛。 「这周好好休息吧。」 「我暂时没有行程，不用担心……不过下下周我会和琪罗同学一起去尼帕尔班长的别墅。」 这是暑假结束前的约定，布莉吉特有点兴奋。 因为她现在等同于和家族断绝关系。 从十一年前起，布莉吉特就没有再回到梅堤尔伯爵家的领地，也没有一个人旅行过。 她记得领地有一栋漂亮的别墅，小时候在附近玩耍过……但那是一段即便回想也相当模糊的记忆。 「是吗。」 尤里冷淡地点点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那我也跟你去。」 （…………什么？） 布莉吉特张大双眼，眨了眨眼睛。 接着伴随这句话深入大脑。 「…………什么！」 可能是被布莉吉特的音量吓到── 小鸡精灵『哔？』地大叫，在毛毯上跳了起来。 ──────────────────────── 第四章 第一次的魔法 早上开始在马车里颠簸了两个小时左右。 从王都往北，越过几座山丘和平原，就是维亚子爵领地──尼帕尔·维亚的老家领地与王室牧场。 王都是走在流行尖端的地方，但距离约两小时车程的地方，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饲养牛、羊等家畜的放牧地，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地和连绵的山峦。 光是看着就感到心情舒畅，布莉吉特打开马车的窗户，让凉爽的微风吹拂她的脸庞。 「布莉吉特小姐～！」 「布莉吉特大人～！」 远方传来吵杂的声音。 看来琪罗比布莉吉特还要早到。 布莉吉特在热烈的欢迎下害羞地准备下马车时，尼帕尔气宇轩昂地向她伸出手。 她感谢地握住那只手，尼帕尔不知为何露出非常高兴的笑容。 「你们好，尼帕尔班长，谢谢你的邀请。」 「布莉吉特小姐，我才要感谢您远道而来，欢迎来到我家的别墅──话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尼帕尔后退几步，手指灵巧地指着尤里。 布莉吉特回头一看，身后的尤里看起来非常不耐烦。 「要说为什么，我是陪布莉吉特来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陪布莉吉特小姐！」 「我有事先寄信给你。」 「谁会读你这种人的信啊！」 布莉吉特不顾正在友好吵闹的男孩们，向琪罗打招呼。 「布莉吉特大人，您过得好吗？」 「我很好，琪罗同学看起来也很好的样子。」 琪罗用像是从漆黑夜空取下的眼睛看着布莉吉特，布莉吉特自然地露出微笑。 「你剪浏海了，果然这样更好看！」 「布莉吉特大人……！」 满脸通红的琪罗露出以往藏在头发后面的脸。 布莉吉特像是得到疗愈般心想：嗯！果然很可爱！ 「总之，因为还带着行李，就先去别墅吧！」 男孩们的争吵似乎已经结束，听到尼帕尔说的话，布莉吉特打算把马车上的行李拿出来。 但在此之前，尤里已经像是在拿自己的行李一样，双手搬着沉重的行李。 「啊！尤里大人，我的行李……」 「没关系。」 尤里没多说什么，直接走向别墅。 布莉吉特急忙地跟上去。 （真是的，为什么尤里大人会这么帅……不对！） 布莉吉特驱散脑中的杂念，毕竟如果表现在脸上，尼帕尔和琪罗可能会觉得她很奇怪。 布莉吉特和这两人是在开始放暑假后头一次见面，她与尤里则是时隔两周。 别宅的马车并不高级，尤里欣然同意派出奥雷亚里斯家的马车时，布莉吉特觉得他真是帮了自己大忙。 不过──由于席恩娜和克利佛这次没有同行，尤里一大早来迎接后，布莉吉特和他独处了将近两个小时。 在这段期间，他总会不经意地照顾着布莉吉特。 （像是问我身体状况如何？精灵的状态如何？之类的。） 如果不是错觉，布莉吉特觉得尤里一直在关心自己。 她既开心又害羞，没有自信能好好地回答问题。 （这种时候布鲁又不出现。） 据尤里所言，那个狂妄的精灵似乎不擅长早起。 话说回来，席恩娜也有提过，布鲁寄居在布莉吉特家的时候也常常睡懒觉。 因此，布莉吉特只好从半路开始拼命地高喊：「是牛耶～」、「是羊耶～」、「是山羊耶～」，假装自己的内心没有动摇，总算撑到抵达目的地。 他们走进外观气派的三层楼别墅。 内部设计也走简约、干练的路线。据说，尼帕尔的母亲在大约十年前改建时，翻新了内部的装修和家具，从中可以看出他母亲相当有品味。 尼帕尔的家族现在没有人住在这栋别墅，但有五位佣人热情地迎接了布莉吉特等人。 「布莉吉特小姐和琪罗请自由使用二楼，我和尤里住一楼。」 「啊！布莉吉特大人，我已经把行李放在右边的房间里了……」 「我知道了，布莉吉特，我把行李放在隔壁房间可以吗？」 「好的……谢、谢谢您，尤里大人。」 微微点头后，尤里就搬着布莉吉特的行李快步走上楼。 这时尼帕尔可能也发现他那个大行李的真正主人，咬着牙大喊：「也让我拿啊！」但尤里完全充耳不闻，直接上楼。 在与琪罗面面相觑后，布莉吉特不禁露出苦笑。 「话说回来，琪罗同学，丽莎同学的情况如何？」 听到布莉吉特的问题，琪罗露出略为阴沉的表情。 「其实丽莎……丽莎大人，休假期间好像也一直待在学院宿舍。」 「是吗？」 「是的，因为父母要我回老家，所以没能见到丽莎大人。」 琪罗闷闷不乐地低着头。 丽莎·瑟鲁敏男爵千金是与布莉吉特的前未婚夫──第三王子约瑟夫关系亲密的千金。 因为她声称「受到布莉吉特欺负」，于是约瑟夫单方面解除与布莉吉特的婚约。 此后，丽莎似乎还是对布莉吉特不满意，一直找她麻烦。 在笔试测验中把布莉吉特的文具藏起来、公然纠缠尤里、在大众面前侮辱布莉吉特、在考试中拿着火把袭击布莉吉特……尽是些光是回想都觉得发指的事情。 结果，丽莎受到魔法学院的停学处分，但即使在处分的时间结束后，她仍然不愿出现在他人面前。 「可是，布莉吉特大人，丽莎大人不是那种孩子，她不可能做出那种无法无天的事情。」 拼命说着话的琪罗，因为双方家族亲近，所以和丽莎的关系就像青梅竹马一样。 琪罗自首自己是藏文具的犯人，她多半是听从丽莎的命令参与了坏事。 关于那件事，布莉吉特还没有详细询问，因为琪罗和她约好，会带主谋来一起向她道歉，所以她相信琪罗。 「我认为是有什么原因，请……」 「没事的，琪罗同学。」 布莉吉特摇了摇头回答： 「丽莎同学应该有她自己的理由……而且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对了，琪罗同学应该会知道。） 布莉吉特决定向琪罗确定一件她一直都很在意的事情。 「琪罗同学，你知道丽莎同学的契约精灵吗？」 「是的，是风之低阶精灵……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没什么，谢谢。」 于是布莉吉特结束了这个话题。 不出她所料。 （丽莎同学没有和火之精灵签约。） 魔法石狩猎时，布莉吉特戴着尤里送的发饰。 那是一种所有属性的魔法都能够防御一次的魔法道具。多亏有那个发饰，布莉吉特才能够反弹丽莎扔向她的火把。 然而，这代表着一个事实。 ──也就是说，丽莎手上的火把不是丽莎或是丽莎的契约精灵准备的。 取而代之的是，布莉吉特脑海中浮现她前未婚夫的脸。 （仅凭这点就下判断可能太过轻率，但是……） 布莉吉特想起约瑟夫和丽莎紧贴在一起的样子。 丽莎多半以为，约瑟夫解除和布莉吉特的婚约后打算与自己订婚。 那天──在遭到单方面解除婚约的宴会上，就连布莉吉特也这么认为。 然而，距离那天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月，约瑟夫完全没有发表任何相关的声明。 不仅如此，他对走投无路的丽莎不闻不问，最后还在放暑假前向布莉吉特提议重修旧好。 （为什么殿下……） 『哔……』 一个小而高亢的声音打断布莉吉特思考。 一只小鸡精灵从布莉吉特胸前的口袋探出头来。 「哎呀，你醒了吗？」 小鸡精灵在旅途中睡着，现在似乎醒了。 由于他是心心念念终于出现的契约精灵，深受席恩娜等佣人的喜爱和宠爱。但他平时总想钻进布莉吉特的长发里，所以受到严厉的警告。 席恩娜说过：「绝对不能把抹过发油，梳理整齐的头发做成鸟巢！」 因此，最近他经常钻进口袋或是膨膨的衣袖里。 「…………小鸡？」 琪罗与小鸡对视，先是瞪大眼睛，接着露出微笑。 「这么说来，今天的午餐是吃烤肉对吧？」 『……哔！』 不知道是否感受到生命危险。 小鸡精灵慌张地钻回布莉吉特胸前的口袋。 之后，他们使用别墅庭院的窑烤炉，以烤肉的方式享用午餐。 尽管如此，因为在座都是贵族千金和少爷── 午餐由佣人包办处理，在四人闲聊的时候，佣人已经迅速俐落地准备完成。 桌子上放着猪肉串、牛肉串还有肥厚的香肠。 再加上切成圆片的洋葱、红萝卜、茄子、彩椒、玉米等多彩、新鲜的蔬菜。 尼帕尔家经营王室牧场的同时，领地的菜园也很多。据说这些都是从那些菜园收成的。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这样吃饭……！） 布莉吉特在白色的遮阳伞下兴奋地心跳加速。对她来说，平时的别宅生活是不可能会这样吃饭的。 虽然曾拜托席恩娜在王都的小摊贩买一些小吃，但气氛却大不相同。 毕竟自己将来的目标是成为精灵博士。 精灵博士有时会为了调查，独自前往森林、树海、海边的沼泽等各种地方。 在野外吃饭──即使这餐准备得很周到，事先习惯一下，对今后来说也是很好的经验。 「布莉吉特。」 「是？」 「可以交给你点火吗？」 （什么？） 听到尤里说出意料之外的话，布莉吉特瞪大眼睛。 砖窑里已经放好木炭，但还没有点燃，尤里明显指的就是那里。 「布莉吉特小姐，您会使用魔法了吗？」 尼帕尔因为尤里的话吓了一跳。 到目前为止，布莉吉特连契约精灵都没能叫唤出来，理所当然地完全没使用过魔法。 琪罗一脸得意地把手放在脸上。 「哎呀！班长还没看过布莉吉特大人的契约精灵呢！」 「布莉吉特小姐的契约精灵……？」 可能是因为觉得只有自己被排挤。 尼帕尔以彷佛在说：「这是怎么回事？」的闪烁眼神盯着布莉吉特，布莉吉特急忙看向自己胸前的口袋。 「不好意思，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哔……』 回应布莉吉特的呼唤。 从口袋中传来微弱的鸟鸣声，小鸡精灵稍微露出脸，但一和琪罗对视后立即又缩了回去。 「你……被讨厌了吧？」 「是、是你的错觉！」 目不转睛地盯着转向一旁的琪罗后，尼帕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前几天从梅堤尔伯爵府邸方向升起了一道光柱……那个该不会是……」 布莉吉特迟疑地点点头。 她从席恩娜和卡辛那里也听说了，王都内现在正流传着谣言吧。 谣言的矛头八成指向她的父亲梅堤尔伯爵，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针对这件事对她说什么。 「那天晚上艾里尔也变得很奇怪，突然冒出来，打破房间的窗户飞出去。」 「什么！你、你没事吧？」 「没事，已经装了新的窗户！」 虽然布莉吉特想说问题不在那里，但看到尼帕尔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很开心，她只好点点头表示：「那就好。」 「所以布莉吉特，你打算怎么样？」 在尤里又问了一次后，布莉吉特苦恼片刻。 因为身边的人都说最好先熟悉持续消耗魔力的感觉，小鸡精灵现形后，她一次都没有尝试使用魔法。 老实说，布莉吉特其实很想尽快挑战火系魔法。明明是这么想的。 但是── 「我想试试看……那个……要怎么施展魔法呢？」 「我来教你，先近距离练习吧。」 布莉吉特对于这种孩子般的问题感到难为情，但尤里完全没有嘲笑她，只是如此回答。 （竟然就因此感到放心，连我都觉得自己很单纯。） 佣人完全没有露出不快的表情，行个礼后便暂时离开现场。 两个人一起站起来，为了避免危险，他们走到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地方。尼帕尔和琪罗也跟在他们后面。 「这次只是点燃炉灶而已，所以就用叫做生活魔法的低阶魔法来制作威力较弱的火焰。」 听到尤里平静的说明，布莉吉特点点头。 「契约者的身体里会不断地流淌着魔力，所以想像将魔力集中到指尖或手掌上……可以握住你的手吗？」 「咦？可、可以！」 对于尤里突然的询问，布莉吉特有一瞬间感到迟疑，但马上点了点头。 因为她知道这应该是为了让她更容易感受魔力的流动。 布莉吉特将没有伤疤的右手放在左边尤里伸出的右手上。 可能是因为这样，总觉得两人的身体相当靠近，甚至连脸的距离也变近了……现在放手也很不好意思，布莉吉特只能紧闭着嘴唇坚持。 （幸好有戴手套……） 布莉吉特想着如果自己徒手摸尤里的手，手掌可能会疯狂冒汗。 「喂！你别趁乱握住布莉吉特小姐的手！」 「只是这样效率最好而已，要不然你──」 对于尼帕尔的胡言乱语，尤里本来不耐烦地想说点什么，但很快就闭上嘴。 「……没事，布莉吉特，我们继续。」 「好、好的。」 布莉吉特对着自己说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用力地点点头。 「把意识集中到右手……很好，做得很好，你有感受到魔力正在聚集吗？」 「是的，我清楚感受到了。」 相互接触的右手就像是布莉吉特自我意识（扑通扑通）的集合体。换句话说，感觉非常敏锐。 可以感受到自身魔力的流动──同时也可以确切地感受到尤里体内循环的魔力。 （冰凉、高雅……） 尤里拥有强大的水和冰系修养，他的手有点冰凉，让人觉得相当舒适。 「可以吗？」 「是！」 布莉吉特冷静地回应，于是尤里悄悄地放开手。 右手对着正面，布莉吉特吸气后吐气。 要施展的魔法当然是点火的魔法。 也就是最低阶的一般火系魔法。 「『Fire』！」 布莉吉特兴致勃勃地高喊。 瞬间，她的手掌冒出红色的火焰。 虽然有点紧张，但并不害怕。 面对原本只会让她感到恐惧的火焰，她的四肢没有颤抖，可以站得笔直。 布莉吉特自己也知道原因。 （因为尤里大人就在我的身边。） 再加上席恩娜他们送给她的──用龙皮、龙鳞和抗火魔蜘蛛丝制作而成的手套，至今依然在保护着布莉吉特的身体。 （我没事。） 在一旁看着的尼帕尔和琪罗大声欢呼。 布莉吉特似乎顺利地成功施展魔法。 在她感到开心的瞬间── （…………奇怪？） 感觉有点不对劲。 因为施法产生的火焰还在她的手掌上熊熊燃烧。 眼前的火焰感觉像是要爆炸般的膨胀……布莉吉特的脸上留下汗水。 回过神来，眼前已形成这个炎热的夏日无法忍受的火球。 而且感觉每眨一次眼，这个火球就变得更大。 （这个，应该──非常危险吧！） 身旁的尤里也露出些微焦急的表情，对他来说，这一定也是个意料之外的情况。 布莉吉特强行压下内心的不安，对他露出笑容。 「喔呵呵，不愧是尤里大人，您教得真好呢～」 「你是打算趁乱把错怪在我身上吗？」 意图太过明显。 「抱歉。」布莉吉特垂头丧气地道歉。 尤里叹了一口气。 「……布莉吉特，你做好从头顶被浇一盆水的觉悟了吗？」 「只、只有这个办法吗？」 尤里严肃地点点头。 看来除了让尤里用水系魔法灭火外别无他法。 「……我、我知道了，拜托您──」 正当布莉吉特打算听天由命时── 感觉到胸前的口袋中有东西在蠕动。 （什么？） 『哔──！』 随着高亢的叫声。 小小的身影──小鸡精灵勇敢地朝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奔去。 布莉吉特迅速伸出空着的左手，但红色精灵灵巧地躲开那只手，往前跳到火焰前。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哔──！』 空中响起精灵的叫声。 接着，他张开粉红色的嘴──火球就这样被吸入他的小嘴里。 「咦……？」 布莉吉特吃惊地大叫，身旁的尤里也吓到睁大双眼。 一秒后，似乎马上就要爆炸的火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 落在地面上的小鸡满足地吐了一口气。 因为这一瞬间发生的事，在场所有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吃、吃掉了……？） 对于这不可能出现的景象，布莉吉特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这样看来，那时候──尼帕尔的契约精灵艾里尔失控时，咆啸的狂风也是直接烟消云散。 （难道那时候的不是消除暴风雨，而是也由这孩子吃掉了？） 「没、没事吧？这个孩子终究还是变成烤鸡了吗？」 『哔……！』 可能是因为眼前的画面受到冲击，琪罗闭着双眼说出这句话，小鸡听到后开始颤抖。 接着急忙地扑向布莉吉特，钻进她胸前的口袋。 布莉吉特虽然不知道小鸡究竟做了什么，但确实从困境中救了她，所以她从口袋外抚摸了一下，于是便听到对方满足地回答一声：『哔！』 「布莉吉特小姐，那个精灵难道……」 「……你也这么认为吗？」 对于尼帕尔小心翼翼的提问，布莉吉特露出苦笑。 《风在笑》是众多精灵故事中最著名的作品。 看到火之精灵，而且还是鸟的姿态，无论是谁都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那个名字。 （不过书里并没有提到那个精灵会吃魔法……） 有着美丽的羽毛，传说中的精灵。 布莉吉特和尤里认为小鸡精灵的真面目可能就是那个精灵。 但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不敢轻易地说出口。 （再加上……） 布莉吉特·梅堤尔被瞧不起为「红色妖精」，被当作吊车尾对待。 这样的自己，竟然与传说中的精灵签订契约──她觉得难以置信。 在发生这场骚动后。 最后还是请佣人使用火系魔法点火，布莉吉特他们则是享受烤肉的乐趣。 他们将装满一盘又一盘的料理塞进嘴里大快朵颐。 布莉吉特没想到在室外吃烤到焦香的肉和蔬菜会如此美味，这对她来说是新发现。 大口咬下用胡椒盐调味的香肠，会流出大量的肉汁。 尽管不符合贵族千金该有的举止，布莉吉特还是端起盘子细细地品味。 （下次也在别宅的庭院试试看吧……） 她想着一定要跟厨师长奈森聊聊，卡辛大概会兴致勃勃地帮她准备。 不过，恐怕会因为味道被本宅警告。 （但是根据风向，搞不好可以？） 正当布莉吉特在思考作战计画时，旁边伸出一只手在布莉吉特的盘子里放了什么。 她想说看看是什么，便发现尤里拿着一个夹子，将她眼前的盘子装满烤肉。 俊美的外貌与夹子一点都不配的青年用低沉好听的声音说： 「吃肉。」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她当然知道要吃，毕竟她现在就在咀嚼一条肥厚的香肠。 「我已经吃得够多了。」 「应该不够吧，再胖一点比较好。」 （这说话方式！） 布莉吉特听到这句毫不体贴的话后，露出生气的表情。 不过这多半是在关心自己，布莉吉特认为是这样，她想这么相信。 体型比布莉吉特还要小得多的琪罗正在与小鸡精灵说话，小鸡精灵正用嘴巴戳着表面烤得焦香的红萝卜薄片。 「小鸡也要多吃点肉，才会长大喔！给你！」 『哔！』 感觉在琪罗递上一串鸡肉串后，小鸡精灵的脸不知为何陷入恐惧中。 看到这个画面，布莉吉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我想为这孩子取个名字，但是想不到有什么好名字，觉得很烦恼。」 正确来说，是无法让小鸡满意所以很苦恼，希望可以从其他人身上得到更好的方案。 咬了一口牛肉串的尼帕尔抬起头。 「名字吗……我想想，为了展示出布莉吉特小姐的威望，取个什么『华丽的布莉吉特小姐精灵』或是『伟大布莉吉特小姐的小鸡』，您觉得如何？」 『哔……？』 （品味也太糟！） 「嗯……因为听起来很可爱，叫『焦香脆』或是……啊！『烤全鸡』如何？」 『哔……！』 （这边也有点糟……） 布莉吉特总感觉小鸡精灵圆润的眼睛更加湿润，像是在控诉什么似的盯着自己。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明显表现出不情愿的样子，布莉吉特也感受到这点。 「尤里大人有什么想法吗？」 刚问完，尤里就敷衍地表示： 「叫『哔』之类的不就好了？」 ──刚说完，所有人都露出悲痛的表情。 「尤里大人……」 「尤里你……」 「奥雷亚里斯大人……那个也……」 「……怎么样？」 直接用叫声来取名，多么简单廉价的名字。 但是，有一个精灵却发出欢呼的声音。 『哔～！』 摇动着软绵绵的绒毛，小鸡精灵在桌上飞舞。 布莉吉特看着他哑口无言。 （我那时候他明明都没有反应……！） 在打击和委屈下，布莉吉特哭倒在地。 就这样几经波折后。 决定将小鸡精灵取名为──「小哔」。 ◇◇◇ 在别墅渡假的两天假期转眼间就过了。 期间参观了王室牧场、乳制品和水果加工厂。 在宽敞的庭院里举办的花园派对也非常有趣──布莉吉特觉得自己和尼帕尔、琪罗的感情更加融洽了，所以很开心。 尼帕尔有两个年长他许多的姊姊。 平时生活经常会被使唤来使唤去，进入魔法学院后开始宿舍生活，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他开心不已。 尼帕尔在班里担任班长，同时还负责宿舍长的职务。布莉吉特对此感到很惊讶，因为身为通勤生的她不知道这件事。 琪罗则是开始会开怀大笑。 以前总是用长长的浏海遮住脸蛋，小声说话，现在已经可以看着布莉吉特和尼帕尔的脸，用清晰的音量说话。 虽然跟其他人交谈还是会紧张，但如果是这个样子，在班级里应该也没问题。 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晚，一群人待在宽敞的客房里。 布莉吉特的左边坐着琪罗，对面坐着尤里，尤里右边坐着尼帕尔。 摊开放在桌上的是学院的课本和习题本。 （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开读书会……！） 布莉吉特非常兴奋。 说起来感伤，布莉吉特过去一直过着没有朋友的生活。 学校的功课都是在别宅的房间里独自完成。但是今天不一样。 尼帕尔环视着所有人。 「那么各位还剩下多少作业？我先说，我只剩下几页魔法应用学习题本还没写完。」 「我已经全部做完了。」 「我剩下人理学的作业。」 「我还有魔法基础学六小张讲义、一半魔法应用学的习题本、历史学的报告，还有……」 全场一片静默。 不用说，尤里的成绩是学年第一。 布莉吉特在上次的考试中是第三十名，而尼帕尔也得到第十六名这一优秀的结果。 琪罗一脸低落地喃喃自语： 「在这里我根本是……」 「笨蛋呢。」 面对直言不讳的尤里，琪罗震惊地捂住脸。 「尤里大人！」 「我只是指出她缺乏计画性这点。」 确实，考虑到暑假再过几天就要结束了，琪罗却还有堆积如山的作业尚未完成，可谓是完全没有计画性。 布莉吉特本身属于一步一脚印完成作业的类型，人理学的作业是为了读书会刻意留下来的。 「但说话还是要稍微委婉一点！」 「抱歉，布莉吉特大人，还要您这样替我说话……」 琪罗在说话的同时，因为愈来愈觉得不好意思而缩成一团。 『哔！哔哔！』 看到她这个样子，小鸡精灵──小哔从布莉吉特胸前的口袋探出头，好似在快乐地啼叫。 看样子似乎是在嘲笑琪罗，语气上就像是在说：「噗噗噗！」一样。 布莉吉特仔细想想，这两天琪罗经常照顾小哔。 除了在意原因外，也为了转移话题，布莉吉特开口询问： 「琪罗喜欢鸟吗？」 「是的！我们家尽管是贵族，因为家境贫寒，小时候什么肉都吃。」 「这样啊……」 抬起头的琪罗以炙热的眼神看着小哔。 『哔…………！』 小哔哆哆嗦嗦地发起抖来。 他本来想往布莉吉特胸前的口袋里钻，但好像是太过慌张，屁股露了出来。 布莉吉特拍了拍他那圆滚滚的屁股，再次询问琪罗。 「琪罗同学，如果你愿意，我教你学习如何？」 「什么！」 琪罗张大眼睛，两颊泛红。 「听、听到您这么说我很开心，但是让布莉吉特大人教我功课，我不胜惶恐……班长教我就可以了。」 「什么叫『就可以』？」 「班长教我『也可以』。」 「这个说法更糟吧！」 琪罗无视尼帕尔的咆哮，打开习题本。 看到他们的样子后，布莉吉特直接把头发往上拨。 「若、若是这样，我想、那个──尤里大人。」 「嗯？」 「人理学的作业……您、您可以教我吧？」 （呜～我的措辞也太糟了吧……！） 尽管很紧张，但布莉吉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这么不可爱的话。 尤里看见烦恼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不是要重新讲一次的布莉吉特── 「什么啊。」 ──呵，尤里发出一声轻笑。 完全出乎意料。 尼帕尔和琪罗也一脸呆滞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直接看到尤里那个表情的布莉吉特，手上的课本直接掉到地上。 （插图011） 「喂，你没事吧？」 「什么？啊！是、是的……！」 可能是布莉吉特语无伦次的回答完全暴露了她根本很有事。 尤里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向她。 看样子，他打算和布莉吉特一起收拾，也打算在旁边教她作业。 布莉吉特的心跳声已经不能简单说是很吵而已。 「可恶，尤里……唔！」 「班长，虽然很遗憾，但我们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去角落吧。」 琪罗他们也悄悄地移动。 就这样分成两组学习。 「……所以你是哪里不懂？」 「啊！那、那个，这里……」 布莉吉特一度陷入恐慌。 尽管如此，尤里还是认真、细心地教她……偶尔会口出恶言就是了。 ──在那之后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布莉吉特顺利完成作业。 布莉吉特肩膀有点僵硬，她从客房走向外面的阳台。 尤里已经先一步待在这里，他靠在栏杆上回头，看着布莉吉特的眼睛。 「完成了吗？」 「是的，托您的福。」 房间里琪罗还在苦战，各方面都很会照顾人的尼帕尔苦恼地大喊：「错了！」、「那里也不对──！」 （琪罗同学可能会拒绝，但我等一下还是帮忙比较好。） 如此心想的布莉吉特站到尤里的旁边。 「请喝。」 布莉吉特端着冒热气的杯子，尤里斜眼看着她。 「这是奶茶，当然放了枫糖。」 「给我吧。」 （尤里大人意外地喜欢甜食呢。） 这是这两天的新发现。 之前布莉吉特只是把布丁让给他，他就评价布莉吉特为「好人」，让布莉吉特有点惊恐，但其实原因很单纯。 现在也是，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尤里接过杯子时，嘴角有一点点上扬。布莉吉特觉得他这样很可爱，努力忍住笑意。 尤里喜欢甜的饮品和食物，会一口接一口地吃掉蛋糕和饼干等甜食。 （而且为什么还吃不胖，真神奇！） 布莉吉特非常羡慕尤里，还想问问他诀窍。 因为卡辛时常做甜点并拿到她面前，所以她总是很难抵挡诱惑。 布莉吉特慢慢地啜饮手中的奶茶，她喝的是牛奶放得比尤里那杯还要少的红茶。 因为室外有点凉意，即便是夏天，喝这种温热的饮品也会觉得刚刚好。 布莉吉特喝着奶茶，突然抬头看向天空。 ──所谓的满天繁星，应该就是指这样的景象。 比起王都的夜空，星星看起来更多，而且感觉是在很近的地方闪烁。 偶尔会有微风吹向二楼的阳台，布莉吉特的长发随风摇曳。 夏天的虫鸣声轻柔地传入耳里。 「真漂亮呢。」 布莉吉特喃喃自语，尤里轻轻地动了动。 她将视线移往旁边，不知为何尤里一直盯着自己。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要看着我？） 当两人四目相对时，布莉吉特觉得有点难为情，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 「为什么尤里大人要跟我来别墅呢？」 尤里沉默了一段时间。 最后，他依然保持望着布莉吉特的样子回答： 「因为我担心你。」 只是听到这短短的一句话。 心跳声就变得相当激烈──布莉吉特忍不住担心会传到尤里的耳里。 她着急地开口： 「我、我没有虚弱到……需要让您担心的地步。」 说完这句话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毫无可信度。 （我总是受到尤里大人的帮助……） 无论是伤心的时候，还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尤里尽管会说些讨人厌的话，但他无论如何都一定会陪伴在布莉吉特身边。 「嗯，所以这只是我自己爱操心而已。」 因此对于尤里的回答，布莉吉特像是避免他察觉到般，悄悄地摇了摇头。 （因为有您在我身边。） 与尤里相遇后，布莉吉特的世界毫无疑问地变得宽广。 他的存在究竟给予布莉吉特多大的支持呢？对布莉吉特自己来说到底有多重要呢？ 如果要用言语来表达，可能会连同快要满溢的感情都说出口──不过那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的话。 「……暑假就快要结束了呢。」 「是啊。」 尤里靠在栏杆上喝了一口奶茶。 之后，他看向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 「是？」 「你是不是瞒着什么？」 布莉吉特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 她原本打算不让人看出异常，难道尤里注意到了吗？ （约瑟夫殿下的事情……） 还是说出来吧？ 但是──布莉吉特决定摇摇头。 尤里总是会帮助布莉吉特。 然而布莉吉特不希望自己尽是依靠他的温柔和关心。 （而且……尤里大人会帮助我是因为……） 遭烈火燃烧，哭泣叫喊的那天。 在克服对火的恐惧后，现在更能清楚回想起握住右手的触感。 尤里待在我的身旁，是因为愧疚吗？ 如果是那样，布莉吉特会感到抱歉、可悲，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因此她只能努力压抑真心，露出笑容。 「我没有隐瞒什么，非要说的话……我有点担心自己的契约精灵。」 这是真心话。 至今仍是小鸡模样的精灵……小哔的种族尚未查明。 对于小哔的真实身分，布莉吉特自己是觉得无所谓，但周遭的人应该并不这么认为。 所以不管怎么说，布莉吉特还是会感到担忧。 然而，尤里理所当然地开口： 「我会保护你。」 「…………！」 布莉吉特一瞬间停止呼吸，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在这满天繁星的天空下，也许尤里也能够清楚看到因为布莉吉特涨红脸的表情。 即便如此，她也不想移开视线。 尤里是那么俊美，而且──还很有男子气概，非常帅气。 （听起来就像告白一样……） 正当布莉吉特想着如此激动的事情时，小哔突然从胸前的口袋探出头。 『哔…………』 他的脸似乎红红的，小小的身体很温暖。 尤里困惑地皱起眉头，但是小哔的眼睛却愈来愈亮。 『哔……！』 「嗯……哔，那个……我也会保护你的。」 『哔！』 小哔看起来非常高兴，他从口袋里跳出来冲向尤里。 面对突然撒娇似的冲向他手臂的小动物，尤里显得更加困惑，浪漫的气氛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应该是因为您帮他取名字，他很喜欢您呢！」 「就算被小鸡喜欢……」 叹了一口气的尤里也深受自己的契约精灵──温蒂妮和芬里尔──布鲁所喜爱。 （偶尔会听说有人拥有容易受到精灵喜爱的体质……） 没想到尤里似乎就是那种人。 布莉吉特心想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会稍微，不对，应该会非常羡慕尤里。毕竟这是精灵博士必要的能力之一。 如此羡慕尤里的布莉吉特，并没有发现自己也相当受到精灵喜爱。 「话说回来，温蒂妮和布鲁最近好像都没现形呢。」 「温蒂妮偶尔会擅自到下面的小溪玩。布鲁只是因为怕生，才不出来。」 （怕生？） 即使有看起来很美味的点心和食物，布鲁也完全没有出现，布莉吉特当时还觉得奇怪。 也就是说，是因为琪罗和尼帕尔在场，所以才觉得紧张吗？原来布鲁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接着，尤里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他之前还要我保守这个秘密。」 「呵呵……」 尽管觉得抱歉，布莉吉特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脑海中正响着布鲁愤怒的叫喊声，尤里一脸头痛的压着太阳穴。 看到他那个动作，布莉吉特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 「这么说来，尤里大人，小哔都还没有在我的脑中跟我说话！」 布莉吉特一直以来都很渴望精灵在自己的脑中对她说话。 尤里眨了眨眼睛。 「那不是因为哔总是维持现形的状态吗？而且他也不会人类的语言吧。」 「那他直接这样『哔哔』地跟我说话，我也会很开心！」 尤里一脸难以理解地保持沉默，这种浪漫的想像似乎无法传达给他。 布莉吉特把尤里放在一边，双手合十地拜托小哔。 「我说，小哔，你试着在我脑中跟我讲话好吗？」 『哔？』 轻轻地坐在栏杆上的小哔一脸「你在说什么？」的样子，歪着头。 「在脑中啊，希望小哔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哔！』 小哔像是在说原来如此地点点头，转过身去扭动屁股。 换句话说，布莉吉特完全没有成功传达给小哔。不过，布莉吉特也完全不懂这个天真的摇屁股舞是什么意思，所以他们是彼此彼此。 「啊啊啊！为什么都不行！」 看着垂头丧气的布莉吉特，尤里一副忍不住的样子笑出声。 「不是因为你总是想着我吗？」 布莉吉特突然全身僵硬。 她僵硬地扭动脖子回头，看到尤里捂住嘴，看样子对方也是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为了消除尴尬的气氛，布莉吉特强颜欢笑，故意像往常一样用强硬的语气开口： 「尤里大人真的很坏心耶！」 虽然声音有点颤抖，应该能够顺利掩饰过去。 然而尤里却没有笑，如果布莉吉特没有看错，他的脸确实微微泛红。 「……抱歉，但是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 「唔！」 布莉吉特的体温急遽上升。 心脏跳得飞快。 因为害羞到感觉脑子都要变奇怪，布莉吉特想要马上转移视线，可是目光却无法从尤里的双眸移开。 在这一瞬间，琪罗蹒跚地出现在阳台上。 「那个……布莉吉特大人，请从尼帕尔班长的斯巴达教育中……救救我……！」 如果再晚个几秒，布莉吉特有可能因为无法再继续忍耐而从栏杆上跳下去，琪罗来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 布莉吉特点头说：「好。」便急忙跑到琪罗身边。 「咦？布莉吉特大人，您的脸好像有点红。」 「没、没什么，只是奶茶有点烫而已！」 布莉吉特和琪罗一起回到房间。 总觉得尤里的视线从后面追着她，但她根本没办法回头。 『哔！哔！』 小哔无视这两个人，继续努力地摇着屁股。 ──之后过了几天。 迎来了暑假结束的日子。 布莉吉特在席恩娜后面一脸茫然，席恩娜则是一副非常警惕的样子，紧盯着前方。 眼前的景象令布莉吉特难以置信，她眨了好几次眼。 然而，那个人并没有像幻觉般消失。 「嗨，布莉吉特，你稍微晒黑了呢！」 停在别宅前的马车。 从里面下来的是布莉吉特的前未婚夫──约瑟夫·菲里德第三王子。 ──────────────────────── 第五章 曾经的白马王子 ──事情追溯到当天早上。 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的暑假结束了，从今天开启新学期。 布莉吉特时隔约一个月穿上制服，打扮整齐后在等待马车抵达的期间，一直在逗弄自己的契约精灵。 （好像真的有点变大……？） 与其说是变大，不如说是变胖。 原本只有手掌大小的小哔，在不知不觉中变宽了。 从矮胖的身材长出纤细的双脚，看起来十分迷人。 一般认为，精灵是一种历史悠久到人类无法比拟的存在。 据说精灵是从大气中的玛那诞生，其中有些会以幼体姿态出生，经过漫长的时间逐渐成长。 精灵没有血缘关系，但有时也会出现模仿人类模拟亲子关系养育孩子的情况。 因此，即便布莉吉特从来没听过，有精灵的体型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现变化──但可以确定的是，小哔成长的契机只有一个。 （小哔在别墅吃了我施放的火球……）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称为吃饭，但也许那就是原因。 以前艾里尔掀起的暴风雨，大概是小哔为了保护布莉吉特而吃掉了。 （这个孩子吃魔法就会长大吗？成长为精灵？） 「小哔，你会就这样变成鸡吗？」 『哔？』 虽然布莉吉特听不懂，总觉得小哔是在说：「你在说什么？」 「布莉吉特大小姐！」 这时，房门打开了。 平时从这个力道来看，会觉得来的人是卡辛，但站在那里的却是其他人。 「席恩娜？」 席恩娜气喘吁吁，她一向都很冷静，很少会露出如此慌张的样子。 布莉吉特站起身，本能告诉她应该不是什么小事。 小哔钻入布莉吉特的头发中。 如果是平时，席恩娜会生气地拉出小哔说：「不可以。」但现在她连这都没注意到。 「席恩娜，怎么了？那么慌张的样子。」 布莉吉特开口询问。 席恩娜用着非常不愉快的表情和声音一鼓作气地说道： 「……约瑟夫·菲里德殿下现在人在玄关。」 ──回想起几分钟前发生的事，布莉吉特不禁想叹气。 最后因为坐在正前方的人，她只好放弃。 布莉吉特坐在前往学院的马车上，与约瑟夫相对而坐。 因为今天早上约瑟夫突然邀请她一起去上学。 「布莉吉特，你在生气吗？」 「…………没有，没那回事。」 布莉吉特以生硬的声音回答约瑟夫的问题。 他应该也知道，区区伯爵千金不可能拒绝王族的邀请。 如果做了那种事，布莉吉特的处境会愈来愈危险。 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一直迎合约瑟夫。 「……很抱歉，殿下，可否拜托您今后不要再做出这样的行为？」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是您的未婚妻了，约瑟夫殿下。」 说完这句话，布莉吉特在保持自然的程度上，抬起自己的视线。 约瑟夫·菲里德。 这个国家的第三王子，有着一头金棕色的头发和一双相同颜色的眼睛。 约瑟夫端庄的容貌露出甜美的微笑，面对这样的他，布莉吉特有种时间倒流的错觉。 不过她知道，那不过是个错觉。 约瑟夫大概也在想相同的事，他露出有点寂寞的笑容。 「你可以跟以前一样叫我约瑟夫大人吗？」 「！」 布莉吉特无话可说。 约瑟夫像是当众处刑一样，在众人面前解除与布莉吉特的婚约。 他一口咬定布莉吉特欺负丽莎，无论布莉吉特说什么，他都冷漠对待，丝毫不愿意相信布莉吉特。 然而，现在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对不起，布莉吉特。」 约瑟夫向布莉吉特伸出手。 布莉吉特的身体立刻往后靠。 她的后脑杓撞在车窗上，马车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约瑟夫茫然地看着那只无处可去的手，布莉吉特露出苦笑。 「也是，我一昧地相信瑟鲁敏男爵千金的话，深深地伤害了你，对此我真的很抱歉。布莉吉特……因此就像暑假前对你说的，我想和你重新开始，好吗？」 布莉吉特无法回应。 只是用困惑的眼神看着约瑟夫。 （──我曾经喜欢这个人。） 布莉吉特现在知道了。 那是一种平淡的感情，并不能称为爱情。 在受到父亲的虐待，能待的地方只有别宅，所有人都嘲笑她时──只有约瑟夫温柔地对她伸出手。 布莉吉特对此心存感激，也觉得他有恩于自己，打从心底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因此在订婚后布莉吉特对约瑟夫言听计从。 「还是说……」 约瑟夫突然用冰冷的语气开口。 布莉吉特因为吓到，肩膀缩了一下。 「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那个……」 马车在这时停下。 这让布莉吉特觉得自己稍微得救了，但事情当然不会就此结束。 「来，把手给我。」 「……谢谢。」 布莉吉特僵硬地回应约瑟夫熟练的护送，下了马车。 突然间，周围开始出现骚动，不过，会受到关注是理所当然的。 将两人送到这里的是王族专用，豪华的白色马车。 作为前未婚妻的布莉吉特还握住约瑟夫的手从马车中出现──怎么可能不引人注目。 想必今天整个学院会因为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一想到这里就感到郁闷。 布莉吉特晚一步才注意到，她最不希望看到这个状况的对象就站在附近。 「尤里大人！」 「────」 尤里眼睛略微睁大地注视他们。 布莉吉特看向他的背后，之前去别墅搭乘的奥雷亚里斯家马车就停在那里。 「嗨，早安，尤里。」 约瑟夫无视冰冷的气氛，亲切地对尤里打招呼。 尤里没有回应，不过约瑟夫继续说： 「我今天和布莉吉特一起上学，我想和她重新开始。」 「什么？」 尤里想也没想地回答。 「您对她做了什么，殿下难道毫无自觉吗？」 几乎就像是在问：「您的脑袋还好吗？」 这是对王族不敬，但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布莉吉特听到尤里说的话很高兴。 （插图012） 然而，约瑟夫依然保持着从容的微笑说道：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尤里·奥雷亚里斯。」 这时── 尤里瞬间露出被击中要害的表情。 在布莉吉特看来是这样。 「我们走吧，布莉吉特。」 「咦、啊……」 布莉吉特还觉得困惑，就被约瑟夫强行推着走。 她本来想留在这里，但总感觉低着头的尤里连她都拒绝。 布莉吉特回头好几次，尤里依然站在那里动也没动。 ◇◇◇ 对年幼的布莉吉特来说，身边尽是些让她害怕的事物。 父母很可怕、火很可怕、壁炉很可怕。 嘲笑的声音很可怕、聚会很可怕，一切都令她非常害怕。 在如此艰难的日子里，唯一会笑着对她伸出手的约瑟夫──根本就是故事中的白马王子。 「布莉吉特，又有人说你坏话了吗？」 听到背后传来声音，布莉吉特急忙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记得那是大约六年前。 在某个伯爵家举办的茶会上发生的事情。 布莉吉特以约瑟夫婚约者的身分应邀参加，一开始她走到伯爵夫人和其女儿所在的千金中，露出僵硬的笑容。 但渐渐的，话题转向被掉包的孩子（调换儿）……她们开始谈论王都似乎也有一些夫妇控诉自己的孩子遭精灵夺走。 「讨厌，好可怕！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婴儿竟然被精灵掉包。」 「如果我是那位母亲，绝对无法原谅这种事情！我可能会把佯装是婴儿的精灵放在锅子里炖煮。」 「哎呀！与其放进锅里，不如放入燃烧的壁炉中不是更好？」 「但是，也有把手放入壁炉仍然无法显露出真面目的例子啊……对吧，布莉吉特大人？」 伴随着咯咯的嘲笑声，好几道视线都投向布莉吉特。 她们似乎都盯着布莉吉特戴着白手套的左手。 那是布莉吉特遭到父亲烧伤的手。 是留有难看伤疤的手。 布莉吉特忍无可忍地逃离那个地方。 她躲起来独自哭泣，约瑟夫追过来找到她。 「……对不起，约瑟夫大人。」 布莉吉特轻轻吸了吸鼻子，开口道歉。 作为王子的未婚妻，未来会成为王子妃的人，布莉吉特知道这种态度并不符合该有的样子。 无论谁说了什么，都应该摆出堂堂正正的样子，否则无法站在约瑟夫身旁。 布莉吉特分明很清楚，但每次公开露面时都会颤抖不已。 约瑟夫难过地看着布莉吉特哭得红肿的眼睛，露出微笑。 「没关系的，布莉吉特，以后你不用勉强自己参加这些活动。」 「但是约瑟夫大人……」 「不用担心，我自己会想办法处理的。」 布莉吉特无话可说。 她原本是想要克服的，想要改变受到周围的人嘲笑的自己。 如果约瑟夫愿意待在她身旁──总有一天，她一定可以做到。 然而，约瑟夫却说不用勉强。 （不可以说任性的话，让约瑟夫大人困扰……） 布莉吉特客气地表示「我知道了」，约瑟夫满意地点点头。 没错。 那时候约瑟夫对布莉吉特一直都很温柔。 约瑟夫总是用像是把布莉吉特裹在柔软棉花里的态度对待她。 不过，约瑟夫一点一点地改变了。 「我觉得愈笨的女生愈可爱，很讨人喜欢。」 这句话是一切的契机。 穿上粉红色的衣服、大声说话、化浓妆、降低考试分数……每次约瑟夫提出这种要求时，布莉吉特都会努力做到。 ──愚笨的布莉吉特·梅堤尔。 ──被父亲抛弃，悲惨的「红色妖精」。 每当听到这种话时，布莉吉特内心的某处就会发出悲鸣。 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地让自己更符合约瑟夫的喜好。 但是每每听从约瑟夫的话，勉强抛弃软弱的自己时，不知为何，与他的距离就会愈来愈远。 进入魔法学院后，布莉吉特与约瑟夫的关系更加恶化。 「约瑟夫大人，要不要一起回家呢？」 「抱歉，我今天有点事。」 约瑟夫是隔壁一班的学生，在学院内两人没有太多接触的机会。 因此，布莉吉特鼓起勇气，多次到约瑟夫的教室找他，但他的回答总是冷淡、无情。 每次听到他冷漠的回答时，布莉吉特都会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表示「那下次务必与我一起」……但其实很久以前布莉吉特就已经察觉到了。 约瑟夫和同班的女同学走得很近。 有时还会带她到空教室，待了好几个小时都没出来。 带着她参加宴会，和她跳舞。 即使布莉吉特没有特别调查，身边传来恶意的窃窃私语，也会每天告诉她约瑟夫和那位女性的关系。 布莉吉特从未直接与那位名字似乎叫丽莎·瑟鲁敏的男爵千金说过话。 但是她见过丽莎几次，长得相当可爱……与布莉吉特不同，是位笑容自然，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 布莉吉特心不在焉地想着，约瑟夫其实是喜欢那样的孩子。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对约瑟夫说。 无论事情的经过如何，毕竟从五岁起就已经正式订婚，布莉吉特至少可以责备约瑟夫一句不诚实──但她知道，自己配不上温柔的约瑟夫。 （是我的问题，约瑟夫大人没有做错事，因为我是没用的人所以吓到对方了而已……） 所以布莉吉特每次回家都独自哭泣。 对于一直都没能改变的自己感到羞愧和懊悔。 最让布莉吉特痛苦的是，约瑟夫不爱她这一事实，但她对此也无能为力── 然后约瑟夫对着布莉吉特宣布： 「布莉吉特·梅堤尔，我要跟你解除婚约！」 这一瞬间其实也在布莉吉特的预料中，她难过到想笑。 （哎呀…………我又被抛弃了。） ◇◇◇ （……为什么总想起这种事？） 这天布莉吉特其实完全没有认真上课。 有关约瑟夫的事情与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中一一复苏。 上课的内容完全进不去脑中让布莉吉特感到泄气。 不过比起这种事，她更在意的是──今天早上的尤里。 「您对她做了什么，殿下难道毫无自觉吗？」 一定是为布莉吉特着想才说了这句话。 面对尤里严厉的质问，约瑟夫笑着说──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那时候── 布莉吉特总觉得尤里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看起来，尤里因为约瑟夫的话受到伤害。 因为在意到不行，布莉吉特完全无法专心。 尼帕尔和琪罗应该已经听到今天早上的传闻了，却什么都没问。 班上的同学们也一样。布莉吉特很感谢他们的顾虑，对于自己没能直接给予回应，她觉得很抱歉。 她就这样在无法集中精神的情况下，上完了一整天的课。 布莉吉特决定带着渺茫的希望前往图书馆。 沿着图书馆旁的石子路走，会看到一片园丁打理过的庭院──尽头有一座小凉亭。 布莉吉特在凉亭长满常春藤的长椅上看见蓝色的后脑杓时，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明明经常和他在这里见面……但不知为何就连自己也有点吃惊。 （总觉得他今天不会来……） 尤里应该与往常一样在看书。 他手边放着一本书，不过布莉吉特迟迟没听到翻页的声音。 她想着为什么，好奇地探出身体时，皮鞋的鞋底与石子地摩擦发出声音。 布莉吉特有点着急，但尤里没有回头，他不可能没有发现这个动静。 下定决心后，布莉吉特迈出脚步走到尤里对面开口： 「尤里大人，那个……」 然而在与尤里对视的瞬间，布莉吉特闭上了嘴。 针对这次的事情，布莉吉特想要向尤里解释或辩解，但是──这个行为本身有点奇怪。 （因为我和尤里大人就只是竞争对手而已……） 可能是感受到布莉吉特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 「你最近反常的样子是因为这件事吗？」 尤里率先问出这句话。 「……是……这样没错……」 「这不是很好吗……？」 「什么？」 「你不是原本就喜欢他吗？」 尤里以随意的语气说道。 翻书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布莉吉特茫然地低头看着尤里。 布莉吉特以前对尤里说过，她喜欢约瑟夫。 尤里静静地听着布莉吉特诉说过去，倾听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无聊过去。 甚至还说出「像这样被布莉吉特爱着的约瑟夫应该是幸福的吧」这种话。 所以现在，尤里正对于约瑟夫说想要重新开始这件事给予她祝福。 尤里可能认为，重新成为约瑟夫的未婚妻是布莉吉特的幸福。 这逻辑并没有问题。 （但是……） 布莉吉特现在讨厌那样。 极度讨厌，讨厌到不行……布莉吉特开口回答： 「才──不好！」 「……不好吗？」 「一点都不好！因为我……」 ──我喜欢你。 布莉吉特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想告诉他，又害怕遭到拒绝。 布莉吉特从肩膀附近听到一声微弱的『哔……』。 像是在回应她的感情，小哔的声音带点沙哑。 「你说完了吗？我要走了。」 尤里合上书站起身。 可能是没办法再继续忍受布莉吉特。 他轻易地转身，就这样准备离开。 「…………」 然而，尤里只走了几步就僵硬地停下脚步。 因为──背后有只手无力地抓住他制服的衣角。 「……你想要我怎么样？」 尤里没有回头，语气听起来很茫然。 布莉吉特用右手紧紧抓住尤里制服的下摆，专心思考。 她想要尤里怎么样？想要尤里做什么？ 布莉吉特自己也不太清楚。 即使是现在，她也知道自己只是在造成尤里的困扰而已──但是── 「……才不好……一点都不好……所以……」 「所以？」 布莉吉特眼眶发热，就像是全力奔跑后一样呼吸困难。 感觉只要一放松，眼泪就会流出来，她强忍着泪水。 用颤抖到让人感到可怜的声音小声说道： 「所以，不要拉开……………………距离。」 希望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用尽她的全力，是极限了。 尤里似乎微微地倒抽一口气。 「……嗯。」 尤里简短地回答后，牵住布莉吉特依然抓着他制服下摆的手。 衣服下的心脏就像弹跳般不规则地跳动。 结果，眼泪还是从眼眶和眼角流了下来。 「我知道了。」 「…………」 「我知道了，你不要哭。」 「…………」 「你哭了……我有点困扰。」 布莉吉特吸了吸鼻子。 「我没有哭……」 「……啥？」 尤里迅速转身。 还想说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静静地触摸布莉吉特的眼角。 节骨分明的手指擦拭她的眼角，毫不在意被沾湿，布莉吉特一脸茫然。 「哪没有，不就是在哭吗。」 「……唔！」 尤里在布莉吉特几乎可以触摸到的距离，用着好像在说：「你看看。」的语气一口断定。 在那一瞬间──布莉吉特整个人开始发烫。 因为她在尤里的眼里看到自己的眼睛。 这就好像他们正在接吻。 而且现在还牵着手。 （我是说了不要拉开距离，但这也太近了……！） 「就不要嘴硬快承认吧，你正在痛哭流涕喔。」 「我──我承认！我承认啦……！」 虽然眼泪早已停下，布莉吉特还是拼命地点头。 尤里终于满意地放开手，布莉吉特往后退一步，原地蹲了下来。 「怎么了，布莉吉特？你没事吧？」 布莉吉特没有力气回答尤里的问题。 她在心中狠狠地骂着尤里。 （怎么可能没事！笨蛋、笨蛋、笨蛋！） 就这样两人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的问答持续了一段时间。 ──────────────────────── 第六章 近在咫尺的恋情 隔天。 成功与尤里顺利和好（大概）的布莉吉特，今天早上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出门前往学院。 「我可不想又遇到约瑟夫殿下来接我……」 昨天约瑟夫来到别宅，使她的侍女席恩娜等人非常担心──根本可以说是暴跳如雷。 席恩娜他们非常清楚布莉吉特解除婚约的经过。 他们也都还清楚记得，当初用火系魔法把约瑟夫要求的粉红色礼服堆全都烧光的情景。 也许这时约瑟夫已经出现在横眉怒目的他们面前…… （继续想下去也不是办法呢。） 布莉吉特打起精神，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 幸好教职员室有开着，布莉吉特说明要自习后得到许可，才得以打开教室。 接着她努力自习，经过一个小时左右── 班上的同学开始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每当有人进教室时，布莉吉特都会和对方打招呼。 可能是因为布莉吉特散发的气氛与昨天不同，他们都露出放心的表情。 不久后尼帕尔和琪罗也到校了。 「布莉吉特大人，早安。」 「早安，布莉吉特小姐～！」 「早安……让你们担心了呢。」 琪罗摇摇头。 「那不是什么大事，布莉吉特能够恢复精神，我很开心！」 「……殿下那件事还好吗？如果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 尼帕尔低声提议，布莉吉特则是回答：「没关系。」 「我觉得应该自己解决他的事情。」 布莉吉特不知道约瑟夫说那些话的真正意图。 但是，她完全不打算如约瑟夫的提议与他重新开始，并认为只要自己顽强地应对，对方迟早会放弃。 『哔哔……』 尽管如此，不安的情绪还是会传染。 小哔突然从布莉吉特的头发中探出头，用一种无精打采的表情盯着布莉吉特的下巴。 琪罗瞪大眼睛。 「奇怪？小哔是不是稍微变大了？」 琪罗与小哔关系不错，眼睛非常敏锐，很快就察觉到不同。 布莉吉特佩服地点点头说：「对呀。」 「昨天早上醒来时一看，发现稍微变大了。」 「果然如此……！我觉得多长点肉很不错。」 琪罗双手合十笑眯眯地说道。 『哔……！』 结果小哔用布莉吉特从未听过的声音尖叫，并且再次钻回头发中。 「小哔？你没事吧？」 布莉吉特因为小哔异常的样子而惊慌失措。 「他果然非常讨厌你。」 「才没那回事！班长才是，总是和小哔保持距离！」 「啊？哔大人是布莉吉特小姐的契约精灵，我尊敬地守护着他──」 与此同时，就像往常一样，尼帕尔和琪罗开始争吵。 （这两个人的感情莫名很好呢……） 拥有端庄的外貌，为人严肃的尼帕尔与酷似小动物的美少女琪罗。 两人乍看下似乎没什么缘分，但最近他们争吵的样子逐渐成为二班的一大特色。 布莉吉特在觉得温暖的同时，从书包里拿出物品。 （插图013） ◇◇◇ 课程上完后到了放学时间。 布莉吉特收拾好桌子，决定立即前往隔壁的一班。 她其实想要抽出时间去图书馆或是平常去的凉亭读书，然而她不能这么做。 （必须明确地拒绝约瑟夫殿下。） 虽然布莉吉特昨天早上已经跟约瑟夫说过了，但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没有顺利传达出本意。 那直到说服约瑟夫为止，她必须把能说的话都说出来。 （我已经不想再听到尤里大人说：「这不是很好吗？」了！） 布莉吉特下定决心从位子上站起来时，班上突然出现骚动。 循着同学的视线想看看是发生什么事──接着下意识地咬紧嘴唇。 被抢先一步了。 走进教室的是约瑟夫。 「嗨，布莉吉特。」 「……您好，殿下。」 布莉吉特僵硬地回了一句问候语，约瑟夫不以为意地露出和蔼的微笑。 「我今天早上也去接你，但是侍女说你已经出门了。」 「这样啊。」 「那你今天可以跟我一起回家吗？」 听到约瑟夫的问题，布莉吉特说不出话来。 这是因为……在进入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后的一年多里── （明明我还是你的未婚妻时──无论邀请了多少次，你都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 布莉吉特不懂为什么约瑟夫还能像这样……假装他们是一对感情和睦的恋人。 约瑟夫试图与全身僵硬的布莉吉特拉近距离，这时尼帕尔插入他们中间。 「……有事吗？不要打扰我跟布莉吉特讲话。」 明明尼帕尔原本是约瑟夫的侍从候选人，约瑟夫却这么对他说话。 布莉吉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加速跳动。 约瑟夫那像是看着虫子的眼神，她觉得很熟悉。 （在宣布与我解除婚约的那天也是同一个眼神……） 那天，约瑟夫用看着脏东西的眼神，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布莉吉特。 一想起那天的事，布莉吉特的身体似乎要开始发抖──但她拼命忍住，毅然决然地抬起头。 「……没关系，班长，我没事。」 布莉吉特向尼帕尔表示自己不需要帮助。 尼帕尔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约瑟夫──不如说他想要直接扑过去，最后还是退到一边。 即便如此，尼帕尔、琪罗还有同班的同学们都站在布莉吉特身边。 他们的脸上流露出面对第三王子的不安和紧张，然而没有人试图逃离现场。 约瑟夫看着这些人，似乎有点讶异。 但是接下来，他那双金色眼睛只映照出布莉吉特。 「那么你昨天放学后去哪里了？你不在教室我很困扰。」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如果是说昨天放学后，布莉吉特为了和尤里说话，立刻就去了凉亭。 不过她认为没有必要向约瑟夫说明，所以直接敷衍了事。 「……真困扰呢，布莉吉特。」 「……？」 「明明都已经有我了，你还去见其他男人。」 ──教室里鸦雀无声。 「约瑟夫殿下……」 「哎呀，不要露出那么吓人的表情嘛。」 面对布莉吉特愁眉苦脸地控诉，约瑟夫不知为何开心地露出笑容。 为什么──布莉吉特无声地询问约瑟夫。 （为什么要说得好像我做了背叛你的事？） 明明一切都不同了。 布莉吉特无法理解为何约瑟夫表现得好像这是事实。 「……正如我昨天说的……我已经不是殿下的未婚妻了。」 「嗯，所以呢？」 布莉吉特紧张到喉咙都在颤抖。 尽管如此她还是设法顺畅地传达。 「我今天也有事，不能和殿下一起回去。」 「好吧，真是遗憾。」 约瑟夫用着没什么感情的表情点点头，接着又像是重新振作般微笑。 「那明天可以吗？」 约瑟夫悄悄地凑近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的布莉吉特，在她耳边开口： 「你不是还喜欢我吗？」 「…………」 「如果你同意这个邀请，今天我就会先离开。」 也就是说，如果布莉吉特不点头，他就要一直在这里说些不好听的话。 （这简直就是威胁……） 尽管如此，布莉吉特还是不懂。 约瑟夫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靠近自己。 他应该没有理由执着于自己。 （温柔地对着讨人厌的「红色妖精」伸出手的王子殿下。） 约瑟夫也深受国民的爱戴，因为他是个善良、理想的王子。 反而是布莉吉特哭着纠缠约瑟夫，他们会觉得更符合现实。 「好吗？布莉吉特？」 约瑟夫露出笑容。 也许是布莉吉特依然没有点头，约瑟夫有点着急。 他靠近布莉吉特，试图用手强行将布莉吉特的肩膀拉向自己。 在这一瞬间──背后响起严肃的声音。 是一个应该不在这里的人的声音。 「可以麻烦您不要碰她吗？」 布莉吉特转头── 眼前是走进教室的尤里。 同学们急忙地让路。 就像是他原本就应该要在正中间一样，尤里笔直地走了进来，蓝色的头发在空中飘扬。 尤里大人──布莉吉特因为太过惊讶，无声呼唤道，尤里则是走到她身旁。 像是要从约瑟夫手中抢夺过来一样，尤里搂住布莉吉特的肩膀。 （什么──？） 布莉吉特一时忘记现在的状况，情不自禁地脸红。 不过，尤里立即放开搂住布莉吉特的手，直接与约瑟夫面对面。 因为两人有身高上的差距，约瑟夫自然而然地俯视尤里……但是那双像是黄水晶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看着约瑟夫。 布莉吉特想起在别墅的那天夜晚，尤里对她说过的话。 （尤里大人说他会保护我。） 如这句话所言，尤里就这样赶过来了，现在也是将布莉吉特护在背后。 「尤里·奥雷亚里斯……」 约瑟夫呻吟似的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直到刚刚都还很从容的笑容消失了，布莉吉特觉得现在的约瑟夫似乎已经失去冷静。 （话说回来，之前也是这样……） 约瑟夫曾经警告尤里注意对丽莎的态度。 那时约瑟夫对着尤里也是焦躁地提高了嗓门。 「您真是个厚颜无耻的男人，我真是佩服您。」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约瑟夫不满地皱眉。 显然，尤里重现了昨天早上的对话。 但现在面对约瑟夫，尤里一步也没有退让。 「恕我冒昧直言，殿下。」 「……你要说什么？」 尤里冷淡地看向对他的毫无反应感到失望而不高兴的约瑟夫。 「您对待前未婚妻的种种行为，恐怕还要更难看一点。」 「…………唔！」 听到尤里毫无顾忌的发言，约瑟夫的眼里闪烁着近乎杀意的光芒。 布莉吉特在近处看到这一幕，身体不禁微微颤抖。 约瑟夫突然间察觉到不对，他露出微笑──对着布莉吉特用温和的语气询问： 「他说了这种话……布莉吉特你觉得呢？」 约瑟夫以及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将视线集中到布莉吉特身上。 布莉吉特一向不善于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如果是平时，她可能连话都说不好。 （但是现在……） 因为尤里在她身旁。 站在一旁的尼帕尔和琪罗也担心地看着布莉吉特。 而且她也确实感受到窝在头发里的小哔传来的温暖。 「我觉得……」 布莉吉特把手放在脸颊上。 接着，厌倦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难以启齿，但以我的立场来说，约瑟夫殿下今后若继续纠缠，我会很困扰。」 「…………你说什么？」 布莉吉特抬起头。 爽朗地笑着开口：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一瞬间。 布莉吉特有种彷佛时间停止了的感觉。 当然了，事实上根本不可能停止。 布莉吉特咳了几声，催促与周围的人一起僵在原地的尤里。 「那我先告辞了，走吧，尤里大人。」 「啊、嗯……」 布莉吉特与还在茫然的尤里一起走出教室。 教室外也有一些看热闹的人，但她毫不在意地穿过走廊。 脸上挂着微笑。 她其实想要当场坐下来。 （啊啊，我竟然说出来了……！） ──布莉吉特原本没有打算在众人面前告白。 她本来是想把这份感情悄悄地藏在心底。 （好像快哭出来了……） 因为布莉吉特很清楚尤里对自己没有任何想法。 她竟然做出如此自负的言行，尤里该会有多震惊呢？ 布莉吉特害怕确认，所以从刚刚开始都没能和尤里说话。 然而总是毫不留情的人，就连她内心的矛盾都不会放过。 「……布莉吉特。」 他们没有停下脚步。 布莉吉特提心吊胆地望向旁边，尤里露出可怕的表情──光是如此就让她的心脏漏了一拍。 尤里用紧张的声音询问因紧张而不停发抖的布莉吉特。 「……………………你喜欢的人是尼帕尔吗？」 布莉吉特踉跄了一下。 差一点摔倒。 （为──为什么会得到这个结论！） 毕竟布莉吉特在宣布「有喜欢的人」之后── 叫了尤里，跟他一起走出教室。 在那个时间点，在场的人应该都清楚知道了布莉吉特喜欢的人是谁。 尽管无法确认表情，但约瑟夫应该也有意识到这件事。 然而身为主角的尤里却不知为何一脸痛苦地皱着眉头。 「不、不是班长……」 布莉吉特艰难地摇了摇头，但尤里用严肃的表情说出更莫名其妙的话。 「那是那个……你家的年轻糕点师？」 （才不是────！） 布莉吉特气到眼前一片通红，甚至想要大声怒吼。 除了尼帕尔和卡辛之外，布莉吉特身边亲近的同辈异性……明明还有一个人。 她不懂为什么身为罪魁祸首的尤里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己。 脑袋这么聪明，还和厉害的精灵们签订契约，比任何人都还要帅气的人──为什么连如此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答案？ （但、但是……） 正因为如此──布莉吉特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她怎么可能说出口。 如果她说了，那就等于是在告白。 虽然刚刚可以趁势宣布，但现在只有两人独处，布莉吉特没有勇气再次告诉尤里。 然而尤里却毫不在意布莉吉特的心情，更加热切地追问： 「是我认识的人吗？」 「与、与其说是认识……」 「是吗？是我认识的人吗？尽管难以置信，难道是克佛利──」 「我、我我我不知道啦！」 （不要再问了啊啊～！） 就像那天两人在湖畔独处一样。 无法再承受的布莉吉特直接逃离现场。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天，克利佛·尤伊兹陷入混乱。 因为他从主人身上强烈地感受到一种不寻常的氛围。 尤里·奥雷亚里斯。 身为克利佛的主人，他拥有被形容为「冰之刃」的冰冷双眸，但克利佛可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地体会到那句话的意思。 没错。 从刚刚开始，尤里就一直在注视克利佛──要说的话，那是带有怀疑的眼神。 尤里从学院回到家后走进自己房间的书房。当克利佛察觉到时，他就已经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看。 （今天早上还很正常……） 然而，克利佛毫无头绪。 他想着是不是装作没注意到，今天就这样退下等待主人的心情恢复，不过如果明天主人也是用这种犀利的视线看着自己，他应该会受不了，感觉寿命会缩短。 克利佛忍无可忍，屏住呼吸回头看了看。 结果与那双眯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四目相对，怀疑的眼神中还带着锐利，彷佛在观察着什么。 「那个，尤里大人……」 「什么事？」 克利佛觉得冤枉，这句话应该是他的台词才对。 他努力隐藏想要叹气的心情，用恭敬的语气开口询问。 只是想要说这句话而已。 「您若对我的工作有什么想法，请直接告诉我。」 没错──如果尤里有什么想法，克利佛希望他可以像往常一样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至今为止，尽管尤里的说话方式有点问题，克利佛几乎不曾对他的发言感到反感。 相反地，倘若有无法接受的地方，就要讨论到达到共识。 对克利佛来说，经过长达八年的相处，他们已经培养出这种程度的关系。 也许是顺利传达了这点。 尤里随意地抓了抓头，叹了一口又深又长的气。 （插图014） 「…………那我就直接问了，克利佛。」 「是。」 克利佛站得笔直。 尤里的样子无比认真到让人害怕，克利佛可以肯定他要问的问题一定很严峻。 他必须设法在一瞬间做好听到问题的准备。 「你觉得布莉吉特怎么样？」 （…………………………嗯？） 克利佛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懂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那个……您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呢？」 「因为很重要。」 尽管克利佛完全不懂，但尤里看起来非常认真。 总之，他可以肯定，今天布莉吉特和尤里之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暑假时，他们两个的关系相当亲密，不仅彼此拜访了对方的家，还与其他朋友一起到避暑胜地游玩，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应该不会是吵架啊……） 如果是吵架，尤里只会一脸不高兴，不会瞪着克利佛。 克利佛一边努力地不露声色，一边尽力思考。 如果他也就读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就可以详细地把握情况，遗憾的是他一年前就毕业了。 若是那样，他想从布莉吉特那边了解情况。 一瞬间，克利佛的脑中浮现侍奉布莉吉特的橘发侍女──席恩娜的脸，不过即使现在想要写信给正在秘密保持联系的席恩娜，眼前的主人看样子并不会放克利佛离开这里。 「克利佛？」 在尤里催促后，克利佛愈来愈不解。 同时脑中正拼命地寻找正确的答案。克利佛作为侍从的直觉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给予尤里想要的答案，而不是他个人的想法。 （感情友好的男女……在经过气氛开放的夏季，逐渐靠近的距离……） 克利佛觉得可能是太过于着急，想得有点偏差，但整体来说应该没有错。 于是他转动大脑。 （但是她被嘲笑为「红色妖精」…………对了！） 这时，克利佛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没错，这个问题背后的意义其实比他自己想得更加单纯。 （他想要其他人保证他们是一对般配的情侣！） 嗯，就是这个，一定没有错。 从最近的情况来看，尤里似乎受到布莉吉特的吸引。 尤里以往总是一副对他人不感兴趣的样子，不过最近克利佛已经看到好几次他为了布莉吉特忙前忙后的样子。 然而，与微精灵签订契约的布莉吉特，以及与两个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的尤里，两人的地位截然不同。 可能正因为如此，尤里才想要从其他人口中听到对布莉吉特的真实评价。 那么事情就说得通了。 克利佛也对布莉吉特怀有好感，没有什么比能够从中做媒更令他开心的事。 他那张端正的脸上露出沉稳的笑容。 「我认为布莉吉特大人是非常漂亮的人。」 「……还有吗？」 「交谈后会发现她意外直率，是位非常可爱的大小姐呢。有时会故意装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但那好像是为了掩饰害羞的表情，令人不禁会心一笑。」 克利佛带着灿烂的笑容称赞布莉吉特，各方面都赞不绝口。 「……也就是说，你喜欢布莉吉特吗？」 「是，当然了！」 （我打从心底支持您们两个喔！） 就在克利佛开朗地说完后── 尤里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 （猜错了──！） 看样子，克利佛似乎是推测错误。 克利佛脸色苍白，这时头顶上传来轻快的声音。 『你别在意，河流浅水处先生。』 「温蒂妮……」 克利佛抬起头，看着用名字本身的含意来呼唤他的水之精灵。 他瞄了一眼，发现尤里摆出手肘撑在桌上的姿势发呆。 如果是现在应该不会发现──于是克利佛悄悄地询问一脸笑咪咪的温蒂妮。 「不好意思，可以告诉我学院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我吗？为什么？』 温蒂妮一脸觉得麻烦，但在克利佛双手合十拜托他后，还是勉强往下降。 『真拿你没办法，只有这次喔？』 耳边传来温蒂妮性感的低语。 克利佛虽然有点难为情但还是忍住了，他从精灵那里听到完整的过程。 「……你那是什么怜悯的眼神。」 「我没有……」 他一脸如尤里所说的表情，并微微露出苦笑。 （原来是这样啊。） 没想到尤里误以为布莉吉特喜欢的对象是克利佛。 虽然不禁觉得神奇，想要问为什么会这样呢？但想到尤里完全没有和女性交往的经验，他对女孩的心思产生误解也不足为奇。 ……大概吧。 （不过布莉吉特大人应该受到不小的打击吧。） 从听到的事情来看，布莉吉特似乎也对尤里抱有好感。 对喜欢的对象做出几乎相当于告白的行为，本人却再三确认她喜欢的人是谁，想必她现在大概相当郁闷。 「尤里大人，以防万一我还是必须跟您声明一下，我和布莉吉特小姐之间什么都没有。」 「……就算你这么想，对方也不一定是一样的想法。」 尤里呻吟似的喃喃自语。 说得也是──如此心想的克利佛叹了一口气。 （这是因为您没有发现自己的感情……） 作为旁观者，这种时候会觉得非常着急，想要提出各种建议。 但是如果说话不谨慎，让尤里和布莉吉特的关系愈来愈尴尬，情况会更惨不忍睹。 所以，克利佛再在意也无济于事。 正当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书房的门突然打开。 敞开的门边站着的是尤里的哥哥克莱德。 他嘴角挂着愉悦的微笑，走到房间的中央。 「克莱德大人……」 克利佛对于克莱德没有敲门就擅自走进来的行为相当不悦。 虽然想要警告他，但就地位来看，克莱德的地位更高。因为对方也明知这一点，克利佛觉得更加生气。 「您找尤里大人有什么事吗？」 克莱德看了一眼克利佛，好奇地环顾整洁的书房。 尤里和克莱德的感情从小就不好，他这样随意地闯入弟弟的房间，在克利佛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 「好吧，我碰巧路过，稍微听到了呢。怎么，你们是在说小布莉吉特喜欢谁吗？」 这是被称为「水之一族」的公爵家宅邸的墙壁，从房间前经过不可能听到说话的声音。克莱德绝对是在偷听。 尤里冷淡地拒绝与纠缠不清的克莱德说太多。 「跟你没关系。」 「明明就有关系！因为小布莉吉特喜欢的男生可能是我啊！」 「我没这么想过。」 「啥～？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有眼光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尤里说得过于理直气壮，克莱德的脸突然抽蓄了一下。 「唉……要不是你之前妨碍我们，气氛明明还不错的。」 「不要再说些没有学到教训的愿望，快给我滚出去。」 「这是你该对哥哥大人说的话吗？」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哥哥。」 争吵还在继续，克利佛一边听一边沉思。 （布莉吉特大人没事吧？） 布莉吉特和侍女席恩娜的关系似乎跟朋友一样亲近，所以现在可能也正谈论着同样的话题。 不过克利佛有点担心。 席恩娜对布莉吉特非常忠诚，但同时也会做些捉弄她的行为。 可能是因为年轻的主人很可爱，想要看看各种反应才会开一些玩笑。 （但愿席恩娜小姐能够好好地开导布莉吉特大人……！） 克利佛不禁如此祈祷。 ◇◇◇ （啊啊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同一时间，在梅堤尔家的别宅。 布莉吉特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用力地滚来滚去。 今天放学后，包括约瑟夫来找自己，发生了很多事情。 但现在，在布莉吉特即将爆炸的脑中回荡的尽是尤里的脸。 因为尤里莫名其妙地误会布莉吉特喜欢他的侍从克利佛，布莉吉特觉得很烦恼。 之后也没留在现场，用最快的速度逃回家，现在布莉吉特很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否定那句话。 「啊啊啊～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啊……」 『哔？』 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忧愁的主人，小鸡精灵小哔正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探险。 每次走动时，他的小屁股都会晃动，样子可爱到让人想将脸贴上去，但对于现在大脑容量爆炸的布莉吉特来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事到如今再否认也很奇怪吧？就像是在重新提起这件事一样嘛！」 『哔、哔！』 小哔小小的脚啪搭啪搭地动来动去。 「小哔，我到底要怎么办！」 『哔──哔哔！』 布莉吉特完全不知道小哔在说什么，她的心情愈来愈郁闷。 在触感柔软的床单上，主人与精灵一起滚来滚去。 「喂，小姐，你还没睡吧～？」 什么？布莉吉特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就打开了。 穿着薄睡衣的布莉吉特很着急，与此同时从屋外抢先一步冲进来的席恩娜，迅速地帮她披上长袍。 「卡辛……」 席恩娜以锐利的眼神瞪着那个毫不客气地开门的人。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个时间来大小姐的房间是没常识的行为！」 「不要在意这种小事嘛～」 从未关心过小事的别宅厨房管理员兼糕点师卡辛挥了挥手。 「所以小姐，明天晚餐的甜点──你怎么了？」 也许是察觉到布莉吉特的脸色不太好，卡辛把原本的事情摆在一边，先问了这件事。 一旁的席恩娜也像是想问什么一样盯着布莉吉特。 如果是平常，布莉吉特会敷衍地说：「没什么。」 不过她已经烦恼到还想借助小鸡的力量，所以忸忸怩怩地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尤里大人误会我喜欢他的侍从，我很烦恼……」 布莉吉特的说明极其简略，不过两人似乎很快地就掌握了状况。 「啊～话说回来，那个蓝头发也对老子说了什么呢。」 （蓝头发……） 这个绰号对公爵家的少爷来说也太过无礼。 布莉吉特本来想要提醒他一下，但因为卡辛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可以想像提醒之后，应该会得到「我知道了，所以那个蓝毛～」这种话。 因此，布莉吉特决定当作没听到。 席恩娜似乎也做出相同的判断，依然沉默不语。 「尤里大人对你说了什么？」 「我想想……『你和布莉吉特是什么关系』之类的。」 「！」 布莉吉特倒抽一口气。 她不禁从床上跳起来，小哔也跳到她的肩膀上。 「那卡辛你回答什么？」 「什么？那个……我说了什么……应该是说了家主和佣人的关系……」 卡辛的声音愈来愈小。 听到卡辛说的话，布莉吉特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 她本来就因为克利佛的问题而陷入苦恼。 既然卡辛自己向尤里解释，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是吗？很好吗？」 （奇怪？）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卡辛却噘着嘴匆匆离开房间。 难道自己在没注意到的时候说错了什么话吗？ 布莉吉特求助似的看向席恩娜，可靠的侍女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大小姐，恕我冒昧直言。」 「好、好的，你要说什么？」 「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奥雷亚里斯大人您喜欢他呢？」 布莉吉特半张着嘴，整个人愣住。 席恩娜的发言太过冲击，以至于布莉吉特无法理解。 「喜、喜、喜…………欢……不是的！才不是那样！」 在明白席恩娜说了什么的瞬间，布莉吉特红着脸大喊。 『哔──！』 可能是被布莉吉特过大的音量吓到，坐在肩膀上的小哔跳到床上。 目送那美丽的抛物线后，席恩娜再次把视线转向满脸通红的布莉吉特。 接着，她开口说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其实我正在暗恋奥雷亚里斯大人。」 （……什么…………） 布莉吉特再次愣住。 红润的脸庞迅速失去颜色，逐渐变得像白纸一样苍白。 「啊……」 受到的打击过大，身体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倒下。 「大小姐！」 惊慌失措的席恩娜接住布莉吉特，但因为布莉吉特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力，只能惊讶地仰望着天花板。 席恩娜想办法把布莉吉特搬到床上。 她像个病人一样躺在柔软的床单上，双眼睁大，茫然地开口： 「原、原来……如此。」 「…………」 「我、我会替席恩娜加油的。但是，原来席恩娜喜欢的对象是尤里大人啊……我……完全没有发现……我……」 就连喃喃自语的时候，布莉吉特的眼前依然一片漆黑。 席恩娜似乎还是很着急，她轻轻地摇了摇布莉吉特的肩膀。 「大小姐，请打起精神，我开玩笑的。」 「……玩笑？」 「是玩笑没错。」 席恩娜非常坚定地断言。 （什么啊……原来是在开玩笑。） 布莉吉特放下心，慢慢地吐出积在肺里的气。 然而，席恩娜看着布莉吉特的反应，一针见血地开口： 「虽然是开玩笑，但刚刚大小姐因为我说的话受到打击了吧？」 （唔……） 击中要害。 「这难道不是因为大小姐喜欢奥雷亚里斯大人吗？」 「唔！」 再度──击中要害。 布莉吉特倒吸一口气，视线惊慌失措地徘徊后── 「…………嗯。」 她用拉到身边的毛毯遮住面红耳赤的脸，点了点头。 「若是那样，还是直接告诉对方比较好。」 （这──个绝对做不到！） 但是她更讨厌尤里误会自己喜欢别人。 尽管觉得乱七八糟的感情难以处理，布莉吉特还是宣布： 「总、总之，我明天就告诉尤里大人，我对克利佛先生没有任何想法。」 「……就这么做吧。」 「这样尤里大人应该不会再有奇怪的误会了吧？对吧？」 「……是的，我想他现在一定也非～常郁闷，请务必告诉他。」 在专属侍女温暖的注视下，布莉吉特下定决心。 ◇◇◇ 第二天。 由席恩娜送出门的布莉吉特洋洋得意地前往学院。 不过，只有放学后的时间才能见到在别班的尤里。布莉吉特怀着着急的心情度过上课时间。 可能是因为不久前在教室正中央宣布「我有喜欢的人」，同班同学都在远处看着布莉吉特。 但其中大部分都带着羡慕的眼神。 布莉吉特身为贵族千金，却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近乎告白的行为，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意外地令人佩服。 「呜……布莉吉特小姐……」 「班长，请别再哭了，毕竟本来就没有任何希望。」 「你对我真的毫不留情耶！」 班长尼帕尔不知道为何流着泪，每次流泪时琪罗都会鼓励他……布莉吉特虽然感到很抱歉，然而今天不是关心这件事的时候。 （总觉得──今天是在图书馆！） 放学后，布莉吉特本来打算去凉亭，但在直觉的指引下停下脚步。 她一个转弯，冲向图书馆。 这种直觉至今都没有失误。 「尤里大人！」 正如她所想。 在图书馆的阅览区，尤里与往常一样正在看书……并没有，不知为何他看着天窗，一脸步入老年的表情。 在听到布莉吉特的呼唤后，尤里慢慢地将视线往下移，看向布莉吉特。 接着有点无精打采地低声说了一句： 「抱歉。」 （咦？） 「我今天没有力气和你说话。」 （什么？） 布莉吉特吓了一大跳。 冷静沉着、骄傲自大── 那个尤里·奥雷亚里斯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布莉吉特脸色发白，慌张地靠近尤里。 她激动地拍打长桌。 「尤里大人您怎么了？难道是吃了长在路边的香菇吗？」 「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香菇，那到底是……」 「我根本不会捡地上的东西来吃。」 尤里连否认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 他的表情也很阴沉，看起来状态似乎不太好。 （难道是感冒吗？） 不对，看这异常的样子，应该是得了什么病。 （糟糕了！） 「马上去医务室吧！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所以你喜欢的是哪一个？」 「什么？」 「是那个糕点师还是克利佛？」 （这个人是在说什么？） 布莉吉特一时愣住，还想说他果然是捡了什么东西吃。 但思考几秒后，她突然明白了。 是在说糕点师──也就是卡辛和克利佛的事情。 若是这样，那就是在延续昨天的话题。 「之前卡辛也跟您解释过了吧？我和他是主仆关系。」 其实是像家人……更正确的说法是，对布莉吉特来说是比家人更亲近、更珍贵的人。 但是总觉得现在如果这么说，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因此，布莉吉特依照卡辛自己的解释回答。 「不是，那家伙可不是──」 正要说什么的尤里突然闭上嘴。 「？怎么了？」 「……没事……」 布莉吉特对于说话莫名含糊的尤里感到烦躁。 毕竟这一点都不像他。 （尤里大人总是很恶劣、口出恶言，会直接骂人「笨蛋」，非常没礼貌，所以……） ──所以他总是充满自信，非常帅气。 因为是那样的人，尽管本来没有那个打算，布莉吉特还是不知不觉受到吸引。 她觉得尤里不适合这个表情。 「还有关于克利佛先生。」 尤里无精打采地看着布莉吉特。 她本来想拿出扇子，但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不可以再蒙混过关，于是隔着桌子与尤里对视。 「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棒的人……就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所、所以说──」 布莉吉特知道自己因为太过害羞而汗流浃背，脸愈来愈红， 心脏跳得飞快，口干舌燥。 但是她不能像昨天一样逃跑。 布莉吉特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的人是────别、别人！」 大声宣告的声音在宽敞的图书馆里回荡。 别人、别人、别人……耳边回荡着尖锐的声音。 布莉吉特回过神来后想抱着自己的头。 （竟然说别人……感觉有更好的说法啊！） 她差点要蹲下来，但还是忍住往后仰摆出架子。 「别人啊…………」 尤里像是松了口气一样喃喃自语。 「原来……那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布莉吉特觉得尤里的用词很神奇，于是调整了脖子的角度。 在近距离看到尤里的表情后，像是被趁虚而入般惊慌失措。 尤里露出笑容了。 可是为什么是似乎带着打从心底感到放心的神情？ （难道说……） ……不。 不不不！ 布莉吉特用力拉扯自己的脸颊，停止自我感觉良好的想法。 否则她可能会在无意中说出不该说的话。 （是、是我的错觉！没错是错觉！尤里大人对我根～本没有任何想法！） 只是觉得竞争对手布莉吉特爱上自己的心腹，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在知道是误会后就放下心来，没错！一定是这样。 （对了，决胜负！） 布莉吉特想起今天另一件事，她竖起手指。 与其说是那样，不如说是为了强行改变话题的权宜之计。 「尤里大人，最近因为暑假的关系不适合决胜负。」 「……第三次决胜负吗？」 尤里摸着下巴，看样子他已经重新打起精神。与布莉吉特一样不服输的尤里，眼里早已充满斗志。 「没错，这个周末中央神殿会来进行学院视察对吧？」 神殿是一个信仰精灵的团体。 年届五岁的孩子们必须前往距离最近的神殿，在神圣的地方与精灵签订契约。 而且每年中央神殿都会派视察的神官前往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 视察时有一个传统，被评价为与精灵建立良好关系的几位学生会受邀到大神殿，与大主教一起共进晚餐。 布莉吉特提议的比赛相当简单，即受邀参加晚宴的一方获胜。 「但是那对我更有利。」 「没关系，这样我更有斗志！」 布莉吉特把长发往上拨，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尤里去年与约瑟夫一同被选为代表，受到神殿的邀请。 这点布莉吉特当然也知道，但今年还没有决定由谁代表。 「还有，没关系吗？」 「嗯？」 「我是说哔，还不知道他是什么精灵。」 （他在担心我……） 听到尤里的话，布莉吉特不由得感到心动，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这是个了解小哔的好机会！」 『哔！』 头发里也传来很有精神的回应。 布莉吉特对突然露出脸的小哔露出微笑。 去年学院视察时，她没能让神官注意到自己。 不过今年不同。 布莉吉特感觉只要和小哔在一起，无论是什么事都能够做到。 （目前我的战绩是一败一平手……） 这次一定要获胜，布莉吉特抱着这样的气势，兴致勃勃地大喊。 「决一胜负吧！尤里大人！这次我一定会获胜，绝对不会──」 「那、那个，在图书馆请保持安静……！」 那位熟悉的眼镜图书管理员提心吊胆地走过来提醒。 结果布莉吉特陷入急忙道歉的窘境。 ──────────────────────── 第七章 精灵觉醒 转眼间就到了神殿神官来学院视察的日子。 对布莉吉特来说，因为是和尤里之间的胜负对决，她从早上开始就充满斗志。 （不过其实我也不必特别做什么事呢。） 学生们会一个一个被叫到另一间教室，在神官面前召唤精灵。 接着，学生与神官和精灵博士面谈，偶尔精灵也会加入谈话，每个人花费的时间不长，大多在几分钟到十分钟之内完成。 过几天后，会透过学院发表受邀到神殿的学生名字──整个过程极其简单。 这是所有魔法学院都有纳入的教育计画，所以与魔法石狩猎等实务考试相比，与其说温和，不如说是非常朴实的活动。 尽管如此，对去年的布莉吉特来说简直可以说是地狱。当时以为自己是和微精灵签订契约，而且还不知道如何召唤。 只能与尴尬的神官和精灵博士面面相觑，干巴巴地没话找话，那几分钟布莉吉特痛苦到胃都觉得痛。 （但是今年是跟小哔一起！） 布莉吉特握紧拳头，『哔～！』就像是回应她般，传来精神饱满的声音。 每一个年级有将近一百位学生，所以面谈分四天进行。 前两天，一年级全体学生结束与神官的问答。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二年级轮到尤里所属的一班和布莉吉特所在的二班。 （话说回来从那天之后，约瑟夫殿下不再过来找我了。） 在等待的期间，布莉吉特在教室看着从图书馆借的书，突然想起这件事。 不知道是否因为布莉吉特在教室中央明确地拒绝了，从那之后，约瑟夫再也没有去别宅，或是在学院内向布莉吉特攀谈。 他现在大概已经没有想对布莉吉特做什么的想法了吧。 如果是那样就放心了，布莉吉特如此心想，但又觉得这样的自己有点可悲。 小时候她觉得约瑟夫是唯一的伙伴。 是她的依靠和憧憬的对象。然而事到如今，却对约瑟夫一无所知。 （不如说……我也许根本就不了解约瑟夫殿下。） 「布莉吉特大人，我今天也会去见丽莎大人。」 正当布莉吉特陷入沉思时，从座位站起身的琪罗悄悄地向她报告。 琪罗已经结束面谈。她好像打算在回到宿舍后，去找将自己关在房里的丽莎。 布莉吉特想了片刻后站起来。 「那我今天跟你一起去。」 「什么？但是……」 「毕竟我也不是毫无关系的人。」 学院鼓励学生在等待时间自习，也有很多学生为了聊天离开教室，等被叫到才回来。 布莉吉特的顺序排在后半，直到轮到她之前还有时间。现在不待在位子上也没关系。 琪罗犹豫不决，最后还是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从暑假开始前，琪罗就一直去找丽莎，也许是因为丽莎一直没有回应，她也已经到极限了。 以防万一，她们决定跟班长尼帕尔讲一声。 「尼帕尔班长，我们去宿舍一下。」 「我也一起去吧。」 布莉吉特拦住想要马上站起来的尼帕尔。 「等一下，不是差不多要轮到班长面谈了吗？」 「比起那种事，布莉吉特小姐更重要──不对，布莉吉特小姐的事情更重要。」 「你在说什么呢？身为班长，你应该为大家树立良好的榜样。」 布莉吉特讶异地说完这句话后，尼帕尔垂头丧气地坐下来回答：「啊、好……」 不知道为什么，琪罗和其他同学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尼帕尔。 「你们！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走吧，布莉吉特大人。」 「嗯、好。」 尼帕尔发出有点苦闷的声音，布莉吉特经过他的身旁，离开教室。 「梅堤尔，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刚走出教室没多久，布莉吉特就被一个声音叫住。 她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站在走廊上的是一位年轻男性，他是教授药草学的老师──伊纳德。 在初夏笔试时，他就是因为布莉吉特用鲜血回答试卷大发雷霆，将满分的答案卷打成零分，并在所有班级提起这一事实的人。 关于那件事，布莉吉特当时也道了歉，但至今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也许是顾虑到布莉吉特，琪罗小心翼翼地站出来。 「老师，我来帮您吧，刚好我的面谈也结束了。」 「喔，没关系，梅堤尔一个人来帮忙就可以了。」 琪罗疑惑地歪着头。 布莉吉特也皱起眉头，然而也不能一直在这里争论。 「我知道了……琪罗同学，你可以先去宿舍吗？」 前半句是回应伊纳德，后半句则是对琪罗说的话。 琪罗点点头，布莉吉特则跟在伊纳德后面。 「老师，要帮忙的事情是什么？」 「跟过来就知道了。」 伊纳德用坚定的语气回答后，两人沉默地在走廊前进。 从二楼到一楼，又绕过几个走廊的转角，最后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看起来是划分为会议室和储藏室的区域。 走在寂静无声的房间旁，布莉吉特的确也开始产生疑惑。 （我以为是帮忙上课的东西，但不知道是要帮什么……？） 再加上今天是面谈日，星期一再备课应该也没问题。 「那个……老师。」 「快到了。」 然而，因为对方态度冷淡无法进一步交谈。 就这样不停走下去后，最后伊纳德指着眼前的门开口： 「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老旧的钥匙打开门。 房间非常狭小，到处摆放着书卷和箱子等应该是上课用具的东西。 布莉吉特在他的催促下进入房间，发现里面尘土飞扬，还很潮湿。 与教室那区相比，这一带好像没有清扫干净。 「所以老师，要──」 搬什么呢？在布莉吉特说这句话的瞬间── 砰！身后的门关起来了。 布莉吉特依然保持着转身的姿势，整个人僵住。 外面传来匆忙重新锁上门的声音，与含糊不清的声音。 「……不要怪我。」 （一般都会怪你吧！） 在开口抱怨前，布莉吉特及时闭上嘴。 她想着不能用与尤里对话的方式回话，因为如果惹怒对方，状况可能进一步恶化。 布莉吉特捂住嘴巴，老实地沉默不语。 也许是满意她这个反应，外面的脚步声愈来愈远。 在确认这点后，布莉吉特放下捂住嘴巴的手。 她首先跑到门前试图转动门把，但门确实被锁住打不开。 接着环顾房间内。 因为高处有个小天窗，即使里面光线昏暗，还是看得到四周。不过小天窗的位置太高，就算布莉吉特爬上架子也摸不到。 （有没有其他可以逃出去的地方……） 她认真查看四周并思考。 伊纳德之所以这么对她，布莉吉特只想得到一个原因。 （果然是被他讨厌了？） 布莉吉特知道他因为自己在笔试中的行为感到愤怒，还在各个教室宣扬这件事。 但这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布莉吉特不懂事到如今才做这种事有什么意思。 在她叹了一口气时── 「──嗨，布莉吉特。」 有一个人影从黑暗中从容地走出来。 因为背光，那个人的脸和身体都被浓重的阴影笼罩着──然而，熟悉的呼唤声不会有错。 布莉吉特惊讶地瞪大眼睛。 「约瑟夫殿下……」 「谢谢你过来，我等你很久了。」 从约瑟夫说的话，布莉吉特推测出大概的情况。 也就是说，伊纳德与约瑟夫联手。 把布莉吉特带来这里的那一刻，伊纳德的任务就结束了。 （为什么……）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悠哉思考的时候。 布莉吉特往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我有重要的事情……」 「布莉吉特。」 然而，约瑟夫却毫不在意地拉近两人的距离。 布莉吉特又退后了一步，但在这狭小的房间──而且还是密室里根本无处可逃。 她束手无策，被逼到墙边喘不过气。 「如果再继续靠过来──」 「靠过去你又能怎么样？你不会使用魔法吧？」 布莉吉特不禁咬了咬牙。 正确来说，现在的布莉吉特会使用魔法。 但是，即便她打算施展的是低阶魔法，结果也会产生出大到莫名其妙的火球……就算尤里在旁指导，仍旧无法熟练运用。 在这个狭小的密室里，她无法做好爆炸的觉悟施展魔法。如果运气不好，他们两人都会当场死亡。 布莉吉特正思考着该如何脱离困境，约瑟夫则对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告诉我你会跟我重新开始，布莉吉特。」 「不要。」 布莉吉特毫不犹豫地回答后，约瑟夫那完美的笑容抽搐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约瑟夫殿下，我并不想和您重新开始。」 （我明明前几天才刚说过。） 带着言外之意，像是在瞪约瑟夫般用力盯着他。 约瑟夫金色的眼睛慢慢地眯细。 「……是吗，好吧。」 （咦……？） 他竟然理解了？ 如此困惑的布莉吉特，她的耳边响起平稳的声音。 「你是因为订婚期间我一个吻都没给过你在闹别扭吗？」 「…………什么？」 像是填补布莉吉特因为超出预想范围的话语停止思考的间隙── 约瑟夫走向布莉吉特并抓住她的下巴。 布莉吉特吓得全身僵硬后，一张端正的脸突然靠过来──她尖叫着试图推开约瑟夫的胸膛。 但是因为体格差异，约瑟夫纹丝不动。 她试图逃跑，但约瑟夫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左手。 在布莉吉特差点跌倒时，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也许是折磨弱者让他心情很好，约瑟夫开心地笑出声。 「对了，在这里夺走你的身体好像也不错呢！」 「……唔！」 布莉吉特全身起鸡皮疙瘩。 在满是灰尘的仓库里说出这种话的男人竟然是这个国家的王族，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请不要开玩笑……！」 「说话真强硬呢，但你在发抖喔！」 就像是从后面抱住布莉吉特般，约瑟夫双手从后面扣住她的手臂，布莉吉特愈抖愈厉害。 约瑟夫将脸埋在布莉吉特的长发里，小声地笑着。 灼热的气息扑在布莉吉特的脖子上。 被约瑟夫摸过的地方都在起鸡皮疙瘩，布莉吉特害怕地想要大声尖叫。 但在快哭出来前──她忍住了。 因为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影。 （尤里大人…………） 是拥有一头蓝色头发，一双带着黄色的眼睛，人品高尚的人。 是布莉吉特认识的人里最为冷静、理智，而且──比任何人都还要帅气的人。 神奇的是── 只是想起尤里，布莉吉特颤抖的心就像是燃烧起来般。 （约瑟夫殿下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柔的人了……） 既然如此，她不想输给只知道这种卑鄙伎俩的男人。 布莉吉特不想让约瑟夫觉得自己屈服在他之下，便带着这个想法，提高了嗓门。 「住手！放开我！」 「……真吵啊，还是让精灵撕碎你的衣服比较好？」 约瑟夫不高兴地低语，他与两个精灵签订契约。 分别是火之精灵和风之精灵，虽然两个精灵都不具备强大的攻击力，但善于灵活应变。 如果是野生精灵还有协商的余地。 然而契约精灵基本上是以主人为优先，不是可以说服的对象。 『哔～！』 （小哔……！） 这时，一个小小的影子从被束缚的布莉吉特的头发中跳出来。 小鸡精灵瞪着圆圆的眼睛扑向约瑟夫。 用他小小的嘴和尖爪，多次攻击约瑟夫的脸。 『哔──！哔──！』 「你这个……！」 约瑟夫似乎是对这些细微的攻击感到烦躁，举起手臂。 ──啪搭！ 他狠狠地挥开小哔，力道大到发出声音，那小小的身体摔在地上。 「小哔！」 布莉吉特脑子一片空白。 她设法挣脱约瑟夫的束缚，四肢着地冲向小哔。 用双手捧起小小的身躯──小哔筋疲力尽地躺着，张开的小嘴吐出一丝微弱的喘息声。 「小哔……」 布莉吉特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爆炸性的高温和疼痛在脑中蔓延──她无法好好思考。 「为什么要做这种……」 背后传来拍掉衣服上灰尘的声音。 「布莉吉特，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约瑟夫用着热情已经消退的平稳声音说道。 布莉吉特愣愣地转过头，约瑟夫端庄的脸蛋布满刮伤，他正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 「那是……」 「你果然知道吗？」 （花楸的树枝……） 花楸是一种会结红色果实的落叶乔木。 妖精不喜欢花楸的树枝，据说，在保留古老习俗的村庄里，经常会让年轻女孩带着花楸的树枝用来防身。 然而，约瑟夫手上的不是普通树枝。 可能是把花楸的果实碾碎后用来上色，加工成像鲜血一样红的树枝上蕴含着强大的魔力。 虽然是第一次看到，但布莉吉特知道有这种特殊物品。 （「斩魔枝」……） 唯一能够强制解除人类与精灵契约的魔法道具──「斩魔枝」。 有一种会危害人类的精灵被称为邪恶妖精（Unseelie Court），「斩魔枝」是为了拯救受到他们喜爱的人类，而放在神殿的魔法道具。 据说，用树枝的尖端刺人的身体，妖精就无法靠近那个人，最终会放弃并离开。 但是在王国的历史中，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纪录。 尽管是邪恶妖精，也是给予人类力量的存在，而且切断这个羁绊的孩子有可能再也无法拥有契约精灵。 不过，为什么约瑟夫会拿着神殿管理的特殊魔法道具？ 可能是从布莉吉特的表情看出这个疑问。 「有一个对我很好的神官，这是从那个人那里借来的喔。布莉吉特，我可以用这个树枝刺你的手臂吗？」 「…………」 「那个精灵很碍事。」 布莉吉特怀里抱着小哔，以蹲下的姿势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约瑟夫，在她看来，只要自己稍微松懈，约瑟夫就会采取那可怕的行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布莉吉特肯定约瑟夫一定知道小哔的事。 可能在光柱出现之前──比自己更早以前就已经知道。 在这么想的同时嘴里喃喃自语： 「…………殿下……」 「嗯？」 「约瑟夫殿下为什么要和我订婚呢？」 布莉吉特一直都很好奇。 即便现在不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但她有预感，如果错过这个几会，就再也听不到约瑟夫真正的想法。 他有一瞬间像是吓一跳般的张大双眼。 「……这不是废话吗？」 约瑟夫露出笑容。 那是布莉吉特在他脸上见过最温柔的微笑。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还愚笨，比任何人都还可悲喔！『红色妖精』。」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其他人在背后议论他是没有能力的王子呢？ 约瑟夫不记得了，但也许是在他懂事之前。 他做不到身为王子应该要会的事，必须反覆做好几次才能记住其他人马上就能记住的事。 「明明这种事，殿下的哥哥们只要教一次就能够轻松完成。」 这是那个女家庭教师的口头禅，约瑟夫听到耳朵都要长茧了。 五岁时，他在神殿里获得契约精灵──这些精灵也只是接近低阶的中阶精灵，因此，周围对约瑟夫的评价愈来愈差。 国王则是本来就对约瑟夫毫不寄予厚望。 约瑟夫的亲生母亲是第二王妃，但她只是一昧地怨叹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儿子是个失败品。 然而对约瑟夫来说，让他愈来愈不幸的是，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在人品上也非常优秀。 约瑟夫本性扭曲，脑袋也不聪明。不过，两位哥哥依然开朗地对待这样的约瑟夫，他们是何等出色、优秀的人。 每当看着他们，看到他们对身边的人露出微笑时，约瑟夫都觉得自己的内心充满黑暗。 虽然他擅长模仿哥哥们露出象征性的笑容，但就算这么做，也没有人理会他。 这时，他听到了关于「红色妖精」的传闻。 与约瑟夫同年纪的女孩──布莉吉特·梅堤尔。 据说，她出生于被称为火之一族的名门望族，却与无名精灵签订契约。 最后她遭父亲烧伤手，赶出家门，独自住在别宅。 听到这些传闻，约瑟夫对布莉吉特产生兴趣。 有一天，在某个贵族举办的茶会上，约瑟夫找到她，试着面露微笑与她攀谈。 「布莉吉特小姐，你有什么喜欢的事物吗？」 布莉吉特当时正一脸忧郁地低着头，听到约瑟夫与她说话后露出惊讶的样子。 天气很热，但她的双手都戴着厚重的手套，一想到下面藏着丑陋的疤痕，就让人觉得可怜。 谈话并不热烈，只是断断续续地对话而已──那天约瑟夫决定了。 （和她订婚吧。） 然而，约瑟夫既不同情布莉吉特，也没有喜欢上她。 至今为止，约瑟夫之所以受到冷落，是因为他是三个王子中最差劲的。 不过，如果── （如果还有一个更笨的人在我身边……） 一开始单纯只是灵机一动。 但是约瑟夫的这个点子，让他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得到好评。 ──约瑟夫殿下好像对无能的布莉吉特伸出了援手。 ──多么温柔啊！笑起来也很帅气。 ──「红色妖精」真幸福，竟然能够得到殿下的怜悯。 一直以来都忽视、嘲笑约瑟夫的贵族，纷纷开始称赞他。 人品出众，品德更胜两个哥哥，笑容温柔的王子──每当听到这样的评价时，约瑟夫的心情都会很雀跃。 最让他兴奋的时刻莫过于，因为订婚拜访梅堤尔伯爵时。 这是约瑟夫私下拜访伯爵宅邸，所以布莉吉特并不在场。 布莉吉特被禁止进入本宅。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但伯爵本人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丑闻。 「殿下，您真是帮了大忙，感谢您收留了那个失败品。」 伯爵面无表情地如此说道后对他行礼。 这句话很难让人相信是在说亲生女儿，但约瑟夫露出大方的笑容，点了点头。 不愧是把亲生女儿的手放进壁炉里烤的男人，他的妻子也没有露面，八成也是差不多的人，约瑟夫并不在意。 接着，梅堤尔伯爵露出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开口说道： 「……其实那女孩曾经谈过其他婚约。」 「你说什么？」 「最后当然是破局了，其实是水之一族的少爷──」 听到这句话后…… 不用说，约瑟夫高兴到发抖。 他很清楚那个比两个哥哥还要优秀的同龄男孩。 毕竟每天都会有人拿他当例子，不知道才奇怪。约瑟夫极度敌视那位男孩，因为他碰巧与享誉盛名的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 但是约瑟夫用自己的双手拯救了连那样的人也抛弃的女孩。 （哎呀哎呀……竟然能够赢过他，真是太棒了！） 那天他待在房间内，把脸埋在枕头里，压低嗓门笑着。 如果不这么做，守门的人会立即进来确认。约瑟夫不再是无能的王子，他现在可不想被贴上怪胎的标签。 之后他与未婚妻布莉吉特的关系也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订婚后，约瑟夫很快就发现── 布莉吉特是个非常懦弱的女孩。 听说火之一族有很多脾气暴躁的人，但不知道是否因为左手伤疤的关系，布莉吉特总像是在隐藏左手一样战战兢兢，常常坐立不安地环顾四周。 在他人面前，布莉吉特会紧张到全身僵硬地躲在约瑟夫身后，有时会像是依赖他一样不安地拉住他的衣袖。 这使他欲罢不能，这个可怜的女孩除了约瑟夫外无依无靠。 一想到这里，约瑟夫就满心愉悦、欣喜若狂，那种日子他都会从后面牵着布莉吉特的小手，比平时笑得还开心。 然而，随着相处时间变长，约瑟夫发现了预料之外的事情。 与传闻不同，布莉吉特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 她可以流畅地说出从阅读的书籍中得到的知识，还擅长背诵诗歌。 虽然布莉吉特不擅长女性方面的能力，例如刺绣、沙龙社交等，但她在学习方面非同小可。 约瑟夫得知此事后非常着急。 因为身边有可怜、无能的布莉吉特，约瑟夫才会被称赞为善良的人。 他不需要比自己优秀的未婚妻，不需要那种东西。 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的入学日迫在眉睫，约瑟夫必须避免有人发现布莉吉特有多优秀。 于是他制定了一个计划。 「我觉得愈笨的女生愈可爱，很讨人喜欢。」 要布莉吉特穿上粉红色的衣服、摆出高傲的态度和行为举止、答错考试答案。 此外，约瑟夫还对布莉吉特提出许多要求。每次她都会一脸认真地点头，继续努力成为约瑟夫喜欢的女性。 即使遇到如此不合理的事情，布莉吉特也没有改变对约瑟夫的态度。 至少约瑟夫是这么想的。他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布莉吉特的表情逐渐恢复成接近他们刚相遇时那种放弃一切的样子。 因为布莉吉特经常抬头望着约瑟夫小声说： 「约瑟夫大人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她以憧憬的纯真眼神如此说道。 刚见面时，约瑟夫还觉得这句话很烦。 但在布莉吉特多次提起后，他知道了那是真心话。 布莉吉特并不知道那个被人嘲笑的第三王子。 她坚信约瑟夫是从没有出口的黑暗中救出自己的人。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在与纯真的布莉吉特交谈时找到一丝安慰。 ──这样的日子嘎然而止是在即将进入学院之前。 那天，约瑟夫久违地前往神殿。 他在懂事之后经常会去神殿，所以已经习惯了。 待在王宫里很痛苦，因为在那里只是一直被拿来与两个优秀的哥哥比较。 尽管他的年纪小，在神殿里，每个人都对身为王族成员的约瑟夫非常亲切。 约瑟夫心血来潮，决定悄悄地拜托一位关系与他特别好的神官，让他带回放在神殿里的魔力水晶。 在契约仪式上所使用的魔力水晶，是为了看到与站在眼前的人签订契约的精灵而使用的特别物品。 因此，约瑟夫想要亲眼看看那个受到布莉吉特吸引的无名。 他心想，看到比自己的精灵更悲惨的无名，应该会很有趣。 但是，结果却出乎意料的糟糕。 趁布莉吉特睡着时，约瑟夫悄悄地潜入她的房间，将水晶放在她前面，结果看到的精灵──既不是无名也不是什么低阶精灵。 面对难以置信的事实，约瑟夫咬紧嘴唇。 他的脑中一瞬间像是冻结般充满愤怒。 约瑟夫本来以为布莉吉特可能是他的唯一。 （──布莉吉特，连你也背叛我。） 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可怜，还要愚蠢的布莉吉特·梅堤尔。 连她都背叛自己──过了这么多年才知道这件事的约瑟夫决定了。 （够了！） 既然这样，就不需要了。 （抛弃布莉吉特，去找别的笨女人吧。） 进入学院后，约瑟夫对布莉吉特的态度明显比以往还要冷淡。 当然了，在他人面前，他依然表现得像是个担心未婚妻的绅士。 布莉吉特很困惑，但一句怨言都没有。她视约瑟夫为恩人，会有这个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约瑟夫很快就找到代替布莉吉特的目标。 丽莎·瑟鲁敏──没有任何后盾，一个乡下男爵家的女儿。 脸蛋还算端正但没有教养，愚蠢的丽莎对约瑟夫来说利用起来相当方便。 家世几乎和平民一样，而且头脑还不好。温柔对待这样的女性，身为王子的他想必会得到国民的仰慕吧。 「布莉吉特·梅堤尔，我要跟你解除婚约！」 于是，约瑟夫在入学一年后──在一切都准备好后抛弃了布莉吉特。 约瑟夫在看到布莉吉特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时，差点笑出声，好不容易才忍住。 （当然没办法相信嘛。） 布莉吉特从未跟丽莎说过话，却被指控欺负丽莎，她肯定非常震惊。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约瑟夫只是告诉丽莎，要解除婚约就必须有正当的理由，于是捏造了这样的故事。 然而，约瑟夫失算了，丽莎缺乏常识。 双方尚未订婚，丽莎却在他人面前亲密的称呼约瑟夫的名字，有时还打算挽着他的手臂。 还毫无节操，约瑟夫曾听过她高声与他人炫耀和自己的事情。 ……他觉得厌倦。 布莉吉特在约瑟夫的授意下扮演高傲的女性，但她从未表现出那样有失贵族身分的行为。 （受过教育的狗都比这个女人聪明。） 尽管布莉吉特被咒骂是遭到掉包的孩子，从小就被赶出老家，她依然是名门望族的千金。 丽莎完全无法与礼仪端正、举止优雅的布莉吉特相提并论。 没有自觉的丽莎从始至终都只会用眼眶泛泪的样子问：「我们什么时候订婚呢？」 当然了，已经厌倦丽莎的约瑟夫都笑着敷衍她。 ──就这样过着难以忍受的日子。 突然有一天约瑟夫发现一件事。 太过于反常。 （布莉吉特……为什么毫不在意？） 奇怪。 遭到心爱的约瑟夫抛弃，布莉吉特应该要在学院底层生活。 然而约瑟夫每次看到她时，她都坚定的向前看。 笔试分数提高到足以让老师吓一跳。 就连约瑟夫的班上也都在讨论布莉吉特在上课时，似乎每个小时都会举手回答，而且次次都回答正确。 事实上，约瑟夫比任何人都清楚遭人们耻笑的布莉吉特有多优秀。 正因为如此，约瑟夫才会多次怂恿丽莎妨碍布莉吉特，但没有一次得逞。 书写工具被偷走时，布莉吉特用鲜血完美地填满试卷。 约瑟夫的近侍尼帕尔不知不觉成为布莉吉特的随从。 魔石狩猎的时候，约瑟夫要丽莎拿着火把去找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害怕火，原本约瑟夫还期待她会出丑，结果受到停学处分的是丽莎。 而且布莉吉特身边总是会有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每当看到本应跟布莉吉特几乎没有交流的那个人──尤里·奥雷亚里斯在那里，心中就会涌起一股阴郁的情绪。 （还以为她会哭着来纠缠我。） 一边哭一边摇曳她红色的头发。 约瑟夫原本以为布莉吉特会恳求他再次大发慈悲。 因为她只有约瑟夫。 对受到欺负的布莉吉特来说，约瑟夫是唯一站在她那边的伙伴、圣人、保护者。 但布莉吉特那双绿色的双眸不再映照出约瑟夫，反而只顾着追寻别的男人。 她开心地笑着。 那是连约瑟夫都从未见过的轻松表情。 （…………好不爽。） 难道「红色妖精」失去名为约瑟夫的笼子后展翅高飞了吗？ 每每想到这件事，就会感到烦躁不已。 于是约瑟夫告诉布莉吉特。 「我们再次订婚吧，布莉吉特，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 原本想说只要抛下一个最高级的诱饵，布莉吉特就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明明如此，但计画又失败了。 最后布莉吉特以「我有喜欢的人了」为理由，明确地拒绝了约瑟夫。 看着宣布完这件事，两人一起走出教室的背影，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是谁。 约瑟夫气到眼前一片通红，喉咙颤抖到要抽筋，紧握的拳头滴出了几滴血。 （我明明赢过那个家伙了。） 难道他又要──输了吗？ 他又要回到受周围嘲笑为无能王子的日子吗？ （不！不是……我不是！） 约瑟夫拼命地想办法。 暑假时，他也亲眼看到了从梅堤尔伯爵宅邸方向升起的光柱。 布莉吉特那沉睡许久的契约精灵终于苏醒了。 约瑟夫前往神殿，尽可能争取时间，但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在神殿的人知道布莉吉特是和那个精灵签订契约之前── （我得让布莉吉特变回那个比任何人都还愚笨的人偶。） 丽莎把自己关在宿舍，即便约瑟夫呼唤，她也不出来。 虽然原本就是个不好用的棋子，既然丽莎不在了，约瑟夫就必须亲自出马。 约瑟夫拿着断绝人类与精灵关系的「斩魔枝」窃笑。 尤里肯定也是在某个契机下得知布莉吉特的契约精灵，才会厚着脸皮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一定是这样。 若是如此，只要布莉吉特失去精灵，尤里就不会再看她一眼。 其他人也一样。现在对布莉吉特呵护有加的他们，在知道她没有价值后绝对会马上离去。 到时候布莉吉特一定会露出无比伤心的表情。 一定会深陷绝望，到时候她就会知道。 （再次孤独一人的你，只能回到温柔的我身边。） ──自己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对她的感情是什么？ 约瑟夫已经不知道打从一开始就扭曲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 「如何？布莉吉特。」 像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一样。 说完这句话露出微笑的约瑟夫对布莉吉特伸出手。 不是握着「斩魔枝」的右手而是空着的左手。 「现在我还可以原谅你反抗的态度。虽然很遗憾地要和那个精灵道别……不过我会把与我再次订婚的名誉当作礼物送给你。这个条件很划算吧？」 「…………」 布莉吉特双手捧着小哔，盯着约瑟夫伸出的手。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布莉吉特曾经幻想过在豪华的吊灯下，衣着光鲜的男女谈笑风生中，像这样与约瑟夫相遇。 与拥有美丽金发的王子牵着手，相视而笑。 过着每个人都会给予祝福和热烈掌声的日子。 「……约瑟夫殿下，我从来没和您跳过舞。」 布莉吉特低声地说道。 约瑟夫睁大眼睛，然后露出笑容。 「对啊，所以下次一起──」 布莉吉特大力地吸了一口气。 接着，像是打算用这个声音震撼整个学院一样。 大声吼叫： 「────我绝～～～～～～～～对不要！」 吓了一跳的约瑟夫伸手要捂住布莉吉特的嘴巴。 布莉吉特设法躲开他的手臂，再次和他保持距离，尖叫大喊： 「我和丽莎同学都不是您的人偶！请不要尽说些为所欲为的话！」 「……我都说选择你了……！」 「那才不是爱情！」 「！」 现在的布莉吉特已经清楚了解何谓爱情。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总是无法冷静。 脑海里转来转去都是那个人，甚至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尽管如此，还是肤浅到觉得只要看到一眼就好，无论是在入睡之前还是在睡着的时候，都希望可以看到那个身影──所以，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他可以对自己笑。 珍贵而温暖的心情。 （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样。） 所以约瑟夫的感情不是爱情。 执着、独占欲，他无法控制的感情，其深处有着布莉吉特无法想像的黑暗。 「闭嘴！不要否认我……！」 约瑟夫拿着「斩魔枝」扑向布莉吉特。 「好痛……！」 布莉吉特想要逃跑，但树枝前端缠住她的头发。 约瑟夫露出狡猾的笑容，彷佛在说终于抓到猎物。 然而，布莉吉特立刻伸出一只手抓住头发用力一扯。 她的脖子后面响起扯断头发的难听声音。 看到布莉吉特毫不犹豫地扯断被称为是女人武器的头发，约瑟夫似乎感到害怕。 布莉吉特趁机再次拉开距离。 （之后会被席恩娜骂……！） 每天帮自己精心打理头发的侍女一定会非常生气吧。 布莉吉特因为各种原因流着泪，同时瞪视约瑟夫。 约瑟夫看着她，接着露出完全失去力气的表情。 「……够了。」 布莉吉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 约瑟夫嘴里小声喃喃自语后，手上冒出一个火球。 这与布莉吉特施展出的火球相比，只有十分之一的大小。 约瑟夫毫不犹豫地扔出火球──不是对着布莉吉特，而是他的右边。 干燥的木架立刻起火燃烧，火势在瞬间蔓延。 布莉吉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约瑟夫露出平静的笑容。 「布莉吉特，我们一起烧死吧！」 ……布莉吉特的脑袋快要沸腾。 约瑟夫的行为就像是小孩子发脾气，只要有一点不顺心的事情就会说：「够了。」然后随便乱丢东西，向周围的人发泄。 「你以为你是谁！」 呸～！布莉吉特吐吐舌头。 约瑟夫依旧面带微笑，耸耸肩。 「我打算把这场火灾归咎于讨人厌的尤里·奥雷亚里斯的所做所为。我和丽莎不一样，可以准备很多证人呢。」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 「魔法石狩猎时的事果然是约瑟夫殿下……」 约瑟夫一脸烦躁地把头发往后梳。 「现在否认也没有意义，对，是我怂恿丽莎对你做的。」 约瑟夫的精灵有两个，分别是风之精灵和火之精灵。 魔法石狩猎考试时，丽莎手中的火把是约瑟夫或约瑟夫的精灵点燃的。 之后约瑟夫在墙边坐下。 布莉吉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燃烧旺盛的火焰令人恐惧，每次呼吸时喉咙深处都会感到疼痛。 尽管用手帕捂住嘴巴，似乎没什么效果。 狭小的储藏室只有一扇窗户，而且还紧紧关着。 再这样下去，布莉吉特和约瑟夫都会死在火舌之下。 布莉吉特尽量移动到远离火焰的地方，呼唤着手中的小小精灵。 「小哔，就算只有你一个也好，赶快逃走！」 遭到约瑟夫殴打的小哔依然只是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小哔身为火之精灵，也许能够处理约瑟夫的火焰，但目前无法确定他究竟能不能做到。布莉吉特唯一担心的只有这一点。 小哔微微地睁开眼睛。 布莉吉特觉得他的身体发烫──看起来似乎在发出淡淡的光芒，可能是因为眼前正燃烧着刺眼的火焰。 她将双手的手套脱下来，像是要拿来保护小精灵一样，用手套包住小精灵的身体。 这是别宅的佣人送给布莉吉特的特制手套，如果是这双拥有高度抗火能力的手套，一定能够保护好小哔。 布莉吉特不断地温柔抚摸小哔圆圆的头。 一边摸一边露出微笑。 好不容易见到的，她珍贵的精灵。 唯一一个选择了布莉吉特的孩子。 「谢谢你，小哔，愿意和我签订契约。」 『……哔……』 小哔的嘴巴彷佛要传达什么似的微微一动。 「布莉吉特！」 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布莉吉特像是弹起来一样抬头。 「你在那里吗？布莉吉特！」 「尤里大人……！」 从被锁起来的门那里传来尤里的声音。 为了告诉他自己在这里，布莉吉特跑向门边敲了敲门。 「布莉吉特大人！」 「布莉吉特小姐！」 接着还传来琪罗的哭喊声和尼帕尔喊到沙哑的声音。 虽然被逼到绝境，布莉吉特还是松了一口气。 一定是琪罗一直等不到布莉吉特，和尤里一起找到这里。 （大喊果然是有用的！） 「在冒烟……！我马上破坏这扇门，你等一下！」 听到不像尤里会有的焦急声音。 仅仅只是如此，布莉吉特就放下心来。 这时，依然坐在墙边的约瑟夫不禁发笑。 可能是呼吸困难，他咳了好几声后才说： 「这时机彷佛英雄一样，完美到让人想吐。」 火焰沿着地板蔓延，包围四周。 布莉吉特已经快到极限，又热又晕，每次呼吸胸口都会剧烈疼痛。 尽管如此，她还是拿下手帕露出微笑。 如果是现在，可以毫不害羞地说出来。 「……是的，他是我的英雄。」 接着，布莉吉特转向墙壁。 用有着丑陋伤疤的左手，像是在描绘什么一样摸着墙壁。 不是为了告诉约瑟夫。 是向现在肯定就在眼前的那个人说的。 「我喜欢尤里大人。」 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 布莉吉特的手臂突然发出光辉。 她惊讶地想将视线往下，但没能做到。 光线强烈到连眼睛后面都足以烧伤，她甚至忘记呼吸。 这时── 四周响起庄重、优美，彷佛是巨鸟鸣叫的声音。 尽管是完全没听过的鸣叫声，布莉吉特的心里还是萌生出确信。 （……小哔……？） 像是在强烈指引依然睁不开眼睛的布莉吉特。 光柱笔直地穿过天花板。 无边无际地直冲云霄。 （插图015） ◇◇◇ 时间稍微往回溯。 精灵博士托纳利独自在学院内走动。 在这个魔法学院里，穿着有点脏的衣服、留着胡须的男人也是个怪人。 每每擦肩而过，都会有学生将目光投向托纳利。有些学生已经知道托纳利的身分，但托纳利觉得他们依然对自己心存疑虑。 不过，因为托纳利是不关心小事的个性，所以并不在意他们的视线。 要说他无所事事地在做什么，现在是休息时间，为了转换心情因此到外面走走。 由于此次视察的同行人员──神官长个性死板，到昨天为止都只能在附近转转，不过今天还有个大人物一起行动，所以托纳利获得了许可。 （神官长大人最近很紧绷呢～） 布莉吉特·梅堤尔五岁时，负责契约仪式的人是现任的神官长。 因为这件事，地位更高的主教们好像盘问了神官长，神官长对此即便忿忿不平也没其他办法吧。尽管如此，还是希望他不要再拿地位比较低的托纳利泄愤。 ──在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进行为期四天与学生和契约精灵的面谈。 对于今年到中央神殿赴任的托纳利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学院视察。 就托纳利来看，对契约者怀有强烈不满的精灵并不多。 也就是说，大部分都是建立良好关系的搭档。 头两天与一年级的学生进行面谈，今天预定与二年级的两个班级面谈。 （火之一族的少爷也在……） 一年级的学生中只有他一个人与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 对托纳利而言，这次视察最大的目的是搜集布莉吉特（可能是与发出光柱的那个精灵签订契约的人）的资讯，但他并没有对火之一族的少爷提问。 因为梅堤尔伯爵家有许多复杂的情况。多管闲事的对象只有野生精灵就够了。 再加上，反正今天就可以见到布莉吉特。 托纳利只要在面谈中直接亲眼看看她的契约精灵就好了。 （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精灵呢。） 托纳利光是想想就觉得兴奋。 自从在那凉风吹拂的夏夜看到光柱后，托纳利就觉得自己很激动。 当他漫不经心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啊……这里是哪里？」 托纳利抓抓头。 不知不觉间，他走进一栋陌生的大楼。 眼前是白色、干净，毫无特色的走廊和楼梯。 看来应该是学生宿舍，之所以没有人拦住托纳利，多半是因为他胸前戴着收到的许可证。 托纳利事到如今才想起来自己是个路痴。 在这种地方游手好闲地走来走去，感觉神官长真的会大发雷霆。 托纳利耸了耸肩后，听到像是争吵的声音。 「……所以，丽莎，你差不多该出来了！」 「……吵死了！这又不关你的事！」 从走廊的深处响起两个女孩争吵的声音。 一个悲伤，一个气势汹汹，但听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托纳利对学生之间的纠纷一点兴趣都没有。 打算假装没听见，马上离开这里。 「丽莎，其实布莉吉特大人是一个既温柔又很棒的人。」 然而，他听见了某个名字。 （……喔？） 托纳利停下脚步。 布莉吉特──传说中的火之一族女儿的名字。 说不定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听到什么重要的讯息。 如此心想的托纳利转身探头偷看走廊深处。 看到一个黑发少女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这是他大约一个半小时前面谈过的学生。 在托纳利回想起她是打扫精灵布朗尼的契约者时，女孩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明明告诉她是我把书写工具藏起来的……结果她却说我的眼睛很漂亮。」 「……呵呵……琪罗，你这是在挖苦我吗？因为我之前对你说假如没自信就把脸藏起来。」 「不是的，那个时候，丽莎对我这么说时我觉得自己得救了。」 （黑发的是琪罗，关在房间里的是丽莎。） 不擅长记人名的托纳利在心中复述。 与此同时，没有注意到正被盯着的琪罗双手交握地开口： 「但是啊，不管多辛苦，布莉吉特大人总是向前看。她是一个非常──非常帅气的人，你只要跟布莉吉特大人谈谈就知道了。」 「就算你这么说，事到如今……」 「今天她本来也打算一起来这里，因为有人找她帮忙，所以还没过来。」 这时丽莎突然沉默。 「……帮忙？布莉吉特现在在哪里？」 「是药草学的伊纳德老师叫她过去，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伊纳德…………」 「──你在这里做什么？」 托纳利眨眨眼睛。 往旁边一看，那里站着一个长相端正到吓人的蓝发男学生。 旁边还有一个手臂抱胸，一脸严肃的学生。 托纳利想也没想地指了指。 「啊！让艾里尔失控的。」 「……我叫尼帕尔·维亚。」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你好吗？」 「您刚刚也问了一样的问题……」 尼帕尔一脸无语。他是休息前面谈的学生，但托纳利连他的名字也记不住。 蓝发似乎是发现自己遭到无视，再次问道： 「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听那两个女孩的谈话，水之少爷。」 面对托纳利用一种若无其事地态度回答，蓝发哑口无言。 （这个人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托纳利记得他是奥雷亚里斯家族的少爷，而且是两个最高阶精灵的契约者，但依旧想不起他的名字。 在思考的时候，尼帕尔经过他旁边，迈着大步走向琪罗。 「喂！琪罗，布莉吉特小姐呢？她没跟你在一起？因为你们迟迟没有回来，所以我们来接你们。」 「啊……布莉吉特大人被伊纳德老师叫去帮忙了。」 「──琪罗！」 全部的人都转向门的方向。 门依然没打开，但传来细小的说话声。 「我觉得……你们应该马上去找布莉吉特。」 「丽莎？」 「什么意思？」 蓝发插入她们的对话。 门的另一边，丽莎似乎在微微颤抖。 「……约瑟夫大人……那天他要我拿着点燃的火把时说了……」 「你是在说魔法石狩猎的时候吗？」 「对……」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那个声音，现场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托纳利挖挖耳朵，同样沉默不语，因为他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约瑟夫……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那个第三王子的名字。） 「他说『结果你也只是个笨女人，可以去找布莉吉特玩交朋友游戏』……但是那可能是为了让我大发脾气故意说的。」 「那跟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 丽莎似乎在哭，但蓝发毫不在意地询问。 在听到几秒钟的啜泣声后得到答案。 「药草学的伊纳德老师的父亲……听说在王宫工作，所以，也许约瑟夫大人……」 「……你是说他可能会利用伊纳德伤害布莉吉特吗？」 蓝发一脸凶狠地低声喃喃自语。 托纳利大概也掌握了情况。 （也就是说，我好像卷入麻烦事了呢～） 尽管如此──他决定提出一个建议。 都到这个地步了，也只能搭上这条船。 「我来找他们吧！」 三双眼睛一起看向托纳利。 蓝发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但现在不是一一解释方法的时候。 「你们告诉我布莉吉特有什么特征。」 什么都可以，托纳利再补一句。 于是琪罗和尼帕尔像是在比赛一样举手。 「非常漂亮！」 「有气度，优雅、仁慈的人！」 （明明说得很有气势，却没什么有用的讯息啊……） 在他哑口无言的时候，靠在门边的蓝发开口： 「有着红头发、绿眼睛，个子高挑的女孩。双手戴着白手套，会高声说些大话。还有，她的情绪很容易流露在脸上，兴奋时会满脸通红。而且极度讨厌输。」 「奥雷亚里斯大人，布莉吉特大人如果在这里会生气喔……」 「都是事实。」 蓝发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不过他的形容非常简单易懂，托纳利点点头。 「现在我的精灵正在呼唤野生精灵寻找布莉吉特，应该过几分钟就会找到她了。」 琪罗和尼帕尔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有一个人不为所动。 「你们也去找布莉吉特。」 尤里低声说完，左右两边的空间像是裂开一样出现的是温蒂妮和芬里尔。 两个美丽的精灵一出现，就分别在空中和地面迅速移动。 『好～的，主人。「红色妖精」小姐是在哪里散步呢？』 『快走吧，温蒂妮！』 『呵呵呵，芬里尔也很担心吗？』 『才……才不是！我才没有担心……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啦！』 托纳利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这时脑海里浮现出尤里·奥雷亚里斯的名字。 ──与两个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独一无二的天才。 但最不寻常的地方在，他得以同时让两个最高阶精灵现形的专注力与积蓄魔力的器皿大小。 托纳利一边看着继尤里召唤出契约精灵的尼帕尔和琪罗，一边露出满意的笑容。 （总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呢。） 虽然对纯粹担心朋友的他们感到抱歉，但托纳利非常兴奋。 比起面谈，现在这种偶然的发展，让他感到更加愉快。 再加上，今天的目的主要是布莉吉特，既然事已至此，就趁这个机会也叫来神官长他们，把他们也牵扯进来，不失为一个乐趣。 （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然而，现在托纳利还不知道。 几分钟后，他会亲眼目睹传说中的精灵展翅的样子── ◇◇◇ 在强烈的光芒中。 头上响起惊人的摧毁声。 一口气往上升的光柱似乎轻易地就把屋顶和周围的墙壁都吹翻。 （糟、糟糕了……！） 布莉吉特心中有强烈的预感，自己可能会被压在倒塌的屋顶下。 「布莉吉特！」 然而，在她仍然张不开眼睛时，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尤里大人……！」 她马上朝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 可能是因为太过着急的关系。 伸出的那只手是有伤疤的左手。 （啊──） 她察觉到这一点，但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就被用力地拉过去。 在尤里的臂弯里，依然闭着眼睛的布莉吉特全身僵硬。 ……不过并没有如预料中受到冲击，布莉吉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他们在极近的距离下对视。 与那美丽到让人觉得永远都不会习惯，如黄水晶般的眼睛。 「没事了。」 在尤里说完这句话后，布莉吉特靠在他的胸膛上缓缓地吐出憋住的那口气。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因为放松差点哭出来。 「水膜……」 喃喃自语的人是同样被尼帕尔保护头部的琪罗。看他们两个似乎都没有受伤，布莉吉特放下心来。 顺着琪罗的目光望去，可以看到所有人的头上都覆盖着透明膜。 （中阶魔法「Sphere」……） 尤里施展的水系魔法将往下掉的瓦砾都弹开了。 他解开魔法，眼前是一片如幻似梦的蓝天。 布莉吉特在灿烂的阳光下有点茫然。 光柱已经消失──但天空中仍留有穿透的痕迹，云朵盘绕成一圈，形状相当神奇。 就好像天空突然开了一个洞。 「站得起来吗？」 「可、可以！」 即使到这种时候尤里依旧非常冷静，布莉吉特在他的帮助下勉强站起来。 原本是储藏室的地方到处都是灰尘和木屑，周边一带的状况非常糟糕。 渐渐地听到远处传来人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整个房间都吹飞了。 这时布莉吉特突然发现── 用来包住小哔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现在她的左手上没有覆盖任何东西。 （被看到了……！） 留有丑陋烧伤疤痕的手背赤裸裸地露出来。 布莉吉特慌慌张张地打算挣脱尤里的手。 「尤里大人，我的手很脏──」 「哪里脏？」 尽管如此，尤里依然若无其事地握紧布莉吉特的手。 像是在说，不管怎么说他都没有打算放手一样。 没想到尤里会是这个反应，布莉吉特感到惊慌失措。 「呜……我好像吸到一点灰尘……」 「班长你没事吧？鼻水流出来了喔！」 布莉吉特像是逃跑般的转移视线，似乎是从冲击中打起精神，尼帕尔和琪罗也站了起来。 只有约瑟夫一个人依旧双腿伸直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还有……这个人是谁呢……？） 尼帕尔身旁有一个衣着有点脏的男人。 乱蓬蓬的头发遮住脸，看不清他的长相。 那个人没有注意到布莉吉特的视线，抬着头嘴上不知道在感慨地说着什么。 「哎呀……真没想到……」 这时，天空传来鸟鸣声。 是与刚刚相同的声音。 布莉吉特抬头一看，一只愉悦地在天空中飞翔的巨大红鸟。 看到其模样后，低声喃喃自语的不只布莉吉特一个人。 「芬尼克斯……」 （《风在笑》中出现的传说中的精灵……） 精灵博士林恩·巴尔努基，将风之精灵西尔菲德讲述的精灵界风貌撰写而成的故事──《风在笑》。 这本书全文都是用精灵语写成，因为精灵的语言难以理解，内容的解释会因学者而异……不过，原书里有一张插图。 锋利的爪子、垂在地面的长尾巴。 根据角度的不同，看起来会发出七彩光芒的冠羽。 粉红色的鸟喙，以及身上覆盖着红色燃烧的羽毛。 拥有那种姿态的精灵名叫芬尼克斯。 林恩用自己惯用的大陆通用语，在插图旁附注：「芬尼克斯是掌管再生，具有光和火两种属性的精灵。」 因此众所皆知，《风在笑》是以芬尼克斯的相关记述为基础进行翻译的。 （原以为燃烧的羽毛是一种比喻……） 芬尼克斯一边拍着翅膀飞翔一边散落火星。 布莉吉特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周身围绕火焰完全就是事实。 像是划破天空般无拘无束飞翔的火鸟，留下的轨迹在视野上点缀鲜明的色彩。 （好漂亮……） 仔细一看，会发现芬尼克斯的嘴里好像叼着什么东西。 就在布莉吉特注意到这点时，芬尼克斯往下飞。 他看了一眼，视线似乎是投向布莉吉特。 「哇！朝这里……」 旁边的尼帕尔着急地往后退。 如飞舞般轻盈降落的芬尼克斯，灵巧地停在摇摇欲坠的架子上。 尽管近在咫尺，却不觉得热，可能不是燃烧他物的火焰。 （啊……） 布莉吉特终于发现── 芬尼克斯嘴里叼着的是白色的手套。 那双乌黑浑圆的眼睛盯着布莉吉特，好像在说些什么。 于是，布莉吉特喊了那个名字。 「小哔。」 芬尼克斯像是在回应般，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他的头上下摆动，难道是在说「快收下」吗？ 布莉吉特打算伸出空着的右手，但不知道为什么，小哔不高兴地发出呜呜声。 这是什么意思呢？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正当布莉吉特歪着头时，尤里就着牵手的姿势举起她的左手。 「是在说左手吧？」 「什么？」 布莉吉特还想说怎么可能，结果小哔满意地眯起眼睛。 看来是正确答案，于是布莉吉特动动她的左手。 「还、还牵着手……」 「不喜欢吗？」 「唔…………」 布莉吉特说不出话。 她总是觉得这种时候的尤里很卑鄙。 尤里明明很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她如果不喜欢早就挣脱了。 布莉吉特忍住想要逃走的害羞感，将尤里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举到小哔的面前。 ──就像是在发誓一样。 在布莉吉特这么想的瞬间，小哔扬起一边的翅膀。 （插图016） 燃烧的羽翼围住两人的手。 火星猛烈地散开，虽然感觉在旁看着的人倒抽一口气，但布莉吉特和尤里都没有收回手。 柔软的羽毛触感轻柔地抚摸着布莉吉特的手背。 波浪般摇曳的某种触感宛如将她和尤里一起包裹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布莉吉特的喉咙抽筋似的颤抖。 （既温暖又怀念，让人想哭……） 平稳的情绪令人想要永远都停留在这一刻。 但小哔在呼出长长的鼻息后收起展开的翅膀。 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眨眼多少次，眼前的情景都没有变化。 「……伤疤……」 布莉吉特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 即便是高级神官都无法治愈的伤疤。 父亲留下的那个伤疤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右手一模一样，白皙的手背没有一丝伤疤──即使如此，布莉吉特仍然不敢相信，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左手背。 「喔喔！这就是芬尼克斯的能力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卷发男突然兴致勃勃地靠近。 他来回看了看小哔和布莉吉特，不断地点头。 布莉吉特感觉自己彷佛要被藏在杂乱头发下的锐利眼神射穿。 「布莉吉特·梅堤尔，这就是你的──」 在他准备要继续说些什么时── 「……呜哇啊啊啊啊！」 布莉吉特等人被身后传来的尖叫声吓了一跳，转过身一看。 发现是本该坐在那里的约瑟夫。 他正在痛苦呻吟，仔细一看会发现他的左手臂上浅浅插着「斩魔枝」。 「呜……啊啊啊……！」 蹲在地上的约瑟夫压住流着一点血的手臂。 布莉吉特双眼睁大。 约瑟夫身边隐约浮现两个精灵，分别是风之精灵和火之精灵。 妖精种的风之精灵拍打着透明的翅膀，一脸凶狠地俯视约瑟夫。 （难道是……这孩子用风系魔法操控「斩魔枝」刺向约瑟夫殿下的吗……？） 「斩魔枝」是人类为了单方面拒绝精灵而制作的魔法道具。 然而，本来就不只有人类，精灵也有选择的权利。 就算是契约精灵，有时也会因为厌恶契约者而回到精灵界。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叫唤多少次，精灵也不会再次现形。 （但是约瑟夫殿下的契约精灵无法就这样原谅他……） 只要还有契约精灵，契约者就可以补充魔力并施展魔法。 因此，风之精灵才会用魔法操纵「斩魔枝」刺向约瑟夫。 「你、你们对我做这种事有什么打算！我是你们的契约者大人！这些没用的烂精灵……！」 约瑟夫嘴上骂着难听的话，并在地上打滚。 不过无论怎么挥动手臂，他的手也碰不到浮在空中的精灵们。 想到约瑟夫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事情，布莉吉特觉得他是自作自受。 但在看到围在远处的学生们用怪异的眼神看着约瑟夫，他本人还在继续喊叫的样子，布莉吉特的内心有种无法形容的感受。 「没错没错，精灵本来就是自由的。」 看到眼前的情况，卷毛男嗯嗯地点头表示同意。 对于这个结果，他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人类应该更了解精灵是多么爱他们。」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布莉吉特不由得低声说道，因为她认为男人所说的话是正确的。 她将视线从开心地笑着的男人身上移开，盯着旁边的小哔。 小哔歪着头回望她。 （你选择了我。） 同时── （我也选择了你。） 布莉吉特想将这一事实永远铭记在心。 否则，人一定会马上变得傲慢。 （啊……） 像是在为丢脸的契约者道歉般，精灵们朝着布莉吉特低下头。 就这样，他们的身影像幻影般消失，应该是回到精灵界了。 切断与约瑟夫之间近乎诅咒的羁绊，重获自由。 ……从这一刻开始成为野生精灵的他们，以后会过着与人类没有交集的生活吗？ 还是，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再次遇到自己喜欢的人类，将力量借给那个人？ 作为一个梦想成为精灵博士的人，布莉吉特忍不住祈祷着，希望会是后者。 不久之后── 「布、莉吉特，你不会抛弃我对吧？」 （…………什么？） 布莉吉特不禁停止呼吸。 在精灵消失后──约瑟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露出微笑，事到如今才做出平时的表情。 但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憎恨，他的脸扭曲到可以说是狰狞，不过他还是继续笑，看起来很不正常。 约瑟夫带着可怕的表情走向布莉吉特。 他用嘶哑的声音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 「可怜的『红色妖精』，我是你的救世主，所以只有你不能……」 尤里突然放开牵着布莉吉特的手。 接着他毫无顾忌地走向约瑟夫──用握紧的拳头打了约瑟夫的脸。 「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尖叫。 聚集的学生们也发出叫声。 约瑟夫遭到用力地打飞，在瓦砾中翻滚。 仔细看尘埃中的约瑟夫……会看到他端庄的脸又红又肿。 可能是嘴唇裂开了，他的嘴角渗出血。 身为王族的约瑟夫应该是没挨打过，他一脸茫然，一副不知道发什么事的样子。 「你还要继续伤害布莉吉特多久才肯罢休？」 尤里用充满愤怒的声音低声说道，并再次握紧拳头。 约瑟夫发出可怜的悲鸣声。 「什么啊？伤害她的是你吧！」 尤里在这一瞬间停止行动。 约瑟夫趁机冷笑。 「是啊，你这个天才不是抛弃她了吗？应该有自觉吧？你以为是谁救了被你抛弃，无处可去又独自哭泣的布莉吉特？不是你，是我！」 「…………闭嘴。」 布莉吉特明显感受到尤里上涨的怒气。 在尤里往前迈步之前，布莉吉特像是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一样，从后面扣住他的手臂。 她几乎听不懂约瑟夫在说什么，但她不认为继续放任尤里殴打约瑟夫是正确的。 「不可以！尤里大人！」 「为什么要阻止我，这个男人──」 「我不想要你的手受伤！」 听到这句话，尤里顿时停下动作。 布莉吉特继续大喊： 「如果因为这种人，您漂亮的手上留下伤疤该怎么办？」 但是没能阻止尤里。 他拖着紧紧抓住他的布莉吉特走近约瑟夫。似乎在表示就该这么做。 「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咬了咬牙。 她知道尤里现在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生气。 就是因为知道，她才不能坐视不管。 「──如果您要做这种事，那我宁愿您一直牵着我的手！」 布莉吉特用尽全力怒吼。 不管怎么样，她都努力了，结果注意到周围的人都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过了几秒后才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 回过神一看，尤里也停下动作。 布莉吉特提心吊胆地抬起头，本来应该在生气的尤里，用有点呆滞的表情低头看着她。 ──因为太过丢脸，布莉吉特的身体跟石像一样僵硬。 但不知道是否多亏如此，尤里似乎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 「…………」 「知道了，放开我。」 「………………」 「布莉吉特？」 「………………好、好的。」 尤里用与刚刚完全不同的温柔声音叫着布莉吉特的名字，她僵硬地移动手脚。 布莉吉特凝固般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尤里一直盯着她的手。 （我……我到底说了什么……骗人的吧！但是……这种话……真是──啊啊啊啊！） 布莉吉特还陷入混乱时，有几个脚步声从后面靠近。 回头一看，一个壮年男性和一个留着胡子的老人在卷毛男的带领下走了过来。 两人都穿着类似僧衣的衣服，应该是神官。 不过，驼着背蹒跚前进的老人，右手握着权杖，身上用金线装饰的华丽僧衣，明显不是一般神官。 布莉吉特移动视线。 老人脖子披戴的圣带也非常豪华，顶端用金线和红线绘制的是传说中的精灵──芬尼克斯。 （难道这位是大主教大人……？） 但至今从未听说过，总管全神殿的最高负责人会在学院视察中露面。 正当布莉吉特讶异不已时，壮年男子摆起架子大声怒斥卷毛男。 「你到底在干嘛？怎么没有保护王子殿下的尊贵之身！」 「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什么都没看见耶！」 卷发男态度暧昧地推托。 也就是说，他打算对尤里打约瑟夫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会站在尤里这边。 这时布莉吉特才意识到，与神官交谈的卷发男是精灵博士。 「不过，负责管理『斩魔枝』的伟大神官长先生，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是同样的东西吗？」 在精灵博士的引导下，被称为神官长的男性倒吸一口气。 就连旁观者都能看出来他很不安，抓住精灵博士胸口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不是的。是约瑟夫殿下擅自拿走『斩魔枝』！我什……什么都不知道……」 「喔～原来如此。」 「……啊……」 神官长当场瘫倒在地。 看来他是约瑟夫的帮凶。 布莉吉特觉得这张脸有点面熟──但更令她在意的是大主教。 「大主教也什么都没看到吧？……大主教？」 「看这个样子，他应该没听到呢。」精灵博士喃喃自语。 大主教凹陷的双眼被流下的泪水浸湿，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小哔。 在他身后的是急忙赶过来的老师们。 ──────────────────────── 第八章 没有听到的话 凉亭的屋顶爬满开着白花的绿色常春藤。 和往常一样，尤里和布莉吉特面对面坐在凉亭里的位子上。 尤里在看书，布莉吉特则在眺望外面的风景。 她只要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情，就完全没有读书的心情。 ──距离事件发生后已经过了整整两天。 约瑟夫引发的一系列骚乱不仅学院，还传到王宫。 他本来是仅次于两个哥哥的王位继承人，这个权利将会遭到剥夺吧。 一方是引起骚动的代价，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失去了契约精灵。 约瑟夫把「斩魔枝」带出神殿，并且在精灵操纵魔法道具下解除了契约。 （菲里德王国毕竟是受到精灵的帮助才得以繁荣的国家……） 矢口否认这一切的约瑟夫不可能得到原谅。 在被抬上担架搬运时，约瑟夫一直盯着布莉吉特。 彷佛在渴望、怨恨、纠缠她── 布莉吉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闪烁着奇怪光辉的眼睛，不过尤里牵着她的手将她护在背后，所以没有看到之后的情况。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看到约瑟夫。 他多半不会再以学生的身分来学院了。 此外，据说约瑟夫的帮凶神官长和药草学教授伊纳德也正在接受调查。 神官长从好几年前就开始巴结身为王族的约瑟夫，以此换取优待。不仅这次的「斩魔枝」，以前他也曾让约瑟夫将魔力水晶带出神殿。 伊纳德曾在王宫的文官录取考试中落榜。 他承认在自己郁郁寡欢地继续担任教职员时，被约瑟夫看中，并受到对方的花言巧语诱惑，说会给予他比自己父亲更高的职位，因此最终选择成为帮凶。 （约瑟夫殿下会知道小哔，是因为使用了魔力水晶……） 小哔到不久前都还在沉睡。 约瑟夫比任何人都还要早知道小哔的真实身分，所以才会计划切断小哔和布莉吉特的契约。 『哔……』 从桌上传来细小的叫声。 缩成一团的小哔正在睡觉。不知道是不是在作梦，嘴巴蠕动的样子很可爱。 「完全变回原样了。」 「……对啊。」 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向自己，布莉吉特听到他说的话露出苦笑。 小哔曾觉醒为美丽的芬尼克斯，但现在又回到小鸡的模样。 原因之一是在约瑟夫被抬走后，琪罗露出笑容说了一句话： 「布莉吉特大人，您成功了！能吃的部位增加了！」 琪罗可能是为了缓和现场的气氛……大概啦。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芬尼克斯开始发抖，躲在展开的翅膀里。 下一个瞬间，不可思议地只看到一只小鸡无依无靠地发抖。 琪罗看起来很失望，布莉吉特却有点开心。 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强大，布莉吉特非常喜欢小哔可爱的模样。 『哔哔……』 布莉吉特露出微笑，抚摸着小哔的头。 白皙的双手不再像以前一样戴着手套。 因为小哔消除了让布莉吉特痛苦不已的伤疤。当她把这件事告诉席恩娜后，席恩娜开心地流下眼泪，其他佣人的眼眶也都湿了。 他们饱含真心送的手套，对布莉吉特来说是宝物，现在也保管在房间的装饰柜里。她打算今后也会继续珍藏这副手套。 （还有丽莎同学……） 丽莎竟然和琪罗一起向布莉吉特道歉。 之前琪罗本人已经说过考试偷文具的是自己，但指使她的人果然是丽莎。 丽莎本来就讨厌布莉吉特，不过把这种感情培养成憎恨的肯定是约瑟夫的言行。 看着一脸忧郁低着头的丽莎，彷佛看到过去对约瑟夫言听计从的自己──所以布莉吉特没有想要过于责备丽莎的意思。 最近丽莎也开始慢慢地和琪罗一起走出宿舍。 就这样，虽然发生了许多事情，大部分都圆满解决了。 「所以关于胜负……」 啪哒地发出声音。 尤里似乎是看完这本书，听到他说的话后，布莉吉特紧张到肩膀僵硬。 这是与尤里的第三次胜负。 内容非常简单，在中央神殿进行的学院视察中，获得神殿举行的晚会邀请的一方获胜。 「平手呢。」 「……对……」 布莉吉特听到尤里的话后，沮丧地点点头。 没错，今天放学时收到通知。 受到邀请的二年级学生决定是尤里和布莉吉特。 （──又是平手！） 布莉吉特不禁咬住嘴唇。 （我一次都没赢过尤里大人！） 第一次是平手，第二次是尤里获胜。 第三次又是平手。不过这次不像考试，与实力没关系。 因为布莉吉特并未接受正式的面谈，只是考虑这次事件，神殿必须邀请身为中心人物的她。 （反而要说我有点卑鄙……？） 尤里不可能读出布莉吉特这种想法，但他托着腮看着布莉吉特。 「归根究柢就是看神官们挑选的喜好。我连续两年被选中是因为我是奥雷亚里斯的儿子，而且还跟最高阶的精灵签订契约。」 「怎么会……」 「今年你弟弟也入选了不是吗？他是伯爵家的人，也是伊弗利特的契约者。」 尤里毫不犹豫地说出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的话。 的确不能说没有那方面的考量。 虽然连长什么样子都不太清楚，布莉吉特知道她的义弟就像尤里所说的，是最高阶精灵的契约者。 另一位一年级的代表不是来自显赫的家世，而是与中阶精灵签订契约……不如说每个年级都有一个最高阶精灵的契约者本身就很奇怪。 （小哔也是最高阶精灵吗？） 火与光的精灵──芬尼克斯。 据说有非常多学生亲眼目睹芬尼克斯发出的光柱。 最近学院内也有传闻是关于布莉吉特的契约精灵。 不过多亏了包括玛乔里在内的老师提醒学生不要随意挑起事端，所以现在布莉吉特只是受到关注，并没有遭到质问。 据玛乔里所言，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精灵博士和大主教帮忙说话。 布莉吉特从那天之后就没有见过精灵博士，但只要去神殿就会见到他。 （还有……） 有一件事让她非常在意。 当回想起那天约瑟夫残忍的话和粗暴的行为时，布莉吉特仍然会感到恐惧。 ……除此之外，有一件令她放心不下的事情。 「尤里大人。」 「怎么？」 「那天隔着墙壁……您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尤里沉默了几秒。 布莉吉特没办法看着他。 「没有，什么都没听到。」 尤里回答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至少在布莉吉特听来是这样。 （太好了。） 布莉吉特终于可以喘口气。 她在被逼到觉得自己可能要完蛋的时候，说了喜欢尤里。 坐在附近的约瑟夫应该有听到，但隔着墙壁的尤里并没有听到她告白。 布莉吉特想着，真是太好了。 明明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胸口却感到一阵刺痛。 痛到随时都会流下眼泪的程度。 （为什么我会失望呢……？） ──是因为其实希望尤里有听到吗？ 布莉吉特自己也不太清楚，没办法摆出适当的表情。 尤里朝着不知所措的布莉吉特开口： 「我有点害怕。」 对于尤里突然的发言，布莉吉特眨了好几下眼睛。 刚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尤里是第一次说对什么感到恐惧。 布莉吉特抬头一看，发现尤里就像几秒钟之前的自己一样低着头。 他的表情被浏海遮住，布莉吉特对此感到不安，悄悄地询问： 「……害怕什么？」 「知道你被伊纳德带走都没有回来。」 布莉吉特轻轻地倒吸一口气。 她已经听琪罗说了事情的大概。尤里他们在精灵博士的帮助下，找到布莉吉特所在的位置。 琪罗还说，因为尤里和平时一样冷静，所以布莉吉特才能得救。 （尽管如此……） 低着头的尤里，可能比布莉吉特以往看到的还要不安。 布莉吉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绕到桌子对面，坐到尤里旁边。 「尤里大人，没事的，我──唔！」 她本来想说自己在这里。 但是话还没说完，尤里就抓住她的手臂。 力道之大，连制服都要产生皱褶。 终于抬起头的尤里，眼里只有迫切。 「──我今后也会保护你的。」 尽管这句话近似于誓言。 尤里的身体却冒着汗，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我不会移开视线，所以……你不要擅自消失。」 为什么会这样呢？ 现在的尤里在布莉吉特的眼里像个孩子。 （啊啊……） 幼小的布莉吉特遭到父亲责罚，哭着叫唤时，握着她的手的人。 与当时的布莉吉特几乎差不多大的手，似乎一直在颤抖。 那只手的触感对布莉吉特来说是救赎。 「我并不强大……」 布莉吉特想起当时尤里说他没能帮助遭受严重伤害的女孩。 她不由自主地抱住尤里。 尤里冰冷的身体正微微颤抖。 为了让他安心，布莉吉特抚摸着他宽阔的背，随着这个动作，尤里的颤抖似乎逐渐平息了。 「这次也是尤里大人保护了我不是吗？」 「…………」 「而且我不会消失的。」 「…………」 「毕竟这头红发──远远看也很显眼不是吗？」 「…………也是呢。」 布莉吉特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完后，尤里轻轻地点头。 她松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何，那张端正的脸就这样离她愈来愈近。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布莉吉特瞬间陷入恐慌。 （嗯？什么？） 然而，尤里的手滑过她的嘴唇，伸到她的脸颊旁。 他拉着布莉吉特的头发，将脸贴近。 像是为了确认香味亦或是让手指记住触感般，一遍又一遍地抚摸。 尤里轻柔的气息不时地抚过布莉吉特的脸颊。 「那、那个……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扭动身体，觉得有点痒又感到难为情。 尤里慢慢地捧起一缕头发──轻轻地吻了一下。 「…………唔！」 他近距离注视因为突发事件瞬间满脸通红的布莉吉特。 如黄水晶般的眼睛，难过地眯起来。 「我对你────」 （……什么？） 布莉吉特清楚看到尤里喉咙一紧。 他讶异地张大眼睛。 「…………抱歉。」 他像是回过神来，小声道歉。 尤里放开布莉吉特站起来，转身快步离去。 布莉吉特停顿了几秒才急忙地跟上去。 总觉得今天不可以就这样和尤里道别。 「尤里大人！我说尤里大人！」 然而，不管追在后面喊多少次他的名字，与迈着大步前进的尤里之间的距离还是愈来愈远。 布莉吉特一心想要尤里停下脚步，她边跑边大叫： 「明──明明刚刚就说不会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她以指责的语气继续说道： 「明明才刚这么说而已！」 立即见效。 往前走了几步，尤里终于停下来。 「是说过。」 他以认真的表情对追上来的布莉吉特坦然说道，就如同平时的他。 「就是说啊！」布莉吉特站在他旁边生气地表示。 但她忘了，尤里比她更擅长调侃人。 「话说回来，你说过要我一直牵着你的手。」 「啊…………」 布莉吉特没想到尤里还记得她那时候脱口而出的话。 在她惊讶之前，尤里就握住她的左手。 「咿！」她吓得跳起来。 似乎是觉得发出怪声的布莉吉特很有趣，尤里嘴角上扬。 「那、那个不是……是太、太着急脱口而出的话而已……」 「就算着急，也还有很多其他的话可以说吧？」 「──我、我当时没想到！」 尤里乐在其中地戏弄手足无措的布莉吉特。 「回家吧。」 「……牵、牵着手……吗？」 尤里没有回答，应该就是默认的意思。 布莉吉特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但看到尤里恢复原本的样子，她便安心地决定不放手。 布莉吉特和尤里一边闲聊一边走向马车停靠的地方，她突然想起刚刚的事。 开口要说些什么的尤里，他的嘴唇确实小小地动了一下。 因为是单纯的动作，布莉吉特的眼睛当时看向他的嘴唇，很快就知道他默默地说了什么。 但是，她觉得不是。 一定不是。 （怎么可能是「喜欢你」…………） 尤里绝对不会说那种话。 布莉吉特缓缓地摇了摇头，消除了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误会。 为此，她又问了另一个好奇的问题。 「尤里大人，您知道那时候约瑟夫殿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您对她做了什么，殿下难道毫无自觉吗？」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尤里·奥雷亚里斯。」 布莉吉特觉得约瑟夫那句话奇怪到不行。 因为尤里一直都在保护她。 （是啊，十一年前遭到父亲大人烧伤手的时候也是。） 布莉吉特确定当时握着她右手的那只手是尤里的。 所以她觉得约瑟夫说的话很奇怪，任何人都没有理由指责尤里。 明明应该如此，但尤里的表情很阴沉。 「嗯，我很清楚，我……」 「尤里大人？」 突然，布莉吉特听到从头顶上传来的轻声低语。 「……我没有资格，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资格……？） 但那几乎可以说是自言自语。 因此布莉吉特没办法反问那是什么意思。 牵着的手相当冰凉。 不知道那个温度是她的还是尤里的。 ──布莉吉特回到别宅后，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在马车停下来之前，就看到玄关前聚集了很多人。 席恩娜平时出来迎接时都是淡淡一笑，说声：「欢迎回来。」但今天布莉吉特一下马车，她就急忙地跑过来。 后面还有其他的侍女，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不知所措和焦虑──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 「布莉吉特……大小姐。」 席恩娜脸色苍白，不安地看着布莉吉特。 「……席恩娜？怎么了？」 应该是布莉吉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她刚问出这句── 原本关着的玄关大门，慢慢地打开。 「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的身体反射性地僵硬。 （这个声音…………） 瞬间── 她感觉就像是掉进冰块中，所有的声音都离自己愈来愈远。 这是时隔十一年再次亲耳听到这个声音。 是一直以来在恶梦中听到，让她感到恐惧的声音。 她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没有逃走。 脚后跟像是要缝起来般用力地踩着地面。 布莉吉特勉强忍住快要变得粗重的呼吸，抬起头。 站在那里的是布莉吉特的父亲──德亚格·梅堤尔伯爵。 他俯视着女儿的眼神好似在看毫无价值的东西，接着他开口。 回荡在耳边的是让人觉得不如当作没听到── 无情到近乎残酷的话语。 「我原谅你，布莉吉特，回来本宅。」 ──────────────────────── 加笔番外 小哔的一天 『哔……！』 小哔醒了。 他扭动着身体。可能是因为睡相不好，现在是屁股朝上，迟迟无法挣脱的状态。 『哔啾！』 「小哔？你醒啦？」 『哔！哔！哔～』 布莉吉特可能是察觉到不对劲，头顶上传来她悄声说话的声音。 小哔小声地呼喊救命，细长的手指按向他的屁股，接着，他在布莉吉特的头发里转了一圈，头和屁股的位置对调。 脸突然露在外面之后，小哔看了一下，觉得现在应该是在上课中。前面传来似乎是老师的讲解声。 布莉吉特上课时，小哔一般都很闲。 尤其是在吃饱后的理论课，小哔会懒洋洋地在布莉吉特的头发中呼噜呼噜地睡着。 小哔轻巧地站到桌上，都已经醒来了，他想去散个步。 『哔！』 「哎呀？要去散步？」 点点头表示没错后，小哔拍着小小的翅膀飞到桌子下。 「不可以去危险的地方喔！」 『哔──』 「……接下来，请正在讲话的布莉吉特同学回答这个问题。」 小哔刚想着，糟了！布莉吉特被抓到了。 结果布莉吉特冷静地站起来，流畅地回答问题： 「好的，玛乔里老师。答案是变身的妖精帕克。喜欢恶作剧的帕克会伪装成小孩或马的模样戏弄人类，虽然没有直接表示，但是在第六章结尾救了主人公的应该是变身成邪恶妖精凯尔派的帕克。」 周围传来几声赞叹后，响起掌声。 布莉吉特是代表班级的优秀女孩，作为其契约精灵，小哔也挺起胸部的绒毛。 「回答得很完美，请坐。但请不要在课堂上说话喔！」 玛乔里向布莉吉特眨眨眼，布莉吉特难为情地坐下来。 看完布莉吉特出色的表现后，小哔走出教室。 听着悠长回荡的总结会钟声，小哔悠哉地想着──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 ──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小哔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精灵。 精灵没有家人，虽然有些精灵会建立相似的关系，但小哔总觉得自己身边一直都没有人。 总是独自在高处翱翔。 经常会因此孤独地啼叫。现在只剩这种情绪残留在心中。 与布莉吉特他们在一起时，小哔往往会忘记，当他独自走在路上时，就又会想起那种感觉。 可能是想着这件事，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已经离教室很远了。 『哔？哔哔？』 他试着询问这里是哪里？但没有人回答。 像是被眼前偏偏飞舞的小妖精吸引了一样，小哔也朝着他们的方向前进。 小哔一边冒着可能遭路过的学生踩到的危险，一边在大理石地板上不停行走。 「啊！小哔！」 听到这个声音，小哔全身的绒毛都竖起来。 『哔──！』 他紧张地转身。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正如他所料，那个人就在那里。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琪罗·艾尼可。 她是布莉吉特的朋友，然而对小哔来说她是天敌。 每次见面时，这个少女都会计划把自己做成鸡肉串，尽管小哔已经严厉地告知布莉吉特很危险，并告诉她先把这家伙烤一烤，但布莉吉特始终没有听话。 蹲在走廊角落的琪罗露出微笑。 「对了！小哔你听我说！我现在正努力地在宿舍增加新的设备喔！」 『哔？』 「我提案在庭院里架设一个大炉灶，这个想法好像通过了……呵呵，这样每到假日大家就可以一起烤披萨，或是举行烤肉大会！」 说话的内容愈来愈奇怪。 「小哔喜欢香葱鸡肉串吗？还是鸡屁股？」 『哔哔……！』 小哔颤抖着。 琪罗的视线看向小哔的屁股。 继续这样下去，会被她杀掉！ 「喂！琪罗！快放开哔大人。」 然而，那里还有一个路过的人。 谢天谢地，布莉吉特的小弟尼帕尔来了，虽然是有点不可靠的男人，但对付琪罗还算有效。 小哔急忙躲在尼帕尔的脚边后，尼帕尔露出胜利的微笑。 「什么啊？突然跑出来！我刚刚只是开心地和小哔聊天而已！」 「你把他逼到走廊的角落，不就是在欺负他吗？如果哔大人尿裤子怎么办？」 『哔──！』 小哔很气愤，才没有人尿裤子。 「你看！我说得对吧！哔大人也说他尿裤子了！」 『嗯啾？』 因为说的话遭到曲解，小哔生气了，他用尖尖的鸟喙用力狂戳尼帕尔的脚踝。 「好、好痛！哔大人怎么可以这样！我只是在保护你！」 「一定是班长神经太大条了，他才会生气啦！」 「怎么可能！」 小哔丢下按着脚，痛到扭动身体的尼帕尔跑走了。 他走出建筑物，在微弱的阳光下继续前进。差不多快到傍晚了，他想要和布莉吉特会合。 但是平常都是靠着布莉吉特轻松移动，所以小哔不太记得路。 他迈着没什么把握的步伐，不久后看到图书馆，于是决定去附近的凉亭看看。 布莉吉特经常在这里和好朋友尤里聊天或读书。 本来以为下课后他们会来这里，但是凉亭里没有人。 不过有听到说话声，于是小哔走下楼梯，看到小溪旁的尤里和温蒂妮。 注意到小哔的尤里不可思议地眯起眼睛。 他就是替没有名字的小哔取名为小哔的人。 尤里朝着小哔后面看了看，可能是在寻找布莉吉特的身影。 『哔哔！哔？』 布莉吉特在哪里？ 小哔如此询问后尤里沉默了，接着他转向温蒂妮。 「……哔在说什么？」 『说什么呢？不知道耶。』 温蒂妮歪着头，尤里皱眉。 「你们都是精灵不是吗？应该听得懂吧？」 『我们都是精灵，但是种族完全不同。』 温蒂妮吐了吐舌头。 明明是可爱的动作，然而因为外表太过性感，所以显得很妖艳。 不过精灵的美色对同为精灵的小哔没有用，小哔再度试着询问尤里。 『哔哔！哔？』 「…………？」 尤里皱着眉头沉思。 温蒂妮咯咯笑着，愉快地搅动小溪的水。小鱼在突然改变流向的溪水里扑通扑通地跳跃。 尤里走到小哔的身边蹲下来，认真地表示： 「哔，抱歉，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哔……』 「但如果是在找布莉吉特，她今天不会过来。我记得她昨天说有值日生的工作要做，现在应该还在教室。」 『哔！』 什么啊！这不是都听懂了吗？ 不愧是帮自己取名字的尤里！小哔激动地脸颊通红。 尤里一脸疑惑，松了一口气的小哔则是又开始爬楼梯。 走到一半，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最后决定转身告诉尤里： 『哔──哔！哔哔哔！』 意思是──如果喜欢布莉吉特，就再努力一点！ 把想说的话说完后，小哔精神抖擞地跑走了。 『刚刚说的话，我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喔！』 后面传来温蒂妮怪里怪气的笑声。 好不容易回到教室时，布莉吉特正在写日志。 教室里没有其他人。认真的她，即便是其他同学们都随便应付的日志，也会认真地填满每个角落。 「……哎呀！小哔，你回来啦！」 『哔！』 在小哔简短地回了一句「我回来了」后，布莉吉特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 小哔跳到她的裙子上，把脚放在她伸出来的双手上，接着与那双美丽的翠绿色眼睛在近距离对视。 「呵呵，你的毛上沾到泥土了，是去哪里散步了呢？」 『哔！哔！哔哔。』 小哔努力地说了今天的冒险故事。 你知道吗？我今天去学院里散步了喔！差点就被琪罗吃掉，但是尼帕尔保护了我，不过他很低级，我还对尤里说了一句话……说了很多很多。 这些话恐怕一点都无法传达出去。尽管如此，布莉吉特还是愉快地一直点头附和。 「你去了很多地方冒险呢！」 『哔──！』 ──没错！小哔强烈地想着。 自己早就知道这双眼睛的光辉。 他在精灵界观察好几个转动的水晶时，曾经瞄到过。 充满期待，像幼小的宝石一样闪闪发光。自己在看到那双眼睛后，就深深受到吸引。 像是爱上这过于强烈的光芒……他一直想要见到这个拥有漂亮眼睛的女孩。 想见到她，告诉她没事的，自己不是可怕的精灵，不用那么害怕。 布莉吉特一脸神奇地眨了眨眼睛。 她似乎觉得是幻听，歪了好几次头，但不久后露出笑容。 「嗯！我也是一直都想见到小哔喔！」 布莉吉特轻柔地摩擦小哔的脸，小哔享受地闭上眼睛。 他打从心底心想，布莉吉特的体温果然比任何人都还要令人安心。 ──────────────────────── 后记 大家好，我是榛名井。 非常感谢您购入《反派千金与反派少爷若是在相遇后坠入情网》第二集。 在这集中，布莉吉特的契约精灵小哔终于登场了！ 想当初，我一直在烦恼布莉吉特的契约精灵到底是什么样的精灵。现在除了小哔以外，完全不会想到别的精灵了。 加笔的番外篇，事前已经向责任编辑预告：「是用小哔的视角写的一篇故事。」但在我送出稿件后，得到「比想像中还要小哔」的感想。是只有在这本书才能阅读到的纯度百分之一百的小哔，是不是很可爱呢！ 总感觉布莉吉特和尤里的距离慢慢地愈来愈靠近。因为两个人都是既固执又不坦率的个性，能让人有这种感觉，也算是有很大的进步了。 布莉吉特总是在心跳加速，不禁担心她的心脏还好吧？我在另外一种意义上也是在心跳加速呢（笑）。 第一集发行时也有举办Twitter（现为X）的感想活动，真的很开心能够看到这么多人对这本书的感想，全都很精彩。每当看到「插图超棒」的感想时，我都会在萤幕前用力地点点头。 如果您在觉得「第二集也很有趣！」时能够在社群网站上发文，我会觉得很幸福！也非常欢迎粉丝来信，收到信的作者会感到非常幸福！ 接下来是感谢的话。 谢谢责任编辑F大人，您一直以来都用全部的力量关注这部作品，我的内心对您充满感谢之情，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谢谢负责插画的さらちよみ老师，我现在就已经满心期待，那个场景和那个场景您会如何描绘呢？ 最后，非常感谢购买这本书的各位。 希望下一集还能再见到大家。 ──────────────────────── 插图 ──────────────────────── 第三卷 ──────────────────────── 第一章 准备国庆大典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 该校只有贵族子女才能入学，以培养出众多魔法师而闻名，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名校。但在一天的课程结束后，与其他学校没什么不同，校园内到处都是正在打发时间的学生。 ──食堂到处都是交谈声和笑闹声相当热闹。 一张四人桌的座位上也充满笑声。 这些女学生的胸前都系着格调高雅的红色领带，她们全是就读最高年级的二年级生。 「啊～好可爱！」 『哔！哔！』 「小哔，来这里！」 『哔──』 一只小鸡集两个女人的欢呼声于一身。 那只小鸡有着一双漆黑圆润的眼睛，一身鲜艳的黄色羽毛，胸前还带有红色的层次。 他一副小动物的模样，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在桌上走来走去，除了颜色有点稀奇外，无论怎么看都是只小鸡。 然而事实上，他的真实身分似乎是──传说中的精灵芬尼克斯。 说是似乎，是因为尚未得到神殿的正式承认。不过，学院中有许多人亲眼看到光柱出现，以及他化身为火鸟飞翔的姿态，所以他的真实身分已经无庸置疑。 既然是从未在人类世界证实，只在一本书中提及的存在，那学者和记者在听到消息后蜂拥而至也不足为奇。 在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禁止因为契约精灵的种族而做出差别对待的行为。精灵是奇迹的结晶，应该受到平等的爱护，而且人类和精灵理应互相帮助──这是受到提倡精灵信仰的黎凡教教义影响。 因此教师们下达禁令，禁止学生随意谈论传说中的精灵及其契约者。若是违反规定，将会受到停学或退学等严厉的惩罚。对于许多想要获得名校毕业生这一光荣头衔的学生来说，这是最有效的威胁。 尽管如此，学生们的好奇心并未完全平息，还是有些坐在附近座位的学生，会时不时地偷看可爱的精灵。 「小哔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黑发美少女──琪罗微笑地看着走来走去的小哔。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原本正和女孩们玩耍的小哔停下动作。 「怎么了？适度的运动肉质会更好，可以多走一走唷！」 『哔……！』 小哔全身哆嗦地剧烈颤抖，扑向可靠的契约者怀里寻找依靠。 『哔！哔！』 不过，在他钻进西装外套里时，契约者却没有任何反应── 「布莉吉特大人，您看起来怎么没什么精神？」 坐在一旁的琪罗小心翼翼地询问，布莉吉特才回过神来。 布莉吉特有着一头火红色的长发，一双翠绿色（Emerald）的眼睛。 挺拔的鼻梁与娇嫩的嘴唇。虽然妆化得有点浓，但依然看得出她漂亮的容貌。 「啊！抱、抱歉，我稍微在想事情……」 布莉吉特喔呵呵地笑着，假装喝茶蒙混过去。坐在她对面的女孩们都用憧憬的眼神看着她。 尽管布莉吉特曾被冠以「红色妖精」的恶名，周围都对她保持距离，但因为阻止了中阶精灵艾里尔失控，以及在考试中活跃的表现，她逐渐与同班同学成为朋友。 今天也是接受邀请，四个人在放学后一起开茶会。对于以往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布莉吉特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其实尼帕尔班长也想来……） 因为禁止男生加入而被驱赶，最后尼帕尔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好吧，我去找尤里。」尼帕尔说完就离开教室，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一起在念书。 （嗯～完全无法想像……） 一脸厌烦的尤里和缠着人不放的尼帕尔，这个组合似乎很难安静地念书。 「话虽如此，还是好厉害！布莉吉特大人竟然被选为拜访神殿的代表！」 「真的，布莉吉特大人是我们班的骄傲！」 在布莉吉特发呆的时候，同学们已经在热烈地讨论其他话题。 「你们两个太夸张了啦！」 布莉吉特苦笑地说道，这句话她不知道已经说了多少遍。 原定上个月底举办的神殿拜访日推迟到下个周末，不过会有这样的决定并不奇怪。 （毕竟中央神殿的神官长遭到逮捕，约瑟夫殿下也……） 两人暗中勾结，做了许多违法的事情。包括擅自拿走不能带出神殿的魔力水晶，以及使用危险的魔法道具「斩魔枝」。 约瑟夫甚至利用药草学老师伊纳德，将备受瞩目的学生逼到退学。尽管布莉吉特没办法得知一切，但她知道约瑟夫做出了比想像中更加残忍的行为。 （半年前的笔试……伊纳德老师将我的答案打成零分，也是迫于约瑟夫殿下的压力。） 布莉吉特本人也因为被约瑟夫关在储藏室里差点丧命。这个月她多次配合调查，因此过得相当忙碌。 约瑟夫在失去契约精灵，被剥夺王位继承权后，他的亲生母亲──第二任王妃也抛弃了他。不过两个哥哥却向国王求情，所以他现在关在王宫中的一个房间，受到严密的监视。 约瑟夫似乎曾多次提出想见布莉吉特之类的要求。 不过布莉吉特已经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一点都不想再看见他。 布莉吉特现在只需要专心在拜访神殿这件事上。 （不如说神殿只是延期，这点就已经很奇怪呢。） 为了维持权威，神殿可能也不想冒险吧，毕竟神官长遭到逮捕是一桩史无前例的丑闻。 除了布莉吉特，尤里也被选为拜访神殿的代表。因为从五岁起就再也没去过中央神殿，布莉吉特本人也很盼望这天的到来。 最令她期待的是再次见到精灵博士托纳利。 前几天没有什么时间和托纳利交谈，但他应该会出席晚宴，到时应该会有机会对话。布莉吉特的目标是成为精灵博士，所以有很多想问的问题。 但是，即使像这样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一不小心，布莉吉特就会像是坠入黑暗中一样想起别的事情。 「我原谅你，回来本宅，布莉吉特。」 一个月前，布莉吉特的亲生父亲──德亚格如此告诉她。 这个曾经连布莉吉特进入自己的视野都觉得厌恶，并将她赶出本宅的罪魁祸首，来到别宅说了这种话。 布莉吉特无力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德亚格则是冰冷地俯视着她，对于这个时隔十一年再次见面的亲生女儿，德亚格的眼里毫无感情。 「还需要我说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你的契约精灵似乎是芬尼克斯。」 对于德亚格能够得到这个消息，布莉吉特并不惊讶，毕竟他有很多手段可以获取学院内部的消息，例如现在就读一年级的继弟向他报告，或是以身为火之一族家主的身分打听。 德亚格单方面告知沉默不语的布莉吉特。 「国庆大典隔天给我一个答案。」 最后，他一脸厌烦地看了布莉吉特一眼后便转身离去。 布莉吉特默默地目送带着侍从远去的背影，在侍女席恩娜焦急的注视下，她过了一段时间才得以动弹。 从那之后，无论她多么想转移注意力，德亚格说的话依然时不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德亚格给的选项只有两个。 回去本宅，还是── 成为一个违背家主的人，离开别宅。 之所以没有特地提到后者，是因为德亚格不把它当作一种选项吧。对于家主难得给予的温暖不屑一顾，从布莉吉特的立场来看是不可饶恕的。 （我从没想过父亲大人会让我回到本宅。） 布莉吉特既不觉得开心也不难过，正确来说，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对德亚格的话有什么感觉。 她早就已经猜到，从学院毕业后就会被赶出别宅，毕竟德亚格认为与微精灵签约的自己只是个污点。 这就是为什么她打算毕业后就搬出家里，成为一名精灵博士。布莉吉特已经做好从梅堤尔家族独立，一个人生活的觉悟。 没想到的是…… （就因为我的契约精灵不是微精灵而是芬尼克斯。） 因此，即便德亚格曾怒骂她是被掉包的孩子（调换儿），也只能把她带回本宅。毕竟如果是芬尼克斯的契约者，对伯爵家来说就有了价值。 （多么愚蠢……） 明明德亚格就是这么想的，自己却无法拒绝。 尽管已经克服了火，仍无法消除对父亲的恐惧。 或者…… 难道说自己的心里依然想得到父母的关爱──？ 「那个……布莉吉特大人跟奥雷亚里斯大人真的是那种关系吧？」 突然间听到这句话，布莉吉特急忙抬起头。 坐在正对面的同班同学身体往前倾，一脸兴致勃勃。应该说，其他三个人都带着莫名期待的表情盯着她。 布莉吉特不理解问题的意思，歪头问道： 「那个……你是说什么关系？」 于是，那个女孩红着脸重新说道： 「就是说──布莉吉特大人和奥雷亚里斯大人是情侣没错吧？」 （…………什么？） 没有大声叫出来，可说是布莉吉特身为淑女的矜持。 茶会结束后，布莉吉特无精打采地走在走廊上。 走在她身旁的琪罗看起来很担心。 「布莉吉特大人，您没事吧？」 「嗯，我没事，琪罗同学……」 布莉吉特明显在逞强。 琪罗看起来愈来愈不安，但现在布莉吉特也没有余力关心她。 （想不到我跟尤里大人，会被误认为是……情、情侣关系……） 光是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汇，就让人觉得紧张。 总之，布莉吉特当下极力否认，但爱看热闹的同班同学只是露出微笑，可能觉得她是在不好意思。 因为在布莉吉特被约瑟夫关在储藏室的事件中──很多人都看到她与尤里牵着手的样子。于是私下都在传他们是不是在交往。 （不知道尤里大人知不知道这个谣言……） 尤里对流言蜚语没兴趣，但也许这个谣言已经传到他耳里了。 布莉吉特一想到这里，心脏就跳得飞快。 因为就在一个月前── 在平时常去的凉亭里，尤里告诉布莉吉特不要擅自消失。他颤抖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孩子，于是布莉吉特不由自主地抱住他。 那时，他微微地动了一下嘴唇，用着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开口： 「我对你────」 「…………唔唔！」 光是想到那个时候，布莉吉特的大脑就要沸腾起来。 琪罗注意到布莉吉特奇怪的样子，于是转移话题。 「对了！您国庆大典打算要做什么呢？」 「……什么？」 「茶会上不是有提到礼物的事情吗？」 看来在茶会上好像有提到这个话题，布莉吉特忙着否认与尤里的关系，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听说从几年前开始，就有人会在国庆大典当天送亲手做的保暖衣物给恋人或暗恋对象。制作时会挑选与对方的发色或瞳色相同颜色的毛线。」 对于一脸茫然的布莉吉特，琪罗一点都不意外，还再次热情地向她说明。 「最近在贵族间好像也很流行喔！」 「是喔……」 距离国庆大典大约还有一个月，十一月中旬的确是送保暖衣物的好时机。 布莉吉特从实用的角度思考，琪罗却忸忸怩怩地告诉她： 「我也会送您编织物喔！希望您可以整个冬天都戴着我送您的礼物！我也必须快点去买红色和绿色的毛线了。」 琪罗尖叫一声脸红了。 之后还喃喃自语地说了什么，但布莉吉特从中间开始就没认真在听她说话。 （也太浪漫了吧……！） 国庆大典是举国上下的一大盛事。 王都会举行庆典，到时候城镇上会有许多摊位，还会举办戏剧表演或演奏会等活动。 每年的惯例是，在神殿的协助下举行精灵们也一同参与的大规模游行，最后四大贵族的家主会召唤最高阶的精灵，施展最高阶的魔法点缀天空。 当然了，火之一族梅堤尔伯爵家和水之一族奥雷亚里斯公爵家也会参加。 德亚格现在应该忙着准备这件事，所以才会将答覆的期限订在国庆大典的隔天。 「而且国庆大典当天晚上，学院不是会举行舞会吗？」 「嗯，对啊。」 「好像有很多人会相约在舞会偷偷溜出去送礼物喔。」 可能是因为这样，以前都是男生开口邀请女生参加舞会，但最近也有不少女生会主动邀请。 布莉吉特不禁发出佩服的赞叹声。 （太厉害了，大家都好积极。） 去年布莉吉特作为约瑟夫的未婚妻出席，但今年没有特定的舞伴。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中理所当然地浮现一张脸孔。 那是一位蓝头发、黄眼睛，相貌堂堂的人。 （还是我试着邀请尤里大人？） 当脑中自然而然地冒出这个想法时，布莉吉特立即回过神来。 毕竟邀请异性参加舞会──就等于在告诉对方自己喜欢他。 （我……我做不到！） 光是想像一下，就觉得脸颊发烫。 布莉吉特试图平息激烈的心跳，于是她向身旁的琪罗搭话。 「琪、琪罗同学决定好舞伴的人选了吗？」 「我想说要去邀请尼帕尔班长看看。」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布莉吉特吓到身体往后仰，大喊：「什么！」 难道他们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成为情侣了吗？然而，面对如此动摇的布莉吉特，琪罗则是一脸镇定。 「与其和陌生人，还不如和认识的人一起参加。」 这是个尼帕尔听到会感到郁闷的理由。 琪罗说这句话时眼神带着几分看透是非的感觉，肯定已经有不少男生来邀请她。 （毕竟琪罗同学很可爱。） 以前的琪罗总是低着头，用长长的浏海遮住脸。 和她说话时，她都会小心翼翼地用微弱的声音回答。不过在剪掉浏海后，可以清楚看到她漂亮的脸蛋，而且也变得活泼许多，难怪会受男生欢迎。 「布莉吉特大人呢？」 琪罗理所当然地反问。 从聊天内容来看，这是很自然的问题，布莉吉特却一时语塞。 「我、我……没有感情特别好的男性朋友，所以……」 「不用想得这么严肃啦！先不说舞会，没有人在收到礼物时会觉得不开心喔！」 琪罗笑着说道，布莉吉特则是喃喃自语地说：「是……这样吗？」 （没……没错！尤里大人一直都很照顾我！） 想到这里，布莉吉特觉得心情轻松了一点。 尤里多次帮助布莉吉特，暑假前还送她价格不菲的发饰。 布莉吉特至今都没能好好报答他──所以想要在国庆大典的时候准备礼物感谢他。 这么想的话，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布莉吉特如此觉得。 如果只是在国庆大典晚上送尤里礼物，他一定不会觉得奇怪。 （没错！不是别有用意！只是谢礼、谢礼！就只是谢礼！） 谢礼！谢礼！布莉吉特对着内心拼命地找借口。 小哔从布莉吉特胸前的口袋露出脸，无语地叫了一声：『哔──……』 ◇◇◇ 布莉吉特回到别宅后，立即把席恩娜叫到自己的房间。 席恩娜似乎也知道国民间流传的习俗。 当布莉吉特表示想要织一件衣物当作礼物，送给一位朋友表达平日的感谢之意，所以想要找她讨论时，她欣然答应了。 「要送什么才好呢？毛衣好吗？还是手套之类的？」 面对语尾不自觉往上挑的布莉吉特，席恩娜一言不发。这位干练的侍女，在短短几秒内迅速转动自己的脑袋。 布莉吉特不擅长刺绣这种精细的工作，从这个逻辑来说，她当然也不擅长编织。毕竟有人擅长，有人不擅长是人之常情。 席恩娜知道布莉吉特很认真，而且很有毅力，不会半途而废，但万一失败了，这个可爱的主人一定会非常沮丧。于是，席恩娜决定给她一个实际的建议。 「布莉吉特大小姐，因为您是第一次编织……如果是织围巾，我认为会比较好上手。」 「围巾……」 布莉吉特试着想像尤里围着自己亲手做的围巾。 他的外貌给人一种冷峻的感觉，如果脖子上围上一条颜色与眼睛一样是黄色的蓬松围巾，或许看起来会可爱一点。 （嗯……应该不错！） 光是想像就让她愈发期待。 「好哇！那就来挑战织围巾！我们明天就去买材料吧！」 席恩娜对充满干劲的布莉吉特鞠躬，表示：「我知道了。」 第二天。 布莉吉特带着席恩娜走在王都的大街上。 阳光透过云朵之间的缝隙照射下来，红黄相间的叶子飘落在地，是个秋意盎然，风和日丽的日子。 在席恩娜的带路之下，她们来到王都有名的毛线专卖店。 「人好多呢。」 「是的，似乎有许多贵族千金。」 从门口开始就挤得水泄不通，布莉吉特有点犹豫是否要踏入店内，但已经熟悉这个情况的席恩娜，毫不在意地往店里面走。 席恩娜拉着布莉吉特，所以她也跟着走进去。 布莉吉特环顾四周，惊艳不已。 「哇啊……好漂亮！」 好几个宽大的货架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五颜六色的毛线。 这些深浅、粗细各异的毛线一束一束排列在一起的样子，彷佛就像是地上出现一道道彩虹。 除了毛线，其他货架上还有流淌着美丽光泽的丝绸面料、绣有精美刺绣的手绢和手拿镜等，琳琅满目，相当吸引人。 不过不出所料，人潮都聚集在毛线区，少女和贵妇们都一脸认真地挑选毛线。 店内还展示着毛衣、毛帽、围巾和手套等，应该是店员编织的范本。 其中，有一条围巾是用三种毛线编织，呈现出美丽立体的网状花样。 布莉吉特兴奋地轻轻摇了摇席恩娜。 「席恩娜你快看！我也想要织织看那种像艺术品一样的围巾！」 席恩娜一边晃动一边看向布莉吉特指着的围巾。 （插图007） 「大小姐，恕我直言，那种类型是进阶者在织的。」 「是喔？」 「是的，还有请您思考一下奥雷亚里斯大人的喜好。」 听了席恩娜的话，布莉吉特仔细思考了一下。 这么想来，她发现尤里使用的物品大多是高雅、沉稳的颜色。 「也是呢，尤里大人应该比较喜欢简单的花样……」 ──布莉吉特晚了一步才注意到。 「我应该……没有说过是要送给尤里大人的吧？」 「不是吗？」 （虽然是没错！） 尽管没错，但老实承认让她很难为情。布莉吉特觉得说什么都像是在自掘坟墓，最后红着脸闭上嘴巴。 这时正好有几位女性走向其他货架，布莉吉特立即移动到放着黄色毛线的货架前。 （选择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多……） 就算都叫做黄色，也有分深色、浅色、芥末黄、橘黄色等等，种类繁多。 布莉吉特的脑海中浮现，每次都会看到入迷的那双黄水晶般的眼睛，手里拿着几束毛线，但始终觉得不太适合。 （尤里大人的眼睛漂亮到可以说是罪恶。） 如果把这句话说出来，席恩娜会用温暖的眼神看着自己──布莉吉特想着，突然间有朵花从脑海中掠过。 （在蓝天下绽放的蒲公英。） 之所以想到这个，似乎是因为自己为了克服火，和布鲁与卡辛一起特训时的事情。 赶到现场的尤里接住因太过勉强而晕倒的布莉吉特。当时以蓝天为背景，尤里的眼睛就像是盛开在空中的花朵。 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情，布莉吉特把毛线拿到与视线同样的高度。 粗毛线摸起来很舒服。 「这个……我要这个。」 「真是明亮又柔和的颜色呢。」 听到席恩娜的话，布莉吉特觉得很开心。 之后布莉吉特还买了两个棒针、毛线针和一把小剪刀。随着工具的增加，心情也愈加兴奋，连她都觉得自己很单纯。 「大小姐，我来拿。」 「没关系，我想自己拿。」 布莉吉特拒绝了席恩娜，结完帐后离开店里。 抱着纸袋的布莉吉特满心欢喜，看到席恩娜手里也抱着一袋纸袋。 「席恩娜也买了毛线吗？」 「是的。」 席恩娜点点头。 布莉吉特好奇地心想不知道那个纸袋里装了什么颜色的毛线。 （虽然想问……） 但是等到席恩娜完成后再问她，应该会很有趣，于是布莉吉特决定以后再询问。 回到家后，布莉吉特马上请席恩娜教她编织的步骤。 个性谨慎的席恩娜建议布莉吉特尽量用最简单的针法。只是个新手的布莉吉特虽然嘴里正在形容想像中的完成品，最后还是乖乖地听从劝告。 「正面是这样，背面是这样，然后把线拉出来。」 「……你可以再示范一次吗？」 「好的，首先是拿着棒针……」 因为布莉吉特一直记不住，席恩娜仔细教了许多次。 多亏如此，布莉吉特才得以掌握诀窍，努力开始编织。 由于她放弃挑战高难度的编织技巧，基本上只是重复相同动作而已。 但是一不小心，毛线就会往奇怪的方向缠绕，所以在移动棒针时必须集中精神。 （从今天开始每天努力……平日放学后回来也要抽出时间来编织。） 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布莉吉特想着，学习也不能荒废，最好是在休息时间一点一点地进行。 （……尤里大人，不知道会不会喜欢？） 明明才刚开始编织，她现在就已经等不及完成的时候了。 ◇◇◇ 「──布莉吉特小姐，国庆大典的舞会，您可以当我的舞伴吗！」 在冷清的后院一角。 看到班长尼帕尔猛然伸出手的样子，布莉吉特一边觉得似曾相识，一边低下头。 「抱歉。」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精神上的打击，尼帕尔发出「呜咿」的呻吟声。 现在是午休时间，在尼帕尔的邀约下，布莉吉特与一起吃午饭的琪罗分开后，与他一起来到后院。 布莉吉特心想也许又能见到艾里尔，一想到那凉风徐徐的精灵，便觉得兴奋不已，没想到尼帕尔会邀请她参加舞会。 （琪罗同学说要邀请尼帕尔班长。） 既然尼帕尔来邀布莉吉特，代表琪罗应该还没开口。 当然了，这不是布莉吉特拒绝尼帕尔的原因。 「布莉吉特小姐果然要跟那家伙一起去吗？」 「…………」 尼帕尔口中的「那家伙」十之八九是指尤里。 事实上，布莉吉特想要和尤里一起参加舞会──然而尤里没有邀请她，对她来说自己开口邀请的难度又太高。 看着沉默的布莉吉特，尼帕尔抓了抓头。 「布莉吉特小姐，您确定那家伙真的可以吗？」 「……什么？」 「我有点担心……不对，刚被拒绝后马上说这种话有点丢脸。」 尼帕尔叹了一口气，将脸埋在手掌中。 不过，尼帕尔明显是为布莉吉特着想，他的善意总是如此直接、坦然。 席恩娜对此曾毫不犹豫地点评：「这是宠物仰慕主人。」在布莉吉特的眼里，偶尔也会觉得尼帕尔很像大型犬。不过，因为怕说出来对方会感到沮丧，布莉吉特选择把这些话藏在心里。 可能是尼帕尔天性鲁莽，所以从根本上就搞错了。 「班长……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并不是要跟尤里大人去参加舞会。」 「──那个！请跟我一起参加舞会！」 布莉吉特和尼帕尔的肩膀同时吓到抖动。 两人迅速交换眼神，立即躲到旁边的长椅后面。 接着从长椅后面稍微探出头……看到附近树荫下有个陌生的女孩，还有站在她正前面的背影──那是尤里。 「是尤里……那个人好像要邀请他一起参加舞会。」 尼帕尔小声说道。 布莉吉特吓了一跳，抓住椅背的手掌渗出手汗。 （怎么办……） 没错。 尽管尤里冷酷无情，经常口出恶言，他依然还是很受欢迎。大家之所以会对他敬而远之的原因在于，被他甩掉的女性反过来怨恨他，以及男性的忌妒。 因此，在布莉吉特犹豫不决的期间，当然会有女孩来邀请他。 而且在布莉吉特看来，这个就读一年级的女孩满可爱的。她红着脸努力邀请高年级生尤里的样子也很惹人怜爱。 （尤里大人会如何回答呢……？） 布莉吉特紧咬嘴唇，担心到不行。 她也有自觉，明明连开口邀请的勇气都没有，心里却在想着非常自私的想法。 ──她的内心希望尤里拒绝。 「我拒绝。」 「……唔！」 正如布莉吉特暗自希望的那样，尤里冷淡无情地回答。但她还没来得及安心，内心就好像被挖空般的感到恐惧，她觉得尤里也会这样对自己。 女孩看起来受了不小的冲击，她说话时带着怨恨的口气。 「无论是谁来邀请奥雷亚里斯大人，您都是这么拒绝的对吧？」 「…………」 「您、您要跟谁一起去？难道是那个──」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失礼了……」 少女落下眼泪，转身离去。 那女孩离开的速度非常缓慢，应该是她独有的来追我的讯号，但尤里毫无兴趣地移开视线。 「谁在那里？」 布莉吉特和尼帕尔一起愣住。 尤里显然是看着长椅的方向。 「班长，怎、怎、怎么办！」 「就算你问我，我也……」 尤里彷佛要将这两个磨磨蹭蹭的人逼入绝境，继续冷酷地说： 「如果再不出来，就在你头上下冰雨。」 「是、是我！」 无法忍受紧张氛围的布莉吉特直挺挺地站起来。 可能是没想到会出现认识的人，尤里瞪大眼睛。 「布莉吉特？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干嘛……」 「我、我不是一个人，其实──」 布莉吉特看向一旁的共犯。 结果那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回事！） 她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发现长椅上残留着风的余波。 （他、他和艾里尔一起逃跑了……！） 不知道是尼帕尔的命令，还是艾里尔想出的办法，总之，在契约精灵的帮助下，尼帕尔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布莉吉特内心呐喊着：「背叛者！」但即便她保持沉默，尤里也不会放过她。 「啊！不、不是的！这是……」 「那个、那个……」布莉吉特急忙地说道。 「直到刚刚我都在跟尼帕尔班长说舞会的事！并不是有意要偷听尤里大人说话！」 「────」 尤里无言以对。 布莉吉特也哑口无言。 （不、不小心说出实话了！） 布莉吉特以前也偷听过约瑟夫和尤里的对话，结果被发现，第二次尤里可能不会再原谅她。 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尤里走到她面前。 两人隔着长椅面对面，布莉吉特晕头转向，好像要昏过去。 尤里慢慢地将手放在椅背上。 「你要和尼帕尔一起去吗？」 然而，尤里说出口的话出乎她的意料。 （嗯？要说的是这个？） 「没有，我拒绝他的邀请了……」 「那是……要跟其他男人一起去？」 布莉吉特沮丧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 这时，布莉吉特看到尤里的嘴角像是松了口气一样往上弯。 他马上绷紧脸，咳了几声清清喉咙。 「很遗憾你没有舞伴，但我也一样。」 （等等！） 尤里的措辞太过伤人，布莉吉特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但是仔细想想，她觉得尤里说的话有点奇怪。 （没有舞伴？） 尤里刚刚才拒绝了邀请，而且照那个女孩所说，尤里对无数个邀请都置之不理。 「所以布莉吉特，同为被孤立的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参加舞会？」 因为太过不可思议，有一段时间布莉吉特完全无法理解尤里说了什么。 布莉吉特当下的表情应该非常茫然。 几秒钟后，尤里皱着柳眉，声音平静地表示。 「你如果不想──」 「我、我没有说不想！」 布莉吉特慌慌张张地把手伸向长椅，顺势碰到尤里的手。 「啊……」 光是碰到手，就让布莉吉特整张脸发热，而且尤里还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导致她无路可逃。 尤里的手烫得吓人。 「那就回答我。」 「…………」 「布莉吉特？」 被催促回答的布莉吉特，她的回答从一开始就确定了。虽然从各方面来说，是一个很糟糕的邀请，但这也正是她盼望的邀请。 「……既、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要一起去也不是不可以，那就请多指教了。毕竟尤里大人一个人去也很寂寞……」 布莉吉特无法做到可爱地点头，而是带着挖苦的口气回覆，尤里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慢慢地抚摸布莉吉特的左手。像是在确认现在已经毫无疤痕的皮肤，布莉吉特的背上窜过一阵甜美的麻痹感。 「嗯，谢谢。」 尤里在布莉吉特的耳边轻声说道。 刺激着耳朵的低沉声音，让布莉吉特觉得自己身体的核心似乎遭到贯穿了。 「唔！」 为什么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如此坦率？ 布莉吉特低下头，试图掩饰脸红的样子。 她很好奇尤里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眯着眼睛吗？还是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呢？还是……还是…… （………………不行…………！） 布莉吉特觉得如果她再继续想着尤里，自己可能会变得很奇怪。 尽管很不安，但因为收到尤里的邀请，她开心到彷佛要飞上天。 「……我真是个胆小鬼。」 离开的前一刻── 布莉吉特似乎听到尤里的喃喃自语，但她没有回头。 与他一样，布莉吉特显然也是个胆小鬼。 ──────────────────────── 第二章 神殿拜访日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我想要看伊弗利特！」 那是第几次开口拜托呢？ 对于布莉吉特反覆拜托同一件事，父亲应该也有被吓到过。 以前也有过一句「我很忙」被甩开的经验。尽管如此，布莉吉特依然抱住父亲的脚请求，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看伊弗利特的样子。 （伊弗利特、温蒂妮、西尔菲德、诺姆！） 这几个名字分别代表在四个强大的魔法属性中，位于最高阶地位的精灵。 布莉吉特的目标是成为精灵博士，当知道在图鉴和故事中多次看到的精灵之一是父亲的契约精灵时，她马上扑向父亲。 「布莉吉特，伊弗利特是非常危险的精灵。」 那天，父亲停下脚步转过身后，将手放在年幼的布莉吉特肩上，像是在告诫一样对她说： 「国庆大典那天就能看到伊弗利特施展的魔法，你就期待那天吧！」 「……但是我想在旁边看啊……」 布莉吉特鼓起脸颊。 在国庆大典举行的游行中，四大贵族的契约精灵会向天空施展特大魔法作为结束，是多年来的惯例。布莉吉特当然知道，每年父亲都会在宅邸的庭院里，召唤出伊弗利特完成任务。 （但是因为离得太近会很危险，所以母亲大人都会去镇上……） 结果，布莉吉特总是只能在镇上看到在天空展开的魔法光辉。 在人们的欢呼中看见父亲的精灵活跃的表现，尽管感到自豪，但无论如何，布莉吉特都想要在近处观看。与伊弗利特并排而立的父亲，其优秀的样子一定不亚于精灵。 也许是察觉到幼小的女儿不服气，父亲露出苦笑。 「我知道了，等布莉吉特再长大一点，就让你在近处看伊弗利特吧。」 「嗯！约定好了喔！父亲大人。」 「嗯，约定好了，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与父亲打勾勾。 他们相视而笑，好像永远都会这么快乐一样。 ──布莉吉特这时才意识到这是个梦境。 『哔──』 布莉吉特听到小鸟不安的叫声。 当她睁开眼睛后，模糊的视野中隐约看到一个黄色的东西。 那是布莉吉特的契约精灵──芬尼克斯小哔。注意到契约者已经醒来，小哔动了动小脚走近布莉吉特。 小哔像是用羽毛压着布莉吉特一样摩擦她的脸颊。既暖和又温暖，一小片羽毛掉进她嘴里。 （插图008） 「早安，小哔。」 布莉吉特笑出声，脸部一用力一滴眼泪突然从眼睛流了下来。 似乎是在睡梦中哭了，所以小哔才会不安地叫醒布莉吉特。 「小哔，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只要搔抓鸟喙的下方，小哔就会舒服地眯起眼睛。 和契约精灵玩了一会儿后，布莉吉特离开床上。 她昨天织围巾织到一半就没有记忆了，看来是织到睡着。 布莉吉特睡着后，大概是席恩娜帮她将东西整理好。织到一半的围巾已经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了。 ──与父亲的约定，最后并没有实现。 今后也不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从眼前的事情开始加油吧！） 今天是学院的放假日，但有很重要的事情。 没错！就是布莉吉特盼望已久的神殿拜访日。 ◇◇◇ 接送的马车抵达的时间，与平时布莉吉特出门的时间相同。 马车的外观上，原本印有贵族家纹的地方，刻着神殿──黎凡教的象征「凤凰」。 就连车夫的言行举止都相当恭敬，布莉吉特莫名感到紧张。 （该不会，是因为我的精灵是芬尼克斯吗……？） 多半是有关系的。 布莉吉特身体僵硬地准备上马车时，发现后面还有一辆马车。 她正好看见一头浅粉色头发的少年上了马车。 布莉吉特的呼吸停止片刻，接着玛乔里从马车里探出头。玛乔里是负责带队的老师，看样子她与一年级的学生共乘一辆马车。 「布莉吉特同学早安！罗赛同学和莎娜同学都已经上车了，接下来要去接尤里同学喔～」 「好、好的，我知道了。」 布莉吉特勉强点点头，独自上了马车。 十几分钟后抵达奥雷亚里斯家族宅邸的门口，在侍从克利佛送行下，尤里上了马车。 「早、早安，尤里大人。」 「……早安。」 尤里坐在布莉吉特的正对面，她简短地对尤里打声招呼，但无法正视对方。 ──就在两天前，她收到尤里的舞伴邀请。 每每想起那件事，布莉吉特就忍不住在床上扭动身体。 （再、再这样想下去，尤里大人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深呼吸～深呼吸……！） 布莉吉特深吸一口气后吐气，心跳逐渐平静下来。 尤里斜眼看着恢复冷静的布莉吉特。 「脸色有点差呢。」 「唔！」 原本想说化妆能够掩饰。 布莉吉特惊讶不已，猛然看向尤里。 在对视的瞬间，她发现平时总是一脸冷淡的尤里正微微地蹙着眉头。 （他在……担心我吗？） 光是想到尤里在担心自己，布莉吉特就开心不已，她不自觉地开口： 「……我梦到以前的事情。」 在布莉吉特坦率说出原因后，尤里眼神严肃地问道： 「是恶梦吗？」 「不是的，梦到非常幸福的时候。」 布莉吉特轻松地描述梦的内容，这段期间尤里一直默默地听着。 待她说完后，尤里望着窗外轻声说： 「现在也不迟。」 「嗯？您指什么？」 「和四个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 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布莉吉特半张着嘴。 （难、难道……他是在说自己一个人就能抓到四只最高阶精灵吗！） 「尤里大人偶～尔也是会说些过度自信的话呢！」 「不是过度自信，反而要说是谦虚。」 即便尤里一脸认真，布莉吉特依然哑口无言。 尤里哼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如果小时候的你这样就能满足，我会做到。」 「……这样啊……」 但是如果这么下去……说到一半，布莉吉特就说不出话来了。 尤里猝不及防的袭击，让布莉吉特咳个不停。 她想着，希望尤里不要随便说出那种温柔的话，心脏跳得太快，连话都不能好好说。 （他这么说，不管我有几颗心脏都不够用啊……！） 布莉吉特一脸愁苦，载着他们的马车缓缓停下来。 看样子是抵达神殿了，布莉吉特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中央神殿。 又称黎凡总殿的神殿，是一座沿着王都外墙耸立的石造建筑。 布莉吉特走下马车，抬头仰望那壮阔的外观。 「好、好紧张喔。」 「是吗？」 身旁的尤里并没有表示同意。毕竟他去年也以学院代表的身分受邀来到神殿。 「布莉吉特同学、尤里同学～」 同样下了马车的玛乔里叫了布莉吉特和尤里。布莉吉特将目光投向跟在玛乔里身后下马车的两人。 自然而然地形成两个年级的人面对面的情况，玛乔里双手合十。 「趁现在自我介绍一下吧！至少要知道彼此的名字呢～」 在玛乔里的催促下，尤里率先开口： 「……尤里·奥雷亚里斯，二年级。」 尤里用着一点都不亲切，相当没礼貌的口气报上姓名。布莉吉特则是紧接在后。 「布莉吉特·梅堤尔，一样是二年级生喔！」 「我是莎娜·罗兹，一年级。」 「罗赛·梅堤尔，一年级生。」 简短的自我介绍很快就结束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玛乔里一个人在微笑。 布莉吉特略微看向一年级生。 莎娜是个留着一头咖啡色鲍伯头，身材娇小的女孩，神经质地眯着眼镜后面的双眼。 然而，布莉吉特在意的是站在莎娜旁边的男孩。 （罗赛·梅堤尔……） 她是第一次近距离看着罗赛，罗赛嘴角带着谦逊的微笑望着玛乔里，似乎在小心避免与布莉吉特对视。 浅粉色的头发有自然卷，是波浪状，眼睛是浅灰色，可能是远亲的关系，他与布莉吉特和父母并不像。 据说，在布莉吉特被赶到别宅后，几乎同一时间，梅堤尔便领养罗赛为养子，罗赛的契约精灵与父亲一样是伊弗利特。因此，罗赛被选为神殿拜访代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罗赛对布莉吉特来说是继弟，不过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她与住在本宅的罗赛所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至今为止，他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其实布莉吉特想要和他聊聊，即便血缘关系不深，他也是自己的弟弟。 （但他也可能被告知不要和我说话。） 草率地接触罗赛，可能会为他带来麻烦。而且布莉吉特目前也还不确定，罗赛是否对自己怀有厌恶感或恶意。 最后布莉吉特决定不向罗赛攀谈。 「那我们一起前往神殿吧～」 玛乔里丝毫不在意尴尬的气氛，悠闲地指挥大家。 尽管对于在神殿里举行契约仪式一事没什么美好的回忆，但实际上，仪式不是在神殿，而是在别馆举行的。远处可以看到别馆，布莉吉特却不觉得恐惧。 走着走着，尤里小声地对布莉吉特开口： 「你还紧张吗？」 「那个吗……嗯……」 「要牵手吗？」 「那个吗……嗯……呃、什么？」 原本都只是敷衍回答的布莉吉特顿时感到不知所措。 尤里碰了碰她左手的指尖。 一注意到这点，布莉吉特整个脸颊开始发热。 「等、等一下，尤里大人！一年级生会看到！」 「我不介意被他们看见。」 （你是不介意！） 布莉吉特觉得很为难，本来就有传闻在说她和尤里之间的关系，所以应该要避免任何无意的动作。 然而，同时她也知道尤里不是在开玩笑。 （因为跟他说梦见父亲大人的事，他才会如此关心我吗……） 尤里一直都很关心布莉吉特。 罗赛在后面盯着他们，但布莉吉特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一行人从敞开的正门进入神殿。 好几十位神官在一旁列队迎接他们。 「久候多时，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的各位。」 （哇……） 穿着僧衣的男性们一齐对他们微笑，布莉吉特缩了缩身体。 从他们当中走出来的是，僧衣上的装饰最为讲究的人。 「我是新任中央神殿神官长的利亚姆，以后请多关照。」 是一位看起来大约四十岁，笑容温和的男性。 随着利亚姆行礼，布莉吉特一行人也跟着鞠躬。 前任神官长暗地里与第三王子联手，听从他的吩咐，目前正在王宫里接受严厉的审讯。 眼前这位利亚姆便是来代替他担任神官长。听说利亚姆原本是西方神殿的神官长，因为发生了这种情况，临时被调到中央神殿。 「这次的事件为欧德雷亚纳的各位带来很大的困扰，尤其是布莉吉特小姐，我知道即便道歉也没办法求得原谅……」 现场所有的视线都投向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慌张地摆了摆双手。 「没关系的！而且我也收到神殿寄来的道歉信了！」 就算布莉吉特对神殿有什么想法，她也不能责怪利亚姆和在场的神官们。 「……我明白了，您能这么说，我们不胜感激……」 皱着眉头的利亚姆似乎是想到一个提议说道：「对了！」 「到晚宴还有一点时间，在大主教抵达前，若是方便，就由我带您们参观神殿如何？中央神殿里保管许多珍贵的魔法道具和圣物。尽管我只略懂一、二，但请让我为您们解说。」 听到他的提议，两个一年级学生对看一眼后点了点头。 备受大家注目的布莉吉特犹豫地开口： 「那个……如果可以，我想要随意参观神殿……」 周围的神官露出遗憾的表情，利亚姆却爽快地点头道：「当然可以！」 「等时间到了会再去叫您，在那之前您可以随意走动。」 在利亚姆的带领下，一年级生和玛乔里消失在走廊的另一侧。 终于独自一人的布莉吉特，发现身后站着双手环胸的人。 「咦？尤里大人？」 「我和你一起。」 听到这个提案，布莉吉特意外地瞪大双眼。 「没关系吗？」 「放你一个人，感觉你会迷路。」 （说这什么话！） 布莉吉特也不是小孩子。 不过想到要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建筑物里走来走去，她确实有点不安。毕竟尤里比自己还要熟悉神殿内部，有他在会放心许多。 「你要找精灵博士对吧？」 「……嗯，你真了解我。」 尤里彷佛看穿了布莉吉特的想法。 布莉吉特开始憧憬精灵博士的契机是《风在笑》这本故事书，作者是精灵博士林恩·巴尔努基。他与好友的契约精灵西尔菲德相遇，并将西尔菲德讲述的精灵世界改编成故事。 据说林恩的朋友身体虚弱，不太能够自由地出门。 每次去探望朋友时，林恩都会讲述人类世界的故事，西尔菲德也会说起精灵世界的故事，在这样的日子里，林恩和西尔菲德开始互相吸引。 于是，两人将一块分成两半的魔法石分给对方，并约定未来有一天要一起环游两个世界── （不知道那个约定是不是已经实现了……） 大约二十年前，林恩的朋友病逝，年迈的林恩也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最有力的说法是，他被失去契约者的西尔菲德带到精灵界。 『哔！哔！』 「哎呀？小哔怎么了？」 在此之前一直藏在布莉吉特头发里的小哔，精神奕奕地飞出来。 可能是因为身边没有其他人，他才想出来。这个反覆无常的精灵拍着翅膀降落到地面，然后开始摇摇晃晃地迈出步伐奔跑。 「小哔！你要去哪里？」 『哔哔！』 尽管小哔回答了，但布莉吉特依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总之先跟着他走吧。」 「……好吧。」 听到尤里说的话，布莉吉特点点头。 反正也不知道托纳利在哪里，在神殿内随意走走，也许会更快找到线索。 布莉吉特和尤里跟着精力充沛的小哔一起寻找托纳利的踪迹。 「哇～好漂亮……天花板的壁画主题是人与精灵的一生吗？」 「好像是呢，像教科书里说的一帆风顺，有点虚伪。」 「这里是精灵的图画！真有艺术感！」 「在我看来只是小孩子的涂鸦而已……」 「这样不是显得更可爱吗！」 没找到目标人物，但参观没看过的神殿很有趣，布莉吉特甚至从中途就忘记自己的目的。 小哔下楼跑去外面，紧跟在后的布莉吉特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哇啊……」 坐落在那里的是受阳光照耀的小庭院。 树木茂盛，铺着石子的道路围绕在树木旁。每当风轻轻吹拂时，染红的枝叶像是在说悄悄话般沙沙作响。 眯着眼睛仔细看从树叶缝隙中洒落的阳光，会发现小溪像是隔开石子路般流淌。布莉吉特听着水声露出笑容。 （这阵子因为发生了很多事，内心一直很焦躁……） 像是约瑟夫对自己怀抱着强烈的憎恨、父亲要求自己搬回本宅。 尽管不能完全消除烦躁的情绪，但是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了。究其理由，大概也要归功于身边的人。 「好漂亮呢！」 「……是啊。」 不知道尤里是否真的这么想，他缓缓地附和。 两人就这样并排走在石子路上，小哔毫不担心地走在前方。 『哔？』 小鸡精灵突然停下脚步。 布莉吉特想着是发生什么事，走近一看，发现庭院深处有个很华丽的喷泉。 喷泉的边缘躺着一个人，看起来有些危险。 布莉吉特总觉得用老旧帽子遮住脸的人有点眼熟，突然她惊呼一声。没想到躺在这里的人就是她在找的人。 「但是……他应该是睡着了吧？」 「睡着了，而且还围着一群小妖精。」 正如尤里所说，睡着的精灵博士托纳利身上，有许多可爱的妖精。 他们一下钻入托纳利的衣袖里，一下拉着他的耳朵。托纳利被随意摆布，却依然说着梦话，好像睡得很舒适。 也许这对托纳利来说并不稀奇，所以他并没有因为这点干扰而醒来。 （不愧是精灵博士，深受妖精喜爱……） 布莉吉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感叹不已。 梅堤尔伯爵府邸似乎有很强烈的火之气息，实力较弱的小妖精大多避之唯恐不及。自从园丁汉斯在别宅的庭院里种了一棵白腊树，才开始有妖精悄悄地聚集，但布莉吉特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妖精聚在一起。 这时小妖精们注意到布莉吉特带着羡慕的眼神，于是像小蜘蛛一样四散消失。 （啊……） 当布莉吉特略带遗憾地站在那里时，托纳利突然爬起来。 「呼啊啊……啊～睡得真好～」 在他伸懒腰的时候，头上的帽子滑落下来盖住他的脸。 托纳利用一只手将帽子戴好后，终于将目光转向布莉吉特他们的方向。 「喔！布莉吉特！好久不见呢！」 和之前见面时相同，他一边抚摸乱糟糟的胡碴一边说道。 「托纳利先生您好。」 「啊～对了，今天有招待学生的晚宴对吧？」 托纳利似乎终于想起来，他弯下腰，把脚边的小哔放在手掌上。 「芬尼克斯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幸好幸好。」 『哔哔！』 像是在回答一样鸣叫的小哔，看起来有点开心。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 『哔咿！』 小哔吓了一跳，摇着屁股飞向布莉吉特，一小团羽毛就这样窝在布莉吉特的头发里。 「小哔，你怎么了？」 原因在一秒后揭晓，从托纳利松垮的衣服中，慢慢地爬出一个影子。 那是一只小黑猫，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可疑的光芒。单从外表来看和普通的猫咪没什么两样，但是布莉吉特确实感受到那个生物身上释放出的魔力。 （是凯特西！） 中阶暗之精灵──凯特西。 他们这种精灵擅长说人类语言，有时还会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人类生活。据说，以前经常会发生饲养的猫突然开口说话，从窗户逃走的情况。 这个凯特西大概是托纳利的契约精灵。 猫型态的精灵，摇着黑色的尾巴仰望着布莉吉特，从它张大的嘴巴中，隐约可以看到锋利的獠牙。 『姊姊，你好像拿着什么呢。』 「什么？」 『我可以感觉到小鸟的气息，就算刻意隐藏，凯特西也能够发现喔！』 布莉吉特的红发中有部分像是波浪一样大大地震动了。 凯特西眼尖，很快就做出反应。 『果然，那里有什么──』 「啊～凯特西够了喔！住手。」 托纳利抓住猫精灵的后颈。 「如果被人家知道你吃了芬尼克斯，我跟你都会遭到通缉的。」 『芬尼克斯？在那里的是芬尼克斯？』 「没错！是不是不太好？」 『你在说什么呢？吃掉芬尼克斯的凯特西可是会名留青史的！』 凯特西对此感到相当高兴。 托纳利抓了抓头，看向尤里。 「别说些找麻烦的话，水之家族的少爷，可以叫芬里尔出来吗？」 『芬里尔？』 凯特西脸色大变，惊慌失措。 看来，他和冰狼芬里尔并不合。他就这样像是融化在空间里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凯特西似乎是回去精灵界了。布莉吉特口袋里的小哔彷佛松了一口气地磨了磨鸟喙。 看样子终于可以平静地说话，布莉吉特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托纳利先生，我的目标是成为精灵博士……」 布莉吉特心想，也许自己应该在晚宴上再问，不过姑且不论玛乔里，继弟罗赛也会出席。 （总不可能在他面前说自己想要离家独立吧……） 布莉吉特站在罗赛的立场来想，感觉是在故意惹他不愉快吧。 「喔～这样啊，加油喔！」 托纳利回了这句话，虽然随便，但并不是否定。 光是如此，就让布莉吉特有足够的勇气谈论正题。 「想说今天您是否能够提供我一些可参考的讯息。」 「参考啊……」 托纳利坐在喷泉边盘腿。 不一会儿他就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不擅长这种事，我不是那种能够提供正确建议的人呢。」 尤里低声说了句：「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布莉吉特因此很紧张。 托纳利似乎没有听到尤里说的话，他接着说： 「自称为精灵博士的人很多，但正式得到认可的人，包括我在内国内只有四个人。因为需要王室的认可，对一般人来说门槛很高。这件事你知道吗？」 「是的，我当然知道。」 「但是，王室的认可也只是一张纸而已，并不代表必须与王族进行面谈或畅谈。只要得到在王宫官员的推荐，与其他精灵博士的担保即可，不过……」 托纳利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 「如果是你，可能会被人阻拦也说不定。」 「什么意思？」 从帽子底下露出的眼睛盯着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因为把你拉拢到神殿这边的神官一定会成为下一任大主教。」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言，布莉吉特皱起眉头。 「难道是因为……我是芬尼克斯的契约者吗？」 「没错，因为你的契约精灵芬尼克斯在黎凡总殿备受重视，根本就是当作神在看待的精灵。有了芬尼克斯的力量，神殿内的势力版图将会立即发生变化。」 「怎么会……」 「现在的大主教是个正派的人，也许不用担心……不对，这本身就不是单纯仅止于神殿的事情。就算有人想要利用芬尼克斯来统治世界也不奇怪。」 （统、统治世界？） 布莉吉特张大嘴巴。 黎凡教是信仰精灵的集团，在其他国家也有许多信徒。被认为是不死之身的芬尼克斯是他们的绝对信仰，是受到崇拜与作为象征的精灵。 从好几百年前开始，到处都出现自称看到其神圣面貌的人，随着谣言传遍全世界。 《风在笑》中详细描述其模样，也为芬尼克斯真的存在这一传闻的扩散起到一定作用── （小哔证明了芬尼克斯真的存在……） 布莉吉特明白托纳利的意思。今天在神殿内，许多神官亲切地与她攀谈的原因也在于此。 但是这个话题规模之大，让她脑袋转不过来。 再加上之前那种烦躁的心情又开始涌上她的心头。 （为什么无论是父亲大人还是神殿都那么自私呢？） 至今为止都对布莉吉特不管不顾，在她的契约精灵显现后，立即就改变态度。 托纳利看着表情痛苦的布莉吉特。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尤里突然开口： 「不用担心。」 听到这句话的布莉吉特吓了一跳，立即看向身旁。 尤里没有看她，只是肯定地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会保护布莉吉特。」 （……什么？） 布莉吉特整个人僵在原地。 尤里那张端正的侧脸看不出丝毫犹豫，他泰然自若地双手环胸，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当布莉吉特还愣在那里时，托纳利吃惊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保护，但不可能保护一辈子吧？少爷和小姐都是贵族，你们迟早都会结婚不是吗？」 之后，托纳利似乎是想到什么，喃喃自语地「啊」了一声。 「还是那个？这样就好了啊！你们两个结──」 「呀啊啊啊啊啊！」 总觉得托纳利要说出什么荒唐的发言，布莉吉特不禁大声尖叫。 尤里皱着眉头，似乎是觉得很吵，布莉吉特用力挽着他的手臂。 如果是在正常的状态下，布莉吉特根本做不出这种举动，但现在已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当然了，她也没有余力确认尤里的表情。 「尤里大人！尤里大人！尤里大人！我们差不多该去其他地方看看了吧？」 「怎么这么突然？」 「我还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 布莉吉特热情地挽着尤里的手臂，如此说道。 尤里保持沉默，布莉吉特别无选择，只好坚持到底。 「托纳利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那我们先走……」 正要打声招呼，托纳利已经睡着了，他就这样躺在喷泉边缘熟睡。 （多么自由的人啊……） 老实说，布莉吉特还想询问关于精灵博士的工作，但看样子应该没办法了。 「那我们走吧，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用力拉着尤里的手臂，沿着原路返回神殿。 「尤里大人有想要去哪里吗？」 「…………」 没有听到回答，布莉吉特狐疑地停下脚步，落在一步之后的尤里也停了下来。 这时布莉吉特终于注意到。 映照在短毛地毯上，两人的影子紧紧贴在一起。 「……啊……」 布莉吉特总算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无法无天。 两人的身体贴得非常近，没有其他人能够插足的余地。因为布莉吉特用双手紧紧地抓住尤里的手臂。 而且，这个模样就好像是──缠着恋人撒娇的女孩。 「对、对对对不起！喔呵呵，我刚刚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慌张！」 布莉吉特嘴上找借口，同时立刻把手抽出来。 她害羞到无地自容，不敢抬头。 （怎么办？完蛋了！这么强硬地纠缠尤里大人，他可能会觉得讨厌……） 布莉吉特陷入自我厌恶，准备退后一步保持距离。 尤里突然伸出手抓住布莉吉特的右手。 「咦？」 尤里注意到布莉吉特吓到肩膀缩了一下，却没有停止动作。 「是布莉吉特说要我牵着你的手的。」 「唔！」 听到尤里直截了当地说出这句话，布莉吉特的呼吸突然不顺。 （我是说过没错！） 在尤里要殴打约瑟夫时，布莉吉特对他大喊：「如果您要做这种事，那我宁愿您一直牵着我的手！」布莉吉特至今还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 难道尤里以后还会继续提起这件事吗？因为太过难为情，布莉吉特忍无可忍。 「我之前也说过了，单纯是因为我当时没想太多……」 然而，对于布莉吉特死命的抗议，尤里却充耳不闻，他修长的手指伸入手指与手指之间。 布莉吉特的心脏不规则地乱跳，尤里的触碰方式，并不像之前握着手那么简单。 「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 尤里的声音也和布莉吉特一样，不再从容，有些嘶哑。 他就这样，用另一只手的手臂自然地环抱在布莉吉特的腰上。 这个姿势基本上可以说尤里将布莉吉特抱在怀里。布莉吉特此时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为什么，突、突然这样……唔？） 明明想着必须说些什么，但只要尤里的手指稍微用力，布莉吉特就会动弹不得。 尤里覆盖在上方，布莉吉特缺氧的大脑中传来他的声音。 「暂时不要讲话。」 （什么？）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一秒后── 「罗赛同学，你也吓到了吧？」 从旁边那扇门的另一侧听到说话声。 这个声音很熟悉，布莉吉特大约一个小时前才刚听过。 女孩冷淡的声音里带着讥讽。 「真没想到，讨人厌的『红色妖精』会被选为二年级的代表呢。」 听起来，在门的另一边，罗赛和莎娜正在交谈。 罗赛似乎就在那里，但布莉吉特没听到他的声音，只能清楚听到莎娜滔滔不绝的说话声。 「选奥雷亚里斯大人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他难以接近，但相当优秀。不过明明大家都说『红色妖精』是跟无名签订契约，结果其实是芬尼克斯的契约者。这也太奇怪了吧？她搞不好是用了什么邪术。」 （竟然说是邪术……） 听到这段话的布莉吉特不禁苦笑。 「……那个人……不是那样的人。」 一个反驳的声音打断了莎娜血口喷人的内容。这与刚才自我介绍时听到的是相同的声音。 （罗赛在替我说话……？） 但是，布莉吉特心想，他们只是在文件上是一家人，从未交谈过。 也没有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所以她不知道为什么罗赛要袒护自己。 她试图把脸贴近门上，以便更清楚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 「……喂！」 尤里提高了嗓门。 布莉吉特这才想起来，他们现在的姿势──尤里抱着自己的腰，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但她已经往前迈了一大步。 「等、等！」 「咿呀！」 ──就这样砰咚地一声。 布莉吉特带着尤里以纠缠在一起的姿势用力地倒在地板上。 「对、对不……」 （插图009） 道歉的话并没有说到最后。 因为他们像是布莉吉特推倒尤里一样的姿势一起摔倒。布莉吉特几乎没有觉得哪里痛，大概是因为被压在身下的尤里保护了她。 布莉吉特知道，也知道她应该要道谢。 但是、但是── （太、太近了……！） 尤里蓝色头发散乱，板着脸皱着眉头。 他的薄唇无声地说着好痛。尤里的呼吸擦过布莉吉特的嘴角，她的背肌不禁一颤。 尤里闭着眼睛，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嘴唇近到几乎要碰在一起。 「谁在那里吗？」 房间里传来急促的声音和动静。糟糕了！布莉吉特脸色变得苍白。 在神圣的神殿走廊，与同年级的男性交错地跌在地上──若这种情景被看见，该如何辩解？ 即便老实地说明在她摔倒时尤里扶着她，也不能保证罗赛和莎娜会接受。 「布鲁。」 然而，与处于惊慌状态的布莉吉特相反，尤里很冷静地对着虚空唤出契约精灵。 来到人类世界的冰狼精神抖擞地咬住布莉吉特的后领，将她提起来。 （咿呀！） 还没来得及抱怨，布莉吉特就这样被布鲁拖到走廊的转角处。 几乎同时传来门打开的声音。 「咦？奥雷亚里斯大人……？」 首先听到的是莎娜惊讶的声音。 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布莉吉特与坐在旁边的布鲁对视。这匹毛色如冰冻的湖面一样美丽的狼，用着他湿漉漉的鼻子哼了一声。 『真是的，你还是一样是个让人操心的家伙呢。』 「对、对不起……」 今天不管布鲁说什么，布莉吉特都无话可说。 如果在那个姿势下门被打开……简直令人难以想像。布莉吉特只能佩服尤里迅速的判断力。 （对了！尤里大人呢！） 尤里是不是也还是跌在地上呢。 在布鲁一脸无语的注视下，布莉吉特探出头确认。从角度上来看，罗赛几乎和莎娜重叠，但可以清楚看见尤里和莎娜。 「奥雷亚里斯大人，您没事吧？我听到很大的动静……」 「没事，我在附近听到这里好像有什么动静，所以也只是来看看而已。」 （尤里大人好厉害！毫不动摇，还面不改色地说谎！） 而且他的姿势还是双脚打开很有气势站着的样子。 应该是布莉吉特离开后，他立即站起来整理头发，并迅速地拍掉身上的灰尘。 一丝不乱的青年就这样俯视着他们，莎娜似乎很慌张。 「话说回来，身为欧德雷亚纳的学生，还敢在背后说他人的坏话真是不可取呢。」 「唔！……对不起！」 听到罗赛的道歉声后，莎娜也低下头。 即便布莉吉特从远处看，也能清楚看见莎娜的脸色非常苍白，似乎是没想过尤里会听到吧。 「对、对不起！神官在、在叫我……」 莎娜干巴巴地说道，穿过尤里前面走出房间。 布莉吉特以为会被发现，身体一僵，不过最后莎娜是往反方向逃走。 这么一来应该暂时解决了这件事情，布莉吉特如此心想，但尤里和罗赛却面对面站着一动也不动。 可能是受不了沉默，罗赛客气地开口： 「奥雷亚里斯学长，您和继……布莉吉特学姊关系很好吗？」 罗赛迟疑地询问。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她没想到罗赛会在意这种事情。 不知道尤里是否也是相同的想法，他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罗赛。 罗赛窘迫地说： 「因为刚刚看到你们牵手……」 （被看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布莉吉特很难为情。 布鲁不快地看着躲在一旁脸红的布莉吉特。 「怎么？你羡慕吗？」 「咦！」 （你在说什么啊！尤里大人！） 对于尤里意料之外的话语，罗赛吓了一跳，巧合的是，布莉吉特也做出相同的反应。 罗赛不由自主地抓了抓他那头卷发。 「不是那样的……只是觉得您好像很了解布莉吉特学姊。」 「听你刚才的语气，好像你才是了解布莉吉特的人一样。」 听到尤里冷淡的回答，罗赛的表情出现变化，突然像是愤怒般──一脸凶狠。 「我……我的立场不能和她本人说话。」 但是过了几秒，罗赛「啊」地一声捂住嘴。 「抱歉，我竟然迁怒没有关系的奥雷亚里斯学长。」 「──嗯？」 接着，尤里周遭的气氛变得完全不一样。 他的眼神更加锐利，空气也一下变得更加沉重。 布莉吉特久违地想起来，周遭的人都敬畏地称呼尤里为「冰之刃」。 与尤里面对面的罗赛也敏锐地感受到变化。他肩膀僵硬，表情明显很紧张。 但是罗赛说的话，到底是哪里触动了尤里的逆鳞呢？布莉吉特还没来得及细想，尤里就用着讥讽的语气开口： 「若是那样，你直接跟布莉吉特本人谈不就好了？」 （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完全不懂今天尤里接二连三地到底在说什么。 罗赛一脸不解地问：「什么？」布莉吉特也觉得他理所当然会有这个反应。 「不行，她一定不喜欢我……」 「你直接问她本人如何？我不知道。」 「您说得容易，这是家庭问题。」 「那就别问我，真烦人。」 『……他们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在捏着一把冷汗的布莉吉特后方，布鲁正悠哉地整理自己的毛发。 ◇◇◇ 「欢迎回来，布莉吉特大小姐……您没事吧？」 席恩娜出来迎接有点摇摇晃晃地回到别宅的布莉吉特。 想来自己的脸色应该不太好，为了避免席恩娜担心，布莉吉特摇摇头。 「我只是有点累，今天要早点休息。」 「就算您这么说，您今天依然打算继续编织对吧？」 「唔！那个……」 布莉吉特像是被戳中心事般吓了一跳。 席恩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主人手中接手外套和包包。 「沐浴之后，还有一点时间。」 「谢谢！」 布莉吉特露出灿烂的笑容，席恩娜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 「所以，神殿的晚宴如何？」 「那个啊……」 在席恩娜的询问下，布莉吉特开始回想。 几个小时前。 结束公务的大主教回到中央神殿后，在一楼的会客室准备宴席。 虽然是晚宴，其实没有想像中的正式。料理相当朴素，反而更多家庭料理，例如香草南瓜浓汤，可能是靠近河川的缘故还有炸鱼等。 听说神殿有雇用专门的厨师，尽管调味比较清淡，但味道都很令人满意。 ──晚宴本身也很顺利。 主要谈话的人是带队老师玛乔里和神官长利亚姆。 他们两个负责提出话题，精灵博士托纳利、尤里和布莉吉特回答，罗赛和莎娜偶尔也会参与对话。年迈的大主教几乎没有开口，只是面带微笑地听着。 有托纳利的忠告在前，布莉吉特始终保持警惕，但大主教并没有特别提起小哔的话题。 小哔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出现在人们面前，晚宴时，他都在桌子底下来回走来走去。 看到他啄食布莉吉特给的面包屑时，大主教和蔼地眯起眼睛。 布莉吉特看着这样的大主教，想起上个月的情景。 在学院里面对觉醒为芬尼克斯的小哔时，大主教一言不发地默默流泪。正如托纳利所说，大主教这个人似乎没有想要把芬尼克斯的力量用在阴谋诡计上，或是抱有征服世界的野心。 接着，在饭后吃着甜点核桃饼干时── 大主教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让他们四个人参加国庆大典的游行如何？」 国庆大典是王宫和神殿的人共同举办的活动。其中，神官们的契约精灵会在王都盛大地进行游行。 然而，从来没听说过魔法学院的学生参加过那个游行。 托纳利喀滋喀滋地咬碎饼干，随口询问大主教： 「大主教是因为芬尼克斯才会提出这个建议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 托纳利对神殿最具权威的大主教直言不讳。 利亚姆一脸为难地看着托纳利，布莉吉特觉得本来就很娇小的大主教，看起来更加娇小了。 「抱歉，请恕我拒绝。」 罗赛一脸谦虚地说道。 接着，莎娜也表示想要拒绝。她刚刚才经历尤里可怕的氛围，可能觉得同年级的罗赛不在，她自己一个应该没办法。 不过，布莉吉特却回答──请让我考虑一下。 （为什么我会这么回答呢……） 布莉吉特自己也觉得神奇。 托纳利提醒布莉吉特，只要芬尼克斯还是她的契约精灵，就不应该做出太过显眼的行为。 即便如此，她还是如此回答，是因为今天早上那个梦留下的遗憾吗？ 尤里也也向大主教说了与布莉吉特同样的话，尽管他可能并没有察觉到，布莉吉特那连本人都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 （而且他们还要调查小哔。） 据他们所言，过几天要再次针对小哔的外观和能力进行调查。不过，关于小哔的真实身分，大家一致都认为他是芬尼克斯。大主教们也亲眼目睹布莉吉特左手疤痕愈合的过程，因此，调查只是一个形式。 据说将由利亚姆和托纳利担任调查员前往学院，显然是想要让布莉吉特放心。大主教似乎感到很遗憾，但因为他公务繁忙，这也没办法。 只要经过调查，正式认定小哔就是芬尼克斯──那他的存在将会记载于精灵相关的书籍与精灵图鉴上。 对于立志成为精灵博士的布莉吉特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因为随着小哔出现在精灵史，人类也会愈来愈了解精灵界。 「那么，大小姐，我一个小时后再过来。」 「好的，没问题。」 已经沐浴完，换上睡衣的布莉吉特，对守规矩的席恩娜说的话点了点头。 在席恩娜离开房间后，布莉吉特拿出织到一半的围巾。 她拿起棒针，握紧拳头打起精神。 布莉吉特依然不适合这种精细的作业，但晚上睡前的这段时间对她来说已经成为无可替代的时间。 当然了，因为她希望尤里会喜欢这条围巾。 （再加上……） 专心编织的过程，可以避免去想那些不想思考的事情。 ◇◇◇ 第二天，布莉吉特和尤里像往常一样，在图书馆附近的凉亭里相对而坐。 在楼梯下的小河川旁，化成人形的布鲁和小哔正在追逐打闹。 「哔！你跑好慢喔！」 『哔？哔哔──！』 「怎么样？你生气啦？啊哈哈哈！」 『哔咿──！』 （插图010） 冰狼芬里尔和火鸟芬尼克斯，这两个精灵看似水火不容，但他们两个一起玩耍的样子看起来很快乐。 布莉吉特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那一大一小的精灵，一边向尤里确认。 「所以下周的笔试，将是我们第四次决胜负。」 「也是呢。」 到目前为止，布莉吉特和尤里已经进行了三次对决。两人之间的胜负只有简单设定一个条件──输的人要完成赢的人一个心愿。 到目前为止，第一次平手，第二次尤里获胜。 第三次也平手……也就是说，布莉吉特至今从未战胜过尤里。 尤里是才华洋溢的天才，周围的人往往会对他敬而远之，但是在了解他之后，现在布莉吉特知道了一件事。 尤里或许真的是天才，不过，他的名字之所以总是名列考试榜首，是因为他一直努力从不懈怠的关系。 只是尤里总是冷着一张脸，因此才有人随意替他解读，但真正的尤里其实非常勤奋。 （这就是为什么，我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在纯笔试中赢过尤里大人……） 在快要委靡不振时，布莉吉特打起精神。 （呃──我怎么可以还没开始就先认输！） 如果心态上输了，那当然赢不了。为了避免尤里发现，布莉吉特的双手在桌子底下握拳。 这次的笔试科目缩减到只剩三个与精灵关系密切的科目，分别是魔法基础学、魔法应用学，以及精灵学。最近的课表大幅减少了人理学和历史学的课程，多出来的时间都分给这三个科目。 每每想到这里，布莉吉特都会意识到明年春天他们就要毕业了。 「不久后就要毕业了呢……」 听到布莉吉特感慨地喃喃自语，尤里一脸奇怪地看向她。 「还有将近半年吧。」 说得也是，但也可以说是还不到半年。 （从学院毕业后，我……） 离开别宅，成为精灵博士。 布莉吉特怀抱着这个目标，然而现下的情况多半没有留给她这么充裕的时间。 德亚格单方面告知她返回本宅，如果不遵从，布莉吉特就会立即被赶出别宅。也就是说，还没等到毕业，她就会失去生活的地方。 （如果事情变成那样，就不能像这样来上学了……） 一想到这里，布莉吉特就难以平复郁闷的心情。 如果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还可以集中精神织围巾，但遗憾的是这里并不是别宅，而且眼前的人就是她准备赠送围巾的对象。 「你和父亲发生了什么吗？」 尤里突然如此询问。 布莉吉特张大双眼。 「为什么……」 「去神殿的马车上，你不是说了关于父亲的事吗？」 她说了梦见以前的事，所以尤里才会担心这件事。 布莉吉特因为这点小事开心到喘不过气。 嘴巴来来回回地张开又闭上后，她小声地说： 「其实……父亲大人要我回去本宅。」 尤里瞪大眼睛。 其实布莉吉特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尽管到目前为止，她经常向尤里诉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但这件事完全就是梅堤尔伯爵家的问题。 即便如此，布莉吉特只有在尤里面前才能坦率地吐露心声，也是不争的事实。 对任何人都无法倾诉的脆弱情感，尤里都会愿意静静地倾听。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怎么做。本宅是我想要回去的地方吗？还是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 「见到父亲大人时，怕得身体动弹不得，光是听到那声音我就全身颤抖……害怕到不行。」 布莉吉特的双手在膝盖上紧紧交握。 父亲留在左手的烧伤疤痕，小哔已经使用治愈之力消除了。但十一年前的那个雨天，刻在身体内的痛苦并不会随之消失，仍旧持续折磨着布莉吉特。 以后也会一直如此吧。 「可是──呵呵，很奇怪吧？我却有点开心。」 不自觉低下头的布莉吉特，露出了微笑。 尽管那是个无依无靠又扭曲，没办法称为微笑的表情。 「五岁的时候，我希望父亲可以对我说回来吧，希望他能够来接我，希望妈妈能够抱紧我，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恶梦……」 布莉吉特被赶到小小的别宅，每天都在烧伤后遗症中度过。 虽然知道这里已经变成自己的家，是对她的惩罚，内心深处还是抱有期待。耐心地等待着父母，希望他们原谅她，希望他们来接自己回去。 但是他们两个始终没有出现。在茫然度过的日子里听到佣人说，父亲从远房亲戚那里领养了一位优秀的男孩当作继承人。 布莉吉特没有盼到期望中的救赎。 对他们来说，她早已失去了利用价值。 「我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现在父亲大人也只是把我视为小哔的契约者而已。」 尤里站起来，布莉吉特瞬间停止呼吸，抬起头来。 也许是布莉吉特脸上露出被抛弃的孩子一样的表情。 尤里担心地眯着眼睛，绕过桌边走近布莉吉特。尤里坐在她旁边后，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放在她的拳头上。 就像是对待珍贵的易碎品般，尤里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 「……因为你现在也在发抖。」 尤里用着在找某种借口的语气低声说道。 随着这句话，布莉吉特感觉自己双手脱力。 不知道是不是指甲划破皮肤，手掌很烫。但只要感受到尤里那只手的触感，她就能忘记那小小的疼痛。 当布莉吉特松开拳头时，尤里顺势与她十指交扣。 （呀咿！） 布莉吉特勉强忍住不叫出声。 总觉得最近尤里都会微妙地触碰自己，而且只碰左手。 （可能并没有什么深意吧！） 尤里根本不知道，每次他这么做时，布莉吉特都觉得自己的心脏随时会停止跳动。 「尤里大人！」 「怎样？」 尤里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导致布莉吉特一句抱怨都说不出口。 尽管内心发出懊恼的呻吟声，布莉吉特还是保持沉默，尤里也没说话。 布鲁和小哔嬉闹的声音随着风传到耳边。 就在这时，布莉吉特觉得有种强烈、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只手的触感……） 果然不陌生。 布莉吉特很久以前就发现了，五岁的时候，德亚格把她的手放进壁炉，是这只手抓住那只被抛弃的手。 一直以来都没有机会询问。 不过，布莉吉特一心想告诉他，自己知道这只温柔的手，于是开口： 「那个，尤里大人。」 四目相对。 布莉吉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用着颤抖的声音打算开口问他。 「你在十一年前那时……」 「哇啊～！」 传来扑通的水声与大声叫嚷的声音。 『哔！』以及小哔的惨叫声。看样子是布鲁掉进水里了。 尤里匆匆地放手，站起身离开凉亭走下楼。 布莉吉特茫然地目送他的背影，但也别无办法。 「你到底在干嘛！」 「啊！主人！怎么了？你也要一起玩水吗？」 尤里和布鲁对话的声音从小河川那里传来。 布莉吉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想着。 从以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 （尤里大人可能……） 他可能不想说十一年前的事情。 ◇◇◇ 当天放学后。 「自习室不知道还有没有位置。」 「平常都没什么人，应该还有位置。」 布莉吉特夹在尼帕尔和琪罗的中间，走向图书馆，他们正在聊天。 为了下下周的笔试，他们决定去图书馆的自习室举行读书会。 「这次精灵学的范围，因为涵盖邪恶妖精（Unseelie Court）的范围……感觉满难的。」 「我觉得只要布莉吉特大人教导，我就能够记住！」 「不对吧！你好歹上课的时候记一下啊！你这样老师都要哭了吧！」 但是成员只有三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布莉吉特没能叫上尤里一起来。 （虽然是我单方面觉得尴尬。） 中午在凉亭前分别时，尤里也没有和布莉吉特对视。 ──布莉吉特记不清十一年前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五岁生日的那天，布莉吉特为了签订契约的仪式前往中央神殿，接着被告知契约精灵是微精灵…… 但是为什么，尤里会在梅堤尔伯爵宅邸的会客室呢？ 布莉吉特想知道原因，然而看样子尤里并不想回答。 （其他有可能知道的人……） 席恩娜当时只是见习侍女，所以对尤里的来访并不知情。 如果是父母或是从以前就开始侍奉伯爵家的佣人可能会知道…… （但是我想要尤里大人亲口告诉我。） 布莉吉特希望的，不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而是直接从尤里那里听到答案。 （虽然很快就失败了……！） 「话说回来，琪罗同学是要和班长一起去参加舞会吗？」 如果继续想下去只会愈来愈沮丧，为了转移注意力，布莉吉特小声询问走在身旁的琪罗。 琪罗大力地点点头，看来是得到肯定的答覆。 「布莉吉特大人是和奥雷亚里斯大人对吧？」 「咦？对、对啊。」 明明没有特别说什么，但琪罗好像猜到了，她微笑地表示太好了。 「既然如此，那您应该到处宣扬比较好。」 「到处宣扬？」 听到如此害羞的提议，布莉吉特吓了一跳，但是琪罗看起来很认真。 「您可能没有注意到……最近布莉吉特大人非常受欢迎。如果让大家知道您的舞伴是奥雷亚里斯大人，应该有九成的人会直接放弃，因为那些无能之辈根本无法与奥雷亚里斯大人竞争。」 「琪罗同学真是的，如果要这么说，受欢迎的是尤里大人吧？」 布莉吉特捂着嘴笑。 然而，琪罗却在环顾四周后，盯着某个地方。 布莉吉特心想她是在看什么，循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结果在花圃附近鬼鬼祟祟的三位男子急忙地跑走。 「您看，刚刚他们还在看着您呢！」 不知道为什么，琪罗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们看的是琪罗同学啦！你那么可爱！」 布莉吉特只是说出真心话，琪罗却莫名脸红，一声不吭。 但是她的嘴唇像是闹别扭一样弯曲。看起来是高兴和生气各占一半。 「琪罗你怎么了？脸很红喔。」 「……班长，布莉吉特大人又说我可爱了。」 「什么……总有一天布莉吉特小姐也会夸我可爱的！你不要太得意忘形！」 两人开始莫名其妙地争吵，布莉吉特夹在他们两个的中间，就这样来到图书馆。 接着，在图书馆的门口偶然遇到认识的一年级生。 「啊……」 布莉吉特和罗赛的嘴巴露出相同的嘴型，从图书馆出来的是罗赛和莎娜。 「午安，布莉吉特学姊。」 「您好。」 在他们互相露出略显尴尬的微笑时，站在罗赛旁边的莎娜哼了一声。 「罗赛同学和布莉吉特学姊的感情应该不太好吧？」 听到莎娜直接碰触自己不想触及的话题，布莉吉特选择沉默，结果莎娜得意忘形地继续说： 「不过也不意外，罗赛同学很优秀，布莉吉特学姊却是跟无名──」 「说话请小心一点！」 布莉吉特吓了一跳，因为用严厉的语气对莎娜说话的，不是一言不合就吵架的尼帕尔，而是琪罗。 「不跟高年级生打招呼，还这个态度，也太没礼貌了吧！」 （琪罗同学……） 被外表温顺的琪罗警告后，莎娜也吓了一跳，罗赛也像是在训斥般对愣住的莎娜说： 「莎娜同学，你快跟继……布莉吉特学姊道歉。」 莎娜紧咬嘴唇，一句话都没说就转头离去。 留在现场的罗赛，打从心底感到抱歉地低下头。 「学长姊们抱歉，她没有恶意，只是嘴巴比较坏。」 「那不就是有恶意吗？」 尼帕尔冷静地指出这一点后，罗赛看起来愈来愈渺小。 感觉像是在欺负他，布莉吉特为了换个话题，温柔地开口：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本来想去自习室，但因为人太多，打算直接回家。我和莎娜同学是偶然在馆内碰到的。」 「原来如此，那我们也得去找其他读书的地方。」 「……是的，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罗赛微笑地点点头后离开。 布莉吉特目送他离去，尼帕尔则是歪着嘴瞪着罗赛的背影。 「尼帕尔班长你怎么了？表情好奇怪。」 「……那个粉色头发的小鬼，刚刚是不是想要说『红色妖精』？」 听到尼帕尔这么说，布莉吉特想起之前的事。 「奥雷亚里斯学长，您和继……布莉吉特学姊关系很好吗？」 在拜访神殿时也是，罗赛说话也是欲言又止。 但是就算事实如同尼帕尔所说的也没办法。他的发言和莎娜一样是让人气愤没错，不过布莉吉特确实没有一点作为一个姊姊会让人喜欢的要素。 而且或许罗赛根本不觉得自己和布莉吉特是姊弟。 （这点我也一样就是了。） 「真让人火大，那个粉色头，下次再让我遇到就死定了！」 「尼帕尔班长，那个孩子是我的继弟喔！」 「什么？………………什么────！」 当布莉吉特对着横眉竖眼的尼帕尔透露这件事后，他吓到往后倒。 ──────────────────────── 第三章 母亲失踪 （结束了～！） 在答案卷收回去的同时，布莉吉特微微地伸个懒腰。 笔试──魔法基础学、魔法应用学，以及精灵学三个科目的考试就在刚刚结束了。 这几天过得既矛盾又奇怪，为了尽量不去想尤里的事情，布莉吉特每天晚上都努力地念书，休息时间却织着要送给尤里的围巾。不过从结果来看，专注力比平时还要好。 （这次我很有信心！） 布莉吉特心想，这次应该可以胜过尤里。 （不对，我要赢！这次我要赢喔！赢过尤里大人！） 连输不符合布莉吉特的个性。 「布莉吉特大人……我、我这次不行了……」 琪罗看起来比平时还没有霸气，摇摇晃晃地走向布莉吉特。 从她的表情和语气来看，这次的考试结果似乎也令人绝望。 『哔──！哔哔哔！』 这一瞬间，小哔像是在说：「我等这一刻很久了！」一样，从布莉吉特胸口的口袋跳出来。虽然说的不是人类的语言，但他的语气可以明显感受到带有嘲笑的意思。 「小哔，你也真是的！」 布莉吉特用手指戳了戳小哔的脑袋以示警告，小哔却愉快地啼叫。 琪罗哀怨地看着小哔，今天她完全无法还嘴。 「琪罗同学，不用那么沮丧啦！」 「但是布莉吉特大人都特地拨空教我功课了！」 琪罗哇地捂住脸，走到她身后的尼帕尔说： 「喂！我也有教你耶！」 「明明布莉吉特大人都亲自教我了！」 「装没听到吗？对了，布莉吉特小姐，不要管她了，有客人找您。」 「嗯？」 （难道是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讶异地望向尼帕尔所指的教室后门。 然而，站在那里的是意料之外的人。 「罗赛同学？」 四目相对时，罗赛低着眉梢微笑。 「午安，继……布莉吉特学姊。」 「你为什么会来二年级的教室呢？」 与二年级不同，一年级照常要考六门科目，现在应该是午休时间。 一年级的教室在西栋，从那里来到东栋有一段距离。罗赛特地找来，应该是有什么原因。 （他竟然会特地来找我……） 「我稍微有事情想要问您……」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布莉吉特犹豫了一下，离开教室。 「在这里太引人注目了，我们去没人的地方吧！这样应该比较好吧？」 「谢、谢谢您。」 罗赛露出放心的样子。 在布莉吉特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东栋后院的长椅附近。刚好是两周前，尼帕尔和尤里分别邀请布莉吉特当舞伴的地方。 布莉吉特率先坐下来，罗赛一脸紧张，坐在距离稍远的地方。 「所以，你想要问我什么？」 在布莉吉特的催促下，罗赛一鼓作气地发问： 「您是否知道继母大人（母亲大人）去了哪里呢？」 「……什么？」 罗赛注意到布莉吉特吃惊的样子，连忙在眼前挥舞双手。 「对、对不起，我问得太突然了！那个……从三天前开始，继母大人就不知去向，从宅邸里消失，到处都找不到她。」 如果仔细观察罗赛，会发现他眼下的黑眼圈。或许是放弃睡觉时间，到处寻找母亲。 知道这点之后，他特地在午休时间找来的原因也就一目瞭然。 罗赛是在等布莉吉特考试结束。为了避免不慎说出母亲的事情，影响布莉吉特考试。 （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 虽然想要给予他期盼的答案，但布莉吉特摇了摇头。 「抱歉，我这里毫无线索。」 「这样啊……」 罗赛露出失望的样子。 「但是，你为什么会想来问我？」 布莉吉特犹豫地询问。 她已经有十一年没有见到母亲了。 奇怪的是，罗赛竟然会觉得她知道母亲去哪里──然而，当她问出口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难道你是觉得我会陷害母亲……」 「咦？……什么？才、才不是！」 罗赛站起来反驳，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难过，让布莉吉特感到抱歉。 「对、对不起，不小心说了难听的话。」 在布莉吉特道歉后，罗赛回答：「没关系……」他看起来愈来愈委靡。 罗赛再次坐回长椅上，一阵风不经意地从他们之间吹过。 「我不太了解继母大人。」 不久后，罗赛轻声地开口。 「当我被梅堤尔家收养时，继母大人的状态已经……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宅邸内四处游荡。她晚上似乎睡不着，继母大人的卧室会传出跟谁说话的声音，侍女们经常会感到毛骨悚然。继父大人（父亲大人）为了不让这种状态下的继母大人出门，将她关在宅邸内。」 布莉吉特第一次听说，是她搬到别宅后的事情。 而且也是她没料想到的发展，她一直以为在自己从父母的视线消失后，他们便过着舒适快乐的生活。 「但是继母大人也有打起精神的时候，通常都是在说继……布莉吉特学姊的事情时。」 「我的事情？」 罗赛微笑地表示肯定。 听到这件事，布莉吉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罗赛那有点羞赧的微笑，对她带有极大的善意。 （母亲大人提到我的事？但是母亲大人……） 「……布莉吉特啊，为什么你不能更努力一点呢？」 轻声责备的声音，至今还萦绕在布莉吉特耳边。 还有那双像是玻璃球一样空洞无神的眼睛，以及沉重的叹息声。 抱着布莉吉特的手臂非常冰凉，像是想把她冻僵一样。 「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有你这么没用？是……我的错吗？是我没用吗？」 对于重复这些话的母亲，幼小的布莉吉特只能哭着道歉。 本应是一家人的人。 但现在布莉吉特已经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内心涌出既焦躁又害怕的心情。 如果尤里在这里，布莉吉特或许就能够表达出这种无处可去的想法。 然而眼前的人是担心母亲去向的罗赛。布莉吉特不能表现出软弱的样子。 「对于母亲大人……父亲大人有说什么吗？」 布莉吉特一问出口，罗赛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继父大人为了准备国庆大典忙得不可开交，他叫我不要管继母大人。」 「……！」 虽然布莉吉特早已知道父亲不是个会关心家人的人，但罗赛的话还是让她感到震惊。 正因为如此，罗赛才会一个人焦急地寻找母亲。 再三犹豫后，布莉吉特对罗赛开口： 「我知道了，我跟你一起找母亲大人吧！」 罗赛突然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您愿意帮我吗？」 「我没办法丢下有困难的人不管。」 布莉吉特本来想说弟弟，但话到嘴边又吞下去，说了这种话，大概也只会让罗赛感到为难。 「谢谢……！」 面对深深鞠躬的罗赛，布莉吉特觉得很不好意思。 「首、首先从调查宅邸开始吧！也许可以从中找到母亲行踪的线索。」 「但是，布莉吉特学姊要怎么进来宅邸……？」 也难怪罗赛会疑惑，毕竟被赶出本宅的布莉吉特，不能旁若无人地在宅邸内四处走来走去。 「总之，罗赛学弟，你先去考完下午的考试，放学后，我们在本宅后门会合。」 布莉吉特勉强露出微笑，告诉罗赛。 「在这段期间，我会做好必要的准备。」 ◇◇◇ 「继……布莉吉特学姊，这副装扮是？」 罗赛一开口就是受到惊吓的样子。 布莉吉特穿着侍女服，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乔装打扮了一番！」 ──没错！布莉吉特装扮成侍女的模样。 本来是要跟席恩娜借侍女服的，但是布莉吉特和席恩娜的体型差异太大，只好向其他侍女借了衣服。 头上戴着一顶有荷叶边的帽子，红色头发确实盘在头上，以防万一还戴了无度数的眼镜。 这么一来，即便受到盘查，也不会马上就暴露出她是布莉吉特。 （回去老家还要乔装打扮，也是满诡异的。） 如果父亲得知此事，想必不会只是警告那么简单。 但是布莉吉特不能放着母亲不管，尽管可能会受到事故或事件牵连，与其等到事情发生了再后悔，不如一开始就铤而走险。 「怎么样？会不会很奇怪？」 布莉吉特在原地转了一圈。 本来是想让罗赛帮忙确认是不是哪里会漏馅，没想到罗赛双手交握，双颊泛红。可能是举止有点女孩子气，明明长得并不像，布莉吉特的脑中还是浮现琪罗的脸。 「非、非常好看……啊！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知道喔，谢谢。」 看着焦急的罗赛反常的表现，布莉吉特露出微笑。 他们互看了一眼，在气氛陷入沉默之前，布莉吉特拍了一下手说： 「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在宅邸里我会假装自己是侍女，罗赛也这么表现吧！」 「什么？但是……」 「没关系啦！我想先看看母亲大人的卧室，但是钥匙的问题该怎么办呢？」 「钥匙我已经悄悄地从管家的房间借来了。」 罗赛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给布莉吉特看。 「做得好！」 「嘿嘿……谢谢。」 布莉吉特只是在无意中开个小玩笑，罗赛却似乎很开心，露出腼腆的笑容。 （真可爱。） 稚嫩的笑容让人难以相信罗赛只比尤里和尼帕尔小一岁，布莉吉特有点感慨。 他们从后门进入梅堤尔家的宅邸。 这是布莉吉特住到十一年前的房子，她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壁纸和家具。 与模糊的记忆对照后，发现室内的装修与当时好像几乎没什么两样。与记忆中的样子如出一辙到让人感到异常的程度。 （……好怀念啊。） 布莉吉特到五岁之前度过每一天的地方。 与父母一起住过的那栋又大又漂亮的房子。 一种既不能说是感慨，也不能说是悲伤的模糊情感涌上布莉吉特的心头。罗赛担心地转头看她，于是她若无其事地摇摇头。 「走吧！」 他们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现在是接近晚餐的时段，待在一楼餐厅附近会引人侧目。 罗赛走在前面，布莉吉特与他拉开一点距离，爬上楼梯。走进宽敞的走廊后，幸运的是，这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夕阳从大大的窗户照射进来，葡萄色地毯的颜色看起来更深了一点。 「继……布莉吉特学姊，继父大人还没有回来，二楼应该没有其他人。」 布莉吉特低着头跟在解释现况的罗赛身后，假装没事地开口： 「我说，罗赛学弟，你想要怎么叫我都可以喔！」 罗赛吓一跳，肩膀缩了一下。 「真、真的可以吗？」 「嗯，当然！」 布莉吉特是真心这么说的。 如果罗赛想叫她「红色妖精」也没关系。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那么讨厌这个称呼，再加上布莉吉特本身的心情也不同以往。 （我不再是孤独一人……我有尤里大人、小哔、席恩娜，还有班长和琪罗同学。） 所以不管罗赛怎么称呼自己，她都不在意。 罗赛沉默了片刻，谨慎地轻声说：「那我就叫了。」 「──继、继、继、继继继继继……」 「你、你没事吧？」 「我、我、我没事，只是太紧张了。」 罗赛喘着粗气，痛苦地揉了揉胸口。是什么称呼让他就算这么痛苦也要叫？布莉吉特担心地想着。 「继、继、继、继……继继继……！」 罗赛满头大汗，最后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你真的没事吗？」 「我真的没事！抱歉！」 虽然罗赛的回应很有力，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 布莉吉特急忙蹲下来，把手搭在罗赛的肩膀上。 这时她才注意到，罗赛正好倒在布莉吉特的房间前。 （啊……） 不知道这间房间已经改成储藏室了？还是闲置不用了呢？ 一方面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布莉吉特想说问问看。 「那个，罗赛学弟，这个房间……」 「继、继、继姊──」 罗赛提高嗓门，打算说什么时── 眼前的门慢慢地往外打开。 （咦！） 在布莉吉特惊愕的目光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房里走出来。当布莉吉特与年迈的管家对视时，她整个人愣住。 她倒抽一口气，在心中呼唤。 （爷爷！） 布莉吉特茫然地看着那个与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佣人。 不，他还是老了一点，也瘦了一点，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布莉吉特离开他的照顾后，已经过了十一年。 （──呃，不对！）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布莉吉特整个人往后转。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假装在调整架子上的花瓶位置。 花瓶中插着红色、白色、粉红色等各种颜色的玫瑰。本宅的院子里有一座漂亮的玫瑰园，应该是从那里挑选来的。 「啊！那个……辛苦了！」 就像是把冷汗直流的布莉吉特藏在背后般，罗赛站了起来。 布莉吉特感受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越过罗赛的肩膀看向自己。 毫无疑问地，对方已经发现了。 （但是我不能在这里被赶回去！） 还没能调查任何关于母亲的事情，布莉吉特僵硬地移动双手，拿起拔掉刺的玫瑰又放回去。 （不过爷爷看起来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他从前前代就开始在梅堤尔家服务，席恩娜曾经偷偷告诉布莉吉特，他在几年前被提拔为总管家。 他的职责之一是，在发现可疑人士──这里指的是布莉吉特──的当下，要立即把那个人赶出宅邸。布莉吉特意识到，要说服忠心耿耿的总管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在紧张的气氛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总管家冷静地开口： 「……少爷，您在做什么呢？」 「今天的功课做得不顺利，我想说在宅邸里走一走，可能会有什么灵感。」 布莉吉特对于罗赛找借口的闪躲技巧惊叹不已，好像比自己还要能言善道。 她一边听着一边将花瓶拿上拿下，已经找不到其他能做的事情。早知如此，就带块擦花台的抹布了。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总管家点了点头后，抚摸着他那搓胡须，用流利的语调说道：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您是打算带着喜欢的侍女来到没人的地方……」 「什么？」 罗赛发出怪叫声。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被怀疑是在幽会，原本紧绷的脸愈来愈红。 罗赛那个样子都倒映在玻璃的花瓶上，布莉吉特看得一清二楚。说到和他一起倒映在花瓶上的总管家，则是对于罗赛略显稚嫩的反应，微微地弯起嘴角。 （罗赛学弟啊～你完全被玩弄在股掌间了！） 布莉吉特想帮一把受到大人玩弄的罗赛，但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插手，那罗赛的保护就毫无意义了。 在发出带着矛盾的呻吟声后，罗赛抓了抓脸颊。 「呃……那个，可以不要告诉继父大人这件事吗……」 他似乎决定不否认有损名誉的质疑，他为了母亲的事如此努力，真是令人感动到要流眼泪。 「少爷，我什么都没听到，也没看到。」 罗赛拍了拍胸口。 「喔，还有，如果钥匙能够早点回到原处，那就太好了。」 说完，罗赛整个人说不出话来，看起来可怜兮兮。 （爷爷太坏了！） 这难道是为了换取放过自己的经验代价吗？ 布莉吉特转过身，用冷静的眼神看着总管家，在视线交会的瞬间，总管家放下眉梢。 他那苦涩的微笑，看起来好像有点高兴？应该不是错觉吧？ 「大小姐，您还是老样子这么活泼好动呢。」 布莉吉特噘起嘴。 事已至此，蹩脚的小伎俩是行不通的。尽管对罗赛感到抱歉，布莉吉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很高兴看到爷爷这么健康。」 再加上布莉吉特久违地见到他，觉得很开心。 「是的，虽然到处都嘎嘎作响。」 罗赛来回看着转动肩膀的总管家，和一脸生气的布莉吉特。 「听说前几天老爷去了一趟别宅，您今天是为了那件事而来吗？」 罗赛沉默不语，但表情丝毫没有动摇。他大概已经知道了吧。 布莉吉特还在苦恼该怎么回覆，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是来调查母亲大人的事情。」 「竟然是为了夫人……」 「对于母亲大人去了哪里，爷爷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我不知道，很抱歉我帮不上忙。」 「这样啊。」布莉吉特点点头，果然还是直接调查母亲的房间更快。 总管家把手放在胸前鞠躬后就离开了。 等到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后，布莉吉特才询问罗赛。 「刚刚爷爷是从罗赛学弟的房间走出来吗？」 「不是的，我的房间在隔壁。」 罗赛看起来有点疲惫，但还是马上就回答了。 那是谁的房间值得让忙碌的总管家亲自动手打扫呢？ 不知道是不是布莉吉特露出疑惑的表情，罗赛微微一笑。 「这里现在也是继……布莉吉特学姊的房间喔，爷爷每天都会来打扫和整理。」 「──」 听到这句话，布莉吉特停止呼吸。 那天父亲把她的手放入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壁炉，不少佣人保护了布莉吉特，当时还是管家之一的爷爷是带头的那一个。 为了阻止德亚格而挨打的脸，虽然在神官的治愈魔法下痊愈了，但是…… （就算他埋怨我也不奇怪……） 尽管如此，他还是这样守护着布莉吉特总有一天可能会回来的地方。 爷爷很珍惜她，那种心意深刻到让布莉吉特想哭。 与此同时，布莉吉特也发现了一件事。 （爷爷可能知道当时的事情。） 布莉吉特的记忆还是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当时还年幼，再加上那段记忆充满恐惧，所以才会缺少细节的部分。 然而，如果是从那时候就一直在德亚格旁边侍候的爷爷，也许还会记得尤里。 为什么那天尤里会在会客室？ 在布莉吉特哭喊时，握住她的右手──？ 「您要看看房间吗？」 罗赛小心翼翼地询问。 布莉吉特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母亲大人。」 （我和尤里大人的事情以后再说。） 不然自己恐怕会待在原地动弹不得，导致无法追查母亲的行踪。布莉吉特想避免这个结果。 「我知道了。」 罗赛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俩沿着走廊往前走，幸运的是，之后没有遇到任何人，直接抵达走廊深处，也就是母亲房间的所在位置。 这是布莉吉特的母亲──爱夏·梅堤尔的房间。 罗赛缓缓地将钥匙插入锁着的门锁里。 内部装修很有伯爵夫人的风格，是个既高雅又沉稳的米白色房间。布莉吉特环顾四周，只看到必要的家具和生活用品。 爱夏是在三天前失踪的。 明明并没有过多久，但不知为何，布莉吉特总觉得房间的气氛彷佛见到古老的化石。 （……因为没什么生活的痕迹。） 据说爱夏被德亚格关在宅邸内。 也就是说，她待在这里的时间很长，这个房间却没什么生活的气息。 「最近继母大人的身体似乎很差……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里面的卧室。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五天前。」 若依照罗赛所言，那房间会如此也说得通了。 「那就从卧室开始调查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其他佣人发现，他们应该不会像爷爷一样放过布莉吉特。 既然没有时间慢慢调查，最好先从最可疑的地方开始确认。因此布莉吉特如此提议，罗赛也同意了。 房间里还有一扇门，是通往卧室的门。 父母的卧室是分开的，所以床是单人使用的尺寸。这在高阶贵族中并不稀奇，虽然如此，现在想想，他们两个并不算是一对感情好的夫妻。 卧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些许寒意。 「房间姑且还维持着三天前的样子，也许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我知道了。」 布莉吉特和罗赛说着话，踏入卧室的瞬间── 右边口袋明显出现颤抖的动静，那是布莉吉特的契约精灵所在的口袋。 「小哔？」 布莉吉特唤着契约精灵，但并没有回应，之后口袋就回归平静。 （奇怪？） 小哔没有回应的情况并不常见，然而现在不是逗弄小哔的时候。 布莉吉特安抚般的轻拍口袋后，环顾卧室内部。 「『Fire』！」 罗赛快速地咏唱初级魔法，点燃墙边的两个烛台。 「谢谢。」 「不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罗赛谦虚地表示，但布莉吉特连施展小火焰都还不熟练，觉得他真是帮了大忙。 她正准备去找寻线索时，突然发现一件事。 「两个蜡烛都是新的呢。」 「嗯？啊！真的耶！」 罗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这么说来，之前听到侍女抱怨说，只要点燃蜡烛，继母大人就会生气，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没使用。」 「生气？为什么？」 罗赛歪着头思考，应该是在回想侍女说的话。 「我记得是愤怒地大喊：『如果点燃就见不到了。』……」 （见不到了？难道说……） 布莉吉特的心中萌生出一种预感。 她跑向窗户。 先是看看窗框或玻璃上是否有附着什么东西，罗赛疑惑地跟着检查边桌和煤油灯。 布莉吉特从他身边走过，开始翻看床铺。 她仔细察看床单。 「啊！」 布莉吉特用手指抓起枕头上的毛。 是一根又长又白的毛。罗赛从旁边探过头来，讶异地喃喃自语。 「是狗毛吗？」 布莉吉特一开始也这么想，但是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去尼帕尔老家经营的牧场参观时，曾和几只牧羊犬一起玩耍。 这根毛与当时抚摸的毛完全不一样。 「不是，这比狗毛还要细。」 不久前拜访神殿时，还看到了托纳利的契约精灵凯特西──猫姿态的精灵。 「这是猫毛！」 对于十分有把握的布莉吉特，罗赛一脸茫然。 他可能在想，就算有白猫闯进爱夏的卧室，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如果布莉吉特的预测没错，那就不是什么普通的猫。 「母亲大人会消失大概是阿尔普所为。」 「阿尔普……是什么？」 对于陌生的名字，罗赛皱着眉头。 「阿尔普是邪恶妖精的一种。没有强大的力量，但是会钻入人类的梦中，使人慢慢地产生心病。他们会化身为各种动物的姿态来接近人类，最常见的是鸟和猫。」 「猫……！」 罗赛吃惊地大喊。 「如果是阿尔普潜入宅邸内，那就能解释母亲大人怪异的行为。她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是在跟阿尔普说话。她在宅邸内四处游荡，也许是阿尔普让她看到幻觉。之所以担心点燃蜡烛就见不到，是因为阿尔普不喜欢火……」 据说阿尔普有一顶特别的帽子。 阿尔普要发挥出能力，就必须藏起来或是讨好人心。只要戴上那顶帽子，就能在爱夏以外的人面前隐藏起来。 「好厉害……」 听完布莉吉特的推测后，罗赛着迷似的喃喃自语。 「竟然从有限的讯息做出这样的分析。继……布莉吉特学姊是一位洞察力优秀的人呢！」 「没、没那回事！罗赛学弟你太夸张了！」 「不是的！我说的并不夸张。」 （他是收了谁的钱……？） 看着罗赛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称赞她，布莉吉特想到一些不正经的事情，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怕伤害到这个纯朴的男孩。 ──实际上，正如罗赛所言，布莉吉特对精灵的了解超乎寻常。 邪恶妖精的种类非常多，各有不同的特征。他们为了骗人或吃人会耍很多花招。要从为数不多的线索中看穿他们的真面目绝非易事。 布莉吉特本人并不会随意炫耀自己拥有的知识和洞察力。她认为这是成为精灵博士所需的知识，因此并不认为这有什么特别之处。 然而，只要知道精灵的名字，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线索。 这正是托纳利和其他精灵博士在解决人与精灵之间的各种问题时，必须遵循的路径。 「但是有一点很奇怪，阿尔普潜入宅邸是件大事。」 一方面觉得难为情，另一方面是想换个话题，布莉吉特如此说道。 因为这件事也很重要，罗赛认真听着。 「我小时候听说过，为了避免坏东西潜入梅堤尔家的土地，会设置结界。再加上，这栋房子里还有与伊弗利特签订契约的父亲大人和罗赛学弟。」 著名的火之一族，邪恶精灵怎么可能如此容易潜入其宅邸。 就连布莉吉特居住的别宅也因为火之气息太过强烈，导致野生精灵不愿靠近。 「不对，从根本上来说……母亲大人的契约精灵沙罗曼达，为什么没有保护契约者呢？」 （如果是中阶火之精灵沙罗曼达，在阿尔普接近母亲大人前，就会击退他才对……） 布莉吉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在谈话的过程中，罗赛的表情逐渐僵硬。 「──所以继母大人是去哪里了呢？」 罗赛提高音量说道。 布莉吉特睁开眼睛后，他慌乱地摇摇头。 「抱、抱歉，突然提问。」 「不会，你说得对，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没错，现在不是思考细节的时候。 但如果与阿尔普有关，那通往爱夏所在之处的痕迹就会遭到抹除。 （母亲大人一直在宅邸里徘徊。） 在阿尔普施展的幻影下，爱夏试图去一个不在宅邸里的地方，那就是她现在所在之处。 （对母亲大人来说，有着美好回忆的地方……） 到底是在哪里呢？ 布莉吉特对母亲所知甚少，只知道母亲出生于和梅堤尔家族有姻亲关系的家族，看准她是沙罗曼达的契约者，因此才会与父亲进行策略婚姻。 对于比现在更为年幼的布莉吉特来说，眼前的母亲就是一切。也许她曾心血来潮地询问过母亲的过去、家人、出生地等，但是无论是交谈的内容还是记忆都很有限。 在她感到焦急摸着脸颊时，突然灵光一闪。 （话说回来……） 暑假在尼帕尔的邀请下，布莉吉特去维亚家族领地里的牧场游玩。 与尼帕尔、琪罗以及临时决定参加的尤里在别墅度过的时光虽然短暂，但是非常快乐。 那时，布莉吉特脑中的一个角落浮现一个画面。 小时候，她经常去梅堤尔家族的领地玩。 「别墅……之类的？」 「什么？」 「梅堤尔家族领地的别墅，就在这里的南边……以前父母经常带我去那里。」 可能是地形的关系，与王都相比，那片土地一年四季的气温都比较高。 因为有很多果园，布莉吉特还从领民那里获得形形色色的水果。每次去那栋别墅，母亲就会经常露出笑容，和布莉吉特一起度过许多时间。那里沉睡着令人怀念的回忆。 布莉吉特本来以为罗赛会认同她的说法，但是得到的回答却很平淡。 「如果是那里，继父曾带我去那里学习如何视察领地，确实离继母的老家也很近。」 布莉吉特不禁哑口无言。 （这个孩子……） 她暗自认为，继弟在被梅堤尔家领养后，会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然而，在他那灰色的眼睛里，并没有一丝像是在回忆家人间温暖记忆的色彩。 这不是布莉吉特可以干涉的问题。明知如此，她的内心仍然彷佛吞下铅块般沉重。 「罗赛学弟……三天前，母亲大人有用过家里的马车吗？」 如果是搭乘马车，只要半天就能够抵达别墅。结果罗赛却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使用马车的痕迹。所以我才觉得人可能还在附近。」 若是如此，爱夏可能是在路上招揽马车并转乘了好几趟前往目的地。如果她是三天前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踏上旅程，那现在差不多已经到了。 （现在不是去车站打听目击讯息的时候。） 「我们去别墅吧！如果母亲大人真的是受阿尔普勾引而失踪，不尽快带她回来就麻烦了！」 阿尔普是会吸取人类精气的邪恶精灵。 虽然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受到勾引……但布莉吉特知道，母亲偷偷离开宅邸的时候，一定是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 布莉吉特和罗赛匆匆忙忙地离开母亲的房间，幸运的是，他们没有遇到其他佣人，顺利地回到后门。 「出发前，我先去还钥匙。」 「好的，麻烦呜！」 罗赛突然停下来，布莉吉特猛然撞上他的背。 她揉着疼痛的鼻子，想说是怎么了，把目光转向罗赛的视线方向。 「席──恩娜？就连克利佛先生都……」 并排站立的侍女和侍从向她行礼。 与往后退的两人相反，向前走过来的是尤里。 「…………」 布莉吉特不知道为什么尤里会在这里。 黄水晶般的眼睛锐利地俯视愣住的布莉吉特。 感觉到比平常更巨大的压迫感──还有前几天的尴尬，布莉吉特反射性地躲在罗赛的背后。 「继呀！」 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罗赛发出奇怪的尖叫声。布莉吉特尽管觉得抱歉，还是希望他现在可以当个挡箭牌。 她拼命地抓住罗赛的制服，尤里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手。 （为、为什么……？他的表情愈来愈可怕唉！） 「我从席恩娜小姐那里听到大概情况，所以有发现什么吗？」 在布莉吉特瑟瑟发抖时，尤里开口了，基本上可以说是用审问的口气。 「那个……事情是这样的……」 如果连解释事情经过都交给罗赛也太不好意思，于是布莉吉特提心吊胆地开口说明。 ──母亲的失踪可能跟邪恶妖精阿尔普有关。 ──据她推测，母亲前往的地方可能是梅堤尔伯爵家领地。 听完简短的说明后，尤里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布莉吉特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尤里身边的空间一阵扭曲。 器宇轩昂地从中跳出来的是冰狼──芬里尔，也就是布鲁。 尤里潇洒地跨坐在这匹以四只粗壮的脚落地的野兽上，布莉吉特看得入迷，甚至想要把这个画面裱框装饰，根本忘了当下的情况。 「布莉吉特，走了。」 「……什么？」 面对惊恐的布莉吉特，尤里不高兴地抬起下巴。 「你不是要去找你母亲吗？坐马车要半天的时间，我可以把布鲁借给你。」 虽然说话方式一如既往高高在上，但也就是说，他愿意帮助自己。 芬里尔是在冰冻的大地上成群奔跑的精灵。他们以性情凶猛着称，同时又以脚程飞快闻名，据说没有精灵能够跟上他们的速度。 布莉吉特听懂尤里话中的意思──她的眼睛瞬间闪闪发光。 「意、意思是我可以搭乘布鲁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我不想啊……』 这是什么好事！布莉吉特觉得自己好像要飞上天，她摘下无度数眼镜，跑向布鲁。 她高兴到完全没有听到布鲁的抱怨。 「姊……布莉吉特学姊？」 罗赛似乎是觉得自己遭到背叛，但现在的布莉吉特完全不在意。 这种机会千载难逢，面对尤里本该出现的尴尬，这个时间点，完全从脑海里消失。 （因为、因为！能够骑乘最高阶精灵～！） 呼的一声，尤里像是炫耀胜利般扬起嘴角。 罗赛目瞪口呆，克利佛低着头对他说：「抱歉，我的主人很不成熟。」 布莉吉特忘我地跨到蹲着的布鲁身上，长长的毛触感很好，感觉骑起来也会很舒适。 席恩娜赶过去在她的侍女服外披上一件厚大衣。 「大小姐，路上可能会冷，请穿好大衣。内侧和外侧的口袋里都有放怀炉，如果觉得热，请直接扔掉。」 「谢谢你，席恩娜！」 「现在请抱住奥雷亚里斯大人的腰。」 「谢谢你，席恩娜！」 布莉吉特照着席恩娜说的话，乖乖地抱住眼前的腰。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这、这样不就像是……我从后面抱住尤里大人吗？） 布莉吉特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尤里就抢先一步开口： 「抓紧一点，要不然会被甩掉喔。」 「…………好、好的。」 尤里都这么说了，布莉吉特只好顺从地听话，用力抱住尤里的身体。 布莉吉特本来还偷偷羡慕尤里纤细的身材，但用双手紧紧抱住后才发现── （他的体格跟我完全不一样……） 毕竟尤里是男人，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实际感受到这点后，布莉吉特的脸颊愈来愈热，就连身体也在发热。她现在紧贴着尤里，尤里可能会发现自己的异常，想到这里布莉吉特更加坐立不安。 脸红的布莉吉特低下头，尤里身上的香水味扑鼻而来，她呕气地把头靠在尤里的背上，不知为何，尤里似乎发出心情愉悦的笑声。 「好了，出发吧。」 在尤里说出这句话后，有个人提出抗议──是罗赛。 「请、请等一下！那我呢？」 「很可惜只能坐两个人。」 『嗯？主人，三个人我也──』 「布鲁，不要勉强。」 布莉吉特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尤里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关心，让人难以想像那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插图011） （是、是我听错了？幻听？） 但是，布鲁似乎非常感动，他巨大的身体正在颤抖。 『主人……！嗯！我载两个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等等！刚才的话不是在扭曲事实吗？」 「你在说什么？契约者关心精灵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对于罗赛的怨言，尤里充耳不闻。 布鲁表示同意地用力点点头后，提高说话的音量。 『丑女太重了！比载三个人还要重！』 「喔……什么啊啊啊！等、等一下，布鲁！这话我没办法假装没听到！」 布莉吉特因为布鲁极度失礼的话满脸通红，觉得他怎么可以在男性面前说这种话。 罗赛尴尬地沉默不语，克利佛上前搭话。 「我会驾驶奥雷亚里斯家的马车前往，罗赛大人跟我们一起去吧！」 看到罗赛勉强点头后── 『那就出发吧～！』 布鲁悠哉地发号施令，同时用力拉开后脚，猛烈地跑了起来。 ──面对这难以想像的速度，布莉吉特发出尖叫声。 ◇◇◇ 「……喂！喂！布莉吉特？你还好吗？」 （…………哈啊！） 脸颊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布莉吉特的意识迅速回归。 当她睁开眼睛时，眼前一片昏暗──那样的景色也急速地随着轰鸣声向后流逝。 随着风吹遍全身，布莉吉特终于想起来。 她跨坐在芬里尔的背上，目的地是梅堤尔伯爵家的领地。 从眼前陌生的景色判断，他们似乎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然而，自己却只记得出发后的前几分钟的事情，这代表什么呢？ 布莉吉特出了一身冷汗，喔呵呵地笑着。 「我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因为速度太快吓了一跳，不小心小睡了一下？」 「是吗？一般人都称为昏迷吧？」 （真想钻进洞里！） 都已经扬言说要成为精灵博士，却在芬里尔的背上失去意识，布莉吉特觉得太过羞愧。 尤里淡淡地回头看了一眼布莉吉特，后者正因为不堪而扭动身体。 「不过，真令人讶异，都昏迷了还没松手。」 「……什么？」 「考虑到危险，本来想和你换位置，结果你死命地抓着我，没能松开你的手。」 尤里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布莉吉特听着听着愈来愈觉得羞愧到不行。 如果尤里继续如此详细地叙述，她可能会忍无可忍，于是，布莉吉特抱着必死的决心开口： 「那个……但是……呜……下、下次我不会昏迷了！」 「下次？」 「下次搭乘的时候我一定会表现优秀的！」 布莉吉特握着拳头宣布，尤里则是维持转身的姿势愣住。 「你还打算搭吗？该不会是说回去的时候？」 「回去──对、对呀！没错！回去的时候我会努力的！」 见到布莉吉特的坚持，尤里的眼睛温柔地眯起来。 他伸出手臂，连同头上的帽子摸了摸布莉吉特的头发。 「别这样，不要勉强，老实地搭马车回去。」 言外之意是在告诉布莉吉特：「你办不到。」 但是在对视时，眼神中的温度告诉布莉吉特，那不是在嘲笑而是他的温柔。 光是这样就让布莉吉特的心脏狂跳，幸好在风声的干扰下，尤里应该不会听见她的心跳声。 「……哈啾！」 尤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布莉吉特突然发现，虽然吹向他们的风微温，但尤里一直吹着风，体温八成下降许多。 「尤里大人，您会冷吗？」 「嗯，稍微。」 看他直接承认，想必真的会冷。 布莉吉特很慎重地从尤里的腰上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席恩娜准备的怀炉。 那是包着薄布的火之魔法石，布莉吉特将它拿给尤里。 「请用这个，应该会暖和一点。」 「…………」 结果却发生了布莉吉特难以置信的事情。 尤里连同布莉吉特拿着怀炉的手一起握住了。 「咿！」 因为尤里意料之外的举动，布莉吉特吓到发出怪声，尤里却不为所动。 「这样更温暖。」 「可、可能是这样没错，但是……！」 「听说小孩子的体温比较高。」 （什么小孩子！） 布莉吉特抬起头本来想抗议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但瞄到他的嘴角露出愉快的微笑。 结果布莉吉特一句抱怨的话都说不来，心脏跳得飞快，光是保持沉默就用尽了全力。 她意识到自己总是会败给这个偶尔才能看到的表情。 『主人～快要到了喔～』 听到布鲁轻快地表示快要抵达的声音，布莉吉特打起精神。 布鲁一点一点地放慢脚步，最后慢慢地停了下来。 就像跨上去时一样，布鲁摆出蹲坐的姿势，尤里先下来，之后才是布莉吉特。 「梅堤尔伯爵家的领地是这一带吗？」 「……是的，没错。」 布莉吉特环顾四周后，点了点头。在她昏迷的时候，应该是尤里告诉布鲁方向。 远处的山脊几乎融入蔚蓝的天空中。从天空和月亮的位置来看，距离出发时似乎还不到两个小时。 空气中飘着甜美的果香味。 在果树园走一小段路后，就能看到位于小山坡上的伯爵家别墅。 领主所属的别墅周围没什么建筑物，领民居住的民宅大多分布在森林附近。 没有看到人影，只有秋虫的鸣叫声点缀着夜幕。 「不愧是芬里尔，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哼！是不是！要是丑女再轻一点就能更──』 见他狂妄自大地说着，话还没说完，布莉吉特就把他脸颊往两侧拉。 布鲁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蠢，布莉吉特因为胜利而呵呵笑。 『泥干麻！』 「呀！」 布莉吉特遭到布鲁无情的反击，他将沙子扔向布莉吉特的脸。 一人一匹看起来就要扭打在一起，尤里警告地说：「不要吵。」两人便安静下来。 「你觉得伯爵夫人会在别墅吗？」 尤里向布莉吉特确认，她抬起头看了看别墅。 「……没有亮灯很难判断。母亲大人好像在宅邸里也不喜欢点燃蜡烛。」 如果不在房子内，其他可能的地方也很有限。 「可能是在附近的森林里，我小时候经常和母亲大人一起在这附近的森林里散步。」 接着，布莉吉特小声补充。 「只有一次走错路……迷路了，所以被骂了一顿。」 「你从以前就很不受控呢。」 正如尤里所说，因此即便布莉吉特觉得很不甘心，也没办法回嘴。 「你有带什么梅堤尔伯爵夫人的私人物品吗？」 「私人物品吗？」 「布鲁应该可以靠味道找到夫人。」 布莉吉特有点后悔，早知道就带个爱夏的私人物品来了。 不过她有带稍早发现的阿尔普留下的毛，以防万一还用手绢包着。 「这个可以吗？」 布鲁靠过来，嗅了嗅手绢上的毛。 『呜呕，有种讨厌的味道唉。』 布鲁敏锐地察觉到邪恶妖精的气味，一脸痛苦。 「忍着。」 『好……』 布鲁嗅了嗅味道后，慢吞吞地朝森林的方向走去。 尤里和布莉吉特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总之先跟在后面吧。」 「好的。」 布鲁一边闻地面一边前进。 森林里只有星光带来的些微光线，看起来颇为阴森，甚至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与白天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不过，布莉吉特小时候曾经见过这个情景。 （听说小妖精会在泉水边举行宴会，那时候我也想参加呢……） 到了晚上，她溜出别墅，独自走进森林。 结果她没走到泉水边，在森林里哭泣时，爱夏找到她──虽然被臭骂了一顿，但最后爱夏还是抱住她，牵着她的手回到别墅。 不过，爱夏应该打从心底讨厌与微精灵签约的布莉吉特。 而且她好像也没有和罗赛一起去过别墅，所以布莉吉特并不觉得爱夏对这个森林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明明如此……） 布莉吉特的直觉告诉她，爱夏就在前面。 两人一匹穿过森林。 森林应该没有那么深，但是走了一段路后，之前还在耳朵回荡的虫鸣声和妖精的说话声都消失了。 森林和小溪旁等充满绿色植被的地方，是小妖精们喜欢靠近的地方。 （是因为阿尔普潜入这里的关系吗？） 也许大部分的妖精是为了堤防邪恶妖精而藏起来。 布莉吉特警惕地跟在布鲁后面时，听到背后树丛晃动的声音。 「呀！」 她吓了一跳，猛然往后跳。 还想说是什么，结果看到一只尾巴蜷曲的生物逃走，从体型来看，应该是松鼠之类的。 （别吓我啊！真是的……！） 布莉吉特呼出一口气，顿时回味过来。 在她突然往后跳时，尤里扶住她的肩膀和腰。 「对、对不起！」 「总让人担心。」 （呜……） 尽管懊恼，布莉吉特也没办法回嘴。 尤里泰然自若地牵着布莉吉特泛红的手。 「小心脚下。」 「……唔、好。」 看样子尤里并没有受不了布莉吉特。 在尤里的牵引下，布莉吉特走在未铺设的道路上，不久之后，布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主人，这里有像是人类的脚印。』 布莉吉特跑过去看，布鲁用鼻子指示的地面泥泞不堪。 可能是因为只有这一带的土质松软，泥土中才会留有脚印。脚印就这样延伸到森林深处。 『气味还很浓郁，可能就在这附近。』 依照布鲁这么说，那这个脚印的主人应该就是爱夏。 布鲁直接跳过泥泞的斜坡，继续往前进。 布莉吉特试图跟上，但因为不能让借来的衣服沾到泥泞，所以她后退几步打算先助跑再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咿呀！」 布莉吉特发出高亢的尖叫声。 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她的身体被人横抱，浮在半空中。 「布莉吉特，我要跳了。」 布莉吉特紧紧抓住对方脖子，还没来得及回答── 抱着布莉吉特的尤里，就已经轻松跳过斜坡。 （呜咿啊啊！） 她连再次发出尖叫声的余裕都没有。因为如果张着嘴，可能会咬到舌头。 尤里轻松落地，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着布鲁。 ──就这样维持双臂抱着布莉吉特的姿势。 （我、我的心脏要爆炸了！） 环绕在她背后和膝盖后的双手大小，让她头晕目眩。 尤里大概是担心莽撞的自己会摔倒，才会这样特地抱着她……即便布莉吉特想通了，还是无法摆脱难为情的感觉。 布莉吉特噘着嘴掩饰自己的害羞。 「我、我很重吧？」 「哪里？」 尤里一脸认真的回答，布莉吉特的脸颊顿时热了起来。 布鲁一直抱怨她很重，她也很意外自己会因此受到冲击。 还认真地自我检讨，是不是要减少食量、少吃点心，但既然尤里都这么说了，她自然就觉得算了。 「……今天的尤里大人是打算让我的心脏停止吗？」 「那是哪门子的兴趣？」 布莉吉特开玩笑地问道，尤里叹了一口气。 尽管如此，尤里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布莉吉特自然而然地把左手放在他胸前，突然发现── 手掌下传来了强烈的心跳声。 （尤里大人也会心跳加速吗……？） 为了进一步确认，布莉吉特将注意力都放在胸上的那只手。 她因此确定了。 果然，尤里的心脏正快速地跳动着。 （比我……还快？） 布莉吉特闭上眼睛，轻蹭尤里的颈部，想要更深入地倾听他的声音。 忘我的布莉吉特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动作就像是一个女孩在对恋人撒娇。 「──布莉吉特。」 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布莉吉特吓了一跳。 尤里嘴唇贴在布莉吉特耳边，继续低声说道： 「布鲁好像发现了什么，我放你下去。」 「好、好的，谢谢……」 布莉吉特勉强回答后，尤里小心地把她放下来。 走在前面的布鲁停了下来，他四肢着地，趴在草丛中注视前方。 布莉吉特也渺无声息地靠近布鲁。 她躲在草丛中悄悄地探出头，发现布鲁看着的是一处小小的泉水。 （这是我以前打算去的……） 当布莉吉特脑中回想起小时候的往事，环顾四周时── 她注意到泉水边倒着一个人。 是个红褐色头发的女性。在看到她仰躺在地的样子时，布莉吉特惊讶地睁大双眼。 （母亲大人！） 尤里他们没有阻止飞奔出去的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跑向爱夏，跪在旁边，爱夏像是失去意识，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吓了一跳，因为爱夏看起来非常瘦弱。 爱夏脸色苍白，从朴素的连身裙下摆看去，四肢也像棍子一样纤细。也许是因为如此，看上去比记忆中老了许多。 『你是谁？』 在潺潺的流水声中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布莉吉特迅速抬起头，看到坐在泉边的「那个」正直视着自己。 身体散发着白光，如幽灵般的白猫。 这是邪恶妖精阿尔普的伪装姿态。 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布莉吉特，脖子上戴着项圈，项圈上的铃铛正在铃铃作响。 布莉吉特感到背脊发凉，但仍然坚定地瞪着阿尔普。 她轻拍侍女服上的口袋，开口说道： 「你是阿尔普吧？你对这个人做了什么？」 『──我吃了她的梦，很多很多。』 听起来有点生硬，但阿尔普还是用人类的语言回应。 『在梦里，让她看了想看的。因为，人类是欲望的集合体。』 阿尔普露出尖锐的牙齿，从喉咙深处发出低笑声。 仔细一看会发现，阿尔普从刚刚就开始吸收像是白雾的东西，那些白雾是从睡着的爱夏身上散发出来的。 阿尔普现在也在吸食着爱夏的精气，所以爱夏才没醒来。 （怎么办？） 布莉吉特可以拜托布鲁攻击阿尔普，但是精灵之间互相攻击，魔法效果微乎其微。与人类不同，精灵是一种不会使用力量去伤害同胞的生物。 当然了，布莉吉特也不想让布鲁做这种事。 （我和尤里大人可以攻击阿尔普，然而……） 据说，无论是魔法还是剑，都无法杀死精灵。 也许可以暂时赶走阿尔普，但只是治标不治本，阿尔普会再次回来直到榨干爱夏的精气。 也就是说，必须当场让他放弃爱夏。 现在需要的是「谈判」，精灵不会破坏约定，就算是邪恶妖精也一样。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的目标可是要成为精灵博士！） 布莉吉特拍了拍发抖的膝盖，毅然决然地站起来。 对现在的布莉吉特来说，爱夏讨厌她已经不重要。 只是必须救出受到精灵折磨的人，这是精灵博士的职责之一。 于是她指着阿尔普，首先表达了自己的要求。 「阿尔普，请解放这个人！」 『我才不要。你如果希望，就给我替身。』 阿尔普吸了吸从嘴角流出的口水。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布莉吉特。 『女人。替身要年轻的人类女人！』 阿尔普用着极其阴森的表情大笑着。 布鲁有点退缩地看着他，小声地说： 『丑女，你当替身？』 （等等！） 布莉吉特凶狠地瞪着布鲁。照理说布鲁应该也很清楚，直接接受邪恶精灵的要求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这时，尤里的重点却放在奇怪的地方。 「布鲁，不要那样叫人。」 『什么！……对、对不起，主人。』 可能是没想到敬爱的主人会训斥他吧。 布鲁沮丧地低下头，连毛色漂亮，让他引以为傲的尾巴都无力地垂下来。 （好像有点可怜……） 布鲁看起来很难过，布莉吉特很是同情，这时，布鲁眼睛朝上看着她。 『那就叫………………鰤鱼。』 「鰤鱼？」 被取了一个非常怪异的绰号，布莉吉特不禁跟着念了一遍。 但比被叫丑女还要来得好。不过，布莉吉特总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决定替身了吗？』 阿尔普不耐烦地催促。 这时，布莉吉特的脑袋灵光一闪。 （──对了！） 这只是一个想法，但值得一试。 布莉吉特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向阿尔普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来代替她。」 『啥！你是认真的吗？』 没想到布莉吉特会老实地说出这种话，布鲁一脸惊慌失措。 但是，布莉吉特悲伤地摇了摇头，肯定地表示：「对，我是认真的。」 她把手放在胸前，大声宣布： 「要成为替身的是我──鰤鱼·梅堤尔！」 （也……也太羞耻了！） 布莉吉特一脸正经地报出莫名其妙的名字。若在这时候笑出来，一切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不知道是不是她热情的演技发挥出效果，阿尔普干脆地接受了。 『好吧，姑娘，过来这里。』 「好。」 布莉吉特紧张地走向阿尔普。 她绕着泉水走了一圈，阿尔普舔舔嘴唇等待布莉吉特的到来。 布鲁不知所措，困惑地来回看着布莉吉特和阿尔普。 『主人！鰤鱼说了奇怪的──唔呜呜……』 尤里捏住布鲁巨大的下腭，让他安静。 看样子，尤里似乎老早就察觉到布莉吉特的打算，但是布鲁却甩掉主人的手。 『阿尔普，不要啊！不要带走鰤鱼！讨厌讨厌讨厌！』 布鲁一边叫唤一边追在布莉吉特身后。 布莉吉特惊讶地转身。 「布鲁……」 这不可能是在演戏，悲伤的呐喊声足以让人停下脚步。 然而，契约已经成立，就算是最高阶冰之精灵芬里尔，也无法从阿尔普手中夺回布莉吉特。 焦头烂额的布鲁跑回去咬着尤里的制服下摆。 尤里却纹丝不动，布鲁拼命地对这样的主人求助。 『主人！鰤鱼要被带走了啦！主人啊！呜哇……讨厌讨厌讨厌！』 「布鲁，你……」 布莉吉特吃惊地倒吸一口气。 （你这不是非～～常喜欢我吗……） 虽然布莉吉特很想说出口，但还是忍住了。 布莉吉特再次迈出脚步，布鲁在一旁呜呜叫着。看着如此悲惨的一幕，阿尔普快乐地笑着。 于是，在接近到可以碰到阿尔普的瞬间──布莉吉特尖声大喊契约精灵的名字。 「小哔！就是现在！」 小哔回应布莉吉特的召唤，从口袋跳出来。 『哔咿──！』 他勇敢地扑向阿尔普。 可能没想过会有精灵潜伏在那种地方，阿尔普吓了一跳。全身被火焰笼罩的小哔化成芬尼克斯的样子，用鸟喙夺走了阿尔普的项圈。 阿尔普──白猫的表情大变。 『还给我！』 阿尔普愤怒地咆哮，却无法碰到在空中飞舞的小哔。 在森林中低空盘旋的小哔停在附近的树枝上。 在布莉吉特跑到他身旁后，便把嘴里的项圈放在布莉吉特手中。 「谢谢！你真棒，小哔！」 小哔听到布莉吉特的夸奖，全身喷出强烈的火焰。 （母亲大人说，如果点燃火焰「就见不到了」，所以阿尔普应该怕火！） 然而，阿尔普却不在意小哔，将视线瞪向拿着项圈的布莉吉特。 （奇怪？） 不是只有布莉吉特一个人期待落空。 小哔也像是受到冲击般颤抖，一副垂头丧气委靡的样子。 『……哔……』 小哔立即恢复成小鸡的样子，安静地回到口袋里。 在布莉吉特眼前，阿尔普怒气冲冲地朝她露出牙齿。 『原来如此，你是……布莉吉特·梅堤尔，爱夏的女儿啊！』 （他发现了！） 布莉吉特一脸讶异，但事到如今就算阿尔普知道她的真实身分也没关系。 因为──布莉吉特·梅堤尔与阿尔普并没有订下任何契约。 「是的，没错！不过阿尔普，代替爱夏跟你走的人是鰤鱼·梅堤尔喔！」 『…………』 阿尔普一脸懊悔地沉默。 布莉吉特顺势晃了晃手中的项圈。 「然后你戴着的是为了施展力量的帽子……它已经变成项圈的模样。没有这个，你就无法施展力量了对吧？」 阿尔普总是随身带着为了施展魔法的帽子。 但是如果变成猫的姿态戴帽子，帽子会掉落，所以就把帽子变成项圈戴着。布莉吉特在察觉到这点后，拜托小哔把项圈抢过来。 阿尔普怒火中烧，但对布莉吉特而言，他已经不足为惧。 「帽子可以还你，条件是你不可以再次接近爱夏·梅堤尔，可以立下约定吗？」 『…………知道了。』 毕竟不能失去比性命更重要的帽子。 布莉吉特伸出拿着项圈的那只手，阿尔普走过来，用猫爪夺走。 最后，阿尔普懊悔地低声说道： 『契约，成立。』 他的身影静静地消失在烟雾中。 精灵绝对不会违背许下的诺言，所以阿尔普不会再跟着爱夏了。 「布莉吉特，你做得很好。」 回头一看，发现尤里就站在后面，似乎是在防备阿尔普在生气之下对她不利。 布莉吉特摇摇头。 「不对，都是多亏了尤里大人。」 是尤里的行为给了布莉吉特启发。 （故意在阿尔普面前要求布鲁不要乱帮我取绰号。） 这是考虑到布鲁不会老实改称布莉吉特而说出的话。 得益于此，布莉吉特才能够在不被阿尔普怀疑的情况下使用假名。尤里的随机应变能力真的优秀到令人惊讶。 然而，尤里却不在意地开口： 「我什么都没做，与阿尔普谈判成功，救出母亲的是你自己。」 布莉吉特知道尤里是真心这么认为，所以她不禁脱口询问： 「若是那样……我是不是有那么点像是个精灵博士了呢？」 「嗯，一点点。」 尤里微微一笑。 布莉吉特相信，尤里一定不知道她听到这种恶作剧般的称赞有多开心。 她害羞地回答： 「谢谢您，尤里大人。」 『……喂？你们做了什么，我无法接受唉～！』 这时发出声音的是布鲁，他闷闷不乐地蹲在爱夏附近。 看样子，他似乎发现自己被利用了。想起他刚刚惊慌失措的样子，就觉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继续戏弄他，于是布莉吉特坦率地低下头。 「也很对不起布鲁。不过，你这不是很喜欢──」 『啊！主人！这个人类好像要醒了！』 一看就知道布鲁是故意打断布莉吉特说话，但他说的话更重要。就像布鲁说的，爱夏微微睁开眼睛。 可能是因为刚被吸收大量的精气，爱夏看起来有点呆滞，不过在布莉吉特盯着她时，两人四目相交。 爱夏裂开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 「……布莉吉特。」 （母亲大人……） 布莉吉特想要叫出声，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她下意识摸了摸喉咙。 爱夏可能是察觉到了布莉吉特的犹豫，露出悲伤的微笑，悄声询问： 「你是来见我的吗？」 面对沉默不语的布莉吉特，爱夏露出痛苦的笑容。 「布莉吉特，我一直很想见你，所以都没有点火喔！」 （……什么？） 「对不起，我是个不及格的妈妈。」 布莉吉特还没来得及反问这句话的意思，爱夏就闭上眼睛。 接着，布莉吉特终于重新找回声音。 「母、母亲大人……？」 「没事的，她只是太累睡着了。」 在布莉吉特用着颤抖的声音呼唤时，尤里马上如此告诉她。 正如尤里所说，几秒钟后，布莉吉特听到了爱夏安详熟睡的呼吸声。 ──────────────────────── 第四章 姊弟 当他们带着熟睡的爱夏离开森林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弥漫白色烟雾的森林，说是在人类世界，其实更接近精灵界的空间。精灵界的时间流逝速度与人类居住的世界完全不同。 「继……布莉吉特学姊！」 听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布莉吉特转身，看到刚下马车的罗赛跑向她，还有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缰绳的克利佛和席恩娜。 罗赛看到尤里背上的爱夏，表情放松了下来，并连声道谢。 布莉吉特等人从住在附近的管理员手里拿到钥匙，暂时待在别墅休息。这也是为了让爱夏休息，再加上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 还让人快马加鞭地，将发现爱夏的消息传回宅邸。在别墅的期间，由克利佛和席恩娜负责打理一切。 第二天早上。 留下依然在熟睡的爱夏，布莉吉特他们必须回到王都。因为明天要上学，不能三人都缺席。 而且明天也是神殿派利亚姆和托纳利来调查小哔能力的日子。 席恩娜和克利佛留下来照顾爱夏。 布莉吉特本来想说不能再给克利佛添麻烦，毕竟本来就不关他的事，但是他的主人尤里表示没有关系，所以只好接受他们的好意。 （其实我很想与母亲大人谈谈。） 布莉吉特想要确认爱夏真正的想法。 在十一年前的记忆中，爱夏对布莉吉特说出口的话只有怨言。 但是，爱夏昨天在失去意识前却说──因为想见布莉吉特，才一直没有点火。 （是因为我被父亲大人烧伤了吗？） 如果是这样，也许爱夏并不怨恨布莉吉特。 要确定这一点，就必须和爱夏谈谈。布莉吉特以前一定不会这么想，但是现在即便害怕，她也想要面对。 （而且回家后还得把围巾织一织！） 国庆大典就在这个周末。 要送给尤里的围巾也到了该收尾的时候，虽然席恩娜不在身旁，布莉吉特有点没把握，但哪怕一个人奋斗，她也想完成。 与此同时，回覆父亲的命令──「回去本宅」的期限也迫在眉睫。 「明明是伯爵家的人，连马车都不会驾驶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借这次的机会观摩奥雷亚里斯学长的技巧！」 「学弟就要有学弟的样子，稍微做些对学长姊有帮助的事情如何？」 「如果看到学长姊帅气的样子，我也会真心尊敬他！」 （插图012） （那个……） 身旁爆发吵闹的争吵声，打断了布莉吉特的思绪。 这两个人每次见面都是这个样子。 今天两人似乎在争执回去的马车该由罗赛还是尤里驾驶。因为席恩娜和克利佛要留在别墅，得从他们三个里挑一个人来驾驶。 尤里和罗赛在玄关前火花四溅，布莉吉特走到他们旁边。 「那个……如果你们那么不想做，我可以──」 「没必要。」 「没有那个必要。」 好心提出建议，却直接遭到拒绝，这两个人只有在这种地方如此有默契。 （明明我很擅长驾驭马车啊……） 难道自己如此不可靠吗？布莉吉特有点沮丧。 感到为难的布莉吉特轻轻拉住尤里的袖子。 「尤里大人，尤里大人。」 「……干嘛？」 布莉吉特就这样拉着尤里，稍微远离罗赛。 尤里一脸不甘愿，布莉吉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为什么尤里大人对罗赛学弟的态度都这么差呢？」 「我没必要去关照连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的家伙吧。」 尤里的声音很大，完全无视布莉吉特的顾虑。 布莉吉特焦急地看向罗赛，罗赛则是生气地皱着眉头，显然是听到了尤里说的话。 「我、我是有想说的话，但是……」 「……罗赛学弟？是之前打算说的话吗？」 察觉到的布莉吉特直接指出这一点，罗赛胆怯地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罗赛似乎无论如何都想叫布莉吉特「红色妖精」。 「两天前我也说过了，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我、我知道了。」 在布莉吉特亲切地鼓励下，罗赛慢慢地点点头。 他一脸紧张，反覆深呼吸好几次。 接着，他彷佛下定决心地开口： 「继、继、继、继解、继、继、继唔唔唔……！」 （又发作了！跟上次一样！） 罗赛嘴上嘀咕着，额头挂着汗珠。 之前在梅堤尔家的本宅，罗赛也是如此挣扎。布莉吉特看他好像很痛苦，打算要他别勉强。 「────姊……继姊大人──！」 （……嗯？） 然而耳里听到的是布莉吉特难以置信的称呼。 「继、继姊大人！继姊大人！继姊大人！」 可能是连叫了好几次，罗赛有点缺氧。 他满脸通红，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 「终、终于叫出口了……」 「……罗赛学弟，难道你之前一直都想叫我……姊姊？」 听到布莉吉特的询问，罗赛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他站得笔直，一动也不动。 「是、是的！但是怕会造成您的麻烦，所、所以迟迟叫不出口……」 在说出真相的过程，罗赛的脸又更红了。 他低着头，好像想避开布莉吉特的眼神。每次想抬头时，可能是感受到布莉吉特的视线，惊慌失措地蜷缩着身体，害羞不已。 布莉吉特看着罗赛这个样子，心跳扑通扑通地加速。 「罗赛学弟！」 她一时冲动地抱住罗赛。 「啊！」 在那一瞬间，布莉吉特清楚感受到罗赛全身紧张到僵硬后，才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你应该不喜欢我这样过于亲密地抱着你吧……」 布莉吉特一边道歉一边松开手，罗赛手握成拳头遮住嘴角，委婉地说： 「不是的……那个……我很开心。抱歉，继姊大人，我觉得很难为情，希望您可以不要一直盯着我。」 看样子罗赛是害羞了。 （我的弟弟好可爱！） 罗赛纯真的反应，让布莉吉特更加雀跃。 ──布莉吉特也一直惦记着罗赛。 身为独生女，她渴望拥有兄弟姊妹。如果可以，她也想和罗赛好好相处，但是因为家里的关系，无法轻易接触罗赛。 布莉吉特打算借这个机会增进彼此的感情，不过有一个声音插进来。 「布莉吉特。」 他抓住布莉吉特的手往后拉。 布莉吉特转头，与一脸生气的尤里对视。 「即使这家伙是弟弟，也是个男人，你稍微有点警觉性。」 「哎呀！尤里大人这样就好像是在嫉妒一样喔？」 布莉吉特久违地喔呵呵呵地大笑，她现在的心情就是如此兴奋。 但是尤里并没有回答她的玩笑话，对于毫无防备的布莉吉特，尤里一手搂住她的腰。 连身体的方向都被迫改变，布莉吉特在极近的距离与尤里对视。 （咦？什么？） 布莉吉特内心动摇，耳边响起带点别扭的低语。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真、真的在嫉妒？） 这次换布莉吉特的脸红得跟苹果一样了。 几经波折，回程的马车最后决定由尤里来驾驶。 说些不像他会说的话后，尤里可能也有点难为情。 在回家的路上，罗赛坐在布莉吉特的对面，开心地说了很多话，就好像是想把以前没说的话都补上一样…… 在聊天的过程中，布莉吉特确定罗赛非常受女生欢迎。 「其实有八个女生来邀请我一起参加舞会。」 「八、八个女生？都是班上的女生吗？」 「那个……也有继姊大人班上的。」 「哇啊……」 布莉吉特捂住嘴惊叹连连，竟然连高年级的学生都去邀请罗赛，可见他真的很受欢迎。 不过，现在布莉吉特也很清楚，罗赛不仅家世好，相貌出众，还是个心地善良的男孩。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一种让年长的人怦然心动的可爱。 （这八个人都很有眼光呢！真想夸夸她们。） 布莉吉特像个姊姊一样，为弟弟感到自豪。 那罗赛到底要跟那八个人中的哪一个一起参加舞会呢？布莉吉特出于好奇心打算问问看，但在那之前，眼前的罗赛就用沉着的眼神看着她开口： 「继、继姊大人，您已经决定和谁一起参加了吗？」 有顶篷的马车结构坚固，虽然坐在驾驶座上的尤里应该不会听见，但保险起见，布莉吉特还是决定压低声音。 当然了，即便尤里听到也没什么问题，她只是觉得不好意思。 「是的，那个，我打算和尤里大人一起参加。」 一听到布莉吉特的回答，罗赛的脸色瞬间变得黯淡。 「原……原来如此……」 （哎、哎呀？怎么这么沮丧？） 罗赛不知道为什么垂头丧气，在那之后两姊弟的对话就不再那么热络了。 ◇◇◇ 「尤里大人，谢谢您，总是麻烦您真的很不好意思。」 「没什么。」 布莉吉特在梅堤尔本宅门口前下马车后，向坐在驾驶座的尤里行礼。 站在一旁的罗赛也做了相同的动作。尤里转身，把目光投向罗赛。 「今天早上我对那边的粉色头说了好像很了不起的话──」 他把视线从一脸茫然的罗赛身上转向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你有话想对我说对吧？」 「！」 布莉吉特吓了一跳。 她想说的话是十一年前那天的事。 「下次我会听到最后……所以，你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尤里直视着布莉吉特说道，让她得以不慌不忙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那就再见。」 「嗯，明天见。」 马车出发，车轮声愈来愈远。 当马车愈来愈小时，站在一旁的罗赛问道： 「……继姊大人，会回到本宅吗？」 罗赛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是父亲大人说的吗？」 他点点头，能够从他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期待。 「如、如果能够和继姊大人住在一起，我会很开心……抱歉，说了自私的话。」 「没有那回事，谢谢你。」 罗赛真心希望布莉吉特能够回去本宅，听到他这么说，布莉吉特反而很开心。 布莉吉特和罗赛挥挥手，走向后门，因为住在别宅的她是不能走正门的。 原本马车也要停在后门，但布莉吉特不想罗赛于心不安，于是拜托尤里停在正门前。 回头一看，罗赛正无精打采地走进本宅。 不知道德亚格是否在宅邸看着这一幕。 不过他是个大忙人，可能还没回来。还是说，他因为担心爱夏和罗赛暂时回来一趟呢？ 布莉吉特打开熟悉的玄关大门，闲到在戳花瓶的卡辛转身看向她。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明朗，就像是打开灯一样。 「这不是小姐吗！你终于回来了！」 因为有通知卡辛今天回来，想必他是在玄关等布莉吉特。他迈着愉快的步伐走向呆立不动的布莉吉特。 「你听我说，晚餐要吃的甜点啊……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没精神？」 由于一起生活了十一年，卡辛似乎很快就察觉到布莉吉特样子不太正常。 在看到卡辛歪着头注视自己时，布莉吉特的眼里噙满泪水。 卡辛吓了一跳，瞪大双眼。 「怎、怎么了？喂，小姐？」 可能是看到卡辛的脸就放下心来，布莉吉特从喉咙发出可怜兮兮，颤抖的声音。 「……卡辛，我该怎么办……？」 布莉吉特用双手捂住脸。 这三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发生了各种事。 德亚格、爱夏、罗赛，本来是一家人的人，却没办法对外称为家人的人。 布莉吉特与罗赛的相处比较融洽了，也想与爱夏谈谈，但是和德亚格…… 卡辛一脸烦恼地抱着手臂，如果这时候席恩娜在场，就能好好地安慰布莉吉特，但她不在。 「是因为老爷上次说的话吗？」 「…………」 布莉吉特一边吸鼻涕，一边点头。 「我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一点头绪都没有。」 正因为从学院毕业后，一定会被赶出别宅，布莉吉特才决定成为精灵博士来谋生。为此她不断吸收知识，拼命学习，做出必要的努力。 但是，有些事情她却避而不谈，应该说，是她至今为止一直不想面对的事情。 （假如我不在……别宅的佣人该怎么办？） 精灵博士是一种国家资格，但即便获得了博士的名号，初出茅庐的布莉吉特也不可能赚到能够雇用所有人的收入，一开始顶多只能顾好自己而已。 德亚格不可能会再让他们回本宅工作吧。 不管如何，如果他们被赶出别宅，布莉吉特也无能为力。但是，抛弃至今为止一直支持自己的人，独自实现梦想，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自己的心情、对双亲的感情、对罗赛的感情，对席恩娜他们着想的心情。 一直在脑中盘旋，无法得出正确的答案。 「小姐，过来一下。」 卡辛拿走布莉吉特装有行李的包包，拉着她迈步。 上了楼梯，布莉吉特心想到底要去哪里，结果目的地是她自己的房间。 卡辛把行李放在地毯上，朝窗边走去。 「小姐，你看这个！」 卡辛指着放在窗边的小碟子。 布莉吉特睡前总是会在那个小碟子里放些饼干和牛奶，是给小妖精的一点小心意。 小碟子里一如往常空空如也。 「……看这个做什么？」 布莉吉特以湿润的目光望着他，卡辛松开手，走向床边的花台，接着指了指花瓶。 玻璃透明的容器里插了许多花。 「这是……」 「小姐突然不在家，有些妖精应该很担心。虽然我的魔力太弱了，看不见那些小小的妖精。」 花瓶里插着各种秋天的花朵和植物，像是波斯菊、大丽花、鼠尾草等。 这些植物的茎长短不一，看起来歪七扭八，有些根部还沾着泥土。 一定是卡辛生疏地将放在窗边的礼物插进花瓶里的。 但是这一幕让人觉得温暖，布莉吉特目不转睛地看着。 「小姐从以前就很喜欢精灵和妖精对吧？」 「……嗯，很喜欢。」 「小姐偶尔也会关心我的微精灵，问他状况如何。没有别的贵族跟你一样奇怪了吧。」 （奇怪这个字是多余的！） 布莉吉特瞪着卡辛，卡辛则吊儿郎当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们啊～真的非常喜欢这样的主人。」 一只粗鲁的手揉了揉布莉吉特的头发。 「所以说，不管小姐的答案是什么，我们都会跟着小姐。」 「什么？」 「不只是我，可怕的席恩娜、厨师长奈森、汉斯爷爷还有迈可叔叔……其他佣人都是。我们的主人只有小姐一个人！」 「……！」 卡辛的话直击布莉吉特的心。 短暂的沉默后，布莉吉特露出微笑，她擦了擦眼角，自然地露出笑容。 「谢谢你，卡辛。」 托他的福，布莉吉特心中的迷惘似乎有点拨云见日。 （选择我想走的路，而不是……我该走的路。） 没有必要想太多。 因为无处可去，所以没有逃避的选项。 布莉吉特从小就梦想成为精灵博士，为此读了很多书。这是一直萦绕在她心头，非常宝贵的梦想。在和卡辛谈话的过程中，她想起了这一点。 布莉吉特为了掩饰难为情，顺势提出一个建议。 「对了！卡辛也抱我一下吧！」 「啥？抱你？怎么这么突然？」 因为今天早上布莉吉特抱了罗赛后发现，和席恩娜、卡辛、罗赛的接触会为她带来安心感。 （不过如果对象是尤里大人，心脏会跳得太快像是要爆炸一样……） 布莉吉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就提出来了，但是卡辛好像想说些什么地眯起眼睛。 「……那个啊～小姐，你有点警觉性好吗！我可是个男人。」 因为卡辛说了类似早上尤里说过的话，布莉吉特一脸奇怪。 「你在说什么啊？卡辛和我是同年没错，但我们不就像是兄妹一样吗？」 卡辛埋怨地看着噗哧一笑的布莉吉特。 他叹了一口气，小声低语： 「最近啊，偶～尔会想弄哭小姐呢。」 「什么！」 布莉吉特被卡辛突如其来的危险发言吓到。 看着布莉吉特惊慌失措地拉开距离，卡辛耸了耸肩。 「──开玩笑的啦！我才不想被你讨厌。」 卡辛哈哈大笑，摇摇手转身离去，似乎是要回去厨房。 当布莉吉特发现自己好像遭到戏弄的时候，早已不见卡辛的身影。 ◇◇◇ 星期一放学后，开始调查小哔──芬尼克斯。 调查本身是在室外魔法训练场进行，所以周围聚集了许多学生，其中还能看到尼帕尔、琪罗和其他同班同学。 在大家的关注下，布莉吉特一开始很紧张，但调查本身相当平淡。 在托纳利的指挥下，负责调查的神官测量了小哔的身长，并仔细地描绘小哔的样子。之后布莉吉特还照着托纳利的话，指示小哔做出动作。 神官长利亚姆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们。 「好，完成！调查到此结束。」 托纳利说出这句话时，天色已经微暗，原本热闹的观众也只剩下零星几个。 小哔应布莉吉特的要求，喷火、吸收魔法、治疗托纳利的小擦伤等忙得不可开交，现在正坐在草地上伸出小短腿，好像很累。 布莉吉特在一旁感谢小哔的努力，托纳利蹲在她旁边。 「你们都辛苦了！」 『哔！』 像是想抱怨一样，小哔站起来朝着托纳利的鞋子狂啄。 「喔～喔～真厉害！」 『哔咿……』 布莉吉特看着一边拿着水壶咕噜咕噜喝水，一边随意逗弄小哔的托纳利。 （插图013） 擦了擦嘴巴的托纳利歪着头。 「嗯？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精灵的调查非常普通……不对，我是说非常干脆简单。」 「精灵也会有个体差异，只要大概掌握样态和习性就够了。」 托纳利说得没错。 以芬里尔为例，从来没有听说过芬里尔可以化身成人的姿态，但是布鲁却理所当然地变身成与契约者相似的样子。不过，应该不是所有的芬里尔都有这样的变身能力。 多亏调查的过程平淡无奇，学生们对布莉吉特投来的视线也没有原本那么热烈。 一定是因为托纳利刻意采取这种态度，以此向学生们表示只是发现新的精灵物种而已。芬尼克斯并不是唯一一个特别的存在。 （如果直接问他，他大概会想办法岔开话题。） 「话说回来，布莉吉特小姐，国庆大典的游行，您决定得如何？」 利亚姆走近时，布莉吉特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她轻轻拍了拍裙摆，低下头。 「利亚姆神官，很抱歉，多方考虑下，我和尤里大人决定谢绝参加游行的邀请。」 这是和尤里一起决定的事情，不过他本来就打算跟随布莉吉特的意思。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会再转告给大主教大人。」 利亚姆可能本来预料到布莉吉特会这么回答，立即就接受了。 不过，对布莉吉特来说，现在才是正题。 「恕我冒昧，我想拜托利亚姆神官长一件事。」 「拜托我？什么事？」 布莉吉特深呼吸后表示： 「我想拜托您，将芬尼克斯登录在精灵图鉴的时间往后推迟。」 强风吹拂。 布莉吉特整理被吹乱的头发，目光从未离开过利亚姆。 他睁大双眼，像是在询问她真实意图一样盯着她。 「……是否可以告诉我原因呢？」 「因为现在的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小哔。」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有人叫他，小哔在脚边叫了一下。 「我的目标是成为精灵博士，虽然现在还差得远，但我一定会实现梦想的。在那之前，我需要时间。」 身为学生的布莉吉特不能保护小哔。 不，即使成为精灵博士，也不表示她能够仅凭这点就获得强大的力量。就算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芬尼克斯，也不一定能够成功击退对方。 但是，到那个时候布莉吉特至少不是处于父亲一句话，就能左右她人生的情况。为了守护珍贵的事物，她应该要选择自己前进的道路。 「所以，务必拜托了。」 对于布莉吉特一再地请求，利亚姆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尽管很失望，布莉吉特并没有表现出来。如果利亚姆轻易就承诺她，她反而会觉得自己拜托错人。 也许是觉得布莉吉特说得有道理，利亚姆继续说： 「不过，我会跟大主教谈谈，虽然无法保证，但我相信如果是那位大人，应该会理解布莉吉特小姐的想法。」 「利亚姆神官长……」 「因为神殿的错误判断，您受到了莫大的痛苦。您无端遭受伤害而痛苦时，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袖手旁观。」 利亚姆的表情中流露出强烈的懊悔。隶属于西方神殿的利亚姆，似乎把不该由他承担的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他好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布莉吉特小姐，您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布莉吉特沉默地点点头。 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学生，不过利亚姆对她的态度很认真。布莉吉特能够感受到这点。 「我是平民出身，但在与中阶精灵签订契约后，有机会进入西部魔法学院就学。我在学院认识一个因为与微精灵签订契约而受到欺负的少年。」 利亚姆的声音很平静，不过也有可能是由于他尽可能压抑了自己的情绪。 「他因为不合理的原因被欺负，我想帮助他。不过他甩开我的手，愤怒地大吼：『你只是跟中阶精灵签约罢了，不要自大地瞧不起人。』甚至还向我丢石头。」 「怎么会……」 「他应该是把其他人给予的好意视为同情。但这不是他的错，毕竟他的生活中有许多人都是这种想法……隔天，他就离开学院了。」 利亚姆之所以担心布莉吉特，可能是因为在布莉吉特身上看到那个少年的影子。 「每个精灵的能力都不同，然而这不能成为差别对待的理由。黎凡教的教义是如此……但是就连黎凡教的信徒，也会明显地因为契约精灵的名字，改变对他人的态度。这就是现实。」 利亚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看着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小姐，我想从最根本的契约仪式开始改变。」 「契约仪式……？」 「是的，我想改变称微精灵为无名，抛弃弱小精灵这种人类世界的现状。我想让这世界变成能够慢慢守护孩子和精灵成长的地方……为此，我以神官的身分一路走到现在。」 利亚姆向布莉吉特倾诉的是一个温柔的梦。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契约仪式历史悠久，人类的认知也在这段期间受到薰陶。可以说会形成忽视微精灵，崇尚高阶精灵这种想法，是无可奈何的事。 人们可能会嘲笑这是荒唐无稽的理想论。 但是，如果利亚姆的理想得以实现──就不会再出现跟布莉吉特一样痛苦的孩子。 无论是与微精灵签订契约的孩子，还是与必须假装成微精灵的强大精灵签订契约的孩子。 如果有能够携手同行的道路，那将是最棒的事情。 「我也想帮忙。」 反射性脱口而出后，布莉吉特连忙捂住嘴。因为她最想避免的情况，就是神殿利用芬尼克斯的力量。 「不是的，那个……！」 「谢谢您，布莉吉特小姐。有像您这样说出想保护契约精灵的人成为朋友，我深受鼓舞。」 但是利亚姆并没有产生自私的误会，对于他用真挚的语气所说的话，布莉吉特也点头同意。 「多么崇高、伟大的梦想啊，神官长。」 此前一直沉默不语的托纳利，望着远方低声说道。虽然话里带有讽刺的意味，但托纳利可能并没有那个意思。 「如果您也能帮助我，我将不胜感激，托纳利大人。」 「假如你没有走错路，我会尽力而为的。」 「感谢您。」 利亚姆露出和善的微笑。 在气氛正融洽的时候，布莉吉特想起重要的事情。 「抱歉，我和人约好了，得先告辞了。」 「好的，我才要说抱歉，耽误了您这么长的时间。」 布莉吉特微笑地表示：「没这回事。」她有预感，今天和利亚姆的对话，一定会成为今后的一大养分。 她在与托纳利玩耍的小哔面前蹲下，小哔一下子就跳到她的肩膀上。 「下次请务必以朋友的身分来神殿玩。」 「……好的！」 布莉吉特笑着转身跑步离去。 约好的人在图书馆旁边的凉亭。最近气温大幅下降，布莉吉特一边反省应该要约在食堂，一边赶路。 「尤里大人，让您久等了！」 布莉吉特担心尤里是不是冷到发抖，但尤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正看着书等她。 「调查结束了吗？」 「是的，没有什么问题。」 布莉吉特一坐在对面的位置，尤里就合上书本。 「那就来说第四次胜负的事。」 布莉吉特听到这句话，眼睛闪闪发光。 考试一结束就得知母亲失踪的消息，布莉吉特前往南方的领地，又在那里的别墅住了一晚，并与继弟罗赛解除隔阂，整个周末忙得不可开交。 疲惫不堪的布莉吉特在琪罗的带领下，摇摇晃晃地去看张贴在公布栏的结果……结果，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 「喔～呵呵呵！」布莉吉特把手放在嘴边放声大笑。 「是我赢了呢～！」 布莉吉特因为太过开心，兴高采烈地喔呵呵地大笑，两只脚还在桌下原地踩踏。 三门科目的总分是三百分，这次布莉吉特展现学习成果，得到极高的分数，两百九十八分。 竞争对手尤里得到两百九十七分──布莉吉特竟然以一分之差取得胜利。 看到公布栏上的结果时，她有说不出的感动，甚至想把第一名那栏写着自己名字的公告带回家当作纪念。 尽管在情绪高涨的同班同学面前，布莉吉特小心地不要流露出表情和态度，但是琪罗等人一定都发现了。 （第一次平手，第二次输了，第三次平手，然后第四次──我赢啦～！） 就算只差一分，赢了就是赢了。 尤里对于一直沉浸于胜利美酒中的布莉吉特，似乎有点不耐烦。 「所以呢？你打算命令我做什么？」 「……那、那个……」 原本兴高采烈的布莉吉特，突然紧绷着脸，尤里露出疑惑的表情。 「要干嘛？」 「那个……国庆大典那天，王都不是会举办盛大的活动吗？」 「好像是，虽然我没什么兴趣。」 「希、希望您跟我一起去逛逛。」 「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无法理解布莉吉特的意图，尤里冷冷地反问。 尤里并不是在生气──布莉吉特觉得，毕竟他平时就是这个样子。 然而仔细想想，因为得到第一名，自己在尤里的眼前兴奋不已，他可能觉得不耐烦……不过现在后悔也没意义，布莉吉特已经做好觉悟。 无论如何都说到这了，就只能把话说完。因为这是胜利者的特权！ （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布莉吉特伸出食指抵住尤里的胸膛，大声喊道： 「这是命令！和我一起去逛庆典！」 尤里瞪大双眼。 布莉吉特目不转睛地和尤里四目相对──不过，其实她现在很想要尖叫逃走。 （说、说出来了！） 尤里奇迹般的邀请自己参加国庆大典当晚的舞会，但如果可以，布莉吉特还是希望能一整天都待在一起。白天的庆典必须由自己主动邀请，所以她每天都在紧张、挣扎。 然而，布莉吉特没有勇气一脸可爱地约异性约会。因此，她想到了利用第四次比赛的机会。如果她赢了就邀请，输了就放弃（大概）。所以这是一场一生只有一次的重要胜负，她鼓足了干劲准备。 （不拿胜负当借口就无法开口邀请，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可悲。） 所以布莉吉特对于自己能够战胜尤里开心地不能自已，哪怕只是赢一分。 尤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傻啊。」 短短一句叹息的话语，深深地刺痛了布莉吉特的心。 难道不能下这种动机不纯的命令吗？尤里讨厌和自己一起出门吗？ 在布莉吉特感到心灰意冷的时候── 「这根本不算是命令吧。」 转向其他地方的尤里低声说道。 布莉吉特认真思考尤里话里的意思。 他常常会拐弯抹角，说些难懂的话，但在将近半年的相处中，布莉吉特发现，大部分的话都是为了掩饰他的难为情。 （呃……也就是说……所以说刚刚的话是……） 「我邀请您出门，您很开心吗？」 「──」 听到布莉吉特直球的发问，尤里倒吸了一口气。 说中了！似乎是说中了，布莉吉特暗自确定。 一阵激动的喜悦缓缓地涌上布莉吉特心头，明明没有带怀炉，她却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尤里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靠着桌子托腮，看着其他地方。 「对吧？尤里大人，您觉得很开心吧？」 布莉吉特站起来，身体往前倾，再次确认。 对面的尤里又叹了一口气，瞪着布莉吉特。 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谴责，但是他的眼角微微泛红，一点压迫感都没有。 「好，我知道了……要去哪里都可以。」 他的声音毫不客气，彷佛是放弃最大限度的让步。 不过这也可能是他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要不然他也不会说出「要去哪里都可以」这种粗心大意的话。 「谢谢您！」 布莉吉特露出笑容，一边翻包包一边移动到尤里旁边。 「您看，这是国庆大典的宣传册！我都准备好拿来了！」 看着尤里的表情，布莉吉特笑了起来。 「尤里大人快看看，要从哪里开始逛呢？」 「从哪里都可以。」 「唉唷，怎么可以这么说。有甜点店推出国庆大典限定的甜点喔！」 「！……在哪里？」 「这里啊！这里！」 布莉吉特和尤里靠在一起热烈地讨论国庆大典。 两个人独处，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很有趣，一直聊到心满意足为止。 ──这是他们之后每当回首往事时，都会感到脸红心跳的酸甜回忆之一。 ◇◇◇ 「席恩娜，欢迎回来～！」 「…………唔！」 席恩娜一开门，布莉吉特就扑上去抱住她。 她紧紧抱住个子比自己还要高的布莉吉特。 席恩娜并不会警告布莉吉特这不是贵族千金该有的行为，因为她知道，布莉吉特只有在别宅才会露出如此幼稚的行为。 「我回来了，大小姐。」 席恩娜心情缓和下来，脸颊蹭了蹭布莉吉特柔软的头发，尽情地吸了吸她身上的香气后，感觉在陌生环境中生活和旅行带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我在信里提到过，刚刚已经送夫人到本宅了。虽然不能说是痊愈，但夫人已经恢复到可以自行行走的程度。」 「席恩娜，真的很谢谢你！抱歉让你做了这么辛苦的事。」 席恩娜摇了摇头。 过去五天，席恩娜在梅堤尔家的别墅负责照顾爱夏的日常生活。 克利佛也留下来帮忙准备食材和料理，以及担任爱夏的聊天对象，各方面都给予了关照。 因为爱夏本人也希望如此，席恩娜和克利佛便带她回到王都。 （本来是想马上让她跟大小姐谈谈的……） 被邪恶妖精阿尔普的魔力捕获的爱夏，为了前往她与布莉吉特的回忆之地，逃离了本宅。 这么做的原因，连一起度过五天的席恩娜都不知道。爱夏自己似乎也有一些记忆模糊，说得并不多。 不过，爱夏应该要把原因告诉布莉吉特。即便爱夏是一个在孩子受伤时抛弃她的母亲，在造成如此大的骚乱后，她至少该尽到最起码的责任。 （否则大小姐的辛苦就没有任何回报了。） 为了寻找爱夏，布莉吉特前往了与家人有着深刻回忆的本宅和领地的森林。 然而，爱夏却回到本宅，这难免会让席恩娜感到遗憾。 席恩娜慢慢地从布莉吉特的身上移开。 「大小姐这几天一切都还好吧？」 没有提及爱夏，席恩娜问道。 因为这对席恩娜来说很重要，作为布莉吉特的专属侍女，虽然只有几天的时间，没办法待在主人身边的生活让她难以忍受。 「一切都还好，因为大家都会帮我。」 布莉吉特说完后，微微露出苦笑。 「……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是席恩娜不在身旁，还是觉得很不安。」 「布莉吉特大小姐……！」 听到这句话，席恩娜感动到无以复加。 接着，布莉吉特又支支吾吾地说： 「其实啊……围巾快织好了，但是我不知道收尾的方法……对不起，你才刚回来就这样麻烦你，可以教教我吗？」 （哎呀，难道这才是大小姐真正的目的？） 尽管这么想，但又因为布莉吉特的依赖，席恩娜挺起胸膛表示：「请交给我。」 这时，席恩娜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 「对了，克利佛大人还在外面。」 「真的吗？那我也该去打声招呼，谢谢他。」 正要点头时，席恩娜又打消主意。 「大小姐，您旁边的头发翘起来了。」 「什么？真的吗？」 在布莉吉特惊慌失措时，席恩娜走向佣人的房间，快速地从自己的房间拿出纸袋，直接从后门走出去。 克利佛把马车停在后门旁等候。 送爱夏下马车时，他将马车停在正门前，看来是刻意移到后门。毕竟他很清楚，在别宅工作的席恩娜不方便使用正门。 克利佛作为侍从，各方面都无微不至，席恩娜多次深感佩服。 （也难怪看起来不太好伺候的奥雷亚里斯少爷，会把他放在身边。） 「啊！席恩娜小姐。」 「抱歉让您久等了，克利佛大人。」 ──没错，是席恩娜请克利佛留步，把布莉吉特留在别宅内的原因也与此有关。 席恩娜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克利佛，他接过那个朴素的纸袋时，一脸不可思议。 于是席恩娜率先开口： 「这是我个人给您的礼物。」 「我可以打开吗？」 「可以，请开。」 得到许可的克利佛将纸袋打开。 席恩娜提心吊胆地凝视这一幕，这是她第一次送异性礼物，心情有点激动。 克利佛郑重地从纸袋中拿出里面的物品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这是……魔法石匣子吗？」 如克利佛所说，从袋子里拿出的是手作的魔法石匣子。 在寒冷的天气里放入一颗火之魔法石，就可以代替怀炉。用天蓝色的毛线编织的匣子，为了避免放在口袋里太过明显，席恩娜还细心地调整尺寸，最后得到的效果连她自己都很满意。 与布莉吉特一起在王都购物时，席恩娜买的是克利佛发色的毛线。用来固定的扣子也选了优雅的蓝色。 之所以选择魔法石匣子作为礼物，除了制作方法不难外，看起来不会带有不纯的意思。 （毕竟现在很流行在国庆大典晚上，送保暖用具给心仪的对象或是恋人。） 送礼时避开这周末举行的国庆大典，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是一个无论本人还是他人，都不会误会其意图的礼物。这是席恩娜的选择。 「因为无论是主人还是我都受了克利佛大人很多照顾。」 席恩娜说了这句话，但见克利佛没有任何反应，呆愣地站在那里，她渐渐地觉得不安。 「造成您的困扰了吗？」 虽然克利佛的言行举止没有表现出来，但也许他有交往的对象。 克利佛在公爵家是一位优秀的侍从，又是个长得好看，个性开朗的青年，说他没有对象反而奇怪。 如果是那样，席恩娜的举动可能会造成他的困扰。即便是为了避免误会而精心准备的礼物，也会引起恋人的怀疑。 「不，不是您想的那样……抱歉，因为我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棒的礼物，开心到忘其所以。」 克利佛看起来不像是那样，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说谎。 「谢谢您，我非常开心，席恩娜小姐，我会好好珍惜的。」 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席恩娜看着那个笑容有点失神。 「下次我会准备好回礼的，那我先告辞了。」 目送马车离去后，席恩娜回到别宅，看到布莉吉特拿着镜子不知所措。 「啊！席恩娜，你帮我看一下，头发还翘着吗？」 「大小姐，抱歉，克利佛大人已经回去了。」 席恩娜坦率地道歉，布莉吉特似乎有点失望，但好像又觉得下次见面的时候再道谢就好。 布莉吉特看向席恩娜后睁大双眼惊呼：「哎呀！」 「席恩娜，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 席恩娜拉了拉脸颊，调整一下显然有些松懈的表情。 「那大小姐，我们来替围巾收尾吧。」 听到这句话后，布莉吉特雀跃地点点头。 跟着她上楼时，席恩娜在心里祈祷── 但愿布莉吉特这份独一无二的礼物，能够让那个人感到开心。 ──────────────────────── 第五章 即使永远传达不到 菲里德王国的国庆大典。 一年一度的庆典日，如文字所述，整个王都都沉浸在庆典的欢乐中。 无数的摊位和小吃摊摆满主要街道，叫卖声此起彼落。王都附近的城镇和周围国家的游客也前来参观，相当热闹。 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角──穿着制服的布莉吉特正在等待约好碰面的人。 「抱歉，你等很久了吗？」 「没、没有，我刚来而已。」 布莉吉特试图露出自然的微笑，却显得有点尴尬。 虽然刚抵达的尤里似乎并不在意，但布莉吉特的心跳数和平常相差甚远。 （比想像中还要害羞啊……！） 从刚刚开始，随处可见穿着相同校服的学生。 几乎都是一男一女的组合。就像布莉吉特和尤里一样，打算在晚上舞会开始前，在街上到处逛逛。 ──也就是说，遇到熟人的机率非常高。 （本来就有不好的传闻，说我们在、在交往。） 但是布莉吉特想到，这是初次与尤里单独出门，说不定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机会。想到这里，她就觉得不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尤里不知道一直站在那里的布莉吉特在想什么，他环顾四周。 「怎么了？不快点去哪里看看吗？」 「啊……那个……」 「肚子饿了？」 （才不是！） 确实从刚才开始周围就一直飘荡着一股香味。 布莉吉特像是在抗议一样，嘴唇动了动。 「来、来决胜负吧！」 「……胜负？」 面对一脸狐疑的尤里，布莉吉特拼命地编造出像是很有一回事的借口。 「是的，单纯到处走走应该很无趣吧？这里有很多摊位和娱乐活动，对决起来应该很好玩！例如打靶，还有那里的速记游戏！」 在看得到的范围内，有几个适合决胜负的摊位。 因为两人都有看过宣传册，大致知道其他摊位的位置。 （不过像是比谁吃得快这种，因为会被别人看到，还是避免比较好。） 对这种唐突的提议，尤里的嘴角上扬，那是种不亚于反派角色的微笑，布莉吉特背脊发凉。 毕竟，尤里和布莉吉特一样不服输。 对于第四次胜负失利，他可能非常气愤也说不定。听说要决胜负，他一副打起精神的样子。 「所以是在举办的活动中对决，合计得最多分的人获胜吗？」 「我觉得这样很好。」 只要把决胜负的次数控制在奇数，就能得出结果。 「知道了，那就走吧。」 「好的！」 布莉吉特满腔热血地回应，正要迈步时── 尤里的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布莉吉特的左手。 （手──！） 这个攻击来得太过出其不意。 难道已经开始决胜负了吗？第一场比赛是惊慌失措的布莉吉特输吗？ 布莉吉特蠕动着嘴巴什么都说不出口，尤里转过头看她。 「这里人很多。」 显然这是牵手的原因。 尤里这么说完，布莉吉特根本找不到任何松手的理由。毕竟她对王都不熟悉，与尤里走散也会很困扰。 （即便如此，要牵手为什么不在一开始说一声！） 尤里的触摸总是很突然，动摇着布莉吉特的心跳。 但是──仔细想想，就算尤里先宣布「要牵手」后再动作，她的心跳一样会跳得飞快。 （我自己也想要回握他的手就是了。） 看着人群中，同龄的少女可爱地挽着身旁少年的手臂。 布莉吉特一边羡慕一边对着不坦率的自己叹了口气。 「啊！继姊大人──！」 熟悉的喊叫声让布莉吉特停下脚步。 迎面而来的是两颊绯红的罗赛。 「在这么多人中能够遇到继姊大人，我好开心！」 罗赛气喘吁吁地跑到布莉吉特面前，听到他过于真诚、友善的话，布莉吉特咯咯地笑出声。 「真的呢！罗赛学弟是和朋友一起逛庆典吗？」 「是的，和班上的朋友。」 罗赛后面有两位男孩。 不过，罗赛之前说有八个女孩来邀请他参加晚上的舞会。应该也会连逛庆典都一起邀请吧？难道说全都拒绝了吗？ 布莉吉特正在思考这件事时，感觉不知从哪投来一股奇怪的气息，她皱了皱眉。 （嗯？） 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在摊位和住家的阴影下，有好几个女孩正在看向自己这边。 她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布莉吉特眼前脸颊绯红的罗赛身上。 （莎、莎娜同学竟然也在……） 一起拜访神殿的莎娜也咬着手帕盯着罗赛。 人数刚好是八个人。布莉吉特不禁开始担心罗赛，希望他不要有一天被女人刺伤…… 罗赛似乎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女孩，清了清喉咙后开口： 「那个继姊大人，如果方便，可以和我……」 「喂！」 话还没讲完，就被尤里低声打断。 罗赛皱着眉，布莉吉特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吓得差点跳起来。 （和尤里大人的手！我们还牵着手！） 在弟弟和学弟妹面前牵手实在是太害羞了。 布莉吉特想要松开，但是尤里紧紧牵着她的手，一动也不动。 与动作相反，尤里低头看着布莉吉特的眼睛非常冷漠。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责备了一样，于是布莉吉特转过头去。 「我不是什么都还没说吗？」 「你不就是想说希望她可以跟你一起逛庆典吗？」 「是这样没错。」 对于毫不畏惧的罗赛，尤里啧了一声。 罗赛沮丧地垂下肩膀。 「奥雷亚里斯学长好狡猾，我也想和继姊大人更亲近……」 「你想要装可爱钓你姊姊上钩吗？」 尤里用力地握住布莉吉特的手，挽留差点要被钓走的人。 「不是的，我没有那么想，我并不打算打扰奥雷亚里斯学长。」 「不管怎么想，你都是来打扰我的吧……」 之后，他们两个又互相低声争吵着什么，布莉吉特歪了歪头。 「尤里大人和罗赛学弟感情很好呢！」 「布莉吉特，你是视力变差了吗？」 （真没礼貌！） 但事实就是，与心理上还有距离的布莉吉特和罗赛相比，尤里和罗赛之间似乎更融洽。 罗赛好像也想着一样的事情，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继姊大人，如果您愿意，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吗？」 「什么？」 「不可以吗？」 罗赛的身高比布莉吉特稍微高一点，可能是因为身体往前倾的关系，像是往上看般的看着布莉吉特。他的表情就如同淋湿的小狗一样倔强。 （好──可爱！） 布莉吉特心动不已，她小心翼翼地说： 「那叫你罗赛？」 「……好哇！继姊大人！」 罗赛的眼睛闪闪发亮，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时，盯着我们这边的那些女孩呻吟着倒下。 当周围的人都在议论发生什么事时，罗赛悄悄地对布莉吉特说话。 「继姊大人，继母大人很好，我会照顾她，不用担心。」 「好的！谢谢你，罗赛。」 「那我先走喽！」 于是罗赛笑着与朋友一起离开。 布莉吉特挥着手目送罗赛……尤里在一旁啧了一声。 「时间都浪费了，快走吧。」 「好、好的！」 尤里牵着布莉吉特的手再次迈步。 与此同时，布莉吉特自然而然地想起尤里的家人。 布莉吉特认识的是克莱德·奥雷亚里斯，自称是尤里三哥的人。 就布莉吉特所知，尤里是四兄弟中的老么，奥雷亚里斯公爵的前妻早逝，只有尤里是后妻生的孩子。反过来说，除此之外她对尤里一无所知。 「尤里大人，您和兄弟的感情好吗？」 「完全不好。」 尤里没有回头地回答道。 「暂且不论大哥，其他两个都讨厌我。」 「这样啊……」 尤里似乎没打算继续说下去。 布莉吉特想更加了解尤里，但她在靠近时总是很犹豫。 （明明尤里大人经常听我倾诉。） 尤里的存在拯救了布莉吉特，然而，布莉吉特却无法帮助尤里。 她不知不觉地停下脚步，尤里转过身看着低下头的布莉吉特，轻轻地叹了口气。 想到尤里可能觉得无语，布莉吉特感到害怕，但她还是没办法抬起头。 「我的事情无所谓吧，你没必要愁眉苦脸。」 「怎么可能无所谓。」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毕竟不是别人，是尤里的事情。 「对我来说无所谓。」 「怎么这么说……」 「因为你更重要。」 「那…………」 布莉吉特不禁闭上嘴。 抬头看向尤里似乎有点泛红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尤里连耳边都有点红。 「你不是一直都很期待今天的庆典吗？」 「咦？对──对啊！非常期待！」 布莉吉特动了动脖子，用力地点点头。 同时她还用力握了握手。看到她如此孩子气的举动，尤里微微一笑。 虽然只是件小事，尤里却好像很愉悦，这让布莉吉特开心到不行──不知不觉间，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 「太棒了！你真厉害！小哔！」 『哔～！』 小哔拍拍翅膀，回应布莉吉特的欢呼声。 围观的人们也跟着响起欢呼声和掌声。 他们正在打靶。 圆形的靶放置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每种颜色都代表不同分数，打中中间的小圆圈，就能获得更高的分数。 但与一般的打靶不同，打靶的不是人而是精灵。 维持着小鸡模样的小哔，喷着小火射击靶心的样子非常可爱，因此聚集了许多观众。 目前为止，第一场丢飞盘比赛是尤里（和布鲁）获胜。 第二场滑块拼图比赛是布莉吉特获胜。 第三场速记游戏比赛是尤里获胜。第四场打靶比赛是布莉吉特（和小哔）以些微的差距取得胜利。 「这样就是二对二了呢！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让小哔站在她的肩膀后，对靠着柱子的尤里喊话。 「现在才刚刚要变得有趣呢。」 尤里露出从容的笑容。 「接下来要比什么？」 布莉吉特边走边观察招牌，能够用于决胜负的摊位有限。 中间穿插着休息和享受美食，所以距离游行的时间所剩不多。 比赛的次数要奇数才能分出胜负，刚好剩下一场。 「啊！那个搜集印章怎么样？」 「……好吧。」 尤里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但是布莉吉特还在因为胜利而兴奋，并没有注意到。 他们分别从接待员手中拿到集章用纸。 因为是孩子也会参与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将设置在五个地方的印章全部盖在纸上，回到摊位后就能获得奖品。 集章用纸上有简单的位置提示，可以借此找到印章的所在地。 「先集到五个印章回到这里的人获胜对吧？」 「是啊。」 「那我先出发啦！」 布莉吉特抛下不知道为何兴致不高的尤里，立即出发去找印章。 （我看看，距离这里最近的印章是……） 布莉吉特一边走一边来回看着集章用纸和巷子时，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住她。 「布莉吉特大人！」 「啊！是琪罗同学还有丽莎同学！」 琪罗跑向布莉吉特，后面跟着丽莎，她们似乎正在一起逛国庆大典。 顺带一提，听说尼帕尔是和班上朋友一起行动，目前布莉吉特还没遇到他，但想必他也玩得很开心吧。 正想着这件事时，布莉吉特不经意地与丽莎对视，但丽莎马上就转向其他地方。 过去丽莎曾故意找布莉吉特麻烦，还在魔法石狩猎时做出危险的举动。 但布莉吉特知道这些行为都是约瑟夫煽动的结果。 而且本人也道歉了，所以布莉吉特打算不再追究……不过丽莎还是很尴尬的样子。 在无法形容的气氛中，琪罗开朗地对布莉吉特开口： 「布莉吉特大人，您在做什么呢？」 「我正在和尤里大人比赛。」 「比赛？话说回来，好像没有看到奥雷亚里斯大人……」 「我和尤里大人正在比赛集章。」 布莉吉特简单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像个笨蛋。」 丽莎低声说道。 琪罗对她投以责备的眼神，丽莎好像觉得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 「因为……你们不是在约会吗？那为什么要分开行动……」 「！」 在丽莎指出这点后，布莉吉特的身体猛然一震。 （对──对啊！） 正如丽莎所说。 难得两人一起出来玩，为什么偏偏选了集章比赛。 现在回想起来，在提议集章比赛时，尤里露出奇怪的表情。说不定是因为面对兴奋的自己，他难以拒绝…… （我到底在做什么……！） 对于自己的迟钝感到震惊，布莉吉特垂下头。 也许是在担心垂头丧气的布莉吉特，琪罗开口： 「布莉吉特大人，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奥雷亚里斯大人。」 「啥？别把我也拖下水！」 「这样不是很好吗？丽莎不是也想和布莉吉特大人聊聊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啦！」 琪罗和丽莎吵闹地争论，不知为何，对现在的布莉吉特来说，她们的吵闹声是一种救赎。 「谢谢两位，那可以拜托你们吗？」 「交给我们吧！所以您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吗？」 「我想想……」 这时，人群里传来尖叫声。 循声望去，看到三个与庆典格格不入，一身黑衣的男子正在推开人群。被撞到的孩子可能是跌倒了，附近传来哭声。 他们一边顶着造成周围困扰的表情，一边往前挤，布莉吉特在与他们对视的那一刻，轻轻地打了个寒颤。 「布莉吉特大人？您怎么了？」 「那些人……」 并不是错觉，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布莉吉特来的。 ──不对，是看到布莉吉特的红发，才朝着这边靠近。 他们来到布莉吉特面前。在高大的男子俯视下，布莉吉特有点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看回去。 其中有位男性往前走，像是代表他们一样，意外地用着恭敬地语气开口： 「您是布莉吉特·梅堤尔伯爵千金对吧？您的父亲要见您，请跟我们来。」 听到这句话，布莉吉特的呼吸停止片刻。 （父亲大人要见我……？） 布莉吉特对这三个人的脸很陌生，大概是德亚格以个人名义雇用的佣兵。 「父亲大人有什么事？」 「我们无权回答。」 「是吗……」 布莉吉特轻轻地点点头。 她没有违抗的想法，既然都特意派出三个人来迎接她，那德亚格一定也不惜动手。 还有一种方法是靠小哔突破重围，但是周围游客众多，不能把其他人也牵扯进来。 「布莉吉特大人……」 似乎是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琪罗苍白着一张脸。 布莉吉特交替看了一眼琪罗和丽莎后，刻意露出灿烂的笑容。 「没事的，我们今晚舞会再见。」 琪罗直到最后都一直担心地看着笑着挥手的布莉吉特。 ◇◇◇ 载着布莉吉特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一起搭马车的男子们用眼神催促她后，布莉吉特下了马车。 「我们走吧。」 听到这句话后，布莉吉特在三位男子的包围下被带走。 『哔──……』 走在走廊上时，头发中传来不安的鸣叫声。 布莉吉特拍了拍传来叫声的地方，但颤抖并没有停止。 （不对，颤抖的人是我。） 小哔只是担心一直在颤抖的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被带到书房后被要求独自进去。她老实地走进书房里，看到了那个叫她过来的人。 「……父亲大人。」 她用沉闷的声音呼唤眼前的人。 布莉吉特的父亲──德亚格·梅堤尔的身体靠在椅背上，看着手中的文件。 几秒钟后，他看了一眼布莉吉特。 「三个人抓起来容易多了。」 一句话，让布莉吉特立即明白。 德亚格命令那些黑衣人带走布莉吉特，同时也表示，只要布莉吉特反抗，就不惜一切代价。 左手手背传来一阵疼痛。 像是要保护一样，布莉吉特用右手抓着左手。如果不这么做，她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明明已经没有伤疤了。） 小哔消除了折磨着布莉吉特的烧伤疤痕。 即便如此，布莉吉特现在仍旧很痛苦。看着眼前的德亚格，就会产生彷佛一切都回到十一年前的错觉。 （……不行，冷静下来……） 布莉吉特对自己说了这句话后，缓缓地开口： 「我本来就没有抵抗……而且不是您说等到国庆大典隔天再回覆吗？」 「……」 「父亲大人问我是否有意回本宅，我本来打算明天好好回覆的，但是……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叫我过来？」 布莉吉特坚强地抬起头，然而德亚格一副觉得很无趣的样子。 「布莉吉特，打从一开始你就搞错了。」 「搞错了？」 「我去别宅那天你就应该给我答案，因为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选项。但是你的天真和疏忽让你玩到最后一刻。」 面对一脸茫然的布莉吉特，德亚格冷淡地继续说道： 「布莉吉特，我要你再次订婚。」 「咿──」耳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布莉吉特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是从自己的喉咙发出的声音。 「对方说，就算你是被第三王子抛弃的女人也没关系，只要是芬尼克斯的契约者就好。」 「……对方是谁？」 德亚格说了一位男性的名字，但布莉吉特从没听过。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再次被利器抵着。 （这个人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 彷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一样，布莉吉特觉得恶心。 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能够站直。 「突然叫我回本宅，还要我跟见都没见过的人订婚？」 「没错。」 「父亲大人只是想要小哔……芬尼克斯的力量对吧？」 「没错。」 「您打从一开始就不在乎我这个人还是我的心情。」 「这个问答没有意义。」 德亚格似乎是对着不懂事的孩子感到无语，叹了一口气。 「对你来说求之不得吧。你反而应该感谢我，把你这种没用的女儿留在这里是我的体贴。」 （为什么……） 彼此的对话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 这让布莉吉特既焦躁又不甘心，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法传达给德亚格。 德亚格之所以采取强硬的手段，是因为他察觉到布莉吉特没有回来的打算吧。 所以他剥夺了布莉吉特答覆的机会，选择单方面提出未来的道路。 即便如此，布莉吉特也不会因为无可奈何而放弃，也无意退缩。 如果她不在此时坚持自己的想法，就会被强行带回来。 「不要，我不能接受──」 在布莉吉特开口的同时，一个剧烈的破裂声从她的脑袋旁响起。 「！」 由于受到太大的冲击，布莉吉特脑袋一片空白。 她立即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转过头。 玻璃碎片散落在她的身旁。 布莉吉特模模糊糊地知道，德亚格朝她扔来一个玻璃菸灰缸。 「…………」 滴滴答答地，好几滴血滴在地毯上。 应该是碎片划伤的，布莉吉特把手放在脸颊上，但不知道是哪里麻痹了，她并不觉得痛。 「我没有要听你的意见！」 像是要震撼整栋楼一样，德亚格非常激动。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接受，你只要听我的话，跟着做就对了！」 彷佛是在殴打人的怒吼声，让布莉吉特动弹不得。 「……游行结束时，我会用风魔法向整个王都宣布你的未婚夫人选。」 德亚格似乎在说谈话结束，准备离开房间。 「明明约好了。」 德亚格停下脚步。 「您明明跟我说，等我长大……就会让我在旁边看伊弗利特的魔法。」 德亚格的表情在一瞬间出现动摇。 布莉吉特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她站了起来。动作时流下了几滴血，但她并不在意。 她的脑袋像是燃烧一般──可能是一种近似于愤怒的感觉。 「我不会订婚，也不会回这个家。」 「你说什么？」 翠绿色的眼里充满坚定的意志，布莉吉特大喊： 「我的家不是这里！」 德亚格讶异地张大双眼。 比起布莉吉特说的话，他更惊讶于布莉吉特直接瞪视自己的强硬眼神。 「有席恩娜、卡辛、奈森、汉斯……这些我所喜欢的人陪在身边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那才不是你的家，那只是我给你的仓库。」 「那有你在的这个家就是充满黑暗的监狱。」 德亚格的表情充满愤怒。 并用力地推了布莉吉特的肩膀，使她撞在门上，即便如此，布莉吉特依然没有转移视线。 「不听我的话，就留下芬尼克斯离开，不过我会把那个仓库拆掉。」 「不要。」 布莉吉特迅速摇头，坚决地拒绝。 德亚格看着这样的布莉吉特，就好像看到不明生物一样。 （我已经决定了。） 不管有多么害怕，都要咬紧牙关，绝对不能哭。 布莉吉特只有一个愿望。 （我要与认同我的人在一起生活。） ──突然响起喀锵的巨大声响。 布莉吉特反射性地抱头蹲下。 「怎么回事！」 德亚格喊道，门外传来怒吼声和脚步声。 布莉吉特茫然地抬起头。 书房里的玻璃窗全都已经遭到粉碎，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板上，站着一匹冰狼。 一位青年从美丽到散发出庄严感的巨狼身上跳了下来。 「您好，梅堤尔伯爵。」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布莉吉特的眼眶湿润，完全没办法再忍住泪水。 （为什么您总是……） 往上看的眼睛里，映照出一位蓝发青年站着的身姿。 惊愕的德亚格，发出来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尤里·奥雷亚里斯……？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喔，您不用担心，我只是来向岳父大人打声招呼而已。」 就好像是发誓一样，尤里说道： 「因为布莉吉特是我的未婚妻。」 ──────────────────────── 第六章 游行开始 布莉吉特有种时间停止的错觉。 受到如此大的冲击，让她动弹不得。 （未婚妻？尤里大人是我的……） 尤里的动作非常迅速，他毫不客气地大步走近，温柔地扶起布莉吉特。 此时，德亚格也回过神来。 「站住！」 布鲁露出牙齿威吓德亚格像是要抓住般伸出的手。 「布鲁！」 『是～！』 布鲁一回答完，就让两人骑在背上，迅速从窗框往下跳。 当他们降落在梅堤尔家的庭院时，有几名男子从宅邸里追了出来，他们是刚刚那些带走布莉吉特，身分不明的人。 可能是预料到布莉吉特会逃跑，宅邸周围安排了好几个精灵，大概是他们的契约精灵。 「虽然可以强行突破，但他们跟过来会出问题。」 尤里担心的是，危及平民百姓的可能性。 德亚格是伯爵家的家主，应该不会做出不好的举动抹黑为了纪念而举行的国庆大典──尽管如此，为了得到芬尼克斯，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主人──！怎么办？』 「总之你闪避攻击，我来迎击。」 『了解～！』 布鲁跳起来躲开飞来的火刀。 几乎与此同时，尤里往前伸出一只手。 他没有咏唱就施放出低阶魔法「Aqua」和中阶魔法「Sphere」。 （好、好强……！） 布莉吉特完全折服于尤里的强大。 这是布莉吉特第二次看到尤里的魔法，其威力之大，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高阶魔法。 以猛烈的力量施放的水球和奔流攻击着精灵们。 然而，对手也不是好对付的人，他们设法用土墙抵挡攻击。 布鲁无视土墙，连续往上跳。 「呀！」 强烈的震动传遍全身，布莉吉特忍不住尖叫。 尤里像是要保护布莉吉特一样，手臂用力搂住她……尤里现在就像是抱住布莉吉特般，从后面围住她。 虽然姿势并不安稳，但布莉吉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和尤里确认。 「尤里大人，您为什么知道这里……」 「我问琪罗的，她说你被奇怪的男人们带走。她好像是让布朗尼跟在你们后面，确定你们进了梅堤尔宅邸里。」 所以尤里才会来救布莉吉特。 前因后果已经知道了，但是布莉吉特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她握紧拳头。 「还有那个……未、未、未婚妻是什么意思？」 「……什么？」 尤里不知为何有点哑口无言。 他们用呆滞的脸看着彼此。 「……我还以为你想起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我、我只是觉得契约仪式那天，尤里大人似乎在会客室……」 「…………」 尤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啊！那个，我当然知道。您会这么说是为了震慑现场的权宜之计对吧！为了让我远离真正的未婚夫，才说谎……」 「真正的未婚夫？」 尤里眼里流露出危险的光芒。 「算了，现在没事了，比起那种事……你还好吗？」 「什么？」 「你受伤了。」 在尤里指出这点后，布莉吉特才想起来她的脸颊受了伤。 她再次摸向伤口，发现似乎还在流血，手指上沾满了血。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布莉吉特露出开朗的笑容。 「因为尤里大人来了，所以我没事。」 『哔──！』 小哔从布莉吉特的头发中探出头来。 受到惊吓的精灵眨了好几下眼睛，他专注地看着布莉吉特，显然是打算帮布莉吉特疗伤。 「小哔，不可以喔！现在不要出来。」 『哔？』 布莉吉特拒绝他后，小哔全身颤抖一副质问「为什么？」的样子。 「因为父亲大人的目标是小哔……」 话音刚落，布莉吉特就倒抽了一口气。 从一扇玻璃碎得干干净净的窗户里，伸出了一个男人的手。 「尤里大人！」 「……唔！」 德亚格的手中产生一个又一个的火球，朝着布莉吉特他们飞来。 尤里的反应也很迅速，他立即召唤另外一个精灵。 「温蒂妮！」 『好的好的，交给我吧！虽然我一点都不想当伊弗利特的对手……』 浮在空中的温蒂妮一边抱怨一边产生出一颗颗水球。 好几个几乎相同大小的火球和水球相撞，散发出的蒸汽在头顶上消散。 每碰撞一次而产生出的热风都会吹向布莉吉特的脸颊。尽管如此，头顶上交错乱飞的攻击依然没有停止。 在尤里的保护下，布莉吉特总感觉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 （──伊弗利特？） 温蒂妮提到这个名字。 布莉吉特紧紧抓住布鲁的身体，仔细观察情况。 与温蒂妮一来一往地展开攻势后，德亚格的额头上挂着无法掩饰的汗珠。接连使用魔法，消耗了他大量的魔力。 （好奇怪，为什么父亲大人不召唤伊弗利特？） 布莉吉特拼命地转动脑袋思考。 （我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德亚格和罗赛的契约精灵是伊弗利特，爱夏也有沙罗曼达。 因此，梅堤尔家的宅邸有强烈的火之气息，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强烈。 布莉吉特一直很在意，邪恶妖精阿尔普为什么可以轻易潜入这样的宅邸。更何况，根据罗赛所言，爱夏被困在阿尔普的魔力里将近十年。 （还有……） 暂且不论布莉吉特和尤里，为什么罗赛会拒绝参加游行？ 参加游行活动，对梅堤尔家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对于将会成为下任家主的罗赛而言，这是彰显他这个人存在的最佳机会。 可是罗赛并没有向德亚格确认，就当场拒绝大主教的邀请。态度像往常一样谨慎，然而，那是因为从一开始就已经有答案了。 在罗赛心里，大主教的提议应该毫不犹豫地拒绝── （──难道是！） 就在布莉吉特得出结论的同时── 从王都的方向绽放出烟火，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随风传来。 接着，远处可以看到小型的火焰漩涡和水流射向天空。 是点缀国庆大典的活动。 神殿的神官们带着契约精灵在王都漫步游行的活动开始了。 （游行的时间大约三十分钟……） 游行的队伍从王都的西门进入，沿着大道前进。在他们抵达王宫外的大门前时，四大贵族的家主会召唤契约精灵，从四座宅邸的位置同时施放最高阶的魔法──点缀在王宫正上方的天空，为游行划下句点，这是菲里德王国的传统活动。 德亚格当然也听到从远处传来喧闹声，他一脸不悦地放下举起来的手。 这时，安排在庭院四周的精灵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驱使精灵的男人们也疲惫不堪地蹲着，想必已经累到连站都站不稳。 （魔力耗尽了。） 毕竟施展了这么多魔法，魔力枯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反观，面对这么多对手，尤里还能一脸无所谓地带着两个最高阶精灵，才真的是不正常。 德亚格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把目光转向室内。 「准备游行，尽快准备好。」 他向在房外等候的总管家说道。 总管家对德亚格行礼后，看了一眼布莉吉特。 （爷爷……） 「当然了，也要让风系魔法师待命，按照计画进行『风之低语』。」 听到德亚格冷酷命令的瞬间，布莉吉特从布鲁背上跳下来。 「布莉吉特？」 「尤里大人，我有话必须跟伯爵说。」 听到尤里的惊呼，布莉吉特如此回答。 于是尤里不经意地将视线转向花圃。 朝着视线的方向确认后──布莉吉特点点头。 「你可以吗？」 「是的。」 布莉吉特笑着回答后往前迈步。 她知道尤里正在后面看着她，多亏如此，她的脚丝毫没有颤抖。 「德亚格·梅堤尔伯爵。」 听到像是在呼唤陌生人的称呼，准备离开书房的德亚格停下脚步。 但在他转过身来时，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沉稳。 是因为布莉吉特没有依照他的指示行动而感到烦躁吗？──大概不是。 即便是在他们这样面对面的时候，德亚格的眼球也在不停地转动，他瞪着眼睛，似乎是在拼命地寻找什么。 布莉吉特拨开脸上的头发。 「您看起来真着急，是在找您的儿子吗？」 「……什么？」 「不对，正确来说，您是在找伊弗利特。」 德亚格的表情瞬间凝固。 「是罗赛告诉你的吗？」 布莉吉特耸了耸肩。 「怎么可能，不过看您的反应，看来我是说中了。」 「什──！」 大概是想到自己踏入布莉吉特的陷阱。 德亚格的太阳穴爆出青筋，他愤怒地准备开口。 「不愧是继姊大人……全部都知道了呢！」 罗赛似乎是看准了时机，从宅邸里走出来。 德亚格用力地敲打玻璃碎片四散的窗框。 「罗赛！你到底是跑去哪里偷懒──」 不过，原本正在愤怒大喊的德亚格突然闭上嘴。 罗赛并不是一个人。 爱夏·梅堤尔。 罗赛扶着继母爱夏的肩膀走到庭院。 与布莉吉特最后一次在别墅见到的相比，爱夏脸色稍微好一点。瘦弱的爱夏移动着纤细的双脚，拼命地往前走。 他们两个刚好就停在德亚格和布莉吉特的中间。 「母亲大人……」 在布莉吉特不禁喊出声后，爱夏抬起头，轻轻地动了动嘴唇。 「布莉吉特，你可以继续讲下去吗？」 爱夏不像德亚格愤怒，听她的语气倒像是在静静地催促布莉吉特说出答案，布莉吉特讶异地张大双眼。 「……我知道了，母亲大人。」 布莉吉特再次看着德亚格。 「从刚才开始，伯爵的契约精灵伊弗利特就一直没有露面。这并不正常，照理说契约者面临危机时，通常契约精灵都会做出回应。」 约瑟夫以前从神殿将「斩魔枝」带出来，那是强制解除人类和精灵契约的魔法道具。 不过刚才德亚格还能够使用魔法，也就是说，他与伊弗利特的契约并没有解除。 似乎是察觉到布莉吉特要说什么，德亚格神色扭曲。 「……别说了……」 「奇怪的不只是伊弗利特，伯爵夫人的契约精灵沙罗曼达也是。」 「闭嘴！」 「我不会闭嘴！」 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您们两位都失去了契约精灵的眷顾对吧？」 面对布莉吉特说的话── 爱夏紧闭着双唇，德亚格则是瞪大眼睛。 「只要有契约精灵，契约者的魔力就会随着时间而得到补充……但契约者不能强制召唤待在精灵界的精灵。」 在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这是一年级春季时要学习的基础知识。 也就是说，除非精灵有意愿回应契约者，否则不能强行召唤生活在精灵界的精灵。 「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被其他人识破，但是对于四大贵族来说，有一项活动是必须有精灵随身在侧……没错，就是一年一度的国庆大典游行。」 「…………」 「在四大贵族中，只有拥有最高阶精灵，或是仅次于最高阶的高阶精灵的人才能继承爵位。游行是向国民彰显四大贵族的绝佳机会，是绝对的义务。」 布莉吉特毫不停顿地往下说： 「梅堤尔伯爵，不再受到伊弗利特眷顾的你，为了保住『火之一族』的名声，又想守住家主的位置，决定欺骗王室和国民──所以您利用罗赛的伊弗利特。」 只要想通了，就很好理解。 阿尔普能够潜入宅邸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只有罗赛拥有伊弗利特。 由于学院生活和继承人的教育，罗赛应该从小就经常不在家。 罗赛之所以拒绝参加游行，是因为早已决定在那段时间，罗赛的伊弗利特要假装成是德亚格的伊弗利特。 十一年来一直是如此。 「我有说错吗？伯爵？」 最后，布莉吉特如此询问，德亚格什么都没说。 「……布莉吉特说得没错。」 在漫长的沉默后，爱夏低声说道。 「你……！」 德亚格用着责备的眼神看向爱夏。 那不是对着妻子该有的眼神，但爱夏即便害怕，还是直接看了回去。 爱夏再次把视线转向布莉吉特。 「伊弗利特和沙罗曼达都对我们失望透顶，认为自私地伤害女儿的我们不配成为契约者。在这十一年来，他们从未回应过我们的呼唤。布莉吉特……」 听到爱夏唤她的名字，布莉吉特看着爱夏。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左手上烧伤的疤痕一直没有消失呢？」 现在已经没有那时的疤痕，但是正如爱夏所说，布莉吉特曾多次对此抱有疑问。 像是暑假前，因狩猎魔法石事件，丽莎的手臂被烧伤。因为她把约瑟夫用火系魔法点燃的火把放在自己的手臂上。 但是刚才见面时，丽莎的手背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听说学院请神官来替她治疗，布莉吉特却暗地里讶异，怎么可能完全治愈。 「……是的，神官的治愈魔法也无法治好我的伤。」 当初布莉吉特的身体从左手手指到肩膀，烧到让人不忍直视的地步。 即便匆匆赶来的神官替她治疗了，手上还是留下很大的疤痕，年幼的布莉吉特还反覆受到高烧的折磨。 爱夏用着像是在忍受痛苦的表情道出其中的原因。 「那是因为家主大人用了伊弗利特的火。」 「……什么……？」 「家主大人不仅用壁炉的火……还用了伊弗利特的手臂烧你，就在伊弗利特察觉到家主大人的意图，急忙回到精灵界为止的几秒钟……所以你的伤疤才会残留这么多年。」 「──」 尤里扶着布莉吉特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的身体。 「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没有回应尤里的呼唤。 只是紧紧地抓住尤里的手臂，如果不这样，她可能已经瘫坐在地上。 （烧伤我的不仅仅是壁炉里的火。） 甚至不是德亚格自己的火系魔法。 那时燃着熊熊烈火的手臂就是伊弗利特的手臂。 那时候的德亚格──打算杀死布莉吉特。 （父亲大人就是那么想要把我……） 「如果这个真的是我的孩子，是不会跟无名那种东西订契约的。所以我让她接触火焰，确认是不是被掉包的孩子。」 就连这种冷血的话，也是试图向周围遮掩自己的错误。 德亚格打从心底憎恨布莉吉特，恨到想要亲手杀掉的程度。 即便布莉吉特早已决定与德亚格决裂，但这一事实还是让她心痛不已。 爱夏皱眉看着布莉吉特，泪水从双眸滑落，但她像是连擦拭的时间都不想浪费似的开口： 「上一代家主大人多次告诉我……嫁给『火之一族』的女人要生很多优秀的孩子，但是……我只生下你，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你却跟微精灵签订契约……」 据说，人体内有一种用来贮存魔力，无法用肉眼看到的容器。 一般认为容器的大小会遗传给下一代，因此火之一族、水之一族等杰出家族才会名声大噪。 然而即便如此，也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与最高阶精灵订契约。 这也是为什么魔法出众的家族会生下很多孩子，这是在契约仪式中与有名字的精灵结缘，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首屈一指的公爵家族奥雷亚里斯家也生了四个儿子，其中只有长子和四男尤里与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 爱夏说出口的话中，流露出她那破碎的真心，是至今从未被允许说出口的情感。 「我害怕别人说这都是我的错，因为害怕到不行，所以在你呼喊救命时我转开了视线。不仅如此，我还责怪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你。作为母亲，我、我应该要用生命保护你才对……明明你一直、一直在哭……呜！」 罗赛扶着泪流满面的爱夏。 ──「点燃火焰就见不到了」。 爱夏对侍女说的话，是为了见到害怕火的布莉吉特。 但是，德亚格不允许她去别宅，也许直接谈判换来的代价，就是她被关在宅邸里。 内心痛苦不已的爱夏给了阿尔普可趁之机。 「够了！」 像是要盖住爱夏说的话，德亚格提高嗓门大喊。 「就是因为你只会说些多余的话……所以你……」 「梅堤尔伯爵。」 打断德亚格的是尤里。 德亚格恶狠狠地看着尤里。 「怎么？奥雷亚里斯家的人别多管闲事！」 「这样啊，但我不太建议您再继续说下去。」 「……你什么意思？」 「因为这些对话都清楚传到王都里了。」 尤里一笑也不笑地说道。 「你说什么？我还没叫人用风系魔法……」 「我们也有人会使用风系魔法。」 似乎在回应尤里的话，尼帕尔和琪罗突然从花圃里露出脸。 刚刚经过尤里的暗示，布莉吉特也看到他们藏起来的样子，还有等在尼帕尔背后的艾里尔。 ──「风之低语」。 正如水之精灵温蒂妮拥有「水镜」这一特殊能力一样，风之精灵之间具有相互传递声音，让声音随风传播的特殊能力。 而现在，刚好正在游行中。 与神官签订契约的精灵中也有许多风精灵。 艾里尔向他们使用「风之低语」，现在应该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德亚格过去的所作所为。 「以为我们只有两个人，所以就大意了呢，梅堤尔伯爵。」 尤里用着事不关己的表情说了这句话。本来是自己打算用的手段，结果却是自己掉入这个陷阱，德亚格说不出话。 「尤里，你可真会说，我都魔力耗尽快要死掉了……」 正如尼帕尔所言，他的脸色苍白，满脸疲惫。 布莉吉特担心地询问： 「尼帕尔班长，你还好吧？」 「是，我没事，布莉吉特小姐！」 琪罗一脸震惊地看着突然站起来的尼帕尔。 「话说回来，班长，刚刚的对话真的都传到王都里了吗？」 「什么？我是没什么自信……大、大概吧？」 「大概？」 尤里不顾两人可疑的对话，继续谴责德亚格。 「把罗赛的精灵当作自己的契约精灵来对待，虽然会影响到伯爵家的威望，但不构成犯罪。不过，十一年前……使用精灵的力量伤害五岁女儿就另当别论了。」 王都常驻着魔法警卫队。约瑟夫破坏学院时，带走他的也是他们。 使用精灵或魔法进行犯罪或暴力行为，将根据「魔法安全法」进行审问。神殿和学院内也沿用该法。 此外，在应对犯法的学生和教职员时，会给予包括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在内的教育机构部分权力。艾里尔失控事件，尼帕尔会戴上「封魔项圈」，以及丽莎使用魔法点燃的火把攻击布莉吉特后，受到停学处分都是基于这点。 在封闭的家庭内，很难证明体罚的存在。面对贵族家庭，如果他们坚称是教育的一环或是意外，警卫队就不能采取强硬的措施，这就是菲里德王国的现况。 但是，德亚格承认了这是个用魔法施暴的事件。如此，就像尤里所说的，就有了魔法警卫队调查的空间。 布莉吉特左手的伤疤已经消失了，但德亚格的名声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哔咿───」突然传来高亢的哨声。 布莉吉特往王宫的方向望去，这是游行即将结束的信号。 人们可能正因为「风之低语」感到不安，但游行本身似乎还在进行中。这是菲里德王国建国以来的传统活动，不可能临时中断。 游行的最后，四大贵族的家主会召唤契约精灵，同时向天空施展魔法，为活动划上句点。 ──熊熊燃烧的火。 ──猛烈咆哮的风。 ──波涛汹涌的水。 ──高高隆起的土。 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天空充满了相互碰撞的四种魔法。 一步步临近那一瞬间，在哨声响起的六十秒后，四个精灵将会同时施展魔法。 「罗赛！让伊弗利特──」 「继姊大人。」 罗赛打断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用着讶异的眼神看过去，依然扶着爱夏的罗赛露出笑容。 「我不会召唤伊弗利特。」 布莉吉特瞪大双眼，德亚格也茫然若失地看着罗赛。 「为什么？罗赛，为什么……」 那是祈求的眼神。布莉吉特第一次看到德亚格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 这点罗赛应该也一样，但是他露出彷佛在忍受痛苦般的表情摇了摇头。 罗赛只是看着布莉吉特。 对于隐瞒的所有事实遭揭露出来感到愤怒、死心和失望，以及作为伯爵家的一分子，无可奈何地被卷入事件中的悲叹。 在罗赛的脸上，完全看不到这些情绪。 「所以……请务必让王都里的人看到继姊大人的精灵。」 对于睁大双眼的布莉吉特，罗赛调皮地笑着继续说： 「请告诉至今一直折磨继姊大人的人们，您有多厉害吧！」 听到这响亮的声音，如果是平时，布莉吉特应该会犹豫不决，毕竟她想避免让芬尼克斯小哔做出显眼的事情。 但是，如果选择安稳的道路，罗赛的心情就无法得到回报。 （利亚姆神官长一定会为了实现我的愿望而行动。） 他说他想改变因为契约精灵而受到差别对待的世界，布莉吉特也有同样的想法。 因为和微精灵签订契约，受到他人的嘲笑。如果能够告诉某个人，正因为熬过这样的日子，布莉吉特才能与小哔相遇的话…… 布莉吉特深吸一口气，接着她看着罗赛。 「毕竟我是姊姊，当然要实现弟弟的愿望！」 「继姊大人……！」 罗赛的脸瞬间闪闪发亮。 就一次，布莉吉特看着身旁的尤里，他马上就注意到布莉吉特眼里的恐惧。 「需要吗？」 尤里如此说道，若无其事地伸出手。 至今为止，尤里一直支撑着布莉吉特，无论有多害怕，只要尤里牵着她的手，她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正因为如此，布莉吉特回答。 罗赛独自一个人鼓起勇气反抗德亚格。 布莉吉特也必须回应他的这种心情。 「现在没事了，但是请您在旁边看着我。」 尤里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会一直看着你。」 听到这句话，布莉吉特有种被推了一把的感觉。 「小哔！」 『哔──！』 布莉吉特叫了小哔的名字，从头发里跳出一个黄色的身影。 像是树叶翻面一样，他的外型瞬间出现变化。 「小哔，飞上天！」 全身包裹着火红的燃烧羽毛，美丽的不死鸟。 （插图014） 只在传说中留下名字的芬尼克斯，在天空中划出一条直线。 火星在空中飞舞，彷佛破碎的夕阳坠入地面，这一幕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这时，布莉吉特高声大喊： 「小哔！」 瞬间，以王宫尖塔为目标──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射出最高阶的魔法。 水、风还有土。 四大贵族中三个家族的精灵施放的魔法光芒，以覆盖夕阳的气势蔓延开来。 芬尼克斯的头向后转，从他嘴里一口气施放出的是一团火。 其威力丝毫不亚于最高阶精灵伊弗利特的手臂。 盘绕成漩涡状的火焰直线延伸，与三种魔法在天空中相撞。 比烟火更耀眼的光芒笼罩世界。 「好厉害……！」 「不愧是布莉吉特小姐！」 罗赛激动大喊，尼帕尔高声欢呼。 （但是这不是比赛。） 布莉吉特抬头心想。 小时候在王都的广场上，布莉吉特也和母亲一起观赏过。 那时，布莉吉特感到恐惧，因为她觉得掀起暴风雨、劈开大海、冲破大地的力量……应该会侵犯、摧毁王都。 （当然也不是为了分出各家族的优劣。） 不过，当时的情景颠覆了布莉吉特的预想，就像现在展现在眼前的这一幕。 精灵间的魔法并不希望伤害到彼此，因此，竭尽全力施展的四种魔法在空中融为一体，散发出光芒后消失。 只剩下一点魔法残渣留在天空中。 「哇啊……」 琪罗惊呼，爱夏和德亚格也彷佛着迷般的仰望天空。 红、蓝、绿、咖啡四个颜色的光芒散落在地上。 布莉吉特用手掌接住那像是不符合时节染上颜色的雪。 「好漂亮……」 紧靠在一起落下的是红色和蓝色的光点。 布莉吉特伸出手，让尤里也看见她手中的光点。 「对吧！尤里大人！」 「是啊。」 尤里的脸突然凑近。 布莉吉特吓到愣住，尤里的手摸了摸她脸旁边的头发。 「沾到了。」 看样子是光点沾在头发上。 尤里的嘴角带着笑，布莉吉特喃喃地道谢。 游行结束后，到处都传来喧闹声以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哔──！』 小哔从天而降。 布莉吉特伸出双手接住掉下来的小哔。 恢复成小鸡模样的精灵在手掌上弹了三下才平稳落地。 「欢迎回来，辛苦你了，小哔！」 『哔──……！』 可能是施放出力量，小哔全身的羽毛不安地抖动。 然而，突然响起的嘶哑声，好似要打破这平静的时刻。 「这样你满意了吗？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默默地看向德亚格。 已经有许多国民看到在空中翱翔的芬尼克斯。 本该是家主的德亚格已经失去了伊弗利特──「风之低语」所传达的话，听到的人现在应该已经确认了其真实性。 「回答我！背叛出生的家族，背叛父母，这样你满意了吗？」 「是的，我很满意。」 德亚格哑口无言。 「父亲大人是想要我这么回答吗？」 原本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的德亚格，在听到这句话后却愣住了。 布莉吉特再次开口询问： 「为什么十一年前……您没有杀了我？」 下手的机会多得是。 没必要搬到别宅，要佣人远离布莉吉特，在没人看到时掐死她，对德亚格来说易如反掌。 即便如此，布莉吉特至今还活着。 布莉吉特现在对这一事实并不抱任何期待，但是她总觉得有什么隐情。 德亚格沉默了片刻。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与其说他不确定答案是什么，不如说他是在想自己应不应该回答。 德亚格揉乱自己的头发。 「…………活着。」 「什么？」 「只要还活着……也许还有别的出路。」 德亚格的声音非常小。 正当布莉吉特想要确认那句几乎要消失的话是什么意思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穿着海军蓝制服的人走进庭院。 是魔法警卫队。想必艾里尔的「风之低语」也传递给他们了，尼帕尔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全身无力。 最前面的壮年男子站在德亚格面前。 「您是德亚格·梅堤尔对吧？为配合调查，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我知道了。」 原以为会反抗的德亚格老实地服从。他头也不回地坐上一辆等候在旁的普通马车。 「布莉吉特大小姐。」 布莉吉特回头，看到侍奉伯爵家的总管家对她行礼。 他眯细眼睛看着德亚格逐渐远去的背影。 「爷爷，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只是个管家，不敢妄言老爷的想法，请把这些话当作爷爷的自言自语。」 布莉吉特点点头，总管家缓缓地开口： 「老爷曾有一个年长他许多的哥哥……那位的契约精灵是微精灵。」 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布莉吉特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微精灵……和我一样。） 「他们两位的双亲辱骂长子，也就是老爷的哥哥是家族之耻，并把他关进本宅的地牢。老爷与哥哥背着双亲互相来往。」 「…………」 「然而，事情发生在老爷五岁生日那天。老爷与伊弗利特签订契约，全家族都欢天喜地，想必老爷自己也很自豪。老爷从小就聪明……他似乎想着自己继承伯爵家后，就要将哥哥从黑暗的地牢中放出来。」 对德亚格来说，哥哥是重要的家人，他想与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把那个人从不合理的处境中救出来。 （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伯父。） 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个人。 布莉吉特的内心充满不安的预感。 「……那位怎么了呢？」 总管家摇摇头，答案显而易见。 「当天晚上……他在地牢的地上用鲜血写下遗书──早点死就好了。」 布莉吉特说不出话。 只是很悲伤，心痛到要裂开一样。 （这也……太让人难过了吧。） 五岁生日，德亚格内心充满喜悦、自豪，以及帮助哥哥的使命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心情听到这个消息。 布莉吉特心想，伯父应该很绝望吧？埋怨与自己不同的优秀弟弟？还是嫉妒呢？ 或者是觉得伤心呢？什么都不是的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己。 （我了解他部分的痛苦。） 面对他人的无语、嘲笑、讥讽。 身上被贴上「无能」的标签，每天都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哔哔！』 深深低着头的布莉吉特睁大双眼，肩上的小哔天真无邪地贴着她的脸摩擦。 在这股温暖中，布莉吉特毅然地抬起头，总管家眯细眼睛看着她。 「也许老爷──是在大小姐身上看到哥哥的身影。可能是为了不把大小姐关进那个地牢才准备了别宅……但同时，他也没能摆脱父母的诅咒。老爷怒骂大小姐的样子，与他责备哥哥的双亲很相似。」 ──饭桶、无能、废物、无能、无能！ 德亚格把布莉吉特的手臂放进壁炉里烧时，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德亚格的父母……布莉吉特的祖父母早已去世，听说在布莉吉特还是婴儿时，两人都因病逝世，但德亚格并未得到解脱。 令伯父痛苦不已的种种折磨，是不是把独自一人的德亚格也关到黑暗中了呢？ （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得到原谅。） 即便德亚格另有隐情，他烧伤布莉吉特的手臂，将其赶到别宅，冷淡对待也是事实。 过去每天都过得很痛苦的自己并不会消失。 「爷爷，谢谢你告诉我。」 布莉吉特仍然表示感谢，因为她现在觉得，这比被蒙在鼓里好多了。 小时候照顾她的总管家似乎感受到，这些话并不是在逞强。 「布莉吉特大小姐……您真的变得坚强了。」 「但愿如此。」 面对令人难为情的称赞，布莉吉特低眉露出笑容。 「您们也要走一趟。」 布莉吉特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魔法警卫队正围绕着德亚格雇用的莽汉。魔力消耗殆尽，疲惫不堪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上了马车。 罗赛和爱夏也毫无抵抗地跟随指示。 「罗赛、母亲大人！」 布莉吉特跑向两人。 为了纠正德亚格的行为，才利用风将他说的话传到王都里。 布莉吉特不觉得这个决定有误，但没想到却因此牵扯到罗赛和爱夏。 现在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判决结果，不过很有可能会在罗赛光辉的未来蒙上阴影。明明罗赛只是听从父亲的命令而已。 「罗赛，我……」 「我会继承梅堤尔伯爵家。」 罗赛打断布莉吉特的话，一脸神清气爽地说道。 面对吓了一跳的布莉吉特，罗赛抓了抓脸继续说： 「也许梅堤尔家族之后就不再是伯爵家了……但是我不在意。还有继父大人的事请交给我，我不会再让继姊大人和继母大人遇到不好的事情，我保证！」 由警卫队搀扶的爱夏吃惊地睁大双眼，转眼间，眼眶里就噙满泪水。 「可是……」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希望继姊大人永远都能快乐地笑着。」 「……罗赛……」 罗赛小心翼翼地对快要哭出来的布莉吉特伸出手。 「继姊大人……」 ──啪地一声，那只手被尤里拍开。 「那个……奥雷亚里斯学长，可以不要妨碍我们姊弟交流感情吗？」 「你那是弟弟的表情吗？根本动机不纯。」 「我唯一不想被您这么说……」 两人低声争吵，但忍着眼泪吸鼻涕的布莉吉特几乎没听见。 罗赛放弃似的叹了口气，他看向尤里。 「学长，虽然不久后我就回来了，继姊大人还是拜托您了。」 「不需要你拜托。」 尤里哼了一声，罗赛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 罗赛和爱夏搭上护送的马车。 布莉吉特一直目送到马车转弯，直到看不见为止。 ──────────────────────── 第七章 舞会之夜 当天晚上。 陆陆续续有马车停在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的停车场，学院里出现许多盛装打扮的男男女女。 今天在学院的大厅将举行国庆大典纪念舞会。 在这其中，尤里和布莉吉特乘坐的马车刚好也抵达大厅。 穿着西装的尤里率先下车后伸出手，布莉吉特握住那只手。 不过，她却在原地待了片刻，毫无动作。 「布莉吉特？」 「……啊！抱歉，尤里大人，我只是在想事情。」 「是家人的事吗？」 布莉吉特迟疑地点点头。 几个小时前，德亚格、爱夏、罗赛被魔法警卫队带走。 虽然不是以罪犯的身分，只是以调查的名义带走他们，但是布莉吉特的脑海中一直浮现那个画面，不禁失神。 （不要想了！难得可以和尤里大人一起参加宴会。） 布莉吉特摇摇头，试图消除脑中的画面。 但在恢复冷静的同时，又紧张到四肢发抖。 当初按照约瑟夫的吩咐，布莉吉特避开了宴会的场合，时隔许久参加宴会，就遭到约瑟夫单方面宣布解除婚约。 在大家的嘲笑下独自离开宴会场时的惨痛感，布莉吉特不可能忘得掉。 （我不想让尤里大人……因为跟我在一起而感到难堪……） 布莉吉特脑中是这么想，却低下头。 尤里轻轻用指尖碰了碰布莉吉特的脸颊。 「尤里大人？」 「……有件重要的事忘记说。」 布莉吉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尤里那张端正的脸就已经靠向她。 她顿时全身凝固，耳边传来尤里低声的赞美。 「……真漂亮，很适合你。」 「…………唔！」 布莉吉特的脸烫到不行。 她身穿一件奢华的纯白色礼服，层层交叠的精致蕾丝飘逸、优雅地展开。 梳着公主头的头发上别着发饰──尤里送的魔法道具。 高雅的耳环则是代表护送者尤里的颜色──蓝色。 这是席恩娜为了今天，深思熟虑后挑选的穿着打扮。 「谢、谢谢您……尤里大人也很帅气。」 尤里像是被逗笑般的笑了。 他的领带夹颜色是红色──布莉吉特的发色。 「走吧。」 「好的。」 布莉吉特挽住朝她伸过来的手臂。这时，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 明亮的吊灯下，有几对衣着光鲜的男女。 无座位的桌子上，摆放着各种菜肴。 弹奏优雅音色的是安排在墙边的乐团。一走进如此热闹的宴会场后，瞬间有许多视线投向布莉吉特和尤里。 这也不奇怪。 就在几个小时前，布莉吉特父亲的丑闻传遍整个王都，应该有很多学生都没想到，身处于漩涡中的布莉吉特会来到这里。 （不过，大家真的都在看我呢……） 超乎想像的注目。 布莉吉特随意地环顾宽敞的宴会场，发现有几个男学生正一脸兴奋地看向自己…… （嗯？） 刚觉得他们很可疑，就看到他们慌慌张张地转身。 布莉吉特直觉地看向身旁，尤里正抱着手臂散发杀气。 「尤里大人，您的表情比平时还要可怕呢。」 听到布莉吉特说的话，尤里眉间的皱褶消失了。 「谢谢您担心我，但这种程度我没关系的。」 「……你知道他们是用什么眼神看着你吗？」 「当然是因为他们很好奇梅堤尔家族丧失声誉的事吧？」 尤里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布莉吉特歪着头。 「布莉吉特小姐～」 在尤里的护送下走下楼梯后，尼帕尔和琪罗从人群中走出来。几个小时前才解散，看样子他们两个都有顺利做好参加舞会的准备。 一看到布莉吉特，琪罗就「呀啊」地尖叫。 「布莉吉特大人，您好漂亮！」 「布莉吉特小姐，您真的超～级漂亮！」 尼帕尔也脸红地用力称赞，两个人真是有默契。 「谢谢，两位的打扮也很适合你们。」 尼帕尔穿着深绿色的西装，琪罗则是穿着鲜艳的红色礼服。 「咦？」布莉吉特看到这个配色疑惑地眨了眨眼，琪罗马上开口： 「我们的穿着是配合布莉吉特大人的发色和瞳色！」 接着两个人难为情地把手放在脸颊上「呀啊」地尖叫。布莉吉特感慨地想着他们两个的感情真好。 （插图015） 一阵吵闹后，琪罗东张西望地好像在找什么。 「小哔在家看家吗？」 「不是的，他有跟来喔！」 『哔──』 小哔从装饰着玫瑰胸花的派对包里探出头，他在治好布莉吉特脸颊上的伤口后，就一直在睡觉休息。 『哔哔……』 布莉吉特特地选了一个比较大的手提包，但小哔看起来还是有点拥挤。 这是因为……包包里还有其他物品。 「啊！不、不可以看！尤里大人！」 在小哔热切的注视下，尤里若无其事地将脸靠近，布莉吉特马上把包包藏在身后。 尤里怀疑地皱着眉头，但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布莉吉特想着要怎么转移他的注意力。 「啊！您、您要吃点什么吗？我去拿！」 「不用了。」 尤里一句话就使布莉吉特的计画泡汤，但时机站在布莉吉特这边。 ──现场响起紧绷的琴弦声，第一支舞的时间即将到来。 大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在璀璨夺目的吊灯下，交谈声不绝于耳。 「琪罗，那个……可以跟我跳一支舞吗？」 尼帕尔羞涩地用常见的问句邀请琪罗。 「好的，班长，我很乐意。」 琪罗露出灿烂的笑容回应。 「布莉吉特？」 深深着迷这一幕的布莉吉特回过神来。 她不敢看尤里的脸，委婉地找借口： 「我……那个……完全没跳过舞……」 （其实我拼命地练习了！） 布莉吉特让席恩娜扮演男方的角色，一遍又一遍地踏着舞步，确认转身的位置。但想到要在其他人面前跳舞，就没办法消除内心的不安。 「我、我可能会踩到尤里大人的脚，那个……」 「不用在意那种小事。」 尤里单膝跪在布莉吉特面前，伸出手。 他的脸上浮现无论是谁都会称之为微笑的表情，开口邀请： 「可以和我跳一支舞吗？」 「……我很乐意。」 像是在仔细体会幸福一样，布莉吉特将手放在尤里的手里。 乐队演奏的是华尔滋舞曲。 响起的曲调很熟悉，是与席恩娜练习的时候跳过很多次的曲子──第三号精灵交响曲《独角兽森林》。 这是以精灵为主题编写的交响曲中，特别受欢迎的曲子。 独角兽是一种凶猛的精灵，但据说只要投入处女的怀抱，就会变得温顺。小提琴和定音鼓的音色是表现这一特征的核心。 （呃……这里要伸出右脚，这里……） 从少女在森林徘徊的场景开始，悄悄地开始跳舞。 不过紧贴着布莉吉特的尤里马上就注意到她身体僵硬。 「你还在紧张呢。」 「因为是和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将注意力都放在歌曲的进行和自己的手脚，连自己回答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有注意到尤里的沉默，脑中拼命地确认下一个动作。 （我想想……接下来是……） 「咿──」 强硬的领舞。 布莉吉特有一只脚悬在空中片刻，她感觉喉咙发凉。 然而，她并没有摔倒，因为尤里立刻就搂住了布莉吉特的腰。 她一抬头，就会看到尤里近在咫尺的脸。 尤里的手臂随意地扶着布莉吉特后弯的背。 「尤里大人……！」 「干嘛？」 布莉吉特叫他的名字以示抗议，尽管如此，尤里似乎乐在其中。 进入快节奏，少女遇到凶暴的独角兽，定音鼓响起压迫感的声音。 布莉吉特被抱起来后，随着尤里的动作旋转。 膨起的礼服下摆往上轻飘，如梦般的展开。这里是一个华尔滋转的舞步，表达了少女靠近独角兽的好奇心和令人怜爱的样子。 周围一同跳舞的学生都发出感叹声，布莉吉特完全不知道自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因为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乐在其中，露出笑容。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可以这样跳舞。） 尤里露出微笑，只有与他对视的布莉吉特才能看到，小小的微笑。 布莉吉特从中间开始，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事物。 不需要确认舞步，没有必要盯着脚下，只是让尤里来领舞。 像是衬托这两个人般，响起缓慢的小提琴声。 最后，独角兽在少女的膝盖上睡着，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演奏结束后，布莉吉特呼出一口气。 手分开时，首先产生出的是一种依依不舍的心情，她想要再继续跟尤里跳舞。 「尤里大人──呃、咦？」 布莉吉特缓缓张开眼睛时吓了一跳。 身边围绕着许多红着脸的男性，没有尤里的身影。 「梅堤尔伯爵千金，您跳得真好，接、接下来可以与我一起跳舞吗？」 「喂！是我先来的！」 「我正在邀请她，你退后！」 「先开口的明明是我！」 （发、发生了什么事？） 布莉吉特感到非常惊恐。 在此之前，布莉吉特在社交场合上的唯一角色就是做一朵悲惨的壁花。 或是听从约瑟夫不要出门的话，把自己关在家里，所以她并不清楚周围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拒绝他人的跳舞邀请是不礼貌的行为，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与尤里一起跳第二、第三首曲子也不太好…… 布莉吉特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被挤到远处的尤里快速地喊道： 「尼帕尔。」 「不用你说！──布莉吉特小姐，接下来可以和我跳一曲吗？」 「当然可以，班长。」 布莉吉特向积极伸出手的尼帕尔点点头，尼帕尔「好耶」地握拳。 （不知道尤里大人会跟谁跳舞……？） 尤里既是公爵少爷，也是与两个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的神童，他的身边也聚集了许多打扮得很漂亮的女孩。 布莉吉特好奇地看向尤里的方向。 「琪罗。」 「好的！」 琪罗跑向尤里，虽然穿着高跟鞋，动作却很轻快。围在远处观看他们两人的学生都一脸遗憾地离开了。 就这样跳完第二首曲子后，布莉吉特的脚有点不太舒服。 「布莉吉特小姐！我……好感动啊！今晚会成为我一辈子的回忆！」 「尼帕尔班长，我也很开心喔！」 「我很荣幸！」 不知道是不是流着眼泪的尼帕尔带来的压力，人没有像刚才一样聚集过来。 布莉吉特觉得感激，并看了一下自己的脚。 （好、好像有点痛……） 可能是因为做了不熟悉的事，小腿很紧绷。布莉吉特虽然擅长运动，但是在社交场合跳舞与前者的性质完全不同。 「布莉吉特，你脚痛吗？」 尤里靠近布莉吉特，小声询问。布莉吉特心想，他明明在有点距离的地方与琪罗跳舞，难道自己脚痛明显到从远处都看得出来吗？ 「是、是的，有点。」 布莉吉特小心地表示肯定后，尤里进一步拉近彼此的距离。 他歪着头，将脸靠向布莉吉特。 随着轻柔的呼吸，布莉吉特的耳边传来他的低语。 「我们溜出去吧。」 「……」 布莉吉特红着脸点头答应这个邀请。 ◇◇◇ 布莉吉特和尤里偷偷溜出宴会场后，坐在平时熟悉的凉亭里迎着夜风。 因为是第一次晚上来这里，光是这样就让布莉吉特有种特别的感觉。 冬天即将来临，初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很翠绿的常春藤现在已经枯萎。 尤里用平静的声音询问一直沉默不语的布莉吉特。 「累了吗？」 「有点，但是……我很开心。」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所以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还要近。 尤里担心布莉吉特的脚，来到这里为止一直牵着她的手。现在还交叠在一起的手，似乎是因为宴会场太热的缘故，都还很热。 「尤里大人舞跳得真好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 尤里一脸事不关己地回答。看到他这个表情，布莉吉特的内心产生恶作剧的想法。 布莉吉特拜访奥雷亚里斯家时，尤里的侍从克利佛表示，尤里并不习惯护送女性，那是努力练习的成果。 布莉吉特进一步靠近尤里，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将双手放在嘴边问道： 「难道说……为了和我跳舞，这次也有练习吗？」 「！」 尤里的嘴角突然绷紧。 锐利地瞪着布莉吉特的视线少了平时的压迫感。在月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楚看见他眼角微微泛红。 「我想要装装样子，你不要一直问。」 这个回答就是答案本身。 「抱……抱歉。」 「为什么是你在害羞？」 「因、因为！」 尤里的一句话就让布莉吉特的体温急遽升高，心跳不受控地加速，使人呼吸急促。 ──但是布莉吉特已经决定，今晚不论多么害羞，她都不会逃跑。 「尤里大人，那个……关于这次的胜负。」 布莉吉特积极地转换话题，尤里也跟着附和。 「这么说来还没有得出结果呢。」 第五次的比赛被迫中断，因为在集章的过程中，布莉吉特被带到本宅。 「所以，我想重比一场比赛。」 布莉吉特对着一脸深感兴趣的尤里露出笑容。 「如果我让尤里大人吓一跳，那就算我赢──如何？」 「这个……判断标准不会太模糊了吗？」 尤里对胜负条件面露难色，毕竟到目前为止两人决胜负的内容，包括笔试、狩猎魔法石等，条件都很清楚明瞭。 「如果尤里大人吓了一跳，请老实地告诉我，反之亦然。」 布莉吉特大胆地将决定权交给尤里。 这对布莉吉特来说是个不利的条件，然而，正因为如此，对于与她一样好胜的尤里来说，不会有逃跑这个选项。 「好吧。」 布莉吉特悄悄地握紧拳头。首先，这样就完成了先决条件。 但是接下来的每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布莉吉特清清喉咙，开口拜托尤里。 「那可以请您闭上眼睛，直到我说可以张开眼睛为止吗？」 尤里老实地听从指示，抱着双臂闭上眼睛。趁机转身的布莉吉特从派对包里拿出那样东西。 包包里没有看见小哔的身影。布莉吉特暂时将小哔寄放在琪罗那里。 是在离开宴会场前寄放的，琪罗爽快地答应了，不过那时候，感觉小哔的表情有点紧张…… （不、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布莉吉特紧紧抓住手里差点要掉下去的东西。 「还、还不可以张开眼睛喔！」 「我知道，直到你说可以才张开对吧？」 「没错！」 布莉吉特开始连同尤里的头发一起，将那个东西围在他的脖子上。两人的距离近到甚至可以数尤里睫毛的数量，这让布莉吉特的心脏狂跳不已，但她还是坚持手上的动作。 也许是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尤里尽管觉得疑惑，仍然闭着眼睛。 布莉吉特只花了几十秒就完成动作。 直到最后她都还在留意外观看起来如何，围法会不会不舒服等细节。接着，她轻声开口： 「请张开眼睛。」 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尤里缓缓地张开眼睛。 似乎是觉得有点刺眼，他看了一会儿眼前的布莉吉特后……将视线转向自己的脖子。 「这是……」 他的脖子围着用毛线织成的围巾。 在蓝天下绽放的蒲公英。颜色是布莉吉特想着尤里的眼睛选的。 这是布莉吉特一心想着尤里，拼命编织的国庆大典礼物。 （幸好选了这个颜色！） 布莉吉特看着尤里蓬松的脖子点点头，虽然可能有点不适合西装……但她觉得这条围巾很适合尤里。 尤里沉默片刻，像是要确认般一次又一次地摸了摸柔软的围巾，却一句话都没说。 （难、难道他不喜欢？） 在布莉吉特对于尤里的反应有点不安时，隐藏在围巾底下的嘴巴动了动。 「这是你织的吗？」 「是的，您有吓一跳吗？」 「……非常。」 从尤里回答的声音中也能感受到惊讶。 反应出乎意料地好，布莉吉特愉悦地露出笑容开口： 「那第五次的比赛是我获胜──」 所以说── 布莉吉特想接着这样说，但没能说完。 「────非常开心。」 因为布莉吉特已经被尤里抱在怀里。 「唔……！」 面对突如其来的拥抱，布莉吉特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叫声。 尤里健壮的手臂用着令人窒息的力道紧紧抱住她。 为什么？为何？布莉吉特想问，然而嘴巴张张合合无法顺利说出话。 正当她混乱不已时，尤里摸着她的后脑勺。 「我真的好开心……谢谢。」 「！」 「我到死都会珍惜的。」 过于夸张到让人笑不出来。像是用力咬住嘴唇般的低语，尤里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感情。 （没想到会这么高兴……） 如果是擅长撒娇的女孩，一定会能够抱住尤里的背吧？但是布莉吉特只能把抬起来却无处安放的手放下来。 于是，布莉吉特大口地吸入尤里的香气，让香气充满自己的胸膛。整个身体都被优雅的香水味环绕。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心脏跳得很快，却又觉得安心。 希望永远都保持这样。 （不……不可以！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喝斥准备闭上眼睛的自己。 没错，今天还有一个目的。 一是与尤里跳舞，二是送尤里围巾让他吓一跳。 最后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尤、尤里大人，那个……拜托……」 布莉吉特小心翼翼地开口，尤里放开她的身体。 尤里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满，但似乎愿意好好听布莉吉特说话。 「那个……我获胜了，要拜托您一件事。」 「嗯。」 「希望您能听我说完接下来要说的话。」 尤里一副无奈的样子。 「我不是说了吗？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听到最后。」 尤里用着严肃的表情说出这句话，布莉吉特的脸又红了起来。 「当、当然很感谢您，但是……」 「……算了，我知道了，你说吧。」 「好、好的，谢谢。」 布莉吉特反覆深呼吸了两次。 没事的，尤里不会觉得无语，他会一直等到自己准备好为止。 布莉吉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既笨拙又难以理解的温柔。 「尤里大人！」 糟了！可能是因为紧张，音量太大了。 布莉吉特清了清喉咙，摸了摸喉咙，试图调整音量。尤里静静地看着这样的她。 深呼吸，吐气。 直视尤里时，会发现他身后是一片美丽的星空。 就在几个月前，这个世界对布莉吉特来说，像是一个笼罩着黑暗的地方。 （但我现在知道不是那样。） 不管是多么黑暗的夜晚，一轮明月和无数闪烁的星星还是会静静地照亮着地面。 对于告诉她这件事的人，布莉吉特有些话一定要告诉他。 布莉吉特想用最灿烂的笑容来表达她的感谢之情。 「那天……那天，谢谢您握着我的手。」 眼前的尤里，就是在布莉吉特哭着叫唤时握着她右手的人。 回想起来，当初在图书馆也是，孤零零的布莉吉特伸出的指尖碰到尤里的指尖，应该也不是巧合吧。 他早在布莉吉特想起这双温柔的手之前，从很久以前开始── 「尤里大人，谢谢您一直以来守护着我。」 没有人回答，尤里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布莉吉特，一动也不动。 ……呵呵呵，布莉吉特笑出声。 「太好了，我说到最后了……」 「……唔！」 像是忍不住般，尤里用一只手捂住脸。 可能是紧咬着牙关，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不安地叫着他的名字，尤里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 「……抱歉，那个时候我明明有听到。」 「那个时候是指？」 「明明有听到，却假装没听到。」 布莉吉特倒吸一口气，她知道尤里在说什么时候。 是布莉吉特因为约瑟夫的诡计困在储藏室，说喜欢尤里的时候。 当初尤里说他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现在坦言那是谎话。 「我本来想让你讨厌我。」 尤里低着头，不顾头发的造型抓了抓头发，继续说道： 「除了握住手……什么都做不到，我很不甘心，觉得自己很糟糕……没能保护曾是未婚妻的你。我讨厌……软弱无力的自己。」 （未婚妻……） 布莉吉特瞬间闭上准备开口的嘴巴。 她现在想要一字不漏地听完尤里说的话。 「我一直觉得应该要被讨厌，所以故意用冷淡的态度，让你讨厌我。但是……但是每当多认识你一点，我都会深受吸引，想要更了解你。于是就有了卑鄙无耻的愿望，想要在你的身旁看着你的笑容……」 布莉吉特感受到，那个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带了点哭腔。 尤里依旧低着头，布莉吉特悄悄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似乎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甩掉布莉吉特的手。 布莉吉特抬头往上看，与尤里湿润的眼睛对视。 她只觉得那个光芒很美。 「尤里大人……您在哭吗？」 「幻灭了吧？」 尤里露出无力、自嘲的笑容，这种表情一点都不适合总是充满自信的他。 看到如此罕见的样子，布莉吉特露出笑容。 「没有幻灭，我也跟您一样想要更了解您。」 布莉吉特用指腹擦拭尤里眼里落下的眼泪。 尤里就这样让布莉吉特帮他擦拭泪水……但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一只手搂住布莉吉特的腰。 他的指尖用了点力，布莉吉特的脸颊发热。 「尤、尤里大人？」 尤里另一只手抚摸着布莉吉特的耳朵，落到脉搏剧烈跳动的脖子，彷佛连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令他心生怜爱。 每次尤里做出这种举动时，布莉吉特都会呼吸紊乱，想要逃跑，然而被抱住的腰整个发麻，根本无法移动。 不对，其实她也心知肚明，打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有打算逃跑。 「尤里大人，那个……」 「…………」 尤里没有说话，他的脸愈来愈近。 因为布莉吉特的双手仍捧着尤里的脸颊，不禁产生是自己拉近距离的错觉。 围巾的一端往下垂，轻抚着布莉吉特露出的肩膀。 她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呼吸都很困难。 当他们的嘴唇似乎就要碰在一起时── 「…………不、不可以……」 ──尤里的动作嘎然而止。 因为遭到布莉吉特拒绝而动摇，眼神悲伤地颤抖。 「……讨厌吗？」 「不、不是讨厌！」 布莉吉特慌张地否认。 她绝对不是讨厌，就是因为不讨厌才会觉得苦恼。 「现在也害、害羞得要死。」 所以布莉吉特用着颤抖的嘴唇开口： 「…………现在先不要杀我。」 继续这样下去她会死掉。 感觉身体要烧起来，心脏要爆炸，自己快要咽气了一样。 也许是布莉吉特迫切的控诉顺利传达给对方，尤里叹了一口气。 「……真让人头疼。」 尤里的语气像是真的拿她没办法，看尤里似乎放弃了，布莉吉特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尤里那双饱含热情的眼睛直视着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你真可爱。」 「……唔！」 含着蜜的声音、视线，还有指尖的温暖。 尤里带来的所有刺激，都让布莉吉特头晕目眩，感觉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在布莉吉特慌乱得说不出话时，一阵沙哑的低语落在她的耳边。 「比任何人都还要可爱。」 尤里的嘴唇再次靠近。 布莉吉特只能紧紧地闭上眼睛。 ──────────────────────── 第八章 希望之言 「布莉吉特。」 正在整理课本的布莉吉特听到那个声音后停下动作。 只要望向教室的后门，就会看到尤里站在那里。 教室响起吵杂的声音，但是布莉吉特的心脏声更加喧闹。 （今、今天也来接我了！） 在此之前，他们都是碰运气地在图书馆或是凉亭见面，约好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然而国庆大典后，尤里每天都会像这样来接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大人您慢走。」 「呜呜呜……布莉吉特小姐～！」 「我、我先走了！」 布莉吉特对琪罗和尼帕尔挥了挥手，跑向尤里。 「那、那个，凉亭那里很冷，今天去图书馆？」 「我有这个，所以没关系。」 走在走廊上，尤里开始灵巧地将围巾围在脖子上，布莉吉特顿时无话可说。 与店铺里贩售的商品和席恩娜为布莉吉特编织的围巾范本相比，这条围巾的针眼很粗糙。虽然这是她倾注心血亲手制作的，但每看到一次就愈是在意。 她现在才觉得后悔，早知道就织得更好一点。 「尤里大人，不用这样刻意拿出来用也没关系……」 布莉吉特带着那种想法开口，结果那个被称为「冰之刃」的人却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就是在炫耀。」 最近尤里开始会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 布莉吉特满脸通红，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就连在走廊擦身而过的女孩都被她感染。 ──国庆大典结束后，菲里德王国迎来冬天。 根据最后的判决，梅堤尔伯爵家没有失去爵位，但德亚格因为不当使用精灵魔法，必须卸下家主之位。 他与爱夏得一起搬到远离王都的领地数年。包括总管家在内的几个佣人一起离开了王都。 （也许未来……有一天我能和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谈谈。） 布莉吉特想，如果有那么一天，她一定会去找他们。 罗赛接受调查一段时间后，上周起回到学院上学。 他是伯爵家正统的继承人，但因为还有一年才成年，所以几乎所有领地暂时都由王室看管。不过位于王都的本宅和别宅依然可以使用，因此布莉吉特的生活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 抵达凉亭后，两人理所当然地靠着坐在沙发上。 ……其实不是，布莉吉特此时的心脏怦怦直跳，但尤里一脸冷静，所以她努力不表现出来。 一阵冷冽的寒风吹来，毕竟已经到了十一月末，室外相当冷。 「那、那我也要。」 布莉吉特雀跃地拿出身上有的保暖配件。 她将琪罗送的绿色围脖从头套在脖子上。 书包里还有席恩娜送的膝上毯。尤里早已知道膝上毯的大小，顺势将毯子往自己身上摊开。 两人的紧密程度自然而然地愈来愈高。 布莉吉特微微碰到尤里的右肩，似乎正在发烫。 「不冷吗？」 「反而很热──不是，温、温度刚刚好。」 『哔──！』 可能是好奇他们的聊天内容，小哔从布莉吉特的头发里跳出来。 看到小哔可爱的模样，布莉吉特的脸放松下来。 因为小哔的头上戴着琪罗送给他的一顶小帽子。 这是一顶用黄色和红色毛线织成的毛帽，戴起来似乎很舒服，是小哔最近的心头好。毛帽上的绒球也让人无法抗拒，布莉吉特每次看到都想要鼓掌。 「小哔，得到超棒的礼物真是太好了呢！」 『哔──』 布莉吉特笑着和小哔说话时，尤里低声开口： 「我觉得有点冷。」 「什么？」 布莉吉特慌张地看向尤里。 她露出担心的表情，结果──尤里伸出的手轻易地缠住她的手。 布莉吉特的右手被紧紧握住，交叠的手传来的温度热到让布莉吉特吃惊。 虽然并不是说非常热，但这明显不是一个嘴上说冷的人会有的体温。 「…………骗人。」 即便提出抗议，尤里也会当作耳边风。 一想到这里，布莉吉特的脸颊有点泛红。 「必须感谢冬天，增加了牵手的借口。」 「～～～～唔！」 看着尤里一脸难为情地说出这种话，布莉吉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真是的！啊啊啊！） 布莉吉特用力、再用力地握紧在膝上毯上牵着的手。 这么做的时候，就会不经意地想起那天的事情。 ──国庆大典当晚。 在布莉吉特的控诉下，尤里并没有碰她的嘴唇。 作为替代，他的薄唇落在布莉吉特的脸颊上。即便如此布莉吉特还是抖了一下，尤里则是用着宠溺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眼神温柔到让布莉吉特想要撤回前言。 （但是──尤里大人并没有说喜欢我！） 虽然尤里说了平时难以想像的爆炸性发言，例如被她吸引或是想要待在她身旁。 两人确实心意相通，但布莉吉特尚未听到决定性的那句话。 （还、还是我先说？） 尤里在心神不宁的布莉吉特身旁低声开口： 「毕业考。」 「！」 听到这句话，布莉吉特抬起头。 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的毕业考，据说考试的内容相当严格，每年都有不少学生没通过。 不过考试内容本身并不公开，因为每年都不一样。 未能通过考试的学生必须在寒假后重考并合格，才能获得毕业的资格。 「当然要比一场。」 「嗯，当然了。」 两人看着对方，扬起嘴角。 不用说，布莉吉特和尤里都没有重考的打算。 尤里张开薄唇。 「最后一次决胜负，布莉吉特，如果我赢了──」 （插图016） ──────────────────────── 加笔番外 蓝色宝物 起初只是心血来潮。 我在族群的地盘散步时，发现一块破碎的水晶碎片。仔细一看，倒映在那块碎片里的不是熟悉的冰冻大地，而是其他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当我威吓地踢了踢这块不知来历的水晶碎片时，我的芬里尔同伴告诉我。 ──在人类世界似乎每天都在举行签订契约的仪式。 据说出生五年的孩子会站在同样用魔力制作的水晶前，等待与自己签约的精灵。 听到这些话，也没有让我产生什么特别的兴趣。但是水晶的碎片很漂亮，所以我决定咬回家放在床上。 每天晚上我都会看着这块碎片，有时水晶里会出现人类孩子的身影。 精灵中也有很多种族会化为人形，所以并不稀奇。不过观察那些孩子的一举一动非常有趣，有些会紧张到肩膀僵硬，有些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有些会露出带点狡黠或戏谑的笑容，很适合拿来打发时间。 我在那片碎片中看到几个、几十个、几百个孩子的脸。 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孩子成功与精灵签订契约。过一段时间，孩子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毕竟同样的脸孔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他们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和人类在一起的精灵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心血来潮逐渐转变为好奇心，又再变成浓厚的兴趣。不知从何时起，我一有空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晶。 后来有一天，我找到了。 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很好，原来有这样的孩子。 要说哪里好，当然是外貌。吸引我的是那个孩子耀眼夺目的蓝发。 在我生活的冻土上，只有在暴风雪偶尔停歇的时候才能看到晴朗的蓝天。那个发色让我想起偶尔抬头会看到的蓝天。老实说，是很漂亮的颜色。 虽然不喜欢他天真、胆怯的表情，但他连魔力方面也无可挑剔。从那个孩子身上可以感受到比以往看过的孩子都还要强大的魔力。 我兴奋地摇着我那毛茸茸的尾巴。 如果是他的话，我想试试看签订契约。我一有这个想法，就立刻去找同伴讨论。 一部分的芬里尔对此表示反对，他们认为人类这种生物命不长、身体脆弱，很快就会死掉，没有必要把力量借给这样的种族。 不过，也有赞成的芬里尔，他们是以前跟人类签过契约的芬里尔。 事到如今我才后悔，之前没有听他们说过去的故事，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尽管精灵界和人类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在我们说话的时候，那个男孩可能就会和其他精灵签订契约。 他们告诉干劲十足的我一些最起码应该要知道的事情。 例如，就算和人类签订契约，也不会一直留在人类世界。因为现形期间使用的是契约者的魔力而不是自己的。 契约精灵基本上只有在人类召唤时才能随心所欲地回应，其他时间则是在精灵界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透过水晶可以确认契约者的样子，也可以经由水晶和契约者说话。 有个芬里尔说，如果随意出现在人类世界，契约者的魔力就会枯竭，甚至可能杀死契约者。 限制意外地多，让人觉得无聊，但这并不能成为我放弃那个男孩的理由。 按照他们教的方法，我再次走到水晶前，用额头蹭了蹭水晶发出声音。 ──我选择了你。 ──所以你也选我吧。 我如此想着，于是水晶突然发出光辉。 水晶的中心打开一个通往人类世界的洞，我想也没想地跳进洞中。 ◇◇◇ 『主人──！』 一边呼唤一边跳向人类世界的芬里尔──布鲁环顾了一下黑暗的房间。 『哎呀？』布鲁歪着头。尤里位置的座标有时会像这样出现偏差，本来以为是瞄准他的所在位置降落，结果却来到他的卧室。 一阵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 窗外是清晨的颜色，布鲁用鼻尖确认，床单上还留有一点温度，看来房间的主人不久前还在这里。 布鲁本来想追出去，但又改变主意，觉得算了。 他化身成男孩的样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嗯呵呵！」 布鲁用屁股在床上弹了几下。尤里的床特别柔软，他偶尔想爬上来，却被尤里嫌说很热或是会掉毛。如果是用人类的样子，就不太会挨骂。 尤里的魔力量很充沛，但起初每次召唤布鲁时，他的脸色都会变得苍白，甚至还曾失去意识地昏倒。正如布鲁的同伴所言，人类真的是一种脆弱的生物。 然而，随着时间的变迁，尤里的魔力不断增加。也许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与生俱来的才能，但这其实是他从小就像是在折磨身体一样，反覆进行魔法锻炼的成果。 布鲁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出人类世界。同伴们经常称赞尤里，每当听到这些话，布鲁就会像是自己受到称赞一样，感到自豪。 没错！我的主人就是这么厉害！ 『哎呀！芬里尔。』 从窗外进来的是温蒂妮。 水之精灵温蒂妮，是一种化身成女人的姿态，拥有魔性美貌的精灵，他与芬里尔一样是尤里的契约精灵。 对于好不容易有看上的契约者，结果并非独属于自己的契约者一事，当时的布鲁相当失望。因为大量的水之精灵和冰之精灵都积极地想和尤里签订契约，但他们都被温蒂妮和芬里尔的气息吓到，放弃签订契约。 布鲁想着如果也能赶走温蒂妮就好了，然而事与愿违，也许对方也是同样的想法。 『──不对，现在要叫布鲁对吧？』 「叫哪个都可以啦！」 布鲁回答，他在床上翻成仰躺的样子。 布鲁是布莉吉特擅自取的名字，大概是因为布鲁的头发和眼睛是蓝色的关系。 多么随便的名字啊！如果真的是因为这样，那奥雷亚里斯家的人类全部都会和布鲁同名。 尤里的家族被称为水之一族，以水之精灵和冰之精灵而闻名，不过之前布鲁对此一无所知。当时他的同伴对此无言以对，以为他是知道才签订契约的。 但是，看到尤里以外的蓝头发，布鲁一次都没有心动过。会让他产生冲动，想要马上签订契约的人，无论是在过去还是将来，都只有尤里一人。 今后大概也不会改变。 倘若契约者丧命，布鲁可以和别的人类签订契约，不过布鲁非常喜欢现在的主人，喜欢到不想去思考终将来临的分别。 「唉温蒂妮，你不想取个名字吗？」 布鲁突然坐起身问温蒂妮，后者则是用指尖抵住下巴。 『嗯～我没有想要过耶！还是我试试让河流浅水处先生帮我取个名字？』 温蒂妮如此称呼的人是尤里的侍从。 「温蒂妮是喜欢克利佛吗？」 『嗯呵呵！有一点喜欢，他每次的反应都很可爱不是吗？不管怎么戏弄他，他都会坚持保持自己的步调这点很值得嘉许，让人激动不已。』 「嗯～」布鲁歪着头，不太能理解，温蒂妮的说法太难懂了。 「如果这么喜欢，你应该和他签订契约才对。」 尤里的契约精灵只有自己就好了，想要独占那个优秀的人类，想宣扬这是只属于自己的契约者。这个想法至今还存在于布鲁内心的一角。 此前还开心地飘浮在空中的温蒂妮停止动作。 他露出与刚刚有些不同的微笑。 『那没办法呢。』 「为什么？」 『如果倾注我全部的力量，那孩子会坏掉喔！这样就不能跟他玩了，那不就会很无聊吗？』 温蒂妮开心地咯咯笑。 他说得没错，克利佛的容器没有办法承受与最高阶精灵签订契约。不只是克利佛，几乎所有的人类都没有这个能耐。 『我的主人只有主人，这点芬里尔也一样吧？』 「废话！」 布鲁哼了一声。 卧室里放有全身镜，布鲁走下床站在那面镜子前。 眼前站着一位蓝发男孩，比那天透过水晶看到的稍微年长一点的男孩。 「我很像小小的主人对吧？」 布鲁仔细地确认臀部周围，看看尾巴是否露出来。 以前布莉吉特曾指出，他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虽然那是骗人的，但从那之后，布鲁时不时会确认一下，确定自己是否有完美地变身。 『是啊，就像相片一样。』 尽管无法连眼睛颜色都模仿，但现在的布鲁跟尤里长得一模一样。 如果他的芬里尔同伴知道一定会大吃一惊，毕竟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变身的能力。 假如没有遇见尤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小小的主人完全不会笑对吧？」 『……是啊。』 「但是我之前想说，如果长得一样的我笑了，主人应该就能稍微想起要怎么笑。」 所以布鲁才会变成尤里的模样。 尤里用着那么小的身体，像是连露出笑容这种事都不允许自己做一样，不断地进行严格的训练，浑身伤痕累累的样子──太过于笨拙，像个傻子，让人感到怜悯。 于是布鲁代替他笑。 大笑、生气、哭泣、吃很多美味的食物、在庭院里跑来跑去、在床上尽情地蹦蹦跳跳。 就像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孩子一样。 『所以芬里尔才会常常咬「红色妖精」对吧？』 「……我才没有咬鰤鱼！」 『哎呀？是吗？』 布鲁生气地鼓起脸颊。人类是脆弱的生物，所以他才不会用锋利的牙齿和粗大的爪子对着他们，他甚至还很小心翼翼地对待。 不过，他有时是真的想要咬布莉吉特。因为尤里和布莉吉特在一起时，会一点一点地露出笑容和脾气。 ──这其实是布鲁想要实现的梦想。 所以布鲁看到布莉吉特时会觉得有点烦躁，既羡慕又觉得烦，但是又不仅仅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排斥不是主人的人取的名字。 「温蒂妮。」 『怎么了？』 「你还是……叫我布鲁好了。」 温蒂妮微微一笑。 『我知道了，布鲁。』 「嗯！」 布鲁笑着点头后飞奔出房间。 窗外有马车在等待，他要在尤里出门前追上去。 ────────────────────────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榛名井。 非常感谢您购入《反派千金与反派少爷若是在相遇后坠入情网3》。 第三集！第三集！从那之后，真的、真的让各位久等了！ 在得知续集难以出版后，我自己也非常沮丧。但是多亏读者的支持，像是陆陆续续有许多人购买、寄了鼓励信还有社群网站上的推荐等，最终决定出版第三集。 收到通知的时候我高兴到要飞上天！ 我马上着手准备，结果打开USB，发现已经有第三集用的文件夹。查了日期，竟然是去年三月就开始准备了，我也太心急了吧（笑）。 原本空空如也的文件夹现在增加了许多资料。我一边细细地体会幸福的感觉，一边尽最大的努力处理第三集。 请让我在这里公告一件重要的消息。 漫画第二集和小说第三集同一天发售（注：此为日本出版状况）！ 漫画版的绘制由迂回チル老师负责。布莉吉特和尤里在反覆的冲突下关系也愈来愈亲密，这样的两人既令人觉得有点怀念又可爱，我常常会感到心跳加速。 还有漫画才有的原创剧情发展，每每都会因为迂回老师丰富的想像力和表现力而吓了一跳。请各位务必连同充满魅力的《反派反派》漫画版一起享受！ 接下来是谢辞。 在第二集出版前夕，《反派反派》换了责任编辑。 决定发行续集时，新的责任编辑N大人帮了大忙，谢谢您，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感谢插画家さらちよみ老师，完成的封面插图美得让我不禁停止呼吸。有老师才会有《反派反派》，真的非常谢谢您。 最后，打从心底感谢购买这本书的各位。 希望未来有机会打开今天新增的第四集用的资料夹。 如果大家可以继续支持《反派反派》系列，我会感到相当荣幸。 ──────────────────────── 插图 ──────────────────────── 第四卷 ──────────────────────── 第一章 迫在眉睫的毕业考试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好痛。 不是寒冷，也不是冰冷，而是痛。会这么觉得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从头上泼下来的，是一桶冰水。 仿佛身体撕裂般的疼痛，这么想着的同时，跌坐在地的尤里只能不断地颤抖。 「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从上方传来声音。 尤里揉着上臂抬头。雷斯特看向站在身旁的克莱德。 排行老二的哥哥雷斯特，以及排行老三的哥哥克莱德。戴着眼镜、神情一丝不苟的雷斯特，与拿着空桶、露出冷笑的克莱德。两人的长相并不相似，但年纪相近，平常相处起来更像朋友，而非兄弟。 「太过火？跟这家伙对哥哥做的事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吧。」 「话是这么说……」 雷斯特嘴上反驳，但从他那冷淡的表情与语气来看，明显不是真的担心尤里。他只是基于自己的立场，随口回了一句而已。 证据就在于，雷斯特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小心别让公爵夫人发现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雷斯特连看都没看跌坐在地的尤里，迳自走出那间脏乱的杂物间。克莱德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他冰冷地俯视尤里。 「这是惩罚，就蹲在那里别动吧。」 他对颤抖着的尤里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狭小的房子，其门板嘎吱一声关上。没有上锁，或许已经是克莱德能给的一点温柔。他大概也不想在自家宅邸里背上弑亲的罪名吧。 留在原地的尤里吐出一口白雾。 「……腥臭味。」 克莱德用来泼冰水的简陋木桶，多半是从马厩里拿的。身上飘出一股兽腥味，臭到尤里差点皱起鼻子。 「而且还好冷。」 初冬的寒气渗进整间小屋，湿透的身体急速地失温。 尤里即使连同衣服一起搓揉肩膀与上臂，牙齿仍不停打颤，喀喀作响。 这时，尤里右侧的空间如水波般扭曲，随即裂开一道缝隙，从中出现的是与他缔结契约的精灵们。 『主人～！』 伴随着像是悲鸣的呼喊声，冰狼芬里尔扑向尤里。 「呜哇！」 尤里承受不了芬里尔的重量，整个人往后一仰，头差点撞到地上。就在那一瞬间，温蒂妮召唤出的水球包住了他与芬里尔。 那是个触感柔软、富有弹性的水球。在尤里瞪大双眼望着水球时，温蒂妮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水也太脏了吧。主人竟然全身都沾满这种水，真让人不舒服。』 温蒂妮那张过于完美、不似凡人的脸庞微微扭曲。 对热爱干净水流的她而言，克莱德拿来的那桶肮脏的冰水大概就像毒一样。尤里心里一阵愧疚，老实地道歉。 「对不起，温蒂妮，让你觉得不舒服。」 『不是的，我并不是在责怪主人。』 温蒂妮立刻否认，但又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将手放在脸颊上。 人与精灵原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人类以脆弱的身体度过短暂的一生，强韧的精灵则活在近乎永恒的岁月中。两者拥有的情绪与感觉并不相同。温蒂妮只是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对尤里产生的那份复杂情感。 『……总之，快点去换衣服吧。再去洗个澡，让身体暖起来。毕竟人类很容易就会生病。』 温蒂妮调整语气说完，芬里尔则是低沉地嗥了一声。 『比起那个，我先去咬他们一顿，我要杀了他们。』 『我可以把他们吊起来喔，主人。』 『唉，好不好嘛，主人，这次要说好喔！』 尤里为难地抚摸全身都竖起毛的芬里尔，每摸一次，衣服就滴落大量水珠。 「芬里尔、温蒂妮也冷静点，我没事。」 『可是，我有事啊！』 芬里尔摇头抗议，鼻头用力地顶了顶尤里的胸口。力道之强，差点将瘦弱的主人撞倒。 『为什么被那样欺负还那么冷静？不觉得不甘心吗？我真搞不懂！』 面对芬里尔的咆哮，尤里用微弱的声音回应。 「因为这个……就像是惩罚一样。」 『主人……？』 芬里尔显然不懂尤里那句话的意思，一脸不安地叫着主人，尤里用动摇的眼神看着芬里尔。 此时，寒风从墙壁缝隙毫不留情地灌了进来。 冷风一吹，连脑浆都要冻僵般，芬里尔喘着粗气，尤里则是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而且，你的毛皮很温暖……所以没事的。」 像是在对自己说一样，尤里不断地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 他怀中的芬里尔持续低嗥……但不久后，便把湿润的鼻头贴在颤抖不已的小主人脸颊上。 ◇◇◇ 十二月初。 季节已入冬。前一夜下的雪尚未融化，几辆马车缓缓地行驶在薄薄地积了一层雪的路面上。 也许因为上下车都得花上一点时间，正门停车处比往常还要热闹。 「义姐大人，请把手给我。」 随着这声呼唤，从马车里现身的是布莉吉特·梅堤尔——梅堤尔伯爵家的千金。 如火焰燃烧般的赤红长发；微微上挑、散发出坚定意志的翠绿色Emerald眼睛。 她的肌肤雪白光滑，一点瑕疵都没有，淡粉色的嘴唇衬托出明艳的美貌。少女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请小心，别滑倒了。」 「谢谢你，罗赛。」 面对继弟的贴心，布莉吉特露出微笑；一走下马车，她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哇……真的好冷，可能是今年最冷的一天。」 布莉吉特在冬季制服外又披了一件外套，口袋里还放了一颗火属性魔法石，但寒风吹过耳际时，她仍不由得缩起肩膀。 「继姐大人，您还好吗？可不能着凉了，今天是不是在宅邸里休息比较好？」 听到罗赛爱操心的发言，布莉吉特连忙摇头摆手。 「罗赛，你太夸张了。不能因为天气冷就请假……尤其是今天。」 『哔、哔哔……』 布莉吉特的契约精灵小哔，从她的头发里探出头。也许是雏鸟的关系，小哔平时就会颤抖，今天屁股抖得更加剧烈。 「很冷吧，小哔。今天屁股还是藏起来比较好喔。」 『哔——哔？』 看着布莉吉特与小哔的互动，罗赛微微眯起灰色的眼睛，露出微笑。粉红色头发随风摇曳，罗赛歪着头询问。 「继姐大人，如果觉得冷，要不要挽着我的手？大家都说我体温比较高喔。」 听见罗赛意想不到的提议，布莉吉特露出笑容。 （罗赛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若是同班同学在学院里看到罗赛和继姐手挽着手，一定会取笑他吧。即便如此，他仍然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令布莉吉特心头一暖。 「不用了，我没事。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快点去校舍——」 「布莉吉特。」 「……唔！」 布莉吉特好不容易才忍住惊叫。 她慌忙地转头，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镶着银饰，一看就知道是名门贵族的豪华马车。从马车上下来，笔直地朝她走来的，果然是她所想的那个人。 ——尤里·奥雷亚里斯。 一头柔顺摇曳的蓝发，闪耀如黄水晶Citrine的眼眸，五官端正得近乎冷峻的俊美脸庞。 他此刻正在布莉吉特与罗赛之间来回打量。布莉吉特优雅地低头行礼。 「您好，尤里大人。」 「……早安。」 简单寒暄后，尤里略带不悦地移开视线。 「今天早上又和罗赛一起啊。」 听到这句话，布莉吉特轻轻地耸了耸肩。 「哎呀，我和罗赛是姐弟，一起上学很正常吧？」 「继姐大人说得对！」 即使受到比狂风还冷的视线注视，早已习惯的布莉吉特与胆子不小的罗赛仍丝毫不为所动。 不过，他们也不能一直在停车场前争执。 （我倒是无所谓，但尤里大人和罗赛太显眼了。） 周围的学生正看着那两人。毕竟他们兼具家世、容貌与实力，会受到关注也不奇怪。 「罗赛，我们快走吧。尤里大人也……」 正要催促两人时，布莉吉特疑惑地歪了歪头。 「尤里大人，您的围巾呢？」 尤里的脖子上没有那条熟悉、由布莉吉特亲手织的黄色围巾。 布莉吉特今天一醒来就觉得冷到刺骨。从侍女席恩娜打开的窗户探出头后，她立刻确定自己的感觉没错。她心想，尤里难道不觉得吗？ 就算尤里一时忘了，身为侍从的克利佛应该也会提醒他。更何况，最近就算是晴朗的冬日，那条围巾他也从不离身。布莉吉特不禁疑惑，为什么偏偏今天他没戴？ 她想起琪罗说过的话——在国庆大典那天赠送礼物，是为了表示「希望对方在这个冬天佩戴着这份礼物，一起度过这段时光」。 寒冬即将来临，布莉吉特真心希望尤里用她亲手织的围巾保暖—— （等一下，我这样……不就像在表现自己的占有欲吗！） 察觉到这一点，布莉吉特的脸颊顿时染上红晕。 尤里不过是一天没围那条围巾，她就这么在意，未免太奇怪，毕竟他们又不是情侣。 ——是的，两人至今仍未正式交往。 布莉吉特已经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喜欢尤里。她也察觉到，尤里似乎对自己怀有同样的感情——这绝对不是她自作多情。只是，尤里从来没有明确地说出口。 （也没有接过吻……虽然那时候，尤里大人好、好像想要接吻……） 这样的暧昧关系，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交往。 因此布莉吉特也一直提醒自己，要和尤里保持适当的距离，并且言行举止都得符合常理—— （但、但、但是错的明明是尤里大人啊！） 尤里当初还夸口说「要让大家看看」，得意洋洋地围着那条围巾。那时候，布莉吉特的内心不知道有多么地心烦意乱。也因为如此，现在看到尤里没围那条围巾，反而觉得哪里不对劲。 布莉吉特内心的纠结，全都清楚地写在脸上。看着表情不断变化的布莉吉特，罗赛露出担心的眼神。 「继姐大人？您的身体果然不太舒服吧……？」 「不、不是啦，罗赛。我真的没事。」 布莉吉特摇摇头，努力让内心恢复平静。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有点恍惚的声音。 「……抱歉，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咦？）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视线转回去，只见尤里微微垂下眉梢，看来是没听见她刚才的问题。 尤里竟然会恍神，真是少见。布莉吉特心里这么想着，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也不是值得他再追问的事，更何况…… （尤里大人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要是布莉吉特特意吵着要尤里围围巾，反而会让尤里觉得厌烦吧。当初会织那条围巾，也不是想强迫他天天围着。只要他在想围的时候拿出来，她就心满意足了。 「话说回来，尤里大人您是不是有点累？」 「……没那回事。」 尤里的反应明显比平常慢了半拍。这半年来两人相处的时光不短，布莉吉特立刻感觉到了那股微妙的异样。 「可是今天天气这么冷。」 「我早就习惯天气冷了，没事。」 尤里轻哼一声后，转身背对她。 看到尤里莫名倔强的态度，布莉吉特微微歪了歪头。他身体应该真的不太舒服，但那种态度，根本让人难以开口。 ——「最后一次决胜负，布莉吉特，如果我赢了——」 布莉吉特想起两周前的事。 那天，她与尤里并肩坐在凉亭里，聊到要把毕业考当作最后一场胜负。尤里当时说出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至今仍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一次决胜负，布莉吉特，如果我赢了——到时你得听从我的命令。」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布莉吉特愣了一下。她心想，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出理所当然的话呢？ （虽然上次我自己说「希望您能听我说完接下来要说的话」时，也是半斤八两啦……） 到目前为止，他们两人进行的每场胜负都有一条不能违背的规则——输的人必须听从赢的人一次命令。 （不过，那时的尤里大人……感觉好像其实是想说别的话。） 布莉吉特会这么觉得，是因为她那时目不转睛地与尤里对视。 在尤里表示「如果我赢了——」那一瞬间，薄唇微微颤抖，眉头似乎因痛苦而紧皱，随后垂下视线，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以半开玩笑的语气接着说：「到时你得听从我的命令。」 布莉吉特当下没有立即察觉，但如今想来，尤里可能是在说出口的前一刻，将真正想说的话藏了起来。 她仔细想想，过去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之前夏天在凉亭里，尤里说到「我对你————」时，突然不再继续说下去。 布莉吉特总觉得每到关键的时刻，自己都无法触及尤里的内心。国庆大典的那一晚，尤里柔声呢喃：「你真可爱。」甚至在她的脸颊上落下轻吻。然而，最重要的心意仍然暧昧不明，没有展示在她面前。 在她看来，尤里就像水，以为握住了，却又从手中悄然滑落。明明想更了解他，可只要一伸手，他就离得更远。 （不过——只要我赢了，一切都会说清楚。） 布莉吉特甩了甩混乱的脑袋。 没错，她可是一点想输的想法都没有。尤里那副觉得「胜负已定」的态度，也太小看她了。 而且这可是名为「最后一战」的比试。布莉吉特希望能继第四、五次胜负之后再赢一次，为这场竞争划下完美的句点。 她假装没有察觉「最后」这个字带来的刺痛感，下定决心。 （没错，我一定要赢！为了胜利……今天下午之前得好好打起精神才行！） 毕业考试预定在两周后举行，学院终于要在今天公布详细的考试内容。这也是布莉吉特无论如何都不能请假的最大原因。 在她满怀斗志时，身旁的罗赛疑惑地歪着头。 「奥雷亚里斯学长，刚才的样子好像有点奇怪。」 「罗赛也这么觉得吗？」 「嗯，他平常不是很爱挖苦几句吗……」 与布莉吉特注意到的地方不同，但罗赛似乎也感觉到某种异样。 两人对视一眼，却没有答案。布莉吉特抛开心里的疑问，刻意用轻快的语气开口： 「差不多该走啰，罗赛。」 「好的，继姐大人。」 于是两姐弟并肩迈开步伐。 当天午休过后，布莉吉特和同班同学一同前往礼堂。 「终、终于要公布了！」 琪罗双手交握，表情僵硬地如此表示。自国庆大典以来，班上的话题始终围绕着毕业考，不只是琪罗，所有人都显得有点浮躁。 尼帕尔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 「琪罗，你现在就开始紧张啦？也太早了吧。」 「班长你自己不也怕得要命吗？」 「哪有！我只是有点紧张而已！」 「布莉吉特小姐呢？」 话题转到布莉吉特身上后，她略带烦恼地用手托着线条纤细的下巴。 「嗯，我也有点紧张……不过最在意的还是考试内容呢。」 「说得也是。」尼帕尔与琪罗都点了点头。 「我问了毕业生、家长和老师，都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我有个姐姐也是毕业生，但不管怎么问，她都只会说：『请加油。』看来是真的有被下封口令。」 三人同时叹了口气。 抵达主要用于典礼的宽敞礼堂时，观众席上早已坐满学生，一片热闹。今天到这里集合的是二年级一班到五班的学生。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从入学以来，大家自然而然就形成了默契，从入口左侧开始是一班，旁边是二班，依序入座。 布莉吉特等人是二班，正打算前往一处刚好空着的位置时—— （啊！） 走到半路，布莉吉特停下脚步。整齐摆放的皮椅后排，坐着一班的尤里。 尤里坐在那里本身没什么问题，不过他右边的座位是空着的，左边也没坐人。由于平常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这种情景倒也稀松平常。 不过对布莉吉特来说，重点在于——无论原因为何，尤里身旁的座位是空着的。 「……啊！丽莎坐在中间那边。我过去那边喽，布莉吉特大人！」 「嗯、嗯，好。」 琪罗刻意抬高音量，布莉吉特点了点头。 「好啦，班长，一起去吧。」 「喔、喔？」 琪罗拉着尼帕尔的手臂，尼帕尔瞪大眼睛跟了上去。目送那两人和其他同学离开后，布莉吉特清了清喉咙。 「那我就坐后面好了。今天总想坐后面啊～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布莉吉特像是找理由般的自言自语，从后方走向尤里。 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照理说应该不会发出脚步声，但感觉敏锐的尤里仍回头望向她。 「旁边有空位喔。」 「……我、我一看就知道了。」 脸颊泛红的布莉吉特含糊地嘀咕，绕过走道坐在尤里的右侧。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回神。 （呃，我在做什么啊？今天早上才和尤里大人闹得那么尴尬……） 布莉吉特平时上课时，几乎没有机会和隔壁班的尤里碰面，结果一时太开心，不知不觉就走向他…… 上半身僵硬的布莉吉特只移动眼睛，谨慎地偷偷看向旁边。尤里看起来既不尴尬也没有特别高兴，似乎有点困，强忍着哈欠。 （好像真的很累呢。） 即便布莉吉特想让尤里睡一下，但接下来要说明毕业考的内容，就算他再怎么聪明，错过也太吃亏。 布莉吉特狠下心，决定主动搭话，好驱散他的睡意。 「这个礼堂真宽阔，好像有点冷呢。虽然墙壁和地板似乎都镶嵌了火属性魔法石……」 「是啊。」 尤里点了点头，眼神却莫名阴沉。在灯光映照下，布莉吉特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黑眼圈，不由得担心地皱起眉头。 「尤里大人，您——」 就在布莉吉特想说「身体果然不太舒服」时，响起上台的脚步声。 听到声音后，布莉吉特闭上嘴。在众人的目光下，走上讲台的是一位举止优雅的中年女性——负责精灵学的玛乔里，其他教师则站在一旁。 「好了好了，各位同学，请安静——看样子已经静下来了呢。这样一来，就算是妖精的脚步声也不会漏听了吧～」 她环视整个礼堂，露出微笑。明明并未刻意提高音量，她的声音仍清楚地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与玛乔里缔结契约的是土之低阶精灵「克鲁波克鲁」，想必是其他老师的契约精灵施展了扩音魔法。 玛乔里的语气一如往常地温柔沉稳，学生之间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察觉到这股氛围，玛乔里省略了多余的开场，直接切入主题。 「那么各位久等了，今天要公布的是毕业考的内容。」 布莉吉特不由得吞了口口水，集中精神盯着玛乔里的嘴唇，深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在一百多位学生的注视下，她宣布： 「考试内容非常单纯。各位——将前往邪恶妖精Unseelie Court所在的人界与精灵界交界地。」 礼堂在一瞬间安静得让人窒息。 然而不到几秒，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蔓延……甚至还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叫声。 「交界地……该不会是那个吧？」 「不会吧……」 「就算是毕业考，也太过分了吧……」 玛乔里面带微笑环视明显动摇的学生们，以悠哉的语气继续开口： 「安全起见，这次在交界地里的不是野生的邪恶妖精，而是拥有契约者的邪恶妖精。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从那里活着回来即可——这就是毕业考的内容喔～」 （比想像中的还要严苛……！） 布莉吉特说不出话，考试内容让她震撼不已。 所谓的邪恶妖精，泛指那些对人类怀有强烈恶意的妖精。当然了，善良妖精Seelie Court也会恶作剧，但被称为邪恶妖精的大部分种族，尤其执着于欺骗或伤害人类。 （若是在人界面对邪恶妖精倒是还好……） 不管是哪一种精灵，在人界基本上连一半的力量都无法施展出来；但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地里，精灵的力量会更为强大。 据说作为这次考场的交界地，就像是存在于人界与精灵界之间的断层。 例如，清澈的河川底部、破损的排水槽、碎裂石板的缝隙下、被窥视的玻璃珠里，还有废弃屋的阁楼等——凡是潜藏未知的地方，都有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无形之门。 那扇门的后面，就是名为「交界地」的地方，位在人界与神秘精灵界之间。 若只是误闯交界地，还有可能回得来。但据说，如果在迷路时踏进精灵界一步，就再也无法以人类之躯返回…… 布莉吉特立刻举起手。从后排伸直的手臂，引起了玛乔里的注意。 「玛乔里老师，我有几个问题——」 「抱歉，布莉吉特同学，这次不开放提问。」 玛乔里干脆地打断布莉吉特。 「不过，这次的考试确实有一定的危险。接下来的话，并不是想吓大家，只是不想有所隐瞒。过去也曾举行过类似的考试……至今共有三位学生下落不明，另外有十一位轻重伤的学生留下了后遗症。其中最严重的是——精神上的创伤。」 「呀……」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礼堂里一阵骚动。布莉吉特放在膝上的拳头微微颤抖，却仍然注视着台上的玛乔里。 「避开危险也是精灵使者应具备的能力，不会强迫任何人参加。因此，我们会逐一确认各位的意愿。」 学生们再次安静下来，像是在消化玛乔里刚才说的话。 「之后回到教室，克鲁波克鲁们会发放『魔法誓约书』给各位。」 「『魔法誓约书』……」 听到这个名字，布莉吉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魔法誓约书」——外表看起来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实际上却拥有极为特殊而强大的力量。 据说，用心剥取古老树皮制成的纸张里，有时会寄宿树木精灵「树精」。与栖息的树木同生共死的树精会担任见证者，监督提交者是否遵守纸上所记录的誓约。 （好像是违反誓约，树精的诅咒就会降临。） 据说诅咒的内容五花八门。被树根绊倒，或大量落叶砸到头上……这些还算是轻微的。也有传闻说，大树会突然朝自己倒下，或是回到家后发现木造房屋整栋腐烂。 因此，无论是国王与大主教之间的正式契约，还是高阶贵族与侍从、骑士之间缔结的密约，愈是重要的契约，就愈离不开「魔法誓约书」。 （原来如此，封口令能完全生效，是因为用了「魔法誓约书」……） 「……原来如此。」 尤里低声说道。 布莉吉特下意识看向尤里。尤里可能把她的动作当成是在询问，于是倾身靠向她。 尤里悄声低语： 「克利佛去年刚从欧德雷亚纳毕业。我问过他几次毕业考的内容，但他总是避而不答——」 （好近！） 然而，布莉吉特根本没办法专心听他在说什么。 「誓约书上大概写着『不得泄露考试内容』之类的条文吧。所以就算毕业考结束，大家也会因为害怕树精的诅咒，不敢说出细节……」 （耳、耳朵！尤里大人的气息碰到耳朵了！） 尤里并不是恶作剧地故意在她耳边吹气——单纯只是为了不打扰周围，才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话。 「……唔！」 布莉吉特知道尤里并非有意为之，正因为如此，她纤细的肩膀紧绷，唇线也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 「布莉吉特？你怎么了？是很冷吗？耳朵都红了。」 从长发间露出，白皙小巧的耳朵微微泛红。尤里似乎误以为那是寒气所致。 听到尤里的话后，布莉吉特连忙转头，避免他看到自己比耳朵还要红的脸。 「不、不是的……只是……有点心跳加速——当、当然是因为毕业考！是毕业考的关系！」 她低声挤出一句笨拙的借口。尤里似乎没有怀疑，只是回了句：「是吗？」便恢复原本的姿势。两人的距离稍微拉开后，布莉吉特终于得以放松肩膀。 布莉吉特重新打起精神，揉着仍然发红的耳朵思考。 「魔法誓约书」一张的价格，相当于平民半年的薪水。能力高超到能够让树精寄宿的工匠极少，价格高昂也无可奈何，但…… （在考试中使用这种道具，是为了让学生在选择时更谨慎吧。） 与其说是为了保密，不如说是为了避免学生以轻率的态度参加考试。 「请在下周末前，各自于『魔法誓约书』上回复是否参加毕业考。原则上不受理遗失补发，请自行妥善保管……啊，提醒一下，绝对不容许破坏或偷取他人的誓约书等妨碍行为，除非你想被树精诅咒。」 也许是看见学生明显表现出害怕的样子，玛乔里呵呵呵地笑了。 「不用那么害怕。不参加的学生，会与不及格的人一起参加今年内举办的补考。只要通过难度较低的补考，也能顺利取得毕业资格。」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勉强应考。不过，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将这句话当成可以轻易退缩的理由。 玛乔里接着加了一条但书。 「不过，请记住，补考通过者不会拿到毕业考合格者获得的徽章。」 布莉吉特感觉到，包括自己在内的学生听了这句话后更加紧绷。 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的毕业考，是众所周知的高难度考试。所有欧德雷亚纳学生心中都向往着，那枚只有合格者才能获得的徽章。 布莉吉特年幼时，也曾看过父亲德亚格胸前闪烁的银色徽章。圆形徽章的中央精细地刻着欧德雷亚纳的校徽——展翼的妖精图案。其静谧的美感，令布莉吉特深受震撼。 那枚徽章象征着精灵使者杰出的实力。若在社交界或贵族聚会上佩戴，必然会吸引众人的注目，甚至获得尊敬的目光。 为了不被老练、难对付的贵族轻视；为了缔结条件更佳的婚姻；为了凭自己的名字追求更高的目标——能拥有如此影响力的物品，世上唯此一枚。 布莉吉特对社交界没什么兴趣，对她来说，这份荣耀的价值不止如此。据说国内有一些秘密设施与沙龙，只允许持有徽章的人进入，其中还包括与精灵相关的重要设施。 或许只是传闻，但布莉吉特并不认为全然都是虚构。 （若以成为精灵博士为目标，拥有这枚徽章绝对不会有损失。） 当学生们的脑中交织着恐惧与渴望时，玛乔里在恰好的时机拍了拍手。 「那今天就到此结束，解散～」 ◇◇◇ 当天下课后。 布莉吉特、尤里、尼帕尔与琪罗四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地点位于布莉吉特居住的别宅接待室。壁炉里的柴火燃烧得恰到好处，使室内维持在舒适的温度。 原本也考虑使用学院餐厅的小沙龙，或像平时一样到凉亭……但沙龙几乎都有人，而且这个季节并不适合长时间待在凉亭。于是布莉吉特主动提供了场所。 （我也想和大家好好聊聊。） 紧绷的气氛似乎蔓延到周围。席恩娜送上茶后便离开，住在本宅的罗赛也没有前来关心。身为一年级生的罗赛也了解毕业考的重要性，或许是担心自己的出现会让布莉吉特他们无法自在地交谈。 屋内唯一还一副悠闲的，是在地毯上踱步的小哔。布莉吉特在这样的氛围中率先开口： 「最近与邪恶妖精有关的理论课增加了，笔试的考题里也频繁地出现……原来就是为了毕业考呢。」 布莉吉特用纤细的手托着下巴低声说道，坐在斜对面的尼帕尔立刻往前倾，用力地点点头。 「即便如此，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邪恶妖精扯上关系。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与邪恶妖精缔结契约的人。」 「对啊，我也是。」 「我也是……遇到邪恶妖精的经验，大概只有魔法石狩猎时遇到的莱西。学院应该有门路，或许是透过那些管道请契约者协助吧？」 大家都知道，菲里德王国内也有不少与邪恶妖精缔结契约的人。 邪恶妖精泛指对人类怀有明确恶意的精灵，其中也包含拥有危险力量的种族。因此，大部分的人都对邪恶妖精心怀恐惧与厌恶……不过，只要是与人类缔结契约的精灵，一般都会遵从契约者的命令。 契约仪式仅能在各地神殿举行，个人的契约精灵也必须在神殿登记。学院大概是透过神殿，向那些与邪恶妖精缔约的人提出合作。 也有人推测，学院可能只向毕业生发出邀请，但详细情况不得而知。这是因为有许多邪恶妖精的契约者，会对外隐瞒精灵的真实身份，或以其他精灵名义代称。 （虽然不像被称为「无名」的微精灵那么严重，但他们同样曾遭受排斥与歧视。） 正如中央神殿的神官长利亚姆所说的，在这个国家，与微精灵缔约的人受到轻视几乎成了理所当然，邪恶妖精的契约者也受到类似的待遇。人们认为，那些欺骗或吓唬人类的精灵，都不是善类。 事实上，确实发生过邪恶妖精拐骗孩童、家畜遭吞食的事件。从这个角度看，这样的偏见或许也并非毫无理由。 「虽然不太清楚，但听起来好像很麻烦。」 「哎呀，谢谢你，卡辛。」 出现在接待室门口的是别宅厨房管理员兼糕点师的卡辛。那位活泼的红发少年因距离晚餐时间尚早，特地先准备了点心。 「今天是我的拿手甜点，反转苹果塔！」 「哇！好香！有苹果的香甜味！」 刚才还一脸快哭出来的琪罗，表情一下子开朗许多。看来，美味的反转苹果塔让她重新打起了精神。 「先把誓约书收起来吧。」 布莉吉特对其他三人说道，准备伸手拿起摊在桌上的「魔法誓约书」。 就在这一瞬间—— 『你们真可怜啊。』 「……嗯？」 老人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室内响起，正在摆盘的卡辛惊愕地睁大双眼。 『去了交界地之后，就再也尝不到这样的美味了。年纪轻轻，还真是可怜啊……』 「等、等等！别这样——呀！」 布莉吉特慌张地想把誓约书折起来，却惊叫出声。 她的指尖沾到某种液体，是因为纸张皱褶浮现出一张老人脸，双眼正落下大滴的泪水。 「这张纸是怎么回事？墨水晕开，像是浮出一张脸……好诡异啊。」 卡辛虽有点退缩，但仍打算继续上甜点。不过，也许是受到布莉吉特那份誓约书的影响，原本还很安静的其他誓约书也开始出现骚动。 『别这样，不可以做危险的事喔，反对浪费生命！』 琪罗的誓约书传出妙龄女性的声音。 『你没有那种本事，大概活不了吧。要是怕死，咯咯咯，就别去啊。』 尼帕尔的誓约书里响起中老年男子的声音。 『在交界地死掉，太可怜了……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成功呢……』 尤里的誓约书里传出带着哭腔的少年声音。 每张誓约书都阴沉地喃喃着「真可怜」、「活不了」、「再见」之类的话，仿佛一场诡异的合唱，让人头皮发麻。 「那、那我就先走了！」 卡辛似乎察觉到再待下去会卷入麻烦，迅速摆完甜点便匆忙逃离接待室。布莉吉特抱着头，一脸疲惫。 「树、树精……好吵……！」 ——没错，住在「魔法誓约书」里的树精，非常吵。 与纸张合为一体的他们，会理所当然地向学生攀谈，内容大多是以考试失败为前提的哀叹与怜悯，听了只会感到不悦。 虽然把誓约书卷起来或折起来就能让他们闭嘴——但那样一来既无法查看内容，也不能在上面签名表明是否参加，实在令人为难。 布莉吉特他们会离开教室，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些誓约书。整个教室充斥着树精痛苦的哀鸣，根本无法冷静交谈。 「也就是说，考试其实已经开始了吧……」 始终沉默的尤里终于开口。 布莉吉特总算稍微松了一口气，附和坐在正对面的尤里。 「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有学生在心理压力下选择放弃。」 「真是个比反转苹果塔还要甜美的诱惑呢……」 琪罗满脸幸福地边咀嚼边说： 「那个，班长，如果你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吗？」 「你不是早就在吃了吗？」 「因为太好吃了嘛～」 看着两人依旧相处融洽的样子，布莉吉特忍不住轻笑。她拿起自己的那份甜点，对着尤里微微歪头。 「尤里大人，您不享用吗？」 琪罗确实也喜欢甜食，但在甜点这方面，尤里更为讲究。他每次饭后都会吃蛋糕或布丁，也很认可卡辛作为糕点师的手艺。原本以为他今天也会最先开动，却意外地没有。 尤里看了一眼布莉吉特手里的叉子与盘子，依旧双臂抱胸，没有要动的意思。 「我就不用了。」 「……是不喜欢反转苹果塔吗？」 「也不是那样。」 布莉吉特有点担心，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身体不太舒服。不过既然尤里愿意来，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吃完酸甜的甜点后，布莉吉特看向手中的誓约书开口： 「我说，树精们，你们一直恐吓我们会死会死，难道是知道毕业考的内容吗？」 刚才还喧闹不休的树精们，此刻静得出奇。面对这明显的反应，布莉吉特叹了口气。 （果然，只是随口乱吓人罢了……） 布莉吉特并不认为老师会把考试内容告诉这些树精。他们多半只是太过无聊，以开学生玩笑取乐吧。 「温蒂妮。」 尤里突然呼唤自己精灵的名字。 『怎么了，主人？』 从空间的扭曲中出现一位以水为身的妖艳女子。尤里双手抱胸，抬头看向她，开口问道： 「我想确认一下。你、布鲁，还有其他精灵，能找到从交界地通往人界的道路吗？」 『那当然。虽然每个精灵擅长的领域不同，但要找到通道并不困难。我偶尔也会因为吸到妖精的鳞粉，不小心掉进交界地呢。』 温蒂妮语气轻快，咯咯地笑着回答。 根据课本所述，与人类缔结契约的精灵能直接往返精灵界与人界，不必经过交界地。尤里刚刚召唤温蒂妮时，她能立刻现身，正是基于这个原理。 即便如此，像她这样的精灵似乎也可能会意外落入交界地。布莉吉特原本还想再问几个问题，尼帕尔却歪着头开口： 「这样的话，毕业考其实意外简单……？」 言下之意就是——就算被传送到交界地，只要有契约精灵在身边不就能回来吗？ 尤里立刻否定如此天真的想法。 「欧德雷亚纳的毕业考，不可能那么宽松。也许还没来得及听从契约精灵指引，就会遭到邪恶妖精袭击……也可能在考试的过程中，用某种方式切断我们与契约精灵的连结。」 「唉，说得也是，考试怎么可能那么轻松。」 尼帕尔小声嘀咕时，温蒂妮消失回到精灵界。 布莉吉特好奇地询问正在地毯上踱步的小哔。 「小哔，你也能找到从交界地通往人界的道路吗？」 『哔？』 小哔歪着头，像是在问：「那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歪得太过头，失去平衡后滚到地板上。 『哔哔——！』 （嗯……看来他完全不知道啊……） 挣扎几下后，小哔似乎累了，闭上眼睛直接睡着。看那模样，布莉吉特也知道不能对他抱太大的期待。 （无论如何，我早就清楚这有多危险——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布莉吉特深吸一口气，放开手中的誓约书。那张纸没有掉落在地，而是在半空中缓缓浮起，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尤里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察觉到两人的举动，琪罗屏住呼吸。 「两位该不会……」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嗯，我也是。」 两人的指尖几乎同时亮起魔力的光芒。 尤里是蓝色，布莉吉特是红色——那是各自魔法系统的象征。 誓约书中的树精们似乎也察觉到两人的选择，慌张地发出声音，夸张地叹气。 『不行啊，住手吧……可怕的事情还是别碰比较好……』 『是啊，不可以浪费生命，还这么年轻……』 然而面对这些劝说，布莉吉特笑着回答： 「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不会动摇。我会参加毕业考，而且绝对会通过！」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条路并不轻松，但她无法想像自己连挑战都不敢就直接放弃。 （这是与尤里大人的最后一场胜负，也是对于目标是精灵博士的自己，最理想的考验。） 布莉吉特坚定地看着浮到视线高度的誓约书。 （我还不擅长细微的魔力操控就是了……！） 她将注意力放在指尖上。 虽然笔迹略显歪斜，但她仍以燃烧般的红光，在誓约书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布莉吉特·梅堤尔」与参加毕业考的意愿。 誓约书绽放出耀眼光芒，随后在空中逐渐化为透明，缓缓消散。 布莉吉特静静地注视着这神秘的景象，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样啊。既然这是你的答案，那就加油吧——』 话音落下，誓约书澈底消失。 此刻，「魔法誓约书」应该已经送达玛乔里等人手中，布莉吉特的回答正式被受理。 （……谢谢你，树精。） 布莉吉特在心中悄悄地低语。 她原以为那些树精只是以玩弄害怕的人为乐……但也许正因他们了解交界地的危险，才会出于担心，对年轻的学生说出那些话。 当布莉吉特脑中正想着这些事时，尤里从椅子上站起身。 「既然誓约书已经提交，我先回去了。」 布莉吉特有点失落，但也觉得这样很符合尤里的作风。实在很难想像他留下来与大家一起讨论考试对策。 尼帕尔望着正在收拾随身物品的尤里，露出疑惑的表情。 「喂，尤里，我一直很好奇……布莉吉特小姐亲手织给你的围巾呢？」 （啊！） 布莉吉特差点叫出声。 尼帕尔也注意到了。毕竟尤里这阵子几乎每天都围着那条围巾，今天没围反而奇怪。 一旁的琪罗露出「说出来了」的表情，尤里则停在准备起身的姿势。 「平常不是总爱围着炫耀，今天怎么——」 「不关你的事。」 尤里的语气冷淡到连布莉吉特都吓了一跳。 他像是不愿再多说般直接转身离开。尼帕尔目送着他的背影，看起来并没有生气，而是一脸困惑。 「尤里那家伙是怎样啊。」 室内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布莉吉特总觉得不能就这样让尤里离开，于是站起身。 「抱歉，我出去一下。」 留下这句话后，她走出接待室。 她快步跑过走廊时，看到尤里穿好外套正准备踏出玄关。 「尤里大人！」 尽管出声叫住他，布莉吉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尤里转头看向欲言又止的布莉吉特，小声说道： 「不见了。」 「……什么？」 布莉吉特一时间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困惑地望向尤里，后者低下头继续说： 「围巾不见了……抱歉，今天早上故意装作没事。」 布莉吉特愣了片刻，才缓缓摇头。 「那种事没什么好道歉的。」 尤里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似的，突然抬起头。那双眼里清楚浮现出责备自己的神情。 「当然应该道歉，竟然弄丢了你送的礼物。」 （织那条围巾确实花了不少时间……） 布莉吉特的手艺笨拙到连席恩娜都惊讶。她送给尤里的那条围巾，是在几经波折后才好不容易完成的。 「不过没关系，我一定会找到它。」 「找到……？」 看着尤里一脸坚定地发言，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难道他不准备考试，打算去找那条围巾？ 想到这里，布莉吉特顿时感到不安。就算尤里是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但这次的考试可不是能掉以轻心的挑战。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尤里大人。毕业考就在下下周，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邪恶妖精，得好好运用剩下的时间。」 「这……我也知道。」 尤里含糊地回答。布莉吉特沉吟片刻，随即拍了拍手，提出建议。 「如果是这样，我再织一条给您吧！不过，假如等毕业考结束后才开始重织……恐怕要到明年才能完成了。」 （没错，真是个好提议。我现在也有经验了，应该会织得比以前更好！） 要是把这个当成一个机会，让尤里使用品质更好的围巾，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布莉吉特因为微妙的自信，翠绿的眼眸闪烁着更为明亮的光彩。 然而，听到这个提议，尤里并未露出微笑。 「我……」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了，谢谢你。」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走出别宅。布莉吉特站在原地，皱起眉头。 「尤里大人，刚才是不是想说些什么……？」 看他那副模样，就算追问也不会回答吧。布莉吉特放弃追上去，决定回去接待室，但心里仍不断思索。 尤里是很稳重的人，因为握有实力，偶尔会比较大胆，不过基本上都很谨慎，不会有所疏漏。对于随身物品与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籍，使用上一向都很小心。 这样的尤里，真的会轻易弄丢一条围巾吗——？ （而且，他那么珍惜那条围巾……） 愈想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依照尤里的个性，应该早就把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一遍。而且侍从克利佛，或其他佣人应该也都会帮忙。即便如此，依然找不到的话…… 「啊，布莉吉特大人，您回来了啊。」 「欢迎回来，布莉吉特小姐！」 还在思考时，布莉吉特已经走回了接待室。她暂时抛开思绪，露出微笑。 「让你们久等了，琪罗同学、尼帕尔班长。」 琪罗和尼帕尔都没有开口问起尤里或围巾的事。他们应该很在意，但顾及布莉吉特的心情而选择不提。 （我也得专心准备眼前的考试才行。） 才刚对尤里说教，自己却也心烦意乱，这样也太没说服力。 布莉吉特重新坐到位子上，来回望向琪罗与尼帕尔。 「你们两位的『魔法誓约书』呢？」 「那个，还没……」 琪罗露出焦急的表情，手中紧握卷起的誓约书。她和尼帕尔仍在犹豫是否要参加考试。 （这样的话……） 有件事布莉吉特一直没机会说出口，决定趁现在告诉他们。 「其实啊，就在上个月……我和名叫阿尔普的邪恶妖精起过冲突。」 「什么！」 「您、您没受伤吧？」 琪罗和尼帕尔尽管惊讶，仍担心布莉吉特。 「嗯，如你们所见，我没事。如果你们愿意，我想说说那时的情况。虽然不确定对考试有没有帮助……」 「不不不，老实说，您愿意告诉我们，我真的很感激，布莉吉特小姐！」 「我也是！请务必告诉我们！」 布莉吉特决定省略关于母亲——爱夏的部分，详细描述与阿尔普相遇的经过。 琪罗和尼帕尔连附和都没有，专注地倾听。讲完与阿尔普之间的交锋后，琪罗靠向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被吸取精气啊……光是想像就觉得好可怕。而且在人界，阿尔普的力量应该没办法那么强才对。」 「要是家人或身边重要的人遇到相同的事，光想就觉得毛骨悚然。玛乔里老师说的『精神上的创伤』，我现在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看着两人的反应，布莉吉特心里有点后悔。自己的本意只是冷静地叙述经过，却可能使他们失去参加考试的勇气。 然而身为朋友，布莉吉特也不觉得应该逞强说出「邪恶妖精没什么好怕的」这种话。阿尔普的确是拥有强大能力的妖精，她的母亲——爱夏也因此长年受苦。 这次考试中出现的邪恶妖精，也必定会用尽各种手段在精神与肉体上折磨考生。 「我想，你们回到宿舍后再慢慢考虑比较好。毕竟这是伴随极大危险的考试……最好还是先和家人商量再决定。」 布莉吉特补充说道。这种事不该在此刻匆忙下结论，只要在下周末前决定是否要参加就好。 幸好，琪罗和尼帕尔的家庭关系都很和睦。若能听取家人的建议，冷静地在宿舍里思考，应该能做出不会后悔的决定。 p001 然而，听完布莉吉特这句话后，琪罗摇了摇头。布莉吉特疑惑地看着她，琪罗开口说道： 「我一直以来都是个胆小鬼。别人命令我去做讨厌的事情时，也不敢反抗……做错事又不敢立刻道歉。不管是入学之前，还是进了学院之后，我都一样没用。」 她的双手在膝上紧握，微微发抖，但当她将手放到胸前时，脸上却露出笑容。 那双宛如夜空般美丽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布莉吉特。 「可是，和布莉吉特大人成为朋友后……我开始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了。我既不聪明，魔力也不强，即使如此……我想看看自己现在能做到多少，不想再逃避。」 「琪罗同学……」 琪罗左边的空间突然扭曲，从中跳出来的是她的契约精灵——土之低阶精灵，布朗尼。 『哔哟！哔哟哟！』 一般来说，精灵若未获得主人的允许，几乎不会出现在人界。因为长时间维持召唤会消耗契约者的魔力。 然而此刻，布朗尼大概是想回应琪罗的心意，所以即使没有受到召唤，仍主动现身。 「布朗尼，你愿意将力量借给我吗？」 『哔哟哟～！』 布朗尼像是在高举双手喊万岁似的举起短短的手臂，接着在原地活力十足地蹦蹦跳跳。琪罗看着他，开心地笑了。 「嗯，一起加油吧！」 「……我也决定好了。」 在琪罗身旁，尼帕尔也抬起头。 「如今我能坐在这里，全是托布莉吉特小姐的福。当我差点走错方向时，正因为有您在，我才能停下脚步。」 布莉吉特觉得太夸张，刚想开口否认，尼帕尔却已笔直地站起来。 「布莉吉特小姐，虽然我们仍未掌握毕业考试的全貌，不确定我是否能派上用场……但情况紧急时，请您利用我与艾里尔吧。」 「咦？」 「您还记得我曾说过，想成为您的力量吗？或许……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尼帕尔的表情格外认真。 当初，身为约瑟夫的近侍候补，尼帕尔与布莉吉特的关系可说是差到极点。 直到他让艾里尔失控的那起事件发生后，情况才开始改变。 （尼帕尔班长一直都是个耿直的人。） 自那之后，他始终站在布莉吉特这边。他的态度对班上同学及其他学生产生的影响，恐怕难以估算。 面对尼帕尔那句近乎效忠的话，并不适合开玩笑，但布莉吉特也无法点头。 （因为，尤里大人说过要保护我。） 那句话带来的感动与鼓舞，尤里恐怕至今仍未察觉。 （所以，我也想守护那个人……尤里大人。） 目前还没能对尤里说出口，但那已经成为布莉吉特的新愿望。 她不想继续当单方面被守护的弱者，她想支撑怀抱孤独的尤里。无论何时都想待在他身边。 因此，布莉吉特露出微笑回应尼帕尔。 「如果是那样，班长，请帮助琪罗同学吧。」 「……唉？琪罗？」 尼帕尔歪着头，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咦？为什么班长要帮我？」 琪罗同样一脸茫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面对两人的反应，布莉吉特露出苦笑。 （真是迟钝到让人担心。） 布莉吉特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句话同样能套用在自己身上。 『……看来你们没有打算听我的忠告啊。那么，来世再见吧，告辞。』 『明明和你们相处得很愉快，结果要在这里告别，真可惜啊……』 「咿呀呀——！还是好可怕呜呜！」 「喂！树妖，别老说些不吉利的话！」 『哔哟哟——？』 树妖那既像担心又像威胁的话一直说个不停，但经过一番波折后——琪罗和尼帕尔还是顺利在「魔法誓约书」上签了名。 就这样，布莉吉特等四人决定参加毕业考试。 ──────────────────────── 第二章 看不见的企图 毕业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布莉吉特久违地和席恩娜一同外出逛街。 两人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悠闲地逛着服饰店、魔法石店与杂货店。像这样没有目的的散步相当愉快。正当她们在之前光顾过的店里挑选毛线时，席恩娜突然小声开口： 「我也想跟着大小姐一起去毕业考。」 「席恩娜……谢谢你担心我。」 布莉吉特很感激席恩娜的心意，但考试这种事，终究只能靠自己与契约精灵的力量来克服。席恩娜心里应该也清楚这点，脸色仍有点忧郁。 国庆大典那天，在看见被德亚格伤害的布莉吉特时——席恩娜的脸色苍白到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就此昏倒。 然而，席恩娜没有必要因此自责，当时决定让别宅的佣人放半天假的是布莉吉特。布莉吉特希望他们能够偶尔忘掉工作，享受一年一次的国庆大典。 为了转换沉重的气氛，布莉吉特刻意用开朗的语气开口： 「话说回来，听说你在国庆大典那天见了克利佛先生，是真的吗？」 「……唔！」 尽管不太明显，席恩娜的反应看起来有点慌乱。 「大小姐，为什么会知道……？」 「有人偷偷告诉我的。」 要说是谁，其实是和妹妹一起逛国庆大典的卡辛。 「原来是卡辛打小报告啊。回去后，我不会轻易放过那个糕点师的……」 原本只是随口一提，结果不知不觉间卡辛性命堪忧。 布莉吉特急忙露出笑容，挥着双手想打圆场。 「不、不是他啦！再说席恩娜，你要和男性约会，至少也跟我说一声嘛。」 事实上，布莉吉特心里有点嫉妒。面对嘴唇微微噘起的主人，席恩娜有点慌张。 「那不是约会，只是事先和克利佛大人约好时间和地点，一起走走而已。」 「那不就是约会吗？」 「真的不是，他只是为了回礼才邀请我……」 「咦！席恩娜，你送礼物给克利佛先生？」 席恩娜一脸「糟了」的表情，立刻捂住嘴。 接下来的否认，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不是那个意思。」 「——席恩娜你真是的！」 席恩娜微微泛红的脸实在太可爱，布莉吉特不禁笑着挽住她的手臂。 「唉唉，你送了什么呀？」 「……是我织的魔法石袋，想说能够御寒。」 「哇～！好棒，太棒了，那可是能随身携带的物品呢！」 「大小姐，那个……差不多……」 席恩娜抬头望向她，像是在恳求别再继续追问。 她那羞涩的表情十分可爱，平时总是被取笑的布莉吉特，这次反而兴致高昂地笑着说：「不是很好吗！」 （话说回来，没想到他们两人的关系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所发展呢。） ——克利佛·尤伊兹。 举止温和沉稳，笑容爽朗，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青年。能和尤里相处融洽、不起冲突，可见他在为人上也相当出色。 （若是克利佛先生的话，能够放心地将席恩娜托付给他。） 布莉吉特正如此感慨时—— 「不不不，我喜欢的可是只有你啊～」 布莉吉特倏地停下脚步。 （我没听错吧……那不是尤里大人的声音吗？） 而且说出口的话，还异常轻佻。 布莉吉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急忙环顾四周。然而，从毛线店前走过的那人并非尤里。 （是克莱德大人。） 那是她先前受「水之一族」——奥雷亚里斯家邀请时见过的人。 随意束起的柔顺长发，右眼下的泪痣。 光是走在街上，就像在散发魅力似的，从时不时回头偷看的女性数量来看，这绝不是布莉吉特的错觉。声音与弟弟尤里十分相似，但除此之外完全不像。他身上流露出一种游手好闲、擅长应付女性的氛围。 克莱德此刻在大街上搂着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女性，边走边笑。接着他又将她搂近，低头望向她的脸—— （————唉唉唉唉！） 布莉吉特的双眼睁得几乎要掉出来。 眼前的景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她不禁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在这种大街上，竟竟竟竟竟然那样！） 正当布莉吉特满脸通红时，席恩娜遮住她的双眼。 「等、等等，席恩娜？这样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啊！」 「大小姐，不可以看那种东西，眼睛会被污染。」 席恩娜说着，打算就这样将布莉吉特带进店里面。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好久不见啊，小布莉吉特，你那头红发真显眼呢～」 席恩娜用着充满警戒的眼神，瞪向带着轻佻笑容走进店里的克莱德。 布莉吉特好不容易摆脱席恩娜的双手，开口问候俯视自己的克莱德。 「您、您好，克莱德大人。」 她顺势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却没有看到女性的身影。 难道刚刚那位女性是自己的幻觉？就在布莉吉特心生疑惑之际，克莱德露出狡黠的笑容。 「刚才，你在偷看我吧？你喜欢那种强势型的？」 「大小姐，不可以听这种花花公子说的话，耳朵会被污染。」 席恩娜直接用双手捂住布莉吉特的耳朵。多亏如此，布莉吉特没听清楚克莱德说了什么。 等席恩娜放开手后，克莱德开口： 「喂，要不要一起喝个茶？我请你们两位小可爱吃好吃的甜点。」 对于这个邀约，布莉吉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恕我拒绝。」 「你等一下还有事吗？」 「是的，我必须回宅邸，有重要的事。」 虽然是「重要的事」，其实只是单纯回家罢了。 「宅邸啊～」克莱德若有所思地呢喃，突然夸张地瞪大眼睛。 「啊，对了，我听说了喔！梅堤尔家的那场骚动。小布莉吉特你好像也很不容易呢，你父母也闹成那样，真是不得了啊……」 对于克莱德毫不掩饰的说话方式，连一向冷静的席恩娜也露出了差点要咂舌的表情。若再继续下去，就算知道对方是公爵家的三少爷，她大概也会忍不住出手。 正因为身边有替自己生气的人，布莉吉特才能保持镇定，再者—— （原来罗赛一直在替我应对这类讥讽的话啊……） 想到这里，布莉吉特愈发觉得那位继弟既可靠又令人骄傲。 ——在菲里德王国，擅长掌握所有魔法根基「火、风、水、土」四大系统的名门家族，被称为「四大贵族」。他们奉国王之命协助维护国家的和平与安定，是历史悠久的家族。 其中之一的「火之一族」——也就是梅堤尔伯爵家，自古以来便培育出无数能够驱使火之精灵的优秀精灵使者，为国家的发展作出贡献，因此在国内亦备受敬重。 然而在国庆大典那天，多亏尤里的机智，布莉吉特等人透过「风之低语」揭露了真相。德亚格使用伊弗利特的力量伤害布莉吉特的事因此曝光，随即遭隶属于国王的魔法警卫队逮捕。 尼帕尔的契约精灵艾里尔，声音的传递范围似乎相当有限，因此真正掌握状况的人比预期中还要少……即便如此，这起事件仍在国内引起轩然大波。 「火之一族」本就因长女布莉吉特与微精灵缔结契约，又被驱逐到别宅居住而引起负面关注，时常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与第三王子约瑟夫解除婚约一事更是雪上加霜，如今再添上这桩事件，在社交界掀起话题并不奇怪。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连串骚动最终仍以相对和平的方式落幕。德亚格实际上等同于放逐出王都，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定下处分，据说也与其他四大贵族在暗中出面平息事态有关。 布莉吉特推测，国王以及那些贵族没办法对火之一族的丑闻持续曝光一事坐视不管。他们到处奔走，并非出于对火之一族的同情，而是基于自身的利害关系。 （若事情闹大，谁知道还会被挖出什么。） 约瑟夫曾与中央神殿的前任神官长等人勾结，将魔力水晶与「斩魔枝」私自带出神殿，甚至将布莉吉特关进储藏室，差点害她丧命。这些恶行曝光后，据说他至今仍待在王宫的寝室里，一步也没踏出门外。 若是前未婚妻布莉吉特与她父亲德亚格之间的纷争再度引起大众的注目，谁也无法保证约瑟夫的罪状不会再被重新提及。因此，国王才会火速下令惩处德亚格，以期尽快平息舆论。 如今，由于继任家主的罗赛尚未成年，梅堤尔伯爵家暂时陷入无主状态，大部分的领地交由王家代为管理。 虽然罗赛没有受邀参加定期举行的「四大贵族会议」——但他仍会利用学业空档，积极出席各式宴会。 一切是为了向外界表示，梅堤尔伯爵家依然屹立不摇。罗赛从不多言，然而不难想像他在那些场合里，究竟听过多少冷言冷语。 （不只是罗赛，我一直都在受大家的帮助。就连芬尼克斯……小哔的事也是。） 前阵子，利亚姆曾传消息给布莉吉特。在神殿里，他按照布莉吉特的希望，透过大主教的协助延后将凤凰登录进精灵图鉴的时间。他答应等布莉吉特从学院毕业，能凭自己的力量独立之后，再正式登录。 再加上，在艾里尔启动「风之低语」时，现场没有人提及芬尼克斯的名字。在游行的最后，布莉吉特虽然释放了小哔的力量，施展出极其强大的魔法，但观众并未看出那是哪一种精灵的力量。多亏如此，布莉吉特才避开了不必要的注目。 尽管如此，学院里仍有不少学生知道小哔的存在，也有人亲眼看过他化作火焰之鸟在空中翱翔的身影。毕竟无法关住别人的嘴，这件事如今也成了公开的秘密…… 如今，即便布莉吉特与席恩娜并肩走在街上，也几乎不再引来好奇的目光。民众之间谴责的焦点，全都落在德亚格身上，对布莉吉特多半是同情。 因此，区区几句讥讽的话，早已伤不了她。布莉吉特对克莱德露出一抹得体的笑容。 「让您担心了，不过我们家并没有问题。身为下一任家主的罗赛，今后也会继续带领伯爵家前进。」 「……嗯，是吗？」 克莱德有点意外的样子，耸了耸肩。布莉吉特抬头望着他，心里疑惑。 （之前就觉得……克莱德大人这个人有点奇怪。） 克莱德的言行中确实隐约流露出近乎赤裸的恶意，但又与约瑟夫不同，并不像是想伤害布莉吉特。 （我记得第一次在宅邸见面时……） 当时克莱德提到，他们全家人刚去祭拜母亲回来。布莉吉特因为这个所谓的「家人」并没有包括尤里感到讶异。克莱德还轻蔑地称呼她为「红色妖精」。 若只是这样，布莉吉特倒也习惯了。让她愣住的是，克莱德的嘲笑声与尤里非常相似。 （那时候，克莱德大人还朝快哭出来的我伸出手……） 随后赶来的尤里将她护在怀里，从克莱德手中救了她。 布莉吉特的思绪停在那一刻——不禁想着，也许那时的克莱德另有什么目的也说不定。 「那我告诉你一个特别的情报吧。」 「嗯？」 克莱德似乎还打算继续聊下去。 布莉吉特一脸困惑，克莱德则是带着几分低沉与魅惑的声音，在她的耳中格外清晰。 「我啊，和你们的毕业考有关喔。」 「什么？」 布莉吉特皱眉反问他，随即才慢慢察觉到那句话的含意。 「难道是……」 也许是布莉吉特的反应让他感到愉悦，克莱德抬起手抚过后颈，笑了出来。 「学院找我帮忙嘛。以我的身份，还真的不好拒绝呢。」 （克莱德大人的契约精灵是……邪恶妖精！） 原来克莱德是这次毕业考的协助者之一。 「要是你愿意和我一起喝个茶，我可以亲自告诉你我的精灵有什么力量。怎么样？这条件应该不差吧？」 「请恕我拒绝。」 布莉吉特毫不客气地回了相同的话。 克莱德一瞬间露出诧异的表情，接着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拨了拨侧发。也许是他举手投足间自带的魅力，店里已经有好几位女性悄悄地望向他。 「啊～原来如此。你大概是从那家伙那里听说过我的精灵吧？」 听见这句猜测错误的话，布莉吉特摇了摇头。 「不，尤里大人什么也没说。」 兄长与邪恶妖精缔结契约，尤里自然不会轻易提起。毕竟那是攸关隐私的问题，他不说也情有可原。 然而，克莱德的反应却异常强烈。他沉默不语，眉头深锁，脸上浮现出一股明显的情绪。 p002 （……嗯？） 那是——焦躁。 但就在布莉吉特讶异地看着他时，克莱德已经迅速恢复成原本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布莉吉特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刚才……不是我看错吧？） 从席恩娜的表情来看，她似乎没察觉到。布莉吉特决定装作没发现的样子，竖起一根手指，若无其事地开口接着说： 「因为，克莱德大人是尤里大人的兄长吧？」 「唉，姑且算是啦。」 「若要维持考试的公平性，学院应该不会让学生的家人担任协助者。但他们让克莱德大人参加，那代表事前是否掌握情报，其实对考试内容影响不大。」 再说，克莱德提供的消息也不一定可信。以他的性格，就算编出再多谎言欺骗布莉吉特，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据说有不少学生为了在考试前掌握有用的线索，私下四处打探……但布莉吉特觉得，和席恩娜外出散步、享用卡辛做的点心，好好调整状态迎接考试更有意义。 「还有，克莱德大人。学院应该有交代，不得透露自己是考试相关人员吧？」 听到这句话，克莱德先是愣了几秒，随后—— 「……哈哈。看来，传闻果然不太准确呢。」 他突然笑出声来，布莉吉特保持警觉，默默观察他。 从克莱德那副像是在说「答对了」的反应来看，他多半是在试探布莉吉特。要是布莉吉特方才一时大意答应了邀约，现在肯定早就成了他口中的笑话。 可能笑得太开心，克莱德甚至还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脑筋转得真快，而且最重要的是——就连面对我，也比以前更从容。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会让人想要占有你呢。」 「想都别想。」 果断拒绝的人，不知为何是席恩娜。克莱德愈发觉得有趣，笑着接着说： 「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在席恩娜的瞪视下，克莱德那张俊俏的脸靠向布莉吉特。 到底是想说什么，布莉吉特戒备地等待他开口。 「围巾是我偷的喔。」 「……什么？」 布莉吉特睁大双眼，克莱德只以叹息般的笑声回应。温热的气息吹拂过耳边，布莉吉特不禁起了鸡皮疙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正确来说，是我的精灵偷的……那条手织的围巾，果然是你送给那家伙的吧？」 他那带着暗示的视线，明显是在取笑布莉吉特的一举一动。 「……请还给我。」 「嗯～真是为难啊，邪恶妖精可不听我的话呀～」 「请立刻还给我。您难道不知道吗？尤里大人多拼命地在找那条围巾……」 自从考试内容公布以来，尤里一直都有点心不在焉。 「毕竟现在可是考试前的重要时期嘛。」 「没错，如果您也清楚这一点的话……」 克莱德语气骤变，眯起眼睛冷冷地回答： 「不如说正好，那个胆小鬼若是在毕业考上出丑，反而如我所愿。」 「————」 布莉吉特难以置信地哑口无言。 （您真的是尤里大人的兄长吗……？） 内心愤慨不已，布莉吉特紧紧咬住嘴唇。 布莉吉特很清楚，有些人就算有血缘关系……正因为是家人，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厌恶、更憎恨对方。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 然而，当她亲耳听到尤里被称为「胆小鬼」，并实际感受到那份来自同父异母兄长的恶意时，仍不免为这个事实感到震惊。 脑中浮现出看了不少次的尤里侧脸。她想起那座宛如城堡般的宅邸——水之一族的住所。 尤里至今，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那里生活的呢。 布莉吉特屏住呼吸，说不出话。克莱德却干脆地转身离开。 「那么毕业考加油，再见喽，小布莉吉特。」 面对看起来心情愉悦的背影，布莉吉特故意出声喊道： 「克莱德大人，关于尤里大人的事，您其实什么都不了解吧。」 克莱德的长腿停下脚步，回头时，嘴角挂着冷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尤里大人一点也不软弱，他一定会通过毕业考试。」 也许是觉得毫无说服力，克莱德只是耸了耸肩。 无论布莉吉特说什么，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听。他随意挥了挥手，背影就那样消失在人群之中。 「…………什么啊。」 「大小姐？」 席恩娜小心翼翼地出声，但布莉吉特没有回应她，反而大声叫喊。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样啊！」 布莉吉特满腔怒火。 脑海里浮现，她将围巾送给尤里的那晚——尤里一脸幸福地笑着说：「我到死都会珍惜的。」克莱德和他的契约精灵却践踏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幸福回忆。 而且不只如此，他还叫尤里「胆小鬼」，甚至希望他在考试上出丑。对于这样的克莱德，布莉吉特只觉得—— 「真是难以置信……！气死人了！」 『哔——！』 或许是受到布莉吉特怒气冲天的情绪影响，从她衣服口袋里跳出来的小哔，也严肃地瞪着眼，焦躁地拍动翅膀。 「请——请冷静下来，大小姐、小哔大人！」 「我很冷静喔，席恩娜！」 席恩娜拉着完全不冷静的主人离开毛线店，带她回到停在大街的马车上。 一路上在寒风的吹拂下，布莉吉特和小哔稍微恢复冷静。 「……对不起，席恩娜。」 『哔……』 「不会，您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布莉吉特把小哔放在膝上，头轻轻地靠在马车窗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启程。 整理好情绪后，布莉吉特对坐在正对面的席恩娜开口： 「关于这件事，我要写信给尤里大人。你可以帮我拜托精灵信差，让信件今天内送达吗？」 「我马上安排。」 考试就在两天后，布莉吉特判断这么做最适当。 精灵信差主要是由风之精灵与其契约者共同运作的服务。费用比一般邮寄高昂，但能够迅速地将信件或物品送达远方，是相当方便的传递方式。美中不足的是，精灵的心情反复无常，信件或包裹遗失、损坏都是家常便饭，但他们的惯例是不接受任何投诉。 布莉吉特并没有打算对尤里隐瞒克莱德说的话。虽然在她的劝说下，尤里应该不会再亲自找那条围巾，但他多半还是会命人继续寻找。 （不过，要是知道偷走围巾的是克莱德大人的契约精灵……一定会很受打击吧。） 她知道那对兄弟的感情不好。当初亲眼看到他们同时出现，散发出的那股紧张的气氛仍记忆犹新。 尤里恐怕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妨碍他考试。 （这次的比试暂时作罢吧。） 一回到别宅，布莉吉特立刻动笔写信，简要地记下克莱德的发言并表示自己决定中止比试，改为协助。她将信交给席恩娜，请她透过精灵信差寄出。 「要不要另外再多寄个十封，以免遗失……」 寄出后大约过了十分钟。布莉吉特开着窗在房里焦躁等待时，听见「叩叩」的敲击声。 「来了！」 布莉吉特没有拜托席恩娜帮忙就跑了过去。窗外闪烁着细碎的亮粉，送信来的大概是风之小妖精希尔基。 「谢谢，辛苦了。」 布莉吉特对送信的精灵说了句慰劳的话，拿起放在窗边的信件。 用拆信刀割开封口，信里的回复意外地简短。 ——这件事我会自己解决，不需要担心。最后的比试照原定计划进行。 布莉吉特的双手顿时失去了力气。 「什么啊，什么意思……」 席恩娜捡起掉在地上的信，在征得布莉吉特同意后看了内容。布莉吉特原以为她会认同自己的反应，但她的想法却不同。 「我反而感到安心。」 「咦？为什么？」 「既然奥雷亚里斯少爷说自己能够解决，代表他有足够的把握能赢过自己的兄长吧。毕竟他与温蒂妮和芬里尔签订了契约，那可是拥有强大力量的最高阶精灵……」 布莉吉特认为席恩娜说得没错。 到目前为止，她与尤里已经比过五次胜负，尽管自己胜多于负，每次都只是险胜。 无论是天生拥有的才能，还是脚踏实地累积的努力——布莉吉特都不认为世上有谁能够超越尤里·奥雷亚里斯。 换句话说，正因为判断自己能赢过克莱德，尤里才拒绝了布莉吉特的提议。 若是平常的布莉吉特，或许也能毫不怀疑地这么想。相信尤里的实力，将克莱德挑衅的话语抛诸脑后，全心投入与尤里的比试。 但此刻，她心中仍有一丝疑虑。 （最近的尤里大人，有点不太对劲……真的没问题吗？） 仿佛一旦开口，就会成真，布莉吉特不敢说出口。席恩娜将视线从布莉吉特身上移开后，惊讶地「哎呀」了一声。 「好像快下雨了，我去关走廊的窗户。」 席恩娜离开房间后，布莉吉特抬头望向那片黑压压的天空，心里有点不安。 她用手梳了梳沾了湿气的头发，低声呢喃： 「……希望是我想太多。」 即便如此，她仍觉得那像是不祥的预兆。 ──────────────────────── 第三章 交界地的世界 毕业考试当天早上。 布莉吉特按照平时的时间起床，吃完早餐。 换上制服后，席恩娜细心地替她梳理长发，并绑成高马尾。由于禁止携带魔法道具，发饰并不是尤里送的那个——镜中的布莉吉特看起来依然十分镇定。 两周的准备时间相当短，不仅要照常上课，能做的事也有限。布莉吉特也曾感到焦急，但随着时间流逝，内心逐渐平静。 （毕业考试——是学院生活的成果验证。应该会检验学生是否确实掌握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 于是，布莉吉特翻阅过去的上课笔记，在图书馆阅读关于邪恶妖精的书籍与故事，度过考试前的时光。她仍感到不安，但比起徒劳地打转，这样度过更有意义。 最后，席恩娜替她上了淡妆，透过镜子对布莉吉特微微一笑。 「今天也很漂亮呢，布莉吉特大小姐。」 「呵呵，谢谢你，席恩娜。」 布莉吉特也回以温柔的笑容。像往常那样对她讲话，是席恩娜特有的体贴。 在制服外披上厚外套之后，布莉吉特前往别宅的玄关大厅。然而才刚踏出玄关，她便停下了脚步。 「咦……？」 布莉吉特僵在原地，是有原因的。 从别宅到本宅大门的道路上，站满了别宅与本宅的佣人。 「这是……？」 当她睁大双眼不明所以的时候，罗赛走到她面前。今天一年级应该放假才对，罗赛仍换上了制服。 「早安，继姐大人。虽然只有到马车这一小段，可以由我来护送您吗？」 「早、早安，罗赛，可以是可以……」 布莉吉特偷偷看向排在两侧的佣人，罗赛笑着说明。 「大家都想为您送行，所以人有点多。」 「小姐，加油！你一定没问题的！」 「请加油，大小姐！」 以举起拳头打气的卡辛为首，熟识的奈森与汉斯也接连喊出鼓励的话。 「大小姐，我们会为您加油。祝您能毫无遗憾地发挥出实力。」 「愿精灵庇佑您……！」 本宅的佣人们比较克制，但也真诚地向布莉吉特送上祝福。 （大家……） 布莉吉特环顾眼前的景象，眼眶微微泛泪。这样的场面，在半年前根本无法想像。自从德亚格与爱夏离开王都，前往领地后，罗赛曾表示希望布莉吉特回到本宅居住。但布莉吉特拒绝了，她认为自己和别宅的佣人突然搬回去，可能会引起各种混乱。 此外，她没有对罗赛说出口的是——本宅里仍有不少佣人轻视布莉吉特与别宅的人。不愿回到那种地方，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那些人似乎都被罗赛一一赶出宅邸了，连推荐信都没给。） 罗赛身为将来继承伯爵家的人，没有人能对此提出异议。 （多亏了罗赛，现在无论是本宅还是别宅……我都能坦然说，那是我的家。） 将布莉吉特赶到别宅的德亚格，曾把别宅称作杂物间。 起初刚被赶到别宅的布莉吉特也这么认为。但如今已经不同，不论是在别宅度过的时光，还是在本宅与罗赛共度的下午茶与晚餐时光，都同样充满了平静的幸福。 ——现在，原本毫无往来的本宅和别宅佣人，一同由衷地为准备迎接考试的布莉吉特加油。 「不好意思，继姐大人，他们好像更紧张呢。」 「……的确如此。」 面对耸肩的罗赛，布莉吉特轻轻地笑了。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的毕业考试以极难通过而闻名全国，会如此紧张也不奇怪。 「大家真的……很爱担心呢。」 当她与罗赛相视而笑时，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在席恩娜等人鞠躬表示「一路顺风」后，布莉吉特登上马车。 就在车门关上前，罗赛露出灿烂的笑容。 「继姐大人，我会等您平安回来。」 布莉吉特也笑容满面地回答： 「嗯，我出发了！」 直到从马车的窗户再也看不见他们为止，布莉吉特都不断地向众人挥手。 ◇◇◇ 换上实作用指定服的二班学生们，在玛乔里与克鲁波克鲁的带领下，他们在学院内的森林中前进。 平时考试也会使用这片森林，例如魔法石狩猎。里面住着许多精灵与妖精，往常总是热闹非凡——走在队伍中间的布莉吉特抬头望向上方。 （现在一点气息也没有。） 今天异常安静。连积雪从树枝上落下的声音与小溪潺潺的流水声，都远到听不清楚。 满地落叶的寂静森林里，只有学生的脚步声与压低的交谈声。走在一旁的琪罗紧抱着披在胸前的长袍，不安地频频环顾四周。 一股紧张的气氛笼罩着众人，学生人数比平常还要少也是原因之一。 ——今天早上一进教室，布莉吉特立刻察觉到，人数比上周明显减少。 根据玛乔里的通知，毕业考试的参加者共八十人。升上二年级时原本有一百人，之后因退学与开除减至九十七人，也就是说，有十七人放弃考试。这数字算多还是少，见解因人而异。 布莉吉特所在的二班中，有三人申请不参加，其中包括一位与她平日交情不错的女生。那位同学一直犹豫不决，最后选择了放弃。 对于那位同学的决定，布莉吉特并不认为是软弱。对靠近精灵界的交界地世界感到畏惧并不奇怪。 「布、布莉吉特大人，总觉得有点可怕呢。」 琪罗出声后，布莉吉特停下思绪，点了点头。 「也许是邪恶妖精的气息增强了吧……其他精灵可能为了避免受到牵连，暂时藏在自己的栖息地里。」 琪罗微微地点了点头，小声说道： 「听说丽莎……也决定不参加这次的考试。」 「是吗，丽莎同学也是啊……」 丽莎是那十七位放弃者之一。不过，琪罗并没有因此丧气。 「我要连丽莎的份一起努力。一定要通过考试，让丽莎后悔到不行！」 不只是布莉吉特，琪罗也曾因为丽莎的算计而受苦。为了得到约瑟夫的爱，丽莎不仅冷淡地疏远作为青梅竹马的琪罗，甚至还利用她。 那段往事并未消失，但琪罗那双望向前方的眼里，已经没有怨恨。如她所言，只是想用实力让好友大吃一惊。布莉吉特觉得干劲十足的她，看起来非常耀眼。 也因此能够笑着点头说道： 「说得对，就让丽莎同学好好后悔吧！」 「嗯！」 「呼啊……」 在满怀干劲的两人背后，尼帕尔打了个大哈欠，紧接着「哈啾」一声，用力打了个喷嚏。 琪罗转头看着如此悠哉的他，表情像是在羡慕，又像是无奈。 「班长还真是从容呢。」 「我是因为太紧张了几乎没睡……不对，我睡了三个小时左右，请放心，布莉吉特小姐！」 注意到布莉吉特锐利的视线后，尼帕尔急忙解释。 虽然睡眠时间实在太短，但吹毛求疵也于事无补，考试很快就要开始了。 「不过，我们还要继续走吗？」 「的确，已经走好长一段路了……」 为了防止学生迷路，克鲁波克鲁们在森林里快乐地跳跃。就算问他们，也得不到回应。 但跑去询问走在最前方的玛乔里，也不太妥当。毕业考试「不受理任何问题」的规则，现在应该依然有效。 因为几乎没有行李，在森林里行走并没有那么辛苦。食物和饮水只能携带可以放进口袋的分量，外套与保暖衣物也仅能在考试开始前使用。 与为期两天的魔法石狩猎不同，布莉吉特推测这次的毕业考试应该会在更短的时间内结束。若拖得太久，学生误入精灵界的风险会提高。据说过去因此曾有三位学生下落不明。 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当他们来到树木较稀疏的一处小山丘时，玛乔里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向十七位学生，用手帕拭去额头的汗水。 「好！大家辛苦了，我们终于抵达毕业考试的出发地——妖精丘Aos Si。」 听到这句话，周围立刻响起一阵骚动，布莉吉特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原来森林里有妖精丘。） 所谓的妖精丘，是指丘陵、山洞或土丘等容易聚集魔力的地方。既然玛乔里称这里为出发地，那这座妖精丘上应该有许多肉眼看不见的门，通往多层交界地。 未被人类踏足，自然力量浓厚的地区，往往会成为精灵与妖精的栖所。因此若人类随意靠近，就可能坠入精灵界，再也无法返回。孩子们从小被周围的大人再三叮咛这件事。 这一带似乎是丘陵地形，相似的山丘连绵不断。平时应该设有魔法结界防止学生误入，不然早就被人发现了。 「接下来，大家要依序往中央方向往下走。其他班级的学生也会在同一时间，从附近的精灵丘出发。出发地点不同，考试难度也不会有太大差异，请各位放心喔～」 之后，玛乔里再次以口头说明几项注意事项。 说明结束时，一位与冰霜杰克缔约的男学生举起手，表情有点为难。 「哎呀，怎么了吗？」 「那个……如果在交界地里觉得有生命危险，该怎么办呢？我自己是没关系，但要是冰霜杰克出事……！」 他语带哽咽地说着，身旁的男同学安慰地轻拍他的肩膀。听见他担心契约精灵的话，玛乔里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部分我正好也要说明。由于考试的性质，与邪恶妖精缔约的人都会待命，保持随时可以与契约精灵沟通的状态。他们不会进入交界地，所以不会出现在各位面前……不过，若是邪恶妖精做出危险的行动，他们会立即制止。」 布莉吉特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克莱德。 克莱德的契约精灵，或许正期待着参加考试的学生们到来。 （尤里大人，您要怎么办呢？就算想拿回围巾也……） 学院并没有公开协助者的数量，但从考试内容来看，应该不只一位，要在其中找出克莱德的契约精灵，并不容易。 或许此时，尤里也一边听着老师的说明，一边思考。由于各班的出发地不同，布莉吉特愈发焦急。 「再加上，我的克鲁波克鲁和其他老师的精灵，也会持续在交界地巡查喔～若要放弃考试，请尽量留在原地等待巡查组前来接应。」 听完玛乔里的说明，现场气氛放松了许多。有安排巡查与接应，大家都觉得这场考试与平常的室外教学差不多。 然而，玛乔里在此刻露出更加严肃的表情与语气。 「不过，务必要保持警觉。就算是契约者，想在紧要关头阻止邪恶妖精，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无论怎么设法防范……过去仍有人失踪或重伤，这是不争的事实。」 玛乔里扫视着那十七张紧绷的脸，随后微微放松神色。 「——会想这样一再叮咛，可能是上了年纪的坏习惯吧。这两年来，身为精灵学的授课老师……我尽力让你们了解精灵的力量、温柔，以及他们的可怕之处。」 玛乔里露出沉稳的笑容说出最后一句话。 「所以，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平安通过考试回来。」 ◇◇◇ 在三人之中，最先被点名的是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小姐，祝您好运！」 「布莉吉特大人，请多加小心……！」 「嗯，班长和琪罗同学也加油！」 与尼帕尔等人互相打气后，布莉吉特迈步走向前方。 布莉吉特看见前一位学生小心翼翼地走下丘陵的样子。那道斜坡十分平缓，看来不用担心会摔倒。 奇怪的是——那位学生的背影，不过几秒就消失了。布莉吉特都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了，却在察觉时发现连影子都看不见，仿佛世界在眨眼间翻转。 （明明没有雾气或烟霭……） 玛乔里一一呼唤学生的名字，发出出发的指示。照这个速度来看，应该早就有人在妖精丘下碰面才对。然而，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人返回。 但现在没有时间细想。玛乔里轻拍布莉吉特的肩膀。 「布莉吉特同学，加油喔～」 「谢谢您，玛乔里老师。」 终于轮到布莉吉特。 她深吸一口气，踏出步伐，迈向妖精丘。 （呃……应该是在这一带下去吧？） 带着神圣气息的清透空气拂过脸颊。四肢感到紧绷，也许是因为肌肤清楚感觉到与人界的不同。 即使一再提醒自己保持镇定，布莉吉特仍感到有点害怕。她不禁怀疑，当初决定参加考试是否太过冲动…… （不对，我在怕什么。不是已经决定要挑战了吗？） 她暂时停下脚步，深呼吸两次，接着对藏在头发里的契约精灵开口： 「小哔，一起……」 「加油吧」还没说出口，脚下一滑，布莉吉特整个人摔了出去。 「——呀啊啊啊！」 意料之外的摔倒。 斜坡上没有可抓的地方，布莉吉特头朝下滑落，她想用手撑住身体，但…… 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本该近在眼前的地面凭空消失，无边的黑暗将她包围。 （什、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身体上下颠倒时的惊叫声在半途消失，像被水吞没。在那股无法抵抗的坠落感中，布莉吉特勉强睁开眼睛。 布莉吉特目瞪口呆地望着色彩不断切换的世界。 红、蓝、绿、棕、桃红、黄、水蓝、金、黑……色彩一波接一波袭来，她的意识被搅动到令人头昏目眩。直到几秒后，她才意识到，那是象征九种系统魔法的颜色。虽然觉得是几秒的时间，实际过了多久，布莉吉特自己也没有把握。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 （交界地正在靠近……人界与精灵界的交界地！） 布莉吉特用力咬紧牙关。从这里开始，迎接她的是一个无法以常识判断的世界。 接着，她持续往下坠落……仅仅几瞬，又像无限延长的时间——直到「砰！」的一声，伴随臀部着地声音响起，她的知觉总算恢复正常。 「痛痛痛……好痛……」 她揉着摔到的臀部，勉强撑起身体。 （头还很晕。） 布莉吉特没有搭过船，但应该是接近晕船的感觉。她按着抽痛的太阳穴，环顾四周。 「森林里……？不对，应该说是树海吧。」 她立刻察觉到，这里与学院周围的森林完全不同。形状从未见过的花、异常生长的植物、带着发光苔藓的树木……她四处张望着这片深不见底的空间，心跳愈来愈快。 过度生长的树木遮住上空，只能从枝叶之间看到蓝黑色的天空，时间看来是夜晚没错。 「不只是地点和季节……连时间也和刚才不一样呢。」 人界与精灵界的时间流动并不一致。春天之后是秋天，接着又回到夏天；白天之后接着又是早上，或是夜晚无止境地延续，据说这些情况在精灵界一点都不稀奇。 多亏了到处生长的发光苔藓，尽管没有到完全清楚的程度，但还算看得清周遭的情况。其他可当作光源的，还有到处飞舞、散发微光的微精灵。他们微微发光的同时，照亮了这片可称为梦幻树海的世界。 布莉吉特试着伸出一根食指，微精灵便停在指尖前。接着，那道飘浮的光飞走，布莉吉特目送他离开。 魔力稀薄的人界，几乎无法如此清楚地看到微精灵的姿态，也就是说—— 「这里就是交界地……」 布莉吉特倒抽一口气。虽然是摔倒后毫无抵抗地被拖进来——但她确实抵达了被称为人界与精灵界境界的地方。 她脚跟用力，慢慢站起来。头部轻飘飘的感觉，大概是还有一点晕，或是这里的魔力浓度比人界更高。 拂过脸颊的不是冬天的冷风，而是带着热度的暖风。是不用担心冻死，不过，也不能毫无方向地在树海里走动。 （毕竟不知道邪恶妖精什么时候会出手。） 或者，她已经落入他们的手里也说不定。 她重新集中精神时，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存在。 「小哔？你在哪里？」 平常只要她喊一声，就会精神奕奕地高声鸣叫『哔！』——布莉吉特的契约精灵。 「小哔，听到的话，回应我一下。」 然而，无论怎么呼唤，小哔始终没有回应。布莉吉特觉得奇怪，检查自己的头发、衣服、口袋，但哪里都没有那柔软羽毛的触感。 是发生什么意外，导致他被传到别的地方？还是，这正是尤里所担心的，切断与契约精灵之间的连结？ 布莉吉特想到这里，内心感到不安……尽管小哔外表像小鸡，却是货真价实的精灵。因此，比起布莉吉特，小哔更能在这片土地保全自身。 （而且，小哔很怕生呢。） 布莉吉特还记得，当初面对阿尔普时，小哔全身都在发抖。也许是被邪恶妖精的气息吓到，才会丢下她跑走。 暂且先把小哔放在一旁，布莉吉特打算调查一下周围—— 「布莉吉特！」 听到熟悉的声音，布莉吉特回头望去，随即瞪大双眼。 「咦？」 站在那里的是理应从其他妖精丘出发的尤里。 他拨开树丛，面带笑容地跑向她。布莉吉特有点错愕，但仍盯着他看。 p003 「看来我们被传到同一个地方，太好了。」 「……您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几分钟前，我绕了一圈，没看到特别需要留意的地方。」 尤里似乎早一步探查了附近。 「对了，小哔不在。温蒂妮和布鲁呢？」 「我也是，来到这里后，不管呼唤多少次都没有回应。」 果然，确实发生了异常的情况。 「布莉吉特，总之，先去那边休息吧？」 尤里所指的方向，有一间小木屋。在看不到出口的树海前，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栋老旧、简陋的小木屋。 （刚才完全没注意到，附近竟然有那种地方……）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点头答应。她想说，反正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如果能把小木屋当成暂时的据点再好不过。 尤里推开没关好的门，先行进入。紧跟在后的布莉吉特，小心翼翼地扫视昏暗的室内。 这是一栋几乎空无一物的个室小木屋。是为了管理交界地而由人建造的？还是精灵模仿人类建筑造出来的？ 满是灰尘的架子上空无一物，完全没有生活的痕迹。木板地也没有脚印，看不出近期有人使用过的迹象。 布莉吉特有点失望，但桌上放着一个烛台，上头插着快要融化的蜡烛。 「点灯应该没问题吧？」 尤里顺着布莉吉特的视线望去。 「应该没问题。就算有，也只要处理掉就好。」 尤里在毕业考也是充满自信。 布莉吉特将手掌朝向蜡烛，简短地吟唱。 「『Fire』。」 点火是最基础的生活魔法。点燃烛芯后，温暖的光线逐渐照亮室内。 打开窗户的尤里回头，露出微笑。 「进步不少啊。」 「多亏您的指导。」 最近布莉吉特总算能够控制魔法的威力，虽然目前还仅限于简单的魔法。 （没有会吞噬魔法的小哔，如果不小心放出太大的火球，这次真的会出事。） 若是失控了，尤里可能会从她头上泼水，布莉吉特可不想遇到那种状况。 尤里靠在唯一的沙发背上，默默看着她。在那道视线下，布莉吉特莫名有点尴尬，只能站着开口： 「这间小木屋是谁建的呢？」 「大概是精灵吧？」 「可是，小木屋本身是按照人类尺寸建造的。」 （小木屋本身倒不像有什么机关……） 在布莉吉特苦恼不已时，左手突然被抓住。她吓了一跳，抬头便对上尤里急切的眼神。 「……布莉吉特。」 「您怎么了？」 她急忙地想抽回手，然而尤里并没有因此松手。他紧皱着漂亮的眉毛，视线落在布莉吉特的手背上。 「布莉吉特，关于克莱德的事，我想和你谈谈……」 布莉吉特不知道他接下来准备说什么，不过看着那张脸时，布莉吉特深吸了一口气。 她提醒自己要冷静处理，让急促的心跳平静下来。 「那由我先说，我也有事想告诉您。」 布莉吉特语气平静，但尤里大概是察觉到其中隐约的怒意，他似乎稍微退缩了一下。 「什么事？」 布莉吉特直视他，像在逼他面对般说道： 「——你不是尤里大人对吧？」 「……什么？」 这个疑问太过突然，尤里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表情。 接着，他像是觉得荒唐般的露出苦笑。 「布莉吉特，你在说什么？」 「这个，就是这一点！」 布莉吉特伸出手指，指向尤里的脸。 「你不知道吧，尤里大人的笑容非～～常珍贵。能拥有『冰之刃』这种分量十足的称号，可不是会随便露出笑容的人。」 尤里的肩膀微微一僵。 布莉吉特是在遇到他的那一刻察觉到不对劲。 在树海里看到她时，尤里带着放心的笑容跑向她。可是真正的尤里，不会在她眼前露出那种放松的表情。 ——这里可是毕业考的场地。 真正的尤里一向谨慎，他一定会戒备地先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是布莉吉特本人。 「而且，尤里大人不会想在这么重要的考试中谈论私事……」 「等一下。我也是人，有时候做出不像自己的行为也很正常吧。」 尤里急忙插话，但布莉吉特双臂一抱，丝毫不退让。 「你说得愈多，就愈不像尤里大人喔。啊……看来你还没发现，我从头到尾都没叫过你一声尤里大人。」 「…………」 「唉，我这么了解尤里大人，你还敢在我面前伪装成他，胆子不小嘛，邪恶妖精……普卡！」 这种话说出口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但大概是因为考试导致情绪亢奋，布莉吉特还是直接说了出来。 被揭穿身份的「尤里」——其实是外观变成尤里的普卡，啧了一声。 他立刻从小木屋的窗户跳出去，身手俐落地逃跑。布莉吉特毫不犹豫地追上去。 她踩着窗框往外跨，同时生气地喊道： 「喂，站住！我还没说完——」 「布莉吉特！」 突然，有人从后方抓住她的肩膀。 布莉吉特吓得叫了一声，跌落在小木屋的地板。更让她讶异的是那个叫她的声音—— 「你、你竟敢又伪装成尤里大人的样子！」 看到厚着脸皮再次出现的假尤里，布莉吉特气得冒火。 「别把人当笨蛋，普卡！不管你再怎么变，我都不可能受骗——」 「好了别动，笨蛋！」 「你、你说谁笨蛋！不要说真正的尤里大人才会说的话！」 「所以说——！」 刚爬起来的瞬间，对方用力地将她的肩膀拉过去。 被从后方强行抱住时，布莉吉特呼吸一滞。 「不、不要……唔！」 她想挣脱，却怎么也推不开用力抱着她的尤里。 尤里大概是从哪里一路跑过来，肩头起伏，呼吸急促，体温又烫又热。愈是感受到这些，布莉吉特愈是无法抵抗。 （不对，这不可能……这个尤里大人应该也……不是本人……） 布莉吉特的身体逐渐失去力气，尤里的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 「拜托，别再乱动，真的很危险……」 无力而急切的低语传进耳里时，布莉吉特忍不住全身一颤。 因为那个语气会让人以为，那真的是尤里在担心她，也因为这样，她的弱点就会被抓住。 「吵、吵死了……」 扑通、扑通、扑通，听着疯狂跳动的心跳声，布莉吉特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她不能放下戒心。邪恶妖精最擅长的，就是专挑人心的空隙下手。课程、教科书，加上与阿尔普对峙的经验，都教过她这一点。 她明明不能把身体交给这双抱着自己、看似温柔的手臂。 「别以为只要变成尤里大人的样子，我、我就会乖乖上当。」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 回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熟悉的温度让布莉吉特忍不住回头。在与确实一脸无奈的尤里对视时，她更加确信了。 她小心地伸手，碰触那滑顺的脸颊、紧实水嫩的肌肤——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触感。 尤里眯起眼睛，叹了一口气，但始终看着布莉吉特。 「……难道，是真正的……尤里大人？」 「不然你以为是谁。」 这种带刺的语气，也是她最熟悉的。 布莉吉特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然而，尤里仍旧一脸紧张。 「既然冷静下来了，就听我说——站起来，往前走十步。」 「什么……？」 「我会牵着你。」 尤里先站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 布莉吉特在一瞬间感到迟疑，不知道是否该握住那只手，万一这是普卡的陷阱——？ （……不，相信尤里大人吧。） 与先前那个只有外表巧妙相似的尤里不同，她确定眼前这个是尤里本人。她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布莉吉特慢慢站起来，将右手轻轻放到尤里的手里。尤里牵着她往后走，用另一只手俐落地拉开小木屋的门。 「好了，可以了。」 走到刚好第十步的位置时，尤里开口说道。 布莉吉特呼出刚刚不自觉憋住的那口气。 尤里没有松手，表情严峻地望向布莉吉特的身后。布莉吉特也跟着他，慢慢地转头回望。 那里——什么都没有。 「咦？小木屋……？」 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刚才她待过的那栋小木屋，如今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再加上，小木屋原本所在的那一带，竟然变成陡直的悬崖。呼呼地刮着冷风，让人连靠近查看都会犹豫。 「这大概是灰矮人的魔法。」 「是指邪恶妖精……灰矮人吗？」 「嗯，他们的能力并不复杂，但反而棘手。灰矮人会让旅人看到幻影，引诱对方踏入他们假造的小木屋或住处。然而实际上……」 尤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布莉吉特刚才完全落入灰矮人最擅长的陷阱里。 「也就是说……我从一开始看到的就是幻觉。」 她差点腿软倒地，尤里扶着她的肩。 「我刚才在树海里绕了一圈，一边做记号一边确认交界地的范围。可是那样的小木屋，我一次都没看过……是因为听到你高亢的喊叫声。」 尤里诉说自己赶过来的原因。对布莉吉特来说，「高亢」这两个字是多余的。 听完尤里说的话，布莉吉特背脊一阵发凉。若不是尤里刚好经过并出手，她会在以为是窗户的地方往外跨出，现在——早已坠入底下的黑暗深渊。 根据玛乔里的说法，老师们的契约精灵会四处巡查，邪恶妖精的契约者也会从人界监视考试情况。可是，他们未必能及时救援。 「谢谢您，尤里大人。您……又救了我一次。」 她脸色发白，却还是露出微笑。尤里担心地低头看着她。 （我刚才还那么气势滔滔，现在却如此丢脸。） 不，正是因为干劲十足才会大意，布莉吉特在心里反省。她看穿普卡的变身，因为心情亢奋而失去平时的冷静，也因此才会遭到算计。 反观尤里，一如往常地展现出敏锐的观察力与准确的判断力。光是想到这里，布莉吉特的心情几乎要跌到谷底，但她还是抬起头。 （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因此气馁。） 布莉吉特提醒自己，这场考试还没结束，甚至才刚开始而已。把这次的失误当成教训，从现在开始一步步往前走就好。 「你刚才说到普卡，他是在哪里出现了吗？」 尤里似乎也注意到布莉吉特眼里的光芒并未消散，于是开口询问。布莉吉特点了点头。 「是的，陷阱不只一个……我可能是同时落入普卡和灰矮人的双重陷阱里。」 也就是说，在这片交界地里，至少有两只邪恶妖精联手—— 「……不，说不定不只两只。」 尤里反而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什么意思？」 虽然不愿追问，但情况逼得布莉吉特不得不问清楚。 「刚才，尼帕尔和琪罗带着灿烂的笑容朝我走过来。」 布莉吉特倒抽了一口气。 「……难道说，普卡不只一只，而且还和灰矮人联手——？」 树海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这恐怕并不是错觉。 ──────────────────────── 第四章 邪恶妖精的陷阱 「待在这里发愁也没用。」 尤里双手抱胸，用这句话打破沉默。 他望向树海的眼神，比刚才更冰冷。 「我们该做的事没有改变。不受邪恶妖精的干扰，离开交界地——对吧？」 「是的……没错。」 布莉吉特抬头望向尤里沉稳的身影。 （尤里大人果然很了不起。） 因为围巾和克莱德的事，布莉吉特在考试前还在担心尤里……结果只是她太过杞人忧天。眼前的尤里，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再说，普卡和灰矮人都不是水精灵或冰精灵。） 虽然身为水之一族，并不代表克莱德的魔法属性就一定是如此，但这样推测最合理。 若是如此，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遇到克莱德的契约精灵。 （说起来，尤里大人和克莱德大人是兄弟。如果我是学院的人，也会避免他们在考试里有任何接触。） 这次的考试是在没有旁人监看的环境中进行。若事后被发现协助者是自家人，一定会有人质疑尤里。玛乔里等人不可能安排一个对特定学生不利的考试。 （所以，现在不必将克莱德大人和他的精灵放在心上。被偷走的围巾，就等考试结束后再取回就好。） 布莉吉特叹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竟然被克莱德的言行牵着鼻子走，落入对方的算计中。 考试期间，克莱德无法对尤里做什么。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对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先确认……这次比试的规则订为『先走出交界地的人获胜』，这样可以吗？」 「嗯，没问题。」 重新振作后，布莉吉特向尤里确认，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 布莉吉特双手扠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坚定，她对尤里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若是之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请不要管我。毕竟这是我们最后的比试。」 （没错，不能老是依靠尤里大人。） 这两年间，布莉吉特在魔法学院也学到了许多知识。都走到这一步了，如果还要依赖尤里的头脑和魔法，那就不能称作是比试。 （再说——我的目标是成为精灵博士。） 精灵博士的使命，是协调人与精灵之间的关系，成为两个种族之间的桥梁。 其中当然也包括邪恶妖精。托纳利曾经对布莉吉特提过，人们提出的委托大多都与邪恶妖精有关。 正因为如此，这场毕业考试必须靠布莉吉特自己的力量面对。若做不到这一点，布莉吉特的梦想便无法实现。 「那个……」 尤里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一刻，两人身后的树丛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布莉吉特肩膀一抖，跟着尤里一起回头。 从树丛中现身的是—— 「啊！尤里！总算找到——呃，布莉吉特小姐？」 「咦？布莉吉特大人！」 「班长和……琪罗同学？」 在妖精丘前分别的两位同班同学突然现身，布莉吉特不自觉表情绷紧。 在这种情况下重逢，她没办法对朋友们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毕竟，她才刚遇到变成尤里的普卡。 两人的想法似乎一致，尤里也对尼帕尔他们保持高度警戒。 「又出现了吗，假货，别再靠过来。」 因为这句话，尼帕尔与琪罗停下脚步，互相看了一眼。 尼帕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力地抓了抓后脑勺。 「搞什么啊，尤里？刚才你也说什么假货，然后拔腿就跑。」 （……哎呀？） 布莉吉特疑惑地歪着头。尼帕尔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实在太自然，总感觉是她熟悉的那个尼帕尔。 「当然可疑，你才不会笑着跑向我。」 「在这种诡异的地方遇到认识的人，谁不会笑啊！」 尼帕尔大吼。 （说、说得也是！） 布莉吉特才刚冒出这个念头，紧接着，尤里的肩膀也微微地动了一下，看来他也想到同样的事情。 「不过，可是……」 「先别吵架了，总之得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琪罗出声调停。 「布莉吉特大人，您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嘛……」 布莉吉特停顿了一下，才再度开口： 「琪罗同学，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请说。」 「小哔不见了，你有没有在哪里看到他？」 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琪罗。 「小哔……吗？没有特别注意到……」 琪罗稍微歪着头，看起来不像有印象。 她一贯拘谨的态度与用语，在此刻也和往常无异，但就在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布莉吉特瞪大双眼。 「这个琪罗同学是假的！大概是普卡！」 「什么！」 尼帕尔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琪罗则是啧了一声，立刻逃往树海深处。 「布、布莉吉特小姐，您怎么发现的？」 「真正的琪罗同学不可能那么冷静。她锁定的肉……不对，小哔一不见，她一定会马上到处寻找！」 「不愧是布莉吉特小姐！完全掌握了琪罗贪吃的习性……！」 「这是哪门子的判断方式。」 尤里耸了耸肩，尼帕尔则在一旁大喊：「我真是看走眼。」布莉吉特望着尼帕尔，神色有点不安。 「嗯？怎么了？」 隐瞒也没有意义，虽然不好启齿，布莉吉特还是决定坦白。 「那个……我还不确定班长是不是本尊。」 尼帕尔先是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但随即强硬地指向尤里。 「要这么说的话，先别说布莉吉特小姐，这边的尤里也可能是假货吧。」 「想用这种低级的手段动摇我们？我不会上当的。」 「我才不是假货！」 「你要怎么证明？」 在两人争吵的过程中，气氛愈来愈紧张。 （……这场考试比想像得还要棘手呢。） 眼前的人，究竟是本人还是假货。 邪恶妖精的变身本领太过高明，外貌和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在考试中，要做出正确判断非常困难。 或许事前应该先设定暗号，但现在才说也没用，毕竟站在眼前的人不一定是本人。 （况且那些邪恶妖精可能就躲在树林里偷听我们说话。） 「嗯？那是什么？」 尼帕尔发出疑惑的声音，布莉吉特抬起原本低着的头。 她顺着尼帕尔的视线望去，不禁发出惊叹的声音。 「哇啊……」 一群妖精从浓密的树丛下方飞过，数量少说也有好几十只。他们不停拍动背后那对漂亮的羽翼，发出清脆的笑声。 每一只手里都提着相同的白色袋子。袋口被风撑起，里头的内容物一颗颗地落下。布莉吉特盯着洒落的那些东西—— 「会发光的花……？」 「喂，布莉吉特。」 尤里似乎想提醒她提高警觉，但此刻她的好奇心已经先一步占上风。 六瓣花朵轻飘飘地落在布莉吉特伸出的双手上，就在触碰的瞬间，花朵无声地散开，两行文字在他们眼前亮起。 ——相会之处，是倒映天空的湖泊。 ——以一切真实，反转星光照耀之夜。 （刚刚那是……） 由魔力构成的文字随着散开的花朵一并消失无踪。 布莉吉特还来不及细想这美丽的景象带着什么含意，尤里已经率先行动。 「从那群之中打几只下来问清楚吧。」 尤里低声呢喃，同时抬起一只手，指向在他们头顶上悠哉飞翔的妖精们。 布莉吉特一察觉他打算施展魔法，立刻慌张地扑向那只手。 「不行，尤里大人！他们应该只是被叫来协助考试，根本不知道内情！」 「……这样啊，本来还以为是个好方法。」 看到尤里收手后，布莉吉特松了一口气，随后发现两人靠得太近，急忙拉开距离。 「刚才的讯息，到底是什么意思？内容好像都一样……」 这段时间，尼帕尔似乎接住了好几朵会发光的花。花朵在他的手掌散开后浮现的文字，全都相同。 「至少可以确定，『倒映天空的湖泊』……应该不是在这一带呢。」 布莉吉特抬头望向妖精们消失的方向。树冠之间有点空隙能看见天色，但就算附近真的有湖泊，也不可能倒映出天空。 「我没有走多远，就看到不少像是洞窟和风穴的地方。如果上方某个地方刚好开着大洞，里头又有湖泊……倒是符合条件。」 「原来如此。」布莉吉特表示理解，然而，更大的问题随之而来。 「……如果是这样，那难度也太高了吧……？」 要一个一个走进所有洞窟和风穴确认，根本不知道会耗费多少时间。更麻烦的是，光看外面完全无法判断里面是不是有湖泊。 布莉吉特的心情跌到谷底。如果他们能再找到几位愿意协助的同学，也许还能靠人海战术分头搜寻—— 「事情应该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 「咦？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尤里和尼帕尔对视了一眼。 「……哦，原来你不知道啊。」 「什么意思？」 布莉吉特觉得不太舒服，因为她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轻视。 不过，尤里并没有那个意思，他不慌不忙地开始解释。 「契约精灵想在人界行动，契约者得提供魔力。到这里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我知道。」 教科书里也有提到，布莉吉特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契约者和契约精灵之间的魔力通道互相开放，随时保持连结。尤其是精灵在大量耗费魔力时最容易察觉。即便契约者没有使用魔法，但因为有人在调动自己的魔力，会感到一种特有的疲惫感。」 说到这里，尤里抬头看向后方。 「从掉入交界地的那一刻开始，我的魔力几乎没有减少。不过，从无法在脑海里进行对话来推测，温蒂妮和布鲁应该是现形在某处了。准确来说——他们可能处于被迫召唤的状态。魔力没有减少，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充满魔力的交界地。」 尤里问了一句：「你呢？」尼帕尔则是点头表示赞同。 「能感觉到艾里尔。不知道该说是远还是近……感觉很怪。我单方面跟他说了好几次话，但都没有反应，大概就是因为这股怪异的感觉吧。」 「嗯，有种像隔着一层膜的奇妙感。」 「对！就是那种感觉！」 尼帕尔像是在说「就是那个」般用力点头，接着突然一愣。 「可恶，我竟然……会这么认同尤里。」 「没差吧，我也能理解那种又近又远的感觉。」 「是、是吗？话说回来，尤里也会因为魔力消耗而觉得疲倦啊，真让人意外。」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总是一副若无其事地召唤最高阶精灵，我还以为你是魔力怪……」 「那是什么怪物。」 「你啦！就是你！」 听着两人和乐融融的对话，布莉吉特完全插不上话。 然而，她确实掌握了尤里话里的含意。布莉吉特站在原地，尤里的话一针见血。 「我本来想说，只要找出契约精灵，借助他们的力量探索交界地应该不会太难……可是，你作为精灵使者的情况相当特殊。毕竟平常就一直处在召唤精灵的状态，应该没有仔细感受过魔力通道吧？」 布莉吉特连个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低着头点点头。 她甚至没什么「召唤」的自觉。对布莉吉特来说，小哔一直在身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以说是，以前连小哔的样子都看不见，造成现在这种后果。因此，她没能培养出精灵使者应该具备的感觉，像是和精灵在脑中对话、与精灵保持连结等。若没有实际看到，她根本无从判断小哔在哪里。 布莉吉特因自身的状况感到沮丧，尤里并没有取笑她，而是一脸认真地开口： 「布莉吉特。之前我有稍微教过你全身流动的魔力，你还记得吗？」 「记、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受邀到尼帕尔家族别宅时，尤里曾握着布莉吉特的手，教她如何运用魔法。为了让她辨别自己体内流动的魔力，和尤里体内流动的魔力之间的差异。 「与那时相同。仔细感受体内循环的魔力。从那里延伸出去的线，一定会通向哔。」 「线通向小哔……」 毫无真实感地重复着，布莉吉特微微吸了口气。 「如果觉得很难，我可以帮你。」 这里所说的「帮忙」，指的是要和尤里牵手。 布莉吉特很清楚这点，因此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可以。」 （要是牵着尤里大人的手，我只会一直想着尤里大人。）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出这句真心话。 布莉吉特闭上双眼，提高专注力。 （首先，感受自己的魔力。） 她将右手放在胸前。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不过和以前不同，她确实能够感受到体内流动的魔力和热度。 接着，她潜入更深一层的感觉世界。 （然后，去追踪那条从我身上延伸出去的魔力线。） 不施展魔法时，魔力只会在体内循环。但其实，有一条唯一能通往契约精灵的道路。 那是连结与利用布莉吉特提供的魔力，停留在人界的芬尼克斯的道路—— （……应该是这个。） 或许是布莉吉特的感应还不够敏锐，那股反应十分微弱，也不太可靠。 但布莉吉特可以确定的是，有一道细得看不见的线，在眼皮底下闪了一下。体内巡回的魔力，有一部分正沿着那条线传送过去。 （小哔，你在哪里？小哔……） 沿着那条线追踪的同时，布莉吉特不是用语言，而是以无声的方式呼唤。 布莉吉特的心意，应该会透过魔力传到小哔那里。那条细到不行的线时不时会消失，她仍然不放弃地持续呼唤。 就这样——她终于找到。 「……找到了。」 她小声呢喃。张开眼睛后，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 「我找到小哔了。距离很远，不过，他确实在某个地方。」 尤里和尼帕尔形容像是一层膜——可是对布莉吉特而言，更像一道墙。她觉得小哔就在那道厚墙的另一边。 「但我还是听不到他的声音。」 「那也没办法，哔本来就不会用人类的语言。」 尤里毫不迟疑地回答。布莉吉特仍感到疑惑，便转向尼帕尔询问。 「班长，艾里尔应该也跟小哔一样，不会用人类的语言吧？」 「是的，就像我之前说的，艾里尔基本上都不会回话。只能大概分辨他是答应，还是不愿意。现在那种感觉也莫名听不到了。」 「那我将来也能分辨出『知道了哔』、『不要哔』之类的意思吗？」 布莉吉特的语气过于认真，尤里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要是总有一天能听懂就好了。」 「您是在取笑我吗！绝对是在取笑我吧！」 「比起那个，先想想讯息的后半段比较重要吧。」 尤里干脆地转移话题。布莉吉特握紧拳头，气到发抖，但毕竟尤里说得有道理，她无法反驳。再说，耽误时间的本来就是她。 「那个，我想想？讯息的后半段是……」 ——以一切真实，反转星光照耀之夜。 「所谓的『一切真实』，应该是指除了会变身的普卡之外的真正人类……吧？」 「这样想最合理。对了，尼帕尔。」 「嗯？」尼帕尔歪头。 「你之前和变成琪罗的那个普卡一起行动，有没有发现什么？」 从态度与对话的自然程度判断，布莉吉特确定眼前的尼帕尔绝对是本人。因此，尤里似乎想从他那里取得情报。毕竟在寻找契约精灵的过程中，邪恶妖精一定会再次妨碍他们。 尼帕尔抓了抓头，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太想承认……老实说，我根本分不出真假琪罗的差别。掉到交界地后没多久，我就和那个琪罗会合了。偏偏我们离开妖精丘的顺序本来就差不多，我毫不怀疑地和她一起行动。」 布莉吉特在心里默默地同情尼帕尔。无论是不是巧合，就连时机都站在那个普卡那边。 尤里点了点头，接着将视线转向布莉吉特。 「那布莉吉特，你是怎么发现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而是普卡？」 「咦？」 被这么一问，布莉吉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布莉吉特仔细回想，尤里赶到的时候，普卡已经逃走。她先前对普卡滔滔不绝地提出自己的推论，但那段话尤里并没有听见。 面对普卡时她能自信满满地断言，可是要重新对本人说出口，羞耻心立刻占了上风。苦恼过后，她决定简单带过。 「那个……和尤里大人怀疑班长他们的理由一样。脸上挂着清爽笑容走过来的尤里大人，一看就觉得绝对不是真的。」 「啊，那一定是假的没错呢！」 尼帕尔表示赞同，尤里则是不知为何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对普卡的说话语气和内容，都没有感到奇怪，对吧？」 布莉吉特和尼帕尔几乎同时点头。 「这么看来，精灵图鉴写得没错。普卡能够读取对方的部分记忆。如果他是读取了尼帕尔的记忆才变成琪罗，那就不知道真正的琪罗是不是也在同一个交界地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尼帕尔似乎是想起和普卡的对话，脸色一沉，点了点头。 （说起来，变成尤里大人的那个普卡，也提到了克莱德大人。） 多半也是因为他读取了布莉吉特的部分记忆，才能轻易说出克莱德的名字。 再次将面对邪恶妖精的注意事项记在心里后，三人彼此对望。 「……那先姑且朝着各自的契约精灵前进，可以吗？」 「了解，布莉吉特小姐！」 「知道了。」 确认好方针后，三人开始行动。 若以效率为优先，各自去营救自己的契约精灵会比较妥当。从布莉吉特追踪到的位置来看，小哔几乎没有离开最初感觉到他的地方，很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无法自由移动。 再加上与其还得怀疑眼前的人是真是假，或许单独行动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布莉吉特在考试一开始就被灰矮人耍得团团转，不好意思明说。而且她还有其他顾虑，才会含糊其辞。 在空中飞舞的微精灵照亮三人的脚边。穿过树海时，布莉吉特差点被突起的树根绊倒，仍一步一步往前走。 虽然不如尤里和尼帕尔顺利，她一边走一边拉近那条连着魔力的细线。只要大致知道前进的方向，在交界地行走也不至于感到过于不安。 走了一段路后，布莉吉特突然疑惑地歪头。 「……总感觉我们前进的方向几乎一样？」 走在前面的尤里和尼帕尔也停下脚步。就如布莉吉特所说的，三人前进的方向差不多一致。 也就是说，能想到的情况只有一种。 「看来精灵们被集中在某个地方。」 「这样的话，继续一起行动好像比较好呢。」 「那我就放心了！」 像是受到鼓舞似的，尼帕尔领头加快步伐。布莉吉特不想落后，也加快脚步，就在这时，身旁有人开口叫她。 「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抬起视线回应「是？」后，尤里语气平稳地开口： 「从发光的花传递的讯息，再到契约精灵被带到同一个地方来看，这次的毕业考大概要求学生必须结伴。」 「确实如此呢。」 尤里也跟布莉吉特察觉到了同样的事情。 （尤里大人、尼帕尔班长，也许还有琪罗同学。） 到目前为止，在交界地遇到的都是布莉吉特这两年——更精确来说，是花了将近一年建立起交流与羁绊的对象。 若说这些全是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说是学院安排的考验还比较合理呢。） 毕业考本来就是让学生展现所学的舞台。其中不只课业和魔法，还包括在学院生活中培养的人际关系。 换句话说，这场考验从一开始就不是个人战。能找到多少盟友，并在这个受限的交界地里一起行动才是关键。 如果布莉吉特还是过去那个高傲又自负的大小姐——她大概会独自一人在交界地里漫无目的地徘徊。 就在布莉吉特思考这些时，一道强烈的视线正注视着她。布莉吉特小心翼翼地开口： 「尤里大人，然后呢？」 「我想说的是……以考试内容来看，我们必须合作。」 「咦？嗯……是没错。」 布莉吉特还是一脸茫然，尤里抬起手摸向后颈。 「所以——」他接着开口： 「如果你再次陷入危机，我出手帮你应该没问题吧？」 （啊……） 听到这里，布莉吉特终于知道尤里想说什么了。 尤里一直很在意，布莉吉特之前说的「请不要管我」。那时他欲言又止，大概是因为无法认同布莉吉特的想法。 （尤里大人总是……）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尤里总是将布莉吉特放在心上。 在考试一开始就遭遇挫败后，布莉吉特不自觉地很紧绷，态度也很强硬。尤里的一句话就让她放松下来。 她拨开垂在胸前的发丝，微微露出一抹笑容。 「当然——没问题。不过，我会尽量靠自己的力量努力……而且，我也没有打算输给您。」 「嗯，我知道。」 尤里点了点头，眼神很温柔。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布莉吉特扭捏地小声开口说道： 「那个，我、我也是……」 「嗯？」 「没、没有，没什么……」 布莉吉特用手遮住嘴角，「喔呵呵」地蒙混过去。 （我其实想说我也会保护尤里大人啊！） 因为紧张、害羞，这种话根本说不出口。 「总、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小哔他们——好痛！」 话说到一半，头发突然扯到什么，布莉吉特忍不住发出短促的惊呼声。 「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小姐？」 「请稍等一下，我看看……」 难道是勾到树枝？如此心想的布莉吉特打算拯救自己的头发时，下一瞬间却被什么狠狠推了一把。 「呀！」 布莉吉特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站稳。她困惑地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人。 （……咦？） 布莉吉特整个人愣住。在微精灵的光芒下，那张侧脸、那摇曳的长发颜色，她再熟悉不过。 「尤里大人！尼帕尔班长！」 连呼喊两人的声音，她也非常熟悉。布莉吉特的嘴唇微微颤抖，伸手指向那个人。 「我、我——」 「有、有两个布莉吉特小姐！」 尼帕尔也一脸慌乱，双眼来回比对两个布莉吉特。 站在布莉吉特面前的是一名像是照镜子般与她一模一样的少女。 绑成高马尾，特征鲜明的红色长发、纤细的身形、穿着实作用指定服，再加上稀有的翠绿眼睛，以及那股略带强势的表情，都像是复制出来的。 那个和布莉吉特如出一辙的少女——八成就是普卡——她锐利地指向布莉吉特的胸口。 「请不要被骗了，那边的才是普卡！」 「唉！什么！」 原本还在发愣的布莉吉特，在对方指认自己为假货后慌张不已。 然而，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普卡的意图十分明显，他先拉布莉吉特的头发，又把布莉吉特推倒，就是想趁乱冒充。 ——要是再不开口，自己反而会被当成冒牌货！ 「等、等一下！尤里大人、班长，我才是真的！」 「哎呀真是的，你在说什么？我才是布莉吉特·梅堤尔！」 假布莉吉特盛气凌人地甩了甩头发。老实说，就连布莉吉特自己看了，都会觉得那模样和本人简直没两样。 （这、这也太像了……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不、不是的！我才是真的！」 「请不要撒谎，我才是真的！」 「「——所以说！我才是真的！」」 两个布莉吉特脸颊泛红，怒视着彼此。 「好扯，两个人的步调完全一样……」 「气势也很惊人。」 两人僵持不下时，尼帕尔紧张到手心发汗，尤里则在一旁悠哉地感叹。这样吵下去根本不会有结果，布莉吉特心里叫苦，焦躁地抓了抓头发。 「真是的！所以说，我才是本——人、本——人！」 「我知道。」 下一瞬间，尤里冷静地表示。 布莉吉特一头雾水，不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尤里已经伸手指向另一个布莉吉特——也就是普卡。 「那边那个是假的。尼帕尔，你可以抓住他吗？」 「喔喔！那、那个……」 尤里突如其来的点名让尼帕尔一时慌了手脚。 结果普卡趁这个空档逃跑了，他熟门熟路地在浓密的树海里奔跑。 「被他逃掉了啊，下次得抓住他才行。」 「……那个，尤里大人，您为什么知道我是真的？」 于是尤里看了布莉吉特的脚边一眼。 （啊！） 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布莉吉特总算察觉。 她右脚的鞋带之间夹着一片小小的粉红花瓣，就连普卡也无法变出这种细节。 （尤里大人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放了这个啊……） 布莉吉特暗自佩服，就算情况混乱成这样，尤里仍掌握着下一步。 「虽然我知道这招不可能每次都有效。」 「……既然这样，您刚才不是应该抓住普卡吗？就算架住对方也好。」 不用拜托尼帕尔，尤里自己出手或是用魔法就能够抓得到。 然而，尤里听了之后皱眉。 「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嗯？」 「我怎么可能伤害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对象。」 「什——什么！」 布莉吉特失措地喊出声。 她脸颊瞬间发热。都这种时候了，尤里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这可是毕业考最关键的时刻耶？不是讲那种话的时候吧！」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说、说什么事实！」 就在这时，尤里突然看了看四周。 「等一下，布莉吉特。」 「什么事！」 在激动的布莉吉特冲上前揪住尤里的衣领之前，尤里语气焦急地开口： 「尼帕尔不见了。」 ◇◇◇ 在两人争吵时，尼帕尔被晾在一旁看着他们。 （布莉吉特小姐真的喜欢尤里啊……） 他恍惚地浮现这个想法。 尼帕尔原本就已经察觉到，布莉吉特对尤里抱有特别的情感。但他一直放心不下，因为尤里总是在关键时刻不够明确。 然而，自从国庆大典之后，尤里开始出现变化。 那一天，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就连旁人也清楚感受到，尤里与布莉吉特的感情愈来愈深厚。 （可是尤里那家伙，最近突然连围巾都不戴了……） 就在这时，尼帕尔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动静。 他讶异地望过去，只见琪罗像是要藏起来一样蹲坐在草丛里。和尼帕尔对上视线后，她立刻缩回去。 难道是害怕被当成假货，所以不敢现身吗？ 尼帕尔只犹豫了片刻，毕竟他实在没办法丢着琪罗不管。 再说，如果是普卡，应该会像刚刚假扮成布莉吉特一样大剌剌地现身。也许只是他想这么相信，尼帕尔最后仍做出判断，离开布莉吉特他们身边。 他尽量放轻脚步，朝琪罗的背影开口： 「喂，你是真的琪罗……对吧？」 结果，琪罗一句话都没说，直接站起来拔腿就跑。 「喂、喂！」 果然是陷阱吗？ 事到如今，就算懊恼也没有意义，尼帕尔追了上去，避免琪罗消失在视线里。 拨开茂密的草丛，在几乎一成不变的景色里，他们持续跑了好几分钟。琪罗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尼帕尔也停在她身后。 琪罗转头时，眼眶泛着泪光。看到这一幕，正在大口喘气的尼帕尔瞬间说不出话。 「你、你怎么……」 「班长，你还放不下布莉吉特大人吗？」 「唔！」 听到琪罗如此直接的质问，尼帕尔面红耳赤。 「放、放不放下什么的……我本来就没有把布莉吉特小姐当成异性看待！」 尼帕尔的心愿，是希望他敬爱的布莉吉特能够幸福。 如果没有布莉吉特，因为让艾里尔失控的事件，尼帕尔可能早已遭到魔法学院退学。甚至被约瑟夫当成弃子利用后，整个人生都澈底毁了。 拯救了尼帕尔的，是布莉吉特。对他来说，把布莉吉特当作恩人般仰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我呢？」 「琪罗？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对我又是什么想法！」 「我、我对你的想法什么的——」 琪罗大概也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害羞，满脸通红。 一向嘴硬的她，这个模样突然像个脆弱的女孩子……尼帕尔的心脏跳得很快，他隔着衣服紧紧按住胸口。 （难、难道我……其、其实喜、喜欢琪罗？） 与她相处的种种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尼帕尔以前几乎没有和这位少女说过话。他甚至轻视这个用长长的浏海遮着脸，总是低着头，存在感薄弱的同学。不在意到连名字都没记住。 然而，与布莉吉特的相遇不只改变了尼帕尔，也改变了琪罗。琪罗开始会在尼帕尔面前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也愈来愈常露出笑容。 后来，尼帕尔还在琪罗的邀请下，出席了国庆大典的舞会。 ——「班长，你觉得怎么样？呵呵呵，礼服的颜色可是布莉吉特大人的发色喔！」 笑着旋转的琪罗，美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果然很奇怪吧？这么显眼的颜色，可能不适合我……」 因为尼帕尔一句话也没说，琪罗露出苦笑。于是尼帕尔忍不住抓住她纤细的肩膀开口： ——「很、很漂亮喔，我保证。」 那是一句没有修饰、笨拙的称赞，琪罗却因此表现出害羞的样子…… 「——班长，你在做什么啊！」 沉浸在甜蜜回忆里的尼帕尔，因为这一声喝斥回到现实。 他惊讶地抬头看去，在与琪罗面对面的地方站着另一个琪罗。 （琪罗有两个……！） 又来了，就像刚才布莉吉特那样。 其中一位八成是普卡。但尼帕尔不像尤里那样能够立刻分辨出真、假布莉吉特，他没有把握能判断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琪罗。 （可恶……） 悔意让他咬紧牙关。这时刚到的那位琪罗却轻松地拍了拍双手。 「虽然我刚才那样大吼……不过仔细想想，也不能确定这位班长是真的。好，我决定了，尽管有点可怕，我还是自己行动好了，再见！」 （这种干脆的态度！） 尼帕尔回过神时，已经下意识冲过去伸出手。 「是、是这边。」 「「啥？」」 「这边才是真正的琪罗！」 尼帕尔握住琪罗的手后，后者眨了眨眼睛。另一位琪罗则是一脸扭曲地转身逃走，尼帕尔没再看她一眼。 两人一时沉默不语。 琪罗看向尼帕尔握住自己的手，露出为难的表情，尼帕尔连忙放开。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区区班长也能分辨得出来呢。」 「说『区区』太过分了吧！」 尼帕尔嘴上抱怨，还是快速地向她说明。 同个空间里有真正的布莉吉特和尤里、发光的花传递的讯息、契约精灵们似乎被集中在某个地方、普卡和灰矮人一起布下陷阱等——尼帕尔自认已经把情势有多危险说得很清楚，但琪罗听完后却不知道为何高兴得不得了。 「毕业考竟然还能跟布莉吉特大人一起，真是太棒了，太幸运了！」 「什么跟什么啊。」 看她高兴到要跳起来，尼帕尔忍不住笑出来。 「不过，你说得没错，确实很棒。毕竟能够和布莉吉特小姐一起。」 「对吧！对吧！」 「还有……」 尼帕尔瞄向琪罗，视线对上后，琪罗疑惑地歪头。 「还有什么？」 「……没有，没什么。」 他抓了抓脸颊，用鞋跟蹬了一下地面后迈开步伐。 「走吧，先去艾里尔和布朗尼那里。比起到处找布莉吉特小姐他们，直接会合比较快。」 「说得也是呢。」 琪罗没有异议，只是突然又歪着头。 「话说回来，你刚才跟普卡在聊什么？」 （在聊你的事……） 但这句话就算打死他，尼帕尔也说不出口。 ──────────────────────── 第五章 因为有你 布莉吉特和尤里正沿着一条连路都称不上，像是野兽踩出的小径前进。 「尼帕尔班长，他没问题吧……」 布莉吉特轻轻叹了一口气。 刚才她和尤里争执时，尼帕尔已经不知去向。与其在这片景色几乎没有变化的树海里盲目寻找，不如前往契约精灵所在的位置，还比较有机会会合。即便如此，心里的担忧还是挥之不去。 然而，走在前方的尤里，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他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家伙吧。」 「这……这么说也没错。」 尼帕尔是能担任班级代表的优秀学生。言行有时是比较粗枝大叶，本质上其实是个诚实、可靠的青年。 担心朋友是理所当然的，同时也必须相信，以他的实力不会有问题。 （明明平常讲话那么毫不留情……） 尤里其实相当程度地承认尼帕尔的实力，也相信尼帕尔吧。不过，就算直接问，他八成也不会老实承认。 「……这里吗？」 尤里最后在一个巨大岩洞前停下脚步。 洞口相当巨大，仿佛要吞噬无能为力的人类，里面传出呼呼的风声。望向冰冷的洞内，布莉吉特闭上了眼。 「布莉吉特，你也感受到了吗？」 「……是的。」 重新睁开眼睛后，布莉吉特点了点头。她仍觉得像隔着一道墙，但与小哔之间的距离确实正在缩短。 贸然进去太危险，于是，他们先用布莉吉特的火系魔法点燃准备好的火把。为了安全，两人各拿一支后才踏入洞穴。 「总觉得……气氛很让人不安呢。」 洞里的空气又湿又闷，弥漫着岩石的阴影处仿佛随时会窜出什么似的气息，他们保持警戒往前走。 洞内有许多岔路，有时会走到死路。就算能大致感应到契约精灵的位置，想走最短距离也免不了遇到走不通的路。这也没办法，他们只能不停折返，往更深处前进。 「啊！」 走到半路时，布莉吉特差点站不稳，只能急忙用双脚撑住。 这也不意外。这片与人界时间不同步的交界地始终停在夜晚，他们其实已经连续走了好几个小时。 身体与精神都累积了相当的疲劳。 「呜……」 布莉吉特忍不住低声呻吟，伸手按着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疲惫，布莉吉特的头痛得异常，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疼痛感还愈来愈明显。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么痛……） 她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低头往前走。脚下的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她也没有力气避开。 「咦？」 布莉吉特吓得肩膀一抖，耳边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她连忙摸了摸，没有受伤，也没有流血。紧接着，一段旋律仿佛从耳朵深处涌现。 （这是……歌声？） 不，事实上——布莉吉特从更早之前就已经听到这个声音。 洞穴里每个角落传来的回音，她一直误以为是风声。但愈往深处走，那个声音愈发清晰。 那是一道饱含情感温润的女性歌声。回想起来，自从这声音出现后，头就愈来愈昏沉。 从未听过的柔和旋律，却让人心里莫名发慌。本该悦耳的歌声却使她心绪纷乱，恐惧像泡泡般不断地涌上心头。 布莉吉特终究还是停下脚步。然而，即使用双手捂住耳朵，歌声依然没有停止。 「尤里大人，这是……」 「布莉吉特，你立刻折返。」 「……咦？」 尤里同样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继续开口： 「我感觉得出来。在前面等待的不只有温蒂妮他们——克莱德的契约精灵也在那里。」 「什么……」 尤里并没有看到精灵的身影，却是肯定的语气。布莉吉特皱着眉头询问。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承受过好几次那家伙的精灵的魔法。」 布莉吉特花了一小段时间，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难道说……） 就像她的父亲德亚格当初那样—— 克莱德对尤里使用过精灵的魔法。 尤里还说了「好几次」。这代表那种事不只发生过一、两次。对尤里而言，次数多到连他自己都懒得数的程度。 「这个歌声对女性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顶多就头痛……但也还是很折磨人。你现在折返的话，至少能舒服一点。」 「尤、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的脸色一僵，喉咙颤抖。 尤里终于回头，用安抚的笑容看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布莉吉特。 「我在信里也跟你说过吧。从这里开始，我自己一个人走，你不用担心我。」 「……唔！」 「等我把克莱德的精灵解决后，我们再继续比试……待会儿见。」 「等、等一下，尤里大人……！」 即便布莉吉特叫住他，但尤里依旧没有回头。 伸出的手什么都抓不到。布莉吉特愣在原地，不过她完全没有想要折返的意思。 「现在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她敲了敲快要没力的双腿，逼自己振作。 叫她不要担心？办不到，对布莉吉特来说，那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我，也想守护……尤里大人！」 抱着拼死的决心，布莉吉特抬起渗出汗珠的脸，向前迈步。 她想追上尤里，而且必须尽快追上。但愈是前进，歌声就愈清晰，头痛到就像要从中间裂开一样。 「呃……」 强烈的恶心感袭来，布莉吉特颤抖着身体咬紧嘴唇。火把掉落在地上，她扶着湿滑的洞壁，硬逼自己移动脚步。她很清楚，一旦停下脚步，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至于克莱德的契约精灵究竟是什么，她完全没有头绪。她不认为这是普卡或灰矮人的手段。歌声虽陌生，但能力的特质明显不同。 （费吉亚尔、凯尔派、滚带落、红帽子、跳水兽、格维西翁……） 布莉吉特在混乱的脑海里努力回想能想到的水属性邪恶妖精，以及他们各自的能力。 （还有人鱼、赛莲、宁芙……） 能用歌声迷惑人类的种族实在太多，名字一个接着一个浮现。 （可是，这个……） 布莉吉特还没找到答案，眼前的景象蓦然开阔。 她慢慢张开反射性合上的眼睛，迎接她的是美到令人忘记呼吸的景色。 ——是映照着满天星光、闪闪发亮，一片广阔的湖面。 洞穴的上方已经完全坍塌。不知道是在途中远离了树海，还是靠近悬崖一带，纠缠在一起的枝叶不再遮蔽天空，星光毫无阻拦地洒落在湖面上。 （原来……契约精灵们从一开始就在湖泊的附近。） 讯息里提到的湖泊，正是指契约精灵所在之处。 然而，现在既没有多余时间发呆，也没有空闲寻找小哔他们。因为湖泊中央的岩石上，坐着一个半鱼人模样的精灵。 精灵的皮肤呈现蓝绿色，一看到站在湖泊前的尤里，美丽的脸孔就像要裂开似的扬起嘴角。 布莉吉特并不是直接与他视线交会，即便如此，一股寒意仍沿着背脊往上窜。 「……露莎卡。」 露莎卡是半鱼人形态的邪恶妖精。 外型据说与人鱼相似，但真正可怕的是他的能力——他会用歌声让男性陷入幻觉，趁对方失神之际将其拖入水中。 （克莱德大人的契约精灵，原来是露莎卡！） 布莉吉特的肩膀因急促呼吸上下起伏，她打算朝着尤里的方向走过去。 这时，尤里用带着怒意的语气对仍在歌唱的露莎卡开口： 「露莎卡，把那条围巾还来。」 布莉吉特听到后，瞪大双眼。 仔细一看，露莎卡纤细的脖子上确实围着一条眼熟的黄色围巾。正是布莉吉特亲手替尤里织的那条。 『咿咿？』 露莎卡露出带有恶意的笑容，左右歪着头。 不过他却乖乖地用着长有蹼的手取下围巾，布莉吉特瞬间松了口气。 （好意外……他真的要还……） 然而，露莎卡的恶意远超过布莉吉特的想像。 就在尤里准备踏入湖泊时——露莎卡在他眼前，一边发出笑声，一边将手指插进围巾编织的针眼里。 「啊！」 布莉吉特吓得双手捂住嘴巴。 还来不及阻止，露莎卡的手已经将围巾扯开。布莉吉特想着尤里瞳色挑选毛线并亲手编织的那条围巾，瞬间被撕裂，松散的毛线无情掉落到湖面。 「…………」 布莉吉特看不见尤里此刻是什么表情。她急忙靠近尤里的背后，小心翼翼地呼唤。 「尤里大人？」 没有回应。 布莉吉特正感到疑惑，只见尤里的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上，她连忙冲上前慌张地扶住尤里。 「尤里大——」 布莉吉特绕到尤里面前，正要喊他的名字时，不禁倒抽一口气。 尤里的全身完全没力气，双眼异常地浑浊。眼睛张着，却完全没有聚焦，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布莉吉特就在身旁。 「这是……！」 露莎卡已经对尤里的精神施加了极大的负担，将他逼到极限。此刻的尤里，正被拉进他编织的幻象之中—— 「露莎卡！」 布莉吉特扶着尤里，狠狠地瞪向露莎卡。 『咿哈哈！』 然而，露莎卡不知道在高兴什么，拍着手大笑，完全没有把布莉吉特放在眼里。 （打从一开始，露莎卡的目标就是……尤里大人。） 这一定是讨厌尤里的克莱德指使的吧，他甚至特地准备好围巾在这里等待，这点就足以证明一切。 「还……还来得及。」 布莉吉特仔细观察尤里的状态。 她很快就发现，尤里像是失神般微微张开的唇间，正缓缓渗出某种白色的东西。 阿尔普不断从爱夏身上吸取生命力时，也是同样的情况。露莎卡正试图吸出尤里的精气——或该称为「魂魄」。 （感觉露莎卡不像阿尔普那样，是能谈判的类型。） 从他至今连一句人类的语言都没说过，就能看出端倪。 布莉吉特在原地跪下，用双手捧着尤里的脸颊。 尤里的脸冰冷到让人发颤。布莉吉特知道，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除了谈判外，她只想到一个方法。露莎卡的魔法只对男性有效，她要在这样的情况下，介入尤里的意识—— （如果之后尤里大人知道……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 国庆大典那晚，尤里靠近她时，她明明拒绝了。 如今布莉吉特却要在没有经过尤里的同意下触碰他，布莉吉特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他的原谅。 「尤里大人……对不起。」 布莉吉特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尤里干燥的嘴唇上。 ◇◇◇ 我一次都没有对你说出口过。 第一次见到你时，因为实在太可爱，还以为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妖精。 「——好漂亮～！好像在蓝天下绽放的蒲公英！」 尤里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他吃惊地抬头看向站在铺着石板的玄关门廊上的孩子。 垂落到肩头、柔软蓬松的红色长发。翠绿眼眸里盛着仿佛要溢出的好奇心，光采耀眼。 女孩带着宛如花朵盛开般的笑容，探身看向尤里。 p004 「对不起，突然吓到你了吗？那个啊，因为你的眼睛颜色很像蒲公英！」 她像在说悄悄话般把手放在嘴边，却用清脆嘹亮的声音告诉尤里。率真的表情相当可爱，尤里红着脸低下头。 「……今天从早上就在下雨喔？」 这是个不像是初夏，带着冷意的早上。加上还下着雨，所以「蓝天下」这种形容并不正确。 尤里给了一个不太上道的回答后，女孩睁大双眼，伸手指向天空。 她一走出屋檐底下，那头红色长发和洋装立刻被雨滴淋湿。但她本人完全不在意，用明亮的声音开口： 「哎呀，你仔细看嘛，这一带的天空还是蓝色的喔。」 「啊……」 小心翼翼地从屋檐下探出头时，尤里才惊觉，原来女孩说的是真的。 尤里平常不会特地抬头看天空，所以没有注意到。但她大概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会眺望天空。不像尤里，总是驼着背、低着头。 「我在想啊，明明是晴天却下雨，会不会是水精灵们在恶作剧呢！蒲公英先生你觉得呢？」 她父母似乎还没告她尤里的名字，这样的称呼让尤里更加面红耳赤。 （蒲公英先生……） 这双眼睛的颜色，是遗传自他的母亲。 可是，他的三位异母兄长清一色都是蓝色或浅蓝色眼睛。只要和他们待在同一个空间，尤里就会忍不住感到胆怯。所以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称赞这双黄色眼睛漂亮。 「布莉吉特，差不多要走了。」 「好的～父亲大人！」 「布莉吉特，你会不会冷？要不要带件外套呢？」 「我不冷，母亲大人。」 被父母呼唤的那个孩子——布莉吉特匆忙地跑向马车。 回过神时，尤里已经追着那道小小的背影跑了过去。 「那、那个！」 「嗯？」 布莉吉特回头。尤里吞吞吐吐，好不容易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生……生日快乐。」 回应他的，依旧是像花朵盛开般的笑容。 「谢谢你，蒲公英先生！」 她用充满朝气的声音回答，接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行礼表示：「我先失陪了。」看得出她在努力模仿大人的行为举止，那个动作让人觉得可爱。 看着她踏上马车时的开朗侧脸，尤里觉得此刻不适合再多说什么。今天迎来生日的布莉吉特，接下来将前往神殿，准备参加契约仪式。 「一大早前来叨扰，实在抱歉，梅堤尔伯爵。」 「不必介意，奥雷亚里斯公爵夫人。原本想让家里的人带您在庭院走走，可惜这种天气不适合……」 「不会，请别在意，感谢您的体贴。」 看来布莉吉特的父亲和尤里的母亲已经谈妥了。 过了片刻，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布莉吉特和她父母一起坐上马车离开。 尤里还站在原地，他的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尤里，布莉吉特大小姐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呢。」 他的母亲这么说，可是尤里害羞到说不出话。 他轻轻打了个喷嚏，这时梅堤尔家的管家走上前。 「接待室的壁炉已经升好火了，请两位到那里暖暖身体。」 「谢谢你……走吧，尤里。」 在母亲的呼唤下，尤里轻轻点了点头。 ——布莉吉特·梅堤尔，是预定成为尤里未婚妻的女孩。 布莉吉特非常优秀，周围的人都称她为神童。大家几乎都已经确定，她会与知名的高阶精灵，甚至最高阶精灵缔结契约。 一般都会先确定契约精灵后再商量婚事，但尤里的母亲考虑到他的处境，似乎决定提前做好安排。 奥雷亚里斯家的长子——比尤里年长八岁的诺尔，已经与最高阶精灵缔结契约。 他的沉着完全不像同龄孩子，加上从容的气质，尤里自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在心里悄悄仰慕着这位兄长。 就像火之一族里有许多性情强烈的人一样，水之一族的孩子大多会分成两种个性。不是像流水般心思纯净，就是如寒冰般冷峻严厉。既善良又聪慧的诺尔，明显属于前者。 然而，诺尔天生身体就很虚弱，他患有与夺走他母亲生命相同的疾病。体弱又瘦削的他，连参加家族会议都很吃力，在社交场合更是鲜少露面，他的地位很难说得上稳固。 在诺尔之后，次男雷斯特与中阶精灵、三男克莱德与高阶精灵缔结契约。照理说，家族的期待应该会落在克莱德身上，但他缔结的对象是邪恶妖精，因此也被判定不适合作为继承人。 就在这种情势下，引发震荡的是尤里。 （因为我与最高阶精灵……而且还是两个精灵缔结契约。） 菲里德王国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迹，就这样发生在尤里身上，他因此受到称颂。 国王赐予他勋章，同时授与领地与爵位。 部分家族成员与家臣认为，尤里才是最适合站在奥雷亚里斯家顶点的人物。继室所出的幼子更好操控、也更容易成为傀儡——其中缠绕着各方的立场与盘算。 长男诺尔与四男尤里，究竟该由谁继承奥雷亚里斯家，家族内部的意见分成两派。在本就紧张的兄弟关系之间，留下了深刻的裂痕。 克莱德开始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以泄愤般的心态欺负尤里。按照家族的教育方式，比起母亲，尤里更常与家庭教师相处，因此对克莱德来说，要对尤里下手并不困难。雷斯特没有主动加入，但也从未阻止。 在那两兄弟心中，能够承继奥雷亚里斯之名的只有长兄诺尔，因此，他们才会把尤里视为障碍。即便尤里从未想过要夺走诺尔的继承人地位，但对他们而言，那并不重要。 对贵族来说——尤其是四大贵族这样的高阶贵族，这种事并不罕见。 出生在贵族家族的人，其命运都寄托在契约精灵身上。精灵能带来幸福，也能带来不幸——就只是这样。 （所以母亲想让我尽早离开那个家。） 在那座宅邸里，尤里很难安稳地生活。这是母亲出于爱的决定，幼小的尤里也明白这点。父亲似乎也没有反对，想必也不愿让家族内部继续埋下争端。 尤里将与布莉吉特缔结婚约，日后成为火之一族的一员。至于两人所生的孩子，未来会继承梅堤尔伯爵的爵位。 布莉吉特似乎还不知道这些事，但只要想起她开朗的笑容，尤里心里就会感到心情平静。 婚约也好、结婚也好，对五岁的尤里来说都遥远到难以想像。 （等她从神殿回来后……我想和她多聊聊。） 他很想和那位喜欢精灵的女孩聊聊各种话题。 当时的尤里作梦也没想到——他等不到那个机会了。 「唔！」 喉咙像是抽筋般叫了一声，尤里瞬间恢复意识。 额头与脸颊滑落令人不适的冷汗。发热、瘦弱的身体无法自由活动，他只能移动视线确认所在的位置。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然而，他先前的记忆并非如此。湖边传来女性的歌声，他像是受到引诱般走出房间，走向宅邸里的湖泊。 就在这时，响起敲门声。尤里吓了一跳，闭上眼睛装睡。 有两道脚步声走进房里，最后停在床边。 像是在观察他的状态，沉默了几秒，随后头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克莱德，今后绝对不可以再对尤里做这种蠢事。」 「可是，诺尔大哥——」 「没有可是。用邪恶妖精的能力伤害弟弟，这个行为本身就有问题。」 尤里光听声音便知道，来的人是诺尔与克莱德。 （诺尔大哥回来了。） 诺尔的声音比上次听到时更有力气，尤里稍微放心了一点。两人的对话仍在继续。 「……昨天是露莎卡擅自行动，平常我不会——」 「连契约精灵都没办法好好控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诺尔口气严厉，克莱德立刻闭上嘴。 从两人的对话内容来看，尤里推测出大致情况——诺尔多半是在他被引诱到湖边时，及时拯救了他。 露莎卡的可怕之处在于，他的歌声会让人看见过去的幻影。最近歌声的效果比以前更强烈，原因尤里心里很清楚。 每当听见露莎卡的歌声，他总会想起布莉吉特。 一开始是笑容，她会笑着说尤里的眼睛像蒲公英。 接着，是忍痛哭喊的样子。即便左臂被拉进壁炉里，布莉吉特仍向父亲请求原谅。自己握着她另一只手，只能看着她的记忆，如现实般重新浮现。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出现那个画面。 尤里无意识地握紧在毛毯下的左手，力道大到颤抖。 「大哥你就不觉得不甘心吗？都是这家伙害你被赶到郊外的宅邸！」 「——克莱德。」 「唔！」 即使闭着眼睛，尤里也知道克莱德吓到肩膀抽动。 温和的人动怒本就可怕，诺尔向来比任何人都还要沉稳，所以更是如此。 「是谁跟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诺尔说了几个家族成员的名字。克莱德中途那声微弱的「啊……」就是答案。 诺尔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但我离开这里是为了养病，是我自己的决定。把责任归咎在尤里身上，根本是搞错目标。」 「但是……」 「我啊，在乎尤里，当然了，我也在乎克莱德和雷斯特。所以……不要再做出因为别人的算计，怨恨自己的兄弟这么令人难过的事。」 光是听到诺尔毫不犹豫的语气，尤里就能感受到他是真心的。 只有一半相同的血缘，却只有他对尤里温柔。他像对其他弟弟那样，自然地对待尤里。尤里曾对他的温柔感到困惑，如今终于明白。 诺尔像水，也像冰。冰融化会变成水，既有春风般的暖意，也有冻人的冷意，两者同时存在于他身上。 ——真正强大的人，自然会温柔待人。 因为自身不会动摇，才能理所当然地尊重他人。 听到诺尔说的话，沉默的克莱德在想什么，尤里不得而知。不久后，其中一道脚步声离去，接着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尤里，希望有什么事，你可以立刻告诉我或父亲。」 看来诺尔早已看出尤里是在装睡。 即使如此，尤里依然没有回应而是继续装睡。 诺尔露出伤脑筋的笑容走出房间后，尤里才张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对不起，诺尔大哥。」 他知道对方担心自己，但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不会说出口吧。 左手终于松开，指甲深深嵌入皮肤，渗出血丝，看着染红白色床单的血渍，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像是责怪，也像轻蔑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没能救下布莉吉特的惩罚。 无论克莱德怎么对他，无论露莎卡的歌声如何搅乱他的意识，他所承受的痛苦连布莉吉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对于那句从内心传来的话，尤里打从心底认同。那场悲剧的责任，全在他身上。 （都是因为我太弱了。） 明明就在身边，却救不了布莉吉特。 德亚格很强。他是火之一族的家主，与最高阶精灵伊弗利特缔结契约，当时的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最让尤里恐惧的是，德亚格·梅堤尔这个冷血的男人。 那天的一切对尤里而言过于突然。 几个小时前，德亚格还喊着布莉吉特的名字，和她一起搭上马车。回到家后，德亚格却忘了尤里和其母亲正在会客室等待，竟把亲生女儿的手臂直接拉进燃烧的壁炉里。 尤里完全反应不过来，脑中一瞬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在看见德亚格如恶鬼般的脸时，他瞬间无法呼吸，泪水涌出，心脏像结冻般，身体动不了。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恐惧……尤里的母亲则是紧紧抱住他，像要保护他避免火星喷到他身上。 然而，他仍忍不住假设。 如果他能战胜那股导致身体僵硬的恐惧；如果他能不顾自身安危，用性命阻止德亚格；如果他更早甩开母亲的手……布莉吉特是不是就不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是不是现在还能在阳光下开朗地笑着，幸福地活着？ （为什么我会这么弱小——） 「讨厌！」 怒吼般的声音从极近的距离传来，尤里吓到肩膀一抖。 「芬、芬里尔……？」 他小心翼翼地呼唤声音主人的名字。 床边站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 尤里的契约精灵芬里尔，最近经常会模仿尤里的外貌，化成人类的样子。除了眼睛是蓝色的之外，其他地方几乎像是照镜子般一模一样。 「你怎么……了？」 尤里困惑地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同、却满是怒意的脸。软弱的他，很少会露出那种神情。 「最讨厌了！」 「芬里尔，克莱德人其实不坏……」 尤里提心吊胆地回应。 他并不是想替谁说话，只是陈述事实。然而，芬里尔却满眼泪水地大喊： 「不是！我是讨厌主人！」 「……咦？」 芬里尔迫切的叫喊声，让尤里的心跳痛到难以承受。 从相遇以来，芬里尔一直很黏他，也愿意听他说话。 作为契约精灵的芬里尔是尤里少数的伙伴，可是现在，他却说自己最讨厌尤里。 像刺进胸口中央般的悲伤使尤里的长睫微微颤动，他开口问道： 「芬里尔……为什么讨厌我？」 于是芬里尔立刻落泪。 「我明明很重视主人，可是主人却不重视主人自己！」 「唔！」 「我最讨厌那样的主人！」 ——当时面对放声大哭的芬里尔，他究竟说了什么？ 尤里已记不太清，只依稀记得之后气氛僵持了好一阵子。 温蒂妮只是无奈地看着，将尴尬的主人和精灵同伴晾在一旁。那时克利佛还不在，尤里得独自与精灵们建立关系，本就不容易，因此—— 「……咦？」 尤里眨了眨眼。 原本站在面前的芬里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少女。 看起来大约十六岁，长长的红发在后脑勺绑成马尾。 尤里没有露出疑惑，只是睁大眼，轻声对她开口： 「……布莉吉特，你又在哭吗？」 ◇◇◇ 布莉吉特凝视着尤里。 幼年的尤里张着那双黄水晶般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透亮的白皙脸颊微微扭曲，尚未变声的稚嫩嗓音虚弱地响起。 「你又哭了吗？你的父亲大人又对你做了可怕的事吗？」 「……不是的，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拭去滑落到脸颊的泪水，摇了摇头。 吸收了尤里的精气后，布莉吉特得以进入困住他的幻境，并在其中看见他的记忆。 尤里在奥雷亚里斯家始终不稳定的立场、兄弟之间的冲突、与布莉吉特之间的往事……记忆里满是足以压垮幼童的痛苦。 然而，年幼的尤里一次也没有哭过。连流泪的脆弱，他都禁止自己拥有。 （所以……不可以，不能只有我一直哭。） 布莉吉特拭去泪水，勉强露出微笑，对尤里开口： 「尤里大人，您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 「我的梦想是成为精灵博士。」 此刻的尤里回到幼时的模样，困在过去，照这个样子，布莉吉特无法带他离开这个幻境。 （我得想个办法才行。） 为此，布莉吉特必须让尤里说出「从现在通往未来」的话。让他想起自己如今就读魔法学院，正在接受毕业考试的试炼；让他想起，他和布莉吉特一样都已经成长了。 不只是如此，布莉吉特也打从心底想知道。想知道尤里平常不会说出口的内心话；想知道他所承受的负担，哪怕只透露一点，也希望他能展现出来。 结果，尤里并没有回应她的心意，只是低声开口： 「我没有梦想。」 听到这句根本不像孩子会说的话，布莉吉特一时语塞。 「无论是梦想，还是未来，我都没有。」 尤里的语气平淡，像是单纯在陈述事实。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出那么令人心痛的话。 布莉吉特嘴唇颤抖，幼年的少年痛苦地皱眉拒绝她。 「因为大家都觉得，如果我不在会更好——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尤里说完后移开视线，像是在表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态度宣告自己已经没有想交谈的意思，但布莉吉特没有放弃，也没有离开。 「所谓的大家，是在说谁呢？」 「……什么？」 「尤里大人口中的『大家』，到底是哪些人？请告诉我名字。」 听到这句话，尤里露出困惑的表情。确认布莉吉特没有想要退让的意思之后，他才迟疑地开口说道： 「那个……像是克莱德之类的，还有一些家族成员……」 「其他还有谁呢？」 「佣人之类的，也会这么说。」 「那不就是只有那几个人吗？」 布莉吉特知道自己这句话近乎是谬论。哪怕只是一句嘲讽，心脏就会像要停止跳动般，甚至连活下去都会害怕，她自己也非常清楚那种感觉。 所以眼前的尤里还是一样的表情。他反而觉得布莉吉特像是在否定他，肩膀往内缩。 （要怎么做，他才会听进去？） 布莉吉特咬紧牙关。面对这个用小小身体承受伤害至遍体鳞伤的尤里，她究竟该用什么方式，才能将自己的话传达给他？ 涌到喉间的语句像洪水般席卷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就在这时，布莉吉特脑海中闪过了与尤里缔结契约的精灵们。 （……布鲁，还有，温蒂妮。） 哭喊着「最讨厌」的布鲁，以及低头看着尤里全身被冰水淋到湿透的温蒂妮。 如今的布莉吉特一定也和那些精灵们一样。迷惘、困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即便如此，他们始终都待在尤里身边。 （布鲁，现在，请把你那句话借给我。） 布莉吉特在心里如此说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芬里尔……布鲁会说他最讨厌您，一点也不奇怪。」 「什么……」 尤里先是愣住，接着表情剧烈扭曲。 「为什么、什么意思……？」 尤里尾音沙哑。布莉吉特的胸口因罪恶感而刺痛，但她没有闭上嘴。 肤浅的安慰和表面上的鼓励，远远不够。光靠那些，根本无法触及尤里那扇紧闭的心门。 「尤里大人明明能够轻易击退克莱德大人吧。那种程度的人，根本不是您的对手，您完全没有必要任他欺负。」 「因为……那是惩罚，是我没救下布莉吉特的惩罚。」 「我受伤和克莱德大人因为私怨欺负您，根本是两件事不是吗？」 「可是……」 「没有可是！」 布莉吉特终于用尖锐的声音大喊。 「为什么要把一切都视为是自己的责任？我从来都没有希望您那么痛苦！」 那不只是愤怒，还有赤裸的情感，尤里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布莉吉特快步走向他，在床边跪了下来。 她把手放上尤里瘦弱的肩膀，接着用力抱住他。 「……布、布莉吉特？」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尤里惊慌失措，但布莉吉特没有放开他纤瘦的身体。 （我应该更早这么做的。） 让尤里在如此孤单的地方等了十一年的人是她自己。 眼泪涌了上来。尤里用这么瘦小的身体，独自撑过这些年，无论多么痛苦，他都一直咬牙承受着。 ——明明怕冷，却说自己早就习惯寒冷的人。 「尤里大人没有犯错，所谓的惩罚，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 「还有一件事，尤里大人应该要更有自觉——有很多人都非常喜欢您。」 「……非、非常喜欢我的人？」 充满不可思议的语气，像是一拳打在布莉吉特胸口上。 对尤里而言，那大概是一句意外到足以让他出现那种反应的话。因为他是个对别人投向自己的爱意极度迟钝的人。 布莉吉特抱得更用力，力道大到让尤里的睡衣出现皱褶。 「尤里大人根本不懂，什么都不懂。身边的人、精灵们到底有多么在乎您……所以才会若无其事地说出『惩罚』这种话。」 并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喜欢尤里。他和克莱德的关系依然紧张，而且也有不少人嫉妒优秀的尤里。 那又怎样，布莉吉特心想，那些人全都不重要。 「尤里大人，或许要您马上做到很难……但希望您再有自信一点，也请您原谅自己。就像我因为您——开始喜欢自己一样。」 「————！」 曾经的布莉吉特，只为了得到约瑟夫的喜爱，对他唯命是从。 穿着不适合自己的粉红色洋装、化着浓妆，甚至在考试时交出空白的答案卷。 她把那些毫无希望的过去告诉尤里时，尽管语气冷淡，但唯有尤里从未否定过她的努力。 正因为如此，她不希望尤里讨厌自己。 即使这个愿望有点任性，布莉吉特仍由衷地这么想。 「……为什么你不讨厌我？」 听见那低沉的声音，布莉吉特慢慢地松手。 只眨一次眼，幼年的尤里、他的房间，以及那张床全都不见了。无力地跪在白色地面上的是布莉吉特最熟悉的尤里。 他的声音因为过于强烈的悔恨而颤抖。 「我抛下了本该与我订婚的你，抛下被父亲伤害的你，抛下被赶去别宅的你……」 「那并不是尤里大人的错，更不是您母亲的错。」 布莉吉特斩钉截铁地表示。 尤里的母亲只是为了他才如此行动。她在商谈婚约的那天，亲眼看见德亚格责罚自己的亲生女儿。 原本就尚未定案的婚约会取消，是再正常不过的结果。知情的只有德亚格、尤里，以及因为德亚格一时失言而得知此事的约瑟夫等极少数人。 （接待室的壁炉里添着木柴，是因为下雨的那天，梅堤尔家本宅有客人，但我忘记了。） 两人还只有五岁时——布莉吉特对生日那天发生的事并没有记得很清楚，那段记忆至今仍因为恐惧与疼痛而混乱。 尽管如此，布莉吉特依稀记得，自己无力垂落的右手好像曾被某个人握着。在反复重现的恶梦里，她慢慢地想起那只手的触感。 如今布莉吉特已经知道了。记忆苏醒的契机，是从她开始和尤里说话之后，以及，与他牵起手之后。 在图书馆里，为了躲避喧闹不休的尼帕尔，尤里拉住她的手时。 去尤里的宅邸拜访，为了让尤里护送，将手放在他手上时。 每一次碰到他那双略显骨感的手，布莉吉特失去的记忆就会受到刺激。 （……不对，一开始的契机是——） 回想着那一天，布莉吉特慢慢地开口： 「半年前，就在我遭到约瑟夫殿下解除婚约之后。我们在图书馆打算拿同一本书——结果触碰到彼此的手。那并不是偶然，对吧？」 「…………」 尤里保持沉默，他不否认就是答案。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风在笑》这本原书非常昂贵……别宅的预算确实买不起，但奥雷亚里斯家一定会收藏那本书才对。」 「……不是那样，那是……」 尤里像喘不过气似的开口： 「真的不是那样……因为看到你努力踮着脚，拼命在找书的样子，我没办法不在意……」 「所以您想一起帮我找书吗？」 面对沉默不语的尤里，布莉吉特继续追问： 「在学院里，您一直都在关注我，对吧？」 「我一直……没办法主动跟你说话。因为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在聊天的过程中，我发现你已经忘记我了……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如果想起来，只会让你更难受。」 「…………」 「我明明只对你说些刺耳的话……你应该讨厌我的。如果你能恨我、离我远一点……」 「要怎么讨厌这样的人呢？」 布莉吉特温柔地打断尤里的话。 尤里低着头，布莉吉特伸手捧起他的脸。尤里心虚般的移开视线，布莉吉特仍然直视着他。 「请告诉我，尤里大人。我该怎么做——才能讨厌那个比任何人都还要温柔，明明那么痛苦，却还是一直站在我身边的男孩？」 「…………」 「而且，我还窥见了您其他记忆，所以我都知道。您每天不停地练习魔法、读书，完全不休息。明明累到快撑不住，还是不断逼自己往前进。从不喊累，始终在战斗，为了变得更强大……一直在拼命。」 「……我……」 「尤里大人，对不起，忘了您。」 终于忍不住，透明的泪珠再度从布莉吉特的眼中滑落。 多道泪痕顺着脸颊滑下，仿佛替无法哭泣的尤里承担了一切，她的泪水怎么样都停不下来。 即便如此，她仍然努力忍住颤抖，把心意化成语言。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希望能够减轻尤里的痛苦。 「我好想在更早、更早一点……对正在受苦的您说，对不起，也谢谢您。」 下一瞬间—— 布莉吉特的后脑勺被往前一带，整个人落入尤里的怀抱。 「想说谢谢的……是我。」 那是个像在祈求什么、紧抓住什么般的拥抱。 布莉吉特将脸靠在尤里的胸前，缓缓闭上眼睛。她一边感觉到新的泪水再次从闭合的眼中涌出，一边倾听那颤抖的声音。 「我从来不觉得痛苦。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活下来。」 布莉吉特轻轻吸了吸鼻子，再度发问。 「尤里大人，您有什么梦想吗？」 他如果再次回答和先前一样的话，他们就无法摆脱露莎卡的魔法，也走不出这间没有出口的白色房间。 然而，布莉吉特十分确定，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 就算这次不行也没关系，不管是十次、几十次也好，她都会继续问下去，直到尤里察觉到答案为止。 「以前我从没想过这件事。小时候，我根本看不见未来。但现在……我有一个梦想。」 「请说。」 尤里收紧环在布莉吉特身上的手臂，力道大到几乎让对方感到疼痛，他低声说道： 「我想和布莉吉特在一起。」 （啊，那是——） 布莉吉特嘴唇颤抖，一时间无法把话说出口。 然而，在感受到尤里温热的气息落在颈侧时，她察觉到，即便没有说出口，那份心意也确实传达给尤里了。 ——因为那个愿望，与她心中的想法一致。 p005 ◇◇◇ 再次睁开眼时，布莉吉特的眼前不再是单调的白色空间。 夜空与湖水将两人包围，他们彼此相拥着。看来，尤里说出的「梦想」成为了他们回到现实的契机。 稍微拉开彼此的距离后，他们仍在极近的距离中对望。布莉吉特含着水光的视线专注地望着尤里，后者将额头靠在她的额头上。 浏海相触的柔软以及额头的温度，让人感到安心。两人对视后，尤里微微一笑。 「你真的很会哭。」 听见他那温柔的语气，布莉吉特轻轻吸了吸鼻子。就在那一瞬间，尤里的指尖接住了滑过她脸颊的最后一滴泪。 她噘起嘴，以带着羞怯与放心的语气反驳。 「……因为是两人份，哭这么多也不奇怪。」 「别再哭了，我对你的眼泪最没有抵抗力。」 说完这句话后，尤里依依不舍地拉开距离，率先站起身。 布莉吉特借着他的手，也慢慢起身。尤里环顾四周，呼出一口气。 「我们顺利回来了……这次是你救了我。」 「可是……」 「嗯，还没结束。」 尤里锐利的视线投向湖泊的方向。 『呜呜！』 大概是因为刚才跪在地上的两人站了起来，露莎卡的脸上浮现出焦急的神色。 露莎卡慌张地从岩石往后跳，却没能逃进湖里。 「——『Bubble』。」 尤里施放了中阶魔法，他将大片泡影像网子般铺在周围一带。 在无数泡影的拦截下，露莎卡只能在其上弹跳。他失去了退路，接着迎面而来的是紧随其后施放的「Splash」。 『嘎啊！』 迎面承受那股猛烈水势的露莎卡，发出宛如老太婆的尖叫。落在远离湖泊的地方后，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到目前为止，尤里从未反抗过克莱德或露莎卡，总是任他们摆布。露莎卡自然不知道尤里的实力，也因此小看了他。 （对呀，尤里大人他啊——原本就强到吓人！） 露莎卡是高阶精灵，这里是精灵力量会大幅增加的交界地世界。 不过，这里充满了魔力，尤里的力量同样也会提升。相对于露莎卡靠歌声蛊惑人心，与芬里尔、温蒂妮缔结契约的尤里，擅长的全是极具攻击力的魔法。就算无法造成决定性的伤害，也不可能单方面遭到压制。 『唧呀啊！』 即便如此，露莎卡仍没有退缩。他原本美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扑向尤里。 然而，露莎卡的獠牙与蓝色的利爪，没能在尤里的身上留下伤痕。 「露莎卡，今后别再来找我麻烦。」 『呜……？』 倒在尤里脚边，连靠近都做不到的露莎卡低声呻吟。 包覆在露莎卡身上的是——霜。从尾鳍开始，连同他无力地呼出的那缕白雾一并结冻。 「这是最后通牒。若你再对我，或是我的东西动手——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让你从这个世上消失。」 面对这句冰冷到让人发颤的宣言，露莎卡没有回应。因为尤里说完话的同时，他全身已经完全结冻。 尤里用着足以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漠表情俯视着露莎卡，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反派。 「……噗、噗哈哈！」 布莉吉特忍不住笑出来。 「……你为什么笑。」 「该怎么说呢，就是……您那副反派的模样实在太自然了。」 「多管闲事。」 尤里也跟着耸肩笑了笑。等笑意平复后，布莉吉特望向保持着冻结姿态的露莎卡。 「露莎卡他……」 「等冰融化就会动了，只是拖时间而已。」 布莉吉特听到这句话后松了口气。一般认为，人类无法杀死精灵，但以尤里刚才展现出的气势来看，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这时，布莉吉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尤里大人，小哔好像就在附近。」 「什么？」 「我头痛得不得了时……耳朵好像被什么东西啄了一下，所以才能察觉露莎卡的歌声。我想那大概是小哔在帮我。」 布莉吉特记得那个触感，因为小哔曾经用粉红色的鸟喙用力啄过她。 「说起来，我朝湖边走过去时，也觉得好像有什么在拉我的袖子。」 仔细一看，尤里的衣袖上确实有像是被兽类咬过的痕迹。 「哎呀！这应该是布鲁的杰作吧。」 优雅的温蒂妮不会做这种事，大概就是他没错。 「不过……小哔和布鲁为什么都没现身呢？」 布莉吉特「嗯……」地思考着。 她还在苦恼时，在附近搜寻的尤里朝她招手。 「布莉吉特，过来一下。」 尤里单膝跪在地上，望向湖面。映照星光的水面随着微风，偶尔泛起细碎的波纹。 布莉吉特从尤里的身后靠近时，「啊」了一声。 「刚才那个是温蒂妮吗？」 「我也觉得是。」 在湖中优雅游动的是一位带着女性特质、身形柔美的精灵。 似乎是察觉到两人的视线，温蒂妮转了个圈后回头。散发着魅力的水之精灵微微一笑，指向自己的身后。 在那里的是将脸凑向水面的布鲁，他头上坐着的是小鸡精灵的背影。 「小哔！」 （太好了，他们都能正常呼吸！） 看来没有溺水的危险，虽然布莉吉特也没听过精灵会溺水…… 尼帕尔的艾里尔，以及琪罗的布朗尼也在那里。无论怎么呼唤，他们都只是一脸困惑地望着这边，看来声音并没有传过去。 「……布莉吉特，你还记得光之花传递的讯息吗？」 「嗯，当然记得。」 布莉吉特轻声地背诵。 ——相会之处，是倒映天空的湖泊。 ——以一切真实，反转星光照耀之夜。 「这下确定了。真实，应该不只是我们，还有契约精灵。」 「既然顺利会合了，接着就得想想如何反转夜晚呢。」 如此说道的布莉吉特打算救出精灵们时，却皱起眉头。 「奇怪？」 「布莉吉特？」 「碰不到湖水，这是……？」 她伸向湖泊的手始终碰不到水。微风吹过，水面自然泛起波纹，可是她的手却怎么样都触不到水面。 「果然不行，就是碰不到另一侧。感觉像是被一大片薄板隔开……不过，反弹没有那么大就是了。」 「像是一种雾气从中阻隔、包覆其中的感觉吗？」 「对，就是那种感觉。既然如此，小哔和布鲁又是怎么接触到这边——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吓了一跳。尤里不知何时，双脚站在湖面上。 「很、很危险喔！尤里大人！会溺水的！」 「不用担心，我的脚甚至没有湿。」 的确，尤里的身体没有沉入湖里。仿佛立在一层厚冰上，他稳稳站在水面上，双脚只是让湖面泛起微弱的波纹。 看来这片湖泊的外观只是表象。布莉吉特拍胸松了一口气时，尤里微微一笑，向她伸出手。 「要过来看看吗？如果害怕就牵着我。」 「……我、我才没有害怕。」 布莉吉特确实不怕，但要无视尤里特意伸出的手也不太妥当。在心里找了个理由后，布莉吉特握住尤里的手。 「呀……」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水面，尤里微眯起眼睛望着她。 「真、真的没问题呢？感觉好奇妙……」 她忐忑地和尤里一起，沿着湖内与外侧查看，然而，仍旧没找到能够碰到湖水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位少女尖叫着跑过来。 「啊！布莉吉特大人～～唔！还有奥雷亚里斯大人！」 「琪罗同学！」 琪罗似乎是从另一条路过来，一边哭喊一边大力挥手。 「救救我！在洞穴里遇到岔路时，班长他……班长竟然变成三个了啊啊啊！」 「班长变成三个！」 琪罗身后确实有三位尼帕尔追着她跑。其中两位应该是普卡，但该怎么说呢，那个画面其实相当吓人。 「喂，琪罗！别被骗了，我才是真的！」 「你在说什么，怎么看我都是真正的尼帕尔吧，琪罗！」 「一点都不像吧！我才是尼帕尔·维亚！」 布莉吉特惊讶不已。 （完全分辨不了！） 嘴上不停喊着「我！我！我！」拼命追上来的尼帕尔三人组。 「吵死人了，把他们全都切割掉比较快。」 （尤里大人状态极佳！） 就在这时，从琪罗落下的泪水中，突然涌出一股魔力旋涡。 「哎呀……！」 布莉吉特瞪大双眼，因为从旋涡中跳出的是——半透明的布朗尼。 『哔哟～！哔哟哟！』 布朗尼像在保护琪罗般挡在前方，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挥动手中常用的扫把，用力地清扫地面。大片尘土纷飞，仿佛带着意志般化作一阵风暴，扑向尼帕尔们。 「「「好痛痛痛！我的眼睛啊啊啊！」」」 砂尘刺进眼里后，三位尼帕尔在地上翻滚哀嚎。看到这一幕，布莉吉特拍了一下手。 「……是水。」 「什么？」 「刚才在洞穴里踏到一小滩积水时，小哔啄了我的耳朵。现在也是，布朗尼像是从琪罗的眼泪里跳出来一样。契约精灵被困在湖里——如果以水作为媒介，也许能暂时和我们接触。」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 尤里似乎也认同布莉吉特的推测。 「不过，我施展魔法时，温蒂妮和布鲁都没出现。」 「可能以魔力生成的水，无法成为媒介吧。」 两人认真讨论的同时，尼帕尔因砂尘刺入眼里而流泪，从他的眼角飞出半透明的艾里尔。 沉默寡言、心地善良的艾里尔掀起强风，将其他尼帕尔吹飞。毫不犹豫的判断，令布莉吉特深受感动。 「太厉害了，艾里尔竟然一眼就分辨出真正的班长……！」 这正是契约者与契约精灵的羁绊。 当布莉吉特还在感动时，被吹到湖边的尼帕尔之一喃喃开口： 「……艾里尔，我才是，本人……」 说完后，那位尼帕尔像是用尽力气般失去意识。 仔细一看，另外两位尼帕尔已经趁乱消失。布莉吉特望向湖面，回到湖里的艾里尔有点尴尬地背对着他们。 之后—— 在琪罗与布莉吉特的照顾下，尼帕尔终于醒来。 「艾里尔……你也太过分了吧……」 放任尼帕尔抱着膝盖面向湖泊，尤里、布莉吉特和琪罗聚在一起讨论。 「试了各种魔法……结果都没用呢。」 「嗯，就算让他们从那边攻击，也没有任何效果。」 他们把想到的方法都试过一次。朝水面施放火球或水球，魔法却都凭空消失。湖泊上似乎还设有能够吸收攻击魔法的机关。 小哔他们以积水或眼泪作为媒介使用能力，也只有一瞬间的作用。照这样下去，他们根本无法会合。明明让契约精灵带路，他们就能回到人界—— 「先休息一下吧。」 尤里说完，布莉吉特和琪罗都点头同意。 这里没有长椅，他们挑了几块大小合适的岩石坐下。一坐下，身体的疲劳感更加明显了。 「呜呜……我肚子好饿……带来的粮食全部都吃光了。」 琪罗一边说着，一边伤心地望着湖面。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小哔一脸惊吓地缩到远方。 「那边其实有一些能吃的果实啦。」 坐在湖边的尼帕尔欲言又止，理由自然很明显。 「据说吃了精灵界的食物，就再也不能回到人界……还是忍着比较好。」 「说得也是呢……」 这里严格来说是人界与精灵界的交界地，不过就算是交界地，也不能掉以轻心。 在这段期间，琪罗的肚子一直小声地咕噜咕噜叫。 （好可怜，但我带来的起司和坚果全都掉光了……） 在追着变成尤里的普卡跑，又被尤里抱住的那阵混乱里——布莉吉特身上的物品掉得一干二净。能让琪罗开心的食物，一样都没剩。 就在这时，布莉吉特身旁的尤里伸手掏了掏口袋。 「琪罗。」 「咦？呃，是、是！」 琪罗慌忙地接住尤里丢出的某样东西。 「这是……糖果？」 看见包着红色糖果纸的小点心，琪罗的眼睛闪闪发亮。尤里喜欢甜食，大概是怕肚子饿才带在身上。 「尤里大人，我总有一天会报答您的恩情的！」 几乎快要落泪的琪罗迅速地将糖果放入嘴里。 「哇啊！好好吃，是草莓口味！」 原本垂头丧气的琪罗恢复了一点精神，像仓鼠一样鼓起脸颊的样子相当可爱，布莉吉特不禁露出微笑。 「布莉吉特，给你。」 「啊！谢谢您。」 尤里连布莉吉特的份也分了出来。 她拿到的是蓝色的糖果，包装纸上印着王都知名洋菓子店的商标。 （不愧是尤里大人，是超高级的糖果。） 布莉吉特将糖果放入口中，糖果在舌尖滚动时，甜味缓缓散开。大概是青苹果口味。 包覆全身的疲劳仿佛逐渐消散，布莉吉特和琪罗都沉浸在糖果的香甜里。 就在两人放松脸颊时，尤里又在口袋里摸索。 「这是最后一颗了。」 说着，他把糖果丢向尼帕尔，后者先是接住，接着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对，若是那样，你留着自己吃啦。」 「我对甜食没兴趣。」 听到尤里这句话，其他三人同时心想—— （绝对是在骗人！） 但尤里似乎真的打算将最后一颗让给尼帕尔。 「尤里，你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想太多，快吃吧。」 「这么可疑，我才不敢吃！」 尼帕尔像是认定应该要怀疑似的质问，尤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因为你很累，想说让你的脑袋休息一下。我们不是要一起离开这里吗？」 听到这句话，尼帕尔和琪罗同时大吃一惊。 「尤里，你……原来也算有一点良心吗……？」 尼帕尔似乎也对尤里稍微改观，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不对，那我更不能收下这个糖果！你吃吧，尤里！」 「你怎么那么麻烦。」 「喂，快点——」 就在尼帕尔准备把糖果丢还给尤里，尤里正要阻止他的那一瞬间……糖果便从尼帕尔的手里滑落。 就在尤里和尼帕尔同时露出「啊！」的表情时，糖果扑通一声掉进湖里。脸色发白的琪罗顾不得其他，立刻冲向湖边。 「……啊、啊啊——！」 明明看得见糖果，琪罗却怎么伸手也碰不到。她全身发抖地回头。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要是会变成这样，就该给我吃啊！浪费食物可是会遭天谴耶！」 大概也觉得自己理亏，尤里和尼帕尔两人同时把视线移到旁边。琪罗指着那两个男人，满腔的愤怒与悲伤全都写在脸上。 「要是能到水的另一边，我一定会追到天涯海角！」 布莉吉特靠向激动不已的琪罗，竭力安抚她。 「琪、琪罗同学，你这么大声地说话，肚子会更饿喔。」 「可是可是，布莉吉特大人！糖果……那么宝贵的食物……！」 （——等等，不对。） 布莉吉特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于是望向湖泊。 「糖果为什么会掉进湖里呢？」 「当然是因为尤里大人和班长在那边吵些没意义的事情，所以……」 「是那样没错，但我们不是碰不到水吗？」 正在抽抽噎噎吸着鼻子的琪罗，突然停止流泪。 「咦？对啊……所以我们才会苦于没办法和布朗尼他们会合。」 「而且，还看得见糖果也很奇怪。」 如果掉到湖底，照理说立刻就会消失不见。可是布莉吉特他们现在仍能看到糖果，那又是为什么？ （难道说——） 「……我们现在，是在『人界』和『精灵界』的交界地对吧？」 「老师都明确说明了这次的考试舞台，一定不会错吧。」 布莉吉特再次确认后，尤里立刻回答。 她蹲下来，不在意膝盖是否会弄脏，目不转睛地观察湖里。 把视线聚焦在水里，能看见悠闲放松的契约精灵们，原因在于—— 「这个湖泊的另一边……说不定不是同一片交界地，而是精灵界。」 「咦？」琪罗叫出声。话说出口后，布莉吉特更确定自己的推测。 精灵界是危险之地。既然是魔法学院负责的考试，理应尽量确保学生的安全。 正因为如此，才会暂时封锁通往精灵界的路。会遭到阻挡的只有契约精灵和布莉吉特他们，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与他们无关的糖果能穿过去。 「原来如此，难怪会这样。」 尼帕尔像是认同般低语。在三人的注视下，他用魔力在地上刻出一个图形。 他先画出一条横线，在线的上方画了一个站着的人，另一侧则倒着画了一只看起来像小哔的生物。 「班长，这是……？」 「湖泊的这一侧和另一侧，大概是这样镜像对应的结构。而且精灵们看起来也没有真的在游泳，应该是在浅滩之类的地方。因为艾里尔跟温蒂妮飘在半空中，才会让人误会。」 尼帕尔之前在抱怨艾里尔的同时，一直在观察湖泊，应该就是那时察觉到异样。琪罗听完后「嗯嗯」地点头。 「所以我们这边才会看得到糖果，从精灵界的角度来看，它只是掉在浅滩而已。」 他们逐渐掌握另一侧的构造。 （说起来……露莎卡被尤里大人逼到角落时，也是打算逃进湖里。） 身为考试协助者的露莎卡，多半不受封锁条件限制，能够自由进出两个世界。 「也就是说，湖的里面其实是精灵界……」 四人并排望向光线折射的湖水深处。 就算推论到这一步，仍然没有找到能从根本解决问题的方法。他们要怎么样才能和在精灵界的精灵们会合呢？ （即便如此……一定有什么办法。） 布莉吉特拼命思考。 此时，她想起遭到约瑟夫解除婚约后，在图书馆看到沉迷的《精灵大图鉴》。里面用了好几页的篇幅在描写精灵界的样貌。 布莉吉特小时候也曾兴致勃勃地读过那本图鉴。不只是她，在与精灵共存的菲里德王国长大的孩子，应该都至少翻阅过一次。 「……不是有彩虹的瀑布，而是瀑布原本就充满彩虹色的水。」 她来回踱步，背诵着当初搭配大量插图阅读过的内容，也许能从中找到突破现况的线索。 「如果因为沉迷于这美丽的景色，不慎喝下彩虹水，大多会感到恶心想吐，必须注意……」 尼帕尔和琪罗疑惑地对看，听不太懂布莉吉特的意思。然而，尤里似乎在思考其中的内容，手指放在下巴上。 「敲击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时，睡懒觉的小精灵就会滚落下来，如果有谁打喷嚏，天空和大地就会上下颠倒……」 （天空和大地颠倒？） 布莉吉特停下脚步，陷入思考。 由于没有人类曾经进入精灵界后又成功回到人界，《精灵大图鉴》所记载的内容，全部都是前人从精灵那里听来并整理的资讯。 不过，就算是精灵界，也不可能因为谁打个喷嚏，天空和大地就真的上下颠倒。如果那句话其实是某种比喻—— （这么说起来，温蒂妮曾经说过：『我偶尔也会因为吸到妖精的鳞粉，不小心掉进交界地呢。』……） ——以一切真实，反转星光照耀之夜。 就在那一瞬间，布莉吉特和尤里同时灵光一闪。 「——是打喷嚏！」 「——是打喷嚏吗？」 「咦？什么意思？」 琪罗满脸困惑，布莉吉特向她解释。 「在精灵界，只要有谁打喷嚏，天空和大地就会上下颠倒……换句话说，有一个规则是打喷嚏的精灵会掉入另一个世界。所以，如果让精灵们打喷嚏，他们应该就能移动到这里……也就是我们所在的交界地。」 「因为是镜像，才会用『从精灵界掉入交界地』这样的说法。只要成功会合，就能请它们带我们回人界。发光的花传递的讯息，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布莉吉特朝着尤里用力点头，接着向尼帕尔他们提议。 「让小哔它们打喷嚏吧。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觉得这就是答案。」 她抿紧嘴唇，等待两人的回答。 「试试看吧，布莉吉特小姐！」 尼帕尔立刻回答，而且语气意外地坚定。 站在他旁边的琪罗也露出明朗的表情，接着开口： 「只要是布莉吉特大人说的话，我都相信。而且就算失败了，再想别的办法就好啦。」 「琪罗，还没开始就别讲失败的事啦……」 「那只是打个比方啦！」 在看见大家一如往常的反应后，布莉吉特轻轻一笑，接着精神奕奕地提高音量。 「……那就试试看吧！」 四人站在湖泊正中央。 抬头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满天星空，仿佛在注视着布莉吉特他们，也可能是在嘲笑他们完全努力错方向。 这时，布莉吉特清了清喉咙。 「那个，马上就遇到问题了……我们要怎么把这边的指示传达给小哔他们呢？」 问题很快就出现了，在听不到声音的情况下，要向精灵们传达「希望你们打喷嚏」这件事，确实相当困难。 这时，琪罗举起手。 「交给我吧，布莉吉特大人。布朗尼看得懂文字！」 「……咦？看得懂文字？」 「是的。因为我一直都交不到朋友，很寂寞，所以小时候常常写信给不存在的朋友。后来布朗尼大概觉得我太可怜，就开始回信给我。」 （我是不是听到了不得了的事？） 不过，多亏如此，他们找到了一条出路。 他们用魔力在空中写字，让另一侧的布朗尼阅读。一开始因为镜像方向遇到困难，但尤里轻松地写出正确的镜像文字。 布朗尼连续点了好几次头，看起来确实理解他们的意思。它从自己小小的身体里某个地方掏出一个大袋子。 「那是什么？」 「那是布朗尼这种热爱打扫的精灵，平常会偷偷带在身上的垃圾袋。大概是想从里面……」 仿佛是在回应琪罗的低语，布朗尼将袋子里的东西整个倒了出来。 从袋中倾泻而出的是——类似妖精鳞粉的物质。 淡黄色的粉末飘散开来。周围的精灵们原本还满脸疑惑，不过很快地，他们的表情开始出现变化。 布鲁皱起眉头，小哔忍不住发抖，艾里尔的鼻子微微抽动，接着——命运的瞬间到来。 『……哈啾！』 虽然没有听到声音，但精灵们那仿佛让人「听见喷嚏声」的动作，让布莉吉特心跳加快。 （好、好可爱！） 话说回来，精灵竟然同时打喷嚏，这或许是足以记入精灵史的瞬间，布莉吉特心想。现在，在她的眼前，确实翻开了历史新的一页……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感动时—— 『哔哔！』 「小哔！」 小哔朝着布莉吉特的头顶落下。 『哔～』 像是在表达重逢的喜悦，小哔啄了啄布莉吉特的发尾，熟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露出笑容。 『呜哇～主人～！终于跟你会合了！』 「……好重，布鲁。温蒂妮也别戳我的脸。」 『让淑女打喷嚏，可是很失礼呢，主人。这代价可不小喔？』 「布朗尼，谢谢你！」 『哔哟哟！』 契约精灵们用全身表现重逢的喜悦，不过，现在可不是悠哉分享感动的时候。 「啊！快看，普卡又出现了……」 尼帕尔露出悲惨的表情说道。 脸上带着笑容的布莉吉特和琪罗正跑向他们，就连之前结冻的露莎卡也在挣扎地想站起来。 （可是，如果邪恶妖精又来妨碍我们……） 事情未必会像之前一样顺利，也无法保证四人能够再次平安地会合。 察觉到情况的尤里立刻向温蒂妮下指示。 「温蒂妮，带我们回人界。」 『请放心，主人，附近就有通往人界的门。不过得稍微跑一下，你们没问题吧？』 听到这句话后，琪罗立刻用自己的手臂挽住尼帕尔的手臂。 「琪、琪罗？你突然怎么了？」 看着手足无措的尼帕尔，琪罗挺起胸膛。 「我才不要再被骗。这样牵着，就不会出问题了吧？」 「呃、嗯……原来是这样……」 尼帕尔露出像是遗憾，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复杂表情。 就在布莉吉特有点羡慕地望着那两人时，感觉到有人触碰她的左手。布莉吉特的肩膀一颤，旁边站着的是神情略显不安的尤里。 「你之前说过，如果有机会，想去看看精灵界。」 布莉吉特愣了一下。 尤里还记得，布莉吉特说出想成为精灵博士的梦想时，不经意吐露的一句话。 当时的布莉吉特其实带着些许自暴自弃的心情。明知道人类之躯踏入精灵界，就再也回不来人界——但被父亲称作被掉包的孩子调换儿后，她总觉得人界没有自己的归属。 尤里大概是想，或许就这样留在交界地，终有一天能抵达精灵界。 「你现在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 「……还是一样。」 尤里皱起眉头，布莉吉特接着开口： 「不是都说，享尽天年的人类，最后会化作吹拂精灵界的一缕风吗？所以，我也……希望有一天能成为那阵风。」 「——！」 仿佛是在回应她，一阵强风吹过。布莉吉特拨开被吹乱的发丝，露出开朗的笑容。 「尤里大人，我的归属在这里。」 不是精灵界，也不是交界地。 布莉吉特的归属，是在尤里的身旁。 （和那时候不一样。） 她心想，只要握紧那只牵着自己的手，心意应该就能传过去。 「一起回去吧，布莉吉特。」 「……好的，尤里大人。」 尤里点头后，毫不迟疑地对众人大喊： 「全员奔跑！」 在温蒂妮的带领下，布莉吉特他们全力奔跑。 邪恶妖精紧追在后，温蒂妮将他们引向一处无路可逃的尽头，同时头也不回地大喊： 『就是这里唷！不要犹豫，直接跳进去！』 靠近后，布莉吉特也看见了，像是精灵现身时才会浮现、宛如空间裂缝般的开口，正大大地张开。 布莉吉特和尤里没有放慢速度，直接跃入其中。下一瞬间，所有声音消失，星光照耀的夜色也逐渐远去。 和坠入交界地时一样，无数色彩混杂、交融……景色缓缓扭曲，布莉吉特张着眼睛凝望。 （仔细一看——嗯，其实很漂亮。） 会这么觉得，大概是因为这次有人牵着她的手。 穿过那片变化莫测的色彩之后——布莉吉特他们四个人终于站在小丘的半腰处，有种久违的感觉。 玛乔里的契约精灵，克鲁波克鲁们吵闹地从山丘上奔向他们。 布莉吉特站在原地，与尤里视线相交，两人向彼此点了点头。 「尤里大人。」 「……嗯。」 漫长的毕业考试，在此刻划下句点。 ──────────────────────── 第六章 扭曲的感情 毕业考试结束后过了两天。 昨天学院休假让学生休息，今天则是在礼堂上公布毕业考试的结果。 当玛乔里宣布通过毕业考试的只有布莉吉特、尤里、尼帕尔、琪罗，与其他班级的两位学生后，礼堂瞬间响起足以震动整个空间的惊呼与欢呼声。 对于以学院实力第一闻名的尤里，大部分的学生早已料到他会通过。然而，提到布莉吉特三人，更多的是觉得意外。 那些视线里不只有羡慕，还夹杂着嫉妒与质疑。布莉吉特听见窃窃私语说：「为什么『红色妖精』……」当她回头时，几位不认识的女学生尴尬地移开视线。 在大众的关注下，布莉吉特叹了一口气。 （真的有人觉得我是沾了尤里大人的光，拿这点来挖苦。） 有不少学生认为，布莉吉特他们是因为碰巧和尤里掉入相同的交界地，才得以顺利通过毕业考试。 布莉吉特之所以不受影响，是因为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凭实力通过毕业考试。 此外，也不是所有人都怀有恶意。围绕在布莉吉特、尼帕尔与琪罗周围的声音中，也包含纯粹的称赞。 （仔细想想，其实考试本身的难度并没有那么高。） 毕业考试，是为了检验至今为止累积的知识与敏锐的观察力、一路建立的人际关系，以及就算少了精灵的助力，也能在最后关头突破困境的胆识。契约精灵的阶级并没有对结果造成多大的影响。 （对我来说，要不是有尤里大人的帮忙，马上就会被淘汰！） 一想起自己遭到普卡与灰矮人算计的事情，布莉吉特依然感到懊恼不已。她在心底发誓，要是还有下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受骗。 ——等到学生们的喧闹声逐渐安静下来后，玛乔里一一进行解说。 布莉吉特他们掉进的交界地是树海，除此之外，也有人掉到海边、沙漠、花田，以及雪原等地，所有地形里都有放入擅长在其环境活动的邪恶妖精，学生似乎在各种条件下迎来不同的课题。唯一的共同点是，大家都处于几乎无法得到契约精灵协助的情况。 从有学生今天因为考试时受到惊吓或身体不适而缺席，或是手脚缠着绷带等情况来看，每个人都面临了相当严峻的处境。没有人重伤和失踪，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所有不合格者以及未参加本次考试的人，将在今年内接受重考。得知重考的难度会降低，而且不会再出现邪恶妖精后，整座礼堂的学生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在玛乔里宣布解散之后，再次有不少学生向成功通过考试的布莉吉特等人搭话。 不只是二班，其他班的学生也送上祝福与掌声。尼帕尔与琪罗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仍一一回应。别班的两位合格者，同样也被众人围绕。 「唉唉唉，你们是遇到什么邪恶妖精呀？」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应对的？」 「是怎么和契约精灵会合的？」 「最重要的是，你们最后是怎么回到人界的？」 接二连三的提问在布莉吉特他们上方交错而过。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几乎所有学生都是依靠巡逻中的克鲁波克鲁离开考场，在半途中结束考试。要怎么做才能以合格这个最好的结局收场？什么才算正确的判断？对身为人类、也是精灵使者的他们而言，会在意这些再自然不过。 ……只是，面对这些问题，三人只能含糊地回答。原因显而易见，他们受到「魔法的誓约书」的约束，无法将考试细节透露给任何人。 为了躲避树妖的诅咒，无论其他人问什么，都不能给出明确的回答。因为无法讲述具体的经历，这段时间始终少了点热度，氛围也显得有点微妙。 然而——布莉吉特心中有更重要的事。 （尤里大人……今天果然没有来学院！） 无论是在讲堂内，还是在陆续离开的学生中，都没看见一班的尤里。 （本来还想邀请他一起庆祝的……） 知道布莉吉特通过毕业考试后，席恩娜与罗赛都开心得不得了。 佣人们也像是自己的事一样替她高兴，整座宅邸久违地弥漫着喜悦的氛围。先前因为前任家主德亚格的丑闻，以及他被逐出王都的一连串动荡，导致梅堤尔伯爵家许久没有喜事，如今终于久违地恢复生气。 于是，他们决定在周末举办毕业考试的庆功宴。当然了，布莉吉特也打算邀请尤里、尼帕尔与琪罗，但—— （合格徽章要到明年的毕业典礼才会颁发。今天并非一定要来学院，可是……） 就算如此，布莉吉特仍不觉得尤里会缺席。 这么一想后，她的内心开始盘旋不好的想法。 （难道……是感冒了？虽然我没注意到，但可能在考试时受伤了？所以尤里大人才不得不休息……？） 布莉吉特的脑海中浮现尤里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画面。一想到这里，她愈发不安，面对他人的祝贺也难以露出笑容。 尽管如此，也不能因此早退。布莉吉特焦躁地撑过下午的课堂，一下课便立刻离开教室。 不过，身为伯爵家的千金，她不能在走廊奔跑，只能尽量加快脚步，正要穿过接待室前时，她停下脚步。 因为从接待室走出来的，是她认识的人。 「……克莱德大人？」 至今布莉吉特只有在水之一族的宅邸和街上遇到过克莱德。 在学院遇见克莱德，布莉吉特确实有点意外，不过他本来就是毕业考试的协助者。若是因为有什么事被叫来，也不足为奇。 而且——这么想或许不太恰当，但对布莉吉特而言，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既然住在同一座宅邸，克莱德应该多少会知道尤里的身体状况。 （不过，他个性那么扭曲，不知道会不会如实告诉我……） 不能抱有期待，但此刻她想抓住任何能依靠的线索。 布莉吉特原本打算上前开口，却在最后一刻迟疑了。 因为只花了几秒钟观察，她就察觉到克莱德现在的心情非常烦躁。脚跟敲在地板的声响、咂嘴声、抓了抓后颈的指尖……每一个动作，都在表示他有多不高兴。 （看来很难跟他冷静交谈了。） 接待室里也没有其他人走出来，显然并不是所有协助者都被叫过来。 正当布莉吉特犹豫不决时，克莱德似乎察觉到背后的动静，恰好转身。 「——唉，是小布莉吉特呀。」 下一瞬间，他眉间的皱纹像不曾存在般消失无踪。那张俊秀的脸上迅速换上仿佛雕刻出来的笑容，接着用与往常相同的语气开口： 「哎呀，真没想到你会通过毕业考试耶。」 「…………」 「我也是欧德雷亚纳的毕业生，但当年，我在毕业考试上犯了个关键错误，直接被刷掉。像你这样的『红色妖精』应该没什么人会抱有期待吧，结果你意外地厉害耶。」 克莱德的嘴几乎没有停过，似乎根本不在意布莉吉特的反应。看起来像是在将无处发泄的烦躁全都转移到她身上，好维持自己的平衡。 布莉吉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反正她在意的不是这件事。 「所以说——」 「话说回来，克莱德大人，尤里大人今天没有来学院，您是否知道原因呢？」 布莉吉特直接打断克莱德的话，后者眯起眼睛。 周遭的气氛带了几分锐利，但布莉吉特毫不退让。她坚定地看回去，心想，如果克莱德再敢羞辱尤里，她绝不会坐视不管。 然而，出乎意料地，克莱德直截了当地说出布莉吉特想知道的情报。 「前天回宅邸后他就发烧了，一直在房间休息。」 布莉吉特这才确定自己的不安成了事实。 「你很在意那家伙？」 「那是当然的。」 她以不容转圜的语气回答，克莱德则以过于开朗的笑声回应。 「也是啦。如果你坐我的马车，就能进入宅邸喔——？」 「那么，请载我一程。」 克莱德眨了眨眼睛，大概是没料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那位冷酷的侍女小姐不会生气吗？」 「当然会生气，但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快走吧，克莱德大人。」 布莉吉特迈开步伐，红色的头发在身后摇曳，语气平淡地催促克莱德。 ◇◇◇ 大约一个小时后，布莉吉特和克莱德抵达位在王都郊外的奥雷亚里斯宅邸。 马车穿过高耸的大门，缓缓停下后，布莉吉特没有借助克莱德的手，自己下了车。 傍晚的夕阳照在拥有大片湖泊的宅邸上。屋顶薄薄覆着一层白雪，与她在夏季仰望时相比，更显得静谧而神秘。 「尤里大人在哪里？」 「小布莉吉特，你还真着急呢，算了，外面很冷，我们先进去。」 布莉吉特被带到接待室，气派的壁炉里正燃烧着柴火，使室内带着暖意。 刚踏入接待室，克莱德停下脚步，刻意地发出一声「啊」，布莉吉特则是纳闷地看向他。 「抱歉啦，小『红色妖精』不是很怕火吗？」 布莉吉特的动作顿了一下。会用这个名称叫她的，大概也只有温蒂妮和克莱德。相对于温蒂妮的语气里带着亲昵，克莱德则是嘲弄的口气。 （但奇妙的是，并没有感受到明显的恶意。） 布莉吉特会这么想，大概是因为克莱德的声音和尤里有点相似。 （我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偏袒尤里大人吧……！） 「没关系，外面很冷，我反而很感谢。」 心里闪过这个想法后，布莉吉特摇了摇头。 克莱德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扫兴，但很快调整好心态，示意她入座。 他们在皮革沙发上面对面坐下没多久，奥雷亚里斯家的侍女便送上茶和点心。布莉吉特毫不在意地开口： 「克莱德大人，我能见见尤里大人吗？」 她来到这里，就只为了这件事。 然而——长腿交叠而坐的克莱德却不留情面地拒绝。 「不行。」 「……什么？」 「陪我聊天吧，等我聊到满意，再让你见他。」 「……在马车上，我们不是一直都在聊天吗？」 严格说起来，从头到尾都是克莱德说个不停，布莉吉特顶多只是附和而已。 「因为小布莉吉特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嘛，我只好稍微作弄你一下喽。」 布莉吉特无视对方说的话，从位子上站起来。 她伸手去碰刚才进来时的那扇门，皱起眉头。 门打不开，看来是被人从外面上了锁。大概是刚刚送茶点进来的侍女依照克莱德的吩咐锁上了门。 「……真卑鄙。」 即便布莉吉特斥责克莱德做出不像绅士的行为，他仍一脸从容，仿佛在说「随便你怎么说」。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在这座宅邸里占据主导权。 布莉吉特咬住嘴唇，再度看向门。 （用魔法破坏门……并不是做不到。） 被迫与不怎么熟悉的男性一起困在密闭空间里，这样的作法算是相对温和的自保手段，但布莉吉特仍觉得不该轻易选择使用这个方式。 （毕竟这里是第一公爵家「水之一族」的宅邸。） 布莉吉特无法预料，自己破坏门扉的事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梅堤尔伯爵家的立场本来就很危险，她不想做出会让罗赛陷入麻烦的事。 她放弃破坏门的念头，回到座位。虽然不情愿，但眼下让克莱德满意恐怕是最快的办法。 克莱德像是等待时机般身体往前倾，开口询问： 「小布莉吉特，你一直让契约精灵维持现形吗？」 『哔！』 小哔从布莉吉特的头发中探出身体。 似乎是以为有人在叫他。布莉吉特摸了摸这只可爱小鸡精灵的头，接着给出肯定的答案。 「嗯，没错。」 「嗯……睡觉的时候也是吗？」 「大概是。」 小哔通常都在布莉吉特身旁睡觉。她会在床上放一个铺满棉花和布料的小篮子当作垫子，小哔会在里面安稳地睡着。 听到这个回答后，克莱德震惊到说不出话。 「呜哇……原来除了那个家伙，还真的有这样的人。小布莉吉特，你的魔力量也是怪物等级耶。」 （说什么怪物。） 布莉吉特一脸不悦。可能也觉得对一位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说这种话不太妥当，克莱德露出苦笑。 「不是啦，只是……那只精灵不是传说中的芬尼克斯吗？像我这种普通人，连召唤露莎卡那种高阶精灵，就算休息三天，都还不一定能够召唤几个小时。」 布莉吉特选择沉默。虽然现在已经瞒不住，但当初拜托利亚姆等之后再将芬尼克斯登录到精灵图鉴上的是她自己。她实在难以直接点头承认「没错」。 克莱德毫不在意地接着开口： 「你从来没想过，用这股力量让那些一直瞧不起你的人后悔吗？」 或许是因为他提问的语气意外地真诚，布莉吉特开口回答： 「我对那种事没有兴趣。」 （我没有报复或复仇的念头。） 布莉吉特认为，借助传说中的芬尼克斯威胁他人、迫使对方臣服，没有任何意义。 即便做了那种事，过去的伤口并不会消失，心情也不会因此好转。 「话虽如此，你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说起来有点讽刺，但被称为和无名签订契约的无能，或许反而会比较幸福。」 听到克莱德说的话时，布莉吉特想起精灵博士托纳利的话。 ——「布莉吉特，因为把你拉拢到神殿这边的神官一定会成为下一任大主教。」 托纳利曾说，神殿里的人迟早会渴求布莉吉特的力量，芬尼克斯的存在足以改写神殿的势力版图。 布莉吉特对这句话没有太大的实感，但无论如何，她的想法并未动摇。 「我并不觉得遇见小哔前的自己比较幸福，今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不懂唉，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这样坏人可是会趁机利用你喔。」 克莱德一副讶异到叹气的样子，布莉吉特冷漠地抬头看着他。 「例如，像您这样的人？」 「……唔！」 就在这一刻，原本漫不经心的克莱德的表情终于露出破绽。 「今天您到学院，不就是为了那件事责备您吗？您没有遵照学院的指示，擅自对尤里大人使用魔法。」 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克莱德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 「……难道，你也看到了露莎卡施展的幻影？」 尽管是契约关系，露莎卡以歌声展现的过去幻影，未必会与契约者共享。面对试探般的提问，布莉吉特点点头。 「是的。克莱德大人，您从十一年前开始，就用契约精灵的力量伤害尤里大人对吧？」 「那又怎样？」 「真让人瞧不起。」 「唉呀，是吗。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呢。」 克莱德吊儿郎当地笑着，似乎已经恢复从容。 「所以呢？小布莉吉特，你是想挖苦我吗？不过我在学院已经被修理过了，可不想再听你教训我。」 「那是——」 「等一下，两位。」 克莱德的表情瞬间僵硬。 「接下来的内容，不应该在当事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谈论。」 原本应该上锁的门扉毫无阻碍地打开了。看到走进来的人，克莱德露出明显动摇的表情。 「大哥，你怎么……」 「怎么了？这里也是我家，我在这里很正常吧？」 青年露出苦笑，视线转向布莉吉特。 「你好，初次见面，布莉吉特小姐。」 「啊，您、您好，初次见面……我叫布莉吉特·梅堤尔。」 布莉吉特起身行礼，诺尔——奥雷亚里斯家的长兄，向她伸出手。 p006 她紧张地握住触感意外结实的那只手后，诺尔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 「不过，其实我在夏天曾经在这里见过你一面。当时还来不及说话，尤里一转眼就将你带走了。」 「先前没有及时向您问候，十分抱歉，诺尔大人。」 「那并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哎呀？你知道我的名字啊，真是荣幸呢。」 诺尔露出带着几分玩心的笑容看向布莉吉特，她一时紧张到不知道要看向哪里。 「其实，那个……您的名字是从尤里大人那里听说的。」 「原来是这样，尤里会提起我，真让人高兴。」 诺尔呵呵地笑着。之所以不觉得是第一次交谈，是因为布莉吉特已经在尤里的记忆里见过他无数次。 （诺尔·奥雷亚里斯……） 尤里唯一仰慕的兄长，也因此是他无法轻易依靠的人。 如今实际面对面，布莉吉特仿佛在仰望一棵古老的大树，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从未遇过像诺尔这样的人。明明身形纤细，却不显得脆弱；外表年轻，却带着仿佛达观老者般的沉静气质。 他那种包容对方的沉稳气度，透过相握的手传递给布莉吉特。 然而，布莉吉特仍感到担忧。在尤里的记忆里，诺尔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如果他至今依然尚未痊愈—— 「啊，不用担心，如你所见，我的身体已经康复。现在正为了承接父亲的位置努力学习。」 诺尔突然这么一说，布莉吉特吓到冷汗直流。 （不、不会是看穿我心里在想什么……吧？）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仿佛能够读取布莉吉特内心深处的想法。 「那真是万幸。」 布莉吉特回以微笑后，诺尔慢慢放开她的手。就在这时，诺尔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布莉吉特吗？」 听到这个声音，布莉吉特瞪大双眼。 「尤里大人！」 在克利佛的陪同下，现身的是身穿白衬衫的尤里。 能够看到尤里的样子，布莉吉特松了一口气，但正如克莱德所说，他的状况确实不太好。 「您还好吗？身体果然……」 「……别担心，只是有点发烧而已。」 尤里轻咳了两声，用沙哑的声音回道。 「可是……」 「是我叫他过来的。我想，尤里应该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被排除在外。」 诺尔从旁插话。 尤里举手制止想上前扶他的克利佛，走到布莉吉特原本坐着的沙发坐下。 他整个人向后靠，看起来果然不太舒服。 额上流着汗，脸颊微微泛红，呼吸紊乱，敞开的衣领下露出的胸口带着几分诱惑—— （——我、我在想什么！现在不是注意这个的时候！） 克利佛隔着沙发站在虚弱的尤里身后，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诺尔则像回到自己的固定位置一样，在克莱德身旁坐下。 「那么，你们继续说吧，啊，不用在意我喔。」 克莱德脸色难看，不过他也清楚对兄长说再多都没用，只能沉默地望向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清了清喉咙，听众瞬间多了不少，可是话都谈到这里，她不能在这种时候退缩。 她直视克莱德，提出要求。 「我只想说一件事，克莱德大人，请向尤里大人道歉。」 「啥？我为什么要道歉？」 「这还需要理由吗？因为这才合乎道理。」 克莱德一脸受不了地干笑，看样子完全没有打算接招。 既然如此，布莉吉特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打算。 「我都知道，您希望尤里大人——注意到您对吧？」 「……不不不，别讲得好像你很懂我。」 克莱德嘴角上扬，眼里却没有笑意，显然相当恼火，因为布莉吉特直接踏入他最不想被碰触的地方。 不过布莉吉特依然没有移开视线。和尤里散发出的压迫感相比，克莱德的反应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请容许我继续……弟弟与水属性最高阶精灵和冰属性最高阶精灵缔结契约，您心里一定非常羡慕，也觉得很可恨吧。毕竟相较于与邪恶妖精这种精灵缔结契约的自己，差距大到难以接受。」 「——！」 「受到期待的永远是诺尔大人和尤里大人。明明是三男，家族间却从来不会提及您的名字……拿诺尔大人身体不好当作理由，应该很方便吧？您只是借着维持长兄地位的名目，不愿承认自己有一个优秀的弟弟。」 克莱德张口打算说些什么，却只是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您应该觉得很畅快吧。弟弟即使与两个最高阶精灵缔结契约，也不反抗，任您欺压。那股仿佛踩在他人头上的优越感，光是想想就令人作呕。」 说到这里，布莉吉特暂时停下话语。克莱德用满是怒意的眼神瞪着她。 「……到此为止吧，小布莉吉特。就算你是女孩子，再说下去，我可能真的会出手。」 「因为我说中了对吧。」 如果布莉吉特的指责没有切中要害，克莱德根本不会受到影响，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惹得全身都不舒服。 布莉吉特轻叹了一口气。 「结果，最看不起邪恶妖精……也就是露莎卡的人，不就是您吗？」 克莱德瞪大双眼，那张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动摇。 「不是的，我——！」 「就是。哪怕一次，尤里大人轻视过您或露莎卡吗？他有嘲笑过您吗？有说过『什么邪恶妖精』之类的话贬低您吗？」 克莱德移开视线，也许是被布莉吉特压制，也许是想起过去尤里的表情。 布莉吉特垂下眼眸，以平静的声音结束这段对话。 「……我也不擅长，到现在我还是会害怕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可是，如果一直逃避……就什么也改变不了。」 机会不会永远留在原地，等到关系瓦解就太迟了。就像曾经有过婚约的布莉吉特与约瑟夫之间，那道再也无法修补的巨大裂痕。 接待室陷入漫长的沉默，打破沉默的并不是克莱德。 「你是想惹他生气吧。」 以渗入胸口般静谧的语气轻声开口的是诺尔。 「你是想让尤里生气吧，克莱德？」 坐在他身旁的克莱德没有回答。诺尔对着他说话，他却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 「如布莉吉特小姐说的，也许你也确实想让他注意你。但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你是想让尤里生气，然后向他道歉对吧。」 「…………」 「你想向尤里道歉，可是尤里从来没有对你发过脾气……所以你偷走了尤里珍惜的围巾。利用露莎卡，在尤里面前将围巾扯坏。不过，大概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吧。」 克莱德始终没有抬头，脸色像吃到苦头一样难看，一句话也没说。 壁炉里断断续续地响起柴火爆裂的声音，布莉吉特回想与克莱德相识以来发生的一切。 克莱德的言行总是充满挑衅，布莉吉特始终不懂他为什么一直采取那种态度。 （没错，克莱德大人——是为了动摇尤里大人的情绪，逼他说出真心话。） 只要仔细一想就会知道，克莱德当时之所以在看到尤里为布莉吉特生气时露出讶异的表情，是因为他从未见过弟弟直白地表现出情感。 他一次又一次戏弄布莉吉特，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想动摇尤里的情绪，布莉吉特是最佳的突破口—— （这算什么……未免太不正常。） 太过扭曲，克莱德究竟把尤里的心情当成什么了？ 然而，布莉吉特已经不想再对克莱德说什么。因为在被她毫不留情地戳中要害这么久后，克莱德的眼神中散发出觉悟。 在他人面前道歉需要勇气。更何况以克莱德的个性来看，他一定不想让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女看到这种场面。 「……若是被他人看见会让您觉得难堪，我可以先离开。」 布莉吉特自认为是替他着想，但克莱德却像被用力踢了一下似的受到刺激。 他咬紧牙关转向尤里，慢慢地低下头。 「……抱歉。」 听到这句生疏的道歉，尤里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做了蠢事，也知道自己很软弱。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其实从来都不是真心想做那种事。」 听着克莱德忏悔的话。 靠在沙发背上的尤里呼出一口热气。 「我接受你的道歉……而且，我也有错。」 「咦……？」 克莱德抬起头，尤里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一直把你当成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没有放在眼里，从未告诉你自己真正的想法，没有把你当成对手，没有对你生气，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意过你。」 克莱德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你、你……你这样算是在接受别人的道歉？」 「我是这么想的，看起来不像吗？」 尤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像是在挑衅，接着朝空无一物的方向呼唤。 「温蒂妮、布鲁。」 『嗯！主人！』 『有什么事吗？主人。』 大概是在精灵界等候召唤，两位精灵在听见呼唤的瞬间便撕开空间现身。 「今后，克莱德或露莎卡想伤害我，就全力迎击，不用再问我能不能动手。」 因为这句指令受到最大冲击的，不是布莉吉特，也不是克莱德——而是布鲁和温蒂妮。 『主人！』 冰狼从旁边扑向尤里，尤里「呜」地小声呻吟。 「……布鲁，不要扑上来，真的很重。」 『啊，对不起。』 布鲁毫不在意地道歉后，用他那颗蓬松的头在尤里的肩膀上蹭来蹭去。 『那个啊，主人，我真的很开心。因为我啊，一直希望主人能好好珍惜自己！』 『是呀，所以布鲁才会模仿主人的模样。』 『啊！这不能讲啦，温蒂妮！』 『哎呀？不能讲吗？』 布鲁慌乱不已，尤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才重新冷静下来。 『之后只要一有机会，我要立刻把露莎卡打扁！虽然邪恶妖精让我觉得不是很舒服，不过主人放心，我绝对不会输！』 布鲁天真地重复喊着：「打扁！打扁！」克莱德露出相当微妙的表情，但布鲁心情好到完全没注意到。 『如果布鲁把露莎卡打扁，那我就得去陪泪痣先生玩了……我说，你喜欢哪种游戏呢？我可以陪你玩到过瘾喔。』 温蒂妮魅惑的身姿散落着水珠，他俯视着克莱德，微微歪着头。克莱德急忙移开视线，大概是因为身为水之一族的他，比谁都更清楚温蒂妮的可怕之处。 至于精灵们威吓的态度背后藏着什么，布莉吉特再清楚不过。 （温蒂妮和布鲁一直都在担心尤里大人。） 然而，尤里却不耐烦似的皱眉。 「好了，回去精灵界，我之后会再叫你们。」 『唉～好无聊。』 布鲁嘴上抱怨，但还是乖乖地从尤里身上退开。或许是因为尤里说了「之后会再叫你们」这句话，他心里非常开心。 布莉吉特在一旁看着布鲁时，温蒂妮靠向她，湿润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红色妖精」小姐，谢谢你。那个既倔强又固执的主人愿意稍微松口，都是你的功劳。』 「温蒂妮……」 布莉吉特一脸害羞，布鲁也低声嘀咕。 『我也、那个……姑且还是谢谢你啦……鰤鱼。』 「布鲁……」 『但是呢﹗这不代表我承认你跟主人的关系！因为完美适合主人的伴侣，才不会那么容易找到——』 「布鲁，好了，快回去。」 布鲁还想继续讲什么，却和温蒂妮一起消失。尤里应该是直接强制切断了魔力的供给。 （尤里大人，好厉害！竟然能够精准调整流向契约精灵的魔力……） 布莉吉特在奇怪的地方深受感动时，刚好与面对面的克莱德视线交会。 「还有，也要向小布莉吉特道歉。你好不容易织好的围巾，我……」 克莱德难得这么老实，反而让布莉吉特觉得不自在，她连忙挥了挥手。 「不用在意，我本来就打算重新织一条。」 布莉吉特这么回答后，克莱德不知为何，突然召唤自己的精灵。 「露莎卡，过来。」 「！」 布莉吉特不由自主地摆出警惕的姿势，坐在旁边的尤里同样也是。 他们提高警觉，怕露莎卡又要展现幻象，或是做出别的事情。然而，从空间裂缝中现身的露莎卡，看起来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不仅如此，他脸上还带着歉意，双手捧着一条黄色的围巾。 （咦？那个是……） 尤里和布莉吉特都愣住，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啾呜！』 在两人的注视下，露莎卡摆动尾鳍，移动到克莱德身边，不安地把脸凑到他膝盖旁，动作就像个年幼的孩子。克莱德安抚般的摸了摸他的头后，尴尬地开口： 「总之——围巾在这里。」 「……什么？」 「那个嘛，我也不可能真的对女孩子辛苦织出来的围巾做什么过分的事。」 布莉吉特震惊到张大嘴巴。 「那、那么……那条围巾呢？在交界地里，露莎卡撕碎的那条……」 「那是露莎卡最擅长的幻术，做得很像吧？」 布莉吉特还没办法接下一句话时，露莎卡已经抱着围巾行动。 『啊呜……』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的语气明显带着歉意。露莎卡将围巾递上前，尤里伸手接过。 「……谢谢。」 『呜呜呜。』 露莎卡用低鸣声回应。 契约精灵会受到契约者精神状态的影响。就像先前尼帕尔情绪失控时，艾里尔也跟着失去控制一样……露莎卡多年来呼应克莱德的想法，应该一直都很讨厌尤里。 不过，在经过刚才的道歉后，克莱德的心境产生变化。露莎卡敏锐地察觉到这点，不再表现出想伤害尤里的样子。 「露莎卡，如果你愿意，也和我和好吧。」 『呜？』 布莉吉特露出笑容搭话。 露莎卡将视线从尤里转向布莉吉特——但下一瞬间，他的身影像幻影般消失。 「……啊，克莱德大人！为什么露莎卡这么快就消失了？」 （难得有机会更了解露莎卡！）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隔好几天才能召唤露莎卡一次。现在才休息一天……以我这种成绩差的人来说，已经很努力了……」 短短几分钟克莱德就已经满头大汗，他用带着倦意的声音说道。看来他并不是在故意刁难，而是真的如他所言，魔力已经耗尽。 「围巾也给你们了，我要回房了。今天被老师念、被小布莉吉特念，连大哥都来念我，真的累到不行。」 「那个……十分抱歉。」 布莉吉特坦然地道了歉。她清楚知道自己刚才责备克莱德时用词过于尖锐。 看到布莉吉特缩着肩低下头，诺尔开口替她缓颊。 「你不用道歉啦，布莉吉特小姐。」 「不对吧，这话不该由大哥说吧……说起来，偷围巾、扯破围巾这些事，大哥怎么会知道？我什么都没说啊。」 「嗯～因为我是哥哥吧？」 「这根本不是答案吧。」 面对一脸天真的诺尔，克莱德耸了耸肩，接着，他重新看向布莉吉特。 「唉，小布莉吉特。作为这次的赔罪……如果你想教训谁，就跟我和露莎卡说一声。」 「咦……」 「我啊，从来没被女孩子这么严厉地教训过。你肯说出真心话，我其实有点高兴，应该说，那个——」 「既然如此，你今后不要再跟布莉吉特说话，这才是你唯一能做到的补偿。」 果断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布莉吉特，而是尤里。 听见这句话后，克莱德叹了一口气，站起身。 「我没有义务听你的命令吧？总之今天就到这里，再见喽，小布莉吉特。」 克莱德挥了挥手走出房间。尤里朝他的背影丢下一句「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但克莱德似乎装作没听见。 （两人今后能不能重新建立兄弟关系……我也不知道……） 光靠血缘就能萌生出羁绊，是再幸运不过的事。 然而，布莉吉特没有得到那样的奇迹，尤里也没有。所以今后尤里和克莱德会走向什么样的关系，她无从得知。 （就算不知道……现在这样应该就够了。） 克莱德道了歉，尤里也接受了。至少他们之间，不会再出现那种冰冷的暴力。 刚放松下来，布莉吉特便察觉到诺尔投来的温暖视线，瞬间回神。 「那个，诺尔大人，我不只是对克莱德大人，对您也说了不少失礼的话。」 「我不在意喔，反而还很痛快呢。」 「这、这样啊……」 如同布莉吉特一开始的印象，诺尔确实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同时，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诺尔将视线从困惑的布莉吉特身上移开，轻笑出声。 「别看克莱德那个样子，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错了……只是如你所说，没办法坦率承认呢。」 诺尔的眼里浮现出疼爱弟弟们的光芒。 「而且啊，克莱德会走歪、尤里会一直忍着，其实都是我的责任。那些缠绕在一起的线，我一个人根本理不清。所以……多亏了你，谢谢你，布莉吉特小姐。」 面对诺尔郑重其事的致意，布莉吉特怯生生地回答： 「不是的，我……并没有做那么了不起的事。」 她并不是抱着要替无法为自己发火的尤里出头那种了不起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其实更单纯。 「我不希望尤里大人伤心、受苦……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坦白自己不过是因此才会行动后，诺尔用力地点点头。 他柔和的眼角让布莉吉特想起尤里笑起来的模样，他们果然是兄弟。 「布莉吉特小姐——尤里今后也拜托你了。」 「唉……？」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布莉吉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这、这要怎么回答才对？我很想说「当然好」，可是总觉得应该先确认尤里大人的意愿比较好……） 然而，诺尔平静的目光始终落在布莉吉特身上，不是看向尤里。 他在意的是——布莉吉特自己想怎么做。 「……好。」 听见她的回答后，诺尔像是放心般站起身。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继克莱德之后，诺尔也离开了接待室。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布莉吉特吐出堵在胸口的那口气，这才意识到旁边的尤里从刚才开始就几乎没说话。 她转头一看吓了一跳。尤里靠在沙发上，脸色明显恶化。 「尤里大人？」 「……好冷。」 尤里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听到这句话后，克利佛立刻转身。 「我去拿毛毯。布莉吉特小姐，能麻烦您先照顾尤里大人吗？」 「好、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连克利佛匆忙离去的脚步声都没听见，尤里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 「……好冷。」 注意到他手里握着露莎卡刚还回来的围巾，布莉吉特暗自下定决心。 「交给我吧！我来替您围好！」 布莉吉特从尤里手中接过围巾，便俐落地开始帮他围在脖子上。 到了第二次多少熟练一点，顺手到连布莉吉特自己都讶异，围好后，她满意地开口： 「尤里大人，会不会太紧——呀！」 话还没说完，尤里突然伸出双手，将布莉吉特拉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布莉吉特慌乱不已，然而，尤里明明是病人，力气却依然很大。 「等、等一下，尤里大人！」 「……你很漂亮。」 「什么——」 等到布莉吉特回神时—— 尤里已近在眼前，直视着她的双眼。 窗外洒落的金色余晖落在布莉吉特的头发上，使那抹红色更加明显。尤里拾起那束被光照亮的发丝，轻轻落下一吻。 仿佛望见无比瑰丽的宝石，他的嘴角缓缓放松……带着幸福的语气低语。 「……妖精，只属于我的红色妖精……」 带着梦意的尾音消散后，传入布莉吉特耳里的只有安稳的呼吸声。 （睡……着了？） 尤里就这样抱着布莉吉特睡着了。至于还醒着的布莉吉特，在听到尤里惊人的发言后——脸颊红得发烫，嘴巴一张一合。 p007 她想抱怨，想要说话，却不愿吵醒靠自己那么近、睡得安稳的人。 因为尤里是如此放松、安心。 （真是的……这样我根本什么也说不了。） 熟睡的尤里像个孩子般毫无防备。布莉吉特就这样在近距离地看着那张带有稚气、可爱的睡脸，心里想着。 竟然有人会这么怜爱地喊她「红色妖精」。就算受过伤的过去、遭到轻视的事实没有改变，这个称呼如今也成为了布莉吉特的一部分。 克利佛拿着毛毯回来时，看见沙发上的情况，震惊到张大双眼。大概是不想吵醒尤里，他默默地连连点头，布莉吉特也轻轻地对他点头。 「我没关系的，克利佛先生。」 听着安稳的呼吸声，布莉吉特将脸颊贴近尤里的颈侧。 「所以，再让我这样……一下下。」 不知道是不是作了什么美梦。 尤里仿佛微微笑了一下。 ──────────────────────── 第七章 坠入爱河的是…… 毕业考试结束后的周末下午，布莉吉特坐在奥雷亚里斯家的马车里，随着车身摇晃。 天色阴暗到仿佛随时会飘雪。像是从脚边攀上来般的冷意一路渗进车内，但布莉吉特并没有发抖。 她小巧的头上，戴着一顶系着缎带的贝雷帽。 身上穿着一件深红色风衣洋装，与垂落在背后的红长发色调相近。简洁的剪裁更显洗练，胸口与腰间的绳饰与钮扣以雅致的金色点缀。及膝的裙摆微微蓬起，应该是为了不让放在口袋里的火属性魔法石过于显眼。 衣领处围着围巾，容易冰冷的双腿也穿上黑色厚裤袜。今天难得要外出，在席恩娜的悉心打点之下，布莉吉特从里到外都做好了万全的御寒准备。脚上的雪靴具备防寒、防水与防滑的功能，是极为实用的款式。 在如此盛装打扮的布莉吉特正对面，坐着尤里。 他的脖子上围着刚拿回的黄色围巾。从优雅的深蓝色大衣领口，隐约可见灰色西装。也许是因为姿势端正，又或许是他那宛若雕刻般的俊秀脸庞——明明只是坐在马车里，他的姿态自然地带着一股端雅的气度。 面对这样的尤里，布莉吉特隔了几分钟后再度开口： 「尤里大人，您的身体还好吗？」 「嗯，已经恢复健康了。」 尤里轻轻点头，看不出有刻意隐瞒不适的样子。 「烧已经退了，咳嗽也几乎好了。只是克利佛太啰唆，我到昨天都只能向学院请假……」 「不是很正常吗？克利佛先生也是担心尤里大人才会那样。」 可能因为无从反驳，尤里不悦地噘着嘴。 那个和布鲁有几分相似的表情难得一见，也很可爱，布莉吉特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来。 「明天来参加我家举办的庆功宴时，也请您多注意身体健康。话说回来——这辆马车是要去哪里呢？」 布莉吉特之所以会确认，是因为出发前，尤里完全没提过目的地。 尤里在信里写着周末想两人一起外出，会亲自到伯爵家接她，到这里都没问题。但无论在上马车前，还是上马车后，尤里始终没有说明行程。 此刻他依旧避开布莉吉特的视线，望着窗外。 「有个想让你看的地方。」 这句话信上也有写，布莉吉特如此心想。 马车载着困惑地歪着头的布莉吉特与尤里，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前进。 老实说，布莉吉特多少还是有点担心，尤里才刚痊愈，就这样出远门真的没问题吗。不过目前看来，他的身体状况并无异样。 （如果出现任何状况，我得立刻请他折返。） 正这么想的时候，布莉吉特忽然「哎呀？」一声，再次歪头，因为窗外的景色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难道说，我们要去奥雷亚里斯家的宅邸吗？」 「……不是，虽然就在附近。」 「既然那样，应该由我过来拜访会更快吧。」 布莉吉特单纯觉得那样更有效率，但不知为何，尤里用有点不满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别在意，我……只是想坐在马车里晃一晃罢了。」 「喔。」布莉吉特一脸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尤里大人，好像有点奇怪……） 也许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我得再多加留意才行！） 就在布莉吉特下定决心时，马车停了下来。 布莉吉特下车后回头，如她所料，果然能在来时的道路那头，看见奥雷亚里斯家宅邸的屋顶。不过，就像先前所说的，尤里带她前往的方向并不是那边。 尤里注视的方向，是位于宅邸北边那座不高的低山。 从地面往上看，山势似乎不深，也不是矿山。然而，这座山不是公有地，而是未经许可禁止进入或狩猎的贵族私有领地。 （是奥雷亚里斯家名下的一座山。） 不过，尤里带布莉吉特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向她炫耀自家领地有多广大。这么一想，尤里想让她看的，大概就在这座山上吧？ 「布莉吉特，从这里开始马车没办法上去，要走一段路，你可以吗？」 「我知道了。」 看来，在抵达想让她看的那个地方之前，尤里并不打算说明。布莉吉特点头后，尤里向她伸出手。 「可能会滑倒。」 「我没问题啦，毕竟这里跟交界地不一样，有让人走的阶梯呢。」 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布莉吉特握住尤里的手。 两人都没有戴手套，原本冰冷的手，在沿着阶梯往上走的途中逐渐暖和。 设置在山道的阶梯虽不算陡，但比布莉吉特预期的还要长。等走到山顶时，布莉吉特已经出汗，也感受到相当的成就感。 踩过冬日的枯草与厚厚一层落叶，她望向远方。 「到山顶了呢！」 （他是想让我看从这里望出去的景色吗？） 脚下正是奥雷亚里斯家名下的湖泊，景色确实十分壮观。布莉吉特刚要开口发表感想，尤里却没有停下脚步。 「还没，接着走这边的阶梯。」 「咦？」 尤里轻轻一拉，将布莉吉特带往与刚才不同，宽度较窄的阶梯。当布莉吉特还满头问号时，尤里已经沿着那道阶梯往下走。 接着再往下，之后再往上。甚至利用了乍看之下完全察觉不到的隐蔽阶梯，一路朝着更深处前进。 途中，布莉吉特察觉到异样。 风吹过脸颊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出声询问。 「那个……是不是莫名变冷了？」 这并不是因为接近日落时分。而是更加明显、直接——仿佛严冬般刺入肌肤的寒气，弥漫在这一带。 「再一下就到了。」 走在前面的尤里呼出白雾，如此说道。布莉吉特心里有点不安，仍乖乖跟在他身后。 大约又走了十几分钟后。 ——布莉吉特与尤里抵达的地方，是一片在草木之间豁然展开——化作雪白冰霜的世界。 「这里是……？」 布莉吉特放开尤里的手，呆愣地喃喃开口。迎面而来的是，从冻结Freeze的地面与岩石延伸而出的长长冰柱，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 菲里德王国王都一带的气候向来温暖。即使偶尔会降雪并形成积雪，也从未听说有整片地区会冻结成这样。 更何况，布莉吉特回头看的时候，方才沿路走上来的木造阶梯完全没有结冰。唯独这座小山的一角冻结到宛如雪峰般，就自然现象而言根本不可能。 如此一来，布莉吉特能想到的可能性只剩一种，季节与现实世界不同步的地方—— 「这里难道是交界地吗？」 听见布莉吉特的疑问，尤里露出愉快的笑意。 「不是，这里是货真价实的人界。」 「可是……」 布莉吉特还想继续提出疑问——却在下一瞬间闭上嘴。 翠玉色的眼睛中央，只有映照出一项事物，仿佛受到吸引似的，布莉吉特靠了过去。 穿过凛冽的空气一步步前进，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在冬日柔和的阳光下，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是—— 「用冰做成的花之拱门……？」 她轻声呢喃后抬起头，美到令人屏息的景象让她不禁赞叹。 布莉吉特的脸上瞬间亮起光彩。 「好厉害，真的好厉害，尤里大人，您看！真的好漂亮……！」 发出雀跃的声音后，布莉吉特立刻蹲下来，更仔细地观察。 在龟裂的冰层间扎根生长的花朵，形状与蔷薇相似。 那是一朵大而华丽的玫瑰。无论是盛开的花瓣、花茎、茂密的叶片，就连细小的刺——全都结冻成冰，化作罕见的白蔷薇。 布莉吉特一边仔细端详，一边用鼻子轻轻地嗅了嗅。 「很可惜几乎没有香味呢。不对，既然结冻了这也算正常——啊！这边！仔细一看，那边也有花！」 布莉吉特站起身，兴奋地跑了出去。 「等一下，布莉吉特，那样跑会滑倒……」 她兴奋到根本没听进尤里的警告，结果鞋底一滑。 「……啊……」 最糟的画面在布莉吉特的脑海里闪过……但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布莉吉特紧闭双眼，鼓起勇气睁开时，映入视野中央的是尤里焦急的表情。 「——所以我才说会摔倒。」 尤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单手牢牢抱住布莉吉特的腰。 多亏如此，她才没有跌倒。过度靠近的距离，加上尤里结实的身躯带来的触感，让布莉吉特的心跳大乱，她好不容易才开口： 「对、对不起，我——」 「没关系，我知道你总是冒冒失失的。」 语气像是在对小孩子说话，布莉吉特生气地鼓起脸颊，虽然是事实，无法反驳就是了。 在尤里的搀扶下重新站稳后，布莉吉特牵着他的手，走向成片绽放的冰之花丛。 「要摸摸看吗？」 「可以吗？会不会碎掉？」 「不会。」 既然尤里都这么说了，布莉吉特小心地伸出手。 指尖的触感，跟她想像的一样冰冷、坚硬。她用指甲轻敲那层冰后，不禁低声沉吟。 「不是雕刻，也不像霜花……看起来确实是真的花。但为什么这种花在冬天不会凋谢？不对，该不会反而是因为冬天才会盛开……？」 「没错。」 尤里轻轻地点头，开始解说。 「这是水之一族的祖先所创造的花，名字如外表，就叫冰之花。」 「水之一族……？」 「几乎找不到相关的文献，只知道这种花从萌芽的瞬间，便披着冰霜成长。因为过于美丽，曾经有不少人试图将它带离这里，但……除了在这片一年到头都结冰的神奇地方，其他地方完全无法存活。就算想带到国外，也必定会在运送途中枯萎。」 尤里缓缓地说着。花朵因为被寒冰封住，既不会以香气吸引昆虫，也无法像其他植物那样让种子随风飞往远方。尽管如此，只要存在于这片冰封的大地上，这种玫瑰就能比世上任何花朵都耀眼，并在此处永远绽放。 「所以，除了族人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总觉得是有点寂寞的花呢。」 「你这么觉得吗？」 布莉吉特点点头，又补充道： 「也或许其实不是这样也说不定，毕竟不是单独的一朵玫瑰。就算只在这个地方绽放，也有多到数不清的伙伴……会觉得寂寞，只是人类自己的想法罢了。」 大约过了十秒，尤里才静静地开口： 「我想让你看的，就是这个。」 「……给我看的？」 「我五岁那年，克莱德带我来过这里。」 尤里所说的内容，并不在布莉吉特曾窥见的记忆之中。 「他说为了庆祝我与最高阶精灵缔结契约。我那时候几乎没和他说过话，第一次被哥哥带出去，我高兴得跟在他后头，连路怎么走都没记住。站在这些花前，我很激动，想和克莱德说话时——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布莉吉特一时说不出话。 才五岁的尤里，被独自留在这个地方，被信任的兄长抛下。 「那时是初春，天色愈晚气温愈低。我一边发抖，一边努力地往山下走……再加上那时候我魔力不足，无法顺利召唤温蒂妮和布鲁，吃了不少苦。」 布莉吉特仿佛看见了幻影。小小的尤里忍着眼泪，努力挪动无力的双脚。 她忍住颤抖，努力用平稳的语气询问： 「……后来呢？」 「在天亮前总算走下山，捡回一条命。嗯，大概就是这样。」 尤里像是不好意思说得太清楚，简单地总结。然而，布莉吉特握紧他的手。 「我不会让您孤单一个人……所以，已经没事了。」 尤里像是被光照到般眯起眼睛，看着布莉吉特。 「从那之后，我一直讨厌这个地方，一度不想再踏进来。但我曾经想过，如果是跟你一起的话……」 他用力回握的手很温暖，仿佛也在低声承诺不让布莉吉特孤单一人。 「试着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我也觉得，这些花很美。」 那抹温柔的笑容里，不再藏着深不见底的哀伤。 就像布莉吉特能够喜欢自己「红色妖精」这个绰号一样，尤里也在一点一点地跨越那些痛苦的过往。 这里承载着尤里心底深处的痛苦回忆。他带着布莉吉特踏上这个地方—— （……应该不是自作多情。） 不是误会，也不是想太多。布莉吉特了解他藏在心里的那份情感，因为和自己的完全相同。 该说些什么才好呢，布莉吉特犹豫着。要怎么说才能完整传达给对方呢？明明用言语表达应该再简单明白不过，但与坦率无缘的布莉吉特，在最后一步迟疑了。 将真正的心意、深藏在心底的那些话说出口时——她没有把握尤里会愿意接受。 （之前还一副了不起地对克莱德大人说，如果逃避就什么也改变不了。） 布莉吉特心里涌出一股想哭的感觉时，有股冰凉落在她的脸颊上。伸手想取下时，那点冰凉却已在体温下融化。 「啊，是雪……」 她望向从阴暗天空降下的雪粒时，被寒意磨得迟钝的身体突然开始颤抖。 因为这里没有屋檐，布莉吉特和尤里移动到一根巨大的冰柱下。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不会再直接淋到雪。 原本紧扣的手已然分开，对话也在不知不觉间结束。布莉吉特凝望着无声降落、层层堆积的雪花时，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对了，尤里大人也能用魔法做出冰之花吗？」 「我吗……？花？」 尤里露出像是完全没预料到的样子，看到他的反应，布莉吉特后悔自己随口的提问。 「抱歉，我不是在勉强您。」 「不是的，是我从没想过这件事。」 尤里像是在思考般皱眉。 「……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试试看。」 「好的！」 布莉吉特连连点头。 尤里将双手以包覆的姿势合拢，接着像是为了集中精神般闭上眼。 他身旁浮现的魔力光芒与雪花交织，再由微风卷散。画面美到让布莉吉特目不转睛，尤里完全没有察觉，只是持续凝聚魔力。 不知过了几分钟。尤里睁开双眼，随即缓缓地打开双手。 布莉吉特沉浸在那个景象里，连眼睛都忘了眨。 「哇啊……！」 因为感动，她眼中亮起光彩，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在尤里双手之间的——正是一朵冰之花。 再现的只有花的部分，比外面绽放的还小。但因为并非生命体，那朵精巧的人造之花如水晶般透亮，带着静谧的美。 然而，那鲜明的美丽却在一瞬间瓦解。花瓣出现裂痕散落，最后化作冰粒。风一吹，脆弱的冰之花便完全消失无踪。 「抱歉，很快就散掉了。」 尤里低下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因为不顺利而叹了一口气。布莉吉特立刻摇头。 「……不用说抱歉，真的非常——非常漂亮。」 她将满溢的情感化作言语。 「尤里大人为了我创造的花，比任何一朵都还要动人。」 那朵烙印在眼底深处的花，她恐怕永远也忘不了。 尤里看着布莉吉特的微笑，以正式的语气开口： 「布莉吉特，这次的考试，我造成你很大的困扰。」 「确实是呢。」 布莉吉特立刻回应，接着忍不住笑出来。 「开玩笑的，我并没有觉得困扰。」 「……最后那场比试，是你赢了。」 「不是我赢，大概算打成平手吧。」 尤里似乎对布莉吉特的回答感到意外。 「平手？可是打破露莎卡幻象的是你，能和精灵重新会合也是……」 「我原本就差点因为普卡与灰矮人的陷阱而被淘汰。多亏了尤里大人才能脱困，所以平手才合理。」 布莉吉特竖起冻得僵硬的食指，爽朗地说道。 「所谓胜利，应该是全面性的，最后的胜负更是如此。」 「…………」 「不过，尤里大人。若是您赢了，您打算许下什么愿望呢？」 「……那个，是关于婚约……」 在这一瞬间，布莉吉特完全不懂尤里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脑袋整个冻结，但她自己没有察觉，尤里则是小声地接着开口： 「打算再一次向你提出缔结的请求……」 （……婚、婚、婚、婚……） 面对超出想像的回答，布莉吉特整个人说不出话。 （婚、婚约……婚、约？他是在说婚约……对吧？） 布莉吉特的脑袋完全打结，但也不能一直沉默。她全身僵硬，勉强动了动嘴唇。 「那个……我希望您不要以胜负为前提提出这件事，应该说……」 比起那件事，她觉得尤里应该先说一句话——布莉吉特小声嘀咕时，尤里低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我知道，那才是正常的。」 但是——尤里像耳语般说道： 「你不可能选择像我这样的人。」 （……原来。） 布莉吉特慢慢地眯起眼睛。 「我想借由胜负，将你留在身边……若是这样，你就不会拒绝。」 自幼受到哥哥的欺凌，被哥哥的契约精灵伤害。那段日子不只是尤里的身体，也侵蚀了他的心灵。 ——不可能有人会爱自己。 布莉吉特在今日终于确定，尤里受到那根深蒂固的想法所束缚。 也因为那些伤口至今仍未愈合，他才会提出最后的胜负。因为只要是胜负，就能让对方听自己的话，强制让对方服从。 （果然……您和我一样。） 布莉吉特也曾是个非常想要得到父母疼爱的孩子。她最渴望的，一生都没有得到。 她已经忘记摸自己头的那只手有多大，也失去了无条件抱住她的臂腕温度。路上擦肩而过的孩子们理所当然所拥有的那些，是布莉吉特再也得不到的。 会感到不安，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被爱。话语卡在喉咙深处说不出口，是因为她害怕遭到拒绝。 接受这一切——布莉吉特扬起嘴角笑了。 「真是的，真拿您没办法。」 「……抱歉。」 尤里情绪低落地回应。布莉吉特握住他的双手，在原地转了几圈。比国庆大典那晚的舞步稚气得多，就像孩子嬉闹着原地旋转时的单纯舞蹈。 「布、布莉吉特？」 「不过呢，呵呵——我原谅您。因为这些笨拙的地方，全都是尤里大人的一部分。」 一开始，布莉吉特憧憬的是坚强的尤里，她曾经无数次希望自己能变成那样的人。 无论听见什么都不会动摇，比任何人都要崇高、超然。但那其实是尤里牺牲自己才塑造出来的模样——是他相信自己「必须如此」、「应该如此」而理想化的自我。 每次触碰到尤里的脆弱，布莉吉特又更喜欢他几分，也许这样的自己很奇怪。可是只要询问自己的心，答案立刻就会浮现。 （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尤里大人也没有嘲笑过我的软弱。） 两人持续着缓缓旋转的舞步时，尤里露出为难的表情开口： 「你很狡猾。」 「狡猾？哪里狡猾？」 很狡猾啊，布莉吉特。看到布莉吉特瞪大眼睛的反应，尤里又重复了一次。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布莉吉特的脚步停了下来。 两人突然停止旋转的身体稍微晃了一下，在晃动尚未平静下来前，布莉吉特便开口反驳： 「要说狡猾的话，尤里大人更……更狡猾。」 「我吗？」 「对啊。」对于一脸意外的尤里，布莉吉特撅起嘴如此表示。 「我一开始以为您是个冷淡、不好相处的人。当时的确那么想，也那么告诉自己……」 然而，假装生气的语气维持不了多久。 「结果一回神，我满脑子都是您。只要尤里大人笑一下，我就会很开心，觉得很幸福。明明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这些感觉。」 沿着脸颊滑落的泪水，让布莉吉特视线模糊。 尤里的指尖拭去她温热的泪水，多亏如此，布莉吉特才能看清，听到这些话后，尤里的脸上浮现出的表情。 「我喜欢你，布莉吉特。」 尤里的表情溢满了情绪，身上冒着汗，完全没有从容可言。 「我喜欢你。一直以来——都喜欢你。」 每当听见那像花束般的话语，胸口都会被温柔的暖意填满。 「布莉吉特。我希望你露出笑容。只要你愿意对我笑，我的心里就会……有一种温柔的感觉。」 「……唔！」 布莉吉特一时说不出话。 「……布莉吉特？」 尤里不安地呼唤她的名字。布莉吉特踮起脚尖伸出手，在尤里一脸困惑下环绕他的后颈——紧紧抱住他。 因为，尤里是她最爱惜的人。 布莉吉特喜欢他的脆弱，喜欢他的坚强，喜欢他带着脆弱，仍抬头向前看的眼神。 只要那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布莉吉特总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喜欢您。我也……最喜欢您了，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用全身的力气抱紧尤里。 尤里也回应了那份心意。他的手臂珍惜般的抱住布莉吉特，仿佛再也不会放开。 在沉浸于跳舞时，他们似乎走出了冰柱的遮蔽区域。彼此相拥的两人，头发与肩头落满细粉般的雪。愈是感受到雪的冰冷，尤里的温暖愈是融化布莉吉特的身心。 当他们缓缓分开时，彼此的眼眸都带着水气。 尤里轻轻地把双手放在布莉吉特的肩膀上。动作温柔到让她睫毛微微颤抖，布莉吉特小心地开口： 「尤里大人。」 「嗯？」 在他温柔的鼓励下，布莉吉特下定决心。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本来应该早点告诉您的，可是……」 面对愿意倾听的尤里，她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秘密。 「毕业考试那天，我其实……献出初吻了……所以，那个，今天……」 「是谁？」 「——什么？」 「是谁碰了你？」 布莉吉特整个人愣住。因为尤里那双黄水晶般的眼里浮现出近乎凌厉的怒意。 那是对那个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亲吻了自己珍视少女的对象所产生的、无法掩饰的愤怒与嫉妒。 布莉吉特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太紧张说得不清不楚，可惜已经为时已晚。 尤里抓住她肩膀的双手愈加用力，身上的疼痛如实反映出尤里内心有多动摇。 「是哪个学生？还是其他人……布莉吉特，告诉我，我一定要把那家伙——」 「——是、是尤里大人！」 误会再继续加深真的会出人命，布莉吉特慌忙地打断他。 被打断的尤里一脸愕然，似乎因为毫无头绪，听不懂布莉吉特的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 「就、就是……因为我想去找困在露莎卡歌声的尤里大人……所以、我、我那、那个，就、就对您，那、那样做、做了……」 尤里瞬间沉默，布莉吉特整个人陷入恐慌，却还是拼命把话说下去。 「您、您一定觉得我很不得体、很丢脸吧。可是我没别的方法，为了干涉您的意识，我只能吸取您的精气，我以为只能那么做……！」 尤里依旧沉默，努力解释的布莉吉特都快哭出来了。 「现、现在仔细想想，或许根本不用真的亲下去，只要靠近嘴唇，吸取溢出的精气就好——也就是说，那个，最后好像变成我单纯想亲您之类的？也不是没有那种感觉——」 「我知道了。」 因为太害怕尤里的反应，布莉吉特连原本打算永远保密的真心话都一并说出口。 尤里把手放在她烫得发热的脸颊，安抚她似的说道： 「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了，布莉吉特。」 「……您很惊讶吗？」 「那是不得已的救人行动吧，事到如今，我不会再说什么。」 （太好了……！） 布莉吉特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话说回来，那时候的我没有意识。所以，我想重新做一遍『第一次』。」 「咦…………」 「我想看着你的眼睛，碰触你。想和你接吻……可以吗？」 尤里过于直接的话，让布莉吉特心跳加快。 如果就那样任由那股轻飘飘的热意带着自己走，也许会轻松一点，可是布莉吉特在这时候犹豫了。 「不……不行。」 「为什么？」 「那、那个，我、我当然想接吻，可是……」 毕竟最初提出要求的是布莉吉特，到了这一步她并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但—— 布莉吉特满脸通红，用着小到快要消失的声音恳求。 「请、请闭上眼睛，很难为情……」 ——因为布莉吉特这个少女，比逞强更甚的是，她极度害羞的个性。 尤里的脸颊也同样染上热意。 渴望与尤里唇齿相贴，又在意他那些不经意的举动，于是提出希望他闭上眼睛的小小请求。布莉吉特完全没有察觉到，那样的请求本身已经带着过于无防备的诱惑。 望着布莉吉特那双带着湿气的眼睛，尤里心里出现想让她更加害羞的念头，在那股欲望的驱使下，尤里开口： 「……那手呢？牵着也没关系吗？」 他一边说，一边与布莉吉特十指交扣。意料之外的回应，让眼角染红的布莉吉特惊慌失措。 「那、那个、这个……」 「另一只手呢？要放在你脸上？还是肩上？搂着背比较好？还是——」 「……尤里大人，您太过分了。明明我……只有跟您做过……」 布莉吉特含着泪的眼睛瞪向尤里。对于毫无经验的她而言，根本无从得知什么才算是「正确的接吻」。 于是尤里像是反省般稍微往后退，脸也红到不输布莉吉特，他清了清喉咙。 「抱歉，我刚才有点坏心眼。」 布莉吉特先是耸了下肩表示不满，接着郑重叮咛道： 「眼、眼睛一定要闭好喔。」 「嗯，我知道。」 「但是，手、手要牵着。因为，我喜欢牵手……」 「我知道了，布莉吉特。」 尤里轻轻笑着，乖乖按照布莉吉特的话牵住她的手。 「不过，直到接吻的前一刻为止，我可以张着眼睛吗？如果不这样，会对不准。」 「那的确是……？」 布莉吉特有点没有把握地回答，接着决定先由自己来，于是她闭上眼睛。 然而，在闭上眼的期间，布莉吉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掌心正以惊人的速度出汗。最后实在是忍不住，她在途中张开眼睛。 「那个，我、我流很多汗，表情可能也很奇怪——！」 就在这时，尤里伸手扣住布莉吉特因慌乱而动来动去的下巴——带着一点强势，将两人的唇贴在一起。 （啊………………） 尤里紧闭着眼，额头也浮现细细的汗珠。 看到他这副模样，布莉吉特原本想抱怨的念头全部都消失了……僵硬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地放松。 飘落的粉雪戏弄似的落在她的鼻尖。 然而，此刻连这点寒意都显得可爱，因为正是这股冰冷，让两人相贴时交换的热意，变得无可替代。 （……好温暖，好柔软。） 比尤里晚了一点，布莉吉特也慢慢地闭上眼睛。 ──────────────────────── 第八章 异变的前兆 说起默默降雪、积雪的冬季，人们通常会以缩肩、驼背、稍微低着头的姿态走在路上。 然而，在受精灵庇护的菲里德王国，冰霜杰克正津津有味地享用屋顶与道路上的积雪，天真无邪的西尔芙们会让雪球随风飘浮玩耍。或许多亏如此，人们才能在这个季节里不向寒冷低头，仍保有笑容。 同样的景象，也出现在王都外围、四周环绕大片森林的欧德雷亚纳魔法学院。 不过，也只有入学以来初次迎来冬天，因新奇而雀跃的一年级生会如此。至于明年就要毕业的最高年级生——尤其是尚未通过毕业考试的那些人，早已没有心思理会冬日的寒冷。他们不是在教室里为了补考开读书会，就是在魔法训练场拼命练习，每一天都过得相当紧迫。 与喧闹无缘的是，在图书馆里的那对男女。两张椅子靠得十分近，各自专注在摊开的书页上，但共用一条膝毯，足以看出他们的亲昵关系。 路过他们身旁的图书馆管理员，表情突然充满戒备。 「那、那个……馆内请保持安静……！」 这两位学生过去在图书馆争执过无数次，每次出面劝阻的，正是这位图书馆管理员。其他图书馆管理员也很依赖她，他们表示，除了她以外，没有人敢去制止那两位风评不佳的学生。 因为这份骄傲，以及这半年来养成的反射习惯，她才会一看见两人便下意识上前提醒……不过意外的是，今天两人并没有高声吵闹。严格说起来，平常大声喧哗的也只有那位红发少女而已，然而…… 「……今、今天很安静呢，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坦率地道歉后，压低声音开口——毕竟这里是崇尚安静的图书馆。 「那个，听说你们通过毕业考试了，恭喜你们。」 听见这句经过斟酌的祝福，布莉吉特和尤里互看一眼，笑着低头致意。 「谢谢！」 「寒假快到了。」 读书时间结束后，布莉吉特和尤里走出图书馆。 「嗯，时间过得真快呢。」 顾及旁人的目光，两人并没有牵手。在学院里，两人都懂得保持分寸，至于在人烟稀少的图书馆里靠在一起读书，还算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对了，布莉吉特，有关我们的婚约——」 听到那个单字，布莉吉特的身体瞬间僵硬。 贵族之间订下婚约，必须得到双方父母的同意。在这个政治联姻并不罕见的社会里，只靠彼此相爱的心意走向婚姻，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想和尤里正式缔结婚约的心意，在布莉吉特心里愈发强烈。尤里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 「我在想，寒假期间开始着手这件事，你觉得可以吗？」 「当然可以！」 布莉吉特忍不住整个人往前倾点头，回过神时才觉得有点害羞。 「不过，我已经先和诺尔大哥谈过了。因为父亲还好说，但不太确定母亲会有什么反应……想请他到时候站在我这边。」 布莉吉特的脑海里马上浮现诺尔二话不说，立刻答应的样子。不过，她脸上并未露出笑容。 （尤里大人的母亲一定会反对。） 那位夫人的身影在布莉吉特记忆里始终模糊不清。她只在契约仪式前见过一次，上个月在水之一族的宅邸，也只是远远看到而已…… 然而，即便有人反对，布莉吉特也没有退缩的打算，她早就做好了这个觉悟。 「原来如此，至于我这边……」 话说到一半，布莉吉特闭上嘴。 并不是不想和父母讨论，也不是不希望得到祝福，只是现在要去见德亚格太过困难。更何况，布莉吉特还没整理好心情。只要站在德亚格面前，就不可能顺利把话说出口。 「我想先写信向你的父母问候……最大的问题是罗赛。」 尤里露出苦恼的表情，布莉吉特忍不住莞尔，她不觉得罗赛那边需要如此担心。 「不用担心，罗赛是个温柔的孩子，一定会真心祝福我们。」 「那是你的幻想。」 抬头看着望向远方的尤里，布莉吉特疑惑地歪头。 「还有，我想再跟你约会。」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布莉吉特心中小鹿乱撞。 「……我也想。」 「如果有想去的地方就告诉我，我也会想想看。」 「好、好的，我会努力想的！」 布莉吉特连忙拼命地点头，听到她夸张的说法，尤里像被逗乐般的笑了。 「那接下来我要去教室一趟。」 「教室？」 「有几位同学一直要我找时间露个面，他们想请我给毕业考试的建议。」 布莉吉特讶异地「咦」了一声。那些学生竟然敢硬着头皮去拜托如极寒般冷淡的尤里，想必是把仅存的勇气全都拿出来了。 布莉吉特也不是没想过，既然如此，尤里一开始就应该先去他们那边。但她同时也因为尤里毫不迟疑地先来找自己，而感到开心。 「那……再见。」 「嗯，明天见。」 尤里重新围好围巾，背影逐渐走远。布莉吉特脸颊依旧泛红，就那么望着他离开。 能像现在这样，和尤里近距离——像恋人一般的距离说话的日子，未来真的会有成为理所当然的一天吗？ 光是想像就让她心跳狂乱得像要冲破胸口，她隔着衣服用力按住胸口。 （可是……想多再和他待久一点。） 「布莉吉特。」 「呜哇！」 背后突然响起呼唤她的声音，布莉吉特吓到跳起来。 「托、托纳利先生？」 她回头一看，发现精灵博士托纳利站在那里。 他穿着皱巴巴、略带污渍的衣服，外头披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外套。面对这样的托纳利，布莉吉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布莉吉特不懂他究竟是怎么能够靠自己这么近，她刚才是有点松懈，但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逼近的气息…… （啊！是凯特西的能力吗？） 或许是托纳利的契约精灵发挥了他的能力。 布莉吉特猜测，难道托纳利是知道她顺利通过毕业考试，特地悄悄地过来道贺？ （唉，应该不可能。） 为了召集克莱德等协助者，学院似乎借用了神殿的力量。照理说托纳利也会参与其中，但布莉吉特完全无法想像，托纳利会因为得知她的考试结果而急着赶来。 『哔！』 从布莉吉特的头发中探出头的小哔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向托纳利打招呼。小哔相当亲近托纳利，每次见到他都很开心。 然而托纳利看起来连对小哔露出笑容的心情都没有。他环顾四周后，拉着布莉吉特的手臂，迅速带她走进图书馆附近的小路。 「这里就没有人会注意到了。」 「是、是啊，这边本来就没有什么人会过来，应该没问题……」 托纳利终于转向一脸困惑的布莉吉特，语气严肃地开口： 「布莉吉特，还有小哔，你们冷静地听我说。」 『哔？』 托纳利不安的样子，比他说出口的话更让布莉吉特担忧。 他从破旧帽沿下露出的那只眼睛，隐约闪着悔意。 「大主教过世了。」 「……咦？」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布莉吉特的大脑完全转不过来。 （……大主教……过世了？） 脑海里浮现年迈大主教的脸庞。当初前往神殿参加晚餐会时，布莉吉特一直很警戒，在看到大主教看着小哔时的温和眼神，她才放下心来。 （那位……过世了……） 「听说是心脏的旧疾。虽然令人惋惜，但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大主教压制的势力为了夺走芬尼克斯，已经开始行动了。我是利亚姆神官长安排来帮助你的，因为你现在没有后盾。」 托纳利大概也很慌乱，语速快到布莉吉特一时跟不上。 明明想问的事情多到数不清，布莉吉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只理解了一件事——就是现在这个时刻，无法想像的事态正在发展中。 一只大手抓住布莉吉特的肩，她抬头用慌乱的眼神看向对方，托纳利则用着从未出现过的急促声音开口： 「现在要立刻逃走，跟我来，布莉吉特。」 ──────────────────────── 加笔番外 不断堆积的是…… 隔着两排座位，正对面的那个位置。 从几天前开始，就成了尤里的固定座位，她对此并不知情。 ——第三王子约瑟夫，向他的未婚妻布莉吉特宣告解除婚约。 这件事在学院里迅速传开，就算是不太关心这类流言的尤里，也很快就得知消息。 据说，那是包下魔法学院大厅举办的宴会上发生的事。约瑟夫单方面对布莉吉特定罪，说她身为王族的婚约者，仗着身份恶劣地欺负了男爵千金丽莎。 身为这个国家的第三王子，约瑟夫与他的两位兄长一样，向来以品行良好的青年为大众所知。也因此，没有人怀疑他说的话。 但只要是有良知的人，无论是什么理由，都绝不会在众人面前羞辱自己的婚约者。约瑟夫之所以选择那种做法，毫无疑问，只是为了让布莉吉特难堪。 更何况，尤里从未见过布莉吉特和丽莎交谈。若去问一圈学院的学生，大概也会得到相同的回答。 （不过这些事，对那家伙来说根本无所谓吧。） 相对于以「博爱主义者」闻名的约瑟夫，布莉吉特的风评糟到不堪入耳。她过去以好奇心旺盛，年纪虽小却博学多闻的少女而闻名，如今却被人嘲笑是自大又傲慢的女人。大家之所以没有怀疑这些流言，也是因为她早年的评价。 因为与微精灵缔结契约，布莉吉特被赶到别宅，又与约瑟夫订下婚约，她的身上自然发生了许多变化。 不过，尤里一概不清楚。尽管他曾是布莉吉特的未婚夫，但那只是他们年纪还小时的事情，甚至连正式敲定都谈不上—— 布莉吉特解除婚约后过了两天。 同班的丽莎在走廊上向尤里攀谈，他对丽莎完全没兴趣，回应自然也很冷淡，结果丽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路过的约瑟夫缠上他，对尤里而言简直是难以想像的倒楣事。 「你听到了吗？尤里·奥雷亚里斯。」 「当然了，从刚刚我就一直洗耳恭听，约瑟夫殿下。」 「……无礼的家伙，竟敢用目中无人的态度对待王族。」 约瑟夫瞪着尤里，眼里全是明显的嫌恶。 （这男人哪里像什么博爱主义者。） 尤里感到困惑的同时，对约瑟夫与丽莎那些空洞的指责全都左耳进右耳出。 既然没有明确的过错，尤里没有理由向约瑟夫低头。就算对方是第三王子，也不代表他在学院里拥有特别的权力。而且若是把孩子之间的小争执当成问题扩大，麻烦的不是奥雷亚里斯家，而是王家。 正因为约瑟夫心里清楚这一点，他才会在其他学生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责备尤里。他只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立场，利用尤里罢了。 正当尤里差点因为这场无聊的闹剧而叹气时，他在视线的余光捕捉到那抹颜色。 （布莉吉特……） 本人大概以为自己藏在柱子后面就万无一失，但那显眼的红发还是微微露了出来。背对她的约瑟夫与丽莎当然不会注意到。 没错，布莉吉特现在并不是和约瑟夫待在一起。意识到自己因为这件事松了一口气，尤里感到讶异。 （我……是因为布莉吉特被解除婚约这件事，觉得开心吗？） 对于如此自私的自己，他感到反胃。 每当看见布莉吉特对约瑟夫微笑，开心地挽着约瑟夫的手，尤里总是会心烦不已。明明只要布莉吉特幸福，只要她露出笑容，这样就好了——没想到心底真正的想法，竟然不是这样。 尤里一边自我厌恶，一边隔着约瑟夫观察。布莉吉特像是在屏气凝神般，不断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她……在意的不是我，应该是约瑟夫殿下吧。） 布莉吉特一定已经不记得尤里了。要是还记得，早在入学的时候就会对他说一句埋怨的话。 尤里希望她记得自己，也希望她不要记得。他始终只能将被相反情感拉扯到无所适从的自己，藏在冰一般的面具之下。 一对上眼神，布莉吉特便慌忙逃走，尤里默默望着她离去。 ——几个小时后，在图书馆看见布莉吉特时，尤里着实吓了一跳。 尤里经常去图书馆，但在这里遇见她还是第一次。 是心境上有什么变化吗？还是说，她在教室里、在家里，都没有容身之处？虽然在意得不得了，不过尤里没办法假装闲聊去向她搭话。尤里像是根本没看见布莉吉特一样，坐到离她隔着两排，正对面的位置上。 以前他并没有固定的位置，他总是坐在最近的椅子。 但布莉吉特隔天也坐在同一个位置，于是尤里也就顺其自然地坐在和前一天相同的位置。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布莉吉特读书，仿佛成了他的日常。他感觉到好几次布莉吉特投来的视线，但他假装自己没有发现。 同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后，在某一天—— 尤里读完书，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收拾书本。 「……嗯？」 他之所以立刻注意到，是因为那一头宛如火焰般的红发正左右晃动。 「《风在笑》……风……风……」 站在书架前的布莉吉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来回走动。 尤里立刻就看出，她似乎在找那本艰涩难懂的《风在笑》原书。很符合喜欢精灵的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其实没有改变。 就算想向谁询问更详细的位置，布莉吉特的坏名声早已传到图书馆管理员的耳里，所以她才会那样独自四处寻找吧。 想到这里时，尤里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他将那头晃动的红发放在视线的正中央，在心里对自己下令——立刻回头，现在还来得及。 然而，他的脚步没有停下来。也停不了，因为布莉吉特正在找的书名，早已映入他的眼帘。 那不过是个单纯的借口，但对当时的尤里而言，却是他不得不依靠的重要借口。 尤里朝那本书伸手。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指尖与那包覆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相触。 于是尤里看见了。 比任何璀璨的宝石都还要美丽的翠绿色双眼——时隔十一年，再度凝视着尤里。 ◇◇◇ 「尤里大人，今天在学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尤里吓了一跳。 才刚从学院回到家，迎接他的克利佛就这么询问。 尤里是个极度不容易表现出情绪的人。他并不是从小就这样，是因为认为自己必须如此，才刻意矫正成这个样子。因为他禁止自己在他人面前暴露弱点。 即便如此，和他相处多年的克利佛，还是看穿了他失去冷静的兴奋情绪。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厌烦之余，尤里逞强般的反问。 「为什么？」 「因为看起来就是那样。」 尤里不高兴地瞪了回去，克利佛便露出一副「果然是这样」的笑容。看到这个反应，尤里更加火大。 十一年前的尤里，曾经想要和布莉吉特聊聊精灵的话题。他曾幻想，那一定会是一段愉快的时光。 那小小的梦想，在今天实现了，尤里和她聊到《风在笑》。 （虽然那可能称不上是在聊精灵的话题……） 尤里刻意只对布莉吉特说些惹人厌的话。他并不打算用温柔的态度让布莉吉特喜欢上自己，反而是抱着「打算被讨厌」的想法。 尤里那种傲慢的态度，不知是哪一点触碰到了她的心弦，还是说，她只是希望有人听自己说话，不管是谁都好。布莉吉特将自己从幼年直到今天为止的种种经历，一点一滴地告诉了尤里。 多亏如此，尤里得以了解许多关于她的心境，以及她与约瑟夫之间的事。然而——在她的叙述里，完全没有提到尤里的名字。 听起来不像是刻意回避，看来布莉吉特果然已经忘记尤里。至于自己对此究竟是感到高兴，还是觉得难过，尤里无法清楚辨别。 布莉吉特谈起自己小时候的模样时，她的形容是内向又软弱的女孩，语气中带着自我否定。 那八成是指被赶到别宅之后的她。尤里所认识的布莉吉特，是个像妖精一样开朗、可爱的孩子。那样的日子，也许早已被她自己埋到记忆深处。 （真正内向又软弱的反而是我吧。） 如今的自己，和十一年前不同。 可是，事到如今，就算变得再坚强，也不会因此改变什么，不可能对当时的布莉吉特伸出援手。既然明白这一点，到头来这单纯只是自我满足。 （即便如此……为什么会变成要在下次笔试里和她比出胜负？） 尤里不懂，怎么会发展成和几乎初次见面的对象「一决胜负」的局面呢？ 大概是因为尤里想不到其他话可说，只能不停地喊她「笨蛋」的错吧。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笨蛋，布莉吉特似乎认为，把考试成绩拿出来比一比是最快的方式。 总之，她非常好胜，这点绝对没错。 他脑海里浮现出布莉吉特那张因懊恼而扭曲的端正脸庞，以及那紧抿的小嘴——尤里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尤、尤里大人？」 看到那样的尤里，克利佛惊讶到说不出话。 恐怕他作梦也没想到，那位以冷酷闻名的主人会露出那么放松的笑容吧。尤里清了清喉咙，轻轻摇头，像是现在才想起克利佛的提问般回答： 「没有发生什么。」 他并不打算奢求更多，也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资格。 「今天也什么都没发生。」 即便如此，他竟然还是如此不成熟。 ——哪怕只要再一次也好，希望能待在她身边。 ──────────────────────── 后记 大家好，我是榛名井。 非常感谢您购入《反派千金与反派少爷若是在相遇后坠入情网4》。 多亏第三集的销量也很好，才能顺利出版第四集。 就在不久前才听说，这系列的贩售量已累计突破十万册！这一切全都要感谢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 上一集是关于布莉吉特的家人，这一集则是尤里兄弟们的故事。不只如此，也描写了布莉吉特与尤里之间的关系，直到两人抵达某个答案为止。 本集收录的是网络版的第四部，但因为那是大约一年半前写的内容，整体都必须重新修改。保守估计，应该增加了六万到七万字……老实说，比重新写一本书还辛苦（笑）。 也因为投入相当多的心力，这集是我非常有感情的一集。若各位读者也能喜欢，我会感到非常荣幸。 接着是重要通知：本次也同步推出了漫画版第三集note。 注：本篇后记资讯为日本出版状况 在魔法石狩猎课题中挑战自我的布莉吉特既可爱又帅气！请各位务必欣赏，由迂回チル老师所绘制的精美漫画。 最后是谢辞。 责任编辑N大人，谢谢您在问及「进度如何？」我只能回答「没有任何进展……」这种糟糕状态时，还愿意督促我、推我一把。初稿完成后，您说「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的那句感想，真的让我非常开心。 插画家さらちよみ老师，看到封面插图中两人满溢幸福的模样时，万般情绪一口气涌上心头。我非常喜欢尤里凝望着布莉吉特的温柔表情。一如既往地用如此动人的插图为故事增添色彩，真的非常感谢您。 最后，诚心地向拿起这本书的所有读者致上谢意。 今后也请继续支持《反派反派》系列。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