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樱色的春,黑色的污渍,红色的瞳孔 作者:四十万チマ 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两天前再相见。 – 第一卷 – 终章 樱色的春,黑色的污渍,红色的瞳孔 四月十七日 一脸肃然的津原看向站在旁边的我的脸。 「仓田先生,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别管我,这是你开始的故事,不是吗。」 「是……这样呢。那,开始。」 津原微微颔首,转身面向前方,右臂高高扬起。 我在这一刻就觉得不对,觉得必须阻止。 然而声音还没出口,手臂就挥下去了。 扑哧。 令人不快的声音,内容物四散飞溅。黏稠的液体甚至飞溅到了我的脸上。 两人愣在原地。 沉默片刻之后,我用纸巾擦了擦抽动的嘴角,对着安静的住宅区大声抱怨: 「你是猴子吗!」 瓷砖墙壁、碎花厨房地垫、水槽和平底锅——厨房里到处飞溅着蛋清蛋黄混在一起的液体,在这惨烈的厨房里,我斥责这个料理长: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磕个鸡蛋,你要像猴子嗑核桃一样用力往下砸!只需要轻轻在角上敲一敲就行了!」 「啊,那个方法是错误的。在角上磕容易混进蛋壳,专业人士是在平面上磕的哦。」 「刚刚把蛋壳全砸得稀巴烂的人没资格说这话!总之玉子烧先放一边!先擦干净!」 「好!那我去拿抹布!」 「先洗手!手上的蛋液会滴到地板上的!」 用微温的水将抹布润湿,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追溯到五分钟前。 自从那天以后,寄住在津原家的我,在快到正午时从寝室下到一楼,被穿着围裙的栗发少女提议: 「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去野餐?」 春天到来,我开始打零工,津原也开始上学了。一直过着难以适应新环境、无法安心下来的日子,到了终于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候。没有理由拒绝。 「去哪里?这个时候赏花的人到处都是吧。」 「就是我们常去的公园。那里又没有樱花树,可以安安静静享受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时间哦。」 「中午吃什么?」 「我来做便当。」 「哦!」 同居一个月,吃的一直都是附近超市的熟食。能第一次吃到津原亲手做的东西,我很高兴。 「手不灵巧,但我会用心做的。」 她微微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这样说,我当时回了一个帅气的微笑,说「这也是你的可爱之处」。 意识到这个判断失误,是鸡蛋已经爆炸四散的时候了。 「头发上也粘了……」 津原一边用湿毛巾擦拭睡乱后翘起来的头发,一边苦笑着说: 「我就是不太会控制力道。要做就要全力投球的性格。」 「都飞进本垒后防护网了,属于暴投里的大暴投。」 「多练几次就能行的。」 厨房里四面八方飞溅的曾经是鸡蛋的东西,我们俩一起擦干净。没想到做饭之前要先打扫一遍啊。 恢复原状后,料理重启。脱下弄脏的围裙,换成水蓝色睡衣的津原拿起下一个鸡蛋。 「别再失误了。」 「放心。掌握诀窍了。」 果不其然,这次成功地磕出了适当的力道,把蛋液打进碗里,得意地看向我。 「有句名言,'失败是打开成功之门的钥匙'哦。」 「别把磕鸡蛋的门上锁。正常情况下那扇门是开着的。」 接下来,搅拌的步骤。 「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整条小臂里装了搅拌机一样的高速搅拌!刚刚擦干净的厨房被蛋液轰炸! 太过分了!为什么做玉子烧的工序里要打扫两次卫生! 「接下来只需要煎了。」 NG第三次之后,终于出现了平底锅。 我可不傻。能预判接下来的走向。 肯定焦了。烧成黑炭。打散的鸡蛋变啊变,变成了黑色的巧克力蛋糕!一定是的。 所以我先发制人。提前调好了火候,计时器也设好了。连劳动监察员都会笑眯眯的双重保险。 这下没法出事故了。来吧,津原! 「那我倒进去了。」 津原把装着打散鸡蛋的碗拿到平底锅上,「哎嗨!」猛地一倒。 哗啦—— 「…………」 「…………」 洒了一大半。 真是粗枝大叶…… 熬过了一番鸡飞狗跳的烹饪,玉子烧终于完成了。 虽然形状谈不上好看,但回想种种波折,我甚至开始产生一种“只要是鸡蛋做出来的东西就都算玉子烧”的错觉,于是统统无所谓了。 每次出了乱子我都大声抱怨,当然不是真的生气。其实反而乐在其中,真是个让人看不腻的家伙。 不过,剩下的步骤就只有切了。就算是笨手笨脚的津原,应该也出不了幺蛾子了吧。我决定在后面看着就行了。 津原把热腾腾的黄色椭圆状物质转移到砧板上。然后弯腰打开水槽下面的收纳柜,「这个行吗」,取了出来。 我在平静的时间里放松了警惕,看到那只小手里握着的东西,突然,心脏被狠狠一捏。 菜刀。刃器。 创伤——一个月前的那个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刻入大脑的惨烈记忆。骑在我身上把我乱刺的学姐,那副恶鬼般的表情。 被须美琴华杀死的那一天,至今仍作为挥之不去的恐惧残留在我的身体里…… 感到呼吸堵塞,我用手按住胸口,压制住加速的心跳。 ……没事的。学姐已经在遥远的地方了。不会来杀我了。 那天,时间循环后的我,对尚未变成杀人犯的学姐发来的『能不能再见一面?』,用颤抖的手指回复了『再也不见,永别了』,和她告了别。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联系过她。 也没有追踪她的消息,所以不清楚详情,但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学姐作为新人艺人出现在综艺节目里。她已经展翅高飞了。去到了遥远的世界。 「怎么了吗?」 清澈的声音让心跳平复下来。茶色的眼眸凑近来窥视我。把视线转向砧板,黄色的物体已经被切好了,断面整齐,间距均匀。 「切东西倒是一开始就会啊。」 「论使用刀具,我已经算得上熟练了。」 「这算什么。」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也是个深爱着我的可爱家伙。 只要有津原在,不就已经很幸福了吗。一直被过去束缚着可不行啊。 我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发出明朗的声音: 「好,接下来就装盒了!」 快点去野餐,在春日的暖意里好好治愈一下吧。 把菜一道道装进朴素的长方形便当盒里。除了玉子烧其他都是冷冻食品,根本没有失败的空间,只需要解冻完了一个个塞进空隙里。 然后时钟的指针指向正午: 「精心制作的爱妻便当完成了!」 「哦哦哦哦!」 举起便当箱欢呼雀跃。 要说是亲手制作多少还有点可疑,但里面装满了爱这一点毫无疑问。不是妻子,还不是。 「藤编的野餐篮子,我是特意为了今天买的。在房间里,我去拿。」 正兴高采烈准备跑出去的津原,脚绊上了我的脚跟。 「啊。」 摔倒了。 事故发生的瞬间,据说时间的流动会变慢,正是那种感觉。 津原脸朝下向地板摔去的动作慢动作般可见。 视线焦点在她手里飞出、腾空而起的便当盒。像体操单杠项目般的大旋转,加上地板项目翻转的扭转,最后侧面着地。十分。 里面的东西?当然撒了一地。 「失败可是打开成功之门的钥匙嘛……。」 「这种借口我已经听腻了。」 最终,我们决定去常关照我们的超市买便当,出了津原家沿坡道而下。耷拉着肩膀的津原,依旧是平时那身露肤面积很少的制服。就连穿着一件衬衫的我都觉得有点热的好天气,我有些担心,但「比冬天的款式面料薄,没关系」,她说。 春天的天空下,经过紫色花朵环绕的公园旁,穿过细小的弄堂,沿着与久未归去的自家相反的方向走,沿着横穿住宅区的宽阔道路,有一家贴近本地生活的超市。店里的自制熟食很好吃,我们经常光顾。 入店,『推荐!赏花便当专区』的陈列架迎面而来。看到色彩丰富的便当,我们两人的肚子同时咕噜叫了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不对,只偷吃了一口味道重得离谱的玉子烧。现在想来,那口还好吃了。 随意挑了几样放进购物篮。 「还需要别的吗?」 「光有便当太单调了,也买点零食吧。」 「怎么跟郊游一样。行吧。」 两人并肩巡视店内,叽叽喳喳地选着饮料啦零食啦,这个喜欢那个不喜欢的。 「郊游就得有玩的东西嘛。」 经过家居杂货区时,津原拿起了一个手心大小的橡胶球。 「情侣在公园里的经典活动是什么?」 「……接球?」 「错——。正确答案是……『爱的』接球!」 「我想想,收银台在哪来着?」 「请吐槽我啊~!」 我无视这个满脑子粉红泡泡、摇着我肩膀的女人,去结了账。之后又回了一趟家,把饮料之类的东西放进篮子里,来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鲇中町第二公园。 坐在被阳光晒暖的长椅上。虽然这里没有樱花树,但青翠的树木与杜鹃花的甜香,仍随着微风抚慰着鼻腔。掉漆的滑梯上,几只麻雀正在嬉戏。在这满是春天气息的环境里吃便当,简直美味得不像话。 转眼吃完后,我们一边吃零食,一边闲聊起来。 「好久没坐在这张长椅上了呢。」 「毕竟都住在一起了,也没必要特地跑来这里。」 「就是说呀。以前仓田先生可是为了见我,频繁地跑来这里呢。真是喜欢我啊。」 「少啰嗦!谁喜欢你了!」 「好好好,真可爱真可爱……啊,这个樱花味好像挺不错的。」 津原为了多少体验一点赏花气氛,在这几乎没有粉色的公园里,把春季限定的巧克力放进了购物篮。 「仓田先生也尝尝吗?」 「会被季节限定营销骗到的消费者,都是愚民。」 「性格真别扭……说不定会意外地合你口味哦?」 「那反而更不幸吧。最喜欢的东西一年只能吃几个月。临近停售时疯狂囤货,吃完之后又得等明年,一上市又开始疯抢导致断货。所谓稀缺性法则,企业就是这样拿捏消费者心理的——」 「别废话了,张嘴!」 「唔噢!」 被强行塞进了嘴里。总不能吐出来,只好乖乖咀嚼。 嗯……有种能吃的浴盐一样的味道。还有点咸。 「说起来,樱花味到底是什么味道?樱饼?」 「好像是把樱花叶磨成粉来调出香气。与其说是味道,不如说是香味吧。」 「哦——」 「那么接下来试试樱花风味饮料吧。」 「你这季节限定营销的走狗!」 就这样,我被迫摄入了半年份的粉色色素。 吃完之后就是运动时间。 「爱的接球!」 津原握着橡胶球,一副干劲十足、恨不得把球捏扁的模样。虽然我已经吃撑了,但看来没有拒绝权。 我们分别移动到公园两端。彼此间的距离,比投手丘到本垒稍微近一点,正适合玩接球。 「所以说,『爱的接球』到底是什么?和普通接球有什么区别?」 「规则很简单。不能掉球。」 「麻烦你告诉我爱的成分在哪里。」 「仓田先生的眼睛是摆设吗?请看看这个球。」 津原像热血棒球漫画里的投手一样,把橡胶球举到面前。 「像玻璃一样透明,还是象征爱的心形颜色吧?没错!这就是我们爱的结晶!」 啊,所以她才特地从那么多颜色里选了透明粉色球吗。真是毫无意义的演出。 「爱的结晶可是非常脆弱的。一旦掉到地上,就会轻易裂开。那就意味着我们的恋情也会出现裂痕!啊啊,多么残酷的游戏啊!」 「那不玩不就好了?」 「绝对、绝对不可以掉哦。」 「掉了重新来不就行了。把我杀掉。」 几天前,津原坦白了自己拥有以杀人为触发条件的时间回溯能力。 也就是说,只要她杀了我,我们就能一起时间回溯。无论多少次都能重来。 当然,我只是开玩笑,但看来在这个场合说这话不太合适。 「仓田先生可真无聊。重点根本不在那里吧。我只是想和您一起开心地玩而已,又不是说失败了就真的必须分手,而且橡胶球也不会真的裂开——」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不好!」 没办法。认真玩吧。反正只是徒手接一个娇小女生扔来的球,怎么想都不可能接不到。 「那我来了哦。」 刚才还闹别扭的津原立刻恢复了好心情,大幅度地挥起手臂。我也微微压低重心做好准备。 然后,她投出了第一球。 「喝啊啊啊啊啊啊——」 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超级暴投!粉红色橡胶球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飞了出去!我居然忘了这家伙很笨手笨脚! 津原张大嘴巴,像是在再见局面把直球投进红中的终结者投手。我则像目送场外全垒打的外野手一样,完全动弹不得。我们的同居生活也要Game Set了吗? 然而,奇迹发生了。 爱的结晶撞上了幸运区域——也就是滑梯,随后划出一道抛物线,弹回了我这边。仿佛接住上天赐予的孩子一般,我小心翼翼地把球抱进怀里。 面对这一连串发展,津原得意洋洋地说道: 「一切尽在计划之中。」 「去给滑梯道歉。」 从那之后,津原似乎也学会了控制力度,稳定的高抛球开始在我们之间来回飞行。 她双手接球时那副认真表情,还有成功接住后开心得不得了的神情,让我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像春日阳光一样温暖平和的接球游戏。被汗水微微打湿的衬衫随春风轻轻摇曳,舒服得令人犯困。 这种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缓慢游戏,让人重新想起现代人早已遗忘的那种朴素乐趣—— 「好无聊。」 ——她说好无聊。 「你刚才明明笑得挺开心的……」 「那只是我强迫自己享受当下的结果。不过果然还是不对。恋人之间的接球,应该更加刺激一点。需要那种彼此确认爱意的要素才行。」 莫名其妙的固定观念。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搞出什么“爱的接球”这种意义不明的规则。 正皱着眉认真思考的津原忽然一拍膝盖: 「对了!我们来玩真正的爱的接球吧。就是那种在投球瞬间说一句话,让对话也像球一样来回传递的玩法。」 「啊——恋爱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那个吧。看着都让人羞耻的那种。」 女:「喜欢你!」咻—— 男:「我也是!」咻—— 女:「好开心!」咻—— 男:「结婚吧!」咻—— 类似这种。土死了。 「先从仓田先生开始哦。」 糟了。刚才应该早点把球扔回去的。 决定对话开头这种事,本来就很难啊。到底该聊什么才好? 没办法。遇事不决就求助太阳公公。 「天气真不错啊。」咻—— 「和你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很开心。」咻—— 「刚才是不是一下子跨了十个来回?」咻—— 「仓田先生开心吗?」咻—— 「我正在为完全对不上的对话而叹气。」咻—— 「诶?你说想结婚!?」咻—— 「我没说!根本没说!」咻—— 「好开心!不过真遗憾,今天是休息日,政府机关不开门哦。」咻—— 「居然跳过见父母直接去交结婚申请书吗!?」咻—— 「蜜月旅行要去哪里呢?」咻—— 「你其实是在对墙练投吧?」 「呵呵呵,真是的。开玩笑啦……等等!不要踩我们的爱的结晶啊!是我不好啦——!」 总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种感觉。 有点别扭,但感情非常好的情侣。 怎么看,都是幸福得毫无缺憾的男女吧。 「呼,好累。」 玩得心满意足后,我们重新回到长椅上。 以鸟鸣作为背景音乐,再次开始闲聊。 我本以为今天会就这样一直聊到尽兴……却忽然注意到,津原的话变少了。 转头一看,她正大大地打着哈欠,一会儿闭上一双轮廓分明的双眼皮,一会儿又努力睁开,脑袋一点一点地前后晃动。 吃饱、运动、温暖的阳光、鸟儿的鸣叫。完美的“四件套”正朝她招手,把她拉向梦乡。 少女似乎已经撑不住了。最后干脆把我的肩膀当成枕头,开始安稳地打起了呼吸声。 女性把入睡的依靠交给男人,本身就是信任的证明。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高涨的情绪甚至驱散了睡意。我为了不打扰这位“公主”的睡眠,刻意保持静止。 寂静连鸟都能欺骗。一只麻雀从滑梯上跳下,落到长椅周围的地砖上,随后似乎误以为这里是巢穴,跳到了津原蓬松的头发上。 一只可爱的麻雀,停在一个可爱的睡脸上。 我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这幅令人安心的景色。 阳光、蓝天、青翠的树木、微风、小鸟。被白昼温暖包裹的空间。 津原夜途,就在这一切的中心。宛如栖息在遗忘花园中的妖精。 与她开始的新生活,或许会像春天的到来一样,为我的人生增添色彩。 忽然,少女在睡梦中喃喃出声: 「唔……仓田先生,您幸福吗?」 ………………………… 「……那你呢?」 「我很幸福哦~」 没想到,反倒是睡着的时候更能正常对话。 没错。 我很幸福。 能被像妖精一样美丽的女孩爱着、一起生活,这毫无疑问是幸福。 本该如此才对。 但是—— 「仓田先生,您幸福吗?」 我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回家后打游戏,已经成了我们的日常。 哪怕是今天这种刚结束小型野餐、疲劳还没散去的日子,也不例外。 「来,比赛吧。」 我刚围着毛巾走进客厅,就被穿着睡衣的津原把手柄塞了过来。我叹了口气,在电视前盘腿坐下。 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屏幕上显示着某款国民级胡子大叔赛车游戏的标题——我擅长的项目。 「可以吗?上周你被我虐到直接说『仓田笨蛋!再也不玩了!』还卸载了吧。」 「这是复仇战。」 真拿你没办法。那今天也继续碾压你吧。 比赛开始。 起步顺利。我迅速冲到第一名,用细腻的操控不断拉开差距。 而画面右侧分屏中,津原的车不断撞墙、被NPC干扰、错过道具。 我瞥了一眼,她风吕后红润的嘴唇正不满地扭曲着。 「为什么我的车不会转弯啊!仓田先生的却能拐来拐去!这是作弊!反对外挂!」 「我觉得只是卡丁车性能差异。」 「不公平!要是给我仓田先生那辆,我也能第一名!」 「那要不现在换手柄?」 「换!现在就换!」 「我只是随口说说的……」 真是毫不顾忌脸面啊,这家伙。 算了,给点让步也无妨。 进入第二圈时,我侧身把手柄递过去。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 正因为这种随意的动作,我都会心动,这说明我是真的喜欢这家伙吧。 「给你。」 我直视着她递出手柄。 津原手上的温度还残留在手柄上,我的心跳不由加快。 我重新看向她的脸。长长的睫毛,透明的茶色眼瞳。 睡衣第一颗纽扣松开,胸口若隐若现。 太危险了。 光是刚洗完澡的气息就已经让人心跳加速,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直接丢掉手柄,把这个纤细的身体压倒—— 「嘿嘿嘿,仓田先生,您排名比我低呢。」 「别拿别人让出来的排名得意啊!」 ……我居然会对这种笨蛋有一瞬间心动,真是丢脸。 怒气灌注到方向盘里。 我用完美的走线迅速超车NPC,又在U型弯像驾校教学一样慢速过弯,把还在挣扎的津原也一并甩在身后。 等到第二圈结束时,我已经冲到了第一名(左屏中位)。 「呜呜……明明特训过一周了……」 教育完成! 「好了,接下来只要冲线就行了。拿到别人让的第一还赢不了,应该很屈辱吧?」 「仓田笨蛋!白痴!给我掉下去!」 「不掉~这个弯过完就是完胜了~」 「既然这样!」 她开始用小拳头捶我。 如果判罚犯规也可以,但——还是这样就好。 那些拳头的节奏,竟然和心跳同步。 仿佛血管里流淌的爱,也被一点点送往全身。 无论什么行为,都会被转化成亲密接触。 恋爱真是可怕。 游戏、野餐、购物、做便当。 日常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们“这就是幸福”。 幸福的日子。 幸福的情侣。 幸福的男人。 所以,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仓田先生,您幸福吗?』 像苍蝇一样的小黑点掠过视野。 分神的我操作失误,没能通过直角弯道,从悬崖边坠落下去。复活之前被接连超车。 「太好了!我是第一名!」 喜悦的声音刚刚响起,紧接着却因为右侧屏幕上最末位的排名而转为困惑。 「诶、诶?怎么回事?是我妨碍到您了吗?我应该没用多大力气啊。」 「才不是这个问题吧!比起那个!接下来才是重点!」 我刻意忽视仍停留在视野边缘的黑点,把注意力强行拉回比赛。 之后我全神贯注投入游戏。结果反而忘了“放水”,一路无情碾压。津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哈啊……」 少女打了个哈欠。 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十点。 「困了吗?」 我对怀里的她问道。连败的津原采取了最终手段——坐到我盘起的腿上来干扰我。 身体传来少女的温度,发丝间飘着洗发水的香味。虽然精神被搅得一团乱,但我还是守住了第一名。 「没有,还能继续。」 「别逞强了。眼皮已经在说‘下班了’。」 「至少让我睁一只眼……」 她试图撑开几乎合上的右眼,表情像考试时拼命瞪题目的小学生。 「睡觉的孩子会长高哦。你还来得及。」 「身高?还是胸?」 「你选哪个才能放开你的拳头?」 「建议两个都不选。」 「原来如此,全都要是吧。」 咚的一声,拳头落在大腿上。疼。 「话说你为什么这么拼?反正明天也可以玩吧?没必要勉强。」 我自认为说得很合理,但津原却鼓起嘴: 「真是迟钝的人呢。所谓睡觉,就是结束今天。就像去游乐园玩得正开心,却在闭园前就回家,不觉得很可惜吗?」 「啊?你在说什么?」 「……明天改成恋爱模拟游戏吧。」 「为什么啊!?」 「因为对迟钝的人失望了,今天要睡了。」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向走廊。 我正纳闷着—— 「仓田先生,仓田先生。」 回头一看,她又从门口探出头来。栗色的头发已经干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怎么了?」 「很开心呢!」 她带着满溢幸福的笑容说道。 「我也是,很开心。」 我笑着回应。 甚至一瞬间想着,要不要走过去亲一下她的脸——如果没有下一个问题的话。 「仓田先生,您幸福吗?」 ……………………………………………… 「这种问题,还需要回答吗。」 「呵呵,也是呢。」 她说完“晚安”,便上楼去了。 听到关门声后,我将视线移回前方。电视已经黑屏,只剩下自己模糊的倒影。 洗漱完毕后,我比津原晚三十分钟上楼,走进长期闲置的婶婶房间,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上,月光把房间淡淡照亮。老旧的梳妆台和衣柜都清晰可见。 我把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 视线尽头有一个小斑点。天花板上,一个像虫一样的黑点静静存在。 从发现这个斑点开始,我就不再拉窗帘了。 每晚都盯着它看。 为什么呢。 明明是幸福的日子,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某种决定性的东西。 那大概,是津原。 津原在时间回溯之后,稍微变了。 比如做爱。 在那个带来创伤的日子之前,我们的第一次,是能让人体验到生物所能抵达的最高快感。 但时间回溯之后,她明显变得不一样了。虽然不至于不好,但和当初那种异常完美相比,明显退步了。 不过也不能说没有感觉。相反,能自己主导反而也不错。 所以,那不是问题。 问题不在那里。 而是更本质的某种空缺。 这一点,在过去一个月里一直折磨着我。 厚重的云遮住月亮时,手机震动了。 夜色笼罩的房间里,屏幕冷冷地亮起。 来电显示: 『须美前辈』 恐惧瞬间涌了上来。 我撑起上半身,捂住胸口。心脏在颤抖。把摆在床头柜上的水倒进胃里,让自己镇定下来。 自从那以后,学姐会定期打来电话。 对她来说,大概是在完全无法理解的情况下被我断绝联系了吧。她无法接受,至少也需要一个解释。 我当然没有接过一次。毕竟不可能说出「因为你把我杀了」。 所以今天也本打算无视。 『仓田先生,您幸福吗?』 白天的记忆被唤起。那是少女带着安稳睡脸提出的、纯粹无垢的提问。 面对那个问题,我自己都不由得一震。 无法坦率地点头。 那一刻,一直刻意避开的那个污渍,终于进入了我的视野。细小的,但清晰可见的黑色污渍。一旦进入眼睛就挥之不去。 我真的满足于这种只有快乐的日常吗?随着时间推移,疑问逐渐变成确信。 就在这时,那通像恶魔一样的来电响起。 如果想要解开心中的纠葛,就索性把自己交托给黑暗吧。 超越恐惧的渴望,让我按下了接听。 「喂。」 『!修君!?真的是修君吗!?』 久违的声音,也是令人恐惧的声音。 『你啊!真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说这些也没用了。算了。能听到你的声音就够了……』 传来了宽慰之情。 但我现在恨不得立刻把话筒从耳边移开,挂断电话。恐惧充满全身。 「对不起,一直鼓不起勇气。」 『没关系的。反正是有什么原因吧?我就不追问了。』 充满母性的声音。从那副贴着憎恨、表情的脸上,根本无从想象的温柔声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莫非那时候,学姐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在已经知道了真正的爱的现在,我已经不再考虑和学姐复合了。我只是想弄清那份无法言喻的渴望到底是什么。 我陪着因为时隔一个月的通话而高兴的学姐,听她说了一通。 在演艺界的日子,东京的生活,以及“想要伴侣”的抱怨。 时隔很久,但我觉得相当顺利地附和了。 『要不要来东京?』 「不,放弃了。」 那曾经难以拒绝的邀请,如今却轻易拒绝了。 『那,还可以继续联系吗?』 「当然。」 约好了下次联络后,结束通话。极度的紧张让感觉像是一瞬间,通话时间其实是十五分钟。 关掉手机屏幕,房间再次被黑暗的幕布笼罩。寂静的春夜微微有些寒意。 这样真的会改变什么吗? 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正要叹一口气时—— 吱—— 走廊那边,响起了门开的声音。 「幽灵?」我并不这样害怕。那是津原从自己房间出来寻找“身体需求对象”时必定会发出的声音。她踢踏踢踏走过走廊,停在我的房间前,再次发出吱的声音。像是暗号一般。 不过,刚才她看起来还很困的样子,今晚应该不会了——我以为。 脚步停住,我对着门外问道: 「还没睡吗?」 「听到了说话声。」 从薄薄的墙壁那边传来的极其平淡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进了耳朵。 然后,吱——,门微微打开。 少女从缝隙中探出半张脸。 面无表情,睁大眼睛,像在探查。 「您在和谁说话?」 那双红色的瞳孔隐约地摇曳着。久违的、能解渴的、浓得像血的赤红。 身体深处颤抖了一声。 内心仿佛被填满了,但很快又消失,但那个空虚确实被短暂填补了。 我想当时应该是失神的表情。 「……和朋友。」 「是这样啊。那就好。」 瞳孔变回了茶色。 晚安,津原把脸缩了回去。 我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好不容易钻进被子闭上眼睛,却像直视过太阳后的阳性残影一样,红色的瞳孔在眼皮内侧闪烁着。 那一夜我无法入睡。 从那天起,我开始频繁地和学姐联系。 「不好意思,是电话。」 「喂。正在吃饭哦?之后不行吗?」 「抱歉。」 把一脸不满的津原留在饭桌上,在二楼和学姐煲起了电话粥。 去游乐园玩的时候,也让津原一个人等了二十分钟。 甚至在做爱到最高潮的时候也无所谓。来了电话,毫不犹豫地接起来。把赤裸的津原留在床上。 然后第二天,连藏都不藏了。 打游戏时来的电话。从那天起,津原打游戏时会坐到我盘腿的大腿上,导致我根本动弹不了,没有办法,就在她的头顶上开始了通话。学姐的声音大概从话筒里漏了出来。不认识学姐的津原,从对话内容上也该察觉到了吧。 「好,再见。」 挂断电话,一直沉默不语的津原,视线朝向电视,用小声嘟囔道: 「……是谁?女的声音。」 「啊,是学姐。」 「……………………………………………………………………………………………………哦。」 看起来毫不在意的反应,里面藏着的嫉妒丝毫没有藏住,让我忍不住觉得可爱。 「对了,后天学姐好像要回这座城市。」 「什么!」 津原惊讶地发声,站起来,俯视着我。 「该不会……要见她?」——红色的眸子。 「那当然了」,我这样回答,红色又加深了。更深、更深。 「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让学姐来这里吧,告诉她地址,没关系吧?」 「…………」 「好期待。学姐气场真的超强的。被那种光一照,你别融化了。」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到北口了,继续往哪里走?』 「我家,知道的吧?」 『嗯。』 「先朝那边走吧。」 学姐,已经快到了。 我手机贴在耳边,站在洒进温暖春日阳光的玄关里,随时准备在门铃响起时开门。 『到了。』 「前方能看到自动贩卖机吗?」 『嗯。』 「旁边应该有一条细路……好,转进去。」 『好期待啊,好久没见到修君的脸了。』 声音雀跃。脑海里,时髦打扮的美女正在蹦蹦跳跳的画面浮现出来。 再过数分钟,我就要面对曾经的创伤。说不害怕是谎话。 但是,看到身后那条光线照不进来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低着头的少女,我确信——这样做是对的。 『走到坡道上吗?中途能看到一座公园。』 「是的,一直往前走。然后应该有几栋旧房子并排着,门牌是『津原』。」 『明白。那我挂了。』 「好。」 把手机揣进口袋,正了正衣领。 就快见到了。 那个曾经毫不掩饰憎恨、杀了我的学姐。 和她碰面的时候,一定会发生什么。 脚步声靠近了。铁门被推开的声音。门外传来气息。门铃响起。 我伸手握住门,把它推开。 日光与学姐的笑容同时映入视野。 「终于见到你了,修君。」 在光的世界里,她的光辉更加耀眼了。甚至感受到了一种神圣感。 然而现在的我,比起光,却更被黑暗吸引。如此明亮的季节里,却像无法沐浴阳光的阴影住民一样。 背后传来声音。赤脚踩在旧木地板上的贴合声。 学姐的笑容消失,恐惧浮现。那双眼睛的视线投向我的身后。睁大了的圆眼睛里,是某种白色闪光的锋利之物。 本能察觉到了。所以有了防范。 背后被刺的疼痛。 ◆ 「为什么!」 被按倒在地。津原压住我的双肩,游戏机倒下,手柄在地上滚动。 我毫无抵抗地仰视着骑在身上的少女。 「为什么您就是不明白我的心意!」 爪子掐进来那么用力地摇动着我的肩膀,柔软的栗发激烈地摇曳。 泪水从眼角溢出,反射着瞳孔的红色,落在我的脸颊上时,滚烫到像要烙伤皮肤。 「我明明这么渴求您!为什么您还要离开!」 被刺的疼痛,在她的心痛面前轻如尘埃。 「不要再离开我!只做我一个人的光!」 红色的眼睛,露出獠牙般的呼吸。 像不肯放开猎物的野兽。生命为了延续种族,经过数万年、数亿年,刻入DNA的执念。 「就是这个。」 我终于明白了。渴望的真面目。 「这才是我渴求的津原。」 仰躺着把她揽过来,从小小的身体里传来的热量传到我这里。 「我心爱的津原。别再去任何地方了。」 「仓田……先生?」 我夺走了不知所措的津原的嘴唇。 津原接受了。舌头纠缠在一起。 味道浓稠,像浓浓的执念。 当唇分开时,那里出现的,不是津原最近露出的那张温和平静的脸,而是像被深红的毒侵染了一样、妖异的笑容。 「……好的,我明白了。」 终于互相理解了,看来。 「我不会再说‘不要离开我’这种话了。我绝对不会放手。您想离开的话,就算杀掉您,也会把您带回来。」 红色的眼眸,我深陷其中。 太好了。 我一直想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津原。 「做好被我的执着束缚的觉悟了吗?」 「啊。直到死都束缚我吧。」 终于,终于结合在一起了。 执着的化身,与被其魅惑之人。 扭曲,却至上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