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章 两天前再相见 作者:四十万チマ 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两天前再相见。 – 第一卷 – 第〇章 两天前再相见 三月一日 吃了学姐请客的晚饭,又去唱了卡拉OK之后,两人在分别时来到了车站。 于检票口前拒绝了夜晚的邀请,学姐问我: 「去东京的事呢?」 面对沉默不语的后辈,学姐用生硬的语气把话挑明了。 「我在问你,能够下定决心去东京了吗。」 「……」 「差不多想听你的答案了。怎么打算?」 这时候拒绝,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点头就是了。那语气低沉而强硬,几乎称得上是威胁。 喉咙里翻上来一股苦涩,我强撑着发出声音: 「我……」 还是算了。 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吐出这一句软弱的话,学姐悲伤地点了点头,背过身去,什么也没说,穿过了检票口。 拒绝了去东京的提案,我急着需要有人肯定这个决断,跑去了鮎中町第二公园。 津原夜途像往常一样在那张长椅上。 「怎么了?今天是星期一呢。仓田先生来这里不是只有周日吗。难道连日子搞混了?」 「昨天才刚见过面,哪会搞混成这样,那我要去看老年痴呆了。」 「那是在慢跑?不过看仓田先生的体型,比起有氧运动,我更推荐重训。」 「豆芽菜怎么你了。」 「哦,我明白了。是色狼吧。趁着夜色想摸女性的屁股,于是四处搜寻目标,最终想到了我的脸,被这座公园吸引过来了——是吧?我知道了,好啊。我虽然没有胸,但屁股还是有的,来吧,随便摸。」 这个变态女人站起身,把屁股直接顶到我面前。看着眼前那像黑色晴天娃娃一样的身影,我说了声「你个傻瓜」,轻轻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啊嘤。」 她发出了预想中的下流声音,于是我用锁喉让她闭嘴。 「呜呜……明明对自己的屁股很有自信的……」 「少废话,跟根小树枝似的瘦子。」 「不不不,脱了才厉害呢。不然我现在这里当场证明给你看?」 「喂,住手!未成年猥亵的话被抓的可是我啊!」 我慌忙制止正准备从袖子里抽出手臂脱衣服的津原。 「话说,您是有什么事呢?」 「啊,其实……」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学姐邀请我去她家、询问我是否愿意去东京,以及我拒绝了这些事。 一直沉默听着的津原,话音落下的同时—— 「太棒了!!您终于下定决心了!!」 起立鼓掌。 看到意料之中的反应,松了口气。 就是这样,我就知道津原一定会这么说。 会赞同“和须美琴华这种顶级中的顶级女性分手”这种愚蠢行为的人,这世上恐怕只有她一个。所以我才会来见她。 「就这个劲头把我的决断夸一夸。最好能说点锋利到能彻底斩断留恋的话。」 「当然没问题!」 天才秀才贤人麒麟儿林中智者黑田官兵卫诸葛孔明上帝…… 从动物一路夸到伟人,最后甚至变成神。毫无逻辑的夸奖如雨点般倾泻下来。 津原从心底里为恋人的分手而高兴。 然而遗憾的是,主动来求这场“甘霖”的本人却心不在焉。学姐的残影仍拽着我的后发,几乎要把头发都扯断。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法放弃学姐,即使想放弃,也做不到。来到这里,也不过是在装出一副反抗欲望的样子而已。 这时,手机震动。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差点站起来。 是学姐发来的。 『今天闹得那么僵,对不起。只想最后一次听你的答案。两天后有专业课的聚餐,之后要不要在车站前的广场见面?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可以吗?』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期待这个走向也说不定。 先拒绝一次,好制造出再被邀请一次的机会。因为我就是那种特别喜欢被人需要、喜欢被人在意的人。 也就是说,答案其实早就定好了。 『好的。』 立刻回复。 「是谁发的?」 「学姐。」 「哎?」 声音因为慌乱变了调。 「是、是什么事?」 「问我两天后能不能见个面。」 「您怎么回答的?」 「说好的。……不,等等。两天太久了。我现在就想见她。」 再次把视线落到屏幕上, 『我现在马上去见学姐,车站前广场可以吗?』 『OK。』 好,走。 「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见学姐了。」 「……这样,啊。」 眉头蹙起。这下要降下悲伤的雨了。 「您要去东京了吗?」 被她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多少还是会有罪恶感,但人终究无法违抗本能。 「虽然拒绝了一次,可一想到要放弃近距离享受学姐光芒的权利,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啊。」 「已经不会再改变主意了吗?不会突然来一句‘还是算了!’之类的?毕竟仓田先生可是优柔寡断的人。」 「不。已经决定了。这次不会动摇。而且,只要我把决定告诉学姐,估计连重新思考的空档都没有,就会被她牵着鼻子去办搬家的手续吧。」 「所以留在这座城市,已经不在您的选项里了吧。」 我站起身,没有看津原的脸,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段时间谢谢您。」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朝旁边看去。那个蜷缩着背、坐在褪色长椅上的娇小身影,与初次相遇时的津原重叠在了一起。 我是觉得对不起她的。明明她喜欢我,还把学姐视作情敌,而我却一直拿学姐的事情去找她商量,最后又如此干脆地抛下了她。 但是,人为了憧憬可以变得自私。同为黑暗中的居民,你应该能理解吧? 「那……回头见。」 小跑向公园出口。 就在踏上马路前,我回头瞥了一眼。原本以为她会依依不舍地望着我,结果她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膝上的那本笔记本。 淡漠的别离让我感到了一丝寂寥,同时也好奇那本笔记本里究竟写着什么。 只是,对那内容的遐想,也仅仅只持续了离开公园后的一分钟而已。剩下的时间里,我满脑子都只是在期待着,和闹翻了的学姐重归于好。 「修君……!」 我在车站前广场的喷泉旁等待时,从车站大楼里走来的学姐发出了欣喜的声音。看到那在站前大楼灯光下依旧耀眼夺目的身影,我的嘴自然地张开了。 「刚才真是对不起,我还是跟着学姐去吧。」 「!」 「是我太蠢了。居然会想着和学姐分开,真是发了什么疯。」 「是这样……太好了……」 纤细的手绕到我背后,身体贴紧。和好的拥抱。 换作平时,我肯定会下意识退开,但现在正是该展现男人气概的时候。第一次把手绕上学姐的背。 冬夜的喷水池旁,年轻男女相拥。如果男主角是个帅气演员,那大概会让人误以为是恋爱电影的结尾场景吧。可惜我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男人——即便如此,只要有学姐在,画面就会变得耀眼。 话虽如此,对下班路过的上班族来说是件煞风景的事。更别说还是那些在星期一加班处理完周末积压工作的战士们。毫不留情的目光扑面而来。学姐也迟迟不肯分开。 虽然我也做好了某种程度上被围观的觉悟,但也不能一直在公共场所秀恩爱。 「话说,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搬家的准备之类的。」 强行换了话题,拉开一点距离。 学姐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明朗笑容,「嗯哼」开心地搓着手。 「三天后出发,你愿意一起吗?车票我会帮你准备好的。」 「诶,不会太突然了吗?」 「你不愿意?」 「倒也不是不愿意……」 「那就决定了。三天后的正午,在这里集合。好吧?」 「学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势啊。」 「什么嘛,不满吗?」 「不可能……」 「真拿你没办法。那这样如何?」 学姐忽然凑近了脸,随后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那柔软的触感却清晰地残留了下来。 「干、干嘛呢!」 「嘻嘻,这可是所谓的誓约之吻嘛。」 露出恶作剧般笑容的学姐脸颊,红得像情窦初开的女高中生。 「那就再见了。」 她有些害羞地说完,便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车站里。 随着如太阳般耀眼的学姐离去,周围重新变回了平凡的景色。月光与人声喧嚣支配下的夜晚广场。原来这里……竟然这么安静、这么昏暗啊。 我能感觉到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作为黑暗世界的居民,果然还是这种氛围更适合我。 「回去吧。」 正当我准备朝车站大楼走去的时候—— 「您看起来很幸福呢。」 那声音仿佛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下一秒就会被拖进黑暗深渊之中。 喷泉边缘上,坐着一个低垂着头的人偶般的身影。 「津原!?你怎么在这?」 「……」 津原沉默地站起身,以像是被抽掉了魂魄的踉跄步伐走近。垂下的刘海遮住了双眼,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在我面前停下,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我应该杀了她的。」 「什么?」 「我应该把须美小姐杀掉的。」 「你在说什么?」 「请看这个。」 说着,把手伸进那只平时背着的红色斜挎包里。 「!」 看到取出来的东西,我惊呆了。 那是一把刀。 「你带着这个干什么!会被抓的!快藏起来!」 然而津原无视了我的话,又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我每次进入公园时,都会看到她摊在膝上的那本A4大小的笔记本。红黑色封面,给这场合平添了几分不祥气息。 而它的内容,终于第一次被揭晓。 「这里面写着我想出来的——把您变成属于我的人的计划。」 「哈啊?」 「只要杀了须美小姐,就可以随时启动。我一直在等待时机,但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拖拖拉拉的,就这样等来了今天。」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继续听下去。 「您从我身边离开的日子。也就是今天。今天本该是我做出决定的时候,是付诸实行的日子。我应该动手的。但……但是——!」 抬起脸的津原,在哭。 「下不去手……!」 津原带着满脸大颗泪珠,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一想到您的幸福,我就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比起和我在一起,您和须美小姐在一起会更幸福。我一直都明白。因为对我来说您是光,但对您来说,您的光是须美小姐。」 全程莫名其妙。她这边一个人演得如火如荼,我被完全撂在了一边。 唯独有一件事我能确定——津原的悲哀是真实的。 津原松开了手中的刀和笔记本,伴随着“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声,两样东西掉落在地。 「这样就结束了。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永远地……再见了。」 「等等!」 不能就这么让她离开,什么都没搞清楚。向着转身走远的那道小小小小的背影伸出手,还没够到,她就消失进了黑暗里。 「……」 脑海一片雪白。 视线不经意地落下去,刀和笔记本滚在脚边。 没有不带走的理由。 「这到底是什么……」 津原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某个计划,跨越了好几页。 《仓田先生攻略笔记》 原本我只是躺在床上,打算随便翻翻,不知不觉我已经直起了身体,完全定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只为了得到我而制定的、缜密而疯狂的计划。 利用时间回溯,奉献自身,献出处女,杀死学姐,再让她复活。 拥有“通过杀人来进行时间回溯”能力的她,从我坦白能力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构思这个计划。 纸页上残留着无数反复修改、写了又擦的痕迹。还有被撕掉页面留下的残痕——大概是被废弃的方案吧。她曾写下:「这种计划根本只是中二病的妄想。」却又用巨大的字迹覆盖其上:「如果不去做,那还不如去死!」光是看着这些文字,我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她写下它们时的心情。 那是一本把不可思议的执念具象化了的笔记本。虽然之前已经感受过她的执念,但这完全是另一个级别的。像是从血液中萃取出来的那种鲜红的执念。 而这一切,全部都指向我一个人。 「只属于我的……」 只属于住在黑暗里的废物男的东西。 「只属于我的计划……」 「喜悦」这个词不够。 「快感」这个词还不够。 极致的高潮。 从头到脚,全身都像第一次暴露在空气中的龟头一样…… 「……」 深吸一口气。笔记本里飘出甜酸的气息,我抽出了几张纸巾,脱下裤子,坐上椅子。 兴奋涌上来。打个比方——像是初次遗精的小学生。发情的初中生。已经没办法再想别的事情的状态。 我内心某个东西爆炸了。爆炸的冲击波甚至摧毁了束缚全身的坚固枷锁。 什么都无所谓了。 除了唯一一个欲望。 「这个计划,能付诸实践吗……」 我喜欢被人执着。喜欢被人支配。 正因为是卑屈的人,才自我肯定感低。有个女孩子为了得到这样的我拼命努力,我就会喜欢上她。就像迷上了玛芙玛芙那样。 但是,提升自我肯定感还有另一个办法。 那就是——梦想。 自我肯定感太低、没有能力去做梦的我,只要有人替我实现梦想、分给我那道光,我就能得到满足。 对学姐执着,但不把她当恋爱对象,理由就在于此。 津原也不差,她本来就是执念很深的孩子。过分的肢体接触也挺舒适的。 只是,没有超越平凡的范畴。那个程度,还不足以覆盖学姐的强烈光辉。 但是。 这个计划是疯狂的。 倾尽全部的智慧,精心谋划,只为我一人而生的计划。 杀人在所不惜,献出处女也在所不惜。 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不知道,能否成功也不知道。 而且就算成功了,记忆也会消失。 光是想到就已经异常,而且还推进到了付诸实行的一步之前。不然不会随身带着刀的。 感觉被浓稠的执念泼头盖脸地淋了一遍。 被雄性积攒已久的浓厚精液泼脸的雌性会神魂颠倒吧? 我现在就是那个感觉。 被津原积攒的执念这种爱液劈头盖脸地泼来,晕晕乎乎的。 我被驯服了。被那自私的标记行为所屈服。 现在光靠学姐那种好闻的干净气息已经满足不了我了。不是溶解大脑的刺激气息就不行了。 津原那浓烈的爱,不只是泼在脸上,我想放进嘴里。用舌尖确认味道,用喉咙感受温度,然后用胃来吸收。 我想被津原彻底蹂躏。 为此,只知道计划梗概还不够。 只有亲身体验才能尝到的爱的滋味。 这个计划终将抵达的彼岸,被超出常理的津原所执念的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然而她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在最后一步之前,没能彻底自私到底。 就这样的话,好不容易看到的两情相悦的世界线就会湮没无闻。 那种事我绝对不能接受。 我爱上了计划终点的那个津原。这是我第一次的爱情。 等着我,津原。你放弃的话,就由我来推进。 「问题是怎么做。」 最简单的方法,是请求她「因为我喜欢你,帮我把这个计划执行了吧」。这样的话她会高高兴兴地去杀学姐的。但这样不行,毫无意义。执念的养料,是从内心涌出的悲哀和嫉妒,从外部给予欢喜和爱的话,只会让它枯萎。 津原必须凭着自己的意志开始这个故事。 也就是——诱导。 要在不让她察觉的情况下培育她的执念。 「这个方法是问题所在……」 已经在故事入口退缩的少女,要怎么把她带回来呢?站在物语入口的少女的背后,要怎么去推她一把? 我不像津原那样聪明,不会操控人,也无法预测未来。在房间里踱步了一个多小时了,渺小的脑子还没能推导出答案。 时间加剧了无力感,无力感加剧了自卑。 果然靠我自己一个人不行吗?那个比我年幼的少女准备好的至上故事,连写序章都做不到吗? 理智的脸浮现在脑海里,我发出了狼狈的声音: 「津原,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 『那还不简单。』 冷静的声音回响起来。 『不是写在那里面吗。』 视线的边缘泛起红光。是桌子上,那本笔记本。消沉的津原托付给我的爱的结晶,把我吸引了过去。 『我放弃了计划的话,让她忘记放弃这件事就行了。』 抚摸红色封面。 『我迈不出第一步的话,把她逼进不得不迈出去的处境就行了。』 厚纸板很粗糙。 「在这里吗?我们的未来。」 『就拜托您了,仓田先生。』 我翻开了笔记本。 「真意外呢。」 「什么?」 「不就是那个嘛。」 学姐用意味深长的笑容环顾了一下房间。 「修君主动邀请来酒店。」 三月二日,夜晚。 白亚星光酒店。 沿在来线线路而建的以西洋城堡为主题的情趣酒店——是织入了津原计划里的地方。 「不过为什么要提前来?一起进去不是更有气氛吗?」 学姐一边脱外套一边问道。 「我这边也需要在心理上做好准备嘛。毕竟是第一次。」 「嘻嘻,这种地方,真可爱。」 摸了摸我的头。关灯,互相脱衣,暴露逐渐增加。 面对着憧憬的身体,没有紧张。 不,准确说是没有余裕去紧张。 安排能不能顺利进行——那件事更让我担心,完全定不下心来。 把第一次献给了学姐。 三月三日,夜晚。 车站站台。在人少的末端,给学姐看了某段视频。 「……这是什么?」 「抱歉。」 真心觉得很对不起。 「拍下来了。」 但只有这个方法。 「这样KOTOKA就死了吧。」 所以请原谅我。 「被偷拍这种事真是大意了啊。」 「……开玩笑吧……」 手机里的影像,是昨晚的床上场景。 也就是说,这是复仇色情。 拍摄很轻松。津原的笔记本中,详细记录着房间的平面图和隐藏摄像头的配置位置。能拍到床,而且又不容易被发现的绝佳位置。照着指示来,就拍出了像AV片一样的影像。后期剪辑费了点功夫,好在来得及赶上末班车。 「……删掉。」 发青的嘴唇发出颤抖的声音。 「求你了……删掉……」 不,颤抖的是整个身体?被比冬风更冰冷的现实冲击,用细细的手臂抱紧了自己。 一直都是强势女性形象的学姐,露出比枯树还要脆弱的姿态。即使时间回溯后就什么都没发生,我心里还是很苦涩。 「那个要求有点……」 举着手机时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那一瞬间的疏漏被抓住了破绽。 「删掉!!!」 十根手指像是要咬住手机。想掰开,但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背,我放开了。 拿到猎物的学姐「呼……呼……」比兴奋的肉食兽更粗重的鼻息,删除了视频。 「……没有意义的。」 临时编造的谎言。 「因为已经上传到成人网站了。」 「啊?」圆圆的眼睛。 「所以就算删了视频也没用。请放弃进入演艺圈的梦想。」 皮笑肉不笑地装着从容,但背在身后的手掌汗津津的。 怎么样了?顺利进行着吗? 学姐—— 啪嗒。 锐利眼角积攒的泪水,吸走了过去两年的快乐记忆,落了下来。黑色水泥地上仿佛冒出蒸汽。 咯吱声。 牙关咬紧的声音。像是要把愤怒以外的感情在臼齿间磨碎。 颤抖的性质变了。 啊,这个感觉,好像要成了。 『即将有列车进站。』 预定二十三点到达的广播。分毫不差。 电车进站时速超过五十公里,被碾上的话是不可能没事的。 照亮夜色的车头灯,随着接近车站,慢慢与站台的灯光融为一体。 我把握着时机,背对了学姐。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黄色警戒线的边缘。 不自然的举动。就像在说,来推我一把。 这是信任。 我所仰慕的须美琴华这个女性,她的本质。 作为梦想的追求者,她不可能放弃梦想。 房间正在堕入黑暗,从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在缩小。默默旁观?不可能。把手指插进缝里,把头挤进去,就算削去皮肉也要找到出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 ——对吗? 因为,您说过的。 『为了梦想,就算杀了修君也可以。』 伴随着铁轨接缝处的声音,女性的尖叫声逼近。 砰——背部受到猛烈冲击。 安堵感让全身的力气同时卸掉。 踉跄的脚跨过了盲道砖。 死亡是可怕的。 但一想到是为了见心爱的津原,就不怕了。 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身体腾空。 铁块逼近。 鸣笛声响起。 宣告开始的号角声。 ◆ 反复试错的两天。 失败了很多次。 心差点折断。 即便如此,穿越时空依旧残留在鼻腔里的笔记本的甜酸气息,把我振作起来。 朝着故事的入口,只管拼命挣扎,不停向前。 ◆ ~零周目~ 三月一日,二十三时。 夹杂着疲惫叹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眼前铺展开黑色晴天娃娃般的剪影。 每次都是从这个景色开始,这么想着,拍了一下屁股。 「啊嘤。」 故作下流地发出声音的津原,演了一出闹剧之后—— 「话说,看看这个。学姐联系我了。」 两天后,要不要再见一面——那样内容的消息。 「要……去东京了吗?」 表情里有不安。那种情绪还残留着的话,计划就不会付诸实行。必须让津原先露出胜利的笑容。 所以我用轻快的声音告诉她: 「没问题的,我绝对拒绝!已经决定要留在这座城市和你一起生活了。」 「真的吗!?」 津原从嗓子顶端喊出来。似乎马上就要跳起来。 「当然了。不如你也来嘛,帮我监视一下,亲眼看着我和学姐分开的样子。」 「明白了,但是……」看来事情进展得太顺利,反而变得不安了。「但是,见到须美小姐之后,您会不会又变成'还是跟着去吧'的状态?仓田先生很优柔寡断的。」 好了,从这里开始才是问题。 终点是看得到的,但路径不知道。 反复循环,反复摸索着走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这次该怎么做呢。 稍微思考了一下,握拳后竖起小指。把它伸到津原面前。 「那就来做这个吧。」 就算自己说,也觉得真是无聊。但这种方式可能是对的,我这么想着。 「拉钩。」 「您是小孩子吗?这种东西不可能有意义的。我要求提供法律依据。」 「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哎?」惊讶的眼神投过来。 「这不是让你安心的约定。是我无论学姐如何诱惑都绝不动摇的决心。无论内心如何动摇,绝不放弃的决心。」 「决心……」 沉默了几秒,小指钩住了。两根相扣的小指伴随约定语上下摇晃。 「……谢谢您。」 小指解开时,少女脸颊如孩童般泛红。 三月二日。 给学姐发消息。 带毒的消息。 三月三日,二十二时四十三分。 车站前广场。等着学姐在喷水池旁边到来。 看了看旁边。几米外,站在喷水池旁边的津原和我四目相对。双手背在身后,愉快地左右晃动着身体。传来阵阵喜悦的气息。 再过几分钟,就要战胜这一年来她一直视为对手的须美琴华。就要得到一直追求着的光。而且能亲眼在自己面前看到这一幕。人生幸福度折线图达到了顶峰。总算顺利了。 剩下的,就只有祈祷学姐照计划行动了。 「来了哦。」 津原带着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告知我,那模样像极了自习时间偷偷聊天,然后发现巡逻走廊的老师的身影赶紧告诉朋友的样子。 正如她所说,穿着切斯特大衣的女性的身影出现了。既没戴帽子也没围围巾。 拜托了,学姐。 「……」 学姐发现了我,紧抿着唇,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近。 然后,在一步距离时,嘴唇上涌来柔软的触感。 喜悦涌了出来。 谢谢你,学姐。 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你照做了啊。 『学姐,你喜欢我吧。』 『!你怎么知道?』 『偶然察觉到的。』 『这样……所以呢?灰姑娘会得到她的水晶鞋吗?』 『不,明天不是要见面嘛。为了告诉学姐我到底会不会跟着你去东京。』 『是的。』 『其实,我还不太能相信自己。我被那样的学姐所爱着——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所以请证明给我看。』 『要怎么做才行?』 『请亲吻我。走到站在喷水池前的我面前,默默地吻我。那个吻的时间长短,就是我衡量爱的重量的标准。要不要去东京,就取决于此。』 『……明白了。』 『我很期待。』 学姐的爱恋之心。 这也是津原的笔记本告诉我的。 真是恐怖得令人依赖的女人。只凭间接听来的信息就看穿了学姐的感情。 她的慧眼会引导我们前进。 津原心醉于我,以为我被坏女人学姐操控着。 所以这个吻,她也会相信是须美琴华的色诱。 怒火不会指向我。 对吧?津原。 「啊……诶……?」 斜眼看去,津原的脸,正是绝望。 不只是普通的绝望。 是幸福折线图抵达顶点状态下的急转直下。 足以摧毁大脑的上下落差。 只能呆呆地张着嘴。 没关系的。 那份绝望最终会开出幸福的花。现在只是暂时的煎熬。 嘴唇分开。持续一分钟的深吻。连行人都要脸红的露骨恋爱场面。 然后,最后的点睛之笔。 「我一生都跟着学姐。」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推了津原一把…… 嘴角歪扭,眉头皱起。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表情真好啊。 所以,你做得到吧? 「这样吗,我很高兴。」 「……啊。」 来吧。 「我也很高兴,学姐。」 「啊……」 开始吧。 「我爱你,修君。」 「我也爱你。学姐……不,琴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的故事。 就拜托了,两天前的我。 ◆ 三月一日 ~津原夜途~ 杀了…… 面对试图夺走我的光的敌人,情不自禁,冲动之下杀了。 一年半以来第一次的杀人。意料之外的杀人。 混乱。慌张。恐慌。 思绪和内心乱成这样,是自从姐姐死去之后的第一次。 头和身体都僵住了。 就在这时。 屁股被拍了一下。 「哦呀!!!!!!!!!!」 忍不住发出了尖锐的惨叫。 紧接着,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是谁!?什么目的!?绑架? 拼命挣扎,但力气上有差距。逃不掉。 「喂!考虑一下时间!再闹也该有个限度!这要被人举报怎么办!」 哎? 这个声音…… 停止挣扎,嘴被放开了。 回头,光就在那里。 仓田……先生? 「啊、呜……」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仓田先生在这?明明应该被须美琴华带走了…… 「好了好了,是我做的,打了屁股,对不起,请原谅我。」 不知为何双手伸出来像是被上了手铐的样子。 莫名其妙的台词,以及一副认命了的仓田先生。还有我杀了须美琴华这个事实。 啊,我明白了。 回来了。 回到了两天前。 那就得配合着装作没事的样子。 「呵呵呵,没办法了。给我下跪的话就原谅您。」 这种台词能这么流畅地说出来,真是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不过,台词的后半部分是被憎恨的情绪带着走的结果。 仓田先生,那件事真的太分了,太过分了,我要生气的。 「还要这样!?」 不过,错在须美琴华,这次我就原谅了,特别地。 然后,斩断了坏女人的诱惑。 把光握在手里的权利,在我手中。 「呼呼。呼呼呼呼。」 从这里开始,是漫长而严峻的路途。 但是,和失去光的绝望相比,得到光的路途中的苦难,根本不算什么。 开始吧。仓田先生攻略计划。就从这座公园开始。 「反正是跟须美小姐有关的话题吧?」 「对。你能听我说吗?」 「当然。」 三月三日。 二十二时四十五分。 一边反复翻看膝上摊着的笔记本,一边想。 差不多仓田先生应该目击了须美小姐的死亡了。 第一个也是最大的关键,是他会不会来这座公园。 目击了须美琴华的死亡的仓田先生,如果他放弃拯救她会怎样?如果他害怕被杀死会怎样? 计划就会泡汤。 但是—— 「不过是杞人忧天。」 他一定会来。绝对会来让自己被杀死。不可能放弃。 因为追求光的黑暗住人的心,像掌上观纹一样清晰。 「需要注意的是他自杀,这是唯一要防止的事情。」 每次循环都要确认他的气色,随机应变才行。 正这么想着,听到了脚步声。 那是试图抗拒命运的人的拼命的脚步声。 「哈……哈……津……原……」 「果然……来了。」 把笔记本放进单肩包,示意他坐下。 连坐下的时间都舍不得,仓田先生站在我面前,嘴唇动着,但气喘吁吁发不出声音。 「没事的,慢慢来。我哪儿也不去。」 仓田先生调整着呼吸。 一秒,又一秒,无言的时间流淌着。 等不下去了。 凝视着仓田先生的眼睛,悄悄把左手伸进单肩包,握住了刀。 终于开始运转了,通向幸福的吊桥。 兴奋得坐立不安。 腿上用力,腰浮起来,身体前倾。 像短跑前等待发令枪的感觉。 坐立难安。 什么时候说?还没有?快了吗? 坐立难安。 坐立难安。 大概三十秒,体感三百秒。 差点被那个女人夺走的嘴唇,终于动了。 「拜托你,杀了我。」 谢谢您。 「好的,明白了。」 我跃起,朝着心脏刺去了刀。 呻吟着倒下的仓田先生,我在他胸口又刺了一次。 仓田先生咬着牙,看起来很痛苦。 对不起。 很痛吧。 所以得快点帮你解脱。 刺了很多次很多次。飞溅的血濡湿了脸。 但是,不用害怕哦。 没关系的。 永远在一起的。 再也不放开了。 你会变成我的人。 变成只属于我的光。 所以—— 「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两天前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