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后与前世恋人重新展开魔法学校生活※可是好感度为0 作者:六つ花えいこ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好想你!」 「抱歉,你认错人了吧。」 欧莉亚娜与心爱的恋人文森同时因不明原因丧命,回过神时,她却回到了七岁的时候。 两人在入学典礼再次相遇,但他已没有上一段人生的记忆,只当两人的交往是她在胡说八道,第一印象极差…… 即使如此,欧莉亚娜仍担心他,努力留在他身边,开始了攸关生死、第二次的魔法学校生活……! 第一卷 ──────────────────────── 序章 第二次的入学典礼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kid 轻舞的白雪宣告新的季节到来,飘落在拉根魔法学校的石板路上。 「文斯!」 新生欧莉亚娜在穿着全新制服的人群里逆向奔跑着。十三岁的少女身体雀跃不已,奶茶色的秀发轻盈摆晃,与雪花嬉戏。 激烈的心跳声怦怦作响,连乐福鞋的鞋跟敲击石板的声响也听不见。 「我好想你!」 轻松地接住扑进怀里的欧莉亚娜的那双手臂,散发出熟悉的雪松木香气。 (啊啊──没错,就是这股气味。) 无论欧莉亚娜收集了多少种香水,都找不到与这一模一样的气味,她在抱住对方的同时深吸了一大口气。他令人怀念的体温与香气,令她的心颤动不已。 她接着在差一点就要当场痛哭倒地的脚上使力,笑容满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段期间你过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觉得寂寞?我一直都好想见你。我啊,回到了七岁的时──」 「很抱歉──」 紧抱住的身体发出冷冽的声音。 这时,欧莉亚娜总算注意到不同于平时的异状。平常他总会马上回抱住她,温柔呼唤她的名字──身体也不会如此紧绷。 「你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那双有如宝石般美丽的紫色瞳孔,冰冷地俯视着欧莉亚娜。 「……咦?」她哑然失声,原本抱住他的手轻易就被拉开。 「等等,文斯。你是怎么了,我……我一直期待着今天,期待着能见到你的这一天。」 「要找人过来帮你吗?我顶多只能帮到这里。」 「难道文斯你没有恢复吗?……前一段人生的、记忆……」 「我实在无法奉陪了,告辞。」 手里还留着文森的暖意,他却倏地走过欧莉亚娜身边,进入人群里。 那些在一旁瞠目结舌地观望全程的学生们,这时议论纷纷地躁动了起来。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下,欧莉亚娜一动也不动,维持着手被放开的姿势,全身冷汗直流。 (该不会……) 她嘴角紧抿,旁人也看得出欧莉亚娜内心的焦虑。她从没考虑过那样的可能性,但从对方的眼神以及语气已经足以判断。 (──文斯没有第一段人生的记忆?) ∴ ∴ ∴ ∴ 欧莉亚娜·艾夏与文森·坦宰开始交往,是在五年级刚开始的冬天。 文森邀欧莉亚娜当他的舞伴,参加学校主办的舞会。 邀请没有在交往的异性当舞伴也没问题,不过见文斯面红耳赤地抱着花束,欧莉亚娜也不至于迟钝到没有察觉他的心意。 欧莉亚娜拉起文斯的手,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如华尔滋般缓缓动了起来……──一年级的欧莉亚娜跨过树根,想起这件事。 「各……各位同学都知道,我国受慈悲为怀的龙神庇护,获得莫大的恩惠。呼──第、第一个是五谷丰收,第二个是,呼,天灾稀少的宝贵日常生活。」 上过一次的课,让她觉得很无聊,没有睡着只是因为她一直在活动身体。 此时,欧莉亚娜人在苍郁的森林里。入学不久的一年级新生魔法师们穿着全新学生袍,与旁边的学生有说有笑地走在森林里面。他们刚满十三岁,在学习魔法这扇新世界的大门前全都难掩兴奋。 「对我们魔法师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有丰富魔力流动的龙道。」 魔法史学的葳仑敦老师在一群新人魔法师面前讲解,整个人像是喘不过气般,拉起的裙摆都让落叶与泥土弄脏了。 葳仑敦老师平常总是一脸苍白,看也看得出来对运动很不在行。 「慈爱的龙神将魔力注入延展于地底的龙道,给予了人类挥舞法杖、吟唱魔法的权利。也就是说──可以将这棵龙木的树枝用来作为法杖。」 葳仑敦老师在森林正中央的一棵大树──龙木的树根处坐了下来。 「大家都到齐了吧?接下来请各位同学从掉在地上的树枝开始挑选。不用担心,你们既然都获选为魔法师,照理来说一眼就能分辨普通树枝与龙木树枝有哪里不一样。」 葳仑敦老师从口袋掏出手帕,擦着汗向学生下达指示。 「那根树枝将会成为你们的法杖,陪伴你们一辈子。手感、长度、重量都可以依照各自的喜好随意挑选,只是务必慎重。好了,大家注意别走太远。」 葳仑敦老师一交代完,头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大概是打算稍微恢复一点体力吧。毕竟如果想吃到今天的晚餐,还得再沿着原路走回去。 欧莉亚娜和其他一年级生一样,专心盯着森林的地面走了起来。森林里的微风吹拂着平凡的褐色发丝,轻抚过脸颊。 学校旁边有一座人们所知不多、广大无垠的森林,用来保护稀有植物或是危险性不高的生物,而其中最重要的职责就是龙木的栖息地。 所谓的龙木,如同其名,为龙神所喜爱的树,生长在地下龙道密集的土地,富含强大的魔力。 其树枝可当成法杖,树皮可制成绘制魔法阵的墨水,树叶则可作为绘制魔法阵的魔法纸。 基于其神圣性,自然不允许任何凹折或是会伤害到龙木的行为。 龙木的恩惠只能从地面的掉落物取得,这是规定。 就在欧莉亚娜找寻适合的树枝时,很快就有一根树枝引起她的注意。她拿起来掂了掂,感觉相当顺手。她苦笑了出来,在这片广大的森林里──落在地上的几百根树枝中──居然会选到和上一段人生同一根树枝,实在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命中注定。 ──欧莉亚娜有两段人生记忆。 刚满十三岁的今生记忆,以及上一段人生的记忆。 在之前的人生,她也诞生自同一对父母,在同一个家庭长大,同样进入拉根魔法学校。 然后与文斯成为一对恋人──年仅十七岁便香消玉殒。 「啊,坦宰同学!」 她远远发现心爱的人,整张脸顿时亮了起来。文森的反应则跟她相反,皱起了脸,一副嫌弃的样子。然而,欧莉亚娜没有因此打退堂鼓,照样凑了上去。周围那些本来想搭讪文森的学生们纷纷瞪着欧莉亚娜,识相地散开了。 由于文森是下一任紫龙公爵,一入学就备受瞩目。紫龙是他有一天会继承的领地之名。据传亚玛尼塞尔国过去由八只龙守护,因此将八处领地以龙之名分封给八位公爵,由这些统称为八龙的公爵家代代相传。 至于文森会受到如此关注,并不只是因为他将来会继承的爵位。 高挺的鼻子、精致的下腭,不带给人压迫感的柔美五官,垂落在耳际的丝绢般金发,以及如春日暖阳般亮丽的紫色瞳孔。 他的姿态凛然,年仅十三岁便散发出下一任公爵的气质。 「你找到适合的树枝了吗?」 「很不巧,我才刚开始找。」 「那我也一起找吧。」 她伸出手要挽住对方手臂,却被轻巧地闪了过去。 「不用了,我想还是安静一点,比较能专心寻找。」 欧莉亚娜尝试了好几次要拉住对方的手,或是从背后抱住对方,但文森完全没有让她有机可趁。她只好放弃不再试着抱住对方,叹了口气,在文森身旁走了起来。 「别这么说嘛。来,你觉得这根树枝怎么样?」 欧莉亚娜随手捡起一根脚下的树枝。文森朝那根树枝露出质疑的眼神,但出于礼貌还是姑且接了过来。树枝一拿在手中,他顿时面露疑惑神情。因为欧莉亚娜给他的这根树枝拿起来很顺手。 「不错吗?从你的表情看来,那根树枝感觉不错吧?」 「……我会放入候补名单。」 「你以前拿的那根法杖,在我的印象中差不多就是那么长。」 「又要开始你最擅长的凭空杜撰了吗?」 文森优美的脸庞皱了起来。 「我记得你说过,我们以后会变成一对相爱的恋人。」 文森似乎只把欧莉亚娜的话当成是捏造,用来接近他的借口。 「很遗憾,我不打算把你的话当真,也无意与父亲商量,好让你进入我的未婚妻候选人栏位。」 「没关系!因为我并不是想当公爵夫人。」 欧莉亚娜笑着说完,文森整个人愣住。 「不过,如果你想跟我再谈一次恋爱,尽管直说不用客气,我会做好万全准备等你的!」 「不劳费心。你的手可以放下来了。」 「啊,要先自我介绍对吧!我叫欧莉亚娜·艾夏,生日是冬之始月五日,身高一百五十七公分,体重是秘密,喜欢的食物是面类……」 「很遗憾,我如果对你有兴趣,这会是很有意义的一段时间。」 「唉嘿嘿,这种冷漠的态度我也很喜欢。唉嘿嘿。」 文森翻了个白眼,对不管怎么拒绝也不退缩的欧莉亚娜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欧莉亚娜对自己死亡的瞬间没有什么印象。 毕竟那时候,她把文斯抱在了怀里。抱住了最爱的他那具断了气,没有一丝温暖的冰冷身体。 欧莉亚娜回想起往事,忍不住全身哆嗦,挽住文森的手臂。文森像是一时大意,马上把手抽开,但欧莉亚娜并没有打退堂鼓。 她又一次试着凑上前去,文森也步步后退拉开距离。 接着她用力扑了上去,文森则俐落闪开。 「天啊……坦宰同学?对淑女做出这种行为,不会太失礼了吗?」 「我对淑女是很有礼貌的。」 「不会吧坦宰同学,难不成这其实是向我求爱的舞蹈吗?」 「别乱害羞,别在那边乱扭身体。事实摆在眼前,我没兴趣特地说出口。」 欧莉亚娜气呼呼地噘着嘴,耍起了小脾气。这个无意间做出来的稚气举动在第一次的人生里,每当欧莉亚娜觉得难为情,文斯都会夸她「可爱」。可惜现在的文森不可能说出这种甜言蜜语,朝她露出的只有冷冽的目光。 「不过,那种表情我也喜欢。」 「看来你有再一次学习谨言慎行的必要性。」 ──再一次。正是因为有再一次的机会,欧莉亚娜才能再见到活着的文森。 (就算他忘了我。) 欧莉亚娜下定了决心。 这一次的人生,自己一定要保护好他。 ∴ ∴ ∴ ∴ 欧莉亚娜并不知道文斯的死因。 他没有遭人刺杀,也没有烈火焚身。他在她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拉根魔法学校在春之中月(四月)会举行盛大的舞会,事情就发生在舞会结束后没多久。 ──那一天,两人相约在常去的谈话室见面。 拉根魔法学校有几间谈话室,可充当学生们的休息室,或是周末举办活动、社团开会讨论事情的场所,学生皆可自由使用。 文斯与欧莉亚娜常去的是位于东栋角落的小谈话室。东栋由于教室用途的关系,除了上课时间很少有人经过,谈话室也就长年无人使用。 那里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空间,不会有人来打扰。 那一天,欧莉亚娜因为老师交代的事情,到谈话室的时间晚了一点。她跑在走廊上,外面轰隆的雷光照得她的影子更显漆黑。她抵达时,文斯就慵懒地坐在暖炉旁的单人沙发上。 「抱歉,让你久等了。」 房间里很暖和,也许是为了让欧莉亚娜可以暖暖身子。暖炉里,点点星火在跃动。因为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欧莉亚娜觉得纳闷一瞧,才发现文斯阖着双眼,神情十分祥和。 「睡着了?太累了吗?」 她坐在文斯脚边,手轻轻搁在他腿上,脸颊也跟着贴了上去。即使隔着长裤,也感觉得出来文斯的身体冰冷。 「……文斯?」 她马上摸了摸文斯的脸。那脸颊冰冷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温度。 「文斯……文斯!?」 她在文斯脸上轻轻拍了几下,在等不到反应后,她更大力地拍了起来。尽管如此,文斯的脸颊没有因此红肿,眼睛也没有睁开。 她抱住文斯的身体,整个人瘫软地跪倒在地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毫无头绪。 这是间和平的学校,就算多少有些争执或是派系斗争,也不至于会演变到杀人。 难道是突然发病骤逝吗? 还是说,在欧莉亚娜抵达这里之前,他遭到不明人士杀害? 她检查文斯的身体后,没有刺伤,脖子上面也没有勒痕。学生在上课时间外禁止使用规定范围外的魔法,再说他们根本没有学过、也不会学致人于死地的魔法。 文斯的神情安稳,就像睡着了一样,很难想像是他杀。 欧莉亚娜抱着文斯冰冷的身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连离开这个地方去叫人都做不到。她实在没办法把冷冰冰的文斯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已经一个人孤单地死去,就算只有一瞬间,也不想再让他孤身一人。 小小的谈话室里,暖炉的火星爆出微弱声响,雷声轰鸣。 或许是因为哭得太厉害,脑子里昏昏沉沉,无法思考。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一股陌生的甜腻香气正包围着自己。 她只是不停抚摸着文斯的脸颊,沿着自己的脸颊流下来的泪水让文斯整张脸都湿透了。 她吻上那对被自己的泪水沾湿的双唇。 一吻之后,她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只有自己保留记忆、重新开始新的人生,欧莉亚娜无从得知。 她只是没来由地认定既然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文斯的状况肯定也一样。也许她就是借由这样说服自己,逃离对前所未闻的人生重来(回圈)感到的不安。 (就是因为觉得文斯也会是同样的心情,我才能一路努力过来。) 第二次的人生路上,她在感到幸运的同时,偶尔也会觉得寂寞与无力。 在与他重逢之前可不能被打败了,她这么激励自己。 (可是──终于见到他后,他什么事也不记得。) 说不定不是他「不记得」,而是只有欧莉亚娜一个人的时光倒转了。 注意到这个可能性后,她感到了深深的孤独感。 她想都没想过,自己竟会永远失去不知不觉已成为内心寄托的文斯。 「他明明说过对我是一见钟情。」 她回想起眼神火热的文斯轻抚自己的脸,坦承心意的那一瞬间。「大骗子。」明知道骂了也没用,她还是忍不住埋怨。 (根本就没有一见钟情。甚至是被一见厌恶了。) 被对方冷落疏远,她内心不可能没有受伤。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一段人生中,文斯全心全意深爱着欧莉亚娜。 坦白说,她并没有努力要让文斯爱上自己。文斯就这么爱上了最自然的她。 在与没有记忆的文森接触前,她没想过要让他爱上自己竟会如此困难。 (因为,我记得很清楚啊。) 自己曾受到什么样的温柔宠爱,以及他有多么重视自己。 (现在的我跟上次的人生里那些围绕在文森身旁的女生算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不对,我甚至是站在比她们更后面的位置。) 自己出身既不高贵,也不是绝世美女,更称不上是特别温柔。出生于商人家庭,不论长相还是头脑都很平凡的自己,恐怕很难射下文森的心。 欧莉亚娜基于这些原因,改变了目标。 (即使没办法再次跟文森交往也无所谓,只要他活着就好。) 就算某一天他有了恋人,就算自己无法祝福他,也总好过他死于非命。 她一步也不想离开文森身边。因为只有自己,能保护他免于那场现在的他无从知晓的悲剧。 为了不让他送命,得要有留在他身边的手段。 不能只是表现出好感、纠缠着他不放,还必须用功读书,留在资优班。拉根魔法学校是按照实力分班,万一学力落后导致两人分在不同班级,平常就连要见上一面都很困难。 如果是有人杀了文斯,那么她一定会把凶手抓出来。 如果他是生病,为了可以马上发现病征,自己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欧莉亚娜打算尽一切努力,只要能让文森活下去。 ──────────────────────── 一章 重头来过的四年级生 「呜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对不起我做不到,要抽筋了!!」 「像这样突然动起来的话,会对身体造成负担。请各位不要勉强,慢慢来就好了。」 抓住欧莉亚娜的脚踝、让她摆出奇怪姿势的罪魁祸首,向聚集在这里的女学生们慢条斯理地讲解了起来。 「雅娜!先、先放开,放开我的脚──」 「骨盘与地面平行,注意让肩胛骨往内收,这个姿势维持十秒。十、九──记得呼吸──八……」 「好痛好痛好痛!」 砰砰砰──欧莉亚娜用力拍地哀求投降的声音,回响在女生宿舍的谈话室。女学生们全都一脸认真地看着雅娜──以及扭曲着身体当成示范的欧莉亚娜。 她们没有任何人提及欧莉亚娜的表情。因为比起痛苦得无法呼吸的欧莉亚娜,还有更值得关注的事物。没错,她们认为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正确的瑜珈动作,使自己更加美丽,从她们狂热的视线就看得出来。 「请各位试着做做看吧。」 女学生们听从雅娜的号令,缓慢活动着身体。欧莉亚娜这时也终于从雅娜的手中解脱。她脸上汗水、泪水、鼻水直流,趴在地上,整个人喘不过气来。 「欧莉亚娜……你居然喘成这个样子。这都是因为你偷懒没做柔软操,我不是告诉过你要持之以恒吗?」 实之日(星期日)早上不时会开设瑜珈课,借由瑜珈老师的身分建立起巩固地位的雅娜·诺瓦·马哈汀此时正面露怜悯的表情,低头看着欧莉亚娜。 褐色肌肤、神秘的藤色秀发,她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男女生都沦陷的美貌无人能出其右,有「沙漠之星」的美名。 「这……这个运动……不适合我……」 「如果要说瑜珈有适合或不适合,我想是得看人有没有办法持续努力下去。」 雅娜的语气轻柔,像在管教任性的小孩子,让欧莉亚娜听完便闭上了嘴巴。雅娜人长得美,又有母鹿般优美的身体曲线,她的话格外有说服力。 「你也想变得像我这么美丽,好迷倒坦宰同学吧?」 (想,超想。) 然而,她早就放弃那种奢望了。也许是因为她复杂的心情全写在脸上,雅娜轻轻笑了出来。 「老是用脑可不行,身体会变僵硬的。早晚适度的运动可以让女人更美丽喔。」 雅娜为邻国耶帖·卡立马国的第十三公主,是欧莉亚娜的室友。 她们一起在双人房住了四年,此时的欧莉亚娜已经升上四年级──满十六岁了。 拉根魔法学校是供十三至十八岁的学童就读,利用五年的时间学习魔法的寄宿学校。分班方式是按照成绩,分成资优班、第一班、第二班与第三班等四个班级。 为了让尚未成熟的学生容易操控魔力,魔法学校通常会设立在魔力安定的场所──以亚玛尼塞尔国来说,就是在龙木附近。这个国家只有八株龙木,而且与地下龙道紧密相连,不能移植。 亚玛尼塞尔国仅仅有两间魔法学校,因此学生来自全国各地。考虑到学费、宿舍费,再加上成为魔法师需要的学杂费等费用,在校生几乎都是贵族,要不然就是富裕的平民。 欧莉亚娜是平民。就女儿所说,父亲是出手阔绰的商人,运气好的话还可以透过各种管道与人脉,让她进入社交界。 虽然说平民与贵族在同一所学校就读,但拉根魔法学校里面并没有贵贱之分,而是要求以「一名魔法师」的身分彼此尊重,将「在伟大龙神的慈悲面前,人人平等」奉为圭臬。 因此不分年龄、性别与身分,学生之间除了格外要好的情况,一律以姓氏加上「同学」来称呼。不论是平民的欧莉亚娜,还是贵为国王女儿的雅娜都不例外,欧莉亚娜一般被称为「艾夏同学」,雅娜则是「马哈汀同学」。 「没关系,我没有机灵到能一心二用……现在我还是用功读书就行了。」 在欧莉亚娜心中,最重要的就是文森。就算有化妆这个小嗜好,也没有那个余力再去运动。为了待在他身边,欧莉亚娜这四年来用功到可说是废寝忘食。尽管有上一段人生的知识,可惜受限于天生资质,要追上资优生的程度还是很吃力。 「好吧,那也是你的魅力呢。」 道别勉强放人离开的雅娜后,欧莉亚娜从宿舍前往自习室。这四年来,欧莉亚娜已成了自习室的常客。 女生宿舍离校舍有一点距离,男生宿舍则是在隔着校舍的另一边。校园幅员广阔,包括校舍与宿舍在内,还有公园、植物温室与马厩、农田等各种设施。 一走出宿舍,欧莉亚娜就看见一张熟面孔,对方似乎也马上注意到了她。「早安!」欧莉亚娜喊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 「早安,艾夏。雅娜大人呢?」 随和地与欧莉亚娜寒暄的,是雅娜的护卫阿兹拉克·札雷纳。他像龙木一样高大,体格壮硕,同样来自耶帖·卡立马国。褐色肌肤与雅娜一样散发着神秘气质,只是相较于雅娜的神圣氛围,阿兹拉克则有种性感魅力。他的年纪大欧莉亚娜两岁,但两人是同学年。似乎是特别取得了许可,让他能和雅娜进入同一学年就读。 「叫我欧莉亚娜就可以了,啊,还是你想叫我欧莉吗?」 「欧莉小姐,不才阿兹拉克有一事请教。雅娜大人平常这个时间已经出来了,请问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阿兹拉克的玩笑话听得欧莉亚娜笑了出来。 「雅娜还在对学生们传授美丽的秘诀──既然你来了,表示结束时间比平常晚了一点,难道是因为我大闹了一场吗?」 「你吗?在瑜珈课上?我真想亲眼见证。」 「别说这么坏心眼的话啦,上了岸的虾子都做得比我好。」 阿兹拉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微微扬起了浅笑。欧莉亚娜暗自对阿兹拉克产生了类似伙伴意识的东西,因为在他无法待在雅娜身边的场所──像是女生宿舍或是一大群女学生里面──就会由欧莉亚娜负责盯着雅娜。 「你要去图书室吗?」 尽管是假日,欧莉亚娜仍穿着制服,他或许是由此判断她有事要到校舍,也可能是看见她抱着一大叠书本与纸张,才这么推测。 「不,我要去自习室,要一起来吗?」 「……不……我就不用了……」 他似乎认为自己的本分是护卫,对学习魔法不是很用心。实际上,他应该一点兴趣也没有吧。欧莉亚娜早知道他会这么回答,但还是让他不自然的反应逗笑了。 这时一阵强风吹来,欧莉亚娜反射性地按住头发,两张纸就这么从手里乘着风飞走了。她急忙抓住了一张,但另一张飞上了高空。她正慌张时,旁边的阿兹拉克一伸手,纸张就像被他的手吸过去般,轻易地进入了手中。 「谢谢你。好像用了魔法一样。」 「不过是抓住一张纸,需要使用魔法吗?还不如把手伸长来得快速又正确。」 阿兹拉克抬起手臂时,隐约可以看见袖子底下的绷带。他受伤了吧。优秀的护卫注意到欧莉亚娜脸上轻微的表情变化,马上把手放了下来。 欧莉亚娜假装没有发现他的伤势,只是向他道谢,把纸接了过来。 「等你想来时就来吧。」 「──如果雅娜大人说要去的话。」 阿兹拉克一脸厌恶地说着,欧莉亚娜于是笑了笑,与他道别。 一进入自习室,欧莉亚娜的双眼便亮了起来。因为她在窗边的位子上,发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他微垂着双眸,正在口气亲切地教导低年级生辞典的使用方式。 多么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啊。自习室里的所有人肯定都是这么想的。 欧莉亚娜找了个不会挡住门口的地方,出神地观察起那个人。等低年级生离开,她便悄悄走上前去。 她移动时比螃蟹还要安静,站到了目标的那个人背后。接着,她伸长双手,从背后抱住对方,唇瓣往那漂亮的耳朵凑了上去,发出轻柔的气音。 「文、森、大、人。」 「哇啊!」 文森也许是看课本看得很专心,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来了。他捂住耳朵向后转身,但因为欧莉亚娜紧贴在他背上,他没办法完全转过身去。 「……艾夏同学,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早就习惯他不让自己叫他文森,而且他只会让人接近到自己容许的范围。他对欧莉亚娜以外的人也是如此,只是会让他这么强硬拒绝的人就只有欧莉亚娜。不过,欧莉亚娜不以为意地说了起来。 「是的,艾夏同学我呢,为了能跟坦宰同学继续待在同一班,来这里用功读书。」 唉嘿嘿,欧莉亚娜笑了起来,「我问的不是这个。」文森的额头上冒出青筋。 「你跳到我背上是想做──」 「好啦好啦,文森。在这里讲话这么大声可不是好主意喔?」 坐在文森前面位子上的男生忍着笑开口说。往自习室门口一瞥,今天负责监督的葳仑敦老师正看向这里蹙起了眉头。欧莉亚娜得到声援后,整个人继续贴在文森背上,视线转向那名刻意一脸正经地看过来的男生。 那是文森的好友米格尔·菲尔贝拉。他的红色长发在背后绑了起来,总是笑嘻嘻的,笑里带着一份傲气。 他的父亲是西铎兰吉亚伯爵,身为嫡子的他有一天会继承爵位。他与文森从小就是朋友也是同学,两人在毕业后也会有政治上的联系,是文森非常重要的朋友。 对所有人的态度都很亲切的文森,唯一称得上亲友的──不管是在之前还是第二次的人生──就只有米格尔一个人。 「你说的没错,米格尔。」 「早安,欧莉亚娜,你今天也很可爱呢。」 在上一次的人生当中,欧莉亚娜也跟他很要好。她本来就是先认识米格尔,才发展到也会跟文森寒暄两句的关系。 (只是米格尔的笑容总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有点搞不懂他是不是真的想跟我当朋友呢。) 「对吧!因为希望坦宰同学也这么想,我今天也很用心化妆喔。」 欧莉亚娜亢奋地按住自己的双颊,总算放开文森。接着,她拉开文森旁边的椅子,神态自如地坐了下来。 紫色的瞳孔直瞪着她,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样。 「怎么了吗?坦宰同学。」 「你要坐在我旁边,有征得我的同意吗?」 欧莉亚娜先是微微张开嘴巴,接着手捂在嘴上,装出吃惊的表情。 「哎呀,坦宰同学真是太让人诧异了……难道您忘记学生有自由决定座位的权利了吗?」 「我想起来了,真是谢谢你提醒我。」 文森叹了一小口气,没有再多说话。以前他会一脸不悦地无视她的存在,或是东西收一收移动到别的位子去,这种反应已经算长足的进步了。 最近坐在他旁边时,他只会像这样口头抱怨个两句。欧莉亚娜脸上不禁堆满了笑容。 文森对欧莉亚娜以外的所有人都很温柔,是学校里面的焦点人物。他是下一任公爵,品行端正,成绩优秀,温柔敦厚,而且俊俏得令人难以置信,不受到关注才奇怪。 然而也就是因为他高贵的气质,导致所有人都感到却步,没有人能成为他推心置腹的好友,更别说是擅自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来。 心思各异的视线从四面八方看了过来,欧莉亚娜全都当作没看见。那些人采取不了行动的理由,她根本懒得管。 (……离他死去只剩下一年了。) 到目前为止,文森没有说过自己身体不适,也看不出来有人恨到想杀了他。再说,文森本来就很留意自己的日常生活,他只会吃刚煮好的学餐,也不会轻易收受别人的物品。 (就算这样,我还是很担心。) 为了能待在他身边,欧莉亚娜需要能对抗所有事物的知识,还得死缠着他不放。要是太怯懦,只会再一次失去他。唯有这点她实在无法忍受。 为了达成来到自习室的目的,她打开课本,慎重地把纸张放在桌上,小心不要妨碍坐在左边的文森。接着她拿出笔来,开始念书。 「──欧莉亚娜……欧莉。」 「唔啊。」 因为专心念书了好一段时间,她没注意到米格尔正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她没有停下手上书写的动作,一边写字一边愣愣地应了一声。 「不好意思,可以借我卡恩文字的辞典吗?自习室的都被借走了。」 「唔喔。」 欧莉亚娜右手继续书写着,以左手指尖找起桌上那一大叠书。她这四年来勤奋向学,已经到凭着书背的触感就能知道是哪一本书的程度。 然而,她没办法一只手拿着笔,只靠一根手指就把沉重的辞典抽出来。 她正为了抽出辞典陷入苦战时,旁边有一只手俐落地伸了过来。纤细的指尖把辞典抽了出来,交给米格尔。欧莉亚娜停下笔来,往旁边看了过去。 「谢、谢谢。」 「……不会。」 文森马上把视线转回自己的课本上,或许是帮了这个忙让他很不自在。欧莉亚娜也做出一样的动作,这次却很难集中注意力。 (这种地方实在让人很困扰。) 曾经欧莉亚娜的恋人文斯,与现在的文森。 这两个人的态度截然不同,根本的部分却一模一样。 为免墨水滴落,她把笔放下来,慢吞吞地翻起了课本──但内容完全无法进入脑中。 心慌之余,她依然努力让双眼追逐着文字,就在她的小指头与无名指把垂落在脸颊的发丝撩到耳后时,忽然感觉到视线。她不经意地往左边看了过去,发现文森正眯着眼睛看向这里。 两人一对上眼,文森便露出有些狼狈的表情。欧莉亚娜不明白他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来,诧异地看向他手边。烈红的夕阳,从他旁边的窗户照了进来。 「──很耀眼吗?」 「……你太自我感觉良好了。」 「咦?呃,对不起?」 欧莉亚娜不懂他在批评什么,总之先道歉再说。 「你那边如果太刺眼,要跟我换位子吗?」 欧莉亚娜心想阳光那么刺眼肯定连手边都很难看清楚,出于体贴这么提议后,文森一时间哑口无言,接着有如窗外的夕阳般满脸通红。 「噗……呵……」 欧莉亚娜听见怪声,往米格尔看了过去。米格尔竖起向欧莉亚娜借来的辞典,遮起脸来趴在桌上。欧莉亚娜觉得纳闷,正要发问时,文森叫了声「米格尔」打断她的话。 「对不……」 「米格尔。」 「就说对不起了嘛。」米格尔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从他的表情看来,他方才大概是在忍笑。刚刚的对话有哪里好笑吗?欧莉亚娜不解地看着米格尔。 「沉默是金。」 「啰嗦。」 文森像个小孩子似地对突然口出格言的米格尔骂了一句后,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啰嗦……文森那个人……居然会骂啰嗦……) 欧莉亚娜在第一次的人生中也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肯定是只会在米格尔面前展露的一面。她很高兴能见到他这样的表情,「唉嘿嘿」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总觉得好开心。」 「所以说有什么好──听好了,你可别会错意,我才没有在看你……」 「咦?」 欧莉亚娜诧异地眨了眨眼睛,一旁的文森则将双手支在桌上抱住了头,像是铸下了什么大错。米格尔再次把脸藏在辞典后面,肩膀微微颤抖。 欧莉亚娜轮流看向米格尔与文森,接着把脸往一脸绝望的文森凑了过去。 「……文森?」 她轻轻唤了一声,随后对方语气烦躁地回应。 「……怎样?」 这个回答听得她倒抽一口气。她叫他的名字,而他没有拒绝。 欧莉亚娜接着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一碰到他的头发,他尖锐的视线马上瞪了过来。 「别太超过了。」 「遵命,阁下。」 (超过──也就是说,直接叫他的名字「文森」不算超过啰?) 她止不住笑意,用双手扯了扯自己的脸颊。就算这么做还是一样按捺不住,「唔呵呵」的傻笑声从紧咬的齿缝间传了出来。 「……你还真是学不乖。」 文森忽然轻笑了出来。欧莉亚娜许久没有见到他如此轻柔的笑容,惊讶地忘记了呼吸。 为了忍住差点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猛地转头看向米格尔。 「看到了吗!?米格尔!?你看到他刚才的反应了吗!?文森总算快被我迷倒了!」 米格尔这才从辞典后面爬了出来,笑着露出了虎牙。 「看到了看到了。」 「我真是太高兴了……看见这样的笑容,我今天晚上肯定会失眠。我喜欢你,文森!好喜欢你!」 欧莉亚娜捧着羞红的双颊,乐得手舞足蹈时,文森蹙起了眉头。 「我没有笑,也没有被迷倒,只是因为你老是学不乖……」 「我想也是,我知道。知道归知道,还是很心动。」 「你这个人到底是怎样──」 文森正要抱怨时,一看见眼前的身影顿时全身僵硬,马上闭紧嘴巴。欧莉亚娜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啊。」忍不住惊呼出来。 「你们很有活力嘛,不如别待在自习室,到外面去活动身体怎么样?」 监督自习室的葳仑敦老师站在欧莉亚娜身旁,盘起了手。三个人于是趁老师继续斥责前,赶紧收拾桌上的东西,匆匆忙忙地冲出了自习室。 欧莉亚娜、文森与米格尔逃出自习室后,到了中庭。天色开始暗了下来,欧莉亚娜从学生袍底下窸窸窣窣地掏出折叠式的魔法灯。她接着将一起带来的魔法纸放入提灯里,轻轻挥了下法杖。 魔法纸上写着{光}的魔法卡恩文字,因为欧莉亚娜的魔力散发出微弱光芒。在上课时间以外也可使用的魔法里面,这个{光}魔法是日常生活中最常使用的魔法。 欧莉亚娜提起魔法灯,灯光照亮了三个人的身影。文森已经整理好凌乱的制服衣摆,拨起了浏海。 「受不了……今天一整天多亏有你,一刻都不得闲。」 「你说的是,对不起,我会负起责任来,我们结婚吧。」 「抱歉,是我错了,拜托你把头抬起来。」 欧莉亚娜深深一鞠躬,伸出一只手来,文森则一步步与她拉开距离。 「除非你说好、我答应你或是我愿意,否则我绝对不会把头抬起来!」 「别闹了,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是我在威胁你。」 实际情况完全相反,但旁观人群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内容。米格尔见四周学生开始议论纷纷,捂住嘴巴,无声地笑了起来。 「再说,你不是没兴趣成为公爵夫人吗?」 「这个情况,成为『公爵夫人』只是结果,我对成为『文森的妻子』并非没有兴趣。」 「……你这个人真是──」 欧莉亚娜见文森眉间紧蹙,好像气得脸都红了,明白该是见好就收的时候了。 「对不起喔,文森。」 「你不需要道歉。」 「真的吗?好高兴,我喜欢你!那么我晚餐前想回宿舍一趟,先走啰。种之日(星期一)再见!」 亚玛尼塞尔国以七天作为一周,依序为种之日(星期一)、根之日(星期二)、芽之日(星期三)、茎之日(星期四)、叶之日(星期五)、花之日(星期六)、实之日(星期日)。种到叶之日(星期五)需要上课,花与实之日(星期日)放假。 明天是种之日(星期一)。一到了种之日(星期一),就不需要特地到假日也会开放的自习室或图书室,在教室里也能见到文森。假日见不到文森的可能性很高,因此这辈子的欧莉亚娜更感激需要上课的日子。 欧莉亚娜走向女生宿舍,「明天见──!」转头向文森与米格尔挥了挥手,手里的魔法灯也跟着轻微晃动。 米格尔大大地挥手回应,文森则「喔」了一声,稍微举起了手。 ∴ ∴ ∴ ∴ 由于是第二次人生,欧莉亚娜在各方面都比其他人有利。 其中帮助最大的是课业。课程内容不需要记得很清楚,只要掌握大致方向,上课就等于是在复习。在事先理解的状态下听课也不会那么焦虑,除了多少有些麻烦的地方,整体来说称得上轻松。 本来因为会让植物枯萎而不擅长的魔法药学,这辈子也不需要那么提心吊胆。 魔法药学的上课地点主要是教室、实习教室、农田以及植物温室。植物温室不论天花板还是四周墙面都是以玻璃建成,晚上会点亮如星辰闪烁的魔法灯,呈现出如梦似幻的美丽景致。 植物温室与校舍之间有段距离,周围是上课用的蔬菜田或是药草田。 魔法药学的实习课因为包括移动和换上实习服的时间,基本上会安排上午或是下午一整个半天的时间。 「这下明天肯定会全身酸痛了……」 今天的实习课在药草田进行,一边嘀咕着一边手持锄头翻土的是德利克·塔基。他是四年级资优班的班长,是名最大的特色是平凡的温柔男生。 他们分成六人一组,负责分株,粗重的工作则交给男学生。决定组别的是魔法药学的海因兹老师,他留着一头乱发,胡子也乱糟糟的,皱巴巴的衣服外面总是套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袍,外表乍看之下实在不像是一名老师,容易亲近,但也因此缺乏威严。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没有老师的风范,老实说,他的名声不算非常好。 「谢谢你。对不起喔,把翻土的工作都交给你。」 「别这么说,女生除草也很辛苦。」 欧莉亚娜与同组的玛莉娜·卢洛瓦负责把移植地点的草除干净,两人同时捶了捶自己的腰。 「明天不知道站不站得起来。」 「什么明天,说不定我下午就开始酸痛了。」 「我懂。」欧莉亚娜同意,用实习服的袖子抹了下额头的汗水。 「如果有那种可以自动耕种、自动除草、自动清理石头的梦幻魔法道具就好了……」 「天底下才不会有那种大规模又单调的魔法,而且就算有,应该也覆盖不了整个田地。」 魔法是借由在魔法纸上绘出魔法阵来发动,在各领域都有用处。然而可惜的是,魔法纸是只能用一次的消耗品,很难想像有人能制作出足以覆盖这么大一片田地的魔法纸。 「魔法啊,进化吧~」 「这就要靠未来的我们吧。」 「艾夏同学,如果是你会在大魔法纸上面写什么?」 「嗯……可能是{波浪}吧,感觉既能耕田又能去除碎石,虽然说要实验过才知道有没有用……」 「大家太拘泥在大魔法纸这个前提了吧?」 「不然要怎么做?一路移动魔法纸,直到耗尽魔力吗?」 「不,不是让魔法纸动起来,而是把魔法纸放在能移动的物体上面……」 「像是锄头吗?」马上就有人提出点子来。不愧是资优班,居然就这么拿着锄头讨论起了魔法。如果是在欧莉亚娜前世所属的第二班,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对话。 (大家还好吗……) 她想起以前那些朋友,一阵感伤不由得掠过心头。每当偶尔在校舍听见欢乐的笑声时,她就会感到心痛。她很想再和她们一同欢笑,只是她没有去见她们的余力,也没有培养交情的时间。 她现在只想把所有心力都放在文森身上。 「那锄头上面要加什么字?{脚}吗?那样就只是一把会走路的锄头而已吧。」 「难道就没有那种会随便乱动,可以动得更激烈的卡恩文字吗~」 这番议论进入了白热化。 只是临阵磨枪的欧莉亚娜虽有知识,但缺乏上进心,不会积极参与这类话题。 (如果要加在锄头上,{起}说不定可以……) 她听着大家的讨论,想到了一个卡恩文字,不过最后还是决定不说出来。因为四年级还没有学到这个魔法阵。 她没有加入讨论,默默除草,后来大家也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工作岗位。正当所有人在大热天里辛苦耕作时,另一片田地传来了欢呼声。 「怎么了?」 所有人纷纷抬起头。有一组正在欢欣鼓舞地喝采着,是文森与米格尔在的那一组。 「他们那里该不会结束了吧?」 德利克坐在地上稍事休息。虽然有四个男生,要耕作一小片药草田还是很累。况且魔法师本来就很少有健壮的战士,因为魔法不需要力气。 「我打听到了!好像是在土里挖到了什么东西!」 玛莉娜不晓得什么时候跑去打听了,兴高采烈地回到这里来。 「听说是坦宰同学挖到的,看起来像是石头,也有可能是什么厉害的东西,海因兹老师说之后会再去请教葳仑敦老师。」 听玛莉娜这么说,这一组的男生们纷纷讨论了起来。 「难不成是龙的遗物?」 「既然说像石头,是有这个可能。」 「海因兹老师说其他田地里可能也会出现类似的东西,要我们注意。」 「……咦咦咦?耕田就够累了,哪有那个力气……」 玛莉娜转告海因兹老师的话后,德利克整个人都愣住了。 「坦宰同学果然很厉害……」 有人发出了这样一声感叹。 「他在班上的表现也很突出嘛。而且对庶民也很亲切。」 「我懂你想说的意思。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吗?感觉很难接近呢。」 「欧莉亚娜真的很厉害耶,敢强行接近那位坦宰同学的就只有你了。」 啊哈哈,她干笑了几声。强行接近──看来班上同学都有准确的判断力。欧莉亚娜千真万确、无庸置疑是强行接近文森。 「你不害怕吗?」 「咦?害怕?不至于到害怕吧?文森不会因为你找他讲话就生气喔?」 「嗯~我不是说他会生气,只是总有种很难接近的感觉……」 她很惊讶,没想到连资优班的同学都会这么想。 她在上一段人生认识文斯前,也觉得他有种难以亲近的氛围。 他们的性别不同,班级也不同,所以虽然是同学年,但没有交集。她对文斯没有个人兴趣,没想过要接近他。 大家对文斯只有赞美,他就像高挂在夜空的一轮明月。 「这样啊~不过──我想文森就跟我们一样,只是个十七岁的男生喔。」 或许正因为欧莉亚娜在过第二次的人生,这种感觉才格外强烈。 她有时会在无意中后退一步,站在俯瞰的角度观察班上同学。虽然有些寂寞,但毕竟是第二次度过人生,这也无可奈何,她便接受了。 「他功课好、待人亲切,这些也不过跟我们一样,都是他努力的成果吧……」 尤其是他在课业方面的表现,她几乎可以这么断言。文森的成绩优秀,但他并不是生来就无所不知,也不是像欧莉亚娜这样碰巧获取知识。 他只是很努力而已。 这四年来,欧莉亚娜从旁见证了他的努力。 (真希望我在上一次的人生也有用功读书……) 她本来觉得书有读就好,不需要勉强自己拼上资优班。 (原来同班可以做到的事有这么多……我本来都没想过。) 她是到了这一次人生,才体会到一起走向别的教室上课时的幸福感。 (尽管是短暂的下课时间,他也会特地来找我……) 她回想起两人的关系背后是由这些自己所不知道的努力建立起来的,内心涌起了些许罪恶感。对不起,文斯,她暗自合掌道歉。 (那时候他很爱我。) 相较于上一次的人生,做不到的事情变多了,但也有很多唯有这次人生才能做到的事情。 在米格尔与欧莉亚娜面前,文森展现出了与年纪相符的一面。 但是在上一次人生,与欧莉亚娜交往的文斯从来没有对她展现过这一面。这也算是他的努力吧。他想要呵护欧莉亚娜,想让她见到好的一面,尽力对她温柔体贴。 (这次的人生见不到他那样的努力虽然很遗憾……但可以见到文森私底下的样子也很……不对,说不定是更让人高兴。) 「开口约他的话,他会跟我们一起去吃拉面的喔,一定。」 「咦!?我没办法想像坦宰同学吃拉面的样子!?」 拉面是最近餐厅推出的新菜色,非常受欢迎。据说是主厨在经过厨艺精进之旅后构思的料理,最喜欢面类的欧莉亚娜也很爱。 (唯一可惜的是吃了之后会有股味道,不能太靠近文森……) 不过,食欲与爱同样重要。欧莉亚娜直到升上四年级的这个时候,都一直期待着餐厅提供拉面的那一天。 「我怎么可能会吃啊。」 「是吗,果然不会吃啊……文森!?」 她停下除草的动作一回头,就看见文森正低头看着自己。 「文森穿着实习服,超可爱……」 「啊啊,是喔。」 文森一脸无奈地往欧莉亚娜瞥了一眼。欧莉亚娜一站起来,他就像吓到似地后退了一步。欧莉亚娜靠上前去,纳闷地观察起他的脸色。 「……你还好吗?怎么感觉好像快中暑了?」 「啥?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脸有点红。」 欧莉亚娜这么一说,文森的脸又更红了。他一时间露出意外的表情,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汗。 「我没事。」 「不行,喝点水吧。真糟糕,你的身体搞不好很虚弱啊。」 「我好得很,你是哪里看到我的身体虚弱了。」 你死去的样子──这话欧莉亚娜说不出口,只能紧锁着眉头。 她脱下沾满泥巴的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为文森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手帕很皱,但是文森没有挥开她的手,任由她帮自己擦汗。 「总之要小心别中暑,去要点水来喝吧。」 「先让我把到这里来的事情处理完再说。」 「啊,也是。有什么事吗?」 欧莉亚娜一问,文森便转身面向大家。他朝紧张的同学们露出优雅的笑容,不疾不徐地开口说: 「海因兹老师要我转告大家,田里说不定会出现没看过的东西,请各位务必留意。」 这一组的同学们面面相觑,因为刚才跑去围观的玛莉娜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好,没问题。」 「那么我去转告另一组同学了。」 文森温和地说完后,转身离开。他似乎还要到下一组去转告老师的话。 「文森!水!先喝点水!」 「请你别跟着我好吗?」 他喝斥欧莉亚娜,与对待同学们的态度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但欧莉亚娜完全不以为意,照样追上文森,要确认他喝了水才肯离开。 欧莉亚娜离开后,玛莉娜等同组的人窃窃私语了起来。 「刚才几乎每一组都有人去看热闹,应该早就传开来了吧。」 「海因兹老师会特地派坦宰同学来传话吗?」 「不可能,要派也会派其他学生吧~……」 「我说啊……该不会是特地到这里来的吧……?」 「艾夏同学说坦宰同学只是普通的十七岁男生的时候……其实坦宰同学就在附近。」 「咦?怎么不早说!」 「我哪说得出口啊~~!坦宰同学的脸超红的……!!」 同组同学全都满脸绯红,各自发出不成声的尖叫,在欧莉亚娜回来前难以压抑地扭起了身子。 ∴ ∴ ∴ ∴ ──亚玛尼塞尔,龙所守护的国家。 亚玛尼塞尔国的公爵是一项特殊称号。因为只有身上流着许久以前赐予人类加护的龙神血统之人,才能够继承其正统之位。 八个公爵家,统称为八龙。 文森生为治理紫龙领地的坦宰家长男,总有一天会接管紫龙公爵的领地,继承当地领民与财产。 从获许踏入学习室的六岁起,到进入拉根魔法学校就读的十三岁为止,包括家教教导的一般教育科目在内,他也彻底学习了农业与森林管理,以及财务和商业经营。 光是要学习如何管理领地的复杂知识都很辛苦,文森身为以龙为名的紫龙公爵家之人,也接受了高水准的魔法教育。 进入魔法学校后,他专心钻研魔法学,长假期间也没得休息,必须孜孜不倦地学习领地的相关知识。文森闻一便能知十,学习能力强,所有的表现都符合周围人们的期待。 他听从父母的指示,接受他们期望的教育。 要察觉人们对自己的期待很简单,走上父母为他铺好的康庄大道也不难。 在这样的生活里,魔法学校算是他第一次可以自由翱翔的广阔天空。 好像有什么东西靠在外面墙上。 注意到这个气息后,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时间。原本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的文森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位于东栋的小谈话室,是他在一年级时碰巧发现的地方。室内布满灰尘,正道出长年来无人使用的事实。 文森想要一个人独处时,都会到这里来。他并没有频繁造访,因为太常来会让其他学生发现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休息处。 然而,不知道从何时起,他注意到这间小谈话室外面有其他人的气息。 那个人似乎很注意室内的动静,文森只要稍微动一下,对方就会马上逃走。 不过只有一次,他成功偷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是欧莉亚娜·艾夏。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不进来,这两个疑问同时掠过脑海。 文森到这里来时都会提高警觉,不让人跟着自己过来。虽然不想认为她是趁自己不注意跟了过来,不过既然她人在这里,肯定就是跟踪了吧。 (──居然跟到了这个地方来。) 不消说,他很不高兴。他感到十分烦躁,也想过要找其他地方,但又很不甘心被欧莉亚娜害得要转移阵地,于是决定忽视她的存在。 虽然担心她有一天会厚脸皮地打开谈话室的那扇门,然而这四年来──她一次也没有走进这间谈话室。 她一注意到文森动了就逃之夭夭,大概是不想让文森发现她在跟踪吧。 (反正不会来找我说话就好。) 这种想法也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 他渐渐开始思考,她究竟何时才会进来呢? ──两人独处在这个空间。 (她所说的恋爱如果要成真,照理来说这是绝佳的机会。) 文森今天也在屏息等待,然而欧莉亚娜连握住门把的征兆也没有。她只是压低呼吸,探索着文森的气息。 (说不定她今天会进来。) 文森继续装睡,同时思考着自己究竟为什么得要这样翘首盼望。 今天依然没有开门的动静。 ∴ ∴ ∴ ∴ (一定是因为知道能再见到他,晚上才特别难熬……) 从人生倒转回七岁的时候起,直到入学的十三岁──这六年来,欧莉亚娜始终怀抱着一个梦想。 梦想着再见到文斯,他把自己轻柔拥进怀里的那一天。 月光从窗户照了进来,也照在欧莉亚娜的床上。双层床的上铺属于雅娜,下铺属于欧莉亚娜。规律的呼吸声传来,雅娜应该睡着了。她悄悄爬下床,把椅子搬到窗边。 她从自己的架子拿出香水,在睡衣袖子喷了一下。雪松木的香气环绕着她,只可惜跟文斯的气味就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这样的夜晚,眷恋之情更深。 (我明知道一旦失去某人,就不可能再见到对方,可是在第二次的人生开始时……我还是忍不住抱持了期待,以为自己能再次待在文斯身边。) 然而,现在的文森没有与欧莉亚娜的回忆,也没有深爱着她,对死缠烂打的她没有好感。 (我只是想自然地坐在他身边。) 当他衣衫不整时伸手帮他整理,害羞时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以温柔回报他的温柔。 (没有一件事做得到。) 与文森之间建立起的新关系,常伴随着紧张与责任感。在无数个夜里,她只想回到可以不用考虑其他事情,只是受他疼爱的那个时候。 (想要他抱着我,摸摸我的头跟我说没事了,你很努力了,然后……) 欧莉亚娜轻抚着自己的唇瓣。雪松木的香气更浓,泪水模糊了视线。 「文斯……」 夜晚的房间里,飘落了一声幽微的呢喃。 「文、森!」 森这个字音一落,欧莉亚娜从背后扑上去,抱住了文森的腰。文森平常总是不把这样的冲击力道当一回事,此时却身体一晃,失去了平衡。欧莉亚娜吓得心跳快停了,放开文森的腰。 「文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脸色苍白的欧莉亚娜仔细检视起文森的身体,手在文森身上摸来摸去,「又来了啊。」走廊的学生们斜眼看着他们。 「别闹了,艾夏。」 「可、可是你看起来跟平常不太一样……」 「还不快住手。」 让人告诫了两次后,本来捧着文森的脸,正想把额头贴上去的欧莉亚娜也只好勉强放开他。 文森板起脸来看着欧莉亚娜,叹了口气。 「只是重心不稳而已,别让我丢脸。」 「对不起。」她道了歉,内心却无法接受。他真的只是被突袭吓到了而已吗?只要是攸关文森的身体状况,欧莉亚娜就格外神经质。 「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要去医务室吗?」 「没事啦,欧莉亚娜,他只是得了夏日倦怠症而已。」 文森身旁的米格尔笑着说。他一说话,嘴巴里叼着的棒棒糖就跟着上下晃动。 夏日倦怠症?欧莉亚娜吓了一跳。上一次的人生里,她从来没看过文斯受不了暑热的夏天。也许他是为了不让欧莉亚娜担心,刻意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米格尔,我不是交代你千万别说吗?」 「我要是不说,她肯定不会放过你吧。我可不想看见好友被女生带进医务室的样子。」 「……注意你的用词。」 「我是故意的。」 文森瞪着米格尔,鼻子皱了起来。 「好可爱……这种表情我也喜欢……」 「好吧,艾夏,你也听到了,我只是热得身体不太舒服,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欧莉亚娜可不是人家叫她闭嘴就会乖乖闭嘴的个性。 「没事吧?需要扶你吗?」 她凑上去要挽住文森的手臂,结果被 一手挥开。 「不需要。你如果真的为我着想,就暂时不要来烦我。」 他连把人挥开的动作都显得有气无力。欧莉亚娜思考了一下,接着平静地点了下头。文森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很惊讶欧莉亚娜竟会乖乖听话。 「你们今天打算几点吃晚餐?」 「七点左右吧。」米格尔爽快地回答了欧莉亚娜这个问题。 「好,那我到时在餐厅等你们。」 欧莉亚娜挥挥手,说了声「要保重身体喔」后,便留下米格尔与文森,往餐厅走了过去。 她会对文森喜好瞭若指掌,也可说是拜第二次人生所赐。 文森与米格尔准时在七点走进餐厅,欧莉亚娜一看见他们,马上端起托盘赶了过去。 「嗨,欧莉亚娜。」 「米格尔,刚才谢谢你,坐这里可以吗?」 「嗯,随便找个空位坐就行了。」 欧莉亚娜基本上都是跟雅娜他们一起用餐,但不会让文森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因此大概知道他们平常是坐在哪个区域。 两人坐下后,米格尔摆手要欧莉亚娜也坐下来。 「我也可以坐吗?」 「连餐点都端来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文森无奈地说着,欧莉亚娜把托盘放在他面前。 「这是文森的。」 银色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深盘,里面是义大利面。 「今天我想请你吃吃看这个。」 「很可惜,最近我只吃得下水果。」 这样的饮食只会让夏日倦怠症更严重,这一点文森当然也知道。但餐厅一天提供的三种菜色,都是受发育期的学生喜爱的重口味餐点,她懂夏天不想吃那些的心情。 所以她明知道是强人所难,还是拜托厨房让自己下厨,幸好艾夏家给学校的捐款似乎足以让她得到通融,她没有遇上什么刁难就得到了同意。 欧莉亚娜的母亲在她小时候过世,因此她很黏照顾自己的女仆长。欧莉亚娜总是跟着她团团转,也逐渐对料理产生兴趣。她感谢愿意让自己自由发挥的父亲,在一次又一次使女仆长与厨师提心吊胆的过程中,磨练了自己的厨艺。 欧莉亚娜在厨师为餐厅提供汤品所熬煮的鸡汤当中,放入细的义大利面,加入柠檬,另外再摆上营养丰富的鸡胸肉丝,做成给文森的料理。因为以魔法冷却,口味应该很清爽。 「你要是不吃的话,我就亲你喔。」 因为欧莉亚娜说得很认真,文森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了叉子。 他一边拿叉子卷起冷面,一边发着牢骚。 「至少修饰一下这道料理的外观吧……」 「咦,柠檬片很可爱啊。」 「柠檬放入料理……感觉很不搭。」 欧莉亚娜惊讶地看着文森。上一次的人生里,文斯在与欧莉亚娜一起用餐时,很常选择跟她一样的餐点。 尤其他很常吃柑橘类的料理,她也就主观认定他喜欢那种口味。 「奇怪,今天有柠檬料理吗?」 「没有,是我硬是请餐厅让我做的。」 米格尔纳闷地盯着盘子,大概是看过今天提供的菜色了吧。 「对不起,我以为你喜欢柑橘类的料理……这道料理给我吧,我再去看看有没有其他适合的。」 欧莉亚娜正要往餐厅一角的取餐口走去时,文森制止了她。 「我又没说不吃。」 文森把义大利面送入口中,优雅的动作令人着迷。 欧莉亚娜想起包括上一次的人生在内,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为文森下厨。 (第一次煮给他吃的料理,居然是他不想吃的食物……) 欧莉亚娜难掩内心受到的打击,沮丧地在一旁看着文森用餐。他吃了一口后,又默默再卷起一团面送入口中。他没有挑剔,就这么吃了起来。米格尔与欧莉亚娜甚至忘记去取自己的餐点,只是浑然忘我地盯着他瞧。文森终于吃完盘中的食物时,欧莉亚娜已经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了。 「感谢你的招待。」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她迟疑着这么回应后,文森像是觉得尴尬,把弄起装着水的玻璃杯。 「凡事都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不是可取的心态呢。」 「嗯……?」 嗯?她不解地又歪了头,然而文森只是露出看着蠢蛋的眼神。 「他的意思是很好吃。太好了呢,欧莉亚娜。」 米格尔这话一出,欧莉亚娜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真的吗?文森,好吃吗?」 「还算吃得下去。」 「太好了,这种料理你就吃得下了吧?我去跟餐厅厨师说。」 既然是夏日倦怠症,如果不从明天开始提供就没有意义了。虽然不知道能通融到什么程度,欧莉亚娜还是从椅子站了起来,想赶快去跟厨房沟通。 「艾夏。」 文森叫住她,「嗯?」她回过头来。 「……谢谢你。」 欧莉亚娜全身颤抖了起来。青春期男孩子害羞的表情实在太可爱,正中她的心脏。 她看向米格尔,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的心情,而米格尔也面露温暖笑容,对着她「嗯嗯」地点头。 「天啊,文森,我喜欢你……!」 她紧紧抱住坐着的文森的头,文森也没有推开她,或许是当成这一餐的谢礼了吧。欧莉亚娜满足地磨蹭着文森的脸,吸入他的气息。 隔天起,三种菜色里面的其中一道换成清爽口味的料理,不只是文森,也大受女学生们的好评。 ∴ ∴ ∴ ∴ 她沿着书架,抽出五本药草学的书。 第一次的人生里,她只有赶着要交报告时才会进入图书室,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这里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所。 第二次的人生一开始,她就请父亲买了各种书来,但其中有很多本书都因为内容过于儿童不宜而遭到拒绝。父亲非常认同有上进心且独立自主的欧莉亚娜,但也是有无法苟同的领域,尤其是──关于药毒以及杀人的书籍。 (这种反应也很正常……七岁的女儿突然说想要《毒杀全集~多如繁星的杀戮~》这种书,不管是谁都会担心吧……) 欧莉亚娜心想反正学校图书室应该会有,就不再想办法请父亲买来了。 实际上,图书室的确有那本书。拉根魔法学校图书室的一大特色,就是只要是在市面上流通的书籍,这里应有尽有。当然有些鉴于内容的危险性,必须有特别许可才能外借。 那些需要特别许可的书,禁止带出图书馆。欧莉亚娜把取得许可的书放在图书室桌上,阅读起书里的内容。书里记载的都是难以轻易取得的药草,这间学校里面生长的那些毒性特别强的野草,一律交由魔法药学的海因兹老师负责移植以及管理。 她接连浏览毒物的材料与特征。这七年来,她找到了几种可能与文斯的死相关的毒物。但基本上,这个世界的毒物在发挥致死效果时,身体上必定会出现明显的特征。 文斯死时,却像是在沉睡一样。 就欧莉亚娜的调查所知,并没有会让人有如安眠般死去的毒物。 不仅如此,有一些稀有的毒药,使用的都是一介学生无法取得的材料。 (必须要有相当的地位,或是精通药毒知识,否则很难取得这类材料。) 贵重的药草或稀有的魔法生物等相关材料,都不是有钱就买得到的,需要有专门的管道,以及可靠的门路。 毒药与可疑人物──因为不想在笔记本留下纪录──她只能靠小小的脑容量努力记住。 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打探文斯的死因。 杀害文斯的凶手她没有见过也无从想像,而她发自内心害怕并且憎恨那个人。 (这个跟这个都不是……与其找出杀人方法,还不如去找杀人凶手吗……) 第二次的人生开始后,欧莉亚娜便用尽各种方法调查文斯的死因。艾夏家缺乏人望与信任,幸好有的是钱,她也雇用过最近流行的侦探。 她向父亲保证这是有节制的跟踪行为。徒劳的女儿爱上公爵家嫡子这种激烈的爱情表现让他有些畏怯,不过总比自行冒上危险来的好,父亲也就随她高兴了。 根据雇来的侦探调查,在文斯身边找到了几个对他怀有恨意的人。 然而这些人都不是魔法学校的学生。学生只需要一张许可证就能外出,但外人要进入魔法学校里面需要办理手续,连毕业生或是学生家属都无法自由进出。侦探所提到的那些人里面,她不记得当时有任何一个曾经过繁杂的面会申请手续,与文斯接触。 (啊,下雨了。) 窗外传来雨声,因为太专心在思考,她没注意到什么时候下雨了。窗户的另一头乌云密布,天色灰蒙。 她看着窗外出神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文森来了。) 文森挑了张离她不近但也不怎么远的桌子坐下来,正在读书。他在读书时,背也总是挺得笔直。文森在公众场合不会支着脸颊,也不会让身体瘫靠在椅背上。 他想必没有注意到欧莉亚娜也在这里。在这一段人生中,都是欧莉亚娜在追着文森跑。 文斯死亡的日子是在舞会结束的几天后,但究竟是两天、四天还是五天后──她很气自己居然没记清楚。 (我记得打雷了。) 她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这件事。在那一天到来前,一刻都不能松懈。 欧莉亚娜的视线又移回到书本上面。 (这次绝对……不能再让文森惨遭毒手。) 雨势愈来愈激烈,滂沱大雨让欧莉亚娜焦急地阖上书本,小心不发出声音但慌忙地拉开椅子,抱起借来的书。她走向坐在柜台打瞌睡的老图书馆员,朝对方低声说道。 「不好意思,我要还书。」 「哎呀,不需要了吗?」 「对,劳烦您帮忙申请,真是对不起。」 还书的特别手续办理完后,欧莉亚娜离开了图书室。一到走廊上,她便尽可能快步走了起来。大雨声在走廊回响,雨水潮湿的气味让身体愈来愈冰冷。欧莉亚娜的心跳加速,脚步也在加快。 她走着走着跑了起来。千万不能让老师发现,抓去训斥。万一因为品行不良被调到后段班,就没办法随时待在文森身边了。 明明知道,欧莉亚娜依然没有放慢脚步。为了逃离窗外的大雨,她奋力动着手脚,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 窗外出现一道闪电。 强光乍现,视野有一瞬间成了一片亮白。数秒过后,一道甚至连地面也跟着震动的巨大雷声响起。 「──!」 欧莉亚娜抱着头,在楼梯间角落蹲了下来。只要背对窗户、闭上眼睛并捂住耳朵,就不会看见打雷了。雷声猛烈,而且漫长。 她感觉雷声停了,想要再继续移动,却有些腿软站不起来。 又是一阵雷声。 「噫……!」 她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倚着墙,紧紧抱住发抖的身体。 这里是西栋,女生宿舍在东栋的另一边。打雷前还可以穿过大雨回到宿舍,这下已经做不到了,而且蹲在这种地方,迟早会被人发现。 (快走……我得移动到别的地方。) 西栋因为有图书室与自习室,谈话室里通常都挤满了来休息的学生。她这个样子不能去有那么多人的地方。 (总之先站起来,先移动再说,然后……) 究竟能到哪里去呢。 (不管逃到哪里都一样,文斯已经──) 「艾夏!」 她哆嗦了一下,头上传来她不想听见的声音。 「怎么了,你跌倒了吗?」 文森像是直接从楼梯跳了下来。 欧莉亚娜蹲在地上,脸埋在手里没办法抬起头来。 (他不是刚到图书室吗?怎么这么快就离开了。) 「你身体不舒服吗?站得起来吗?」 文森由衷担心同学的声音传了过来。就算欧莉亚娜平常再怎么烦,他依然有保护自己认识之人的道义。她用力抱住膝盖,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喔~!等一下就好了!」 「这么说你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吧。手给我,我带你去医务室──」 「我真的没事,不是身体不舒服──!」 就在她竭尽所能故作精神时,又一道雷劈了下来。雷声轰鸣,肯定就落在这附近。欧莉亚娜的身体剧烈颤抖。 「……什么嘛,你怕打雷吗?」 担心的语气瞬间转为调侃,大概是觉得害怕打雷的欧莉亚娜跟小孩子一样吧。 文森没有错。她知道每个人都会是这种反应,就连疼爱她的父亲,在她七岁突然开始害怕打雷时,也开玩笑说「我的女儿好像变回小宝宝了」。 (所以不能怪他。我知道。我要撑住。) 「对啊。唉嘿嘿,很像小孩子吧。真受不了。」 欧莉亚娜缩着身体,把自己抱得更紧。文森只要知道她没事,肯定会马上离开。她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也就不需要操心。 他可能会想报复她平常的那些骚扰行为──反正就跟打雷一样,总是会撑过去的。 在蜷缩着身子的她身旁,文森坐了下来。她还来不及惊讶,就有东西披到了自己头上。她诧异地抬起头,才发现是文森的学生袍。 视野遭到遮蔽时,「奇怪?」一名男学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怎么了吗?」 「这里有个同学身体不舒服。」 文森从容回应着那个男生。「没事吧?」男生回问,语气十分慌张。 「需要找老师过来吗?」 「没关系,我在这边照顾就好,待会我再陪她去医务室。」 「啊,说得也是,那我们先走了。」 「对了,可以麻烦通知其他同学,经过这里的时候安静一点吗?」 「我会叫后面的家伙改走另一边的。」 几个男学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在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文森还是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拿走学生袍或是离开。 学生袍传来雪松木的香味,刺激着鼻腔深处。 (他在帮我遮掩。) 泪水沾满了双臂。 (我知道……不管是文斯还是文森,都是这么温柔。) 在文森的学生袍里,欧莉亚娜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学生袍。 「那个时候打雷了。」 欧莉亚娜听着大雨敲打窗户的声音,对文森喃喃说了起来。 「我最重要的人死去的时候……打雷了。」 她知道旁边的文森倒抽了一口气。 抱住文斯冰冷的身体时,雷声始终不绝于耳,宛如龙在怒吼。 「听说也有人把雷称为龙神。简直就像是龙在发怒呢。」 从文斯冰冷的身体,就知道找人来也没用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听着雷声痛哭……) 在欧莉亚娜心中,打雷象征着文斯的死亡、神的愤怒,以及无能为力的自己。 「……虽然说我本来不知道,但对不起,我不该嘲笑你的。」 欧莉亚娜摇了摇头,头上的学生袍也跟着晃动。 「以后如果打雷,你可以来找我。」 欧莉亚娜惊讶地抬起头来,文森的学生袍就这么从头顶滑了下去。 「我至少可以坐在身边陪着你。」 文森的语气冷淡,头别到了另一边。 她感觉内心难以置信地轻盈,注意到自己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她将一大口空气与喜悦同时吸入体内。 「文森,我最喜欢你了!」 「啰嗦。」 欧莉亚娜正要抱上去时,文森一个闪身避开了她。她呵呵笑着,坐回他身边。 (他愿意陪着我。) 她拿起文森险些掉在地上的学生袍。他的香水味传了过来。她吸着那股香气,慢条斯理地摺好学生袍还给文森。 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躲起来了。 「谢谢你,文森,你如果现在要离开也没关系喔。」 「……雨还在下。」 太棒了!本来应该是要兴奋的场面,欧莉亚娜却只觉得心里难受得不得了。她无法再注视文森,「这样啊。」只这么咕哝了一声,又转头面向前方。 (真希望雨可以下个不停。) 雨声与雷声不再引起她的注意。 她一心只想着,文森就在自己身边。 ∴ ∴ ∴ ∴ 「雅娜要结婚?」 「如果有人打赢阿兹拉克的话。」 拉根魔法学校在校生齐聚的餐厅总是很热闹,说话声、汤匙及叉子划过餐具的声音、笑声、拉椅子的声音,这些全部混在一起成了吵杂的声音。 在这样的餐厅一角,欧莉亚娜、雅娜与阿兹拉克正围在同一桌吃饭。 欧莉亚娜用手里的叉子卷起了蛤蜊义大利面。 (要一再装出第一次听见的样子好难。) 对度过第二次人生的人来说──如果还有其他人也经历过相同情形的话──有不少时候遇上早已听过一次的话题,需要做出像是第一次听见的反应。 早在上一次的人生中,欧莉亚娜就已经知道阿兹拉克与雅娜在进行的试炼。她没有故作惊讶,而是塞了一大口面到嘴巴里。 「耶帖·卡立马国的公主可以选择要与国王挑选的男性结婚,或是接受某项试炼。」 只要能在试炼击败公主选定的护卫,就可以娶公主为妻。 这个试炼在现代已然流于形式化,但以前确实成功将许多强者带回到了耶帖·卡立马国。 沙漠之国耶帖·卡立马国,是强者与美女的富裕之国。 「所以你才会进入魔法学校吗?」 「对,我是第一次到国外,一年级时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呢。」 「请帮我开门──听见这句话也很好玩呢。」 「我那时真是个骄纵的小女孩呢……多亏有你,让我像样了一点。」 欧莉亚娜与雅娜嘻嘻笑着,回想起过去的自己。每当这种时候,阿兹拉克总是静静在一旁守望着她们。 「──我会跟击败阿兹拉克的人结婚……当然,挑战者只是获得娶我的权利,对方也可以选择拒绝。」 只要有人前来挑战,护卫就必须随时应战。决斗是单挑,可以连续对战。另外虽然禁止,但也会有挑战者成群结党耍些下三滥的手段,因此公主需要的是一名连这些都能克服、骁勇善战的护卫。 据说决斗时,有些护卫会死于忠诚。 相反的,也会有护卫故意落败,早早结束试炼的情况。 因为是与公主结婚,自然会有政治算计参杂在其中。这可是能合法成为驸马爷的机会,权贵显要不可能放任肥水流入外人田,而放水的护卫想必也能从唆使者那里得到一定的好处。 此外,试炼的前提是护卫总有一天会战败,因此输了也不会名誉受损。据说有史以来只有屈指可数的护卫,成功击退了所有挑战者与甜美的诱惑。 不论结果多么残忍,接受试炼的公主都不能有异议。 护卫在试炼中要是没能尽忠,也是公主的责任。 而这正是公主的试炼。 「决斗禁止使用实剑与魔法,但让其他学生卷入暴力行为也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入学前,已借由适当方式向校方解释我国传统,进行多次协商并获得许可了,你大可放心──对不起喔,阿兹拉克受伤让你担心了。」 在把餐点端上桌时,欧莉亚娜提到有一次看见阿兹拉克的手受伤了,所以有了这段对话。 「原来不是无缘无故跟人打架啊。」 「是啊。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或许会觉得他像个混混吧。明明他可是我最忠心耿耿的忠臣。」 试炼这件事似乎在男学生之间传了开来,可是有很多女学生并不知道。 女生大多把阿兹拉克当成了惹是生非的小流氓,毕竟他身上经常挂彩,而且一天到晚听说他在跟人打架。 决斗会那么频繁发生其实很正常,因为不只可以与耶帖·卡立马国的王族结成姻亲,还能娶回有「沙漠之星」名号、美丽动人的雅娜。全校只要是对身手有自信的人,想必都会上前挑战。 「为什么雅娜要接受这种试炼?」 「因为把最强的男人带回国家,是公主的义务。」 雅娜嫣然一笑。十六岁的小女孩要全然将结婚视为手段,绝非一件简单的事。 欧莉亚娜身为一介平民,有很高机率可以先谈恋爱再结婚。 如果想要对父亲有帮助,最好是接受父亲所期盼的结婚对象。事实上,欧莉亚娜身边也有人想跟她结婚。然而经历第二次人生的欧莉亚娜从小就不想跟那个人──父亲的弟子──结婚,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雅娜的情形与她那种扮家家酒般、可以轻易取消的婚事等级完全不同。 公主的决心并非欧莉亚娜这种人可以衡量的。 「……好厉害喔。」 「不,真正厉害的是阿兹拉克。」 欧莉亚娜看向坐在雅娜旁边的阿兹拉克。阿兹拉克就像在上数学课一样,一脸意兴阑珊地挪动着汤匙。 「说的也是。虽说不能使用刀械,但木剑是可以的吧?」 「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因为这攸关雅娜大人的未来。」 「选上你这个护卫,我还真是有福气。」 雅娜对阿兹拉克温柔地笑了笑。 「这是我无上的光荣。」 阿兹拉克的语气无比轻柔,从声音里听得出来这话是出自真心。 欧莉亚娜急忙把视线转回到盘子里的食物,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应该看的东西。 从刚才的话里听来,阿兹拉克不可能成为雅娜的结婚对象,因为他不可能打赢自己。 (不过……阿兹拉克他……) 虽然视线转回到了食物上面,欧莉亚娜又悄悄瞥了阿兹拉克一眼。 「雅娜大人,番茄也要吃掉。」 「我会吃其他蔬菜来摄取跟番茄相同的营养。」 阿兹拉克坚持不肯让步,于是雅娜只好不情不愿地叉起一颗番茄。刚才那种让人窒息的气氛消失了。 (阿兹拉克他……喜欢雅娜吧?) 欧莉亚娜有到了第二次人生,才能看出来的事实。她似乎正确解读了在第一次人生中,她没有察觉到的阿兹拉克的心情。他平常藏得很巧妙,但还是会表现在一些不经意的小地方,像是他喊着雅娜时的自豪语气,看着雅娜时的宠溺目光,以及触碰雅娜时的郑重举止。 只有长时间细心观察两人的互动,才看得出阿兹拉克那些细微的反应。雅娜不像是知道阿兹拉克的心意,阿兹拉克似乎也无意让她知道。 进行着无法实现的单恋的阿兹拉克,让她很难当作事不关己,欧莉亚娜只是不停卷着义大利面。 ──────────────────────── 二章 在这条笔直的道路上 在文森·坦宰心中,欧莉亚娜·艾夏就像绽放在笔直道路上,一朵难以理解也避开不了的花。 「……不在。」 种之日(星期一)的上学时间。文森东张西望,找起平常这个时间早该出现在校舍前的人影。一旁的米格尔看见他这副模样,嘻嘻笑了起来。 「小狗狗不在呢。」 米格尔一开口,嘴巴里叼着的棒棒糖就跟着晃动了起来。那表情让文森看了不爽,把脸甩到另一边去。 「她才没有小狗那么可爱,充其量就是只没有受过训练的大型犬。」 「大型犬也很可爱啊。」 「没有受过训练这几个字你是没听到吗?」 「又来了又来了。」 米格尔不怀好意地笑着,文森一把抢走他嘴巴里的那根棒棒糖。文森明知道这种举动只会让他笑得更厉害,但就是无法坐视不管。 他从不曾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直到遇见了欧莉亚娜。 他对所有人都表现得彬彬有礼,唯有对欧莉亚娜是从遇见的那一刻起,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情感。 (这也不能怪我……) 毕竟她完全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又在入学典礼当天突然笑容满面地抱了上来。 十三岁的男孩子怎么可能不因此惊慌失措。 他本来以为这是命运的安排,是奇迹,结果她居然说起莫名其妙的话来──她的误会让他感觉遭受到了背叛。 文森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让人伤得这么深。 (她又不是我的知己,有什么好期待的。) 后来他发现那不是误会,而是妄想──又或者是为了引起文森兴趣的手法,当时他尽可能让自己恢复冷静,靠着把她推开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步调。 不管他再怎么驱赶,欧莉亚娜总是会兴高采烈地扑上来,渐渐地,他的态度也不再那么恶劣。当他发现只要狗狗甩着尾巴进入视线,自己就会张开手等着对方过来时,文森心里愕然不已。 (肯定没有人期望这种未来。) 讨厌是不可能了。 但要直接说是喜欢,他也没那么笃定。 况且就现实层面来说,要接受欧莉亚娜也有困难。 回应周围的期待,对文森来说跟活着是一样的意义。 (这是一份不需要发展的情感。) 但是每当她欣喜地抬头看着自己,就会有种情感从心里涌现出来。 无论是千变万化的表情,包容文森的慈爱,对课业的专注,因为打雷而发抖的身体,大胆开玩笑的模样,这种种一切都让他心动。 欧莉亚娜显而易见的好感在文森心中成了优点时,她唯一的缺点就是满嘴胡说八道了。如果那些胡言乱语是尝试吸引自己注意力的结果,那也算是趋近加分的扣分。他已经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 (如果只是学生时期玩玩而已,家里应该会容许。) 然而,他无法抱持这种心态追求她──也不想这么做。 这么做不只是对欧莉亚娜失礼,他更怕自己无法悬崖勒马。 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符合所有人心意的判断的自己,在文森看来是未知的领域,而他也还没有足够的决心成为那样的人。 (幸好现在是四年级……离毕业还有一年以上的时间。) 要与欧莉亚娜维持目前的关系,还是坚定决心掌握与她在一起的未来,在做出选择前还有很多时间。 「啊,在那里。」 文森因为米格尔的声音回过神来,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欧莉亚娜就在那里。 她不知为何不是来自女生宿舍的方向,而是从文森他们走来的男生宿舍方向走了过来。 而且她不像平常总是打扮体面,没有化妆,头发也是乱蓬蓬的。她披着学生袍,学生袍底下却不是制服而是家居服。 重点她不是一个人。阿兹拉克·札雷纳不知道为什么也跟她在一起。 文森忍不住疑惑。阿兹拉克是雅娜·诺瓦·马哈汀的护卫,非常有名,在男生宿舍无人不知。只要跟他决斗,并且成功让他跪下,不只能娶得美人妻,一辈子不愁吃穿,还可以进入王室──这种煞有其事的谣言正在到处乱传。 文森学习过他国历史,知道这种荒谬的谣言是事实。 「对不起喔,阿兹拉克,搞得好像在埋伏你一样。」 「没关系。」 因为年长两岁,很少看见他主动接近同学。这样的他居然一脸自在地低头看着欧莉亚娜。 「欧莉亚娜怎么会跟札雷纳在一起?喂──欧莉噗喔──」 将手中的棒棒糖塞进米格尔的嘴巴里面后,文森拖走他,躲到了校舍柱子后面。 文森小心翼翼不让他们两个人看见自己,接着竖起了耳朵。 「你一直都很照顾雅娜大人,有任何事尽管找我。」 「呜呜,真的很抱歉……我昨天晚上晾的衣服飞走了……虽然有去找校务员,但到处都找不到人,连梯子也没办法借……」 「这样啊。」 「就这么放在那里恐怕又会被吹走……如果又让那件衣服到处乱飞会有点──有点不太合适!我只能想到请你帮忙了。」 「我已经说了没关系。」 「谢谢你~大恩大德感激不尽……我一定会报答这份恩情的……!」 「太夸张了。」阿兹拉克说着,欧莉亚娜几乎是带着哭声向他感谢。 (埋伏?可以拜托的人只想得到阿兹拉克?) 欧莉亚娜既然在埋伏晚到的阿兹拉克,想必也在某个地方看到了早一步离开男生宿舍的文森他们。 然而,欧莉亚娜没有出现在文森他们面前。 也就是说,文森不是她想拜托……或是说可以拜托的人。 文森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灼热情感,痛得好像有人紧抓住自己的胃。 他很想从柱子后面冲出去,质问她为什么不第一个来拜托自己。他想让她吓一大跳,拼命辩解自己的行为。 (不行,别想了。) 文森不再思考。他心情沉重地看着欧莉亚娜与阿兹拉克离去的背影,接着转身走开。米格尔一脸意外,似乎很想跟上去看热闹。 「不跟上去吗?」 「不需要。」 (真正不被需要的是我。) 欧莉亚娜现在不需要文森。 这个事实让他火冒三丈,不能自已。 ∴ ∴ ∴ ∴ 「文森──!早安~」 后来,欧莉亚娜进入教室时,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不只如此,也许因为没了烦恼,她的情绪比平常还要快活。 (她刚才明明还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一想到帮她解决困难的是阿兹拉克,文森就忍不住想要咂舌。 欧莉亚娜走上教室楼梯,一如往常坐在文森旁边的位子。那里俨然成了她的专属座位,如今就算文森旁边有空位,也不会有人坐下来。 「米格尔也早。今天的课从哪里开始来着?」 「早啊,今天好像要上『针对卡恩文字阵的辅助装饰』喔。」 「啊,对对,谢谢你。」 他没有回应寒暄,态度又冷淡,欧莉亚娜却一点也不在意,甚至没有察觉异状,似乎正证明他平常对欧莉亚娜就是这种态度。想到这里,他深深伤害到了自己。 (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的。) 文森对隔着自己有说有笑的两个人暗自恼怒,拿出了课本。 「各位同学之前也学过,魔法发动靠的是魔法阵。在龙木叶制成的魔法纸画上魔法阵,接着再以法杖注入魔力,就能发动魔法。用来描绘魔法阵的卡恩文字已经历经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研究,但就连魔法塔的大贤者们也还无法掌握最佳描写方式,你们的卡恩文字课本会每年推出新版,就是这个原因。」 嘴巴上面蓄着小胡子的肯西老师对着学生们侃侃而谈。 「辅助你们至今学过的卡恩文字{光}、{火}、{舟}、{矛}的装饰语,像是{是}或{的}……是的,敏锐的你们也发现了,今天开始的学习内容会很有意思。」 第一次学习复数文字的魔法阵,学生们都屏气凝神,专心听着肯西老师的每一句话。但是,只有坐在旁边的欧莉亚娜凝视着老师,像在听了无新意的固定文本。班上所有同学眼里的那道光芒,没有出现在她眼中。 她不是不认真上课,只是也没有兴趣。她的心好像根本不在这里,表情难以捉摸。 (……又来了。) 文森想起自从她开始坐在自己隔壁,每次注意到她时,好几次都会看见这样的瞬间。她不时会露出孤单的表情,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活在另一个世界。 每当这种时候,她好像甚至忘了平常口口声声说着喜欢的对象文森就在自己身边。在欧莉亚娜的表情彷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文森总是不自禁地想向她伸出手。因为他自信地认为自己可以填补欧莉亚娜的孤独。 (不过今天比起我,她似乎更需要札雷纳。) 想到就生气。接着他注意到另一项事实,不禁愕然。 (今天?) 不,不只是今天,一直以来──欧莉亚娜一次也没有要求过文森帮忙。 她会向文森示爱,但是没有要求过回报,也没有抱持期待。她当然也没有要文森帮忙,或依靠过他。 基于与生俱来的义务感,文森很习惯被人依赖。 但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主动帮忙的想法──除了对欧莉亚娜。 文森要自己上课时别胡思乱想,但阿兹拉克的脸就是迟迟无法从他的脑海中消失。 上午的课程结束,文森的心情依然没有好转。 到了这个时候,欧莉亚娜也终于发现文森的心情不好,处处顾虑着他。文森觉得很过意不去,除此之外更感到屈辱,于是趁欧莉亚娜与老师说话时,对米格尔说了声「我不吃午餐了」,便往中庭走去。 他想要一个人独处,让心情冷静下来。这种时候他都会到东塔角落的小谈话室。 「文森!」 他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不识相。 (居然跟过来了……) 再走几步就到谈话室了。文森大叹一口气,回过了头。 「你不懂吗?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只是想说你还是要吃午餐比较好。如果你在生我的气,我会离你远一点。」 「生你的气?为什么?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你这种人都影响不了我的心情。」 如果有审判一个人是否说谎的神,文森想必会被当场判刑。他注意到自己说出口的话,竟与内心的想法完全相反。 「我知道,对不起。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吃点午餐。如果你想要独处,我可以帮你把能入口的餐点拿来这里──」 「不需要。」 文森断然拒绝,欧莉亚娜露出大受打击似的表情。她咽了咽口水,接着以无比严肃的表情观察起文森。 「……文森,你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什么?」 「你是不是一直有哪里不舒服?」 「当然有。」 他现在简直是既顽固,说话又难听。 面对再怎么凶也赶不走的欧莉亚娜,他的态度愈来愈恶劣。正因为他能冷静地检视自己,更难直视自己现在的怯懦。 「你有跟家里的人商量吗?……说不定有什么重大疾病潜伏在你的体内,你还是去接受检查比较好吧。」 她的语气实在太紧张了,文森在讶异的同时,过去隐约从她身上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感也变得更强烈。 「不关你的事。」 「……嗯,不过这对你非常重要……」 「我的身体好得很,不需要接受检查。」 「那、那种事谁知道,搞不好只是你没有自觉。前阵子你也是很累的样子。」 「那个时候你也是大惊小怪,不过就是夏日倦怠症而已,并不是生病。」 「那种事谁知道!!」 文森吓得哆嗦了一下。他──即使如此态度蛮横地对待她──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没想过欧莉亚娜会像这样大喊。 「那、那种事谁知道?没有人知道啊!说不定……就算我离你再近,说不定就是看不出来啊!」 她似乎激动得无法整理脑中的思绪,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像个小孩子一样。 「明明我、明明我必须要振作起来!明明就只有我知道,知道的就只有我而已!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自信可以保护好你!根本没有!但是我必须努力,必须好好保护你才行,不然就会不安到无法呼吸。」 欧莉亚娜的声音在颤抖。不只是声音,她的身体也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激烈的愤怒,还是恐惧。 「就算待在你身边,我还是很不安,一直都很害怕。万一病情变严重了怎么办,会不会有其他原因……我好害怕,真的好怕……我不想再失去你……哪怕你再怎么疏远我,再怎么嫌弃我,我只想要你能活下去……」 激昂的语气愈说愈消沉,最后甚至夹杂了泪水。 「你到底在──」 (到底在说什么?) 文森嘶哑的嗓音喃喃说着。 欧莉亚娜有好一会儿只是握紧了双手发抖,随后她像是下定决心,抬起了头。她有好几次嘴巴张开又阖上,谨慎地说了起来。 「──到了明年春天,你就会死。」 紧绷的空气完全吞没了文森。 「你死的那一天,我可能也死了……然后时光倒流。我想这肯定是龙神大人的旨意,要我来救你。」 文森感觉喉咙冻结,无法笑说她又在胡说八道了。 「我回到七岁,又度过一次相同的人生。可是我连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可能是遭人杀害,也有可能是生病,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救你……所以我选择待在你身边。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你在春天的舞会结束后没多久就会死……能保护你的人,就只有我……」 欧莉亚娜的眼里盈满了泪水,溃堤的眼泪彷佛道出她长年来独自忍受这份痛苦的心情。 「拜托你,你不需要相信我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你一定要去做健康检查。如果你讨厌我,我就不会再接近你了。我会悄悄在远方守护你。」 他没办法不相信。 ──这是欧莉亚娜第一次「拜托」他。 刚才「她没有拜托过自己」这件事还让他饱受折磨,结果偏偏挑在这种场合,出现在这么荒唐的话题里,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处心积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是一个同学死了,有必要这么烦恼吗?「死于明年春天」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太大,缺乏真实感,导致他更在意这件事。 欧莉亚娜似乎看出了文森没有说出口的心思。 湿答答的脸颊微微泛红,她笑了起来,像是想起心爱的人。 (──我不想听。) 文森很想捂住耳朵。 (我不想听见那句话。) 只可惜为时已晚,一切都太迟了。 「在我心中……文斯是比谁都更重要的人。」 有这句话就够了。 从这句话就能察觉,她有多么深爱她口中的那位「文斯」。 (居然有这么蠢的事?) 文森握紧拳头,精确地理解了她这句话的意思。 她一直以来的那些笑容、担忧以及好感──都与现在的文森无关。 仔细想想其实不难理解,只能说他是在逃避思考这件事。毕竟她在认识自己之前,就向文斯表白过爱意了。 她的心从来都不在文森身上──而是文斯。 (我真是太傻了。) 居然会为了那一声声的「喜欢」心动。 居然会以为她喜欢自己胜过任何人。 居然会自以为能填补她孤独的只有自己── (欧莉亚娜想要的不是我。) 她待在文森身边,只是想要拯救自己过去深爱的文斯。 她甚至说出只要文森去做健康检查、确认他没事,就会马上离开这种话,她对文森顶多只有这种程度的兴趣而已。 她会那么用功,也是为了待在文森身边,守着他不让他死去。 (她坐在我身边变成理所当然──所有人都认定我身边的位子属于她,满意于这种状况的人……就只有我。) 内心充满愤怒,以及无以名状的失落。 阖上双眼,试图压抑住情绪,但终归是徒劳无功。 (欧莉亚娜喜欢的不是我。) 要承认很难受,但这是无法忽略的事实。 (幸好没有做出决定。) 文森在内心暗自痛骂,要不是为了面子,他恐怕会当场抓狂。 (我没有喜欢欧莉亚娜,她喜欢的也不是我。我居然想过要把这种人放在第一优先……真是蠢到无可救药,可恶……) 怒火无法平息,但唯有伤害她是绝对错误的选项。 尽管是不同的人生,但为了保护同样的「文森·坦宰」,不难想像她在漫长的人生中,一个人忍受着孤独。 他不想责备她任何一句。 (──可是,好难受。) 他痛苦得好像身体要被撕裂了一般,不知为何有一种强烈遭人背叛的感觉。文森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让心情冷静下来。 「……不过、不过呢。」 他根本没有心力理会站在眼前的欧莉亚娜,没有注意到她不再哭泣,吸起了鼻子。 他使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睁开眼睛。 「我一直很想、再像这样……跟你说话。」 「……嗯。」 「哪怕只是为了这么做……我也很庆幸自己坚持到了今天。」 欧莉亚娜的嘴唇在颤抖,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她又开始哭个不停,文森一时间傻住,接着从口袋掏出手帕,轻柔地递给她。 他没有为她拭去泪水的勇气。 「谢谢你。」 「嗯。」 欧莉亚娜接下递来的手帕,擦起眼泪,身体却颤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又开始哭泣。 「你说『嗯』的那种语气──我很喜欢。」 文森的身体感到一阵酥麻。过去她也说了好几次「喜欢」,都没有这一次来得撼动内心。 「……这样啊。」 「说嘛。」 「……现在这个时机说,不会太尴尬吗?」 「我想听。」 「……嗯。」 唉嘿嘿,欧莉亚娜如花儿绽放般笑了起来。 在内心翻腾的怒气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欧莉亚娜·艾夏就这么成了绽放在文森前行的那条笔直道路上,一朵绝对摘除不了的花。 ──────────────────────── 三章 前途无亮的恋情 『如果你讨厌我,我就不会再接近你了。』 欧莉亚娜想起自己脱口说出的那句话,按住了猛烈跳动的心脏。 在东塔谈话室与文森谈过后,他们一起走向餐厅,但他没有对欧莉亚娜接近他这件事表示反感。也许是其他重大事实,让他忘了欧莉亚娜的话吧。 (没想到他会相信我……) 文森后来答应她会去做健康检查。他之前一直把欧莉亚娜的话当成「胡说八道」,却还是相信了。欧莉亚娜在亲身经历前,如果有人告诉她自己「正在过第二次人生」,她也绝对不会相信。 她开心地想抱住文森感谢他,结果遭到强硬拒绝。 (最近他都放任我抱住他的……) 欧莉亚娜眷恋着文森的温暖与气味,当着他的面哭了好一阵子,而文森只是冷冷看着她。好难过。小气鬼。可是好喜欢。 (不过还是很高兴……) 这是得不到回报的努力。她从不认为是文斯害得自己这么辛苦,但也没想过得到文森的理解,竟能让自己如此放心。 (……有努力过真是太好了。) 「──呐,欧莉亚娜。」 本来在想着文森的欧莉亚娜吓了一跳,看向雅娜。 雅娜对她眨了眨眼。每一眨眼,浑圆大眼旁的浓密睫毛就会轻盈摆晃起来。雅娜坐在谈话室沙发,腿上放了一个物品。 「那是什么?」 「刚才在这里的人给我的,你没注意到吗?」 欧莉亚娜与雅娜用完餐后,在餐厅建筑物里的大谈话室稍事休息。欧莉亚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有人找雅娜说话也没发现。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哇啊!好多喔!」 「看你这么开心,这应该是很棒的东西吧?」 雅娜纳闷地问着欧莉亚娜,手里依然提着那个圆顶形玻璃虫笼。 虫笼里面是大量的萤火虫。那种虫子会在黑夜里发出亮光,非常美丽,可惜在明亮的地方就只是普通的节肢动物。习惯别人献礼的雅娜直接收下了虫笼,但似乎搞不懂这到底是礼物还是恶作剧。从她的反应看来,耶帖·卡立马国大概没有萤火虫吧。 「萤火虫很漂亮,我很喜欢喔。」 「那么下次见到对方时,得再向他道谢才行。阿兹拉克,你记得是谁拿来的吧?」 雅娜理所当然似地问起坐在旁边的阿兹拉克,而他也当然理所当然似地表示记得。 「是五年级的卡修帕尔·帕波亚,下次见到时我会转告他。」 「谢谢,那就交给你了。」雅娜说着提起虫笼,隔着玻璃凝视着萤火虫。 「有微弱的光芒呢,是附加了魔法阵吗?」 「不是,这种昆虫……啊~唔。」 (我记得萤火虫发光是为了求爱……所以是这个卡修帕尔某氏在向雅娜求爱吗?在掌管试炼的阿兹拉克面前?) 那个人或许是对自己的武艺没有自信,打算从浪漫的角度赢得雅娜的芳心,实在是胆子很大的男人。欧莉亚娜正欲言又止时,阿兹拉克帮她解了围。 「听说成虫发光是为了交配还有求爱。」 欧莉亚娜猛咳了起来。虽然是平民,她毕竟是有教养的黄花闺女,不太习惯听见别人直言不讳地说出「交配」这个词。 这么说来,之前欧莉亚娜的内衣不幸飞走时,她不知道该拜托谁,只好忍着羞耻去找阿兹拉克,当时他也是直接出手帮忙,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本来以为他是顾虑面红耳赤的欧莉亚娜所以刻意装得面无表情,但说不定他对这类话题的接受度其实很高。 阿兹拉克是面无表情没错,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单纯,反而有种颓废的性感。 年长两岁真是太厉害了。不对,要是加上前世,欧莉亚娜甚至比他还要年长。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这么小只,真是难为它们了。」 雅娜愣了一下,看向那些萤火虫。欧莉亚娜实在有些坐立难安。 「雅、雅娜,难得收到萤火虫,要去外面吗?在昏暗的地方看起来比较漂亮喔。」 「是吗?我想看。」 雅娜微微一笑,俐落地站了起来。她连起身的动作都很优雅,即使是挥开学生袍的小指头都流露出高贵的气质。 欧莉亚娜与雅娜并肩走在一起,阿兹拉克跟在她们后面。欧莉亚娜与雅娜一起在女生宿舍外面时,基本上都是这么走在路上。她一开始很不自在,不过包括上一次的人生在内都过了八年,她也就随遇而安,坦然接受阿兹拉克走在背后的安全感。 走出餐厅建筑物,随便找了张长椅坐下后,雅娜把手里的虫笼捧了起来。 「……哎呀……!」 她发出感叹。暗夜里的萤火虫非常美丽,明亮的黄绿色光点在虫笼里随处飞舞。雅娜把虫笼拿到脸前面,漆黑瞳孔里映照着萤火虫的光芒。 「好美……简直像是把星星关在这里面。」 话一说出口,她马上注意到那个男生传递的讯息有多嚣张,「沙漠之星」咯咯笑了起来。 「居然以为可以把我关起来,还真是幸福的男人呢。」 「就是说啊,雅娜明明是个连自己国家都待不住的野丫头啊。」 雅娜「呵呵」笑着,有着珍珠般美丽指甲的指尖轻抚着玻璃。 「我得真心向他道谢才行,因为他让我看见了这么美妙的景象。」 要在魔法学校里面收集到这么多萤火虫肯定很不容易,欧莉亚娜想到那个连脸都没看过的男学生,轻轻点头同意。 「欧莉亚娜,我想放了它们,这里可以吗?」 「咦?你要放走吗?」 「对,这种小生物的生命都很短暂。它们为了传宗接代这么努力发光,我想让它们自由。」 雅娜说着笑了起来。 「再说,如果让那个妄想把我关起来的男人看到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岂不是很有趣吗?」 卡修帕尔某氏一旦看见飞舞的萤火虫,就会明白自己失恋了吧。虽然可怜,让他对这段无缘的感情一直抱持期待也很过分。欧莉亚娜等人移动到餐厅旁边的小河,雅娜在那里打开虫笼,放走了萤火虫。萤火虫争先恐后地飞了出来。 那神秘的光景,彷佛一条通往天际的银河。 「真漂亮呢,欧莉亚娜……」 「真的,多亏雅娜,我才能看见这么美丽的景象。」 「呵呵,我是否该送他一个吻作为谢礼呢?」 「咦咦!?」 欧莉亚娜正大吃一惊时,有个人窜到了她面前。至于那个人是谁,不用说也知道。 「恕我直言,我不认为那个人值得这样的殊荣……」 「哎呀,不然怎么做才适合呢?」 「顶多就是叫他的名字,表达谢意就够了。」 「这意思是我可以记住他的名字吗?」 「打声招呼即可。」 雅娜轻快地开心笑着。 萤火虫融入夜空,直到最后一只也看不见后,雅娜纤细的指尖挽住了欧莉亚娜的手臂。欧莉亚娜这次的人生因为课业与文森就忙不过来了,没有交到几个女性朋友。 而雅娜就跟之前的人生一样喜欢欧莉亚娜,跟她很亲昵,欧莉亚娜非常乐于接受这样的误打误撞。 「以后还看得见这样的景象吗?」 「等到夏天,就能再看见了。」 「我们再一起去看吧。」 「那明年我们可以到龙木那里去,那里好像更多。」 「好啊,也邀坦宰同学一起去吧。」 这种时候欧莉亚娜应该要欢呼叫好,却因为这话来得太出其不意,让她一时之间僵住了。雅娜见到欧莉亚娜这样的反应,「呵呵呵」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欧莉亚娜,演员一旦站上舞台,就该好好表演到落幕喔。」 她完全没向雅娜提过自己的上一段人生。她总是不在乎他人眼光地表达对文森的好感,雅娜应该只以为她非常喜欢文森而已。 (不,喜欢是喜欢,但……天啊!为什么!她是怎么发现的!?) 面对呵呵笑得那么美丽的雅娜,欧莉亚娜也没力气多说什么,「好……」只是嗫嚅着应了声好。 回到女生宿舍后,阿兹拉克在门口向她们鞠躬道别。 「阿兹拉克。」 雅娜平常总是慰问阿兹拉克的辛劳后就离开,今天却难得留住了他。 「是。」 「我有件事要问你。是谁将萤火虫求爱这件事告诉你的?」 女生宿舍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很难看清楚雅娜的表情。阿兹拉克平静地说出一个女学生的名字。欧莉亚娜当然也知道那个人,是她以前所在的第二班同学。 「你不只听她说这件事……还收下萤火虫了吧?」 「是的。」 「真是个坏孩子。」 雅娜笑着,把自己收礼的事抛到比拉根魔法学校的屋顶还要高的地方不谈。不过,谁又能驳斥她呢?她可是雅娜大人,一般人只能俯首称臣。 欧莉亚娜忐忑不安,生怕他们两个人会大吵一架,这时阿兹拉克忽然笑了出来。 「我是想接受您的惩罚,才说出来的。」 「哎呀,我好惊讶。你真的是个坏孩子呢。」 雅娜刻意露出吃惊的神情,拍了一下阿兹拉克的额头,看起来不怎么痛。阿兹拉克把手贴在额头上,垂下了头。 「今天也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雅娜大人也是……艾夏,明天见。」 「咦!?啊,嗯。那个、抱歉!对不起!」 欧莉亚娜在看见阿兹拉克珍重地摸着雅娜触摸过的额头时,才惊觉自己不够识相,应该要站远一点才对──只能说为时已晚,来不及了。 活了这么久却一点长进也没有。请原谅我。对不起。 ∴ ∴ ∴ ∴ 欧莉亚娜说出自己正在度过第二次人生后,文森表面上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似乎没有说出去,不管是米格尔还是其他人,都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她就这么过着平稳的日子,直到有一天种之日(星期一)──欧莉亚娜一如往常追着文森团团转时,文森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可以跟我过来一下吗?」 文森低着身体,发丝抚过欧莉亚娜的脸颊。耳边的吐息加上性感的低沉嗓音,让欧莉亚娜只能生硬地点了点头。 文森向她伸出手肘,她感觉心脏快要从嘴巴跳了出来。 (文森主动表示我可以碰他。) 她知道肯定是自己会错意,护送女士是绅士礼仪。 她总是单方面黏着文森,而这样的他居然会伸出手来,她乐得简直要飞上天了。她平常的肌肤接触比这种以礼仪包装的举止还要亲密,心跳却比平常更加猛烈。她轻轻挽住了文森的手臂。 (好近……文森的气味……) 雪松木的香气。欧莉亚娜从上一次人生就喜欢这个香味。 刚回到七岁时,她因为太思念文斯,央求父亲买来雪松木味的香水。父亲很快就买了几种香水过来,可惜没有找到与文斯一模一样的香味。 说不定这种气味是混合了文森自己的体味。欧莉亚娜嗅着他身上的香气,子宫深处无意间一阵紧缩。 (天啊,走廊怎么这么长。) 她心神不宁,只想赶快抵达目的地。触碰的指尖好烫。不过,难得有文森的护送,她想尽情享受这段时间,只是心里飘飘然的,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文森走进一间没有人的空教室,等欧莉亚娜一进入教室便把门关上。 接着,欧莉亚娜忽然眼前一黑,有一叠纸被递到自己面前。 「咦?」 因为离得太近,视线根本无法对焦,只隐隐约约看得出来有好几行工整的字体。 (什么东西?借据?) 刚才欧莉亚娜一路春心荡漾地走了过来,没想到居然会遭受威胁,一时间不安了起来。 「我周末回家一趟,做了健康检查,这是医生的诊断书,尽管拿去看吧。」 「!」 欧莉亚娜既高兴又紧张,匆匆把那叠纸拿了过来。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接受检查,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从上到下依序检视起每一个项目。现在的她连上一次人生根本不想搞懂的专业用语也都看得懂了。为了调查文森的症状,她读了很多医学书籍。 视线每次看向结果栏位,心脏就怦怦跳得飞快。公爵家长男接受的应该是最先进、堪称现今世上最高品质的医学与魔法检查。 她睁大了眼睛检视诊断结果,看见最后那一行「正常」的文字后,她把诊断书还了回去,哭倒在地。 「……呜、呜呜……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 她全身放松了下来。目前没有立即威胁,文森很健康,光是这个事实就让她欣喜若狂。 「医生在检查时很讶异,以为我有出现什么症状……既然能让你这么开心,我也很庆幸有做检查。」 「文森……谢谢你!」 「嗯……呃,不对。」 文森莫名羞红了脸,接着捂住嘴轻咳了两声。 「总之……今后我会定期去做健康检查。」 「!谢谢你!好高兴……文森,我最喜欢你了。」 文森看着又哭又笑的欧莉亚娜,先吸了口气,然后板起了脸。 「──所以说,你不需要再保护我了。」 睁开的湛蓝色眼眸中,又有一行泪水沿着脸颊流下,宛如晴天下起了雨。 「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帮忙了。」 欧莉亚娜想说些什么话,张开的嘴巴却还是闭了起来。 「不是他杀对吧?那么就没有你能帮上忙的地方了。我不许你今后再跟这件事情扯上任何关系。」 他说得十分坚决,从尖锐的视线看得出来就算欧莉亚娜拒绝,他也不会把话收回去。 「……我想知道原因。」 原本固执的文森看见她哀求的目光,似乎有些踌躇。 「拜托你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做法,而且我讨厌这个样子。」 「我的担心……造成你的困扰了吗?」 「对……还有──」 「还有?」 「──我也不想再听你说喜欢我的那些话了。」 欧莉亚娜僵在为了站起来,扶着膝盖立起一只脚的姿势。 好感遭到严正拒绝的痛苦,让她连动也动不了。 「已经够了吧?你不想要我遭到杀害,我以后会更加谨慎提防,这样你的目的就完美达成了吧?」 他说的没错。欧莉亚娜也有自知之明,自己这四年来根本没有帮上忙。 她难掩哀伤,抬起汪汪泪眼看向文森。文森一脸困窘地别开了视线。她站起来,直接站在文森面前。 她缓缓伸出手,他却一下子把手收了回去,敏锐的动作宛如怕火的野兽,惹得她一时错愕。 她的脸痛苦地扭曲,嘶哑的嗓音这么问他。 「……意思是我不能待在你身边吗?」 「──……什么?」 文森诧异地挑起眉头,板着一张脸,口气很差。 「你要这么想的话,那就这样吧,反正你也没有必要继续待在我身边了。」 「必要?不是那样……我只是单纯喜欢你……」 「我刚才说过,我不想再听到那种话了。」 欧莉亚娜猛然闭上嘴巴,用力抿紧了嘴唇。文森一直在单方面传达自己的意思,好像打从一开始就不在意欧莉亚娜的感受。 欧莉亚娜不愿意输给哀伤,靠怒气让自己振作起来,瞪着文森。 「这只是你在自作主张吧?」 「你说什么?」 「这样的话,我也要自作主张。」 欧莉亚娜背过身去,走向教室门口。 「喂──」 文森也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欧莉亚娜。学校里面没有身分高低之分,两人在校内只是同学,不能强制彼此的行为。 「……随你高兴。」 「那还用说!」 门被打开。两个人走进的教室里面,只有欧莉亚娜一个人冲了出去。 跟文森吵架了。包括上一次人生在内,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我不懂……我的甜心达令三秒前明明还是个天使。」 呜呜呜、呜呜呜呜。欧莉亚娜倒卧在床上,把毛毯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双眼哭得又红又肿。 「哎呀,有个爱哭鬼(报丧女妖)住进我的房间了,得找人来赶走才行。」 雅娜在双层床下面那张富有异国情调的毯子做起柔软操,调侃着说了起来。 「连第二班都知道你们闹翻了喔。」 他们吵架还不到一天,不合的风声便已传遍整座拉根魔法学校。这也难怪,毕竟老是黏着文森的欧莉亚娜没有跟他一起行动,不论是谁都会惊讶,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个最喜欢紫龙的欧莉亚娜·艾夏究竟是怎么了?大家都跑来追问我,自以为是记者呢。」 「给你添麻烦了……」 「我是无所谓,反正我说『想知道的话先打赢阿兹拉克』之后,就没有人再来问我了。」 神圣的试炼用来做这种事好吗?总觉得会遭天谴。欧莉亚娜机灵得很,没有多嘴。欧莉亚娜在床上啜泣个不停时,雅娜躺到她的背上,直接在她背上伸长身体,继续做柔软操,身体实在是很灵活。 「不过其实我也没什么能跟他们讲的就是了。毕竟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她的语气里带着埋怨,欧莉亚娜心头一惊,身体也跟着哆嗦。雅娜就贴在她身上,想必也注意到了。藤色长发在欧莉亚娜的床上展了开来。 「你不打算说是吗?」 「那是反派的台词吧。」 雅娜动起身体,把全身重量压在她背上的一个点上。 「好痛好痛好痛!」 「对付不知好歹的村姑就要这么做。」 雅娜露出一国公主的笑容,继续加重力道。 文森可能会在明年春天死亡、欧莉亚娜在过第二次的人生,这些事雅娜都不知道。因此,「他叫我别再说喜欢他了」──关于跟文森吵架的理由,她只有给出这样的解释。 「你不需要交代详细状况,反正我也不想听。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作为女性的自己遭到否定后,你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 作为女性的自己遭到否定──这句话被说出来的打击太大,欧莉亚娜「呜」地哀号了起来。 「你要继续努力尝试成为他的恋人呢?还是继续当朋友就好?或是从此远离他?」 「……他好像不想要我待在他身边。」 「那是他的想法吧?」 欧莉亚娜陷入了难题。虽然对文森撂下狠话,但其实她这段人生几乎是为了文森而活,她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 「可是,我不想做会让他讨厌的事情……这是我的想法。」 「这样啊。」雅娜说着,让与欧莉亚娜背靠背的身体转了一圈,趴在她背上。她拨弄着欧莉亚娜的头发,跷着脚摆晃了起来。 「……唉,欧莉亚娜。」 「嗯。」 「你不需要现在立刻决定要怎么做,不过我要说的是,即使是你感到迷惘的那一瞬间,我也在你身边。」 也许是觉得难为情,雅娜的手指猛地放开欧莉亚娜的头发,脸趴在她肩上。 欧莉亚娜就算转头,也看不见雅娜的表情。 「……雅娜。」 「什么事?」 「下次来办一场睡衣派对吧。」 「好啊,择期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 雅娜说着,离开欧莉亚娜的床铺。 「我会吩咐阿兹拉克,准备要双手才抱得住的大桶冰淇淋的。」 ∴ ∴ ∴ ∴ 隔天与再隔一天,文森的心情始终没有好转。 他与其他学生谈话时的态度都很友善,唯有对待欧莉亚娜像是忘记了所有情感,只有礼貌性的应对。 她有一次鼓起勇气来坐在平常的位子,文森却连一眼都不肯看她,另一边的米格尔则只是专心注视着前方。文森无视她说话,也无视米格尔的介入调停,无视到简直是孩子气的程度。欧莉亚娜原本还低声下气的,这下也被惹火了。 她知道文森这么生气的理由。 因为她不理会文森的要求,坚持要「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可是即便是她,也无法一味听从文森的命令,陪伴在喜欢的人身边是她的自由。 至于她的良心会感到阵阵刺痛,是因为她在做的是文森「不喜欢」的事情。 (文森说,已经不需要我了……也不想要我再说喜欢他。) 她的内心十分沮丧,但又不想用那种表情来博取同情。 那节课,她始终若无其事地坐在文森旁边,但下一堂课她就因为实在太难受,不再跟文森坐在一起。 再下一堂课时,有别人坐到了那个位子,而且还是个女生。 那是文森的表姊莎蓉·维泽尔。 莎蓉的成绩优秀,在上一次的人生也是资优班。她从文斯那里听说过,他们小时候曾有过一段婚约。 看见位子让人坐走时,她心里既因为坐不了那个位子松了口气,同时也觉得伤感。 (我应该早就明白,那个位子本来就不是专属于我的。) 她只是尽管文森不喜欢,依然厚着脸皮赖在他旁边而已。 「艾夏同学,这边这边。」 她在教室里徘徊犹豫要坐哪个位子时,有声音从上方传了过来。一个男生正从后侧的位子朝她招手。课桌呈圆弧排列的教室里,地板呈阶梯状,愈往后面的位子愈高。 「塔基同学,谢谢你。」 总算决定好要坐在哪里,欧莉亚娜走向德利克·塔基旁边的位子。就算再怎么对其他人漠不关心,欧莉亚娜也和这位班长说过几次话,两个人算是认识。 因为这次的人生都是以文森为重心度过,她与其他同学都没有深入的交流。 她有自信能称为朋友的就只有雅娜。如果说与米格尔的交情比认识还要更接近朋友,他应该不会生气。阿兹拉克肯定也会笑着听她这么说。 一走到德利克身边,马上有好几个同学团团包围住她。她正惊讶时,他们争先恐后地抛出了问题。 「呐,你为什么没有坐在坦宰同学旁边?」 「难不成你被甩了吗?」 「只是吵架而已吧?」 「难道坦宰同学决定要跟莎蓉交往了吗?」 不管是哪个问题,欧莉亚娜都只是轻轻耸肩当成回应。她佯装平静,但最后一个问题让她的内心受到强烈的冲击。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文森可能会跟莎蓉交往。 过去基于「不能让文森丧命」的使命感,她没有深入思考过待在他身边的意义。 (说不定当我占据他身边的位置时,也妨碍了别人跟他的感情发展。) 坦白说,她根本不想要那些感情能开花结果。但她这个前女友没有妨碍别人感情的权利。 「好了好了──你们看,老师来了。」 也许是可怜强颜欢笑的欧莉亚娜,德利克出面解围,要同学们回到座位上。 「大家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你一定吓到了吧。」 德利克露出体贴的笑容,为没能回答的欧莉亚娜找了个借口。 「谢谢你。」 「不用客气,况且老师也是真的来了……你看,来了。」 「唉,浑小子们,上课啦~」占星术学的基莲老师说着,走进了教室。 「打开课本吧。」 「嗯。」 她听着平静的对话,轻轻点头。基莲老师按着头站在讲台前。 「今天会先讲一点魔法史学……啊……头好痛……」 「老师,您还好吗?」 「不好,宿醉……」 基莲老师把丰满的胸部搁在讲桌上,男同学们纷纷端正坐姿,隔壁的德利克也挺直了身体。欧莉亚娜见状,往下看着自己的胸部。胸部不是没有,只是分量不足以搁在桌上。 「今天要先来讲神话。各位同学都知道占星术学与神话有很深的渊源吧~连嗷嗷待哺的雏鸟魔法师也知道的『龙的审判』,就是从星座来的。」 所谓「龙的审判」,是流传在亚玛尼塞尔国的神话。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曾将龙惹怒。 因为人类受到龙的加护,却严重损毁龙木。 在龙眼中的人类,就像人类眼中的猫,基本上不管对方做出什么行为都不会真的大动肝火──然而唯独伤害龙木,就等于伤害它们的尊严。 龙于是给了这对恋人许许多多的考验。 渺小的人类要完成龙所出的难题极为艰难,然而这对恋人依然携手通过了「龙的审判」。 「龙的审判」故事里的每一个考验,就成了亚玛尼塞尔国的星座,遍布在星空。 「在最后的考验里,女生跳下的瀑布就是瀑布座,象征水流的星辰从西方──」 欧莉亚娜假装听课,视线往下看了过去。 从这里可以看见坐在前面的文森的后脑勺。他直视前方,专心听着老师上课,看起来根本不在乎坐在后面的欧莉亚娜。在他们的关系里面,在乎的永远都只有欧莉亚娜。 (──我还以为我们的交情比较好一点了。) 文森得知欧莉亚娜待在自己身边的目的后,是不是认为只要把健康检查的结果拿出来,就可以赶走欧莉亚娜呢? 胸口一阵刺痛。坐在文森旁边那个金色长发的后脑勺,也无可避免地进入到了视线。 (……真讨厌。) 文森想要离开欧莉亚娜的事实,以及有其他女生在他身边这两件事,都让她讨厌得不得了。 ──只不过经过几天时间,欧莉亚娜已经完全无法接近文森了。 当他们还是一对情侣时,文斯毫不隐瞒对欧莉亚娜的好感。欧莉亚娜一开始也会感到畏缩,觉得难以接近,但那股距离感很快就消散了。想必是他刻意这么与她相处的吧。 『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吗?感觉很难接近呢。』 她想起以前与同学聊过的话题。当时欧莉亚娜说「文森就跟我们一样,只是个十七岁的男生喔」。经过两次的人生,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不过,在离开他身边后,她就知道大家为什么不敢轻易接近他了。 文森是个孤高的人。 看在那些想接近他的人眼里,他显得无比遥远。 在外人看来,文森是个从容、优雅而且完美的人。他无欲无求,也没有不足之处,找不到可以随意接近他的借口。 (在我们交往前,我也没想过要接近他。) 每当在校内见到文斯,她总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彷佛在欣赏一轮远方的明月。 (落下来的月亮既柔情又温暖……让人瞬间忘了双方之间的距离。) 然而一旦分开,月亮便远得就连伸出手也显得愚蠢。 欧莉亚娜在自习室读书时,文森、米格尔与莎蓉一起走了进来。 几天前还是属于欧莉亚娜的那个位置,由莎蓉天衣无缝地填埔了。 虽然没有坐在一起,在同样的空间还是很尴尬,于是欧莉亚娜悄悄离开自习室,没让他们发现。 (往后的日子都得这么悲惨吗?) 她走到中庭,在一张长椅坐下来伸长了脚,望着天空发呆。 (既然无法再待在文森身边……以后也不需要再逼自己用功读书了。) 她忽然冒出这个想法。她本来就不喜欢读书,也没有聪明的人与生俱来对学问抱持的好奇心与上进心。她只是鞭策愚笨的脑袋瓜,依靠隐约有点记忆的前世人生残骸,吃力地跟上课业进度而已。 (我可以去第二班的教室跟大家交朋友──一起化妆,就像上一次的人生……) 她无意间抱住了脚。她舍弃上一段人生中许多重要的事物,把那些全部抛在脑后,横冲直撞走来的这条路,忽然变得艰辛无比。 (不可以这么想。比起那些,我更想要文森活下去……) 欧莉亚娜已经针对这个问题自问自答了好几次,每一次她都得到要以文森为优先的答案。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如果不再用功,名次落后被分到别的班级,就会彻底失去与文森之间仅存的微弱关联。 一旦发生这种情形,她将只能从无法轻易看见他的远方,祈祷他能平安活下去。 (我不要……就算他再怎么躲我,我还是必须跟他待在同一班……) 「欧莉亚娜。」 她正沉思时,忽然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米格尔……!?」 因为孤独而哭丧着脸的欧莉亚娜从长椅上站起来,往米格尔走了过去,差点忍不住飞扑进米格尔敞开双手的胸膛。 欧莉亚娜是天真,但并非纯真。 她知道飞扑到喜欢男生之外的人的胸口,不只外界观感不佳,也很难心安理得。 米格尔晃着红色发辫,从校舍走过来。米格尔柔和的印象常让她忘了,其实他跟阿兹拉克一样高䠷。米格尔站在欧莉亚娜面前,晃动嘴里叼着的那根棒棒糖,露出不满的表情。 「无情的家伙。」 「咦咦?」 「你就算不跟文森当朋友了,不需要连我也绝交吧?」 「米、米格尔!」 渴望温暖的欧莉亚娜差点脱口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来,但她还懂得分寸,知道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如果米格尔是女生,她有百分之两百八十的机率会说出口。 她对米格尔的友情深怀感谢,要米格尔一起坐在刚才那张长椅上。 「我看起来很寂寞,你才来找我的吗?」 「是我觉得很寂寞,才来找你的。」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米格尔……!」 「这种昵称也太像小说书名了吧。」米格尔笑说。他每一笑,就能看见嘴巴里的棒棒糖。糖果是漂亮的夕阳色。 「喔,你要吃糖吗?你要我吃过的还是没吃过的?」 「没吃过的。」 米格尔注意到欧莉亚娜的视线,从学生袍底下拿出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欧莉亚娜不客气地选了一根,那是根平平的,看起来很甜的深葡萄色棒棒糖。 「吃吧。」 「咦?现在吗?」 「吃甜食可以抚平不安的情绪喔。」 (……米格尔说这种话好有说服力。) 米格尔非常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欧莉亚娜在两次的人生中,一次也没有看过米格尔大吼大叫或暴跳如雷的模样。 她拆开包装纸,把糖果放进嘴里,甜甜的滋味渗透在口腔里,化成泪水夺眶而出。 随着舌头移动分泌口水,眼泪也跟着洒落了下来。她皱起眉,一脸严肃地瞪向前方,慢吞吞地舔着糖果。 把棒棒糖交给她后,米格尔就默默坐着,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静静陪在欧莉亚娜身边,等她的泪水平息。他不怎么惊讶,像是觉得欧莉亚娜会哭出来很正常。 「糟糕了,米格尔……」 「怎么了?」 「我现在……超级无敌想邀请你参加睡衣派对……」 欧莉亚娜从长袍里掏出手帕,擦去不停流下来的鼻水。手帕皱巴巴的,反正只要能把鼻水擦干净就好。 看见欧莉亚娜叼着棒棒糖、流着眼泪,擦鼻水擦到鼻子红通通的模样,米格尔轻轻笑了出来。 「咦~你要办吗?超想去的,这下得去买件可爱的睡衣了。」 「我帮你绑头发,然后跟雅娜一起穿上可爱的睡衣,再把汤匙插进阿兹拉克买来的超大桶冰淇淋吧……?」 「听起来真不错。」 米格尔笑着,似乎真的非常期待。 「话说要绑头发的话,随时都可以绑啊。来。」 米格尔转身背对拿起手帕擦眼泪的欧莉亚娜,解开了辫子。他解开原本松松地绑在身后的头发,接着像野兽般甩了甩头,让头发披散在背上。 「咦?可以吗?」 「无所谓吧?反正你现在也没有什么需要顾虑的男生。」 被米格尔不以为意地戳中痛点,欧莉亚娜按住了胸口。 「……好痛。」 「啊,我失去睡衣派对的参加资格了吗?」 「别担心……我会寄邀请函给你……你要一起来穿毛茸茸的睡衣吗……?」 欧莉亚娜轻柔抚摸着米格尔的头发,她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摸男生的头发。 她有种做了坏事的感觉,不过就像米格尔刚才说的,她没有必要顾及文森的感受,也没有会指责她出轨的男朋友。 她梳理起米格尔红褐色的发丝。因为夏天流汗的关系,头皮有种湿热的感觉。这头长发很适合他,可是不热吗?亚玛尼塞尔国很少见到留长发的男性。 「米格尔,你为什么要留长发?」 「嗯……头发一长,不就知道自己活了多久吗?」 欧莉亚娜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咦?」地惊呼一声,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米格尔稍微转过头,笑着露出了犬齿。 「你呢?」 「咦?啊啊,咦,我吗?我不太喜欢自己的长相,可是很喜欢自己的发色,所以想让头发看起来更醒目一点。」 「好奇怪的想法。」 「轮得到你来说吗??」 欧莉亚娜动手编起了头发。想尽办法让米格尔那头到处乱翘的红发听话时,米格尔面向前方说了起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小指头的指尖勾着红发,欧莉亚娜好不容易发出声音来。 「其实我还满寂寞的喔。」 欧莉亚娜的手倏地停了下来。她将原本双手抓住的头发梳整好,放在一只手上,往宽大背部另一侧的米格尔脸上看了过去。 「米、米格尔……!」 「好厉害,我刚刚才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米格尔笑着,神情像是真的很惊讶。 「你们只是小吵架吗?还是很严重的争执?──一定很严重吧。毕竟那个欧莉亚娜跟那个文森两个人都在赌气嘛。」 「那个欧莉亚娜是什么意思?」 「超爱文森的傻瓜。」 欧莉亚娜的鼻子皱了皱,这个形容很准确,她完全无言以对。 「我是在赌气,但我想文森应该不是……」 「文森对每个人都很亲切,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疏远别人,他至今不也是这样一直让着你吗?」 又是一句精辟的见解。欧莉亚娜没有得到文森的认同,文森也没有追求她,她就只是依赖着他的宽容而已。她心里有数,却照样受到打击。她消沉地拿起发圈,把米格尔的头发绑起来。 「完成了。」 虽然有几处散落的发丝,不过整体还算满意。平整的发辫将米格尔的魅力发挥到极致,感觉也很适合正式打扮。 「超可爱,男生宿舍的第一美人。」 「谢啦,我要去到处炫耀。」 「小心别让人拖进昏暗的房间里面喔。」 如果有花的话,肯定能让整个发型更可爱……下次再请雅娜帮忙好了。编完头发后,两人便无事可做。 「……总之我会到这里来,是想帮你。」 米格尔看起来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欧莉亚娜按住胸口,当场倒了下去。 「不行,好可爱,好想带回家养。」 「真的吗?养我得花不少钱喔。」 「没关系!我会向爸爸撒娇的!爸爸很疼女儿!」 「唉,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欧莉亚娜迟迟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让焦急的米格尔把身体转过来面向她。他盯着欧莉亚娜,露出试探的目光。 刚才的那句「寂寞」,是什么事都可以拿来开玩笑的米格尔难得说出的真心话,欧莉亚娜也知道。米格尔为此特地费心来到这里,就是希望能帮欧莉亚娜与文森重修旧好。 欧莉亚娜在内心向米格尔道歉。 因为她以前不知道米格尔能不能算是朋友。此时她翻开内心的页面,在朋友那一栏里严正地写下米格尔·菲尔贝拉几个大字。 「唔唔唔……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不想跟文森和好吗?」 唔唔唔唔唔……欧莉亚娜沉吟着。她怕要是无视文森的心情,只有表面上和好,也依然只是逼迫他继续忍受而已。 毕竟文森想要的,就是欧莉亚娜不要再跟他扯上关系。 「如果你真有那么机灵,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复杂了。」 米格尔从长椅站起来,摸了摸欧莉亚娜的头。 「这下你知道了吧,当你想开女生聚会时,可以把邀请函寄给谁。」 米格尔的头发随着他起身,轻盈地摆晃了起来。 他静静等待着,宛如一只梳好毛的猫,耐心地解开欧莉亚娜──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心结。他到这里来告诉她,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可以找自己求助。 「……嗯,我知道了。米格尔,最后再让我说一句话。」 「嗯?」 欧莉亚娜站起来,没有顾虑任何人,握住了拳头。 「我爱你……!」 「喔喔,真亏你忍了这么久。」 米格尔咬着棒棒糖,咧嘴笑了开来。 ∴ ∴ ∴ ∴ 夕阳照进室内,文森心浮气躁地在房间里踱步。 胸口烦闷的心情迟迟没有消散,这时房门打开了。会不敲门直接开门的,就只有文森在这间双人房的室友。 「……你的心情还真好。」 相较于一脸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来的米格尔,文森的表情显得闷闷不乐。 文森到自习室时,早就知道欧莉亚娜在里面。毕竟他特地挑在欧莉亚娜会在自习室的时间过去,这也是当然的。 入学后,欧莉亚娜就算老是缠着文森,也绝对不会疏忽课业。 他本来很喜欢欧莉亚娜这一点,只是在得知她的努力都是为了不让文森被杀死后,罪恶感与些许的孤独感就成了沉沉压在他心上的石头。 「算是我近期内最开心的一天吧,烦人的跟屁虫也不在。」 米格尔脱下学生袍,挂在衣架上。跟屁虫指的大概是这一阵子对文森表现得十分亲近的莎蓉·维泽尔。 「我也不是自己想要她来找我讲话的。」 文森与她除了是亲戚,还有另一层关系。 他跟莎蓉有过一段婚约,只是婚约期间短到没有外人知道。 婚约是解除了,但因为这个缘故,就算对方表现出较为亲昵的态度,他也不得不接受。绅士不能让淑女蒙羞,文森从小就是受这样的教育长大的。 「如果有人知道让她闭上嘴巴的方法,我很乐意低头拜托他告诉我。」 「是啊,不管对方再怎么烦,你几乎都会忍住嘛。」 文森心头一惊,知道米格尔是在谴责自己对待欧莉亚娜的态度。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跟别人吵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好。 当莎蓉占据欧莉亚娜平常的位子,欧莉亚娜去跟其他同学坐在一起时──文森才感觉到情况已经无可挽回,而他的预感也成真了。 欧莉亚娜与文森以外的朋友来往,甚至开始避着文森。 尽管他意识到欧莉亚娜坐过来隔壁时,自己应该要认真地面对她,现在再讲这些也太迟了。 他当时实在不认为自己能自然地跟她交谈,选择了无视。 就是这种幼稚的叛逆心态,让他失去了欧莉亚娜。 「不可以感情用事」,他想起从小家庭教师就耳提面命地这么教诲他。上流阶级的那些传统人士认为,感情是必须抑制的负面因素。 (小时候都当成了耳边风……但随着年纪愈大,大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深有同感。) 这就是受到感情左右的下场。实在太蠢了,蠢到他甚至感觉不到哀戚。 明明可以宽容对待其他人,唯有对欧莉亚娜,文森莫名无法做出理想的应对。 「……艾夏有对你说什么吗?希望你帮忙调解之类的。」 到目前为止,米格尔即便有注意到他和欧莉亚娜闹翻了,也没有主动提过这件事。会像这样突然提起,说不定是欧莉亚娜说了什么话,他忍不住心急了起来。 「没有。我是有说要帮忙啦。」 (他都这么说了……欧莉亚娜还是没有要求他帮忙吗?) 文森兀自感到了失落。 (果然欧莉亚娜本来就……没那么想要待在我身边。) 仔细想想,她表面上追求文森,但实际上不会真的超过文森容许的范围──直到她要文森去做健康检查。 (她其实只是想要确认这个身体的安危。) 他拉了张椅子,重重坐了下去,手肘支在窗框上,看着外面出神。 交出医生的检查结果时,「你不需要再保护我了。」他这么对欧莉亚娜说过。 他无法忍受当一个必须受女生保护的弱小。文森拥有很高的自尊心,就与他高贵的身分相等。 而他也要求欧莉亚娜别再跟她最在乎的「文森的死亡」扯上关系。 她看见检查结果就放心了,而且只要定期接受检查,肯定能让她更安心。若能让她安心,就算有一两天行动受到限制,或让莫名其妙的针头插在身上,他也毫不在乎。 然而,既然死因不是病死,那么就是他杀了。 到时候如果欧莉亚娜到处刺探,恐怕会刺激到凶手,连她自己都面临危险。唯有这点他无论如何都要阻止。 (这么一想……说不定她不在身边反而是好事,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波及到她。万一我没有得救,她想必也不会像文斯那时候那么伤心。) 他应该要感到安心,不知名的烦躁感却在胸口蔓延开来。 听说她在过第二次人生后,他再也无法忍受从她口中听见「喜欢你」这句话。 她所表现出来的好感,只是为了留在文森身边的谎言。 因为她真正喜欢的,是文森不认识──今后也不可能认识──的文斯。 那种没有在意价值的无聊谎言竟会让人一再受伤,实在难以理解──总之他不想再听她说那句话,一次也不想。 无论如何,文森就只有这个意思。 ──不要再保护我。 ──不要再担心我的死亡。 ──不要再说喜欢我。 他提出这三个要求。 欧莉亚娜的反应却是── 『……意思是我不能待在你身边吗?』 文森根本没有说过不许她待在自己身边。 「不要接近我」这种话,他撕破了嘴也不会说。 她的言下之意是,如果这三件事都不能做,待在他身边也没有意义。 他光是回想就觉得不甘心。他人生中还是第一次有这么不甘心的感觉。 (她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其实对我本人一丁点的兴趣跟好感都没有。) 他烦躁地抓乱了头发。对比文森的一头乱发,编得漂漂亮亮的那头红发映入眼帘。 「你看,可爱吧?欧莉亚娜帮我编的。」 「我有看到。你早就知道我在看了吧。」 「嗯~算是吧。」 文森沉下了脸。其实根本用不着特地跑来炫耀,就像米格尔也注意到的,从头到尾文森都在自习室的窗边看到了。 米格尔甚至刻意面对自习室坐着,让他不断欣赏自己开心的模样。欧莉亚娜似乎没有注意到,但是米格尔知道文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才会提出种种要求。 「那你也有听见她对我说『我爱你』吗?」 「啥??」 文森不由自主往米格尔看了过去,看见他那张贼笑的脸。他说不定是在说谎,想要观察自己的反应。不对,他不可能编造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 也就是说,这是真的? 「……啥??」 他又喊了一声。非常悲惨的一声。 (欧莉亚娜她……对米格尔?说我爱你?──她都没有对我说过这种话不是吗?) 他一时僵住,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他继续开口前,米格尔只是舔着自己的糖果等候。 「……伯爵家怎么办?你是长男吧?你家又没有穷到必须跟商人家联姻……艾夏是平民,你不可能娶她吧?」 「不,你说这种话我才要问『啥?』吧,怎么一下子跳到结婚去了。」 文森说不出话来。他太过焦虑,不小心把自己平常的烦恼暴露了出来。 (都是因为欧莉亚娜动不动就说喜欢我。) 这导致他有一段时间,内心一直在摸索有没有可以与她一起走下去的道路。 「再说,你根本没有权利管我们吧。」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文森整个人倚在窗上。虽然对不起想方设法拯救自己的欧莉亚娜……但真想死一死算了。没有任何一件事情顺利。 他没有想过要跟欧莉亚娜大吵一架,只是想在冷静下来前跟她保持距离而已。自以为就算保持一点距离,两人也会很快就会回到原状。 明知道她喜欢的不是自己,他就是摆脱不了那种心情。 「……艾夏是真心的吗?」 光是文斯就让他承受不了了,不想要再多米格尔一个烦恼。 「如果欧莉亚娜是真心的,我还没有不知好歹到会随便告诉别人。」 「……」 他说的没错。文森真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底下。 「你懂吗?文森。你现在已经变成一个麻烦透顶的男人了。」 「……我知道。」 (好绝望。) 文森捂住了脸。不想再说话,什么都不想看,也不想再去思考。 「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么麻烦的家伙。」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 无论是控制自己的情绪,或做出正确的选择,他本以为自己都很擅长──却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对欧莉亚娜做不到。 「不过呢,我还满喜欢三个人在一起的喔。」 (我也一样。) 米格尔拿出叼在嘴里的棒棒糖。夕阳穿透过糖果,辉映着光芒。棒棒糖上面,只剩下一小块糖果。 ∴ ∴ ∴ ∴ 法杖可说是魔法师终生的搭档。 实习魔法师自行选择的法杖,会与魔法师共度一生,需要花上数年的时间让法杖习惯每个人的风格。 到了毕业时,每位学生都能打造出独一无二只属于自己的法杖。 魔法师必须自行将龙木树枝制作成法杖,只要以龙木树枝作为核心,想添加什么样的装饰都是个人自由。有人会放上铁牌,也有人会嵌上宝石,还有人会装饰花朵。法杖的加工也是拉根魔法学校的教学科目。 「艾夏同学想做哪种类型的法杖?」 「嗯~我考虑做成墨水型的。」 「不错啊,果然还是正统的使用起来比较方便。」 魔法道具制作的上课地点在技术室。技术室里分成几个小组,四个人围着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子。 许多书本与纸张散落在桌上,用来制作法杖的资料上面记载了历代法杖的样本图,以及法杖持有者的魔法师个性等等。 欧莉亚娜本来以为离开了文森与米格尔,自己会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幸好班上同学没有那么无情。明明她之前一心一意追逐着文森,然而大家不只没有排挤她,对她的态度也很温柔。 (大家都是天使……) 她对继承了亚玛尼塞尔国龙之血统的贵族子弟那么放肆,却没有任何人谴责她。大家只有在一开始追问她跟文森是不是闹翻了,现在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自然地相处。 (我本来打算不惜牺牲一切保护文森,真高兴可以跟大家打好关系……) 她作梦也没想到同学们心里想的其实是「欧莉亚娜这么安静实在很无聊,要是能再继续吵吵闹闹的有多好」,每当他们表现出体贴的态度,她就忍不住暗自啜泣。 「你们想怎么做呢?」 「我想镶嵌水晶。」 德利克·塔基回答了欧莉亚娜的问题。 龙喜欢美丽的宝石。有一说认为宝石是龙的食物。话虽如此,没有人亲眼见过龙。那是很久以前的传说,连龙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世上都不知道。 「真不错,好像可以轻易借到龙的力量。」 「我大概会选天然型吧~」 「我打算做成复合型。」 德利克回答后,玛莉娜·卢洛瓦与坐在德利克旁边的男同学也接连说道。 法杖的装饰大致上有一定的类型。 墨水型、宝石型、天然型、加护型、复合型──这些是最常见的类型。 墨水型在法杖上有墨水瓶与笔的收纳空间,只要有法杖在手,随时随地都能绘制魔法阵,属于最正统的类型。 宝石型是在杖头镶嵌宝石的类型,一般相信有了宝石这个标记,可以让龙较容易认出魔法师,协助魔法师从龙道吸取魔力,主要是需要精准操控的职业会偏好的类型。 天然型是将龙木树枝切削研磨后直接使用的类型。虽然严禁伤害龙木,但自然掉落的树枝不在禁止范围内。 学校会出借法杖的加工设备,但材料费用需要自行负担。基本上想要节省这笔经费的人会选择天然型,当然也有人是因为喜欢木头质感。 另外,也有少数人会捡跟自己身高差不多长的树枝拿来当成法杖,据说捡到长树枝的人会得到龙的加护。 树枝掉落后可以拿来加工,但削减龙所赋予的慈爱,被认为是不吉利的行为。捡到的人只会在大龙木树枝上进行最低限度的加工,以方便握取,保留树枝的原形直接使用,这就称作加护型。 复合型如同其名,是整合两种以上的类型所制成。最普遍的是墨水型加上宝石型,也有不少一开始采用其他类型的魔法师,后来改用这种类型。 「我还以为艾夏同学会选择宝石或是复合型。」 德利克这话一出,欧莉亚娜顿时全身僵硬。她一开始本来是想做复合型。她在第一次人生是选了宝石型。欧莉亚娜的视线从大家身上移开,看向地面。 「呃……我订的宝石出了点问题……」 她含糊其辞,不过还是传达出了正确的原因。「啊……」德利克搔了搔头。 「你订的是坦宰石嘛……」 「唔……」 「别在意,让爱情蒙蔽了双眼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唔唔……」 安慰的话好刺耳。欧莉亚娜一头往桌子趴了下去。 欧莉亚娜请父亲订的是美丽的紫色宝石──坦宰石。 宝石约有欧莉亚娜的半个拳头那么大,是透明度高、色泽柔和的紫色,里面有坦宰石难得一见的线条,犹如流星一样美不胜收。 欧莉亚娜一眼就爱上了。不只名字类似,也很接近他的瞳孔颜色。 她会被爱情冲昏了头,做出这种选择──也不能怪她。 那颗宝石是父亲费尽千辛万苦订到的,事到如今要换别的宝石这种话她也说不出口,就这么烦恼到了今天。最后她决定──还是别做出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镶嵌了他也拿我没辙」这种行为。 (我现在实在没有那个勇气……) 文森看见镶嵌上那颗宝石的法杖会有什么反应,她光想像都觉得可怕。不管是遭到轻蔑、嗤笑还是忽视,心里都一样难受。 那颗坦宰石现在用布层层包了起来,塞在房间衣柜里,宛如受封印的咒具。 (不过,说不定他也不会发现……最近他根本不看我。) 她趴在桌上作势啜泣时,玛莉娜始终轻抚着她的头。好温柔,玛莉娜果然是天使。 「难过的时候也是可以选择逃避的喔~」 「都到了这个地步,干脆放弃坦宰同学怎么样……艾夏同学一安静,总感觉很落寞呢。」 「艾夏同学这么可爱,不如找个新恋人吧?一定很快就能找到的──吧……」 虽然听不懂「都到了这个地步」是什么意思,又是为什么会觉得落寞,但同学愈说愈微弱的话声引起她的注意,让她抬起了头。 玛莉娜在欧莉亚娜头上轻抚的动作停了下来,前面座位的两名男同学全身僵硬。两人冒着冷汗,睁大了眼睛看向空中。 她不经意地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目光一移动到玛莉娜的正后方时,双唇不由得颤动了起来。 站在那里的,正是与她刚才想起的宝石有着相同瞳孔颜色的男生。 文森冷冽的视线,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把写着{冷}的魔法纸贴了上去?」,简直是绝对零度。 她很久没有与文森四目相交,张开了嘴巴想说些什么话,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端正的脸庞没有扭曲,脸色也没有变,文森就这么快步离开了。金色短发随着他的每一步轻微摇晃。 「什、什么嘛……」 (之前明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对这几天完全不理不睬的男人的任性举动,欧莉亚娜暗自发起了牢骚。 「──莉亚娜、欧莉亚娜。」 眼睛猛一睁开,沙漠之星就在眼前闪烁。 本应躺在双层床上铺的室友不知为何直盯着欧莉亚娜的脸。 「……怎么了?」 欧莉亚娜刚醒,嗓子还很哑,说起话来不太清楚。 「还问我怎么了,你平常这个时间早就准备好要去上课了。」 「咦,骗人──!?」 「我怎么可能会骗你。我在做柔软操的时候都不知道叫过你几次了。」 欧莉亚娜瞬间没了血色,赶紧跳下床,匆匆忙忙准备了起来。 「你难得睡过头呢,昨天没睡好吗?」 「唔唔唔,差不多。」 其实不只昨天,她这阵子都没睡好。雅娜比欧莉亚娜早睡,没有注意到她整个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欧莉亚娜坐在梳妆台前面看着镜子,随后不禁愕然。 「糟糕,黑眼圈好严重……这下要花一点时间遮住了。」 她打开陶瓷容器的盖子,拿起一只大刷子在上面画圈,沾起细致的粉末。那是配合她肤色订制的粉底。 「雅娜,你先走吧,我今天不吃早餐了。」 「我赞成追求美丽,但要是不吃早餐,就结果来说反而会使美丽打折扣喔?」 「唔……我是很想投资未来的自己,只是我得先把现在的自己打理好……!」 「那我先走啰。」雅娜耸了耸肩说。她就喜欢雅娜这种个性。 她看着镜子,把粉底抹在脸上。含有珍珠粉末的粉底反射着光芒,在脸上闪闪发亮。眼尾到下眼睑再抹上一层粉底后,黑眼圈稍微淡了一点。 欧莉亚娜的妆容比同龄女孩子稍微自然一点,算是第二次人生的一点好处。 因为在上次的人生失败过一轮,她没有把豪爽地剃掉太多眉毛,也没有把整张脸都化得红通通的。商家女儿的身分让她经常接触最新的化妆品,第二次入学时,她把整套化妆品都带来了。 一旦习惯化好妆的自己,不化妆就会心神不宁,而且化妆后的脸也比较可爱。因为会见到文森,她当然希望展现出自己最可爱的样子。 欧莉亚娜精通化妆,熟练到甚至有不少女同学来向她讨教──然而今天上妆的状态不佳,底妆也不够服贴。 「嗯?粉底上太厚了吗?」 很久没有犯下这样的失误,欧莉亚娜诧异地盯着镜子。妆容跟平常不一样,但也没有时间重化了。欧莉亚娜叹了口气,把化妆品收了起来。 「艾夏同学,这是你的吧?」 放学后,在走廊被人叫住的欧莉亚娜一看见德利克拿给自己的资料,顿时慌张了起来。 「哇,对不起,是我的没错。你特地拿来给我的吗?对不起,谢谢你。」 欧莉亚娜已经从刚才上课的教室走出了一大段距离,她向专程追上自己的德利克道谢。 「我想说这是明天截止的报告要用的吧。」 「对啊,我正好在烦恼要怎么办呢。」 「你要去自习室吗?我可以一起去吗?」 「嗯,当然可以。」 就算去了自习室,要是没有资料也没办法写报告。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欧莉亚娜忍不住傻眼。 (总觉得今天错误百出啊。) 心情凝重,好像连身体也变沉重了。她与德利克一路闲聊,移动脚步。 一走上楼梯,她就看见米格尔与文森在楼上走廊。她心头一惊,接着睁大了眼睛。 正要从走廊走过去的文森,手臂被莎蓉挽住。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身体连一毫米也动不了。 「艾夏同学?」 从后面跟着上楼的德利克纳闷地抬起头来,看向忽然停住脚步的欧莉亚娜。他从欧莉亚娜的身体后面探出头,看见她视线前方的景象后,「哎呀……」轻呼了一声。 也许是听见德利克叫出欧莉亚娜的名字,文森把头往他们转了过来。 欧莉亚娜还没看见他的表情,便当场往后转过身去。 她脸色苍白,嘴巴一张一阖的。德利克看见她的反应,也下定了决心。 「──没办法,一不做,二不休。」 要做什么、休什么?德利克拉起欧莉亚娜的手后,在她耳边悄声说「快跑」,跑下刚才走上来的楼梯。欧莉亚娜的头脑转不过来,就这么让德利克一路拉着跑。 (──太糟糕了。) 一边小心不让自己摔倒一边下楼,欧莉亚娜感觉鼻头一酸。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身体忽而有种悬空的感觉,原来是不知不觉已经跑到了楼梯最下面。她一个重心不稳,德利克赶紧伸出手来扶住她的身体,担心地看着她。 「艾夏同学,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 然而欧莉亚娜只是喘着气,对着他微微一笑。 「嗯,我没事,谢谢你。对不起,我有点吓到了。」 德利克一时间露出沉痛的表情,他摇了摇头,问欧莉亚娜道。 「怎么办?要去别的地方吗?还是……」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对不起,刚才握住你的手,你应该吓了一跳吧,我只是怕你若摔倒会危险。」 「别这么说,你帮了我大忙!那么,我先走了。」 等走到德利克看不见的地方后,欧莉亚娜跑了起来。就算跑到一半绊倒了,她还是照样站起来继续跑。 (我要哭了。) 她连学生袍上的沙子都没有拍干净,又再跑了起来。 她始终以为在所有女孩子里面,自己是与文森最亲近的。只有自己可以站在他旁边,碰触他的身体。 (毕竟这四年来,文森一直允许我接近他。被他真心抗拒──之前那次是第一次。) 『──我也不想再听你说喜欢我的那些话了。』 正因为知道文森是发自内心在拒绝她,欧莉亚娜才会拉开距离。 然后,待在他身边的人变成莎蓉,今天两个人更是身体紧贴在一起。 (啊啊啊,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要想了!) 欧莉亚娜一心一意往前跑,要去的就只有那一个地方。 ∴ ∴ ∴ ∴ (啥?手?) 文森看见欧莉亚娜与德利克手牵着手逃开的模样,当场愣在原地。 (手?) 「文森,你怎么了?」 莎蓉仰望着他,这么问道。她刚才扭伤脚踝,所以挽着文森的手臂,身体靠在他身上。 学校里面不分贵贱,但与生俱来的义务并未因此消失。贵族愈是讲求礼仪,愈是必须守护女性。就算跟她之间有芥蒂──不对,正是有芥蒂才需要表现出宽容大量的态度──出手协助受伤的女性仍是理所当然。 「没事……」 文森勉强应了一声,却没办法再说下去。他的脑中实在是太混乱了。 因为打击太大,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停在原地不动。 (他们刚才牵手了吗?欧莉亚娜跟塔基?为什么?──她明明从来没有牵过我的手。) 欧莉亚娜会扑到文森背上,抱住他的腰,或是挽住他的手臂──但一次也没有牵过他的手。 她的态度像在表示自己知道要谨守分寸,要他别生气。 在学校里不会戴手套,牵手时自然会触碰到彼此的肌肤。不消说,肌肤接触是非常亲密的行为。就算是平民,身为艾夏家的女儿,不可能没有人教过她这一点。 (我们不过就分开几天而已,她对谁都能做出那种事吗?) 混乱的脑中不知为何想起了前几天,在制作法杖的课堂上跟大家开心聊天的欧莉亚娜。 他听见坦宰石几个字,内心忍不住雀跃了起来。坦宰石是紫龙公爵家的守护石。 欧莉亚娜准备了与文森瞳孔颜色如出一辙的宝石──文森正面解读了她这么做的用意。 只是一走过去,他实在不知道要对她说什么话。 更难以置信的是,她身边那些同学还劝她找个新的恋人。 (难道那指的是塔基吗?) 他愈是高兴有机会找她说话,现实就对他愈残酷。说不定欧莉亚娜早就忘了他,将视线转向其他男人了。 胸口痛得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他黯然神伤,沮丧得不得了。 自己居然会受到这么强烈的打击,对此最感到不解的就是文森本人。 自己是怎么向米格尔与莎蓉告别的,文森根本不记得。 他整个人恍恍惚惚,无意中走向常去的那间东栋小谈话室。 一进门,他就在沙发一屁股坐下去,垂下了头。 (可以拜托的人只有札雷纳,告白爱意的是米格尔,牵手的是塔基……她对我只有担心生命危险。) 文森从肺部深深吐了口气,缓缓把整个身体埋进沙发椅背,抬起头后,便与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对上。 「……」 「……」 「对、对不起,我刚刚看你往自习室走过去了,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那个人是欧莉亚娜。她坐在暖炉前的单人沙发上。她默默坐着没有出声,因此文森没有注意到她早一步进到这里来了。 (……她终于进来了啊。) 真是太讽刺了。文森一直在想不知道欧莉亚娜什么时候会进来,结果居然是在不需要他的时候。 「……既然你在使用,我就不打扰了,请慢用。」 欧莉亚娜倒抽一口气后挂起了笑容,笑得很差劲,一点都不像她平常的模样。 仔细一瞧,她的眼眶都红了。 (她在哭吗……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他发自内心想要帮助欧莉亚娜,想要安慰她,只是他不认为欧莉亚娜现在会想跟自己说话。 从沙发走没几步就到了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上,陷入了迟疑。 因为自己钻牛角尖,两个人才会吵了起来,文森也知道这是自己的责任。 后来他无法自然地上前搭话,欧莉亚娜没有自己照样过得很开心的模样也让他无法直视,于是他下意识开始闪躲对方。而好不容易找到聊天话题,又擅自发脾气走开的人也是他。 这样的自己不管怎么做,一定都只会惹欧莉亚娜不高兴。 (我都知道,可是──) 他鼓起所有的勇气,下定决心回过头去。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没有吧,我很清楚。) 然而,他就是无法不问出口。 (她好像不想要我待在这里。没关系,如果她真的那么说,我就马上离开。) 一脸绝望的欧莉亚娜看着他。低垂的眉毛,红肿的双眼。 他是由衷想要为她做点什么,想要帮她。 (就算她无情拒绝,也只是我丢脸而已。) 只要能帮忙隐藏着泪水、极力假装若无其事的欧莉亚娜,他什么事都愿意做。 欧莉亚娜的眼睛眨了眨,彷佛听见了什么奇妙的咒语。 「……你愿意听我的请求吗?」 「对。」 「……那、那么,希望你不要走。」 恳求般的强烈语气撼动了文森的内心。这么一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文森放开了门把。 「没问题,我要坐在哪里?」 「……那里。」 欧莉亚娜指的那张沙发,跟她自己坐着的沙发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文森听她的话,在她指的位子坐了下来。 欧莉亚娜或许本以为文森不会照单全收,整个人莫名手足无措。她一副尴尬的样子,目光旁徨,接着坐回自己那张沙发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但神奇的是,这种感觉很自在,是这几天以来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明明刚才还在呕气,现在内心却满足得不像真的一样。 这个空间里,只有欧莉亚娜与文森两个人。 文森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说不定自己之前装睡等欧莉亚娜进入这间谈话室,为的是要主张自己无害。 (不对,不可能,有害的是欧莉亚娜,都是她跑过来抱住我,或说些会让人误会的话……所以我才会待在这里,想要一个人独处。) 他看向欧莉亚娜。她把手放在单人沙发扶手上,出神地盯着自己的膝盖,神情显得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是不在乎这样的沉默,只是……她肯定会觉得坐立不安吧。我想不到适合这种时候说的话,又不知道可不可以问她为什么哭……) 他简直一筹莫展。原来要安抚一个自己不想伤害的人竟然如此困难,他这时候才体会到。 (我有好多事想问她……像是她跟米格尔说了哪些话,跟塔基的关系是不是很要好……最近有没有遇上什么烦恼……) 这些都不知道是不是适合现在提出来的话题。他左思右想,接着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以紧张的嘶哑嗓音开口。 「……在药草田──」 「唉啊!」 欧莉亚娜似乎被开口的文森吓了一跳,连沙发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一时间感到挫折,但又鼓起残存的微弱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之前在魔法药学课上,有挖到一个东西吧。」 「啊,嗯,我记得是你找到的。」 (原来她知道是我发现的。) 如果是在两人吵架前,他肯定不会在乎欧莉亚娜知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却感到非常自豪。 「那好像不是龙。」 「原来不是啊。」 「听说有可能是独角兽的角,大概是刚好在换角的时期到这附近来。」 魔法生物鲜少在人类面前现身,但喜欢龙木,也许是碰巧在没人的时候到那里去了。龙木附近偶尔会发现魔法生物掉落的毛发或是粪便。 「独角兽……真想亲眼看看。」 「我倒是不想。」 独角兽这种魔法生物具有高度智慧、生性高傲,对男人反感。就算是女性,也只容许处女接近,一旦男人靠近,就会用额头上那根尖角刺过去。 「我还不能死。」 (我必须活到明年春天,在让欧莉亚娜放心前可不能死。) 欧莉亚娜似乎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什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后,视线又回到自己手边,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对话又断了。本来只是想聊点轻松的话题,结果又不经大脑脱口说出这种话,文森忍不住后悔了起来。 「……呜。」 他正烦恼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聊的时候,听见了微弱的啜泣声。 一往欧莉亚娜看过去,天蓝色的眼眸中簌簌流下了泪水。眼泪沿着脸颊,从下巴滴落。 她的双手用力握得很紧,指尖都泛白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看得出来是在忍住不发出呜咽声。文森一时冲动稍微站起来──又坐了下去。 这下没辙了,完全束手无策。 他知道是自己的失误惹哭了对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安抚她的情绪。 我不会死的,放心吧?全天下最不相信这种话的,就是欧莉亚娜了吧。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相信,她也绝对不会相信。 (原来我这么认真地相信她之前的人生……) 他认为自己相信。正确来说是想要相信。因为那是她的第一个「请求」。然而,如果问他是不是发自内心相信,他也许没办法那么肯定。 「为什么……」 欧莉亚娜的声音从泪帘间传了出来。 文森赫然一惊,往她看过去。 「为什么你愿意相信我?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温柔?」 他第一次知道体温一口气下降是什么感受。他靠在沙发上,阖上双眼,竭尽全力压抑在体内奔窜的那股冲动。 (总是……?我什么时候温柔过了?) 他必须鼓起勇气来,才敢待在她身边。他一边怕会惹她讨厌,才终于能展现出温柔的态度。 有生以来,这是他唯一一次真正为了别人烦恼、思考并且采取行动。 他是第一次对欧莉亚娜这么温柔──可是…… 「你口中那个温柔的我不是我,是文斯吧。」 因为不想责备独自努力至今的她,而忍受在心里的那句话终究脱口而出。 「你认为温柔的那个人,是你在上一段人生交往的恋人文斯。」 (你口中那个喜欢的对象也一样不是我。我不过是文斯的替代品罢了。) 「你想要的那个文斯已经不在了。」 「……别说了。」 「他本来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不要再说了!」 欧莉亚娜大喊了起来。那是痛彻心腑的悲痛之声。 她抱住膝盖,把自己蜷缩了起来。那副悲惨的模样看得文森忍不住咬牙。明明是自己逼得她这么痛苦,他却想上去把人拥入怀里轻抚,尽可能地以温柔包容她。 然而,他做不到。欧莉亚娜只想要一个人对她这么做,那就是文斯。 (明明内心明白,面对现实还是很难受。) 他说出了压抑在内心的想法,却没有感到一丝痛快,只觉得后悔。 (早知道就不说了。) 他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痛苦。伤害了欧莉亚娜的痛苦,欧莉亚娜真正爱的那个人不是自己的痛苦,还有── (我居然喜欢上了欧莉亚娜。)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察觉自己的心意? 痛苦得不得了。 欧莉亚娜喜欢的是文斯。 文斯想必很温柔吧。当欧莉亚娜在入学典礼见到文森冷漠的态度时,不知道该有多失望。 欧莉亚娜只是把从文斯那里吸收的温柔养分,拿来与文森来往而已。 (她一直以来爱的都不是无法对她温柔的我,而是那个男人。) 自己跟文斯一比,想必是尽是缺点吧。而与他留下的一定都是些美好的回忆。 那是自己永远赢不了的对手。 (但我绝对不想表现得跟文斯一样──现在面对欧莉亚娜的不是文斯,而是我。) 伤害她的愧疚感、想要安慰她的情感,以及对文斯的嫉妒,全部交织在了一起。 文斯是怎么呼唤她的名字、碰触她的,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想去模仿着去做。 无论欧莉亚娜再怎么殷切盼望,他也绝不想给她像文斯那样的温柔。 「……文森。」 欧莉亚娜抱着膝盖一会儿后,缓缓抬起了头。 「……你觉得之前的你跟现在的你是不同的两个人吗?所以你才会说那种话吗?你以为我是在你身上找寻文斯的影子吗?」 「……嗯。」 (每次进行附和,就会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想起欧莉亚娜说过,她喜欢文森回应「嗯」的语气。 想起当时他开心得甚至要全身发麻。 (「嗯」算是一种口头禅,文斯可能也说过。) 然而那个时候──大概是第一次──欧莉亚娜眼里见到了文森。 「……除了相遇的方式和顺序不同,文斯就是文森喔。」 「从你的语气听来实在不像是这么一回事。」 文森觉得很丢脸,连自己也听得出来这么说是在耍脾气。果不其然,欧莉亚娜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可是……我也喜欢你喔。」 「啊啊,这样啊。那还真是多谢你,我很高兴呢。」 文森尽可能虚张声势,想要表现得像挖苦。他说完,把头低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有哪个男生听喜欢的女生说「我也喜欢你」会开心的啊?) 他暗自发牢骚,表情却很诚实,于是举起上臂遮住了脸。 (可恶。) 她只靠一句话,就消除了他这一阵子以来不断郁积的心结。 她喜欢文斯,但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喜欢上自己──不如就以这个目标努力吧,他不禁有这样的期待。 「文森。」 「怎样?」 「我知道被人当成另一个人的感觉并不好受,如果我的态度让你产生那样的感受,今后我会多加注意,所以说……」 文森受到欧莉亚娜的声音吸引,往她的脸看了过去。她的脸颊与双唇红得令人垂涎三尺。 「所以说,我们和好,好吗……?」 她发抖的嗓音冲击着文森的内心,圆滚滚的大眼睛再次泛起了泪光。 (我现在清楚地明白,文斯为什么会下定决心跟她交往了。) 假如文斯跟自己是同一个人,照理来说不会是一时兴起对欧莉亚娜出手。 女性不同于男性,名誉容易受损,也难以挽回。 也就是说,文斯想必是已经考虑了两人的未来,才与她交往的。 文森至今始终对此无法释怀。因为他实在背负了太多重担。领土、领民、家族的期待、血统──文斯在决定交往时是如何把这些问题处理妥当的,文森并不清楚。 (不过,我想欧莉亚娜一定能够填补我。填补我的不足之处。) 所以文斯才会做出决定。 (这一辈子都在满足别人要求的我唯一主动追求的,是她。) 他很想把欧莉亚娜抱进怀里,可惜自己还没有那样的权利。 眉间紧蹙,文森垂下了头。 「这句话本来该由我说出口,结果让你先说了。对不起。」 「你是在为我们吵架的事情道歉吗?」 「也可以这么说……」 「那我们可以回到以前的关系吗?」 「我不想回到以前那样。」 欧莉亚娜一脸受到打击的样子。 「就如同我之前说过的,我不想再受到你的保护,也不希望你跟我的死扯上关系。还有,也还不想听你说喜欢我那种话。」 知道文森原本的主张一点都没变后,欧莉亚娜闷闷不乐地垂下了嘴角。 「……那你是在为什么道歉?」 道歉意味着反省,反省不就表示要把说过的话收回去吗?欧莉亚娜泛泪的双眼表达出这样的意思。 文森飞快地从欧莉亚娜身上移开了视线。 「──我之所以道歉,是因为没有否定你的误会。」 「什么误会?」 「……我可没说,要你别待在我身边。」 当初只是小小的反抗心作祟,结果居然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所以文森老实地说了出口。他很不习惯把话说得这么白。他知道自己的脸上逐渐充血,热得不得了。 欧莉亚娜迟迟没有回话。文森觉得纳闷,把头抬了起来。 她的双眼凝视着文森,整张脸通红,眼里水汪汪的,全身好像没了力气,脸上浮现出柔和甜美的笑容。 「……谢谢你,文森!」 「──」 文森无法直视她的脸,霎时转开头,咽了口口水。 (可恶……好想亲她。) 好想拥抱她、亲吻她,抚摸她的头发,嗅闻她的体香。 他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于是悄悄吐了口气,不让欧莉亚娜发现。他浅浅地呼吸了几次后,视线转回欧莉亚娜身上。 一看见欧莉亚娜,原本激动的情绪顿时冷静了下来。 她靠着沙发扶手,整个人倚在上面。 「……你怎么了?」 「总觉得突然放松下来……身体没什么力气。」 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文森急忙站起来,扶住她的身体。 「我摸一下喔。」 他知会后,欧莉亚娜点头同意,于是他将掌心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 「好烫,你发烧了啊。」 「原来是发烧……难怪我从早上就觉得有点怪怪的。」 她额头很烫、身体在流汗,呼吸很浅,呼出的也是热气。脖子上因为汗水而濡湿,吸住了头发。她会双眼水润、嘴唇与双颊泛红,也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吧。 文森将十六岁男生健全的欲望赶到一边去,向欧莉亚娜问道。 「站得起来吗?我们去医务室。」 「站不起来……现在没办法。我等好一点了就过去。」 所以,你可以先走没关系。粗哑的嗓音接着说道。 文森十分恼怒,欧莉亚娜居然以为他会把正在发烧的病人丢着不管。 (不对,这也是我平常的态度害的……) 怎么可能就这么把她留在这里? 文森在欧莉亚娜身旁蹲了下来,脱下学生袍,披在她的裙子上。 「我会尽量避免碰到你的身体。」 「咦?」 文森以学生袍包住欧莉亚娜的双脚后,将手放在她的膝盖后面以及背上,接着一使力,把她从沙发抱了起来。 「……!?」 欧莉亚娜诧异不已,直盯着文森。她的头倚着文森的胸膛,脸上愈来愈红。 「这这这、这这这这──」 「再拖拖拉拉的,医务室就要关了。」 「这、这这、这这这──」 欧莉亚娜用双手推开了文森的胸口。文森没想到欧莉亚娜会这么做,重心一时失去平衡。 欧莉亚娜趁这时候跳下地面,然而双脚使不上力,整个人就这么倒了下去。要不是文森连忙扶住她,她恐怕已经一头撞上沙发或是桌子了。 「危险……你在做什么?」 「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你走不动吧?」 (她平常总是主动扑过来抱住我,现在说这是什么话。) 文森在无奈之余再次把她抱了起来,让学生袍遮住她裸露的肌肤。欧莉亚娜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手里。 「骗人,不行,真的不行。拜托你,对了,米格尔,叫米格尔来……!」 「……──啥?」 文森听见欧莉亚娜发抖着提出这样的要求,忍不住发出了低沉的嗓音。然而欧莉亚娜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在他怀里蜷缩得愈来愈小。 「我在这里等。你帮我找米格尔来了之后,我再让他抱我过去。」 「……」 「求求你,不行啦,我真的不行。」 文森不发一语走了起来。欧莉亚娜也许是从身体的震动发现了,终于哭了起来。 「不要,我都说不行了。」 「我可以。」 (为什么我一定要自愿把喜欢的女生交到其他男人手上啊。) 文森气冲冲地大步往前走。他一方面稳住身体,克难地打开小谈话室的门,走到走廊上。 「呜、呜,不要,不要啦,我做不到。」 欧莉亚娜把脸埋在文森的胸口,抽抽噎噎地哭着,让文森额头上冒出青筋。 「这样很难抱,你可以环抱住我的脖子吗?」 「不行……我做不到……」 欧莉亚娜迟迟不肯接受文森,让他感到焦躁,停下了脚步。 他立起一只脚,小心不让欧莉亚娜摔下去,接着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文森拉开她的手,让她藏在掌心底下的脸露了出来。 见到欧莉亚娜的表情,他不禁倒抽一口气。 她抬头看着文森,脸红得不像只是因为发烧。 她的双眼湿润,眉毛低垂,娇甜的嘴唇让人忍不住想贴上去。 「不、不行……我就说没办法了。」 眼泪又开始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脸、脸上的妆都花了,肯定也浮粉了,跟只熊猫一样……头发还乱成这个样子,讨厌,我不要……」 「……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可爱。」 「骗人!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可是我现在怎么可能会可爱!你一定是在安慰我,我清楚得很,讨厌,呜呜……讨厌──」 「拜托别讨厌讨厌说个不停……」 他一筹莫展,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欧莉亚娜,内心的烦躁早就因为她那可爱的模样烟消云散。 「好吧,我会尽量不看你的脸,你就抱住我的脖子,可以吗?」 「唔唔唔……」 欧莉亚娜呻吟着,伸出手抱住文森的脖子。文森像对待宝物一样慎重地抱起她,接着缓步走了起来。欧莉亚娜的脸贴在文森的脖子上,吐出热烫的气息。她的发丝与呼吸每次接触,他就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呜、呜呜,米格尔……」 (唉,我就说了。) 算我拜托你,不要再喊其他男人的名字了。 ∴ ∴ ∴ ∴ 文森坐在椅子上,照顾躺在医务室病床上的欧莉亚娜。校医赛勒斯老师暂时离开,出去办理让欧莉亚娜在这里过夜的手续。 欧莉亚娜在抵达医务室前,就在文森怀里睡着了。赛勒斯老师看见文森抱着睡着的欧莉亚娜过来吓了一跳,但在检查过她的症状后,马上为她准备一张病床。 她只是单纯感冒,接着又诊断有身心俱疲的状态,文森听见后忍不住心痛。他得知与自己的争执,为她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欧莉亚娜在睡觉,呼吸却十分急促。他勤劳地拿湿毛巾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他在帮忙擦去耳背的汗水时,手腕忽然被抓住,吓得他险些叫出声音来。他倏地看向欧莉亚娜的脸,发现她正满脸通红地注视着自己。 她气喘吁吁的,眉毛也痛苦地扭曲了起来,却笑得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文斯。」 呼吸一时间停住,身体僵硬。 「文斯……」 欧莉亚娜试图坐起来,于是文森连忙按住她的身体,让她在床上躺好。凌乱的发丝披散在枕头上,再加上压倒她的这个动作,整个画面显得极为煽情。 「总算见到你了,我一直……好想你……」 欧莉亚娜把文森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像是想尽可能多吸入一些文斯的气息。 文森的心情很烦乱。 他不想认为刚才两个人说出彼此的真心话是在白费力气。 然而不管他多么盼望,费尽多少唇舌表达心意,欧莉亚娜停止追求文斯身影的那一天,想必也永远不会到来,事实就摆在眼前。 文森无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只是任由她摆布。 就随她高兴吧,他半是自暴自弃地伸出了手。 手上的温热气息,双唇的水润触感,每当她讲话就会碰触到的玉齿,这些感受他都不想体会。 他强忍着内心的苦楚时,欧莉亚娜喃喃说了起来。 「文斯──对不起。」 欧莉亚娜的肺部在剧烈起伏,隔着棉被也看得出来。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她的嗓音嘶哑颤抖,言语间夹杂着急促的呼吸。 「要是我再早一点……去找你的话。文斯……文斯……」 难以忍受。文森沉痛的心头一紧。 (那个人并不是我。) 但是── 「欧莉亚娜。」 第一次喊出的她的名字,不知为何与自己的声音惊人地契合。 「别担心,我就在这里。」 「文斯……」 「对。」 文森用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轻抚欧莉亚娜的头发,发出充满柔情蜜意的声音,不让她感到任何恐惧或不安。 「没事的。嘘……晚安。」 「文斯……文斯……」 「嗯……」 他又「嗯」了一声,在被欧莉亚娜握住的手上用力捏了捏。 (欧莉亚娜把前世告诉我的那一天,我就该这么回应她了……) 自己的无能简直让他作呕。 「我的死不是你的错。」 文森尽可能温柔地抚摸着欧莉亚娜的头发,以及她的脸颊。 「你没有背负任何使命,就算带着记忆重来一次,也没有什么事是你非做不可的。你只要幸福就好──我希望你过得幸福,欧莉亚娜。」 (明明能对她说这种话的,就只有我而已。) 欧莉亚娜流着眼泪,缓缓绽开笑容,双眼阖了起来。 他等了一会儿,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呼吸还是很急促,不过看来是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既深长又沉重的一口气。 赛勒斯老师回来前,文森就这么轻抚着欧莉亚娜的头发,一心祈祷她能睡得安稳。 ──────────────────────── 四章 最棒的生日 冬日的一丝阳光照耀在地板上,在位于王都的艾夏府房间里,欧莉亚娜那双天蓝色瞳眸闪闪发亮,发抖的双手紧抓住一枚信封。 「回、回信、给我了……」 欧莉亚娜·艾夏,今天满十七岁,是正值青春年华的魔法学校女学生。 拉根魔法学校配合亚玛尼塞尔国的社交季,从秋之中月(十月)到冬之始月(十二月)这三个月放长假,那些远道而来的学生也会趁这段假期返乡与家人共度。 学生们返乡时的主要交通工具,是以魔法为动力的船只。虽然说是船,但并不是航行在海上。在全国各地架设的铁轨上高速行驶的船被称为魔船路,座位按照等级分成特等、一等与二等。以魔法为动力的船快捷又舒适,也不会受天候影响,是国家具代表性的交通工具,受到一般民众广泛利用。 铁路并非覆盖全国各地每一个角落,但是一定会经过主要城市,文森家的紫龙领地也是魔船路会停靠的车站。 这封信就是搭着魔船路一路颠簸,从紫龙领地到了这里来。 「欧莉亚娜,可以打扰一下吗?──哎呀,你收到信了吗?」 进入欧莉亚娜房间的是雅娜。她是来自邻国的留学生,来回两地耗日费时,因此放了长假也不会回国。「都最后一年了,到我家来住吧。」欧莉亚娜邀请了这几年来长假时都住在饭店的雅娜到家里来住。 于是在拉根魔法学校最后一年的长假,雅娜与阿兹拉克寄宿在了艾夏家。 「唉嘿……唉嘿嘿……」 「呵呵呵。」 见欧莉亚娜忍不住傻笑,雅娜也跟着嗤嗤笑了起来。 「坦宰同学终于回信了呢。」 欧莉亚娜笑嘻嘻地点了个头。没错,她在长假期间每天不厌其烦地寄给文森的信,终于收到了回信。没想到还是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 多么美妙的生日啊。有堆积如山的生日礼物,还有家人与雅娜他们的祝福,光是这样就够让人高兴了,居然还收到这份惊喜的礼物。 欧莉亚娜寄出信时没有期待能收到回信。那样的期待经过这四年的来往早就消失无踪,而且她自己在信里也都只是写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至于送信过来的那个人,更是让她大吃一惊。 「是米格尔送来给我的。」 「菲尔贝拉同学吗?哎呀,那你慢慢看,我去招呼他。」 送这封信来的是米格尔·菲尔贝拉。菲尔贝拉家治理的西铎兰吉亚伯爵领地与紫龙领地相连,两人从小就认识,想必常有来往。米格尔不知道是有事还是厌倦乡村生活,提前回到王都,同时也带来了文森的回信。 「谢谢你!雅娜,谢谢你!最喜欢你了!」 「呵呵,我也是。」 雅娜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房间。欧莉亚娜会不顾礼节把客人丢着就回到自己房间,都是因为米格尔说「你先去读信吧」。 「咦?可是这样,不好吧──」她一边说着,脚却已经往门边走过去,米格尔则朝她挥了挥手。她当然也用力挥手回应,接着跑上了楼梯。 拆信刀轻滑过封口,清脆的声音响起,信封打开。 米格尔专程送信到艾夏家来,就是想让欧莉亚娜有第一个读到信的权利吧。 如果是以一般的寄信方式,首先读到这封信的会是管理艾夏家所有信函的执事。 确认书信内容是执事的重要工作,她没意见。虽然没意见,但少女心还是想要抢先读到心爱的文森寄来的信。 谈话室那件事过后──幸好在那种羞耻得要死的模样被人带到医务室时,她半路上就没了记忆──她觉得自己与文森相处得还不错。 当然,要完全恢复以前的关系是不可能的,只是也发展出了新的相处模式。 文森会直接叫欧莉亚娜的名字,把她当成朋友来对待。这些改变都让她打从内心欢喜。 他没有再对欧莉亚娜摆出恶劣的态度,欧莉亚娜也接受了他的想法。或许是他们彼此都把内心的话讲了出来,隔阂也消除了不少。 尤其欧莉亚娜不再需要为了待在文森身边──为了保护他而随时提高警觉了。过去那种强烈的迫切感无来由地减轻了。 也许是因为文森帮忙背负了一半让她绷紧神经怀抱的秘密。欧莉亚娜原本彷佛走在看不见前路的黑暗里,而文森牵起她的手,走在她身边。只是这样,就让她有受到拯救的感觉。 她带着踏实的满足感,取出了信纸。 致欧莉亚娜──你过得好吗?谢谢你寄了那些欢乐的书信给我。 由于每天都会收到信,在领地里引起了一些骚动,不知道我有多么辛苦的你,想必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吧。 文森会陷入不得不提笔回信的情况,似乎是欧莉亚娜每天都寄信过去造成的。虽然不知道引起了什么样的骚动,大概是有人见文森收到这么多封信,居然连一封信也不回,提出了忠告吧。 真痛快。欧莉亚娜窃笑着,继续读下去。 拜你所赐,我的回信受到所有领民的关注。 我想要是直接把信交给邮局寄出,信件内容恐怕隔天就会传遍全国各地,所以决定托给刚好要回王都的米格尔转交。我相信他为顾及你的感受,不会擅自拆封。 想起自己把如此重情重义的米格尔跟果汁汽水一起丢在会客室,欧莉亚娜朝着楼下合掌拜了一下。 抱怨的话就说到这里……坦白说,我不知道要在信里对你说些什么,才会迟迟没有回信。我不像你每天过着充满乐趣的生活,你也不想收到类似回覆舞会邀请的信吧? 真要说起来,我本来并不知道你想要我回信。 她寄给文森的那些信,的确不是容易回覆的内容。 像是用水果打了果汁;以优惠的价格买到想要的布料;今天吃了哪种面;邻居的男孩子(五岁)向雅娜告白,阿兹拉克知道后打算跟对方决斗;指甲染得很漂亮;爸爸的珍珠养殖业上了轨道等,写的都是这些流水帐。欧莉亚娜其实也没有那么多可以每天写信给文森的话题。 她会不间断地写下这些得不到回覆也没有内容的信,只是想与文森保持联络。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内容,只要能收到文森的回信,便让她心花怒放。文森愿意像这样说出自己的心声,也让她很开心。 还有……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在这里也有接受医生的检查,你可以放心。 我预计在开学典礼前三天回王都。 那么,我们学校再见。 ──备注:我今天的早餐是玛芬蛋糕,上面放了片柠檬。 「唉……好喜欢……!!」 欧莉亚娜抱着信纸,说出无法当面说出口的话。不能当着文森的面直接说出「喜欢」,让她每一天愈来愈难受。 (玛芬蛋糕,可爱死了。有人会特地在备注写玛芬蛋糕吗?他很喜欢柠檬吧。超可爱,可爱死了。) 欧莉亚娜又看了一次信里的最后一行字。 ──备注:我今天的早餐是玛芬蛋糕,上面放了片柠檬。 「啊啊啊,好可爱,好喜欢……!!」 她就这么拿着信纸,手舞足蹈了起来。 ∴ ∴ ∴ ∴ 「米格尔!谢谢你!再次欢迎你来!」 读完信后,欧莉亚娜蹦蹦跳跳地进入了会客室。 与文森和好后,当然也连带地恢复了跟米格尔的友情。 「刚才也说过,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 进入会客室的欧莉亚娜拉着裙摆,向起身迎接的米格尔行礼,米格尔也把手放在胸前向她鞠躬致意。 「我好得很!有雅娜和阿兹拉克在这里,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请坐。」 米格尔轻轻扬起嘴角,在长沙发坐了下来。也许是为了到访女生家里,他的发型比平常更用心,也穿了适合造访朋友家的服装,嘴里没有叼着糖果。 「札雷纳也在啊。」 「当然,因为雅娜在这里啊。他应该在马厩吧?」 「对,他在请教这里饲养马匹的方法。他在国内总是策马奔驰,好像很高兴可以和马待在一起。」 欧莉亚娜在帮忙招待米格尔的雅娜身边坐了下来,仆人随即送上欧莉亚娜的红茶。 「米格尔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老爸有事交代给我。要特地再回领地一趟实在太多此一举,我就干脆回到这里来了。话说回来,没想到欧莉亚娜家这么大又这么新。我家也很大没错,但使用好几百年了,老旧得要命呢。」 地位愈是高贵,愈是注重传统文化。众所皆知,魔船路的完工进度会大幅延宕,也是因为世袭贵族的强力反对。 艾夏家是所谓的暴发户,但父亲并没有因为商人的身分而感到自卑。所以无论贵族的脸色再难看,他照样运用最新的建筑工法在王都盖了豪宅。 「唉嘿嘿,那是多亏爸爸很认真工作。你不介意的话,也跟爸爸见个面吧,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随时乐意。你要介绍我是未来的老公吗?」 「……啊!不如你戴上金色假发,自称文森·坦宰,来个顺水推舟怎么样……?」 「欧莉亚娜,这个计画简直是漏洞百出。」 三个人享用着美味的红茶与点心,闲聊了一会儿后,米格尔凝视起欧莉亚娜。 「怎么了?」 「老实说,欧莉,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替文森送信而已。」 「还有你父亲交代的事对吧?」 「那是我回王都的理由,到你家来又是为了另一件事。」 米格尔的双眼直盯着欧莉亚娜不放,欧莉亚娜也回望着他。米格尔的美貌与文森不相上下,标致的五官获选为王立剧团主角也不奇怪。他热情的视线看得欧莉亚娜坐立不安。 「呃……那其他还有什么事?」 「欧莉亚娜,你愿意听我羞于说出口的告白吗?」 欧莉亚娜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坐在旁边的雅娜双眼一亮。 「咦?嗯、嗯。」 米格尔一脸严肃,双眼始终凝视着欧莉亚娜。 (咦?这个表情是怎样……咦?告白是什么意思?不,不不不,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出现过那种气氛,咦?而且雅娜还在旁边,这里又是我家会客室,不,怎么可能……不可能吧!?) 欧莉亚娜冷汗直流。万一米格尔真的告白了,她将会失去一位最要好的朋友。 「我──」 (怎么办?他如果是要告白,我就要直接走人了。我知道这么做很没诚意,可是我还想继续跟米格尔当朋友。) 「其实──」 「米格尔,我──」 「我带睡衣来了。」 欧莉亚娜猛地抬起头来,米格尔嘻嘻笑着扬起了嘴角。欧莉亚娜握紧拳头,一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绝对是……故意要让我误会的……!绝对是……!!) 她很想往这个捣蛋鬼的头打下去,但是忍了下来。欧莉亚娜可是个温柔的女孩子。 「……嗯?睡衣?」 被人玩弄在掌心而愤愤不平的欧莉亚娜露出纳闷的表情,眼前的米格尔也做出相同的动作。可恶,好可爱。米格尔这么可爱的样子,唤醒了她昔日的回忆。 『这下你知道了吧,当你想开女生聚会时,可以把邀请函寄给谁。』 「米……米格尔!」 欧莉亚娜跟文森吵架时,米格尔特地追过来,告诉她自己会跟她站在同一阵线。 当时的感动又回来了,欧莉亚娜激动得全身发抖,米格尔则难为情地笑了笑。 「你明明没招待我,但我自己跑来了。」 「你别忘了,米格尔,长假期间我只是商人的女儿,而你是名门西铎兰吉亚伯爵家的长男。想寄女生聚会邀请函给你,难度实在太高了。」 不同于没有身分高低之别的拉根魔法学校,长假期间所有学生都过着符合自己身分地位的生活。如果想要私下邀伯爵家长男来玩,以欧莉亚娜的身分还差了一棵龙木的差距。 「你来了我很高兴。你想喝什么?香槟?还是红酒?我还有爸爸珍藏的白兰地,想喝什么尽管说!」 欧莉亚娜眉开眼笑地说。 第一届睡衣派对in艾夏家,就这么决定举办了。 庭院里铺上地毯,几张布帘从树木间垂挂下来,地上洒落着花瓣,流水声从旁边喷水池传了过来。沙发从室内搬到户外,桌上摆满了点心与轻食,玻璃杯里是深色的水果酒。来自异国的香炉飘散出刺激的甜香,弥漫在整座庭院。 无数的小魔法灯挂在树枝或屏风上,柔和地照亮了整个地方。 欧莉亚娜只是随口问父亲可不可以办睡衣派对,结果就变得这么豪华了。 毕竟招待的是伯爵家长男与他国公主,不豪华说不过去。艾夏家主办的「派对」,不容许有寒酸的场面。 尽管如此,这终究是场睡衣派对,要是布置成晚宴或是舞会那种会场也很奇怪。 于是雅娜提议,可以采取耶帖·卡立马国常见的在庭院围坐的宴会形式。 米格尔与雅娜似乎都很满意整个会场的布置。 地上放着从宅邸里收集出来的抱枕,欧莉亚娜就穿着睡衣坐在地毯上。 「生日快乐,欧莉亚娜。」 「生日快乐。」 「谢谢你们。可以见到你们我就很开心了,还让你们像这样帮我庆生,我真是太高兴了。」 铿,倒了水果酒的玻璃杯互碰,三人各自啜饮了起来。 「那件睡衣很可爱呢。」 「这是我新买的!」 雅娜笑着说后,欧莉亚娜站起来转了一圈。欧莉亚娜与雅娜各自穿上最喜欢的睡衣,参加这场值得纪念的第一次睡衣派对。阿兹拉克为雅娜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厚厚的外套。 「雅娜跟米格尔的也都很适合你们。」 米格尔摆弄着欧莉亚娜帮自己编好的头发。他带来的睡衣属于中性风设计,不像男生的睡衣。以他的个性,想必是体贴的表现吧。 「呐,米格尔你这么贴心,长得帅又高,还是伯爵家的长男,怎么都没听说你有什么绯闻传出来?」 米格尔从来没有散发过恋爱的气氛,以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甚至有些不寻常。 就算传出他的绯闻,大多都是止于流言。本来以为他已有婚配的对象了,但他似乎没有订婚。 「会不会是我跟文森走太近了?」 「咦……难不成米格尔你是我的超强情敌吗……?」 欧莉亚娜心想自己绝对赢不了米格尔而深陷绝望时,米格尔笑了起来。 「我支持你喔。」 好像被高明地避开了。也许他不想谈跟自己有关的恋爱话题吧。为了维持与米格尔的友情,欧莉亚娜决定换个话题。她摇晃起杯里的水果酒。 「要是阿兹拉克也一起参加睡衣派对──简称睡衣趴就好了。」 水果酒流过喉间,清爽甜香扩散在口中。 「如果他也有头发可以绑就好了。」 「要是期待阿兹拉克跟菲尔贝拉同学一样和蔼可亲,那就太强人所难了。」 大家看向一听是女生聚会就果断拒绝参加的阿兹拉克。他站在稍远的地方,与仆人们一起守望着他们。 (他不参加,但是也没阻止雅娜。) 阿兹拉克严肃,但也懂得变通,不是死脑筋的一般护卫,而且非常重视雅娜。 「难得有这个场合,请务必叫我米格尔就好。」 「谢谢你,米格尔。你也可以直接叫我雅娜。既然同为欧莉亚娜初体验的对象,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雅娜,你的说法太容易引起误会了。」 她是第一次主办派对没错,但总觉得这种说法听起来很不正经。雅娜只是「呵呵」地轻笑着带过了这个话题。 欧莉亚娜伸手拿坚果。稍微烤过的坚果又香又好吃。 「对了,米格尔你没有兴趣挑战阿兹拉克的试炼吗?」 她忽然想起试炼这件事在男学生之间很有名。基本上雅娜每次试炼都会在场。虽然不会使用真剑,但一样是在打架。阿兹拉克在决斗哪怕只是受一点小伤,雅娜也一定会陪他到医务室。 「可以娶雅娜当老婆的那个试炼吗?不过我是想要被可爱的女孩子求婚的那派耶~」 「哎呀,你不想挑战吗?真是遗憾。」 「如果这是公主的希望,在下随时愿意参战。」 米格尔举起装了水果酒的玻璃杯,雅娜也笑着举起酒杯轻碰他的杯子。 铿,悦耳的清脆声回响在夜晚的庭院。干杯再多次都不嫌多。 「呵呵,那么我就提供一条特别的情报给我的骑士吧。阿兹拉克早上的状态比较差,要挑战的话就趁早上。」 欧莉亚娜想起自己有一次在早上拜托阿兹拉克帮忙,愧疚地往他瞄了过去。阿兹拉克直挺挺地站着,面无表情注视着他们。 「你相信他就算这样还是不会输吧。这就是爱呢。」 米格尔小声地说着,只让他们几个人听见。欧莉亚娜往雅娜看了过去。 雅娜在笑。那是欧莉亚娜至今所见过最温柔的笑容。 四周的灯光柔和地照亮了雅娜的身影。 「是啊。」 她的声音彷佛溶入酒里,既柔情又莫名惆怅──欧莉亚娜将杯里的水果酒一饮而尽,假装没有注意到雅娜试图隐瞒的真心。 就在他们后来以各自的步调享受这场派对时,执事前来通报。 「小姐,有客人在玄关等您。」 「这个时间有人找我吗?」 「我原本已经回绝……后来也请客人移驾到会客室,但对方还是表示会马上离开,态度相当坚持……」 「好吧,我现在就过去。」 欧莉亚娜一站起来,就因为醉醺醺的站不太稳。米格尔担心欧莉亚娜,马上伸手扶住她。 「谢谢你。我离开一下,马上回来。」 「慢慢来没关系喔。」 「咦咦~?你们想趁我不在玩什么好玩的吗?」 她对挥着手的米格尔笑着说完,与执事一起回到室内。 还没走到大门玄关,欧莉亚娜就尖叫了出来。 「哇啊~~!?」 执事一惊,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欧莉亚娜,但她人已经不在那里。 因为她的速度比兴奋的小狗还要快,早已跑过执事身边,冲向站在玄关的那个人。 「文森~!?」 「欧莉亚娜,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哇──!太棒了!好高兴~!」 文森一把接住跑来的欧莉亚娜,在惊讶之余又是拍她的背、又是推她的肩膀,让她离开自己的身体。 她还想再抱上去,但被文森伸手挡了下来。他承认欧莉亚娜是朋友,但是禁止肢体接触,只有偶尔会默许她这么做。然而看来今天是连碰都不能碰。文森的神情严厉,伸长的手也绝不妥协。 欧莉亚娜啧了一声,只得退让。文森明显松了口气。他脱下外套,披在欧莉亚娜肩上,遮住她身上的睡衣。 他的举动让欧莉亚娜想起自己身上的衣服,于是她敞开文森披到身上的大衣,展示自己的睡衣给他看。 「你看,可爱吗?这是新的睡衣喔。」 「嗯,可爱可爱。」 文森转开头闭着眼睛说,欧莉亚娜见状逼问起来。 「你没在看吧??好好看一下啦??」 「我已经看到了。知道了,很可爱,拜托你把外套穿好。」 文森眯起眼瞄了一下后,又把眼睛闭上,欧莉亚娜不得已只好拉起大衣。虽然说是睡衣,但裸露度不高,就只是家居服而已。 (本来还想说难得有这个机会,可以让他看看我平常看不到的一面。) 也许是从欧莉亚娜的表情看出她不甘不愿的情绪,她把大衣穿好后,文森苦笑了出来。 「抱歉,没有事先通知就在深夜来访。听说米格尔在府上叨扰……」 「随时欢迎你来喔。你找米格尔有事吗?需要我去找他过来吗?」 「那家伙真的还在……对不起,我马上带他回去。」 他似乎是有事要找米格尔。欧莉亚娜往在后面待命的执事使了个眼神,执事立刻瞭然于心,行礼后往庭院走去。 「我们到会客室等米格尔过来吧。你想要热饮还是冷饮?」 文森向打算帮他准备饮料的欧莉亚娜摇了摇头。 「不用,我会马上告辞。」 「你在赶时间吗?」 「现在已经很晚了。」 「没关系啊。」 「有关系。」 他看起来没有让步的意思,于是欧莉亚娜在玄关的长椅坐了下来,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文森推辞不了,只好坐在她旁边的位子。 「唉,柠檬玛芬蛋糕你是什么时候吃的?」 在米格尔过来前,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欧莉亚娜一边摆晃着双脚,一边问他。文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向欧莉亚娜。椅子不长,两人的距离很近。文森一转头过来,两人的肩膀就碰在一起。 「你已经读完那封信了啊。」 「当然。我很高兴,谢谢你回信给我。」 文森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似乎没想到她已经读信了。 「……我是昨天吃的。」 「咦?那你真的是紧急回王都来的耶。」 昨天写的信上面提到,他还会在领地待两个星期。 「……算是吧。」 「是必须找到米格尔的事吗?」 「可以这么说。」 「你又在打马虎眼了。」 她气呼呼地指责后,文森有些狼狈。这时,执事刚好带米格尔过来。 「嗨,文森。」 「米格尔……连你也穿成这样……!」 见到穿着睡衣慢条斯理地走来的米格尔,文森站起来,忍不住感到头痛。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今天了。」 「我硬是搭上了最后一班魔船路。」 「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急着赶来的啊~」 「还不是你寄信来说什么会在艾夏家过夜……!我怕你打扰到人家──」 他似乎是认为米格尔会造成别人的麻烦,才匆忙赶过来的。 (他就为了这种事,特地从领地赶来吗??) 欧莉亚娜愣住,看向米格尔与文森。她今天原本的确打算让米格尔留下来过夜。举办晚宴或是舞会的东道主请客人留宿的情形并不罕见。 「米格尔,回去了。」 文森以从没听过的低沉嗓音如此说道。 「咦,我才不要。而且我已经得到留宿许可了。」 「回去了。」 「咦~」 「……」 「呿。」 米格尔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转了个身面向欧莉亚娜。 「那欧莉亚娜,我们学校再见了。也帮我跟雅娜和札雷纳说一声。」 「啊、嗯,招待不周还请多包涵……?」 在欧莉亚娜还搞不清楚状况时,米格尔低声笑了笑,接着凑到她耳朵旁边,伴随微微带着酒味的呼吸悄声说。 「欧莉亚娜,生日快乐。」 欧莉亚娜诧异地眨了眨眼。 接着等她明白米格尔话里的意思后,全身都高兴到起了鸡皮疙瘩。 「米格尔……!!你真的最棒了……!!」 「我知道。」 欧莉亚娜露出了饱含情感、无比灿烂的笑容。 (收到最梦寐以求的生日礼物了。) 米格尔为了今天生日的欧莉亚娜,特地把文森叫到这里来。 欧莉亚娜不知道他在信上写了什么内容,才引诱文森从领地出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米格尔巧妙的作战计画成功了。这个生日真是太幸福了。 米格尔心情愉悦地一路吹着口哨,走出宅邸。大概是要往停在大门门廊那辆文森搭来的马车走过去吧。 「我也告辞了。」 文森闷闷不乐地听着两人意有所指的对话,心不在焉地行礼道别。 「等一下,文森,我送你到马车那里。」 (我不想就这么分开。) 虽然只有几步的距离,但就算时间再短,她也想跟文森在一起。 她一时冲动说了出口,本来以为会遭到拒绝,没想到文森居然轻轻点头答应了。 「……那就麻烦你了。」 「……嗯!」 (吵架万岁。和好万岁。朋友万岁。) 如今她深刻体会到,自己当初有多么一厢情愿,死缠烂打硬是要黏在他身边。如果是过去的他,绝不可能允许自己同行。 她接过执事递来的外套,把借来的大衣脱下来还给文森后,马上披好外套走到外面。 文森跟在她后面走来。一阵寒意袭来,冬风轻抚过脸颊。令人泫然欲泣的幸福感在欧莉亚娜的心里蔓延开来。她走得很慢,甚至会让人烦躁,但文森没有急着要走。他走到欧莉亚娜身边,用同样的步伐一起走了起来。 他低头看向欧莉亚娜,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 「……你们穿成这样是在做什么?」 「酒池肉林。」 「酒……酒池……!?」 「开玩笑的。我们模仿雅娜国家的传统,在庭院举办宴会。因为是睡衣派对,所以参加者都要穿睡衣。」 文森属于典型的贵族。这当然不是坏事,但他不喜欢藐视传统的行为。 文森果真板起了脸。他张开嘴巴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接着看向欧莉亚娜红通通的脸蛋。 「你喝酒了吗?」 「喝了一点。女生只能喝有得到爸爸准许的酒。」 「真的吗?」他这么问,但似乎早就知道答案。 他从经验得知,十七岁了不可能还当个听话的乖孩子。 「──不要说出去喔。其实我喝了一点点米格尔的酒。」 「我现在明明没有孩子,却好像能体会全国父亲的苦恼了。」 文森露出共犯般的笑容后,苦笑了起来。 「会有限制,一定是有原因的。」 「在场的男生只有米格尔,而且四周还有那么多佣人啊。」 「只要那个人不是我,就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 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好像他真的成了父亲一样。 「那下次我邀你来参加。」 「麻烦你了。」 她本以为文森会取笑自己,没想到居然点头答应了。她惊讶地往文森脸上看过去,发现他露出了自暴自弃的表情。这副与年龄相符的模样,看得欧莉亚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我真的真的真的会邀请你喔??」 「没关系。」 「这个没关系,是尽管邀请没关系的意思?还是不用邀请没关系的意思??」 「啰嗦。我要回去了。」 本来陪她慢慢走的文森,忽然大步走了起来。 「慢着、慢着慢着,是可以邀请你没关系的意思吧!谢谢你!就这么说定啰!」 她拉住文森的手臂,双脚稳稳踩在地上,拖住他的脚步。文森回头看向使劲拖住自己的欧莉亚娜,扬嘴笑了起来。 「嗯。」 「──我要死了……!!」 (超喜欢的……等等,超喜欢……差点就要说出来了……) 「我喜欢你」这句话遭到禁止不能说,但自己一个人又按捺不住这份情感。欧莉亚娜扯着手,一脸苦恼地扭动着身体。 文森就有些傻眼地看着有如一只濒死野兽的欧莉亚娜。 「原来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本来?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是为了待在我身边,才硬是要把好感表达出来。」 「强迫自己说我喜欢你??难度不会太高了吗??」 「也是……」 不管是不是强迫,文森都没有高兴到哪里去,从他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欧莉亚娜爱着文斯,当然也喜欢文森。 而文森的一言一行,都能让她强烈感受到「喜欢」的心情。 自从两人相遇后,她的「好感」就在日益增加。 (喜欢又不能说,太难受了。) 如果想要待在文森身边,欧莉亚娜就必须谨守朋友的界线。 刚才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瞬间消沉了下去,而且不知不觉间,离马车只剩下几步距离了。 (唉……这么快就到了,能在一起的时间好短。) 今天这一别,又要有好一阵子见不到面。开学典礼居然如此令人引颈期盼,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车夫一打开马车门,文森便向欧莉亚娜说道。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来。外面很冷,你赶快回屋里──」 「文森!」 因为害怕道别,欧莉亚娜心一急,脱口喊了出来。 注意力本来已经转向马车的文森,又缓缓转身面对欧莉亚娜。 「嗯?」 那语气十分温柔。 这或许是第一次听见文森这么温柔的语气。欧莉亚娜忍不住泛泪。 他耐心等着欧莉亚娜开口。 欧莉亚娜有生以来,第一次度过如此贵重而且柔情的时光。 她努力压抑住泪水,硬是摆出笑容来。 「跟你说喔,今天是我的生日。」 「是这样吗?」 文森显得很诧异。他看向马车,见到先坐进车里的米格尔在挥手,忍不住露出凝重的表情。 「原来……看来我还得感谢米格尔了。生日快乐,欧莉亚娜。」 「谢谢。今天可以见到你,我很高兴。」 「我也是。」 「所以呢,那个……我的生日礼物呢?」 这只是欧莉亚娜为了拖延时间随便找的借口,文森却沉着脸,似乎衷心感到过意不去。 「对不起,我空着手就来了,没有带礼物……之后一定会补送给你。」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收到。」 「……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文森珍贵的困扰神情看得欧莉亚娜心中小鹿乱撞。光是这个表情就值得把他拖到现在了。 看见文森这么伤脑筋,欧莉亚娜忽而灵光一闪。 (我想到要什么礼物了。) 「嗯!」 「是什么?」 「只限今天,让我可以说喜欢你!」 欧莉亚娜尽可能假装是在借酒装疯,让声音听起来不要太认真。 她盈盈笑着。欧莉亚娜知道文森是个重友情的男人,已经胜券在握。 不出所料,低垂的眉毛垂得更低,文森无奈地说道。 「……你还真是会挑人家拒绝不了的时机。」 「唉嘿嘿。」 「我没有在称赞你。」 「唉嘿嘿。」 文森嘴上这么说,但并没有拒绝。 欧莉亚娜稍微低头藏起脸上表情,紧紧抓住文森的大衣。她的头只要再偏一点,就能抵住文森的胸膛。然而那已经超过友情的范围。 「文森。」 「嗯。」 「我最喜欢你了!」 她尽量不让语气透露出内心的情感。 「……嗯。」 光是文森愿意接受自己的「喜欢」,就让她开心得快哭了出来。 「……生日快乐。」 文森犹疑地说完,摸了摸欧莉亚娜的头。他的动作很谨慎,彷佛在衡量友情的界线。 欧莉亚娜把头垂得更低,让文森更好抚摸。身体哆嗦了一下,喜悦沿着脚尖一路窜上头顶。 「唉嘿嘿……」 趁爱意就要倾泻而出前,她笑了笑带过。 马车驶离艾夏宅邸的门廊,欧莉亚娜挥着手目送他们离去。 这真是最棒的生日了。 ──────────────────────── 五章 礼服、恋情与花束 冬之中月(一月)起,就是最终学年的开始──至于五年级生的重头戏,必然就是舞会了。 舞会在春之中月(四月)举办,是所有就读魔法学校的学生无不关注的一大活动。 会场以豪华的装饰与魔法布置得美轮美奂,有如置身于梦境之中。 能够出席舞会的学生,只有最终学年的五年级生,以及受邀为五年级生舞伴的其他学年学生。舞会为自由参加,也有学生选择舒舒服服地在宿舍里休息。 此外,舞会需要男女结伴参加,因为可以邀请其他学年的学生作为舞伴,全校学生在这个时期都显得心慌意乱。 唯有这个时候,就算是新人魔法师也会脱下学生袍,换上辉煌夺目的正装出席。 魔法学校的学生皆为舞会倾尽全力,甚至有的家里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准备。 不管是对学生还是学生的家族,在舞会的成功表现都具有重大意义。 「哇啊……超级漂亮……!」 「真的很漂亮呢,得好好感谢国王才行。」 雅娜的礼服刚从耶帖·卡立马国寄来,欧莉亚娜与雅娜便在女生宿舍房间里欣赏了起来。公主的礼服果真是不同凡响。从布料的取得到皇家裁缝师的缝制,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完成这件最高级的礼服。 拿起来一瞧,可以知道这是一件露背礼服。在几近透明的薄透质地上面,以珠饰与宝石绘成精致而且丰富的花样,背面宛如缀满了宝石,是一套兼具豪华与大胆的礼服。 「阿兹拉克又要披外套在你身上了。」 「呵呵,是啊,到时候就借他的外套来穿吧。」 雅娜的舞伴已经决定好了。由于试炼的关系,她要是选择阿兹拉克以外的人会出问题,这也是在意料之内。 「好好喔~!雅娜已经有舞伴了……」 校舍里,一年级新生连要挑哪一根树枝当法杖都还不确定,在所有人找到自己的舞伴前,学生们都会心神不宁、镇定不下来。 不管是邀请还是受邀的一方,异性的一举一动都让人在意无比。 欧莉亚娜也很讨厌挑选舞伴这个环节,甚至都不想参加舞会了。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心浮气躁的气氛,与紧张到胃痛的日子。同样受不了的人、没有舞伴的人,以及受限于经济状况无法置办礼服的人,有在当天聚在宿舍谈话室享用大只烤鸡的习惯。 「我也想去吃烤鸡……」 新兴商人艾夏家的女儿当然不能这么做。父亲甚至严厉下令要她在舞会展现以最新技术制成的礼服。 「你没有要约坦宰同学一起参加吗?」 「咦~我才不要。」 欧莉亚娜果断地说完,身子一倒躺在地毯上。因为雅娜要在地毯上做瑜珈,所以这个房间禁止穿鞋进入。 (我在上一次的人生本来是想约谁呢……不是路希安,是凯吗……可是我记得凯……) 欧莉亚娜轻轻阖上双眼,回想起过去的那些朋友。 (对了……我正开始觉得胃痛时,文斯很快就来邀我了,所以最后没有烦恼太久……) 新学期刚开始没多久,文斯就抱着一束花来邀她成为自己的舞伴。在那之前,欧莉亚娜都只当文斯是「米格尔的朋友」。 她跟文斯只有在走廊遇见时会寒暄个一两句的交情,所以当文斯来邀她一起参加舞会时,她非常惊讶。但平常见面时他的诚实态度,以及那对烫得发红的耳朵打动了她,于是她接下了花束。 这么回想起来,其实她跟文斯只交往了一段很短暂的时间。只有从冬之中月到春之中月的三个月。在这段期间,欧莉亚娜体会到了很多人生的第一次。 爱一个人的温柔、坚强与痛苦──以及失去的悲伤。 舞会这个活动在欧莉亚娜心中,并不是只有充满期待。舞会一结束,文斯就会丧命。她实在很难不从舞会联想到他的死亡。 「你怎么不约他呢?」 「呃……」 没想到雅娜会追问下去,欧莉亚娜吓了一跳,坐了起来。 「文森不想要我说喜欢他,约他当舞伴跟讲了是一样的意思啊。」 「哎呀,我跟阿兹拉克不是情侣,也是要一起去参加舞会啊。」 (别把我跟那种彼此都只对对方情有独钟的人相提并论啦。) 雅娜笑着,似乎看出了欧莉亚娜的心思。 「就只是邀请看看而已嘛,如何?『不要说喜欢』这种话他都说得出口了,顶多也就是被拒绝而已啊。」 「……嗯~可是,我已经受不了再被他讨厌或是拒绝了。」 欧莉亚娜又往地上趴了下去。 (必须随时待在文森身边的时候,我还能找借口说服自己。我可以当成约他只是为了陪着他,不需要考虑是对是错……可是现在……) 说到底,文斯从来没有对欧莉亚娜摆出过那种态度。不断被过去自己最心爱、也最深爱自己的男人态度冷淡地对待,实在是超乎想像的痛苦。 之前不管他再怎么冷漠,她都忍耐了下来,因为有比自己的痛苦更需要优先处理的事情。不用说,那就是保护文森。 但在得到文森本人的协助后,他的人身安全大幅提升了。他更加注意健康,以及日常生活中的风险。不需要硬跟在他身边,他一定也很安全;不需要想方设法待在他身边,他也把欧莉亚娜当成一位重要的朋友。 ──在我把好感强加给他、硬是黏着他的时候,他的心很遥远。 不过现在,即使欧莉亚娜主动接触文森,他好像大致上都会接受。无论是待在周围、轻轻搂住他,或是那些因为太喜欢文森而做出的强烈反应,文森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欧莉亚娜不说「喜欢」,就能拉近与文森内心的距离。 (所以,这样就好了。待在这个比其他人近一点,能稍微撒一点娇的位置就好了。) 「雅娜~雅娜雅娜雅娜雅娜~」 「好啦好啦,这个撒娇鬼。」 她往雅娜坐着的腰间抱了上去,脸在上面磨蹭。尽管她们都是女生,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聊、身体哪个部位都能碰。就算两人的交情变好,加上长假时对方来留宿、稍微聊到了感情话题,她还是很难掌握与雅娜之间的距离感。 她没有勇气也没有自信用全身来撒娇。到头来终归是人类,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谨慎。 「雅娜跟阿兹拉克会跳舞吗?」 「稍微会一点。反正不会跳舞也没有关系,派对重要的是享受美食。」 「需要陪你练习吗?」 「谢谢你。可是阿兹拉克最近好像有点忙──」 「咦!?」 欧莉亚娜是第一次听说阿兹拉克在忙。她不是觉得阿兹拉克平常都闲着没事做,而是不认为他会有比雅娜更重要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 「最近国内好像常寄信来。寄信本身是不稀奇,只是次数太频繁,令人很在意……」 「所以他是在忙着回信吗?」 「对。而且他偶尔也会有点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烦恼。」 原来阿兹拉克也会有跟雅娜无关的烦恼啊。欧莉亚娜十分失礼地想着,雅娜则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不想太勉强他。」 「也是。」 欧莉亚娜没办法开口追问详情,只让头在雅娜腰际磨蹭。她现在能做到的就只有这样了。 「艾夏同学,可以来一下吗?」 放学后,班上女同学把欧莉亚娜叫了出去。地点是校舍后面,常拿来做坏事的老地方。 欧莉亚娜被几个女生团团包围,靠在校舍墙上冷汗直流。 不晓得她们知不知道欧莉亚娜的心境,女生们一脸严肃地盯着欧莉亚娜。 「艾夏同学!」 「是!」 这声音魄力十足,吓得她挺直了身体。她正胆战心惊时,这些女生同时对她低头。 「请帮帮我们!」 欧莉亚娜诧异地眨着眼睛,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在放长假的时候,很认真练习了舞蹈……但若没有人教我们,根本无法进步。」 代表所有同学开口的,是今年也同班的玛莉娜·卢洛瓦。 四年级时会有舞蹈与礼仪的基础课程,但如果要进一步提升实力,就得靠个人训练。以前只有贵族能就读这所学校,因此舞蹈这类的课程,只要有个形式就足够。因为大家都已经在家里受过教育。 然而,平民的状况不一样。虽说拉根魔法学校的学生大多来自富裕的家庭,但并非所有人都在家里接受过舞蹈训练。 「学习魔法我有自信……只是运动就……有点……」 「我们有拜托老师提供特别课程,但老师说这是惯例,没有答应……」 「就算叫我们去跟舞伴练习,可是连舞都不会跳,要怎么邀请舞伴?」 「我们毕竟也是魔法学校的学生,真的很想参加舞会,留下最终学年的回忆……!」 女生们闪闪发亮的双眼,凝视着欧莉亚娜。 (原来不是霸凌、恐吓,也不是威胁……!我居然怀疑大家,对不起……!!) 上一次的人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她是真的紧张到不行。她原本所在的第二班基本上同学感情都很要好,男女生也都会玩在一起,所以虽然没那么正式,还是会一起练习。不过相较于第二班,资优班比较多内向的女生,应该很难随口邀男生一起练习吧。 「艾夏同学很会跳舞吧?想请你教教我们。」 欧莉亚娜从小就有舞蹈与礼仪方面的家庭教师,但也没有厉害到有自信可以教导别人。她们想必也清楚这一点,不过欧莉亚娜真的是她们最后的希望了。 「我……尽量。」 「艾夏同学~!」 玛莉娜紧紧抱住了欧莉亚娜,接着其他女生也纷纷抱了上来。 欧莉亚娜没想到会在这次人生体会到如此青春的场景,双唇哇哇哇地打颤,用力往大家抱了回去。 「──事情就是这样,我想说不知道是否能请各位男生帮忙……」 「原来如此,我懂了。所以,为什么这件事是找米格尔商量?」 文森散发出沉重的压力。欧莉亚娜全身发抖,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欧莉亚娜为了女生们放学后拜托的那件事,用完晚餐便去找米格尔。米格尔一如往常地叼着棒棒糖在谈话室休息,文森也当然在他旁边。 征得同席的许可后,欧莉亚娜拜托起米格尔。 女生们正在为舞蹈练习不足而伤脑筋,希望能请会跳舞的男生帮忙。 魔法学校的学生比例是男生较多,男女结伴参加舞会时,男生除非邀请学妹当舞伴,否则大多找不到伴。 如果是还没有找到舞伴的男生,这也可以成为一个机会,所以对男生也有好处。欧莉亚娜恳请对方帮忙时,绝对零度的紫色瞳孔瞪着她──回到一开始的情形。 「我很不想这么说,不过你不会太随意仰赖米格尔了吗?」 「您说的是……」 「他是你什么人?哥哥吗?还是随从?」 「是……对不起……」 欧莉亚娜反驳不了文森的仗义执言,身体愈缩愈小。 她的确是有事就想找米格尔帮忙。她相信米格尔会想出办法来,而且绝对不会拒绝自己,完全是耍赖的心态。 不提供回报就想轻易要求别人帮忙,只会毁了自己──这道理父亲也经常对她耳提面命。虽然父亲原本想表达的意思是,会真正不求回报地帮你的只有家人。 「我们可是一起举行了睡衣派对,对吧?」 文森瞪着欧莉亚娜的视线又更加凶狠。 「米格尔……!那句话就不用多嘴了……!不过你是故意说出来的吧?你就是这种个性……!」 欧莉亚娜逃避文森的目光,看向米格尔时,便见他一脸乐在其中的样子。 (摆出那种脸来,让人怎么不原谅他!) 「欧莉亚娜。」 看来没办法再期待他出面解围了。何况他更像是在火上加油。欧莉亚娜回头面向眼神严厉的文森,抬不起头来。 「你应该要依照逻辑来思考事情。」 「是。」 「找你商量的是班上的女生吗?」 「是。」 「那么你不觉得,这件事应该要找班长商量吗?」 (不觉得。) 欧莉亚娜至少还知道在这个时间点,不可以傻傻地说出真心话来。 然而,新上任的班长文森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到她的意思,冰冷的视线贯穿了她。 (啊,好冷。头顶现在绝对冻僵了。) 她全身发抖,完全不懂文森为什么会气成这个样子。 「可是文森,我听说你婉谢了监督生职务……!想说你一定很忙……!」 「我会婉谢,是因为监督生是需要负起重责大任的名誉职位,我只是觉得有其他更适合的学生,才没有接受。至于班长就只是老师的跑腿小弟,我这种人也能胜任。」 担任拉根魔法学校的监督生可以为经历锦上添花,而文森身上早就有多不胜数的名誉,所以才想让给其他──尤其是有就业困难的──平民学生吧。 意外得知文森体贴的一面,她心里暖洋洋的。成为监督生的德利克是平民,因为个性温柔又善解人意,学弟妹们也很仰慕他,大家都普遍认为他这位监督生表现得非常优秀。 「……原来如此,我懂了。」 「懂什么?」 「这是要我去拜托塔基同学的意思吧?」 现场一时间陷入沉默。下一秒,米格尔笑了出来。 「逻辑通了呢。」 文森往米格尔瞪了一眼,接着不情不愿地让视线从欧莉亚娜的头顶移开,在沙发坐了下去。他难得整个人懒散地靠在沙发里。 欧莉亚娜急忙摸了下头顶,确认有没有结冻,结果只是头发乱了一点,没有异状发生。 「这的确是最合理的推断……」 文森不满地承认,接着他一脸难过地看向欧莉亚娜。 「呐,欧莉亚娜──你真的想都没想过要来拜托我吗?」 欧莉亚娜低着头,无法直视文森的脸。 (我当然有想过……) 欧莉亚娜心中没有出现过拜托班长这个选项。 但是,在想到要请米格尔帮忙时,自然也想到了文森。 (我是很想拜托文森,但想归想~……) 她害怕遭到文森的拒绝。 被拒绝本来就会受伤,可是──舞会是男女结伴参加的活动。 万一文森是因为舞伴的关系拒绝,她肯定会深受打击,说不定还会憎恨起那些来请自己帮忙的女生们。 所以,明知文森在旁边,他还是来找米格尔商量。 文森如果有那个意思也许会愿意帮忙,她卑鄙地盘算着。 欧莉亚娜平常为人坦率,但若是为了守住自己的感情,她也会使用这种狡猾的小手段。 (不过总觉得怪怪的……为什么要威胁我……为什么要生气……) 不对,他气的是太依赖米格尔这件事。 「……文森是班长,所以可以拜托你的意思吗?」 「没错──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接下这种打杂的工作?」 「咦?为了班上同学跟老师?」 「对,没错,你说的都对。」 文森自暴自弃地说。 米格尔见状咯咯笑了起来。欧莉亚娜根本不想知道有什么好开心的。 祝你糖果哽在喉咙里,她朝米格尔露出诅咒的目光,结果只是让米格尔笑得更乐不可支。 隔天起,马上开始了由男生志愿陪女生练习的舞蹈课。 文森不只向老师协调,安排一间空教室作为练习场地,还帮忙挑选几名品行好又会跳舞的男同学,实在让人抬不起头。 参加者里面还有刚成为监督生的德利克。由于对舞技没有自信的学生也想来练习,导致参加人数众多,超出当初预期。 平民出身的男生大多对自己的舞姿缺乏自信,要不是有这样的机会,他们很难主动邀女生一起练习。欧莉亚娜因为没有邀会跳舞的女生一起参加,打算自告奋勇陪他们练习。 (总不能全部都安排好了就拍拍屁股走人……这样太没责任感了,而且也可以顺便观察大家的程度。) 欧莉亚娜一个人很难细心指导这么多人。因为大家都有基础实力,她计画以训练胆量,以及习惯与女生接触为优先。 米格尔也会陪女生练习。他长得帅又亲切,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女生们知道他会一起练习时,都兴奋地尖叫了起来。 ──问题在于另外那个人。 没错,就是文森·坦宰。 「……就是这样,文森同学。」 「怎样。」 「虽然很感谢您的帮忙……」 「跳舞我也没问题。」 「这我当然知道。」 「你也会指导他们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那是因为这里会跳舞的女生不多……」 「那不是条件相同吗?」 「不对,不对喔……正所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所以这就是人尽其才啊。」 文森说着,露出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女生们在后面屏气凝神,忍不住露出恳求的目光看着欧莉亚娜。 欧莉亚娜轻轻点头,向她们表达出「我明白」的意思。 (这么俊美的未来公爵阁下,怎么有女生敢踩他的脚嘛……!) 文森十分清楚自己的身分与职责,为什么现在却这么不在乎自己的美貌与女生的羞耻心呢。 在所有人眼中,文森都是一名特别的学生。他既冷静又沉着,多少有些失礼也会让它过去──甚至会表现出从来没有被冒犯的态度。简单来说,他是一位平易近人的贵族,但比其他人都更重视贵族的责任。 优秀的头脑与魔力,清秀的五官与高大结实的身材,温和的讲话方式,高贵的责任感。 实在很不适合成为下雨天拿来试穿的拖鞋。 「……不然你要我一个人无所事事地站在这里看着大家吗?」 「你已经帮很多忙了……!你帮忙安排教室,还请这些男生过来……」 「我说的是现在。」 (怎么搞的,他怎么突然像个五岁小孩吵着要帮妈妈的忙……) 女生们胆战心惊地看着欧莉亚娜,怕是不是惹文森生气了。她们似乎相信欧莉亚娜有办法能安抚文森的情绪。 欧莉亚娜背负着她们的期待,小心翼翼地说了起来。 「有个更适合你的角色……」 「说来听听。」 文森一脸闹脾气的样子,看向欧莉亚娜。 (太可爱了,不要这样……) 欧莉亚娜也是一样胆战心惊,只是跟其他同学的心情不一样。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么可爱的文森。 她把自从文森说要帮忙,她心里就暗自形成的想法说了出来。 「那就是──跳得最好的女生可以在正式舞会的第一支舞跟你共舞,作为奖励。」 文森的眉头猛然一挑,同时后面传来了尖叫声与欢呼声。欧莉亚娜吓了一跳看向后面,注意到女生们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神里都充满了期待。 「艾夏同学,这真是个好提议!」 「在舞会上跟坦宰同学……?我们会拼死努力的!」 其他女生的脸也都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你、你看!大家都很开心。」 「为什么练习不行……只跳一次就可以?」 文森哑口无言,嘀咕了起来。 女学生们超乎想像地兴奋,欧莉亚娜非常能体会她们的心情。 文森不适合当一双穿破的旧鞋。 他就像为了第一次约会的日子,怀着雀跃的心情精心挑选的穆勒鞋。 作为努力的结果,可以与连碰都不敢碰,那个特别的文森共度一生一次的奇迹时刻──这简直是最美妙而且珍贵的青春回忆了。 要让人有想要留下美好回忆的心情并不简单。 然而,只要有与文森·坦宰共舞的机会,就能让她们怀抱憧憬。 「所以说,请你成为大家的奖励。」 「总觉得不太能接受……不过既然是为了大家,我就自愿成为奖励吧。」 文森苦笑着答应了。女生们兴奋不已,喜出望外地尖叫了起来,开始勤加练习。 「……等等,奇怪?总觉得那个人数……咦?」 隔天放学后,欧莉亚娜来到上舞蹈课的空教室时,不禁纳闷了起来。 人数明显增加了,而且感觉多了很多女生。 教室里挤满了一对对男女。新增加的女生里面也有人是贵族出身,从现场状况看来,她们或是帮忙不擅长跳舞的男生练习,或是协助指导跳得不好的女生。 「可以让我进去吗?」 「啊,不好意思。」 在教室门口愣愣地张大嘴巴的欧莉亚娜走到旁边,把路让给后面来的男生,接着一路往教室角落走了过去。 「哇,对不……文森?」 欧莉亚娜因为边走边观察大家练习的状况,一不小心撞上同样站在教室角落的文森。 「你躲在角落做什么?」 「跟你的理由一样。我躲到这里来,免得妨碍大家。」 欧莉亚娜尴尬地笑了笑。下一任的公爵宛如灰尘被扫把扫到角落,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人数怎么忽然变多了……有这么多人想来练习舞蹈吗?」 「天晓得。」 她自己讲着就觉得「不可能」。新来的有大半都是本来就很会跳舞的女生,她在教室角落观察那些女生,发现常跟她们对上眼。不,正确来说她们看的人不是欧莉亚娜──而是文森。 那些新来的女生每一个都在偷偷瞄着文森。 (──!是为了奖励来的吗!) 她们的目的是得到与文森·坦宰在舞会跳第一支舞的权利。在舞会与文森共舞的条件是「所有女生里面跳得最好的」,当然要是没有参加练习,就无法达成条件。反过来说,只要参加练习,就有机会能与文森共舞。 (好、好现实……) 不过话说回来,她们可以陪不会跳舞的男生练习,也帮了很大的忙。虽然是意料之外的发展,但她很感谢她们的拔刀相助。 「大家都想跟你跳舞呢。」 「这样啊。」 文森显然不怎么惊讶。 「难不成你早就发现了……?」 「我很熟悉那种视线。」 文森倚在墙上,淡淡地说着。欧莉亚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那表情与至今在学校的他不一样,也跟文斯不一样,是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样的表情想必是来自他贵族的一面。 而贵族的他看起来非常寂寞。 「……对不起,我没有要利用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拿我当成奖励的经过,不会那么想。再说,我很清楚自己的价值,事到如今不会再因为这样受伤,不用担心。」 欧莉亚娜想必是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吧,文森看着站在身旁的她,忽地带着气音笑了起来。 「听到你提出共舞一曲的奖励时,我心想你果真是商人的女儿呢。」 不管自己愿不愿意,只要有人需要帮忙就必须伸出援手,这是我受到的教育──文森接着解释。 「你清楚别人的需求,而且虽然是无意的,你也知道怎么引起别人的兴趣、把人拉进来的方法。你不需要道歉,那是你值得自豪的能力。」 欧莉亚娜没想到会被称赞,眼珠子讶异地转来转去,脸上在发烫。包括上一次人生在内,她还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赞赏。 她捂住红通通的脸颊,在内心「呀!」地尖叫时,一旁的文森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真的无所谓。虽然那些人无视同学们的好意,只在乎我的价值让我很生气,可是认为这么做的好处更多并答应的人毕竟是我。」 「……咦,你早就知道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吗?」 尽管穿插了怨言,欧莉亚娜因为他最后那句话惊讶地抬起头来后,他没有看欧莉亚娜,兀自说道。 「我说过了吧,我很清楚自己的价值。」 「咦?这么说来,你是知道会有很多女生到这里来,觉得这样更好所以答应的吗?」 「没错。」 欧莉亚娜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她没想到文森会说有更多会跳舞的女生来比较好。这意思是他不想跟不会跳舞的女生共舞吗? 一想到那些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再也无法与文森共舞的平民女生,她的心就好痛。因为女生人数增加,她们要得到奖励与文森共舞的机率将大幅降低。 (我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可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参加……我都忍了下来……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也想跟文森一起跳舞……) 「……好、好差劲……」 「一点也不差劲,我只是对自己诚实而已。」 「可是,大家明明那么努力要得到奖励……」 「可以拿进步的幅度当成奖励标准吧?那些本来就跳得好的人,短时间内很难有太大的进步。」 欧莉亚娜松了口气,发现文森也是有为那些女生着想。 「──嗯?奇怪,那女学生增加,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文森咂了声嘴。那个优雅的文森居然咂嘴了。 欧莉亚娜实在太过惊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觉得搞砸了。」 文森像是迫不得已似地解释了起来。 「带那些不会跳舞的男生来……这么做是为了他们好,我没有后悔,但以我个人来说,还是觉得早知道就不带他们来了。」 「咦?为什么?大家因为得到帮助,都很高兴喔。」 文森板起了脸,视线照样直视着前方。 「……这里会跳舞的女生本来只有你吧。」 「嗯。」 「……你一个人要教那么多人跳舞太累了。」 「啊,原来是这样……?谢谢你,连这点都为我着想了。」 「所以说,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文森尴尬地说道,就这么结束了对话。 欧莉亚娜正感谢他时,旁边的教室门忽然打开,吓得她哆嗦了一下。 进入教室的是米格尔与雅娜,两人后面跟着阿兹拉克,以及魔法史学的葳仑敦老师。 「天啊……这么多人。」 葳仑敦老师哑然地看着教室里约三十名学生,喃喃道。 本来正在练舞的学生们注意到葳仑敦老师来了,纷纷看向教室门口。 「这里面有哪一位学生是代表吗?」 葳仑敦老师一脸严肃地问着。靠在墙上的欧莉亚娜顿时挺直了身体。 老师特地到这里来,恐怕是出了什么问题。说不定她是要来追究责任,因为借教室时没说会来这么多人。 反正无论是什么情况,提议的人总是自己,于是欧莉亚娜往葳仑敦老师走了过去。 「葳仑敦老师,召集人是我。」 「邀男生来的人是我,也是我取得教室使用许可的。」 文森向前一步,像在袒护欧莉亚娜。 「欧莉亚娜·艾夏……文森·坦宰……」 葳仑敦老师看着欧莉亚娜他们湿了眼眶,取出手帕来按住眼头。 「我真是丢脸,居然不知道有这么多学生需要帮助……」 欧莉亚娜讶异地眨着眼睛。看来老师似乎不是来骂人的。 「这么小一间教室应该没办法好好跳舞,我允许你们到讲堂练习。」 葳仑敦老师看着拥挤的教室,语气果决地说道。屏息以待的学生们一听,顿时欢声雷动。 「另外,我会跟校方交涉,请一位老师在舞会前陪你们练习。我是很想跟你们一起练习,但是……我平常除了上课,还要准备舞会,很难拨出时间来……」 「您已经帮很大的忙了,葳仑敦老师,感谢您的协助。谢谢老师。」 他们不是社团却能得到如此宽厚的待遇,欧莉亚娜合掌向老师道谢后,「不。」消瘦的葳仑敦老师轻轻摇了摇头。 「需要感谢的人是我。本来应该是由我们大人完成学生的请求──遗憾的是今年在舞会前没有时间重新安排课程。不过我保证,明年起会更尽力考虑学生的希望。虽然你们……今年就要毕业了。」 数年来送走无数学生的老师眼里,飘过了瞬间的哀愁。不过,老师很快就恢复平常的模样,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笑。 「各位同学,我们移动到讲堂吧。」 「葳仑敦老师是雅娜找过来的吗?」 「不,正好相反。」 广大的讲堂里,学生们练起舞来比刚才更从容自在。欧莉亚娜与雅娜把椅子搬到教室角落,坐在那里观赏大家练习。 「我听说你在做什么好玩的事,正打算来看热闹时,被葳仑敦老师抓个正着……这件事是你开始的,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完全征得老师的许可,本来想把她引开,结果刚好路过的米格尔建议我带老师过来比较好……」 「唉……在菲尔贝拉家的长男面前,真的是永远抬不起头来呢……」 「真的是呢。」 她佩服地说完,雅娜也以相同的语气回应。 「他对所有人事物都观察入微──如果能带他回国,国王肯定会很开心。」 雅娜的话吓到了欧莉亚娜,一旁的阿兹拉克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雅娜。 (这、这是挖角──!!) 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米格尔将来会继承西铎兰吉亚伯爵的爵位,包括伯爵在内的所有贵族都有亚玛尼塞尔国的贵族院席次,需要负责管理领地或是治理政务。 「等等等、等一下。亚玛尼塞尔需要米格尔,他是不可或缺的人才,而且文森身边也不能没有他。」 国家需要米格尔这位贵族,不过最后这句才是她的真心话。文森称得上朋友的朋友就只有米格尔,希望雅娜不要把他抢走。 也许是觉得欧莉亚娜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有趣,雅娜咯咯笑了起来。她没有像平常那样说「开玩笑的」,而是看向讲堂里被女生团团围住的米格尔。 「大家在跳华尔滋对吧?」 「嗯,舞会上只会跳华尔滋。」 「机会难得,我也请最受欢迎的老师来指导吧。」 「雅雅雅雅雅娜!?」 欧莉亚娜还没来得及询问雅娜的真正用意,她已经踩着小鸟般轻快的步伐穿越过人群。 她一走到米格尔身边,围绕着米格尔的人墙随即分了开来。两人交谈了一两句话后,一起往前走了几步。 米格尔摆出领舞的动作,雅娜流畅地凑了上去。她的背微微倾斜,倚在米格尔的右手。 接着,两人踏出一步,动作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他们当着众人的面跳起了舞,对他人的目光丝毫没有踌躇与迟疑。 这两个人非常登对。不论是高贵的身分、郎才女貌的外表,还是高雅的气质,都显得相得益彰。 欧莉亚娜正看得着迷时,赫然一惊,看向阿兹拉克。阿兹拉克凝视着他们,像在看着某样耀眼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觉得这时候搭话是好主意,于是又把视线移回跳舞的两人身上。米格尔的嘴巴凑向雅娜耳边,似乎正在说什么话惹她发笑。 两人跳着跳着,转了个圈调换位置,欧莉亚娜终于能看见雅娜的表情。 ──雅娜的脸红通通的。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雅娜的脸那么红。 (米格尔说了什么话?) 旁边传来喀哒的一声,欧莉亚娜看了过去,发现阿兹拉克正要离开这个地方。 「啊……」 「艾夏,不好意思,我想起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就在走廊,如果雅娜大人有什么事,再麻烦来通知我。」 「……好,没问题。」 雅娜与阿兹拉克在学校里并非随时都在一起,阿兹拉克暂时离开的情形也很常见。 (阿兹拉克……未免太不会说谎了。他想起来的那件事情在旁边走廊就能处理了吗?) 欧莉亚娜紧紧按住胸口。她十分能体会阿兹拉克的心情。 与米格尔共舞后,雅娜身边也跟着动荡了起来。 看在旁人眼里,都觉得共舞的两人像极了一对情侣吧。平常不会表现出情感的雅娜红了脸,大家看到后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 而既然雅娜与米格尔的关系传得甚嚣尘上,也就免不了需要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雅娜的试炼。 「──到此为止!」 拉根魔法学校中庭里,两个男生正在对峙。 举起手来制止他们的,是这次决斗的见证人。见证人通常会拜托可信任的人来担任,这次的见证人也跟往常一样,是名以后再见面也不一定会认得的平凡男子。 一名四年级男生喘着气跪在地上,抬头看向阿兹拉克。手持木剑的右手似乎已经使不上力,左手微微发抖,按着刚才挨揍的腹部。 「胜利者,阿兹拉克·札雷纳。」 见证人宣告后,围观群众鼓噪了起来,接着一阵掌声与喝采响起。 阿兹拉克已经连续六天进行决斗。人群在阿兹拉克他们身边围成了人墙,想要一睹决斗的场面。 「做得好,阿兹拉克,有没有受伤?」 「只有轻微的擦撞伤,不需要在意。」 决斗结束后,雅娜往阿兹拉克走了过去。她的举止优美,脸上有藏不住的自豪。 「那么,带你前往医务室的这份荣耀还是属于我的吧。」 阿兹拉克朝微笑的雅娜露出了苦笑,想必是不想为了这种小伤到医务室去吧。但想当然耳,阿兹拉克一声抱怨也没有。 欧莉亚娜不打算陪同,于是目送雅娜他们离开。两人一起走向医务室后,欧莉亚娜往校舍走了过去。 「欧莉亚娜,你有看见刚才的决斗吗?」 「玛莉娜。」 走在校舍前方的走廊时,同班的玛莉娜轻快地跳了出来。她们经过舞蹈课后变熟了很多,已经是会互相叫名字的交情了。 「听说是沙漠之国的传统耶,吓了我一跳。不过在男生之间好像很有名就是了。」 玛莉娜一脸佩服地咕哝着,聪明的她对他国传统似乎相当有兴趣。 雅娜的试炼在校内本来只有部分学生知道,但由于雅娜与米格尔的绯闻,这个试炼也跟着传遍整间学校,在学生之间引起轰动,挑战者络绎不绝地涌向阿兹拉克。 「我本来就觉得那两个人的气氛不像是护卫与主人,原来是公主与骑士啊。」 「有什么差别吗?」 「哎呀哎呀哎呀,欧莉亚娜同学,这你就有所不知啰~」 玛莉娜故意卖起关子,欧莉亚娜摆出了愿闻其详的认真态度来。 「听好了,欧莉亚娜同学,这世上的公主不论身心,都是受到骑士的保护。这是普遍的常识。」 「是。」 「骑士把公主的求婚者一个又一个大卸八块,打倒对方。」 「阿兹拉克是有打倒挑战者,但是没有大卸八块。」 「那是一种比喻。」 「是。」 「换句话说,阿兹拉克·札雷纳是唯一一个能守住雅娜·诺瓦·马哈汀的纯洁──让她永远保持在未婚状态的人物。」 「原来、如此?」 「你不觉得这比宣示永远的爱更现实、热情又浪漫吗?」 欧莉亚娜的心情容易表现在脸上,于是她闭上双眼,露出无动于衷的表情。宛如狸猫在晒太阳时那种人畜无害的脸。 「怎么了?欧莉亚娜。」 「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 「基于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 「意思差不多啊。」 欧莉亚娜用力按住了脸。 总觉得自己不能察觉到她那没有让朋友知道的心意。 「既然有无可奈何的原因,我就换个话题吧。」 「感激不尽。」 「那么,欧莉亚娜。」 「嗯。」 「你什么时候要约他?」 「约谁?」 欧莉亚娜愣住,看向玛莉娜。 「坦宰同学啊。」 「……咦,约他做什么?决斗吗?」 那是欧莉亚娜绝不想要文森参加的活动。她并非怀疑阿兹拉克的实力,只是万一他输了,欧莉亚娜相信自己会一秒跌落谷底。 「早就换话题了啦!应该说这个才是我找你的正事!你什么时候要邀请他当舞伴?」 「又是这个话题啊。」欧莉亚娜听见玛莉娜毫无隐瞒的真心话,神情顿时郁闷了起来。之前也有不少同学跟欧莉亚娜聊起这个话题。 坦白说,欧莉亚娜一点也不想想起舞伴这件事。 (因为一说起来就都是抱怨。) 在最终学年这年举办的活动,欧莉亚娜过去都是与交往中的文斯一起度过。 和至今他不在身边的人生截然不同。 第一次人生当中的这个时期──文斯已经陪在欧莉亚娜身边。 所以她常常会想起那一天。 想起文斯邀请她成为自己舞伴的那一天──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递出的花束,他涨红的脸庞。 (这又不能怪我。) 她的感情受到残忍的摧残,痛苦不已。 (因为这次他没有喜欢上我啊。不被喜欢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欧莉亚娜并非特例,所有喜欢文森的女生都尝到了相同的痛苦滋味,她只是跟她们站到了同一边而已。 为了不让人发现这种阴沉混浊的心情,欧莉亚娜故意装得若无其事。 「我不会约他喔~」 「咦!?你不约他吗!?为什么!?」 这话彷佛在问自己明明老是缠着他,为什么不约?欧莉亚娜正这么想的瞬间,「你平常不是都黏在他身边吗!」玛莉娜就大喊了出来。 「反正就是没有要约嘛。」 「听说坦宰同学拒绝了所有女生的邀约喔?」 欧莉亚娜的脸忍不住抽搐起来。 毕竟那可是文森,想必有很多女生想邀请他。不对,可是,说不定,搞不好,万一,会不会是因为欧莉亚娜在与文森吵架时所感觉到的那种「难以接近」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没办法开口约他呢……欧莉亚娜也思考过这种状况。 不过,舞会可说是最梦寐以求的舞台,是留下最后回忆的场合。 不管是谁都会想要对过去只敢远观的最高级装饰品出手,就算只有这么一次也好,会有这种想法很正常。这甚至能成为在拉根魔法学校苦读五年的奖品。 所以玛莉娜才会那么惊讶吧。平常随手就能得到这项奖励的欧莉亚娜,这次居然没有成为话题里的人物。 「大家都被拒绝,那我更没办法邀他了啊。」 既然本来就知道他讨厌自己,没有必要特地去让自己受伤害。 若今天是生日的话,也许文森会考虑答应她,可惜指定生日礼物的权利在不久前用掉了。 「他会拒绝大家是为了你吧?」 「啊哈哈。」 如果这是真的,文森早就来约欧莉亚娜了。 (因为……) ──在上次的人生中,是他主动来约我的。 当时他们比现在还不熟,但文斯还是抱着花束,来邀她一起参加舞会。 文森没有主动邀约,表明了他没有跟欧莉亚娜一起参加舞会的意思。只有欧莉亚娜清楚这一点。 「我也没被邀请,不会跟他一起参加舞会的。」 「是喔……那么就是莎蓉了吧。」 「维泽尔同学?」 玛莉娜说出口的名字吓了她一跳。那是她与文森吵架时,常陪在文森旁边的女生。 「放长假前,莎蓉说过,已经跟坦宰同学约好一起去参加舞会了。那时候离舞会还很久,我本来是不太相信……」 欧莉亚娜倒抽了一口气。 文森与莎蓉现在的距离,似乎又回到同班同学的样子,但他们本来就是亲戚,很有可能结伴参加舞会,况且他们小时候还有过婚约。 (原来是这样啊……) 她对受了打击的自己很失望,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振作起来。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拒绝其他人。」 「有可能是那样。对不起喔,欧莉亚娜。」 「没关系。」欧莉亚娜笑着说,但她对自己笑得自不自然实在没有自信。 因为有定期考、舞蹈课加上雅娜的试炼等一大堆事情,导致欧莉亚娜完全忘了自己也要找舞伴这回事。父亲郑重下令她一定要出席,她自己则想亲眼见到盛装出席舞会的文森。 她很想永远看着水晶灯下耀眼辉煌的他,就算有莎蓉在他身边,她也不想错过看见他闪耀光芒的机会。 为此,她需要一名舞伴。 最容易开口拜托的明显是米格尔,但男女生都喜欢他,很难想像他还没有舞伴。再者以前文森教训过她「太依赖米格尔」,她实在很难再轻易地去拜托他。 欧莉亚娜认识的男生不多。正确来说,她是有单方面认识在上一段人生中交到的朋友,只是在这一次人生中大家都不同班,也只有讲过几句话的交情。在这种根本不熟的情况,约了他们也不可能会答应。 「不,路希安的话,说不定只要让他摸胸部……他可能会答应,但实在不想这么做……」 她想起对女生──主要是女生的身体──兴致勃勃的旧友,摇头打消了这个主意。她珍惜自己的身体,而且万一他迷上自己,那可就后患无穷了。 「嗯~~……」 她左思右想,最后往舞蹈课的讲堂走了过去。 抵达讲堂后,她偷窥了下里面。打开的大门旁边坐着负责监督的老师,今天是魔法药学那位懒洋洋的海因兹老师。 「噢,大人物来啦。」 「是,打扰了。」 「你要找坦宰的话,他在那边喔。」 老师叼着菸,下巴往一群学生指了指。文森在那里没错,他似乎正在向男生解释领舞时的手臂高度要如何配合舞伴。 文森往这里看过来,欧莉亚娜心头一惊别过脸,把头转开了。 接着她环视整座讲堂,一看见自己要找的那个人,马上快步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讲堂里简直是人山人海。其他学生听说葳仑敦老师同意让大家在这里练习,也纷纷聚集过来,场面更加热闹了。 仔细观察后可以发现,男女生开始有固定的练习对象。照这情形看来不加紧脚步的话,要找到舞伴肯定会难上加难。 讲堂墙边放置桌椅的地方,德利克·塔基正在那里休息。欧莉亚娜快步赶了上去。她思考过很多人选,最后觉得有可能会答应的人只有德利克。 (虽然塔基同学可能已经有舞伴了……) 他的个性朴实又亲切,而且还是监督生。 (不过就算被塔基同学拒绝了,也完全不会感到难受。) 也许会让对方有点尴尬,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跟问「店里有卖这个东西吗?」没什么不同。 德利克或许是注意到了小跑步往自己接近的欧莉亚娜,他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直视着她。 「艾夏同学?找我有事吗?」 德利克大概作梦也没想到欧莉亚娜是要邀他结伴参加舞会,单纯以为她是要过来说发生了什么问题。 (连塔基同学都是这个反应……!我居然想拜托只会交流这些事的人……!这就是我五年来开口闭口都是文森的报应……!) 欧莉亚娜愧疚不已地垂下了眉毛。 「对不起,其实我来找你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事。」 「是吗?那就好。」 「呃,简单来说……你已经决定好要跟谁一起去舞会了吗?」 「呃咿?」 胃整个绞在一起的人恐怕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而这种声音来自德利克的口中。 「抱歉,突然说这种话吓到你了。」 为什么会来找我──德利克明显露出了这种表情。他哑然地张大了嘴巴,愣愣看着欧莉亚娜所在的方向。欧莉亚娜打从心底感到困窘,飞快地说了起来。 「不知道你方不方便,不过如果你还没有决定舞会的舞伴──」 「欧莉亚娜。」 欧莉亚娜直视着眼前的德利克,但不知不觉间他的脸变得苍白,嘴巴维持张开的状态,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魔法生物。 欧莉亚娜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接着转头看向背后。 站在她背后的是一脸着急的文森。 「文森?你刚刚有叫我吗?」 「嗯。」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难道是出了什么状况吗?欧莉亚娜说完便觉得很巧,德利克刚才也提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文森的脸苦闷地皱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跟你确认。」 「很急吗?」 「对,没错。」 欧莉亚娜有些犹豫,分别看了看文森与德利克。总觉得当着文森的面约德利克有点尴尬。 「你可以在旁边等我一下吗?」 「不行。」 文森一口回绝,看来是真的很急。 欧莉亚娜对想要听从自己心意的自己蹙起了眉头。 她必须出席父亲严格要求的舞会,也想看文森穿上正装的样子,而只有邀请德利克才能达到这些目的。 话虽如此,尽管她把这些都放上天秤,她现在想跟着文森离开的心情依然更加强烈。 「对不起喔,塔基同学。方便的话,我待会再来找你。」 「啊,嗯。」 「不好意思,我借走她一下。」 文森笑着对德利克这么说后,德利克像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般举起了双手。 欧莉亚娜跟着文森离开讲堂,但没走几步便让人叫住。 「文森!」 在这所拉根魔法学校里面,能直呼文森名字的人有限。欧莉亚娜看见追上前来的学生,忍不住全身僵硬。那是摇曳着和文森一样的璀璨金发的莎蓉·维泽尔。她的脸上有些着急。 欧莉亚娜不讨厌莎蓉,她们在这次的人生是同班同学,一起度过了四年时间。莎蓉既高贵又有淑女风范,对每个人都温柔亲切,让欧莉亚娜深刻感受到她跟文森果然流着相同的血脉。 在和文森吵架前,莎蓉在欧莉亚娜心中就是特别的存在。他们两人在小时候──虽然只有短暂的期间──有过婚约一事,始终让欧莉亚娜耿耿于怀。 听说那是父母决定的婚事,但莎蓉的确得到了欧莉亚娜一辈子也不可能获得的权利。 「正好,我有事要找你──」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急事。」 「只要一下就好。」 他们的说话方式都习惯要求对方退让。 『莎蓉说过,已经跟坦宰同学约好一起去参加舞会了。』 欧莉亚娜不得不想起玛莉娜刚才说过的话。 在这次人生中,文森并未和欧莉亚娜交往。所以不管他要对谁温柔,要和谁私下谈话,要和谁一起参加舞会,都不关欧莉亚娜的事,她也无权过问。 (他们会有什么事……跟舞会有关吗……) 若是如此,那个话题她不想听。欧莉亚娜迅速往墙壁方向退去。 注意到欧莉亚娜的动静,文森锐利的目光看了过去。 「你要去哪里?」 「我想说你们有话要说。」 (我不想听,也不喜欢跟文森的这种相处方式……我跟文森又不是能把那种话说出口的关系。) 即便可以对文森撒娇,也不能利用他的好意。 (我以为交往单纯是两个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过,他其实很纵容我了。) 他把自己当作朋友对待,那么自己更不能超过朋友的界线。朋友在这种时候不会说出「好难受」这种话。 (我没有逼问,也没有说想要一个人静一静的权利。) 文森瞪着往后退一步的欧莉亚娜。 「因为我跟别人有话要说,你就要回去找塔基了吗?」 (我是很想去问他的回覆啦……) 她不好意思在德利克练习时一再过去打断他。当她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时,文森的眼神又更凶狠了。 站在文森旁边的莎蓉一脸歉疚地垂下了眉。 「对不起,艾夏同学,可以稍微……借文森说几句话吗?」 「啊,可以,请。」 欧莉亚娜反射性地回答。那话里刻意出现的沉默,想必不是要表示「借走」,而是要求「归还」吧。文森看向擅自做出回应的欧莉亚娜,眼神里充满斥责。 「等我一下。」 「嗯……」 「在这里等我。」 「嗯~……」 她不置可否地回应。文森果然还是以莎蓉为优先,她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失望的心情,也不想听从他的指示待在原地。 (他好像在生什么气。好难受。好可怕。而且我也有点不爽。好想逃。有事可以之后再说,现在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她想要之后再来安抚朋友烦躁的心情。现在必须让自己先振作起来,否则会不小心把内心的情感发泄在他身上。 「我希望你可以在这里等我。」 欧莉亚娜一脸不耐地应好时,文森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听见喉咙发出咻的声响。那声音就来自自己的喉咙。 在她的记忆里──除了发烧的紧急状况──文森在这次的人生没有碰触过她。他或许会为了妨碍欧莉亚娜贴近而不得已碰她,或是在她抱上来时做出一些反应──但他主动留住欧莉亚娜,这还是第一次。 (毕竟绅士未经许可,不会随便触碰女性的身体。) 魔法学校里面当然没有这样的规范,每天都有让拘泥于绅士、淑女之类的论点显得十分可笑的肢体接触发生。 不过,欧莉亚娜知道,他总是相当注重自己的举止要符合身分。 她无法理解这是什么状况,睁大眼睛凝视着自己被人抓住的手腕。在欧莉亚娜像一只系上牵绳的小狗安分下来后,文森转身面向莎蓉。 莎蓉静静地看着他们的互动,接着与文森平淡地讨论了起来。 欧莉亚娜尽可能转移注意力,不去听他们说话,但离得这么近,再努力也没用。 他们聊的话题果然跟舞会有关,莎蓉对于自己的礼服想问文森的意见。文森似乎没有感觉到这件事的急迫性,心情明显变得很差,但还是出于礼貌继续应付。就算有急事,若女性有事来拜托自己,他也不能把人一脚踢开。 对话内容非常私人,害得欧莉亚娜的处境极为尴尬。她尽量把脸转开,手却被握得更大力,以阻止她的行动。 (我又不是想逃……也不是在假装逃走吸引他的注意。) 只是就结果来说,会让人有这种感觉也不奇怪。她的举动看起来就像闹脾气的小孩子,在向大人耍赖吧。莎蓉那张美丽的脸庞上,眉毛挑了起来。 欧莉亚娜只能老实地不再乱动。 (为什么要逼我听这些话……) 她简直要对文森气炸了。 (这是要让我认清自己没指望了吗……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么做,我也不会蠢到开口邀他当舞伴……) 「艾夏同学,对不起喔。」 她正发呆时,他们终于聊完了。欧莉亚娜赫然回过神来,看向莎蓉。 就在这个时候,文森用力一拉,把她拉走了。 「再见。」 文森甚至没有听莎蓉向自己道别,就兀自跨开脚步,欧莉亚娜也被拖着一起走了起来。手腕被他强硬地拉着,这种性急的举动跟他平常的样子很不一样。 欧莉亚娜回头了一次,发现莎蓉正紧抿着唇,双眼盯着自己。 她不经意看见了莎蓉泫然欲泣的表情,不安地往文森的背影看了过去。 看在莎蓉眼里,肯定会觉得文森优先选择了欧莉亚娜而不是自己。一想到她那么雀跃地与舞伴讨论礼服,却被冷落在一旁,欧莉亚娜仅存的良心便隐隐作痛。 (他有解释清楚吗……解释他找我只是有事情要跟我确认。) 她忍不住对这想法自嘲了起来。他们都是舞伴的关系了,肯定不需要自己多管闲事。 他们在走廊转了个弯,穿过中庭,正当欧莉亚娜开始感到不安,不知道要去哪里时,文森在无人的校舍后面停了下来。 「……刚才那是我表姊。」 「咦?」 「她父亲很照顾我。她小时候就常来找我玩,大概只是觉得跟我讨论比较轻松吧。否则礼服花样什么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喔……?」 也许是因为欧莉亚娜的反应跟想像的不一样,文森的神情凝重,心急地说了起来。 「我们有过一段几乎是刚开始就结束,为期短暂的婚约,所以才会到现在还留有亲近感吧。婚约早就完全取消了。」 「啊,嗯,我知道。」 欧莉亚娜点头表示知情,引起了文森疑惑的视线。 「──为什么?这件事连亲属都……」 文森说着说着想到了什么,话声停了下来,然后看向欧莉亚娜的目光比之前更加锋利。 「……是文斯告诉你的吗?」 欧莉亚娜点头。凝重的沉默笼罩着四周。 这对文森而言应该是一项重大秘密吧。但欧莉亚娜早就知道了,因此他忍不住露出了愤恨的表情。 「不过文森你……你要跟莎蓉一起参加舞会吧?」 「这也是从文斯那里听说的吗?」 她最近都没有跟文森聊到前世文斯的话题。 所以两个人的关系才会这么安稳啊。她忽然感受到这点。只是一瞬间闪过文斯的影子,就能扰乱文森的心。 「那就这样吧。我会依照你的期望,跟她跳舞。」 (我才没有期望那种事!我又没说希望你跟莎蓉一起去。) 欧莉亚娜蹙起眉头,觉得文森根本是故意找碴。 她不知道怎么回嘴,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紧抿着唇,保持沉默。 「……──话说回来。」 率先受不了沉默的是文森。 「你之前的舞伴是谁?只有你知道我的舞伴,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语气不悦地问道,感觉一点也不想知道。 欧莉亚娜并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却得承受这种责备。她一气之下说了出来。 「是你啊。」 「──啥?」 「所以说,成为我上一次人生舞伴的人,就是你!」 文森疑惑地皱起了眉间。 「……我不是跟莎蓉成了舞伴吗?」 「跟莎蓉成了舞伴的是现在的你吧?之前的你,向我……」 欧莉亚娜满脸通红,呼吸燥热。冷静的她心想,自己当着本人面打算说出什么话来?然而,在内心翻腾的那股无处宣泄的怒气战胜了理智。 「你捧着花束,来向我告白了啊……!」 她的脸红得不得了,双手捂着脸颊,羞涩地缩着身子。 想必是回想起与文斯令人怀念的回忆,让她脸红心跳了吧。文森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管在什么方面都赢不了文斯。」 欧莉亚娜本来以为他会生气或是说对方坏话,没想到传来的却是如此无力的声音。 她忘了气愤也忘了害羞,正讶异于文森的反应时,他看向欧莉亚娜,露出做好某种觉悟似的表情。 「听好了,在这里等我。」 「唉?」 「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要离开这个地方。」 「咦……」 「拜托你了,答应我,你会在这里等我回来。」 文森认真的目光穿透了欧莉亚娜。 她小心翼翼地点了头。虽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反正只要在这里等就行了吧。 「好,我等你。」 「我会尽快回来。」 抛下这句话后,文森便甩着学生袍离开了。他的脚步已经不只是快走,根本是跑起来了。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见文森奔跑……) 她气自己下意识冒出「好帅」的念头,也气文森那么帅气,倚着校舍墙壁坐了下来。 文森再回来时,手里拿着只需要单手就可以抓住的一小束花。仔细一瞧可以发现,那些都是野草或森林里长的野花。 他的表情有些不太满意。小滴的汗水从额头流了下来,总是整齐的发型变得凌乱,长裤的裤脚上沾到了些许泥土与枯叶,看起来像是到处奔走了好一会儿。 「我只找得到这么小一束花。」 文森一边不情愿地嘀咕,一边递出了手中的花束。 欧莉亚娜摸不着头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样你愿意与我共舞了吧?」 接下花束后,欧莉亚娜蹲了下去,当场跪倒在地上。 她倒下得过于猛烈,让文森非常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 「呜呜呜……我愿意……!我答应……!」 她感觉就像是有一根大大的爱心箭射向了自己的心口。原来被射中会让人这么难以呼吸。 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不容易挤出声音,而文森只是哼了一声。 连这个动作也好可爱,让她喜欢到不行,欧莉亚娜把脸埋进了地面。 相较于成为舞伴或是文森的邀约,最让她喜不自胜的是他又带了一束花来给自己。 因为那是她在两段人生中,最喜欢的瞬间。 而文森没有否定那段回忆,又为她做了一次。 (好想抱住他,牵他的手,亲吻他的双唇。) 文森与文斯有不同的地方,但也不是完全不同。 (所以才让人无所适从。这种时候,我可以把一切都传达给文斯,也可以向他撒娇。现在他明明也在身边──) 「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正要拉她起来的文森手哆嗦了一下。 「这样再怎么说也太失礼了吧?」 「唔唔唔……不要再说了……」 「啰嗦。」 文森将欧莉亚娜一把拉了起来。欧莉亚娜整张脸上沾满了土,他吓了一跳,拿起手帕细心地帮她擦拭干净。 「唔唔唔……」 「你在乱叫什么。」 「不要这么近地看我……」 「又来了。我说过你很可爱吧。」 「哇啊啊啊!住口!不要说了!不要看我了,不要说话!」 「为什么?因为我的长相还有声音都跟文斯一样吗?我们是同一个人,这是理所──」 「当然是因为人家会害羞啊!?」 欧莉亚娜拿走帮自己擦脸的那条手帕,面红耳赤地大喊了起来。 张大的双唇在打颤,泪水猛然涌了出来。 「……」 「……」 被大吼了一声的文森脸上也莫名地愈来愈红,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 「……这、这样啊。」 「……」 「……」 「……嗯……」 两个人都盯着地上,一时间抬不起头来。 ──────────────────────── 六章 最诚挚的歉意 「哎呀,那你成功跟坦宰同学成为舞伴了吗?太好了呢,恭喜你。」 「唉嘿嘿,谢谢。」 欧莉亚娜在宿舍房间里,向雅娜聊起今天发生的事。窗帘外的夜色已深,楼下的谈话室似乎还有人在走动。 雅娜在地上做着柔软操,闲适地听着欧莉亚娜的话。 「那他也跟你告白了吧?」 「告白……没有。」 雅娜露出复杂的表情,欧莉亚娜也回以一模一样的表情。 「不、不过你也说过嘛,就算不是情侣也可以成为舞伴。」 「可是以你们的气氛,会让人以为是以恋人身分成为舞伴的吧?」 (老实说,我也这么想过。) 欧莉亚娜看着摆饰在房间里,文森送给自己的那束花,噘起了嘴巴。 「但他什么也没说啊……」 她的语气苦涩,毫不隐瞒内心的不满足。 两人在校舍后面害羞得要命后,便在尴尬的气氛中道别了彼此。当时觉得这么做是最好的,毕竟他们都没有余力再接着聊舞伴以外的话题了。 「我可以自作多情一下吗?感觉也不是不行啊~」 文斯那个时候她就让自己期待了,而最终她的想法也是对的。 不过,她还不清楚文森约自己的理由。 (从当时情形看来,最有可能是要跟文斯对抗……) 她闭上眼,沉思了起来,这时雅娜叹了口气说。 「那么他跟莎蓉·维泽尔成为舞伴的传闻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班也听说那个传闻了吗?嗯~可能就只是个谣言而已。」 从文森的语气听来,他应该没有打算跟莎蓉一起参加舞会。 而且他当时应该也还没有确定舞伴,否则不可能会嘴硬说「要跟莎蓉一起去」。 玛莉娜说莎蓉与文森约好要一起去舞会,说不定是放假时在社交场合的客套话。如果是的话,文森那句「礼服花样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就说得通了,因为真的跟他没有关系。 (──那为什么维泽尔同学要来找文森说话呢?难道是故意提起舞会,想让文森主动开口邀约吗……) 她跟莎蓉没有不合,但也没有特别亲近。她们没有会聊这种话题的私交,因此她也只能猜测。 「问个不停的女人大多都会被男人讨厌──不过,欧莉亚娜,你不会想要有踏实感吗?」 雅娜不再做瑜珈,一脸严肃地看着欧莉亚娜。 「……可能不想要吧。」 她心里明明想着「当然想要」,说出口的话却完全相反。 文森对不说出「喜欢」的欧莉亚娜很温柔。 他会敞开心房,在她遇上麻烦时出手帮忙,会选她当唯一的那名舞伴,还会说她可爱。 ──不期待才怪。 如果重新告白一次的话,说不定──她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可以再怀抱一次已破灭过无数次的希望。 (可是,万一又被拒绝的话呢?) 只要想到这里,她就无法行动。 「不要说喜欢我」这句话没有撤回,她不觉得对方会想要她的告白。 感觉不踏实的现在更能接近文森,这一点无庸置疑。 「雅娜你呢?」 「我?」 「你会想要有踏实感吗?」 「──这个嘛,我也不想要。」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雅娜低声咕哝着。 有些关系一旦化成言语,就会毁坏。 欧莉亚娜与雅娜是同站在一条钢索上的同伴。 ∴ ∴ ∴ ∴ 舞会的准备非常顺利。文森与欧莉亚娜组成舞伴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全校,但也没有引起多大的骚动。 大多数学生都只浮现了「我想也是」这样的想法。 放学后举行的舞蹈课也稳定地进入尾声。 前几天,葳仑敦老师选出了一名五年级第二班的女生接受文森的奖励。葳仑敦老师又是帮忙安排讲堂、又是同意他们练舞,没有人反对她的决定,每个人都在祝福那位女生。 那个女生的父亲有骑士封号,自己则是平民。文森将会领着她走入舞池中央,跳第一支舞。她长得漂亮,身材又修长,与文森共舞的画面肯定美不胜收。在上一次人生中,那个女生是她的好朋友,欧莉亚娜衷心为她献上祝福。 「──我叫你站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充满舞会气氛的拉根魔法学校走廊上,响起了文森不高兴的声音,与欧莉亚娜的惨叫声。 学生们纷纷好奇地停下脚步,发现又是他们两个人后便失去兴趣,移开了视线,然而──大多数人都吓了一跳,又把视线转了回去。因为平常都是欧莉亚娜追着文森跑,文森则被欧莉亚娜追,但今天两人的立场居然反过来了。 叩叩叩──比以往还要快速且用力的脚步声,正表现出文森的烦躁。欧莉亚娜的学生袍翻飞,她小跑步逃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逃!」 「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准备?需要什么准备……喂,欧莉亚娜!站住!」 「噫~~!」 「到底在逃什么……」 文森诧异地蹙紧眉间,这时他注意到四周的学生正看着这里窃窃私语,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似乎对那些学生怀疑的视线心里有数,红着脸往他们瞪了过去。 「我没有强迫她──做出什么需要心理准备的蛮横举动!」 「我、我们当然相信你!坦宰同学!」 「只是坦宰同学追着逃跑的女生到处跑的场景,怎么说呢,有点新鲜……」 学生们吞吞吐吐地回答。文森看向欧莉亚娜,神情愤慨不已。 「欧莉亚娜!都是你导致这种情况!」 「对、对不起啦──!」 然而欧莉亚娜并没有停下来,又从文森身边逃开。她像脱兔一样到处窜逃,文森也不甘示弱地紧追不舍。 最后,文森终于在走廊角落追上她。为了不让她又脱逃,文森把手抵在墙壁围堵她。 尽管是作梦都会梦到的壁咚,欧莉亚娜依然试图挣扎,想要逃离文森。 「从刚才开始,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轰轰轰──文森怒不可遏,都快可以听见火山爆发的声音了。 「因、因为……可是……」 「别找借口了,你仔细想想,我有故意刁难你吗?」 「那个──就是……」 「还是说怎么样,你没有那么想跟我参加舞会吗?」 「才、才不是!」 「不然你为什么要逃?」 文森低头看着欧莉亚娜,欧莉亚娜紧紧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问了你礼服是什么颜色而已吧!」 (这个问题很严重嘛。) 欧莉亚娜双手捂着脸,蹲到了地上。 亚玛尼塞尔国的舞会有个小规矩。 虽然没有强制,不过一般会要求舞伴的礼服要有相同的设计元素。 借由在礼服颜色、材质或是花样上制造共同点,表现出一致性,以表达对舞会举办人的敬意。尤其拉根魔法学校的舞会准备期间长,除非是有特殊原因,舞伴通常都会配合彼此的服装。 有些学生等舞伴确定后会更换饰品,有些学生在舞伴确定前不会完成礼服,还有些更讲究的会从布料材质开始精心设计,让女生的礼服与男生的背心搭配成一对。 至于最常见的作法,则是袖扣、领巾及耳环这些饰品挑选相同的颜色,或是取自彼此的瞳孔颜色。 ──而说实话,欧莉亚娜早就这么做了。 「所、所以说,礼服颜色……那个……当天就知道了吧?」 「反正早晚会知道,为什么不肯说?」 欧莉亚娜哭了,很想往过去的──挑选那张布料时的──自己痛殴一顿。 她想起自己的礼服颜色,脸红了起来,轻轻放下双手。她还是蹲在地上,以泪湿的双眸看向盯着自己的文森。 「……不说不行吗?」 「……」 文森气愤地看着欧莉亚娜,肯定是觉得她在装模作样,光是视线都要把她烧焦了。 低头看着欧莉亚娜的文森大叹一口气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这是要坐下来谈的意思吧,欧莉亚娜咽了口口水。 「你这么不想说,一定有什么原因吧,可以告诉我吗?」 感觉到文森放下身段,欧莉亚娜整个人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那你又是为什么不肯说?」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她却迟迟不肯回答,让文森挑起了眉毛。欧莉亚娜在内心咿地惨叫了出来。 「文──森~」 一道开朗的声音加入话题,语尾彷佛加上了爱心。这个时间点忽然冒出来的声音让欧莉亚娜有不祥的预感,脸上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 「怎样?」 出现的人是米格尔。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听了多久,和平常一样嘻皮笑脸地叼着棒棒糖。 「你如果想从欧莉亚娜口中套出话来,必须换个方式。」 「啥?你莫名其妙地在说什么?」 米格尔的一双长腿盘起,在文森旁边坐了下来。 「反正你耳朵过来一下就是了。」 文森显然兴趣缺缺,米格尔搂住他的肩膀,讲起了悄悄话。不甘不愿地把身体凑过去的文森一听米格尔说的话,便怒目圆睁,对米格尔喊道。 「我最好是做得到那种事!」 「咦~可是欧莉亚娜一定会开心的啊。」 「什、什么?你们在讲什么?」 欧莉亚娜终究还是败给了好奇心,兴致勃勃地加入他们的对话。 「嗯~?我说只要可可爱爱地拜托你,你就会马上开口了。」 「呃。」 她发出了像是青蛙被踩到的声音。可爱地拜托人的文森?米格尔这家伙到底是打算召唤出什么东西来?这就像小孩子在比输赢,结果把龙叫了出来。 「我才不会这么做。」 「咦~你不做吗?」 「不要吗?真的吗?」 欧莉亚娜的身体往前倾,双眼闪闪发亮,看得文森板起了脸。 「你不是不肯说吗?」 「是没错啦……!」 (可是人家就很想看嘛。) 明知道这种状况对自己不利,她实在无法割舍想看文森装可爱的心情。再说既然早就知道他会来这一招,她有自信撑得住。 欧莉亚娜满心期待地盯向文森后,文森一脸怀疑地往米格尔看了过去。 「……我该怎么做?」 「这就要靠你自己想了,对吧?」 「对吧?」 两人同时看了过来,欧莉亚娜赶紧转头背向文森。 文森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像是下定决心,面向欧莉亚娜的方向,却又马上把头低了下去。他就这么重复了好几次,看着欧莉亚娜的脸上充满了苦涩。 「──欧莉亚娜。」 「是。」 咕嘟,喉咙响起紧张的声音。他究竟会表现出什么可爱的样子来呢。欧莉亚娜看向文森,暗自打定主意,不管他摆出什么脸来都绝对不会说出口。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文森的脸愈来愈红。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脸红了,骂了声「可恶」,一手捂住了脸,另一只手则抓住了欧莉亚娜的学生袍。 学生袍被抓得很紧,那只手就宛如在恳求她「不要逃,等我」,看得她心慌意乱。 满脸通红的文森几乎是在瞪视般凝视欧莉亚娜。 「……拜托你告诉我,你礼服的颜色……──不行吗?」 「是粉红色!!」 欧莉亚娜秒答。 可爱到不行。破坏力破表。这种攻势根本不可能忍得住。 文森一时间愣住,一秒沦陷的欧莉亚娜惹得米格尔笑了起来。 「……就这么简单……?再说,粉红色?」 「对,粉红色,就是粉红色。」 「这颜色很好啊,有什么好不肯说的?」 文森的语气既错愕又困惑,欧莉亚娜却无法解释,紧紧闭上了嘴巴。 欧莉亚娜的礼服是粉红色。只要她坚称是粉红色,大家都会同意那是粉红色。 不过──非常遗憾的事实是──或许也有人会觉得那是紫色。 礼服是在长假时订制的。也就是说,她在还不确定舞伴的情况下,就基于文森的瞳孔颜色挑选了那块布料。 当时她判断那不完全是紫色不会有问题,但看在认识的人眼里,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为谁选的吧。 (单恋本来就容易冲动,冷静下来之后简直丢脸得要死……) 欧莉亚娜沉默不语,脸红得不输给刚才的文森。米格尔这时又给了欧莉亚娜一记追击。 「欧莉亚娜,你只讲粉红色,文森是听不懂的。要讲清楚那是粉中带蓝的、比较深的,还是偏暗的粉红色才行。」 欧莉亚娜一脸诧异地往米格尔瞪了过去。这个男人肯定早就看穿她选了什么颜色的布料。看见欧莉亚娜用力把嘴唇抿成长长的一条线,米格尔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 「这么说也有道理,是什么样的色调?」 欧莉亚娜的嘴巴张张阖阖。真是的,问这什么问题啊,本来还以为可以用粉红色蒙混过去的。欧莉亚娜的视线犹疑了起来。 「跟、跟米格尔说的差不多吧。」 「所以说,是偏蓝且偏暗的深粉色吗?」 「有可能。」 「太模糊了吧。」 那当然,她本来就不想讲得太清楚。 终究还是忍不住笑出来的米格尔进入欧莉亚娜的视线,她站起来,揪住米格尔的学生袍衣领,气得把袍子举高盖住他的脸。 「米格尔!」 「啊哈、啊哈哈哈!」 头被遮住的他终于纵声大笑了起来,欧莉亚娜一气之下拿学生袍堵住他的嘴。被自己的学生袍封住的米格尔开心地捧腹大笑,凌乱的学生袍底下那双长腿则不住地颤抖。 「欧莉亚娜,差不多就好了。」 文森为保护缩成一团的米格尔,抓住欧莉亚娜的肩膀,把她拉开,不让她再胡闹下去。他说不定吓到了,以为自己是会行使暴力的女孩子,欧莉亚娜「唔唔唔……」低沉地嘀咕了起来。 「所、所以人家才不想说嘛……!」 也许是欧莉亚娜迁怒的语气过于沉痛,文森吓了一跳,往她看了过去。米格尔也马上钻出学生袍,站了起来。 「喂~欧莉亚娜?欧莉亚娜妹妹?」 「你、你哭了吗?」 欧莉亚娜没哭,只是用双手捂住了脸。 「呜呜~米格尔和文森都欺负我……」 两人看见欧莉亚娜装哭后,明显地放心下来。 「文森真坏,米格尔会帮你好好骂他一顿的。」 「你没听清楚吗?欧莉亚娜说米格尔也有欺负她喔?」 欧莉亚娜从手指隙缝间狠狠瞪了过去,「对不起啦。」米格尔道歉。 「受不了,居然强行揭穿女生的秘密,一点也没有绅士风度。真想不到是高贵的拉根魔法学校的男学生会做出来的事呢。」 她得意忘形地继续大发雷霆后,米格尔弯下高大的身子,直视她的双眼。 「对不起嘛,我会拿出诚意来的,可以吗?」 「哦?说来听听。」 她高傲地扬起下腭后,米格尔把双手放到了文森的肩膀上。从欧莉亚娜开始装哭后就只是在一旁默默观望的文森心头一惊,转头看向米格尔。 「做什么?」 「帮我善后。」 「帮你什么?」 「拜托你!文森!人家只能拜托你了!」 「你就算装得再可爱,我也完全不想帮你。」 他们交头接耳地说着,但欧莉亚娜听得一清二楚。欧莉亚娜直盯着他们,看得文森愈来愈尴尬,对米格尔低声说道。 「这下怎么办?」 虽然最后是欧莉亚娜自己坦白了,但她这些话让文森感到良心备受苛责,神情相当严肃。米格尔也露出一样严肃的表情,朝文森点了个头。 「很好,就是这股决心。你去摸摸她的头,对她说『欧莉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呢』,一定就能得到她的原谅。」 「我愿意,通过。」 偷听的欧莉亚娜高举起双手,在头上比出了个圈。文森来回瞪着米格尔与欧莉亚娜。 「在这种场合──谁说得出那种话来啊!」 「好吧,我想也是。虽然很可惜,不过你摸摸我的头,叫我一声『欧莉』,我就原谅你们。」 面对欧莉亚娜看似让步的要求,文森皱了皱鼻子。 「你……真不愧是商人的女儿。」 「唉嘿嘿,嘿嘿,多谢夸奖。」 见欧莉亚娜害臊地抓了抓头,文森似乎做出了觉悟。他再不情愿,在必要时也是个敢做敢当的男人。欧莉亚娜心里小鹿乱撞了起来。 他吐了一大口气,往雀跃地等待的欧莉亚娜靠近一步。 「欧莉。」 「在!」 她笑盈盈地回应那声勉为其难的呼唤,高兴得就像狂甩着尾巴的小狗。欧莉亚娜的反应看得文森气都消了,苦笑了出来。 「过来。」 「噫……」 欧莉亚娜听着这句超强火力的「过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号。 (我可没听说居然还会自己加台词……!!我付钱,拜托再说一次……!) 她承受不住冲击,捂着嘴指向文森,朝米格尔征求同意。米格尔笑着「嗯嗯」地点头。两人和乐融融地分享文森的英姿时,当事人烦躁地把皮鞋踏得叩叩作响。 「……你们两个人从刚才就在玩什么把戏?需要我回避吗?」 「没事,对不起,我马上过去。」 趁文森还没发脾气前,欧莉亚娜赶紧走上前去。文森慎重地摸了摸她主动凑过来的头。 大大的掌心轻缓地摸着欧莉亚娜的头顶,那温柔的触感让欧莉亚娜不禁心荡神迷,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原谅我们好吗?」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原谅你们吧。」 意外的收获让欧莉亚娜脸上满是喜悦。「欧莉」、「过来」与被摸头的触感充实了她的内心,今天说不定吃不下饭了。 「啊~太好了,万一被欧莉亚娜憎恨,我会死不瞑目的。」 「米格尔,什么死不死的,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要说这种话啦~」 死不瞑目的欧莉亚娜笑着这么说完,米格尔也笑着晃了晃嘴里的棒棒糖。 「对了,你们一下课就开始玩鬼抓人,午餐吃了吗?」 「啊,还没吃。」 「去餐厅吧,听说今天是拉面。」 「拉面!快走吧!」 就算内心满足得吃不下饭,拉面依然是另一个胃。 欧莉亚娜笑容满面地答应米格尔的提议后,忽然有人从背后用力拉住她的手。 「!」 她一个重心不稳,而从背后扶住她的,正是拉住她手臂的文森。文森从背后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地开口,不让米格尔听见。 「──我会期待你的粉红色礼服的。」 他迅速说完后,便马上放开欧莉亚娜的手,走到前面的米格尔身边。 欧莉亚娜傻住,一只手按住文森的呼吸抚过的耳朵,瘫软地倒在地上。 「嗯?你是怎么啦,欧莉亚娜?」 米格尔注意到本该在后面的欧莉亚娜没有跟上来,一脸纳闷地问道。 欧莉亚娜依然按着耳朵,满脸通红地咕哝着说:「……我、我没力了。」 ──────────────────────── 七章 星星守护者 「──阿兹拉克可是年仅十岁就精通耶帖·卡立马引以为傲的四种武术,成为全国第一的战士喔。」 雅娜温婉地微笑着。不同于脸上表情,她内心的骄傲清楚地写在头顶上。 午休时,欧莉亚娜在餐厅与雅娜和阿兹拉克享用着餐后的红茶。她双眼发亮地往斜前方的阿兹拉克看了过去。 「阿兹拉克不会太强了吗??」 「毕竟担任公主的护卫需要挂有威名,我家族那边吹捧得很厉害。」 阿兹拉克露出苦笑后,「不。」雅娜对他摇了摇头。 「阿兹拉克真的是从小就很强,如果有喝了可以回到小时候的魔法药,就能证明了……」 「如果你找到那种魔法药,海因兹老师恐怕会囚禁你,逼你把调合方法吐出来。」 「哎呀,反应这么冷淡,欧莉亚娜你不想看看小时候的阿兹拉克吗?」 欧莉亚娜把茶杯放在碟子上,一脸正经地说。 「想。」 或许是感受到欧莉亚娜是认真的,雅娜满足地点了点头。 「我也想再看一次呢。虽然说现在长得这么大了,小时候的他可是个清秀纤细、有如老鹰般的美少年喔。」 欧莉亚娜仔细观察阿兹拉克,很难想像他以前是个清秀纤细的美少年。如果是清秀纤细又美丽的少年时期文森,想像起来就很容易了。 欧莉亚娜把正太文森这个邪念的化身驱出脑海,专注地看着阿兹拉克,想像他少年的模样。彷佛不管欧莉亚娜对自己的少年时期有什么妄想都不痛不痒,阿兹拉克没有否认也没有害羞,只是平静地啜饮着红茶。 「雅娜跟阿兹拉克从那么早以前就认识了啊。」 「是啊,从我懂事时就待在一起了。小时候我总是追着阿兹拉克跑。」 雅娜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往坐在旁边的阿兹拉克肩膀靠了上去。这两个人的距离感近得令人讶异,阿兹拉克也一脸理所当然地让雅娜靠在自己身上。 「那么……如果你们以后也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是啊。」 阿兹拉克的视线往下看着轻柔微笑的雅娜,不过在欧莉亚娜注意到之前,他便移开了视线。 虽然尽可能不去思考未来,但再不到一年的时间,欧莉亚娜他们就要从拉根魔法学校毕业了。 毕业后,就得和雅娜与阿兹拉克各奔东西了。尽管不舍,不过身为王族的雅娜应该会回到耶帖·卡立马国吧。到时候阿兹拉克应该也会像现在一样,随侍在她身旁。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真好。) 「啊──艾夏同学,找到你了!」 吵闹的脚步声与熟悉的声音一同传来。监督生德利克·塔基正穿过一张张桌子往这里过来。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你是不是忘了交魔法阵学的报告?」 「──!!我……忘了。对不起,我回宿舍去拿。让你在这里等也不好意思,我会直接交给老师的。」 「肯西老师说要全班的报告一起交,所以还是请你交给我就好了。」 欧莉亚娜站起来,脸色铁青地大喊「我马上去拿!」。 「不用那么急没关系,我也陪你走到中途吧。」 「真的很对不起~~!雅娜、阿兹拉克,我先走了。」 「慢走。」 「路上小心。」 她小跑着收拾用完的餐具,再急急忙忙回来找德利克。魔法阵学的准备室位于东栋,就在餐厅与女生宿舍中间,请他在东栋前面等一下是最合理的安排。 「在你说之前我都忘了……谢谢你告诉我。」 走在前往女生宿舍的路上时,欧莉亚娜向德利克道谢。 「别这么说。你平常很照顾我,而且这还是你第一次忘记交报告。」 「好丢脸……」 「毕竟你最近好像很开心嘛。你们刚才在聊坦宰同学和舞会的事吗?」 欧莉亚娜跌了一大跤。德利克赶紧出手搀扶她,手上的报告就这么在走廊上散落一地。欧莉亚娜双手按在地上,为了眼前的纸张洪流哑然失声时,一旁的德利克急忙捡起报告。 「对对对对不起。」 欧莉亚娜红着脸回过神来后,也跟着捡起了报告。 报告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两个人在走廊角落检查每份报告的上下与正反面是否正确。 「抱歉,让你那么慌张。最近每次看到你那么开心,班上都会讨论『太好了呢』,我才不小心说了出来。」 「什么!?班上都在讨论我!?为什么!?不要,拜托别这样……」 大家都看见了上次的你追我跑吗?她现在真的会丢脸到死掉。欧莉亚娜为了转移注意力,把报告整理得整整齐齐,几乎到了神经质的程度。 「啊哈哈,大家都觉得终于圆满落幕,很为你们高兴喔。」 「大、大家之前都在守护我吗!?」 「咦?你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因为欧莉亚娜眼里只有文森,不觉得有跟同学们建立会让他们送上祝福的关系。同学们的同侪意识比欧莉亚娜以为的更强烈,她很高兴,但以时间点来说实在太难为情了。 「等一下,我们还没有发展到能让大家高兴的关系。」 「是这样啊?」 「没错。」 「好。」 德利克表面上尊重欧莉亚娜的说法,但内心好像不太相信。 再说,即使万一欧莉亚娜与文森再次交往了,也无法像雅娜和阿兹拉克那样长相厮守。不管是文森还是欧莉亚娜,毕业后都必须为家族奉献。 ──对他们两人来说,「长相厮守」不过是天方夜谭。 「没想到居然能看见艾夏同学这一面呢。毕竟总会觉得你很像大我们三、四岁的学姊。」 「咦!?我吗!?为什么?」 听见这番出乎意料的发言,欧莉亚娜诧异地问。 「嗯……你对待事情的态度感觉上跟我们不太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很镇定,感觉很从容吧。」 「哦~是喔~」 欧莉亚娜感叹地点了点头。她本人没有要装成熟的意思,说不定这是度过第二次人生才有的特征。 「所以说,能看见艾夏同学谈恋爱的样子,总让人……感慨良多。」 「别那么感慨。别把话说得这么谨慎。」 欧莉亚娜拿起整理好的报告挡住脸,以快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你明明随时随地都在说喜欢他啊。」 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德利克的话害她连耳根子都红了,她拿报告把耳朵遮起来。 「艾夏同学,不要把报告抓得那么紧啦!」 「啊啊啊,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讨厌!简直是诸事不顺!) 欧莉亚娜狼狈地试图用手把皱巴巴的报告压平。 「哟,欧莉亚娜。」 走出校舍,与德利克一起前往东栋时,米格尔从中庭走过来叫住她。 「米格尔!嗨。你手上那个是什么东西?」 「圣剑,我从岩石里面拔出来的。」 「听起来好像很强。」 「不错吧。」 米格尔咧嘴笑着,晃起拿在一只手里的两把木剑。 「难不成你要挑战马哈汀同学的试炼吗?」 站在欧莉亚娜旁边的德利克问着,双眼都亮了起来。 「因为我好像不知不觉间,成了拢络沙漠公主的伯爵家浪荡子了。」 米格尔的语气像在取笑别人,听得欧莉亚娜笑了起来。 「我常听到你跟雅娜的谣言喔,像是你已经给了她婚戒,或是你常趁阿兹拉克不注意,跟雅娜约会之类的。」 「这就厉害了。如果我有实力能逃脱札雷纳的监视,肯定会是受到重用的间谍。」 「我是听说马哈汀同学的父王已经要召见你了。」 「不管是受到哪一个父亲召见都很讨厌啊。」 米格尔听见德利克的话,叹了口气。 「怎么了吗?」 「家里找我,我回去了一趟。」 拉根魔法学校的学生只要有外出许可,就能离开学校。基本上只有假日可以外出,但只要有合理的理由,平日也能获得许可外出。在要上课的时期,贵族也大多会从领地来到王都,菲尔贝拉伯爵此时应该也在王都的居所吧。 「你做了什么会被叫回去的事吗?」 「警告浪荡子别乱来?」 「──难道连你父亲都听到风声了吗?而且还当真了?」 欧莉亚娜一脸哑然地问完,米格尔叼着棒棒糖的嘴角扬了起来。 「毕竟我家老爸只要有风声就够了。」 也就是要自己在有烟的地方点火的意思。 「咦?所以你现在要去挑战试炼吗!?」 「没错。我想只要打个一次,老爸也会放弃这个念头吧。」 他说得好像笃定自己会输,但这也不能怪他,毕竟阿兹拉克没有输过任何人。 「咦咦咦咦,好想看!」 「你想看我被札雷纳打得满地找牙吗?欧莉亚娜,你要帮我加油喔?」 「我会的。呐,你什么时候要去挑战?」 「现在。我打算速战速决,午休就把这件事解决掉。碰到你刚好,你知道雅娜他们现在在哪里吗?」 原来叫住我是为了问这个啊。欧莉亚娜不禁感到沮丧,她现在必须回女生宿舍,拿报告去东栋,应该没办法观赏决斗了。 「好可惜……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餐厅喔,右侧窗边。」 「谢谢。那我走啦。」 米格尔将两把剑扛在肩上,飒爽地跨着大步跑开了。 「好想去看决斗喔。」 「对啊~」她嘀咕着,走向女生宿舍。 跟德利克一起交完报告后,欧莉亚娜心想说不定运气好还可以看到米格尔的决斗,于是一个人往餐厅走了过去。她回到刚才道别雅娜他们的地方后,在餐厅旁边的场所听见吵杂的鼓噪声。 她好奇地看过去,原来是有一群学生聚集在那里,似乎正在进行试炼。 (太棒了!好像赶上了。) 欧莉亚娜踩着轻盈的脚步走了过去。她会希望决斗还没有结束,是因为没看过米格尔战斗的英姿,就算只有一眼也想见识看看。 然而,围观群众在刚才的鼓噪声后,就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现场寂静无声,就算比出了结果,也很难得这么安静。 她从人墙隙缝间窥看时,群众也注意到她来了。所有人都一脸难以启齿地看着她。 她本来以为大家是在不满她硬挤进来,结果好像不是。 聚集在这里的人群都困惑地看着她,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就这么穿过人群。预感不过就只是预感,却让她心脏狂跳。 一看到正中间那两个人,她倒抽了一口气。 「……米格尔?」 两人的决斗似乎结束了。米格尔握住木剑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米格尔没有注意到欧莉亚娜,只是茫然地凝视着蹲在眼前的男人。 蹲下的那个人,正是阿兹拉克。 简直是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个阿兹拉克,居然向挑战者低下头表示降服。 「我轻敌了。是我输了。」 欧莉亚娜一时间无法理解阿兹拉克说出口的那句话。 她甚至没有时间消化内心受到的冲击。 接着,她开始在人群里寻找雅娜的身影。 放眼望去,她一下子就找到雅娜。雅娜四周空出了一小块地方来,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又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欧莉亚娜跑了起来。正当她跑到雅娜身边,想抱住对方的肩膀时──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雅娜站在那里,身姿孤傲无比。 阿兹拉克面向她们的方向。正确来说,他眼里想必只有雅娜。 「我已竭尽全力,可惜力有未逮……只要您下令,这条命──」 「不用说了。」 她答得很冷淡。阿兹拉克低着头,看不出脸上表情。雅娜冰冷的目光犹如夜晚的沙漠,不见一丝情感。 「我都知道了。你要回国吗?」 「──还请您允许。」 阿兹拉克的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快碰到跪在地上的膝盖。 现场有这么多人,却没有任何人能发出声音。 不出声不是因为惊讶,而是被这幅神圣的光景震撼住了。 「阿兹拉克。」 雅娜专注地直视着阿兹拉克,沉声唤出他的名字。 「在。」 「──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就宛如在告别一般── 雅娜不听阿兹拉克回应,便兀自转身离去。聚集在她身后的那群学生险些没摔倒,赶紧把路让出来。 雅娜挺直身体,扬起下腭,一如往常地露出毅然的表情,离开了现场。 欧莉亚娜看了看雅娜,又看了看阿兹拉克,再看向愣愣地站在后面的米格尔。米格尔似乎注意到了她。 她匆忙对米格尔说了一声。 「我走了。」 「好。」 只需要简短的话语,便足以让他们明白彼此的意思。欧莉亚娜往雅娜追了上去。 只要战胜护卫,就能娶她为妻──如今就连贵族也有恋爱结婚的自由,这种方式早就落伍了。 然而这五年来,雅娜一直在接受试炼。与她最信任的阿兹拉克一起。 而就在今天──阿兹拉克输了。 欧莉亚娜没有看到决斗经过,只知道阿兹拉克败给了米格尔。 历经五年的试炼在这一刻画下句点,但阿兹拉克与雅娜都没有喧嚷,也不慌乱。这实在太不自然,又令人惆怅。 「雅娜!」 雅娜在途中便小跑了起来,欧莉亚娜直到龙木旁才追上她。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欧莉亚娜追上来了,原本正抱着肩膀在发抖。听见欧莉亚娜叫出自己的名字,她哆嗦了一下身体。 她缓缓转过头来。那双大大睁开、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睛映出欧莉亚娜的身影。 「雅娜。」 雅娜扬起嘴角,试图笑得若无其事,然而笑容还没浮现,嘴唇就开始颤抖。也许是认为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她用力抿紧了双唇。 深呼吸了两次后,她好不容易调整了语气。 「让你见笑了。」 「没有什么可笑的。」 雅娜竭尽所能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失控,没有指责落败的阿兹拉克,也没有怒骂获胜的米格尔。她无法迁怒任何人,所以只能一个人躲在这般森林深处,抱住自己的肩膀。 欧莉亚娜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她的双肩。雅娜的身体僵硬得像石头一样,似乎不知道如何面对欧莉亚娜给予的温暖。 她在欧莉亚娜怀里,呼吸急促了起来。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雅娜低喃着,呼吸抚过欧莉亚娜肩上。 「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每天晚上都在想。每天早上都在挂念。说不定阿兹拉克今天就会输了──」 雅娜的声音颤抖,呼吸愈来愈快。 「想要接受试炼的人是我。我独占了阿兹拉克的五年。现在只不过是受到报应而已。呐,拜托你,欧莉亚娜──」 雅娜让额头轻轻抵在欧莉亚娜的肩膀,她的身体还是一样僵硬,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话来。 「请你对我说……阿兹拉克尽全力奋战了。」 欧莉亚娜紧紧抱住雅娜,雅娜僵硬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米格尔的身材高大,这所学校里面没有多少男生和阿兹拉克一样高。他的手脚修长,体格也比同龄男生健壮。 可是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他赢得了阿兹拉克。 雅娜自然比欧莉亚娜更清楚阿兹拉克有多强。「沙漠之星」的守护者以无以伦比的强大闻名,甚至被誉为耶帖·卡立马国最强的战士。 阿兹拉克要是认真应战,根本不可能输给米格尔。 ──也就是说,阿兹拉克放水了。 阿兹拉克判断米格尔是可以托付的人──基于自己的判断,将雅娜交给了米格尔。 这对喜欢阿兹拉克的雅娜来说,该是多么残酷的打击呢。 「他尽全力了。」 说不出话来的欧莉亚娜一惊,肩膀抖了一下。 从后面走来的人,是米格尔。 欧莉亚娜紧抱住雅娜,心想让战胜比赛的对象看见雅娜慌乱的模样──不论真相如何──并非上策。 为了雅娜,也为了米格尔,她把雅娜藏了起来。 「札雷纳尽了全力。跟他对战的我可以保证。」 欧莉亚娜怀里的雅娜在发抖。米格尔的语气真挚无比,完全没有平常儿戏的态度。 「……米格尔,为什么……」 「我也吓到了。本来是想让老爸闭嘴,留作纪念的试炼──」 想必谁都料想不到,那会演变成这样的事态──除了阿兹拉克。 「──没想到我其实强得不得了。」 米格尔笑着的嘴角不见平时的棒棒糖。明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阿兹拉克放水,米格尔却似乎打算坚持自己的主张。 他不是在紧抓着试炼的奖励。他想必是知道,这样的谎言能保护雅娜的心灵。 「米格尔……那里刚才还好吗?」 「嗯,毕竟札雷纳也马上就走了。那些学生是吵吵闹闹的……我想大概还会吵上好一阵子吧。我叫大家回去上课了。谢谢你,欧莉亚娜。谢谢你追上雅娜。」 欧莉亚娜听了十分惊讶。米格尔已经把雅娜视为受自己守护的事物了。 正因为他把雅娜包括在自己──西铎兰吉亚伯爵家的保护范围内,才会特地对欧莉亚娜的帮忙表示谢意。 欧莉亚娜没想到会听见他这么说。 因为她本来以为说不定──米格尔是来拒绝的。 米格尔看向欧莉亚娜怀里的雅娜。 「雅娜,对不起,我不会回绝的──因为我是菲尔贝拉家的长男。」 他摆出笑容,却藏不住愧疚的语气。 「……当然。」 雅娜从欧莉亚娜怀里露出脸来。那张脸上虽然不如以往,但还留有最基本的威严。 「对不起,米格尔,没有赞扬你的表现就擅自离开。恭喜你成功通过试炼,我很高兴赢的人是你。」 雅娜想必从五年前就开始练习这句话了吧。 为了无论最后是谁赢了,都能笑着说出口,不让人看出她失去阿兹拉克的失落。 雅娜与米格尔进行着被义务覆盖的对话。 欧莉亚娜一脸泫然欲泣地在一旁看着他们,这时雅娜转头看向她。 「欧莉亚娜,谢谢你。你先走吧,上课时间到了。」 欧莉亚娜开口──又闭上了嘴巴。她点头,相信这时候老实离开才是体贴雅娜的表现。 「米格尔,我也要恭喜你。」 「谢谢。」 米格尔摸了摸欧莉亚娜的头。 欧莉亚娜一心祈祷那温柔的掌心可以抚慰雅娜的内心,往校舍走了回去。 米格尔下午没有来上课。 放学钟声一响,欧莉亚娜匆匆向老师道别后,便拉着文森离开教室,带他到位于东栋的小谈话室。 文森没有抱怨欧莉亚娜突如其来的举动,一路安分地跟着她走。 进入谈话室,关上门后,文森询问她这么做的用意。 「怎么了?还把我带到这里来。」 「我想要两个人独处。」 「两个人……」 文森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欧莉亚娜握住了他的手。她知道文森不喜欢过度的肢体接触,只希望他现在可以不要追究。 文森屏住呼吸,她则用力握紧了文森的手,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内心狂乱的冲动。文森也许是出于惊讶,全身僵硬,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会儿,最后顾虑地拍了拍两人牵着的手。 「……这种事应该要再等一下才行。」 文森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嘶哑。欧莉亚娜听着那低沉悦耳的嗓音,摇了摇头。 「我等不了那么久。」 「……欧莉亚娜。」 文森发出为难的声音,温柔轻抚着欧莉亚娜的手臂。欧莉亚娜抬头一瞧,注意到文森的脸颊微微泛红。 「文森……」 「嗯?」 羽毛轻搔着内心般的柔和语气惹得她想哭。文森以指尖梳理着她的头发,试图安抚整张脸都皱起来的她。 「你听我说,米格尔他──」 「啥?」 文森的声音就像忽然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欧莉亚娜吓了一跳,看向文森,眨了眨眼睛。 「怎、怎么了吗?」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米格尔?」 「什么时候?我本来就是要跟你讨论米格尔的事啊。」 「什……两个人在这里聊吗?」 「对啊。」 文森看着欧莉亚娜,表情就像被塞了一百只苦虫进嘴巴里,说是瞪着她也行。 「……米格尔怎么了?」 他生硬又严肃地开口,与刚才的温柔语气完全相反。 咚,他在单人沙发坐下来。欧莉亚娜拖来一张凳子,坐在文森旁边。 「就是米格尔他啊……」 「嗯。」 「他打赢阿兹拉克了!」 「──米格尔吗?」 文森大概也没想到是这样,一脸惊讶地看向欧莉亚娜。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说受到了父亲的逼迫。结果他跑去决斗后,居然就赢了!」 「你有看到决斗过程吗?」 「没有,我只有刚好看到他赢下来。阿兹拉克他……」 欧莉亚娜说不下去,摇了摇头。想起向米格尔下跪的阿兹拉克,她就一阵胸闷。 「明明没有人想要这样的结果……」 「……跟想不想要没关系吧。这是必然的结果。试炼本就是马哈汀同学带入学校的,如果她没有接受试炼,米格尔也不会去挑战。」 文森想必是注意到欧莉亚娜因为关心雅娜,整个人六神无主了吧。他冷静的观点让欧莉亚娜垂下了嘴角。 「他们两个不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表面上是都接受了。」 「那么就只能等时间经过,整件事尘埃落定了。我们什么事也做不到。」 从午休就压抑到现在的泪水汩汩流了下来。她的头脑比内心更早理解到,文森说的便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真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别那么难过。马哈汀同学跟你的交情肯定会跟以往一样,米格尔也会是个好丈夫吧。对于来找夫君的马哈汀同学而言,米格尔的条件应该不算太差。」 「虽然是这样没错……」 欧莉亚娜的语气听起来无法接受,于是文森露出了冷硬的表情。 「不然怎么样,你个人觉得不满吗?」 他严厉地说。就如同他说的,是欧莉亚娜自己接受不了,才会拿完全没有关系的文森出气。 「成为你舞伴的人是谁?不是米格尔,是我。」 「……我没有在讲这件事。」 「你就是在讲这件事。」 「我没有!……我在讲的是雅娜!阿兹拉克好像就要回国了!」 「──札雷纳要走了?」 文森想必没料到事情是如此发展,措手不及似地陷入沉默。 「……为什么?他是护卫吧?护卫应该不会离开主人才对。」 「他们就是那样说的嘛。好像道别一样……问他是不是要回国,说他做得好……」 欧莉亚娜把脚放在凳子上,抱着膝盖,眼泪不断涌出。 「雅娜很受伤,可是又不表现出来。」 「这样啊……」 「她不表现出来的话,我也没办法安慰她。」 「……是啊。那一定让人很不安吧。你比平常多陪在她身边吧。」 「嗯。」欧莉亚娜吸着鼻子,点了下头。 『你不需要现在立刻决定要怎么做,不过我要说的是,即使是你感到迷惘的那一瞬间,我也在你身边。』 她想起雅娜以前说过的话。 (雅娜也是这种心情吗……我们都不清楚彼此的详细情况,就这么闭口不谈,一路走到了现在。所以没办法真正深入对方的心底。) 雅娜说会在她身边。那是雅娜能为她做到的最多。 对于隐瞒第一次人生的欧莉亚娜,雅娜能做的就只有陪在她的身边。 对于隐藏着思慕之心的雅娜,欧莉亚娜能做到的也一样只有陪在她身边。 「──说不定札雷纳和马哈汀同学……」 文森的声音让欧莉亚娜吓了一跳,肩膀一颤。她胆战心惊看向文森后,便见他露出了苦笑。接着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摸着欧莉亚娜的头。 那股暖意又让欧莉亚娜泛起了泪。 因为她不由得想到──恐怕不会再有如此温暖的手,抚摸雅娜的头了吧。 即便去餐厅,雅娜与阿兹拉克都不在,于是她与文森和米格尔一起吃了晚餐。 米格尔因为雅娜的试炼一事备受关注,但他本人跟平常没有两样,非常不可思议。 他们没有刻意避开试炼的话题,正常地谈论了起来。他没有过度逞强,看得出来很自然地在考虑与雅娜一起的未来。 欧莉亚娜觉得这样的他很可靠,也感到有些难过。 (雅娜也是一样──米格尔认为这样就可以了吗?) 平常总是欧莉亚娜在讲个不停,其实她对米格尔一无所知。 (米格尔没有喜欢的人吗……他愿意就这样顺从父亲的期望吗……) 然而这么问等于是在小看他的决定,到头来欧莉亚娜什么话也没说,把鳕鱼子义大利面跟要说出口的话一起咽了下去。 一直到欧莉亚娜离开餐厅时,雅娜也没有现身。欧莉亚娜猜想她有可能没吃晚餐,于是拜托厨房做了三明治带走。 她提着放入三明治的篮子,让文森他们送她到能看见女生宿舍的地方。剩下她一个人后,她把篮子抱到了学生袍前面。 正当她思考早知道就带围巾出来时,女生宿舍旁边的草丛冒出一道人影。 她很想称赞自己居然能忍住没有尖叫出来,但三明治的篮子不小心被甩了出去,说不定里面的三明治已经上下颠倒过来了。 「──!阿兹拉克……!」 眼前的人有褐色肌肤与黑色头发,是阿兹拉克。 他们从白天分开后就没有见到面,但他终于到女生宿舍来了。 「你要找雅娜吧?等一下,我马上去叫──」 「不需要,我不打算见雅娜大人。」 「阿兹拉克……」 本来乐不可支地要冲上女生宿舍楼梯的欧莉亚娜猛然回过了头。从阿兹拉克的表情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我已经完成退学手续,马上要离开了。」 (他果然是认真的……) 阿兹拉克沉稳的表情有如平静的大海,欧莉亚娜很失望,往他逼近过去。 「护卫的工作怎么办?」 「不用担心,护卫本来就不只有我一个人,还有其他草──护卫在暗中保护雅娜大人。」 「原来是这样啊……」 「雅娜大人也知道……只是对你很过意不去。你和雅娜大人在一起时,等于也受到了监视。」 「你们是在保护我们吧?受到帮助的反而是我呢,谢谢。」 欧莉亚娜一笑,随后阿兹拉克蹙起了眉头。 「艾夏,我是来谢谢你的。」 他诚挚的语气听得欧莉亚娜一愣。 「你在这五年来抚慰了雅娜大人的内心,我在此由衷向你致谢。」 他的一字一句,都充满了对雅娜的爱意。 欧莉亚娜紧咬住颤抖的唇瓣,接着坚强地抬起头来。 「……你说得好像不会再见面似的。」 她本来是想开玩笑,阿兹拉克的脸色却难看起来。 「我会离开国内,也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离开国内?你是指亚玛尼塞尔吧?」 「是离开耶帖·卡立马。」 欧莉亚娜不禁愕然。阿兹拉克不只要离开魔法学校,连原本的国家也不打算回去。 「为、为什么……这不是荣耀吗?输了也不会有人责怪你吧!?」 「我怎么可能待得下去。」 阿兹拉克说得果决,声音中透露出强烈的自嘲与自责。 他看见吓得倒抽一口气的欧莉亚娜,苦笑出来。 「抱歉,请你忘了吧。」 欧莉亚娜用力抓住自己的浏海。 她本以为自己能体会阿兹拉克的心情。然而,那肯定远比她所想像的还要更加深刻。 深刻到他甚至无法等待有一天或许会与米格尔一起回耶帖·卡立马国的雅娜。 「──艾夏,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听了别生气。」 「嗯?」 她哑着嗓子,忍住不哭。 「这五年来,我一直把你当成伙伴。」 「你别生气,我也是这么想的喔,阿兹拉克。」 阿兹拉克保护雅娜的人身安全──欧莉亚娜则保护并且支持雅娜的内心。不对,应该说这是她原本的目标。 「对不起,阿兹拉克,我这个近侍没有尽到责任。雅娜不愿意在我面前哭。」 「雅娜大人没有必要哭。我离开的感伤很快就会消失了。」 (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能直接把话说出口,心情不知道会有多轻松。然而,雅娜到最后都没有传达给阿兹拉克,更轮不到欧莉亚娜来说。 「我希望你能永远当雅娜大人的朋友,互相扶持下去。如果最后可以让我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请你偿还那一天的人情。」 『──我只能想到请你帮忙了。』 『我已经说了没关系。』 『谢谢你~大恩大德感激不尽……我一定会报答这份人情的……!』 『太夸张了。』 当时的约定掠过欧莉亚娜脑中,她想都没想过竟会是这样的未来。 (为什么一直在发生跟上一次人生不同的事情呢。) 前一次的人生当中,直到欧莉亚娜死前,试炼都没有结果。他们两人一同出席舞会,跟雅娜说的一样没有跳华尔滋,而是开开心心地在墙边享用美食。欧莉亚娜也就漫不经心地认为还要很久以后,试炼才会有结果。 (为什么我没能在第二次人生里……为他们做得更好呢。) 深深的后悔袭上心头。欧莉亚娜鞭策自己,拼命笑着回应阿兹拉克以玩笑包装的真切心愿。 「除非雅娜讨厌我,否则我永远都是她的朋友喔──不过,要是我内裤的颜色被说出去就糟糕了,所以就算她讨厌我,我也会缠着她不放。」 她生硬地扯开了笑容说完,阿兹拉克也笑了。 他看似不苟言笑,但回想起来,他总是会笑着回应雅娜与欧莉亚娜。也许因为年长两岁,他随时都在守护并且帮助吵吵闹闹的雅娜与欧莉亚娜。 这样的他鞠躬致意,向她道别。 「那么──」 他未完的话,想必跟雅娜有关吧。就算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一点绝对错不了。欧莉亚娜点了点头,表示收下了这份心意,泪水忍不住盈眶。 (不要、不要……不要走!) 阿兹拉克离去的背影愈来愈模糊。 「阿兹拉克,再见……再见、改天见!!」 欧莉亚娜发自内心大喊出来后,阿兹拉克回头了一次,朝她挥了挥手。 就这样,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夜晚。 与阿兹拉克道别后,欧莉亚娜回到房间,发现雅娜站在窗边一动也不动。 「欧莉亚娜──我现在无法直视你的脸。」 欧莉亚娜惊讶地看着雅娜,说不出话来。雅娜如黑玛瑙般美丽的双眼正不住地流着泪水。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雅娜落泪的模样。 「阿兹拉克离开了对吧?他什么话也没对我说就走了……」 雅娜站着的那扇窗,大概看得见刚才那个地方吧。欧莉亚娜一时间脸色苍白。 「我无法忍受阿兹拉克最后来见的人不是我……我明天就会恢复了,所以拜托……只要现在就好,拜托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雅娜哭了出来,身体在发抖。她裹着被子倚在窗边,彷佛想待在最接近阿兹拉克的地方。 (我想陪着雅娜……但是,这可能只是在自我满足。) 在担心雅娜的同时,欧莉亚娜也能体谅她的心情。欧莉亚娜把放了三明治的篮子放在边桌上,开口对她说。 「我知道了,今天我就不回来了。」 她取下墙上的围巾,围在脖子上。就在她背对雅娜,握住门把时,脚步停了下来。 「……虽然是超级多管闲事,不过就让我说一句你早就知道的事情。」 雅娜没有回应。欧莉亚娜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把话说了出来。 「阿兹拉克说的全是你的事喔。」 「……」 「他一直以来,心里都只有你。他只关心你的……──对不起。」 欧莉亚娜注意到自己的过错,向雅娜道歉。 (阿兹拉克再怎么关心雅娜,都跟雅娜没关系了。因为无论再怎么喜欢雅娜,阿兹拉克都做出了决定。决定要离开她……) 结果代表了一切。 不管再怎么重视雅娜,阿兹拉克也已经不在她身边。 反过来说,雅娜愈是受到安慰,想必就愈是感到不解而哀伤。欧莉亚娜把额头抵在门上。 「真的很对不起。我走了。」 (我帮不上朋友任何的忙。) 转动门把时,「……欧莉亚娜。」雅娜低声呢喃道。欧莉亚娜握着门把回头,门随着她的身体动作,打开了一条小缝。 「欧莉亚娜。」 「……嗯。」 「……欧莉亚娜……」 「嗯……」 欧莉亚娜关上了门。她赶到窗边,连同棉被一起抱住雅娜。 她紧紧地抱住雅娜,雅娜也回应她的拥抱,抱住了她。雅娜的痛哭让欧莉亚娜感到椎心的痛楚。两人一起倒在了地毯上,抱成一团,裹在棉被里。 她们就这样在地毯上睡着。 从隔天起,雅娜表现得就跟平常一样。 面对每个人都笑容满面,食量很好,健谈又耐走,一如往常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只是在她身后──唯有阿兹拉克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 八章 夜叶飞舞于舞会 「谁那里有卷发棒?」 「我用完了,可以用我的。」 「比起这条,这条项炼比这条适合吧?」 「哪一条都一样。话说那条披肩好漂亮,让我披看看。」 「唉!你们知道我的香水在哪里吗!?」 「自己的东西要自己保管好啦。」 「不是,刚才──」 「等等!束腰太紧了!」 「要是不束得这么紧……那件礼服就穿不下了!都怪你在长假期间胖这么多……嘿!」 「咿呀!」 三间女生宿舍不管哪一栋,都是从上忙到下在进行准备。 欧莉亚娜她们住的这一栋也不例外,被指定为准备室的谈话室闹哄哄的。女生们挤在里面,互相帮对方打理发型、拉紧束腰、穿上鞋子或是礼服。 这间宿舍里所有今天需要打扮的女生都聚集在这里,因为只有这里有梳妆台。在轮到自己使用前,大家就先在谈话室做化妆以外的其他准备。香水、汗水与化妆品等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狭小的谈话室成了难以言喻的空间。 没错──今天就是众所期待的春之中月(四月)十三日,舞会当天。 拉根魔法学校除了特例,有下至十三岁上到十八岁的学生就读。虽然是正值注重外表的年纪,但这里没有人可以协助少女们打理仪容。 至今出席社交场合时一定会有人帮忙的少女们为了盛装打扮,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这个是上在粉底后,还是粉底前?」 「粉底后!」 「你觉得粉红色和橘色的腮红哪个比较适合?」 「我看看你的衣服──粉红色的!」 「嘴唇好干燥,口红涂不上去!」 「涂上这个,先去弄头发,我待会过去!」 「谢谢你的刷子,这是给你的奖励。」 「啊呣。」 「欧莉亚娜,帮我剃眉毛~!」 「来了。」 欧莉亚娜对化妆多少有些涉猎,谈话室里大家都在找她帮忙,因此她只是把礼服套在身上,接着就到处忙得团团转。肩线大大敞开的露肩礼服背后的绑带没有系好,已经滑落了好几次。这几天因为身心俱疲,相较于订制礼服时又消瘦了一些。 (幸好是绑带,等一下再请雅娜帮我系紧一点。) 阿兹拉克离开的那一天过后,雅娜就没有再哭过。 她不只没哭,还表现得一如往常,没有让其他学生察觉她内心的哀伤。她的态度太镇定,连欧莉亚娜有时候都会不小心忘了阿兹拉克。 阿兹拉克主动退学这件事在校内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可能是因为在其他学生面前,他始终坚持自己作为雅娜守护者的立场。他不像是同学,更像是雅娜的附属品。既然试炼结束,他离开也很正常──或许学生们大多都这么想。 每当注意到阿兹拉克没有跟在雅娜背后,欧莉亚娜就觉得心痛,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做出流露伤心情绪这种蠢事来。 她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想到阿兹拉克的时间也日渐减少。她为此感到落寞,又更认真地投入舞会的准备。 「这个眼影没有晕染出层次来~!艾夏同学救我!」 「来了,等我一下。」 她把刚才作为奖励被塞进嘴里的饼干一口吞了下去。因为没有水,嘴巴里面口干舌燥。她用手指沾起嘴巴周围的饼干碎屑,然后向后转身。 礼服往后转的瞬间,「呀啊!」她便听见惨叫声,还有烧焦的味道。 「啊啊啊!艾夏同学,对不起!!」 不祥的预感涌现。她战战兢兢地转了过去,背后的同学脸色惨白,一手拿着魔法道具的卷发棒与欧莉亚娜的礼服绑带。 「我拿开卷发棒时,你刚好转身,礼服的绑带就……我一慌张,就把绑带卷进去了……」 欧莉亚娜跟她一样脸色苍白地看着绑带。光泽美丽的绑带只有加了热的那一段卷了起来,烫出难看的皱褶,而且还烧焦了。 都这个时候了,也没办法只把绑带替换成别的东西。 本来喧闹的谈话室顿时安静了下来,最后是雅娜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借我一下好吗?」 雅娜从女学生手中接过欧莉亚娜的绑带,接着熟练地在欧莉亚娜背上交叉绑了起来。她中途用力拉紧绑带,勒紧身躯,惹得欧莉亚娜连声哀号。 「好了,我把烧焦的地方藏起来了。」 「雅、雅娜~!!」 含泪向她道谢的不只欧莉亚娜,拿卷发棒把绑带烧焦的女生也开心地哭了出来。 「马哈汀同学,谢谢你,我还以为完蛋了。」 「虽然多少有些烧焦味,正好可以当成个人特色。为了不让人闻出来,多喷一点香水好了。」 雅娜把欧莉亚娜的香水往她身上喷了喷,接着再把香水直接抹在她的胸口与脚踝。 「为、为什么要抹在那种地方……」 贵妇不会知道,但那似乎是淑女也不该涉足的领域。自己胸口与脚踝上的香味散发出难以忽视的性感,那种背德感让欧莉亚娜头晕目眩。 「记住了,在耶帖·卡立马,女人在关键时刻就会在这些地方涂上香水。」 美得令人屏息的沙漠之星露出了艳丽的笑容。 四周的女生们纷纷拿起香水瓶。谈话室一瞬间恶臭薰天,但没有任何人抱怨。 化完妆后,雅娜与欧莉亚娜离开了女生宿舍。宿舍外面,准备好的女生与其他宿舍准备好的朋友聚在一起。 几乎所有学生都人手一面小手镜,仔细检查自己与朋友全身上下的打扮。 今天每个人都是女主角,少女们的脸上──尽管多少有些不安──都浮现藏不住的喜悦。 今天为了准备舞会,学校放假一天。欧莉亚娜看了下时间,现在是三点出头。舞会是下午四点开始,十点结束。亚玛尼塞尔国一般舞会的举行与结束时间更晚,不过这是为学生举办的派对,这样的时间安排十分适当。 离舞会开始还有一点时间,欧莉亚娜看向雅娜,想跟她讨论接下来要去哪里打发时间。 阳光下的雅娜美艳动人。穿着学生制服的她也很美,只是根本比不上穿着礼服的她。为她量身订制的礼服就连一道皱摺,也能将她衬托得耀眼夺目。点缀在礼服上的珠子如繁星闪耀,耳朵上那副大耳环散发出浓浓的异国情调。 现在被披肩遮起来的背上有一大片织成蕾丝模样的珠饰,珠子间可以窥见妖艳的褐色肌肤,连同性的欧莉亚娜也看得目眩神迷。 而将这套华丽礼服穿得完美无瑕的雅娜,也让她感到有些遥远。 面对落落大方地穿着这套礼服的雅娜,再不情愿也会察觉到这里是她的主场。 「讨厌啦,欧莉亚娜,你看得这么热情,是想在我的礼服烧出洞来吗?」 雅娜的微笑,让欧莉亚娜回过神来。 「对不起……我只是在想原来沙漠之星在白天也这么漂亮。」 「呵呵,看得出来。你这样子可没办法抓住男人的心喔。不过倒是抓住我了。」 雅娜挽着欧莉亚娜戴上手套的手臂,脸往她磨蹭了起来,可爱的动作让她忍不住小鹿乱撞。 从女性大胆的服装也看得出来,耶帖·卡立马国将射中男人的心当成至高无上的功绩。与女性也能继承爵位的亚玛尼塞尔国不同,耶帖·卡立马国只有男性可以继承财产,会有这样的观念或许也理所当然。 其中只有公主可以进行的「试炼」到底是格格不入。身为女人却能选择男人的试炼,是只有公主能享受的奢求。 四周吵杂了起来,欧莉亚娜纳闷地四下张望,才发现似乎是准备完成的男生们,开始来迎接自己的舞伴了。 平常总是穿着皱巴巴、没有熨过的衬衫的男生们,此时穿上浆过的硬挺衬衫,以及磨得光亮的皮鞋,让人有种无以名状的感慨。 找到舞伴的男生们神情放松下来,往女生走过去。 至于那些舞伴还没准备好的男生,每个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或是坐在长椅,或是坐在树根上面。 实在是幅酸酸甜甜的光景。经历第二次的人生,欧莉亚娜的脸皮厚了一点,这酸甜的一幕让她很想对那些人说「需要帮忙找你的舞伴过来吗??」。 她正看着坐在树下那些心神不宁的男生时,四周的喧嚣声变得更大,甚至可以听见惨叫般的声音,因此她看了过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双手合掌,身子一软险些倒在地上时,是文森赶紧奔上前来,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文……啊啊啊啊……!!」 岂止是出事,简直是出大事了。 「好帅──……!!」 已经是帅到让人想膜拜的程度。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在极近距离直视文森。文森一脸无奈地放开手,欧莉亚娜就这么当场瘫软倒在地上。 「马上去请画家过来……要是不留下这一刻……将会是亚玛尼塞尔国的损失……」 欧莉亚娜哭倒在地,手按在地上,而文森只是冷冰冰地看着她。 就连这样的表情也很帅。不对,这种表情更适合他的贵族风范,帅到无与伦比。穿学生制服的他也文质彬彬,但盛装打扮的他简直是不同等级。他的气质让人有种错觉,彷佛这里不是学校,而是王宫花园。 文森那头散发着微光的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浏海有一半往后梳,留下的发丝则整理好让额头露出来。平常直顺的浏海微卷,使用了卷发棒的精致造型想必是出自米格尔之手。欧莉亚娜向米格尔致上最崇高的谢意。 施以豪华刺绣的大衣长度过腰,贴合文森的身体曲线。文森每次动作,贴身背心就会出现皱褶,隐约感觉得出腹部肌肉。修长的双腿看起来比平常还要长,背心与大衣的装饰扣配合了欧莉亚娜鞋子的颜色。 翼领搭配的领结,是与欧莉亚娜的瞳孔一样的天蓝色。 「欧莉亚娜,小心妆花了。」 「说的也是。」 欧莉亚娜一听人提醒,马上收起眼泪站了起来,从包包里拿出手帕。她谨慎小心地抹去眼角的泪水,以免把妆弄花。文森半是哑然地看着她这些动作。 她站起来,拍了拍礼服上的杂草,接着抬头看向米格尔。担心她妆花的人当然也是米格尔。 米格尔慎重地拒绝原本的舞伴,重新邀请了雅娜这位未婚妻。雅娜与米格尔将会结伴出席舞会。 「米格尔也很帅喔。最帅的两个人到这里来了。」 平常总是随便扎在后面的蓬乱长发整齐地绑了起来,一根杂毛也没有。 米格尔的服装充满了玩兴,与穿着传统服饰的文森正好形成对比。正因魔法学校的舞会不同于一般舞会,没有大人盯着,时髦的他才能彻底发挥玩心吧。 酒红色的长裤不只符合他平常的氛围,也相当适合他高雅的气质。纯白色的大衣与背心相当醒目,给人的印象很符合他的风格。 更奇特的是他领口的装饰领。与长裤一样是酒红色的立领上面是精密的刺绣,绑法特殊的流苏结上摇晃着一颗矿石。带有异国风情的立领,大概是为了临时决定的舞伴特地挑选的,却与他今天的打扮完全融为一体,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谢谢你。欧莉亚娜也超可爱的喔。」 「可爱吧。唉嘿嘿,唉嘿。」 当她骄傲地挺直了身体时,有个东西披到了肩膀上。她回头一瞧,正好看见文森一脸不悦地将自己脱下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咦?男友外套?这是男友外套的意思吗??」 「穿好。」 「是──!」 欧莉亚娜笑嘻嘻地穿上了文森的外套。文森的袖子比她的手还要长,她甩了甩,接着捂住嘴,藏住脸上欣喜的表情。 「唉嘿,嘿嘿。」 与喜形于色的欧莉亚娜相反,文森的心情看起来不太愉悦。 「肩膀不会太裸露了吗?膝盖也露出来了。」 「吓到我了,文森,连我爸爸也不会说这种话。」 把新进商人拿来与有数百年历史的公爵家长男相提并论,这么做也许不太恰当。在诧异地眨着眼睛故作惊讶的欧莉亚娜背后,隐约可以听见米格尔在称赞舞伴雅娜。 「可爱吧?爸爸说要趁那些挑剔的已婚女士不在的时候展现,趁机在社交界引起风潮。」 「可是膝盖露出来了……」 「这是特地设计的,可爱吧?」 她转了一圈,但文森的表情依然凝重。 「膝盖露出来了……」 「就说是特地的嘛。」 (文森坏掉了。) 真要说起来,制服裙子也差不多是这么长,只是有穿上丝袜。欧莉亚娜一下把脚抬了起来。文森赶紧拉住她身上的大衣,把扣子扣起来,要让她把脚放下来。 「不行,别扣起来!裙子会皱掉的!」 「那你就不要把脚抬得那么高。」 「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不是早就看习惯了吗?」 「我当然是第一次看你穿成这个样子。」 「我指的不是礼服,是裙子长度。」 「……反正不可以把脚抬起来。」 欧莉亚娜随口回应文森的威胁,接着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礼服。 在文森面前坚决主张是粉红色,以精致布料缝制而成的礼服属于极简约风格。礼服上面的装饰顶多只有裙摆的刺绣,再加上美丽大方的垂坠感,以及胸口处的立体剪裁,在在鲜明地衬托出欧莉亚娜的魅力。除了及膝的裙子长度以外,属于非常传统且优雅的设计。 胸口没有饰品之类的东西。因为找不到其他宝石可以比她的肌肤更耀眼。 她注意到文森的视线从脚移到了头发。他的视线前方是鸢尾花的发饰。在亚玛尼塞尔国,鸢尾花是紫色花朵的代表。银制的发饰虽然不是紫色,但看在熟悉花朵的人眼里,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是男生,对花应该不熟才对。应该……) 明明让他看到自己的脚也不在乎,她这时却一下子羞红了脸。 放弃帮她扣上大衣扣子的文森摸向她的发饰。她每次吸气,胸部就跟着隆起。 (要是花或颜色被察觉,他要调侃也无所谓。我可以坚称跟他没关系,是按照我的喜好选的来蒙混过去。) 来吧,放马过来。她激励起自己。她不抗拒主动表达出内心的好感,但对于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好感,她就跟普通人一样会害羞,这点让她十分痛恨自己。 文森又看了一次发饰与礼服,接着对欧莉亚娜微微一笑。 「很适合你。」 「……!」 欧莉亚娜又一个重心不稳。文森再次扶住了她的腰。 (好、好狡猾……) 没想到他一点也没有揶揄的意思。文森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欧莉亚娜是想着谁挑选了这块布料,是为什么坚持不肯说出礼服颜色,还有订制这个花饰的用意。 根本不需要任何质疑或调侃,文森认为这些要素出现在欧莉亚娜身上再正常不过。文森认同了她站在自己身边这件事。 在欧莉亚娜心中,这个事实是无可比拟的赞美。 被抱住的欧莉亚娜抬起了头。搂住她腰的文森因为发型与服装的缘故,带给她和平常不太一样,比平常更心动的感觉。 「……唉嘿嘿,好看吗?」 「好看。」 文森放开她的腰,伸出手臂来。欧莉亚娜十分喜悦地挽住了他的手。 开场时间已过,舞会现场热闹非凡。 校方事先发送的邀请函必须交给魔法阵学的肯西老师,肯西老师就在会场入口为学生担任起执事的工作。 肯西老师看见邀请函后点了下头,接着唇边的胡子一晃,他朗声喊出名字来。 「文森·坦宰先生与欧莉亚娜·艾夏小姐到场。」 吵闹的场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关注此时正要步入会场的这对男女。集中过来的视线让欧莉亚娜一时畏缩,脚步跟着迟滞。文森往她一瞥后,扬起嘴角。她感觉受到激励并得到了勇气,恢复平时的步调。 讲堂里的景象和舞蹈课借用时大相迳庭。 天花板垂挂着几盏施了魔法的水晶灯,将在这一个夜晚持续散发璀璨光芒。玻璃蝴蝶与泡泡飘舞在水晶灯旁,照耀着富丽堂皇的讲堂。 墙边摆了一长排桌子,以自助的形式提供现做熟食,那些比起跳舞更想大快朵颐的学生们纷纷拿着盘子聚集在那里。魔法容器里的冰凉甜点也是随意取用。欧莉亚娜暗自发誓,待会绝对要去尝一尝。 另外,会场里面运用魔法调节温度,因此即便肩膀或双脚裸露在外也很舒适。她早早就把文森的外套还给他了。 文森自信的步伐在水晶灯下更显耀眼夺目,令人目眩。 (好像在作梦一样。) 那是她作过一次的梦。 她在内心感谢龙神,让她能再一次像这样站在他身边。 (舞会过后没多久,文森就死了……目前他没有身体不适,也没有遭人盯上的迹象。) 在无法公开表现担心后,欧莉亚娜依然惦记着这件事。文森会把定期健康检查的结果告诉她,但这么做就没问题了吗?这种不安念头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舞会结束后──再找他商量一次好了。我宁愿惹他生气,也不想要他死去。) 她看着俊美无比的文森,痛恨自己为何要在这时候思考最不愿思考的事。 「一旦不需要去跟人打招呼,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也许是察觉到欧莉亚娜的身体紧绷,文森在她挽着自己的手上敲了敲。他以为欧莉亚娜是被舞会气氛吓到,在紧张吧。实际上,欧莉亚娜跟其他学生一样,没有太多的社交经验。 「那开舞前我们来聊天吧,我还想去那边吃东西。」 「拜托你今天千万别吃面了。」 文森轻笑着迈开了脚步,优雅地护送她往前走。欧莉亚娜的身体从容不迫地接受他的带领。 墙边的用餐区盛况空前,但文森一靠近,人群就马上散了开来。他们的反应比他学生模样时还要夸张,看得出来大家面对呈现出公爵家长男样貌的文森都比平常还要紧张。 文森朝这些紧张的同学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朗声说道。 「大家好,我们刚到会场,有什么推荐的餐点吗?」 受到文森温柔的语气鼓舞,同学们纷纷聚集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分享哪道料理好吃。 「欧莉亚娜,你想吃哪个?」 文森推辞不了大家的好意,盘子里装了满满的食物,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他们离开桌边,在墙边的椅子坐下来后,欧莉亚娜接去盘子。她已手指捏起以细竹签把虾子、酪梨、起士还有薄面包串成一串的小点心。 接着,她把那一串点心往文森嘴边送了过去。 「文森,啊~」 「……」 刚才还笑咪咪的文森明显散发出「你是认真的吗?」的氛围。 「啊~」 「……」 「啊~」 文森几乎是瞪着她看,而她也不甘示弱地把身体凑了上去。文森板着脸却没有逃开,她觉得很好玩。 欧莉亚娜他们周围的学生看见这景象,议论纷纷了起来。文森随时随地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再玩下去他可能要生气了。) 欧莉亚娜决定见好就收,打算把手收回来,自己吃这一串小点心。但她的手还没收回来,文森已经往那串点心一口咬了上去。 拿着细竹签的欧莉亚娜不敢相信文森的双唇和那张脸就在自己的手指头前面,顿时忘了呼吸。 足足过了数秒后,文森抬起头,闭上的嘴巴咀嚼了起来。竹签上面的虾子等食物消失了。 欧莉亚娜诧异地睁大双眼,盯着那根竹签。 (居、居然吃了!?) 「居、居然吃了!?」 她就这么把内心的声音说了出口。 会场里鼓噪了起来──欧莉亚娜依然看着竹签。 (这么一大串食物……一口就吃下去了……嘴巴好大……) 欧莉亚娜看着文森的嘴巴。 「文、文森。」 「什么事?」 文森把食物吞下去后,平静地说道。欧莉亚娜咽了下口水。 「要、要再来一口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欧莉亚娜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笑容满面地将其他串小点心,还有使用汤匙的轻食,一个接一个送入文森口中。 ∴ ∴ ∴ ∴ 夕阳下山时,那名女学生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舞会举办的一周前──一名女学生来势汹汹地打开了植物温室的玻璃门。负责管理植物温室、魔法药学的海因兹老师为了隐藏受到惊吓的事实,刻意摆出严肃的表情来。 「……你是打算毁了这里吗?」 「海因兹老师!我实在太不小心,忘记交报告了!」 「……好,我收下了。」 海因兹老师收下女学生仓促交出的报告。 他看了一下,字很乱,不过已经可以交了。但真要说起来,交这份报告的期限还有四天,她不需要这么赶。 「别在这么晚的时间到这里来,我送你回去,快走吧。」 「学生摆出这种郁闷的表情,身为老师不该关心一下吗?」 女学生开始装哭。她的身材高䠷,视线高度与海因兹老师差不多。 海因兹老师大叹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 「老师你听我说!我拼死拼活上舞蹈课,最后皇天不负苦心人,赢得了与坦宰同学在舞会共舞的权利──结果居然没有任何人肯当我的舞伴……!!」 女学生握紧了拳头说道。她握得很用力,要是挥出去肯定能轻易打出一个大洞来。 海因兹老师也知道这名少女有去上舞蹈课。他自己不只一次受到同事葳仑敦老师的请托,前往现场监督。 努力得到了成果,她顺利赢得与下一任紫龙公爵文森·坦宰跳第一支舞的荣耀,却面临恐怕连会场都进不去的危机。 彷佛为了不让那紧握的拳头破坏植物温室,海因兹老师勉为其难地开口。 「你只要不说话,就会是吸引所有男生目光的美女了。」 「对我真正的魅力有正确评价的男生太少,我很困扰啊。」 女学生的头脑和言行是有些差强人意,但那修长的身材、漂亮的脸蛋,以及丰满的胸部,可说是拉根魔法学校所有女生的憧憬。 如果与文森·坦宰共舞,想必会是赏心悦目的一对佳偶吧。 再加上跳舞时不会说话,她的等级将会从中下摇身一变到上上。 看在青春期男生的眼里,这势必会成为相当大的压力。 海因兹老师非常能体会那些男学生的心情。 华尔滋讲究男生的领导能力。彼此间的实力差距将显而易见。 女生不管程度再差,只要男生带领得好都能跳得有模有样,但万一男生表现得马马虎虎,女生又不是舞蹈高手──后果不难想像。 没有男生会想在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又是超级美女的女同学身边出洋相吧──而且还是在她跟那个文森·坦宰跳完舞之后。 「你可以约那些会跳舞的男生啊。」 「对跳舞有自信的男生早就销售一空了。」 她说得像大拍卖似的,海因兹老师心里这么想,克制自己没有说出口。 「啊~那真的很遗憾。不过下次还有……」 他本来想说下次还有机会,但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不对,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名少女是庶民,可以说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与文森·坦宰在舞会共舞的机会了。 「哎,老师您刚才想说什么?您是说下次还有?机会吗?」 「啊,不……」 海因兹老师突然想通了。为什么她会专程在这个时间跑过来这里。 「海因兹老师?」 「什么事?」 「我有事要拜托您。」 不祥的预感促使海因兹老师猛摇头,连连后退。 「──我拒绝。」 「拜托您,没有规定说不能约老师一起参加舞会吧?」 「做不到。这么丢脸的事我做不出来,再说你以为我都毕业几年了?」 「拜托您!否则我只能拿剑挟持一年级学生到会场去了!」 身为骑士千金的她相较于法杖,剑术实力更加优秀。海因兹老师苦恼了起来。 女学生心想还差一步就能说服成功,握紧了拳头。 「您难道连为今年毕业的可爱学生,制造一生一次美好回忆的骨气都没有吗?」 这是威胁的口气。然而,海因兹老师一定知道她到这间温室来,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 反正我就是没骨气,他很想这么说。 海因兹老师是拉根魔法学校的老师,能够付出的温柔有上限。 然而,每年送学生离开的他基于长辈心态,也希望学生能留下美好的回忆。 他假装接受了那个名义,假装没注意到她颤抖的语气与握到泛白的拳头,忽视自己内心的所有声音,用力搔了搔头发。 「真拿你没办法……」 海因兹老师答应成为舞会当天的舞伴后,女学生趁他还没来得及反悔前,便以自豪的脚程跑去登记舞伴的名字了。 ∴ ∴ ∴ ∴ 拉根魔法学校为这一天请来的乐团停止了现场音乐的演奏。 第一支舞就快开始了。享用完轻食的欧莉亚娜与文森注意到要跳舞了,于是不再聊天,看向乐团。 「你记得是哪个女生吗?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文森露出微笑,似乎早就找到欧莉亚娜所说的那个女生。 「放心,我当然记得要跟自己跳舞的女生。」 「太好了,我还担心把你交出去时,你的表情会可怕得像鬼一样。」 那个发愤图强、最终赢得与文森共舞权利的女生在什么地方,文森似乎早在人群中掌握到了。欧莉亚娜看到文森移动视线确认了女生的所在地后,才放下心中大石。奖励制度是她提出来的,她认为自己需要为这件事负责到底。 女学生在墙边与第二班的女生有说有笑。那些是在上一次人生中带给欧莉亚娜活力的朋友们。她们穿着礼服的模样让她感到既怀念又耀眼,不自觉眯细了双眼。 在将与文森跳舞的女生身边,没有看见担任舞伴的男生。欧莉亚娜四下观察,仍没有发现可能是舞伴的男生。对方也许是顾虑要来邀第一支舞的文森,离开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么我也走了──第一支舞要跟谁跳呢。」 欧莉亚娜正要转身离开时,文森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要跳舞吗?」 「咦?当然要啊?我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舞会,很期待呢。」 「──那里有你喜欢的义大利面。」 文森压低了声音说,让欧莉亚娜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你刚才不是反对我穿成这个样子吃面吗?」 「这是紧急状况。」 「这是紧急状况??」 欧莉亚娜噗哧笑了出来,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紧急可言。 「总之──」 文森正要继续说下去时,会场入口传来了尖叫声。那是惊喜交加的雀跃叫声。 欧莉亚娜与文森都纳闷地看了过去。 他们马上就看出是什么状况──不对,是有谁来了。学生们纷纷让出一条路来,彷佛在避开怒气冲天的独角兽。 在众人的中心,是一名英俊的男士。男士的视线犹疑了一会儿,接着在会场里坚定地走了起来。他明显不是学生。这位男士在会场里昂首阔步,伴随着男学生还没有的自信与魅力。 会场里猜疑声四起,包括欧莉亚娜在内,每个人心里肯定都在想「那是谁?」。 「那个人是谁啊?乐团的人吗?」 「那是……」 文森一脸讶异地低喃着,从语气听得出来是真的很惊讶。 欧莉亚娜他们背后传来了尖叫声。 「──海因兹老师……?」 那声音来自预计要跟文森跳舞的女学生。因为会场实在太安静了,欧莉亚娜即使隔了一段距离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是你要我来的吧。」 那名男士的喉咙发出的声音,的确是这五年来──欧莉亚娜则要再加上五年──耳熟能详的声音。 (咦!?海因兹老师!?那个海因兹老师吗!?) 欧莉亚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名男性。如果把那个人的头发弄乱、画上胡子,眼睛下面加上黑眼圈,让那嘴里叼根菸,穿上皱巴巴的衣服,再摆出驼背的姿势──是稍微有点像海因兹老师的样子。不过,她只能很模糊地想像。那模样便是如此与平常截然不同,看起来年轻了十几二十岁。 海因兹老师从欧莉亚娜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向站在墙边的那名女学生。 「抱歉我来晚了,会场的准备工作一直结束不了。」 「太、太夸张了……」 女学生茫然地嘀咕着,她身边的女生则手拉着手,尖叫着跳了起来。 「海因兹老师!?真的吗!?」 「老师把胡子刮掉会变这么帅吗!?这是诈欺吧!?」 「咦?老师几岁??该不会跟我们的年纪差不多吧??」 「难得打扮得这么可爱,给我成熟点。」 第二班的女生正吵个不停时,海因兹老师捶了她们的头,实在是罪孽深重的行为。那些被打头的女生脸上微微泛红,出神地看着海因兹老师,男生们则喊了声「喂」,用手肘推了推满脸通红的舞伴。 海因兹老师看向自己的舞伴,不以为意地说。 「我有赶上第一支舞吗?」 「是、是有赶上啦!?」 女学生的语气有些恼羞,似乎是心情迟迟平复不下来。欧莉亚娜为了解围,往前踏出一步。 「海因兹老师,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和我一起跳第一支舞吗?」 「艾夏……?哦,对了,第一支舞是坦宰啊。」 海因兹老师看到主动走上前来的欧莉亚娜,以及她身旁的文森后,瞭然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担心文森不在的时候,没有人来约我。」 「不,既然不需要跳舞──算了,也好,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海因兹老师正打算拒绝欧莉亚娜时,又打消了念头。 他走到欧莉亚娜身边后伸出手,欧莉亚娜也恭敬地搭住他的手。 「再说赶跑那些苍蝇,卖个人情给下一任紫龙公爵阁下也不坏。」 耳边的低语吓了欧莉亚娜一跳。性感的低沉嗓音飘散着微弱的菸味。 (这个老师也太深藏不露了……!) 欧莉亚娜斥责着差点忍不住心动的心脏,被带着走到舞池中央。 乐团缓缓演奏出音乐后,设置在会场天花板的魔法装置跟着喷洒出五颜六色的花瓣。花瓣随风飞舞,将会场点缀得五彩缤纷。 在海因兹老师的带领下,欧莉亚娜跳起了华尔滋。 「海因兹老师,您非常帅气呢。」 「你们这些小鬼头就是没眼光,我就算不刮胡子、弄头发也很帅。」 不仅如此,他舞也跳得很好,学生时期想必是万人迷吧。说不定他就是太受欢迎,影响到老师的工作,才会为了避开女生注意,故意过那种邋遢的生活。 「也许是吧,我的观念已经更新了。不过,最帅的还是文森啦。」 欧莉亚娜漫不经心地说完,海因兹老师平常被胡子遮住、形状优美的双唇扬了起来。那种嘲讽的笑容非常适合他,到了可怕的地步。 欧莉亚娜趁着转身时,偷偷看向文森他们。女学生本来应该陶醉地凝视着文森,却心神不宁地不断注意这里的动静。 (老实说我太不懂她的心情──不对,我懂。) 欧莉亚娜很想吐槽自己到底是懂还是不懂,但无论懂不懂都是真心话。 她无法理解有这么帅气的文森在眼前,怎么还有办法分心在意其他男人,但是会在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帅气老师,虽然很不甘心,不过她能够理解。 「唉~明天老师们一定会取笑我吧。说我跑去小孩子的茶会乱出风头。」 「我是很高兴啦。毕竟想都没想过老师会来参加。」 「我是遭到威胁了。说是男生都怕比不上坦宰,没人敢当她的舞伴,所以她要拿剑去挟持一年级的学生。」 「居然有这种事……都怪我思虑不周,对不起,感谢老师您愿意来参加。」 她没想过会发生这种状况。尽管得到那么多人帮忙,终于能将计画付诸行动,结果还是考虑得不够周全。 「反正每年都吃不到东西,今年我就感激地享用美食了。」 「您以为自己有时间吃东西吗?接下来您应该会有跳不完的舞喔。」 「可恶,体贴一下老人家啊。」 欧莉亚娜在对方可靠的带领下谈笑着,接着她深吸一大口气,做好了觉悟。 「──海因兹老师,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可以请问一件私事吗?」 华尔滋是最适合讲悄悄话的一种舞,甚至感觉连一直等不到时机提出的问题,也可以趁这时候说出口。毕竟每一对舞伴都在不停转圈移动,会场里又充满乐团演奏的音乐,除非有人特地注意他们,否则谁也不会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啥?」 「──如果是精通魔法药学的海因兹老师,要神不知鬼不觉杀人,会选择什么方法呢?」 「……喂。」 海因兹老师的眼里涌出怒气。欧莉亚娜一时惊慌,以为自己惹怒老师了。以学生向老师提出的问题来说,这个问题不只零分,还要倒扣分数,但欧莉亚娜没有退却。 「对不起,提出这么危险的话题。我之前在看的小说刚好有这样的情节。」 「……啊,原来如此。别读太多不适合你年纪的东西喔。」 「是,我以后会注意的。」 海因兹老师看似接受这个说法,但他想必有注意到欧莉亚娜的身体有多么紧绷吧。欧莉亚娜屏气凝神,等待他的回答。 「我会用什么方法啊?我想想。怎么做呢……可能会采取不只学生,连其他魔法师也不太知道的方法吧。」 「比如说呢?」 「把那说出来就没用了吧?」 海因兹老师露出了精明的笑容。他说的完全没错。 「倒是艾夏,你这么悠哉好吗?能让坦宰嫉妒的机会,可没那么好找喔。」 「咦?」 欧莉亚娜一脸纳闷,她还在思考该怎么从老师口中多套一些话出来。 「毕竟男人很在意年纪嘛。坦宰现在肯定很在意我,在意得不得了。」 欧莉亚娜猛然往文森刚才所在的地方看了过去,但那里现在已是其他人在跳舞,不知道文森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刚才还在我们后面──现在在右边,绿色礼服的后面。」 海因兹老师把脸凑近,悄声说道。他带着欧莉亚娜转了一圈,让她比较好看到。 文森不像有在注意他们,一脸悠然地与女学生跳着舞。 「……咦咦咦?我们离得那么远,而且他好像也不知道我在哪里啊。」 「哈哈。」 海因兹老师开心地笑了起来。 「艾夏,据说我啊──」 「是。」 「──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让学生留下一生一次的美好回忆的。」 哦?欧莉亚娜正想点头同意时,明明没有跳错舞步,她却被海因兹老师一把抱进怀里。同时音乐停了下来,第一支舞结束。 两人停在相拥的动作,能感觉到四周的视线非常刺眼。 「你得感谢我是个为学生着想的好老师喔。这是送你的礼物。」 海因兹老师在极近距离低喃,接着放开了她。 「什……?么?」 (跟我跳舞是一生一次的礼物吗?) 欧莉亚娜正愣住时,突然有一股强劲的力道拉住她的手臂。 吓了一跳、重心不稳的她险些摔倒,但马上有一只大大的掌心扶住她的背,才免于悲剧发生。 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来了。雪松木的香气飘散而来。 「我带您的舞伴过来了,海因兹老师。」 「喔,谢啦。」 海因兹老师迅速离开欧莉亚娜身边,接过文森带来的那位女学生的手。文森带着欧莉亚娜离开了现场。 「……文森。」 「怎样?」 几乎是曲子一结束,文森就过来了。 (就像老师说的,他要是不知道我在哪里……根本没办法这么快过来吧?) 他带着女学生本身就会拖慢速度,也就是说,他的确是直直往这里走过来的。 「手好痛。」 「抱歉。」 文森急忙放开欧莉亚娜的手腕。戴着长手套看不出来,但说不定已经留下印子了。 (……难不成这就是一生一次的美好回忆吗?不不,不可能,不不不,咦咦咦?真的吗??) 欧莉亚娜来回看着文森与海因兹老师的背影。 然后,看见文森一脸尴尬的侧脸,她轻轻地笑了出来。 配合文森的身体动作,欧莉亚娜的裙摆轻盈飘舞了起来。 人山人海的舞池里,欧莉亚娜与文森跳起了舞。指尖隔着手套交握在一起,可以感受到文森的温暖。她兴奋不已,甚至想把自己交给背上那只可靠的手,靠着强大的离心力一圈又一圈地转动身体。 她没有勇气持续直视对方,只要稍微四目相对便马上把脸转开。她的胸口微微染上了粉红色,可以确定不只是因为刚才喝的香槟。 「没想到我们还能再一起跳舞。」 欧莉亚娜的语气如在梦中,文森不悦地挑起了眉毛。 「我这是第一次跟你跳舞吧?」 「那么就是我赚到了呢。这是我第二次和文森跳舞。」 她笑着说完,文森身上那种闷闷不乐的气息也消失了。他似乎很满意这样的说法,欧莉亚娜开心地露出了微笑。 眼泪好像要夺眶而出。这是段幸福的时光。 至今她不知道梦想了多久,期盼能再次度过这一天。 「我就算死,也绝对不会忘了今天。」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特别有说服力。」 听文森这么说,欧莉亚娜发自内心笑了出来。再多一秒也好,她想沉浸在这段翩翩起舞的欢乐时光中。 跳完一支舞后,欧莉亚娜他们离开了会场。 在亚玛尼塞尔国的社交场合,可以连跳两首舞的只有配偶或未婚夫妻。 学生的舞会没有那么严格的限制,但两人忠实于自己的心情,在庭院漫步了起来。欧莉亚娜认为要是不能再跟文森跳舞,继续待在场内也没有意义。她不想在这场特别的宴会浪费时间跟别人跳舞,也不想看见文森跟其他女生跳舞。到了庭院后,除非是死忠的追随者,不然不会有人特地追上来约他跳舞。 照亮讲堂的光芒从窗户流泄出来,洒落在庭院。两人踏入光圈里,停了下来。文森往欧莉亚娜的耳边伸出手。 欧莉亚娜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盯着文森。 「……你的头发上面有东西。」 文森触碰欧莉亚娜的头发,捏起了某个东西。在他手指头上的是会场里降落的花瓣。鲜艳花海里的一片花瓣,掉落在欧莉亚娜的头发上面。 忽然被人往脸伸手过来,欧莉亚娜一时间全身僵硬。她赫然惊觉自己在期待什么,整张脸红了起来。 (我、我还以为他要亲我。海因兹老师说了那种话,跳舞又那么美妙,而且上一次的人生,好像就是在这一天跟文斯──啊啊啊啊。) 「谢谢谢谢你。」 微量的酒精与上一段人生记忆,再加上现场气氛,似乎都使她陷入沉醉。她将手背抵在脸上,好让火红的脸颊稍微冷却下来。绢丝手套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还在痛吗?」 文森一脸过意不去地看着欧莉亚娜的手腕。 「没有,已经不痛了喔。」 「那就好……」 她说不痛,但文森似乎并不相信。他似乎是对自己在欧莉亚娜与海因兹老师跳完舞后,那么用力地抓住她这件事感到愧疚。 欧莉亚娜悄悄观察了一下四周。离开讲堂的不只有他们两个人,到处都感觉得到其他人的气息。 她默默牵起文森的手,把他带往人更少的地方。文森什么话也没问,就只是跟着她走。 他们彷佛都怀有期待,借由保持沉默体会着相同的心情,是一段心痒难耐的时间。 他们仅凭着舞会会场泄漏出的微弱灯光与月光,一路往前走。 找到一个冷清又昏暗的地方后,欧莉亚娜停了下来。她面向文森,将手指滑入长及手肘的蕾丝手套边缘,沿着肌肤往下滑。白瓷般的肌肤从丝质手套里露了出来。 「你……」 「我想你要亲眼确认会比较放心吧。」 欧莉亚娜注意到文森睁大了眼睛好像要生气,赶紧为自己辩解。 脱下手套时,欧莉亚娜自己也是心惊胆战的。她并没有做什么坏事,而且不同于保守的旧时代,那是夏天穿实习服也会露出来的身体部位。 然而在喜欢的人面前脱下身上衣物的行为,让她感觉自己做出了非常不该做的事,甚至不由自主地在意起他人的目光。 至少除了文森,她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这一幕。 她慢慢从指尖拉开手套,另一只手套也脱了下来。文森什么话也没说,于是她就默默脱着手套。 这样的行为让她觉得很难为情,心脏彷佛快炸裂了。 (我只是想让他看看我的手没事而已。) 咽下口水的声音传来。她倏地抬起头,幽微的月光照着文森,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的手。 欧莉亚娜的身体瞬间发烫。 (他只是担心我的手腕而已。没错,就只是这样。) 她会脱下手套,追根究柢就是为了让文森放心。兀自感到难为情,又暗自羞愧,她忍不住斥责自己究竟在慌张什么。 将脱下来的手套揣在腋下后,欧莉亚娜把手往文森伸了过去。 「……我可以摸你的手吗?」 他的嗓音嘶哑。欧莉亚娜的内心深处震颤了起来。 「嗯。」 她自己的嗓音也一样沙哑。文森凝视着她的手腕,自己也脱下了手套,随便塞进外套口袋里。 接着,他把欧莉亚娜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掌心上。肌肤接触的地方窜过一阵酥麻,欧莉亚娜差点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却被文森留住。他触碰着欧莉亚娜的手腕,动作如羽毛一样轻柔。 「……是这里吧。」 「嗯。」 「摸到了也不会痛吗?」 「嗯。」 文森的手指不停轻抚着欧莉亚娜的手。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文森的手掌很大,裹住了欧莉亚娜的手。在第二次的人生相遇时,他还只有十三岁,与欧莉亚娜的视线高度差不多。当时欧莉亚娜激励自己,必须保护好这个小小的文森。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欧莉亚娜一心只关注着未来──文森的死亡。 欧莉亚娜感觉自己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到站在眼前的文森。 文森仔细观察着她的脸上表情,让两人的掌心交叠在一起。她紧闭上眼睛,无法直视他那双像要捕捉猎物的眼睛。尽管是春之中月(四月),她注意到自己的手上湿答答的。 (流手汗了,太惨了吧。好想哭。) 她很想马上拿手帕把每一根手指细缝都擦干净,然而光是文森的手指传来些微摩擦,就让她的腰间忍不住颤抖。 (哇啊啊、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觉得头昏眼花,整个人陷入恐慌。手上──宛如受到了爱抚的亲密接触。 ──沙。 欧莉亚娜哆嗦了一下,沉浸在热意中的文森也赫然回神,挺直了身体。 有脚步声往这里过来。虽然听不清楚内容,但从对话可以确定有两个人以上。 欧莉亚娜与文森面面相觑。两人都已彻底恢复理智。 「这边。」 欧莉亚娜被文森拉着躲进了草丛里。她尽可能小心翼翼不要发出声音,但是天色昏暗加上过于慌张,结果她被篱笆的树枝绊倒了。 「啊──!」 欧莉亚娜险些摔倒时,文森从下方接住了她。 她整个人倒了下去,紧贴着他的身体,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两张脸近得夸张。 「抱歉──」 欧莉亚娜小声说着,急忙打算起身,但好像有种被什么力道拉住的刺激,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不懂方才的力道是怎么回事,求救似地看着底下的文森。 「刚刚好像……」 她看向文森的脸,顿时说不出话来。即使在阴暗的草丛里,也看得出来他满脸通红。 「什──!」 文森慌慌张张地闭上眼睛,把头转到另一边去。欧莉亚娜纳闷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一边往下看后,顿时吓得倒抽一口气。 她那件露肩礼服竟然就快掉下去了。 她赶紧放开双手,按住礼服胸口。 「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说得小声又急促,欧莉亚娜闻言不住点头。既然文森说没看见,那就是没看见。绝对是那样没错。 混乱中,她在大腿使力,试着把自己的身体缩起来。 她看向草丛另一边,发现有学生的人影往这里走过来。绝对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急忙趴低了身子。 只可惜以她的肌力,无法维持在下半身横躺的状态下抬起上半身,并且按住礼服胸口的姿势。 于是她豁出去,抱住躺在地上的文森,把自己的胸口与脸都遮了起来。文森承受欧莉亚娜的体重,身体大大地震一下。 「我应该很重吧,对不起──!」 「──糟透了……!」 欧莉亚娜道歉后,文森哀叹了一句「不会吧」。就算再怎么重,也不至于对女生说出「糟透了」这种话吧?欧莉亚娜不高兴起来。 刚才那个拉扯般的感觉,恐怕是因为背后的蝴蝶结断了。 她摔倒的时候,蝴蝶结刚好勾住从草丛长出来的树枝。这么说来,背后的绑带在准备时被卷发棒烧焦,恐怕是破坏了纤维的强度。 (我太心急了……) 他们根本没有做什么需要急忙躲起来的坏事。不过是她脱个手套,然后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而已。 问题出在内心的感受。文森或许不知道──但欧莉亚娜完全沉浸在了那亲昵得无法辩驳的气氛里。 她不敢让人看见这一幕,也不想见到其他人。 只属于两人的这段时光,以及萦绕的余韵,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的──吧。」 听见往他们方向接近的学生声音,欧莉亚娜与文森同时全身僵硬。 两人交叠的身体火烫,心脏跳得极快。 文森的脖子从未靠得如此之近,很有男性风范的肌筋鼓起,突出的喉结上下缓慢移动的动作有种说不出来的魅力。他近到连呼吸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的事实,让欧莉亚娜逐渐难以承受。 (不可以看。) 欧莉亚娜把头转开,鼻尖正好擦过文森的脖子。她的呼吸喷在文森脖子上,那里落下斗大的汗珠,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屏住呼吸的文森用力抓住欧莉亚娜的双手,嘴巴往惊讶的她耳边凑了过去。他压低了声音说。 「别动。」 他的语气很急迫,听起来像在威胁。温热的气息吹进耳里,欧莉亚娜感觉全身在颤抖。 「拜托你。」 她也想拜托文森,拜托他别在耳边讲话了。她拼命地说出一句「知道了」、几乎全是吐息的回应。欧莉亚娜的呼吸也烫得令人难以置信,渗进了文森的外套。 「真是可惜你还特地跑来跟我练习华尔滋。」 往这里过来的学生声音听得很清楚了。 那道声音毫无疑问是米格尔。如果其中一个是米格尔,那另一个听不清楚的声音应该就是他的舞伴雅娜了。他们两个人似乎是来散步,到外面透透气的。 欧莉亚娜把身子压得更低,脸贴在文森的胸膛。 「真亏你知道,你和阿兹拉克的身高一样呢。」 「跟我视线相当的人没那么多嘛。」 她明知偷听是不好的行为,但愈是想从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文森转移注意力,就不禁听得愈专心。 「结果我说的那句希望你有机会也跟他共舞,好像成了个伏笔,真抱歉。」 欧莉亚娜回想起舞蹈课时,雅娜选择米格尔当作练习对象的事情。米格尔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话,惹得她的脸都红了。他当时说的想必就是刚才那句话吧。 「……他就算在,一定也不肯跟我一起跳舞。我很清楚,他就是那种绝不会逾越本分的男人。」 在与和阿兹拉克一样高的米格尔跳舞时,雅娜想像的是与阿兹拉克共舞的场面,才会满脸通红。 (结果那一幕……让阿兹拉克看到了。) 欧莉亚娜想到了阿兹拉克,身体忍不住用力。在她身体底下的文森像是受到她的动作影响,呻吟了一声。 「──欧莉亚娜,你可以从我身上下来,躺到旁边吗?」 文森一句话说得喘不过气来,欧莉亚娜这才想起他们身处的状况。 「怎么了?有哪里痛吗?」 该不会是有石头或树枝压在身体下面吧。欧莉亚娜脸色铁青,心想得赶紧从他身上离开。她试着听他的话移动身体,但头部动作要是太大,就会扯到头发,没办法再移动。 刚才惊慌失措时,似乎连头发都让草丛勾住了。她伸出手,搞不清楚是勾住了什么地方。照这情形看来,恐怕连发夹都卷入草丛里了。 「不行……头发好像被勾住了。」 「我碰一下。」 文森朝欧莉亚娜背后伸出手,但当他的手擦过欧莉亚娜的腹侧时,欧莉亚娜的身体出现一阵颤动。 「啊……」 就在欧莉亚娜无意间哆嗦着身体时,文森停下了动作。接着,他的手放弃去碰欧莉亚娜的头发,颓然垂落在草地上。 「……呼……」 文森吐了一大口气,像是把腹腔里所有的空气都吐光了。 调整了一下呼吸后,他凝视着虚空,小声地说道。 「抱歉,你不用退开没关系,维持这样就好,最好也不要说话。」 「我又不是故意要那么吵……」 「欧莉亚娜。」 「我知道了……」 欧莉亚娜不想继续弄痛文森。即便她只是轻轻一动,文森在底下的身体似乎就会痛。她无论如何都想稍微减轻他的负担,悄声对着他说了句「对不起」。 「我还是动一下好了。」 「不行。」 「一下下就好。」 欧莉亚娜不顾文森的制止,动起了双脚。 因为她想,她现在是双脚并拢的状态,只要跨过文森的一只脚,跪在他的双腿中间──也就是胯下的位置──就能多少支撑一点自己的重量了。 因为胸口会露出来的关系,上半身实在动不了,但只要能自己撑住下半身,肯定能让他轻松不少。 「不──唔……!」 欧莉亚娜移动双脚时,膝盖撞到了某个硬物。文森咬紧牙关,或许在承受那道冲击。 「对、对不起,我的脚好像撞到你了……文森,你带了法杖过来吗?」 法杖应该是放在大衣内侧口袋吧。他或许为备不时之需,悄悄带了法杖过来。 她移动膝盖,找起在他身上的那个东西,果不其然就在胯下附近。刚好在她只要将膝盖跪下去就会折到的位置。 「欧莉亚娜,你……」 即便是地狱使者也不会发出这么可怕的声音。那充满怨念的声音吓得欧莉亚娜不知所措。 「对不起。你的法杖已经做好了啊。」 「──对。所以拜托你,不要再动了。」 欧莉亚娜将本来一直别开的脸转回来看向文森。文森的脖颈处有强烈的汗水味,与雪松木香气交杂在一起,散发出性感的气息。 幽暗中,她定睛瞧着文森脸上的表情。他红着脸,用力地咬着牙,急促的呼吸从紧咬的齿缝间吐了出来。 欧莉亚娜快哭了,只想尽快减轻他的负担。 她心想只要没有自己的体重压在身上,就算背上抵着石头,文森也可以稍微让身体离开地面。 「踩坏就糟糕了,我先拿出来喔。」 法杖是魔法师一辈子的宝物,万一不小心搞丢或是弄坏了,就算可以再买一支新的,也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重新熟练。欧莉亚娜为了以防万一采取的举动,绝对没有错。 「笨──!住手。不要动,笨蛋,我是说真的,不要动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文森骂「笨蛋」,她受到莫名的打击,把手放在自己与文森的身体之间。文森的身体看起来很用力,不住抖动着。 欧莉亚娜为自己造成他如此大的负担既过意不去又难受,急忙动手找起法杖。 「就算是宝石型的,我又不会偷走……」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等一下,欧莉亚娜,真的拜托你,不要再动了。」 文森移动双手,试图阻止欧莉亚娜,但因为看不见对方,距离感很难掌握。他碰到的地方不是欧莉亚娜的手,而是靠近臀部的腰间。欧莉亚娜心头一惊,发出了想像不到的声音。 「嗯啊……!」 「等等……我说真的……别……」 文森急忙放开手,用双手捂住脸,发出了绝望的声音。他的声音全然嘶哑起来,彷佛隐含着热气。他想必很难受,嘴里吐出的呼吸十分粗重。 发出意想不到声音的欧莉亚娜也很狼狈,闭上了嘴巴。 (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怎么办……我不想让他以为我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想着那种事的浪荡女……) 欧莉亚娜快哭了出来,恳求着文森。 「拜托你不要动,只要你不乱动,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也是个问题……不对,重点不在这里。等一下,不要碰,别──!」 (找到了。) 欧莉亚娜的指尖探索着,总算找到了法杖。 「你们在做什么?」 为了取出法杖,欧莉亚娜正找着大衣口袋的开口时,头上有个声音传了过来。 欧莉亚娜猛然把头转了过去。结果转到一半,头发就被扯住,「好痛!」她惨叫了出来。 「嗯?什么嘛,原来是头发勾到树枝──」 往欧莉亚娜的头发伸出手的是米格尔。刚才想方设法躲起来虽然丢脸,但既然被人发现就没辙了。 报应的时候到了,欧莉亚娜正要屈服时,身体下面传来严厉的喝斥声。 「米格尔,把眼睛闭上!」 文森锐利的声音吓得欧莉亚娜身子一颤。文森为确认是谁来了,抬起了上半身,她注意到之后连忙一手按住凌乱的礼服。米格尔俐落地向后转头,把雅娜叫了过来。 「雅娜,没事,不是什么可疑人士,是文森他们。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我好像不方便帮忙。」 被米格尔他们当成可疑人士,让欧莉亚娜受到不小的打击。虽然说舞会的晚上在草丛后面躲躲藏藏,的确不是什么正经的行为。 「怎么了?哎呀……欧莉亚娜。你只要跟我说一声,我今天晚上就不回房间了啊。」 「等一下、等一下,你是在说什么??」 本来应该是会被人怒斥太不得体的场面,听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发言。欧莉亚娜急忙否认。 「这些都是意外!我没有要脱下礼服,偷袭文森!」 「这种『绝对错不了』的场面,我还从没见过呢。」 「雅娜,欧莉亚娜的头发好像缠住了,你可以帮她解开吗?还有,这个让她穿上。」 米格尔的声音传了过来,人却不在欧莉亚娜的视线范围内。他想必是顾虑欧莉亚娜衣衫不整,从草丛边走开了吧。 「来,一只手给我,另一边自己穿上喔。」 她就像回到家里时那样,让雅娜帮自己穿上衣服。雅娜递来米格尔的外套,让她穿了上去。 「米格尔,谢谢你。我的头发可以剪了没关系,解得开吗?文森的身体好像很痛……我想赶快让他解脱。」 「我不会剪你的头发。既然外套穿好了,你可以稍微站起来吗?文森会自己爬出来。」 确认欧莉亚娜穿好外套后,米格尔伸出手要把欧莉亚娜扶起来。欧莉亚娜连忙喊停。 「等一下,不可以乱动,法杖可能会折断。」 「法杖?」 「文森的法杖在我的腹部那边,我只要一动好像就会折断,我想说要先拿出来。」 「啊……那是法杖没错。」 「是法杖呢。」 米格尔与雅娜点头,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所以不就说是法杖了吗? 「不过为了文森着想,我想还是别碰那根法杖比较好。」 「咦?」 「不好意思,我要拉你了喔──嘿咻。」 欧莉亚娜还没来得及发问,米格尔已经把手放到她的腋下。虽然身子歪七扭八的,但欧莉亚娜没有地方觉得痛,像只野狗被人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稍微往上抬起来的瞬间,始终默不吭声的文森不需要她的担心,飞快地爬了出去。就算是被烟熏的老鼠,速度也没有这么快。 「文森,你还好吗??」 她既担心文森的身体又担心他的法杖,还被米格尔抱在半空中就问了起来。 然而,文森蹲在爬出来的地方,发出了濒死般的声音。 「我社会性死亡了。」 「咦??为什么??」 文森抱着头趴在草地上,有好一会儿一动也不动。 后来好不容易救出被树枝纠缠的头发时,所有人都累坏了。 欧莉亚娜必须忍耐维持在不自然的姿势,可以自由活动的米格尔与雅娜得去找灯来,又要把欧莉亚娜细软的头发小心翼翼地解开。 文森始终委靡不振地倒在草地上面,但雅娜与米格尔不知为何都没有责备他。 精心打理的发型变得一团乱,鸢尾花的发饰取了下来。 背上的蝴蝶结果然断了,雅娜帮忙进行紧急处理,才终于让她恢复可以出现在人前的模样,但外套依然不能脱下来。顺带一提,她身上的外套早就从米格尔的换成了文森的外套。 文森的气味从外套传了过来。发生了很多事让她有些迷茫,她不禁嗅起文森的外套。 「我没有精神回会场去了。」 「我也是。头发还乱糟糟的,回去好了。」 欧莉亚娜顶着一头乱发,穿着男生的外套,很难说是适合回到舞会的造型。 「坦宰同学,你送我们回去吧。」 「嗯,没问题。米格尔,我来送她们就行了。」 受到雅娜的指名,文森彬彬有礼地答应下来。 「好,小心点。」 「米格尔,再见~」 「嗯,再见。」 与挥着手的米格尔道别后,欧莉亚娜与雅娜便在文森的护送下,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时间还不算太晚,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女生宿舍谈话室里的大只烤鸡说不定还没吃完。 回程路上相当平静,刚才那场动荡就好像没有发生过。基本上是雅娜与欧莉亚娜在聊天,文森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 她们一路闲聊着在舞会享用的轻食、班上同学的鞋子颜色等琐事,很快就抵达了女生宿舍。 「那我先进去了。欧莉亚娜,别忘了把外套还给人家。」 「我真的忘了,谢谢你提醒我。」 欧莉亚娜差点就要把外套直接穿回自己房间,连忙要脱下来。但文森制止了她,露出微笑。 「要再聊一下吗?」 欧莉亚娜尴尬地看向旁边,但本来在身边的雅娜早就离开了。 这么说来,她刚才说要「先进去」。她急忙找起雅娜,才发现她早已穿过女生宿舍大门,走上了螺旋楼梯。她看着雅娜的背影,终于明白这是对方的一片好心。 「唔,好。」 脸颊好烫。 (他送我回来又带我出去……让人很难不乱猜。) 欧莉亚娜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摘下方才重新戴好的手套,将指尖搭在他的手上。文森轻握住欧莉亚娜的指尖,带着她走了起来。 他们沿着女生宿舍的外墙漫步。宿舍里面看起来很热闹,尤其经过谈话室窗户下方时,还可以听见欢乐的笑声。那些没有去参加舞会的女生们似乎玩得很开心。 经过喧闹的窗户底下,走到宿舍学生种植的花圃时,文森停下了脚步。 欧莉亚娜也停了下来,放松地倚在墙上,文森也靠在她旁边的墙上。 文森说要「聊一下」,把她带了出来,却迟迟没有开口。 (虽然是没关系。) 至少她不讨厌这样的沉默。在特别的今天,跟特别的人出来,手牵着手,两个人一起眺望星空。这种感觉还不坏。完全不坏。 文森的外套领口传来雪松木的香味。欧莉亚娜耸起肩来,背靠在墙上,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伸长了脚把鼻子凑向大衣,让雪松木的香气充满整个肺部。 (幸福到想哭。) 如果人生再重来一次,记忆里的这个瞬间必定会格外鲜明。 风的方向,土的气味,虫的鸣声,隐约传来的宿舍学生笑声──一切都将历历在目。 「今天──」 话就这么自然而然说了出口。 「嗯?」 「很开心呢。」 「嗯,是啊。」 虽然出了一些状况,但大部分时间都非常开心。为了今天,她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烦恼,并且行动。这是让她心满意足的一场舞会。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欧莉亚娜假装不经意地提起话题。她的肩膀耸得更高,把脸藏在文森的大衣领子里。 「什么事?」 「你为什么约我一起参加舞会?」 文森平常回覆欧莉亚娜都很快,这时却不发一语,牵着的手有些紧绷。 欧莉亚娜假装没注意到这些,急忙解释了起来。 「其实我大概知道原因啦!就是我提到文斯在上一次人生中是我的舞伴,你只是不想输给他而已!而且大家的舞伴都决定得差不多了,你是看我心急成那个样子,在可怜我吧。」 「当然不是那样。」 「呃,不然就是!如果约我的话……不会影响到毕业后的交流──对你以后……新娘候补之类的那些事情,我也不会造成阻碍。」 「欧莉亚娜,希望你听我说。」 欧莉亚娜听见文森真挚的语气,终于无法再说话,头低了下去。 她牵着的手已经使不了力。但为了不让他们的手放开,文森把手握得很紧,继续牢牢地握住。 「是我自己想要约你的。是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跳舞,才邀请了你。」 欧莉亚娜的嘴巴在颤抖,她用力咬紧了哆嗦的双唇。 文森走到欧莉亚娜面前,直盯着她的脸,掌心温柔地放在她依然紧绷的脸庞。她的脸被大大的掌心包覆。 事发突然,欧莉亚娜说不出话来,文森的拇指抚过她的唇瓣,轻易松开了她紧闭的双唇。 「可以让我现在就先这样吗?我还没有能够献给你的话语。」 文森的掌心在微微发抖。 「明天和后天我会回家。种之日(星期一)我有话想跟你说……请你等我到那个时候。」 眼泪忽然夺眶而出,他透过掌心应该马上就感觉到了吧。他的拇指抚过欧莉亚娜的脸颊与眼角安慰她。 (我一直在刻意逃避找出答案。感觉只要去想,就会没完没了。因为我已经不是他的恋人──因为他是没有选择我的那个他。) 所以,她一再斥责那个容易雀跃起来的自己,告诉自己不可能,不会发生那种事。 但是,这次她实在无法再喝止自己。 「……我可以等你吗?」 「嗯。」 「──我以前曾经是文森的女朋友喔。」 「嗯。」 「我会抱着这样的想法等你喔。」 「嗯,希望你可以等我。」 那语气十分温柔。这番柔情蜜语比肩膀上披着的那件外套还要轻柔地包覆着欧莉亚娜。 「种之日(星期一)放学后,我一定会去谈话室。在那里等我。」 欧莉亚娜用力点头,眼泪顺势滚落了下来。 她按捺不住欣喜,抱住了文森──不对,应该说是想要抱住他。 然而,文森以惊人的速度反应过来,双手一推,拒绝了欧莉亚娜。 「……现在是怎样?」 「不可以再下去了。这些事都等到种之日(星期一)之后再说。」 「为什么!你刚才那些话果然──」 「我会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的人是我才对。欧莉亚娜正想挑眉表示遗憾时,文森抓住了她的脸。 大大的掌心裹覆着双颊。 欧莉亚娜还没来得及惊讶,文森的额头便碰上了她的额头。鼻尖轻触,呼吸交融。文森的脸近到只要她不小心动一下,两人的嘴唇就会碰在一起。 闪耀的灼热视线直视着欧莉亚娜。 「明白了吗?」 「明、白了……」 欧莉亚娜恍惚地点了下头。文森轻轻地松开了双手。 他的脸离开后,欧莉亚娜手指抚过自己的双唇。 (我还以为他要亲我。) 不,那是接吻没错,只是彼此的双唇没有贴上而已。文森与欧莉亚娜的心都在渴求着彼此。 「我送你回去。」 文森牵起欧莉亚娜的手。她光是回握就用尽全力。 两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她就这么让文森送到女生宿舍门口,愣愣看着他连道别的话也没说,就这么转身离开的背影。等他的身影消失后,她才拖着身体走上楼梯。 「欧莉亚娜!你回来啦。」 「烤鸡还有剩喔。」 一走到谈话室,宿舍学生们纷纷出来邀她同乐。她原本明明那么想吃烤鸡,现在却连看一眼的心情也没有,只是默默摇了摇头,继续往上走。 背后传来担心她的声音,她假装没有听见,回到自己的房间。 打开门后,她没有脱下礼服,也没有卸妆,直接扑倒在床上。上铺的帘子拉了起来,雅娜可能已经在休息了。 (……啊,外套。) 忘记把外套还给他了。欧莉亚娜趴在床上勉强脱下外套后,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也不怕弄皱。 (我先拿去洗,再还给他……) 鼻子在那件外套上面磨蹭,她抱到不能再更紧,让气味充满自己的胸腔。她反覆用力呼吸,把气味连同今天发生的事情,他的声音、温度还有热情,全部吸入自己体内。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睑隙缝间流了出来,渗入文森的外套。 ──────────────────────── 九章 炽白天空与赤红火焰 基座上面,坐镇着一颗高傲的紫色宝石。 那一天没能装上的坦宰石,在欧莉亚娜的法杖上面闪烁着光芒。 舞会后是两天连假,每个人都懒洋洋的。大家还沉浸在舞会的余韵里,趁下星期一开始就要正式投入求职活动前,享受片刻的宁静。 「雅娜~我们去吃拉面吧~」 「哎呀,今天餐厅提供拉面吗?不知道有没有盐味的。」 欧莉亚娜在室内待腻了,拉着雅娜去餐厅。招牌前面人山人海,看来大家都在期待这一天。拉面就是正义。 「今天是盐味和味噌拉面啊,唉~我比较想吃豚骨拉面说。」 「欧莉亚娜你要选哪一个?」 「我没吃过盐味的,就选盐味拉面吧。」 漫无边际的闲聊,一如往常的景象。然而,欧莉亚娜知道这样的生活不会永远维持下去。 欧莉亚娜一边在盐味拉面的队伍里排队,一边摸着学生袍的内侧口袋。手指抚过口袋里面的东西,确认触感。 自舞会过后,欧莉亚娜便随身携带法杖,与一叠画上好几种魔法阵的魔法纸。 非上课时间不能使用魔法,但舞会后她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自己会挨骂或退学都无所谓,这攸关文森的性命。 话虽如此,文森现在不在学校。这个事实让欧莉亚娜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内心得到了一丝纾解。 文森的死亡现场在校内。拉根魔法学校戒备森严,外人很难潜入学校里面。连侦探都雇用的欧莉亚娜判断几乎不可能是外人所犯下的罪行。 在上一次人生中杀害文森的某人,也有可能会去外面找他,不过文森毕竟是公爵家长男,是仅次于王族受到严密保护的人物。相较于一介学生,以公爵家长男的身分待在家里的生存机率肯定更高。 而且文森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险,应该会比平时更小心提防。 文森在花之日(星期六)离开学校时,「死亡的日子快到了,希望你提高警觉。」欧莉亚娜这么提醒他。文森虽然曾要她别再管这件事,但看见她的表情那么急迫,也没有驳斥她,接受了。 而文森寄了一封信给她,告知她公爵有急事不在,他可能要等到种之日(星期一)中午过后才会回去学校。 我会在放学后回到学校,请你按照约定等我。 收到这封信后,欧莉亚娜反覆重看了好几次。 在餐厅的角落,她与雅娜两个人享用着盐味拉面。 「笋干真好吃。」 「我喜欢这个葱花。」 汤匙舀起汤、葱花和芝麻。好吃。该承认豚骨以外的拉面也有人权吗?欧莉亚娜烦恼了起来。 当她吃下最后一根笋干时,一群男生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他们总共有十个人左右,所有人都穿着实习服,手里拿着板子般的东西和大手套。 「哎呀,他们是什么人啊。」 「是今年开始的社团喔,听说叫魔球社。」 如果跟上一次人生一样,欧莉亚娜也知道这件事。今年的新生中有魔球的狂热爱好者,她记得那些人为了在拉根魔法学校成立社团,直接去找校长谈判。 「他们利用板子上面的魔法纸,把球远远打出去。」 「跟路希安他们在午休时玩的球类运动很像呢。」 「啊,对对,路……第二班同学们玩的板子上面没有魔法纸,不过玩法一样。听说顾问是肯西老师,练习场地一直谈不拢。」 「真辛苦呢。」 魔球社的盘子上面,摆满了大量的食物。 「好惊人的食量。」 「不愧是运动社团。」 欧莉亚娜把汤匙放进汤里,面早就吃完了,喝汤的动作却迟迟停不下来。 (他现在在吃什么呢?) 她的脸上微微泛红,心里想的那个人是谁很明显。她万万没想到在这次的人生中,还能有想这种情侣之间思考的一天。 (他要我等……我会等他的。) 她跟文森约在明天放学后见面。 明天一整天要怎么度过他不在的时间,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那是舞会结束的几天后──居然不记得正确日期,好不甘心。好可怕。但我相信只要跟文森在一起,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 ──我会在放学后回到学校,请你按照约定等我。 她在心里念了一次又一次,读到都要记住文森的笔迹了。 欧莉亚娜放下了汤匙。 明明刚才还喝得停不下来,现在她却连一口也塞不进这充满爱意的心里了。 ∴ ∴ ∴ ∴ 「欧莉亚娜。」 扑通,如果要形容内心激昂的情绪,这是最适合的声音。 在校舍门口仰望天空的欧莉亚娜不自在地回过头去。往前一步就是倾盆大雨,这实在很难说是处适当的避风港。 「你要去哪里?」 米格尔出现,露出他最擅长的猫咪似的笑容。 一下课,欧莉亚娜就马上冲出教室。米格尔今天也陪在她身边,早就发现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了吧。他追上来,像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真是只鼻子灵敏的猫。 「要、要去哪里呢~?」 欧莉亚娜说着,别开了视线。雨水滴滴答答地从玄关屋顶不断滴落下来。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一路跟着你好了~」 「我要去谈话室!」 欧莉亚娜答得飞快,米格尔直率地问道。 「哦,为什么?」 「文──」 「文?」 「我跟文森约好了……」 欧莉亚娜明知道米格尔只是在多闲聊几句而已,还是觉得难为情得要死。 她和文森还不是一对情侣,她接下来可说是要去听告白的回覆,跟朋友说这些事实在很丢脸。 「今天有点冷,我想说早点过去,先热好暖炉。」 她知道自己整张脸都红了。她按住双颊后,米格尔咬着棒棒糖,咧嘴笑了开来。 「难不成你打算穿过这阵大雨吗?东栋对吧。我这里有伞,一起走吧。」 「哇~!米格尔!谢谢你!」 唰,米格尔从背后拿出伞来,欧莉亚娜感激地高举起双手。因为早上天气很好,她根本没想到要带雨伞出门。 「你居然会带伞来。」 「我闻到了要下雨的气味。」 「那是怎样,太帅了。」 「再多说几句。」 米格尔笑着撑开伞来,欧莉亚娜回应他的期待,「呀啊!好帅~!」地欢呼了起来,接着钻进他的伞底下。 「麻烦你了~」 「是,不用客气~」 「这种时候应该要说『我来撑伞!』吗?」 「咦……你想撑吗?」 「啊,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当成是累积经验。」 欧莉亚娜从米格尔手中接过雨伞。伞骨不出所料打到了米格尔的头顶。他弯下高大的身子,说着「好痛痛痛」,按住了头发。 「啊哈,果然行不通,还是交给你吧。」 雨伞还给米格尔后,欧莉亚娜帮他把头发从伞骨解救出来。米格尔揉着头,挺直了腰杆。 「不可以再闹了喔。」 「是,我以后会注意的~」 米格尔配合欧莉亚娜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 「咦,米格尔你的指甲是细长型,形状好漂亮,真好~」 欧莉亚娜说着,仔细观察米格尔撑着伞的手指。 「啊~?我没注意过那种事。」 「你这么时髦,感觉很适合染指甲。」 「好像很好玩,是拿花瓣来染吗?」 「对对,你有染过吗?」 「没有。」 「那下次我帮你染,你不需要找工作吧?」 宣布从今天开始进入求职期后,同学们哀号声四起,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菲尔贝拉家的长男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走后门还要接受压力面试,老爸会打死我的。」 「啊~……既然马上会被刷下来,还是来涂指甲吧。也约雅娜一起,时间就订在下次的花之日(星期六)吧。」 「好啊~」 他们就这么闲聊着,一路走到了东栋。她离开米格尔的雨伞,往东栋屋顶下面移动。 「谢谢你,帮大忙了。」 「不用客气,趁身体还没淋湿,赶快去吧。」 米格尔眯细眼睛,扬起了嘴角。他的笑容跟平常一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欧莉亚娜脑中闪过一个可能性,不禁全身僵硬。 「……难不成你打算让我先走,再跑过来偷看吗?」 「啊哈哈,放心,我绝对不会过去的。」 「真的不可以喔?我是认真的喔?」 「知道啦。」 她再三叮咛后,米格尔笑着点头答应了她。欧莉亚娜见到他一如往常的态度松了口气,挥手向他道别。 东栋很冷。中午过后开始下的雨,雨势愈来愈大。今天──说不定会打雷。 欧莉亚娜振作起胆怯的心情。 反正无论如何都逃不了,那就只能勇往直前。 (再说──面对危险时,文森会陪在我身边。) 她从未感觉到如此信心十足。 「欧莉亚娜。」 「嗯?」 被米格尔叫住后,她回头,转过身去。 「你现在幸福吗?」 欧莉亚娜眨了眨眼睛,用力点头。 「当然,超幸福的喔。」 她精神奕奕地回答,米格尔「哈哈」笑了起来。 「可别太失控喔。」 「……米格尔。」 米格尔叮咛着私下相约见面的欧莉亚娜他们。多管闲事的家伙,欧莉亚娜瞪着他,整张脸都红了。虽然不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但那个文森不可能做出米格尔担心的那种超出学生界限的行为。顶多只是夺走一个吻的程度而已吧。 米格尔看见欧莉亚娜又被自己的思绪搞得开始脸红,嘴角扬得更高。 「再见,欧莉亚娜。」 米格尔的齿缝间可以窥见一根橘色棒棒糖一闪一闪的。 「再见。」 米格尔挥手道别,欧莉亚娜也朝他挥挥手,接着往谈话室走了过去。 ∴ ∴ ∴ ∴ 「咦!?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好轻浮。) 文森点头,同时感觉到头痛与目眩。 位于王都的紫龙公爵府,是一座优美的宅邸。有可停放数辆马车的宽敞门廊,随季节更换高级地毯的大理石玄关大厅,随时磨得亮晶晶的大楼梯,以及社交季时所有王都贵族都期待受邀的沙龙与宴会厅。 这个地方从文森出生时就理所当然地存在,也是他必须保护并传承至下一个世代的宅邸。 此时,文森就站在这座宅邸里的书斋。 而他面对的人,正是这座宅邸的主人──现任紫龙公爵。 阳光从窗帘照了进来,照得桃花心木制的书桌格外光彩夺目。父亲在文件旁的菸灰缸捻熄了菸。 他摆了摆手要文森坐下,文森婉拒了。 「我想跟她共建未来。」 「什么,你是来跟我说『你不答应的话我就要离家出走!』之类的吗??」 虽然很不想相信,但他面对的人物就是货真价实的紫龙公爵本人。 「啊~受不了,正经八百的好孩子就是这副德行,一旦钻牛角尖,谁也管不动……」 「我没有说那种话。」 「也是,抱歉抱歉,我不是认真的。我懂喔,你最注重的就是紫龙的名誉与尊严。伤到你的心了吗??对不起喔?」 「所以说──」 文森握紧了放在腰边的拳头,告诫自己不行,不可以被父亲牵着鼻子走。 「我们可以认真谈话了吗?」 「请说。」 父亲眯起眼睛,笑咪咪地说。他注意到自己一时间无言以对,暗骂了声「可恶」。父亲刚才那些浮夸的表演,似乎就是为了让文森松懈下来。 「我正在考虑将来让她成为公爵夫人,若父亲愿意赞成,就是最令人安心的支持。」 「先别急。你会这么说,表示对方不是贵族千金吧?如果是贵族的话,你就直说吧。无论是子爵或男爵,就算是拿不出嫁妆来的贫穷贵族,我都会当场答应。由我来想办法处理。」 我来想办法处理──公爵一诺千金,他就是有言出必行的力量。不管是在哪种场合,他的发言都绝不会受到轻视。 即使贵为公爵,能处理的范围也仅限于贵族。要保住贵族最重视的体面与尊严,必须有代代血脉相传的责任与决心。 「……她是庶民。」 「我就知道!不过既然敢跟你交往,胆子也是满大的。」 父亲靠在椅背上说道。文森身体颤抖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了起来。 「──不。」 「嗯?」 「……我们还没有交往。」 父亲有一瞬间露出了毫无掩饰的表情。 在文森的记忆中,还没有见过父亲如此傻眼的模样。 「……啥??」 父亲发出由衷的疑惑。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未免太操之过急了吧。是初恋吗?这是你的初恋吗?」 「啰嗦,我们没有在讨论这件事。」 「我们不一直都在讨论这件事吗?别管了,你坐下,仔细说给爸爸听,好吗?」 父亲指向眼前的沙发,文森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我不想以将来会分手的前提交往。」 说出口的话远超乎自己想像的幼稚,且不可靠。 对文森而言,结婚是既定的未来。他早知道自己没有随意选择对象的权利。 小时候,决定由亲戚莎蓉成为他的婚约对象时,她家出了丑闻。 虽然想尽办法把消息压下来,没有公诸于世,但与莎蓉的婚事当然告吹了。 在那之后,文森的未婚妻一席就处在空白状态,想必是双亲决定等适当的时机再来帮他挑选对象吧。 (我希望是欧莉亚娜坐上那个位子,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我说啊,她有答应你吗?」 「──啊?」 文森诧异地喊了出来,以为内心的想法被看穿了。 「假设你们之后会交往好了──对方也有可能只是想在学生时期拥有『文森·坦宰的女朋友』这个身分吧?」 「……怎么可能──」 「慢着慢着,先别急,好吗?」 为了安抚激动起来的文森,父亲摆出了温柔的脸孔。 他从位子站起来,坐在文森旁边,皮革沙发沉了下去。除了小时候──如果十七岁还算是小孩子的话,那就是更小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坐得离文森这么近过。 「你从小就努力在学习魔法和领地管理,没有一句怨言,所以我也太放心了呢。现在回想起来,你的责任感是太强烈了点。在学校你要跟几个女生谈恋爱,其实都没有关系。」 「您忘记学校里面的都是未婚女性吗?如果有多个家族要求负起责任,我能迎娶的也只有一个人。」 「你看!就说你责任感太强了!到时候只要说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父亲……您是人渣吗?」 「居然说我人渣……最爱的儿子……居然说我渣……」 父亲装模作样地双手捂住脸,哀叹不已。待在房间角落的执事默默地递上手帕,父亲接了过去,看来是想继续假哭下去。 「当然,我对自己的职责没有不满,为此付出的努力也没有勉强自己,结婚也是……」 「好啦,别那么急着下结论。下次放假你带女朋友回来,妈妈那边由爸爸来应付。结婚的事之后再来考虑──别摆那种脸色,我自有办法。」 至于有没有必要冒那个风险,他打算见过欧莉亚娜再来决定吧。 (不过,已经得到足够的承诺了。) 文森站起来,决定今天有这样的收获就够了。他低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父亲。 「那么,我下次放假会带她回来。」 「没问题,爸爸很期待看到她。」 他咧嘴笑着──看起来真的十分开心。 因此,究竟哪一面才是父亲真正的样子,有时候文森也搞不清楚。 离开书斋后,原本在房里的执事跟着文森走了出来。 是文森主动希望在自己与父亲商量时,执事能陪在旁边。因为他很清楚一旦与父亲独处,自己会容易控制不住脾气,被父亲玩弄在掌心。 「文森大人。」 「不用说了,我明白。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全盘相信他的话。」 离开书斋走上楼梯时,执事小心翼翼地向他搭话。文森露出凝重的表情。 小时候的自己一心只想要让父亲露出笑容。 只要文森努力,父亲就会笑得很开心。父亲作为公爵家长男诞生,受到所有人尊敬、喜爱,相当懂得如何操弄人。 而且,得到好处的人一定是他。 「父亲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 父亲的个性没有善良到会说没有损失就没差这种话来,但只要有好处,他就会在某种程度内宽容。 如果欧莉亚娜在文森身边对父亲有好处,他一定就会答应。 (如果我说自己本来马上就会面临死亡,是欧莉亚娜救了我──) 这种话要是说出口,不是被当成疯了,就是被当作为了结婚不惜说谎的不诚恳儿子,导致评价受到影响。 就算没有欧莉亚娜,文森也会为了完美守护领地,在魔法学校取得不辱紫龙家的成绩,无法把这拿来当成说服父亲的交涉条件。 文森能拿上谈判桌的,只有自己的时间。 看似应有尽有的文森,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事能自由作主。 他本来就打算把自己的时间交给父亲。只要能与欧莉亚娜共度未来,五年也好,十年也罢──他这次回来,已抱着要对父亲言听计从多久都无所谓的决心。 但不消说,他一点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他知道要是自己一开始就提出条件,不管父亲实际上是怎么想的,都一定会要求他说到做到。 结果他根本不需要说出口,就让父亲无条件认同「文森的恋人是庶民的女儿」了。虽然是不符合绅士风范的态度,但无所谓,他感觉自己彷佛赢了一场豪赌。 然而──他的心情始终无法摆脱郁闷。 『对方也有可能只是想在学生时期拥有「文森·坦宰的女朋友」这个身分吧?』 这句话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与欧莉亚娜的这段恋情,在文森心中有特殊的意义。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谈恋爱,就这么与父母决定的对象结婚,坚守住重要的领地与稳定的家庭,但这份感情让他感受到了命运的安排。 最近欧莉亚娜注视文森,而不是文斯的瞬间变多了这点,他也清楚感觉到了。 所以,他相信欧莉亚娜也是相同的心情──不,相较于自己,她一定有更特别的感受。他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性。 (毕业之后,她有可能就不会理我了。) 她想必同样有来自家庭方面的考量。虽然不觉得她父母会优先选择其他人等,拒绝与紫龙公爵家联姻,但若要这么说的话,文森也没想过世上竟会有人活了两次人生。 「父亲说的没错,我的确太急了……她可能想都没想过要跟我结婚。」 回到自己房间,为返回魔法学校让随从帮忙更衣时,他不禁自嘲了起来。随从恭敬地让他的手臂穿过外套袖子。在学校可以一个人做到的事,在公爵家也需要多名人手帮忙。 随从帮他扣上扣子时,执事微笑,眼角皱起了鱼尾纹。 「文森大人,可以听我一句话吗?如果您不想听,就当成是老人家在胡言乱语没关系。」 「我当然不会那么想,你说吧。」 这位执事从文森小时候就开始照顾他,关系形同家人,算一算也已经六十岁以上了。 「假设那位小姐也有相同的规划好了,但是,文森大人,如果连您都要求对方必须有跟您一样的心意,距期望的未来想必只会愈来愈遥远。只要您有坚定的决心,就没有事物可以阻挠。」 文森蓦然一惊,回头看向执事。 就算如同父亲所说的,欧莉亚娜只是想在学校交男朋友,也没有必要连文森都装出只想逢场作戏的样子。 能够改变欧莉亚娜心意的,只有文森一个人。 届时如果连文森也只是玩玩而已,欧莉亚娜必然不会对结婚有所期待。 「……我果然还是需要你健康地在身边。今年的生日也好好期待吧。」 每年执事生日时都会和姊妹一起送礼的文森露出苦笑。在执事心中,说不定不仅文森,甚至连公爵都还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我太幸福了。」 执事由衷感到开心似地笑着。文森真心庆幸与父亲交涉时有邀他一起出席。 换好衣服后,文森拿起了学生袍。他一面向门口,在门前的仆人便为他打开门。 「那么,文森大人。」 执事深深弯下腰来致意。 「路上小心。」 执事与几名仆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他们是训练精良的优秀仆从,也都是文森需要保护的人。 文森眯起眼慢条斯理地环顾众人,点了下头。 「我走了。」 因为已经事先通知家里有事耽搁,文森没有受到老师的责备。 他更郁闷的是会比预定时间还要晚回到学校。他在中午过后出门,回程路上下起雨,马车车轮陷进了泥巴里。他与车夫合力,好不容易把马车抬出泥泞,但他和车夫全身都湿透了。 一回到学校,他马上换上备用制服,前往东栋。在过去的路上,空中闪现一道雷光。 (她还好吗?) 欧莉亚娜应该是一个人在谈话室。一想道怕打雷的她一个人在发抖,就不禁觉得可怜。文森撑着伞,心急地跑了起来。 远处可以看见葳仑敦老师愣在原地。她似乎正想警告学生别在雨中奔跑,却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文森。 文森加快脚步,冲出葳仑敦老师的视线范围。他现在分秒必争。 (我得赶快过去──然后,然后?) 文森蹙起了眉头。 (我该怎么说呢。该如何传达才好?) 出身贵族的他,甚至没想过会迎来向人告白心底爱意的一天。 (我喜欢你?──太没分量了吗?我爱你?那会不会太肉麻?) 告白的话接连浮现又消失,而且无论说哪句话,他脑中想像的欧莉亚娜都很开心。 (不管了……不用想那么多,只要看着她,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就行了。) 雷声大作,强光瞬间让天空变成了一片白。 (快点走吧。然后,紧紧抱住她。) 以前在欧莉亚娜害怕打雷时,他只能在一旁陪伴。他要欧莉亚娜在打雷时来找自己,但后来便没有再打雷,那样的机会一次也没有出现。 文森明知她会害怕,却暗自期待着打雷的时候。 (如果打雷了……欧莉亚娜会来找我吗?) 终于走到谈话室时,文森已经是气喘吁吁。 打开门后,他一眼就看到欧莉亚娜。发丝松软的奶茶色后脑勺,从沙发后面稍微探了出来。 他放下心来,同时紧张得双脚差点忍不住发抖。 「欧莉亚娜,抱歉,我来晚了。你很害怕吧?」 他很讶异自己的声音居然能如此镇定。 文森走向欧莉亚娜坐着的那张沙发。她坐在文森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眼皮放松地阖着。 「什么嘛,睡着了啊。」 (太好了,你没有注意到雷声。) 文森松了口气,在她斜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他不经意地发现,欧莉亚娜手上拿着法杖。看见那根镶了紫色宝石的法杖,他笑了出来。 「……本来不是说要做墨水型的吗?」 那根法杖不知何时镶嵌了一大颗坦宰石。他想起欧莉亚娜以前跟同学的聊天内容。很明显她正是想着自己,才在法杖上镶嵌了宝石。 紫色宝石在欧莉亚娜手中闪闪发光。文森的嘴角轻扬,那就好像自己随时陪伴在欧莉亚娜身边。 (好久没有看见她睡着的模样了。) 以前他看过一次,那时候欧莉亚娜因为发烧以及对过去的后悔,在睡梦中不断呻吟。 不过,她现在睡得很安稳,脸上甚至像是带着笑容。她那安详的睡脸,彷佛是一边想着什么事,一边等待文森的到来。 「……我喜欢你。」 不知不觉间,话语便脱口而出。 「我希望你可以考虑和我一起共度的未来。」 文森将手肘抵在大腿上,将脸埋在合起的掌心里。 「……等你醒来后,我会再说一次的。」 他真的有办法再说一次吗?连文森也不禁怀疑自己,整张脸都红了。 「好热──减少一些柴薪吧。」 现场没有其他人在听他说话,他却找借口站了起来,把拨火棒放入炉火烧得旺盛的暖炉。 「──嗯?」 他发现有个奇怪的物体,操作起拨火棒。好不容易把东西勾过来后,他将其移到清理灰烬的畚箕上。 「这是……什么?」 在暖炉里面和柴薪一起燃烧的,是如熔岩般火红的诡异树枝。 树枝从暖炉里被取出来的瞬间,一股宛如把全世界的花朵都拿来熬煮,连龙也会垂涎三尺的独特芳香,在室内扩散开来。 香甜的气味使文森蹙起眉来,盯着那根树枝。 魔法师都能一眼分辨出普通树枝与龙木的不同。 这是龙木的树枝。 拉根魔法学校的暖炉使用的是柴薪,由校务人员定期检查各处的暖炉,放置需要的柴薪。偶尔会有学生把写坏的纸或低分的考卷丢进暖炉里,可是文森万万没想到,会有人把龙木的树枝一起放进去烧。 (……头好昏。) 他看着树枝,身体晃了一下。树枝飘散出来的甜腻香气刺激着胸腔,感觉像是酩酊大醉般,力气从身上流失。 他向后转身,心想得先离那根树枝远一点。 刹那间,谈话室划过白色的闪光。 数秒过后,巨大的雷声传来。雷电沿着地面而来的冲击化成地鸣,在文森脚下微微震动。 『我最重要的人死去的时候,打雷了──』 欧莉亚娜在因打雷而发抖的那一天对自己坦白的话,不知为何鲜明地浮现在脑海。 (怎么回事……?我有很不祥的预感。) 文森大步走向沉睡的欧莉亚娜。尽管外面在打雷,对她很抱歉,文森还是想催她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欧莉亚娜、欧莉亚……娜?」 他轻抚欧莉亚娜的脸颊想叫醒她时,身体顿时僵住。 欧莉亚娜的身体非常冰冷。 他急忙把手放在欧莉亚娜的嘴唇边。文森身子一软,瘫坐在欧莉亚娜坐着的那张沙发旁。 「……欧莉亚娜?」 欧莉亚娜没有呼吸。 她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冷冰冰,道出生命已经离开这副躯体的事实。 文森的脸上一时间没了血气,身体在颤抖。 「为、什么……」 (死的人,不是我吗?) 心脏跳得遽快。他把耳朵抵在欧莉亚娜的胸口,只听见一片死寂。 无法置信。这一切都教人无法置信。 文森抱住了欧莉亚娜。 ──叩,咚。 她手中的法杖掉落在地上,发出声响。坦宰石绽放残酷的光芒,在地上滚动。 他紧抱住欧莉亚娜的身体,彷佛相信只要把自己的体温多少传一点给她,她就有可能再睁开眼睛。 「欧莉亚娜……欧莉亚娜!」 他把欧莉亚娜的身体从沙发拖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脚上。他不想和其他任何事物分享她的重量,想成为她唯一的支柱。 欧莉亚娜的表情依旧那么幸福,宛如正作着美梦。尽管文森检查她的脖子和衣服,也什么都没有发现。他也用手指在她的口腔里面搜索,但仍然没有发现异状。 ──轰。 世界又闪过一道白光。 『听说也有人把雷称为龙神。简直就像是──』 他想起欧莉亚娜说过的话。 文森惊愕地睁大双眼,看着原本被放入暖炉里的那根红色龙木树枝。在这个空间,唯有那根树枝是异物。 「……不可能吧。」 龙木树枝如熔岩般持续燃烧,彷佛一头发怒的龙。文森背上一阵颤栗。 雷声轰隆,有如龙的咆哮。 「难道──真的是龙神的惩罚?」 文森低头看向欧莉亚娜。令人酣醉又呛鼻的甜腻香气充满鼻腔,视野蒙上了一层白雾。 视线愈来愈模糊,连欧莉亚娜的脸也看不清了。 文森将手覆上欧莉亚娜的脸颊,只想再多看她一眼,感受她的存在。 到了这个时候,文森的手也已经冷到感觉不出她的脸颊有多冰冷。 ──叽。 有如地狱之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文森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 后记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六つ花えいこ。 《重生之后与前世恋人重新展开魔法学校生活※可是好感度为0》是以欧莉亚娜与文森为中心,描写他们与各种朋友一起享受校园生活的闪亮青春校园故事。 与最爱的文森再次相遇的欧莉亚娜,为了陪在他身边倾尽所能地努力,但也想让他感觉到自己身为女孩子可爱的一面……这样的她让青春期的文森逐渐受到吸引,却无法坦诚面对自己的心意──这部双重单恋的故事,希望各位喜欢。 对本集结尾感到不安的读者们,还请期待第二集。 最后,我要向为本作提供精美的插画增添色彩的秋鹿ユギリ老师,给我这个机会的EARTH STAR NOVEL的责任编辑,在本作出版过程中提供协助的所有人士,以及在我执笔时不断支持我的家人,致上由衷的感谢。 另外,真的非常感谢阅读本书的读者,以及在网站连载时一路支持我的读者们。 希望下一集,还在拉根魔法学校与各位相会── 六つ花えいこ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