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我的世界被遗忘了?(为何无人记得我的世界?) 作者:细音启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为什么每个人都不记得原本的世界了……!」 由五种族争夺地表霸权的大战, 最后由英雄希德领军的人类拿下胜利,时至今日。 然而,在少年凯伊面前,这样的世界却突如其来地遭到「覆写」。 凯伊在被覆写的世界当中所目睹的, 竟是没有英雄希德而导致人类于五种族大战败退后的景象── 不仅支配地表的种族换成龙族和恶魔,凯伊更是成了被全人类遗忘的存在。 不过,在与神秘少女铃娜相遇后, 凯伊下定决心要亲手打破这般遭到改写的命运。 在没有英雄的世界里,他继承了英雄希德之剑和武技, 向统治世界的强大敌方种族开战── 遭世界遗忘的少年「夺回真正世界」的奇幻巨作开幕! 第一卷 命运之剑 ──────────────────────── Prologue.「0」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少女看似天使。 少女也看似恶魔。 她的背上生有一对翅膀,翅膀根部是黑鸦般的乌黑色,但随着翅膀向前延伸,其双翼也逐渐染上了新雪般的纯白色。 黑与白的渐层。 一对同时具备恶魔与天使两方特征的翅膀,就这么生于少女的背部。 若要以一个词汇来形容—— ……天魔? 不对,这样的种族是不存在的。 在少年所知的世界之中,不管是天使还是恶魔,理当都在极久的往昔就消失于地表上了才是。 既然如此,那这名少女究竟是什么人? 「————」 锵榔。 束缚住少女的锁炼声,让少年——凯伊回过神来。 有翼少女被绑在一根圆柱上头。 为了让她绝对逃不了,她的四肢都被锁炼绑缚住。 「……呃?…………」 垂着脖颈的少女抬起脸庞。 她就连双眼都被锁炼遮住了。即使如此,她应该还是察觉到了少年接近的气息吧。 「……是谁……在那里?」 少女道出的,是人类的话语。 明显不属于人类种族的少女,将脸庞转向人类少年所在的方向。 「你问我是谁……」 我才想问你是什么人啊。 虽然想这么说,但紧张的心情让他开不了口。而就在少年屏息抬头的这段期间—— 「铃娜。」 「……铃娜,那是你的名字吗?」 少女用力点了点头。 同时,一滴小小的水珠顺势从眼角划过脸颊。 「……求求你……」 「求我?」 「…………救救我,帮我解开这锁……炼————」 在把话说完之前,少女已然晕厥过去,垂下了脖颈。 救她? 并非人类的种族,居然央求人类解放自己? 在少年所在的世界—— 历史上,人类曾和天使与恶魔等其他种族爆发过惨烈的大战。 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敌对关系。在救下少女的瞬间——对方也有极高的可能性会翻脸动手。 若是想明哲保身,在确认过少女的真面目之前,就该袖手旁观才是。 ……理应是如此。 然而…… 「————我知道啦。」 少年握紧右手的剑,朝着少女走近。 就算这是个圈套。 在这个世界孤单一人,也快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了。 他走近遭束缚的少女。 他谨慎地瞄准,避开了那对似天使亦似恶魔的翅膀,挥下了手中的剑。 ——他解放了有翼少女。 在锁炼碎片倾注散落在地的同时,受到解放的少女瘫倒在地板上。 「……到底是怎么搞的,这里是哪里,这个女孩又是谁?」 他抱起了少女。 少女的体重之轻和柔软的肌肤触感,让他的内心稍感动摇。 被世界遗忘的少年—— 凯伊咬紧牙关,夹杂着叹息说道: 「为什么都没有人记得原本的世界啊……!」 ──────────────────────── World.1 于是世界遭到替换 1 红褐色的大地映入眼帘。 荒野由裸露的岩层构成,上头覆着一层薄薄的沙砾,看不到任何动物的身影。在这片仅生有少许灌木和草堆的残酷之地—— 有一辆侦察战斗车停了下来。 这是将运输车加装了厚重装甲,更搭载了机炮的凶悍车辆。 「下午两点,准时抵达。」 侦察兵——凯伊·沙克拉·班特自货台一跃而下,取出了双筒望远镜。 他今年十七岁。 凯伊有着深蓝色的头发,以及同色系的眼眸。 他身穿人类庇护厅的战斗服。日复一日的训练所锻炼的身体具备扎实的力度,双眼也透露出坚强的意志。 「接下来将开始进行『坟墓』的监视。莎琪、阿修兰,你们也做准备。」 凯伊以双筒望远镜窥探之处为地平线的尽头,该处矗立着一座古怪的建筑物。 那是一座漆黑的金字塔。 其形为宛如以精密机械所描绘出来的正三角锥。而三角锥的表面被涂上了一层墨水般的黑色,成了这座红褐色荒野中格外醒目的存在。 「状况——」 「当然不会有异常吧?」 在车子的副驾驶座上,将板夹搁在腿上的青年以慵懒的口吻回应。 青年名为阿修兰·海罗尔。 阿修兰比凯伊大一岁,今年十八岁,身材高挑的他是侦察兵凯伊的同事。 「没半点事发生啊——对吧,凯伊?」 「目前只经过七十秒。坟墓的观察时间一向定为三百秒。」 漆黑金字塔被称为坟墓。 映在凯伊双筒望远镜里的这栋建筑物有两百公尺高,几乎可与现代的超高层大楼匹敌。而凯伊正从顶层到底部仔细地观察着。 「就说不会有事啦。喏,差不多该过三百秒了吧?」 「现在为一百七十秒。」 「啊————真是的,做做样子不就好了吗……我可是被车子一路晃到晕车了,就不能快点结束吗?」 早早就在报告书上写下「没有异常」的阿修兰整个人瘫靠在座位上。另一方面,凯伊则是没将双筒望远镜离手。 「三百秒。」 「……哦……哦。你还是一样一板一眼啊……」 「报告,乌尔札联邦境内的坟墓没有异常。恶魔正常地遭受封印。」 「……唉~」 副驾驶座上的阿修兰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身子转向驾驶座。 「喂,莎琪,你也念念他啊。既然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异常,明天也不会有异常吧?」 「嗯——?」 被称为莎琪的橘发少女坐起身子。 她嚼着爱吃的口香糖,将上半身颓靠在驾驶座的方向盘上。 「又没关系。凯伊认真工作,我们也乐得轻松呀。」 「但认真也该有个限度啊。已经一百年了耶,一百年。纪录上曾发生过在大战后被封印的四大种族逃逸的事件吗?有吗,凯伊?」 「没有。」 「对吧?」 「我们监视的目的,就是让从未逃逸的纪录保持下去。」 「…………你是对的,但不觉得肩膀酸吗?」 莎琪又朝嘴里扔了一粒口香糖,开口说道: 「就算只有咱们这边认真干活也没用吧,在这世上共有四座坟墓呢。」 「其他三座的士兵肯定也在认真监视着。」 凯伊回应着制式公告般的内容,朝着侦察战斗车迈步。 「这可是重要的任务。万一恶魔从坟墓逃窜出来,那可会酿成惨剧的。」 这世上共有四座漆黑金字塔。 被称为坟墓的这些建筑物,乃是用来监禁在过去大战之中与人类交战过的其他种族。 ——能操控强大法力的恶魔族。 ——包含天使、精灵、矮人等亚人族势力的蛮神族。 ——幽灵等拥有特殊肉体的圣灵族。 ——以龙族为顶点,由巨兽汇聚而成的幻兽族。 在漫长的时空之中,人类饱受实力远超己身的四大种族威胁。 但百年前的一次转机,让人类成功地绝地反击。 包含人类在内的五种族展开混战,爆发了史上规模最大的五种族战争。在经历这场战争后,人类成功地将四种族封印在有「坟墓」之称的漆黑金字塔中。 而自那天以来,人类便彻底地监控坟墓。 「对了对了,凯伊,有重要的事忘了跟你说。」 莎琪从驾驶座上探出身子。 「下周要庆祝贞德升官喔。关于要送的礼物呀——」 「我还在执行任务。抱歉,晚点再聊。」 「……真是的——!不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吗!现在讲又不会怎样!」 莎琪扬声抱怨道。 至于阿修兰则是一脸呆滞地靠在副驾驶座上。这对于现代社会来说稀松平常的反应,换句话说就是「这是个和平的世界」。 四种族不可能从坟墓之中逃出去—— 不只是莎琪和阿修兰,对于依循世界规定服两年兵役的年轻人来说,这几乎已是能宣之于口的真心话了。 认真执行任务的凯伊,反而可以说是极为稀有的例外吧。 「就算不会有事,我也不打算草率行事。但这有一半算是我在耍任性吧。」 莎琪和阿修兰并不是混水摸鱼的士兵。 两人的主张反而才是对的。维持封印已有百年之久的坟墓,确实不太可能在明天忽然哗啦啦地崩塌倾圮。 不过…… 凯伊有着对于坟墓的封印格外重视的特殊理由。 「因为我见识过了。」 十年前,他曾摔进恶魔族的坟墓之中。 凯伊曾在漆黑金字塔的内部,亲眼目睹于其中蠢动的大批恶魔。 「又要聊那件事了啊?人家和阿修兰都听过二十遍了。」 「就说是你多心了,哪有人摔进去还能活着出来的,那里可是恶魔的老巢耶?」 正如阿修兰所言,凯伊也觉得自己能够生还是一起奇迹。 然而,他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即使在无数恶魔的袭击下昏厥,但在恢复意识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倒在坟墓外。 只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的记忆属实。 ……那些恶魔带来的压迫感是那么地强烈。 ……那绝对不是我的妄想,绝不会是我在作梦。 在面对恶魔时所感受到的恐惧。 就算无法获得周遭人们的认同,凯伊仍凭着直觉认定那强大的种族确实「有可能」破坏坟墓的封印。 他说什么都得为恶魔族的反攻做好准备。 为此,在这十年时光中,凯伊比任何人都努力——以傻瓜般的干劲不断训练自己。 他将所有的休息时间全都拿来训练,即使是在用餐或洗澡时也全心投入在想象训练中。就连上司都半是傻眼地给他取了个「训练狂」的绰号。这就是凯伊。 「那是凯伊才七八岁时的事吧?坟墓的入口只有一个,你要是摔进去,看守的士兵不可能没看见吧?」 「况且还有监视摄影机啊。我说凯伊,什么都没拍到对吧?」 甚至没有目击者能证明证明凯伊跌落其中。 正确来说,是原本在他身旁的大人全都口径一致地表示「不记得了」。 「所以人家就说了,那只是一场梦,是孩提时期作过的恶梦!凯伊,你忘了之前一脸严肃地对教官说这件事,结果惹得对方露出古怪的神情吗?」 「不,我还记得。」 「对吧~?」 莎琪连连点头。 「所以说是凯伊的记忆有问题嘛。」 「就算真的出了问题,也不代表应该放弃监视坟墓的任务。」 「什么啦————!」 莎琪和阿修兰发出了惨叫。 「回报总部吧。下午两点的监视结束,坟墓没有异状。」 凯伊没理会两名同事的反应。 而是回头看着坟墓这么说道。 2 人类庇护厅—— 这是终结了五种族大战的人类,为防万一而设立的针对其他种族的机构。 万一坟墓出了异状。 万一四种族逃离坟墓袭击人类。 万一五种族大战再次爆发。 为了未雨绸缪,人类庇护厅广受各国的委托,开发了火力强大的武器,也筹备了道路和铁路等运输设施,并制定了兵役制度。在现行制度下,所有国民都得作为人类庇护厅的士兵参加为期两年的训练。 不过,这已经是略显过时的制度了。 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几乎已经没人会对当兵一事认真以对。 「啊~好累喔。人家要休息啦!」 这里是人类庇护厅的锻炼场。 在锻炼场的一隅,身穿慢跑服的莎琪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对手可是机械人偶耶?不仅揍下去手会破皮,要是没能躲开对方的拳头,还有可能会被打到骨折耶?这谁受得了呀!做这种训练只是白费工夫啦!白费工夫!」 「…………」 「呐,凯伊,你有在听吗?」 「因为幻兽族就是这种种族,所以打不动也是没办法的事。」 凯伊面前有一尊高达三公尺,模拟巨龙外型的机械人偶。 万一幻兽族逃出了坟墓。 这便是防范未然所进行的训练,但像莎琪那样主张「没意义」的士兵占了绝大多数。 ——不可能打得赢。 根据大战纪录,立于幻兽族顶点的龙的外皮,就算承受了战车搭载的加农炮轰炸,也没留下一点伤痕。 「这的确有可能是白费力气。」 凯伊嘴上这么说,却还是钻进了机械龙的脚底。 「凯伊,你干什么?」 莎琪尖叫道。 要是被踩在脚底,脊椎会整个粉碎掉。在全身骨折的危机逼近下,凯伊朝着粗如原木的腿部屈膝沉腰——接着全力冲撞了上去。 这是四界战斗式〈绝技〉,为采用于人类庇护厅训练过程的对其他种族战斗术。 然而,凯伊的这一击却未能撼动机械龙分毫。 「……行不通吗?」 「凯伊,你在做什么啦?要是被踩到不就死定了吗!而且我们不是被嘱咐过,没有教官在场的自主训练,不可以用上幻兽型的机械吗!」 「要是不抱着这种觉悟,训练就没有意义了。」 「……哎呀呀,凯伊,你还真是生错时代了呢。」 莎琪将装了水的宝特瓶递到嘴边,苦笑着说道。 她的神色有些傻眼——半是基于赞叹,另一半则是近似在动物园看到珍禽异兽的心情。 「阿修兰,你不这么认为吗?」 「…………别跟我……说话……伤口……会痛……」 在坐在长凳上的莎琪身后,身材高挑的青年正缩成一团动弹不得。 他和另一尊机械人偶练习对打,结果侧腹部挨了一记踢腿,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算了,就别理阿修兰了。就连教官也说过,凯伊要是能生在大战的时代就好了。你说不定能取代那个希德名留青史呢。」 「我没那种本事,只是不想松懈训练而已。」 凯伊仰望机械龙,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这么回应。 一百年前。 恶魔族、蛮神族、幻兽族和圣灵族,都各有一名统率全族的最强个体。 立于种族顶点的名词虽有长老、首领或总帅等,但在这些词汇当中,理解人类语言的四名最强者喜欢的,乃是最为刚猛强大的词汇。 也就是所谓的四英雄—— 恶魔族的英雄「冥帝凡妮沙」。 蛮神族的英雄「主天艾弗雷亚」。 幻兽族的英雄「牙皇拉苏耶」。 圣灵族的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他们以强大无比的力量为傲,甚至握有率领四种族的大权,所以被称为「英雄」。而人类则被这四英雄逼入了绝境。 但那人却在这时现身了。 在五种族爆发大战之际,与四英雄挺身相抗的人类英雄。 「先知希德呀……」 莎琪坐在板凳上,愣愣地抬头仰望天花板。 「人类的英雄『先知希德』。他手握绽放着不属于此世光辉的长剑,打败了四种族的英雄,并将四种族封入坟墓之中——流传下来的,就只有这样的传说而已吧?」 「一百年前确实存在著名为希德的男子,相片也有保存下来。」 身穿长袍的男子照片。 据传为先知希德本人的这张照片,凯伊已经在资料里看过无数次了。 「可是呀——凯伊,不是连史学家都对希德传说的真实性存疑吗?」 莎琪耸了耸肩。 人类的英雄「先知希德」并不存在——这是现代的定论。 首先,传说所描述的「发光之剑」并没有留存到现代,而希德打倒四英雄的战斗纪录也没有保存下来。 「因为没有那个叫希德的人和四英雄交战过的证据嘛。不仅没有战斗时的照片和影片,就连被称为希德之剑的那把剑也没有流传下来呀。」 「……是没错。」 能够佐证的纪录并不存在。 不可思议的是,这和凯伊摔落恶魔坟墓的状况如出一彻。 就连一张和战斗过程有关的相片也没留存下来。虽说是一百年前的事,但希德与四种族英雄交战的身影竟没留存下来,未免显得太不自然。因此相信希德英勇事迹的人少之又少。 「就是这么回事啦。就算那个叫希德的人确实存在,也不表示他曾在大战期间表现出宛如人类代表的丰功伟业。对吧,凯伊?」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 他拨开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刘海。 「就算希望那是真有其事,应该也不会碍到别人吧?」 「也是啦。好啦,那我换个话题……喏,阿修兰,快起来啦。」 「……咕啊!」 莎琪毫不留情地朝倒在地上的同事一脚踩下。 「我中午也有提过,关于贞德的升官庆祝会要怎么办?老实说真的没时间了耶。」 「啊?要庆祝她升官,送一束花不就得了?」 总算起身的阿修兰坐到板凳上。 「老套归老套,但也没什么不好吧?」 「不行不行,她可是贞德耶。不仅是公费生,还年年受到表扬,每次都会收到花束呢,现在还送她花束岂不是很没价值吗?欸,凯伊,你也这么认为对吧?」 「…………」 「奇怪?喂——我说凯伊呀?」 就在这时,原本背对莎琪的凯伊,位于胸口处的通讯器忽然发出了声响。 「……贞德?」 约有巴掌大的通讯器上,显示的是凯伊青梅竹马的名字——她同时也是莎琪和阿修兰等征兵生的同事。 「嗯,贞德她怎么啦?」 「奇怪~人家没收到讯息耶,只有凯伊有收到吗?」 两名同事自板凳上起身伸长脖子,一副要站在他们面前的凯伊出示内容似的,而凯伊则是让通讯器的画面展开来。 『致凯伊。 你明天放假吧?早上十点在第九主车站的小猫像前集合! 不过要对莎琪和阿修兰保密哟。』 「…………」 等等,虽然说要保密,但自己〈凯伊〉身旁可是有两个好奇不已的人挤了过来,随时打算窥探讯息内容啊。 「凯伊,贞德传了什么讯息给你?」 「我也没收到讯息啊,真是难得,居然连我和莎琪都被屏除在外……喂,凯伊,你该不会和贞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吧?」 「……等等。」 凯伊向前伸出单手手掌制止两人。 「是我搞错了,贞德根本没传讯息给我。」 「哦?那我听到的铃声是怎么回事啊?」 「凯伊同学,你居然不惜对咱们撒了不习惯的谎,难道是什么特别的讯息吗——?」 莎琪露出了贼笑,阿修兰则是一副杀气腾腾的表情。 他们拉近距离,像是在威胁凯伊把通讯器交出来似的。 「……我突然想到。」 凯伊用力握住通讯器,转身背对两名同事。 接着就这么迈步狂奔。 「我今天还没做长跑训练,我这就去跑个十公里。」 「啊!臭小子,给我站住!」 「来人呀——!快来帮忙抓住凯伊!他打算瞒着我们,跟贞德做些不可告人的事!这可是重罪呀!」 「你们误会了……真受不了,我明明只是想好好做个训练而已啊!」 贞德,别拿人类庇护厅的通讯器用在私人连络上啊。 凯伊在内心这么呐喊,同时拼了命地摆脱两名同事的追捕。 3 乌尔札联邦—— 是以王都乌尔札克为中心发展的泱泱大国。 这个国家位于世界大陆北方,曾被恶魔攻打得体无完肤,沦为恶魔的领土。而率领那支大军的,即是恶魔的英雄「冥帝」凡妮沙。 但就在一百年前。 随着五种族大战以胜利告终,这片领土再次纳入了人类的掌握。 「早上十点了。贞德应该会晚个一小时,也就是十一点时抵达吧。」 第九主车站。 从凯伊的宿舍搭地铁,经历十五分钟的车程后即能抵达此处。此区域距离王都乌尔札克相当近,是现代化大厦林立的闹区。 「凯伊,让你久等了。」 活泼的话声传来。 凯伊回头一看,只见提着一个手提包的银发少女就站在眼前。 插图p031 「贞德难得这么准时,我本来以为还得再等上一个小时。」 「唔?真没礼貌耶~」 她鼓起了脸颊。 不过,少女随即露出笑脸,噗嗤一笑。 「反正下周就得转任王都〈乌尔札克〉了,这种时候还是得守时的。」 贞德·E·艾尼斯—— 她有着比同龄少女更为高挑的身高,以及苗条纤细的身材。不仅留长的银发散发着凛然气息,五官也十分标致,是个看起来就会上杂志封面,给人模特儿般印象的少女。 贞德住在凯伊家隔壁,今年十七岁。 她配合温暖的天气套了件长袖衬衫,下半身则是穿着紧身裤。虽然贞德喜欢做这种男性风格的打扮,但这反而突显出她的女性魅力。 「好啦,该出发了。快走快走,凯伊下级兵,朝着那栋建筑物匍匐前进!」 「要在街上这么做?」 「开玩笑啦。还不都怪你……」 贞德伸手指向凯伊所穿的服饰。 那是人类庇护厅的战斗服。而他扛在肩上的手提箱装的则是近身战斗枪。当然,箱子已经上锁,无法在街上取出枪来。 「凯伊,你今天放假吧,为什么要穿这种肃杀的衣服呀?」 「因为我在今天的购物行程前,一直在做自主训练啊。」 「……这我当然知道,刚才那话是在挖苦你啦。真受不了。」 银发少女露出了傻眼的笑容。 「被我邀约共度休假时光还能这么面不改色的,应该也只有凯伊了吧。」 「所以你会和其他人在休假时外出吗?」 「当然不会啦,就说那是在挖苦你了!」 贞德鼓起脸颊,以手肘顶了一下凯伊的侧腹。 像是觉得很好玩似的。 她的话声蕴含着极为开心的情感。 「……开玩笑的。凯伊这种个性也不坏啦。」 两人在人潮之中并肩迈步。 林立的建筑物全是开设了知名服饰店或点心铺的商业大楼。贞德露出了认真的眼神,一一打量起这些店铺。 「该从哪间店开始逛呢?好久没来了,这里的店家还真多,令人眼花缭乱。」 「顺便问一下,你今天吹的是什么风?」 「是来购物的呀——要挑送给莎琪和阿修兰的礼物。」 贞德的嘴唇道出了两名同事的名字。 「如果把凯伊也加进去,就是三个人了呢。这三位应该正为我要转任王都一事思考着纪念饯别礼吧?」 「……这是该问我的问题吗?」 筹备饯别礼是确有其事。 但凯伊三人是送礼给贞德的一方,由于打算瞒到当天再给她一个惊喜,被当事人这么一问,他当然也不能乖乖回答「正在思考」了。 「没关系没关系,因为我也在想一样的事呀。」 「一样的事?」 「纪念礼物呀。我想在前往王都之前送给你们。」 贞德家代代人才辈出,有许多人在人类庇护厅位居高位,是不折不扣的菁英世家。 她的父亲是人类庇护厅乌尔札总部的知名将校,祖父也是在总部担任总督的顶尖军人。继承这血脉的贞德,也以远超乎同事的步调向上窜升。 ——十七岁的美少女转调王都。 这被称为前所未闻的大升迁,还在几周前上了新闻。甚至还有风声认为,她总有一天会成为超越父亲和祖父的伟大军人。 「话说回来,在得知贞德要离开之后,周遭的男生都很哀怨呢。」 女武神。 同事和教官都是这么公开称呼贞德的。 从小自退休职业军人学来的组织指挥术,代代继承下来的指挥官天分,再加上她过人的美貌,使得贞德这名少女的魅力,甚至掳获了乌尔札总部上司的目光。在得知这位美少女将转调王都的消息后,不晓得男性同事有多么伤心。 「阿修兰也很沮丧喔。莎琪也一样就是了。」 「……这也是最后一次和他们见面了呢。」 「用最后来形容也太夸张了吧?贞德,你这次转调的任期顶多只有两年吧?」 只要再过两年,就能和成为储备干部回来此地的贞德相见。凯伊一直认为没必要为此伤心难过——直到他听见贞德的回应为止。 「等我回来时,莎琪和阿修兰他们早就已经退伍啦。」 「…………啊,是这样啊。」 义务役的役期为两年,在这两年结束后,年轻人便会踏上各自的人生旅程。 「到时候我的朋友应该只会剩下凯伊而已吧?」 「看来是这样啊。」 服完兵役的人会接连离开。 在这样的风潮之中会自愿延长兵役,甚至还表示要当人类庇护厅正规兵的凯伊,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奇葩了。 「我是基于个人喜好才来当兵的,但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没几个吧?」 「我也是呀。」 「这我知道。你很想超过伯父的阶级对吧?我都不晓得听几十遍了。」 「少了一位数啦,是几百遍吧?」 阳光自枝叶间洒落,走在步道上的贞德像是觉得有趣似的抬起脸庞。 「毕竟我一直对凯伊说这件事,说到你的耳朵都长茧了嘛。」 「贞德要是能超越伯父的阶级,伯父也会为女儿这么有成就而感到开心的……不过,在两年后还持续当兵的怪人,大概也就只有我们两个了吧。」 「凯伊老是把『看守坟墓是我的义务』挂在嘴边,还说恶魔大军随时都有可能逃出生天呢。不仅如此,你还说想再看一次希德的剑啊。」 「…………」 先知希德曾经存在于世。 凯伊深信与四种族英雄交手过的人类确实是存在的。 ……因为我看到了。 ……十年前,我亲眼看到了希德的剑。 英雄之剑确实存在。 就在恶魔的坟墓之中—— 摔落到漆黑金字塔内部之际,凯伊确实目击到那个的存在。 那是一把如太阳般耀眼,将四周照得明亮的长剑。被大量恶魔包围的凯伊拼了老命,像是在寻求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那把剑—— 而他的记忆也就此中断。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你的心情啦。」 为何希德之剑会被藏在封印恶魔的坟墓里? 虽然这部分还是让人一头雾水,但他那时看到的「绽放光芒之剑」,确实与传说中的希德之剑所描述的特征一致。 但说起来,相信这件事的也就只有凯伊一个人而已。 「因为我觉得就算和贞德说,也只会被你笑啊。」 「我又不会笑你。」 说着,贞德看似愉快地扬起嘴角。 「我可是很认真的。」 「我不会嘲笑别人的志向,只会调侃凯伊的态度啦。因为我每次这么讲,凯伊的脸就会变得气鼓鼓的,所以才会觉得好玩嘛。」 「……哦,是这样喔。」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呢,凯伊忽然嚷着说『我看见希德的剑了』。那是我们才十岁左右的事吧?在那之前我们总是玩在一起呢。」 他们走在人群之中。 在来到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时,走在身旁的少女蓦地停下步伐。 「从小就和我玩在一起,直到现在也愿意陪着我的,就只有凯伊而已喔。即使在我调职回来后,也只有你还会陪在我身边呢。」 她回头展露侧脸。 轻晃的双眸眨了一下,窥探起凯伊的脸孔。 「呐,凯伊。你觉得我们今后会怎么发展呢?」 「你说今后……贞德会去王都,然后待满两年后再回来吧?」 「不是啦,我是在问更之后的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为青梅竹马兼同事的她,向前又跨了一步。 「呐,凯伊,如果我说——————」 就在这一瞬间。 ——少女的身体骤然扭曲了起来。 「贞德?」 「咦?凯伊,怎么啦?」 在宛如水面倒影被涟漪扭曲的景象之中,贞德却以若无其事的口吻给予回应。 但不只是她而已。凯伊眼前的所有景象全都开始扭曲变形。高楼大厦、行道树和周遭的路人全都逐渐扭曲、变形。 接着吹起了一阵强风。 混着黑色微粒的沙暴吹拂起来。 ……不管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还是这场沙暴,都没有人察觉到吗?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在凯伊抬头之前,天空已被逐渐染成了黑色。 白云被撕碎成细丝状,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一点直冲而去;就连蓝天也像是被抽走了似的,慢慢被替换成其他的景色。 ——黑点正在吞噬天空。 不只是天空。扭曲的大楼自地面浮起,就连地表的道路也剥离,被天空吸了进去。 连行道树和路人也是如此。 那宛如巨大的重力点〈黑洞〉。周遭的一切都被吸进天上的大漩涡之中。 ……大家都没发现吗? ……难道说,看得到这个现象的只有我而已吗? 而在凯伊的面前,身为他青梅竹马的少女也飘浮起来。 「贞德!」 「咦?凯伊,怎么了啦?你从刚刚就一直在大庭广众下喊我的名字……那个……该怎么说,我……我可以期待你有重要的话要说吗?」 她挂着笑容向上飘去。青梅竹马的少女没能察觉自身处境,在凯伊的面前缓缓上升,被天空吸了过去。 「贞德,抓住我的手————」 在沙暴之中,他拼命地伸长手臂。 与此同时,凯伊的视野被一整片的黑暗填满。 「世界轮回」发动。 开始执行世界「覆写」—— 4 在宛如沙暴般的狂风止歇后…… 凯伊以与失去意识前相同的姿态,站在第九主车站的十字路口上。 ——但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理当在他面前的贞德不见踪影。 原本走在十字路口上的数十名路人,以及进出高楼大厦的几百名购物客的身影也都消失了。 「……这是怎么搞的?喂,贞德?贞德,你去哪里了!要是打算躲起来吓我,这玩笑就有点过火了喔!」 空无一人的第九主车站。 而眼前的光景又是怎么回事? 脚下的道路遭受过某种重得夸张的物体踏碎,曾种植了行道树的位置则是开了个巨大的陨石坑。高楼大厦的玻璃无情地碎裂,甚至还有遭受重创后坍倒的大楼。 宛如一片废墟。第九主车站变得像是世界末日的体现。 「这是怎么回事……贞德和大家都不见了……」 也不见任何人类的踪迹。这太过异常了。 发生了超乎理解范畴的现象——这般预感让凯伊瞥了肩上的手提箱一眼。 人类庇护厅的枪刀。 若没有凯伊隶属的乌尔札总部的钥匙,就无法解开手提箱上的锁,但至少目前还有自卫的手段。本能正敲响着有动武必要的警铃。 无论是要寻找贞德还是探索这一带,都不是现在该做的事。 「虽然距离算不上近,但还是加快脚步吧……」 他朝着人类庇护厅的乌尔札总部前进。 就在这时,凯伊的背后传来了踢到小石头的声响。 「有声音?有人在吗?」 就算是野猫野狗也行,只要有生物存在,就能证明这是能够生存的环境。而这也能间接证明人类的存在,让他感到安心。 「喂,有谁在……」 那东西从大楼的阴影底下现身——而那并非猫狗。 看到对方的身影,凯伊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抽搐了一下。 「咦?」 以双脚站立的那东西,其身高应该远超过了两公尺。 黑色的表皮看起来极为厚重,宛如穿上了一层装甲。 背后则是长有巨大的黑色翅膀及如蛇般蠢动的尾巴。三角形的头部构造明显与人类不同,应该是眼睛的部位为两道白点,而且没有眼球。 ……和十年前一样。 ……和我摔落坟墓时所看到的那些家伙一样。 在当上士兵后,他一天也没忘过那时的光景,并担忧着坟墓的怪物是否会有闯破封印的那一天。 ——漆黑的恶魔。 凯伊必须仰头才能观看全貌的魁梧怪物,就站在面前。 ……应该不是……机械人偶吧。 ……居然在这种闹区里现身? 人类庇护厅开发的四种族机械人偶,是仅允许在锻炼场启动的假想敌,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昂首阔步。 『人————人……类…………』 恶魔咧开了裂至耳边的大嘴。 也许是声带构造不同的关系,听起来有些模糊,但那确实是人类的语言。 『——人类?在这种地方?』 「居然会说话?」 据说包含恶魔族在内的四种族英雄,皆能理解人语。 然而,有能耐道出人语的应当仅有凤毛麟角——这便是凯伊学过的历史。 『人类的……士兵……』 光芒蓦地绽开——恶魔翅膀上的弯曲突起物发出了亮光,并化为火星,在虚空之中逐渐膨胀。 『消失吧。』 那是宛如机关枪一般的火焰扫射。 火焰掠过凯伊,打穿了后方大楼的墙壁,烧焦墙面留下煤渍。要是没瞬间采取行动,火焰弹肯定会在他身上开出无数个孔洞吧。 「是法术吗?」 在被击中的前一刻,凯伊向后跳了开来。 法术——是在古代被称为奇迹或是魔术一类的超常力量总称。 强力的法术威力能与人类的重型火器比肩,而据说高阶的恶魔之中,甚至存在着能大把大把地挥洒这类法术的怪物。 这是他首次目睹的「真货」。 不过,若要问自己能无伤躲过这次攻击是否纯属偶然,那答案则是否定的。 ——身体下意识地做出动作。 他一直认为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他在对抗恶魔的训练上投注了数不清的时间。烙印在身体之中的回避动作在千钧一发之际自行启动,救了自己一命。 「……虽然我还是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但也是有可以确定的事。 这只恶魔并非机械人偶,而且对人类抱持着明确的敌意。 「————————来得好。」 随着「啪锵」一声,金属锁脱落了。 恶魔射出的火焰弹并没有打穿凯伊,而是击中了他扛在肩上的枪刀收纳箱。随着锁头碎裂,一柄上了黑漆的枪刀显露出来。 「就跟你打一场吧。」 他举着附有刀身的枪枝对准恶魔,将手指搭上扳机。 泛用型强攻式枪刀「亚龙爪」——这是以幻兽族之一的亚龙之爪作为外型参考设计的武器。人类庇护厅依据大战的纪录,开发出这种专门用来对抗其他种族的武器。 『…………区区人类。』 火焰的轮廓在空中划出曳光。 比起刚才多上数倍的「子弹」,在恶魔强大的法力下催生成型。 『碍眼的东西!』 「略式精灵弹。」 迸出白色的火花。 凯伊透过亚龙爪击发的子弹呈半透明,宛如闪耀白光的水晶碎片。 这颗子弹——让数十发火焰弹在一瞬间遭到消灭。 『唔?』 恶魔的眼睛膨胀了起来,像是在睁大双眼似的。 『精灵的法术?』 「错了,这是人类的智慧结晶啊。」 这是在大战后研究出来的实验兵器。 他们削下具有消散法术效果的矿石加工成子弹,并在与法术相撞的状态下达成消散——也就是消灭法术的效果。 「据说在大战期间,蛮神族的精灵曾用过有这种效果的道具啊。」 不过,精灵所制造的法具,会灌注精灵的法力。 不具备法力的人类则是透过技术和科学弥补其不足。由于仅是模拟功能的替代品,因此才会被称为「略式」精灵弹。 「我上了。」 他冲过斑驳的路面。 而凯伊的脚底随之浮现出深红色的圆环。这直径约有五公尺之长的圆环包覆了凯伊,深红色的火舌随之从中窜起。 『燃烧吧。』 火柱冲天而起。出现在地面上的圆环喷出猛烈的火焰,将其中的所有物体付之一炬。 甚至没有击发略式精灵弹的机会。 在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凯伊便蹬地一冲,跳出了圆环的范围之外。 『…………躲开了?』 「因为我一直在做对抗恶魔的训练啊。」 凯伊闯进恶魔的怀里,以亚龙爪朝着侧腹重重一敲。 ——爆破。 亚龙爪的刀尖像是绽开了一朵深红色的花朵般迸出火花。冲击令恶魔的巨大身躯为之一震,窜出的黑烟和火焰包覆了它的身躯。 「告诉你一个情报,人类打造出来的不是只有精灵弹而已。」 魁梧恶魔缓缓倒下。 这种子弹肯定也是首次被运用在与四种族的实战之中。 ——略式亚龙弹。 这是模拟亚龙喷出的火焰吐息的炸弹,会在亚龙爪的刀刃砍中的同时爆破。设计概念是以零距离的爆炸撂倒四种族。 「…………呃……呼。」 恶魔没有起身的迹象。 凯伊低头看着被爆炸的冲击震得发麻的手,呼出了一口气。 ……只各用了一颗子弹。我不过是扣下了击发略式精灵弹和略式亚龙弹的扳机而已。 ……紧张感就让我全身发抖。 这是他首次与「真货」交手,而刚才的法术也是首次见识到的。要是起跳的时机再慢上一步,他肯定会被火焰灼烧,没办法无伤取胜吧。 「但这样的攻击是有效的!」 至今那些呕心沥血的努力,都不是白费工夫。 「能行……就算对手是恶魔,我也能与之一战。」 凯伊目前仍然无法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却做出了证明。 就算对上强大的恶魔,人类也是能获胜的。这代表只要持续修练,要超越对手也并非天方夜谭。 『你是什么东西?』 极为突然地。 一道古怪的振翅声,刮走了胜利的余韵。 那是翅膀「啪唰」地拍打的声响。以鸟类来说太过响亮的振翅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人类……?我等种族……败给了人类……?』 第二只。虽然外表和第一只没差多少,但飘在空中的这个个体「相当小」。 它仅有与凯伊差不多的身高,与前一只相比,给人软弱无力的印象。 ……不过,这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虽然刚才的恶魔更为魁梧,但从用字遣词来看,它表现得有智慧许多。 『你是什么人?』 「就如你所见,是个人类。」 比第一只更为危险。 在直觉这么告诉自己的同时,凯伊缓缓地回话。 「我才想问,你的人话倒是说得挺流利的嘛。」 『———』 纤瘦的恶魔默默地俯视着自己。 张开翅膀停在半空中的第二只恶魔,缓缓动了动那张裂至耳边的嘴巴。 『不管是恶魔族〈我们〉还是其他种族,会些人话总是方便许多。』 那是什么意思? 恶魔像是在嘲笑打算继续提问的凯伊般,接着开口说道: 『要向奴隶下令,用奴隶的话语是最有效的。』 「…………唔?」 人类沦为了奴隶。 这句话—— 若能成为世界变化得如此剧烈的根本原因。 那这个世界如今的模样,就可以用更为无情,但更为简洁的方式表现出来了。 人类输给了四种族? 『已接获凡妮沙陛下的指示,奴隶的数量充足。』 「凡妮沙?」 那个有些耳熟的名字,让凯伊皱起眉头。 那岂不就是冥帝——率领恶魔族的「恶魔的英雄」之名吗? 「……冥帝凡妮沙?你说的是那个大恶魔吗?」 『人类,你有一股危险的气味。消失吧。』 一道紫环自恶魔的指尖浮现。 诡谲的紫色圆环一鼓作气拓展开来,电光般的烁光随之迸生,在圆环上头膨胀开来。 「————闭上眼睛!」 耳熟的说话声传来。在回想起声音是来自何人之前,直刺双眼的强烈闪光便覆盖了凯伊的视线。 『咕?』 恶魔低吟了一声。大概是直视在眼前爆开的闪光,灼伤了双眼吧。 「……是闪光弹?」 那是人类庇护厅也正式采用的武器。 根据推测,除了拥有特殊「眼睛」的圣灵族之外,闪光弹对大多数的种族皆有效果。 不过,到底是谁扔的闪光弹? 「往这里跑!再不快点就要被恶魔群给包围了!」 人类? 凯伊背对刺眼的闪光迈步狂奔,朝着挥手的人影跑去。 「上车!那个炸弹虽然效果很强,但只能维持十秒多一点!」 手被人抓住了。在朦胧的视野之中,一名少女的身影逐渐浮现。 他就这么被硬拖上一辆装甲车。 「保住流浪者了,阿修兰,开车!」 「好喔。」 车轮高速旋转了起来。 随着高亢的摩擦声响起,车子以风驰电掣之势与恶魔拉开了距离。 「恶魔〈那些家伙〉虽然能飘浮在空中,但没办法高速飞行,开这台车就绝对不会被追上……已经没事了……啊——不过反而是咱们感觉少了好几年寿命呢。」 在装甲车后座,坐在凯伊身旁的少女重重地吐了口气。 「还真是不要命耶。你是哪里人?是被恶魔抓住的俘虏吗?以逃脱的俘虏来说,你的服装也和咱们太像了吧。」 「…………莎琪?」 「咦,你认识人家啊?」 少女愣愣地睁大双眼。 她的年纪应该与自己相仿吧。少女有着卷翘的橘色短发,以及猫咪般的一双大眼,嘴角可以窥见虎牙,脸颊上长有雀斑。 不会认错人的,是跟自己同个部队的同事。 「哪可能不认识啊。谢谢你啦,莎琪。我真是一头雾水……」 「所以说,你到底是谁呀?」 「……啊?」 两人仔细地打量起彼此的容貌。 既然是到昨天为止都一同训练的伙伴,那就算是他人乔装,凯伊也绝不可能看错。 「你是莎琪吧?莎琪·米斯柯提……是这个名字没错吧?」 「嗯。」 「你目前在服人类庇护厅的兵役——」 「那是什么?」 她歪着头,将视线投向驾驶座。 「欸,阿修兰,你有听见吗?人类庇护厅?乌尔札联邦有那种东西吗?」 「不不,我完全没听过啊——」 青年灵巧地打着方向盘。 凯伊也不会认错这张侧脸,他就是同事阿修兰本人。 插图p053 「喂,阿修兰?你是阿修兰·海罗尔对吧?别连你都开这种恶质的玩笑了。是我啊,我是凯伊·沙克拉·班特啊!」 「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 哑口无言。人生活到现在,他还是头一次感受到与这四个字如此相符的心情。 「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是说,人家哪可能有见过你呀。啊,不过你好像知道人家的名字喔?」 这是当然了。 因为不是在同一个部队里混了超过一年之久吗? 「你喜欢橘子口味的口香糖,讨厌咖啡口味的口香糖,还以自己的柔软度自豪,如果劈腿,甚至可以张开到一百九十度以上。」 「咦?等……等等,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阿修兰则是天生容易晕交通工具,每次搭车都得吃晕车药,但即使如此,关于开车的事……」 说到一半,凯伊这才惊觉。 阿修兰正在开车?哪有可能?每次开往坟墓的路程都是交给自己或莎琪包办,这名男子总是在副驾驶座上呼呼大睡啊。 「阿修兰……你晕车的毛病是怎么了?」 「啊?那种鸟毛病当然是想办法克服了啊。」 装甲车在荒废的大楼之间疾速飞奔。 这身在荒废的道路上狂飙的开车技术,说不定比凯伊更加精湛。 「这可是个残酷的世界,要是连车都不会开,早就被恶魔抓去当奴隶了吧?说自己会晕车还能当借口吗…………奇怪?这位小哥,你怎么知道我三半规管特别脆弱的事?」 「居然连人家喜欢的口香糖口味都知道,这点也很不可思议呢。」 莎琪连连点头说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你们真的不记得了?」 莎琪和阿修兰都和自己记忆中的长相一样,他们肯定是本人没错。 明明是这样。 「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却就只有自己〈凯伊〉被单方面地遗忘了。 ──────────────────────── World.2 无人记得我的存在 1 「好,抵达啦。这是我们的城镇。不过我更喜欢秘密基地这个说法啦。」 车子在化为废墟的街区中持续奔驰。 在驶到无人的街道一隅后,阿修兰才终于把车子停了下来。 ……车子开到这里好像花了三十分钟左右? ……以从第九主车站离开时的方向,加上这栋大楼来看…… 眼前矗立着十层楼高的双塔型大楼。虽说窗户玻璃已被悉数打碎,但他对这栋大楼的形状有印象。 「第十主车站大楼?那这里是第十主车站吗?」 乌尔札联邦的第十主车站。 这里原本是设置了步道的绿意盎然之地。 但眼前的光景颠覆了原有的印象。虽说保有轮廓的大楼还能让人辨识位置,但周遭的其余大楼早就垮成了瓦砾堆,而柏油路面也崩裂得厉害,露出地表的岩层。 「哦?你看过这栋大楼?」 「愈来愈耐人寻味了呢。你原本住在这附近吗?」 莎琪和阿修兰下了车。 「……是啊。」 凯伊的老家位在第八主车站的郊区,但这两人没有不知道此事的道理。 「好啦,你先冷静一点。你刚刚才被恶魔袭击吧?我看你应该是陷入了轻微的混乱状态啦。只要稍作休息,应该就能恢复过来吧。」 「对对。况且你对咱们又这么了解。不过,你的这身打扮和枪枝……是人家没看过的设计耶。」 两人打量起凯伊的服装和枪刀。 这些其实都是人类庇护厅的配发品,但莎琪和阿修兰的服装却与凯伊不同。 ……不对,设计上的核心概念应该是一样的? ……就只有细节有所不同。但别在左胸上的徽章和我不一样。 凯伊别的是人类庇护厅的徽章。 但两人别在胸口的徽章显然是来自他处。 「嗯?因为我们都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反抗组织〉雇用的佣兵啊。是说,你连这档事都不晓得啊?」 「人类反旗军?」 「啊……这已经不是混乱状态可以形容的了,说不定是短期失忆症一类的症状呢。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没听过人类反旗军吧。」 阿修兰拉高了音量回话,在他身旁的莎琪则是重重地垮下肩膀。 「总之先进去吧。要是在外头乱晃,可是会被恶魔的巡逻兵发现的。咱们是要往地下钻的,目的地就在这栋车站大楼底下喔。」 阿修兰在前方领路,莎琪则走在凯伊的身旁。 大楼的正门大概是被爆炸给炸飞了吧。一行人穿过塌毁的入口处,沿着阶梯朝着地下走去。 「通往地下层的电梯呢?」 「看这幅光景就知道了吧。你以为这里还有电能用吗?」 阿修兰扬起下颔,比了一下显得昏暗的通道。的确,要不是阳光从碎裂的窗口洒下,这边应该是伸手不见五指吧。 「是说,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 凯伊先是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向两人开口: 「你们可以把我当成失忆症患者没关系。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目前的状况——还有都市为何会破败成这样,以及恶魔会大摇大摆地乱晃的原因。」 恶魔是这么说的。 ——要向奴隶下令,用奴隶的话语是最有效的。 这和凯伊所知的世界常识可说是天差地别。虽然已经隐约有所察觉,但他仍希望能尽可能地掌握住正确的情况。 「就如你所见。」 阿修兰走在通往地下的昏暗阶梯上头—— 并伸手指向被毁得不忍卒睹的大楼墙壁说道: 「这个世界四处充斥着对人类堪称天敌的各种种族,其中最棘手的有四种,分别是恶魔族、幻兽族、蛮神族和圣灵族,而人类在与它们的战争中落败了。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呢。」 「……你说人类输了?怎么会……」 人类在大战中获得了胜利——这岂不是和他所知的结果背道而驰吗? 他希望这只是一场恶梦。在与贞德购物时所发生的那起现象,到底对前后的现实产生了什么影响? 「…………继续说吧。那人类之后的处境呢?他们没事吗?」 「在千钧一发之际四处逃窜躲起来了。」 走在身旁的莎琪接下去说明。 「四种族支配了世界大陆,如今也为争夺领土争战不休。乌尔札联邦因为被恶魔所夺,人类也只能抛下都市逃跑了。就像这样。」 下到阶梯的最后一阶后,莎琪努了努下颔。 地下三楼一片死寂——突如其来地,一道探照光「啪」地映入了凯伊的视野。 「好刺眼!」 自天花板洒落的强烈光芒,甚至让人看不清地上的状况。 ……原来如此,因为地表受到了恶魔的支配。 ……所以人类逃进了地底下吗! 这是利用巨大的地下街建构而成的人类都市。 不仅有商店和住宅,甚至连旅馆都有。凯伊看着一组家庭从眼前走过,也看到了在远处带着枪枝巡逻的士兵。 虽然是一片略显紊乱的空间。 但人类的都市确实是改变了形貌存在于此。 「欢迎来到人类特区——『新维夏』。虽然是拿没在使用的地铁空间整个改造成地下都市,但看起来还是挺气派的吧?」 维夏原本是第十主车站附近的地名。 既然地表的部分被恶魔夺去,那就打造一个新的维夏吧——这大概就是命名的由来。 「那帮恶魔把从人类手中夺来的大楼当成了老巢。既然如此,我们就躲到地底下来啦。怎么样?」 「……好厉害,居然能发展得如此繁荣。」 因为害怕恶魔而躲藏起来生活——听过这席话的凯伊,原本想象的是更为阴暗惨淡的光景。 然而这里感受得到人类生活的活力,既热闹又坚强。 「粮食问题呢?」 「当然是在这里种啦。由于电车跑不动了,把轨道留下也没用,所以我们撤去了地铁轨道,在拆除两条车轨和枕木之后,浑然天成的优秀农地就完成啦。顺带一提,我们是靠着地上的阳光发电的。」 「没被恶魔摧毁吗?」 「没有恶魔会特地去巡废弃大楼的屋顶啦。就算真的有,它们也无法理解太阳能发电的原理,而且在它们眼里,发电装置长得就和瓦砾一模一样。我们仰赖这些电力,驱动没被破坏的生产中心,借以生产药物或衣服等必需品。」 维持着供电的生活,自给自足地生产粮食。 即使受到四种族的支配,人类还是想尽办法生存了下来。 「莎琪和阿修兰也住在这里吗?」 「差不多住了一年左右吧?咱们都是佣兵,是被这座人类特区聘为护卫的。我们是对抗四种族的战力——这就是人类反旗军的意涵。」 莎琪碰了一下自己的腰间。 那是把大型全自动手枪。对莎琪这样娇小的少女来说使用起来太过困难的大口径手枪,就这么挂在她的腰上。 「咱们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目标,就是从恶魔手中夺回乌尔札联邦的领土。当然世界各地的人类反旗军也是如此哟,只是不管哪处都是苦战连连就是了。」 「——我说。」 凯伊下定决心,将身子转向两人。 听到人类在五种族大战中落败后,他的内心就浮现出一个疑问。 「这……听在你们耳里说不定很不是滋味,但我有个怎么样也参不透,不得不问出口的问题。」 莎琪和阿修兰沉默地催促他说下去。 他对两人开口问道: 「人类为什么会打输大战?」 「…………呃?」 「…………你问我为什么……」 两人僵住了身子。 他们连袂露出了呆滞的表情,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般。 「因为……人类本来就不可能打赢啊。」 莎琪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小刀和机关枪都对幻兽族的巨龙起不了作用,对上圣灵族时子弹甚至会直接穿过去,恶魔族光是一发法术就能蒸发一栋大厦,蛮神族的精灵制作的法器也比人类的重火器还有威力……但最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出在四种族的领导者身上,他们强得太过头了……」 「你是指四英雄?像是冥帝凡妮沙或是牙皇拉苏耶之类的?」 「什么啊,凯伊不是也知道吗?」 说着,她直直地朝着凯伊看了过来。 「凯伊明明连四英雄都知道,那怎么认为人类有可能打赢?」 「……不,我是没什么依据啦,但就是怎么想也想不透。」 他严肃地回答莎琪: 「不管是恶魔族还是其他三种族,不都被希德打倒了吗?而且四种族应该都被关入坟墓之中了,所以我才问的。」 「希德?」 「那是谁啊?」 「……等等,你们俩再怎么说也该听说过先知希德吧……」 那可是传说中击败四种族的人类英雄。 凯伊在几天前甚至才跟两人聊过希德的话题。 「如果单是希德这个名字也就罢了……呐,阿修兰,你听过吗?」 「问我有没有听过先知,还真是个强人所难的问题。打倒了恶魔?要是有这种家伙在,我们还需要躲在这种地底过活吗?」 莎琪和阿修兰面面相觑。 两人的动作,表示出他们对名为希德的存在真的一无所知。 ……并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而是先知希德变得原本就不存在吗? 凯伊极为缓慢地—— 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和如今知晓的世界之间的背离感。 「依照我的记忆,人类的英雄应该是确实存在的。正因为有先知希德打倒四种族的英雄,人类才得以在大战中获胜。奇怪……」 既然如此。 如果这是个历史上不存在先知希德的世界? 没有向四英雄发起挑战之人,因此人类战败了——这个世界的历史说不定便是沿着这样的脉络〈剧情〉写下的? ……肯定是那个时候出了差错。 ……和贞德购物时所看见的那个现象,让某些东西变了调。 天空冒出的黑点将一切吸了进去。 无论是云朵、地面、大楼、人类都一样,就连贞德也不例外,只有自己被留了下来。而在回神之后,他就发现这个世界的历史已经大不相同。 这时。 「奇怪?欸欸,阿修兰。」 「哦,总队大驾光临了啊。比原订的时间还早上一小时呢。」 人类特区「新维夏」深处传来了欢呼声的回音。 那个方向聚集了大批人潮。 原来是在路上行走的民众全都停下步伐,朝着深处发出欢呼声。 「我和莎琪隶属于这里的驻扎分队,那边则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总队。他们每个月会像这样巡察人类特区一次。总队的任务……一言以蔽之,就是『思考该怎么让人类夺回乌尔札联邦』吧。」 夺回地表领土的希望。 不过,光是人类反旗军总部的部队来访,就能博得这么惊人的喝采声吗? 「看起来还挺受欢迎的啊?」 「毕竟人类反旗军的领导人也在啊。对居民来说,那位可是让人类免除恶魔威胁的守护神啊。还有,就如你所听到的娇呼声一样。」 那些兴奋的尖叫声,应该出自街上的女性吧。 听到这阵娇呼声的阿修兰,看似无奈地耸了耸肩。 「受欢迎的不是总队而是指挥官——我们的顶头上司啊。谁教那一位不仅年轻有为,就连外貌也极受欢迎。」 「——灵光骑士。」 莎琪轻声说道。 「那位被视为摆脱恶魔的支配,解放乌尔札联邦的希望象征呢。不只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就连其他的人类反旗军也对那人格外重视。」 人潮逐渐接近。其中有几名佣兵——他们穿着和莎琪与阿修兰相同的服装,左胸上别着象征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徽章。 「那个领导人指的是谁?」 「喏,就是位于那群人潮核心的男性。只有一个人穿着类似骑士的盔甲,所以很好认吧?啊,他好像要往这边来了。」 在做了一次呼吸后,莎琪带着几分憧憬的恍惚口吻说道: 「贞德大人真的好帅气呢。明明是个男人,却有着比寻常少女更为俊美的脸孔,也难怪会这么受欢迎呀。名字虽然女性化,但这反而更有魅力呢。」 「…………莎琪,你刚刚说了什么?」 是自己听错了吗? 身旁的少女刚刚所提及的名字是—— 「贞德大人!」 「让您久候了。本地区并无异常,今后我等亦会尽力维护警备!」 莎琪和阿修兰端正姿势敬礼。 朝着被众多民众包围,身穿骑士盔甲的领导人。 「有劳了。感谢贵官等人的奋斗。」 领导人露出了俏丽的微笑回应。 那是一名身穿看似沉重的盔甲,有着俊美侧脸的青年。 他看起来和凯伊的年纪差不多,有着凛然而端正的五官。那柔和的表情和脸部的轮廓也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柔。 而看在凯伊眼里—— ……这是在肌肤上妆,伪装出日晒过的模样,而且脸部也刻意打理得较为阳刚。 ……之所以身穿盔甲,难道不是为了遮掩纤细的身形吗? 说话声也像是勉强压低嗓子发出的声音,而最重要的部分则是银发——为了掩饰那头太长的头发,那人将头发盘在脑后。 而那是贞德在小时候曾在凯伊面前展露过的绑发手法。 因为老是像个男人婆般跑跑跳跳,所以不绑起来就很碍事。 「贞德?」 「————」 银发骑士回头看来。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领导人看着夹在莎琪和阿修兰之间的自己,歪着头。 「哎呀,这是哪位?总觉得有些陌生啊。」 「这是我等在地面上寻获之人。他名叫凯伊,但并未登录在这镇上的居民册之中。」 「他的头部稍微受到了撞击,所以记忆有点混乱啦。他不是什么坏家伙,还请贞德大人别放在心上。」 莎琪和阿修兰快嘴说道。 贞德像是接纳两人的说法似的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就告——」 「别走!贞德,是我啊!」 凯伊推开左右两人,对着青梅竹马呐喊。 他诚挚地希望这只是一场玩笑而已。 包括世界受到恶魔支配,人类只剩下地下都市能居住,莎琪和阿修兰记不得自己都一样。而她不是刚刚才和自己一同行动过吗? 「你刚才不是才和我一同去购物吗!因为你要转调到王都了,所以才想买礼物送给莎琪和阿修兰不是吗?你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吗!」 周遭的人群纷纷吵嚷了起来,显得有些浮躁。 那并非同情的目光,而是对于这名向被视为解放人类之星的骑士怒吼的陌生人感到奇异的视线。 「抱歉。」 名为贞德的骑士摇了摇头。 这明显是硬挤的男性声线——那低沉的嗓音听在凯伊耳里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见过面吗?我想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你真的记不得了吗?」 「抱歉,我和部下都得立刻去开会了。莎琪、阿修兰,还请贵官等人代我聆听他的问题。」 被部下包围的骑士贞德转过身去。 ……真的吗? ……就连贞德也记不得我了? 真希望这只是在开玩笑。我们不久前不是还待在一起的吗? 「贞德!」 凯伊咬紧下唇,蹬地冲出。 他推开几名部下,挤到背向自己的骑士身旁。 「你……像这样扮成男人,摆出一副领导人的架子,真的就是你的梦想吗?应该不是吧?你不是说过想以女儿的身份超越伯父吗?难道连这都记不得了吗!」 「————唔?」 他压低了嗓子,只让贞德听见这段话语。 而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肩膀为之一颤……至少在凯伊看来是这样的反应。 但那也仅是发生在短短一瞬的事。 「你这家伙!打算对贞德大人做什么?」 「滚开!贞德大人,您没事吧!」 凯伊的肩膀被总部的部下抓住,强行从贞德身旁拖了开来。 「等……等等啦凯伊!你干什么呀!」 「你干么突然跑去对贞德大人大小声啊……对不起,贞德大人,这小子真的不是什么坏人啦!」 在莎琪和阿修兰两人的包夹下。 凯伊愣愣地望着人类反旗军领导人离去的背影。 2 新维夏迎来了「夜晚」。 地下都市会依循照亮地表的太阳方位,切换天花板的照明开关。 此时是午夜零时,配合地表的夜晚时间,都市也几乎关闭了大部分的照明,仅留下少数几盏路灯。 「…………」 旅馆的一间房里。 在以蜡烛照明的昏暗房内,凯伊贴着桌子,不断翻着书页。这些书籍包括了地图、历史书和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公开文献。这些都是他拜托莎琪和阿修兰借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 在看了许久之后。 他疲惫地叹了口难以归为叹息或是苦笑的吐息。 「如果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识』……那这段历史就和我所知的完全不同了。」 依照凯伊所知的历史,人类是百年前五种族大战的胜利者。 但这个世界却不一样。 「人类在大战中落败了。而且还是距今三十年前才败北的……」 除了历史之外,其他的部分都和凯伊的记忆相符。 世界的大陆和山脉等地形依旧相同。 在人类这方面也一样。他查阅过镇上的居民册,找到了住在凯伊家附近的街坊人名。就连人类特区所使用的货币一样——他能直接使用原本拥有的世界货币消费。 ……阿修兰克服了自己晕车的毛病。 ……虽然也有这样的变化,但在个人特征方面则是和我所知的相符。 除此之外。 另一个依然成谜的问题是,为何只有自己被众人彻底遗忘了? 不存在的有自己和先知希德这两人。 只有凯伊自己跟先知希德的纪录完全不存在。 就好似从历史之中遭到了抹灭一般。 「……这是为什么?」 关于先知希德不存在的部分,多少还能想象出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因为没有他的存在,人类才会在大战之中战败。从这方面去思考,世界的现状和英雄〈希德〉不存在,可以说是有一定程度的因果关连。 「那我不存在又是怎么回事……?」 人类庇护厅的同伴还在。 但为什么只有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凯伊的双亲和亲戚呢?他没在居民册上找到这些人的名字,但也可能已经逃窜到邻近的人类特区定居了。 现在能确实断定「不存在」的,就只有凯伊和先知希德而已。 「就没有……什么线索吗?没了先知希德之后,人类遭到其他的四种族支配。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变化?」 他地毯式地查阅起地图和历史书的每一个角落。 「乌尔札联邦败给了恶魔的英雄〈凡妮沙〉。也对,既然没有希德,会吃败仗也是合情合理的。就没有其他的线索了吗?就没有和我的记忆有出入的部分吗……可恶,就连坟墓也还是呈黑色金字塔的外型。那就看看历任总督一类————……」 不对劲。 凯伊战战兢兢地将看过的书页翻了回去。 乌尔札联邦的地图上记载着黑色的金字塔,还佐以照片加以说明。 恶魔的坟墓。 ……不对,我是不是搞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总觉得我在看这座坟墓时,似乎漏掉了什么? 「唔?对了,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啊!」 凯伊以撞倒椅子之势,一鼓作气地起身。 「这座坟墓……这个世界里有这玩意儿这件事未免太奇怪了吧!」 那是在大战中获胜的人类为了封印四种族而打造的坟墓。 然而,在这个世界里,落败的是人类。 「希德明明就不存在……人类也没在大战中得胜,为什么还会有这东西存在啊?」 若是人类败北,就不该存在用以封印四种族的坟墓。 这岂不是与这个世界的历史产生矛盾了吗? 「————」 在微光之中,凯伊咬紧了下唇。 3 隔天一大早。 两人凝视着凯伊摊开的地图好一阵子后,这才同时开口: 「……坟墓?不不,人家没听过耶。」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看了就发毛的三角形建筑物是怎么回事……那应该是恶魔造出来的东西吧?我猜拍这张照片的家伙,大概是基于『顺便也拍拍恶魔的建筑物吧』的心态拍下来的吧。」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莎琪和阿修兰都不晓得坟墓的存在。 这与他预料的一样。毕竟人类在五种族大战中落败了,这座坟墓的出现并不合逻辑。 有加以调查的价值。 「阿修兰,有没在用的车吗?」 「嗯?是要我载你一程吗?但是人类反旗军的总队昨天刚到,我和莎琪都得出席作战会议,抽不了身啊。」 「这我明白。」 对此有所准备的凯伊,对着阿修兰伸出了手。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所以借我车钥匙吧。我会以极速飙过去,大概正午时分就会回来了,让我借一辆人类反旗军的车子吧。」 ======= 坟墓所在的荒野。 在之前的世界里,有整整一年半的时光,凯伊都是和莎琪与阿修兰共乘侦察战斗车来到此地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一个人来啊。」 他在装甲车里抬起脸庞。 被混着沙砾的强风吹拂的黑色金字塔,就矗立在稍远处。 「乌尔札联邦的王都被恶魔占领,所以各处都有哨兵,不过……」 凯伊在第九主车站遇到的两只恶魔,其实是巡逻兵。 而在抵达这片荒野的过程中,他也多次瞧见疑似恶魔的身影。每每遇到这种状况,他就得迂回改道,好不容易才抵达这里。 「……走吧。」 前往有两百公尺高的超巨大建筑物。 凯伊抓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亚龙爪,跳下了驾驶座。 「入口没有异状。但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能通往坟墓内部的就只有一扇大门,而这扇门只能以人类庇护厅的钥匙开启。 ……我在十年前也曾走特殊管道进去过。 ……因为贞德的爸爸是乌尔札总部的长官,所以得以跟来参观。 结果他跌入了坟墓深处。 「唔,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他缓缓地在坟墓外围迈步。 高照的艳阳洒下的阳光很是尖锐,甚至扎得他皮肤生疼。 在感受到额上渗出薄汗的同时,凯伊绕到了坟墓的后方。然后,凯伊看见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封锁石……被拆掉了……?」 一颗圆形巨石自坟墓的外墙上脱落,落到了地面上头。 这是用来防堵恶魔逃跑的特殊装置。也许其机能依然有在运作吧,石头表面可以看到一层图纹正发出淡淡绿光。 「被坟墓关住的恶魔搬开这石头逃出来的可能性……是零吧。若是如此,莎琪和阿修兰肯定都会说『恶魔是从坟墓逃出来的』吧。」 用来封印恶魔的封锁石没有封印恶魔的机会,就这么被弃置在这里好几百年了——这种想法应该比较切中事实吧。 「还是第一次从这里进去啊……」 前往坟墓的内部。 而且并不是从前方的入口进入,而是从后方的封锁石脱落后产生的大洞入内。 这直接通往封印恶魔的空间。 凯伊在十年前跌落的位置,应该就位在更里面一点的地方吧。 ……不过,我在摔入内部〈这里〉后,很快就昏了过去。 ……等醒过来时,我人已经倒在坟墓外了。 他隐约记得被无数蠢动的恶魔包围起来的光景。 当时,他看到了先知希德的传说中所出现过的「发光之剑」,以像是抓住救命绳般的心态抱住了那把剑——而凯伊在这之后就没了记忆。 坟墓内部照不到阳光。 在踏进去的瞬间,一道冰冷的空气登时掠过了他的脖颈。而再往前走后—— 「怎么回事?」 有光芒——从通道的拐角渗出了一道微弱的光线。 ……那道光……这感觉是怎么回事? ……好怀念的感觉? 凯伊无意识地冲向绽放光源之处。 前往光源的下方—— 在拐过通道后,前方是一座广场,而在广场的中心处—— 倒插着一把绽放着光芒的长剑。 根据先知希德的传说——他握着一把耀眼的长剑击败四种族的英雄。 不过,这世上已经没留下能证明这段逸闻的证据了。为此,对于普罗大众来说,他的活跃被视为人们期盼英雄降生所产生的幻想。 而这把英雄之剑,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希德的剑……?」 那是一把像是以能照遍大地的阳光作为原料,加以锻造出来的长剑。 照亮夜晚的拂晓色调—— 希德之剑持续地绽放阳光般的金色光芒。 若要比喻,那神圣的感觉就像是神明散发出来的威光一般。而让人惊讶的是,长剑本身竟然是水晶般的透明光泽。就连剑柄和剑锷都是透明的,可以隐约看到另一端的光景。 「……这是……真货吧?」 和十年前的记忆相同。 英雄之剑确实存在。 「没错,希德的传说果然确有其事嘛!」 他像十年前那样冲向长剑,握住剑柄。 然后—— 有个庄严的老人嗓音在坟墓之中回荡起来。 『被可恨的命运卷入其中之人啊,切莫放开这把剑。』 『切莫放开世界座标之钥〈Code Holder〉』 「……世界座标之钥?」 阳光色的长剑在凯伊面前轻轻地飘浮起来。 自剑尖绽放的闪光切开了昏暗的虚空,描绘出光之轨迹。 这道光芒绘出了一道门扉。 而门扉随之敞开。 「…………来……人……求求你…………救救我…………」 那是和刚才不一样的声音。 听起来是个娇弱少女所发出的嗓音。在凯伊想到这里时,光之门完全敞开,将他吸入了闪耀的光之漩涡。 「咕?喂……刚才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在被光之激流吞噬的同时。 凯伊对着确实传入耳里的少女嗓声拼命喊道。 ——有人在这里。 ——她以泫然欲泣的声音求助。 他就只明白这两件事。 接着,凯伊在英雄之剑的引导下,造访了「少女」等待之处。 4 回过神来—— 凯伊才发现自己站在无垠无尽的云海之中。 「……不是……坟墓?」 他多次左顾右盼,确认原本昏暗的坟墓光景为之一变,成了云海填满了所有方位,延绵至苍穹尽头的世界。 若是要比喻,就像是在地表上洒满了棉花一般—— 而这些云朵并非纯白色,而是闪烁着微微的七彩炫光。 「这里是哪里啊……而且这个回廊是怎么回事?」 只见眼前有一座以石子打造的长长走道。 走道两侧有精雕细琢,宛如古代雕像般的石柱,这些石柱彼此间隔着约十余公尺的距离,看起来宛如远古时期的神殿。 究竟是谁打造了这么一座回廊? 「是人类吗?不然就是……蛮神族吧?根据记载,精灵和矮人也曾经打造过比人类建筑还要巨大的要塞啊。」 但这里可是恶魔的坟墓。 蛮神族的坟墓不仅建于他处,而这也和凯伊见过的蛮神族遗迹感觉有些不同。 「……是恶魔的特殊空间吗?」 他提着亚龙爪,顺着通道向前走去。 他没理会岔路,为了确认这座空间的尽头,凯伊放空了脑袋向前直行。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的时间——恐怕是过了一两个小时吧。就在走到连时间感都渐渐麻痹之后—— 「那是?」 宛如描绘了法阵般的光景跃入了眼帘。 那是一座向上隆起,宛如祭坛般的广场。 在走上不满十阶的阶梯后,就能看到三根看似更为庄严的圆柱,这些圆柱呈大理石般的色调,高耸地直指天际。 而在其中心处—— 「……是个女孩?」 有一名少女被绑在圆柱上头。 像是作为某种仪式的活祭品一般。 金发少女的双手被锁炼绑缚,就连双眼也被细细的锁炼遮蔽。 「…………是谁……在那里……」 也许是察觉到凯伊的脚步声吧。 被绑在柱子上头的少女抬起脸庞——她的身体被锁炼囚禁而动弹不得。 「求求你。」 她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救救我,帮我解开这锁炼……」 ──────────────────────── World.3 铃娜 1 被束缚在柱子上的金发少女。 「求求你…………救救我……」 发出近乎哀鸣的嘶哑嗓声。 对于这声哀求,凯伊无法给予任何回应——因为他说不出话了。 ……这个女孩子…… ……不是人类。她到底是什么种族的人? 少女的背上生有一对翅膀。 翅膀根部是黑鸦般的乌黑色,但随着翅膀向前延伸,其双翼也逐渐染上了新雪般的纯白色。 黑与白的渐层。 恶魔族?还是幻兽族里的天使种? 「天使与恶魔……」 天魔?这样的种族明明并不存在,但少女的翅膀却让人联想到天使与恶魔的混血。 插图p087 「————」 锵榔。 束缚住少女的锁炼声,让凯伊回过神来。 「……你是……谁……?」 也许是认为对方没有回应,是因为没听到说话声的关系吧。少女再次拼命动起了唇,道出几乎要消融于虚空的嗓音。 「你问我是谁……」 凯伊以干渴的喉咙拼命地挤出了话语。 我才想问你是什么人啊。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样的空间里,被用这么残酷的方式囚禁起来? 「——铃娜。」 「铃娜,那是你的名字吗?」 「…………」 少女用力点了点头。 「求求你……救……救…………」 「喂……喂?」 在把话说完之前,少女就已昏厥过去,垂下了脖颈。 ……她叫我救她,是指把那条锁炼解开的意思吗? ……哪有人会拜托人类〈我〉这种事啊。 不仅有可能在接近时反遭袭击,这整个状况也可能是一个圈套。 然而,凯伊犹豫的时间却只有短短数秒而已。 「——我知道啦。」 在第九主车站与恶魔对峙时,他感受到让人寒毛直竖的强大压力。 但少女身上却没散发出这类邪恶的气息,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在这古怪的空间里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少女说不定能解释这个空间的来历。 「要是救了你却被你反咬一口,那我们就没得谈啦。」 他仰望着自称铃娜的少女,举起了亚龙爪,瞄准了将少女束缚在柱子上头的锁炼,以全力挥了下去。 ——铿锵! 凯伊听着响彻四下的清脆声响,睁大了双眼。 「也太硬了吧!……这条锁炼到底有多硬啊?」 锁炼将他的剑反弹回来。明明粗度只和凯伊的小指差不多,但在挨了亚龙爪的斩击后,锁炼不仅没有碎裂,甚至连一个缺口都没被砍开。 「既然如此——」 他将手指搭上枪刀的扳机。 在挥落亚龙爪的同时,深红色的火花以锁炼为起点膨胀开来。 略式亚龙弹炸裂开来。 为了不让少女受伤,他瞄准了柱子后方的锁炼破坏——岂料在朦胧的硝烟散去后,锁炼仍没有丝毫伤害。 「……太扯了吧?」 即便用上了足以击倒恶魔的炸裂弹,也没能轰出一丝裂痕。 锁炼十分纤细,感觉就算以人类的力气也能勉强扯断,却像是被施了魔法般坚硬无比。 「连这招都行不通的话,还能有什么办法啊……」 凯伊手边的武器就只有这把枪刀。 既然亚龙爪的攻击都无法奏效,又还能仰赖什么样的手段才能破坏锁炼? 「…………不对,说起来,刚刚的声音有提到……」 他在坟墓里听到的声音。 他记得那与铃娜的声音不同,是个老人的嘶哑声。那个声音要他别放开那把剑,而那柄剑的名字则是—— 「世界座标之钥?」 刹那间。 握在右手的漆黑枪刀,发出了太阳般的刺眼光芒。 「好烫!……唔,这究竟是?」 是亚龙爪发出的光芒。 涂黑的刀刃转化为半透明的剑刃,而原本是枪身的部分和握柄等部位,也逐渐变得和他在坟墓里看到的希德之剑愈来愈像。 ——呼唤剑名所触发的附身化形。 在放出的热能缓和下来后…… 凯伊的手里握着一把发出淡淡阳光色的长剑。 那微显通透的刀身宛如浑然天成的顶级宝石,看起来极为美丽。 虽是一柄长剑,但也像是一把巨大的「钥匙」。 刀身散发着神圣庄严的氛围。 虽然亚龙爪无法撼动这锁炼分毫,但换作这把英雄之剑的话……? 「拜托了!」 他挥落世界座标之钥。 ——锵叮。 随着铃声般的声响,锁炼碎片散落在地。耀眼的轨迹将少女的锁炼俐落地斩断。 有翼少女向下瘫倒。 「…………」 「喂……喂……到底是怎么搞的,这里是哪里,这个女孩又是什么人?」 凯伊抱住了在昏厥状态下掉落下来的少女。 少女的身体轻盈得难以置信。触碰到的柔软肌肤虽然让他害臊了一瞬间,但他还是让少女躺到了地面上。 「不过,她的耳朵……」 再重新端详过对方后,他察觉到另一件事。 「是精灵吗?」 从淡金色头发底下隐约窥见的耳朵,形状似乎比人类还要尖锐些许。 ……精灵的耳朵。不对,就纪录来看,精灵的耳朵应该还要更长一些。 ……形状大概介于人类和精灵之间吧? 分类在蛮神族底下的精灵种耳朵,以及生长在背上的天使与恶魔之翼。 「我记得精灵和天使都属于蛮神族吧?所以她是恶魔族和蛮神族的混血儿吗?不过除了这些特征之外,这个女孩长得几乎和人类一样啊……」 没错。 倒在地上的有翼少女,外表酷似人类少女到惊人的地步。 不仅有着惹人怜爱的标致五官,泛红的脸颊和小巧的唇瓣也散发着妙龄少女的淡淡娇媚。相较于纤细的身材,那对随着一次次呼吸而起伏的胸脯显得格外亮眼。而以白色为基调的薄衣也透出了腰枝的线条。 若是遮住翅膀,要说她是一名十六岁上下的少女,应该也说得通吧。 而且还是一名散发着神秘迷人魅力的少女。 「人类、蛮神族与恶魔族的……混血儿?不,这怎么可能……」 这是不可能的。不同的种族之间应当是无法生育后代才对。 然而,若是如此,这位名为铃娜的少女又是什么人? 「……呃…………呜…………」 少女的身子重重一颤。 她的肩膀颤抖了几下,接着,原本紧闭的眼睑缓缓地睁开了。 她有着翡翠色的眸子,那对眸子有着宝石般的光泽,却又带着宝石所不具备的深邃感凝视着自己。 「喂……喂?你清醒过来了对吧?」 「————」 少女毫无前兆地睁大双眼。 下一瞬间,少女面露怒不可抑的神情站起身子。 「凡妮沙——————————!你竟敢把我关在这种地方!我没输,我可还没认输呢!」 少女用力张开背上的翅膀,摆出了备战姿势。 接着指向眼前的凯伊。 「你以为这种孱弱的低阶恶魔就能挡住我吗?少开玩笑了,别躲躲藏藏的,给我现身吧,凡妮沙!你不是恶魔的英雄吗!」 「咦?你……你等一下!」 「接下来才要分个高下呢!」 少女喊出的名字是冥帝凡妮沙。 乃是毁尽乌尔札联邦都市的恶魔之名。 ……因为对恶魔有恨,所以才会这么生气。 ……可是她发怒的对象……是我? 「等等,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什么恶魔。说起来你——」 「吵死了吵死了!快给我把凡妮沙带过来啦!」 少女用力地甩了甩头,举起了双手。 而她的掌心随即浮现出散发着各色光芒的螺旋图纹。 「是法术吗?」 但那道光芒是怎么回事? 根据种族的不同,法术的颜色也有差异。根据五种族大战的相关纪录,恶魔族的法术为紫色或黑色,而天使或精灵族则是带着白色的光芒。 但有几十——甚或几百道光芒交缠的这种法术究竟是怎么回事? 「像你这种低阶恶魔,才不够格当我的对手呢!」 法术之光逼近而至。 「咕……精灵弹——」 勉强举起枪刀的凯伊,蓦地僵住了动作。 亚龙爪变成了希德之剑的模样,连装在弹匣里的略式精灵弹也不例外。现在的凯伊并没有对抗法术的手段。 法术的光芒淹没了他的视野。 就在这一瞬间。 『世界座标之钥能斩断「命运」。将不必要的死亡命运自世界斩断吧。』 文雅的女子话声自剑上传来。 「唔!」 还来不及对此感到困惑的凯伊,就这么挥下了世界座标之钥。 希德之剑——闪耀着阳光色的剑光,将铃娜施放的混杂了各色光芒的法术一刀两断。 ——随着「叮」的一声。 法术在宛如铃响般的声调中消灭了。 宛如热浪、海市蜃楼或是白日梦一般,法术没留下一点火星,就这么逐渐消失。 「……法术消失了?」 忍不住这么嘟嚷的,正是挥舞了希德之剑的凯伊本人。 能斩断法术的刀刃——若是直接中招恐有生命危险的法术,居然像是「从未施展过」似的消灭了。 另一方面,施放法术的少女则是—— 「…………骗人。」 铃娜愕然地愣在当地。 她来回打量起凯伊和其手中的世界座标之钥。 「刚……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过区区恶魔会使用那种武器呀!」 「就跟你说我不是恶魔了吧!」 「咦?」 「看来是气急败坏之下没听人说话啊……喏,我是人类吧?我既没有恶魔的翅膀,也没有尾巴啊。」 他摊开了双手。 并感受到自少女全身上下发出的敌意正逐渐消失。 「身为救了你的一方,真希望你至少能明白我没有敌意啊。」 「……是你救了我?」 「还有谁能救你?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啊。」 「…………」 张开的翅膀缓缓折叠起来。 翅膀逐渐缩小,变得从凯伊的角度完全看不见了。这大概代表着「不打算战斗」的意思吧。 「对不起。因为我和恶魔有些过节,所以才一时冲动……」 整个人消沉下来的铃娜开口。 然而,她随即闷哼了一声,双腿随之一软。 「好刺眼……?」 「是啊。你一直昏厥到刚才,突然看到这么强的光,应该不好受吧。」 铃娜将手掌抵在额头上。 虽然显然并非人类,但这样的动作却与人类如出一辙。 「你刚刚喊了凡妮沙的名字吧,是指那个恶魔的英雄?」 「…………」 铃娜无言地点头。 「因为她就是把我关起来的罪魁祸首呀,所以我才以为会出现在这里的,肯定是她的部下嘛。」 「我有哪个部分看起来像恶魔了?」 「我……我哪知道呀!因为我……种族不一样……所以分不太出来嘛。」 说到这里,铃娜背上的翅膀已经缩小到被长发掩盖,完全不会被凯伊看见的程度了。 「你说种族不一样,所以你不是恶魔喽?」 「天魔——」 是偶然吗? 铃娜所说出的种族名称,和凯伊闪过的想法完全相同。 「……我有被这样称呼过。」 「听起来也有『但其实不是这个种族』的意思啊。」 「不……不过就是种族,没什么关系吧!那种小事根本不重要吧!」 铃娜以强硬的语气喊道。 ——不想触及这个话题。 她像是在表达这样的心情般,大大的双眸晃荡了一下。 「我对你救我一事表达感激,也对袭击你一事道歉。但关于种族……就别谈了,我不喜欢这方面的话题。」 「……我知道了。」 「谢谢你愿意体谅。」 虽然听起来像是徒具形式的回应,但看她松了一口气的安心表情,想必是铃娜发自内心的话语吧。 「呐,人类,你——」 「凯伊。」 凯伊强忍着想露出苦笑的冲动回答。虽然种族不同,但被大喇喇地以种族代称,果然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我不习惯被以人类作为称呼。」 「……我是铃娜。」 也许是忘了在被锁炼绑缚时报过姓名的记忆吧,铃娜再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现在人在哪里?你说自己和恶魔的英雄交手过,然后被关在这里对吧?」 「嗯。但我不晓得这里是哪里呢。」 铃娜转过了头。 她仰望原本绑着自己的圆柱,接着以有些警戒的模样环顾四周。 「我和冥帝单挑,然后就被关到这里来了……」 「你说单挑?」 铃娜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内容。 ……对手可是恶魔的英雄啊? ……光是能在和那家伙交手后存活下来,就已经是不得了的能耐了啊。 不过,被封印在这种地方就已经很离奇了,她那对兼具天使与恶魔特征的翅膀和讨厌被人探问种族的反应,都在在反映出她是个相当特异的存在。 「……你该不会强得一塌糊涂吧?」 「呵呵,我很厉害吧?」 铃娜自豪地挺胸说道。 「我很强喔。就算遇上一大批恶魔,只要里面没有特别强的家伙,都会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呢。」 「……强成这样的你,居然毫不留情地向我发起攻势啊。」 「我……我不是为这件事道过歉了吗!就说真的是误会啦!」 少女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根。 形似精灵的耳朵朝着旁侧抽动的模样,应该是内心动摇的展现吧。 「不过还真是好险呢。我因为以为凯伊是冥帝的部下,所以刚才完全没有手下留情,你能挡下来真是太好了。」 「我要是没挡下来的话?」 「你的身体大概会变成百来块肉片碎裂殆尽吧……」 「哪有人手下不留情到这种地步的!」 「呐,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的法术居然被你挡下来了耶?」 「嗯?哦,其实我也还不太明白……」 他低头瞥了一眼英雄之剑。 据说先知希德曾靠着这把剑,在大战之中所向披靡。 ……我一直怀疑只靠一把剑要怎么对抗四英雄。 ……但刚才的状况,难道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若是相信自剑上传来的声音,这把剑就有着斩断「命运」的能力。 他刚才就是切除了被铃娜的法术击中而身负致命伤的「命运」。虽还有些难以置信,但他至今已经遭遇了太多光怪陆离的现象,除了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外,他已别无选择。 「也许是这把剑——」 「嗯嗯,这把剑吗?」 铃娜点点头,要凯伊继续说下去。而在她的背后——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漩涡状的黑点。漩涡在转瞬间扩大,接着从里头冒出了「某个东西」。 『命运特异体■■觉醒,判断对于新世界的干涉乃「极劣」。』 『启动切除器官进行封印————』 那是一尊被破坏得极为凄惨的人偶。 现出身形的,是身体各处都有所缺损的诡异种族少女。 虽然外观和人类十分相像,但自右肩延伸出来的是蛇身般的触手器官,背上则是长着徒具骨架的翅膀。 而她的头部竟有两个,而且就凯伊看来,她的容貌与铃娜有几分神似。 但有决定性的不同。 ……她和铃娜是不同人。 ……这股吓人的寒气是怎么回事? 即使握着世界座标之钥,他的手也颤抖个不停。 「就是这家伙!」 铃娜以抽搐的嗓声喊着,慌慌张张地往后跳开。 「在我和冥帝交手时……这家伙突然现身,把我关到这里来了!」 「那她是恶魔吗?」 若是听令于冥帝〈凡妮沙〉,就不会是恶魔族之外的种族了。 但真是如此吗?这个怪物是冥帝凡妮沙的手下吗?在五种族大战的纪录之中,理应没有这种恶魔现身过的报告存在才对。 「快逃吧!往这里走!」 铃娜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她对着凯伊招了招手,随即朝向三根圆柱的后方跑去。 「她是从祭坛后方把我拖进这里来的!只要能在那边开个洞——」 然而,阴影却从铃娜的头上罩了下来。 「铃娜!小心上面!」 「……咦?」 另一颗黑点在空中浮现,而怪物的右手——触手般的物体挟着迅雷之势从中窜出,朝着铃娜袭击而来。她还来不及反应,触手便缠住了她的全身上下。 『捕捉命运特异体■■。』 少女的惨叫声回荡四下。 『开始进行无座标化。』 黑色漩涡无数增生。怪物将用来传送的黑点缩至极小,并产生了成千上百的黑点,一鼓作气地贴上了铃娜全身。 接着抹消了起来。 铃娜的身体像是被橡皮擦擦过一般,逐渐抹去了形影。 「啊……啊?……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铃娜对着凯伊伸出了手。 她似乎是在求救,但就连那只手臂也被黑色漩涡包覆,渐渐被刮了下来。 看着少女的身体逐渐遭到抹去的光景—— 「————————少开玩笑了!」 激动的情绪超越了恐惧。 ……在这个不讲理至极的世界里。 ……眼前出现了莫名其妙的怪物……但那又怎样! 手里握有英雄之剑。 而凯伊本身也为了能与四种族这强大的敌人相抗,拼了命地修练至今。 无论是任何敌人都能与之相抗——应当是如此才对。 为此,凯伊所愤怒的对象,是颤抖着在一旁远观的自己。 「现在可不是我驻足不前的时候!」 他用上全力握住了阳光色的长剑。 「希德,借你的剑一用!」 凯伊对准抓住了铃娜的怪物触手,挥下了闪耀的刀刃。 ——放开铃娜! 一闪。 随着「唰」的一声,宛如拨云见日一般,大量的黑色漩涡向后退去。 『………………?』 触手遭到斩断的怪物为之一愣。 『世界座标之钥…………世界的意识……禁忌之剑……为何会在这里…………?』 「铃娜!往这里走!」 他没理会对方的发言,拉住了少女的手臂扯了过来。 「还能跑吗?」 「……还……还可以!」 「走吧,没必要和那种怪物缠斗!」 凯伊拉着她的手,朝着祭坛深处直奔而去。 他循着铃娜手指的方向疾奔,在尽头处—— 「有了!就是那个!」 有一道发光的裂缝。 凯伊和铃娜同时跳入了飘浮在空中的光之门。 ======= 恶魔的坟墓。 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内,凯伊已然呆立在昏暗的坟墓内部。 「……呼……唔……啊……逃……出来……了吗……?」 那头诡异的怪物还追在身后吗? 他猛喘着气环顾四周,不过没看到对方现身的征兆。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只听得见自己和铃娜的急促的呼吸声。 「铃娜?」 倒在地上的少女没有动静——就在他这么认定时。 「————呜!」 铃娜整个人弹了起来,一把抱住了蹲在地上的凯伊。 「喂……喂?」 「………………我……好怕…………呜…………身体…………还在起鸡皮疙瘩……」 她的话声中带着哭腔。 将手环过凯伊脖颈的少女正在瑟瑟发抖。 「真的……我真的…………好……害怕…………」 「————」 「……我……没有骗人……啦…………」 「嗯,我也觉得那东西很不妙,所以和你一样喔。」 他将手环过依偎着自己的少女背部。 这也难怪。在那种怪物的袭击下,凯伊要是再晚个几秒出手救助,还真不晓得会有什么后果。她就是陷入了恐慌状态也是不足为奇。 「暂时就先保持这样吧,我会等你平复下来的。」 铃娜没有回话。 她沉默地轻轻颔首,并加强紧抱的力道作为回应。 「…………好温暖……」 过了不久,铃娜以有些见外的口吻轻声说道。 「嗯?」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对待……」 初次感受到他人的体温。 察觉到这句话弦外之音的凯伊,不禁开口问道: 「你的同伴呢?」 「我没有任何同伴。」 少女的回答实在是过于冷淡。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呀…………我才没有同伴呢……………也没有家人……身旁一个人也没有。因为回过神来时,我就是孤身一人了。」 「————」 回过神来时,就在世界里成了孤身一人。 铃娜说出的话语,让凯伊的脸色一紧。他切身明白那样的感受,因为少女的那份苦楚已经深深地传到了他的心底。 ……这还真是讽刺啊。 ……原来不只有我是如此。 被全世界排除在外的孤独感。 想不到竟会在这样的地方,找到能对这份心情有所共鸣的对象。 「我……对自己的种族一无所知,所以一直都是一个人。毕竟不管是蛮神族、圣灵族还是幻兽族,都说我『不是他们的一分子』呢。」 「恶魔族也一样?」 「它们是最恶劣的呢,居然说我是『丑陋的杂种』。我因为气得要命,所以就和在场的恶魔起了好大的争执呢。」 战斗愈演愈烈,最后发展成与冥帝凡妮沙的单挑战。 这应该就是铃娜至今的遭遇吧。 「……我也是一样啊。」 听到这句话。 原本紧抱着自己的铃娜抬起了脸庞。 「凯伊也一样?那什么意思?你是人类吧?人类不都到处都是吗?」 「我没有任何熟人。因为连一个都不剩了,所以跟你还满像的。」 就连自己的青梅竹马贞德和同事莎琪、阿修兰都记不得自己。不知为何,在这个世界里,唯有自己这样的存在被视为「不曾存在过」。 「……你说一个都不剩,是死掉了吗?」 「不,他们都活蹦乱跳的,但似乎忘了一切……不过,说不定有问题的其实是我。」 「那是什么意思,凯伊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呀?」 「不不,要是把话全说了,铃娜肯定也会取笑我的啦。」 「我不会笑你喔?」 铃娜维持着紧抱着他的姿势说道。 「我不会取笑凯伊的,因为凯伊没有取笑我呀。」 「……我啊……没办法相信人类战败的事实。」 凯伊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就我的记忆所及,战胜五种族大战的是人类;然而这里的历史却颠覆了我的认知——人类吃了败仗,而人类的都市也被恶魔所占据。」 「咦?凯伊,等等喔。」 抱着自己的铃娜抽开了身子。 「那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恶魔扩张了势力吗?」 「嗯?」 「在我和冥帝战斗时,并没有发生过那种事呀……」 「你说的『那种事』是指?」 「就是你说的——恶魔占据人类都市那档事呀。我可没听说过呢。」 她愣愣地抬头眺望半空。 在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后,铃娜忽然「啊」地轻呼了一声。 「我记得的部分似乎也和凯伊很像喔。虽然是在我和凡妮沙开打之前的事了,但那时候人类似乎开始在大战之中占得上风了呢。」 「唔!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想是……人类的英雄的关系吧。凯伊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他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想不到居然会从身为不同种族的铃娜口中听到这个词汇。 「恶魔都在议论纷纷呢,说是人类里头出了个非常厉害的家伙,并被视为人类的英雄之类的……」 「你听说过希德吗!」 「呀啊?」 凯伊下意识地抱住铃娜,拉向自己。 「铃娜,你见过希德吗?」 「凯……凯伊,你等一下啦……我……我才没听过呢,因为我对人类的名字又不感兴趣呀。」 「啊……这样啊。这么说也有道理。」 然而,这个世界的莎琪和阿修兰都说过「人类的英雄并不存在」。 换句话说,会说出「人类的英雄」这个词汇,便是铃娜与自己见识过同一段历史的佐证。 「凯伊?」 「……太好了……」 他放手松开了铃娜。 凯伊仰望昏暗的天花板,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自己的记忆没有错,因为知晓同一段历史的少女就近在眼前。 ——总算遇到了。 在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状况下,来到了人类在大战中败北,都市遭到窃占的世界后,他总算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能理解自身孤独的同伴。 「嗯?凯伊?呐,有什么好事吗?」 「因为我们是同伴,是拥有相同记忆的同伴啊。」 「……同伴?」 铃娜露出了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这也难怪。她明明过着与家人和同族人无缘的人生,却被突然碰面的人类喊说是「同伴」,肯定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吧。 「我松了一口气。这感觉和铃娜刚才抱着我说『得救了』是一样的心情喔。」 「……是这样吗?」 「是啊。看来我们两个都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先知希德确实存在。 而希德在五种族大战之中夺胜的历史也毫无疑问地存在过。 就算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类都遗忘此事,他和铃娜也还记得正确的历史。他们拥有共同的记忆。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意思是?」 「因为有我在啊。虽然没办法和你保证我一定值得依赖就是了。」 「…………」 铃娜抬眼打量起凯伊。 有翼少女以趴在地上的姿势,将脸孔蓦地凑了上来。 「……干什么啦?」 「凯伊是第一个和我说这种话的人耶。」 「我也是头一次对人说这种话啊。」 「这样呀……」 说着。 铃娜轻轻弯起了嘴角。 「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这是她首次展露给他人的——不太习惯的僵硬微笑。 ──────────────────────── World.4 拯救无力回天的人类之人 1 在走出漆黑金字塔之后。 对于自头上洒落的午后阳光,凯伊反射性地眯起双眼。 「……至今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在作梦吧?」 他在坟墓里头找到了希德之剑。 不仅如此,他还拯救了被关在古怪异空间里的少女铃娜,还被诡异的怪物袭击,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这样的经历,真的会有人相信吗? 「就连我本人都觉得有一半像是在作梦啊……」 那是无可否认的现实。 毕竟那名少女——铃娜,如今就跟在凯伊的身后。 「呜——好刺眼!我好久没有晒到太阳了呢。」 铃娜眯细双眼,战战兢兢地将脸探出坟墓外。 她的尖耳稍稍探出了金发外头,并摊开了背后的天魔翅膀向前迈步。 蛮神族、恶魔族和人类。 光是一眼看去,就能看出少女拥有三个种族的特征—— 「呐,凯伊,这里是哪里?」 有着复数特征的少女,一脸狐疑地环顾着四周的荒野。 「这里是乌尔札联邦境内的荒野,位于世界大陆的北部,你没印象吗?」 「……我不记得了。因为一直被关着嘛。」 铃娜直直地瞪着前方的景色,直至地平线的尽头。 「这一带是恶魔的支配地带吗?可是我没看见恶魔的身影耶?」 「大部分恶魔都住在人类的都市里,所以这一带的恶魔才会没几只。」 这是他从人类反旗军的资料中得到的知识。 乌尔札联邦的王都乌尔札克成了恶魔的大本营。那里同时也是被囚禁的人类以奴隶身份度日之地。 「这个国家的王国成了铃娜曾交手过的冥帝的老巢。这里虽然离王都有好一段距离,但还是有可能看到一两只巡逻的恶魔。」 「……呐。」 铃娜张开翅膀,仰起身子望向天空。 「凯伊接下来想怎么做?」 「我吗?哦,这是个好问题。我之所以会来坟墓也算是一时兴起,所以接下来——」 在他把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凯伊眼前的有翼少女,脚步蓦地一晃。 「铃娜!喂!」 张开翅膀的铃娜双膝跪地,无力地垂下脖子。 「……啊。奇怪,怎么会,我明明没用什么力量呀……」 铃娜的声音颤抖着。 她虽然仰起身子试图站起,但随即用尽了力气,再次颓坐下来。 「是一直被绑住的关系吧。大概是因为你马上就开始走路,才会这个样子。」 「……我自己站得起来呀?」 「别逞强啦。」 凯伊让铃娜搭着自己的肩膀,协助她起身。 从铃娜身上传来的力道,就像刚出生的婴儿般微弱。即使借助了凯伊的肩膀起身,她的双脚还是无法踏稳,整个人贴了上来。 他看着虚弱的铃娜一会儿。 「铃娜,要是没地方可去,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和凯伊一起?」 「你都累到不抓住我就站不稳了,不一起走可不行吧?如果前往人类的城镇,应该也不用担心会遭到恶魔的袭击吧。」 「……我要去人类的所在地吗?」 她的声调拉高了几许,大概是因为这是个出乎意料的提议吧。 铃娜垂下脸庞,默默地思忖了一会儿。 「……我不要。」 她以咳血般的难受口吻说道: 「五种族全都不能相信,不管是恶魔族、蛮神族、圣灵族还是幻兽族都一样。我光是接近他们,就会因为『不正确』的气味而曝光……」 「人类也一样?」 「……人类也不能相信……因为我不喜欢他们。」 「那我呢?」 铃娜支吾了一下。 「……凯伊的话……因为有救过我的关系……」 「看来我是可以相信的啊。」 「可是!就算凯伊可以相信,人类还是和你不一样!」 「那你只要相信我一个人就行了。要是觉得我在说谎或是不值得相信,你就立刻抽身吧。这样就解决了吧?」 「————」 铃娜没有对此反驳。 凯伊明白这是她无言的同意,于是便走离坟墓。 他走向装甲车。 「……我看过这玩意儿动起来的样子。」 「谢啦,那就省得我详细说明了。铃娜坐我旁边。对对,就是副驾驶座。」 车轮旋转起来。 四轮驱动的敞篷车开始奔驰,而对于首次体验「兜风」的铃娜来说,她很快就铁青着一张脸,冒出了瀑布一般的油汗。 「铃娜?喂,铃娜?」 「这……这这……这是什么?会动!会动耶!我的屁股一直麻麻的,好恶心!」 「是轮胎传来的振动,很快就会习惯的。」 「骗人!就算是凯伊说的,我也没办法相信……不……不要啦,让我下去啦——!」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铃娜,像是被迫坐上云霄飞车的孩子般哇哇大哭。 而且她不仅哭叫,还一把抱上了在一旁驾驶的凯伊。 「凯伊,救我——!」 「哇!喂喂,别这样啊铃娜,你踩到了!踩到排档了!这会让车子————」 过没多久,两人的惨叫声就在荒野之中回荡起来。 2 乌尔札联邦,第十主车站。 装甲车开过化为废墟的都市丛林。 该小心提防的是四处巡逻的恶魔。 ……也有被恶魔跟踪的可能啊。 ……莎琪和阿修兰也一再叮咛,要自己绝对不能暴露踪迹。 人类特区的入口绝对不能被它们发现,为此,在驾驶的同时也得随时注意是否有遭到跟踪。 不过,铃娜有着感应恶魔法力的能力。 「铃娜,状况如何?」 「嗯,没事。我没感应到恶魔的法力喔。」 铃娜坐在副驾驶座上。 她已从首次的兜风体验中平复下来,如今正以放松的模样靠坐在座椅上。 「呐,凯伊,这种地方真的有人类的住处吗?」 「是啊,马上就会看到一栋很大的大楼了。从那里可以通往地底下的城镇。」 「……真的变成这幅光景了呢。」 车道处处可见裂缝横生。 铃娜凝视着被瓦砾山堆填满视野的光景,从副驾驶座上探出身子。 「我和冥帝交手时,恶魔可是住在遥远东方的火山里呢。」 「我记得的也是这样。」 恶魔原本的住处为炎热的火山地带。 凯伊所隶属的人类庇护厅是这么记载的。 就五种族大战的纪录来推测,铃娜与凡妮沙交手并遭到囚禁的时间点,应该就是在这段期间吧。 「凯伊,你说过这个世界『改变了』对吧?」 「是啊。就目前来说,相信我的也只有铃娜而已了。」 在这段车程之中,凯伊在车内向铃娜讲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世界为之骤变。在大楼、道路、人类和一切被吸入空中之后,一切就颠覆了。人类在大战中获胜的历史,变成了以败北作结的历史。 「我一直到昨天都还是半信半疑的状态。但在遇见铃娜后,我就不再迷惘了。」 「不再迷惘是指?」 「这里不是我们原本所在的世界。我们来到了大战的结果截然相反的另一个世界——我现在对这样的假设深信不疑。」 与自己有着相同历史记忆的铃娜就在身旁。 她的存在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反正这事只有我们讨论过,不如就把我们所记得的历史定调为正史吧。我指的是有希德这个人类存在过的那段历史。」 「那这边的世界呢?」 「与我们所知的历史有所不同的『别史』世界——目前就先这么看待吧。」 正史与别史。 这两段历史的最大歧异,肯定就是「先知希德的存在与否」。 因为希德曾经存在,百年前的大战因而得胜的正史世界。 因为希德不存在而失去反击的机会,导致大战在三十年前以败北作收的别史世界。 这两个世界互换的契机,极有可能就是凯伊所目击到的那段光景。 「铃娜喜欢这里的世界吗?」 「超讨厌的。」 少女噘起嘴断言。 「我最讨厌的是恶魔族,其次则是蛮神族,这两个种族都骂我『很污秽』或是『被诅咒了』。现在是这些种族掌握了世界对吧?我才不要待在这里呢。」 「那么——」 「我们要逃出这个别史世界,对吧?」 「是啊。虽然不晓得『逃』这个说法正不正确,但还是想回到和我们记忆相符的正史世界啊。」 为何世界会出现这样的异变? 他不认为这是人类的技术能做到的事。 那凶手恐怕就不是人类了。他最先怀疑的,是四种族的其中之一。对于拥有强大法力的四种族来说,说不定真能实现这样的变化。 「铃娜,你觉得这会是法术造成的现象吗?」 「我不知道耶。虽说圣灵族有很多奇怪的法术,但我觉得又好像不太一样……」 这时。 话说到一半蓦地打住的铃娜,将脸庞抬了起来。 「有人类的味道?」 「马上就要抵达了。等停好车后就到目的地啦。」 他将车子绕到第十主车站的后方。 在把车子停在堆积的瓦砾缝隙后,他让铃娜下了车。 「这里的地底下有人类特区的存在,但我也是昨天才来过就是了。」 铃娜窥探起四周。 凯伊打量着铃娜的穿着,将目光停留在背上的翅膀。 ……铃娜最教人在意的部分果然是翅膀啊。 ……她身上穿的似乎是精灵灵装,若说是有些古怪的服装,应该还有办法应付过去。 但铃娜的特征为那对天魔之翼,以及如精灵般的一双尖耳。 关于后者,由于没有精灵那么尖长,因此还能靠着侧发遮去大半;但问题在于背部可见的那对翅膀。 「不如就罩着我的外套遮住背部吧。只要抵达旅馆——」 「我的翅膀可以收起来喔。」 说着,铃娜背上的翅膀逐渐缩小,藏到了衣服底下。 「咦?你怎么做到的?」 「只是把翅膀变得很小而已。这样从外面就看不见了吧?」 看到凯伊惊讶的反应,铃娜露出了淘气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没有同胞的关系,看到他人被吓到的反应,对铃娜来说似乎是很新鲜的体验。 「呐,很厉害吗?」 「……是啊。很厉害,很厉害。」 「可以再多夸我一点喔!」 「你是小孩吗。喏,往这里走。要是闹得太凶被恶魔看到,可就大事不妙了。」 在对一脸得意的铃娜报以苦笑后,凯伊伸手指向大楼的入口。 ======= 自支配世界的四种族手中逃脱后,人类在大陆的边境兴建起人类特区。 设置处包括了寸草不生的荒野或沙漠,或者是断崖绝壁底下的溪谷等等。 而人类特区「新维夏」则是选在乌尔札联邦的王都近郊,利用地下铁的空间打造的城镇。 「就是这里。我昨天就是住在这间旅馆里的。」 那是这座人类特区里唯一一间旅馆。由于驻扎在新维夏的人类反旗军也会借宿在此,所以走道上看得到佣兵来往。 「呃,铃娜?」 柔软的肌肤触感碰上了肩头。 凯伊转头望去,只见铃娜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左肩。 「不……不不不……不可以啦凯伊!别一个人走远了,这里很危险的!」 「……危险?」 「这里有好多人类!说不定会被他们抓起来咬呢……」 「没人会咬啦!瞧,没人怀疑你吧。」 铃娜瞪着穿梭在旅馆走道上的住宿客,但住宿客则没察觉她的视线,继续各走各的。 「我不是说了,只要把翅膀和耳朵遮好就没事了吗?」 现在的铃娜看起来就像个可爱的人类少女。 正因她反映了精灵血统——外貌宛如有着通透的白磁色肌肤的美少女,所以她堂而皇之地抱着自己的举动,反而让凯伊感到相当害臊。 「……铃娜,可以的话尽量别抱着我的手臂,我想这会惹人注意的。」 「我……我知道了!」 说完,她便紧紧贴到了凯伊的背上。 就在凯伊烦恼着是不是也要她别这么做时—— 「嗨,凯伊,你回来啦。」 「啊——真的耶。欢迎回来。人家想说你差不多该回来了呢。」 是莎琪与阿修兰。 高挑青年和娇小少女从走道对侧走了过来。两人都穿上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战斗服,肩上挂着手枪。 「阿修兰,谢谢你借我车。」 「可要对人类反旗军的上司保密啊。要是知道我擅自把备品〈车子〉借出去,可是会挨上一顿骂的。」 阿修兰接过凯伊抛来的车钥匙。 「应该没被恶魔的侦察兵看到吧?」 「这我能打包票。因为我去的地方是空旷的荒野,一旦有恶魔的侦察兵,马上就能发现了。」 「干得好……是说,我刚刚就感到很在意了。」 阿修兰俯视着藏在凯伊身后的少女。 「这个可爱的女孩是谁啊?」 背后的铃娜重重一颤,僵住了身子。 「嗨,我叫阿修兰。你呢?是从哪座人类特区来的?」 「欸,阿修兰,你也搭讪得太直接了吧。」 「不过就是打个招呼啊,莎琪。喏?」 「……不……不要!不过就是人类,不准你们向我搭话!」 铃娜从凯伊背后跳了出来, 接着对准两人伸出双臂,而法术的光芒随即朝着她的双手汇聚起来。 「把你们炸——」 「可别炸飞他们啊!」 凯伊连忙从身后架住少女,阻止了她的行为。 「铃娜,冷静一点!」 「这只是先下手为强〈打招呼〉罢了。一见面就施法乃是世界的常识。」 「世上不存在这种杀气腾腾的打招呼法啦!总之不可以动手!……莎琪,阿修兰,我和这个女孩有话要说。我是刚才看到她倒在外面,才会带回来的!」 他拎起铃娜的后颈,一口气冲过了走道。 「啊,喂喂,凯伊——」 「晚点聊!」 他急忙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了房门。 「……真是好险。」 他想象着铃娜施放法术的光景,不禁打了个冷颤。 不仅会揭露她是不同种族一事,破坏人类城镇的罪行还会让她被当成危险分子。 「呐,凯伊。」 在背靠着房门的凯伊面前。 铃娜双眸圆睁,抬眼凝望着凯伊的脸庞。 「我让凯伊感到困扰了吗?」 「…………」 「我……果然很碍事……吗?」 「……你在说什么啦。」 让自己感到困扰了。 要是让她察觉此事,铃娜肯定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人类特区——凯伊闪过了这样的想法。 「这不是铃娜的错,是我没好好说明的关系。」 他隔着房门指向走道。 「刚刚那个叫阿修兰的是我的同事,他不会攻击铃娜的。」 「…………」 「所以铃娜也一样,就算有什么误会,也不能出手攻击。」 「……嗯。既然凯伊这么说了,我就相信你。」 铃娜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答应。 「这里是凯伊的住处吗?」 「目前是这样,待在这里就不会被其他种族找到了。不过床铺……」 毕竟房里的床铺是单人床。 如果勉强挤一挤,应该可以让两人一起睡吧……但铃娜的外表毫无疑问地是个美少女,要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反而是凯伊会感到紧张。 「我去柜台要个备用睡袋,铃娜就睡那张床吧。」 「……不要。」 「不要?」 「要我一个人睡在这里,感觉很可怕耶。」 「啊……这样啊。那在等我回来之前,你要不要去淋浴一下?」 他指向房门旁的淋浴间。 在视电力和水资源为珍贵资源的人类特区,除了大众澡堂之外,仅有各个房间设置的淋浴间可以作为洗澡之用。 「为了省电,水龙头出来的只有温水,但总比冷水好吧?」 「淋浴?」 「就是洗澡的意思。」 他打开淋浴间的门,将嵌在墙上的小型水阀向右转开。 水龙头先是滴出几滴水滴,随即喷出了强劲的水柱。 「哇!好厉害,好像圣灵族的法术!」 铃娜战战兢兢地伸手触摸水龙头喷出的温水,看似开心地拉高声调。 「我可以洗澡吗?」 「是啊。在我出去一下的这段期间……喂,等等————!」 薄衣轻飘飘地飞上半空。 凯伊从大方地裸露肌肤的铃娜身上别开视线,扯开嗓子大叫: 「你也太快脱光了!等我出去再脱!」 「嗯?为什么?」 一丝不挂的铃娜绕到了凯伊的正前方。 「呐,凯伊,为什么不能脱?」 「也不准你裸着身子绕着我转!」 「可是要洗澡就得脱光吧?」 「是这样没错,但看起来有点……因为铃娜长得和人类一样,所以我很伤脑筋。」 「?」 异种族少女愣愣地歪着头。 除了肉体与人类相近之外,想必也受到皮肤白皙的精灵或天使的血脉影响,所以铃娜的肌肤远比人类来得雪白通透,极富魅力。 「啊,对了对了,凯伊你看,我把翅膀藏得很好对吧!」 铃娜将身子转了半圈。 她将苗条的背部展露出来,的确如她所说,原本位于人类背部到腰部一带的翅膀,如今连一根羽毛也看不见。 不过,首先映入凯伊眼里的并不是她的背部,而是更下方——描绘着诱人曲线的丰腴臀部。虽然对方要他看的是翅膀,但老实说实在是无法将视线集中在那个部位上。 「欸,凯伊?」 「……好吧。不过在淋浴间外的时候,要用浴巾包好身体。万一被我以外的人看到背部,应该会很不妙吧?」 而且也能让我看不见屁股——他忍着想把这句话说出口的冲动,将淋浴间附的浴巾披在她的肩上。 「那我出去一下,你就边淋浴边等吧。」 「嗯!要快点回来喔!」 在喜孜孜地回应的铃娜目送下,他走出了房间。 这时—— 在踏上走道后,不久前分开的阿修兰刚好经过他的身边。 「凯伊?你看起来怎么比刚才还累啊?」 「……因为我完全没有能松懈的时候啊。」 凯伊耸耸肩回应。 接着将身子颓靠在走道的墙上。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 数以万计的冲澡水珠接连反弹在磁砖地板上,而混杂在这些水声之中的,则是少女的哼歌声。 「原来就算不是人类,也是会在洗澡时唱歌啊……」 铃娜在淋浴间发出的歌声传入了凯伊的耳朵。此时的他坐在床沿,将枪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希德之剑是一把透明的阳光色之剑。 ……但在不知不觉间变回了亚龙爪。 就凯伊的记忆所及,希德之剑——「世界座标之钥」是附在亚龙爪上头显现的。 「不管怎么看,那都不是人类造得出来的武器啊……」 它依附在亚龙爪上头显现,斩断了铃娜的法术。 说到有能耐打造这种超乎常理的武器的种族—— 「精灵或矮人吧?」 蛮神族是以「亚人」为世人所知的种族。 天使、精灵、矮人——他们体内虽然都有着强力的法力器官,却不像恶魔那般擅长击发法术。 因此,他们制作了带有强大法力的道具。 希德之剑若也是蛮神族的作品,那能斩断法术的力量就算是有个说明了。不过…… 「再试一次。」 亚龙爪究竟还能不能变成世界座标之钥呢? 若在这里也能成功变化,就可以说是完全证明了希德之剑的存在吧。 ……那时候,应该是对剑的名字做出反应了吧。 ……这若是寄宿了法力的武器,说不定世界座标之钥这个名字,就是发动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那个名字—— 「大……大事不妙了,凯伊!」 铃娜的惨叫声却刮跑了凯伊的决心。 淋浴间的门被几乎要被甩破的力道打开,接着只裹着一条浴巾的少女便冲了出来。 「水一直没停耶!呐,要怎么样让水停下来呀?」 她的身体呈现湿淋淋的模样。 水珠自肩膀贴附到脖颈的长发滴下,沿着锁骨的线条轻轻划过丰满的双丘,那样的身姿实在是极为煽情。 ……不妙。 ……这恐怕对我的精神卫生相当不佳。 铃娜有乖乖听话,将浴巾裹在身上——不过浴巾虽然是裹着的,但在她慌张冲出的状态下,浴巾要从身上滑落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咦,凯伊,你怎么了?呐,看我这边嘛?」 「…………」 「呐,凯伊,我说看我呀。」 「……我知道了。铃娜,总之先把浴巾好好包住身体。我会在这段期间把水止住。」 「嗯?好!」 听到铃娜开朗的回应,凯伊以不至于会被她发现的音量嘀咕: 「……这对心脏真不好。」 然后重重地叹了口疲惫的气。 过了几分钟后。 「人类还真是狡猾。」 铃娜以浴巾仔细地擦去头发上的水气。 她穿着房间附设的睡衣坐在床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这么说道。 「凯伊,人类好狡猾呢!」 「……哪里狡猾了?」 「因为他们都用那么温暖的水洗澡呀。我还是头一次洗得这么舒服呢。」 「什么啊,舒服的话不就是好事吗?」 水龙头的温水确实让铃娜吃了一惊,而凯伊也听到她在入浴时因开心而哼出的歌曲。 「我……可是在冬天的瀑布底下,用混着雪的冰水洗澡的呀。」 「这算不上什么狡猾,只是人类的发明而已吧。这些灯光也是。」 就算不仰赖阳光,四种族也能以法力作为媒介造出光源。 就只有人类不具备法力,所以在五种族之中才会是最弱的种族。 「人类没有幻兽族那样的庞大体格,而如果想与其他种族挑战,先天上的差距也太过悬殊,为了弥补这些落差,人类才努力作出了这些发明。」 「…………」 铃娜停下了擦拭头发的动作。 「人类的枪枝也是这样的产物吗?」 「八成是吧。之所以得靠枪枝或大炮发射子弹,应该是为了研发不会输给法术一类的远距离攻击手段。但就现状来说,人类似乎还是一筹莫展啊。」 「……这样呀。」 人类也吃了不少苦头呢——铃娜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这么低喃。 擦干头发后,她站起身子。 在凯伊开口问她想做什么之前,铃娜便朝着眼前的床铺跳了上去。 「嘿!」 「你在干么啊?」 「因为好厉害嘛!我还是头一次睡到这么柔软的床耶!」 少女在床铺上来回滚动。 她像是在确认触感似的,一次又一次在床铺上弹跳滚动。 插图p138 「……好软好软。好软好软喔。」 「你好像很开心啊。」 「好软好软好软好软好软好软好软好软好软好软!」 「你是小孩吗?」 快点给我乖乖睡觉啦。 凯伊侧眼看着在床上来回翻滚的铃娜,重重地垮下了双肩。 3 隔天早上。 和凯伊这三天以来的印象相比,位于地下的城镇——新维夏的主街道此时正处于格外宁静的气氛,路上的行人也相当少。 购物客也是零零散散,其他的则是人类反旗军的佣兵。 「呐,凯伊,人比昨天晚上还少耶?」 「我想白天时,大家应该都去工作了。毕竟得去运作生产中心啊。」 维护生产中心是居民的工作,该处能生产出医疗用品和衣物。此外,若没有污水处理厂,也无法维持人类特区的生活。 不过,这总有一天会被逼上绝路的吧。 只要无法从占据乌尔札联邦全土的恶魔手中夺回地表,人类特区就会一直走在逐渐没落的路上。 「……这先暂且不提,我们今天得花一整天的时间查资料啊。」 目的地是图书馆。这个世界由于受到恶魔的袭击,让许多书籍付之一炬,而图书馆是少数留有历史文献的设施。 「首先仔细调查这个世界的一切吧。既然以回归原本的世界作为最终目的,就得想办法找点线索才行……铃娜,你看得懂人类的书吗?」 「嗯。只要凯伊念给我听,我就看得懂了。」 「总觉得那似乎不是看得懂的意思,不过就先这样吧。」 这时。 走在身旁的铃娜蓦地回头看去。 「是昨天的人类气味。」 「气味?……什么啊,原来是莎琪和阿修兰。」 只见原本是同事的两人从通道对侧跑了过来。凯伊很快就发现他们的状况不太对劲——因为原本总是扛在肩上的枪,此时却握在他们手里。 而且两人的表情也十分吓人。 「莎琪,阿修兰?」 「凯伊!原来你在这里!」 莎琪转过了身子,她随即伸手指向旅馆的方向。 「快点带着那个女孩避难!旅馆地下有通往防空洞的路!」 「……怎么回事?」 「被发现了。」 阿修兰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就在下一瞬间。 火柱窜天。 凯伊正要前往的图书馆,屋顶就这么被暴风轰飞,袅袅火星随之喷发开来。 「……是法术。」 铃娜悄声说道。 她站在凯伊的背后,以悄悄话般的音量这么告知。 「是恶魔的法力,而且不只一只,有好多只在。」 「……你说什么?」 「是恶魔的侦察兵。它们已经入侵到这里了吗!」 阿修兰看着冲上天花板的火星咂声说道。 「那些家伙好死不死,偏偏找到了我们通往地表的避难通道,然后就一路渗透到这里来了。现在有佣兵〈我们〉拖住它们,你就带着那个可爱的女孩躲去防空洞吧!」 「城镇被发现了?那这里不就……喂,莎琪、阿修兰,等等!」 不待凯伊说完,两人就朝着镇外冲了出去。 『区长向所有居民发布紧急命令—— 已确认特区遭到敌对种族的入侵,所有居民立即逃至防空洞。各生产中心长请放下防火门,借以关闭生产中心。』 紧急广播以惊人的音量不断重播。 在天花板作响的警铃不仅没有收敛,音量还随着每一秒过去不断增强。 「可恶,居然是最糟糕的状况……!」 在一瞬间被人们的惨叫声包覆的地下镇里,凯伊用力咬住了下唇。 这是人类反旗军最害怕的状况。一旦人类特区彻底曝光,那就只剩下抛下城镇逃跑一途了。 居住区陷入一片火海,生产中心遭到破坏。 「呐,凯伊,我们离开吧。」 镇上回荡着四处窜逃的居民的嘶吼声,在这样的状况下,就只有铃娜露出了事不关己的神情,拉住了凯伊的衣角。 「……离开?」 「去地表呀。若是只有我和凯伊就不会有事的,简简单单就可以逃得远远的喔。」 「就我们两个吗……?」 「因为这可是把凯伊忘掉的世界呀。就算凯伊出现在眼前,也没有一个人类会在乎凯伊对吧?我不觉得我们有出手帮忙的必要喔。」 无情——但若是撇开感性的层面不谈,就以存活作为首要目标来说,铃娜的提议可说是最为合理的选择吧。然而—— 「…………」 「凯伊,怎么了?」 「铃娜,我又一次误会了这个世界。」 人类在五种族大战中落败了。 一部分人类沦为奴隶,至于逃出生天的人类则是在特区生活。他虽然接收了这些资讯,但看到这座充满活力的地下街后,便感到放心了。 「我以为人类虽然历经波折,但还是能坚持下去。不过……」 没想到状况严峻到这种地步。 ……是我评估错误,完全是我的过失。因为我满脑子都是自己知晓的历史。 ……因为我一直在人类在大战中获胜的世界生活。 应该能撑下去吧。 某人会在这个世界里力挽狂澜——他的内心深处对此深信不疑。 看到这幅光景后,他才终于明白—— 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如此理想的「某人」。 先知希德不曾存在,因此没有一个人类能与四种族抗衡。 哀嚎声充斥着人类特区。 这幅光景恐怕才是这个世界的真面目吧。 「我……」 亚龙爪的重量压在右肩上。 还有世界座标之钥——希德过去用过的长剑也在手边。 ……就如铃娜所说,我有办法逃掉,也有防空洞的存在。不过—— ……那我至今又是为了什么而活? 在摔入恶魔坟墓后的这十年间——从不间断的训练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铃娜。」 凯伊看向身旁的少女,微微露出了苦笑。 「我改变主意了。让我试着挣扎看看吧。」 「咦?」 「我想确认——确认我多年来拼了命的训练究竟有没有意义。因为在这个世界里,能效法希德举动的……大概就只有我一个人吧。」 不等铃娜回话,凯伊蹬地冲出。 在混着煤烟的风吹过全身的同时,他拉开了亚龙爪的保险,冲往佣兵发出怒吼的方向。 「子弹对敌方单位无效!」 「太硬了。不行!挡不住它们了……!」 城镇被悲鸣和惨叫声所覆盖。 凯伊仰望天花板,只见恶魔的侦察兵正停在上头。恶魔即使中了步枪的子弹也没当一回事,恣意在空中飘浮着,而它与凯伊在地表上见过的恶魔不属于同一种类。 那是有着石头皮肤的鸟兽型恶魔。 「是雕像魔吗!」 连子弹都伤不了分毫的强韧肉体是最为头痛的威胁。纪录曾记载过,这种恶魔曾让以步枪作为主力武器的人类吃足了苦头。 「不行……靠步枪没办法吓阻它们!莎琪!快去拿机关枪来!」 即使接连中弹,石像恶魔还是轻松写意地在天空飞着。 趁着它们还没逼近,持续击发步枪的阿修兰大声吼道: 「动作快,要是这道防线被攻破,地下城镇就无路可退了!」 「好……好的!」 莎琪冲了出去。 一道黑影自她的头顶上方罩下。就在此时穿过了枪林弹雨的雕像魔,瞄准了自佣兵队伍落单的莎琪飞了过来。 「莎琪,蹲下!」 就在恶魔的嘴即将啄中她背部的瞬间,亚龙的爪子打弯了恶魔的嘴喙。 名为亚龙爪的枪刀,将肉体强得连子弹都能弹开的恶魔砸向地面。 「凯伊?」 「莎琪,比起机关枪,手榴弹更能攻破雕像魔的装甲。有榴弹枪吗?」 「有……有是有……」 「用那个对准天花板上的防火洒水器,让它把水洒出来。雕像魔是以法术石化自己的身体,若是对它们洒水,吸收了水分的身体就会变得沉重,然后就趁着它们飞不起来的时候解决掉吧。」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尽呀?」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曾看过大战终结的历史啊。」 与四种族的交战纪录,全都由人类庇护厅保管着。 究竟用上了何种武装、人员和战术,才让人类打赢了那些战役呢——凯伊将这一切的纪录全都塞进了脑袋之中。 「雕像魔〈你〉的法术是『石化』对吧?」 那是能让目标的肉体组织产生变质的极恶咒术。 没有法力的人类一旦中招,就没有反制的余地了。表示这个法术正在发动的暗色法术圆环,正显露在雕像魔的翅膀皮膜上头。 「略式精灵弹就是用来处理这种状况的。」 发射出去的半透明结晶穿过了雕像魔的翅膀,消灭了描绘在上头的圆环。 人类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凯伊没给予石之恶魔回神的时间,将亚龙爪向下挥落。 略式亚龙弹炸裂。爆风连石之鳞片都轰散开来,雕像魔随之倒下……然而—— 『咕呜呜呜!』 「……啧。」 即使倒了下来,雕像魔仍是伸出手臂,抓住了亚龙爪的刀尖。 而在凯伊的亚龙爪遭到压制的同时,另一只雕像魔从他背后现身了。 「凯伊?」 莎琪连忙举起步枪瞄准。 看到她的动作,凯伊立即大吼: 「别开枪!」 「……咦?」 「那只会浪费子弹。」 亚龙爪自凯伊的手上离开了。那并不是被恶魔夺走,而是他自行放开的。 「若是没有枪,人类就没有获胜的手段。」 他回望自背后逼近的雕像魔。 凯伊如同陀螺般高速旋转,并让全身的体重顺着这股力道,以一记肘击弹开了恶魔挥落的爪子。 「确实是这样没错。」 他钻入敌方的怀里,在自己的肩膀贴上恶魔胸口的极近距离内,凯伊更进一步地拉开步伐,沉腰蓄力。 ……一直到大战终结之前,这确实是常识没错。 ……但人类以战后的反省作为动力,研发出能弥补种族差距的技巧了! 赤手空拳——为了与四种族的战争预作准备,在正史的世界里,人类庇护厅将学习以四种族为假想敌的格斗技设为义务。 「四界战斗式就是为了这一刻而生的。」 他以背部施展打击。 也被称之为铁山靠的这一记打击,将雕像魔的身体轰上了半空。 「不会吧?」 体重恐怕超过了一百公斤的石像恶魔,居然被人类的力量击上半空——这可以说是异常的光景,让莎琪忘我地高声呐喊。 ——集中于一点的冲击。 利用全身肌肉僵直时产生的瞬发力搭配体重,使之炸裂开来。若要比喻,这就像是以运动能量取代火药产生的「爆破」。 这股冲击力足以将雕像魔向后轰飞。 「铃娜,飞到你那边去了。」 「好。」 铃娜回应。 她的背部在瞬间张开了天魔之翼,但目击这一幕的应该只有凯伊而已。 「凯伊想战斗的话,我也会一起战斗。」 一道道闪电从天而降。 就算用光柱来形容也不夸张的巨大落雷,将凯伊击飞的雕像魔彻底吞没,而闪电江河甚至四下扫动,将周遭的雕像魔一网打尽。 恶魔发出惨叫,随即接连消灭。 仅过了短短数秒,恶魔族的气息便完全从人类特区消失了。 「……真不愧是敢向冥帝找碴的存在。」 「对吧对吧?」 「不过刚才那一下也太夸张了吧。」 人类反旗军的佣兵肯定也目睹了刚才的雷击。就算没意会到那是铃娜施展的法术,也肯定会对她投以猜疑的目光。 「等……等等,凯伊!刚才的闪电……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法术?」 「冷静点,莎琪,那只是单纯的漏电。」 凯伊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对兴奋至极的莎琪耸了耸肩。 「因为恶魔四处大闹,所以好几栋建筑物都垮了,输电设备因此短路,才会冒出火花和电流。那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 「啊……你……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可是……」 「还有更值得去思考的事。」 「是……是吗?……是说凯伊,原来你强得这么夸张呀!那个把法术抹消的子弹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一招打击呢?」 「这两个问题我都说明过了,我就是一直这么训练过来的。」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了。 为了试图让莎琪和阿修兰想起自己,他花了许多时间说明起人类庇护厅的任务和训练过程,也讲述过亚龙爪和四界战斗式的事。 不过,这两人在聆听的过程中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喂喂喂,那是怎么回事!」 就连阿修兰都跑了过来。 「也太夸张了吧。喂,凯伊,你要是有这么强,一开始就该来帮忙啊!」 「……叫我去避难的是谁啊?」 「哈哈,是我没错。好啦,任谁都有误会的时候——喂,我们处理掉这边的恶魔了,你们那边呢?」 阿修兰对小型的通讯机说道。 在来回交谈几次后,原为同事的青年咂了一声,结束了通话。 「不妙啊。位在另一侧的侦察兵似乎有两只逃掉了。」 「咦?阿修兰,这很不妙吧!我记得上头有下令绝对不能让它们逃掉……」 「要是鲁莽地追上去,可是会遭受反击的。这也没办法啊。」 让入侵此地的恶魔逃跑了。换句话说,这处人类特区的位置已经暴露给全恶魔族知道了。对方下一回肯定会派出更为强大的兵力袭击。 「铃娜。」 凯伊将音量压到最低,对身旁的少女说道: 「要是恶魔再次派兵袭击,只靠你我两人有办法守下来吗?」 「嗯,不可能喔。」 「……因为数量差距的关系吗?」 「若是高阶恶魔出手,就能从地表施个法术,直接将地底都市〈这里〉连同地面一同炸飞喽。防不住的。」 「————」 「啊,对……对不起。我会加油的。凯伊如果要战斗,我也会帮忙的。」 「不,我没事。这不是铃娜的错。」 毋宁说,把话说得如此明白,反而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一些。 但这该怎么办? 就连曾和冥帝交手过的铃娜都举要白旗投降了,那肯定就是这么回事吧。下一次的袭击会让新维夏彻底毁灭。 「呐,凯伊,要不要和咱们一起走?」 将步枪扛上肩的莎琪侧首说道。 「……要去哪里?」 「去人类反旗军的总部喔。毕竟这攸关人类特区的命运,也不是派遣部队能处得来的状况。他们肯定得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吧?」 「我可是局外人,跟去没关系吗?」 「都用那种神乎其技的招式干掉雕像魔了,你哪还算是门外汉或是局外人呀?你愿意来的话人家很欢迎喔。毕竟凯伊那么厉害,可是吓了我一大跳呢。」 「…………」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总部。 是人类为了从恶魔族手里夺回地盘而战的反抗军大本营。 ……他们的指挥官是灵光骑士贞德。 ……不,现在就先把她是我青梅竹马一事忘掉吧。 引导人类的骑士。 为了要守护新维夏,只靠凯伊和铃娜是不够的。有必要寻求她的协助。 「人类反旗军〈咱们〉可是天天在缺帮手,所以随时都欢迎新血的加入喔。像凯伊这么厉害的士兵,贞德大人应该会开开心心地邀你加入吧?」 「……我知道了。我们也跟着去人类反旗军的总部。」 他对铃娜使了个眼色。 凯伊将亚龙爪扛上肩,朝着莎琪的身后追了上去。 4 乌尔札联邦旧王都威撒雷姆。 由于将王都迁至乌尔札克,这里成了一片废墟。被弃置的古老大厦林立,即使到了现在也没被拆除,保持着昔日的风貌。 「因为是没有人类的废墟,所以免于恶魔的袭击。完全是盲点对吧?」 「所以作为人类反旗军的总部再适合不过了?」 「对对。这里有武器库和训练设施,也有生产中心。恶魔就是从上空经过,也只会看到一群废弃的大楼呢。这里离王都也近,是个绝佳的好地方喔。」 莎琪沿着荒废的地下铁通道前进。 他们搭上装甲车,从人类特区「新维夏」开了两个小时,最后抵达的是旧王都之中最为巨大的建筑物地下楼层。 联邦议事堂。 过去这栋大楼曾用来作为乌尔札联邦的开会场所。 「顺带一提,提议将此地作为人类反旗军据点的,是贞德大人的父亲喔。」 停好车的阿修兰从驾驶座下了车。 「他是前任的司令官。要是没有他在,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早就被剿灭了。」 「……那位大叔人呢?」 「在两年前被恶魔袭击身受重伤,已经退役了。贞德大人就是继承了他的位子。」 在正史的世界之中。 贞德的父亲是人类庇护厅的现任干部。凯伊也常被青梅竹马贞德一家邀去吃晚餐。 ……这样啊。我以为除了我之外的人类,在这里都没什么变化。 ……原来也会出现这样的变卦啊。 在别史的世界里,有像贞德的父亲般不得不退役的人,也有像贞德这种被传颂为人类希望的骑士。 「贞德大人的办公室位于三楼,我已经联络好了,所以就直接上去吧。啊,这边的电也很珍贵,所以电梯是不会动的。走楼梯吧。」 莎琪直接略过了位于建筑物中央一带的电梯。 「这里的电几乎都拿去供应生产中心了,和人类特区一样呢。」 「食物之类的?」 「这里进行着枪枝、火药和汽车的制造喔。产量不多就是了。」 莎琪拾级而上。这时,一名看似队长的壮年佣兵带着近十名部下,从楼梯上方跑了下来。 「整合队长!」 「莎琪上级兵、阿修兰上级兵,我收到新维夏那边的状况了。」 壮年的整合队长皱起眉头继续说道: 「在这几天内,想必就会有一大批恶魔杀过来吧。虽然我经历过这类例子无数,但能坚守下来的案例还不到一半。」 「是……是的……」 「现在包含贞德大人在内的干部正在商议。状况是二选一——也就是以人类反旗军的所有兵力防卫新维夏,或是就此舍弃新维夏。」 一旦进行防卫,人类方也会有所牺牲。是该抱着这股觉悟开战,还是为了减少牺牲而舍弃城镇?不论选择为何,肯定少不了来自民众的反感和不满吧。 「麦克西姆整合队长。」 「……你是?」 整合队长低头看向忽然喊了自己名字的少年,稍稍吊起了眼角。 「莎琪上级兵,这一位是?」 「是……是的,他名叫凯伊,一如阿修兰的报告,是个厉害人物喔!他不用枪枝就将雕像魔给轰飞出去了呢!」 「原来如此,是你啊。我已经收到报告了,据说你已经习惯和恶魔交手。贞德大人也说想和你当面聊聊……不过,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啊。不好意思,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 在人类庇护厅的训练课程见过。 指导刚加入部队不久的我的人,不就是上司您吗——凯伊握紧双拳,将险些说出口的话语吞回喉咙。 「……不,只是曾听说过您的大名。」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我还得和其他的分部队长配合支援,先告辞了。」 佣兵掠过众人,朝着阶梯下方走去。 另一方面,凯伊等人则是前往三楼。虽然是废弃大楼,但玻璃窗上都张贴了无法从外头窥探内侧的特殊贴膜。 「好啦,就是这里了。」 阿修兰有些紧张地凝视前方,只见不远处有扇看似厚重的双开式门扉。 「这就是贞德的房间?」 「对对,我先提醒你,等下千万别忘了称谓。虽然你是外人,但要是对灵光骑士大人有所不敬,可是会被乌尔札联邦的全人类特区骂个半死喔。」 「……有这么严重?」 「也代表他就是这么受人敬重呀。毕竟贞德大人可是被视为能从恶魔手中夺回领土的希望象征呢。」 他回想起造访新维夏时,贞德被民众簇拥的光景。如果乌尔札联邦全土都这么崇拜她,那她的地位可就不只是单纯的司令官而已了。 而是引领民众的战神之类的存在。 「请恕我失礼。阿修兰上级兵和莎琪上级兵,自新维夏归来了。」 在敲了敲门后,阿修兰以慎重的动作推开了半边门扉。 司令官办公室—— 自窗户投入的阳光璀璨生光,同时将这座大厅照得无比庄严。 房间的中心摆着一张大圆桌,入座的共有七人。其中六人都在肩膀或胸口装饰着豪华纹章,看得出他们是总部的干部。 「辛苦了,阿修兰上级兵、莎琪上级兵。」 坐在最深处的人物出言慰劳。 虽然听起来带有威严,又像是少女勉强逼紧嗓子挤出来的中性男声……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是因为凯伊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关系吗? ——灵光骑士贞德。 身穿银色盔甲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司令官,缓缓抬起了脸庞。 插图p160 「我们正巧在讨论新维夏的状况。」 「那……那个……真的非常抱歉!」 「之所有让恶魔逃跑,全是因为派遣部队太不成熟所致!让人类特区陷入危机,乃是我等无可挽回的失态,我等已下定决心归来,愿意接受一切裁罚!」 莎琪和阿修兰深深地垂下了头。 大厅里酝酿着紧张和死寂的气氛——其中六名干部贯彻着有些诡异的无言态度,而司令官则缓缓开了口: 「达鲁队长和盖尔副队长身负重伤,而派遣部队的一至五班成员几乎都受了轻伤……既然都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那会让两只侦察兵逃走也是情有可原之事。面对赌上性命作战的诸君,我实在无法将之称为失态。」 贞德伸手,指向置在圆桌旁的白板。 上头条列式地写下了作战内容。字迹大多相当粗暴,这也能看出议论时有多么急迫吧。 「关于新维夏的防卫,今后会由总部接掌指挥。我已命令整合队长向乌尔札联邦全土的人类反旗军分部要求支援,诸君也会纳入我等的管辖之下。」 「咦?才不要呢。」 铃娜的这一句话,漂亮地将当场的气氛摧毁殆尽。 坐在圆桌旁的干部目光,同时投向了凯伊身旁的少女〈铃娜〉。 「我只听凯伊的话喔。为什么要我听区区人类的————呜咕?」 「哇————她……她什么也没说!……铃娜,安静。你要是乱讲话,说不定会被怀疑真实身份的!」 凯伊捂住了铃娜的嘴,要她安静下来。凯伊慌慌张张地回望圆桌,看到了贞德像是目睹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在一瞬间露出了嘴角含笑的表情。 「原来如此。」 灵光骑士以手掌拄着脸颊,摆出了十足的男性指挥官架子。 「这可真是失敬。我刚才的发言乃是针对莎琪上级兵和阿修兰上级兵,而非你们两位。既然并非人类反旗军的同志,那我也没有命令你们的权力。况且我反而想向你们道谢。」 贞德自圆桌旁站起。 乌尔札联邦的希望象征,对着凯伊和铃娜轻轻低头致意。 「我收到报告了,入侵的侦察兵共有九只,据说其中两只是你打倒的?」 「……算是啦。」 实际上是铃娜的法术解决的。不仅如此,将雕像魔扫荡殆尽的是铃娜的雷击,说她是守下都市的大功臣也不为过。 「不过,少年,你究竟是什么人?」 坐在圆桌一角的女性干部,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是花琳,担任贞德大人的护卫。」 「我是凯伊·沙克拉·班特,这位是我的同伴铃娜。」 他轻轻点头行礼。 ……嗯,原来如此。难怪觉得只有一个干部的氛围格外不同。 ……她不是干部而是护卫,以人类庇护厅的说法就是私人保镖吧。 他与这名女子不曾在正史世界打过照面,但凯伊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已锻炼得炉火纯青。 自从踏入房间到现在,铃娜的目光始终落在这个名为花琳的女护卫身上。她的存在感之强,就连异种族〈铃娜〉都格外重视。凯伊曾在锻炼四界战斗式的过程中见过无数的武术高手,但从未见识过如此明显散发着「强大」气息的人物。 ——她是一名战士。 这已不是佣兵所能拥有的强度了。那是跨越过一次次绝境的粗犷战士的身姿。 「我有几个问题想代贞德大人发问。」 「请说。」 「你扛在肩上的武器——那个与剑合为一体的枪刀所击发的子弹能让雕像魔的法术失效,这点让人相当好奇。子弹并非钢铁所铸,而是打磨水晶般的石头所制成的,我想秘密就藏在这里吧?」 「……你为何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来源是设置在新维夏的监视器。不过我也重看了挺多次的。」 她「看到了」亚龙爪的子弹? 还真是说了相当不得了的内容。 略式精灵弹的子弹速度比一般的子弹慢上许多,但这名女佣兵竟能透过解析度不高的监视器,将他的武器解析到这种地步。 她的动态视力究竟优秀到什么程度? 「还有,你施展的武术也相当陌生。我身为一名佣兵,也对武术略有心得,但你那对着恶魔赤手空拳摆出的『架势』和洗炼的打击却是我首次见识到的。我想知道你的枪枝和武术究竟是从何而来。」 「————」 「不能说吗?」 「请容我反问一句,你们是想听『感觉很逼真的假话』,还是『怎么听都像是谎言的真话』?」 「随你高兴即可。」 相当熟练的回答。 那名护卫即刻回答的态度,让人感受得出她所经历过的大风大浪。 「这不是在盘问你,请随意无妨。」 「那我就说了。我要讲的是后者,还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他无言地对铃娜点点头。至于身后的莎琪和阿修兰之所以会露出窝囊的表情,大概是在表示「就算被当成说谎我们也帮不了你」的意思吧。 「我见识过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嗯?」 「那是人类战胜了五种族大战,不仅成功封印了四种族,人类还过着安稳生活的世界。我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人。」 圆桌的干部一同安静了下来。 这个小鬼在胡说些什么啊?——在奇异视线的注目下,凯伊打开了亚龙爪的弹匣从中取出一颗子弹。 「就我所知的历史,大战已在一百年前告终。至于这把枪刀,则是以大战的纪录作为依据打造的最新型对四种族枪械,所以成了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的武器。」 略式精灵弹。凯伊无言地抛出了形状宛如水晶碎片的子弹。 花琳一把抓住了循着抛物线扔来的子弹。 「关于刚刚提到的武术也是一样。由于枪枝对于袭击新维夏的雕像魔或是皮肤厚实的幻兽族难以奏效,人类在战后对于这些交手纪录加以反省,并编撰出四界战斗式。据说这种武术的开山始祖,乃是打倒四种族英雄的先知希德————」 「少开玩笑了,小鬼!」 听不下去了——让人联想到这种态度的男子怒吼声,震荡着设有圆桌的办公室。 男性干部坐在花琳的左侧,魁梧的他红着一张脸站起身子,朝着圆桌重重一捶。 「竟然说人类打赢了大战……这种杜撰的故事……你该去好好想想,我等人类反旗军究竟付出了多少牺牲和执念,才得以在恶魔的袭击下抵抗至今!」 「所以我刚才说过了,这些话听起来或许会像谎言。」 「但耐性是有限的。」 旁边的另一名干部也起了身。 他虽然竭力保持冷静的口吻,但怒火让他的脸颊抽搐连连。 「够了。你们立刻出——」 「稍微透透气吧。」 主君冷竣地做出发言。 身穿盔甲的指挥官的一句话,居然让起身的男人乖乖地安静下来。 「漫长的会议让空气变闷了。莎琪上等兵,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开个门吗?」 「遵……遵命!」 站在双开门前的少女连忙将大门敞开。 ——对两名干部的牵制。 她并没有下令要两人闭嘴,而是优秀地活用现场的气氛削弱两人的气势。贞德那俐落的处理方式,让凯伊在内心啧啧称奇。 ……在大门开启的状态下,吼叫声会传到外面去的。 ……为了不让部下瞧见自己的丑态,就只能乖乖闭嘴了。 青梅竹马的形象已不复见。 在他眼前的,是引领乌尔札联邦民众的骑士。总觉得窥见到了她一小部分的才干。 「你是凯伊对吧。」 贞德以肘抵桌,交扣双手。 「让话题回到稍早之前,你打倒了袭击新维夏的两只雕像魔,而其中一只甚至是在枪械被夺的状态下成功反击,你的实力着实教人瞠目结舌。花琳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是的。」 「若是要邀他加入人类反旗军,你认为该给他什么样的待遇才好?」 「队长级——或是在我的指挥下担任副护卫亦无不可。」 护卫〈花琳〉的这一席话,让圆桌的众人议论纷纷。 白发老兵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似的,猛地站了起来。 「请容我以参谋身份进行发言。花琳,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在下极为认真。」 「你听了刚才的胡言乱语,还打算收他作为贞德大人的护卫吗?我记得你曾说过,贞德大人的护卫只要你一个人就够了不是吗!」 「在下仅是对此人的实力做出评比。」 花琳以机械般的平静声调说道: 「不过,贞德大人,正如参谋所言,他的发言之中有几许让人猜疑的部分。若是邀他加入,却反而打乱了人类反旗军的制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也是啊。那么,凯伊,关于你刚才的发言,这次轮到我有话要说了。」 贞德像是在测试凯伊似的,抬起眼眸再次看了过来。 「老实说吧。我不晓得该怎么看待你所说的话……但有些部分让我感到在意。在新维夏时,你也表现出像是与我相识的反应啊。」 「……是啊。」 「我希望能听你对这方面多做解释。在那个叫『另一个历史』的地方,你和我之间是否存在某些关联?」 「我们是同学。说得更详细一点,我们是住在隔壁的儿时玩伴。」 「我和你吗……?」 这番话似乎大出意料之外,贞德登时哑口无言。 就连在主君身旁的花琳似乎也吃了一惊,扬起单边眉毛。而凯伊对着这两个人开口—— 「奥格……还有杰尔。」 「唔,那是我的……」 那是贞德的父亲奥古斯都和祖父〈杰拉尔德〉的昵称。就算是听过两人名字的佣兵,若没能和贞德的家族走得够近,就不可能有得知昵称的机会。 「贞德你从小就听力过人,就算隔了两个房间,也听得到别人聊天的声音。因为耳力太好的关系,一旦下雨就会被雨声吵得睡不着觉,让你很头痛。」 「…………」 愣怔。 贞德露出了像是被人虚晃一招的神情,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怎么会知道——灵光骑士甚至忘了回应,用力抽了口气。 「所以我才想问你。」 凯伊抱着触犯人类反旗军禁忌的觉悟,跨出了那一步。 「贞德,你为什么要扮成男人?」 「…………唔!」 贞德抽了口气,而圆桌的干部同时转头看向了她。 「我所认识的你说过,总有一天想超越父亲,成为他值得骄傲的女儿。但现在的你却完全走上了相反的道路。」 借由穿上盔甲遮掩体型,将自豪的长发盘了起来伪装成短发。 像是长了喉结的嗓声想必是经历训练得来的吧。她画浓眉毛,并借由化妆呈现出受过日晒的肤色,这身男性打扮可说是无懈可击。 ……说她是一个凛然威风,打扮中性的男子确实是说得通。 ……就算有人感到怀疑,也不会有人胆敢光明正大地询问人类反旗军的领导人吧。 为此,她才会在人类反旗军里以一派自然地表现出「男人」的模样吧。 「贞德,我————」 「该打住了。」 有人拍了拍手。 一直在旁守候的花琳,以冷淡的嗓声这么说道。 「贞德大人,是时候与南部的悠伦人类反旗军联系了。」 「……这样啊。」 听到护卫的话语,主君在一瞬间发出了像是感到安心的叹息。 但灵光骑士随即敛起表情,在办公室里朗声说道: 「不好意思,虽然话才说到一半,但先就此解散吧。我命令莎琪上级兵和阿修兰上级兵留在总部,与新维夏派遣部队维持联络……凯伊,还有你叫铃娜对吧?」 贞德站起身子。 在向护卫花琳低声嘱咐几句后,她将视线投了过来。 「我会为你们准备客房。等明天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5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总部。 其内部打扫得一尘不染,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栋荒废的大楼。 凯伊被带到的客房也是如此。 他被带到的这座房间里满是品味独到的摆设,各处也都打扫得十分干净。 「呐,凯伊!好厉害!这张床也好软耶!」 坐在床边的铃娜不断重复着起立和坐下的动作。 「好软好软好软好软好软!」 「你开心真是再好不过。不过铃娜,你擅自跑到我的房间没问题吗?」 「不和凯伊在一起可不行呢。」 虽然对方为他们张罗了两间客房,但在和帮忙带路的莎琪告别后,铃娜过没几分钟就跑到凯伊的房间来了。 ……我虽然也明白铃娜不想一个人待在满是人类的地方。 ……但要是被人看见我们共处一室,就很难好好说明状况了。 透过玻璃窗望去,可以看到低垂的夜幕。 夕阳没入地平线已是好几小时前的事了。大多数的兵舍都已经熄灯,除了哨兵之外,大多人都已经进入梦乡。 「……呐,凯伊。」 「嗯?铃娜,怎么了?」 「凯伊是不是认识那个看起来很伟大的人呀?」 铃娜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似的眨了眨眼。 「我虽然不太熟人类的社会,不过那个人类是不是最伟大的一个?」 「哪个人类啊?」 「贞咪。」 「是贞德吧。她和莎琪与阿修兰一样是我的同伴。在世界变成这个样子之前,她都还和我待在一起,所以我一直以为她说不定会是唯一一个还记得我的人。」 「……贞咪对凯伊来说是必要的存在吗?」 她抬起眼眸,稍稍鼓起了脸颊。 铃娜的表情就像个在闹别扭的孩子。她开口问道: 「我很强喔。就算来个两三只恶魔也不会输喔。只要有我在,凯伊就不用担心了。」 「你这么说固然让我很放心,但对手不只是两三只而已。」 「就算来个十只左右,我也不会输喔?」 「我想让恶魔的英雄尝尝我们的厉害。」 啊——铃娜安静了下来。 「在来到总部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说到底,不让恶魔明白『人类很难应付』是不行的。为了不让恶魔攻入人类特区,得让他们的老大——冥帝凡妮沙明白人类究竟有多强才可以。」 「……凯伊要去战斗吗?」 「是我要提这个点子的,所以不上不行啊。」 他对着一脸严肃的铃娜耸了耸肩,以打趣的口吻说道。 凯伊已向入侵新维夏的雕像魔群开战——在那个时间点上,他似乎就踏入了无法回头的道路。 「虽然这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但我一直觉得这样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临。即使世界没像这样被整个覆写,总有一天……人类说不定还是得和恶魔与其他种族再次开战。」 总有一天,他们会闯出坟墓展开反击。 十年前,在他摔进恶魔的坟墓之际,虽然当时还只是个孩子,但与恶魔面对面的恐惧感,仍让他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我一直努力过来,为的就是让自己能以一己之力打倒恶魔……总觉得那些努力是有意义的。在这样的状况下,我想以我的方式挣扎看看。因为我那些闷着头去做的训练,似乎在这个世界里得以发挥啊。」 总觉得这里有一场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战役。 「而且我还有希德的剑。」 「……是砍断了锁炼救了我的那把剑吗?」 铃娜低头望向凯伊的亚龙爪。她也曾看过这把枪刀化为阳光色的世界座标之钥——亦即希德之剑的模样。 「这是无人知晓的希德遗物……这种说法虽然有点伤感,但对我来说,这把剑是很特别的。毕竟它的出现,真的让我怀疑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啊。」 这把剑肯定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而这股力量肯定足以对抗恶魔的英雄。 「话说回来,铃娜和冥帝交手时,是一个人闯进去的对吧?」 「是呀。」 「打起来的感觉如何?」 「我被她的部下包围,打得很辛苦呢。」 「也是啊。但在这个世界里,状况更是严苛。冥帝所在的位置是乌尔札联邦的王都,而且还是最大的一幢大楼……那原本叫作政府宫殿,如今似乎已经被它们夺去作为巢穴了。」 那是集中了乌尔札联邦国政机构的建筑物。 就凯伊所知,那栋巨大的大楼甚至被誉为固若金汤的要塞。而如今却被恶魔所夺,成了冥帝凡妮沙的住处。 「若想攻进政府宫殿就需要人手,我需要人类反旗军的协助。」 「你要去拜托贞咪吗?」 「是贞德啦。只是没想到她会变成这么重要的人物啊。」 青梅竹马变成了乌尔札联邦的希望之星。 要是她还记得自己,肯定会积极帮自己一把吧。 这时。 「等等,凯伊,有人类的味道。」 铃娜坐在床沿回头说道。 下一秒,房门随即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那简直就像是在等待两人察觉到自己的气息后才刻意做出的动作。 「都这么晚了,是哪一位呢?」 「有事要谈。」 带着独特嘶哑声的嗓音回应。 花琳·里纳·由比奇塔斯。她有出席白天的那场会议,是个给人深刻印象的女佣兵。 「但找你们的不是我,而是贞德大人。」 「……贞德找我们?」 他让铃娜待在床边待机,解开了门锁。 在开门后,只见护卫独自一人站在昏暗的走道上。重新打量过她的脸孔后,这位名为花琳的护卫的年纪实在是轻得让人惊讶,大概才二十五岁左右吧? 「两人都在吗?那更好了。」 花琳瞥了站在床前的铃娜一眼。 她有着冰冷的灰色眸子和轮廓深邃的端正五官。 身高约与成年男子相仿,在女佣兵之中算是个头相当高。但她没给人大而无当的印象,若是凯伊在这么近的距离发难,她恐怕也有办法做出反应吧——她的站姿就是给人如此精炼的印象。 「请前往白天去过的办公室,贞德大人在那儿等候。」 「……夜都这么深了耶?」 「有些话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谈论的。」 她潇洒地迈出步伐。凯伊在对铃娜招了招手后,随即跟了上去。 三人前往没有照明的一楼楼梯处。 「我说,对面的楼梯明明就有灯啊?」 「那灯光是表示有巡逻兵在,要是有人看见我们的身影就麻烦了。」 「……要是被部下看到就不妙了吗?」 趁夜造访客房。 然后又不想被人类反旗军的部下发现,到底要谈什么话题? 「有件事想问你。」 花琳边上楼边说: 「这是我从莎琪上级兵那儿听来的讯息——雕像魔的身体,是对着自己施展石化法术所构成的;而若是碰到了大面积的水,就会因为身体受潮而无法飞行。」 「你觉得这样的资讯有问题?」 「这解开了雕像魔不会在雨天出没的疑问。总部的作战队长为此大为高兴。」 「……这样啊,那就好。」 「这方面的知识,也是从你所说的另一个历史的世界带来的吗?」 花琳的脚步停了下来。 女护卫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转过了身子。 「在『人类在大战中胜利的世界』里,雕像魔的弱点是常识吗?」 「有相关的纪录保存下来。」 凯伊停下脚步,仰望花琳。 「为了扑灭恶魔放出的火焰的洒水行动,是找到弱点的契机。在雕像魔的翅膀沾了水后,它们的动作似乎就慢了下来。这可以算是偶然之下的产物啦。」 「我明白了。」 「……问题问完了吗?」 花琳直接转过了身子。就凯伊来说,既然都被带到这种掩人耳目的地方了,他还以为会被对方以更为尖锐的态度追问下去。 「坐在圆桌的那些干部——那五人对你这个男人有根本上的误解。这是我和贞德大人得出的共识。」 女佣兵再次拾级而上。 「你所说的『其他历史』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 「……你的意思是?」 「问题在于知识的有用性——说穿了就是对我等来说是否必要,重要的只有这点。」 三楼的办公室。 女护卫将手搭上双开的大门,缓缓地将之推开。 「我的主君判断你是『必要的』。」 「——辛苦了,花琳。」 贞德的房间被灯光照耀着。 「她」站在大圆桌的前方——开门后的不远处。 放下头发,恢复成少女模样的青梅竹马〈贞德〉就在那儿。 她罩着一件发着奇异光芒的薄薄连身裙。 贞德将双手负在身后撑着圆桌,在露出淡淡苦笑的同时挺起身子。 「……贞德?」 「可以麻烦将门关上吗?要是被看见就不好了。」 她以凯伊熟悉的青梅竹马嗓声这么说道。 不想被人目击——他这下总算明白花琳这么说的用意了。 「晚安,凯伊、铃娜。」 「…………」 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难道你想起我的事了吗?在他开口之前,贞德先一步摇了摇头。 「凯伊,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你所说的那些事。你说你是来自与这里不同的世界,还和那个世界的我是青梅竹马。」 「……是啊,我想也是如此。」 「不过,也不晓得原因,但我觉得和你不是初次见面。这是真心话喔。」 贞德呼出了一口气。 「你问我为什么要打扮成男人,答案就只有一个喔——因为在这种组织里,打扮成男性会比较方便。爸爸一直有教我这方面的事,以备他在无法指挥时后继有人。」 「我听说伯父他受伤退役了。」 「是呀,所以我才继承了他的位子。我因为从小就打扮成男生,所以知晓我真实性别的就只有花琳和曾是爸爸部下的人类反旗军的干部而已,这对其他部下是保密的。」 「你为什么要和我坦白这么重要的秘密?」 「如果我一直维持男性打扮,你应该就不会相信我了吧?」 为了让对手坐上谈判桌所展露的诚意。 换句话说—— 「我和花琳都对你相当看好。能与恶魔侦察兵交手的实力,以及知识……你说不定能为人类反旗军带来光明呢。」 「……我就直问了,你具体来说要我做什么?」 「麻烦你死守新维夏。」 护卫花琳上前一步。 「过去,在人类特区被恶魔的侦察兵发现时,我们总是会选择在对方派出大军进攻之前疏导居民避难。」 「……意思是这一回不一样吗?」 「我们要活用地利,选择抗战。」 乌尔札联邦的地图贴在墙上。 花琳指着在地图各处画下的红圈。 「新维夏区一共被五座人类特区包围。由于这些都市都存在着人类反旗军的分部,一旦恶魔〈那些家伙〉攻进新维夏——」 「原来如此,来自五座都市的援军就能包围恶魔了。」 反过来说,若是新维夏沦陷,周遭的五座人类特区也有受到侵略的风险。就算得付出代价也要死守下来——这称得上是合理的判断。 「人类一直被它们看不起,但我这次打算反过来利用这点。」 贞德继续说道: 「我会给你们合理的报酬,希望你们愿意帮忙。」 「——呐。」 一直贴着凯伊的铃娜,从凯伊的背后探出了头。 「我觉得那样会变得没完没了呢。」 「咦?」 「要击退来袭的恶魔是可行的喔?不过,我想下次会有更多的恶魔前来报仇呢。」 「……是呀,我也对此做好觉悟了。」 指挥官贞德无言地握住了拳头。 她很清楚——身为人类反旗军的领袖,她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但即使如此,还是得坚守下去。一旦新维夏遭到击溃,那就连周遭的人类特区也会暴露在恶魔的威胁之下。 「我也跟铃娜有同感。」 他走到白板旁。 凯伊将手指向贴在白板上的地图中央处,挤出了话声说道: 「只靠抵抗是不够的。我想应该得攻进这里——攻进王都才对。」 「那是什么意思?你要我在人类特区遭到袭击之前,一鼓作气攻入沦为恶魔老巢的王都吗?」 「就结果来说是这样没错,但该打倒的恶魔就只有一只而已。」 「……你说只有一只?」 贞德和花琳都看似狐疑地眯起双眼。她们并不是没有察觉,而是因为听出了「一只」的弦外之音,才会露出这样的反应吧。 「难道说……」 凯伊对着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用力点了点头。 「直接打倒恶魔的英雄。」 「你说要打倒冥帝凡妮沙?等等,你是认真的吗?」 「就我所知的大战,最后是由人类获得胜利,所以这绝非不可能。」 根据正史世界的纪录,先知希德击败了冥帝凡妮沙,而恶魔也因此成了一盘散沙。 「…………冥帝凡妮沙是个怪物喔。」 贞德压低声音说道: 「这乌尔札联邦的王都乌尔札克是在三十年前沦陷的。我听说王都聚集了许多士兵,长年将之守了下来,就连高阶恶魔的袭击都得以击退。然而,有天冥帝凡妮沙孤身一人在防卫战线前现身了……」 而王都就在一夜之间彻底毁灭。 乌尔札联邦的总战力挡不住一名恶魔英雄的袭击,就这么败北了。 「就算动员几百人一起上,也只会增加无谓的牺牲。」 「要与冥帝直接开战的只需要两人,也就是我和铃娜。」 「……就只有你们两个?」 贞德说不出话来。 她先是仔细打量起两人的面孔,在抽了一口气后才说道: 「你应该知道乌尔札联邦出动全军也打不过冥帝吧?」 「是啊。但人数不是问题所在。就我所知的历史,有个家伙单枪匹马地击败了冥帝。那是一个强得离谱的人类英雄。」 「……你办得到一样的事吗?」 「我不敢挂保证,因为这和英雄希德当时的状况多有不同。」 当时的希德恐怕已经对与其他种族的战斗方式了若指掌。 另一方面,自己则是在人类庇护厅学到了知识,但和包括恶魔族在内的其他种族的交战经验却是压倒性地匮乏。在定下以击败冥帝为作战目的的时间点上,自己所要面对的难度恐怕远在希德之上。 「不过——」 「凯伊有我跟着呀。」 有人愿意协助自己。 在凯伊说出这句话前,身旁的铃娜便举起了手。 「因为我很强呀,而且凯伊应该没问题的,他既然能用剑防住我的法术,那就算被恶魔包围应该也不用担心才对。」 我的法术—— 这个说溜嘴的部分虽然让凯伊捏了把冷汗,但贞德和花琳都没有对此投以疑问。她们大概只顾着消化刚才的话语,对法术这个单词仅是当成一时口误吧。 「大致上就如铃娜所言。要是我们打不过,就立刻鸣金收兵吧。最理想的状况是由我和铃娜打败冥帝,而就算作战失败,也不会让人类反旗军有太大的损失。」 「……可是。」 「贞德,我有机会赢的。人类并不比恶魔低劣。」 先知希德证明了此事。 而这唯有知晓这段历史的自己才能达成。 「好处呢?」 花琳轻声说道。 「我不明白你甘愿如此犯险的动机。为了人类特区的存亡,仅凭两人之力挑战冥帝——我不认为这个过程会产生符合其风险的利益。」 「……只是出自我自私的理由罢了。」 他无意识地自嘲一笑。 「我在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人类。所以反过来说,这个世界变得再凄惨也与我无关,我没有插手的理由。」 「所以呢?」 「会被这样认为也是无可奈何……不过!」 在无意识之中,凯伊握紧了自己的双拳。 「即使莎琪和阿修兰似乎都把我忘了,但我还记得他们,对我来说,他们都是我重要的伙伴。还有,贞德,你虽然不怎么相信,但我们是好多年的老交情了。看过这些人在这种无力回天的状况下拼命战斗的模样,若还要我一个人转身离去……我不愿意啊。」 姑且假设自己有办法回到原本记得的世界吧。 假设自己能在和平的世界与莎琪、阿修兰和贞德重逢。 ……我…… ……该拿什么脸去见在这个世界里被我弃之不顾的你们? 若是在这里转身离开。 那就等于是背叛了在人类庇护厅一同度日的伙伴。 「所以我也会去做。我并不是孤军奋战,而是因为你们愿意挺身一战,我才会跟着参战的。」 「————这样啊。」 女护卫沉默下来。 「还有,贞德,我想拜托人类反旗军一件事。」 「你说说看。」 「我和铃娜会前去挑战冥帝,在开打的这段期间,我希望你们能引开其他的恶魔。具体来说,我希望能出动人类反旗军攻进王都。」 将全军集中,进攻王都。 在抵达冥帝凡妮沙的巢穴——政府宫殿时,凯伊和铃娜会脱离队伍。趁着两人潜入敌营之际,人类反旗军将会包围政府宫殿大肆开火,借以诱敌。 「恶魔族最棘手的部分在于数量众多,虽然不晓得乌尔札联邦全土究竟有几万只……但我认为待在王都的恶魔并不会太多才是。」 「为什么呢?」 「因为恶魔完全没把人类放在眼里啊。恶魔视为敌人的是剩下的三种族,换句话说就是支配大陆南方、东方和西方的圣灵族、蛮神族和幻兽族。和人类的叛乱相比,这些种族入侵的危险度还要高上一亿倍吧?」 既是如此,那冥帝凡妮沙究竟会如何配置战力呢? 答案是配置在乌尔札联邦的国界线上。为了牵制敌对种族,她肯定会尽可能地安排部下守在国界线附近吧。 「就王都的地形来看,政府宫殿四周也不可能有让几百只恶魔来回飞舞的空间。大概只会有几十只在附近走动,就算叫来同伴,顶多也只会有数十只之谱。」 是这样对吧——他对着铃娜投以视线,而铃娜也察觉到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虽说这只是推测,却是以铃娜与冥帝交手时的记忆为据,尽可能地推导出来的数字。 ……恶魔的英雄对自己的实力抱持绝对的自信。 ……安置在政府宫殿大楼里的部下,肯定也都是心腹层级的。 大楼内部的数量不满一百。 不过,安置在该处的部下,肯定每个都是高阶恶魔吧。 「所以,才会要让人类反旗军包围政府宫殿啊。让军队摆出阵形,阻挡恶魔进入大楼……虽然要视实际状况而定,但要拖上几个小时应该是绝对没问题的。只是……」 原本那种像是在评估价值般的态度已经烟消云散。 贞德以指挥官的身份敛起表情,以真诚的态度说道: 「王都可是很广大的。若是派出人类反旗军的全军,就会在抵达王都的同时被哨兵察觉,恐怕会在到达政府宫殿之前就受到妨碍——」 「有办法从地底下入侵。」 「……花琳?」 身为护卫的女佣兵,在主君愕然的注视下来到了圆桌旁。 她伸手指向王都乌尔札克的放大地图。 「政府宫殿的背侧,设有王家用来逃难的专用地铁站〈私人车站〉,别说是恶魔了,就连一般人类也不晓得其存在。」 「…………你说什么?」 「这座专用地铁站的铁轨从地底与整个乌尔札联邦相连。这个总部也和距离最近的废弃车站相通。」 「你是说,只要走那条路线,就能直接抵达政府宫殿门口?」 「是的。虽然战车无法行驶,但装甲车尚能跑在这条路线上。」 「我懂了。不过花琳,你为什么瞒着这件事没说?若是有通往王都的捷径,那对于人类反旗军来说应当会是重要的作战资源吧?」 主君的语气之中带着些许斥责之意。 对此,以守护主君为职责的女护卫,极其难得地露出了苦笑。 「利用废弃的专用地铁站突击政府宫殿的作战,其实早在十五年前便已立案,立案者正是前任大人。」 「父亲大人立案的?」 「是的。但当时并不存在击败冥帝的手段。前任大人判断就算投入人类反旗军的所有士兵也无法将之击败,所以放弃了这项计划。」 这项作战仅能实行一次。 一旦被恶魔得知专用地铁站的存在,同样的作战就起不了作用了。 「前任大人慎重地等待时机,打算等到找出击败冥帝的手段为止。」 「……到这里为止我还能明白。但他为什么不说?在父亲大人退役时,他没将这项作战计划告诉身为女儿的我,岂不是很不自然吗?」 「不就是因为你是他的女儿吗?」 孩子不懂父母心。 看到贞德愣愣地回头望来,凯伊耸了耸肩说道: 「突击政府宫殿挑战冥帝——有哪个父母会将如此不要命的作战让女儿亲手实行的?我想伯父他原本是想亲自执行这个作战吧。」 「唔!」 「正是如此。附带一提,前任大人曾交代过,他会等贞德大人满二十岁后才会亲口传达此事。所以我违反了命令呢。」 「…………傻瓜。」 垂首的主君轻轻捶了一下随从〈花琳〉的胸口。 这么一个不经意的举动究竟蕴含了多少情绪,就连凯伊也不明白。这应该是长年以主仆关系相系的两人所培育出来的默契吧。 「那么贞德,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执行这个利用专用地铁站突击乌尔札政府宫殿的计划。立刻召开作战会议。」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抬起脸庞。 她下定决心的速度之快,让凯伊和铃娜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的决定下得可真快啊?」 「因为有大前提存在呀,要是举棋不定,新维夏就要遭到袭击了……无论如何,我都得守下人类特区,因为这就是灵光骑士应尽的义务嘛。」 青梅竹马的神情已不复存。 在凯伊和铃娜的静观下,贞德将放下的头发盘了起来。 「——上吧。这是向恶魔英雄所下的战帖,我们要夺回乌尔札联邦。」 灵光骑士贞德以有力的口吻这么宣布。 ──────────────────────── World.5 天魔与少年 1 王都乌尔札克。 占据了大陆北部的泱泱大国——乌尔札联邦的王都,在凯伊所知的正史世界里,是自动机械化相当发达的都市之一。 高楼大厦的玻璃窗反射着天空的湛蓝,绿色的行道树也修剪成骰子般的美丽图案。 而地标莫过于乌尔札政府宫殿。 那矗立的双塔型高层建筑物——其外型依然是历历在目。 「在白天时,政府宫殿的玻璃窗会全数映照出天空的蓝色,而在黄昏时分则是会反射出夕阳的红,那都是相当美丽的光景。」 主车站的地下铁路—— 这里是充斥着土味和霉味的地底隧道。凯伊听着数十台装甲车在黑暗轨道上奔驰的声响,继续开口说道: 「……但似乎是没有时间好好观赏这里的政府宫殿就是了。」 「由于恶魔在空中飞翔的关系,就连无人侦察机都无法靠近。关于现在的政府宫殿究竟变成什么类型的鬼屋这点,就只能当作展开突击作战后的惊喜啦。」 驾驶座上的阿修兰苦笑道。 「还真是吓了我一跳,想不到乌尔札王的专用地铁站,居然和这条已经荒废的地铁联系在一起。换句话说,这边可以直通政府宫殿吧?」 「是吧——而且花琳大人昨天不也亲自徒步探勘了一趟吗?」 莎琪嚼着口香糖回话。 不过她没坐在平时的副驾驶座上,今天的她坐在后座。 「我们要走这条通道强袭政府宫殿,然后打倒恶魔的老大,作战就告一段落了。」 「是这样说没错啦。」 驾驶座上的阿修兰透过后照镜瞥了一下莎琪—— 看着自己的同事紧抓着坐在她身旁的铃娜的模样。 「是说你喔,为什么要抓着铃娜不放啊?」 「因为我超怕的呀!」 莎琪坦然地——但以不至于让其他人听见的音量回应阿修兰。 「从各个角落召来人类反旗军的士兵占据政府宫殿,拯救被关在地下的俘虏。只要奇袭本身成功,要得手并不难呢。」 「是啊,这可是我们展露本领的机会。」 「再来是政府宫殿十楼的大厅。贞德大人会和亲卫队在此拖住冥帝的心腹。虽然是危险的任务,但我相信贞德大人和花琳大人一定能马到成功。只不过,如果要说这项计划唯一的不安之处……」 「说说看啊。」 「为什么咱们会被选为打倒冥帝的突击班啦————?」 「……哇?」 铃娜之所以发出惊呼,想必是没料到居然会被人类〈莎琪〉抱住而产生的动摇之情吧。 「莎琪,原来你有找女人抱的兴趣啊。」 「管他是男是女,就算只是个布偶,人家也想抱啦!」 莎琪哭丧着脸说道。 「这实在太没道理了!就只有四个人而已耶!除了凯伊和铃娜之外,人家和阿修兰则是负责支援的成员……但是期待我们四个人能做到什么事啦!要是过程中被恶魔发现的话……啊……爸爸、妈妈,女儿恐怕没办法在今年冬天活着回老家了……」 莎琪血色尽失地闭上双眼。 这时,一只手轻轻抚摸起她的头顶。 「……铃娜?」 「心情有好一点了吗?」 铃娜在为人类打气? 就连副驾驶座上的凯伊也不禁凝望起两人的互动。 「因为我听说……你以前是凯伊的朋友,所以才特别这么做的。我才不对其他的人类这么做呢。」 不过她似乎还是有些抗拒。铃娜抚摸莎琪头顶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伸手去摸比自己身形更大的犬只的小孩子,显得有些僵硬。 「别担心,莎琪,我很强的。只要不是冥帝,我应该都不会输。」 「是……是这样吗,好厉害呀……可是最重要的冥帝呢?」 「————」 「这股沉默是怎么回事啦?」 「放心吧。在被逼到绝境时,我就会为了帮助凯伊而和冥帝一起自爆,就算得同归于尽,我也会打倒她的。」 「别冲动呀!」 莎琪慌慌张张地从抱着自己的铃娜身上抽开。 「是说凯伊!我昨天也问了好多次了,但你还真是老神在在耶?就我们四个人而已耶……」 「是啊。不如说,成员不能再增加了。」 仅由四人构成的突击班——这是多次研议后得出的结论。 与冥帝的战斗由凯伊和铃娜负责,而若是要支援他俩,就只能交由整个人类反旗军中最熟悉凯伊个性的这两人而已了。 「……不过阿修兰,你看起来还真冷静耶?」 「我才不冷静咧。你知不知道我握方向盘的手抖得有多严重啊?」 对于莎琪的话语,坐在驾驶座上的同事叹着气回应。 ——作战是在三天前敲定的。 在圆桌的干部承认这起作战后,莎琪和阿修兰是在前天晚上才得知自己的任务。对两人来说,这是一桩让人静不下心来的紧急任务。 「阿修兰,新维夏的状况如何?」 「就晨间联络的状况来说,目前还是平安无事。那边的平安与否就真的是全看冥帝的心情好坏了。」 阿修兰再次以发抖的手握上方向盘。 「是说,莎琪,我之所以会勉强自己握住方向盘,为的全都是功与名喔。只要能打倒那群恶魔,我们就会被整个世界夸赞不已。我想被称赞,也想获得丰厚的酬金,想在这个已经没救的世界里过得更好一点……只要能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阿修兰……」 凯伊望着他开车的侧脸。 「你比我所知道的那个世界的阿修兰更有骨气呢。」 「啥?我就说你讲的那些怪话我全都听不懂啦……」 「我期待你的表现。对了,铃娜。」 他再次回头看向后座。 「因为这很重要,我得在这里和你再次确认。我们这么多人抄暗道入侵,真的不会被恶魔察觉对吧?」 「嗯。因为人类没有法力,所以恶魔无从察觉喔。」 如果对上的是拥有强大嗅觉的幻兽族,那这样的潜入作战一下就会曝光了。 但恶魔族虽然擅长感应法力,其他感官的能力却与人类差不了多少,所以它们根本无法感应到潜藏在地下的这批人类。 「那就依照计划前进吧。」 「不不——看来已经抵达目的地了。再来就是敲响地狱之门的时间了。」 阿修兰以干涩的口吻说道。 他以下颔比了一下,只见前方的车辆正慢慢减速下来。 「……看来是时候了呢。」 坐在后座的莎琪,将手伸向竖在座位上的榴弹枪。 王都乌尔札克的中心地带。这条地铁路线的上方有着通往专用地铁站的暗门。一旦暗门开启,政府宫殿就近在眼前了。 『敬告乌尔札人类反旗军集合在此的同志。』 装甲车全数停了下来。 想必是灵光骑士贞德的声音透过分发给所有士兵的通讯机传来的关系吧。 『首先,我要感谢众人愿意相信我,一同随我抵达此地。诸位的忠诚和勇气无疑是人类至今的希望之光。』 声音一层叠着一层。 在仅有车头灯照亮的地下道里,指挥官的声音不断回荡着。 『本次作战仅花了三天的时间筹备,想必其中也有人为此感到不安吧……不过,还希望各位仔细回想,我们至今究竟已经抗战了多少个年头?』 每个人都浑然忘我地聆听。 『若要回顾起反抗强大恶魔的历史,那不知能追溯到多么远古的时代。我们就是撑过了这么多个年头,而我认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而做的准备。』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宣言: 『我们养精蓄锐,培养了极其饱满的斗志。差不多该让它们知晓我等的厉害了,现在正是反击的时候——诸位,从这黑暗的地底向上爬吧。』 若这是承平时期所发表的演说。 此时肯定会激起一阵足以摇撼场地的拍手与欢呼声吧。 ……但现在才正要开始。 ……若是在地底高声喝采却引发地表恶魔的注意,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每个人都充分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所有的佣兵并没有拍手,而是扛起自身的枪枝作为回应。 『出征吧。』 「铃娜、莎琪、阿修兰——走吧,按照计划往上冲!」 贞德发出号令。 与此同时,凯伊从装甲车上跳了下来。 ——目标是地表。 他穿过了几十名位于前方车阵处的士兵,冲向轨道的深处。本该阻挡在前方的墙壁已然遭到撤去,眼前是一片由美丽磁砖铺设而成的通道。 「凯伊,这就是专用地铁站吗?」 「大概吧。铃娜,别离开我身边……好像不用特别提醒啊。」 他扛着亚龙爪疾奔。 虽然他是经历了多年训练,才能在带枪的同时不让跑步的速度有丝毫降低,但铃娜却一派轻松地跑在他的身侧。问题反倒是出在后面的两人身上。 「等……等等,你们跑太快了啦!」 「凯伊,等等啦!你为什么带枪跑还能跑得那么快啦!」 「……呐,凯伊,不能让我抱着那两个人飞吗?这样会快很多喔。」 「当成最后手段吧。翅膀也先藏好。」 除非状况危急,不然铃娜的真实身份还是得向人类反旗军保密。 不过凯伊交代过,在突击班——也就是凯伊、莎琪、阿修兰和铃娜自身有生命危险时就该放手施展法术。 「有了,是电扶梯。莎琪、阿修兰,我们从这里前往地表。」 那是一座布满尘埃的电扶梯。 他一鼓作气地冲上断电已有数十年之久的电扶梯,从地下二十公尺处直奔专用地铁站的地表出口。 「凯伊,往这里走。」 「贞德,让你久等了。」 阳光自天花板的裂缝投射而下。 在逆光的照耀下,贞德和亲卫队于焉现身。而护卫花琳则是稍稍打开了架设在天花板上的门扉,窥探地表的模样。 「花琳,政府宫殿门口的状况如何?」 「有三只恶魔,但应该只是凑巧经过的,不成问题。」 「和预测的一样啊。它们完全没想过人类攻入政府宫殿的可能性吧。」 灵光骑士举起了一只手。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让人发寒的寂静笼罩这一带,而在余韵散去后—— 「——上吧!」 爆炸。 设置完毕的大量聚能炸药,将专用地铁站的天花板和通往地表的门扉炸了个粉碎。地表开出一个大洞,袅袅黑烟从中窜升。 「走吧。」 凯伊攀着布满煤灰和沙尘的天花板,冲出了地表。 天空被乌云笼罩着。 像是在反射这天空的颜色一般,染成了暗褐色的巨大建筑物矗立在眼前。 ——乌尔札政府宫殿。 「就是这里吗……?」 被恶魔占据的王都的最高大楼。 双塔型建筑物的其中一座高塔被拦腰折断。玻璃窗悉数碎裂,墙面也留下了不忍卒睹的蛛网状裂痕。 『人类?』 在通往政府宫殿的大阶梯上。 漆黑的庞然大物目击到从黑烟中窜出的凯伊,放声吼道。 那与他在第九主车站遇见的同属古代魔种——生有弯曲双角和漆黑翅膀的恶魔。它们不像雕像魔那般拥有弱点,仗恃着强大的法力施展各种法术。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手持亚龙爪,一口气冲上阶梯上的转角。 「这里原本归人类所有,不需要吃惊啊。」 『冰冻吧!』 暗色圆环张开,从中吹出了冻骨寒风。 阶梯的扶手瞬间化为冰柱,阶梯也覆上一层薄冰,冰之藤蔓则是贴地蔓生。而在脚跟被触手抓住前,凯伊跳上了半空。 「我知道这个法术。」 来源是人类庇护厅保管的战斗影片。对于那些过去曾在人类面前施展过的法术,凯伊将所有的效果和威力全牢记在脑海里头。 『你这家伙——!』 「接招吧。」 他对准恶魔企图施展下一个法术而伸出的手臂,挥下亚龙爪的刀锋。 略式亚龙弹——炸开的爆焰包覆了古代魔。不过,悲鸣却从凯伊的身后传来。 「凯伊,上面!有一群雕像魔!」 莎琪指向他的头顶上方。 二十层楼高的政府宫殿的屋顶上装饰着大量的石像——这时候,那些石像摊开了背上的翅膀,发出了怪叫声在天空飞舞。 「看来是不让我们乖乖入侵啊……」 「该怎么办?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吧?」 「直接把它们一网打尽。」 他举起冒着少许白烟的亚龙爪。 「降雷弹。」 大地电流乍现。如标枪般的数十道雷击自地面射出,一一打落了飞翔的雕像魔。 凯伊背对着这幅光景,将鞋尖对准政府宫殿的入口。 「太强了吧?喂,凯伊,那是什么招式啊!」 「是在我的世界制造的对群体子弹,因为是压箱宝,所以弹数有限。」 「什么嘛,有这么厉害的子弹就早说呀!」 「……也是啊。」 莎琪和阿修兰就不用说了,自后头跟上的贞德的主力部队也没有人察觉到异状。 ——没察觉在凯伊的背后露出得意模样的铃娜。 她以得意的神情频频投来视线,应该是在表示「晚点要夸我喔?」的意思吧。 并没有降雷弹这种子弹。刚才那波攻势的真面目,是铃娜配合凯伊的宣言所放出的法术。只要说那是略式精灵弹的变形,应该就不会有人怀疑了吧。 「很顺利啊。」 身穿银色盔甲的贞德,从后方追了上来。 「穿着这盔甲跑步不累吗?」 「这盔甲做过极端轻量化的改造,所以不成问题——所有人就定位!」 贞德率领的人类反旗军第一阵冲入了一楼入口。 第二阵接着架设起将大楼团团包围的障碍物。如此一来,恶魔就无法进入政府宫殿了。 「真是有趣的子弹啊。」 高挑的女佣兵跑在冲往入口的凯伊身侧。 花琳双手握着偃月刀——一种罕见的曲刀,压低声音说道。 「能击发出广范围的雷击,威力可真大呢。」 「是我这把枪刀的压箱宝。」 「明明没扣下扳机。虽然按到一半,却在途中停止了。那样应该射不出子弹吧?」 「————」 「是那个叫铃娜的女孩吗?难怪初次见面时,我就觉得她的气息不太寻常。」 被看到了? 从那么遥远的后方——在众人理当将视线投向上空的雕像魔的那一刻,就只有这名女护卫注视着凯伊的手边。 视力固然是出类拔萃,但她的直觉才更让人感到恐惧。 「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说过要和那个女孩一同挑战冥帝,应该没有撤回这句话的意思吧?」 「没有。」 「我明白了。」 我没打算多问——花琳像是要表达这样的意思似的,追着主君扬长而去。 ……果然厉害。这就是一路与恶魔战斗过来的沙场老将吗? ……也难怪会被贞德点名啊。 指挥官和护卫跑在最前方,而跟在她们身后的数十名士兵则是在一楼的大厅止步。人类反旗军的部队的任务,是在这里迎战恶魔。 「队长,交给你了。」 「遵命!」 贞德的亲卫队背对敬礼的部下,朝着逃生梯向上疾奔。凯伊加快脚步,从后头追到了贞德的正后方。 「贞德,走这里是对的吗?」 「没错。中央的电梯和阶梯太惹人注目了,从逃生梯迂回才是正解。」 「……的确,几乎没感受到恶魔的气息啊。」 一行人从三楼跑至四楼,再从四楼冲上五楼。 凯伊等人以顶楼为目标。 另一方面,贞德和亲卫队的目的地,则是政府宫殿的中间楼层——十楼。 照着这股势头,应该在几分钟内就能抵达了吧。不过,这静得出奇的气氛却让凯伊感到不寒而栗,这会是他的错觉吗? 「铃娜,状况如何?」 「没事喔,我没有感应到强大的法力。但再怎么说还是有点奇怪耶,照和我交手时的凡妮沙的个性,她肯定会有所应对……」 跳踩楼梯的铃娜一边往上冲,一边抬起脸庞。 她的视线停留在半空中的一点。 「凯伊,那边!」 「小恶魔?」 体长约为数十公分大的娇小恶魔,在空中凝视着己方。 正如其身材所示,小恶魔的肉体相当脆弱,法力也是微乎其微,能施展的法术仅有一种而已。 然而,凯伊知道那种法术有时会带来「最糟」的局面。 「不妙……贞德,快一点!要来了!」 转移咒法。 只有恶魔才能使用的术式——一只小恶魔可以「叫来一只比自己更为强大的恶魔」。 暗色圆环在逃生梯的墙上显现。 劈哩——在听到墙壁传来崩裂声响的同时,凯伊和铃娜同时从五楼的拐角处跳上了六楼的阶梯。 然后,墙壁被打碎了。 政府宫殿的厚实水泥墙遭到破坏,一只粗如圆木的手臂穿了出来。 「巨大恶魔?」 那是有着巨人种般的庞大身躯,加上拥有强大法力的高阶恶魔。 它的手臂一伸,一把抓住了站在贞德背后的其中一名亲卫队员。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充满恐惧的惨叫声。 巨大恶魔手掌使力,打算像捏死虫子般拧碎手中的佣兵——就在这一刹那。 「迟钝。」 巨大手臂的指尖消失了。 原本被抓住的佣兵直接从手掌中滑落下来。拎住后颈托住他的,是站在墙壁通风管上头的花琳。 『————————人类!』 巨大恶魔的咆哮响彻四周。 花琳冷冷一笑,举起右手。甫将恶魔手指斩断的偃月刀刀尖,这回对准了它的脖子。 「贞德大人,请往上移步。」 「花琳!」 「对方有着厚实的皮肤和强韧的肉体,是枪枝无法发挥功效的对手。虽然离开您身边出乎预期,但这里就由我来处理。」 她与身高将近十公尺的怪物互瞪着。 「不过就是尊木偶罢了,我会在尽快收拾后跟上,请您放心。」 「……我在十楼等你。」 灵光骑士和亲卫队的军靴声再次回荡起来。 破坏的闷响自下方楼层接连传来。这不只是花琳和巨大恶魔的战斗所发出的声响,一楼的人类反旗军也开始和恶魔爆发了冲突。 从七楼前往八楼,再从八楼冲上九楼。 无言地往上爬的贞德,蓦地侧首瞥向身后的凯伊。 「我就先说了,你完全没有担心指挥官〈我〉安危的必要。」 「唔。」 内心的不安被她完全看透了。 在护卫花琳战斗的期间,让贞德在十楼与冥帝的心腹交手实在太过危险——而这正是凯伊刚刚才萌生的想法。 「我们会在这一层尽情大闹一番。不管是我本人还是亲卫队,都会自己保护自己。」 「……在护卫不在的状况下?」 「那是当然。身为指挥官,自然得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勇猛果敢!」 贞德的脚尖用力地蹬了一下。 她以宛如浮空般的身手朝着十楼跳去。她没等待凯伊和亲卫队,直接顺着通道来到大厅。 「等等,贞德!」 那横冲直撞的作风与指挥官格格不入——至少凯伊是这么认为的。 要是前方有恶魔埋伏,这等同是在欢迎对方以法术打招呼。明明有亲卫队的存在,指挥官却执意首当其冲,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凯伊。」 贴在他身后的铃娜睁大双眼。 「————有强大的法力。那边很危险!」 「贞德,快停下来!」 灵光骑士踏入了大厅。 数十发浓紫色的雷击随之贯穿了她的全身。 足以和铃娜的法术比肩的电光四射,撼动了整座大厅。人类的肉身挨上这么一击,下场可说是昭然若揭————因此,凯伊才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凯伊,你这样还会感到不安吗?」 雷击平息了下来。法术的残渣如细雪般飞扬四散,而身穿骑士凯假的指挥官正一派轻松地站在原地。 「……是精灵的灵装吗?」 「好眼力。」 听到铃娜发出的惊呼声,灵光骑士对她眨了一下单眼。 「这是与幻兽族交战时,自精灵乡夺来的『灵光之衣』,是一件在法术抗性方面无出其右的宝物。」 强大法术乃是恶魔象征。 而能不为所惧地挺身面对的姿态,俨然就是为乌尔札联邦带来解放的骑士。 「去吧。」 大厅深处爬出了一只生有四臂的古代魔,贞德在与之对峙的同时,伸手指向通道的另一端。 「既然部下现身,就差不多等于冥帝承认自己就在那上头了。说要打倒她的人不是你吗,凯伊?」 「——这边就拜托了。」 他转身背向贞德和亲卫队。 凯伊退回逃生梯,朝着上层迈步冲出。 「莎琪、阿修兰,把这个戴在手臂上。这有着光学迷彩的机能,只要戴着就不会被恶魔察觉。」 他将臂章扔给身后的两人。 「是这样没错吧,铃娜?」 「嗯,因为是天使的结界法术……不对,是人类模仿天使结界造出来的东西。」 这也是铃娜的法术。 这得以让施术者〈铃娜〉周遭的人物和法力隐蔽起来。虽然对坐拥嗅觉优秀的龙族的幻兽族来说效果不佳,但对恶魔族和圣灵族便有着完美的阻绝效果。 「莎琪、阿修兰,别离我和铃娜太远。就算只分开了几公尺远,臂章上的光学迷彩也会立刻失效。」 十五楼、十六楼——然后在十七楼紧急煞车。 他们踏上通道,蹑手蹑脚地朝着最北端前进。 「喂,莎琪,是这里对吧?」 「要看三十年前的大楼平面图有没有写错啦。」 莎琪紧握着地图,而同事〈阿修兰〉则是贴着她悄悄行进。 灯光大放光明。 地板被打磨得十分光亮,若是低头看去,便能映照出自己的脸孔。 和废墟般的大楼外观恰成对比,建筑物的内部还是保持着宫殿通道般的美轮美奂。不仅保留了奢华的氛围,机能也依旧能够运作,怎么看都不像是恶魔的巢穴。 「……虽然这么说有点晚了,但贞德的预测是对的。原来大楼的特定区域还是有电力的啊。」 电力光源照亮了楼层。 不仅如此,明明不会有乘客,但电梯也没有断电。 「发电设备还能用。既然恶魔没有维护的本事,那么应该就是被抓到这里的人类〈奴隶〉代劳的吧。据说会派出分队营救他们就是了。」 阿修兰手握着机关枪前进。 「是说,凯伊,我们要占领供电室…………唔……这……这是什么啊?」 轰——一阵杀气腾腾的鸣动声传来。 是贞德他们在下方进行的战斗吗?但鸣动声却没有收敛的迹象。咚轰、咚轰……声响像是有意识似的,正朝着众人的方向接近。 那是只占据了通道的庞然大物。让人联想到犀牛的怪物拐了个弯,露出全身的样貌。 魔兽贾巴沃克。 那是拥有强大法力的巨兽恶魔,它像是在夸示那根弯曲的独角般缩起头部,随着地鸣逐步接近。 「~~~~~~~~呜?」 「等等,莎琪。」 铃娜及时叫住了险些按下榴弹枪扳机的少女。 「没事。我们还没被它发现。」 「……真……真的吗?」 「要是被察觉到,它早就冲过来了。只要待在通道边上,它就会穿过我们的。」 他们紧贴在墙上,停下脚步。 如同巨象般的怪物发出地鸣,自众人眼前经过。即使知道怪物没有看到己方的身影,这仍是让人背脊发凉的恐怖体验。 「真不愧是冥帝的巢穴,那种东西居然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四下徘徊……」 魔兽〈贾巴沃克〉在下一个转角拐了弯。在确认脚步声逐渐远离后,众人再次迈步。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魔兽方才行经之处。 ——供电室。 一闯入有好几座蒙上薄尘的大型机械的房间后,他们立刻关上了门。 「哎哟……我这下少了三年寿命呢。」 抱着榴弹枪的少女铁青着脸颓靠墙壁。 「不过,咱们这下也抵达目的地了。阿修兰,那边就交给你了。」 「好啊。这种任务就是闭上眼睛也不会搞砸的啦。」 阿修兰正低头看着配电箱,而他手握的把手,则是用来关闭为政府宫殿全楼层供电的电路遮断器。 只要将把手往下拉,就能停止整栋大楼的供电。 「这是用来撤退的。在打倒冥帝或是觉得打不过时,我就会阻断电源,关掉大楼的照明,然后趁着恶魔动摇时抽身。是这样对吧,凯伊?」 「是啊,我会给你信号的。」 「我会在最棒的时间点秀一手给你看的。就只是拉下把手罢了……喏,可以吧?」 「嗯。」 回答的是站在门前的铃娜。 「我和凯伊要出发了,你们就在这里等吧。我想只要乖乖待着,恶魔也不会想到会有人跑到这么深入的地方。」 「别逞强啊。我和莎琪只想对你们说这句话。」 原本是同事的两人以手背触碰额头。在人类反旗军敬礼的送行下,凯伊和铃娜穿过了供电室的门扉。 再次回到十七楼的通道。 ……这栋大楼有二十层楼。而乌尔札王的办公室也位在二十楼。 ……冥帝凡妮沙如果在,八成会待在那里吧。 他咽了口口水按住胸口。待怦怦狂跳的心脏镇静下来后,凯伊转头看向铃娜。 「谢谢你,铃娜。应该很难受吧?」 「嗯?」 「和我之外的人类待在一起,让你很不开心吧?在抵达这里之前,人类反旗军的佣兵多如山高,而且莎琪和阿修兰也一直待在身边。」 「……只要能得到凯伊的夸赞,我就能忍耐喔。」 她有些害臊地回答。 她将两手大大地摊开——随着后方的头发扬起,一对天魔翅膀一鼓作气地钻了出来。 「嗯,我果然还是要这样才能出全力呢。」 「那就走吧。」 他从转角窥探通道的状况。没有恶魔也没有魔兽,就算真的有敌人存在,也有铃娜的遮蔽术式能发挥作用。只要没出什么意外,就不会被发现了。 而在踏出脚步的瞬间—— 警铃声剧烈大作。 那是告知有入侵者的钟声。 在这样的状况下,身为入侵者的确实是他俩无误。 「怎么会?我的结界居然失效了?」 「这是……监视设备还有在运作吗!」 铃娜的法术乃是利用光影折射形成的光学迷彩。 就像瞒不过幻兽族的嗅觉那般,这对于能以红外线侦测体温的机器也是无所遁形。侦测装置想必是在这里启动了吧。虽然明白缘由,但对凯伊来说最出乎意料的,还是红外线侦测装置仍在运作的事实。 ……监视设备是高机械文明的产物。 ……若是没有技师维护,只要过几个月就无法运作了。 而在魔兽通过时没有启动这一点也让他感到在意。 『人类的小把戏偶尔也会派上用场。』 唰—— 宛如被扔入流冰海的恶寒,自头顶一路冲到了脚底。 『监视设备〈这个〉会对热能有反应对吧?即使是能穿透墙壁的圣灵族或是能笼罩在结界之中的天使,都能用这个装置加以识破。但抓到人类倒是出乎意料啊。』 随着骇人听闻的「滋滋」声。 天花板像是被加热的奶油般融解开来。原本是天花板的水泥化为灰色水滴垂落,一只古代魔则从这大开的洞口跳了下来。 「……凯伊。」 铃娜的话声发颤。这是凯伊认识她至今,首次在面对恶魔族时露出的反应。 「这只恶魔说不定很不妙。」 「是啊,光是看上一眼就能知道它真的很不妙。」 自全身上下溢出的灰色瘴气,说明了这只恶魔有多强大。 『那对翅膀是什么东西?』 古代魔凝视起铃娜的翅膀。 『之所以能将人类引导至此,是因为你的法术吧。而那对翅膀是天使?不对,莫名混杂着我族的味道……你是什么来头?这如此混沌的——』 「如果这么爱说话,我倒想问你一句。」 凯伊迈出一步,将铃娜藏到身后。 「学习小手段,特地改造了大楼的监视设备的,就是你吗?」 『此乃凡妮沙陛下的大智慧。』 古代魔自豪地张开双手。 『陛下说过,这座都市里四处充斥着人类的监视机器,能借此识破天使的结界和圣灵族的侵入,实乃人类的杰作,所以得好好利用一番。』 「…………」 『而让这些机器由人类管理,便是最有效率的作法。』 固若金汤的要塞。 因此,恶魔族才会定居在王都乌尔札克。它们会抓捕人类的技师,并让他们持续维护监视设备。 『还有另一项消息。你们的入侵让陛下大为欣喜。她表示:「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种自杀行为?这实在太有趣了,我对这些人有兴趣。」』 「那能麻烦你带我们去见冥帝吗?」 『眼前有个好玩的玩具。』 恶魔全身喷出了瘴气。 『没有放过的理由。』 「哦,这样啊!」 纯白色的烟雾包覆了通道。 是烟雾手榴弹——凯伊扔出的手榴弹破开,遮住了正要施法的恶魔视线。 『————咕……这是什么……?』 「第一次看到烟雾弹啊?但要不是在大楼内部,恶魔应该也不会中招才对。」 恶魔惊惶了一瞬间。 趁着这个破绽,凯伊朝着供电室的反方向冲了出去。在刺耳的警报声环绕下,让他发颤的杀气也随之增强。 「追过来了?铃娜,光学迷彩呢?」 「……我太大意了,那家伙对我的法术下了烙印。」 铃娜咬着唇说道。 「不管躲在这栋大楼的何处,那家伙都追得到我。」 「那就往上吧。」 两人穿过走道回到逃生梯,从十七楼冲上十八楼,接着仰望通往十九楼的拐角处——结果让凯伊睁大了双眼。 熊熊燃烧的一片火墙。 钢铁阶梯被火焰包覆,迸发出大量火星的光景就摊在眼前。 「这里也有小恶魔吗……!」 小恶魔被深红色的火焰映出身形。 而且还不仅是一两只而已。无数法术圆环覆盖了凯伊所仰望的半空,在转移咒法下,高阶恶魔的身影接连浮现。 ……完全被抢先一步了。 ……该怎么办?就算离开这里,也会马上遭到包围。 逃生梯有两处,就算有一边被摧毁了,也还有另一座能用。 「往这里!」 他握住铃娜的手臂,打算掉头就跑—— 「不行,凯伊,危险!」 结果被她从身后推了一把。 失去了平衡的他向前一倾,在蹒跚踏步的同时,凯伊看到的是封住了通道的巨大冰块。要是铃娜没发现,他就要被冰块吞没了。 然而,冰之栅栏却已将两人分隔开来。 「铃娜?」 「……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与恶魔大军对峙的少女,露出了坚强的侧脸看了过来。 「去吧,凯伊。和我在一起的话会被追踪的,你先到上面等我。我很快就会追上去的,然后就一起打败凡妮沙吧。」 「可是……」 「求求你快走!」 最后的那句话,听起来就宛如以惨叫声发出的恳求。 ……我知道。 ……铃娜所说的方式才是正确的。 包含贞德在内的人类反旗军的佣兵,目前也在下方阶层拖住恶魔的步伐,他可不能在这里止步。 「————一定要追上来啊,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过身子。 凯伊握紧双拳,甚至让掌心刮出了血——他咬紧下唇蹬地冲了出去。 ======= 人类少年〈凯伊·沙克拉·班特〉离去了。 自己并没有被抛下,他并不是逃跑。他做过约定,是为了打倒上方的冥帝而跑的。 ……是这样吧,凯伊? ……你会相信我,在上面等我对吧? 铃娜讨厌一切。 一直都很讨厌。 她讨厌阴险的恶魔族。这是五种族之中侮辱其他种族最为过分的种族。 她讨厌野蛮的幻兽族。这是五种族之中最为粗鄙粗鲁的种族。 她讨厌诡异的圣灵族。这是五种族之中最难以亲近、理解的种族。 她讨厌高傲的蛮神族。这是五种族之中最自傲、排他性最强的种族。 她讨厌脆弱的人类族。这是五种族之中最弱也最胆小的种族。 然后。 她最讨厌的,就是混了全部种族血脉的自己。 然而,他却不是如此。 即使看到自己也不害怕。他没有露出讨厌的神情。不仅如此—— 『暂时就先保持这样吧,我会等你平复下来的。』 他出手抱住了自己。 所以想和他在一起,想再次感受到他的体温。 ……凯伊,我讨厌喔。 ……要是在我抵达之前死掉,我会讨厌你的。 她转过身子。古代魔破坏了逃生梯出口现身,而墙壁和天花板也接连融解,各种形状诡异的恶魔随之现身。 在铃娜面前的每一只恶魔,都露出像是看到珍禽异兽般的模样停下动作。 『好臭,是天使的臭味。』 『但也有恶魔的味道……?』 『不对,也有精灵的味道,还散发着矮人的臭味。』 『也有龙,还有圣灵族的气味。』 『什么?你是什么东西……?这深不见底的气味和混合的法力……』 恶魔的杀气节节攀升。 「我才想问这个问题呢……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快告诉我啊!」 她对上贴近的恶魔族。 铃娜一一扫视过寄宿着强大法力的高阶恶魔,继续说道: 「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我是什么东西,但我晓得一件事——那就是,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家伙了!」 天魔之翼伸展开来。 铃娜——这名少女所迸发的法力波动与各种种族的力量合而为一,蕴藏着独一无二的光芒。 「我只想和凯伊在一起,要是敢妨碍,绝不饶过你们!」 3 政府宫殿,十楼。 四条手臂的古代魔的咆哮,震响了拱形的天花板。 『区区脆弱种……!』 恶魔的其中一条手臂粗如巨木——它挥动那条握着柴刀的右臂,将亲卫队的佣兵砸向墙壁。而它的全身上下正承受着机关枪的弹雨攻势。 它和雕像魔不同,并没有不怕子弹的特性。 不过,缠绕在全身上下的法力化为瘴气,让子弹在命中之前腐蚀钢铁。 子弹被削弱成仅有橡胶弹般的威力。 由于威力骤减,无法打穿恶魔的身体。而这时—— 「喝!」 灵光骑士贞德长剑如鞭,撕裂了恶魔的手臂。 『……唔?』 「太浅了吗。不过这附带着天使的『天罚』术式,可别以为三两下就能治好啊。」 『是天使的法具?』 贞德回剑斩去,但恶魔没有躲避。它对着斩落的剑刃伸出两条手臂,以手掌握住了剑刃。 「唔!」 『太弱了。虽然有能挥舞天使法具的人类,但这力气还是太弱了……真正的剑该这么用才对!』 红莲之火在恶魔的掌心汇聚,柴刀般的法术之刃撕裂了盔甲,将贞德的身体烧成灰烬。 ……理应是这样才对。 但以法术制成的炎之剑却消灭了。 在碰触到贞德的瞬间,炎之刀身登时迸散开来,化为小火花消失殆尽。 『盔甲?不对,是底下的衣服吗?那是精灵的灵装!』 「察觉到啦。」 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向后跳去。 盔甲被炎之剑劈开,从裂缝中可以看见一件薄薄的衣裳。那件衣服的厚度想必比纸张更薄,而抹消恶魔法术的,正是这件衣服的效果。 盔甲只是用来扮成男性所用。 贞德的真正防具,乃是穿在底下的薄衣。 ——灵光战衣。 这是精灵族的至宝之一,拥有最顶级的法术抗性。而这既是灵光骑士的象征,也是对抗恶魔的王牌。 『居然自寻死路吗,人类!』 「————」 她没有加以回应,只是淡淡地说道: 「拟装解除,『月之弩』啊。」 贞德的长剑发出光芒。 长剑被象征天使法术的纯白光芒包覆,外型产生变化,最后变成了被大量宝石装饰的绝美长弓。 「劈开吧。」 法力之箭劈开大气,击中了古代魔。 巨大的身子撞上墙壁。而在确认状况之前,贞德忽然冲上一股剧烈的晕眩感,单膝跪了下来。 「贞德大人!」 「……不成问题。队长,去死守阵线!」 她对着打算凑近亲卫队长大声一喝。在这段期间,瀑布般的汗水不断从贞德的颊上滑落,那是看了让人胆战心惊的冰冷汗水。 「说是自寻死路是吧。」 灵光骑士咬紧牙关,挺着发抖的身子站了起来。 「完全就是这回事呢。要是没做好这层觉悟,人类就赢不了恶魔!」 天使之弓和精灵的灵装。 这些原本是拥有强大法力的精灵和天使才能使用的法具,不具备法力的人类一旦使用,就会在转瞬间抽干体力,就连生命都会为之透支。 ——吞噬生命发出光芒的死亡之衣。 灵光骑士贞德总是在与死亡相邻的情况下上场战斗。 人类反旗军的佣兵全都知晓此事,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对贞德抱持着敬意。 「和与恶魔的英雄交手相比,这还算是轻松的……」 说是来自不同历史世界的凯伊和铃娜。 说实话,贞德还没有全盘尽信凯伊的话语。究竟得出现什么样的奇迹,才能让人类走上自五种族大战胜出的历史? 然而,他〈凯伊〉却说要证明给自己看。 挑战恶魔的英雄。和他那无谋鲁莽的举动相比,穿上吞噬生命的灵装实在是太轻松写意了——因为这只要让意志力撑过去就可以了。 「贞德大人!」 部下的惨叫声蓦地响起。 气息从头上传来。 天花板发出巨响塌陷,一只猎犬造型的魔兽扑了上来。凯尔贝罗斯——与那种传说级魔兽外型相似的怪物,举起了前脚爪。 那是带有诅咒和猛烈毒性的爪子。其爪尖抓向贞德的脑袋。 「让您久等了,吾主。」 而爪子突然一折,朝着虚空弯去。 偃月刀的刀刃一闪而过。 「路上稍有阻滞,所以我边收拾边前进。」 「……真是让我捏了把冷汗。」 花琳——不属于亲卫队或干部管辖的贞德随从。侍奉灵光骑士的护卫,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 『…………就是你吗……我有听过你的事……』 魔兽发出了浑浊的说话声。 它戒备地来回看着被打弯的前脚脚爪和花琳以双手握持的偃月刀。 『据说有个强度超乎寻常的人类存在。就是你吗…………龙战士!』 「大概吧。」 发出深红光芒,带有热流的偃月刀——这玩意儿的真面目实乃亚龙之牙。 凯伊的枪刀「亚龙爪」仅是模仿其外型制作的武器。 但花琳所握持的则是真货。由于是幻兽族四下肆虐的世界,才得以获得最硬等级的铸剑材料。 带着龙之牙奔驰战场,连恶魔族也为之胆寒的龙战士。 「部下似乎在下方楼层支撑着。不过,能争取的时间恐怕也有限。」 「……只能看顶层的战况决定局面了吗?」 「是的。那么请贞德大人后撤,这里由我出手。」 在快嘴回应后,乌尔札联邦的最强战士再次举起了亚龙之牙。 4 乌尔札政府宫殿——二十楼。 在踏上最后一阶后,凯伊吐出了有些疲惫的叹息。 「总算到了吗……」 终于来到顶楼。 趁着人类反旗军全力拖住恶魔的期间,他总算来到了冥帝的老窝。 ……恶魔的追踪中断了,没有追上来的样子。 ……再来就是等铃娜了。 为了让凯伊逃走,铃娜不惜以身犯险。 逃生梯在大楼的南北两侧各有一处。凯伊是从南侧的通道上来,而铃娜若是能突破恶魔的包围,那就会从北侧的楼梯现身。 「铃娜……快来啊……」 已经做好要两人一同打倒冥帝凡妮沙的约定了。 他从逃生梯里踏出一步,来到二十楼的走道。 理应是如此才对。 「什么?」 他的喉咙无意识地挤出了惊呼声。 这里没有通道也没有墙壁。二十层的隔墙全都被破坏殆尽,让整个楼层成了一间广大的大厅。 而在这间大厅的中心处,凯伊看见了一名恶魔的身影。 在耀眼的照明底下,有着一张和散落在周遭的瓦砾显得格格不入的豪华大椅——而恶魔就坐在这张过去的王座上头。 冥帝凡妮沙就在那儿。 「人类,欢迎光临。」 「…………你是……」 「哎呀,别露出那么僵硬的表情,这里是朕的私人空间,毕竟就算有部下在,也只是徒增烦扰啊。」 恶魔的声音不仅带着无底的威严和诡谲,同时还带着女性的妩媚。 梦魔—— 她有着美丽的相貌。摊在背后的黑发反射着灯光,散发着娇媚的紫色;深红色的眸子和嘴唇带着妖艳的气息,一看就知道是不属于人类所有的魔性。 ……从古老的往昔,这种恶魔就会俘虏人类的国王,借以毁灭国家。 ……而这种传说轶事多不胜数的恶魔就是…… 恶魔族的英雄。 也该被称之为女王的存在,看着凯伊露出了轻笑。 插图p233 「不把枪放下吗?」 「……你说什么?」 「对人类来说,最强的恶魔乃是梦魔一事似乎很意外。擅自将朕想象成古代魔或是魔兽形象的人类,在得知朕乃冥帝后,几乎全都丧失了战意,嘴里嚷着『我无法对如此美丽的女孩开枪』。怎么样,要朕好好疼爱你借以消磨时间亦无不可喔?」 「…………」 「怎么了?」 「你的本性不是这么回事吧。」 凯伊以亚龙爪的刀尖直指对方,以响彻大厅的音量说道。 他从铃娜那儿打听过了。 冥帝凡妮沙是怎么样的一头恶魔。 「你凭借蛮力制服了看不顺眼的古代魔和魔兽,爬到了顶点;而之所以用煽情的梦魔模样示人,也只是为了想看人类被骗的反应。你实际上是个比谁都好战,一有机会就会攻进其他种族领地的战斗狂。这就是你的本性。」 愕然。 梦魔望着凯伊,像是看到了无法置信的东西似的。 ……好吧,要是没从铃娜那儿打听,我是真的会大吃一惊吧。 ……冥帝凡妮沙,我以前一直把你想成恐怖无比的怪物啊。 就外貌来说,她怎么看都像是美丽的人类女子。 虽然服饰给人杀气腾腾的印象,却能从缝隙间看到几乎要撑破衣服的丰满乳沟;而那跷脚的坐姿,用来展露那完美的腿部曲线可说是再合适不过。光是想象过去有多少人类为了她的美貌舍去灵魂和尊严的光景,就让凯伊为之恐惧。 「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子挺有趣的啊。」 冥帝捧腹大笑。 「战斗狂?不不,朕确实是不讨厌争斗,但还是有身为梦魔的自觉,也对自身的美貌很有自信的喔?朕原本是想凭借着自身的美艳,把你这下等的人类收为俘虏的……哈哈,想不到居然会有这样的回应。」 冥帝换了只脚跷了起来。 几乎就要让人看到大腿跟部的动作,想必也是经过算计做出的行为吧。 「话说回来,人类好像有一支叛乱军啊。我曾听部下说过有个叫灵光骑士的家伙。听说那人穿着精灵的灵装,就是你吗?」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那你是那人的部下?」 「不,我确实是为了从你的手中夺回王都而来,但只是个和人类反旗军毫无关联的局外人。」 「局外人?」 这出乎意料的词汇,让有着魔性美貌的恶魔歪起了脖子。 「是来自乌尔札联邦之外的地区吗?」 「是来自更远的地方。」 恶魔的英雄依旧是一派轻松。 为了让深坐在王座上头的冥帝凡妮沙收起嘲笑—— 「是从你败北后的世界来的。」 凯伊举着亚龙爪这么说道。 「………………哎呀。」 陷入了诡异的漫长沉默。光是直视便会被吸走生气的眸子——拥有这般传说的梦魔,稍稍将眼睛眯细了些许。 「朕败北的世界?遗憾的是,这样的世界并不存在,无论是过去、未来还是永恒皆然。」 「那并非过去也不是未来,而是历史与这里不同的世界。」 「是你作的白日梦吗?」 「是啊,就连我都好几次以为是在作梦呢。不管你信是不信,我都是从其他的世界误闯此地的人类。就我来说,我记得的才是真正的历史,因为那边的五种族战争早就落幕了。」 冥帝沉思起来。 第二次的沉默,比起第一次来得短上许多。 「那么,你说朕在那个世界败北了。若是如此,打败朕的种族为何?支配世界的种族究竟是哪一方来着?」 「人类。」 「————————哈!啊哈哈哈哈哈,还以为你会给什么有趣的答案,居然说人类胜利了?」 娇笑声响彻了周遭。 她颤抖着肩膀,连自豪的胸部都为之晃荡,甚至笑到喘不过气来。 「既非幻兽亦非蛮神族也不是圣灵族,而是人类胜利了?哎呀哎呀,这可真有趣,朕很久没笑得如此开心了。那击败妾身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先知希德。」 人类的英雄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 所以,冥帝凡妮沙也不会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理应是这样。 「————————」 「冥帝?」 先知希德。听到这个名字的大恶魔,从脸上收起了笑容。 她像是忘了凯伊的事般仰望半空,以娇艳的嘴唇道起独白: 「希德。希德?…………人类…………剑…………」 那和冥帝至今展露的态度显然有异。 那简直就像是—— 失去记忆之人,拼了命地试图回想起过去的记忆一般。 「……希德…………坟墓…………世界座标之钥…………封印……………………『世界轮回』…………」 「咦?」 她刚才说了什么?坟墓?世界座标之钥? 无论是坟墓还是先知希德之剑,都是只存在于正史的概念。身处别史的恶魔英雄理当不会道出这个词汇才是。 还有「世界轮回」是怎么回事?她刚才确实说出了这个词汇。 「冥帝!你刚才说了什么?」 「——————不对。」 恶魔的英雄摇了摇头。 原本带着娇笑的眼眸为之一变。冥帝带着冷冽的杀意起身。 「朕也真是的,居然把时间浪费在沉思上头。不过,朕倒是挺开心的。为了奖励你,朕给你两条路走——一是在被朕疼爱一阵后化为人干,二是直接把你烧成一具焦尸。」 「两条路都敬谢不敏啊。」 「那可真是遗憾,朕还真想以梦魔之姿好好欢迎你一番呢。」 冥帝的礼服挟着猛烈之势扬起。 脚下的瓦砾和沙尘顺着涡状的瘴气飞扬,而恶魔的英雄举起了一只手。 「那就化为尘土吧。」 「抵销它。」 声音交叠在一起。 紫电之箭自冥帝的指尖射出。法术迸散着强劲电气疾飞而至,而凯伊也同时扣下了亚龙爪的扳机。 ——略式精灵弹。 以五种族大战的纪录为本开发出来的子弹,在撞上闪电后双双消灭。 「什么?」 冥帝泄出了惊愕之声。 略式精灵弹是这个世界不曾存在的子弹。在对上不晓得抵销法力的子弹的恶魔时,可以有效地进行「反击」。 「你太小看人类了啊,恶魔。」 趁着法术遭到抵销产生的一瞬间动摇,凯伊蹬地跳了起来。 ……不管拥有的法力再强。 ……肉体依然是梦魔,一记略式亚龙弹就能收拾你。 冥帝凡妮沙回神过来。 太迟了。亚龙爪已然挥落。刀刃破空斩向梦魔的肩头,略式亚龙弹炸裂开来。 「咆哮吧!」 刀刃穿透了冥帝凡妮沙丰满的肉体。 梦魔的身姿如同海市蜃楼般消灭。势不可挡的亚龙爪击中的,乃是她身后的王者座椅。 爆炸。略式亚龙弹的暴风将王座轰得灰飞烟灭。 「幻影?」 「忘记朕乃是梦魔了吗?」 充满魔性的嗓音。 话声近得让人发毛,同时还有某物即将触碰脖颈的气息。 「幻惑系〈附魔法术〉——是诱惑人类的法术的变体。」 「——咕!」 他连转身确认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向前一扑。 凯伊在瓦砾中前滚翻。冥帝凡妮沙维持着伸出手臂的动作,低头看着沾满沙尘起身的凯伊。 「哦,这还真是敏捷的动作,反应速度之快都能和兽人相比了吧?」 冥帝的指尖对着凯伊的枪刀。 「那个能抵销法术的子弹还真有趣。那就是你的世界的武器吗?」 「你开始相信了吗?」 「少自以为是了。」 冥帝投以轻蔑的眼神作为回应。 「区区脆弱种,难道以为这就能阻止我的法术?」 梦魔的头发唰地摆动。 每一束头发都宛如长蛇般蠢动,那是受到冥帝全身涌出的法力的波动所造成的现象。 「冥唱『让吾之炼狱充满炽焰』。」 视野被「赤红」所包覆。 火焰一词远不能形容它的美。面对那散发着庄严气息,宛如凝缩起来的热之结晶所发出的闪光,握着亚龙爪的手为之一僵。 ——寒气。 汗水自全身上下喷出。他看着流出的汗水被火焰的热量瞬间蒸发的光景,感受到的却像是冥府冻冰般的死亡恶寒。 「被火焰吞噬吧。」 「……咕!」 他完全没有想击发略式精灵弹的念头。凯伊放弃了一切抵抗,以全副力气踢了一下地板,逃出直射而来的红莲炽线。 火焰击中了楼层的墙壁。 厚实的钢铁墙壁宛如软木栓般被彻底刨穿。满溢的火焰穿出大楼,烧灼了大气。 ……就连人类庇护厅的高热兵器也轰不出这么鬼扯的火力啊。 ……这就是……恶魔英雄的真正实力吗? 「哎呀?真糟糕,为了不想破坏重要的要塞,朕都刻意集中火焰了,想不到还是被你躲开了啊。」 最强的恶魔俯视着单膝跪地的自己。 「对了,人类,朕就说个有趣的事给你听吧。」 她将视线投向凯伊的枪刀。 「那把枪枝破坏了朕的椅子。内藏炸药这点着实有趣。」 「……那什么意思?」 「种族各有差异。比方说幻兽族因为有厚实的鳞片而抗火,圣灵族则能令刚才的幻惑系无效,蛮神族则是对所有的法术拥有抗性。各个种族的抗性都有不同,对应起来实在是相当麻烦。」 冥帝滔滔不绝地说道: 「不过,也有能够忽视这些抗性,对所有种族造成伤害的万能法术,那就是『爆碎』。你的枪枝藏有炸药机关,也是基于相似的理由吧——至于我之所以会谈到这个话题,原因是……」 一对翅膀从她的背上窜出。 那有着与蝙蝠相似的飞膜,生有弯曲的突起物——乃是恶魔之翼。 「朕最擅长的术式,就是这『爆碎』啊。」 绝世强者露出怜悯一笑。 巨大的法术圆环展开,将凯伊脚底的所有地板包覆其中。 「————唔!」 无处可逃。 要将整座楼层轰飞的爆碎波动逐渐鼓胀。 不妙。极大的破坏能量正从脚底上窜。凯伊像是拥有预知能力一般,眼里看见了眼前一切都被爆焰吞噬、燃烧殆尽的光景。 「结束了,人类。你的死乃是命中注定。」 冥帝摊开双手,抬头仰天。 但这一句话。 却让凯伊的大脑想起了与铃娜相识时的光景。 『世界座标之钥能斩断「命运」。将不必要的死亡命运自世界斩断吧。』 「世界座标之钥!」 他将黑色枪刀高举过头,嘶吼起英雄之剑的名字。 冥帝的法术在下一刻发动了。 ——冥唱「吾之乐园啊,疯狂炸裂吧」。 钢铁打造的地板沸腾。 与地板融合的法术圆环崩裂,喷窜的爆焰将政府宫殿的天花板和墙壁开出大洞,从中喷出红莲火柱。 地板在业火的炙烤下化为液体。 在火焰风暴平息后,冥帝凡妮沙悠然地站立在地。 「除非是四种族的英雄,不然连尘埃都不留下,也没有逃离死亡的手段。」 没有一丝尘埃和瓦砾飘落下来。 因为全都一视同仁地被爆焰所蒸发殆尽了。 「明是如此,为何你还活了下来?」 冥帝凡妮沙的声音中混了些许焦躁。 恶魔的英雄首次对人类〈凯伊〉显露出警戒的反应。 「朕原本是打算将这座要塞的天花板直接轰飞的,但在发动的瞬间,绝大部分的威力却都遭到消灭了。人类,那把剑是怎么回事?」 「……天晓得。」 世界座标之钥闪耀着阳光之色。 他架着附在亚龙爪上显现的希德之剑。 ……真是九死一生。 ……又被这把剑救了一命。 斩断命运。 这能「物理性地」斩断与生命有关的现象——虽然他没把握能理解这种能力的全貌,但之所以能斩断铃娜和冥帝的法术,大概就是基于这个原理吧。 「你原本握在手里的是一把黑色的枪,是什么时候抽出这把剑的?」 「这——」 「凯伊,退后!」 大地电流乍现。沿着地板奔窜的电击不给冥帝逃跑的机会,自四面八方缠上了她的脚跟,剧烈地烧灼她的全身。 「铃娜?」 有翼少女从下方楼层飞了上来。 她的脸颊和上臂留有触目惊心的烧伤,背上的翅膀前端也有许多羽毛被拔掉的痕迹。 「你那身伤……」 「我没事啦,只是稍微逞强了一下。」 「在你逞强的当下就完全不是没事吧……伤得好严重啊。」 「凯伊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吗?」 「刚刚的爆焰撼动了整座建筑物。我很怕凯伊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呢。」 铃娜的声音颤抖着。 声音中蕴含着恐惧——以及愤怒。 「所以我更不能饶你了。来吧,冥帝!由我来对付你!」 在雷击止歇后,只见妖艳的恶魔英雄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她的表情变得更为沉重。 她没有看向凯伊和铃娜,而是朝着被刚才的爆焰轰飞的天花板看去。 「什么人?」 宛如在回应她的低喃般,异变发生了。 在有所警戒的冥帝的背后——半空中忽然冒出了漩涡状的黑点。 在凯伊和铃娜眼前,漩涡骤然扩大,浮现出近似人类的身影。 『观测到恶魔的英雄出现出乎意料的「动摇」,为禁忌单词「希德」影响有关。』 『启动切除器官进行切除。』 诡异的奇特种族。 现出身影的是像是破损的人偶般,身体各处都有缺陷的怪物。 虽然轮廓大致上与人类相像,但下半身是宛如蛇身一般的触手结构,背上还冒出了怪异的管子。 ……和袭击铃娜的怪物很相似。 ……是同伴吗?该不会一路追到这里来了吧? 噫——铃娜吓得缩起身子。 「凯伊!是……是那家伙!」 「铃娜,躲在我身后!」 他架起世界座标之钥。然而,那如同人偶般的怪物虽然无声地飞翔起来,但目标却是近在身旁的大恶魔。 「你这家伙!」 怪物绞住了回头看来的冥帝脖子。无论梦魔施加了多少力道,深深嵌入她纤细脖颈的指甲也完全没有松动的现象。 『判断对世界的影响具扩散性。』 「你这家伙,原来如此……朕理解了……切除器官!你是主天〈艾弗雷亚〉派来的对吧!」 『执行无座标化。将英雄凡妮沙的「纪录」自世界切除。』 再现。 与铃娜所受过的攻击相同,无数的黑色漩涡先是在冥帝周遭显现,接着一齐贴上了她的全身。 与此同时,冥帝的身躯以恐怖的速度开始消灭。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全身遭到砍削的恶魔发出了惨叫声。 会死吗?那个恶魔的英雄,会就这样死在来路不明的怪物底下吗? ——冥唱·续咏唱「赐吾之血肉与灵魂光荣」。 「少自以为是了,垃圾——!」 恶魔的英雄咆哮。 她的背上出现了另一对翅膀,侧头部也长出了短角般的突起物。而全身上下的肌肤也出现了诅咒般的纹路。 那是妖艳女性和恐怖恶魔合而为一的模样。 「呵,抓到你了。」 『!』 冥帝伸出了手。 在身体被无座标化的攻击不断消灭的状况下,她反而抓住了名为切除器官的怪物脑袋。 「区区主天的走狗,难道真以为能摘下朕的首级?」 『冥帝凡妮沙的抵抗值提升?出乎意料的法力。距离无座标化的完结尚有——』 「四散吧。」 怪物的身体化为灰烬粉碎。 爆碎的法术乃是对各种种族皆能奏效的万能法术,而正如她先前的说明,在受到于体内引爆的法力超爆破后,破损的怪物立刻成了一具焦尸,消失殆尽。 「……这是什么伤啊,就算集中法力也治不好。」 冥帝猛喘着气咂了一声。 「算了,先解决眼前的脆弱种来得要紧。」 恶魔的英雄目露凶光,朝着两人投射过来。全身持续流出大量鲜血的冥帝露出了杀气腾腾的娇笑,一步又一步地走近。 ……这就是冥帝凡妮沙的本性。 ……她才不是梦魔一类的可爱生物,这家伙是货真价实的恶魔! 梦魔的风采已不复见。 出现在眼前的,是仗恃强大无比的力量炸碎一切的杀戮化身。 「铃娜,你居然和这种家伙交手过啊。」 「……不对……」 看着在眼前解放本性的冥帝。 铃娜愕然地这么说道。 「……好可怕。以前的她也很强,但我和她交手时没有这么可怕,也没看过这样的表情呀…………」 与正史不同历史的世界,让冥帝凡妮沙变得更加凶残可怖。 然而,那是会让铃娜感到如此害怕的剧烈变化吗? 「快逃!」 迫切的惨叫声回荡起来。 「凯伊快逃!不行,这打不赢的!这和强度无关……我知道这是赢不了的……」 「铃娜!」 她奋不顾身地冲向冥帝凡妮沙。 在抓住对手的腰部后,铃娜咬牙喊出了言灵。 「『影之幽狱』啊!将这只恶魔连同我一起绑缚起来吧!」 「圣灵族的结界?你这家伙!」 一道淡黑色的监狱将铃娜和冥帝关了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不仅翅膀诡异,甚至连圣灵族的结界都会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点,凯伊!这种结界马上就会被打坏的!趁着我压制住她的期间快跑!」 「压制?」 劈哩——黑暗的牢笼中迸出了深红色的龟裂。 「竟敢想压制住朕?你这三流货色,以为如此脆弱的结界奈何得了朕吗!」 咆吼的爆焰,从黑暗牢笼的内侧将之破坏得不留痕迹。 被暴风轰飞的铃娜弹向半空,伴随着闷响声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张开翅膀的恶魔英雄对铃娜展开追击。 凯伊对着她的背部大喊: 「冥帝!」 「……不……行…………别……过来……凯伊。」 他举起世界座标之钥挑战冥帝。 没有任何的策略。凯伊紧握着长剑,只想让这杀戮的恶魔将心思从铃娜抽离一秒一瞬。 「凯伊快逃——————」 「碍眼的人类。」 恶魔的声音,而这也是—— 凯伊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话声。 少年的身体被血色的爆焰包覆。 血色飞沫四溅。 少年在铃娜眼前飞上半空中。他甚至松开手里的世界座标之钥,身子撞在遥远的楼层墙上。 倒地的他没有起身的迹象。 他不只是被爆风炸到而已,在足以引爆体内的法力的作用下,虽然外表安然无恙,但无论是内脏还是骨头,肯定都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了吧。 铃娜目击了法术在少年〈凯伊〉体内破裂的瞬间。 「…………凯伊?」 没有回应。因为他不可能幸存下来。 就是看在铃娜眼里,那样的光景也太过无情。不管再怎么不想承认,再怎么许愿要他活下来,血与死亡的气味还是抹去了希望的存在。 「…………啊…………」 「哈,真不巧,你想放跑的人类已经消失了。接下来呢?是想为他报仇呢,还是要一个人夹着尾巴逃呢?」 「……………………」 「还是说你连斗志都——————」 说到一半,恶魔打住了话语。 少女〈铃娜〉无言地起身,而她的伤势就在自己的眼前逐渐恢复。 「……不可能。」 冥帝的爆焰含有强烈的妨碍治愈的诅咒。就算是治愈能力强的幻兽族,或是受过了天使的庇护,也无法顺利地治好伤势。 然而。 「凡妮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铃娜放声大吼。 「饶不了你。绝对绝对绝对……饶不了你!」 除了自己之外,她没有任何看重的事物。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更没有同族的伙伴。 ……我明明好不容易才找到。 ……明明只有凯伊会好好对待我。 她首次明白了。 失去了重要之物的失落感。 ——「■■」因子,觉醒。 铃娜闭上眼睛张开双手,像是在仰望头顶上方的天空似的。 背上的天魔之翼则是伴随着挤压空气的声响,变大了将近两倍。 「……什么?」 在恶魔的英雄感到讶异的同时,变化仍在持续。 铃娜的金发闪耀生光——那并非被法力的光芒所映,而是头发变得透明,从内部产生了无限的光源。 而在额头和上臂的皮肤上,也浅浅地浮现出发光的图纹。 ——翅膀的肥大化为「幻兽」因子的显现。 ——身体内侧的发光器官则是「圣灵」因子的显现。 恶魔族、蛮神族与人族。 而幻兽族和圣灵族的特征,也跟着在铃娜的身体显现。 「杂种?不……不对……这混和了五种族的混沌样貌究竟是……?」 「吵死了。」 铃娜的身影消失了。她以在钢铁地板上留下脚印的猛力一跃拉近距离,就这么趁势挥拳,击中了梦魔柔软的肉体。 她用上了龙的腕力。 「…………咕……嘎…………啊……?」 重重地弯下身子的冥帝凡妮沙屈膝跪下。 「……你这家伙……那身模样……!那是你的……本性……吗?」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她以兽人的脚力朝着下颔踢去。要是没有恶魔的瘴气和法力之壁作为缓冲,冥帝的头部恐怕会直接被踢碎吧。 「凡妮沙——————————!」 铃娜落下大颗的泪珠,蹬地冲出。 在圣灵族特性的影响下——就连滴落的泪珠也绽放着光芒,展露出魔幻的光景。而目睹这一切后—— 「哈!哈哈哈哈!」 恶魔的英雄即使口喷鲜血,仍发出了笑声。 疼痛只是小事,但眼前之事实在过于可笑——她高亢的嘲笑声蕴含着这样的意义。 「这真是……这真是何等滑稽!是吧,闪耀的混沌种啊!」 「…………」 「你应该也明白吧。看看这股力量和这身姿态!你若是一开始就用上这些,肯定能让那名人类全身而退。」 「…………」 「难道说,你害怕让人类〈那家伙〉见到自己这身姿态吗?」 铃娜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悲怆。 「哈哈,朕明白!人类原本就是脆弱而胆小的存在。他们恐惧恶魔,厌恶幻兽,排斥圣灵,嫉妒蛮神。你身上的光辉固然美丽……然而,却也因此变得与人类相去甚远。你就是害怕这点——害怕被喊为怪物吧!」 她犹豫着是否要以解放全力的型态应战。 而这种犹豫的心态,就害得人类丧失性命。 「你这家伙的眼泪是针对朕的愤怒吗?不是吧。杀死他的是你。你若是变身成这个型态,要掩护一个人类逃跑理当不成问题。」 「没错。」 天魔之翼和精灵的耳朵。 光是这两点就让铃娜与人类大不相同。 ……要是「不同」的地方增加,说不定会被凯伊讨厌。 ……说不定会被凯伊冷眼相待。 她害怕的就是这件事。 「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就算为此后悔,凯伊也不会复生。」 她在空中抓住了梦魔的翅膀。 接着施展龙的刚力,将梦魔的手臂连同翅膀一并架住。这下就是一心同体了——若是施展爆碎系的法术,那爆风也会波及到冥帝身上,所以她无路可逃。 「凡妮沙,和我一起去死吧。」 「什么?」 铃娜的指尖掐入了梦魔的翅膀之中。 她将自己的血液注入目标体内,让血液混合在一起——接着以混合的血作为媒介,施展咒术。 Solittis Clar “Elmei-l-Nazyu Phenoria” ——禁咒「混沌病原体」。 啪哒——紫色的水滴接连滴落。 紫色水露自冥帝凡妮沙的皮肤上不断渗出,宛如瀑布般朝着地板洒落。 「这些水滴就是你的『生命』本身,无论用何种手段都无法防御,在你丧命之前,水滴都会持续落下。」 「……你这家伙?」 「我的命也会和你一同上路的。」 铃娜的脸颊和额头,也以相同的速度流下了发光的水滴。 生命的等价消耗。 理解到这一点的恶魔英雄发出了悲鸣。自身的生命逐渐被榨干的恐怖——过程无伤也无痛,也因此才会让人恐惧。 「你这……不祥的……存在……」 「已经结束了,接招吧————————」 只要再过几秒,两人的生命就会消耗殆尽。 忽然间,原本架着翅膀的铃娜,手臂骤然失去了力气。 「……咦?」 在反应过来时,铃娜已经向下坠去,整个人摔倒在地板上头了。 使不上力。不对,说起来,禁咒为何会突然被中断?那明明是在铃娜与冥帝的生命耗尽之前不会停止的法术,但为什么…… 「虽说是禁咒,但那仍是透过法力施展的法术。这就是你的败因啊,混沌种。」 冥帝凡妮沙降至地面。 之所以慎重地和铃娜拉开距离,想必是为了防范受到反击的渺茫可能性。 「这里是朕的地盘,会防范其他种族的侵略也是当然之举吧。」 「……不会吧?」 「广范围的诅咒——朕设下了用以阻碍法力的诅咒阵式。这一共有三层,分别是针对圣灵族、幻兽族和蛮神族的玩意儿。」 铃娜的肉体具备着所有种族的特性。 虽然看似万能,但在战斗时不见得能够所向无敌。毕竟这也代表她同时具备着所有种族的弱点。 「这是三个种族份的诅咒。朕反而讶异你居然能施展法力这么长的时间。」 「……怎么……会……」 施展禁咒的反噬会让身体动弹不得,如此一来,就算拥有龙之刚力也没有意义了。 而法力也被诅咒彻底抽尽。 「真是可悲的生物。」 恶魔的话语对着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倒地不起的铃娜投来。 「无法成为任何一个种族的半吊子,在这个世上仅能度过极无意义的一生。朕实在无法理解像你这样的存在为何会降生于世。」 对于她的话语,铃娜只能全数听进耳里。 「…………对不起……凯伊。」 她好后悔。 后悔没能拯救他。 后悔用尽一切力量,却还是没能打倒冥帝凡妮沙。 「对不起……对不起。凯伊……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 「就连你的话语都让人不快。」 冥帝的单边翅膀点亮了法术圆环。 迸出的业火朝着动弹不得的铃娜射去。炸开的火焰吞噬少女,随即化为灼烧天空的火柱,洒下无数火星。 连一点灰烬都不会留下。就在冥帝对此深信不疑的同时,自火柱的后方—— ——剑光一闪。 恶魔的火焰被仅仅一刀给彻底斩去。 「……怎么会?」 冥帝愕然地呆立在地。 她已完美地用爆碎的法术干掉了那个人类。不具备法力的人类,理应没有存活下来的手段才对。 「向我道歉?你在说什么啊,铃娜。」 宛如将太阳光全数凝结成结晶般的阳光色—— 拂晓之剑闪耀光辉。 「要不是你上前战斗,我早就没命了。毕竟我只差一点就要失去意识了啊。」 无法起身的少女看见了。 在她眼前,有个挺身与恶魔的英雄对峙的人类。 手握世界座标之钥的凯伊·沙克拉·班特就在眼前。 咆哮肆虐的猛火已然消灭。 凉爽的微风拂过了半毁的大厅。 「……凯伊……你还活着……吗?不是……在骗人吧……」 对于害怕地抬起脸庞的少女。 凯伊无言地伸出手臂作为回应。他以自己的手掌仅仅握住铃娜的手。虽然力道还不足以协助她起身,但这么做肯定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好温暖。」 「哎,我刚才也说了,那完全是千钧一发啊。」 那是同时发生的事。 冥帝发动了法术。 而凯伊则是在同一瞬间以世界座标之钥将之切除。 如今喉咙深处还是能感受到血腥味。要是再慢上零点一秒,肯定就赶不上了。 「你还打算站在朕的面前?」 恶魔的英雄瞪视着挡在身前的人类。 「不仅如此,我看你还打算与朕一战啊?」 「是有这个打算没错。」 「少自以为是了,人类!你不过就是从朕的法术底下逃过了两劫罢了!」 大恶魔的怒吼声响彻四下。 像是在表现出其激动的情绪般,强大无比的法力覆上了充满魔性魅力的肉体。 「不过就是个命大的家伙。在那个半吊子和朕战斗的这段期间,你不是才勉强恢复到能站起身子的状态吗?」 「——正因为如此。」 他用力握住了世界座标之钥。 「正因为如此,我就算得逞强,也一定要打败你啊。」 莎琪、阿修兰和贞德——不能放着这些自己所知的世界的重要同事不管。这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出战的动机。 ……但还有一个。 ……我多了一个不能不赌上性命一战的理由了。 「为了我,铃娜赌上性命和你大打了一场。所以,我也得厚着脸皮去回应她的举动才行啊。」 「哈!你难道还有什么妙计不成?还是有什么想秀给朕见识的东西?」 大恶魔张开双臂。 那像是在展露自己妖艳的肢体似的——她以可说是毫无防备的姿态高傲地嘲笑道: 「朕很清楚人类是什么东西。他们全都一样,只会出一张嘴。每次都说要让朕见识人类的强大、人类的可能性和人类的未来——但说到底全都是谎言。」 圣灵族的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蛮神族的英雄——主天艾弗雷亚。 幻兽族的英雄——牙皇拉苏耶。 虽为敌对的立场,但冥帝对于他们身为统帅种族的绝对强者之姿抱持着肯定。这三人都无疑是极好的竞争对手。 「人类之中没有英雄。」 「…………」 「他们缺乏凝聚种族的强者。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就是那种人?」 那是在试探的口吻。 有一半是在嘲笑,但另一半,则是寻求强敌的霸者真心话。 「回答吧,人类。」 「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有想当上人类英雄的念头。不过——」 凯伊正面接下了她的视线。 「冥帝,你要我展现给你看对吧?那我就让你见识一番。」 「见识什么?人类的强大吗?可能性吗?未来吗?」 「——是精髓啊。」 人类的本质。此道的奥义。精神的极限。 他将这一切统整为精髓。 自己便是为了这一天,无时无刻地锻炼着这一切。 「正如你所说,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人类的英雄。即使如此……我也要用上一切打倒你。所以——」 他握紧长剑。 他要以过去称霸了五种族大战的长剑,为另一场五种族大战划下休止符。 插图p265 「在这个瞬间,我就是挑战恶魔的人类代表了。」 他水平举起世界座标之钥。 在乌尔札政府宫殿的顶楼。 广袤巨大的乌尔札联邦——由恶魔统治的大地的中心处。 「接招吧,恶魔的英雄。我让你见识何谓人类的精髓!」 这是一名少年—— 向恶魔的英雄发起挑战的瞬间。 ──────────────────────── World.6 于是记忆了世界 —Code Holder— 1 乌尔札政府宫殿,二十楼。 温暖的气流在广大的楼层盘旋成卷。 黑暗色的波动乍现——这是冥帝凡妮沙的法力溶入大气后,经过超高密度压缩下所具现出来的光景。简单来说,就是将极为巨量的能量汇聚成形。 ……明明都连发了好几个大法术,还和铃娜交过手。 ……如今她还留有这么多的法力啊。 不过,凯伊早已做好觉悟。对方可是让各种恶魔屈服登上大位的梦魔,就算有着用之不竭的法力,也不会让他感到吃惊。 「这就是最后了,冥帝。」 「来吧。」 凯伊高举长剑,与此同时,冥帝凡妮沙抬起了一只手。 ——双方都相当明白。 凯伊挨了冥帝的法术,处于负伤状态。 冥帝则是受了铃娜的禁咒之伤,稍稍露出了疲态。 必须迅速地分出胜负。 「朕不认为你还有任何把戏,但就试着挣扎吧。朕会摧毁你的一切手段!」 恶魔的英雄——凡妮沙赌上了自己的尊严。 「来吧,降魔之星。」 恶魔的法术圆环在虚空中盘旋。 从中召唤出来的是——陨石。被闪耀着蓝色光芒的鬼火包覆的超质量团块,伴随着轰隆声和破空声向下坠来。 ……要将整栋政府宫殿卷进去吗? ……打算一口气收拾掉我、铃娜和人类反旗军的人类吗! 巨大的坠星占据了眼前的视线。 他仰望着会带来必然死亡的这颗星星—— 「好啊,我就证明给你看。」 散发着破晓般光芒的长剑。凯伊举起了闪耀着阳光色的世界座标之钥。 他代替先知希德。 向这个世界证明,让大战画下休止符的长剑确实存在着。 「所以回应我吧,世界座标之钥!」 破晓之光划出轨迹。 闪耀的剑光将被蓝焰包覆的恶魔之星一刀两断。破裂——被世界座标之钥斩断的星星碎裂,化为无数碎片,最后以流星雨的模样坠落下来。 「哈!竟能将朕的法术摧毁至此!」 尽管咬牙切齿,冥帝的脸上依然展露着强者的笑容。 刚才的法术让她明白,那把光之剑便是人类〈凯伊〉能存活下来的秘密。同时,她也针对那把剑做出了对策。 「冥府之花啊,尽情盛开吧!」 数百、数千团火焰在空中飘浮着。 刚才的坠星上所包覆的鬼火,回应冥帝的言灵开出花朵。每一朵花都是凝聚了强大法力的恐怖机雷,一旦触碰就会引发剧烈的爆炸。 「就算那把剑能斩断法术,也无法击碎如此之多的数量。」 胜券在握。 在冥帝的命令下,呈现花朵模样的数百团业火朝着凯伊扑去。 「死吧——」 「关掉!」 噗滋——传来了某种东西遭到阻断的声音。 接着,供应政府宫殿的电源蓦地中断了。所有的灯光登时消失,整座楼层都被深邃的黑暗包覆。 「……什么?」 「确实是最棒的时间点。莎琪、阿修兰,干得漂亮。」 凯伊取出通讯机。 通讯对象是十七楼的供电室——在里头待命的莎琪和阿修兰。 『这是用来撤退的。在打倒冥帝或是觉得打不过时,我就会阻断电源,关掉大楼的照明,然后趁着恶魔动摇时抽身。是这样对吧,凯伊?』 『是啊,我会给你信号的。』 在凯伊的指示下,两人关掉了整栋大楼的灯光。 「我原本是打算拿来撤退用的就是了。」 「……来这招吗!」 冥帝也瞬间明白了凯伊的计策。 选择利用黑暗的理由—— 是因为五种族之中,就只有人类不具备法力,所以人类的动作只能仰赖目视。一旦躲入黑暗之中,就无法捕捉到凯伊的位置。 至于凯伊呢? 冥帝凡妮沙所展露出来的强大法力之光,将她整个人照映了出来。 「只有你能单方面地确认朕的位置,是打算趁黑偷袭吗?」 要用法力之火驱除黑暗吗? 但那实在太慢了,就算立刻执行,凯伊的剑刃也会先一步抵到冥帝的身上吧。 「…………真可惜啊。」 身在黑暗之中的恶魔冷笑道。 梦魔的手所指向的,是在黑暗中绽放的微弱阳光色光芒。 那是世界座标之钥发出的光芒——虽然太过微弱,所以看不见凯伊的身影,但在这黑暗的空间之中,希德之剑俨然像是在黎明时射入的一道光芒,显得太过显眼。 光之轨迹就这么彰显出凯伊跑过的所在位置。 「就在那里吧。结束了。」 冥帝伸手一指——闪烁着蓝白色的炎之花,全数朝着世界座标之钥的光芒扑去。那绝非能一刀斩断的数量。 巨大的火柱窜升,而冥帝随之看到了火光映照出来的身影。 ——她看到了铃娜的身影。 握着世界座标之钥的少女,在冥府之火中安然无恙地奔跑着。 「难道说?」 「你说什么结束了?」 冥帝的背后传来说话声。 恶寒。过去未曾体验过的恐惧让梦魔回过了头。而凯伊此时已然冲到了她的面前。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毕竟四周这么暗,世界座标之钥的光芒肯定会变成目标啊。 因此,凯伊以黑暗作为掩护,将世界座标之钥递给了铃娜。 铃娜有能耐承受冥帝的法术。而凯伊则是屏息潜行,绕到了冥帝的身后。 「总算来到这里了啊。」 这是能以拳头击中的极近距离。 冥帝若是施放法术,连她自己也会受到波及,所以无法使用法术。 「……朕还以为你是个脆弱种呢。」 冥帝凡妮沙转过身子。 「干得漂亮。」 那和迄今的冷笑不同。 而是恶魔的英雄首次赠与的——打从心底对人类这个种族发出的赞赏。 「活用了黑暗的优势。先是利用了这座要塞本为人类之物这点夺去朕的视野,还放开了理当是杀手锏的剑作为第二道计策。这真是何等大胆。」 「————」 「你值得受朕一赞。放眼过去,能贴到朕身边的对手可没几个啊……不过,你还缺了最后一着。」 人类拥有智慧。 能利用政府宫殿这项地利造出黑暗。 再来还将自己的武器——世界座标之钥作为诱饵,贴到了这么近的距离。 「你接下来怎么办?」 恶魔的英雄凝视近在眼前的凯伊问道。 「你扔掉了剑。就算双手里还藏有某种东西,也不可能打倒朕。你欠缺的,是彻底让局势翻盘的绝对力量。」 受法力保护的冥帝,甚至能承受铃娜挥出的龙之拳。 即使在极近距离扔出手榴弹,也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吧。将唯一的关键——世界座标之钥放手的作战,在这时却成了致命危机。 「——你是这么想的吧?」 「什么?」 「我不是说过,要让你见识精髓吗?」 最后的一个踏步。 他闯进冥帝凡妮沙的怀里,张开双腿沉腰屈膝。 「十年了。我只为了这个目的锻炼至今——就是为了把恶魔轰飞出去啊!」 赤手空拳。在凯伊隶属的人类庇护厅,学习以四种族作为假想敌的格斗技乃是义务。 ——集中力量的一点爆破。 轰音响起——那就像是以爆碎系法术命中敌人的声响。 凯伊奋不顾身的铁山靠,将梦魔的身体轰飞出去。 「…………咕呜?」 受到法力守护的冥帝未受外伤。 但那股冲击震撼了梦魔身体的根干,足以让她失去一瞬间的意识。 「……怎……么……会…………?」 最严重的误判。 没想到—— 没想到会有赤手空拳地挑战恶魔英雄的人类存在。 「……你这家伙的……最后王牌,不是……那把剑吗?」 「是啊。我从来不打算靠着英雄之剑战到最后。」 冥帝彻底看错了人类。 她一直以为,人类是没有剑或枪枝就一事无成的弱小存在。 这就是恶魔的英雄的——败因。 「分出胜负了,冥帝。」 凯伊接住了铃娜扔来的世界座标之钥。 面对绽放着通透而美丽的黄金色之剑,失去平衡的冥帝弯起嘴角,接着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开了口: 「————是朕输了。这片领土就送给你们吧。」 然后…… 黄金色的剑光,将冥帝凡妮沙一刀两断。 有砍到东西的手感。 世界座标之钥砍穿法力障壁,砍中身躯的触感确实传了过来。 ……打倒她……了吗? ……若只论手感,确实是给予致命伤了。 那是他深信不疑的一击。 即使如此,凯伊和铃娜之所以还摆出战斗架势,正是因为在挨了世界座标之钥的这一剑,冥帝纵然单膝跪地,也没有失去意识的关系。 「——————」 但她的模样不对劲。 收起翅膀的梦魔正无言地抱着自己的头部。她既没有治疗自己的伤势,也没有展开反击的打算。 「呐,凯伊,那家伙好像有点奇怪耶?」 「……是啊。」 由于让人寒毛直竖的杀气已经消失了,可以看做冥帝已经失去了战斗的意志。 但她的模样和至今的表现不同,究竟是怎么—— 「……希德。」 梦魔美艳的嘴唇,道出了不应存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希德……对了。希德,先知。朕是怎么搞的,居然出了这种差错。」 冥帝站起身子。 她全身不停颤抖,而且维持着抱住头部的动作。 「世界轮回……世界会遭到窜改…………对了,想起来了。该死的希德,那个男人提到的就是这个吗?」 「冥帝!那是什么意思?」 劈哩——某物碎裂的声响传来。 那是冥帝凡妮沙的身子有一半遭到石化,逐渐碎裂崩解的声响。 「听好了,人类。」 恶魔睁大了双眼。 「世界会被重新创造——希德将这样的现象称之为『世界轮回』。有人引发这场世界轮回,借此窜改世界,把那家伙找出来!那是除了朕和希德之外的英雄,剩下三人的其中一人!」 「希德知道这件事?而且窜改世界又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希德〉预知了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的异变,为此……」 梦魔的指甲。 涂上黑色指甲油的美丽指甲,指的是凯伊手中的剑。 「希德将那把剑寄放在朕手边。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事态,朕将那把剑藏了起来。那是能修复世界窜改的唯一钥匙。」 「藏起这把剑?」 凯伊凝视着握在手里的世界座标之钥。 这就是希德之剑插在恶魔坟墓之中的理由? 但还有疑问没有解决。对冥帝来说,世界座标之钥乃是可恨的希德之剑,他不明白为何冥帝会愿意保管。 「为什么……你和先知希德不是敌人吗?也有纪录表示你们在大战期间交手过啊!」 「没错。朕确实是和他交手过了。不过……」 身体逐渐崩溃。 咬紧牙关站稳双腿的恶魔英雄,猛烈地喘气说道: 「有你所不晓得的过去存在。那是在你的世界里遭到隐藏的禁忌『纪录』。」 「唔!」 唰——近似恐惧的心境让凯伊抽了一口气。 对命运的憎恨——他觉得自己碰触到了隐藏在世界暗处的禁忌。 「……无座标化还真是棘手的术。」 冥帝的肉体逐渐碎裂。逐渐变成白色石片的模样,显然不是凯伊的世界座标之钥造成的伤势。 「不过,这便是你们的胜利。干得漂亮啊,人类——」 大恶魔拨开了贴在额头上的刘海。 她轻轻吸气,吐气,然后—— 「————————哎哟,真是的,好不甘心哟!」 露出了美丽梦魔的姿态。 她抛下了名为恶魔英雄的冠冕,以久违的「自我」身份开口说道: 「是人家输了,输得好惨啊,甚至提不起劲去想借口呢。」 「凡妮沙?」 「做好觉悟吧。若还有下次……人家会以梦魔的身份……与你……好好大战一场。人家会以满满的爱意让你哭出来的,要好好记住哟。」 她嘻嘻一笑。 包含指甲和头发在内,美丽恶魔的肉体全数化为了黑雾。 「……下次就……玩得…………更开心点吧……」 肉体消灭殆尽。 那便是恶魔的英雄最后的遗言。 ──────────────────────── Epilogue 从世界上被遗忘的少年的故事 击败了恶魔的英雄——冥帝凡妮沙—— 乌尔札联邦的恶魔撤出了王都。 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反击」,在转瞬间就传遍了乌尔札联邦的人类特区,甚至传到了外域。 在西侧联邦与幻兽族交战中的修尔兹人类反旗军。 在南侧联邦与圣灵族交战中的悠伦人类反旗军。 在东侧联邦与蛮神族交战中的伊欧人类反旗军。 想必是透过这些人类反旗军作为转介,才能将击败冥帝的喜讯传到该地的人类特区去吧。 而说到乌尔札人类反旗军。 顺利夺回王都的安心感,想必和激战过后的疲惫感融合在一起了。平时都在黎明时分清醒的佣兵,唯有在这一天睡到了朝阳升起仍不见苏醒。 而有一行人穿过了寂静的营地—— 「谢谢你们。」 王都乌尔札克。 暌违三十年被人类取回的这座都市,已是面目全非。 许多建筑物都在当年的战火之中烧毁。 而在魔兽的阔步下,被重重践踏的步道毁损得相当严重,从裂缝之间还能看到长着没见过的怪异植物。 「虽然变成这副荒凉的模样,但能像这样在地表上走动,都是托了你们两个的福。这都要归功于打倒了恶魔英雄的你们。」 灵光骑士贞德—— 虽然穿着盔甲,但她现在却呈现出十七岁的少女贞德的模样。 经历昨夜的战斗后疲惫至极的部下,无不睡得像个死人一般,而身为指挥官的贞德则是带着护卫花琳,走在王都的大道上。 「不过,身为功臣的你们看起来却不怎么开心啊?」 「不不不,我可是松了一口气。老实说,若是得再与冥帝一战,我可没有能打赢的自信。」 听到贞德的提醒,凯伊微微露出苦笑,与身旁的铃娜对看了一眼。 除了铃娜是不同种族之外的一切——凯伊将与冥帝凡妮沙一战的经过,全盘向贞德托出。 利用停电进行的反击。 受到名为切除器官的怪物袭击。 以及冥帝凡妮沙拥有和凯伊相同的五种族大战记忆一事皆然。 「不过,这下多了一些想知道的事啊。」 冥帝凡妮沙这么说过。 『有人引发这场世界轮回,借此窜改世界,把那家伙找出来!』 『那是除了朕和希德之外的英雄,剩下三人的其中一人!』 这段话语。 对于凯伊和铃娜来说是不小的冲击。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引发异变的一方」。 ……我和铃娜应该是被弹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例外。 然而,若相信冥帝的话语,那状况正好相反。 世界本身才是「引发异变的一方」,他和铃娜则是逃过了异变的一方。 既然如此,要怎么样才能修复世界的窜改? 找出引发异变的元凶——就这个节骨眼来说,除了冥帝凡妮沙说过的手段,他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凯伊、铃娜。」 贞德加快脚步。 她快步前行,连护卫花琳都有些跟不上。 「拜能取回这片土地之赐,人类的活动范围大幅增加了。首先,我打算将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总部移到这里。我要重现三十年前的街景——不对,我要把这里重建得比当时更为美好!」 「嗯。」 「不过……」 她的步伐停了下来。 「我觉得就算不是我也做得到呢。」 「那是什么意思?」 「我要将重建王都的工作交给干部去做。比起让我这种年轻人指挥,让见识过三十年前的王都的居民来做,应该会更为尽心尽力吧?所以不用我出马也没关系。」 「……既然如此。」 「贞咪有什么打算?」 在凯伊身旁。 一直保持沉默的铃娜,笔直地凝视人类的指挥官。 「因为赶跑恶魔了,所以要就此退役吗?」 「不对。」 青梅竹马少女呼吸急促地说道: 「要启航喔,我要离开乌尔札了。」 接着她转过身子。 虽然穿着象征灵光骑士身份的盔甲,但她卸下了扮成男性时所用的发饰,让受到解放的长发随风飘扬。 「被夺走的人类联邦可以粗分为三个,该地各自被幻兽族、圣灵族和蛮神族所支配。同时也存在着与这些支配者交战的人类反旗军喔。」 「我们要和其他的人类反旗军齐心协力,展开大规模作战。」 女佣兵护卫接话。 「光是在今天早上,我们就已经收到了复数的人类反旗军协同战线计划。击败恶魔英雄的消息,已经在全世界引发了燎原之火。所以——」 「我希望你能一起来。」 贞德停下脚步。在她的前方,受到朝阳辉映的政府宫殿就矗立在眼前。 「我以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指挥官的身份收到邀请。凯伊、铃娜,击败了冥帝的你们,说不定能办到你们所在的世界所发生的事喔。」 「……发生过的事是指?」 「让我们终结五种族大战吧。」 向四种族发出反击宣言。 在仅有四人在场的状况下,灵光骑士贞德按着胸口,高亢地说道: 「由我进行指挥,我会将你们视为能发挥出顶尖战力的士兵下达指令。为此,我必须要当上最高指挥官。所以让我们一起战斗吧,只要有你们在,肯定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 「啊……当……当然,我会尽可能给你们最好的待遇!比方说——」 「不不,我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啦。」 将沉默视为否定的贞德慌慌张张地补上一句。看到她这样的反应,凯伊不禁苦笑着给予回应: 「我只是被重重地吓了一跳。贞德,你好厉害。」 「咦?」 「你居然变得这么有为了。就我所知的贞德,是个虽然有上进心,但还是像个跟在伯父身后的小朋友啊。」 「~~~~~~呜!你……你在说什么啦?」 红着一张脸的贞德大吼道。 「我哪里像小孩子了?」 「不不,我是说真的。毕竟你还在我的训练时段里,用配发的通讯机和我聊起私事啊。」 「骗人!这种世界哪可能存在呀!我一直都是保持着品行优良————」 「有机会再来聊这个话题吧。」 他将视线从慌张的少女身上挪开。 在他身旁,铃娜难得地在众人面前露出了淘气的笑容。 ——太好了。 铃娜的表情如是说。确实,乌尔札人类反旗军若是踏上了世界远征之路,那对凯伊来说无疑是一记强心针。 ……我和铃娜都还对这个世界有太多不明白之处。 ……就是想前往乌尔札联邦以外的地方也得赌上性命啊。 老实说,反而是凯伊想请贞德协助他们。 请你协助我们打倒其他的三英雄—— 「铃娜也愿意吧。」 「嗯。我只要能和凯伊在一起,要做什么都可以喔。」 她将身子贴了上来。 「不过,我想快点恢复原状。这个世界恐怖的东西太多了呢。」 「……是啊,这我明白。」 凯伊对着紧抓住自己衣角的铃娜点了点头。 剩下的英雄有三—— 蛮神族的英雄「主天」艾弗雷亚。 幻兽族的英雄「牙皇」拉苏耶。 圣灵族的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这三人之中的其中之一,究竟是透过何种手段,又是抱着何种目的窜改世界的? 「希德,你应该知道吧……?」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类英雄。 『希德预知了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的异变,为此……』 『有你所不晓得的过去存在。那是在你的世界里遭到隐藏的禁忌「纪录」。』 先知希德为何要将世界座标之钥交给身为敌人的冥帝保管? 先知希德为何预知了世界轮回的发动? ……希德。 ……你在一百年前究竟得知了什么? 这个世界有某物存在。 有某个抱持明确恶意窜改世界之人——希德连这个都预测到了吗? 「我会尽我所能。我要代替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你结束这场大战……这种说法或许是太过夸大了。」 凯伊叹了口近似苦笑的气息,仰望耸立的巨大建筑物。 乌尔札政府宫殿。 那是战斗的证明。人类从恶魔的英雄手中夺回王都的证据,就明摆在这里。 「去找出元凶吧。不管对手是谁,我都没有放着不管的打算。然后——」 迎战吧。 去迎战下一个英雄,去迎战支配世界的强大种族。 「我会取回原本的世界,所以看着我吧,英雄希德。」 这是—— 被世界遗忘的少年,迎战世界真相的物语。 冒险就此展开。 ──────────────────────── 后记 感谢各位购买《为何我的世界被遗忘了》(简称《世界遗忘》)。我是作者细音 启。 被世界遗忘的少年的故事第一集,不知各位看得是否开心? 不仅被青梅竹马少女和同伴遗忘,还在醒来后马上遭到恶魔袭击而开战,最后还被卷入了决定人类存亡的战争……从故事一开始就被迫淌了浑水,主角的遭遇可说是相当刻苦,但笔者觉得,今后写些与女主角加深的情感的愉快旅行桥段似乎也不错。 挑战世界「禁忌」的少年故事,笔者希望接下来能一步步好好努力。 那么,第二集预定会在十月二十五日上市(注:此指日本)。 除了与女主角的愉快旅行之外,第二集的死斗也会变得更为惨烈。还请各位期待! 不过在十月之前还有些许空档,若各位不嫌弃,就在这里介绍细音的其他作品吧。 ●富士见Fantasia文库 《这是你与我的最后战场,或是开创世界的圣战》(以下简称《最后圣战》) 相互敌对的少年剑士和魔女女主角的传奇奇幻故事。 上市后的反应极佳,这和《世界遗忘》都是笔者想在今年作为主打的故事。 ●Novel0 《世界之敌(暂译)》(最新的第二集决定在八月十五日发售!) 被最强怪物养大的最强怪异猎人的事件簿。 其实这边的反应也相当好。由于是每集完结的故事,喜欢轻松阅读的读者还请看看! 在《最后圣战》于七月推出最新的第二集后,《世界之敌》也将在八月出版最新的第二集(注:此指日本)。幸运的是,这两作在第一集上市后的反应都很不错,若各位愿意在书店购买,会让我很开心的。 ……篇幅不知不觉间要用光了。 在最后,请让我在这里致上谢词。 以集最棒、潇洒和帅气于一身的插画妆点本作的neco老师,继前作后继续支持我的责编N大人,以及阅读本作的读者,笔者在此献上诚挚的谢意。 那么,让我们在十月《世界遗忘》第二集相会吧。 夏季将至的午后 细音 启 ──────────────────────── 插图 ──────────────────────── 第二卷 堕天之翼 ──────────────────────── World.1 拂晓时分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凯伊────────!凯伊人呢?凯伊人呢?凯伊在哪在哪在哪?」 这里是政府宫殿。 位于广袤的乌尔札联邦中心处的,是象徵王都(乌尔札克)的高耸双塔。而在一楼大厅里,少女娇柔的嗓音正大声地回响著。 「凯伊────?」 「不用喊那么大声啦,我人在这里。」 在一楼大厅的电梯前方。 为长达三十年未受使用的电梯做清理并重接钢缆──名为凯伊的少年停下手边原本在执行的动作,擦去了额上的汗水。 凯伊·沙克拉·班特。 少年有著深蓝色的头发,以及同色系的眼眸,今年十七岁。 他身穿人类庇护厅的战斗服──用以对抗其他种族的量产军服,而他的身体则是散发著不懈怠锻炼所呈现出来的强健力道。 「铃娜,找我有什么事啊?」 「唔!啊,找到凯伊了────!」 在看到少年的身影后,金发少女登时变得容光焕发。 少女名为铃娜。 她有著翡翠色的双眸,此时正甩著淡金色长发跑了过来。 铃娜有著可爱而端正的五官,脸颊因兴奋而微红,虽然身材纤瘦,但仍有著丰满的上围。而那身轻薄的服装则是凸显出了她纤细的腰枝。 就外观看来,她的年纪约莫十六岁吧。 但就连铃娜本人都不晓得自己真正的年纪──这是因为少女是混杂了许多种族的血脉出生的关系。 而此时的铃娜── 蓦地举起了用来擦拭窗户的抹布。 「凯伊,不妙了!大事不妙了!」 「咦?我不是要你去帮忙打扫而已吗?」 「就是打扫的事!来这里来这里!」 铃娜拉著凯伊的手,来到了大厅的深处。 走进通道的凯伊,看到的是破掉的玻璃窗。总计四片之多的玻璃窗,全都冒出了蜘蛛网状的裂痕。 「咦,玻璃破了?真奇怪,这里的玻璃窗才刚换过新的而已啊?」 「我要擦玻璃的时候,发现这些玻璃已经破掉了呢。」 「……这样啊。」 铃娜手上拿著用来擦窗户的抹布。 而凯伊的视线则是在那条抹布和玻璃之间来回扫视著。 「四片玻璃上都还留有水珠,感觉像是被拧好的抹布擦过所留下的痕迹呢。」 「啊呜?」 金发少女惊呼一声,将抹布藏到身后。 「不……不是我做的喔?玻璃不是我打破的啦!」 「……是在擦玻璃的时候施力过猛的关系吗?」 铃娜是混杂了无数种族特徵的混沌种。 也许是龙族或兽人一系的特徵使然吧,虽然外表弱不禁风,但那条纤细胳膊所蕴涵的力量之强,甚至会教人瞠目结舌。 在执行不适应的擦窗作业时,她确实有可能一不小心打破窗户。 凯伊虽然是这么想的── 「才……才不是呢!」 铃娜连连摇头说道: 「我来的时候,玻璃就已经破掉了!一定是人类反旗军(反抗组织)的佣兵干的好事!我觉得在另一头打扫的人类非常可疑!」 「好,我知道了,我相信铃娜是无辜的。」 「唔,凯伊,谢谢你!」 「话说回来,铃娜,玻璃破掉时有受伤吗?要是被碎片扎到的话可是很危险的。」 「才不会有事呢。因为我在玻璃破掉的瞬间就把手给抽──────────…………啊……」 「这样啊,是你打破的啊。」 看到凯伊点头如此断定,铃娜的笑脸僵住了。 「铃娜。」 「…………」 少女默默地抬起眼眸凝视著自己。她虽然像是有话想说,但还是把那些藉口吞了回去,最后从她嘴里说出口的回应则是── 「……对不起。」 「知道有错就好。」 「……欸,凯伊,你生气了吗?」 「嗯──算是吧。」 「…………你……你果然不打算原谅我吧?」 「因为你有老实道歉,所以我这次就不生气了。」 「嗯!我果然还是喜欢凯伊!」 看到铃娜开心地蹦跳起来的模样,凯伊不禁暗自苦笑。 虽说打破玻璃固然浪费,但只要说明原委,肯定不会受到多严厉的斥责。毕竟在从恶魔族手中夺回政府宫殿(这里)的那场胜仗之中,最大的功臣正是凯伊和铃娜。 从今天倒算七天前── 人类从恶魔族手里夺回乌尔札克,并与冥帝凡妮沙爆发了死斗。若没有铃娜的协助,无论是哪一项作战都无法获得最后的胜利。 「我会和贞德说一声。玻璃窗的话应该还是有备品的。」 「贞咪吗?」 「是贞德啦。铃娜也要一起来吗?」 「不,我不去。那个叫会议室的地方有很多人类吧?一楼的场地比较大,而且也没多少人类,待在这里比较自在呢。」 铃娜皱起脸庞。 身为异族的她,有著被包含人类在内的各种族迫害过的伤心往事。她只将拯救了自己性命的凯伊视为特例,基本上还是不擅与人类相处。 铃娜有著融合了天使和恶魔特徵的天魔之翼。 藏在头发底下的耳朵也略显尖锐,带著精灵族的特徵。 虽说背上的翅膀能折叠起来藏在衣服底下,但要是被凯伊之外的人类瞧见,恐怕是免不了一场大骚动吧。 「好吧。我去和贞德打个照面,铃娜就在这里休息吧。」 「好喔──!」 「因为我不在,所以禁止你在这边胡闹。」 「嗯。既然凯伊这么说,那我就不胡闹了。」 要是不叮咛的话,她就打算在这里胡闹吗? 虽然闪过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想像画面,但眼前的少女却是笑吟吟地抬眼看著自己。面对这天真可爱的笑容,凯伊实在是感到难以招架。 「凯伊慢走!」 「我会马上回来的。」 他转身背对铃娜。 他搭乘自己修好的电梯(也顺便当成启动测试)前往十楼。 「太好了,还能运作……不过,我还是没办法习惯啊,在我现在所在的世界里,居然光是能让一座电梯运作,就能涌现出一股感动。」 电梯一路向上。 颓靠在冰冷墙上的凯伊,蓦地抬头仰望天花板。 「……英雄(希德),我会代替你取回我所记得的世界。」 某天,世界遭到了「覆写」。 在少年(凯伊)的眼前,「世界轮回」覆写了一切的历史── 约莫一百年前。 存在于凯伊记忆中的正史,五大种族为了争夺世界霸权而爆发了一场死斗。 俗称五种族大战。 最后获得胜利的,乃是由英雄希德领军的人类。人类击败了与之敌对的四种族,将之封印在世界的边陲。 本应是如此才对。 ──奉英雄「冥帝」凡妮沙为首领,挥洒强大法力的恶魔族。 ──奉英雄「主天」艾弗雷亚为首领,由天使和精灵等各族构成的蛮神族。 ──奉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为首领,以幽灵等性质极为特殊的存在所构成的圣灵族。 ──奉英雄「牙皇」拉苏耶为首领,以群聚的巨大猛兽所构成的幻兽族。 然而。 这样的历史却已不复存。 与正史相反的结局──世界被窜改为「人类在五种族大战中战败」的别史。而凯伊正是唯一目击这「世界轮回」发动瞬间的人类。 ……还记得正史的就只有我和铃娜而已。 ……其他的所有人都不知晓正史的存在。 在正史统率人类的英雄希德,不曾存在这别史的世界之中。正因为没有英雄希德的现身,人类才会败于四种族之手。 而这便是这个世界的现况。 「……说笑的。老实说,我根本也是自顾不暇的状态,哪有那个脸说什么顾全人类局势一类的大话啊。」 被世界遗忘的少年── 在这个被覆写的世界里,凯伊和英雄希德相同,都是不曾存在过的人类。不仅父母和亲戚的下落不明,就连过去的同事和上司都不记得他。 若要说唯一的救赎── 大概就是自己(凯伊)和铃娜成功地从恶魔族的支配底下抢回了王都(此地)吧。就结果来说,他们也因而获取此地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佣兵信任。 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与指挥官贞德打好关系这一点。 「还真是奇妙的感觉啊。小时候到处玩耍的小女孩(贞德),在这个世界却是高升到被称之为联邦救世主的身分。」 「……凯伊?」 电梯停止。 在敞开的电梯门前,站著身穿银色盔甲的男装骑士。 她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领导者贞德。那英气十足的端正五官,在精悍之中散发著美丽的中性魅力。 「怎么了,凯伊?难得看你来第十层。」 「太好了,贞德。我有事找你……说详细点的话,应该是有事找你道歉啊。」 「找我道歉?」 她身后站著两名部下。这时,贞德连同两名虎背熊腰的整合队长,一齐在电梯门前停下脚步。 「我弄破一楼通道的玻璃窗了。抱歉。」 「……又打破了?」 「又?」 「打破的肯定不是你,而是铃娜吧?昨天她打破了大厅天花板的灯管,惹得队长一顿痛骂。你没听她说吗?」 「不,没有,我还是头一次听到……」 凯伊知道的讯息,就只有铃娜在昨天协助换了天花板的灯管而已,他并没有听说铃娜出糗的事。 「铃娜那丫头八成是不想被我骂,所以才刻意不提吧。」 「她惹怒队长的时候似乎有反省过了,你如果要骂她的话,可别骂得太过火了。毕竟她可是打倒冥帝的大功臣,万一闹起脾气可就难办了。」 贞德微微露出了苦笑。 她那样的神态── 『从小就和我玩在一起,直到现在也愿意陪我的,就只有凯伊而已喔。』 『……那个……该怎么说,我……我可以期待你有重要的话要说吗?』 与最后见到的她的容貌重叠在一起。 一同上街购物的两人走在十字路口上,而就在下一刻,世界轮回的发动,便让世界遭到了覆写。 现在的贞德,并不记得身为青梅竹马的自己(凯伊)。 「凯伊?」 「啊……哦,抱歉,我有在听。」 被点名的凯伊连忙回神过来。 如今的她,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贞德,亦是被乌尔札联邦人民赞颂为「灵光骑士」的男装骑士。 ……她用化妆品加深自己的肤色,将脸型修饰成男性的样貌。 ……至于盔甲则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体型吧。 她硬是挤著嗓子,模仿男性的声调说话;至于引以为傲的银发由于过长,所以将之盘在后脑杓上。 老实说,就是看在凯伊的眼里,贞德的男装也是无懈可击。 这种「有著少女般娇柔外貌的青年」也教人印象深刻,为指挥官的身分增色不少。 「那么,关于铃娜打破的玻璃──」 「我之后会派人换新的,但我和部下今明两天都会很忙,就麻烦你照看铃娜了。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我知道了,我不会让玻璃出现更多牺牲者了。」 「麻烦你了。毕竟──」 贞德将视线投向十楼通道的窗户外头。 那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一直到七天前,这片蓝天都还被大批的带翼恶魔覆盖住。 「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取回的王都,我希望能尽快将总部转移至此地。这座政府宫殿会成为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新总部。」 「也要将人类特区移到这里吧?」 「──那就太操之过急了。」 沙哑嗓声伴随著脚步声靠近。 那名女干部先是停在贞德面前行了一礼,随即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转向凯伊。 她是护卫官──花琳,乃是贞德的贴身保镖。 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岁上下。 她有著冰冷的灰色双眸,以及轮廓偏深的端正五官。 花琳的身高几乎与男性佣兵相仿,虽然身材看似纤细,却饱经锻炼,那让人感受不到肌肉沉甸感的站姿,令人联想到母豹的身段。 「这联邦的居民在三十年前败在恶魔大军的手下,失去了原有的领土,然后逃到了地下或是废墟之中过活。」 「──是啊。」 花琳虽然说得理所当然,但这对凯伊来说仍是难以适应的「常识」。 此地──乌尔札联邦在与恶魔族的大战之中战败,而人类则是躲在被称为人类特区的隐蔽都市生活。 ……世界各地都是这样的状况。 ……不只是恶魔族而已,蛮神族、幻兽族和圣灵族也夺走了人类的居所。 然而。 在击败恶魔的英雄凡妮沙后,双方的立场彻底倒转过来。而就现况来说,恶魔确实是一个不剩地从这座王都撤了出去。 「击败冥帝(凡妮沙)的价值固然是难以计量,但恶魔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是没错。」 据说恶魔族的数量之多,仅在人类之下。 它们挟著数量优势大举报复的可能性,确实值得纳入考量。 「目前确认恶魔确实撤退的地点,就只有王都(这里)吗?」 「正是如此。要让全乌尔札联邦人类特区的居民迁居至此还太过困难,而正如你所见,这里大多数的大楼都与废墟无异。」 女护卫将手指向窗外。 矗立的大楼全都呈现千疮百孔的状态,维持著三十年前遭到恶魔族袭击时毁损的样貌。 「况且,目前只过了一周。」 花琳耸了耸肩。 「恶魔撤离王都迄今只过了七天,也有部分民众还对恶魔的撤离怀著半信半疑的态度。而更重要的是,一旦住上了三十年之久,居民也会对人类特区产生亲昵感。」 「啊,原来如此……」 凯伊并没有「会对人类特区产生依恋感」的思维。 这与人类理所当然地居住在都市之中的正史不同。对别史世界的人类来说,所谓的据点,指的即是人类特区。 「既然乌尔札联邦的恶魔并未全灭,人类就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才能于地表生活。那么,贞德大人──」 花琳使了个眼色。 「开会的时间到了,请移驾会议室。」 「这我知道,我正是在移动的途中呢。」 指挥官贞德与花琳一同迈开步伐。 正当以为她要就此离去时,却见贞德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似的转过身子。 「凯伊,把傍晚的时间空给我,也叫铃娜一起过来。」 「是要讲远征的事吗?」 「是啊。这和迁移总部一样,是我与花琳正在讨论的议题,而我也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啊。」 贞德领著两名整合队长和花琳,甩过了身子。 「……那我就去和铃娜聊聊吧。」 凯伊再次搭乘电梯前往一楼。铃娜应该会待在一楼等自己吧──他虽然这么认为,但在电梯门打开时,眼前并没有铃娜的身影。 「奇怪?喂,铃娜?」 他在政府宫殿的一楼大厅四处走动。 虽说随处可见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佣兵身影,但为了迁移总部,他们正忙著搬运机器和行李,实在不是能找他们搭话聊天的状态。 「该不会是等腻了,所以玩起捉迷藏了吧?要是在这么大的建筑物里藏身,可是花上一整天也找不到人啊。欸,铃娜,你在哪里啊!」 就算放声呼唤,他也没得到回应。 相较于平时只要喊她名字,她总是会在几秒钟内冲到自己身边的反应,眼下的状况确实让凯伊感到有些诡异。 「如果只是找了个地方睡午觉就好。」 要和凯伊待在一起── 总是将这句话挂在嘴边,黏在自己的铃娜一旦不在身旁,就让凯伊为之不安。 「铃娜?喂,铃娜?」 「────」 「什么啊,原来你在这里。」 乌尔札政府宫殿一楼入口──在距离钢铁制大门外侧一步远的位置,少女就在那里。 她的淡金色长发随风飘逸,正在眺望著乌尔札克王都的废弃大楼群……至少就凯伊看来是如此。 「我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 铃娜以侧脸对著凯伊,轻声说道。 「欸,凯伊,我觉得空气里的味道有变。」 「嗯?你是想来呼吸外面的空气吗?毕竟大楼里的空气挺不流通的啊。」 「不是喔。」 铃娜伸手指向废墟大楼──更后方的阴影处。 「我是指恶魔的味道。刚才那味道飘到大楼里了,所以我才出来看看。」 「……你说什么?」 恶魔族撤离王都了。 在这几天里,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佣兵都有在都市里巡逻啊。况且凯伊和铃娜也有一同随行,才确认过周遭一切安全而已。 ……恶魔的味道? ……而且还近到连政府宫殿都闻得到? 这里在七天前,原本还是冥帝凡妮沙的老巢。 能联想到的动机便是报复。难道是冥帝的手下压低声息,准备拿下被人类抢走的政府宫殿? 「铃娜,能确认恶魔的数量吗?」 「虽然不清楚详细的数字,但气味没有很浓,所以应该没有很多吧。」 「所谓的『没有很多』是?」 「大概是四只或五只左右,绝对还不到十只。」 「那应该是侦察兵吧。」 人类特区──新维夏之所以会遭受大批恶魔袭击,也是因为地下道入口先被雕像魔侦察兵发现的关系。 难道这次那些恶魔也一样是侦察兵吗? 「再怎么说也不能置之不理啊。该怎么办,铃娜,要找人类反旗军的佣兵──」 「不用喔。」 她立刻给了回答。 虽然铃娜答得斩钉截铁,但这也在凯伊的预期之内。 「因为我很强呀,只要有我跟著凯伊,就没什么好怕的。」 「……知道了,我相信你。」 身为混沌种的铃娜,有著无庸置疑的强大实力。 她表示自己「还差一点才能打赢四种族的英雄」,但对于除此之外的所有对手几乎都能占据优势。 而凯伊在与冥帝凡妮沙死斗时,也明白铃娜说得是确有其事。 「凯伊,是在那边的大楼一带喔。」 「等等,要是没先联络,我们之后可是会被贞德骂的。」 凯伊从怀里取出了通讯机。 这并非凯伊在正史里所隶属的人类庇护厅的配发品,而是从乌尔札人类反旗军借来的器具。 「阿修兰。」 『…………啊──是凯伊啊。突然叫我有什么事?』 「你人在哪?」 『和上午一样,还是待在政府宫殿(大楼)三楼的仓库大扫除啊。因为整整三十年没人用了,灰尘和霉斑都厚得恐怖。呜哇,有只好大的蜘蛛…………!』 接起通讯机的佣兵是阿修兰·海罗尔。 在正史世界里,这名青年是凯伊的同事。虽然这个世界的他遗忘了凯伊,但由于粗枝大叶的个性依旧,两人没花多少时间就混熟了起来。 『我这里可是忙个半死,有什么事的话就快点说吧?』 「借个二十秒就够了。」 他对铃娜使了个眼色。 「我在政府宫殿的七点钟方向,发现了恶魔的侦察兵。」 『是喔,我知道了,那你加油………………啥?喂!等……你等一下!』 「要是我方派员太多的话会被察觉的,我先和铃娜过去探探状况。」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他关掉了通讯机的电源。 如此一来,阿修兰那边就无法联络他了。这是为了避免凯伊在接近恶魔群的途中发生通讯机作响的意外。 「是那栋上半部塌掉的大楼吗?」 「嗯,在那栋建筑物的后面。」 铃娜在布满裂痕的马路上行进。 曾受过恶魔袭击的马路毁损得严重,不仅裂痕里冒出了杂草,路上的窟窿还形成小型沼泽,栖息著从没见过的虫子。 这便是王都如今的样貌。 只要是受恶魔支配的地表,想必都是这样的光景吧。 ……并不是只有这里特别不同。 ……被蛮神族、圣灵族和幻兽族夺去的都市,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与铃娜并肩而行的同时。 凯伊从扛著的金属收纳箱取出了有著黑色涂装的枪刀。 泛用型强袭枪刀「亚龙爪」。 这是以幻兽族之一的亚龙之爪作为外型参考设计的武器。人类庇护厅依据大战的纪录,开发出这种专门用来对付其他种族的武器。 「吶,凯伊,我可以张开翅膀了吗?」 「再忍一下。还不晓得会不会被人类反旗军的人看见啊。」 「法术也是?」 「是啊。即使找到恶魔,在状况危急之前也要先避免动手。」 得先确认对方潜入王都的目的。 若是为了侵略,那就得向贞德报告,并让乌尔札人类反旗军做好抗战的准备吧。 然而,就算做了这般设想,凯伊内心还是有著挥之不去的疑惑。 『你值得受朕一赞。』 『是朕输了,这片领土(乌尔札)就送给你们吧。』 冥帝凡妮沙对凯伊这么宣告过。 恶魔族英雄承认了败北,并明确地宣布将自己的老巢──政府宫殿让给人类。 明明都发生过这件事了。 难道剩下的恶魔打算反抗冥帝的命令吗? 「我说铃娜,我们昨天也巡过这一带了吧?」 「嗯。昨天可没有什么恶魔的味道喔,因为是我调查的嘛。」 铃娜惬意地跳过了瓦砾堆。那灵敏如猫的跳跃能力,应该是拜兽人──也就是幻兽族的脚力所赐吧。 两人前往散发恶魔气味的大楼正门前。 而抵达正门处的铃娜蓦地停步,环视起周遭的状况。 「……味道不见了。」 「是风向的关系吗?」 「不,不是的,气味消失的感觉和风向无关……太奇怪了!」 铃娜加快脚步,朝著大楼后方跑去。 她来到被大楼包围的阴影地带,仰望起眼前的大楼。 「──────唔!」 下一秒,那对天魔之翼便从背上向外张开。 翅膀的根部是宛如乌鸦般的乌黑色,而前端则是纯白色。少女将这对兼具天使与恶魔特徵的翅膀张了开来。 而凯伊则是比任何人都能明白她这么做的用意。 那是迎战姿势──而且还是铃娜认定必须使出全力时所展露的战斗型态。 「……好强的法力。不行,凯伊,别来这里!是陷阱!」 「什么?」 暗色光芒从地面的裂缝中窜起。 在宛如滂沱大雨的「唰唰」声响起的同时,一座暗色的穹顶房笼罩了整座大楼。 这是结界。 在凯伊等人逃出结界范围外之前,暗色穹顶房已经关住了他们。 「是恶魔的结界吗!」 薄薄的外墙闪烁著暗色光芒。里头完全看不见外头的景色,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宛如只有这里成了异空间一般。 「这种程度的结界──」 「铃娜,停手!」 铃娜在剎那间伸手,触向结界的外缘。而就在她纤细的手指碰到结界的瞬间,形似电光的闪光随即迸出,如长蛇般缠上了她的指甲。 强光闪烁。 铃娜的指尖遭受烧灼,绽裂的伤口滴下鲜血。 「好痛……」 带翼少女面容扭曲地抬起头,仰望大楼的楼顶,朝惬意地待在该处的三道身影怒目相向。铃娜用力地咬紧牙关。 「哎呀,好可怕的表情。但你们是不是该停止放肆啦?」 振翅声传了过来。 只见一名梦魔露出了行有余力的微笑,从大楼楼顶缓缓降落。 就外表来看,她就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有著泛白的蓝色头发和黄金色的眸子。虽然看似苗条,但身材却是凹凸有致,不负梦魔的名号;而她身上穿的,则是一袭布料甚少,彷佛在展露那魔性肢体般的华丽礼服,耳朵上还别著耳环。 而恶魔原本沉稳的笑容,在转瞬间变得激动起来。 「找到你了,人类!就是你………………打败了凡妮沙姊姊大人的吧!」 梦魔全身上下刮起了黑色强风。 那是强烈的力之激流,有成人大小的水泥瓦砾在受到冲击后炸成碎屑,而在梦魔落地的瞬间,路面的柏油登时迸出了一道道裂痕。 与此同时,凯伊的全身上下迸出了大量冷汗。 肌肤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气和法力。 ……法力?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这股力量……非比寻常! 恶魔族英雄凡妮沙所释放的压力,不仅让凯伊切身感受到死亡将至,就连铃娜都不禁为之害怕。 而这名梦魔所释放的压力可谓旗鼓相当。 「人类,我要在此取下你的小命──────!」 「世界座标之钥!」 英雄希德之剑。 随著凯伊的呼唤,亚龙爪在瞬间转化为闪耀著庄严光辉的长剑。 原本漆成黑色的枪刀,幻化为通透的阳光色之剑。 这是击败冥帝凡妮沙的最后王牌。若不使出这把剑的话就必死无疑──凯伊遵循著直觉的判断,毫不保留地召唤出英雄之剑。 「人类────!」 「来吧!」 「────────开玩笑的。」 啪──梦魔将翅膀收合。 从妖艳肉体释出的法力也逐渐平息下来,结界内侧只花了不到几秒时间,就恢复成原本的无风状态。 「讨厌啦──人类,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 「……你是什么意思?」 「只是自我介绍一下罢了。」 梦魔噘起抹上黑色口红的嘴唇,轻笑了一声。 「我是梦魔海茵玛莉露。既然耳闻凡妮沙姊姊大人被击败,当然会好奇那会是什么样的人类吧?」 「…………」 「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算是大致理解了。」 就是面对打倒了冥帝凡妮沙的人类,她还是毫不畏惧地现身并报上名号;而那股强大的法力,也同样是足以推导出结论的线索之一。 「你是恶魔族的第二把交椅?」 「就是这么回事。人类好像大多称呼我为『英雄级』来著,但我更喜欢『梦魔姬』这个名号。听起来就很帅气吧?」 英雄级。 梦魔方才所提及的词汇,乃是人类用以评价其他种族的「危险系数」。一般来说,四种族若是活得愈久就拥有愈强的力量,也愈难以应付。 在以恶魔为对象时,这系数可以区分为四个等级。 十年级──指的是在废墟徘徊的侦察兵。若是训练有素的佣兵便能将之击退。 百年级──调动整支佣兵部队才能与之抗衡,但伴随著相当高的死亡风险。 千年级──强大无比的存在。人类方就算不择手段与之对决,也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英雄级──指的是冥帝凡妮沙,抑或是以其作为基准的个体,有被人类目击到的仅有寥寥少数。 「啊,待在上面的那两个也是喔。」 梦魔伸手指向伫立在大楼楼顶的两道影子。 由于待在幽暗的结界里,凯伊看得并不清楚,但隐约可以看出是两道比海茵玛莉露更为巨大的剪影。 ……英雄级的恶魔。 ……强度堪比冥帝的话,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了。这么强大的恶魔居然来了三只之多? 「因为如今姊姊不在了,所以我们三个就代表恶魔来到了这里,你可该为此感到光荣喔?所以说,那边的混沌种啊。」 恶魔少女瞥了铃娜一眼。 在凯伊与梦魔姬对峙的当下,铃娜正张开天魔之翼,炯炯有神地瞪向大楼的楼顶。 「真是野蛮啊。你也该理解一下对话的走向了吧?」 「……凯伊?」 铃娜使了个眼色。 名为海茵玛莉露的梦魔说是来「自我介绍」的,而她也收起了翅膀,感受不到有要开战的意思。 「我知道了。既然没打算闹事,那就先听听你的来意吧。」 他放下世界座标之钥,将之倒插在地。 也许是察觉凯伊姑且没有动手的意思吧,梦魔少女看似开心地点了点头。 「我听她叫你凯伊,那就是你的名字吗?」 「没错。」 「那我就这么称呼你吧。我虽然对区区人类的名字不感兴趣,但既然是打倒凡妮沙姊姊大人的人类,我就给你特别待遇吧。但大概一下子就会忘记了。」 她背后有一块特别巨大的瓦砾。 梦魔将这块唯一在方才的法力风暴中幸存下来的水泥块当成座椅,在上头坐了下来。 「那把剑有点奇特呢……是和法力不同的力量吗?虽然我看不出那发光的力量种类为何,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能造出来的呢。」 梦魔姬直盯著希德之剑瞧。 「这就是打败姊姊大人的剑吧?」 「…………」 凯伊沉默以对。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强大的恶魔冷笑著耸了耸肩。 「不回答是正确的判断。不过呢──」 她的声调极为冰冷。从美艳唇间绽出的话语带著足以让人类彻底冻结的强大份量。 「可别得寸进尺了。虽说你们是仰赖一连串的奇迹才得以打倒冥帝,但要是我们三个留在王都的话,你们就绝无胜算。」 在与冥帝战斗的期间,这三只英雄级从未现身过。 那么,他们究竟是待在何处── 「是乌尔札联邦的国境吗?」 「是呀。我们三个分别去监视蛮神族、幻兽族与圣灵族了。毕竟哪会有人觉得人类会去攻打王都呀?就算人类倾全力开战,姊姊大人也没有会输的可能。所以在收到报告的时候,我著实吃了一惊呢。」 「就算把你说的话都当真,那你又有什么目的?是要来帮冥帝报仇的?」 「啊哈哈,哪可能呀。」 恶魔放声大笑。 她的身体和丰满的胸部都笑得为之发颤。 「我虽然最喜欢姊姊大人,但在姊姊大人不在的这段期间,我就是恶魔族最强了。就这方面来说,我甚至还想感谢你呢。」 「……不在的期间?」 「我可没有帮你详细说明的义务。」 梦魔换了一条腿跷脚。 虽然这让原本就很裸露的大腿露得更加大方,但恶魔少女不仅没有露出害羞的神色,反而还像是乐在其中。 「因为姊姊大人被击败了,所以王都就让给你们。不过,可别以为这就代表我们已经全面溃败喽。」 可别太自以为是了,人类──那冰冷的语调中带著这样的弦外之音。 这并非投降宣言,而是警告。 奇袭所获得的战果,仅会被恶魔族认可这么一次。若是打算故技重施,那三只恶魔级英雄就会亲自出马,将人类消灭殆尽。 「待在国境的恶魔总数,可是远远凌驾于驻守王都的恶魔之上,你应该很清楚吧?」 「……这我知道。」 凯伊一直是这么认定的。 正因为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他才会执行夺回王都的作战计画。 『但我认为待在王都的恶魔并不会太多才是。』 『为什么呢?』 『因为恶魔完全没把人类放在眼里啊。恶魔视为敌人的是剩下的三种族,换句话说就是支配大陆南方、东方和西方的圣灵族、蛮神族和幻兽族。』 就结果而言,凯伊的猜测是正确的。 然而,如此强大的恶魔仍有三只之多,确实超乎了凯伊和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意料。 ……这不是单纯的虚张声势。 ……这家伙说的话是有所本的。 三十年前,王都连冥帝凡妮沙一人都挡不住,落得澈底溃败的下场。 既然如此,那这三只恶魔若是联手出击,那要在一夜之间扫荡政府宫殿的人类反旗军也绝非纸上谈兵──这名梦魔之所以现身于此,恐怕就是在传达这样的暗示吧。 「你的意思是,虽然愿意把王都让给人类,但绝不允许更进一步的让步?」 「就是这么回事。」 「我懂了。不过,你误会了一件事──我并不是这片土地的人类代表。人类反旗军的代表另有其人。」 「对我来说无所谓呀。我是来和凯伊(你)对话的,我对其他人类可没兴趣。」 「……既然如此,我会和那个代表知会一声,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好呀。就有劳你们积极讨论了。」 梦魔少女看似愉悦地眯细双眼。 「啊,对了对了。这听起来虽然像是在煽风点火,但我很期待你去找其他的三种族开战喔,我甚至愿意帮你加油呢。」 「你是指蛮神族、幻兽族和圣灵族……?」 「反正你也打算这么干吧?人类虽然从地表夺回了这小小的王都,但你看起来丝毫没有为此感到满足呀。」 「你的意思是能看穿我的心思?」 「我可是梦魔,看人类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至少比人类厉害多了。」 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喔? 梦魔别有深意地拋了个媚眼。 「我喜欢强悍的人类,喜欢你在我面前仍不放松警戒的姿态。我从刚才就露骨地在诱惑你了,你就算稍微松懈一下也没关系的。」 「冥帝也讲过类似的话语啊。」 「这是我们梦魔的天性嘛。」 梦魔海茵玛莉露从瓦砾上缓缓起身。 「恶魔在重振旗鼓之前会蛰伏起来,所以我们会互不干涉好一阵子。我们是不会主动出击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喔?」 「好一阵子是指多久?」 「依你而定喔。」 梦魔张开了翅膀。 蓝发受到强风吹拂,那娇小的身躯随之浮空。 「我所警戒的人类就只有你一个,我若是觉得你不足为惧,就没必要顾虑下等人类的感受了。说不定会直接出手抢回王都呢。」 「……这是拐弯抹角的宣战布告吗?」 「是我珍藏的善意哟。我可是先把话都说清楚了,所以呢,那边的混沌种,可不可以别再瞪我了呀?」 「我不要。」 铃娜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视梦魔。 她面对英雄级恶魔也依然熊熊燃烧的战意固然可靠,但凯伊也暗自担心,深怕铃娜的态度惹得这名梦魔不快。 这就像是在提油救火。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擦枪走火,难保不会引爆恶魔与人类之间的全面战争。 「我会守护凯伊,所以我就是要瞪你。」 「还真是勇气可嘉呢。你明明就不是人类,居然这么珍惜那个人类。」 她以喜孜孜的声调说道。 高阶恶魔飞上天空,以黄金色的眸子俯视两人。 「凯伊,你被恶魔注目的程度远超乎你的想像,所以和我做个约定吧──你可是打倒冥帝(姊姊大人)之人,所以可不能随便死掉喔,这会有损冥帝的名声呢。」 「这是当然。不过,我可不打算为恶魔而活。」 「哦?」 「我有我的目的,所以会为此苟延残喘,就只是这么一回事。」 让他有这般想法的不是别人。 正是他向恶魔的英雄(凡妮沙)许下的决心。 『世界会被重新创造──希德将这样的现象称之为「世界轮回」。』 『有人藉此窜改世界,把那家伙找出来!』 ……想怂恿我和剩下的三种族开战? ……哪还要你煽风点火,在找出元凶之前,我可没打算停下脚步。 「海茵玛莉露,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看你问的是什么喽。」 「你知道先知希德吗?」 「那是谁呀?」 「……有听过『世界轮回』这个名词吗?」 「问题不是只有一个吗?但我就特别为你回答吧──我没听过。」 梦魔的神情严肃。 就算不窥探神情,也能从语气之中听出她没有说谎。 ……就连心腹也不知情。 ……看来知晓希德和世界轮回的,就只有冥帝而已啊。 为何只有凡妮沙会忆起希德的存在? 不管再怎么思考,也没办法立刻得出答案。毕竟最重要的当事人──冥帝,已经在名为「切除器官」的怪物攻击下消灭殆尽了。 「我知道了。我为你愿意回答一事感到感激。」 「可以吻我一下当成回礼喔?」 「我拒绝。」 「真是无趣的男人。对人类来说,梦魔的吻可是最顶级的欢愉呢……算了,就留到我想用蛮力逼你就范的那天吧。」 恶魔少女飞向天空。 她张开翅膀,朝著大楼的楼顶升起。 「不过我挺中意你的,就给你一个建议吧。如果想打进蛮神族的领土,就多留意一下主天艾弗雷亚的动向。那家伙最近的状况不太对劲。」 「……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要是能明白个中缘由,我也不用如此费劲了。这也只是我在观察领土边界后得来的结论呀。」 梦魔耸了耸肩。 她拋出的第二下媚眼残留在虚空中,丰满的肉体则是朝著大楼的天花板消失而去。 「梦魔(我)喜欢强悍的人类,等你有那个兴致的时候,就让我们再见个面吧?」 然后── 在少女艳丽的话声溶于虚空散去之际,包覆大楼的暗色结界也像是被扯下了线头似的消失无踪。 2 「这怎么可能!这里可是政府宫殿的眼皮底下啊,这里居然出现了恶魔……?」 踩过瓦砾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在被大楼环绕的阴影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贞德,正一板一眼地环顾四下。 「我一直有让部下在这一带巡逻,无论是昨晚还是今早,应当都没有察觉到一丝恶魔的痕迹才是。他们是在何时入侵,又是如何来到如此接近的地方……?」 「是在以牙还牙呢。」 女护卫花琳仰望起大楼的楼顶。 就在一小时前,有三只之多的恶魔级英雄就聚集在该处。 「恶魔在得知我们对王都发起奇袭作战时的心境,和我们现下的心境是一模一样的。他们是怀著嘲讽的心态反将了我们一军。」 「他们是在对我们挑衅,认为可以用同样的手段进行报复吗……不过你们两个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在梦魔海茵玛莉露撤退后── 凯伊向阿修兰回报事情的经过,而过没多久,贞德便领著全副武装的部下赶了过来。 贞德似乎是一路慌慌张张地跑来的,她猛喘著气,额头上还浮现出一粒粒的汗珠。 「我听说你们被关进恶魔的结界里头了?」 「是啊,就和我刚才回报过的一样。」 凯伊回应著贞德,握紧了亚龙爪的剑柄。 ……我这回实在是太鲁莽了。 ……听到只有几只恶魔,就下意识认定那是侦察兵。 以「梦魔姬」自居的恶魔海茵玛莉露── 她应该是恶魔英雄被击败后的接班人吧。从那名恶魔身上感受到的强烈压力,几乎能与冥帝比肩。 而待在楼顶上头的两只恶魔,想必也是实力相近的怪物。 「聚集在此地的都是英雄级。在冥帝被打败的现在,他们肯定是恶魔族里的前三强吧。」 「对不起喔,凯伊。我要是再小心一点就好了……」 铃娜靠在他的背上说道。 她似乎感到很过意不去,那微弱的音量彷佛要溶于微风之中。 「因为恶魔的气味消失,我还以为他们逃走了,却没想到他们会设下结界……」 「这不是铃娜的错,这次是对方魔高一丈。」 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在人类的面前现身,设下胆大心细的陷阱。 这只能说是被对方从意识的死角捅了一刀。 ……我在正史学到的是,恶魔乃是擅长用暴力摆平一切的种族。 ……想不到他们也懂得使诈啊。 而更重要的是── 对凯伊来说,最严重的打击并非来自于被趁虚而入一事。 「铃娜。」 他对背后的少女说起悄悄话。 「说起来,你认识那三只恶魔吗?我在正史里从没听说过那样的存在。」 「……没有喔。在我与冥帝交手时也没看过。」 没错。 在凯伊所记得的正史之中,那些强大无比的恶魔应该是不存在的,而铃娜也表示她没见过。 「那三只说不定是在别史的世界里变强的恶魔啊。」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 就像在别史(这边)的世界里,贞德成了联邦的救世主一样。 而恶魔族恐怕也是一样,在历经与其他种族数百年来的争斗后,冒出了比正史更为强大的个体吧。 「我们所赢得的胜利,或许比我们所认为得还要惊险许多啊。」 交抱双臂的贞德,手中也握著出鞘的长剑前行。 她走在柏油龟裂的荒地上头。 「留在王都的强敌就只有冥帝一人,而其他三人则是为了牵制其余种族,而驻守在乌尔札联邦的边境……不过,凯伊,还有铃娜──」 灵光骑士转身问道: 「我向你们确认一下,恶魔的目的并非复仇,而只是打算与人类暂时进行休战──是这样对吧?」 「虽然会就此让出王都,但别以为恶魔就此全面溃败──她是这么说的。」 「恶魔如今还躲在乌尔札联邦的某处?」 「她确实是这样讲的。」 「……这可真教人头痛。花琳,你怎么看?」 贞德瞥了护卫一眼,继续说道: 「我们取回的据点仅有王都这一处,整个乌尔札联邦还是处于被恶魔占领大半领地的状态。虽说人类反旗军的宿愿是将其全数夺回……但恶魔显然是先来警告,要我们不得轻举妄动。」 「是的。他们看来不打算将王都以外的地区拱手让人呢。」 「你怎么看?我们该接受他们的休战提议吗?我希望能听你以干部的身分发言。等到回政府宫殿后,我也会向所有干部和队长级成员徵询意见。」 「────『九年』。」 有乌尔札联邦最强战士美誉的女佣兵继续开口: 「这是让王都振兴起来所需要的期间。若将人类反旗军所需要的工厂和生产中心稳定运作的期间也纳入考量,就还得多估上三年。这是专家所评估出来的时间,而且这已经将时程压缩到极限了。」 「这是以王都不会受到侵略为前提所提出的评估对吧?」 「是的。虽然到现在才能回答您的问题,但我认为这是绝佳的好机会。既然对方愿意收手,那我们也没必要打草惊蛇。尽管未来终有交战之日,但如今应当将全副心力投注在振兴王都的作业上才是。」 「他们真的会信守承诺吗……」 这便是贞德犹豫的理由。 恶魔前来交涉可是前所未闻之事,实在是不晓得是否该就此相信。 「有没有可能是想让我们轻忽大意所设的陷阱?」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不过,若是站在恶魔的角度思考,他们真有必要对人类如此劳心费力吗?换作是我的话,会担心的反而是想趁著恶魔族英雄凡妮沙落败之际,挥兵进攻的蛮神族、幻兽族和圣灵族。」 「……问题就在于恶魔会不会如此甘心地藏身起来。」 贞德嘟嚷道。 「凯伊,我还有件事想向你确认。那个叫梦魔姬的家伙,已经预料到我们会离开乌尔札联邦,前往其他国度的领地了?」 「是啊,而且她还很欢迎我们这么做。」 「让恶魔族以外的三种族与人类相互消耗,而恶魔则是在远处隔岸观火?这听起来未免也对我们太有利了。」 灵光骑士露出苦笑。 「既然如此,那就能视作恶魔不会前来阻碍我们的远征吧。」 「我也认为不需要担这个心。」 凯伊对贞德颔首说道。 虽说恶魔方主动找上门交涉有些出乎意料,但这反而可以视为王都从此摆脱了恶魔反攻的威胁。 「从人类特区招募人才,持续振兴作业,而我们则是趁著这段期间发起远征,协助乌尔札联邦以外的地区的人类反旗军──是这样没错吧?」 「正是如此。我也会将乌尔札人类反旗军分成两队。」 贞德转向身后。 贞德所率领的亲卫队就在不远处待命。他们以凯伊的遭遇资料为依据,正在调查三只恶魔曾待过的那栋大楼。 「目前在政府宫殿的十楼会议室里,正由参谋和整合队长级人士召开这方面的编制会议。」 「贞德,你不用参加这场会议吗?」 「傻瓜。」 贞德叹了口气。 「你以为是谁害我得拋下那场会议,一路狂奔过来的?」 「……是我不好。」 「知道错就好。」 指挥官交抱双臂回应。 在她身旁的护卫花琳看著这一幕,像是忍俊不禁似的轻笑出声。平时总是板著一张脸的花琳居然会做出这种反应,实在是相当罕见。 「花琳。」 「是我失礼了,还请您继续谈论。」 「算了。关于部队编制的事,大概在这几天内就会大致决定配置的方式。我们会将兵力分为远征部队和防卫部队,并让远征部队尽快做好准备。」 灵光骑士贞德和花琳属于远征部队。 而凯伊和铃娜已经承诺会和他们同行了。 「那我们回政府宫殿吧。」 在对花琳使了个眼色后,贞德随即转过了身子。 「我会让调查部队轮班来这里值勤,但想来应该是很难找到恶魔留下的痕迹了。」 像是那三只恶魔所留下的足迹。 也不晓得恶魔族究竟去了乌尔札联邦的何处。他们想来不会刻意留下那些能给予人类有利资讯的蛛丝马迹。 「那我们也回去吧。」 凯伊对铃娜使了个眼色,跟在贞德身后迈步。 3 在夺回王都后过了两周。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将总部迁移至政府宫殿的作业,也渐入佳境── 「哇!好亮好亮!」 在大楼二楼的会议室里,铃娜仰望著大放光明的灯具。 「这里原本明明乌漆抹黑的呢。」 「这就是最后一处还修得好的灯具了吧。因为电力宝贵,等测试完毕后又得关灯了。」 铃娜支撑著梯子,而凯伊则是站在梯子上头。 他拆下积载了三十年份尘埃的灯具,换上了新的一批。此外,他也进行著毁损的电缆更新作业。 「政府宫殿总算有个据点的样子了。」 大楼里的电器设备几乎都维修完毕了。 虽说三十年前受恶魔攻打时,墙壁上留下了不少龟裂,而建筑物本身也有老朽化的迹象,但作为佣兵的住宿设施已是十分合用。 「我们已经把能帮的事情做完了,接下来就是等著出发了。」 「什么时候出发呀?」 铃娜坐在会议室的大桌上头。 虽然这举止略欠礼仪,但根据铃娜的说法,这样似乎比坐在椅子上更让她心安。 「我们是要去和剩下的三个英雄开战对吧?」 「也许会走到那一步吧,但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战胜对方,而是找出让这世界变得荒腔走板的始作俑者。」 凯伊决定挑战其他种族英雄的理由。 正是来自于恶魔的英雄凡妮沙的嘱咐。 『有人正在窜改世界。那是剩下三名英雄的其中一人!』 四英雄── 在凯伊所在的正史之中,他们是百年前的传说级存在。在威胁人类生存的恶魔族、蛮神族、幻兽族和圣灵族之中,他们便是统领种族的最强个体。 恶魔族的英雄「冥帝凡妮沙」。 蛮神族的英雄「主天艾弗雷亚」。 幻兽族的英雄「牙皇拉苏耶」。 圣灵族的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这四人光是单枪匹马,就拥有能毁灭一个国度的恐怖实力。那强大无比的力量,甚至被形容为天塌地陷或是灾厄降世。 ……铃娜对冥帝之外的英雄不甚了解。 ……而我也是仰赖著人类庇护厅的资料,所以还得更加小心行事才行。 除此之外。 他也该做好觉悟,去警戒那不属于四种族的另一存在。 「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个?」 「我指的是冥帝称之为『切除器官』的那玩意儿。在铃娜被囚禁的那个空间里,那东西不也袭击过我们吗?」 在凯伊与冥帝交战的途中,那个怪物突如其来地现身了。 『你这家伙,原来如此……朕理解了……切除器官!』 那是散发著异常氛围的存在。 其特徵便是宛如坏掉的人偶一般,全身各处都有缺损的少女外观。她的头部有两枚翅膀,而身上各处则长著凯伊没有见过的器官。 就连人类庇护厅也没记载过那种怪物的资料。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恶心的怪物。 ……会是只存在于这别史世界的种族吗?真的有这种生物存在吗? 冥帝凡妮沙之所以会遭到消灭,其主因也是受到切除器官的攻击,而并非败于凯伊的剑下。 她的全身遭到石化,最后则是化为漆黑的尘埃消失无踪。 「我原本以为那是别史的新种族,然后向贞德询问起这样的可能性。」 「她肯定不晓得吧?」 「她给我的回覆是『那是什么东西?』,既然连指挥官(贞德)都不知道的话,那问人类反旗军的其他人也是白搭了。还是就让我们两个多留点心吧。」 「好!」 「……你有干劲固然是好事,但有必要这么开心吗?」 铃娜精神抖擞地点了点头。 明明是在谈论险些杀害自己的怪物,她为何还能表现得如此快活? 「咦──因为呀。」 坐在长桌上的铃娜晃起双腿。 她的脸上浮现出满满的笑容。 「这是只属于我和凯伊的秘密嘛,而且我的任务不就是帮助凯伊吗?这让我充满了干劲呢!」 「是……是这样吗?」 「包在我身上。一旦凯伊身陷危机的时候,我就会和敌人一起爆炸──」 「自爆吗?不行,我说什么都禁止你那样做!」 面带笑容的她语出惊人。 而且她还不是在开玩笑。毕竟在与冥帝交手的时候,她是真的展现了同归于尽的觉悟。这名少女有著言出必行的个性。 「在和冥帝交手时的那一次……算是我被攻其不备,所以确实是无话可说,不过,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这么做了。拜托你。」 「────」 「铃娜愿意舍身相救的心情,确实是让我很开心。不过……我的性命和铃娜的性命是不一样的。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和我一样重要。」 少女沉默了下来。 但在下一瞬间,她便从长桌上一跃而下,走了过来。她来到几乎要触及彼此的距离,仰望凯伊。 「嘻嘻嘻──」 「你这次又是为什么笑啊……」 「所以我才喜欢凯伊。我就知道凯伊会这么说呢。」 铃娜露出了憨笑。对凯伊来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但就连如此理所当然的话语,似乎也让她感到开心。 「──────嘿!」 她一把抱了上来。 铃娜将手环过凯伊的背,紧紧贴著身躯,丝毫没有抽身的意思。而她还将头部贴在凯伊的胸口磨蹭,看起来就像是小猫或小狗。 「嘻嘻嘻──」 「所以到底是怎样啦?」 「我只是想这么做,这样让我很安心。因为只有凯伊愿意和我在一起呀。」 「……你这样贴著脸,不会呼吸困难吗?」 「才不会难过呢。因为────」 在她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两人身后的会议室大门被人用力打开了。 「凯伊、铃娜,你们在这里啊!」 「呀啊!」 铃娜发出了惊呼声,整个人弹跳起来。 在会议室里的两人的观望下,推门入室的是身穿骑士盔甲的司令官(贞德),而护卫花琳的身影也紧跟在她的身后。 「让你们久等了,远征的准备总算搞定了!」 甫一开口。 贞德那感慨万千的话声便响彻了会议室。 「远征的目的地是大陆东侧的『伊欧联邦』。我们和寻求支援的伊欧人类反旗军谈妥了细节,五天后就出发!这一刻终于来了──我们要以这座王都为基石,向世界展开双翼!这是为了乌尔札联邦的人民,也是为了世界的人类…………嗯?你们两个是怎么了?」 「没……没事,我有在听。对吧,铃娜?」 「对……对呀!我都有认真听!」 两人慌慌张张地点头回应。虽然对凯伊来说,铃娜如此黏人的表现已经不是头一次,但他实在是不希望被他人看到,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铃娜之所以会弹起身子,单纯是因为被突然闯进来的贞德吓到吧。 「花琳,把那东西给他们。」 「遵命──这是远征部队的清单。我会让两位以护卫班的身分参与远征。」 凯伊望向手中的薄纸。 「护卫班……?」 「也就是贞德大人的私人保镖。此行得前往被其余三种族所支配的地区,是一趟危险的远征,所以我们在会议初期就决定要设置护卫班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虽然花琳的说法很是正确,但凯伊想问的其实是更进一步的细节: 「这清单上写的只有三个名字,该不会是写错了吧?这里写的只有我、铃娜和花琳啊。」 「这只是名义上的配置。」 女护卫依序看了凯伊和铃娜。 「我依然专任贞德大人的护卫。虽说在紧急状态下会需要你们出手,但这不代表我方会对你们下达命令。这样安排应该可行吧,贞德大人?」 「是呀,因为他们是我的协助者嘛。」 友善的少女嗓声传了过来。 与凯伊同龄的少女──贞德·E·艾尼斯的嗓声,从指挥官的嘴里蹦了出来。 「贞德大人──」 「又没关系,反正他们知道我的真实性别呀。」 「我要说的并非此事。要是被部下听到贞德大人的对话,那可会引发轩然大波的。」 「我刚才已经把门锁上了啦。」 即使听到护卫苦口婆心地劝说,贞德也只是淘气地送了个秋波。这样的对话与其说像是一对主仆,其亲昵的程度更像是家人一般。 「我先提醒你们,知道我是女人的人类反旗军干部,全都被划在留守王都的防卫部队里,协助重建作业的进行。」 「是那些会和贞德一起开会的老人家吗?」 「没错。他们原本是父亲大人的部下,所以每个人都是弯腰驼背的年纪了。他们可没有体力去应付舟车劳顿的远征。」 男装指挥官将手按在胸前,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她看起来像是有些害臊。 「在整个远征班里,知道我是女人的就只有这三人──也就是花琳、凯伊和铃娜。特别是你喔,凯伊?」 「怎……怎样啦?」 被直盯著瞧的凯伊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她的眼神和正史世界的青梅竹马如出一辙,但这个世界的她(贞德)却不记得自己──即使对这点心知肚明,但被那样的嗓音呼唤自己的名字,终究还是让他感到有所动摇。 「知道我是女性的男人,就只有凯伊而已喔。你可别让远征班里的其他人知道哟。」 「……原来是这点小事啊。」 他险些当场泄了气。 说起来,决定要以「男性指挥官」的身份示人的正是贞德本人,她展露出来的觉悟也是非同小可,凯伊自然没打算让她的觉悟化为泡影。 「事到如今,这已经没必要刻意提醒了吧。」 「正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才要再三叮咛呀。听进去了吗?听懂了吗?」 「…………遵命,司令官。」 「答得很好。」 贞德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场却有一名少女露出了莫名不悦的态度。 「咦,铃娜?」 「…………」 只见铃娜鼓起脸颊,交抱双臂。 在凯伊和贞德交谈的过程中,她沉默得相当不自然。 「铃娜,你怎么了?」 「狡猾。」 「咦?」 「只有贞咪一直在和凯伊聊天,太狡猾了!真是的,贞咪,你不能这样!凯伊要和我在一起,别把他抢走啦!」 「喂……喂?」 铃娜二话不说地拽住凯伊的右手臂。 她的脸颊用力鼓起,像是能听到她在内心大喊「凯伊是我的东西!」的话声。接著,铃娜伸手指向银发少女。 「不准你靠近凯伊。贞咪肯定在打凯伊的主意!」 「你是什么意思啦?」 身穿盔甲的少女受到在场所有人的注视,脸上逐渐泛起了红晕。 「我……我可是指挥官呀!说什么都不能对部下产生私情!我得和他们保持距离,秉持公平公正的立场做出判断……呃,那个……所以……」 「贞咪讨厌凯伊吗?」 「我才没那么说!呃,总之没那回事!」 贞德的吶喊声回荡在会议室里。 「佣兵该有的尊严,我还是有的……不……不过,我刚好也处于那样的年纪,偶尔也会有不想扮什么男装,想当个普通女孩子的时候……」 「贞咪,你果然──」 「那是误会啦!花琳,你也帮我说点话啦!」 「贞德大人在前往会议室(这里)的时候,步伐显得比平时轻快许多,还以相当开心的口吻表示:『凯伊应该就在这里面吧?』──」 「你在胡说什么啦?」 「您不需害臊,适时表现出这类感情也是很重要的。毕竟前任大人也曾有交代,要我协助端正贞德大人的五育。」 有著沙哑嗓声的护卫憋著笑意。 「──这先姑且不提了。」 但她随即展露出平时的锐利眼神。女护卫代替贞德开口: 「我们已经将来意交代完毕了。远征于五天后出发,至于准备则由人类反旗军一手包办。」 「那我和铃娜就……」 「你们得做足觉悟。」 女战士以压迫感十足的口吻宣告。 她这句话的气势之强,就连铃娜也不禁抿紧了唇角。 「蛮神族与恶魔不同。你应该也知道吧?」 「……是啊。」 「他们比人类还来得更为胆小,比人类更为狡猾。陷阱、诱饵、奇袭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而且还坐拥比人类的武器更为强大,更为诡谲的法具。」 如果对人类来说,恶魔族是所谓的「怪物」。 那对人类来说,蛮神族就是他们的「进化版本」。 接下来的战役,想必会与在乌尔札联邦所经历的战斗完全不同吧。 「你们就在这五天内,把身心状态调整到最佳状况吧。」 ──────────────────────── World.2 前往世界之东 1 乌尔札联邦·东部高山地区── 积雪残留在山顶一带。山道被白色山头左右包夹,除了零星生长的杂草之外,此地便是一片荒芜的沙地。 薄薄云朵飘浮于苍穹,在强风的吹拂下更是显得平坦几分。 「哈啾!」 「呀啊!欸,阿修兰,你很脏耶!在车子里打喷嚏的时候,至少也用手掩一下嘴巴嘛!」 「又没办法,我可是在开车,哪能把手从方向盘上抽开啊。」 阿修兰的喷嚏洒在车子里头。 而坐在后座的莎琪随即抱怨出声。 「真是糟透了……男生在这方面就是神经大条。难道就不晓得喷嚏会把口水喷得到处都是吗?」 「那你是要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挪开吗?」 「做不到的话就忍著别打喷嚏啊。」 「是是,又来这套。女人老是动不动就强词夺理,真受不了。」 发出一声长叹的,是坐在驾驶座上的高挑青年。 他名为阿修兰·海罗尔。 他今年十八岁,比凯伊大上一岁。虽说慵懒的面容和高挑的身材让人印象深刻,但与其说他高头大马,「弱不禁风」的形容反而更为贴切。 虽说他在正史里是凯伊的同事,但这个世界的阿修兰当的是人类反旗军的上等兵。 「我说凯伊,你也帮我说点话啊。」 「你要打喷嚏也无所谓,但麻烦你看著前方,以及慎重地行驶。」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凯伊,看著以前同事打著方向盘的模样这么回答。 毕竟他在正史里从没见过阿修兰开车的模样。对于阿修兰开车的姿态,凯伊只感受到满满的不协调。 ……他原本老是晕车,每次都得带晕车药才能上车的。 ……开车的差事总是交给我或是莎琪来办啊。 但这个世界的阿修兰克服了晕车的症状。根据本人的说法,为了从恶魔支配的世界里苟延残喘,开车已经是人类必学的一门技术了。 「我还是对阿修兰开车的样子感到很不可思议啊。」 「嗄?你又在说那个喔?好像在你说的那个『原本待著的世界』里,我是个晕车晕到开不了车的家伙?」 「是啊。」 「哪可能会有那种白痴事啊,我不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吗?」 阿修兰以熟练的手法打著方向盘。 他不仅与跑在前方的其他军车保持著一定的距离,还能不当一回事地在路况极差的车道上恣意驰骋。其驾驶技术之高,甚至可能还在凯伊之上。 「总觉得好像被阿修兰给比下去了啊。」 「对人类反旗军来说,这还只能算基本功吧?就连莎琪也办得到喔。」 「阿修兰,你那个『就连莎琪』是什么意思?人家要是拿出真本事的话,也能轻松地用超过一百公里的速度,在这种好跑到不行的山路上甩尾过弯喔!」 橘发少女在后座大喊道。 这位少女名为莎琪·米斯柯提。 她和凯伊一样是十七岁,有著难以梳理的天然卷,以及如猫儿般的一对大眼。嘴角隐约可见的犬齿为她可爱的面容锦上添花。 「哈啾!」 「欸,又来?真是有够脏的……你到底是怎么了,从刚才就一直打喷嚏耶?」 「就是因为冷的关系啊。这里可是高山地带耶?你瞧瞧那边的山头,都已经到这个季节了,上头居然还有积雪。」 阿修兰指向正前方。 在蜿蜒蛇行的高速公路前方,能隐约看见蓝色的山头轮廓。那模糊的轮廓之所以看起来宛如和天色融为一体,便是因为距离这里极其遥远的关系吧。 拉达·克雷因高速公路。 这条公路直通伊欧联邦的国境,其长度在这世上可是名列前茅。 ……这里是高山地带,所以气温也低。 ……若是再受寒几个小时,恐怕在抵达伊欧联邦之前,阿修兰就要感冒了。 莎琪和阿修兰也是远征班的成员。 由于上次在夺回王都的作战时一起行动过,是以他们此行也和凯伊编制在一起。 「阿修兰,到下个休息处就换我驾驶吧,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嗄?不不,我没事啦。毕竟铃娜小妹穿得这么薄也没喊苦过,我要是感冒的话还像话吗?」 「……咦?」 在后座的莎琪身旁── 原本一直眺望窗外的金发少女,在这时一脸困惑地转过头来。 「我吗?」 「对呀,铃娜小妹,你衣服这么薄,应该很冷吧?」 「不会喔,一点也不冷。」 铃娜一脸正经地回答。 她身上穿的是精灵族的衣服。虽然质地轻薄,但因为铃娜混有其他种族的血统,肉体极是强壮,也自然具备著抗寒的能力。 「话说回来,阿修?」 「哦?这是给我取的昵称吗?我好开心啊!」 「我忘记你的名字了。」 「我是阿修兰·海罗尔啦,麻烦你记起来喔。至于后面的莎琪不用记住也没关系……啊!好痛!」 「少得寸进尺了。『铃娜小妹』是什么称呼啦!」 莎琪从后座掐住了阿修兰的头发。 「怎么看都是图谋不轨,所以男人就是这样……」 「所谓的绅士,就是该用温柔的态度对待可爱的女孩子啊。所以呢,铃娜小妹,找我有事?」 「看著前面开车,听凯伊的话。」 「遵命!」 被可爱少女如此命令的阿修兰,用力抓紧了方向盘。 至于铃娜则是再次望向窗外。 「吶,凯伊,好像完全没有他们的气息耶。」 「你说恶魔吗?」 「嗯。这里不是已经离开王都了吗?应该还是恶魔的领土吧?」 要察觉铃娜的意图并不困难。 毕竟凯伊自己也想著一模一样的事。 三十辆军车穿梭在高山地带的隙缝间,跑在漫长的高速公路上头。要是恶魔就在近处,肯定不会漏听车辆行驶的噪音。 「我也在想同一件事,但这里似乎不是恶魔的栖息地。」 他将手里的地图递给铃娜。 那是人类反旗军所制作的资料,而拉达·克雷因高速公路在上头则是被涂成了白色。那是空白地带──亦即没有任何种族栖息的意思。 「恶魔都是住在从人类手中夺走的都市里对吧?这种山里似乎没有恶魔栖息……但也许会有哨兵驻守就是了。」 将铃娜封印起来的「坟墓」也是如此。 那座远离都市的荒地坟墓,甚至见不到任何一只站哨的恶魔。 「但那边的道路有迸出裂痕对吧?」 铃娜指向车道的中央处。 在高速公路的中央干道处,有著柏油龟裂,路面崩毁的痕迹。那毁损的状况之严重,几乎能与王都的大楼相提并论。 「那不是恶魔用法术弄坏的吗?」 「人家觉得是魔兽干的好事呢。喏,那边的裂痕看起来就是被踩出来的对吧?」 回答的是莎琪。 「虽然没有恶魔居住,但恶魔驱使的魔兽有可能把这里当成了巢穴呢……说笑的。虽然只是随口说说,但连我自己也害怕起来了。」 橘发少女的身子颤抖。 「这一区又没什么猎物能吃,而人类可是开著车从空著肚子的魔兽面前驶过,这不就像是在欢迎他们袭击我们吗?铃娜也看过吧?」 「你是说大楼里的魔兽吗?」 「对呀,就是那个像是巨型犀牛的东西。」 魔兽贾巴沃克曾在政府宫殿里徘徊行走。虽说它随著冥帝战败失去踪影,但就算逃到了这一带也是不足为奇。 ……不过魔兽是拥有法力的。 ……铃娜应该能感应到它们的踪迹。 受到魔兽偷袭的机率并不高。 而且还有坐在三十辆军车里的佣兵在。他们会随时监视四面八方,只要有人察觉异状,就会立刻通知所有车辆。 「阿修兰,你懂吧?一旦看到魔兽,就要把油门踩到底喔!」 「是是是,所以你们要快点找到目标……啊,还是别找到比较好吧。最理想的状况,是在平安无事的情况下抵达国境啊。」 高速公路通往乌尔札国境的联邦。 一行人在黎明时自王都乌尔札克出发,如今已行驶了十小时。据说还得再开上十个小时才能抵达国境。 这时── 『各位,我们已经抵达了高速公路的中点。』 座位上的通讯机传来了指挥官贞德生气勃勃的声音。 顺带一提,贞德所搭乘的指挥官专用车是在三十辆车阵中的第十五辆。由于凯伊的车子是从前数来第十六辆,因此就位在他们的眼前。 她所搭乘的是王族专用车。 这是过去乌尔札联邦的国王所搭乘过的特制车辆,就连恶魔的法术都能抵御,是个足以用「移动避难所」来形容的装甲车。 这辆车上载著指挥官贞德和她的护卫花琳。 『根据地图,前方两公里处有个能停车的休息地点。由于已有数十年间未有人类造访,或许会是个杂草蔓生之地,但我们还是在那里休息吧。』 「总算到了啊……」 握著方向盘的阿修兰重重叹了口气。 「一口气开了快十小时,我的肩膀都僵住了,背也好疼啊。」 「欸,阿修兰,还不到放松的时候啦。」 「这我知道啦。这条公路视野这么好,而且如果只差两公里的话,应该已经映入视野之中了吧?」 这是一条能远眺积雪连峰的高速公路。 在沿著蜿蜒的车道爬上山丘的同时── 「────」 随著「喀当」一声,铃娜蓦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子。由于身处车内,她没办法顺利站直身子,只能弓著背站立。 「阿修,开窗。」 「咦?铃娜小妹,怎么啦?」 「快点。」 「遵……遵命!」 后座的车窗向下滑去。铃娜没把吹入车内的冷风当一回事,将脸探出了窗外。 「铃娜?」 「──────凯伊,上面!从空中来了!」 什么东西来了? 凯伊没询问如此琐碎的问题。因为他已从铃娜的语气中听出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立刻解开车顶的固定器,滑开了天窗。 「喂,凯伊?」 「阿修兰,你继续开。莎琪,准备用枪。」 「咦?等……等等,凯伊?」 他从开启的车顶仰望天空。 被少许扁平云朵覆盖的天际,出现了一颗小小的黑点。宛如在湛蓝色画布上滴落墨水所形成的黑点,映入了凯伊仰望的视野之中。 ……那颗黑点是怎么回事? ……那东西在移动,正朝著我们接近? 黑点与太阳的位置交叠。 过没几秒,那颗黑点便化为张开巨大翅膀的威猛怪物。那与恶魔族一样,是理应在正史里被封印在坟墓之中的幻兽── 「是龙?」 「那是疾龙!」 莎琪的尖叫从后座传了过来。 那是整体呈灰色,身上各处混著宛如青苔般暗色的翼龙。这种生物专精于飞行,前脚大幅退化,短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这家伙就是疾龙啊。」 巨大的怪物在头顶上方滑翔著。 即使仅是从高空掠过,依旧有强烈的风压打在脸颊上。那是被称为天空之王的幻兽族。 但那飞行速度也快得太离谱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可是恶魔的领土,为什么幻兽族会跑来这里?」 「警告所有车辆!有龙,在上空出现了!」 凯伊对著通讯机嘶声大吼。 『所有车辆,用最快的速度前进!』 贞德怒吼道。 原本放低音量跑动的车轮拉高转数,在扬起大量沙尘的同时,于高速公路上猛力行进。 ──绝对不能停下来。 若是人在车上的话就要将油门踩到底,若是徒步移动的话就得尽全力奔跑。 这是与会飞的龙类对峙时绝对要遵守的守则。毕竟龙的爪子能简简单单地戳穿军车的装甲,还能轻而易举地攫住车身。 一旦停下动作,就会遭到对方从上空狙击。 『开火!』 枪声在四下不断回荡。 佣兵从天窗上开枪射击。但不仅是突击步枪,就连机关枪都无法对这威猛的巨兽造成伤害。龙族的鳞片就宛如一层钢铁打造的盔甲。 ……和人类庇护厅的纪录一致。 ……在对上幻兽族的时候,人类唯一没办法有效应付的,就只有龙族而已。 火器在对付龙族时实在是太过不利。若要将之击杀,就得出动大型的榴弹炮,但这种军车并没有设置这类大型炮台。 『第三十车、第二十九车?』 贞德的尖叫声传了过来。 三十辆军车以最高速度在路面上奔驰。凯伊回头看去,只见在最后方的两台军车发出了轰然巨响,翻上了半空。 ──若是目标持续移动,那就让对方停下。 疾龙撞上了跑在最尾端的两辆军车。 那巨大的身躯所带来的强大动能从侧面击中了军车,让两辆车子宛如小石头一般,在高速公路的车道上翻转弹跳。 两车横倒下来,在地上急煞而止。车门扭曲变形,引擎所在的位置则是冒出白烟。 『第三十车、第二十九车!快回答!』 指挥官下达命令,但两辆军车并没有回应。 甚至没看到佣兵打开扭曲的车门避难的身影。 「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啦?」 在天窗上举枪瞄准的莎琪,以近乎尖叫的音量大喊。 ……这就是龙族。 ……就是放眼整个幻兽族,其强度也是高阶种。 虽说没有恶魔族那般强大的法力,但却会仗著无比惊人的蛮力和耐力与对手硬碰硬,并将之粉碎。这是极为单纯,同时也极为难缠的怪物。 「莎琪,拿榴弹枪出来!」 阿修兰在驾驶座上喊道。 「步枪对那种大家伙无效,用大颗一点的子弹打穿它的翅膀!」 「我是有带上车,可是枪放在后面的货台上耶。阿修兰,把车停──」 「莎琪,让开。」 只见金发少女跃出了天窗。 龙族振翅所引发的旋风狂吹著铃娜的头发和衣服,而她则是一鼓作气地跳到了车子后方的货架上。 「铃娜?」 「凯伊──」 铃娜回过头,露出了深藏不露的笑容。 异族少女的纤细指尖,指向了飞在空中的疾龙。 「『开枪』。」 「……交给我吧。」 凯伊举起亚龙爪瞄准疾龙,将手放上扳机。 「降雷弹。」 在凯伊发出宣言的同一时间,亚龙爪周遭的空气激烈地震荡起来。 大地电流乍现。如标枪般的数十道雷击自地面射出,扎向了正要对其他车辆出手的疾龙全身。 「──────嘎!」 龙发出了咆哮。 自豪的翅膀遭受雷击灼伤,在空中飞舞的巨兽坠向地面。 ──那其实是铃娜的法术。 所谓的降雷弹其实并不存在。刚才的雷击,是铃娜配合凯伊的宣言所施放的法术。若是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凯伊其实并没有扣下扳机,但在这场混乱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疾龙上头,想必不会有人去刻意注视凯伊的指尖吧。 ……哦,不对,应该还是有一个。 ……知道我刚才并没有击发子弹的,确有其人。 拥有「龙战士」浑号的花琳──那位负责护卫贞德的女战士,应该也在另一辆车上注视著这幅光景吧。 「它昏过去了吗?」 「没有喔,那样的雷击还不足以打倒它。」 铃娜低声说道。 听得到她说话的,就只有从天窗探出身子的凯伊而已。 「若是使出足以撂倒那个尺寸的威力,会把车辆也卷进去的。所以顶多就只能打跑它而已。」 「贞德,让所有的车辆停下!」 凯伊对著通讯机喊道。 「从坠地的疾龙身边离开,不准开火!只要我方不出手刺激,它带著那么重的伤势,肯定会掉头逃跑的!」 『──各位都听到了吧。全军停车,在原地待命!严禁开火!』 二十八辆军车紧急煞车。 在佣兵屏气凝神的注视下,疾龙从地上爬起。 「────」 它充血的眼球先是凝视凯伊,接著扫向铃娜。 双方互瞪了数秒。 站在货架上的铃娜,以及举著亚龙爪的凯伊──面对这两人的幻兽族野兽,缓缓地拍打起翅膀。 它挥动被电击灼伤的翅膀向上浮起。 接著,疾龙再次朝向太阳所在的方位消失了。 2 ──夜幕落下。 天空逐渐被染上一层薄墨色。 在距离与疾龙冲突处有一小段距离的高速公路上,设置了十五座大型营帐。这些帐篷的棚顶都设置了夜灯。 「第一班就寝四小时,第二班继续检查设备,第三班则继续警戒周遭状况。完毕!」 统合队长的指令响彻营帐前方。 佣兵们随即各自散开,有些人前去营帐小憩,有些人前去检查车辆的轮胎状况,也看得见扛著机关枪四处巡逻的哨兵。 「吶吶,凯伊?我已经很困了耶……」 铃娜揉著眼睛,拉著凯伊的衣角。 「我们去那边的帐篷睡觉不就可以了吗?」 「是这么说没错。毕竟我们并非佣兵,若是混在其他的班里,也只会打乱他们的步调……但就只有我们两个能睡上一整晚,感觉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呀。」 就当成是赶跑疾龙的功绩吧── 凯伊这么说服自己,走向架设在后方的营帐。 被防风布包覆的军用穹顶型帐篷可供十人使用,体格若如铃娜那般娇小,甚至能容纳十二三人在里头躺下。 「顺带一提,他们也有设置女兵专用的帐篷……」 「我不要。」 「我想也是。」 在政府宫殿的客房时也是如此。 虽说为了顾及其他佣兵的眼光,他事先为铃娜申请了另一间客房,但每到晚上的就寝时间,铃娜总是会跑来他的房间。 但说起来,对于铃娜来说,周遭的人类全都是不同的种族。 会觉得不在凯伊的身旁就无法安心睡觉,也是理所当然的。 「咦,原来如此。这座帐篷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使用啊。」 他拉开帐篷的入口,窥探里头的状况。除了事先就搬入帐篷的两人行李之外,就看不到其他佣兵的随身物品了。 「这么大的帐篷居然由我们两个使用,罪恶感愈来愈强烈了啊。」 「贞咪要来了喔。」 「这样啊,贞德要来吗?如果是指挥官的营帐就能接受……铃娜,你刚才说什么?」 「这原本就是我专用的帐篷啊。」 盔甲刮擦金属的「锵锵」声响传了过来。 从后方走近,站到凯伊身旁的正是银发指挥官。而护卫花琳也待在她的身后。 「这是贞德的帐篷?」 「没错。真抱歉,没办法准备给你们俩使用的帐篷。毕竟远征所要准备的物资实在太多,而能放上车的总重量也有极限。」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凯伊。」 少女口吻的嗓声传来── 盔甲骑士轻声附耳说道: 「我要是和花琳一起睡的话,会很启人疑窦对吧?男性指挥官和女护卫睡在一座帐篷里,可是会在士兵堆里滋生出空穴来风的谣言呢。」 「……所以呢?」 「如果想避免的话,最佳方案是和男性士兵共用一座帐篷嘛。但要是和男性佣兵度过一晚的话,我的性别肯定是瞒不住的吧?如果不是凯伊的话可就不行了,帮帮我嘛。」 「原……原来如此。」 在人类反旗军的基地,贞德是有个人房的。 当时的贞德要掩饰自己的少女身分并不困难,但在远征期间,隐藏性别就成了一大难题。 「──凯伊,我也有一件事要说。」 「嗯?找我?」 花琳站在离帐篷入口一步之远的地方对他招了招手。 这名女战士难得会对贞德以外的人物直呼其名。 「我会在这座营帐外头看守,不会让其他的男人随意接近。」 「我知道了。要换班吗?」 「只是一晚不睡的话,还不至于会让我感到难受。重要的是贞德大人。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在就寝期间,她必须卸下身上的盔甲。」 「这还满理所当然的啊。」 「这代表的是,贞德大人会以身穿薄衣的模样出现在你的面前。那可是衣不蔽体的身姿啊。」 「…………」 「可别动歪脑筋啊。要是半夜里听见贞德大人的惨叫声,那我──」 「我才不会动啦!」 「这我知道。但身为护卫还是该叮嘱一声。」 花琳吊起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贞德大人就有劳你关照了。」 「……我知道啦。铃娜、贞德,我进去了。」 他拉开帐篷入口,窥探里头的状况。 油灯照出了两名少女的纤瘦身躯。铃娜换上了喜爱的睡衣,贞德也卸下盔甲,穿上了男用的睡衣睡裤。 「啊,原来如此,花琳之所以叫住我,是为了换衣服(这个)的时间啊。」 「花琳她怎么啦?」 贞德还在将头发绑成马尾。 虽说和同龄少女相比,贞德的个子已经算是偏高了,但在脱下盔甲后,她的身材看起来就显得削瘦而纤弱。而男用的睡衣裤套在她身上未免过于宽松,几乎发挥不了变装的效果。 「花琳说了什么吗?」 「不,没事。她的事已经搞定了。」 他关上帐篷的入口。 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会被外头的人看见贞德的模样了。 「啊──轻便衣服穿起来好幸福呀。我一整天都穿著盔甲,还必须待在车里发呆。因为实在太难熬了,我到后来都浑身不对劲了呢。」 「要扮成男人是一件苦差事啊。」 「是呀。你要不要也试著扮成女生看看?光是想像一下就觉得很辛苦吧?」 贞德嘻嘻一笑,仰躺在帐篷的地垫上头伸展手脚。 接著她翻身躺卧,做起深呼吸。 「贞咪,你在干么?」 「我在放松僵硬的部位。铃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手指按我的背吗?要是能帮我按摩脊椎一带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像这样?」 铃娜在躺平的贞德身旁蹲下身子,依照指示用手指为她按压背部。 「对对,再用力一点……嗯……好……好像有点太大力了?……啊,对对。这样不错。麻烦你用一样的力道按肩膀喽。」 「这样会很舒服吗?」 「会呀。等下换我帮你按吧。」 贞德一脸幸福地躺在地上。 凯伊则是远望著两名少女的温馨互动── 「贞德,你躺著没关系,我有点事要问你。」 「嗯?」 「关于白天出现的那只疾龙──」 「翻覆的两辆车里的部下只是受了点挫伤,性命并无大碍。他们目前在医疗班的帐篷里接受治疗,但车子迫于无奈,只能弃置在这里了。毕竟引擎整个被压扁了呀。」 「这我已经从阿修兰那边打听到了。」 在远征的过程中。 会在抵达国境之前出现近十名之多的伤患,可以说是出乎意料之外。若是顺利的话,此行原本会在日落前抵达国境,并在该处野营才是。 「我没想过会在这乌尔札联邦遇到恶魔之外的其他种族。由于我一直在警戒在地面上活动的魔兽,所以才会没料到会有来自空中的奇袭。」 「……我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状况。谁晓得会有幻兽族跑进乌尔札联邦的领土呀。」 在接受铃娜的指压按摩的同时。 躺在地垫上的银发少女僵住了表情。 「我听说幻兽族并不是一个很受控管的种族。虽说他们支配了西侧的联邦,但却分成了好几个族群各自为政。那头龙也许就是和族群走散的个体吧?」 「但会跨越国境而来这点,还是有些不正常。」 梦魔族英雄(凡妮沙)为了守护乌尔札联邦的领土,将心腹配置在国境线上。 那是以梦魔姬海茵玛莉露为首的三只「英雄级」。 ……如今,那三只英雄级恶魔也从国境线撤退了。 ……而疾龙则是随之越过了国境。这会是偶然吗? 凯伊认为这两件事的发生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说不定,幻兽族已经得知恶魔族英雄战败的消息了?那头疾龙也可能是为了确认此事而派遣过来的侦察兵啊。」 「…………」 贞德沉默不语。 原本按著她背部的铃娜也停下动作,直直地盯著凯伊看。 「好希望这种猜测落空啊。明明才刚夺回一座王都而已,要是又遭受幻兽族的袭击,那可真是吃不消呢。」 「要折回王都吗?」 「不。」 她的回应相当迅速。 「守护王都的防卫部队已经整顿得相当完善了,政府宫殿周遭甚至还设好了大型榴弹炮喽。就算那只疾龙来犯,我们也不会乖乖任其宰割。除非幻兽族英雄亲自出马,不然……」 呼── 贞德轻轻吁了口气,翻了个身。 仰躺的她望著帐篷的棚顶。 「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吧。要是让不安增长下去的话可是会累昏头的。」 「也好。」 「还有,凯伊,我最后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银发少女横躺在地── 像是感到害臊似的别开目光。 「我的睡相还满差的,要是在半夜时把你踢飞的话,就先说声抱歉啦。」 「……你还没治好这毛病啊?」 这是正史的贞德一直到十二岁都没治好的坏习惯。 在外出露营的时候,凯伊一整晚都被睡昏头的她猛踹,背上甚至留下了淤青,是一段苦涩的回忆。 「至于睡觉时的位置安排……要是把我排在中间就危险了呢。所以就让凯伊睡中间,铃娜在右,我在左边。如此一来,就算我踢人了,也只会踢到凯伊而已。」 「结果是以你会踹人为前提吗?饶了我吧。」 凯伊叹了口疲惫的气,在帐篷的地垫上坐了下来。 3 拉达·克雷因高速公路。 刺眼的阳光从黑暗的山岭上头照下。此时正从前方洒下的太阳光线,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皮。 「呜哦?好难受!这下亮得没办法看到前面啦!」 一如预期,坐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的阿修兰发出了惨叫。 「喂,莎琪,我的墨镜放哪里去了?」 「不就插在你胸前的口袋里吗?」 「哦,是这样没错……呼,这下好多了。都怪在地底下生活久了,我都忘了朝阳有这么刺眼啊。」 戴上墨镜的阿修兰转头看向后座。 「怎么样,铃娜小妹,我戴墨镜的样子很帅吧?」 「……讨厌。看起来像个可疑人物。」 「呜!这……这样啊,这代表我还是平时的模样最有魅力啊。你这坦率的个性也很可爱喔。对了,凯伊。」 青年这回将目光转向副驾驶座。 「你为什么一大早就累得半死的样子啊?一点活力都没有啊。」 「……我一夜没睡,应该说我被折腾得很累了。」 「你昨天不是一直在帐篷里睡觉吗?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因为被编入护卫班,所以是和贞德大人一起睡的吧?那帐篷可是好大一顶啊。」 阿修兰的睡眠时间就只有短短的四小时,之后就忙著去执行夜间巡逻和检查设备等工作,从他的角度来看,能好好睡上一整晚的凯伊著实是令人称羡。 「我和铃娜可是护卫班的成员,要是护卫睡著的话,不就没办法执行勤务了吗?」 「这么说也是啦。所以你整晚没睡,都在保持警戒?」 「……嗯。就当作是这样吧。」 后半句话是只有凯伊听得见的自言自语。 和两名美少女待在同一座帐篷,况且还是在陪伴左右的状态下一同就寝──这样的情境虽然听起来或许会让人羡慕,但对凯伊来说就只是一连串的灾难。 ……首先是铃娜整个人都黏上来了。 ……再来就是贞德的睡相真的是糟糕到有剩。 睡迷糊的铃娜,甚至将凯伊的右手臂当成了枕头。由于铃娜睡得很沉,凯伊也不敢轻举妄动;而后来她又一个翻身,将身子贴得离自己更紧,而她每动一次,那柔软的肌肤就会贴上凯伊的身体。 要凯伊不去理会实在是太困难了。 「而且贞德也……」 「嗯?」 「不,没事。」 关于贞德的睡相之可怕,还是就此封存在自己的记忆之中就好。 说不定会在翻身的时候踢飞你── 贞德本人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她的睡姿可说是相当乖顺。也许是太过疲惫的关系,她很快就发出了鼾息,似乎会就此好眠到天明……但事实证明,凯伊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没想到就连贞德也一把抱住了凯伊的左手臂,还用力紧抱在自己的胸前,在凯伊的面前露出了极为妖艳的睡相。 虽然她身材纤细,但凯伊还是感受到了有所成长的胸部触感。 不仅如此,贞德还不时会貌似开心地说些「呵呵,凯伊……你在做什么呀,那样会痒啦……」一类的梦话,而这些光景也封在凯伊的记忆里严重加密了。 右手臂被当成铃娜的枕头。 左手臂则是被贞德紧紧抱住。 感受著两名少女的轻柔吐息,聆听著偶尔传来的奇妙梦话,再加上肌肤与肌肤的紧密接触──这下子当然是睡不著了。 「……我可是紧张个半死啊。」 「哦。那可真辛苦啊。看来护卫班也是片刻不得闲啊。」 阿修兰嚼著提神醒脑的口香糖说道。 「总之,你就先睡一会吧。通往国境的车道看起来还算平整,只要别再撞上像疾龙那样的不速之客,应该就不会出问题吧。」 二十八辆军车跑在高速公路上头。 一行人记取了昨天的教训,每隔一辆车就将天窗打开,监视上空的状况。 「吶,凯伊,那是什么?」 从后座探出身子的铃娜,指向连峰之间的缝隙。 车队这时正绕行到山的背侧,只见宛如古老城墙一般的长条状人造物映入了眼帘。 「那是国境呢。」 莎琪拿著地图说道: 「铃娜所指的,应该就是划出国境线的长城吧。那原本是在很久以前为了防止其他种族侵略所搭建的石墙,后来似乎就这么被当成了国境呢。」 城墙看似是由砖瓦砌成的。 未施装饰的石墙沿著山坡搭建,形成一条长蛇。 「原来还有这种东西啊。」 「咦?真难得,凯伊,原来也有你不晓得的东西呀?」 「……在我的世界里,那玩意儿已经不复存在了。」 因为正史的世界已经将之拆除了。 在将四种族封印在坟墓的世界里,城墙已是不必要的产物。 虽说也有声浪认为应将其视为文化遗产保存下来,但最后还是基于妨碍与其他国家往来的理由进行拆除。 「所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啊。」 「就第一次见到这点来说,人家也是一样呀。是说,这也不是那种看了会心情变好的建筑物呢。你看那一边,墙面都变得破烂不堪了。」 从车窗探出头来的莎琪眯细眼睛。 墙上开了许多大洞。那是被强大无比的力量刨出来的洞孔。能看出原本外形的墙面已经算是状况优异了,有些地方甚至被摧毁得灰飞烟灭,连一点碎屑都看不见。 「看来不是自然塌毁的呢……」 「应该是恶魔,或是天使或精灵所干的吧。喂,莎琪,要好好侦察啊。接下来就要踏入蛮神族的领土啦。」 伊欧联邦。 只要穿过横跨好几座山头的长城,就要踏入蛮神族的支配地区了。 法力之强能与恶魔比肩的天使族。 同样拥有强大法力,还拥有将法力注入法具技术的精灵族与矮人族。 能干涉疾风和水气等自然现象的妖精族。 这四种族构成的联邦,便是所谓的蛮神族。 『各位,我们即将越过国境。这座石墙的另一侧便是伊欧联邦。』 指挥官的声音自通讯机响彻四下。 这有力的说话声,想必传遍了总数有二十八辆之多的车队吧。 『我们的目的地,乃是位于伊欧联邦王都郊外的第八都市卡西欧沛亚。目前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总部便设置在该处。』 车队驶下了被阳光照耀的斜坡。 国境门宛如一座小小的城池,庄严地矗立在眼前。前方的军车穿过了屋顶塌陷,墙面千疮百孔的城门。 『正如各位所知,蛮神族以广袤的森林作为据点。为了避免在与伊欧人类反旗军会合前爆发冲突,我们将绕过危险地带前进。』 「──贞德大人是这么说的呢。阿修兰,你会听话吧?」 「只要跟著前面的车辆跑就行了吧。哪有什么问题。」 阿修兰又嚼起一粒口香糖说道。 虽然他回答得惬意,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凯伊,看得出他的表情变得僵硬许多。 『蛮神族是很狡猾的──比人类更为狡猾。』 像是在代替阿修兰说出心声似的。 贞德的声音也反映出面对未知体验所产生的紧张感,显得略微生硬。 『妖精拥有操控风向的法术,能从极远的地方探听我们的声音。我们越过国境的行动想必已经被探知到了。而精灵法具的射程之长,威力之强,都是我们的武器所望尘莫及的。』 远征部队的车队随时都有被狙击的危险。 阿修兰之所以会显露出紧张和警戒的神情,正是因为他正确地认知到了这方面的危险性。 『谨慎前行吧。我们的下一个对手,是不能单凭著勇气对抗,而是得冷静面对的强敌。』 人类的全面进化版── 向素有这般称呼的蛮神族的挑战就此展开。 ──────────────────────── World.3 伊欧人类反旗军 1 世界大陆东部── 其地上的三分之一为山岳地带,而其余的平地地区推测多为森林地带。 会用「推测」两字的理由极其单纯。 因为该地区全都是人类从未涉足过的「秘境」──也就是尚未探勘过的领域。 以世上面积最大的榭鲁·米里树海为例,人类调查完的部分只占了总面积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区域。也有研究报告指出,树海里还有数十万种尚未被人类发现的野兽、昆虫和植物。 然后── 这广阔的树海正是蛮神族所掌握的领土。 「天使在云朵上方建筑宫殿,妖精在美丽的湖边搭造村落,矮人和精灵则是以原始森林作为住处……听说是这么一回事啦。」 阿修兰像是忽然想到似的这么说道。 他所驾驶的军车开进了低矮楼房林立的废墟。由于地面处处是瓦砾,他必须放慢速度行驶,以免伤到轮胎。 「就实际情报来说,蛮神族(那些家伙)似乎并不喜欢人类的都市。他们和恶魔族不同,并不会住在人类的楼房里头。」 「我听说哨兵也不多……希望传闻属实呢。」 后座的莎琪从天窗探出上半身,手里紧握著机关枪。 「要是遇上的话就得先下手为强了。毕竟不像恶魔,枪枝对他们更为有效呢。」 「莎琪,开枪前最好先做一次呼吸。」 为了让使劲握枪的她放松下来,凝视著挡风玻璃前方的凯伊开口说道: 「要是误把人类看成蛮神族开枪的话,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呜。」 「我虽然也还没看过货真价实的蛮神族,但他们和人类的外观应该很像吧?」 「啊──嗯,说不定很像喔。」 在莎琪身旁的铃娜应和道: 「由于味道完全不一样,加上蛮神族拥有法力,所以对蛮神族来说,要分辨人类是很简单的事;但人类要辨识蛮神族的话,说不定就真的会出错了。」 「毕竟实际上也确实发生过误击友军的例子。」 其中与人类最相像的,就属精灵族了。 虽说他们在外貌上有尖长的耳朵和浅而通透的肤色作为特徵,但若是从远处看去,那无论是男女都和人类很是相似。 ……妖精族里也有与人类孩童体态相似的存在。 ……而矮人族则是像弯腰驼背的老人。 在没办法精确判断对方身形的状态下。 若只能对著轮廓进行射击,那就有可能会发生误击友军的状况。 「就算看到废墟的阴影处有动静也别随便开枪,不然会酿成惨剧的。」 「这我知道。人家可也明白现在是在谁的地盘上呀。」 伊欧联邦·王都郊区。 第八都市卡西欧沛亚,即是邻近伊欧联邦王都的工业区。 在人类输给蛮神族撤离之前,此地曾建设了生产最新型枪械的工厂。 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总部,就位在这座都市的深处。 『全军停车。』 指挥官贞德下达了指令。 这里是细碎的瓦砾四处散落的空地。此处没被大楼的阴影遮蔽,而是被上头洒下的阳光照得光亮的路面,车辆便是接连停在此处。 「停在这种视野良好的空地真的没问题吗……」 「也是啦。如果对手是恶魔的话,他们肯定会立即察觉,把这里轰得和那边的楼房一样。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已经确定蛮神族不在附近的关系吗?」 莎琪和阿修兰以狐疑的态度四处张望。 对于长年与恶魔族交战,久居地下的两人来说,即使来到了废墟,将车子停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仍是相当不智的行为。 『这是来自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指示,我们就照办吧。各位,目的地就在这座都市的更深处。』 一行人下了车。 凯伊感受著扬起沙尘的强风,再次环顾起周遭的情况。 被破坏得相当严重的大楼在经年累月下逐渐风化,上头长满了青苔。 龟裂的道路则是生长著茂密的植物。 「就同为废墟这点来说,和乌尔札联邦的王都确实是挺像的。不过,这边看起来更像是被人类弃之不顾的都市呢……」 差别在于植物的生长状况。 大多数的大楼都被苔藓覆盖,崩塌的墙壁被无数藤蔓缠住,就连地面也有一小部分长著茂密的草原,宛如一片绿油油的地毯。 ……再差一点就要完全被绿意吞没了。 ……这些植物的茂盛程度,几乎要让废墟的水泥构造都变得看不见了啊。 此地充斥著凯伊所没见过的植物。 深红色的藤蔓上开著蓝色的花朵,还结著大得前所未见的橘色果实。这色彩斑斓的程度,简直像是置身在热带雨林之中。 而远处还看得见数以百计,散发甜香的紫色果实。 「就像是来到了一座小小的森林里。」 「吶吶凯伊,这个又甜又好吃耶。」 小跳步靠近的铃娜,双手捧著一大堆没见过的红色小果子。 「来,这是凯伊的份。」 「……我姑且问个一句,这是人类(我)吃了也没问题的东西吧?应该没毒吧?」 「嗯。只是吃完之后舌头会麻麻的而已。」 「那就是有毒啊!吐掉,铃娜,快点吐掉。要是吞下去就糟了!」 「可是这个又甜又好吃耶……」 「你是小朋友吗。好了,这些我没收了。」 他从铃娜手里拿走小果子,朝著脚边的草丛扔掉。 「唔──……?没事啦。我也曾吃过这种果实呀。」 「在哪里吃的?」 「精灵族的森林。那是在与冥帝交手之前的事了。」 听到铃娜随口说出的这句话── 凯伊这才恍然大悟地凝视都市的景观。未知的大量植物像是要覆盖大楼和地面似的,生长得十分茂盛。 「凯伊?怎么了?」 「原来如此。这个……是精灵族森林里的植物吗……!」 蛮神族以森林为家。 但他们不喜欢人类打造的大量钢铁(大楼)。既然如此,又该怎么扩张领土呢? ──只要用森林埋没钢铁就行了。 伊欧联邦败给了蛮神族。 然而,蛮神族不像恶魔族那般立即迁居,而是在人类撤退后的无人都市之中,种下了森林的植物吧。 没必要在都市派遣哨兵。 只要慢慢等待──等待这座都市被森林覆盖的那天到来即可。 「在那之后,这里就会化为蛮神族的住处了吧……」 「正是这么回事。」 唰──踩踏脚下瓦砾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站到凯伊身旁的,是女护卫花琳。而主君(贞德)也站在她身后。 「我听说伊欧联邦王都『绿化』的严重程度还在此之上。而精灵和妖精似乎已经频繁在该地出没了。」 「那这里呢……?」 「伊欧人类反旗军会定期焚烧植物妨碍『绿化』。毕竟这里可是总部所在之地啊。」 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阴暗之处── 生长在该处的藤蔓一如花琳所言,全都经过了祝融的洗礼,呈现炭化的状态。 「贞德大人,还请移驾。前方就是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总部了。」 「我知道了。」 在被花琳推了一把后,灵光骑士便加快脚步,穿过了部下的所在之处。 随即传来了欢呼声。 下一刻,一阵震天价响的拍手声更是响彻了被大楼包围的空地。 ──伊欧人类反旗军的佣兵一同敬礼。 那应该有数百──不对,应该超过了一千人。 在广场井然有序地列队的佣兵数量实在太多,即使一眼望去,也无法尽收眼底。 「骗人的吧?人家可没听说有这么大的阵仗迎接我们呀!」 「嘘,莎琪,会被听见的。啊,不过拍手声吵成这样,应该也听不见我们聊天的内容吧。好猛啊,这还真像是在欢迎英雄大驾光临的排场啊。难道说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我们)已经这么有名了吗?」 「毕竟我们都打败恶魔的英雄了,会受全世界注目也算是理所当然吧。」 莎琪和阿修兰都显得相当兴奋。 在鼓掌声久久不绝的欢迎阵仗中,一名佣兵朝著站在最前方的贞德走近。 「欢迎来到伊欧人类反旗军,在此欢迎贵军的莅临。」 那是一名头发斑白的老佣兵。 虽说晒黑的脸庞烙印著深深的皱纹,但被战斗服包覆的身体锻炼得极为精实,散发出沙场老将的风范。 「我是参谋杰夫本·巴肯海。有幸与您见面,灵光骑士。您的名声已遍及此地。您击败那名恶魔英雄──凡妮沙的报告,为我等带来了莫大的希望。」 「我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指挥官,贞德。贵军的欢迎让我铭感五内。」 两人握住了彼此的手。 虽说身穿男装的贞德已经是个相当高挑的少女,但仍是比参谋杰夫本矮上了一个头。这名老兵就是以男性的标准来看,也显得虎背熊腰。 这时── 「你这丫头也一样。好久不见了,花琳。」 在向贞德行过一礼后,参谋杰夫本将目光投向女护卫。 他的眼里绽放著带有野性的笑意。 「看来我们都活得相当长久,龙战士啊,你可别来无恙?」 「因为我有优秀的主君。此外,我的年纪还不到得用『长久』来形容的阶段。」 「那真是太好了。」 两人没有握手,而是握拳相抵。 那问候的方式并非上层官员所行的拘谨礼仪,而是更为粗犷率性的战士风格。 「花琳,你认识杰夫本参谋?」 「我们多次在战场……是我失礼了。贞德大人,您请。」 花琳严肃地点头回应,后退一步。 「参谋,恕我开门见山,我想与贵军的指挥官但丁阁下对谈。我想掌握伊欧联邦的战况,并整顿两军的合作体制。」 「如您所愿。」 参谋恭敬地低头说道: 「这就带您前往指挥官办公室。至于您的部下会另行带至仓库和宿舍进行安排。」 「我知道了。麻烦你允许我带护卫班同行──花琳、凯伊、铃娜。」 贞德使了个眼色,示意三人跟上。 至于铃娜则是还没能进入状况,正左顾右盼地到处张望。 「吶,凯伊,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跟著贞德。呃──然后我们要召开反攻蛮神族的作战会议,所以要一并出席。」 「明明只要有我和凯伊出马就够了……」 「我们还没掌握状况吧?如今就连蛮神族英雄的所在地都还不晓得,有必要搜集这方面的情报啊。」 蛮神族的英雄「主天」艾弗雷亚── 据说他对自己施放了好几重的结界,身怀强力的庇护。 他有著「不沉天使」的别名。传说在侵略之际,他正面挨了伊欧联邦火力最强的大型榴弹炮一击,却是毫发无伤,是个极难对付的敌人。 ……火力最强的武器也不管用。 ……在人类与之为敌的状况下,就算不夸大其词,或许也配得上「无敌」一词的形容。 若说冥帝凡妮沙是最强之矛。 那主天艾弗雷亚无疑是无敌之盾──在对阵时至少得做好这样的觉悟才行。 「走吧,铃娜。」 他跟在与参谋(杰夫本)同行的贞德身后。 伊欧人类反旗军总部── 过去原是都市大型医院的建筑物,成了此地人类反旗军的基地。 「这里的『绿意』比外面浓上许多啊。」 走到医院入口处的凯伊,发现大量的精灵森林植物盖住了眼前的大门。 覆盖墙壁的是绿意盎然的大量青苔。 长有茎刺的藤蔓从屋顶一层层地垂落下来,窗户也被植物包覆,看来在开关上得费上一番工夫。 「难道说,这植物是刻意留著不烧的吗?」 「好眼力。」 走在前方数步远的白发参谋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凯伊。 「这么做有两个理由。首先,若是将人类反旗军据点的植物全数根除的话,就等于将人类在此地的讯息告知蛮神族。至于另一个理由,则是这些植物实在是太顽强了。」 老兵抓住墙上的藤蔓,一把扯断。 「过不了一周,这些藤蔓就会再长出来了。就算放火去烧,只要没办法烧掉深植在地下的根,就会一次次重长出来。」 「无声的侵略……原来如此,果然和恶魔的手法大不相同啊。」 贞德皱眉说道。 「杰夫本参谋,为防万一,我想问一下这些植物是否有害?」 「对人体是无害的。那些有毒的植物已经被我们调动全军连根拔起,如今还留存下来的,就是些繁殖能力特别强的植物而已。」 「谢谢你,我放心了。」 「不过……」 老兵仰望著被绿意覆盖的大型医院二楼,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的司令官对这样的景观很是厌恶,认为此举反而是落入蛮神族的圈套,让自己所居住的总部遭到了玷污……」 接著他再次迈步。 众人来到大型医院的一楼。之所以没有开灯,是为了在白天省电的关系吧。建筑物内部几乎看不见植物的踪影。 一行人沿著油漆剥落的墙壁和水泥地板前进。 「右手边的房间是会议室,左侧走到底则是训练室和仓库。」 「我明白了。我稍后想索取详细的平面图,以及这座都市的地图……若方便的话,希望能配给所有的队长级成员。」 「我会去做准备的。」 老兵点点头后,朝著楼梯走去。 这时,就在人类反旗军的参谋踏上第一阶时,他蓦地停下了动作。 「贞德阁下……不对,这时候应该问你这丫头吧,花琳。」 老佣兵的眼光,扫向代表了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女战士。 「你对我们司令官了解到什么地步?」 「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名为但丁·盖布·阿利吉耶里。他有往昔伊欧联邦王室的血统,是今年二十九岁的男性。虽然身分为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但因为出身王室的关系,所以不以指挥官自称,而是自居『皇帝』。」 「还有呢?」 「由于自视甚高,所以有著善嫉、猜疑、钻牛角尖的个性。」 花琳压低了沙哑的嗓声说道。 「若非世道如此,凭藉他的出身,或许早已在伊欧联邦称王。但如今却是沦为佣兵集团的指挥官,让他为这有志难伸的现状感到憎恨不已。」 「…………」 「而他愤怒的情绪或许会发泄在贞德大人身上。贞德大人击败了恶魔族的英雄,立下了夺回人类领土的丰功伟业;而堂堂皇帝是不允许有人比自己表现得更为出众的。」 「────正是如此,灵光骑士贞德。」 参谋一脸严肃地转过身来。 「就立场上来说,我无法对我军的指挥官说三道四,但我希望您能明白──我们是诚挚地欢迎贵军参战的。」 「无论但丁阁下话说得再重亦然?」 「…………」 「我明白了,麻烦你继续带路。」 众人无言地拾级而上。 这时。 走在最后面的金发少女戳了戳凯伊的背部。 「吶,凯伊。我实在听不太懂耶,他们在说什么?」 「这里的人类反旗军老大,说不定并没有很欢迎我们啊。」 「为什么?我们都打败冥帝了,应该很厉害才对吧?」 「我也很难解释啊,总之先见过面再说吧。铃娜,我先提醒一下,可别因为生气就攻击对方喔。」 他们沿著阶梯走上二楼。 虽然还是大白天,但寂静的医院走廊还是散发著一股凉意,充斥著冻人肺腑的空气。 「陛下。」 在过去应该是院长室的房间。 参谋在房间的门前停步,以响彻走廊的音量喊道。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贞德阁下求见。」 「──────」 「陛下──」 「进来。」 参谋将房门推开。 这时,强烈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闪眩著凯伊的双眼。 「来了啊。」 天花板上装设了大放光明的巨大吊灯。 铺在地板上的酒红色地毯显然是旧家具,墙上井然有序地挂著嵌了画框的画作,房间底侧的架子上则是摆了高级的酒瓶。 ……这房间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只有这间房是从正史的王室拷贝过来的啊。 一名矮胖的男子坐在气派的办公桌后方。 ──他便是皇帝但丁。 那矮胖的体型上堆积著脂肪。 虽说目光锐利,但那绝不能称作有知性的眼神。光是一眼看去,就能明白他之所以双眼使劲,就仅仅是为了牵制来者而已。 「我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贞德·E·艾尼斯。」 「…………」 「与您相见是我的荣幸,但丁阁下。」 「来得可真慢啊。」 骑士(贞德)站到了房间的中央处。 至于那位矮胖的「皇帝」则依然维持倚在椅子上的姿势。 「我听说你们原订今天早上就会抵达了,是要我枯等到现在的意思?」 「我们在远征途中遭遇了疾龙的袭击,因此花了半天医治部下以及维护车辆。」 「我一点也不想听那些藉口。」 尖酸刻薄的口吻。 指挥官不容分说地打断贞德话语的行为,让凯伊不禁稍稍抿紧唇角。原来如此,难怪参谋会感到如坐针毡。 「我听说你被称为灵光骑士啊。」 「我自知有受到人们这么称呼。」 「……哼。」 若同是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那彼此便处于对等的立场。 毋宁说,身为援军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地位应该是更胜一筹。贞德之所以会以谦逊的口吻对答,是为了怕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吧。 然而── 「你为何要来这个联邦(国家)?」 听到皇帝这么询问,就连贞德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为何』是指?」 「听说你赶跑了恶魔,还取回了王都乌尔札克。」 「如您所言。」 「所以你的下一步就是在我的联邦立下功绩,好把伊欧人类反旗军抢走是吧?」 「…………恕我失礼,您似乎有所误会。」 对方露出了极为露骨的恶意。 而与之相对的灵光骑士,则是维持著爽朗的嗓声摇了摇头。 「我们之所以会造访这个联邦,是因为收到了贵军的支援请求。」 「那是我部下的恣意妄为,并没有徵得我的许可。」 「那应是出自贵官的提案────不,现在不是挑彼此语病的时候了。我们已经做好与贵军一同对抗蛮神族的准备,而贵官肯定不乐见让蛮神族支配国家的现状。」 「这是当然。」 「若是如此,那功劳的归属便仅是枝微末节的小事,不是吗?」 皇帝默默地咂了一声。 对于自己显而易见的挑衅,贞德却是视若无睹,这似乎让他感到很不是滋味。 「请容我再补上一句──这是给贵官的忠告。」 「忠告?给我的?」 「假设我们真能击败蛮神族,并夺回伊欧联邦吧。那功劳究竟该算在谁的头上?──能做出决定的并非我,也亦非贵官,而是目睹了这场奋斗的部下和民众。」 「…………」 「您若想要功劳,就请展露出全力以赴的姿态。若能表现出指挥官应有的风采,那民众便自然会称赞您的本事。」 「……哼。」 皇帝再次咂了一声,随即粗鲁地踹了一下桌脚。 「喂,裘比芮。」 「让您久等了。」 设在房间侧面的门扉开启,一名窈窕的女子向众人行了一礼。她年纪约在二十五岁上下,有著淡绿色的长发,以及宛如满月般的淡金色双眸。 她有著器宇轩昂的五官,沉稳的笑容也十分美丽。这名女干部的容貌之美,甚至让凯伊都不禁暗自抽了口气。 ……还真是罕见,那是渐层色的头发吗? ……我在乌尔札联邦没见过,会是当地人的特有发色吗? 而从衣领处窥见的脖颈,则是雪白得教人吃惊。 「有客人。」 「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贵客对吧?感谢诸位远道而来,协助我军作战。我是指挥官助理,名为裘比芮。」 女干部彬彬有礼地向众人问候。 指挥官的助理──换句话说便是但丁心腹中的心腹。相对于管束佣兵的参谋(杰夫本),这名女干部则是不能从指挥官身旁离开的职位。 「我管理人类反旗军的通讯和联络部门,若有需要的话还请尽管开口。此外,若有事求见陛下,也希望各位能先透过我知会一声。」 「我明白了。那请容我单刀直入,我需要了解与蛮神族的战斗状况──」 「那是你负责的部分啊,杰夫本。」 「遵命。」 老兵中气十足地回道。 「陛下,我打算尽快召开与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联合会议。请于半小时后移驾至一楼的会议室。」 「嗯。知道了,知道了。」 皇帝一脸不悦地挥了挥手。 快点退出房间──他的动作如实反应出内心的意图。 「那么,贞德阁下,我们就先前往一楼吧。我会为各位带路。」 「明白了,杰夫本参谋,有劳你领路了。」 众人退出了指挥官的房间。 在老兵关上房门后,某人愤恨地捶打桌面的声势随即传了出来。 2 夕阳时分── 被废弃大楼所包围的大型医院,被抹上了一层深橘色的影子。 「不过,伊欧人类反旗军的基地可真大啊。不仅能随意使用一整座都市,还建了好几处仓库和演习场啊。」 「对吧。他们还说拜此之赐,生产中心和工厂也得以保存下来呢。」 阿修兰和莎琪搅拌著沸腾的调理锅。 两人正用钛制的锅子,煮著染成深红色的汤。 一行人正在户外煮晚餐。 由于无法为前来支援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准备够大的用餐区域,是以他们只得在户外煮饭,并就地用餐。 「不过……这玩意儿真能吃吗?」 阿修兰握著大型汤杓,杓起在锅里煮熟的蔬菜。 那是蓝色的根菜类植物。 那是凯伊所没见过的蔬菜,而这种蔬菜的来源,居然是生长在大楼背侧的植物根部。 「把精灵森林的植物切碎食用,既能填饱肚子,也能妨碍『绿化』……我是能明白这种作法有一箭双雕的效果,但还是很怕会吃坏肚子啊……」 「这边的果实也一样呀。」 莎琪从锅子里捞起另一种果实。 「……铃娜,这吃了真的不要紧吗?总觉得这一直散发出一股酸臭味耶?」 「嗯。因为我有吃过嘛。」 唯一还笑嘻嘻地看著锅子的就只有铃娜了。 她正以双手捧著携行用的餐盘,衷心期待晚餐煮好的那一刻。 「吶,阿修,还没好吗──?」 「我再煮一下就好喔,铃娜小妹……话说回来,凯伊啊,你从刚才就在做什么啊?」 「我在确认枪枝的状况。」 在距离炉火一步的位置,凯伊正一屁股坐在充作椅子的瓦砾上头。他手边握著一把灰色的突击步枪。 「我借了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枪枝,想知道他们用的是哪种子弹。」 「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啊?」 「子弹口径不同。这比你用的枪枝子弹更小一号,不过能减缓击发时的反作用力。」 也许是敌对种族的特性有所差异吧。 恶魔族之中,有著石像魔那般拥有强硬外壳的分支。 相对地,蛮神族的肉体并不算顽强,为此,就算是威力较低的子弹,也能确实地造成伤害吧。 ……不过,精灵的灵装和天使的结界就显得相当棘手。 ……如果这把突击步枪有用,那我的亚龙爪应该也能奏效。 凯伊想确认的,并不是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枪枝性能,而是与亚龙爪之间的火力差异。 「和乌尔札联邦不同的是,这座都市的武器工房和生产中心有半数得以幸存,也因此得以维持战力。不过,要说最关键的原因,应该还是有那个优秀的参谋(老爹)在吧。」 「你说杰夫本参谋?」 「是啊。和我相比,实际对话过的凯伊应该更明白吧?你觉得怎样?你不是也参加了白天那场作战会议吗?」 「我认为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佣兵。」 虽说结识的时间不长,但他确实感受到参谋具备了老练佣兵应有的强韧精神和聪明的头脑。 「他也毫不隐瞒地告知了与蛮神族的状况,以及人类反旗军的军备清单。我想参谋他是真的一直引颈期盼著贞德的救援。」 「『参谋』是吗?」 真是敏锐。 凯伊的语气确实出现了些微的变化,而听出这一点的则是莎琪。 「莎琪、阿修兰,你们要是见到那位指挥官,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啊──我们也有打听到一些传闻呢。我们有和伊欧人类反旗军的士兵作过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当时有聊到指挥官的话题。」 手拿著汤杓的莎琪耸了耸肩。 「他们说『很羡慕你们』呢。喏,贞德大人不仅年轻、帅气又有勇气,还具备了愿意跨国远征的热情对吧?」 「那伊欧人类反旗军的士兵又是怎么评判另一人的?」 「他们是没直接开骂自己的上司啦,只是说了一句『伊欧(我们)的指挥官和你们的完全相反』。从这句话就能猜出还满糟糕的吧?」 「……是还满糟糕的。」 在白天的联合作战会议上。 指挥官但丁从入席到退席,从来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打仗全都交给佣兵执行── 也许是出身王室的关系,那傲慢至极的态度让凯伊也不禁哑口无言。 「就我个人推测,他对贞德没抱持什么好印象。若是要说得难听点,大概就是相当看不顺眼吧。」 击败恶魔族英雄凡妮沙,夺回人类领土的骑士贞德。 这是在五种族大战结束后,世上首次有人达成的伟大功绩。对于自称皇帝的但丁来说,贞德看起来肯定就是个来强抢荣耀的强敌吧。 「在开会的时候,也是有杰夫本参谋帮忙打圆场,才能让会议顺利结束呢。」 「那位参谋老爹根本是实质的指挥官吧。他似乎是个熟练的佣兵,而且也曾在伊欧联邦以外的人类反旗军作战过。」 「那裘比芮指挥官助理呢?」 「啊,对了对了!有个很漂亮的指挥官助理啊!凯伊,你有见到她吗?」 阿修兰在燃烧的火堆前方站起身子。 「听说她是个绝世美女啊?」 「……阿修兰,你真是烂透了。凯伊,不回答他也没关系喔。」 「不不,你误会啦,莎琪。这也是我从伊欧人类反旗军士兵那里听来的严肃话题喔?据说那边的指挥官是以容貌作为挑选助理的基准,会让最漂亮的女人在他底下做事。」 「该怎么说呢……」 凯伊默默思考了起来。 凯伊记得在但丁的办公室,以及在白天的会议室里,自己都和她对上过一次视线。对于「散发著脱俗氛围的美女」这样的评价,凯伊也没有要唱反调的意思。 最惹人注意的莫过于那神秘的淡色头发和双眼,那样的配色宛如童话故事的妖精。 话虽如此── 「但我们这里也有铃娜在啊。」 「嗯?凯伊,怎么了?」 「不,没事。只是觉得你看锅子的态度还真是认真啊。」 看到金发少女回望自己,凯伊微微露出了苦笑。 单论「美少女」这个形容,混有精灵血统的铃娜也散发著相当神秘的氛围;若要举其他的例子,那在妖艳方面,也有冥帝凡妮沙和梦魔姬海茵玛莉露这两位个中翘楚。 ……说起来,就连贞德她── ……在正史里也被人类庇护厅取了个「女武神」的封号啊。 英气十足的娇贵容貌,是贞德与生俱来的特质。 她并不能算进「美女」的范畴之中。但若还是硬要做出区分的话,指挥官助理裘比芮那洋溢著神秘性的美貌,应该说是与铃娜较为相近吧。 「吶,凯伊,裘比芮是指待在那男人旁边的女人?」 「嗯。对了,铃娜在开会的期间一直是待在外面的嘛。」 由于对铃娜来说,要聆听人类讲上好几个小时的话是一种折磨,所以她在会议期间是分头行动的。据本人的说法,她似乎挑了个大楼的阴影处独自睡著了。 「铃娜居然会对人类感兴趣,真难得啊。」 「嗯──」 金发少女歪起了脖子。 「那个呀────」 「原来你在这儿。」 沙哑嗓声盖过了铃娜的话语。 花琳手握出鞘短剑,步履轻盈地踩过满是瓦砾的路面走近。 「花琳大人?」 「您……您辛苦了!」 「维持原本动作就好,我只是凑巧经过而已。」 女护卫出声制止正要慌张起身的莎琪和阿修兰,率性地就地蹲下。 她的右手依然握著短剑。 「这是训练用的剑,剑刃已经弄钝了。」 也许是察觉到凯伊的视线吧,花琳亮出了手中的剑刃。 「我刚去和伊欧的佣兵交流了一番。」 「是来了一场决斗吗?」 「是没那么严重,不过要深入了解彼此的话,这样的手段是最便捷的。此外,由于我在对决中胜出,所以从明天开始的联合演习,将会由贞德大人的指示为依归。」 花琳使了个眼色。 在距离凯伊所在班的十余公尺处,可以看到指挥官正在四处慰劳用餐的士兵。 「──皇帝(但丁)心胸狭窄的个性,反而称了我的意。」 花琳轻声低喃,而听得见她话语的就只有四人──亦即凯伊、铃娜、莎琪和阿修兰。 「在人类于五种族大战败北后,人类反旗军就不曾有过跨越国境携手合作的前例。由于是首次合作,是以其中最麻烦的环节,就在于两侧人类反旗军的立场高低。」 请求救援的伊欧人类反旗军,以及出手救援的人类反旗军。 指挥官一共有两人。 但要是命令系统也分成了两道,可是会导致部下产生混乱的。 「人类反旗军便是人类的集合体,而人类只需要一颗脑袋就够了。两颗脑袋只会让四肢不知所措。」 女战士将手中的短剑倒插在地。 并压低嗓子说道: 「我们会让皇帝过过在基地当总司令的乾瘾,但战场上的总指挥──也就是实质上的最高权力会落在贞德大人的手里。只要让杰夫本参谋参加作战本队的话,伊欧方也不会有异议的。」 「……这是贞德的点子?」 「是我拟定的剧本──但其实是我和参谋杰夫本阁下的共同合作。」 花琳一脸严肃地回答。 「对皇帝来说,他最珍视的是自己的性命。虽说以指挥官来说没什么问题,但在与蛮神族的战争之中,他从来都没有踏上战场过,而是待在基地发布荒唐的指示。部下已经对现在的状况感到心力交瘁了。」 「确实是可以想像。」 「再来就看贞德大人的手腕了。身为外国指挥官的他,是否真能博得伊欧人类反旗军佣兵的信任呢。」 女战士站起身子。 至于倒插在地的短剑则是被她置之不理。 「贞德大人做出了决定,他明天会前往精灵族的森林,前去探勘化为蛮神族巢穴的广阔树海。」 「我知道了。我和铃娜也──」 「贞德大人要一个人去。」 「咦?」 「乌尔札(我们)这一方不会派出一员士兵,全由负责领路的伊欧人类反旗军精锐组成。若想获取佣兵的信赖,就只能将自己的性命交由佣兵──那位大人非常理解这一点。」 呼──花琳眯细双眼耸了耸肩。 凯伊与她结识至今,说不定还是头一次看到她做出这样的肢体动作。 「虽然对护卫(我)来说有些不安,但那位大人可是言出必诺的个性。」 「那你也要留在基地吗?」 「若是贞德大人没能从森林回来,那我就会把整座森林烧成灰烬,把蛮神族杀得一个也不剩。你们要作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花琳撇过了头,展露侧脸。 将蛮神族杀个片甲不留──之所以会有如此炽烈的怒火,也是源自于对主君的忠诚所致吧。 在凯伊出言回应之前,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最强战士便转身离去。 3 伊欧联邦,第八都市卡西欧沛亚。 由被绿意包覆的大楼所围住的广场上,爆出了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欢呼声。 「──返抵基地。精灵森林还真是个让人眼界大开的地方啊。」 率领伊欧人类反旗军精锐部队的灵光骑士──贞德回到了基地。 他们在黎明时分出发侦察。 而在夕阳时分──虽然比预期晚了约一个小时,但他们仍在没有任何人负伤的情况下回到了基地。 「让各位挂心了,但此行也在精灵森林有了新发现。杰夫本参谋!」 「在!」 「立刻准备召开会议。我要向所有队长告知在森林里发现的成果。」 「我这就著手安排。」 老兵有力地点头回应。 虽说他原本就是一名坚毅的精壮汉子,但如今他精悍的眼眸之中绽放出更胜于昨日的光采,想来是受到了贞德的热情感化的结果。 「各位,你们做得真的很好。」 贞德一一向精锐部队的士兵出言慰劳。 而遥望她背影的伊欧人类反旗军的佣兵,表情显然和昨天大不相同。 被贞德搭话的士兵,甚至有人发出了过于激动的颤吼声。 ──和但丁指挥官不一样。 从昨天抵达到现在,才过了短短的一天。 贞德不仅前去侦察皇帝迟迟不肯放行的精灵森林,还顺利地将伊欧佣兵全数带回。 「他们的表情像是在说『好想要有这样的指挥官』呢。」 凯伊眺望著被伊欧人类反旗军佣兵包围的贞德,开口说著: 「但你似乎就有点不一样了。」 「…………」 在大楼的阴影底下,花琳正靠墙而坐。 即使看见贞德返回也沉默不语的她缓缓抬起头来。 「我的表情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你像是在说──『贞德明明都把自己拋下跑去侦察蛮神族的领土了,居然还比预计时间晚了一个小时才回来,实在是教人气结』。」 「我晚点得对贞德大人说教一番。」 花琳有气无力地站起身子。 在主君归来之前,这名护卫连饭也不吃,就这么等了超过十小时。 「铃娜,我要去参加作战会议了,你有什么打算?」 「嗯──……又要开会?」 铃娜躺在瓦砾上头,正在享受日光浴。 看似舒服地浅眠的少女,在听到凯伊的话语后睁开了眼皮。在数百名佣兵的军靴声持续回荡的基地之中,还能表现得与紧张感无缘的,大概也就只有铃娜了吧。 「什么时候才要和天使和精灵开打呀?」 「等做好准备之后。由于冥帝一直待在王都里,进攻起来轻松许多;但蛮神族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精灵森林、矮人之乡、妖精的隐居处。 以及天使之园。 每一处对人类来说都是未知的领域。要是轻率进攻的话,肯定会被打得抱头鼠窜。慎重地进行探索才是当务之急。 「毕竟每次开会,都得坐在椅子上不能动呀……」 「那要在这里等我吗?」 「嗯。我说不定满讨厌那个人类的……他又往这里看了。」 「唔。」 铃娜的视线── 投往人类反旗军的据点──大型医院的二楼。在察觉她正盯著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其中一扇玻璃窗后,凯伊也抬头看了过去。 但他却看不透窗下的阴影。 对于身为异种族的铃娜来说,窥伺暗处应该只是小事一桩吧。 「皇帝站在那里吗?」 「嗯。他从今天早上就一直盯著广场(这里)瞧。因为他太恶心了,所以我一直当作没看到他……是不是该早点告诉你比较好?」 「……不,我觉得当作不知情比较好。」 他对著铃娜摇了摇头。 为了与蛮神族作战,伊欧人类反旗军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要是过于深究而惹得那名男子不快,那就适得其反了。 「那么,铃娜,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就在这里乖乖等我吧。」 在对少女挥挥手后,凯伊便朝著基地──大型医院的入口迈开步伐。 ====== 被废弃大楼包围的广场── 在基地──大型医院的二楼,有一名男子正俯视著聚集在该处的士兵。 「…………」 藤蔓覆盖住了玻璃窗周遭的墙面。 之所以刻意从小窗观察,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并不受到部下爱戴的关系。 「……贞德……!」 在他俯视的地面上。 有一名年轻的骑士正被超过百人的士兵包围、拥戴著。 骑士刚从精灵森林平安归来── 从这第八都市卡西欧沛亚南下并穿越一处湿原后,就会抵达一处广阔的树海,而他也晓得那里正是蛮神族的巢穴。 「居然说要去探勘那里?明明连对方是否有设下陷阱都一无所知……」 此行存在著遭到敌方俘虏、押入敌营的危险性。 遭受拷问、蒙受凌辱、夺去性命──考量到这些风险的存在,指挥官岂能亲自领军? 「灵光骑士,你难道疯了吗?」 他猛力踹了墙壁一脚。 在闷响声于房里回荡的同时,伊欧人类反旗军的领导者「皇帝」但丁,露出了苦涩的神情紧咬后齿。 将军乃是不动之人。 王者则是坐于王座之人。 「打倒恶魔英雄的救世主?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想不到也不过尔尔。组织的首脑居然站上最前线,这不过是匹夫之勇!你这鲁莽的举动,根本是在藐视身为将军的立场!」 难以原谅之事有二。 一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指挥官贞德的愚蠢行为。那乍看之下是勇猛的突击行动,但对但丁而言,那是只能用血气方刚四字来形容的鲁莽之举。 这与自己(但丁)的美学相去甚远。 至于第二个理由,让他更加难以原谅的则是── 看到贞德的表现后,麾下佣兵变得活力十足的模样。他们包围著银发骑士高声喝采,赞扬著他的丰功伟业。 「不管哪个家伙都一样,是脑袋都被精灵族的植物吞掉了不成!」 「──陛下。」 让人联想到淙淙水声的女子嗓音。 站在但丁身旁的,是美丽的指挥官助理。 「裘比芮,你难道也想挖苦我吗……?」 「绝无此事。」 女佣兵露出娴淑的微笑回应。 若说但丁那凶神恶煞的神情宛如烈火,那这名女子的微笑便是一股灭火的清水。 「外头之人尽是些凡夫俗子,不值陛下劳心费力。」 「…………」 「他们只是被那个名为贞德的骑士的鲁莽气息给感染了。若您不愿的话,便无须出席今晚的联合会议。我会代您出席的。」 「看来我靠得住的部下,就只有你一人啊,裘比芮。」 其他全都是一群粗率鲁莽的佣兵。 能理解自己崇高理念,尽好陪侍本分的,就只有这名指挥官助理了。 「部下很快就会想起,这片土地的国王乃是本大爷,而不是那个来自外地的骑士。」 然而── 到了隔天,也就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抵达伊欧联邦的第三天。 骑士贞德的支持程度之高,已经超越了但丁的想像。 在昨日进行的精灵森林探勘行动中。 他们藉由搜索到的蛮神族脚印,推断出精灵的巡逻路线。 这项成果传遍了伊欧佣兵的耳朵,而贞德的支持度之高,已经到了危及但丁地位的程度。 「……这群不长脑的野蛮士兵!」 但丁对著桌面重重一捶,将桌上的玻璃杯震得晃斜。 这是他所担忧过的最糟状况。 打倒恶魔族英雄的乌尔札联邦救世主──这种声名大噪的指挥官一旦来访,自己的地位岂不是岌岌可危了? 而且说起来,那人能博取到如此之高的支持度,也是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那些顽固的佣兵,居然会三两下就对外国的指挥官敞开心房。 「我从参谋那儿获知讯息了,关于那位名为花琳的护卫──」 指挥官助理裘比芮以娴淑的口吻说道。 与面红耳赤的但丁恰成对比,她的肌肤白晰通透,十分好看。 「灵光骑士贞德的支持度之所以会水涨船高,似乎也和她有很大的关连。她从十余岁起便辗转加入世界各地的人类反旗军,是一名流浪佣兵。而她也在西方的联邦留下战斗纪录,当时的她仅凭一人之力便击败了中型的亚龙,至今仍蔚为奇谈。」 手持龙之牙奔驰战场,就连恶魔族都为之恐惧的龙战士。 她的名声也传到了伊欧联邦的土地上。 「对于老练的佣兵来说,比起地位,他们更愿意对在战场上立下功劳之人表现出谦和的态度。若是那名龙战士的主君,便是可以信任之人──如今,我们人类反旗军的士兵之中,似乎有许多人抱持著这样的想法。」 「这种事我当然明白!」 碎裂的声响响起。 但丁将手中的玻璃杯用力砸向地板,大声吼道: 「我可是伊欧联邦的王室后人,若非世道如此,万民本应跪倒在我的面前。但是为什么……我却偏偏得承受这种耻辱!」 「陛下。」 美丽女子将一份陌生的地图摊到了桌上。 上头记载的是── 「通往精灵森林的路径……?」 「是的。这是灵光骑士昨天前往的路径,而我在此斗胆献策──但换作平时,这应当不是合乎陛下本意的计策。」 对于露出狐疑眼神俯视地图的主君,司令官助理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若此计成功的话,陛下的地位想必会再次变得屹立不摇吧。」 4 伊欧人类反旗军总部── 结束于一楼会议室召开的联合会议后,贞德一踏上走廊便握紧了双拳。 「反应还挺不错的。」 「您都甘冒风险完成了精灵森林的探勘,这下努力有回报了呢。」 跟著贞德的花琳点头道。 不过,她随即将脸庞转向走廊的深处。 「护卫班,马上就要轮到你们出场了。可别怠忽准备。」 「……总算要开战了吗?」 站在昏暗走廊一隅的凯伊咽了一口气。 「她是这么说的喔,铃娜。」 「好……好滴?」 金发少女慌慌张张地起身。 在总长约一个小时多的会议期间,铃娜展现了卓越的站立入睡技巧。 「嗯……嗯!呃,凯伊,所以呢?」 「人类反旗军决定要进攻精灵森林了。我们不是贞德的护卫班吗?所以应该得跟在贞德身旁一同作战才是。」 换句话说,他们得走上最前线。 灵光骑士贞德总是会站在人类反旗军的前方进行指挥。身先士卒乃是她的作战准则。而凯伊和铃娜则是要担任她的护卫。 「什么呀,就这点小事?我没关系喔,只要凯伊也在就没问题。」 「……铃娜能这么乐观,还真是帮大忙了。」 凯伊半是苦笑地说道。 至于另一半,则是他真的觉得内心受到了激励。 凯伊比任何人都理解铃娜的强大,有她的协助确实是感到踏实不少;不过,铃娜那抖擞而快活的模样,更是赋予了凯伊勇气。 「贞德,你说反应不错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 佣兵从会议室走了出来。 他们是出席了联合作战会议的伊欧人类反旗军队长级人物,而杰夫本参谋也在列。他在察觉到贞德的视线后,轻轻地点头回应。 「伊欧人类反旗军的佣兵,在会议上决定让我担任联合作战的战场指挥官了。当然,就体制上来说,总指挥官仍是皇帝就是了。」 被认可为战场指挥官── 这不是徒有虚名的职位,而是代表佣兵愿意将性命交给贞德的意思。 愈是老练的用兵就愈是小心谨慎,他们绝不会被地位或名声打动。而老练如斯的队长级佣兵表现出认同贞德的意向,这代表著相当重要的意义。 「贞德,你好厉害啊。」 「我赌上性命的行动算是值得了。老实说,我前天进入精灵森林的时候是真的很害怕啊……算了,这都是后话了,可别和伊欧那边的人说啊。」 贞德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她的这副身影── 和正史里身为青梅竹马的她重叠在一起。 ……毕竟还被取了女武神这样的封号啊。 ……在人类庇护厅的时候就是如此了。而且不只是同期,连长官都这么叫她。 她从小就从在专属的退役军人指导下学会了军事指挥的技术,而他们家代代都是天生的指挥官,再加上与生俱来的美貌,以及胆大心细的行动能力── 将这些才能研磨砥砺,并升华为威光之后,才有了这个世界的她吧。 「若要说还有挂心的地方……」 在最后一人也离开后,贞德回望无人的会议室说道: 「凯伊、铃娜,你们看了刚才离开的那些面孔,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事?」 「皇帝不在场。」 「那个叫裘比芮的人不在呢。」 两人的答案都是正确的。 但凯伊留意的是指挥官,而铃娜的回答却是指挥官助理。 ──不对劲。 平时的铃娜绝不会对人类的长相有所留心。但回想起来,这反常的反应也不是头一次发生了。 『吶,凯伊,裘比芮是指待在那男人旁边的女人?』 『铃娜居然会对人类感兴趣,真难得啊。』 「你们两人都给出了正确答案。皇帝这次依旧没有参加会议,而到昨天为止都有参加的指挥官助理(裘比芮)也以有急事为由缺席。但也无妨,毕竟参谋会在晚些时候前去向他们报告会议内容──」 「等等,贞德。」 凯伊打断了愁眉苦脸的贞德。 「铃娜,那个指挥官助理是不是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地方?」 「……我也不晓得。」 异种族少女露出了没自信的表情。 「那个呀,应该是气味?嗯──但也混著人类的气味,所以我没什么把握……要是说错的话,反而会给凯伊添麻烦……」 「无所谓,不管想到什么都好,就告诉我吧。」 「说到可疑的地方,就是呢……我认为那女人好像不是人类。」 听到这句话── 「愿闻其详。」 花琳率先反应过来。 「全员都进会议室,要是被人听见可就糟了。」 5 伊欧人类反旗军基地。 在办公室── 「陛下,您找我吗?」 在草木都入眠的深夜,豪华的吊灯依然大放光芒。以军靴踏著酒红色地毯的参谋杰夫本,端正了自己的姿势。 而指挥官但丁── 坐在办公桌后方的指挥官,以撑著脸颊的姿势抬眼瞪向了参谋。 「陛下──」 「参谋,白天的会议辛苦你了。」 这句慰劳之词,出自站在指挥官身旁的女性助理之口。 「我和陛下都未能参与,十分抱歉。我是因为身体忽然有些不适……」 「不,您能恢复健康便是再好不过。」 身体不适? 你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不舒服的样子啊──杰夫本勉强将迸到喉咙的话语吞了回去。 ……是个让人喜欢不起来的丫头。 ……完全看不透她心底在想什么。 杰夫本今年将满五十岁。虽然感觉得到体力略不如前,但他已经在佣兵界打滚了三十二年之久,对自己看人的眼光相当有自信。 然而,这名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她在四年前忽然现身,受到了皇帝青睐,成了指挥官助理。 她看起来并不适合胜任干部。那常保在外的微笑,只是贴在脸上的一层薄薄面具──裘比芮给他的印象正是如此。 「那么,请问有何要事?」 「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参谋。」 有著端正面容的女子,对坐在身旁的指挥官使了个眼色。 「陛下已经做出决定。他将亲自出征,前往位于这座都市南方的精灵森林。换言之,陛下将征往蛮神族所在的领域。」 「什么?」 「指挥官贞德阁下已然参战,那更是不能错过这等好机──陛下是这么判断的。」 岂有此理。 这几年间从未离开这座基地的皇帝,居然要亲自出征? 「参谋。」 矮胖指挥官悠然起身。 「我可是很清楚,部下的忠诚已不再对向我,而是开始向那个骑士摇尾示好啊。」 「……那……那是因为!」 「真是烦人。不过,我若是御驾亲征,你们应该就不会有意见了吧。目标是蛮神族的据点,就攻打那里吧。」 「…………」 杰夫本说不出话来。 皇帝所做出的提议,说穿了不过就是在模仿贞德的行为而已。而即便如法炮制,他也不见得能获得与贞德一样的评价。 这便是杰夫本当下的感想。 「……我身为参谋,深深为陛下勇敢的决定感到开心,但我希望您能告诉我目的。在抵达精灵森林后,您具体的行动方针为何?」 「我的目标乃是精灵和天使──我会抓住他们带回基地。」 「您说什么?这……这究竟该从何做起?」 「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如今,先遣队已经将精灵森林中枢的部分也探勘完毕了,我刚刚已经收到相关报告。」 杰夫本根本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报告。每次在执行重要作战时,他总是会先向自己(杰夫本)寻求建议才对。 「…………」 「您在担心陛下吗?」 指挥官助理甜美沉稳的话声传来。彷佛像是看透了杰夫本的内心似的。 「出发时间为两小时后。我们将于深夜零时离开这座基地。」 「深夜出发?但……但是如此匆促的行程,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想必会跟不上……」 「参谋,你要想想我刻意挑在半夜出发的理由啊。」 「…………」 这其实根本用不著思考。 理由是为了拋下乌尔札人类反旗军。 若是说精确点,就是为了拋下贞德指挥官。对皇帝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自己」拿下功劳一事。 「…………我明白了。」 杰夫本一脸苦涩地深深低头。 「然而,陛下,前往精灵森林应当做好万全的准备。还望您允许我和我的部下与您一同出征。」 「准了。不过,本次作战绝不可泄漏给乌尔札人类反旗军……这样吧,等我们抵达精灵森林后再告知他们。」 「……遵命。」 抵达精灵森林后再通知。 即使贞德指挥官尽速跟上,也终究赶不上前线的战斗。 ……然而,这会是陛下思索出来的作战方案吗? ……感觉像是有人在煽动他。若要说有谁能煽动陛下的话── 皇帝的身旁。 杰夫本参谋侧眼看向有著娴淑美貌的女助理,咬紧了嘴唇。 「待准备完毕后,我们就立刻出发。」 「好的,陛下。我和杰夫本参谋会与您同行,您只需保持无所畏惧的心就行了。」 美女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在两小时后。 但丁指挥官和他的侧近──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核心部队,在这黑暗的夜里朝著遥远的精灵森林踏上旅程。 「抵达精灵森林,接下来开始执行俘虏精灵的作战」。 皇帝于黎明时分传来报告。 然后── 在此之后,但丁皇帝的精锐部队就在精灵森林失去了联络。 ──────────────────────── Intermission 无心天使 伊欧联邦。 南侧的古代树海,俗称「精灵森林」。 此地是精灵、天使、矮人和妖精等四种族所组成的蛮神族大本营,其占地之大远超乎人类所知。 在伊欧人类反旗军穷追不舍的执念下,人类终于对树海的样貌有了初步的了解。 他们发现了精灵的陷阱,看到疑似由矮人打造的林道,而走在林道上的妖精身影,也被望远摄影机给拍了下来。 只要再过几年,最晚不超过十年内,人类就能对树海深处展开突击作战吧。 然而── 这正是蛮神族精心设下的陷阱。 「陛下,再见了。」 「裘比芮?……你………………!」 他们将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和部下诱至森林里的传送法术陷阱,将之转移到位于森林深处的毒花丛生处。 吸入了毒花瘴气的人类,无一幸免地失去了意识。 人类反旗军的核心遭到一网打尽,如此一来,蛮神族在伊欧联邦的优势便更加稳定,任谁都无法威胁其地位。 …… …………本应是如此才对。 但遭逢意外的并不是只有人类。 在俘虏了人类的那一天,蛮神族也发生了未能预期的异变。 ====== 「精灵(我们)是不需要的?还请稍等,艾弗雷亚阁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古代宫殿。 在位于古代树海最深处,高耸入云的古代树上头──── 「就如我所说的一样。」 其中一人是精灵族的大长老。 代表种族的英雄级少女,正趴伏在美丽的白磁色地板上。 「共存就到今天为止,不只是你们(精灵),矮人、妖精和其他生物都一样。这是我对所有骯脏的劣等种族的宣告。」 另一人是拥有六片巨大翅膀的天使。 主天艾弗雷亚──他既是天使之长,同时也是拥有蛮神族英雄之称的大天使。有著亚麻发色的魁梧巨汉,从台上严肃地宣告道。 「这座联邦(国度)──这个世界乃是天使的领土,而非你们的居处。」 「……艾弗雷亚阁下,您此话当真?」 无法从地上起身的精灵,抬头瞪向站在前方的天使。 此外还有一物。 那是伫立在主天艾弗雷亚身后,几乎无声无息的诡异怪物。 「艾弗雷亚阁下……」 精灵族的大长老── 有著如闪耀月光般发色的少女,从嘴角渗出了绿色的鲜血。 「在您身后的异种族究竟是什么东西?您的发言……我不觉得您那些话是出自真心的!」 形貌诡谲的异种族。 看起来像是被毁损得破烂不堪的人偶。 现出身形的,是身体各处都有缺损,外型古怪的不同种族的少女。 虽说轮廓与人类相仿,但右肩以下的部位却是蛇身般的触手外观;而背上还长出了徒有骨架的翅膀。 ──这绝非寻常生物。 精灵大长老的嗅觉这么告诉她。 那怪物身上没有生物的气息,而是散发著「死亡」的味道。 「这……这诡异的怪物……究竟是什么来头!」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 主天艾弗雷亚口中道出的,是冰冷的宣言。 「从今日此时起,我将与劣等种(你们)划清界线,直至永恒。」 在天使的宫殿里── 回荡起精灵的哀嚎声。 ──────────────────────── World.4 精灵森林 1 伊欧联邦南侧的「异邦湿原」。 这是一片被蓝色草皮覆盖的湿地── 引擎的声响在湿黏的大地上回荡著。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军车刮起了泥土和杂草,朝著树海奔驰而去。 「是说,这里为什么被称为『异邦湿原』啊?怎么看都是个宁静和平的湿原啊。这里既没有大只的动物,车子也跑得很顺啊。」 「因为再往前开──」 「会映入眼帘的,就是精灵森林的关系吧。」 听到驾驶(阿修兰)的嘟嚷,坐在副驾驶座的凯伊和后座的莎琪同时回话。 「那里可是有精灵的陷阱、妖精饲养的守护兽和矮人的守护像喔。伊欧人类反旗军也因此没办法好好探险呢。」 「湿原姑且不提,我对精灵森林还是有一些知识的啦。」 三辆军车呈纵队前进。 阿修兰所驾驶的,正是跑在最前头的车子。 「所以说,那位皇帝阁下就这样朝著那座危险至极的森林发起突击?虽说大人物的想法是我所不能企及的,但我还是头一次这么感到莫名其妙啊。」 紧握方向盘的青年皱起眉头。 「在昨天早上传来联络后,就再也没有进一步的联系了。虽说还不晓得是全军覆没还是遭到俘虏,但这在出发前就是该设想过的状况了吧?」 「是吧。而且连参谋和司令官助理也跟著失踪了呢……」 莎琪的语气相当沉重。 但丁指挥官带著两名心腹,突如其来地对精灵森林发起突击,然后下落不明。 收到报告的时候,实在让人以为是在开玩笑。 会是指挥官(但丁)擅自决定的方针吗? 还是说,是某人煽动了指挥官? 那些还留在伊欧人类反旗军基地的部下,已经落入了非比寻常的恐慌之中。 「所以说,我们就是来帮他们擦屁股的对吧?」 阿修兰的嘴里迸出了沉重的叹息。 「伊欧方的指挥官失去联络,而前去搜索的我们说不定也会跟著消失……」 「啊────阿修兰你闭嘴啦!我不听我不听!」 莎琪摀著耳朵尖叫。 「欸,铃娜也觉得他这样讲很触霉头吧?」 「……嗯──」 莎琪隔壁的少女有气无力地回应。 「奇怪?铃娜也没精神吗?这也是啦,难得贞德大人都努力立案了与伊欧人类反旗军一同执行的联合作战,却被那个自以为是的指挥官搞得前功尽弃,当然会感到难以置信吧?」 「是啊,这次真的太过火了。」 凯伊代替铃娜回答。 「不过,详情还是得到现场进行确认才行。」 但丁指挥官、参谋,以及他们的部下。 他们若是全数战死,那对伊欧人类反旗军的伤害可是难以估算。而大部分的士兵都会像莎琪或阿修兰那样,将原因怪到皇帝的鲁莽举止上头吧。 ……真棘手啊。我没办法只把责任推到皇帝头上。 ……因为有人在背后煽动这次行动的可能性实在太高了。 对这样的可能性达成共识的共有四人,分别是凯伊、铃娜,以及坐在后方车辆的贞德和花琳。 「抱歉喔,凯伊。」 铃娜从后座探出身子。 「我应该要更早一点察觉才对……」 「不是铃娜的错。你有提醒我们就值得夸奖了。」 「嗯?喂喂,那是什么意思啊,铃娜小妹?」 「没事啦,阿修兰。铃娜也很担心这次的事。比起聊天,你还是看前面吧。那边可是有一块沼泽啊。」 湿滑的地面和无底的沼泽。 沼泽被草丛藏得难以辨识,要是车胎陷进去的话,恐怕就难以脱身吧。 「放心放心,已经能看见了。」 『领头车,朝右侧大幅转弯。』 贞德传来了通讯。 阿修兰遵照指示,将方向盘大幅度地向右切去。从前方的车窗望去,可以看见将地平线彻底埋没的一片巨大树海。 古代树海「精灵森林」。 那是自古至今,人类依然没能抵达最深处的秘境。 「唔!你们看那里!」 莎琪尖声喊道。 她探出身子伸手指去,只见四辆军车呈现被弃置在地的状况。 『……是伊欧人类反旗军的车啊。』 贞德的说话声带了些许紧张。 昨天清晨,皇帝一行人确实是在这里停车,朝往森林前进。 『我们也在这里下车吧。通讯班,联系基地,我们找到看似但丁司令官一行人所用过的车辆了。然后──』 三辆军车停了下来。 『我们接下来将进行搜索。宣布完毕。』 2 古代树── 指的是树龄超过数百年的参天巨树,其根部之粗壮与成年男子的身材相仿,至于树干更是粗大高挑,则是足以遮蔽就近观看之人的视野。 树皮呈现乾燥的状态,上头有些许裂痕,树根的前端也有枯萎的迹象。 但尽管有老化的现象,茂密的树叶依旧翠绿。这浓烈的深色绿意之所以能绵延不绝,都是因为古代树从以前就是蛮神族住处的关系。 「精灵和天使会散发出微弱的法力,在沐浴这些法力数百年后,这些树木便长得如此高大。但这也只是世人的推论罢了──」 精灵森林。 在有这般称呼的森林外侧,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贞德回头说道。 在最前方列队的,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亲卫队。 而他们后方则是伊欧人类反旗军的驻留部队。这支队伍会以周为单位滞留在森林中,担纲探索的职责。 「法兰兹队长,听说但丁指挥官曾经过此地?」 「是的。司令官在昨天早晨在毫无预告的情况下抵达了森林。」 神色凝重地迈步上前的,是脸颊削瘦的人类反旗军队长。 他是已经在森林探索了超过五年的专家,而贞德在几天前探勘森林的行动,也是在他的协助下才得以顺利推进。 「他带了参谋、指挥官助理和几名亲卫队出发。司令官曾表示过,就只有他们得以进入森林……」 「对精灵森林瞭若指掌的你立刻劝谏喊停,但他并没有把话听进去吧。」 「真是非常抱歉……」 「这只是在确认事实,你无须道歉。」 贞德凝视著兽径。 那是宛如巨大城墙般林立的古代树与古代树间的缝隙──是条巨大树根交缠的道路。 而花琳和铃娜已经快步踏上了那条兽径。 「凯伊,这里这里!快点跟上!」 「嗯,但你先等一下,我这里也必须要做点准备。」 泛用型强攻式枪刀「亚龙爪」。 凯伊再次确认人类庇护厅所开发的两种子弹──略式精灵弹和略式亚龙弹已经装填完毕后,将漆成黑色的枪刀扛上肩。 至于他的身后,则是站著一脸严肃地握持机关枪的莎琪和阿修兰。 「让您久等了,贞德大人……!」 「莎琪上等兵和阿修兰上等兵,都已经做好战斗准备。」 「做得好。」 指挥官对敬礼的两人轻轻颔首。 「在此向伊欧人类反旗军的同志们宣告,我们『六人』将踏入精灵森林,寻找失去联系的但丁指挥官……然而,我们此行的目的并非救助,而仅是前置作业,必须以确认他们的状况为优先。」 若是还不清楚皇帝现在的状况,那营救作战就无从规划起。 他们有可能在森林遇难,有可能受到蛮神族的袭击沦为俘虏,也可能已经全数阵亡──无论哪一项都是很有可能的状况。 首先得确认发生过什么事。 「莎琪上等兵会每小时进行一次联络。那么,就依照事前的安排──法兰兹队长,贵官负责设置通讯总部。在现在的情况下,这是此次行动的命脉,用于联系我们、贵官和基地的数百名士兵。绝不可擅离此地。」 「是!」 「而亲卫队(你们)则是负责死守总部。」 「遵命。」 贞德的亲卫队──与众人同行至森林的精锐敬礼道。 「花琳大人,有劳您守护贞德大人了。」 「不过是散步一趟而已,这和夺回王都的那场仗不同,并非全面性的战争──那么,贞德大人,我们走吧。」 女护卫指向连绵矗立的古代树深处,迈出了步伐。 前往树海的深处。 「由我负责打头阵,行进顺序为凯伊、贞德大人、铃娜、莎琪上等兵和阿修兰上等兵。第二人(凯伊)不得与第一人(我)拉开超过三公尺的距离。」 「我知道了。」 他提著亚龙爪跟上。 ──前往阳光从树叶间洒落的古代树海。 地表被各种颜色的落叶和花朵妆点,稚嫩的幼芽探出地面。 轻轻拂过的微风很是舒适。 由于矗立的古代树各自相隔了一段距离,是以视野并不算差。和被废墟大楼的王都相比,这里的能见度好上许多。 ……如此一来,就算出现野生兽类也能即时发现。 ……要留意的,大概就是精灵和矮人设置的陷阱吧。 精灵会设下法术陷阱。 而矮人则多会设置毒箭或陷坑一类的实体陷阱。 不过,这都是深入森林后才要担心的事。 「我们接下来走上约一个小时的路吧。若是照著我在三天前经过的路走,就能确保安全无虞。」 「属下遵命。」 左手握著偃月刀的花琳说道。 「阿修兰上等兵、莎琪上等兵,后方状况如何?」 「目……目前没有异状!」 「我们会拚上性命监视的……」 两人的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由于但丁指挥官一行人失踪在先,要是稍有不慎,下一批失踪的肯定就是这支队伍了。两人肯定是正确理解了这一点,才会如此紧张吧。 「带著自信前进吧。你们可是曾挑战过那个冥帝的突击班,我很相信你们的实力。再怎么说,这也比交给伊欧人类反旗军的其他士兵还来得可靠。」 贞德微微露出了苦笑。 在伊欧人类反旗军的基地,佣兵明显地陷入坐立难安的状态。 比起皇帝失踪,他们会如此心慌的原因,还是因为实质上的指挥官──杰夫本参谋失联的关系。 「与其交给他们执行,还是该由我率先行动。况且……伊欧人类反旗军之中,难保不会还有其他的潜伏者存在。」 话语的后半句── 对于专注于警戒周遭的两人来说,应该是听不见的吧。 「我还没向伊欧人类反旗军公布裘比芮指挥官助理的事。等彻底确认她的身分后再说不迟。」 「嗯。因为我也没什么把握。」 铃娜在贞德的身后说道。 她也用心地在环顾周遭的古代树。 「但我觉得还是很可疑。虽然长相和人类几乎一样。」 关于裘比芮指挥官助理── 她应该是蛮神族的人吧? 这便是铃娜在看到裘比芮时浮现出的突兀感。 若是精灵的话,便会有明显的尖耳外徵。若是天使的话,就能从背上的翅膀判断。 矮人全身上下的皮肤都紧绷坚硬,宛如岩石;而妖精则是有著偏蓝的肌肤,身高也仅有人类孩童的高度。 然而。 裘比芮却不存在任何一种外在特徵。而铃娜之所以会抱持猜忌的心态瞪视她,乃是因为她所散发的气味和微弱法力的关系。 「我觉得她的味道不太一样,但真的只有一点点不同。她的周遭总是有很多人类吧?一旦和那些人的味道混在一起,我就没什么把握了。」 「还有另一个理由。铃娜,你说过从指挥官助理身上感应到了法力对吧?」 「嗯。那是很弱很弱的法力。但因为蛮神族应该会拥有更强大的法力,所以就是在精灵族里,她的法力也算是相当少的那一批。」 指挥官助理(裘比芮)是精灵? 她恐怕是剪断了自己的耳朵,并藉由化妆掩饰气味和肌肤的颜色,藉以扮成人类。 「……天使的翅膀是法力器官,所以没办法将之切除;而妖精和矮人的外观与人类相去甚远,是以难以变装。基于上述理由,你认为裘比芮是变装成人类的精灵,对吧?」 贞德压低了音量低喃。 但说起来,凯伊在前天从铃娜口中听闻此事时,就首先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说到可疑的地方,就是呢……我认为那女人好像不是人类。』 「皇帝虽然个性高傲,但绝非无谋之辈。这次的远征并非出自他个人的思量,单纯只是遭受煽动罢了。虽说是自作自受,但也有让人同情的余地。」 贞德在堆积了落叶的道路上前行。 「铃娜,也感谢你提供珍贵的情报。」 「嗯!」 也许受到称赞单纯地让她感到开心吧,铃娜的话声显得相当雀跃。 ……但我可是担心到不行啊。 ……也不晓得贞德什么时候会察觉铃娜的真实身分。 凯伊的内心冷汗直冒。 ──铃娜是异种族。 人类无法感应法力。 关于铃娜能感应法力的能力,凯伊也是绞尽了脑汁,才解释说这是在正史透过特殊训练所习得的本事。毕竟已经存在著亚龙爪这样特殊的武器,所以就算在正史透过这样的特殊训练也不足为奇。 「铃娜,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不合理,但还是请你听一下。」 贞德转过身子,看向就站在身后的铃娜。 「你在伊欧人类反旗军的基地感应过裘比芮的法力,那如今能在这座森林感应到相同的法力吗?若能找出她的去向的话,那便是再理想不过了。」 「……可能有点困难耶。」 铃娜一脸严肃,环顾起周遭的景色。 「这整座森林呀,一直散发著很弱很弱的法力,大概是来自精灵、妖精和矮人的体内吧。我是能知道这里应该有蛮神族存在……」 「但难以锁定特定对象是吗?」 在听著这段对话的同时── 凯伊也想到了另一个应用「感应法力」的可行性。 「铃娜,我也有件事想麻烦你试试。」 「嗯,是什么是什么?」 「你能感应到精灵族的陷阱吗?根据我的猜测,这座森林里应该设置了好几个法术陷阱才是。」 即便不适合用来追踪裘比芮的去向。 光是能感应到对方设下的陷阱,肯定就能大幅提升在森林里探索的安全性。 「就算不能精确察觉也没关系,只要能感觉到『这里有古怪』的程度就行了。」 「好喔,我会试著努力的!」 这回铃娜的回应相当有力。 「精灵的陷阱总是设得很巧妙,所以要全数找到可能有点难。但比方说……凯伊,这里这里。」 金发少女朝著小路走去。 只见她绕向古代树的背侧,随即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招了招手。 「就是这棵树。啊,要小心别碰到喔。」 「唔!」 凯伊摒住气息煞住脚步。 法术圆环── 散发著淡淡白光的环状物,就浮现在古代树树干的上头。 ……恶魔族的法术是紫色的。 ……这白色是蛮神族的法术之光吗? 法术圆环持续闪烁。而它迟迟没有启动,便是法术依然固定在树干上的证据。 「精灵的陷阱居然会设在这种地方啊。在三天前经过此地的时候,无论是我还是伊欧人类反旗军的佣兵,都完全没有察觉到啊。」 「贞德,别靠太近比较好。」 凯伊对著凝视陷阱的骑士说道。 「这类法术应该是会在接触时发动的。就算虫子或蜥蜴一类的小动物经过没事,人类在碰触时肯定也会触发的。」 「……虽然还满在意会是怎样的陷阱,但还是别触发为上啊。」 贞德板著脸孔说道。 后方的莎琪和阿修兰都一脸戒慎恐惧地盯著陷阱散发的光芒。这时,女护卫正独自一人在这棵古代树的周围绕行。 她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似的望向地面,用偃月刀拨开草丛。 「……看来是中奖了呢。」 她伸出手臂。 只见她从草丛里拾起了一把手枪。 「贞德大人,我认为这是伊欧人类反旗军的制式配备,况且还没有受过风吹雨打的痕迹。或许是近日遗落的物品。」 「所以说,皇帝他们是在这里被……?」 「不是触动了陷阱全员阵亡,就是被抓捕起来了吧。」 贞德从花琳的手中接过手枪。 骑士在观察一阵子后,拆掉了手枪的弹匣。她将弹匣里的子弹倒到地上,并目测起子弹的数量。 「一发子弹也没少啊。看来不是在森林里遭遇精灵袭击,而是无意间踩到了陷阱……不过,如果是这种大型的陷阱,要回避起来应该不会是难事才对。」 「错了。」 凯伊站在贞德的身旁,伸手指向头顶。 「要提防的不是那边,我猜我们头上的才是重头戏。」 他所指向的是遮挡阳光的枝叶。 而朝著该处仰望的贞德,随即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这边才是来真的!」 只见飘浮在树叶上头的圆环竟有数百之多。 那并非浮现在古代树树干上的大型圆环,而是缩得极小,配合树叶的尺寸一个个贴附上去的法术圆环。 位置在树叶的背侧。 而且棘手的是,在洒落下来的阳光的妨碍下,辨识法术圆环的光芒成了一件难事。 「真是精妙。居然用洒落的阳光来遮掩法术的光芒。」 花琳半是惊讶,半是惊叹地叹了口气。 「若是有人提点的话确实是可以『看见』,但若非如此就极难察觉……贞德大人,早先的皇帝一行人,应该是被这边的陷阱给带走了。」 烙印在大树树干上的陷阱只是障眼法。 「哇塞……这恶心的玩意儿是怎样。贴在树叶上的全都是法术的陷阱喔?」 「等等,凯伊,我们看到这些不会有问题吗?这些陷阱会不会突然启动,把咱们带到其他地方呀?」 「我也没清楚到那种地步。莎琪、阿修兰,为防万一,你们还是离远点好。」 两人连忙向后一跳。 而在两人后方的铃娜,也以谨慎的动作向后退去。 「凯伊,你真厉害,连我都没察觉到呢。」 「要说是偶然的话确实是偶然。我所记得的,也只有『精灵有著设下重重法术陷阱的习性』而已。」 根据留存于人类庇护厅的纪录── 精灵会架设两重,甚至是三重的陷阱。但他们对付的假想敌应该不是人类,而是恶魔族、幻兽族或是圣灵族才是。 ……我是怀疑近处应该还有陷阱才会略作搜索。 ……老实说,我也差一点就漏看了啊。 冷汗自然而然地划过脸颊。 要不是凯伊想起了正史的战斗纪录,说不定就会步上皇帝的后尘了。 「──啊,吶,凯伊,我好像找到另一个线索了。」 铃娜挥了挥手。 「这边。味道很浓喔。」 「……味道?」 「应该是精灵在走的道路吧。」 金发少女拨开草丛,朝著深处前进。 虽说距离贞德所找到的兽径还不到十公尺远,但该处确实还有一条细窄蜿蜒的小径。 「原来这里还有路。而且就位在我们正在走的道路旁……」 「这条小径被枝叶和草丛巧妙地遮掩住了。不只是贞德大人,就算伊欧人类反旗军的侦察队没能察觉,也只能说是无可厚非。」 花琳回头看向后方的兽径。 「原来如此,他们是在这里监视人类的啊。看来伊欧人类反旗军的侦察过程也被看在眼里了呢。」 「愈来愈觉得他们是和恶魔截然不同的强敌了……铃娜,这条路上有陷阱吗?」 「嗯──我想应该没有吧。」 铃娜踩著树根横亘的道路前进。 呛鼻的森林气味直扑而来。 虽说土壤和数百种植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但铃娜的嗅觉应当能锁定蛮神族的气味才是。 「啊。」 少女在跳过树根后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座森林广场。 在没有生长杂草的裸露地面上,描绘著大型的法术圆环。以复杂的图案层层交叠的圆环相当美丽,宛如一幅艺术作品。 ──我对这个有印象。 圆环的大小显然与先前大为不同,而图案的复杂程度更是难以比拟。 凯伊曾在人类庇护厅的纪录上见过相似的图案。 「这是『审门』,是蛮神族用来传送用的机关……」 「我也在乌尔札联邦看过类似的东西……恶魔用过那种东西进行传送。这种法术和陷阱不同,人类若仅是触碰,应该是不会启动的。」 贞德伸手触碰发光的圆环。 即使战战兢兢地踏出一只脚,发光圆环也没有任何变化。 「看来是蛮神族专用的吧。我想这应该是直通精灵族住处的设计,若能启动的话,就能做有效的应用了。」 贞德发出叹息。而在她的脚下── 圆环的光芒渐增,蓦地从地面浮至半空。 「什么?」 「贞德大人请退下,法术正在启动!」 花琳朝著主君冲去。 然而,两人却已被浮起的光芒笼罩。光芒向外扩散,甚至连凯伊、铃娜和莎琪、阿修兰都被包覆其中。 ……这是怎么回事,这应该是只针对蛮神族启动的装置才对啊! ……这边哪有蛮神族在────不对,原来如此! 铃娜是混沌种。 他与一脸困惑地望向自己的铃娜对上了眼。 她的体内拥有蛮神族基因。不过,铃娜应该也没想过这道审门会对自己产生反应吧。 「凯伊!」 「铃娜!你能────」 让这传送法术失效吗? 在凯伊把话说完之前,视野已经先一步被白光覆盖了。 3 古代树海「精灵森林」深处── 灼烧眼皮的强光渐渐消褪。 在和煦阳光从树荫间洒落的广场上,凯伊和铃娜正并肩而立。 「贞德大人,您可有受伤?」 「……我没事。」 花琳和贞德也在。 而在离两人稍远之处,也看得见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莎琪和阿修兰。 「欸,阿修兰,别趁乱摸人家的屁股啦!不检点!」 「不不,是你的屁股刚好坐在我的手上而已啊!」 「闭嘴。别在敌方阵地大声嚷嚷。」 花琳的一句话让两人闭上嘴巴。 ……这里是? ……感觉和传送前的景色差不多啊? 附近是群生的古代树,以茂密的枝芽遮住这片空地。 「铃娜,有办法回去吗?」 「……嗯。既然能由我引发反应,只要再启动一次,应该就能回到原本的地方了。」 铃娜轻声说著点了点头。 这时。 传来了树丛被拨动的「唰唰」声。 「哇──好漂亮的蝴蝶!等我等我,和希露可当朋友嘛!」 只见一名蛮神族的小矮人跳了出来。 她戴著一顶大帽子,身穿长袍,宛如童话里的魔法师,至于身高大约到凯伊的腰部一带。 「……花琳,那该不会是──」 「贞德大人,请退下。那应该就是大妖精了。幸好她似乎还没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妖精族的少女追著蝴蝶,在广场上来回奔跑。 大妖精──一般人对他们的印象,是住在树上的妖精。他们极少出现在森林以外的地方,而出现在人类前方的案例更是少之又少。 「等我等我…………哇!」 随著「砰」的一声,大妖精被阿修兰的鞋尖绊到,摔了一跤。 「好痛好痛。这条树根是怎样啦…………奇怪…………」 大妖精抬起脸庞,直直地盯著阿修兰瞧。 接著她又依序望向莎琪、凯伊、铃娜、花琳和贞德。 「你们是哪座森林的精灵呢?奇怪?可是感受不到你们的法力耶?」 「不,我们是人类啦。」 「……咦?」 听到阿修兰反射性的答覆,妖精睁大了双眼。 「人类…………人类…………人────啊!呀……呀啊啊啊啊啊啊!人类?不要吃掉我啊啊啊啊啊啊!」 「啊,喂,等等!」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大妖精蹬著短腿逃之夭夭。她冲进来时经过的树丛,在短短数秒之内消失无踪。 「追上去吧。看她逃得那么卖力,应该是有什么原因。」 贞德拨开草木前进。 那是只能勉强让一个人类行走的窄径。而在走上一段路后,一左一右,宛如拱门一般的巨大古代树便映入眼帘。 然后── 在这扇门前,有两名手持弓箭的精灵族少女。 众人和两名蛮神族对上了目光。 『人类?』 『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虽说发音有些含糊,但那确实是人语无误。两名少女以充斥敌意的眼神瞪了过来,眼看就要搭箭上弦。 「贞德大人请退后,我来抓住她。」 握好偃月刀的花琳蹬地冲出。 不过── 在下一瞬间,乌尔札联邦最强的战士便将双眼眯细如针,煞住了脚步。 「原来如此,你已经没有隐瞒的打算了吗?」 「吓了我一跳呢,想不到你们居然能找到这处与世隔绝的村子。」 那是有著淡色长发的美丽女子。 正因为应当与皇帝一同消失的指挥官助理裘比芮从两株古代树后方缓缓走来,花琳才会停下动作。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指挥官助理──不,蛮神族的密探小姐。」 「像以前那样叫我裘比芮就好,灵光骑士贞德。」 即使听到贞德的讽刺,她的微笑也依然没有动摇。 从两名精灵守卫站在她左右两侧待命的阵仗来看,她似乎也没打算遮掩自己身为精灵族的身分。 「我姑且问个一句,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若是打算硬闯到森林深处,理应会让守护兽骚动起来才是。」 「正是如此。我们为了搜索重要的皇帝阁下,一心一意地来到这里。」 「你们是来救那个人类的?我以指挥官助理的身分劝你们一句,和那种人类相比,杰夫本参谋可比他优秀个一万倍呢。」 「你把他们怎么了?」 「我向伟大的但丁陛下进谏,将他们诱入这座森林,之后只要让他们踩上陷阱即可。你觉得他们被我怎么样了呢?」 裘比芮露出了妖娆的笑容回应。 如今这么一对峙,凯伊便立刻明白了。她的微笑确实美丽,但那却是与人类女性截然不同的异质之美。 「请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指挥官。大家都还活著喔。我让他们在麻痹花丛里吸了好几口气,应该有好几天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吧。」 「可真教人意外。你没打算拿生死相关的资讯作为交涉的筹码吗?」 「因为我们这边也有事想问你呀。」 如此宣告的精灵女子,将双手交抱在胸口处。 「贞德指挥官,我一直想找个机会与你好好对话。我听说你在北方的联邦打败了那个怪物,这是真的吗?」 「如果你指的是恶魔的英雄,那确实不是谎言。」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听错了,我很困惑你是用上何种手段才击败了那个怪物。不过我现在多少能想像出背后的原因了。」 她的目光直指贞德──身后的铃娜。 对蛮神族来说,这肯定是昭然若揭的事实。他们看得出铃娜拥有强大的法力,也明白她并不是人类。 「你应该也晓得,我身后便是精灵之乡。而说老实话,比起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所有兵力,我更畏惧的是你们六位。」 「因为我们打败了恶魔的英雄凡妮沙?」 「正是。说实在的,我不想让你们活在这世上。然而,一旦对你们动手,我方也会有所折损。要是在精疲力竭之际遭受其他种族的偷袭,那可就敬谢不敏了。」 这时── 女精灵在轻声说完这些话后,做了一次呼吸。 「我提议缔结契约。首先是给人类的甜头,但你应该多少能猜到才是。」 「是要释放俘虏的人类吗?」 「不仅如此,我们也会保证几位的人身安全。我们愿意发誓,在离开森林之前绝不对你们动手。」 「……那你们放在天秤另一端的要求是什么?」 「对于打败恶魔族英雄的你们来说,只是一件简单的小事喔。从这座森林向北走去,会抵达天使的宫殿。」 裘比芮指向森林的深处。 「请你们潜入天使宫殿,与那边的天使战斗吧。」 「唔!」 贞德以及花琳都倒抽了一口气。 莎琪和阿修兰则像是没能反应过来似的哑口无言。 「欸,我不懂你的意思啦。」 铃娜率先说出了疑问: 「这不是在背叛同族吗?我记得蛮神族的种族羁绊是牢不可破的呀?」 「先背叛我们(精灵)的是天使(那些家伙)。」 裘比芮的微笑消失了。 敛起嘴角的精灵,以压低的嗓声说道: 「我会说明事情始末的,请跟我来。」 4 精灵的隐居之地。 被蛮神族视为住处之一的此地,并没被记载在人类的世界地图上头。换句话说,这里是尚未被人类涉足过的「秘境」之地。 「这座村庄是首次让人类入内。虽然我方难以表达欢迎,但你们大可引以为傲。」 精灵之乡。 这是建设在古代树上的村庄。 他们以古代树交叠缠绕的树枝为地基打造桥梁,并将之作为往来的通路。至于他们的住处则是以树枝搭建而成的小屋。 在一行人于地面上仰望这幅光景之际── 裘比芮忽地转身,仰望被数百名精灵看守的一座祭坛。 「灵光骑士贞德,你穿在盔甲底下的那东西,是精灵族的衣服对吧。」 「……没错。」 骑士──贞德的象徵并非盔甲,而是穿在底下,散发淡淡光芒的薄衣。 ──灵光战衣。 这是精灵族珍藏的宝物之一。这件战衣拥有最顶级的法术抗性,在对上以法力作为主要攻击手段的恶魔族时,总是能作为逆转战局的王牌。 而这名精灵族的密探,似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是在哪里得到的?」 「是在乌尔札联邦的国境一带。这是恶魔在与蛮神族交战时获得的战利品,而我们则是在一次奇袭中抢了过来。那已经是超过十年前的事了。」 「那我就放心了。蕾莲大人也下达指示,只要那并非是袭击精灵族强抢之物,就会暂且不追究这件事。」 蕾莲? 这陌生的名字让凯伊眯细双眼,而就在这时,三名精灵透过梯子下到了地面。 其中两名全副武装的精灵为男性。 至于站在中间的精灵,外观看起来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不过她虽然个子不高,但耳朵的长度却比左右两名精灵都还要更长。 ……精灵族活得愈久,耳朵就会长得愈长。 ……这个站中间的是年纪最大的精灵吗? 从她的服饰和举止也能看出这点。 少女身上穿的是一套七件式和服,七层交叠的衣服与贞德的灵装薄衣很是相似。而几乎要垂至地面,呈渐层色调的长发也散发著神秘的氛围。 看似稚嫩的五官绽放著货真价实的智慧之光,少女的气质格外与众不同。 「真让人烦躁。」 精灵少女瞥了凯伊等人一眼,皱起了脸庞。 「为何非要老身出面和人类打照面不可?这座村子要是沾染了人类的臭味还像话吗?快点滚出这片土地吧,下等种族。」 「蕾莲大人。」 「──老身是很想这么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先将不满收回肚子里吧。」 受到裘比芮提点的精灵少女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用「自视甚高」能形容的程度了。 ……完全和蛮神族的刻板印象相符啊。 若说恶魔族是好战的种族,那蛮神族就是自尊极强,排他性也极强的种族。 但若换个角度来看,这也可以说是坦率的表现。 比起假扮人类,脸上微笑常在的裘比芮,她说不定是更能推心置腹的对象。 「老身是村里的巫女,名为蕾莲。汝等的事老身已经听裘比芮说了,想不到居然能打败『那个』恶魔的英雄啊。」 精灵再次扫视起凯伊一行。 「那个怪物过去曾和主天艾弗雷亚阁下打了一场壮烈的大战。森林外围的死盐湖,就是在那场战役中被炸出来的地貌。汝等能打败如此强悍的冥帝,老身说实话是有些难以置信……」 「要说难以置信这一点,阁下的状况应当也是如此。」 贞德抬起头,看向待在树上的精灵。其中也看得见个体娇小的种族──亦即矮人和妖精的身姿。 多达数百之谱的蛮神族,正在凝神倾听巫女(蕾莲)和骑士(贞德)的对话。 「精灵族的大长老被主天艾弗雷亚抓住了。此话可当真?」 「若非实情,又岂会提出这般提议?」 巫女用巨大的叶子作为座垫,在上头盘腿而坐。 「主天(艾弗雷亚)阁下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原本是那么地沉稳强健,宛如太阳一般照耀著蛮神族的尊贵之人……」 「他说不需要精灵的存在?」 「岂止是精灵,连矮人和妖精亦然,他要我们全数拜倒在天使的旗下。」 蛮神族是由四个种族所构成的。 四种族并非平等,而是该臣服于天使的支配之下──主天艾弗雷亚在说出这番宣言的瞬间,一切便变了调。 「当然,我们岂有乖乖从命的道理。精灵、矮人和妖精等三族相互商议,决定直接向主天阁下对话。其后,精灵族的大长老担起三种族代表的身分,前往了天使宫殿……」 「但却没有回来。」 「正是如此。然而,老身一众要是杀向宫殿的话,与天使之间的裂痕就会扩大到无从修补了。」 「所以才会把脑筋动到我们头上啊。在人类杀入天使的巢穴大闹一场的期间,精灵族的大长老凑巧逃了出来……无论这样的剧本是成功还是失败,都能让精灵坐实未加干涉的事实。」 「正是。汝等要是全数阵亡,老身一众就会装作不知情。然而,若能营救我等的大长老,老身便会释放那些被抓的人类。」 「……花琳。」 贞德对身旁的女护卫使了个眼色。 「以少少六人潜入天使的巢穴,从重重警备下救出精灵族的大长老──你认为这可行吗?」 「不可能的。只会落得遭到包围歼灭的下场。」 护卫的回答没有丝毫迷惘。 「说起来,目前的陈述依然缺乏佐证。在我方六人抵达宫殿时,确实是有可能受到天使和精灵的联手埋伏。」 没错,凯伊也想到了同样的可能性。 ……若要说有什么能将搜索这座精灵村落的我们一网打尽的妙计。 ……那就是和天使串通一气,在天使宫殿设下陷阱。这是最有可能歼灭我们的手段。 精灵族的大长老遭受囚禁的说明── 的确是欠缺能让人信服的要素。 「那就奉上我的人头吧。」 突然间。 伊欧人类反旗军的前指挥官助理这么说道。 「裘比芮?汝在胡说什么?」 「无论成败与否,他们都需要有人带路前往天使宫殿,这份责任就由我担下吧。」 前指挥官助理按住自己的胸口。 「若是在前往天使宫殿的路上认定我方是在说谎,那我就任你们处置了,无论是要挟为人质还是要大卸八块都悉听尊便。」 「我拒绝,你没有那样的价值。」 愿意赌上性命── 对于前指挥官助理的发言,花琳却是以冰冷的话语拒绝了。 「我们这里有六人,若是加上人质的话,就是超过二十条的人命。你要是以为自己一人就足以抵上这一份债,那就只是单纯的傲慢罢了。」 「…………」 「多拿点人头过来,不然就是拿出更有价值的人头来。」 「耍小聪明。」 盘腿而坐的少女竖起膝盖。 「汝的意思是这样吧──别派出小人物(裘比芮),而是要身为巫女的老身同行。若是老身的话中有假,汝等就会觊觎老身的性命。」 「若你所言非虚,应当就会接受才是。」 「但这样真的妥吗?即使外表如此,老身也是代理首长的身分,用汝等的话语来说便是所谓的千年级。若是想要老身的性命,可别以为能轻松取胜呀。」 精灵少女身穿七层式的灵装。 她显然是比裘比芮还要强上许多的个体。若是与之同行,就会有在睡梦中遭袭夺命的风险存在。 「因为我不认为你会比恶魔的英雄更强。」 「……区区人类,倒是挺会说大话的。」 听到花琳的回应,精灵族的巫女蕾莲登时好胜地吊起嘴角。 「好吧,老身会与汝等同行。老身会带汝等潜入宫殿,前往天使的监牢。满意了吧?」 「巫女大人?」 「请您收回成命。如今事态危急,要是连巫女大人都有个万一……」 「主天阁下已经变了个人,也无法保证大长老能平安回来。若吾等不采取行动的话,岂不与承认臣服天使无异?」 那音量之大,甚至让古代树的树叶为之震颤。 巫女少女对著聚集在树上的同伴洪亮地吼道: 「妖精和矮人啊,汝等还不需行动。若是在此刻惹得主天阁下不快,只会让事态朝往蛮神族内乱发展。此次的计画仅是老身的独断独行,即便状况恶化得再严重,也只需缴上老身的一条命便能结束风波。」 「巫女大人……」 「老身话已言毕,所有人回各自的岗位去!」 树上的精灵、矮人和妖精迅速解散离去。 应该是回去防守广大的森林了吧。 「这下汝就无话可说了吧。」 精灵少女站起身子。 她的七件式灵装和淡渐层色的长发随风飘逸。 「作好心理准备了,人类的指挥官。这是精灵与汝的契约,可别掉以轻心了。若是敢在关键时刻胆怯心虚,老身绝不会让汝等活著走出森林。」 「绝无二言。」 「甚好。那老身就说明详细的步骤吧。还有……虽然教人不快,但汝等从现在起便是吾等的客人了。喂,希露可。」 少女打了个响指。 闻声而来的,是先前逃之夭夭的大妖精。 「拿席子来。」 「好────的!」 大妖精欢快地喊著,挥动起小小的手指。 她像是在搅拌空气似的滑著手指────蓦地,一道小小的旋风出现在凯伊的脚底。 那是能将头发吹得倒竖的一阵强风。 接著,一片古代树的叶子不知从何处顺著强风吹来,落到了凯伊的脚下。 「这是妖精的法术?」 厚实的树叶铺在地面上。 不只是凯伊而已,铃娜、贞德、花琳、莎琪和阿修兰的脚边,都各落下了一片古代树的树叶。 ……她只是动了动手指,就能唤起强风? ……是为了把树叶搬到这里来吗? 值得一提的是,她在发动法术时并没有产生法力之光。不仅施法的过程静谧得让人害怕,就连在操作方面都十分精巧,让叶片乘风而至。 这就是妖精的法术。 那与恶魔族粗鲁的破坏法术不同,是纤细的力量。 「哇,好厉害!可以坐在这上面吗?」 就连铃娜都睁圆了眼,俯视脚边的叶片。 「老身要说明详细的步骤了,快快入座。老身可不喜欢抬头看人啊。」 巫女蕾莲再次盘腿而坐,快嘴说道。 5 秘境「精灵的隐居之地」。 头顶上方已被夜色涂成了一片黑── 虽然白天的森林充斥著从树叶缝隙间洒落的阳光,但这座村子的夜晚是不点灯的。 唯一的照明,来自凯伊身前的营火光芒。 「……胆子可真大,居然能睡得这么香甜啊。」 坐在古代树叶上头的凯伊身后── 铃娜正侧著身体,躺在铺于地上的数片树叶上头。她发出可爱的鼾息声,从好几个小时前便陷入熟睡。 ……还不能排除在夜里受到精灵偷袭的可能性啊。 ……看来她没怎么在提防的样子。 究竟是信了白天的那套说词,还是纯粹是神经太大条了? 凯伊回想起在人类特区「新维夏」的旅馆里,即便周遭全是人类,铃娜依旧睡得深沉的模样──看来理由肯定就是后者了。 还有另一个可能。 那就是她有把握感应到精灵族出手袭击的瞬间,并立刻起身因应。 「汝还醒著呀?」 营火的火光在黑暗中照出了精灵少女的身影。 「明明野兽和草木皆已成眠,为何人类却是不惜点火也要保持清醒?老身实在是不明白呀。」 巫女蕾莲。 她的视线投向呼呼大睡的铃娜。 「老身没有趁夜偷袭的意思。既已和汝等缔结契约,在契约结束前就绝不会出手。」 「……我知道了。」 他抽回了为防万一而伸向枪刀的手臂。 「名为贞德的指挥官提到,打败冥帝的是汝及那边的丫头,是以老身有一事求教。」 「你是要我一五一十地详述打倒她的手法?」 「老身倒是没那么贪婪。那是汝等的……用来牵制精灵族的筹码对吧?」 一脸严肃地回应的精灵少女,隔著营火与凯伊相对而坐。 「老身想问的只有一件事。汝若是有打败冥帝的手段,那对主天艾弗雷亚亦能奏效吗?」 她舍弃了「阁下」这个带有敬意的称谓。 究竟是因为顾虑到凯伊的立场,还是因为── 「我想,有些应该会奏效,而有些大概无效吧。」 「哦?」 「我和铃娜之所以能取胜,是因为有好几个关键因素同时产生的关系。老实说,若是再打一次的话,我就没把握能赢了。」 在与冥帝交手之际,他不仅闯过了好几个生死关头,还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 而众多幸运的其中之一便是── ……我并没有那个打算,也觉得那东西很恶心,更不打算回想起来。 ……但那个怪物搅乱战局,确实是我打败冥帝的胜因之一。 名为切除器官的怪物袭击冥帝一事。 说起来就是三对一。 切除器官的攻击,对冥帝造成了相当显著的伤害。说起来,冥帝最后之所以会力竭败北,似乎也是深深受到了无座标化的影响。 「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你对我们的要求,是营救精灵族的大长老。若是遇上了拦阻的天使,也只需杀出一条活路就行了吧。」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说不定得与天使之长──艾弗雷亚交手。 但他们其实没有必要与之相斗,契约并没有要一行人赌上性命死战。但就蕾莲低声说出的内容听来,她似乎预期会有这么一场战斗。 「就我听来,你似乎在期待我们能打败蛮神族的英雄啊。」 「这是对汝的警告。」 面对营火的精灵少女,压低了嗓子回道: 「一旦被发现的话,就只有对决一途。无关乎汝是否有这个意愿,在如今的主天阁下面前,撤退两字是毫无意义的。那将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 「一旦汝获得胜利,老身一众就会释放抓到的人质。」 「要是输掉的话?」 「就不能让他们活著离开这座森林了。丑话说在前,老身只是个领路人,可不会向天使动粗啊。无论是在天使宫殿里大闹,又或者是救助了大长老,都只是人类的恣意妄为。汝可明白了?」 「这我很清楚。我不打算期待与你并肩作战。」 一旦精灵朝著天使宫殿出兵,蛮神族恐怕就会因为内乱而崩溃。 所以蕾莲不会协助众人战斗。 进一步来说,矮人和妖精也是一样。就算事态发展成精灵全族惹怒主天艾弗雷亚,剩余的两种族也不会因此受到天使的怒火波及。 ……而若是事态真的走入绝境。 ……这名巫女就会献出自己的项上人头,恳求对方就此罢手吧。 她恳求的对象并非人类。 而是主天艾弗雷亚。 「真是可恨,为何老身非得向人类搬救兵不可。难道我族已经无力如斯了吗?」 火光照耀了她自嘲的笑容。 接著,精灵少女站起身子。 「一等日出就出发。看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啊。」 「我没问题。不过贞德怎么还没回来啊?」 「若是在意的话,用汝等的那个通讯机联系不就得了?想联系贞德、花琳还是莎琪或阿修兰,都随汝的方便。」 精灵少女站著俯视凯伊。 「汝无须担心,他只是去村子深处,找上裘比芮问了些在意的事情。依老身推测,他应该想知道那丫头潜伏于伊欧人类反旗军时的一些事吧。」 「…………」 「汝觉得这么做很卑鄙吗?」 「没能察觉裘比芮的身分是人类的失误。这和卑鄙与否无关。」 在种族大战里,是不存在光明磊落这四个字的。 若真要谴责精灵族,那趁著恶魔族轻忽大意之际袭击王都乌尔札克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也称不上是堂堂正正的胜利。 「话说回来,我想聊聊关于你的事。万一我们真的打败了主天艾弗雷亚,你又有什么打算?」 「什么呀,汝居然这么担心老身?」 原本板著脸孔的精灵少女,在这时露出了一抹坏笑。 「这场作战说穿了,就是精灵族对天使的革命,一旦汝等除掉主天艾弗雷亚,老身就能当上蛮神族的英雄──汝是在担心老身有没有这方面的野心吧?」 「是啊,你看起来就是一副心机很重的样子。」 「汝的这份戒心还真是牙尖嘴利。若想存活下来的话,明天就保持著这股气概上阵吧。」 精灵巫女转过身子。 看著她娇小的背影即将远去,凯伊他── 「我最后再问一句。」 「什么呀?老身先说好,要是汝敢问失礼的问题,可是会扯掉汝的舌头的。」 「你听过希德这名人类吗?」 「那是谁?」 「没事,不知道的话也没关系。抱歉,我不该叫住你的。」 精灵少女晃著几近及地的长发,迈步离去。 在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后。 「她果然也不晓得啊……」 凯伊一人仰望上空。 其他种族── 恶魔的英雄凡妮沙知晓希德的存在,那蛮神族也一样吗?他虽然抱持著这样的期待,但既然精灵族的巫女不晓得的话,那其他的精灵想必也是如此。 既然如此。 就不晓得蛮神族的英雄是否知情了。 『那家伙预知了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的异变。』 『有人引发这场世界轮回,藉此窜改世界。那是除了朕和希德之外的英雄,剩下三人的其中一人!』 主天艾弗雷亚性情大变。 听到巫女蕾莲告知此事后,凯伊就难以压抑内心的悸动。 ……我不认为这是偶然。英雄居然会性情大变? ……若是如此,那现在最可疑的人选就是艾弗雷亚吗? 将正史的五种族大战的结果加以逆转。 而在蛮神族内,也编写了将精灵、矮人和妖精纳入支配,由天使登上顶点的剧本。 若是这么思考的话,就能看出行动的一致性了。 不过── 目前他所使用的手段依然成谜。究竟要用上什么样的力量,才能窜改整个世界──这对凯伊来说实在是无法想像。 「就只有英雄『希德』知晓其中奥秘……是吗?」 凯伊凝视著营火,独自握紧了拳头。 ──────────────────────── World.5 天界炼狱 1 精灵森林深处── 深绿色的阳光洒在兽径上头。停下脚步的花琳,在这时结束了通讯。 「贞德大人,我和在森林入口待命的部队联络完毕了。」 「如何?」 「由于距离有些遥远,收听状况有些不良,但仍是将我等平安无事的状况传递出去了。我已要求伊欧人类反旗军改善通讯状况。」 「……希望能以胜利报告作收啊。」 贞德抿紧了嘴角。 为了不让这晨间的通讯成为最后一次联络,他们要履行与精灵之间的契约,并救出皇帝和部下带回基地。 「休息结束了吗?」 精灵族的巫女蕾莲坐在古代树的树根上说道: 「那就继续走吧,很快就要抵达目的地啦。」 「……我们已经走了一个小时,真的离目的很近了吗?」 凯伊对著她的后背发问。 将亚龙爪扛在肩上握持的那只手,如今已满是手汗。 他们走过蜿蜒的兽径,踏入古代树密集生长的地区,还跨越了流经树海的河川,但仍未抵达目的地。 「我以为就距离上来说,我们应该已经来到能目视天使宫殿的位置了。」 「确实是看得见呀,喏。」 精灵少女伸出手,指向自己的头顶上方。 粗壮参天的古代树的枝叶遮住上空视野,是以在树海内部几乎看不见天空的景色。 「天使宫殿就位在这棵树的上头,是打造于古代树树顶的浮游要塞。那是集结了精灵、矮人和妖精技术的结晶──老身应该有这么说明过吧?」 「──你说在这上面?」 一道影子覆盖住头顶。 凯伊还以为是古代树的影子,原来那竟是天使宫殿的阴影? 「天使的浮游要塞不只一处,但被称之为『天使宫殿』的,就仅有这棵树上方的建筑物。毕竟那里也是主天阁下的住处……好啦,来这里。」 精灵少女将贴在古代树树干上头的树叶剥下。 ──底下藏著一道法术圆环。 在少女以指尖触碰圆环的瞬间,一道散发著淡淡光芒的巨大法术圆环,随即从凯伊一行人脚下的泥土里头缓缓升起。 这是双重机关。 为了启动传送的审门,首先得先触碰隐藏在树干上的小型法术圆环。 「虽然由我来问是有点奇怪,但把机关设置得如此细心,是为了防备人类吗?」 「汝还真敢问得如此直接,老身一众可是敌人呀。」 站在古代树树根上的少女,以傻眼的神情转头看来。 她的嘴角带著些许苦笑。 「答案是『否』。蛮神族岂会畏惧汝等人类?老身一众会视为强敌的,就只有恶魔族、幻兽族和圣灵族而已。」 「恶魔也是一样啊,他们根本没把人类放在眼里。」 「……凯伊小毛头,老身明白汝为何这么问了。既然天使不把人类看成危险因子,自然不会在宫殿里布下太严重的警备网是吧。」 「是啊。我想天使的作法也一样,已经将其他浮游要塞里的兵力洒到伊欧联邦的国境线上了吧。」 这和乌尔札联邦的恶魔族是一样的想法。 为了预防其他种族的入侵,而将势力集中于国境一带。 ……若是如此,我们生还的机率就大幅提升了。 ……毕竟还留在天使宫殿的天使数量,肯定不会有太多才是。 营救精灵族的大长老,然后趁著天使从其他浮游要塞赶来支援之前,迅速脱离即可。 「汝认为会活著回来吧?」 「你也是这么打算的吧?」 「这是自然。只要没被主天阁下发现,就总有办法脱身。为此,老身可是会不择手段的,就像这样。」 精灵少女拉下旅装上头的兜帽,遮住了脸孔。 这是一件斗蓬状的外衣,由于她在底下穿了七件式的灵装,是以尺寸显得稍大,但如此一来,便无法从外表看出她是精灵。 ──喷洒了人类的香水覆盖精灵的体味。 ──戴上了压抑法力的项炼,防止法力向外散出。 精灵的特徵全数被隐藏了起来。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个身穿旅装的人类少女。 「怎么著,如此一来,就算天使看到了老身,也不会想到是『精灵把人类带到此地』吧?」 「嗯。而且与天使交手的只有人类,你会维持中立的立场。」 「正是如此。老身既不会攻击天使,也不会趁隙袭击汝等。精灵是会严守契约的。」 传送的法术圆环启动。 精灵少女一脚踏入了被称为审门的光芒之中。 「凯伊小毛头,跟上老身,首先先从汝开始。」 「这是当然。」 凯伊手握著亚龙爪,与精灵并肩而立。 ……如果这是圈套的话,那在所有人一起传送的情况下,就会当场全军覆没了。 ……先让一个人(我)确认状况无碍,再让后头的大家跟上。 这是昨晚决定的事项。 装填在亚龙爪里的略式精灵弹,拥有抵销法力的效果。 再加上他还有世界座标之钥作为杀手鐗,就算被天使大军包围,凯伊也还有与之相斗的本钱,是以他一肩扛起了侦察的角色。 「吶,凯伊,让我打头阵也没关系喔。」 铃娜的话声因不安而颤抖。 「我可是很强的,就算被天使包围……」 「等铃娜学会使用通讯机再说吧。就算让你第一个过去,若是没办法回传讯息的话可不行啊。」 凯伊搭著少女的肩膀,试著以诙谐的语气安慰她。 「──这个危险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会祈祷你平安无事。」 「一旦确认安全无虞,我就会联络你们的。」 在对贞德这么回应后,凯伊随即踏入了亮光大作的法术圆环。 2 天空── 在耳朵和眼睛有所反应之前。 肌肤率先感受到了这一切。 凯伊用全身感受著拂过头发,扫过身体的强风,环顾起周遭的状况。 自己身处遥远的上空。 向下看去,便能将包含精灵村庄在内的古代树海尽收眼底。这里的高度之惊人,甚至连地平线都能望见。而凯伊目前就身在此处。 「……这里就是天使的浮游要塞吗。」 高度何其惊人。 而从心底涌上的征服感也是极为充实。光是站在这里俯视地面,就产生了自己立于万众之上的错觉。 「喏,这不是没事吗?」 以兜帽遮住脸孔的精灵少女,扠著腰发出叹息。 「既没有等著上门的天使,也没有用来对付汝等的陷阱。」 「……这是哪里?」 「宫殿的后侧外围。这个时间的影子恰好落在这里,用来藏身正是合适。」 这是巨大的巨蛋型建筑物。 正如蕾莲所言,凯伊被传送到的是宫殿的后侧。他谨慎地环顾四下,但并没有看到天使的身影。 然而── 「有烟?」 「不……等等,这味道有点古怪。」 凯伊的低喃和精灵的说话声重叠在一起。 吹过高空的强风,在这时改变了风向。在强风由宫殿正面吹向后侧的瞬间,两人的嗅觉同时闻到了一股呛鼻味。 那是有东西烧焦的味道。 虽然强劲的风声阻碍了听觉,但宫殿正面确实有嘈杂的声响传了过来。 「凯伊,晚些再联络汝的伙伴。状况不太对劲。」 精灵竖掌平举,做出牵制的手势。 纯白的宫殿──精灵少女将身子贴上以前所未见的金属打造而成的墙面,缓缓绕到了建筑物的正面方向。 她探头窥伺。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喉咙为之抽搐。 精灵巫女所凝视的,是位于天使宫殿正面的中庭。 这是占据了大半腹地的「天使花园」。原本充斥著优美绿意和盛开花朵的乐园,如今却被深沉的红莲之色所覆盖。 天使花园正被火焰吞噬著。 理应无法侵略的浮游要塞,如今正被剧烈的火花缠覆,化为炼狱般的凄惨光景。 ──状况相当异常。 就连凯伊也看得出这不是精灵或天使的陷阱。 毕竟这广大的中庭里头,还看得到许多天使趴伏在地的身影。 『凯伊,怎么了?你一直没有联络……!』 贞德的声音自通讯机响起。 由于在来到天使宫殿后就一直没有联络,地上的成员想必也察觉状况有异。 『凯伊,吶,凯伊?发生什么事了!』 铃娜的声音插了进来。 「……放心吧,我和蕾莲都没事,天使也没有设下陷阱。」 熊熊燃烧的火光,以及倒地的天使。 凯伊侧眼看著茫然眺望眼前光景的精灵少女,硬是挤出声音说道: 「总之,大家都先上来吧。状况显然很不对劲。」 就连我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凯伊以沙哑的声音说著,用力握紧了通讯机。 3 「天使还有气息,看来不是以杀害为目的。但他们的全身上下都有像是被拷问过的大小伤势。」 拥有翅膀的蛮神族倒卧在地。 虽说每个人都穿著俗称天衣的天使专用灵装,但他们似乎是受到了足以贯穿灵装,使其失去意识的强力攻击。 「虽说搁置蛮神族(同伴)固然有些难受,但如今却是个好机会呢。」 环视众天使的蕾莲叹了口气。 「现在正适合我等潜入宫殿。不管怎么说,中庭都被捣毁成这幅模样了,宫殿里肯定不会是安然无恙……可别被拋下了,跟上!」 她猛力甩动旅行用的斗蓬,发足疾奔。 好快。明明是娇小纤细的身躯,但她踏著草坪展现出来的机动力,却丝毫不逊于人类的佣兵。 「可知道老身在树海里跑了几百年了?尽管身材如此,老身也是有锻炼过的。」 精灵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即使边跑边开口,她依然维持著既有的冲势,并朝著天使宫殿正门──的旁侧跑去。蛮神族少女从宫殿墙壁上所开出的巨大窗户跳了进去。 窗户并没有装上玻璃。 看来这扇窗户,只是用来为宫殿送入光线和流风的「洞孔」吧。 「宫殿里虽有通道却无地板,你是这么说的对吧?」 「没错。对拥有翅膀的天使来说,地板就像是栖木一般的存在,在整座宫殿里就只有寥寥几处而已。」 精灵对著并肩奔驰的贞德点了点头。 能自由穿梭于宫殿之中的,就仅有天使而已。 说起来,宫殿的地板大都是呈现陷坑般的空洞,若是无翼者,便会跌落至树海之中。这也是为了防范恶魔族、幻兽族和圣灵族所做的对策吧。 「然而,这可让老身一众头痛了。毕竟矮人、妖精和精灵都没有翅膀。」 蛮神族的同伴是在地上步行的。 主天艾弗雷亚便为了他们设置走道,而这便是蕾莲如今正跑在上头的通道。 「贞德大人,这对我方来说也是相当走运。」 花琳附耳说道: 「若没有精灵的引路,想杀进这座天使的浮游要塞将极为困难。这会是一场很有价值的突击。」 「说起来,这还得归功于皇帝头上呢。」 「别操之过急,汝等可别忘记,那名人类的性命还握在老身的手里啊。」 精灵少女在无人的通道上飞奔。 无论是墙壁、地板还是天花板,都是由通透的白瓷色金属所构成。虽说表面散发著宛如大理石般的光泽,但脚底却回馈著些许弹力。 这是同时兼具柔软和坚硬的神奇金属。 「铃娜,天花板的那道光芒是法力吗?」 「嗯。但没有不舒服的感觉,所以应该不是陷阱吧。说起来,在这种大白天也没必要用法力照明,也许是感应系的法术吧。」 铃娜仰望著浮现在天花板上头的图案。 每当一行人从底下通过时,这些图案便会同时发光闪烁。 「那是结界。据说在天使之外的种族经过时便会发亮。老身和大长老在通过此地时,也是照亮不误。」 「所以我们侵入宫殿的事情被发现了?」 「守卫会察觉此事,但他们却没有现身。喏,倒在中庭的其中两人就是守卫呢。」 众人沉默了一阵子。 乾涩的脚步声回荡在走道上。所有人都抿著嘴,思索著该说的话──这样的寂静包覆了整座天使宫殿。 ……倒在中庭的天使超过十人。 ……到底是谁干的?谁能先一步抵达这座浮游要塞打败天使? 是其他的种族吗? 然而,若是有人入侵伊欧联邦,驻守在国境周遭的天使浮游要塞肯定会有所察觉;而若是古代树海冒出了可疑人物,精灵会第一个知道。 但这次袭击都没有任何人察觉。 「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二。」 打破寂静的,是跑在贞德身后的女战士。 「一是被关押的精灵族大长老强行逃了出来。」 「不可能的。虽然能明白汝这么想的原因,但要是如此,会演变成老身一众和天使的全面战争呀。」 「那就是第二个了──」 「就听汝说说吧。」 「惩罚中庭的天使的,就是主天艾弗雷亚本人。」 「啊?」 「花……花琳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精灵巫女沉默下来。 而跑在最后面的莎琪和阿修兰则是恰成对比地放声大喊。 「我只是用消去法思考罢了。想从外头入侵这座要塞极为困难,能闯进其中的,就只有同为蛮神族的精灵、矮人和妖精,若这些种族都不是犯人的话,那嫌疑最大的犯人,就落在天使自己头上了。」 「…………」 众人向右拐了个大弯,继续在通道上奔驰。 门扉似乎被法术上了锁,只见精灵略过高约四公尺的巨大门扉,无言地前行。 「主天艾弗雷亚要求其他的蛮神族要接受支配,而非一同共存,是这样对吧?」 「……没错。」 「然而,做出这般主张的就只有主天艾弗雷亚一人,其他天使不太可能就这么点头称是。我想,应该也有一些天使提出反对的意见吧。」 主天艾弗雷亚惩罚了不服从的部下。 而那可能就是倒在中庭的部下。 「有异议吗?」 「没有。纯论可能性的话,老身也无法否定这是最有可能的状况。」 这便是精灵的回答。 「老身已经无法理解主天阁下的思维了。若非如此,也不会不惜变装成人类,也要前去营救大长老(同伴)。」 精灵无力地垂首说道。 「……已经近在眼前了。只要从前方的审门传送到地下即可。」 在通道的尽头。 精灵巫女将手伸向紧闭门扉,发光的图案随即缠上她的全身。 「蕾莲?」 「无须担心,这是以法力启动的门扉。喏,门开了。」 看似有数百公斤重的金属门扉,缓缓地朝左右敞开。 这里是祈祷场吗? 这里是一间设置了黄铜色祭坛的圆形大厅。墙上和天花板都设有采光窗,让灿烂的阳光照亮著整座大厅。 而这片光芒── 「战斧·五百回风破。」 彻底被刺穿天花板的物质性光辉一扫而空。 白净的墙面崩毁。 从天而降的超质量暴风捣成碎屑,而扩散开来的力量余波则是将周遭的一切甩上了墙壁。 ──包含凯伊在内的人类。 ──而就连同为蛮神族的蕾莲也一样。 「咕啊……!」 飞袭而来的瓦砾击中了精灵少女的全身。她头上的兜帽在摔倒时掀起,让底下的脸孔和美丽长发露了出来。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拥有翅膀的蛮神族,从被打穿的天花板降临。 那是有四片翅膀的天使。 她是一名美丽的女性天使,有著微卷的亚麻色头发和冰冷的灰色眸子。她纤细的手臂,正握著一把显得格格不入的战斧。 「这神圣的宫殿里传来了恶心的臭味,我还在想是哪来的鼠辈,结果果然是你啊──精灵的巫女蕾莲·蕾露·蕾雀莉叶。」 「…………战天使维洁丝?」 精灵少女以手背擦去嘴角的鲜血。 「汝……刚才说了什么……?」 「你老到连耳朵都重听啦?那么大的一对耳朵是装饰吗?果然地上的生物都是一样,全是些在地面爬行的野兽呢。」 「…………想不到连汝也一样。」 精灵脸上所浮现的感情并非愤怒,而是悲哀与惊愕。 遭到了多年至交的背叛──她难以置信地露出愕然神情,站起身子。 「汝沉溺于力量之中了吗!」 「沉溺?你在胡说什么呀。」 女天使单手握持战斧,在空中飘浮著。 「我乃主天艾弗雷亚大人的仆从,一切都如那位大人所愿。」 「…………唔!」 「对啦,我就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吧,巫女蕾莲。对你来说,现在可是前所未有的天赐良机喔。」 有著绢秀美貌的天使,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精灵大长老即将进行处决,而处决自然是由主天大人亲手执行。」 「──────呜!」 不成声的悲鸣。 肌肤原本白晰如雪的精灵,脸色因血色尽失而转为土色。 「那……那是怎么回事!」 「这是在杀鸡儆猴。只要没了首长,那就算蠢如精灵,应该也能明白自己的立场。当然,矮人和妖精也一样。」 「──那可就头痛了。」 在精灵族的巫女蕾莲回答之前。 银发骑士上前一步,代她回应。 「我是指挥官贞德。虽然没打算透露我们的情报,但大长老会由我们负责保护。」 「人类?巫女蕾莲,你可真是罪孽深重,竟敢将人类带进这座宫殿之中。主天大人的眼睛果然没看错。」 天使提起战斧,缓缓拍动翅膀。 「天使乃是蛮神族的顶点,除此之外都该拜入麾下,若有不从────就由我亲手将之排除!」 她举起水银色的战斧。 那是法具──在灌注天使的法力后,那武器便能让宛如法术般的超常现象现于此世。 「缠绕风暴之斧啊,撕裂这些家伙吧。」 她并非挥砍战斧,而是用力猛砸。 被宛如小型风暴的旋风缠绕的天使,从被打碎的天花板急速下降。她对著站在最前方的贞德以及站在身旁的精灵挥落斧头。 「花琳。」 「──迸散吧。」 红莲火柱窜起。 战斧经受由下而上挥出的斩击,弹向斜上方的半空;而从地板喷出的火焰,也被天使周遭的旋风吸引而去。 「居然挡住了我的一击?」 战天使(维洁丝)被火焰包覆。 「咕,耍小聪明。区区人类竟敢与我相抗……」 「常被人这么说呢。我被恶魔说过,也被幻兽这么说过,但被天使这么说还是第一次啊。」 语带讽刺的女战士,手中握著闪耀著深红光芒的偃月刀。 刀尖宛如熔岩一般,在闪烁时喷出火粉。这把刀的真身并非人类打造的刀剑,而是「亚龙的牙齿」。 是在幻兽族跋扈横行的地面上,从亚龙身上拔下来的真货。 ──一旦给予冲击,就能喷出强力的火焰。 这道火焰化为火涡,在风势的增强下袭向了战天使。 「开枪。」 枪声响起。 身后架著机关枪的莎琪和阿修兰扣下扳机。即使有强力的庇护护身,维洁丝似乎仍是厌恶中弹,只见她向后方退去。 「贞德大人,请您先行一步。」 她以成对的偃月刀指向祭坛后方。 是大厅里的另一扇门。 「这名天使的法具为风,对我的亚龙之牙来说再合适不过。由我和两名部下,便能与之相抗。」 「以人类来说,汝做得挺好!」 精灵巫女蕾莲将手伸向门扉。 与入口相同,在感应到她的法力后,门扉自动开启。 「不会让你得逞的!」 「臭天使,你的对手是我们啦!」 阿修兰的机关枪洒出火网,牵制住天使的动作。 天使肉体的强度,其实与精灵或人类差别不大。若是以肉身承受子弹,就免不了受到伤害。而战天使此时也只能倾注法力守护自己。 「去吧,凯伊!我们有花琳大人在,肯定有办法的!」 「帮大忙了。贞德、铃娜!」 凯伊领著身后的两人,以全力追著精灵的背影。 枪声和爆炎声回荡著。 而风暴的轰隆声则是将之盖过────然后礼拜堂的大门就此关闭。 「天使之长啊,汝已堕落如斯了吗!」 精灵少女脱下了旅行装扮。 如今乔装成人类已毫无意义,若在这时有所犹豫,精灵族的首长就会惨遭处决了。 ──眼前是大型的直线走道。 这条大道左右两侧各有九根圆柱,而在这合计十八根柱子的通道上飞奔的,就只有寥寥四人。 领路的是巫女蕾莲。 其后依序为凯伊、铃娜和贞德。 发光的通道没扬起一点尘埃,极是乾净。不仅感觉不到空气有所停滞,就连一只虫子的振翅声也听不见。 ……太乾净也太安静了。 ……安静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啊。 凯伊在奔跑的同时,也仔细地观察每一根直径约有两公尺的圆柱。如此巨大的柱子,说是有天使藏身在后方也不足为奇。 「蕾莲,还有哪些天使是要留意的?」 「若说是向主天艾弗雷亚宣示忠诚的天使,那答案就是『全部』。天使宫殿里头的天使,每一个都是打从内心敬爱主天艾弗雷亚的。」 反过来说。 蛮神族的英雄却狠心到亲手惩罚这些部下,将他们弃置于中庭。 「若要说还没看到人的,大概就是大天使拉法叶了吧。」 「────」 铃娜「咚」地用力跺地,煞住了脚步。 她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先是仰望天花板,接著来回端详起十八根圆柱。 「吶,凯伊,我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咦?」 「小……小丫头,汝在胡说什么呀?就只差一点了……只要穿过那边的发光方阵,就能到达主天艾弗雷亚所在的房间啦!」 精灵巫女脸带怒意地回头看去。 而就连铃娜身后的贞德也露出了傻眼的神情。 「要是其他的天使现身袭击过来,汝又该怎么应对!就只差一点点了呀!」 「不要,我要休息。」 「小丫头~~~~~~!」 「吵死了,闭嘴。吶,凯伊,我要休息一下,『所以你可以先走喔』。」 既视感。 『……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去吧,凯伊。和我在一起的话会被追踪的,你先到上面等我。』 乌尔札联邦进行王都攻略战之际。 凯伊还记得,在少女被大批恶魔包围时,她曾要自己先一步前往政府宫殿的最顶层。这是只有凯伊和铃娜知晓的互动方式。 「铃娜,你难道……」 「什么事都没有喔?」 少女回以无比开朗的笑容。 「你先走吧,我休息一下就会跟上。」 「……我知道了。」 他使劲握住了扛在肩上的亚龙爪。 凯伊拍了拍吵嚷不休的精灵少女的肩膀,朝著通道的终点跑去。 眼前是一道散发光芒的方阵,宛如一座喷泉。圆环浮现出无数光粒,朝著天花板的另一端飞去。 「往那边走就行了吧?」 「唔嗯,不会有错的。但老身也只进去过那间房一次而已。」 「我知道了。贞德,你作好准备了吗?」 「这是当然。」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握紧白银长剑,踏出一步。 「让我们一同挑战蛮神族的英雄吧。」 「……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精灵少女踩著楼梯向上走去。 在走完十三阶的楼梯,碰触眼前方阵的那一瞬间,她瘦小的身子蓦地浮空而起。 「喏,汝等也快点跟上。」 「凯伊,我有一件事要说。」 在楼梯上疾奔的同时。 「上次让你去对付最为危险的冥帝,真的很对不起。我一直很想和你道歉……」 「贞德?」 「但我这次也会和你一起战斗的。」 男装骑士吁了一口气。 她敛起嘴角,和凯伊一同踏上最后一阶楼梯。 接著踏入发光的方阵── 4 天使宫殿。 最上层──空中大厅「苍蓝真天」。 呈现于该处的,是无尽的苍穹。 此地没有天花板,也不存在墙壁。 除了脚下的地板之外,这里的一切都是位于高空之中。立足点的高度与飘浮的云朵相同,而推动巨大云朵的强风就这么毫无遮蔽地吹了进来。 头发和衣服都被风吹得频频颤动。 感觉像是站上了海拔数千公尺的巨峰之巅,又像是宛如「置身空中」的情境。 然后── 「天空已蓄积了太多怒意。」 有著六片翅膀的高傲天使,伫立于广大的祭坛中心处。 那是飘浮在空中的高挑天使。 他有著与战天使维洁丝相同的亚麻色头发,五官威风凛然。琥珀色的眸子带著强烈的智慧和意志,而身体则是壮硕魁梧。 蛮神族的英雄身穿白色天衣,并于上头又披了一件蓝色的天衣。 「无翼之人,匍匐之辈,仰望天空之徒,为何不从我令?一如治愈之雨自天降地,一如成熟苹果坠落于地。一切的恩惠都来自上天,并施予大地。为何就是无法理解这个道理?」 天使仰望天空。 「天使(我等)乃是位于顶层的存在。」 在他的背后,有一座插在地板上头的十字架。 巨大的十字架能让一个人收纳其中,说是十字架造型的棺材或许更加贴切。在那座深红色的半透明十字架里── 凯伊看到了一名被关在里面,正试图挣扎的人影。 「我将就此径行处决。」 天使的语气冷淡。 他像是在观察脚底昆虫的孩子般,面无表情地宣告: 「处以精灵大长老死刑。」 精灵被关在十字架的棺材之中。她还活著,并试图喊叫些什么,却被棺材隔绝了话声。 「艾弗雷亚────────────!」 精灵少女嘶吼道。 她将七件式和服甩至身后,以激昂的眼神瞪向天使。 「你已再无率领蛮神族的资格!无论是精灵、矮人、妖精还是天使皆然!事已至此,就由老身送你上路吧!」 「唔,蕾莲,你别冲动!」 「人类,别拦阻我!」 精灵甩开了凯伊,蹬地向前冲去。 然而,过于激动的精灵想必没有注意到──主天艾弗雷亚的手里握了某种物品。 那名天使的嘴角浅浅地浮现出残忍的笑意。 「在此执行圣义。」 握在他手里的,是黄铜色的指挥棒。 他将指挥棒的前端对准了疾奔而来的精灵少女。 ──乐圣「神圣之星啊,恭迎坠地」。 一柄外型诡谲的巨剑直飞而至。 那是徒有「神圣之星」这名号的──有著深红血色的刀刃。 此剑无柄无锷,仅有裸露的灼热剑身。这把长度超过十公尺的法术之剑,以将精灵一分为二的势头从天而降。 蕾莲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手出招的前兆。 巨剑是从头顶上方的死角飞来。而更要紧的是,巨剑飞行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那并不是在她(蕾莲)起跑后才发动的。 ……而是为了应付抵达此地的我们而设好的陷阱吗! 他完全没有对话的意思。 只是打算歼灭所有人。主天艾弗雷亚不存在除此之外的意志。 「蕾莲!」 「────咿!」 在听到贞德的喊声后,精灵少女察觉异状仰望头顶,但却为时已晚。灼热的剑尖此时已然来到了她的眼前。 ……能砍断它吗? ……这对恶魔的法术管用,但还不晓得是否能对天使的法具奏效。 虽然产生了迟疑。 但紧迫到极点的状况更是刻不容缓。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世界座标之钥!」 英雄希德之剑。 亚龙爪对凯伊的呼唤声产生反应,在瞬息间转化为神圣高洁的长剑。原本漆成黑色的枪刀,如今变成了通透的阳光色长剑。 「蕾莲,蹲下!」 『世界座标之钥能斩断「命运」。将不必要的死亡命运自世界斩断吧。』 他对著疾飞而至的巨剑举起了阳光色长剑。 剑尖与剑尖相碰。 在灼热接触到阳光的瞬间,灼热巨剑便在炸开的大气之中碎裂了。 巨剑化为无数的火焰碎片消失无踪。 「────什么?」 精灵巫女回头看去。不只是她而已,被封印在十字架内的精灵大长老也惊愕得瞪大眼睛。 人类的剑居然抹消了主天艾弗雷亚的法具? 这绝非寻常长剑。但她们也一眼看出那并非精灵族的法具。既然如此,凯伊所握著的剑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在她们开口之前── 「人类居然护住了精灵?」 飘浮的天使眯细了双眼。 「保护精灵。这可真是难以理解的行径。你真的是人类吗?还是伪装成人类的精灵?」 「不,我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 他站到了呆若木鸡的蕾莲身前。 「这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要是这个精灵出了什么万一,我们就会成为精灵憎恨的对象。我会救她,完全是合情又合理。」 「真是不值。居然想用你的命去换那矮小的精灵之命。」 天使注视蕾莲的眼神,带著浓浓的轻蔑。 「虽说那把剑似乎带有秘密,但要是稍有差池,你早就和那个精灵一同化为尘屑了。这怎么看都不是一场划算的赌博。」 「我有自信啊,但还不到十成把握就是了。」 视线相交。 他直直接下了天使倾注而来的目光。 「这剑连恶魔英雄(凡妮沙)的法术都承受得住,要与你一战也不是痴人说梦。」 「…………」 天使先是陷入沉默,接著轻轻晃起肩膀。 「我曾听过空穴来风的谣言,说是那个败于人类之手。我原以为那肯定是绝无可能之事…………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天使的肩膀剧烈抖动著。 「那个污秽丑恶的魔物居然败在人类手下,何其愚蠢。」 「这可难说了。」 「怎么?你以为自己能与她相提并论了?」 「并非如此。我想说的是,你真的有那个立场去评论冥帝『愚蠢』吗?」 恶魔的英雄凡妮沙是人类之敌。 她毁灭了王都,让人类沦为奴隶,对试图反抗的人类绝不留情。 然而。 「但至少冥帝(那家伙),可是绝对不会做出惩罚部下的行为啊。」 「那是我的决定。」 天使嘲笑道: 「我乃诸天之顶,是最为高贵的闪耀明星。对于忤逆我意之辈,我可没打算将他们视为部下。」 「这就是所谓的心胸狭窄啊。拟装解除──『月之弩』啊!」 贞德的长剑发出光芒。 骑士的长剑被纯白光芒包覆,外型产生变化,最后变成被大量宝石装饰的绝美长弓。 「劈开吧。」 弓弦鸣响,射出的箭矢扭曲大气。 「是精灵的弓吗?」 身在空中的主天艾弗雷亚做出回旋,下一瞬间,撕裂大气的箭矢贯穿而过,让天使的左眼稍稍扭曲了起来。 左颊刮出了一道浅浅的裂伤。 贞德射出的这一箭,足以凿穿天使的强大庇护。 「人类,你可明白用那具身体施放精灵法具的意义?」 「不过就是磨耗我的性命而已,是个微不足道的代价。」 骑士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应。 然而── 「……贞德?」 凯伊也听闻过她持有精灵法具的事。 灵光骑士──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称号,是因为拥有灵光战衣和精灵之弓的关系。就他所知,那是连没有法力的人类也能使用的特殊装备。 ……但她说了「磨耗性命」?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事。 难道说,这就是以人类之躯发动法力的代价吗? 「贞德,你那个是────」 「有话晚点再说。眼下的首要之务是击败这个天使吧?」 灵光骑士架起第二支箭矢。 「我也对你的剑很是在意。等打了胜仗之后,再让我好好听你聊聊吧?」 「何等不敬。」 六片翅膀大幅张开。 随著「啪唰」一声,在几百枚羽毛的妆点下,白银色的指挥棒挥落而下。 ──乐圣「天之震雷」。 雷击迸散。 在凯伊眨眼的瞬间,那道光芒已然烧灼起贞德的全身。 「……灵光啊!」 即使挨受雷击,骑士仍以沙哑的嗓声喊道。 而在盔甲底下。 包覆贞德的薄衣所散发的灵光,减缓了落雷的威力。 「这是精灵的灵装,对于法术的防御力不同凡响。天使应该也知晓此事才对。」 雷击消灭。 灵光骑士单膝跪地,咬紧牙关,维持住自己的意识。 「即便是蛮神族的英雄,其力量的来源依然是法力。只要是透过法具发动的攻击,这件灵装就能作为反击天使(你)的手段。」 正因为是蛮神族(同伴)的装备,天使并没有对这方面制订对策。 毕竟天使和精灵本应没有相争的可能性。 「区区脆弱种还敢大放厥词。」 天使冷哼一声。 ──乐圣「瞻仰制裁之光的荣耀吧」。 雷击自天上直劈而下。在接触到于空中飞舞的羽毛的瞬间,雷击旋即化为数以百计的光之细丝。 「什么?」 这并非轰顶巨雷,而是雷之豪雨。 原本湛蓝色的天空,被雷光的淡黄色彻底覆盖。下一瞬间,用以歼灭地上之人的雷击自全方位袭击过来。 闪电接连咬上了贞德的灵装。 而电击在这段期间还变得更为巨大,分裂成更多细丝,乘著大气扑向站在贞德身前的凯伊。 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这绝非世界座标之钥所能悉数击落的数量。 「七姬守护阵!三姬,回应老身!」 七件式的灵装如同斗蓬般迎风飘扬。 精灵少女脱去了披在身上的灵装,只穿著轻装的她握著七件薄衣,将其中三件拋向半空。 发出淡淡光芒的薄衣在空中绽开,构成布匹的丝线在空中交缠,描绘出发光的图纹。 ──广范围守护结界。 在凯伊、贞德和蕾莲头上张开的圆环,成了一把光之伞。 光之伞接下了雷击之雨,将之一举推回虚空。 「……蕾莲?」 「这下就还了欠汝的人情。老身才不要收下人类的人情债呢。」 裸露出白晰双肩的精灵少女,看似害臊地转过了头。 「但主天艾弗雷亚的法具极为强大,老身也没有全数挡下的自信。为此,若是要摆脱僵局──」 「『四对一』就有胜算?」 「没错。以人类来说,你脑子转得挺快的。跟上!」 精灵少女蓦地冲出。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在不到一秒钟后,凯伊也在空旷无比的大厅上直直冲刺。 ──目标是血色十字架。 只要能解放被关在半透明棺材里的精灵大长老,就能以四对一的态势面对天使。 「这样啊。」 但主天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高举的手中出现出一把长矛。这把枪头分为三岔的三叉戟,对著精灵少女扔掷而去。 「唔,又是同一招!」 蕾莲拿起手中的一件薄衣闪避。 然而。 掷出的银色三叉戟,却是轻而易举地贯穿了薄衣的防御。 「……这怎么可能?」 精灵巫女蕾莲的灵装,名为「七姬守护阵」。 这是用古代树树叶的纤维和蕾莲自身的头发编织而成的法具,是能同时吸收、卸开七种法术的强大物品。 灵衣就连恶魔的业火也能将之阻绝。但如今却被一举贯穿──── 「此乃天罚之矛,是用于贯穿法力障壁的法具。」 三叉戟的枪尖抵到了精灵的胸口。 在那一剎那。 「你太小看人类啦,天使!」 凯伊从她的身旁挥舞世界座标之钥,劈中了枪尖。 随著刺耳的「铿」声传来,三叉戟掉落在地。 贞德瞄准了即将再次出手的天使,射出箭矢发起追击。而在天使用翅膀弹开箭矢的时候,蕾莲已经抵达了十字架的所在位置。 处决用的棺材。 在半透明的深红色棺材中,一名精灵正痛苦地挣扎著。 「大长老,还请稍等!」 蕾莲手里握著一把绽放满月色光芒的短刀。 那想必是类似天罚之矛那样,用以击破障壁的法具吧。她以双手紧握短刀,向下戳去。 ──碎裂。 金属碎片飞上半空。 洒落到精灵肩膀上的碎片,是碎裂的短刀破片。 「…………岂有此理。」 她原本有十成的把握能打破这个棺材。 此时的蕾莲以混杂著绝望和愕然的表情,低头看向手边的短刀。 「这可是珍藏的宝物呀!怎么会──」 「你连天与地的交界都看不清了吗?这就是我与你的力量差距。」 「主天(艾弗雷亚)……」 精灵巫女咬紧牙关,回头看去。 「这是怎么回事,老身一直觉得奇怪,你──到底是从哪里获得这股力量的!」 「蕾莲?那是什么意思?」 「被囚禁的可是大长老,她是人类口中的『英雄级』,亦即实力与主天相近之人。能让她以毫无还手之力的状态关押起来的力量,已经可以说是异常了。特别是这副棺材!那家伙应当已然消耗了许多法力了才是!」 若非如此,应该就会从内侧遭到破坏了吧。 主天是在消耗大量法力封住精灵大长老的同时,与众人交手。 「然而,除了这副棺材之外,他所使用的法具已经多达四个!」 让灼热之剑降临的黄铜色指挥棒。 呼唤雷击之雨的银白色指挥棒。 然后是破坏障壁的三叉戟,而最后的一件法具──就凯伊所见,应该是主天所穿著的天衣吧。 ……确实是太乱来了。 ……这个天使到底已经消耗了多少法力! 蛮神族无法用体内的法力器官直接发动法术。 他们必须先为此准备法具,再灌注法力,才能让法具发挥出拟似法术的效果。 「用法具施放法术的转换效率实在难以说是优异。汝的法力固然高强,但绝不可能有这种程度!」 「────」 「回答老身吧,主天,那股力量就是让你性情大变的原因吗!」 「性情大变?」 飘浮的天使降落。 他脚尖触及的地板,在不知不觉间开出了一个黑色的洞穴。 「你错了。这是欢欣的情绪,是我获得了新部下感受到的欢愉──那是用来代替你们的存在。」 滋滋……有某物从地板上的洞穴爬了出来。 那是相貌诡异的异种族。 直视其外观的贞德倒抽了一口气,蕾莲则是向后退去。 「唔?」 「这……这怪物是怎么回事……!」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身体各处都有所缺损的诡异少女。 虽说轮廓与人类上相仿,但右肩以下的部位却是蛇身般的触手外观;而背上还长出了徒有骨架的翅膀。此外,她还有两颗头颅。 那是── 「是那个时候的切除器官吗?」 凯伊回想起在坟墓的遭遇。 那确实是出现在铃娜遭受封印的个体。难道那玩意儿追到了伊欧联邦来了吗? 「切除器官?换句话说,这东西也出现在与冥帝的那场战斗吗!」 「贞德,绝对别靠近,蕾莲也是!」 恐惧再次爬遍全身。 这压迫感和不协调感之强,甚至难以言喻。不管看过几次,这怪物都是异常的存在。 「哦?人类,你认识我的部下啊?」 天使愉快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那似乎省去了介绍的麻烦。」 「英雄艾弗雷亚,那若是你的部下,那我也有问题要问。」 他询问露出冷笑的天使: 「你就是世界轮回的元凶吗?」 过去,在冥帝即将取回记忆之际,切除器官曾现身灭口。 既然将这样的怪物称为部下,那他肯定对冥帝所说的世界轮回有所知悉。 又或者── 这名天使便是冥帝所说的始作俑者? 「你在说什么?」 但蛮神族的英雄却仅是纳闷地皱起脸庞。 「这是我所获得的崭新力量。世界轮回?那是什么东西?」 「唔!是我猜错了吗?你不仅不是元凶,也对世界轮回一无所知?那希德呢?你也不晓得先知希德的存在吗?」 「……………………希德。」 天使眉间的皱纹加深。 接著,他伸手攫住自己的额头,脸上甚至浮现出苦恼的神情。 「希德…………先知希德。他暂放在我这里。」 「咦?」 「────────我……帮他保管了。从那个人类手里接过了……」 天使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而就在下一秒。 凯伊亲眼目击了进一步的异变。 5 天使宫殿·十八圣柱回廊── 在发光的通道。 这条通往主天艾弗雷亚所在的「苍蓝真天」的大走道上。 其中一根柱子崩毁了。 轰隆声和粉尘填满了整处空间。 是铃娜的法术粉碎了圆柱的柱芯,摧毁了天花板和地板。 沙尘漫天飞舞。 而在这片沙尘底下,从天花板垮下的巨大瓦砾堆成了小山。 「……实在厉害,吾之庇护竟被轻易地击穿。」 瓦砾被甩上半空。 将重达数百公斤的巨石轻松弹飞,自底下爬出身子的,是一名魁梧的天使。 他身高有三公尺,那有力的双臂比铃娜的腰更为粗壮,鼓胀著结实的肌肉。 大天使拉法叶── 这么自报姓名的天使,其天衣已是破烂不堪,而全身上下也是伤痕累累。 「看来是极具威胁之人啊。入侵者,你是什么来头?」 「…………」 铃娜的背上显现出一对天魔翅膀。 想必大天使也已经明白,铃娜的肉体融有蛮神族、恶魔族等多数种族的基因。 「你是叫大天使拉法叶来著?」 她自虚空俯视巨汉。 「你说谎。」 铃娜以恨恨的语气说道。 「我的攻击其实几乎没什么效用吧?我已经看出来了。」 「唔嗯?」 「我讨厌这种老神在在的态度。天使都是这样,用自以为是的态度看人。」 天使的特长为防御。 和擅长攻击法术的恶魔族成对比,无法将法力以法术的形式向外释出的天使,能将这份法力用来强化自身的肉体。 钢铁?不,其强度还在这之上。 铃娜无论是用上了龙之刚力殴打,或是释放攻击法术,都无法造成致命性的伤害。而就算勉强造成了一点小伤,也会被对方迅速治好。 「就像一座会动的要塞呢。」 他是圣柱回廊的守护者,也是主天艾弗雷亚的心腹。 若是铃娜没有察觉到这名天使的存在,并下定决心停下脚步,那包含凯伊在内的所有人肯定无法越雷池一步,只能眼睁睁看著大长老遭受处决吧。 「这话也是我想问的,你这样就是用尽全力了吗?」 「…………」 「难以捉摸的混沌法力,以及那对翅膀……甚至还感受得到幻兽族的力量。你的真面目和力量的来源,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即使不晓得也能活下去。 若是不晓得也能有凯伊的陪伴,那铃娜就没有更多的奢望了。 就算知晓了真相── 也可能反而会因此而痛苦。她凭藉本能明白了这一点。 「真是有意思的存在。我绝不能让你通过此地。」 大天使拉法叶手里握著战槌。 他以强大的法力所使出的一击,乃是能穿透大气,在没接触到的状况下将对手捣碎成粉末的无形破坏。 「……我讨厌那个槌子。」 铃娜背后的圆柱就是证物。 虽然上一回合的交手勉强躲过了攻击,但被余波扫到的圆柱却变得如薄纸般扁平,就此捣碎崩塌。即使强如铃娜,也为刚才的光景暗自捏了把冷汗。 「既然你很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了,就算死无全尸也别怪我!」 「混沌种,尽管放马过来。」 大天使举起战槌。 铃娜则是让天魔之翼绽放出高洁神圣的雷光。 法具对法术。法具释放出纯白的光芒,而混入了众多颜色的混沌雷击则是发出轰隆声,填满了整座通道。 ──两者剧烈冲突。 大天使拉法叶和铃娜的身体像是被弹飞似的飞上半空,狠狠撞在身后的圆柱上头。 「……呜,好痛……」 脑昏脑胀地站起身子的,是带有翅膀的少女。 「你居然敢那么用力地揍我的翅膀!」 挨了战槌一击的铃娜,已经没办法笔直地走路了,但她仍是皱起脸庞,颤颤巍巍地走向墙边。 「你这骗子。」 铃娜俯视著仰躺在地的巨汉,不悦地说道: 「就算想装死,我也不会因此放松戒心的。」 「……你为何认为我在装死?」 「要是已经动弹不得的话,要不要把战槌放开呀?」 没错。 铃娜瞪视的是天使的法具。即使瘫倒在地,大天使拉法叶那粗壮的右手仍是紧握著战槌。 ──他还有战斗的力气。 就是随时起身也不奇怪。 「不巧的是,我并不明白你为何感到不快。主君要我前去排除入侵者,但我却战败了。因此你大可前行。」 「唔!」 「就在这上面了。要是动作不快点,大长老就要被处死了。快走。」 「……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已明白你的力量,而且蕾莲也在。倘若双方同心协力,或许就能顺利让大长老逃脱了。」 「你是故意败给我的?主天部下的身分只是扮好玩的?」 「谁晓得呢。这不是我能亲口回答的事。」 大天使拉法叶真正的用意乃是「试炼」。 他要测试对手是否有资格前去对抗性情大变的天使长。而混沌种少女铃娜则是交出了漂亮的答案卷。 「主天大人……完全变了一个人。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 「那时是指?」 「是名为切除器官的怪物。在那头怪物现身后,天使长就变了。为此,我和维洁丝只能强忍思绪,等候良机。」 ====== 「精灵族的大长老是我等天使的老友,那位大人为何会想处决她呢?」 将战斧倒放在地,乃是休战的证明。 靠墙颓坐的战天使维洁丝,眼里满是忧愁的气息。 「人类啊,若是仅限此地的话,你们就是要往前行,我也会视而不见。」 「还真是准备周到。」 花琳手握的亚龙之牙则迟迟没有解除架势。 「与入侵者交战,却一时大意而战败──表面上向主君宣誓著忠诚,但背地里却是为营救同盟种族的行动暗中牵线。」 然而,战天使也没有无条件退让的意思。 她确实对入侵者使出了真本事。花琳的全身上下都被战斧刮起的风刃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莎琪和阿修兰也是。 藏身在走道暗处的两人都猛喘著气,以紧张的神情凝视著天使。 「你……你是说真的吧?臭家伙,你该不会嘴上这么说,但一等我们背对你的时候就出手偷袭吧!」 「────」 天使以手指轻抚战斧。 巨大的武器在阿修兰的面前逐渐消失。她彻底放开了武器。如此一来,她攻其不备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这……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阿修兰?」 「是……是啊……花……花琳大人,现在该怎么做!」 「我是贞德大人的护卫。」 当然唯有前进一途。 而在回答的期间,花琳依旧没将目光从维洁丝身上挪开。 「我在战斗中败下阵来,就只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你这是在纵放对手啊。若结果造成蛮神族的英雄战败,你还能置之不理吗?」 「…………」 听到花琳语带挑衅的回击,战天使的眼里一瞬间燃起怒火。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不认为人类办得到那样的事……然而,万一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态,那亦是主天大人种下的因果。」 最糟糕的状况,乃是蛮神族因内部分裂而灭亡。 与之相比,主天艾弗雷亚即便败亡,尚有让种族再次复兴的希望。这应该就是心腹得出的苦涩结论吧。 「预定计画不变,以营救精灵族大长老为优先事项。至于和主天交战的与否,则是交给贞德大人判断。我们走。」 花琳对两名部下使了个眼色,准备发足疾奔。 而就在前一秒。 ──天使的临死惨叫撼动了天使宫殿。 「主天大人?……不……不对……这是怎么回事……这股法力是……!」 颓坐在地的战天使弹了起来。 美丽的女天使露出了畏惧的眼神,仰望起头上的天花板。 6 『观测到蛮神族的英雄出现出乎意料的「动摇」,为禁忌单词「希德」有关。』 『执行无座标化。』 『将英雄艾弗雷亚的「纪录」自世界切除。』 天使的惨叫── 是被自己以「部下」称之的怪物袭击所发出的悲鸣。 「……你这家伙?」 位于翅膀根部的法力器官──亦即天使的要害之处遭到拧断后,他随即被按倒在地。 主天艾弗雷亚固然是一名高头大马的壮汉,但名为切除器官的怪物的力气,却又在他之上。 「你叛变了吗?」 「怎……怎么著?那玩意儿不是同伴吗?」 贞德和精灵愣愣地站著。 这时,在握紧了世界座标之钥的凯伊眼前,天使周遭随著「啵啵」的声响现出诡异的黑涡,并一齐袭向天使。 「无座标化」。 消失。 被黑涡碰到的部位,就像是被橡皮擦擦过的文字般消失无踪。 「────唔啊?」 全身遭到削切的天使发出濒死的惨叫。 于全无防备下被袭击要害,并在全无机会反抗的状态下,天使的身影仅过不到几秒钟就彻底消灭殆尽了。 喀啷── 天使长所握著的法具孤伶伶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老身……究竟看了些什么东西……」 精灵的全身发颤。 而身旁的贞德──甚至被关在棺材里的大长老也是脸色铁青。在场的人物之中,就只有凯伊面对眼前的怪物,还能摆出咬牙切齿的反应。 ……完全一样。 ……那时的冥帝也是如此。 差异在于结果。 冥帝凡妮沙虽然遭受偷袭,但最后仍是成功反击。 但主天艾弗雷亚却不同。他深信切除器官是自己的部下,所以反应慢了一拍。这一瞬间的差异就让他没能反击,直接落入了消灭的下场。 「──────」 最后,地面上出现了一个黑色洞穴。 那宛如无底的沼泽,而有著人偶般外貌,四只有所缺损的少女就这么沉了下去。 蛮神族英雄就此消灭。 ……主天艾弗雷亚消失了。 ……这……这样的结果能算是我们的胜利吗? 就结果来说,存活下来的是凯伊一行人。虽然结束的形式过于匪夷所思,但如今最该先去做的,还是将精灵族的大长老营救出来。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啪嚓。 直到有某物从地板上的黑洞爬出为止。 「……………………」 那是有六片翅膀的天使。 也许是受到无座标化的影响,他身上的天衣已经破损得极为严重,但外型与消灭前别无二致的壮硕巨汉,仍是从沼泽般的洞穴里爬了上来。 「你还活著吗?」 「蕾莲,别动!」 状况不对劲。 察觉蛮神族英雄异状的贞德,制止了精灵。 「仔细看他的翅膀。就我看来,他的羽毛似乎正在逐渐脱落……」 唰唰── 构成六片翅膀的羽毛正缓缓脱落。虽然在张开翅膀时,他也曾让羽毛四下飞舞,但此时的状况显然不同。 力量正在消失。 就像叶片自树枝落下一般,就像魁梧壮汉的肌肉逐渐萎缩一般。 失去羽毛的翅膀,从美丽的纯白色── 变成了黯淡的土色。 「我乃艾弗雷亚之化身。我将就此以蛮神族英雄的身分重启纪录。」 意志的光芒从眼里消失。失去羽毛的翅膀不复以往。他的眼睛底下冒出黑眼圈,脸颊变得削瘦,就连步履也变得蹒跚。 但即使如此── 「这异常的法力是怎么回事……!」 翅膀的根部── 发出了比先前更为耀眼的光芒。就连凯伊都不禁望而生畏的圣洁光芒,从他的背上迸散而出。 「我乃艾弗雷亚之化身。」 失去翅膀的天使呢喃著。 主天──不对。 站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天使,而是坠至地面的堕天使之姿。 「只需奉我为尊。诸天仅需我一人。」 堕天使艾弗雷亚。 他的变化之剧烈,已经不是能用「判若两人」来形容的了。 遭到覆写了。 看到他如今的模样,凯伊脑里首先浮现出的便是这样的感觉。 ……和世界遭到覆写是一样的现象? ……英雄的存在被覆写过去了。是这么一回事吗? 「而我也理解了。」 他摊开双手,仰望天空。 就像是以双臂代替已然无法摆动的翅膀似的。 「我以外的一切──首先就该从骯脏伏地的蛮神族开始焚烧殆尽!」 这是宣战布告。 堕天使艾弗雷亚,向所有的蛮神族(同伴)发布了「歼灭」的命令。 ──────────────────────── World.6 漆黑明星 伊欧联邦境内规模最大的秘境── 天使宫殿。而位于最深处亦是最高处的大厅「苍蓝真天」,乃是打通了墙壁和天花板的一处祭坛。 在这能全方位瞻仰深邃苍穹的大厅里── 「快住手吧,艾弗雷亚!」 精灵少女嘶哑的悲鸣响彻四下。 「汝……汝这幅悲哀模样让老身看了就难受!汝只是被那只怪物煽惑了,快恢复正常吧!」 如此悲怆的心愿。 在疾风的吹拂下溶于虚空之中。 「现在还来得及,老身一众还能重修旧好。所以────」 「蕾莲,快躲开!」 贞德拎起她的后颈,朝著身侧一跳。 ──乐圣「主上撕碎美翼堕坠大地,何其可叹」。 轰──剧烈的大气扭曲声重击了耳膜。 地板爆炸开来。白磁色的金属地板化为碎屑,落向遥远下方的古代树海。若是贞德的营救行动再慢上一瞬,精灵少女恐怕就会随著瓦砾摔向地面了吧。 「……艾弗雷亚,这是怎么回事?」 凯伊代替单膝跪地的精灵,硬是让乾涸的喉咙挤出话声。 「你刚才做了什么?」 「────」 「你的法具到哪去了?为何身为天使的你,却能在未持用法具的状态下施展法术!」 没错。 身为天使的法具,已经在刚才受到无座标化的时候全数扔弃了。 用以降临灼热之剑的黄铜色指挥棒。 呼唤雷击之雨的白银色指挥棒。 破坏结界的三叉戟。 每一把法具都落在地面上。不仅如此,在受到无座标化攻击的时候,他穿在身上的天衣也被扯裂得如同褴褛。 而刚才的堕天使艾弗雷亚,仅仅是对著蕾莲挥下左臂而已。 「这便是答案。」 金属被踩碎的声响传来。 他一脚踏烂了滚落在脚边的指挥棒。 「此乃天之伟业。是我身为辉煌明星的力量────」 「不对!」 精灵巫女吼道: 「艾弗雷亚,快快清醒过来,那只是汝的错觉!看看汝背上的翅膀,汝的翅膀可不正在哭泣吗!」 精灵指向天使的翅膀。 原本雄伟美丽的六片纯白翅膀,如今失去色泽,变得乾涩,萎缩变形。 这已不再适合用于飞上天空。 而翅膀之所以会变得如此,也是有理由的。 「看汝那削瘦的脸颊就能明白了。汝的力量并无强化,单纯只是『预支』罢了。汝想必是爆发性地消耗了大量的法力……」 如今,堕天使体内的法力正熊熊燃烧,消耗至自身的极限。 若是以车子来形容,就是引擎过热的状态。无法承受这阵消耗的身体,从最接近法力器官的翅膀位置开始崩毁。 「汝受伤的翅膀正持续泄漏法力。汝之所以能在不用法具的情况下施放法力,不正是因为这样的关系吗?」 「──」 「无论是天使、精灵还是矮人都一样。虽说妖精的状况略有不同,但汝应该没忘记我等会被划为同一种族的原因吧?」 即使拥有法力器官,却无法将法力向外释放。 无法使用法术。单就这点来说,蛮神族与人类是完全相同的。为此,蛮神族才会打造武器,藉以发挥自身的法力。 「法具正是蛮神族的独有物。汝不应以法具为耻,而是该感到自豪吧!汝忘却了此事,为能不持法具使用法术一事感到欢喜,这岂不正是蛮神族之耻吗!」 「不对。」 狂风如风暴般肆虐。 飘浮于苍穹的云朵急速汇聚、凝缩,在云塔的底部微微闪耀著光辉。 ……那是雷光。 ……难道是刚才的雷击吗! 极为粗大的雷击自云层窜起,朝著众人直落而下。 不透过使用法具,亦能发挥出在其之上的法术威力──若纯论这点来说,堕天使艾弗雷亚确实超脱了天使这个种族的能力。 「虽然是个威胁,但若是单一法术,那还不足为惧!」 精灵举起七层的守护布。 发出淡淡光芒的薄衣,承接了瞄准脑门砸下的雷击。 无论雷击的规模再大,蕾莲的灵装依然能同时承受七种法术的攻击,并将之吸收抹消。 「蕾莲,退下,别站到前面!」 「……咦?」 布帛撕裂的声响传来。 精灵珍藏的宝物之一──握在蕾莲手里的七色薄衣,在她的面前被劈成了两半。 ──乐圣「吾王啊,汝乃汝珍视的天之代理人暨审判者」。 「王剑神授」。 那是有著翼形剑柄的焰形剑。 那究竟是何时显现的?暗血色的大剑散发著宛如鲜血垂落般的昏暗光芒,紧握在堕天使的手里。 雷击只是诱饵。 他用强烈的光芒吸引精灵巫女的意识,并趁隙接近。而他挥下的第一剑,便劈开了精灵巫女的法具。 「……怎么可能。法术之剑……居然能贯穿老身的灵装……!」 精灵肩部的皮肤遭到撕裂。 堕天使挥落的巨剑,将精灵的肌肤连同守护布一同劈裂。绿色的鲜血自精灵的肩膀泉涌喷出,著实触目惊心。 「蕾莲?」 贞德反射性地抱住了倒下的精灵少女。 但这是错误的选择。 「蠢货。」 接著贞德发出了惨叫。 趁著抱住精灵的破绽,堕天使之剑砍中了她。灵光骑士的盔甲宛如薄纸,从背部到侧腹劈出了一道长长的刀痕。 「想掩护精灵,结果连自己也倒下了吗?」 「……咕……!」 精灵与人类单膝跪地。 两名少女已无力出声,只能就此朝著地板倒下。 「消失吧。」 「艾弗雷亚!」 暗血色的焰形剑打算一举刺穿两名少女。而这一剑却被凯伊的一斩弹向了上空。 「哦?你的剑──」 剑势被打偏的堕天使冷笑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你那焰形剑的特性是……!」 人类与堕天使同时明白过来。 在交剑的瞬间,双方都窥见了对手武器的一部分力量。 ……堕天使的剑确实是法术没错。 ……但为什么能劈开蕾莲的守护布? 七色衣裳发挥著结界的功效,能同时阻挡七种法术。就连广范围法术都能一并防御这点来说,防御性能甚至凌驾于世界座标之钥。 那样的灵装为何会被攻破? 「因为是法术,所以刀刃能无限再生!」 「此乃天之伟业。」 堕天使将巨剑高高举起。 王剑神授──蕾莲的守护布正常地发挥功效,并挡下了七次刀刃的攻击。 而艾弗雷亚在刀刃被损毁七次的同时,让刀刃再生了七次。 于是第八片的刀身撕裂了灵装。 「人类,你那把剑是怎么回事?」 「…………」 「刚刚那一瞬间的接触,就让我的剑被摧毁了数百次啊。」 世界座标之钥与堕天使之剑交击──乍看之下仅是如此,但在接触的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现象便重复上演了数百次。 凯伊的世界座标之钥有著「切除命运」的能力。 为了切除扑向凯伊的死亡命运,世界座标之钥消灭了堕天使之剑。而感应到这个状况的堕天使,瞬间让刀刃再生。 这样的情况就这么上演了数百回。 这是堕天使极大化的法力──燃烧了让六片翅膀萎缩,肉体变得枯槁的大量法力才得以办到的绝活。 「艾弗雷亚。」 凯伊对准堕天使蹬地冲出。 面对让力量失控到极限,破坏了均衡的天使,凯伊依然挺身以对。 「巫女(蕾莲)是衷心崇敬你的。」 「那是当然。」 「错了。若是真正的你,应该不会把那个说成是『当然』吧?现在的你不是原来的你,就只是一具化身而已!」 「什么都没有改变,至少对人类(你)来说是如此!」 双剑相交。 两把剑划破疾风,激烈地贴刃相抗。双方的比拚不相上下。艾弗雷亚的上半身和臂力占了上风,而凯伊则是以脚力推了回去。 「……与我旗鼓相当?你那纤细的手臂究竟藏了多少力量?」 「这是当然。就算再擅长飞行,在以双脚踏地的战场上,就不会是你的舞台了!」 只要稍有分心,就会被一口气压制。 凯伊咬紧牙关,以世界座标之剑弹回天使之剑。 ……和我想的一样。 ……就算对上的是天使,在比拚剑术方面也能不落下风。 对天使来说,以双足触地挥舞武器本该是异常状况。但堕天使却亲手选择了这种战法。 为了获得庞大暴虐的法力与法术,他牺牲了自己的翅膀。 「这种局面本来是不该发生的。你若是飞在空中,用法具单方面发动攻势,那我就无从出手了。」 「…………」 「但只有现在状况特殊。我要用上我的一切,代替伊欧联邦的所有人类以及所有的蛮神族挑战你!」 「哈!」 邪恶的嗤笑响起。 「所有的蛮神族?我才不需要那些脆弱种族!」 嗡──法力让风嘈杂了起来。 被世界座标之钥弹开的堕天使之剑,在汇聚更多的法力后变得更为巨大──从原本的焰形剑变化为双手巨剑。 这巨剑的剑刃── 「太慢了。」 被凯伊的阳光色刀刃弹向了遥远的上空。 「怎么可能!」 「我说,你根本没挥过几次剑吧?」 「……什么?」 「你以为让剑变得巨大就能变得更强──这就是我推论的依据。」 刀身愈长,确实就能拥有愈长的攻击范围,但却会加大挥舞的动作。而若想将双手巨剑挥洒自如,就得做过足量的训练。 ……若他拿的是使惯的法具。 ……若是掉在地上的三叉戟,那状况又大不相同了。 自己(凯伊)的修练还没有马虎到会被不熟悉武器的对手占得上风。 技术的高下之分。 这也是花在修练上的时间与热情的差异。纯论这点来说,凯伊有著不输给四种族英雄的自信。 「────」 堕天使表情扭曲。 凯伊的世界座标之钥不仅能斩断法术,其剑技也凌驾在他之上;既然处于法力超燃的状态,那长期战只会让艾弗雷亚渐趋不利。 「想不到,居然到了下达这命令的一刻。」 「什么?」 「崩毁吧。」 堕天使的短短一言,随著空气向外传递── 而天使宫殿随即发出了崩毁的悲鸣。 凯伊所踏著的地板震动起来。 是地鸣吗?但这里可是遥远的上空。就算与古代树的树顶相系,地面的震动也不可能会传到这里。 「那是崩毁命令。这座天使宫殿即将崩塌。」 脚下── 原为地板的部分急遽凹陷,让凯伊的姿势登时一歪。 「看来连同你在内的无用之人,会全数就此坠向地面啊。」 「……咕!」 在身形失衡的状态下,世界座标之钥没能承受住堕天使之剑,自凯伊的手中落下。 手背遭剑刃扫中,凯伊的右手被血染红。他原欲伸出左手拾起,但世界座标之钥却被堕天使一脚踩住。 ……这家伙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就为了打败我,居然真的要弄毁整座天使宫殿! 「消失吧,人类。」 呈涡状盘旋的云塔射出轰雷。 放开了世界座标之钥的凯伊,已再无手段躲避从天而降的雷击。 堕天使── 想必是这么认定的吧。 「化为尘土吧。」 然而…… 来自云塔的雷击,却没有落到凯伊的身上。 「……战天使,汝这是在做什么?」 少女蕾莲浮在半空中。 而抱住她的,是理应在下层袭击过他们的战天使维洁丝。 「汝清醒过来的时间是不是有些晚啦!」 「…………艾弗雷亚大人。」 身为部属的天使看到了事情的始末。 主君彻底走火入魔。 他不惜牺牲自己的翅膀,也要获得扭曲的力量;而如今,堕天使更是为了打倒一名人类,而决定让天使宫殿崩塌── 因此她做出了决定。 决定了自己要帮的究竟是哪一方。 「七姬守护阵……要挺住呀!」 精灵巫女蕾莲,对著半空祭出了破损的灵装。 七色衣裳吸收并分解了来自空中的雷击。至于毁损严重以至于无法接下的部分,则是由抱著她的战天使张开翅膀抵御。 「该死的。你们居然────」 「你在看哪里?」 月光色的箭矢,贯穿了瞪视蕾莲的堕天使胸口。 「……少小瞧……人类的毅力了!」 灵光骑士贞德单膝跪地。 在护卫花琳撑著她背部的姿势下,骑士用尽全力,射出了这一箭。 「咕!」 堕天使艾弗雷亚向后一仰──若主天艾弗雷亚的守护结界处于万全状态,那这一击理当伤不到他分毫才是。 这是将所有法力全数灌注于攻击法术的代价。 「这下就结束了,劣等种族!」 咆哮。 让力量失控,破坏均衡的天使,依然没有倒下。 所有的生命力转化为法力。他不仅发动了让法力器官连同翅膀一同枯竭的过剩力量,而贞德刚才给予他的一击更是让杀意倍增。 然而。 堕天使没有发现──不,是漏算了一件事。 「是啊,要结束了。」 他漏算了离自己最为接近的人类。 世界座标之钥依然被艾弗雷亚踩在脚下。凯伊不仅手中无剑,甚至连手枪或匕首都没有。 「你这家伙……?」 没必要放在眼里的人类。 然而,之所以能在一瞬间收起这份粗心,肯定是艾弗雷亚这名天使与生俱来的强大所致。 他要用全力──用这最强之剑将之消灭。 「竟然还敢垂死挣扎,消失吧!」 堕天使之剑劈裂了天空。 凯伊沉腰屈膝,以几乎贴地的姿态躲过了劈落而下的暗血色剑刃。 消失吧──一如他的预言,在堕天使艾弗雷亚的眼里,凯伊应该像是遭到了消灭吧。 「堕天使,我马上要让你的天地为之颠覆。」 「……什么?」 「而你绝对防不了这招。」 人类为了挑战四种族而锤炼的技巧。 赤手空拳。在凯伊于正史所隶属的人类庇护厅,学习「以四种族为假想敌的格斗技」乃是人类的义务。 ──踢击。 凯伊以全力踢出的脚刀,同时扫中了堕天使艾弗雷亚的双腿。 双腿被绊的堕天使,以后脑杓著地的姿态摔倒。 当然,这对强壮的天使来说无法造成外伤。 然而,「他的天地为之颠覆」。对于以天使身分降生至今的艾弗雷亚来说,这样的经验是一种未知的冲击。 无法理解。 无法明白自己遇上了什么状况。为何自己的后脑杓会摔到了地上? ……这是对原本的主天艾弗雷亚毫无效用的招式。 ……因为天使是有翅膀的啊。 只需在被绊倒前浮上空中即可。 然而。 失去翅膀的堕天使,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也失去了天空。 「────」 天地倒转。 正因为身为距离天空最近的天使,是以艾弗雷亚无法对这未知的攻击反应过来。他无法理解背部摔到地板时所感受到的冲击。 然后── 撞上地板的背部,也包括了对天使来说堪称要害的法力器官。 「选择堕天的瞬间,就注定了你的败北啊,蛮神族英雄(艾弗雷亚)……」 凯伊的拳头砸下。 胸口受到的冲击进一步传导至背部,贯穿了法力器官。六翼堕天使自此不再动弹。 ──分出胜负了。 早已超出负荷的堕天使法力器官,在挨上这一击后彻底停摆了下来。 无法动弹。 不动的天使睁著双眼,仰卧在地。 这时,他忽然以溃堤之势猛力咳嗽,吐出鲜血。 「艾弗雷亚大人?」 战天使维洁丝从空中急速下降。 对于企图跑向主君身边的部属── 「────────────离开我……维洁丝!」 传出了制止之声。 「…………不……可以……靠近我!」 喊出这些话的,正是天使之长本人。 仰躺在地的他,完全动弹不得。在耗尽全身法力后,他的翅膀枯萎,法力器官想必也是千疮百孔。 然而,他的话声中却带有力量。 「像我这样的愚昧之人……已经……没有受你们仰慕的资格了……」 那是能感受到个人意志的有力口吻。 「然后……抱歉,吾友……我……失去理智了……」 十字架碎裂开来。 血色棺材消失无踪,精灵的大长老获得了释放。 「这里很快就会崩塌。各位,快去避难……快点!」 鸣动震撼著地板。 这座大厅的边缘已经开始崩塌,坠向遥远下方的古代树海。 「艾弗雷亚大人?」 此时,一名魁梧的天使直直冲到了主君身边。 「吾主……!」 「大天使拉法叶,我给你添了许许多多的麻烦……就麻烦你代替我照顾同伴了。不只是天使,也要顾全与精灵……矮人……和妖精的……关系────」 劈哩──某物碎裂的声响传来。 那是主天艾弗雷亚的身体石化,开始碎裂崩坏的声响。 「艾弗雷亚大人?」 「这是我自作自受,并非那个人类所为,各位可要铭记在心。」 精灵族的大长老,然后是维洁丝和拉法叶。 就连到不久前都还刀刃相向的精灵巫女蕾莲,也被艾弗雷亚依序扫视过了一遍。 「蛮神族(我们)所该对付的另有其人。然后,人类,听好了……!」 喉咙遭受石化。 即使处于难以开口的状态,天使仍是挤出了话声。 为了向凯伊传递讯息。 「人类,你开口问过了吧。我……我知晓那件事。明明都受了希德之托,我居然还踏上了这条歪路。」 「唔!那是怎么回事?希德托付给你?」 和冥帝凡妮沙的反应可说是如出一辙。 在被无座标化消灭之前,他种族的英雄想起了和希德有关的记忆。这样的共通点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也和冥帝一样吗?你对世界轮回知道多少!」 「──那东西存在。不对,是『理应曾经存在』。希德是这么和我说的。」 有某物。 有某物「理应曾经存在」吗? 「去找出来!」 身体逐渐崩溃。 在部属天使的守望下,蛮神族的英雄深深呼出一口气。 「世界轮回与切除器官息息相关。真凶是……将其招来之人。」 即使如此,天使的眼神── 也没有从人类(凯伊)身上挪开。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表现。」 「咦?」 「我……都看在眼里……看到你守护蕾莲,向我挑战时露出的赴死眼神。明明是与自己为敌的精灵,你却愿意以身为盾。」 「唔!」 精灵巫女恍然大悟地抽了口气。 蛮神族被人类挺身守护──对于这原本绝无可能出现的状况,蕾莲似乎是听了主天艾弗雷亚的话语才有所自觉。 「想不到我们居然会因为人类而获救……然而,这也是世界的意志吧。」 蛮神族的英雄威严十足地叹了口气。 「我们种族视一为全。我们不会遗忘同伴被杀之仇,也不会忘记同胞受助之恩。因此,人类,我不得不认同你。而也因为如此──」 他闭上眼睛。 强壮的天使肉体石化崩溃,在风化之中化为尘埃消失。 「拜托你了。请你将缠绕著世界的憎恨……加以摧毁……!」 肉体消灭殆尽。 而这便是蛮神族英雄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而在半小时后。 艾弗雷亚的城堡──天使宫殿坠落,就此消灭。 ──────────────────────── Epilogue 最后的两人 1 伊欧联邦·第八都市卡西欧沛亚── 人类反旗军的基地。 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皇帝但丁正眺望著在地面上欢腾谈笑的部下。 「您身体可安好无恙?」 但丁转身望去,只见眼前站著杰夫本参谋。 他是协助创立伊欧人类反旗军的老练佣兵。晒得黝黑的肌肤和久经锻炼的身体,让他即使年过五十,还是给人强韧如钢的印象。 「哪有什么安好,你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 「在精灵森林吸了毒花粉后,我可是狼狈得连续睡上三天三夜。目前身体还是相当沉重,光是这样站著,膝盖就要打颤了。」 于精灵森林遭到释放后,已经过了两天。 在前天夜里,但丁在昏迷的状态下被人类反旗军用军车载回基地,而他是到昨天才恢复意识的。 但说起来,眼前的参谋杰夫本也是一样。 「我才要问你。」 「……您的意思是?」 「你的身体状况如何?我要问的是这个意思。」 听到指挥官的这句话,头发斑白的老兵像是搞不清楚状况似的,半张著嘴呆立在地。 「那是什么反应。你对我关心部下身体状况感到意外吗?」 「绝……绝无此事!陛下的关怀,让属下感激涕零!」 「哼,一开始这么回答不就好了。」 但丁再次转身背对老兵。 房内寂静了一小阵子。 房间角落设有壁钟,只闻秒针的滴答声缓缓响起── 「是命运的天之骄子啊。」 「……陛下?」 「我的信条是不打会输的仗。因为这只会浪费时间、劳力和资源啊。」 这句话的意图究竟为何? 伊欧人类反旗军指挥官所说的「仗」,是指与蛮神族之间的战争吗?在自问自答了一会儿后,杰夫本参谋慎重地开了口: 「陛下是优秀的指挥官,但这回是贞德阁下技高一筹。应该就只是这么一回事。」 「没错,我犯了不该犯的错。」 但丁苦涩地咬紧牙关。 「我似乎是挑错找碴的对象了。」 「…………」 「参谋,我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不存在人类的英雄,所以认为自己有那样的机会──我以为我能以这座伊欧联邦为起点,率领全世界的人类反旗军。」 「属下明白。」 「但结果又是如何?我失去意识的期间仅有四天,但在我醒来之后,那个名为贞德的男人竟然已经和蛮神族缔结完休战条约了。」 将皇帝从精灵森林的深处救出,还签订了休战条约。 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 这究竟是本人的威光所致,还是坐拥优秀部下的关系? 但丁已无从得知。 「那家伙已经离开基地了吗?」 「是的,在今天早上,他带著数名部下前往精灵森林了。想必会在今晚回来吧。」 与精灵族大长老执行契约仪式。 这是人类与蛮神族首例休战协定。就皇帝暗自规划的计画来说,前去参加这场仪式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被人抢走了关键角色的位置? 不对,他已经没有与之竞争的心情了。 毕竟一如方才所说,不打会输的仗乃是但丁的信条。 「我头一次看到了『真货』。那就是能改变世界命运的宠儿啊。」 「……是的。」 「那家伙若是能为这荒唐的世界局势带来改变,那我也只能乐见其成了。虽说没能走上舞台的中心,还是让我多少有点火大就是了。」 灵光骑士贞德── 是否能成为被四种族欺凌的人类的解放者? 「就这么一次。虽然教人不快,但你获胜了,灵光骑士。」 「…………」 「参谋,这段话可别对那家伙说。」 「铭记于心。」 皇帝侧眼瞪著深深低头的部下,坐回自己的椅子。 2 古代树海。 精灵所居住的森林里,洋溢著大规模的寂静气息。 两天前── 原以为天使宫殿的坠落会对树海造成严重的灾害,但绝大部分的瓦砾最后都没有落到地面上。 「稍微明白为何精灵(老身一众)会奉森林为圣地了吗?」 在兽径上头。 身穿破破烂烂的七件式和服的精灵,以得意的神情指向头顶。 古代树── 长著粗大而强韧叶片的树群,几乎承接住所有从空中坠落的物体。 精灵村庄没有发生灾情,而凯伊一行人也在毫无紧张感的状态下迅速完成了撤离。 那已经是前天的事了。 「鸟群虽然受了惊吓,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 「那巨大的鸟群呢?」 「目前藏身在精灵的村庄,毕竟也有需要疗伤的存在呀。」 说著,精灵少女叹著气露出了苦笑。 「虽然没办法对人类(汝)道尽细节,但天使与精灵的关系并没有变化,与矮人和妖精也是如此。」 「嗯,知道这些就够了。」 「……穿过那个树丛就能抵达精灵村庄了。但在这之前,凯伊──」 走在前方的蕾莲停下脚步。 而仔细想想,这名精灵用「汝」以外的方式称呼自己,似乎还是头一遭。 「老身有事相问。那个叫铃娜的丫头不是人类吧?」 「是啊。」 这没办法含混带过。 精灵能感应法力,而矮人的嗅觉灵敏。从踏入精灵村庄的那一瞬间,他就做好了遭到识破的心理准备。 「起初,老身以为那丫头也是别族派来的斥侯,就像精灵的裘比芮那样,是某个种族的幕后黑手指派她扮成人类,但她的表现却与老身想像得不同。那个丫头似乎是真的很黏你啊。」 「是啊,我有感觉到她很信任我。」 「老身明白了,既然如此,老身也不会追问下去。」 「这样好吗?」 「要是随意打草惊蛇,只怕会让蛮神族再次挨伤,而主天阁下也不乐见这种状况。虽说对那丫头和拉法叶阁下的壮烈对决也让老身很是在意……但发问就到此为止。」 精灵耸了耸肩。 不过,她很快就收起了轻挑的动作。 「还有,老身讨厌一直欠人类人情不还,所以就先讲明白了──这次感谢你的协助。这是老身第一次向敌对种族低头,也会是最后一次。」 「没什么好感谢的,这不是契约上的内容吗?」 为了释放但丁指挥官,营救被抓住的精灵族大长老。 凯伊只是达成了这样的交换条件罢了。 「你制止了主天阁下的失控,这可不是记载在契约上的项目。」 「…………」 「恢复清醒的主天阁下在最后托付给汝的话语,老身虽然听不明白……但总觉得那位大人的话声洋溢著满满的力量。」 最后的瞬间── 在化为尘埃的前一刻,主天艾弗雷亚对著凯伊这么说: 『拜托你了。请你将缠绕著世界的憎恨……加以摧毁……!』 ……真没想到。 ……我居然会受托于蛮神族的英雄。 传言的内容难以捉摸。 他和蕾莲一样,没办法完全理解那番话的意涵。但尽管如此,在那一瞬间,自己和主天艾弗雷亚似乎跨越了敌对的立场,让彼此的意识串连在一起。 「咳咳。」 精灵清了清嗓子。 「可别对村里的同伴说这些事。要是有人知道精灵对人类道谢,可是会演变成大骚动的。老身也得顾及自己的立场啊。」 蕾莲有些尴尬地说道。 「可要保密啊?」 「我知道了,我也没打算和别人说。」 「甚好甚好,这样才像话呀!好啦,咱们要回村子去了,跟老身来。」 放松脸上表情的精灵迈步前行。 精灵的村庄── 两棵巨大的古代树左右矗立,形成了村庄的入口。这时,两名少女一同注视自己的光景,映入了凯伊的眼里。 「啊──凯伊回来了。这里这里!」 只见铃娜朝气蓬勃地挥著手。 而她身旁的贞德,则是作平时的骑士打扮,显得相当镇定。 「你回来得真慢啊,凯伊,我和铃娜可担心了。」 「抱歉。我原本只是要去看看天使宫殿的残迹,但蕾莲在带路的时候一直热情地帮我介绍各种风貌。」 「多……多嘴!别说些没必要的话!」 面红耳赤的精灵喊道。 「这就先姑且不提。那个人类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他昨天就回去了,我刚刚也收到了部下的联络。」 贞德的手里握著通讯机。 似乎是刚好在自己(凯伊)回到村子的时候联系过了。 「听说他目前表现得很安分。这回他似乎也不得不选择忍耐了。此外,对他下过的药似乎清乾净了。」 「我记得那好像是精灵调制的药?」 指挥官助理裘比芮,在他的餐食里混入了少许的兴奋剂。 那原是用于战斗的兴奋剂,但若是持续服用的话,便会让言行举止变得粗暴。似乎是因为每天让他服下这种药物的关系,才会让皇帝的行为变得如此暴躁。 ……听说皇帝但丁从小就是个嚣张跋扈的人物。 ……所以就算变得比平时暴躁,部下也看不出来啊。 这与主天艾弗雷亚刚好相反。 正因为平时的个性沉稳诚实,所以在蛮神族英雄性情大变的时候,其他的天使和精灵才能即时察觉他的异状。 「对了,说到调制的药──」 服用精灵之药的不只有皇帝一人。 凯伊在脑海里描绘著前天的战斗过程,转向男装指挥官说道: 「贞德,你的伤势如何?你早上好像还在喊痛啊。」 「不碍事。虽然早上还感觉得到痛楚的时候有些不安,但如今已经可以像这样自由自在地在森林里散步了。」 男装骑士轻抚著自己的盔甲。 贞德所穿戴的盔甲虽是以坚固的金属打造,但背部到侧腹仍是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锐利断痕。 那是堕天使之剑所为。 是她在挺身袒护蕾莲时所受的伤。事实上,在撤离天使宫殿时,贞德已经是处于一步也走不动的疲惫状态了。 「就连肌肤的疤痕也几乎要完全消褪了。精灵的调药技术实在让人吃惊。」 「这是当然!」 蕾莲得意地挺胸说道: 「这可是老身亲手调制的。若连抹去疤痕都办不到,可就愧对巫女的名号了。贞德小毛头,汝可再多感谢一些。」 「但若不是要保护你,我也不至于会受伤了啊。」 「唔。这……这是……哎,确实是这样呢,看来彼此彼此啊。」 听到贞德的叹息,精灵登时气势大减。 这时── 「话说回来,贞德小毛头,老身有个疑问。」 精灵凝视著骑士。她并没有抬头仰望,而像是在细细打量似的,从头顶一路扫视到了鞋尖。 「前天在帮汝疗伤的时候,汝不是脱掉盔甲光著身子吗?」 「……是……是啊。」 在回答之前,贞德似乎偷偷瞥了凯伊一眼,这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吧。她之所以会回答得吞吞吐吐,是因为身旁有异性(凯伊)的关系吧? 「汝是雌性吧?」 「什么?」 「是指生物方面的定义。毕竟老身对区分人类的雌雄没什么自信呀。老身原本一直以为汝是一名男人,结果脱掉衣服后,那底下的可真是──」 「别往下说啦!」 男装骑士的喉咙迸出了拔高的尖叫声。 「你……你突然在说些什么啦……对……对啦,这才是我原本的声音。怎么样?我听说精灵的耳朵很灵,这样应该就分得出来了吧?」 「哦,这下确实能分辨了。」 蕾莲灵巧地动著耳朵回应。 「汝为何要假扮成雄性?」 「是为了作战需要啦。虽说没办法对敌对种族(你)说得太详细,但指挥官还是让男性来当比较方便喔。」 「哦。这是精灵所没有的概念呢。」 「没错……不过我虽然的确是女人,但性别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身为指挥官,得一视同仁地接待底下的男女部下呢。」 不愧是身为指挥官,她将这番话语说得振振有词。 然而,贞德太过专注于对话,以至于没注意到──在她说明到一半的时候,铃娜就悄悄来到了她的身后。 「贞咪!」 「呀啊!铃……铃娜,你干么啦?」 「……唔──」 铃娜从贞德身后紧抱了上去,没有想松手的意思。毋宁说,她把贞德抱得愈来愈紧了。 「贞咪,说谎是不对的。因为我很清楚呀。」 「咦?你……你说我说谎……」 「贞咪在打凯伊的主意!」 「又提这件事?我都说那是误会了啦,铃娜,快点放开我好吗?」 「不要,我不放!」 铃娜用力地抱住了贞德。 就凯伊来看,眼前是两名可爱的女生正在小打小闹,但对当事人来说,她们似乎正面对著一场严肃的唇枪舌战。 「哦。铃娜小丫头,汝说的『打凯伊的主意』是什么意思?」 「贞咪她啊,只要我一个没注意,就会立刻想和凯伊独处。所以不好好看守的话会很危险的。」 「这是抹黑啦!我和凯伊讲话的时候,都是秉持著指挥官的身分攀谈的不是吗!」 「──贞德小丫头,所以是这么回事吧。」 精灵巫女的眸子发亮。 「汝想让凯伊成为未来的夫婿。什么嘛,说什么性别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汝这不是已经瞄准了猎物虎视眈眈吗?」 「为什么结论会变这样啦──!」 惨叫声响彻了精灵森林。 「凯……凯伊,不是啦,那个……不是我的本意……」 「总之,你们三位──」 从身后抱著贞德的铃娜,以及出言调侃的蕾莲──凯伊插进了三名种族相异的少女的对话。 ──刚刚的话就当作没听见吧。 在这么下定决心后,凯伊伸手指向精灵村庄的入口。 「精灵族的大长老是不是在等我们啊?」 「正……正是如此!」 灵光骑士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跨越种族藩篱的重要对谈,可不是在这里闲话家常的时候。」 「贞咪,你脸好红。」 「好,我们走吧!」 贞德像是要逃离铃娜似的迈开脚步。 左右成对的古代树成了村庄的正门。虽说有两名精灵以守卫的身分站在中央处,但即使看到人类,他们也没有要摆出备战姿势的样子。 虽说有蕾莲同行也是理由之一,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一行人是成功将精灵族的大长老从天使宫殿救出的人类吧。 「关于休战协定,汝等应当不用操心才是。」 精灵巫女从贞德身后对她说道: 「老身昨天已经向大长老确认过意向,若非如此,老身也不会表现得如此悠哉。人类(你们)也是如此吧?」 「……是啊。我们和伊欧人类反旗军商量过了。」 如此回答的贞德,身旁并没有总是同行的花琳。这是因为花琳此时身在精灵村庄里,正以大使的身分与蛮神族商议细节。 「还有凯伊呀,老身昨天也说过了,咱们的大长老想与你好好聊聊。她似乎对某些事掌握了些许资讯的样子。」 「嗯,我没问题。毕竟我也有事想问她。」 「好,那就跟上老身吧。」 蕾莲超前贞德,在村庄里迈步前行。 为期一年的休战契约── 「伊欧人类反旗军和蛮神族,互不侵犯目前的领土」。 联邦大部分的领土,目前仍处于蛮神族的支配下。 至于对伊欧人类反旗军来说,第八都市卡西欧沛亚乃是唯一的据点,也是他们希望能优先保住的领土。 ……精灵这边有裘比芮在。 ……只要蛮神族有那个心,随时都能攻进人类反旗军的基地。 在签定这次的休战后,伊欧人类反旗军也少了这层顾虑。 而蛮神族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人类开战。即使能击溃伊欧人类反旗军,他们也不想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下被圣灵族或幻兽族盯上。 双方的想法是一样的。 「对啦,凯伊。虽说没写在休战的契约里,但汝可别忘了那件要紧事啊?就是关于主天阁下的──」 「我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伊欧人类反旗军还不知道主天艾弗雷亚的状况。 毕竟若要说明主天艾弗雷亚性情大变的始末,就得解释切除器官那神秘怪物的存在。 然而,有谁能相信那种怪物的存在? 为此,主天已然消灭的事实,目前仍未透露给伊欧人类反旗军知情。 共享这份秘密的就仅有闯入天使宫殿的六人──亦即凯伊、铃娜、贞德,以及花琳、莎琪和阿修兰。 精灵村庄里的广场。 在凯伊抵达的时候,花琳、莎琪和阿修兰正在与大长老对话。 而树上也有著人影── 「抱歉啊,汝等或许会有些不自在,但此事攸关蛮神族全体的权益,是以有不少人对此关切。」 那是精灵、矮人、妖精和天使。 每一族都像是要包围广场似的,黑压压地在树干上并肩而坐。 壮观。虽说是订定休战条约的场地,但被如此之多的敌对种族坐在上头监视,果然还是会有不小的压迫感。 「感谢你们特地前来。」 说话的是精灵族的大长老。 她身穿宛如好几层植物藤蔓交叠而成的衣服──以人类来说,这种款式相当奇特。而就外表来说,她看起来与凯伊或贞德的年纪差不了多少。 而她的身旁也站著与铃娜交手过的大天使拉法叶。 「关于休战,我们刚才已与这几位人类缔结了条约。」 大长老的视线投向花琳。 即使被众多蛮神族包围,这名女战士依然是稳若泰山。 「我们不像人类那样,有著用纸记录事情的习惯。我们总是以自身作为契约的证人,而在场的所有人亦如是。」 大长老仰望著蛮神族。 「在今后的一年内,人类不得进入这座树海;而我们则不会进入人类的都市。这样就可以了吧,人类的指挥官贞德?」 「没有问题。我也向伊欧人类反旗军取得了承诺。」 「我明白了。还请千万不要违背契约。」 这句话既是对人类诉说。 也是在提醒树上的同胞吧。 「不过,我的目的并不是要确认契约的内容,之所以要安排这样的场地,主要还是因为想向你询问一些事情。」 「嗯,我也有话想问你。」 听到投向自己的话语,凯伊轻轻点头回应。 「但我话先说在前,关于切除器官,我在前天就已经开诚布公了。」 「我听说首先遇袭的是恶魔族的英雄,其后是蛮神族的英雄……关于后者的部分,我也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精灵族的大长老以严肃的神情敛起嘴角。 「主天阁下首次将那个怪物领来,并宣称她是新收的部下,应当是约十年前的事吧,大天使阁下?」 「不会错的。而那也是我们失职所招致的事态。」 巨汉天使苦涩地回应。 「那是发生在十年前,在座各位都知晓的事件。当时,那名英雄出现在伊欧联邦的国境线上。」 「那名英雄?」 贞德回问道。 这是连凯伊或铃娜都不晓得的情报。 「那是幻兽族的英雄──『牙皇』拉苏耶。那只野兽孑然一身,在没带部下的情况下穿越国境。为了制止对方,我等之长决定出马。就结果来说,由于主天大人的现身,牙皇(拉苏耶)就此退回了国境之外。」 主天艾弗雷亚击退了其他种族的英雄。 然而,这么开口的大天使,语气却显得相当沉重。 「回顾起来,当时其实就已经有了徵兆。在主天大人抵达现场时,与其说是击退了对手,不如说是……」 「事前早有串通──亦或是相谈甚欢。我是这么认为的。」 接口的精灵族大长老,脸上也笼罩了一层阴霾。 「在打过照面后,双方便放声大笑……当时的我实在是难以相信。对于敌对种族──尤其是越过国境,企图侵略领土之人,竟能如此宽心以待。而名为切除器官的怪物,似乎也是在那个时候现身的。」 「没错。我等之长陪伴那切除器官的时间,远在与我们天使同胞相处的时间之上。但没想到她竟会──」 名为切除器官的古怪异种族,并不是主天的部下。 ……是假装成部属,藉机观察主天艾弗雷亚吗? ……冥帝凡妮沙那时候也一样。若是要在那个时间点现身的话,就得持续监视冥帝才行。 监视英雄的怪物。 但那是为了什么?而另一个问题是,将监视的对象从「监视」转为「攻击」的条件为何? 剩下的英雄还有两名。 幻兽族的英雄「牙皇」拉苏耶。 圣灵族的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若冥帝的话语可信,那覆写了正史的「世界轮回」元凶就是这二者之一。然而── 犯人若真在四英雄之中,那切除器官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行动? ……这只是我在与主天艾弗雷亚交手时闪过的想法。 ……但若不能掌控切除器官的真面目,世界就不可能变回原貌。 监视英雄的种族「切除器官」。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难解之谜。 『拜托你了。请你将缠绕著世界的憎恨……加以摧毁……!』 自己(凯伊)一直对这句话感到不解。元凶若是四英雄之一的话,主天为何不直接说出姓名? 冥帝说,「这个世界的元凶是四英雄之一」。 主天说,「要摧毁缠绕这世界的憎恨」。 ──主天和冥帝的证词互有矛盾? 唰── 一股让凯伊反射性屏住呼吸的冷冽寒气抚上了后颈。 明明就只差一步了…… 剩下两名英雄的其中之一。明明已经没有其他的元凶人选了,但这种彷佛于无垠黑暗中前行的恶心感是怎么回事? 「不只要寻找世界轮回的元凶,还要厘清切除器官的真面目啊……」 在吁出长气的同时,凯伊紧握了拳头。 他的目的是「取回正史」。然而,这条路上所要解开的谜题又增加了。总之得先找出世界轮回的元凶。 然后查清楚切除器官究竟与之有何相关。 这时── 「人类的指挥官啊,我有事相问。」 精灵大长老的眼神投向贞德。 「你似乎打算继续远征下去呢。你会为了扩张人类的领土,而向圣灵族和幻兽族发起挑战,是这样对吧?」 「…………」 正如大长老说言。 贞德的眼神早已投向了遥远之地──投向剩余的两座联邦。 被幻兽族支配的西侧修尔兹联邦。 被圣灵族支配的南侧悠伦联邦。 从这两处决定去向。虽然何者为先得看今后的商议结果,但若是要调查主天艾弗雷亚性情大变的原因,那应该就是前往牙皇拉苏耶所在的西侧联邦吧。 不过── 此事不能让敌对种族得知。 「不好意思,我不能全盘托出。」 「这我明白。趁著你自伊欧联邦撤出的期间,蛮神族也有可能撕毁休战条约──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 贞德沉默不语。 这并非否定的意思,而是完全被大长老说中了。 在精灵的密探裘比芮的活跃下,伊欧人类反旗军的状况已经昭然若揭。要是蛮神族挥兵进攻的话,就没有阻止的手段了。 「我也有话想问。为何你会想知道我的动向?」 「因为我想让蛮神族的代表与之同行。」 「什么?」 贞德和花琳同时扬起了眉毛。 就连待在凯伊身旁,原本表现得置身事外的铃娜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我需要更进一步的说明。」 「蛮神族不会忘记同伴被杀的仇恨。我们想知道主天阁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主天艾弗雷亚变了一个人。 既然掌握此事的关键落在幻兽族英雄拉苏耶手上,那蛮神族也会想厘清真相吧。 「圣灵族与幻兽族──无论是针对哪一方,蛮神族都拥有著充沛的知识。在同行的过程中,我方就提供你们这些知识吧。」 「这就是同行的报酬吗?不过……」 贞德会支吾其词也是所当然。 让精灵与人类的部队同行?这可是前所未见的例子。就是凯伊所知晓的正史之中,英雄希德也不曾率领过其他种族的部队。 「南与西。无论是前往哪一处,都得穿越伊欧联邦吧?这即是代表要穿过蛮神族(我方)的森林和草原呢。」 「唔!」 「这对人类来说似乎是有些吃力呢。」 「……我明白了,经你这么一说,我们的确需要向导。」 贞德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与乌尔札联邦不同,蛮神族的巢穴遍及伊欧联邦的全土。若是要穿越深邃的森林,想必会需要精灵带路吧。 「就有劳你协助了。」 「唔嗯,不过大长老,汝可真是毫不留情呀。」 出言打岔的── 是交抱双臂的巫女蕾莲。 「蛮神族的同行者,就等于是送到人类底下的人质吧?要是咱们打算反悔休战一事,那人就会遭到人类处决。是要让谁担任这个活祭品呀?」 「就是你喔?」 「原来是老身呀,那就没办法…………哎呀?」 「我要让你同行。这是我刚刚决定的。」 「给老身等一下!」 精灵少女弹起身子。 「且慢且慢且慢,大长老,这是怎么回事呀?老……老身可一个字也没听说呀!」 「我不是说了,是刚才决定的吗?」 「为何偏偏是老身呀!」 「因为──」 精灵之长将手指向发出惨叫的当事人。 「你从刚才就一直没有要从那个名为凯伊的人类身旁离开的意思呀。」 「唔?」 「在精灵(我)与人类(他们)的交涉过程中,我以为你会立刻站到我身旁的,结果却一直待在人类的身旁。」 「没错!我也对这一点很在意!」 铃娜像是抓到了小辫子似的跟著说道: 「那边的精灵好狡猾,凯伊的身旁明明就是我的位置。没想到……你是继贞德之后,又一个打凯伊主意的家伙对吧!」 「这是误会呀!」 当事人连长耳尖端都红了起来。 「老身只是在帮这小毛头带路而已,所以才会待在身旁……」 「我已经决定了,这个重要角色就交给你喽。」 「别笑著说那种强人所难的话呀────!」 在精灵的村庄里。 精灵巫女可爱的悲鸣声层层回荡,不绝于耳。 ──────────────────────── Continued 最后的英雄 世界大陆南侧。 悠伦联邦──在作为国境的山里,有一座被圣灵族视为圣地的瀑布。 秘境「伊格亚斯大瀑布」。 这是生态依旧成谜的圣灵族繁殖地。被夺走领土的人类反旗军多次发起攻势,但在遭受反击后不得不撤退。是一处人类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在能将这座瀑布一览无遗的悬崖上── 「好久不见啦,六元镜光。你来的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一只兽人现身。 毛皮让人联想到熊熊烈火的兽人,向于对岸现身的一名敌对种族这么说道。 兽人语气愉快,以流畅的人语继续说道: 「连部下都没带,看来你是慌张到场的啊。」 「…………」 与之相对的,是全身上下都呈现蓝色的黏稠生物(史莱姆)。 若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将湛蓝的「大海」化为果冻,并雕塑成人类的外型。 圣灵族的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蓝色的半透明少女,无言地瞪视著幻兽族的英雄。 「冥帝最先被淘汰确实是出乎意料,那个行事谨慎的恶魔难得栽了跟斗。你不这么认为吗?」 牙皇拉苏耶。 被称为古兽种的幻兽族英雄,脸上依旧挂著嘲笑。 「主天则是弱得教人傻眼。」 「────」 「四种族,各种族的英雄。如今只剩下最后两名实在是教人寂寞。不这么认为吗?」 这个问题并不是投向六元镜光。 而是跟在娇小兽人身旁的怪物。 切除器官── 对于这明显与幻兽族特徵大不相同的异种族,牙皇拉苏耶以疼惜的动作加以抚摸。 与主天艾弗雷亚的状况不同。 切除器官「很喜欢拉苏耶」。 切除器官宛如被主人抚摸的忠犬般,享受著这般爱抚。 「主天的末路实在是过于丑陋。他试图违抗这孩子的力量,让自己失去了控制。狭小的器量招致了他的败北。」 「…………」 至于圣灵族的英雄依然没有出声。 对于如此沉默的对手── 「我说,六元镜光,身为此世贤者的你,应该能够明白吧?」 幻兽族的英雄摊开双臂宣布: 「从今天起,圣灵族将于这世上消失。」 ──────────────────────── 后记 天使为何堕落? 堕天使── 一如其名,乃是从天空坠至地面的天使,而这正是本集的敌人(主题)。 不过,由于笔者有想加油添醋的部分,是以在本作之中,天使失去翅膀的意义,有著只属于本世界观才有的解释。化为堕天使的天使,是怎么获得力量的呢?而又是基于何种代价失去翅膀的呢? 本作第二集便是描写这样的内容,希望各位看得愉快。 那么,感谢您购买《为何我的世界被遗忘了?》(简称《世界遗忘》)第二集。 虽说才开起头就是向各位致谢,但所幸第一集的销量极佳,似乎有望让本系列继续下去。 笔者真的很开心,谢谢大家! 故事目前还只是落在序章的部分,希望我能卯足干劲继续努力呢。 虽说第二集已经让剧情大有进展,但用这样的步调是不成问题的。本作隐藏的秘密就是多到能让笔者如此老神在在,下一集也打算用全力推进剧情。 此外,第三集预定会于明年的二月二十四日上市(注:此为日本时间)。 在撰写这篇后记的时候,笔者其实正在为第三集下笔。希望下一集能更进一步地接近世界之谜。 而在等待明年到来的这段期间,若各位不嫌弃的话,就让细音我介绍一下同时撰写的其他作品吧。 ●Fantasia文库 《这是你与我的最后战场,或是开创世界的圣战》(简称《最后圣战》)。 在战场兵刃相向的剑士与魔女公主的传奇奇幻故事。 主角和女主角不仅是敌对关系,同时也是劲敌。两人究竟会有什么样的进展──基本上就是如此特别的世界观。目前第二集才刚上市,在各通路应该还能买到才是。 这系列的状况也相当稳定,是笔者想与《世界遗忘》一同努力撰写的故事。若各位愿意到书店拿起本书,便是笔者的荣幸。 第三集刚好会在下个月的十一月十七日开始贩售,时间点也是紧紧相扣! 如此这般,剩下的页数也不多了。 最后请容我在此致谢。 第二集也以潇洒而帅气的插画为本作添彩的neco老师,这回的蕾莲也相当可爱,希望您在第三集也能为她绘制插画……! 以及责编N大人。这回除了原稿之外,也在封面设计上受您建言,真是非常感谢您。 而最需要感谢的,自然是购入本书的读者。我打从内心向各位致谢。 但愿── 能在下个月十一月《最后圣战》第三集。 以及明年二月的《世界遗忘》第三集与各位相见。故事会变得更为精彩的,还请各位不吝期待! 于即将入秋的夜里 细音启 https://twitter.com.sazanek ※我会在推特上随时公布新书上市等讯息。 ──────────────────────── 插图 ──────────────────────── 第三卷 众神之道 ──────────────────────── World.1 向南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庄严的古代树。 这棵树在数百年的岁月中,像要冲破天际般持续生长。树枝长出无数分枝,树叶青翠繁茂,散发浓郁的自然芳香。 精灵森林── 树龄高达数百年的古代树林立的景观,具有仅仅举目环视,便会被夺去心神的魄力。 「之前都没那个心思注意,现在静下心来一看,这座森林还真壮观……」 凯伊坐到树根上。 他将黑色枪刀「亚龙爪」夹在腋下,眯眼看著从枝叶间洒落的阳光。 凯伊·沙克拉·班特。 有著深蓝色头发,以及同色系眼眸的十七岁少年。 身穿人类庇护厅的战斗服──大量生产的对其他种族用军服,由于每日持续的锻炼,底下是强而有力的身躯。 「不愧是伊欧联邦的秘境……」 凯伊身在的树海,是人称蛮神族的种族的领土。 由精灵、矮人、妖精、天使构成的混合种族。 智慧高于人类,拥有比人类兵器更加强大的法具。通称「人类的高阶版」。在这片土地,人类被蛮神族支配了一百年以上。 不过现在── 蛮神族并没有要攻击踏进这片森林的人类(凯伊)的迹象。 森林各个角落都听得见鸟声啁啾,也不见凶猛野兽。安详的休息处。这里就是如此寂静。 「凯伊,你在这种地方休息呀?」 树丛另一侧。 穿著轻盔甲的银发少女,从后面的兽径探出头。 贞德── 工整凛然的五官给人深刻的印象。留长的银发在后面扎成短短一束,再加上纤细修长的身材,散发出一股中性气质。她跟凯伊一样年仅十七岁,却已经是一支军队──人类反旗军的司令官。 「你不是说要去找蕾莲吗?大家都在为接下来的远征忙得焦头烂额,怎么可以在这种没人的地方摸鱼?」 「我在等去找蕾莲的铃娜回来。」 才不是在摸鱼。 凯伊这么告诉贞德,从树根上跳下来。 「铃娜呢?她会不会迷路?」 「别担心。不管我在哪里,铃娜都会马上──」 「马上?」 「……她会回来的。因为她很习惯在森林里探险。」 马上靠嗅觉找出凯伊的位置。 ──要是他据实以报,贞德不晓得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刚才他提到的少女铃娜并非人类,而是体内混有人类之敌──其他种族血液的混沌种。 可是,知情的人类只有凯伊一个。 「贞德你才是,你不是在精灵乡开会吗?」 「对啊。那些天使也会参加……精灵的大长老等得不耐烦,在问『我们的巫女(蕾莲)跑哪去了』。」 「那我去带她回来吧。我记得铃娜往哪个方向走。」 凯伊指向森林深处的树丛。 「你要不要先回去?」 「不,我跟你一起去。跟蛮神族开会时一直坐著,害我身体僵硬。我想散散步。」 两人在兽径上迈步而出,踩著脚下的枯草前进。 「我刚才听精灵提到那件事,吓了一跳。」 哪件事? 凯伊还没开口询问,贞德就叹著气说: 「听说蛮神族商量重要事件时,会一个月左右不吃不喝,一直开会。不眠不休,一滴水也不喝喔。」 「太夸张了。」 「嗯。我听了整个人不寒而栗。人类(我们)竟然在跟能随口说出这种话的种族战斗。」 女司令官的嘴唇,勾起自嘲的冷笑。 「难怪至今人类完全对付不了他们。根本上的生命力就有差距了。寿命也是人类的近十倍。说实话,我不禁松了口气,亏我们有办法撑到跟他们停战。」 「……是啊。」 点头附和的同时,凯伊脑中浮现与某位恶魔的对话。 那是发生在遥远北方,凯伊从支配广大乌尔札联邦的恶魔族手中夺回王都后不久的事。 那位梦魔姬突如其来地现身。 『可别得寸进尺了。虽说你们是仰赖一连串的奇迹才得以打倒冥帝,但要是我们三个留在王都的话,你们就绝无胜算。』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 恶魔族的第二把交椅。其气势足以与冥帝匹敌。 经过一番激战,凯伊成功击败了冥帝,如此一来,人类与恶魔的情势就会逆转。才刚这么期待── 他就深刻体会到自己大错特错。 「可以确定的是,我们运气很好。看来那几场战斗真的赢得很惊险。」 「……是啊。之前真的太顺利了。」 贞德面色凝重。 「北部(乌尔札)那边,多亏有你打倒了冥帝,终究是夺回了王都。可是乌尔札联邦的领土仍然属于恶魔。至于东部(伊欧)……等于是主天失控的关系,让蛮神族对人类妥协。双方的势力依旧强大。」 恶魔族也好,蛮神族也罢。 同样少了代表该种族的英雄,却照样能维持种族整体的力量。 ……与恶魔族缔结了期限未定、互不干涉的口头约定。 ……与蛮神族缔结了以一年为限的休战协定。 两者皆有利有弊。 跟恶魔族互不干涉的约定或许可以持续好几十年,却无法判断对方何时会毁约。 跟蛮神族缔结了期限明确的休战协定,却只有短短一年。 「先绷紧神经吧。我的部下们也因为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太过顺利,处于亢奋状态。自信过剩会招致失败的。」 「这部分就交给贞德了。呃,我记得是走这条路。」 两人追向迟迟没回来的铃娜。 铃娜虽然是往森林深处前进,却说她不会跑太远。 「铃娜。喂,铃娜,你在哪里?」 凯伊跳过高达膝盖的巨大树根,走在兽径上。 ============== 古代树森林。 精灵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两百年以上。 矮人住进有妖精生活的森林,精灵于此定居则是在那之后的事。森林里的某处有一涌泉,清澈的地下水不停从底下涌出── 「…………」 水花四溅。 一位精灵一丝不挂,仰躺著浮在清澈见底的水面上。 她的体型接近人类中身材娇小的少女。 阳光自头上的枝叶间洒落,刺得她闭起眼睛。鲜艳的蓝紫色长发于水面散开,晶莹剔透的白瓷色肌肤无比艳丽。 然而。 「啊────────真是!岂有此理!」 精灵少女以令这般梦幻美景毁于一旦的气势忽然起身,怒吼声响彻森林。 「老身可是精灵的巫女!在这座森林主持了一百年以上的祭神仪式,被同胞尊称为『巫女大人』,为何非得陪同人类远征!」 水花四溅。 精灵不停用双手拍打水面,怒不可遏。 「……呼,呼……唔……不、不行。老身怎能如此失态……本是来此地沐浴,稳定心神的,如今却乱了方寸,成何体统。」 完全是反效果。 身体泡在冰凉的泉水中,反而让大脑清醒过来,记忆清楚地浮现脑海。 「冷静……冷静点……这本来就是咱们(蛮神族)捅出的漏子。源于主天(艾弗雷亚)阁下的异变……」 事件的起因发生在数星期前。 对长寿种精灵来说,跟昨天没什么两样。记忆十分鲜明。 『我以外的一切──首先就从骯脏伏地的蛮神族开始焚烧殆尽。』 有人会相信,这句话是出自蛮神族的英雄口中? 当时的主天艾弗雷亚,显然失去了理智。 不晓得是遭到洗脑,还是精神错乱。蕾莲不清楚艾弗雷亚沦落至此的事情经过,却猜得到罪魁祸首。 「…………」 柔顺的蓝紫色长发,在清澈的水中扩散开来。 她将手放到没什么起伏的胸前。 精灵巫女蕾莲,在森林深处咬紧牙关。 「……忍著。老身与敌对种族(人类)同行,全是为了帮主天阁下报仇。老身不是决定要让那可恨的兽人明白自己犯下的罪过之重吗?」 主天艾弗雷亚的异变,是遭人设计的。 幻兽族英雄「牙皇」拉苏耶是幕后主使的可能性极高。亲眼确认这一点,便是蕾莲被赋予的使命。 「没错。这是关乎蛮神族尊严的任务。与人类同行也能视为获选精灵代表的名誉……这么一想──」 「欸欸欸?」 「哇啊啊啊!来、来者何人!」 蕾莲发出尖锐的惨叫声,转过身。 被水弄湿的冰冷双手从背后伸出来,碰触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加上突如其来的呼唤。她不可能不惊讶。 「……呣,是汝啊。叫铃娜的小丫头。」 「嗯。」 她什么时候来的? 胸部以下都浸在水里的金发少女站在蕾莲面前。她将衣服搁在泉边,似乎也是游到这里的。 「这边的水好舒服喔。是涌泉吗?虽然有点冰,不过很乾净。里面还有小鱼在游泳。」 「是、是啊。因为地下水流经地底深处时经过过滤。水量又丰富,也能供森林里的生物饮水──呃,不对不对!」 蕾莲迅速抬起手,指向面前的铃娜。 「汝、汝为何在这里!」 「来找你的。凯伊在找你。」 「……呣。凯伊(那小子)吗?」 这么说来,之前好像提过要在蛮神族跟人类共同召开的休战会议上制定细部规则。她沉浸在沐浴中,忘记时间了。 「好,老身也去。喏,汝也快点上去吧。」 「我可以在这边游泳吗?」 「不行。」 蕾莲斩钉截铁地说。 「这里是专属于精灵的沐浴场。不能让其他种族进来。」 「呣──!」 铃娜鼓起脸颊。 「我讨厌这种说法。我不喜欢你们把种族挂在嘴边。」 「种族就是种族。没办……」 蕾莲话只讲到一半。 近距离看见铃娜那不输给自己的水嫩白皙肌肤,令她产生迟疑。 精灵的肌肤。 平常被藏起来的天魔之翼显现于背上。根部是黑鸦羽翼般的乌黑色,随著翅膀向前延伸,逐渐变成纯白的羽毛。 ──翅膀根部是恶魔,前端是天使。 尽管她早就听说过,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铃娜的翅膀。 「……喂,铃娜小丫头。」 「干么?」 「忍耐一下。」 她提心吊胆地伸出手。翅膀的触感酷似天使之翼。不只相似。根本是天使的翅膀。 「啊、啊哈哈,好痒喔!」 「呣……颜色及触感,都跟天使如出一辙。」 天使与精灵同为蛮神族。 既然如此,拥有精灵肌肤与天使之翼的她(铃娜),是否也能称之为蛮神族? 不。 这名少女散发出的复数气味,蕾莲当然也发现了。恶魔族、圣灵族、幻兽族。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种族。 混杂众多种族,身分不明的少女── 「汝……」 她摸著那对翅膀,凝视眼前的少女。 「机会难得。从实招来,汝是什么人,为何要跟著凯伊?」 「不知道。」 「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凯伊问我要不要跟他走,我就跟著他了。」 金发少女如此回答,表情神清气爽。 本以为面对这个问题,她会生气或不知所措,出乎蕾莲意料的是,铃娜反而骄傲地把手放在胸前。 「因为凯伊说我可以待在他身边。不管是谁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 「…………」 「所以就算我在泉里游泳也没关系吧。这是我的自由!」 「话题扯太远了吧!」 铃娜优雅地准备开始游泳,蕾莲伸手抓住她的头发。 「好痛!做、做什么啊,只不过是个精灵!」 「老身说过了,这里是精灵的沐浴场。不能给其他种族使用!」 「有什么关系?我也流著精灵的血液呀。」 铃娜手放在丰满的胸部上,开口反驳。的确,她的肌肤白皙如雪,无疑混有精灵的血统。 不过。 「哦?那这又是什么!这长满赘肉的胸部及臀部!精灵的肉体不可能如此淫荡!」 蕾莲一把掐住铃娜的左胸。柔软到指尖会陷入其中,带有扎实的重量感。 「哇?你、你干嘛!」 「瞧。汝的胸部可不像精灵。咱们精灵的肉体不分男女都拘谨内敛,以此为美德。」 精灵的肉体男女皆纤细苗条,外表几乎没有差别。 即使是雄性,也很难练出发达的肌肉;即使是雌性,也不会像人类女性那样拥有肉感的胸部或腰部。 就蕾莲看来,铃娜的肉体「太过成熟」。 混沌种──这个特徵推测是人类女性,或是恶魔族梦魔因子的体现。 「多么淫荡啊。」 「我、我才不淫荡!区区精灵,你只不过是『没有』那东西而已吧!」 「什么!」 自称拘谨内敛──几乎没有起伏的胸部被铃娜这么一说,这次换蕾莲不知所措了。 「说什么呢!别看老身这样,老身对自己的身体颇有信心。将多余之处尽数除去的这具身躯,可谓完美!」 「平胸!」 「平胸有什么错!」 蕾莲使劲抬起双手,用泉水泼铃娜的脸。 「啊,你这个平胸精灵竟然敢泼我!」 「还在讲这种话!可恶的混血丫头,是汝的身体太猥亵了!」 两人泡在泉里互瞪。 这时,两名少女同时听见从树丛后面传出的微弱窸窣声。 「喂,铃娜?蕾莲,你在那里吗?」 喀唦。 拨开树叶走出来的,是深蓝色头发的少年。 「噢,什么嘛,你们都在这种地──……」 前来寻找两位少女的少年凯伊从树丛中探出头,一看见她们,笑容就瞬间僵住,还维持著放松的表情。 他看了看放在岸边的两人的衣服,又看了看正在沐浴的少女们。 「……啊。抱、抱歉!这是误会────」 「凯伊,你那边如何?有找到她们吗?」 接著,连银发少女贞德都跟在凯伊后头出现。 铃娜及蕾莲的裸体暴露于阳光下。凯伊则站在两位少女附近。她亲眼目睹这个画面。 「凯伊……」 贞德平稳的表情瞬间一变,对凯伊投以怀疑的目光。 「你竟然在偷看她们洗澡。莫非说要找人其实是藉口?」 「这误会可大了!」 精灵森林的深处。 回荡著蒙受不白之冤的少年(凯伊)的吶喊声。 2 某一天,世界遭到「覆写」。 将所有历史覆盖过去的「世界轮回」,当著少年(凯伊)的面发动── 凯伊还记得。在自己曾经待过的正史世界中,一百年前,五种族为了争夺世界霸权展开死斗。 五种族大战。 在那场战斗中获胜的,是由「先知」希德率领的人类。希德击败四个敌对种族,将其封印在世界边境。 然而── 那段历史忽然消灭。 成了跟正史完全相反的结果。被替换成「人类在五种族大战中落败」的别史。 ──以英雄「冥帝」凡妮沙为顶点,能操控强大法力的恶魔族。 ──以英雄「主天」艾弗雷亚为顶点,由天使、精灵组成的蛮神族。 ──以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为顶点,属于幽灵等极为特殊存在的圣灵族。 ──以英雄「牙皇」拉苏耶为顶点,由凶猛巨兽组成的幻兽族。 昂首阔步于地面的四种族。 人类逃过这四个种族的监视,躲到世界边境、废墟大楼或地下,苟延残喘。那就是遭到「覆写」的世界现状。 ……只有我跟铃娜记得正史。 ……剩下的人没一个记得正史的。 凯伊自己也是。 在被替换掉的这个世界,凯伊和英雄(希德)一样不存在。双亲和亲戚在哪里也不知道。过去的同事及上司也都不记得他。 面对这堪称绝望的状况── 「老身不介意喔。被人类(凯伊)看见裸体,没什么大不了。」 「我也无所谓。对象是凯伊的话,看哪里都行。」 「嗯。老身不是把凯伊当特例,而是因为咱们种族不同。人类被猫狗看见裸体,也不会放在心上吧?」 两人毫不顾虑凯伊的烦恼。 蕾莲和铃娜悠哉的谈话内容,从身后不远处的树荫下传来。 「贞德真神经质啊。」 「……别说那么多了,快把衣服穿上。问题在于外观。精灵跟人类的体型很像。」 凯伊面向后方,以免看见两人更衣。 贞德在一旁盯著凯伊,注意他有没有回头。 「还有蕾莲,换好衣服后借我一些时间,我有话跟你说。至于是什么话,不用我讲你也知道吧?」 「是远征一事吧。这还用说。老身就是为了做好觉悟,才在此地净身。」 蕾莲换好衣服,身上穿著七层薄衣交叠的七件式和服。 那正是精灵的法具。一旦发挥力量,鲜艳的七件衣服就会各自展开强大的守护结界。 「老身会以蛮神族代表的身分与汝等同行。讨伐西方联邦的幻兽族,好为主天阁下报仇。没错吧?」 「嗯。不过──」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女指挥官,回望抬头看著自己的精灵,语气严肃地回答: 「我们要去的不是西方,而是南方。目的地是南方的悠伦联邦。那里好像是圣灵族的领土。」 「什么!」 跟之前说的不一样。 精灵巫女抗议前,凯伊接在贞德后面说明。 「所以我才来找你。精灵大长老已经同意了。」 「老身可没听说。」 「我们在某人专心洗澡的时候跟大长老谈过,并且徵得她的许可。」 「……呣。这……这个嘛。」 「理由我边走边跟你说。赶快回去吧。」 凯伊默默对换好衣服的铃娜使了个眼色。 然后指向通往精灵乡的兽径,在幽深的古代树森林中迈步而出。 ============== 伊欧联邦── 位于世界大陆东部的大国,如今处在蛮神族的支配下。 战败的人类将废墟改造成人类特区,隐居于此,勉强维持生活。人类反旗军的佣兵会分头巡视共有十八区的人类特区,保护民众不受到蛮神族的侵略。 而人类反旗军的总部,就位于这座第八都市卡西欧沛亚。 在曾经是大型工厂遗迹的废墟一隅── 「贞德阁下要离开此地了吗……」 提供给指挥官使用的办公室。 用薄薄一层布帘遮住阳光的房间内,有三名男女。开口的是站在房间中心的老佣兵。 杰夫本参谋。担任伊欧人类反旗军指挥官左右手的男人。 「真快啊?」 「这是贞德大人自己做的决定。我们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士气达到了最高峰。贞德大人认为必须趁这个机会发起远征。」 与初老男子相对而立的,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女干部──花琳。 身为贞德的护卫,她通常会随侍在贞德身边,如今她却离开主人,前来此处报告。 「有道理。各位在乌尔札联邦打倒了冥帝,击退恶魔族,又在此地与蛮神族签下休战协定。贞德阁下是不希望这股气势被削弱?」 「正是如此。只不过──」 指挥官护卫──花琳。 人称乌尔札联邦最强战士的女佣兵,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 「贞德大人在担心。至今以来,一切都进行得太过顺利。」 「…………」 「虽说失去了冥帝,恶魔的整体势力依然强大。与蛮神族休战也仅仅是对方提出的要求,并非人类获得了胜利。」 「那是──」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标准答案。」 老兵身后。 站在窗边背对两人的微胖男性,缓缓转头面向花琳。 「在乌尔札联邦夺回王都。在这座联邦跟蛮神族缔结休战协定。立下如此辉煌的功绩,还不打算放松下来吗?」 「是的。我也认为之前进行得太过顺利。若是想和剩下两种族宣战,现在就必须重新绷紧神经。」 「耍什么小聪明。」 但丁指挥官一副兴致缺缺的态度,嗤之以鼻。 自称皇帝的这名男子,自尊心是公认的高。他胸怀野心,想成为引导人类脱离绝境的英雄,却被蛮神族反将一军,不久前才尝过一时之间沦为俘虏的屈辱滋味。 而将他拯救出来的,正是灵光骑士贞德。 被视为劲敌的人救了一命,导致但丁虽然感谢她,却不想老实承认她的功绩……他的心境应该是这样吧。 「听说那家伙(贞德)要去南方的悠伦。」 「是的。」 「圣灵族相当棘手。到现在还没人搞得清楚那恶心种族的生态。对策也是。而且连语言都不通。」 意即── 无法休战。没有可以像恶魔族那样判断要暂时撤退,以及像蛮神族那样缔结协定的智慧。称得上某种战斗狂。 「你们要怎么驱逐圣灵族(那群怪物)?」 「我认识南方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 花琳如此回答。 担任参谋的老兵挑起眉毛,陷入沉默。 「狮子王巴尔蒙克吗?」 「是的。以前受过他的照顾。希望他还记得我。」 花琳露出淡淡的苦笑。 这名经常板著脸的女战士露出笑容,可谓极其罕见。 「我并不怀疑他是一名伟大的指挥官。」 「跟我不一样?」 但丁再度用参杂傻眼的语气叹著气说道。 「我跟那家伙(贞德)没能携手合作指挥。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接下来便选择有值得信赖的指挥官所在的联邦。是这个意思吗?」 「没有的事。」 「多说无益。你们特地选择悠伦联邦的理由,只可能是这一个。这次一定要组成人类反旗军的联合军,藉此对抗圣灵族(那群怪物)。」 「…………」 「那家伙(贞德)让恶魔族和蛮神族栽了个跟头是事实。不过,剩下两种族照理说也该对人类提高戒心了,从今以后奇袭不会再管用。然而与敌人正面冲突的总力战对人类不利。除非人类反旗军互相帮助,否则绝无胜算。」 因此要前往优秀指挥官所在的南方联邦。 那就是贞德的提案。 「我有说错吗?」 「……真可惜。」 花琳苦笑著说。 这个举动,单纯只是在对皇帝(但丁)的慧眼表示佩服。 「但丁指挥官,我明白这个问题很失礼,不过可否请教您一个问题?」 「说来听听。」 「您确实拥有看清局势的才能。若您舍弃渺小的自尊心与嫉妒心,认真当个指挥官,您或许真的已经当上率领人类的角色。」 或者不是指挥官,而是转任参谋的话,这名男子无疑会成为名留青史的佣兵。 「现在还来得及。请务必发挥您的才华吧。」 「……哼。」 微胖的指挥官转过身去。 「告诉那家伙(贞德)。要是她居于引导人类的主角之位,还尽耍那些无聊的把戏害客人不耐烦,我随时准备把她拽下来,站到舞台上。」 「遵命。」 「我要说的就这样。给你们一些食材和弹药当饯别礼吧。」 贞德的护卫向加快语速的皇帝行了一礼。 接著对面前的老兵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两天后。 贞德率领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以南方大地为目标踏上旅程。 ──────────────────────── World.2 精灵森林,众神的神庙 1 绿色迷宫「榭鲁·米里树海」── 草木杂乱丛生的大自然迷宫。郁郁苍苍的树叶覆盖在头上,光源就只有从枝叶之间透出的微光。 地面是泥泞的腐叶土。 风拂过树叶,发出悦耳的窸窣声。数百年来,这块大地想必都没有改变,充满清澈的空气与静寂。 如今── 「凯伊,汝不能安静点驾驶吗?这个叫车子的东西太吵,老身受不了。糟蹋了这座安静的森林。」 「我很努力了。」 蕾莲坐在旁边副驾驶座上,不晓得是第几次开口抱怨。 「这是静音车轮,已经算安静了。不过我也说明过好几次,还有将近三十辆车跟在我们后面。」 「……真是的。」 「是说这条路好窄喔。」 「嗯。不会再更窄了,这个叫车子的玩意儿应该也能通过。」 精灵巫女指向挡风玻璃的另一侧。 经由蕾莲的带领,贞德率领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正在穿越没有地图可以参阅的树海。 ──世上最大的树海。 共有二十八辆军用车,在足以填满视线范围的大树下前进。 凯伊开的车在最前面。 他听从坐在副驾驶座的蕾莲指示打方向盘,其他车辆则配合他跟在后头。 「凯伊,在那边右转。」 这时。 蕾莲忽然指向右方。 「那边是哪边?」 「刚才经过的那边。」 「可不可以提早五秒讲!」 凯伊用尽全速紧急掉头。 开进古代树的树根纵横交错的道路。地面因为树根的关系凹凸不平,还看不清前方,道路本身跟高速公路一样宽,可以说是唯一的救赎。 「这条路好像挺宽敞的……」 「因为这是欧克拉丘丘普林会走的道路。瞧,那边的树不是被刮掉树皮了?那就是欧克拉丘丘普林通过的痕迹。」 「欧克拉……?」 「一种大刺猬。缩起来时直径约有十公尺长。」 蕾莲轻描淡写地说。 「它很少出现,不过要是它撞过来,车子(这种东西)只能乖乖被刺穿吧。」 「停──────!」 「喂,给我等一下!」 从后座的左右两侧,传来人类反旗军的佣兵莎琪与阿修兰的惨叫声。刚才还显得无所事事的两人,急忙伸长脖子。 「等等等等,蕾莲小妹!你不是对精灵森林瞭若指掌的研究家吗?要是那种怪物出现了该怎么办!」 「对呀,走这条路真的没问题吗!」 「无须担忧。」 精灵巫女信心十足地抱著胳膊。 「这座森林等同于老身的后院。放心交给老身。」 地质学家蕾莲。 她现在在七件式和服外面套上一件白袍,用头发遮住长耳,和一行人共同行动。 得到伊欧人类反旗军麾下研究家的帮助──贞德已经跟莎琪、阿修兰这样的佣兵说明过。 「呣──……」 坐在后座的铃娜一脸不悦。 「我无法接受。为什么精灵──不对,为什么蕾莲坐在凯伊旁边,跟他聊得那么开心啊。」 「因为老身要负责带路。人类不可能有这座树海的地图吧。」 蕾莲瞄了背后(铃娜)一眼。 「哎,意即老身比汝更派得上用场。」 「哪有────────!你这个……平胸精灵!」 「平胸有什么错!」 「拜托你们冷静点。」 「精灵」一词从铃娜口中冒出来时,凯伊吓得胆颤心惊,幸好莎琪和阿修兰看起来并未放在心上。八成是在穿越人类未开垦的森林途中,没那个心思顾虑这点小事。 「欸,凯伊。连你也没有这边的地图吗?」 莎琪把枪夹在腋下。 「人家还以为你经历过那个叫正史的世界,什么都知道。」 「我没那么博学多闻。而且……」 不,还是别说了。 不晓得坐在旁边的精灵听见,会受到多大的震撼。思及此,凯伊将喉间的话语吞了回去。 ──正史世界中,榭鲁·米里树海并不存在。 消灭了。 五种族大战的战火,烧毁了绝大部分的森林。再加上管理树海的蛮神族消失,导致生态系崩坏。 在正史世界中,这里已经没有森林。 ……人类在五种族大战中赢得胜利,方为正史。 ……然而并不是只有好事。这片树海就是个好例子。 这个世界还留有森林,令凯伊心情十分复杂。 因为对生活在世界最大树海中的数十万种生物而言,比起人类获胜的正史,凯伊如今所在的别史想必更加理想。 『定时联络。全车辆,没有异状吧?』 是来自贞德的全车广播。 指挥官的声音从队伍中心的王族专用车上,传达给剩下二十七辆军用车。 『这座森林里有上千上万种不明动植物。有充满带有剧毒花粉的花园,也有同样会散播毒鳞粉的蝴蝶。若有身体不适,或察觉异状的人,立刻向我报告。』 「……真是,颇有指挥官的样子嘛。」 精灵巫女双臂环胸。 指挥官贞德的讯息不会结束于命令,一定会以关心部下的话语作为收尾。蕾莲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贴心之举。 队伍正在往陌生的秘境深处前进── 一旦迷失其中,绝对不可能回得来。她很清楚即将踏入险境的部下有多么不安。 『领头车。状况如何?有无异状?』 「一切顺利。」 蕾莲立刻回答。 「若这座森林真的那么危险,蛮神族也不会靠近。放心。老身可不能丢掉性命,会选择安全的路线。」 『有劳了。』 贞德细微的苦笑声从通讯机传出。 『我想确认一下。你说这片榭鲁·米里树海,通往南方的悠伦联邦?』 「嗯。老身用这双脚走过。当时花了七天就是了。」 连能在大树的树枝间飞也似的跳跃的精灵,都得耗时七天。 这片如同迷宫的树海究竟有多么广大?光是听见蕾莲的回答,就快让人昏过去了。 『照这个速度要多久才会到?』 「顺利的话三天三夜。路上有不少人类也能吃的果实。无须担心食材。」 『了解。也得感谢提供我们全新蓄电池的皇帝(但丁)。』 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据点卡西欧沛亚,过去曾是工业区。 要是没有靠工厂设备制造的车辆用蓄电池,肯定无法实施穿越这座森林迷宫的计画。 「照这速度,再两小时左右就会抵达水源丰沛的小河。」 『那么诸位,就在那稍事休──』 「凯伊,那是什么?」 铃娜从后面伸出头,指向挡风玻璃对面。 她指著古代树与古代树之间的缝隙。不过离这边还有段距离,形状模糊不清。 「嗯?你说的是?」 「那里怪怪的。有好几根树倒下来,地面也乱成一团。」 「……你说什么!」 握著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加重力道。 凯伊正准备直线开往铃娜所指的方向,下一刻。 「停车!」 精灵巫女抓住凯伊的左臂。 神情僵硬。 「那是什么……!」 「贞德,停车。后面有东西!」 军用车同时减速。 高速旋转的车轮停止转动的反作用力,将积在地上的大量落叶吹上空中。 「铃娜,汝的视力到底有多好?竟然比老身更早看见那东西……」 「哼哼,能帮到凯伊的人是我。」 蕾莲与铃娜率先跳下车。 「凯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指挥官贞德走下后方的王族专用车。 旁边的女护卫花琳已经拔剑出鞘,一步步走过来。 「铃娜跟蕾莲发现异状了。你等一下,有状况我会立刻通知,麻烦你维持在随时可以对部下下令的状态。」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远征军,约有一百五十人。 还没确定「有东西」之前就出动全数兵力,为时尚早。 「凯伊,你最好带著它。」 「嗯……知道了。」 铃娜探头窥探驾驶座,指著黑色枪刀说道。 泛用型强袭枪刀「亚龙爪」。人类庇护厅参考大战的纪录,仿造幻兽族亚龙的爪子开发的武器。 ……铃娜竟然叫我带上武器。 ……情况有这么危险吗? 「吃相真差。」 散发危险气息的自言自语,从精灵巫女口中倾泄而出。 「老身很习惯走在森林里,由老身带头。凯伊、铃娜,跟上。」 精灵跳上古代树的树根。 接著又跳到另一根树根上。踏著宛如蝗虫的轻盈步伐反覆跳跃,转眼间,身影就变成一个小点。 「喂,蕾莲,你跑太快了……真是。」 凯伊对铃娜使了个眼色。 右手提起亚龙爪,跟著飞奔而出。 地上积满落叶的树海。树丛及古代树的树荫下不晓得藏有什么,人类(凯伊)光是在其中奔跑,就必须提高戒心。 「凯伊,踩到那个蘑菇脚会肿起来,小心点。」 「唔喔!」 「啊,树干上的那种虫也是。被咬到的话手指会断掉。」 「这座森林果然很危险……」 比精灵乡的森林更加辽阔,充满未知的自然生态。会让理应精通于此的精灵如此惊讶的状况究竟是? 「凯伊,在这。」 蕾莲从古代树之间向他招手。 「应该没有危险,但千万别大意。不知道它躲在哪里。」 「什么意思──……唔!这是……!」 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凯伊绕到古代树后面,映入眼帘的是── 倒在地上,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古代树。 好几十棵树被扫倒,枝叶及树皮上都看得见极为杂乱的咬痕。 地面残留著看起来像个大洞的足迹。十分巨大的足迹。 ……在恶魔巢穴看过的魔兽虽然很大。 ……若要说这是那东西肆虐过的痕迹,等级又截然不同。 彷佛经历了一场暴风雨。 「伤脑筋。老身自认对这片树海无所不知──」 精灵面有难色,环视破坏的痕迹。 「却完全想不到是什么生物在这。居然扫倒了古代树?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这片树海里没有那种生物。」 「就我看来,感觉像被巨龙侵袭过……」 「哈!慢著慢著,凯伊,汝以为这里是哪?」 精灵巫女展开双臂。 「这片大地是属于蛮神族(咱们)的。这里是世界大陆东侧,龙那类型的幻兽族在西侧联邦。根本是反方向。」 「我知道。不过还有其他种族有能力做到这种事吗?」 「…………」 足以扫倒古代树的压倒性力量。 以及将地面的植物踏平的巨大足迹。特徵如此强烈的破坏,没有其他可能了。 「我和凯伊意见相同。」 「呣?」 「有野兽的气味。」 巨大的足迹。由于地面一片泥泞,正确的形状看不出来,不过铃娜在闻的就是那个脚印。 「好像是幻兽族喔。种类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龙。」 「……此话当真?」 精灵哑口无言。 如此巨大的幻兽族,光明正大地侵入这片由蛮神族支配的土地。换成人类,感觉就像有强盗闯入家中吧。 「那可是幻兽族巨大的身躯喔!那么大的东西穿越国境,空中那群天使怎么可能没注意到!」 住在森林里的,有精灵、矮人、妖精三种族。 天使则住在空中的宫殿,从天空监视伊欧大陆全土。蕾莲会信赖他们也是正常的。 「我想到了。我们从乌尔札联邦来到这里的途中,遭到了幻兽族攻击。当时遇见的是疾龙。」 那是他们离开乌尔札联邦的王都,朝伊欧联邦迈进时的事。 在能眺望雪山连峰的高速公路上,那东西突然袭来。 『──────凯伊,上面!从空中来了!』 『那是疾龙!』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可是恶魔的领土,为什么幻兽族会跑来这里?』 「……在北方联邦?出现幻兽族?」 「我本来也以为是自己看错。那场战斗害我们有两辆车报销了。只有这点损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幻兽族踏进乌尔札联邦的目的为何? 至今依然是谜。 「打倒冥帝(凡妮莎)后,疾龙很快就侵入了乌尔札联邦。这次也一样,我们才刚打倒主天。我认为时机很接近。」 「汝的意思是,幻兽族刻意入侵他国……」 蕾莲神色不悦地扭曲脸孔。 在精灵巫女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的期间,贞德的声音透过通讯机传出。 『凯伊,状况如何?』 「我们这边没事,你可以过来了。只不过……」 破坏这块地区的元凶已经离开。 凯伊瞪著通往树海深处的足迹,握紧通讯机。 「想抵达南方国境,可能得费一番工夫。」 2 绿色迷宫逐渐染上暗红色。 茂密的树叶上方,夕阳应该正沉入地平线。 夜晚即将降临。 「听说森林的生态系,白天跟晚上差很多。」 「晚上虫子多,大型野兽也是。不过野兽鲜少接近精灵(咱们)的村落,因为妖精晚上都会施展驱赶野兽的法术。」 开阔的空地。 一行人在涌泉形成的小河旁搭建帐篷。蕾莲好奇地观察凯伊搭帐篷。 顺带一提,旁边是坐在古代树的树根上,无所事事的铃娜。 「欸──凯伊?还没好吗?我无聊到快睡著了……」 「快了。」 宛如想要人陪她玩的小猫。 相较之下,兴味盎然地看人类搭帐篷的蕾莲,则是听话的忠犬吧。 「是说,蕾莲好冷静喔。」 「何出此言?」 「因为附近这么多人类。本来还以为你要代表精灵乡与我们同行,会闹得更厉害……说实话,我很感谢你。」 混沌种(铃娜)与蛮神族(蕾莲)。 两者外表都是肌肤白皙的美少女,只要铃娜不被人看见翅膀,蕾莲不被人看见耳朵,八成不会有人怀疑她们的身分。 「太过警戒,反而会引人怀疑吧?」 佣兵们接连从她身后走过,精灵巫女丝毫没有回头看一眼的意思。明明处在被超过一百名敌对种族(人类)包围的状况下。 「因此老身会忍耐。其实老身也想大吵大闹,抱怨个几句。」 「原来如此……」 「但老身没法忍受身体沾到人类的气味。老身去森林里走走。」 精灵站起来,转身离去前。 「等等。铃娜,你可不可以跟蕾莲一起去?」 「我吗?」 「……还不信任老身吗?」 铃娜疑惑地眨眨眼,旁边的精灵巫女皱起眉头。 「汝认为老身会瞒著汝耍小手段?」 「白天森林被破坏成那样,你也看见了吧。」 「……呣。」 「我想麻烦你们到帐篷周围看看。两个人就没问题了吧?」 不是不信任。 正好相反。凯伊是因为对精灵的知识有著高度评价,才会拜托她在对人类反旗军的佣兵来说太过危险的日落时分巡视。 「话先说在前头,那脚印离这里有段距离喔。」 「一天一千五百公里。」 「?」 「是我所知的纪录。有座离幻兽族的地盘一千五百公里远的都市,一晚就遭到袭击。那些家伙在地上跑,一天可以移动这么长的距离。」 幻兽族的体型巨大无比。 距离感不同。对精灵和人类而言的一公里,在幻兽族眼中可能只有数公尺远。 ……从那个地方开车移动到这里,花了三小时。 ……即使用直线距离计算,也离了一百公里以上,但万万不可大意。 「小心一点不会有坏处。对吧?」 「原来如此。汝是那类型的人。」 精灵巫女眯起眼睛。 彷佛在觉得可笑。 「是老身低估汝了……铃娜,咱们走。去巡视。」 「嗯。凯伊,我很快回来。」 两位少女轻盈地跃向空中,发出清脆的脚步声。在凯伊的注视下,瞬间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 「……那我继续搭帐棚吧。」 将防风垫盖在搭好的帐篷上,大功告成。他正准备动手搭第二个帐篷时。 「凯伊。」 贞德从后方拍了下他的肩膀。 「有没有看见蕾莲?」 「我请她跟铃娜一起去巡逻,你有事找她?」 「那就好。因为我也想拜托她同样的事。有铃娜同行的话,她应该也没那么容易耍小手段。」 这可以说是必然吧。 贞德担心的部分,与不久前蕾莲所说的话一致。 ──蛮神族不会违反契约。 会遵守为期一年的休战协定,蕾莲也会加入一行人的队伍。 这是精灵大长老的说法,不过凯伊也无法确信。 ……对蛮神族来说,人类跟低等生物一样。 ……他们会乖乖遵守跟那样的对象(人类)之间的约定吗?贞德会不安也是理所当然。 没人知道蕾莲什么时候会逃掉。贞德的戒心之强,也是拥有超过百名部下的指挥官所需的才能吧。 「还有凯伊,我想跟你聊聊。」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这话不方便给部下听见,到后面说。」 被营火照亮的古代树后方的树丛,离营地不会太远,距离应该也没近到谈话声会被听见。 「就这吧────对了,我还没跟你问清楚。」 她的声音从充满活力的男声,转为可爱的少女声音。 平常扮成男性指挥官的她都把声音压低,在凯伊面前则会用原本的声音说话,这是她这几天来放松的方式。 「我说的是你的剑。」 她指向凯伊背后,收在枪套中的亚龙爪。 「跟主天战斗的时候,我看见你那把剑发光了,形状好像也跟著改变。」 「嗯,你没看错。」 「……那是什么样的武器?」 不是人类的武器。就贞德看来也是一目了然。因为它明显不同于人类发明的枪刀。 ──世界座标之钥。 藏在凯伊摔落的「恶魔坟墓」中的剑。 「我也不知道。因为这把剑是我捡来的。」 「咦?」 「之前不是说过吗?在我知道的正史里,有个叫希德的人。」 「……我听你提过。那个叫希德的人在五种族大战中获胜,就是你所说的正史世界吧。」 「这把世界座标之钥,据说是希德用过的剑。现在虽然是一把枪刀,它似乎会对我的声音有反应,具现化出来。我也不懂是什么原理。」 为何希德之剑会存在于坟墓? 回答凯伊的,竟然是恶魔的英雄凡妮沙。 『那家伙(希德)预知了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的异变。』 『为此,希德将那把剑寄放在朕手边。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事态──』 斩断命运。 关于这把剑的力量,凯伊知道的只有这片段的知识。 「真危险。」 银发指挥官面色凝重。 「虽然被你救过的我讲这种话或许不太适合,不过真亏你有胆子用这种充满谜团的武器。那个不是人类的武器吧?」 「我也觉得它是精灵的法具,或类似的东西。」 贞德的警告是正确的,这把剑确实充满谜团。 「可是照这个说法,我对你也有意见。」 「我这身装束对吧?」 贞德抚上身上的甲冑。 重点不是深灰色的铠甲,而是底下的东西。 她穿在肌肤外面的薄衣。精灵的战斗装束──散发微光的这件衣服,就是让贞德成为「灵光骑士」的武具。 ……我知道那是夺自蛮神族的至宝,对法术有抗性的衣服。 ……可是我太天真了。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 天使之弓与精灵的灵装。 贞德持有的法具,是拥有强大法力的精灵及天使才能驾驭的东西。没有法力的人类要如何发动它? 他早该对此产生疑惑。 ──以生命为粮,绽放光芒的寿衣。 就连现在在跟他交谈的时候,贞德的体力都在逐渐流失。 若这里是正史世界,自己(凯伊)八成会全力阻止贞德穿上精灵的灵装,叫她别牺牲生命。 然而。 她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奋战至今,自己(凯伊)无权阻止她。 「灵装(那东西)不是你被逼著穿上的吧?」 「怎么可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而且以体型来说,也只有我适合穿。」 银发少女带著坚强的笑容摇头。 「你想叫我脱下它?」 「你也不会听吧。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被誉为人类希望的指挥官贞德。 她并不记得── 在人类赢得五种族大战的正史中,她住在凯伊隔壁,是凯伊的青梅竹马。 「讲也没用。」 「你说的是之前所在的世界的我吗?跟你是青梅竹马的我。」 「现在也一样吧。」 「……我有自觉。但我不打算改。」 「这我也知道。」 贞德神情严肃地回答,凯伊夸张地耸耸肩。 类似的对话,在正史不知道重覆多少次了。不过,她那坚强的个性在这边也没有改变,令凯伊莫名松了口气。 「你还有时间吧?那再给我五分钟就好。」 「嗯?」 「欸,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贞德由下往上看著他,嘴角挂著淘气的微笑。 「在你经历过的正史世界,我是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跟我是邻居。」 「不是那个,有很多部分可以说吧,性格、行为举止之类的。五种族大战结束后,人类获胜的和平世界。那里没有人类反旗军对不对?」 「那当然。」 「我无法想像。没当上人类反旗军指挥官的我,会过著什么样的生活。我没有扮成男生吧?」 被贞德直盯著看,凯伊陷入沉默。 正史世界中的贞德·E·艾尼斯是什么样的少女? ……我回答后她就会想起来。 ……哪有这么好的事。 凯伊亲自将瞬间闪过脑海的期待拋到脑后。 那不是期待。是自私的愿望。更重要的是,现在在这边想起那些记忆,未必会带来贞德所希望的结果。 「凯伊?」 「……很受欢迎。」 他吐出一大口气。 「人类赢得五种族大战后,建造了用来封印四种族的坟墓。我和你都是看守坟墓的士兵。」 「我是指挥官吗?」 「怎么会。不过不久后可能会当上。」 她信心十足地询问,凯伊边在内心苦笑著边回答。 「我是看守坟墓的杂兵。但你已经决定转任王都了。从来没出现过这么年轻就调到王都的人,而且还是女性。」 「哎呀。意思是在你眼中,我没什么变化?」 「……扮成男性倒是让我吓了一跳。」 在人类特区──新维夏看到女扮男装的贞德,说实话,凯伊还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即使她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因为我认识的贞德头发是放下来的,身上的衣服也很时髦。」 「我吗?啊哈哈,那还差真多。」 少女笑出声来。 「裙子我好几年没穿了。化妆也是,从来没想过要打扮得像个女孩子──────不过……这个嘛……」 笑声持续了一段时间。 银发青梅竹马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哀愁。 「我可能也曾经向往过那种女孩子会做的事吧……我已经忘记了。」 「────」 「欸,凯伊。我可以对你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嗯?」 ──你愿意在这个世界,也跟我当朋友(Boy Friend)吗? 她的声音细不可闻。 银发青梅竹马脸颊染上淡粉色,抬起视线对凯伊说道。 「……我吗?」 「这话可不能跟人类反旗军的部下说。因为我是指挥官嘛,不能逾越跟部下间的界线。」 可是凯伊不同。 凯伊只不过是外来的帮手。只不过是在跟铃娜共同寻找回到正史世界的手段,与乌尔札人类反抗军利害一致,便与他们同行。 因此── 两人之间不存在上司下属的关系。仅仅是同年纪的少年少女。 「我们的相处模式不会有变化,我也不会拜托你什么事。我只是……那个,非常怀念……『朋友』这种关系而已。」 「────」 「不、不行吗……?」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原来就这点小事。」 「这很重要耶!」 贞德激动得声音拔尖。 「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的!」 「我知道。呃,你说想跟我当朋友,我当然很高兴。」 对了── 在正史世界,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呢。凯伊回想起来。 他们从小就玩在一起,不知不觉就建立起那样的关系,连「成为朋友了」的感觉都没有。 「虽然不会有什么变化,未来也请你多多指教了。」 「嗯、嗯!」 贞德脸上绽放出笑容,用力点头。 下一刻── 尖锐的惨叫声,响彻身后的营地。 「……!怎么了!」 紧接而来的是强烈的地鸣。 疑似巨象在冲刺的脚步声,于树海中回荡,古代树树枝断裂的声音传来。 以及枪声── 「凯伊!」 指挥官(贞德)迅速下达判断。 她只叫了凯伊一声,没等他回应就埋头奔向营地。 ……难道是白天的那家伙! ……不一定,希望只是不祥的预感! 凯伊拨开树丛,冲到广场。 他看见的是四散的火星。断成两截的古代树树干。以及染上暮色的巨兽头部。 狮子?不,这是什么生物? 头部长著狮子般的鬃毛。但只有这部分与狮子相似。从树丛中伸出来的前脚壮得吓人,比人类的身体还粗。 身高有四──不对,五公尺高。 后半部的身体藏在草丛里面,但全长八成有十五公尺以上。 「森林之主吗!」 「不对。贞德,看那家伙的额头。虽然因为逆光的关系看不清楚,他的额头浮现血管。可以确定是幻兽族。」 巨大生物── 例如在大海里游泳的鲸鱼或横渡草原的大象,是幻兽族吗? 答案是否。无论身体多么巨大,要称之为幻兽族,必须具备某个共通器官。 「法力血界系」。 恶魔族和蛮神族拥有的法力器官「退化」后,变成小小的血管。其存在即为幻兽族最显著的特徵。 「那家伙额头上的血管,冒著黯淡的光芒。」 「是白天那只……!追著我们过来的吗?」 贞德握紧拳头。 「──全员,离远一点。」 沙哑的声音响彻四方。 手拿机关枪的佣兵们纷纷后退,花琳则双手拿著偃月刀,直线冲向那头野兽。 「幻兽族,这家伙是……」 其中一只眼睛,眯得跟针一样细。 「贝西摩斯吗?」 『────────────!』 野兽放声咆哮。 不晓得是在发泄体表被无数子弹射中的怒气,还是在回应花琳的喃喃自语。它抬起伸出树丛的前脚。 「噢。」 花琳使劲在地上一蹬,跃向旁边。 巨兽的前脚擦过她的鼻尖,扫荡广场的帐篷。 将帐篷固定在地面的器具毫无作用,化为残骸的金属片及布料飞向后方。 「要怪就怪你跑错地方了。」 幻兽族在这座森林里显得太过巨大。 贝西摩斯的身体前半部,从两根古代树之间伸出来。后半部被树干夹住,动弹不得。 姿势不稳的野兽。 花琳双手举起偃月刀,砸向它的肩膀。不是斩击而是打击。用全身的体重及臂力造成的最大冲击。 然而── 「唔。」 偃月刀停留在贝西摩斯的皮肤表面。 历经数百年岁月硬质化的皮肤挡住刀刃,毫发无伤。跟刚才的子弹结果相同。 「真了不起。还没完全长大就这么硬。」 女战士拿野兽的肩膀当踏板,逃到空中。 贝西摩斯的双眼将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在眼里。巨大身躯缓缓移动,露出利牙企图咬碎空中的花琳。 「野兽,在这边。」 正下方。 凯伊用亚龙爪砍向支撑巨兽体重的左脚。冲击。从刀尖传来的触感又重又硬,彷佛砍在一块巨石上。 ……多么坚韧。这真的是生物的皮肤吗? ……我的手反而因为反作用力麻掉了。 伤不到它一丝一毫。 但他早有觉悟。这把刀原本就重视坚固度更甚锐利度。 ……它之所以这么坚固。 ……是因为这把刀本来就是用来对付幻兽族坚韧异常的装甲。 开火。亚龙爪的刀尖炸开火花,有如一朵红花盛开。 略式亚龙弹。 模拟亚龙喷出的火焰吐息发明的火药,在亚龙爪刀刃击中目标的同时爆炸,零距离让敌人置身于爆炎下。 火力设计成连幻兽族的装甲都能突破。 「不行,凯伊,快离开!」 贞德声嘶力竭地吶喊。 在被火炎及黑烟遮蔽的视线范围中,要是没有指挥官的咆哮,凯伊搞不好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怎么可能!」 贝西摩斯的前脚从火焰中伸出来。 朝凯伊挥下的爪子,一点伤痕都没有。 「开玩笑的吧!」 他当场蹲下。 随著「锵」一声,几根头发飘到空中。只差了短短零点几秒。要是他再慢一点,就会被贝西摩斯的爪子撕裂。 略式亚龙弹没有效果。 火力不足?凯伊砍得不够用力,导致爆炸的威力减弱? 恐怕不是。理由极其单纯,这只野兽的皮肤硬度超乎想像。 ……亚龙爪是根据五种族大战的纪录制造的。 ……幻兽族的资料中,当然也记载著贝西摩斯的情报。 也就是说,这只怪物比正史纪录中的幻兽族拥有更加强韧的耐久力。恐怕是龙的高阶版。非得用大型榴弹炮才能收拾它。 「真棘手。贞德大人,请您和部下一同退至后方。精灵的灵装对这只野兽不管用。」 花琳站到凯伊旁边。 双手拿著的偃月刀逐渐发热,熊熊燃烧。 「它太大了。换成龙的话,把它从天上打下来即可,这家伙却不能这么对付。你有什么建议吗?」 「还在想……硬要说的话,幸好这里是树海。」 对贝西摩斯巨大的身躯而言,周围的古代树俨然是牢笼。此时此刻,它也因为好几棵树的关系行动遭到限制,动都动不了。 只能缓缓移动身体。 「能造成有效伤害的──」 凯伊从正面瞪著巨兽。 「顶多只有那家伙额头上的要害。」 额头浮现的血管。法力器官退化而成的「法力血界系」,是幻兽族共通的要害。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佣兵,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正因如此,他们瞄准的部位都集中在额头,子弹却被贝西摩斯的皮肤挡住。无法贯穿下面的血管。 「由我或你全力攻击那家伙的额头。」 「先不论可行性,确实是妥善的计策。」 要靠凯伊的亚龙爪爆炸,还是花琳的偃月刀斩击? 不过── 「唔!」 「闪开!」 两人同时蹬地一跃。 肌肤感觉到挟带寒意的风压的瞬间,巨兽的手臂从分别跳向左右两侧的凯伊与花琳中间通过。 大量的土砂及树叶飞散,大地被划开一道痕迹。 ……无法接近。 ……明明全身的动作如此缓慢,攻击猎物时却再敏捷不过! 枪声及贝西摩斯的低吼声不绝于耳。 这段期间,有东西从天而降。 「趴下!」 带有刺鼻气味的白烟冒出,让广场的能见度降为零。吸一口气就会让人呛到的浓厚粉尘,瞬间笼罩整块营地。 催泪弹? 但眼睛和鼻子并未受到刺激。这是── 「蕾莲!」 「此乃雾蘑菇的孢子。老身花了点时间才收集来。」 精灵身穿鲜艳的七件式和服,从弥漫四周的烟雾中飞奔而出。 「……幻兽族。竟敢闯入蛮神族(咱们)的森林,何等无耻!」 精灵巫女举起绽放满月光芒的小刀,刺向巨兽的脚。 毒血喷出。 野兽发出愤怒的咆哮声,蕾莲不悦地咂舌,停止追击,跃向后方。 「唔,居然连这法具都无法将整把刀刃刺进去……」 「────凯伊!」 声音来自上空。 纯白烟雾中,少女拍动著天魔之翼从空中降落。淡金色长发随风飘扬,宛如降临人界的天使。 多么梦幻的画面。 「抓住我!」 凯伊回握少女从上方伸过来的手。 「要飞喽!」 全身都感觉得到风的流动。 铃娜的翅膀产生的风压及法力,迅速将凯伊带到上空。 ……原来如此。这阵雾不是用来遮蔽贝西摩斯的视线。 ……是为了隐藏铃娜的翅膀! 避免聚集在广场的佣兵看见。 除此之外还能不被巨兽发现,凯伊与有翼少女一同飞上古代树。 正下方是野兽巨大的身躯。 贝西摩斯的额头── 下方是集中法力的血管,正在散发红色微光。 「行得通。铃娜,就这样往下降。」 攻击那个要害。 凯伊的决心,被巨兽的吐息抹消。位在正下方的贝西摩斯转动脖子,回头望向两人。 以异常的速度。 一转头就露出牙齿威吓他们。 「被发现了!可恶,竟然有办法在孢子中闻出味道……」 「是法力吗!」 夺还王都乌尔札克时,也曾有过数不清的恶魔感应到铃娜的法力而追进大楼。 ……虽然微弱,但幻兽族也拥有法力。 ……存在同样有办法侦测法力的个体也不奇怪。 既然如此。 没时间观察情况了。 「铃娜,把手放开!」 「凯伊?不行────危险!」 他将少女想要回握他的手甩开。 朝白烟中的贝西摩斯急速下降。左手扶著右手握住的亚龙爪,高举到头上。 下方是想必一口就能将区区人类咬碎的巨大口腔。 「凯伊────!」 铃娜放声尖叫。 没有翅膀的人类只能受到重力的束缚,往地面坠落。凯伊凭藉这股速度,全力挥下黑色枪刀。 巨兽之牙与仿造亚龙做成的爪子。 铃娜倒抽一口气,两把刀刃以数公分的些微差距擦过。 「爆炸吧。」 在一片白雾中── 略式亚龙弹炸裂的爆炎,轰碎了贝西摩斯额头上的要害。凯伊来不及见证这一幕便落到地上。 ……滴答。 地表立刻被鲜血染红。因为凯伊的剑命中目标的同时,巨兽之牙也用要咬碎整块肉的力道,撕裂凯伊的左肩。 「痛!」 要害被击中的巨兽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类(凯伊),脚步虽然不稳,依然抬起前脚企图踩烂他。 然而,幻兽没有发现。 它的注意力都放在凯伊身上,导致它没发现脚底出现巨大的法术圆环。 「诱导完毕。」 精灵巫女将手放在大树的树干上。上面的小圆环,是用来发动传送法术陷阱的开关。 「汝以为这里是哪里?这里可是蛮神族的领土。」 精灵的陷阱。 伊欧人类反旗军的皇帝但丁中过的陷阱。贝西摩斯脚下的法术圆环缓缓上浮。 「送汝到红莲之园一趟。在那尽情肆虐吧。」 光芒炸裂。 巨兽贝西摩斯从凯伊面前消失,连惨叫声都没留下。 传送。通往炼狱花盛开的溪谷── 「招待汝到如岩浆般炙热的花园作客。至于汝是要拚命逃出那里,还是要化为黑炭,老身就不知道了。」 「……安全了吗?」 凯伊放开亚龙爪,瘫坐在地。 「汝也真是胡来。那个瞬间,连老身都吓出一身冷汗。幸好汝没事,但汝采用那种自爆式的突击方式,亏汝有办法从贝西摩斯的牙齿底下捡回一命────────凯伊!汝的伤!」 凯伊默默脱掉上衣。 左肩的伤势,令蕾莲表情瞬间僵住。以为他只有受到擦伤的精灵,也终于理解情况有多么惨烈。 ──被咬掉了。 左肩被咬下一整块肉,鲜血底下露出白色的骨头。 伤势深可见骨。肩膀的伤口再偏移二十公分,巨兽之牙就会贯穿肺部了吧。 要是再差个十公分,就会贯穿心脏。 ……幸好烟雾遮蔽了巨兽的视线。 ……不然我可能会直接被咬碎。 「凯伊!」 从空中降落的铃娜看见凯伊的伤势,同样哑口无言。 不过,她的沉默只维持了数秒。铃娜靠在凯伊背上,双手用力搂住他。 「…………不可以…………啦。」 呜咽声自口中传出。 少女的身躯紧贴在背上,不肯离开,像只受惊的小狗般瑟瑟发抖。 「……为什么……要这么乱来?这么严重的伤口……我不想看到。我不希望你受这么重的伤……」 「不是打倒怪物了吗?」 「……那不是重点!」 铃娜凄厉的哭声,在白烟中回荡。 「因为,真的很危险喔……你放开手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险只有我一个。」 「咦?」 凯伊从随身小包中拿出几粒止痛药咬碎。 用右手代替不能动的左手,将手掌覆在抱住自己的少女手上。 「你没事就好。」 「!」 混沌种少女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屏住气息。 当时── 巨兽贝西摩斯注意到的不是凯伊,而是铃娜。 ……它是对法力有反应才回过头的。 ……目标当然也只有可能是铃娜,不会是我。 想咬碎的对象也是。 那个瞬间,铃娜抱著凯伊在天上飞。万一贝西摩斯立刻扑过来,她肯定会来不及飞上去。 抓著我会逃不掉── 因此凯伊才必须放开铃娜的手,勉强对付企图攻击铃娜的巨兽。 最好能一击毙命。就算办不到,只要争取时间让铃娜往上飞即可。 那就是真相。 「哦,我不会说我是因为这样才受伤的。是我自己太大意,锻炼不足──」 「别再说了。」 少女的双手收得更紧了。 「……求求你……不管你再怎么说……我都会……觉得想哭……」 「────」 「……我自己都搞不懂。高兴的心情和难过的心情参杂在一起。你把我看得那么重要,我好高兴……可是看你这么痛苦,我好难过……」 她摇著头说。 「要是我大声哭出来,肯定很吵喔……声音会比刚才那只贝西摩斯还大。」 「那就麻烦了。」 凯伊嘴角勾起一抹伤脑筋的苦笑,拿出消毒液跟止血用绷带。 可是,在左手不能动的状态无法包扎。 「凯伊,你在哪!贝西摩斯呢!」 烟雾后方传来脚步声。 贞德神情紧绷,带著部下们赶到。 看到蹲在地上的凯伊,她松了口气,不过下一刻,他就因为凯伊脚下的血泊及左肩的伤口而瞪大眼睛。 「医疗班,立刻过来!马上准备缝合手术!」 「抱歉,贞德。花了点时间。不过我们顺利将贝西摩斯引到精灵的陷阱,赶走它了。」 「别说话。等你包扎好伤口止血了,我再听你说。」 贞德抢走凯伊右手拿著的绷带,熟练地帮他从肩膀包扎到腋下。 毫不介意自己的手沾到血── 「……身为指挥官,我很感谢你愿意挺身战斗。但你也为做出朋友宣言后,马上就要为你操心的我想想吧?」 然后小声地── 银发少女用只有凯伊听得见的音量说道。 3 绿色迷宫「榭鲁·米里树海」。 四面八方被古代树及草丛包围,地面积著厚厚一层腐叶土。落叶发酵后,散发出带有些许酸味的森林气味。 肥沃的土壤── 触感柔软,鞋子一踩就会发出「喀唦」声陷进土里。从枝叶间洒落的晨光照亮道路,凯伊慎重地走在其上。 「欸,凯伊。你自己走路没问题吗?」 「没问题,止痛药发挥作用了。」 铃娜紧贴在凯伊旁边,凝视著他的左肩。伤口在昨晚缝合完毕,如今是包了好几层绷带的状态。 这副模样实在很引人注目,铃娜看了也会心痛吧。 「欸,平胸精灵,你要让凯伊走到什么时候?快点带路啦!」 「老身不是说过快到了吗?」 蕾莲快步走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紧跟在后面的是贞德,以及护卫花琳。 「蕾莲,这样子的森林里面,真的有遗迹吗?」 如此询问的指挥官,表情也透出一丝不耐。 「我把营地都交给部下看守了……」 「昨晚不是汝自己说会在意的吗?老身仅仅是说了那只巨兽出现的方向,有座疑似人类遗迹的建筑物。」 「讲这种话谁都会好奇吧。」 幻兽族在森林里肆虐过的痕迹── 昨天晚上,蕾莲试著循脚印追踪,发现痕迹附近有疑似出自人类之手的遗迹。 「很难想像这么偏僻的地方会有人类的遗迹。」 花琳用偃月刀砍断面前的藤蔓。 「你判断那是人类建筑物的根据是?」 「因为不是蛮神族(咱们)的。既然如此,会盖那种建筑物的只可能是人类吧?虽然不晓得是何时盖成的。瞧,就在那。」 精灵用双手拨开茂密的树叶,抬起下巴指向前方。 映入眼帘的是── 未解析神造遗迹(Megalith)。 将巨大岩石加工成方块状盖成的巨石遗迹。 表面长满青苔,藤蔓及野花丛生。凯伊从未见过跟大自然同化到这种程度的建筑物。 「……令人惊讶。贞德大人,请看。」 花琳指向遗迹。 「旁边的古代树,沿著遗迹外墙大幅度地弯曲。也就是说──」 「是先有这座遗迹,古代树在之后才发芽,长到这么大。」 贞德也面色严肃地看著遗迹。 这座遗迹比起树龄数百年的大树,更早存在于此。 「这种地方居然有未解析神造遗迹。」 「神造……?」 铃娜敏锐的耳朵听见凯伊的喃喃自语,纳闷地歪过头。 「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盖的建筑物。正史世界也有好几座。」 五种族大战结束后。 人类在开拓四种族支配地区的过程中,发现好几座明显出自人类手中,谜团重重的遗迹。 「研究结果显示,大部分是蛮神族盖的遗迹或诅咒痕迹。不过,也有详情尚未查明的遗迹。铃娜也知道吧。」 「我知道?」 「是坟墓。」 黑色大金字塔── 在正史世界,用来封印四种族的特殊建筑物。 在别史世界,世界座标之钥就藏在那里。 「我们就是在那相遇的,你不会不记得吧。当时是在乌尔札联邦的坟墓就是了。」 「……跟这个建筑物一样?」 「还无法判断。外观也跟坟墓不同。」 建筑物被藤蔓覆盖,但正面疑似有长满青苔的入口。 「蕾莲,你进去过吗?」 「嗯。不过,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尊大石像。」 石像? 想进去是做得到,然而…… 「贞德大人,回头吧。」 花琳开口说道。 「我们不是考古学团队。附近留有贝西摩斯的足迹虽然是事实,这里没有幻兽族存在的迹象。部下都在等我们,因此我认为应该优先前往南方的联邦(悠伦),而非探索此地。」 「说得也是。而且这座古老的遗迹,随时有可能因为受到冲击而崩塌。」 贞德点头赞成,转身背对无名的未解析神造遗迹。 走向从林间洒落的晨光照亮的道路。 『要去哪里?你们可是终于找到了世界的中心。』 优雅的女声。 温柔慈祥,又充满惊人神性的声音回荡四周。 『被命运选上的人类啊。欢迎汝等的来访。』 大气未被扰乱。 那个声音彷佛在直接跟凯伊的灵魂对话── ……刚才的声音是…… ……我听过这个声音?……在哪里……什么时候听过的? 他回过头,眼前的贞德和花琳也一样惊讶地环视四周。没看见声音的主人。 「嗯?怎么了,凯伊?贞德和花琳也是。」 精灵巫女轻扯他的袖子,一脸疑惑。 「不是要回营地吗?」 「是没错……不过,那个声音不晓得是谁的。」 「什么声音?」 「咦?」 被她这么一问,凯伊瞬间语塞。 「刚才的声音啊。问我们要去哪里的声音。」 「什么啊?喂,凯伊,汝左肩的伤口是不是恶化了?还在作梦,脑袋转不过来吗?」 「……怎么可能。不会吧。」 事实上,贞德和花琳也是因为听见刚才的声音才停下脚步。 人类听得见。 蛮神族听不见? 但这样就产生了下一个问题。人类与蛮神族的混血种(铃娜)又是如何?听得见刚才的声音吗? 「铃娜,我问你────」 「…………」 铃娜走向长满青苔的古代遗迹。她在被藤蔓覆盖住的入口前停下脚步,朝这边招手。 「声音大概是从这传来的。」 「从里面吗?……蕾莲,帮忙看一下。我们很快回来。」 「什么?喂、喂,凯伊?」 凯伊跟著铃娜,进入昏暗的遗迹内部。 「贞德大人,请您小心。我从刚才的声音中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 女护卫打开手电筒。 用动作示意最后方的主人再退后一步。 「明显是特殊的波长。听觉远比人类敏锐的精灵竟然听不见那个声音,太不可思议了。」 「……你的意思是,对方并非人类?」 「是的。可能是其他种族企图引诱我们的陷阱。」 像蜘蛛的巢穴一样。 未解析神造遗迹里,可能有某种骇人之物在等待他们。因为他们昨晚才刚遭到幻兽族的袭击。 「铃娜,进去是可以,要小心点喔。」 「我感觉得到。」 「……感觉得到什么?」 「强大的力量。像法力,却又不像法力……跟我很像的力量……」 铃娜轻声说道,一步步向前。 石造的通道。推测是将巨岩加工后,切成一立方公尺的正方体堆积而成的。 ……石头的裁切方式及堆积法。 ……跟坟墓愈来愈像了。这异常精密的技术也是。 石头与石头的接合面,紧密到连剃刀都插不进去。这正是用机械般的精确度裁切石头的证据。 不像出自于人类之手。 能够如此锐利地切断岩石的手段,明明不可能存在于遥远的往昔。 「什么都没有耶。」 走道上没有插著蜡烛的烛台,也没有任何有特徵的东西。 更进一步地说,生物也是。一进到内部就连一只虫都找不到,与长满青苔的外墙截然不同。 这点也可以说是跟坟墓内部相似吧。 「蕾莲说前面有石像对不对?」 左臂动不了,令凯伊心烦意乱。即使如此,他还是用右手握著亚龙爪,慎重地在狭窄的走道上前进。 前方看得见淡淡的光芒。 「有光?」 「不,贞德大人,这是────!」 走道前方的开阔空间。 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梦幻「蓝色」点缀的祈祷之间,展现于凯伊面前。 蓝色的大圣堂。 从天花板到脚下的每个角落,都用蓝色玻璃板构成的礼拜堂。 还不是同样的蓝色,而是淡蓝色到深蓝色的渐层。 天花板的蓝色最深。 散落其中的白点,大概是夜空的星光。 在凯伊看过的建筑物中,没有比它更加神圣的了。这座大圣堂就是如此庄严美丽,光站在这里就令人不寒而栗。 『来得好。被命运所爱的孩子们。』 与深处墙壁同化的台座上── 如精灵巫女所说,凯伊抬头看见的,只有一尊纯白的巨大石像。 身穿长袍的人类女性石像。高度目测有十公尺以上。 ……这尊石像怎么这么大? ……而且没看见石头的缝隙。是用一整块石头雕刻出来的吗? 不如说。 这栩栩如生的感觉,彷佛是巨大的「某种生物」石化后的模样。 但声音的主人在哪里? 庄严平静的女声凭空传来。 『不就在这里吗?瞧,在你们面前。』 「……怎么可能!」 贞德警戒地后退。 大圣堂中只看得见巨大的女性雕像。那个声音在诉说著,声音就是从这尊石像传出的。 「贞德大人,请您退下。这尊石像及声音的机关尚未明瞭。可能是我们一接近就会自动发动的法术。」 『从你的戒心之深,看得出你见多识广。人类啊,赞赏你的反应。』 「…………」 『可是如你所见,我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力量危害各位。』 「真可疑。」 女护卫举起偃月刀。 拿刀尖指向遥远上方,身穿长袍的女性石像头部。 「石头不可能会说话。会说话的就不是石头。你是什么东西?」 『我──』 声音响彻大圣堂。 『我是五种族大战结束后的世界的存在。』 「什么?」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一个点上。 不是巨大石像──贞德与花琳回头望向凯伊。旁边的铃娜也困惑地看著他。 因为石像所说的话,跟凯伊曾经在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会议室,对贞德和花琳做的说明几乎一模一样。 『就我所知的历史,大战已在一百年前告终。』 『我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人。』 记得正史的人,只有凯伊跟铃娜。 他一直这么认为── 『我等很久了。在这个新世界,代替希德的新适任者的来访。』 「……等一下。」 喉咙紧绷,发不出正常的音量。 「你是谁?我怎么看都你都只是一尊石像。如果你不是石像,就给我现出真面目。」 『哦?你应该认识我呀。』 平静的微笑。 『奥尔比亚·索拉卡圣堂。过去人们是这么称呼这里的。』 「……难道是奥尔比亚预言神!」 凯伊大声惊呼。 然而铃娜自不用说,没有正史记忆的贞德及花琳也面露疑惑,一副一头雾水的样子。 「凯伊,如果你心里有底的话,麻烦解释给我跟花琳听。」 「……是我之前在乌尔札人类反旗军,跟你们提过的正史后续发展。」 面对沉默的石像。 凯伊无法抑制住身体的颤抖。这尊石像的真实身分,莫非是…… 「我和铃娜称之为『正史』的世界,有位名为先知希德的英雄。他是在绝望中引导人类反败为胜的人类。」 「这部分我们都听过。是这段历史的后续对吧?」 「贞德,你认为『先知』是什么意思?」 「……咦?」 贞德愣住了。 「先知的意思是『被授予预言之人』吧。也就是说,在大显身手的希德背后,还有个给予他建议的人。」 那么,是谁给予希德预言? 之后的部分,是对凯伊而言仅仅是逸闻或童话的「故事」。 『奥尔比亚预言神──』 『希德率领人类,打倒四种族的英雄──接获统御命运之神的神谕,成为先知。』 希德这名人类曾经存在是事实。 可是,他跟四种族的英雄交战,并且获得胜利一事,连在正史世界都没留下任何证据,引人疑窦。 除此之外── 希德被称为先知的理由,是「他接获了古代预言神的神谕」这个连凯伊都不相信的逸闻。 ……神?那种东西哪可能存在。 ……世上只有那几亿种生物。没人见过神。 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有四种族较为接近。 恶魔及天使拥有强大无比的力量,也有被人用「神一般」来形容的时候,跟真正的神却截然不同。 『阿丝菈索拉卡。人类称呼我为看透未来的「祈神」。』 「…………」 凯伊哑口无言。 站在自己(凯伊)身边的,是名为铃娜的混沌种少女。凯伊并不打算否认这个世界有未知的种族,包含名为切除器官的怪物在内。 不过,这个存在是什么? 古老的命运信仰之神?如此超次元的存在,真的存在吗? 「我从来没信过神。」 『────』 「你要说你是那类型的存在吗?不是人类也不是四种族,是次元更高的存在。」 『不。我仅仅是传达预言的存在。』 出乎意料。 凯伊努力控制住声音中的情绪,从石像传出的女声语气却依然平静。 『如今的我所能做的,只有回应人类(你们)的需求,给予微小的言灵。』 「……没办法做到其他事吗?」 『我的力量所剩无几。』 她语带遗憾地说。 『因为创造世界座标之钥,耗尽了我的力量。』 她的声音在大圣堂内产生好几重回音。 不久后,室内回归静寂,凯伊仍然发不出声音。 ……慢著。 …………这尊石像刚才说什么? 创造世界视之钥(Code Holder)。 她是这么说的吗? 『五种族的斗争尚未发展成大战的遥远往昔,人类就对我心存敬意。因此大战时,我竭尽全力,以保护陷入绝境的人类。创造了世界视之钥,作为人类对抗强大的四种族的王牌。』 「…………」 『然后将其托付给希德。他用那把剑结束了五种族大战──』 「等一下!」 面对滔滔不绝的石像,凯伊忍不住站上前。 心跳加快。 先知希德的剑。他比谁都还要清楚,那把剑拥有超常的力量,且来历不明。 ……我确实觉得那不是人类锻造的剑。 ……也跟精灵和天使的法具不同。 可是,没想到。 它竟然出自不属于五种族的存在之手。 「我的确一直很在意。不过是真的吗!就是你……创造了这把世界视之钥吗!」 『没什么好怀疑的,凯伊,你不是听过我的声音吗?』 恶魔的坟墓。 发生在铃娜苏醒后,不小心攻击凯伊时的事── 『世界座标之钥能斩断「命运」。将不必要的死亡命运自世界斩断吧。』 凭空出现的女声。 那段记忆,与现在耸立于面前的石像声音完全重叠。祈神阿丝菈索拉卡满溢慈爱之情的声音。 『想起来了吗?』 「……是啊。」 『你在希德不在的世界找到了世界座标之钥,我非常高兴。请你好好珍惜那把剑。』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不过,马上就恢复成原本平静的语调。 『回到刚才的问题,这就是如今我如此无力的原因。耗尽力量的我,已经无法抵抗被窜改的世界。』 「──好。我明白你是我无法理解的存在了。」 沙哑的声音于大圣堂中响起。 贞德默默点头,她的女护卫则向前踏出一步。 「我就直接问了。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将世界的命运托付给你们。为此,有预言要传达。』 「……具体内容是?」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各位都知道吧?』 不容反驳── 她的语气有如在教育孩子的母亲,声音中蕴含令听者畏惧的惊人压迫感。 『窜改命运是不被允许的。世界轮回导致了希德的存在消灭,人类胜利的历史消失。于是──』 「等一下!」 大声吶喊的,是银发少女。 她先是瞥了凯伊一眼。 「……我无法相信。我和我的父亲,已经在乌尔札联邦与恶魔抗战了好几十年!而那个世界竟然是虚假的。」 『没错。历史被覆写成了那个样子。』 「────」 她当时露出的表情。 凯伊想必绝对无法忘怀。 「你想说我和父亲、花琳,以及部下们的努力,也全是虚假的吗……!」 他第一次看见。 贞德激动得肩膀打颤。 贞德咬紧下唇,用燃烧著熊熊怒火的双眼抬头瞪著巨大石像。她的神情坚强又美丽,足以令凯伊感到寒意。 俨然是为了全世界的人类而战的女武神。 ──你的意思是我们战斗至今的历史是虚假的吗! 男装指挥官如此控诉。 『不如说正好相反。』 「……相反?」 『灵光骑士贞德。正因为有你和部下的奋战,世界才能免于沦为澈底的「虚假」。』 祈神阿丝菈索拉卡。 如此自称的女神像,用母亲在指导孩子的语气说明。 『世界轮回颠覆了世界的命运。那么贞德啊,若历史完全相反,你认为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咦……这……」 经过数秒的沉默。 银发少女战战兢兢地回答。 「……会变成人类灭亡的世界吧。」 『是的。不过,人类并未灭亡对不对?』 声音中透出温和的笑意。 『不仅没有灭亡,还在一步步反击。』 「…………」 『就是这样。世界轮回颠覆了命运。在这个世界,人类早已灭亡都不奇怪。可是,这样的恶梦之所以差了那么一点才能化为现实,无疑是多亏你们的奋斗。』 她说的有道理。 若世界轮回真的将命运澈底颠覆,凯伊来到这个世界时,人类理应早已被封印在坟墓中。 现实并非如此。 代表世界尚未完全遭到覆写。 『你们的战斗一路将人类的世界支撑到现在。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知道了。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表情杀气腾腾的贞德,轻轻吁出一口气。 「老实说,我还不想相信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因为我没有实感……可是,这代表我们的奋斗不是徒劳无功对吧。」 『由你负责导正世界的命运。』 「……咦?」 『先知贞德。由你代替希德,成为这个世界的英雄。』 「什么!等等,太突然了!」 『我一直在注视这个世界。』 贞德大惊失色。 女神像彷佛要仔细教导她,冷静地接著说道: 『这个世界包含你在内,有数名代替希德的适任者候补。凯伊,打倒恶魔英雄的你当然也是其中一人。』 「我?」 『不过,你符合的只有力量这个部分。你本来是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跟我,以及她一样──』 「!」 铃娜吓得身体一颤,靠到凯伊的背上。 ……铃娜?对了,她一直没说话。 ……怎么了吗? 凯伊用视线询问,铃娜却只是无力地摇头。 跟之前遇到强敌时的反应不同。 『成为这个世界的英雄之人,要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人类之典范。贞德啊,我判断你才是最适合的人。』 「……你要我怎么做?」 『跟你目前所做的一样。率领部下战斗。打倒四种族的英雄,以及那个切除器官。如此一来,世界便会恢复原状。』 「……打倒那只怪物?」 贞德为之语塞。 叫她打倒疑似导致主天艾弗雷亚性格骤变的怪物,可是没人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它。太不切实际了。 「我也想问。我们的确也觉得切除器官这种怪物很可疑。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不。它不存在于原本的历史,所以不在我的知识范围内。』 「……果然是不应存在的怪物。」 『我认为那是藉由世界轮回之力诞生的异形。虽然不清楚世界轮回是因谁而起的,擅自断定它是什么样的存在并不安全。』 凯伊陷入沉默。 连据说能看透命运的神都无法理解的异形怪物。自己所知道的是,那些怪物封印了铃娜。 ……而且它们肯定也在监视冥帝及主天。 ……目的是什么? 凯伊也认为它们是拥有神秘力量的怪物。 那明显是无法与人类相容的存在。 「最后再让我问个问题。」 『当然可以,贞德。打从比希德的时代更加遥远的过去,人类就在崇拜我。为了导正这扭曲的命运,爱与知识我都不会吝于提供。』 「假如……我打倒了四种族的英雄和切除器官,世界就会复原吗?」 『或许。』 「到时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少女的眼神表露出紧张的情绪。 若贞德没问,凯伊也打算提出这个问题。正史和这个世界,差异实在太大。 世界会变成哪一方的模样? 『视世界轮回的侵蚀程度而定。』 「!」 『无人知晓世界被覆盖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可是贞德,记住一件事。改变世界的,无论何时都是人类的决心。』 「…………」 『你的使命是让人类从四种族的支配下得到解放。目前你只需要想著这件事。为未来担忧,只会让现在的你刀刃变钝。』 一旦贞德败北,人类就注定没有未来。 这样等于失去了一切。 『去吧,贞德。为了当上人类的新英雄。还有凯伊──』 石像发出亲切的轻笑声。 感觉跟某人有点像。然而,在凯伊想起那个人是谁之前── 『我看好你的表现。』 「……?」 『随时都可以过来。因为世界各地都有「我」的大圣堂。』 之后。 石像就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4 「好慢!」 长满青苔的神殿外。 精灵瞥了从神殿中归来的凯伊一眼,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抱怨。 「汝等四人在里面做了什么?老身都等到不耐烦了……还是说,遗迹内部有石像以外的东西?」 「只有石像。」 他摇头回答坐在古代树树根上的精灵。 ……在里面发生的事,最好别告诉蕾莲。 ……那不适合给其他种族听见。 被人类视为拥有主导命运之力的众神中的一柱。身为蛮神族的蕾莲,听不见从石像传出的那个声音。 再加上跟她说了,她也未必会相信。 事实是凯伊自己也还心存疑惑。自己刚才交谈的对象究竟是什么? 「回去吧。我们让部下等太久了。」 贞德带头迈步而出。 表情虽然镇定,脚步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紧张,应该不是凯伊的错觉。 ……听见那些话,这也是当然的。 ……我也一样。 成为引导世人的英雄。 疑似古代信仰之神的存在,直接对青梅竹马做出这样的预言。其压力肯定远超凯伊的想像。 除此之外── 「铃娜,还好吗?」 「嗯……没事。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呀?」 离开大圣堂后,身旁的铃娜才开始说话。在此之前,她都只是贴在凯伊背后,连动都不动。 面对冥帝和切除器官时,她虽然会绷紧身躯,这次的情况却不同。 「你听过那个声音吗?」 「没有。只是感觉怪怪的……」 「怪怪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因为我无法分辨那个奇怪的声音危不危险,一直在旁边盯著看。」 「难怪你都没说话。」 少女点了下头。 切除器官也是连铃娜都看不清的存在,不过幸好这次不是敌人。 ……授予希德预言的命运神?祈神阿丝菈索拉卡? ……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先知希德这名男子的谜团。 虽说希德拥有世界视之钥,他为何有办法赢过强大无比的四种族?正史之谜的一角,或许得到了解答。 然而── 就算他从祈神阿丝拉索拉卡手中得到剑是事实,希德为何在五种族大战后,刻意将世界视之钥藏到恶魔坟墓这种地方? 既然所有的战斗皆已落幕,照理说不是该将它还给祈神阿丝菈索拉卡吗? 为何希德没有这么做? 仍有未解之谜。 「凯伊?」 「……打倒四英雄和切除器官,就能让世界恢复原状。她是这么说的对吧。」 与这趟远征的目的一致。 找到导致世界轮回的元凶,将其打倒。 「下一个目的地,是南方吗?」 悠伦联邦。 位于广大精灵森林的另一端的国家。 最不可思议的强大种族──圣灵族的支配地。 ──────────────────────── World.3 悠伦人类反旗军 1 自然国境线── 在由蛮神族统治的森林开了三天三夜的车后。终于映入眼帘的黄土色荒野,是区隔东方(伊欧)联邦与西方(悠伦)联邦的国境。 「老身只能带路到这里了。」 精灵巫女依依不舍地看著后方逐渐远去的森林。 「这片荒野前方是悠伦联邦。这点小事汝等也知道吧?」 「嗯。是说景色还真荒凉……」 坐在驾驶座的阿修兰回答。 凯伊的手在与贝西摩斯交战时受伤,因此目前由他负责开车。 「本来想说一直在只有巨大古代树的迷宫里开车,有点腻了,接下来却换成只看得见杂草的荒野。」 「对呀──周围什么都没有,反而很可疑……」 坐在副驾驶座的莎琪拿著望远镜,始终不安地窥探窗外。 「国境不是到处都会有四种族的哨兵吗?」 「没那么夸张。会在国境各个角落配置哨兵的只有恶魔族。因为那些家伙数量多。」 蕾莲坐在后座的右方。 「话说回来,凯伊,关于汝左手臂的伤。」 「啊,喂!」 铃娜的制止声由左侧传来。 「凯伊的伤势由我来担心。凯伊,还好吗?」 「呣。老身看他无所事事,搭个话也无妨吧。」 凯伊右边坐著蕾莲,左边坐著铃娜。 被两人从两侧包夹的他,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是还好,但你抓著我的手,我会很头痛……」 用绷带固定住的左肩动弹不得。 蕾莲却抓著他的手臂不肯放开。她那「我来保护你」的好意是很令人高兴,不过每当铃娜加重力道,冲击便会从凯伊的手臂传达到肩膀,害伤口隐隐作痛,令他相当困扰。 「我说莎琪,我们要开到哪里?」 「嗯──还要一段时间吧?不过在车上坐那么久,我也腻了。」 三天三夜。 凯伊等人的军用车,已经在精灵森林里开了数百公里。粮食及蓄电池都即将耗尽,跟在后面的近三十辆车子也是。 「离人类特区应该还有段距离……但这是大约十年前的地图,准确度不晓得有多高。」 莎琪盯著大陆地图。 「欸,是不是那个?」 铃娜从窗户探出头,直直指向地平线的方向。 「有人类的都市。」 「嗯?铃娜,在哪里呀?人家看不见。等一下喔,拿个望远镜……噢,真的耶。可是看起来好像废墟────呃……那、那是什么!」 用望远镜观察远方的莎琪惊呼出声。 「……有点危险啊。」 蕾莲从后座探出头,微微皱眉。 「凯伊,有办法与后方的贞德取得联系吗?那座废墟不是单纯的废墟。可以的话最好绕路,那是圣灵族的巢穴。」 「不会吧!贞德,这边是领头车,听得见吗!」 凯伊握紧通讯机。 没有等坐在后面的车子上的司令官回应,凯伊就接著说道。 人类(凯伊)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视力优秀的铃娜及蕾莲,很快就看清了地平线尽头的景象。 「在我们的前进方向上。正前方的废墟是圣灵族的巢穴,我建议绕路!」 『我正想通知你。』 贞德的语气感觉不出一丝惊慌。 『悠伦人类反旗军通讯班,刚才将通往目的地的路线告诉我了。他叫我们直接往前开。』 「为什么?」 『沦为废墟的大楼群里,有圣灵族的巢穴。但最重要的圣灵族不在里面。听说在两年前左右迁移到其他场所了。』 「……只是空壳吗?」 与候鸟的大迁徙类似。 他知道圣灵族习惯以十几年为单位频繁更换栖息地。原因则不清楚。 「不过啊,哨兵可能还留著喔?」 『顶多几只的样子。万一遭遇哨兵,悠伦人类反旗军委托我们予以迎击。简单地说,我们在受到欢迎的同时,也在接受考验。』 仅仅数只圣灵族。 面对这点程度的敌人就会陷入苦战的话,根本称不上战力。 『对我们来说正好。与圣灵族全面开战前,在这边累积战斗经验是有意义的。』 「所以才要直线前进吗……」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肉眼可见的都市影子。 在荒野强烈的阳光下,那异常的景色映入凯伊眼中。 ──光辉灿烂的废墟。 钢铁大楼被绽放光芒的苔藓状物体覆盖住。 蜘蛛丝?菌丝? 宛如会发光的艺术品。曾经是人类都市的建筑物,成了异样的「巢穴」。 ……恶魔族夺走人类的都市,直接拿来使用。 ……蛮神族并未住进人类的都市,而是想用森林将其掩埋。 圣灵族的支配则不一样。 他们让曾经是人类都市的大楼群,变化成截然不同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态,才有办法创造出这样的巢穴? 「唔喔,好恶心!看起来像整栋大楼都长满青苔……」 「阿修兰,稍微往右边绕一下。没必要从那座废墟正中央通过。尽量绕到都市边缘。」 化为圣灵族巢穴的废墟。 阿修兰加快速度,以尽快离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大楼群。 「铃娜,为求保险起见,我问一下,你跟圣灵族战斗过吗?」 「嗯──有过几次?可是我讨厌圣灵族,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毕竟他们应该不是可以沟通的对象。」 黏稠生物(史莱姆)。幽灵(Ghost)。发光体(Lantern)。 包含人类在内的五种族中,唯一不说人话的种族。理由很单纯,因为他们疑似不具备理解人话的智慧。 因此无法沟通。 一旦遭遇,便会战斗到其中一方耗尽力气为止。 「圣灵族擅长潜行。隐藏身姿、遮断声音以及气息接近目标……或许咱们的车也早就被盯上了。」 「别讲这种话啦,蕾莲!」 莎琪大声尖叫,珍惜地握紧手榴弹,彷佛把它当成护身符。 ──枪对圣灵族不管用。 黏稠生物的肉体就算被子弹贯穿,也会立即修复,幽灵及发光体则会直接穿过去。 只能用火燃烧,或是靠爆炸将他们炸到无法重生。 『各个种族的抗性都有不同,对应起来实在是相当麻烦。』 『不过,也有能够忽视这些抗性,对所有种族造成伤害的万能法术,那就是「爆碎」。』 莎琪慎重地抱著手榴弹的模样,让凯伊脑内浮现冥帝说过的话。 当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造访圣灵族地盘的一天。 「好,穿过都市了。」 「……啊──太好了。人家还以为自己会减寿。」 凯伊他们的车辆穿过大楼群。 跟在后头的第二、第三辆车也接连脱离圣灵族的巢穴,没有敌人来袭的迹象。 「贞德,你那边状况如何?」 『我们也平安通过了。真不巧,无法回应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期待。』 通讯机另一端传来指挥官的苦笑。 『全车继续直线前进。以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总部为目的地。当地指挥官为人称「狮子王」的名将──巴尔蒙克阁下。望诸位多加留意,万万不可失礼。』 2 荒野要塞露因·兹·芙拉姆。 红砖之城。 过去在悠伦联邦的王位争夺战中败退的一族,从王都逃至此地居住。这座要塞正是败给圣灵族侵略的人类最后希望── 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总部。 「欢迎来到悠伦人类反旗军。我等在此对远道而来的贵军表示欢迎!」 数百名佣兵成群列队── 留著让人联想到狮子的金发及胡须的魁梧男子,豪迈地高声说道。 是一名比壮硕部下还高出一个头的高大壮汉。尽管他拥有小孩子抬头一看可能会吓哭的凶悍面容,嘹亮的声音却不会让人觉得他很难相处。 狮子王巴尔蒙克。 ……与皇帝但丁截然不同。 ……身体这么壮,表情又严肃,跟他面对面却几乎不会有压力。 在凯伊面前。 灵光骑士贞德走上前,用力和狮子王巴尔蒙克握手。 「贞德阁下,有劳诸位长途跋涉而来。阁下的丰功伟业甚至传到了这片边境。请阁下助我等一臂之力。」 「初次见面,巴尔蒙克阁下。感谢诸位的欢迎。」 跟高大的狮子王巴尔蒙克比起来,男装指挥官贞德俨然是个孩子。两人的体格差距跟成人与儿童没两样,狮子王却毫无嘲笑这一点的意思。 「巴尔蒙克阁下,要直接召开会议吗?」 「我是很想,但贵军经历如此漫长的旅途,应该需要休息吧。还得检查车辆。我派我麾下的整备班帮忙。」 巴尔蒙克指向要塞的入口。 「贞德阁下请随我到办公室。不是要开作战会议,只是简单聊几句而已。」 「为何?」 「我听说了阁下击败恶魔的英雄,还让蛮神族服从的好消息,想请你务必和我聊聊。我想将详情传达给悠伦联邦的七个人类特区。」 「原来如此,我很乐意。」 狮子王巴尔蒙克迈开大步,贞德走在他旁边。 「……跟伊欧差真多。看起来是个正常的指挥官。」 「对呀。皇帝(但丁)感觉像是个爱耍小聪明的国王,这边的则是佣兵老大。虽然长相有点吓人就是了。」 阿修兰与莎琪窃窃私语著。 后面的精灵巫女蕾莲则在鼓著颊小声抱怨「说蛮神族(咱们)服从了?哈,开什么玩笑。仅仅是休战罢了」。 「欸,凯伊?」 铃娜揪住凯伊右手的袖子。 「贞咪走掉了耶,那我们呢?」 「哦,这个嘛……我想想。」 「今天就此解散。我会陪在贞德大人身边,你们先休息吧。」 花琳跟在贞德后面,在与凯伊擦身而过时悄声说道。 「这边的指挥官值得信任。跟皇帝(但丁)不一样。」 「难不成你们认识吗?」 「差不多有一年的交情。只是在佣兵修行时在他手下待过而已。」 这抹笑容颇有深意。 女护卫轻描淡写地留下这句话,消失在城内。 3 人类特区露因·兹·库因。 搭乘升降机,在坚硬的岩盘中下到露因·兹·芙拉姆要塞地下三十公尺处,便能抵达悠伦联邦最大的地下都市。 将都市盖在铁路遗迹的手法,跟乌尔札联邦的新维夏一样,不同之处在于规模。 新维夏顶多就是条商店街。 露因·兹·库因则可以说是将悠伦联邦王都以前的街景,直接照搬过来。 利用辽阔的荒野进行风力、太阳能发电,以提供各生产工厂运作。 主要目的在于── 澈底防卫露因·兹·芙拉姆要塞。 「有指挥官(巴尔蒙克)阁下在,才有我们人民。」 人类特区露因·兹·库因,北侧区域── 在古书堆积如山的书斋兼医务室,医院的老院长熟练地为凯伊解开绷带。 「圣灵族是来历不明的存在。栖息在人类的废墟中筑巢。本以为他们会以此为据点,数年后却将那座巢穴弃置不管,大量迁徙。」 「……拋弃自己的领土?」 「有时目的地会是人类(我们)的避难所。拋弃领土,却又跑去掠夺新的领土。简直像一大群蝗虫。」 沾到血与沙尘的绷带拆下来后。 「……唉唷。」 老医生瞪大镜片底下的双眼,直盯著凯伊那被巨兽(贝西摩斯)之牙咬下一块肉的左肩的伤。 「肩膀的肉没了。年轻人,你也真能忍。连消毒都会痛得跟火烧一样吧。」 「幸运的是我有带止痛药。」 「傻瓜。这可不是那种小伤。幸好没化脓……」 老人接著凝视凯伊的脸。 「你看起来不像这么鲁莽的个性。人不可貌相啊。」 「……有人说过我性格顽固。」 「我在这帮佣兵看了四十年的病,从没见过这么惨的伤口。与圣灵族交战,应该不至于受这种伤才对。」 「是被有点大只的野兽咬的……」 「被咬?意思是,你肩上的伤是齿痕吗!」 老医生停下重新绑好绷带的手。 「齿痕这么巨大的野兽?不会是遇到龙了吧。」 「类似。」 「…………」 老医生无言以对。 若是佣兵或一般人,他可能会回答「别开玩笑了」一笑置之,但这名老医生却从凯伊肩上的齿痕,推算出那只怪物有多么庞大。 「你就两条路可走,要嘛早死,要嘛成为像巴尔蒙克阁下一样的勇士……好,治疗完毕。我开个强效止痛药给你。」 「我可以拿枪了吗?」 「不建议。这段时间尽量别用到左手。反正止痛药发挥药效的期间,你手也使不出力。」 伤脑筋。 尽管没表现在脸上,凯伊心里是这么想的。贞德和乌尔札人类反抗军,之后想必会前去与圣灵族开战。 万一他得在一只手不能动的状态下,跟圣灵族的英雄战斗…… 「怎么了?」 「想点事情而已。我会努力靠一只手撑过去。为了活下来。」 不跟守护人类特区的佣兵收钱── 凯伊向坚持不收取治疗费的老医生低头道谢,离开诊疗所。 公营会馆。 悠伦联邦的七个人类特区都有佣兵驻扎,每个月会到露因·兹·芙拉姆要塞集合一次,召开大规模作战会议。 这里是那些佣兵利用的旅馆。 「好厉害。这间旅馆是给佣兵用的,所以连拿来开会的会议室都有,也能出借保养枪枝的道具对不对?」 「而且整栋都被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我们)包下了。这么盛大的欢迎反而让人害怕。」 莎琪和阿修兰正在将军用车上的行李搬进来。 凯伊看著前方的两人抱著一堆东西,于走廊上前进── 「嗯?」 听见自己分到的房间,传出十分有精神的交谈声。 「完成!」 「欸欸,真的没问题吗?好臭喔……」 「放心交给老身吧。不然汝试试味道?」 「算了,不要。」 是铃娜跟蕾莲吧。 他请两人在他看医生的期间,帮忙搬行李进来,门后的交谈声却异常热闹。 「喂,铃娜?蕾莲?……呃,这什么味道!」 刺鼻的异臭。 彷佛是将炼乳浓缩而成的甜腻气味,以及一旦吸入,身体便会直接把它从肺部咳出来的腐臭味,混杂成一股怪味,袭向打开房门的凯伊。 「把窗户打开。得换气──」 「说什么傻话。老身只是做了灵药。瞧。」 精灵巫女自豪地摇晃烧瓶。 凯伊将鼻子凑近不停冒泡的粉红色液体,弥漫屋内的臭味变得更加浓烈。 「有够臭的耶,这就是精灵的灵药……?」 在森林中生活的矮人及精灵,会将各式各样的树果及树叶等生药组合在一起,制成具有神秘力量的灵药。 ──一滴治万病的药水。 ──驯服所有森林野兽的酒。 蕾莲手里的也是灵药(那个)吗? 凭凯伊的嗅觉,只觉得那股味道像厨余榨成的汁。 「以人类的技术,没办法对汝的伤口做出有效处置对吧?」 蕾莲抬头看著他肩膀上的绷带。 「但要是汝得用那副身躯与圣灵族交手,可就伤脑筋了。因此老身才想破例为汝调制半天即可治好那伤口的灵药。」 「半天!」 「嗯。今晚把它喝下去,明天会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 「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反而不想尝试了……」 「别客气,谢礼帮老身捶两千下肩膀就行。」 「你是老人吗!……好吧,你的年纪确实比人类的老人还大。」 凯伊从蕾莲手中接过烧瓶,仔细观察里面的液体。 粉红色液体。没用火烧却在冒泡。以及这股可能会引发异臭骚动的味道。 可疑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个粉红色是怎么来的?」 「噢,那是最后加入的冬仙花果实。煎了后喝下,会大幅提高身体的代谢功能──本想这么说,这种草连在精灵森林里,都只能于深处发现,因此这次老身用了其他东西取代。」 「咦?可是这里是人类的城市耶。有东西能代替吗?」 对蛮神族蕾莲而言,此地可谓敌对种族的巢穴。 难以想像非得要凯伊陪同才肯外出的精灵巫女,在街上走动的模样。 「老身拜托铃娜弄来的。」 「铃娜?她在市场找到替代用的天然药材了?」 经她这么一说。 铃娜手上拎著小小的购物用塑胶袋。 「那个,这个平胸精灵说冬仙花的果实是红色的,小小颗,所以我就找了看起来能代替的果实。」 「你买了什么?」 「草莓。」 「不行吧!」 光看这个替代品就知道一定失败,试都不用试。 「原来这股甜味是草莓的味道……」 「来,凯伊。别像只胆小的狗在那边闻,鼓起勇气喝下去。人类喝到精灵灵药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要我喝这么烫的东西?喉咙会烫伤吧,精灵喝的时候会怎么做?先放凉吗?」 「不知道。」 「什么?」 精灵巫女正经地回答,凯伊的脑袋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老身也是第一次做出这么烫的灵药。大概是哪个步骤搞错了。」 「果然做错了!」 「好了好了,别介意,一口喝了它。」 蕾莲将装著可疑灵药的烧瓶塞给凯伊。 「……那你先试喝一口。没问题我再喝。」 「行。看好了。」 精灵接过烧瓶,直接对著瓶口喝。喉咙发出咕嘟一声,乾脆地喝了口。 「瞧。气味虽然有点重,味道倒是十分清爽。」 「哦?真的耶。」 「…………」 「蕾莲?」 「──噗呃!」 「吐血了!果然是失败作品。喂,蕾莲,振作点!」 精灵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倒下。 ──幸好我没喝。 凯伊抚摸著她的背,松了口气。 4 地下都市的「夜晚」。 上到地面,想必能看见举目所视的荒野皆染上淡墨色。被夜风吹散的云朵,以及从缝隙间露出的星座。 然而…… ──这里空无一物。 露因·兹·芙拉姆要塞的地下三十公尺处,只会关闭挂在隧道顶端的灯。 开了灯就是早上,关了灯就是夜晚。 ……虽然我在新维夏也体验过。 ……在乌尔札以外的联邦,果然也一样啊。 陌生的「夜晚」概念。 让凯伊出乎意料的是,精灵巫女蕾莲理应比其他人更加习惯自然的夜晚,却没有对这个状况多说什么,睡得十分熟。 这辈子第一次离开精灵森林,果然让她的精神累积了不少疲劳吧。 凯伊的房间里放著三张床。 蕾莲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蜷起身子,沉沉睡去。七件式和服脱下来了,现在穿在身上的是轻薄的睡衣。是件紧密贴合身体,却长及脚踝的连身裙。 「……铃娜,你最好也快点睡觉。」 「我在睡呀?」 中间那张床上。 凯伊仰躺在小到勉强可供一名成人睡的简易床铺上,铃娜则靠在他旁边。 维持快要碰到他缠著绷带的左肩的距离。 「回你的床上睡……」 「不要。」 少女的双臂轻轻抚上他左手的手肘附近。 「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受这么重的伤。所以我要保护你。在你伤口痊愈前,我绝对不会从你身边离开。」 「铃娜……」 「痊愈后也不会离开就是了。」 「结果跟平常一样!」 铃娜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凯伊。 本来她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只要在同一个房间,就算得分床,她也会乖乖睡觉。今晚她却不想跟凯伊分开来睡。 「蕾莲的药第二次成功做好了。明天就没事了啦。」 「……那个平胸精灵的药很苦耶?」 「俗话说良药苦口。」 第一次调制失败的灵药,第二次就成功了。 调制者蕾莲先尝了一口检查,铃娜接著试味道,最后再由凯伊喝下去。 ……虽然我没感觉到伤口的愈合速度变快。 ……听说精灵的药有效到人类喝下去会返老还童。 效果太强,对身体造成的负担也大。灵药本身带有精灵的法力,因此也可能对人类造成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全看人类(凯伊)自己。 可能减寿,也可能延长寿命。 「是说铃娜,你不是一直嫌睡在帐篷的睡袋里很挤……」 「是很挤呀。」 「那──」 「凯伊,你觉得我是怎么看你的?」 这句话太过直接。 即将说出口的话语,哽在凯伊的喉间。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 而是因为黑暗中。 铃娜亮起微光的眼眸,清澈得令人生畏。盯著它看,彷佛会被那对海色眸子吸进去。 「…………」 趴在床上的少女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只穿著一件轻薄的睡衣。 「……好奇怪。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咦?」 「跟凯伊在一起非常开心。我很喜欢。本来觉得只有我单方面这么想就足够了,可是我…………」 少女陷入沉默。 她抿起小嘴,低头凝视凯伊。 「我在想,怎么样才能让凯伊更喜欢我。」 「…………」 想待在凯伊身边,碰触他,希望他更了解自己。 少女动摇的眼神,传达出这样的讯息。 「不行吗?」 没有不行。他也不排斥。 凯伊很高兴铃娜对自己抱持好感,也不打算背叛她的心意。 不过── 「好……我就直说了,我只是不习惯而已。不如说,我也不习惯说明这种事。」 「不习惯什么?」 「像你这样的女生睡在这么近的地方。我在正史生活时是住男生宿舍,一直跟阿修兰住在双人房。莎琪跟贞德在女生宿舍,睡觉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 铃娜面露疑惑,歪过头问: 「凯伊喜欢阿修兰吗?」 「……呃,不是,男女分头行动只是基于规范。」 「为什么?」 「这个问题非常深奥,有机会再说。总之,我排斥跟你一起睡不是因为讨厌,只是不习惯。你第一次来到人类都市的时候,也不太习惯对吧?」 「……嗯。」 「这样你懂了吗?」 「懂了。」 铃娜立刻点头,乾脆得令人错愕。 听见她的回答,凯伊松了口气,然而过没多久。 「那我来帮你训练。」 「……什么?」 「耶──抓到了!」 铃娜像只正在捕捉猎物的肉食动物,双手环上凯伊的身体抱住他。 「原来凯伊不敢跟女生一起睡,我都不知道。不过别担心,我来锻炼你。我会比之前更常陪你一起睡觉!」 「我不是那个意思!呃,铃娜,别碰我肩膀。好痛,你抱得我好痛!」 「咦?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凯伊拚命抵抗,试图甩开铃娜── 「安静点行不行!」 精灵的怒吼,令两人瞬间停止动作。 「晚上要保持安静。静下心来,让身体休息,一面感谢今天一天平安地度过。汝等连这点小事都不明白吗!」 「……是。」 「……知道了啦。」 「知道就好。」 蕾莲睡眼惺忪地点点头,表情显得莫名满足。本以为她会回自己的床上睡,不知为何,蕾莲竟然走向凯伊的床。 「好。老身要睡了。」 「哪里好!这是我的床!」 「────呼……」 「难道刚才那些全是梦话……?」 「啊!喂,那边那个平胸精灵,让开让开!只有我可以黏著凯伊!」 精灵占据了床边的位子,铃娜见状,气得竖起眉头。 被两人从左右包夹。 「……好怀念在正史跟阿修兰同房的时候。」 凯伊发自内心深深叹息。 5 露因·兹·芙拉姆要塞── 城墙周围用三层土墙及护城河围住,敌人来袭时在护城河内放火,可以用火焰笼罩整座城塞,藉此防御。 「剑或枪械之类的武器对圣灵族不管用,我想乌尔札联邦的人应该也听过这个知识。他们的身体是『雾』,是『光』,是『黏液』!」 要塞五楼──主会议室。 狮子王巴尔蒙克强而有力的声音于室内回荡。 「那些家伙的弱点在于,身上有作为核心的法力器官。理论上来说,剑或枪械也有办法打倒他们,不过连熟练的狙击手都未必射得中。毕竟每只个体的核位置都不一样。」 想射中核心,需要奇迹般的运气。 说到枪械不管用的敌对种族,以拥有坚固鳞片,能将子弹弹开的幻兽族为首,不过在另一种意义上,没有比圣灵族更加棘手的。 「有效的是各种火器。用火焰或炸弹将他们的身体连同核心烧毁最省事。像这个。」 「喀」一声,巴尔蒙克将榴弹枪扔到桌上。 单手就能把照理说该用双手拿的大型枪扔出去,其腕力可以说正符合狮子王这个称号。 「里面装的是烧夷弹。靠在墙壁上的是火焰喷射器。在我们的阵营,连战车炮弹都是火力加强版。」 「原来如此,我们则是以机关枪为主力……」 「提供给贵军的武器当然也筹备好了。我们向武器工厂下了订单,工匠们正在连夜大量生产。」 「真是无微不至。多谢了,巴尔蒙克阁下。」 「嗯。我要说的就这些。在正式执行作战计画前,得先让各位了解悠伦联邦(我国)的状况,以及圣灵族的生态才行。」 狮子王严肃地对贞德点头,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主会议室。 桌椅在过去国王用来举办晚宴的大厅一字排开,在场的有贞德及其部下。巴尔蒙克及其部下。 队长级齐聚一堂,今天早上是来让大家打个照面的。 ……还有我。 ……希望铃娜跟蕾莲尽量安分点。 两人异口同声地表示不想待在人多的会议室,现在应该跑到要塞外面的荒野散步了。 「贞德阁下请留在这,剩下的人去准备共同演习。解散。」 部下们同时起身。 强壮的佣兵纷纷走出会议室,眼中寄宿著强烈的责任感。每个人都胸怀斗志,以回应指挥官巴尔蒙克的指挥。 ……贞德虽然也深得部下的倾慕。 ……怎么说呢,这边的指挥官像是受到佣兵崇拜的佣兵前辈。 狮子王巴尔蒙克。 凯伊不记得自己在正史听过他的名字。应该是跟贞德一样,在这个别史世界对抗人类面临的苦境,展露头角的男人。 那名男子的双眼── 「久等了。」 望向坐在会议室最后方的凯伊。 「昨天我招待贞德阁下到我房间,听她说过了。起初我只是想小聊个一两小时,结果不小心聊得太开心。我们差不多聊了五小时左右吧?」 「是七小时。」 花琳神情严肃地插嘴。 「如各位所见。这名指挥官长相的凶恶程度是悠伦第一,内心却是个少女。聊天会聊到忘记时间,兴趣还是烹饪。听说空闲时间他会召集部下,亲手做菜给他们吃──」 「花琳。」 「噢,失礼了。」 女战士别过头敷衍了事,毫无反省之意,留著胡须的壮汉傻眼地双臂环胸。不过,他似乎不打算订正刚才那番话。 「听了贞德阁下的经历,我最在意的是某个特定人名出现得十分频繁。没错吧,贞德阁下?」 「……嗯,大概出现了三四次。」 「根据我的纪录,是二十八次。」 狮子王翻开用整齐字迹写下纪录的笔记本。 一面重看记录了长达七小时的对话,近三十页的笔记。 「我就坦白说了。这话我也和贞德阁下说过,乌尔札联邦在恶魔族的支配下,处境只能以绝望形容。」 「…………」 「除了世界四大联邦外还有几座小国,其中人类最先灭绝的地区,搞不好就是乌尔札。我已做好这样的觉悟。这是透过恶魔的支配区域,以及人类反旗军整体势力得出的推论。」 贞德、花琳都沉默不语。 狮子王巴尔蒙克看都不看两人一眼,视线始终落在凯伊身上。 「颠覆那样的状况,打倒恶魔英雄,瞬间转守为攻。说到胜利的理由,贞德阁下经常提到你的名字。」 巴尔蒙克往旁边瞄了眼。 他看的是靠在凯伊座位旁边的黑色枪刀。 「跟我听说的一样,是把奇特的武器。枪刀……就我看来,这是颇为古老的武器,方便让我碰吗?」 凯伊默默点头,巴尔蒙克指挥官当著他的面握住亚龙爪。 他谨慎地确认里面没装子弹后,紧盯著枪身上的两个扳机。 「普通的子弹。另一个是配合斩击点燃火药?」 「是的,如您所说。」 一眼就看穿了亚龙爪的机关── 不愧是道地的佣兵。竟然随口分析著堪称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未来型」枪刀。 「原来如此,真是洗练的构造。」 狮子王豪迈地大笑。 「我也构思过类似的武器,叫人实际做出来,这东西却比它进步两个世代。加厚刀身,以让它拥有足以承受爆炸的坚韧度……哦,这样应该能用我军的技术重现……不对,重量部分还有问题…………」 他单手拎起亚龙爪。 另一只手则摸著胡须,陷入足足有一分钟以上的沉思。 「贞德阁下说的没错,这把武器用到的技术,似乎真的连当了那么多年佣兵的我都看不出来。因此我也想仔细问问你。」 「这──」 「你的来历我不会过问。因为佣兵之中到处都是做过亏心事的家伙,我们的兵力可没余裕到能让我挑三拣四。」 黑色枪刀指向凯伊的胸口。 从巴尔蒙克意味深长的语气判断。 ……是这个意思吗? ……贞德已经跟他说过我和铃娜是从哪里来的。 应该是在聊到打倒恶魔英雄的事迹时提及。 而人类反抗军的指挥官,当然不可能那么容易就相信。 那么该如何取得他的信赖?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他亲眼看见凯伊是从名为正史的世界而来的证据。 「所以你才跟我借亚龙爪看?」 「在我心中的可信度顶多只有百分之二十。不过,我承认这把枪刀是最起码的证据。因为击败恶魔英雄这种事,没有特殊要因根本办不到。」 巴尔蒙克尴尬的表情,是在坦率地表现出「我还无法完全相信」的意思吧。 「于是,我拜托贞德阁下让我跟你本人交谈。」 「我明白了。那么,我该从何说起?」 「那些家伙(圣灵族)的事。」 他抬起下巴,指向桌上那叠颇具分量的资料。 开会时凯伊也看过,那是悠伦人类反旗军过去三十年来的交战纪录及其考察。 「五种族大战结束了,代表圣灵族也被人打倒了对吧?」 「是。」 「既然如此,回答我。他们的弱点是什么?歼灭圣灵族所需的军备及兵力,还有那些家伙的生态,把你知道的情报统统告诉我。」 极为直接。 「在我所知道的历史?」 「没错。」 「从结论来说,我认为军备的方向性没有问题。我的亚龙爪是泛用型,也就是对四种族都有效的设计。圣灵族当然也包含在内。」 「靠那个两段式的火药吗?」 「对。用『火』对付圣灵族,这一点没有错。还有一个是,找不到他们出现在寒冷地带的纪录,推测他们也会怕『寒气』。」 「这里是温带,没法用这招。」 「是的。」 从战斗纪录来看,圣灵族在悠伦联邦的袭击活动,这一年来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以这块地区冬天的寒意,无法影响圣灵族活动。 「接著是兵力。这个不太有参考价值。」 「理由是?」 「因为乌尔札联邦的前例。我认为人类跟圣灵族的战斗,要看能否打倒圣灵族的英雄。」 正史世界亦然。 据说先知希德打倒了灵元首六元镜光,为种族间的冲突画下休止符。 『我仅仅是传达预言的存在。』 『如今的我所能做的,只有回应人类(你们)的需求,给予微小的言灵。跟过去对希德所做的一样。』 然而── 给予希德预言的对象真的存在于历史的幕后,这是连凯伊都想不到的事实。 ……不,现在别想那件事了。 ……除非他亲眼看到「实物(那东西)」,否则根本不可能相信。 「我就直接问了,有办法打倒那只怪物吗?」 「灵元首六元镜光在我看过的纪录中,以『原生生物的究极形』形容。」 凶恶的黏稠生物。 疑似拥有圣灵族共同具备的核心,却因为细胞层过厚,子弹穿不过去。用剑砍也只会被黏液状身体包覆住。 ──枪械不管用。刀剑也不管用。 ──用炸药炸得粉碎,也会立刻凝聚起来复活。 尺寸可以从人体的大小,变化成足以覆盖整栋大楼。 「用火烧毁六元镜光的细胞后,破坏毫无防备的核心。但最大的问题在于……」 「火力不足。昨天,我们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贞德靠在墙上。 银发指挥官抬头凝视著天花板沉思。 「巴尔蒙克阁下也有命令地下的生产工厂开发大型兵器。但最近才终于进入实验阶段。大量生产需要时间,而且还不知道对高阶的圣灵族有无效果。」 「嗯,实际上难度相当高。对高阶圣灵族管用的大型火器,没那么容易做出来。」 正史的人类也拿圣灵族没辙。 尽管因为先知希德打倒灵元首六元镜光的关系,战况一口气逆转了,但在此之前人类应该都只能趋于守势。 只不过── 纪录显示,数条战线成功抵挡住圣灵族的侵略。 ……一般的火力没办法澈底打倒高阶圣灵族。 ……用来弥补火力不足而制定的计画,记得是………… 「巴尔蒙克指挥官,你试过用陷阱吗?」 「陷阱?」 狮子王神情严肃,回问凯伊。 「你是说设置复数烧夷弹,弥补火力不足的问题吗?理论上行得通,不过圣灵族(那些家伙)神出鬼没。无法确定出没地点,所以就算想用陷阱,也不知道该设置在何处。大量的火器集中在一起风险又太大,划不来。」 「我说的不是设置型,而是诱导型的陷阱。」 等待敌人上门的是「设置型」,例如地雷或机雷。 凯伊想像的陷阱则是以吸引圣灵族为主要目标。 「这里好像只有收录战斗纪录。」 他翻开厚厚一叠资料。 「圣灵族具有会被强光或能量吸引而来的特性。至少有好几个纪录显示出这个迹象。」 「……讲详细一点。」 「我看过发生烧毁整座都市的重大火灾时,大量圣灵族聚集而来的报告。跟飞蚁和蛇一样,大多数的圣灵族都是靠热感知来寻找敌人。」 圣灵族的肉体是「光」、「雾」、「黏液」。 没有眼睛、耳朵等复杂的器官,只有用以提供力量的法力器官作为核心存在。因此法力器官负责侦测力量(能量)──人类是这么推测的。 「伤脑筋。」 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低声回应。 「光凭他们会在发生重大火灾时聚集过来,根据不足。我是指挥官。既然要叫部下赌上性命,我的责任就是让那个根据变得有可信度。」 「推测这一点也是那些家伙(圣灵族)迁移巢穴的原因之一。」 「哦?」 「刚才提到的习性可以解释为何他们在人类居住过的废墟大楼筑巢,却会突然迁移到其他地方。圣灵族被火和光吸引,选择拿那个地方当巢穴。可是随著时间经过,废墟的热度也逐渐降低──」 「原来如此。他们会往强烈的光源或热源移动。」 狮子王眯起眼睛。 他应该想到了。「强烈的光源或热源」,除了人类用来藏身的人类特区外,别无他选。 圣灵族侦测得到光能与热能── 人类特区遭到袭击的理由,也能用这个道理解释。 「越过西北部的山,好像有座被圣灵族当成巢穴的废墟。」 花琳走上前。 她走到主会议室的议长席,指向贴在墙上的联邦地图。 被圣灵族支配的区域,涂成了灰色。 「离这座要塞最近的巢穴在这。巴尔蒙克指挥官,要不要试试看设个陷阱?」 「不是诱蛾灯,而是诱灵灯吗?」 巴尔蒙克凝视联邦地图。 「……值得考虑。若有办法靠人力引诱那些家伙(圣灵族),就能制定集中我军所有火器之火力的战术。」 「不,巴尔蒙克阁下。」 灵光骑士贞德把手放到桌上,口齿清晰地宣言。 「别考虑了,直接放手去做吧。」 ──────────────────────── Intermission 可能?不可能? 世界大陆南部。 伊欧联邦国境的山峰中,有道被圣灵族奉为圣地的瀑布。 秘境「格雷夏鲁·弗尔大瀑布」。 大量的圣灵族栖息于此处,当成侵略人类都市的据点。 过去数十年间,悠伦人类反旗军一直在试图反击,却屡次遭到迎击,被迫撤退。 而这片圣灵族的支配地区── 被烧毁了。 支撑大瀑布的岩山像岩浆似的融解,沿著斜面流下,发出巨响倾泻而下的瀑布接触到熊熊烈火,也转变成白色蒸气。 一只兽人。 人类派出上万大军都无法攻进的圣灵族住处,如今却遭到仅仅一只幻兽族的蹂躏。 「炸成了这么多块啊,六元镜光。」 一只兽人。 毛皮让人联想到烈火的兽人,满意地环视周遭。水与火。以火星及溅起无数水花的瀑布为背景── 「一……二……」 他伸出手指,一个个计算。 对象是黏在兽人身周地面上的深蓝黏液群。用动物来譬喻,就是四散的肉片。 曾经是圣灵族英雄的黏液群。 没有比「体无完肤」更能形容这个状况的词汇。蓝色黏液群在地上蠕动,试图重新结合在一起。 接著── 于上空翱翔的火龙的吐息,将其蒸发得不留一丝痕迹。 「四百七十……这样就四百七十一了?」 最后一片。 兽人──牙皇拉苏耶捡起残留在脚下的黏液。 发出「滋」的灼烧声。 连最后的黏液都像融化似的,在拉苏耶的掌心逐渐消失。拉苏耶笑著看到最后一刻。 可是。 「……怎么这么少?」 豹变。 嘴角露出利牙,真红兽人不屑地笑了。 「让全身爆炸,使气味扩散开来。干扰我的嗅觉,妨碍我追踪,趁这段期间让核心逃走。可能?不可能?……哎呀,伤脑筋。短短一瞬间,竟然有办法想那么多。」 他回头望向大瀑布。 燃烧著的瀑布,流向遥远下方大湿原中的大河。而那条大河通往悠伦联邦西部的「某个场所」。 「难道是去那里了?」 幻兽族英雄兼该种族的顶点。 牙皇拉苏耶的独白并未停歇。彷佛在跟自己对话。 「莫非被发现了?……奇怪。就算是四英雄,也不可能发现那个。你怎么想?」 他爱怜地抚摸站在旁边的异形怪物。 切除器官── 明显与幻兽族截然不同的异族。 「变更计画吧。本来想直接把这座联邦攻下的,不过我要回去了。为了以防万一,你在『那个地方』待命。」 切除器官沉入地底。 真红兽人看著这一幕── 「消失了?还是还活著?原来如此,六元镜光,竟敢害我费那么多工夫。不愧是圣灵族的贤者,比想像中更棘手。」 也跟著凭空消失。 ──────────────────────── World.4 这个世界的贤者 1 露因·兹·芙拉姆要塞。 二十辆军用车从城墙朝联邦西部出发。集合了乌尔札及悠伦人类抵抗军的混合部队── 总共上百人。 『这里是临时总指挥官巴尔蒙克。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各位,在本作战中,我将代替贞德指挥官,背负诸位的性命!』 来自带头车的全体广播。 狮子王巴尔蒙克豪迈的声音,大声地在凯伊搭乘的车辆中回荡。 「好吵!」 蕾莲忍不住哀嚎。对于听觉比人类敏锐好几倍的精灵而言,狮子王宏亮的声音似乎太大声了。 「凯伊,这人声音怎么这么大?叫他小声点!」 「通讯机的音量已经调到最小了……」 毕竟本人的身材如此魁梧。 在没有手持通讯机的战场上,单凭自己原本的声音队部下下令──这是优秀的指挥官才能之一。 『前天也跟各位提过,这趟远征的目的并非战斗,而是要调查对圣灵族设下的陷阱有无效果。』 诱捕灯──利用人为光芒吸引圣灵族。 不存在眼睛、鼻子等器官的圣灵族,会靠唯一的器官──法力器官侦测光与热,朝那个方向移动。 他们之所以侦测得到人类的藏身处,推测也是基于趋光性。 因此── 这次是利用其习性进行的小规模实验。 『向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各位做最后一次说明。我们即将穿过荒野,以前方的都市为目的地。但那地区在数十年前遭到侵略,如今已化为废墟。圣灵族疑似将其当成巢穴之一,于该处繁殖。』 陷阱的设置数量为九。 分别设置在离圣灵族巢穴一公里、十公里、二十公里处的平原。再将光线与热度分为强中弱三个等级,总共九个。 ……圣灵族最喜欢的光线和热度有多强?他们能够侦测到多远的距离? ……我也还不知道。 在正史的五种族大战中,使用过这种诱捕灯。至于光线有多强之类的详细情况,连凯伊都没调查过。 「欸,凯伊,我有股不祥的预感耶。」 阿修兰手握方向盘。 驾驶著悠伦人类法旗军的军用车,开在没有铺路的道路上。 「这是用来吸引圣灵族的实验对吧?这次因为时间太赶,来不及准备太多火药。应该不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想也是。」 「万一圣灵族学会了那是陷阱怎么办?下次就算设置更大的陷阱,他们也会因为懂得警戒而不肯靠近,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放心,他们头脑不好。」 后座── 铃娜还是老样子坐在凯伊左边,紧贴著他。 「没有人知道圣灵族在想什么。不如说他们大概什么都没在想。中了陷阱也绝对不会记得。」 「老身也有同感。他们是四种族中,唯一不会说人话的。」 坐在凯伊右边的精灵巫女点头附和。 「咱们──不对,蛮神族学会人类语言的契机,并非想跟人类对话。是因为最先使用高度语言的是人类,而语言作为道具还挺好用的。当然没有让人类教,而是自学。」 为何四种族被视为特例── 他们不仅天生拥有强大的法力及肉体,求知欲还极度旺盛。 精灵、矮人、天使自不用说。 恶魔族也一样,高等个体会说流利的人类语言,听说连幻兽族都有部分的龙听得懂人话。 不过。 圣灵族没有任何沟通手段。 不如说,连他们是否拥有明确的智慧都无法判断。在五种族大战结束后的正史世界,圣灵族也被视为遵循本能行动的原始生物。 「蛮神族不是会在精灵森林设置陷阱吗?知道有陷阱,跟躲不躲得开是两回事。」 铃娜跟蕾莲都赞成设置诱捕灯。 尽管他们并不觉得这个陷阱有办法连圣灵族的英雄都解决掉,视火力规模而定,对高等个体应该也会管用。 「希望顺利。能用陷阱『咚咚!』一口气打倒他们就轻松了。圣灵族超恶心的。老实说,人家一点都不想跟他们战斗。」 莎琪抱住双膝坐在座位上。 「不是听说他们连大楼的墙壁或玻璃,都能穿过去吗?」 「不是穿过去,是融解。无论水泥还金属,圣灵族都会把它们融掉,发动攻势。」 「别说了好恐怖!」 「莎琪,这事你也知道吧。」 圣灵族的身体分成「光」、「雾」、「黏液」等各式各样,会藉由消耗肉体,发动特殊的代价法术。 恶魔的诅咒里也有类似法术,凯伊最先想到的却是铃娜的法术。她怀著跟冥帝同归于尽的决心,发动的法术。 『这些水滴就是你的「生命」本身,无论用何种手段都无法防御,在你丧命之前,水滴都会持续落下。』 『我的命也会和你一同上路的。』 消耗生命发动的法术。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术式或许是以圣灵法术为根基构成的。 ……总而言之,圣灵法术十分难缠。 ……不是恶魔那种破坏系,不仅更麻烦,威力也难以推测。 火是热的。冰是冷的。 无法从法术的外观看出效果,就是圣灵法术。 「哎,无须担忧。圣灵法术射程很短。顶多五公尺左右吧?不会被打中,除非靠得太近。」 「这、这样呀……那我放心了。他们一接近,直接逃就对了。」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听说也有射程超过五十公尺的圣灵法术。」 「根本无法放心嘛!」 跟蕾莲的对话,导致莎琪的表情愈来愈郁闷。 这时── 『诸位,放慢速度。通过前方的铁轨桥,即可看见目的地。』 是狮子王巴尔蒙克。 『跟西方联邦的国境沿线处,有座圣灵族的秘境。格雷夏鲁·弗尔大瀑布──这条河就是那座大瀑布生成的。』 「是幻兽族的领土。」 听见狮子王说的话,蕾莲压低声音喃喃自语。 『水量虽然丰富,不过从圣灵族巢穴流过来的水,人类无法利用……好像用不著补充说明。那座废墟就在前方。』 汹涌的浊流,以及架在其上的铁桥。 过去从联邦东部通往西部的铁路,如今已没有列车在上面行驶。线路前方是── 发出朦胧光芒的大楼群。 化为圣灵族巢穴的废墟,出现在地平线上。 「哇。看起来像长满会发光的霉菌。好恶心……凯伊,你要看吗?」 「你都说恶心了,还给我看啊。」 凯伊从莎琪手中接过望远镜,观察前方。 跟数日前也看过的圣灵族巢穴一样。只不过,这座遗迹似乎现在也还在当成巢穴使用,发出更加诡谲的光芒。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诸位,停车。在这边停下。』 勉强能用望远镜看见的距离。 凯伊一行人的军用车停在原地,巴尔蒙克指挥官的领头车及两辆护卫车,共计三辆车则继续前进,侦察敌情。 『按照作战计画行事。』 通讯机传出的声音,从指挥官(巴尔蒙克)豪爽的声音转为指挥官(贞德)清澈的声音。 『巴尔蒙克指挥官现在要去侦察「巢穴」。有异状的话会加以监视。没问题就开始设置陷阱。』 「……欸,凯伊。我可以去外面吗?」 「铃娜?」 「别担心。不会跑太远。」 铃娜下了车,瞪向地平线的尽头,两眼眨都没眨一下。 看著圣灵族当成巢穴的废墟。 「嗯……凯伊,要在那个巢穴附近设陷阱吗?」 「嗯。共九个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耶。」 「……你说什么!」 凯伊跟在铃娜后面跳出车外。 金发随著混杂沙尘的风飘扬,少女的双眸依然盯著废墟,没有移动。 「你的意思是?」 「大概是空的。不像之前看过的巢穴一样那么乾,所以应该有在一直使用没错。可是几乎感觉不到法力。」 凯伊拿起望远镜,只看见发光的大楼群,没发现异状。 ……不过的确…… ……明明有一两只圣灵族在大楼外面徘徊都不奇怪。 有巢穴。 却没看见半只圣灵族,这是什么状况? 「发现我们要来,移动到其他地方了?……不,不可能。」 圣灵族的巢穴等同于人类的要塞。即使敌对种族(人类)接近,也不会随便舍弃。 「凯伊,有状况吗?」 搭乘王族专用车的贞德小跑步往这边跑过来。大概是看自己(凯伊)下了车,感觉到事态并不寻常。 「那座巢穴里面搞不好没有圣灵族。可能是空壳。」 狮子王的车辆驶向废墟。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吧。或者已经发现了。眼前的巢穴感应不到圣灵族的气息。 「贞德大人,怎么了吗?」 「不太对劲。莫非那些家伙(圣灵族)连那座巢穴都舍弃了?」 在车内观察情况的花琳与蕾莲两人,也跟著来到外面。 「去调查看看吧。不过很危险喔?如果那些家伙(圣灵族)藏在大楼后面,可是会遭到强烈的反击。」 「……既然如此,可不能让巴尔蒙克指挥官独自前往。」 听见精灵这番话,贞德点点头,握住通讯机。 「我们也过去吧。所有人一起调查,应该更加确实。」 ============== 废都荣格贝尔克── 在圣灵族的大规模侵略下沦陷,化为巢穴。 曾经用来当成都市城墙的五十公尺厚水泥墙。 「没事吧,巴尔蒙克阁下?」 「噢,抱歉,贞德阁下,让你操心了。」 听见贞德的声音,狮子王回过头。 握在手中的是金属制大锤,想必这就是狮子王作为佣兵的武器。纤瘦的女性用上双手八成也拿不动的大锤,这名男子却轻松惬意地单手抓著。 「状况如何?」 「贞德阁下的慧眼令我深感佩服。我居然要等接近这座巢穴才发现……」 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捻著胡须,面色凝重。 「空荡荡的。虽然我们现在才要著手检查整座遗迹,绕了一块街区都没看到那些家伙(圣灵族),显然不正常。设好陷阱,没有会中陷阱的目标就没意义了。」 「那么要进行调查吗?」 「嗯。希望能在太阳下山前搞定。把车停在这,所有人各自携带武器,到各区域──」 两名指挥官快速交谈著。 总共一百人以上的佣兵,正在专心倾听这段对话,只有站在凯伊两侧的两位少女瞪著截然不同的方向。 「……呣。有味道。」 「可是我感觉不到法力耶?味道也很模糊。」 「唯有这一点非得调查看看才弄得清楚。老身也不太了解圣灵族。」 铃娜与蕾莲。 嗅觉远比人类敏锐的两位少女,默默指向后方。 「欸,凯伊。刚才风向改变的瞬间,那栋大楼传出一股味道。」 「可能躲在里面。」 「真的吗……」 大规模迁徙后留下的个体?还是整群躲在里面? 「贞德,借一步说话。」 「嗯?凯伊?」 「怎么了?」 贞德回过头,狮子王见状,也跟著望向这边。凯伊招了下手,两名指挥官都带著疑惑的表情走近。 「我去那栋大楼看看。可以吗?」 周围全是其他佣兵。 他不方便直说是铃娜跟蕾莲感应到的,不过这名男装指挥官看出了自己(凯伊)表情些微的变化。 「有发现什么吗?」 「……或许有。」 短短一句话,但这样就够了。 贞德背后的花琳将手伸向剑,看到花琳的反应,连巴尔蒙克都皱起眉头。 「我也一起去。护卫班,跟上!贞德阁下。」 「我和花琳当然也会参加。若圣灵族还留在这座巢穴,由少数人马探索太危险了。」 巴尔蒙克带著一群佣兵。 贞德及花琳则走在旁边。凯伊也跟著于废墟中前进。 「贞德阁下,别接近那种瓦砾堆。黏稠生物的形体变化多端,会躲在瓦砾的缝隙间。」 「原来如此。」 「遇到他们的话首先拉开距离。不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巴尔蒙克单手拿著巨锤,走在大街上。 融化的红绿灯及弯曲的栅栏,他警戒地看著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东西,俨然是身经百战的佣兵会有的举动。 ……如果敌人是恶魔,就用不著这么戒备了。 ……因为那些家伙不会躲在大楼后面偷袭。 对手不同,连所需的佣兵技术都不尽相同。 现在需要这种敏锐的直觉,以寻找潜伏的敌人。 「铃娜,在这边对吧?」 「嗯。大概快到了……啊,可能在那栋大楼对面。」 「老身的嗅觉也是这么说的。味道变重了。」 一行人在阳光照耀下的市区左转。狮子王巴尔蒙克睁大眼睛。 「……这是!」 「怎么了,巴尔蒙克阁下!」 贞德与花琳急忙赶过来。两人看见狮子王眼底的景象,也惊讶得向后退去。 残留在道路上的「痕迹」。 柏油的表面融化,发光的菌丝及粘液将整条道路覆盖住。 ──圣灵族的大迁徙。 法力的光芒,此刻依然在从道路表面冒出来,如同泡沫似的飘向天空。 还没有经过太久的时间。 肯定是前一天──或者是数小时前移动的痕迹。 「……看来这座巢穴也是空壳。」 狮子王不悦地俯视圣灵族的「足迹」。如他所说,残留的痕迹直接穿过废墟。 这里已经一只圣灵族都不剩。 「往大平原去了吗?但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明显的足迹。圣灵族神出鬼没。还以为他们是不会让人察觉目的地的种族……」 没错。 那就是巴尔蒙克惊讶的理由,凯伊也在推测个中原因。 ……他们之所以像这样留下痕迹。 ……是因为这么庞大的群体急急忙忙地一口气移动吗? 若是如此,原因为何? 什么东西让圣灵族慌张成这样? 「巴尔蒙克指挥官。」 「什么事,凯伊小子?」 「我提议循著痕迹追踪。现在还留著,追踪起来比较容易。」 周围的佣兵一阵骚动。 其他人的视线统统落在自己身上,凯伊指向脚边大迁徙的痕迹。 「浮上空中的粒子状光芒,是法力的残渣。这么大规模地散播力量移动的案例,我也从来没有在纪录中看过。」 「…………」 「圣灵族神出鬼没。我认为这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此举也伴随风险。 若要在此地进行追迹,可能会被敌人发现,遭受攻击。 「这点我也很清楚,不过……」 狮子王严肃地点头。 「这边要怎么办?趁圣灵族回来前,烧掉黏在大楼上的可恨菌丝及黏液,减少他们的支配地区。这也是我们重要的战斗之一。」 「双管齐下。」 刀光一闪── 花琳用偃月刀的刀尖,刺向地上的痕迹。 「分成两队。留在这里烧毁剩余巢穴的待机班,以及追迹班。人数差不多各半吧。成员交给您决定。」 「真是一点都不有趣的惯用战术。但确实适当────诸位,你们也听见了!」 狮子王发号施令的声音,撼动圣灵族的巢穴。 「重新编队。第一、第三、第五、第七、第九部队留在此地待命。剩下的人跟我来,追踪那些家伙(圣灵族)!」 2 光的足迹── 发亮的胞子、黏液,以及法力残渣。 没人想像得到这条宽十公尺以上的痕迹,是由多少圣灵族踏出来的。 不可能只有一两百只。 「喂,凯伊,你说要追踪,不过开车的话引擎声会被听见吧?我们的阵仗可是大到有十辆车耶。」 「靠你的技术了。尽量开得安静点。」 「去跟剩下九辆说……噢。」 阿修兰以俐落的动作,大大地将方向盘往右打。 圣灵族的足迹穿过化为废墟的都市,直线通往西边。只不过茂盛的杂草遮住了地表,有点麻烦。 ──草会遮住发光的足迹。 格兰多·亚克大平原。 从沦为圣灵族巢穴的废都往西方延伸的绿色大平原。 说到平原,通常会联想到像地平线一样平缓的地表,这里却同时存在巨大的岩石、如同山峰的丘陵、高耸的岩壁,地面凹凸不平。 「欸,凯伊。」 从窗户探出头的铃娜,重新坐回后座。 「乘风而来的气味变强了。」 她小声地说。 用莎琪和阿修兰听不见的音量窃窃私语,不过右边的蕾莲八成连这么细微的谈话声都听得见。 「愈来愈靠近了吗?」 「嗯。我想离他们经过这里的时间,应该没隔多久……不过,我有点害怕。」 「害怕?你吗?」 「你的左肩。会不会因为太勉强而断掉呀?」 「不会啦。我没事,疼痛感也几乎消失了。」 铃娜不安地抬起视线看他。 为了让她一眼就看得出来,凯伊将手伸向左肩的绷带固定器,毫不犹豫当著她的面解开。 「喂、喂,凯伊!」 正在开车的阿修兰,瞪大眼睛望向后方。 「你在干嘛,好不容易缝好伤口,等等还有正事要办耶!」 「我们在追捕圣灵族。交战时左肩不能动,是要怎么打仗?」 解开绷带固定器,接著是从肩膀裹到手臂的绷带。 底下是裸露的肌肤。 尽管留有缝合的痕迹和红色印子,但已不见血渗出。离澈底痊愈相去甚远,但组织正逐渐再生。 ……我本来还半信半疑。 ……精灵的灵药,真的对人类也有效。 虽然还不太能用双手握亚龙爪,至少伤口不会因为轻度冲击而裂开。 「老身不是说了吗?」 蕾莲挺起胸膛。 「有森林中的生药可用,没几个人的技术比得过老身。」 「是啊。我真的满惊讶的。」 「嗯!因此──」 精灵满意地抱著胳膊,正想说些什么时。 「……咦?那是什么?发现奇怪的建筑物!」 莎琪拿起望远镜。 一面嚼著最爱吃的口香糖,一面注意前方的她,像在自言自语般咕哝道。 「怎么了?莎琪。难道是圣灵族的巢穴……!」 「不是。是的话我也不会这么悠哉啦。远方好像有栋老旧的建筑物。」 「在哪里?」 「那里。」 莎琪指向凭凯伊的视力,只能隐约看出轮廓的远方。 另一方面── 看见左边的铃娜惊讶得合不拢嘴,他才发现铃娜愣住了。 「…………」 「铃娜,怎么了?」 不对劲。 她甚至忘了眨眼,直盯著莎琪所指的方向。 「嗯──那是什么?怎么看都是很久以前的遗迹。」 这段期间,莎琪依然纳闷地歪著头。 「是影子让它看起来一团黑吗?还是因为那栋建筑物是用黑曜石之类的黑色石头做的?好漂亮的三角形。」 「──────────莎琪,你刚才说什么?」 「咦?」 「你用望远镜在看的遗迹。再告诉我一次外观,直接照你看见的描述就好。」 凯伊的肉眼还看不见。 不过,透过望远镜凝视正前方的莎琪所说的特徵,在凯伊的记忆中只有一个可能。 「就说了,是黑色的三角形遗迹。」 「莎琪,望远镜给我!」 「咦?等、等等!」 凯伊几乎是用抢的,从莎琪手中接过望远镜后,往车辆行进方向看去。 青草茂盛的平原尽头── 在灿烂的阳光下,唯一没有染上阳光的漆黑金字塔,映入凯伊的眼帘。 ──坟墓。 世上共有四座的未解析神造遗迹。 正史世界中,悠伦联邦的坟墓应该封印著圣灵族。而圣灵族的队伍,正在以那座坟墓为目标。 「巴尔蒙克指挥官!」 凯伊一把抓起通讯机,使劲大吼。 「请你叫大家停车。所有车辆,立刻停车!」 『什么?』 毫无根据。 但他莫名有股不祥的预感。 照这个速度,没有制定任何对策就前往坟墓,太危险了。 「那座黑色金字塔不是单纯的遗迹!……是不晓得会有什么状况的场所。最好慎重地一步步走过去。」 领头车忽然停下。 第二、第三辆车也跟著停车,共计十辆车停在大平原的正中央。 「凯伊小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狮子王走下王族专用车。 「我也不是对那东西一无所知。它散发出的氛围太诡异了。推测是远古时期,蛮神族或恶魔族留下的建筑物。」 「不,那是……」 在正史中是四种族的封印地。 在这个世界则相反,疑似是四种族建造的遗迹。 ……世界座标之钥藏在恶魔的坟墓。 ……既然如此,悠伦联邦的坟墓里也会有东西吗? 圣灵族的队伍延续至坟墓也是。 他不觉得是巧合。 「行进的痕迹通往那座黑色金字塔。直接开车过去太引人注目,我认为在这里下车较为妥当。」 从后方前来会合的花琳,已经拔出偃月刀,进入备战状态。 「那座遗迹也有可能是圣灵族的据点。」 「是调查的好机会。诸位,我们直接用走的。各班选出三名队员跟我过来!」 狮子王举起大锤。 悠伦人类反旗军的佣兵,一个班共有五名队员。其中三人前往坟墓,另外两人则在车内待命,事先启动引擎,以便随时可以紧急避难。 「巴尔蒙克指挥官,方便由我带队吗?」 「说要慎重行事的你吗?若那东西就是他们的据点,带头的人不一定活得下来喔。」 「因为提议在这边下车的人是我。」 狮子王沉默不语。 凯伊将他的沉默视为默许,直盯著草木丛生的平原。 以他的视力只看得见模糊的影子,不过走在旁边的铃娜仍在注视地平线的尽头,两眼一动也不动。 「欸,凯伊,那个……是你把我救出来的地方吗?」 她边走边说。 金发少女视线始终落在坟墓上,提心吊胆地开口。 「那个地方是叫坟墓对吧?」 「嗯。正史是这样称呼它的。有没有正式名称我不知道,但像我这种杂兵跟教官,大家都是这样叫。」 命名者不明。 恐怕是从五种族大战终结时沿用至今的名称。 「……有味道。」 铃娜稍微放慢脚步。 圣灵族行进的痕迹──宛如暴风雨过境般在草地上清出一条直线的空地,法力的光芒附著在其上。 「味道变强了。」 「喂,不准把老身拋在后头!」 精灵巫女拨开杂草追过来。后面是贞德与花琳。接著是狮子王巴尔蒙克。 「真是……别忘了老身啊。」 「不要勉强。前面很危险,要待在后面也行。」 蕾莲是代表蛮神族的存在。 要是精灵巫女有个万一,很可能影响到人类与蛮神族在伊欧联邦缔结的休战协定。 ……假如蕾莲因为人类(我们)实力不足的关系失去性命。 ……精灵的怒火无疑会烧到伊欧人类反旗军身上。 即使是敌对种族,对凯伊来说,蕾莲也跟人类伙伴一样,是必须保护的对象。 在这个前提下,凯伊才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不过── 「老身可不想和汝以外的佣兵(人类)走在一起。」 蕾莲又跑又跳地追过凯伊,转眼间就到了最前面。 「前面比后面更好。因为大平原(这里)的风舒适宜人。一直坐在那个叫车子的狭窄空间内,连老身都会身体僵硬。」 「知道了。别走太前面喔。」 「嗯。从行进遗迹上感觉到的法力也变强了。圣灵族(那些家伙)就在附近──」 喀沙。 细微的树叶摩擦声── 凯伊背后传来近三十名强壮佣兵的脚步声。 可是。 那个声音是从前方而来。 也就是从走在最前方的蛮神族(蕾莲)眼前的草丛中,突然传出的。 「唔!」 强光刺进蕾莲眼中。「某种物体」朝站不稳的精灵飞来。眼角余光瞥见那东西的瞬间,凯伊及铃娜立刻采取行动。 「精灵,到这边!」 「蕾莲,你让开!」 铃娜抓住娇小精灵的手臂,硬把她拉过来。 凯伊则代替她上前,朝飞过来的「某种物体」全力挥下亚龙爪。 ──穿过去了。 亚龙爪的刀刃碰到了那东西,却没有击中的手感,彷佛在砍空气。 ……我早就知道! ……你们是那样的种族! 刀剑与枪械不管用的种族。 「爆炸吧。」 略式亚龙弹。 装填在亚龙爪内的炸药爆炸,炸飞正准备袭向蕾莲的发光体。 『────────喔────!』 「是雷光花吗!」 球体发出诡异的惨叫声。 雷电般的能量时常在透过法术从全身释放,光是碰到就会遭受高压电击的凶恶圣灵族。 雷光花的身体被炸得四散,却没有澈底消灭。 「圣灵族的伏兵吗!」 「贞德,小心点。刚才那招还没完全打倒它。」 放电的射程距离约三公尺。 凯伊对贞德吶喊的期间,自己也跳到雷光花的攻击范围外。原本站的地面被灰色的墙壁覆盖住。 墙壁变形成半球体,逼近凯伊企图压烂他。 ……下一个出现是黏稠生物,而且还很大! ……在抵达坟墓前遇到这种集团。是想阻止我们去坟墓吗! 像看门狗一样。 如同会对接近「坟墓」这个家的对象露出利牙的野兽。 「全员,射击!」 改变形体,逐渐逼近的黏稠生物,被火焰笼罩。 守在狮子王(巴尔蒙克)左右的佣兵们手拿火焰喷射器,同时发射火焰。将大平原一角染成红色的热浪,吞噬后方的黏稠生物及雷光花。 圣灵族的弱点是火焰。 然而── 拿著火焰喷射器的其中一名佣兵,忽然发出惊恐的声音。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而来的是惨叫声。 射出红莲之炎的佣兵,全身瞬间被白色火焰笼罩。与此同时,飞来一个物体突破了抵御圣灵族攻击的火焰。 ──青白色的火团。 暴露在火焰喷射器的火焰下,却没有灰飞烟灭,不仅如此,还变得更加巨大。 「是灵魂火!藏在雷光花群里!」 「停止射击,它会膨胀!」 例外时常存在。 怕火的圣灵族里面,唯一栖息于火中的怪物。是愈用火烧就会变得愈强大,让人无计可施的高等种。 灵魂火飞上天空。 枪和火焰都不管用,因此极难对付。怪物瞄准下一个猎物,自佣兵上方袭来。 「太天真了!」 巴尔蒙克的大锤,从旁将炎之怪物击飞。 金属锤不可能对身体由火焰组成的灵魂火有效。之所以能击飞炎之怪物,全是拜狮子王单纯至极的力气所赐。 如同暴风的大锤风压,几乎将笼罩灵魂火的火焰全数吹散── 露出小小的星形结晶。 「射击!」 部下的枪击,射穿缠绕火焰的圣灵族核心。围绕在半毁核心四周的火焰一口气变弱,灵魂火惨叫著浮上空中。 「趁现在,全军前进。就这样────唔……?」 狮子王戒备起来。 他的前方,躲在草木间的圣灵族产生了变化。 「花琳?就我看来,他们似乎在撤退,是声东击西吗……?」 「不。我不认为圣灵族有那么聪明。」 贞德跟花琳进入备战状态,接著,凯伊和佣兵们面前。 黏稠生物及雷光花纷纷逃到火焰射程外,甚至连理应不怕火焰的灵魂火都集体远离。 逃往坟墓的方向── 「立刻救助伤患和联络待机班!剩下的人跟我来。继续追踪!」 巴尔蒙克扛起大锤。 熟练的佣兵看了凯伊一眼,露出狂野的笑容。 「直觉挺敏锐的。之后也拜托你了。」 看到坟墓时,凯伊要求所有车辆紧急停车。 若他们继续坐在车上高速行驶,八成会没发现圣灵族埋伏于此地,遭到包围。 「你说的没错,那座黑色金字塔看来是最可疑的……我们走。」 狮子王站到队伍最前方。 追著撤退的圣灵族,前往大平原深处。继续走下去,应该会抵达坟墓。 这个预感── 忽然转变为强烈的异样感。 「停。」 巴尔蒙克水平抬起手臂。以距离来说,大约两百公尺远。在这群佣兵中,长相特别骇人的指挥官,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圣灵族停止动作了……不对,那是……?」 他压低音量。 「正在……集合?」 大群的圣灵族。 数量不只一两百而已。连分散在大平原四面八方的圣灵族都在一只只集合,包含从火焰喷射器的火焰下逃离的个体。 「聚集在同一个地方,是想隐藏身姿吗?还是想威胁我们……」 「看起来像这样?汝再看仔细一点。」 精灵巫女站到巴尔蒙克旁边。 跟人类指挥官一样眉头紧蹙,嘴唇微微颤抖。 「他们在融合。」 「什么!」 「汝不知道吗?圣灵族的法术,是藉由消耗自身的身体发动的诅咒。刚才的雷光花亦然。它不是随时都在燃烧自己的身体吗?」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融合────该不会!」 「汝发现了吗?」 精灵巫女大叹一口气。 那不是针对人类指挥官的污蔑。而是因为在远方发动的圣灵族的「术式」太过惊人,导致她忘了呼吸。 「那些家伙的融合恐怕是『肉体再生』。将全身当成祭品发动的诅咒,不会有其他可能。」 不过,他们在再生谁的肉体? 「不会吧……」 无意识间从凯伊唇间传出的苦笑,听起来像在颤抖。分量不足一滴水滴的恶寒,不受控制地在胸中迅速膨胀。 有股不祥的预感。 那么多的圣灵族集合在一起,想让某个对象再生。说到圣灵族的大人物,人类所知的仅此一只。 「凯伊,怎么办?」 铃娜的语气透出一丝紧张感。 「你要战斗的话,我也会战斗喔。可是,在这个地方没问题吗?」 「巴尔蒙克指挥官,撤退!」 凯伊嘶声吶喊。 「在那群圣灵族中心的,肯定是圣灵族的英雄!」 人类反旗军的装备并不齐全。 这次的目的是验证陷阱的可行性,而非歼灭圣灵族。没有携带用来进行大规模战斗的武器,佣兵们肯定也还没做好觉悟。 在这边开战,会出现大量牺牲者。 「撤退!退到废都,与待机班会合!」 巴尔蒙克举起金属锤,指向军用车。 佣兵们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就一同后退,其组织能力值得称赞。众人当场掉头,全速冲向车子。 负责殿后的是狮子王巴尔蒙克,以及凯伊一行人。 「花琳,我们也回去吧。看来遭遇了比想像中更危险的状况。」 「遵命。」 贞德和花琳看著彼此点头。 剎那间── 『……人类……蛮神族…………?』 草木「分割开来」。 唰唰唰唰唰唰……有如大蛇在地面滑行的声音。深蓝色黏液群以怒涛之势分开平原的草丛,如墙壁般迅速逼近。 会被追上? 意识到的瞬间,深蓝色黏稠生物显现于面前。 透明的蓝色身躯俨然是「海洋」。将海洋直接凝固成果冻状,做成身体──这么形容应该是最贴切的。 『…………』 深蓝色的半透明肉体。 外表看似人类的少女。在正史的五种族大战中有被目击的圣灵族虽然很多,外表跟人类相似到这个地步的个体,却只有一只。 ……没错。圣灵族能自由变换外表。 ……但不知为何,据说只有这家伙喜欢拟态成其他种族的模样。 凯伊握紧亚龙爪,冷汗滑落脸颊。 最凶恶的黏稠生物── 圣灵族的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身体压缩成人类少女的大小,战斗时却会变化成足以吞没一整栋大楼的「海洋」。 ……不过,是错觉吗? ……这家伙……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圣灵族的智商应该近乎于零才对。在人类庇护厅的纪录中,也找不到这位圣灵族英雄说过话的纪录。 只是在模仿别人说话吗? 『…………』 外型是人类少女的深蓝色黏稠生物伸出右手。手肘到手掌间的部位「啵」一声膨胀起来。 「趴下!」 不晓得是谁的呼声。 连确认对象的时间都没有,凯伊、铃娜、蕾莲冲向右方,贞德及花琳则是左方,包含狮子王在内的佣兵们,也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飞奔而出。 ──万象镜化「海」── 黏液群蜂拥而至。 曾经是黏稠生物右臂的物体像巨浪一样巨大化,扫荡前方一直线的草木,压碎巨石,削去前方的岩壁。 宽十公尺以上。 换算成距离,大平原被削去一百公尺以上的画面展现于眼前。 「地形都变了……」 精灵巫女的声音在颤抖。 圣灵族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刚才什么特别的举动都没做。 仅仅是伸出手臂。 以人类来说,就只是轻轻出拳。这一拳却将大平原削出一道痕迹,改变了地形,破坏力足以与恶魔的大法术匹敌。 『…………』 黏稠生物的右手如同橡胶似的缩回原位。 没打中。大概是理解了这一点,他接著举起左手。至于人类方,没有半个人出声警告。 因为根本用不著说。 躲不开就是全灭。 ──这次,左手变形成宛如一颗铁球的巨大球体。 用黏液群做成的拳头。 这一拳在大平原的大地上开出一个洞,深深下陷,卷起大量的土砂及断掉的草木。 ……破坏力跟被大型炮弹直接命中同等,或是在那之上? ……光那只膨胀的左手,到底有多少重量! 想必一击就能将在空中翱翔的天使击落。 跟五种族大战的纪录一致。这名圣灵族英雄,原本就不是人类对付得了的存在。 不过── 「这把剑,你也是第一次看见吧?」 他将亚龙爪刺向深蓝色的黏液群。 刀刃彷佛潜入海中,刺进黏稠生物柔软的果冻状身躯。凯伊直接扣下引爆火药用的扳机。 炸裂。 略式亚龙弹爆炸,深蓝色的「海洋」从内部炸开。四散的黏液群在空中被火焰包围,熊熊燃烧。 『!』 深蓝色的少女身躯漾起波纹。 「起作用了吗?」 消失的是构成六元镜光的黏液群中的极小一部分。 但确实有效。圣灵族不像在精灵森林袭击他们的幻兽族那样,拥有钢铁般的皮肤。既然如此,就能确实造成伤害。 ……略式亚龙弹的残弹为八。 ……把从正史世界带过来的子弹统统用光,多少能伤到它。 就算枪跟剑不管用,爆炎也能起到作用。 左臂被炸掉的黏稠生物急忙准备将手缩回去。在膨胀起来的黏液群再一次压缩、缩小之前── 「烧掉他!」 巴尔蒙克指挥官的怒吼。 悠伦人类反旗军的炮火,将黏稠生物蔚蓝的肉体染上红莲色。 所有佣兵同时开火。区区一只圣灵族面对过于庞大的火力,半个细胞都没留下,遭到抹消。 在炙热的火柱中。 ──万象镜化「火」── 缓缓地。 状似巨人的红莲色黏稠生物,冲破炎柱出现。 理应已被烧尽的黏液群,反而活性化了。连凯伊用亚龙爪炸飞的部位都迅速再生。 这是…… 「停手!」 凯伊声嘶力竭地对拿著火焰喷射器的佣兵们大叫。 「是灵魂火的特性。这时候用火攻击那家伙,只会被吸收!」 枪械无效。刀剑无效。 将肉体变化成连唯一的弱点火焰,都能瞬间吸收的万能抗性── ……「灵元首」六元镜光! ……这家伙的肉体,真的无所不能吗! 黏稠生物拥有变化自如的肉体。 人类庇护厅的纪录也有写到这一点,但应该不是会配合火焰,让肉体拥有高热抗性的适应能力。 在正史里面没人目击过,或者是在这个世界才学到的能力吗? 「凯伊!」 光这么一声呼唤,凯伊就明白了铃娜的用意。 若自己(铃娜)不在这时使出全力,只会单方面出现伤亡。因此没时间犹豫。凯伊默默对铃娜点头。 ──同时。 少女外型的深红色黏稠生物胸口明显鼓起,深深吸气。 呼吸? 不可能。那么他为何要吸气?在关于五种族大战的庞大战斗纪录中,最接近这个动作的是── 「火龙的吐息吗!」 没时间叫其他人趴下了。 视界完全染上红莲色的瞬间,凯伊用手中的亚龙爪横扫虚空。 「世界座标之钥!」 亚龙爪对剑名产生反应,转变型态。 黑色枪刀在不到零点一秒的短暂时间内,变化成淡阳光色的长剑,微带透明的刀身如宝石般美丽。 那神圣的刀身。 ──俐落地。 斩裂六元镜光喷出的业火吐息。分成左右两半的热浪爆碎,无数火星融化于大气中。 「什么!」 巴尔蒙克指挥官发出感叹及震惊的呼声。 「凯伊,那也是你的世界的武器吗!」 「…………」 凯伊没有余裕回答,抬头看著变化成炎之巨人的黏稠生物。 只是防住了一击而已。斩断业火乍看之下是很厉害的技术,其实状况丝毫没有改善。 ……这家伙只不过是「呼出一口气」。 ……觉得人类只有这点程度,是带有鄙视意图的攻击。 他深深体会到。 在跟冥帝凡妮沙的战斗中,他拿出世界座标之钥应战,依然差点送命。这不是四种族的英雄的全力。 「我知道。你的实力不只这样吧?」 他感觉著灼烧大气的火焰温度。 「圣灵族,放马过来。」 『…………』 圣灵族的英雄,低头俯视斩断热浪的人类。 然后── 『……世界座标之钥……希德…………为什么…………?』 沉稳年幼的声音。 从语气来看,应该比铃娜更小。轻柔可爱的声音,响彻绿色的大平原。 「……蕾莲?这种时候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老身。是汝或铃娜。」 「不是我。是贞咪吧。」 「喂、喂!」 贞德反射性对差点泄漏她的真实性别的铃娜大叫。然而声音的主人,并非在场三位少女。 『你是希德……可是不太一样。』 「咦?」 『不同的个体?人类难以识别。』 黏稠生物的身体急速收缩。 再度恢复成人类大小,也逐渐转为原本的蔚蓝半透明身体。 展开双臂── 做出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表示「无防备」或「投降」的动作。 『结束。』 圣灵族的英雄如此宣言,语气毫无干劲。 『镜光累了。下次再陪人类(你们)玩。』 说起话来惊人地流畅。 有种像在水里说话时的含糊感,声音本身却接近人类的少女。然而,真正该惊讶的是,圣灵族会说人类的语言。 ……不是我听错吧。在人类庇护厅公布这件事,肯定会引起大骚动。 ……会是颠覆四种族研究史的事件。 每个人都屏息凝视眼前的黏稠生物。连铃娜和蕾莲都断言过「圣灵族没有智慧」。 那个种族的首领却会说话。 「你会说人类的语言?」 『从希德身上学来的。』 「!」 『模仿希德。还有找到人类的遗迹,学习文字规则。』 「……什么?」 这只圣灵族刚才说什么? 拿遗迹的碑文当线索,解读语言?连人类都得派出拥有高度考古学及语言学知识的专业集团,才做得到这种事。 更重要的是,她提到希德──── 「圣灵族啊。」 佣兵们拿起火焰喷射器。 狮子王巴尔蒙克站到部下前面,拿金属锤指向她。 「你突然恢复人形,有何意图?模仿人类说话,是想争取时间吗?」 『镜光提议。』 圣灵族英雄转身面向狮子王。 『停战吧。幻兽族盯上了这座联邦。』 「……你说什么?」 『幻兽族太过强大。牙皇拉苏耶的力量,已经达到足以破坏世界均衡的境界。不是其他种族能单独应付的对手。』 这句话的意思── 并不复杂。狮子王以及在身后待命的部下,照理说也不会不明白。 「……什么意思?」 巴尔蒙克面色凝重。 「圣灵族希望和人类联手。是这个意思吗?」 『不只人类。还包括蛮神族。』 想必没有任何佣兵发现,黏稠生物瞥了蕾莲一眼。 『镜光还希望恶魔族也加入。若不集结四种族的力量歼灭幻兽族,世界就会落入幻兽族手里。』 「……你刚刚才在攻击我们,怎么有脸提出这种要求!」 狮子王的疑惑很正常。 六元镜光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建议联手。 然而,若不是因为凯伊用世界座标之钥抵挡住火炎吐息,悠伦人类反旗军应该会出现大量的牺牲者。 「你不久前还对我们表现出敌意,不是吗?」 『镜光累了。是人类(你们)趁机接近,镜光才会反击。』 「…………」 这个说法确实有道理,因此狮子王陷入沉默。 无数圣灵族正在融合,试图「再生」。蕾莲的推测没错。 ……也就是说,六元镜光真的很虚弱。 ……她的伤势严重到数百只圣灵族融合,才终于有办法再生吗? 用人类来譬喻,就是濒死。 反过来说,在濒死状态下还能发挥如此强大的力量。光是想像这名英雄的全力就令人生畏。 「……事已至此,说什么鬼话!你瞧不起我们吗!」 狮子王咬牙切齿,大概是苦恼及愤怒的体现。 以解放悠伦联邦为目标,奋战至今的佣兵们。在这么关键的场合上,居然由圣灵族主动建议停战。 八成也有将圣灵族视为仇敌的佣兵。 再加上目前身在此处的佣兵,只是悠伦人类反旗军的一小部分。多数成员都在露因·兹·芙拉姆要塞等待狮子王归来。总不能随口告诉他们「圣灵族要跟我们联手,所以我答应了」。 「我可以为她所说的话作证。」 「贞德阁下?」 「我也曾经目击过。幻兽族将部下派至世界各地,应该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灵光骑士贞德打破了沉默。 「击败冥帝后,很快就出现越过乌尔札联邦的国境,侵入国内的疾龙。我们遭到那只疾龙的袭击。」 「伊欧联邦也是。精灵森林被贝西摩斯搞得一团乱。」 蕾莲接著补充。 精灵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于后方列队的佣兵们的装备。 「这个地方的人类,武器都是专门对付圣灵族的吧?想拿火焰喷射器(那东西)对抗幻兽族,稍嫌不足呢。」 「……」 佣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发现了。 若六元镜光所言属实,即使打倒圣灵族,也不可能解放联邦。 只会换成幻兽族入侵罢了。悠伦人类反旗军的军备是专门对抗圣灵族的,到时不可能对付得了他们。 打倒圣灵族,反而会害事态恶化。 「她应该是计算到了这一点,才提出这个建议作为威胁。我认为对人类而言,这是无可避免的合作。」 贞德说话的对象,是狮子王后方的佣兵们。 唯有这件事,狮子王一个人点头也没意义。必须由整个人类反旗军做决定。看要拒绝这个提议,还是要接受。 「……贞德阁下,我明白这么做很羞耻,但我还是想请教你。」 狮子王的语气,彷佛要咳出血来。 「我该如何是好?怎么做才能拯救悠伦联邦的人民?我想借打倒恶魔族、蛮神族的阁下智慧一用。」 「换个顺序。仅此而已。」 灵光骑士语气坚定。 「打倒幻兽族,对于人类复权不可或缺。既然如此,先打倒幻兽族,再跟圣灵族分出胜负即可。」 『…………』 圣灵族英雄沉默不语。 本以为她在拟定下一个计画,或者默默表示赞同── 『那边那个人类。』 六元镜光语气平静,毫无起伏。 彷佛在说自己对狮子王的苦恼毫无兴趣,视线落在凯伊身上。 『镜光问你。你是希德的什么人?』 「喂,等一下,你这家伙!现在是我在跟你说话。别扯开话题!」 『镜光已经提议完毕。』 「……唔!」 直接遭到反驳,令巴尔蒙克咬牙切齿。 六元镜光以圣灵族代表的身分,指出幻兽族的危险性。她要说的仅此而已。剩下端看人类的回答。 「…………保留回答。不过,这次我们会先收兵。」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 率领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神情苦涩地点头。 「这不是凭我个人的意见能决定的事。别忘记了,你们是人类之敌。就算要对付幻兽族,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这样啊。』 蔚蓝少女转过身。用不习惯的动作,像个人类似的移动双脚迈步而出。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那里。』 她指向黑色金字塔。在大平原中散发异样存在感的巨大建筑物,是疑似圣灵族住处的场所。 『拥有世界座标之钥的人类。』 这是第三次了吧。 圣灵族英雄停下脚步,侧脸对著凯伊。 『镜光忘记了。那栋黑色房子是什么?』 「!」 寒意从头顶窜到脚尖。她特地强调自己忘记了。若不记得坟墓在正史的作用,不会说出这种话。 ……不会有错。 ……这名圣灵族英雄,拥有正史的记忆? 冥帝凡妮沙及主天艾弗雷亚,都是在凯伊提到「希德」的名字后记忆才产生变化。 这次明显不同。 六元镜光自己说出了「希德」、「世界座标之钥」的名字。还在努力回想关于坟墓的记忆。 『那栋黑色房子,是什么?』 「……你指的是坟墓吗?」 『坟墓。坟墓。坟墓,坟墓坟墓……噢……对了。』 她怀念地咕哝道。 然后踏著不稳的步伐前行。 『希德。最可恨的人类。所有圣灵族的敌人。可是,希德给了镜光「智慧」。镜光学习,是为了理解那个人类所说的话。』 『命运开始逆袭了。』 『全都是因为我。是我犯下的过错导致的未来。』 「……真的吗?」 他无法想像。 希德犯下的过错?拯救人类的伟大英雄,为何会有罪恶感?以及,为何将这件事告诉了敌对种族的首领? 『没时间了。不知道幻兽族什么时候会来夺取坟墓。』 蔚蓝少女带著挑衅的笑容转过身。 面向身后所有的人。 『坟墓,要一起来吗?』 ──────────────────────── World.5 坟墓─命运沉眠之处─ 1 悠伦联邦,格兰多·亚克大平原── 黑色超巨大建筑物「坟墓」。 将不会反射光线的巨石裁切成立方体当成石材,由数百万个立方体堆砌而成的遗迹。 是谁留下的,至今依然不明。 『出现在西方国境的拉苏耶说,「圣灵族会消失。在正史当中,被封印在那个地方还比较好呢」。』 通往坟墓的平原道路上。 包含凯伊在内的人类反旗军,再加上蛮神族(蕾莲)与混沌种(铃娜)。至于走在最前方的是── 『不过,镜光不明白。那个地方?封印?镜光毫无头绪,但这句话令人在意。所以,镜光打算去寻找最可疑的地方。』 六元镜光。 构成身体的黏液群是半透明的海蓝色,现在变化成人类少女的外型。打个比方就是──用蓝色玻璃做成的少女像。 『只有这栋建筑物,跟人类的都市氛围不同。』 「嗯?什么意思?」 狮子王抬头瞪著高度足以和高楼大厦匹敌的坟墓,大声说道。 「这座大得夸张的金字塔,不是你们(圣灵族)的吗!」 『不是。』 「那它是什么?」 『不知道。圣灵族以为是人类建造的。镜光也是刚刚才想起坟墓这个名字。』 「灵元首」六元镜光轻描淡写地回答。 「…………」 『不相信?』 「嗯,不相信。这座名为坟墓的遗迹,和你们(圣灵族)提议的联手作战都一样。我不打算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贞德阁下,千万别大意。」 待在离圣灵族英雄如此近的地方,狮子王仍然无所畏惧,或许该称赞他胆识过人。 『这样啊。』 至于六元镜光,看起来并不生气。 狮子王旁边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贞德和花琳。 后面跟著铃娜及蕾莲。凯伊站在最后面看著这一幕,下意识握紧拳头。 出于三种族大战何时爆发都不奇怪的紧张感。 ……人类(我们)、蛮神族(蕾莲)、圣灵族(六元镜光)。 ……先不论铃娜,复数种族聚集在同一个地方还真少见。 可以理解狮子王巴尔蒙克的心情。 这里是由圣灵族支配的大平原,如今却只看得见六元镜光。 从圣灵族的总数量来看,超出常理的大军在这边埋伏都不奇怪。 像这样邀他们去坟墓,无法排除是陷阱的可能性。 「我已通知在大平原待命的部下,等我三个小时。超过时间就立刻撤军,一分钟都别等。」 假如他没回来── 就当成狮子王巴尔蒙克被圣灵族背叛,在坟墓内遭到袭击。 「你明白了吧。」 『这样啊。』 圣灵族的回应十分模棱两可。 凯伊听著两人交谈,一面询问: 「蕾莲,有件事想问你,伊欧联邦也有那个叫坟墓的建筑物吗?」 「老身从未见过。」 对精灵森林无所不知的精灵巫女摇头回答。 「若森林里有如此巨大的遗迹,肯定很引人注目。或者,那些天使搞不好会知道。」 「主天可能知道吗……」 ……经她这么一说,我都忘了。 ……从没想过要在伊欧联邦调查有没有坟墓。 世界座标之钥藏在恶魔的坟墓中。 既然如此,蛮神族的坟墓或许也会有什么东西。竟然没调查就离开那座联邦,太失策了。 「咱们要从哪进入坟墓?」 蛮神族(蕾莲)询问圣灵族(六元镜光)。 「从上面那个看起来像门的地方吗?」 『不知道。』 「喂!」 『镜光还没想起关于坟墓的全部记忆。只是因为拉苏耶提到,才想起坟墓的存在。功能想不起来。』 圣灵族英雄直盯著凯伊。 黏稠生物全身都是黏液群,没有人类的五感。那双「眼睛」照理说也只是模仿人类的外观,无法实际看见他们。 不过,为什么? 她的眼神散发出如此强烈的知性光芒。 『你很清楚吗?』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坟墓是什么情况,但我有头绪。」 『那就好。』 是在叫凯伊负责带路吧。 六元镜光用不熟悉的动作,跟上向前迈步的自己(凯伊)。 「凯伊,那边是背面吧?」 「对。乌尔札联邦的坟墓在这里有秘密通道。」 凯伊对贞德和花琳招手。 最后方的巴尔蒙克也勉为其难地跟过来,一面监视六元镜光。 一行人从坟墓外围绕到背面。 「……果然。」 坟墓背面。 看见阴影处的草丛,凯伊眯起眼睛。 巨大的球状石头掉在地上。这东西本来应该要埋在坟墓的墙壁里。 ──封锁石。 将四种族关进坟墓,避免他们逃跑的「门闩」。石头表面的绿色纹路在发出淡淡光芒,由此可见,应该还能运作。 理应镶著这颗封锁石的坟墓墙壁,空出一个洞。 ……一模一样。 ……跟我发现铃娜的恶魔坟墓一模一样。 「在乌尔札联邦发现坟墓时,我也是从后面进去的。如你们所见,建筑物太过巨大,探索起来很辛苦,可是走这条路就能以最短距离抵达中心。」 「好暗。」 阳光照不进坟墓内部。 才刚踏进一步,狮子王就毫不掩饰地皱眉。冰冷的空气拂过后颈。 「喂,凯伊小子,这里真的值得我们调查吗?你不是说过,连你自己都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如我刚才所说。我曾经进过乌尔札联邦的坟墓。」 「……然后在那边看见来历不明的怪物?」 抵达悠伦人类反旗军总部的当天,狮子王从贞德口中接获关于切除器官的报告。 导致主天艾弗雷亚性格骤变的怪物。 「贞德阁下,这是佣兵的本性,请你不要见怪,但我还无法判断是否真的有那样的怪物存在。」 「我也是。若非亲眼看过,实在很难相信。」 贞德开口回应,神情紧张地前进。 两名成人勉强能通过的狭窄通道。内部俨然是一座巨大迷宫,高墙林立,难以判别现在走到了哪里。 「是梦境,还是幻影?那只怪物就是如此脱离现实。袭击主天的怪物,散发出不属于五种族的氛围。感觉像死亡的气息。」 『在说切除器官吗?』 「…………等一下。汝为何知道那家伙的名字!」 精灵巫女用力指向说出怪物之名的圣灵族,警戒起来,七件式和服随著她的动作于空中飘扬。 「知道这名字的,只有在场的人……莫非汝也是切除器官(那东西)的同伴!」 『不是。在西方国境,拉苏耶说过。拉苏耶也知道主天已经消失。』 「……呣!」 『镜光也战斗了。可是被弄得四分五裂,身体没了。』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凝视黏稠生物。这句话的意思是── 两位英雄的死斗? 六元镜光在那场战斗中失去大部分的身体,无法继续维持生命。圣灵族之所以聚集在一起融合,是为了再生她失去的组织。 ……难怪她跟我们说她累了。 ……说拉苏耶太过强大也不是譬喻,而是她的亲身经历吗? 「慢著。汝说拉苏耶知道那件事?」 蕾莲的呼声响彻坟墓内部。 精灵巫女大胆逼问圣灵族英雄。 「当时攻击主天阁下的切除器官,是幻兽族的英雄(拉苏耶)派来的吗!」 『不知道。』 「……!」 『镜光当时不在,所以不知道。镜光看过的切除器官,跟攻击蛮神族英雄的是否为同一个体,也无法断定。』 「…………说的也是……」 蕾莲沮丧地垂下肩膀,咬紧牙关。 「不过,这跟大天使(拉法叶)的目击证言一致。拉苏耶驯服了切除器官。幻兽族正在逐步入侵其他联邦,也不容置疑。」 北方(乌尔札)出现疾龙。 东方(伊欧)出现巨兽贝西摩斯。 南方(悠伦)则是由幻兽族的英雄(拉苏耶)亲自出马,企图抹消圣灵族。 「先击败幻兽族。即是将五种族大战变成四种族大战。这点或许该照六元镜光(这家伙)所说的做比较好?」 「……我会考虑。」 狮子王轻轻点头,大步向前。 「因此,我连潜入这种阴森遗迹的时间都嫌可惜。赶快结束调查吧。要往哪里走!」 『镜光不知道。人类,你呢?』 「我?我也不知道。因为探索恶魔坟墓的时候,我也是随便乱走……不过一直走下去,有个看得见微弱光芒的地方。」 他记得里面有座广场。 用来监禁恶魔的空间空荡荡的,取而代之的是刺在地上的一把剑。 『哦?』 六元镜光用具有起伏的声音应声,指向凯伊的枪刀。 『世界座标之钥,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 『这个世界,没有其他地方有可能会出现那把剑。』 这个回答十分简单,却合乎道理。 『镜光对这个世界抱持异样感。希德叫镜光「小心点」。不过,镜光不记得镜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抱持异样感的。』 「────」 凯伊及铃娜保持沉默,面面相觑。 意识到这个别史世界「不一样」的,只有自己跟铃娜。至于六元镜光,她虽然无法断言「不一样」,却感觉得到「有问题」。 ……她不记得世界是什么时候变奇怪的。 ……也就是说,跟贞德他们一样,不记得世界轮回的瞬间。 无法认知到世界轮回。 却对世界遭到覆写一事感觉得到异样感。为什么? 跟冥帝与主天不同。 不知为何,四种族的英雄中,只有六元镜光感觉得到「世界有问题」。差别到底是? 「风?」 忽然。蕾莲用银铃般的声音轻声呢喃。 一阵风吹过,轻轻抚弄凯伊的后颈。 「是从墙壁缝隙间吹来的风吗?」 「贞德大人,不对劲。入口也就算了,这里已经是遗迹深处。也没有风吹得进来的裂痕。」 贞德环顾四周。 随侍在旁的花琳,也将目光锐利的双眼眯得更细。 「这不是单纯的风?」 『──波动。』 「力量在流动?」 铃娜与六元镜光的声音,形成美丽的融合。 宛如洗练的合唱。 「凯伊,这边。」 「啊……喂,铃娜?很危险,别跑太远啊!」 铃娜小步跑走,在坚硬的石头地上奏响跫音。她毫不迟疑地在被墙壁隔成迷宫状的通道上奔跑。 「咦?」 尽头。 前方是用墙壁隔出来的小广场。铃娜之所以感到疑惑,是因为那个空间什么可疑之物都没有。 「……奇怪。力量的流动确实是从这边传出的说。」 铃娜凝视的,是一片虚空。 伸手也碰不到任何东西。 「怎么了?发现可疑的东西了吗?」 狮子王从队伍最后方探出头。 在他眼中,铃娜在这种诡异的遗迹中突然跑起来,会有疑问也是理所当然。 「欸,凯伊。」 铃娜悄声问道。 「你当时救出我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 他没有刻意去做什么。 恶魔坟墓里也有类似的广场,闪耀光芒的世界座标之钥就插在地上。他记得自己对剑伸出手的下一刻,听见了声音。 是庄严的老人嗓音。 『被可恨的命运卷入其中之人啊,切莫放开这把剑。』 希德之剑。 人们这么称呼那把剑,凯伊也是在那个时候得知它的真名。 「……世界座标之钥吗?」 讲出这个名字并没有特别的用意,只是循著记忆脱口而出。瞬间── 凯伊手中的阳光色长剑迸发光芒。 「什么!」 转变成无数灿烂的光粒。 闪亮的粒子化为闪光,划破昏暗的虚空,描绘出光之轨迹。 光凝聚成一扇门的形状。 ……一样。 ……跟我遇见铃娜的时候一样! 「怎、怎么回事!凯伊,汝究竟做了什么──────」 精灵的声音消失了? 不。消失的是他们。凯伊以及在场所有的人,都从「世界」上消失了,只留下于坟墓内部回荡的蕾莲声音。 2 漫无边际的七色云海── 「……我在作梦吗?」 狮子王巴尔蒙克,用拳头殴打自己的额头。力道重到足以留下红色的痕迹,却没有醒来。 是现实。 眼前是比梦境更加如梦似幻的异空间。 「这里是哪里?我们……应该是在坟墓内部。短短一瞬间,就被转移到了这么奇妙的场所吗!」 狮子王巴尔蒙克的声音,在无垠的空间传播开来。 从灰暗的坟墓,瞬间来到四面八方都被云海埋进,直达天空尽头的世界。那些云还闪烁著淡淡的七色光辉,并非纯白色。 「我深有同感,巴尔蒙克阁下。」 贞德面色凝重地点头。 「身为指挥官,面临何种情况都要保持冷静。我一直努力做到这一点,不过这实在是……我的意志也快要动摇了。」 贞德声音微弱,连发出熟悉的男声都很痛苦的样子。 「花琳,你怎么看?」 「──有比我更适合说明的人吧。」 用不著明言。 花琳默默对凯伊投以「就是你(凯伊)」的视线。 「所以,这里是?」 「跟我在乌尔札联邦的坟墓迷路时进到的地方很像。」 他无法断言是同样的地方。 七彩云朵像海一样绵延无尽的景观,他有印象,但只是相似而已,未必是同一个场所。 ……不能说铃娜曾经被关在这里。 ……既然如此,能提供的情报是。 「我和铃娜在这边遇过一次切除器官。」 「……等等,凯伊,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不是刻意瞒你。你也不会相信有这种地方存在吧?」 贞德露出一副「亏我们这么熟」的不满表情,凯伊对她指向周围。 「连亲眼看见都难以置信的地方,就算由我转述,你也不可能相信。」 「……这、这……或许是吧。」 「我来到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总部时,本来就被当成可疑人士,如果我连这种地方都说出来,你们只会懒得理我吧?」 无法将事实全盘托出── 这是凯伊的烦恼。 他们本来就在怀疑「五种族大战结束后的世界」,如果连这样的异空间都说出来,对方显然会失去耐性。 「我和铃娜都是在这里被切除器官盯上,立刻逃到坟墓外面。」 「你们成功逃出去了?」 「有门。跟刚才一样,发出刺眼光芒的门──」 不过,现在看不见那扇门。 放眼望去,只有无止尽的石头通道。 「如此可疑的地方,我很想赶快离开……不过,这条路和这里的一切,感觉都是由某人创造出来的。」 魁梧的佣兵往脚下踩去。 石头通道──让人联想到大理石的白色大理石纹路。想必相当坚固。巴尔蒙克这样的壮汉用全身的重量使劲一踢,都没出现半条裂痕。 「以这个硬度,光是加工石材铺成道路,照理说也得花不少工夫。由此可见,是传闻中的蛮神族遗迹吗?」 疑似古代雕刻的庄严石柱。 沿著凯伊他们所在的通道,每隔数十公尺就设置一根,俨然是太古的神殿。 明显是由人设计出来的。 「听说天使宫殿浮在空中,那么这个地方也是吗?」 「截然不同。」 一口否定的不是别人,正是蛮神族(蕾莲)。 在其他人交谈的期间,始终一语不发的精灵伸手抚摸最近的石柱,靠在其上。 「与蛮神族的差异有二。首先,石柱及地板使用的物质不同。更重要的是,地板浮在空中的原理。天使宫殿凭藉天使庞大的法力浮在空中,这里却不一样。」 「具体而言?」 「并非法力。不过要说其中毫无机关,也不尽然。老身也不清楚。」 如同浮在水面的树叶。 这块石地板也飘在广大云海的境界上。蕾莲说的没错,要是没有某种机关,整座石制回廊理应都会沉入云海底部。 「真令人好奇。老身不讨厌这种地方喔。说不定是新的智慧宝库。所以凯伊,咱们走。」 「……你怎么躲在我背后?」 「交给汝带头,是老身勇敢的考量。绝非出于恐惧。因为老身是负责出谋划策的。再说一次,绝非出于恐惧喔。」 蕾莲紧贴著凯伊的背,揪住他的上衣不肯放开。 顺带一提,铃娜看了显然很不高兴,瞪著蕾莲,当事者却怕到没有发现。 「欸,凯伊,那个圣灵族走得愈来愈前面了耶。」 「……那家伙搞不好是我们之中胆子最大的。」 不知不觉间。 圣灵族英雄已经走到离他们数百公尺远的前方。 尽管原本就不能确定圣灵族有无戒心,但移动到这种地方,她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恐惧。 「平胸,不可以,给我放开凯伊!」 「有什么关系?怎么?还是说汝害怕了,想抓著凯伊走?」 「我、我才不怕呢!」 身后的两位少女吵个不停。 ……哎,算了。 ……毕竟是在这种地方。热闹点反而会让人静下心来。 无声的世界。 在这个连风都感觉不到的场所,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其他会动的生物。彷佛连时间这个观念都欠缺了,一切都静止不动。 安静。 会让人感到安静得毛骨悚然的,只有这里了吧。 『…………』 六元镜光停下脚步,左顾右盼。 前方是三岔路。正中央及左右。看似在更深处还有分歧。 『直走?』 「对,直走。转弯也只会迷路。」 蔚蓝少女转过头,凯伊点头说道。 他拿著世界座标之钥,继续前进。 无视岔路。重现第一次不小心闯进这里时的状况。怀著要去确认这个空间延续到何处的意图,专注地前进。 一小时。还是两小时? 在喋喋不休的铃娜及蕾莲话也开始变少的时候。 『有了。』 走在最前面的六元镜光伸手一指。 『有东西。祭坛?跟存在于人类遗迹内部的很像。』 「噢,就是那里,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时,铃────」 铃娜被绑在上面。 他急忙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 『有一名少女被绑在圆柱上头。』 『像是作为某种仪式的活祭品一般。』 ……令人怀念──呃,跟感伤有点不同。 ……起初我也很犹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背上有对天魔之翼的少女。 凯伊记得自己不知道她是什么种族,对她抱持戒心。当时要是他走错任何一步,铃娜现在肯定不会走在他身旁。 『────哦?』 像祭坛一样设置在高处的广场。 爬上未满十阶的楼梯,前方有三根更加庄严的大理石风圆柱,像要冲破天际般耸立于此。 六元镜光抬头看著中心,声音略显微弱。 『有一尊天使像。』 六翼天使「主天」艾弗雷亚的石像。 理应已经消失的大天使,以石化后的模样安置于此,宛如一尊雕像。 「什么!」 精灵巫女惊呼道,埋头冲上楼梯。 贞德、花琳、狮子王巴尔蒙克则愣在原地,愕然地仰望。 铃娜警戒地靠向凯伊。 『……嗯。镜光稍微明白这个机关了。』 六元镜光喃喃自语。 『镜光跟这名天使战斗过。很像蛮神族的英雄。拉苏耶说他消灭了,所以这个是?』 她缓缓登上祭坛。 由深蓝色黏液组成的手,想碰触石化的主天艾弗雷亚── 「慢著。不许碰。」 蕾莲尖锐的话语,打断她的动作。 「汝这圣灵族想做什么?老身拚上性命,也不会允许汝对主天阁下出手。」 『……愚蠢。』 「什么?」 『镜光不确定这是主天。只将它视为与主天外型相似的石像。不过,你的反应反而让镜光确定了。』 这尊石像正是主天艾弗雷亚本人。 对圣灵族英雄而言,最大的敌人之一。如今他沦为毫无防备的姿态。以他现在的模样,想必能轻易破坏。 『要警戒镜光的话,反而该故作无知。』 「……!」 『只不过──』 六元镜光的手抚上石像。 指尖来回移动,彷佛在确认表面的触感,但她并没有像蕾莲担心的那样,对石像出手。 『这尊石像没有生命。镜光不需要攻击。』 「没、没这回事!」 『你希望镜光攻击吗?』 「不、不对!老身想说的是,别断定这个石化状态无法恢复。区区的石化。这种伎俩恶魔的法术也办得到吧!」 袭击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雕像魔,就是典型的例子。 在恶魔族的咒术中,「石化」是极其凶恶的种类之一。对没有法力的人类来说,完全无法抵抗。 不过,同样拥有强大法力的蛮神族就另当别论了。 「只要分析术式,应该能让主天阁下复活。理论上来说……」 『镜光不认为有那么简单。』 六元镜光不停抚摸石像。 『这不只是单纯的石化。看起来反而比较像结冻。类似石头的部分大概只有表面。』 「……什么?是、是这样吗?」 『你修得好吗?』 「别催!老身正在思考。」 蕾莲在天使像前陷入沉默。 「凯伊,汝也来帮忙。」 「我也在动脑筋啊。可是……」 他想起来了。 被重新塑造成这个类似石像的「物体」的主天,俨然是── 『石头不可能会说话。会说话就不是石头。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五种族大战结束后的世界的存在。」 蓝色大圣堂。 古代树森林深处,静静耸立于未解析神造遗迹中的女神像。 他实在无法不联想到那尊会说话的石像。拥有看透命运之力的预言神。那副模样,与主天现在的身姿重叠在一起── 是巧合吗? 然而主天艾弗雷亚看起来澈底冻结,也没有意识。若要说两者之间只是相似,并不一样,凯伊也无法反驳…… ……总之,这个异空间是怎么回事? ……消灭的主天被封印在这里?不,是遭到隔离? 「贞德阁下,你说那尊天使像是蛮神族的英雄?」 狮子王走上祭坛。 「此话当真?这尊石像做工精巧得吓人。」 「是的。是曾经与我们交战的天使。但她们刚才也提到,看来这并非单纯的石化。调查起来应该颇费工夫。」 「不,用不著花多少时间。」 留胡须的壮汉,用引以为傲的刚臂举起金属锤。 「若这是那位英雄的石像,在这里破坏它也是为了全人类好!交给我吧。这种雕像,我一击就──」 「就说了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放、放开我,蕾莲小丫头!」 「怎么可能放手!」 蕾莲紧抓著壮汉的腰部。这个画面有如黏著大人不肯放开的小孩,或许是因为她在精灵之中,属于体格较为娇小的人。 「好了,小不点。等等给你糖果吃。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别把老身当小孩子看!凯伊,贞德,汝等也别站在那边看,帮忙说几句话吧!」 「那个……巴尔蒙克指挥官?」 佣兵彷佛下一秒就要挥下锤子。 这时出面调停的,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 「这尊石像还有调查的价值。在这里破坏掉,会失去重要的研究资料。」 「唔……有道理。」 「说不定还有其他东西。现在先以探索为优先吧。」 贞德的视线再度落到石制回廊上。 这座祭坛并非终点。前方还接续著回廊,延伸至广阔无垠的云海尽头。 「重点是要找到出口。这样的祭坛或许不只一座。」 这一刻── 男装指挥官头上,发生了异变。 『无座标界遭到命令外入侵。侦测到针对已消去英雄的接近反应──』 理应空无一物的空间,出现漩涡状的黑点。让人联想到漩涡的洞穴静静扩大,「某物」凭空出现。 『判断对新世界的干涉危险性为「警戒」。』 『启动切除器官I相「破坏意志」,开始排除────』 奇怪的异种族少女。 外观酷似人类,下半身却是狮子般的四足。 腹部空出一个洞,发出如同雷击的光辉。背上长著只有骨骼的翅膀。 由无数种族混合在一起的外型,跟铃娜相同── 不过那是。 那是构造更加杂乱的不平衡姿态。 『……啊……哈哈、哈……』 声音产生回音。 外观如此骇人,声音却让人联想到楚楚可怜的少女。 ……不是之前出现过的家伙。 ……是其他个体吗! 「什﹑什么!这怪物是怎么回事!从哪里出现的!」 罕见的怪物降落于祭坛上。 狮子王为那异样的氛围瞪大眼睛,却没有后退,稳稳站在原地,不愧是身经百战的佣兵。 『这家伙……』 蔚蓝少女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是跟拉苏耶在一起,攻击镜光的那一只。』 「原来如此。那家伙(拉苏耶)的走狗啊。即为害主天阁下变成这样的元凶之一……」 蕾莲的语气带著杀意。 她握紧手中的新月色小刀。 「那家伙(拉苏耶)等会儿也会出现吗?那就简单了。」 『不可能。』 「……圣灵族,这话什么意思?」 『那只野兽和这家伙凑在一起,谁都赢不了。再说,眼前这东西很强。』 六元镜光与切除器官对峙── 面对带著诡异浅笑的异种族,圣灵族英雄平静地说。 『这是世界的敌人。仅仅一只,就可能打乱世界的均衡。』 万物之敌。 改变世界的存在。 『搞不好比四种族的英雄更强。』 怪物娇艳的笑容,撼动了无座标界。 彷佛在肯定这句话。 ──────────────────────── World.6 撕裂世界之物 1 lu xemille-l-phenoria xiss.(一切没机会诞生于世上的孩子) Sez cia lisya pha peln lef Es.(我来代替你们爱这个世界吧) eyen Ez et shela, alra, hem, m(尽情地 抚摸 触碰 拥抱 破坏它) ============== 「来得正好。老身反而就在等这个机会!」 蕾莲翻动七件式和服,弯下身子。 备战状态。凭精灵那能在森林中奔跑的脚力,想必随时都能一步冲到切除器官身前。 「为主天阁下报仇。问出牙皇的目的。叫这厮带咱们到异界的出口。一石三鸟!」 「我大致赞同。」 狮子王巴尔蒙克向前走到蕾莲旁边。 一脸凶相的他,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和平主义者,但这家伙不是能沟通的对象……有股讨厌的气味。令人作呕的尸臭。」 「花琳。」 「贞德大人,请您退到后方……原来如此,这就是攻击主天的怪物。我也从未见过这种异形。」 花琳手持弯刀,一步都没移动,与敌人保持距离。 ──死线。 ──凭藉战士经验推断出来的死亡间隔。 狮子王巴尔蒙克和蕾莲也一样。跨出一步即可击中敌人,他们却刻意按兵不动。 『…………观察……侵入者……排除……视需求而定……破坏……』 祭坛一角。 扭曲的异形种,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爬上楼梯。 若神真的存在,她俨然是由神的恶意具现化而成的怪物。这副模样就是如此惊悚,令人不寒而栗。 「六元镜光!」 凯伊率先大叫。 对著少女外型的深蓝色黏稠生物。 「你应该跟她交手过一次。这家伙的攻击手段是?该注意什么才好?」 『不能被抓住。』 六元镜光凝视登上祭坛角落的切除器官。 『被那只手臂抓住,会消失。镜光的身体少了一半左右。』 「……是那个无座标化吗?」 他握紧世界座标之钥。 希德靠这把剑赢得五种族大战。对四种族的英雄也管用的剑。然而,对这只怪物不晓得有没有效。 ……攻击冥帝的那家伙,反而被冥帝的法术消去。 ……既然如此,铃娜的法术或蕾莲的法具也会管用吗? 凯伊凝视异形怪物的一举一动。 然而── 登上祭坛时,切除器官停止了动作。只有眼球左右移动,显得十分骇人,却没有要冲过来的迹象。 「喂,凯伊。那家伙不像要攻击咱们……全身漏洞百出啊……」 「别靠近,小不点。野兽啊,通常在扑向猎物的前一刻最安分。所以──」 巴尔蒙克拿出绑在背上的枪。 榴弹枪。里面装的是用来对付圣灵族的烧夷弹,枪本身却是配合狮子王过于常人的臂力制造的大型订制品。 「既然你不动,看我逼你非动不可。不躲开就乖乖吃子弹吧。」 他将枪口对著怪物。 敌我间的距离约十公尺。 『啊──────────────』 突如其来地。 一动也不动的切除器官的嘴巴,勾起欢喜的笑容。 『监、监视个体数……七、七七七……筛选,完、完毕……对禁忌单词「希德」的反应数量,三……将其……破、破破破坏坏坏…………』 纯白如精灵的左臂。 被鳞片覆盖,宛如一条蛇的右臂。 切除器官I相「破坏意志」大大展开双臂,开口宣告。 『排除无反应的四。』 滋。 发出烧焦般的声音,溶进虚空中。 贞德、花琳、狮子王、蕾莲背后出现扭曲的大洞,另一侧是坟墓内部的景色。 「什么!」 「唔喔喔────这阵风是什么!」 被吸进去了。 整个空间宛如拔掉栓子的浴缸,绕著漩涡将四人拉进大洞的另一侧。 「──────贞德!」 「凯伊──!」 凯伊把手伸向即将被大洞吸过去的青梅竹马。触及她的指尖,正准备使力握住她时── 『排除完毕。』 空间关闭。 花琳、狮子王、蕾莲,以及凯伊应该抓住了她的手的贞德,都从这个空间澈底消失。 只剩下凯伊、铃娜和六元镜光。 「凯伊!贞咪他们!」 「不会有事的……」 他咬紧牙关,维持镇定。 若情况允许,凯伊也想放声大叫,不过现在得先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怪物上。 「你也看到了吧?他们四个只是被吸到那里而已。我看是回到坟墓中了。」 他指向开了个大洞的虚空。 「问题反而是我们。这家伙为什么只留我们下来?想想看原因,就知道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同感。她刚才说了对「希德」一词的反应。镜光等人是被刻意留下的。』 六元镜光向后退了一步。 『这东西的习性,大概是会攻击拥有希德记忆的对象。因为镜光等人存在,会让世界产生矛盾。』 『破坏。』 切除器官张开翅膀。 只有骨骼,如同化石的翅膀──那就是宣战布告。 ============== 黑色广场鸦雀无声。 坟墓内部── 打破静寂的,是灵光骑士贞德的喊叫声。 「凯伊!铃娜!你们在哪里?回答我。蕾莲,你那边如何!」 「不行。感觉不到那两人的气味和声音。不在这附近。」 精灵与狮子王从复杂得如同一座迷宫的墙壁后方走出。 为何只有凯伊与蕾莲消失了? 「贞德阁下,花琳,来这边。紧急情况。」 狮子王挥手招呼两人往内移动。 弯进十字路口的瞬间,炫目的光芒刺进贞德眼里。 「太阳!」 「看来我们被转移到坟墓正面了。」 一扇机械门空在前方。 地平线上方,是飘在苍穹中的云朵及灿烂的夕阳。坟墓正门位于离地三十公尺高的位置。 从这令人双腿发软的高度,足以将格兰多·亚克大平原一览无遗。 「我们应该是从坟墓后面进去的才对啊……」 「是啊。现在门却在正面。在那个奇妙的空间被怪物攻击,回过神时就到了这里。」 离开坟墓的门扉近在眼前。 「看来那个叫切除器官的怪物,十分抗拒我们侵入内部。」 花琳站在门前,眯眼看著照进坟墓的夕阳。 「不过,我无法理解。若她的目的是驱逐我们,凯伊跟铃娜理应也会回到这边。」 「那个圣灵族也是。无论如何,可以确定不在附近。」 精灵巫女咬牙切齿地说。 「若他们跟切除器官一同留在祭坛,那可就麻烦了。」 「……我要回去。」 扑通狂跳的心脏,驱使贞德转过身去。 「再从坟墓后方侵入内部一次吧。通往异空间的门应该还在!」 「慢著,贞德阁下。」 强壮的右手放到她肩上。狮子王不由分说地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贞德回头望向身后的巨汉。 「巴尔蒙克阁下,你在做什么!事态刻不容缓!」 「所以我才叫你冷静点。」 同时也是一名熟练佣兵的男子,对她投以坚定的目光。 「那只怪物明显不正常。就算回去了,你有自信解决掉吗?」 「这……」 『搞不好比四种族的英雄更强。』 那个「灵元首」六元镜光是这么说的。 贞德和蕾莲,也亲眼目睹主天艾弗雷亚败在切除器官手下。 虽说是偷袭,他们真的赢得了葬送蛮神族英雄的怪物吗? 「那我该怎么做……!」 「是我。」 这个回答── 不是针对贞德,而是对他拿出的通讯机说的。对正在眼底的大平原待命的部下。 「总队长,把那东西运过来。对,现在就要。」 他中断通讯。 贞德紧张地凝视他,狮子王用力点头。 「走吧,贞德阁下。我也是个佣兵。没有识相到会夹著尾巴从切除器官(那只怪物)手下逃离。」 2 无座标界。 染成七色的云海与架在云上的石制回廊。仅仅由两个要素构成的无机空间。其中── 『嘻!』 怪物崩坏的笑声化为为杀戮揭开序幕的铜锣,响彻四方。 切除器官I相「破坏意志」。 身体四处都有缺陷的异形少女弯下腰,大腿发出诡异的「啵」一声,瞬间膨胀。 「要来了!」 张开翅膀的切除器官彷佛要从石头地板上弹射而出,冲向他们。 白皙如雪的纤细左臂,宛如楚楚可怜的少女。可是他很清楚,那只手不像外表那么柔弱。 ……绝对不能被碰到。 ……被抓住的瞬间,就会跟主天一样消失! 「凯伊!」 「铃娜,快离开!」 目标是自己(凯伊)。 意识到这一点的铃娜挺身保护他前,凯伊便在祭坛的地板上一蹬,跳了起来。 『────嘻。』 绝对强者(切除器官)的嘲笑。 连由众多法具保护的大天使(艾弗雷亚)都无法抵抗这只怪物,遭到消去。区区人类,被那只手碰到直接消失都不奇怪。 「如我所愿。」 阳光色的一闪。 凯伊举起的世界座标之钥,正面挡开切除器官伸出的手臂。 『???????』 异形少女的笑容僵住了。 「接著换右边。」 被鳞片覆盖,如同蛇尾的右臂。 像鞭子一样延展,瞬间增加到四公尺长,伸向凯伊背后。就连这一击,凯伊都在转身的同时抵挡开来。 『……更正……战力情报……威胁性认知……!』 切除器官将眼睛睁大到如同一颗球。 她来回注视世界座标之钥,想跳下祭坛,暂时拉开距离,动作却忽然僵住。 铃娜绕到了她身后。 切除器官侦测到那里卷起一阵庞大的法力旋风。 「……你对凯伊出手了。」 『?』 「我绝不原谅!」 切除器官还没回头。 铃娜就全力殴向怪物背部。混沌种铃娜体内蕴藏的龙族臂力,将切除器官的背部打得吱嘎作响。 不过。 「……好硬……!」 反而是红肿的拳头被弹了开来。 「这家伙的背是什么构造啊。比铁还要硬……!」 『喀喀。』 怪物的头部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接著,她展开双臂,扑向金发少女。 『拘束──』 「不要!我才不要被凯伊以外的人抱!」 在从两侧逼近的手臂抓住她之前,铃娜踢飞了切除器官。 「还没完呢!」 白与黑的羽毛飞舞于空中。 铃娜背上的天魔之翼大大展开,证明她拿出了全力。 ──豪雷从上空落下。 甚至能用光柱一词形容的巨大雷电,以神圣的光辉照亮祭坛。 雷之奔流从头顶贯穿到脚尖。切除器官全身的体表都化为黑炭,翅膀歪向一旁。 『拘束。』 「!还有办法动吗……!」 确实造成伤害了。怪物却不为所动。不晓得是没有痛觉,还是拥有超出常理的生命力。跳跃的速度也没有下降,反而更加快速── 『抓到了。』 深蓝色的手臂缠住切除器官的脖子。 怪物的注意力都放在凯伊跟铃娜身上,没发现从后方偷偷接近的黏稠生物。 『离远一点。』 没等两人回应,六元镜光的右臂就爆炸了。上百个黏液群飞沫黏在异形的全身上下。 ──万象镜化「雷」── 雷花大大地绽放。 凯伊向后退去,连铃娜都倒抽一口气,猛烈的雷击灼烧大气。 ……雷光花的电击? ……这也是以自己的黏液群(身体)为燃料发动的圣灵族法术吗? 威力跟雷光花截然不同。丝毫不逊于高阶恶魔的破坏法术──不,威力更在其上。最棘手的部分在于── ……如果我是遭受攻击的那一方。 ……就算有世界座标之钥也抵挡不了吧? 毕竟法术的源头是六元镜光那四处飞溅的无数黏液群。数量不只一两百的细胞片释放的电击,哪可能统统斩裂。 蕾莲的灵装「七姬守护阵」亦然。 即使是能同时防御七道法术的衣服,也无法澈底防御上百的雷击。 『累了。』 「六元镜光!你……」 『身体,用完了。不行了。』 雷电戛然而止。 遮蔽视线的光芒消失后,祭坛上的蓝色黏稠生物缩小了一圈。 与铃娜一样高的身躯,变得比身材娇小的蕾莲更小。 这就是圣灵术式的代价。 『之前跟拉苏耶的那一战,导致镜光的身体所剩无几。雷电也只有这么一点。』 「看起来并不像『只有这么一点』。」 祭坛上的切除器官。 异形的身体一个踉跄,在跪到地上前勉强踩稳脚步。 『……损伤……对隐藏「门」……造成障碍……』 光的龟裂。 紧接著,上空出现一道光,形成神圣的门扉。 「凯伊你看,是门!」 「她说的『隐藏』是这个意思吗。」 离开异空间的出口,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祭坛。而这只怪物藏住了它。 「铃娜,我们走。六元镜光,就是那扇门!」 『……身体好重……』 或许是连维持外型都会带来痛苦,六元镜光的下半身由人类的腿,转变成没有固定形状的黏稠生物。 「动得了吗?」 『……可以。』 人类的双腿重新形成。然而,圣灵族英雄并未拔足狂奔。切除器官阻挡在光之门前。 笑了出来。 『「世界■■」觉醒。开始执行切除器官「覆写」──』 凯伊的视线前方,异形少女身周的空间逐渐扭曲。出现于虚空中的黑色漩涡,包覆住受损的全身。 黑色漩涡收缩。 空间停止歪斜,一片静寂,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完毕。』 切除器官修复完毕。 简直像时间倒流。身体一道伤痕都没有。身后即将敞开的发光门扉也在缓缓关闭。 「不会吧!……那、那什么呀。伤口痊愈了!」 『再生。但未免太快了。』 「不对。」 用不著多少时间,凯伊就明白了。 「是覆写。将那家伙本身覆写成全新的模样!」 改变主天艾弗雷亚的力量。 将这个力量用在自己身上,连同大量的损伤更换整具身躯。结果就是一切都回归于无,宛如时间倒流。 而且不只一次。恐怕能用同样的能力无限复活。 「这家伙等同于不灭吗……!」 『咯哈。』 切除器官发出诡异的嘲笑声。 双手亮起深紫色光芒,描绘出不祥的法术圆环。 『再现禁咒·降魔假面。』 白色祭坛地板上,冒出一整片古代魔(Demon)的脸。古代魔的脸在凯伊、铃娜及六元镜光脚下,缓缓张开嘴巴。 ……这是什么! ……恶魔的法术?不对,这种东西连五种族大战的纪录都没记载。 「凯伊,快逃,会被诅咒吞没的!」 恶魔的脸发出诡谲的光芒。 被那道光芒照到的瞬间,凯伊和铃娜一同跳下祭坛。一口气跳过十几层阶梯,跃向下方的石制通道。 慢了一拍的六元镜光,也跟著降落于后方。 腹部被先行一步的切除器官用右手贯穿。 『捕获圣灵族。』 『!』 身体被刺穿,黏稠生物的身体也不会受到损伤。不过足以封住六元镜光的动作了。 『执行无座标──』 「休想得逞。」 剑闪。 世界座标之钥的光辉,轻而易举地砍断贯穿六元镜光的手臂。像蛇一样布满鳞片的手臂,掉落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 「第三次。再怎么说也该学到教训了!」 冥帝凡妮沙、主天艾弗雷亚,以及现在。 攻击想起希德的英雄。只要掌握其行动原理,就不难应付。 『……你救了镜光?』 「都这个时候了,就该互相帮助。比起这个,快退下!反正这家伙的手臂马上就会再生!」 掉在地上的手臂迅速萎缩。 切除器官看著自己的手臂化为细小沙尘,有如沙漠中的沙子,若无其事地将右肩举向天空。 『执行覆写──』 右臂逐渐具现化。 并非像蜥蜴那样慢慢长出来,而是凭空出现一只完好无缺的手臂,接在肩膀上。 『完毕。』 「嗯,我就知道!」 凯伊咬紧牙关,使劲握住希德之剑。 ……不打倒这家伙,就无法离开异空间。 ……需要的是一击必杀。 对她造成连覆写的时间都没有的重创,令其失去战力。凯伊跟铃娜互看一眼,默默点头。六元镜光应该也做好觉悟了吧。 然而。 就在这时,发生了凯伊及切除器官都「意想不到的事」。 「咦?」 咚。 通往祭坛的楼梯前,正准备扑过来的切除器官停止了动作,凝视地板。不久前才再生的右臂── 跟刚才一样掉在地上,回归尘土。 『?』 察觉异状的切除器官,再度将右肩对著上空。 『执行覆写──』 『不允许窜改。』 『世界座标之钥能斩断命运。不允许「覆写」已切除的命运。』 剎那间。 大概只有凯伊一个人,听见祈神的声音从世界座标之钥传出。 ──没有发动。 被铃娜及六元镜光的雷电击中时发动的「覆写」,没有反应。所有人都茫然看著这一幕,切除器官背后的光之门再度开启。 通往坟墓的出口。 「好厉害!是凯伊做的吗!」 「不,我什么都没做……可是……」 希德之剑绽放阳光色的光芒。 凯伊知道这把剑能「斩断命运」。但连他都没想到能够让切除器官的伤口不会再生。 切除器官能覆写命运,「让伤口从未存在过」。 不过,世界座标之钥正是将其(命运)从根本切除的剑。在与冥帝、主天交战时,他就明白了。 「……我误会了吗?」 希德靠这把剑赢得五种族大战。 因此世界座标之钥是对抗四种族英雄的杀手锏,自己(凯伊)一直这么认为。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把剑存在于别史的理由。 希德将它保管在恶魔坟墓的理由── 「难道它是对抗切除器官的杀手锏!」 「覆写」世界的命运,是神一般的力量。世界座标之钥却能藉由切断命运,让窜改无效化。 ……不允许窜改命运?该不会── ……那个世界轮回也是。 所有历史都遭到覆写,所有种族都失去了正史的记忆。为何只有自己(凯伊)保有原本的记忆? ……我第一次看到希德之剑,是在十年前。 ……摔进恶魔坟墓的时候。 被无数只恶魔包围。 他记得自己在遭到攻击的前一刻,拚命抓向世界座标之钥。当时他确实碰到了世界标之钥。 他只想得到这个可能。 从初次碰到希德之剑的十年前开始。 凯伊就被认定为希德之剑的新主人。 ──世界座标之钥,保护了主人(凯伊)。 在世界轮回改变历史的过程中。 只有自己(凯伊)得以从命运以世界规模遭到「覆写」的现象下逃离。世界座标之钥不允许窜改命运。 ……世界座标之钥,不只是终结五种族大战的剑。 ……为了对抗世界轮回,希德才将这把剑藏起来吗! 为何希德有办法预测未来会发生世界轮回? 理由虽然尚未明瞭,有这把剑就能对抗窜改命运的力量。 『希德是敌人。镜光也怨恨世界座标之钥。』 六元镜光露出烦恼的表情。 『现在镜光却觉得那把剑很可靠,有点不甘心。』 「还没结束。」 凯伊默默瞪向切除器官。 「只是攻击变得有效而已……事态并未好转。」 找到对抗不死身的突破口了。与此同时,也代表这只怪物会被逼得使出全力。 『────绝不原谅。』 异形少女表情如同坏掉的人偶,低声说道。 『再现禁咒·降魔假面。』 「刚才的法术吗!」 古代魔的脸从地板浮现。 刚才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宽广的祭坛,如今却是狭窄的回廊。无路可逃。 「铃娜,冲到祭坛上!」 三人再度移动到祭坛。铃娜于空中飞舞,凯伊冲上楼梯,一步就跨过两层阶梯。六元镜光则慢了一步才跟上。切除器官近在身后。 「手给我!」 凯伊从祭坛上伸出手。 六元镜光察觉他的用意,举起手来。由黏液构成的手臂像橡胶似的伸长,握住祭坛上,距离超过十公尺的凯伊的手。 「缩回去!」 伸长的手靠反作用力一口气收缩。这股反作用力,让六元镜光的身体从地上浮了起来。甩开下一秒就要袭向她的切除器官的手,飞向祭坛。 ──本应如此。 凯伊。甚至连从怪物手下逃离的六元镜光都这么认为。 『权限开放。』 切除器官伸出手。 差一点碰到飞上祭坛的六元镜光。然而── 『允许使用高阶能力「种族窜改(Alter Code)」。』 白皙如雪的纤细左臂。 指尖抓住了六元镜光的「影子」。捞起不可能碰得到的影子,将它自地板上剥离。 「什么!」 『好痛。』 她的呻吟声,令凯伊怀疑自己听错了。 痛?圣灵族的英雄在叫痛? 由黏液群组成的肉体,应该没有能感觉痛觉的器官才对。被切除器官的手臂贯穿,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的六元镜光,竟然在叫痛? 『中招了。』 降落于祭坛的蔚蓝少女跪在地上。 『生命被抢走了。』 「……你说什么?」 异形怪物一步步登上祭坛。 凯伊及铃娜紧张地凝视六元镜光被她用指尖捞起来的影子,影子迅速膨胀,开始蠕动。 黑影的模样化为不祥的斑纹。 跟变形虫一样蠕动著,逐渐变成熟悉的少女姿态。 ──圣灵族的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但外表并非海蓝色,而是由斑纹组成的有毒色彩。黏液做的身体也长著好几根像山羊的弯角。 『生气。』 六元镜光的声音蕴含杀气。 她瞪著刚诞生的自己的假货。 『这不是对镜光的挑衅。是对圣灵族整体的亵渎。现在,镜光全世界最讨厌的东西,从希德变成了这家伙。』 生命遭到改造。 ……若六元镜光所言属实。 ……她夺走其他种族的生命当材料,将其改造成这么恶心的生命吗! 将他人的存在本身「覆写」的能力。 等同于神明。不,是连神都不被允许拥有的悖德之力。 「这只怪物到底是怎样……」 「我也超讨厌她的。」 铃娜用因恐惧而颤抖的喉咙,压低音量接著说道。 「理由不知道,不过非常讨厌。光看到她就心神不宁。」 「是啊。」 另一方面,幻兽族英雄拉苏耶的谜团愈来愈深了。他如何驯服这种怪物,又有何企图? 『……我是,「灵元首」六元镜光……』 色彩骇人的黏稠生物,摇摇晃晃地走近。 『……的化身(Avatar)。』 黏液群蠕动著。 化为岂止人类,连战车都能包覆的高大肉墙,紧逼而来,企图压垮他们。 ──目标是自己(凯伊)。 「凯伊!」 「别管我,铃娜。看前面!」 凯伊看见的,是切除器官朝空中的铃娜张开翅膀的举动。 不是飞,而是跳。彷佛从地上击发的炮弹,跳向铃娜。 ……只有我的世界座标之钥造成的伤口,切除器官无法再生。 ……所以她要澈底避免跟我交战。是这个意思吗! 命令六元镜光·变(Avatar)跟凯伊战斗。 切除器官本体则负责妨碍铃娜协助人类(凯伊)。有策略性到吓人的地步。 『危险,人类。会烧起来。』 「唔!」 ──万象镜化「火」── 斑纹黏稠生物发出火焰。 朝凯伊逼近的肉墙像岩浆般沸腾,喷火。朝四面八方散播灼热的火焰。 「竟然连同样的能力都会!」 『幸好镜光处于虚弱状态。不幸中的大幸。被夺走的生命很小,所以这火焰也非常小。』 六元镜光跟凯伊一样,从热浪下逃离。 『伸到脚下了。』 「知道。」 黏稠生物的触手伸到凯伊脚下,他在往下跳之时用世界座标之钥砍下去。被砍断的黏液群当场消灭。 然而,六元镜光·变的动作并未产生变化。 ……砍断触手也没意义。 ……原来如此。对黏稠生物来说,世界座标之钥只不过是把锐利的剑。 换成亚龙爪的火药就另当别论了吧。 面对圣灵族、幻兽族之类的敌人,比起世界座标之钥,靠单纯破坏力取胜的枪刀更有效。 「那是你自己吧。没有好主意吗?核心的位置在?」 『不能告诉其他种族。』 「……也是。」 『不告诉你的原因还有一个。说起来,镜光不认为她的核心会跟镜光在同样的位置。最好把她视为其他种族。』 她说得很对。 连六元镜光都不知道核心位置的话,六元镜光·变也跟切除器官一样,在另一种意义上接近不死身。 『不过,镜光有点在意。』 「在意什么?」 『为何那家伙(切除器官)一直将镜光等人隔离在异空间(这里)?明明那个叫蕾莲的蛮神族和其他人类,都被丢出去了。』 「因为她盯上的是我们吧。有贞德他们在会很麻烦。」 『不对。』 「咦?」 『起初镜光也这么认为。可是,不对劲。』 统率圣灵族的英雄断言道。 指著阻挡在面前的六元镜光·变。 『她有那个能力窜改种族,数量不足以构成不利条件。因为对那家伙(切除器官)来说,只是多了可以拿来增加棋子的目标。』 「……的确。」 若贞德和蕾莲留在这里,她们八成也会成为窜改种族的目标。异形会多出新的化身,导致战况变得更加激烈。 「你的意思是,那家伙(切除器官)之所以坚持把我们留在异空间(这里),还有其他理由?」 『但镜光也不知道理由。』 「……不。」 这样就够了。 有了六元镜光解读出的提示,凯伊心里浮现一个可能性。 『明白了?』 「嗯,感谢你!」 六元镜光并不知道。 但对于经历过冥帝战的凯伊而言,六元镜光的推测提供的线索太过重要了。 「被冥帝摧毁的切除器官没有再生!」 『……啊。』 「就是这样。」 『区区主天的走狗,难道真以为能摘下朕的首级?』 『冥帝凡妮沙的抵抗值提升?出乎意料的法力。距离无座标化的完结尚有──』 『四散吧。』 攻击冥帝凡妮沙的切除器官,反而触怒了她,遭到还击。 那就是答案。 「那家伙只能在这个异空间『覆写』身体!」 『或是镜光的化身只能活在异空间(这里)。无论如何,在这边战斗,对镜光等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要怎么做?」 祭坛上空,切除器官正在跟飞舞于空中的铃娜激战。 凯伊的世界座标之钥砍断的右臂没有复原。切除器官受到损伤,导致通往异空间外的光之门也处于实体化状态。 ……现在门出现了,想逃出去并不困难。 ……可是若要打倒那家伙,她不追上逃到外面的我们就没意义了。 碍事的人已经统统排除到异空间之外。 从切除器官的角度来看,这样最低目标就达成了吧。追到「覆写」能力不管用的外界的机率很低。 『镜光等人逃到外面,引她到坟墓。在那边打倒她就行。』 「引?」 怎么引? 凯伊开口询问前,蔚蓝少女在地上一蹬,冲了出去。 『这样。』 冲往祭坛中央── 捡起石化的主天艾弗雷亚。 『~~~~~~~~!』 异形种少女发出超越「声音」这个次元的咆哮。她看都不看扑向自己的铃娜一眼,瞪向抱著主天的六元镜光。 『石像果然很重要。惊人的怒气……大气在害怕……』 「铃娜,快过来!」 「嗯、嗯!」 凯伊跟著六元镜光,和铃娜在同一时间跳进光之门。 前往光轮的另一侧。 黑色坟墓内部·正面入口附近── 凯伊被炫目的光芒刺得闭上了眼一瞬间。 再度睁开眼睛的下一刻,他跟铃娜一起降落于坚硬的黑色地板上。一阵冷风拂过脸颊。 「这里已经是坟墓里面了吗?」 过于突然的空间移动,导致他没有立刻理解状况。 伸手不见五指。 跟满溢七色光芒的异空间比起来,这个地方的光源只有发光石散发的微光,等同于无光的黑暗。 「回来了!……咦,不是这里?」 「不是我们进来的地方。总之快跑!」 背后出现新的气息。 同时,令人汗毛直竖的吼声于坟墓回荡。不是人类,也不是野兽的声音。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形咆哮。 「果然追过来了!」 六元镜光的推测没错。 蛮神族英雄被隔离在那个异空间是有其原因的。现在,切除器官激动不已,想要夺回那个证据。 在抹消目击者之后。 「凯伊!那家伙的模样……!」 铃娜惊呼道。 异形少女从光之门后面爬出。凯伊回过头,声音在喉间冻结。 ──异形进化。 额头出现会让人误认为宝石,闪耀璀璨光芒的第三只眼。 嘴巴裂开到两耳的部分,从里面露出一口利牙。白皙如精灵的纤细左臂也爆炸性地膨胀,比狮子王的手臂更粗。 ……看来她不打算做窜改种族这种事。 ……纯粹是用来破坏的型态。 非得将眼前的敌人尽数破坏,才会停止。 『逃到外面。』 六元镜光扛著主天的石像,冲往昏暗道路的前方。 『镜光闻到精灵的味道。』 「凯伊,对面有光照进来!一定是出口!」 铃娜振翅在天花板下方飞翔。 凯伊也跟著和六元镜光并肩狂奔而出。短短数秒过后,异形少女从后方以猛烈的速度追上。 发出「滋滋滋」的异常脚步声。 地震的规模丝毫不逊于巨兽贝西摩斯。明明体型跟铃娜差不多。 「铃娜,还没到吗!」 「快了!阳光就是从那边照进来的!」 在十字路口右转。 几乎在队伍最后的六元镜光转弯的同时,黑色墙壁发出巨响碎裂。 『──要去哪里?』 怪物破坏墙壁,从最短距离冲过来。 「凯伊,快点!」 「铃娜,你先飞过去!六元镜光,快──────…………唔!……」 石像掉在地上。圣灵族英雄将抱在怀里的主天扔出去,杵在原地。 『累了。』 这句话…… 俨然是已然耗尽的生命的最后一滴。凯伊这么觉得。 『快到出口了。把那东西(石像)拿去吧。』 「────等等,六元────────────」 凯伊伸出手。 却跟大天使的石像一起被扫开。不是其他人,正是六元镜光伸长的触手鞭子。 为了让他尽量远离此处。 『捕获。』 膨胀到恶心地步的手臂,将圣灵族英雄一把抓起。 用要将其捏碎的力道握紧。 『执行无座标化。将英雄·六元镜光的「纪录」自世界切除。』 『…………』 那个瞬间。 凯伊确实听见了蔚蓝少女吐出的言灵。 ──万象镜化·终演「光」── 宛如白夜的光辉。 令人屏息的冲击。 传达到坟墓各个角落,产生回音的巨响。 从蔚蓝少女体内膨胀、破裂,化为巨大的光芒暴风,将切除器官卷入,席卷坟墓内部。 破坏力大到震得墙壁像骨牌一样倒下、粉碎。 ──萤火。 光芒的颜色和亮度,明明都不一样。 那梦幻的氛围,却让凯伊联想到燃烧生命发亮的萤火虫。 「…………」 啪滋。 已经看不出原形,碎成上千块的黏液群,黏在凯伊的脸颊上。是构成圣灵族英雄肉体的残渣。 地板上。天花板上。 海蓝色碎片黏在凯伊的脸颊及衣服上。 「…………什么……啊……」 与切除器官一同化为闪光消灭。 圣灵族是人类之敌。 圣灵族的英雄,是悠伦联邦最大的威胁。那是正史与别史共通的事实。六元镜光自己不也说了,至今依然恨著希德吗? 没错。是敌人。 绝非同伴。 ………… ………………应该是这样的。 自己感觉到的强烈丧失感,究竟为何物? 喉咙又乾又痛,冷汗不停从额头滴落。心跳快到会发疼的地步。 「凯伊──!找到贞咪跟平胸了!」 铃娜的呼唤声,令他猛然回过头。 阳光从转角照进。贞德及蕾莲背著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凯伊,你没事吧!」 「快过来……主天阁下!还有这异常的法力又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坟墓内部盘踞的庞大气流,是六元镜光爆炸时产生的。 蕾莲感觉到那股力量,脸色发青。但她立刻回过神,冲向倒在里面的石像。 「唔,怎么这么重。贞德,帮老身把主天阁下搬出去。」 「等等。凯伊,那只怪物呢?你们平安逃出来了吗?」 贞德警戒地凝视通道深处。 两人还不知道。 为了打倒不灭的切除器官,他们拿主天的石像当诱饵,将其引到异空间外。遭到拘束的六元镜光,则跟怪物一起自爆。 「凯伊,怎么了?」 「……不,没事,总之先到外面吧。不用担心我。」 一行人走向光芒照进的地方。 带著数十名佣兵的狮子王巴尔蒙克也在那里。 「你们几个也平安无事吗!所有人快跑!逃到外面────」 喀啦。 小石子掉在瓦砾上的声音。 接著是诡异的呻吟声。 像咆哮,又像嘲笑。奇怪的声响响彻四方,贞德、蕾莲、狮子王及佣兵们,同时瞪大眼睛。 ……不会吧。 ……那家伙……不是被卷入六元镜光的自爆当中了吗………… 凯伊回过头。 从坟墓正门射入的阳光,照亮通道底部的阴影处,在那里蠢蠢欲动的生物显露身姿。 ──异形少女。 全身被烧烂,散布著诡异的体液,眼中的杀气丝毫未减。 「彻头彻尾的怪物!」 灵光骑士贞德吶喊道。 不是对怪物说的,而是为了鼓舞因从未见过的异形而心生恐惧的部下。 「凯伊,那家伙追过来了!」 「……我知道。」 凯伊握紧世界座标之钥。 不能让那只怪物靠近任何人。下场不是被无座标化消去存在,就是被窜改种族夺去生命,诞生异形。 这时。 「巴尔蒙克指挥官,装填完毕!」 一名佣兵冲进坟墓入口。 「随时可以开火!」 「各位趴下。看我赏这只怪物一记特大号的!」 「──凯伊,铃娜,趴下!」 什么东西? 还没理解状况,凯伊就被推倒在地上。 凯伊被贞德,铃娜则是被蕾莲抱著摔倒在地。只有狮子王一个人气势汹汹地站著。 他伸手指向切除器官。 「感到荣幸吧,该死的怪物。这是本联邦开发的对英雄决战兵器。」 『?』 「生体烧灭炮,发射!」 狮子王的咆哮。 炮弹并非子弹的模样。 ──光线。 不是火焰,也不是子弹。 不断反射及增幅,最后化为压缩到极限的光线,射出无论是钢铁抑或岩石,都能将其斩断的极度锐利雷射。 雷射贯穿坟墓的门,命中切除器官。 「什么……!」 贞德及花琳赞叹道。 从未见过。连强度惊人的坟墓墙壁都能切断的光线,是乌尔札联邦尚未研究出的成果。 ……雷射刀? ……连人类庇护厅都没开发出的兵器,他们竟然能直接拿到战场上用了吗! 连坟墓外墙都切得断的破坏力。 见识到其威力的冰山一角,凯伊发现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在五种族大战结束的正史世界,这样的兵器都还停留在构思阶段。 由于需要耗费庞大的预算及研究经费,实际上已经中止开发。 「不敢相信。人类的兵器竟有如此威力……!」 精灵巫女惊讶得哑口无言。 连蹲在旁边的蕾莲都目瞪口呆,盯著光线的痕迹看。 「一炮只能发射一次。缺点在于开火后炮台会过热,变得跟垃圾没两样,不过威力各位也看见了。」 狮子王露出狂野的笑容。 「本来是用来对付圣灵族的兵器,但敌人是那种怪物,哪能舍不得用?」 「……令人吃惊。这也是巴尔蒙克阁下的指示吗?」 「我只是下达制作许可罢了。贞德阁下,我们都拥有优秀的部下呢。好了各位,到外面去。遭到破坏的门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崩塌。」 狮子王在门外向他们招手。 「小不点,快过来。」 「谁是小不点!汝没看见老身正小心翼翼抱著这尊石像吗?想要将这么重的石像搬到外头────」 『…………去哪里?』 灰暗的迷宫深处传来脚步声。 那股怨念,充满令听者闻之丧胆的杀气。 「什么!」 阳光照亮了切除器官── 异形少女推开崩塌的瓦砾爬起身,巴尔蒙克这次嘶声惊呼。 「炮击无疑命中了。那家伙原本就有受伤。居然还有呼吸吗……!」 为何没倒下? 为何还活著? 没有原因。这只怪物本来就是超越人智的存在。硬要说的话── 「那就是你的执念吗?」 「等等,凯伊!」 凯伊不顾铃娜的制止,在黑色地板上全速飞奔。 夕阳照进坟墓内部── 被照亮的异形少女,全身已经溃烂到看不出原样,冒著焦黑的烟雾。 ──被卷入六元镜光的自爆中。 ──被悠伦人类反旗军决战兵器击中,却怀著在此之上的杀气逼近。 还差一击。 恐怕,还差一击。再一击就能击溃这只怪物。 不过。 在受到致命一击前,她绝对不会倒下。这不叫执念还叫什么? 「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我们走。对吧?」 『────』 切除器官跃向上空。 举起烧烂的全身中,唯一还跟白雪一样白皙,毫发无伤的巨大手臂。砸向凯伊脑袋。 凯伊也举起世界座标之钥应战。 巨大手臂与剑尖。两者产生冲突,发出巨响──────并没有。 「唔!」 『……世界座标之钥。』 从裂开到脸颊的双唇间倾泄而出的,是怨叹。 异形少女用巨腕抓住凯伊举起的剑刃,笑道: 『捕获世界座标之钥了!』 斩裂命运之剑。 切除器官凭藉强大的臂力将剑推回去,想夺走自己唯一害怕的这把剑。 『夺取,那把剑──────』 「那是量产型。」 『!』 「看清楚你手中的剑。」 泛用型强袭枪刀「亚龙爪」。 不是希德之剑。切除器官抓住的是一把黑剑。世界座标之钥解除凭依状态,变回外型单调又冰冷的剑。 异形少女紧抓著不放的刀刃。 刀尖炸开火花。 「──略式亚龙弹。」 零距离爆炸。 从亚龙爪的刀刃炸出的爆炸气流灼烧切除器官,将她震得撞在通道的墙壁上。 但这样无法打倒她。凯伊很清楚。这点程度的爆炸,几百发都无法断绝这只怪物的执念。 「我要上了。」 凯伊提起亚龙爪狂奔。 撞到墙壁上,仍然站了起来的异形少女,已经站不稳了。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挡住刀刃的余力。 「这次一定要结束这场战斗。做个了断吧,怪物。」 『嘻。』 切除器官发出嘲笑声。 坟墓地板亮起乳白色光芒,描绘出复杂怪奇的法术圆环。铃娜一看到便嘶声尖叫。 「陷阱!凯伊!不行,快停下!那家伙在那里设置了启动型的法术(陷阱)!」 『再现禁咒·炽天假面。』 由黑色石材制成的地板,浮现纯白的光环。 逐渐变化成诡异的天使脸孔。 ……刚才那种法术的亚种? ……不是恶魔的脸,换成天使的脸了吗! 蛮神族的法术?这次会是什么样的攻击?铃娜都大叫出来了,肯定是极度危险的法术。 「唔……!」 天使面容浮现。 凯伊惊险地在它的前方一步停下脚步。 「别怕。快跑!」 淡色的七彩薄衣,覆盖住凯伊的左臂。 七姬守护阵── 「跳!」 在蕾莲咆哮的驱使下,凯伊蹬地跳起。 他跳过浮上空中的天使脸孔。从正下方浮现的光袭向凯伊,企图烧尽他的全身。 ──那个法具没有意义。 切除器官看穿了。 拥有精灵强大的法力,灵装才有意义。 没有法力的人类无法驾驭。就算人类以性命为代价启动它,也不会有多少效果。防不住这道禁咒。 让灵装缠绕在凯伊的手臂上,仅仅是虚张声势。 『天罚之光!』 「消掉它!」 『────!』 这一刻,切除器官的笑容瞬间僵住。 缠绕在凯伊左手上的七件薄衣启动了。描绘出美丽的轨迹散开,化为盾牌阻挡光的放射。 「没有法力就无法启动。汝是这样想的吗?」 凯伊跳过浮现天使脸孔的地板。 跃向毫无防备的切除器官头上。 『────!』 「汝有点太小看蛮神族(咱们)了。」 精灵巫女。 她调制的灵药本来会对人类造成过于强大的效果。除了惊人的奇效外,人类喝下去八成会伴随强烈的副作用。 副作用之一── 蕴含精灵法力的灵药,会让人类暂时拥有法力。 ……既然人类(我)没有法力,强制补足就行了。 ……虽然是偶然的产物! 用来治愈左手伤势的灵药,为凯伊带来强大的法力。因此,七姬守护阵启动了。 「切除器官,你知道正史的经过对吧?」 所以,她才会对世界座标之钥抱持戒心。 反过来说,她也知道该害怕的只有那把剑。人类自不用说,连蛮神族的法具都不足为惧。 正因如此── 喝下精灵灵药的人类(凯伊),凌驾了她的预测。 因为正史绝不可能发生精灵为人类调制灵药这种事。 人类的武技与蛮神族的智慧。 连曾经终结五种族大战的希德,都没能让两者统合。各种族同心协力,在历史上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 而在这个遭到覆写的世界……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间,知晓正史(希德)的少年,超越了正史(希德)── 真正该警戒的不是五英雄。也不是希德之剑。 异形怪物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第二发。」 『──────!』 亚龙爪喷出火焰,切除器官的身体再度撞在墙上。异形少女的后脑杓及背部受到冲击,哀号出声。 「刚才那发是我的份。然后这是──」 还在动。凯伊向眼中燃烧著熊熊杀气的怪物迈出第二步。 这正是。 如假包换,斩断切除器官执念的魂之一击。 ──蛮神族英雄(那家伙)的份。 轰鸣。 俨然是爆碎系法术。 凯伊全力的一击,这次澈底打倒了被固定在墙上的切除器官。 3 『…………──不可────希德──』 异形少女跌落在地面。 『──世界──────────』 直到最后,她都不肯放开的世界座标之钥,锵啷一声掉到地上。 那具身躯当著凯伊的面逐渐倒下,化为如同玻璃粉末的透明粒子,像淡雪似的融解于阳光下。 「……打倒了……吗?」 「但愿如此。」 铃娜提心吊胆地走过来,凯伊捡起地上的世界座标之钥。 这时,后方传来壮汉的脚步声。 「我曾经以为全世界最恶心的生物,就是圣灵族。」 狮子王命令部下在外面待命,独自走过来。 「不过,竟然存在如此骇人的异形。贞德阁下,这就是你说的怪物吗?」 「是的。不是同一只,但种族应该相同。」 贞德与花琳慎重地跟在后面。 面对方才切除器官被固定在其上的墙壁,两人抿紧双唇。 ──空无一物。 彷佛梦醒之时。 那只怪物曾经存在于此的证据,一个都没留下。连狮子王都很难说服民众相信吧。 「你的意思是,存在第六种种族?」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认为他们的数量还没多到能独自分类成一个种族。我看过的只有攻击主天的个体,以及这一只。」 贞德的视线落在凯伊身上。 「凯伊看过第三只是吗?」 「嗯。我跟铃娜都看过三只,不过剩下的只有攻击主天的那只。另外两只照理说已经消灭了。」 第一只──负责监视被囚禁的铃娜。和攻击主天的是同一只。 第二只──遭到冥帝的反击,消灭。 第三只──被凯伊打倒,消灭。 一开始的那一只。 在那个异空间监视铃娜的个体,确实还活著。 「话说回来,凯伊啊。怎么没看见那个英雄?」 蕾莲放下主天的石像,环顾周遭。这应该是贞德、花琳,以及狮子王都很在意的事。 「弥漫于空中的法力,感觉像有东西爆炸过。」 「…………」 「凯伊?」 「……那家伙……想跟切除器官同归于尽。」 只是要说出短短一句话。 为何自己如此难以挤出声音? 她并非人类。 是人类之敌。仔细一想,其中一只威胁消失,难道不是好消息吗? 「她被切除器官抓到,没办法抵抗。也没有力气逃走……所以才出此下策。」 同归于尽的招式。 那场爆炸让切除器官陷入濒死状态。正因为她的动作变迟钝,悠伦人类反旗军的兵器才能直接命中。 「还有,蕾莲。」 「何事?」 「石像(那东西),不是我搬到这里的。是那家伙(六元镜光)的主意。虽然不是多重要的事,希望你记住。」 「……此话当真?」 蕾莲惊讶地望向后方。 蛮神族英雄的石像。尽管还无法断定这是主天本人,切除器官确实不希望这尊石像被带到外面。 「遗憾啊……」 狮子王巴尔蒙克低声沉吟。 他眯起眼睛,视线前方是黏在墙壁各处的黏稠生物残骸。 「那家伙(六元镜光)是本联邦最大的敌人。同时也是我不得不超越的最大目标。本来还想著总有一天,要亲自跟她一决胜负……」 佣兵出身的指挥官闭上双眼。 深深叹息。 「没想到那家伙的遗言会是希望我们放下过去的仇恨,联手对付幻兽族……既然如此,我能为她尽到的最后一点心力,就是代替她讨伐幻兽族了。」 『镜光什么都不用做吗?』 「没错。你就在那个世界看我奋战吧。」 『好。对了,「那个世界」是哪里?』 「当然是──嗯?」 留胡须的壮汉皱起眉头。 「是错觉吗?我好像听见六元镜光的声音,彷佛她复活了……」 『没有复活。因为镜光没死。』 「嗯。那就没问题了────────哪里没问题啊!」 狮子王急忙左顾右盼。 凯伊自不用说,铃娜和贞德也清楚听见她的声音,声音的主人却迟迟不现身。 「啧,给我出来!你在哪里!」 『这里。』 「这里是哪里!」 放声怒吼的巴尔蒙克后方。 一直在观察情况的贞德,忽然轻轻跳起来。 「哇!」 少女的尖叫。 她似乎忘了自己正在女扮男装,发出可爱的尖叫声。 「怎、怎么回事……咦?哇,花琳救我!铠甲下有东西在动!」 「贞德大人!」 「啊啊讨厌,到底是什么!给我出来!」 贞德愤怒地宣言,与此同时,有个物体从铠甲的缝隙掉出来。 深蓝色的黏稠生物。有著少女的外型,大小却能放在凯伊的手掌上。 「这……这是……」 『镜光。看不出来?』 跟小鸟一样小的六元镜光,抬头扫了排在面前的人类与精灵一眼。她的声音似乎变得稚嫩了一些,这也是小型化的影响吗? ……是说。 ……这是真货吧?毫无疑问。 「我问个奇怪的问题,你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那样自爆就是会让人这么觉得啊。正常来说,引发那么剧烈的爆炸,不可能只有核心完好无伤吧。」 『核心坏了。』 圣灵族英雄乾脆地肯定。 凯伊一行人却愈来愈疑惑。圣灵族的核心就类似人类的要害。无法再生,被破坏就会致死。 『但镜光从来没说过核心只有一个。只有一个,不过可以分裂。』 「哇!」 六元镜光轻轻一跃,跳到灵光骑士肩上。 『跟牙皇拉苏耶交战时也一样。让他以为镜光自爆了,趁机逃掉。这次镜光判断藏在这名人类身上最安全。』 「……你什么时候跑进我的铠甲里面的?」 贞德大概是恢复镇定了,用与男声相称的态度询问。 「在那个异空间中,只有我们先被传送回来。之后应该一直是分头行动……」 『所以,镜光是在那瞬间让核心分裂的。』 贞德、花琳、蕾莲与狮子王被强制传送出异空间。 凯伊及铃娜则留在异空间。 六元镜光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 『当时,镜光无法确定留在异空间的生存率较高,还是回到坟墓。因此,镜光判断将身体一分为二才是正确答案。』 「好奸诈!」 『不奸诈。相对的,力量会减少。现在还变成这个样子。』 六元镜光坐在贞德肩上,叹了口气。 指向眼前的凯伊。 『所以,交给你了。』 「……交给我?什么东西?」 『跟牙皇拉苏耶战斗。』 圣灵族英雄如此断言。 『因为让主天复原的办法,还有世界遭到窜改一事,那家伙应该都知道。』 ──────────────────────── Epilogue 兽王 火口湖── 在遥远的古代发生大规模的火山爆发,导致两千公尺高的大火山消灭。位于地底的岩浆储存处,则形成一座巨大的湖。 湖水被广袤的原生林围绕,颜色是蓝得吓人的深蓝色。 湖畔鸦雀无声,昆虫压低声音,鸟儿们也停止鸣叫。因为兽王身在此地。 为了不妨碍王小憩片刻的静寂── 「你们不懂啦。太安静也睡不著。」 一只兽人。 毛皮让人联想到烈火的兽人,仰躺在湖中央的浮岛上忍住呵欠。 「不觉得吗?」 下一刻── 原本毫无声响的原生林,被鸟儿们的鸣叫声淹没。 「乖孩子。」 兽人咧嘴一笑,嘴角露出利牙。 幻兽族的英雄「牙皇」拉苏耶── 「……奇怪。」 兽王翻了个身,眯眼看著上空的太阳。即将登上天顶的太阳。 「世界座标之钥照理说不存在于这边的世界。还是说希德,你该不会瞒著我吧?」 与切除器官的通讯中断了。 被打倒了? 如何打倒不灭的存在? 若是在跟坟墓互相连接的异空间「无座标界」内分出胜负的,只有世界座标之钥能够打倒她。 然而,拉苏耶从希德口中听见的情报里,没有世界座标之钥的存在。 「虽然很多事搞不清楚……」 数秒后。 「哎,算了。直接问本人就好。」 兽王放弃思考。 正确地说,是放弃「犹豫」。顺其自然就会明白。这么早知道太无趣了。因为在一切宣布早已终结的这个世界,那是他仅存的珍贵乐趣。 「时间到。世界改变完毕。人类,真可惜啊?」 若是让代替希德持有世界座标之钥的人面对事实,他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兽王期待无比。 「之后去看看其他希德的动静好了。」 ──────────────────────── Continued 众神的预言 1 伊欧联邦── 位于世界大陆东部的这座联邦,如今迎来短暂的休息。 为期一年的休战协定。 人类不会踏进精灵森林,蛮神族也不会离开精灵森林。 「我忙得要命。」 伊欧人类反旗军本部。 二楼的办公室中,「皇帝」但丁隔著玻璃窗俯视下方。 「现在蛮神族(那些家伙)不会发动攻势,我可不打算贪图安逸。我要在一年内提高人类反旗军的整体战力,著手培育士兵和开发武器。还有都市的要塞化。」 「…………」 「当然,也会继续监视精灵森林。」 「…………」 「我想说的是,你慢了一步。在你悠哉跑来这里前,这座联邦就已签下休战协定了喔。」 但丁转过身。 隔著圆桌站在他对面的,是个娇小的人影。从头到脚披著绣有金色刺绣的白斗篷的少女。 之所以能判断她是少女,是从兜帽底下的脸部轮廓看出来的。 下巴到颈项之间的纤细线条,散发出男性所没有的梦幻与娇弱气质。若要再补充一点,鲜艳的红唇亦然。 「特蕾莎──」 「骗子。」 银铃般轻快的声音,从名字被人呼唤的少女口中传出。 「你明明说要打倒蛮神族。」 少女说的没错。 伊欧人类反旗军的真正目的,是人类军的完全胜利。他们深信烧毁精灵森林,将蛮神族赶出这座联邦,才叫真正的胜利。 因此── 皇帝(但丁)花费庞大的资金,将这名少女从远方叫来这里。为了准备与蛮神族的最终决战。 「是你来得太晚。要恨就恨比你早抵达,短短数日就缔结了休战协定的灵光骑士(贞德)。」 「…………」 「决战延期一年。部下们也还在调养。即使我们立刻违背休战协定,攻入敌阵,也没有棋子可用。还是说──」 他的视线彷佛在试探她。 皇帝(但丁)用足以视为挑衅的语气,对眼前的少女接著说道: 「你要试著独自挑战蛮神族吗?人类兵器特蕾莎啊。」 「……可以吗?」 「我说笑的。不过无法见识你的力量是否如传闻所说,实在可惜。」 人类兵器。 拥有这个别名的少女,在世界四大联邦之外的小国徘徊,受雇于各地的人类反旗军。 「据说你天生就会使用法术,我本来还想亲眼判断此事是否为真。」 「…………」 「你的法术在西方国境附近击落了空中的疾龙,这个传闻是真的吗?」 少女没有回答。 她身为人类却拥有强大的法力,故通称「人类兵器」。会使用足以跟恶魔族匹敌的强大法术的奇迹少女,早已声名远播。 不过,她真的是人类吗? 皇帝(但丁)对此存疑。 她有可能跟指挥官辅佐裘比芮一样,是由蛮神族乔装而成。只不过若她是蛮神族,没有当成法具的武器,应该无法将体内的法力释放到外部才对。 「我要回去。」 「哦?」 「在这边也没事做。」 没有战斗的机会,就没有留在伊欧联邦的意义。 少女拐了个弯这么说,转身想要离开。皇帝(但丁)对著那娇小的背影── 「你真的是人类吗?」 压低声音询问。 「你究竟──」 「希德。」 「……希德?」 「你什么都不知道呀。真可怜。」 穿斗篷的少女忽然停下脚步。 背对著他。 「要解放这个世界的人类的人,不是你。也不是那个叫灵光骑士的。是拥有希德之名的我。命运就是这么决定的。」 特蕾莎·希德·菲克。 拥有希德之名的少女,用如歌般的语调宣言。 2 忘却之地── 寸草不生的灼热大沙漠。极寒之地的冰河。蕴含猛毒的湿地地带。 广大的世界大陆中,连四种族都置之不理的领域分散各地。 人称无主地,「不属于任何人」的地区。大多是恶劣到生物无法生存的环境,因此四种族也不会特别想去占领。 其中之一。 带有铁质的红色沙漠地带。 「报告,人类兵器(特蕾莎)有动静了!听说她率领部下,到了伊欧联邦!」 「…………」 沙丘── 男子一语不发,坐在火红的沙丘上。 于正午之时走在这片沙漠上,连野兽都会因为脚底遭到灼烧而忍不住哀叫。 而这名男子呢? 锻炼得强壮无比的肩膀及背部,已经在沙丘上坐了好几个小时,承受从天而降的热线。和沙地直接接触的大腿,与坐在滚烫的铁板上无异。等同于拷问。 男子却不为所动。 「阿凯因大人!」 「……真意外。」 男子坐在地上,转头望向部下。 他拥有五官深邃的精悍面容,锐利的眉角。从口中传出的声音带有威严感。 「特蕾莎吗?她竟然答应了皇帝(但丁)的要求。我记得一年多前,狮子王也有委托她,想不到她选择拒绝狮子王,前往伊欧。」 伊欧联邦正在与蛮神族交战。 悠伦联邦正在与圣灵族交战。 双方应该都有拜托人类兵器特蕾莎前去助阵。他一直在监视她何时会行动。 万万没想到她会前往伊欧联邦。 「本以为那女人会去狮子王(巴尔蒙克)那边,是因为她推测皇帝(但丁)比较好对付吗?」 「您认为该如何是好?」 「我们的计画不变。继续朝西方联邦前进。」 灼热的大沙漠。 只要在这片「不属于任何人」的大地中行军,就不会遭到任何种族的妨碍。 当然,前提是要能平安穿越这片沙漠。 「……还是说……」 名为阿凯因的壮年魁梧男子,用身后的部下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说道。 彷佛在与某人交谈。 「你这样的人也被逼急了吗?那个名叫贞德的新星,接获奥尔比亚预言神的神谕。是否该视为除了我和特蕾莎,还有其他适任者?」 灵光骑士贞德的传闻。 北方的乌尔札联邦有个优秀的指挥官。这个消息甚至传到了边境,不过真没想到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展露头角。 ──于北方击败恶魔英雄。 ──于东方要求跟蛮神族缔结休战协定,让对方答应。 确实是惊人的功绩。惊人,同时也很诡异。 异样感。 乌尔札联邦在恶魔族的支配下濒临坏灭。在这个状况下一举反败为胜,未免太巧了。不可能全是出于指挥官(贞德)的谋略。要不是收了相当优秀的部下,就是某种类似于此的外部要因。 例如── 那个奥尔比亚神教的预言神。 「灵光骑士贞德吗?下一个目的地大概是西方联邦。照这步调继续前进,就会跟他碰头。正好可以看看他有几分能耐。」 男子站起身。 披风随著他的动作掀起,露出挂在腰间的两把大型手枪。 「不过运气贞背。」 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 拥有希德之名的男子缓缓抬头仰望天空,接著在沙丘上迈步而出。 「命运已经决定好谁会站在新时代的舞台上了。」 人类兵器特蕾莎·希德·菲克。 佣兵王阿凯因·希德·克拉特拉尔。 继承理应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先知希德之「名」的人们。 然而,两人还不知道。 这个世界,还有一位继承希德之「剑」的少年。 ──────────────────────── 后记 神所告知的未来。道路的前方是? 预言── 和预测未来的「予言」不同,「预言」暗示著背后有给予神谕的神明存在。 这次是关于希德的预言。 从第一集铺陈到现在的谜团解开了,与此同时又有新角色登上舞台──希望这样子的第三集能让大家看得开心。 感谢各位购买《为何我的世界被遗忘了?》(简称《世界遗忘》)第三集。 终于进入本作的关键部分。 之前的谜团解开了一些,世界观也拓展得更加宏大。 从这一集开始,每集都会有更加激烈壮阔的展开,若各位今后也愿意期待本作的发展,我会很开心的。 然后有好消息通知各位。 本作同时决定游戏化&漫画化了! 游戏化之后会有更多情报。请各位务必关注MF文库J官网公告,以及细音的推特。 接著是漫画化! 于月刊Comic Alive(二月二十七日发售)开始连载,所以这本第三集发售后,很外就能在杂志上看见。还创下「两话同时连载」的壮举……嗯。我想现在负责作画的ありかん老师应该忙得头都快晕了吧。 只不过,漫画版的作画真的很厉害。世界轮回的瞬间、后面恶魔登场的场景,都壮观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请大家一定要拿起杂志或单行本看看! 另外,小说第四集预计于六月二十五日左右发售。 接续在第三集之后,又是高潮迭起的展开,敬请期待。 在下一集发售前,若各位不嫌弃,请容细音在此介绍同时进行的其他作品。 ●Fantasia文库 《这是你与我的最后战场,或是开创世界的圣战》(简称《最后圣战》) 在战场兵刃相向的剑士与魔女公主的传奇奇幻故事。 主角和女主角不仅是敌对关系,同时也是劲敌。两人究竟会有什么样的进展──基本上就是如此特别的世界观。目前第三集才刚上市,还正在再版! 今年春天会出第四集,请务必趁现在看看! 写到这边,篇幅也剩不多了。 这次也用美丽的插画为本作增添色彩的neco老师,以及总是给予我各种建议的责编N。真的非常感谢。 最需要感谢的是愿意拿起本作阅读的各位读者,细音在此致上深深的谢意。 但愿── 能在今年春天发售的《最后圣战》第四集。 以及六月发售的《世界遗忘》第四集跟各位见面。剧情也会变得更加紧凑,敬请期待! 于某个冬日的午后 细音 启 https://twitter.com/sazanek ※我会在推特上公布新书上市的消息! (注:以上时间皆为日本版状况。) ──────────────────────── 插图 ──────────────────────── 第四卷 神罚之兽 ──────────────────────── World.1 最后的联邦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凯伊!怎么会这样……不可以。你别死!」 露因·兹·芙拉姆要塞── 号召要解放人类的人类反旗军,位于南方悠伦联邦的据点中。 二楼。炙热阳光照进的房间,响起金发少女铃娜的尖叫声。 「欸,回答我呀。凯伊,凯伊……」 躺在床上的,是一名有著深蓝色头发的少年。 名为凯伊的少年闭著双眼,裹著薄毛毯。没有回应。也没有睁开眼的迹象。 「凯伊……」 「太迟了。」 微弱的声音自铃娜口中流泄而出,拥有一对尖耳的少女蕾莲,在她背后喃喃说道。 少女身材娇小、相貌可爱,远比人类长的耳朵和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并非人类,而是精灵的特徵。 「人类(凯伊)没救了。放弃吧,铃娜。」 「怎么会!」 「老身也没料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我说,真的没办法救凯伊吗!」 铃娜抓著精灵巫女蕾莲,紧咬下唇。 「只要能救凯伊,我什么都愿意做!」 「嗯。剩下一个办法。」 蕾莲先指向铃娜,接著指向她们所在的房间。 「有个在精灵乡流传的苏生咒术。」 「那……要怎么用……」 「铃娜,汝在这褪去全身的衣物,在沉睡的凯伊前面唱歌、跳舞,不断奔跑。维持三天。半刻都不许停下。」 「在这里?」 「正是。」 「脱光就行了吗?」 「对。然后持续咏唱苏生的咒文。」 「知道了!为了救凯伊,我什么都────」 「住手啊啊啊啊──!」 毛毯「啪唰」一声飞到空中。 本来在享受平静的午睡时间的凯伊从床上跳起来,全力制止正准备脱衣服的铃娜。 「凯伊,你没事了吗!」 「我只是在睡午觉,还能有什么事……」 「可是听说你发烧了。」 「一点点而已。原因也查明白了,很快就会好。」 凯伊安抚著担心地仰望自己的铃娜,望向在后面窃笑的精灵巫女。 「蕾莲,你也别闹铃娜了,帮忙讲几句话吧。」 「嗯──?哎,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精灵的灵药对人类而言本就是剧药,算汝运气好,喝下去的副作用只有稍微发烧。」 「……连你这个调药的人都不知道副作用是什么吗?」 「嗯。老身也不知道!」 蕾莲用力点头,看似毫不愧疚。 精灵的灵药── 凯伊以前所在的正史世界也有这种药,不过实际喝过它的人类,历史上应该没几个。 更进一步地说。 喝过为人类调制的精灵灵药的人,全世界想必只有凯伊一个。 『要是汝得用那副身躯与圣灵族交手,可就伤脑筋了。』 『因此老身才想破例为汝调制半天即可治好那伤口的灵药。』 左肩的伤口。 事情发生在凯伊抵达悠伦联邦前。一行人于伊欧联邦内的精灵森林遭遇幻兽族,与之交战,凯伊在那场战斗中受了伤。 巨兽贝西摩斯── 幻兽族英雄拉苏耶派出的斥候十分强大。若凯伊不挺身而出,人类反旗军想必会受到重大的损伤。 「我很感谢你治好我的伤口,不过……」 「是吧?人类可治不好那个伤。若汝一直带著伤,可能会影响跟幻兽族的战斗。」 「喂,平胸精灵!」 铃娜穿回脱到一半的衣服,抓住蕾莲的背。 「你这个大骗子!」 「怎、怎么?刚才的法术可是在精灵乡流传已久的──」 「我说的不是那个。你明明说过给凯伊喝的药没有副作用!」 「……哎,我也没料到。」 精灵的灵药对人类而言是剧药。 凯伊虽然也明白,他还真没想到连调给人类喝的灵药,都会有发烧这种副作用。 「老身没说不会有影响。再说,老身从未帮人类调制过灵药,仅仅是发低烧,已经该庆幸了吧?」 「是没错……」 「喔,想到一个好主意。」 蕾莲拍了下手。 「老身来帮汝调制退烧药。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你做得出那种药啊?」 「可是副作用会变成咳嗽不止。」 「那有什么用!」 「止咳的灵药老身也会先做好。不过会有全身发寒的副作用。」 「有没副作用的药吗?」 「恐怕没有。」 精灵巫女乾脆地摇头。 「将咱们的灵药药效减弱至人类可以饮用,会变得与人类的药物无异。调制者的技术如何,端看能否在维持强力效果的同时,尽量减少副作用。」 「……光听你这样说还满有道理的。」 「有道理吧?但汝的身体状况暂且不提,那些人不晓得在磨蹭什么。」 蕾莲转头望向房间的窗户。 她扶著窗框,抬头凝视要塞最上层的尖塔。 「还没决定前往西方的修尔兹联邦吗?要不就咱们几个去也行。跟那个叫人类反旗军的组织共同行动,只会害老身觉得闷。」 「我赞成。欸,凯伊,人类再继续变多,我也不会高兴喔。」 「跟我说也没用……」 蕾莲是蛮神族,铃娜则是多种族的混血。 两者都是原本与人类互不相容的存在。 同行的人类反旗军佣兵增加,对她们来说不仅不会令人心安,甚至会有接近「烦躁」的心情吧。 ……我到精灵乡的时候也觉得很不自在。 ……可以理解她们的感受。 铃娜和蕾莲在佣兵面前都必须装成人类。推测这也是她们不想和人类反旗军同行的原因之一。 「那个怪物,是叫切除器官吗?」 精灵巫女闷闷不乐地叹气。 「明知操纵那家伙的是幻兽族英雄(拉苏耶),竟得在这种荒郊野外驻足……」 「还没确定是拉苏耶做的。」 「十之八九是吧?」 蕾莲看著窗外。 「主天(艾弗雷亚)阁下性格丕变前,天使们亲眼目击牙皇(那厮)侵入伊欧联邦。那只黏稠生物不也说了,牙皇(那厮)攻进了悠伦联邦,企图歼灭圣灵族吗?」 「嗯。我也记得六元镜光说过。」 凯伊点头,将外套披在肩上。 虽然他因为精灵灵药的关系还有点发烧,反正有铃娜跟蕾莲在房间,也没办法好好睡午觉。 ……不过,这是什么感觉? ……发烧导致身体使不出力,五感却敏锐得吓人。 隔著墙壁都能清楚听见佣兵在房外走动的声音。 这也是灵药的力量吗? 喝下蕴含精灵法力的药,让人类的肉体暂时拥有法力。只不过,寄宿于体内的法力会对人体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似乎有个人差异。 「凯伊,贞德还在开会吗?」 「跟悠伦人类反旗军的巴尔蒙克指挥官一起。要去西方(修尔兹)的话,得先通知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才行。」 「老身就是不满这一点。」 蕾莲拿凯伊午睡的床当椅子,用力坐到其上。 「蛮神族(咱们)有事要讨论的时候,会召集所有同胞。包括精灵、矮人、妖精,若有需要,连天使都会找来。毫无隐瞒。人类却喜欢由少数人做决定,为什么?」 「这样比较快。」 「这可不行!」 蕾莲指向凯伊。 「快速下达结论是在无视其他人的意见。有些问题得所有人一同讨论,才得以解决。人类为何如此著急?」 「那是因为蛮神族────不,没事。」 因为蛮神族远比人类长寿。 凯伊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 精灵、矮人、妖精、天使。 属于蛮神族的四种族,都是长寿种。 如蕾莲所说,听说蛮神族有时甚至会一滴水都不喝,将近一个月不眠不休,都在讨论事情。 ……还有,恶魔的寿命也差不多长。 ……圣灵族和幻兽族就不清楚了,因为资料太少。 「总而言之,迅速下决定也很重要。尤其是跟这次一样,准备远征的时候。」 「我倒是无所谓。我不介意由贞咪他们自己做决定呀。」 铃娜躺到床上。 蕾莲也一样,看来这两个人养成了一有机会,就会占据自己(凯伊)的床的习惯。 「因为我讨厌复杂的话题。也不喜欢待在狭窄的会议室。」 「老身也不想被人类围住。不过啊,至少告诉咱们讨论过程才符合礼仪吧……唔?」 精灵巫女抖了斗长耳。 「喂~凯伊,你在吗~」 「你在干嘛啦阿修兰!就跟你说了凯伊发烧,正在休息。贞德大人不是说如果他在睡觉,就让他好好休息吗!」 「啊……糟糕。」 是青年错愕的声音,以及斥责他的少女声音。 都是从房门外的走道上传来的。 「喂、喂。他会不会被我吵醒……」 「人家哪知道。为了以防万一,要敲门看看吗?」 「──没关系。我醒著。」 凯伊在敲门声响起前打开房门。 「莎琪、阿修兰,你们找我有事吗?」 两人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佣兵。 给人一种轻浮感的高大青年是阿修兰;另一位橘发娇小少女是莎琪。 他们都是凯伊在「这个世界」重逢的为数仅少的友人。 ──不过。 ──他们俩都不记得正史世界的自己(凯伊)。 「喔喔,太好了,你醒啦。脸色看起来也不怎么差。」 阿修兰露出放心的表情,对凯伊身后的两位少女挥手。 「嗨,玲娜跟蕾莲也别闷在房里,偶尔跟我出去散散步如何?」 「是说别管这家伙了。话说凯伊,有招集喔。」 莎琪用手肘戳著阿修兰的侧腹这么说道。 「贞德大人在召集人类反旗军的队长级。他说如果你醒了,顺便叫你过去。」 「那我呢?」 「老身呢?」 「你们也是。巴尔蒙克指挥官有话跟你们说。一样在那间会议室。」 「我马上收拾东西过去。呃……」 他粗略扫了室内一眼。 不过,凯伊的私人物品并不多。在这个世界购买的少量衣物及通讯机。还有从正史世界带过来的枪刀「亚龙爪」跟它的子弹。 ……略式亚龙弹剩六发。 ……略式精灵弹剩下两发啊。 他带过来的子弹即将耗尽。这是对凯伊来说最迫在眉睫的烦恼,目前却想不到解决方式。 「凯伊,枪刀可以不必带。」 「这是我的习惯。我不想让它离身。」 「唉……人家之前就觉得你明明不是佣兵,怎么比咱们更像佣兵呀。心态之类的。」 「常有人这么说。」 莎琪叹了口气,凯伊不禁差点露出苦笑。 他准备走出房间的瞬间。 「凯伊,那那个呢?」 铃娜指向放在桌子角落的旧项炼。 坠炼── 坠子的部分是可开关式,可以在打开来的空洞部分放药或照片。这种饰品并不罕见。坠子也是廉价的镀金坠饰,没有宝石之类的昂贵装饰。 「要放在这边吗?还是人家帮你看著?」 「……我带在身上。」 他用手指勾住坠炼,把它拎起来。 「喂喂凯伊,你什么时候开始戴这种时髦的东西?」 「里面放了药。用来防止我肩膀的伤化脓的。」 眼尖的阿修兰表示疑惑,凯伊轻描淡写地回答。 看来两位佣兵没有听见铃娜刚才细微的说话声。 「莎琪,会议室在三楼对吧?」 「对对对。贞德大人和巴尔蒙克指挥官在那边等,还有双方的人类反旗军队长也都在待命。」 「知道了。」 凯伊对铃娜和蕾莲使了个眼色,离开房间。 露因·兹·芙拉姆要塞,三楼。 过去用来给王族居住的宫廷的其中一间房间内,宛如狮子咆哮的宏亮声音响彻四方── 「让诸位久等了!」 北方的乌尔札联邦及南方的悠伦联邦。 一名壮汉环视精挑细选出来的佣兵队长们,大喊道。 「好吵!」 「这什么噪音!」 会议室最后方。 听觉比人类更敏锐的铃娜和蕾莲同时摀住耳朵,当事人却丝毫没有要为她们顾虑的意思。 (插图009) 「终于跟西方(修尔兹)的米恩指挥官联络上了。尽管花了些时间接收通讯电波,我们迅速讨论出了结论。」 南方(悠伦)的指挥官巴尔蒙克。 拥有狮子般的金发和胡子,故被人唤作「狮子王」。 整齐列队的队长们也都是强壮的精兵,巴尔蒙克的身高却比他们高了一截,更有魄力。 「我想诸位也大概猜到了。修尔兹人类反旗军全面同意我们的建议。」 狮子王的视线移到站在旁边的另一名指挥官身上。 「贞德阁下,方便由我说明吗?」 「嗯。照我们之前商量的做吧。」 北方(乌尔札)的指挥官贞德。 在被恶魔族支配的乌尔札联邦,成功夺回王都乌尔札克。甚至被誉为联邦救世主的美丽青年。 在脑后扎成一束的银发光泽亮丽,相貌英气凛然又美丽。深受民众及佣兵支持的「灵光骑士」。 ──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大家闺秀。 ──不过,在这个世界知道贞德是女性的人屈指可数。 而贞德她── 悄悄对坐在会议室最后面的自己(凯伊)使了个眼色。 「仔细听好。我和诸位即将前往联邦的『外面』!」 狮子王巴尔蒙克咆哮道。 「我们在前几天的战斗中,意外与圣灵族的首领交战,但那家伙当时所说的话,诸位也记得很清楚吧。」 队长们沉默不语。 可是没人有要反驳的意思。 『镜光提议。』 『下次再陪人类(你们)玩。停战吧。幻兽族盯上了这座联邦。』 广大的悠伦联邦草原上── 最古老的黏稠生物「灵元主」六元镜光,对理应是长年以来的宿敌的悠伦人类反旗军这么说。 ……不,只有人类单方面将她视为宿敌。 ……圣灵族八成一开始就没把人类放在眼里。 当时连凯伊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其他种族竟然提议跟人类联手? 而且还是圣灵族? 据说圣灵族是最原始、没有智慧的种族。凯伊、铃娜,甚至连蛮神族蕾莲都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事实上,在场的队长们也都有听见六元镜光的提议。 「幻兽族的目标不只西方(修尔兹)。其他联邦想必也被盯上了。」 接著开口的是贞德。 「在乌尔札联邦的国境出现的是疾龙。我们也亲眼看见巨兽(贝西摩斯)出现在伊欧联邦。而另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是,以目前的状况来说,人类(我们)没有力量同时对付圣灵族跟幻兽族。」 能确定幻兽族盯上了南方(悠伦)。 在这个前提下二选一── 要与圣灵族跟幻兽族为敌。 还是要和圣灵族联手,先击退幻兽族。 然而,前者如贞德所说,从现实角度来看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诸位对圣灵族积怨已深。我和诸位一路以来都是拚上性命,与圣灵族交战。也有很多人将那些家伙视为一辈子的敌人。我自己也是。」 狮子王巴尔蒙克接著说。 「不过,我决定应该先讨伐幻兽族。」 嘈杂。 沉默至今的队长们骚动起来。 「……指挥官。我以前也问过您这个问题,现在我想再问一次。」 一名壮年佣兵队长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他大概也是在这座悠伦联邦,赌命与圣灵族交战的男人之一。 「我无法想像我们和圣灵族联手。您的意思是,我们拿著枪跟幻兽族战斗的时候,旁边会是那些家伙?」 「不是。」 「那么您所说的联手是?」 「『别碍事』。我是这样理解的。」 巴尔蒙克回答得毫不犹豫。 「盖纳兹队长,我也为这道难题感到十分迷惘。不能保证圣灵族(那些家伙)口中的『联手』,意思跟人类一样。」 「……是。」 「人类和圣灵族共同行动,向幻兽族宣战。听起来很美好,但八成不可行。因为不可能有办法跟圣灵族召开正常的作战会议。因此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双方都『互不妨碍』。」 人类自成一军。 圣灵族自成一军。 分头前往修尔兹联邦。完全不干涉对方。 「我们只会集结南方联邦(悠伦)、北方联邦(乌尔札)、西方联邦(修尔兹)这三支人类反旗军讨伐幻兽族。不需要圣灵族的帮助。」 「……您有办法跟他们沟通?」 「不知道!」 狮子王豪迈地说,对部下的不安一笑置之。 「我们可是争斗了好几十年的敌人。再说口头约定这种东西,连人类都经常互相违约吧。正因无法保证圣灵族会遵守约定,我前几天在那片草原撤兵时,才刚跟六元镜光说过。」 『人类(我们)有人类(我们)自己的做法。』 『我们跟幻兽族战斗时,千万别来碍事。也不需要你们帮忙!』 「盖纳兹队长,我记得当时你也在场。没错吧?」 「……是!」 「双方都遵守这个约定叫『联手』。圣灵族背叛的话就直接当成不算数。仅此而已。不是吗?」 没有人再反驳。 不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住,而是出于放心吧。 悠伦联邦的士兵抱持的是恐惧。「太好了。佣兵(我们)可以不用直接跟圣灵族联手」──既然这股不安已经消除,没道理不听从指挥官(巴尔蒙克)的决定。 「前往修尔兹联邦的远征队,会是我和贞德阁下的共同部队。」 总指挥官是贞德。 因为悠伦人类反旗军缺乏跟圣灵族以外的种族战斗的经验。 巴尔蒙克提议,该由和恶魔族、蛮神族、圣灵族交战过的贞德担任总指挥官。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提供了我们一些技术,我已经命令工厂改造枪械。因为听说幻兽族很耐打──等到装备准备齐全就前往修尔兹联邦。在那之前彻底执行训练计画。完毕!」 2 佣兵队长们纷纷走出会议室。 由过去的舞厅改装而成,放著桌椅的会议室被静寂所笼罩。 「凯伊,我很感谢你愿意起床参加会议,不过你烧退了吗?」 贞德和巴尔蒙克一起走过来。 担任护卫的女战士花琳也跟在后面。 「听说精灵灵药的副作用还没消退……」 「别担心。你看,我起来走动也没问题。」 凯伊对面露担忧的贞德轻轻点头。 反正躺在床上休息也会被铃娜跟蕾莲吵醒。虽然这也占了一部分原因,不过凯伊并不觉得起床有多痛苦。 「你们也听见了。终于跟西方联邦交涉完毕。不过那边的电波塔似乎损坏得很严重,通讯何时中断都不奇怪。我想在那之前前去助阵。」 「设备经年劣化吗?还是受到幻兽族的袭击?」 「后者。以前电波塔好像被跟山一样巨大的幻兽族一击破坏掉……说实话,真不想面对那种怪物。」 贞德苦笑著说。 「回归正题,如巴尔蒙克阁下所说,我们打算联合北方联邦(乌尔札)、南方联邦(悠伦)、西方联邦(修尔兹)三支人类反旗军,共同对抗幻兽族。」 「……我也费了一番心力才成功说服部下和民众。」 狮子王以叹息回应。 「亲耳听见六元镜光提议的我暂且不提,在要塞待命的部下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依然对此半信半疑的人想必也不少。」 「不,您的本事实在厉害。」 「别抬举我了,贞德阁下。事到如今这种场面话──」 「我很认真。换成是我,就算恶魔族提议联手,我也没自信能说服民众。」 贞德耸耸肩膀。 ──我甘拜下风。 应该是这个意思。 「全是拜您长久以来与这个联邦的人民建立的信赖关系所赐。那是我这种年轻人所缺乏的。」 狮子王巴尔蒙克与灵光骑士贞德的差异。 双方身为指挥官的威严都不动如山,不过有时候,人格会让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更有分量。 「但最省事的做法,应该是那家伙亲自在民众面前宣布『要跟人类联手』。真是,害我花那么多时间。」 巴尔蒙克锐利的目光,落在凯伊手指挂著的项炼上。 「喂,你有在听吗?」 『────』 「啧,回话啊,六元镜光!我在跟你说话!」 『………………』 「听、见、没,出来!凯伊,把那条项炼给我!」 巴尔蒙克强硬地一把抢走坠炼,打开坠子的部分。 『…………干嘛?』 里面有个小人。 深蓝色的透明黏稠生物。 不,就算是小人,未免太小了。毕竟那名少女小到可以轻松钻进项炼吊坠的凹槽处。 「喂,六元镜光!」 「那、那个,巴尔蒙克阁下!您太大声了,您不是说万一传到外面,跟部下说明起来很麻烦吗?」 「说……说得也是……失礼了,贞德阁下。」 他清了清喉咙。 狮子王将项炼放在掌心,低头俯视深蓝色少女。 ──黏稠生物,也就是圣灵族。 支配悠伦联邦的种族,在这块土地生活的人类最大的敌人。她就这样躺在手上,是多么异常的画面啊。 而且── 『镜光很困。』 全长只有数公分。 比凯伊的小拇指还小。这是遭到幻兽族英雄拉苏耶偷袭,又跟切除器官展开死斗导致的结果。 『镜光要睡了。三十年后再叫镜光起来。』 「给我立刻起来!」 『……讨厌。』 装在项炼吊坠中的六元镜光,坐起上半身。 『跟智商低的生物说话,只会浪费时间。』 「你说什么?」 『镜光在两场战斗中,失去大部分的细胞。人类,镜光应该也跟你说明过了。』 深蓝色黏稠生物,用细得跟针一样的手指指向巴尔蒙克。 『镜光现在要忙著制造失去的细胞。』 「不用苏生之术吗?」 蕾莲插嘴问道。 「汝似乎在项炼中沉睡了好几天,不过第一场战斗后,汝不是跟同伴们融合,进而复活了吗?不能用同样的方法?」 『可以。但镜光不用。』 「为何?」 『随之而来的牺牲太庞大了。不能只为了让镜光现在的肉体再生,就让种族的数量继续减少。』 几千只。或是几万只。 六元镜光太过强大,因此想让她彻底恢复,圣灵族必须做出莫大的牺牲。 『所以镜光想睡觉……为什么要叫醒镜光?』 「我们要去西方的修尔兹联邦。」 『知道。』 「你也要一起来。」 『────』 瞬间的沉默。 巴尔蒙克还没再度开口,圣灵族英雄便不耐烦地说: 『知道。不然镜光也不会待在这种地方。』 「我们要前往修尔兹联邦,代表要塞(这里)的守备会变薄弱。假如圣灵族企图趁机发动攻势,你知道后果会如何吧?」 『随便你。镜光没有力气抵抗。』 「哦,真乾脆。」 『反正镜光让核分裂了。这具肉体毁掉也无所谓。』 「一点都不乾脆!」 『乾脆。毁掉一颗核心对镜光来说,损失十分重大。会害镜光要延后十年才能完全再生。』 因此足够当成人质── 这位小小的英雄是这个意思吧。她承诺圣灵族不会攻击留在悠伦联邦的要塞及民众。 『所以镜光要睡了。剩下随便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喂,你这家伙!」 六元镜光缩回坠子里面,灵活地从内侧盖上盖子。 巴尔蒙克再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 「唔……喂,凯伊,远征期间这条项炼就放我这。可以吧?」 「我是不介意。」 「那么决定了。之后就准备远征至西方!我先行告退。贞德阁下,下午的会议见!」 狮子王握紧项炼,转过身。 一行人目送他厚实的背影离去。 「贞咪,我问你喔?」 铃娜拍了拍贞德的肩膀。 「我搞不太清楚状况,还没有要出发吗?」 「得再等一段时间。我们和悠伦人类反旗军都还没做好跟幻兽族战斗的万全准备。尤其是武器。」 灵光骑士轻轻耸肩。 「我们不是在精灵森林遭遇贝西摩斯的袭击吗?当时机关枪一点用都没有。所以我深深体会到,用来跟恶魔战斗的武器对幻兽族无效。当然不是因为恶魔比幻兽族弱,是种族特性的差异。」 「是喔?」 「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武器也一样。几乎都是专门对付圣灵族的,所以就算必须赶工,也得加以改造──这是我从凯伊那听来的啦。」 贞德的目光落在凯伊身上。 「对不对?」 「嗯。即使时间很赶,我还是觉得最好调整一下武器。毕竟很难找到对所有种族都有效的万能武器。」 这句话同时也是讲给自己听的。 凯伊的亚龙爪是参考正史的五种族大战设计的枪刀。 理论上来说,对所有种族都管用。 ……可是,对贝西摩斯没有效果。 ……搞不好还有比正史的纪录更加强大的个体。 该如何对抗亚龙爪无法造成伤害的敌人? 足以抵御略式亚龙弹的耐久力。 略式精灵弹无法抵销的大法术。 再加上两种子弹都快用完了。到时自己真的有办法活下来吗?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凯伊?」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贞德纳闷地看著他,凯伊摇头回答。 3 格兰多·亚克大平原── 这片草原通往与西方的修尔兹联邦接壤的国境。三十辆军用车在没有铺路的草地上直线前进。 两支人类反抗军的混合部队,人数约一百五十人。 「是说,又变成大阵仗了。」 阿修兰坐在驾驶座上。 望向车内的后照镜,看得见二十辆以上的车分成两列,跟在他们后头。 「是很壮观没错,可是人数这么多,武器跟弹药都会一下就用完吧?车子能载的量也有限。」 「对呀──先别说武器了,食材和水的存量也得认真计算才行。」 莎琪坐在后座。 她边嚼口香糖,边盯著手中的地图。 「西方(修尔兹)的人类反旗军也真辛苦,因为他们要接纳共一百五十名佣兵嘛。食物跟水都是由对方提供,睡觉的地方也是。」 「总会有老旧的废墟吧。」 「人家才不要睡那种地方。废墟感觉就会有老鼠或蛇出没。人家不奢求有床,不过希望有个至少能让人安稳睡一觉的地方。铃娜也这么觉得吧?」 「我吗?嗯……」 铃娜按照惯例坐在莎琪右边,陷入沉思。 「我在哪都能睡,所以不用烦恼。」 「老身也是。老鼠和蛇很可爱的。老身睡在森林里的时候,也经常与野兔同眠。」 精灵巫女点头附和。 「不过,咱们连南方联邦的国境都还没通过,汝等就在担心抵达目的地后的事啦。」 「对呀……啊!凯伊,看到那个叫坟墓的建筑物了!」 莎琪猛然抬头,指向窗外。 绿色的地平线上。 远比树木高大的漆黑金字塔耸立于此。 「现在看起来,它真的好大喔。彷佛放得下一整座小型都市。凯伊之前说过,所以我还以为这栋建筑物只有在乌尔札联邦看得到,原来这边也有。」 「嗯,不过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盖好的。」 未解析神造遗迹。 是建造者不明的建筑物的统称。在正史世界,先知希德利用它封印了四种族。 ……没人知道坟墓是谁盖的。我也这么认为。 ……这也跟那个预言神有关吗? 『我是五种族大战结束后的世界的存在。』 『因为创造世界座标之钥,耗尽了我的力量。』 精灵森林深处。 自称预言神阿丝菈索拉卡的雕像这么说。 那个存在是否真的是足以称之为「神」的超越人类的存在,凯伊也无法判断,但可以确定她是五种族大战的活证人。 然而── 也有人面对坟墓,无法维持心情平静。 「────」 凯伊悄悄望向后座的蕾莲。 不出所料,精灵巫女紧盯著窗外,默默咬紧牙关。 「……对。再忍耐一下就好。一定。」 精灵拚命抑制住情绪,自言自语。 她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可是能体会她的心情的,大概只有凯伊和铃娜两人。 ──主天艾弗雷亚。 他们就是在这座坟墓,从切除器官手中夺回跟石化一样冻结的天使。 『这尊石像没有生命。镜光不需要攻击。』 『没、没这回事!只要分析术式,应该能让主天(艾弗雷亚)阁下复活。』 六元镜光碰触主天(艾弗雷亚)的石像后,如此说道。不是石化的咒术。简直像时间静止的状态。 而主天(艾弗雷亚)的石像,由蕾莲亲手藏回坟墓。 不能放在人类反旗军的据点,坟墓外又是圣灵族的支配地区。万一石像被发现,遭到破坏就完了。 ……攻击主天(艾弗雷亚)的是切除器官。 ……不过,操纵那只怪物的幕后黑手可能是牙皇拉苏耶。 对蛮神族(蕾莲)而言,是主天(艾弗雷亚)的敌人。 对凯伊和铃娜来说也一样,若牙皇是导致世界轮回的元凶,为了回到正史,千万不能放过他。 「咦?状况是不是不太妙呀?」 突然。 看著地图的莎琪立刻抬头。 「嗯……欸,凯伊,从副驾驶座(你那边)往正面看过去,看得见什么吗?」 「只有岩石和树木。怎么了吗,莎琪?」 「照理说,继续前进应该要看到第四都市古里埃尔。虽然那座都市很久以前就因为遭到圣灵族袭击的关系,化为废墟了。」 「!该不会──」 「没错。那里成了圣灵族的巢穴。而且好像超大的……」 三十辆军用车在草原上前进。 数分后,隐约看得见都市的影子。 「啊!果、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莎琪大声尖叫。 左边的蕾莲也板起脸来。 「还是一样令人不快啊。而且那座巢穴……真大。」 ──发光的废墟。 整座都市被发光的苔状物覆盖住,成了奇怪的模样。 打个比方,就是彷佛用蜘蛛网包裹住整栋大楼。人类的感性恐怕无法理解,极度恶心的「巢穴」。 「喂喂喂,凯伊,这有问题吧!我看该紧急煞车或切换方向。再这样继续开下去会冲进巢穴喔。」 「我也有同感……」 巢穴里八成栖息著上万只圣灵族。 以这个规模来说,无疑足以包围这队联合军。而一旦被包围,无论是再优秀的佣兵都必定全灭。 「可是这也在计画之内。我们要进入那些家伙的巢穴。」 「!难道是因为!」 「嗯。要前往西方联邦,穿过那座巢穴最快。巴尔蒙克指挥官叫我们『直线前进』,就是那个意思。」 凯伊迅速回答阿修兰。 自己却也提心吊胆。 ……狮子王巴尔蒙克真是做了个果断的决定。 ……我和贞德可不会想执行这么乱来的计画。 『下次再陪人类(你们)玩。停战吧。』 六元镜光的那句宣言。 若她是真心想打倒拉苏耶,即使他们冲进巢穴,圣灵族理应也不会发动攻击。 意即他想藉由这次的行动,确认六元镜光真正的想法。 ──反过来说。 黏稠生物。幽灵。发光体。 要是有任何一只攻击他们,大概会当场为圣灵族和人类的大战争揭开序幕。 ……在那些家伙的巢穴战斗不会有胜算。 ……狮子王明知如此,仍然想看清圣灵族的真意。 而贞德也同意了。 『诸位,我们将冲进巢穴。』 狮子王巴尔蒙克的声音,透过全体广播响彻四方。 以极具穿透力的音量。 『这可以说是确认圣灵族真正想法的实验。誓言要打倒幻兽族的那句话是真是假。但我还是要说。各位,拿好你们的枪。』 车子一辆又一辆。 驶向圣灵族的巢穴。 车轮擦过长满发光苔癣的路面,因此喷到空中的胞子纷纷飘落。 「指挥官!一号车传来紧急联络!」 通讯机传出部下的哀号声。 「请、请看上面!废弃大楼上方!」 『……幽灵吗!』 一整片浮游生物遮住了天空。 以惊人速度从废弃大楼的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开始在于巢穴中前进的三十辆车子的上方盘旋。 有如盯上猎物的秃鹰。 「它、它们在看这边!立刻往上方──────」 『别开枪!等一下。在我下令前,一发子弹都不准你们射出。』 狮子王大吼。 『双方的处境一样。那些家伙肯定也因为不知道人类何时会发动攻击,处于神经质的状态。它们也在观察人类(我们)的真意。』 「可、可是……愈来愈靠近了!」 『我叫你别开枪!』 周围一片静寂。 阿修兰默默握紧方向盘,莎琪屏住气息一语不发,铃娜及蕾莲从两侧的窗户瞪著头上的幽灵。 每辆车的车内,恐怕都是同样的情况。 『继续往前开。』 指挥官冷静地下令。 在曾经是都市大道的道路上直线前进。 碎裂的柏油、玻璃窗、大楼外墙剥落的水泥散落一地,前方是栋特别大的建筑物。 如同一座扭曲的高塔的大楼。 『那是?我不记得有那种建筑物──────什么──!』 狮子王倒抽一口气的气息,透过通讯机传遍四周。 不是大楼。 是体积比大楼更加巨大的银色黏稠生物。由于它一动也不动,远远看过去可以说是完美的拟态。 『原来这里有这种黏稠生物!』 身体大得跟十层楼的高楼一样。 甚至超越在精灵森林遭遇的巨兽贝西摩斯。它只要直接往这边倒下,联合部队的车辆就会统统被压垮。 「恐怕是千年级。或英雄级吗……?」 蕾莲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圣灵族之中存在活得愈久,身体会变得愈大的个体。这一点跟幻兽族很像,但老身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巨大的黏稠生物。」 强度基准分为四个阶段。 十年级──刚出生的小型个体。受过训练的佣兵便能将其击退。 百年级──有纪律的佣兵部队可以与之抗衡,但伴随危险。 千年级──强大无比。人类就算祭出各种手段迎战,也很有可能全灭。 英雄级──灵元主,六元镜光。 这是四种族共通的基准。 对付千年级以上的敌人时,需要有指挥官和队长级的共同协议。 ……可怕的不只英雄。 ……虽然我在乌尔札联邦也深深体会过,再看一次还是很惊人。 恶魔族亦然。 身为恶魔族第二把交椅的英雄级恶魔,出现在打倒冥帝凡妮沙的凯伊和铃娜面前的记忆仍然烙印在脑海。 自称梦魔姬的恶魔── 『我是梦魔海茵玛莉露。』 『既然耳闻凡妮沙姊姊大人被击败,当然会好奇那会是什么样的人类吧?』 就跟冥帝凡妮沙之下有梦魔姬一样。 即使六元镜光现在失去了力量,圣灵族的整体战力依旧不是人类所能想像。 「可是它完全不动呢。铃娜,汝怎么看?」 「……大气在震动。」 铃娜透过玻璃窗,抬头仔细观察银色的巨大黏稠生物。 「它在生气。巢穴被人入侵,它超生气的。」 「此话当真?」 「嗯。什么时候攻击过来都不奇怪──」 它却一动也不动。 俨然是座小山的黏稠生物纹风不动。三十辆车从它的仅仅数公尺前通过的期间,也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觉得它在忍耐。」 『巴尔蒙克阁下。』 从通讯机传出的,是贞德嘹亮澄澈的声音。 『对方没有动静。幽灵们也只是在上空飞行,没有要发动攻击的迹象。而我们就快要通过都市了。』 『…………』 『我认为这就是圣灵族的想法。』 『──我明白。』 狮子王叹息出声。 『直到通过都市的最后一刻都不能大意。不过诸位也看见了。圣灵族打算放过我们。为了打倒幻兽族。』 六元镜光没有说谎。 这个事实逐渐得到证明。 『全军继续前进。』 狮子王的语气恢复坚定。 『出发。前往西方联邦──』 ──────────────────────── World.2 无主的世界之地 1 世界分成四大联邦。 北、东、南、西分别被恶魔族、蛮神族、圣灵族、幻兽族夺走,世界已经不属于人类。 另一方面── 存在人称无主地,并未受到任何种族支配的地区。 一滴水都没有的乾燥荒野。灼热的大沙漠。狂风大作的大海。永久冻土的灵峰。像这种环境恶劣的地区,散落于世界各处。 没错。 在凯伊所知的正史世界,也曾经观测到。 「…………」 「欸欸,凯伊,你怎么一直盯著地图?眼睛眨都不眨,小心晕车喔。」 「莎琪,我问你──」 他摊开手中的地图给后座的莎琪看。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修尔兹联邦的国境线旁边。刚才通过了国境。」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再确认一遍?怎么了吗?」 修尔兹联邦── 世界四联邦中最为辽阔的领土其东部。 人类反旗军的联合部队,正行驶于国境线另一侧的高速公路。 隐约可见的山岭是火山带。曾经发生过大爆发,喷上天空的火山灰形成厚实的地层。 「这里也是无主地吗……?」 「人家也不知道。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给的地图上是这样写的,应该就是了吧。」 莎琪嚼著橘子口香糖回答。 手上拿著望远镜。为了在幻兽族接近时尽快察觉。 「实际上,我们一直开在高速公路上也没遇见幻兽族。大概是无主地。」 「…………」 「所、以、说,你问这干嘛啦,凯伊!」 「跟我知道的历史不同。我在想差异在哪里。」 「咦?」 「在我知道的大战中,这里跟地图标示的一样,是幻兽族的地盘,而不是无主地。无主地的范围太大了。」 凯伊皱眉凝视地图。 这份地图是修尔兹人类反旗军制作的最新版。根据上面的纪录,幻兽族从未出现在高速公路周边。 ……怎么回事? ……因为,这里不是普通的平原吗?包含在幻兽族的地盘内也不奇怪。 再平凡不过的平原。 地面有草木生长,数分钟前还有看见湖泊。 「我认为这个地方非常适合幻兽族栖息。为何这里没有幻兽族?」 「没差吧。如果你会担心,多注意一点就行了。」 阿修兰在驾驶座忍住呵欠。 「无主地多是很不可思议没错,但乌尔札联邦同样有很多恶魔族没支配的地区啊。」 「嗯,贞德告诉我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凯伊是前几天听说的。 他拿到这张地图时,发现无主地的存在,贞德轻描淡写地告诉他。 ……不只北方(乌尔札)。东方(伊欧)跟南方(悠伦)也一样。 ……全世界四种族没有划为地盘的区域,会不会太多了? 对人类而言珍贵的安全圈。 例如,有些佣兵在遭到幻兽族袭击时逃进这块地区,因此得以生还。不过「为何这里是无主地」的谜团尚未解开。 「凯伊──我跟你说。」 「嗯?」 「我累了啦。要在车里待到什么时候……?」 铃娜无力地瘫在后座。 三天前,从悠伦人类反旗军的要塞出发后,他们一直睡在不习惯的车子内,似乎让铃娜累积了不少疲劳。 「是啊。蕾莲也累成这样。」 「…………」 精灵巫女靠在莎琪身上,面色苍白。 她的状况比铃娜更严重,连回话的力气都不剩。 ……穿越精灵森林的时候,我们也一直是靠车子移动。 ……但当时有帐棚可以睡。 睡在人类制造的「会动的金属箱」里,对铃娜和蕾莲来说,想必只会带来痛苦。 「对了,这附近好像有人类的城市。凯伊,你在看的地图上有纪录吧。」 「人类特区?」 「不是。你看,那边那个小黑点。听说那里是普通的城市。」 「……普通的?」 凯伊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人类特区。也就是说,不是人类用以藏身的秘密都市。这代表的意义是── 「有没遭到幻兽族袭击的城市?真的吗?」 『铁屑之都亚基特──』 指挥官贞德的通讯刚好在这时传来。 『诸位,很快就要抵达城市了。在广大的悠伦联邦中,尚未遭受幻兽族攻击,仅存的唯一一座城市。对方也传来会欢迎我们联合军的联络。』 高速公路分出两条岔路。 带头车往左转,后面的车也跟在其后。 『……再忍一小时就好。不过,就算这块地区记录成无主地,还是不能大意。各位切勿放松戒心。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跟幻兽族交战。』 「……我不行了。还要再坐一个小时的车,我撑不下去啦。」 「……老身也是。真想念精灵森林。」 铃娜和蕾莲嘟囔道。 紧接著。 『咦?怎么了花琳,有问题吗?……啊,搞错了。抱歉,诸位。』 贞德若无其事地说。 『好像还要再两小时。』 「我受够了────────!」 「到极限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位少女的惨叫,于凯伊搭乘的车内回荡。 2 以煤炭为燃料的火力发电── 为了发动用来对抗四种族威胁的机关,地下资源丰富的修尔兹联邦会开采煤矿。 煤矿部落、煤矿村、煤矿都市。 拥有许多名称的这些据点,在幻兽族的袭击下尽数毁灭。只剩一座城市。 ──铁屑之都亚基特。 人们如此称呼这座矿山都市。 「是大地──────────!」 蕾莲踢开军用车的车门,奔向车外。 或许是因为一直被关在金属箱里面,太想念大地了,她仰躺在红褐色的地面上。 她就这样躺在那里,没有要起来的迹象。 「啊啊,身体和土壤接触的感觉果然很棒。老身不奢求要吸到精灵森林清澈的空气。真想像这样一整天躺在土上。」 「别说这些了,快起来。要走了。」 「啊,喂,凯伊!」 凯伊抓住摆著一张臭脸的精灵的手,把她拉起来。 停在利用矿山遗迹盖成的广场上的车子,是乌尔札和悠伦的军用车。以及推测是用来运送煤炭的大型卡车。 「难以置信。光天化日之下把车停在这边,没问题吗……」 贞德睁大眼睛,观察这个景象。 旁边的巴尔蒙克也是类似的表情。 「在乌尔札联邦,车子只能藏在废弃大楼的遮蔽处。一旦被看见,恶魔就会派出斥候,导致敌人发现这里有人类特区……」 「我也有同感,贞德阁下。要是我们想把车停在外面,圣灵族会蜂拥而上。但这座城市看来真的不会遭受幻兽族的侵略。」 只有这里跟正史一样。 而正因为有这些煤炭,西方的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才得以跟幻兽族抗争至今。煤炭和钢铁都是制造武器不可或缺的原料。 「除去有矿山这一点,真的像普通的城镇……」 盖在红褐色斜坡上的大楼群。 对凯伊而言是令人怀念、跟正史的街景十分相似的风景。许多市民穿著煤炭工人的衣服,忙碌地运送货物。 ……他们在专心工作。 ……竟然看得见没带枪的人,这边的气氛真的好像正史。 不是废墟的大楼,在这个别史世界也十分罕见。 「嗯──有人类的味道。」 铃娜疑惑地环视周遭。 「欸,凯伊。幻兽族真的不会来这座城市吗?幻兽族嗅觉敏锐,一下就闻得到人类的气味耶。」 「我也很疑惑。」 他不觉得是巧合。 ……是因为这座城市有幻兽族讨厌的东西吗? ……例如讨厌煤炭的味道。讨厌铁的味道之类的。 「总之先巡视一遍吧。铃娜,我们走,蕾莲也一起来。」 一百五十名联合军往都市内部移动。 同样穿戴有佣兵风格的装备的壮年男兵,走向以贞德和巴尔蒙克为首的佣兵集团。 他有著剃短的头发,以及蕴含坚定意志的眼神。 「我是乌尔札的指挥官贞德。这位是巴尔蒙克指挥官。请问阁下是?」 「我是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队长卡谢奈。诚心欢迎贵军。感谢各位远道而来。」 「……不好意思,请问米恩指挥官呢?」 以迎接来说,人数太少了。 北方(乌尔札)与南方(悠伦)的联合军共一百五十人,西方(修尔兹)则只有卡谢奈队长跟九名部下。没看见这里的指挥官。 「我们的指挥官在本部等候各位。」 「各位固定驻守于这座城市吗?」 「是的。任期一年的轮调制。」 佣兵的常驻部队。 虽说幻兽族从未出现过,看来他们并没有因此疏于警戒。 「明天正午,由我带领各位到本部。」 「了解。感激不尽,不过今晚────…………怎么回事!」 贞德话只讲到一半。 地鸣声响起。 地面突然开始摇晃,凯伊、贞德,连铃娜跟蕾莲都反射性望向脚下。地上的石头因这场震动而滚落坡道。晃动程度不至于跌倒,但走起路来会受到影响。 「别担心,应该很快就会停。算是这座城市的特色。」 「……这场地震吗?」 巴尔蒙克低头注视仍在摇晃的地面。 「特色竟然是这个,还真可怕啊?」 「推测是挖掘矿山时,地盘产生龟裂导致的。从来没有发生过大地震。」 「每个月都会有吗?」 「大约三天一次。」 「这么频繁!」 「是的。同时也有人认为幻兽族是因为不喜欢地震,才不靠近这里。地震造成的损害也很轻微,所以居民都不太介意。」 「……我明白了。」 狮子王勉为其难地点头。 「话说回来,卡谢奈队长,我有一事相求。」 「车子就交给我们保养吧。市内有许多优秀的技师。」 「不好意思,麻烦了。还有,我想参观一圈这座城市。我们这群长相凶恶的男人走在路上,会不会吓到居民?」 「当然不会。大家都很欢迎各位。不过有点可惜,你们正好错过了。」 修尔兹联邦的队长遗憾地低声说道。 「大约两个小时前,其他佣兵部队到过这里。他很期待跟您重逢。」 「想见我?对方是谁?」 「是您也很熟悉的荒野的佣兵王。」 「──难道是……」 「是阿凯因大人。」 「原来是那家伙!怎么,他也来到这座城市啦,那还真可惜!」 巴尔蒙克豪迈地大笑。 「一年半左右没听见那家伙的消息了。我还在想他不晓得跑到世界的哪个地方闲晃,他过得好吗?」 「是的。之前发现幻兽族大规模移动的痕迹,我们委托阿凯因大人进行调查。他还会来这座城市补给物资。」 「光听到他的消息就足够了。唔嗯,那家伙在这个联邦的话──」 「不好意思。巴尔蒙克阁下,您认识他吗?」 贞德加入对话。 「阿凯因……这名字我也有点印象,但不巧的是我无法确定是在哪听过的。」 「噢,失礼。也对,那家伙比较常从世界大陆的南方游荡至西方,北方联邦(乌尔札)应该没什么机会听见他的名字。他跟我们一样是佣兵。」 「隶属于哪边的人类反旗军呢?」 「他没加入特定的组织。那家伙生性喜欢漂泊,不会停留在同一个据点。所以就算想跟他联络,也没那么容易逮到人。」 巴尔蒙克轻声叹息。 「类似在荒野徘徊的保镳吧。听卡谢奈队长那样说,他现在似乎受雇于修尔兹人类反旗军。」 「……那个人厉害到人类反旗军跑去雇用他啊?」 「他的身手确实高明。」 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卡谢奈队长,向前踏出一步。 指著矿山山丘的西方。 「那个男人将无法融入任何人类反旗军的莽夫统统聚集在一起,组成强大的佣兵团。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这个名字,在我们修尔兹联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希德?」 不自觉地。 凯因下意识说出那个名字。 ……没有听错。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希德! 人称荒野的佣兵王的男人。其名跟正史的「结束五种族大战的英雄」一模一样。 碰巧同名? 就算只是巧合,他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那、那个……等一下!请多告诉我一些那名佣兵的情报!」 「阿凯因先生吗?」 壮年男队长回过头。 「那么,你直接去见他本人不是更快?」 「……直接去见他?」 「刚才阿凯因先生前往我们的本部了。而明天我会带各位到本部。到时自然会跟他见到面吧。」 「────」 拥有希德之名的男人。 只要前往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本部,就算不想也会见到他。 『你在希德不在的世界找到了世界座标之钥,我非常高兴。』 预言神阿丝菈索拉卡说过「希德不在这个世界」。 ……我也这么认为。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因为正因为希德不在这个别史世界,人类才会败北。 然而他也不觉得两者之间毫无关联。「希德」这个名字拥有的意义就是如此重大。 「我来介绍各位给这座城市的居民认识。这边请。」 修尔兹的队长转身离去。 指挥官贞德及指挥官巴尔蒙克跟著他。花琳和部下那些佣兵也跟在后面。 「欸,凯伊,贞咪他们要走掉了耶?」 「……嗯,我知道。」 凯伊回应拉扯他衣袖的铃娜,在矿山的斜坡迈步而出。 ============== 铁屑之都亚基特。 大楼群林立于山丘斜坡上,其中的大医院的病房内。 「睡在医院,有种住院的感觉……」 夕阳从巨大的窗户照进。 患者用的病房染上暮色的时间,凯伊用从莲蓬头洒下的温水,反覆清洗左肩的伤口。 ……被贝西摩斯咬出的伤口没有裂开。 ……手臂施力也不会痛,已经没事了。 他们花了三天从悠伦联邦来到这里。 由于一直住在车内,凯伊有三天没好好洗过澡。 「是说竟然有热水澡可以洗,真厉害。」 电气系统仍在运作。 在乌尔札联邦的人类特区「新维夏」,因为要省电的关系,顶多只能用温水洗澡。但这里不一样。没有遭受幻兽族的侵攻,所以发电设备完好无缺,有丰富的电力能够利用。 「只有这里让我有种回到正史的感觉……」 「老身倒不怎么喜欢。水有温度是不正常的。淋浴还是要用自然的涌泉那种清凉乾净的水。」 「是吗?我比较喜欢热水。」 「不行。所以老身要换成冷水了。」 「咦?」 从莲蓬头喷出的水花不再冒出蒸气。数秒过后便立刻转为刺骨的冷水。 「好冷!」 「嗯。还是冷水舒服。」 「我会感冒啦……嗯?……蕾莲!」 凯伊转过头,当场瞪大眼睛。 精灵巫女打开浴室的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走进来。 身上还一丝不挂。毫不遮掩,彷佛要大方地展现白皙透彻的肌肤。 「怎、怎么了?你不是洗过澡了吗!」 「是没错,但老身忘记一件要事。凯伊,让老身看看汝的身体。」 「什么?」 「老身要看看喝下精灵灵药是否有对汝的身体造成其他影响。别担心,很快就结束了。」 「喂、喂!」 狭窄的浴室内,精灵紧贴著他的背部。 冰冷的水花飞溅,紧密接触的肌肤温度鲜明地传达过来── 「不不不慢著蕾莲!」 「无须害臊。老身和汝又不是同种族。汝脱了衣服,在老身眼中也与犬猫无异。」 「就算你这样说……」 蛮神族,尤其是精灵的肉体,与人类太过相似。 蕾莲也一样,在凯伊眼中就是人类的少女。硬要说的话,精灵和人类女性比起来,身体看起来比较缺乏起伏。 ……可是肌肤比人类更光滑。 ……重点是我也没穿衣服,很难为情。 「有必要特地进浴室吗?」 「若汝穿著衣服,到时又要把衣服脱掉,浪费时间。在裸体的时候诊断不是最快?」 「是没错……」 「要是汝死了,老身会很头痛。」 「我吗?」 凯伊没想到精灵会说出这种话,瞬间忘记羞耻心,呆站在原地。 人类和蛮神族是敌人。 虽说两者之间缔结了为期一年的互不侵犯条约,但却还是会担心身为敌人的人类吗? 「问个怪问题,你这话什么意思?」 「汝不在的话,不就没人跟老身一起住了?而且老身知道汝还算靠得住。这个嘛……」 蕾莲仔细观察凯伊的背部。 「打个比方,就像看门狗吧?精灵森林也有养守护兽。汝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 「这譬喻害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好是坏啊……」 「高兴吧。精灵森林规定要细心照顾养在森林里的守护兽。就像这样。」 蕾莲从后方朝凯伊的侧腹伸出手。 就这样抱住凯伊的背。 「唔唔,看来没有其他副作用。肌肤的光泽跟触感似乎都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你手的动作吧!喂、喂……好了啦!」 「别动。老身只检查了背和肩────」 咚。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打开了。 「臭平胸精灵──────!」 铃娜一开门就激动地大叫。 指著全裸的蕾莲。 「我才离开一下而已,你在做什么!」 「唔……汝散完步了吗!」 「闪开,凯伊是我的,才不会让给精灵!」 「哼,很遗憾,这间浴室是双人用。」 「是单人用的吧!喂蕾莲,不要说谎说得那么自然!」 「我也要跟凯伊一起洗澡!」 「就叫你们别脱了────────!请你们出去,我正在洗澡!」 凯伊拿出全力,制止当著他的面准备脱衣服的铃娜。 洗完澡。 「哈啾!」 凯伊用毛巾擦拭残留水气的头发,冷得抖动身躯。都穿上平常穿的战斗服了,身体还是很冷。 「我好像著凉了……」 「哦?这可不行,身体一旦著凉就会出问题,此乃各种族共通的症状。万万不可大意。」 「……话先说在前头,全是因为某人把我的洗澡水从温水转成冷水喔。」 他坐到夕阳照耀的窗边。 蕾莲则盘腿坐在房间的床上,十分悠闲。 「铃娜呢?」 「刚才有人来通知晚餐准备好了,她说要去拿咱们的份。放心,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好。是说蕾莲,我有话跟你说。」 「但说无妨。」 「你抱著我的枪刀干嘛?」 「好奇心使然。」 黑色枪刀「亚龙爪」。 精灵巫女抱著原本靠在墙角的凯伊的武器,好奇地观察。 「以人类制作的武器来说,这东西真有趣。」 「枪刀吗?喔,经你这么一说,巴尔蒙克指挥官也讲过类似的话。」 他说这把枪刀领先了最新型的枪两个世代。 那是五种族大战结束后的世界制造出的枪,所以这个评价不算太夸大。 「你看得懂人类的枪的构造啊?」 「精灵森林里满地都是。构造早已分析完毕,咱们甚至有自信做出性能高出好几倍的版本……不过──」 蕾莲张开手掌。 小小的手心上,放著在正史世界制造的两种子弹。 「这东西连老身都是第一次看见。令人好奇。」 略式亚龙弹,以及略式精灵弹。 精灵专心凝视两种子弹,语气有几分兴奋。 「凯伊,汝用它击中切除器官的瞬间,刀尖不是喷出了火焰吗?老身很好奇那个机关。」 「那是你右手边的那颗子弹。叫做略式亚龙弹。」 「左边的又是?」 「…………」 「不方便说吗?」 「不是,不是不想说。是我不太好意思在本人面前讲这个,不如说有点惶恐,因为它叫略式精灵弹。」 「哦?」 蕾莲握著子弹,疑惑地拿到头上凝视。 她不仅没对那个名字有意见,反而更加好奇地观察。 「这是人类的子弹吧。为何用精灵当名字?」 「因为那种子弹能抵销法术。你的七色和服不也是对法术有抗性的灵装吗?」 「也就是说,在模仿咱们吗?不过,以子弹的形式抵销法术啊,唔嗯……?」 精灵巫女紧盯著子弹前端── 半透明的结晶。 (插图010) 「是伊里斯矿石。将只能在灵峰采掘到的石头加热至深红色,再以锤子敲打炼成。这种石头能让法力分散,推测是利用那个特性。」 「……你知道吗!」 「这可是蛮神族(咱们)的特权喔。」 蕾莲得意地哼了声,拎起子弹。 「炼成方式倒有点可惜。不是只要用强大的火焰、强大的力道锻造就行。要更加纤细地对待这矿石,才能发挥它的真正价值。」 「厉害。真服了你,大概就是你说的那样。」 连人类庇护厅都还没办法完美加工伊里斯矿石。 蕾莲却一眼看穿略式精灵弹的构造,还指出工法的粗糙之处,凯伊想都想不到。 ……蛮神族的智慧真可怕。 ……连正史世界的技术都完全追不上吗? 「唔嗯。不过真怀念。伊里斯矿石是适合加工的石头,所以矮人经常用它来制作工艺品。老身也有样学样试过几次。」 「明明是贵重的矿石,可以给你们这样随便用吗?」 「怎么?汝没听过炼石术?」 蕾莲一脸疑惑。 彷佛这是再普遍不过的知识。 「只要随便在路边捡一颗小石头,即可炼成伊里斯矿石,这不是常识吗?」 「还可以这样啊。那不是──────…………啊……!」 「嗯?怎么了,凯伊?」 「…………」 脑中亮起一束光明。 略式亚龙弹跟略式精灵弹,都是凯伊从正史世界带过来的。 ……所以无法补充。 ……我之前就在烦恼子弹用完后该怎么办。 这里有真正的蛮神族。 拥有比正史的人类更加优秀的加工技术的精灵。 「蕾莲,你该不会做得出跟这一样的子弹吧?」 「有困难。」 蕾莲盯著手中的子弹。 「如果这里是精灵森林,窑跟道具都有办法弄到手就是了。」 「基本道具我可以帮忙准备。虽然是人类用的。」 这座城市并未遭到幻兽族的侵攻。再加上有佣兵驻扎在这里,应该有一两座武器工房。 「拜托。可不可以请你挑战看看?」 「…………」 精灵巫女抬起视线,紧盯著他。 然后立刻深深叹息,一副受不了他的样子。 「汝欠老身一个人情喔?而且老身先把话说明白,这子弹无法大量生产。因为制造费时。老身还是第一次把伊里斯矿石加工成人类的子弹。」 「好。假设要你做十颗,需要多少时间?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 「明天天亮吧。」 「你说什么?」 「怎么了?」 「……是我听错吗?」 凯伊静下心来,又问了一次。 「那个,把伊里斯矿石加工成子弹,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汝没听错,明天天亮。」 「好快!」 「并不快。这种东西由熟练的矮人操刀只需三小时。别小看蛮神族了。不过──」 精灵巫女再度将亚龙爪抱在怀中。 得意地扬起嘴角。 「这或许是个让汝见识老身有多么伟大的良机。等著看吧。」 3 夜晚降临铁屑之都亚基特。 丘陵上的大楼群静寂无声。深沉夜色中,设置在大楼屋顶的常夜灯微微照亮周围的矿山。 夜行性的幻兽族── 尤其是大型肉食兽会在夜晚徘徊。什么时候爬上山道袭击人类都不奇怪。 「即使从未遭到袭击,也不会疏于戒备,这一点在这座城市也一样吗……」 窗外。 凯伊心不在焉地看了在街上巡逻的自警队一眼,手撑在桌子上托著腮。 「欸,凯伊,我好困喔。」 只有点亮细小蜡烛的房内。 坐在旁边的铃娜一副爱困的样子揉著眼睛,抬头看著他。 「你还不睡呀……?」 「不知为何没有睡意。大脑很清醒,躺在床上大概也睡不著。」 他甚至想跑去外面帮忙守夜。 意识就是如此清醒。全身发热,热得受不了。双手的手指还在颤抖。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而且我的思绪也很清晰。 是因为紧张吗? 若是如此,导致他身心紧绷的要因是── 『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这个名字,在修尔兹联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铃娜,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况吗?从切除器官手下逃离,回到恶魔的坟墓。在那边提到的──」 「叫希德的人类?」 「对对对。正史有个终结五种族大战的人类。传说中,他用世界座标之钥打倒了四种族的英雄。」 「可是,那个人不在这个世界吧?」 「我是这么想的……」 不是同一个希德。 这样的话,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这名男子又是谁? 「其实根本不用想。明天到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据点后,就会被迫知道答案。」 他露出淡淡的苦笑。 铃娜盯著凯伊,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他耸耸肩膀,回应那令人良心不安的纯洁目光。 ……不,还是别说了。 ……讲这些可能会害铃娜也跟著好奇,失去睡意。 凯伊伸了个大懒腰站起来。 「蕾莲,我和铃娜要先睡了,你呢?」 「────」 「喂──?」 「────────去睡吧。」 声音从浴室传来。 开始复制略式精灵弹后,精灵巫女就一直待在浴室,没出来过。 「炼石必须选在没有灰尘的场所。这里(浴室)正好适合。还得花一些时间。」 门后传来铿铿锵锵的敲击声。 用力敲打矿石、打磨,以火焰除去杂质。反覆进行这个步骤,即可炼成作为略式精灵弹的基底的结晶。 「……虽然我已经问第四次了,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蕾莲从门后探出头。 「给人看半成品,不符合老身的个性。还有,精细的制造法是精灵的机密事项。就算是汝也不能看。」 「……没想到你是个完美主义者。」 「就是这样,期待明天的成果吧。」 门磅当一声关上。 看著独自埋头于加工矿石的精灵,凯伊跟铃娜不禁面面相觑。 4 荒野染上淡灰色── 位于世界大陆南方的悠伦联邦。 其要塞露因·兹·芙拉姆的「太阳门」会在日落的一小时前关闭,在太阳完全照亮大地前,绝对不会开启。 圣灵族一向神出鬼没。 为了避免任何一只圣灵族入侵,夜间要塞的门不会打开。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请留步!特蕾莎大人,请等一下!」 「晚上很危险。不只圣灵族,荒野的野兽也会在要塞周边徘徊。请您等到天亮──」 「我拒绝。」 双开式的太阳门发出吱嘎声,从内侧打开。 是一扇机械式金属门。本来得靠重机用马达才终于打得开的门,发出声响被人用蛮力推开。 数十公分。 一名少女从细小的门缝间走出,现身于夜晚的荒野。 身穿饰有金色刺绣的黑斗篷。 兜帽虽然遮住了她的脸,纤细的下巴到脖子间的线条,却散发出男性所没有的柔弱气质。 「……我怎么没听说。」 银铃般的声音,从朱红色双唇间传出。 「我是因为听说有个有趣的人类才来到这里。结果对方竟然已经前往西方联邦了,这我可不知道。」 特蕾莎·希德·菲克。 拥有希德之名的少女迈步而出。以光脚穿著朴素凉鞋的模样,走向夜风呼啸的荒野── 被月光照亮的身姿实在太过奇妙、不可思议。 并且美丽动人。 「欸,世界座标之钥在哪里?」 少女抬起头。 这个瞬间,吹过身旁的风掀起名为特蕾莎的少女的兜帽。少女可爱的面容显露而出。新月色的双眸及淡粉色的嘴唇光采动人。 然而,最大的特徵在于她的额头。 ──圣痕。 ──即为璀璨的光之痣。 象徵法力存在的那道光辉,无限接近于法术圆环。 人类兵器特蕾莎。 身为人类却拥有法力的少女。疑似能够操纵足以与高阶恶魔族匹敌的法术。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 少女将脸朝向薄云密布的夜空。 「有个男人无意间比我更早找到你们不小心做出来的命运之剑,照理说我要在这座要塞遇见他。预言是这么说的吧。」 『…………』 「你不是说世界座标之钥是最适合我的剑,要我纳入手中?」 『我的预言遭到扭曲了。』 灰色的云朵翻腾。 逆著狂风聚集在人类兵器特蕾莎头上并且凝缩,逐渐描绘出一个具体的形状。 龙的头部。 『尽管程度不大,祈子阿丝菈索拉卡的预言加快了灵光骑士贞德旅行的步调。因此你们才错过了。』 「可是,拥有世界座标之钥的又不是灵光骑士。」 『对方跟灵光骑士共同行动。』 「……那几个预言神真碍事。为什么要用预言互相冲突?」 她伸手覆盖住额头上的圣痕。 以免有卫兵从近在身后的要塞看见。 「明明有一个就够了。」 『迟早会的。等到汝获得世界座标之钥,结束五种族大战的那时候。』 「────」 沉默。 少女只是不断在荒野行走。 新的预言神,命运龙密斯加谢洛。 在它的引导下,人类兵器特蕾莎·希德·菲克朝西方前进。 ──────────────────────── World.3 拥有希德之名的人 1 库连马德鲁电波塔── 联系联邦与联邦间的通话的生命线。许多电波塔因为遭到幻兽族侵略的关系而倒塌,这座电波塔却仍在运作,是为数仅少的「幸存者」。 风吹得草原沙沙作响。 柔和的薰风舒适宜人。 「初、初次、初次见……面!我是指挥官米恩斯特朗姆·休尔汀·毕斯凯缇。请、请各位叫我米恩就好!」 「我是指挥官巴尔蒙克!初次──」 「呀啊啊啊啊啊啊!」 栗色头发的少女放声尖叫。 推测年纪约十四或十五岁。稚气尚存的外貌加上娇小的体格。这名少女想必很适合可爱的连身裙或围裙,如今却穿著宽松的战斗服,看起来实在不太协调。 少女眼泛泪光。 「古林格兹总队长!这、这里怎么会有幻兽族!」 「米恩阁下,请冷静。在您眼前的是人类,不是幻兽族。」 担任指挥官辅佐的老兵清了下喉咙。 「这位是来自悠伦联邦的指挥官。是人称狮子王的伟大人物,请您注意不要冒犯了。」 「他……他不会咬我吧?」 指挥官少女提心吊胆地从老兵身后探出头。 这时贞德站上前。 「初次见面,米恩阁下。我是乌尔札的指挥官贞德。」 展露美丽的微笑。 然后以优美的姿势向年幼指挥官伸出手。 「听说幻兽族实力坚强。请务必跟我们一同奋战。」 「好、好的……!啊,太好了。这个指挥官不可怕!」 两人笑著握手。 遭到排挤的狮子王在一旁咕哝:「太不公平了……」,两位当事人却没听见的样子。 「这位指挥官真可爱。虽然不太有威严。」 「对呀。会不会是那种一到战场上就会像换了个人似的,干劲十足的类型?」 阿修兰和莎琪窃窃私语著。 他们的音量小到修尔兹人类反旗军听不见,然而包含凯伊在内的周围的佣兵,应该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她那么小一只耶?上战场的时候会被士兵围住,看不见她吧。根本没存在感。」 「嗯……怎么说呢……说实话,感觉挺柔弱的。」 「老身也深有同感。喂,凯伊,那个小丫头是?」 听觉敏锐的蕾莲听见两人的对话,连她都表示不解。 「这个地区的人类会崇拜那种小不点啊?」 「她的身高跟你差不多吧。」 「喂。老身指的是威严。老身跟那丫头全身散发出的魄力明明截然不同。」 「……先不说这个了。我也很好奇这一点。感觉她没什么指挥官的气势。」 想必在场的许多人都有同样的感想。 米恩指挥官比女扮男装的指挥官贞德更加年幼。若她拥有优秀的指挥官才能倒还可以理解,但她怎么看都属于内向的人。 「那位指挥官跟贞德大人经历相同。」 花琳低声回答。 她一直用眼角余光守望在打招呼的贞德和米恩。 「原本的指挥官是她的父亲,他却在跟幻兽族的战斗中受伤,不得不退休。她是父亲的后继者。」 「……没有其他人选吗?」 「负责辅佐她的部下都很优秀,所以不必担心。他们判断与其引发麻烦的争执去吵谁来当指挥官,不如让前任指挥官的女儿接手。」 花琳指向包围电波塔的水泥墙。 「如各位所见,军备十分齐全。既然有优秀的部下,那就没问题了。」 高达五公尺的厚墙是预想幻兽族的冲撞建造而成的。设置在人类眼睛高度的窗户,看得见一整排机关枪。 ……之前看过的人类反旗军要塞,多少都带有人类特区的氛围。 ……这里却俨然是座军事基地,魄力十足。 乌尔札联邦的基地是盖在废墟中,以免被恶魔族发现。 西方(修尔兹)却不一样。 他们将能与幻兽族正面对决的武装直接亮出来。 「听说幻兽族嗅觉敏锐,武器和士兵藏起来也没用。既然如此,直接布下全面对决的阵势反而比较好吗?」 巴尔蒙克同样盯著城墙。 机关炮,以及设置在里面的加农炮炮台。这些统统对著空中,推测是为了防范疾龙之类的生物从上空来袭。 「强力的军备。而且看起来都是新型。」 「……是、是的。您眼光真好!各位昨天住过的铁屑之都(亚基特)能采到品质不错的铁矿,我们便把它用来开发武器。」 指挥官少女用力点头。 她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大概是在高兴自军受到称赞。但她立刻绷紧嘴角,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过,我们还无法反击。因为幻兽族侵略的速度,比武器开发的速度还快。将尚未研究完毕的试作品直接带去战场上,把兵器当成消耗品使用,这就是目前的状况。」 「每个地方状况都差不多。话说回来──」 狮子王的视线移向列队于米恩指挥官背后的士兵。 在队伍中扫视,彷佛在找人。 「好像没看见那家伙。他在基地里面吗?」 「那个,您说的『那家伙』是?」 「阿凯因。我还以为我来了,那家伙也会出来露个面。」 「!原来您认识他吗!」 米恩指挥官兴奋地说。 「您说的没错。我们缺乏兵器也缺乏兵力,所以雇了阿凯因先生的佣兵部队。阿凯因先生不久前出发了,前去驱逐栖息在修尔兹旧王都的幻兽族。」 「竟然。又错过了吗?」 「是可以跟他联络……」 「不,既然他已经在执行作战,没必要这么做。因为我们也有很多事该先处理。」 「那、那么我来为各位介绍基地!人类特区也在基地里,请务必参观一下!」 一行人往库连马德鲁电波塔,以及林立于后方的大楼群移动。 三位指挥官以米恩指挥官为首,走在前方。三联邦的佣兵则跟在后面。 「咦?凯伊凯伊,我问你喔。」 军靴的踏地声环绕四周,铃娜疑惑地歪过头。 「你要找的那个叫希德的人不在吗?」 「嗯。他好像跟这边的人类反旗军分头行动。详情我不清楚,短时间内他好像不会回到电波塔(这里)。」 「要不要去追他?」 「嗯?」 「你那么在意那个人,我也好好奇。」 铃娜抬起视线,凝视凯伊。 「我得仔细盯著,免得又有人看上你。」 「这误会可大了!」 「而且比起待在人类的建筑物里,我更喜欢草原(这里)。」 「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延续到地平线的大草原。 铃娜无忧无虑地任薰风拂弄发丝,但这片平静的草原前方,也是幻兽族的地盘吧。 ……不晓得从哪里开始是他们的地盘。 ……幻兽族极度厌恶有人踏进自己的领域。 一旦遭遇,必然开战。 尽量避免跟疾龙、巨兽(贝西摩斯)之类的大型兽战斗,是人类反旗军佣兵的共识。 ……目标是牙皇拉苏耶。 ……将幻兽族一只又一只统统打倒,并不现实。 找出牙皇拉苏耶的巢穴。 今后大概得耗费大量的时间及人手,调查四联邦之中最为广大的修尔兹联邦。 「可是仔细一想,铃娜的建议也有道理。」 凯伊杵在草原上。 目送人类反旗军走进电波塔,喃喃自语。 「追上去或许可行。」 2 人类特区「耿加·伊」。 将位于电波塔用地内的商业大楼群,整个改建成住宅区的都市。 修尔兹联邦共有十三座人类特区。除了此处和铁屑之都亚基特,其他全是地下都市。 「凯伊,这个点心好好吃喔。超好吃的!」 「这东西叫草饼是吧?唔嗯,材料是魁蒿、糯米和甘蔗?哦,挺合精灵的胃口。是老身目前吃过的人类料理中最美味的!」 铃娜专心吃著街上的传统点心。 走在旁边的蕾莲似乎也难得喜欢上人类的料理。 「不过真想不到……嚼嚼。听说这个村落被幻兽族逼入绝境……嚼嚼。这里的人类竟然还──嚼嚼……有心力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 「先吃完再说话吧。」 「就算汝这么说……嚼嚼……再一个。」 「好好好。」 凯伊将自己的草饼分成两半给她们。这时制止凯伊的不是别人,正是铃娜。 「凯伊等等。平胸精灵的饼是不是比较大?」 「说什么呢。汝的红豆馅才比较多吧。」 「好奸诈~~!」 「奸诈的是汝吧!」 铃娜跟蕾莲在人类特区的街道正中央互瞪。当然毫不顾虑附近的居民的目光。 「凯伊,我觉得你这个分法不太好!」 「是啊是啊。这样老身无法接受。」 『所以再一个!』 「你们还想吃喔!没了啦……!」 就凯伊看来,还留有传统点心这种嗜好品挺令人惊讶的。 北方联邦(乌尔札)一餐只有一个面包。东方联邦(伊欧)也是硬用精灵森林里的植物做成料理充饥。南方联邦(修尔兹)的状况也差不多。 这里却── 还留有最低限度的人类文化。 「西方(修尔兹)有十三座人类特区,但每座都市的生活等级好像差满多的。」 「哦?那么这里算哪种等级?」 「这里和铁屑之都(亚基特)算比较好的,其他地方生活都相当艰困。那个米恩指挥官不是说过吗?」 「因为这座城市戒备森严?」 「我也希望,可惜并不是。」 从未遭受侵攻。 如蕾莲所说,电波塔戒备森严,除此之外也是因为运气好,碰巧不在幻兽族的地盘内。 ……幻兽族每只都等同于野兽的王者。 ……没有比他们更善变的生物。 不会像恶魔那样坚持要攻陷人类特区,也不会像蛮神族那样发动计画性的侵略。 会因为心情不好这种原因破坏人类的都市,发泄够了就停止破坏。 「这座电波塔周围的地区之所以安全,或许主要是因为幻兽族心情好。」 「哎,也是。人类特区对那些家伙巨大的身躯而言太过狭小了。比起这么小的领土,侵略其他联邦的魅力远大于此。」 精灵巫女咬紧牙关。 「老身也跟牙皇有过节,很想赶快去找那家伙的巢穴……凯伊,还不能出发吗?」 「再一下。要在这边等贞德。」 人类特区「耿加·伊」的入口处。 凯伊在电波塔前面左顾右盼。虽说是人类特区,民众的数量屈指可数,路上大多是佣兵。 其中。 「凯伊,久等了。」 身穿闪亮深灰色铠甲的指挥官,从电波塔走出。 后面是花琳,以及背著货物的莎琪跟阿修兰。 「米恩指挥官同意了。她愿意借乌尔札人类反旗军一辆车。随时可以出发。」 「谢谢,贞德。」 「──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说到这边吧。」 贞德难得露出「唔」的表情。 理由凯伊也猜得到。 「荒野的佣兵王。拥有这个别称的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正在往修尔兹的旧王都移动。因为那里成了幻兽族的巢穴。」 「嗯,我有听说。」 「我也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提过『希德』这个名字。不过那男人有那么令人在意吗?」 光因为对方叫希德,就跑去见荒野的佣兵王。 会不会太轻率了? 贞德讲得很委婉,言外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米恩指挥官也说了,再等三周,阿凯因的佣兵部队就会回来。到时候再见他也不迟吧?」 贞德清了下喉咙。 「我不是在责备你。只不过,电波塔外的那一大片草原全是幻兽族的地盘。你没必要冒险行动吧?」 「我明白。冷静一想或许是这样没错。」 「……你的意思是你欠缺冷静?」 「不是。我也冷静思考过。只是其他人大概不觉得我冷静。」 ……现在的你或许不记得。 ……但我一直是这样不是吗? 凯伊在内心对青梅竹马(贞德)苦笑。 『我不会嘲笑别人的志向,只会调侃凯伊的态度啦。因为我每次这样讲,凯伊的脸就会变得气鼓鼓的,所以才会觉得好玩嘛。』 『……哦,是这样喔。』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呢,凯伊忽然嚷著说「我看见希德的剑了」。』 他一直追随著希德的足迹。 ……从我还在正史世界的时候就是这样。 ……即使其他人觉得我欠缺冷静,还是坚持到了现在。 结果导致他发现世界座标之钥,遇见铃娜,甚至导致让他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存活下来的结果。 这个世界存在希德之剑。 他不认为拥有希德之名的男人存在也是巧合。 「铃娜跟蕾莲也在,不用担心。就算被幻兽族发现,我也没打算随便跟他们开战。」 「……但是……」 「啊──我懂了!我看出来了!」 始终保持沉默的铃娜忽然大叫。 指著不安的贞德。 「贞咪,你又在打凯伊的主意对不对!其实你是想找个理由跟凯伊一起来吧。休想得逞!」 「什么!」 男装指挥官满脸通红,甚至连耳朵都瞬间染上红色。 「铃、铃娜,你在说什么!我──」 「凯伊,离远一点。这只贞咪很危险。」 「我哪里危险!……总、总而言之,为了避免引起误会,我先说我并不反对。只是希望你们小心点。」 铃娜仔细观察贞德。 那意有所指的视线令贞德移开目光,用原本的声音说道: 「我等等要跟巴尔蒙克指挥官和米恩指挥官为今后的发展召开会议,要是有什么状况,立刻联络我。」 「有阿修兰帮忙开车就没问题了。连幻兽族都甩得掉。」 「……真是。把我捧得这么高。我连续开了几十小时的车,累得要死耶。」 阿修兰握紧车钥匙。 莎琪似乎已经迅速把行李放进后车厢了。 「喂,走喽,凯伊。赶快把事情办完,赶快回来。总之只要见到那个叫希德的家伙,你就满足了吧?」 「嗯。」 「唉~可爱的女生也就算了,我可没兴趣特地跑去看粗犷的佣兵啊。而且这辆车真大。」 阿修兰抬头看著停车场的车。 装甲运兵车。 整辆车都用坚固的装甲覆盖住的装甲车。最高时速一百二十公里。是用来摆脱在地上奔跑的幻兽族的特制品。 「连我都是第一次开这么大台的车……」 「该你好好表现了,阿修兰。」 凯伊对叹著气这么说的伙伴点了下头,坐到副驾驶座。 ============== 库连马德鲁电波塔,三楼。 狮子王巴尔蒙克坐在他分配到的宾客室的沙发上,紧闭双眼,彷佛在沉思。 「……我是悠伦联邦人民的希望。率领人类反旗军的队长。」 『是吗?』 「为了打倒宿敌圣灵族,十三岁时志愿加入佣兵队。我到现在还记得,上一任指挥官经过时,我抓著他请他收我当部下。当时的我也真够乱来的。青春啊。」 『哦──』 「在那之后,我就将人生花在与圣灵族交战上。你知道吗?」 『镜光不会干涉。无所谓。』 「给我认真听──────!」 他往眼前的桌子上使劲一捶。 放在桌上的玻璃杯被震得晃来晃去,装在里面的不是水,而是深蓝色的小人少女。 「我现在在讲非常重要的事!」 『与镜光无关。人类的个体怎么样不重要。比起这个,水,水。』 瓶子里的黏稠生物,将双手伸向空中。 摆动双手的动作像猫在招手般莫名可爱,低头看著她的狮子王,表情却充满厌恶。 『镜光要求提供水。对于肉体重生不可或缺。水,重要。』 「……唔。为什么我非得给你水。」 『悠伦人类反旗军,规则第七十三条之二,禁止对俘虏的差别待遇。因此镜光要求提供水。』 「……你怎么这么清楚?」 『镜光看了掉在战场上的书。镜光看过一次就不会忘。』 「……狡猾的家伙。拿去,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他打开瓶盖,往杯子里倒水。 大量的水朝玻璃杯里的六元镜光迎头淋下,这名圣灵族英雄看起来却很舒服。 『还要。』 「你这家伙是不是已经喝了一公升的水?」 『还要更多。』 黏稠生物的身体有如吸水的海绵,迅速吸入水分。然而吸收了那么多水,六元镜光的身体依然只有小拇指的指尖大。 『还要一百公升。』 「一百公升……!哪来这么多水。水对人类而言也是很珍贵的。」 『那砂糖。』 「砂糖?去厨房问一下应该能要到一些,不过为何需要砂糖?」 巴尔蒙克低头盯著六元镜光。 连精通跟圣灵族战斗的他,对圣灵族的生态都称不上熟悉。再说,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圣灵族需要水。 (插图011) 「砂糖是能量来源吗?」 『能量转换效率很高。只要有水、砂糖和阳光,就能加快肉体的再生速度。』 「盐巴不行?」 『盐巴会抢走水分。会乾掉。不好。』 「……知道了。只要一些的话我去帮你拿。但这是我施舍给你的温情。我不会再为敌人雪中送炭。」 『不是炭,是砂糖。』 「我知道!只是譬喻!」 他忍不住按住头。 不行,跟这只生物讲话会头痛。 「总之,贞德指挥官和米恩指挥官在叫我,所以我要走了。赶快进项炼里,躲在坠子的部分。」 『咦……』 「咦什么咦!我等等要开会。」 『镜光要在这里晒太阳。放心去吧。镜光不会在幻兽族的联邦引起骚动。』 「…………真的吗?」 他用疑心重重的目光仔细观察蓝色小人。 『镜光如果有遵守约定,你就要给镜光砂糖。这样如何?』 「行。但你如果敢在我离开的期间离开房间半步,今后我一滴水都不会给你。你直接乾掉我也不管。」 『了解。』 「嗯,那我就──」 『啊……最后想问一个问题。』 六元镜光轻轻跳了下。 灵活地跳上杯缘坐著。 『其他人在哪里做什么?镜光想跟叫凯伊的人类,还有叫铃娜的「某种生物」对话。』 「凯伊啊。那家伙刚往联邦的旧王都出发。」 『嗯?镜光没听说。为何?』 「谁知道。他好像有个想见的人,等不及对方回来就跑出电波塔(这里)了。」 『…………』 人类外型的六元镜光沉默不语。 『是牙皇拉苏耶吗?』 「怎么可能。如果他擅自决定做这么危险的事,我一定会阻止他。对方是如假包换的人类。不过你这个圣灵族八成不会有兴趣。」 『镜光还是问一下。是怎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应该不认识荒野的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吧。」 『────希德?』 狮子王巴尔蒙克没有发现。 六元镜光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参杂些微的惊愕。 『镜光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叫希德的人类……』 「开会时间到了。之后再说。」 『啊!等等人类,镜光还没说完。喂────!』 门「啪哒」一声关上。 狮子王很快就离开房间,只留下六元镜光待在这。 『…………』 圣灵族英雄看了阳光洒落的窗户一眼。 『希德,你在这个世界吗?……不可能。这样的话,那个希德是什么人?』 她难得悔恨地呢喃: 『糟糕。早知道镜光也跟过去。』 3 修尔兹联邦,旧王都拉克贾尔·夏。 花与风车之都── 曾经拥有这个美称的土地,被碎掉的砖块及灰烬掩埋,变得连春天都寸草不生。 『幻兽族的食量全都很大。看到有美味的花盛开,不可能忍得住。』 装甲运兵车在平坦的大地上行驶。 蕾莲的低语声传到驾驶座。 『那些家伙不仅蹂躏花朵,还在人类住的都市里头开炮,害大地化为焦土。俨然是人类灭亡的缩影。相较之下,这片平原还看得见草木,已经算好了。』 通往旧王都的平原被柔和的薰风笼罩,装甲车下的地面长著如同地毯的矮草,像草坪似的。 辽阔的原野── 四联邦中面积最大的修尔兹联邦,本来是游牧民族生活的土地。 『唔嗯。风也很舒服。到车外果然是正确的抉择。一面欣赏和平的平原,一面享用刚做好的草饼……嚼嚼……嗯。还不坏。』 『啊,你好诈!你又有草饼了!』 『这是老身用零用钱买的。铃娜,不甘心的话汝也该在刚才那座城市先买好。』 「那个……两位?麻烦冷静点。」 凯伊婉转地制止在装甲车外面嚷嚷的两位少女。 自己(凯伊)跟莎琪,以及正在开车的阿修兰在车内。两人从未间断的声音,则是透过通讯机从车顶上传来。 「我知道你们嫌待在车里闷,不过太兴奋的话,小心从车顶摔下来喔?」 『我没事呀?』 『老身也是。只不过是坐在车顶上而已。在古代树的树枝上跳著移动,远比这更需要胆量。』 「……你们真有精神。」 瘫在座位上的莎琪心不在焉地回应。 「幻兽族不都是那只巨兽(贝西摩斯)或疾龙之类的生物吗?不晓得什么时候会遇见他们。人家好担心……」 『无须忧心。幻兽族很难遇到。』 「是吗……?」 『汝仔细想想看。想找鲸鱼于是潜入海里,有那么容易找到吗?幻兽族个体数量也少。除非运气差到极点,碰巧跟他们擦身而过或是找到巢穴,否则遇不到的。』 「但愿如此。」 阿修兰手握方向盘,疲惫地应声。 「总之麻烦你们帮忙监视。这片原野还有长草,表示跟幻兽族的粮食库差不多吧。我可不想被饿肚子的怪物袭击喔。」 『好像没问题,地平线什么都看不见。』 「喔,真的吗,铃娜小妹?」 『可是幻兽族跑很快,等他们出现在地平线的时候才逃就太迟了。』 「你讲话真不留情!」 「在被幻兽族发现前搞定吧。怎么想那都是最佳方案。」 凯伊比较著联邦地图及车窗外的景色。· 「阿修兰,就在前面。旧王都成了幻兽族的巢穴,所以不能随便靠近,他们好像在前面的废墟布阵。」 「那个荒野的佣兵王对吧。对喔,你以前就一直在问有没有人认识希德。」 「……对方说不定跟我知道的希德不是同一人。」 「啊?什么啊,所以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不会在本人面前问这个。我们只是以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派遣队的身分,去跟对方接触。」 佣兵王阿凯因受雇于西方(修尔兹)的人类反旗军。 北方(乌尔札)的人类反旗军既然是今后将并肩作战的同志,应该需要迅速进行交流。他们就是用这个名义来到这里。 『啊!凯伊,我看到了。那边的地平线有像建筑物的影子!』 『推测是人类的大楼。』 铃娜与蕾莲的声音漂亮地重叠。 以望远镜观察远方的凯伊,也看见绿色的地平线尽头隐约浮现灰色的大楼群。 「莎琪,有办法联系对方吗?」 「我们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现在将去跟各位致意。这样行吗?」 「可以。」 凯伊点头回应握紧通讯机的莎琪,屏息以待。 「剩下就要看本人(希德)的意思了……」 学术都市伦·朱。 大楼群被破坏得不留原形,瓦砾山散落一地。踏进其中一步的瞬间── 猛烈的恶臭刺进凯伊鼻间。 「哇,这什么味道!阿修兰,难道是你放屁……?」 「说、说什么蠢话。是说这股臭味是怎样。腐臭吗!就算是生物死掉也不太会臭成这样啊!」 「……你们两个都退到后面。搞不好是从地底漏出来的毒气。」 凯伊边说边迅速后退。 臭味是从瓦砾对面传来的。 「幻兽族。」 「嗯?」 「巨大野兽的气味……我想这大概是幻兽族的味道。」 铃娜板起脸来。 对嗅觉比人类更加敏锐的铃娜来说,这肯定是近似拷问的恶臭,但她不仅没有后退,还直线走向瓦砾之路。 「铃娜,此话当真?老身在精灵森林从未闻过这股气味,所以无法判断。」 「应该不会错。在这边──」 话讲到一半,铃娜忽然停下脚步。 「凯伊,那个。」 「唔,那滩黑色的水……是血吗!」 眼前是一大滩积满有如煤焦油的黑色液体的泉。 彷佛要阻挡在瓦砾道路前方。 血迹?不只这座大泉,滴到地上的血迹延续至大楼后方。 「看起来像幻兽族的体液。但老身不想亲手确认。」 「喂喂喂,幻兽族的血这么臭喔!喂,凯伊,你不是对这方面很了解吗?」 「……我也毫无头绪。」 人类庇护厅的纪录,没有记载这部分。 因为没道理特地留意幻兽族血液的味道,将其记录下来。 臭味的源头。 就在大楼转角处── 推测是幻兽族的黑色巨鸟,流著黑色污血倒在地上。 「这、这是幻兽族对吧?」 「这……这家伙是什么!它、它不会动耶……?」 大小跟大象差不多。 由于它的身体摔烂了,很难目测,不过张开翅膀应该会更大。翅膀是黑鸦般的漆黑色,阳光照射到的部分看起来却在发光。 ……一动也不动。 ……没力气了? 巨鸟流出大量的血液,这一大滩血泊,就是恶臭的来源吗? 腐败了? 还是一开始就这么臭? 「怪鸟吉司。」 这时,瓦砾掉在地上的声音传来。 随著这股微弱的气息,佣兵一个个从废弃大楼后面走出。 「你们是……」 总共二十人。 全是会让凯伊显得身材娇小的壮汉,特徵在于许多人的脸上或手臂上都留有旧伤。 「它是在这座废墟上空盘旋的斥候。附著在地上的血带有剧毒,最好不要碰──先不说这个了,你们五位就是刚才联络过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佣兵,我的理解没错吧?」 用眼罩遮住一只眼睛的佣兵站上前。 肩上扛著反器材步枪,推测是用来对付幻兽族的。 「那两位的装备应该是人类反旗军的,另外三位的装备倒不常见。」 莎琪和阿修兰身穿军装。 凯伊的服装是人类庇护厅给的配给品,铃娜及蕾莲则身穿精灵的灵装。在不知道他们真实身分的佣兵眼中,八成会觉得这群人是「两名佣兵及三个身穿陌生服装的人」。 「啊……那个,我们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派遣队没错。这三位严格来说不是佣兵,不过类似新加入的。因为缺乏物资之类的问题,请原谅他们的打扮不一样。」 阿修兰抬起一只手回答。 「西方(修尔兹)的米恩指挥官应该也有通知你们,乌尔札和悠伦的人类反旗军于今天早上抵达。」 「你是?」 「我是隶属于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上兵阿修兰。旁边这位是上兵莎琪。这三个人也是跟我们共同行动的。呃,他们是……」 「世界座标之钥的男人吗?」 唰……坚硬的鞋底踩在沙子上的脚步声传来。 魁梧的佣兵们往左右让开,宛如分成两半的大海。一名男子从中走出,身影浮现于阳光下。 「!」 凯伊的心脏剧烈跳动。 第一次见面的对象。明明他们照理说从未见过面。 ……怎么回事? ……手掌不停冒汗。 是因为紧张吗? 「本来以为来的会是灵光骑士贞德。这个发展真令人意外。」 男子手中握著厚重的短机关枪。 面貌精悍,五官深邃,眉目锐利。声音带有威严,足以让他人屈服。 「阿凯因大人!」 「这边交给我处理。你们继续戒备,怪鸟(吉司)群闻到味道聚集过来都不奇怪。」 那人迅速下达指示。 于两旁待命的部下们行了一礼,立刻在瓦砾道路上奔走。这段期间,凯伊始终没有开口。 是不同人。 跟人类庇护厅记录的「疑似先知希德的人」的外型、服装、体格都不一样。 ……不是我知道的希德。 ……他的武器是枪,不是剑。 先知希德和佣兵王希德是不同人。 光查明这一点,应该就能消除盘据于脑海的谜团,但不知为何,凯伊的嘴唇逐渐失去水分,甚至带来疼痛。用不著自问,他也知道原因。 世界座标之钥── 刚才,这名男子确实说出了希德之剑的名字。 「我没道理拒绝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悠伦人类反旗军双方的协助。因为人手没充足到可以拒绝援军的地步。」 佣兵王(阿凯因)把枪收进大腿的枪套中。 「但我的部队是我的私兵。若你们希望共同作战,我很乐意,不过我的士兵由我命令。帮我跟贞德指挥官说一声。」 「……是!」 阿修兰紧张地敬礼。 佣兵王阿凯因彷佛对他毫无兴趣,将视线移向──自己(凯伊)。以及背上的亚龙爪。 「你就是────」 「欸欸,凯伊,这个人就是希德吗?」 铃娜悠哉的声音,盖过佣兵王的话语。 「喂、喂,铃娜小妹!等等……不能这样跟人家讲话!」 「对、对呀!他好歹是佣兵部队的指挥官。还有其他叫法吧,例如阿凯因大人或希德大人之类的!」 「……希德吗?」 面无表情。 至少在凯伊眼中,佣兵王如此呢喃时,他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很久没被人这样叫过了。叫凯伊的。」 「荒野的佣兵王阿凯因阁下,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没有回应。 ……随便你问,可是要不要回答由我决定。 ……像这种感觉。 希德直立于原地不动,凯伊正面承受他的目光。 「你认识先知希德这位男性吗?」 「────」 「我在调查那个人的情报。他跟你刚才说的世界座标之钥也有关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是谁?」 「咦?」 「有一把名为『世界座标之钥』的强力的剑。那是这个世界的事实,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并不奇怪。仅此而已。」 「……那先知希德呢?」 「没听过。」 他否定的语气随便到令人错愕。 「不管你说的先知是谁,我就是这个世界的希德。」 「什么意思──」 「我要歼灭这个世界除了人类以外的所有种族。」 佣兵王希德坦荡荡地宣言。 语气从容不迫又信心十足。 「净化恶魔族,砍伐蛮神族的森林,烧毁圣灵族的巢穴,猎杀所有的幻兽族。无一例外。将他们歼灭到一只都不剩。」 「……汝说什么?」 精灵巫女的声音低沉又冰冷。至少蕾莲跟自己(凯伊)说话时,语气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怒气。 蛮神族对敌人(人类)表露的憎恶情绪。 (插图012) 「……要砍伐咱们的森林。汝是这么说的吗?」 听见这句呢喃的,大概只有在她身旁的凯伊。站在旁边的铃娜也因为佣兵王对「人类以外」的存在表现出的态度,表情迅速蒙上一层阴霾。 蛮神族(蕾莲)和异种族(铃娜),双方抬头看著他── 「我要让世界变成人类的土地。首先是这个修尔兹联邦,这事我也跟人类反旗军的米恩指挥官谈过。」 「……这再怎么说都太夸张了。」 凯伊挤出微弱的沙哑声音。 先知希德之所以获胜,是因为人类还在五种族大战中苦撑。 也就是逆转「不利」的战况── 佣兵王希德的野心却更在其上。 已经「输掉」这场五种族大战的人类,竟然要歼灭四种族,站上顶点? ……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人类可没剩多少粮食和武器。 「你们迟早会知道。」 佣兵王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灵光骑士贞德的目标不也差不多吗?」 「不。我们的指挥官贞德的目标,是解放人类摆脱其他种族的支配。他认为这样的成果就足够了。」 过大的野心,只会害人类趋于逆势吧。 倘若恶魔族真的动怒── 若他们企图歼灭人类,乌尔札联邦想必会轻易沦陷。是因为东方的蛮神族与西方的幻兽族在盯著他们,才没有演变成这个状况。 「现在的人类(我们)处境艰困。光要抵抗其他种族就竭尽全力了,我想不到半个有办法胜过他们的要素。」 「有。」 「咦?」 「预言神就是为此而存在的。你以为只有一个吗?」 「……你说什么?」 凯伊瞪大眼睛,凝视站在身前的「希德」。 他的头上──隐约看得见巨大的物体,如同海市蜃楼。这股错觉猛烈地袭向凯伊。 仔细一想,祈子阿丝菈索拉卡暗示过。 『先知贞德。由你代替希德,成为这个世界的英雄。』 『这个世界包含你在内,有数名代替希德的适任者候补。』 ……正史的希德受到预言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引导。 ……而我擅自认为,代替希德的人就是贞德。 原来不只一个。 这个世界的佣兵王「希德」。以及引导希德的其他预言神。 「等一下,这样的话你也────」 「凯伊,危险!」 铃娜的尖叫声响彻瓦砾街道。 她一抓住凯伊的手臂,就硬把他往后拉。连蕾莲都抓著凯伊的手。 「在上面!」 什么东西? 凯伊脑中瞬间闪过疑惑,视线范围被漆黑色的翅膀填满。 轰!巨大振翅声响起的下一刻,暴风雨般的狂风用力卷起沙尘。 「还、还有一只!阿修兰,人家怎么没听说!」 「别、别问我!是说,情况不妙啊!」 怪鸟吉司。 拥有乌鸦般的黑翼的幻兽族,贴著大楼屋顶朝这边飞来。 异常小的眼球── 跟全长近十公尺的身躯不相衬的小眼球,以凶恶的目光瞄准目标──杀死其中一只斥候的人类。 「闻到味道了吗?比想像中还快。」 「阿凯因!」 怪鸟挥下翅膀,粉碎柏油路。 与其说翅膀,更接近巨大的斧头。面对从头上释放的猛烈攻击,佣兵王以零点数秒的时间差闪开。 宛如在空中飘舞的羽毛。 完全感觉不出经过锻炼的钢铁身躯该有的重量感,动作轻盈且俐落。 「不过你太慢了,野兽。」 他的双手已经拿起自动手枪。 什么时候拔枪的?虽说有沙尘遮蔽视线,佣兵王的动作快到凯伊的肉眼跟不上。 「────」 枪口几乎呈九十度。 准心从怪鸟的嘴巴移至头部,佣兵王却没有扣下扳机。 「……已经群聚了吗?」 枪口朝向天空── 飘著稀疏白云的苍穹上,浮现鲜红色影子。跟怪鸟吉司一样拍动巨大翅膀,高速飞来。 那是一只龙。 「是亚龙!」 「亚龙?……这家伙吗!」 听见蕾莲喊出的名字,凯伊抬头凝视上空的存在。 如同熔岩的红黑色亚龙。 凯伊待过的人类庇护厅,就是参考这只幻兽族的爪子设计出亚龙爪。反过来说,这个敌人就是能给予人类如此强大的冲击。 火焰漩涡── 据说它是身体虽然比龙小一个等级,吐出来的气息却能够在一夜之间烧毁一座都市的灾厄之兽。 「糟糕!所有人躲到大楼后面!」 火焰暴风。 亚龙吐出的红莲狂风吹散瓦砾山,在大楼缝隙间肆虐。 高耸的火墙如同巨浪般涌上。 「不行,会连同大楼一起被火焰吞没!」 「大、大家快逃!遇到这种对手只能撤退了!」 不是指特定对象,而是所有人。 一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大楼后面冲出,背对著火墙全速奔向停在空地的装甲运兵车。 只有一个人不在其中。 「阿凯因……!」 「凯伊,别停下!现在没空担心别人!你一停下连我们都会全灭!」 阿修兰指向上空。 怪鸟吉司、亚龙,除此之外还有四只巨大的影子在逼近。 ……这就是幻兽族。 ……个体强度最强。所有种族都难以望其项背的顶尖种族……! 世界座标之钥也对付不了会飞的敌人。 铃娜的法术大概射得中,不过要同时以那六只幻兽族为敌,只能以有勇无谋形容。 「凯伊!」 「嗯。」 凯伊翻身追向跑在最前方的阿修兰。 铃娜及蕾莲跳到装甲运兵车的车顶上。阿修兰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凯伊也跟著莎琪冲进车内。 「没时间系安全带了!」 载了五个人的装甲车开始移动。 远离在背后膨胀的火焰。 「阿修兰,快点快点,不快一点的话,万一那个火引爆什么东西,我们就完了!」 「跟路上的瓦砾抱怨去!凯伊!」 「────本部通讯班。听得见吗?这里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第八车辆!」 凯伊发送讯息至遥远的草原彼方的电波塔。 通讯对象是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本部通讯班。 『这里是通讯班。怎么了吗?』 「紧急状况。幻兽族在往学术都市伦·朱群聚。包含亚龙在内共有六只,全是大型种。没有对空兵器的我们无法应战。」 『……请等一下。阿凯因佣兵部队也在那里……』 「下落不明。」 佣兵王阿凯因及他麾下的佣兵部队位在亚龙火焰的中心。无法判断那些人现在的状况。 「看起来……好像被火吞没了。」 『阿凯因先生吗!』 女通讯技师的声音颤抖著。 『米恩指挥官正在开会,我马上紧急联络她!』 「麻烦尽快。可以的话麻烦派援军过来,跟我们在中间地带会合。」 他迅速传达现状,紧咬下唇。 被迫面对现实了。 三队人类反旗军集结在一起,正想并肩作战,却被迫面对即使如此仍然无法弥补,再明显不过的种族差距。 『……这可真棘手。』 车内一片沉默。 只听见坐在车顶的精灵巫女细微的声音,透过通讯机传来。 『在与牙皇拉苏耶对峙前,要如何打倒那些大家伙……』 4 修尔兹联邦,西南部── 一行人抵达被大草原包围的湖边时,已经有十辆装甲运兵车在那边排成一列。 「贞德大人!非、非常抱歉。我们……」 「贵官没有任何过失。被幻兽族的群体包围,还能生存下来,已经值得赞许了。」 莎琪和阿修兰跳下装甲车。 慰劳两人的是身穿铠甲的贞德。她绷紧嘴角,语气也透露出紧张。 「情况我大致明白了。听说佣兵王(阿凯因)先生的部队驻守的学术都市(伦·朱)遭到袭击,沦为一片火海。」 贞德看了凯伊他们搭乘的装甲运兵车一眼。 后半部烧得焦黑。 是亚龙炙热的吐息所致,再慢一步,整辆车都会被炎浪吞没。 待在后方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部下们也难掩动摇。或许是光想到其业火的威力,就令人毛骨悚然。 「贞德大人,那个……佣兵王(阿凯因)先生有没有传来联络……」 「还没。」 狮子王默默站在一旁,神情凝重。 「阿凯因那家伙经常疏于联络。无须著急。我不认为拥有此等实力的男人,会因为这点小事丢掉性命。或者──」 隔了一拍。 巴尔蒙克往他们来自的电波塔的方向看过去。 「只要在本部待命的米恩指挥官收得到他的联络就行。不过,我们该做的事有两件。一是和撤退部队(你们)会合。这个任务可以说在此刻顺利达成。」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莎琪、阿修兰,以及凯伊、铃娜、蕾莲。 狮子王依序望向五人,双臂环胸。 「二是侦察学术都市伦·朱。万一亚龙的火焰引爆大楼里的什么东西,会酿成严重的火灾。搞不好整片草原都会烧掉。就算不论这一点,阿凯因的部队可能还留在那里。」 「那、那个,贞德大人……那我们要……?」 「贵官等人回电波塔休息即可。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不能再给你们增添负担。」 贞德如此回答,视线有一瞬间望向凯伊。 「凯伊也──」 「等等,贞德。我有件事想确认。」 「咦?」 「刚才的状况只能撤退,我也不觉得那个决定有问题。可是,有件事我没确认到。」 「等、等一下,凯伊!你该不会想回去那里吧!」 莎琪忍不住尖叫。 「贞德大人不也说了?之后就交给贞德大人,我们最好回去。撤退也是一种策略。」 「我也有同感。」 巴尔蒙克加强语气。 同时露出锐利的目光皱眉。 「你们的车也没搭载足够的对空武器。万一要跟幻兽族交战,只会重蹈覆辙。身为指挥官之一,我很难下达许可。再说,若有非得要你回头的特殊原因也就算了,那种东西──」 「有的。」 「是吗,没有啊。那就…………嗯?」 巴尔蒙克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是我听错吗?凯伊,你的意思是?」 「我有件事想确认。牙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可以的话,我想在正式开战前把我的────这是!」 凯伊话还没说完。 绿色大地便震动起来,大气产生剧烈的波动。紧接著而来的并非地震的鸣动,而是超重量的阵阵脚步声。 以及野兽的咆哮。 「……贞德大人!」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佣兵指著地平线吶喊。 清一色绿色的平原冒出黑点。除此之外,地平线上和空中也有黑点。 黑点迅速膨胀,描绘出威猛野兽的轮廓。 「追过来了!」 「幻兽族!目标是我们吗!」 嘈杂。 在场的佣兵同时不寒而栗。他们明白了。在计划前去侦察敌情的途中,发现自己的误解。 ──在这个联邦遭到狩猎的那一方…… ──是人类(自己)。 而且地平线上的巨大影子数量也迅速增加。 「侦察班!」 狮子王怒吼道。 「那些家伙数量有多少!」 「如、如报告所述。怪鸟吉司和两只亚龙、一只疾龙。两只不明浮游生物。推测是衔尾蛇的幼体。」 「总共六只吗?」 「不、不对!」 士兵拿著望远镜凝视地平线,一动也不动。 「地平线后方出现大群蜥蜴王(Basilisk)!数量超过二十!」 「怎么可能,它们的栖息地可是在西方的大沙漠。不可能离开那块区域。而且为何会有这么多幻兽族聚集成群?」 「巴尔蒙克阁下!」 「我明白,贞德阁下──诸位,变更作战计画!」 狮子王的声音传遍四周。 地鸣声缓慢增强,于空中翱翔的亚龙也现出身形。 「撤退。全速撤退至电波塔!」 「是!」 每个人都一溜烟地冲向装甲运兵车,有如四处逃窜的小蜘蛛。 「凯伊,上车,慢吞吞的会被那些家伙踩扁!」 「嗯,这种情况实在不寻常。」 阿修兰向他招手,凯伊点头跳到装甲车上。 ……这么大群的幻兽族? ……而且连蜥蜴王都出现了。一般来说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狮子王下令撤退也是理所当然。 目前从地平线尽头追来的幻兽族群,明显是从未有过的规模。凯伊不认为它们是偶然群聚在一起。 ……幻兽族在听从特定对象的指示行动? ……若是如此,有能力这么做的── 「该不会……」 『全军跟上!不用管队形,总之全速离开这块地区!』 所有装甲运兵车同时发动。 草原的草喷上空中,如脱兔般直线前进。 「可恶,结果又要玩鬼抓人。我们可是拚了命才逃到这里耶!」 「阿修兰,快点快点,把速度提升到时速两百公里!」 「别强人所难了。再快下去方向盘会没办法控制啦!」 时速一百二十公里。 本来只有在整备过的高速公路上才能用这种速度开车。大地的斜坡及凹凸不平的路面等些微的起伏处,会对车轮造成显著的负担。 ──全速前进,以免被抓到。 ──然而要是有一瞬间操作失误,车辆就会当场打滑。 「铃娜,状况如何?」 『目前不用担心。』 铃娜的声音从车顶传来。 『这个速度没问题。幻兽族应该也追不上。就算有一两只追过来,那点数量由我赶跑就行。』 「别勉强。其他车还有对空炮。」 装甲运兵车共有十一辆。 其中十辆是接获紧急联络赶来的援军,车子后面装了对空炮。 ……追得上我们的只有疾龙吧。 ……如果只有那一只,对空炮同时开炮就能击落。 贞德与巴尔蒙克这两位指挥官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因此,现在他们才会只顾著穿过这片草原。 『老身第一次感谢人类的道具。』 蕾莲吐出沙哑的叹息。 『喂,凯伊,这辆车还能跑多久!老身先告诉你,蜥蜴王天性固执,是会追著猎物从沙漠的一端跑到另一端的生物喔!』 「没问题,还能继续跑。假如它们想直接追到本部,就用那边的大炮伺候它们。」 阿修兰握著方向盘,激动地吼回去。 「喂,莎琪,那些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对、对耶!真的。它们的身影愈变愈小了!」 莎琪坐在后座握紧望远镜。 「太好了。什、什么嘛,轻松甩掉!」 『全军继续前进。那些家伙好像要返回学术都市(伦·朱),我们也回到电波塔,重新制定作战计画。』 巴尔蒙克向全体人员传达。 『佣兵王的部队依然下落不明,不过────────!什、什么状况……!』 龟裂。 大地呈横向一直线裂开,阻挡人类反旗军的进路。 在猛烈的沙尘中,地面凹陷出一个大洞。巨蛇般的生物爬出深不见底的钵状洞穴。 岩盘碎裂── 从底下出现的,是身体远比电波塔巨大的怪物。 『什么!多么巨大,这家伙也是幻兽族吗!』 『地母龙!』 「是地母龙!」 蕾莲及凯伊的咆哮声重叠在一起。 ……在正史也被视为幻之生物的龙。 ……生命力异常顽强,连在五种族大战中,直到最后都没有击杀它的纪录。 特徵是和蛇类似的流线型身躯的龙。 连在正史世界都是未知的生物。只会栖息在灼热大沙漠的深处,过去也有说法认为这种龙才是幻兽族的英雄。 那只怪物如同大树,阻挡在前方。 「阿修兰,停车。撞上去会被压扁!」 「该死……!」 装甲运兵车同时停下。 不,是被迫停下。以这个速度前进,八成只会掉进地母龙爬出的大洞。 「阿修兰,别放开方向盘。」 「?喂,凯伊,你该不会要──」 凯伊手动撬开天窗,从车顶跳到外面。 同时。 凯伊现身的同一时间。 「找到了。」 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瞬间产生是地母龙在说话的错觉。然而那轻快的声音,来自远比地母龙更高的地方。 「有各种种族的气味。人类、蛮神族,噢,什么嘛,『祝福的幸存者』也在。很好。碍事的都聚集在一起。」 战栗。 感觉到背脊窜过寒意的瞬间,凯伊拔出亚龙爪。 「所以──」 某只生物从天而降。 站在地母龙头部的鲜红兽人──比凯伊还矮,体格只跟铃娜差不多的幻兽族,从遥远的上空降落。 凯伊抬头仰望他时,那名兽人已经举起一只手。 「先解决掉就行了。」 大气爆炸。 清脆的「啪」一声响起。 兽人挥手的速度超越音速,产生声爆这个物理现象,释放肉眼看不见的破坏能量。 「凯伊,危险──────」 连铃娜的声音都被盖过。 往地面挥下的兽人拳头击碎大地,喷上空中的沙尘,比起地母龙浮上时的冲击有过之而无不及。 「咦,没打中?是因为我从比较高的地方跳下来吗?」 兽人叹息出声,踹向眼前的装甲运兵车。 翻覆的装甲车。 兽人挥空的拳头命中大地的冲击,震得数百公斤重的装甲车像玩具一样弹起,当场翻过来。 「…………不会……吧……」 阿修兰盯著翻过来的领头车。 「那只兽人是怎样?那可是附武器的装甲运兵车耶,居然跟球一样飞那么远……他的力气到底有多大啊。」 凯伊也跟他有同样的心情。 ……把装甲运兵车当成球揍飞? ……别说跟我比了,他的体格甚至比贞德更娇小。 从物理角度来看根本不可能。若非像巨兽贝西摩斯那样巨大的身躯,照理说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怪力乱神。 拥有无法以人类的常理说明的不自然、不可思议怪力的兽人。 精灵巫女面对著他。 「……终于见到汝了。」 杀气腾腾地瞪视矮小的兽人。 「没想到汝竟会主动现身……」 「哈哈。精灵,你讲这话真好笑。这里是我的领地。我在这里有什么好奇怪?」 蛮神族毫不掩饰敌意。 幻兽族愉悦地看著她。 (插图013) 「拉苏耶──!」 蕾莲的怒吼响彻四方。 正面指著拉苏耶。 「汝的暴行到此为止。在此处止步就是汝的命运!」 「命运?事到如今还要依靠那种因果?」 「……什么?」 「真可悲。我对被命运束缚的蛮神族(你)表示同情。」 兽人嗤笑道。 用蕴含深不可测的情绪的双眼仰望天空,放声宣言。 「我是牙皇拉苏耶。命运这种东西,随我怎么更改。」 ──────────────────────── World.4 向神露出獠牙的野兽拉苏耶 1 四周像被冻结似的宁静。 拂过草原的风也在不知不觉间停下。 鸟声、虫鸣消失。 每个人都屏住气息,一语不发。 安静得彷佛能听见精灵巫女蕾莲咬牙切齿的声音── 「啊啊,吵死了。」 毛皮有如烈火的兽人,缓缓抬起一只脚。 「机械这种东西真的很吵。」 从车身下方踹向仍在运转的装甲运兵车引擎。 大剌剌的暴举踢飞了翻倒的装甲车。装甲车宛如树叶,旋转著坠落于后方的地面。 『第一班!回答!』 佣兵们一个个从剩下九辆车子里冲出来。 其中最先出现的,是部下刚遭到攻击的狮子王巴尔蒙克。 「你这家伙!」 「嗯嗯?呃,你是?人类每个都长一样,难以分辨耶。是这个联邦的那个叫人类反旗军的组织吗?」 「记好了,我是南方(悠伦)的指挥官巴尔蒙克。」 「悠伦?哦?」 幻兽族的英雄「牙皇」拉苏耶。 炎色兽人灵活地摆动尾巴,仔细观察巴尔蒙克。 「为何南方(悠伦)的人会类会在这?终于输给圣灵族,逃过来了?」 「谁会败北啊。只不过是在排除圣灵族前,先来狩猎碍眼的野兽。你才是,听说你入侵了我们的土地!」 「……人类(你)……」 兽人抬起一边的眉毛。 「你听谁说的?」 「……!」 「只有圣灵族发现我侵略悠伦的国境。在场没有人类。所以人类(你)是听圣灵族说的吗?明明圣灵族不会说人话?会说人话的个体只有一只。意思是,六元镜光还活著。」 「……唔。」 「太大意喽。谁叫你以为我只是只野兽。」 如猫般的大眼几乎瞪大成圆形。 凝视狮子王巴尔蒙克。 「那个贤者竟然会跑去找人类。不过反过来说,代表那家伙已经虚弱到那个地步。该不会有一大群圣灵族跑来这边了吧?」 「很不巧,没有能告诉你的情报。」 「嗯嗯?你还没搞清楚谁站在『上面』啊。喏,你也看到了吧。」 十公尺外的后方── 像颗石头般被牙皇拉苏耶一脚踢飞的装甲车倒在地上冒著黑烟,彻底沉默。 「我才是蹂躏的那一方。」 率领身躯巨大如小山的地母龙的兽人。 「灭亡或屈服,人类只剩下这两个选择。」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你踢飞的是我部下搭乘的车辆。」 「所以呢?」 「我要跟你道谢。」 面目狰狞的指挥官扬起嘴角。 「你踢飞了离你最近的车。算你运气不好。这样我的部下就不会遭受波及。」 「!」 牙皇拉苏耶并未察觉。 眼前所有的装甲运兵车,炮台都朝著他。 「开炮!」 『发射。』 对空炮的近距离射击。 能够贯穿比钢铁更加强韧的龙皮,向城墙发射则能将其粉碎的大口径兵器。那样的武器,在仅仅数公尺的超近距离发射。 如火柱般喷发的火焰,立刻吞没拉苏耶和地母龙。 「差一点……」 要是没躲到装甲运兵车后面,凯伊八成也会被烧到。狮子王巴尔蒙克亦然。 ……可是,我们也得冒点风险算计他。 ……否则无法超越兽人的反应速度。 兽人是动态视力及反应速度最优秀的种族。 再加上戒心强。要是他们表现出准备发动攻势的态度,肯定会被发现。 『指挥官,地母龙钻进地下了──』 「别管它!目标只有地上那只兽人!」 庞大的火焰及沙尘中,隐约看得见地母龙正在钻进大洞。 然而,炮口始终对著地面。 首先要击倒牙皇拉苏耶。 『后方的幻兽族队伍,依然在逐渐逼近!』 「不用理。只要解决首领,就是人类(我们)的胜利。」 『第一弹,全弹射出。』 「尽速装弹。在后面的家伙追上前装填完毕!」 巴尔蒙克在烈火中吶喊。 「贞德阁下,你那边的状况如何?」 「久等了,巴尔蒙克阁下。阁下的五名部下都救出来了,现在在我们的车内接受治疗,没有生命危险。」 沙尘中,贞德带著部下跑过来。 ──狮子王负责阻止拉苏耶。 ──贞德一行人则在背后从翻覆的装甲车中救出伤患。 他们并未事先商量。 而是两位指挥官自己下达判断,采取行动。 「……打倒他了吗?」 「不知道。听说幻兽族十分耐打。一般的野兽早就烧成灰烬了,但贞德阁下,千万别大意。」 巴尔蒙克向前一步。 谨慎地观察膨胀的黑烟,右手拿起爱用的大锤。 「可是如你所见,地母龙那么巨大的龙一溜烟逃回地底了。代表就算是幻兽族,直接被大炮击中也无法全身而退。」 「我也看见牙皇似乎被炮弹击中。」 「嗯。他肯定身受重伤──」 咚。地面下陷的声音响起。 「呼。结束了吗?」 蒙蒙黑烟散开,红莲兽人冲了出来。尽管身上沾到了黑炭,从头到脚却一道伤都没有。 「什么!」 「你误会了。」 巴尔蒙克面前。 如同满月的黄金色瞳眸炯炯有神。 「我叫地母龙退下,是因为你们是我的猎物。我想独占猎物。你不明白吗?」 「少得意忘形了,野兽!」 巨大的大锤挥下。 命中毫无防备地接近巴尔蒙克的拉苏耶的头顶,沉闷的声响回荡。 然而── 清脆的「砰」一声,碎成粉末的反而是大锤。 「……你这家伙是怪物吗!」 「接下来就轮到你变成这样。弱小的生物真可悲。」 野兽的手臂朝巴尔蒙克的脖子刺出。失去大锤的巴尔蒙克试图向后闪躲。 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 「巴尔蒙克阁下,别动──劈开吧,『月之弩』。」 劈开风的一箭。 精灵的法具「月之弩」射出的闪光,贯穿正准备袭向巴尔蒙克的兽人的额头。 「!」 红莲野兽停下脚步。 凯伊没有放过他僵住的那瞬间,全速飞奔而出。 「炸裂吧。」 冲到恶魔身前,用亚龙爪砸向他的侧腹。 ──引爆。 亚龙爪的刀尖炸开略式亚龙弹的火花。超高温,再加上火药炸裂伴随的冲击,会将敌人的外壳彻底破坏。 只要命中要害,其破坏力连巨兽贝西摩斯都能打倒的一击。 ……在正史制造出来的近距离破坏弹。 ……你不可能躲得了没看过的炸弹。 「真怀念。」 电流般的恶寒。 前所未有的恶寒,窜过凯伊的全身。 拉苏耶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当然也令人震惊,不过更重要的是那句话── 「五种族大战的时候,希德身边的部下有类似的武器。」 「拉苏耶!难道你……」 「彼此彼此啊。」 毫发无伤的兽人轻笑道。 「拥有希德之剑的人是你吧?果然是跟我同一侧的存在吗?」 「你有正史的记忆吗……!」 「刚好。我一直在找希德。满脑子都想著要向他复仇。可以拿你泄愤吗?」 「真不巧,你找错人了!」 凯伊举起亚龙爪。 红莲兽人站在原地。被亚龙爪的刀刃击中头顶,脸部到肩膀染上爆焰。 「哦?这可真是──」 牙皇拉苏耶若无其事地站在火花中。 击坠龙的对空炮。 打倒恶魔的精灵弓。 再加上正史武器的火力,都没办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人类,难道你舍不得拿出全力?世界座标之钥跑哪去了?你有带在身上吧。为何不用?」 「因为我还在分析。」 「嗯?」 「分析你那超出常理的耐久力。」 凯伊笔直指著红莲兽人,大声说道。 不只拉苏耶。为了传达给处于警戒状态的铃娜跟蕾莲,以及贞德、巴尔蒙克这些同伴。 「我知道你是红狮子。问题在于你不是单纯的红狮子。」 「哦?」 「突然变异体(Singularity)。」 红狮子是传说中会吞食火焰的狮子。 据说它会让全身化为火焰发动攻击,不过在幻兽族之中,红狮子的肉体强度反而偏低。不可能承受得住对空炮和略式亚龙弹的破坏力。 牙皇拉苏耶却例外。 ……正史有个假说。 ……拉苏耶会不会是在进化过程中诞生的突然变异体? 以数千、数万分之一的机率诞生的「过度进化的个体」。 大多都会因为无法适应环境遭到淘汰,不过幻兽族之中,极少数的情况下会出现非常「适合战斗」的个体。 「幻兽族中最强的是龙种。你之所以能把它们踩在脚底立于顶点,是因为有明确的理由。」 「…………」 兽人笑了。 露出锐利如刀刃的犬齿。 「真怀念。对了,希德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没打算隐瞒呢。突然变异体的肌肉肥大和超恢复力。再加上红狮子的弱点『寒气』,你也克服了吧?」 这番话全是对身后的同伴说的。 不可以把这名兽人当成「强大的红狮子」,反而该视为截然不同的其他种族,比龙更危险的新种。 ……可是,有这么夸张吗? ……资料也有提到他拥有惊人的耐久力,不过再怎么说未免太不正常了。 近乎无敌。 就算把他沉入熔岩之海,就算把他关进极寒的冰山,就算把他扔到极度乾燥的沙漠,这只野兽恐怕还是不会死。 「巴尔蒙克阁下!」 贞德的吶喊划破紧绷的宁静。 灵光骑士的视线前方,是已经在天空中滑翔的亚龙,以及在地上奔驰的蜥蜴王。 「没时间了。后方的幻兽族快追上我们了!」 「撤退!所有人进车子里。尽速准备撤退!」 「噢。」 兽人冲向巴尔蒙克。 高高跃向空中,瞬间从凯伊及铃娜的头上跳到身后。肉食兽凝视著猎物,朝站在装甲运兵车前面的狮子王扑过去。 「我对其他人类没兴趣。但指挥官(你)不行。」 失去大锤的狮子王毫无防备。 只能任凭红狮子的爪和牙把他的身体当成白纸,连同防弹衣一起撕裂。每位佣兵都做好觉悟,准备迎接这一刻。 「指挥官(你)注定不会有活路。」 『随便你。』 喀嚓…… 蹬地狂奔的拉苏耶,脚底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兽人踩到的,是掉在平原上的一小条项炼。 这是什么? 察觉到异样感的兽人,瞬间停止动作。深蓝色黏液群从脚下碎掉的项炼坠饰中流出。 『那名人类的生死与镜光无关──镜光是很想这么说。』 黏住拉苏耶的脚底。 黏液群彷佛拥有意识,从膝盖往他的大腿移动。甚至爬到红狮子的脖子上。 『你太小看人类了。镜光没道理放过这个机会。』 「六元镜光!」 兽人初次表现出动摇。 他瞪大眼睛,伸出利爪,试图靠蛮力剥离黏在身上的黏液群。然而,圣灵族的术式已经发动。 ──万象镜化「滴」── 想必很多人会从这个词联想到雨滴或水花。然而,圣灵族的「滴」可不是那么无害的东西。 究极的融解液。 破坏所有生物的细胞膜,连钢铁都能侵蚀、融解的分解术式。 『对所有生物都有效。连幻兽族的皮肤都能融化。』 白烟窜起。 跟人类的肌肤碰到强酸会变白一样,纯白烟雾自红莲兽人身上冒出。 『这样的话──』 「哈哈。六元镜光,你还看不清我的实力吗?」 红狮子以嘲笑回应。 全身被缓缓侵蚀,依旧悠然立于原地,没有一丝慌乱。他低头看著黏液群逐渐覆盖脖子以下的部位。 「对生物有效。原来如此,说的没错。但我是突然变异体,不是一般生物。之前败给希德也是因为有希德之剑。因为只有那东西是例外。」 再生了。 体表被六元镜光的术式融解的同时,体表组织也在不断再生。速度反而比融解速度更快。 「而且你还没完全复活吧?我从法术感觉到你的生气非常微弱。」 『…………』 「所以没用的,六元镜光。让开吧。还是你想继续消耗身体?」 『有用。施术期间,你一步也动不了。』 「什么?」 全身像被蜘蛛网固定住一样。 即使想移动双脚,黏在大地上的黏液群也会妨碍行动。 「六元镜光,你有何企图?」 『你刚才问了「世界座标之钥跑哪去了」。你误以为希德之剑不在这里。』 「哈,我怎么可能漏看那把剑。如此耀眼的剑就只有那一把。」 『世界遭到覆写。是你跟镜光说的。』 「…………」 『世界座标之钥受到影响,也产生变质。你不知道它现在只能附在人类的剑上。』 沉默。 全身被黏液群缠住的红莲兽人,转头望向身后。 『人类,难道你舍不得拿出全力?世界座标之钥跑哪去了?』 全是设计好的。 故意用亚龙爪攻击,让他以为这把枪刀不是希德之剑。 「世界座标之钥!」 英雄(希德)之剑。 亚龙爪回应凯伊的呼声,瞬间变化成神圣的长剑。从黑色枪刀变成通透的阳光色长剑。 「干得好,六元镜光。」 「一开始就在你手上吗!」 兽人全身的毛发倒竖。 在正史世界尝过的宿命的败北──最强生物拉苏耶战败的主因,再度显现于面前。 『上。』 「住手!」 凯伊被两位英雄的话语推动,挥下光辉之剑。朝著以无敌的耐久力为傲的红狮子的背部,全力连著六元镜光的黏液群一同砍下。 ────悲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敌野兽受的伤。 牙皇拉苏耶背部感受到不该有的痛楚,他的哀号成了十分诡异的声音,传遍草原。 然后。 地平线尽头的幻兽族,也在同时产生变化。 「凯伊,那些家伙逃了!」 「是因为刚才的咆哮……让它们知道拉苏耶败北了,才选择逃走吗?」 铃娜和蕾莲。 两人待在装甲运兵车停靠的最后方,瞪著幻兽族大叫。空中的亚龙、地上的蜥蜴王,全都分散逃往地平线的尽头。 「贞德大人!」 「别大意。专注在眼前的敌人上。」 只剩下牙皇拉苏耶一只。 人类方则有车上的佣兵、凯伊、贞德、巴尔蒙克等人留在地面。 「被同伴(幻兽族)拋弃了吗?看来汝太蛮横了。」 精灵巫女蕾莲冷冷瞪著兽人。 「仔细一想,主天(艾弗雷亚)阁下也是。他因为过于粗暴,不只精灵,还失去天使的信赖。但那也是因为他被汝的手下切除器官洗脑。对吧?」 「…………」 红莲兽人没有反应。 蕾莲当然也没有期待他回应自己的追究。 「汝也在最后被同伴(幻兽族)拋弃了。这下场很适合汝……」 「──你们真的不懂耶。」 兽人的声音带著怨气。 被世界座标之钥砍中,导致他身体倾向前方,牙皇拉苏耶双眼却依然有神。 他的目光甚至令凯伊和六元镜光不禁犹豫是否该追击。 「它们离开是我命令的。刚才我不是特地大叫了吗?你们以为那是我的惨叫声?」 「……什么意思?汝刻意让部下撤退?」 蕾莲皱起眉头。 站在她前面的贞德、巴尔蒙克也是类似的表情。莫名其妙。在这种状况下让伙伴撤退,不就孤立无援了吗?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这副模样。身为幻兽族的首领,还是要顾形象的。」 啵。 伴随气泡炸开的声音,兽人背部长出巨大的肉片。 世界座标之钥造成的伤口不只愈合,还膨胀起来,从拉苏耶的背部冒出,化为人类上半身的形状。 形似坏掉的人偶的少女── 不属于所有种族的扭曲怪物,逐渐从拉苏耶背上长出来。这副模样迫使凯伊想起那个存在。 「……切除器官……?」 『镜光也觉得是。没错。镜光之前就在想,他不晓得把他手下的切除器官藏在哪里,原来是融合了。不过,他竟然这么简单就把她叫出来。』 「因为我根本不打算藏。」 牙皇拉苏耶展开双臂。 背上的切除器官的上半身,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双身一体。 不同种族的生物融合了吗? 「啊啊,幸好有过来。对不对?拥有希德之剑的人类。」 拉苏耶露出扭曲的笑容。 锐利的爪子对著自己(凯伊)。 「你才是真正的特异点(Singularity)。是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有你的存在,会害我跟这孩子(切除器官)的目的偏移。」 「……你的目的?」 「你跟我很像。在『跟希德有关的人』的意义上。不过……哈哈。你还没发现希德的过错吗?」 兽人粗鲁地吐气。 「什么意思?希德?那个英雄犯了什么错?」 「英雄?那男人是英雄?笑死我了,他可是世界第一的大罪人。他破坏了世界的历史。证据就是切除器官!」 法术圆环。 无声出现在凯伊脚下的力量漩涡,闪耀光辉。 「……唔!」 他反射性挥下世界座标之钥。 切除命运──朝凯伊发动的术式,被阳光色剑刃一分为二,如花瓣般散落。 「没错。希德用那把剑破坏了历史。」 拉苏耶不动如山。 对这名兽人来说,法术被世界座标之钥防住,肯定在预料之中。 「切除器官是诱惑者。接近接受希德赎罪的四英雄,试图与之亲近。六元镜光,你应该明白吧?」 『…………』 「不过,除了我以外的英雄全都无法跟切除器官相容。」 面对切除器官── 冥帝凡妮沙表示不屑。 主天艾弗雷亚表示拒绝。 灵元主六元镜光抱持疑问。 因此不适合。 只有牙皇拉苏耶选择接受。 『无法理解。』 深蓝色黏稠生物,只是淡漠地回道。 『你(幻兽族)为何接受了那种东西?』 圣灵族英雄指著从拉苏耶背上长出的怪物。 『你吸收了那东西,到底想做什么?镜光无法理解。』 「因为我明白了。」 『?』 「为什么想要切除器官(这孩子)?因为我需要与『大始祖』抗争的力量。」 红莲兽人语带怨恨。 而他所说的大始祖一词,令凯伊在内心皱眉。 ……大始祖? ……那是什么?是指某个人吗? 从上下文来看不是希德。若是希德,他会直接叫名字吧。 「大始祖操弄了命运。为了复仇,我需要切除器官(这孩子)。」 「……拉苏耶!大始祖是谁?」 『镜光也不知道。毫无头绪。』 凯伊和六元镜光异口同声地说。 幻兽族首领却只是默默冷笑。 ──真可悲。 带著蕴含轻蔑意味的眼神。 「身为从正史遭到放逐的人,你也在寻找引发世界轮回的元凶吧?答案就是自称『大始祖』的那群愚者。」 「…………什么!」 「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但我一定会把他们揪出来。所以需要切除器官(这孩子)。」 『你说的复仇是?』 圣灵族的英雄冷静地回问。 用平静如冬季水面的语气── 『镜光对那个叫世界轮回的东西没印象。正史也是。所以无法理解。拉苏耶,你对现在的幻兽族有不满?憎恨你口中的大始祖?』 「超讨厌的。」 红莲兽人展开双臂。 「六元镜光,连你都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存在。你懂吗?那些家伙是潜伏于历史另一侧的支配者。在五种族大战中从来没出现过,袖手旁观,随心所欲地操控世界。身为种族的顶点,你也会产生厌恶感吧?」 『…………』 「就算不论这一点,大始祖会妨碍幻兽族握有世界真正的霸权。一找到就要排除。而且要尽快。」 『尽快?为什么?』 凯伊也能理解六元镜光的疑惑。 为何要尽快? 的确。幻兽族攻进了北方(乌尔札)、东方(伊欧)、南方(悠伦)。其他种族明明在互相监视,幻兽族却一直选择最好战的选项。 「大始祖失败了。」 拉苏耶背上的切除器官缓缓歪头。 牵制拿著枪的佣兵们,有如保护拉苏耶的随从。 「那些家伙引发的世界轮回,脱离了他们的控制。亲手点燃的小火反而烧到自己身上。也就是说──」 拉苏耶抬起一只手。 指著眼前的人类们。 「脱离大始祖控制的世界轮回,谁都无法阻止。马上就要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 「什么嘛,原来你没发现。世界正在以这块土地为中心『变异』。」 兽人低头看了脚下一眼。 凯伊想不到这代表什么意思。 「……世界变异?这不是已经发生的事吗?」 「世界轮回造成的影响非常大。喂,人类,你知道正史的五种族大战对吧。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什么东西不可思议?」 「人类称之为无主地的领域,在正史世界并不是那么显眼的地区吧?」 「!」 心跳加快。 他说的没错,凯伊记得自己之前才问过这个问题。 ……可是,那又如何? ……被世界轮回窜改的世界,有那种无主地也不奇怪。 在这个五种族大战的结果逆转的世界── 还有什么好惊讶的? 「那又怎么样?我不觉得这跟刚才的问题有关!」 拉苏耶说「要尽快」。 尽快排除大始祖,让幻兽族掌握世界的霸权。凯伊不认为这件事跟世界轮回的第二阶段有关。 「关系可大了。」 「……什么?」 「我要在第六种出现前,先把其他的收拾掉。因为那个机钢种(生物)有点难缠。」 这句话的意思── 拉苏耶所说的这句话的意思,没有人能理解。 凯伊、贞德、铃娜。 蛮神族(蕾莲)跟圣灵族(六元镜光)也是。 「不过──」 拉苏耶的语气参杂杀气。 从背上长出的切除器官发出奇妙的咆哮声,彷佛在呼应他。 「你们不会有机会看到。」 『高阶能力「无座标窜改(Zero Shift)」』。 滋……滋滋…… 凯伊注视的上空产生「杂讯」。 好几道如同雷电的黑色细线从天而降,遮蔽视线。不是杂音(Noise),而是光学上的视线错乱(Noise)。 「……这是……!」 「没什么,只不过是把第二阶段的改变提早了一些。」 周围的景观迅速变色。 站在旁边的巴尔蒙克、蕾莲的轮廓在摇晃,转变成诡异的紫色。肌肤浮现斑纹,全身迅速变色,彷佛被奇妙的霉菌感染。 「巴尔蒙克、蕾莲!你们身上──」 「没用的,人类。就算你因为世界座标之钥的关系能认知到,除此之外的人全都无法察觉世界正在遭到窜改。」 红莲兽人拉苏耶── 毛皮也跟著变成纯白的兽人说道。 「世界轮回不也是吗?只有你能认知到。但你也只是看得见而已。无法阻止。」 没错。 跟世界轮回发生时的状况如出一辙。 浮现于脑海的画面──一切都被天空的漩涡吸进去。那场恶梦闪过脑海。 ……正史的历史遭到覆写,那就是世界轮回。我是这么以为的。 ……原来还有后续吗! 世界轮回尚未结束。 此时此刻,所有人类跟蛮神族(蕾莲)都在变色。难道遭到覆写的不只有历史── 「不行!巴尔蒙克,贞德!阻止牙皇(拉苏耶)!」 「咦?」 「嗯?怎、怎么回事?」 逐渐染上斑纹的两人没有发现。 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改变」。 「六元镜光、蕾莲!你们也看不见吗!」 「怎、怎么了,凯伊!为何如此突然?」 『……你在看什么?在镜光眼中,什么事都没发生。』 连圣灵族英雄都没有自觉。 在凯伊眼中的六元镜光,不是深蓝色黏稠生物,而是持续褪色成红褐色。 「没有世界座标之钥的人,统统会变成『其他生物』吧。至于会如何变质,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然后,这样大始祖八成会著急。因为他们想支配的世界正在逐渐崩坏。」 「拉苏耶!」 凯伊在从天而降、宛如黑色闪电的杂讯中,握紧世界座标之钥。 ……还没。 ……虽然相似,但状况跟世界轮回时截然不同。 这个现象是拉苏耶引起的。 那么照理说,只要打倒术者本人,即可阻止发动。 「打倒你就能阻止这个现象。对吧!」 「有趣。」 兽人凝视著手拿希德之剑的凯伊。 两眼散发无畏的光芒,语气却像在缅怀过去。 「打倒我?在改变结束前?那一天,我确实输给了希德,不过奇迹不会再度发生。因为我记得自己在正史败北的经验。」 「很不巧──」 凯伊咬紧下唇。 在不断变色的大地上一蹬,只身挑战幻兽族的首领。 「我是不肯放弃的人!」 「放弃吧。因为用不著战斗,人类的脚力追不上兽人。我只要不停奔跑争取时间,你连我都碰不到吧?」 野兽的疾走。 拉苏耶凭藉足以让地面摇晃的脚力,用力跃向后方。 远远跳出世界座标之钥的攻击范围。 「哈哈哈!就是那个表情。希德的继承者,你也尝尝跟我一样的愤怒吧。看到崩坏的世界,陷入绝望──────……?」 跳跃停止。 凯伊没有抓住牙皇拉苏耶。 然而,有一名少女凭藉同为幻兽族的怪力,强硬地停止他的动作。 「你……对了,还有一个看得见无座标窜改的。」 「铃娜!」 「……我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不过我讨厌这个法术!」 铃娜抓住幻兽族的首领。 少女的金发在持续变色的世界中绽放璀璨光辉。不是靠从天而降的光芒照亮,而是头发变得透明,从内部产生无限的光。 ──那抹阳光色。 ──俨然是世界座标之钥。 除此之外,她的额头及上臂也隐约浮现发光的图纹。 因子觉醒。 过去冥帝凡妮沙称之为「混沌种」的铃娜的本质,正逐渐具现化。 「你想用切除器官做什么!」 「哈,你该去恨大始祖才对!」 脖子被抓住的拉苏耶大吼道。 幻兽族首领同样抓住拥有幻兽族因子的铃娜的脖子。 「世界已经被世界轮回破坏了。我只不过是加快世界轮回的侵蚀速度,好引出乱了手脚的大始祖。」 「我叫你停手!你那个力量……我超讨厌的!最讨厌了!」 铃娜的表情因苦闷而扭曲。 她被最强生物拉苏耶掐著脖子。就算她体内有幻兽族的因子,腕力还是远远不及对方。 (插图014) 「铃娜,再撑几秒就好!」 凯伊冲向停止动作的兽人。 剎那间,切除器官的手像鞭子似的,直逼凯伊眼前。 『权限开放「种族窜改」。』 「……不想让我靠近他吗!」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脚步。 还差一步,不,只要再前进半步,凯伊就会跟六元镜光一样被夺走「影子」,制造出奇怪的分身吧。 ……她能不受拉苏耶的意志控制,独立行动。 ……不想让我攻击那家伙(拉苏耶)吗! 同时也代表他无法接近铃娜。 不过。 「──────就跟你说我讨厌那个力量!」 瞬间。 凯伊看见铃娜的背上长出天魔之翼。 Orbie Clar “Phy I lu, Ez nes r-cela Deris.”──真言「世界意志」。 降落于周遭的黑色杂讯消失。 世界随之停止变色。不,不只停止。变成褐色的天空缓缓恢复成原本的湛蓝。 「中断了?」 牙皇拉苏耶的声音颤抖著。 表情混杂愤怒、惊愕,以及凯伊难以理解的极度欢喜。 「这力量的波动……不愧是切除器官畏惧的『祝福的幸存者』。照理说你早该死了,难怪你命硬到能存活下来。」 「你在说谁?」 「说你啊,可怜的孤儿────动手。」 切除器官采取行动。 一把抓住拉苏耶前一秒还抓著的铃娜的额头,将她拎起来。 「……不、不要──!你、你干嘛!」 「只要有你在,世界就无法改变。所以乖乖去世界的尽头沉睡吧。」 铃娜背后冒出混浊的黑雾。 彷佛拥有意志,将铃娜包覆住。 「凯伊,救我…………」 「铃娜!」 凯伊拿起世界座标之钥。 他举起剑试图驱散裹住铃娜的黑雾。眼角余光瞥见切除器官伸手想妨碍他,放声吶喊。 「别碍事,把铃娜还我!」 挥下希德之剑。 紧接著,凯伊被于眼前膨胀的光之奔流吞没,失去意识。 ──────────────────────── World.5 零 1 无垠的云海。 绿色草原与停在那里的装甲运兵车消失了。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尽头的天空,上面铺著棉花般的云朵。 凯伊站在飘在其上的石制通道上。 「……这里是……」 自己(凯伊)有印象。 第一次是从恶魔族的坟墓进来,遇见了铃娜。 第二次是从圣灵族的坟墓进来,发现石化的主天艾弗雷亚。 这是第三次。 尽管这个空间目前还充满谜团,绝对不至于让他混乱………… ──他曾经是这么想的。 「怎么回事?这里不是那个地方吗!」 无限延伸的云朵是红色。 不是夕阳那种偏橘的颜色。而是会让人不寒而栗的浓烈血红色。 天空是褐色。 像污泥一样混浊,怵目惊心的褐。 「这条路看起来简直像腐烂了……」 如同古代雕刻的壮丽石柱,以等间隔林立于石制通道上。 石柱上附著著无数的黑色斑点。凯伊也不想凑过去确认到底是什么东西附著在上面。 ……说起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铃娜被拉苏耶抓住,我想去救她。 记忆到此为止。 他专注地挥下世界座标之钥,然后意识就中断了。 「欸,凯伊。」 「这里真的是我之前来过的地方吗?云海跟道路是很像,不过气氛差太多了……」 「凯伊。那、那个,你有听见吗?」 「可能是其他场所。这样的话──」 「喂──!」 「哇!……贞德?」 来自耳边的怒吼,令凯伊急忙回头。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站在凯伊面前。 只有一个人。 「贞德,原来你也在!」 「……对呀。我在后面喊了好几声,结果某人一直边走边碎碎念。」 「我没发现吗?」 「嗯。你都在自言自语,听不见我的声音。真失礼。」 贞德噘起嘴巴。 「你也多为追著你过来的我想一下吧。」 「……你是追著我过来的?」 「就是,那个,你不是用剑砍拉苏耶吗?我也想帮忙,就拿起了弓。」 这么回答的贞德手中确实拿著精灵之弓。 「你砍中黑雾的瞬间,眼前变成一片白色。喷出一道非常刺眼的光,我看你好像被吸进去了,就……」 「就?」 「…………」 贞德再度鼓起脸颊。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忸忸怩怩,移开目光,连忙摇头。 「那个,贞德,然后呢?」 「就、就说了!你看起来像凭空消失……所、所以我急忙追了过来!」 她不知为何用假音大叫。 脸颊微微泛红。 「接著连我都被光吸进去,回过神来就到了这里。跟之前从悠伦联邦的坟墓传送出去的时候类似,但景色不太一样呢……」 「不好意思,害你操心了。还有,我也觉得这里不对劲。」 明显跟之前状况不同。 之前那两次都是枯燥冷清的场所,这里的景观却像太古神殿,庄严又神圣。 不过现在呢? 『改变到达了第二阶段。』 『世界即将「变异」。朝著你们一无所知的奇怪未来。』 ……拉苏耶的那番话。 ……听起来像世界轮回尚未结束。 这个场所的变化也跟那有关系吗? 「不晓得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 「稍微走走吧。说不定还有其他人,而且不管怎样都得找到出口,否则会把大家留在另一边。」 「嗯。我的部下也留在那里,还有拉苏耶……」 与切除器官融合的牙皇拉苏耶。 人类反旗军则有五十名左右的佣兵。数量差距悬殊,不过就算这样,八成还是难以战胜那只最强生物。 「……有花琳在。」 贞德在石制通道上快步前进。 说出担任自身护卫的女战士的名字。 「我想花琳会争取时间,让部下们坐车逃走。巴尔蒙克阁下应该也能迅速指挥大家撤退。」 「蕾莲也在,还有六元镜光。」 「是啊。所以我们要相信他们,找到出口。还有,如果除了我们,有其他人不小心进到这里。」 「……铃娜大概也在。」 只有自己(凯伊)跟铃娜能认知到拉苏耶的无座标窜改。 原理不明。 不过,铃娜拚命试图阻止它。在凯伊眼中,无座标窜改似乎停止了── 「我没在刚才那边看到她。」 「我想快点找到她。毕竟这个地方明显跟之前不同。」 此地不宜久留。 理论无法解释的直觉,让凯伊有这种感觉。 ──直线。 两人直线在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上前进。无视左右的岔路。随便转弯的话,到时会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欸,凯伊,那是什么?」 贞德指著道路的前方。 像祭坛一样隆起的广场。 未满十阶的阶梯前方,有三根庄严的大理石风圆柱。每一根都像要直达天际似的耸立于此。 残留在记忆中的那座祭坛── 「不会吧……」 是铃娜被切除器官抓住的祭坛。 凯伊好不容易才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心中。 『少女看似天使。』 『少女也看似恶魔。』 遇见铃娜的地方。 自己(凯伊)不小心从恶魔坟墓跑进这里,发现她被绑在圆柱上的地方? 抑或只是构造相似? 若是同一个地方,这个空间果然脱离常轨。 ……我以前是从乌尔札联邦的恶魔坟墓来到这里。 ……可是,不久前我还在修尔兹联邦。 世界大陆的北方与西方。 相距甚远的这两点,无视物理空间,透过这个空间连接在一起? 「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凯伊,怎么突然停下?」 「……去看看吧。目前也只有那个地方比较特别。」 两人一面观察周围,一层层爬上楼梯。 高耸的圆柱根部,是被砍断的锁炼及其碎片。应该是用世界座标之钥砍断的锁炼没错。 除此之外── 「铃娜!」 金发少女弯著身子倒在祭坛中央。 呼唤她她也没反应。表面看来没有受到重伤,却明显意识不清。 「铃娜!喂,铃娜!醒醒────……!」 凯伊喘著气冲过去。 正想抱起铃娜,却在碰到她肩膀的瞬间语塞。 ──天魔之翼。 同时拥有恶魔与天使特徵的翅膀,并未收进铃娜的背部。 是因为她为了阻止牙皇(拉苏耶),耗尽了力量吗?推测是连藏住翅膀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昏过去了。 而现在,贞德在自己的身后。 「凯伊,怎么了?」 「没事。贞德,我负责照顾铃娜,帮我看著周────」 来不及藏了。 晚了一步跑过来的贞德,探头关心倒在地上的铃娜。凯伊也感觉到她瞬间倒抽一口气。 被看见了。 「唔……铃娜……背上的是……」 「等等,贞德。你误会了!」 「────」 灵光骑士低头凝视铃娜的翅膀。 不是人类。 跟凯伊第一次看到铃娜时的恐惧一样。 若是天使就是蛮神族,若是恶魔就是恶魔族。无论如何都可以确定是人类之敌。 「铃娜的翅膀(这个)是…………」 「她有呼吸吗?」 「咦?」 「铃娜看起来是因为失去意识而倒在这里,她有呼吸吗?如果需要帮她做心肺复苏术,得快一点才行。」 贞德跪到地上。 确认到铃娜微弱的呼吸声之后,她便抚胸松了口气。 「看来只是昏过去而已。硬把她扶起来对身体也不好,再观察一下吧。」 「…………」 「干嘛盯著我的脸看?」 「没有啦,呃……」 贞德不可能没看见铃娜的翅膀。 事实上,她出于惊讶倒抽了一口气。可是,为何她没有继续追究? 贞德在想什么? 她不如惊讶地大叫「这对翅膀是什么!」还比较好跟她说明,为什么不提问?太不自然了,害凯伊紧张起来。 「……你不好奇吗?」 「我早就知道了。铃娜(这孩子)不是人类对吧?」 她的语气透出一丝紧张。 不过,贞德神情镇定,是平常从容不迫的态度。 「什么时候发现的?」 「花琳来找我商量过。这很正常吧。」 「啊……对喔。」 花琳看过铃娜使用法术的瞬间。 是为了挑战冥帝凡妮沙,攻入政府宫殿时的事。想必在那之后,花琳就一直在私下推测。 ……一旦开始怀疑她,铃娜可疑的要素要多少有多少。 ……之前在人类特区见到人类时,她也表现得畏畏缩缩的。 铃娜可能是类似人类的其他种族。 实际上,伊欧人类反旗军也有精灵假扮成人类,当上指挥官的左右手。 「我反而在等你主动告诉我呢。」 「……呜。」 「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应该有吧?」 贞德的视线刺得他良心不安。 凯伊输给那无言的压力,乖乖低头道歉。 「……对不起,一直瞒著你。」 「瞒著我的理由是?」 「我刚遇见你的时候,觉得跟你讲这个你也不会相信。毕竟我说了『我是从五种族大战结束后的世界来的人』。还有就算我据实以报,铃娜也可能因为是异种族就遭到处刑。」 「是啊。如果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我,搞不好真的会这么做。」 贞德露出淡漠的苦笑。 恐怕带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身为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我每天都要担心何时会跟恶魔全面开战。如果你在那种时候跟我介绍铃娜,我可能会断定她是恶魔族装成的人类,对她处以火刑。」 「……火刑……」 「我是说真的。当时我大概不会犹豫。」 「那我没跟你说才是对的嘛。」 「但我还是会不开心。」 「那你要我怎样!」 「……好软喔。跟鸟的羽毛一样。」 贞德看著仍未苏醒的铃娜,小心翼翼地抚摸背上的翅膀。 彷佛在确认触感。 「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但也要等逃离这里后再说。所以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我可以相信铃娜吗?可以把她视为人类的伙伴吗?」 「────」 回答一句「可以」很简单。 不过,这样肯定没有意义。他觉得那不是贞德想听的答案。 ……我隐瞒了铃娜的真实身分。 ……而且面对这种问题,回答「没错」太理所当然了。 为了让她能以指挥官的身分接受其他种族(铃娜)。自己所能给出的理想答案是── 「要是没有铃娜,我就赢不了冥帝(凡妮沙)。都是多亏了铃娜挺身而战。」 「!」 「新维夏遭到雕像魔袭击的时候也是。我打倒的雕像魔只有一只。假如没有铃娜,人类特区可能会崩坏。」 「…………」 「要怎么想就看你了。」 双方陷入沉默。 这段静寂,马上被贞德的叹息打破。 「你太狡猾了。听你这样讲,我不是什么都不能追究了吗?」 「听你这样讲,我倒是松了口气。」 「啊,不过再让我问一个问题。」 贞德竖起食指。 手指朝向凯伊,盯著他把脸凑近,都快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了。 「什、什么问题?」 「凯伊,我姑且问一下。」 「问什么?」 「该不会连你都不是人类吗?」 「我是人类啦!看就知道了吧!」 这时── 躺在地上的铃娜动了一下,彷佛对他的声音有反应。 「铃娜?」 「……唔…………咦、咦?这里是哪里?」 铃娜张开眼。 她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坐起上半身,疑惑地环顾周遭。然后发现自己背上的翅膀── 「不、不行!贞咪不可以看!」 急忙将天魔之翼藏到后面。 然而,铃娜本人应该也知道翅膀被看见了。 「…………」 「……你看到了?」 「嗯,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放心吧,我在你清醒前听凯伊说明过了,也没打算告诉人类反旗军的部下。」 贞德露出淡淡的苦笑。 接著── 心中还残留些许犹豫,将手指伸向铃娜。 「────」 当著铃娜的面。 指尖轻轻抚过铃娜背上的翅膀。像在用手指梳头似的。 从前端的雪白羽毛。 往闪耀冰冷光芒的黑色羽毛抚摸。 「别、别这样啦贞咪,好痒喔……」 「哎呀?对不起。」 贞德优雅地微笑。 而铃娜大概是不习惯有人这么仔细地摸她的翅膀,羞得脸泛红潮。 「摸、摸够了吧……」 「你觉得不自在?」 贞德轻轻吐气。 本以为她会把手收回去,银发少女却斩钉截铁地说: 「那我要继续摸。」 「呼耶?」 「──这里对吧。原来如此,碰翅膀的这部分会痒。」 「喂!等一下贞咪……啊、啊啊哈哈哈哈──!住、住手贞咪,你干嘛啦!救、救命!」 贞德用双手搔她翅膀,铃娜当场躺回地上。 她的脸愈变愈红,似乎真的很痒,气喘吁吁地挣扎著。贞德却没有停手。 「你、你在做啥咪……啊、啊哈哈哈哈哈──!」 「这是给你的惩罚。铃娜,你竟敢藏著这对翅膀不让我知道,真是个坏孩子。」 「因、因为……!」 「你还要辩解的话我就继续搔。」 「啊哈哈哈哈哈……对、对不起……我不会再隐瞒了,对不起啦,所以别搔我了──────────!」 「很好。」 铃娜瘫在地上。 贞德满意地俯视她,吁出一口气。 「好!这样我心情也好一些了。感觉还顺便发泄了压力。」 「……呜呜。连凯伊都没碰过我的翅膀……」 铃娜脸又红了。 「贞咪好坏……」 「才不坏。这是友好的证明。对不对,凯伊?」 「怎么把问题丢给我。」 凯伊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可是── 听见贞德说的「友好的证明」一词,铃娜的表情看起来放松了些,肯定不是错觉。 凯伊也有类似的心情。 ……我也不是故意隐瞒铃娜的身分。 ……只是找不到机会说。 跟早就知道是其他种族的蕾莲和六元镜光不一样。 铃娜和贞德的关系,是以「双方都是人类」为前提建立的,因此万一铃娜的翅膀被看见,说不定会害两人关系破灭。 凯伊内心存有这样的不安。 铃娜本人当然也是。 「但这样就前进一步了。」 「什么意思?」 「感情好是好事吧。」 贞德双臂环胸,凯伊苦笑著回答。 「如果还要跟其他人坦承,就是莎琪和阿修兰了,不过那两个人八成会很惊讶。果然该慎重行事吗?」 凯伊牵起铃娜的手拉她站起来。 贞德见状,抱著胳膊说: 「伤脑筋。我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到底会变成有多少种族的军队呀,蕾莲和六元镜光也是。」 「不会再更多了。因为我实在不觉得能跟牙皇(拉苏耶)互相理解。」 牙皇拉苏耶是明确的敌人。 ……本以为四种族的英雄,全是为了种族的繁荣而战。 ……只有牙皇(那家伙)不是。 向大始祖复仇。 光凭这个执念就跟切除器官融合,四处寻找大始祖。 「总之我想尽快离开这里。剩下的人类反旗军也令人担忧……铃娜,你对这个空间的构造有头绪吗?逃出方法之类的。」 「……不知道耶。我也一头雾水。」 铃娜回头望向身后。 一看到祭坛的石柱与断掉的锁炼,天魔少女表情就蒙上一层阴霾。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也称不上喜欢。而且这里跟之前差了不少──」 霎时间。 血色云海震动了一下。 惊人的巨大脉动。冲击撼动大气,连凯伊他们脚下的祭坛都在微微震动── 刺耳的娇声,在这个奇怪的空间回荡。 声音? 类似用指甲抓玻璃时发出的尖锐音色,笑声中还带有不明的真实感。 「切除器官!从哪出现的!」 亚龙爪就在手边。 一到紧要关头就能切换成世界座标之钥,连拥有压倒性耐久力的拉苏耶都伤得到的最强之剑。没有比它更可靠的武器。 那么,像瀑布一样从脸颊滑落的冷汗是怎么回事? ……光听见刚才的声音。 ……就有种心脏被掐住的感觉。 第一次遇到切除器官时的冲击与恐惧。 不,在那之上? 感觉得到娇声底下存在骇人的怪物。全身快被沉重的压力压垮。 「贞德,刚才的声音是……」 「不想听也听得见。跟拉苏耶的声音似乎不一样,看来这里果然有东西。」 贞德拿起精灵弓。 她站在祭坛上观察四面八方,嘴唇发白。 「切除器官还在吗?」 「就我所知,除了跟拉苏耶融合的那只外还有一只。不过,刚才的声音也不是那家伙的……」 剩下的切除器官,是以前抓住铃娜的个体。 但刚才诡异的声音不一样。也和之前遇过的切除器官的印象不一致。 ……不是以前看过的个体。 ……就算刚才那是切除器官的声音,可能是截然不同的新种。 只听得见声音。 怎么找都看不见人影。 「铃娜,我知道这样太勉强你,不过你能动吗?现在随时有可能发生状况,我们得找地方逃出去…………铃娜?」 「────」 凯伊这才发现。 铃娜默默靠在他背上。 呼吸紊乱。 手紧紧抓著他,不受控制地颤抖。 「……好可怕。」 「铃娜?」 「不行!凯伊,快逃。不可能的……赢不了那个声音!」 「你说什么?」 「快点,快点,贞咪也是!得快点逃走!快点离开这里!」 铃娜的声音已经可以说是哀号。 眼下的云海也再度剧烈震动。 怦咚怦咚地。强大的力量撼动云海,余波甚至涌向祭坛上的凯伊等人。 「……我赞成铃娜的意见。真的有股不祥的预感。」 贞德咬紧下唇。 「凯伊,来找出口吧!你有没有头绪?」 「没有。总之只能找遍每个角落──────不,等一下。」 凯伊冲下楼梯。 在那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刚刚才跑下的祭坛。 「铃娜,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对吧?」 「……嗯、嗯。」 快想起来。 当时为了带铃娜从切除器官手下逃离,他们拚命奔跑。在前方发现出口,回到恶魔的坟墓。 ……没错,我记得唯一一个出口。 ……可是从那边传送出去的话,目的地会是…… 「凯伊!愈来愈靠近了!」 铃娜指向在石制回廊下摇晃的云海。 他什么都看不见,天魔少女却凝视著云海,脸色发白。 「云底下有东西!浮上来了!」 Mga elmei pheno clar(诸位,引吭高歌吧)。 未知── 底下有个极度巨大的物体。足以让这个奇怪的空间震动,超脱常理的「某种存在」正在逼近。 凯伊的本能告诉他。 「铃娜、贞德,来这边!」 没时间犹豫了。 继续待在这个空间会全灭。他顺从自己的直觉飞奔而出。目标是祭坛后方。从那里直线延续出去的道路。 「贞德!我知道的出口只有一个。我无法保证从那里出去会通到何处。」 「先逃再说。」 贞德喘著气跑在她身旁。 「这里不是人类可以待的地方。总之逃到外面吧!」 「嗯。」 「──凯伊,看到了!」 带头的铃娜指向前方。光的裂痕。 凯伊有印象。是他拿著世界座标之钥,初次来到这里时走过的门。 「凯伊,那道光是?」 「是门。贞德,你听好,我不保证能回到我们原本在的西方(修尔兹)喔!」 凯伊没有等她回应。 在贞德开口前,就冲进光的裂痕之中。 (插图016) 2 红褐色的大地。 坚硬的岩盘上积著薄薄一层沙砾,形成辽阔的荒野。自己(凯伊)不知道看了多久这荒凉的景色。 『下午两点,准时抵达。』 『接下来将开始进行『坟墓』的监视。贞德,听得见吗?』 『这里是人类庇护厅乌尔札分部。听得很清楚,凯伊。』 恶魔的坟墓── 凯伊将监视结果报告给通讯机另一端的贞德。 他之所以想起正史的日常,或许是因为她(贞德)站在旁边,与他一同仰望漆黑的金字塔。 「……发生什么事?」 贞德被混杂沙尘的风吹得眯起眼睛,忽然喃喃自语。 不晓得过了多久。 贞德哑口无言地仰望坟墓,茫然回头。 「这里是乌尔札联邦的荒野?怎么可能……我们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穿越精灵森林,穿越圣灵族的巢穴,抵达修尔兹联邦……」 从西方到北方。 透过那个封闭空间,瞬间「回来」了。 「说先逃再说的人是我,状况也很危急。但这实在太超出想像了……我有点……腿软。」 她瘫坐在地上。 大概是面对太过超常的现象,导致她瞬间全身无力。 「凯伊和铃娜不惊讶吗……?」 「惊讶啊。但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惊讶来说,没有现象比得过世界轮回。 再说,凯伊早就大概预料到会传送至此地。 「铃娜也是吗?」 「嗯。成功离开刚刚那个地方,我松了口气。你不是吗?」 「……说得也对。」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无奈地摇头,站起身。 从怀里拿出通讯机,然而── 「花琳?…………果然不行。距离隔太远,凭通讯机无法将电波传送到修尔兹联邦。」 「联系不上啊。」 「我很想知道那边的状况,但我无计可施。也不知道跟拉苏耶的战斗怎么样了。身为指挥官的我,在这种时候竟然……」 贞德痛苦地咬紧牙关。 「去本部一趟吧。」 「姑且问一下,你说的本部不是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电波塔吧。」 「是乌尔札的本部。王都乌尔札克的人类反旗军,有能将电波传送到其他联邦的通讯设备。在那边联络大家吧。」 没有道路可供行走,漫无边际的荒野── 要徒步穿越的话,八成得花上一整天。没有水也没有粮食。就算去最近的人类特区补给物资,抵达王都也得花上将近一周的漫长时间。 ……幻兽族的动向令人在意。 ……现在贞德不在,剩下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应该也很焦虑不安。 万一幻兽族在这时发动总攻击,留在西方(修尔兹)的人未必抵御得住。 「趁天还亮著的时候尽量多走点路,晚上就露宿郊外。」 贞德指向西南方。王都乌尔札克的方向。 下定决心,默默迈步而出。 「赶快行动吧。」 「贞咪,停下。」 最后方的铃娜制止了她。 面色凝重地盯著苍穹,压低声音。 「不可以动,会被发现。」 「咦?」 「……太迟了。」 拥有翅膀的种族,从铃娜仰望的上空俯冲而下。 乌尔札联邦的支配者── 降落在荒野上的,是拥有漆黑翅膀及尾巴的五只恶魔。每只身体都比凯伊高大,体表透出暗色光芒。 ……恶魔族的哨兵? ……他们发现地上的我们,跑过来了吗! 这块地区是恶魔族的地盘。 只有王都乌尔札克被人类夺还,除此之外的区域仍然在恶魔族的掌控下。 ……在王都以外的地方遇见恶魔族,完全出乎意料。 ……照理说,这些家伙会自然把人类视为敌人。 凯伊正面凝视恶魔。 五只都没有说话。不过,从全身散发出的法力光辉,如实述说著恶魔们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你听得懂人话吗?」 『────』 没有回应。是听不懂人话、没有要跟他们沟通的意思,还是在观察他们的意图? 「……好。我先表明我们的立场。」 他放下手中的亚龙爪。 在恶魔族的注目下,将枪刀的刀尖刺进地面。 「凯伊!」 「贞德,把弓放下。铃娜也是,忍耐点。我们只是误入这里。目前不打算跟你们战斗。我们在这边开战,对双方没有任何好处。」 『────』 「你们知道吗?幻兽族的英雄(拉苏耶)盯上这块地区了。如果我们现在开战,消耗掉体力,只会被幻兽族趁虚而入。」 他没有说谎。 而这也是圣灵族六元镜光,跟巴尔蒙克交涉的内容的重现。 『────笑话。』 恶魔开口说道。 老人沙哑的声音,在荒野响起。 『有,可疑的影子,在这片荒野,行动。原来是人类。』 「……可疑的影子?」 『这里是恶魔的地盘。除此之外,消去。是命令。』 法术的光芒描绘出螺旋。 长在恶魔之翼上的弯角发出光芒,逐渐化为火花,在空中愈变愈大。 「凯伊,他们要发动攻击了!」 「可恶,果然讲了也没用吗!」 五只恶魔。 应该不是无法战胜的数量。有身穿灵光战衣的贞德,再加上足以与冥帝(凡妮沙)抗衡的铃娜,凯伊自己也拥有世界座标之钥。 然而要是在这里开战── 恐怕会有好几十只恶魔大军来向他们复仇。 『消失吧,人类。』 法术光辉膨胀起来。 凯伊也将手伸向世界座标之钥,做好那个法术会朝自己袭来的觉悟。人类与恶魔族将发生无可避免的激烈冲突── 瞬间,异变从地底而来。 恶魔喷著血向后飞去。 ………… ……咦? 自己什么都没做。后面两位少女也是。 贞德将箭架在精灵弓上,铃娜也摆好架式,准备用法术应战,可是她们都没有出手。 『人类!』 剩下四只恶魔低头看著倒下来的那一只,同时咆哮。 各自愤怒地弯下腰,张开的翅膀闪耀法术圆环。 『你做了什么!』 「等一下!我们什么都没做,你们应该也看到了。攻击那家伙的是──」 轰! 如同枪声的炸裂声,响彻远远看得见坟墓的荒野。 贯穿鼓膜的声音只持续了一瞬间。残响尚未消散,另一只恶魔就倒向大地。 「……有东西?贞德,铃娜,小心点!有我们以外的生物!」 凯伊对著两人大叫。 不过更重要的目的,是要告诉剩下三只恶魔刚才的攻击并非人类所为。 ──大地轰鸣。 地表的砂石剧烈溅起,野草像在害怕般窸窸窣窣颤抖起来。 「地壳变动!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不,这是──」 昨天的记忆闪过脑海。 刚跨越修尔兹联邦的国境时,在位于矿山地带的铁屑之都亚基特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地震。 ……这里是乌尔札联邦。 ……这波地震,跟在修尔兹联邦发生的很像? 凯伊、贞德、铃娜。剩下三只恶魔也杵在原地,红褐色的地盘出现裂痕。 滚滚沙尘中,某种生物从裂开的地盘底下爬出。 『……这是什么?幻兽族?』 那东西现身于茫然的恶魔们面前。 闪耀钢铁光泽的甲壳机械生物── 全身由钢铁构成的机械之兽。 体表却有好几根疑似血管的管线,正在扑通扑通地不停跳动。 ……类似人类庇护厅的机械人偶。 ……不过,这跟生物一样的血管和肌肉组织是怎么回事! 既是机械,也是生物。 「这、这是什么生物……!」 「我也不知道。从来没看过……」 贞德及铃娜的声音愈来愈沙哑。 没错,如两人所说。 这种生物照理说不该存在于世界上。没有这种种族。除非世界的种族史发生变革── 『改变到达了第二阶段。』 『我要在第六种出现前,先把其他的收拾掉。因为那个机钢种(生物)有点难缠。』 「……第六种?……该不会…………」 极度的紧张,令凯伊嘴唇乾燥。 从地底出现的未知种族。以及牙皇拉苏耶的奇妙预言。从中得出唯一的推测。 破灭的未来预想图── 「拉苏耶──!」 凯伊声嘶力竭。 对不在场的兽王吶喊。 「这就是世界轮回的真相吗!不是让五种族大战重来,而是从根本上变成截然不同的未来吗!」 ──机钢种。 不存在于五种族大战的「第六种」。 因疯狂的命运而诞生的钢之生物,发出第一声啼哭。 ──────────────────────── World.6 世界的暗号是「钢」 1 宛如蚂蚁在地底筑巢── 那只生物在遥远的地底悄悄积蓄力量,开始往地上世界进攻。 『喔……喔喔喔…………』 分不清是说话声还是讯号的重低音。 钢之生物不是从头部,而是从胸部装甲的排气口发出声音。彷佛汽车引擎发出的运转声。 『…………』 全身用钢铁铠甲覆盖住的人马。 这样譬喻它全身的形状应该还算贴切,头部却跟龙一样是尖锐的三角形,上半身从肩膀长出四只手臂。 四手四脚的钢铁生物展开双臂。那是战斗型态── 『恶…………魔…………』 藉由金属互相摩擦,发出「声音」。 钢之异种族所说的词汇代表什么意思?凯伊感觉到背后滑过一滴冷汗。 它说的是「恶魔」── 这只钢铁怪物明显知道支配这块地区的种族。在这个前提下正面进攻。 『幻兽族吗!』 恶魔怒吼道。 对不知情的恶魔族而言,从半人半马的外型联想到幻兽族并不会不自然。 ……恶魔根本料想不到。 ……眼前的这家伙竟然不属于五种族。 要不是因为牙皇拉苏耶事先宣告,凯伊八成也会得出相同结论,判断这是新种幻兽族。 正因如此。 那只生物发动法术的画面过于震撼,足以令恶魔为之颤抖。 『露天矿唱「世界的暗号是『钢』」。』 嗡──震动大气的波动声响起。 钢铁怪物脚下的法术圆环以惊悚的速度扩张,蔓延至凯伊及恶魔脚底。 「这是什么法术!铃娜,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从来没看过这种法术!」 铃娜瞪大眼睛,前方的地表迅速被钢铁色覆盖。地面转变成钢色,彷佛颜料翻倒在其上。 从鞋尖传来的坚硬触感也不是土,而是真正的钢。 「钢?该不会……」 贞德喃喃说道。 「我记得这一带的土壤富含金属。也就是说,这个法术是在将土里的金属成分呼唤至地表……?」 结界系? 可是,用一层钢铁薄膜覆盖住地表,究竟有什么意义? 『幻兽族会用法术?』 恶魔眼中已经没有那群人类。 他们愤怒地瞪著侵入乌尔札联邦的异种族。 『消失吧!』 恶魔的指尖迸发光芒。 不祥的暗色圆环扩散开来,紫色雷电化为好几道电光射出。 强大的破坏能量,将钢之异族的全身包覆住── 『露天矿唱「叹息的铁壁」。』 瞬间。 浮现于地表的金属成分,显现为守护机钢种的巨大结晶。 ──沙铁之壁。 雷击被那道墙弹开,烟消云散。 轮胎破裂般的清脆声响于四周回荡,三只恶魔射出的紫电,被金属结晶凝聚而成的墙壁消除。 『……什么!』 恶魔肯定无法理解。 幻兽族不会使用法术。就算真的会用,也没有厉害到能防住恶魔族强大的法术。 『喔喔喔。』 机钢种挥下巨大的四只手臂。 如同狮子抬起前脚的动作,轻易让人想像出肉食性野兽要攻击猎物的模样。 「它打算加速。贞德,铃娜,快闪开!」 钢铁的巨大身躯在地表滑行。 以足以产生残像的速度穿过凯伊身旁,朝向三只恶魔。 ──目标是恶魔族。 钢之新种族丝毫未将人类(凯伊)放在眼里。 惨叫。 两只恶魔被破坏力如同大炮的手臂击飞,像枯叶似的飞出去。每只都是体型比凯伊大上一圈的古代魔。 ……一击就揍飞了恶魔。 ……好夸张的腕力。可以跟幻兽族匹敌了! 剩下一只恶魔。 最后的古代魔试图逃走,却像冻结似的停止动作。因为钢之巨躯伸长的手臂抓住了恶魔的尾巴。 钢铁拳头呼啸著朝他的头顶挥下。 『──!』 恶魔放声哀号。 法术不管用。尾巴也被抓住,无法闪躲。只能乖乖等著被力道如同大型压力机的拳头击碎头部。 「────休想!」 机钢种的拳头划过过天空。 抓在手中的恶魔尾巴像蜥蜴断尾求生般,被人砍断。古代魔因此得以摆脱束缚,全速退往空中。 不是他自行断尾的。 拳头落下的前一刻,凯伊用亚龙爪的刀刃砍掉了恶魔尾巴。 「总比脑袋被打烂好吧。」 『……人类!』 人类救了他? 这个行为令逃到空中的古代魔错愕地俯视地面。 「快逃!」 凯伊对恶魔大叫。 『……!』 「你死在这边的话,这波攻击可能会被当成是人类做的。快回去告诉你的同伴,这片荒野有从来没出现过的怪物!」 五只恶魔全灭,是最坏的情况。 一旦恶魔族的怒火烧向人类,好不容易夺回的王都乌尔札克将再度被战火吞没。 「快去!」 凯伊已经没在注视头上的古代魔。 超出常理的巨人── 机钢种的脚朝他袭来。凯伊从能粉碎坚硬地盘的一击下逃离,躲进滚滚沙尘中。 从位于视线死角的背部,全力挥下亚龙爪。 「爆炸吧。」 略式亚龙弹炸裂。 凭藉强烈的爆炸气流及火焰,从外部破坏敌人。只不过倘若钢铁人马如外表所示,全身都由金属构成,肯定很难一击毙命。 ……我瞄准的不是钢铁外皮。 ……是你那露出来的电缆! 等同于动物血管的部位。 连接下半身与上半身的疑似动力电缆的器官,正在扑通扑通跳动,简直像真正的血管。 凯伊这一击,打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那个部位。 『────』 机钢种镇定地转头。 凯伊砍断的深灰色电缆毫发无伤。明明略式亚龙弹的火药炸开了一次。 火焰无效。 用亚龙爪的刀刃攻击,也无法造成伤害。 「是碳纤维电缆吗!」 正史发明的复合电缆。 在生产工厂稀少的别史,人类尚未开发出这个素材。而它竟然诞生于新种族的体内。 生命与机械。 因世界轮回导致的扭曲历史而生的奇怪种族── 「凯伊,让开!」 贞德拿起精灵的灵弓。 将弓弦拉紧到极限,甚至在不停颤动,射出光箭。 (插图017) ──月之弩。 撕裂大气的法力箭矢,精准命中钢铁新种族的胸口。 『…………』 两步。 四只脚中的两只前脚稍微后退,上半身后仰。仅此而已。散发微弱光泽的金属外皮并未受损。 「怎么可能!这家伙的装甲比战车还硬吗……?」 「贞咪,换人。」 羽毛翩翩落下。 铃娜展开天魔之翼,双手伸向前方。手掌亮起混色螺形图纹。雷光以惊人之势,自混杂多种法力的法术圆环迸发。 「我要拿出全力了!」 不动如山的钢之巨人看了强大的法力及光辉一眼。 立刻翻身跃起。 「飞到地平线去吧!」 『露天矿唱「金刚曼荼罗」。』 天之雷土。 然而,电流对钻石结晶并不管用。自然界硬度最强的矿石,化为全世界最美丽的宝石盾,将雷击奔流弹开。 「不会吧!这、这什么法术?我从来没看过!」 「干涉无机物的力量吗……?」 凯伊也是第一次看到。 蛮神族的妖精有能力干涉自然界的植物,但过去从来没出现过能自在操纵无机物的系统。 ……它本来就因为钢铁身体的原因,腕力及防御力都超出常理了。 ……还会用如此强大的法术吗? 看不出弱点。 而且,它看起来还有余力。 「凯伊,怎么办?我的法术也会被防住!」 「……是那家伙一开始设置的结界。」 原本是红褐色沙地的地表,如今以机钢种为中心,半径五十公尺左右都被钢铁色盖过。 凯伊脚下的地面也一样。覆盖著钢铁薄膜。 ──露天矿唱「世界的暗号是『钢』」。 在那个结界发动的瞬间,敌人就已经布阵完毕。 「它用一开始那个法术把地底的矿石召唤到地面。要是没有那一招,沙铁之墙跟钻石盾都制造不出来。所以──」 「要、要怎么做……」 「这样做!」 凯伊拔出亚龙爪的弹匣,重新装弹。 这把枪刀有两个弹匣。第一弹匣是略式精灵弹,第二弹匣则装著略式亚龙弹。 「凯伊,那个子弹是!」 贞德眯起眼睛。 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瞬间看穿。凯伊装进去的子弹,颜色比之前的略式精灵弹更深。 从透明的白色,变成鲜艳的蓝色结晶。 「是新兵器。还没测试过就是了。」 他将子弹装进第一弹匣。 这是── 原本装著的,是用来对抗亚龙火焰的子弹。 『我有件事想确认。』 『牙皇不晓得何时会出现。可以的话,希望能在正式开战前确认完毕。』 机钢种蹲低身子,往地上一蹬。 拿著具现化的金刚石盾牌逼近人类(凯伊),企图踩烂他。 「凯伊,危险!」 「正好。」 「咦?」 「铃娜,麻烦你再用一次法术。可以的话用冰的法术。」 他对空中的铃娜大喊。 凯伊拿起刚装好子弹的亚龙爪,朝逼近面前的巨大身躯扣下扳机。 「刚才那个,就是那家伙能用的最后一个法术。」 机钢种听不见。 铃娜和贞德,大概也没有立刻理解他的意思。 仅此一发的子弹── 将破坏所有的法术。 「灵光精灵弹。」 闪耀蓝光的结晶射出。 目标不是机钢种,而是它的脚下。分毫不差地贯穿钢铁色光辉的结界。 蓝色子弹粉碎了钢之结界── (插图018) 『……!』 「第一次看到精灵的法具吗?」 不是略式精灵弹。 不是人造子弹,是如假包换的「精灵制」。 精灵巫女蕾莲亲手制作的子弹。用来制作这颗子弹的矿石具有让法力扩散的特性,纯度愈高,抵销法术的效果就愈强。 「不愧是蕾莲。」 人类无法重现的高纯度结晶──灵光精灵弹,导致机钢种失去操纵地底矿物的手段。 「铃娜!」 「『冬之木灵们』,把那只大家伙冻成冰块!」 铃娜的言灵唤来极寒之风。 地表冒出霜柱── 以此为起点,冰藤蔓缠住钢铁的四足,爬上钢之巨躯。覆盖住下半身,蔓延至上半身。 紧接著。 『──────!』 机钢种大声咆哮。 钢铁色的全身像引擎烧起来似的染成鲜红,迅速排除覆盖到肩膀处的冰块。 不是藉由法术的防御。 而是靠种族特有的怪力挥下拳头,击碎黏在身上的冰块。 「冰块碎掉了!凯伊不行,快离远一点!」 「不。」 凯伊也稳稳踩在大地上,举起亚龙爪对著冲过来的钢铁人马。 迎击。 「你没发现吗?就算你觉得自己承受住了铃娜的法术──」 钢铁的巨臂挥下。 凯伊将身体蹲低到逼近地面,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这一击。接著再度使出全力,举起亚龙爪砸向毫无防备的胸口。 ──炸裂。 略式亚龙弹的爆炎膨胀,凯伊看见了金属外皮被冲击震得「啪叽」一声裂开的瞬间。 「你的钢铁,已经不是钢铁的强度!」 然后破裂。 深灰色零件被亚龙爪破坏,掉落深灰色的碎片。 『…………』 机钢种逐渐倒下。 在发出巨响倒在地上的过程中,钢之巨躯想必仍不明白,为何人类的一击轻易破坏了金属制的身体。 「钢铁也不是无敌的。」 低温脆性── 暴露在极度低温下的金属,强度会显著低落。 机钢种的身体已经因为铃娜的法术而变质。只要施加冲击,身体就会自行碎裂。 「……打倒它了吗?」 贞德喘著气,依然拿著弓,双唇紧抿。 没有胜利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敌人是「半机械」的新种族。不像在跟生物战斗。 「看起来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我想是打倒了。若它是机械,应该已经彻底故障。」 刚才那击也把动力缆线切断了。 缺乏能源就无法行动。只不过,分不清这称不称得上生物学方面的死亡。 「欸,这家伙好恶心喔……」 铃娜降落在地上。 「我从来没看过这种生物。贞咪呢?」 「我也是。」 铃娜与贞德低头看著深灰色巨躯。 双方都没有受伤,眼神却依然带著强烈的戒心。 ……这家伙第一个攻击的是恶魔族。 ……一想到万一它的矛头指向我们,可不是一般的可怕。 「凯伊,刚才那颗子弹是?」 「我拜托蕾莲做的。只有几颗而已,所以不能乱用。」 「不愧是蛮神族,我就想说八成是这样。」 贞德吁出一大口气。 表情放松了一些,回头望向身后。 ──四只恶魔族。 还有呼吸。尽管四只恶魔流出的血液将地面染成黑色,恶魔的生命力本来就不是人类可以比拟的。 「那四只要怎么办呢?」 「照理说,逃掉的那一只马上会带同伴过来。交给他们就行。我们也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不晓得修尔兹联邦的战况如何。 他们必须赶往王都乌尔札克,以尽早跟同伴取得联系。为此还得穿越这片广大的荒野。 「走吧。」 凯伊正准备转身。 倒在地上的四只恶魔的其中一只稍微动了。 『……嘎………………』 「恢复意识了吗?喂,劝你最好不要起来。」 凯伊制止试图起身的恶魔。 伤势并不轻。与其勉强起身,继续趴在地上应该比较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 ……人类(我)没义务讲这些。 ……不过,毕竟现在是特殊状况。 「你的同伴很快就会飞过来。在那之前乖乖在这休息吧。还有一件事。我们要直接穿越荒野。别来碍事喔。」 『────』 「你没回答,我就当你明白了。再说一次,别妨碍我们──」 注意力分散了。 凯伊、铃娜、贞德的视线及注意力,瞬间集中在想起身的恶魔身上。 就在这时。 彷佛要划破虚空的枪声响起。 火烧般的灼热剧痛擦过凯伊的侧腹。 伤及一层皮肤。 出血近乎于零,肌肤感觉到的冲击,却让人联想到大型手枪的子弹。 ……怎么回事?我刚才被枪射了吗? ……?不可能。 枪是只有人类会用的武器。 没有其他会用枪的种族。至少在五种族之中。 ……精灵弹的效果仍在持续。这家伙不能用法术。 ……而且刚才的枪声。不会吧…… 一股寒意闪过脑海。正因为法术比枪更加强大,使用枪械的种族才会只有人类。他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唯有这只钢铁生物可能是例外。 「贞德、铃娜,趴下!」 叩啷──细微的接续声传来。 机钢种腹部的部位凹陷下去,凯伊看见深处亮起小小的火花。 「这家伙本身就是移动炮台!」 体内设有枪械构造的机械生物。 拿钢铁碎片当子弹,以强烈的气压将其击出的机关。没有用到任何法力。 不是法术,所以无法靠精灵弹无效化── 『露天矿弹。』 比巨响更快。 超速度的子弹命中贞德的身体。她身上的骑士铠甲,从胸部到肩膀彻底粉碎,银色碎片散落一地。 「…………唔……!」 「贞咪!」 铃娜瞬间停下脚步,想冲到贞德身边。 「铃娜,趴────」 枪声。 听见声响时,超越音速的钢铁片已经化为连恶魔族的皮肤都能贯穿的凶弹,射中铃娜的翅膀。 「──────!」 「铃娜!」 铃娜连声音都发不出,跪倒在地。 即使幻兽族的因子给了她强韧的肌肉组织,那双翅膀是属于天魔的。根本抵挡不住子弹。 「…………呜……好、痛………………」 大地再度摇晃起来。 机钢种留下巨大足迹,飞奔而出,首先冲向倒下来的贞德上方。握紧俨然是颗巨大铁球的拳头,朝她挥下。 铃娜的翅膀被击中,动弹不得。 凯伊离她太远。 两个人都来不及。尽管如此,凯伊还是咬紧牙关,赶往贞德身边── 「让开好吗?」 少女轻快的声音传入耳中。 拥有漆黑翅膀的少女,比凯伊更早跃身于空中。 ──冥唱『吾之言灵啊,疯狂炸裂吧』。 大地沸腾。 积在地表的连钢铁都能熔化的业火,弹开了高高跳上天空的机钢种。 火花窜起。 一名梦魔在耀眼的火光中振翅。 「这是回礼。因为你们救了我的使魔。」 就外表来看,她就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有著泛白的蓝色头发和黄金色的眸子。虽然看似苗条,但身材却是凹凸有致,不负梦魔名号;而她身上穿的,则是一袭布料甚少,彷佛在展露那魔性肢体的华丽礼服,耳朵上还别著耳环。周围充斥有如一股黑风的法力。 「……你是!」 「等等再说。我要先处罚这家伙。」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 在恶魔族之中也只有寥寥数只的「英雄级」。仅次于冥帝凡妮沙的恶魔族第二把交椅,带著冰冷的微笑瞪向机钢种。 「踏进我(恶魔)的领土。对使魔出手。两者都罪该万死。」 『…………』 钢铁半人半马默默起身。 被令大地为之沸腾的业火灼烧,这只怪物仍未停止动作。 「你该不会想让我一个人动手吧?」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的眼神── 让凯伊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她脸上还带著绝对称不上友善、目中无人的笑容。 「我可不允许人类(你)在那边悠哉地观战。给我跟上。」 妖艳的梦魔姬展开双翼。 凯伊握紧亚龙爪,追上踩著俐落舞步飞上天空的背影。 ……我想也是。 ……恶魔(你)不可能什么事都帮忙解决! 这位梦魔姬,丝毫没有要帮助人类(凯伊)的意思。 想活下去,人类(你)就给我拿起武器。 这句话正是恶魔族唯一的施舍。 『露天矿唱「魔钢刃」。』 「法术!精灵弹的效果没了吗!」 地底的金属成分听从机钢种的言灵,像被吸引似的浮现地面。组成巨大的战斧,落在钢铁巨臂中。 『────』 「哈!愚蠢至极。竟然想用法术挑战我?」 梦魔姬大吼道。 蕴含法力的双眼熠熠生辉,如同明月。 「让我教教这个无礼的新面孔,什么叫真正的法术。」 她的头发轻轻摇晃。 每一束头发都宛如长蛇般蠢动。那是受到恶魔少女身体涌出的庞大法力波动所致。 「冥唱『让吾之炼狱充满炽焰』。」 视界被「赤红」笼罩。 太过美丽、庄严,由火焰凝缩而成的炎之花,包覆住机钢种巨大的身躯。手中的战斧瞬间烧成灰烬。 让万象化为尘土── 这股力量,可以说是专精攻击法术的恶魔族的精髓。 「狂乱绽放吧。」 红莲之花炸裂。 身体由厚重钢铁组成的怪物被爆炎吞没,炸裂。 『────』 机钢种燃烧著,依然飞奔而出。 挤出最后一丝力量握紧拳头,企图扑向梦魔姬海茵玛莉露── 「结束了。」 这次,凯伊的亚龙爪确实彻底斩断它的执念。 钢铁机械生物被砍成上下两半,分散成数百个碎片自毁,倒在地上消失不见。 彷佛被地面吸了进去,消失于土中。 2 「……幸好我是女扮男装的指挥官。铠甲救了我一命。」 远远看得见恶魔坟墓的荒野上。 贞德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碰触碎掉的铠甲。 从胸口到肩膀的装甲整个凹陷进去。一想到要是没有这身铠甲,被机钢种的子弹射中后果会如何,就令人不寒而栗。 「贞咪没事吧?」 「……我才要问你呢。」 「我只有翅膀被射中而已。是很痛,不过没事。」 铃娜担心地注视那道痕迹。 她也一样摸著自己的翅膀,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我那个时候还在担心你会不会没救了……」 「别讲那么不吉利的话。」 「早知道该让你和凯伊独处一次。对不起,贞咪。」 「这话什么意思!……真是,我不是说不用担心了吗,你也看见了吧!」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清了下喉咙。 脸颊微微泛红,站起身,立刻绷紧神情。 「讨厌,干嘛这样瞪我。」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咕哝道。 当然是故意讲给贞德本人听的。 「第一次见面就被警戒成这样。我明明是这么可爱的恶魔。」 「我听凯伊提过你。」 「噢,是吗?那就省下说明的时间了。凡妮沙姊姊大人好像对你颇有兴趣,但我目前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梦魔姬持续飘浮在离地表只有数公分的位置 正好能跟凯伊视线齐平。 「我有兴趣的是这边这个。」 「你有兴趣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提供的情报吧。」 「对。你很明白人类(自己)的立场。我喜欢。」 四只古代魔在梦魔姬身后待命。 每一只都沦为机钢种手下的牺牲品,差点送命,梦魔姬却轻易复活了重伤的部下。 ……从来没听说过恶魔会用复活法术。 ……这也是正史没有的独自进化吗? 体内混有恶魔族因子的铃娜,是不是也能使用? 铃娜不久前回答过凯伊的问题,答案是「办不到」。那是身为正史居民的铃娜不知道的法术。 「那么凯伊,你继续说吧。你们在西方联邦跟幻兽族交战。战斗途中,被牙皇传送过来。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对吧?」 「对。」 「身为幻兽族却会用法术?」 「这也跟我刚才说明的一样。不是牙皇用的,推测是跟那家伙融合的怪物的力量。」 「切除器官呀……」 她的语气透出一丝不耐。 「你不相信吗?」 「三十分钟前的我不会相信。搞不好会大骂『人类,你竟然想骗我!』。前提是我没看到刚才那只钢铁种族。」 海茵玛莉露的焦虑── 是出于世界在自己不知不觉间逐渐变动的这个事实。 ……恶魔族以为这是五种族大战。 ……然而事态比想像中更加复杂,已经不只是五种族间的问题。 世上存在切除器官这种怪物。 疑似是因世界轮回的影响而诞生的机钢种亦然。刚才打倒的只有一只,不晓得地底还有几只。 ……那家伙一只就能把五只古代魔逼到差点全灭。 ……跟幻兽族一样强韧,法力却强大到能防御铃娜法术的怪物。 要是来个十只,人类反旗军的据点八成会全毁。 真希望只有那一只。 「对了,凯伊?」 性感的吐息自妖艳双唇间吐出。 「你很担心留在西方(修尔兹)的人类反旗军对不对?所以你们正在赶往王都(乌尔札克)。你刚才是这么说的。」 「没错。我就直说了,希望你不要妨碍我们。」 王都乌尔札克以外的地方,全是恶魔的领土。 即使穿越这片荒野,肯定也会被恶魔发现。但对凯伊他们而言,那是必须避开的无谓之战。 「以你的身分,应该也能命令部下放过我们。」 「嗯──对呀。如果人类(你们)是为了对抗幻兽族,我不介意帮个小忙。放你们回王都好了。」 梦魔姬手指抵在娇嫩的嘴唇上,眯起眼睛。 看似心情愉悦。 「──我是很想这么说,不过我有另外一个提案。」 「什么提案?」 「就是呀──」 梦魔姬用吊人胃口的语气接著说。 不,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 「这……这里是哪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充满不安的尖叫声,于荒野回荡。 耸立于荒野的坟墓── 身材娇小的精灵,突然从在正史名为封锁石的栓子封住的洞穴探出头。 她左顾右盼,怯生生地环视荒野。 「怎、怎么回事!老身跑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逃出那个诡异的空间,怎么跑到陌生的荒野了?这里是修尔兹联邦的何处!」 身穿由七件薄衣重叠而成的和服。 身材娇小,美丽的湛蓝发丝却长及地面。 他们不可能认错那个身姿。 「怎么看都是蕾莲……」 贞德抬头仰望黑色金字塔。 一脸错愕,凯伊跟铃娜亦然。 「看来她也传送过来了。」 「嗯。不过幸好蕾莲没被关进我们刚才在的那个地方。不晓得是不是跟我们一样,自己找到门了。」 异样的空间── 逃出前听见的「某人」的娇笑固然令人在意,不过── 「蕾莲,下来。我们在这里。」 「唔,现在是什么状况,那么多的人类,竟然一个都不剩了!凯伊……凯伊跑哪去了?铃娜也是,连那个六元镜光都……」 蕾莲没发现他们就在坟墓正下方。 过度著急与不安,导致她似乎没看见凯伊一行人就在附近。 ……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吧。 ……她完全没注意到我们。 凯伊试著从坟墓下方对娇小的精灵挥手。 「喂,蕾莲。」 「有没有人在这片荒野里的!」 「就在你面前啦。喂──」 「……嗯?」 精灵巫女眨眨眼睛。 灵活地摆动长耳。 「是错觉吗?老身好像听见凯伊的声音──────…………凯伊!」 站在黑色金字塔中段的精灵一看到他们,就展开双臂飞快地跑下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抱住凯伊。 「……蕾莲?」 「汝会遭报应!汝跑哪去了?竟敢拋下老身……不许放手,不许放手喔!」 她抱著凯伊的背不肯离开,大概是太寂寞了。 至于其他人── 铃娜和贞德看著这边的眼神锐利无比。 有多锐利呢?明明她们是在瞪蕾莲,察觉到那股视线的凯伊却会觉得坐立不安。 「喂,平胸精灵!你每次都马上就往凯伊身上黏!」 「对呀。你当著我们的面做出这么大胆的行为,我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怎……怎么?铃娜和贞德也在啊。」 蕾莲猛然回神。 「那就简单了。这里是哪里?咱们在西方(修尔兹)的何处?」 「很遗憾,这里是北方(乌尔札)。」 轻柔的声音。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把手放在蕾莲肩上。 「恶魔族(我们)的地盘。你懂吗?这里没有蛮神族(你们)的容身之处。」 「~~~~~~~~!」 「该处罚一下踏进这里的蛮神族喽。」 「恶魔族!」 精灵巫女发出不成声的悲鸣,向后跳去。 她硬是扳开梦魔姬的手指,蹲低身子,进入备战状态。 「汝────」 「等一下,蕾莲!」 蛮神族(蕾莲)准备发动攻击,恶魔族(海茵玛莉露)愉悦地看著她。 凯伊介入两者之间。 「忍著点!这里是乌尔札领土。跟她打只会不断吸引恶魔过来。」 「……唔。」 「还有,现在情况特殊。他们也没有跟我们战斗的意思。」 「没错。为自己的幸运感到高兴吧。」 蕾莲神情紧绷,海茵玛莉露则表现出兴致全失的态度,深深叹息。 「蛮神族(你)漏洞百出,看起来又笨,我也不想跟你打了。我看你连当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说、说老身看起来笨!汝瞧不起老身吗?」 「胸部又小。精灵真的很平呢。」 「平胸有什么错!」 这段对话好像在哪听过。 不过,没时间听其他种族吵架了。 「蕾莲,我简短说明一下状况。」 「唔?」 「再说一次,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北方(乌尔札)。八成是被拉苏耶那家伙传送过来的。我想回西方跟人类反旗军会合。」 「是、是啊……」 「可是为此非得通过有恶魔监视的地区。刚才就是在谈这个。」 想前往王都乌尔札克。 别妨碍我们──凯伊如此要求,梦魔姬海茵玛莉露却带著意味深长的笑容说。 我有另一个提案。 「海茵玛莉露,你刚才说的提案是?」 「你们在赶时间吧?以人类的脚程,得花上好几天才能抵达王都(乌尔札克)。那样会不会来不及?」 「…………」 「要是幻兽族有那个意思,西方(修尔兹)的人类搞不好会全灭。」 「……那你的意见是?」 梦魔姬轻声笑了出来。 还刻意附带性感的吐息。 「我可以帮忙。」 「什么?」 「我送你们三个到王都(乌尔札克)。比人类用脚走更快喔。」 听见这句话。 凯伊和贞德默默对视。铃娜及蕾莲也无法理解她的意图,愣在原地。 把他们?送到王都(乌尔札克)? 这位梦魔姬有何企图?他们完全无法想像。 「…………」 「哎呀,怎么了?脸这么臭。」 「反正你要的代价八成不会是好东西。」 恶魔的低语。 不用想都知道绝对不会是划算的交易。若对方明知道他们情况紧急,就更不用说了。 「不。」 正因如此── 听见完全没料到的回答,凯伊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出毛病。 「有人命令我这么做。所以放心吧,我想从人类(你)身上得到的并非代价。是更愉悦的东西。」 ──────────────────────── Continued 过去现代未来的言语 1 修尔兹联邦,西南部。 从日落的天空到地平线之间的一切都染成黑色的世界中,大楼群像在闪烁般熊熊燃烧。 学术都市伦·朱。 在天还亮著的时候遭到亚龙火焰灼烧的都市,依然被橙色烈焰包覆,喷出无数火花。 从废墟化为尘埃。 曾经是人类生活圈的大楼烧毁,回归尘土── 「一点问题都没有。」 坚定的话语。 堪称断言的语气,以及足以支撑那强大的精神力的自信,诉说著这句话绝非虚张声势。 「反正这里只不过是座废墟。染上幻兽族(野兽)臭味的大楼没有价值。我要排除所有的杂种,创造新的人类居住地。」 男人的身影逐渐从红莲火焰中走出。 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双手拿著厚重的自动手枪,回头望向身后的学术都市(伦·朱)。 ──巨兽倒在那里。 袭击这座都市的亚龙,趴在火花四起的地面上。 不晓得是如何击倒它的。 拥有希德之名的男人毫发无伤。连在空中飘舞的火星都碰不到他。 「先是幻兽族。接著是恶魔族、圣灵族、蛮神族……」 他抬头看著灼烧黑夜的业火。 低声说道。 「不过,怎么回事?」 男子精悍的面容微微扭曲。 「让四种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是为人类带来繁荣的胜利条件。我记得你是这么说的。」 『────』 「回答我,光帝伊夫。不存在于历史上的种族是怎么回事?」 『机钢种。第六种族。』 具有威严的老者声音凭空响起。 巨大「头部」模糊的轮廓混杂在夜晚繁星的星光中,浮现于天空。 宛如空有一颗头的古代石像。 『我的预言不是预知未来。是引导未来的言语。』 「我知道。」 『幻兽族的英雄(拉苏耶)犯下了不可触犯的禁忌。世界想必很快就会崩坏。情况之所以跟我们预言神授予的预言有差异,原因就在于此。』 「…………」 『命运的逆袭开始了。「希德」啊,你必须胜过命运。』 ============== 悠伦联邦。 月光照亮的白色荒野上── 『预言神(我们)就是为此存在的。』 「……我们?」 『预言神(我们)分别象徵过去、现在、未来。光帝伊夫、祈子阿丝菈索拉卡,以及我──命运龙密斯加谢洛。』 月光下,一名少女的身影浮现。 『不过胜者会是你,特蕾莎。我的预言乃至言,与我同行的你,方为人类的救世主。』 「我是这么想的。」 人类兵器特蕾莎·希德·菲克。 光脚穿著凉鞋,身上只有一件破旧的法袍。打扮如此寒酸,被月光照亮的银发却美得像透明一样。 如同刚从天空降下的新雪的淡银白色。 「无论是哪种种族企图妨碍我,我都会解放人类。」 ──圣痕。 额头有著象徵法力存在的痣的少女不断前行。 前往西方。 「为了达成那个目的,真想快点拿到世界座标之钥。」 『现在的持有者没资格拥有世界座标之钥。因为那个人并非适合被预言神(我们)引导之人。』 「没被选上。是这个意思吧?」 『正是。』 「真可怜。」 她边走边哼著歌。 「那么弱小的人类,竟然一直拚命守护著世界座标之钥。我得赶快接手才行。」 『从今以后,世界会渴求你和命运龙(我)吧。』 ============== 伊欧联邦。 广大的精灵森林── 默默耸立于远离蛮神族巢穴的地区的蓝色大圣堂内。 『贞德,无须畏惧。』 纯白的巨大女神像发出声音。 『你有我在。』 一位预言神。 祈子阿丝菈索拉卡,用万物都无法察觉的细微声音诉说。 『你不是希德。不过,你拥有有资格谈论未来的意志。理应能带领人类。』 然后── 『凯伊。』 她的语气慈祥无比。 身穿长袍的人类女性石像,缓缓接著说道。 『我不知道希德为何将世界座标之钥藏在恶魔的坟墓……但我诚心感谢你找到它。』 带著那名少女── 拿著世界座标之钥── 遭世界遗忘的少年,会被命运的漩涡卷向何方? 『凯伊,真想早点遇见你。』 2 乌尔札联邦,东北部── 包围恶魔坟墓的荒野,也被夜幕笼罩。 草木虫都沉沉睡去的深夜。 「时间正好。」 打破宁静的,是身材娇小却丰满的梦魔。 「辛苦了,各位。」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招招手。 以此为信号,在空中飘浮的恶魔们同时落地。 总共二十只小恶魔。每只体长都在数十公分左右,站起来也只到凯伊的膝盖。 恶魔族里面最弱小的种族,也只有一点法力。会用的法术仅此一种。不过那个法术在所有法术中,属于难度特别高的时空干涉系。 「转移咒法……」 一大群小恶魔降落在地面。 贞德看了他们一眼,不悦地瘪著嘴。 「贞德,你真的不介意?」 「谢谢你,凯伊。说不介意是骗人的。我还是会抗拒……」 贞德露出淡淡的苦笑。 她依然板著一张脸,双拳紧握。 ……这也不能怪她。 ……因为这些家伙的转移咒法,一直害她吃尽苦头。 现在则相反。 恶魔族(海茵玛莉露)建议用小恶魔的转移咒法,将他们传送到王都乌尔札克。 ……转移咒法只能转移到施术者知道的畅所。 ……王都被恶魔族支配了好几十年,所以这个条件也能解决。 真讽刺的建议。 而这肯定是梦魔姬海茵玛莉露推测出人类的心境,故意提出来报复人类的。 「好了,你们几个。」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打了个响指。 「让这些人类见识你们的力量。」 清脆的铃声响起。 每只小恶魔都举起手中的铃铛,围成圆阵。圆圈中浮现黑色圆环。 「凯伊。」 蕾莲谨慎地观察这个景象。 「再问一次,恶魔(这些家伙)真的可信吗?」 「…………」 「汝在精灵森林不也看过?使用转移法术的陷阱可是很凶恶的。小恶魔的转移咒法也一样,没人知道会被传送至何处。可能会被扔进火山口里,也可能被扔进魔兽的巢穴。」 「──我听得见喔。」 海茵玛莉露回过头。 看见蕾莲光明正大说出疑惑,她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这个态度令人神清气爽的样子,语气轻快。 「我不是说了我也会一起去吗?还有给我记住。恶魔族(我们)跟蛮神族(你们)不一样,做事不会兜那么多圈子。」 恶魔族是最好战的种族。 不会用陷阱之类的东西,而是使用强大无比的法术压制、蹂躏对方。海茵玛莉露那句话,与凯伊所知的恶魔族特徵一致。 ……应该不是骗人。 ……她真的打算送我们到王都。 「王都(乌尔札克)很远,所以得花一些时间连接上。对了,凯伊。」 转移咒法的圆环逐渐扩大。 梦魔姬瞥了它一眼,转头望向凯伊。 「你以为我没发现你一直在看我吗?嗯──难道是魅惑差不多要生效了?」 「梦魔的幻惑系法术是直接碰触人类发动的接触型。我从来没碰过你。」 「什么嘛,你真清楚。」 不好玩。 恶魔族的第二把交椅夸张地耸肩,表现出这个态度。 「那你有什么事?你一脸有话想说的模样。」 「我问过好几次了。是谁命令你的?」 「秘密。」 海茵玛莉露得意地微笑。 彷佛在说凯伊这么关心这件事,她感到十分愉悦。 「我刚才不也回答过了?怎么?这么好奇呀?」 「哪可能不好奇。」 『我送你们三个到王都。』 『有人命令我这么做。所以放心吧,我想从人类(你)身上得到的并非代价。是更愉悦的东西。』 太奇怪了。 有人命令这位梦魔姬?是谁? 继承冥帝凡妮沙的英雄级恶魔,究竟是被谁命令的? ……而且还是命令她协助人类(我们)? ……怎么想都不真实。 还是说她在骗人,想看自己烦恼? 两人默默互瞪了一会儿。 「────」 凯伊将视线移向坟墓。 背对恶魔们,往前走了几步。 「不跟我互看啦?」 「我忘了东西。」 他紧盯著脚下。 要在黑夜中凝视地面并不简单,幸好后方有转移咒法的圆环可以当成光源。 「欸欸欸,凯伊,你怎么了?」 「有东西掉在地上?」 铃娜从后方追上他。 凯伊在她前面蹲下,捡起地上的黑色碎片。 「那是──」 「白天跟我们交战过的机钢种的碎片。虽然大部分都自毁,变成细小的沙粒了,幸好还留有这块碎片……就算只有这么点证据,总比没有好。」 「那场战斗的证据?」 「如果只有跟我们战斗过的那一只,就只是我杞人忧天了。」 那可是光一只就让人不知所措的怪物。 若还有其他只,对五种族的每一种来说都将是威胁。 而且,那只钢铁机械生物会在地底移动。无法分辨它何时会侵略哪座联邦。 『大始祖操弄了命运。』 『你也在寻找引发世界轮回的元凶吧?』 若要相信牙皇拉苏耶所说的话。 凶恶的第六种族,是受到世界轮回的影响而诞生的。 「铃娜。」 「什么事?」 「你听过『大始祖』吗?」 他小声询问,将音量压低到只有铃娜听得见。 「拉苏耶之前说过,跟切除器官(这孩子)联手是为了向大始祖复仇。」 「嗯。可是我没听过什么大始祖。」 「我也是。」 不存在于正史。 至少人类庇护厅的纪录中,没留下能从那个词类推出来的生物。 ……怎么可能。 ……因为牙皇说「世界轮回是大始祖引发的」。 世界轮回是在正史发生的现象。 那么「大始祖操弄了命运」,理应也是发生于正史。也就是说,大始祖在正史存在过。 「我无法理解怎么会连我们都没听过。人类的纪录里面没有线索,未免太诡异了。」 「嗯。不过……」 铃娜歪过头。 「我和你所在的正史,只有五种族大战吧?」 「…………」 「你相信那个兽人说的话吗?」 「你不也看到了?那家伙表情那么认真,我不认为他在说谎。」 『那些家伙是潜伏于历史另一侧的支配者。』 充血的双眼。 凶狠的语气及满溢而出的杀气。没道理要那么气势汹汹地说谎。 ……假如拉苏耶没骗人。 ……世界轮回的元凶,就是那个大始祖。 终于。 尽管只有名字,终于找到世界轮回的元凶了。 既然如此,五种族只是被牵连进来的? 牙皇拉苏耶为了向引发世界轮回的大始祖复仇,接受了切除器官。 「等等。若真是如此,那先知希德的立场又是?」 凯伊仰望淡灰色的天空。 四种族的英雄都提过正史的先知希德。但每个人所说的话都太过零碎。 冥帝(凡妮沙)收下了希德之剑。 ──那家伙(希德)预知了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的异变。 主天(艾弗雷亚)从希德口中得知某个秘密。 ──那东西存在。不对,是「理应曾经存在」。希德是这么和我说的。 灵元主(六元镜光)听过希德的自白。 ──命运开始逆袭了。全都是因为我。是我犯下的过错导致的未来。 牙皇(拉苏耶)指著希德之剑说。 ──没错。希德用那把剑破坏了历史。 全都像拼图的碎片一样零散,并不完整。 不过,同时也隐约看得出一件事。 灵元主(六元镜光)和牙皇(拉苏耶)的证言指出的事实。 就是「先知希德为自己的过错感到后悔」。 不晓得是什么样的过错。 ……希德,你在后悔什么? ……领导人类的英雄,为何会说出「我犯下的过错」这种话? 再加上希德还预知了世界轮回即将发生。 而世界轮回是牙皇(拉苏耶)称呼为大始祖的人引起的。既然如此,可以从中推测出什么? 「────」 经过一阵漫长的沉默。 「……到头来,最初的疑问或许是最重要的。」 「凯伊?」 「我在想,我在正史所做的努力,果然不是白费。」 铃娜疑惑地抬头看著他。 凯伊轻轻点头。 「我必须调查的情报不是世界轮回,也不是切除器官。是正史的先知希德。一开始就该调查清楚,那位英雄在正史做了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大概是唯一的目击者。」 凯伊直指前方。 指著比夜色更加深沉的漆黑金字塔回答。 「我猜,只有希德在正史看过大始祖吧?」 ──────────────────────── World.7 崩坏的西 同一时间。 世界大陆的最西边,修尔兹联邦── 人类反旗军的本部库连马德鲁电波塔,弥漫前所未有的紧张及不安。 「米恩指挥官!铁屑之都(亚基特)传来紧急联络,市内的矿山一带被一群不明怪物包围!」 一名佣兵气喘吁吁地从通讯室跑到司令官办公室。 听见他冲进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在场的队长们同时绷紧神情。 「枪械跟火药无效,部分战线已经崩坏!再这样下去,天还没亮铁屑之都(亚基特)就会坏灭…………!」 「这、这是怎么回事!古连通讯兵!」 女司令官用力拍桌,藉著反作用力一口气起身。 米恩斯特朗姆·休尔汀·毕斯凯缇。 率领西方(修尔兹)佣兵的年轻少女,已经脸色铁青。 「你不是刚刚才报告过,联络不上巴尔蒙克指挥官和贞德指挥官两部队吗!这、这也是同一件事……?」 「米恩指挥官,请冷静。」 担任指挥官辅佐的老兵,用沙哑的声音告诫她。 代替这名少女实际负责指挥的古林格兹总队长,将两手放在桌上皱起眉头。 「两位指挥官的目的地是联邦西南部。而铁屑之都(亚基特)在东部。方向几乎完全相反,不太可能是同一起事件。」 「那、那么……」 「古连通讯兵。」 老兵瞪向站在门前的士兵。 「『不明怪物』是什么意思?枪械跟火药无效,代表是未确认的幻兽族?」 「……不清楚。」 「你说什么?」 「是跟铁块一样的怪物!全身像钢铁或机械,连在铁屑之都(亚基特)驻守的士兵都说没看过那种生物!」 「────」 办公室陷入一片静寂。 米恩指挥官、古林格兹总队长,以及在场十名以上的统括队长都哑口无言。 「怎、怎么一直遇到状况……巴尔蒙克指挥官和贞德指挥官下落不明。现在又出现从未见过的新种族……」 少女哀号道。 紧张的吶喊声,于办公室内回荡。 「这个联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后记 关于「神罚」一词── 一般来说都是指超常的神明给予的制裁,在这边则相反,我试著用「惩罚(报复)神明」的一只野兽(拉苏耶)当成副书名。 希望能让各位感觉到剧情一口气推进了。 感谢各位购买《为何我的世界被遗忘了?》(简称《世界遗忘》)第四集! 这样一来,五种族大战的敌对种族就全部登场了,之前都是一位英雄=一集的模式,不过这次的幻兽族第一次接续到了下一集。我想「第六种」前来乱入,就是种族抗争规模愈来愈大的证明。 当然,《世界遗忘》的世界观预计还会继续扩大。 之后还有好几个大事件,敬请期待预计十月出版的第五集。 接著是漫画版的消息── 由ありかん老师绘制的《世界遗忘》,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中。 最新话可以免费在NICONICO静画、ComicWalker上看到,值得开心的是漫画版评价也不错。ありかん老师的作画真的很厉害,世界轮回的魄力、凯伊拿到世界座标之钥的那一幕,美到希望大家都去看一下。 漫画版《世界遗忘》第一集── 配合小说第四集,在六月二十三日发售! 小说和漫画都请各位多多关照! 在下一集发售前,若各位不嫌弃,请容细音在此介绍同时进行的其他作品。 ●Fantasia文库 《这是你与我的最后战场,或是开创世界的圣战》(简称《最后圣战》) 在战场兵刃相向的剑士与魔女公主的传奇奇幻故事。 主角和女主角不仅是敌对关系,同时也是劲敌。两人究竟会有什么样的进展──基本上就是如此特别的世界观。这部作品也接连决定漫画化&广播剧化,状况绝佳。 预计今年夏天会出第五集,记得关注消息喔! 写到这边,篇幅也剩不多了。 感谢用帅气无比的插画为本作增添色彩的neco老师,我个人觉得六元镜光非常可爱! 总是给予我各种建议的责编N大人,托您的福漫画版也开始连载了,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 最需要感谢的是愿意拿起本作阅读的各位读者,细音在此致上深深的谢意。 但愿── 能在今年夏天发售的《最后圣战》第五集。 以及十月发售的《世界遗忘》第五集跟各位见面。剧情也会变得更加紧凑,敬请期待! 于某个春日的中午 细音 启 https://twitter.com/sazanek ※我会在推特上公布新书上市的消息! (注:以上时间皆为日版状况) (插图019) ──────────────────────── 插图 ──────────────────────── 第五卷 钢之坟墓 ──────────────────────── Prologue 恶魔的交易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拉菲 录入:拉菲 「好了,小恶魔们你们几个。让这些人类见识你们的力量。」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打了个响指。 凯伊、铃娜、贞德,以及蛮神族精灵蕾莲,再加上她自己,都被暗色光芒笼罩。 「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我会把你们送到王都乌尔札克啦。」 恶魔露出妖艳的笑容。 「凯伊,我想从人类你身上得到的并非代价。是更愉悦的东西。你迟早会知道。你一定会很惊讶的。」 语毕。 凯伊的身影就消失在面向恶魔坟墓的荒野中。 ──────────────────────── World.1 逆时针 1 乌尔札联邦,中心地带。 王都乌尔札克── 在冥帝凡妮沙的支配下,数十年来沦为恶魔巢穴的地区,慢慢被晨光照亮。 王都周围的瓦砾已经除去,人们开始修复老旧化的大楼。 逐渐变回人类的都市。 「……要不是因为情况紧急,我应该会很感动。」 王都染上暗红色。 看见建筑工人及人类反旗军的佣兵随著日出聚集起来,贞德像在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我们前往伊欧联邦前,这里还四处都是瓦砾。现在却整理得如此乾净,道路也修复到能开车的程度。」 「唔……老身有意见。」 「哎呀,为什么?」 「地面都用那个叫水泥的东西覆盖住了。这样植物无法在其上生长。」 身穿和服的精灵不满地抱著胳膊。 精灵巫女蕾莲。 外表看来约人类的十五六岁。及地的长发是呈渐层色调的鲜艳蓝色,肌肤如白瓷般雪白通透。 「贞德啊,像这样在地面覆盖矿物,导致自然资源枯竭,就是人类的做法吗?」 「你误会了。没有植物纯粹是因为被战火摧残过。因为这里本来是有名的林荫大道。」 「唔?」 「新王都会重生成绿意盎然的土地。指挥官我保证。当然没办法变得跟精灵森林一样,不过应该会比现在改善许多。」 「噢,那就好。」 精灵心情瞬间转好。 照理说,她已经有上百岁,态度的转变速度之快却跟小孩子一样。 「既然如此,赶紧去人类反旗军的本部吧……是说铃娜,汝的翅膀状况如何?汝之前不是说不能动吗?」 「…………嗯,完全动不了。」 声音自身旁传来。 从看著贞德和蕾莲交谈的凯伊身后传来。金发少女铃娜站在尚未照到光线的大楼阴影处,不知所措地频频观察背后。 「欸,凯伊,好像还是不行。」 「收不进去?」 「嗯……」 体内流著各种种族的血液的铃娜,背上有对翅膀。 根部是黑鸦般的乌黑色,随著翅膀向前延伸,逐渐染上雪白的渐层色彩。 天使与恶魔合为一体,应该要以「天魔」一词称之的翅膀。 ……平常都可以让它缩小。 ……以免进入人类的都市时,被其他人类发现。 现在却做不到。 传送到王都这里后,铃娜很快就发现翅膀收不进去。 「嗯──凯伊,我的翅膀为什么没办法变小?」 「伤口怎么样了?之前被机钢种的子弹射中的伤,不是还没痊愈吗?」 「已经不痛了。」 铃娜伸手抚摸自己的翅膀。 翅膀上的伤是短短数小时前留下的。传送到这里前,一行人在恶魔的坟墓突然遭到钢铁怪物袭击。 ──机钢种。 不存在于正史的种族。 若幻兽族英雄拉苏耶所言属实,那是随著世界轮回进行而诞生的第六种族。本以为铃娜是因为在跟机钢种战斗时受伤,才导致翅膀动不了,看来并不是伤口造成的。 「暂时观望一下好了……不过伤脑筋,我们的目的地近在眼前耶。」 他们现在被强制传送到西方联邦。 将由贞德统率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以及西方修尔兹的巴尔蒙克指挥官留在修尔兹联邦。 「没办法。老身的法衣借汝一件,把它穿上。如此便能遮住翅膀了吧?」 蕾莲心不甘情不愿地耸肩。 她脱下七件式和服的其中一件,披到铃娜肩上。这件衣服虽然是给身材娇小的蕾莲穿的,袖子却长及地面,足以将翅膀彻底遮住。 「哇,可以吗?」 「嗯。只不过这是精灵的至宝,审慎使用啊。别去扯它或弄脏──」 「好厉害──!凯伊,这块布超坚固的耶。怎么扯都不会破。」 「住手──!」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 贞德拍手发号施令。 人类的指挥官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帮其他种族的少女调停。凯伊早就习惯了,但仔细一想,这画面还真奇妙。 「我们即将前往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本部。就在前面而已,所以请蕾莲多加留意。」 「老身习惯了。人类嗅觉迟钝,藏住耳朵就不会被发现。」 「当你开始松懈的时候最危险。总之小心点,要是被人发现你的真实身分是蛮神族,身为指挥官的我也会站不住脚。这样一切就白费喽?」 贞德迈步而出。 瓦砾虽然清除了,路面却到处都有剥落的部分或裂痕。 一行人穿过废墟大楼,在晨光下不断前行。 「每栋大楼外观都一样。凯伊,哪一栋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据点?」 「那座双塔。看得见那栋像两座塔合在一起的建筑物吧。」 「两座塔?」 蕾莲盯著凯伊直指的建筑物。 「没看见。」 「……我的说法有问题。就是那一栋。两座塔的其中一座,在这里被恶魔占领时倒塌了。」 乌尔札政府宫殿。 被朝阳染红的钢铁建筑物耸立于此。站在入口处的四名佣兵一看到他们就瞪大眼睛。 「什么!」 「贞德大人!……咦……怎、怎么回事?为、为何您会出现在乌尔札!您不是在西方联邦与幻兽族交战吗!」 比起喜悦,疑惑的心情更加强烈,这也是当然的。 理应在西方联邦的指挥官未经联络就回到王都,他们不可能有办法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阿道夫队长、丹尼斯、乌兹、多明尼克上等兵。」 以灵光骑士的身分── 沐浴在阳光下的指挥官贞德,一一问候在场四名佣兵。从怀中取出指挥官用的通讯机给他们看。 「毫无疑问是我。这样就足以确认身分了吧。」 「!」 「让各位操心了。」 贞德朝著乌尔札政府宫殿大喊。用不著一分钟,上百名士兵就喘著气冲到门口。 「贞德大人!」 「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米恩指挥官联络我们,说包含您在内的几位成员下落不明……幸好您平安无事!」 整合队长及干部同时敬礼。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幻兽族之中有会用传送魔法的家伙。我们和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本队分散了。西方修尔兹也有联络你们?」 「是的!在昨天晚上。」 「我想尽快跟他们取得联系。由我向米恩指挥官和巴尔蒙克指挥官说明状况。」 「立刻准备!」 佣兵们发出响亮的脚步声,纷纷跑进室内。 「贞德大人,这位是?」 「伊欧联邦的学者蕾莲小姐。她熟悉蛮神族的生态,从我们自东方伊欧移动到南方悠伦时加入了这支队伍,如各位所见,她跟我一样被敌人的法术波及。」 精灵巫女默默点头。 不是为了避免遭到怀疑,凯伊从那闷闷不乐的表情看出,她八成只是不想跟素未谋面的敌对种族人类交谈。 「铃娜,要不要请他们先借你一间房间休息?我打算跟贞德一起去通讯室。」 「没关系。翅膀这个好像也没被发现。」 铃娜坚强地摇头。 「这块布真的很厉害。怎么扯都不会破。」 「就叫汝别扯了!」 凯伊跟在由部下带领的指挥官贞德身后,走向政府宫殿。 2 政府宫殿二楼。 年幼少女的声音,响彻隔音的通讯室。 『──贞德指挥官!您、您没事吗!』 「让你担心了,米恩阁下。」 『不、不会!您平安就好……!您的部下在我后面,听见您没事都松了一口气!』 指挥官米恩斯特朗姆·休尔汀·毕斯凯缇。 昵称米恩的西方指挥官,是比凯伊年幼的少女。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雀跃。 然而,那也只维持了一瞬间。 『贞德阁下,我、我想拜托您……我知道您那边的状况应该也不乐观,可是请您立刻派援军到西方修尔兹!』 「援军……?」 贞德在通讯室的麦克风前皱眉。 援军已经在那边了。贞德带过去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部队,应该还待在西方修尔兹才对。 南方联邦也派出了巴尔蒙克及其部下组成的联合军队。 「米恩指挥官?我再确认一遍,你是要我们加派兵力过去?」 『是、是的────』 少女的声音后方。 如同野兽的吼声,透过通讯室的扩音器刺进耳中。 『和贞德指挥官联系上了吗!』 「好吵!」 「这么大的声音,是那个叫巴尔蒙克的人类吗……!」 待在通讯室角落的铃娜及蕾莲急忙摀住耳朵。对方的声音大到令听觉敏锐的两人忍不住哀号。 悠伦人类反旗军,指挥官巴尔蒙克。 『哇,等、等一下──』 『贞德阁下,你平安无事吗!』 米恩指挥官的麦克风似乎被抢走了,男性宏亮的声音随即传来。 『你在哪!』 「……听起来像在骗人,但我们在乌尔札联邦的王都。」 『什么!』 「我们中了幻兽族英雄拉苏耶的法术。我、凯伊、铃娜、蕾莲四人被传送过来。那么巴尔蒙克阁下,请您说明详情。」 贞德将脸凑向麦克风。 其部下整合队长等人,在背后紧张地看著。 「米恩指挥官刚才说的援军是?」 『……这个据点被盯上了。目前由西方修尔兹、北方乌尔札,以及我这边的三队人类反旗军抵御攻势,但状况并不乐观。』 外号狮子王的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藉由扩音器传遍室内。 『我简单说明一下你消失后发生的事。』 「麻烦了。我也很担心。我们被传送到乌尔札后,拉苏耶应该还留在原地才对。」 『没错。那只兽人一点都不惊讶你当著他的面消失。当时我就推测出八成是那家伙搞的鬼。』 「……想问个让人过意不去的问题。联合部队最后的被害情况是?」 『差点损失重大。』 「那是──」 什么意思? 凯伊和贞德下意识将身体倾向麦克风,铃娜跟蕾莲也好奇地凑过来。 『前方是拉苏耶。大群幻兽族伴随地鸣从后方逐渐接近。你的护卫──是叫花琳吗──和我负责牵制那家伙拉苏耶,部下们则在这段期间上车。我是这么下令的,战况却十分艰困。』 「……我也还记得。」 当时── 他们在西方联邦被一群幻兽族追著逃,于前方埋伏的是幻兽族英雄。 前后包夹,战况堪称「死局」。 『怪鸟吉司和两只亚龙、一只疾龙。两只不明浮游生物。推测是衔尾蛇的幼体。』 『出现大群蜥蜴王!数量超过二十!』 万一来不及撤退,联合部队八成会全灭。 巴尔蒙克用「重大」一词形容并不奇怪,他却刻意加上「差点」两字,理由为何? 『钢铁色的怪物。』 「!」 『在我们即将被幻兽族踩烂的前一刻,平原的地面裂开,从底下爬出一群全身钢铁、像机器一样的巨大怪物。』 「…………凯伊。」 贞德拚命压抑情绪。 她斜眼朝这边看过来,凯伊默默点头。 ……几乎可以确定是机钢种。 ……果然不只那一只吗? 而且栖息范围大得惊人。 不只北方,连西方修尔兹都有。搞不好还潜伏在其他联邦的地底。 「巴尔蒙克阁下,意思是两种族在您面前……?」 『对。这对我们来说是无比的屈辱,同时也是幸运。那两个种族完全没把人类我们当成威胁。它们看都不看人类我们一眼,背对著我们开始激战。』 怪物之间的冲突── 一方是推测个体强度最强的幻兽族。 另一方是因世界轮回而生的「第六种族」机钢种。 光一只都会让凯伊他们陷入苦战,双方激烈冲突的模样,想必相当骇人。 ……不分上下? ……不管是幻兽族群输掉,还是机钢种群输掉,都难以想像。 就算是幻兽族的牙齿,也没办法轻易刺穿机钢种的装甲。 可是机钢种的子弹肯定也难以射穿幻兽族的鳞片。凯伊完全无法想像那两个种族打起来,结果会是如何。 「巴尔蒙克阁下,结果是……」 『不得而知。双方的激战卷起暴风般的沙尘,什么都看不见。我立刻下令撤退。之后所有人都顺利回到本部这里,昨天深夜却发生了异状。』 现在时间是清晨。 也就是几小时前的事。 『这个地区同时受到幻兽族和钢铁色怪物的攻击。』 「……双方?意思是两种族联手了吗!」 『不对。是我的说法招人误会,幻兽族不断朝这个据点发动袭击,除此之外的人类特区则传来钢铁色怪物来袭的报告。』 「────」 『情况紧急。我们光是派出全部兵力死守本部这里,就分身乏术了。许多居民还留在分散于修尔兹联邦各处的人类特区,将他们救出来的计画也大幅延迟。』 经过片刻的沉默。 通讯室里的人统统看著贞德,她开口说道。 「八天。」 声音彷佛是硬挤出来的。 「我明白很煎熬,但请再撑八天。我会带著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所有的车辆赶去。」 吱吱喳喳。 待在贞德背后的整合队长们同时表现出不安,指挥官贞德却不为所动。 『……贞德阁下,怀疑你的好意我很抱歉,不过真的办得到吗?』 「现在开始计划。」 『…………』 「明天同一时间,我会主动联络各位。到时再商量吧。」 『了解。』 通话中断。 贞德在鸦雀无声的通讯室内,吐出一口长气。 「麦克西姆整合队长。」 「是!」 壮年佣兵在地上一踏,挺直背脊。 「你也听见了。从今天开始花三天的时间准备,四天后从王都出发。要在四天内赶到西方联邦,是有可能的吧?」 「……从左边绕过去对吧。」 「没错。阻碍虽然多,我有自己的打算。」 灵光骑士绷紧嘴角。 回头望向凯伊、铃娜、蕾莲。 「不好意思,请你们三个暂时待命。因为我等等要召开紧急会议……我想想,六小时候在政府宫殿大楼后面的车库会合吧。」 ============== 喀啦…… 小石子在路上喀啦滚动。铃娜正在玩追著愈滚愈远的小石子,将它踢得更远的游戏。 「凯伊凯伊,从左边绕过去是什么意思呀?」 政府宫殿后方── 她在经过保养的车辆停放的地区踢著碎石,转头询问。 「连我自己用飞的,都没办法一个星期就移动到幻兽族的领土喔。人类的车应该更勉强。」 「走跟之前一样的路线确实不可能。所以才要从左边绕过去。」 「?」 「采逆时针方向前进的意思。我们之前不是按照北乌尔札、东伊欧、南悠伦、西修尔兹的顺序到四个联邦吗?」 凯伊找到一颗尖锐的碎石,蹲在地上。 用石头的尖端绘制四角形的世界地图,顺时针画了个大圈表示行进路线。 「但这次不一样。我们要直接从北边乌尔札绕到西边修尔兹。」 「啊,原来如此!」 「代表不会经过东边伊欧吗……」 蕾莲插嘴说道。 她悠哉地躺在车顶上。 「本以为过了那么久,总算有机会吸到故乡森林的空气……」 蛮神族的领土在东边。 之后要走的路线,应该不会经过蕾莲的故乡精灵森林。 「可是凯伊,那条路线安全吗?」 「八成极度危险。」 「唔?」 「北方乌尔札还是恶魔族的领土。人类只有夺回王都,一旦踏出王都,那些家伙当然会攻过来。在恶魔坟墓时不也一样吗?」 王都以外的地区,大多数的人类依然住在人类特区。 原因除了数十年来都在地下生活,让他们习惯了之外,也是因为在王都以外的地面上走动十分危险。 「前往东方伊欧时,汝等如何撑过恶魔的攻势?」 「靠跟恶魔交涉。就是刚刚还在的那位梦魔姬。」 「唔……」 「现在我才敢老实跟你说,人类跑去跟蛮神族、圣灵族、幻兽族开战,削弱彼此的势力,对恶魔族而言不是正好吗?所以她愿意放过我们。」 「很符合恶魔狡猾的个性。」 蕾莲在车上跳起来。 「所以要再去跟恶魔交涉一次,叫他们放咱们前往西方吗?」 「嗯,我想用不著去交涉了。因为海茵玛莉露早有这个打算。」 传送到王都前──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缠著凯伊打听幻兽族的情报。尤其是跟英雄拉苏耶战斗的细节。 「恶魔族很欢迎人类我们跟幻兽族争斗。海茵玛莉露那家伙,应该正在通知其他恶魔吧。」 「……唔。确实省了一番工夫,但总觉得不太愉快。这样咱们不是跟恶魔族手下方便使唤的使魔一样吗?」 「对我们来说也有好处。蛮神族的目的不是打倒幻兽族吗?」 「……唔。」 蕾莲沉默不语。 精灵巫女为何跟著凯伊他们?答案是为了复仇。 蛮神族的英雄艾弗雷亚遭到切除器官袭击,消灭了。操纵她的正是幻兽族拉苏耶。 「……经你这么一说,是没错。」 蕾莲双手交叠于脑后,板著脸坐下。 跟幻兽族战斗,最后会帮上恶魔族。她的内心应该还无法接受这件事。 「也罢。老身目前也是寄人篱下。若那是汝的决定,老身只管照做……对了,贞德还没好吗?已经中午喽。」 蕾莲指著高高升上天际的太阳。 六小时后的正午,那是贞德自己指定的集合时间。 「咱们一直在等她呢……」 「你不久前还在房间的床上熟睡吧。不如说是在我床上跟铃娜亲密地睡在一起。」 床被抢走的凯伊睡眠不足。 一直在睡的铃娜及蕾莲则精力过剩。 过了一会儿── 一小时后,贞德与整合队长一同前来,只不过眼窝明显凹陷,带著浓浓的黑眼圈。 「哇,贞咪,你脸色好差喔?」 「是啊,看似随时会昏倒。别让身体太操劳了。会减寿的。」 「……我也很想休息。」 贞德深深叹息。 垂下的双肩,证明她的体力在刚才的会议上消耗殆尽。 「如我所料,是一场既漫长又疲惫的会议,不过总算说服那些死板的老干部了。四天后往西方修尔兹出发。向幻兽族重新宣战。」 「咱们现在就可以动身。」 「……我也想这么做,但急著出发的话我们会全灭。仔细做好准备比较重要。」 贞德这句话,大概是对身后的整合队长说的。 即使是擅长对付恶魔的佣兵,肯定也没有和幻兽族交战的经验。 「这位是古雷戈里整合队长。他愿意在四天后跟随我们一同远征。虽然指挥官是我,但他比我更习惯统率部下。所以──」 「────紧急状况!」 「有没有人在?麻烦过来支援!」 佣兵们的呼声。 是从大楼正面传来的悲鸣。 「警备班吗!」 凯伊、铃娜、蕾莲,以及贞德和整合队长,从政府宫殿后方赶往大楼的正面。 「夏璐璐上等兵、菲尔曼上等兵!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古雷戈里队长对两名部下大喊。 男女两位佣兵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前,用肩膀撑著一名少女。 ──娇小的黑发少女。 身上的衣服不是人类反旗军的武装,而是一般服装,推测是人类特区的居民。没有外伤,少女却全身无力。 「夏璐璐上等兵,她是一般民众对吧?」 「是的!古雷戈里队长,她是『新波特兰』的居民。似乎是独自逃到王都的!」 「……逃到王都?」 凯伊第一个喃喃说道。 新波特兰是乌尔札联邦的人类特区之一。在凯伊所知的正史世界中,是离这座王都有段距离、自然资源丰富的都市。 而那座都市── 「是恶魔的军势!」 「上级恶魔及魔兽群袭击了新波特兰!」 「……恶魔吗!」 整合队长激动地吶喊。 「怎么可能。少了冥帝凡妮沙,那些家伙不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动作……不,说起来,发生这种事照理说会先通知本部!」 「……被占领了。」 黑发少女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新波特兰的人……统统中了梦魔的幻惑法术……」 「之后再说。先到医务室治疗这女孩吧。」 贞德指向政府宫殿。 「你边治疗边跟我们说明状况。各位,进大楼去──」 「等等,贞德。」 凯伊轻声阻止想走向黑发少女的贞德。 「别动。最好不要靠近那个黑发的孩子。」 「凯伊?」 「梦魔的幻惑法术中有感染人的法术。若对方是上级恶魔,接触感染者就更危险了。有可能遭到洗脑。」 凯伊站在楼梯上,俯视那名少女。 逃出袭击地── 就算她是幸运逃到这里,也不能否认有可能是恶魔族设置的「行动陷阱」。 ……再说,恶魔族来袭? ……整合队长会惊讶很正常。恶魔没道理在这种时候攻过来。 自己凯伊跟铃娜在这边。打倒冥帝凡妮沙的两人回到乌尔札联邦了,恶魔族理应会犹豫该不该进攻。 它们却光明正大发动攻势? 这一点让他觉得很奇怪。 「贞德,我想请你把这件事交给我做主。至于这名少女,不好意思,你别上楼。我会帮你请医务室的医生过来。」 「你这家伙怎么能对无力的民众说这种话!」 支撑著少女肩膀的上等兵激动地怒吼。 「她可是拚命从新波特兰逃过来的,身心俱疲。必须尽快让她休息!」 「贞德大人,我们无法拋下这名少女。请您从宽处理!」 政府宫殿的入口处── 大楼内的佣兵们听见骚动,一个个跑到外面。数十人份的脚步声包围众人。 「……凯伊。」 「贞德,你退下。」 凯伊悄声对灵光骑士说道。 「我想问两位上等兵你们一些问题。你们包庇她的那些话,真的是自己想说的吗?」 「什么意思?」 「你把我们当白痴吗……!」 「你们既然已经碰到了那孩子,就有可能感染幻惑法术。我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政府宫殿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根据地。 要是中了幻惑法术的人混进来,八成会马上出现大量的感染者,引发恐慌。 那就是凯伊将黑发少女及两位佣兵挡在此处的理由。 ……正史留有纪录。 ……但我在意的不只这个。 恶魔来袭。 这个报告本身就让他觉得不对劲。 「你还仔细地喷了香水。拚命从人类特区逃到这里,竟然还有时间喷香水。」 凯伊举起亚龙爪── 将刀尖对著黑发少女。 「贞德,你有发现吗?」 「咦?……啊!」 男装指挥官猛然抬头。 这里是下风处。贞德是女性,所以才会觉得黑发少女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是「正常的」,察觉不到异状吧。 然而,那正是让凯伊起疑的原因。 「喷香水装成人类并没有错。但如果你是从人类特区逃过来的,就不该这么做。外表装得跟人类一模一样,内心却不是人类。你不明白逃亡者的心态。」 「────」 「你就是那只梦魔吧?」 香水是唯一的失误。 不过,若要说不喷香水才是正解,那也「不对」。 凯伊后方是铃娜跟蕾莲。若不靠香水消除体味,嗅觉敏锐的两人八成会第一个看穿她的真面目。 ……无论如何都得用到香水。 ……为了对付铃娜和蕾莲。 这时,新的疑问浮现脑海。 恶魔为何知道蛮神族精灵和混血种铃娜在这里?只可能是从梦魔姬海茵玛莉露口中得知。 「是你对吧,海茵玛莉露。」 「……啊哈!」 黑发少女笑出声来。 漆黑翅膀刺破背部的衣服,大大展开。 「啊哈哈哈哈!漂亮,做得很好!」 黑色瘴气自全身喷出── 在如同雾气的烟雾中,黑发少女逐渐转为梦魔的姿态。 变成少女外型的美丽恶魔。 淡蓝色的发丝及金黄色眸子。纤细却性感的肉体大方地展现出来,两耳戴著耳环。 「啊──真好玩。」 梦魔姬的娇笑持续了一阵子,脚边是两位倒在地上的上等兵。 是中了幻惑法术的人的典型症状。 极度的精神疲劳导致患者昏倒。罪魁祸首梦魔姬看都不看地上的人类一眼。 「哎呀呀?凡妮沙姊姊大人的城堡,彻底变成人类的据点了。」 梦魔抬头看著楼上。 视线扫过政府宫殿的大楼及赶过来的佣兵,彷佛在打量他们。 要选谁当下一只猎物呢──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拿著枪的士兵们轻声惊呼。 「恶魔入侵!」 「想叫同伴来吗!队长,请准许开枪!」 十位警备班成员举起枪。 将枪口指向丰满的身躯。 「开──」 「慢著,队长。」 贞德的手挡在整合队长的枪口前面。 「别开枪。」 「贞德大人?」 「……你有何企图?」 贞德带著明显的怒气,俯视侵入王都的恶魔。假如对象不是梦魔姬海茵玛莉露,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允许开枪。 之所以没这么做── 是因为这只恶魔乃仅次于冥帝的英雄级怪物。 诱惑人类的丰满身躯和妖艳的微笑,仅仅是用来隐藏残虐本性的面具。要是跟这只怪物打起来,王都八成会再度化为焦土。 「王都是属于人类的。恶魔你不许──」 「别那么严肃嘛,我只是来玩的呀。」 梦魔姬在楼下俏皮地拋了个媚眼。 「少装傻了。贞德说的没错,你有什么企图?恶魔不能踏进这里。这应该是早就订好的规定。」 一阶,又一阶。 凯伊走下楼梯,凝视眼前的海茵玛莉露。 她为何会在这里── 天亮前,就是她将身在恶魔坟墓的一行人传送到王都。就这一点来说,她不仅不是敌人,反而是凯伊他们的恩人。 然而,这次的入侵就另当别论了。 明显是「侵犯领土」。 「……恶魔在王都乌尔札克威胁到人类的安危。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干嘛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我只是摸了一下这两个佣兵人类的后颈而已。他们一下就中招不是我害的,是他们自己精神力薄弱。」 「还有新波特兰遇袭的那件事。」 「哎呀?你一脸已经隐约察觉到的样子喔?」 海茵玛莉露娇艳的双唇勾起一抹浅笑。 「我没做那种事。刚才的袭击报告是骗人的。再说我又不知道人类躲在哪里。是中了幻惑法术的佣兵自己说的。」 「……也就是说,是为了捏造接近这里的理由吗?」 凯伊猜得没错。 在这种时候袭击人类特区,对恶魔没有好处。海茵玛莉露诱惑两位佣兵,编了个用来潜入政府宫殿的谎言。 「贞德,为求保险起见,可以确认一下吗?」 「给我几分钟。整合队长──」 贞德低声对旁边的整合队长下达指示。 队长应该是要跑去政府宫殿大楼内的通讯室。只要跟驻扎在新波特兰的士兵求证,很快就会知道。 「所以?海茵玛莉露,你到底想干嘛?」 「嗯──也没要干嘛。心血来潮?」 梦魔姬抬起视线。 抬头观察耸立于面前的政府宫殿大楼。 「其实我对这种建筑物没兴趣,只是想说趁你在的时候入侵,吓你一跳。随时有可能被拆穿,不觉得很刺激吗?」 「我吗?这样的话,你可真是给我添了个大麻烦。」 「我就是想看这种反应。」 恶魔少女咯咯笑著。 「我还想顺便找你问个问题。这是第二个目的。」 「……问什么?」 「你不是要去西方吗?什么时候出发?」 梦魔姬用纤细的手指指向西方。 持枪的佣兵,视线集中在她所指的方向。 「……过几天。」 「给我更详细的时间。要走哪条路线?」 「等等再决定。不过如果你的目的是监视我们,恕我无法回答。」 「哎呀,你误会了。」 海茵玛莉露高兴地回以微笑。 她愉悦的目光,落在凯伊身后的铃娜及蕾莲身上。 「我不是说过要帮你们吗?」 「?之前应该已经得出结论了。你不会妨碍我们远征──」 话讲到一半。 凯伊终于想到梦魔姬面带微笑的理由。 「……该不会,除了『不妨碍人类反旗军前往西方』外,你还要在其他方面帮忙?」 「正确答案。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 梦魔姬勾人的视线移回凯伊身上。 「因为这是灭掉幻兽族的好机会嘛。我会提供我珍藏的精兵。所以一起去西方吧?」 「什么?」 一直保持沉默的精灵巫女,忍不住骂道。 「汝看准现在是葬送幻兽族的好时机,想跟过来吗?哪有那么好的事!」 「呵呵。」 「唔,笑什么?」 「看你身材那么烂,嘴巴倒是挺厉害的。是不是养分都从胸部跑到嘴巴了?」 「平胸有什么错!」 「啊哈哈。有愚蠢的种族可以玩弄,我也满足了,就到此为止吧。再继续待下去,我会忍不住想诱惑所有的佣兵人类。」 梦魔姬拍打漆黑之翼。 卷起一阵吹得碎石在地上喀啦喀啦滚动的风,缓缓升向空中。 愉快地俯视抬头看著她的凯伊等人。 「掰掰。很快就会再见了。」 空气发出「啪!」一声。 梦魔姬在空中留下黑雾,消失不见。 「…………消失了?」 「贞德大人!」 紧接著,古雷戈里整合队长从大楼走出。 「联络上驻扎在新波特兰的分队了。人类特区平安无事。打倒冥帝后,恶魔从来没有出现过。」 「该分队的通讯兵有没有可能中了幻惑法术?」 「我认为可能性很低。」 整合队长手上拿著三张照片。 「这是新波特兰现场的照片。通讯室、人类反旗军分队的据点、人类特区的街景,都没有任何损伤。」 「……所以是梦魔姬那家伙的独脚戏吗?真的很让人困扰。」 贞德深深叹息。 然而,也有人表情比她更加凝重。是在后面听见刚才那段对话的佣兵们。 「贞德大人,冒昧请教一下。」 「什么事?」 「那个……刚才那只恶魔说的话是真的吗……」 目测只有十几岁的新兵,提心吊胆地开口。 「我们的远征是为了讨伐幻兽族,而恶魔族也要加入队伍。就在下听来是这样。」 「恐怕没错。」 「!您、您打算怎么办!」 「……头痛的来源又多了一个。可以给我一点时间思考吗?」 灵光骑士缓缓摇头。 然后。 「凯伊,你怎么看?」 听见这句呢喃的,大概只有凯伊本人,以及听觉敏锐的铃娜及蕾莲这三人。 「恶魔那些家伙跟圣灵族和蛮神族不一样。」 「……我也有同感。」 其他种族为了打败幻兽族而「加入」,已经不稀奇了。 在场的蛮神族蕾莲就是个好例子。跟在南方的巴尔蒙克指挥官身边的六元镜光,也是圣灵族的英雄。 但恶魔族呢? 「对那些家伙来说,人类我们应该是可恨的敌人才对。」 人类打倒了冥帝凡妮沙,夺回王都乌尔札克。恶魔族理应还会对人类抱持明确敌意。 加入队伍── 凯伊不觉得恶魔族所说的加入,跟圣灵族和蛮神族意义完全相同。因为它们有可能假装要讨伐幻兽族,其实是针对人类的刺客。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 ……她有何企图?怎么想都不是单纯的心血来潮吧。 因此才要警戒。 恶魔族要跟他们一同前往西方修尔兹,对凯伊而言也不是能轻易接受的提议。 「贞德大人,下一场会议的时间快到了。」 「我知道。」 贞德转过身去。 「凯伊,抱歉,今天我可能抽不出时间。铃娜跟蕾莲就拜托你照顾了。」 「好……噢,对了贞德。」 他叫住准备离开的指挥官。 「可不可以借我一辆车?」 「你要去哪里?」 「还会在这里待几天对吧。我想趁这段期间去一个地方看看。」 3 太阳逐渐西沉。 强烈的阳光稍微没那么刺眼了,大概再过一两个小时,天空就会染上暮色。 「欸──凯伊,这里是哪里?到处都是恶魔的气味。」 「这座废墟是?这里也是人类的都市吗?」 铃娜及蕾莲环视废弃大楼。 凯伊对面露疑惑的两人招手,在杂草丛生的道路上前进。 被魔兽踩碎的柏油路。 原本种著行道树的场所有个大坑洞,大楼的玻璃窗碎得不留原形。俨然是世界末日。 「凯伊,那栋建筑物是什么?好大喔。」 「……是主车站。现在没在运作了,以前这里有座能让比车子大好几倍、叫做『列车』的交通工具进出的基地。」 「哦?」 「第九主车站。是发生世界轮回之前我所在的场所。」 虽然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本来是十字路口。凯伊最后在正史看见的景色── 『开始执行世界「覆写」──』 跟贞德外出购物的途中经过的十字路口。 眼前的一切都被吸进空中的黑点。回过神时,只剩下自己凯伊独自站在这边。 「那个叫世界轮回的现象,老身也听汝提过……」 精灵巫女悠哉地走在裂开的道路上。 「不过听几次都一头雾水。老身明白汝不是会说谎的人,但光是五种族大战以人类的胜利作结,老身就难以接受。更遑论逆转战局。」 「贞德也说过同样的话。」 就连人类── 连原本跟凯伊是青梅竹马的少女贞德都半信半疑。身为其他种族的精灵不可能一下就听得进去。 「这是个好机会,乾脆问清楚好了。那个叫世界轮回的现象,是什么人以何种方式引发的?目的为何?」 「先跟你说,后半部的问题我也不知道。」 「前半部汝就有头绪吗?」 「拉苏耶有说是谁引发的。你不也听见了?」 『大始祖操弄了命运。』 『你也在寻找引发世界轮回的元凶吧?』 「是那个……叫大始祖的人?」 「我也只知道名字。大始祖是什么样的人、基于何种目的用什么方式引发世界轮回,一律不知。你呢?蛮神族比人类更长寿吧。」 「要是有那么可疑的家伙,咱们早就发动总攻击了。」 「我想也是。」 借用拉苏耶说过的话。 ──大始祖是潜伏于历史另一侧的支配者。 其真实身分,连蛮神族都不得而知。 凯伊当然也一样。人类庇护厅留下的五种族大战的纪录,几乎全被他记在脑海,他却对大始祖这个存在毫无印象。 「铃娜之前也说过不知道对吧?」 「嗯,我也没听过。」 铃娜抬头仰望崩毁的大楼群。 「因为我记得的是五种族大战还没结束时的事。可是我……在跟冥帝凡妮沙战斗前一直是一个人,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这样啊。」 「……对不起。派不上用场。」 「不会。光是你那句『不知道』,就是珍贵的证言。」 世界轮回是在正史发生的。 既然如此,「大始祖操弄命运」理应也发生在正史。也就是说,大始祖存在于正史。 线索是正史的先知希德。 ……希德预料到世界轮回会发生。 ……若世界轮回是大始祖引发的,希德理应会知道大始祖的存在。 然而。 先知希德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凯伊,结果我们要跟那个叫拉苏耶的战斗吗?」 「我是这么打算。机钢种也是,就算我们没有那个意思,对方主动发动攻击的话,我会做它的对手。」 帮助这个世界的人类反旗军── 在他下定决心的瞬间,打倒牙皇拉苏耶这个目的就不会改变。 「先专心跟幻兽族战斗吧,毕竟西方遭到袭击了。至于大始祖……到头来还是对他一无所知。」 「嗯。老身的目的也是为主天艾弗雷亚大人报仇。先对付幻兽族再说。」 精灵回过头。 对著太阳沉入的西方── 「下次,老身肯定会取那厮拉苏耶的性命。」 4 王都乌尔札克静寂无声。 这块土地长久以来处在恶魔的支配下,于深夜吠叫的不是野狗,而是大型魔兽。魔兽撤离后,只听得见细微的虫鸣。 「……呼。」 乌尔札政府宫殿,五楼── 贞德在亮著灯的司令官办公室累得叹气。坐在圆桌中央,咬紧牙关。 ……果然不能没有花琳。 ……换成她的话,面对这种状况,她的眉头应该也不会多皱一下。 「贞德大人!」 「请、请快点逃走!」 「冷静点。」 两位部下明明很害怕,还是拿起了枪。贞德加重语气告诫他们,再度大叹一口气。 「我很忙。光是要在前往西方修尔兹前,将工作交接给留在这边的干部,就让我忙不过来了。你在这种时候跑来做什么?」 「如你所见。」 「……你养成了变身成人类的兴趣吗,恶魔?」 「你不觉得练习很重要吗?」 办公室中央── 头发如乌鸦翅膀般漆黑的少女,站在天花板的灯光下。外表跟人类如出一辙,贞德却知道她是恶魔变成的。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 白天她穿著一般民众的衣服变装,这次则穿著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战斗服。这名恶魔化身成佣兵潜入这里。 「我用幻惑法术改变了外形,想试试看这样能不能骗过人类。」 「白天被凯伊看穿,你不高兴吗?」 「对呀。所以我这次比较认真。除了香水的量,衣服也换了。」 「……衣服是从我的部下身上抢走的吧。」 「干嘛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我让那个人在大楼外面睡一下。所以你们不用怕成那样哟?」 化身成人类反旗军佣兵的梦魔姬,对守在贞德旁边的部下眨了眨眼。 然后迈步而出。 从办公室中央,走向站在里面的指挥官。 「你这家伙!」 「不、不准靠近!」 梦魔姬没有停下脚步。 她站在仍然坐在椅子上的贞德面前。距离近到这只恶魔的手碰得到她。 「这个距离──」 恶魔伸出手。 紫色指甲抚上贞德的铠甲表面。她愉悦地低头看著铠甲表面发出「滋」一声,融化了一些。 「我用人类的香水消除体味。穿上衣服应该就跟你的部下一模一样了。所以肯定有办法接近到这个距离。」 「!」 贞德倒抽一口气。 她明白了梦魔姬有何企图。 「懂了吗?」 「……对幻兽族发动奇袭吗?」 「答对了。对象最好是牙皇拉苏耶,不过其他人也无所谓。」 外表是不起眼的人类反旗军佣兵── 真实身分是英雄级的恶魔。只要混进数百名的士兵当中,就算是牙皇拉苏耶一定也无法察觉。 「恶魔也会为了讨伐幻兽族而行动。那个恶魔就是你自己吗?」 「────」 黑发少女扬起嘴角,微微露出细牙。 「有人命令我这么做。我没说过吗?」 「……是谁?」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虽然这对人类而言,未必是好消息。」 梦魔姬转过身。 「但愿会是场愉快的旅行。啊,所以趁现在准备好我的衣服吧。这件衣服虽然合身,但对梦魔来说胸部太紧了。」 ──────────────────────── World.2 人与精灵与梦魔 1 乌尔札联邦,西方的森林地带── 一层薄云飘在空中,风一吹又变得更加稀薄。望向地平线,映入眼帘的是足以用绿色云海形容的蓊郁森林。 原本是那样的。 「那座森林是怎样?树叶都是黑色……树木生病了吗?」 「是恶魔那些家伙的森林。汝竟然不知道,真令人意外。」 车内── 蕾莲坐在行驶于高速公路上的军用车后座,喃喃说道。 「恶魔的瘴气附著于树木上,就会变成那样。从那污染的程度判断,恐怕过了好几十年。」 「……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原来那么黑。」 「恐怕是魔兽的巢穴。恶魔不会栖息在那样的森林里,反而喜欢人类住的那种建筑物。汝等应该更清楚吧。」 「……原来如此。」 冥帝凡妮沙蹂躏王都乌尔札克后,亲自选择的巢穴就是乌尔札政府宫殿。 「现在是树木世代交替的时期。再过三百年或四百年,那座森林的树木就会变成主动释放瘴气的黑树吧。」 「……然后呢?」 「没有然后。那是森林自己的选择。」 出乎意料。 精灵巫女讲得轻描淡写。 「精灵森林亦然。那是蛮神族种植、栽培对自己有益的植物导致的结果,只不过两者之间建立的是共存关系。那座森林也一样。会成为适合恶魔及魔兽居住的森林。树木不会因此灭绝。」 「我有点意外。」 「唔?」 「还以为你八成会看恶魔的森林不顺眼。毕竟是敌对种族的森林。」 「构成森林的植物有所变化,再自然不过了吧?若恶魔的瘴气会让森林变成沙漠,自然另当别论,但事实并非如此。」 「所以那座黑色森林也没问题喽?」 「老身不会否定森林本身。但单纯要说哪里有问题的话,就是大量的魔兽开始栖息在里面。」 蕾莲的态度瞬间变得随便,彷佛在表示不屑。 她透过后照镜瞥了后方一眼。看见映照在其中的巨兽,精灵巫女不悦地咂舌。 「铃娜,状况如何?」 「……跟刚才一样喔。它一直跑在贞咪的车子旁边。」 「别大意。要是那只大家伙从后方逼近,这么一小辆车会被踩扁的。」 外型类似犀牛的怪物「贾巴沃克」。 是拥有巨大法力的恶魔,不过由于它的外观接近野兽,比较常以魔兽称之。那只怪物发出巨大的脚步声,在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车辆旁边奔跑。 「贞德应该觉得很恐怖吧……我也很害怕就是了……」 带头的是凯伊驾驶的车。 后面跟著五辆车,载著包含贞德在内的二十名佣兵,魔兽贾巴沃克却跑在指挥官贞德搭乘的车辆旁边。 万一── 车子不小心滑向旁边,或是魔兽稍微靠近,双方肯定会撞在一起。 不,不如说车子会单方面被压垮。 「嫌跑在人类我们后面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又嫌跑在前面像在当跑腿,所以选择旁边?」 说谎。她是故意跑在旁边,想威胁人类吧──这是人类方的心情。 「──是我凯伊。领头车报告。」 凯伊拿起通讯机。 「前方的状况没有变化。森林里似乎有魔兽栖息,但目前没有要出来的迹象。继续前进。」 『了解。』 指挥官贞德的声音传来。 「贞德,我想问个问题。」 『跑在我们旁边的魔兽的状况吗?我已经习惯了。比起这么庞大的身躯,它散发出的臭味反而更棘手。要不是因为车子正在行驶,真想打开后车厢拿防毒面具出来戴。』 「……好惨。对了,那家伙呢?」 『谁知道?应该还骑在魔兽背上。』 话刚说完── 凯伊等人搭乘的军用车,车顶便传来「咚!」一声巨响。 「上面?该不会……铃娜、蕾莲,注意上方!」 凯伊坐在驾驶座上,将天窗开到最大。 首先看见的是蓝天── 「哎呀,你还特地为我开窗呀?」 笑声自娇艳的唇间泄出。 明明位在逆光处,双峰却依然引人注目的身躯,不容抗拒地映入凯伊的眼帘。 「…………」 「哎呀,你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 「要跳到别人的车子上,至少先讲一声。天窗很难修。」 「讲了也会被风声盖过去吧?」 「我们这边有蛮神族精灵跟铃娜在。听觉之好是有保证的。」 「噢,也对。」 恶魔少女透过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车子的天窗环视车内。 后座是铃娜跟蕾莲。梦魔姬盯上的,是空在那边的副驾驶座。 「找到好位子了。」 「啊!喂,恶魔,你在做什么!」 糟糕── 铃娜带著错愕的表情大叫时,已经太迟了。恶魔飒爽钻进凯伊旁边的座位。 「凯伊旁边是我的位子!」 「你不是坐在后面吗?」 「那……那是因为后座这边比较宽敞,可以伸展身体,我才暂时离开!」 「位子狭窄我也不介意。」 隔壁的座位── 梦魔姬缓缓用修长的双臂,勾住凯伊握著方向盘的手。彷佛要吸附住他的肌肤,动作仔细且妖艳。 还扭动身躯,把胸部贴过来。 「窄一点的地方比较方便卿卿我我。对吧,人类?」 「系好安全带。」 「…………」 伸向凯伊脸颊的手,在空中停下。 「不晓得什么时候会紧急煞车。要是机钢种刺穿这条高速公路爬上来就糟了。」 「真无趣。」 海茵玛莉露大叹一口气。 「还有,『混血的』。放开你的手。」 「……别碰凯伊。」 「我正准备把手抽回来呀。是你的怪力在妨碍我吧。」 铃娜用力掐住梦魔姬的手腕。 双方默默互瞪,先放手的是铃娜。重获自由的海茵玛莉露也乖乖坐回副驾驶座。 ……虽然我早就知道她是这种个性,真像铃娜会做的事。 ……跟英雄级恶魔互瞪也毫不畏惧,非常可靠。 由此可以推测。 两人的力量几乎不相上下。否则以恶魔族的天性,梦魔姬肯定会凭藉蛮力蹂躏铃娜。 而铃娜的实力足以让她犹豫,两者都在警戒对方。 「蕾莲不怕吗?」 「怕什么。区区小恶魔,身为精灵巫女的老身何以为惧!」 「呃,人家是英雄级……」 「一样。」 在敌对种族面前,精灵的态度反而比平常更有威严,双臂环胸。 或许是蛮神族的矜持使然。 「这种半裸恶魔,脑袋明显不好。」 「身材没料的精灵,讲出来的话也没什么料呢。」 「平胸有什么错!」 「……啊──好了好了。蕾莲也安静点。」 三位少女在车内互瞪。 除了凯伊,其他人全是异种族,相当诡异的画面。 「哦?我是想转换心情才进来看看的,不过──」 海茵玛莉露在副驾驶座上翘起脚。 「里面视野真差。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嘛。」 「我不介意你现在就回魔兽的背上。」 「你好冷淡喔。旁边可是这么有魅力的梦魔耶。算了,之后再好好诱惑你……」 恶魔少女伸出手。 手指立刻抓住凯伊放在驾驶座的通讯机。 「啊,喂!」 「人类是靠这个对话的吧?奴隶身上也有带著,所以我知道。」 王都乌尔札克的居民沦为奴隶过。 因为冥帝凡妮沙这名最强的梦魔洗脑了数千人,纳入掌控之中。 「……恶魔学会使用机器了?」 「这东西真好用。用不到法力,所以不会被蛮神族和圣灵族发现。」 恶魔开心地碰触通讯机。 动作熟练到令凯伊瞪大眼睛。 「我没打算自己做,但人类制造的机器用起来很好玩,我满有兴趣的。」 「你要做什么?」 「────喂喂──听得见吗?」 目前,能用凯伊的通讯机联系上的只有人类反旗军。 通话对象是── 『海茵玛莉露!』 「我在车子里,在凯伊旁边借他的机器用。」 『……然后呢?』 「想叫你们稍微换个方向。」 『什么!』 「啊,别那么凶嘛。我可是为你们好。」 梦魔姬往旁边瞄了继续开车的凯伊一眼。 指著面向恶魔森林的高速公路。 「前面就是魔兽的巢穴。有三个左右的巢穴分散在那里。」 『…………』 「魔兽分为两种。懂事的孩子跟不懂事的孩子。」 『前方的是哪一种?』 「当然是后者。地盘意识强烈,所以看到人类的车子八成会瞬间发动攻击。不想跟它们打起来的话就立刻改变方向。反正你们只要能到西方国境就好,没必要直线前进吧?」 前方的地面没有铺路。 这片荒芜的土地,八成会毫不留情地磨损车轮。就算能顺利通过,轮胎寿命也会减少。 恶魔却叫他们前进。 『……明白了。远离魔兽的巢穴。全车辆,都听见了吧。』 灵光骑士在通讯机另一端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凯伊,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继续带头吗?』 「我会注意安全。」 凯伊突然转弯。 从柏油路驶向裂开来的坚硬大地。高速旋转的轮胎导致碎石用力喷到空中。 「哇哇,凯伊!开车温柔点!」 「我很温柔了。不温柔的是地面。」 一有疏忽就会失控。 凯伊一面闪避刺出地面的巨岩,一面偷看坐在旁边的梦魔姬。 她很习惯坐车。镇定地翘著脚,跟铃娜和蕾莲第一次坐车时慌张的模样相去甚远。 ……跟正史的纪录愈差愈多。 ……纪录中也没记载恶魔可以毫无障碍地使用人类的机器。 这也是世界轮回的影响? 说不定不只第六种族「机钢种」,五种族也在慢慢产生脱离正史的变化。 「哎呀。我一直很善变呀。恶魔统统都一样。」 海茵玛莉露将通讯机拿在手中把玩。 「聪明的选项要多少有多少,却无法满足于此。再说,只要我有那个意思──」 她回头望向后方。 「远比那边的蛮神族和杂种更有智慧。」 「什么!恶魔可是最难以沟通的野蛮种族,竟敢出此狂言!」 「没错!恶魔一下就会生气,用法术攻击人!」 ……呃,蕾莲一开始不也说过「人类这种生物哪有办法沟通」? ……铃娜也是,对救了她的我出手。 她们有资格说别人吗? 凯伊将真心话吞回去,还没来得及反应── 「啊,我都忘了。」 旁边的恶魔少女就用力打开车门。 车子正在急速行驶。 「喂!危──」 「退下。」 咆哮撼动大气。 在旁边奔跑的魔兽贾巴沃克朝天一吼,以将坚硬的地面踏出凹洞的气势开始往回跑。 「不需要护卫了?」 「只是因为马上要离开魔兽那孩子的地盘。人类不也会由国王或贵族划分领土范围?」 「我从来没听过恶魔也会按照种族区分领土。」 不过可以理解。 虽说是恶魔,例如体型小的小恶魔的住处,魔兽巨大的身体就进不去。蛮神族也分成住在森林里的精灵和住在天空的天使。 「咦……」 铃娜发出反感的声音。 「所以前面是其他恶魔的地盘喽?」 「你问我吗?我虽然没义务回答,答案是『那当然』。看见这辆车,它们搞不好会聚集过来。」 「饶了我吧。」 既然梦魔姬也在,魔兽应该不会袭击他们,不过被一大群恶魔包围,感觉绝对不会好到哪去吧。 「古代魔好奇心旺盛。我已经命令它们不准动手,却没说不能靠过来。会动的人类车辆挺稀奇的,它们可能会基于好奇凑过来看。」 「……随便它们看,拜托别动手。」 「你就祈祷吧。」 然而── 恶魔群始终没有出现在人类反旗军面前。 「唔,没有出现耶?」 「喂,那边那个梦魔,你唬我们呀?」 「…………奇怪。什么状况?」 海茵玛莉露站起身。 不顾车子还在行驶,再度打开车门,探出上半身。 「堂堂的梦魔姬亲临此地,竟然一只恶魔都没出来迎接,有点难以想像喔?」 在她低声咕哝的同时。 没有道路的荒野上。 枪声响彻四方。 「什么东西!」 谁在这座荒野开枪?目标又是谁? 凯伊的疑问,被梦魔姬流著血向后仰的模样驱散。 出血?重伤吗? 没有确认的时间,凯伊只是放声吶喊。 「海茵玛莉露!」 似曾相识。 贞德的铠甲被射穿的画面,以及铃娜的翅膀被射穿的画面浮现脑海。 机钢种── 那只机械生物,是体内有枪的怪物。 「是那些家伙吗!」 凯伊奋力用单手操纵方向盘,拚命伸出手,在情急之下抓住差点掉出车外的梦魔姬的肩膀。 「敌袭!」 他对放在大腿上的通讯机大吼。 没空等待贞德回应,就自顾自地接著说道: 「是机钢种!停车的话会被狙击,直接冲过去!」 土沙飞扬。 扬起的沙尘阻挡在车辆前方,凯伊确实看见了深灰色的巨大身躯从地底爬出。 「海茵玛莉露,你醒著吗!」 「…………」 他依然抓著梦魔姬的肩膀。 凯伊使出全力,试图将上半身后仰、快要摔出去的她拉回车内── 那名恶魔亲手拍掉凯伊的手。 「!」 「────少得意忘形了,愚蠢之徒!」 恶魔怒吼。 血液自额头滴落,梦魔姬的嘴唇勾起带著杀意的娇笑。 「──区区钢铁,想杀我还早了一千年呢!」 恶魔冲出车外。 用左手按住流著漆黑血液的额头,凯伊看见她的右手亮起如同炼狱的红莲光芒。 「统统化为尘土吧!」 暴风。 地面整个被掀起来。 机钢种正准备浮上,前方的地面却连同土沙一起消失,数以万计的火星将天空染成鲜红。 「糟糕!火焰往咱们这烧过来了……铃娜!」 「喂、喂。梦魔,你干嘛!」 铃娜跑到车外,双手对著空中,以目不可视的法力隔绝膨胀的爆焰。 火焰在烧到凯伊等人的车辆前逐渐熄灭。 「哎呀?」 「你在哎呀什么啦,梦魔,搞什么鬼!差点连我们都被──」 「被它逃掉了?停车。」 紧急煞车。 六辆军用车在离火焰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持枪的佣兵们纷纷跳下车,看见梦魔姬的伤势轻声尖叫。 从后面跑过来的贞德看见恶魔的额头,也皱起眉头。 「伤口在头部吗……?」 「嗯?完全没事啦,我本来就想说敌人差不多该动手了。我的瘴气被贯通挺令人不爽的就是。」 海茵玛莉露扔给凯伊的,是一块钢铁碎片。 凯伊用手掌接住的碎片,碎成了粉末。 推测是瞄准海茵玛莉露的子弹,在与瘴气接触的瞬间已经急速劣化,因此梦魔姬的伤势顶多只有被小石头砸中的程度。 ……问题不在于伤势重不重。 ……而是都用瘴气防御了,依然受了伤,令她感到耻辱吗? 「所以,机钢种呢?」 「被它逃了。看就知道了吧。」 指挥官贞德环顾四方,海茵玛莉露在旁边随口回答。 「我看到它在法术发动的前一刻钻进地底。本来想把它连著地盘一起抓出来,大卸八块的说。」 「……像鼹鼠一样钻进地底?」 「那块钢铁好像能跟在水里游泳一样潜入地底。现在应该逃到地平线的另一端了。」 速度远超梦魔姬的预料。 机钢种潜入地底的速度极快,在千钧一发之际免于遭到法术直击。 「……啧。」 恶魔少女把手从额头上拿开。 被子弹射中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尽管还留有一些痕迹,大概很快就会消失。 「唉──我的脸应该有五十年没受过伤了。」 「海茵玛莉露,你刚才说没看到部下对吧?栖息在这一带的古代魔没出现,会不会是因为……」 「嗯──?伤脑筋。我可不希望领土被那样的外来种抢走。」 梦魔姬手指抵在唇上,做出思考的动作。 「欸,人类,刚才那一只会不会在地平线的某处出现?你们人这么多,给我派上点用场吧。」 「正在搜索了。我的部下在巡视周围。」 贞德立刻回答。 从它在恶魔坟墓缠著一行人不放的执念来看,很难想像机钢种真的逃跑了。潜入地下是为了闪躲梦魔姬的法术。最好做好它会再次浮上地面的心理准备。 ……海茵玛莉露本身比谁都还要戒备。 ……虽然她没直接说出口,机钢种在她眼中就是如此强大的敌人。 凯伊拿起亚龙爪。 因为两侧的铃娜及蕾莲也在集中精神,以侦测机钢种何时会反击,从刚刚到现在都没说过半句话。 然而── 怎么等都等不到潜入地底的机钢种出现。 「铃娜,汝不是鼻子很灵吗?有没有闻到味道?」 「完全没闻到。地下也没声音。」 「老身也没听见。丝毫感觉不到敌人接近的气息。」 蕾莲跪在地上。 大概是想让耳朵靠近地面,好听清楚声音,不过凭藉精灵的听觉似乎也听不出异状。 「唔。不晓得是在警戒咱们,还是去召集同伙了……」 「啊?你这种平胸哪里需要警戒了?」 「这家伙────────!」 梦魔姬和精灵瞪著对方。 这时。 「贞德大人!」 前去周围调查的五名佣兵回来了。最后方的士兵双手抱著巨大的袋子。 「是机钢种那家伙的残骸吗?」 「不、不是……」 佣兵打开绑起来的袋口。 从倒过来的袋子里掉出的,不是钢铁碎片。 「我们找到的是这个。」 一根羽毛轻轻落在地上。 ──比凯伊的全身更巨大的黄金色羽毛。 这是什么? 这根过于巨大的羽毛。 看著它为之语塞的不只凯伊,指挥官贞德及二十名部下也愣在原地。 「怎么看都是羽毛。」 蕾莲伸手抚摸地上的羽毛。 「幻兽族?但老身从未见过羽毛如此巨大的个体。」 「……我也是。」 凯伊蹲在精灵巫女旁边,跟著用指尖触碰黄金色羽毛。 好硬。 表面如绢丝般滑顺,构成羽毛的纤维却异常坚硬,彷佛连子弹都能弹回去。 ……羽毛这么大? ……那本体会有多大啊。这家伙的体型根本和幻兽族同等级。 凯伊猛然感到一阵焦虑。 不只机钢种。 还有某种超出常理的怪物在这附近。每个人应该都感觉到了。 「诸位,立刻重新出发吧。只不过──」 贞德仰望天空。 仔细确认湛蓝的天空上没有任何生物。 「敌人未必会从地底出现。天窗要一直开著,别疏于戒备天空!」 佣兵们纷纷离开。 没人去回收地上的羽毛。后车厢已经装满行李。没空间放多余的东西。 「凯伊,咱们也出发吧?」 「嗯。可以的话,我想把这根羽毛带回去调查,不过没办法。」 他提著亚龙爪转过身。 「铃娜,海茵玛莉露,走了喔。」 「好──!」 「……可惜,我难得有点手痒,这样就结束了?」 明明受了伤,恶魔少女却垂下肩膀,一副舍不得中止战斗的样子。 「竟然把我的斗志点燃就没了。我喜欢吊人胃口,被人吊胃口却不怎么愉快喔。」 「不仅没结束──」 凯伊坐上驾驶座,拿起联邦的地图。 「我们连北方乌尔札的国境都还没越过。现在才开始呢。」 队伍已经彻底脱离原本要走的高速公路。现在位置也仅仅是推测出来的,之后只能在没有路标的荒野中前进。 「海茵玛莉露,前面那块地区也是古代魔的地盘吗?」 「谁知道呢,从刚才的情况判断,它们的地盘好像也被搞乱了。你们的地图又那么旧,随便前进就行了吧?」 「就算要随便前进,我也想做到最好,尽量选择安全的路线。」 「人类真认真……啊,不过,说到这个。」 「怎么了?」 海茵玛莉露露出得意的笑容。 「有件事想跟人类你确认。以前古代魔发现了一个地方,那是什么?」 「……你指的是?」 「那是人类盖的吗?我很好奇他们为何瞒著恶魔我们偷盖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恶魔少女身体一口气探向前方,彷佛要展现丰满胸部间的沟壑。 漆黑指甲指向的── 是凯伊手中的地图,位在北方乌尔札及西方修尔兹国境交界处的一点。 「就在国境前面。我带你去看。」 ──────────────────────── World.3 祝福之子 1 温蒂妮之泪── 远方灵峰的雪水,最后汇集成流往大陆西部的大河。只要在这片荒野再开几小时的车,应该就会抵达那条自然国境线。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在它前面停下车,茫然凝视眼前的景色。 「这里是怎么回事……」 率领部下的贞德的呢喃,不是对任何人说的,而是她不自觉地将心情诉诸于言语。 「……简直是乐园。」 那个空间存在于裂开的荒野正中央。 会让人忍不住想脱掉鞋子在其上奔跑的绿色草坪。 长满翠绿树叶的大树,结著色彩缤纷的果实。小鸟在树上聚集成群,蝴蝶停在繁花上。 不存在生物之间的纷争── 多么静谧和平的场所。 「好棒──凯伊凯伊,这种果实有股甜甜的味道。」 「慢著,铃娜。这里可是那个梦魔姬带咱们过来的。气味香甜的果实搞不好也有剧毒。千万别乱──」 「好吃!」 「听老身说话!……唔。的确,这果实挺美味的。」 铃娜及蕾莲嚼著红色果实。 外型与苹果相似,水分却远比苹果丰富,佣兵们被香甜的气味吸引,羡慕地抬头看著果实。 「空气也没有灰尘的臭味,光躺在这就令人心旷神怡。老身喜欢这地方!贞德啊,今日就在此过夜吧!」 「在这边吗?可是跟原订计画不同……」 「若咱们开一整晚的车抵达国境,到时天都黑了。比起于深夜被幻兽族发现,在这等到天亮较为明智吧?」 「我也赞成──」 铃娜及蕾莲躺在绿草铺成的地毯上。 贞德无奈地看著两人,对身旁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古雷戈里整合队长。」 「在!」 「你怎么看?我们该在这休息一晚吗?」 「目前最重要的是西方修尔兹的状况。我们装在车上的小型通讯机,无法跟西方修尔兹取得联系。电波要等越过西方修尔兹的国境才会接上。」 以参谋的身分来说,是十分标准的回答。 凯伊他们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到西方联邦,与巴尔蒙克指挥官等人会合。 「大原则是尽早越过国境对吧?」 「是的。不过还有两天的时间。您所说的八天明明是临时想出来的,却非常精确。」 花三天挑选成员及准备。 第四天早上离开王都乌尔札克。 那是前天的事。 「就算在这边过夜也还有时间。明天穿越国境,后天和西方修尔兹的联合军会合并非不可能。只不过,请您先等我们确认这个地方没有危险。」 绿色圣域── 在乾燥冷清的荒野上突然出现一小块舒适的空间,宛如沙漠的绿洲。老练的佣兵意识到这可能是陷阱。 「请等部下们探索完。再说,这里是恶魔指定的地点。没人知道到底有什么东西。」 「哎呀?这么不相信我?」 啪沙── 妖艳的恶魔从后面抱住他,将丰胸压在背上。用展开的双翼包覆住古雷戈里整合队长,不让他逃离。 「队长!」 「!给、给我放开!」 「答对了。不可以相信恶魔说的话。这个观念不错哟。」 「──海茵玛莉露!」 「喔喔好可怕。不必那么担心,我只是在碰这个人类呀。放心啦,梦魔吸收生气要按照步骤来。所以他还不会有事。」 纤细的手臂蕴含惊人的力量,恶魔抱著整合队长不肯放开。 当著贞德的面。 这副景象,等同于恶魔抓住了人质。 「不相信恶魔我说的话。那是正确的。可是呀,你没想过被人用那种毫不掩饰敌意的眼神瞪,我也会感到不快吗?」 「……唔?」 整合队长面容扭曲。 基于被梦魔抱住带来的寒意,以及她尖锐的话语。 「觉得我想把你们引到这里一网打尽?笨死了,如果我真有那个意思,一开始就会从空中对王都开炮。」 「…………」 「恶魔我没设陷阱。懂了没?」 「……了解。」 贞德代替面色苍白的队长,以叹息回答。 「够了,海茵玛莉露。我相信这不是恶魔的陷阱。比起整合队长那名人类,你更想听到指挥官我的回答吧?」 「很高兴你明白。」 恶魔少女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 放开队长后,她就一副失去兴趣的态度,看都不看他一眼。 「啊,我是什么都不会做,不过机钢种说不定潜伏在这里。怕的话就多注意一下它吧?──先不说那个了,呃,泰伊。」 「是凯伊。」 「噢,对。人类的名字真难记。你过来。」 梦魔姬招招手。 「刚才那个人类抱起来超不舒服的。有没有愿意温柔接纳我的人类?」 「────」 「啊,你想无视我?」 「反正里面还有东西吧。与其在这边逗我,不如快点帮我带路,毕竟我跟你不一样,没来过这个地方。」 「…………」 「怎么了?」 恶魔少女紧盯著他。 沉默是愤怒的表现?不对。这位梦魔姬两眼发光,彷佛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你这人真奇怪。很习惯跟我说话。」 「嗯?」 「你回我话的时候,像在跟人类交谈。」 「……是吗?我没自觉。因为我早已习惯跟其他种族沟通。」 「我知道。我就是在说你那无自觉的态度很熟练。你真的是奇怪的人类。带著──」 混血种铃娜与蛮神族蕾莲。 恶魔少女看了跟在凯伊身后的两位少女一眼,难得像无言以对似的,露出淡淡的苦笑。 她耸耸肩膀,一副无法理解的态度。 ──带著这么多异种族,你想成为世界之王吗? 那句话── 大概只有凯伊及其身后的两人,听见梦魔姬的声音。 「……………………」 「干嘛一脸错愕?你难得露出这种表情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凯伊不知所措,抬头望向天空。 「……世界之王吗……」 他还没跟这位梦魔姬说明自己的来历。照理说,她应该只知道自己是打倒凡妮沙的人。 世界之王── 多么讽刺、空洞无比的称号啊。 「海茵玛莉露。」 「嗯?」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没人记得我的存在,人类反旗军一开始也把我当成可疑人士。所以我才不是什么王。」 「咦?」 这次换成海茵玛莉露当场愣住。 然而,她立刻绷紧神情,狐疑地眯起眼睛。 「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是想挑衅我吗?我喜欢愚弄其他种族,但最讨厌被人愚弄了。」 「那你去问贞德。我没有愚弄你。」 「…………」 「想知道详情的话,明天移动时我再跟你说。比起这个,这里不是你带我们来的吗?至少帮忙带路吧。」 「……吊人胃口。算了,毕竟是我说想来这边的。」 被略高的树木包围的翠绿乐园── 海茵玛莉露熟门熟路地走向深处。 ……乌尔札联邦有这种地方吗? ……连在正史都没听过。 是在别史诞生的地区?就算是这样,四周的大地荒芜至此,这里还有这么一处生机盎然的绿色乐园,实在令人惊讶。 「明明是古代魔发现这里的,这里却没有恶魔?」 「我对这种假森林没兴趣。我刚才不也说了吗?我好奇的是人类盖的那栋建筑物。」 「建筑物?」 「没有门的大楼。细节恶魔我不知道。」 成排的树木结实累累── 众人听著啁啾鸟鸣,穿越如同果树园的森林。开阔的视界前方,是被绿色苔癣覆盖的石造建筑物。 「咦!」 铃娜大声惊呼。 「咦……为、为什么这东西会!欸,平胸精灵,怎么回事呀?」 「这是老身要问的。」 精灵巫女咽下一口唾液。 「……没想到精灵森林里的遗迹会出现在这里……!」 未解析神造遗迹。 将巨石加工成方块状盖成的巨岩遗迹。 据说跟坟墓一样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建筑物,但不确定是谁建造的。不过至少凯伊知道这座遗迹是为何而存在。 『我是五种族大战结束后的世界的存在。』 『阿丝菈索拉卡。人类称呼我为看透未来的「祈神」。』 「……预言神的遗迹?」 原来北方联邦也有。 人类反旗军里面,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正因为是被恶魔支配的领土,这座遗迹才会一直默默耸立于此,数百年来都不为人知吧。 ……精灵森林的未解析神造遗迹,是祈子阿丝菈索拉卡的神殿。 ……那么这里是?其他预言神? 这个世界的「希德」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之前暗示过除了祈子以外还有其他预言神。 「所以它到底是?人类应该知道吧?」 「海茵玛莉露,我们也不知道这座遗迹是什么。我能说的只有伊欧联邦也存在同样的建筑物。」 很像。 可是若问他两者是否为同样的建筑物,凯伊没有自信。 「老实说,我也想知道。」 「不过只有人类或蛮神族会盖这种奇怪的东西吧。精灵,你呢?」 「蛮神族咱们才不会用这种石头。」 精灵巫女抚摸长满青苔的巨岩。 「但老身也不认为是出自人类之手。梦魔,仔细看,这座遗迹的石头没有接缝。想加工如此巨大的石头,连矮人都得费一番工夫。人类没那个能耐。」 「那你说这是什么?」 「……看似遗迹,却没有门。」 「喔?所以呢?」 「呃,就是那个……嗯……意思是……」 「你不知道?」 「………………哎,是可以这么说。」 「唉──没用的精灵。」 梦魔姬挺起丰满的胸膛,对蕾莲投以轻蔑的目光。 「没脑也没胸,你到底有什么用?」 「脑袋和胸部老身都有吧────────!」 「你们也看到了,我很好奇这是什么。」 视线移向凯伊。 「不是人类盖的要塞?不是用来反抗恶魔的诡计?那就没关系。」 「要走了吗?」 「嗯。本来想说如果是人类的要塞就破坏掉,既然不是,我对石块才没兴趣呢。」 海茵玛莉露别过头。 相反的── 蕾莲专注地凝视眼前的遗迹。铃娜也把耳朵贴在遗迹外墙上。 「铃娜,有听见声音吗?」 「什么都听不见。我还想说搞不好里面有机关,结果只是普通的石头。巨大的石块。」 这时。 在绿洲深处探索的士兵们的脚步声传来。 「贞德大人,探索完毕。这一带果然是小规模的水源区。我们在那里面找到一座涌泉。」 「……是潜入敌阵前最后的休息时间。」 贞德对周围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诸位,以此处为营地。从检查完车辆的部队开始休息!」 2 小小的乐园绿洲── 黑夜降临绿色乐园的时刻。天亮时停在树枝上的小鸟也失去踪迹,只听得见微弱的虫鸣。 「真的是很和平的地方。到了晚上也没半只野兽出现……啊,对了铃娜,帮我从行李里拿乾布出来。」 「好──这个可以吗?」 「那是我的衣服啦!我要的是用来擦枪的布!」 凯伊正在保养亚龙爪,铃娜则在以帮忙为名干扰他。 旁边的精灵愉快地哼著歌。 「啦啦啦,啦啦啦。把这个跟这个混在一起稀释,再加一些这个进去试试看好了。」 「蕾莲,那股臭味愈来愈强烈了。」 「良药苦鼻。效果愈强的灵药,味道就愈重。」 蕾莲晃著形似烧瓶的容器。 里头装著像柠檬汁的混浊液体,在凯伊面前冒出白烟。 「然而效果太强了,人类喝下去会昏倒。」 「那根本没用嘛!」 「放心。老身预计调淡一点,配合人类汝调整剂量。这个嘛,稀释成三十倍到五十倍好了。」 「这范围好大,我很不安……」 「还在误差范围内。多说无益,看好了。」 蕾莲坐在草皮上,一动也不动。 这回答就凯伊听来极度令人不安,她的眼神却十分严肃。 「汝受伤之时,老身也为汝调制了精灵的灵药,不过这次的药跟那种伤药可不是同一个等级。汝想要纯正的战斗药是吧?」 「嗯。最好是精灵的肉体强化药。」 「……真是。虽说世界无边无际,如此光明正大地索讨精灵灵药的人类,汝想必是第一个。」 蕾莲将烧瓶放在地上苦笑。 「为了与体型过于庞大的幻兽族对抗。更进一步地说,是为了与幻兽族拉苏耶再战。老身不是不明白这个理由,但是……」 「果然太强人所难了吗?」 「成不了杀手锏。说实话,劝汝把这药当成聊胜于无的程度。」 「那样就够了。」 这几天,凯伊不断在脑内模拟跟幻兽族英雄拉苏耶的战斗。 离抵达西方修尔兹还有两天。 在那之前需要准备对抗他的手段。 ……拉苏耶是红狮子。 ……而且还是突然变异体。把他当成自然诞生的「超擅长战斗」的生物肯定没错。 连战车的炮击都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有用的只有世界座标之钥。 然而,第一次跟他交战时,凯伊已经用世界座标之钥偷袭过他。就算故技重施,拉苏耶肯定会提防。 需要拟定下一次用正攻法迎战的策略。 「一击就好。只要能让我闪掉那家伙的攻击,反击一次就行。」 「唔。哎,顶多也只能做到那个程度。」 精灵巫女盯著制造到一半的灵药。 这时。 「喂,凯伊,喂。你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恶魔少女的声音传来。 海茵玛莉露从露营用帐篷探出头,妖艳地向他招手。 「人类不是都在晚上睡觉吗?说到睡觉就轮到身为梦魔的我出场了。过来,我会温柔地陪在你身边。」 用彷佛会散发香气的甜美声音说道。 「来吧──」 「我先跟你说,你的帐篷不在那里喔,海茵玛莉露。」 「哎呀?这不是你的帐篷吗?」 先行钻进帐篷的梦魔姬眨了下眼。凯伊直接对恶魔一指。 「你的帐篷,在隔壁。」 「意思是?」 「你跟铃娜和蕾莲睡同一个帐篷。」 「…………」 短暂的沉默后。 「慢著──────!」 「我不要──────!」 「开什么玩笑──────!」 混血种铃娜、蛮神族蕾莲、恶魔海茵玛莉露的声音响彻夜空。 哀号声持续了一阵子,率先开口的是蕾莲。她扔掉装著灵药的烧瓶,一口气站起身。 「为何老身要和梦魔睡同一个帐篷!」 「我要跟凯伊睡!」 「我也是!与其跟这种杂种,当然是跟凯伊一起睡更好。跟打倒凡妮沙姊姊大人的人类在同一个帐篷共度一夜……啊啊,感觉会是个刺激的夜晚──我还在这么想耶!」 三人的音量大到令负责巡视的士兵转过头。 尤其是海茵玛莉露的怒吼,似乎让他们感觉到不祥的气息,甚至有士兵反射性举起枪。 「啊……大家安静点。其他帐篷里有人在睡觉。」 好了,该如何安抚她们? 凯伊被三位非人少女包围,慎重地接著说: 「你们三个在生物学上都是雌性。好好相处吧。」 「咱们种族不同!哪能跟恶魔睡同一个帐篷!」 「比起那个,我对凯伊不在更有意见!」 「我想跟凯伊两人独处。其他人不需要,只会妨碍我们愉快的夜晚。」 失败。 不仅没用,好像还让她们更愤怒了。 ……呃,为什么我照顾海茵玛莉露照顾得这么自然? ……光铃娜和蕾莲就够累人了。 再说,这两个人是「装成人类的异种族」。蕾莲只要藏住精灵的耳朵即可,铃娜目前却无法收起背上的翅膀。 现在,凯伊光是不让人类反旗军发现铃娜的身分就够忙了。 「凯伊,我知道的喔!梦魔会接近人类夺走生气。跟她一起睡很危险!」 「一点而已,又没关系。」 梦魔姬不仅毫不反省,视线反而愈来愈勾人。 「可以吧,凯伊?我跟过来就是在期待这个。一起在同一个帐篷度过愉快的夜晚吧?」 「我可不想中奇怪的幻惑法术。」 「啊,喂!」 凯伊无视恶魔少女,坐到草地上。 与其在帐篷里睡,睡外面还比较安全。尤其是梦魔姬,没人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讨厌。我都邀请你了还敢拒绝,真是失礼的人类。」 「你要去哪里?」 「冲澡。因为我身边一直都是人类。万一气味沾到身上,对恶魔来说有失尊严。」 洗掉人类的气味。 这是恶魔特有的仪式吧。仔细一想,铃娜跟蕾莲还没习惯跟人类相处的时候,好像也动不动就想洗澡。 「还是说你果然对我的裸体有兴趣?要一起来吗?」 「蕾莲说她要代替我去。」 「老身才没说过这种话!」 「有什么办法。还不能让梦魔姬这家伙一个人自由行动。」 「……唔。好吧。药刚好也调到一个段落了,老身顺便去休息,冲掉这身汗。」 铃娜背上的翅膀收不起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被被看见裸体。 以一起淋浴来说,只有蕾莲适合。 「哎呀,竟然要跟恶魔同泉沐浴……实在不想被同胞们知道……」 「叫我跟精灵一起洗澡?看到这么平的身体,我也不会高兴。」 「这是老身要说的。汝那淫秽的肌肤,看了就让老身不寒而栗。」 精灵与梦魔姬边走边抱怨。 「唉。这样就能安静一阵子了。」 「哇──!跟凯伊独处了!我要睡在凯伊旁边!」 「一样不行。」 他按住像小猫一样扑过来的铃娜。 踩在草上的细微脚步声响起。身穿甲冑的指挥官刚好在与两人错开的时机从后方走来。 「啊,贞咪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听见这边很吵,赶过来看看。那只恶魔一有动静,部下就会担心。」 在场的只有凯伊及铃娜两人。 贞德也很快就发现最重要的梦魔姬和精灵不在。 「那家伙呢?」 「去冲澡。蕾莲负责监视。」 「让蕾莲去没问题吗?你不去监视她?」 「……我跟去才有问题吧。」 不愧是梦魔,海茵玛莉露外表是个惊人的美少女。她会故意展现彷佛是为了诱惑人类而生的性感身躯,性格恶劣。 「你要去盯著她吗?」 「才不要。看人光明正大露出那么好的身材……会有挫折感……」 「?」 「没、没事。既然知道骚动的原因了,我回去跟部下──」 『等一下,贞德。』 『这是个好机会。你不觉得吗?』 平稳的声音。 回荡四方的慈祥声音,于脚下的草坪掀起波浪。忘都忘不掉。这个直接于脑中响起的神秘声音是── 「!」 铃娜身体一颤。 凯伊还没想到原因,树木后方就传来有某种东西崩落的沉闷声响。 「刚才的声音是……!」 贞德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她慎重地往树林深处前进,凯伊跟在后面……不过。 「铃娜?」 「────」 铃娜默默握住他的手。 抬起视线,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怎么了?」 「……我好不安。刚才的声音,那个,呃……」 「是预言神对吧。我也想起了那家伙的声音。」 自称祈子阿丝菈索拉卡的女神。 据说她授予正史的希德世界座标之钥,由此可以肯定她是超然的存在。 「凯伊、铃娜。」 贞德在树丛间对两人招手。 石头上长满青苔的未解析神造遗迹──理应毫无接缝的遗迹正面,空出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空洞。 ……隐藏通道?这么光明正大地藏在我们面前吗? ……白天明明谁都没发现。 人类自不用说,连恶魔和精灵都没察觉的超技术。俨然是被称为未解析神造遗迹的遗迹。 「……她叫我们进去。」 「贞德,先等一下。要去的话我走前面,你第二个。」 石造通道。 这座遗迹跟坟墓相似到让凯伊产生这里是坟墓内部的错觉。 将巨岩裁切成一立方公尺的正方体,将其堆积而成。 昏暗又狭窄的石造通道。 前方是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梦幻「蓝色」点缀的祈祷之间。 蓝色大圣堂。 从天花板到脚下都由深蓝玻璃板构成的礼拜堂。 「跟精灵森林一样……?」 『我不是说过吗?与我连接的这座圣域,分散于世界各个角落。』 和礼拜堂深处的墙壁同化的台座上── 有一尊身穿套头长袍的人类女性石像。高度目测约十公尺以上。 自称祈子阿丝菈索拉卡的石像。 明明是无机质的石头,从那里发出的稳重女声,却让人觉得无疑是生物的声音。 『可是,贞德、凯伊,我没料到你们会来到乌尔札联邦的此处,还带著蛮神族和恶魔族。』 「……蕾莲跟海茵玛莉露?」 『我想你们也是思考过后才决定这么做,不过……』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温柔地劝诫人。 『我不建议你们带著那两个种族行动。那两个种族是人类之敌。即使打倒了幻兽族,那个事实也不会改变。尤其是贞德,你应该记得在乌尔札遭到恶魔摧残,化为废墟的诸多城市才对。』 「……」 『身为统率人类的指挥官,其实你心怀愧疚对吧?万一乌尔札的人民知道你偷偷带著恶魔及精灵同行──』 「……这、这是……」 「等等。我也有话要说。」 贞德为之语塞。 凯伊没等她继续说,就对女神像开口。 「让其他种族加入不是贞德的意思。是精灵提议让蛮神族蕾莲同行的,恶魔海茵玛莉露也是她自己硬要跟过来。人类无权拒绝。你应该也知道。」 『────』 「阿丝菈索拉卡,你见识过正史的五种族大战吧。」 『没错。』 「那你照理说会知道,现在这场五种族大战,疑似开始逐渐跟正史的五种族大战走向不同的发展。」 不晓得是先知希德不在导致的影响── 还是因为切除器官这神秘的怪物── 要因大概不只一个,然而在人类已经败北的这个世界中,人类反旗军想靠一己之力胜利到最后,是不可能的吧。 『这个世界的人类,无法拒绝其他种族的提议?』 「我是这么觉得。这是我实际在这个世界战斗过,亲身体会到的。只追究贞德一个人的责任,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 女性石像陷入沉默。 虽然凯伊并不知道她的沉默代表什么意思。 『未来在逐渐改变。最大的要因或许是你自己,凯伊。』 「咦?」 『记好了。你比你想像中还要吸引其他种族。说他们对你有好感都不为过。』 「我吗?太夸张了啦。我每次都只是被牵连进去。」 『……好吧。我也有点说得太过分。先击溃幻兽族是正确的。那名兽人拉苏耶,在正史是五种族大战的最难关。因为他大概是人类最大的敌人。』 人类最大的敌人── 听见那句话的瞬间,一滴冷汗滑过凯伊的背脊。 真的吗? 那只幻兽族,真的是人类最大的敌人? 「……阿丝菈索拉卡。」 『什么事?』 「我也同意拉苏耶是首要敌人。可是五种族大战的最大难关,真的是那名英雄吗?」 『你的意思是?』 「我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想借你的智慧一用。」 凯伊仰望神像,挤出这句话。 ……对了,这不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 ……若是这位预言神,有可能知道最令人挂心的那个情报。 凯伊感觉到拳头渗出汗水。 「拉苏耶提到一件奇怪的事。」 『那名兽人吗?』 祈子阿丝菈索拉卡发出疑惑的声音。 『这对我来说也是出乎意料。虽然我无法想像他会跟人类对话,凯伊,你从那名兽人口中听见了什么?』 「你听过『大始祖』吗?」 「────────────────────────」 永恒的静寂。 祈子阿丝菈索拉卡的沉默就是如此凝重,导致凯伊和贞德都犹豫该不该开口。 『……那不是先知希德一直在追寻的灾厄之名吗?』 「!你听过吗!」 『我也只有听希德提过。结束五种族大战,成功将所有种族封印在坟墓后,他依然心存疑惑的样子……噢,原来如此。现在一想,他把世界座标之钥藏起来的理由我也明白了。』 「藏在恶魔的坟墓?」 『是的。』 先知希德早已预料到会发生世界轮回。 这句证言正是出自冥帝凡妮沙口中。当然,祈子阿丝菈索拉卡不可能知道。 『凯伊,你那把世界座标之钥,是以前我给予希德的。』 「嗯,我有听说。」 『五种族大战结束后,就不需要那把剑了。因此我等著他来归还世界座标之钥。不过他始终没出现。应该是觉得之后还会用到世界座标之钥,而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我被它救了一命。」 凯伊是多亏世界座标之钥才捡回一命。 铃娜也一样。被关在有切除器官徘徊的空间中的时候,要不是因为有希德之剑,他们肯定无法逃离。 『回归正题吧。关于大始祖,我也没有听希德说过详情。最接近核心的只有希德一人,推测幻兽族的英雄只是拿那个名字当线索罢了。』 「你不会想调查那个大始祖的情报吗?」 『现在的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我不是说过吗?创造世界视之钥耗尽了我的力量。』 她的语气带有一丝自嘲。 外型是女神像,却能从中感觉到千真万确的智慧。 『再补充一个理由吧。对我跟希德来说,眼下的五种族大战是攸关生死的最大战争。只能将力量倾注于败北会直接导致人类灭亡的战斗上,除此之外全部延后处理。』 「……在这个世界或许也一样。」 凯伊斜眼瞄向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贞德。 察觉到他的视线,贞德也微微颔首。 ……人类反旗军的愿望是结束五种族大战。 ……可是对我和蕾莲而言,那个大始祖应该才是最大的敌人。 目的不同。 凯伊与人类反旗军同行的理由,是因为他推测引发世界轮回的元凶在四英雄之中。 而搜索犯人的过程,进入了新局面。 『凯伊,你知道该优先对付的敌人是谁吧。』 「当务之急是赶到修尔兹联邦。之后再调查大始祖。」 现在要以打倒幻兽族及机钢种为最优先。 特别是牙皇拉苏耶太危险了。与切除器官融合的那名兽人,无疑是一只就有可能害人类灭亡的灾厄。 「凯伊,我们该走了……」 贞德回头望向后方。 「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那两个人说不定回来了。」 「好。我可不想被蕾莲跟海茵玛莉露怀疑。」 恶魔及精灵回来,看到自己凯伊不在,八成会起疑。 身为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贞德也不能离开部下太久。 『要走了吗?』 「嗯。不过托你的福,也有新的收获。」 大始祖果然存在于正史。 先知希德一定也在怀疑大始祖。问题是,要如何调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他希德。 ……有六元镜光在。 ……那家伙应该记得希德。 而六元镜光在西方。 对凯伊来说,前往修尔兹联邦与得到大始祖的线索有直接的关联。 「回去吧。铃娜,还好吗?我看你一直不说话。」 『最后再说一句。』 凯伊转过身,背后传来女神像的声音。 『这不是预言,而是我多管闲事。』 「什么事?」 『──────铃娜。』 女神像指名的不是凯伊,也不是贞德。 而是独自默默待在一旁,存在感最为薄弱的少女。 『我明白你有意跟我保持距离。尽管所剩无几,你还是感觉得到我的力量呢。』 「…………」 「?什么意思,铃娜?」 「……不知道。」 铃娜怯生生地开口。 依然没有正视面前的女神像。 「我待在这边会坐立不安。但我不知道原因。」 『傻孩子。』 祈子轻笑出声。 理应是石像的存在,在用石头做成的兜帽底下微微扬起嘴角。 『是同类厌恶。』 「咦?」 『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世上唯一的同族。你的内心尚未习惯这个陌生的经验。』 「……咦?……那、那个……」 『要不是因为我的身体变成这样,就能脱下长袍给你看了。』 「……你……跟我……?」 铃娜将双眼睁到最大,抬起头,连呼吸都忘了。 石造的女神像。 铃娜茫然地仰望她,杵在原地。凯伊和贞德也看著铃娜,一语不发。 『跟切除器官融合的拉苏耶试图推动世界轮回的波动,我也有发现。也知道你阻止了他。』 『我只不过是加快世界轮回的侵蚀速度。』 『我叫你停手!你那个力量……我超讨厌的!最讨厌了!』 自己凯伊确实看见了。 那个瞬间── 世界轮回加速,导致世界开始变色,铃娜的金发绽放出耀眼的光辉。从透明的发丝产生无限的光。 那抹阳光色,俨然是世界座标之钥。 『我在那个瞬间发现了。你们明白了吧,尤其是凯伊你。』 「世界座标之钥吗!」 他怎么会没想到呢。 凯伊遵照祈子阿丝菈索拉卡所言,低头注视握紧在手中的亚龙爪。 一开始就有提示了。 ……我能逃过世界轮回,是因为有世界座标之钥。 ……但铃娜单凭自己的力量就阻止了拉苏耶。 铃娜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真相是那么单纯且必然。 「铃娜是天生就能抵抗世界轮回的种族……!」 切除器官敌视铃娜的原因就在于此。 从这个角度思考,也能解释拉苏耶的法术为何因铃娜的力量而停止。 ……据我所知只有那两个。 ……只有世界座标之钥和铃娜,能抵抗世界轮回。 两者的力量同质。 由此可以推测,制造世界座标之钥的祈子阿丝菈索拉卡的力量=铃娜的力量。 「也就是说,你的真实身分也是……」 『铃娜,跟你一样。但我是于更古早的时候诞生的个体。』 穿长袍的女神像。 全身石化的这个人,跟铃娜一样是所有种族的混血种? 「……跟我一样?」 『不用想那么复杂。更重要的是,我想警告你。』 「咦?」 『背上的翅膀藏不起来了对吧。你消耗太多力量了。这是你勉强自己,抵抗世界轮回加速的副作用。』 铃娜将蕾莲的其中一件灵衣系在腰间,藏住翅膀。 但同族看穿了。 看穿她目前藏不住翅膀。 『注意别在无法控制的状态下,过度使用那股力量。』 「没、没事啦!别说了,不要在凯伊面前讲这些!」 铃娜不悦地大叫。 同族厌恶? 或者是内心的不安被看穿导致的动摇? 「我才不累呢!翅膀虽然有点不方便,我的力量又没变弱!」 『…………』 「不要因为你跟我一样就──」 『会变成我这样喔。』 无法反抗── 凯伊忍不住毛骨悚然,祈子阿丝菈索拉卡的语气,蕴含不容反驳的力量,足以让铃娜嘴唇发青。 「……什么意思?」 铃娜声音沙哑。 「我……会变成你那样,是什么意思……」 『────』 「不、不要不说话,回答啊!我在问你耶!」 『……没什么。是我太多管闲事。』 声音逐渐远去。 从女神像传出的声音迅速变小且沙哑。 『凯伊、贞德,别忘记。你们该赶往的地方是西方,该打倒的敌人是幻兽族。之后再寻找大始祖就行了。』 从女神像散发出的气息再度消失。 ──────────────────────── World.4 人与钢与幻兽 1 「让您久等了,贞德大人。」 修尔兹联邦,东北部。 度过人称温蒂妮之泪的大河后──在国境迎接一行人的,是贞德麾下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佣兵们。 上百名士兵列队的模样,用壮观一词形容都不为过。 「花琳!各位也平安无事吗!」 「那是我要说的。真是……贞德大人消失后,不晓得我花了多少力气激励士兵……」 女护卫花琳── 连担任贞德的左右手、身为乌尔札最强战士的她,都感动得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哭腔。 「……古雷戈里队长,不好意思,劳你跑这一趟。」 「幸好我们都没事,花琳阁下。辛苦你在这座联邦撑到了现在。」 留在西方修尔兹的佣兵,以及贞德新带来的佣兵。 总共将近两百名的士兵有了活力,凯伊认识的男女激动地跑过来。 「莎琪?阿修兰也在。幸好你们没──」 「凯伊!你太狡猾了,竟敢丢下我们!」 「对呀对呀!在咱们辛辛苦苦的期间跑回故乡乌尔札?太狡猾了。人家也有点想家了说!」 「……我姑且解释一下,我也不是自己想回故乡乌尔札的。」 身材高挑、气质轻浮的青年阿修兰。 另一位是一头橘发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莎琪。 两人是贞德麾下的佣兵,不过在凯伊所知的正史世界,他们都是凯伊的同事。 「喔,铃娜小妹。蕾莲小妹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嘛。」 阿修兰轮流看了看站在凯伊旁边的两位少女。 「铃娜小妹一样很可爱,蕾莲小妹也一样小只。」 「小只是多余的。嘿,别把手放在老身头上。」 阿修兰伸手摸她的头,蕾莲鼓起脸颊。 「再提醒汝一次,老身可是蛮神族。敢对老身无礼,小心老身的同胞会从东方联邦派一大群精灵攻打过来。」 「啊,糟糕,我都忘了。因为我最近完全把你当人类对待。」 「不许忘!……再多提醒汝一件事,知道老身真实身分的,只有汝等二人和那位名为花琳的护卫。可别被其他佣兵知道。」 「好喔。交给我。」 「汝那轻浮的回应实在令人不安。」 蕾莲双臂环胸。 「不过老身也就算了,喂,贞德。坐在后面那辆车的那家伙──」 「……我明白。」 被叫到的贞德吐出一口沉重的叹息。 她环视聚集而来的部下,最后对护卫花琳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贞德大人?」 「花琳,还有在场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诸位。有件事必须通知大家。」 佣兵们神情一变。 透过灵光骑士贞德的表情及语气,身经百战的勇士们立刻察觉到,她即将宣布一件大事。 「……可是,我在车子里也一直烦恼该怎么说……」 贞德难得板著一张脸。 整合队长古雷戈里亦然。 「希望各位能体谅。话先说在前头,我没有背叛各位,而是为了打倒首要敌人幻兽族,不得不出此下策。」 贞德板著脸说道。 「希望各位明白这是最后手段。想在八天内赶到这里,需要走最短距离前往国境。为此需要『某人』的协力。」 「?」 众多佣兵面露不解。 莎琪和阿修兰也面面相觑,只有一个人惊讶地睁大眼睛。 乌尔札联邦最强的佣兵,花琳── 大概只有她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 「贞德大人。」 「……抱歉,花琳。我没有其他选择。」 「……不会。」 声音沙哑的她,绷紧神情点头。 「我感觉到了贞德大人的苦恼。因为我是您的护卫。您想说的是,各位是在恶魔的帮助下来到此地对吧。」 「什么!」 一阵骚动。 整齐列队的士兵同时骚动起来。 「安静──────凯伊。」 制止他们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花琳自己。 她对部下大声一喝,锐利的视线落在凯伊身上。 「你之前答应过,不会让贞德大人遇到危险。」 「……嗯。她跟过来的期间,我一直在监视她。而且她自己也说不会加害人类。」 出来吧。 凯伊向停在后方的军用车招手示意。 「海茵玛莉露。」 「…………嗯──这件衣服穿起来果然很不自在。」 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 身穿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战斗服的梦魔悠哉地咕哝著,走出车外。 ──魔性的美少女。 蓝发透出淡淡的光辉,相貌稚气尚存,却带有妖艳的气息。用不著涂口红,少女的朱唇一样光泽亮丽。 重点是她的胸部。 尽管是女性用战斗服,依然包不住梦魔过于丰满的胸部,正中央的钮扣没扣,隆起的双峰彷佛快要从缝隙间掉出来。 「装成人类也不轻松呢。没有更好穿的衣服吗?」 「…………喂,凯伊。」 旁边的阿修兰小声地说。 「……我知道讲这种话很白目,不过那就是梦魔吗?」 「嗯,跟过来的只有她一只。」 「……说她长得超可爱会不会遭天谴?比人类反旗军的女士兵可爱一百倍耶。」 「她就是那样的恶魔。」 阿修兰会错愕很正常。因为排在他旁边的佣兵们也神情恍惚,一脸被迷住的样子。 梦魔会夺走人类的心与生气。 寄宿于身上的美色蕴含某种类似麻药的力量,不分男女都会成为俘虏。因此梦魔这种恶魔极度危险。 「……哦──」 梦魔姬瞥了佣兵们一眼。 抬起视线走向站在贞德旁边的女护卫。 「你不错。你的敌意、讨厌我的感情传达过来了。」 「恶魔,你有什么目的?」 「当然是幻兽族。那些野兽的领土非常广大,值得抢过来。似乎有让我亲自出马的价值。」 「你一个人?」 「不然你要我随便猎几只幻兽族给你吗?开个数量?」 「…………」 花琳大概察觉到了梦魔姬全身散发出的瘴气。 ──满溢而出的力量。 人类无法目视的浓烈法力。身经百战的佣兵,光从这一点就推测得出这只恶魔的强度。 「贞德大人。」 花琳一面和恶魔互瞪,一面呼唤指挥官的名字。 「容我失礼。我认为该让这只恶魔单独行动。让她穿著人类反旗军的衣服带她去西方修尔兹的人类反旗军,太危险了。」 「……哎呀,讲这种话。你什么意思?」 海茵玛莉露眼中透出危险的气息。 「我在这边不会攻击人类,你却想无视我?被人讨厌得这么明显,实在不愉快。」 「贞德大人──」 花琳承受住恶魔的视线,表情僵硬如钢铁。 「现在,佣兵王阿凯因停留在西方修尔兹的本部。」 「……他也没事啊。」 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 取代先知希德,这个别史世界的希德。 「贞德大人不在的时候,我以乌尔札人类反旗军代表代理的身分,跟那个人谈过。那男人的最终目的是『歼灭其他种族』。」 当著恶魔族海茵玛莉露的面── 当著蛮神族蕾莲的面── 当著混血种铃娜的面── 贞德的护卫如此断言。 「究极的人类至上主义。或者可以说是更夸张的『人类神格化』都不为过。他打算歼灭全世界的异族。」 凯伊也还记忆犹新。 只见过一面的那名男子,刚见面就这么宣言。 『我要歼灭这个世界除了人类以外的所有种族。』 佣兵王阿凯因以从容不迫的态度及信心十足的语气宣言。 在那之后,还过不到十天。 「他肯定会看穿这只恶魔的伪装。」 外表是与人类无异的美少女。 但事实并不是。 梦魔姬全身散发出的微量瘴气自不用说,重点在于她嘴角挂著的冷笑不属于人类。 「当阿凯因看穿真面目的瞬间,无论当下身在何处,他想必会直接拔枪,毫不关心原因。」 「啊?那又如何?你觉得梦魔姬我会就这样被打倒?」 「就是因为不会才有问题。」 「?」 「若你和阿凯因就此开战,头痛的是我们。你如果愿意乖乖被打倒,倒还可以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喔,这样呀。你还真敢说。」 海茵玛莉露立刻面露不悦。 隐约从嘴角露出的利牙,令佣兵们脸色发青,花琳却没有反应。 「没办法,凯伊。」 「嗯?」 「你去告诉人类这些家伙我有多恐怖。」 「我吗?……嗯,也对。恐怖什么的暂且不提,这次由我说明或许比较适合。」 冷静一想── 的确,贞德身为指挥官,不太好跟部下说明。只能由没加入人类反旗军的自己凯伊接下这个任务。 「花琳,你听我说。这件事确实需要解释。」 「说来听听。」 「你身为贞德的护卫,提出的意见非常中肯。可是梦魔姬海茵玛莉露肯定会是跟幻兽族战斗时的王牌。」 王牌── 也就是比人类反旗军的士兵更可靠的战力。这句话绝对不能从贞德口中说出来。 「你回想一下跟拉苏耶交战时的情况。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人类的子弹对那家伙没用。」 他对著花琳。 以及后面的佣兵,用能清楚传达的音量说道。 「不过最上级恶魔的法术,不可能伤不到他。冷静分析过后,会发现我们需要更多能对抗幻兽族的战力,就算只多一个也好……希望你谅解。为了减少人类方我们的牺牲,贞德不得不出此下策。」 佣兵们陷入沉默。 心底无论如何都不想求助于可恨的恶魔。但考虑到今后的战斗,海茵玛莉露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花琳,我想在这个前提下徵求你的意见。」 「真是奢侈的问题。让这名恶魔同行,又能不触怒部下的手段……」 沙哑的声音响起。 贞德的女护卫微微眯起眼睛。 「那么,我想到一个妥协方案。俗话说以毒攻毒。」 贞德的护卫一面和梦魔姬互瞪,一面回答。 「靠圣灵族牵制恶魔族。这样如何?」 2 修尔兹联邦,东部。 无主地「铃兰的大草原」── 名为铃兰的白花拥有「君影草」、「山谷百合」等梦幻的别名,这种花却带有剧毒。 摄入体内会威胁人类的性命,量多的话听说连幻兽族都毒得死。 ──因此幻兽族不会出现在这里。 人类特区「拉·伊夏」。 位于铃兰群生地的「移动城市」。 建筑物统统是可分解的组合式。像游牧民族一样在草原上移动,藉此从包含幻兽族在内的外敌手下逃离。 某栋组合式住宅内。 在悠伦人类反旗军指挥官巴尔蒙克的注视下,有只圣灵族若无其事地准备喝光铃兰的萃取液。 「喂,你认真的吗……」 『没问题。镜光不会输给铃兰的毒。』 绿色液体倒满杯子。 将无数盛开的铃兰的叶与茎磨碎,萃取出来的液体。浓缩了大量铃兰毒素的猛毒饮料。 透明的深蓝少女大口将它喝下。 『咕嘟,咕嘟。』 「喂、喂!」 『……好苦。』 圣灵族少女将空杯放到桌上,眉头紧皱。 圣灵族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有段时期只有巴尔蒙克的手掌大,现在则因为细胞再生的关系,恢复成人类少女的大小。 「最好马上吐出来吧……?」 『珍贵的水分。是你说在人类的住处水很珍贵的。所以镜光才透过植物摄取水分,以此替代。』 「这、这样啊……」 『昨天晚上,镜光从仓库拿瓶装水的时候也被骂了。』 「当然会被骂!而且你还贴心地连仓库的锁都弄坏!」 『人类好容易生气。性急没好处。』 「小偷哪有资格讲这种话。真是……」 巴尔蒙克深深叹息,坐到椅子上,把椅子压得吱嘎作响。 对面是坐在床上的六元镜光。喝光带有猛毒的铃兰萃取液,仍然跟没事一样,不愧是黏稠生物。 「……你不会吃坏肚子吧。」 『担心?』 深蓝少女坐在床边,朝巴尔蒙克歪过头。 抬头看著他的脸。 『人类?担心镜光?』 「说、说什么蠢话!」 狮子王「喀哒!」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谁会担心你啊!再说我们可是敌人。只有现在是为了那个……打倒幻兽族才联手……」 『那你为何要关心镜光?』 「……只是在确认现状。万一你吃坏肚子碍手碍脚,头痛的是我。」 『是吗?』 圣灵族英雄目不转睛地注视他,视线足以让被盯著看的巴尔蒙克感到不自在。 「你那别有深意的眼神是怎样?」 『镜光难以理解人类的心情。人类会说对自己有利的谎。不老实。』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怎么有种被嘲讽的感觉……唔?」 组合式的小屋,大门被人敲响。 不过真奇怪。若是他的部下,照理说会在敲门的同时报上姓名。 「是谁?这个村子的居民吗?」 『啊,等等,人类。』 巴尔蒙克注意力都集中在门上,所以没有发现。 坐在床上的六元镜光站了起来,想抓住巴尔蒙克的手阻止他。 『对面有股奇怪的味道。这是……啊,喂!』 他打开门。 陌生的少女站在门外。 「是我。到底怎么了?」 「────哦。你就是这里的人类指挥官呀。」 绝世美少女。 散发出异常氛围的少女笑出声来。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衣服?也就是说这名少女应该也是佣兵,但领口大大敞开,露出乳沟的模样,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这人究竟是谁? 「你充满生气,感觉挺对我胃口的。反正凯伊还没来,乾脆来点恶作剧好了。用来打发时间的小~小的恶作剧。」 「你有什么事──────呜……!」 少女碰触他的手。 头部被钝器殴打的晕眩感瞬间袭来,巴尔蒙克当场跪在地上。 「唔………………小、小丫头…………?」 「哎呀?你还有意识,挺厉害的嘛。中了我的幻惑法术竟然还撑得住,我愈来愈想玩弄你了。」 她依然握著他的手。 巴尔蒙克却全身无力,无法挣脱。 「放心,很快就会变舒服了。把身心都交给我──」 『别碰他。』 这一刻── 深蓝色的黏液块,裹住巴尔蒙克的全身。 『消失吧,恶魔。』 小屋的屋顶被轰成碎屑。 勉强维持住意识的巴尔蒙克,看见碎成上千块的屋顶,以及轰飞屋顶的六元镜光的拳头。 没感觉到冲击── 因为六元镜光的肉体彷佛要抱紧他,将他包覆住,代替他吸收轰飞小屋的冲击。 「啊哈哈,好惊人的威力。什么嘛,听说圣灵族的英雄处于濒死状态,明明恢复了。我差点被你的拳头打扁。」 从屋顶飞出去的黑发少女翩翩降落,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背上有对蝙蝠般的漆黑翅膀。 『梦魔?』 「叫我梦魔姬。我是凡妮沙姊姊大人的直属部下。现在是她的代理人就是了。」 『不重要。镜光先告诉你。』 黏稠生物瞪著梦魔。 如果巴尔蒙克意识清晰,八成会发现声音中蕴含跟这只时常平静的生物不合适的明确怒意。 『这个人类是属于镜光的。不准抢走。』 「哎呀?区区圣灵族,挺会说笑话的嘛。」 恶魔的脸颊上有道割伤。 海茵玛莉露的手指一碰到,伤口就迅速愈合。 「你的意思是你把人类当成奴隶?我从来没听说圣灵族有那种兴趣。」 『管理对象。』 六元镜光解放用自己的身体裹住的巴尔蒙克,单手抱住他。 『这名人类是镜光的东西。这只笨到极点的生物,需要由镜光当成宠物管理才活得下去。所以,不给你。』 黏稠生物少女阻挡在前方。 『想抢走他的话,镜光会消灭你。连灵魂都融解掉,就算是恶魔也无法转生。』 「你知道恶魔会转生呀,懂得真多。让我测试一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我是很想这么说,可惜只能改天了。」 漆黑之翼消失。 从海茵玛莉露的全身散发出的瘴气迅速消散。 「海茵玛莉露,刚才的爆炸是!…………咦?」 门再度开启。 喘著气冲进来的,是对六元镜光而言记忆犹新的人类。 『凯伊?噢,对了,你还活著。』 「那还用说。不过……呃……我有很多事想问。」 凯伊难得皱眉。 人类少年指向六元镜光紧紧抱住,不肯放开的巴尔蒙克。 「为什么……那个,你用力抱著人类的指挥官?」 『────!不、不是……!』 她猛然放手。 由于力道太重,当事人巴尔蒙克的后脑杓直接撞上地板,六元镜光却毫不在意。 『误会。镜光没有他意。那个……镜光不是在担心这名人类……只是在确认现状。』 「呃,我没问那么多。」 『……镜光对这种愚蠢的生物没有兴趣。』 「你干嘛看旁边?」 凯伊在语速莫名其妙变快的六元镜光面前,转头望向恶魔。 「怎么了,海茵玛莉露,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呵呵呵。真遗憾,凯伊,你再早来一点就能看到有趣的画面。」 「什么东西?」 惊慌失措的圣灵族,以及心情异常愉快的恶魔族。 凯伊被夹在其中,一头雾水。 3 「就──说──了,只是打个招呼嘛。又不是真的想攻击你。」 「……下次再敢这么做,就直接处刑。」 梦魔姬盘腿坐在地上。 巴尔蒙克则用自己的双脚稳稳站著,以惊人的体力迅速从幻惑法术的影响下逐渐恢复。 「还有凯伊,给我在这么危险的家伙身上系好缰绳。」 「……不好意思。」 凯伊在坐在地上的海茵玛莉露旁边乖乖道歉。 「喂,海茵玛莉露。」 「就──说──了,只是开个玩笑嘛。我一直被关在车上,想出来散散步。」 「就是因为你不会只在外面散步才有问题。」 ……这只恶魔真的丝毫不容大意。 ……我只是一个不注意,就给我乱来。 凯伊觉得自己俨然是调教狮子的驯兽师。 居民们欢迎抵达这个地区的凯伊一行人时,海茵玛莉露转眼间就找到指挥官巴尔蒙克的所在地。 「虽然我被这家伙也在吓了一跳──」 巴尔蒙克谨慎地瞪著梦魔姬,清了下喉咙。 「贞德阁下,无论如何,你没事就好。」 「感谢您在我不在的时候代替我鼓舞部下,巴尔蒙克阁下。」 「那是花琳阁下的功劳。我什么都没做。」 『同意。这个人类什么都没做。』 圣灵族英雄慢慢从床上坐起身。 『反而是镜光很努力。要夸奖的话,应该夸奖镜光。』 「你一直都在睡午觉吧。」 『镜光储存了养分。』 黏稠生物若无其事地承受巴尔蒙克的瞪视。凯伊离开了这个地方几天。这段期间,六元镜光已经成长到跟蕾莲同样的身高。 问题在于,这么大会被佣兵发现。 ……六元镜光跟拉苏耶战斗时,被人类反旗军看到了。 ……他应该是用「圣灵族擅自跟过来」这个说法安抚部下吧。 这里是人类的房间。 占领床铺的六元镜光却光明正大赖著不走,彷佛把它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是说,房间里总共有八个人──不,八只生物吗?细枝末节先不管了。没想到我能看见这样的画面。」 巴尔蒙克环视房间。 彻头彻尾的人类,有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贞德、花琳及凯伊。 再加上蛮神族蕾莲、恶魔族海茵玛莉露、圣灵族六元镜光。 虽然铃娜的真实身分没有公开,但她连五种族都不是。 「想制住这些家伙太费力,所以你才会来找我商量。这只恶魔确实需要戴上项圈。」 「喂──?我才不需要项圈这种束缚人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要有人监视你。」 梦魔姬坐在六元镜光所在的床边。 应该是故意的。 堂堂正正待在圣灵族旁边,看起来像在默默挑衅「恶魔不害怕圣灵族」。 凯伊却因为恶魔海茵玛莉露和圣灵族六元镜光随时有可能大打出手而心神不宁。 「我想您也明白,巴尔蒙克指挥官。」 贞德身旁的花琳开口。 「带著这么多异族的大人物,部下们肯定会心生动摇。因此我想让这边的梦魔和黏稠生物待在一起,互相监视,直到与幻兽族决战。」 「…………」 狮子王沉默。 「花琳阁下,我就直接问了。你担心的是这些家伙被佣兵王阿凯因看到对吧?」 「是的。」 「……以佣兵来说,那家伙相当可靠。那些怪物──幻兽族和那个机钢种袭击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本部时,要是没有那家伙的力量,肯定防不住……同时──该说是强大的另一面吧──那家伙的自尊心之高也让人没辙。」 「那边那个人类,可以不要讲我听不懂的话吗?」 插嘴的是梦魔姬。 凯伊他们跟佣兵王阿凯因已经见过面,只有这只恶魔不认识「这个世界的希德」。 「那个叫阿凯因的人类到底是谁?不如说,为了区区一个人类要我躲躲藏藏,让我很不愉快。」 『──这些人类和名为阿凯因的男人,目的不同。』 深蓝色身体的少女,指向坐在同一张床上的恶魔。 『恶魔你和人类处于休战状态,企图打倒幻兽族。』 「对呀。所以呢?」 『蛮神族你也一样。』 接著指向精灵巫女蕾莲。 『东方伊欧联邦的人类和蛮神族也休战了。原因在于主天艾弗雷亚消失。你们要争取向幻兽族复仇的时间。』 「……没错。」 『圣灵族也一样。镜光向人类提议打倒幻兽族。』 「嗯。向我。」 巴尔蒙克点头。 六元镜光却对此毫无反应。 『所以镜光这么认为。』 「喂,你无视我啊!」 『大多数的人类不打算赢得五种族大战。因为他们的目的是「人类这个种族的生存」。身为最弱的种族,人类只要先想办法休战就行。他们想确保自己生存无虞。』 她的语气没有要徵求人回应的意思。 因为她确信,凯伊和贞德都不会反驳。 『可是就镜光听来,佣兵王那家伙不一样。』 「所以是哪里不一样?」 『目的及手段,跟其他人类相反。』 这个世界的贤者── 拉苏耶如此称之的最古老的黏稠生物接著说。 『目的不是保护人类,而是歼灭四种族,拿解放人类当正当名义作为手段。』 他不可能为了打倒幻兽族,跟其他种族暂时联手。 因此花琳才阻止海茵玛莉露。万一佣兵王看见梦魔姬,肯定会爆发战争。 如此一来,哪还有心思跟幻兽族交战。 「哦?他大概和其他种族有仇吧。不过,因为这样就要我乖乖被隔离?叫我跟这个圣灵族待在一起,还加上蛮神族?」 「别太快下结论。」 梦魔姬语带挑衅,狮子王对她投以锐利的目光。 「恶魔啊,你既然这么无聊,我可以提供你喜欢的战场。」 「哎呀?」 「但在那之前,有件事要向贞德阁下报告。跟刚才提到的事也有关系。」 狮子王拿起摊开在桌上的地图。 「早上,佣兵王阿凯因前去拉苏耶的巢穴调查。花琳阁下,这是在你们出发前去迎接贞德阁下后,过没多久的事。」 「……什么?」 花琳疑惑地皱眉。 在后面听著的贞德表情也差不多。 「巴尔蒙克阁下,这跟我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应该要先等待贞德大人抵达,会合后再重新组成北乌尔札、南悠伦、西修尔兹的三方联军才对。」 「对,不过这是那家伙的坏习惯。有时他会像接收到看不见的神明的神谕一样,改变行事方针。谁都无法预测。」 神谕── 巴尔蒙克所说的这个词应该是巧合,凯伊和贞德却默默看了对方一眼。 『现在的人类我们处境艰困。光要抵抗其他种族就竭尽全力了,我想不到半个有办法胜过他们的要素。』 『预言神就是为此而存在的。你以为只有一个吗?』 佣兵王阿凯因说「有」。 歼灭异族的方法。预言神就是为此而存在。 再加上巴尔蒙克所说的,彷佛接收到神谕般会突然行动的奇特行动原理。 ……跟随佣兵王的预言神? ……那个希德是听从预言神的指示而行动吗……! 「那家伙一消失就联络不上,不过这次有明确的目的地。」 修尔兹联邦地图上的一点── 狮子王指著联邦西北部。 「这里。旧王都拉克贾尔·夏成了幻兽族的巢穴。米恩指挥官说这里是最危险的地区,连专门的研究员都不敢靠近。即使是阿凯因的佣兵部队,单独接近同样极度危险。所以……」 「要追上去?」 「我和部下是有这个打算。但还有一个地方必须尽快前去救援。这里,铁屑之都亚基特。」 联邦东部── 凯伊他们也去过的位在山间的人类特区。 「这里同样遭到幻兽族的袭击。城市被占据,也有人来不及逃跑。本来的计画是要去这里救援,不过以目前的状况,可以将战力分成三队。」 他用笔在地图上圈出三个地方。 西部──旧王都拉克贾尔·夏「幻兽族的巢穴」。 东部──铁屑之都亚基特「被机钢种袭击的人类特区」。 南部──库连马德鲁电波塔「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本部」。 「这座电波塔由西方修尔兹的米恩指挥官防卫。因此剩下两个地区由北方乌尔札及南方悠伦联合军负责。问题在于要如何分配战力。」 「不错呀。」 恶魔的指尖抚上地图。 梦魔姬以快要趴到桌上的姿势,弯腰看著圈起来的铁屑之都亚基特。凝视那块地区的眼神寒冷如冰。 「现在比起幻兽族,我更不爽这家伙,所以我同意。把这边的机钢种歼灭就行了吧?」 「没错。那么贞德阁下,你的人类反旗军就负责这座城市吧。」 「不需要。」 「……什么?」 「碍事。有人类在反而会干扰我。不是吗?」 海茵玛莉露转过头。 看著北方乌尔札的指挥官贞德微笑,露出利牙。 「我认真起来会不分敌我。你不会希望自己的部下被波及吧。」 「这还用说。」 「那就给我乖乖躲好。反正人类的武器对机钢种无效。因为那些家伙的皮肤比子弹还硬。」 用词虽然尖酸刻薄,梦魔姬的主张却是合理的。英雄级恶魔要出手,人类参战可以说极度危险。 ……反过来说。 ……海茵玛莉露承认它们是非得拿出实力才能对付的敌人。 乍看之下一脸轻浮,可是实际上,梦魔姬恐怕已经在慎重拟定战术。 「人类你们去幻兽族的巢穴就好。这边的矿山?由我把机钢种轰得不留一丝痕迹。」 「就叫你别急了。我刚才说过,有人来不及逃出。」 「……啊。对喔。」 「你要大闹一场是可以,不过要以救出居民为优先……像你这种梦魔办得到吗?」 「如果可以诱惑他们我就救。」 「不行!」 巴尔蒙克用力拍桌。 「果然不能交给你一个人。需要有人类同行,担任救援队。」 「你真的学不乖耶。哪有人会想跟我同────」 梦魔姬环视屋内。 视线停在自己凯伊面前。 等他发现时,贞德和花琳也看著这边,用力点头,彷佛要传达给他什么讯息。 「……该不会……」 「噢,刚好。我想近距离见识一下你的力量。要一起来吗?」 恶魔少女顺势凑过来。 自然无比地勾住他的手臂,想跟他贴在一起,凯伊向后退去,她还是笑咪咪地接近。 「就这么办,我们两个一起去吧。一定会是愉快的旅行。」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老身绝不允许!」 铃娜及蕾莲挡在前面,分别抓住梦魔姬的左右手不放。 「啊,喂,你们两个!」 「凯伊是我的!才不会给你!」 「老、老身是不介意……不过,总之就是不行。一切都顺著汝的意,令人不快!」 『……啊啊够了,吵死了!』 三名少女的声音于屋内回荡。 在床上打瞌睡的六元镜光睡眼惺忪地坐起身。 『那由镜光决定。凯伊跟你们去,剩下的人一起去幻兽族的巢穴。解决。』 「不,那样我会很心累……」 『不行吗?』 「不如说我没自信。铃娜和蕾莲暂且不论,连恶魔这家伙都要一个人照顾,太累了。」 三人的种族及目的都不同。 她们何时会开始吵架?凯伊也没信心控制得住。 「而且目的是救出居民吧?单纯的战斗也就算了,救出居民应该需要缜密的作战计画……」 『这种时候就该糖果和鞭子兼施。准备奖品就行。』 六元镜光依序指向站在屋内的三名少女。 铃娜、蕾莲,以及海茵玛莉露。 『这是比赛。在你们之中最听凯伊话的人,可以自由处置凯伊一晚。凯伊不会抵抗。』 「咦!」 三名少女顿时睁大眼睛。 「不错的奖励。我接受。」 「跟凯伊做什么都行吗?那我会超听话的!」 「唔……汝祭出这个条件,老身也不得不同意了。」 「等一下!」 凯伊试图插嘴时,最重要的三位当事人已经一脸心服口服的模样。 后面的贞德和花琳也彻底放松下来。 「看来决定好了。我们走吧,贞德大人。」 「是、是啊,花琳……凯伊,注意别跟异族有不洁行为。」 「花琳!喂,怎么连贞德都这样!什么意思啊!」 乌尔札的指挥官不知为何红著脸离去。 被拋下的凯伊,最先做的是抱头呻吟。 ──────────────────────── Intermission 预言的众神 1 修尔兹联邦中央地区。 世界最大的淡水湖「欧泊湖」。 面积大到用望远镜都看不见水平线尽头,连天亮时湖水都是诡异的浊绿色,因此从古至今都被人视为可怕的魔海。 这座湖里栖息著怪物。 幻兽族克拉肯── 拥有上百根触手,形似巨大水母的这只怪物,体型大到会有船将它浮在水面的模样误认成岛屿,试图上岸。 在水里是无敌的存在,连其他幻兽族都不会接近克拉肯。 「出现了,是那只怪物!」 「全速前进,赶快开到岸边!」 又出现新的一只。 巨大的影子朝著试图穿越湖泊的帆船浮起。 「好快!」 「不行,会被追上……!」 帆船乘风逃跑。 那艘船已经被克拉肯抓住。从水面射出的触手抓住船帆,将其折断,数十只触手缠住船身。 船身被压得吱嘎作响。 面对怪物的力量,船身撑不到几秒。帆船彷佛爆炸般碎成粉末,留下大量人类的悲鸣。 ──幻兽族英雄拉苏耶的命令是「不准让任何人侵入这片水域」。 达成使命的怪物,逐渐沉入灰暗的水底。 不。在它正准备下沉时。 「──想逃到哪里?」 异常。 克拉肯没有下沉,反而缓缓上浮,半透明的巨大身躯升向空中。 重达数十吨的怪物,被目不可视的力量钓起来。 『!』 「船是用来引出你的诱饵。人类的声音太大,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只是把录好的声音用大音量播出来而已。」 船是假的。 装成人类的稻草人,以及持续播放预先录好的声音的扩音器。船上还设置了另一个对克拉肯而言足以致命的陷阱。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刻印。你捏碎船的时候碰到了刻印。因此──」 说话的是穿长袍的人类少女。 少女赤脚站在水面上。 「我的圣痕会发动。」 鲜艳多彩的玻璃牢笼── 能用这个词譬喻的光之栅栏,包围住了克拉肯。 海之怪物有如被关进笼子中的野兽,拚命挣扎,光之牢笼却无视它的抵抗缩小,发出清脆的「啪!」一声破裂。 消灭。 短短数十秒间发生的事,让最强水栖生物之一的怪物从湖里消失。 「封印完毕。真轻松。」 风吹动少女的浏海。 可爱的面容与新月色的眼眸映在湖面上,少女再度于水上迈步而出。 光的跫音── 人类无法在湖面步行。将其化为可能的神秘力量,是浮现在少女额头上的光痣。 ──「圣痕」。 被预言神选上之人的证明。璀璨的法力覆盖住少女的全身,实现了让她能在湖上行走的奇迹。 「封印幻兽族真简单。跟恶魔和天使不同,戒心低,碰到刻印竟然也没发现。」 『想将幻兽族全数封印,需要世界座标之钥的力量。』 水面漾起涟漪。 小小的波纹浮现,聚集在少女脚下,描绘出一个形状。 变成一颗龙头。 足以跟幻兽族克拉肯匹敌的巨大龙影──若其他人看见,肯定会连这影子都以为是幻兽族,畏惧不已。 『特蕾莎啊,面对碰到我的刻印的人,你的圣痕会发挥无敌的力量。』 「我知道。」 人类兵器特蕾莎·希德·菲克── 这个世界的希德,凝视著水平线的对岸。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你说你拥有『封印』的力量。预言神的力量。启动坟墓的力量。」 『正是。』 「不能创造世界座标之钥吗?」 『…………』 龙影陷入沉默。 万籁俱寂的水面升起雾气。 『世界座标之钥,是唯有祈子阿丝菈索拉卡方能创造的剑。不在掌管「坟墓」的我的能力范围内。』 「是吗?」 特蕾莎点头,缓缓仰望天空。 「没有世界座标之钥的力量,很难终结五种族大战?」 『那把剑是必须的。』 「好。话说回来,直走就行了?」 『没错。』 预言神,命运龙密斯加谢洛。 人类兵器特蕾莎·希德·菲克在其预言的引导下,往西方前进。 『牙皇拉苏耶就在前方。』 2 同一时间── 修尔兹联邦,旧王都拉克贾尔·夏的草原。 面向幻兽族巢穴的绿色大海原,是这座联邦唯一一块幻兽族会成群徘徊的地盘。 人类反旗军的调查队伍都不敢随便踏进的最危险地带。 然而── 「真意外。」 手持冲锋枪的那名男子,只身任凭草原之风吹拂。 五官深邃,眉目锐利。声音带有王者般的威严,蕴含其中的气势足以让他人屈服。 「离幻兽族巢穴不到一千公尺的最危险地带,本以为会有数量惊人的野兽涌上。」 他并不是藏身于此。 那名男子──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威风凛凛地立于此处,宛如这块土地的绝对君主。 「……结果只有跟群体走散的吗?看来你教得不够好啊,牙皇拉苏耶。」 他没有回头看背后的野兽。 幻兽族卡特布雷帕斯倒在地上,持续抽搐。 四处散播连防毒面具都挡不住的猛毒气息,接连蹂躏西方修尔兹都市的灾厄之兽,连喷出毒素的时间都没有就倒下了。 『阿凯因,这个时代的「希德」啊。亏你有办法如此熟练地使用我「威光」的实体。』 具有威严的老者声音凭空响起。 狂风吹动青草,在绿色的大海原上描绘风纹。浮现于阿凯因脚下的,是一颗巨大的头部。 如同古代石像的庄严的老者头部。 『千万别放开那把枪。那是预言神我给予人类你的「神秘」。』 「我知道。」 冲锋枪冒出硝烟。 前端亮著绝对无法在人类的机械兵器上看见的法术光芒。 「光帝伊夫啊,凭这东西就能除掉牙皇拉苏耶?」 『有你的力量就行。』 信心十足的声音接著说道。 『不过,得要加快脚步了。』 「在那家伙拉苏耶发现前?」 『另一位希德正在接近。』 「…………人类兵器特蕾莎。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跑腿吗?」 阿凯因挑起一边的眉毛。 遭到巨兽卡特布雷帕斯袭击时依然纹风不动的锐利眉目,如今因不悦而扭曲,任谁都看得出来。 『从东方。她正准备度过深湖。』 「欧泊湖吗?听说守护兽克拉肯栖息在那座湖里。」 『已经排除了。没什么好惊讶的。那名人类跟你一样,是被预言神选上的希德。』 「…………」 『别担心。这个世界的希德是你,阿凯因。』 「担心?不对,光帝伊夫,我在想的是第三个预言神。」 以佣兵王的称号为人所知的希德直指北方。 北方联邦── 「祈子阿丝菈索拉卡。那家伙的力量是真的吗?」 『对。在我们三柱之中,只有祈子阿丝菈索拉卡有办法做出世界座标之钥。只有那把剑能与世界轮回对抗。』 「…………」 『她是异端。在预言神之中,属于跟我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不同的存在。你会在意吗?』 「我很期待遇到她。不晓得她到底是怎样的怪物。」 佣兵王的嘴唇勾起冷笑。 「继续追踪。光帝伊夫,牙皇拉苏耶的巢穴就在前方对吧?」 『没错。』 「拉苏耶,今天你注定命丧于此。」 预言神,光帝伊夫。 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在其预言的引导下,往西方前进。 3 乌尔札联邦,国境附近。 作为未解析神造遗迹耸立于此的遗迹内部,空无一物。 这里是封闭的石宫。 光照不进来,风也吹不进去。唯有时间确实地在缓慢流逝,然而在这处封闭的空间中,也无法计算时间。 不晓得过了多久。 不晓得迎接了几千几万个日夜 预言神的其中一柱──祈子阿丝菈索拉卡,某天决定不再计算时间。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几十年前的事。 『这段时间太漫长了,足以将我的心消磨殆尽。』 与墙壁同化的台座── 声音自穿套头长袍的人类女性石像传出。 『……快结束了。五种族大战落下帷幕,身为预言神的我的意义,和世界座标之钥的任务也马上就要结束。』 没错。 五种族大战的结局,已经可说确定下来了。无论今后发生何种意外,未来都不会改变。 与祈子阿丝菈索拉卡的意思无关。 『可是……为何我会不小心说出那种话……』 『铃娜,跟你一样。但我是于更古早的时候诞生的个体。』 『注意别在无法控制的状态下,过度使用那股力量。』 她没有骗人。 但那是无须告知铃娜的真相。 连其他预言神都不知道。照理说,这是可以一直藏在祈子阿丝菈索拉卡心中的秘密。然而── 『凯伊。』 这句话带有的感情,是感叹。 『你不该拿到世界座标之钥……你的存在会害我变得异常。连没必要讲的秘密都忍不住说出口。』 亲近感? 不对。本质是憎恨。对于让铃娜和自己相遇的人类抱持的愤怒,导致祈子阿丝菈索拉卡透漏了太多真相。 『……罢了。事情已经过去。』 慈悲为怀的女神声音,于石造圣堂内回荡。 『世界座标之钥也很快就要完成任务。五种族大战要结束了,凯伊。』 预言神,祈子阿丝菈索拉卡。 此处没有要给予预言的人。这是「她」为了忍受数百年的孤独所说的独白。 ──────────────────────── World.5 恶魔苏醒 1 铃兰的大群生地── 移动人类特区「拉·伊夏」的组合式据点内。 「米恩阁下吗?是我。」 『巴尔蒙克阁下!那、那个……贞德阁下呢……?』 「我们会合了。」 『真的吗!』 稚气尚存的少女声音,透过通讯机传遍四周。 率领西方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米恩斯特朗姆·休尔汀·毕斯凯缇。 年仅十四,却跟优秀的辅佐官们共同支撑著人类反旗军。 『那、那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北方乌尔札的各位也很高兴吧。』 「嗯。还有一件事要报告。我们正在重组北方乌尔札跟南方悠伦的联合军,预计全军一起去追佣兵王阿凯因。」 『!果、果然做了这个决定吗……』 「说幻兽族的巢穴危险至极的可是你啊。事实上,我们也被成群的幻兽族袭击过,深刻感受到其威胁性。就算是阿凯因,单独行动还是有危险吧。」 『……您、您说的没错。』 「想请你死守电波塔。我们接近巢穴可能会激怒那些家伙,导致它们发动攻击。可以请你守住防线吗?」 『那、那当然!我也会努力!』 经过数秒的沉默。 通讯机另一端传来少女错愕的尖叫。 『啊啊啊!不、不可以,巴尔蒙克阁下。我、我都忘了……铁屑之都亚基特的矿山出现大量的钢铁怪物,得先处理它们才行!』 「已经安排好了。」 『……咦?』 「贞德阁下从北方乌尔札带来足够的战力。救援来不及逃出铁屑之都亚基特的居民的作战,会同时进行。」 『什、什么!』 「我要报告的就这些……嗯,彼此都平安无事。很快就会再见吧。」 通讯中断。 巴尔蒙克目送两位部下抱著大型通讯机离开房间,呼唤坐在房间角落的另一位指挥官。 「贞德阁下,你也听见了。」 「…………」 「喂,贞德阁下。没事吧?你醒著吗?」 「……勉强醒著。不过……不能说没事……」 贞德坐在沙发上,身体倒向前方,盯著地板一动也不动。 她动不了。 咬紧牙关,拚命忍受全身的「不适感」。现在是在巴尔蒙克面前,所以她表现得很坚强,若是独处状态,她八成会忍不住呻吟。 「果然是那个恶魔的诅咒吗!」 「对……该死的恶魔……把我害惨了……」 贞德想起已经离开的恶魔的面容,握紧拳头。 『我帮你施个秘藏的法术。』 『到哪都能跟我连接在一起的咒术。』 前去迎击机钢种的凯伊。 前去调查幻兽族的贞德。 有个法术能让距离数百公里的两人随时掌握对方的状况。 ──梦魔的咒术「伏魔殿」。 ──持续夺走猎物生气的一种寄生法术。 中了这个诅咒的猎物,无法从恶魔眼中逃离。 这次贞德刻意接受那个诅咒,让术者梦魔姬能随时掌握猎物贞德的行踪。 「……还是好不舒服。」 通讯兵没发现。 贞德脚下的影子,像蛇一样不断扭动。 这是中诅咒的证据。 ……这样梦魔姬就能对我的位置瞭若执掌。 ……反过来说,诅咒擅自解除就代表梦魔姬发生了什么事。 「贞德阁下,你嘴唇发白……」 「诅咒一直在体内躁动。那种不适感害我头晕目眩。」 诅咒埋在贞德体内。 身体内侧──肺、胃、背脊等各种部位彷佛在被恶魔的手爱抚,导致贞德不停发冷及反胃。 「巴尔蒙克阁下,总指挥官是您。因为我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在这种状态下,做出正确的判断。」 她伸手擦拭从额头滴下的冷汗。 「花琳,还要多久出发?」 「一小时后。在那之前,您最好躺下来稍事休息……」 「睡了只会作恶梦。诅咒就是这样。」 她用力咬住嘴唇,以维持清醒,力道重到血会喷出来的地步。 一面听著自己的喘气声。 「我听她说是方便的法术才答应的,果然是恶魔。性格真差劲……!」 灵光骑士贞德仰天长叹。 2 三队战力以修尔兹联邦的三个地点为目标。 南──米恩指挥官率领的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据点。 西──佣兵王阿凯因,以及追在后面的贞德及巴尔蒙克两部队。 东──异种族的「混合部队」。 若要问其中最特殊的是哪一支队伍。 肯定是第三个。 由凯伊带著蛮神族精灵、恶魔族梦魔、混血种铃娜,这个集团实在称不上一支精兵。 「再说一遍,在铁屑之都亚基特的最优先事项,是让居民逃离被机钢种占领的城市。之后再扫荡机钢种。」 凯伊盯著地图。 沉思了一会儿,转头望向旁边的驾驶座。 「嗯,光我一个果然很难带领这支队伍。所以谢谢你们,莎琪、阿修兰。这边也需要人手帮忙救出居民。」 「就、说、了!为什么我们得待在这里!」 「不要啊啊啊啊啊!人家还不想死,爸爸妈妈救命!」 阿修兰在驾驶座抱头。 后座角落是抱住双膝发抖的莎琪。 「这样跟著贞德大人还比较好。那边是侦察,这边百分之百会爆发战争。而且还是跟第六种族?机钢种?什么东西啊,百分之百完蛋了。偏偏还跟恶魔一起…………」 「你真爱操心。」 「哇!」 「你怕的是机钢种?还是我?」 甜美的呢喃自莎琪身旁传来。 穿著人类反旗军战斗服的梦魔姬,搂住莎琪的肩膀。 「别怕。我会好好疼爱你,让你忘记恐惧。」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别诅咒人家,别吃掉人家,别靠近人家!」 「啊哈哈,你真好玩。我喜欢这种反应。你叫莎琪吧?我会比平常更仔细地玩弄你。」 「可怜的莎琪。」 「喂,阿修兰!你因为驾驶座离这边有段距离,打算对人家见死不救吗!」 「我忙著开车。」 侦察战斗车冲上山坡。 ──前往矿山。 一行人搭乘的是在大型搬运车上加装坚固的装甲,于车顶部分设置机关炮的重装备车辆。远征时后车厢会堆满大量的物资,现在却空空如也。这是用来载居民的空间。 「铃娜、蕾莲!你们也不要装没看到,快来救人家!」 「我讨厌梦魔姬那家伙。」 「老身也是。可以的话连话都不想跟她说。」 「那你们更该救人了!……呜呜,好过分……大家都不肯救人家。」 「莎琪。」 「凯伊,你愿意救人家吗!果然只有凯伊,人家一直相信著你!」 「快进入矿山地区了,劝你把安全带系好。」 「白期待了!」 喀当。 就在这时,冲上坡道的侦察战斗车车身剧烈倾斜。 「喂,阿修兰,你开车太粗鲁了。」 「是这条路的关系啦,怎么都是洞!」 坡道上到处都是类似陨石坑的洞。 换成一般的汽车,轮胎肯定会陷进去。 「莎琪跟阿修兰看过机钢种吗?」 「没看过。我们只有听米恩指挥官报告过,还有一直跟幻兽族互瞪……你的意思是?」 「这是它们的脚印。」 大概是机钢种从地底爬出的痕迹。 好几个脚印通往铁屑之都亚基特。他们沿著脚印在坡道上行驶,看见黑色的水坑。 「唔。那是什么?凯伊啊,那是泥水积成的水坑吗?」 「不知道。是的话未免太黑了。」 「……凯伊,那个有味道。」 铃娜伸手一指。 是指那东西很可疑的「有味道」吗?凯伊瞬间这么猜想,紧接著,刺鼻的臭味从打开一条缝的车窗窜进来。 ……这股呛鼻的恶臭。 ……是汽油吗! 推测是用来让采煤机运转的燃料。 为何会洒在山坡上?还是在会妨碍车辆通行的地方。 「难道……」 浮现脑海的寒意。 凯伊猜想的未来,在短短数秒后成为现实。 『露天矿弹。』 机钢种的枪声响彻四方。然而真正的恐怖不是擦过侦察战斗车的子弹,而是开枪产生的火花。 「阿修兰,停车!」 「可恶……不行,来不及!」 来不及紧急煞车。 火花点燃地上大量的汽油。熊熊燃烧的火焰瞬间吞没斜坡。 挡风玻璃被抹上一整片火焰。 ……陷阱? ……斜坡这一带被包围了! 车窗外。 钢铁色怪物蠢动著,浮现于摇晃的火焰中。 「大家跳车!」 「咦?等、等等,太突然了──哇!」 「啊哈哈,这表情不错。你真的是很好玩的人类。感觉你还能继续娱乐我,救你一次好了。」 梦魔姬从后面抓住莎琪,破窗飞到空中。凯伊勉强看见那一幕,跟著踹开车门。 跳到车外。 天空及红褐色的道路被火花染红,以及猛烈的热浪。 「阿修兰!」 「糟糕,这边有两只!」 两人分别从左右两侧跳车,阿修兰在侦察战斗车的另一边。 「蕾莲小妹,你不是精灵吗?想办法处理这些大家伙吧!」 「别、别躲在老身后面!这家伙不会用法术,是老身不擅长应付的敌人。汝才是,不能用枪应战吗!」 精灵的悲鸣接著传来。 「阿修兰、蕾莲!」 「凯伊,我们被包围了!」 听见铃娜的警告,凯伊转过身去。 伴随地震的沉重脚步声从前后传来。前后各一只。阿修兰那边也有两只的话,它们从前后左右包围了这条斜坡? ……看不见混在火焰里的敌人。 ……即使要打倒它们,四只未免太多了! 机钢种光一只就让他们在恶魔的坟墓陷入苦战。贞德跟铃娜中弹倒下,凯伊自身的处境也很危险。 「去吧,我忠诚的小鸟。」 恶魔的声音。 展开双翼的梦魔姬海茵玛莉露,轻松地用一只手抱著脸色苍白的莎琪,悠然飘在空中。 ──让奇声充满这个世界。 鲜红的天空,忽然被无数的影子涂黑。 魔兽。 恶魔饲养的野兽不计其数,其中拥有两颗头的怪鸟,据凯伊所知只有一种。 「……是那个死战乌鸦Morrigan吗!」 在正史的五种族大战中── 直到最后都「无法击败」的传说中的魔兽。想不到以它为使魔的上级恶魔就在身边。 「这、这些乌鸦是什么呀!」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怎、怎么一直出现!」 「铃娜、阿修兰,停手!别攻击。这些家伙会无限增殖。」 这是自古以来的传说。 两颗头的可怕乌鸦袭击而来,狙击手将其射穿。 子弹虽然贯穿了乌鸦,下一刻,从那只乌鸦身上掉下的羽毛化为无数的乌鸦攻击人类。 「反正机钢种你们只能靠声音跟目视区别猎物吧?毕竟你们看起来没有能侦测法力的器官。」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从遥远的上空,俯视四只钢铁怪物。 「掩没它们。让它们动弹不得。」 乌鸦开始行动。 淹没天空的数千只乌鸦旋转著急速下降,遮蔽机钢种们的视野。 『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大量的怪声令凯伊反射性后退。 ……摀住耳朵还是听得见? ……好奇怪的叫声。 从鼓膜渗透进大脑。 这阵叫声中寄宿著某种力量,或者诅咒吗?抑或单纯只是被过于恶心的刺耳叫声震慑住? 凯伊也不清楚,不过── 这只野兽的声音,会扰乱听者的精神。 「这、这什么声音!」 「好吵喔────!」 听觉敏锐的蕾莲跟铃娜忍不住逃离。 很正常。因为死战乌鸦本来是恶魔养来对付蛮神族的魔兽。 『!』 钢铁的豪腕挥下。 粉碎在空中飞行的一只死战乌鸦,然而那只是分裂成无数只的其中一只。若不打倒本体,这只怪鸟会不断增殖。 钢铁巨人的视野被上千只乌鸦遮蔽的期间── 「这些家伙身体坚硬,所以很花时间呢。要一起清掉还是用大招这个吧。」 滋滋……大气开始放电。 瘴气从恶魔的双手释放而出,凝聚成固体,化为红黑色的大镰。 「给你们十秒。」 展开翅膀的海茵玛莉露单手拎著莎琪。 带著满面笑容宣言。 「地上那里的人。看你们要被切片还是立刻趴下,选择吧。」 「什、什么!汝这话什么意思!」 「一──二──十。好,时间到。」 「这哪是十秒!」 发现凯伊他们一同趴下的机钢种,朝那里同时开火。 「魔刃啊,切碎它们。」 黑色风刃。 连同子弹将天空一分为二。足以让人产生这个错觉的大规模空间切断,擦过趴在地上的凯伊的头顶。 凯伊毛骨悚然。 一根头发都没被碰到,身体却像被大镰刀刺穿的寒意,令他起了整身鸡皮疙瘩。 「……哼。很有恶魔风格的法术。只懂得破坏……不过……」 蕾莲压低声音喃喃自语。 精灵巫女看著上半身被砍成两半的机钢种们倒下,面带无法释然的表情不屑地说。 「就只有破坏力特别惊人。」 「精灵真的只会摆架子耶。」 在飞舞的沙尘中,恶魔少女翩翩降落。 「欸,莎琪。怎么样?可怕吗?如果有吓到你,我会很高兴的。」 「…………」 「啊,我抓著你的脖子所以不能呼吸?欸欸,你还活著吗?」 梦魔姬粗暴地放开面无血色的莎琪,环视地表。 斜坡仍在熊熊燃烧。恶魔凝视倒在那里的两具钢铁巨躯,不悦地啧了声。 「可惜。数量真少。」 四只里面只打倒了两只。 剩下两只混在沙尘中,潜入地底。考虑到它们的身体差点被从中间砍断,其生命力之强确实令人背脊发凉。 但除此之外── 「这种陷阱是随便就想得到的吗?」 凯伊用手指沾起地上的黑色液体。 知道汽油会燃烧,还把它搬到山路洒。跟人类反旗军的佣兵情急之下想到的战术同等级。 「……真麻烦。机钢种那些家伙比我们想像中更聪明。而且会迅速吸收人类的知识,像这个汽油。」 「嗯?那很重要吗?」 恶魔少女指向斜坡后方,隐隐露出身姿的人类特区。 「在那座城市找到人类,剩下只要把机钢种那些家伙统统除掉就行。事到如今讲什么有智慧、会吸收知识,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不觉得疑惑吗?」 「什么东西?」 「它们有智慧,代表它们留在那里也是有原因的。」 人类特区「铁屑之都亚基特」。 用望远镜虽然看不见人影,但也不像乌尔札的王都那样彻底遭到破坏,化为废墟。 「它们只停留在包围的阶段。」 「咦?」 「想摧毁那么小的人类特区,一个晚上就够了。城市没受损,代表机钢种它们出现的理由并非歼灭人类。莎琪,你认为是什么?」 「咦?呃,你突然问人家,人家也不知道……阿修兰,接棒!」 「喂喂喂……呃,不是因为人类方在努力抗战吗?」 「我也想过那个可能。不过……」 另一方面。 他同时也对此存疑。 「啊──」 梦魔姬毫无前兆地开口。 凝视身后的下坡,接著说道。 「有一大群攻过来了。」 「什么!」 「咦,等等。我完全没闻到味道呀。」 铃娜及蕾莲连忙左顾右盼,恶魔却对此毫无反应。凯伊也没看见疑似机钢种的影子。 既然如此,恶魔的意图是…… 「……该不会……」 出发前,梦魔姬对贞德施了一个诅咒。 即使隔著电波无法传达的遥远距离,也能得知人类反旗军的状况。 「是那边吗!」 「答对了。我透过咒纹听见幻兽族的吼声。而且音量非常大。还有人类的枪声。」 「喂、喂!咱们的贞德大人没事吧!」 「我想还活著吧?可是这么多幻兽族聚集过来,代表有人闯入幻兽族的巢穴。啊──不行。我听见有人在喊撤退,明明不可能逃得掉。幻兽族才不会放走踏进巢穴的敌人。」 「……不会吧。」 莎琪脸色刷白。 她当场腿软,梦魔姬本人比凯伊更早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 「开玩笑的。」 「……咦?」 「其实我本来想瞒著你们到最后,但你为我带来了许多乐趣,我就告诉你吧,顺便炫耀一下。」 她拋了个媚眼。 那恐怕是人类之敌梦魔姬心血来潮,初次对人类开的玩笑。 「我的『伏魔殿』是特制的。那些野兽已经中了陷阱。」 3 大约半小时前── 旧王都拉克贾尔·夏。 那座城市面对壮阔的原生林,是世上最危险的地区之一。 从地底喷出的硫磺湖阿特欧兹。 长满锐利死针的欧欧·拉山脉。 流沙会将人吞噬进去的凡·托马拉大沙漠。 以及此地「幻兽族巢穴」旧王都拉克贾尔·夏。据说光靠近那里就可能送命,也没人敢前去冒险。 一旦被幻兽族闻到,它们会以时速一百公里以上的速度追过来。 最多能接近到三千公尺。调查方针是在那边扎营,用灵活的军用汽车或摩托车前去侦察。 理应如此,然而── 「怎么回事!」 佣兵王阿凯因的营地。 狮子王巴尔蒙克的怒吼,于规模特别大的作战本部前响起。 「阿凯因那家伙居然不在这里。」 「是的。阿凯因大人刚刚才跟七名亲卫队一起离开。」 巴尔蒙克语带威胁地逼近,眼前的男人──阿凯因的部下却不动如山。 「我也想请教一下。」 贞德带著护卫花琳,向前踏出一步。 「你说阿凯因先生去旧王都拉克贾尔·夏侦察了?但就我看来,侦察用车辆还停在这里。还有其他目的地吗?」 「好眼力。」 其中一名部下冷静地回答。 指向营地后方的广大原生林。 「目的地是那座原生林后面的火山湖。人民似乎相信那座湖是古时候神明从天而降时,随之诞生的湖泊。」 「火山湖?」 贞德第一次听说。 原生林就在眼前,她也事先看地图确认过。但她没听过任何关于火山湖的可疑谣言。 「为什么?目的地不是幻兽族的巢穴吗?」 「拉苏耶的巢穴在那里,但这只是阿凯因大人的推测。」 「……」 查出那个兽人的位置了? 如果是真的,对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贞德心中却浮现不明瞭的疑惑。 ……只是推测? ……开什么玩笑。哪可能因为那种不确定的根据就独自动身。 贞德不认为那个男人会在邻近幻兽族巢穴的危险地带,做出如此不合理的判断。 这样的话,他能找到拉苏耶的巢穴,还有其他理由? 为何不据实以报? ……至今以来无人得知的巢穴位置。 ……为何只有佣兵王阿凯因有办法知道? 不可能只是推测。 假如有某种存在能带给他近乎于确信的预感── 『我仅仅是传达预言的存在。』 『在大显身手的希德背后,还有个在给他建议的人。』 这是预言神的引导吗? 贞德在内心为凯伊不在场而咬紧牙关。若他在这里,一定会为自己的直觉佐证。 「我们马上追过去。把那家伙阿凯因的行进路线告诉我。」 狮子王巴尔蒙克控制住声音中的怒气。 「那家伙阿凯因的目标恐怕是奇袭。我猜他想以少数精锐趁拉苏耶大意时取其性命,但风险太大了。贞德阁下,我认为该追上去。」 「我没意见。」 「各位都听见了。动作快!」 在场所有人再度坐上军用车。 追踪佣兵王希德。穿过营地后方的原生林,朝深处绵延的山脉前进。 「……贞德大人。」 花琳低声说道。 「这样跟原订计画不同。本来您应该要在军营里休息。」 「状况特殊。」 贞德才刚下车,立刻又坐回军用车上。 光这个动作就让她喘不过气,无疑是梦魔姬的咒术所致。感觉得到全身的体力每秒都在流失。 ……而且,是错觉吗? ……脚下的影子扭动的速度变快了? 中了咒法「伏魔殿」的人,生气会持续被夺走。 或许还施加了其他诅咒。对已经中招的贞德来说,除了忍耐没有其他选择。 『全军跟上!』 巴尔蒙克的车带头驶向原生林。 穿过厚如墙壁的草丛,前方是阳光从枝叶间洒落的大树迷宫。 『这座森林跟幻兽族的巢穴相连接,就算遇到它们也能直接开过去。别开战,那些家伙无法在森林里自由行动!』 幻兽族不喜欢森林。 过去巨兽贝西摩斯袭击精灵森林时也是。密集的大树成了栅栏阻挡在前方,封住它的动作。 『米恩阁下,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两位指挥官之间的对话,透过全体通讯传遍全车。 『他阿凯因的目标不是调查幻兽族。那男人恐怕想偷袭拉苏耶,正在往火山湖移动。』 『咦!什、什么状况……?不是要调查旧王都拉克贾尔·夏吗?』 『我也不清楚。等我跟那家伙阿凯因会合再问个明白,总之跟你报告一下我们也要过去。可以吧?』 『咦咦咦!您、您打算跟那个幻兽族的英雄战斗吗!』 『到时我会扛著那家伙阿凯因逃走。』 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没有一丝犹豫地断言。 『幸好我遇过他一次。那只兽人是彻头彻尾的怪物。现有的炮弹收拾不掉他。确认完火山湖是否真的是拉苏耶的巢穴,我们就会撤退。』 『那、那我没意见,祝您武运昌隆!』 『你也是。在我们离开的期间,本部就交给你………………唔?』 明明还在通话,指挥官巴尔蒙克却察觉到了什么,发出纳闷的声音。 『这是什么!』 「唔。好亮!」 强烈的摇光灼烧眼皮。 不可能。这里是原生林的正中央。除了从枝叶间洒落的阳光外,照理说不可能有光照得进来。众人都产生疑惑,接著哑口无言。 ──不是森林。 眼前的树木全数倒下,被粗鲁地啃食,落叶底下的土壤直接露在外面,令人不忍卒睹。 「……土的气味很重。若是幻兽族干的好事,应该还在附近。」 花琳开窗观察车外。 「巴尔蒙克指挥官,我建议全速通过这一带。这里没有碍事的树木,能够直线前进。」 『我也这么想。假如这是幻兽族做的,八成是性格非常凶暴的个体。』 越过眼前的山脉就是火山湖。 所有车辆踩下油门加速。这个瞬间,贞德、巴尔蒙克及后面车辆的士兵,视野整个翻转过来。 ──野兽的咆哮。 车子翻覆了。 窗外不是地平线,而是湛蓝的天空,让众人意识到这一点。然而,眼前的景色也一下就被沙尘掩盖住。 「藏在土里吗!」 地龙提坦── 是龙却没有翅膀。那扁平的巨大头部,反而可以说酷似在地面爬行的鳄鱼。决定性的差距在于大小。 名字源于古代的巨神泰坦,由此可见其体积之庞大。 「我们一直在这家伙背上行驶吗!」 它在地底埋伏,弹起人类反旗军通过其上的车子。 『啧……全、全员下车!』 巴尔蒙克从内侧踢开倒下的车门,跳到车外。 「贞德大人!」 「我知道!」 车门因刚才的撞击变形了。一判断门打不开,花琳就迅速破坏玻璃窗。 从窗户逃到外面。 ──猛烈的头晕。 仅仅一秒。若是平常,贞德失去意识的时间根本微不足道,在这个危机下却是过大的空隙。 「贞德大人!」 「…………竟然在这种时候……帮我一把,花琳……!」 贞德抓住花琳的手爬到外面。 ……开什么玩笑。都这个时候了。 ……莫非这才是海茵玛莉露真正的目的! 心脏痛得彷佛被人一把掐住。 全身抽搐不止,站都站不起来。无疑是附身在贞德身上的咒术带来的苦痛。 明显跟梦魔姬说的不同。 这个咒术的用途,照理说是发送贞德的位置,难道其实是用来让幻兽族解决人类贞德的诅咒? 「不行,机关枪的子弹会被那家伙的鳞片弹开!」 「用榴弹枪,手上的手榴弹也全扔出去!」 「……没、没有效果!」 士兵们的哀号回荡四周。 火攻无效。火焰及爆炸都被从鳞片缝隙间渗出的黏液隔绝,无法伤及地龙提坦的皮肤。 「唔!喂、喂……快出来!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状况,才带你一起来的吧!」 『笨蛋。』 项炼碎裂。 少女清澈的声音,从地龙提坦的影子底下传出。 『你跟镜光说话,敌人就会发现镜光躲在这里。』 六元镜光抬起手。 透明指尖碰到它的瞬间,狂暴的地龙便停止动作。 ──万象镜化「冰」── 冰冷的「啪哩」声响起。 从地龙的鳞片渗出的黏液瞬间冻结,化为缠住巨大身躯的冰之荆棘,爬上它的全身。 『────────!』 巨龙宛如被蜘蛛丝缠住的猎物,扬起猛烈的沙尘倒地。 那只巨龙── 被来自天空的巨大影子罩住。强壮的佣兵们抬头看过去,愣在原地,连举枪都忘了。 在那里的是熔岩般的红黑色亚龙。 新出现的巨龙猛烈地朝这边飞来,将大嘴张开到极限。人称火焰流的灼热吐息,一晚就能烧毁一座都市。 「现在是什么状况!连亚龙都跑来找我们────咕唔……」 『好吵,蹲下。』 ──万象镜化「海」。 六元镜光的拳头「砰」一声,膨胀得跟气球一样。 她从地上挥出结冻的拳头,用巨大的拳头抵销亚龙的吐息。 『……讨厌。好不容易再生的细胞。』 右手的拳头蒸发。 不过以此为代价,理应将地上的人类反旗军烧成灰烬的火焰也消失了。正当众人忍不住松一口气之时── 「贞德大人,请您退到后方,那家伙亚龙的目标不是我们!」 花琳大吼。 护卫挡在因海茵玛莉露的诅咒而跪在地上的贞德前面,比在场所有人都还要早注意到。 幻兽族不只是单纯的野兽。 而是以兽人拉苏耶为首,凶暴及狡猾兼具的地面霸者。 『……糟糕。』 六元镜光板起脸,抬头仰望从冰之藤蔓的束缚下解放的地龙提坦。 是亚龙的吐息。 灼热的热浪融化六元镜光的冰。尽管抵御住了吐息本身,但被拘束住的地龙也重获自由了。 『刚才的喷火是为了救同伴?幻兽族有那么聪明吗……』 支配天空的亚龙正在准备下一次喷火。 除此之外,阔步于地面的地龙提坦张开大嘴,愤怒地咆哮。抬起前脚,为了将地上的人类统统一脚踩死。 贞德却因为诅咒的关系动弹不得。 ……竟然在这种时候! ……是我的失误。这诅咒果然是恶魔海茵玛莉露的陷阱……! 全身抽搐,头晕目眩。 跪在地上维持意识就竭尽全力了。连抬头仰望紧逼而来的地龙提坦都做不到。 「别管我!这是……我自己的失误……!」 她挤出声音,对在场所有人说道。 部下们都知道,她自愿承受梦魔姬海茵玛莉露的咒术。 古雷戈里整合队长认为此举太过危险,直到最后都持反对意见。是贞德自己不顾他的反对,答应恶魔的建议。 「…………快走,撤退────────」 即将被地龙踩扁的那瞬间。 面对无法逃离的死,贞德的时间感压缩到极限,大概只有她一人听见「恶魔的声音」。 『如您所愿,被施术者抵达了牙皇拉苏耶的巢穴。』 『极大转位法术「伏魔殿」发动──』 『好了,尽情肆虐吧,凡妮沙姊姊大人!』 在贞德脚下蠢动的影子漾起波纹。 噗通…… 伴随将石头扔进沼泽里的水声,漆黑色物体爬出贞德的影子。 「什么!」 「真没用的部下。」 拥有漆黑之翼的妖艳女恶魔,从贞德的影子飞出。 垂在背上的黑发反射阳光,闪耀紫色光泽,鲜红的眸子及双唇,散发出一看就知道那是魔性之物的妖艳光芒。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 不。 降临于此的恶魔,相貌比海茵玛莉露更加成熟,不祥的服装满溢混浊的黑色瘴气。 「海茵玛莉露啊,朕叫你把朕送到那个人类凯伊身边,而不是这种充满野兽味的森林。」 恶魔看起来心情不悦── 却又用愉快的语气说道,轻轻一笑。在俯视自己的巨大地龙面前。 「哈!你们这些野兽少得意忘形了!」 娇笑传遍四方。 恶魔笑得肩膀颤抖,露出大半的胸部随之晃动,放声大吼。 「不知道朕乃冥帝凡妮沙的野兽,没资格被朕疼爱。消失吧!」 其名响彻四方── 下一刻,冥帝凡妮沙的法术发动。 ──冥唱「吾之乐园啊,疯狂炸裂吧」。 大地沸腾。 裸露的土壤宛如岩浆,化为烧红的沼泽,喷出红莲火柱。 然后爆炸。 吞没阔步于地面的地龙提坦及亚龙,喷出冲天的火焰。热与光逼得包含贞德在内的人类闭上眼睛── 烈焰气流消散后。 只有一只恶魔悠然立于原地。 「野兽终究只是野兽。」 如同呼吸般轻易发动堪比天地异变的大法术,还丝毫不见疲态。 光凭这一点就能知道,这只恶魔异常强大。 跟梦魔姬海茵玛莉露同等级,或在其之上──据贞德所知,那样的恶魔只有一只。 ……冥帝凡妮沙。 ……怎么会,凯伊和铃娜不是打倒她了吗! 恶魔族的英雄。 不过听说她在跟凯伊和铃娜激战后,因切除器官这只怪物的袭击而负伤,最后消灭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 『……冥帝?就是你吗?凯伊说你被切除器官攻击,消灭了。』 「你又是何人?会说话的圣灵族实在罕见。」 圣灵族的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恶魔族的英雄「冥帝」凡妮沙── 这两只怪物从哪出现的? 上百名佣兵屏息看著她们,两只异种族互相凝视,没有行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同一时间。 梦魔扬起嘴角,黏稠生物睁大眼睛。 「你就是灵元首?」 『恶魔转生。事先准备好「肉」,将灵魂力量互换?』 「──正确答案。六元镜光啊,你挺有知识的嘛。」 『没想到中了切除器官的无座标化还能转生。灵魂应该也一起被封印住了才对。』 「不。所以我在被封印前自杀了。」 复活的恶魔仰望天空。 看著久违的太阳,彷佛觉得刺眼似的眯起眼睛。 「结果来得及在消灭前死亡。就这么简单。」 『计划性自杀?』 「没错。但还是挺惊险的。毕竟朕没有败北的经验,转生也是初次经历,能否成功全看运气。」 当时── 大概连凯伊都没料到冥帝凡妮沙意图转生。 『是人家输了,输得好惨啊,甚至提不起劲去想藉口呢。』 『下次人家会以梦魔的身分与你好好大战一场。要好好记住哟。』 种族差异── 转生是恶魔的秘术,因此身为天使的主天艾弗雷亚并不适用。 想必没人发现其中的差异。 理应同样遭到无座标化的恶魔凡妮沙及天使艾弗雷亚,两者消灭的方式不同。连凯伊都没发现的些微「差异」。 『恶魔的肉体化为黑雾消散,连一片指甲、一根头发都不留──』 『主天艾弗雷亚的身体石化──』 主动破坏自己的身躯,免于遭到无座标化的冥帝凡妮沙。 无法使用转生秘术,因无座标化而石化的主天艾弗雷亚。 在生死的境界线。 天使及恶魔的种族差异,区分了两者的命运。 「对了,人类。」 恶魔带著有几分傲慢的笑容,对离自己最近的人类──贞德开口。 贞德沉默不语。 感觉得到冷汗滑落脸颊。梦魔姬海茵玛莉露对她施的法术,不是一般的咒术。 利用猎物的生气,将恶魔传送到猎物面前的寄生型传送法术。 ……难怪我差点没命。 ……这可是用来召唤此等怪物的咒术,应该夺走了大量的生气。 现在身体轻得像骗人一样。 她从诅咒之下得到解放。推测是因为传送完冥帝凡妮沙,伏魔殿完成任务,跟著消失了。 「人类该不会想妨碍朕吧?」 「……你有什么目的?」 「哈哈,只是一点好奇心。朕纯粹是想吓吓那个叫凯伊的人类才出现,不过既然来到这里了……」 她收起背上的翅膀。 像在表示自己没有跟区区人类你们战斗的意思。 「就顺便杀了牙皇拉苏耶吧。」 ──────────────────────── World.6 钢之王 1 地下资源丰富的修尔兹联邦,自古以来就会开采煤矿。 铁屑之都亚基特── 地面最后的煤炭镇。这座人类特区是提供修尔兹人类反旗军军备的重要据点,如今静寂无声。 曾经充满矿工活力十足的呼声的城市,现在俨然是满布沙尘的鬼城。 在其中一角。 「这里!不用急。大家冷静下来,慢慢上车!」 阿修兰用力挥手,引导居民。 来不及逃走的居民们,一个个逃进侦察战斗车的车厢。有家族,有老人,还有驻守于城内的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佣兵。 「莎琪,怎么样?」 「我看看,十八、十九……嗯,人应该都到齐了!」 莎琪在里面检查居民证。 「有记得检查两次吧?万一少了人,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我检查四次了。」 莎琪将榴弹枪挂在肩上,信心十足地跳进车内。阿修兰也跟著坐上驾驶座。 「好。趁那些机钢种怪物还没又跑出来,赶快撤退。凯伊,喂,凯伊。调查够了啦!」 「……我知道。」 凯伊拿著亚龙爪巡视。 本来还担心居民上车前会不会有意外,幸好只是杞人忧天,接下来只要立刻返回即可。然而,凯伊有件事十分在意。 「阿修兰,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立的大楼没受到任何损伤。 跟大约两周前,凯伊他们来到这里时的街景一模一样。 「在山腰看到村外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实际上,城里几乎没有遭到侵略的痕迹。」 「嗯?因为报告里提到的只有被包围,他们成功防止敌人入侵了吧。」 「…………」 尽管没有反驳。 凯伊对他的意见存疑。他不认为留在市内的少数佣兵,防得住机钢种袭击。 ……在恶魔的坟墓,一只机钢种就击退了五只恶魔。 ……只要有刚才那四只,轻轻松松就能摧毁这里。 成功防住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嘿,凯伊!铃娜和蕾莲在哪?快把她们叫来啦!」 莎琪从车窗探出头。 「赶快离开这种危险的地方。那个恶魔也是。」 「海茵玛莉露?」 「对!总之大家──噢,啊,铃娜,你来得正好!」 铃娜及蕾莲快步从城市内部走回来。 嗅觉、听觉敏锐的两人负责最后确认一遍有没有市民还没上车,和她们同行的梦魔姬却不见人影。 「铃娜,恶魔那家伙呢?」 「凯伊,跟你说喔,我们找到一个奇怪的地方,说不定是机钢种的巢穴。」 铃娜指向城市深处。 「那个洞窟。」 「等、等一下,铃娜小妹!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很恐怖的事?」 「这里是矿山,有许多钢铁能当成机钢种的食物。」 阿修兰脸色苍白,精灵巫女镇定地说。 「咱们也是碰巧发现的。因为这东西掉在矿坑入口。」 「……铁的碎片?」 「刚才梦魔姬那家伙不是把它们赶走了?这是用那把大镰刀砍下的零件。恶魔的法力还附著在其上。」 「刚才逃掉的那两只吗!」 打倒两只。另外两只则混在沙尘中消失。 它们逃到了这附近? 「梦魔姬那家伙在入口监视。不如说就算咱们什么都不做,那家伙也打算只身闯进巢穴。所以老身才想先通知汝。」 「……叫她住手,她也不会听吧。」 察觉到蕾莲想表达的意思,凯伊皱起眉头。 ……看她乖乖跟过来,我还觉得奇怪。 ……海茵玛莉露那家伙,果然还在生气吗? 恶魔的执念之深是有口皆碑的。 海茵玛莉露心中本来就积著部下被攻击,自己也被子弹射中头部的怨气,应该会认为这是报仇的绝佳机会。 「先载居民离开。其实直接回去才是标准答案,不过……」 在跟幻兽族的战斗中,梦魔姬是不可或缺的。 无法预测当他告诉那个恶魔「那我们先回去」时,她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虽然不至于倒戈,在这边惹她不开心八成会很麻烦。 「莎琪、阿修兰,我想跟你们打个商量。」 「啊──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人家也不想听!」 「你们在这边等就好。因为需要有人保护居民。」 「喂、喂!」 「保持联络吧。我每隔十五分钟会联络你们一次。如果我没主动联络,就由你们联络我。我没回应的话,麻烦你们两个带居民逃出这里。」 「……等等,凯伊,你认真的吗!」 「贞德也是类似的状况。」 北方与南方的联合军,正在追著佣兵王阿凯因前往幻兽族的巢穴。 他们也一样冒著危险。 「啊啊讨厌,你真的很顽固。通讯机的电池要充满电喔!」 「我刚充过。」 「啊。说到通讯机那东西,老身跟铃娜昨晚拿来玩过,消耗了一些电量。」 「喂!……你们也听见了,我得省点电用。」 凯伊带著毫不愧疚的蕾莲,走向城市深处。 「凯伊,这边这边!」 铃娜在无人的街道上前进。 目的地是让矿工出入的矿坑入口。 「哎呀,你为我来啦,我好高兴。」 恶魔少女回过头。 她脱掉在人类面前穿著的人类反旗军战斗服,露出梦魔的黑翼。 「要是我没来,你会生气吧?」 「那当然,恶魔最讨厌寂寞了。」 「我会铭记在心……啊,对了。铃娜可以不用藏住翅膀。蕾莲也是,少了这个你会不安吧?」 铃娜脱下缠在腰间的灵装,还给蕾莲。 现在可以不必担心被人类看见。不如说是需要恶魔海茵玛莉露、蛮神族蕾莲、混血种铃娜三人都拿出全力的时候。 「嗯。七件都在果然让人心安。」 「那么薄的布挡得住机钢种的攻击吗?会直接被射出一个洞吧?」 「啰嗦。话先说在前头,是汝说要去的,所以汝要认真做事啊。咱们只是陪汝来的。」 「好好好。」 梦魔姬自在地于狭窄的坑道中前进。 每几公尺设有小小的电灯,勉强看得见前后左右,但由于坑道是平缓的下坡,四处又都是弯道,深处几乎看不见。 「唔。老身不喜欢这个土的味道。」 蕾莲伸手抚摸经过修补的土墙。 「贫瘠的土。没有任何养分。这样哪长得出植物。」 「跟你的胸部一样。」 「汝真的很啰唆!是梦魔汝身上多余的肉太多了!」 「……你们俩都安静点。」 矿坑里会有回音。 假如机钢种潜伏在这附近,光听见刚才的声音就会袭击而来吧。 「凯伊,那些家伙都不出来耶。」 「因为坑道这里还很浅。它们逃进更深层的地方都不奇怪。可是铃娜,就算看见那些家伙,在我下达指示前不要跟它们开战。」 「咦?为什么?」 「洞顶会掉下来。这叫崩塌。」 这条坑道类似蚂蚁的巢穴。正因为只是在山里挖出来的道路,墙壁及洞顶很容易就会塌陷。 「万一洞穴塌了,我们会被活埋。听懂了吧,海茵玛莉露?千万不能一遇到敌人就用法术喔。」 「咦,我无所谓呀。只不过是被岩石埋住,恶魔又不会窒息。」 「你的脸被土弄脏也无所谓吗?会糟蹋你的美貌喔。」 「…………」 「小心点。」 「……是──没办法喽。」 梦魔鼓起脸颊,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 「走这个方向没错,不过还要再下去一点。我猜它们逃到坑道这里的更深处了。」 海茵玛莉露手上拿著钢铁色的碎片。 在地上战斗时,从机钢种的装甲上剥落的。 「上面附著著我的法力。不管它们躲到哪里,都休想逃掉。」 「如果这里真的是它们的巢穴,你打算怎么做?」 「直接摧毁呀?」 「有几百只、几千只也一样吗?」 「到时就回到地面,从地面轰掉整座山,让地下变成熔岩。即使它们的身体是用钢铁做的,只要熔掉就行。」 梦魔姬露出肉食野兽看了都会怕的狰狞笑容,大步前进。 「挡路的东西得清乾净才行。只要把机钢种歼灭,凡妮沙姊姊大人应该会夸奖我吧。」 「────」 坑道静寂无声。 海茵玛莉露说出的名字代表什么意思,凯伊也已经听说了。 「恶魔转生?老身听说即使是上级恶魔,成功率也未满百分之一。」 「蛮神族懂真多。可惜答错了,最上级恶魔不适用那个机率。」 「……冥帝凡妮沙跟汝也是吗?」 「谁知道?我没试过,所以不清楚。因为我没输过。」 恶魔少女在下坡上前行。 充斥霉味及尘土味的坑道,依然什么都没出现。 「不过我愈来愈疑惑了。凯伊,你对凡妮沙姊姊大人做了什么?」 「什么意思?」 「凡妮沙姊姊大人成功转生,我以为她肯定会盯上你和铃娜的性命,下令攻击王都。」 「……是啊。说实话我也做好觉悟了。」 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这个。 ……因为人类和恶魔就是那种关系。杀与被杀的关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把人类凯伊找出来。』 『复仇?哈,朕岂会为如此渺小的目的下令?』 「她说她想跟你谈『希德』的事。我也不知道姊姊大人下达这个命令时在想什么,希德是什么呀?」 「人类。」 「还有呢?」 「是我在找的人。虽然是百年前的人了。」 「啊?那和凡妮沙姊姊大人有什么关系?我问过姊姊大人,可是她不肯告诉我。」 「是可以跟你说,不过你自己说想探索这座矿山的。」 「那等解决机钢种后再说吧。」 空气混浊。 风已经吹不进来,大概是因为他们来到了有一定深度的地方。完全没有空气流通的矿山深部。 「哎呀?」 恶魔停下脚步。 开始在昏暗的坑道中观察周围。 「奇怪。是因为我们边走边聊天的关系,走过头了吗……从我手下逃离的机钢种的反应,在这道墙对面耶。」 她将手贴在土墙上。 他们沿著机钢种经过的坑道直线追踪,回过神时敌人却在土里。眼前的是坑道。 可是,从法力反应判断,机钢种似乎没经过这条道路。 「怪了,我明明是循著标记在它们身上的法力追过来的。刚才我们走过的路线有岔路吗?不仅没靠近目标,还离得愈来愈远。」 「你知道跟那家伙现在隔多远吗?」 「嗯……我的五百步左右?」 从海茵玛莉露的身高计算她一步的距离── 可以推算出约三百公尺。 「我们是走直线追过来的,机钢种则透过藏在某处的隐藏通道之类的东西逃走……吗?」 可供机钢种作为能量来源的钢铁,矿山这里要多少有多少。 若这里是机钢种的巢穴,他们熟知连人类都不知道的捷径或岔路也不奇怪。 「凯伊,是不是这里?」 走在最后面的精灵巫女,不知何时往回走了十公尺左右。在刚走下来的坡道途中驻足,碰触土墙。 「有挖过的痕迹。」 「!真的吗!…………呃,我看不出差异耶。」 坚硬的黑色土层。 灯光微弱当然也有影响,但就算不论这一点,自己凯伊也不知道蕾莲为何要碰这面墙壁。 ……看起来没差啊。 ……土的颜色和硬度都一样。 「唉──精灵,你可不可以不要因为想引人注目就随便乱扯?这面墙壁?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呀。」 「这是自然。汝认为机钢种会留下可疑的痕迹吗?」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提到对土壤的知识,世上无人能胜过矮人。而与矮人共存的就是咱们精灵。别小看老身。」 精灵从袖子里拿出一把红白扇子。 若是人类的道具,就是用来搧风的吧。但精灵巫女持有的扇子不可能只是单纯的道具。 「看仔细了。」 她用扇子前端刺向土墙的瞬间。 轰! 厚实坚固的土墙发出瀑布般的声音,像丝线散开般崩塌。 前方空出一个大洞。 「瞧。果然有密道。」 「…………不会吧。」 梦魔姬当场愣住,眼睛从来没有瞪得那么大过,轮流看著空洞及精灵。 「……你蒙到的。」 「老实点夸奖老身吧。好,找到它们的移动路线了,继续追…………唔?」 沙尘逐渐平息。 精灵凝视著微弱灯光照亮的空洞,纳闷地不停眨眼。 「这是什么……」 红褐色的土墙,变成奇妙的白色石墙。 石墙表面到处都在发光,像蕴含法力般美丽。前方用墙壁隔出许多条岔路,有如一座迷宫。 机械感── 从这个观点来看,符合机钢种巢穴的形象,不过若要寻找更贴切的形容词,不如说是「未来感」。彷佛是用这个世界尚未发展出的设计、技术、力量盖成的遗迹。 「坟墓……的内部吗……?」 叩。 凯伊踩上硬质的地板。他探索过的坟墓有两座。恶魔族和幻兽族的。氛围明明一模一样,这里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只有这里整片都是白的?」 坟墓是「漆黑的金字塔」。 四联邦各有一座。照理说,这是正史跟别史的共通点。眼前却是凯伊的知识里不存在的东西。 ……这里是西方修尔兹,所以是幻兽族的坟墓? ……不对。如果跟正史一样,幻兽族的坟墓应该在更西北方的位置。 这里不是幻兽族的坟墓。 ──第五座坟墓。 尚未发现的未解析神造遗迹。 「嗯?你们干嘛目瞪口呆的?这里就是机钢种的巢穴对吧。」 唯有恶魔少女冷静沉著。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只有这个恶魔没进过坟墓内部,跟自己凯伊和铃娜、蕾莲不同。 顶多只会觉得那是机钢种盖的巢穴吧。 ……第五座坟墓?为什么只有这里是全白? ……而且,这座坟墓是盖来封印什么的? 正史世界中,希德击败四英雄时将四种族封印住。若坟墓的用途在于此,四座应该就够了。 「海茵玛莉露,这里搞不好不是机钢种的巢穴。」 「什么?」 「现在可能是,不过原本大概不是。感觉跟恶魔拿人类的大楼来用一样。」 先有这座坟墓。 发现这个地方的机钢种再住进来。这样想才自然。 「所以?」 梦魔姬无奈地双臂环胸。 维持推高丰满胸部的妖艳姿势,环顾四周。 「那又如何?机钢种在这里。我是为了歼灭它们而来的。除此之外还需要管什么吗?」 「也有可能是我误判,但这里或许有机钢种之外的生物潜伏。是一种叫切除器官的你不知道的怪物。」 「…………」 海茵玛莉露一语不发。 接著。 「啊哈。」 恶魔笑了。直接露出锐利的牙齿。 「我知道。从背后偷袭凡妮沙姊姊大人的家伙对吧?我透过姊姊大人的残留思念确认过了。」 「这值得高兴吗?」 「当然喽。因为这样我可以同时灭掉两个可恨的敌人。」 海茵玛莉露飒爽地迈步而出。 毫不犹豫,直线走向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通道。 「那边那个混血的。」 「…………」 「叫你啦,长翅膀的──」 「我讨厌那个叫法。叫我铃娜我才要回答。」 走在凯伊旁边的铃娜,闷闷不乐地噘起嘴。 「那,铃娜。」 「干嘛?」 「这是个好机会,所以我告诉你,我对你挺感兴趣的。听说你跟凡妮沙姊姊大人打得不分上下?可是刚才你只让我一个人战斗,什么都没做。是不希望真实身分被人类发现吗?」 「凯伊叫我不要出手的。」 「在这就没问题了吧。」 她注视的不是铃娜,而是自己凯伊。 「这女人也要做事喔。」 「来到这里后,我和铃娜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令人惊讶。她明明那么有自信。 ……好战的部分跟冥帝凡妮沙一样,战斗方式却完全相反。 不情绪用事,而是分析型。 梦魔姬很清楚机钢种的威胁性和切除器官的骇人之处。在这个前提下,判断需要自己凯伊及铃娜的力量。 「喂,恶魔,别忘记老身。老身在精灵森林可是被叫巫女大人的。」 「你应该可以拿来挡子弹。」 「喂──!」 「吵死了。我在追踪法力,声音那么大会害我注意力分散。」 在三岔路往左。 在下一个岔路往右。不仅没迷路,恶魔的脚步甚至愈来愈快。 墙壁对面是空旷的广场。足以让人类反旗军拿来开会的宽敞空间。 「……欸,凯伊。」 海茵玛莉露警戒地回头。 指著凌乱地掉在广场角落的钢铁碎片。 「就我看来,那好像是人类你们的机器?」 「……我也这么认为。」 散落于坟墓内部的,是机械零件。 大量的螺丝、接头、铝框、调整螺栓、把手、握把、方向盘、弹簧、电缆、实心环掉在地上,连疑似子弹的东西都有。 很新。 每个都是等同于没生锈的全新品,但看起来并不像机钢种身体的一部分。 「会不会这里其实是人类你们的基地?」 「…………」 凯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默默蹲在地上。 他将手伸向深灰色机械零件堆成的小山,从中拎起一个零件。 枪的零件。 「!凯伊,那莫非是汝的──」 「是亚龙爪的扳机。上面还有人类庇护厅的标志。确定是真货。」 冷汗滑落背脊。 ……这座坟墓到底是? ……为什么亚龙爪的零件在这?它可是只存在于正史的枪啊! 铃娜似乎也发现了,脸色苍白。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海茵玛莉露,这里不是这个世界的地区。」 「什么?那是怎样?」 「不知道。我想说的是,之后发生什么事、出现什么东西都不奇怪。说实话,我甚至想立刻折返。」 太出乎意料了。 此处并非可以因为一时的好奇心踏入的地方。他们即将接触世界的禁忌──现在的情况,让凯伊差点被这种自我陶醉的想法束缚住。 「还是跟你们说一下,逃走的机钢种的反应就在前方不远处喔。」 白色广场对面空出一个出入口。 本来是可供一名人类通过的大小,周围的墙壁却遭到破坏。推测是更巨大的生物勉强通过的痕迹。 「猎物近在眼前,你却想折返?」 「……好。我们走到对面,之后再考虑要不要继续前进。」 穿过广场,前方又是迷宫。 唯一一个跟前面的迷宫不同的地方,是通道墙边满地都是疑似机械零件的东西。 各种零件淹没通道。 「厉害。把工厂的废弃零件全收集起来,都没这么多的量。」 「没地方可以踩。机钢种究竟有何企图?」 「……不。这些废弃零件大概一开始就在这里。不是机钢种弄的。」 它们不可能有办法弄到亚龙爪的零件。 这些全都是正史的零件,机钢种是只存在于别史的新种族。两者之间没有共通点。 ……机钢种原本待在矿山的地下。 ……在地下拓展巢穴的期间,挖到这个地方? 地板、墙壁、天花板都是纯白色的迷宫。 大量机械零件散落一地的景色类似某种前卫艺术,难以理解。 「差不多在前方一百步。」 「直走就行?」 「当然。它们停在那里没有移动,大概是发现我们追上来了。哎,没差。」 约五十公尺。 梦魔姬在迷宫内直线前进。一行人在三岔路的底部,初次看到一扇巨大的门。 凯伊站在门前,厚重的机械门便自动开启。 门后── 两只机钢种倒在地上,停止运作。 目测可以跑百米的广场,以及淹没地面的无数机械零件。钢铁怪物像在沉睡似的,倒在没有半点声音的寂静空间。 「哼,真无趣。」 拿出大镰刀的恶魔少女,发出意义不明的叹息。 「昏倒了?还是机器的话该说没燃料……就算是好了,如果这里是它们的巢穴,我还以为会有更多呢。」 扫兴。 海茵玛莉露踢飞脚边的机械零件,发泄怒气。 零件喀啷喀啷地滚远。 那是── 梦魔姬这辈子第一次经历的「自灭」。 混杂在机械零件滚动的声音中── 混杂在于空中飞舞的机械影子中── 堆积成山的机械零件,射出钢铁色的锁炼。速度比子弹更快。 凯伊、铃娜、蕾莲根本来不及反应。 「咦?」 恶魔少女丰满的肉体被锁炼牢牢缠住,至今仍无法理解状况,错愕地眨眼。 「这、这是什么……为什么不能用法力──」 『弒魔锁炼。』 恶魔宛如被蜘蛛丝缠住的猎物,扭动身躯── 梦魔姬的肉体弹飞。 黑色血液喷出。 海茵玛莉露的身体如同黑色炸弹爆炸般,洒下凄惨的血雨,被贯穿地板向上刺出的四把长枪射穿。 完全无法抵抗,用力撞在墙上。 「海茵玛莉露!」 「…………」 没有从墙壁落下。 有如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圣人,四肢被四把长枪贯穿,固定在墙上。 ──处刑器具。 ──不是魔女审判,而是制裁恶魔的钢铁十字架。 短短一秒。 英雄级恶魔以面目全非的姿态遭到「处刑」的画面展现于眼前。 『夺取法力时,恶魔族的种族强度为〇·二。』 『夺取法具时,蛮神族的种族强度为〇·一四。』 『夺取武装时,人类的种族强度为〇·〇〇一。』 迷宫晃动。 刚才凯伊等人走进的机械门,再度缓缓开启。 钢之生物的声音不是从头部传出,而是胸部装甲的排气口。有如汽车引擎发出的巨大运转声。 『……你太大意喽。』 怪物开口。 用甜腻的声音说道。 『若这就是旧种族,我们也不需要藏在地底了。』 全身以钢铁铠甲覆盖住的人马。头部是像龙一样的尖锐三角形,上半身从肩膀长出四只手臂。 外型和其他机钢种如出一辙,不过。 颜色是鲜艳的血红色。 钢铁肉体彷佛流著鲜红血液,将钢铁染成红色。 『我是掠夺者。集约生命体「Mother B」。』 ──────────────────────── World.7 世界种族之王名为── 1 修尔兹联邦,西方的原生林── 面对通往火山湖的山路,北方与南方的佣兵们都忘记前进,观察两只怪物的互动。 不。 是只能屏息以待。 『恶魔的英雄,镜光还以为你消失了。』 「那不是你的推测,而是愿望吧?」 两种族的英雄相遇。 灵元首六元镜光神情严肃,仔细观察身材丰满的梦魔。 冥帝凡妮沙则带著好战的笑容回望深蓝少女。 双方是第一次见面。她们虽然是北方乌尔札与南方悠伦的霸者,这两个种族之间的抗争可以说相对较少。 「贞德阁下。」 巴尔蒙克眉头紧皱。 用连身后的部下都听不见的细微音量说道。 「我好像听见冥帝那家伙说要杀了拉苏耶……」 「嗯,我也是。」 贞德小声回答。 两位英雄何时会在这里开战?这股紧张感导致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但反过来说,只要把握这个好机会,就会是无上的幸运。 而六元镜光应该也明白。 『不是推测,是愿望。原来如此,那镜光顺便再说一个愿望。』 圣灵族少女用深蓝色的手指,指向眼前的山路。 『那座火山湖是拉苏耶的巢穴。』 「哦?」 『今天本来只想观察情况。但如果你要动手,镜光也不是不能奉陪。』 「哈哈,你想得真美,圣灵族。」 梦魔笑得胸部随之晃动。 「用不著说,朕本来就有此打算。视线范围内的东西统统可以拿来利用。那边那个人类。没错,就是你。」 「!」 她指向狮子王巴尔蒙克。 「朕都说要灭掉幻兽族了,人类不会吝于协助吧?还是说──你比较喜欢人家这样讨好你?帮帮人家嘛?好不好?」 梦魔灵活地拋了个媚眼。 可爱娇媚的声音,让人无法想像她是一夜将北方乌尔札王都化为废墟的怪物,她还用泛著水光的双眸热情地环视悠伦人类反旗军的士兵。 露出双峰间的沟壑。 扭动身躯,吸引佣兵们的视线。 「啊哈。不错的表情,别那么警戒嘛。我是梦魔,对人类是心存善意的喔。好好相处吧?」 「……如果你就是那个冥帝凡妮沙,提议要跟我们联手对抗幻兽族,我求之不得。」 「嗯。当然喽。所以这是我友好的证明。」 冥帝接近狮子王巴尔蒙克。 牵起他的手,将红润的双唇凑近──── 「来吧──」 『碍事。』 咻。 六元镜光的指尖,刺向巴尔蒙克的脖子。 「……呃──!……你、你干嘛…………!」 『你很碍事。走开。』 「!」 因凡妮沙的美貌而看得入迷的佣兵们猛然回神。 轮流看著倒下来的指挥官巴尔蒙克,以及将他抱在怀里的圣灵族英雄。 「指、指挥官!」 『没死。只是中了铃兰的毒,不能动。明天就会活蹦乱跳。这个人类笨归笨,身体倒挺强壮的。』 为何突然出手? 冥帝凡妮沙面色凝重地注视她,抱著巴尔蒙克的六元镜光却毫不在意,走到贞德面前。 『……交给你。』 「咦?」 『这个人类巴尔蒙克交给你。虽然很笨,现在让他死掉太可惜了。之后镜光会来回收,在那之前记得给他饲料,好好管理。』 她在说什么? 贞德、花琳及众多人类反旗军哑口无言,六元镜光转过身。 走向恶魔的英雄。 『镜光和你去就好。人类会碍手碍脚,所以不需要。』 「……哈,这是在妨碍朕吗?」 『镜光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两位英雄背对抱著无法动弹的狮子王的贞德,以及上百名人类反旗军,朝通往火山湖的道路迈步而出。 ============== 火山灰之路。 满地火山岩的斜坡,推测是过去的大爆发造成的,恶魔及黏稠生物一句话都没说,默默于其上前行。 两人间的距离约五公尺。 以「并肩而行」来说太过遥远的这段距离,如实反映出双方的心理状况。 共同作战── 但绝对不会依靠对方。会利用,但不会信任。 「对了。」 凡妮沙低头看著在地上滚动的火山岩。 「我的部下海茵玛莉露说了件有趣的事。圣灵族英雄异常关心一个无聊的人类。」 『镜光毫无头绪。』 「你挺会说人类的语言嘛,明明是圣灵族。像你这种由黏液构成的身体,应该很难发出声音才对。」 凡妮沙咯咯笑著。 笑了一阵子后。 「欸,为什么要妨碍我『魅惑』他?」 梦魔勾人的声音。 她用人类光听见就可能沦为俘虏的魔性声音,询问深蓝色的少女。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人类,我去猎捕他们也无所谓。不是吗?」 『这是我友好的证明。』 那是最强梦魔发动的傀儡诅咒。找一个人当成「宿主」,与宿主接触的人则会产生连锁反应,变成「活人偶」。 是过去支配王都乌尔札克,穷凶恶极的法术。 那个瞬间── 若凡妮沙的嘴唇碰到他,诅咒应该就发动了。以巴尔蒙克为引爆剂,支配悠伦人类反旗军所有的佣兵。 「拉苏耶可能会叫部下在一旁待命,那我当然也会想要部下喽。还可以拿来当肉盾用。干嘛妨碍我?」 『反正派不上用场。被幻兽族一踩就没了。』 「你不懂啦。要看使用方式。我觉得我比你更会使用人类。」 『用梦魔的做法吗?』 「这还用说。」 『那样不行。』 圣灵族毫不留情地反驳。 『假如那个拥有世界座标之钥的叫凯伊的人类,知道你把人类当棋子用会怎么样?你想再跟那名人类为敌吗?』 「……啊。」 『你该不会没想到?』 「啊哈哈,我忘了。也是有这个可能。」 恶魔尴尬地笑著,以掩饰害羞。 「说得也是。要再跟他打一次也不是不行,不过要选的话,下次我想以梦魔的身分跟他交手。」 『劝你不要。』 「……是是是。」 凡妮沙耸耸肩膀。 「所以你喜欢那个人类吗?为什么那么中意他呀?他看起来又不像凯伊一样,属于特别的人类。」 『烦死了,镜光对人类才没兴趣。』 黏稠生物少女别过头,梦魔看了反而更加坏心地想观察她的表情。 「……!」 她停止动作。 嘴角的笑容凝结,连双腿都跟著停止前进。 『怎么了?』 「……………………」 在六元镜光回头的期间,冥帝凡妮沙眼神变得愈来愈锐利。 悠伦人类反旗军的佣兵如果在场,想必会吓得脸色发青。不是梦魔的那一面,而是立于恶魔顶点的暴君的真实面貌。 「封印法术的钢。打算从根本封住恶魔的苏生术吗……就算有海茵玛莉露的生命力也撑不久。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六元镜光。」 『?』 「凯伊和铃娜,没与他们为敌是正确的。」 叹息自恶魔的唇间泄出。 「不管他是希德的继承人、转世,抑或完全无关之人都不重要,没想到朕会有依靠人类的一天。」 2 ■■的坟墓,中层── 无数的机械零件,散落在墙壁、天花板、地板都由纯白石头制成的房间内。 零件在地上滚动的喀啦喀啦声产生回音。 『旧种族,算你们倒楣。』 咚──笨重的冲击声传遍四方。 伴随堪比幻兽族的脚步声,全身染成血红色的人马怪物,缓缓从门后走来。 短短数十秒前,凯伊一行人才从那扇门进来。 ……它在这边埋伏? ……被引过来的是我们吗? 一台机钢种都没出现,也是用来将他们引到坟墓深处的陷阱。 『追著我的分身误入此地。不晓得几年没遇到发现这座熔矿炉的旧种族了。不过你们运气真不好。』 集约生命体Mother B。 明显和之前的机钢种不同。人马怪物的四只手,分别拿著四种不同的锁炼。 『处刑。』 击碎地板的冲击?还是声音? 凯伊两者都来不及反应,视线范围就被红色机钢种填满。 「咦……这、这什么速度?凯伊!」 她直接从身旁穿过,铃娜放声惊呼。 异常的机动力。凯伊眨眼的瞬间,巨大的钢铁身躯已经逼近到他无处可逃的距离。 ……根本不是生物会有的举动。 ……动作太超乎常理了! 第一步就是最高速度。 人类和野兽都需要「蹲下」这个预备动作来进行跳跃,这只怪物却没有。如同在地上滑行的飞空艇,不动就能加速。 『你们抵达这里之前,我一直在监视你们。看来你似乎是整个队伍的中心呢。明明是人类。』 Mother B在跟凯伊只隔了数十公分的前方停下,有如俯视小狗的大人,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所以要第一个处刑你。』 「别犹豫!」 「────!」 精灵大喝一声,阻止了准备以亚龙爪攻击的凯伊。 别犹豫要不要使用它。 他握紧藏在左手的极小针筒。淡绿色溶液伴随针刺的疼痛注入血管。 ──灵药「神血的一魂」。 Mother B挥下强而有力的手臂。想必连军用车都能一击粉碎的拳头刺进地板,凯伊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躲开来。 反应速度快到令机钢种怀疑自己看错。 『哦?』 「你就继续那么从容不迫吧。」 凯伊轻蔑地说,以驱赶剧烈跳动的心脏的疼痛。 ……这就是精灵的战斗药? ……都稀释成四十倍了,还会对人类我的肉体造成这么大的负担吗! 用一句话解释,就是「兴奋剂」。 加快反应速度及心跳速度,以提高敏捷度。是精灵、妖精、矮人等蛮神族发明的自我强化药剂。 本来── 是凯伊为了与幻兽族英雄拉苏耶再战,请蕾莲帮忙调制的灵药。 ……不能省。 ……少了这个灵药,不可能有办法对抗这只怪物的机动力。 『计画变更。先将那把罕见的武器──』 喀啷──锁炼在凯伊脚下蠢动。 藏在机械零件山中的钢铁锁炼,如蛇般沿著凯伊的双腿爬行,缠住亚龙爪。 『加入我的收藏品中。』 藉由夺走人类的武器,令其失去战力── 缠住枪刀刀尖的锁炼以惊人的力道勒紧,企图从凯伊手中抢走武器。〇·一秒──要是没有靠精灵灵药提升至极限的反应速度,凯伊八成会失去枪刀。 「既然只是钢铁,那就没问题了。」 『……你说什么?』 「略式亚龙弹。」 凯伊举起亚龙爪,连同缠在上面的锁炼砸向墙壁。 ──爆炸。 亚龙爪的刀尖炸开火花。足以撼动机钢种巨大身躯的冲击爆散,缠住刀刃的锁炼碎成粉末掉落。 『令人不悦。』 机钢种的巨躯毫发无伤。 尽管如此,Mother B依然跳向后方,推测是在警戒使用未知武器的凯伊。 ……身体那么大却敏捷得吓人,又慎重。 ……不过! Mother B藉由拉开距离得到「安全」。 他们则得到「时间」。 「蕾莲!」 「…………那边那个……精灵!」 凯伊和吐著血咆哮的梦魔姬同时开口。 「把这些长枪拔掉!」 即使四肢被四把长枪贯穿,钉在墙上,这名恶魔还是不死心地等待著。 等待解放的机会。 「快点……我……不能再生,快死掉了……!」 「啧,傲慢的恶魔别命令蛮神族老身!」 恶魔少女被钉在十字架上。 蕾莲正想拔出贯穿她左掌的长枪,发现一件事,瞬间语塞。 没办法握。 枪柄部分长满尖刺,有如玫瑰的茎。若想握住枪柄将其拔出,蕾莲的手会被刺得鲜血淋漓。 「感、感觉好痛,老身非得握住它吗!」 「我可是直接被那东西刺穿耶……还因为法力被打乱的关系不能再生……」 滴滴答答,恶魔流出的血液在地面积成黑色血泊。 「唔,这是伊里斯矿石吗!」 凯伊的略式精灵弹也是用这种矿石制成。 这种矿石能让法力扩散。它刺进了恶魔的体内,害法力彻底失去控制。 「我没要你说明……快点……!」 「老身明白!」 蕾莲做好觉悟,使劲抓住长满利刺的枪柄。 掌心传来被上百根针刺中的剧痛。跟被刀刃砍伤的锐利痛楚又不太一样,渐渐加强的疼痛导致意识逐渐模糊。 「呜……啊……唔。这点疼痛不足挂齿!」 精灵的血滴落。 她咬紧下唇,拔出第一把枪扔到地上。 「……快……我没办法治伤…………」 「知道!可恶,汝欠老身一个人情!」 『伤脑筋。』 咚──踩碎地板的脚步声回荡。 第五根钢铁长枪,从血色机钢种Mother B的脚下升起。 『恶魔那个已经是我的收藏品。抓到好东西是不错,但与其被收藏品反咬一口,还是早点处刑吧。』 目标是恶魔的心脏。 钢铁怪物像在拉弓似的,朝法力被封住,动弹不得的恶魔少女举起长枪。 「想、想点办法啊,凯伊,铃娜!」 『没用的。弱小的旧种族阻止不了我。』 它上半身后仰,瞄准目标。 树干粗的钢铁手臂发出沉闷声响,变得更加庞大。 无法妨碍。 就算这个瞬间有辆战车用力撞上去,也撼动不了机钢种的巨躯吧。 因此Mother B没发现。 拥有天魔之翼的少女,直线从头上急速下降。 「等一下!」 『……?』 「梦魔,我只救你这一次喔!」 Mother B「喀锵」一声跪在地上。 因为机钢种一脚就能踩扁的渺小生物铃娜,使出全力撞向Mother B的膝盖,靠蛮力打乱它的姿势。 冲击力堪比幻兽族的冲撞。 『什么!』 钢之巨人倾斜。 射出去的长枪偏离目标,刺中离海茵玛莉露的头部一公尺远的墙壁。 「平胸精灵,要救人的话快一点!」 「别、别催!」 喀啷,第二把长枪掉在地上。 被枪柄的刺刺伤的精灵巫女,看著自己染红的手掌,吐出苦闷的叹息。 「还有两根。唔……再说一遍,汝欠老身一个人情啊。本来蛮神族帮助恶魔这种事,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都不会发生的。听见没?」 「────────」 「喂、喂!」 梦魔姬一动也不动。 头部无力地垂下,连嘴唇都没在动。精灵巫女抬头看著她,咬紧牙关。 「……啊啊真是,会有点痛,做好觉悟吧。老身要一口气拔出来了!」 精灵握住贯穿恶魔的长枪。 弯腰将全身的体重施加在其上,脚下瞬间染成钢色。 『露天矿唱「世界的暗号是『钢』」。』 迅速扩散开来。 从机钢种脚下生出的钢铁,像霉菌增殖般覆盖白色坟墓的墙壁。 『珍品。』 类似排气声的笑声传遍四方。Mother B晃动著钢铁巨躯,分别用四只手臂指向四只猎物。 人类凯伊、混血种铃娜、蛮神族蕾莲、恶魔族海茵玛莉露── 彷佛要用四只手臂舔舐他们,指向四种族。 『全是珍品。以收集旧种族来说,没有比这些更好的货色。休想逃走。瞧,整间房间都被钢铁覆盖住了。没有出口。』 「……打倒你之后,我们再慢慢离开就行。」 『真有活力。这里可是我们的熔矿炉,我的分身们会给予我无限的力量。』 分身们? 是指其他机钢种吗? 既然这里是机钢种的巢穴,凯伊自然也会一直戒备Mother B以外的敌人何时会出现。 『你是这么想的吧。』 「!」 『刚才,你在担心「我的分身」是指什么、会不会有其他敌人出现对吧?』 「……所以呢?」 『不会。因为它们忙著转动大发条。』 银色法术圆环── 那是正史的人类庇护厅从未观测到的新型法力。 『露天矿唱「机械机关之神的大发条」。』 发条── 驱动所有机器的动力根源。装在机械式手表的齿轮上的这个零件,最佳素材就是钢。 ……虽然我也只记得一点原理。 ……往右转积蓄的力道,会化为往左转的能量解放。 也就是让能量逆转的机关。 『法阵已经构成。』 「什、什么东西!在虚张声势吗!」 于蕾莲脚下发光的圆环,只是闪耀著光辉,什么事都没发生。 到目前为止,几乎没看过机钢种使用法术的痕迹。全是机械式的机关,再配合法力驱动。 既然如此,大发条又是? 『这里坟墓是我们发现前就存在的场所。用来当我们的熔矿炉再适合不过。我想表达的意思是……看,刚好有颗不错的石头。』 Mother B将手伸进机械零件堆成的山。 拎起直径数十公分的巨大螺丝。 『乖乖被砸烂吧!』 螺丝如同子弹般射出。 目标是想帮恶魔拔出长枪的精灵。蕾莲当然也预测到她的行动,以灵装应战。 「七姬守护阵,回应老身!」 灵装如斗篷似的随风飘扬,包覆住飞来的钢块。 设有防御结界的那块布,是能防住人类机关枪扫射的强力防具。七层的布料试图挡下钢块。 被突破了。 啪哩──灵衣像薄纸一样被钢块贯穿,击中娇小的精灵,凯伊目睹了那一瞬间。 「……呃…………啊…………!」 精灵双眼混浊。 比在场所有人都还要无法理解她为何受伤的,大概是蕾莲自己。 『在我的法阵中,法力和法具都无效。』 她撞在墙上,瘫倒在地。 怪物理所当然似的俯视她,嘲笑道。 『熔矿炉里所有的分身,都将力量全用在展开大发条之阵上。靠逆转的能量力场抵销你们的法力。剩下的只有种族的肉体强度。』 Mother B转过身。 这只狡猾的怪物没有忘记,铃娜的力气大到能用蛮力妨碍它扔出长枪。但回头一看,少女铃娜却没有站在地上。 『哎呀,这还真是……』 「…………呜……」 「铃娜!」 她倒在被钢铁覆盖的地板上,动弹不得。 有意识,全身却在不停抽搐,想爬起来也没力气。是因为大发条之阵打乱了她的力量?就算这样,未免太有效了。 ……只有铃娜症状特别严重。怎么会有这种事! ……难道跟当时一样! 凯伊想起来了── 浮现脑海的画面,是在王都乌尔札克跟凡妮沙交战时,铃娜身上发生过类似的现象。 恶魔设置在政府宫殿的阵式,跟这一模一样。 『这里是朕的地盘,会防范其他种族的侵略也是当然之举吧。』 『广范围的诅咒──朕设下了用以阻碍法力的诅咒阵式。这一共有三层,分别是针对圣灵族、幻兽族和蛮神族的玩意儿。』 封印法力── 原理虽然不同,不过恶魔和机钢种设下的是同类型的陷阱。 对于拥有所有种族特性的铃娜来说,这个结界会发挥堪称天敌的效果。因为她等于会重复受到针对各种族的诅咒。 「铃娜!」 凯伊因一时冲动,呼唤了她的名字──立刻为那下意识的行为后悔。这样Mother B会知道铃娜正身陷危机。 『看来她不是装的。』 「!」 凯伊离Mother B有段距离,铃娜则倒在Mother B脚边。 赶不上。 『处刑。』 机钢种的手长出钢铁斧头。 目的不是砍,而是压碎目标的利刃,朝铃娜的后脑杓挥下。 ──切除死亡的命运。 ──「世界种」不会因为「■■完全消灭」以外的任何命运消灭。 怪物的斧头被挡住了。 被由璀璨阳光色笼罩的少女挡住。 「────」 『你!那道光是……竟然不是法力……!』 在大发条之阵的范围内,法力会失去效用。 从铃娜身上溢出的光芒却愈来愈强。隐隐于额头、上臂亮起的图纹,大概是圣灵族因子的显现。 能够接住Mother B的斧头的异常臂力,是幻兽族的力量。 「这种虚假的结界,我最讨厌了!」 拳头砸穿地板。 被钢铁覆盖的空间沐浴在阳光色光芒下,迅速恢复成原本白色坟墓的墙壁。 ──遭到窜改的空间,也就是遭到窜改的世界,正在逐渐修正。 就凯伊看来是这个情况。 『破解了大发条之阵?你这家伙!』 Mother B逼近铃娜,企图抓住她。 巨大的身躯反而被铃娜挥出的拳头击飞。 装甲裂开。连厚重的钢铁都能扭曲的强大冲击,穿透钢之巨人的防御。 『这嚣张的力量……你是幻兽族吗!但你休想再动一步!』 ──露天矿唱「封印森罗万象的牢笼」。 铁笼从钢铁天花板降下。 用数十根铁棒从四方包围猎物,拘束全身。如Mother B所说,应该是用来困住发狂的幻兽族的术式。 而那些铁棒── 静静穿过铃娜的肉体,有如从水里穿过的锁炼。 没错。 黏稠生物和幽灵之类的圣灵族,不会受到铁的束缚。 『!你的身体是什么构造!』 「才不告诉你!」 铃娜的拳头再度刺向踉跄的机钢种。 机械零件发出悲鸣。铃娜预测到厌恶不存在于资料库的种族的Mother B会向后跳,蹬地跃向空中。 然后直接摔在地上。 『?』 「…………呜……为什么?……」 铃娜摔倒了。 突然全身无力,站都站不住,也爬不起来。 『这是你勉强自己,抵抗世界轮回加速的副作用。』 『注意别在无法控制的状态下,过度使用那股力量。』 祈子阿丝菈索拉卡的预言。 世上仅有一只的「铃娜的同族」。如此自称的预言神的警告,此刻成为现实。 『喔喔,真可怕。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种族,但既然你耗尽力量了──』 「耗尽力量?不对。」 Mother B逼近铃娜。 凯伊比她更快冲向钢铁巨人,从倒地的铃娜背上跳过去,顺势挥下亚龙爪。 「只是换人上场而已。」 目标是装甲的龟裂处── 再一击。机钢种的铠甲被铃娜的拳头打出裂痕,只要一点冲击,肯定会彻底粉碎。 『别得意了,旧种族!就算大发条之阵被破解,这里可是我们的熔矿炉!』 被改造成机钢种巢穴的坟墓。 天花板及地板同时碎裂,从底下射出如蛇般扭动著的锁炼。数十条锁炼射向凯伊的右手。 ……目标是我的亚龙爪? ……这家伙到底多难缠! 若想守住亚龙爪,凯伊会被锁炼缠住。 扔掉亚龙爪的话,应该勉强闪得掉,然而失去武器的人类,可以说毫无战斗能力。 瞬间的踌躇── Mother B粗壮的手臂,使劲将铃娜扔向凯伊。 「铃娜!」 『接好。她不是你重要的同伴吗?』 闪不掉。 凯伊用全身接住像子弹一样被丢过来的铃娜,背部直接用力撞上墙壁。 「唔!」 亚龙爪掉在地上。 若凯伊不扔掉枪刀,刀尖就会贯穿铃娜。Mother B预料到这一点,才选择把铃娜丢过去。 『你终于扔掉那把怪枪了。』 机钢种低头看著抱住铃娜的凯伊。 『不错的画面。我就把你跟那个重要的同伴一起处刑吧。』 「哈,开什么玩笑。」 无畏的冷笑从机钢种身后传来。 过度警戒身分不明的铃娜,以及使用不明枪械的凯伊,导致Mother B没有发现。 大发条之阵消失了── 所有法力恢复的瞬间,背后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混血的是重要的同伴?顶多算我的仆人。」 梦魔姬重获自由。 将这位恶魔少女钉在墙上的四把长枪,全部拔出来了。 「…………该死。」 精灵的手沾满鲜血。 带著重伤把枪拔出来的蕾莲倒在地上。 「……汝要是没派上半点用场…………老身绝不会原谅汝……恶魔……!」 「少命令我,精灵!」 恶魔喷出黑血飞上天。四肢都被钢铁长枪贯穿,依然释放出惊人的杀气,集中法力。 在手中召唤出一把大镰刀。 『杀气是很有气势,不过没用的,旧种族。』 露天矿唱「金刚曼荼罗」。 钢铁怪物的手臂逐渐被钻石结晶覆盖。自然界硬度最强的矿石,化为世上最美丽的宝石盾,挡在梦魔姬面前。 『凭你这种货色是无法贯穿的!』 「你想说的就这些?」 钻石的光芒弹开。 恶魔的大镰将硬度最强的盾牌连同Mother B一起斩裂。破坏装甲的龟裂处,也砍断了推测是血管的动力缆线。 『────────!』 「哈,活该。」 ──喀啷。 镰刀自力量耗尽的恶魔手中滑落。远远跑到机钢种背后的双脚也停止狂奔,不久后倒向地面。 然而。 红色巨人没有倒下。 『……可惜!太可惜了,旧种族!』 类似柴油的血液,从动力缆线滴落。 猛烈的蒸气自碎掉的装甲缝隙喷出,换成人类,应该是呼吸困难的证明。 尽管如此,Mother B仍未停止嘲笑。 『差了那么一步。不,是慢了那么一步!』 堪称完美。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带著完美的杀意冲到Mother B身前,破坏了钢铁身躯的一部分。 不够的是速度。 倘若── 海茵玛莉露的脚没被长枪贯穿,理应可以靠翅膀加速狂奔,彻底破坏它。 『可悲。那就是你的极限。』 真正可怕的是Mother B的机智。 来不及防御,所以后退一步。它在那一瞬间,得出后退一步便足矣这个最佳解。 这是长久以来在地底观察五种族,培养出的反应速度。 因此── 「夺取武装时,人类的种族强度为〇·〇〇一……是吗?」 它没能看穿。 失去武器的人类凯伊采取的行动,超越了Mother B的机智。 「那你说说看。」 地板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获得武器的人类强度是多少?」 凯伊捡起海茵玛莉露的大镰刀。 滑行到钢之怪物面前。 『────怎么可能!』 Mother B无法理解。 人类竟然会拿用恶魔的法力制造的镰刀当武器。恶魔的武器需要法力来维持形体。 而人类没有法力。 不会发生「人类得到法力」这种奇迹。那是种族差异。努力或才能都无法实现。 「有可能。」 『什么!』 「就算人类办不到,借助其他种族的力量就行。」 精灵的灵药「神血的一魂」。 蛮神族的灵药蕴含强大的法力。那过于强力的药效,副作用会让人类喝下去后暂时拥有法力。 借助蛮神族的力量── 人类就能够使用恶魔族的武器。 『你!』 恶魔的一闪。 凯伊全力挥下的刀刃,这次彻底斩断了红色机钢种。 『……………………』 啪哩,啪哩。 钢铁薄膜从机钢种的身体剥落,掉在地上。数十片、数百片、数千片,宛如深灰色的鳞片逐渐剥落,碎片堆积成山。 『哈哈!』 人马怪物站在原地,喃喃说道。 『……真好笑,人类……』 Mother B的全身化为钢铁碎片崩坏。 持续笑著。 『从蛮神族手中得到灵药……从恶魔族手中得到武器……最后,还带著那个混血的………………你……』 ──你想成为世界种族之王吗? 然后── 鲜红色机钢种,沦为红色钢铁碎片消灭。 3 白色坟墓。 一行人在散落无数机械零件的道路上缓慢前进。 「…………呼……呜……呼……这个慢吞吞的精灵,才四把长枪而已,竟然花那么多时间才拔出来……」 「被那四把长枪钉住的恶魔住口……老身的手都伤成这样了。」 「我可是全身是伤耶。唉──搞不好要花几年才能再生。」 走在凯伊后面的梦魔姬和精灵,吐著血吵个不停。 换成人类受那么重的伤,会因为失血过多危及性命,这两个人却还有余力比赛「谁伤势较重」的样子。 「讨厌,人家的衣服都破了。这样跟裸体一样,会被凯伊看光的。欸,凯伊,好不好奇呀?想看我的裸体吗?」 「────」 「人类!我真的差点没命耶,好歹转头担心我一下吧?」 「转过去不就看见了?」 「所以我才叫你转头。看看看,我几乎全裸哟。你不想看梦魔的裸体吗?」 「看来前面还有路。」 「又无视我!」 「我在认真集中精神啦。」 纯白的石造通道。 钢铁怪物们倒在散发朦胧光芒的墙角。 『────────』 倒在走道上。他们看到的约有二十只,不过假如这里是机钢种的巢穴,整座坟墓推测会多达上百只。 每一只都停止运作,沉默不动。 凯伊从旁边经过,也没有要攻击他的迹象。机械生物彷佛耗尽了燃料。 「我刚才不也说了吗?这些家伙暂时动不了。」 叩。 海茵玛莉露踢了下机钢种的表面。 「是叫『大发条』吗?简单地说,它们统统聚集起来,展开能将范围这么大的法力抑制住的结界。我就觉得奇怪,光一只不可能有办法展开抑制得住我的法力的结界。」 「这些家伙也派出全部的兵力了。」 「……哼,等我彻底恢复,就把你们统统拆掉。做好觉悟吧。」 海茵玛莉露愤怒地拋下一句狠话。 「所以那个叫铃娜的跑到哪里去了?说什么要去探路,故作贴心,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 「可见前面的路有多长……喔,说人人到。」 这时。 铃娜正好从前方的通道探出头。 「凯伊,没有路了。」 「终于抵达最深处了吗。」 「可是……」 铃娜支支吾吾地说。 「好奇怪……那个,总之你过来!」 铃娜奔向转角。 凯伊、蕾莲、海茵玛莉露三人追在后面,如铃娜所说,前面是死路。 ──通道尽头。 没有房间也没有任何东西。只是个用墙壁堵住走道的空间。两尊「人偶」倒在那里。 遭到破坏的切除器官,以及半毁的机器人偶。 「……这、这是……!」 蕾莲驱使伤痕累累的身体向后跳。 切除器官──拥有粗壮的龙尾,左臂手肘后面的部分是大蛇头部的异形怪物。他们遭遇过好几次切除器官,不过从来没看过外型跟这只相同的。 它四肢碎裂,仰倒在地上。 「这就是攻击凡妮沙姊姊大人的切除器官之一?」 梦魔姬踩住怪物的手臂。 往它身上踩了好几下,慎重地确定它不会动。 「哦?有点意外。还以为是多可怕的怪物,结果一下就被打倒了嘛。八成是机钢种干的好事。」 「……难说。」 「咦?」 「你认为机钢种会放任这只可疑的怪物,进到这么深入的区域吗?」 没道理让它侵入到此处。 照理说,当它出现在机钢种巢穴的瞬间,它们就会发动攻击,既然如此,切除器官倒在这边并不合理。 「那是怎样?」 「顺序或许反过来了。我猜它更早之前就倒在这里,机钢种发现坟墓的时候,切除器官已经倒在这边了吧?」 之所以无法断言,是因为凯伊自己也没厘清其他疑惑。 ……假如打倒这只切除器官的不是机钢种。 ……究竟是谁打倒了这只怪物? 旁边。 表面由强化塑胶制成的机器人偶,靠在墙上倒在那里。脸部是四角形,眼睛的部位只有嵌入小型识别用探测器,可以说是原始的机器人。 「机器人偶?正史好像有跟这家伙类似的东西……」 五种族大战的遗产。 人类制造的兵器之一,但并未用在战场上。因为以当时的技术来说,想制造能与强大的异族抗衡的机器人偶比登天还难。 ……果然。在这座白色坟墓里面的机器,全是正史发明的东西。 ……而且非常旧。 凯伊望向机器人偶的胸口。 全身布满小裂痕,胸部的装甲损伤则最为严重。简直像……有人企图硬把它撬开来的痕迹。 「……没有可以打开它的工具。」 「什么嘛,这种东西随手破坏掉不就行了。这点小事由我──」 「该铃娜出场了。」 「喂,梦魔!要是你让凯伊感到困扰,我绝不饶你!」 海茵玛莉露缓缓伸手,铃娜从后面牢牢架住她,把她往后拖。 「唔!你、你干嘛!我只是要帮忙打开它啊!」 「要是你对它施加会破坏装甲的冲击,连内部都会坏掉吧。先到外面去。铁屑之都亚基特有一堆工具可用。」 凯伊将机器人偶扛在背上。 ……跟切除器官一起倒在这座纯白坟墓的中心? ……这尊人偶是什么? 一行人在走道上迈步而出。 必须沿著矿坑的道路往回走,回到铁屑之都亚基特。 「海茵玛莉露,那边现在怎么样了?贞德他们的状况,你掌握得一清二楚吧。」 「那边?噢,好像要开始了。」 「什么东西?」 「三英雄的互相残杀。」 梦魔姬擦掉嘴唇上的血液。 用消去感情的声音接著说。 「肯定没人能阻止。好了,谁会幸存下来呢?」 ──────────────────────── Epilogue 三英雄 火山湖── 远古时代。标高两千公尺的火山因大喷发而爆炸后,形成巨大的湖泊。 湖水被雄伟的原生林包围,颜色是水彩般的深邃苍穹色。湖畔一带此刻充斥著鸟鸣。 陌生的存在── 是针对出现在森林里的侵入者发出的警戒鸣叫声。 「人类真不擅长隐藏脚步声。就算你们泡在泥巴里消除体味、靠迷彩伪装也没用,一旦发出脚步声,鸟儿们就会逃走。」 啪唰。 炎之兽人──拉苏耶滴著水游到湖边,愉悦地扬起嘴角露出利牙。 「两个地方的鸟在叫。也就是两位希德。同时在往这边过来。」 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 人类兵器特蕾莎·希德·菲克。 人数也大概能从鸟群的鸣叫声推测出。双方都只有数名成员。似乎只率领一部分的部下,朝这座山的山顶前进。 「亏你们知道这里是我的巢穴。除了我以外的幻兽族几乎都在旧王都拉克贾尔·夏,通常会盯上那边吧。」 湿透的身体迅速乾燥。 拉苏耶是红狮子。 被奉为火焰化身的这名兽人,毛皮表面时常在燃烧。连冰河都无法令其冻结。 「有东西在引导他们。」 兽人眯起眼睛。 语气轻快,内心却没有丝毫喜悦。 「那就直接问好了。快过来吧,『没能成为希德的人们』。就算你们是希德的仿造品,正史也不会重现。」 牙皇拉苏耶在正史败给希德。 不会重蹈覆辙。不如说想重蹈覆辙也办不到,拉苏耶很清楚。 背后── 鲜红兽人的耳朵动了下。 踩在草地上的细微声响。有人从背后接近拉苏耶,没被这座原生林的虫鸟发现。 「哦?」 用不著回头。 拉苏耶的嗅觉鼻子,闻到现身于后方的侵入者的气味。 恶魔及圣灵。 说得更清楚一点,是梦魔及黏稠生物,他只想得到一种可能。 「我还以为要先收拾掉希德的仿造品,结果你们先来啦……欢迎,我是第一次见到你对吧,恶魔的首脑。」 「你就是拉苏耶吗?比想像中可爱。」 冥帝凡妮沙站在火山湖顶端。 旁边是维持沉默的灵元首六元镜光。面对两种族的英雄,兽人夸张地点头。 「……噢,对了,你们认识叫凯伊的人类吧?拥有跟正史的希德同样的剑的家伙。就是那把世界座标之钥。」 「那又如何?」 「我有件事想确认。五种族大战过后,希德跟你们说了什么?」 仅有这三只知道的正史历史── 五种族大战结束后,希德将四种族封印于坟墓,十几年后,他不知为何主动踏进坟墓。 寻找四种族的英雄。 希德出现在亲手打倒的英雄们面前,在那说了什么。 「朕记得。」 我接受你的挑衅── 冥帝凡妮沙带著好战的冷笑,首先点头。 「因为希德将世界座标之钥交给了朕,而不是别人。」 『镜光也记得。』 「我想也是。但你们应该也没完全听懂希德的意思。我也一样。据我推测,希德的预言分成了四等分。」 四英雄各一句── 将原本的预言分割,藉此加密。拉苏耶也不清楚理由,但他想像得出是什么样的预言。 「希德知道大始祖的存在。预言内容八成是那个。把那家伙的预言组合起来,就能查明大始祖的身分。」 「哈。那是你自以为是的推测吧?」 「听了不高兴吗,冥帝?」 「行。」 最强的梦魔带著淡淡的苦笑,耸肩回答。 「朕有兴趣。因为朕一直很好奇,那男人对朕说过的话有何意义。」 『……镜光也不介意。但镜光有点不满。』 深蓝少女接著说。 『最该在场的人不在。这件事应该要在拥有世界座标之钥的人在场的情况下谈。』 「由你转告不就得了?六元镜光。前提是你活得下来。」 炎之兽人展开双臂。 仰望天空,彷佛要把这句话讲给上天听。 「所有的谜团都会在此揭晓。站到最后的人,就能独占希德的预言。」 ──────────────────────── Epilogue.2 为何我的世界被遗忘了? 无人的矿山都市。 居民全数撤离的铁屑之都亚基特化为空城,市内的机械工房中。 『嗯,咱们正在把居民载到电波塔,一切顺利。修尔兹人类反旗军也说会派援军来。交接完后立刻去接你们。』 「麻烦了。这边有一堆伤患,要是幻兽族在这个时候来袭,实在撑不住。」 凯伊一面跟莎琪交谈,一面望向后方。 ……用横尸遍野来形容,她们可能会生气。 ……但真的是这样。 工房里面的休息室── 平常是用来给人类工匠午睡的房间,现在躺在里面的,则是异种族的少女们。 每个人都精疲力竭,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唔喵……呵呵,凯伊,抓到你了──」 「……嗯──凯伊,你真大胆……呵呵,来吧。由我这个恶魔让你好好享受一番。」 「……呼……唔,凯伊,汝竟然如此热情地抱过来……这、这怎么行。汝和老身种族不同……」 睡得十分幸福。 顺带一提,蛮神族蕾莲睡在中间,混血种铃娜及恶魔海茵玛莉露从两侧抱住她,相当珍贵的画面。 ……怎么这么没戒心? ……难以相信她们真的是跟对方血战过的异族。 要是有摄影机。 把这一幕录下来公开,包含人类在内的五种族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凯伊,喂,凯伊?』 「……噢。抱歉,我在想事情。帮我问候一下正在开车的阿修兰,叫他注意安全。」 通话中断。 之后就等莎琪跟阿修兰开车回到这座城市。不过三位少女在那之前,八成不会醒来。 「……我来继续工作吧。」 凯伊坐到地上。 ──裂开的机器人偶。 外壳是强化塑胶。胸部装甲上有人试图撬开的痕迹,凯伊转开螺丝,拿掉盖子。 「是这个吗……?」 积体电路不停闪烁。 上面装著名为IC晶片的情报记录功能,以及疑似开关的凹凸装置。 内部电源还有电固然令人惊讶,不过。 ……这个IC晶片是? ……明显是后来装上的。制造者以外的人事后安装的。 也就是说,这不是机器人偶的启动开关。 「这个IC晶片有什么蹊跷吗?」 他碰触开关。 切除器官倒在这尊人偶旁边。凯伊想起那个画面,启动闪烁的电路。 听见刺耳的杂音。 「没反应?」 时间过太久了。 凯伊早已做好IC晶片严重劣化的心理准备,但他还是跪在机器人偶旁边,默默等了将近一分钟。 『这────────这────这里是────』 微弱的声音混杂在严重的杂音中。 沙哑的老者声音。 ……怎么回事? ……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声音。 想不起来是何时听过的。 不是亲近之人的声音。顶多在擦身而过时听见一两次,因此留下印象的某人的声音──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记忆。 那个声音── 『这里是人类的坟墓。』 『是大始祖隐藏的第五座封印领域。五种族大战时虽然没有用到,我必须留下讯息,告诉你们这里曾经存在过……』 汗毛倒竖。 从未感觉过的恐惧── 他为切除器官散发出的诡异气息害怕过,也为冥帝凡妮沙的力量恐惧过。然而,这还是他第一次为一个人说的话不寒而栗。 「喂、喂,慢著!什么意思?」 他抱起仰躺在地上的机器人偶。 明知可能会吵醒铃娜她们,凯伊仍然控制不住从喉咙涌上的冲动。 「人类的坟墓……那座纯白坟墓,原来是用来封印人类的坟墓吗!」 他从未怀疑过。 四联邦各一座,共四座坟墓。听起来太过合理,因此他从没想过第五座坟墓的存在。 『我再说一遍,坟墓这里没有使用过。因为包含我在内的人类,统统没发现大始祖的阴谋,直到最后。人类都没有被视为威胁。』 「大始祖……不,你刚才说了『包含我在内的人类』……说起来,『我』又是谁?你究竟是什么人!」 对方不可能回答。 因为这是IC晶片自动播放录制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不可能在如此刚好的时机回答── 正因为他这么想。 『……先知希德,人们曾经这么称呼我。』 『这是扭曲了世界命运的大罪人的名字。我不会希望别人记住。』 凯伊才会为之语塞。 ──────────────────────── 后记 那位大罪人名为── 感谢各位购买《世界遗忘》第五集! 始终谜团重重的「这个世界的希德」,揭开了一点神秘的面纱,细音我自己写起来也兴奋不已。 我个人很喜欢新女角梦魔姬海茵玛莉露。 另外,她手下的魔兽「死战乌鸦」来自细音的上一部作品《世界末日的世界录》,算是一个小彩蛋。(有读者记得吗?)……第五集蕴含许多要素,希望能让各位看得开心。 接著是漫画版的消息。 《世界遗忘》漫画版,在月刊《Comic Alive》上连载中。 拜ありかん老师的热情及超精美作画所赐,第一集刚发售就大量再版了。第二集也预计在十一月发售,希望一样能让各位看得开心! ※请容细音花一点篇幅介绍同时进行的其他作品。 ●Fantasia文库 《这是你与我的最后战场,或是开创世界的圣战》(简称《最后圣战》) 在战场兵刃相向的剑士与魔女公主的传奇奇幻故事。 这部作品竟然在BookWalker主办的「新作轻小说总选举2018」比赛上,从上百部新作轻小说里脱颖而出,夺得第三名的佳绩! 反应十分热烈,大受欢迎,还没看过的读者如果愿意一读,细音会很高兴的。 最后── 想出海茵玛莉露这么棒的人设的neco老师、细心地帮我看稿的责编N大人,这次也感谢您们。 最需要感谢的是愿意拿起本作阅读的各位读者,细音在此致上深深的谢意。 但愿接下来能在今年冬天发售的《最后圣战》第六集。 以及明年二月左右发售的《世界遗忘》第六集跟各位见面! 于初秋 细音 启 https://twitter.com/sazanek ※我会在推特上公布新书上市的消息,欢迎追踪。 ──────────────────────── 电子书籍特典 翻译:浅笑。 「凯,稍微在你的房间里躲一下!」 「诶!?怎、怎么了贞德,突然要来我的房间里躲着…… 」 「我想休息一下……啊,开会的时候已经快到极限了。腰酸背痛,头发也绑着,根本没法放松。” 休露兹人类反旗军·总部。 在环绕着巨大电波塔的据点的一个房间里,凯茫然地迎接着突然到访的贞德。 「呼,在这里就可以休息了。」 贞德扑到了房间的床上。 在她解开男装短发的瞬间,长长的银发飘散开来,笔直地垂落在背后。 乌尔萨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贞德。 在部下的佣兵们面前,她扮演着身穿甲胄的男性指挥官。凯是为数不多知道她是女扮男装的例外。 「贞德,女扮男装果然很辛苦吧?」 「我会累死的。因为如果你假装自己是个男人,部下也都是男性,在训练结束后大家都会脱掉衣服去洗澡。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可真是一场灾难啊。” 「是的。所以待在认识我的凯的房间里,最舒服了。」 贞德在床上滚来滚去。 舒服地闭上了眼,舒展肩膀深呼吸着。 「对哦,干脆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既然我是男性指挥官,睡在同为男性的凯的房间里,就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传闻了吧?」 「……不,这有点不行吧…… 」 「啊啦?为什么呢?」 她笑眯眯地看了过来。 「会有什么困扰吗?和作为女生的我在一起会紧张吗?」 「到处都是问题啊。虽说有很多问题,但最重要的是凛奈——」 「啊————!」 就在这个时候。 门被突然打开,金发的美少女猛地冲进了凯的房间。 「贞妮!你又来凯的房间了!」 「凛、凛奈!?」 一看到凛奈,贞德便慌慌忙忙地跳下了床。 凛奈指着贞德,发出了愤怒的声音: 「贞妮!你有对凯有想法了吧!」 「我才没有!?」 「骗人!凯快逃,这里很危险!贞妮她盯上你了!」 「你误会了!?等等凛奈,别把人家说得和肉食动物一样啊!?」 「贞妮是肉食系的啊…… 」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啊!?」 彼此之间迸出火花的女生。 自己的房间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了。凯不禁叹了口气。 ──────────────────────── 插图 ──────────────────────── 第六卷 天魔之梦 ──────────────────────── Prologue 被命名为铃娜的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少女看似天使。 少女也看似恶魔。 她的背上生有一对翅膀,翅膀根部是乌鸦般的漆黑色,但随著翅膀向前延伸,其双翼也逐渐染上新雪般的纯白色。 黑与白的渐层。 一对同时具备恶魔与天使两方特徵的翅膀,就这样生于少女的背部。 那名少女大叫道: 「希德,不行!那家伙从后面追过来了!」 「这里是那只怪物的住处吗……!」 广阔无垠的七彩云海── 漫长的石头道路飘浮在云层间。我和神秘的少女,一同在跑了几百公尺仍旧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上逃跑。 ──名为铃娜的少女。 璀璨的金发不是因为反射阳光才光泽亮丽,而是头发本身持续从内部散发光芒。 额头及上臂隐约可见的发光图纹,应该是来自圣灵族的。 翅膀上的羽毛像蛮神族里面的天使,又像幻兽族。 到底是什么? 这名少女到底属于哪种种族? 尽管内心有无限的疑惑,却没时间给我思考。可怕的追迹者,正逼近拚命逃跑的我和少女。 『命运特异体■■■觉醒。对新世界的干涉危险性判断为「最高」。』 『不可饶恕之人希德,侵入无座标界。』 『开始以切除器官进行封印────』 异样的怪物经由石造的道路追上来。 明明是用爬行的方式移动,速度却远比全速奔跑的我和铃娜快。 「走、走开!走开啦!」 铃娜使用的雷法术,将切除器官轰到后方。 不过,雷电造成的烧伤马上就被当成「从来没发生过」,彻底痊愈的怪物重新爬起来,再度追向我们。 「各位预言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画面令人毛骨悚然。 我咬紧牙关抱怨道。 「受到你们的庇佑,我在大战中获胜了。你们不是说过,这个世界会变成没有斗争的人类的世界吗……!」 五种族大战结束了。 我把四种族封印在坟墓,地面照理说会成为人类的乐园。 然而,这是什么情况? 我误入这个叫做「无座标界(Zero)」的奇妙空间── 正在跟于此处遇见的混血种少女铃娜一起奔跑。后方是对我们穷追不舍的异形怪物。 「存在于此地的东西,我从来没听你们提过!你们故意瞒著我吗……!」 大战终结,为世界带来的并非和平,而是人类从未遭遇的「未知」。 「希德,你看那里!」 铃娜指著的方向,有道发光的裂痕。 通往外面世界的门?说不定有办法逃出去。然而,那是陷阱。在我们松懈的那瞬间。 黑影覆盖住铃娜的上方。 「──铃娜!上面!」 「咦?」 黑色漩涡凭空而生。 怪物的触手从漩涡伸出,袭向铃娜。铃娜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全身遭到拘束。 『捕获命运特异体■■■。』 少女的悲鸣响彻四周。 『开始执行无座标化。』 上百乃至上千,无数的黑色漩涡出现,附著在铃娜的全身上下。 然后消去。 跟用橡皮擦擦掉一样,抹消铃娜的身体。 「啊……啊?……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铃娜对我伸出手。 彷佛在求救。不过,连那只手都被黑色漩涡覆盖,消失得不留痕迹。我亲眼看著少女的身体消失不见。 「────────到此为止!」 冲动凌驾了恐惧。 ……在这个一切都蛮不讲理的世界。 ……即使眼前有只超出常识范围的怪物……那又如何! 我拥有世界座标之钥。 在五种族大战中,连强大的四英雄都抵挡不了的剑。我握紧阳光色长剑,朝抓住铃娜的怪物挥下。 「放开那女孩!」 (插图009) 『命运改写完毕。人类,你的任务已经完成。』 「什么!」 声音从头上传来。 我抬头望向空中,看见比切除器官更加骇人的怪物。 『我是大始祖。』 跟铃娜一样长著天魔之翼的巨大怪物。 发出圣灵族的光辉。 身周缠绕恶魔族的邪恶瘴气。 腹部底下的部位看起来像蛇,上面长著数不清的「眼睛」,瞪著下方的我。 『我可不能让我的复制品逃掉。』 「你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 怪物展开天魔之翼。 漆黑瘴气及庞大的法力被暴风吞噬,强大的冲击袭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断了。 无法呼吸,连意识都消失── 「希德,希德!」 「……铃…………娜……」 铃娜渐渐被黑色漩涡吞没。 我失去意识,被这个空间排除,最后听见的是她的吶喊声。 『……再见了,希德。』 『至少收下这份安宁吧。你不需要看见万物尽毁的未来。』 ──────────────────────── World.1 决战开幕 1 修尔兹联邦,东部── 铁屑之都亚基特安静得如同废墟。受到机钢种的袭击,所有居民都已经前往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据点避难。 留在亚基特的只有四个人。 只有凯伊及三名少女,于城里的机械工房休息。 在那间工房的休息室。 「……唔喵……呵呵,找到凯伊了~」 「嗯──凯伊,你就这么喜欢我这个梦魔吗?真是个坏孩子。」 「……呼……唔,凯伊,汝竟然如此热情地凝视老身……这、这怎么行。老身与汝可是不同种族…………」 少女们甜蜜的梦话有如轻声细语。当事人正带著幸福至极的表情睡得香甜。 穿著七件式和服的精灵族蕾莲躺在正中央。 左边是外表楚楚可怜的金发少女铃娜,右边是背上长著一对黑翼的梦魔姬海茵玛莉露。 蛮神族(蕾莲)、混血种(铃娜)、恶魔族(海茵玛莉露)。 要是人类反旗军的佣兵看到,肯定会目瞪口呆。 毕竟三个敌对种族如此毫无防备地睡在人类的休息室。 ──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她们刚在藏在这座矿山的第五座坟墓,与机钢种Mother B进行一场激战。三人在战斗中所受的伤都尚未痊愈。 ……赢得十分惊险。 ……差点在机钢种的巢穴全灭。 坠入梦乡的少女旁边。 凯伊紧盯著放在地上的机器人偶。 强化塑胶做的外壳已经拆掉。视线无法从镶在内部,不停闪烁的IC晶片移开。 「然后呢……」 他用乾燥的喉咙挤出声音。 「你刚才说了什么……!」 不用装了。其实他根本没必要回问。 从这块晶片播出的声音,凯伊可以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先知希德,人们曾经这么称呼我。』 『这是扭曲了世界命运的大罪人的名字。我不会希望别人记住。』 「先知难道是指……开玩笑的吧……」 不是这个世界的希德。 因为人称先知的希德,就凯伊所知只有一个人。 「是你吗!正史世界的……独自终结大战的人就是你吗!」 没有回应。 这本来就是录音。而且IC晶片也劣化得很严重。即使跪在地上把耳朵凑近机器人偶,也只听得见叽叽叽的杂音。 ……它是我在这座山里面的白色坟墓中找到的。 ……在第六种族机钢种当成巢穴的坟墓最深处。 先知希德是正史的人物。 别史世界的莎琪、阿修兰、贞德不记得他。可是,为何只有先知希德的声音还残留著? 「……该不会是因为这具机器人偶藏在坟墓里……?」 世界轮回唯一的例外。 理由不明,但唯有用来封印种族的「坟墓」,在这个别史世界并未消失。 「希德的世界座标之钥也留在恶魔的坟墓。理由跟那一样吗?」 跟希德之剑留在恶魔的坟墓一样。 被弃置于白色坟墓的这具机器人偶,并未因为世界轮回而消灭。所以IC晶片也保存了下来。 『这里是人类的坟墓。』 『是大始祖隐藏的第五座封印领域。』 寒意再度窜过全身。 不能漏听。真正的先知希德到底想留下什么讯息? 「喂,快给我动!还有后续吧,拜托了,求你动一下……!」 凯伊抱起仰倒在地上的机器人偶。 他将音量压到最低,以免吵醒铃娜她们,呼唤故障的机器。 拜托再动一下。 因为先知希德想要传达什么。 「说起来……原来正史有第五座坟墓这种东西吗!」 凯伊从来没怀疑过。 四联邦各一座,总共四座坟墓。配合得太刚好,他从未想过会有第五座坟墓。 『嗡──────唦──────』 这时,他听见混杂在严重杂音的微弱声音。 沙哑的老人声音。 『……结束大战的我,亲眼见证人类文明在世界各地复兴。可是……』 不是那清晰的口吻。 语气凝重,满是后悔与自责的情绪。 『某一天过后,我开始被不明的怪物袭击。之后我得知,它们统称为切除器官。』 「切除器官!」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从来没看过的怪物突然盯上了我。』 「────」 『我在跟它们的战斗中,闯入一个奇怪的空间。在它们称之为无座标界的那个空间,发现了比切除器官更加神秘的存在。正确地说是少女……』 「少女?」 有切除器官的异空间。 在那里发现的神秘少女。特徵酷似此时此刻于凯伊身后沉睡的金发少女。 『我发现的少女,拥有在五种族大战中交战过的所有种族的基因。』 「是铃娜吗!不过,铃娜见过希德吗……?」 关于先知希德。 铃娜本人是这样说的。她知道人类里面出了一个英雄,却从未见过,只是知道有这个人。 「……两人的记忆有矛盾之处?」 『不久后,我想到切除器官盯上我的理由。它们憎恨我这个「窜改命运之人」。而名为铃娜的少女拥有五种族的基因─基因─我─认为────────────』 杂音愈来愈大。 彷佛有「某人」躲在背后阻挠。彷佛有股怨念不想让人听见希德的留言。 「!怎么在这种时候,拜托,再一下就好……!」 接著。 『五种族免于斗争的未来,其实曾经存在过吧?』 『身为五种族混血的她(铃娜),是否就是那个未来的象徵?』 听见从IC晶片传出的声音,凯伊哑口无言。 无法呼吸,连眨眼都忘了。 『我在预言神的引导下战斗,封印了四种族。既然如此,「人类胜利的结果」,等于会将铃娜诞生的未来破坏掉。』 「…………」 『切除器官的外观,看起来有点像铃娜……是不是因为我不小心破坏未来的关系,害本来跟铃娜同种族的存在扭曲掉了?我开始这么认为。』 铃娜象徵著五种族共存的未来。 然而,先知希德创造的「只有人类获胜的正史」消去了那个未来,导致铃娜的同族从诞生前就改变了样貌。 最后成了切除器官那副德行。 「……怎么会……不对,等一下。」 他之前所在的正史呢? 连先知希德创造的「人类胜利的世界」都是错误的吗? 听起来是这个意思。 ……别史的世界太过不自然,所以我跟铃娜都想回到正史。 ……连那个正史都不是真正的历史吗! 「希德!」 凯伊全力抓住机器人偶的肩膀。 眼前的这东西是机器。不是那个被誉为人类英雄的男人。尽管心里明白这一点,凯伊还是控制不了这股冲动。 「我一直在追随你的背影……」 他咬紧下唇。 「从在恶魔坟墓被你的剑救了一命的时候开始。你拚上性命战斗,为人类带来胜利,我觉得很骄傲……」 在正史跟贞德闲话家常的内容浮现脑海。 『凯伊老是把「看守坟墓是我的义务」挂在嘴边。』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呢,凯伊忽然嚷著说「我看见希德的剑了」。那是我们才十岁左右的事吧?』 他一直相信,那样的人生态度是正确的。 现在竟然要说那是虚假的吗? 『我不认为我站上战场,为世界带来的结果有错。许多人类因此得救。人类接受人类的和平有什么错?我这么认为。』 「……你的意思是,我所生活的正史世界不是错误的?」 『不是错误的。但我不知道称不称得上理想。』 「!」 胸口传来被刀刃刺中的痛楚。 没错。说得没错。 正史的凯伊接受了只属于人类的和平,在这个别史世界遇见四种族后,隐隐约约感觉到的异样感。 由希德这番话一语概括。 「……嗯……我懂。」 他咬住嘴唇。 他在正史的人类庇护厅,学习到五种族展开了一场血淋淋的大战。 那是其中一个事实没错。 不过。 他同时也觉得,命运说不定会因为认识方式和相处模式不同,而有所改变。 「因为,这是事实。你应该看不见,蛮神族和恶魔族可是在我背后跟铃娜亲昵地睡在一起喔……」 三名种族各异的人,发出可爱的呼吸声睡得很熟。 铃娜也是。蕾莲也是。海茵玛莉露也是。 看见这平静的睡脸。 谁会觉得她们是敌人? 『这仅仅是我的忏悔。封印四种族的男人,因为遇见那个名为铃娜的少女而产生罪恶感,在倾诉心情罢了。没有任何价值……不过只有一件事,我想传达给后世。』 他接著说道。 『别相信预言神。』 「──什么!」 『我原本是想拯救铃娜的,却被自称大始祖的怪物妨碍。』 「大始祖……你果然知道大始祖吗!」 拉苏耶说得没错。 那名兽人说过。五种族大战并非自然发生,是被大始祖这个历史的支配者煽动的。 『大始祖可能是其中一位预言神。预言神知道铃娜这名少女的存在,并且阻碍她得到自由。』 「那个预言神阻碍你救出铃娜?」 仔细回想吧。 希德认识铃娜。他说自己曾经想拯救她。 铃娜本人却对他没印象,这个矛盾之处如果是因为某人的妨碍,就说得通了。 ……希德恐怕才是正确的。他见过铃娜。 ……他想救出铃娜,被大始祖阻挠。既然如此! 铃娜忘记了「希德」。 不,是有人让她忘记。 因此在凯伊重新将她救出前,铃娜一直被关在那个空间。 『我再说一次。我不会说我创造的这个时代是错的。但别相信预言神。他们是虚假的神明。』 凯伊最先想到的是祈子阿丝菈索拉卡。 以石像的形式伫立于蓝色圣堂的温柔女神。那位预言神是策画五种族大战的元凶? 『────────』 「喂、喂!该不会坏掉────」 凯伊将手伸向沉默的IC晶片。 就在这时。 熟悉的男声女声从屋外传来。 「凯伊,你在哪!」 「凯伊,在的话就出个声!铃娜和蕾莲,呃,那个恶魔也是,如果你们在屋子里面,快点出来啦!」 「!莎琪,还有阿修兰!」 是人类反旗军的两位士兵。 同时也是凯伊在正史世界的好友。 「唔……在吵什么~」 「怎么了──?天亮了吗?我还想继续睡……」 「哎呀呀,我正好作了个好梦呢。是谁吵醒我的?」 躺在地上的三名少女睡眼惺忪地坐起身。 凯伊走向看起来还很困,揉著眼睛的铃娜。 「咦?凯伊,你已经起床啦?」 「……嗯。我不是负责守夜吗?本来想在途中换班,可是你们全都睡死了。」 换个角度想。 正因为她们三个睡得很沉,凯伊才有足够的时间调查机器人偶。 ……该怎么做? ……刚才那段希德的录音,我该跟她们讲多少? 铃娜这个混血种是在何时何地诞生的。她的起源无人知晓。 凯伊也是,铃娜本人也是。 希德则藉由切除器官的外观及行为举止,推测出铃娜的秘密。 五种族相安无事的未来,曾经存在过。 铃娜是否就是象徵那个可能性的女孩? ……不过,那是希德的推测。没有明确的根据。 ……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 铃娜带著一脸没睡醒的表情,低头看著脚边的机器人偶。 「欸,凯伊,修得好这台机器吗?」 「损伤严重,没办法轻易修好。这个IC晶片大概也得花一段时间才能修复────莎琪﹑阿修兰。」 凯伊朝工房外呼唤。 准备走向广场的两人听见凯伊的声音,回过头。 「哦?凯伊,原来你在那!」 「太好了。咱们很担心耶!听说你们被类似机钢种头目的东西袭击,统统受了伤,人家超焦虑的!」 「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 莎琪和阿修兰的任务,是载亚基特的居民去跟修尔兹反旗军会合。 他们应该是完成任务后,又急忙赶回这里。 「对了,有件事想拜托你们。我想把古代机器人偶搬到车上,可是它满重的。」 「嗯?机器人偶?」 「是很重要的机器。一个人搬太重了,我怕摔到它。」 「拿你没办法。把东西搬完就快点回去吧。莎琪,你也来帮忙。」 阿修兰搔著后脑杓说。 「赶快撤离这种地方。无人看守的空城,幻兽族什么时候出现都不奇怪。」 2 侦察战斗车驶下矿山。 这是在搬运车外加装装甲,搭载机关炮的重装备车辆。不久前,亚基特的难民还坐在这辆车内。 「就─说─了─!人家超紧张的。咱们跟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派来接人的车辆会合,在让居民改坐那辆车的时候,地平线冒出疑似幻兽族的黑影!发出沙尘逼近这边!」 「没事吧……?」 「吓死人了!人家和阿修兰和几十个市民都怕到哭出来……噢,幸好惊险地逃过一劫。」 「那就好。」 滔滔不绝的莎琪坐在后座。 莎琪旁边坐著铃娜、蕾莲、海茵玛莉露,她们正坐在座位上熟睡。 「喂,莎琪。别打扰凯伊啦。本来就因为铃娜小妹她们在睡觉的关系,缺人手戒备周遭了。」 在驾驶座开车的人是阿修兰。 他面色严肃,盯著玻璃窗后面的辽阔草原。 「要是在回程遭受袭击,那可不是闹著玩的。毕竟你们又不是把所有的机钢种都破坏掉了。对吧,凯伊?」 「嗯。我想只是暂时停止运作而已。」 明确破坏掉的只有Mother B一只。 凯伊他们看到剩下的机钢种统统停止运作,就逃出了白色坟墓。因为他们光是逃跑就已经费尽了全力。 「我们当时只顾著逃。你看后面那三个就知道了。要是留在那里,如果还有会动的机钢种,只能等著全灭。」 「说得也是。」 阿修兰叹了口气。 对话到此为止。侦察战斗车继续前进,凯伊和莎琪监视著地平线,过了约一小时── 阿修兰的通讯机突然响起。 「哦?可能是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本部。我手没空,凯伊帮我接一下。」 「好──这里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 『是我。』 充满威严,带有磁性的声音于车内回荡。 应该是指挥官贞德的护卫花琳。听见她的声音,莎琪和阿修兰立刻绷紧神情。 「呃,花琳大人!凯伊,人家要忙著注意外面的状况!」 「喂,凯伊,交给你了!我也要忙著开车!」 『……我不是来训话的。』 花琳的叹气声传来。 『算了。是你吗,凯伊?』 「……是的。他们两个都在忙。」 『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本部刚刚联络,铁屑之都的居民已经平安抵达。辛苦你们了。』 「不会。那边的状况,莎琪也有跟我提到。」 他们是从本队分离出来的别动队。 由贞德率领的乌尔札人类反旗军,和狮子王巴尔蒙克率领的悠伦人类反旗军结成联合军,往西方前进。 目的是与佣兵王阿凯因会合。 ……佣兵王的目的地是幻兽族的巢穴。 ……完全是单独行动。 跟幻兽族战斗的时候,佣兵王阿凯伊的部队会是珍贵的战力。 不能在这时分散人类的战力。这是狮子王巴尔蒙克的意见,凯伊也不反对。 然而。 ……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这个世界的希德── ……我有办法发自内心跟那个男人并肩作战吗? 希德是人类的英雄── 试图领导人类在五种族大战中获胜的人。那是正史和别史的共通点。 『我要歼灭这个世界除了人类以外的所有种族。』 那男人当著凯伊的面宣言。 那是全世界的人类反旗军的宿愿。实际上,正史肯定就是如此。 不过。 自己(凯伊)知道正史的希德结束那场战斗后,陷入了苦恼之中。 『五种族免于斗争的未来,其实曾经存在过吧?』 ……先知希德在烦恼。 ……因为自己照著预言神铺好的路行走,结束了大战而烦恼……! 所以凯伊才无法做出选择。 要跟这个世界的希德联手,和正史一样以结束大战为目标。 还是重新思考先知希德留下的讯息? 『我们尚未与佣兵王会合。』 带有磁性的嗓音,打断凯伊的思绪。 「我只有听莎琪说,他不在当成集合地点的军营。」 『我就是来通知你们后续消息的……贞德大人?』 声音中断。 细微的声响过后,指挥官英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凯伊,是我。抱歉,这么晚才联络你们。』 通讯对象从花琳变成贞德。 『先告诉你这件事。我们决定不去找阿凯因先生了。』 「?出了什么意外吗?」 『他的目的地是牙皇所在的火山湖。虽然查明了这件事,那座山上恐怕会爆发一场激战。由于太过危险,我们不得不撤退。』 贞德语带不悦。 这句话代表的意义,凯伊想到一个可能性。 「贞德,该不会是冥帝吧?」 『!原来你知道?』 「我也是刚刚才得知。有人告诉我那家伙还活著。」 『……梦魔姬说的?』 「对。可是海茵玛莉露睡著了,现在没办法跟她说话。与其说睡著,不如说她受了难以保持清醒的重伤。」 『……是吗?那家伙竟敢瞒著我们。』 贞德叹了口气。 『我再说一次,我们所在的死火山应该会发生三方混战。我也知道这是个强人所难的要求,可是凯伊,你有办法过来跟我们会合吗?』 「我们几个吗?」 『没错。虽然有危险,我认为这是打倒牙皇的绝佳机会。』 三方混战指的是三英雄吧。 为了打倒牙皇拉苏耶,冥帝凡妮沙和灵元首·六元镜光往那里移动了。 ……我们也赶过去助阵。包含铃娜跟梦魔姬(海茵玛莉露)。 ……这是贞德所想的讨伐牙皇的流程吗? 确实有胜算。 既然两位英雄在这个地方,把战力集中在那里,或许有可能打倒牙皇。 『我等──我们在死火山的山脚等你们。』 「啊……贞、贞德大人,请等一下,这辆车撑不住啦!」 阿修兰坐在驾驶座大叫。 「开回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本部就是极限了。它一直没换电池,肯定会在草原正中央遇难。轮胎也需要换!」 『……说得也是。哎呀,真是明智的判断,阿修兰上等兵。』 「照这个速度,我们会在傍晚抵达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本部。若要在那边把车子检查一遍……」 『不勉强。以各位的安全为最优先。』 指挥官贞德乾脆地说。 『那么──』 通讯中断。 在那之前,凯伊听见贞德如同自言自语的呢喃。 『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们必须拿出全力,打倒拉苏耶。』 3 火山湖。 过去有一座海拔两千公尺高的火山喷火,火焰持续燃烧了三天三夜。 伟大神明的怒火── 古人仰望著熊熊燃烧的火山,畏惧不已。 火山爆发平息后。过没多久,附近长出茂盛的原生林,成为幻兽族的新巢穴。 在「神山」的山顶。 能够俯瞰蔚蓝火山湖的这块土地。 「哈哈!」 红莲兽人晃著尾巴,笑得抖动双肩。 ──牙皇拉苏耶。 率领幻兽族的这名英雄,是身为火焰化身的红狮子。 「果然没那么顺利。少了最后一块碎片,就无法把那个可恨的希德说的预言拼凑在一起了。」 正史的五种族大战结束后。 先知希德前往四大坟墓,分别向他亲手封印的四位英雄留下近似忏悔的预言。 将分成四个部分的预言托付给四种族的英雄,一人一个部分。 到此为止他都没有怀疑。 麻烦的是,现在这里只有三位英雄。 『是你害的。』 出声的是以透明的蓝色身体为特徵的黏稠生物。 圣灵族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是你用背后的切除器官,消灭了主天艾弗雷亚。』 「我吗?这误会可大了,六元镜光。」 红莲兽人大声地一笑置之。 「没人能够命令切除器官。我也只有使唤它监视天使的首领。从来没叫它动手。对吧,冥帝?」 「────」 梦魔挑起一边的眉毛。 「你的话应该会知道。被切除器官盯上,差点消失的你。那东西是监视英雄,一有机会就会发动攻击的怪物。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那不重要。」 梦魔冷笑著说。 恶魔英雄双臂环胸,撑起呼之欲出的丰满胸部,微微扬起红润的双唇。 「主天都消失了,事到如今讲这些也没用。」 「哦?恶魔这种生物真冷漠。」 「朕吗?哈哈,是啊。朕没什么耐性,对好奇心倒是颇有自信。既然谜题只剩一个,慢慢解开即可。」 短短数分钟前。 三位英雄对彼此坦诚了希德所说的预言片段。 『希德对镜光说「会发生」。』 『希德对朕说「会来」。』 『希德对我说「存在」。』 世界轮回「会发生」的警报。 ──收到这个预言的六元镜光,在世界轮回中依然能保留记忆。 切除器官「会来」的未来。 ──收到这个预言的冥帝,被托付了世界座标之钥,作为对抗切除器官的手段。 大始祖「存在」的事实。 ──收到这个预言的牙皇,试图找出引发五种族大战的元凶。 还有最后一个。 只有希德告诉主天艾弗雷亚的预言不得而知。 「推测最后一个预言的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冥帝凡妮沙的指尖指向兽人。 「等消灭你之后。」 「哈哈,原来是这样。凑到了三个预言。最后一个预言不是不可能推测出来。不过冥帝,活下来的可不是你喔?」 兽人眼中亮起无畏的光芒。 假如人类反旗军的佣兵在场,面对这令人喘不过气的灾厄气息,八成会立刻昏倒。 『镜光也没意见。』 相对的── 灵元首·六元镜光也散发平静的威压。宛如冬季结冰的湖面。 三英雄的激战揭开序幕。 ──────────────────────── Intermission 这个世界的希德 炎花绽放。 鲜红花朵于神山的山峰盛开,无数火花喷出,连天空都能烧成一片焦黑。 ──开始了。 三英雄的激战。 喷出的火焰分不清是冥帝凡妮沙的法术、红狮子拉苏耶的斗气,抑或六元镜光的力量。 无论如何,是强大且神圣的火焰。 如同太古的火山爆发。就算集合全世界的人类反旗军的火器,想必都无法制造出如此猛烈的火焰气流。 然而在山顶遥远的下方── 无数火花从天而降的山峰中腹,「两名希德」毫不畏惧烈火,瞪著对方。 「循著气味找到这了吗,特蕾莎?」 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 五官深邃,眼神锐利。声音散发王者般的威严,带有足以使他人屈服的魄力。 那名男子的视线前方,站著一名神情冷淡、惹人怜爱的少女。 「循著气味?把人讲得跟野兽一样,我听了可不会高兴。我只是照著预言神所说,走过来而已。」 「特蕾莎啊,三英雄(那些家伙)由我肃清。由我和光帝伊夫。」 「你想命令我吗?阿凯因,看来你还在误会。」 回答他的是身穿黑色长袍的少女。 特蕾莎·希德·菲克。 拥有预言神赐予的神秘力量,因此以「人类兵器」这个绰号为人所知,与可爱的长相及柔弱、楚楚可怜的少女气质形成反差。 「这个世界的希德是我。我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会开创人类的新时代。没错,我才是被需要的。」 「凭那只是由命运龙给予的圣痕吗?」 「你想挑衅我?那我劝你最好注意一下措词。」 气氛不只是险恶,而是敌意。 双方的目光、语气、全身散发出的气势,再再诉说著两人的关系。 ──这个世界只有一位希德。 不需要两个人。只能让其中一人退场。 『这个时代的希德们啊,无须著急。』 『汝等的胜利近在眼前。人类的时代即将开幕。』 两股巨大的气息浮现。 佣兵王阿凯因背后,是如同圣光闪耀著的老人胸像。 人类兵器特蕾莎脚下,巨大的龙影瞬间膨胀。 两者都呈现半透明。 就像圣灵族的幽灵,没有完全化为实体,身影是透过去的。 『阿凯因,还有特蕾莎啊。如同你们无法共存,山顶的英雄们也不可能共存。他们会互相残杀。』 『正是。等待他们耗尽力量即可。黎明之时应该就会结束。』 等待时机来临。 只要在天亮时前往山顶,解决掉留到最后的那位英雄就行。如此一来,人类的时代便会揭开序幕。 迎接跟正史的五种族大战相同的命运── ──────────────────────── World.2 先知希德的预言 1 联邦南部── 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据点「库连马德鲁电波塔」。五公尺高,被厚重围墙包围的地区映入眼帘。 车子在草原连续行驶了四小时。 负责开车的阿修兰,因为疲惫不堪的关系面无血色。 「我不行了!就算是我也撑不下去……好想快点下车洗澡,也好想喝水。是说再不小睡一下我会昏倒喔!」 「怎么,真没用。」 蕾莲从后方往驾驶座探出头。 经过充分的休息,这位精灵似乎彻底打起精神了。 「汝不就只是握著那个叫方向盘的东西吗?老身完全无法理解,开车这种行为究竟哪里累人。」 「对呀。看起来只是一直坐著。」 「我也觉得。阿修为什么会累?」 其他种族的少女接连探头。 梦魔姬和铃娜也刚好醒来,两人脸上都恢复了血色。不如说,她们似乎有点太有精神。 「阿修兰啊,老身不介意代替汝驾驶。」 「……驳回,我还想活命。快到了,求你们安分点。」 车辆开进人类反旗军的据点。 蕾莲她们熟睡时还是深蓝色的天空,如今太阳也快要沉入绿色的大海,电波塔染上浓烈的暗红色。 「好。接下来只要把侦察战斗车停在整备场就行。」 「唔?到了吗。果然很快嘛。」 「根本没多久。这点小事就在哀声叹气,人类真没用。」 「我应该也能开。」 「……虽然你们三个异口同声地这么说,开车也会消耗体力喔。毕竟要担心幻兽族会不会突然冒出来,我整个人累瘫了──」 「老身精神很好啊。」 「我也处于万全状态。」 「我也是──」 「你们一直都在睡好不好!当然很有精神!」 阿修兰大声哀号。 「喂,莎琪,帮我念她们几句!」 「……办不到。我也累了。」 「那凯伊!」 「阿修兰,整备场的入口过了。」 「早说啊!」 紧急煞车。 车子差点撞进人类特区的民宅,坐在驾驶座上的阿修兰深深叹息。 「……好,休息。晚上再出发。去跟贞德大人的部队会合。」 2 库连马德鲁电波塔,内部── 人类特区耿加·伊。 只留下两座电波塔,剩下统统改建成民宅的居住区。 盖了五公尺高的水泥墙以迎击幻兽族,墙上的窗户设置了一整排机关炮。 「哦?同样是人类的都市,这边却跟乌尔札联邦不同呢。武器比较豪华,发动侵略应该会很有趣。」 「别闹事啊。」 「好好好。下次再说。」 海茵玛莉露收起翅膀,光明正大走在人类特区的街上。 看见陌生的少女,而且还变化成绝世美少女的梦魔姬的微笑,男性居民一个个转过头,俨然是戏剧中的一幕。 「啊啊,好想露出真面目。人类知道我是恶魔,肯定会很惊讶。对吧,蛮神族(精灵)?」 「话先说在前头,老身会装作不认识汝。」 「我也是。」 铃娜和蕾莲走在海茵玛莉露旁边。 两人紧盯著她,因此梦魔姬也没办法自由行动。即使如此,这个恶魔好像还是对人类的城市深感好奇。 「哎呀,对面那个是加农炮吗?我在乌尔札的据点看过。哦?它们朝著空中,意思是要警戒来自上空的偷袭喽。是在防备疾龙吗?」 「你真是好奇心旺盛。」 「这就叫为将来著想吧?这座联邦这么大,击垮幻兽族之后,恶魔族应该也能分到一部分的土地。」 若能排除幻兽族,修尔兹联邦将成为一大块空地。 这么快就在想像那个未来,真是符合恶魔个性、忠于欲望的思考模式。 「梦魔啊。」 「哎呀,找我有什么事?你竟然会主动向我搭话,真难得。」 海茵玛莉露转过头。 将走在右侧的蕾莲从头到脚审视一番。 「怎么了吗?」 「汝不担心吗?恶魔的首领搞不好会在火山湖与拉苏耶交战。或许已经开战了。」 「嗯。附带圣灵族的六元镜光对吧。想必会打得不可开交。」 「汝为何如此冷静?」 凯伊都急著跟贞德会合了──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应该要赶到冥帝身边,对付幻兽族才对。 ……没错。我也很在意。 ……我们想得一样。 若蕾莲没问,这个问题可能会由凯伊问出口。 「唉……蛮神族果然很笨。」 「何出此言!」 「赶著过去也没意义。你懂吗?凡妮沙姊姊大人现在要做的不是战斗,是『互相消耗』。尽量消耗那家伙的体力,逼他亮出所有手牌,掀开他的王牌。我们在那之后才会前去会合。」 「……唔。」 「我想想,应该得耗掉一整晚。所以提早到也没用,不必那么急。」 梦魔姬停下脚步。 朝染红的天空伸出手,像在做柔软体操一样弯曲身体。 「所以今晚我想好好休息。都是因为那个叫机钢种的东西,害我难得受伤了。我非常不喜欢自己的血黏在肌肤上的感觉。欸,凯伊,没有地方可以洗澡吗?」 「忍耐一晚吧。」 「啊,对我这个态度呀?不然要我在这边洗澡也行喔?这样好吗?要是我在这脱光,整座城市的人都会陷入类似洗脑的状态哟。那我要脱喽──」 「不要真的脱啊!喂,等一下!」 凯伊拿出全力抓住海茵玛莉露的手。 因为她穿著乌尔札人类反抗军的衣服,却喜孜孜地开始在大街上解开胸前的扣子。 (插图010) 确实是梦魔会做的事。 阻止她反而会造成反效果,说不定还会做起更刺激的行为。 「……知道了。是我输了。人类反旗军的宿舍有浴池,去那边洗吧。」 「啊,我我我!凯伊!我也想去洗澡!」 铃娜激动地举手。 蕾莲也在旁边频频点头。 「老身也是。身为精灵族的巫女,得常保身体清洁。」 「我好担心……」 恶魔族、蛮神族和混血种。 全都不是人类。她们要一起使用人类反旗军的大浴池,凯伊不安到了极点。 「先提醒一下,要隐藏身分喔。万一你们在浴池被一群佣兵看到,连我都没办法帮你们说话。」 「听见没,铃娜?若汝的翅膀被人看见,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不是我啦。恶魔也有翅膀呀。」 「哈。比起我,这个精灵比较需要担心吧。希望你的长耳别露出来。」 「……我是在跟你们三个说。」 头开始痛了。 不晓得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三人吵起架来了。凯伊自己也搞不懂,大叹一口气。 ═══ 修尔兹人类反旗军,宿舍。 由高耸电波塔的其中一座基地台改造而成。西方(修尔兹)的佣兵都住在这里,现在还加上北方(乌尔札)及南方(悠伦)的联合军。 宿舍一楼── 更衣场后面的浴室弥漫著白色蒸气。 原本是户外浴场用的设施。用金属支架固定住蓝色塑胶布,做出四方形的浴池,在里面放水,再用锅炉加热。 尽管浴室相当简朴,但水电在人类特区属于珍贵的资源,泡澡可以说是为数稀少的奢侈行为。 「哎呀──太棒了。又活过来了──」 莎琪听著自己的回音,伸长四肢懒洋洋地瘫在浴池内。 足以容纳二十人以上的浴池,由自己独占。多么心旷神怡啊。 现在是黄昏时分── 从铁屑之都亚基特归来,等等又要立刻启程,因此她获准一个人提早入浴。 「啊啊……四小时后又要离开了,虽然还想补个眠,泡澡果然是必备的。」 莎琪也是个花样年华的少女。 流汗的话会在意,脸被尘土弄脏也会想洗乾净。那是她维持精神安定的诀窍。 「呼……一个人泡澡真好。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跟花琳大人一起洗,所以没办法放松,而且自己洗也不会忍不住跟别人比来比去。」 男性佣兵八成不知道。 贞德的护卫花琳怎么看都是一名战士,但她其实是「穿衣显瘦型」。第一次看到她脱衣服的时候,莎琪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顺带一提,莎琪是「如外表所见型」。 女性性徵似乎成长得比较慢。 「呵、呵呵……没关系。现在浴池由人家独占。这一刻,人家是最大──」 「哎呀?什么东西最大?」 「呀啊啊啊啊────────!?」 「敌人」的声音在浴室响起,莎琪发自内心尖叫出声。 啪哒。 「有人」踩在湿掉的地上走过来。 水蒸气的另一侧── 是一丝不挂的梦魔姬海茵玛莉露。 她彷佛要展示自己丰满的裸体,低头看著泡在浴池里的莎琪,慢步走近。 「停、停下来,不要靠近人家!人家就是不想跟你一起洗澡。在各种意义上!」 「别这样说嘛,莎琪。我们都这么熟了。」 令人称羡的丰胸,以及从纤细的腰部附近突然翘起的臀部,是多么妖媚。 她的身体曲线美到光是隔著水蒸气看见,莎琪就忍不住屏住呼吸。 「哎呀呀,莎琪真可爱。你在怕什么?」 「别、别过来!」 恶魔踏入浴池。 于水中行走,接近遮住胸部的莎琪。 「你在遮什么?明明没东西可以遮。」 「有、有啦!有一点!」 「好可爱。玩弄你真的很有成就感。要不要抱紧你呢?」 「不要啊啊啊!」 莎琪试图逃走,却从身后被一把抱住。 背部感觉到双峰的压力,莎琪这次确确实实感受到压倒性的差距。 「……这、这就是梦魔的肌肤吗……!」 「喂,梦魔,汝在搞什么鬼。」 「啊,住手,恶魔!放开莎琪!」 蕾莲跟铃娜从蒸气后面走来。 蕾莲看了被梦魔姬抓住的莎琪一眼,率先气得大骂: 「这只梦魔还不明白吗?汝总是以自己丰满的身躯为傲,其实只是长太多赘肉罢了。」 「哦?原来没胸的精灵连脑袋都没有。」 「没胸又如何!是汝那过度发育的身体太过淫荡!」 蕾莲在浴池前面堂堂正正地指向恶魔。 看来在身体曲线平滑,男女差异也不大的精灵眼中,人类和梦魔凸起的胸部及臀部叫做赘肉。 蕾莲本人也属于人类的儿童体型。 「老身和莎琪的体型才是最完美的。」 「我也包含在内吗!我果然是精灵体型,感觉好复杂!」 「懂了没,可恶的恶魔!」 精灵巫女大声说道。 梦魔姬却抱住莎琪,脸上依然挂著从容不迫的笑容。 「哼哼,是这样吗?既然你这精灵想以量取胜,铃娜,你就是我的同伴喽。」 「咦?」 被恶魔指名,铃娜本人睁大眼睛。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铃娜身上── 铃娜本来就长得可爱,现在因为水蒸气温暖了身体,脸颊微微泛红,显得比平常更惹人怜爱。除此之外,赤裸裸的身躯还具备与纤细身材形成对比的丰满双峰。 「所以我和铃娜就是同伴喽。」 「咦……」 「别露出那么不甘愿的表情嘛。凯伊一定也比较喜欢你的身体。不然我教你能把凯伊迷得团团转的珍藏秘技好了?」 「把凯伊迷得团团转?那、那我可以跟你一国!」 「慢著────────!」 蕾莲拚尽全力介入两人的对话。 「这话老身可不能当没听见!什么把凯伊迷得团团转啊。那、那个……凯伊是人类吧。未必喜欢有胸的!」 「哼哼,他一定更喜欢我和铃娜这种。对不对,铃娜?」 「……嗯、嗯!我也觉得凯伊会喜欢我的身体!我脱光的时候他总是会脸红!」 「太早下定论了!」 三名少女把肩膀泡进浴池,互相牵制。 看著这可爱的战争── 「……那个,人家先走喽。」 莎琪偷偷跑出了浴室。 3 太阳下山。 夜幕低垂。 库连马德鲁电波塔的顶端发出强光,起到灯塔的效果,照亮周围的草原。 幻兽族之中,有夜行性的野兽。 随时有可能在深夜来袭── 晚上十点。 凯伊走在换班站岗的修尔兹人类反旗军佣兵之中,独自前往整备场的车库。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真想再睡一下。」 本来还有一小时左右的补眠时间。 凯伊抵抗著强烈的睡意,将车库的铁卷门推上去。前方是维护好的侦察战斗车。 目的是后车厢── 他抱起放在那里的机器人偶,把它搬到车库里照得到光的地方。 「……整备员果然也修不好吗?」 露在外面的IC晶片仍然是破损的。 应该是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机械工也判断「束手无策」。不仅严重劣化,这台机器甚至根本不是这世界的东西。 「有没有办法修好它呢……」 先知希德的留言。 他想再听一次。在铁屑之都听见时,他无疑处于惊慌状态。凯伊没信心自己有没有正确理解希德所说的话。 ……这很重要。 ……万一是我听错就糟了。 『我不会说我创造的这个时代是错的。』 『但别相信预言神。他们是虚假的神明……』 他按下连接IC晶片的开关。 电路却生锈了,没有反应。 「成功启动一次,反而是奇迹吗……」 凯伊皱眉摇头。 这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阿修兰?」 「汝起得真早。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不是?」 「……是蕾莲啊。」 车库的灯光照亮精灵巫女娇小的身影。 白天补充了睡眠,在浴池洗过澡,光看脸色,蕾莲现在几乎是万全状态。 「那东西是在机钢种所在的坟墓发现的废铁是吧?」 「嗯。故障了,动不了。」 凯伊点头,忽然想到。 蕾莲一晚就做出人类庇护厅的略式精灵弹的强化版,以她的能力,会不会连机器人偶都修得好? 「别用那种无助的眼神看老身。」 蕾莲苦笑著说。 精灵巫女盘腿坐到仓库冰冷的地面上,碰触机器人偶。 「这实在不在老身的专业范围内。老身也修不好。」 「是吗……」 「汝想修好它,是为了听那个叫希德的人录下的留言?」 对── 凯伊差点反射性点头,顿时因为足以令他浑身打颤的冲击而瞪大眼睛。 ……希德。刚才蕾莲是不是说了希德? ……她听见了? 否则不可能说中IC晶片的内容。在铁屑之都亚基特的时候,她应该睡得很熟。 「蕾莲,原来你醒著?」 「睡得很熟。汝不是说了一次『希德』吗?老身是听见那个声音才醒来的。因为精灵很浅眠。是不能给老身听见的东西?」 「…………」 经过短暂的沉默。 凯伊跟刚才的蕾莲一样露出苦笑。 「……不。你听见也不会怎么样。不如说这样刚好。老实讲,那个内容我一个人无法承担。」 要独自背负太过沉重了。 可是又不能随便找人商量。现在必须专注在与幻兽族的战斗上,实在没办法跟别人说自己正为此烦恼。 「对了,汝讲过好几次。存在跟这个世界命运不同的世界,人类在那里赢得了五种族大战。」 「嗯……」 「保存在这台机器中的,就是英雄希德的声音吗?若是如此,对老身而言,他可是蛮神族最大的敌人。」 精灵低头看著不会动的机器人偶。 「就老身听来,那名人类似乎在苦恼。」 「……我也是。我也这么觉得。」 从口中传出的,是出于安心的吐息。 出于「太好了,不是我听错」的安心情绪── 「凯伊啊。」 「嗯?」 「关于铃娜的出身,汝怎么想?」 「……你还真是突然拋出一个困难的问题。我也回答不出来,我还在犹豫该怎么跟铃娜说。」 凯伊坐到蕾莲旁边。 立起一只脚,双手抱住膝盖。 「希德说的是假设。不过如果是真的,我很庆幸知道了铃娜的秘密。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 「蕾莲真正关心的,不如说是接下来那部分吧?」 『五种族免于斗争的未来,其实曾经存在过吧?』 『身为五种族混血的她(铃娜),是否就是那个未来的象徵?』 铃娜这名少女的存在。 会否定此刻正在展开的五种族大战。 「……例如东方的伊欧联邦,蛮神族和人类反旗军缔结了一年的休战协定,并且目前还遵守著。」 「是啊。」 「你认为有可能将这一年延长至永远吗?」 「不可能。」 精灵回答得毫不犹豫。 「凯伊,汝知道五代前的祖先在哪做了些什么吗?知道祖父的祖父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不,一概不知。」 「跟那一样。人类换代的速度太快。用不著两百年就会轻易背叛,觉得『那种协定,是古代祖先不负责任乱讲,长了霉菌的戏言』。」 「……的确。」 「对蛮神族来说,两百年不是多久的时间。恶魔族和圣灵族亦然。幻兽族好像有个体差异就是。人类的寿命最短。因此最容易背叛。」 完全无法反驳。 恐怕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其中一个种族建议休战,而人类背叛了他们。 「把一年的休战期延长到十年就是极限。而且正因为对象是人类才管用,汝认为蛮神族(咱们)跟恶魔族,有办法缔结那样的协定?还要加上幻兽族。」 「……有困难。」 「就是这么回事。」 对话中断。 在只有两个人的仓库,凯伊感觉到夜晚的空气,正在逐渐带走体温── 「以前的老身,或许会这么回答。」 「……怎么了吗?」 「这是老身个人的观点,汝可别告诉别人啊。幻兽族先不说,老身觉得至少可以安排一个场合,给其他四种族商议。但条件有二。」 精灵巫女仰望天花板,接著说道。 ──条件一。凯伊,由汝担任人类的代表。 ──条件二。由汝主导,召集蛮神族、恶魔族和圣灵族。 如同在吟诗作对。 精灵巫女侃侃而谈。 「六元镜光不会拒绝。恶魔族也是,冥帝还不知道,但梦魔姬应该会基于好奇前来参加。至于蛮神族,老身乐于出面。」 「……由我召集?」 「还有其他人选吗?」 精灵巫女一副「事到如今问这什么问题」的态度,脸上浮现淡淡的苦笑。 「由老身来的话,恶魔族不会理会。若由六元镜光出马,只会让人觉得事有蹊跷,恶魔族不可能担下这么麻烦的职责。」 「……可以理解。」 「老身不是在叫汝这么做。再说,是汝先问老身有没有办法延长跟蛮神族(咱们)的休战协定。」 蕾莲站起身。 她轻轻拂去沾到七彩衣服上的尘土,转过身。 「凌晨一点出发是吧。老身再去小憩一会儿。」 「……好。」 「噢,对了,趁这机会先跟汝说一下。」 娇小的精灵停下脚步。 朝向凯伊的侧脸,五官端正又美丽。 「老身之所以与汝同行,是为了打倒主天艾弗雷亚大人的仇敌牙皇。一旦达成目的,老身便会回到森林。汝与老身的关系也将到此告一段落……」 「…………」 「老身不希望就这样结束。也不想在未来与汝拚上性命战斗。汝也是,贞德也是。」 无须回应── 精灵巫女飒爽离去。 走向冰冷的黑夜── 4 那一晚消失了。 灰色的天空瞬间发生令人眼花撩乱的变化。 冻结一切的极寒水花── 宛如熔岩的红莲火柱── 从天而降的无数雷光── 远古的原住民怀著畏惧之心,将火山喷发称之为「神怒」。如今与其匹敌的天地变异,三种同时发生。 天地变异和天地变异剧烈冲突,试图吞噬对方。 形似烟火的无数光芒四散。 「哈哈!六元镜光,这样我会很伤脑筋。我挺喜欢这座火山湖的。你想把它吸乾吗?」 『……下雨就会恢复原状。』 啪唰。 被轰飞到火山湖湖面的黏稠生物,若无其事地上岸。 沐浴在拉苏耶的火焰下,险些蒸发的肉体完全恢复。六元镜光吸收了这座湖丰沛的水量,瞬间让组织复原。 只要火山湖的水尚未耗尽,这只最古老的生物等同于不灭。 『还有,你的脚下也是镜光的一部分。』 「嗯?」 拉苏耶站在岩石地区的斜坡上。 脚下理应是岩石的大地,变得跟黏土一样柔软,抓住红狮子的脚踝。 ──万象镜化「土」。 是变成土壤的六元镜光的一部分。 不同于坠入火山湖的本体,她将细胞的一部分分离开来覆盖在地面,设置了「陷阱」。 『恶魔。』 圣灵族的英雄朝空中呼唤。 『特别允许你。跟镜光的一部分一起烧掉。』 「允许?愚蠢,你以为朕会想要那种东西吗?圣灵族啊。」 拉苏耶抬起头。 梦魔在他头上展开形似蝙蝠的双翼,双手高举。 「朕从未想过徵求你的同意。」 电光── 压缩至极限的法力具现化成肉眼可见的现象,然后炸裂。 「冥唱『吾之荣耀光芒长存』。」 听不见雷鸣。 比音速还快,以光速降落的闪电奔流,划破夜空劈下。即使是超常的突然变异体,同样躲不掉光线。 ──光之崩落。 威猛的雷电,将拉苏耶连同山坡一起炸飞。 「以兽人(你这家伙)的眼睛也看不清吧?」 巨大岩石粉碎得不留一丝痕迹,底下的地面烧成焦黑。束缚著兽人的六元镜光的组织想必也荡然无存。 不过。 振翅飞翔的冥帝凡妮沙,在暗夜中看见野兽两眼的凶光。 「噢,好险。刚才我稍微拿出了真本事逃走喔。」 红莲兽人拉苏耶于空中盘旋。 他在被冥帝的雷电击中前,强行甩开抓住自己的脚的六元镜光。 单纯至极的蛮力。 彷佛在诉说,这正是幻兽族真正的实力。 「啧……六元镜光。你放跑他了。」 『要求更正。镜光有阻止他行动。是你的法术太慢。』 「这个嘛,以临时想出的战术来说还不错。」 拉苏耶降落于开出一个坑洞的山坡上。 视线在从火山湖爬出来的黏稠生物,以及停留在空中的梦魔身上移动。 「可是你们两个,这样还叫代表一族的英雄?竟然联手攻击我,共同战斗。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跟人类一样了?」 「你有资格说吗?」 『是你先派部下偷袭的。』 六元镜光背后,以及冥帝凡妮沙所在的空中的正下方,倒著好几只黑色的巨大生物。 虽然因为天色太暗的关系看不清全貌,但毫无疑问,两者都是幻兽族。 也就是拉苏耶的部下。 「拿自己当诱饵战斗,趁这段期间偷偷派出部下,命令它们在黑暗中从背后偷袭吾等。谁更加卑鄙?」 『很符合野兽的作风。』 「有什么关系。我只身作战,部下却只能在旁边看,太无聊了吧。我都亲自上战场了,部下当然也得做点事喽。」 深红兽人愉悦地说。 「再加上我的对手可不只你们。有两只希德的化身。可能还有藏在他们背后的家伙。」 「真是无谓的担忧,野兽。」 冥帝凡妮沙的黑发随风飘曳。 全身上下散发法力的气流,每根头发都跟蛇一样扭动著。 「朕可没打算让这场宴会结束。你再怎么不愿也得继续跳下去。」 ──────────────────────── World.3 三方混战 1 凌晨一点。 库连马德鲁电波塔亮起刺眼的光芒,斩裂无光的夜空。 城墙上的门发出低沉的声响开启。 「竟……竟然在这么晚的时间出发,据我所知是前所未闻!各、各位真的要走了吗!」 栗色头发的少女惊呼道。 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米恩斯特朗姆·休尔汀·毕斯凯缇指挥官── 不到二十岁的最年少指挥官,抬头看著等待城门打开的凯伊一行人,脸色苍白。 「我知道贞德指挥官和巴尔蒙克指挥官希望各位前去会合。可是……那个,可以再考虑一下喔?」 这里是幻兽族横行的草原。 白天还可以尽早发现幻兽族在接近,但在这么黑的夜里行动,无异于在宣告「请来偷袭我吧」。 「指挥官,感谢你的好意,风险我们也明白。」 侦察战斗车发出引擎发动声。 凯伊开著副驾驶座的门,在指挥官面前挺直背脊。 ……已经先跟她说过我们要在这个时间出发。 ……她担心我们,特地起来送行吗? 凯伊不习惯向比自己小的少女敬礼,不过这位年幼指挥官的品德确实值得让人这么做。 「你的部下有告诉我们通往旧王都的安全路线。不会遇到夜行性幻兽族的路线──」 「不是不会遇到,是不容易遇到。」 少女指挥官摇摇头。 「幻兽族的习性极度难以捉摸。我请部下准备的是以过去的经验来说,遭遇率较低的路线,但全是白天的资料。」 「是的。」 「晚上会出现什么样的幻兽族,连我们都摸不透……」 在疏林草原── 日夜的生态系截然不同。白天在草原昂首阔步的野兽,晚上屏息隐藏身姿也不奇怪。 「……即使如此,各位还是执意出发吗?」 「是的。我们要赶往指定地点,与贞德指挥官会合。」 此时此刻。 三种族的英雄,理应已经在遥远的火山湖开战。 ……这是打倒牙皇唯一的机会。 ……蛮神族(蕾莲)、恶魔族(海茵玛莉露)跟贞德,应该都这么想。 自己(凯伊)当然也是。 凯伊曾经这么认为。若要与牙皇交战,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不过── 『五种族免于斗争的未来,其实曾经存在过吧?』 这句话如回音般于耳边回荡。 希德所说的话,化为记忆的泡沫浮现脑海。 「────────」 「怎、怎么了吗?」 「没事。失礼了,指挥官。平安抵达后,我们会主动联络。清晨应该就会抵达。」 「……我明白了。」 少女紧抿双唇。 「等你们的联络。请务必小心。」 凯伊敬礼回应,走向侦察战斗车。 他坐上副驾驶座时,驾驶座上的阿修兰正好拿出药片。 「阿修兰,麻烦你安全驾驶。」 「安全但迅速对吧?我知道。事到如今,我豁出去了。」 阿修兰拿的是精神兴奋剂(咖啡因)。 他一口气扔了好几片到口中,咬碎吞下去。 「莎琪,你要不要也来一片?」 「才不要。人家本来就紧张得心脏狂跳了。要是再摄取精神兴奋剂,人家的心脏会爆炸的。」 哪有那么夸张── 他不可能说得出这句话。 紧抱著机关枪的莎琪才是正确的。 「出发。你们给我张大眼睛注意四周啊。要是在草原正中央被一群幻兽族包围可就完蛋了!」 驾驶(阿修兰)踩下油门。 在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佣兵们的注视下,凯伊一行人搭乘的侦察战斗车,驶向夜晚的大草原。 「右、右方没有异状!继、继继……继续进行戒备!」 「莎琪,你未免太紧绷了吧?再怎么赶路,也要等到清晨才会抵达。你这样会累死自己。」 「可、可是凯伊……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耶!」 盯著车窗外的莎琪指向漆黑的地平线。光源只有车头灯,在这个范围外跟一片漆黑差不多。 就算有东西藏在黑暗中,人类的眼睛也看不见吧。 ……比想像中还暗。 ……用夜视望远镜看,顶多也只能看见比二十公尺远一点的地方。 巨大的野兽什么时候会从黑夜里冲出来? 虽然这样讲跟凯伊和莎琪的任务互相矛盾,等敌人出现在夜视望远镜的能见范围内就太迟了。 「铃娜,汝看得见吗?」 「嗯……看不见。不过没闻到味道,附近应该没有。」 铃娜和蕾莲坐在后座。 两人从另一侧的窗户观察草原,没有发现异状。 「拜托你喽,蕾莲小妹。精灵的耳朵不是特制的吗?」 「正是。除了耳朵,眼睛也很好。精灵的森林晚上也会变得黯淡无光。没有夜视能力不佳的精灵。」 「喔喔。那可以放心喽?」 「……太好了。不愧是蛮神族。」 驾驶座上的阿修兰和莎琪,同时吁出一口气。 可是。 「哎呀哎呀莎琪,这么放心没问题吗?」 莎琪旁边。 理应还在熟睡的梦魔姬微微睁开眼睛。 「你不知道吗?幻兽族之中也有会在地下筑巢,埋伏猎物的类型。不动就察觉不到气息,巢穴在这么暗的地方又会被草挡住。万一它们聚在这辆车的行进路线上……」 「不要啊啊啊────────!」 人类(莎琪)的哀号响彻黑夜。 「人家不想死!是说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睡得那么舒服?帮忙警戒一下啦!」 「咦~」 「咦什么咦!来,看你要望远镜还是其他东西,统统借你!」 莎琪将望远镜塞给海茵玛莉露。 ……莎琪,你是不是忘了。 ……你怒吼的对象,远比路边的幻兽族危险。 然而,被吼的梦魔姬反而很高兴。她看起来更加愉悦,大概是非常喜欢莎琪惊慌失措的样子。 「可惜我不知道人类的道具怎么用。」 「骗人!」 「遇到的话赶走就行了。」 「不要遇到更好吧!」 凯伊、铃娜、蕾莲都没有反应。 梦魔姬一直在憋笑,只有莎琪一个人没发现。她八成只是在以吓唬莎琪为乐。 「莎琪,不好意思安静一下。我想联络贞德。」 经过十几秒的等待。 凯伊手边的通讯机亮了起来。 『是我。抱歉久等了……凯伊吗?』 「对。这里是支援部队。不过只有我、阿修兰、莎琪,再加上铃娜、蕾莲、海茵玛莉露六个人而已。」 『不,足够可靠了。谢谢。』 最后一句话── 应该是对正在听这段对话的所有人说的。 「我们大约在三十分前离开电波塔。差不多凌晨会抵达……算有按照计画进行吧。前提是没被幻兽族袭击。」 『了解。麻烦你以大家的安全为优先。』 「贞德,那边的状况如何?」 『…………』 通讯机的另一端陷入沉默。 在凯伊推测出这阵沉默的意思前。 『三小时前开始了。而且还没结束。』 「……开战了吗?」 『对。我也没有亲眼看到。毕竟我们在山脚,他们在山顶。』 既然如此,为何有办法肯定是在「三小时前」开战? 原因很简单。 『只有山顶亮得跟白天一样。火花甚至落到了这里,震动声大得地面都在摇晃,如同天灾的闪电从天而降……一直有种世界要灭亡的感觉。』 「我就知道。」 三种族的英雄展开激战。成为战场的山峰天亮前就凭空消失也不奇怪。 ……铃娜、蕾莲,海茵玛莉露也是吗? ……大家都一脸「不意外」的表情。 他们早已做好觉悟。 因为他们就是为了介入三位英雄的死战而启程的。 『把作战方针改成等待他们消耗体力是对的。』 贞德的苦笑声,透过通讯机传来。 『在他们筋疲力尽前,人类反旗军想靠近也做不到。所以你们慢慢过来就好。』 「嗯。我们会以安全为首要原则。」 「────凯伊,前面!」 凯伊倒抽一口气。 连回问大叫的铃娜发生什么事都不需要。那激动的语气,明确地告诉他发生了意外状况。 黑夜将万物抹成黑影。 侦察战斗车的车头灯照亮的范围内,什么都看不见,不过…… 「干、干嘛啦,铃娜小妹──────!」 阿修兰吓得声音紧绷。 巨大的黑影毫无前兆地从夜色中冲向车头灯的光。 庞大的身躯足以挡住侦察战斗车的挡风玻璃。 那只形似巨大野猪的猛兽── 是幻兽族卡特布雷帕斯。 「要撞上了!阿修兰!」 「这、这家伙是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 阿修兰往右侧拐了一个大弯。 车子旋转的幅度几乎是直角,突如其来的转向,导致轮胎发出悲鸣。 ──冲击。 重量超过六千公斤的侦察战斗车,像颗橡皮球似的在地上弹起来。 擦身而过。 车子只有擦到卡特布雷帕斯的身体。 假如阿修兰慢个一秒转弯,车子肯定会用力撞上卡特布雷帕斯,然后被它压扁。 「阿修兰,快开车!全速前进!」 「别说傻话了,在这么暗的地方吗!光是刚才的速度都只能勉强闪开了,还要加快速度,如果幻兽族又从前面撞上来怎么办!」 「卡特布雷帕斯追过来了。」 「可恶……!」 阿修兰将油门踩到底。 侦察战斗车以将近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在一道光都没有的深夜时分的大草原上疾驶。不,是逃跑。 「喂、喂!要被追上了!」 「废话少说,莎琪,快开枪。你手中的机关枪是装饰品吗!」 「人家已经在疯狂开枪了!」 莎琪大叫道。 她从车窗探出头,射击离车子愈来愈近的巨大身躯,子弹却被厚实的毛皮阻挡,无法伤到它分毫。 「……怎、怎么办!」 「好了──莎琪。停。不用攻击了,把窗户关上。」 「咦?」 梦魔姬轻拍莎琪的肩膀。 「你看那只野兽的嘴巴。它在吐出类似气泡的东西对吧?那是猛毒。」 「……毒、毒?」 「对对对。它追我们不是因为想撞车子,是要用毒气毒死里面的人类(你们)。所以把窗户关上吧?」 莎琪目瞪口呆地照做。 「好孩子。那──」 「凯伊,我去外面!帮我注意周遭!」 打断梦魔姬说话的,是铃娜。 她打开后座车顶上的天窗。蕾莲跟在后面。 「哎、哎呀?你们两个等一下。我表现的机会呢?」 「老身可不想看恶魔摆架子。只是要处理那只野兽的话毫不费力。」 精灵巫女手上拿著的是── 小小的种子? 凯伊还来不及确信那是什么东西,站在车顶上的精灵就将手中的种子扔向地面。 「萌芽吧,『荆棘摇篮』。」 (插图011) 宛如鞭子的藤蔓从地底冒出,将草原一分为二。 凯伊透过后照镜观察后方的情况,数十根藤蔓像触手似的窜动,缠住巨兽卡特布雷帕斯的四肢。 荆棘的束缚── 刺进幻兽族坚硬如钢的皮肤。全身被缠住的卡特布雷帕斯的咆哮,透过只开了一条缝的天窗传来。 「蕾、蕾莲小妹,那什么东西……」 「怎么?阿修兰,汝不知道吗?反正凯伊知道吧。」 「不,我一头雾水。」 「嗯?那是精灵之森里面,成长速度最快的杂草。种子碰到土的瞬间,会像那样迅速成长。汝不知道真令人意外。」 「……我又不是植物学家。」 精灵的语气一副在试探他的样子,凯伊苦笑著摇头。 五种族大战的纪录,他熟记在脑海。 ……蛮神族对人类用过的法术是有纪录没错。但这个不一样。 ……蛮神族与幻兽族为敌时的对策吗? 精灵森林的植物。 人类和恶魔应该能用火焰把草烧掉。圣灵族可以直接穿过去。 这是只有与幻兽族为敌时有用的「活生生的陷阱」。 除此之外。 「凯伊。」 同样站在车顶的铃娜,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有没有会发光的子弹?」 「…………」 「我做得到。我可以帮忙。」 她雀跃地笑著说,彷佛想到绝佳的恶作剧。 给我吧?铃娜指向他的手。 「嗯,交给你了。」 凯伊拿起手边的子弹扔给她。 动作迅速,以免莎琪和阿修兰看出那是略式亚龙弹。 「那是照明弹。扔在车顶上就会发光。」 「包在我身上!」 铃娜用力点头。 强烈的闪光照亮侦察战斗车的周围。目测约半径两百公尺。只有这块范围变得跟正午一样亮。 「欸、欸,凯伊!原来你有这么方便的子弹?」 「喂,凯伊。既然有这东西,干嘛不早点用!你知不知道我开车开得有多紧张?」 「抱歉,我留下来以防万一的。」 梦魔姬傻眼地看著他,一脸「又在睁眼说瞎话」的模样,莎琪和阿修兰却相信光芒就是源自凯伊的特殊子弹。 铃娜的法术。 不产生热度,只放出强光,恐怕是圣灵族的法术。 ……这样啊。铃娜做得到。 ……圣灵族的基因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五种族的混血。 象徵著能够避免这场五种族大战发生的未来确实存在── 「…………」 「凯伊?」 蕾莲先行跳下车顶。 眼中蕴含的情绪,应该是察觉到了凯伊的心境。 「有件事忘了确认。汝打算怎么做?」 「嗯?怎么了吗,蕾莲?」 莎琪回问道,精灵巫女却没有回答。 「抵达火山湖。牙皇就在那里。对蛮神族(咱们)而言他是主君的敌人,老身可以这样看待他吗?」 打倒牙皇拉苏耶。 若精灵族的巫女杀了幻兽族的英雄,蛮神族跟幻兽族的隔阂,想必会再也无法填补。 这场五种族大战会变得更加激烈,更遑论停战。 ……蕾莲也知道。 ……那会否定铃娜的存在。 因此她才会犹豫。 是否要让五种族大战继续下去。 「要汝独自决定一切,著实过分了些。」 「反正迟早要下决定……嗯。各位,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们,听我说一下。」 坐在驾驶座的阿修兰、坐在副驾驶座的莎琪、海茵玛莉露、蕾莲,以及在车顶维持闪光法术的铃娜。 「顺利的话,我们大概会在天亮时抵达死火山山脚。那里是跟贞德会合的地点,牙皇应该就在那座山的山顶。」 凯伊回过头。 望向恐怕最有斗志的人。 「海茵玛莉露先不要出手。可以牵制他,可是我希望你在我打信号之前,不要攻击牙皇。」 「嗯?什么意思?」 「我想跟那家伙谈谈。之后我也会去拜托贞德。」 「……谈谈?谈什么?凡妮沙姊姊大人都已经跟他开打了。」 「对。但我想确认一件事。」 「到底是什──」 「如果大战照现在这个情况发展下去,最后胜利的大概不会是五种族中的任何一个。」 「…………」 海茵玛莉露皱起眉头。 ──胜利的会是大始祖。 归根究柢,若引发大战的人是大始祖,可以想见只要这场战斗不结束,对大始祖就会愈来愈有利。 「我说人类,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那样对恶魔族有什么好处?」 「有。」 「咦?」 「这样好了。我会向冥帝提出同样的建议。她同意的话你也乖乖答应。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 恶魔少女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我没办法违背凡妮沙姊姊大人的意思。不然她会生气。」 「那就决定了。」 凯伊装出信心十足的语气断言。 悄悄在心底松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重点是要看拉苏耶的反应。 ……不过,如果是冥帝。 在身体因为无座标化崩解前。 正是凡妮沙对他说过。 『听好了,人类。』 『有你所不晓得的过去存在。那是在你的世界里遭到隐藏的禁忌「纪录」。』 现在他给得出答案。 藏身于五种族大战的台面下,名为「大始祖」的存在。 「……可是,总觉得不太爽。人家都准备开动了,竟然叫我『先乖乖坐好』。对不对,莎琪?」 「什么?」 「我可以发泄一下怒气吗?」 「不要不要不要!你要对人家做什么!」 「不是发泄在你身上啦。那样太浪费了。」 梦魔姬发出性感的叹息声站起来。 从天窗来到车外。 「是一直追在后头的那些家伙。」 沙尘── 凯伊也没发现。在铃娜放出的光芒外,有一群野兽巧妙地保持不会被光照到的距离,无声无息地爬过来。 「什么时候出现的……!」 一大群双头大蛇(Quetzalcoatl)。 跟滑雪一样于地面滑行的幻兽族,接近时完全没有散发任何气息。 「我想想,以人类的标准来说,离天亮还有四小时……」 恶魔低头看著那群大蛇。 大胆地裸露在外的背部,冒出与蝙蝠相似的巨大翅膀。 「啊哈!才这么一点?」 她接著笑道。 「太少了。至少要盖过地平线吧,幻兽族。」 2 这个世界── 天亮前是最暗的时候。 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两小时。 没错。理应是最暗的时候,只有悠伦联邦最大的死火山的山顶例外── 宛如天地创造的耀眼光芒溢出。 「冥府之花啊。」 成千上百的鬼火,照亮梦魔妖艳的身躯。 「烧掉这群野兽。」 炎花绽放。每一朵都是充满冥帝凡妮沙的法力的极大地雷,碰到就会引发剧烈的爆炸。 爆炸掀起的狂风── 将从四面八方包围冥帝的野兽,一同扫下山坡。 它们是拉苏耶手下的幻兽。 每一只怪物都远比人类巨大,被法术地雷的大爆炸击中,一个个滚落山坡。 「哈。这就是你的部下?没用的家伙。」 「真严苛。是你的破坏力太夸张。不过──」 从喷出的火柱中。 比火焰更加鲜红的兽人扑向梦魔。以最强生命力为傲的兽人,面对恶魔的火焰依然毫不畏惧。 「梦魔的皮肤看起来好柔软。就算有法力保护,还是很脆弱的样子。」 拉苏耶混入爆炸的巨响之中,隐藏身姿。 冥帝回头时,拉苏耶已经带著狰狞的笑容逼近面前,挥下爪子,想撕裂那光滑柔嫩的肌肤。 ──身影一晃。 他的利牙,穿过了冥帝凡妮沙。 「?」 来不及减速的拉苏耶,直接从冥帝旁边冲过去。 当他回过头时,恶魔已经不在那里。 「原来如此,是幻惑系。我就觉得奇怪,你身上没有味道。」 「正是。」 「这么简单就把底牌亮出来,没问题吗?」 「底牌?这只是用来吓吓你的小把戏。」 拉苏耶在攻击范围外。 张开翅膀的梦魔缓缓降落。兽人抬头看著她。 「那个你应该就是真货了吧。」 「你说什么?」 「放这么大一把火,是你失策了,冥帝。」 巨大的黑影罩住冥帝脚下的地面。 形似经过浓缩的岩浆的暗红色巨龙,从持续灼烧山峰斜坡的火柱里飞出。 跟拉苏耶一样── 这只巨龙藏在冥帝的火焰中飞过来。 「亚龙吗?」 「没错。幻兽族也有不怕火的种类。」 火焰的漩涡。 亚龙吐出的红莲暴风,化为一道火墙逼近冥帝。 「休息时间结束了,黏稠生物。你想劳烦朕亲自动手吗?」 『吵死了恶魔……镜光还没休息够。』 火山湖的湖面泛起涟漪。 深蓝少女发出可爱的啪唰声,从湖里跳出。 ──万象镜化「海」。 六元镜光击出的黏液拳头,化为蔚蓝的海啸。 参杂碎冰的极寒巨浪及水花溅起,淹没亚龙的火焰漩涡,将其抵销。 『去吧。』 左拳则化为巨大铁球般的球体。 将山坡挖掉一块的一击,把空中的亚龙轰飞到山峰的另一侧。 「哈哈,六元镜光,你真的很好用。要不要乾脆加入朕的麾下?」 『……你是笨蛋吗?』 深蓝少女一脸傻眼。 『镜光很累。大概有一小时什么都不会做,剩下交给你了。』 圣灵族的法术,是消耗自身肉体的特殊术式。 六元镜光曾经在悠伦联邦遭到切除器官攻击,被迫「自爆」,失去大部分的细胞。 至今依然离万全状态差了一大截。 在这场战斗的过程中亦然。冥帝阻止拉苏耶的期间,六元镜光频频跳进底下的火山湖,让细胞增殖。 也就是在趁战斗的空档休息。 「站住,六元镜光,这次一定要──」 「哈哈。太慢了,兽人。」 六元镜光像橡胶似的缩起身体,靠反作用力高高跃起。 拉苏耶试图在空中抓住她,碰到冥帝的鬼火,被卷入大爆炸之中。 「……六元镜光专注在辅助上的话果然很难缠。」 红莲兽人难得露出苦笑。 这段期间,六元镜光也在山坡对面于钵状的坡道上滚动,往火山湖移动。 藉由补充大量的水分,让失去的组织回复── 「我就是在等这一刻。」 「太过专注在战斗上,忘记还有『希德(我们)』在。果然很愚蠢。」 枪声回荡四周。 从山坡射来的银白色子弹,贯穿了正准备跳进火山湖的六元镜光。 『…………啊…………!』 六元镜光惨叫出声。 从空中跃向火山湖的她,被子弹的威力弹飞,坠落于湖畔。摔在地上的圣灵族,全身被神秘的银白光辉缠住。 『……这道光……是什么?镜光的法力被……!』 她的身体逐渐崩解。 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什么!」 「……这是……」 冥帝凡妮沙、牙皇拉苏耶同时瞪大眼睛。 不是自己干的。也不是眼前的英雄(敌人)。 那么会是谁? 在钵状的山坡下。 被银白色子弹射中的六元镜光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身体也开始恢复成黏稠生物的模样,或许是失去意识了。 一名少女──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你的预言果然不准。」 踩在她身上。 穿著修女风的朴素长袍的纤弱少女。 「这个意外在意料之中。三只这种怪物的激战,不可能在天亮前结束。」 少女隔著靴子,踩在瘫倒在地的黏稠生物背上。 除此之外── 又一颗银白色子弹,射中无法行动的六元镜光的脚。 『──────!』 「就算是预言神的子弹,也不可能一击就收拾掉你。真是拙劣的演技。你想假装失去意识,反过来攻击我对吧?」 『……………………』 高大的男子低头看著完全陷入沉默的圣灵族英雄。 面容精悍、五官深邃,声音中带有跨越种族的魄力。手中是疑似刚开过枪的冲锋枪。 「哦。那家伙是?」 冥帝凡妮沙俯视著那名人类。 语气听得出一丝焦躁,不是因为六元镜光遭到攻击,而是有人在宴会最热闹的时候跑出来碍事,扫了她的兴吧。 「人类?不晓得是打哪来的……」 恶魔族英雄狐疑地眯起眼睛。 子弹对圣灵族不管用。 身为黏稠生物的六元镜光就更不用说了,即使被上万发子弹射中,都不可能打倒她。颠覆这个常识的银白色子弹,究竟是什么东西? 至于另一个人── 「你就是冥帝凡妮沙?恶魔族之中法力最强的梦魔。」 从山坡爬上来的少女,大剌剌地走向她。 于额头闪耀的疤痕,带有一股神秘的力量。 法力?她是什么人? 幻兽族英雄(拉苏耶)一句话就完全解开凡妮沙的疑惑。 「初次见面。这个世界的希德们。」 红莲兽人展开双臂。 对著两位不速之客。 「但我不懂。为什么要来碍事?乖乖在旁边看,等三英雄(我们)互相残杀完,才是明智的抉择吧。」 「预言说这场战斗会在天亮时结束,但我看再怎么等,都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与冥帝对峙的少女── 是预言神授予「刻印」力量的希德之一。 「浪费时间。我来帮你们一把。」 拿枪指著拉苏耶的男子。 是预言神授予「威光」之力的第二位希德。 没错。 打倒圣灵族的英雄后,剩下两个种族。 战斗演变成这两个种族对上意图取其性命的「希德」。 恶魔族凡妮沙对人类兵器特蕾莎·希德·菲克。 幻兽族拉苏耶对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 两种族的英雄与两名希德,展开激烈的对决。 ──────────────────────── Intermission 最美丽的绝望 在正史与他(希德)度过的记忆── 未解析神造遗迹。 用裁切成方块状的巨大岩石盖成的遗迹。 表面布满青苔,长著茂盛的藤蔓及花朵。在让人感觉到百年岁月的遗迹深处,有一处神圣的空间。 ──蓝色大圣堂。 从天花板到脚下的地面,全部用湛蓝玻璃板构成的礼拜堂。 无人造访的地区。 祈子阿丝菈索拉卡在那里度过了等同于永恒的时间。承受著精神快被完全的静寂与无声消磨殆尽的痛苦。 『……又来了吗?』 只有这名男子不厌其烦地造访这座神殿。 希德。 预言神阿丝菈索拉卡给予世界座标之钥的男人。目前以先知希德的身分与四种族战斗,以解放全世界的人类。 比任何人都还要为这场残酷的战斗付出,不断对抗常人难以承受的庞大压力。 尽管如此── 『你为何又来了?我不是说过,我已经没有预言可以告诉你了。』 激励人类。 带著世界座标之钥,打倒四种族的英雄。 这个男人照理说不该在这里。他必须在乌尔札联邦的据点,与众多同志一起专心准备上战场。 『四种族的英雄是强如神明的暴君。虽说我给了你世界座标之钥,他们可不是这么大意还能打倒的敌人。』 「我明白。」 巨大的女神石像阿丝菈索拉卡脚边── 一名穿斗篷的男子站在那里。 『希德,你不该在这里。你该去为战斗做准备。』 「准备好了。」 『那至少休息一下。』 「等这件事做完,回去后我会休息。」 这件事是? 没等阿丝菈索拉卡询问,他就将手中的水桶放到地上。 应该是去外面的湖里提来的。 另一只手中,是一支老旧的木扫帚。 「这座礼拜堂好像有点年纪。」 『……咦?』 阿丝菈索拉卡怀疑自己看错了。 希德用扫把扫起积在礼拜堂地上的灰尘。不只地上,积在走道上的薄薄一层沙子,他也仔细地扫起来扔到外面。 不仅如此,希德用水桶里的水沾湿毛巾,拧乾后开始擦拭石造女神像(阿丝菈索拉卡)的表面。 『你在做什么?』 「打扫。」 『我知道。我问的是有何意义?』 「凡事总有与其相应的姿态。我只是在按照这个准则行事。」 『?』 「美丽的女神像,积满灰尘太糟蹋了。」 『!』 她大受震撼。 尽管是石制的身体,那无疑是阿丝菈索拉卡从未体验过的内心震撼。 『为何……要做这种蠢事……住手。别再擦了……!』 「为什么?」 『…………我会,无法忍受……』 为什么?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一直在欺骗你……! 这男人只不过是为了五种族大战选出来的人类。 所以她才会无法忍受。 他对自己这么用心,谁还有办法扼杀情绪继续欺骗他?这样下去,自己的心灵会先撑不住。 她早就知道了。 阿丝菈索拉卡无法彻底狠下心。他们必须维持冷漠的关系,方便自己之后舍弃他(希德)。 『……求求你,希德……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不过够了……你不该待在这里。』 「……知道了。」 希德离开了她。 将扫把和水桶收好,留下道别的话语转身离去。 『希德……对不起。』 脚步声逐渐远离礼拜堂。 刚好在一年后。他再度来到这里,拖著遍体鳞伤的身躯,跟阿丝菈索拉卡报告五种族大战已经终结。 经历了世界轮回── 现在,先知希德不存在于这个别史世界。 没人会去打扫阿丝菈索拉卡的礼拜堂。 『希德,或许你说得没错。那个时候,果然该拜托你帮忙打扫也说不定……』 灰尘、沙子和霉菌的气味。 阿丝菈索拉卡感觉著混浊的空气,自嘲道。 明明自称预言神,却在为这点小事后悔。 『不过没关系。因为不再需要用到礼拜堂了。』 潜伏的时期已过。 时机终于来临。经过五种族大战,经历覆写历史的世界轮回。 阿丝菈索拉卡的愿望总算要实现了。 『……离天亮还有两小时左右。』 她一直在假装预言神这个存在。 这份苦难将升华成「最美丽的东西」。 『有种想唱歌的心情。』 充满慈爱之情的女声传遍整栋圣堂。 跟过去指引凯伊、贞德、铃娜的声音并无二异。 ──来唱只属于我的喜悦之歌吧。 大始祖阿丝菈索拉卡,于寂静的大圣堂哼著歌。 穿著长袍的圣母像。 理应由石头做成的身体表面,发出劈啪声裂开。 『希德。凯伊……你们想必会怨恨我。』 这是喜悦,也是忏悔。 即将发生的未来,无疑是自己所期望的。然而,不断欺骗两名人类的些微罪恶感也确实存在。 『还有铃娜……你不会原谅我吧。』 仅此一位的同族。 不── 阿丝菈索拉卡对于无限接近同一存在的「她」,同样不是半点愧疚感都没有。 『可是没办法。命运就是如此。』 劈啪,石头表面裂开、剥落。 一片又一片。 石制圣母像的表面逐渐脱落,化为细小的碎片。 『我嫉妒你们。所以我是祈子。我会持续祈祷──』 『最美丽的绝望。』 石头的伪装不断从石造圣母像剥离。 背上的部位统统剥落之后,祈子阿丝菈索拉卡的背部,有对巨大的翅膀。 黑与白的天魔之翼── 『……对不起,凯伊。希望至少你一个人能得到安息。』 声音在圣堂内回荡。 圣母石像从蓝色大圣堂消失不见。 ──────────────────────── World.4 大始祖 1 五点四十分。 黎明前──如蜡烛般微弱的阳光,隐约从被抹上灰色的草原一角开始升起。 修尔兹联邦,旧王都拉克贾尔夏的西北部。 凯伊一行人搭乘的侦察战斗车,抵达乌尔札人类反旗军和悠伦人类反旗军的联合军营。 「呼。幸好平安抵达了。好了各位,贞德所在的本部应该就在里面……咦?」 下车的只有他一个。 凯伊发现其他人没有反应,转头望向车内。 「莎琪﹑阿修兰?」 「……不行了。无论如何,我都绝对不会再在深夜的修尔兹联邦开车。我已经受够被一群幻兽族追著跑了。」 「────」 「欸,莎琪?莎琪?」 阿修兰趴在驾驶座上,累得站不起来。 那么,拿著枪坐在后座的莎琪呢? 「凯伊,莎琪昏过去了。」 「……她眼睛是睁开的啊。」 「嗯。她维持这个状态昏倒了。应该是太害怕。」 莎琪抓著蕾莲,失去意识。 即使有海茵玛莉露跟铃娜负责驱赶,大群幻兽族仍然不断袭来。整晚都要面对这样的恐惧,结果就是燃烧殆尽。 「……呼。我也实在是累了。」 待在车顶的铃娜,在凯伊正上方踉跄了一下。 接著直接坠落。 「凯伊,接住我──」 「哇!等、等等,这种事要先说!」 凯伊连忙抱住掉下来的铃娜。 她的身体纤细轻盈得令人吃惊,从手心传来的却是吹弹可破的肌肤触感,害凯伊差点脸红。 「铃娜,你没事吧?」 「嗯,没事…………才怪。凯伊,我超有事的!」 铃娜反射性回答,话讲到一半,板著脸凝视凯伊。 「凯伊,我走不动。」 「什么?」 「就这样抱我走。当成我努力的奖励。」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小伎俩了。好吧,你确实很努力。不过抱著你走太累了,至少换用背的。」 凯伊将两手伸向前方跟他讨抱的铃娜背到背上。 「嘿嘿嘿──好久没让凯伊背了。」 「……你开心就好。」 (插图012) 然而,铃娜肯定比表面看来还累。 因为她在侦察战斗车上过了一晚,要维持照亮四周的光,同时还得一直击退从草原的地平线出现的幻兽族。 「哎呀,你们看起来挺开心的。真好。」 海茵玛莉露跳下车顶。 视线在铃娜跟背著铃娜的自己(凯伊)身上移动。 「只有你一个人太奸诈了,铃娜。换人。」 「不行──」 「那一小时后换人。」 「不行──」 「……我先说,我可没办法背著你们走一小时。只能走到本部。还有海茵玛莉露,把背上的翅膀收好。」 到了营地,梦魔姬依然光明正大露出翅膀。 幸好天色还很暗,万一有人在营地看见恶魔族,肯定会酿成骚动。 「蕾莲,在莎琪醒来前帮我照顾她一下。阿修兰呢?」 「……我也动不了了。麻烦你向贞德大人报告。」 「好。」 凯伊背著铃娜迈步而出。 海茵玛莉露也跟在旁边,这个恶魔的好奇心还是一样旺盛。她兴味盎然地观察人类反旗军的军营。 「人类喜欢做很多东西呢。像是枪、车子、帐篷……」 「之前铃娜好像也讲过类似的话。」 「难以理解。」 「嗯?」 「因为,你看那个。」 梦魔姬指向从通讯基地露出来的老旧通讯设备。 应该是在这块土地还有人类的机器工厂时就制造出来,数十年来不断修理,使用至今的设备。 「制造那台机器的人类,已经不在世上了吧。」 「……毕竟这台机器八成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以人类的寿命来想,是有可能没错。」 「恶魔族没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 「让其他人帮自己做什么东西的想法。」 继承。传授。传统。 这大概是恶魔族无法理解的概念。 「需要的法术,我全都是凭一己之力学会的喔。虽然也有模仿凡妮沙姊姊的部分。」 「你的意思是没人教过你吗?」 「怎么可能有。这么做等于是承认自己比较弱。能靠自身的力量得到需要的东西,才是强大的恶魔。」 「铃娜也是吗?」 「咦?我、我……嗯──我好像也是。因为我一直是一个人嘛。」 抱在背上的少女点了下头。 「这场战斗也是──」 走在旁边的海茵玛莉露,难得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是因为自己想做才战斗。是因为喜欢才去战斗。但人类似乎不是。」 人类会拿「他人」当动机。 为他人留下道具,为未来战斗。 这应该是身为长寿种族的梦魔姬没有的概念。 「为什么呀?」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不对,原来如此……」 「什么东西?」 「可以问个问题吗?希望你诚实回答。」 凯伊询问疑惑地望向自己的恶魔。 「假如那个『喜欢战斗』的心境反过来,你会怎么做?」 「反过来?」 「例如觉得大战很麻烦,或者找到比大战更愉快的事。一旦有这种感觉,你会马上停止战斗吗?」 「这还用说,当然就收手喽。」 「……这样啊。」 凯伊小声回应,同时想起昨晚的对话。 蕾莲说的那句话。 『条件一。凯伊,由汝担任人类的代表。』 『条件二。由汝主导,召集蛮神族、恶魔族和圣灵族。』 「那如果我说『海茵玛莉露,不然我们停战吧』,你会怎么做?」 「什么?」 恶魔少女停下脚步。 沐浴在清晨时分,连呼出来的气都会变白的寒风下。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梦魔姬嘴角勾起妖艳的笑容。 「我就直说了,我早觉得你应该隐约有这种念头。不过很可惜,你以为我会同意那么无聊的事?」 「要看条件跟当天的心情吧。」 「……你挺了解的嘛。」 海茵玛莉露重新迈出步伐。 笔直走向眼前的巨大帐篷──指挥官本部。 「恶魔一向顺从自己的心意。想让我和凡妮沙姊姊大人点头的话,给我准备好相应的回报。要事先支付庞大的代价喔。」 「知道了。」 「你想好了吗?」 「不,现在开始想。」 「……笨蛋。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恶魔斩钉截铁地否定。 语气却十分雀跃。「如果你有能耐拿出让我满足的代价,就试试看呀?」──彷佛连这样的讨价还价都乐在其中。 三人抵达指挥官本部。 凯伊还没出声,用来当成帐篷入口的帘幕就用力掀开。 「是凯伊吗!」 贞德穿著轻甲。 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八成是整晚都没睡。 「啊,贞咪。你看你看,我趴在凯伊背上,很棒吧?」 「……虽然很好奇为何凯伊背著铃娜,不过各位平安无事就好。巴尔蒙克指挥官正好也醒来了──」 「支援部队(那些家伙)到了吗!」 如同狮子咆哮的宏亮嗓音,盖过贞德的声音。 本部帐篷的帘幕后面传出吼叫声,豪迈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等你们很久……唔!」 「哎呀?之前也见过面对吧,人类的指挥官先生?」 「……对了,你这家伙也在,淫乱的恶魔。」 狮子王巴尔蒙克。 率领悠伦人类反旗军的佣兵的指挥官,看了梦魔姬一眼,深深叹息。 「恶魔,你听好。这是将幻兽族逼入绝境的唯一机会。不许你擅自行动。」 「何必嘴硬。想收拾牙皇,需要我的力量吧?」 「……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啊哈哈,别担心,我不会背叛你们。我也看幻兽族不顺眼,在清掉他们前,我会安分点。」 娇笑声于冰冷的空气中响起,海茵玛莉露抬起视线。 「凡妮沙姊姊大人好像也玩得很开心。」 营地前方── 高耸的死火山,顶端被红莲火焰染成鲜红。 雷光从天而降,山顶不时传来疑似爆炸声。破坏的规模大到只能以天崩地裂形容。 ……真的太惊人了。 ……不过如果那样的激战要持续一整晚,对我们来说刚好。 三位英雄在互相争斗,不可能有办法保存力量。即使他们的力量将近无限大,照理说在这个当下,他们也在持续消耗著。 「马上就要天亮了。」 巴尔蒙克凝视著地平线的另一端。 「贞德阁下,我想立刻动身。准备好了吗?」 「我的亲卫队也处于待命状态。可是阁下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吗……?直到数小时前,您都还下不了床不是?」 「没问题。不如说无论伤势再重,我都非去不可。」 狮子王点头回答,一拳敲在支撑帐篷的柱子上。 「六元镜光那家伙,竟敢突然对我下毒。究竟是什么意思……」 「下毒?」 听见巴尔蒙克自言自语般的咕哝声,凯伊和贞德面面相觑。 有听说这回事。 巴尔蒙克想追著佣兵王阿凯因上山,突然遭到六元镜光的妨碍。 ……对。我也一直很好奇。 ……得问问巴尔蒙克本人才行。 其中一名指挥官中毒了。 这直接导致乌尔札和悠伦的联合部队撤退到这个地方。 『没死。只是中了铃兰的毒,不能动。』 『这个人类(巴尔蒙克)交给你。虽然很笨,现在让他死掉太可惜了。』 现在。 灵元首·六元镜光投身于加上冥帝及牙皇的混战之中。那么── 倘若六元镜光没有阻止他(巴尔蒙克)? ……巴尔蒙克肯定会被卷入三英雄的激战。 ……就算是他也可能没命。 唯一想得到的可能性就是── 六元镜光在担心人类? 可以确定圣灵族有自己的目的。但凯伊对此毫无头绪。 「呵呵。」 这时,梦魔姬独自窃笑。 不知为何满意地抱著胳膊。 「是吗是吗,原来如此。」 「海茵玛莉露,你明白什么了吗?」 「没事啦,大木头……哦──那个圣灵族的首领,这么喜欢人类(这家伙)呀。圣灵族的喜好真令人意外。」 她转头望向巴尔蒙克。 「人类的指挥官,你不是赶时间吗?再不快一点,你心爱的黏稠生物就要被幻兽族踩扁喽。」 「什么叫我心爱的!」 「不是吗?那要放著她不管?」 「这可不行。」 巴尔蒙克用燃烧著熊熊斗志的双眼,俯视恶魔少女。 「圣灵族都在战斗了。如果人类(我们)不上战场,选择撤退,有损悠伦人类反旗军的尊严。」 「是喔──?」 「……那讨厌的笑容看了真让人不爽。总之马上出发。贞德阁下,现在就安排车子!」 「等一下,指挥官。海茵玛莉露,我有件事想问你。」 凯伊叫住了大步走向出口的狮子王。 「恶魔很擅长传送法术对吧。不能用那招吗?」 「要我把你们传到那座山的山顶吗?我想想……」 梦魔姬双臂环胸,陷入沉思。 「有凡妮沙姊姊大人在,传送用的记号也设置好了。可是传送法术比较特殊,用完会很累。你想快点过去?」 「不,我是想偷袭。」 凯伊回答,环视本部的众人。 不只海茵玛莉露。这是需要告诉所有人的策略。 「既然拉苏耶在那座死火山战斗,最好假设他手下那些幻兽族也会在中腹待命。」 「……是没错。」 「我们想爬山上去的话,十之八九会受到阻碍。我想避免这种事发生。」 那名兽人直觉异常敏锐。 猜到人类会抓准这个机会,反过来设下陷阱也不奇怪。贸然前进的话,会被数不清的幻兽族袭击。 「我想尽量省略爬山这个过程。然后就想到有传送法术可以用。贞德,你觉得呢?」 「……我想先跟花琳谈谈。」 贞德皱起眉头。 「要紧急商量一下。巴尔蒙克阁下意下如何?」 「我吗?事到如今,作战计画多少有些更动,我也不会惊讶。就算是脱离常识的策略也一样。不过可能得花点时间跟部下说明,更重要的是……」 另一名指挥官一脸无奈。 「要我相信那个恶魔的法术,我还比较不安。」 「哎呀,真胆小。」 「你说谁胆小!」 「算了,我也不需要拖油瓶。在场这几个人、车上的蛮神族跟我的玩具莎琪就够了。凯伊,把她们叫来。」 梦魔姬当场蹲下。 像在写字似的,用纤细的指尖抚摸地面。手指的轨迹就这样化为暗色圆环,于凯伊一行人的脚下扩大。 「想来的人过去就够了。」 「喂、喂,恶魔!你该不会想把整个本部传送过去吧!」 「我不是说了吗?其他人类只会碍事。」 海茵玛莉露的手指没有停下。 凯伊他们脚下的法术圆环,迅速变成能将本部帐篷包围的大小。而这个扩大的过程── 「!」 随著海茵玛莉露的咂舌声停止。 「被妨碍了。不晓得是谁,凯伊,你有头绪吗?」 「你说什么?」 「凡妮沙姊姊大人准备的记号被消去了。那座山的山顶,有人预料到这一招,妨碍我施术。」 「……应该不会是六元镜光。我想得到的只有拉苏耶。」 「不是他。那种野兽不可能聪明到摧毁凡妮沙姊姊大人的记号。」 不是牙皇拉苏耶。 那会是谁? 沿著冥帝凡妮沙事先留下的法力轨迹,将记号尽数抹消。 「想干预那场战斗的不只我们?」 「我心情不太好,快走吧。」 法术圆环发出响亮的啪一声后破裂。 梦魔姬的手指没有离开地面,接著描绘起其他图案。 「传送到山顶的法术有人妨碍,我改成离那里最近的记号。真期待那边有什么东西。」 2 黎明── 一发枪声撼动了火山湖的湖面。 「所以?那又如何?叫阿凯因的人类。」 银白色子弹从正面射过来。 牙皇拉苏耶在它射穿自身的额头前,将身体压低到几乎快贴到地面上。如同狮子般,用四只脚飞奔而出。 「你只会开枪?怎么可能。好歹是自称希德的人。」 他以会留下鲜红残影的速度奔跑,逼近持枪的希德。 「……哦?」 「野兽终究是野兽。」 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嘀咕道,兽人的爪子在同时扑了个空。 ──动作被看穿了。 超乎常人的爆发力及反应速度自不用说,这位佣兵王在牙皇动作前,就先采取了行动。 「瞄准猎物的动作太单纯了。这样连一只兔子都抓不到。」 「对啊。你就在我把你当兔子抓的期间努力挣扎吧。让我见识一下这个世界的希德有多厉害。」 野兽的嘲笑。 希德置若罔闻。 「就这么办。」 他一面跳向斜后方,一面开枪。 在拥有出类拔萃的反应速度的牙皇眼中,慢得他都快打呵欠了。这种弹速根本是在叫人躲开。 兽人的视野变成一片白色。 「!」 炫目的朝阳灼烧双眼。 对于连在暗夜中都看得清的幻兽族来说,直射的阳光反而太过刺眼。 「原来如此。」 这个希德背对著朝阳开枪。 不是单纯逃向后方,而是要藉由强光封住拉苏耶的眼睛才改变方向。 因为山顶这个地形,是最适合让敌人直视阳光的战场。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等到天亮。仅此一次的机会。」 「你很笨耶。就是因为你只有这点本事,我才会说『那又如何』,人类。」 牙皇闭著眼睛冲上前。 除非是在极近的距离下,否则不用看也闪得掉。只要往跟拿枪的希德相反的方向跳即可。 「再说一遍。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等到天亮。」 「什么!」 银白色光芒于拉苏耶的肩膀炸裂。 ──跳弹。 拉苏耶闪开的子弹,射中背后的岩石,又在岩壁上反弹回来,射穿兽人的左肩。 「封住你的视线,不是为了让你看不见子弹。是要让你没发现背后的岩石。」 「唔……!」 拉苏耶勉强睁开被阳光灼伤的双眼。 力量逐渐流失。 整只左臂被银白光芒笼罩,再怎么集中力量都动不了。 「这把枪的力量是『畏怖』。你那只手已经臣服于我……」 「原来如此。这就是射中六元镜光的子弹吗?」 「你果然是怪物。」 佣兵王阿凯因再度将枪口指向左手动不了的牙皇。 「一只手啊。其他幻兽族(野兽)明明一击就会倒下。连圣灵族的英雄都在火山湖不支倒地了喔。」 「很遗憾,我们作为生物的强度有差距。」 看著指向自己的枪口,火焰兽人反而上前拉近距离。 那又如何? 仅仅是一只手动不了,无法撼动最强生物拉苏耶的宝座。 「那道银白色的光真令人好奇。很像世界座标之钥。没错。我一直很在意。」 「…………」 「你从哪弄到那把会发光的枪的?」 「…………」 「我换个说法。是『谁』给你的?」 拉苏耶露出利牙,咧嘴笑著。 他已经知道了。躲在希德这名人类背后的大始祖的存在。 「告诉你预言的────啧。少来碍事……」 牙皇与佣兵王。 双方一回头,几乎在同一时间扑到地上。 于后方浮现的,是将山顶一带整个覆盖住的暗色法术圆环。 ──冥唱「吾之乐园啊,疯狂炸裂吧」。 地面「轰!」一声沸腾。 从法术圆环喷出的爆炎,将附近一整片的岩石烧熔,随著无数火花升向空中。 「你比想像中还没耐心呢。这么拚命,就为了打倒我。」 「哈哈,你以为朕的目标只有你一个?并不是。拥有希德之名的女人。」 恶魔飘在火焰气流之上。 冥帝凡妮沙站在法术圆环的中心,挺起胸膛,展开双臂。 「碍事的家伙全都要消失。」 包括佣兵王阿凯因和牙皇拉苏耶。 以及与冥帝对峙的少女。 用业火烧尽万物的大法术。牙皇和佣兵王察觉到杀气,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一劫。 另一方面── 少女(希德)光著脚走在火焰气流中。 连岩石都能烧融的超高温火焰,对她而言彷佛只是深红色的地毯。 「冥帝凡妮沙,你真该慎重一点。这样应该就不会被印上我的『刻印』了。」 「刻印是指这一小颗痣吗?」 凡妮沙的手腕上有颗小小的痣。 这是在接近人类兵器特蕾莎·希德·菲克时印上的刻印,但她不知道有什么效果。 「封印朕的力量……不对。对你的攻击暂时无效吗?」 「答错了。」 「唔?那你为何有办法在这爆炎中毫发无伤?若非持有世界座标之钥,人类不可能承受得住。」 她扬起红润的嘴唇。 带有恶意的冷笑,就像想到有趣的恶作剧一样。 「自称希德的女人。你的力量是谁给的?」 「…………」 「噢,不必说。朕可是梦魔。朕会慢慢夺走你的心,让你自愿招供。」 『没效率。』 怒不可遏的声音,来自冥帝及特蕾莎遥远的下方── 从山坡下的火山湖传来。 『立刻从实招来。这是镜光回敬你的。』 火山湖消失了。 幻兽族用来当栖息地的巨大湖泊彻底乾涸,深蓝少女愤怒地瞪著两位希德。 「这个圣灵族……」 「该不会把火山湖的水全吸收掉了?」 然后让细胞再生。 跟拥有最强肉体的拉苏耶比起来,在另一种意义上无限接近不死身的英雄。最古老的黏稠生物举起手臂。 『做好觉悟了吗?那么去死吧。』 小小的拳头,一步步变成连幻兽族应该都会被压制住的极大水球。 「!慢著,六元镜光,挥下那个的话别说质问了──」 『不关镜光的事。』 贤者的怒火── 在愤怒的驱使下挥动的水块拳头,轰散死火山的山顶部分。 山峰少了一块。 因冥帝的法术而熔化的地面化为坑洞。其破坏力连拥有幻兽族最硬鳞片的地龙,想必都抵挡不了。 『……有擦到。不会毫发无伤。』 六元镜光在扬起的尘土中环视四周。 恢复成原本大小的拳头上沾著鲜血。不是恶魔族,也不是幻兽族的血。 是希德的血。 『………………』 「不愧是圣灵族的英雄。刚才那招真的吓到我了。」 声音从六元镜光遥远的后方传来。 佣兵王阿凯因的身影于沙尘中浮现,额头血流不止,脸上却带著凄惨的笑容。 「果然是怪物。竟然不靠法力,而是靠单纯的力量引发天崩地裂。」 跪在地上的少女站起身。 她的嘴角也挂著一条血,可能是因为冲击而咬到了嘴巴。 「难怪预言神会害怕。包含不在场的蛮神族在内,你们太强了。」 『……预言神?』 「我确信了。四种族(你们)果然无可救药。不该得到救赎。」 「没错。就在这结束一切吧。」 「迎接对四种族(你们)来说是绝望,对人类来说是救赎的未来──」 两位希德。 佣兵王阿凯因和人类兵器特蕾莎你一言我一语,一步步后退。 「结束了。」 「你们三种族已经无法逃离这个命运。最后一个烙印上,确定了我们的胜利。」 「──我的枪的力量是『畏怖』。你们无法抵抗,只能听从。」 「──我的神秘的力量是『刻印』。你们无法逃跑。」 他们在说什么? 冥帝凡妮沙、牙皇拉苏耶纳闷地沉默不语。只有以贤者之名为人所知的六元镜光,一直在喃喃自语。 『────』 「六元镜光?」 『……想不起来。很久以前,好像发生过同样的事……』 两位希德转身离去。 三英雄还来不及追过去,两人就混入沙尘之中,从山顶消失。 ──佣兵王希德的「畏怖」,留在六元镜光和牙皇身上。 ──人类兵器希德的「刻印」,留在冥帝身上。 残留于三英雄体表的记号,依然持续散发微光,挥之不去。 「逃走了?束缚住我手臂的记号又不是永久的。竟然放过千载难逢的机会,真浪费。」 「是啊。说得没错。」 「哎哟!」 连一眨眼的时间都不到。 拉苏耶的注意力转移到自身的左臂上时,超低温的冷气擦过他的鼻尖。 「哈哈,不愧是恶魔的首领。这种冷血无情的部分,我不讨厌喔。」 「冷血无情?是你自己杵在那边。」 『没错。就只是临时的阻碍消失了。』 三位英雄站在被挖穿一个洞的山坡,看著彼此。 阻碍(希德)消失了。 那么就继续战斗。仅此而已。 「六元镜光,你还要继续逞强吗?瞒不过我的鼻子。」 『什么东西?』 「刚才那种子弹,两发都射中了你的核。你应该非常难受吧?」 『不影响计画。』 黏稠生物少女一本正经地回答。 『镜光有义务回收镜光的宠物。在这消灭你,带著宠物回到悠伦联邦。这样就结束了。』 「……嗯?宠物?」 过于出乎意料的词汇,令拉苏耶纳闷地眨了下眼。 「六元镜光,你指的是?」 『镜光找到的人类。不给你,那是只属于镜光的宠物。』 「所以到底是什么?你总不会喜欢玩文字游戏吧?」 『不告诉你。』 「……莫名其妙。」 拉苏耶目瞪口呆。 这段对话不像贤者六元镜光会说出来的,导致拉苏耶的注意力分散了一些。 因此── 牙皇拉苏耶没能对突如其来的炮击做出反应。 对幻兽榴弹发射器(火箭炮)的子弹。 挟带强大气流的火炮直接命中。黑色火焰伴随巨响及冲击开出一朵花,将红莲兽人包覆住。 「巴尔蒙克指挥官,第一弹命中了!」 「干得好。炮击部队(你们几个)在这待命。」 三名佣兵一起扛著一门对幻兽榴弹发射器。发型如同狮子鬃毛的指挥官面色凝重,从他们身后冲上山坡。 看著弥漫四周的烟雾。 「千万别大意。敌人可是那个牙皇(怪物),这种程度对他而言,应该跟被蚊子叮没两样……喂,找到你了,六元镜光,你竟敢算计我!」 『……呃?说人人到。』 六元镜光发出相当错愕的声音。 她俯视著正在冲上坡道的人类。 『镜光的宠物跟过来了。是管教不足吗……』 「谁是你的宠物!突然攻击我,还擅自跟牙皇开战。亏你还有脸说要联手战斗!」 『你在担心镜光?』 「……什么?」 『你是因为担心镜光才赶过来的?镜光不在,你会寂寞?』 她盯著人类(巴尔蒙克)。 在当场愣住的巴尔蒙克面前无奈地说: 『那就没办法了。』 「蠢、蠢货!谁会担心你────」 (插图013) 「我没耐心继续袖手旁观了。凡妮沙姊姊大人。差不多该让我加入了吧。」 声音来自巴尔蒙克头上。 梦魔姬毫不掩饰身分,拍著背上的翅膀,降落于君主冥帝凡妮沙身旁。 「传送法术遭到妨碍,害我来迟了,在此向您道歉。」 「无妨。我想问的是……」 恶魔族英雄低头望向梦魔姬抱著的人类。拥有一头独特橘发的少女,在冥帝面前吓得面无血色。 「那东西是?」 「这个人类是我的玩具。挺好玩的,我就带过来了。」 「冥……冥、冥帝凡妮沙……是真的……?」 被梦魔姬从身后抱住,乌尔札反旗军的佣兵莎琪动弹不得,仰望冥帝。 「对呀,莎琪。要好好打招呼喔。」 「不要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原谅人家不要吃人家,是说为什么是人家啦──!」 「啊哈哈,莎琪,你果然很可爱。你符合我的期待吓成这样,我好高兴哟……嗯。这样我就满足了。凯伊,你不是有话要跟凡妮沙姊姊大人说吗?」 梦魔姬抱著莎琪退后。 ──凯伊从遥远的下方看著她们的互动。 然后跑上山顶。 旁边是板著脸的铃娜,以及同样神情紧绷的蕾莲。贞德也带著部下从后方追上。 「……就是这家伙吗?老身也是初次见到。」 精灵巫女凝视冥帝凡妮沙,咬紧下唇。 大概是看见从恶魔的全身上下散发出的惊人法力,瞬间就看出对方的身分了。 「法力的漩涡跟暴风一样猛烈。凯伊,铃娜,汝等真的曾经战胜过这个怪物?」 「我不是说过吗?不是战胜,比较接近那家伙自灭。」 连精灵巫女都怀疑自己看错,强大无比的恶魔。 对于从后方追上的贞德和花琳,以及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佣兵来说,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她。 ……我也没想到这辈子可以见到她两次。 ……甚至连她是跟冥帝很像的冒牌货的可能性都考虑到了。 冥帝凡妮沙真的消灭了,现身于此处的,会不会是其他恶魔? 凯伊也这么怀疑过,但实际见到面,他的疑惑立刻烟消云散。不会有错。 眼前这个人,无疑是冥帝凡妮沙。 「凯伊,你真冷淡啊?」 冥帝凡妮沙扬起嘴角,彷佛要用这抹笑容驱散紧张的气氛。 「别用那种受惊野兽的眼神看朕。朕说过对吧?下次要『玩得更开心点』。」 「……我就是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才会做出这种反应。」 「那就要看你了。」 她以如歌唱般的语气愉悦地说。 「瞧你这么急著赶到朕身边。想必有什么要事吧?若那件事足够『有趣』,朕可以将对你的愤怒一笔勾销。」 被看透了。 她肯定隐约察觉到自己(凯伊)想要说什么了。 「……好,我知道了。」 凯伊右手拿著亚龙爪。 把它刺进脚下的地面。 「我有话想跟在场的所有人说。」 藉由放下武器表明态度。「目前」不打算战斗的态度。即使是异族,应该也看得出来。 「六元镜光、冥帝凡妮沙,你也是,拉苏耶。」 在对幻兽榴弹发射器的火焰中。 红莲身影微微晃动,凯伊用眼角余光看得一清二楚。 「给我出来。」 「原来如此,被发现啦。」 红莲兽人从火焰中爬出。 看见那诡异的姿态。 贞德的亲卫队同时震惊得向后退去。 ──长在背上的异形。 从火焰中走出的牙皇拉苏耶,外观产生了变化。背部到脖子附近的肉剧烈膨胀,变成怪物的上半身。 ……与切除器官融合。 ……肯定是拉苏耶的王牌,他没打算藏吗? 兽人刚才刻意消除了气息。 想必是为了藏在火焰中,争取时间取出体内的切除器官。 「本来打算趁你的注意力放在冥帝身上,从后面偷袭呢。」 「现在呢?」 「那就要看你了。只有这一点,我跟冥帝有同感。」 牙皇拉苏耶张开双臂。 背上的切除器官的上半身像在附和他似的,做出同样的动作。 「毕竟你对我们而言是特别的,从找到世界座标之钥的那一刻起。所以你说吧。视内容而定,我可以再让你多活一阵子。」 「──我们搞错了要对付的敌人的优先顺序。」 太阳从地平线下方升起。 凯伊沐浴在刺眼的阳光下,依序望向三位英雄。 「『我们』指的不是人类。圣灵族、恶魔族、蛮神族,幻兽族也是。大家都是受到煽动,才会互相敌视。」 六元镜光沉默不语。 冥帝凡妮沙与梦魔姬一同抱著胳膊。 牙皇拉苏耶一只眼睛眯得跟针一样细,另一只眼则瞪得大大的,露出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然后── 贞德、巴尔蒙克两位指挥官及其部下,同时屏住气息。 「我知道。」 在寂静的山顶,红莲兽人喃喃说道。 「这不是我之前说过的吗?正史的希德被大始祖煽动。有个难缠的家伙躲在台面下操弄五种族大战。是我告诉你的吧。你是在照搬我说的话?」 「还有后续。」 「!」 幻兽族英雄身体一颤。 凭凯伊这句话,他就察觉到其中的含义。 「人类(凯伊)?意思是你──」 「我大概猜得到大始祖是谁,以及在哪里做些什么。」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那真是太棒了!」 震耳欲聋的咆哮。 拉苏耶的笑声蕴含难以言喻的疯狂,足以令屏息看著这一切的人类反旗军脸色立刻刷白。 「干得好,人类(凯伊)。你找到了我拚了命在找的大始祖?到底是怎么……不,方法先不论。把你发现的线索说来听听。」 「预言神。」 凯伊只说了一句话。 「那家伙从来没有隐藏身分。光明正大地自称『预言神』,跟正史的希德接触。给予建议,让希德能在五种族大战中获胜。名为祈子阿丝菈索拉卡。」 「……什么!凯、凯伊,这话什么意思?」 贞德的吶喊于黎明的天空下响起。 「请你从头解释一遍。那尊女神像确实不是寻常的存在……但她不是激励了我们,叫我们为拯救人类而战吗……」 「我本来也这么认为。不过,那是陷阱。」 先知希德亦然。 被选为人类的救世主,受到引导,踏上战场。在不知道这不是为了人类,而是为了大始祖的情况下── 『我原本是想拯救铃娜的,却被自称大始祖的怪物妨碍。』 『别相信预言神。』 『预言神?』 站在巴尔蒙克身旁的六元镜光,重复了一遍凯伊所说的话。 『镜光没听过。那是什么?』 「躲在先知希德背后的家伙。我知道的只有一位,但还有其他的。总共有两位,搞不好更多。」 凯伊看过的只有祈子阿丝菈索拉卡。 可以猜到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位大始祖在指引佣兵王阿凯因。 「朕认识的『那个希德』被操纵了?」 冥帝压低音量。 「那家伙把世界座标之钥交给了朕,叫朕千万别让这把剑落到其他人手中。连这都是你口中的大始祖计划的?」 「我觉得这是希德本人的意思。结束大战的他十分烦恼。」 坦承罪行,名为「赎罪」的仪式。 对先知希德来说,给予包含冥帝凡妮沙在内的四位英雄的预言,就是他的赎罪。 「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听好,就算继续进行大战,也不会有赢家。」 恶魔族的冥帝凡妮沙,以及梦魔姬。 圣灵族的灵元首·六元镜光。 幻兽族的牙皇拉苏耶。 蛮神族也有精灵巫女蕾莲在场。 再加上人类的指挥官,来自北方(乌尔札)及南方(悠伦)的贞德和巴尔蒙克两人。 ……只有这一刻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回归起点。 就是打倒引发世界轮回的元凶。 「不是要你们立刻停战这种夸张的提议。可是大始祖应该在悠闲地观战。既然如此,我们有必须先去做的事。」 『找到大始祖──』 「然后打倒他。之后再重新开战?」 开口的是六元镜光,还有冥帝凡妮沙。 剩下的牙皇拉苏耶保持沉默,不过看起来没有意见。 「不相信的话就跟我来吧。我知道其中一位预言神在哪里。你们可以等看到那家伙之后再决──────」 『没那个必要。』 『我们从未欺骗人类。因为我们是预知未来的预言神。』 天上传来沙哑的老者声音。 地下传来宛如咆哮的野兽脚步声。 感觉到那两股气息的瞬间,凯伊的背脊窜上令人窒息的寒意。 ──要来了。 超越常识的存在在靠近。 连天生不具备法力,也感觉不到法力的人类都感觉得到,拥有压倒性存在感的「某种东西」。 『──────!不敢相信。竟然有这种东西!』 率先有反应的是六元镜光。 她轮流瞪向天与地。 「凡妮沙姊姊大人,这股气息……!」 「真是痛快啊,海茵玛莉露。」 统率恶魔的英雄瞥了进入备战状态的梦魔姬一眼,毫不掩饰不悦的咂舌声。 「拥有如此气势的东西,竟然瞒著朕潜伏于这个世界。」 「哦?终于露出本性了,叫大始祖的。」 牙皇拉苏耶仰望的,是逐渐升上空中的太阳。 兽人眯著眼睛注视的方向── 巨大的气息混杂在照亮世界的阳光中,浮上死火山的顶端。 『我是光帝伊夫。负责用光芒照亮整片大地。』 笼罩著神圣的银白光芒── 形似庄严的老者胸像的东西,现身于凯伊一行人头上。 除此之外。 『我是命运龙密斯加谢洛。负责将人类的命运导向祝福。』 在光帝伊夫的光芒照射下,地面出现一块黑影── 影子蠕动著膨起,体型足以与幻兽族匹敌的深紫色巨龙爬了上来。 ……两个都不是阿丝菈索拉卡。 ……预言神……不对,大始祖总共有三个吗! 冷汗不断从额头滴落脸颊。 指挥官巴尔蒙克面无血色。 连已经看过一位预言神的贞德,都半张著嘴僵在原地。 在这之中,只有一个人── 「凯伊……」 少女紧紧贴在他的身后。 抓著他背部的衣服,在自称预言神的存在面前隐藏身姿。 「……好可怕……」 铃娜在发抖。 「我好不安……这些家伙,绝对绝对不是好人!」 混血种铃娜断言道。 自称预言神的大始祖── 『人类啊,无须畏惧。让我们结束可恨的五种族大战。』 『由我们引导你们。这场大战,将于此时此刻终结。』 像在嘲笑她似的如此宣言。 ──────────────────────── World.5 为人类的未来(绝望)揭开序幕 1 太阳升起。 阳光从地平线另一端满溢而出,划破漆黑的夜幕。 然而,现在又如何? 另一个太阳。足以取代地平线上方的太阳的神圣银白光辉,照亮整座死火山。 ──光帝伊夫。 光芒来自这名形似老人胸像的预言神。 「凯伊啊,老身终于明白汝说的话……为何汝所在的正史世界,人类能够获胜。」 蕾莲的双眼被光之洪水灼烧著。 「竟然潜藏著如此的怪物。原来如此,蛮神族(咱们)吞了败仗一事,或许未必是子虚乌有。」 『潜藏?这个形容词真是难以理解。低贱的蛮神族。』 老人的声音参杂在光芒中。 『我无所不在。与太阳共同升起,与太阳共同落下──』 『而我会随著无光之夜现形。』 光帝伊夫的光芒下。 巨龙有如凝聚在那里的黑影,缓缓抬起脖子。身体是看似有毒的深紫色斑点花纹,眼睛跟蛇一样鲜红且小。 『在正史世界,我们找出了先知希德。』 『希德正是我们预言的执行者。我们与希德同在。这能用潜藏一词形容吗?』 从天而降的光之声。 撼动大地的鸣动声。 两者皆强大无比,带有迫使人下意识退后的威压。 「这、这说词完全说不通!」 精灵巫女吶喊道,掀起七彩的衣裳。 「既然汝等主张不肯现身不代表『潜藏著』,为何选在此刻出现!」 『────』 「八成是在害怕凯伊说明一切,大战的五种族缔结同盟,因此只得亲自出面。汝等不是主动现身。是被凯伊揭露的真相揪了出来吧。」 『────』 「说、说话啊!」 预言神一语不发。 两位预言神散发的魄力令人不寒而栗,默默诉说著他们并非无言以对,而是蛮神族不值得让他们回答的拒绝之意。 「汝等……」 「哈,那边的蛮神族啊,朕教你一件事。」 娇笑声从天而降。 冥帝凡妮沙在蕾莲视线前方的天空─光帝伊夫的上方飞翔。双手寄宿著强大的法力。 「对这种暴徒无须多言。烧成灰烬即可。」 「我们很合得来喔,冥帝。」 与此同时,牙皇拉苏耶也用震碎岩石的力道跳跃。 「六元镜光,你打算怎么做?」 『只有现在跟你有同感。』 深蓝少女举起拳头。 对斑点花纹的龙,挥下刚才把两名希德一击揍飞的最大质量的拳头。 ──分秒不差。 三英雄一句话都没说,就意识到了。 打倒预言神是最优先事项。 冥帝凡妮沙在耀眼的上空以法术攻击光帝伊夫。 地上则是加快速度,想一口咬住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喉咙的牙皇拉苏耶,以及挥下拳头的六元镜光。 ──『无用』、『无为』。 ──『我是世界的光』、『我是命运的保护者』。 三英雄飞了出去。 包含凯伊在内的所有人类,看见的都是这个画面。 ……不会吧。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如同破坏的化身的英雄们跪倒在地。 冥帝凡妮沙的部下梦魔姬也为此瞠目结舌。她肯定从来没看过君主倒地的模样。 「凡妮沙姊姊大人!」 「……无聊的小把戏。」 低膝跪地的恶魔英雄愤怒地说,嘴角露出利牙。 手腕上有一颗发光的痣。 「叫大始祖的。瞧你们登场时这么大张旗鼓,所作所为却像个小喽啰。那两个希德果然是你们指使的。」 『特蕾莎是我力量的代行者。』 「老实承认吧。你们害怕跟朕正面对决。」 冥帝凡妮沙坠落于地面,不是因为光帝伊夫的力量。 刚才跟「两位希德」战斗时被烙印上的「刻印」严重扰乱了法力,察觉到这件事的冥帝主动拉开距离。 「『希德』和大始祖是相互依存的关系。这样啊。刚才的子弹是为了这个。」 牙皇拉苏耶按著左肩起身。 被佣兵王阿凯因射中的肩膀,疼痛迅速扩散,银白光芒代替鲜血喷出。 「叫光帝伊夫的那个胸像。这光是你的东西吗?」 『正是。』 红莲兽人仰望天空── 代替太阳支配天空的耀眼预言神回答道。 『我是光帝。我的力量是畏怖。在我面前站著的人,只能乖乖下跪。』 『……名字里有光,手段却很卑鄙。』 六元镜光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背上喷出银白色的光芒,她同样被佣兵王阿凯因的子弹射中。 『你以为这样就能压制住镜光的力量?』 「我也觉得。区区一只手臂。而且还是暂时性的吧。如果你们以为这点小事就能占上风,要不要试试看?」 牙皇冷笑著说。 在凯伊眼中,这绝非虚张声势。 ……拉苏耶不是在逞强。我也觉得是大始祖占下风。 ……大始祖惹到了三英雄。 预言神有两位。 三英雄则还有无数的部下。恶魔族、圣灵族、幻兽族全是敌人。就算是预言神── 『命运不会改变。』 『预言即将成真。大战会在此结束。』 光帝伊夫接在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后面说。 注意力被过于巨大的两位预言神吸引住,导致包含凯伊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发现暗地接近的气息。 『阿凯因啊,射出最后一发子弹。』 光帝伊夫下令。 ──枪声。 没人来得及对那发子弹做出反应。 银白色子弹,射中了蛮神族蕾莲的侧腹。 「…………呜!」 凯伊发现时,精灵巫女已经发出虚弱的悲鸣倒在地上。 连抱住她都来不及。 「蕾莲!」 铃娜放声惊呼,连忙跑到精灵身边。 「蕾莲,振作点!」 「……唔…………这、这点伤……不足挂齿……」 精灵喘著气点头。 没有流血。被射中的侧腹喷出银白光芒的现象,跟牙皇和六元镜光一样,不过蕾莲也没有失去意识。 「只不过是人类的子弹……虽然感觉得到老身的法力被打乱了,老身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被打倒。别小看精灵……!」 「打倒?这误会可大了。」 怒火中烧的蕾莲后方。 穿黑色长袍的少女爬上山坡,用清澈的声音说道。凯伊没见过这个人,但她的身分很容易就推测得出。 ……预言神有两位。每位照理说都跟著一名希德。 ……所以她也是? 这个世界的希德。 诧异的视线集中在少女身上,她将身体靠向斑点花纹的龙。 「等等要发生的,是更美丽的事。对不对,密斯加谢洛?」 『──北方的指挥官贞德。南方的指挥官巴尔蒙克。以及其麾下的人类反旗军佣兵啊。看清楚了。人类的时代将揭开序幕。』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张开翅膀。 龙的咆哮响彻四方。 『我是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在正史授予先知希德坟墓的存在。』 正史的未解析神造遗迹。 其创造主就在这里。 『召唤坟墓。』 天旋地转。 天空在脚下,乾燥的大地在头上。 ──整个人被翻过来了。 仰倒在地上带来的疼痛,使凯伊察觉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状。足以将人震晕的鸣动,导致他连身体都来不及保护就摔倒了。 「这、这阵晃动是!」 撼动死火山的激震,导致狮子王巴尔蒙克重心不稳,跪倒在地。 蕾莲和铃娜互相搀扶,勉强站著。 「这、这是什么。怎么回事啊精灵!」 「别问老身!」 巨石接连从山顶滚下,无数的沙子也从山坡滑落悬崖。在这阵巨响中── 山脚的平地隆起,巨大建筑物自地底浮现。 颜色是大理石般的白。 前所未见的三角锥状未解析神造遗迹。那是── 「该不会……!」 白色坟墓。 人类的坟墓。 先知希德曾经说过,「大始祖隐藏的第五座封印领域」。不过大战时并没有用到。 因为对大始祖而言,「人类」不足为惧。 ……是藏在这座联邦的东西。 ……把铁屑之都亚基特地底的坟墓传送过来了吗! 预言神的力量深不可测。 但凯伊关心的不是这个。问题是,他们把未使用的坟墓传送过来有何企图。 背脊发凉。 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冷汗却不停滑落脸颊。 『吾乃命运龙。以特蕾莎赋予的「刻印」为记号,进行封印。』 『吾乃光帝。以阿凯因赋予的「畏怖」为记号,禁止所有的抵抗。』 封印身上带有刻印记号的存在。 畏怖的记号烙印在身上,导致被烙上刻印的人完全无法抵挡封印。 恶魔族(凡妮沙)、幻兽族(拉苏耶)、圣灵族(六元镜光)。 蛮神族(蕾莲)也被印上大始祖的记号。「要终结五种族大战?坟墓?………………难道……不会吧!」 为何没发现? 仔细一想就会知道。因为预言神的目的是重现正史。 「蕾莲快逃!你不能待在这里!」 「咦?」 「六元镜光、凡妮沙!拉苏耶你也是…………!」 凯伊嘶声吶喊。 这是不对的。 这种结局,什么都不会改── 『启动坟墓。』 三英雄的身影扭曲了。 如同倒映在水面的影子,因涟漪而扭曲。 「凡妮沙姊姊大人!」 「六、六元镜光,你怎么变成那样!」 逐渐扭曲。 看见冥帝凡妮沙身体变了形,她的部下海茵玛莉露尖叫道。 后面的狮子王巴尔蒙克,看见同样全身歪斜的六元镜光,大声惊呼。 「怎么了,海茵玛莉露?」 『干嘛?你突然大叫,镜光不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镜光心胸宽大,不会不听你说话,有想说的就该好好说出来。』 凡妮沙跟六元镜光都没发现。察觉不到「刻印」的记号带来的变化,完全无法抵抗。 「……六元镜光,你没发现吗!发生在你身上的异状!」 『咦?什么?』 黏稠生物回问,身体浮起。 接著,一阵暴风。 四周吹起参杂黑沙状细小粒子的沙尘暴,灵元首·六元镜光浮上空中,被吸往坟墓。 ……这个现象,我曾经看过。 ……这……不是跟世界轮回一样的现象吗! 烙印在眼中的恐惧重现脑海。 正因如此。 明知无法抵抗,凯伊仍然叫道: 「巴尔蒙克、海茵玛莉露!快去救她们!」 他想伸手拉住两人,可是距离太远了。 自己(凯伊)无法触及。 「六元镜光!……唔,虽、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还没跟你分出胜负……」 『?怎么了人类,脸红成这样。你就那么喜欢镜────』 巴尔蒙克在沙尘暴中拚命伸长手臂。 在他的手指碰到前,圣灵族的身影从死火山的山顶消失。 「凡妮沙姊姊大人!」 「到底怎────────」 海茵玛莉露伸出手,但冥帝凡妮沙也跟著消失了。 牙皇拉苏耶同样不见人影。 最后。 「蕾莲!」 「怎、怎么了,凯伊?瞧汝慌成这样。」 精灵巫女飘向空中。 「唔。这么急著跑向老身。怎么?老身不是叮咛过汝好几次,灵药不够要早说吗?在这种状况下……」 精灵没有停止上升。 当著伸出手的凯伊的面,在脸色苍白、哑口无言的铃娜的注视下,在瞠目结舌的贞德和花琳等人眼前。 「蕾莲……!」 精灵巫女消失于坟墓中。 静寂── 黎明的风吹过死火山的山顶,拂过脸颊。 恶魔族(凡妮沙)、幻兽族(拉苏耶)、圣灵族(六元镜光)、蛮神族(蕾莲)被封印了。 没有任何人说话。 因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咦?」 最后。 终于回神的指挥官贞德眨了下眼。 「……花琳,握住我的手。」 贞德沙哑的声音渗进山峰。 「我看见……他们四个被吸进那座白色的金字塔。我在作梦吗……」 「……不是。」 花琳握住指挥官的手,震惊得声音颤抖不止。 「我握著您的手。这个触感不可能是在作梦。」 「所以他们真的……」 三种族的英雄消失了。 蛮神族也是,精灵巫女从这块大地上消灭。 ……禁止所有的抵抗? ……这句话听起来原来这么讽刺。 禁止所有的抵抗── 光帝伊夫所说的话,意思不是「无法抵抗封印」。而是即使有人反对封印也没用。 是对剩下的人的预言。 『可恨的四种族。其首领及代理人精灵巫女封印完毕。』 『一切都如同正史。』 两位预言神的语气,冰冷如寒冬的冻土。 他们说,这仅仅是正史的重现。 「──────这误会可大喽。」 爆炎吞没两位预言神。 梦魔姬飞到了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头上。面带嘲笑,用深红酒色的眼眸俯视他。 「管你们是预言神还是大始祖,真肤浅。就算凡妮沙姊姊大人消失了,还有几十万只的恶魔留在乌尔札联邦喔?」 没错。正是如此。 预言神只有两位。加上两名希德,战力也只有四。 相对的,四种族加起来,总共应该有上百万。还有梦魔姬这种英雄级的个体。 「算了。我来收拾残局,把姊姊大人带出来就行了吧。」 接连不断的法术。 全身缠绕黑色雷光的海茵玛莉露,朝两位预言神发射雷光。 「从我眼前消失吧。」 ──游戏的时间到此结束。 海茵玛莉露像结冻一样停止动作。 她射出的法术消失了。 宛如烛火被瞬间从缝隙间灌入的风吹熄,强大的法力消失得不留痕迹。 「什么人!」 海茵玛莉露惊讶地回头。 飘在空中的自己头上。恶魔少女仰望著传送到那里的巨大「力量」,倒抽一口气。 ──石造女神像。 眼睛被石造长袍盖住的女神像,忽然传送到海茵玛莉露上方。 「干嘛?你也是这两个大始祖的同伴吗!」 『────凯伊。』 祈子阿丝菈索拉卡将恶魔的声音置若罔闻。 只对地上的凯伊一人说道。 『过去,我将重要的秘密告诉了你。我跟铃娜一样。其实这是直到最后都没必要说的秘密。』 『铃娜,跟你一样。但我是于更古早的时候诞生的个体。』 『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世上唯一的同族。』 『我的体内,有世上所有种族的基因。』 女神的话语降落于地面。 每个人都被那充满慈爱及怜悯之情的声音吸引,忘记现在的状况,听得入迷。包含施术受到妨碍的海茵玛莉露在内。 『因此,我是世界种。正因为是包含全种族命运的我,才创造得出干涉命运的世界座标之钥。』 数不清的羽毛纷纷飘落。 黑与白。 覆盖死火山上空的鲜明对比色,是从女神像背上的「天魔之翼」飞散的。 跟铃娜一样的翅膀── 『我没有覆写与生命有关的命运的能力。不过,将「被烙上刻印」的命运从冥帝凡妮沙改写成全体恶魔族,这点事应该做得到。剩下的三种族当然也一样。』 阳光色光辉充斥周遭。 祈子阿丝菈索拉卡散播的无数天魔羽毛,撕裂昏暗的天空,朝全方位扩散。 宛如将全世界的天空牢牢覆盖的结界。 Solitis Clar "ferias-l-lehitis Phenoria" ──禁咒「执行命运『覆写』」。 预言神的「畏怖」及「刻印」。 将命运改写成被印上这两个记号的不是冥帝凡妮沙,而是全体恶魔族。 空间吱嘎作响。 死火山的上空裂开,发出刺耳的声响。彷佛世界被迫背负原本不可能发生的命运,正在悲鸣。 「……怎、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 佣兵们茫然地杵在原地。 唯有狮子王巴尔蒙克一人,使尽全力吶喊。指著空中的预言神阿丝菈索拉卡。 「你究竟是什么人!突如其来地出现,六元镜光跑哪去了!封印?坟墓又是什么?我们想看的不是这样的结局!」 『凯伊。』 预言神阿丝菈索拉卡没有回答。 命运的女神像,视线始终落在下方的自己(凯伊)身上。 『你已经发现了吧?先知希德是如何结束五种族大战的。他如何将多达上百万只的四种族,一只不剩地封印在坟墓里?』 「……你说什么!」 『答案是把「记号」刻在身为一族象徵的英雄身上。如此一来,即可用我这个世界种的力量,将那个命运改写成该种族的命运。就像这样──』 银白光芒闪现。 本来刻在冥帝凡妮沙手腕上的预言神的「记号」,浮现于空中的梦魔姬的手腕上。 『此乃祈子阿丝菈索拉卡引发的奇迹。不只是恶魔。于地面横行的四种族,全部包含在内。』 『将他们的命运,改写成被印上我们的「畏怖」及「刻印」。』 预言神乃三位一体。 光帝伊夫对于被印上「畏怖」的存在拥有强制权。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将被印上「刻印」的存在封印至坟墓。 祈子阿丝菈索拉卡,将那个「遭到封印的命运」改写成全种族的命运。 ……这就是正史的真相吗? ……先知希德在五种族大战中,把所有种族一只不剩地封印了! 希德被授予世界座标之钥,听从预言神的命令,与四种族的英雄交战。 目标只有那四个人。 剩下只要靠预言神的力量,就能把四种族统统封进坟墓。 ……这样啊,希德。所以你才会……! ……才会那么纠结。觉得历史是「被创造出来的」! 若这就是真相。 人类不就等于毫无功绩吗? 正史的他(希德)目击过的现象,此时此刻正在重演。与正史相同的历史即将诞生。 自己(凯伊)理解了一切。在正史没留下的禁忌纪录的一切。 为时已晚。 「海茵玛莉露!」 吶喊的人── 不是凯伊。 「……莎琪?」 在数十名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佣兵中,因恐惧及困惑跪在地上的莎琪,呼唤上空的恶魔。 「你、你手上的痣……」 「咦?怎、怎么了,莎琪?」 海茵玛莉露没有发现。她照莎琪所说,急忙看著自己的手腕,却看不见上头发光的痣。 因为恶魔族已经无法抵抗「刻印」。 「海茵玛莉露,快逃!」 (插图014) 莎琪的叫声。 本来应该是绝对不被容许的。在乌尔札联邦受到凌虐的人类,希望虐待他们的恶魔能够得救。 莎琪本人肯定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喊出了这句话。 仅仅是顺从本能大叫── 「海茵玛莉露!」 「莎琪────────」 空中的恶魔被银白光芒笼罩,消失不见。 那一天,全人类都看见了。 上百万的封印之光,照亮昏暗的地平线飞走的画面── 白色金字塔顶端。 大量的银白色光芒被吸了过去。 (插图015) 来自东南西北四方。四种族尽数遭到封印的画面,已经是连人类都会背脊发凉的超常现象。 『辛苦了,指挥官贞德。以及所有的人类。』 光芒全数消失于坟墓中。 死火山再度恢复静寂。祈子阿丝菈索拉卡拍动著比铃娜大上好几十倍的天魔之翼。 『此时此刻,五种族大战结束了。』 然后降落于地面。 石造女神像伴随地鸣,降落在命运龙密斯加谢洛旁边。 『值得高兴。人类啊,这样世界就是属于你们的了。』 旁边。 光帝伊夫以祈子阿丝菈索拉卡为中心,降落在她身旁。发出银白光辉的老者胸像,前方是熟悉的两位人类。 『我们会为你们指出新的道路。跟阿凯因、特蕾莎这两位希德一起。』 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 名为特蕾莎的少女希德。 然而,两人毫无反应。不仅如此,他们还一脸疲倦地转过身,分别走下不同的坡道。 「……我就只帮你这一次。没有下次了,阿凯因。」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特蕾莎。做好出尽洋相的觉悟吧。」 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引导他们的光帝伊夫及命运龙密斯加谢洛也跟在后面消失,有如溶化在黎明之中。 剩下来的是── 位于死火山山脚,将四种族全部封印的白色坟墓。 困惑地俯视它的人类反旗军佣兵,以及彷佛要留下来观察人类的祈子阿丝菈索拉卡。 「……五种族大战……结束了……?」 『是的,贞德。是你们人类的胜利。』 留到最后的预言神平静地回答。 『我再说一遍,由于四种族遭到封印,五种族大战结束了。』 「…………」 没有半个佣兵能够接受。 人类的胜利? 五种族大战结束了? 再说,如同巴尔蒙克指挥官方才提出的疑问。这尊突然出现的巨大女神像,究竟是什么东西? 完全是超越人智的存在。无法理解。 『应该很难立刻接受吧。可是再过几天,你们就会习惯甘于接受这美妙安宁的喜悦了。贞德,你当然也一样。』 「……不、不过这……」 『这就是人类(你们)所期望的世界。』 「!」 预言神一语中的,贞德咬紧牙关。 没人有办法反驳。 因为若有人问「你们一直以来,不就是为了人类的胜利而战?」,他们只得承认。 『驱逐人类以外的存在,创造理想乡。不择手段。贞德,像你曾经做过的一样,对王都乌尔札克发动奇袭也可以。』 「…………」 『你们没有余力选择手段吧?全世界的人类都在受苦。所以,这就是人类(你们)所希望的最美丽的未来(结局)。』 所有的佣兵都无言以对。 只能承认正是如此。 出自祈子阿丝菈索拉卡口中的尖刺深深刺进心中,拔都拔不出来。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是最理想的。 然而。 这代表什么意思── 『所以见证到最后吧。』 石造女神像说出锐利的话语。 『人类(你们)选择的未来,消去一个未来的瞬间。』 ……咚。 细微的声音。 些许的沙尘扬起。仅仅是一两颗小石头掉在地上的微弱震动。接著是有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 从凯伊旁边传来。 有人抓著自己的脚。 凯伊感觉到那股气息,转头一看。不,是低头一看── 双膝以下的部位荡然无存的铃娜倒在那里。 「…………呜…………」 趴在地上的金发少女,拚命用双手抓住凯伊的脚。 看起来想传达什么。 「铃娜!」 铃娜没被封印。 祈子阿丝菈索拉卡本身不包含在封印四种族的对象中,因此铃娜并未被封印进坟墓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这个现象是怎么回事! ……不是坟墓的封印。明显是更不一样的症状! 不是发生在四种族身上的封印。 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铃娜这名少女,正在从更加根本的次元逐渐从世上消失。 「铃娜,撑住……!你怎么了!」 「────────」 铃娜竭尽全力吶喊,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声音消失了? 这段期间,铃娜逐渐变透明的身体仍未停止消失。 『凯伊,这就是人类(你们)选择的未来。』 「……阿丝菈索拉卡……?」 轻如羽毛。 他将下半身跟泡沫一样溶进虚空,轻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铃娜拥入怀中。 「不对,大始祖!」 『怎么了?这样对我大吼。会演变成这个事态,显而易见吧。人类以外的种族都排除掉了。如今五种族共存的未来消失,其象徵铃娜自然不可能存在。』 「……你早就知道了吗……早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吗!」 『这还用说。』 「阿丝菈索拉卡──!」 假如── 假如没有抱著铃娜。 自己(凯伊)八成会失去理智,被怒气冲昏头,举起亚龙爪砍下去。 「铃娜……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办法!」 金发少女痛苦地喘气。 即使如此,她依然睁大宝石般的双眸,紧盯著凯伊。想不到办法。真希望时间永远静止。情况就是如此紧迫。 ……快思考,快思考快思考快思考! ……怎么样才能救铃娜! 从腹部到胸口。 少女的肩膀即将消失,连想握住她的手都办不到。这就是人类的胜利?这就是……自己拚命战斗换来的结果? 不对。 与理性、思考、常识、判断无关。 他的心灵在吶喊,这个未来是「不对」的。 「铃娜,求你告诉我!有没有办法可以救你!」 「──────」 金发少女轻轻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指。 凯伊伸手想握住。 却被铃娜的手指推开。 ………… ……………………咦? 消失的五种族的未来。 身为其象徵的混血少女,最后碰触的并非凯伊的手。而是从他肩上露出来的亚龙爪── 她轻轻触碰刀尖。 「…………凯……伊……我……」 少女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天真烂漫。跟昨天和前天并无二异的笑容。简直像在说「我不怕喔?」。带著温柔的目光。 接著,少女(铃娜)消失了。 「…………」 「……铃娜?」 指挥官贞德、指挥官巴尔蒙克。 莎琪跟阿修兰。花琳那些佣兵,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对。 什么事都没发生。 仅仅是人类打开了通往未来的大门,代价是另一扇门关上了。对于人类这个种族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真的是不足为道的事────── 「怎么可能!」 凯伊站起身。 用喉咙会感到疼痛的音量嘶吼。 ……跟人类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铃娜的基因可是连人类都包含在内啊! 铃娜消失的未来。 不可能是对人类而言最美丽的未来。 「不仅如此。蕾莲、六元镜光,海茵玛莉露也是!」 『五种族大战结束了。』 「…………」 『还是说凯伊,即使会不断付出庞大的牺牲,你仍旧希望人类与其他种族的战斗持续下去吗?』 说得没错。 铃娜一个人的牺牲,还是未来将持续数十年的大战造成的庞大牺牲。 凯伊知道自己会被迫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 「我明白。」 『你明白了吗?』 「对……」 正因为知道她会这么问,答案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所以回答吧。 「你就是像这样一直欺骗先知希德!」 他用气得发抖的手指,指向石造的女神像。 人类获胜的世界? 属于人类的安宁? ──骗人的。 自己(凯伊)知道。 因为位于死火山山脚的「第五座坟墓」,本来在正史世界中,理应是用在人类身上的。 由于没必要用到,才会被放置至今。 只不过是碰巧将没用过的东西,拿到这个别史世界重新利用。 「我不想再继续被你欺骗了。」 他拔出背上的亚龙爪。 「我不会听从你们的指示……世界座标之钥!」 他使尽全力飞奔而出。 与此同时,用双手握著的钢制枪刀,亮起灿烂的阳光色光芒。 希德之剑。 然而。 怒气让凯伊的思绪变迟钝了一些。 若铃娜在旁边,他一定会意识到,这把剑唯有祈子(阿丝菈索拉卡)不能攻击。 『你忘记那是我的剑了吗?』 世界座标之钥的光芒消失。 凯伊看见阳光色的光芒,回到石造女神像身上。 『这把剑是由我的力量结晶化制成的。人类已经用不到了吧。请你还给我。』 「──糟糕……!」 世界座标之钥慢慢回到主人身边。 晚了一步发现。 为何先知希德将这把剑交给了冥帝凡妮沙。为何他将剑藏在恶魔坟墓的深处。 ……为了防止剑被收回去,才托付给冥帝吗! ……好让大始祖阿丝菈索拉卡不能拿回全部的力量! 石造女神像开始行动。 用力拍打天魔之翼,大始祖的身体在凯伊面前微微飘上空中。 『再见了,凯伊。你直到最后都在为我效命。』 「还没结束!我有亚龙爪──」 『所以放弃吧。』 雷击从天而降。 威力大概是铃娜法术的好几十倍,已经超越法术范畴的力量奔流,从凯伊头上降下── 『……我本来还希望,至少可以不用伤害你。』 凯伊失去了意识。 ──────────────────────── Epilogue 为何你的世界无人乐见? 1 五天后。 凯伊醒来时── 世界「安静」得令人畏惧。 修尔兹联邦,南部。 人类反旗军的据点「库连马德鲁电波塔」。 「…………」 醒过来时。 凯伊躺在宿舍的房间。据医生所说,他失去意识,昏睡了整整五天。 全身有轻微的烧伤痕迹。 反过来说,「只有这点伤而已」。祈子阿丝菈索拉卡施展的强大雷电,其实是几乎只有光与电的威吓。 那么,为何他昏睡了五天? 连医生都不知道。 想必不会有人理解吧。那一天,自己(凯伊)目击的画面有多么震撼。 ──一回过神,这个世界已然成了人类的理想乡。 「那个……就是,贞德大人说最好让你在单人房静养……总之,幸好你醒了……」 宿舍的其中一间房间。 虽说他症状严重,能够一个人睡在本来是三人房的地方,听说是指挥官贞德安排的。 睁开眼睛── 来到躺在床上的自己(凯伊)身边的人,是莎琪跟阿修兰。 「我说……呃……那个,我们也知道你跟蕾莲小妹感情很好。我跟她相处的时候也不会不自在……」 阿修兰喃喃说道,尴尬地搔著后脑杓。 「但我们是人类,她是蛮神族。这也没办法吧……她是其他种族,早该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 「那、那个,凯伊?」 莎琪弯下腰。 橘发少女视线与凯伊齐平,看著他的脸。 「……人家也……那个,很惊讶铃娜会……梦魔姬也是。人家被机钢种攻击时,她确实保护了人家……关于这件事,人家也不是没有任何感觉。」 「────」 「其他佣兵也是。无法相信大战这么轻易就结束。不过,这样世界就和平了……」 不会在森林里踩中蛮神族的陷阱。 走在草原上不会被幻兽族攻击,不用害怕恶魔来袭,也不会被圣灵族追赶。 这个世界变和平了。 大始祖说得没错。这五天,人类逐渐感受到喜悦。 「莎琪、阿修兰。」 凯伊在床上坐起上半身。 睡了好几天,导致身体硬得跟石头一样。他忍受著从背脊传来的阵阵痛楚,说: 「……谢谢你们的关心。不过……可以让我一个人静静吗?我自己的脑袋也还是一团乱……」 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现在见到谁都不会好受。会感受到「对方在担心自己」,他人的担心压得凯伊喘不过气。 ──两人走出房间。 凯伊在床上转过头,眼前有扇窗户。 风从稍微打开的玻璃窗吹进,为空气不流通的室内带来一阵清凉。 天空泛红,大概是黄昏将近。 那抹红色── 跟在死火山山顶看见的朝阳重叠在一起。 『这就是人类(你们)所希望的最美丽的未来(结局)。』 『所以见证到最后吧。人类(你们)选择的未来,消去一个未来的瞬间。』 铃娜不存在的未来? 不对。 是蕾莲、六元镜光、梦魔姬也不存在的未来。只有人类胜利的未来,除此以外的事物统统消失了。 那就是正史。 这个别史世界,应该也在走向跟正史一模一样的未来。 「可是……」 凯伊觉得反胃,细不可闻的微弱声音从唇间传出。 「那我是为何而战……」 他跟铃娜约好要回到正史世界。 不过,她消失不见了。 再加上以为是正史的历史,也是先知希德在大始祖的操弄下创造出来的。 「我是为了什么……」 就算回到了正史世界,那也是「大始祖创造的历史」;就算无法从别史世界回去,那也只不过是「大始祖创造的历史」。 两个世界都没有铃娜的存在。 蕾莲、六元镜光、梦魔姬,冥帝跟牙皇也是。 「……………………」 凯伊脱下轻薄的睡衣,换上人类庇护厅的战斗服。 打开门。 之后发生的事,凯伊自己也不记得。说不定在走在街上的途中遇见了谁,说不定被谁叫住了。 但他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于人类特区仿徨。 不知不觉间,凯伊走到电波塔外的大草原上。 若是以前,八成会被阻止。 这里是有幻兽族横行的草原。只要踏出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据点一步,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幻兽族攻击。 然而。 如今在凯伊眼前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绿色大地。不知其名的花草,以及乾燥的风带来的土壤气味。 安全无虞。 因为对人类有危险的种族,全被封印进坟墓了。 「哈哈……」 凯伊发出带有自嘲意味的乾笑。 「那我为什么还带著亚龙爪走在路上呢……」 枪刀握在手中。 大战结束了。他大可放下这把枪刀,长年来的习惯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没有放下。 没错,一切都还留著。 「……精灵弹也是。」 收在腰包里的发光子弹,不是人类庇护厅的武器。 是他拜托精灵巫女蕾莲帮忙制作的。 放在其他袋子里的灵药也是。为了跟牙皇的战斗,请蕾莲调制的。 『老身之所以与汝同行,是为了打倒主天艾弗雷亚大人的仇敌牙皇。一旦达成目的,老身便会回到森林。汝与老身的关系也将到此告一段落……』 『老身不希望就这样结束。』 精灵讲这番话时的表情很美。 那个瞬间── 自己是否发自内心与蛮神族坦诚相见了? 『六元镜光跑哪去了!』 『封印?坟墓又是什么?我们想看的不是这样的结局!』 指挥官巴尔蒙克。 他两天前回到悠伦联邦了。 幻兽族跟圣灵族都一个也不剩,所以听说他短短一天就回到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据点,没发生任何意外。 这样子的他,也因为最大的仇敌六元镜光遭到封印而大受打击。 花了一辈子战斗的宿敌── 迎接这种结局好吗? 『海茵玛莉露!你、你手上的痣……』 『咦?怎、怎么了,莎琪?』 『不行,海茵玛莉露,快逃──』 莎琪的哀号,应该是出于恐惧。 那一刻是什么促使她这么做的,莎琪表示她自己也不明白。不过,光这样就足以推测出一件事。 「……也许跟你说的一样,希德。」 人类跟蛮神族。 人类跟圣灵族。 人类跟恶魔族。 五种族之中,至少四种族说不定可以缔结停战的誓约。幻兽族或许也包含在内。 「五种族可以和平共处的未来曾经存在过。铃娜就是象徵那个未来的种族……………………………………可是…………」 心头涌起一股冲动。 凯伊顺从著从喉咙倾泄而出的激动情绪 「可是我!太晚发现了……!」 放声嘶喊。 他只能仰望逐渐变红的天空,咬紧牙关。 ……什么都没能改变。 ……明明希德警告过我! 五种族大战结束后,他才发现真正的未来。 就这样任凭铃娜消失。 希德说自己是大罪人。现在凯伊能理解了。他是被多么强烈的悲怆打击到一蹶不振。 「没错……我很后悔……自己什么事都没做到!」 对人类而言最美丽的未来(结局)? 既然如此,告诉我啊。 至今以来,有多少人类被铃娜救回了一命! 「要是没有铃娜,新维夏就不会得救。也无法夺回王都乌尔札克。我和大家的性命都是被她救回来的,现在竟然叫我享受把铃娜当活祭换到的未来吗!」 哪有这么好的事。 无法接受。至少自己办不到。 「真的,真的没办法了吗……!五种族共存的未来消失,害铃娜消失了……真的完全不可能重来吗!」 有没有办法让铃娜复活? 遭到抹消的未来,真的无法重来吗? 快思考。 快思考,例如──── 「…………」 有一个。 不是现在才想到的。打从一开始,打从铃娜消失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存在于脑海。 「如果把四种族从坟墓解放出来……会怎么样?」 世界会重新恢复成有五种族的样子。 如果在这个情况下阻止大战,铃娜搞不好会复活。 只不过── 即使解开了四种族的封印,要是无法阻止五种族大战,世界就会灭亡。 ……就算能解放铃娜。 ……这样人类方会损失甚大。 想必会造成庞大的牺牲。 而且,把四种族放出坟墓,铃娜也未必会真的复活。 「解放四种族后,铃娜还是没回来,也无法阻止大战,这次人类真的灭亡……不是不可能……」 这个方案不可行。 天秤的一边是铃娜「可能」得救的希望── 另一边是人类全体灭亡的绝望。 他做不到。 再怎么希望,都不能选择那个选项。 「那还能怎么办?快想……现在的世界对人类来说确实是最理想的。可是,竟然这样就结束了……因为,正史的确发生了世界轮回────……?」 奇怪。 强烈的异样感,驱使凯伊反射性望向后方。 草原的另一端。 他凝视小得像颗黑点的电波塔。 ……等等。没错。 ……我是不是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如大始祖所料。 这个别史世界,走在跟正史相同的道路上。 「既然如此,别史世界是不是也会发生世界轮回……!」 快回想拉苏耶说过的话。 敌视大始祖的那个兽人,是这么说的。 『大始祖失败了。』 『世界轮回脱离了他们的控制。谁都无法阻止。』 大始祖利用希德窜改了命运是肯定的。 其结果就是正史世界,正史世界却因为世界轮回的关系,遭到覆写。 ……我因为眼前的事实受到震撼。 ……注意力全放在四种族遭到封印和铃娜消失上。 仔细思考。 自己被卷进这个别史世界时,最先浮现脑海的疑惑,至今仍未得到解答。 「世界轮回是『谁』引起的?」 契机肯定是大始祖的行动。 但不是大始祖。反而更像「某人」藉由世界轮回,反击大始祖改写的命运导致的结果。 打个比方,大始祖的所作所为就像放火。 「某人」为了灭火,引发洪水。洪水就是世界轮回,引发洪水的另有其人。 「那切除器官呢?」 被封进坟墓的只有四种族。 那诡异的怪物依然存在。它们在哪里做什么? 「难道────」 ──大草原产生「杂讯」。 『世界种■■消灭。对世界轮回的干涉危险性判断为「零」。』 『继续「覆写」世界──』 嗡,嗡嗡…… 草原的各个角落,发出奇怪的声音。 理应是鲜艳的深绿色的草原,迅速染上红与紫的斑点花纹。 逐渐变色,彷佛长了奇怪的霉菌。 「这……该不会!」 凯伊头上的天空,像打雷一样降下无数黑线,大气开始反覆伸缩,宛如跳动的心脏。 回过神时。 于草原蔓延的霉菌,也在凯伊的手指上繁殖。 「连人类(我)都被侵蚀了……!」 如拉苏耶所说,世界轮回进入了第二阶段。 『世界已经被世界轮回破坏了。』 他早已预料到,大始祖强行窜改命运,会害这个世界的景观、种族统统崩坏,变得面目全非。 ……拉苏耶试图加快这个速度,说那是对大始祖的复仇。 ……当时是铃娜阻止他的! 能抵抗世界轮回的,只有两个人。 制造世界座标之钥的祈子阿丝菈索拉卡。 以及跟阿丝菈索拉卡是同族的铃娜。如果铃娜的消失,导致世界轮回重新运作── 「……可恶,果然是这样!」 全世界的人都没发现世界轮回重新启动了。 只有曾拥有世界座标之钥的凯伊「看得见」。 「什么叫理想的未来啊。大始祖,你们可能以为下次就控制得了世界轮回,哪可能这么顺利!」 结果就是这样。 世界遭到窜改,世上的所有种族都变化成可怕的生物。 ……只牺牲铃娜一人,就能让全人类得到幸福? ……怎么可能。除了铃娜,还有谁能阻止世界轮回! 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吗? 不对,要是她做得到,应该在世界轮回发生时就会阻止。 没人能够阻止。 在铃娜不存在的世界,这个别史世界最后也会因为世界轮回而消失。 「拜此所赐,我明白了。」 凯伊咬紧下唇。 附著在右臂上的这些类似霉菌的东西,就是世界轮回的「覆写」吧。 第一阶段,正史遭到覆写。 第二阶段,活在这个别史的所有生命遭到覆写。在疼痛和异状都察觉不到的情况下,被改造成其他生物。 ……假如没有世界座标之钥,我也无法承受世界轮回。 ……全世界的人类应该都在发生同样的现象。 真讽刺。 世界轮回重新启动,暗示了一件事。 「为了人类的和平,只得牺牲铃娜一人」这个藉口,已经说不通了。因为要是少了她(铃娜),没人能够阻止世界轮回。 「太好了。」 凯伊诚心心想。 身体明明在一点又一点地变化,心情却很激动。 「无论如何都要让铃娜再生。因为现在找到那个理由了!」 先到坟墓去。 从位于死火山山脚的白色坟墓,解放遭到封印的四种族。 在世界轮回结束前。 「剩下就是要跟时间赛跑了。一定要赶上啊……」 ──你失败了,旧种族(人类)。 轰…… 慢慢变色的草原的土壤炸裂,土沙在凯伊眼前喷出。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在理解之前,从脚底升起的异样气息令凯伊汗毛直竖。 「……!」 他使劲往地面一踢,跃向后方。 要让她(铃娜)再生── 可以说如此决定的紧张感,让凯伊的命运产生分歧。 铁的气味。 沙尘弥漫,爆炸声从中传出。紧接著以超高速射来的「碎片」,割破凯伊的脸颊。 「好痛!」 感觉像人类用的子弹。 不过闪过凯伊脑中的,是更危险的可能性。 ……在这种时候? ……那还真是最烂的时机。四种族不在的话,还有谁阻止得了这些家伙! 「机钢种吗!」 被封印在坟墓里的是四种族。 可是,这个世界有因为世界轮回而诞生的第六个新种族。 ……推测是英雄级个体的Mother B,被我们打倒了。 ……追过来的是她的部下吗? 是目前能想到的最恶劣的敌人。 凯伊身上的武器有一把亚龙爪。然而对这把枪刀来说,全身由钢铁构成的机钢种诚可谓天敌。 得赶快叫援军来── 直线朝电波塔撤退。打算这么做的凯伊,停下了脚步。 「……不会……吧……?」 他看见令人不敢相信的画面。 震惊得声音打颤,忍不住回头。 「你是……Mother B吗!」 『终于找到你了。』 与幻兽族的脚步声匹敌的巨响,传遍四方。 血色的钢铁怪物,从慢慢变成纯白的地面爬出。 集约生命体Mother B。 厚重的装甲上,凯伊用海茵玛莉露的大镰留下的伤痕依然清晰可见。 没有修复。 当时它受到的损伤,应该让机能完全停止了,为何有办法行动? 「……你的……身体……」 『没什么,人类(你)迟早也会变成这样。』 血色巨人的外观变得截然不同。 四只粗如原木的钢铁手臂,被拥有钢铁羽毛的翅膀取代── 头部也长出状似狮子鬃毛的动物性纤维。 ……钢铁身体变得更像生物了。 ……这么多种生物混在一起,跟切除器官一样。 世界轮回造成的改变,竟然如此骇人。 俨然是具活尸。一度停止运作的Mother B,肉体因为世界轮回的效果而重新塑造过,复活了。 『命运选择了我,作为新的世界种族之王。』 世界种族之王── 第一次交战时,Mother B也说过这句话。 『我再说一次。你失败了,旧种族(人类)。』 Mother B全身爬出了地面。 在真正意义上得到重生的机钢种,用其中一片翅膀指向凯伊。 『从蛮神族(精灵)手中得到灵药,带著恶魔族(梦魔)跟那个杂种(混血)的你,曾经有那个可能性。成为世界种族之王的可能性。』 「…………」 『你认为自己缺少的是什么?』 巨大的钢铁身躯全身微微震动,像在嘲笑他似的。 『是你自己的野心。你的欲望不够。』 「……你说什么?」 『我的分身全看在眼里。若你在那座死火山的山顶命令他们「听我的话」,幻兽族以外的所有人,照理说都会听从你的指示。如此一来,就不会被大始祖趁虚而入。』 「…………」 『在场的五种族都在各做各的。满脑子只想著达成自己的目的。那就旧种族(你们)D灭亡的理由。』 喀哒喀哒。 钢铁巨躯的零件发出声响嘲笑。 『因此,机钢种(我们)的时代来临。我们将成为世界崩坏后的世界之王!』 咚。沉重的地鸣撼动草原。 凯伊才刚后退,彻底变成异形怪物的Mother B就以异常的速度逼近。 『你没资格见证今后的世界。那是属于机钢种(我们)的。』 「唔!」 『退场吧!』 会被踩扁。 破坏力堪比幻兽族的冲刺,使凯伊感觉到全身的血液为之冻结的寒意。 要赶上啊── 他在内心祈祷,往巨大身躯的旁边跳跃。弯下腰,于逐渐变色的大地上翻滚,惊险地免于被直接撞上。 『真可笑,人类。』 Mother B没有停止加速,冲过凯伊旁边。 它背对著凯伊开口。 『你的反应也只是赝品吧?』 Mother B转过身。 这是第二次遭遇。这只怪物已经摸透了凯伊的手牌。 『事到如今还要依赖蛮神族的力量?已经不存在于地面的种族的力量?』 精灵的灵药「神血的一魂」。 蛮神族的自我强化药剂(Doping)。用藏在掌心的极小注射器将灵药注入血液,提升反应速度及心跳。 凯伊持有的,是他请蕾莲重新调合的人类用版本。 『世界即将变成另一副模样。你打算在新的混沌时代,一直抓著消失的种族的遗产不放吗?』 「……没有消失。我很快就会解放他们。」 『哦?』 「我并不想跟你一问一答。」 时间有限。 此时此刻,草原仍在随著时间变成诡异的颜色,大地像沸腾一样逐渐腐烂。 ……Mother B已经被彻底侵蚀了。 ……我也一样。 握著亚龙爪的右手慢慢失去触觉。 附著在手背上的霉菌状的「某种东西」愈来愈多,蔓延至手肘。万一侵蚀到全身……凯伊一点都不想想像。 「没时间了,让开!」 『是呢。应该只有你会这样说吧。』 Mother B拍击两对翅膀。 曾经的钢铁手臂变成钢铁色翅膀,钢铁色羽毛从上头一根根飘落。 『只有你「有那个可能性」。消除碍事的四种族,人类沉浸在一时之间的和平中。不值一提……可是。』 它发出玻璃摩擦的声音。 拜精灵的灵药所赐,凯伊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没有放过于空中飘舞的羽毛发出的怪声。 『只有你搞不好还会做些什么。』 「……羽毛的刀刃!」 滴答。鲜红水滴从凯伊的脸颊滴落。 不是子弹。Mother B射出的是自己的羽毛。跟剃刀一样又薄又利的钢铁刀刃。 ──更加锐利。 ──更加迅速。 将空气阻力降低到趋近于零。 藉由世界轮回重生后,机钢种的露天矿弹也从「子弹」升华成「羽毛」。 难以目视。厚度连一公厘都不到的钢铁刀刃,用比子弹更迅速的速度射出。而且一次多达数十根。 ……不行,别用眼睛看。快跑! ……停下来的瞬间就会被砍中! 凯伊避免停留在血色机钢种的正面,跳向右方。 大腿传来剧痛。凯伊连检查伤势有多重的时间都没有,转过头准备再往右边跳跃── Mother B近在眼前。 「什么!」 羽毛刀刃是幌子。 Mother B吸引凯伊不停向右移动,先移动到那里守株待兔。 『退场吧,旧种族。』 翅膀挥下。 由无数刀刃构成的翅膀的威力,想必堪比连战车都能切断的大型切断机。人类不可能抵挡得住。 凯伊拿著亚龙爪,朝刀刃使劲向上挥。 「……略式亚龙弹!」 火花炸裂。 火焰于亚龙爪的刀尖炸裂,将Mother B等同于手臂的翅膀染成火红。 凭藉机钢种的怪力挥下的翅膀,与亚龙爪的爆发力互相交锋。 承受不住其反作用力── 摔倒在地面的,是凯伊。 「……呜……!」 亚龙爪从手中掉落。 他不知道在地上滚了几圈。背部及头部撞了好几下,不小心咬破嘴巴,导致唾液参杂著血腥味。 『看来这就是你最后的抵抗。』 机钢种毫发无伤。 「…………唔…………这样果然还是伤不了你吗……」 凯伊按著传来剧痛的右肩,低著头咬紧牙关。 略式亚龙弹的爆炸不管用。 这种爆炸,连一道裂痕都无法在机钢种的钢铁装甲上留下。凯伊早就知道了。但他还是相信奇迹,赌上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性,结果就是如此。 『我放心了。尽管率领著其他种族,你终究只是个平凡的人类。』 「…………」 『有蛮神族的灵药还是这副德行。连法术都不会用。』 机钢种展开参差不齐的翅膀。 简直在展示那每片都是由无数刀刃构成,形状扭曲的钢铁色翅膀。 『幸好你是人类。幸好你是那渺小的存在。如果你连力量都具备,八成会成为我的威胁。』 「……你口气……挺大的嘛……!」 凯伊用视线模糊的双眼,凝视眼前的亚龙爪。 倒在地上,将手伸向枪刀。 「我还────────……?」 右手一动也不动。 除了肩膀的剧痛外,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整只手臂的感觉都没了。 ……怎么回事?右手动不了。 ……不听使唤,感觉不是我的手! 失去力气,动弹不得的右手。 『我不是说了吗?那就是你最后的抵抗。』 整只变成纯白。 如同冬天的树干,皮肤表面失去水分,裂了开来。彷佛所有的生气都从那里流失。 ……世界轮回的篡改。我的手变得不属于我。 ……侵蚀的速度这么快吗! 来不及。 位于死火山山脚的坟墓,离这里有数百公里。再怎么全速冲刺,在那之前所有的人类都会遭到窜改吧。 到此为止了吗? 无法阻止大始祖的支配,世界轮回的篡改一步步迎来终结。 「…………」 『结束了,旧种族。你的命运走到了尽头。』 Mother B停下脚步。 因为它只要等这个人类因世界轮回而腐朽即可,用不著靠蛮力划下句点。 『你就像棵枯木一样腐────────?』 它的话只讲到一半。 「……少给我……自作主张……」 亚龙爪的刀刃刺进地面。 凯伊用左手抓住枪刀当手杖,撑著身体站起来。 「我不会……依赖惯用手。因为,我一直有在做训练……只凭左手……也能战斗。」 『────』 「怎么了,机钢种?看你呆站在原地。」 『……你不可能还动得了。』 怪物嘀咕道,那是它第一次表现出困惑。 『你是人类。被我的翅膀击中,只能趴在地上,遭到世界轮回的侵蚀。任你再虚张声势,身体都有极限…………莫非你把精灵的灵药!』 「没错,我注射了原液。」 精灵的灵药── 蕾莲给凯伊的「神血的一魂」,是将蛮神族的药稀释四十倍的版本。凯伊将稀释前的原液注射进自己体内。 心脏剧烈跳动。 从大动脉到毛细血管,所有的血管都在膨胀。 心脏立刻爆炸都不奇怪。远远超过人类正常值的血压及心率,半强制性地让动不了的身体振作起来。 ……心脏……痛得跟要碎掉一样…… ……我都把量控制在最少的程度了,药效还是这么强吗……! 「你说得没错,机钢种。」 意识逐渐模糊。 视野不清。无法分辨是胃液还是唾液的液体,伴随强烈的恶心感从喉咙深处逆流,八成是灵药的副作用。 「要是没有这个灵药,我早就动不了了。归根究柢,要是没有铃娜,绝对赢不了冥帝……虽然现在也差不了多少。」 『你想表达什么?』 「表达什么?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机钢种。」 「这个世界只剩我一个了……!」 先知希德得知的真相。 铃娜这个五种族共存的可能性。只有凯伊一个人记得。 「所以我非做不可。现在能在这里打倒你,解放大家的,只有我!」 『没用的。』 「这不该由你决定。」 他只靠一只左手,将当成手杖握在手中的亚龙爪从地面拔出。 凯伊蹬地飞奔。 不晓得是拜燃烧生命得到的脚力所赐── 还是赴死的觉悟── 抑或精灵的灵药造成的强大兴奋作用── 『你这家伙!』 从跳跃到冲刺这个过程间的加速,在这一瞬间确实超越了人类的极限。Mother B还没准备好拿出全力应战,凯伊就冲到它身前。 过于小看人类。 这导致机钢种的反应变迟缓了。 ──亚龙爪的刀刃命中。 凭一只左手使出的横扫,连Mother B都来不及迎击。 『可是──』 「可是──」 还不够。 人类(凯伊)的叹息与机钢种的嘲笑,在同一时间发出。 ……只有用亚龙爪砍中一刀,肯定打不倒这家伙。 ……还缺少决定性的关键。 借助精灵灵药的帮助半强制性地站起来,叫做惊奇。 在视野模糊的状态下能够持续奔跑,叫做奇迹。 尽管如此,还是不够。 单靠亚龙爪这个人类的智慧结晶,无法战胜这名敌人。就算这样,自己(凯伊)仍然有办法不断抵抗绝望,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想到了。 ……打从一开始。机钢种(这家伙)出现前。 ……我就觉得自己忘记一件重要的事。快想起来了。真的只差一点。 通往未来的门没有关上。 用来抵抗这个绝望命运的条件是什么? 从大始祖手下解放被封印在坟墓的四种族,救出铃娜,阻止世界轮回窜改命运所需要的是? 用来达成这些目的的最后一把钥匙,是什么? ……先知希德?不对。希德已经留给我够多了。 ……那么是什么?我知道,并且忽略掉的东西。 人类的智慧存在于此。 异种族的智慧──精灵的灵药也用掉了。 「应该有我还没发现的线索……!」 『?你在说什么────』 凯伊连机钢种说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听见的只有跟自己的对话。 去回忆。 把脑中的回忆统统翻出来。 在延长至永恒的时间感之中,凯伊抵达了记忆里最初的景象── 一切的起源。 『被可恨的命运卷入其中之人啊,切莫放开这把剑。』 『切莫放开世界座标之钥──』 在恶魔坟墓听见的声音。 凯伊已经知道,那是先知希德的声音。 ……世界座标之钥能够斩断命运。能够抵抗命运的憎恶。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是这把剑?这把剑是什么? 世界座标之钥不就是制造憎恶的剑吗?是给予先知希德,让正史的五种族大战走向错误结局的大始祖的陷阱。 然而。 记忆还有后续。 『…………来……人……求求你…………救救我…………』 『……救救我,帮我解开这锁炼……』 凯伊遇见被囚禁的铃娜。 他解放了祈子阿丝菈索拉卡唯一的同族。拥有抵抗世界轮回之力的少女。 …………不对,等一下。跟祈子阿丝菈索拉卡同种族? ……跟制造世界座标之钥的阿丝菈索拉卡同样的力量? 从最初到最后。 从遇见铃娜的最初的记忆,到她消失的最后的光景。 那一刻。 她(铃娜)在笑。毫不恐惧自己即将消失。 因为── 『混血少女最后碰触的并非凯伊的手。』 『而是从他肩上露出来的亚龙爪──』 在消失的瞬间。 她(铃娜)已经尽己所能了。 「……原来是这样!」 凯伊吐出血块,激动得双肩颤抖。 ……我真笨。 ……打从一开始。打从一开始,就有两个答案。 「别担心,铃娜。」 他紧咬下唇。 踏出最后一步,举起亚龙爪。 「没事了。你等我。」 若这个世界存在世界的意志。 肯定是与「她」的邂逅── 「所以回应我吧,另一把世界座标之钥!」 剎那间,亚龙爪绽放光芒。 漆黑刀刃变化成半透明的刀刃。原本是枪身及枪柄的部分也全都化为全新的一把剑。 ──散发淡淡阳光色的剑。 既是一把剑,同时也像巨大的「钥匙」。 那神圣的刀身。 比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的剑更加巨大,光芒更加耀眼。 ──是世界种铃娜的世界座标之钥。 既然是同种族。 正因为是有能力抵抗世界轮回的种族,世界种的少女才在自己消失的前一刻,将自身的力量具现化。 并且托付给凯伊。 『──────!』 横扫。 绽放阳光色光芒的长剑,不费吹灰之力地砍断机钢种Mother B的钢铁。 「……没错。打从一开始就有两个答案。」 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的剑。 世界种铃娜的剑。 前者是能任意改写命运的世界座标之钥。 后者是能将改写的命运本身斩断的世界座标之钥。 那么──── 要选择哪一把剑? 对人类种族来说的理想未来(结局)? 还是前方的道路? 此时此刻,少年做出了选择。 『……真可笑…………人类……你之前明明迷惘成那样……』 劈哩,喀啦。 与凯伊擦身而过,站在他背后的机钢种发出崩坏的声音。 构成翅膀的羽毛掉下,露出原本的机械手臂,脖子附近的鬃毛也一根根脱落。 ──变回原本的机钢种。 世界轮回的改变被切断,机钢种逐渐恢复成本来的样貌。 在矿山停止运作的模样。 『什么嘛……你果然……选择了那一边吗?』 「────」 『无妨。就只是机钢种(我们)也加入其中罢了……我虽然想报复,站在一个种族的角度来看,倒是还不坏……』 Mother B的全身化为钢铁碎片崩解。 持续笑著。 绿色大地。 风里带著乾燥的土壤气味,将脚边的草卷向空中。 「…………」 右手又能动了。 天空及大地也恢复成原本的颜色。因为世界座标之钥在自己(凯伊)手中显现的瞬间,世界轮回的效果就瞬间消失了。 ……但也只是暂时停止。 ……世界轮回一定会重新启动。 「大始祖,这就是你们期望的世界吗?就算你们封印四种族,自己站上世界的顶点,也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崩坏。」 凯伊望向北方。 从悠伦联邦的南方,直盯著北方的死火山。 「我无法接受。」 世界座标之钥会使命运分歧。 未来尚未封闭。抵挡命运窜改的力量,留在自己(凯伊)手中。是她留下来的。 ……所以,谢谢你,铃娜。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接下来要做的,只有做出选择。 拿著这把「命运之剑」,要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等我,铃娜。蕾莲、海茵玛莉露、六元镜光也是。」 凯伊呼唤道。 对著被封印在坟墓里的人,以及从命运中消失的人。 「我不会说要创造未来这种大话。只是想解放你们。之后的未来──」 我也不知道。 凯伊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回去,闭上眼。 「之后的未来,与我同行吧。」 2 库连马德鲁电波塔── 北方(乌尔札)与西方(修尔兹)的佣兵聊得有说有笑时,凯伊默默从旁走过。 滴答…… 每走一步,黑色水滴就因为细微的冲击落到地面。 与他擦身而过的佣兵吓得向后缩的原因,想必是因为他全身沾满散发异臭的液体。 ──机钢种Mother B的体液。 ──凯伊自己的血。 血液及燃料混合在一起,化为异样的混浊液体滴下。 凯伊走向指挥官室。 随著敲门声打开的房门后,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就在那里。 「凯伊!」 看见凯伊,贞德睁大眼睛。 「你的伤势……不对,还有你身上的液体……我有听说你醒过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 贞德会错愕得倒抽一口气很正常。 昏睡了好几天的人刚醒来,就弄得遍体鳞伤,满身燃料,伤口都没处理就跑到指挥官室找她。 还冒出一句「有话跟你说」。 不但无法想像凯伊要说什么,首先,他的所作所为就够奇怪了。 「我、我当然会听你说!不过凯伊,你先把伤口──」 「这就是证据。」 「咦?」 尚未恢复冷静的贞德,惊讶地屏住气息。 凯伊对她── 「如你所见。预言神骗了我们。」 直直伸出自己的手掌。 黏在手指上的暗红色碎片,是凯伊乾掉的血。帮大腿的伤口做紧急处理时沾到的。 「这个世界,才不是对我们(人类)来说的理想未来(结局)。」 他咬住嘴唇。 由于精灵灵药的后遗症,心脏的疼痛至今仍未缓解。不过,即使如此,现在一秒都不能浪费。 ……因为有大家托付给我的东西,我才能活下来。 ……我真的收下了许多重要的东西,才能站在这里。 以人类代表的身分受到托付。 那么,在此时此地回应期待,就是自己的使命。不对,应该说是宿命。 ……相信我。然后等我。 ……铃娜、蕾莲、海茵玛莉露。 我一定会去接你们。 一定会救你们出来。 「我要破坏白色坟墓。彻底粉碎它,让它再也无法修复。」 「!怎、怎么突然这样说……意思是,你要解放被封印的四种族吗!」 「────」 凯伊没有回答激动的贞德。 「贞德。」 只是直盯著她的双眼。 「在乌尔札联邦从恶魔手中夺回王都的数日后,我们不是发誓要一起解放全世界的人类吗?记不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 「…………咦?」 「我觉得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让我们终结五种族大战吧。』 「让我们终结五种族大战吧。只不过,要用这个未来(结局)以外的做法──」 (插图016) ──────────────────────── Continued 四种族代表 同一时间。 位于世界大陆南方的悠伦联邦。 如今,圣灵族从圣灵族支配的土地消失,广大草原上的黑色坟墓里面,不存在任何疑似生物的气息。 空荡荡的坟墓。 由于圣灵族全被封印进白色坟墓,这座未解析神造遗迹已经没用了。大始祖想必也遗忘了它的存在。 黑色坟墓内部── 响亮的喀啷声于其中回荡。 坟墓的入口大大敞开,从那里灌进的强风吹倒一尊石像。石像在微微倾斜的地面上滚动。 ──六翼的天使像。 身体强壮、面貌精悍的天使。 于坟墓内的地面滚动。 明知道仅仅是被风吹倒的冲击── 在地面前进的这副模样,简直像在抵抗,即使成了动弹不得的石头,依旧在拚命主张自身的存在。 蛮神族英雄「主天」艾弗雷亚。 切除器官的「无座标化」,消除了这名大天使的存在。在那之后,他跟铃娜一样遭到封印。 接著被从无座标界搬到外面,直至今日。 正因如此── 照理来说,他是早已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存在,因此不属于坟墓封印的对象。 这个结果当然是巧合。 不过,说这位没有被封印进坟墓的天使,现在是惨遭大始祖蹂躏的四种族最后的坚持都不为过。 ──还没结束。 变成石像,依然留在这里。 存在遭到消除,因而逃过坟墓的封印,至今仍旧留在地面上。 这股执念,不叫「英雄」还能叫做什么? 最后一名蛮神族? 不。 最后一名四种族,任凭风吹雨打,确实存在于此。 背负四种族命运的英雄就在这里。 ──────────────────────── 后记 理想未来(结局)的前方── 假如。 假如这个故事只以「对人类来说的理想未来」为目标,我想本作在第六集第五章就会完结。 对人类来说,希德和大始祖带来的安宁,正是完美无缺的结局………… 可是。 这个故事还有「Continued(后续)」。 更正确地说,因为有位少年不愿见到那个「未来(结局)」。所以,这个故事还会继续下去。 被世界遗忘的少年的决心,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呢。 至少可以确定「不是人类安宁的未来(结局)」。尽管如此,若各位愿意再多花点时间,守望这个世界的故事,我会很高兴的。 那么。 容我这么晚才说一句,感谢各位购买《世界遗忘》第六集! 该说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 从这个故事的第一集开始,一直只有名字出现过的他(希德),在本书的开头登场,故事重大的谜团也解开了。 更重要的是── 第一集的副书名〈命运之剑〉,终于有了意义。 第一集出版时,看起来像在暗示「凯伊找到的英雄希德之剑」,在第六集意思又稍微变得不太一样……如果各位能感觉到这个副书名真正的含义不是「希德之剑」,而是「给予凯伊开创命运之剑(世界座标之钥)的少女」,意味著凯伊和铃娜的邂逅,那就太好了。 话说回来。 换个话题(我很少这么做),唯有在这一集,请容细音花一点篇幅介绍以前的著作。 《世界末日的世界录》(全十集)── 这是《世界遗忘》的上一部作品。细音在MF文库J的出道作。 其实《世界录》和《世界遗忘》两部作品,世界观虽然有些许相似,故事的主轴却正好相反。 两部作品的共通点是主角及主角崇拜的英雄。 可是,两位英雄的个性截然不同。 在我的上一部作品《世界录》中登场的英雄,对主角雷英而言是绝对正确的道标,完美的指南针。独自为其他种族调解纠纷,将精灵之剑处女座托付给后世,主角正确地「继承」了他的意志。 本作《世界遗忘》则不同。 这个故事的英雄希德是被大始祖欺骗,会受到后悔与自责折磨的平凡人类,主角凯伊不会「继承」希德的意志。 更进一步地说,连英雄(希德)之剑世界座标之钥都是(大始祖的)陷阱。 ──这种时候。 ──主角凭什么被称呼为故事的主角呢? 我认为这应该就是这个故事和上一部作品《世界录》成对比的部分。 ※ 当然,《世界录》的故事也一点都不轻松,因为有过于伟大的英雄,主角一直被拿来跟那位英雄比较,为自身的无力烦恼不已──是这样的剧情。 《世界录》的小说共十集。(漫画还在连载中!) 若各位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下。已经看过《世界录》的读者,如果能趁这个机会重看一遍就太好了。 那么,关于本篇的事情就讲到这里。 接著是漫画版的消息。 《世界遗忘》漫画版,在月刊《Comic Alive》上连载中。 可以看到ありかん老师精美的作画及剧情安排,细音也衷心期待每个月的连载。WEB版是免费的,有时间的话请务必关注。 除此之外,请容细音花一点篇幅介绍同时进行的其他作品。 ●Fantasia文库 《这是你与我的最后战场,或是开创世界的圣战》(简称《最后圣战》) 在战场兵刃相向的剑士与魔女公主的传奇奇幻故事。 这部作品刚出第六集,同时发售的漫画版第一集,立刻决定紧急大量再版! 喜欢《世界遗忘》的读者,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 还没看过这部作品的读者也请多多关照。 最后── 除了封面魄力十足的冥帝凡妮沙外,还画了超级可爱的彩页的neco老师,以及细心地帮我看稿的责编N大人,这次也衷心感谢两位。 最需要感谢的是愿意拿起本作阅读的各位读者,细音在此致上深深的谢意。 但愿下次能在春天发售的《最后圣战》第七集。 以及初夏发售的《世界遗忘》第七集跟大家见面! 于新的一年的开始 细音 启 ●补充 细音启个人推特 https://twitter.com/sazanek 细音启相关著作推特 https://twitter.com/sazaneKproject 开设了跟细音的个人推特不同的推特帐号,专门发布在各家出版社出版的的作品的情报。有兴趣的话欢迎去逛逛! ──────────────────────── 插图 ──────────────────────── 电子书籍特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译者:薇奈尔莉特(LK ID:我是裤衩) 图源: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校对:浅笑。(LK ID:浅笑。)、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喂,凯,这个怎么样?」 「嗯?……哇,是蕾蕾?一瞬间都没认出来是谁啊。」 休露兹人类反旗军,总部。 此处,是围绕着巨型电波塔的据点中的一个房间。正检查着装备的凯停下手头上的工作,转而看向了闯入房间的精灵。 ——精灵的巫女,蕾蕾。作为蛮神族的代表,从东方的伊奥大陆同行至此的她,此时的氛围却和平日完全不同,宛如换了个人似的。 「我借来了纱纪的制服。虽然有点大呢…」 蕾蕾身穿乌尔萨人类反旗军的制服。垂及地板的长发也扎得很漂亮,让她看起来更像大人了。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来了一位不认识的女性佣兵呢。」 「我就是想吓唬你哦。」 蕾蕾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炫耀那姿态似的,咕噜地转了一圈。 「人类就是穿这个同恶魔战斗的吧。我也会感兴趣这是什么呢。」 PS: 此处原文为 「人間はこれを来て悪魔どもと戦っていたのじゃろ。どんなものか興味もあった」 但根据语境应为 「これを来て」 「那感想如何?」 「比起穿着感如何,染料的臭味儿太强才是重点啊。而且还沾着人类的气味,让我根本没法冷静下来。」 蕾蕾将鼻子凑近衣袖。 「嘛,光是弄清楚是什么就已经有所收获了……话说回来,凯,怎么样啊?难得换了衣服,我也想看看『吃惊』以外的反应。」 「那个…」 「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你迷恋上我了吧?」 「……啥!?」 「哼哼,很漂亮吧?看得入迷了也没关系哦。」 身着人类反旗军的制服,比平时更成熟的蕾蕾抬头看向凯。 「可别误会了哦,主人和我可是不同的种族。话虽如此我也不是那么坏心眼呢,就允许你牵着我的手散步吧。」 「不是,我还什么都没……」 「但是!但是呢…如果主人确实想的话……我、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哦?那个……接、接吻也……」 凯眼看着精灵的脸颊正变得通红。然后—— 「你倒是说些什么啊!别让我继续说下去啊!」 「为什么我要被骂啊!?」 蕾蕾鼓起腮帮子,凯不禁抱起了头。 ──────────────────────── 第七卷 祸之使徒 ──────────────────────── Prologue 用这个未来以外的做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人类濒临灭绝。 被卷入其他力量远远凌驾于人类的种族的战争中,世界各地的国家接连灭亡,都市纷纷遭到破坏。 ──能操控强大法力的恶魔族。 ──包含天使、精灵、矮人等亚人族势力的蛮神族。 ──幽灵等拥有特殊肉体的圣灵族。 ──以龙族为顶点,由巨兽汇聚而成的幻兽族。 地面由这四大种族支配。 人类则躲在称为人类特区的秘密都市中,仰赖所剩无几的武器及弹药拼死奋战,这就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极限。 然而,某一天。 在被称为五种族大战的最大纷争中── 『是人类(你们)赢了。』 『四种族遭到封印。五种族大战结束了。』 人类突然获胜。 被称为预言神的神明,以及由预言神引导的「两位希德」封印了四种族,大战在意想不到的形式落幕。 这个世界成了人类的理想乡。 『这就是人类(你们)所希望的最美丽的未来(结局)。』 人类想必会在预言神的引导下,迈向新的繁荣。 这就是命运。 这就是理想的未来(结局)。 没有任何人有异议的完美世界。 ………… …………………… ……………………………… 「怎么可能!」 故事尚未结束。 因为,只有一个人。 有个少年不乐见这样的未来(结局)。 因为,只有一个人。 知道名为预言神的神明是虚假的存在。 「铃娜,等我。还有蕾莲、海茵玛莉露、六元镜光。」 被世界遗忘的少年── 凯伊·沙克拉·班特,握紧命运之剑(世界座标之钥)。 「我一定会────」 ──────────────────────── World.1 在大战结束后的土地 1 五种族大战结束后,过了五天。 人类开始缓慢且切实感受到和平。 不会在森林里踩中蛮神族的陷阱。 走在草原上不会被幻兽族攻击,接近废墟不用害怕恶魔来袭,也不再需要害怕圣灵族入侵。 预言神说的没错。 地面成了他们的领域。 这五天,住在人类特区的人们逐渐感受到喜悦。 而他们── 并不知道这是自称预言神的「大始祖」等人打造的「被安排好的命运」。 「让我们终结五种族大战吧。只不过,要用这个未来(结局)以外的做法──」 西方的修尔兹联邦。 供佣兵们拿来当据点的库连马德鲁电波塔的指挥官室中。 「…………」 听见凯伊这句话,银发指挥官贞德及身旁的护卫花琳都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这个反应很正常。 蹂躏地面的四种族被封进坟墓,人类终于获得了胜利。 她们正想讨论今后要如何复兴,凯伊就突然扔出这句话,要人怎么不错愕。 「如你们所见。预言神骗了我们。」 凯伊面对着两人。 笔直伸出自己的手掌。黏在手指上的暗红色碎片,是以两种液体完全混合在一起的液体。 凯伊的血液和机钢种Mother B的体液,即燃料。 「机钢种还躲在地底。而我刚才被这家伙袭击了。光凭这件事应该就能知道,世界依旧充满危险。」 五天前── 于死火山的山顶。大始祖阿丝菈索拉卡俯瞰着封印四种族的白色坟墓,如此说道: 『驱逐人类以外的所有存在,创造理想乡。这就是人类(你们)所希望的最美丽的未来(结局)。』 那是骗人的。 此刻人类的外敌仍然存在。 「我觉得这个世界的和平是暂时的。至少对预言神说的话照单全收太过危险。」 「等一下,凯伊。」 贞德这句话彷佛是硬挤出来的,她对花琳使了个眼色。 等到指挥官室的房门锁上,她才接着开口,以免被走廊上的士兵听见。 「……你突然跟我讲这个,让我很惊讶,但若有人问我这是否就是理想的胜利,我也无法回答。毕竟不是无人牺牲……」 贞德感慨地娓娓道来。 「跟铃娜和蕾莲相处的时候,我完全不觉得她们是其他种族,而是就像自己的部下,真的很信赖她们……」 精灵巫女蕾莲,与蛮神族一同被封进白色坟墓。 铃娜也消失了。 五种族共存的未来象征世界种(铃娜),因为四种族遭到封印的关系失去存在意义,消失不见。 当着凯伊他们的面。 「我不否认取回人类的领土,的确是赢得与其他种族的生存竞争的其中一个面向。但我也不至于希望铃娜和蕾莲消失,是真的。」 贞德站起身来。 双手撑在桌上,放上身体的重量。 「站在乌尔札人类反旗军指挥官的角度来看也一样。难以相信五种族大战就这么简单、单调地结束了。不是吗?如果能那么容易就封印四种族的英雄,过去拼上性命作战的部下和我的奋斗又有什么意义?」 当时── 聚集在死火山的人类反旗军,仅仅是站在旁边看着。只看着预言神和「两位希德」那宛如虐杀的封印。 「那座白色金字塔……叫坟墓对吧?那东西也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围。我不打算全盘信任你称为大始祖的预言神…………可是。」 贞德吐出沉重的一口气。 「凯伊,你说的『想用跟现在不同的做法结束五种族大战』,是指想解放坟墓里的四种族?你想让大战重演吗?」 「────」 「身为指挥官……我无法认同。就算机钢种尚未消失,人类的敌人也确实少了四种族。解放他们只会再次开战,而人类会遭殃。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不是吗?」 说得对。 如同阿丝菈索拉卡所言。 『还是说凯伊,即使会不断出现庞大的牺牲,你仍旧希望人类与其他种族的战争持续下去吗?』 人类在无人伤亡的情况下获胜了。 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未来(结局)。 即使失去了铃娜和蕾莲,留下小小的后悔,也不能放弃这个人类能过着平稳生活的未来。 ──贞德是这样想的。 「我认为大始祖就是借由这种手段操纵人类到现在。」 「……咦?」 「贞德,我希望你思考一件事。」 凯伊望向贴在房间墙上的修尔兹联邦大地图。 指着西北方── 白色坟墓的位置。 「那么强的四种族都被封印了。那人类呢?只要大始祖有那个意思,是不是连人类都能封印?」 「……你说什么?」 「这部分也包含在大始祖的计画中。我原本在的世界有四座坟墓,如果是建造来封印四种族的,就不需要第五座。大始祖却盖了第五座坟墓,你觉得是为什么?而且还藏在地下。」 「…………」 第五座是备用的。 「白色坟墓」肯定是大始祖偷偷准备的杀手锏,以防人类发现自己的计画,意图谋反。 「凯伊,容我发表一些个人看法。」 护卫花琳代替陷入沉思的贞德站上前。 「在那座死火山看见那个叫预言神的东西时,我觉得那股神圣的气息反而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是事实。你会感到不安应该也很正常,我也认为完全相信那东西真的是人类的同伴很危险。可是……」 花琳的视线从凯伊移向贞德。 「我觉得你的主张缺乏证据。怀疑白色坟墓也可以用来封印人类是再合理不过,但那是你的臆测吧?就算跑去跟人类反旗军的部下说,也很难叫他们相信。」 「…………」 「单论事实的话,预言神将四种族从这个世界上排除了。有证据证明他们不可信吗?」 「……证据……」 凯伊在花琳和贞德面前咬紧下唇。 有证据。 至少他相信「他(希德)」留下的声音(讯息)才是真相。 『这里是人类的坟墓。』 『是大始祖隐藏的第五座封印领域。』 他(凯伊)看见了。 倒在白色坟墓内部的正史的机械人偶,以及藏在其中的先知希德的忏悔(讯息)。 他(希德)断言白色坟墓是「人类的坟墓」。 ……不得不相信吧? ……因为他是在正史被大始祖他们欺骗的最大牺牲者。 三位大始祖── 从祈子阿丝菈索拉卡手中得到世界座标之钥。 相信光帝伊夫的预言,告诉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插图009) 将四种族封印在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创造的「坟墓」中。 他(希德)为这一切后悔莫及。 「……我没有证据。」 凯伊挤出这一句话。 不知道这句话里蕴含了多少毅力、懊悔及愤怒。 IC晶片因为严重老旧劣化的关系,无法重播。 唯一跟凯伊一起听见声音(讯息)的蕾莲,跟其他蛮神族一同遭到封印,已经不在了。没人可以帮忙作证。 ……嗯,我早已明白。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知道大始祖的阴谋。 自己(凯伊)说的话,八成都会被当成臆测。 这样贞德和花琳都无法采取行动。她们两个是「将领」,正因为背负着上百名佣兵的性命,才不能独断专行。 「凯伊,我也懂你的心情,不过……」 贞德提心吊胆地开口。 「现在先观察一下情况吧。再过几天就要回北方(乌尔札)了,预言神固然令人在意,但现在应该以复兴乌尔札联邦为优先吧?」 「再这样──」 「咦?」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再这样拖下去,世界就要灭亡了! 凯伊拼命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忍住。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譬喻。 这个世界正在逐渐被「覆写」。 借用幻兽族的牙皇拉苏耶所言,就是「大始祖引起的世界轮回,连大始祖都无法阻止」。 世界轮回的第二阶段── 包含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都会慢慢变成其他物种吧。 『你是Mother B吗!……你的……身体……』 『没什么,人类(你)迟早也会变成这样。』 出现在凯伊面前的机钢种Mother B,外表变得截然不同。 形似切除器官。 巨大的钢铁身躯,变成融合奇怪生物的模样。人类亦然,若不阻止世界轮回,人类会灭亡。 ──世界种(铃娜)是唯一能阻止世界轮回的希望。 为了让她复活,必须从坟墓里解放四种族。 ……可是,只有我知道这件事。 ……该怎么和贞德、花琳、人类反旗军的佣兵说明? 不解放被封印在坟墓的四种族,世界种(铃娜)就无法复活。 世界种(铃娜)无法复活,人类就会因为世界轮回的「覆写」而灭绝──讲这些又有谁会相信? 无凭无据。 因为能感觉到世界轮回的人,只有拥有世界座标之钥的凯伊。 ……如果不能仰赖贞德帮忙。 ……我一个人闯入白色坟墓如何?不,太乱来了。 大始祖八成守在里面。 就算自己(凯伊)只身前往,显然会遭到妨碍。必须说服贞德和人类反旗军,动用人类全部的战力与之抗争才有胜算。 「贞德大人!」 门后。 这时,部下呼唤贞德的声音响彻四周。 「有紧急通讯。南方悠伦联邦的巴尔蒙克指挥官找您!」 「巴尔蒙克指挥官?找我?」 贞德打开门。 站在门外的并非北方(乌尔札)的佣兵,而是此地──西方(修尔兹)联邦的佣兵。 「我确认一下,他是找我,不是米恩指挥官吗?」 「是、是的!我们也确认过,巴尔蒙克指挥官说有事想和您谈。」 「……真奇怪。花琳,你觉得呢?」 贞德望向护卫。 他们只是暂时在这边驻扎,协助西方(修尔兹)的人类反旗军。 这个据点原本的指挥官是米恩斯特朗姆──大家都昵称「米恩」的少女。 「如果他有事找我,照理说应该先跟米恩指挥官报告吧?」 「是的。但巴尔蒙克指挥官是个守礼节的人,会指定与贞德大人对谈,应该有什么原因──凯伊。」 花琳的目光转向凯伊。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换个地方。」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对方并未要求机密通讯。我这名护卫同样会跟去,巴尔蒙克指挥官也不会介意有你在的。要是人家有意见,到时再离开即可。」 三人来到通讯室── 在那里待命的通讯技师们看见贞德,微微低头行礼。 「贞德大人,等候您已久了。」 「辛苦了。米恩指挥官呢?我还以为她也会在场。」 「我们的指挥官外出调查复兴事宜了。她去调查被封印的幻兽族是否真的一只不剩,以及沦为废墟的大楼群。」 「知道了。那么之后再请她听通讯纪录,赶快──」 『这个声音,是贞德阁下吗!』 中气十足的宏亮声音从通讯机传出。 宛如野兽咆哮般豪迈。 这正是率领南方人类抵抗军的巴尔蒙克被称为「狮子王」的原因。 「好久不见……这样讲好像太夸张了。您在三天前从西方(这里)启程,听说您昨天回到了悠伦联邦。」 『嗯。我担心南方的状况而先行离开了,但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何出此言?」 『天使的石像!』 这句话的意思── 肯定没有半个人能立刻明白。贞德和花琳疑惑地面面相觑,凯伊也没有马上理解状况。 因为他们下意识深信。 四种族全被封印了。 他们接受了大始祖的这种说法。 『我按照顺序说明吧。除了西方(那边)的白色坟墓,我们悠伦联邦也有一座有点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坟墓吧?我好奇那东西现在怎么样了,今天早上与部下一同去确认。』 悠伦联邦的坟墓。在正史世界是封印着圣灵族。 那里有天使的石像? 凯伊想到的是── 『老身想说的是,别断定这个石化状态无法恢复。』 『只要解开术式,应该能让主天阁下复活。』 该不会。 闪过脑海的记忆令凯伊背脊发凉。 直到刚才,他还满脑子都想着救出铃娜和蕾莲他们,忽略了重大的事实。 「巴尔蒙克指挥官!是我!」 凯伊激动地探出身子,从贞德手中抢走通讯器。 「那尊石像是他吗!」 『凯伊吗?……没错。我们发现的那尊石像,被留在刚踏进坟墓的墙边,没被封印。』 蛮神族英雄艾弗雷亚。 凯伊和巴尔蒙克之所以刻意不提到他的名字,是想避免不明白事情经过的西方(修尔兹)佣兵听见这个名字,惊慌失措。 ……怎么回事?那个主天艾弗雷亚没被封印,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维持石化的状态留在坟墓里? 凯伊绞尽脑汁。 只有那名天使没被封印? 若是如此,他跟被封印的其他四种族的差异是? ……主天艾弗雷亚被切除器官用「无座标化」消除了。 ……跟那有关系吗? 主天艾弗雷亚,在那之后成了从世上被消除的存在。 所以不是封印的对象? 『想借助贞德阁下的智慧一用。我该如何处理这尊石像?』 「这……」 贞德顿时语塞。 蛮神族遭到封印了。 如今唯有英雄(艾弗雷亚)以石化状态留在世上,只令人感到悲痛。 『蛮神族对人类(我们)来说是敌人。可是……』 巴尔蒙克似乎在通讯器的另一端深深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只剩下这家伙也很可怜。我是想至少把他搬到蛮神族(同胞)身边,保存在白色坟墓附近比较好。』 「我也这么觉得。为此需要有人运送,但那尊石像本身就比较特殊……」 『嗯。由我送到西方(修尔兹)比较好。』 不能交给部下运送。 毕竟没人知道石像的真实身分是主天艾弗雷亚。 只有与主天艾弗雷亚交手过的凯伊他们,知道蛮神族英雄变成石像的事情经过。佣兵对此一无所知。 『不巧的是,我也刚回到南方(悠伦),工作堆积如山,都市复兴的工作也不能推迟。虽然可能要等几个星期,等我有空的时候,再送去西方(修尔兹)好吗?』 「──我过去那边。」 下意识地脱口说出这句话。 回过神时,凯伊已经这样回答了。 『唔?你吗?』 「是的。离我们回北方(乌尔札)还有一段时间,我也想再调查一次那尊石像。巴尔蒙克指挥官,请指定会合日期──贞德,我可以这样说吗?」 「……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贞德无奈地叹气。 旁边是难得一脸佩服的花琳。 「你愈来愈明白怎么对付贞德大人了。没错,她意外地不擅长拒绝人。」 「花琳。」 「──言归正传,我也赞成凯伊的提议。因为在东方(伊欧)与蛮神族交战、之后发现石像(那东西)的人都是我们。」 「有负责到最后的义务是吗?确实如此……」 西方(修尔兹)的佣兵只呆愣地听着这段对话。 贞德把他们晾在一旁,朝通讯机的麦克风点头。 「巴尔蒙克阁下,就这么办吧。我们会去拿那尊石像。预计明天出发,大后天应该就会到。」 『明白。别疏于警戒啊,贞德阁下。记得带好武器。』 巴尔蒙克指挥官的语气,在讲这番话时多了几分严肃。 『地上已经没有幻兽族和圣灵族了,但我认为还不能大意。』 2 世界由四大联邦分成四个区域。 北、东、南、西分别被恶魔族、蛮神族、圣灵族、幻兽族占领,地上再无人类居住的空间。 「──历史课本是不是也会改写啊?」 一辆装甲车在荒野的高速公路上行驶。 跟修尔兹人类反旗军借来的侦察战斗车副驾驶座上,阿修兰持续与望远镜对望并咕哝道。 「放眼望去全是地平线。车子明明开在修尔兹联邦正中央,却只看得见空中的野鸟群,连幻兽族的影子都没有。」 「阿修兰。」 「我~知道啦。机钢种说不定还在对吧?如果地面有可疑的裂缝或洞穴,我会告诉你。」 「麻烦你了。」 凯伊在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望向映在后照镜中的后座。 后座有三个人。 指挥官(贞德)坐在中央,左右是莎琪和花琳。 凯伊跟阿修兰坐在前座。 这五个人是之前与主天艾弗雷亚交战,目睹他变成石像的所有成员。 「莎琪,后面的状况如何?」 「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东西在后面追车。风景已经好几个小时都没变过了。」 橘发少女忍着哈欠说道。 「啊,不过由凯伊开车真新鲜呢。」 「毕竟平常都是交给阿修兰,我偶尔也会……」 「也会怎样?」 「……有那个兴致。」 想换个心情啦。 凯伊语塞的那一秒沉默,是为了思考该如何把讲到一半的话换个说法。 ……我无法忍受在车子里呆坐超过二十个小时。 ……因为一直想事情只会喘不过气。 对抗大始祖的策略。 从坟墓解放四种族的办法、让铃娜复活的办法,一有时间,他就会不小心用脑过度。 「凯伊凯伊,问你喔。」 莎琪摊开地图,身体稍微探向前方。 「人家现在才想起来,你之前不是问过人家吗?那结果是怎样?」 「什么东西?」 「就是,你很好奇这里怎么会是无主地啊。」 「……喔,你记得真清楚。」 无主地代表「不属于任何人」的土地。 炎热的大沙漠、狂风大作的大海,还有永久冻土的灵峰。 大多是这种环境严峻的土地,但这片环境称不上恶劣的荒野,却没有幻兽族栖息。 『莎琪,这里也是无主地吗……?』 『人家也不知道。修尔兹人类反旗军送来的地图上是这样写的,应该就是了吧。』 『无主地的范围太大了。』 幻兽族不会出现在这条高速公路周围。 如今这个疑问也算得到了解答。因为他们得知了这种无主地有一部分是机钢种的潜伏地。 「机钢种躲在地底,幻兽族不晓得是不是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避开了那些地方。不知情的人类(我们)自然会觉得那是没有幻兽族的无主地吧。」 「啊──嗯,有道理。」 「但我还是觉得面积太广了。」 无主地分散于世界各处。 不只这个地方,乌尔札联邦和伊欧联邦也有无主地。 「贞德,回到乌尔札联邦后,我想请你调查一下。乌尔札联邦原本是无主地的地区,或许会有机钢种潜伏在地底下。」 「……恶魔族没占领的区域吗?光想就不寒而栗。」 贞德在后座叹气。 「光是复兴城镇就够辛苦了,还不能卸下重担吗……」 「唔喔喔喔!凯、凯伊,那个!」 紧急煞车。 侦察战斗车的车轮停止转动,激烈的摩擦声和阿修兰突如其来的惨叫声重合。 「怎么了!难道是机钢种……」 「不、不是!你看。在那边!掉在地上!」 「金黄色的羽毛」。 包含凯伊在内的五人盯着阿修兰指向的路面,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里是高速公路的正中央。闪闪发光的巨大羽毛掉在那边,已经不是奇妙,而是奇怪了。 而且,凯伊对那根羽毛有印象。 在来到修尔兹联邦的途中,他们看过一模一样的羽毛。 『怎么看都是羽毛。』 『幻兽族?但老身从未见过羽毛如此巨大的个体。』 记忆瞬间闪过脑海。 ……当时也在场的蕾莲跟海茵玛莉露,最后也没搞清楚那是什么。 ……只推测应该是幻兽族的羽毛,就这样不了了之。 当时置之不理的异样感,化为更巨大的疑惑阻挡在面前。 幻兽族已经消失了。 幻兽族的羽毛不可能掉在地上。 「我去看看。阿修兰,车子交给你了。」 「喂、喂,凯伊!」 「我也去。花琳。」 「我陪您一起。」 「我、我也去看看!阿修兰,交给你了!」 「那只有我一个人留在车上吧!喂、喂,等一下,我也要去啦!」 五人都跑下侦察战斗车。 快步走向位于前方十几公尺处的巨大羽毛。 被阳光照得闪耀金光的羽毛──这样描述带有神秘感,不过那根羽毛比凯伊整个人还要高。 「……不会有错。跟来到西方(修尔兹)的时候掉在地上的羽毛是同一种。」 同一个生物个体掉的。 只不过,凯伊不晓得拥有这种羽毛的幻兽族。 「花琳怎么看?有没有可能是被封印前掉下来的?」 「不,贞德大人。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似乎并非如此。」 花琳蹲下来。 她的手指碰上湿润的路面,金黄色羽毛却没有湿掉。 「昨晚,这一带有下雨。若羽毛在下雨前掉在这边,现在照理说也会是湿的,羽毛却是干的。也就是说──」 「这根羽毛是大约今天早上才出现的?」 「是的。不过您也知道,幻兽族在六天前遭到封印。这根羽毛推测是今天早上掉在这边的,代表……」 羽毛的主人,数小时前还在这片天空飞翔。 到底是谁? 「…………」 众人沉默时,凯伊将手伸向脚边的羽毛。 「阿修兰,来帮忙。把它搬到车子后面。」 「什么?喂、喂,凯伊?」 「悠伦人类反旗军里应该也有野兽学家。请专家调查吧。」 凯伊抱住羽毛的其中一端,将它抬起来。 好硬。 表面光滑如玻璃,组成羽毛的毛纤维却硬得吓人,彷佛连子弹都能弹开。 「贞德,希望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只是稍微放在心上也没关系。」 「嗯?」 「『大始祖在骗人』。我这么认为。」 银发指挥官倒抽一口气。 她来回看着凯伊的脸庞和眼前的巨大羽毛── 「……跟这根羽毛有关系吗?」 「那家伙对人类隐瞒了什么。肯定错不了。」 凯伊抱着黄金羽毛,走向侦察战斗车。 接下来只要全速赶往悠伦联邦。 「我想揭开那是『什么』。」 ──────────────────────── Intermission 为何不记得我了? 消失的瞬间,她想起来了。 自己是怎样的存在── ……我。 ……因为我是如此弱小。 世界种是什么? 拥有所有种族基因的「全权保有种(Code Holder)」。 因为世界的一时兴起偶然诞生的世界种,拥有极为强大的生命力。 然而。 太过脆弱。 构成肉体的基因缺少的那一刻,也就是任何一个种族灭亡的瞬间,种族平衡就会崩坏,如同从底部崩塌的积木。 也代表肉体的崩坏。 世界种会消灭── 化为永恒的诅咒,转生成切除器官。 ……我也会。 ……变成那样吗? 那也没办法,可是有股排斥感。至于为何会产生排斥感,想不起来,但她觉得是有原因的。 「凯伊?」 她只记得这个名字。 好像将什么托付出去,却不记得了。 ……我……咦? ……我是谁……? 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人。 名字也是。 唯一记得的是「凯伊」这个名字。她用一动也不动的双手,忘我地抱紧那个名字。 ……我……是谁…… 我……是……什么…… ……我好怕。我……好怕……凯伊…………救我………… ………… …………………… ………………………………………… 宛如海边的沙子被巨浪卷走。 世界种铃娜的自我,沉入无比遥远的世界尽头。 (插图010) ──────────────────────── World.2 净天之翼 1 南方的悠伦联邦。 一行人在几天前还是由圣灵族支配的土地上,看见巨大的要塞。 ──荒野要塞露因·兹·芙拉姆。 队长级的佣兵们和留着雄狮般胡须的壮汉,站在被高耸城墙包围的要塞入口处迎接凯伊一行人。 「恭候已久了,贞德阁下!」 狮子王巴尔蒙克。 周围的佣兵也很魁梧,不过这男人比他们更加壮硕。 「拜托你们突然跑这一趟,真抱歉。路上的状况如何?」 「没有任何阻碍。有看见之前被圣灵族拿来当巢穴的废墟,但里面也空无一人。」 「……唔。我想也是。」 「什么意思?」 「没有,没什么。」 巴尔蒙克难得话讲得这么不清不楚,对贞德摇头。 他转头望向后方。 「对了,凯伊,关于你带来的伴手礼。」 「那根金色羽毛对吧。」 「我有叫野兽学家调查,可是找不到符合的品种。幻兽族是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擅长的领域,所以我把照片传给他们了。」 要塞内部。 一行人被带到巴尔蒙克的指挥官室,里头乱成一团,一言以蔽之就是「不久前才匆匆忙忙开完一场会」的样子。 资料散乱在桌上,旁边的折叠椅也没排好。 「不好意思,里面很乱,贞德阁下就随便坐吧。我跟干部、队长和所有能叫来的人类特区市民代表开会到刚才。」 「在准备复兴城市吗?」 「没那么快。首先得准备调查和开拓,即使要复兴,我们也都认为需要资源及人手。不过,有件事令人担忧。这样一想,贞德阁下可以说来得正好。」 嘎吱。 巴尔蒙克粗鲁地坐下,体重压得折叠椅发出悲鸣。 「我等等马上带你们去看主天艾弗雷亚的石像,但我想先解开这个疑惑。」 「请说。」 「那个叫切除器官的东西怎么样了?她也跟四种族一起消失了吗?」 「……」 贞德皱起眉头。 大概是想起主天艾弗雷亚消失时惊悚的画面。 『执行无座标化。』 『将英雄艾弗雷亚的「纪录」自世界切除。』 大天使消失不见,变成石像被关进称为无座标界的云海空间。 而切除器官这个元凶呢? 被封印在坟墓的只有四种族。 凯伊也很担心,切除器官搞不好还潜伏在这个世界的某处。 ……没错。跟机钢种它们一样。 ……那些家伙也很有可能不属于坟墓的封印对象。 大始祖他们在当时完全没提起「切除器官」一词,由此可见,切除器官很有可能也在封印计画之外。 「巴尔蒙克指挥官,这是我的直觉,她们恐怕没被封印,还残留在世界上。」 凯伊代替陷入沉思的贞德。 回答坐在前方的指挥官。 「我也不理解事情的全貌,不过大始祖的『封印』也并非万能。我推测这股力量只能用在与五种族大战有关的种族身上。」 坟墓是在正史建造的。 相对的,机钢种和切除器官都不存在于正史。应该可以认为不存在于正史的生物原本就没被列为封印对象。 ……但有件事我也不懂。 ……到头来,大始祖和切除器官有什么关系? 大始祖对四种族抱持着敌意。 切除器官也对四种族的英雄抱持着敌意。 既然如此,大始祖和切除器官是共犯吗? 答案是「不明」。 没有言行举止能证明两者是共犯。 「佣兵的习性使我习惯戒备可疑的东西。切除器官也是,还有那个叫预言神还是大始祖的家伙。」 狮子王巴尔蒙克非常不悦地丢下一句: 「我承认他们实现了人类的和平生活,不过要我干脆地接受这件事是两码子事。」 他像要踢开折叠椅似的站起来。 这个动作的反作用力── 使他挂在脖子上的那条不适合他的项炼晃动,凯伊这才发现那个饰品的存在。 他看过那东西。 坠子的部分经过特殊加工,里面是空的。那条项炼是变小的六元镜光用来躲藏的。 『你是因为担心镜光才赶过来的?镜光不在,你很寂寞吗?』 『蠢、蠢货!谁会担心你────』 仔细一想── 在所有佣兵中,表现得最为愤怒的就是这男人(巴尔蒙克)。 比任何人还希望打倒蛮神族的男人。 为蛮神族遭到封印一事勃然大怒。 他讲出这番话时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外人(凯伊)无从得知。不过,那个瞬间的咆哮,肯定就是他真正的想法。 『六元镜光跑哪去了!』 『封印?坟墓又是什么?我们想要的不是这种结局!』 巴尔蒙克站起来。 走向指挥官室的深处。 「……那个黏稠生物(史莱姆)直到最后都是个讨厌的家伙。」 窗外。 因狮子王之名受到仰慕的男人心不在焉地凝视着的,不是天空,而是无比遥远的另一端。 「我带你们去看天使的石像(艾弗雷亚)。诸位可以马上出发吧?」 2 悠伦联邦。 位于西北方的格兰多·亚克大平原,就在巨大圣灵族巢穴的西边。 在宛如高山的丘陵及巨岩耸立的草原前方。 ──黑色坟墓。 一座金字塔耸立于青翠的绿色大海之中,彷佛只有那块区域涂成了黑色。 在正史被称为未解析神造遗迹的遗迹。 现在,他们知道那是大始祖用来封印四种族的「牢笼」。 「嗯?喂,怎么警备那么森严……」 「对呀──防守得比悠伦人类反旗军当成据点的要塞更严耶。」 莎琪和阿修兰仰望坟墓。 旁边,两人注意的是包围金字塔的悠伦人类反旗军士兵。他们的肩膀上都挂着一把小枪,还有人带着火焰喷射器。 里面甚至停着威猛的战车。 「我们的士兵看到了那个叫切除器官的怪物。」 巴尔蒙克走在通往坟墓入口的坡道上。 「那东西搞不好会再次出现。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圣灵族消失后,就能多派出人手来看守。这一带我防得特别严。」 「那么巴尔蒙克阁下,那尊石像呢?」 「如我之前所说,还藏在坟墓里面。有几名部下也看见了,我只告诉他们那是供在遗迹里的雕像。」 「了解。」 巴尔蒙克和贞德走在前面。 后面是凯伊和花琳、莎琪跟阿修兰,最后还有四名悠伦人类反旗军的佣兵跟着。 ──一行人走向巨大金字塔的内部。 穿过没关上的机械门,前方光线昏暗,空气寒冷刺骨。 阳光照不进来的这座遗迹里,充斥着连一只虫子都进不来的异常寒意。 「你们在入口(这里)待命。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 「是!」 巴尔蒙克让四位悠伦联邦的佣兵留在原地,飒爽地迈向前方。 一面点亮墙上的灯。 「将来我想组一支专用调查部队分析遗迹(这里),但先不说这个,就在前面了,贞德阁下。」 用不着巴尔蒙克特地去指。 那尊石像被过于随便地放在人类反旗军安装的壁灯前方。 不知情的人或许会觉得那是供奉在遗迹(这里)的石像,但凯伊他们知道这原本是蛮神族的英雄。 ──主天艾弗雷亚。 被切除器官附身,失去理智,最后为自己愚蠢的所作所为深感懊悔,消失不见。 「虽然您跟我说过,没想到他真的还留在世上……」 贞德将手伸向石像。 她轻轻碰触六片翅膀,石像当然一动也不动。 「我们第一次看到石像(这东西),是在这个地方误入名为无座标界的奇妙空间的时候。当时切除器官马上就追过来了……」 碰触石像的贞德环视周遭。 此时此刻,切除器官说不定也在附近? 她八成是这么心想而保持戒备。踏进坟墓内部后,凯伊也一直维持警戒,四周却鸦雀无声。 「他变成了一块石头,不知道是否可以视为他已经死了……凯伊,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看过切除器官不只一次的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 在贞德的催促下,凯伊也试着碰触天使像。 手心一阵冰凉,表面的触感像是有点粗糙的石头。 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不可能还活着──贞德的这句话或许是对的,不过。 「我觉得他还没死。就算他已经失去生命迹象了。」 「咦?」 「贞德,你也记得吧?我们一发现石化的主天(这家伙),切除器官就追过来了。」 石化的大天使(艾弗雷亚)还具有某种意义,否则切除器官不可能那样紧追着他们不放。 除此之外。 凯伊知道跟这个石化现象极为相似的存在。 「贞德,你不觉得这个变成石头的状态很像吗?」 「……像什么?」 「大始祖阿丝菈索拉卡。一模一样。」 「什么!」 不只贞德。 站在旁边的花琳、巴尔蒙克、莎琪和阿修兰都同时回头。 『石造女神像。』 『眼睛被石造长袍盖住的女神像,忽然传送到海茵玛莉露上方──』 「我也半信半疑。毕竟主天(艾弗雷亚)石化后的模样,我只是有个印象。更重要的是,这是我在知道阿丝菈索拉卡是世界种后做出的推测。」 「凯伊,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过了。如果主天(艾弗雷亚)和阿丝菈索拉卡的石化是『同种术式』导致的呢?」 忽然想到了提示。 让他(凯伊)做出这个假设的提示,包含在将IC晶片托付给他的先知希德的忏悔之中。 『切除器官的外观,看起来有点像铃娜。』 『是不是因为我不小心破坏未来的关系,害本来跟铃娜同种族的存在扭曲了?』 切除器官是不是从世界种变形而来的? 这是先知希德的假设。乍听之下不符合常理,但有好几种状况证据暗示着这个可能性。 一、被关进无座标界的铃娜,以及监视铃娜的切除器官。(切除器官知道铃娜的存在) 二、双方都是「复数种族的混合体」的共同点。 三、切除器官也会用恶魔和天使的法术。 四、只有世界种的世界座标之钥,可以伤害能够无限再生的切除器官。 如同阴阳。 互为两极,又无法切割。让人觉得两者原本是同一个种族,拥有同样力量的存在。 「这是我的推测。以世界种和切除器官会使用同样的力量为前提──阿丝菈索拉卡自己让自己石化了,为了尽可能隐藏自己的气息。」 隐瞒自己是世界种。 而她的计画成功了。连同为世界种的铃娜都始终无法看穿她是同族,只觉得不太对劲。 「所以,只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说不定就能解放主天(艾弗雷亚)。」 「咦?」 贞德眨了眨眼。 一脸错愕。 「凯伊,你刚才说什么?」 「……巴尔蒙克指挥官。」 相对地,凯伊抬头看着高大的指挥官。 「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我想知道你个人的意见。你觉得假如那个时候,大始祖他们没有介入死火山的那场战斗,结果会如何?」 「……什么意思?假如他们没有介入?」 巴尔蒙克回望凯伊,皱起眉头。 经过片刻的沉默。 「要是大始祖没插手,四种族也不会被封印吧?」 「然后呢?」 「唔?」 「你会一直跟六元镜光在一起。也许你能发现不用跟圣灵族战斗的未来吧。」 「~~~~!」 以狮子王之名威名远播的男子声音高了一阶。 「怎、怎么突然讲这种话!我和六元镜光(那家伙)可是宿命的天敌!」 「可是你们守住了合作关系。」 「是没错……唔!」 巴尔蒙克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他抱着双臂,挺直背脊。以这个姿势仰望天花板的指挥官,最先做的是转头望向身后。 确认是否有部下在场。 他回头看了好几眼,谨慎地确认不会被部下听见后开口。 「…………不知道。」 他愁眉苦脸地回答。 「我不会读心术。其他种族,而且还是那种少一根筋的家伙有何意图,我无从得知……不过,我确实被那家伙救过好几次。」 没错。 六元镜光想保住人类(巴尔蒙克)的性命,这件事让凯伊也很惊讶。 在与幻兽族英雄(拉苏耶)开战的前一刻,她对巴尔蒙克下毒,令他失去行动能力,让人类(巴尔蒙克)不能跟幻兽族交战。 『只是中了铃兰的毒,不能动。』 『这个人类(巴尔蒙克)交给你了。虽然很笨,但现在让他死掉太可惜了。』 她舍不得让巴尔蒙克死。 圣灵族想保护身为敌对种族的人类。 而人类(巴尔蒙克)活了下来。 六元镜光与圣灵族一同遭到封印。这对巴尔蒙克来说,绝对不是令人满意的「结局」。 「……我不知道。直到最后,那家伙都很令人无法理解。」 他又说了一遍。 或许是对自己说的。经过一阵沉默后。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圣灵族并非完全无法沟通的怪物。说不定能找到其他条路可以走……不过现在讲这些都太迟了。」 「一点都不迟。」 「……什么?」 「我也一样,巴尔蒙克指挥官。」 后悔。 后悔到会作恶梦。 ──没能拯救。但这也无可奈何。 ──人类的和平无可取代。 硬是这样说服自己,认定这就是理想的结局。 他对此可敬谢不敏。 「我不想放弃,认为一切就到此为止了!」 凯伊握住亚龙爪。 无须言语── 沉重的黑色枪刀彷佛在反映持有者(凯伊)的意志,转眼间蜕变成光芒四射的通透阳光色长剑。 世界座标之钥。 凯伊将剑尖抵上天使像。 「凯伊!你究竟想做什么?」 「还有这家伙(蛮神族)在。我刚才对贞德说过了吧?如果切除器官的石化能力跟阿丝菈索拉卡一样──」 世界种和切除器官是同样的存在。 那么,寄宿着世界种(铃娜)力量的世界座标之钥,理应可以对抗切除器官的力量。 「我要解放这家伙(蛮神族)!」 剑刃绽放光芒。 凯伊挥下世界座标之钥,砍断石头表面数公厘。石像发出清脆的「铿」一声,碎石飞溅。 雪花般的白色光粒,从石像的裂缝喷出。 坟墓的大厅变得跟正午一样明亮。 「喔喔喔!好、好亮……!」 「凯伊!喂,你到底在干嘛啦!」 被强光闪得睁不开眼的莎琪和阿修兰放声哀号,贞德和花琳也被光线亮得向后退去。 光芒减弱。 四射的光芒愈趋和缓,大天使依然是一尊石像。 「……不会马上再生吗?看来没那么顺利。」 再一次。 凯伊再次举起世界座标之钥,准备用力的前一刻。 脚下的地板震了一下。 ──极大冲击波。 撼动整座黑色金字塔的强烈爆炸及冲击,让包含凯伊在内的所有人撞上墙壁。 「唔……发生什么事!是天使的石像吗?」 「您没事吧,贞德大人?刚刚那是来自外部的冲击,破坏力大得跟直接被大炮命中一样。」 花琳扶着贞德,瞪向入口。 「巴尔蒙克阁下,刚才那是?」 「不清楚。我的部下在外面待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单膝跪地的巴尔蒙克急忙起身,叫其他人跟上,全速跑向入口,凯伊也跟着他跑过走道。 阳光炫目。 一行人从没关上的机械门冲到外头,前方是辽阔的天空。 「……那是什么东西……」 凯伊── 体会到足以与遭遇大始祖时匹敌的,令人窒息的震撼。 『妾身感觉到蛮神族(艾弗雷亚)的力量。原来如此,竟然躲在坟墓里。』 金黄色的鸟。 足以和龙匹敌的巨大身躯,带着神圣的光芒翱翔于苍穹中。 ……那双金黄色的翅膀。 ……是我们在路上捡到的羽毛主人吗! 拥有七彩的头部、鸟喙,以及金黄色羽毛的巨鸟。 大乐园的使者── 在古代信仰中人称「极乐鸟」的神话生物,此刻俯视着包含地上的人类反旗军在内的人类。 『妾身乃伟大的神使。』 它俯视着地面的佣兵。 接着将视线转向站在坟墓入口的凯伊。 『毁灭吧。』 极乐鸟如此宣告。 『天使艾弗雷亚,这个世界不需要蛮神族(汝)。』 ──────────────────────── World.3 神使 1 劈哩劈哩。 每当大气剧烈震动,两耳深处的耳膜就会发痛。 不只自己(凯伊)。 站在坟墓入口的贞德、花琳、巴尔蒙克、莎琪和阿修兰,站在地上的悠伦人类反旗军士兵,理应也有感受到同样的现象。 ……不是声音。 ……有种巨大能量直接砸在耳朵上的感觉。 突然出现于空中的这只神圣巨鸟,散发出沉重的压力。 令凯伊的后颈寒毛直竖。 『────』 金黄色的极乐鸟。 不是幻兽族。 如此巨大的兽类只可能是幻兽族,可是幻兽族以强大无比的巨躯作为交换条件,法力器官退化了。 只剩下龙的吐息,顶多只能像亚龙那样喷火。 但这只鸟呢? 绽放金黄色光辉的每根羽毛都溢出光粒,明显是往外放射的法力。 『妾身感觉到艾弗雷亚的力量在逐渐恢复。』 极乐鸟瞪着凯伊他们背后──彷佛要从坟墓的入口看透内部。 『向光帝伊夫提议。主天艾弗雷亚已在逐渐再生,没有时间将其封印至白色坟墓。该如何是好?』 「……大始祖?」 极乐鸟提到的那个名字使凯伊猛然回神。 自称神使的野兽。 ……它刚才是不是提到光帝伊夫? ……难道神使是那个意思?预言神的使者! 光帝伊夫、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祈子阿丝菈索拉卡。 那三名大始祖派来的。 「他们发现蛮神族的英雄(艾弗雷亚)没被封印了吗……」 所以才会有羽毛掉在地上。 它应该是基于某些线索,判断这一带很可疑而在空中四处飞行监视。 『──了解。』 极乐鸟拍动双翼。 『连同这座坟墓执行制裁。』 这意味着什么? 佣兵们发现上空的异状时,「上天的制裁」已经显现。 ──神话再现「Xeyubel hid(不可饶恕的天)」。 神圣神使的上方。 天空出现一个巨大圆环,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巨大陨石从中落下,笔直地朝漆黑的金字塔落下。 糟糕。 「大家蹲下!会被轰飞的!」 凯伊声嘶力竭地呐喊。 然后。 ──冲击。 在场的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 坟墓的外墙被熊熊燃烧的陨石压垮,严重塌陷。轰鸣声及冲击已远远超出人类的躯体能承受的极限。 ………… ……………… ……………………我…… 啪啦啪啦。 凯伊因为碎片掉在脸上而痛醒时,紧握着世界座标之钥倒在坟墓的入口。 「呜……贞德没事吧!巴尔蒙克指挥官呢!」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 灯光忽明忽灭,花琳和贞德的声音传来。 「贞德大人,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可是……我昏倒了多久?」 贞德捂着额头,在花琳的搀扶下站起来。 旁边是巴尔蒙克。莎琪和阿修兰似乎被冲击吹飞到里头了,慢了几秒才从走道的角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坟墓的防护反而成了阻碍吗?没成功破坏艾弗雷亚。』 极乐鸟用它的翅膀吹散扬起的沙尘。 坟墓的外墙虽然开了个大洞,却没有伤害到内部。想必是因为用来封印四种族的内部构造坚固得吓人。 『不过外墙已经摧毁。下一次──』 「混帐!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都干了什么好事!」 巴尔蒙克的咆哮传遍四方。 红着眼的指挥官指向倒在地上的佣兵们。 「你是预言神的手下吗!要破坏坟墓?给我等一下,你知不知道你的攻击害我的多少部下受伤了!」 他们没有被陨石直接砸中。 陨石破坏了坟墓的外墙,导致多达数十万的大量石块像豪雨般从天落下。 大小约数公分,几乎跟冰雹一样。 然而,若有如此强大的破坏能量为其增加速度,连一小块碎片都带有如同机关枪扫射的威力。视分散程度而定,可能会造成严重伤亡。 ……没错,我们也一样。 ……纯粹是运气好,陨石没有直接砸过来。 陨石瞄准的是金字塔侧面的墙壁,落地点偏离了凯伊等人所在的正门,所以他们得以活下来罢了。 「诸位不要紧吧!」 巴尔蒙克对地上的佣兵大喊。 「还有你这只怪鸟!若你是预言神的使者,应该要站在人类这边吧。看看现在的状况,你觉得这里有多少人!」 『…………』 「喂,有没有听到!你听得懂人话──」 『藏匿蛮神族,罪孽深重。』 极乐鸟低头盯着半毁的坟墓。 『因此妾身才降下上天的制裁。』 「就、就叫你看看状况了!这座金字塔尚未调查完毕,再说,我和我的部下也还没撤──」 『没时间了。』 否定声落下。 自称神使的野兽,一句话就将巴尔蒙克的话语一刀两断。 『天使想必很快就会复活,要在那之前将其破坏。』 「你这家伙!」 『大始祖的命令优先于一切。』 人类的伤亡无关紧要。 蛮神族英雄(艾弗雷亚)即将复活的当下,大始祖露出了本性。 人类的和平只不过是结果。 大始祖只是想解决掉有能力危害自己等人的四种族,才对人类伸出援手。 「……主动摘下假面具了吗?」 凯伊握紧世界座标之钥大吼: 「封印完四种族,只剩一尊石像(艾弗雷亚),所以露出本性也无妨啊……贞德!」 「!」 「把石像(这家伙)搬到坟墓深处。坟墓(这里)再挨几颗陨石也还不会崩塌!」 他指向主天艾弗雷亚的石像。 「你懂了吧。预言神仅仅是虚假的神明,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 「贞德!」 「……知道了。」 贞德紧咬下唇,驱散迷惘。 她心里应该很纠结。 无法发自内心相信预言神,为了人类的和平不得不接受的纠结── 她判断那是错误的。 「莎琪,阿修兰!把这尊石像搬到更里面的地方,动作快!」 「……只有我们两个搬得动吗!」 「超重的!唉,阿修兰,再抬高一点啦!」 莎琪和阿修兰抱起艾弗雷亚的石像。 贞德和花琳带着两人跑向走道深处。 「你们在发什么呆!」 巴尔蒙克放声咆哮。 他冲下坟墓的坡道,对抬头看着极乐鸟的部下怒吼。 「快去救伤患并迎击敌人!别管那只巨鸟是什么东西,至少我不打算信仰会伤害我部下的怪物!」 『妾身乃勇猛的苍天化身。』 神使丝毫不把人类(巴尔蒙克)的呐喊放在心上。 『继续制裁。』 云朵形成漩涡,往中心凝聚。 世上最为神圣的巨鸟力量,具体形成巨大的法术圆环── 『灭亡吧,蛮神族(天使)。』 燃烧蓝色火焰的陨石,再度朝地面坠落。 * 黑色坟墓·内部── 数人份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于冰冷滞塞的空气中回荡。 「贞德大人,请往这边走。」 「小心点,花琳。这座坟墓的深处尚未探索过,切除器官说不定还躲在这里。而且──」 贞德制止带头的花琳,回头望向昏暗的通道。 「莎琪上等兵、阿修兰上等兵,两位还搬得动吗?」 「……勉、勉强还行。」 「……人家不敢说得太白,但这东西超重的……阿修兰,就叫你不要停下来了。」 「里面太暗了,我看不清楚啦。」 两位部下合力搬运石像。 天使巨大的身躯──体格与巴尔蒙克差不多的主天艾弗雷亚全身变成了石头,重量不下一百公斤。 「还是我也来帮忙吧。」 「不、不不不贞德大人!这是我们基层人员的工作,不能劳烦您亲自动手!」 「对、对呀!请您先走!」 莎琪和阿修兰十分惊慌。 两人惶恐地摇头。部下的反应理应见惯了,贞德看了却忽然想起以前跟凯伊的对话。 『人类赢得五种族大战后,建造了用来封印四种族的坟墓。』 『我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是指挥官吗?』 『怎么可能。』 他(凯伊)是这样说的。 自己(贞德)在另一个历史中只是一般的士兵。凯伊自不用说,莎琪和阿修兰也是他的同侪。 「────」 这件事理应与现在的自己无关。 为何会在这种时候想起? ……不对。正因为是「现在」,才会想起来吗? ……因为很久以前他(凯伊)说过的、如同谎言的未来,在这个世界真的成真了。 五种族大战以人类的胜利作结。 从相遇的时候开始,凯伊就一直坚持这个说法。尽管这个世界的贞德完全无法相信,但他(凯伊)提过的历史确实成真了。 「……身分相同的同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贞德大人,怎么了吗?」 「您怎么突然不说话?」 「……我还是也来帮忙吧。现在可不是能只让你们出力的时候。」 「什么!不、不不不,我们两个部下来就够了!」 「在这状况下,不用分部下和指挥官。需要的是人手。」 她握住石像的翅膀。 低头看着重到三个人搬,手都有可能断掉的天使,又呼唤花琳。 「花琳,不好意思,麻烦你帮个──」 ──第二颗陨石,贯穿坟墓的外墙。 破坏能量深入坟墓深处了。 「呜!」 眼前一片黑暗。 悠伦人类反旗军设置的壁灯熄灭,四周变得一片漆黑,连用手撑着墙壁都做不到,贞德放开天使像,倒在地上。 「啊,好痛?」 「喂、喂,阿修兰,你在摸哪里啊?无耻!」 「黑到看不见,我哪知道啊!」 「就算看不见也知道是屁股吧!呃,你居然害人家讲出这种话,大笨蛋!」 「──你们两个安静点。」 花琳一声令下。 「……是。」在数十公分外都看不清的漆黑世界中,传来两人十分微弱的回应。 「贞德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只是因为灯光熄灭了,得等眼睛习惯黑暗才能行动。刚才的冲击是外面那只巨鸟引起的吗……」 「一定是。应该还能撑一些时间,不过再挨几次那样的攻击,这里搞不好也会崩塌。」 会困在崩塌的石块中。 在这黑暗的空间中,无疑会被活埋。 「因此,我们要做出重大的抉择。」 花琳的声音模糊地在黑暗中响起。 「要继续深入坟墓,还是要将石像留在这里,掉头逃到外面。两者都有危险就是了。」 现在的这个地方,天花板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往更深处避难,只会增加遭到活埋的风险。话虽如此,逃到金字塔外大概也会受到极乐鸟的法术狙击。 「……进退两难啊。」 贞德在脑中设想各种情况。较有可能幸存的是回头,还是往更深处前进? 啪! 黑暗中,有人碰上贞德的脚踝,然后又摸索了一下,用更惊人的力气抓住她的脚踝。 是谁? 「阿修兰吗?如果你站不起来,我可以帮你一把。」 「咦?不、不是,我什么都没做。」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那是莎琪吗?」 「咦?人家在这里。」 她的声音同样来自斜前方。 花琳应该在后方不远处才对。那么抓住了自己(贞德)脚踝的是── 「…………那边的人类……」 微光亮起。 从贞德脚下冒出的细微光线慢慢扩散,尽管微弱,仍一点一点地盖过无光的黑暗。 光芒照亮倒在地上的大天使。 「……就是你,银发的指挥官……」 「艾弗雷亚!」 石化正在逐渐解除。 穿着蓝白天衣的上半身解除了石化,他拼命用勉强能够活动的右手抓住贞德的脚踝。 「……我感觉到蕾莲的法力。」 「!」 主天(艾弗雷亚)抓着贞德的理由── 是因为她身上残留着之前一直一同行动的蛮神族(精灵)的力量。 可是,该怎么跟他说才好? 包含蕾莲在内的蛮神族全被封印了。得知这件事后,这名大天使肯定会勃然大怒。 「……那个,蕾莲她──」 「把我……带到那个人类身边……」 「咦?」 她反射性回问。 本以为他会打听蛮神族的情况,艾弗雷亚的第一句话却是「带我去找那个人类」是什么意思? 让蛮神族英雄惦记着的人类? 如果有这种人物,她(贞德)只想得到一个人。 「……凯伊吗?」 「我还无法动弹,因此……只能拜托你了。」 主天艾弗雷亚的声音强而有力。 下半身及翅膀尚未解除石化。即使一步都动不了,抬头看着贞德的大天使,两眼炯炯有神。 「快点。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外面的怪物烧毁!」 2 云朵被吹走。 极乐鸟解放的庞大法力化为波浪,震散空中的云朵并扩散开来。 ……云朵被吹飞,碎成一块又一块,随风飘走。 ……有如台风的前兆。 天灾等级。 只是待在空中,就能引发范围这么大的异常现象吗? 「快救伤患!把这人放到车上止血!」 巴尔蒙克抱起一名倒在地上的部下。 另一只手紧握着通讯器。 「本部通讯室,听得见吗?这边是远征部队。我们在巡视黑色金字塔时遇到不明的怪物,立刻派支援部队过来!──还有凯伊,你在做什么!」 「阻止第三波攻击。」 在地上的佣兵抬头才看得见的高度。 黑色金字塔中段附近,凯伊直线跑上用巨大正方形石块堆叠盖成的阶梯。 从坟墓正面冲到侧面。 「要是那个陨石再砸下一颗,这次真的会贯穿外墙,砸毁内部。要是贞德他们在的地方崩塌就糟了。」 「什么!别干蠢事,你会被陨石压扁的!」 风声呼啸,盖过巴尔蒙克的声音。 凯伊头上的遥远上空。 ──「Xeyubel hid」。 第三颗巨大陨石坠落,为了摧毁整座坟墓。 外墙已经粉碎。 要是第三颗砸毁内壳,金字塔想必会整座崩塌。里面的人类(贞德他们)也会被卷入其中。 「我明白。那就是大始祖(你们)的本性……!」 陨石飞来。 凯伊举起右手拿着的阳光色长剑,指向那超大质量的法术。 ……拜托了,铃娜。 ……跟我一起战斗吧。 世界种铃娜的世界座标之钥。 「砍飞它!」 闪亮的剑光斩断了熊熊燃烧的陨石。 世界座标之钥的剑尖砍碎星辰,化为无数碎片的陨石残骸落在金字塔周围。 「可惜这是第二次了。陨石的话,冥帝(凡妮沙)曾用过类似的法术!」 『那个力量是!』 极乐鸟用力振翅。 『世界座标之钥。与阿丝菈索拉卡不同的力量……真是令人谈过,竟然拒绝妾身的制裁。』 「这还用说,都让你这么恣意妄为了。」 阳光色剑刃指向空中。 极乐鸟在遥远的上空。会飞的敌人是凯伊的天敌,即使是世界种的剑,砍不中就没意义。 ……这样下去顶多只能拖延时间。 ……得想办法把那家伙击落地面,否则我根本无法出手。 极乐鸟也明白这一点。 它应该深信着尽管能用世界座标之钥抵御它对坟墓的攻击,那把剑也砍不中自己。 「──准备开炮!」 巴尔蒙克的咆哮介入其中。 凯伊和极乐鸟同时回头。聚集在巴尔蒙克身后的佣兵们拿着榴弹发射器(火箭炮),让炮口朝着天空。 「把它打下来!」 火药在蔚蓝的天空中开出一朵花。 数十发烧尽敌人的烧夷弹爆炸,化为吞没极乐鸟巨大身躯的火焰,染红天空。 『这样就想与妾身作对?』 烈焰消失。 在火星的点缀下,极乐鸟更加耀眼,身体连一点灰都没沾到。 「……怎么可能!对圣灵族烧夷弹竟然没用!」 「别怕!」 在部下的哀号声中,巴尔蒙克放声大喊。 对着惊慌失措的部下们。 「早就料到那家伙的羽毛坚固得吓人了。我从伊欧人类反旗军那边调来了对幻兽族用的穿甲弹,立刻换装!」 『没用的。』 巨鸟的声音中带着无奈。 目标从坟墓转向地面。 『尝尝上天的制裁吧。灼烧这片大地的火焰。』 「──自诩为上天的代行者吗?真可笑,天不会站在任何人那一边。」 声音从黑色金字塔传来。 来自凯伊的正后方──正门,嘹亮地回荡。 「告诉你一件事。上天只会制裁不知分寸的人。」 ──乐圣「天之震雷」。 雷击从至高之处降下。 一根巨大的雷柱分裂成数百条光线,将极乐鸟染成雷光色。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上百道雷击从前后左右,空中的所有方向击中极乐鸟的全身。 『────!』 翅膀遭到灼烧,巨鸟的身体剧烈晃动。 受到重伤导致它无法继续飞翔,坠落似的降落于坟墓前方。 『……主天艾弗雷亚,汝以为汝的重生会受到允许吗!』 「我不打算征求允许。」 主天艾弗雷亚── 手握银白色指挥棒的大天使拖着依然是石头的双脚,站在坟墓的正门口。 他无法凭自身的力量站立,让人类(阿修兰)搀扶着。 「我只会请求苍天允许,不是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住口!让妾身降于污秽地面上的重罪,把汝撕裂一百次都不够弥补!』 极乐鸟拍动翅膀。 站在地上的巨大身躯飘起来,打算一口气飞上空中。 『艾弗雷亚,汝就在此与坟墓一同──』 「你在看哪里?」 『!』 「看都不看地上的我一眼,太小看人类了。」 凯伊直线冲下黑色金字塔,朝着空中的极乐鸟全力一蹬地面。 ──一闪。 世界座标之钥砍下了其中一片黄金色翅膀。上百根羽毛发出火焰燃烧的「轰!」一声,于空中飘扬。 『妾身的翅膀──!』 「别想逃!」 『……一切都遵照伟大的意志。』 火花迸发声。 从凯伊砍下的翅膀飞上空中的无数根羽毛,发出红光膨胀。 怎么回事? 唯一能理解的,是那阵光芒是强大的法力。 「不妙!凯伊,快退下!」 巴尔蒙克大喊。 身经百战的佣兵脑袋里闪过类似的画面。 (插图011) 圣灵族的陷阱。假装被逼入绝境,从本体切割出分身,让分身爆炸,与敌人同归于尽。 「如果那些羽毛是它的分身,代表它别有企图!」 「……唔!」 凯伊全力向后跳。 从极乐鸟身上分离的无数根羽毛在他眼前爆炸。 ──连续大爆炸。 足以将地面刨开的破坏力爆炸,在地面上形成巨大的坑洞。 尘土飞扬。 眼前一片模糊,凯伊、巴尔蒙克、地上的佣兵全都屏息凝视时。 「……什么时候逃掉的?」 金黄色巨鸟飞向天空的另一端。 往东方的天空。 神圣的身影消失不见,彷佛与太阳同化。 3 半毁的黑色金字塔。 喀啦喀啦…… 喀啦喀啦。 外墙的石头碎裂,沦为沙砾,被风吹起,从金字塔的斜坡滚落。 「赶快帮伤患治疗,在支援部队抵达前彻底消毒跟止血,剩下的人继续监视!」 「巴尔蒙克指挥官。」 狮子王在军用帐篷之间来往,凯伊从后面叫住他。 指着黑色金字塔迈步向前。 「我们这边目前讲完了……怎么说呢,蛮神族的英雄比想像中冷静。跟我第一次在伊欧联邦交战时判若两人。」 「全都说了吗?」 「那当然。蛮神族遭到封印、其他种族也连同英雄一起遭到封印,还有大始祖的事都跟他说了。」 「……那家伙(艾弗雷亚)说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话──『全都是我犯下的错导致的』。」 距离悠伦人类反旗军据点几百公尺的前方。 贞德、花琳、莎琪、阿修兰,还有巴尔蒙克的几名部下神情紧张地站在金字塔的下方。 此外── 大天使默默地坐在金字塔的第一层等着。 「我是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巴尔蒙克。」 巴尔蒙克命令在旁边列队的部下退下,走上前。 「你应该也听这些人说过了,但我也想确认一下最根本的问题。你是敌是友?」 「二选一的话,无疑是敌人。」 「…………」 「但现实似乎没有那么单纯。」 主天艾弗雷亚抬起头。 全身石化已经解除,全盛期的力量肯定也恢复了。 「我们缔结了一年的互不侵犯条约吧?听说是精灵族的大长老在我消失的期间,跟那个人类谈好的。」 『在今后的一年内,人类不得进入这座树海;而我们则不会进入人类的都市。这样就可以了吧,人类的指挥官贞德?』 大约一小时前。 凯伊告知的「所有事情经过」,当然也包含这条协定。 「补充说明一下。」 艾弗雷亚的表情阴郁。 「对于蛮神族(我们)的下场,我不会特别憎恨人类(你们)。精灵、天使、矮人、妖精……同胞们会沦落至此,全是我的错。」 「现在不想与我们为敌。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我不打算主动挑起纷争。」 「那就够了。喂,都听见了吧?通知所有人。」 巴尔蒙克点了点头,以此为信号,部下们纷纷回到营地。刚才的对话都录起来了,应该是要去放给其他人听。 「我反倒想问一件事。」 大天使的目光望向凯伊。 「叫凯伊的人类。」 「……为什么要让你复活,是吗?」 「没错。你有何意图?」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凯伊身上。 不只主天艾弗雷亚,眼前的贞德、巴尔蒙克当然也对此存疑才对。 一定会被问到。 他如此确信,所以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那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我认为契机在蕾莲身上。」 「……什么?」 「蕾莲曾经说过,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为期一年的休战协定。 一年期限到了后,人类和蛮神族会变成什么关系?面对这个问题── 『不想在未来与汝拼上性命战斗。』 『汝也是,贞德也是。』 「她(蕾莲)这样说吗……!」 惊呼出声的不是大天使,而是被提及的贞德。 「凯伊,那是什么时候……」 「去死火山之前。当时我不是和你分头行动吗?那个时候她跟我说的。」 蛮神族普遍自尊心强。 精灵亦然。 刚认识时,蕾莲肯定只把人类(凯伊等人)当成下等种族。 ……只有半吊子的觉悟,应该讲不出这句话。 ……以在精灵乡遇见的蕾莲来说,无法想像会这么说。 那样的精灵巫女改变了想法。 不仅如此,她甚至对自己(凯伊)坦承。 想要停战。 「这就是事情的起因。我认为精灵巫女是真心的,才会告诉你。之后要怎么做就看你了。」 「你让我复活,是想测试我会如何回应吗?」 「蕾莲满信任你的。」 「哈!」 主天艾弗雷亚大笑出声。 当着人类(凯伊他们)的面大幅抬头,仰望天空,毫无防备。 「真是讽刺。本想询问你的真意,结果受到测试的是我啊……是吗,蕾莲?你说了这种话…………」 沉默降临。 他仰望着蓝天,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人类的指挥官,你叫贞德吧。」 「怎么了吗?」 「你和精灵族的大长老缔结的休战协定,期限是一年吧。这样就够了吗?」 「……什么意思?」 贞德疑惑地眯起眼睛。 「这个数字是蛮神族(你们)提出的,不是人类(我)。」 「那么,由我重新提议吧。」 天使望向贞德。 环视站在两旁的凯伊和巴尔蒙克的脸。 「停战百年。」 严肃地宣言。 「只要你们在这段期间遵守互不侵犯条约,就再延长百年。」 「……你说什么?」 「有一个条件。希望你们借我智慧。」 羽毛飘舞。 数十根纯白无瑕的羽毛在空中飞舞,主天艾弗雷亚同时从坟墓的石阶降落于地面上。 「解放被封印的蛮神族。我以此为代价,承诺与人类停战。」 ──────────────────────── Intermission 如同那一天的── 天空逐渐被染成漆黑。 凯伊站在悠伦人类反旗军的军营,默默望着融入夜空般,逐渐同化的黑色坟墓。 正确来说,是在监视它。 ……在正史,我也是负责监视黑色坟墓的吧。 ……感觉就像很久以前的事。 在正史世界,凯伊的工作是监视坟墓,以免被封印的四种族逃脱。 如今── 他竟然会以解放被封印的四种族为目标,如果告诉当时的自己,不晓得会露出什么表情。 「啊啊,不过,我以前就被当成怪人,所以没什么差吧。」 凯伊拿着望远镜苦笑。 「喂──凯伊,你那边状况如何?没有任何异状吧,求你这么说。」 「没有任何异状。有的话,其他卫兵应该也会发现。」 他将望远镜扔给从后方走来的阿修兰。 「没看见白天那只极乐鸟。」 「……那是再好不过,否则我们也没办法放心补眠。喔,对了,帐篷搭好了喔。」 军用帐篷整齐地排在一起。 在只能有星光的大自然的夜里,从帐篷内侧透出的亮光也是珍贵的光源。只不过,躺在那里的是白天的伤患。 「对面的大帐篷,还有指挥官本部的帐篷都是医疗帐篷。我们没受伤的士兵要分批睡剩下的空帐篷补眠。」 「我有听见。你睡哪里?」 「……我是最里面那顶帐篷。唉……」 「怎么了?」 「我跟莎琪和花琳大人睡同一顶帐篷,因为我们都是乌尔札人类反旗军。」 阿修兰大叹了一口气。 听起来像发自内心感到忧郁。 「莎琪的睡相很差,会踢旁边的人,跟花琳大人睡同一顶帐篷我又会紧张得睡不着觉。要是我犯了什么错,会不会被花琳大人拿刀刺啊?」 「你在乱讲什么啦!」 「啊,好痛?」 莎琪扔出的随身枕,直接命中阿修兰的后脑杓。 「你才是。人家先警告你,晚上别装睡乱摸人家喔。要是你敢对我做奇怪的事,人家就一脚踹飞你喔。」 「什么都不做,我也会因为你的睡相太差而被踹飞好吗?」 「人家要去跟花琳大人告状!」 「告什么状啦!」 「……你们俩真有精神。」 凯伊转身背对莎琪和阿修兰,也走向自己的帐篷。 监视用的帐篷。 为了从这块营地将坟墓尽收眼底,这顶帐篷设置于最前面的位置,是凯伊自己要求的,以便发生什么事都能迅速应对。 ……主天(艾弗雷亚)在坟墓前面。 ……有蛮神族英雄整晚帮忙监视,真令人放心啊。 天使几乎不需要睡眠。 (插图012) 同为蛮神族,精灵蕾莲会配合人类(凯伊等人)睡觉,但那本来也是精灵没有的习惯。 「重头戏现在才开始。无论怎么处理大始祖所在的白色坟墓,接下来才是一场真的硬战……」 他做了个深呼吸,走进帐篷。 把东西放在角落,将亚龙爪靠在帐篷的支柱上。 「咦?」 看到自己的睡袋旁边有另一个睡袋,凯伊纳闷地歪过头。除了他以外,还有人要睡这顶帐篷吗? 「阿修兰吗?可是他说他跟莎琪和花琳睡同一顶。是谁啊。」 「是我。」 「……什么?」 「帐篷不够,伤患都睡在大帐篷。面对这种紧急状况,总不能只特别腾出空间给指挥官睡吧。」 贞德探出头来。 她经过错愕的凯伊面前,走向帐篷深处。脱掉铠甲,穿着一件单薄衣服的她吁气的模样异常性感。 「哎呀,凯伊,你怎么了?」 「……没有,那个……我非常烦恼现在该说什么才好。」 「一直盯着女生看很不体贴喔。」 「那、呃,你怎么在这里?」 「帐篷不够啊。」 「是我问错问题了。就算帐篷不够,那个……你是女生吧?跟花琳一起睡不是最适合的吗?她还是你的护卫。」 「不行,因为我还是以男性指挥官的身分生活。」 当事人的语气十分严肃。 「花琳也是年轻女性吧?跟身为男性的指挥官(我)睡同一顶帐篷的话,部下那边会传出奇怪的谣言,导致我失去信用。」 「……是这样吗?」 基于同样的理由,她也不能跟莎琪一起睡。 如果换成跟阿修兰睡同一顶帐篷,又会被他发现贞德是女扮男装。用删去法排除后,只能和知道贞德真实性别的凯伊睡同一顶帐篷。 「虽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亏你有办法藏到现在。」 「我也觉得一年比一年辛苦……别看我这样,我愈来愈有女人味了喔。」 贞德解开绑成一束的头发。 披散在身后的银发散发出淡淡的光泽,柔顺的发质也跟男性(凯伊)粗硬的头发截然不同。 「……幸好我胸部不大,能穿男衬衫掩饰过去,但心情很复杂就是了。」 「嗯?」 「没、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贞德说得太小声,凯伊没听清楚。 就算他回问,贞德也只害羞地别过头。 「总之就是这样。我扮成男性生活的期间,睡觉的地方也得多下工夫。」 「知道了。那我有个单纯的疑问……」 「不行。」 「我一个字都还没说耶!」 「不用说,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坐在地上的贞德对凯伊伸手一指。 「你一脸想说『你差不多可以公开真实性别了吧?』的样子。理由八成是即使我是女人,现在部下对我的信任也不会动摇,毕竟我们已经从恶魔手中夺回王都乌尔札克了。」 「……答对了。为什么不行?」 「那要选个适当的时机跟适当的地点才行。地点要在王都乌尔札克,最理想的情况是我卸任的时候。」 贞德把手伸向脱下来的铠甲。 指尖抚过光滑的金属表面,微微苦笑。 「……可能要再等一阵子就是了。」 贞德勾起淡淡的苦笑。 话刚说完,她就趴到凯伊前面,抬头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 「这是想要有人帮我按摩的眼神。今天我也整天都穿着沉重的铠甲,肩膀跟后背都痛到不行。」 「……你好像老人。」 「我以外的人,也经常说你很不体贴吧?」 「────」 好像有。 在正史世界,而且贞德和莎琪经常这么说。 「我应该没说错话啊……」 「有被人说过对吧?」 「没想到在这边也会被说……是是是。」 凯伊用手指帮贞德的背部按摩。 不过,他并不习惯这么光明正大地碰触年轻女孩。 贞德明明有一身结实的肌肉,身体却柔软得吓人──肌肤的触感对凯伊而言等同于未知的感觉。 「好、好痛!再温柔一点啦。」 贞德轻声尖叫。 「讨厌,还以为背脊要断了。」 「……我不会帮人按摩啊,倒是很擅长进行骨折和出血的急救措施。」 「哦?」 躺着的贞德露出感到有趣的表情。 「真意外,凯伊竟然也有不会做的事。」 「我怎么可能有按摩的专业知识。」 「是没错。不过在我眼中,你无所不能无所不知,跟万能一样。」 「我吗?」 「对啊。我们乌尔札人类反旗军一直被恶魔族折磨,这时你突然出现,带着亚龙爪这个神秘的武器,展现连我们都不知道的恶魔族知识,打倒冥帝(凡妮沙)并取回了王都。」 「…………」 「起初我还半信半疑,觉得你是怎么打倒她的,这个疑惑很快就解开了。在伊欧联邦跟蛮神族英雄(艾弗雷亚)交战的时候,看见你拼死战斗的模样,我心想,『啊啊,凯伊跟冥帝战斗时肯定也是这样……』」 与这个世界的人类反旗军并无二异。 只是拼上性命作战。 「我反而很高兴。因为这样,人类反旗军(我们)应该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那真是太好了。」 「花琳难得开了玩笑。」 躺着的少女噗哧一笑。 「她说『即使贞德大人说要跟那个人(凯伊)结婚,我也不会反对』。」 「什么!」 「好痛!真是的,你又太用力了。再轻一点啦。」 「……是谁害我这么慌张的。」 不是自己的错。 纯粹是因为贞德过于唐突的一句话,害自己不小心按得太用力了。 「花琳第一次说那种话,她明明无时无刻都紧盯着我,以免我被奇怪的男人缠上,说『只有我认同的男人才能接近贞德大人』。」 「……真是称职的护卫。」 「看到你这么慌张,我很高兴。要是你面不改色,只回我一句『是喔』,我不免会很难过,想说『我这么没魅力吗?』。还有,原来凯伊也会做出那么像男生的反应啊。」 「什么啦……」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俯视着贞德那带有深意的诡异笑容,凯伊耸了耸肩,说「按摩时间到此为止」。 「可以了吧。太晚睡会没时间补眠。」 「啊,等等,凯伊。」 凯伊正想关掉帐篷里的灯时。 贞德坐起身,指尖碰上他的手。凯伊转过头,贞德就端正地坐在他眼前。 「……有件事,我想当面向你道歉。」 什么事? 不等凯伊询问,银发少女就接着说道: 「直到今天早上看见那只极乐鸟之前,我都希望四种族这个敌人消失。即使会如预言神所愿……你可能会生气,但我知道要牺牲铃娜和蕾莲,也只能选择不会再有人类牺牲的道路。」 她觉得结束了。 不对,是告诉自己结束了。一心想要相信,人类终于能从漫长的战争中解脱了。 『凯伊,我懂你的心情,不过……』 『再过几天就要回北方(乌尔札)了。预言神的问题固然令人在意,现在应该以复兴乌尔札联邦为优先吧?』 四种族遭到封印,人类获得了和平。 ──这个想法是错的。 贞德透过极乐鸟,稍微窥见了大始祖的本性。 「结果跟你说的一样。预言神……不,我已经不想称呼他们为神明了,是叫大始祖对吧?总之大始祖骗了我们。我只是因为想要打倒四种族,被他们当成棋子……」 「不只是你。」 凯伊插嘴打断她的话。 「要这样说的话,我也有很多后悔的事。」 是谁有过失? 机钢种Mother B点名的不是贞德。 是自己(凯伊)。 『你认为自己缺少的是什么?』 『若你在那座死火山的山顶命令他们「听我的话」,幻兽族以外的所有人,照理说都会听从你的指示。如此大始祖就无法乘虚而入了。』 世界种铃娜对他有好感。 蛮神族蕾莲对他寄予一定的信任。 恶魔族海茵玛莉露,以及圣灵族六元镜光也对他有点兴趣,凯伊自己也有感觉到。 ……是我做得不好。 ……晚一步反抗大始祖,招致无法挽回的结果。 「不是你的错。」 他又说了一遍。 「反而是我一个人的错也说不定。那时候,我……」 「这样也让人满不爽的。」 「咦?」 贞德出乎意料的回应,使凯伊立刻回问。 「哪里让人不爽了?」 「你想想看,你都自己扛起责任,不就是在说『有没有贞德(你)都无所谓』吗?明明在现场却不被当成当事人,感觉很差。」 「……那责任你来扛?」 「这我也不要。」 「你到底想怎样!」 「就是叫你别抓战犯了。好,结束这个话题。」 贞德两手一拍。 像在为部下劝架仲裁。唯一的不同是,她现在带着淘气的笑容。 「大始祖是敌人。与主天艾弗雷亚交涉成功,帮忙解放蛮神族,作为反抗大始祖的其中一环。从今以后只要朝这个方向前进就好。」 「……你还真是不拘小节。」 一点都不像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 可是,这才是贞德原本的个性吧。从很久以前── 世界轮回发生的当天。 自己(凯伊)和贞德放假约出去时也是这样。 『凯伊,让你久等了。』 『贞德,你难得这么准时,我以为还得再等上一个小时。』 同样不拘小节。 两个世界的贞德,根本的部分并无差异。 「……不拘小节也很正常。」 凯伊喃喃自语。 「我认识的贞德,是迟到一小时还脸不红气不喘的人啊。」 「你说什么!」 「啊……被听见了……」 「凯伊,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我吗!」 浅笑瞬间消失。 眼前的少女竖起眉头。 「作为指挥官一向恪守时间的我,怎么可能不准时!父亲从小就非常严格教育我──」 「你还有一次要去调查坟墓的时候,迟到了三小时。」 「骗人!」 「是真的。那天下雨,因为你睡过头迟到,害我跟阿修兰在荒野淋成落汤鸡。」 「骗人骗人,我绝对不相信!你说的话果然不可信!」 「贞德,你讲话太大声了,会被发现你是女生喔。」 「唔唔唔唔唔!」 少女咬紧牙,满脸通红地压低音量。 紧接着。 「你果然神经很大条!」 贞德十分不甘心地地指着凯伊。 「……我要去跟花琳说你在晚上对我做无耻的事!趁我睡觉时接近我,搜我的东西,想偷走我的内衣裤──」 「这谎也扯太大了吧!」 「你刚才说关于我的事才绝对是说谎!」 糟糕。 贞德在这边也很不服输。凯伊想起这件事,叹了口气。 (插图013) ──────────────────────── World.4 世上最为神圣之物 1 『妾身乃伟大的神使。』 『执行制裁。』 黑色坟墓遭到破坏,瓦砾朝悠伦人类反旗军落下。 金黄色巨鸟「极乐鸟」。记录了这场战斗的影片,从南方(悠伦)传送给世界各地的人类反旗军。 隔天早上── 「如何,米恩阁下?有看出什么端倪吗?」 『看、看起来确实是幻兽族……不过,在我们联邦也不曾看过您传来的影片中的巨鸟,我认为它是彻头彻尾的新物种!』 少女紧张的声音,传遍悠伦人类反旗军的通讯室。 通讯对象是西方(修尔兹)的指挥官米恩。 昨晚,巴尔蒙克将极乐鸟的影片传过去,委托她在今早之前彻夜调查。 『……居然有这种怪物存在。』 「我也有同样的心情。不如说它是幻兽族,那还可爱多了。因为据凯伊所言,它好像是更难缠的生物。」 指挥官巴尔蒙克面色凝重地回答。 在他旁边── 贞德正在用另一台通讯机联络其他指挥官。 『我看过影片了。』 对方的语气粗鲁。 带刺的语气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但贞德很清楚,他平常讲话就是这样。 「好久不见,但丁阁下。」 『……哼。这么久没联络,却扔了件麻烦事过来。』 「您看过影片了吧?」 『我本来就不相信四种族遭到封印这种不可信的情报,包括放出这个消息所谓的预言神,所以不怎么惊讶。』 东方的指挥官但丁·盖布·阿利吉耶里。 继承了旧王家的血脉,自称「皇帝」,而非指挥官。 这自视甚高的个性导致他一度被精灵抓住,引以为耻,个性也变得圆滑了一点。 「您还是老样子呢。」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但丁阁下的戒心转往正确的方向了。」 贞德忍着苦笑,以正经的语气回答。 「名叫极乐鸟的怪物往东边飞去了。虽然它未必会直接飞到伊欧联邦,还请您多加留意。」 『代表它可能会在几天内抵达东方(这里)啊。』 「是的,所以我才会赶紧联络您。」 『我会叫参谋(杰夫本)采取应对措施。比起那个,我担心的是──』 但丁的声音中断。 他在跟身后的部下小声交谈。 『我听说蛮神族的天使挣脱封印了。』 「就如巴尔蒙克指挥官昨晚的报告。」 『他如何逃挣脱封印的?』 「我也不清楚,可是他现在还活着。这才重要吧。」 告知但丁的情报,有一半是虚构的。 但丁的疑心病很重。假如老实告诉他主天艾弗雷亚解除石化的经过,他肯定会觉得是谎言。 既然如此── 主天艾弗雷亚打从一开始就还活着。 还凭借自身的力量挣脱了坟墓的封印。把事情简化成这样比较好。 『那家伙(艾弗雷亚)为什么接近你?』 「简单来说,是要延长伊欧联邦现在跟蛮神族缔结的休战协定。」 『延长?』 通讯机的另一端沉默不语。 不过,他似乎马上察觉到了贞德的意思。 『……你该不会是想叫我帮忙吧?』 「正是。主天艾弗雷亚的目的,是解放被大始祖囚禁的蛮神族。另一方面,我也确定大始祖在不久后的将来会与我们为敌。」 大始祖露出了本性。 跟凯伊警告的一样,现在无法否认「第五个封印」可能会盯上人类。 「但丁阁下,万一下一个被封印的是人类怎么办?」 『…………』 「人类没有法力,可能无法抵抗大始祖的封印。但若是蛮神族,或许只要花时间就能制定对策。」 『……真让人火大。』 外号皇帝的男人咂嘴一声。 『蛮神族想借此和我们组成共同战线吗?』 「是的。」 『真是可笑。自以为高贵,肆无忌惮的种族面临危机,首领甚至要向人类求助啊。可是贞德啊,就算有办法解放蛮神族,你认为那些家伙会遵守共同战线的约定吗?』 上万名蛮神族会复活。 主天艾弗雷亚说的「百年的休战协定」完全是骗人的,蛮神族欣喜地来攻击人类的可能性── 「当然有可能遭到背叛。」 『没错。而蛮神族背叛之时,第一个被攻击的会是我的伊欧联邦,你明知道这一点,还同意了这个条件吗?』 「是的。」 『…………』 「但丁阁下,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现在东方(伊欧)的人类反旗军和蛮神族缔结了为期一年的休战协定。」 『那又如何?』 「蛮神族有违背这个誓言吗?哪怕只有一次,他们曾出现在您面前挑衅您吗?」 『……没有。』 「事实就是如此。」 『在今后的一年内,人类不得进入这座树海;而我们则不会进入人类的都市。这样就可以了吧,人类的指挥官贞德?』 『我们自身作为契约的证人,在场的所有人亦如是。』 蛮神族是以最高贵的血统为傲的种族── 因此,其制定的契约极其坚定。 『告诉那家伙(艾弗雷亚),叫他遵守约定。』 「我会铭记在心。」 通讯中断。 贞德吐出一口长气,转身面对背后的指挥官。 「我这边结束了。比想像中更──」 「难缠吗?」 「不,谈得比想像中更顺利。但丁指挥官果然是在重要时刻会冷静判断的人,虽然他讽刺了几句。」 她如此回答巴尔蒙克,耸了耸肩。 「是时候出发了。我们也该跟蛮神族的英雄再仔细讨论一遍,加深彼此的信赖。」 2 阳光猛烈得令人汗如雨下。 凯伊站在烈阳底下仰望黑色金字塔。 「啊,找到了找到了。凯伊,你那边状况如何?」 「喂,凯伊,这样够吗?我随便捡来的。」 莎琪和阿修兰从前方走来。 两人手中拿着透明塑胶袋,里面装的是从坟墓外墙剥落的黑色碎片。 「应该够了。大块的瓦砾会交由悠伦人类反旗军处理。」 凯伊点点头,他也正在收集黑色碎片。 ──想从破坏的痕迹分析极乐鸟的法术。 如此提议的不是任何一名人类。 正是主天艾弗雷亚。 他说为了解放蛮神族,首先要从分析大始祖的力量着手。 「所以?最关键的天使跑去哪里了?」 「他在调查坟墓内部。他说如果这座金字塔跟封印蛮神族的白色坟墓构造相同,说不定也能查出封印的机关。」 「喔……做得真彻底。」 莎琪半是佩服地说。 「咱们怎么观察坟墓都看不出端倪,蛮神族能看出什么吗……啊,但会谈时间要到了。」 人类与蛮神族史上第一次的会谈。 四联邦的指挥官同意了主天艾弗雷亚提出的「人类提供协助」要求,以及作为回报的「百年休战协定」。 马上就要缔结协议了。 「凯伊,咱们得去叫天使过来……」 「嗯。时间差不多了,去叫他吧。」 三人爬上坟墓的坡道。 莎琪和阿修兰之所以带着枪,是要防备极乐鸟来袭。那只怪物飞往东边的天空后,目前还没出现。 ……艾弗雷亚完全复活,让它判断已经无法对付他,放弃了吗? ……不,它的敌意看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要将蛮神族彻底根除的强烈敌意,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消退。 极乐鸟必将再次出现。 八成会发展成更激烈的战斗。悠伦人类反旗军的佣兵也面色凝重地戒备着。 ──坟墓内部。 三人踏进入口。 「这是?」 凯伊他们面前,是充满纯白光芒,洋溢神圣感的空间。 本来应该是连前方一公尺都看不见的黑暗走道才对。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咦?这、这里是怎样?发生什么事!」 「……好壮观。」 光芒自天花板降下。 凯伊抬头看着闪耀如太阳的发光体,被亮得眯起眼睛。 「这里原本可是暗到没有灯就没办法走路,现在却亮得跟正午一样。是你的法具吗?」 「只是一般的照明器具(灯)。称不上法具。」 被墙壁围住的走道底部。 手撑着墙壁的大天使缓缓转身。 「你说过,那只叫极乐鸟的生物是大始祖的眷属吧。」 「……有查出什么吗?」 「这座建筑物(玩具)真了不起。没想到除了蛮神族(我们),还有人能够创造出如此巨大的『法具』。」 法具? 大天使说的词汇,令凯伊的背脊窜过一丝寒意。 「等一下。这座坟墓本身就是法具吗……!」 「亲眼看看比较快。」 主天艾弗雷亚将撑着墙的手移开。 底下开了一个洞。 黑色内墙剥落,里面埋着不停闪烁奇妙光芒的「某种物体」。看似美丽的宝石── 「跟蛮神族(我们)用的法具的核非常相似。通常一个法具只会有一颗核,这里(坟墓)却埋着几十万颗的样子。」 大天使仰望天花板。 「这个大厅之所以一片黑暗,也是为了隐藏机关吧。」 「……原来这里这么暗不是自然形成的。」 「没错。只不过这栋建筑物跟蛮神族(我们)的法具不同。蛮神族没有能将法力往外释放的器官,所以会把法具当成法力的『输出器』。这东西(坟墓)则不一样,恐怕是法力的『增强器』兼『转换器』。」 听他这么说。 凯伊和身后的阿修兰面面相觑。 「你听得懂是什么意思吗?」 「你都听不懂了,我怎么可能听得懂……喂,蛮神族先生,我们不了解法具,比起效果,先告诉我们目的啦。那个增强器和转换器是用来干嘛的?」 「目的有二。增强器是『用来捕捉』,转换器是『用来拘束』。」 叩! 主天艾弗雷亚用自己的拳头轻敲墙壁。 「透过这座坟墓增强大始祖的法力。如此一来,便有了足以捕获四种族英雄的强大法力。不过重要的反而是后者,关住被捕获的四种族(猎物),让他们无法逃离的『转换器』的功能。」 艾弗雷亚指向天花板。 球体不断发光。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光芒一直在被吸进天花板。 「吸收法力,将其转换成『黑暗』。被关起来的四种族不管在里面怎么闹,力量都只会受到转换,增强黑暗──是这样的机关。」 「咦!那、那你不行待在这里吧!力量会被吸走吧?」 「那个功能已经失去一大半了。不成问题。」 故障的神明玩具。 因此极乐鸟才会果断动手毁掉这座坟墓吧。 「……真厉害。」 凯伊半是佩服地如此低语。 除了感叹,他无话可说。 坟墓的构造完全是未分析技术(黑盒子)。他竟然一眼就看透了人类学者耗费数十年都无法分析的东西。 ……冥帝(凡妮沙)和牙皇(拉苏耶)是斗志高昂的「战士」。 ……现在在这么近的距离一看,我明白了。这名天使更像是「研究家」。 『这个世界不需要蛮神族。』 难怪极乐鸟会如此戒备。 主天艾弗雷亚深不可测的智慧及洞察力,可能会将大始祖的计画从根本推翻。 这名天使搞不好是大始祖的天敌。 「起初,我也怀疑过你们说的话。四种族遭到封印这种事,怎么可能轻易相信。可是,我现在完全感觉不到同胞们的力量。本来还在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机关……结果……」 大天使(艾弗雷亚)的肩膀微微颤抖。 无法压抑的激动。 是对大始祖的愤怒,还是在喝斥没能阻止这件事发生的自己? 「没想到会设下规模这么庞大的陷阱。」 「你想得到对策吗?」 「需要时间。可能需要的法具也不在这里。」 主天艾弗雷亚拥有的法具,推测是用来加强战斗力的。 想抵抗坟墓的力量,要用其他法具。而它们应该都收在天使居住的天使宫殿中。 「我打算回伊欧联邦一趟。」 大天使(艾弗雷亚)依序看向凯伊、莎琪、阿修兰。 「若是接近白色坟墓,可能连我都会被封印。制定应对措施需要做一些准备,更重要的是……凯伊,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是我想亲自确认伊欧联邦的状况。」 「你会有这种想法很正常。不过……」 那里应该什么都不会有。 自己(凯伊)亲眼看到蕾莲、海茵玛莉露,连冥帝凡妮沙都被吸进坟墓。 如今回想起来,仍旧令他不寒而栗。 那是连人类都会寒毛直竖的景象。 ……精灵乡和天使宫殿,照理说都不会有任何东西。 ……主天(艾弗雷亚)看见那样的惨状,肯定会更加自责。 「我猜得到你想说什么。」 天使这么说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发颤。 做好面对惨状(一切)的觉悟── 以及扛下接受它之责的英雄目光。 「这是我的职责。」 「……知道了。可是接下来我们指挥官和你要进行会谈,我们想正式与你结成联合战线。」 喀! 非常微弱的气息。 就在这时,有人踢飞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人来了吗?啊,说不定是等不及的贞德大人。阿修兰,你去看一下。」 「喔。」 阿修兰弯过转角,走向墙壁的另一侧。 数秒后。 「嗯?这、这什么东西……啊,好痛!喂,住手,就说很痛了!」 尖叫声响彻四周。 紧接着是像在缠斗的喧嚣声。 「阿修兰!」 发生了什么事? 凯伊全速跑向阿修兰。 他在转角处看见的,是在大厅四处逃窜的阿修兰,以及追着他跑的小人。 「──把艾弗雷亚大人还来!我知道他在这里!」 「这这这家伙是什么东西动作好快!」 「我、我才不怕人类呢!希露可是很强的!」 小人自称希露可。 拥有金色的大眼,以及萤光绿为基底的鲜艳渐层头发。 头上戴着一顶大帽子,身穿长袍,宛如童话故事里的魔法师。身高差不多正好到凯伊的腰部吧。 她似乎拿着一根小树枝猛戳阿修兰的背部。 「咦!凯、凯伊,这是怎么一回事!」 莎琪看了追着阿修兰到处跑的小人一眼,瞪大眼睛。 「什、什么状况!」 「……不知道,我也惊讶得讲不出话。」 声音不经意走调。 凯伊凝视着没发现他们在看的小人,倒抽一口气。 「是大妖精。蛮神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妖精是住在树上的一种「妖精」。 被视为蛮神族,跟精灵和矮人一同住在精灵乡。到这边可以说是一般人都知道的知识。 但他们为何没有消失? ……主天(艾弗雷亚)理应是唯一的例外,四种族应该全数被封印了。 ……连冥帝(凡妮沙)和六元镜光都抵抗不了封印啊! 凯伊无法相信眼前的画面。 「那、那个……那边的大妖精,请你停一下。我们──」 「咿呀!」 听到凯伊从背后叫住她,大妖精跳了起来。 「人类!这、这么多!……啊、啊哇哇哇哇哇,完、完蛋了。对不起,艾弗雷亚大人,希露要完蛋了……!」 「不是,我想跟你谈──」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不是敌人,呃,那个──」 「……希露可,是你吗?」 大妖精瞬间定住。 结冻似的停下动作的大妖精,眼睛直盯着凯伊他们──不,是从他们身后走出来的六翼大天使。 「艾弗雷亚大人!」 她跳了起来。 飒爽地从刚才那么害怕的凯伊一行人旁边冲过去,抱住单膝跪在地上的艾弗雷亚。 「艾弗雷亚大人!您平安无事!」 「希露可,你怎么在这里?我听说大家都被封印了。实际上,我的确也完全感觉不到同胞的力量了。」 「是……是的。大家都消失了……」 大妖精呜咽着说。 紧紧抓着主天艾弗雷亚,不肯放开。 「可、可是希露可和几只矮人还在!在精灵乡。」 「……你说什么!」 「大概有三十只。真的只剩下一些人。大家都很伤脑筋,不过我们突然感觉到艾弗雷亚大人的力量。」 「……然后就跑来这里了吗?」 「是、是的。因为能用法术乘风移动的只有希露可……」 「这样啊。」 大天使感慨地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凯伊──」 「不知道。我现在也在拼命思考原因……」 大始祖的封印不可违抗。 首先,冥帝凡妮沙和六元镜光这几位英雄都被封印了。然后,封印的效果透过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的力量,适用于所有种族。 『他是怎么将四种族一只不剩地封印在坟墓里的?』 『答案是把「记号」刻在英雄身上。如此一来,即可用我这个世界种的力量,将那个命运改写成该种族的命运。』 阿丝菈索拉卡是这样说的。 如她所言,封印当着众多人类的面── 「……等等。」 将英雄封印,是封印该种族的条件? 恶魔族是冥帝凡妮沙。 圣灵族是灵元首·六元镜光。 幻兽族是牙皇拉苏耶。 蛮神族却不一样。 主天艾弗雷亚当时不在死火山,因此封印的关键是精灵巫女蕾莲。 ……没错,不一样。蕾莲是高等精灵,却不是英雄。 ……难道是因为「这样」! 由于法术的条件是封印英雄,只有蛮神族的封印不完全。 虽然无法确定── 「艾弗雷亚,抱歉,是我疏忽了。那个封印有可能只有蛮神族封印得不完全。」 「什么?」 「详情等贞德也在场的时候再一起说。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现在在你面前的大妖精无疑是本人,不是作梦。」 「────这样就够了。」 蛮神族的英雄抱住紧抓着自己不放的妖精。 「希露可。」 「是、是。」 「……幸好你留下来了,幸好你找到了我。离开精灵的森林,你一定很不安吧。」 「──────────」 溃堤。 想起拼命忍受至今的不安,大妖精希露可泣不成声。 天使用力抱住脆弱的同胞。 「这世上最神圣的存在不在天上。希露可啊,于地面行走的你,才是最神圣的。」 3 蛮神族的「幸存」状况── 天使和精灵全灭。 逃过封印的有十五只妖精、十八只矮人。 大妖精希露可来寻找主天(艾弗雷亚),因此剩下的三十二只蛮神族都躲在精灵乡。 「目的再明确不过。」 主天(艾弗雷亚)的双眼炯炯有神。 「破坏白色坟墓,解放所有的同胞。」 「!没、没错,艾弗雷亚大人!」 「然而,这绝非易事。只要白色坟墓仍在运作,贸然前去的话,我和希露可可能会遭到封印。既然被神使极乐鸟逃掉了,大始祖理应也已经知道我复活了。」 悠伦人类反旗军营地。 于大帐棚内响起的蛮神族声音,分别属于主天艾弗雷亚和大妖精希露可。 「我想先知道大始祖所有的情报。归根究柢,那家伙究竟是什么?」 主天艾弗雷亚望向旁边。 昨天与极乐鸟交战的影片,已经在帐篷内的巨大萤幕上重播了数十次。 「人类(你们)从很久以前就跟大始祖共存吗?」 「怎么可能。我跟她见面是在数周前。」 贞德摇头否定天使的疑问。 「我受到自称预言神的祈子阿丝菈索拉卡呼唤,拿要对我传达预言,以对抗四种族当借口。如今回想起来,那只是要利用指挥官(我)封印四种族的花言巧语。」 「选上人类(你)的理由是?」 「……应该是想避免大始祖的存在被四种族发现。说来惭愧,当时那家伙所说的话,我也相信了一部分。」 贞德神情苦涩地抿起嘴。 被利用了。 与主天艾弗雷亚的对话,似乎让那股后悔的心情再次涌上心头。 『贞德。由你代替希德,成为这个世界的英雄。』 『率领部下战斗。打倒四种族的英雄,以及那个切除器官。』 大始祖阿丝菈索拉卡看穿了。 贞德这名少女心怀着强烈的使命感。她极其自然地促使贞德挺身而出,唆使她打倒四种族的英雄。 虽然跟随大始祖的「两名希德」音讯不明,但贞德本来也很有可能成为大始祖的部下。 ……贞德在这个世界,搞不好会成为第三名希德。 ……跟特蕾莎和阿凯因那两个人一样。 光用想的就觉得背脊发凉。 「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相对的。 大天使依旧维持着严肃的神情。 「利用人类隐瞒大始祖的存在,这是不可能的。如此强大的力量,我们不可能几百年都没发现。对吧?希露可。」 「您、您说得对,艾弗雷亚大人!」 大妖精频频点头。 「大家都会发现。幻兽族嗅觉灵敏,恶魔族也对法力的流向很敏感……」 「没错,任何人都没察觉到极乐鸟这么巨大的生物,长达数百年。大始祖最大的谜团就在这里。」 天使语气凝重。 「那些家伙是『何时在何处出生,潜伏在何处』?他们彻底藏起自身的情报。反过来说,就像在坦承他们有足以成为弱点的秘密。」 「──在这边乱想也没用。」 巴尔蒙克打了个响指。 「喂,世界地图!立刻把画着四联邦的大陆地图拿来!」 佣兵将搬来的巨大地图摊开在桌上,主天艾弗雷亚轻声叹气感叹。 「这……真令人惊讶。在我至今看过的人类道具中,这是最有趣的。」 「世界地图(这东西)吗?」 「蛮神族(我们)去过的地方是东方(伊欧)和这片海域。只要继续深入,就会被其他种族攻击。恶魔族、圣灵族、幻兽族照理说也一样。人类(你们)是如何完成这张地图的?」 「是先人智慧的结晶,不是我的功劳。」 「…………」 艾弗雷亚专注地凝视世界地图。 大妖精希露可也跳到他肩上盯着地图,连呼吸都忘了。蛮神族想必十分好奇这个世界的全貌。 ──这是人类才做得到的事。 正因为是分散于大陆各个边境,躲藏至今的人类方能知晓的世界全貌就在这里。 「人类啊,我愿意用蛮神族(我们)位于精灵乡的整个宝物库和百瓶灵药,以及百年开一次花的神树的三片花瓣,交换这张世界地图──」 「艾弗雷亚大人。」 「……失礼了。抱歉,希露可,我的坏习惯又犯了。」 被肩膀上的妖精一瞪,蛮神族英雄别过头。 然后指向世界地图。 「有个部分我很在意。我们现在在南方(悠伦),若极乐鸟是大始祖的眷属,那家伙逃往白色坟墓所在的西方(修尔兹)才合理,它却逃向东方(伊欧),也就是蛮神族(我们)的地盘。」 「不过艾弗雷亚大人?我们没有看见可疑的鸟。」 「没错。我不认为它的巢穴在东方(伊欧)。蛮神族(我们)不可能在这数百年间,都没发现它潜伏于此。」 极乐鸟逃往伊欧联邦的方向。 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 「……我也很在意。」 凯伊站在世界地图前面,微微探出上半身。 「就算有地方让大始祖躲上数百年,假如那里位在伊欧联邦,蛮神族应该早就发现了,伊欧人类反旗军也都有在注意。」 神圣气息如此强烈的鸟,不可能轻易隐藏身姿。 ……有人类跟蛮神族都找不到的圣域。 ……那秘境般的地方,会在伊欧联邦的某个地方吗? 例如地底? 逃离四种族幸存的人类,选择躲进地下都市。将地下铁改造成居住区,被称为人类特区的据点遍及世界各地。 机钢种也类似。 世界轮回创造的新种族,藏在不属于任何种族领土的「无主地」的地底。 ……极乐鸟也逃到地底了吗? ……不,可能性不高。那家伙不是说要降下上天的制裁吗? 厌恶地面的野兽。 光是碰到地面就勃然大怒的极乐鸟,不可能躲进地底。 「──我想到一个可能。」 灵光乍现。 世界地图上画着四座联邦,分别用国界区隔开来,只有无主地涂成灰色。 凯伊盯着那块区域,都快盯出一个洞了。 『凯伊凯伊,问你喔。你之前不是问过人家吗?那结果是怎样?』 『你很好奇这里怎么会是无主地啊。』 无主地的范围太大了。 那是跟正史的五种族大战之间的差异,凯伊一直觉得不太对劲。过没多久便得知机钢种藏在无主地。 「难道……」 「凯伊?」 「贞德,我说不定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指着涂成灰色的无主地。 「我一直以为,有那么多无主是因为这些地方成了机钢种的栖息地。」 「咦?事实就是如此吧?」 「前提是大始祖在这几百年间,或许就躲在无主地的某处。否则就像艾弗雷亚说的,四种族应该会发现──在这基础上,我们该想的是『潜伏条件』。」 「条件?大始祖躲藏起来需要条件吗?」 「跟机钢种有关。」 这是凯伊的假设。 大前提是,包含极乐鸟在内的大始祖他们确实在世界的某处躲了上百年,以免被四种族发现。 那么在哪里呢? 「……你的意思是,他们跟机钢种一样躲在无主地?」 「对,不过是在特殊地点,不是所有的无主地都可以。因为万一机钢种发现他们,发生战斗会很麻烦吧?为了彻底隐藏行踪,大始祖不能被机钢种发现。」 不会被四种族发现── 也不会被机钢种发现的地方── 察觉到这个条件的瞬间,零碎的情报在自己(凯伊)心中应声组合起来,如同拼组拼图。 「经过归纳后,大始祖的潜伏条件有二。一,那里是无主地。二,不会被同样躲在无主地的机钢种发现。」 哪里符合这两个条件? 那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大始祖的圣域。 「贞德,巴尔蒙克指挥官也帮忙想一下。你们觉得在地底移动的机钢种绝对不会靠近的地方在哪?提示是没有地面的地方。」 「咦,我也不知道……」 「哎呀,别吊我胃口了,我不擅长动脑,凯伊,快说出答案!」 「──在大海的另一端。」 听到这一句话。 感觉得到贞德和巴尔蒙克指挥官倒抽了一口气。 他们俩应该也同时想到了。 「就算从地底钻过去,碰到海也只能止步。就算想游泳渡海,钢铁的身体会生锈,无法行动。意即只要躲在大海对面的『岛』上,就不会被机钢种发现才对。除此之外……」 大始祖藏身的圣域位于何处? 答案或许就在极乐鸟飞离的方向。 ──极乐鸟当时是往伊欧联邦的方向飞去。 ──但蛮神族从来没看过它的巢穴。 ──也就是伊欧联邦附近的无主地,又没有机钢种的大海对面。 能将范围缩小到这个地步。 然后。 「艾弗雷亚,我也有件事想问你。例如这座岛。」 凯伊指向地图上伊欧联邦的南边。 在作为无主地,被涂成灰色的岛屿中,这座孤岛是最大的。 「这里离伊欧联邦很近,气候也很稳定才对。不是灼热的沙漠,也不是永久冻土,拿来当蛮神族的领地再适合不过,但你们为什么没去占领它?」 「为什么……?」 「天使有翅膀,渡得了海吧。」 有无翅膀── 机钢种无法渡海,但蛮神族有那个能耐。与其攻打其他种族的联邦,应该能更轻松地扩张领土。 「没理由不占领这座孤岛。面积这么大,也有精灵能居住的森林吧。为何不攻占这里?」 (插图014) 「…………」 大天使沉默不语。 「不方便回答吗?」 「不,不是,是我从来没想过。这样讲可能会激怒人类(你们),但蛮神族(我们)认为光有东方的联邦就够了,没必要连大海对面的岛屿都占领。」 「从来没想过,是指『不知为何不想去』吗?」 「对。」 「那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两位蛮神族隔着桌子与他相对。 凯伊看着天使及妖精的眼睛,再次指向远海的孤岛。 「有下达那种暗示的法术吗?」 「什么!」 「我知道的是梦魔的幻惑系。那可以用来洗脑人类,不过规模更大,对其他种族也管用的术式有可能存在吗?如果是将对方洗脑成不会注意到这座岛的存在,办得到吗?」 「……包含我在内的所有蛮神族吗?」 蛮神族的英雄压低音量咕哝道,闭上嘴巴。 站在原地沉思。 需要花时间判断吗?凯伊等人做好等待的觉悟,而主天艾弗雷亚的答案来得比想像中还快。 「有可能。」 「你甚至能这么肯定?」 「因为有实例。分散于全世界的坟墓,恐怕都施有那样的法术。应该是妨碍认知那类的。」 「……噢,原来如此。」 这次换成凯伊点头。 他早就觉得不自然了。这个世界的四种族对那么巨大、显眼的建筑物漠不关心到令人吃惊。 『这座大得夸张的金字塔,不是你们(圣灵族)的吗!』 『不是。圣灵族以为是人类建造的。镜光也是刚刚来到这里,才想起坟墓这个名字。』 名为漠不关心的妨碍认知。 让对象不靠近特定的场所──有这点程度的效果即可。只要用术式包围住大海对面的一座岛,大始祖就能躲在那里。 「艾弗雷亚,有法术能破解它吗?」 「真的有设置结界的话,靠近就会知道。若是跟那座坟墓一样的机关,就不是禁止接近的强大结界。」 「靠近岛屿,即可以知道大始祖的圣域是否真的存在吗?值得实际去确认一趟……」 「我去吧。」 艾弗雷亚即刻断言。 「需要制定对抗大始祖的策略。如果那里有让他们躲藏数百年的圣域,应该也藏着他们的秘密。」 「事情这么简单是个好消息。我可不想一直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巴尔蒙克率先采取行动。 「简单来说,是要去极乐鸟的巢穴反击对吧?最可疑的是伊欧联邦那个方向的孤岛……喂,立刻去联络东方(伊欧)的但丁。由我们派车,这几天动身前往伊欧联邦。」 「那可不行。」 「唔?」 大天使(艾弗雷亚)出人意料的一句话,使巴尔蒙克皱起眉头。他本想顺便激励部下,却被迎头泼了桶冷水。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指示有问题吗?」 「太慢了。」 蛮神族英雄举起右手。 指尖挂着银白色的铃铛。在天使手上摇晃的铃铛,奏响如同清澈歌声的乐音。 「马上动身。」 ──天空咆哮。 狂风随着暴风雨般的巨响吹起。 就要把这顶指挥官帐篷从地面拔起的暴风卷起,感觉到巨大的物体从远方接近的动静。 「发、发生什么事!」 「我在今天早上把它叫过来待命了。」 大天使打开帐篷的门。 连幻兽族的巨躯都不足一提的超巨大「宫殿」,自灿烂闪耀的阳光另一侧浮现。 这魄力惊人的景象,使一个记忆闪过凯伊的脑海。 「……天使宫殿吗?」 飘在空中的至高宫殿。 也是他们在蕾莲的带领下去救出精灵大长老,不是和别人,正是与主天艾弗雷亚交手过的激战之地。 蛮神族遭到封印,应该导致它失去操纵者,于精灵森林坠落才对。 如今又浮上空中了吗? 「做好觉悟的人再跟过来。前方是自诩为神明,无所畏惧又深不可测的怪物的巢穴喔。」 主天艾弗雷亚以厚实的背部面对众人这么说。 带着大妖精迈步而出。 ──────────────────────── World.0 落在地上的羽毛飘向空中 1 过去曾发生过一场人称「黑死七日」,天使与恶魔的大战争。 率领大群恶魔的冥帝凡妮沙对上率领天军的艾弗雷亚,是史上最大规模战斗。 伊欧联邦的一部分化为荒土── 以此为代价,艾弗雷亚成功将恶魔大军逼回北方。其功绩得到赞颂,成了蛮神族的英雄。 重视义理与协调,勇敢的天使长。然而…… 『大约是十年前的事吧。』 『在精灵眼中,主天(艾弗雷亚)大人的变化太过剧烈,很可能有与本人无关的要因。』 主天艾弗雷亚突然变得判若两人。 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唯有艾弗雷亚知道。 * ──十年前。 「修拉哈德、克雷特、娜夏拉三位同胞没有回来?」 「是的!」 「…………」 于天使宫殿凯修塔鲁·罗亚── 鸟群飞过连绵的山峰,艾弗雷亚从更高的上空俯视地面。 听见飞回来的部下报告,主天艾弗雷亚抿起唇沉思。 三名天使消失了? 一名也就算了,负责戒备地面的三名天使同时失去音讯,可谓异常事态。 「知道梅卡瓦要塞的位置吗?现在在哪里飞行?」 「这、这个……来自要塞的法力讯号也中断了……」 「你说什么?」 天使居住的浮游要塞,共有二十八座。 艾弗雷亚说的是那三名天使搭乘的要塞,具有与这座「天使宫殿(凯修塔鲁·罗亚)」无异的强大自卫功能。 讯号中断了? ……发生故障,坠落至地面了吗? ……但那可是连恶魔的大法术都无法轻易击坠的东西。 一个个疑惑接连浮现。 闪过艾弗雷亚脑内的不安,逐渐转为异样感。 「假如要塞是坠落至森林,精灵和妖精应该会发现。大家怎么说?」 「没、没有,他们说没看见类似的东西……」 「那就不是掉进森林了。」 伊欧联邦是一块地形多样的土地。 有精灵的森林、妖精的草原、广大的荒野及沙漠,除此之外,还有称为人类特区的人类秘密都市分散于各处。 「或许是人类干的。」 「怎么会!艾弗雷亚大人,不可能。人类的武器怎么可能能击坠我们的要塞……」 「只是列出一个可能性,我也不是真心这么认为。」 他继续沉思。 不过既然没有线索,在这里想多久都无法找不到真相。 「梅卡瓦要塞最后发送讯号的地点在?」 「……东边的沿岸附近。」 「我去看看。」 艾弗雷亚不容分说地告知身后的部下们。 「其他人在这里待命。帮我向看守那一带的精灵、妖精、矮人转达,要他们离远一点,绝对不可以靠近。」 2 遇难地点在伊欧联邦的东方。 艾弗雷亚从停在上空的天使宫殿降落于地面,怀疑自己看错了。 ──天使要塞梅卡瓦碎得四分五裂。 没有遭受攻击的迹象,完全没有遭受人类的武器炮击,或者被恶魔的大法术攻击的破坏痕迹。 硬要说的话。 连接要塞的零件,彷佛在空中自然分解了。 「修拉哈德、克雷特、娜夏拉,你们在哪里?」 看不见天使的身影。 艾弗雷亚于地面走动,寻找失踪的三名天使时。 「……那是什么?」 六翼的大天使睽违数十年,不禁浑身颤抖。 黑色的巨岩建筑物(金字塔)── 连天使宫殿都相形见绌的巨大建筑物。 如同荒野中的一粒黑点,与周遭的景色过于格格不入。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 ……难道这数百年来,蛮神族(我们)都没发现吗? 主天艾弗雷亚感觉到肩膀在颤抖。 他走向耸立于荒野的黑色巨岩建筑。爬上坡道,踏进黑色建筑的内部。 ──不太对劲的黑暗。 看着连天使的眼睛都看不清的走道,艾弗雷亚正想点亮光芒。 就在这瞬间。 漆黑的另一端冒出小小的火焰,接着响起野兽低沉的笑声。 『飞往黑夜中的光芒的虫子。』 『跟被这火焰吸引的天使(你们)或许满像的。』 『但两者都一样只会被烧成灰烬。』 火焰接连冒出。 炎之道路通往黑暗的深处,彷佛在邀请艾弗雷亚。 在火焰的照耀下── 失踪的三名天使趴倒在地上的模样映入眼帘。 「你这家伙!」 「哈哈。在这个世界,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对吧,艾弗雷亚。」 一脚踩住天使的,是红莲的兽人。 ──幻兽族。 他的语气彷佛认识艾弗雷亚,但很遗憾,艾弗雷亚对这名兽人毫无印象。 他们应该没见过面才对。 再说,在这个伊欧联邦很少会遇到幻兽族。如果他们真的曾见过面,无论如何都会记住才对。 「我不记得你。你是什么人?」 「噢,果然。你的记忆也被世界轮回覆写了。算了,我也差不多,我也只隐约记得你的长相。」 被火焰照亮的兽人──这么形容或许不太正确。 因为火焰是从兽人的体表喷出来的。 推测是红狮子,属于古兽种的一种幻兽族。可是艾弗雷亚警戒的,反而是他说得一口流畅的人话。 ……龙以外的幻兽族竟然会说话。 ……虽然他的身形如此娇小,恐怕已经活了百年以上。 在全身上下熊熊燃烧的火焰也是。 大概是在排出体内的法力器官产生的热能,高温炙热得足以灼烧空气。光是站在他面前,艾弗雷亚就感到肌肤发疼。 「……兽王拉苏耶吗?」 「哦?答对了。不过你好像不是想起了我的脸,单纯是靠『幻兽族英雄』的零碎情报推测出的吗?」 牙皇拉苏耶。 本来应该要立刻解决掉这个危险因子,但他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这里是蛮神族(我们)的领土。你来到这里有何目的?」 「我有两件事。最主要的目的是有个问题想问你。噢,所以天使(这些家伙)已经没用了。还给你。」 「!」 被踹飞的三名天使飞向艾弗雷亚。 ──要接住他们吗? 艾弗雷亚将率先掠过脑海的「符合天使长身分的行为」从选项中删除。 他侧身闪过飞过来的三名部下。 「哎呀,天使长真冷酷。你可以好好接住他们啊。」 「万一你趁机在那时候偷袭我,就没意义了。只要他们还活着便足矣。」 艾弗雷亚看都不看倒在地上的部下一眼,只瞪着兽人。 「有问题想问我?说来听听。虽然我毫不打算回答。」 「────」 「怎么了?」 「不,其实不用了,透过刚才的对话我就明白了,问也是浪费时间。反正你连我的长相都不记得,肯定不会记得。」 红狮子无奈地别过头。 高涨的杀气也像假象一般消散。 ──一副扫兴的样子。 他的变化明显到令艾弗雷亚感到不悦。 「毕竟蛮神族是想法最接近人类的种族,我还以为那家伙也把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你了。」 「这是在侮辱我吗?『那家伙』是指谁?」 「哈哈。因为,你不记得那个破天荒的人类对吧?」 「……人类?」 「希德。」 兽人所说的那个名字── 就像撬开记忆盒子的「钥匙」。 『存在过。不,是应该存在过。』 『是我关上了通往未来的大门。被自称为神明的大始祖他们的预言束缚──』 戴着兜帽的人类── 手拿闪着阳光色长剑的男子身影,瞬间闪过天使(艾弗雷亚)的脑海。 「!」 「嗯?干嘛突然皱眉?你该不会要说你记得吧?」 「…………」 漫长的沉默。艾弗雷亚与牙皇拉苏耶相对,说出生平第一个「谎言」。 「不,我不认识那个叫希德的人。」 不是现在。 艾弗雷亚觉得有人在自己的记忆中告诉他,自己该述说真相的对象,不是这名兽人。 「你不记得吗?嗯──刚才有一瞬间感觉很可疑啊。」 拉苏耶伸长脖子。 「……唉,算了。像你自尊心这么高的天使,应该不会随口说谎,总不可能骗人吧。」 喀啦。 左手撑着墙壁的红狮子,用爪子磨过墙壁,不停抓磨。爪子和石材互相摩擦的刺耳不协调音,于四周回荡。 「野兽,你在做什么?」 「我说过有两件事要做吧,天使?这是第二件事,我想确认这座『坟墓』跟西方(修尔兹)的坟墓性质相同。」 「……坟墓?」 「真可悲啊,艾弗雷亚,什么都忘了────原来如此,大始祖的遗物,构造是种族共通的吗?」 他毫无防备地转过身。 牙皇拉苏耶将敌人天使(艾弗雷亚)晾在一旁,低吼似的继续喃喃自语。 「正史中的四座坟墓停止运作了。不过既然大始祖还在,果然该事先做好准备啊。」 「野兽,你在说什么……?」 「决定了。看来果然需要这家伙。」 拉苏耶打了个响指。 无风的坟墓内部突然吹起温热潮湿的空气。与此同时,有东西从里头的走道走近。 幻兽族吗? 艾弗雷亚提高戒心,一只散发出尸臭味的奇怪怪物冲进他的视线范围内。 「什么……!」 「她叫切除器官。很有趣的家伙对吧?」 拉苏耶指着的怪物,令天使(艾弗雷亚)说不出话。 身体看似人类,手臂像丑陋的狮子一样膨胀起来,双目则如同蛇眼。彷佛是将所有种族的四肢,接在坏掉的人偶上── 「世上竟有如此恶心的生物。你一脸想这么说的样子呢,艾弗雷亚。」 「……这东西是什么?」 「我的新同伴。如你所见,是个『杂种(混血)』。运气好的是,这家伙混有大量幻兽族的基因。」 名为切除器官的怪物── 幻兽族英雄摸着切除器官头上类似龙角的突起,扬起嘴角。 「所以我才有办法让她服从。这家伙体内的幻兽族基因,似乎会促使她听我的话,毕竟野兽会服从野兽嘛。」 「……我看错你了。」 艾弗雷亚指向站着不动的怪物,语带不屑。 「拉苏耶,我不想知道你驯养那只怪物有何企图,不过看到你这个样子,部下会作何感想?」 「我?嗯,八成会失去他们的信任吧。」 「你没资格统率幻兽族。就算你驯养这样的怪物──」 ────闭嘴,蠢货。 空气震动。 从牙皇拉苏耶的全身喷出来的不是火焰,而是连艾弗雷亚都不得不为之颤栗的异常「怒火」。 「看错我?没资格统率幻兽族?白痴。你真的很蠢啊,天使。幻兽族英雄(我)哪需要率领同胞?」 「你说什么?」 「挺身拯救种族(大家)的才叫英雄吧!即使我会因此丧命,只要能拯救种族(大家),也乐意至极。统率种族(大家)这种事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做得到!」 野兽目露凶光。 红莲的兽人眼中燃烧着无法言喻的怒火,大吼道: 「这个世界已经因为『世界轮回』崩坏了。希德早就警告过,但接获预言,身负重任的你却什么都忘了。」 「……拉苏耶,你在说什么?」 「可是,就算世界会灭亡,只有幻兽族,我也一定会救下来。」 兽人碰上切除器官。 「为此,我要让这家伙与我同化。人类称为『移植』,既然同样有幻兽族的基因,应该能融合。」 「野兽,你疯了吗!」 「我不是说了吗?不管我会灭亡、发狂,还是被同胞鄙视都无所谓,只要能拯救幻兽族这个种族就好。所以──」 野兽笑了。 眼里带着脱离常轨的觉悟。 「先用你试试看切除器官的移植实验好了。」 「!」 艾弗雷亚立刻往后跳。 他不知道这名兽人在说什么,但眼里透出的狂气说着他准备发动攻击。 ──叩。 细微的动静。 就在这时,往后跳的艾弗雷亚后方,传来微弱的天使之力。 是援军吗? 肯定是自己下到地面过了一段时间,部下来确认情况了。 「来得好。敌人数量为二。拉苏耶由我对付,你负责那只怪物。只要争取到时间──」 「…………」 毫无反应。 这股异样让艾弗雷亚转过头,看见第二只切除器官。 『捕获……主天……艾弗雷亚。』 「什么!」 看似人偶的奇怪异种族,将他的背部连同翅膀一起抓住。 力气大得堪称残暴。 她用足以让艾弗雷亚全身的骨头发出吱嘎声的怪力,紧抓住他。 「我说过她是杂种(混血)啊,那家伙是混有大量蛮神族基因的个体。感觉到天使的力量,就立刻以为是部下反而害到你喽。」 「……唔!拉苏耶,你这家伙!」 「再见了,天使。就算你捡回一条命,精神应该也会崩溃吧。」 随着红莲兽人的这句话。 Solitis Clar "Elmei-l-Nazyu Phenoria"──禁咒「混沌病原体」。 切除器官在耳边低语着什么。 主天艾弗雷亚无法抵抗她的力量,意识沉入深沉的混沌中。 自我与记忆亦然。 化为一切都被切除器官夺走的活人偶── 3 「之后我就没有任何记忆了。不晓得只是我不记得,还是拉苏耶说的『移植』,导致我的精神跟切除器官同化了……」 十年后的现在。 取回自我的主天艾弗雷亚看见的,是蛮神族遭到封印的世界。 「……不,不对。那个时候的我也是我的一部分。」 天使宫殿凯修塔鲁·罗亚── 在飞上天空的美丽要塞一隅,艾弗雷亚紧咬下唇。 「切除器官只是放大了我心里的傲慢。我心里有着不只其他种族,连同胞都瞧不起的征服心……」 这一面被揭穿。 是自己不肯面对的「另一个自己」化为脓汁,流出体外罢了。 「……得重新来过了。」 艾弗雷亚带着自嘲的浅笑摇摇头。 英雄失格。 堕天使艾弗雷亚,从再次飞离地面重新来过吧。 直至肉身及灵魂消磨殆尽── 「蛮神族(同胞)啊,暂且忍耐一下,我一定会解放你们。」 ──────────────────────── World.5 神话之岛的神话 1 神圣岛屿伊朱拉── 过去,被精灵及天使联军追杀的人类逃到这座岛屿,建立了小型人类特区。 然而,那个人类特区突然在二十年前失去了音讯。 是被蛮神族发现了? 八成是遭到渡过海的天使攻击,灭亡了。伊欧人类反旗军如此判断,中断了与这座岛屿的联系。 时至今日。 『要去那座岛?认真的吗?』 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但丁,一开口就很激动。 他本人在通讯机的另一端。应该正站在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据点──第八都市卡西欧沛亚的指挥官室吧。 『那里很久以前好像有人类特区,从数十年前就联络不上人。我看是被蛮神族发现,全灭了。』 「但丁阁下,但事情并非如此。」 贞德开口说道。 「蛮神族表示他们从未接近那座岛屿。联络不到岛上的人类特区一事,与蛮神族无关。」 『什么?』 但丁语气震惊。 更多的是急躁。 『什么意思,贞德?可信度多高?你是北方(乌尔札)的人,为什么能取得我不知道的情报?』 「蛮神族亲口告诉我的。」 『……主天艾弗雷亚吗?但这样反而不能确定真伪。你觉得蛮神族的首领会这么轻易透漏情报给人类吗?』 「真相很快就会揭晓。假如人类特区是被蛮神族摧毁的,当时的战斗痕迹应该还在。」 『很快?讲得像你现在就要去那座岛。』 即使急躁,他也没有听漏贞德的每句话,真了不起。 愤怒却沉着。 他之所以沉默了一瞬间,也是因为听见贞德那边的通讯机传来微弱的风声吧。 『你们在车里吗?是在开往这边,移动时联络我的吧……贞德啊,不觉得你报告得太随便了吗?想渡海也需要船,总得派我的人类反旗军去跟沿岸的人类特区商量吧。』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无须劳烦您操心。」 『什么?』 「我们在海上。快到岛上了。」 『……什么意思?喂,贞德,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借了天使的交通工具。这真的很厉害,感觉就像变成了鸟,但这么高说实话有点恐怖。」 天使宫殿凯修塔鲁·罗亚。 以超高速移动的「飞行建筑」。能够从高度数百公尺的位置,将蔚蓝大海尽收眼底,听起来很不错,却只有可怕两字可以形容。 毕竟脚一滑就会摔下去。 彷佛站在大楼屋顶的边缘俯瞰地表,可怕得令人双腿发抖。 「贞德,用不着坐在地上吧。」 「凯、凯伊!闭嘴!」 贞德瘫坐在能瞭望大海的地板上,拼命抓着他。 其实在与但丁交谈的期间,她也一直别过头,不敢看海,如此没用的贞德肯定连但丁都无法想像。 「你不怕吗……」 「不,我很怕啊,光是站着就双脚发抖。有一半是在硬撑啦。」 凯伊往旁边瞄了眼。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地板中央,意即最不容易摔下去的位置,两位蛮神族则站在宫殿边缘。 ……大天使(艾弗雷亚)我能理解。他有翅膀,不怕掉下去。 ……那只娇小的大妖精为什么不怕? 站在天使旁边的大妖精希露可,竟然从边缘探出身子,喜孜孜地俯瞰大海。 「艾弗雷亚大人,云飞过去的速度好快喔!」 「希露可,云没有移动,是宫殿(我们)在移动。」 「啊,好小的鱼!」 「大概是勇鱼(鲸鱼)。那种鱼据说是海里最大的生物之一。」 「希露可更大!」 「因为我们离海面很远啊。靠近去看的话,或许比幻兽族还大。」 「唔咦?艾弗雷亚大人好聪明喔。」 毫无紧张感的对话。 反过来说,就是那两个人都从容不迫,甚至能这样聊天。 ……不对,是终于放松下来了吧。 ……艾弗雷亚也没有刚解除石化时的严肃感。 他肯定松了口气。 对以为地面只剩下自己一人,大受打击的大天使(艾弗雷亚)而言,脚边的大妖精(希露可)的存在不知道有多令他心安。 凯伊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因为被卷入世界轮回后,他也尝过同样的失落感。 不过。 有一名少女,一直受到连他都无法想像的孤独折磨。 『你的同伴呢?』 『我没有同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啊………』 不是同伴消失了。 而是一开始就没有同伴。 讲出那番空虚话语的铃娜,这辈子不晓得经历过多少苦痛。 ……从诞生的那一刻就在受苦。 ……连消失的瞬间都在受苦。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这个世界。 究竟是怀着多强烈的憎恨,创造出了世界种(铃娜)?已经不是残酷的物种生存竞争了,她(铃娜)的痛苦不是竞争,而是「妨碍」。 世界种是为了受苦而生的──让人有这种感觉。 「看到了。」 主天艾弗雷亚的一句话,唤回凯伊的意识。 大天使(艾弗雷亚)指向水平线,能隐约看见由翠绿树海点缀的巨大岛屿轮廓了。 「哇!好漂亮的森林喔,艾弗雷亚大人!」 「……是啊。跟精灵森林的植被也很像。」 在兴奋的大妖精旁边,艾弗雷亚以锐利的目光俯视水平线。 「确实很奇怪。为何蛮神族(我们)一直没有靠近那座岛?既然有适合精灵居住的森林,至少上陆看看也很正常────」 吱嘎! 这时,包围住天使宫殿的结界发出吱嘎声。 不只两位蛮神族。 凯伊自是不用说,坐在后方的贞德、于宫殿内待命的巴尔蒙克和花琳应该都感觉到了。 彷佛背脊窜过一道电流,带来疼痛的异样感。 「艾、艾弗雷亚大人!」 大妖精害怕地抓住主君。 「刚、刚才那个结界是怎么回事!希露可在接触前完全没有感应到!」 「……真棘手的法术。」 蛮神族英雄摸着大妖精(希露可)的头。 转头对众人说: 「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竟然用结界覆盖住整座岛屿,潜伏了上百年?大始祖(那些家伙)似乎有非常不想被我们发现的秘密。」 2 太古的自然景色原原本本地保留下来。 不逊于精灵森林的巨树树龄都高达数百年,却依然青翠茂盛。 树干蜿蜒扭曲。光是长出地面的树根,大概就比凯伊的身体还粗。 「『神圣岛屿伊朱拉』──基于这座岛的原生林及独特的生态系,与调查部队同行的自然学家为它取了这个名字。」 走在贞德旁边的花琳,抬头看着郁郁苍苍的树木。 阳光照不到地表。 因为过于巨大的树木及无数的叶子,遮住了阳光。 「植物群落和动物区系也跟大陆截然不同。就我们看来,光凭同为原生林这一点,就会将它跟精灵森林相提并论,不过这座岛屿四面环海,应该有特有的生态系。贞德大人,请留意脚边。」 「花琳,你怎么那么清楚?」 「离开悠伦联邦前,我联系杰夫本参谋调查的。这种秘境有未知的有毒动物或肉食野兽都不奇怪。阿修兰,你那边状况如何?」 「……恶,有毛毛虫!」 走在前面的阿修兰突然跳起来。 「花琳大人!这、这只毛毛虫有毒吗!」 「你们的任务就是要调查清楚。」 「讨厌啦啦啦──────────!有、有一只好大的蛾!」 莎琪的尖叫接着传来。 「凯伊,把它赶走!烧了它!」 「如果它是无害的,不是很可怜吗?对了,莎琪,你背上有只大蜘蛛。」 「不要啊啊啊啊啊!」 莎琪响亮的声音,吓得上空的鸟群一同逃走。 只不过,由于这里是原生林,鸟类及小动物都不会害怕人类,甚至有蜥蜴一直跟在凯伊后面。 「唔唔……头发上全是蜘蛛网,还到处充满毛毛虫,糟透了。真希望至少能知道哪种虫有危险。凯伊,你对这种事很清楚吧?」 「我不是生物博士,只了解五种族。」 凯伊对叹气的莎琪露出苦笑。 「不过有个指标。你仔细看看。」 「咦?什么?」 「走在前面的蛮神族(那两个人)。」 凯伊指向离他们大约十公尺远的位置。 最前方── 高兴地抱着从地上捡来的树枝奔跑的大妖精希露可,以及大天使(艾弗雷亚)。身在未知的森林中,他们却毫不畏惧。 ……精灵会和树木,矮人会和大地,妖精会和风「对话」。 ……若有危险,她应该会第一个发现。 大妖精希露可跳着在森林中前进。 她走的不是好走的兽径,反倒是树木丛生的道路。 「啊,是蝴蝶!艾弗雷亚大人,您看,有希露可没看过的蝴蝶!」 「希露可,晚点再跟虫玩。你的听觉(耳朵)有没有听到什么?」 「嗯──没听见可怕的声音。」 大妖精左顾右盼。 但立刻歪过头。 「咦,这股气息是什么?虽然没有危险的感觉。」 探头窥探草丛的大妖精旁边,传来树枝晃动的窸窣声。 下一刻。 有什么冲到大妖精面前。 「咦?」 「呀啊?」 冲到大妖精面前的,是肌肤晒成小麦色的少女。 人类少女。 她穿着沾满尘土的上衣及短裤,野性十足,简直像住在森林里的原住民。 「……………………妖精?」 「……………………人类?」 互相凝视。人类少女与大妖精紧盯着对方,认真到连后方的凯伊一行人都没注意到。 「哇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人与一只,几乎同时拔腿就逃。 大妖精抓住艾弗雷亚,晒黑的少女则迅速跳回刚才她出现的那条兽径。 「老队长,糟糕了,蛮神族……!」 「啊,等等。我们──」 「贞德阁下,大声叫住她只会吓到对方。」 巴尔蒙克制止了贞德。 他看着少女跑走的方向。 「但竟然有人类的少女?花琳,你说过这座岛很久以前有人类特区吧,她是幸存者吗?」 「恐怕是。尽管磨损得很严重,那件衣服应该是工厂制造的。据我推测,那人不是岛上的原住民,而是从大陆移居过来的……抑或他们的小孩。」 这么回答的花琳,甚至连主天艾弗雷亚都一脸错愕。 大始祖何时出现都不奇怪。 他们绷紧神了经,出现的却是人类。 「……现在是什么状况?」 凯伊也没料到。 「艾弗雷亚,为求保险起见,我想问一下,那孩子可能是大始祖乔装成的吗?例如用法术改变外貌,使我们疏于戒备。」 「不可能,所以我也很惊讶。」 大天使立刻否认。 「那无疑是人类。」 「好。我带头追过去,麻烦蛮神族(你们)从最后面跟上。还有莎琪、阿修兰,把枪藏到背后。」 带着武器接近会受到警戒。 凯伊背着亚龙爪,走向兽径。 3 人类特区「第十一次伊欧难民据点」。 神圣岛屿原生林的深处空地上,有座用帐篷及木材盖成的村落。 「……与蛮神族缔结了休战协定。此话当真?」 聚集于广场的约有三十人。 站在中心的老人惊呼出声。他是三十年前逃到岛上的难民的队长,现在被称为老队长。 「两位是北方(乌尔札)及南方(悠伦)的指挥官,没错吧?」 「对。我是南方(悠伦)的巴尔蒙克,这位是北方(乌尔札)的贞德阁下。我们是来调查这座岛的。」 巴尔蒙克的声音传遍村庄。 他的身材比任何佣兵还魁梧,又长得很凶,却不会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 连初次见面的对象看一眼都会觉得「这个人很可靠」的这副模样,可以说是凯伊和贞德都没有的,他特有的威严(领袖气质)。 「幸好我们发现了各位。这次远征目的虽然是调查岛屿,但救出各位当然也包含在内。」 一阵骚动。 从老人到小孩,看着巴尔蒙克的一大群人同时为之哗然──下一秒一同欢呼。 「为此,容我确认一下。各位以前是被蛮神族追赶,来到这座岛上避难,唯一的通讯机却故障了。没错吧?」 「是的。在那之后,我们一直躲在岛上,对大陆的情况一概不知。所以听到人类与蛮神族决定休战,说实话,我还没有真实感。」 「亲眼见证比较快。喂,那边的。」 巴尔蒙克招招手。 居民们的视线落在村庄入口处的木栅栏上。 「喂,出来。这些人类危害到你。」 「…………」 「喂?」 「…………」 「唉,真麻烦!」 巴尔蒙克亲自跑向木栅栏,不容分说就抱起躲在那里的大妖精希露可。 「快过来!」 「不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别乱叫,吵死了!喂,不要抓我,不要伸出爪子!」 「要被吃掉了了了了了了!」 「谁要吃你啊!」 大妖精── 尽管是身高不到巴尔蒙克腰部的小人,她可是如假包换的蛮神族。 「如各位所见,这家伙是妖精。在大陆上,伊欧人类反旗军和蛮神族缔结了停战协定。这座岛屿大部分是原生林,探索森林应该是她的长处,所以我们才请她同行。」 「…………呜呜……有好多人类……忍耐忍耐……」 「我说的没错吧?」 「是、是的──!」 大妖精坐在巴尔蒙克肩上。 害怕归害怕,周围的人类不会攻击她,似乎让她暂时放下心了。 ……跟我想的一样,选择让大妖精(希露可)出面是对的。 ……要是蛮神族英雄(艾弗雷亚)在场,他们不免会害怕。 天使站在凯伊旁边。 但没有半个村民注意到。因为进村前,凯伊只叫主天艾弗雷亚隐藏身姿。 ──你可不可以隐身一下? 他跟一般的妖精不同。 对岛上的人来说,蛮神族英雄(艾弗雷亚)肯定是恐惧及憎恶的对象。凯伊不想在这里吓到他们,便如此建议。 天使的隐身术。 铃娜曾经告诉他这个法术,所以凯伊才想得到这个主意。 『没问题吧,铃娜?』 『嗯,因为是天使的结界法术。没事,我们还没被它发现。』 隐藏身姿的天使法术。 这是攻进王都乌尔札克的政府宫殿时,铃娜告诉他的。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我都是向她学习的那一个。 ……铃娜为了帮助我,不曾隐瞒任何事。无论何时都用尽全力。 那就是理由。 自己(凯伊)由衷发誓要拯救铃娜的理由。 「我想问一个问题。村里的谁都好。」 凯伊环视聚集在广场的难民,提高音量。 「我们在寻找危险的怪物。收集情报的时候,发现它可能躲在这座岛上。是只跟幻兽族一样大的鸟,有金黄色的翅膀,非常引人注目。」 没人回答。 老者和后面的村民,表情看起来都不像有头绪。 「没人看过吗?老队长呢……」 「非常抱歉,栖息在这座岛上的几乎都是小动物。否则我们这些难民不可能有办法平安生活。」 说得没错。 村民的武器顶多只有老旧的猎枪,这样根本无法抵挡大型肉食野兽。 对此,大妖精噘起嘴巴。 「怎么可能!希露可感觉到了,岛上设有巨大的结界。这座岛上绝对有什么东西才对!」 「────凯伊,那个台座是什么?」 大天使的声音传来。 站在旁边的艾弗雷亚,维持隐身的状态轻声说道。用只有凯伊听得见的音量。 「在广场深处。」 「……其实我也很好奇。看起来像祭坛。」 用木材搭成的台座。像是用来举办仪式的祭坛,周围的地面用颜料画着复杂的图案。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么多顶老旧的帐篷中,只有那座祭坛是全新的,也很令人在意。 「我感觉到微弱的法力。」 「你说什么!」 凯伊差点因为太惊讶而喊出声。 「怎么回事,艾弗雷亚?那座祭坛有机关吗?」 「不对。虽说是法力,也只是残渣罢了。不是那座祭坛被施了法术,而是那附近曾经发生过什么,当时的法力气息残留于此。」 「……意思是……」 人类以外的什么人,使用过那个台座的痕迹? 在这个状况下只有可能是大始祖,但这样反而很奇怪。 「极乐鸟会使用那么小的祭坛吗……?」 凯伊凝视的广场祭坛,大小顶多只能让一个娇小的孩子爬上去。 ……提到大始祖的建筑,怎么想都是坟墓。 ……我不认为那座超巨大金字塔,和这里的小祭坛是同样的东西。 「谁都可以,可以告诉我们那座祭坛是什么吗?」 「是御子神大人的!会在那里占卜!」 年仅十岁左右的少女迅速指向祭坛。 「御子神大人会保护我们,很厉害喔。会让雨停下,保护村子不受暴风雨侵袭!」 「……祈祷师吗?」 自古以来,占卜师就存在于自然共生型的部落中。 就凯伊所知,祈祷师从以前就被信奉为「神明的附身对象」,人们相信其占卜结果是神明下达的启示。 到了现代── 这种神明的启示叫做「预言」。 「……不是……巧合吧。」 自称预言神的大始祖正是如此。 会将「预言」赐予他们挑选为希德的人类。 「御子神大人在哪里?现在在广场吗?」 「不在了。数年前,那孩子独自离开了这座岛,里面的祭坛也不曾使用过了。」 老者回答道,转头对祭坛投以怀念的目光。 「那是个叫特蕾莎的聪明小孩。她在暴风雨来袭的那一天搭乘小舟出海……从此没了音讯,希望她平安活在大陆的某处。」 「她叫特蕾莎吗!」 「是的,莫非你认识那孩子?」 「…………不,只是听说过罢了。我也知道得不多。」 凯伊摇摇头,含糊其辞。 ──人类兵器特蕾莎·希德·菲克。 在死火山山顶跟佣兵王阿凯因一同出现的其中一名「希德」,经常神情忧郁,散发出超常气息的少女。 ……在那座死火山遇到她前,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简直就像身分不明一样,但我懂了,原来她是这座岛的人。 在大始祖居住的岛上获选为「希德」。 若是如此,「让雨停下」、「保护村子不受暴风雨侵袭」应该也不只是譬喻,是真正的奇迹。 只不过不是靠占卜,而是透过大始祖授予的法力。 「唔……我无法理解。我知道这么问很失礼,但还是想请教一下。」 巴尔蒙克环视广场上的村民。 「你们都不会怀疑那个叫御子神的人吗?我身为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一定会要她拿出根据。我是不相信可疑的占卜或诅咒的类型。你们不会对这种无凭无据的东西感到疑惑吗?太神奇了吧。」 「您说得对。我们也怀疑过特蕾莎的力量是什么东西……但自古以来,这座岛屿的原住民就流传着御子神的传说,说这里有蒙受神迹的人。」 「……什么?」 魁梧的指挥官眯起眼睛。 「就跟这座岛的别称『神圣岛屿』一样呢。」 「是的。那位调查队成员说的法力痕迹,或许是飘散于全世界的法力,正好在这座岛屿的某处凝聚,形成气场。有人推测,就是那些法力也对岛上的人类造成了细微的影响。」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先从查明那个传说着手吧。」 巴尔蒙克板着脸点头,将坐在肩上的大妖精放回地面。 「喂,小不点,轮到你出场了。探索森林是你的专长吧?」 「呼咦?」 「已经确定在这座岛上,有『某种东西』在给予人类力量了。十之八九是我们在找的那些家伙。」 「……所以呢?」 「继续搜索。立刻动身。」 4 神圣岛屿伊朱拉,东边的原生林── 茂密苍郁的枝叶遮住阳光,兽径跟傍晚一样昏暗。 头上有鸟。 地上有虫。 虫鸣与鸟鸣不绝于耳。在这之中。 「艾弗雷亚,你对于刚才的情报有什么想法?『这座岛上有法力的气场』这个说法。」 「连笑话都称不上。」 走在凯伊身旁的大天使迅速回答。 「法力没有那样的性质。作为法术释放到体外后,会随着时间消失,不会残留,力量也不会寄宿在人类身上。万一真的发生这种事,人类也不可能将法力转为法术发动。你懂那个理由吧?」 「因为没有法力器官?」 「没错。连蛮神族(我们)都因为有法力,却没有法力器官而需要利用法具了,人类不可能使用法术。意即──」 树根凸出地面的路径。 主天艾弗雷亚跟在蹦蹦跳跳地向前走的大妖精(希露可),缓缓续道: 「假如特蕾莎这个人类真的会使用法术,八成是大始祖干的好事,而非那个叫气场的东西。」 「只要大始祖动点手脚,人类也能使用法术吗?」 「并非如此。我刚才也说过,人类没有法力器官。就算体内有法力,以人类的身体来说会马上排出体外,这就是极限。」 「……的确。」 凯伊记得自己也亲身体会过。 他曾经喝下精灵巫女蕾莲的灵药,副作用是获得了法力,但只是暂时性的。过不到几天,法力就消失了。 「不过这样的话,结论不就是特蕾莎会用法术很奇怪吗?」 「对。而且──」 大天使停下脚步。 侧脸严肃的天使,依序望向凯伊、贞德、巴尔蒙克、莎琪、阿修兰。 「推测大始祖真实身分的关键就在那里。」 「咦?」 「人类不可能拥有法力。即使是大始祖授予的,也很短暂。若那股力量能永久持续,反倒──」 「是被附身了。」 森林的喧嚣平息。 无声的世界。 凯伊专注听着天使说话,甚至产生虫鸣鸟叫,连树叶随风摇动的声音都戛然而止的错觉。 「例如冥帝凡妮沙是梦魔。听说那只恶魔曾靠『魅惑』将北方(乌尔札)的上百名人类变成奴隶,原理跟这一样。」 法力不会留在人类体内。 如果真有那种事,那叫「诅咒」。 若是附身于人类身上的咒术,法力就能以诅咒的形式一直留在人类体内。 「我是这样推测的。大始祖他们自称为神明,授予被选中的人类法力,作为上天的恩赐。然而,实际上他们授予的不是法力,而是『诅咒』。」 「……等等。附身在人类身上,那简直就像……」 「大始祖没有肉体。我透过你们提供的情报,做出这样的推测。也就是『法力本身』,要称为思念体也行。」 如何? 大天使(艾弗雷亚)沉默地用视线询问,凯伊无法马上回答。为了整理状况,他的脑袋都快忙不过来了。 ……大始祖的真面目是「法力的集合体」? ……跟恶魔的魅惑法术一样,附身在人类身上。 完全没想过。 但这个假设,也能说明大始祖为何会站在人类这边。 因为人类是附身的对象。 ……万一人类被四种族灭绝,大始祖他们就失去了附身的对象。 ……因此他们拼命为人类开辟活路。 不能让宿主灭绝。 于是,大始祖假装帮助人类,计划封印四种族。 「我是为了揭发大始祖的真面目才来到这座岛的,看来没有白跑一趟,也成功提出一个假设了。」 主天艾弗雷亚再次迈步。 「剩下确切的证据了。在这座岛上的某处……希露可,有发现什么吗?」 「艾弗雷亚大人,找到了!」 大妖精拨开草丛。 她指着的地方,有长满青苔的遗迹独自耸立着。 ──未解析神造遗迹。 将巨石加工成方块状盖成的遗迹,表面布满苔癣,藤蔓及野花丛生。 「跟我和凯伊遇到大始祖(阿丝菈索拉卡)的遗迹很像……」 贞德表情严肃说。 「巴尔蒙克阁下,我认为这肯定是大始祖的遗迹。」 「那些家伙在里面吗?」 「恐怕是。不过贸然进入太危险了。我们先在这座遗迹外面……花琳?帮我看一下,这是什么?看起来像石板。」 贞德抬头看着遗迹大门的侧面。 长着青苔的岩石上刻着什么东西。古代文字和刻划神明的壁画? 不对。 那不是神,而是刻着「大始祖」的壁画。于地面爬行、形似蜥蜴的身影,以及飘在空中,看似人类胸像的身影。 「两者我都没见过呢。」 大天使(艾弗雷亚)仰望壁画。 「凯伊,极乐鸟的主人是他们吗?」 「应该没错。跟我在西方(修尔兹)的死火山看到的大始祖很像,而且大始祖潜伏在这座孤岛上。不过真奇怪……」 建造坟墓的命运龙密斯加谢洛。 赐予先知希德预言的光帝伊夫。 这两者被刻划在壁画上,肯定是因为岛上的原住民把他们当成神明祭祀。都在预料之内,然而。 「没有阿丝菈索拉卡?」 这时,专心看着壁画的贞德以细微的声音嘀咕道。 「上面没有想把我塑造成英雄的那家伙。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少了一只。」 不管凯伊怎么环顾壁画,都找不到最后一只预言神祈子阿丝菈索拉卡。 ……是因为刻下这幅壁画的原住民,不知道她的存在吗? ……不,不对。 于心中盘旋的预感轻声诉说着「不是这样」。 这幅壁画才是真相。 听见主天艾弗雷亚的假设的瞬间,凯伊自己也感觉到难以形容的些微异样感。 ──还没找到真相? 自己(凯伊)知道的「她(阿丝菈索拉卡)」,不适用于大天使的假设。 『大始祖没有肉体。』 『也就是「法力本身」。要称为思念体也行。』 阿丝菈索拉卡拥有肉体。 因为她是世界种。在石化的那层面纱下,理应跟铃娜一样有肉体。 ……大天使(艾弗雷亚)的假设有误吗? ……不,「大始祖=没有肉体的法力集合体」这个说法是有可信度的。 所以才与事实矛盾。 大天使(艾弗雷亚)「大始祖企图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推论,能最完美地解释封印四种族的动机。 可是,阿丝菈索拉卡例外。 她拥有身体,也没有被当作「神明」,被人类刻划在这幅壁画上。 「画里只有光帝(伊夫)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这两个,没有阿丝菈索拉卡。也只有阿丝菈索拉卡拥有肉体…………意思是……」 冷汗滑落脸颊。 怎么可能。是自己有天大的误会吧? ……如果我的预感有那么一点接近正解。 ……阿丝菈索拉卡,你究竟有何企图! 止不住的寒意。 自己和先知希德,甚至大始祖,是否都被她骗了?凯伊察觉到了一丝这种可能性。 「贞德。」 他轻轻咬住下唇。 肩膀因为这股寒意而发颤,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 「我们搞不好被骗了。」 「咦?」 「跟这幅壁画一样,祈子阿丝菈索拉卡不是大始祖。我们一直把她归类成大始祖,但从根本上来说,那家伙是世界种,重点应该要放在这里。」 「你、你怎么突然讲这个?阿丝菈索拉卡应该是大始祖的同伴没错……」 「也许是吧。但明显只有她一个人特别不一样!」 凯伊不自觉地加重语气。 因为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 『阿丝菈索拉卡是妾身的眷属?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不过,没必要存疑,也没必要知道答案。』 声音来自遥远的上空。 太阳的光芒── 阳光般的光辉,是由一只巨鸟释放的法力具体变成的。 「艾弗雷亚大人!」 「希露可,你退下。要驯服这只鸟得花上一些时间。」 大妖精(希露可)逃到巨树后面时。 主天艾弗雷亚握紧法具──银白色指挥棒。 「我没有装得下你这么一大只鸟的鸟笼,也不打算特地准备。在你服从前,我会让你坠至地面无数次。」 『蛮神族啊,跟同胞分散,汝很寂寞吗?』 伟大乐园的使者── 显现于远古神话的极乐鸟,以轻蔑的语气对地面说: 『汝才是会被妾身关起来的那一个。关进名为坟墓的永远的鸟笼。』 ──────────────────────── World.6 以世界种族之名 1 神出鬼没── 从太古时期开始,神明就被视为会突然现身,推翻人类的理论及预测的存在。 如同那样的传说。 『主天艾弗雷亚啊,汝竟敢以肮脏的肉身踏进这块清净之地。』 自称神之使者的生物,伴随着金黄色光辉显现于空中。 俯视着被原生林围绕的遗迹。 『忘记赎罪的汝,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块土地上。』 「──原来如此。」 侮蔑的情绪从空中落下。 承受这股情绪的主天艾弗雷亚,以平静的冷笑回应。 「我的推论大致正确。自称大始祖眷属的你,果然是没有肉体的法力集合体。」 『…………』 「大妖精(希露可)没察觉到你接近。在地面上拥有最为敏锐的感觉区的妖精之所以没反应,是因为飘在空中的你没有气味及气息。」 他指向天空。 「你的翅膀也是由高浓度的法力结晶形成的。就像冰一样,就算凝固了,时间一久就会融化,变回法力,没错吧?」 『天真。』 极乐鸟使劲挥下神圣的双翼。 『带着以为这样就解开了妾身之神秘的愚蠢想法,速速消失吧!』 ──神话再现「Vequs haul(紧紧缠绕的烛火)」。 「艾弗雷亚大人!感、感觉很危险!」 火焰气旋猛烈地吹来,在如此大喊的大妖精仰望着的空中卷起,如一只盘起身体的大蛇。形似龙卷风的漩涡,朝地面降落。 ……跟暴风一样巨大的火焰! ……太大了,在我用世界座标之钥砍上它前就会被卷进去! 会吞没一个人类特区吧。 火焰暴风横扫过原生林的树木,将树木烧焦,几千万片的树叶瞬间化为黑炭,在堆着腐叶土的土壤上被烧灼烤干。 「跳进去!」 在火焰逼近地面的巨响中,凯伊声嘶力竭地呐喊。 目的地是眼前的未解析神造遗迹。 ──跟黑色坟墓一样。 既然这是大始祖的遗迹,理应也能抵挡大始祖的眷属(极乐鸟)的力量。 『竟然拿大始祖的遗迹当盾牌。真是不择手段啊。』 火焰暴风逐渐消失。 极乐鸟俯视着眼下烧焦的遗迹,叹气似的说: 『下次妾身会连那座遗迹一同烧毁。』 「我知道。只会利用这么一次。」 凯伊冲到升起黑烟的地面上。 映入眼帘的──不是翠绿的原生林。 而是焦土。 被火焰暴风吹倒的树木烧成黑炭,地上的青翠草丛被吹飞,被烧得无一丝完好的焦土地表延伸到地平线。 「森林!」 大妖精希露可发出心痛的悲鸣。 「……大家……大家都……消失了……」 「真荒唐。说这里是清净之地的不是你吗?你居然用自己的火焰烧毁这块土地,你打算自居上天的代行者到什么时候?」 大天使(艾弗雷亚)踩上不停冒出黑烟的土。 双眼中激动的情绪翻腾,彷佛在代为诉说娇小妖精的愤怒。 「你这假冒神之名的贗作。」 『以火焰净化亦是一种驱除污秽的仪式。此乃汝等秽物招致的灾祸。』 极乐鸟的光芒变得更强烈。 『执行制裁。』 「莎琪、阿修兰!」 第二击要来了。 凯伊像要抵抗压上头顶的强大压力,指向焦土深处。 地平线的另一端。 「没时间了!」 两人瞪大眼睛。 身经百战的佣兵自然会注意到当务之急是什么。 击退极乐鸟?不。 是让这座岛上的数十名居民避难。必须尽早让他们远离战斗地点(这里),否则不晓得战火会蔓延至何处。 ……它可是会毫不留情将这一带森林烧毁的家伙。 ……肯定不会在乎人类的居处。 不只极乐鸟,还有蛮神族的英雄(艾弗雷亚)在。他们认真打起来,没办法预测会造成多大的伤亡。 「贞德大人!咱们……」 「我有花琳陪同。你们先带居民去避难!」 贞德用右手指向村子。 莎琪和阿修兰飞奔而出,极乐鸟的咆哮从两人头上落下,于周遭回荡。 ──「Zilis Cley(污秽的大地)」。 大地发出悲鸣。 凯伊一行人脚下的焦土剧烈震动,彷佛要彻底翻过来一样,地面伴随着地鸣声裂开。 直达深不见底的数百公尺地底深处。 「地面开了个大洞!」 「贞德大人,这是龟裂。请退后,不然会掉进地下!」 花琳拉着贞德的手后退。 两人跃向后方,眼前的大地龟裂逐渐扩大,变成连幻兽族都能吞没的裂缝。 岛屿被撕裂。 不仅烧毁原生林,连摧毁整座岛也毫不介意。 「你想愚弄大地到什么地步?」 『可笑。住在空中的天使宫殿的天使,为何要感到愤怒?比任何人都还以天为傲的不是汝吗,主天艾弗雷亚啊?』 极乐鸟的回答渗入碎裂的大地。 『天使的法具全是用来烧毁敌人的。汝没办法阻止这个法术,和这块土地一同毁灭吧。』 「──蛮神族(我们)不只有天使。」 大天使威风凛凛地宣言。 「希露可。」 「是,艾弗雷亚大人!」 大妖精用力点头,挥动小小的手指。 她挥动手指,像在搅拌空气,歌唱般地轻声呢喃。 ──妖精乱舞「地精的小夜曲(大家都安静下来吧)」。 撼动岛屿的震动立刻停止,从地底隆起土壤,像填补伤痕般抚平大地的裂痕。 寂静无声。 以慑人的静谧,极乐鸟的法术被抵销掉了。 『妾身的力量被……?』 不只极乐鸟,凯伊也一样倒抽了一口气。 这真的是法术吗? 一只妖精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固然令人惊讶,不过更神秘的是,完全没有发出法力的光芒。 与大始祖神圣的力量形成对比,多么细腻的法术啊。 「这、这没什么啦。希露可很厉害的!」 『肮脏的妖精。』 「呀啊啊啊啊啊啊!艾、艾弗雷亚大人!」 「对大地的干涉,取决于术者跟大地之间的距离。无论你使出多强大的力量,来自空中的干涉都不可能赢过妖精。」 大天使代替慌张逃跑的大妖精仰望天空。 「若想撕裂大地,给我自己下来。」 『少得意了,艾弗雷亚。妾身马上就把汝连同大地一起消灭。』 「──那可不行。」 回答的不是艾弗雷亚。 只把蛮神族视为危险人物的极乐鸟,肯定没把站在正下方──垄罩着自身的影子,站在焦土上的人类(贞德)放在眼里。 「三度遭到攻击,你觉得人类(我)会默不吭声吗?大始祖的眷属啊,我于此刻将你视为敌人。」 灵光骑士贞德的剑发出光芒。 长剑被一般钢铁绝对不会产生的法力包裹住,蜕变为镶嵌着大量宝石的绝美长弓。 「拟装解除。『月之弩』啊。」 『──人类为何会有蛮神族的弓!』 「这是恶魔从天使那里抢来,最后又落到人类手中的。劈开吧。」 以生命为粮的弓。 没有法力的人类(贞德)牺牲自己性命射出的箭矢,化为纯白闪光,在空中描绘出一道弧线。 ──不会有来自地面的反击。 因为连凯伊的世界座标之钥都碰不到它。 贞德的箭矢是唯一的误判,烧灼贯穿了极乐鸟的翅膀。绽放金黄色光芒的羽毛四散,变成光粒消失。 仅此一击,就轰飞了一边翅膀。 『是精灵的奸计吗!』 「答对了。恶魔抢走这把弓是有原因的。对于越能使用强大法术的人,越能构成威胁。」 在五种族大战落幕的正史世界,人类庇护厅理想的境界── 凯伊的略式精灵弹也是其中之一,但蛮神族的法具更在其之上。 『据说在大战期间,蛮神族的精灵曾用过这种道具?』 『这可是蛮神族(咱们)的特权喔。』 精灵的箭矢有驱散法力的效果。 对恶魔的法术射出就能抵销,令其无效化。那么,如果那支箭的目标不是法术,而是「法力的集合体」,会有什么结果? 「这支箭会打乱、驱散法力。原本是用来对抗恶魔族的王牌,现在似乎有个更有效的敌人……」 贞德的额头上汗如雨下。 她喘着粗气,却依然挤出声音大喊: 「如你所见,只要碰到这支箭,你就会完全消失。对你这个法力集合体来说可谓天敌吧,极乐鸟!」 『可悲。』 自称神明的鸟大吼道。 它的咆哮强烈扰乱空气,凯伊等人脚下的地面扬起沙尘。 『真是愚蠢。看妾身立刻洗净那对天拉弓的傲慢之举──』 「愚蠢的是自称为天的你。」 声音从更上方传来。 极乐鸟一直「俯视」着地上的敌人。自负为神使的巨鸟,第一次尝到「遭到俯视」的耻辱。 『艾弗雷亚!』 「你看起来很想问我是什么时候移动到这里的。答案是在你低头看着地上的人类(贞德)的时候。」 天使君临空中。 蛮神族英雄(艾弗雷亚)拍动威猛的六片翅膀,在极乐鸟的更上方飞翔,双手握着一把大剑。 『那不祥的剑刃……是天军之剑吗!』 「没错。这是本来要得到所有天使许可才能启动的连结式法具,不过要消灭你一只的话,我一个人的力量绰绰有余。」 ──真实(米迦勒)「谁与神相似(无人与神相似)」。 比雪更洁白。 比白银更光辉灿烂的剑刃。 受到召唤,斩裂苍穹出现的「天军之剑(那东西)」,是凯伊至今看过最巨大、美丽的法具。 光是剑刃的部分就有数十公尺长。 连幻兽族都能一刀砍断的剑刃,斩裂了极乐鸟。 它的身影瞬间消散,只剩下金黄色羽毛残留在凯伊仰望的空中。 轻盈飘荡。 金黄色羽毛彷佛在空中跳舞,落在烧成焦土的地面上。 「……真厉害,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啊。」 巴尔蒙克仰望着这一幕,露出傻眼的淡淡苦笑。 连地上的贞德和花琳都神情错愕,一脸「轮不到我们表现」的模样。 「不、不愧是艾弗雷亚大人!」 「那家伙(极乐鸟)造成的破坏太严重了,得在岛屿被破坏前分出胜负。」 艾弗雷亚提着大剑降落在地上。 冷冷地瞪着于在空中飘舞的金黄色羽毛。 「过没多久,羽毛(这东西)应该也会消失。天军之剑砍下去的触感,果然不是生物。虽然我连同法力将它驱散了。」 「……啊呜。希露可累了,好想喝花蜜。」 希露可蹲到地上。 大概是阻止大始祖的法术,让她耗尽力量了。不过发动了规模那么大的法术,只用一句「好累」带过真是惊人。 另一方面── 贞德观察着差点把岛屿撕裂的地面裂缝。 「花琳,帮我联络莎琪和阿修兰。要是这里的裂缝延伸到村庄就糟了,我想确认一下村子的状况。」 「我有同感,现在就…………」 花琳突然停下动作。 瘫坐在地上的大妖精后面,她面色凝重地注视着仍然飘在空中的金黄色羽毛,彷佛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风,却一直停留在空中?」 「花琳,怎么了?」 「贞德大人,为了以防万一──」 请您退后。她应该是想这么说。 花琳连讲出这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抓住贞德的手并往后拉。 但是太迟了。 「希露可,后面!」 「咦?」 大妖精(希露可)惊讶地抬起头。 艾弗雷亚突然对她大吼,她不解地不停眨眼,以为自己被骂了,没发现到空中的金黄色羽毛正旋转着接近她。 宛如一只凶猛的野兽匍匐爬向猎物。 「后面?」 大妖精回过头。 金黄色羽毛像在等待这一刻,猛地燃烧起来,极乐鸟的大嘴从中出现。 想要一口咬下娇小的猎物。 「咦?……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飞吧,小不点!」 希露可的身体剧烈一晃。 从旁边冲来的巴尔蒙克踢飞了妖精。小人像在跳舞般于空中转了好几圈,极乐鸟的嘴巴扑了空。 「好、好痛痛痛痛……」 「之后再听你抱怨。嘴巴闭上,不然会咬到舌头。」 「呀啊啊啊啊啊!」 「不是叫你闭上嘴巴吗!」 巴尔蒙克抓住大妖精的后颈,二话不说就拖着头晕目眩的大妖精,远离飘在空中的羽毛。 ……只有嘴巴再生? ……还是现在起会全身复活? 金黄色羽毛在空中燃烧。 在里面蠢动的巨「鸟」轮廓,令凯伊浑身感到寒意。 「艾弗雷亚,你不是用刚才的攻击把它彻底轰散了吗!」 「对,是灰飞烟灭了,不过……」 大天使眉头深锁,不屑地说: 「法力的集合体比想像中更难缠。是我想得太天真了,这只怪物不是个体,而是群体。飞散的法力似乎重新结合了。」 「……跟圣灵族的黏稠生物一样?」 「就集合体这个意义上来说,没错。但那家伙恐怕没有『核』。眼前无数的羽毛全是它的本体兼分身。」 凯伊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倒抽一口气。 极乐鸟是法力的集合体,无数的群体。而且不能跟对付圣灵族时一样,摧毁核将其击破。 ──它会不断复活,除非消灭所有的羽毛。 真正的不死身。 尽管不想承认,它确实有资格自称为神之使者。 『妾身乃神话的化身。』 神圣的巨鸟从火焰中爬出来。 艾弗雷亚的法具应该将它彻底打散了,极乐鸟却几乎完全重新结合了。 从七彩的头部到身体都再生完毕。 尚未完全恢复的是一边翅膀,现在还是从根部断裂的状态。八成是因为那里损伤最严重。 天军之剑和贞德射出的箭。 接连遭到攻击的部位,还没彻底复原。 『……很快,妾身很快就会恢复原形。』 尚未再生的翅膀。 极乐鸟还不能飞上空中,它目露凶光,像蛇一样于地面爬行,逼近众人。 以那媲美幻兽族的巨大身躯,伴随着地鸣声。 「虚张声势。你果然是神的贗品,不完美也并非无敌。」 艾弗雷亚将剑尖指向它。 将让天军之剑发动的法力,集中在那把剑上。 「你的翅膀即为最好的证据。就算是法力的集合体,要复原也有极限。只要连无法完全再生的无数碎片都分解掉即可。」 『…………』 「怎么了,鸟?」 『神的贗品吗?这是在说汝吧,蛮神族。』 「什么!」 『妾身才是俯视人的那一方。天使,汝的头抬太高了。』 极乐鸟蹬地飞奔。 宛如在地面昂首阔步的食火鸡,以速度惊人,足以留下幻影的脚力撼动大地,扑向蛮神族英雄。 ──他们没有大意。 这只神圣的鸟惯于在大地上奔跑,连跟它保持距离,保持警戒的凯伊都怀疑自己的眼睛。 『汝输给了神(妾身)的智慧。』 「你这家伙!」 『妾身是作为大地的使者诞生,而后才飞至空中。』 神使冷笑道。 没错。它一直以来的过度骄傲是虚张声势(假象)。在空中飞翔,像风一样跑过大地,天地双栖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大地同样服从于妾身。方才妾身引发地裂之时,汝等就该存疑了。』 「!」 『毁灭吧。』 炮弹般的爆炸声响起。 空气被压缩的悲鸣声响起,极乐鸟的一只翅膀将艾弗雷亚击飞至焦土的另一端。 「唔……你这家伙竟然如此卑鄙……」 主天艾弗雷亚全身沾满尘土。 七彩巨鸟俯视着站不起来的天使,嗤笑道: 『被切除器官附身,背叛蛮神族的汝,能骂人卑鄙吗?』 「……!」 『最后再制裁汝。妾身先从人类下手。』 目标是贞德。 翅膀被射穿的怒火驱使怪鸟转向背后。要用巨躯压垮她,还是用法术将她烧得不留痕迹? 『人类,把那把肮脏的弓──』 「给我叫贞德大人。没教养的鸟。」 哒! 极小的跫音融进地面飞扬的沙尘中。极乐鸟发现时,已经有人跳到它的背上了。 『在妾身的背上!』 「看你这么大一只,果然很迟钝。」 花琳举起偃月刀。 看起来是把平凡弯刀的刀刃一碰到极乐鸟的背部,带有热度的赤红刀身就「轰!」一声,嘶吼似的吐出火焰。 然后爆炸。 『──────!』 极乐鸟吐出憎恶的咆哮。 若是一般的火焰,大始祖的眷属会不为所动,但这波烈焰是连上级恶魔都能打倒的特制品。 『为何……为何火焰里会混杂着法力?那把刀也是蛮神族的……不,不对。刀刃上感觉到了野兽的臭味,莫非是幻兽族!』 「正确答案。」 花琳握着的是亚龙的牙齿。 亚龙喷一口火就能烧毁都市的大楼群,想取得它的牙齿极其艰难,不过经过熟练的刀匠锻造,它将蜕变成世界最硬的制剑材料。 「确实耐打。再一击。」 炎花于极乐鸟的背上再次绽放。 巨大身躯剧烈摇晃,极乐鸟用燃着怒火的双眼回望花琳── 「凯伊。」 「我知道!」 凯伊高举的世界座标之钥,接着往极乐鸟的背部横砍过去。 『────!』 合作无间。 毫无迟疑的追击,逼得大始祖的眷属发出无声的惨叫。 ……有效! ……不是愤怒的咆哮,刚刚那个完全是哀号。 不让它重新结合的波状攻击。 他们只能拼尽全力不断攻击,直到构成极乐鸟的法力完全消灭。 「贞德大人。」 「艾弗雷亚大人!」 花琳和大妖精(希露可)呼唤道。 「────交给我。」 大天使(艾弗雷亚)和人类(贞德)的回应,奏响强而有力的美丽合音。 贞德举起璀璨的长弓。 站起身的主天艾弗雷亚也挥起天军之剑。 「这次我会瞄准头部。」 「以神之名招摇撞骗的野兽啊,看清这片大地上没有你能呼吸之地吧。」 同样带有一击必杀之威力的箭与剑,袭向金黄色的巨鸟。 这一刻。 凯伊的听觉(耳朵)听到深不见底的诅咒后僵住。 『………………………………………………………………………………………………………………………………………………神……』 那是极乐鸟的独白。 『见识神的制裁吧。』 ──最终神话「神使罪人堕入冥府之底」。 雾气发出白光。 空气结冻的声响彻四周。 「好、好痛!」 大妖精希露可把手放在脸上。 脸颊上沾着绿色血液。她发现自己的脸颊裂开了,吓得说不出话。 掺杂在暴风雪中的冰有如刀刃,划破肌肤。 「艾、艾弗雷亚大人!这、这个冰是?希露可的舞不管用耶?」 「怎么可能……」 主天艾弗雷亚脱口而出的是惊愕。 天军之剑连同他的双臂冻结。 烧焦的大地也被白色冰块封住,到膝盖上方都被冰覆盖,无法逃离。 「我的法具没有发动……!在这一瞬间,把法力的流动冻住了吗?这种事只有在冥府最下层的冰狱(悲叹河)做得到……」 『正是如此。』 遮蔽视野的暴风雪后方,闪现金黄色的光芒。 『天使的戒律中,应该有这么一条。在终将到来的审判之日,违背天意之罪人会被打落冥府之底,冻结成冰。众神的极寒之地──其名为冥府最下层·冰狱。』 「你的意思是,你让它化为了现实吗!将天使的传说……将这座岛本身改造成冥府的冰狱!」 『连法力都会结冻。在这座冰狱(岛屿)冻结成冰吧。』 名为神圣岛屿伊朱拉的冰狱。 不只这座岛,连周围的海水都结冻的超极寒结界── 「救、救命……!」 「该死的冰!可恶,怎么这么坚固……」 冰之触手沿着大妖精(希露可)的腹部,从胸口爬往肩膀。 巴尔蒙克用手按住缠上身体的冰,试图将其剥下,冰之触手却沿着手臂缠上他。 「喂,贞德阁下!用那把精灵的弓──」 「我已经在试了……!」 贞德朝自己脚边发射弓箭。 既然这个冰狱也是法术,理应能用精灵的箭矢贯穿。光之箭被脚下的冰弹开,彷佛连这一丝希望都要冻结。 封杀法具。 跟天军之剑一样,连法具本身的力量都结冻了。 「贞德,别动!」 凯伊朝贞德的脚边挥下世界座标之钥。 发出沉闷的声响。 冰块化为水花,束缚住贞德双腿的冰块被砍成两半。 「贞德,抓住我的手──」 「快放开!」 凯伊伸出手。 推开他的却是贞德自己。 ──冰之触手喷出。 被世界座标之钥击碎的下一刻,那块冰迅速膨胀。只要再接近贞德一步,自己(凯伊)想必也会被冰缠上。 「贞德!」 「……别管我!」 被困在冰牢中的指挥官(贞德),指向暴风雪后方。 在染成一片纯白的视野中闪现的极乐鸟光辉。 「先处理那只怪物!仅限于此刻,解除你护卫的职责!」 「遵命。」 红莲狂风劈开了白色暴风雪。 花琳挥下缠绕着火焰的亚龙牙,破坏冰牢飞奔而出。 ──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 凯伊从她的眼神读出这个讯息,一蹬结冰的大地。 法术和法具都会被冻住。 就算破坏冰块,想把人救出来,只要极乐鸟的法力继续存在,这些冰应该会无限再生。 『幻兽族的牙齿和世界座标之钥……突破了妾身的法术吗?』 遮蔽视野的暴风雪深处,传来特别响亮的爆炸声。 是极乐鸟拍翅的动作。 凯伊凭借肌肤感觉到这股气息,咬紧下唇。 ……翅膀已经再生了吗! ……开什么玩笑。要是它逃到空中,我们可没办法追上去! 贞德和大天使(艾弗雷亚)的法具都冻结了。 自己(凯伊)和花琳的剑无法伤及飞翔的极乐鸟。 『关闭吧,冥府之门。』 冰墙耸立。 巨大门扉挡在他们和极乐鸟之间,作为最后的障壁挡在前方,以争取时间让极乐鸟飞到空中。 「──没时间了。凯伊,离我远一点。」 「咦?」 「咆哮吧。」 炎花绽放。 花琳挥下的亚龙牙接触到冰门的瞬间,掀起了反压制猛烈暴风雪的灼热气流。 ──连使用者花琳都牵连进去。 「花琳!」 「……………………去吧。」 凯伊踩稳脚步。 别停下,别回头──他咬紧牙关,克制住想大叫的冲动。在结冰的大地上向前猛冲,跨越崩塌的冰门。 「极乐鸟!」 大始祖的眷属就在后面。 神圣的金黄色翅膀彻底重新结合,它拍着翅膀,想从冰之大地飞向苍穹。 『没有意义。』 「才不是没意义。」 『结果已定。妾身要离开了。汝等就和这座岛屿一同沉睡吧。』 「就是为了不让你得逞,我才在这里的!」 一刀。 在极乐鸟飞上天空前,若这把剑有办法砍伤它,就只有一击。在他再度挥下剑之前,大始祖的眷属就会高高飞起。 ……没有第二次机会。 ……只能靠这一击打倒它。绝对要。 足够吗? 极乐鸟巨大的身躯足以与幻兽族匹敌。就算是世界座标之钥,有办法一刀打倒威猛得需要抬头仰望的敌人吗? ──需要的是? 一击打倒自称神明,肆无忌惮的极大敌人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力量?技术?智慧?还是法力? ……不够。 ……我知道它不是凭这些要素就能解决掉的家伙。 需要的是「所有一切」。 用烈焰烧尽暴风雪──如同亚龙的喷火,恶魔和圣灵族的法术。 还需要像精灵弓一样,消灭「法力的集合体(极乐鸟)」。 全都是必要的。 单凭人类的力量,无法凌驾这只高等存在。 没错,缺少的是──── 『你认为自己缺少的是什么?』 钢铁的嘲笑。 因为世界轮回而生的第六种族,这样嘲笑过他。 『若你在那座死火山的山顶命令他们「听我的话」──』 『就不会被大始祖乘虚而入。你曾经有那个可能性,成为世界种族之王的可能性。』 有可能吗? 那么超乎常理的存在。 假如世界种族之王真的存在。 「────那也不是我,但我心里知道,有比我这种人更适任的家伙。」 『?人类,汝到底在说什么?』 「我只是代为保管而已。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 一刀入魂(倾注一切)。 凯伊将心、技、力统统灌注在其上,挥下阳光色长剑。 「就是把代理的工作做好!」 全权代理── 因为她将寄宿着所有种族基因的「全权保有种(Code Holder)」之力托付给了他。 『以全权保有种铃娜之名。』 『「代为执行」世界座标之钥(Code Holder)的完全解放。』 阳光色刀身像在熊熊燃烧似的闪烁光辉。 凯伊看过这个颜色。 人类庇护厅发明的亚龙爪,其子弹略式亚龙弹爆炸时的光。 然而,这道光更在那之上。 寄宿于世界种铃娜体内的幻兽族,如假包换,真正的亚龙火。 ──「以世界种族之名」。 此时此刻。 人类的智慧结晶略式亚龙弹,得到世界种铃娜的力量,「完成」了。 ──兽王亚龙弹。 随着无数火星迸发。 红莲色的世界座标之钥,击倒了自称神明的生物。 金黄色羽毛漫天飞舞。 暴露在兽王亚龙弹的热流下,连那些羽毛都慢慢融化。 『…………阿丝菈索拉卡……汝竟敢算计妾身……』 逐渐崩解。 极乐鸟全身不停发出法力的光芒,迅速缩小,宛如漏气的气球。 『世界座标之钥能斩断命运……汝是这么说的……汝从未跟妾身提过,它能发动世界种的力量。』 「……你说什么?」 『向光帝伊夫提议。立刻执行计画。』 (插图015) 宛如被春风带走的白雪。 冻结神圣岛屿伊朱拉的寒气消失,极乐鸟也在阳光中融化消失。 4 神圣岛屿伊朱拉的环境产生骤变。 因为极乐鸟引发的三种天地变异──火焰暴风、地裂、冻结岛屿的冰狱。 空中,厚重的云层渐渐聚在一起,形成漩涡。 灰色的雨云。巨大雨云受到猛烈的气旋吸引,来到岛屿上空。 滴滴答答。 岛上的雨愈来愈大。 彷佛要帮化为燃烧殆尽的空壳的焦土,带来些许滋润。 「花琳,你的烧伤伤势如何?」 「……不成大碍,贞德大人。虽然头发烧焦了一些。」 花琳脱掉上衣,坐在原生林的树根上,难得露出苦笑。 「我很清楚亚龙牙的烈焰会如何扩散。再加上当时极乐鸟的暴风雪非常猛烈,我承受的热气跟暴风雪互相抵销,减弱了威力。全在我的预料之内,所以无须担忧。」 「拜托你一开始就先告诉我。」 「下次会的。前提是有时间给我说明……话说回来。」 花琳把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 她在抹治疗烧伤的药膏。 看起来是有股诡异恶臭的绿色颜料──凯伊怎么看都这么觉得,在抹药膏的花琳本人肯定也有同样的想法。 「那边的妖精。」 「什么事?」 「这个奇怪的药什么时候可以洗掉?草味重到我的鼻子都快歪了。」 「嗯──大概是明天?」 「为何是问句?」 「因为你是人类嘛。希露可调的是妖精的药,不过没问题的。大概。」 回答花琳的希露可,正在全神贯注调制另一种药。 她捡起森林里的树叶和树果捣烂,专心地用掌心混合。 ……蛮神族有名的是精灵的灵药,我也曾看过。 ……原来妖精也会调药。 跟精灵灵药不同的,是调和过程出奇随便。 「做好了!这是治疗冻伤很有效的药,请用,人类。」 「喂,小不点,你把那东西拿给我看干嘛?」 「涂在伤口上。很厉害的,就算是人类也能五秒治好。」 「不需要。」 巴尔蒙克别过头。 他的双手伤痕累累。这是他想帮助差点变成冰块的大妖精希露可,奋不顾身地试图剥掉冰时受到的裂伤。 「五秒?用不着靠那种可疑的药,放着自然会好。」 「那三秒!三秒就能治好!」 「更可疑了!……喂,住手,不要硬涂在我身上!」 巴尔蒙克急忙按住扑过来的大妖精。 简直就像陪跑来找人玩的猫玩到累的饲主,是令人放松下来的画面。 「对了,你不用大妖精的药吗?」 「精灵的药是能信,但妖精调制的药会有奇怪的副作用……而且这只是轻伤,用不着涂药。」 主天艾弗雷亚靠在巨树的树干上。 被极乐鸟巨大的身躯击飞,不可能毫发无伤,事实却跟凯伊担心的不同,他似乎已经恢复到能自己行动了。 ……蕾莲给人的印象反倒很纤弱。 ……天使果真很强壮。 对他本人来说,伤势应该无所谓吧。 他将近一小时都维持同样的姿势,一直仰望头顶茂盛的巨树枝叶。 「凯伊,我想再问一次刚才的事。」 滴滴答答。 艾弗雷亚的声音小到被雨滴拍打树叶的声音盖过,只有被呼唤的自己(凯伊)听见。 「极乐鸟自称是大始祖的眷属。而你当初说大始祖有三位。」 「对。就我所知。」 「不过。」 大天使面向上方接着说: 「那幅遗迹的壁画上,只刻着两位大始祖──光帝伊夫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只有这两个,少了一个。」 「…………」 「你的推测是,唯有祈子阿丝菈索拉卡例外吗?」 默默地。 凯伊用力点了下头。 来这座岛是有意义的。 大始祖只有两位──要是没接触到这个真相,他肯定无法确定阿丝菈索拉卡的真面目。 「那家伙是世界种,不是你预料的思念体。她和那两个大始祖明显是不同的存在,所以我才更觉得奇怪。」 「为何她会跟他们共同行动吗?但我们不也一样?即使是蛮神族和人类,只要目的相同,共同行动并不奇怪。」 「我觉得他们的目的是最矛盾的。」 应该更早发现的。 归根究柢,封印四种族的目的就很奇怪。为何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要协助大始祖的计画? ……世界种铃娜消失了。 ……为何只有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幸存下来? 简直就像。 早就知道唯独自己不会消失一样吧? 那么,阿丝菈索拉卡没消失的原因是? ………… ……………………只有一个。 找遍各种要素,凯伊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直接讲结论。首先,我也无法想像阿丝菈索拉卡在想什么。我打算去问本人就好。」 「去白色坟墓?」 「当然。但我认为唯独必须先推测出阿丝菈索拉卡的真实身分,最坏的情况下,那会是战斗时所需的情报。」 「说得对。那么她的真实身分呢?」 「……这真的只是我个人的推测。」 为求保险起见,凯伊特别强调。 这个推测毫无根据到他必须事先提醒。 世界种铃娜消失了,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却没有消失──只是为了补足这个原因,凯伊用删去法后剩下的想像。 只不过。 万一是真的。 祈子(那家伙)应该会是不同于大始祖的邪恶存在。 「阿丝菈索拉卡是世界种,却不是世界种,是下一个阶段的存在。」 「……什么意思?」 「她是切除器官。」 ──────────────────────── Epilogue 遭到厌恶的生命 西方的修尔兹联邦,西北方。 白色坟墓── 封印四种族及其英雄的地上最大法具,大始祖和眷属们过去创造出来的建筑。 在接近最深处的楼梯处。 石造女神像阿丝菈索拉卡,沉浸在分不清是梦境抑或现实的回忆中。 『希德,你又来了吗?』 『我说过,我已经没有预言可以告诉你了吧?』 『……可是……你为何还愿意仰慕我?』 过去自己(阿丝菈索拉卡)所在的世界。 明明没有事情要报告,由自己(阿丝菈索拉卡)授予将世界种之力实体化的世界座标之钥的先知希德,却频频来到自己(阿丝菈索拉卡)的遗迹。 ──他不是来祈祷的。 只是待在自己(阿丝菈索拉卡)身边。 不,是陪在自己(阿丝菈索拉卡)身边。 『……希德,现在我可以确定。我选择你是个错误。』 声音于无声的空间内响起。 她听着自己反覆打上墙壁反射回荡,最后逐渐消散的声音。 『你对我太温柔了。因为你太过温柔,我对你的罪恶感,至今依然无法抹去。』 忏悔。 坦承自己的罪行会被原谅吗?她明明很清楚,这种简单的免罪法只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方便系统。 ──激励人类。 ──带着世界座标之钥,打倒四种族的英雄。 欺骗他的罪行。 自己(阿丝菈索拉卡)是怀着「用完即丢」的心态选择先知希德的。明知道自己(阿丝菈索拉卡)迟早会背叛他,让他失望。 『真不可思议。就算要与世上的任何人为敌,我都不害怕。可是希德,你是否窥探了我的心?唯有这件事,我直到最后都在害怕……』 因此她才刻意疏远他。 命令他只能在有必要的时候踏进遗迹。 她害怕一旦自己(阿丝菈索拉卡)跟他走得太近,拼命隐藏的「黑暗真心」会被他看穿。 『我不怕我的真实想法被人知道。但希德,唯独你,我希望你不要知情。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所以她隐瞒了。 世界座标之钥不只能「斩断命运」。 那是蕴含着世界种力量的剑,所以它能完全发挥出世界种的力量。 『不过这样告诉你的话,就会看穿我的真实身分是世界种吧?所以我给你的世界座标之钥,故意控制了那股力量。』 第二真髓(力量)「以世界种族之名」── 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抑制力量,避免自己的真面目被人发现。 世界种铃娜因为不需要隐瞒,解放了那股力量,托付给凯伊。 两者之间的差异。 极乐鸟因为不知情的关系吞了败仗。 它以为凯伊得到的世界座标之钥,跟先知希德得到的世界座标之钥一模一样。 『我没有要算计你的意思,极乐鸟。因为我也不知道。铃娜的世界座标之钥竟然解放了所有的能力。』 反过来说。 代表世界种铃娜有多亲近凯伊这名人类。她相信凯伊值得托付自身所有的力量。 将世界种族之王的剑,授予平凡人类(凯伊)的羁绊。 『……我很羡慕你们。』 脱口而出的是自嘲的笑。 尽管是连同时间一起石化的这具肉体,也还记得苦笑这个动作。 『我──』 「你要自言自语到什么时候?」 「我都听腻了。就算是遗言,也差不多该收尾了吧。」 叩,叩…… 光芒四溢的走道上传来冰冷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的男女说话声也同样冰冷。 抱持敌意的关系。 那带刺的语气无论如何都会让对方产生这种感觉。 『特蕾莎、阿凯因,有什么事吗?你们竟然会独自前来,也没看到光帝(伊夫)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 这对男女一句话都没回答。 仅用锐利如刀的目光,仰望耸立于面前的女神像(阿丝菈索拉卡)。 ──人类兵器特蕾莎·希德·菲克。 那名少女穿着应该会被称为「黑色修女」的朴素暗色长袍。 被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发现,得到凌驾于恶魔族之上的奇迹力量后,成为了「希德」之一。 ──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 五官深邃,眉目锐利。带有威严的声音令人联想到钢铁。 这名男子原本是辗转于世界各地的佣兵,同样是被光帝伊夫发现,获赐能够击倒四种族的大始祖的子弹,成为「希德」之一。 这两个人。 面对自称大始祖的同伴阿丝菈索拉卡,毫不掩饰明显的敌意。 『姑且问一下,两位有何贵干?』 「你就是最后一个。」 「人类朝真正的荣耀迈出第一步的最后一块基石。那就是你。」 『我想也是。』 石造女神像并不惊讶。 『大始祖和希德,都想将四种族从这个世界连根拔除。虽然大部分的目标都达成了,但还不完整,因为异种族最后的血脉还在这里。对吧?』 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还在。 恶魔族、蛮神族、圣灵族、幻兽族,身为所有种族混血的世界种,本来与大始祖从根本上就是不相容的存在。 至今以来── 只是为了封印四种族,达成表面上的合作关系罢了。 『没关系的。我和光帝(伊夫)、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当初的决定就是到此为止。你们在这里攻击我,不会违反约定。可是,我还是要说一下,世界种(我)体内也混有些许人类的血。』 她停顿了一拍。 『同样是人类。你们要对我下手吗?』 「哈!」 回答是两位希德的嘲笑。 「你不是人类。」 「幻兽族(野兽)的气味。恶魔族(魔物)的气味。圣灵族(怪物)的气味。蛮神族(愚者)的气味。你只是一只怪物。没有不加以排除的理由。」 静寂逐渐扩散。 不只是无声。因为对于发誓要根绝四种族的两位希德而言,无声乃准备战斗的牵制。 何时要发动攻击? 「宣战」已过,进入「开战」的阶段。 『呵呵,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声音响彻坟墓。 那是十分轻快活泼、天真烂漫,不带一丝负面情绪的开朗笑声。 『啊啊,好高兴。』 天魔之翼在女神像背上用力摇晃。 全身都是石头的她唯一没有石化的部位,彷佛在表现出阿丝菈索拉卡的喜悦,不停上下摆动。 「……难以理解。我也没打算理解就是了。」 「还是你想让我们放松戒心?若是如此就太可笑了。」 『失礼了。不过,我真的很高兴。啊啊,太好了……』 呵呵。 她留下一声依然克制不住的轻笑。 『你们两个跟我的希德不同。被光帝(伊夫)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选上的这个世界的希德,果然跟他截然不同。』 两名希德皱起眉头。 这个世界种到底在说什么? 「够了,再讲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你就立刻消失──」 『拜两位的敌意所赐,我就毫不顾虑地执行我的计画吧。我也能打从心底变得残酷。』 『以世界轮回计画者的身分。』 这句话的意思── 身为大始祖使者的两位希德,不可能听不懂。 「你这家伙……!」 「世界轮回发动是在称为正史的历史上发生的突发现象。这么说的──」 『啊哈!』 石造女神像笑了。 不是冷笑,也并非嘲笑。 只是无比天真地,用让人感受到灿烂笑容的音色笑了。 『我呀,其实也挺喜欢说谎的。没办法,因为我体内还流着恶魔族的血啊。』 两名希德同时摆好架式。特蕾莎的额头浮现寄宿大始祖力量的刻印,阿凯因用短机关枪瞄准女神像的胸口。 「消失吧。」 「粉碎──────唔,这是!」 两位希德眼中的惊愕,迅速转为「畏惧」。 无尽的憎恶。 他们从石造女神像体内,感觉到有别于大始祖的极大力量。 前所未见的邪恶── 『就算我消失,世界轮回也不会停止。但你们也有自己的坚持吧。所以,要跟我作对也行。』 石造女神像温柔至极地诉说。 她的声音中,带有所有种族都会感到恐惧的威压。 『只不过,我很久没变回这副模样了。如果我没控制好力道,先跟你们说声对不起。我会尽量温柔一点。』 劈哩啪啦。 覆盖在女神像外层的石头化为碎片,掉到地上。数片,数十片,数百片。 最后── 『我就在玩腻前,好好疼爱你们吧。』 两位希德。 看见世上最骇人的「遭到神明厌恶的生命」。 (插图016) ──────────────────────── 后记 遭到世界(神明)厌恶的生命,对世界的复仇── 感谢各位购买《世界遗忘》第七集! 离第六集过了一段时间,希望这一集能让各位觉得充满前几集的要素。 以伏笔从第一集埋到现在的「坟墓」为中心,接触大始祖的秘密,最后提及世界轮回的起源……感觉这个故事也差不多快接近核心了。 顺带一提,有个小彩蛋,在本书的跨页插图中,凯伊指着的岛屿可以在本书开头的世界地图看见完整版。重新观察一遍,说不定会有趣的新发现(?)。 第三集开始附在书中的世界地图,终于发挥功用了。 ──关于本篇就讲到这里。 容我聊一下漫画版。 《世界遗忘》漫画版正在月刊《Comic Alive》上连载中。 现在画到原作第二集的部分,漫画版的蕾莲也非常可爱。小说第七集刚好有提到的精灵乡也会登场,还有很多精灵长老等第一次被画出来的角色。敬请期待! 除此之外,请我花一点篇幅介绍同时进行的其他作品。 ●Fantasia文库《这是你与我的最后战场,或是开创世界的圣战》(简称《最后圣战》) 在战场兵刃相向的剑士与魔女公主的传奇奇幻故事。 最新的第七集终于要在九月二十号发售!(注:此为日版状况)因为各种原因延期了,不过我对这一集有自信,能弥补等了那么久的各位。 还没看过这部作品的读者,有兴趣的话也请关注一下。 那么。 但愿能在九月二十号发售的《最后圣战》第七集。 以及冬天发售的《世界遗忘》第八集跟大家见面! 于下着梅雨的中午 细音 启 (补充) 细音启个人推特 https://twitter.com/sazanek 会在上面发布出版资讯等消息,不嫌弃的话欢迎来玩! ──────────────────────── 插图 ──────────────────────── 电子书籍特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译者:薇奈尔莉特(LK ID:我是裤衩) 图源: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校对:浅笑。(LK ID:浅笑。)、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虽然很突然但是贞德大人,有必要休息一下了。」 「让部下吗?」 「是贞德大人啊。真是的,我要是没和你打声招呼,你可能就会埋头工作到累到为止吧。」 指挥官室内—— 面对恍惚之中在笔记本上潦草书写的贞德,花琳耸了耸肩。 「表情有够吓人啊,即使面对世仇也不过如此吧。」 「是、是吗……」 在贞德手上的笔记本,展开的那一页上满是黑色的笔迹。 ——人类复兴计划。 那是发生在仅仅数天之前的事情。 人类将支配地表的四种族封印起来,从而取得了五种族大战的胜利。然而在那开始就面临着诸多困难,人类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制定十年规模的复兴计划。 而贞德在这几天里,就完成了这项工作。 「眼圈都黑了,变得好吓人呢。就算化妆也没法糊弄过去哦。」 「……可以哦。因为我又不会出去。」 贞德有些闹别扭地噘起了嘴。 「比起那个,花琳也帮我想想吧。复兴计划还需要很多啊。」 「要我提建议的话,洗个澡如何呢,贞德大人?」 「……我身上有味道吗?明明两天前有洗过的。」 「重点不是气味儿,而是你需要适当的休息啊。还有饮食——」 咚的一声,花琳把装着烤面包和瓶装苹果汁的篮子放在了桌上。 「我带午餐来了。」 「谢谢。你先放在那边吧,我等会再吃。」 「不行哦。」 花琳非常严肃地看着面露柔和笑容的贞德。 「你昨天不也是什么都没吃吗?今天在我面前吃完饭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不用担心我哦?」 「我放不下心所以才会担心你啊……万一什么时候贞德大人就倒下了呢?」 「啊哈哈,花琳真是爱操心呢……」 贞德轻轻地笑了出来。 「就是这样,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很精——」 「贞德大人?」 「精神……的……哦……」 贞德砰的一声,就那样倒在了桌子上,然后一动不动了。 「贞德大人!?我刚一说完就……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担心的啊!」 花琳抱着饿晕了的指挥官,不禁叹了口气 ──────────────────────── 第八卷 久远之魂 ──────────────────────── Prologue 两位大始祖与一个疯子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北、东、南、西── 这个世界大陆分成四个联邦,分别由强大的四种族支配。 北方(乌尔札)是拥有强大法力,最为好战的恶魔族。 东方(伊欧)是群众的智慧高于任何种族,发明强力法具的蛮神族。 南方(悠伦)是存在本身笼罩着神秘面纱的圣灵族。 西方(修尔兹)是凭借强大无比的巨大身躯尽情施暴的幻兽族。 ──排除四种族(全部)。 这就是大始祖的计画。 大始祖「光帝」伊夫找到人类的英雄希德。 大始祖「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创造作为巨大封印器的坟墓。 大始祖「祈子」阿丝菈索拉卡封印了四种族。 『我们的计画实现了。』 『从今以后,我们会重新成为引导人类的预言神。』 白色坟墓── 封印四种族的巨大金字塔深处。光帝(伊夫)充满威严的声音与命运龙(密斯加谢洛)英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没错,一切都很完美。 排除了对大始祖构成威胁的四种族,只有脆弱的人类留在地面,无人能够与他们为敌。 理应如此── 『和光帝(伊夫)、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合作关系到此结束。』 『来达成我的目的吧──以世界轮回计画者的身分。』 妖艳的嘲笑令一切乱了调。 那是从坟墓的另一区传来的。 传到了光帝(伊夫)与命运龙(密斯加谢洛)所在的地方。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冲击撼动白色金字塔。 祈子阿丝菈索拉卡──不,是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的嘲笑。 她显露出本性。 三位大始祖中,仅是自称大始祖的叛徒(阿丝菈索拉卡)退出了。 『我早就隐约有所预感……』 『阿丝菈索拉卡,图谋世界轮回的人原来是你吗?』 过去。 在极少数的人称为「正史」的历史中,光帝(伊夫)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借由煽动先知希德,引导人类在五种族大战走向胜利之路。 ──而这件事被化为乌有。 世界轮回这个巨大现象,覆写了世界的历史。 时至今日。 『我们费尽苦心,思考是否要「重新来过」……封印四种族绝非易事,更遑论要再来一次。』 『不过,第二次也成功了。阿丝菈索拉卡啊,世界轮回不会再次发生。你曾经说过,那是突发事件。』 世界轮回没有元凶。 跟强烈的台风或地震一样,仅仅是大规模的自然现象──如此主张的当事人以元凶的身分显露出本性。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啊,阿凯因和特蕾莎呢?』 『────』 大始祖之一沉默无言。 不久后回答道。 『受伤了。』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呢喃,回荡于空中。 两位希德。 光帝(伊夫)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为了引导人类在五种族大战中获胜,赐予力量,也就是刻意创造出的「人类英雄」。 不过,连那两个人── 『要跟我作对也行。』 『在我玩腻前,让我好好疼爱你们吧。』 都敌不过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的抹消。 『到了这里,那家伙的力量变得更强了。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她是用那股力量发动世界轮回的吗?』 『无从得知。』 连大始祖都不知道。 像世界轮回这种「重写历史」的力量,即使是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也无法轻易发动。她是如何办到的? 她是从哪取得那股力量的? 『可恨的世界种。她还藏了些什么……要加快速度了。』 光帝伊夫的呢喃宛如叹息。 『猜不透那家伙的目的。若她企图再次发动世界轮回,我们需要的是「人类」。为了抵抗世界轮回。』 『我们有力量。』 『动作快。』 声音撞上墙壁产生回音,回音消散时。 两位大始祖的气息已然消失。 * 白色坟墓外── 一群人站在连绵的山峰脚下仰望白色金字塔。 「米恩指挥官,调查坟墓外部的部队回来了。」 「状况如何?」 「无异状。没有四种族逃出那座坟墓的迹象。」 「……知道了。」 开口的是守护西方联邦的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佣兵们。 指挥官米恩从来报告「无异状」的队长手中接过报告书,迅速扫过一眼。 年仅十五岁。 少女拥有一头栗色头发,长相稚嫩,继承担任前任指挥官的父亲职位,是名全心全意投入对抗幻兽族的坚强指挥官。 ──坟墓没有异状。 实际上也用不着报告。因为从本部的帐篷就可以用肉眼看见坟墓的状态,连望远镜都不用。 「……感觉跟很久以前一样。」 此地西方(修尔兹)曾经由幻兽族支配。 在草原搭建帐篷,会受到幻兽族的袭击,一个晚上人类反旗军就会全灭。 如今则能像这样光明正大地设置据点。 「这不晓得能不能用和平形容……」 对米恩指挥官来说,形势依然严峻。 「队长。」 「是!」 「我要回电波塔了。麻烦你继续监视坟墓。」 没人知道幻兽族何时会从内侧咬穿白色坟墓,再度现身。 然而。 他们戒备的对象并非幻兽族。归根究柢,是基于对大始祖这个「类似神的存在」的不信任感。 「……别对大始祖放松警惕。贞德指挥官和巴尔蒙克指挥官也叮咛过。」 米恩带着部下来到本部的帐篷外。 正准备上车── 『何以为惧?』 『我们从未欺骗过人类。因为我们是阐述未来的预言神。』 沙哑的老人言灵从天上传来。 近似咆哮的野兽脚步声从地底传来。 震动空气的声音从白色坟墓的方向传来。 『人类啊。』 『聆听我们的指引。』 「什么!」 在银白色神圣光芒的妆点下── 形似庄严老者胸像的发光体,于米恩头上显现。 以及地面。 深紫色的龙从地底浮现,宛如涌出的熔岩(Magna)。 「大、大始祖!」 封印四种族后忽然失去踪迹的两位大始祖,事到如今为何出现在人类(他们)面前? 『别畏惧我们。』 不寒而栗。 彷佛在偷窥她内心的话语(声音),令米恩全身汗毛直竖。 从表情和动作看穿了她的想法?不对。要譬喻的话,这股寒意俨然是直接钻进胸口深处的异物。 「什、什么意思……!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有回应。 两位大始祖只是平静地俯视在场的佣兵。 『人类啊,让我为你拭去恐惧。』 『我们会洗去你们的迷惘,让你们的内心变得比雪更加纯白。』 『接受吧。』 『此乃引导。』 光芒四溢。 是哪位大始祖发出的光?是什么样的力量?在一头雾水的状态下── 米恩指挥官及其部下,失去了意识。 ──────────────────────── World.1 被神玩弄之物 1 大陆东部── 人称伊欧联邦的土地,其实总面积有三分之一是山岳地带。剩下是森林地带,这片广大的森林正是蛮神族的住处。 那么,人类呢? 都市被蛮神族占据的人类,躲在古老的废墟里隐忍生活。其中之一就是第八都市卡西欧沛亚。 伊欧人类反旗军本部所在的旧军事工厂。 走廊上── 「莎琪、阿修兰,你们太小题大作了。说是冻伤,只是轻微的冻疮啦。昨天我已经接受充分的治疗了,我也有在检查自己的伤势。」 「凯伊又来了,你马上就会搬出这个借口。」 「即使是轻微的擦伤,细菌跑进伤口也会化脓。我们看过无数个像你这种硬撑,最后酿成重病的同伴啊。」 「喂、喂,莎琪、阿修兰!」 凯伊的双臂被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两位佣兵牢牢架住,在走廊上拖行。 目的地是医务室。 目的是治疗凯伊的手指,但他所受的冻伤并非一般的冻伤。毕竟是在跟大始祖的使者激战时受的伤。 「被那种怪物的法术波及,怎么可能平安无事。」 「极乐鸟(God Bird)的冰可是把整座岛冻住了。」 「……可是,我又没有被直接击中。」 凯伊努力试图反驳,可惜莎琪依旧用莫名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 「唉。讲没几句就开始扯歪理,所以说男人就是死脑筋……」 「太过分了吧!」 「凯伊,你再这么倔强,会变成贞德大人那样喔。部下都在担心了,还硬要坚持自己没事,最后累得昏倒。」 「连阿修兰都这样说!不不不,我真的没事!」 他差点全身冻伤是事实。 不过伤口紧急处理过,当时与他并肩作战的蛮神族──大妖精希露可的灵药也控制了症状。 接下来只要等自然痊愈就好了。 凯伊如此坚持…… 「不──行。」 莎琪却抓着自己(凯伊)的右臂,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 「花琳大人现在也在医务室。难得有机会能用伊欧人类反旗军(Resist)的医务室,我们就该心怀感激地使用。」 「我可以理解她(花琳)要接受治疗。她的伤势比我严重许多。」 「差不多啦。」 抓着凯伊右臂的莎琪,望向抓着凯伊左臂的阿修兰。 「对吧,阿修兰?」 「没错。如果医务长奶奶身边还有年轻的护理师姊姊就完美了。医务室会更加充实。」 「……你这人渣。凯伊,这句话你可以当没听见。」 莎琪叹息出声,拽了凯伊的手臂一下。 「好,走吧凯伊。」 「喂、喂!」 三人来到一楼的医务室。 至今以来都挤满跟蛮神族交战时受伤的佣兵。如今蛮神族遭到封印,医务室经常空无一人。 以为会是这样的阿修兰,没敲门就一口气打开门。 「打扰了──这里有一名伤患!反正医务长也很闲…………呃,咦?」 阿修兰不禁停下脚步。 里面有人了。 樱花色头发的女子裸着上半身,正在接受诊察。 目测是一名女佣兵。背对着门口,锻炼得强健结实的侧腹曲线紧致又美丽,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也格外性感迷人。 「啊,糟糕……有人在里面吗!」 「────」 女子回过头。 看见她的侧脸,打开门的阿修兰表情瞬间僵住。 「呃!花琳大人!」 「你那有如青蛙被踩到的低沉哀号令人在意,不过……」 花琳的上半身一丝不挂。 她身为贞德指挥官的护卫,对莎琪跟阿修兰来说是上司。 她用一只手勉强遮住平常全副武装时看不出来的丰满胸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用来剪断绷带的剪刀。 不知为何是用反手握着。 「……看来这位粗心大意的部下需要教育一下?」 「等、等等,花琳大人!我怎么觉得那把剪刀好可怕!」 「────」 「您不说话也超可怕的!」 阿修兰惨叫着后退。 花琳则面色凝重,步步逼近。其魄力比起上司在说教,更接近发现猎物的肉食动物。 「我也是女人。身体被人看见也会难为情。知道没?」 「……知、知道了。」 「处罚。」 「慢着,花琳大人!其、其实……是凯伊说要去医务室的!」 「少骗人了!」 凯伊感觉到生命危机,和莎琪一起往后跳。 「我只是被抓过来的!」 「我、我也是!全是阿修兰的错,都是他要把凯伊拖来医务室,还没敲门就开门!」 「你们两个!」 「──阿修兰,我只给你一个机会。」 花琳停下脚步。 上半身赤裸,用一只手代替内衣遮住胸部。 「看到这样的我,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那、那个……」 阿修兰咽下一口气。 如同被蛇盯上的猎物,动弹不得,将逼到眼前的花琳从头到脚重新观察一遍,然后果断开口。 「花琳大人。」 「说。」 「原来您是穿衣服会显瘦的类型。没想到您的胸部这么有份量。」 「…………」 沉默。 不久后,凯伊、莎琪与花琳的声音完美重合。 「呃,这种时候该道歉吧。」 「你该说的是『对不起』吧。」 「你连道歉都不会?」 「是那个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 花琳眼里涌现杀意── 阿修兰全力向她下跪。 数分钟后。 「记住一件事。我是希望自己胸部小一点的那种人。别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会因为胸部受到称赞而高兴。」 「…………遵命。」 「算了。看你傻成这样,连骂你的兴致都没了。」 穿上轻薄贴身衣物的花琳叹了口气。 顺带一提,阿修兰依然跪坐在地上反省,花琳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她转头望向站在身后的凯伊。 「指挥官级的会议就要开始。我想在那之前去医务室一趟,看来我们有同样的想法。」 「我吗?不,我只是被抓过来的……我已经没事了。」 凯伊对花琳挥手。 那只正在治疗冻伤的手。 「先别管我了,你呢?」 「我也只要追踪症状就好。极乐鸟的法术未必只是一般的冰,贞德大人命令我再观察几天。」 花琳看了壁钟一眼。 正好十二点。 「会议快开始了。本想在那之前接受完诊察,却因为教训偷窥狂部下的关系,害我会迟到几分钟。你说对吧,阿修兰?」 「……不是……即使是我也没胆偷窥上司的裸体……」 「给我说『对不起』。」 「好痛!」 花琳轻敲了一下阿修兰的脑袋,他惨叫出声。 「所以凯伊,你先走。帮我跟贞德大人说我中途再参加。」 「了解。回去吧,莎琪。」 「也对──我们也有事要做。」 「喂、喂!你们打算抛下我吗──!」 啪哒。 凯伊和莎琪抛下大喊的阿修兰,关上医务室的门。 2 伊欧人类反旗军本部。 办公室俨然是王族的私人房间。铺着看似老家具的酒红色地毯,墙上整齐挂着裱框的画作。 「打扰了。」 凯伊抵达时── 昏暗的房间内,三名男女定睛凝视着投影机投射在墙上的影片。 北方(乌尔札)的指挥官「灵光骑士」贞德。 南方(悠伦)的指挥官「骑士王」巴尔蒙克。 以及据点之主──东方(伊欧)的指挥官「皇帝」但丁。 三人只瞥了走进房间的凯伊一眼,立刻将视线移回墙上的影片。 『主天艾弗雷亚啊,汝竟敢以肮脏的肉身踏进这块清净之地。』 『妾身乃神话的化身。』 与绽放七彩光芒的怪鸟展开的死战。 那是仅仅两天前的事。 他们想揭穿大始祖这个「自称神明的存在」的真面目时,在前往的岛上受到自称大始祖的眷属极乐鸟的袭击。 这是当时的影片。 花琳用装在腰带上的摄影机录的。 ……我和花琳也是在跟这家伙交战时受伤的。 ……可是,能用「受伤」一语带过或许已经算幸运了。 那场战斗的激烈程度足以破坏整座岛屿。 要不是因为有主天艾弗雷亚和大妖精希露可的帮助,那座岛肯定已经沉入海底。 看完那部影片── 「听说你们带了伴手礼来,我还以为是多了不起的东西。」 皇帝但丁弹了个响指。 房间的灯光亮起,微胖男子闷闷不乐的面容随之浮现。 「你们打倒这只大得夸张的鸟了吧?」 「好不容易。」 贞德在圆桌的邻座点头。 「如您所见,极乐鸟受到凯伊的攻击后消失了。至于战果,应该是得知大始祖的真面目是『法力的巨大集合体』了。」 「是谁分析的?」 「但丁阁下应该知道。」 贞德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丁指挥官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那家伙吗?」 「是的。影片中也有出现的主天艾弗雷亚。」 「……哼。」 此地伊欧联邦的人,长久以来为蛮神族的侵略所苦。 指挥官(但丁)也同意缔结暂时休战协定,尽管如此,蛮神族仍旧是可恨的仇敌。 「真不想欠他人情。」 「我们的关系是对等的。找到大始祖住处的人是人类(我们),最后能够收拾掉极乐鸟,主要也是多亏凯伊和花琳。」 「……而蛮神族也幸存下来了。」 皇帝(但丁)咂了下嘴。 「对我来说,主天(这家伙)跟极乐鸟同归于尽是最理想的结果。」 「那可不行。」 「因为对付大始祖需要蛮神族(他们),对吧?这点小事我也明白。」 没错,但丁其实也知道。 大始祖深不可测。 连其眷属极乐鸟都是有资格自称神明的怪物。不晓得还藏着多少只如此强大的怪物。 若想与之为敌,蛮神族的力量不可或缺。 「透过刚才的影片也看得出来,大始祖没有拯救人类的意思。极乐鸟差点将整座岛连同居民一起葬送。」 「……说不定,下一个被封印的会是人类。」 「对。根据主天(艾弗雷亚)的说法,坟墓好像是一个巨大的法具。单凭人类的力量无法抗衡,需要蛮神族的智慧。」 因此他们才同意联手。 ──破坏白色坟墓。 既然人类有可能被封印在其中,人类方自然会想破坏坟墓。 主天(艾弗雷亚)也想救出惨遭封印的同伴(蛮神族)。 「到此为止我都理解了。我想知道的是后续。」 叩。 皇帝扔到桌上的是三角锥(金字塔)形的纸模型。表面涂成纯白,推测是因为这是白色坟墓的模型。 但丁他── 挥下拳头,一拳把它打扁。 「像这样彻底破坏坟墓,令其停止运作,顺便解放蛮神族。到此为止都很合理。不过剩下三个呢?白色坟墓还封印着恶魔族、圣灵族、幻兽族对吧?」 「但丁阁下担心的,是蛮神族以外的种族?」 「那还用说。就算退一百步,我可以不管他释放蛮神族,总不会让剩下三种族都逃到外面吧?」 三角锥(金字塔)形的纸模型被打扁。 纸张破裂,四种颜色的玻璃球从中滚出。破坏覆盖周遭的箱子,内容物会滚出来再正常不过。 四色玻璃球全部飞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贞德,你怎么看?」 「有两种可能性。但我也是听主天(艾弗雷亚)说的。」 始终保持沉默的南方指挥官(巴尔蒙克)开口了。 「要视那座金字塔的构造而定。第一种──如果将四种族的封印细分成四个区域,只破坏蛮神族的封印即可。第二种──四种族都被封印在一起,箱子一旦被破坏,他们就会全部跑出来。」 「!」 但丁瞪大眼睛。 「开什么玩笑!我可以对解放蛮神族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没道理连其他种族一起解放。要我把那些有害生物放出笼子?」 「只是可能性而已。」 巴尔蒙克抱着双臂,冷静地接着说。 「那家伙(艾弗雷亚)认为前者的可能性比较高。他说封印视种族细分的可能性比较高。」 「……什么嘛,早说啊。」 「可是,一切都得等到打开盖子才会知道。以为是蛮神族,解放后跑出恶魔族,这种事当然也有可能发生。只能在抽中蛮神族(大奖)前一个个放出来。」 「你在耍我吗!到头来不就是全都要解放!」 「那你要拒绝跟蛮神族合作吗?」 「当然!」 「但丁阁下,这样的话,请你亲自告诉他。那家伙(艾弗雷亚)在精灵森林。」 「…………」 皇帝(但丁)举起的拳头停住了。 停在空中,无法往桌子挥下。 「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打破静寂。 凯伊告诉坐在圆桌前的指挥官(但丁)。 「请你比较一下。人类虽然在五种族大战中被逼入了绝境,还是成功存活至今。」 「……那又如何?」 「假如不破坏白色坟墓,人类这个种族会遭到封印。简单地说就是灭亡。」 「────」 二选一。 不敢动手破坏坟墓,让人类遭到封印。 还是破坏坟墓,让四种族复活,咬着牙活下去。 「两者都离完美的未来相去甚远,那么哪一个比较好呢?只能选择较为理想的那一方。就是这么回事。」 没错。 这是凯伊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我从大始祖露出本性前,就想破坏坟墓。 ……因为只有这样能迎来铃娜复活的未来。 只有在五种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情况下,身为世界种的她才活得下去。 那曾经是最主要的理由。 如今还有另一个动机。 透过跟极乐鸟的死斗,人人都意识到不打倒在坟墓等待他们的大始祖,人类就不可能有未来。 ……不只是为了复活铃娜。 ……为了我和贞德及全人类,不能留下那座坟墓。 但丁沉默不语。 贞德和巴尔蒙克注视着他的侧脸,紧抿双唇,一动也不动。 「是时候跟西方(修尔兹)联络了。」 一语不发的皇帝(但丁)放下于胸前交抱的双臂。 还无法完全接受── 眼中蕴含着这样的情绪。 「问问他们要怎么处理那座坟墓。若要彻底破坏,我个人是极度不满,无论如何,不征询负责监视坟墓的西方(修尔兹)意见就无法讨论。」 「我没有异议。」 贞德点头同意。 「花琳拍摄的极乐鸟影片,有在昨天传给西方(修尔兹)吗?」 「我吩咐过了。小丫头(米恩)应该也在昨晚看过了。」 但丁率先起身。 带着部下,从办公室前往通讯室。凯伊也跟上去── 「久等了。」 花琳走到他身旁。 她在医务室里只穿着一件贴身衣物,现在当然换上了乌尔札人类反旗军的上衣。 「贞德大人呢?」 「在我们的队伍前面。正在前往通讯室。关于白色坟墓要如何处置,也得询问西方(修尔兹)的意见。」 「这很正常。」 「……问个完全无关的问题,阿修兰还在医务室跪坐吗?」 「我命令他去外面除草。一直待在医务室,只会给人造成困扰。」 「……这、这样啊。」 「刚好。关于那件事,我有一个重要资讯要告诉你。」 花琳走在前往通讯室的队伍最后方,悄声说道。 「是关于贞德大人的秘密情报(Top Secret)。」 「贞德吗?」 「贞德大人其实很介意她的胸部比在她身边的我还要小。别在她面前谈论胸部大小。」 「我才不会!」 「我知道。只是提醒你一下。」 (插图008)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 凯伊松懈下来,花琳的眼神则十分认真。 「不只直接提及。像『好大』、『好小』这种会让人联想到胸部的发言也严格禁止。会影响贞德大人的心理健康(Mental Health)。」 「……不会吧。」 「有时『好平』、『好厚』也有危险。要看贞德大人的心情。之前提到战车的上部装甲很厚时,她也有反应……」 「那我该怎么讲话!」 「只是提醒你一下。」 花琳重复了一遍,加快脚步。 前往通讯室。 走在前面的但丁和贞德也进入房间,马上坐到集音器(Mic)前面。 「──我是但丁指挥官。西方(修尔兹)的通讯班,有听见吗?」 『让您久等了。』 回应但丁的,是可爱的少女声音。 「米恩指挥官吗?」 『是的。很久没跟您说话了,很高兴您身体无恙。』 「客套话就免了。你来得正好,我想立刻进入正题。你看过极乐鸟的影片了吧?那个自称大始祖眷属的怪物。」 『昨晚看了。』 「我想听听西方(修尔兹)的意见。」 皇帝(但丁)握着集音器,上半身前倾。 「首先确定的是,大始祖是人类的敌人。为了打倒他们,我们最近会展开联合作战,问题是该如何处理坟墓。」 『您的意思是?』 「是否要彻底破坏白色坟墓?退一百步来说,即使只解放蛮神族,剩下的恶魔族、圣灵族、幻兽族又怎么办?彻底破坏坟墓的话,剩下的三种族(那些家伙)有可能也会跟着逃出来。」 『您说得对。』 「白色坟墓位于你的联邦。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 不只蛮神族。 恶魔族、圣灵族、幻兽族都逃出来的话,修尔兹联邦会一夜间变成人间炼狱。 ──皇帝(但丁)如此暗示。 他的暗示带有一丝威胁的意味,不过凯伊也无法否认。 「你怎么看?」 『好、好的……我以指挥官的身分表达意见。』 少女缓缓说道。 『西方(修尔兹)数十年来一直受到幻兽族威胁。现在和平终于造访这座联邦,居民也能放心生活……身为指挥官,我很难赞成破坏坟墓,解放幻兽族。』 「没错。」 但丁指挥官扬起嘴角。 「以一名将领来说,这个意见再正常不过。彻底破坏坟墓,解放四种族是荒谬至极。」 看吧? 但丁转头望向这边,脸上写着这句话。 然而。 『我也无法赞成讨伐大始祖。』 「……你说什么?」 听见从身后传来的少女声音,但丁狠狠瞪着通讯机。 「什么意思?是我听错吗?」 『但丁阁下说的没错。四种族被封印在白色坟墓,对人类来说可谓理想的发展。没道理跟带来和平的大始祖作对。』 「什么?喂,等一下!」 但丁朝集音器大吼。 「你监视坟墓的原因,理应是对大始祖抱持戒心。为何突然……那是你的私见?还是全体人类反旗军的意见!」 『两者皆是。』 「…………」 毫不犹豫。 她的语气太过果断,导致但丁无言以对。 「根据我的记忆,你看到极乐鸟的时候,不也相当害怕吗……」 事情发生在短短数日前。 极乐鸟初次来袭,是在主天艾弗雷亚解除石化状态时。他不认为米恩指挥官会忘记它现身妨碍艾弗雷亚复活一事。 『居、居然还有这种怪物存在!』 她(米恩)当时是这样说的。 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监视坟墓的原因,应该也是不能对大始祖放松戒心。 不对劲。 判若两人。连在旁边听见这段对话的凯伊,都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是米恩指挥官吗?不对,确实是她的声音。 ……听起来也不像被逼着说出那番话……怎么会这样? 她的语气极其自然。 因此才不由得感到不对劲。毕竟他们数日前还待在修尔兹联邦,跟米恩指挥官开了好几场会议。 开会期间,她从未讲过这种话。 「……换我跟她说吧,但丁指挥官。」 贞德代替但丁握住集音器。 将嘴巴凑近集音器。 「米恩指挥官,是我。你刚才说的──」 『昨晚,我跟大始祖谈过了。』 「!」 无声的惊呼从贞德喉间窜出。 凯伊和护卫花琳亦然。 默默旁观的巴尔蒙克也惊讶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米恩指挥官,那是什么情况!」 『监视坟墓时,两位大始祖出现在我们面前。大始祖明白人类(我们)的不安。但那纯属误会。』 「你说误会?」 贞德站起身。 从怀疑转为确信。 「恕我直言,米恩指挥官,你疯了吗!极乐鸟根本不顾我们的死活。这哪叫误会!」 『大始祖说要给我们面对面交谈的机会。这样应该能消除我们的不安跟误会。』 「…………」 讲不出话。 贞德勉强发出只算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米恩指挥官,你怎么了……」 判若两人。 要譬喻的话,类似「恶魔附身」、「狐仙附身」、「神明附身」、「着魔(Obsession)」。从古至今,有许多词汇能够形容人类个性突然转变的情况。 面对这个现象── 「……该不会。」 闪过凯伊脑海的画面,是在神圣岛屿伊朱拉进行的那段对话。 大始祖的真实身分与目的。 主天艾弗雷亚是这样推测的。 『那叫附身。』 『大始祖他们自称神明,授予被选上的人类法力,然而实际上授予的是「诅咒」。』 跟恶魔的魅惑(Charm)法术类似。 大始祖会让自己的法力附身在人类身上。虽然不知道被附身的人类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 ……附身在人类(米恩)身上,把她洗脑了? ……有办法将人类操控自如到这种地步吗! 凯伊不方便在这个场合公开发表意见。 现在说的话通讯对象(米恩)也听得见。无法推测会对被附身的米恩指挥官及其部下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不好意思。我脚滑了。」 「唔喔!」 花琳压到皇帝(但丁)身上介入其中,不由分说地按下通讯机的按钮。 哔…… 中断跟米恩指挥官的通讯。 「喂、喂,你在做什么!」 「大始祖的诅咒有可能会传染。」 「什么?」 「恶魔的魅惑不会因为讲话就传染,不过大始祖的诅咒仍是未知数。万一它会透过被洗脑者的『声音』扩散,通话的我们都会遭到洗脑。」 「…………」 「所以我才会中断通讯。发个电报跟他们说机器故障就行了吧。还有其他疑问吗?」 皇帝(但丁)陷入沉默。 结束跟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通讯,通讯室安静得令人不寒而栗。 「──凯伊。」 在一片静寂中,贞德略显犹豫地开口。 「各位对米恩指挥官有什么看法?就我个人的感觉,变化没有大到像梦魔的魅惑那样变成一具空壳……」 「我也这么认为。除了提到大始祖的时候都满正常的。」 中了魅惑的人类,会沦为宛如活人偶的傀儡。 相较之下,洗脑的严重性则比较低。 「大概是非常轻度的洗脑,也不难治疗。可是置之不理的话,会随着时间……」 「恶化?」 「被洗脑的人类变多更麻烦。我也有感觉到大始祖的目的不是支配人类。对他们来说,只是让人类觉得『大始祖不是敌人』就够了。」 刚开始先提议「共存」── 然后慢慢增加被洗脑者的数量,在人类社会建立存在感。不久后,想必就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反抗大始祖。 ……这样就确定大始祖可以洗脑人类了。 ……问题是影响范围。我不认为只有米恩指挥官一个人。 倘若跟花琳猜测的一样,诅咒会传染,西方的人类反旗军可能大部分都已经遭到洗脑。 跟病毒一样。 不知不觉附身在人类身上,逐渐侵蚀、支配他们。 「我对恶魔族的魅惑不甚了解,不过……」 巴尔蒙克犹豫地开口。 「假如只有米恩指挥官性格丕变,她的部下照理说会发现。既然没有那个迹象,数十名干部──最坏的情况,搞不好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本部的佣兵都被洗脑了。贞德阁下,你说是吧?」 「……嗯。最好当成有上百人受害。」 「就是这样。」 巴尔蒙克低下头。 视线前方,别名皇帝的指挥官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要打倒大始祖,又要留下白色坟墓,只解放蛮神族──你真的认为现在的状况可以抱持这种理想主义,悠闲地采取应对措施?」 「────」 「但丁阁下。」 「真是的。每个人都这副德行!」 皇帝(但丁)当场起身,激动得椅子都倒下来了。 「你把我当成白痴吗?巴尔蒙克!」 「我认为你是个聪明人。」 「……那就好。」 他深深叹息。 对待在背后的部下使了个眼色,不屑地宣言: 「我的兵也可以借给你。要多少就拿去吧。」 3 伊欧联邦── 人称精灵森林的树海。凯伊踏进去的那座森林安静得吓人,充满柔和光芒。 地表长满各种花朵,鲜嫩的绿芽冒出头来。 「……这是第三次进入这座森林了。」 第一次是为了寻找铃娜他们和蛮神族。 第二次是在精灵巫女蕾莲的带领下。 凯伊走的路,也是蕾莲告诉他的特殊小径。能够绕开有大型野兽徘徊的路线。 因此一个人来就够了。 凯伊彷佛被从树叶间洒落的阳光吸引般,前往森林深处。碰触画在地上的圆环图案,传送至更深处。 ──精灵乡。 曾经是居民的精灵、矮人、妖精遭到封印,如今化为一座空城。 与废墟无异。 跟在五种族大战中败北的人类逃走后的大楼群一样。存在于此的,只有诡异的静寂。 ……跟这阵静寂比起来。 ……蕾莲第一次见到我时,那种像要找人吵架的语气说不定还比较温暖。 『真讨厌。』 『这座村子要是沾上人类的臭味像话吗?快点滚出这片土地吧,下等种族。』 当时的情境依然历历在目。 这就是蛮神族对人类的看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互相理解,激烈到反而干脆明瞭。 然而── 蕾莲这名蛮神族,是在什么时候产生变化的呢。 『老身之所以与汝同行,是为了打倒主天艾弗雷亚大人的仇敌牙皇(拉苏耶)。一旦达成目的,汝与老身的关系也将结束……』 『老身不希望就这样结束。也不想在未来与汝拼上性命战斗。』 「……不会结束的。我可不想迎来这样的结局。」 凯伊拿起黑色枪刀「亚龙爪(Drake Nail)」,于精灵乡前行。 广场有一名天使。 「────」 拥有雄伟翅膀的大天使,于广场孑然而立。 主天艾弗雷亚。 统治蛮神族的英雄,头上积了数十片落叶。 ……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究竟要呆站几十个小时,头上才会堆积这么多树叶? 恐怕站了整整一天以上。 这名大天使,肯定独自一人杵在精灵乡的广场。 「艾弗雷亚?」 「尽管我早已做好了觉悟……」 听见凯伊的声音与脚步声,大天使终于动了。 他拖着脚步转过身。 「看到这种惨状,我实在按捺不住难过的心情。心痛欲裂。」 「不好意思。」 凯伊摇头回答。 「我和你都没时间难过,而且我有事情想问你。我想知道如何让中了大始祖诅咒的人恢复原状。」 「────」 「西方联邦恐怕有数百人陷入轻度洗脑状态。虽然有自我意识,但一提到大始祖态度就会骤变。」 「被抢先一步了。」 主天艾弗雷亚思索似的抬头仰望上方。 「如你所言,是能用『轻度』一语带过的诅咒,强制力也不高。随着时间经过,应该会自然消失。」 「我们赶时间。等不了自然痊愈。」 「为何?」 「大始祖的目标并非支配。我觉得他的目的更残忍。」 继续说── 大天使默默催促,凯伊接着说道: 「是引发内哄。」 「……原来如此。」 艾弗雷亚的眼神稍微锐利几分。 「是为了妨碍坟墓遭到破坏吗?」 「对。我们(人类方)计画组织四队人类反旗军的联军迎战,现在变成缺少西方(修尔兹)的状态。」 洗脑的理由。 是为了用西方的人类反旗军妨碍攻击坟墓的北、东、南三方联军。 ……也就是「人类做的盾牌」。 ……攻击坟墓的那一方和防守坟墓的那一方都是人类,如果演变成枪战,人类方会受到重创。 好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对坟墓发动攻势的话,人类会互相残杀,出现大量牺牲者喔。 隐约可见大始祖的这种不良意图。 「我不会犹豫。」 主天艾弗雷亚加强语气,彷佛看穿了凯伊的心境。 「觉得会有人类牺牲,因而放弃攻击坟墓,只会让被洗脑的人在这段期间变多。不是这样吗?」 「嗯。」 「既然如此──」 「硬闯就中了大始祖的计。要是在这个状态下有人类牺牲,最后人类又会跟蛮神族为敌喔。」 「!」 艾弗雷亚皱起眉头。 即使会有人类牺牲,蛮神族依然果断决定攻击坟墓。这样一来,想必会有人类觉得蛮神族冷酷无情。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想借你的智慧一用。我有办法破坏大始祖的计画,不过光凭人类难以付诸实行。」 凯伊凝视着眼前的大天使,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有个只有蛮神族(你们)做得到的办法。」 ──────────────────────── World.2 最后的夜晚 1 大陆西部── 排成两排的军用车,于染成暮色的大草原上列队前进。 总共八十辆。 北方(乌尔札)、东方(伊欧)、南方(悠伦)联军组成的大部队,抵达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本部时,夕阳已经逐渐沉入地平线。 ──库连马德鲁电波塔。 多到腹地无法容纳的军用车接连停下,上百名联军的佣兵走下车。 「抱歉迟到了,米恩指挥官。」 贞德率领部下站在前方。 「本想在天黑前抵达,无奈这么多人实在不方便赶路。」 「不会不会,久候多时了,贞德指挥官。」 前来迎接她的是西方(舒尔兹)的指挥官米恩。 褐发飘扬的少女身后也站着她的部下。 「不好意思,麻烦各位远道而来,为我们提供物资。明明北方(乌尔兹)也同样忙于振兴……」 「要拜南方(悠伦)所赐。这是巴尔蒙克指挥官的心意。」 两人后方,联军的佣兵正在将货柜型的货物搬下车。 是用来修复电波塔的矿石及电缆。 全是修尔兹联邦缺乏的振兴物资。 「哇,好棒!得赶快联络南方(悠伦)道谢!」 「等一下,米恩指挥官。」 「请说?」 「这些物资不只是南方(悠伦)提供的。我们提到支援物资时,不只南方(悠伦),东方(伊欧)也主动表示可以帮忙。」 「……您的意思是?」 「我为你介绍。」 看到少女面露疑惑,贞德指向后方的车辆。 两辆王族专用车(Cadillac One)。 一辆是贞德坐的,至于另一辆。 「这位是伊欧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但丁阁下。米恩阁下应该是第一次见到他。」 「咦!咦咦咦咦,荣、荣幸之至!」 米恩急忙端正姿势。 向从车上走下来的微胖男子深深鞠躬。 「我是指挥官米恩斯特朗姆·休尔汀·毕斯凯缇。请、请您叫我米恩就好!」 「────」 「那、那个?」 「但丁。」 但丁指挥官没有回握少女伸出来的手,长叹一口气。 「我花了整整两天以上被关在车子里,跑到这个地方,还提供珍贵的稀土元素,你应该有话要先跟我说吧。」 「!感、感谢您的支援!」 「准备一间办公室给我用。晚上要举办餐会,顺便召开会议。我还特地从东方(伊欧)带了厨具和食材来。」 「好、好的……感谢您这么周到……」 虽说是指挥官,米恩只是一名年幼的少女。 被初次见面的年长男性俯视,对方的表情还极度不悦,米恩指挥官的神情越来越怯弱。 「我、我马上准备!」 米恩逃也似的离去。不,应该是真的想逃跑。 剩下贞德与但丁两人。 「但丁阁下。」 「怎么?你该不会要说我态度差吧?」 「太完美了。」 「……无聊。我听说这也是那个叫凯伊的男人写的剧本。」 「都要多亏您演技精湛。引导得非常自然。」 「下不为例。」 两位指挥官以只有当事人听得见的微弱音量说道,互相使了个眼色。 2 晚餐会上── 联邦代表在最大的会议室齐聚一堂。 北方是贞德、花琳与两位整合队长。 东方是但丁及其护卫与两位整合队长。 南方是代理整合队长,负责代替未到场的巴尔蒙克。 西方是米恩与整合队长们。 「入境随俗──」 桌子中央。 坐在米恩指挥官对面的皇帝(但丁),低头看着送上桌的前菜。 「我带了用来招待伊欧联邦宾客的食材过来。修尔兹联邦的各位一定要吃吃看。」 「……这、这是什么!」 米恩指挥官脸色大变,从椅子上站起来。 装在盘子里的,是修尔兹联邦的人从未见过的「蔬菜」。 不是叶子,也不是花朵。 像章鱼触手一样弯曲,只有茎部的植物,跟诡异的乌黑果实一起拿去水煮,再切成碎块的料理。 「这、这是……」 坐在米恩两侧的修尔兹整合队长也大为震惊。 从未见过的植物。 正因为是身经百战的佣兵,看到疑似有毒的植物,会忍不住提高戒心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多么稀奇的植物啊……但丁阁下,这到底是……」 「这是精灵森林的植物。」 「这个吗!」 「精灵在曾经是人类都市的遗迹撒下种子,成长后变成一座森林。虽然大部分完全不能吃,偶尔也能找到可食用的。这如今是东方(伊欧)的主食。」 语毕── 他规规矩矩地用刀叉分切看起来有毒的野菜。 「米恩指挥官。」 皇帝(但丁)手里的刀,刺上盘中的植物。 「怎么?还是你觉得在我的领土用来当食材的东西不能吃?这座联邦想必有幸尝到十分美味的餐点吧。」 「没、没这回事……」 「你怀疑这些蔬菜有毒吗?」 「我怎么敢!」 「那就好。」 但丁主动将野菜放入口中。 顺带一提,贞德和花琳两人早已吃完前菜。 「如果你们不吃,我叫人撤下去吧?」 「没、没有不吃!若这就是伊欧联邦的主食,请务必让我尝尝,以增广见闻!」 少女扠起精灵森林的植物,一副下定决心的态度塞入口中,几乎是一口吞下。 可爱的面容立刻皱成一团。 「~~~~~~~~!」 「噢,忘记提醒你,茎部苦到可以拿去当驱虫药。建议搭配旁边的果实一起吃。」 「请您早点说────呜!好、好苦喔喔喔──!」 「快配水吞下去。」 「呜呜……前菜就这么惨……」 米恩指挥官接过递来的杯子,喝光了水。 「咦?」 她眨眨眼睛。 被蔬菜苦到皱起来的眉头舒缓开来,好奇地观察水杯。 「这杯水怎么这么甜?」 「这也是伊欧联邦的水。既然要搭配苦涩的蔬菜食用,有甜味的比较适合。我已经习惯了苦味,所以用不着这东西。」 皇帝(但丁)同样低头看着水杯。 如他所说,他看起来没有要喝水的意思。 「这个你就喜欢了?」 「是、是的!里面加了砂糖吗?」 「是花蜜。同样是刚从精灵森林的植物萃取出来的。」 「特地麻烦您,真不好意思。我好喜欢喝这个,甚至想再喝一杯。」 「这样啊。」 微胖的男子苦笑着说。 「我倒一滴都不想碰。」 知名地难相处的这名男子(但丁)初次露出的笑容,是对修尔兹联邦的佣兵露出掺杂无奈的冷笑。 「从东方(伊欧)带来的是你们要求的电缆、精灵森林的食用植物,以及蛮神族栽培的麻痹花。」 「……咦?」 「前菜的蔬菜只是想用恶心的外观吸引你们的注意力。真正的目的是那杯水。」 米恩指挥官── 和她的部下没有发现。 坐在桌子对面的联军代表都吃完前菜了,却没有半个人喝水。 「麻痹花是光吸入花粉,身体就会动弹不得的植物。这杯水加了大量从那种花萃取出来的花蜜。」 「但丁指挥官?你在说什……唔!」 破碎声接连响起。 米恩指挥官连同桌上的杯盘一起倒向地面,其部下也一个个呻吟着倒地。 「这就是蛮神族的作风。体会到东方(伊欧)有多辛苦了吗?」 无人回答皇帝(但丁)的嘲讽。 西方(修尔兹)的佣兵站都站不起来,大概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没想到理应是同伴的联军会下毒。 「……为、为什么…………」 「对不起,米恩指挥官。」 贞德蹲在倒地的少女身旁,低头致歉。 「我们不打算危害各位。不过,希望各位维持这个状态几天。」 「……那、那是……为什么……」 「为了打倒大始祖。」 「──!」 少女的眼神变了。 她目露凶光,瞪向俯视自己的「敌人(贞德)」。 「………………………………」 「没错。你们现在被大始祖洗脑了。若我们表示要去坟墓,肯定会遭到妨碍。我们需要让各位失去战斗能力──花琳,情况如何?」 「比原本的计画更顺利。」 花琳来到走廊上,环视周遭。 修尔兹人类反旗军的近卫兵倒在地上无法动弹。他们也喝了同样的水。贞德的部下将他们一一拘束住。 「没有见血就镇压了本部。一切顺利,贞德大人。」 「……有点良心不安就是了。」 「这股怒火应该要发泄在大始祖身上。」 「我明白。」 贞德将苦闷的心情按捺于心中,回头看向背后的部下们。 「帮我跟巴尔蒙克指挥官说一声。成功镇压本部了。」 * 修尔兹联邦西部。 深夜时分,排在草原上的帐篷群是米恩指挥官派出去的调查队据点。 据点的其中一块区域。 「意即!对我们悠伦人类反旗军而言,圣灵族是史上最大的强敌!他们根本不合常理,子弹会直接穿过去,即使用水泥墙围住城市,也会像游泳一样穿过去。」 「……呼啊──」 「上上任指挥官采取的应对措施,是改成使用榴弹枪(Grenade Gun)而非机关枪(Machine Gun),简单来说就是用火烧掉。这个做法在现代是常识,但听说对当时的人而言相当冒险,评价两极。」 「……唔喵。」 「我们持续摸索反击圣灵族的手段。不过这时!他们的首领(Boss)出现了。圣灵族中唯一会学习人类语言的个体,那就是六元镜光。将前任指挥官率领的部队逼到将近全灭的宿敌。你认识吧?」 「……………………」 「我和六元镜光(那家伙)的纠葛就从这时候开始────喂!小不点!」 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巴尔蒙克发出响彻帐篷的咆哮,激动起身。 使劲往眼前的桌子挥拳。 「给我起床!」 「哇!」 巴尔蒙克的拳头撼动了桌子。 听见这声巨响,趴在桌上打盹的大妖精跳了起来。 「人、人类,你干嘛啊!」 大妖精希露可。 拥有闪亮的金眸与以绿色为底的渐层发色的妖精。 戴着跟童话故事中的魔法师一样的大帽子,身穿着长袍。身高只比巴尔蒙克的膝盖高一点。 在大部分的蛮神族遭到封印的当下,少数幸免于难的「幸存者」。 「啊!难道你想对希露可动粗……你想趁希露可睡觉的时候做什么!」 「……我们正在执行作战计画。你睡着就糟了。」 「救命啊,艾弗雷亚大人!」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巴尔蒙克慢慢坐回椅子上,深深叹息。 「再说,是你自己叫我讲点什么,排解无聊的吧。」 「咦?」 大妖精歪过头。 「……好像是耶。」 「没错。唉,我也很惊讶镇压过程比当初的计画更顺利。无法否认太顺利了,反而无事可做。」 巴尔蒙克和大妖精(希露可)所在的帐篷,是这个据点的作战室。 原本是西方(修尔兹)佣兵的待命场所。至于这两个人为何会待在这里,是因为这个据点已经被「抢过来」了。 「……蛮神族的手段吗?在贞德指挥官告诉我之前,我都还是半信半疑。」 巴尔蒙克瞥了帐篷的角落一眼。 堆在那里的是用蛮神族在精灵森林摘来的花做成的花束,其实是毒性强烈的麻痹花。 大妖精(希露可)仅仅是挥动花束,这个据点的佣兵便接连昏倒。 「没想到吸一口花粉就能害人失去行动能力……这种花真可怕。」 更可怕的是── 大妖精(希露可)只身一人便压制住了身经百战的佣兵们。 这就是蛮神族。 连执行这个作战计画的巴尔蒙克,面对这「过于安静」的侵略过程都为之语塞。 「虽说是看起来这么天真无邪的小不点,蛮神族终究是蛮神族啊。」 「嗯──?」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巴尔蒙克摇头回答对「小不点」一词做出反应的大妖精(希露可)。 这时。 「巴尔蒙克大人!」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听见呼唤声的巴尔蒙克回过头,一名部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有来自电波塔的报告!」 「是贞德指挥官吧。」 应该是从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本部传来的。 那里包含米恩指挥官在内,佣兵多到跟这个据点无法相比。让他们失去战斗能力是最重要的。 ──在晚餐会的餐点里混入麻痹花的花蜜。 倘若失败,反而会导致贞德他们陷入危机,是一场豪赌。 「那边的情况如何?」 「是!成功镇压本部了!」 「干得好。不愧是贞德指挥官。」 巴尔蒙克松了口气。 「可以暂时放心了。三十分钟后我会联络贞德指挥官。帮我告诉他。」 「是!」 部下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 「好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后,巴尔蒙克重新面向正面。 「好了……喂,可以出来了。」 「…………」 「我的部下走了。别那么害怕。」 「我、我才不害怕!」 大妖精(希露可)跳了出来。 巴尔蒙克跟部下交谈的期间,这个小人似乎一直屏息躲在帐篷的阴影处。 「希露可只是稍微躲起来而已!」 「……你还不习惯啊。」 蛮神族对人类的戒心很高。 一起跟极乐鸟激战的巴尔蒙克,是唯一可以跟她好好说话的人,其他部下她连眼睛都不敢直视。 「算了。总之感谢你的帮助。」 「嗯?」 「从这边也看得见吧?我们的目标是那座诡异的金字塔。」 他指向帐篷外。 毫无灯光的黑暗中,单凭肉眼也能看清异常耀眼的巨大建筑物。 「而这里是离坟墓最近的据点。」 若想攻击白色坟墓── 被大始祖洗脑的佣兵想必会来妨碍。因此,需要先让他们失去战斗能力。 「多亏你没有造成伤亡就镇压了这里,明天我们才能在不受妨碍的情况下,对坟墓发动总攻击。」 「……希露可不懂人类。」 大妖精歪过头,眨了下眼。 「意思是希露可很厉害?」 「是啊。」 「太好了!那从现在开始,希露可就是人类(你)的主人了!」 「为何会得出这个结论!哎,放开我。别跳到我头上!」 巴尔蒙克急忙拉开扑过来的大妖精,在差点被迫缔结主从关系时,以人类的威严拒绝。 那个瞬间── 闪过脑海的,是莫名怀念的对话。 『镜光的宠物跟过来了。是管教不足吗……』 『谁是你的宠物!』 『镜光不在,你会寂寞?』 灵元首·六元镜光消失得太过突然。 他们理应是宿敌才对。 两人却没有分出胜负,也没有迎来干脆的结局,六元镜光就被封印进坟墓。 「…………」 「嗯?怎么了,人类?」 「真是的。都是你害的,小不点。害我想起不舒服的回忆。」 他连同帽子按住希露可的脑袋。 「唉!做什么!」 「要解放那个讨人厌的圣灵族,对我而言也是痛苦的抉择。」 「你有在听吗!人类!」 「谁叫我和那家伙还没做出能够接受的了断。」 巴尔蒙克露出自嘲的苦笑,站起身。 「好了。去跟贞德指挥官召开最后的作战会议吧。等着吧,大始祖,我们明天就会杀进你们的巢穴。」 3 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本部。 由朦胧夜灯照亮的昏暗广场上。 「────」 凯伊左手握紧通讯机,凝视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漆黑虚空。 ……这么说来。 ……当时也是黄昏过后,天色将暗呢。 其他种族(一切)刚遭到封印后的画面。跟某只机钢种展开的壮烈死斗,如同从缝隙间吹进的风闪过脑海。 彷佛染上鲜血的钢铁怪物── 集约生命体Mother B。如此自称的机钢种。 『幸好你是人类。』 『幸好你是渺小的存在。如果你连力量都具备,八成会成为我的威胁。』 仔细一想。 那只怪物的一切都很奇特。 至今以来唯一跟自己(凯伊)交手过「两次」的敌人,只有Mother B。 第一次是白色坟墓浮上前。 第二次是铃娜刚消失后。 连那个冥帝(凡妮沙)跟牙皇(拉苏耶)都没有再战过。或许是因为这样,机钢种Mother B的嘲笑,依然如同扭曲的尖刺刺在他心中。 ……而且,只有那家伙。 ……比谁都还要直接地说我这个普通人是「威胁」。 人类这个种族并不强。 要不是因为他拥有世界座标之钥(Code Holder),冥帝(凡妮沙)也好,牙皇(拉苏耶)、六元镜光、主天(艾弗雷亚)也罢,都不会对凯伊这名人类另眼相看吧。 然而,机钢种Mother B不同。 看到失去世界座标之钥的自己(凯伊),她仍旧因为会造成威胁而发动攻击。 她说,真正可怕的并非世界座标之钥。 『从蛮神族(精灵)手中得到灵药,带着恶魔族(梦魔)跟那个杂种(混血)的你──』 『曾经有成为世界种族之王的可能性。』 蛮神族(精灵)蕾莲给予他灵光精灵弹。 跟恶魔族(梦魔)海茵玛莉露联手。 被唤作杂种(混血)的世界种铃娜则── 「……是啊。我总是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尤其是铃娜……」 凯伊吸入夜晚冰冷的空气。 轻吐出白色的雾气。 「数不清。根本不可能数得清。」 不只自己。 有多少人受到了帮助啊。 ……没有铃娜,就无法从冥帝(凡妮沙)手中夺回王都乌尔札克。 ……乌尔札人类反旗军也会全灭。 不会有现在的他。凯伊甚至觉得能像现在这样活着就是奇迹。 换句话说── 这一切,肯定从与铃娜相遇的那瞬间就揭开了序幕。 他由衷这么认为。 所以才要闯入坟墓。他不想让跟铃娜的邂逅变成「回忆」,还有着她存在的未来。 他想这么相信。 「……铃娜会回来,绝对。」 凯伊告诉自己。 今晚就是最后一次纠结了。因为,明天应该就会为一切划下句点。 这时。 ──有来电。 原本无声的通讯机,发出微弱的通知声。 『是我,抱歉在这么晚的时间打扰。』 「贞德?太好了,收到你的联络,我放心了。」 传入耳中的声音令凯伊猛然回神,将通讯机拿到耳边。 压低音量。 「你主动联络我,表示进展很顺利吧。」 『那当然。成功拘束住米恩指挥官了。巴尔蒙克指挥官的部队好像也很顺利……真感谢蛮神族的协助。』 「不枉费我特地拜托主天(艾弗雷亚)。」 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里是本部建筑物的外面。 凯伊躲在室外,处于冻人的寒风中,伺机而动,以便出了什么意外随时可以赶到贞德身边。 「你想,伊欧人类反旗军的但丁不是曾经在精灵森林中陷阱,被他们抓走吗?我想说借助妖精的力量,说不定能做到同样的事。如果在晚餐会上东窗事发,八成会演变成非常糟糕的情况就是了。」 『制定这个计画的人怎么这样说。』 「呃,我怕你的表情会招人怀疑。毕竟你有秘密都会写在脸上。」 『……我无法理解。』 「别放在心上。噢,还有,虽然顺序颠倒了,外面也镇压完毕。」 凯伊后面躺着因为麻痹花的毒而倒下的十几名佣兵。是在这座广场站岗的西方(修尔兹)佣兵。 「喂人类,搞定了──」 细小的脚步声。 七彩大妖精在电波塔的光芒下跑过来。 头戴大帽子,身穿长袍。服装跟凯伊认识的大妖精希露可相似,但这只大妖精是其他个体。 他一边说话,一边拿着麻痹花的花束挥动。 「喂──人类。」 「等、等一下!别在我面前挥那种花!」 「噢,对喔。纳雷兰堤太迷糊了。」 自称纳雷兰堤的大妖精,将麻痹花藏到背后。 他是大部分遭到封印的蛮神族中,为数仅少的幸存者之一。 ──十五只妖精。 ──十八名矮人。 这是逃过封印的蛮神族成员。 其中有十只妖精在主天艾弗雷亚的命令下跟来这里,让全部的佣兵失去战斗能力。 ……尽管我这个提案人这么说很奇怪。 ……怎么会这么顺利?我们明明连预演的时间都没有。 西方(修尔兹)对蛮神族一无所知。 会「下毒」的蛮神族的侵略,对于只跟幻兽族交战过的佣兵来说可谓无法预料的奇袭。 「喂,人类,希露可跑去哪里了?」 「她去坟墓了。坟墓前面也有被大始祖洗脑的部队,我请她帮忙拘束那些人。」 「跟那个毛茸茸的人类一起?」 「……如果你是指巴尔蒙克指挥官,是他没错。」 「好。」 纳雷兰堤只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相当冷淡,不过这才是蛮神族真实的反应。是对自己(凯伊)仍然抱持戒心的态度。 ……为了救回同伴,勉为其难协助人类的感觉。 ……不过这样也够了。 人类与蛮神族无法共存。 光是能暂时合作,在这个世界上就有如奇迹。 「人类。」 又一次听到呼唤。 凯伊回过头,以纳雷兰堤为首的大妖精们聚在一起。 总共九只。 除了率先跟巴尔蒙克一同前往坟墓的那一只(希露可),这个据点的蛮神族全在这里。 「……这是艾弗雷亚大人的命令,所以我们照做了。」 其中一只大妖精抬起视线凝视他。 「绝对不准背叛艾弗雷亚大人。否则我绝不饶你。」 目光坚定。 光凭大妖精眼中的光辉,都看得出他对蛮神族英雄的忠诚。 ……好厉害。 ……种族的英雄都如此受到伙伴的景仰吗? 那位主天艾弗雷亚尚未到场。 他留在精灵森林做准备,之后才会前来会合。 「听懂没?」 「那当然。我──」 凯伊诚恳地对抬头看着他的蛮神族点头。 「我也跟你们一样想救出大家。你们蛮神族的蕾莲对我有恩,无论如何,我都想救她出来。」 「……那就好。」 「而且,我也有想要拯救的人。」 「拯救?」 那个人指的是谁。 这些大妖精肯定无法理解。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呀。我才没有同伴呢……』 『有我在啊。』 「是我这样对他说的。」 「?」 「……不,没什么。抱歉。」 凯伊带着淡淡的苦笑,回答面露疑惑的大妖精。 「我一定会破坏坟墓,一定。所以等等我────莎琪、阿修兰。在这边!」 凯伊大声吆喝。 对正好来到仓库后面的两人挥手,拿出军用车的钥匙扔出去。 「阿修兰,该你出场了。莎琪也跟我一起来。」 「啊?干嘛?突然说有事找我……这把钥匙不是军用车的吗?」 「你要咱们做什么?」 「打铁要趁热。大始祖迟早会发现我们让西方(修尔兹)的佣兵失去战斗能力,我想在那之前行动。」 凯伊的视线前方,是本部外面。 他直指仅凭幽暗星光照亮的草原。 「我想现在就去白色坟墓。」 「喂!」 「等一下!现在……上头不是命令我们等到明天天亮,北方(乌尔札)、东方(伊欧)、南方(悠伦)的联军一起出发吗!」 「之后再跟贞德征求同意。」 「不能先斩后奏啦!」 「不能先斩后奏好吗!」 「贞德很忙吧,毕竟她是指挥官。而且在这边等到天亮也没意义。」 漆黑枪刀「亚龙爪」靠在墙上。 凯伊提起它,潇洒地迈步而出。 「接下来就只剩跟大始祖对决了。」 ──────────────────────── Intermission 女神。祈祷。仅剩── 白色坟墓「最深部」── 祈祷的大圣堂。 用彩绘玻璃装饰的大厅静寂无声。 坟墓外面的喧嚣,连细微的浪涛声都听不见。在这样的大厅中,出现十分细微的呼吸,如涟漪般逐渐扩散。 『……呃……啊…………呜…………』 痛苦的呻吟。 侵蚀全身的剧痛,以及逐渐改造全身的异物感不间断地袭来。 明明不想哭── 却泪流不止。 『力量……消耗太多了吗……两位希德……不愧是得到大始祖力量的人。要不是以这个姿态,连我都无法对抗他们……我只能变成这个姿态……』 (插图009) 窸窣。 庞大的气息于黑暗中蠢动。靠在墙壁上就让坟墓墙壁裂开的重量,甚至超越了幻兽族和守护兽(阿米特)。 一缕白光从天落下。 照亮巨大的蛇尾,以及只由骨头与皮膜构成的翅膀。 ──切除器官(Rasterizer)。 假如人类反旗军的佣兵在场,抬头看见于黑暗中蠕动的怪物,八成会吓得尖叫。 而如此恶心的怪物。 『差一点……只差一点。再一下就好……我还必须继续做我自己。不能彻底化为切除器官…………』 发出如梦似幻的女声。 是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的声音。假如连声音都完全变成怪物,她说不定还能彻底死心。 『…………』 所有种族的基因「混在一起」产生的存在──切除器官。亲眼看过这只怪物的先知希德曾如此形容。 『切除器官的外观,看起来有点像世界种(铃娜)。』 他的推测没错。 切除器官的真面目是「曾经是世界种的生物」。 跟铃娜消失一样── 五种族大战摧毁了世界种诞生的未来。她们是透过其怨念诞生的怪物。 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正在进化途中。 『……无座标化(Zero Code)。』 阿丝菈索拉卡开口说道。 回应她的是上百个凭空而生的黑色小漩涡,同时一起笼罩住黑暗中的──阿丝菈索拉卡的身体。 然后消失。 即将变成怪物的巨大身躯被黑色漩涡削去,被削下的部位慢慢变成石头。 跟过去被无座标化,变成石像的主天艾弗雷亚一样。 『……呃……呜……!』 借由切除器官的能力「无座标化」。 刻意消去自身的肉体,勉强阻止肉体完全变成切除器官。 没错。 这正是祈子阿丝菈索拉卡曾经是「女神石像」的最大原因。 不是为了隐藏真实身分。 若不像这样让身体石化,阿丝菈索拉卡这名世界种的身体,大概早就变成切除器官,失去自我了。 『……………………』 劈哩。 劈哩。 巨大怪物发出破裂声,逐渐变成石头。下半身石化,再蔓延到腹部,甚至颈部。 极致的双重痛苦。 肉体一点一滴沦为切除器官的侵蚀感,以及为了阻止侵蚀,削去自己肉体的剧痛。 『凯伊,我跟你说过……要你放弃铃娜……但你一定会来到坟墓(这里)吧。』 连颈部以上的部位,都变成石头。 她用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身体仰望上方,如同在向上天祈祷── 『明明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阿丝菈索拉卡再度化为女神石像。 ──────────────────────── World.3 前往白色坟墓 1 关于坟墓。 主天艾弗雷亚分析过黑色坟墓后,断定它是「巨大法具」。隔绝法力──困住四种族,封印其法力的法具。 「我不知道它的详细原理。也没打算问。」 白色坟墓以巨大连峰为背景,耸立于大地。 南方指挥官巴尔蒙克抬头仰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超巨大建筑物(那东西),咬牙切齿地说。 「把它破坏到无法重建。这样就结束了。」 「我赞成。」 贞德答道。 北方(乌尔札)与南方(悠伦)的联军,在两位指挥官身后待命。 ──作战即将开始。 不过。 凯伊、莎琪、阿修兰却不见人影。 * 「所──以──说──!凯伊,怎么办!我们迟到超久的!」 「才没有。我们是最早抵达坟墓的。」 「抵达……我们在坟墓后面耶,后面!贞德大人他们在正面!跟集合地点完全是反方向啊!」 巨大金字塔后方── 这个位置刚好背光,延伸出巨大的黑影。一辆军用车在荒地上不断前行,于影中穿梭。 「喂──凯伊。这样你满意了吗?」 「正在确认。」 凯伊从车子的天窗探出头,凝视金字塔的外墙。 仔细观察,彷佛要把它盯出一个洞。 「太暗了,看不见。阿修兰,再靠近一点。」 「好。」 「啊,往反方向。阿修兰,我还是想从远一点的地方看,回去吧。」 「要前进还后退啦!」 阿修兰急忙大幅转动方向盘。 「真是的……到底是怎样?大家都乖乖在集合时间集合,正常人会像我们一样在这种时候脱队行动吗!」 「贞德同意了。」 「呃,那还用说……」 阿修兰握着方向盘,深深叹息。 「你说的『搞不好有能潜入坟墓的后门』是真的吗?」 「肯定没错。不过我只知道恶魔的坟墓。」 在这个世界── 自己(凯伊)潜入恶魔坟墓时不是经由正门,而是后面。然而抬头观察外墙,并未发现疑似后门的入口。 「……被堵住了吗?正门也封死了,看来不会那么容易放我们进去。」 大始祖想必一开始就在戒备了。 人类会发现大始祖的企图,因愤怒而闯入坟墓,也在他们意料之中。 ……强大到能够使唤极乐鸟。 ……却准备周到又狡猾。 比人类更「奸诈」。 这才是蛮神族和恶魔族都缺少的,大始祖真正的可怕之处。 「阿修兰,停一下。」 凯伊走下紧急煞车的军用车。 混杂着沙尘的风中,凯伊胸口的通讯机响起来电声。 「久等了,贞德。」 『真的是久等了。所有人都在正面待命。事不宜迟,你说的入侵路线在哪里?』 「没找到。正确来说,我认为是被堵住了。」 『……大始祖做的?』 「十之八九,可是有收获。那些家伙明显不想让我们侵入金字塔内部,代表我们进到里面会对他们不利。」 『意思是,只要能侵入坟墓,就能轻易解放蛮神族?』 「大概。」 『那──』 『那就简单了!』 咆哮般的宏亮声音打断贞德的话语传来。 是她(贞德)身边的另一位指挥官。 『这边准备好同时开炮了。凯伊,你们就这样躲在坟墓后面吧。』 『等、等一下,巴尔蒙克指挥官!』 『第一炮击队,发射!』 通讯机传出了开炮命令。 坟墓正面传来发射、命中,以及震耳欲聋的火药爆炸声。 「呀啊!太、太突然了!」 使耳膜隐隐作痛的巨响吓得莎琪连忙躲进车内避难。 炮击都集中在正面的外墙。待在另一侧的凯伊虽然看不见,光听声音就足以推测规模。 ……从北方(乌尔札)带了加农炮来。 ……南方(悠伦)是生体烧灭炮。 一种是对付恶魔族的。 一种是对付圣灵族的。 两大联邦不断改良而成的武器……凯伊看见的却是凌驾那些武器,超越人智的现象。 颜色逐渐改变。 「坟墓的外墙变色了……!」 纯白的坟墓石材,跟被泼了颜料一样染成红色。 石头在放热。 升温的空气之所以会像阳炎一样开始摇晃,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那、那是怎样?阿修兰,什么情况呀!」 「我哪知道!喂,凯伊,那是什么?」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凯伊继续瞪着屹立于大地上的坟墓。 炮击声不绝于耳。金字塔正面发生什么事,身在另一侧的他们只能靠想像的。 「贞德,是我!现在炮击有效吗!」 『贞德大人,炮击……不管用!』 传入耳中的,是部下近似哀号的报告。 『毫发无伤!悠伦人类反旗军的生体烧灭炮,热能也全被吸收了!』 那就是答案。 不可能跟坟墓变色一事毫无关系。 「难道是放热防护墙?那可是人类庇护厅的最新防护墙……!」 那是为了保护大楼不被恶魔的法术摧毁而发明的产物。 假如那座金字塔的石材跟它一样,再怎么烧外墙都没意义。 面对强大的放热效果,连烧夷弹的热能都会释放到空气中,无法贯穿外墙。 「贞德,用穿甲弹!」 凯伊再度对通讯机大吼。 「想用热能溶化那面墙壁太困难了。射穿外墙更────」 「人类,这里很危险喔──」 咻。 眼熟的小人降落于地面。 跟其他人分头行动的大妖精希露可从空中落下。推测是用妖精的力量操纵风,乘着气流飞来的。 「艾弗雷亚大人到了。」 「终于!……他在哪里?」 留在伊欧联邦的主天(艾弗雷亚)前来会合了。 凯伊环顾四周,却在地上的任何角落都找不到大天使。 「那里。」 大妖精指向上空。 巨大物体像在滑行般逼近,遮盖住凯伊、莎琪、阿修兰所仰望的苍穹。 「天使宫殿!他把它带到这个联邦了吗!」 从东(伊欧)到西(修尔兹)的超距离移动。 考虑到补充力量需要时间,主天艾弗雷亚这个时候才抵达可谓合情合理。 只不过,他们没有时间一直盯着上空看。 「他叫你们『离远一点』。」 大妖精希露可悠哉的一句话,令凯伊下意识倒抽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 天使宫殿不是一般的住处。而是应该称其为「蛮神族主炮」的兵器。 「贞德,趴下!」 『咦?』 「命令在场的所有人。强力的一击要射下来了!」 他一对通讯机大吼,便抱起大妖精跳到车上。 「阿修兰,开车!」 「喔、喔?」 「快点!一公尺也好,快点尽量逃到离坟墓远一点的地方!」 坟墓正面,贞德他们趴在地上。坟墓后面,凯伊他们搭乘的军用车快速前进。 短短数秒后── 站在地面的人,听见从天而降的声音。 『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兵器。』 天使宫殿绽放光芒。 目测比悠伦人类反旗军的生体烧灭炮大上数十倍的闪光(Ray),以人类甚至看不清的速度降下── 贯穿白色坟墓。 数不清的声音、冲击波与瓦砾炸飞。凯伊因这阵冲击闭上眼睛……再仰头看去,坟墓侧面的外墙已经开出一个大洞。 「哇,不愧是艾弗雷亚大人!」 「怎么看都做得太过火了吧!!」 阿修兰握住方向盘紧急转向。 车身突然转弯,巨大岩石的碎片接连坠落于眼前。要是没逃远就糟了。 「……该死,有够惊险。这么大块的瓦砾掉下来,连屋顶都能轻易砸穿。」 「阿修兰,你放心,不会有第二波。停车吧。」 「啊?」 「好像已经结束了。」 天使宫殿降落于地面。不久后六翼天使从中现身,在扬起的沙尘中走向这边。 「艾弗雷亚大人!」 「希露可啊,我昨晚吩咐过你『叫人类远离坟墓』了吧?」 「我有告诉他们呀!」 「你昨晚就该跟他们说了。」 「我有告诉他们呀!」 「……算了。我有调整过威力,余波并不强。」 主天艾弗雷亚踩在拳头大小的瓦砾上。 高耸的坟墓外墙上的大洞冒出黑烟,至今依然沙尘四起。 「艾弗雷亚,要立刻进去吗?」 「那当然。」 大天使转身面向从背后呼唤他的凯伊。 「我早有预料,果然不单纯只是物理上的封印。开了这么大一个洞,被关在里面的四种族却连一只都没有跑出来……」 「想解放他们也有条件?」 「八成是压缩空间类的结界。破坏结界即可。」 「……知道了。」 凯伊拿起背上的亚龙爪。 身后的莎琪与阿修兰也各自拿着枪。修尔兹人类反旗军使用的大口径自动步枪(Battle Rifle),其威力连幻兽族都能伤害。 「贞德,是我。我跟主天(艾弗雷亚)会合了。」 『收到……刚才的光束稍微吓了我一跳,但换个角度想,拥有此等力量的蛮神族成了同伴,令人心安。』 「马上进去吧。从墙上的大洞。」 人类联军与蛮神族的幸存者,想必是史上最为特异的合作关系。 目的有二。 ──彻底摧毁坟墓,同时解放四种族。 ──打倒大始祖。 以及。 『如今五种族共存的未来消失,其象征铃娜不可能存在。』 『这就是人类(你们)所希望的最美丽的未来(结局)。』 把她带回来。 从这美丽得无可救药的未来。 「尽快搞定吧。跟我来。」 「好,我没意见。自始至终都要拿出全力。」 凯伊与蛮神族的英雄── 一同冲向白色坟墓。 2 未解析神造遗迹(Megalith)。 人类的研究家耗费数十年,依然无法查明大始祖建造的这座建筑物(金字塔)是什么。 分析出它是一个「巨大法具」的,是蛮神族(艾弗雷亚)。 「别把它当成跟黑色坟墓一样的东西。两者截然不同。」 白色坟墓── 大天使没有将视线从墙壁上的大洞移开,对站在后面的凯伊说道。 「它跟我调查的黑色坟墓似是而非。不晓得里面会有什么东西。」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从大洞后面溢出的光芒,令凯伊眯细双眼。 好亮。 光芒从坟墓内侧透出,宛如被耀眼的水晶吊灯照亮的室内。 ……黑色坟墓是一片黑暗。 ……这部分就有所差异了。艾弗雷亚应该也会戒备。 探索起来比较方便就是了。 这么亮反而会让人怀疑是不是陷阱。不对,应该要当成陷阱,继续前进。 「巴尔蒙克指挥官,有消息向您报告!」 数名佣兵快步从洞穴内侧跑过来。 率先进入坟墓的南方(悠伦)侦察部队喘着气回报。 「洞穴后方是约四十公尺长的直线下坡路。视野良好。光线是从深处发出的。」 「从深处?后面的构造是?」 「是类似空地的宽敞空间。不过前方是死路。」 「……一般的封闭空间吗?」 听见部下的报告,巴尔蒙克皱起眉头。 「喂,天使,我也不懂这东西的构造,如果这座坟墓是巨大的法具,可能有靠法力运作的门或地板吗?」 「有可能,但要找到那种门非常困难。」 艾弗雷亚迈步而出。 穿过天使宫殿的炮击开出的大洞。从侦察部队的旁边经过,大步走在直线通道上。 「破坏墙壁,前往深处吧。」 「唔、喂!」 「我确实答应要跟你们联手,但我会以自己的方式前进。」 艾弗雷亚带头。 凯伊和大妖精希露可走在后面,指挥官贞德、巴尔蒙克及其部下也接连跟上。 ──进入坟墓内部。 地板、墙壁都跟镜子一样光滑,美丽得能映出走在路上的他们。走道也是用同样的石材做的,上面刻着淡淡的纹路。 是文字? 还是画? 每块石材上都刻着无数个跟现代人类文明的文字不同的符号。 「或许是我误会了,精灵森林是不是有图案跟它类似的陷阱?碰到就会被传送的那种机关。」 「完全不一样──」 声音从凯伊的膝盖附近传来。 走在旁边的大妖精希露可指向脚下的纹路。 「因为希露可感觉不到法力。这块地板只是普通的石头,这个纹路也只是普通的画。」 「听你这么肯定我就放心了。代表地板上没有陷阱喽?」 「嘿嘿。」 大妖精洋洋得意,语气轻快。 「然后然后,地板很下面的地方,有几个强大的法力反应。」 「真的吗!在多下面!」 「很────下面。」 「……具体上来说?」 「很────下面!」 大妖精大大张开双臂。 「肯定是封印蛮神族的地方。艾弗雷亚大人,快一点!」 「我正有此意。」 艾弗雷亚走向光芒的另一侧。 直线的下坡路前方,是「空无一物」的宽敞空间。 圆顶形。 天花板上没有窗户,墙上也没有门扉那类的出入口。 「……跟刚才接获的报告一样。花琳,你那边呢?」 「看起来只是圆顶形的空地。我是觉得这里异常宽敞。」 贞德与花琳环顾四周。 旁边的巴尔蒙克也疑惑地皱眉。 「喂,小不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祭坛?还是大厅?」 「不知道。」 「不是,什么叫不知道?你不是感应得到法力吗?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法力是一点一点散发出来的。嗯……」 大妖精在巴尔蒙克脚边悠哉地说。 「如果有视野更好的地方就好了。啊,对了!」 「唔喔!小不点,你做什么!」 「找到好地方了!」 大妖精希露可露出灿烂的笑容,跳到巴尔蒙克肩上。从那里爬到他的头顶,把他的头发当成缰绳抓住,不肯放开。 「好!载着希露可走吧,人类!」 「我可不是马啊。」 「今天开始希露可就是你的主人!」 「喂!……唔。居然在部下面前如此丢脸……仅限现在,知道没!」 巴尔蒙克载着大妖精,于空地上前进。 经过中心,抵达正面的墙边,仍旧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莫非这里真的没东西?」 「…………」 「喂,小不点。靠你的直觉(鼻子)喽,再更──」 「往右十步。」 「嗯?」 「从这边,往右十步。从希露可的方向看过去,第十四个大图案。」 大妖精打破沉默。 在巴尔蒙克头上伸出手,指向地板上的其中一个图案。 「那里散发出微量的法力。踩踩看。」 「真的吗!」 巴尔蒙克瞪着图案,慎重地用鞋尖碰触。 「搞不好是陷阱。」 「为何不在我踩之前说!」 刹那间── 其中一个刻在石头上的图案发光。旁边的图案也发出轻快的「咚」一声,接连亮起。 那个画面俨然是蛮神族的传送法术。 「带大妖精(希露可)过来是对的。」 主天艾弗雷亚难得惊讶得露出苦笑。 「外泄的力量相当微弱,以天使(我)的能力难以确定位置。妖精族发挥本领了。做得好,希露可。」 「当然了!」 大妖精笑容满面。 「怎么样,人类?希露可很厉害的!」 「知道了知道了。事情办完了,快从我头上────」 剧烈的震动。 轰!野兽的咆哮伴随着猛烈的地鸣涌上。 凯伊一行人脚下的地板产生骰子状的裂痕,迅速扩大。地板分解成上千上百块碎片(Parts)。 然而,碎裂的方式太规律了。 全是超精密的立方体。有可能吗? ……不,不对,正好相反! ……这片地板原本就是由骰子状的石头构成的! 现在分解了。 跟拼图散掉一样,曾是地板的物体变回上千上万颗骰子形的小石头。从崩解的地板── 「艾、艾弗雷亚大人!」 「先是一只吗?」 发出黑光的四足野兽,从主天艾弗雷亚俯视的底部爬上来。 好巨大。 甚至让人觉得大厅变狭窄的巨大身躯,无疑足以与幻兽族匹敌。 「好、好大!」 「怎么办!这家伙该不会是那只极乐鸟的同类吧……!」 阿修兰和莎琪拿起机关枪。 佣兵们一阵骚动,主天艾弗雷亚丝毫不把这阵喧嚣放在心上,率先踏出一步。 「你是大始祖吗?还是使者?坟墓遭人入侵的感觉如何?」 「──住口。」 低沉的男声蕴含着怒气。 是从黑色野兽头上传来的。 「主天艾弗雷亚啊。你那肮脏的翅膀,不该出现在圣廊。」 手中握着厚重的短机关枪(Machine Pistol)。 面貌精悍,五官深邃的壮汉,踩着巨兽的头部站起身。 面对蛮神族英雄,眼神依然无所畏惧。富有威严的姿态也散发着宛如王者的惊人气势。 在场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他。 ──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 拥有希德之名的人。 被大始祖选上,这个世界的「人类英雄」。 「阿凯因!」 狮子王巴尔蒙克惊呼出声,代为说出所有佣兵的心境。 「你失踪至今都在做什么!」 「好久不见,巴尔蒙克,但你疯了吗?」 「你说什么?」 「你后面的异种族。」 佣兵王的视线刺向躲在巴尔蒙克脚边的大妖精(希露可)。 他低头看着微微发抖的小人。 「蛮神族对全体人类有害,必须收拾掉。把她交出来,巴尔蒙克。」 「…………」 「怎么了?」 「我拒绝!大始祖的恶行已经曝光,北方(乌尔札)、东方(伊欧)、南方(悠伦)三联邦决定跟蛮神族一同破坏坟墓。我不会把这个小不点交给你!」 别名狮子王的男人。 当着希露可的面对曾经的盟友大吼。 「我才要问你有何居心,阿凯因。那只巨大的野兽也是大始祖,或是大始祖的手下对吧?跟极乐鸟一样。」 「没错。它是大始祖的使者。怎么了吗?」 「……你──」 听到「希德」坦荡荡地回答,巴尔蒙克咬紧牙关。 一脸悲恸。 「阿凯因,别再执迷不悟了!我可以理解你所说的人类胜利,也能理解你想排除四种族的心情。可是,你臣服于那种怪物,选错了手段……本来的你,不是那种会跟大始祖(怪物)联手的人才对!」 「臣服?」 拥有希德之名的男人,站在黑色巨兽头上眯起眼睛。 「你──」 「你误会大了。」 甜美却冰冷的声音于大厅回荡。 「这只野兽是人类的守护兽。你们是未经许可入侵神圣场所的罪人。它露出利牙迎接你们再正常不过。」 少女从黑色巨兽身后出现。 身穿类似修女服的黑色长袍,长相楚楚可怜,眼中的情绪冰冷至极,毫无生气。 特蕾莎·希德·菲克。 跟阿凯因一样的第二位「希德」。额头上的圣痕散发出微光,证明了她得到大始祖赐予的力量。 「我想解决掉那边的蛮神族,但人类太碍事了。击退他们,阿米特。」 阿米特── (插图010) 在古老的神话中,栖息于冥界,被视为「审判兽」的怪物放声大吼。 强烈的咆哮撼动空气的同时,掉在地上的上千上万颗骰子形小石头开始移动。 那是对坟墓下达的「命令」。 ──「隔离」。 无数颗石头像积木一样聚集在一起,组成一堵高墙,如同巨浪迎面扑来。 「想把我们冲出去吗!」 「不对。这是……牢笼!」 花琳拉着贞德的手后退。 跟巨浪一样涌上的无数瓦砾开始筑墙,试图包围人类反旗军的佣兵。 会被坟墓的墙壁吞没。 「人类,那里!」 大妖精拽着巴尔蒙克的手,指向地上的一点。 发光的图案──刚才希露可找到的传送法术的圆环,还残留在其上。 「跳进去!」 「可、可是!」 「快点!」 「该死……后果如何我可不管!」 巴尔蒙克抱起大妖精,跳进传送法术的圆环。旁边的贞德和花琳也跳进光芒之中── 「各位!」 那是凯伊最后看见的景象。 「没时间了。走吧。」 大天使飞奔而出。 「……唔!」 凯伊察觉他的意图,跟着全速狂奔。穿过想要包围他的石墙,冲向跟贞德他们不同的传送法术圆环。 ……贞德和花琳。 ……还有莎琪和阿修兰。大家都要平安无事啊! 光芒笼罩眼前。 凯伊跟主天艾弗雷亚一同传送。 ──────────────────────── Intermission 勇敢的决断 库连马德鲁电波塔── 这里是被辽阔草原包围的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本部,人类抵挡幻兽族的关键据点。 晨光洒入的办公室内。 「……但丁……指挥官……」 双腿被绑住的米恩指挥官倒在沙发上,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这是,什么情况……!」 少女呐喊道。 她因为麻痹花的毒素而全身抽搐,即使全力大吼,声音仍旧细若蚊鸣。西方(修尔兹)的部下正被关在隔壁的大厅,想必听都听不见。 「说要为我们修尔兹联邦提供贵重的物资……全是骗人的吗!」 少女仰望的对象,是背对阳光的但丁指挥官。 离他有段距离的房间角落,共有九只大妖精凑在一起,默默凝视米恩。 「……虽然不知道为何还有幸存的蛮神族,您选择背叛我们修尔兹人类反旗军,跟那些妖精勾结吗?但丁指挥官!」 「令人傻眼。」 自称皇帝的男人不屑地说。 「这么天真的小丫头,居然是西方(修尔兹)的指挥官。算了,退一百步来说,我就当成这也是因为大始祖的洗脑,害你脑袋变得不正常吧。」 但丁抬起下巴,指向身后的大妖精给米恩指挥官看。 「谁跟蛮神族(这种东西)联手了?还不都是因为你出了差错。不对,被大始祖盯上的人是你,反而值得庆幸。」 「……什么?」 「机会正好。我再跟你确认一遍,米恩指挥官。」 他单膝跪地,把脸凑到少女面前。 「前几天,你在跟我通讯时说过『我无法赞成讨伐大始祖』。没错吧?」 「!」 少女瞪大眼睛。 彷佛换了一个人,让近距离俯视她的但丁忍不住屏住呼吸。 「人类,你想对大始祖做什么!」 「……哈哈。我一瞬间窥见大始祖的企图喽。原来如此,所谓的附身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但丁一笑置之。 然而,他的双眼马上眯得比针更细更锐利。 「别小看我了。人类(我)可不会对你言听计从,大始祖。与其变成任人摆布的人偶,宁可选择死亡。与其选择死亡,宁可选择战斗。」 「…………」 「给我记住。」 但丁打了个响指。 明白这个动作代表什么意思的大妖精们,在米恩头上挥下麻痹花的花束。 ──少女再度吸入毒素。 连哀号的时间都没有,便失去意识。 「睡你的觉吧,小丫头。直到大始祖的诅咒解除。」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头发斑白的老佣兵走了进来。 「打扰了,我来向您定期报告。」 「……杰夫本吗?」 参谋杰夫本·巴肯海。 是一名晒黑的脸上刻着深纹的老兵,身穿战斗服的肉体却没有丝毫衰老的迹象。 深受部下信任的东方(伊欧)佣兵。 「向您报告。离昨晚的镇压行动过了十二小时。被拘束的佣兵中,出现数名能够稍微活动身体的人。」 「我知道。跟这小丫头(米恩)刚才一样。」 连这么小的女孩都恢复到能够说话,高大强壮的佣兵可以行动并不奇怪。 「他们应该挣脱不了吧?」 「您无须担忧。不过那些人会大叫着挣扎,难以应对。」 「再让他们吸一次毒素……喂,麻痹花还有剩吧?」 但丁瞥了大妖精一眼。 去旁边的大厅──他用手指示意,老兵杰夫本面色却依然凝重。 「怎么了?」 「有个坏消息要通知您。除了我们抓到的佣兵,还有其他问题……」 「民众对吧。」 但丁打断参谋说话,开口说道: 「整整一天无法跟西方(修尔兹)的佣兵取得联系,修尔兹(西方)的民众应该会察觉异状。无论我们的理由有多正当,一旦民众知道我们让本部的指挥官睡着,镇压据点的话……」 「没错。他们的矛头大概会指向我们。尽管是天大的误会。」 「不对。」 「?」 「民众气的是我。不是『我们』。」 对米恩指挥官的暴行── 万一西方(修尔兹)的民众知道蛮神族是共犯,想必会勃然大怒。而他们会将怒气发泄在计画的负责人指挥官(但丁)身上。 「哪个时代都一样。愤怒的民众会把矛头指向组织的首领。」 「……您想到那么远了吗?」 「不过这都没意义。战火已经点燃。」 沉默片刻。 他低头看着中了麻痹花的毒,昏睡过去的少女。 「我们这边没时间了。动作快啊,贞德、巴尔蒙克。」 离昨晚的镇压活动,已经过了十二小时。 根据但丁的推测,强占本部一事顶多只能瞒住民众一天。仅剩十二小时。 「如果来不及打倒大始祖,起疑心的民众八成会杀进这座电波塔。阻止他们反倒会引人怀疑。」 民众会发现昏倒的米恩指挥官。 这样一来,会被当成坏人的无疑是联合部队(我方)。民众的矛头会指向但丁指挥官。 「……这场赌局胜算并不高,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剩下半天打倒大始祖(那些怪物)。」 「勇敢的决策。」 「唔。」 「身为一名参谋,我认为这是勇敢的决策。」 老兵凝视但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敬畏。 作为身经百战的佣兵献上的崇拜。 「前去讨伐大始祖的联合部队(伙伴)值得信任。陛下也是如此判断,才做出这个决定。」 以指挥官的身分留在据点(这里)的判断。 要是无法成功击败大始祖,自己(但丁)会负起责任的觉悟证明。 「……杰夫本。」 「是!」 「这种豪赌不会再有第二次。贞德和巴尔蒙克敢输给大始祖试试看,扛起所有的责任,被民众扔石头的人可是我。」 「您请放心。」 「放什么心?」 「到时我会为您挡下那些石头。」 指挥官沉默不语。 老兵看着他,只深深鞠躬。 「陛下第一次做出有将领风范的决定。我诚心佩服。」 「…………」 「现在只能等待了。等待联合部队(伙伴)打倒大始祖归来。」 ──────────────────────── World.4 永久的牢笼 1 白色坟墓「表层」北部。 哗啦…… 瀑布般的巨响响起,大量的水从天花板喷出,积在地面,被吸进地上的凹坑。 大瀑布。 从守护兽阿米特手下逃脱后,眼前是超乎想像的景色。 「……真不敢相信。建筑物内部居然有瀑布。」 水花溅到贞德的脸上。 毫无疑问是真正的水。而且还如同融化的雪一样冰冷清爽,从白色墙壁的龟裂处不断流下。 这么多水是从何处而来,又流往何处? 「我本来自认看到什么都不会惊讶……」 「是的。就算前方有一片沙漠,我也不会惊讶。这里应该就是那样的空间。」 同样仰望着瀑布的花琳,也露出放弃思考的眼神。 人类的智慧无法理解的领域。 此处不只是用来封印四种族的容器。正是大始祖的根据地。 「可恶,搞什么鬼……是我,快回答!」 巴尔蒙克指挥官的怒吼,掺杂着瀑布声响彻四方。 「亲卫队?……啧。突击班,侦查部队!」 「不、不行,指挥官!通讯机停止运作了……不、不对。确实有在运作,可是基于某种原因受到阻碍……」 通讯部队的少女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 「目前,坟墓内的通讯状态非常差。」 「唔。我还想着至少可以确认安危。希望大家没事……阿凯因,你应该不是那种人才对啊!」 巴尔蒙克啧了声。 贞德侧目看着他,同样将通讯机收入怀中。她已经试过好几次,始终联系不上分散的部下。 坟墓内部自不用说。 在外面待命的联军成员也包含在内。 更进一步地说,凯伊和主天(艾弗雷亚)也下落不明。而且他们连自己的现在位置都不确定,无法会合。 「巴尔蒙克指挥官,我建议暂时放弃联络其他部队。在场这些人应该要团结一致,先边走边探索。对吧?」 「是、是的!」 「我们也会陪同!」 莎琪、阿修兰等北方(乌尔札)的部下共四名。 加上贞德和花琳,北方(乌尔札)的势力总共有六人。南方(悠伦)则是巴尔蒙克指挥官和部下共四人。 合计只有十人。 「百人以上的战力转眼间剩下十人,前途堪忧啊。」 巴尔蒙克面有难色。 「敌方有大始祖。还有刚才那只怪物……能在不遇到它的情况下跟部下会合最完美。从内部破坏坟墓,应该会相当费力就是了。总之,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喂,小不点,快点跟上。」 他招手呼唤站在走道底部的大妖精希露可。 「出发了。不只刚才的广场,若想继续前进,你是不可或缺的。好好表现啊。」 「人类,你看你看。前面有河耶!」 「河?」 「有鱼在游泳。」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室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常识不管用。 用纯白石材盖成的地板也好,走道也罢,前方不晓得是什么情况。 「贞德大人,我改变想法了。」 一对弯刀──花琳拔出用幻兽族的牙齿加工制成的亚龙牙(Drake Tooth),带领在场的所有人迈步而出。 「坟墓(这里)布满陷阱。说不定连这个推测都不够准确。」 「……你的意思是?」 「猎场。」 喀。 花琳发出细微的脚步声。 「自称神明的怪物们潜伏于此,我们则是猎物。怀着这样的觉悟前进吧。」 * 白色坟墓「中层」前── 被墙壁围住的通道,以及分散各处的「空无一物」的房间。凯伊在发出微光的纯白地板上不断行走。 「…………」 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眼通讯机附带的时钟,再次前行。 ……我和贞德他们分散,只过了二十分。 ……体感却过了十倍。 巨兽(阿米特)跟大始祖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每走几步就回头检查,边走边确定有无异状。体力与精力每秒都在消耗。 「艾弗雷亚。」 凯伊对着走在前方的大天使背影呼唤。 「还没感觉到具体的反应吗?」 连现在位置都无法确定。 但不是毫无头绪。他们前进的方向,是主天艾弗雷亚感觉到法力的方向。 「很难站在人类(你)的角度形容,以我的感觉来说,就像『从这个方向听得见声音』。我不清楚我感觉到的法力是什么。」 主天艾弗雷亚大步前进。 「是大始祖、他们的眷属,还是巨大法具散发的法力,一概不明。如果希露可在场,应该分辨得出来。」 「……她没事吧。」 「妖精的危机感应能力格外出众。除非这座坟墓崩塌,否则她应该都逃得掉。」 沉默降临。 天使停顿片刻,补上一句: 「但愿如此。」 「……知道了。」 凯伊并未继续追问。 因为他有同样的心情。担心贞德他们会不会出事的不安感。 他刻意不去在意,现在该专注在保命上。没有多余的心力顾虑其他事。 「话说回来,这东西真的安全吗……?」 空中飘着石球。 大约是凯伊双手可以抱住的尺寸。目测至少有十公斤重的球体,飘在他们所走的道路上。 ……这座坟墓的下层散发出强大的法力,球体也蕴含着法力,浮在空中。 ……听是听得懂啦。 不过怎么看都是陷阱。 会不会刚从正下方通过,这些石头就立刻砸下来? 「只是飘在空中而已。当成天上的云即可。」 「没有害处?」 「未必,但是这不是大始祖有意设置的陷阱。他们若想害人,照理说不会只放这种石块。」 「……是没错。」 两人直线穿过跟刚才空间一样的圆顶形房间。 摆脱佣兵王阿凯因与黑色巨兽(阿米特)的袭击后,大始祖没有任何动作,令人在意…… 「等等。」 「停。」 人类(凯伊)与天使(艾弗雷亚)的制止完美重合。 两人的视线于地面交会。 如同血迹的黑色液体在地面留下一道痕迹。从上方滴落的痕迹。 随着时间经过,几乎干掉了。 血迹弯向走道的右边。 ……是谁?这道血迹可不是一、两天内留下的。 ……可以确定不是贞德他们。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血迹。那会是什么? 下一刻。将注意力转移至脚下的凯伊,晚了一秒才注意到走道上的气息。 锵啷。 锵啷! 「这是──!」 钢铁色锁链射向凯伊。主天(艾弗雷亚)还没回头,那条锁链便缠上亚龙爪的剑尖。 「唔……!」 手臂要被扯断了? 宛如被巨大输送车拉扯的力量,导致漆黑枪刀从凯伊手中滑出。 缠在其上的锁链将它拉向走道的尽头。 剑被抢走了。 这个事实令凯伊背脊发凉。 「糟糕──!」 「慢着。」 凯伊踏出一步想抢回枪刀,主天艾弗雷亚伸手阻止了他。 ──别动。 被锁链缠住的亚龙爪,当着凯伊的面被拖进走道尽头。 「真巧。」 艾弗雷亚站在原地。 「我们追踪的法力,是从射出锁链的走道散发出来的。很有可能是那条诡异锁链的持有者。」 「……你说什么?」 「做好心理准备吧。」 两人沿着锁链收回去的方向前进。前方的道路有着更多疑似血迹的痕迹四溅,宛如墙上的图案。 穿过走道── 凯伊抵达一个小房间。 全身钢铁色的巨人,在纯白墙壁的包围下跪在那里。 是幸存的机钢种。 「这家伙是!」 凯伊在内心怒骂大意的自己。 为什么没发现?为什么没想起来?这里在坟墓出现前,是机钢种的栖息地。 自己(凯伊)之所以会发现白色坟墓── 起因也是他想寻找袭击修尔兹联邦的机钢种的巢穴。 ……居然还留着! ……而且还是会动的个体。 (插图011) 他以为打倒头目等级的Mother B,其他个体也会都失去行动能力。 根本没想到会有机钢种潜伏在坟墓。 然而。 『…………』 不对劲。 凯伊进入备战状态,眉头紧皱,钢铁色巨人却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滴答。 黑色液体从他的胸口滴落。 疑似动力电缆的缆线也断掉了,液体不停从那里渗出,滴到地上,散发出类似重油的气味。 用人类的说法就是流血。 而且伤势看起来非常重,所以他才会动不了吧。 「这东西是叫机钢种吗?」 大天使盯着钢铁巨人。 「听说存在从地底爬上来的第六种族时,我还半信半疑,原来如此,确实是从未感受过的力量波长。」 「……嗯。老实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凯伊点头回答大天使,凝视前方。 跪在地上的机钢种抱着亚龙爪。既然射出锁链的是那只个体,他随时有可能再次扔出锁链。 「他看起来受了重伤,不过别大意。这家伙(机钢种)的生命力和防御力可不是盖的。」 凯伊咬紧牙关。 得把剑拿回来。万一在这里受到机钢种群攻击就糟了。 可是。 在连眨眼都不敢,定睛凝视机钢种的凯伊面前,受伤的机钢种始终跪在地上,没有任何动作。 抱着亚龙爪不肯放开。 ……他有何意图? ……像这样让我们不知所措,就是某种陷阱吗? 一片静寂中。 『我……们……』 齿轮的摩擦声。 不流畅的人类语言,从钢铁装甲的缝隙发出。 『失去了……集约生命体Mother B……』 「!」 听见从生锈的声带发出的名字,凯伊马上跃向后方。 ……Mother B。该不会! ……机钢种的首领(Boss)被打倒了,所以他们在这里埋伏,准备复仇吗! 凯伊如此判断。 面对分秒必争的情况,会这么认为再正常不过。 然而。 『基于Mother B最后的决定──』 机钢种的下一句话,令凯伊当场僵住。 『大战就此终结。』 「…………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维持抱着敌人(凯伊)的武器(亚龙爪)不动的姿势──那是机钢种表达「停战」的行为。凯伊终于想到那个可能性。 不过,为什么? 「什么意思!Mother B……做了什么决定!」 『Mother B是集约生命体。具备汇集机钢种全体意见的功能。』 「我知道。既然如此,我更想问她做出了什么决定?」 『做出决定的人是人类(你)。』 机钢种动了。 将他刚夺走的亚龙爪的剑尖指向凯伊。 『曾经存在只有人类繁荣的未来。但人类(你)没有选择那个未来。』 「……!」 『所以,Mother B推翻了最终决定。』 「…………该不会…」 第二场死战的最后那瞬间。 被铃娜的世界座标之钥砍中的机钢种Mother B,在消失的前一刻笑着说道。 『什么嘛……你果然……选择了那一边吗?』 『无妨。就只是机钢种(我们)也加入其中罢了……我虽然想报复,站在一个种族的角度来看还不坏……』 两种未来。 大始祖提出的排除其他所有种族的「只有人类的理想未来(结局)」。 或者之后的将来。 自己(凯伊)选择了哪一边?Mother B察觉到了,因此笑着消失。 『人类(你)接受了其他种族的繁荣。』 「…………」 『既然人类(你)选择接受人类以外的其他种族──既然你接受了机钢种,就无需开战。那就是Mother B的最终决定。』 无言以对。 光是承受这番话沉重的意义就是极限。 ……不会吧。那么Mother B… ……都变成那个样子了,还二度袭击我。 是为了审判。 四种族遭到封印,失去同伴的人类(凯伊),是否拥有即使孤军奋战,也要推翻「人类的理想未来(结局)」的意志。 『消除碍事的四种族,人类沉浸在一时之间的和平中……可是。』 『只有你搞不好还会做些什么。』 「…………」 如今回想起来。 机钢种Mother B的一字一句,确实都传达出那个意思。 浊黑的杀意底部。 潜藏着一丝期待。 『基于Mother B的最终决策──』 枪刀飞向空中。 机钢种将他抢来的亚龙爪扔还给凯伊。 『机钢种(我们)决定选择人类(你)。』 凯伊接下漆黑枪刀。 握紧刀柄。 「这是……?」 差异极小。 跟之前比起来重了数克。烙印在身上的手感如此告诉他。 这细微的差异究竟是? 『抗冲击性强化百分之十七,耐热性强化百分之四。修复缺损。』 「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机钢种为何要强行夺走亚龙爪,又珍惜地抱着它? 是在帮它修复。 然而,这并不简单。 修复需要「材料」。伤痕也好磨损也好,只要没有填补缺损的材料,再好的名刀或剑都无法重新锻造。这里没有那样的材料。 那么,他是用什么代替? 「你……用了自己的零件修复吗!」 至今以来── 与五种族英雄、切除器官、大始祖的战斗,在亚龙爪上留下目不可视的无数伤痕。 理所当然。 长时间使用的话,任何名刀的刀刃都会磨损。 可是用来制造亚龙爪的材料──碳纤维(Carbon Fiber)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因为人类在五种族大战中败北后,生产设备遭到破坏,没能成功发明。 不过。 它仅仅存在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由世界轮回制造的机钢种体内。 『用亚龙爪的刀刃攻击,也无法造成伤害。』 『是碳纤维电缆吗!』 换成人类的说法,就是器官移植。 亚龙爪在连凯伊都没察觉的情况下迎来极限。只有机钢种听见了那无人发现的悲鸣。 『────』 钢铁巨人再也没有出声。 一动也不动,伫立于原地。 「我们走。」 始终保持沉默的大天使采取行动。 光明正大地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去。 「这里没有敌人。我从刚才的岔路前方也感觉到微弱的法力。回去吧。」 「……嗯。」 有点重。 凯伊带着修好的枪刀回头。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也没时间跟身后的巨人说话。 因为── 既然有人愿意让道,全速狂奔便是受到托付之人的宿命。 2 白色坟墓「中层」。 从表层移动到更深一层的中层。 没有客观方式能让他们得知自己正在接近这座金字塔的中心。纯白墙壁上不可能会有路标,地面的图案也毫无变化。 无人能够断言。 尽管如此── 北方(乌尔札)与南方(悠伦)联军的十位成员默默停下脚步,惊讶地环顾四周。 「…………」 屏住气息。 异样的静寂扩散开来,连那一点微小的动作都让人觉得吵杂。 「──花琳。」 「我有同感。走过上一个转角的瞬间,气氛就变了。有种潜入海底的压迫感。」 贞德呼唤的护卫轻轻点头。 没错。 贞德也有同样的感觉。喘不过气。宛如全身被绳子绑住的拘束感及压迫感。 「巴尔蒙克阁下。」 「前方没有异状。目前没有。」 巴尔蒙克背着巨大的重机枪。 能够扛着两位士兵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搬得动的大口径枪炮走到这里,强健的身躯不由得令人钦佩。 「这气氛确实挺不舒服的。我想到年轻时,受到大群圣灵族袭击前那种闷热的风。喂,小不点,怎么样?」 「…………」 「喂,小不点。」 「呀啊!」 大妖精希露可尖叫着跳起来。 娇小的身体轻易跳了将近两公尺高,她紧抓着巴尔蒙克的头不放。 「喂、喂,你这家伙!又跑到我头上……」 「别吓希露可,人类。希露可刚才非常专心耶!」 「专心?为什么?」 「野兽的气息──」 蛮神族的小人,语气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缓缓说道。 「跟极乐鸟一样。原本是比虫子更弱更渺小的气息,随着距离接近逐渐变强。希露可讨厌这种感觉。」 「喂,该不会……」 巴尔蒙克挑起眉毛,正想说些什么── 巨大野兽的咆哮撼动坟墓的墙壁。 * 白色坟墓「中层」前方── 与机钢种的相遇宛如一场白日梦,凯伊若无其事地走过用墙壁隔开的道路。 没看到大始祖的身影,也没感觉到他的气息。 唐突地。 「换个角度想,这段路途可谓不幸中的大幸。」 走在前方的艾弗雷亚忽然开口。 「来到这么深层的区域,却没有受到任何妨碍。跟希露可分散虽然很棘手,幸运的是,我在探索过程中几乎没有消耗力量。」 「天使宫殿发射的炮击不算吗?」 「那是耗费上百年储藏在宫殿内部的力量。不是我的。」 一阵沉默。 走道上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凯伊一语不发,握紧亚龙爪。艾弗雷亚的言外之意是── ……这段路途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能平安无事来到这里,纯粹是我们太幸运。 终于来了。 小心点──光靠这一句话完全无法形容的灾厄即将降临。 蛮神族英雄是这个意思。 「艾弗雷亚,法力的反应在?」 「这堵墙后面。」 穿过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隔间后,等待两人的是景象截然不同的空间。 无数璀璨的柱子。 那是比凯伊更加巨大的水晶群。 ──水晶厅。 墙壁及天花板的各处都有闪亮的水晶突出,点缀整个大厅。 不是花园,而是水晶园。这样形容并不为过。 粗糙的地板上布满碎水晶的粉末,像沙地一样。沙子在凯伊面前卷起。 起风了。 这个现象在之前的路途从未发生过。 ……风。还是法力? ……艾弗雷亚感觉到的法力源自于此。 庞大的力量如气流般盘旋打转。 主天艾弗雷亚大步走向中心。 「就是这个。」 水晶柱耸立于中央。 应该还兼具支撑天花板的功能。透明的柱子中闪烁着光芒。 ……我看过这道光? ……是那个时候。跟四种族被封印在这里(坟墓)时的光一模一样! 封印之光。 意即,这就是── 「艾弗雷亚!」 全身颤抖不已。 难以抑制的紧张与激动的心情,使凯伊咬紧下唇。 「四种族之一被封印在这块水晶里!」 「不会错。这道光本身是超压缩过的隔离空间。恐怕可以凭借物理手段从外部干涉──希露可。」 艾弗雷亚呼唤不在场的大妖精。 「我透过意念传送讯息给你。可能会有点模糊,你想办法听清楚……我们找到四种族的封印石了。是用水晶做成的圆柱。」 他主动碰上柱子。 那个瞬间,水晶柱迸发小小的火花,像在抗拒他的触碰。 「如我所料,结界不好处理。希露可,先找到封印石。一个个破坏,直到发现封印蛮神族的石头。」 艾弗雷亚抬起手。 前端分成三岔的银色三叉戟(Trident)显现于手中。 ──天罚之矛。 用来贯穿法力障壁的法具。凯伊记得过去跟主天(艾弗雷亚)交战时,这把三叉戟撕裂了蕾莲的灵装「七姬守护阵」。 ……这把武器没带给我多好的回忆。 ……但它确实是破解封印的理想武器。 自己(凯伊)后退了几步。 大天使则站上前,挥动银色三叉戟(Trident)── 『那可是重罪,天使。』 身后的墙壁与数十根水晶柱一同破裂。 人类尺寸的水晶轻易炸飞后被踩碎。冲进大厅的是可与极乐鸟相比的黑毛巨兽。 像马一样的鬃毛倒竖,强壮的四肢用力踩在地板上。 『此处乃灵魂沉眠的场所。于现世创造的冥界一小部分。』 守护兽阿米特── 身为大始祖眷属的野兽,瞪着凯伊与大天使(艾弗雷亚)。 『余乃这个冥界的守护者。』 ──────────────────────── World.5 灵魂啊感到羞愧吧 1 空气是烫的。 这里水晶厅的空气理应冰冷,坟墓的守护兽阿米特的呼吸却使它逐渐升温。 炙热的吐息。 证明这只巨兽体内,有惊人的能量在旋绕。 「忍不住赶过来了吗?」 阿米特步步逼近,主天艾弗雷亚则退后一步。 大始祖的眷属── 他在跟极乐鸟的激战中,亲身体会过那堪比神明的强大力量。 连蛮神族英雄都会再三提防的强敌。这仅仅一步的「后退」就是最佳证据。 「看来你非常排斥封印被人碰触。究竟是哪个种族的封印?恶魔族?幻兽族?圣灵族?还是……」 『着急的是你吧,堕天使。』 野兽冷笑着说。 『这道封印囚禁的到底是不是蛮神族?你害怕余的力量吗?跟你分散的大妖精(同伴)平安无事吗?你心中想必萌生了许多担忧的种子。』 「不。一切都是光明的。」 天使将三叉戟刺进地面。 空出来的手握着新法具──指挥棒(Tact)。 「事情再简单不过。在这里打倒你即可,然后──」 艾弗雷亚眯细双眼。 「你也跟极乐鸟是同类吗?」 『……什么?』 「眼中只有蛮神族(我),所以才会被人类反咬一口。话先说在前头,打倒极乐鸟的人可不是我。」 守护兽(阿米特)瞪大眼睛。 它戒备的只有艾弗雷亚一人。正因如此,才没发现理应在旁边的人类从视野中消失了。 「──我习惯被瞧不起了。毕竟只是人类。」 凯伊一蹬布满沙粒的地面。 从大厅角落绕到守护兽(阿米特)背后,举起漆黑色的枪刀。 「你以为人类(我)破解不了封印吗?」 亚龙爪的刀尖炸开火花。 人类庇护厅发明的「略式亚龙弹」,设计成连幻兽族的皮肤都能灼烧的威力。 ──爆炸。 黑色烈焰打碎了封印石。 火焰命中的部分开出一个大洞,曾经是巨大圆柱的物体严重倾斜。柱子会因为自身的重量而倒下,用不着凯伊使出第二击── 『命令修复。』 当着凯伊与大天使的面。 水晶柱倒下的动作顿时停止。碎成粉末的碎片陆续结合,填补裂缝。 「……会再生的柱子吗!」 短短五秒就彻底修复。 速度太快了,连凯伊都无法立刻理解。 『你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吗?』 缓慢地。 守护兽(阿米特)豪迈地转身。 『封印要重上多少次都可以。只要有坟墓和余的饬令。』 在守护兽阿米特的命令下。 坟墓这个巨大法具,能够无限让水晶封印石复原。这代表若想解除封印,除了打倒守护兽以外别无他法。 『你太不敬了。』 「……唔!」 地鸣。 黑色巨兽一蹬地板的冲击,令整条走道为之震动。 轻易凌驾人类的反应速度,无法闪避的冲刺。 凯伊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是运气好。因为刚修复完毕的封印石,以柱子的型态立在凯伊背后。 ──撞向人类(凯伊)的话。 ──攻击的余波会连封印石的水晶都摧毁。 守护兽(阿米特)的顾虑使它的冲刺变慢了一点。 转瞬间的差异。凯伊扑向地面,闪过八成能将人类当成纸片震飞的前脚。 『此处乃灵魂沉眠的场所。应当寂静无声。』 野兽轻轻一跃便跳到大厅的墙上,转头望向两人。 『你们引起的骚动实属重罪。我会立刻让你们安静。』 「我有同感。」 银白色的闪电── 从主天艾弗雷亚手中的银白色指挥棒射出。 「野兽,你的叫声是最吵的。」 天使手拿的必杀法具。 ──乐圣(Magnificat)「瞻仰制裁之光的荣耀吧」。 雷光炸飞周围的水晶,在大厅的天花板掀起漩涡。 从天而降的雷击分裂成上百道闪光,缠上阿米特巨大的身躯。雷击凝聚,连防御的时间都不给它。 连哀号都不允许。 转眼间。 守护兽阿米特转眼间消失不见。野兽模样的生物化为上万颗骰子形的黑色小石子。 「爆开了!」 「一旦知道它的真面目,就没什么好玩的了。原来是石像。」 数不清的小石头堆积如山。 这只怪物应该也是坟墓的防卫机制之一。无数颗骰子形的石头连接在一起,组成巨大野兽的模样。 「守护封印的使者只是空有虚名吗?」 艾弗雷亚叹了口气。 「如果他们以为这东西就能打倒我,实在令人不悦。」 「我真的吃了一惊……」 凯伊拍掉衣服上的水晶碎片,摇摇头。 蛮神族英雄才能使出的必杀一击。 不是随随便便就模仿得来的。尤其是对人类佣兵而言。 「既然这家伙是坟墓的防卫兵器,万一经过大量生产就糟了。贞德搞不好也会遭受到袭击。」 「可能性不高。」 艾弗雷亚则面不改色。 「假如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抵达深处前都没遇过太不自然了。就算有其他类似的个体,顶多只有几只。我想想……希露可一个人遇到的话不太妙,不过威胁性跟极乐鸟比起来并不高。」 『真遗憾。』 微弱的震动如同细小的波纹。 凯伊及大天使尚未认知到那是「声音」,眼前便发生异状。骰子状的黑石动了。 上千上万颗。 逐渐组合。再度变成野兽的形状。 「……那个声音是──」 『量产?防卫兵器?身为守护兽的余看起来有那么随便吗?若是如此就太遗憾了。』 强烈的地震。 坟墓的守护兽阿米特的脚陷入地面,站起身,不到十秒就完全恢复原本的姿态。 『余是独一无二的。这个大厅的守护者。怎么样,天使啊?』 守护兽(阿米特)像在嘲笑他似的眯起眼睛。 凝视天使手握的指挥棒。 『你手中的法具成功对余构成威胁了吗?蛮神族智慧的结晶,只不过是玩具。』 「这兵器话真多。」 大天使将指挥棒的前端朝向野兽。 「下次就不是破坏了。我要将组成你的石块消灭得一颗都不剩。」 『愚蠢至极。』 空气炸裂。 黑毛巨兽蹬地飞奔──凯伊的双眼只捕捉到这一幕。 消失了? 凯伊产生这个错觉的瞬间,某物爆开的声音于大厅回荡。 「!艾弗雷亚!」 天使被阿米特的脚踢飞,用力撞上墙壁。 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反应,背部直接撞在墙上。那里的水晶碎成粉末,冲击强烈到墙壁出现裂缝。 「…………呜……呃……呜……你……?」 『靠灵装撑住了吗?但余打倒你了。』 守护兽(阿米特)转过身。 凯伊被它一瞪,跃向后方,无法冲到主天(艾弗雷亚)身边。 ……这家伙! ……刚才的动作就敏捷得吓人,现在又比那更快! 光凭这一瞬间,他就彻底明白了。 守护兽阿米特明显比遭到破坏前更强。成了更加强韧的兵器。 被打倒越多次── 它就会变得越强,补足缺点。 『因此,下一个轮到你了。』 守护兽(阿米特)看都不看倒在地上的大天使一眼。 野兽的视线落在人类(凯伊)身上。 『在此执行光帝(伊夫)的命令,收回世界座标之钥。』 「什么?」 『世界座标之钥由世界种的力量具现化而成。唯有世界种拥有干涉命运的力量,所以要将其收回。它就寄宿在那把铁剑之中吧。』 巨兽缓缓回头。 混浊的双眼紧盯着自己(凯伊)跟亚龙爪不放。 『分析阿丝菈索拉卡的力量,需要世界座标之钥。』 「……原来如此!」 极乐鸟口中的「大始祖」,只有光帝(伊夫)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阿丝菈索拉卡并不包含在内。 他们分道扬镳了。 理由不明,不过现在的状况证明了这一点。 『收回世界座标之钥。』 「那可不行。再说,你找错人了!」 世界座标之钥的持有者不是他。 因为,那是「她」的灵魂(东西)。 「我只是帮铃娜保管。在还给她之前,我绝对会守住它!」 『她消失了吧?』 「我就是来取回的。取回铃娜的一切!」 『白费力气。』 守护兽(阿米特)俯身摆出冲刺的姿势。 凯伊则拿起亚龙爪── 「我应该说过要消灭你。」 主天艾弗雷亚的这句话,制止了一切。 「捕捉到你的位置了。天使宫殿,咆哮吧。」 天之咆哮。 来自坟墓上空。 天使宫殿射出闪光。极大光束将走道的墙壁连同坟墓的外墙烧穿,落在守护兽阿米特身上。 『────────!』 连瞬间的抵抗都不允许。 构成全身的上万颗石头全数蒸发,大始祖的使者当场消失。 无法再生。 因为组成身体的物质已经一个也不剩。 「进入坟墓后,我就一直在让宫殿追踪我的位置。花了点时间瞄准守护兽(你)就是了。」 喀啦。 大天使踩在地上的水晶碎片上,摇摇晃晃地起身。 「这可是原本要用来对付大始祖的最后一击。感到荣幸吧。」 「艾弗雷亚,你动得了吗……?」 「灵装掉了两件而已。」 衣服裂开一大块,绿色体液从露出的肌肤渗出。 假如── 假如他在没有守护灵装的情况下被守护兽(阿米特)击中,那一击想必会将艾弗雷亚的肉体摧毁得不留原型。 「大始祖还在。区区前哨战就消耗掉两件灵装和天使宫殿的炮击……代价巨大。」 大天使吐出一口长气。 视线移向耸立于中央的水晶柱。 「终于,把这道封印──」 『真遗憾。仍旧无法理解余吗?』 是录音吗? 跟刚才一模一样的野兽声音响彻四方,令人不禁产生这样的错觉。 声音从整个大厅的墙壁传来。 「怎么可能!」 艾弗雷亚环视大厅,附着在墙上的水晶接连爆炸。 结晶分解成骰子形。 于空中开始结合。 『余乃坟墓的守护兽。只要有充斥于这个圣域的法力,就不会灭亡。』 并非黑毛巨兽。 如今在眼前组合的,是将水晶的结晶细分化再构筑而成,世上最美丽的水晶巨兽。 「拿坟墓的墙壁当零件重生了……」 『区区消灭就能让余消失?若你有这种想法,真的太遗憾了。』 靠坟墓的力量启动── 拿坟墓的石材作为肉体── 无限诞生。 得到新身体的守护兽阿米特,俯视咬紧牙关的大天使。 「天使啊,刚才那招就是你用尽全力的一击吗?」 「……你想表达什么?」 「连凝聚种族智慧的一击都无法对余构成威胁,可见蛮神族有多么幼稚。应当以自身的灵魂为耻。」 「你这家伙!」 天使长怒吼道。 守护兽阿米特愉悦地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 「你太小看蛮神族了。」 这句话。 不是从蛮神族首领(艾弗雷亚)口中传出,而是一蹬大厅地面的人类(凯伊)所说。 手拿漆黑枪刀。 『────』 野兽瞥了它一眼,默默移开视线。 不是世界座标之钥就不构成威胁。区区亚龙爪的爆炎,就算受了那么一点伤,守护兽(阿米特)也能无限重生。 「这把亚龙爪是人类的智慧。不过。」 凯伊朝着毫无防备的背影举起漆黑枪刀。 装填一发子弹。 「不仅如此。」 亚龙爪的刀尖碰到了守护兽阿米特的后背。 ──炸裂。 从那里绽放的闪光,并非红黑色爆炎。 清澈的蓝光是── 「灵光精灵弹。」 接触到光芒的瞬间,阿米特巨大的身躯像融化似的崩解。宛如被风吹散的沙堡,由水晶构成的巨大身躯开始自灭。 『──!』 「这是你瞧不起的蛮神族(精灵)的智慧。」 『蕾莲,你该不会做得出跟这一样的子弹吧?』 『别小看蛮神族了。这可是蛮神族(咱们)的特权喔。』 略式精灵弹的高阶版。 用来制作这颗子弹的矿石,具有让法力扩散的效果。而能够加工出最高纯度矿石的种族便是蛮神族。 「这样你就无法重生了吧。」 因为当作接着剂连接水晶的法力扩散了。 『────!』 守护兽的惨叫响彻四方。 法力已经无法在充满灵光精灵弹光芒的大厅结合。因此即使是守护兽,也无法重生。 即使这里有大量无数的材料。 『汝欠老身一个人情喔。』 人类与蛮神族的智慧── 凌驾了坟墓的力量。 「……蕾莲,我真的欠你一个大人情。所以──」 凯伊直盯着耸立于中央的柱子。 轻轻吐气,挥下亚龙爪。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回报』。」 钢铁刀刃将发光的封印石一分为二。 啪嚓。 空间撕裂的声音。不是扭曲,而是强制变形的压缩空间逐渐恢复原形的解放声音── 光芒迸发。 上千上万道银白色光芒穿越墙壁,射向坟墓外。 「这是……」 数不清的光芒飞往天空。 发现那是东方(伊欧)的方向,仰望上方的主天艾弗雷亚激动得声音颤抖。 「你们……!」 得到解放的,是蛮神族。 精灵、矮人、妖精飞往森林。天使应该是回到天使宫殿。每个人都被传送到封印前所在的场所。 在那之中。 只有一道光停留在原处。 光芒持续飘在空中。于凯伊眼前缓缓降落……紧接着发出清脆的「啪!」一声破裂。 人影从中出现。 「痛痛痛痛痛,撞到腰了……怎、怎么?这里是哪里?」 身穿七层薄衣交叠而成的和服,娇小的精灵少女。 渐层色调、光泽亮丽的头发垂至地面,跟稚气尚存却端正的相貌十分相衬。 是自己(凯伊)比任何人都还要熟悉的蛮神族少女。 「……蕾莲?」 「唔。好像听过这声音────凯伊!」 精灵巫女回过头。 在睁大眼睛的瞬间扑向凯伊。 「笨蛋────!」 「哇!」 「笨、笨蛋笨蛋笨蛋!汝知不知道老身等多久了,为何不快来救人!」 「我这不是来了吗?」 「太慢了!」 纤细的手臂使出全部的力量。 精灵巫女紧抓着凯伊,不肯放开。凯伊也一样。面对这名少女,身体无法动弹。 ……真的是她……对吧,是我认识的蕾莲。 ……跟遭到封印前没有任何差异。 也没有衰弱的迹象。 除了要多亏精灵强韧的生命力,封印期间不长也是原因之一。 「幸好你没事。抱歉,拖了那么久。」 「……哼。破例原谅汝。」 精灵巫女用异常强势的眼神仰望他。 「不、不过……老身并不担心啦。完全没有感到不安,一点都不害怕,也不会觉得手足无措。没有任何问题。」 「你很不安啊。」 「就说不会了!汝有没有仔细听!」 (插图012) 蕾莲放开抱住凯伊的手。 用手拍掉跌坐在地时沾到的尘土,双臂环胸。 「那个……该怎么说,老身始终认为这种程度的封印,汝肯定有办法破除。毕竟是老身看中的男人。」 这时。 精灵巫女似乎想到了什么,两手一拍。 不知为何脸颊微微泛红。 「对、对了!不是不能奖励汝。汝救了老身一命是事实。给汝一点特别的……」 「咦?不用啦。我又不是想要奖励才救你的。」 「那、那可不行!这样下去会丢了精灵巫女的面子……来,凯伊,闭上眼睛。」 「……眼睛?」 奇怪的指示令凯伊歪过头。 闭上眼睛就看不见前面了。连蕾莲的样子都看不见啊。 「为什么?」 「……因为……那个,老身会难为情……」 「?」 「好了!总之把眼睛闭上,然后将一切交给老身!快点!」 这时。 有人从后方把手放到异常有干劲的蕾莲肩上。 「蕾莲。」 「唔?难得气氛正好,是谁来碍事……」 「是我。」 「──艾、艾弗雷亚阁下──!」 娇小的精灵跳了起来。 她红着脸急忙放开自己(凯伊),对蛮神族的首领挺直背脊。 「汝、汝误会了,主天阁下!老、老身对这种人类毫无兴趣。绝对不是想跟他接、接吻!」 「你没事就好。」 主天艾弗雷亚以淡淡的苦笑回应。 蛮神族英雄爱怜地凝视脸红的精灵,腼腆一笑。 「还有,抱歉。花了这么多时间才救出大家。我如此无能,你还愿意帮助我吗?」 「…………」 精灵巫女愣了一下。 但很快地,她以行云流水的动作跪到地上。 「……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话了。」 呼吸从喉间挤出。 声音因过于欢喜而变得沙哑。 「欢迎回来,艾弗雷亚阁下。吾等精灵一众都在盼望汝的归来,老身将赌上名号及灵魂,发誓再度为汝效力。」 2 白色坟墓「中层」。 深不见底的野兽咆哮,撼动贞德脚下的道路。 「怎、怎么了!」 「贞德大人!这个声音明显不妙耶!呃,我没在害怕啦,纯粹是向您报告……!」 莎琪将手指放到自动步枪(Battle Rifle)的板机上。 旁边的阿修兰也拿起自动步枪,瞪着后方一动也不动。 「阿修兰,你去看看。去那个转角!」 「我一个人吗!」 「人家负责待在贞德大人身边。」 「我也想做这个任务好几万倍!」 「──闭嘴。」 安静。 花琳冷淡地喝斥,两人屏息陷入沉默。 「墙壁会反射声音,难以确定源头。贞德大人,我认为这应该是从非常远的地方传来的咆哮。」 「……只有一声呢。」 「好像是。不是针对我们,也没有要靠近的迹象。」 「幸好。但我有点担心凯伊他们。」 贞德观察走道的前方,松了口气。 留在这个地方戒备不会有好处。 既然没看到敌人,应该要趁现在往深处前进──那是花琳的意见。以指挥官来说,贞德也没有异议。 「前进吧。莎琪、阿修兰负责注意后方……还有,巴尔蒙克阁下。」 「我明白。喂,小不点,要走了。」 巴尔蒙克大步带头前行。 大妖精希露可小跑步跟在脚边,依然神情不安,一直跑跑停停。 似乎很不知所措。 「…………」 「快过来。你不是说想找到主人(艾弗雷亚)吗?」 「人类,你听不出来吗?」 「什么?」 大妖精抬头看着他,巴尔蒙克困惑地皱眉。 大概是没想到会被回问。 「听不出什么?」 「刚才的叫声,是在坟墓入口攻击我们的那只黑黑大大的。」 「噢,跟阿凯因一起出现的那家伙。那怎么了吗?」 「应该被打倒了。」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贞德不自觉地和花琳面面相觑。 打倒了那只守护兽(Guardian)? 是谁? 尽管分散了,坟墓内部应该有数十位联军部队的成员。有可能是他们奋斗的结果。 「是凯伊跟主天(艾弗雷亚)吧。」 但同为佣兵的花琳率先否定了那个可能性。 「站在敌人的角度来看,最该警戒的应该就是主天艾弗雷亚。看极乐鸟的态度就知道。坟墓里面理应有上百名我们的部下,但我认为它们根本不把人类放在眼里。」 「所以守护兽盯上的是主天(艾弗雷亚)和凯伊吗?的确……」 另一方面。 贞德在意的是大妖精希露可为何如此提防。既然打倒了坟墓的守护兽,可以确定敌方的战力遭到削弱了。 「你在担心什么?」 「希露可担心的不是那个。刚才散发出气味的不是它。」 大妖精迈步而出。 抓着巴尔蒙克的裤管。 「唉,人类。」 「干嘛,小不点?」 「希露可在那边感觉到强大的法力。说不定是艾弗雷亚大人说的封印石。」 「正好。我们就是在找那个东西。」 「如果有可怕的东西出来,希露可会逃。」 「喂!」 巴尔蒙克一把抓住大妖精的脑袋,单手将她拎起来。 「等一下,为何如此消极?蛮神族(你)和人类(我)可是誓言要并肩作战的关系。怎么可以逃跑!」 「希露可才是主人。使魔要为主人战斗。」 「我不是你的部下!」 「不是部下,是使魔!」 「并不是!……唉,走了。我会抱着你,避免你临阵脱逃。」 指挥官(巴尔蒙克)走向前。 被他夹在腋下抱着的希露可似乎不排斥,满不在乎。 「好,人类。接下来往左走。」 「……突然变得很跩啊。你是一有后盾就会变强势的类型吗?像是只有主人在场时敢吠的家犬。」 「废话少说,走就对了。」 「……小心我扔掉你喔。」 「啊啊不行!不行,人类,离开主人的使魔不是好使魔!」 「就说了,我不是你的部下!」 巴尔蒙克和大妖精再度开始斗嘴。 「巴尔蒙克阁下,我先走一步。」 贞德从他旁边经过,带着花琳站到队伍的最前面。 直线前进。 穿过圆形洞穴,下一刻,狂风吹起七彩的花瓣。 绚丽的花瓣漫天飞舞。 一行人抵达圆顶型的大厅。 地上开满各式各样的花,甚至没有空地可以踩,从挑高空间吹来的风将花瓣带到空中,美不胜收。 贞德、花琳以及后方的部下眼前,是不属于人世的梦幻乐园。 ──百花厅。 「居然……」 悠伦人类反旗军的成员之一,发出无声的惊呼。 「建筑物里面居然有这么美的花园……」 「太厉害了。是怎么弄的?」 手持自动步枪的阿修兰也不停四处张望。 「这里很适合休息,不过这种花该不会有奇怪的毒吧?我可不希望踩下去会喷出有毒的花粉,对吧莎琪?」 「…………」 「莎琪?」 「没有香味。」 莎琪蹲到地上,紧抿着嘴。 碰触鲜艳的玫瑰粉花朵,接着碰触旁边的天蓝色花朵。 「这些花────」 (插图013) 「喂、喂,怎么了,莎琪?」 「是假花。」 她用力踩住脚下的花朵。 橙发少女起身的瞬间,花朵在她脚下发出清脆的「啪嚓!」声,碎成粉末。 「是人造花。这些花都没有生命。」 「……你说什么?」 「人类,那边!」 大妖精呐喊道。 在森林里生活的妖精种,一眼就看得出这些花是假花。她所注视的是绽放于花园深处,最为巨大的── 闪耀美丽七彩光芒的巨大人造花。 「好强大的法力。那里关着某一种种族!」 「那就是封印石对吧。终于!」 巴尔蒙克抱着大妖精,迈出步伐。 不,在他准备迈出步伐的瞬间。 「不行!」 阻止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妖精希露可。 「气味在接近。人类,快逃!」 「什么!在哪里!」 「下面!」 大妖精指向缤纷花朵争奇斗艳的花园。 「土的下面!」 让人误认成乐园的繁花是诱饵。 好让潜伏在地底,强大凶恶的「冒充神明的生物」掩饰自身的气息── 『自古以来,人类习惯将美丽的花朵当成献给神明的重要供品。』 『所谓的神,是「受到妆点的存在」──』 声音从地底传出。 不是地鸣,也不是地裂。「那道影子」宛如涌泉渗出,从深邃的地底涌上。 『我是命运龙密斯加谢洛。人类啊,你们犯下了踏进神圣坟墓的重罪,但我可以宽恕一次。』 七彩花丛中。 体型足以与幻兽族匹敌的深紫色巨龙爬起身,俯视着被巴尔蒙克抱着,瑟瑟发抖的大妖精── 『交出那只蛮神族。那是献给伟大神明的供品。』 ──────────────────────── World.6 滨梨的花语 1 一片花瓣。 乘着吹过走道的风,从凯伊的正前方飘来。 「这是什么?」 蕾莲轻轻用手掌接住从空中飘舞而来的花瓣。 定睛凝视。 「是滨梨。」 「滨梨……是那种花的名字?」 凯伊也侧目瞥向精灵手掌上的花瓣。 鲜艳的玫瑰粉花瓣。自己(凯伊)对花没有了解到能从一片花瓣看出品种,蕾莲却有头绪的样子。 「精灵森林有吗?」 「是啊。这种花有平静心神的作用,所以矮人会拿来泡茶喝。只不过这么美的花,在精灵界的花语有点哀伤就是了。」 ──悲伤,又美丽。 蕾莲用手指捏起花瓣。 「越美丽的事物越虚幻。花的寿命亦然……真是可疑的地方。」 「咦?」 「这贗品做得挺好的。不是真花。」 精灵巫女把花瓣扔到地上。 凯伊无法相信那是人造花,直至它慢慢飘落地面的瞬间。 「是从深处飘过来的啊……」 废墟大楼内有时会长出野草。 但人造花另当别论。如此精致的花瓣飞来,只在有人别有居心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生。 「真是精细的设计。」 主天艾弗雷亚于转角驻足。 他点头表示没有危险。凯伊跟着走到转角,数十枚花瓣遮蔽视野。 漫天飞舞的花瓣。 随着从走道对面吹来的风飘来。 「在欢迎我们……百分之百不可能。」 「有地方有花吧。」 六翼大天使把手伸向花瓣纷飞的空中。 「在北方吗?认为有房间开满大量这种人造花,花瓣从那里飘来比较合理……」 天使抓住花瓣。 精致的假花发出清脆的声响碎裂。 「不过,这深处更加可疑。」 花瓣从右边飞来。 艾弗雷亚的拳头却朝向左边的岔路。 「刚才的守护兽(阿米特)也是,大始祖及其眷属最棘手的部分就在于『直到出现的那瞬间,几乎感觉不到气息』。他们何时会出现,何时会发动攻击,非常不容易察觉。」 「嗯。然后呢?」 「虽然还有一段距离,刚才那个瞬间,从这深处传来微弱的法力。不晓得又是守护兽(阿米特)或极乐鸟之流,抑或──」 「大始祖终于出现了啊。」 就他所知,大始祖共有两位。 光帝伊夫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名列其中的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恐怕已经跟他们拆伙。 ……封印还剩三道,大始祖有两位。 ……单靠大始祖不够。守护第三道封印的是那两个人吗? 佣兵王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 人类兵器特蕾莎·希德·菲克。 两人都被大始祖选为「希德」,赐予封印四种族所需的力量,守在坟墓(这里)。 一旦遇上他们,两位希德想必会阻挡在面前,守护封印。 免不了冲突。 ……很可能会跟那两个人开战。该怎么做? ……我不希望人类互相争斗。 首先该打倒的,是大始祖。 只要打倒元凶,他们俩的洗脑也很有可能解除。 正当他如此心想之时── 「凯伊。不,应该要问艾弗雷亚阁下。」 甜美的声音将凯伊的纠结驱散至脑海的一角。走在旁边的精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老身尚未搞清楚状况。老身不打算一一询问,不过有几件事想尽快确认。」 「但说无妨。」 「蛮神族(同伴们)都重获自由了。可以这样理解吧?」 「没错。他们被传送至遭到封印前的场所──也就是东方(伊欧)。可能是因为只有你跟凯伊一起待在西方(修尔兹),才会依然留在这里。」 「老身放心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蕾莲脸上浮现淡淡的苦笑。 然而。 带着柔和笑意的嘴角立刻紧张得绷紧。 「这才是最主要的问题……」 她抬头注视高大的天使。 「既然蛮神族(同伴们)已经得到解放,咱们继续深入,而非离开这个诡异场所的原因是?」 「为了彻底破坏坟墓。」 主天艾弗雷亚转过身。 走向感觉到新法力的左侧通道,而非无数花瓣飞来的右侧。 「只要这座坟墓仍在运作,蛮神族(同伴们)随时有可能再度遭到封印。因此我要彻底破坏它。」 「所言甚是……」 精灵巫女跟在天使身后。 侧脸带着些微的困惑。 「破坏坟墓,代表要解放封印在这里的恶魔族、圣灵族、幻兽族对吧?」 「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没错。我也不愿意。」 天使的声音回荡在光芒洒落的走道上。 「包含你在内的蛮神族(同伴们),被关在强大的压缩空间中。封印石就是楔子,总不能留着吧?剩下三个我要全部破坏掉。不是为了其他种族,也不是为了人类,是为了让蛮神族(我们)能够存活下来。」 「……明白。」 精灵巫女深深叹息。 「说实话,老身也不想解放其他种族……可是唯有这次,老身会为自己全力以赴。就是这样,凯伊。」 「嗯。抱歉,要让你配合我。」 「无须道歉。老身也说了是为了自己。远比欠了多余的恩情、人情那种消极的理由干脆多了。」 释然了。 精灵的蓝眸映出无奈的情绪。 「而且,如此一来,老身也能帮助铃娜。」 「!」 「以蛮神族的立场来说固然令人烦恼,可是艾弗雷亚阁下都下令了,老身也得尽力解放三种族。」 破坏坟墓。 此举将让四种族重获自由── 而那个结果,说不定还能拯救世界种铃娜。 「……唉,顺便解放那个啰嗦的梦魔姬(Succubus Lord)吧。要让她欠咱们一堆人情。」 「就这么办。海茵玛莉露肯定会摆出一张臭脸。」 蛮神族解放了恶魔族。 如此一来,冥帝凡妮沙想必也不能小看蛮神族的力量。照理说会对侵略东方(伊欧)一事踌躇不决。 这样就好。 没必要深交。只要五种族大战不再发生的话。 「凯伊,老身不是想泼汝冷水,可是……有件事得先提醒汝。」 这句开场白意味深长。 蕾莲略显犹豫地接着说: 「『封印』和『消灭』不同。蛮神族(咱们)只是从被关住的状态下逃脱,铃娜却是消灭。是汝自己这么说的。」 「对。」 「就算破坏这座坟墓,铃娜真的会复活吗?有没有确切的证据──」 「……没有。」 凯伊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 从喉间挤出沙哑的声音。 「即使解放了被困住的四种族,消失的铃娜也未必会回来。跟死者就算伤势痊愈也不会复活一样。」 这是自己(凯伊)带有一丝希望的推测。 铃娜消失前── 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所说的那句微不足道的话语,让凯伊赌上了一切。 『人类(你们)选择的未来,消去一个未来的瞬间。』 『如今五种族共存的未来消失,其象征铃娜自然不可能存在。』 阿丝菈索拉卡用了「未来」一词。 她表示,世界种这个种族,理应活在比人类和蛮神族更遥远的将来。 ……应该在遥远的将来诞生的种族。 ……误入了我们的时代。或许是这样。 因此,他赌了一把。 要赶上啊。 假如四种族遭到封印的「现在」产生变化,世界种诞生的未来说不定────────也会复原。 他抓着一丝希望,来到此处。 「我也想像过所有的结局。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汝知道就好。」 蕾莲的声音小到脚步声听起来都比较清晰。 「就算破坏掉全部的封印石,铃娜也很可能无法回来。老身不想看见汝到时不知所措的模样。」 「是啊。就算她复活了,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以『哪种形式』复活。」 搞不好要等到一百年后。 复活地点也可能是远离此处的世界边境。 铃娜复活=重逢。 没有任何保证。 「不过,我的结论是想这么多也没用。把事情做到最好就对了。」 「……嗯。」 两人陷入沉默。 追上始终走在前面的主天艾弗雷亚,只听着墙壁反射的脚步声。 「我说,蕾莲。」 接着轮到凯伊主动跟走在旁边的娇小精灵攀谈。 「难道──」 「怎么?」 「你是因为不希望我难过,刻意这么说的?」 「~~~~~~~~~~!」 精灵巫女发出不成声的悲鸣跳起来。 「贞德常说我太一本正经,对其他人的贴心之举毫不在乎。所以我在猜,你该不会是在为我着想……蕾莲?」 「────」 精灵少女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 她别过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蕾莲?」 「笨、笨蛋────────!」 爆炸了。 精灵巫女面红耳赤,抡起拳头扑向凯伊。 「汝总是这样!」 「什么!」 「……讲出来反而是老身会难为情。真是的,人类的雄性果然对那方面很迟钝。」 她刻意清了下喉咙。 「罢、罢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是吗?」 「铃娜回来后的事,得等一切顺利进行时再说。比起那种理想的未来,咱们有必须先誓死捍卫的东西。」 精灵巫女转过身,七件式和服于空中飘扬。 「就是咱们的性命。」 「!是啊。」 「要活着回去。可别搞错优先顺序啊?」 「──没错。」 一直默默走在前面的大天使停下脚步。 眼前是双开式的厚重门扉。 从两扇门之间的些微缝隙间,透出跟阳光不同的强烈光辉。 「我感应到的微弱法力就在门后。不晓得会有什么东西在等待我们,但可以确定不会是同伴。」 「……嗯。」 大始祖,抑或其使者。 也有可能是得到大始祖之力的两位希德。 「我开门了。」 大天使的宣告不是「我要开门了」这么和平的意思,而是「我要在门上开出一个大洞」的宣战布告。 ──破裂。 主天艾弗雷亚与门扉接触的指尖迸发火花,双开式的门炸得不留原形,碎片纷纷落下。 紧接着,强光刺进凯伊和蕾莲眼中。 「这是……!」 「这、这个房间是怎么回事!」 光芒从天花板照下。 透过贴在四面墙壁上的数十面「镜子」经历上百上千次的反射不断增强,以雷射光(Ray)等级的强度灼烧他们的双眼。 ──镜厅。 跟守护兽(阿米特)所在的水晶厅一样,是宽阔的圆顶型空间。 差异在于里面的构造。 ……那里的墙壁和天花板也充满水晶。 ……这次是镜子吗? 房间的大小难以估计。 合计三十六面的镜子互相映照,让眼睛产生前方的道路没有尽头的错觉。 「这个房间对眼睛真不好。只是看墙壁,头就快晕了。」 「我也是。不想在这里待太久。」 凯伊凝视倒映在墙上的无数个「自己」,板起脸来。 不只是诡异,而是令人不适。 封印四种族的巨大法具内部,为何会有如此奇妙的大厅? 倘若这是恐怖故事的舞台,肯定会发生镜中的他们擅自行动的灵异现象。 「我感觉到的微弱法力在这附近。不过真奇怪。」 主天艾弗雷亚环视被镜子覆盖的大厅,纳闷地眯起眼睛。 「跟水晶厅很像。我还以为封印剩下三种族的封印石,当然也会安放在这里。」 「……果然不正常。」 空无一物。 既然如此,被镜子覆盖的宽阔大厅是为何而存在? 「艾弗雷亚,有没有可能是陷阱?」 「不确定。但我不打算等敌人采取行动。封印石还有三颗。这里没有的话,没道理在这里久留。」 啪嚓。 天使手中的银白色指挥棒,闪烁小小的电光。 「破坏掉,继续前进。就这么简单。」 『徒劳无功。』 『天使之长啊。你没发现这不过是自作自受吗?』 光芒充斥于镜厅。 状似庄严老者胸像的物体绽放神圣的银白色光辉,从挑高的天花板降落。 不是使者。 抬头看见缓缓降落的那东西的瞬间,凯伊的身体随着寒意瞬间僵住。 「光帝伊夫!」 「……大家伙,汝终于出现了。竟敢把老身关在里面!」 巨大发光体── 蕾莲抬头看着散发出异常魄力的敌人,咬紧牙关。 她忍住了。 想要立刻将这名仇敌大卸八块,对方却不是在复仇心的驱使下前去挑战,能够胜过的敌人。应该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是叫光帝伊夫吗?」 主天(艾弗雷亚)仰望从天而降的大始祖。 目光极其锐利,与平静的语气形成对比。 「原来如此。跟守护兽(阿米特)和极乐鸟虽然有些许差异,看来让法力凭空而生,果然是大始祖的特征。」 『────』 光帝伊夫逐渐降落。 在主天艾弗雷亚伸出手,依然差一点距离才能触及的绝妙高度停下。大约是离地三公尺高的位置。 「别藏了。」 天使压低声音,对沉默不语的大始祖接着说: 「还有一只吧?我抵达这个房间前感觉到的法力不是你的。」 『────』 「是你的部下吗?我知道他就潜伏在附近。你在我想破坏这个地方的时候急忙出面,代表……」 艾弗雷亚手中的指挥棒,朝向覆盖墙壁的整面镜子。 「在这东西(镜子)后面对吧。」 『────』 「你不回答,我就动手了。」 『……是吗?』 沙哑的声音于镜厅内回荡。 异物感。 声音没有通过耳膜,而是直接打上脑袋的感觉。 『蛮神族重获自由了吗?』 光帝伊夫俯视着天使(艾弗雷亚)、精灵(蕾莲),以及人类(凯伊)。 用不带情绪的声音说道。 『人类啊。』 「……!」 握着亚龙爪的掌心渗出汗水。 没想到他会先跟人类(凯伊)搭话,而非两位蛮神族。 『你误会了。误会了我的存在,以及你们该做的事。』 「我不打算听。」 凯伊干脆地将从天而降的话语一刀两断。 「接下来想骗我吗?我可不想。」 『我是真相的叙述者。如果对这个世界而言,以及对你们人类而言,有真正的敌人存在,你怎么想?』 凯伊不打算回答。 他对从天而降的话语置若罔闻,走向光帝伊夫。 『跟你也有关系。因为这是世界种的真相。』 「!」 他反射性停下脚步。 『策划世界轮回的元凶,是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 不打算听下去。 明明他这样告诉自己才对。 回神时,他已不禁屏住气息。内容就是这么惊人。 ……阿丝菈索拉卡是策划世界轮回的元凶? ……怎么会。不对……确实有可能。我可以肯定。 凯伊隐约有预料到。 因为只有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的目的依然不明。 此乃世上最大的谜团── 为何她要跟大始祖联手,封印四种族? 为何她要做会让铃娜这个世界种(同伴)消失的行为? 『我和你之前所在的世界遭到「覆写」了。这个世界应该也会在不久后的将来毁灭。世界轮回造成的变化,此时此刻仍在进行。』 「……我知道。」 『全是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渴望的结局。』 「少骗人了!」 凯伊嘶声呐喊。 仰望光芒四射的大始祖。 「是大始祖(你们)让五种族大战以人类的胜利告结。你们不是欺骗先知希德的共犯吗?」 『我希望「人类获胜」。可是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希望的是更远的将来。』 「!」 『那家伙早就知道了。能用世界座标之钥的力量结束五种族大战,扭曲历史。而这会带来名为世界轮回的末日。』 「……你想表达什么?」 『换个说法吧。』 光帝伊夫的声音戛然而止。 隔了以「片刻」来说太过漫长的停顿。 『大始祖(我们)爱着这个世界,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却希望世界灭亡。』 「……灭亡?为了什么?」 『需要理由吗?恶魔族拿「为了恶魔族的繁荣」作为理由,攻击人类的都市时,你能接受吗?』 「…………」 『知道理由也没意义。因为我们和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无法相容。』 无法反驳。 确实如光帝伊夫所说,探究她的意图也没意义。 纯粹的暴行也好,有崇高的理由也罢,都不重要。既然人类会因此灭亡,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注定是人类(凯伊)的敌人。 「……唯有这一点,你说的没错。」 『你明白了吗?』 「不,完全相反!」 漆黑枪刀的刀尖,指向神圣的大始祖。 「阿丝菈索拉卡或许是那样。」 『什么?』 「但铃娜不同。我认识的她,比任何人还要痛恨世界轮回!」 有件事可以确定。 铃娜是「阻止」世界轮回的世界种。与幻兽族的牙皇拉苏耶对峙时,她也如此呐喊过。 『世界已经被世界轮回破坏了。我只是加快世界轮回的侵蚀速度。』 『我叫你停手!』 他可以肯定。 尽管同为世界种,铃娜和阿丝菈索拉卡是不一样的。 「我相信铃娜。为此,我要解放被囚禁在这里的所有种族!」 『…………』 「就是这样,大家伙。这里没人会听汝说话。」 蕾莲眼中燃起怒火。 她从和服的袖子里取出红白色的扇子。那也是一种法具吧。 「汝想用『世界种是共通的敌人』哄骗咱们对吧?很遗憾,老身和铃娜的交情可没浅到会因此怀疑她。」 『…………』 「做好觉悟吧。」 精灵巫女进入备战状态。 每个人都一语不发,在紧绷至极的气氛中── 『「正是如此」。』 光帝伊夫所说的话,是凯伊、主天(艾弗雷亚)、蕾莲都想像不到的。 『阿丝菈索拉卡和铃娜,这两只世界种的力量是同质的。想阻止世界轮回,就需要让世界种铃娜复活,这一点我也没有异议。』 「汝、汝在说什么啊!铃娜消失不就是因为汝等──」 『那是意想不到的幸运。』 光帝伊夫打断蕾莲,接着说道。 语气是前所未闻的欢喜。 『世界种的生存条件谜团重重。为了让铃娜重生,必须要解放被封印的所有种族。那对大始祖(我)来说理应要万分挣扎……』 劈哩。 劈哩。 细微的破碎声从全方位传来。正是覆盖这个镜厅的镜子同时碎裂的声音。 『对大始祖(我)来说很幸运。没想到一个种族就够了。』 然后崩解。 清澈的声音与光芒四散,镜子一同碎裂,掉在地上,扬起无数的玻璃碎片。 「有人」被囚禁在深处的柱子上。 宛如幻想的少女。 甜美又梦幻的面容,渐层的淡金色头发。背上长着黑与白,最罕见的天魔翅膀──── 是世界种铃娜。 双眼紧闭。 被固定在柱子上,四肢与翅膀被锁链绑住,一动也不动。 「铃娜!」 『离完全复活天差地远。不过,尽管并不完整,蛮神族得到解放的征兆,似乎让世界种这个种族重生了。』 只有生命重生。 没有意识?无法自己行动的状态吗? 只能抬头望着她的凯伊实在看不出来,但铃娜的法力恐怕也所剩无几。 ……难道艾弗雷亚刚才感应到的微弱法力。 ……是铃娜的吗! 跟大始祖不同的气息。 主天(艾弗雷亚)会察觉异状,觉得「还有另一只」也是理所当然。 「麻烦了。」 蕾莲轻声呢喃,也像在自言自语。 「咱们虽然料想过铃娜复活的『最坏情况』,没想到会是『最好情况』。这下难办了,凯伊。比最坏的情况更糟糕。」 「……是啊,我有同感。」 关于世界种铃娜重生一事。 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坏情况」,是即使解放四种族,铃娜依旧没有重生。 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情况」,是单单解放一个种族,铃娜就得以重生。 ……我和蕾莲都只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我们认定最好的情况不会发生。告诉自己不能对那样的奇迹抱持期待。 然而,奇迹发生了。 而且是往意想不到的方向。铃娜复活,居然会造成她沦为人质这种困境。 『这个个体(铃娜)是在这里复活的。』 镜厅── 光之大始祖倒映在碎得不留原形的镜子碎片中。金发少女被绑在后面的柱子上,仍然没有要睁开眼睛的迹象。 『值得研究,还能查明阿丝菈索拉卡力量的秘密。此乃世界的命运,我得到的恩宠(Gift)。』 「闭嘴。」 凯伊简短、不屑地说。 「铃娜不是你的所有物。」 他朝光之大始祖轻轻摇头。 「她不属于任何人。」 「所以咱们要解放她。这理由够简单了吧。」 接在凯伊后面开口的── 是精灵巫女。 「就是这样,大家伙。不过,有部分也单纯是老身的私仇啦。」 「开幕吧。」 天使的首领像要呼应两人似的站上前。 「你践踏的是蛮神族(同伴们)的自尊,代价可不小。」 两位蛮神族站到凯伊旁边。 凯伊看了两人的侧脸一眼──真的只有一眼,重新面向大始祖伊夫。 记忆深处── 他的话语如同泡沫般浮上。储存在生锈IC晶片中的老人忏悔,鲜明地浮现脑海。 『……先知希德,人们曾经这么称呼我。』 『我不小心破坏了未来。』 中了大始祖的计,参加五种族大战。 (插图014) 悔恨地自称大罪人的「人类英雄」。 ……希德,你做何感想? ……对于现在的我们。 站在自己身旁的,是精灵与天使。 人类和蛮神族两个种族发誓要并肩作战,跨越了先知希德「失手创造」的历史。 ……你不需要后悔。 ……还来得及。 因为它「存在」于此。 未来存在于此。人类和其他种族,世界种的未来尚未消失。 此时此刻,凯伊心里萌生的情绪只有一种。 感谢。 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果然直到最后都是正确的。 『切莫放开这把剑。切莫放开世界座标之钥。』 怎么可能会放开。 所以看清楚了,英雄(希德)。 「世界座标之钥。」 回应剑名,降临(Metamorphose)。 瞬间── 指向光帝伊夫的枪刀,从内侧绽放光芒。漆黑刀刃被宛如阳光的强光点缀,慢慢变成半透明。 既是一把剑,也像巨大的「钥匙」。 阳光色的剑逐渐诞生。 世界种铃娜的世界座标之钥。 「我想的只有一件事。打倒光帝,然后……」 凯伊飞奔而出。 使劲踩在地面上,力气大到震飞镜子的碎片。 「夺回铃娜!」 ──────────────────────── World.7 以人类与天使与神灵之名 1 白色坟墓「中层」。 七彩的花瓣漫天飞舞── 地上开满各式各样的花,甚至没有地方可落脚,好几片轻薄小巧的花瓣重叠在一起,于空中飘扬。 然而。 吹起无数花瓣的气流,并非一般的风。 『交出那只蛮神族。那是献给伟大神明的供品。』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 巨大得需要抬头仰望的黑龙,全身逐渐渗透出庞大的力量气流,沐浴在其中的大妖精希露可哀号道: 「不要啊啊啊啊啊!」 「喂、喂,小不点,你太碍事了!别抓住我的脚!」 「……真是贪心。有这么多的花还嫌不够,要我们连蛮神族都双手奉上?」 北方(乌尔札)的指挥官侧目望向抱着巴尔蒙克不放的大妖精。 然后从容不迫地扬起嘴角。敌人毫不掩饰不祥的存在感。光是与之对峙就令人窒息,心跳加速。 这股魄力堪比五种族的英雄,或者更在其上── 如此骇人的怪物,居然有办法在五种族大战中消去踪迹。 「你要瞧不起人类到什么时候?」 贞德抗拒着不可视的法力气流,走上前。 放声呐喊。 「我可不打算崇拜你,冒充神明的怪物!」 * 「光」这个概念── 人类看见的所有光线,都是由「红」、「绿」、「蓝」三种颜色构成。 即所谓的「光的三原色」,然而,不管是色彩也好,光线也罢,在这个表现法中都存在「零」的特例。 那就是黑。 在光的三原色中,黑不是「黑色」,而是意味着「什么都没有」的「理论」上的颜色。 因为这个世界不存在纯黑色的物质。 ──他学到的知识是这样。 然而在这里。 凌驾常识的存在显现于头上。 「……唔!」 凯伊拿着高高举起的世界座标之钥抽身,跃向后方。 向光帝伊夫宣战。 有种气势被驱散的感觉。 「露出本性了吗?」 主天艾弗雷亚同样停下脚步。正准备发动攻势的他打消念头,瞪向上空。 「我看你不是光帝,该叫虚无皇吧。这名字更适合。」 『──我是支配阴阳的化神。』 大始祖伊夫。 刚才神圣的发光体染成漆黑。 究极的黑。 如同艾弗雷亚帮他取的「虚无皇」这个名字,眼前的景象俨然是空中冒出了一个纯黑色的圆点。 ……极乐鸟让我习惯神圣的气场了。 ……相反的倒是第一次遇到。 吸收光线的暗黑体。 隔着一段距离,只是看着都能感觉到邪恶的气息。不晓得他藏着什么样的力量。 『启动坟墓。』 虚无皇伊夫的敕命响彻四方。 凯伊还没意识到那句话代表什么意思,蕾莲便迈出步伐,脚步像在地面滑行似的猛然翻身。 嘶…… 奇怪的摩擦声。 那是数十根黄金色长矛从镜厅的每面墙壁刺出的声音。 『神宝「天沼矛」。』 「七姬守护阵!挡下它!」 七层灵装如斗篷般飞扬。 精灵巫女脱下披在身上的灵装,将七件薄衣扔到空中。布料于空中散开,描绘出发光的图案。 守护结界。 宛如发光的伞。 在空中挡住从坟墓墙壁射来的黄金色长矛,将其击落地面。 『────』 「真是费工的机关,但汝可别以为能够从正面攻破精灵的灵装。艾弗雷亚阁下!」 「坠落吧。」 蕾莲抓着灵装退至后方。 主天艾弗雷亚接替上前,挥下银白色指挥棒。 ──乐圣「天之震雷」。 雷击炸裂。 庞大的电光奔流落在虚无皇伊夫身上。没有任何手段能从这把法具下逃离,除非有守护兽阿米特的恢复能力。 ……守护兽阿米特也曾经被弹飞一次。 ……那么大始祖呢? 凯伊也不认为有办法一击打倒他。主天(艾弗雷亚)想必也一样。 纯粹是想测试大始祖的力量。是闪得掉、撑得住,还是跟守护兽(阿米特)一样会复活? 不过。 虚无皇伊夫远远超出自己(凯伊)的想像。 他不断承受雷击。 强烈的光迅速被虚无皇伊夫吸入体内。 「难道说!……不行,艾弗雷亚,快停手!」 凯伊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大喊。 「这家伙会吸收法力!」 「看来是如此。跟守护兽(阿米特)一样棘手。」 雷击消散。 吸收法力,让攻击失效──单论这个特性,与恶魔族和天使族为敌时几乎称得上无敌。 「我很想试试看你的极限,看你能吸收多少,可惜没有那个时间。因此继续吧,凯伊、蕾莲。」 指挥棒于主天艾弗雷亚的指尖舞动。 前端指向虚无皇伊夫的头上。 「以物理手段击溃他。」 雷击射穿天花板。 响起轰鸣声的冲击波撼动大厅,支撑天花板的巨大岩盘朝虚无皇伊夫落下。 那个画面简直像陨石相撞。 如此巨大的岩石,想必连幻兽族的龙种都会感到生命危险。 『愚蠢。』 虚无皇伊夫在空中不动如山。 『你以为这种攻击对我管用?』 「那我反过来问你。」 在如雨水般降落的石块中。 大天使神情严肃地接着说道: 「你以为我真的觉得这种攻击对你管用吗?」 『什么?』 「凯伊,动手。」 凯伊踩着堆在地面的巨大岩石冲上空中。 通往天空的石造阶梯。凯伊在巨石上一蹬,跃向飘在空中的虚无皇伊夫。 落石打从一开始就只是踏台。 让虚无皇伊夫进到世界座标之钥的攻击范围内。 『!』 「太慢了。」 大始祖在空中转身。 凯伊的动作则比他快了一瞬间,全力挥下世界座标之钥。 ──剑闪。 耀眼如阳光的剑尖,斩裂无明的黑暗。 『────────────!』 惨叫。 称不上语言,无法辨识的音波从虚无皇伊夫的全身溢出。 ……有效! ……果真如此。毕竟守护兽(阿米特)想从我手中抢走世界座标之钥! 或许是因为法力变成了具有实体的剑。 尽管虚无皇伊夫拥有能够无限吸收法力的特性,仍然无法完全抵御世界种铃娜的世界座标之钥。 「别让他逃了!凯伊,千万别给他飞上天空的时间!」 「那还用说!」 蕾莲的吆喝推了他一把,凯伊再度跳跃。 朝着全身微微颤抖的虚无皇伊夫,再度举起世界座标之钥。 『坟墓啊,启动吧。』 如同诅咒的敕命。 可是,什么样的陷阱发动都无妨。只要挥下这把剑,一切就会结束── 喀嚓。 大厅蠢动。 强行让齿轮咬合,令人不快的声音。凯伊产生这种感觉的下一刻,支撑大厅的石柱转了一圈。 被绑在柱子上的铃娜近在眼前。 「……什么!」 一旦挥下剑。 闪耀的刀刃斩裂的就会是眼前的少女肌肤,而非虚无皇伊夫。 ──名为人质(铃娜)的肉盾。 凯伊震惊得停下动作,彷佛在空中冻结。 除了停手,别无他法。 「凯伊!」 蕾莲尖叫道。 大始祖的嘲笑从头上传来,盖过她的声音。 『你很重视世界种吧?』 「你!……唔,那个模样是!」 凯伊顿时语塞。 凯伊仰望的不是巨大的黑暗。飘在空中的是神圣的发光体,绽放无尽光芒的「光帝」伊夫。 ……切换了吗! ……在这短短一瞬间! 几秒钟都不到。 凯伊的目光被人质吸引的瞬间,这名大始祖切换到了相对的存在。 『阴阳调换。』 恢复成光帝伊夫的大始祖,发出更加刺眼的光芒。 足以灼烧双眼。 他要发动攻势了。理智上明白,身体却无法对敌人射出的「光」的速度做出反应。 『神宝「神灵寄宿的天镜」。』 光雨。 比针更细的无数闪光于大厅肆虐。凯伊连举起世界座标之钥的时间都没有。 「──闪开!」 光针会刺穿全身。 就在凯伊做好觉悟时,强壮的大天使跳出来挡在他面前。 「艾弗雷亚阁下!」 「艾弗雷亚!」 「……唔。」 主天艾弗雷亚神情扭曲。 他用背部及六翼抵挡光雨,保护自己(凯伊)── 『你慌了吗,天使啊?』 「不……!」 数不清的针刺在背上,天使痛苦地转身。 指尖朝向大始祖。 「我搞懂你的力量了。那个型态──」 『!』 「无法吸收法力!」 光帝伊夫的正下方。 蕾莲从不会受到光雨攻击的死角冲出来。用小巧的双手握紧短刀。 「那个型态法具也伤得到吧!」 朱红色短刀刺了进去。 刀刃接触到光帝伊夫的瞬间,发出声响碎裂。碎成粉末,回归尘土。 「怎么可能!」 『搞清楚自己的地位。』 光帝伊夫再次发光。 「蕾莲!离远点,光线要射过来了!」 「七、七姬守护阵!」 蕾莲掀开灵装。 七层薄衣虽然挡住了光雨,降落于地面的蕾莲却面色铁青。 突如其来的一击不管用。 不是靠虚无皇伊夫的型态使攻击失效。纯粹是大始祖这个强大无比的存在,力量胜过了法具的破坏力。 「……那可是老身的压箱宝。」 『太弱了。』 光帝伊夫的光芒闪烁。 有如在嗤笑他们。 『你把自己跟英雄(艾弗雷亚)相提并论吗?我没道理害怕区区一只精灵。』 「……真会说大话。居然说老身的法具不足为惧。」 蕾莲咬紧牙关。 这是残酷的现实。 主天艾弗雷亚的存在意义是「守护同胞战斗」。 精灵巫女蕾莲的存在意义是「祭祀精灵森林」。使用攻击性法具的技术想必有着根本上的差距。 ……但那不是蕾莲的错。这个敌人对他们太不利了。 ……这家伙和蛮神族。 大始祖伊夫拥有光与黑暗两种型态。 虚无皇伊夫是「吸收」。 吸收所有法力,使攻击无效。唯有世界座标之钥的近距离攻击能对他造成伤害。 光帝伊夫是「放出」。 蛮神族的法具对这个型态的伊夫有效,他却会发射无法闪避的光芒,换自己(凯伊)不能贸然接近。 「艾弗雷亚,状况如何?」 「……还要……一些时间。」 保护了自己(凯伊)的大天使仍旧跪在地上。 被光雨击中的翅膀伤势特别严重。纯白的羽毛变得黯淡无光,散落一地,惨不忍睹。 能够应战的,只剩自己(凯伊)和蕾莲。 遭到囚禁的少女,又让战况变得更加严峻。 『昔在,今在。』 光帝伊夫的声音传遍大厅。 有如祈祷(Chant)。 『太神圣了。席卷世界的力量意志,赐予了我恩宠。』 锵啷。 锁链像蛇一样爬上柱子,缠住动弹不得的少女(铃娜)。脖子被勒紧的少女,双唇间无意间发出呻吟。 「铃娜!」 「……汝这家伙!想伤害俘虏,威胁咱们吗?究竟堕落到了什么地步!」 『此乃神圣的研究。』 光帝伊夫背对铃娜。 『既然已经得到这个个体,应该也能够对抗世界轮回。因此,这个清净的场所不需要污秽的你们。消失吧。』 光雨。 人类的眼睛跟不上。以光速降下的光雨,如同机关枪的扫射袭向众人。 「休想……得逞!」 精灵巫女冲到大天使(艾弗雷亚)与凯伊面前。展开灵装「七姬守护阵」,保护三人免于受到光雨的攻击。 「好痛!」 蕾莲面容扭曲。 极小又散发光芒的针,刺在雪白的颈项上。 穿过去了。 承受了三次光帝伊夫的光,精灵的灵装也迎来极限。光滑美丽的布料如今严重磨损。 「……有点棘手啊。快撑不住了。」 蕾莲握住破破烂烂的灵装。 七层薄衣一层接一层脱落。 没办法再撑下去了。下一波攻击就会全灭。 ……还是我拼上性命接近光帝? ……可是就算成功拉近距离,铃娜肯定又会被拿来当「肉盾」。 前方被人质(铃娜)挡住,无法接近。 远距离的法具又会被虚无皇伊夫的型态尽数吸收。 处境绝望。 逆转战局的手段也全被封住。这段期间,光帝伊夫仍在上空绽放更加神圣的光芒。 『无天光。』 「唔?」 「这、这道光是?」 过于刺眼的光。 有时会比无明的黑暗更无情地夺走视线。 将万物染成纯白的光线奔流灼烧双眼,令人无法直视。想要拿起剑,却连抬头注视光帝伊夫都无法如愿。 『净化之时。』 「──我就在等这个时候。」 主天艾弗雷亚的声音从凯伊身后传来。 由于光线太过强烈,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姿,不过凯伊确实感觉到他站了起来。 「大始祖!你无法在释放光芒的瞬间变回黑暗!」 『愚蠢。』 大始祖的嘲笑来自光芒后方。 『瞧你虚弱成那样,能奈我何?』 「不是我,是我们。」 『?』 「要由所有天使承认才能启动的连结式法具。光帝(现在)的你不可能承受得了!」 自己(凯伊)目前所见的法具中,最为巨大美丽的。将极乐鸟巨大的身躯一刀两断,主天艾弗雷亚的秘招。 「天军之剑!」 ──真实(Michael)「谁与神相似(无人与神相似)」。 剑贯穿了无尽的光芒。 比冰雪更洁白。 比白银更耀眼的刀刃。 「天军之剑(那东西)」划破苍穹,从天而降,将光帝伊夫连着炫目的光芒一同斩裂。 『────────!』 大始祖放声哀号。 即将消灭之人的悲鸣回荡四方。 「……蛮神族的英雄不是我也无妨。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大厅中的光芒消失。 脚步踉跄的大天使双膝一软,跪到地上。 「……看来还有人愿意仰慕我。」 天军之剑斩裂了天花板。 透过上面开出的大洞,可以看见蓝天中的小小黑影。隔这么远都能看见,可见飘在空中的物体相当大。 如果艾弗雷亚所说的话可信。 「天使宫殿……原来如此,是重获自由的天使们吗!」 他们赶过来了。 回到东方伊欧联邦的主天(艾弗雷亚)部下一秒都不肯浪费,赶到了西方联邦,赶到了主人身边。 为了「承认」天军之剑。 『…………天使(艾弗雷亚)。』 回荡于空中的声音充满杀意。 远离凯伊的地面── 巨大发光体震飞无数的镜子碎片,再度缓缓浮上空中。 『所有天使的承认。真没想到……你还藏有那种法具。』 「你!」 跪在地上的天使瞪大眼睛,一副怀疑自己看错的态度。 「……天军之剑理应直接击中你了。」 打倒了。 得到所有天使承认的最大威力。若能承受住这波攻击,连蛮神族的英雄都不得不为之愕然。 「这只怪物居然如此强大……!」 『我的「光」的部分大多消失了。不过你和坟墓外面的天使,都没力气使用天军之剑了吧?』 光帝伊夫的声音充满力量。 『坟墓啊,处决天使。』 满是裂痕的墙壁逐渐裂开。 包围镜厅的墙壁产生龟裂,射出巨剑。剑刃四处都有缺损的扭曲大剑。 袭向跪在地上的大天使。 『执剑之人注定死在剑下。』 「休想!」 世界座标之钥挡住了深灰色的剑。 强烈的冲击却震得他跟艾弗雷亚一同撞上墙壁。 『还要继续反抗吗?』 「……那当然。」 凯伊摇摇晃晃地起身。 指向每次说话都会闪烁的神圣发光体。 「你的光变弱了不少。」 『────』 「天军之剑的攻击,理应让你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证据就是,你现在没降下光雨。」 不能再使用「光」了。 只能启动设置在坟墓中的陷阱,借此攻击。可见他有多衰弱。 ……其实,他应该很想马上变回虚无皇的样子。 ……这样就能吸收光恢复。 如今却做不到。 虚无皇伊夫是用来吸收法力的模式(Mode)。与蛮神族和恶魔族为敌时虽然是无敌的,没有法力的凯伊却能轻易靠近他。 意即能够进行白刃战。 如果对手是虚无皇伊夫,拥有世界座标之钥的凯伊会获胜。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光帝伊夫也明白,所以他不变回虚无皇的模式。 那么该怎么做? ……很简单。先解决掉我,而不是主天(艾弗雷亚)。 ……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对虚无皇伊夫构成威胁。 刚才的大剑也是。 主天艾弗雷亚射出的大剑中,有几把明显是瞄准自己(凯伊)而来。 『变更优先顺序。』 大始祖的杀意。 对区区人类来说,这股压力过于巨大,光是与之对峙,凯伊的全身上下就冷汗直流。 「如我所愿。放马过来吧,大始祖!」 『坟墓啊,处决这名人类────』 「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 『?』 「你太大意了。」 凯伊仍然用手指指着光帝伊夫。 「该死的大家伙!」 精灵巫女从远离凯伊的石柱后面冲出。 她将破烂的七姬守护阵扔到地上,身穿一件白色薄衣,一蹬地上的巨石高高跃起。 扑向飘在空中的光帝。 「老身应该说过吧。一定会报汝把老身关起来的这个仇!」 『────』 大始祖没有回答。 看都不看她一眼。 精灵根本无足轻重。他不久前才让蕾莲的短刀化为尘土。即使是光帝伊夫型态,一般的法具也不会管用。 该戒备的只有天使(艾弗雷亚)和人类(凯伊)。 没错。那个合理的判断也可说是最佳解答── 「是叫乐圣对吧?」 被精灵手握的银白色指挥棒破解了。 主天艾弗雷亚的法具。 『────!』 「咱们可是蛮神族(同伴)。精灵借用天使的法具又有何妨!」 蕾莲的额头上喷出豆大的汗珠。 莫大的法力消耗。 这可是给蛮神族英雄使用的法具。虽说是精灵巫女,发动它需要做好赔上性命的觉悟。而她的觉悟化为雷电迸发── ──乐圣「天之震雷」。 巨大雷击贯穿光帝伊夫。 『……唔……喔喔……』 「……呜!」 痛苦的声音源自双方。 落地的精灵咬紧牙关,抬起头。将射出雷光的指挥棒指向光帝伊夫。 「再一次,这样就结束了!」 『阴阳调换。』 光变成了暗。 从神圣的发光体,变成吸收所有光芒与法力的虚无皇伊夫。蕾莲使劲全力发射的雷击会被大始祖吸收,反过来帮助他恢复。 然而。 「────」 什么事都没发生。 跟她的宣言相反,雷击始终没有出现。 「当然是骗人的。」 锵啷…… 精灵巫女把指挥棒扔到地上。额头到下巴汗如雨下,带着无畏的笑容仰望上空。 「老身累瘫了。这么强大的雷击哪能一直用啊,傻子。」 『?』 飞奔而出。 凯伊从蕾莲面前冲过去,跳到地面的岩石上。 『莫非……』 大始祖没发现。 精灵的目标一开始就是这个。只要逼他变身成虚无皇的模样,人类(凯伊)就能接近。能够接近的话── 世界座标之钥的剑刃即可触及。 「干得好,蕾莲。」 『人类!』 「不是我。」 凯伊挥下阳光色的剑。 「让你吞败仗的,是蛮神族。」 被天使的剑贯穿。 承受精灵的雷击。 最后又被人类(凯伊)的剑命中──── 大始祖伊夫的惨叫,于镜厅回荡。 虚无皇伊夫的身体出现裂痕。 炫目的光芒从中释放出来。以光帝伊夫的型态吸收的光芒与法力,透过世界座标之钥斩裂的伤口喷出。 他逐渐萎缩。 冒充神明的光之化身,失去积蓄于体内的所有光芒(能量)。连维持自己的形体都做不到,在空中崩解。 『……你……………………大罪…………人……蛮…………』 「汝也闹够了吧。」 蕾莲捡起破破烂烂的灵衣。 直指在空中慢慢消灭的大始祖。 「汝确实很强。是足以冒充神明的怪物。因此,最后就拿出神明的风范,威风凛凛地消失吧。」 『────』 像被这句话送走似的。 大始祖伊夫消失了。 2 慢慢崩解。 支撑镜厅的石柱和如藤蔓般缠在其上的锁链裂开,纷纷回归尘土。 沙沙作响。 铃娜的束缚在目睹整个过程的凯伊面前解开。连同崩塌的柱子直线倒向洒满镜子碎片的地面。 「────────」 「铃娜!」 头上脚下地坠落。 凯伊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金发少女……好轻。明明不是第一次像这样接住她。 「铃娜……」 双手颤抖不止。 比起喜悦之情,率先涌上心头的是依然无法相信这是现实的紧张感。 这是不是在作梦? 有种身心都还没从梦境中醒来的感觉。 ……肯定是因为。 ……我也非常拼命吧。 所以连抱着铃娜的这一刻,紧张的情绪都比怀念更加强烈。而这肯定是件「好事」。 因为── 他跟初次相遇时一样,由衷为救了这名少女一事感到放心。 「凯伊,怎么样?她还活着吧!」 「……嗯。有呼吸。」 凯伊轻轻将胸口微微起伏的少女放到大厅的墙边。 以解放蛮神族为契机,她捡回了一条命。 尚未彻底恢复。 不晓得会一直昏睡,还是会随着时间经过恢复意识。 「等着吧,凯伊。帮主天(艾弗雷亚)阁下诊断完后,老身立刻为铃娜检查。老身会尽己所能,让她清醒过来。」 「好,麻烦你了。」 凯伊将世界座标之钥插进地板,坐到铃娜旁边。 紧接着。 视野上下颠倒。 「唔……」 他感到反胃,头晕目眩。 他一直在屏息战斗。是缺氧导致的吗? 不对。 恐怕是紧绷的神经放松了。看到仰躺在地的铃娜,压抑在潜意识中的疲劳涌现出来。 「……振作点。」 还没结束。 不如说刚开始而已。还没打倒所有的大始祖,恶魔族、圣灵族、幻兽族的封印也尚未解除。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只世界种。 借用光帝伊夫的话来说,就是推测是「引发世界轮回的元凶」的强敌。 「还没结束……」 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蕾莲跟主天艾弗雷亚消耗了法力,凯伊的伤势也绝对不轻。他们得在远远称不上万全的状况下,往坟墓的更深处前进。 战斗仍未落幕────── 「……你好狼狈喔。」 有东西碰到了他的脸颊。 少女的手。 彷佛要将体温传达给他。 彷佛要确认他的体温。 纤细的手指无力地伸出,抚摸凯伊的脸颊。 「……铃娜?」 不知何时。 金发少女维持仰躺在地的姿势睁开眼睛。 偏蓝的深色双眸比镜厅的任何一面镜子都还要清澈,映照出自己(凯伊)的身影。 「你好狼狈喔。」 呼吸微弱。 少女又说了一次。 眼神有点哀伤。 「……对不起。」 铃娜的手指碰触的。 不是凯伊的脸颊,而是脸上的擦伤。 「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你……为了我这种人,伤得这么重……」 「不是的!」 凯伊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 却讲不出话。 他满脑子只想着要拯救铃娜── 无暇思考救回她「之后」的事情。 换成贞德,应该有办法立刻想到最适合用来鼓励人的话语。 他却──── 「……不是……不是那样的……」 凯伊咬紧牙关。 勉强从喉咙挤出这句话。 铃娜还活着啊! 也恢复意识了。尽管失去了法力,还有什么好奢求的?有这么多幸运,何须道歉。 「铃娜。」 凯伊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即使如此,他仍然紧盯着少女。 「这……只是擦伤。只是摔了一跤而已,你不用担心。」 「────」 「来到这里的途中,我在楼梯上跌倒了……就是那样……」 说谎。 被光帝伊夫的光烧灼过的伤痕,不可能跟在楼梯上摔倒的伤一样。刚清醒的铃娜应该也能一眼看出。 因此。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说的谎。一生仅此一次的谎言。 「我曾经骗过你吗?」 「────────」 「应该没有。所以,这次我也没有骗人。」 两人互相凝视。 连眨眼都舍不得。不晓得过了多久。然后。 「……啊哈。」 躺在地上的铃娜笑出声来。 她笑了。 「谢谢你,凯伊。」 这句话── 平常的他大概会回答「一点小事而已」。凯伊将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吞回腹中。 不对。 这可不是小事。因为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嗯。别太让我操心。」 凯伊扬起嘴角。 带着淡淡的苦笑说道。 「我可不想再担心成这样。」 「……嗯。」 铃娜点点头。 大眼激动得摇曳。 「凯伊──」 「啊啊,烦死了!汝要睡到何时!」 「呀啊!」 铃娜从地上弹起来。 被从大厅角落全速冲来的蕾莲踹了一脚,大声哀号。 「精灵────你、你、你干嘛!」 「那是老身要问的!居然趁老身不在时,与凯伊进行这般恶心的对话!」 「恶、恶心?」 「哼。休想瞒过老身。汝刚才睁开眼睛的时候,其实已经恢复到站得起来了吧?无耻的家伙!」 「……什么!」 铃娜的脸颊迅速变红。 「才、才没有!我真的身体麻到动不了!」 「哼。谁知道呢。」 精灵穿上破掉的七件式和服,双臂环胸。 「还有,有件要事得告诉汝。凯伊是来救老身的。毕竟老身是他第一个救出的人。」 「你骗人!」 铃娜睁大眼睛。 「又~想骗我。凯伊是来救我的,你才是顺便的吧!」 「老身才是凯伊真正想救的人!」 「我才是!」 两人把脸凑在一起互瞪。 吵没几句,她们就立刻瘫坐在地。 「……休战吧。」 「……没意见。老身也动不了了。」 两人和睦地一同躺下。 外貌截然不同,看起来却像姊妹俩睡在一起。 这时。 「敌方应该受到了意想不到的震撼。」 凯伊背后。 主天艾弗雷亚站起身,捡起银白色指挥棒。 「大始祖伊夫消失了。他是超乎意料的强敌,正因如此,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大概也没料到。毕竟他的另一半消失了。」 只剩下命运龙密斯加谢洛。 坟墓如此广大,就算是大始祖,也没办法守住每一个角落。 「坟墓深处不是还有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吗?既然如此,把整座坟墓破坏掉,逼她现身即可。」 「……我也没意见。」 凯伊瞄向坐在地上的铃娜和蕾莲,点头回答。 明显看得出来两人精疲力竭。主天艾弗雷亚也是明白这一点,才做出这个判断吧。 ……即使想撤退也很危险。 ……因为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可能会在路上埋伏。 因此才要前进。 抓准大始祖伊夫消失的破绽,破坏剩下三个种族的封印。 「只要解放恶魔族和圣灵族,应该会有愿意协助我们的人,不过这是我自以为是的计画啦。」 「海茵玛莉露……那个胸部大得莫名其妙的梦魔姬(Succubus Lord)。还有六元镜光吗?」 蕾莲接在凯伊后面说道。 「艾弗雷亚阁下,老身也有同感。恶魔族和圣灵族大概会同意破坏坟墓。」 (插图015) 「我明白了。其他种族会如何行动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光凭我们也有足够的胜算。援军应该也很快就会赶到。」 主天艾弗雷亚仰望上空。 「在这里做个了断。拿出蛮神族(我们)的全力。」 坟墓的天花板开出了一个大洞。 天军之剑贯穿的破坏痕迹另一头隐约看得见蓝天。蓝天中的小黑点想必就是天使宫殿。 上面的天使不久后就会赶来吧。 「终于,援军着实令人心安……」 蕾莲抬头看着大洞的另一侧,爱怜地眯细双眼。 凝视缓缓降落的天使宫殿。 「精灵同胞该不会也在上面──」 嗡。 这声怪声,有如虫子的振翅声放大上万倍。 正当此时,黑色漩涡当着凯因、铃娜、蕾莲、主天艾弗雷亚的面凭空出现,堵住天花板的大洞。 「什么!」 众人瞪大眼睛,「有东西」从黑色漩涡爬了出来。 『在「世界意志」的名下。』 全身上下都有缺损的人偶(Marionette)。 翅膀只剩骨头的个体、手臂前方是翅膀的个体、伸长形似鞭子的手臂,从天花板降下的个体。 全是所有种族「混在一起」的怪物。 外观跟铃娜有几分相似。 「切除器官!」 借用先知希德的话来说,就是「曾经是世界种的生物」。 跟铃娜消失一样── 五种族大战导致世界种能够生存的未来消失了。其怨念居然会在这个状况下大量出现。 『感应到世界种铃娜觉醒。判断对新世界的干涉危险度为「最高」。』 『开始以切除器官进行封印────』 「盯上咱们了吗!」 「我之前就觉得她们迟早会出现,原来是在等待时机……」 两位蛮神族进入备战状态。 然而,蕾莲的灵装严重磨损,艾弗雷亚也因为连续使用法具的关系筋疲力尽。 只有凯伊稍微能够行动。 「艾弗雷亚!带着铃娜和蕾莲往里面跑!」 他从地上拔出世界座标之钥,大吼道。 「这些家伙由我来阻止。」 「不行!」 从背后抓住凯伊的不是别人,正是铃娜。 「别去,凯伊!快逃……不用管我!」 「开什么玩笑!」 走到这一步。 如果要在这里抛下她逃走,那他究竟是为何而来? 「────阿丝菈索拉卡!」 凯伊朝着坟墓深处嘶声呐喊。 甚至强烈感觉到嘴里的血腥味。 「这些家伙也是你派来的吗!……欺骗希德,跟大始祖分道扬镳,甚至背叛同为世界种的铃娜!」 那股冲动。 是对于全世界最无法理解的世界种的愤怒与怨叹。 「促使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 Epilogue 被命运(神明)厌恶之人复仇的恸哭(歌曲) 白色坟墓「???」。 祈祷的大圣堂。 用管风琴与彩绘玻璃装饰的大厅中。原本昏暗的空间,如今充满神圣的光芒。 『我没有愿望。你以为是那种东西促使我行动的吗?』 七彩的光辉。 巨大女神石像静静伫立于透过彩绘玻璃照入,变成虹色的光芒下,散发庄严的气息。 曾经以世界种的身分诞生于世的生物。 可是,现在的自己能否称为世界种,连阿丝菈索拉卡本人都不知道。 『……铃娜,你很幸福。』 她的独白消失在黑暗中。 没有人听,她也不打算讲给别人听。阿丝菈索拉卡像在默背似的,说出无意义的话语。 『有人会因为你消失而难过,那是非常幸福的事。因为除了你,其他世界种消失时,没人会为此感到惋惜。』 没人会感到遗憾。 没人会记得世界种的存在。 『跟你曾经消失过一样,五种族大战导致世界种接连消失。最后重生成切除器官。』 沦为失去自我的怪物。 世界种理应生为遥远未来的象征,却因「现在」而疯狂。现在剩下的最后一只,就是铃娜。 阿丝菈索拉卡不包含在内。 若要问她是世界种还是切除器官,无疑是后者。 石化解除的瞬间,她的肉体应该会再度变形,转眼间彻底变成切除器官。 『我无法承受。不是无法承受变成丑陋的姿态,而是无法承受诞生在这个世界……』 为什么? 为何要生为世界种(他们)?明明注定迟早会绝望,只会变成怪物,走向灭亡。 『我受够了。所以────』 Oe(■■)/Dia= U xeph(■……■■) cley, Di shela(■■■) teo phes kaon(……■…■■) 歌曲诞生。 切除器官那如同亡者呐喊的歌曲。 包围大圣堂的彩绘玻璃像融化般腐朽,冒出白烟蒸发,侵蚀万物。 应该称之为魔笛的诅咒之歌。 『────』 腐朽的天花板敞开,数只切除器官冒出头来。 然而,正在歌唱的是其他存在(生物)。带着切除器官逐渐现身,肉体却还不能完全显现。 目前只有歌声出现在「这个世界」。 愉快地。 乐不可支地唱着诅咒之歌。 『……没错。你能从无座标界爬到现世,代表世界轮回窜改完毕了。这就是最后一天。』 女神石像阿丝菈索拉卡,以不带情绪的声音回答。 『这个世界会封闭。一切都将化为虚无。』 『献给所有作梦的人,世上最美丽的复仇──』 ──────────────────────── 后记 世上最美丽的复仇── 感谢各位购买《世界遗忘》第八集! 凯伊的旅程终于进入坟墓篇。 故事开头就出现的坟墓,是下一场战斗的舞台。 下一集会有许多对凯伊跟铃娜而言十分重要的篇章,希望大家也期待第九集。 其实,本集的后记篇幅只有一页…… 有很多漫画版和《世界遗忘》特卖会的资讯,我会在我的X(https://x.com/sazanek)上面发布。(请务必赏光!) 那么,下集再见。 但愿能在四月十八号发售的《最后圣战》第九集。 以及夏天发售的《世界遗忘》第九集跟大家见面!(注:此为日版情况) 细音 启 ──────────────────────── 插图 ──────────────────────── 电子书籍特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译者:薇奈尔莉特(LK ID:我是裤衩) 图源: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校对:浅笑。(LK ID:浅笑。)、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给我等一下!那个小鬼!」 「不等啊啊啊!?」 在广袤的原始森林,充斥着怒号与悲鸣。 正在草丛间逃窜的小人,是名为希尔克的大妖精。正带着怒不可遏般面容追赶着它的是人类的指挥官巴鲁姆克。 「抓到你了,小鬼!」 「不要啊啊!救命,不要吃我啊啊啊!」 「谁会吃你啊!?比起这个赶紧给这玩意儿想想办法。因为涂了你所说的『蛮神族的灵药』,我的手臂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巴鲁姆克正抓着大妖精的脖子。 抓住的脖子是右手,另一边的左手正被绷带一圈又一圈地缠着。 「这玩意儿对极乐鸟God Bird的法术冻伤有效果,你这样说过吧。是吧?」 「唔……应,应该是这样才对……」 「涂了过后反而恶化了啊。」 「绝不会有这样的事!这是希尔克专门为了人类的使用而调配的。这可是只要因自然之力而受的伤,无论是怎样的致命伤都能两秒治好,肌肉也能变强,脑子也能变好,暴脾气都能变得稳重下来的万能药。」 「谁是暴脾气啊!」 「……咕。确实性格上没治好。药可能没有起效果吧?」 终于被放回到地面上的大妖精,用不可思议的眼神观望着巴鲁姆克。 「我知道了!我试着改变一下调合方式!」 「哦?」 「等一下啊。希尔克,从森林里采些药回来!」 希尔克悄悄地前往了森林深处。 出乎意料的是,不到八秒它就回来了。 「说不准正好有需要的杂草!」 「给我用药草啊!?」 「……应该是没有毒的。」 「这也太草率了吧!?」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交给希尔克,马上就…………啊!人类,你要去哪!」 「蛮神族的药什么的,靠得住个鬼!」 巴鲁姆克从开始调配可疑药物的大妖精身边,慌忙地逃走了。 ──────────────────────── 第九卷 你的世界 ──────────────────────── Prologue 世界的中心──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这个世界的中心在哪里? 对人类来说,应该是位于大陆各联邦的首都。现在或许是有许多人居住的人类特区(Human City)。 那么…… 人类以外的种族呢? 恶魔族是北方的王都乌尔札克。 蛮神族是东方的天使宫殿凯修塔鲁罗亚。 圣灵族是南方的圣地伊格亚斯大瀑布。 幻兽族是西方的秘境,一去不回的死火山湖。 全是四种族英雄的巢穴。以坚不可摧的据点为人所知,聚集了强大的部下。 那正是对该种族而言的中心地。 然而。 『现在的世界中心……大概是所有灵魂沉睡的坟墓(这里)吧。』 白色坟墓「最深处」── 祈祷的大圣堂。 巨大的女神石像,静静伫立于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的七彩光芒下。 俨然是一尊神像。 巨大到人类需要抬头仰望,石头的质感让人觉得历经了上百年的时光。那该有多庄重啊。 『……噢,不对,少了一种。不再是所有灵魂了。』 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 那尊石像发出叹息。 『被解放的是蛮神族吗?光帝伊夫的气息消失了……这样呀。剩下的命运龙(密斯加谢洛)想必震惊不已。以及光帝(伊夫),你应该直到最后都无法相信吧。大始祖(自己)居然会输给区区人类。』 他们误判了。 两位大始祖误以为将四种族封印在这座坟墓中,就等同于掌握了世界。 留在地面的人类不会反抗他们。 因为没人统率那个种族。 『光帝(伊夫)、命运龙(密斯加谢洛),你们说过对吧。人类这个种族没办法封印在坟墓里。因为没有英雄。』 没错。 封印种族的关键,在于将其英雄封印在坟墓里。 恶魔族是冥帝凡妮沙。 蛮神族是主天艾弗雷亚。 圣灵族是灵元首·六元镜光。 幻兽族是牙皇·拉苏耶。 那么,人类呢? 四联邦都拥有各自的人类反旗军(Resist)指挥官。但那终究只是佣兵的领导者,不是统率人类这个种族的职位。 『……我曾经也是这样想的。』 因此,她看中了指挥官贞德。 她默默地在无名的大圣堂(Sanctuary),等待被誉为灵光骑士的贞德造访乌尔札联邦。 『率领部下战斗。』 『先知贞德。由你代替希德,成为这个世界的英雄。』 透过让她讨伐四种族,将贞德塑造成「英雄」。借此满足将人类封印在坟墓的条件──这是她想到的杀手锏。 『…………』 沉默。 紧张的静寂中,连灰尘扬起的声音都听得见。 『……但事实并非如此。』 阿丝菈索拉卡再度叹息。 第一次是出于失望。 第二次则带着一丝自嘲意味的苦笑。 『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是跟那毫无关系的人类。』 阿丝菈索拉卡想到的少年── 不是英雄。 也不是四联邦人类反旗军的指挥官。更进一步地说,他原本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 『……为什么……还要抵抗呢。』 他脚下的道路绝非康庄大道。 他(凯伊)曾经战败过一次。 先知希德的世界座标之钥(Code Holder),由阿丝菈索拉卡亲自夺走── 铃娜消失了── 伙伴们接连被封印进坟墓── 尽管如此。 他依然带着世界种铃娜托付给他的世界座标之钥,一路前进。 来到坟墓。 以解放剩下三种族为目标。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是。 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第一次体会到的,名为焦虑的困惑。 『凯伊,我真想在不同的情况下,以不同的关系遇见你……倘若你来到我身边,我一定会伤害你。会让你绝望。』 全是徒劳。 放弃挣扎,等待世界「封闭」的瞬间,明明更轻松。 其实,她不想再看到他受伤了。 『…………我总是一直后悔。』 第三次叹息。 是失去所有愿望及喜悦之人,看开一切的言灵。 『我痛恨我的命运。』 ──────────────────────── World.1 夺人心神之物 1 镜厅── 一点一滴地崩解。 用来囚禁复活后的铃娜的坟墓一角开始崩塌,包含支撑天花板的石柱在内。 光帝伊夫消失了。 失去一位大始祖,导致坟墓本身逐渐解体。 不过。 此刻比他更诡异的怪物们代替在死斗后倒下的光帝伊夫,聚集于此。 『感应到世界种铃娜觉醒。判断对新世界的干涉危险度为「最高」。』 『开始以切除器官(Rasterizer)进行封印────』 怪物们状似坏掉的人偶(Marionette)。 翅膀只剩骨头的个体、手臂到前端是翅膀的个体、伸长形似鞭子的手臂,从天花板降下的个体。 全是分不清有多少种族混在一起的「混血」。 ──切除器官。 唯一晓得的,只有她们是明确的敌人。 「……这些家伙好像盯上了咱们啊。」 精灵巫女蕾莲咬紧牙关。 蛮神族的封印解除,还未满一小时。 可是,蕾莲的七层薄衣「七姬守护阵」,已经在跟光帝伊夫的战斗中四分五裂。 「三只?不,后面爬出更多了。凯伊啊,该如何是好……」 「要在这边撤退吗?」 凯伊摇头握紧世界座标之钥。 身体沉重。 全身累得彷佛双腿戴着铅制脚镣,可以说是与光帝伊夫激战造成的后遗症。 ……目标是铃娜吗! ……这么快就嗅到铃娜复活了。 最糟的情况。 四种族之中还只有蛮神族重获自由,何况他们刚跟光帝伊夫激战完。 「休想得逞!」 凯伊用力吐气,以激励众人。 「铃娜,绝对要离开坟墓(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想着牺牲自己!」 「……嗯!」 依偎在他身上的金发少女铃娜,步履蹒跚地站到凯伊旁边。 「……既然凯伊这么说,我也会相信的!」 铃娜刚从消灭的状态再生。 失去的法力也完全还没恢复。毕竟她不久前才站得起来。 「只能强行突破。身体有点吃不消就是了。」 在远离铃娜的位置── 主天艾弗雷亚用银白色指挥棒(Tact)指向紧逼而来的切除器官。 背上的六翼因为被光帝伊夫的光照到而变得惨不忍睹,双眼却炯炯有神。 「蕾莲啊。」 「是。老身也会与汝一同奋战到最后。」 「别误会。没必要正面迎击。」 切除器官聚集而来。 借用六元镜光说过的话,她们每一只都是「世界之敌(World Enemy)」──搞不好比四种族英雄更强的怪物。 「争取时间即可。」 艾弗雷亚指向头顶。 坟墓的天花板在跟光帝伊夫的战斗中被贯穿,上方是广阔无垠的苍穹。 「我的部下们很快就会抵达深处。」 蛮神族的援军即将赶到。 就算敌人是切除器官,上百名天使大军大概也有办法靠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加以反击。 ……艾弗雷亚说的没错。 ……若把希望寄托在那上面,还有可能得救。 反过来说。 主天艾弗雷亚在委婉地表达,光凭在场这几个人没有胜算。现在应该要专心防守。 『嘻!』 怪物扭曲的笑声于室内回荡,敲响开战的铜锣。 切除器官I相「破坏意志」。 异形少女一蹲下,大腿便发出「砰」的诡异声响,膨胀起来(Pump Up)。 「唔!来吧!」 迎击。 反手拿着世界座标之钥,反击朝自己扑来的敌人。凯伊脑中浮现这场攻防战的瞬间── 凶猛野兽的咆哮从后方传遍四周。 肌肤颤抖不止。 声音的海啸如同巨浪侵袭而来,令凯伊泛起鸡皮疙瘩。 「……什么东西!还有其他切除器官吗!」 不,不对。 凯伊马上否定自己说的话。 「怎么回事?」 切除器官都静止不动。 维持在准备扑过来的姿势僵在原地。在怎么想都是对刚才那声咆哮有反应的时机。 「凯伊,你看他们!」 铃娜伸手一指。 切除器官全都抬头望向天花板。 『────』 咻。 她们一只只消失在出现于空中的黑色漩涡里面。 安静得骇人的气息和杀气彷佛是假象,一片寂静── 大厅转眼间就只剩下凯伊、铃娜、蕾莲,以及主天艾弗雷亚四人。 「……她们消失了。」 蕾莲的声音沙哑。 「是要放过咱们吗?」 「不好说。我只觉得是优先顺序的问题。」 主天艾弗雷亚不悦地回应。 同时将作为法具的指挥棒收进怀中。 「那些家伙明显将我们视为敌人。认为她们放过我们太危险了。」 「不、不过主天(艾弗雷亚)大人,汝的意思是有比我们更该优先处理的对象?」 「……对。」 听到蕾莲回问,艾弗雷亚瞥向后方。 视线落在靠着凯伊的铃娜身上。 「对那些怪物来说,应该有其他目标。我第一个想到的……只有从深处传来的咆哮。」 「确、确实……」 蕾莲勉强点点头。 「主天(艾弗雷亚)大人可知道那声咆哮为何物?」 「不知道。」 「……凯伊,汝有头绪吗?」 「我也一头雾水。」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咆哮。 只不过,凯伊在意的是它的音量。那如同爆炸声的音量,大到像喷射机经过一样。 ……声音的源头听起来不算太近。 ……却能听得那么清楚,太不寻常了。 那就是关键(Hint)。 若非体型相当巨大的生物,应该无法发出那么大声的咆哮。 「在我的想像中,最接近的是幻兽族。」 「幻兽族!怎么可能,从这座坟墓得到解放的,只有蛮神族(咱们)不是吗?那些大得莫名其妙的家伙一重获自由,咱们应该立刻就会知道!」 「嗯。所以我也不认为是幻兽族。」 体型跟幻兽族一样巨大,却不是幻兽族。 还在坟墓中徘徊。 既然如此,他(凯伊)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大始祖应该还有一只。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如此自称的那家伙。虽然我只看过它一次,它的体型相当庞大。」 「……唔。」 蕾莲神情僵硬。 「若是如此,大始祖有必要吼得那么大声吗?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会啊。」 「嗯。它说不定正在战斗。」 凯伊对蕾莲点头,指向后方的道路。 咆哮声传来的方向。 「我们进入坟墓后,马上被传送到不同的地方。贞德和巴尔蒙克指挥官的所在地至今依然不明。还有蛮神族的大妖精(希露可)。」 「……汝的意思是,在那之中有人遭到大始祖的袭击?那声咆哮就是证据?」 蕾莲陷入沉默。 不久后,她以沉重的语气接着说: 「应该用不着老身说了,凯伊,那个状况十分危险。」 「嗯。所以我想优先跟贞德他们会合。」 麻烦的是,坟墓的内部构造无比复杂。 简直是一座超巨大的迷宫。 相似的岔路有好几条,还因为墙壁阻挡去路的关系不得不绕路,方向感也会被扰乱。 ……可是。 ……那声吼叫或许是好机会。 感应得到。 如果是听觉远比人类敏锐的精灵。 「蕾莲,你知道刚才的咆哮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吗?」 「那、那还用说!尽管墙壁害声音散射,无法确定,方向及位置还是听得出来。跟着老身来!」 「我也去帮忙!」 铃娜接在蕾莲后面高高举起手。 「贞咪也在,得快点去救她!」 「……嗯,麻烦你们两个帮忙了。」 蕾莲和铃娜飞奔而出。 凯伊也跟在两人后面。 ……希望是我杞人忧天。 ……但愿那响亮的咆哮,不是袭击贞德他们的生物发出的。 希望是我猜错了。 凯伊祈祷着,来到坟墓的更深处。 2 花瓣乱舞。 脚下绽放着数不清的多种花朵,从挑高处吹来的风一阵又一阵地将花瓣卷到空中。 ──百花厅。 贞德不知道比「乐园」更适合形容此景的词语。 只不过,这不是为人类打造的。 而是为大始祖打造的乐园。 『我是命运龙密斯加谢洛。人类啊,你们犯下了踏进神圣坟墓的重罪,但我可以宽恕一次。』 贞德和花琳,以及拿着枪的部下们面前。 深紫色巨龙站了起来。 彷佛从地底涌出的龙,以那巨大得就快碰到天花板的身躯俯视下方── 『交出那只蛮神族。那是献给伟大神明的供品。』 「噫!」 「……我拒绝!」 指挥官巴尔蒙克站上前,将尖叫出声的大妖精希露可护在身后。 手指向大始祖。 「休想从我们这得到任何东西。我知道你把米恩指挥官那些西方(舒尔兹)的佣兵全洗脑了!」 『────』 「解除米恩指挥官的洗脑。还有……」 巴尔蒙克瞪向花园深处。 于命运龙密斯加谢洛身后盛开,最为绚丽的七彩花朵。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种族,给我解放封印在那里的种族!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 「我和贞德指挥官都被极乐鸟(God Bird)袭击过,知道你真正的想法,我们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欺骗。」 巴尔蒙克的怒吼响彻大厅。 接着是静寂。 十秒……数十秒……或者超过了一分钟,俯视巴尔蒙克的深紫色巨龙仍旧像结冻一样,一动也不动。 「喂,你这家伙有在听吗!」 『繁花终须谢。』 古老的用词。 鳞片颜色令人不寒而栗的龙,以严肃的语气说道。 『居然要刻意化为朝露消失,而不等待自然凋谢的那一刻吗?人类啊。』 「唔!」 嘶。 胸口被一把抓住。这样的压迫感使贞德反射性地往后跳。 不是被那句话震慑。 而是大始祖──命运龙密斯加谢洛散发出来的气息产生骤变。 连呼吸都带有不祥的杀气。 「……露出真面目了吗?所有人注意,敌人要发动攻势了!」 『伟大的祭品。』 巨龙迈步而出。 亲自无情地踩碎作工精细的金属制花朵。 『我会以你们的牺牲为基石,在地上建立繁花齐放的乐园。』 「我拒绝!」 巴尔蒙克用双手捧起背上的重机枪。 那是战斗车用的武器。他独自举起本来要由两位士兵一同搬运的超重型射击枪,将手指放在扳机上。 「开枪!」 巨响传遍百花厅。 巴尔蒙克的重机枪迸发出火花,部下们也从后方同时用机关枪齐射。莎琪、阿修兰的自动步枪(Battle Rifle)紧接在后── 喀。 子弹压扁的声音响起。 「咦……刚、刚才那什么声音!」 喀嚓。 将整个弹匣(Magazine)射光的莎琪,发出沙哑的尖叫声。 上百发子弹掉落在地。全都无法贯穿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鳞片,反而一发发被压扁,落在地上。 「这只龙的鳞片有多硬啊!」 那可是对抗幻兽族用的自动步枪。 为了射穿亚龙(Drake)、巨兽(贝西摩斯)这类生物厚实的皮肤及肌肉,这种子弹拥有连铁板都能穿透的贯穿力。然而。 射中它的子弹尽数碎裂,宛如砸在钢铁墙壁上的水球。 『────』 龙形大始祖没有停下。 全身暴露在弹雨之中,逼近眼底的佣兵。 「不、不行,指挥官!没有效果!」 「你们别害怕!继续开枪!」 他激励部下。 巴尔蒙克扔掉用双手举着的重机枪,于百花厅狂奔,部下及贞德纷纷惊讶地盯着他。 「巴尔蒙克阁下,你要做什么!」 「别过来,贞德阁下!这种事我自己一个人来比较轻松!」 巴尔蒙克于花毯上滚动。 穿过命运龙密斯加谢洛脚下,前往大厅的更深处。 『……』 他在做什么? 不只命运龙(密斯加谢洛)。贞德自不用说,想必连巴尔蒙克的部下都没人瞬间看出他的目的。 他抓准这个机会── 一口气跑到大厅深处。 抵达七彩巨花前。 「这是四种族的封印之一对吧!」 『……那就是你的目的?』 「虽说不知道是哪个种族,只要破坏封印,应该会有数万数十万只跑出来。单凭一位大始祖(你)的力量不可能抵挡得了!」 巴尔蒙克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 那是连军用车的们都能强行砸开的紧急逃生锤。就算这朵花硬得跟石头一样,应该也能轻易敲碎。 「做好觉悟吧!」 巴尔蒙克挥下锤子。 每个人肯定都预料到了直径将近两公尺的巨大花朵──以此为外型的封印石碎成碎片的瞬间。 「……呜!」 巴尔蒙克闷哼一声。 花形封印石毫发无损。反而是巴尔蒙克按着自己的右肩退后。 「……这么薄的花瓣,怎么敲起来跟钢铁一样硬!」 『放弃吧。』 深紫色巨龙转头望向他。 『这个大厅里的花全是我的分身。胆敢触碰应属重罪。』 龙的下巴脱臼了。 它的嘴巴张大到令人产生这样的错觉,口腔迅速亮起熔岩色的光芒。 超高温于口中凝聚。 强烈的热气逐渐膨胀,明明还停留在龙的嘴里,却足以使贞德感到疼痛。 『消失吧。』 「糟糕,巴尔蒙克阁下,快离开那里!」 「吐息(Breath)吗!」 巴尔蒙克转过身。 熔岩色的闪光射向他的头顶。连坟墓内墙都能融化的热线,将人类(巴尔蒙克)一分为二。 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被热线撕裂的肉体倒在百花厅──── 巴尔蒙克像幻影般轻轻晃动,消失不见。 『……什么?』 巴尔蒙克不见踪影。 毫发无伤的巴尔蒙克忽然凭空出现在短短数公尺旁,跪在地上。 躲开热线了? 被巨龙俯视的巴尔蒙克自己也一脸错愕。 「我……还活着吗……?」 「快点,快站起来!」 大妖精跳到巴尔蒙克头上。 「刚才那招把幻影炸飞了。快逃,人类!」 「……小不点,是你做的吗!」 「快点!」 「干得好!」 巴尔蒙克把大妖精抱在腋下向后跳。 下一刻,吐息通过的地面融化成鲜红色,熔岩状的飞沫像喷发一般飞溅。 大厅的墙壁也好,地面也罢。 龙的吐息造成的断面缓缓融化。 「开什么玩笑,被那种东西击中,人类(我)可是会直接蒸发……」 「!人类,又要来了!」 「你说什么!」 命运龙再度于巴尔蒙克头上张开大嘴。 「……那东西是能连发的吗!」 「巴尔蒙克阁下,蹲下!」 没时间等待回应。 贞德在放声呐喊的同时绕到巨龙后方。 「『月之弩』啊!」 蛮神族的至宝之一「灵光战衣」── 她使劲拉紧与铠甲成对,镶着大量宝石的绝美长弓的弓弦。 「劈开吧!」 法力箭在空中描绘出一道光,命中龙的额头。 不仅如此。 「花琳!」 咚。 她的部下蹬地高高跃至空中。 「动手!」 「当然。」 花琳不给中箭的命运龙反应的时间。她凭借杂技师般的平衡感,跳到巨大的背上。 「以毒攻毒。以龙攻龙。」 花琳的剑是名为偃月刀(Shamshir)的特殊弯刀。刀刃一碰到龙背就发出咆哮般的巨响,变成炽热的红色。 然后爆炸。 ──亚龙牙(Drake Tooth)。 花琳的剑,是以幻兽族的牙齿打造。 亚龙一口气即可烧毁整栋大楼。由熟练的刀匠锻造其牙齿,世上最硬的剑便诞生。 『────』 「这么大只还这么耐打吗?那就再一击。」 『────白费力气。』 「!」 花琳睁大眼睛。 浓烈扩大的黑烟中,花琳砍中的背部一点伤都没有。 「不妙!花琳,离开它的背!」 窜过背脊的寒意,促使贞德全力对自己的部下下令。 贞德看到的不是龙背。而是理应被月之弩射穿的巨龙额头,连一片龙鳞都没掉,更遑论出血。 ……根本没有造成伤害……骗人的吧! ……我的弓箭跟花琳的亚龙牙都没用! 太过强韧了。 到底要怎么击败这只龙? 「……那可是连上级恶魔都能杀死的爆炎。」 花琳于花园降落。 平常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的她,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 「极乐鸟也是。」 『人类啊,那就叫自负。』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缓缓回头。 望向贞德、花琳、巴尔蒙克、大妖精以及在后面拿枪瞄准它,眼神却流露怯意的佣兵们。 『极乐鸟和守护兽(阿米特)都是生于坟墓。而坟墓的主人就是我。』 它的阶级远比使者高。 跟命运龙密斯加谢洛比起来,连强如暴君的极乐鸟都只是一只小鸟。 『魂色蝶·反魂花。』 唰。 淹没大厅的花瓣──全部开始蠢动。 两片花瓣重叠在一起,蜕变为拥有一对翅膀的蝴蝶,接连振翅飞上天空。 「……这、这恶心的生物是什么!唉,阿修兰!」 「我哪知道!莎琪,放开我,这蝴蝶只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莎琪和阿修兰率先退到后方。 不是应战,而是撤退。 在其他佣兵不知所措时率先选择后者的判断,以短短几秒的差距救了两人一命。 上百只蝴蝶急速降落。 不断往佣兵的脸上飞来。 「这、这些蝴蝶是怎样!」 蝴蝶停在通讯兵的额头上。 她还来不及挥手驱赶,那只蝴蝶就渗透进肌肤。彷佛要潜入人类体内。 「────……」 咚。 女通讯兵叫都没叫一声,就倒在地上。 旁边的佣兵也一个接一个。身体被魂色蝶潜入的佣兵双眼失去光芒,接连昏厥。 「爱丽莎通讯兵!喂,你怎么了!」 贞德将她抱起来,她却毫无反应。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还活着。完全没有外伤。 却只有意识不明? 『人类的灵魂没有颜色。不费吹灰之力即可改写。』 「……什么!」 发亮的蝴蝶翩翩飞舞。 那可说是梦幻的画面使贞德想起一段记忆。 『我也无法赞成讨伐大始祖。』 『没道理跟带来和平的大始祖作对。』 「……你这家伙。」 贞德咬紧牙关。 她明白了。这骇人、梦幻的蝴蝶的真面目。 「你就是透过这种手段洗脑米恩指挥官的吗!」 『此乃灵魂的洗净。我只是洗净了你们的灵魂。让它变得比雪更纯白。』 「……该死的邪魔歪道!」 「贞德大人,请低下头。」 花琳的刀刃一闪而过。 从亚龙牙喷出的火焰熊熊燃烧,驱散朝贞德袭来的蝶群。 「抱歉,花琳。」 「不会,顶多几十只而已。」 上空还有上百只魂色蝶。 跟等待猎物的秃鹰一样,不停在空中盘旋。莎琪和阿修兰用自动步枪将其击落,数量却完全没有减少。 这火焰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一旦碰到数不清的魂色蝶中的任何一只,人类瞬间就会遭到洗脑,束手无策。 「……被逼入绝境了吗?花琳,你怎么看?」 「老实说,战况不乐观。以我们目前的火力,杀不死那只龙(怪物)。不过──」 花琳一蹬地面。 没有等待贞德说话,直线冲往大厅深处。 「前提是以目前的火力。」 「花琳!等等!」 「要破坏那朵花。恶魔族也好,圣灵族、幻兽族也罢。必须解放他们,我们才有胜算。」 外观是七彩花朵的封印石。 大厅的花全数变化成魂色蝶时,唯有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守护的封印石依然是花的形状。 『渲染吧,魂色蝶。』 魂色蝶发出刺耳的振翅声,变更方向。 在上空盘旋的上千只蝴蝶聚集成一大群,一起袭向于大厅奔驰的花琳。 「花琳,不要!」 「恕难从命。请原谅我仅此一次的任性。」 花琳将两把亚龙牙刺在地上。 从地面喷出的热气驱散魂色蝶,庞大的蝶群却咬穿火焰,阻挡在花琳面前。 花琳她── 「喝!」 带着气势汹汹的吆喝,以灼热的刀身斩裂蝶群。 彷佛在劈开大海。 闪耀鲜红光芒的亚龙牙,将大群淡色魂色蝶一分为二。 「单独一只就很脆弱。只要不碰到就行。」 业火于大厅中翻腾。花琳像在滑行般,于那条业火铺出的道路上前进。 往七彩的花朵── 踏出最后一步。 「花琳!」 『毁灭吧。』 吐息从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张大到脸颊的嘴里喷出。 咻。 能将接触到的万物尽数切断的光线逼近。再靠近封印石一步,花琳的肉体大概会被劈成两半。 然而,就算她躲开了,结果也不会改变。 吐息造成的冲击── 擦过身旁的热气导致花琳像纸屑一样飞了出去,撞上大厅的墙壁。 「花琳──!」 『没用的。』 大始祖俯视着靠墙倒地的人类,悠悠说道。 结果显而易见。 没错。 大始祖眼里只有四种族。只要守住背后的封印,人类什么都做不了── 「…………你是……这样、想的吗……?」 微弱的声音。 贞德、莎琪与阿修兰紧张地凝视花琳── 「你终究……只是一只大蜥蜴……」 红色液体从嘴角滴落,花琳露出悲壮的笑容。她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指向龙。 「还没发现吗?」 『────』 「你觉得我为什么有办法指着你?」 因为她的右手空着。 而她的右手之所以空着,是因为她放开了原本握在手中的亚龙牙。 既然如此。 亚龙牙跑去哪里了? 「…………任务……完成。交给两位了。」 「行!」 「剩下就包在希露可身上!」 抱着亚龙牙的巴尔蒙克和大妖精希露可。 一起从空无一物的空中跳出。 『什么!』 大妖精希露可的幻影──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误判了。它以为帮助巴尔蒙克躲避龙的吐息的招式只能用来逃亡,没有其他用途。 理应如此── 巴尔蒙克却藏在花琳引发的烈焰中,捡起她的亚龙牙。 『………………人类!』 巨龙怒吼。 从稳如泰山转为火山爆发般的凶猛。 『我绝不允许!』 「谁理你!」 巴尔蒙克握紧亚龙牙。即使脱离了花琳之手,绽放灼热色光辉的刀身火势仍旧猛烈。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挥下那把刀。 『住────────』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还在咆哮。 亚龙牙便将七彩花朵砸得粉碎。 啪。 那是空间扭曲的声音。 被大始祖的法术强制扭曲的压缩空间逐渐复原,封印石的中心喷发出光芒。 上千上万── 穿透大厅的墙壁,飞往坟墓外。 又一个被封印在坟墓中的种族。 得到解放了。 「喂、喂!什么情况?被解放的光全跑到外面了!喂,慢着,留下来帮我们…………」 『不可饶恕。』 愤怒的龙发出的地鸣,盖过巴尔蒙克的声音。 『圣灵族……解放可恨恶灵的……重罪…………』 「圣灵族?」 『────────就由在场所有的人类消灭赎罪吧!』 龙抬起前脚。 将巴尔蒙克与大妖精连着亚龙牙一同踏碎。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 『不准对镜光的宠物出手。』 ──被挡下了。 黏稠生物(Slime)巨大的拳头缠住巨龙的脚,阻挡攻击。 『……你是!』 『镜光对其他人类没有兴趣,只有这只是镜光的东西……噢,还有一点。身为圣灵族,镜光也跟你有仇。』 一只黏稠生物抓着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前脚不放。 是一名蔚蓝色的少女。 在上百万只圣灵族之中,喜欢拟态成人类的圣灵族,只有那么一只。 圣灵族的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那位英雄抬头看着巨龙,稍微压低声音。 『竟敢把镜光关起来。』 六元镜光的右臂爆炸。 上百黏液群的飞沫接连黏在被固定住的巨龙前脚上。 ──万象镜化「雷」── 大朵的雷花绽放。 每一个破裂的黏液飞沫,都释放出无尽的法力。 「会、会不会太刺眼了!」 「这、这强大到不得了的法力是什么!」 巴尔蒙克和大妖精纷纷哀号。 连隔了一段距离的贞德都为之屏息,猛烈的放电透过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前脚,瞬间将全身烧成焦黑。 『……肮脏的东西!』 龙的怒吼。 仅仅一声咆哮,就消去了灼烧全身的强力电击。 『?弹开了镜光的雷电?』 咻。 六元镜光收回抓着龙脚的手臂,眯细双眼。 『……噢,原来如此。全身的龙鳞每片都展开了防御结界,所以镜光的雷电也烧不到内部,在贯穿前就被皮肤弹开。』 『圣灵族啊,耍什么小聪明。』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全身冒出黑烟。 如同六元镜光所说,连如此强大的雷击都被鳞片阻挡,无法伤及最关键的内部。 『每片龙鳞都施展了防御结界。假如全身的龙鳞共有一万片,防御结界的数量也一样。代表至少要攻击一万次……?』 『十万。』 大始祖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全身的结界总数是十万两千零六十一。你的雷击摧毁了其中的一百零三。还得重复几次?』 『简单。』 六元镜光反驳道。 每个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就连大始祖也是。 『区区十万两千零六十一个结界。这点数量根本不算什么。』 『……愚蠢之徒!』 龙嘴大大张开,嘴里亮起赤红的光芒。 『你就连同这个大厅一起消失吧。我也会马上把圣灵族封印回去。』 『是吗?』 啪…… 六元镜光带着水花溅起的声音一蹬地面。 双手拿着鞭子。她不断击落从上空袭来的魂色蝶,逼近巨龙,速度丝毫未减。 (插图008) 『粉碎吧,恶灵。』 『如你所愿。』 少女外观的黏稠生物被龙脚踩扁,黏液四溅。 然而。 「不,不对……?」 巴尔蒙克下意识喃喃自语。 长年和圣灵族展开激战的人类反旗军首领,对这个炸裂的反应有印象。 这是圣灵族惯用的伎俩。 身体能够变幻自如的圣灵族,会在两种情况下自行让身体分裂。 一种是逃跑。 另一种是── 「包围吗!」 『什么!』 身为大始祖的龙瞪大眼睛。 它以为被自己踩碎的黏稠生物,分裂成上千块碎片覆盖于密斯加谢洛的全身。 『告诉你一件事。』 六元镜光的声音从上千块黏液碎块中传出。 『圣灵族会以自己的黏液群(身体)为燃料发动法术。法术使用过度,自己就会没命。因为要消耗自身的细胞。』 『事已至此,讲这些又有何用────』 『反过来说就是,能够发射跟细胞数量相同的法术。』 『………………』 龙哑口无言。 它意识到这位圣灵族英雄想表达什么了。 ──天敌。 幻兽族、蛮神族、恶魔族抑或是人类。 都不可能打倒这名大始祖。 正因为圣灵族是唯一有可能打倒它的生物,命运龙才亲自在这里守护封印。 『除掉核,镜光刚才使用的细胞共有七亿八千九百八十一万零七十一个……然后呢?你的结界有多少?』 那就是宣告。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连任何反驳的时间都没有。 ──万象镜化·终演「光」── 宛如白夜的光辉凭空而生。 蔚蓝色黏稠生物附着在深紫色巨龙的全身上下。碎块全部涌现同量同质的光芒。 将空中的魂色蝶尽数吞没。 连坟墓的天花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重要的是。 『──────────唔唔唔!』 巨大的光芒风暴,将大始祖连同多达十万的结界抹消得不留痕迹。 狂风与光最终平息。 贞德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嘿咻。』 「呃啊!唔……喂,你这家伙为何故意降落在我身上!」 不知为何,六元镜光骑在倒地的巴尔蒙克身上。 『喔喔,居然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镜光,真是了不起的宠物。』 「是你瞄准我降落的吧!」 『仅仅是巧合。』 她低头盯着怒火中烧的人类(巴尔蒙克)。 『有只聪明的宠物,主人很高兴。干得好。』 「谁是宠物啊!」 『好吵。现在轮到镜光说话。』 啪! 她用双手夹住巴尔蒙克的脸,逼他闭上嘴巴。 『……唔。』 六元镜光再次瞥了大厅四周一眼。 不是因为发现贞德等其他人类了,而是在仔细观察坟墓内部。 『这里难道是坟墓里面?』 「……没错。我也不是自己想进来的。感谢我吧。」 『这样啊。』 六元镜光没有问原因。 没有问人类为何要解放圣灵族,反倒开口: 『更喜欢了。』 「嗯?」 『……镜光在自言自语。比起这个。』 六元镜光的双手仍然放在巴尔蒙克脸上,跨坐在他身上把脸凑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脸颊快要相碰。 『你解放了圣灵族。需要奖励表现良好的宠物。你想要什么?饲料?水?还是镜光的调教?』 「统统不要。」 『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为什么受到奖励的那一方会被强迫选择啊!」 『……要求真多。害镜光这个主人十分困扰。没办法。』 蔚蓝少女语气无奈。 『那就圣灵族领土的一半。』 「……?」 『没听见吗?镜光和同伴拥有的所有土地的一半。』 「……你说什么?」 巴尔蒙克想必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死命回望盯着他的脸的圣灵族英雄。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圣灵族支配了大陆南部的悠伦联邦。 其中的一半,代表在跟圣灵族的大战中落败的人类,能够取回因此失去的领土。 「……别开玩笑。我不喜欢那类型的谎话。」 『不要就算了?』 「…………」 『你确实立下了值得这份奖励的功劳。』 「……我明白了。」 巴尔蒙克一脸怀疑,但他还是用力点了下头。 他对后方的部下使了个眼色。 「你也看到了。你刚才说的话,我的部下也听得一清二楚。若能活着离开这座坟墓,我们到时再详谈。」 『无所谓。』 「交涉成立。好,那你可以从我身上下来了。」 『不要。』 「为什么!」 『……不是,那个……镜光想多待一下……』 黏稠生物看着巴尔蒙克的脸,含糊其辞。 『为了明确主从关系,镜光应该这样待在上面。』 「哪门子的主从关系!你够了喔────」 「你够了,给我离远点──!」 可爱的声音从骑在巴尔蒙克身上的六元镜光背后传来。 『嗯?』 「希露可拳!」 噗啾…… 大妖精希露可的拳头,刺进六元镜光的背部。 「不要啊啊啊啊啊!黏、黏糊糊的黏液黏在手上了!」 『蛮神族?』 六元镜光似乎现在才注意到希露可的存在,回过头。 大妖精站在巴尔蒙克脚边。 「离开那名人类!希露可才是他的主人!」 『……什么?』 「来到这里后,希露可一直跟他在一起!」 『唔!』 六元镜光惊讶地再度俯视巴尔蒙克。 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错愕。 『该不会是……花心!』 「你在说什么啊!」 『你都有镜光这个永远的主人了,什么时候多了这个异种族的主人!』 「你也是异种族吧!」 『……原来如此。』 她迅速起身。 俯视大妖精希露可的双眼,蕴含着连面对大始祖时都未曾显露的明确杀气。 『看来镜光不在的期间,有多余的东西缠上你了。身为主人,镜光要亲自将她清除……不,是从世上抹消。』 「那、那是希露可要说的!」 大妖精也不愿退让。 对手是圣灵族英雄──但她依旧拼命威吓她。 「好了圣灵族,快让开!回你的悠伦联邦去!」 『不用你说。不过镜光会把这只宠物也带回巢穴,好好照顾他。那就是主人的爱。』 「爱、爱!」 『没错。镜光和这名人类,已经培养出跨越种族的永恒────』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巴尔蒙克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们两个,禁止在这边吵架。虽然我无法理解你们争执的原因,但当务之急应该是先要平安离开坟墓!」 『……唔。确实。』 「……有道理。」 『……暂时休战。』 「……就这么办。」 两位少女陷入沉默。 圣灵族和蛮神族居然会受到人类斥责,进而反省,肯定是史上第一遭。 另一方面。 离那里有段距离的大厅角落。 「太好了。果然没有生命危险。」 贞德抱起昏迷不醒的女通讯兵。 ──魂色蝶的洗脑。 大始祖消失后,洗脑也很快就会解除吧。 「莎琪、阿修兰,剩下的人拜托你们了。大家理应都平安无事。西方本部的米恩指挥官大概也马上就会恢复正常。」 「我这边的两个人都没事!」 「这边这两个也是。目测暂时不会醒来,但应该用不着担心。」 「……就是这样。」 脚步声响起。 贞德走到墙边,当场蹲下。 花琳瘫坐在地。 嘴角的血她好像自己擦干净了,不过脸上还是带着明显的痛苦之色。 「……别太让我操心。尤其是不听我的命令。」 「失礼了。」 花琳吁出一口气。 「情况紧急。我没有余裕说明作战计画。那是因为知道那只大妖精会使用那种幻术,才临时想出来的。」 「……真是的。部下太优秀也很让人头痛。」 贞德苦笑着起身。 然后伸手制止打算跟着站起来的花琳。 ──好好休息。 反正得等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出发。 遭到洗脑的部下共有七人。在他们恢复意识前都不能离开这里。 「花琳,你吃止痛药了吗?」 「吃了。是轻微的挫伤及烧伤。疼痛舒缓后就能行动。」 「药效发挥前绝对不要动。这是指挥官的命令。」 贞德叮咛自己的护卫,转过身去。 「贞德大人?」 「我去那边的出口侦察。不会走太远。」 贞德望向大厅深处。 恐怕是暗门在刚才的战斗中受到冲击,显现出来了。 『要去哪里?』 圣灵族英雄从背后询问她。 『听说这里是坟墓内部。你知道要去哪里吗?』 「不,毫无头绪。」 仔细一想── 她搞不好是第一次跟圣灵族英雄交谈。 ……这是我平常都让凯伊和巴尔蒙克指挥官出面交流的代价吗? ……光跟她面对面说话就会紧张。 只要她有那个意思,这只黏稠生物恐怕能轻易葬送在场的所有人。 贞德觉得自己就像与猛兽接触的饲育员。 「正因为毫无头绪,才要去调查。我预计马上回来就是了。」 『那镜光留在这里看守。』 「……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的?』 「呃,我再问一次……意思是你愿意协助我们?」 『如果目的是破坏坟墓,没有问题。』 六元镜光偷瞄了巴尔蒙克一眼。 『镜光负责顾好这里。你去侦察吧。』 「那我不客气了──莎琪、阿修兰,陪我一趟。」 「好、好的!」 「遵命!」 她带着两名部下,走向大厅的出口。 前方是平凡无奇的道路。他们一路走来已经看腻,类似迷宫的十字路口。 只不过,光线非常昏暗。 明明之前走过的地方纯白石材都会发出光芒,亮到刺眼的地步。 「怎么回事?会不会太暗了?」 「唉,阿修兰,别推我。我现在就开灯啦!」 持枪的两人一步又一步,紧张地前进。异常深沉的黑暗,害他们连数公尺前都看不清。 简直像只有这个地方成了晚上。 ……是我多心吗? ……总觉得空气也有点冷。 因为靠近坟墓的深处了? 若是如此,更令人担心的是不在场的那些人。就像贞德一行人之中有人受伤一样,「他们」未必会平安无事。 「……果然没用吗?通讯机无法接通。」 贞德拿着通讯机,用压抑的声音低声说道。 不知道凯伊在哪里。 如果他跟主天艾弗雷亚在一起是可以放心,无奈目前连这一点都无法确定。 「对了莎琪,我想麻烦你试着联络凯伊。我的通讯机没有讯号,不过说不定……莎琪?」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照理说走在数步前方的部下不见了? 在她望向通讯机的那一瞬间走得太前面,消失于黑暗中了吗? 不对。 她连脚步声都听不见。毫无声响。 「阿修兰?喂,阿修兰!莎琪!」 两人同时消失。 明显太不正常了。这条昏暗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道路是陷阱?这样的话,身为指挥官应当选择撤退。 留在此处寻找两人过于危险。 ……回去后有六元镜光在。 ……那名圣灵族或许能够找到莎琪和阿修兰去哪里了。 贞德转过身。 瞬间感觉到来自走道尽头的气息。 『你误会了一件事。』 『消失的不是那两个人。是你,灵光骑士贞德。』 蓝色火焰凭空冒出。 在古代被称为鬼火的诡异火焰,接连点亮贞德眼前的地面。 ──来这边。 彷佛引诱她。 「……中陷阱的人是我?」 贞德咬紧牙关。 敌人在黑暗中展开了某种法术结界? 而踩进结界的人不是莎琪,也不是阿修兰,是贞德自己。假如这里是隔离空间的内部,就算掉头也回不去大厅。 想离开的话── 只能打倒施术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 「……我收下这张战帖了。」 她高声呐喊,鼓舞自己。 乌尔札联邦的指挥官贞德,于鬼火点亮的道路上狂奔。 「这就是我最后的战斗。这是我的觉悟!」 ──────────────────────── World.2 此世最为美丽之物 1 白色坟墓「深部」北侧。 哗啦哗啦…… 横越道路的流水,从右边的墙壁涌出,被左边的墙壁吸进去。 简直像道路中央有一条河。 「……乱七八糟。都打倒大始祖了,坟墓还是维持原样吗?」 太诡异了。 凯伊小心翼翼地低头看着鲜红色的小河,使劲跳过去。 「铃娜,小心点。最好不要碰到水。」 「嗯。」 「好恶心的河。完全感觉不到生气。」 铃娜、蕾莲也慎重地跳过小河。 最后是主天艾弗雷亚。 「只打倒光帝伊夫还不够吗?看来果然需要破坏坟墓本身。」 「嗯,我正有此意。」 留着坟墓没有任何意义。 即使解放了四种族,只要坟墓依然存在,万一「封印」再次发动就完了。 「蕾莲,直走就行了吗?」 「嗯。恐怕是。」 精灵巫女超过凯伊,带头向前。 「刚才的咆哮,确实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 「知道了。继续前进吧。」 他对精灵娇小的背影点头。 「铃娜也是。我们现在想跟贞德、莎琪、阿修兰会合,就算不是他们,听见疑似人类的声音就说一声。」 「────────」 「拜托你了,铃娜…………铃娜?」 凯伊回过头。 不但没有回应,身后的脚步声还忽然消失,他觉得不对劲。 没看到金发少女(铃娜)。 消失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只有可能是她在某处走错路了,这样的话,他应该会立刻发现才对。 而且大天使也不见了。 「铃娜!主天(艾弗雷亚)也……他们跑去哪里了!」 「凯伊!」 精灵巫女咬牙切齿地说。 「……消失的不是铃娜,也不是主天(艾弗雷亚)大人。是咱们。咱们遭到隔离了!」 「你说什么!」 「抱歉。老身竟然没发现这种结界……」 黑雾弥漫。 眼前的通道、墙壁,转眼间被黑夜般的颜色覆盖。 「这个结界跟网子一样。铃娜和主天(艾弗雷亚)大人的法力都相当强大。他们俩似乎被网子弹开了,咱们则穿过网子,误入了结界……」 「意思是这个结界只会捕捉弱小的魔力吗?」 「正是如此。有人在这个结界里面。」 蕾莲蹲低身子,进入备战状态。 「若敌人是大始祖,就是命运龙(密斯加谢洛),或者刚才的切除器官。无论如何,拿出全力应对吧。这类型的结界唯有打倒施术者方能逃脱!」 「……嗯。」 遭到隔离的结界内── 凯伊和蕾莲背靠着背,握紧世界座标之钥。 2 不晓得从哪里吹来一阵风。 让人想到严冬的极寒冷风,透过细微的缝隙钻进贞德的轻甲,抚过肌肤。 眼前一片漆黑。 大厅笼罩着遮蔽视野的黑雾,昏暗的鬼火绕着圆圈接连亮起。 一名少女坐在其中。 「……人类失去了希望之光。」 身穿绣有金色纹路的黑长袍。 尽管她的兜帽遮住了脸,从下巴到脖子的纤细线条,散发出男性所没有的少女柔弱气质。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消失了。你们亲手抛弃了通往未来的道标。」 少女抬起头。 兜帽掀开,新月色的眼睛将淡红色嘴唇衬托得更加鲜艳。 ──特蕾莎·希德·菲克。 拥有希德之名的少女。 跟大始祖联手,一度将四种族封印的「人类英雄」站了起来。 「指挥官贞德。」 她的眼中燃烧着怒火。 「看看你们做了什么。失去预言神的人类该如何生存?」 面对为大始祖的消失而哀叹的她,贞德无法抑制涌上自己心头的疑惑。 ……什么意思? ……她(特蕾莎)没被大始祖操纵吗? 自称预言神的命运龙密斯加谢洛消失了,那近乎于诅咒的洗脑理应也会解除。 为何这名少女仍旧着迷于大始祖?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陪你玩问答游戏。」 贞德压抑住内心的纠结,指向暗夜深处。 特蕾莎背后── 有一根绽放梦幻光芒的巨大石柱。 「那是四种族的封印吧。圣灵族已经重获自由,所以大概是剩下三种族的其中之一。」 「…………」 「我要破坏它。」 「休想。」 少女(特蕾莎)张开双臂。 浅色头发飘扬。贞德看见那一幕的瞬间,她的额头浮现形似法术圆环的发光印记。 ──圣痕。 外号「人类兵器」的少女(特蕾莎)。 堪比恶魔族的强大法力,无疑是大始祖的恩赐。 然而,真正该注意的。 「怎么可能!」 贞德惊呼出声。 「大始祖都消失了,为何法力没有消失!」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特蕾莎张开双臂,蓝色火花于身周、指尖迸发。 「你已经是人类之敌。我绝不放过你。」 蓝色雷光膨胀。 看见那个画面时,贞德的全身已经被翻腾的雷电风暴吞没。雷击透过轻甲传遍全身。 「────!」 四肢被扯断的痛楚。 彷佛从头顶到脚趾被四分五裂的强烈剧痛,在雷电风暴中反覆袭来。 必须摆脱雷击。 她如此心想,被雷电灼烧的剧痛却令全身不听使唤。 「…………唔……呼…………唔…………」 贞德的意识逐渐模糊,拼命举起手中的弓箭。 瞄准头上。 「驱散它,月之弩啊!」 光箭射穿了火炎漩涡。 极大光箭在天花板开出一个大洞,将无数雷电连同猛烈的暴风一起驱散。 ──雷电平息。 贞德连确认的力气都不剩,直接跪下。 「…………呼……呃……呜…………」 反胃感挥之不去。 八成是全身遭到雷击的冲击所致。不过即使如此,灵光战衣应该已经把大部分的雷击都吸收掉了。 倘若没有防具── 她恐怕已经被雷电风暴烧成黑炭。 「…………毫不留情……呢…………」 「你是人类之敌。知不知道解放四种族后,未来会有多少人牺牲?不会少于数十万。」 雷电散去的大厅中,穿长袍的少女步步逼近。 这就是人类兵器特蕾莎。 ……大始祖赐给了她力量?没那么简单。 ……不单是大始祖的力量。 威力强大到连灵光战衣都无法完全抵御的雷电,就算是上级恶魔也绝对无法轻易使出。毫不费力地发动那种大法术,却丝毫不显疲态。 「……原来如此。」 贞德强行吐出话语。 以争取时间,等全身的剧痛缓和。 「……若能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可以理解你为何没有遭到洗脑,却依然愿意效忠于大始祖……」 「贞德。」 呵呵。 额头浮现圣痕的「希德」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贞德,冷冷一笑。 「你的哀号声挺尖的嘛?」 「!」 「就跟女人一样。不,我看你就别再演了吧?」 「…………」 「不装成男性就当不了指挥官。那就是你的极限,贞德。如果你真的是人类的领导者,不必特地装成男人。看看我。」 不带情绪的声音于大厅响起。 跟机器一样毫无起伏,仅仅是传达事实。 「你根本称不上人类的英雄。」 她的语气深沉如积雪。 对贞德述说。 「还是你想继续白费力气装成男性,虚张声势?」 「……不。」 贞德轻轻吐出压抑在心中的叹息。 用一名少女的声音说道: 「这误会可大了。我从未虚张声势。我无时无刻都是我自己。性别也是……老实说夺回王都(乌尔札克)后,被谁发现我都不介意了。」 「那你为何要隐瞒至今?」 「当然是因为那样比较方便。」 贞德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全神贯注地忍受一旦松懈就会失去意识的剧痛。 「身为女性的我,不懂男人的心情。可是在人类反旗军假扮成男性,跟男性部下相处过后……我稍微明白了。」 「意思是?」 「男人是会想耍帅的生物。」 假如自己(贞德)是女性指挥官── 男性部下会想展现「骑士精神」,牺牲性命保护自己(贞德)。想在战场上,在女人面前营造帅气的形象,结束生命。 他们认为保护心爱的女人、倾慕的女人,才是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 ──贞德不想让他们做那种事。 别舍弃性命。 她不想成为被部下保护的指挥官。 「我跟你不同!我一直在和同伴并肩作战。所以,我从不觉得模仿男性有什么可耻!」 她举起蛮神族的弓箭。 那原本是人类无法使用的武器。代价是贞德的生命。 和她(特蕾莎)不同。 她可是拼上性命,一路奋战过来的。她有自己的坚持。 「那句话,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没有半个部下,没有半个理解者的你算什么?瞧不起我的你,其实──」 「闭嘴。」 「唔!……嘎……啊!」 大气破裂。 俨然是风做成的鞭子。贞德从头到脚被强大的冲击波命中好几次,连防御的时间都没有,瘫倒在地。 「我才是人类的引导者,贞德。」 额头浮现圣痕的少女语带不屑。 「我要扫荡其他种族,在这块地面取回人类的乐土。你做不到。」 「……唔……」 贞德拭去嘴角的鲜血。 趴在地上的她用单膝撑着身体,重新站起。 还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挺会说大话的嘛……你……一个人做得到吗……?」 「不是一个人。」 少女冷笑。 「身为希德的我,随时都能听见预言神的指引。」 『……没错。特蕾莎。』 亡者般的低语响起。 凭空传来的声音,令贞德毛骨悚然。 「命运龙(密斯加谢洛)!」 怎么可能。 那名大始祖不是在刚刚才被六元镜光打倒吗?它应该已经消失得不留痕迹才对。 『少了我,人类是无法逃离绝望的。』 「难道是……那个圣痕!」 刻在特蕾莎额头上的圣痕闪烁着微光。 彷佛在跟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低语产生共鸣。 ……主天(艾弗雷亚)说过。 ……大始祖的真面目,搞不好是附身于人类身上的法力本身。 特蕾莎的圣痕。 就算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本体消失了,其意念仍然附在特蕾莎的圣痕上操纵她。 「大始祖!你要……你要玩弄她到什么时候才满意!」 此刻,贞德明白了。 特蕾莎也是牺牲者。 她那想要在这绝望的世界为人类取回平稳生活的正义感,贞德不打算否认。她反而有同感。 从恶魔族手中夺回王都乌尔札克时的决心正是如此。 那美丽纯真的心── 被大始祖盯上,进而附身。 「……把她(特蕾莎)还来。这次我要让你彻底消失。」 『特蕾莎渴望力量。』 少女闭上双眼。 额头上的刻印发出更加强烈的光芒,宛如在代替眼睛。 『我要跟特蕾莎一起消灭所有有害的种族。我是希望的象征。』 「骗人!你才是玩弄人心的害兽!」 『没有我的守护,人类就无法逃离恐惧。』 「……不对。」 贞德紧咬下唇,摇摇头。 「我不害怕恐惧。」 她驱使颤抖不已的双腿站稳,瞪向特蕾莎。 拿起月之弩,将箭架在弦上。 「我害怕的是向你屈服!」 神圣的弓箭射出。 撕裂漆黑天空的法力箭矢,被特蕾莎的手掌接住。 「……怎么会,接下了?」 『我的守护坚不可摧。』 特蕾莎拿着她所接住的箭矢,上半身后仰。 姿势像在投掷长枪。 『六元镜光也就罢了。贞德啊,你只是个人类。』 她将箭矢扔了回去。 把大始祖之力附加在月之弩上的箭矢,化为闪光射穿贞德──的前一刻,贞德往旁边蹬地一跃。 ──轰! 从身旁擦过的闪光威力,使她吓出一身冷汗。她视为王牌的箭矢轻而易举就被挡下,不仅如此,还被扔了回来。 该怎么做…… 凭自己一个人,真的有办法打倒命运龙(密斯加谢洛)吗? 『六元镜光应该有办法破坏这个结界。在那之前。』 少女外型的命运龙张开双臂。 拥有美丽翅膀的蝴蝶,从她的手掌冒出。 「魂色蝶……该不会!」 『贞德,你是必须的。』 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这名大始祖是为了洗脑自己(贞德),才把她隔离在结界之内。 ──作为新的附身对象。 如此一来,大概能成为对抗六元镜光的最有力手段。 要是圣灵族英雄企图伤害贞德,乌尔札联邦的民众肯定会勃然大怒。 六元镜光理应会害怕遭到人类报复,不敢出手。 『渲染她的灵魂吧。』 唰……魂色蝶发出刺耳的振翅声飞往空中。 跟在百花厅盘旋的时候不同。数十只蝴蝶直线逼近唯一的猎物贞德。 「月之弩啊,击落它们!」 弓箭接连射出,消灭了空中的魂色蝶。 然而,顶多只有两到三成。 『那就是你的极限。』 「不,还没结束!我──…………呜……啊……!……」 滚烫的呕吐物从喉咙溢出。 鲜红色的水珠,从贞德的嘴角滑落下巴。 ──她的生命力耗尽了。 短时间内射出了四发弓箭。 少女(贞德)的肉体生命力,已经被灵光战衣吸收殆尽。 自灭。 只能用这个词形容。 『贞德,你不能死。你必须在这里成为我新的──……?你要做什么?』 「……我还能……战斗…………」 她连拭去从嘴角渗出的鲜血的力气都舍不得浪费。 只是站了起来。 贞德使尽全力,三度起身。 呼吸困难,彷佛气管被泥巴堵住。心脏像要炸开似的剧烈跳动。全身发冷。冷到快要结冻。 要是再倒下一次。 恐怕会再也站不起来。 「这就是最后了。我要用最后一箭射穿你。命运龙密斯加谢洛!」 模糊不清的视野中。 贞德凝视着额头浮现圣痕的少女大吼。 『用那仅存的生命力再射一箭,又能奈我何?』 特蕾莎朝贞德伸出一只手。 推测是想仅凭那只手接住箭矢。实际上,光箭刚被她接住过。 「我有自己的坚持。」 拜托── 拜托不要动。就这样举着手。 贞德如此祈愿,将光芒四射的箭架在弦上。 「这次真的结束了,大始祖!」 她祈祷着射出箭。 那个瞬间。贞德体内的某物应声而断。 撑住身体的双腿弯曲,贞德如同断线的人偶,整个人倒在地上。 月之弩── 不仅没有射中特蕾莎,还远远从她头上越过,射向后方。 贞德就此失去意识。 『你可不能死。我需要你,贞德。』 她走近昏倒的指挥官。 洗脑灵光骑士贞德。透过她宣扬大始祖的可信度,应该能轻易煽动地面的人类。 贞德这个人是重要的棋子(Piece)。 『魂色蝶,在这名人类断气前──』 劈哩。 附身于少女(特蕾莎)的命运龙(密斯加谢洛)背后,传出东西裂开的声音。 劈哩,劈哩。 坚硬的物体慢慢碎裂、崩坏的声音。命运龙不久前也听过同样的声音。 『莫非!』 她猛然回头。 视线前方是── 刺在封印石柱上的月之弩。 目标并非特蕾莎。 最后一箭瞄准的,打从一开始就是封印石。 ──我要用最后一箭射穿你。 那么有气势的一句话是谎言(Bluff)。 「……我很……擅长……骗人……」 贞德卧倒在地。 她虽然已经连抬起脸的力气都不剩,语气还是带有一丝骄傲。 「你以为……我装了……几年的男人……」 『你犯下的大罪不可饶恕!』 少女(特蕾莎)往倒在地上的贞德侧腹一踢。 抓着她的后颈,将她拎到空中。 『贞德,你的灵魂将永远──』 「那是你吧?竟敢这样对待我。」 咚。 有人碰触了特蕾莎的肩膀。火花同时迸发,连同贞德一起将特蕾莎炸飞。 「啊哈。不小心太用力,把你也一起炸飞了。对不起喔。呃,还活着吗……你是叫贞咪对吧?」 恶魔少女从天而降。 淡蓝色头发的梦魔(Succubus)大方地露出纤细却妖艳(Glamorous)的肉体,低头看着倒地的贞德。 「做得好。我会特别为你准备坟墓,作为解放我梦魔姬(Succubus Lord)的奖励。」 「……谁会……死在这里……」 「哎呀?什么嘛,原来还活着。」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 在她身后,重获自由的恶魔们接连从被月之弩射断的封印石柱飞往北方(乌尔札)。 「啊。」目送同伴离开后,海茵玛莉露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手。 「哎呀,凯伊在哪里?」 「……要不要稍微关心一下解放恶魔族(你们)的我?」 「所以我不是说会帮你准备坟墓了吗……啊。对了。这里该不会是那个叫坟墓的地方里面吧?」 海茵玛莉露仔细观察大厅。 「哦~展开了破烂的结界。是为了保护恶魔族(我们)的封印,特地设下的吗?嗯?」 『…………』 「所以?我在问你啊。」 梦魔姬露出牙齿,轻笑出声。 走近被她炸飞的特蕾莎。 「真可惜。如果是那个凯伊也就算了,偏偏被这么一个女人破坏封印。」 『……计画被打乱了。但可以修正。』 少女(特蕾莎)站起身。 不,是附身在她身上的命运龙密斯加谢洛。 『只要夺走灵光骑士贞德,人类就不能对我出手。不管是持有世界座标之钥的凯伊,还是指挥官巴尔蒙克。』 「笨蛋。你在那之前就会没命。」 梦魔姬目露凶光。 「就是这样,剩下交给您了,姊姊大人。」 『!』 感觉到危险气息的命运龙向后开来。 后方── 连鬼火的光都照不到的黑暗中,猛然伸出白皙的手臂,抓住想要逃跑的特蕾莎脖子,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提起来。 『!』 「玩得差不多了吧,叫大始祖的家伙。」 另一位恶魔。 相貌成熟,肉体比海茵玛莉露更加妖艳、丰满的梦魔,从黑暗中现身。 『冥帝凡妮沙……』 「朕已经抓住了你。你逃不掉了。」 那冷艳清澈的美貌,足以令人冻结。 人称冥帝凡妮沙的恶魔英雄,紧紧掐住握在手中的少女(特蕾莎)的脖子。 『……愚蠢。你要对这名人类(特蕾莎)的肉体出手?』 脖子被掐住的少女(特蕾莎)把手放到胸前。 指向自己。 『我和特蕾莎是一体的。若你想消灭我,这名人类(特蕾莎)也免不了消灭。』 「然后呢?」 『你应该知道恶魔对这名人类(特蕾莎)出手,会有什么下场吧。乌尔札联邦长年来的大战会重演。』 冥帝凡妮沙伤害了人类。 一旦发生那件事,人类大概会再度畏惧起恶魔。两个种族之间的鸿沟这次真的会造成无法挽回的裂痕,重蹈覆辙。 因此她不能下手。 『恶魔的盟主啊,你打算怎么办?』 「…………」 『你若胆敢伤害人类(特蕾莎),五种族大战会再次────』 「哈,啊哈哈哈哈!」 娇媚的笑声传遍四方。 冥帝(凡妮沙)突然弯下腰,用甜美如蜜的声音大笑出声。丰满得快从衣服里溢出的胸部剧烈晃动。 「还真是被小看了呢。你忘记人家是哪种恶魔了吗?」 鲜红舌头从唇间露出。 冥帝凡妮沙抱住少女(特蕾莎)的身体。不是拥抱,就像缠住猎物的蜘蛛。 「能够夺走人心的不只有你喔。」 『~~~~!难道说!』 「成为我的东西吧。」 梦魔红润的嘴唇逼近。 在特蕾莎额头上的圣痕落下妖艳的吻────两人像时间停止般静止不动。 不久后。 『…………!』 少女(特蕾莎)的身体用力一颤。 「好,结束。」 梦魔移开嘴唇。 特蕾莎额头上的圣痕消失了。 ──覆盖洗脑。 梦魔的魅惑能力胜过了大始祖的洗脑。 特蕾莎的支配权转移到冥帝凡妮沙手中。 至于支配权被夺走的那一方── 没有实体的大始祖(密斯加谢洛)失去容器,就此消灭。 「…………」 特蕾莎倒向地面。 等她醒过来时,大始祖的洗脑应该也会解除。 「惹错人了吧?大始祖啊。」 冥帝凡妮沙低头看着昏迷的少女。 将手指抵在湿润的唇上。 「你的败因就是朕太过美丽了。」 (插图009) ──────────────────────── World.3 人们所期盼的未来啊 1 白色坟墓「深部」北侧。 抵达该处的凯伊,被异样的黑雾阻挡去路。 连数公尺前都看不见。 凯伊自是不用说,精灵优秀的视力也无法看穿。 「铃娜!主天(艾弗雷亚)!……不行,没有回应。蕾莲,我再问一次,被隔离的人是我们对吧。」 「汝也看到了。这阵黑雾十之八九就是原因。」 蕾莲的手在空中一挥。 笼罩两人身体的雾气瞬间散去,又立刻弥漫于空中。 这是谁设置的结界? 「就我所知,切除器官应该不会使用这种法术……」 「那会是大始祖吗?」 蕾莲环视周遭── 就在前方的雾气后面亮起昏暗的鬼火之时。 「光帝伊夫消失了。光芒从世上消失了。」 地面冒出一团又一团鬼火。数量破百,构成巨大的圆环。 大厅被鬼火照亮。 一名拥有红铜色皮肤的佣兵站在那里。 ──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 面貌精悍,五官深邃,眉目锐利。威严十足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有气势。 「……阿凯因。」 「……是汝吗!」 蕾莲站在凯伊身旁,毫不掩饰怒火。 两位希德成了大始祖的左右手,暗中活动。这名男子是其中一人。对蛮神族(蕾莲)来说,应该是不可饶恕的仇敌。 「老身记得很清楚。汝在蛮神族(咱们)遭到封印的前一刻出现了。」 「────」 「不说话吗。是因为有大始祖当后盾,汝才敢如此目中无人吧。」 「后盾?没有那种东西。」 拥有希德之名的男子不屑地说。 「只剩我一个。一切都消失了。」 他用力踩在地上。 「光帝伊夫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消失了。特蕾莎也败北了。蛮神族、圣灵族,甚至连恶魔族都重获自由。这样你们满意了没?」 「……什么?」 他们只有解放蛮神族。 圣灵族和恶魔族呢? ……不仅如此。还打败了一位大始祖。 ……难道是贞德! 这个消息出乎意料。 自己(凯伊)、主天(艾弗雷亚)、蕾莲三人联手,都跟光帝伊夫展开了赌上性命的激战。 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战斗也会是一场血战。他早已做好觉悟,没想到接获这么一个好消息。也就是说,大始祖全灭了? 「不坏的消息。所以,那东西是最后一个对吧?」 映在蕾莲眼中的是在阿凯因背后发出微光的水晶柱。 足以支撑天花板的巨大封印石── 「幻兽族的封印吗?老身是希望他们可以永远关在里面,无奈这座坟墓太邪恶了。不能置之不理。」 「邪恶?真正的邪恶是蛮神族(你们)吧。」 「……何出此言?」 「不,这样讲不够精确。圣灵族、恶魔族、幻兽族也包含在内。」 阿凯因俯视蕾莲,目光凶狠。 「只要四种族(你们)还在地面昂首阔步,人类就无法迎来平稳的生活。这是五种族大战证明的数十年来的事实。」 「哼,那是大始祖灌输的观念吧?」 「不对。」 阿凯因双手握紧沉重厚实的冲锋枪(Machine Pistol)。 将绽放银白光芒的枪对着精灵── 「这是我自己的意志。」 枪声响起。 寄宿着光帝伊夫之力的银白色子弹撕裂黑暗,命中精灵的胸膛。 「呜!」 「蕾莲!」 「……无须担忧。虽然老身的宝贝灵装开了一个洞!」 蕾莲脱下七层薄衣最外面的那一件。 破了个大洞的衣服立刻喷出银白色光芒,逐渐崩解。 「那把枪吗?看来大始祖消失后,其力量依然存在啊。」 「迟早会消失。应该不用多久就是了──」 继承大始祖之力的希德再度举起枪。 「在那之前驱逐蛮神族(你们)即可。」 「够了!」 银白色子弹射出。 再度袭向蕾莲的子弹,被凯伊的剑扫落。 「你一个人在这边坚持,有意义吗!」 「你算什么东西?」 与看向精灵时无异,带有杀意的眼神,落在凯伊身上。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类(你),有什么资格干涉这个世界的结局?」 「……这是什么意思?」 「来自和平历史的人类(你)不会知道,这个历史的人类(我们)经历了多少苦难。你无权插手。」 「有差吗!」 凯伊护住蕾莲,上前一步。 「我想摆脱这个状况。这也算是为了人类。」 「…………」 「两边的历史都一样。大始祖为了支配世界,消除四种族,洗脑人类。我只是想斩断那个连锁。」 「你不懂。」 这个世界的希德冷冷叹息。 枪口依然指着这边。 「完美的平稳是不存在的。你就那么排斥听从大始祖的指示吗?」 「……敬谢不敏。」 「住在乌尔札联邦的地下都市,至今仍对恶魔族心存畏惧的民众,也是这样想的?」 「!」 「就是这样。会遭到支配,但可以共存。那就是大始祖。」 恶魔族不同。 他们夺走乌尔札克,将其他城市全数烧毁。 没有共存可言。 「我是为了保护人类这个种族,才站在这里。大始祖的意见我当然同意,但我是自己决定参战的。」 「…………」 「幻兽族、圣灵族、蛮神族都一样。与其受到他们的威胁,活在大始祖的庇护下该有多平稳(好)啊。」 「你还没发现吗!那是大始祖的诱惑!」 「没有别条路可走。」 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加重力道。 「除了大始祖,究竟还有谁能拯救人类脱离绝境!难道你要自告奋勇吗!」 劈哩。 作为结界展开的黑雾结冻了。 「那样就好。我主天(艾弗雷亚)予以承认。」 「镜光也没异议。」 黑雾迸裂。 结界被来自另一侧的力量破坏,像玻璃碎片似的碎成粉末,纷纷落地。 从裂缝照进的光芒后面── 「凯伊,你没事吧!」 「……铃娜!」 张开天魔之翼的铃娜扑过来抱住凯伊。 「啊,精灵也在。」 「汝的态度明显有差!唉,铃娜,汝别趁乱黏在凯伊身上。看了就烦!」 蕾莲试图拉开凯伊和铃娜。 这时。 六翼天使接在铃娜后面飞来。 「抱歉,蕾莲。花了点时间探测结界。」 「主天(艾弗雷亚)大人!……呃,汝是!」 『唔?』 接着冲进来的圣灵族,令蕾莲瞪大眼睛。 『镜光发现有结界,打破一看……』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蔚蓝少女外型的黏稠生物──灵元首·六元镜光,从跟艾弗雷亚完全相反的方向破坏结界进来。 『叫蕾莲的蛮神族吗?算了。小角色无视就好。』 「哪里好──……唔咕!」 『住口。』 六元镜光捂住蕾莲的嘴,发出「啪」的脚步声回过头。 瞪着手拿银白色冲锋枪的男子。 『镜光现在有事找那个人类。』 「……圣灵族的首领吗?没想到你没飞去南方(悠伦),而是留在这里。」 『噢,曾经是大始祖部下的人类吗?你是圣灵族的敌人。镜光会在这里把你融化得不留原形,做好觉悟吧────好了。』 她吁出一口气。 黏稠生物少女做出努力保持镇定的动作,仰望上方。 『想说的话说完了,镜光满足了。镜光的工作到此为止。』 「……什么?」 『没听见吗?镜光刚才说了,不反对跟人类停战。』 六元镜光转过身。 指向她刚才在结界上开出的洞。光线照进来的地方,慢慢传来吵闹的脚步声。 「喂,六元镜光在哪里!我可是背着伤患!」 『镜光会把悠伦联邦的一半让给这个人类(宠物)。』 六元镜光招了下手。 指挥官巴尔蒙克背着贞德,从结界的大洞现身。莎琪和阿修兰也在后面。 「凯伊!阿修兰,这边,凯伊在这里!」 「喔喔,你跑去哪里了?我们被超大只的大始祖龙袭击,吃了好多苦头──」 『就像这样。』 在数十位人类面前,六元镜光张开双臂。 『在场的人类没有一个将镜光视为敌人。镜光也一样。只有你被过时的价值观束缚住。』 「……过时?」 『五种族大战结束了。』 寂静。 对这个世界的希德诉说的话语,在昏暗的大厅回荡。 『就在刚才结束。人类解放圣灵族的瞬间。』 「蛮神族(我们)也是。」 有人碰触凯伊的肩膀。 不知何时── 主天艾弗雷亚与精灵巫女蕾莲,如同随从并肩站在凯伊身后。 「这名人类解放了蛮神族(我们)。蛮神族(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圣灵族与蛮神族。 曾经是人类之敌的两种族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不仅如此── 「如果只是要答应这个建议,恶魔族(我们)也不是不能接受。对不对,姊姊大人?」 结界三度破碎。 结界发出冰冷的「叽」一声炸裂,凯伊认识的梦魔优雅地穿越结界飞过来。 「嗨。好久不见,凯伊。你看起来真狼狈。」 「……海茵玛莉露!」 「很高兴你记得我,虽然是应该的。」 梦魔姬在空中转了圈。 扭动着身躯降落,彷佛要展示性感的肉体。 「看吧,姊姊大人。就是因为您悠悠哉哉的,被圣灵族和蛮神族抢先一步了。」 「无所谓。」 带着结界的黑暗,比海茵玛莉露更加妖艳、成熟的梦魔慢步接近,彷佛在吊人胃口。 「大战也无所谓。朕现在并不想从人类手中夺回王都(乌尔札克)。」 「……怎么可能!」 拥有希德之名的男人表情严重扭曲。 拿着冲锋枪的手颤抖不止。 「冥帝凡妮沙啊,恶魔(你们),身为暴虐化身的你要收起獠牙吗!」 「什么獠牙。」 恶魔英雄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膀。 「圣灵族和蛮神族都同意了。想想朕独自反抗会有什么下场。只会让恶魔族遭到孤立,与四种族为敌吧?」 「……连那个魔族都抑制住了斗争本能,选择利益吗?」 阿凯因冷冷叹息。 聚集于此处,外貌、观念、寿命皆不尽相同的人们── 人类。 蛮神族。 圣灵族。 恶魔族。 阿凯因用不带感情的眼神瞥了他们一眼。 「不够。」 这个世界的希德如此说道,像是从喉咙深处拼命挤出这句话。 用紧握在手中的枪── 指向高耸的封印石。 「幻兽族不可能理解你们的理念。那些家伙终究是头脑简单的害兽。践踏大地,恣意掠食,满脑子只想着蹂躏其他种族。『进行交涉』这个选项,不可能对那些家伙──」 『喂喂?你什么时候有权代替我发言了?』 声音来自上空。 来自阿凯因抬头仰望的封印石,高声响遍四方。 「什么!」 「幻兽族的首领不是你,人类──是我。」 阿凯因立刻向后跳。 紧接着,支撑天花板的巨大封印石纵向裂成两半。 不。是被劈开了。 被深红色毛发的红狮子(Manticore)一爪劈开。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兽人放声大笑,急速朝阿凯因降落。 ──怪力乱神。 潜藏着不属于这个世界,超乎常理力量的牙皇拉苏耶。 「拉苏耶!……唔……」 「噢,逮到你了。不准动,人类。只要我稍微用力,你的脖子就会跟树枝一样断掉。」 兽人单手掐紧阿凯因的脖子。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幕吸引住,哑口无言。 他从哪里出现的? 如眼前所见,幻兽族遭到封印了。牙皇拉苏耶却在封印石之外,原因为何? 「我懂了……」 凯伊代替众人说出心声,上前一步。 「拉苏耶,只有你一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没被封印。」 「哦,为什么会这样想?」 「附在你背上的那东西。」 窸窣…… 看见从红狮子背上剥落的「怪物」,铃娜轻声哀号。 「不、不要!」 「噢,你会在意吗?这东西已经停止运作了。」 一只切除器官倒在脚边。 没错。 是牙皇拉苏耶曾经让她跟自己同化的个体。 『就算世界会灭亡,只有幻兽族我一定会拯救。』 『为此,我要让这家伙与我同化。人类称之为「移植」的概念。既然同样有幻兽族的基因,应该能顺利融合。』 就是她── 切除器官从拉苏耶的肉体分离出来,化为尘土。 「唉,艾弗雷亚。」 「……你竟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面前!」 被点名的大天使面容扭曲。 没错。对艾弗雷亚来说,这位牙皇(拉苏耶)是恩怨不浅的仇敌。 「你以为我会忘记你做过的好事吗……」 「哈哈。别瞪我。我们境遇相同,好好相处吧。」 「什么?」 「你没被封印,对吧?只有遭到切除器官石化的你,没被封印进坟墓。就是这样。」 「……!」 聪明的天使肯定仅凭那句话就得出结论了。 跟凯伊一样的结论。 「我懂了……大始祖的封印发动的瞬间──你命令附在身上的切除器官让自己石化!」 「答对了。好像叫做无座标化(Zero Code)。」 将目标扔进异次元,借此删除(Delete)。 意识到大始祖要封印五种族的瞬间,牙皇拉苏耶亲自用无座标化消除自身的存在。 然后逃过一劫。 跟主天艾弗雷亚一模一样。 「所以艾弗雷亚,我不是说了吗?只有幻兽族,我一定会拯救。」 「你……」 跟切除器官融合的目的就在于此。 幻兽族英雄早已预料到这个未来而行动。即使幻兽族遭到封印,他也能只身潜入这座坟墓。 「不过石化要等那么久才能复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你倒是代替我表现得不错嘛。」 「不是代替你。」 凯伊神情严肃,回应拉苏耶带有嘲讽意味的褒奖。 「是为了我自己。」 凯伊当然也很惊讶。 想不到有人用这种方式,逃过大始祖的封印。 ……但我可以理解。 ……比谁都怨恨大始祖的这家伙,确实有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扭曲历史── 正因为牙皇(拉苏耶)比任何人都还要怨恨其元凶大始祖,才会比任何人都还要执着地制定缜密的计画。 「剩下你了。这个世界的希德。」 兽人愉悦地仰望脖子被掐住的人类。 「你的脑袋。」 「…………」 「要我留着也不是不行。」 「…………什……么……?」 「大始祖消失了,我心情好。趁我改变心意前快滚吧。」 阿凯因的身体飞起。 幻兽族的臂力将他砸在深处的地面上,消失于黑暗中。 他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不晓得是判断在这边开战也没胜算,还是── 「诚心希望他可以改变心意。」 背着贞德的巴尔蒙克愁眉苦脸地说: 「我也是。半年前,我的脑袋跟那家伙一样硬。所以我知道。他八成只是想要拯救人类,才全心全意地投入战斗。我和他只差在这份心意是否被大始祖利用而已。」 「……她(特蕾莎)也一样吧。」 贞德以软弱无力的声音轻轻接着说道: 「比任何人都还要纯真、强烈的使命感,反过来被大始祖利用。随着时间经过,她应该会明白。」 大始祖消失了。 从大始祖的附身下得到解放,两位希德也会慢慢产生变化吧。 这时── 「噢,对对对。关于那件事,人类。」 牙皇拉苏耶露出狰狞的笑容,转身面向凯伊。 「你似乎打倒了大始祖。其实我本来想亲自动手,但你做得还不错。」 「你要奖励我吗?」 「好啊。我想想……」 兽人双臂环胸,做出思考的动作。 不久后。 「你最想要的大概是休战吧。要几年?」 「一百。」 「可以。」 幻兽族英雄果断点头。 由于他回答得太干脆,开出这个条件的凯伊反倒有了疑心。 「真大方。」 「前提是一切顺利。有件重要的事要善后。」 拉苏耶背对凯伊。 像在瞪着那边,凝视黑暗结界的另一侧── 「大始祖消失了。被封印的种族们也重获自由。那样不够。扭曲我们历史的世界轮回并未消失。对吧人类(凯伊)?」 「……是啊。」 「还有处理掉它这件大事要做。」 『你们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世界马上就会灭亡。』 带着一股哀愁的女声,于大厅回荡。 他不可能听错。 「……阿丝菈索拉卡!」 (插图010) 最后的大始祖。 不对,是冒充大始祖的世界种声音,从地底传来。 「你在哪里!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要问你!」 『呵呵,好高兴──』 「阿丝菈索拉卡!」 『快了。我们的宿愿终于快要实现。』 她语气陶醉。 女神的宣言如同引吭高歌,于坟墓深处缭绕。 『让我用消失的世界种们复仇的恸哭,破坏世界。』 ──────────────────────── World.4 可悲的生命 1 通往下层的坡道上。 原本是错综复杂迷宫的十字路口,突然变成一路向下的直线通道。而且还是足以让一大群大象行走的宽敞下坡路。 「贞德,你还好吗?」 「…………」 「喂,贞德!」 「…………还好……才怪……」 被巴尔蒙克背着的贞德呼吸微弱。 双眼紧闭,想必是因为她至今依然意识模糊。 「有点……耍帅耍过头了……」 「你在说什么?你立下了大功耶。」 贞德露出自嘲的笑,凯伊摇摇头,神情严肃。 ──仅凭一己之力解放恶魔族。 而且还是与被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怨念附身的特蕾莎为敌。见识到那惊人的功绩,凯伊自不用说,连主天(艾弗雷亚)和蕾莲都难掩惊讶。 「其实我很希望你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 「……我拒绝。」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那当然。」 贞德在巴尔蒙克背上露出苦笑。 「……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可以只有我退场。而且……如果是因为我身负重伤,花琳也……」 「跟贞德大人比起来,我这叫轻伤。」 护卫花琳立刻回答。 她也扶着阿修兰的肩膀,步履蹒跚,勉强一步步前进。 反过来说就是,她无疑光是走路就耗尽了力气。 ……不意外。毕竟她们跟大始祖(那些怪物)交战过。 ……贞德和花琳都在跟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战斗中耗尽体力。 「贞德啊。」 走在凯伊旁边的蕾莲语气有点无奈。 「汝的奋斗值得称赞,可是人类想使用蛮神族的法具还是有极限。不准再用那把弓了。」 「……今天吗?」 「一生。」 「……那还真是……难办。」 「放心吧。不会有需要再用到。只要破坏这座坟墓,一切就结束了。」 语毕── 精灵巫女纳闷地仰望巴尔蒙克。正确地说是他头上。 「对了,希露可。汝为何待在那种地方?」 「视野很好。」 大妖精坐在巴尔蒙克头上。 「这里是希露可的座位。」 「……我不记得我有同意。」 当事人巴尔蒙克则板着一张脸。 他不但背着重伤的贞德,大妖精还坐在头上,走起路来十分费劲。 「这是个好机会,小不点,你差不多该下来了。」 「不要。」 「为什么!喂,都是因为你在头上吵──」 『没错。你应该要立刻下来。』 六元镜光的音量小到几乎是自言自语。 语气却散发出不容反抗的魄力。 『你不懂谁是这个人类的主人。一万年前的壁画也有记录,最先看上这个人类的人是镜光。』 「说谎也该有个限度!」 『真是没完没了──那边的天使。』 「……」 走在数公尺前方的主天艾弗雷亚瞬间停下脚步。 两眼依然看着前方。 「我吗?」 『你应该立刻把这只矮子妖精抓下来。』 「别误会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无法无条件答应你的要求。」 『误会的人是你。主天艾弗雷亚。』 蔚蓝少女指向背对着她的天使。 『镜光救了你一命。是时候还镜光人情了。』 「……?」 『你变成石像时,是镜光从切除器官手中抢走位于异空间的石像,让你逃到坟墓之外。可以说是一个大人情。』 「……什么?」 艾弗雷亚狐疑地皱眉。 石化的本人当然不会知道。顺带一提,这是事实,虽然凯伊也是在六元镜光提到后才想起来。 『镜光等人逃到外面,引她到坟墓。在那边打倒她就行。』 『把那东西(石像)拿去吧。』 事情发生在第一次遇到六元镜光的那天。 只是在旁边听着两人交谈的凯伊,也不禁佩服她有办法立刻想到。 「……亏汝还记得。老身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蕾莲啊,那件事。」 「啊……她说的没错,主天(艾弗雷亚)大人。」 『哼哼?』 黏稠生物少女亲昵地轻戳天使的侧腹。 恐怕是在催他。 『好了,还镜光这个人情吧。』 「……从人类的头上下来,希露可。这次是蛮神族(我们)输了。」 「不要啊啊啊啊──!」 大妖精紧抓着巴尔蒙克的头发。 六元镜光硬是把她拽下来,导致头发被用力拉扯的巴尔蒙克痛得叫出声。 两位妖艳的恶魔将这热闹的一幕抛在身后── 「这群人玩得真开心,姊姊大人。」 「无所谓。」 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继续前进。 「如果您嫌吵,我可以让他们闭嘴喔?」 「无所谓。更重要的是……」 较为成熟的梦魔──冥帝凡妮沙瞥了右手边的部下一眼,怀疑地眯细双眼。 「海茵玛莉露。」 「在。」 「你拖着的人类是什么?」 冥帝(凡妮沙)脚边,有一名被海茵玛莉露抓住手臂拖着走的佣兵。是个橙发少女。 「是我的玩具。对不对,莎琪?」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你高兴成这样,我好开心。我们很久没见了。」 她抓紧莎琪的手,不肯放开。 莎琪本人则拼命摇头抵抗,海茵玛莉露却显得更加愉悦。 「莎琪果然是最棒的。其他人类就只会怕我,一点都不好玩。」 「人家也是啊!」 「你拥有梦魔喜欢的声音及气味。如果你来到梦魔的巢穴,肯定会很受欢迎。」 「这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听见的称赞!啊啊啊,不要再把我拖在地上走了──!」 少女(莎琪)哀号着在地上被拖着走。怎么办?是不是该出手救她了?──在凯伊思考的期间。 「唉,拥有世界座标之钥的人类。」 野兽的呼吸吹进凯伊耳中。 「……我吗?」 「你用了什么样的奸计?」 用不着回头。 深红兽人站到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感受到体温。 「蛮神族、圣灵族,连恶魔族都若无其事地跟人类交谈。你们不是该以种族为单位互相残杀吗?是怎么怀柔他们的?」 「纯粹是人情债。」 现在的和平是建立在「人情」上。 仅仅是因为人类解放了四种族,他们欠了这个「人情」,暂时对人类收起獠牙。 「不过,也算是前进一步吧。跟之前比起来。」 「……真扫兴。」 牙皇拉苏耶别过头。 一脸被泼了桶冷水的样子。 「我对朋友游戏没兴趣。就是这样,『混血』。噢,不对,该叫你世界种吗?」 拉苏耶回过头。 看着在后面几步监视这名兽人一举一动的铃娜。 「别瞪我。我没打算马上动这个人类。」 「……离开凯伊。」 「好好好。」 被铃娜怒瞪的牙皇(拉苏耶)踢了下地面。 无声跳跃── 他凭借轻快如小猫的动作,瞬间跳到十公尺前方,顺势不断走下坡。 「……凯伊,你没事吧?」 铃娜小声询问。 紧接着,她闷闷不乐地鼓起脸颊。 「我不喜欢那个幻兽族。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我也是。不过唯有现在……」 令人心安。 力量自不用说,他可是周到得连大始祖的封印都有办法逃过的英雄。虽说仅限现在,没有比这更可靠的同伴了。 「这只是我的直觉,我觉得底下是坟墓的最深处。」 「嗯。」 「阿丝菈索拉卡就在那里。」 「……嗯。」 铃娜第二次的附和,比第一次慢了一些。 名为世界种的种族── 对铃娜来说唯一的同胞,在底下等待他们。 然而。 凯伊依旧不明白她真正的想法。 『让我用消失的世界种们复仇的恸哭,破坏世界。』 ……那是什么意思? ……听见她的笑声的瞬间,我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不受控制地发冷。 明明终于打倒两位大始祖,也解放了四种族。 他听见众人拼命的挣扎会统统被糟蹋殆尽的不祥预言。 「嗯?这是?」 带头的牙皇拉苏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扇高耸的巨大门扉。纹风不动,别说打开的方式了,连发出黯淡光泽的金属是什么材质都看不出。 「想用这东西妨碍我吗?滚开。」 拉苏耶的拳头击碎了那面墙。 门扉伴随巨响,连同门闩一起碎成两半,化为数不清的金属碎片掉在地上。前方是耀眼的光芒。 「铃娜。」 猛烈掀起的沙尘中,凯伊和铃娜自然而然望向对方。 「走吧。」 「……嗯!」 两人同时走向前。然后── 耀眼的黄金大圣堂。 灿烂的地板。 墙上用绚烂的彩绘玻璃装饰,从外面照进的阳光发出七彩的光辉。天花板上是凯伊从未见过的装饰画。 『这里原本是为了大始祖而存在的圣堂。』 两侧的墙壁放着管风琴── 女神的声音在庄重的自动演奏中回荡。 『不过被我占据了。因为这里感觉是最适合迎接你的地方。』 「……阿丝菈索拉卡。」 『你或许已经发现了。大始祖的真面目是思念体。肉体在远古的神代就已经腐败,但他们仍旧拒绝消灭,化为法力继续于世上徘徊。』 金黄色空间深处── 巨大的女神像庄严地伫立于璀璨的阳光下。 长袍从头罩下的女性石像。 『他们栖息在意念中。也可以说是附身、洗脑。总而言之,大始祖最方便利用的就是人类。』 因此他们才自称预言神。 借由被人类视为神,让自己更容易受到接纳。 『虽然这都不重要了。』 她语气冷淡。 无疑是阿丝菈索拉卡对大始祖做出的诀别宣言。 『光帝伊夫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都消失了。他们选上的「希德」也消失了,这座坟墓变得安静许多。』 「……你很冷静呢。」 离凯伊不到数步远的后方。 是心中燃烧着烈焰般怒火的人们。 六元镜光、冥帝(凡妮沙)、海茵玛莉露,蕾莲亦然。她们都被阿丝菈索拉卡封印过。 主天(艾弗雷亚)跟牙皇(拉苏耶)八成也有同样的情绪。 这两个人虽然免于遭到封印,同胞们却被无情地封印住。 ──不可饶恕的敌人。 尽管目前还维持着紧张状态,连凯伊都无法预测会不会有人在某个时刻动怒。大概也无法阻止。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阿丝菈索拉卡有办法这么镇定? 难以捉摸。 『想知道吗?』 「!」 『我可以告诉你,凯伊。没必要再隐瞒了。没错。我虽然有一段时间自称大始祖,我和他们的目的打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我也隐约察觉到了。」 光帝(伊夫)和命运龙(密斯加谢洛)的企图,是完全掌控地面。 不过阿丝菈索拉卡是世界种。 明明是少了五种族就无法存在的种族,为何会跟大始祖勾结,试图封印四种族? 「我也猜得到,你和大始祖联手有其他理由。」 『你想知道那个理由?』 「不。」 凯伊摇头回答彷佛在试探他的女神像。 「我想知道的不是那个。比起协助大始祖的动机,我有好几个问题更想问你。」 『可以。』 于大圣堂响起的,是带有自嘲意味的承诺。 『这是欺骗你的赔罪。我会诚实回答。』 「我想先搞清楚这件事。阿丝菈索拉卡,你为什么要害铃娜遇到这种事?」 『…………』 女神石像身体一颤。 或许是凯伊的眼睛产生了错觉,但他确实觉得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有了变化。 『你问了最难回答的问题……』 她微微苦笑着说。 然后隔了数秒的沉默。 『一言以蔽之,就是「碍事」。』 「……你!」 『铃娜,我不希望世界轮回被你妨碍。所以我想让你消失。』 凯伊望向旁边── 「………………」 铃娜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无法成声。 被抛弃了。 铃娜的内心深处,肯定还放不下对同族(阿丝菈索拉卡)的感情。因为她们是世上唯二的世界种。 没想到── 世界种(同胞)会说她「碍事」。 「阿丝菈索拉卡!」 凯伊把手放在铃娜的肩上,代替她呐喊。 「你们是世界种(同伴)不是吗!唯一的!」 『没错。』 「那你为什么有办法那么无情!」 『因为我们眼中的理想不同。』 她冷静回答。 维持着甚至让人觉得慈悲为怀的语气。 『世界种(我们)是被诅咒的种族。』 「……什么意思?」 『我们的命运一出生就决定了。注定会变成切除器官这个可怜的姿态。』 「切除器官吗……!」 果真如此。 女神石像的这句话,令凯伊咬紧牙关。无法用「原来如此」带过的苦闷情绪涌上心头。 「……我们看到的切除器官,原本全是世界种吧。」 『那是世界种的下场。』 切除器官那异常的外貌,是无数种族的「混血」。 有点像铃娜── 自己(凯伊)的直觉并没有错。 『世界种(我们)是招人反感的存在。恶魔族、蛮神族、幻兽族、圣灵族、人类都一样。每种种族都嫌我们可怕,排挤我们。凯伊,你懂吗?我们拥有复数种族的基因,因此被视为危险的生物。』 「……是五种族大战害的吗?」 『是的。』 恶魔族因为蛮神族的翅膀而将其视为敌人。 蛮神族因为幻兽族的利牙而将其视为敌人。 幻兽族因为圣灵族的气味而将其视为敌人。 圣灵族因为跟恶魔族一样的法力器官而将其视为敌人。 人类因为背上的翅膀而将其视为恐怖的怪物。 五种族大战── 导致世界种成为所有种族的「敌人」。 『我一直在逃跑。但无论我逃到大陆的哪个地方,都一定会被某种种族发现,每次都受到敌视、受到伤害……某一天,我发现了。我的身体慢慢变得不对劲。』 肉体异形化。 那就是阿丝菈索拉卡所说的,变化成切除器官的过程吧。 『原因同样是五种族大战。五种族不断争斗,导致我体内的五种族基因也开始争斗……不过,我早就知道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因为在我面前诞生的世界种也全都一样。』 被诅咒的种族。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阿丝菈索拉卡率先这样形容的意义。 世界种── 在哪个地方都会被其他种族视为敌人,一被发现就遭到攻击,只能持续逃跑。 最后变成异样的切除器官。 『世界种(我们)是为何而生的呢?』 女神石像发出自嘲的声音。 『明明注定只能成为异样的怪物。我无法接受只是为了受苦而生的这个命运。我必须为了一边承受痛苦,一边化为异形的同伴们复仇。我想彻底破坏它。』 「……五种族吗?」 『不,凯伊。』 女神像轻笑出声。 『我最憎恨的,是创造世界种(我们)的这个世界。所以我要破坏掉它。』 对世界本身的复仇。 这意味着── 「所以你才发动了世界轮回吗!」 『是的。覆写历史只是暂时性的附带效果。世界轮回带来的,是更美丽的结局。』 「…………」 『而它已经无法停止。就在数日前。凯伊,你应该有看见「第二次」发动。』 闯入这座坟墓前。 四种族被现身于死火山的大始祖封印,铃娜消失的那一天。 自己(凯伊)确实看见了。 天空逐渐被诡异斑点覆盖的画面。 『世界种■■■消灭。对世界轮回的干涉危险性判断为「零」。』 『「继续覆写」世界──』 『世界很快就要覆写完毕。』 这句话不是对凯伊说的。 而是对在场所有人的宣告。 『而那也是我留在坟墓的理由。我只要能在这里争取时间即可。』 「就算这样,这么容易就出现也太愚蠢了吧。」 火焰点燃。 牙皇拉苏耶站上前,眼中燃烧着火光。 「瞧你讲得那么开心,代表你就是元凶吧?」 『你觉得只要打倒我,世界轮回就会停止?很遗憾,我必须否认。』 「──无论如何,朕听腻了。」 冥帝凡妮沙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站到他旁边。 「化为尘土吧。这个世界不需要你。」 『可以理解各位想要抓住一丝希望的心情,但这是不可能的……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 娇媚的笑声掺杂在女神的声音中。 还没察觉到那突如其来的变化实属异常── 嘶。 凯伊的全身便窜过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寒意。 是死亡的气味。 令有生命的万物感到恐惧的死亡预感。 『呵呵,啊啊,真好笑……我都说不可能了。世界轮回不会停止……因为,因为最重要的是!』 『区区五种族,怎么可能有办法打倒我。』 地面裂开。 女神石像脚下的地面发出猛烈的破碎声,出现裂痕。 大厅的地面陷落了? 「快退后!」 他牵着铃娜的手向后跳。 「什、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唔喔!」 『别管那么多,退后。』 六元镜光将背着贞德的巴尔蒙克扔出去。 莎琪、阿修兰、人类反旗军的佣兵们全都移动到大厅角落避难,他们再度抬起头时,女神像已经消失了。 「……掉下去了?」 漆黑的大洞。 大厅的地面突然裂开,女神像掉进去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过于异常的现象,令众人说不出话── 轰! 是野兽、恶魔,还是天使、精灵? 众多生物的咆哮掺杂在一起的呐喊,从地面的大洞喷出。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佣兵大声哀号。 窸窣。 直视从漆黑大洞爬出的前所未见的「怪物」,导致排斥反应化为哀号,从喉咙溢出。 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 不。 切除器官阿丝菈索拉卡现身了──── 世上最可悲的生命爬了上来。 金色头发、像蛇一样蠢动着的触手。 赤裸的上半身被薄薄一层龙鳞覆盖,腹部有张连幻兽族都能一口吞掉的大嘴及畸形的牙齿。 腰部下方是跟大蛇一样没有脚的身体。 如大蛇般黏滑地蠕动着。 唯一── 唯有那张脸,美得让人不寒而栗。 『……无法理解。』 六元镜光错愕地咕哝道。 『……这只生物是什么?她想凭一己之力推翻世界的常识、法则吗?』 没错。 不仅是因为她巨大又诡异。 超出了常见的恐怖范畴。而是更加接近本能,连内心深处的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不祥压迫感。 光是与之对峙,就有种生命被彻底吸干的感觉── 世界之敌。 跟这只怪物比起来,连大始祖都显得可爱。 「咦?」 海茵玛莉露歪过头。 嘴唇因为初次体验到名为恐惧的感情而颤抖着。 「凡妮沙姊姊大人,战况比想像中更不妙。寡不敌众,好无趣喔。」 「真想不到。」 统率恶魔的首领声音沙哑。 「朕头一次遇到不想交手的怪物。」 「…………」 每个人都默默咽下唾液。 面对压迫全身,从未经历过的「死」的紧张,他们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凯伊也一样。 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是切除器官。他明明早已抱持近乎确信的预感及觉悟,眼前的景象却令这一切烟消云散。 「……这就是……你吗,阿丝菈索拉卡?」 『是的。我的肉体即将变化成切除器官。』 外观连神明都会心生畏惧的生物。 发出慈悲为怀的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声音。 腹部的漆黑大嘴深处,竟然发出如此悦耳的声音。 『很丑陋对吧?理应象征着五种族调和的世界种(我们),无法活在五种族大战持续的历史中,只能痛苦地沦为这副德行。』 她冷冷俯视众人。 阿丝菈索拉卡的目光,令铃娜吓得身体一颤。 『铃娜,这就是你的未来。你总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 「骗人!这是……骗人的……」 『我就老实告诉你吧。我之所以让你消失,是因为你会妨碍世界轮回。不过,我希望至少能让你一个人,维持世界种美丽的样子消失。』 「…………你骗人……我不相信……」 『我就说了。就那样消失更幸────』 「不对!」 凯伊咬牙切齿,朝奔腾的波动呐喊。 「说什么消失更幸福,那样铃娜真的笑得出来吗!」 『……你说什么?』 「我还什么都没放弃。至今以来都一样。因为没有一场战斗是轻松的!」 拯救铃娜也好── 阻止世界轮回也罢── 照理说会有办法。通往未来的可能性仍未消失。 『你有根据吗?』 「有!就是你刚才说的话,阿丝菈索拉卡。我只要能在这里争取时间即可。」 『────』 「还有时间对吧?」 那大概是不经意的一句话。深信自己会获胜的绝对强者,对弱者的冷言宣告。 然而,那正是光明。 「给我让开!不对,请你让开!」 他抬头仰望变成切除器官的世界种。 连眨眼的时间都舍不得。 「我……实在不认为你是万恶的根源。铃娜也一样。」 『明明我是策划世界轮回的元凶?明明我骗了你?』 「对。」 『……………………』 「阿丝──」 『对不起。』 天魔之翼。 将近铃娜十倍大的翅膀,像断头台(Guillotine)的刀刃一样挥下。 「凯伊,危险!」 「唔……呜……!」 凯伊被铃娜撞飞,跟她一起倒在地上。 破碎。 粉碎大圣堂地板的天魔之翼缓缓抬起。 『凯伊,对不起。不可思议的是,与你交谈总让我忘了时间。我心中的某种信念会开始动摇。』 「……阿丝菈索拉卡!」 『所以,我不会再听你说话。』 怪物开始蠢动。 蛇形下半身盘踞起来,高达天花板的头部俯视众人。 『至少让我好好疼爱你。』 不是宣战,而是宣爱。 超越一切的异形女神── 『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虽然我并不喜欢这种说法。』 她轻笑出声。 带着混入血液的恶魔邪气,开口说: 『认真起来的我,会超越有史以来所有的生物。所以……万一我不小心在疼爱你的过程中把你弄坏,我先说声对不起。』 ──────────────────────── World.5 无尽的无有爱阿丝菈索拉卡 1 库连马德鲁电波塔── 那里是被广大草原包围的修尔兹人类反旗军本部,同时也是人类对抗幻兽族的命脉。 在里面的办公室。 「…………还没吗?」 东方(伊欧)的指挥官但丁,焦躁地凝视着逐渐西沉的夕阳。 「杰夫本。」 「尚未接获通知。」 站在办公室中央的老兵回答。 杰夫本·巴肯海参谋。 深得伊欧人类反旗军部下们的信任,是但丁的左右手。 「以贞德指挥官、巴尔蒙克指挥官为首的联军抵达坟墓后,已经超过六小时。不管那座金字塔的内部有多复杂,能够充分探索的时间已经过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 天色将暗。 但听自己预测的时限(Time Limit)马上就要到了。 「正如陛下担心的那样,这里原本是西方(修尔兹)的本部。我们绑住米恩指挥官及其部下,占领这个地方,西方(修尔兹)的民众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然后呢?关键的那些民众在哪里?」 「本部入口开始有一些人聚集。推测是因为米恩指挥官没有在该出现的时间现身,民众起了疑心。」 「……啧。如我所料。」 就在昨晚。 得到蛮神族协助的但丁,将米恩指挥官及其部下拘束起来。因为他们得知西方(修尔兹)的佣兵被大始祖洗脑了。 「想解除洗脑,除了打倒大始祖别无他法。贞德、巴尔蒙克,这是你们说的……所以动作快。」 假如来不及打倒大始祖── 因为没看见米恩指挥官而起疑的民众,八成会杀进本部(这里)。 然后发现昏迷不醒的米恩指挥官。 若是如此,联军无疑会被当成逆贼。民众的愤怒将指向但丁指挥官。 「……啧。」 但丁不晓得是第几次咂嘴了。 紧接着。 「陛下!」 一名伊欧人类反旗军的部下气喘吁吁地冲进办公室。 「米恩指挥官醒来了!」 「麻痹花的毒退了吗?喂,把睡着的妖精们叫起来。要是西方(修尔兹)的佣兵同时大闹就麻烦了。」 「……呃、呃,那个……」 部下支吾其词。 「怎么了?我应该说过最讨厌别人吊我胃口。」 「……洗脑……好像解除了。」 「你说什么!」 「在隔壁的大厅!」 但丁踢开椅子,飞奔而出。 来到外面的走廊── 他将报告到一半的部下扔在办公室,与杰夫本参谋一同冲进隔壁的大厅。 「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那个……但丁阁下……?」 大厅中央有一名四肢被绳子绑住的少女。 米恩斯特朗姆·休尔汀·毕斯凯缇指挥官。她的褐发像睡乱一样整个翘起来,或许是因为她在地上躺了好几个小时。 「我为什么被绑起来了?」 「……你不记得吗?」 「嗯?」 少女眨眨眼睛。 可爱的表情跟被大始祖洗脑时判若两人──龇牙咧嘴地威吓他们的模样荡然无存。 「记、记得什么?」 「米恩指挥官,你被大始祖洗脑,变得跟奴隶一样……还是说,那天真烂漫的反应也是为了欺骗我们而演出来的?」 「……咦!」 「若是如此,你还真了不起。你也才几岁而已。将来想必会成为赫赫有名的恶女。」 「您、您到底在说什么!」 躺在地上的少女着急地呐喊。 「我、我被洗脑……」 「你没印象吗?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施咒的都没头绪?」 「这……这个嘛,您突然问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褐发少女闭上嘴巴。 但丁、杰夫本,以及东方(伊欧)的佣兵都注视着她。 「我……外出监视白色坟墓。我听说四种族封印在里面,但我不清楚坟墓的构造……想说至少得调查那座金字塔的外侧。」 「到这边为止都是合理的判断。然后呢?」 「……就这样。之后发生的事……我全忘了……」 米恩接近了白色坟墓。 她会在那时失去记忆,代表应该是在接近坟墓时受到攻击的。 「……大致上不会有错吧。」 但丁喃喃自语。 「杰夫本。」 「在。」 「帮这位女士(Lady)松绑。部下还不行。然后联系贞德和巴尔蒙克,告诉他们『干得好』。」 「您的意思是……」 「大始祖消失了。除此之外无法解释这个情况。接下来就要看遭到封印的四种族是否重获自由了。老实说,我是希望他们继续被封印。总之,既然洗脑解除了就是好消息。」 他安心地轻吁出一口气。 米恩指挥官的洗脑解除了,所以贞德和巴尔蒙克很可能也平安无事。只要通讯接通── 「不、不要──!」 就在这时,大厅的角落传来悲鸣。 「什么声音?」 但丁转头一看── 九只大妖精一同蹲在墙边发抖。 怎么了? 因昨晚的作战计画耗尽体力,不久前还睡得跟石头一样的大妖精们。 在害怕? 「喂,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 「不说话我不会明白。现场的指挥官是我。即使你们是蛮神族,现在要跟我报告才合乎情理。」 「陛下!」 又一名部下跑进大厅。 「又要报告吗?还是贞德跟巴尔蒙克因为打倒了大始祖,催我称赞他们?」 「……不、不是……是关于坟墓!」 「坟墓怎么了?」 「请看!」 部下拿出小型的影片播放设备。 但丁眼前的萤幕上,显示着耸立于荒野中的白色金字塔。 「是坟墓。有问题吗?」 「……这是刚才,当地的调查队传来的影片。」 「所以到底有什么────」 画面染上了「血」。 无数的鲜红色闪光咬穿坟墓的外墙,迸发出来, 「……什么!」 坟墓膨胀。 但丁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刻。一部分的外墙如同气球鼓起,从中射出鲜红色闪光。 飞沫吗? 还是光线? 如同泥巴。 喷出骇人血色光线的外墙逐渐融化。不仅如此。喷往天空的闪光接触到云朵的瞬间,连云都像被炸开般消失不见。 不是吹散。 是消失。 「…………那个……恶心的东西是什么……」 但丁拿着影片播放设备的手,慢慢被寒意包覆。 莫名其妙。 明明只是看到了一般的影片,为何额头会冒出冷汗? 有股不祥的预感。 打倒大始祖,解除了洗脑。前所未有的寒意,让这个好消息化为乌有。 「你们几个!」 但丁扔下影片播放设备,望向身后。 直觉告诉他。 那些害怕的妖精,是感觉到了这东西。 「刚才那个诡异的闪光是什么!坟墓内部究竟是什么状况!」 「…………」 「回答我!」 「……………………好可怕。」 「什么?」 「……不想被疼爱。也不想被摧毁……主天(艾弗雷亚)大人……大家……大家……从那只怪物身边逃走……快点…………」 「……什么意思?」 大妖精们颤抖不止。 他们到底在坟墓里「看见」了什么? 2 『呵呵……啊哈哈………………』 异形女神阿丝菈索拉卡── 窸窣。窸窣。 大蛇外型的下半身在地面爬行,俨然是一面巨大的墙壁在逼近。 『好了,要怎么做呢。』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俯视着聚集在眼底的五种族精锐。 露出妖艳的笑容。 『说来害羞,我有点兴奋。居然能疼爱这么多生物。好幸福。』 「……这只怪物!不对,怪物一词还不足以形容这家伙!」 巴尔蒙克咬牙切齿地说。 「…………巴尔蒙克阁下……放我下来……」 「别说傻话了,贞德阁下。你根本无法正常行动──」 『啊啊,忍不住了。』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呼出炙热的吐息。 凯伊一行人仰望着她,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腹部的「嘴巴」张大到足以吞没一切的大小。 数十根牙齿后面,令人不寒而栗的鲜艳血红色粒子逐渐收束。 劈哩。 空间扭曲。超越极限的力量凝聚,导致世界的物理法则也跟着扭曲。 『这个法力……是坟墓的最大火力,不对,在那之上?』 『不可能!这是一只生物拥有的力量(Energy)吗!』 六元镜光和艾弗雷亚都为之颤抖。 『好了,接招吧。』 Phy Sez miel Eeo noi Sec lishe, ria Ez cia nes ful thac calra(被我的爱渲染吧 变得比血更加鲜红). 无尽无情无极限的「赤红」。 从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腹部的大嘴喷出的并非龙的吐息,而是爱的吐息(Humming)。 世上最为扭曲的吐息── 扭曲的爱带来的爱恨,化为血块射出。 「!」 恶魔族的反应比任何人都还要快。 正因为是四种族中最擅长使用法术的种族,她们才凭本能意识到此乃「不能接触」的禁术。 「哇?」 「莎琪,退下!」 海茵玛莉露撞飞人类(莎琪),张开双翼飞往空中。双手发出类似结界的光芒,抵挡血色奔流。 「这种攻击,看我立刻弹开它……………………咦…………?」 没有停下。 别说把攻击弹回去了,她甚至在空中慢慢遭到压制。不仅如此。与血色吐息接触的双手瞬间变了颜色。 一点一滴遭到侵蚀。 「被、被压制住了……怎么会……我竟然?…………」 血色光芒吞没梦魔姬── 在那前一刻。 紧贴在海茵玛莉露身后的另一位恶魔接住了鲜血色光芒。 「凡妮沙姊姊大人!」 「唔唔唔唔唔唔──────!」 冥帝凡妮沙的额头大汗淋漓。 恶魔英雄连那优雅的微笑都不惜抛下,咬紧牙关,然后大吼道: 「……别太嚣张了,怪物──!」 轰! 光芒喷发。 两位最上级恶魔联手弹开的血色吐息,大幅偏离原本的轨道,烧穿大圣堂的天花板。 以及坟墓的墙壁与外墙。 融化万物的光从地底升向上方,灼烧天空。 「巴尔蒙克指挥官,还有阿修兰!」 凯伊在飞散的碎石中呐喊。 「尽量让贞德和花琳离远一点!立刻!」 众人应该都明白了。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正在扭曲。 不管是力量,还是「疼爱」一词的意义。 ……她会将一切破坏殆尽。 ……她真的有可能凭一己之力,虐杀地面的万物! 休想得逞。 不能让拼死战斗到现在的贞德和花琳,被这位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当成活祭品。 「后退,所有人动作快!」 巴尔蒙克指挥官大吼道。 他背着贞德,率先拔足狂奔。南方(悠伦)的佣兵们紧追在后。还有背着花琳的阿修兰。 「喂,走了,莎琪。花琳大人,抓紧了!」 『镜光会跟着。不用担心。』 六元镜光负责殿后。 『所以别死。』 「……嗯。那还用说。」 凯伊拿着世界座标之钥点头。 ──虽然敌人不知道会不会放过我。 面对血色吐息,凯伊的心跳无法平复。甚至有种心脏被她的杀气及魄力一把抓住的错觉。 「…………感谢……我吧……」 挡住血色闪光的梦魔姬,无力地跪在地上。 「海茵玛莉露!」 「……你那什么表情…………这点小伤……当然不痛不痒。」 她的双手浮现怵目惊心的诅咒血斑。 双臂也中了连恶魔都能诅咒的咒术,动也动不了。 「……只是……要花一点……时间恢复…………」 「……此乃朕生平最大的耻辱。」 倒在地上的海茵玛莉露旁边。 冥帝凡妮沙呼吸急促,勉强凭借自身的力量站着。但她的双手同样被诅咒血斑侵蚀,无法行动。 「竟然会被这种怪物轻视……」 『呵呵,不愧是恶魔首领。没被刚才的攻击破坏,真不简单。』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语气陶醉。 玩弄。 她的眼神如同在疼爱小动物,散发出怜悯与怜爱之情。 『我越来越想欺负你们了。糟糕。控制不住这股冲动。不晓得是我体内的恶魔族还是幻兽族。』 「……蕾莲啊。」 离暴虐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有一段距离的大圣堂角落。 主天艾弗雷亚悄声询问随侍在旁的精灵巫女。 「下次她发射那道光束时,有办法用你的衣服挡住吗?」 「恕老身无能为力。」 蕾莲抓着穿在身上的七姬守护阵的下摆,咬住下唇。 「就算有一百件,老身也不认为做得到……」 「你无须道歉。」 大天使轻轻把手放到蕾莲的肩上。 另一只手藏着指挥棒。 「情况简单明瞭。也就是说,那张嘴下次发射光芒的时候,我们就会全灭。因此要在她攻击前打倒她。瞧,那家伙──」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你破绽百出喔。」 『什么?』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巨大的身躯剧烈跳动。 少了一个。 整个大圣堂几乎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却没看见那个人的身影,只闻其声。 『我头上?』 「体积这么庞大,相对的死角也多。」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误算。 没想到有人会反过来抓住她喷射吐息的瞬间采取行动。 『拉苏耶!』 女神仰望天花板,眼前是── 一跃就跳到了大圣堂天花板上的红莲兽人。 「维持那丑陋的姿态消失吧。」 牙皇(拉苏耶)的爪子,深深撕裂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背部。 连战车装甲都能撕裂的爪子,抓下背上的鳞片,挖开厚实的皮肤,留下骇人的伤口。 『……!』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没有惨叫。 但她的背部大幅后仰,是比什么都还要明确的「疼痛」的证明。与此同时,主天艾弗雷亚在她脚边抬起手。 「不会给你时间的,怪物!」 天使的至宝。 ──乐圣(Magnificat)「瞻仰制裁之光的荣耀吧」。 降落于大圣堂的雷击分裂成上百道闪光,从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头顶蔓延至背部,进一步灼烧牙皇(拉苏耶)撕裂的伤口。 『……啊啊,好痛……可是我的背……』 「唔!」 轰! 牙皇拉苏耶紧接着陷入大圣堂的墙壁。 『比正面更凶猛喔,拉苏耶。』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挥下天魔之翼,将空中的人砸在墙壁上。 『下一个轮到你。』 她下半身的大蛇尾巴蠢蠢欲动。 然后消失。 「趴下,蕾──呃……啊……!……」 「艾弗雷亚大人!」 主天艾弗雷亚被连巨大的幻兽族都能勒毙的尾巴一扫,飞往空中,鲜血四溅。 『啊啊,对不起。我本来只是想轻轻抚摸的,不小心太用力。蛮神族(你)和幻兽族(拉苏耶)不同,很脆弱呢。被击碎了吗?』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冷笑着说。 残虐的双眸看都不看瘫倒在地的天使,爱怜地俯视蕾莲。 『精灵(你)。』 「……呜!」 『啊,别那么害怕。我会尽量温柔疼爱你。尽量。』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伸出巨手。 爪子跟鞭子一样大幅弯曲,又跟藤蔓一样柔韧,伸向蕾莲,缠住她的全身。 变幻自如,宛如黏稠生物。 「……难道汝只有爪子的部分是圣灵族吗!唔,不许碰老身,怪物!」 「蕾莲,别动!」 没空等她回应了。 凯伊双手持剑,往缠住蕾莲全身的爪子挥下。 ──世界座标之钥。 没有砍中的手感。 通透的阳光色剑刃将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爪子一分为二,连砍中东西的感觉都没有。 「……什么!」 「离远点,蕾莲,绝对不要靠近她!」 ……这把剑果然有用。 ……唯有世界种(铃娜)的剑,无疑连女神(阿丝菈索拉卡)都伤得到。 世界种和切除器官是一体两面。 因此世界座标之钥正是对付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最大杀手锏。 『对不起。』 悲伤的声音。 凯伊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视野就上下颠倒。 ──天旋地转。 他被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尾巴横扫。 摔在大圣堂地上带来的剧痛,使凯伊勉强能够认知到这一点。 『世界座标之钥伤得到我。没错。所以我必须从你手中夺走那把剑。』 「…………呜…………阿……丝菈…………!」 『来,放开它。现在的我没办法控制好力道。要是你抵抗,我说不定会不小心扯断你的手臂。』 「…………」 『凯伊,听话。』 「…………听话……?」 凯伊将耀眼的世界座标之钥刺进地面。 刚才那一击,阿丝菈索拉卡已经尽量手下留情了──尽管如此,彷佛被大型车撞到的冲击,依然令人类(凯伊)一瞬间失去意识。 要不是因为他穿着人类庇护厅的战斗衣,肯定会被撞飞。 差太多了。 对这名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来说,他只不过是「可爱的小动物」。 若不手下留情,一下就会坏掉。 仅仅是那种程度的玩具。 「你就是一直像那样用甜言蜜语欺骗人的吧。不只我,先知希德也是!」 『────』 「希德他,应该直到最后……都仰慕着你。你践踏他的心意时,有什么感觉!」 『很遗憾。』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伸出一只手。圣灵族的基因──跟黏稠生物一样伸缩自如的爪子大幅弯曲,从前后左右袭来。 视野模糊。 凯伊因重摔在地的冲击而意识不清。但他咬紧牙关,准备举起世界座标之钥的瞬间。 有人冲到了他面前。 『……噢,对了。』 爪子突然停下。 阿丝菈索拉卡低头看着挡住差点贯穿凯伊的爪子的少女,语气有点冷淡。 「你也在呢。铃娜。」 「…………」 另一位世界种铃娜,默默仰望异形女神(阿丝菈索拉卡)。 并非出于愤怒。 她带着心痛欲裂的表情,彷佛在忍着不哭。 『那是什么眼神?』 「……跟我一样。」 她挤出这句话。 每个字都十分心痛。 『?』 「……见到凯伊前……我同样……不喜欢大家。恶魔族、圣灵族、蛮神族、幻兽族、人类,我全都讨厌。我……也不喜欢我自己……我觉得,你的眼神跟以前的我一样……」 『你在同情我吗?』 「不对!」 少女(铃娜)甩动带有柔和渐层的金发呐喊。 「我对你的目的没兴趣。世界种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不要因为自己的任性伤害大家!」 『大家指的是?』 「你伤害的所有人。因为他们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你不明白,我也会真的发火!」 天魔少女张开双臂,如同在仰望天空。 「用我的一切!」 ──「世界种」基因,最终觉醒(苏醒吧)。 光芒满溢圣堂。 铃娜背上那对由天使和恶魔构成的天魔之翼,伴随破风声膨胀成两倍大。 额头及双臂也浮现淡淡的发光图纹。 ──翅膀变大是「幻兽」的显现。 ──从体内发光的器官是「圣灵」的显现。 恶魔族与蛮神族。 而幻兽族和圣灵族的特征,更加明显地出现在铃娜的身体上。 「什么!铃娜那副模样是……!」 连蕾莲都没看过。 在场知情的,只有自己(凯伊)和跟铃娜激战过的冥帝(凡妮沙)。 不对。 有个人比谁都还要清楚。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肯定比铃娜更清楚这个型态。 然而。 『────』 女神愣在原地。 俯视着被微光笼罩的少女,然后。 『铃娜……你………………………………………………………………………………………………那到底是什么姿态?』 她颤抖着喉咙怒吼。 语气惊愕。甚至流露出困惑之情。 『……真不敢相信……难道是存在的吗?除了切除器官,世界种(我们)还有其他进化型(可能性)吗!』 骇人的切除器官。 那是世界种孤独地消灭,最后沦为怨念的姿态。 既然如此,假如。 有人能够给予世界种希望。 有人能够陪在世界种身边── 未来就会改变。 『有我在啊。』 『……凯伊是第一个和我说这种话的人耶。』 而他做到了。打从一开始。 遭世界遗忘的少年── 从他拯救遭到世界拒绝的少女那一刻起,未来就产生了变化。 福音进化。 铃娜做到的是跟切除器官相反,另一种祝福的进化(可能性)。 『怎么会……骗人…………嘎────!』 爆破声。 铃娜的拳头获得幻兽族的臂力,陷进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下半身的大蛇尾巴。法力以拳头为中心凝聚,引发大爆炸。 『…………铃……娜。你的力量……!』 「阿丝菈索拉卡!」 铃娜蹬地疾冲── 宛如一只蝴蝶,描绘出鲜艳的光之轨迹,放声呐喊。 「住手!你试图破坏一切的模样,只会令人心痛!」 『……我才要叫你少来碍事!』 天魔之翼挥下。 潜藏着与蛮神族最强的一击「天军之剑」同等破坏力的翅膀,将大圣堂的地板连同铃娜一起粉碎。 然而。 铃娜不在飞溅的瓦砾碎块中。 (插图011) 消失的是铃娜用法力制造的分身。 『恶魔的幻惑系法术(Enchant)!』 消失了。在哪里?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头一次后悔这里是大圣堂这个封闭空间。 太过狭窄。 胜过幻兽族的庞大身躯若想迅速行动,周围的墙壁会构成阻碍。 「在这边。」 声音来自正下方。 不容做出任何反应的超高速移动。铃娜飞向空中,往上挥拳,彷佛要把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下巴击碎。 不过。 『……逮到你了。』 「什么!」 『「影之幽狱」。困住她。』 铃娜猛然停在空中。 周围的空气扭曲,大量形似幽灵(Ghost)的半透明物体,围绕在铃娜身周徘徊。 『这是圣灵族的结界。你应该也会使用,想逃出去可不容易。』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逐渐再生。 铃娜击中的下巴,以及被烈焰灼烧的大蛇尾巴,细胞都在人类看到会感到恐惧的速度复原。 『铃娜,你果然是多余的。看到你…………』 世上最为邪恶的「嘴巴」张开。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腹部,长满无数畸形牙齿的大嘴朝铃娜张开,血色光芒于其中凝聚。 『我会非常烦躁!』 Phy Sez miel Eeo noi Sec lishe, ria Ez cia nes ful thac calra(被我的爱渲染吧 变得比血更加鲜红). 无尽无情无极限的「赤红」── 鲜血吐息从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腹部射出,将铃娜连同圣灵族的结界一起消灭。 刹那间。 「……我也是,唯独不想输给你!」 铃娜全身浮现的发光图纹,变得更加耀眼。 啪。 圣灵族的结界只发出冰冷的声音喷飞四溅。 『该不会!』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铃娜用双手抓住鲜红色的吐息。 全身被能溶解接触到的万物、烧尽的鲜血吐息灼烧,睁大眼睛。 世界种(铃娜)及女神(阿丝菈索拉卡)。 拥有共通的力量,同时又拥有相反的属性,才办得到这种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铃娜将鲜血吐息扔了回去。 朝着女神(阿丝菈索拉卡)。 『呜──!』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双手交叉。 理应完全无敌的生物唯一一次选择了防御。铃娜的身影混在鲜红吐息中消失。 那正是机会── 「阿丝菈索拉卡!」 飞上天的铃娜双手朝上。 手中出现绽放阳光色光辉的通透小刀。如果世界座标之钥是大剑,铃娜手中的就是小刀(Knife)。 ──世界座标之道标(Code Marker)。 铃娜双手握紧光芒四射的小刀,迅速从天而降。 『那把刀是……』 「求求你,停手吧,阿丝菈索拉卡!」 世界种与曾经是世界种的生物。 两道身影交错── 凯伊看见铃娜的小刀刺进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胸膛。接着发生刺眼如太阳的大爆炸。 「打……打倒她了……吗……!」 蕾莲屏息凝视强光。 足以让眼前变成一片白色的庞大光之奔流,释放完所有的能量,缓慢消散。 大圣堂逐渐恢复原本的亮度。 凯伊和蕾莲仰望上空── 看见被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一把抓住的铃娜。 『……真可惜。』 宛如缠住猎物的大蛇。 她单手勒紧铃娜,两者之间的体格差距及臂力差距,恐怕多达数十倍。 「……为、为什……么……」 连被勒紧全身的铃娜,刚才应该都确信分出胜负了。 小刀确实贯穿了女神(阿丝菈索拉卡)。 以铃娜所有的力量凝聚而成的刀刃,为何无法击败她? 『是执念。』 「──!」 『只剩下我了。除了我以外的世界种,全都怀着对这个世界的恨意消灭了。在完成复仇前,我不能倒下!』 「……呜……好痛……住……住手…………」 铃娜发出悲鸣。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巨手加重力道,彷佛连铃娜的呻吟都令她感到愉悦。 「可恶,铃娜!」 「该死的怪物,太不合常理了,到底要犯规到什么地步……!」 凯伊右手拿着世界座标之钥,跟蕾莲一起冲上前。 他从右边。 蕾莲从左边。 『消失吧。』 双方都被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冲击波震飞。 不是法术。 提高到极限的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力量,化为类似镰鼬的风刃呼啸而过。 手臂被割裂── 双腿被割裂── 抑或是头部撞上地面,两人应声倒地。 「凯伊!凯伊,振作点!蕾莲也是!…………呜……啊……」 『到此为止。』 掐住铃娜的力道更加重。 嘎吱。 铃娜全身的骨头哀号着,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力道则无止尽地增强。 「…………嘎………………啊…………」 『铃娜,你好奸诈。』 诅咒从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口中传出。 『那耀眼的模样……我跟你差在哪里!为什么我只能变成切除器官这种样子……!』 那句话。 蕴含愤怒、憎恨、哀叹、嫉妒以及世上所有的「负面情绪」。 『无座标化。在这里消失吧。』 无数黑色漩涡包围动弹不得的铃娜。 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唯有切除器官能够使用的禁术。一度让主天艾弗雷亚彻底消失,将生命从世上切除的恶梦法术。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黑色漩涡笼罩铃娜。 铃娜的身体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从跟漩涡接触的部分开始消失。 『原来如此。』 女神愤恨地眯细双眼。 尽管速度不快,铃娜的肉体正在一点一滴再生。她的生命奋力抵抗着夺走性命的死亡禁术。 『那个型态会提升对无座标化的抵抗力……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大始祖阿丝菈索拉卡在此「下令」。坟墓啊,启动吧。』 劈哩。 大圣堂的墙壁裂开了。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将铃娜砸向裂缝。 『坟墓啊,把那名活祭品永远囚禁住。绝对不要让她逃掉。』 「……住、住手……这是什么!」 铃娜慢慢被固定在墙上。 从墙上的裂缝射出的钢丝,接连束缚住她的颈项、双臂、双脚。 『这是我自称大始祖时残留的权限。这座坟墓也会听从我的命令……呼,费了点工夫呢。』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巨大的身躯向一旁倾斜。 她扶着大圣堂的墙壁,气喘吁吁。 『这样就全部都结束了。接下来,只需要见证结局。距离世界轮回的现象吞噬世界,还有────……?』 喀。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敏锐地听见那细微的脚步声,抬起头。 一名少年站在那里。 拿绽放阳光色光辉的长剑支撑身体,全身颤抖不止,仰望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眼神却燃烧着坚定的意志。 『凯伊,你……』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俯视人类。 语气中带有前所未有的不耐。 『你未免太难缠了。』 「…………」 『我之所以那么疼你,是看在你对世界种铃娜很温柔的份上。不过,到此为止。』 铃娜与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诀别了。 因此,她不再温柔对待对铃娜温柔的人类(凯伊)。而这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不会再对人类(凯伊)手下留情。 『你那是什么眼神?铃娜将世界座标之钥托付给你,让你有了自信吗?你以为你一个人做得了什么?』 「不,没这回事。」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凯伊将世界座标之钥拔出地面。 「无论何时都一样。我从来没有单凭一己之力达到什么目标过。可是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 「没放弃的人不只我一个。」 滴答…… 从天花板滴落的水滴落在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脚边,微微溅起,缓慢凝聚成泉水般的水坑。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没有发现── 那是带有些微黏性的水。 『沉没吧。』 『……这是!』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下半身沉入水坑。她挣扎着想要逃脱,身体却被牵丝的强力黏液黏住,动弹不得。 『黏稠生物!六元镜光,你刚刚不是逃掉了吗……!』 『撤退(那)是诱饵。』 蔚蓝少女自质量足以匹敌巨型大楼的黏液群中浮现。 『不是靠蛮力,而是以头脑应战。这是弱者赖以生存的方式。』 全细胞。 灵元首·六元镜光释放累积于体内的力量。 ──万象镜化「雷」── 无数的黏液群闪烁光芒。 附着在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全身上下的每滴飞沫都不停释放强力的电击,雷花齐放。 『──────呜──!』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受到上千上万上亿的电击弹幕灼烧,全身冒烟。 有效果。 六元镜光赌上性命的全力一击,稍微胜过阿丝菈索拉卡的防御力。 『趁现在。快行动。』 「……圣灵族少命令我!」 振翅声。 不久前还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梦魔姬海茵玛莉露,咬紧牙关站了起来。 双手受到侵蚀,依然驱使能够活动的双腿狂奔而出。 「那边那个平胸精灵想睡到什么时候!」 「……啰嗦,老身才要问汝凭什么指使老身!」 接着起身的是精灵巫女蕾莲。 她的双腿被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冲击波割伤,尽管如此,还是与海茵玛莉露并肩奔跑。 直线奔跑── 朝着被困在大圣堂最深处的世界种(铃娜)。 『该不会!』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明白了。 精灵和梦魔的目的,是解放被困住的铃娜。只要她能重获自由,说不定能逆转战况。 『……原来如此。非常聪明。那无疑是对抗我的最佳手段……』 不过。 『────────』 空气震动。 异形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全身浮现深紫色的力量图纹,简直和铃娜形成对比。 『事已至此,你们还想做什么──────!』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怒吼膨胀。 张开的天魔之翼足以覆盖大圣堂,邪恶的波动化为看不见的力量,从翅膀朝全方位释放。 而那极大的波动── 将灵元首·六元镜光的黏液群全数消灭。 『……!无法估计力量的上限……果然是怪物!』 超出常理。 仅仅是被怒火及蛮力破解。六元镜光恢复人类尺寸,于空中飞舞,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丝毫不将黏稠生物放在眼里。 『────事到如今还说要拯救世界种(我们)?笑死人了!』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展开双翼。 果断破坏周围的墙壁,连语气都判若两人。 『就是因为你们一直在进行大战,世界种(我们)存活的未来才会消失!就算世界种(我们)消失不见,沦为切除器官,你们也毫不在乎…………』 她握紧拳头。 俯视在地面奔跑的海茵玛莉露及蕾莲。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救铃娜吗!只为了依赖世界种的力量……太自私了。五种族(你们几个)未免太傲慢了!』 天魔之翼挥下。 斩断所有法术障壁的断罪之刃。无论是梦魔的防御结界还是精灵的法具都能摧毁殆尽。 ──那利刃停住。 不。 是突然现身的巨大狮子挡住了它。 「就算这样也比你好吧。」 拥有深红色毛皮的红狮子。 没人看过足以与龙匹敌的巨大身躯。体型远比一般个体大的突然变异体(Singularity)。 『……拉苏耶!』 不是兽人,而是以四肢用力踩在大地上的狮子。 这正是牙皇拉苏耶真正的模样。 「我的行动原理一直都很简单,只有保护幻兽族。那就是一族的英雄。恶魔族、圣灵族、蛮神族无疑亦然。」 红狮子的利牙咬住翅膀。 「为了种族,我什么都会利用。即使是世界种。」 『!这就叫自私!』 「没错。不过。」 「总比背叛世界种(铃娜)的你来得好吧?」 「我不会背叛同胞。更进一步地说,如果是为了让包含我在内的幻兽族活下去,就算是世界种(铃娜),我也可以留她一条活路。那就是我和你的差距。」 『…………拉苏耶────!』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毛发倒竖。 下半身的大蛇尾巴,缠住紧咬天魔之翼的狮子。以无法想像的力道勒紧,企图粉碎他的全身。 红狮子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吱嘎作响。 『就这样粉碎吧──』 「朕给你一个忠告。」 有人碰触大蛇的尾巴。 对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而言是跟小指一样渺小的生物──体内却蕴含如暴风般庞大法力的冥帝凡妮沙。 「不注意脚下,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跌倒。就像这样。」 ──冥唱(Gloria)「让吾之炼狱充满炽焰」。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视野被「赤红」覆盖。 美丽、庄严得不该以火焰形容,应该要以热能结晶称呼它的闪光,将勒紧拉苏耶的大蛇尾巴烧成焦黑。 『────────!』 「啧,朕原本打算把你烧成灰的,真难缠。喂,天使。还要多久才能准备好?」 恶魔之王向后跃去。 以免被紧接而来的攻击波及。 「……来吧,『天军之剑』!」 主天艾弗雷亚放声呐喊。 世上最为美丽的法具,随着天使的号令降临。 ──真实(Michael)「谁与神相似(无人与神相似)」。 大圣堂的天花板,在伟大光芒中消散。 比雪更加白皙。 比银更加耀眼的剑刃。 劈开苍穹降下的「天军之剑(那把剑)」,斩裂了女神阿丝菈索拉卡。 『耍什么小聪明!』 叮…… 悦耳的音色回荡。那是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捏碎天军之剑的声音。 「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是谁……』 异形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全身流出大量的绿色体液,尽管如此,她依然面带微笑。 意识到胜利的微笑。 『我是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为了向五种族(你们)报仇……为了洗去化为切除器官的所有世界种(同伴)的悲伤而存在!』 「不对。」 咚。 凯伊在大圣堂的地板一蹬,发出轻快的声响。 跃向仍旧咬着天魔之翼不放的红狮子。不仅如此。他在狮子背上狂奔,拿他的头部当踏台,跳到更高处。 往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翅膀。 「阿丝菈索拉卡,我绝不同意你说的话!」 『凯伊!』 「还有铃娜啊!谁说所有的世界种(同伴)都消失了。」 最后的幸存者就在这里。 然而,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坚持不肯承认──不想承认。她刚才的咆哮使凯伊明白了一切。 ──她死心了。 她认为世界种已经没有未来,感到绝望,被怨念束缚住。 「所以,我要阻止你。」 凯伊举起世界座标之钥── 一蹬翅膀,跃向空中。目标是盯着他的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头部。 没错。就在这里。 「我不获胜的话,世界种才无法获救!」 『不可能。』 异形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张开双臂。 过于毫无防备,过于自然,宛如迎接恋人的拥抱。 尽情抵抗我吧。 『集齐了五种族,才终于跟我不分上下。』 灵元首·六元镜光赌命绊住女神(阿丝菈索拉卡)── 牙皇拉苏耶紧咬她的翅膀── 冥帝凡妮沙与主天艾弗雷亚使出最大的力量施放法术── 最后由凯伊和她对峙。 总共五种族。 『我体内也有五种族的基因。而且,就算你拥有铃娜的世界座标之钥也没用。』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额头发光。 跟世界座标之钥同样的阳光色光辉。 『我也有世界座标之钥。之前借给你过的。』 先知希德的剑。 自称大始祖的阿丝菈索拉卡,为了结束五种族大战给予凯伊的剑。 因此顶多只是不分上下。 人类(凯伊)无法打倒女神(阿丝菈索拉卡)。 没错。前提是只有五种族和世界种的力量。 『你曾经有那个可能性。』 『成为世界种族之王的可能性。』 过去。 曾经有人这样说。 自己(凯伊)唯一「二度」交战的敌人。 「……我没打算成为王。可是,把力量借我一次吧!」 光芒迸发。 从凯伊手中的阳光色长剑内侧,绽放出从未见过的银色光辉。连世界座标之钥的创造者女神(阿丝菈索拉卡)都没看过的光辉。 『什么!那道光是……!』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不知道。 这强大的黑银色光辉,是寄宿在亚龙爪(Drake Nail)中,活在这个世界上另一个种族的证明。 『人类(你)接受了其他种族的繁荣。』 『机钢种(我们)决定选择人类(你)。』 包含人类在内的五种族。世界种创造的世界座标之钥。 这样才终于集齐六种。 这样才终于能和她不分上下。 而在这之上── 再加上第七种族,凯伊·沙克拉·班特的剑得以真正完成。 统率所有「种族(Code)」的「领导者(Holder)」。 ──世界座标之钥·「世界种族之王的剑」。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额前亮起的阳光色光辉被驱散了。 被凯伊使出的剑闪。 『……怎么可能!……我居然…………!』 (插图012)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被凯伊的世界座标之钥击中。 身体大幅向后倾斜。目测比凯伊大上十倍的巨大身躯,在倒地的过程中急遽缩小。 失去所有的力量。 『……真可惜……好想亲眼见证……世界的结局………………』 她慢慢倒下。 朝着她亲手破坏的大圣堂地上的巨大坑洞(Crater)。 ……你们以为打倒我……就能拯救世界种吗?……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留下这句话。 掉进深坑之中。 ──────────────────────── World.6 灵魂的归处 1 喀啦喀啦。 从天花板剥落的碎片掉向地面。 每面墙壁都被烧毁。地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裂痕。 尽管如此── 耀眼的大圣堂逐渐恢复冬日湖畔般的平静。 「铃娜,你没事吧?」 「…………嗯、嗯。有点太勉强了……不过我没事,只是走不动而已……」 「那不叫没事。」 凯伊让趴在地上的铃娜扶着肩膀,慢慢站起来。 铃娜耗尽力量,恢复原本的模样。 要譬喻的话,那光芒四射的姿态就像孔雀开屏,仅仅是一时的。 「……你呢?」 「嗯?」 「你没事吗?」 在深绿色眼眸的注视下,凯伊一脸认真地摇头。 「老实说,我快站不住了。」 「彼此彼此。」 蕾莲盘腿而坐。 旁边是单膝跪地,坐在地上的主天艾弗雷亚。 「哼,真难看,蛮神族。」 梦魔姬海茵玛莉露嗤之以鼻,但她也扶着墙壁支撑身体,想必疲惫不堪。 冥帝凡妮沙也一样。 她闭着眼睛,专心治疗受诅咒的双臂。 后面是── 「女神(那家伙)的气味消失了。从她掉进那个大坑洞后。」 『死了?』 「很难说。六元镜光,你去那个坑洞里面看看不就得了?」 『之后再说。现在好累。』 探头窥视坑洞的牙皇(拉苏耶)和六元镜光,也拿附近的瓦砾当椅子坐着。 ……那两个人。 ……累到连说话都嫌麻烦吗? 战况就是如此激烈。 化为切除器官的女神阿苏拉索拉卡的暴行,确实足以和五种族的力量及智慧匹敌。 与此同时。 凯伊重新观察这个房间,强烈感觉到。 ……难道说。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其实没必要封印四种族? 她应该有能力将四种族赶尽杀绝。 但她没有这么做。 不惜耗费长久的时间,选择「封印」这个手段。假如她真心痛恨五种族(他们),会采用那么「温柔」的方法吗? ……若是如此,阿丝菈索拉卡。 ……你果然…… 这时。 『噢,对了。镜光以为这样就告一段落,忘了问。』 六元镜光起身回过头。 面向自己(凯伊)。 『镜光想确认一件事。世界轮回停止了吗?』 「……这个嘛。」 面对圣灵族的疑问,凯伊和铃娜面面相觑。 铃娜默默摇头。 ──不知道。 沉默蔓延。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答案可以回答六元镜光。 「呃,可是……」 凯伊搀扶着铃娜,从喉咙挤出声音。 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应该也耗尽力量了。我不认为她有余力维持世界轮回。」 但愿中止了。 除了祈愿,他们做不了任何事。 「总之大家先出去吧。这座坟墓已经──」 『我可没有说发动世界轮回的人是我。』 喀啦…… 小石子弹了起来。 俯视漆黑坑洞的牙皇(拉苏耶),像被弹开似的往后跳。 「真服了你。你还活着啊。」 『……不。如你们所见,我一点力量都不剩了。』 异形女神从黑暗的洞穴底部爬出。 大小跟人类一样。顶多和铃娜相同,或者比她高几公分。 耗尽力量── 恐怕是真的。 完全感觉不到与她交战时那种彷佛心脏被抓住的沉重压力。 『继续待在坑洞也不是不行,不过最后……凯伊,你果然误会了。仔细想想我说过的话。』 「……你说什么?」 『我的目的是发动世界轮回。我也说过这个计画的元凶是我。但我同时也说了。「连我都无法阻止」。』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擦拭额头。 低头看着手背上自己的体液。 『我只要能争取时间即可。』 「你真的很让人火大。」 牙皇拉苏耶跳到瓦砾上,目光狰狞。 杀气腾腾。 「你的意思是,发动者另有其人。也就是说,这个计画中有地位『在你之上』的存在。既然如此就别吊人胃口了,快点出来怎么样?」 『────』 听见这个问题,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背对着拉苏耶,沉默不语。 取而代之的是。 『铃娜。』 「……!」 她突然呼唤铃娜,吓得铃娜身体一颤。 『铃娜,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 『假如。假如在世界轮回停止发动的未来。你打算跟谁在一起?做些什么?如何生存?』 「…………咦。咦……什、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你该不会打算一辈子跟那个人类黏在一起吧?』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抬起手。 指向扶着铃娜的自己(凯伊)。然后。 『不可能的。』 她说。 语气甚至透出一丝怜悯。 『在那里的凯伊是人类。就算他现在在你身边,总有一天,他应该会组成人类的家庭,选择人类的社会。哪里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这……这个……」 『你没发现吗?还是你其实已经发现了,却不敢思考?』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轻声叹息。 『我就是那样。除了我以外的世界种也全是那样。没有容身之处。』 啪哒。 异形女神鲜血淋漓的大蛇下半身爬向铃娜。 『所以铃娜,你消失会更幸福。你最后八成也会迎来同样的命运。不被五种族中的任何一个种族接纳,诅咒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命运,变成切除器官。』 「不、不要!我不要……因为,因为我……!」 『世界种(我们)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毁灭。被世界拒绝、畏惧,最后跟我一样,不,搞不好会变成比我更可悲的模样。』 「铃娜不会变成那样。」 凯伊放开铃娜的肩膀。 独自上前,打断滔滔不绝的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说话。 「我也不想看到那种世界。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你应该也有看见。精灵和梦魔都为了拯救铃娜,拼上性命保护她的瞬间。」 『那只是一时的情绪。』 「进步得够多了!你那个时代应该连这种事都不会发生!」 『…………』 「我的将来?社会?我才不管呢。不久前才跟你打过一场,差点送命。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凯伊又主动踏出一步── 接近爬过来的女神(阿丝菈索拉卡)。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你也好,其他世界种也罢,你们经历痛苦,选择了放弃或许是事实。可是,别把铃娜扯进去。」 『你还是把自己当铃娜的监护人呀。因为铃娜很可爱?』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张开双臂。 用全身叫他看看这畸形的身体。 『在你面前的她(铃娜),跟我一样是怪物。无法和人类(你)共存。』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 『!』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神色大变。 『──────住口!』 她赏了凯伊一记耳光。 虽说她处于虚弱状态,幻兽族的臂力令凯伊连防御的机会都没有,摔倒在大圣堂的地板上。 「凯伊!」 正想跑过去的铃娜,停在原地倒抽一口气。 她看见了。 咬紧牙关控制情绪的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口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呜咽声的瞬间。 『……讲这……讲这什么违心之论……』 她哭了。 化为世上最为可悲的异形切除器官,双眼溢出一颗又一颗泪珠,滑落脸颊。 『……这种……口头上的温柔,我已经不需要了…………你知不知道我到底被一丝希望背叛过几次!』 牙皇(拉苏耶)、六元镜光、冥帝(凡妮沙)、主天(艾弗雷亚)── 全都被那大哭着哀叹的模样震慑住,没人有办法插嘴。 因为。 可怜的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哀叹。 是只对眼前那名倒在地上的少年诉说的。 『我受够了!人类恶魔蛮神族幻兽族圣灵族,都没人愿意接纳世界种(我们)。你也一样吧!明明只是为了打倒我,借助铃娜的力量。你根本────……』 「你还不明白吗。」 凯伊回望俯视他的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站起身。 拭去嘴角的血。 ……刚才那一巴掌也是。阿丝菈索拉卡攻击我的时候,完全没有使出全力。 ……她的目的不是攻击我。 她不知道要如何传达。 跟刚出生的小猫一样,只会用前脚抓父母,传达自身的感情。 「阿丝菈索拉卡。」 因此,传达到了。 连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本人都没发现的,「真正想实现的愿望」。 「你──」 『别过来!』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伸出一只手。 法力的光芒于掌中凝聚。强大无比的杀意光芒。 『凯伊,不管你讲再多好听话掩饰,我都不会相信。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要是你敢靠近……我会夺走你的生命。』 「…………」 『我是说真的!继续靠近的话────』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左臂直直伸向凯伊。 凯伊一把将其抓住,使劲拽向自己。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因反作用力的关系,严重失去平衡── 少年(凯伊)抱住了异形女神(阿丝菈索拉卡)。 环住她的背。 用所有的力量将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连同萎缩的天魔之翼拥入怀中。 『…………咦?』 他做了什么? 阿丝菈索拉卡肯定无法理解。 因为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抱紧」的经验。 『…………你……你在……』 被抱紧的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瞪大眼睛,双唇打颤。 『你在……做什么……』 「你说过对吧。要『疼爱』我们。其实正好相反。」 『让我好好疼爱你吧。』 不对。是相反。 其实── 是自己(阿丝菈索拉卡)想被爱。 『我爱着世上的一切。』 『所以也请你们爱我吧。不要讨厌这副模样。拜托,拜托……』 但她说不出口。 自己(阿丝菈索拉卡)已经放弃了。世界种的命运注定如此。 『…………』 女神紧咬下唇。 彷佛在拼命忍耐什么。 『……你真傻……假如我企图抱着你自爆,跟你同归于尽怎么办……』 「就是那样。」 『咦?』 「你刚才说的话就代表一切。不是世界否定你。是你害怕被接纳。」 世界种(自己)不可能被接纳。 她如此认定,死心了。 「不是吗?」 『……你真是毫不留情。』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微微一笑。 虚弱地推开凯伊的手。失去支撑的异形女神── 向后仰倒。 『是我输了。对不对,铃娜?』 「!」 『铃娜……你真的……好奸诈……我都要嫉妒你了。』 她倒在地上,注视曾经同为世界种的少女。 嫉妒。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从未见过的安祥微笑。 『如果我出生的时代,也有人愿意像这样斥责我……我说不定也可以不用变成这副模样了…………』 呼。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最后叹了口气,愉悦地闭上眼睛。 『凯伊,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想请你握住我的手。好让我在最后一刻……可以相信世界种(我们)的未来。』 「……好。」 他握紧无力垂落的手。 连手背都长出鳞片的异形,切除器官的手。 『…………谢谢你……所以我也……想要相信看看。』 凯伊握住的手被淡淡的光芒笼罩。 跟铃娜变身后的型态同样的光芒,从理应是切除器官的阿丝菈索拉卡全身涌出,飘向空中。 『就算我变成了这种模样……至少内心……可以作为世界种……消……失…………』 光粒逐渐上升。 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随着所有光芒消失了。 不晓得有多少时光在大圣堂里流逝而去。 每个人都一语不发。 「……走吧。」 凯伊目送光粒完全消失,像在告诉自己似的开口说道。 「我们在这里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以后的事情,最好等逃出坟墓后再说。这样行吗,铃娜?」 「嗯、嗯!」 有点恍神的少女急忙点头。 虽说两人是敌对关系,唯一的同族阿丝菈索拉卡消失了。她想必还没做好觉悟,心情复杂。 「大家一起回去吧!虽然她不在这里,贞咪一定也在等我们!」 「嗯。大家一起。」 唦…… 这时,凯伊的视野混进看似黑色沙尘的物体。 「这、这是什么!」 扶着大圣堂墙壁的蕾莲紧张地离开。 逐渐崩坏。 天花板分解成像砂砾一样细小的颗粒,溶入空中消失。 墙壁、地板也一样。 「坟、坟墓在崩塌!」 坟墓的所有墙壁都消失了,眼前是蔚蓝的天空──────并不是。 凯伊仰望上空,那里空无一物。 ──阿丝菈索拉卡,你的愿望实现了。 『世界轮回』。 世界「覆写完成」── 回过神时。 凯伊身在无边无际的云海。 「……这里是……?」 不是金黄色的大圣堂。 不是漆黑的坟墓。 也不是地面。 原本的世界彻底改变,四面八方都是蔓延至天际的云海。 打个比方,就像在地面铺满棉花。 「……是那个时候的……!」 眼前是看不见尽头的石造通道。 宛如古代雕像的宏伟石柱,维持数十公尺的间隔伫立于路旁,俨然是太古的神殿。 ……我……来过这里。 ……这不是囚禁铃娜的异空间吗?怎么回事! 从坟墓传送过来了? 跟之前的经历相同。 决定性的差异是传送方式。 ……记得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是被一扇发光的小门吸进去。 ……但这次不同。 遭到覆写了。 坟墓、天空、地面,所有的东西。 他们所在的世界,全都被漆黑色的沙尘暴(Noise)覆盖。看起来是那样。 「铃娜,我们怎么进入这个地方的?」 「……我也不知道。可是,有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心神不宁的……」 铃娜无力地收起天魔之翼。 彷佛在害怕。 「比跟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交战的时候更……」 『感觉不到生命的空间。镜光对这里有印象。』 六元镜光环视无尽的云海,压低音量喃喃说道。 『切除器官的空间。』 「这里吗?什么情况?为何我们传送过来了!」 主天艾弗雷亚站起身。 他的伤势理应重到连站稳脚步都相当难受,或许是凭本能察觉到,在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下连坐着都会有危险。 「我刚才还感觉得到的同胞们的念话消失了?……喂,希露可,你在哪里!」 石造通道延伸至海平线。 站在那条路上的,只有原本在大圣堂的那些人。 「怎么回事……咱们一起被传送到异空间了?岂有此理。如此蛮横的法术,没道理察觉不到征兆……」 蕾莲瑟瑟发抖。 通透白皙的肌肤因为深不见底的恐惧而变得更加苍白。 「对了,出口在哪里!离开这里的门──」 「没有。」 冥帝的一句话打断精灵的话语。 「朕用魔眼大略搜索过了。海茵玛莉露,你有发现什么吗?」 「……我也一样。我在目所能及的范围内,从四面八方往这条石造通道前面看过去,没看到像出口的地方。」 飞到空中的海茵玛莉露降落于地面。 「姊姊大人,我们好像被关起来了。」 「安静点。」 兽人轻轻晃动鲜红如火的尾巴,嘴角露出利牙。 ──看起来很不高兴。 牙皇拉苏耶散发连海茵玛莉露都闭上嘴的怒气,猛力挥拳。 轰! 地鸣般的冲击声响起,石造通道却毫发无伤。 「……真让人不爽。不知道是谁干的,他有什么企图?」 兽人咂了下嘴。 纵使以牙皇拉苏耶的臂力,也无法干涉这个空间。刚才那一拳似乎让他意识到了。 「这诡异的地方────」 Oe(■■)/Dia= U xeph(■……■■) cley, Di shela(■■■) teo phes kaon(……■…■■) 歌声传出。 如同亡者呐喊的歌声。 歌声响起的瞬间,笼罩凯伊一行人身周的云海翻腾起来。云朵盘旋打转,如同暴风雨的预兆── lu xemille-l-phenoria xiss.(一切没机会诞生于世上的孩子) Sez cia lisya pha peln lef Es.(我来代替你们爱这个世界吧) eyen Ez et shela, alra, hem, m(尽情地 抚摸 触碰 拥抱 破坏它) 「……怎么回事!」 是这首歌导致的吗? 因为这片云海开始剧烈盘旋? ──不对。 有东西要来了。 受到那近乎第六感的直觉刺激,冷汗自凯伊的脸颊滑落。 明明他们的阵容如此坚强。 明明连女神(阿丝菈索拉卡)都打倒了,他手中还握有世界座标之钥这把最强的剑。 ……光是听见刚才的声音。 ……就有种心脏被掐住的感觉。 初次遇见切除器官时的震撼与恐怖。 不,不仅如此。 「…………」 每个人都盯着云海漩涡的另一侧,半句话都讲不出来。 他们全看见了。 于云海漩涡中心浮现,全身漆黑的切除器官。 过于「漆黑」,只看得出轮廓。 不过那头长发,少女丰满的身体曲线,简直像──── 黑铃娜。 他只想得到这个形容。 跟铃娜长得一模一样,但全身都是黑色的切除器官。 只有双眼及嘴部鲜红如血。 『我们的宿愿实现了。』 黑铃娜浮出云海。 高兴地张开双臂,俯视眼底的凯伊一行人。 扬起染血的嘴唇。 『因世界轮回而诞生的这个秘奥领域,终于和原本的世界交换了。』 什么? 这个切除器官在说什么? 『这里是新世界。这里是万物诞生之后,再逐渐消灭,重复这个过程,毫无意义的世界──』 无有爱。 切除器官的愿望,是自己连同那丑陋的姿态一起消失。而现在,整个世界都被那「想让自己消失的愿望」覆写。 成了不是生存。 而是被迫消失的世界── (插图013) 『这是世界种(我们)的愿望。』 黑铃娜唱道。 彷佛在诉说,彷佛在吟诗。 『自己已经没救了。于是憎恨诞生在世上一事,与其沦为切除器官,不如维持「一无所有」的状态消失。这里就是那个愿望具现化而成的世界。』 打从破蛋而出的瞬间── 打从发出第一声啼哭的瞬间── 生命就逐渐消失。 『这样五种族大战就不会发生了吧?也不会有争执了吧?』 没有任何斗争。 安祥和平。 寂静无声。 生命如同泡沫,诞生又消失。 只重复这个过程而已。 有这么「无意义」的世界吗? 「……太荒谬了。那种世界有什么价值!这种世界到底有什么希望!」 『────』 黑铃娜俯视嘶声大吼的天使,冷冷一笑。 『我就是想听那句话。』 「你说什么?」 『世界种(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说的。但五种族(你们)从来没听进去。我们终于能够理解彼此的感受了。』 「……!」 『这里是为此而存在的地平。』 黑铃娜张开双臂。 『大始祖借由窜改命运,总算让切除器官(我们)成功显现。阿丝菈索拉卡就是为了达到那个目的的刺客。』 「……你说那个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是刺客…………」 海茵玛莉露哑口无言。 把那位最强最棘手的女神(阿丝菈索拉卡)讲得跟部下一样,这位黑铃娜究竟是什么? 不,其实他们都知道。 在场所有人应该都明白了。 仔细一想── (插图014) 只有世界种没有。 可是,没有才奇怪。 世界种的英雄。 所有世界种的顶点。 所有切除器官的顶点。 发动世界轮回的并非阿丝菈索拉卡。是这位世界种的英雄。 『切除器官(我们)应该可以在这里得到永恒的安息吧。然后──』 黑铃娜把手放在脸颊上。 以陶醉不已的声音说道: 『啊啊,阿丝菈索拉卡,你消失的模样是多么安祥。』 语气满是欢喜。 彷佛那是所有愿望得到实现的至福。 『我也,我们也跟你一样消失吧。消失、诞生、再度消失。你的愿望终于实────』 「……不对!」 『?』 「你错了。世界种的英雄!」 黑铃娜低头看着他。 被那血红色的双眼直直回望,凯伊使劲呐喊,有如要撕裂颤抖的喉咙。 ……不对。不是那样的。 ……只有一件事,我绝对能够断言她错了! 「阿丝菈索拉卡不希望这样。」 消失的瞬间。 那位女神(阿丝菈索拉卡)全身散发的光辉,跟铃娜一样。 不是切除器官的光。 在最后一刻。 曾经自称「祈子」的她有了勇气,面对在自己内心深处祈祷的真正愿望。 所以── 「阿丝菈索拉卡消失时之所以没有彻底变成切除器官,是因为她所期望的是不同的未来!」 他不会让它白费。 她最后找到的答案。 「……我会代替她(阿丝菈索拉卡)阻止你。」 凯伊平举起长剑。 世界种(铃娜)的力量加上机钢种之力──世界种族之王的剑。 「唯有此时此刻,我就是要与你交战的世界代表。」 被改写的世界。 在其中心。 「我要让你见识另一种未来(答案)!」 此乃一名少年── 挑战世界意志(世界轮回)的瞬间。 ──────────────────────── World.7 打破无限的世界轮回之物 1 秘奥领域「无垢无有爱的原风景」。 那是遭到世界轮回覆写的世界终结的模样。 『「生命(你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黑铃娜俯视众人。 领导切除器官,发动世界轮回的英雄。 用清澈的声音宣告: 『随着这个世界的变迁消失吧。』 杀气膨胀。 形成漩涡的黑点从四面八方冒出,包围凯伊一行人脚下的通道。从洞中爬出的,是这个死亡世界的居民── 切除器官。 全是由众多种族组成的扭曲异形,唯有相貌跟铃娜有几分相似。 ……当然相似了。 ……因为这些家伙原本也跟铃娜一样是世界种! 光是凯伊用眼睛一数就超过十只。 更远处还在继续产生黑色漩涡。看不见尽头,让人觉得她们是不是源源不绝。 「究、究竟有几只啊!」 「蕾莲。」 凯伊把手放在精灵巫女肩上。 「一直以来谢谢你。」 「……凯伊?」 「你做的灵药和灵光精灵弹,帮了我好几次。你也在我鲁莽行事时配合我好几次。」 「……怎、怎么突然讲这个!听起来着实伤感──」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这句话不只是对蕾莲说的。 蛮神族英雄(艾弗雷亚)。 恶魔族英雄(凡妮沙)与她的左右手(海茵玛莉露)。 圣灵族英雄(六元镜光)。 幻兽族英雄(拉苏耶)。 以及陪在他身旁的铃娜。 「托付给我吧。」 没时间说明一切。 拜托要传达到啊──切除器官们发出刺耳的脚步声,同时弯腰,彷佛看穿了凯伊的愿望。 要来了! 『嘻!』 怪物扭曲的笑容,化为宣告杀戮的铜锣声传遍四方。 切除器官I相「破坏意志」。 全身上下都有缺损的异形少女,像在地板上滑行般飞扑而来。白皙如雪的纤细左臂,变形成畸形的大镰。 带来死亡的镰刀朝凯伊挥下── 银白色指挥棒伴随猛烈的火花挡下攻击。 「艾弗雷亚!」 「……人类啊。欠你的人情,我就在这里还清吧。」 大镰与指挥棒交锋。 主天艾弗雷亚紧咬牙关,背对着凯伊。 「去吧!」 大天使的号令。 凯伊在强而有力的声音鼓舞下,于走道上直线狂奔。 然而,跑没几步切除器官便阻挡在前方。 『再现禁咒·降魔面具。』 凯伊脚下浮现古代恶魔(Demon)的脸孔。足以挡住走道的巨大恶魔脸孔,成为诅咒结界吞没凯伊── 「降魔之星啊。」 法术圆环凭空而生。 超大质量的蓝色彗星压碎恶魔的脸,一片残渣都不剩。 「那是恶魔的法术吧?你以为朕会放过如此丑陋的法术?」 轰鸣声肆虐,妖艳的恶魔悠然前行。 ──双方交会。 凯伊和冥帝凡妮沙都一语不发。 不过,冥帝凡妮沙和自己(凯伊)擦身而过的瞬间,嘴角似乎带着浅笑,应该不是错觉。 恶魔停留在原地。 人类则继续向前。 『…………排除…………侵入者……将其破坏……』 『休想。』 凯伊背后响起沉闷的声响。 两只张开翅膀,从空中袭来的切除器官被黏稠生物如同巨大铁球的拳头击飞。 『目标是世界座标之钥?镜光不会让你们过去。』 蔚蓝少女降落在地面。 平淡的声音中,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 『去吧。』 「……嗯。」 『镜光也累了,就算努力,也撑不了太────!』 六元镜光瞪大眼睛。 咻。 透明黏稠生物的肉体,被布满诡异斑点的手臂贯穿。 第三只切除器官。 她无声无息地出现,从背后袭向毫无防备的六元镜光。 『嘻。』 切除器官露出欢喜的笑容。 贯穿六元镜光背部的手,握着发光的小颗结晶。 『捕获核心。』 『糟糕……』 『破坏。』 核心一旦遭到破坏,圣灵族就会失去生命。 切除器官抓住六元镜光唯一的弱点,手臂施力。对圣灵族而言堪称命脉的核心,出现裂痕── 「你很碍眼。」 红色闪光。 灼热色兽人经过时挥下的爪子,砍断切除器官的手臂。神速的动作俨然是一阵旋风。 差一秒。 牙皇拉苏耶再慢个一秒,六元镜光的核应该就会碎成粉末。 『!』 「消失吧。」 连眨眼的时间都不给。 切除器官还没发现自己的手臂被砍断,兽人的踢击便将她踢落遥远的云海底下。 『────』 「哦?干嘛,六元镜光?瞧你一脸不高兴。」 『……镜光不会道谢。』 「不需要。」 熊熊燃烧的兽人咧嘴露出利牙。 将抢回来的核心扔给六元镜光。 「我只会为自己行动。刚才救你的原因也在于此。让你(六元镜光)活着更有帮助,就这么简单。所以……」 幻兽族英雄转过身。 「你也这么做就好,人类。」 『真不坦率。』 六元镜光拿着拉苏耶抢回的核心,接着说道: 『所以镜光会直说──去吧。镜光可不想待在这个没有草也没有树,了无生机的世界。』 凯伊默默点头,三度飞奔而出。 通道延伸至云海的水平线,已经看不见切除器官的身影。 这时。 「凯伊!」 展开天魔之翼的铃娜,喘着气从后方追上。 「不用担心后面。大家在帮忙挡住她们!」 「……好。」 凯伊和铃娜并肩在看不见尽头的石造通道上狂奔。 没有回头。 从背后传来的巨响及强烈的热气,是赌上种族存亡的激战进行得如火如荼的证明。 恶魔族、蛮神族、圣灵族、幻兽族。 并非所有人都团结一致。 等同于无人统率。 ……牙皇(拉苏耶)说的没错。大家都在为自己而战。 ……那样就好。 目的不尽相同就好。毕竟种族不同,生活方式及价值观也有个体差异。 唯有一点。 现在,只要大家眼中的未来(目标)相同便足矣。 「凯伊,那是!」 铃娜指向云海前方。 笔直的道路尽头,有一座广场。 三根庄严的大理石圆柱直指天际的祭坛。 凯伊对这个地方有印象。 他凝视远方的祭坛,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样啊。回到这里了吗。」 跟铃娜初次见面的祭坛。 他记得铃娜就被锁链绑在那三根巨大柱子的正中央。 像要趁他感伤之时发动攻势似的── 一只切除器官从天而降,挡在凯伊和铃娜前方。 『旧世界的王接近。判断对新世界的干涉危险度为「最高」。』 『开始以切除器官消除────』 那是貌似人偶的诡异少女。 巨大的轮廓(Silhouette)酷似人类,右肩以下的部位却是跟蛇身一样的触手器官。背上的翅膀只剩骨骼。 还有两颗头部。两颗头的长相都跟铃娜有几分神似。 「……这家伙是!」 「当时」的景象掠过脑海。 肯定没错。是解放铃娜时出现的祭坛守护者。第一只攻击受到囚禁的铃娜的个体。 切除器官II相「支配意志」。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八成会在某处再度现身。凯伊早有预感。 ……现在我知道了。 ……这家伙为何要监视铃娜。为何要守护这座祭坛。 魄力不是同一个等级。 其他切除器官显得相形见绌的高等种。两颗头低头看着这边,头上脚下从空中坠落。 『锁定目标。开始消除。』 「少碍事!」 在空中── 铃娜用天魔之翼飞上空中,与翅膀只剩骨骼的切除器官剧烈冲突。 「……绝对不会让你靠近凯伊。这次换我保护他了。」 「铃娜!」 「凯伊,求你快走吧!」 少女声嘶力竭地呐喊。 「我和后面的大家……都耗尽力量了。没办法撑多久。所以快点!」 「────」 凯伊咬牙切齿,用力到臼齿都发出摩擦声。 凯伊默默飞奔而出。 背对铃娜。 笔直地。 笔直地。 笔直地。 埋头狂奔。穿过数十根伫立于路旁的石柱。 前往终点── 囚禁铃娜的祭坛。 因果的起始。 他跟铃娜及女神(阿丝菈索拉卡)产生交集的场所。在这里等待他的却不是那两人之一。 『…………』 世界种英雄回过头。 染成漆黑的少女身躯。唯有凝视凯伊的双眸及对凯伊说话的嘴巴鲜红如血。 黑铃娜── 只能以这个词形容的最后一只切除器官雀跃地说: 『你真温柔。』 甜美的声音和铃娜一模一样。 语气不带杀气,也不含敌意。 『我明白你独自应战的原因。因为你不想让那孩子(铃娜)跟我交战。不想再让世界种互相争斗对吧?』 「…………」 『那孩子(铃娜)跟阿丝菈索拉卡战斗时,看起来非常难过。』 「……伤脑筋。你说得对。」 凯伊叹了口气。 半是基于无奈,半是基于死心。 「……既然你知道,可以把世界变回原状吗?只有你有办法取消世界轮回的覆写吧。」 『你已经猜到了吧?』 黑铃娜摇摇头。 『世界轮回是我本身。无法阻止。』 「……这样啊。」 『谢谢你。你直到最后都在为世界种着想。所以──』 黑铃娜跪到地上。 手「噗滋」一声探入自己的影子里。从中拔出整把漆黑如影的大剑。 黑色的世界座标之钥── 颜色以外的部分全都酷似凯伊的世界座标之钥,她将那把剑抱在怀里。 『我会永远疼爱你的灵魂。在这个世界。』 「我可不想待在这种世界!」 决裂。 凯伊的咆哮与黑铃娜妖艳的笑容,为最后的战斗揭开序幕。两人在同一时间蹬地,冲上前,使劲挥下手中的剑。 ──两道剑闪。 阳光色与黑色交错,弹开。 连交锋都称不上。 凯伊输给深不见底的臂力,像被击飞似的弹了开来。 「……呜!」 握着世界座标之钥的手发麻,使不出力气。 这阵剧痛简直像被幻兽族撞到。仅仅碰撞一次,双方的力量差距就明显反映出来。 ……不,不对!正好相反! ……该庆幸只有这点差距。几乎是奇迹了! 眼前这位可是世界种的英雄。 四种族的英雄也好── 大始祖也罢── 看起来都太过渺小。 敌人是支撑新世界的「世界意志(世界轮回)」。跟那种生物交战还能活着,本来是不可能的。 ……因为世界轮回才刚完成。 ……她耗费了庞大的力量覆写世界,所以现在处于疲惫状态! 正因如此。 唯有此刻勉强可以与之抗衡。 「还没结束!」 凯伊的大腿使劲全力,起身站稳脚步。 ──势均力敌。 跟大始祖与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激战,精疲力竭的凯伊。 以及将所有力量奉献给世界轮回的黑铃娜。 『真可爱。』 力量的天秤因黑铃娜的一句话严重倾斜。 第二击。 黑铃娜挥下的第二剑,将凯伊连同世界座标之钥一起击向空中。剑刃相碰的瞬间就被弹开。 「什么!」 视野上下颠倒。 祭坛一角──凯伊的背直接撞上高耸的圆柱。他在剑刃交错的瞬间,被惊人的力量弹了回去。 『居然以为能够与我势均力敌。多么勇敢坚强的心啊。』 「……原……来……如此。」 黑琳娜嫣然一笑。 手中的世界座标之钥比刚才大上一圈。 ……她正在快速恢复。 ……已经在逐渐取回完整的力量了吗! 这就是世界种的英雄。 凌驾世上所有生物的高等物种── 『你的同伴虽然也还在抵抗,但应该很快就会耗尽力量。而你会是最先消失的那个。』 黑铃娜轻快地跃向空中。 动作过于迅速。凯伊只能勉强看到她挥下来的黑色世界座标之钥的剑尖。 「唔!」 拼死一搏。 凯伊也怀着近乎于祈祷的心情,举起世界座标之钥。两把剑瞬间重叠。紧接着── 世界座标之钥从凯伊手里弹出。 离开主人手中的剑,描绘出美丽的抛物线于空中飞舞。 『你的命运被斩断了。』 失去剑的人类(凯伊)是无力的。 铃娜跟四种族英雄也已经达到极限,无法继续阻止切除器官。 没有援军── 也没有抵抗手段── 所有可能性消失的瞬间。 『睡吧。』 黑色世界座标之钥挥下。 凯伊束手无策,被黑色剑刃斩裂。 ──本来应该是这样。 极光之盾保护了凯伊,挡住黑色世界座标之钥后粉碎四散。 『……这是。』 黑铃娜瞠目结舌。 防御法术。值得刮目相看的是,虽说只有一次,它挡住了黑色世界座标之钥。如此强大的力量极为罕见。 究竟是什么人? 「……这就是命运龙(密斯加谢洛)……最后的守护。」 『!』 「没错。还有,这就是光帝(伊夫)……最后的子弹……!」 枪声接着响起。 黑铃娜转过身,身体被银白色子弹贯穿。 子弹贯穿黑铃娜的肩膀。 炫目的银白色光芒从中喷发。 『……这股……力量……是……?』 黑铃娜脚步踉跄。 『你们。』 她回头一看。 一对遍体鳞伤的男女跪在地上。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消失──」 阿凯因·希德·柯拉特拉尔。 嘴角渗出鲜血的「希德」,枪口指着她宣言: 「……一个人滚去消失吧。」 「……给我……记住。」 特蕾莎·希德·菲克。 气喘吁吁的少女高歌道。 「即使预言神消失了,『希德(我们)』必须一直是人类的英雄!」 此乃拥有希德之名的人们坚持。 正史也好,别史也罢,希德的本质都不会改变。其本质就是守护这个种族到底。 比谁都还要纯真的正义,比谁都还要强烈的正义── 正因如此。 「希德」在这个瞬间,于真正的意义上成为人类的英雄。 ──恶魔族英雄「冥帝(凡妮沙)」。 ──蛮神族英雄「主天(艾弗雷亚)」。 ──圣灵族英雄「灵元首(六元镜光)」。 ──幻兽族英雄「牙皇(拉苏耶)」。 ──人类英雄「希德」。 他们全部。 将未来托付给一名少年。 『徒劳无功。这个刻印马上就会消失。』 「那样就好。」 『!』 「这一瞬间就够了!」 特蕾莎的盾和阿凯因的枪弹。两位希德为他制造了一丝破绽。凯伊趁那一刻冲到黑铃娜身前。 重新拿好被弹飞的世界座标之钥。 『然后呢?』 黑铃娜的口吻彷佛在晓以大义。 『命运不会改变。』 她举起黑色世界座标之钥。 剑刃因为被光帝(伊夫)的子弹命中,变细了一点。黑铃娜确实变弱了,但她的力量本质仍未改变。 一切都只是无用的挣扎── 『生命(你们)会在这个世界慢慢消失。无法抵抗命运。』 「不是命运的问题!」 凯伊那闪耀阳光色的剑,跟黑铃娜的剑用力碰撞。 世界种的剑剧烈交锋。 ──在那一瞬间过后。 叮!清澈如天上铃声的声音响彻祭坛,两把世界座标之钥同时碎裂。 凯伊手中的世界座标之钥。 以及黑铃娜手中的世界座标之钥,同时到达极限。 两者皆为世界种之剑。 也就是两把最强之矛互相抵消,完全平手。 因此── 『你的希望消失了。』 黑铃娜仰望世界座标之钥耀眼的碎片,展露微笑。 双方都失去了武器。 然而残酷的是,胜者显而易见。 『你的世界座标之钥是唯一有办法击败我的可能性。而你刚才永远失去了那个手段。』 「…………」 『这个新世界已经不会受到任何事物的威胁。』 「…………」 『所以──』 「我应该说过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脸贴着脸。 黑铃娜直盯着凯伊的脸,凯伊凝视着她,冷静回答: 「不是命运的问题。」 『事到如今还在胡说什么………………────!唔……那是!』 黑铃娜为之颤栗。 自己(凯伊)手中再度出现灿烂的阳光色长剑「世界座标之钥」。 理应已经消失的世界座标之钥。 『不可能!』 黑铃娜咆哮道: 『你的剑应该消失了。那到底是什么!』 「────」 凯伊握紧手中的剑。 只回了一句话。 「是铃娜的世界座标之钥。」 『骗人……它不可能复原……!』 「不是复原。」 『!该不会──』 「我一开始用的,是阿丝菈索拉卡的剑。」 『我想请你握住我的手。』 『好让我在最后一刻……可以相信世界种(我们)的未来。』 未来(答案)。 就像铃娜曾经在即将消失时,将世界座标之钥托付给凯伊一样。 女神也托付给他了。凯伊之前使用的,是那位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剑。 ……希德,你在看吗? ……这不是为我而存在的剑,是为你而存在的剑! 先知希德很苦恼。 从女神(阿丝菈索拉卡)手中得到世界座标之钥,在被欺骗的情况下参与五种族大战。而那扭曲的未来,成了世界轮回的起因。 沦为一切元凶的女神(希德)之剑。 如今。 它击碎黑色世界座标之钥,化为赎罪之剑。 『被可恨的命运卷入其中之人啊,切莫放开这把剑。』 『切莫放开世界座标之钥。』 少年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开。 那把剑。 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手。 ……谢了,希德。女神(阿丝菈索拉卡)。 ……你们的剑,我确实用上了。 「不是命运。」 凯伊举起再次显现于手中的世界座标之钥。 铃娜托付给他的另一把剑。 「能够改变世界的,无论何时都是某人的觉悟!」 『────────!』 此乃黑铃娜最后的哀号。 黑色英雄被璀璨的剑刃砍中,全身出现巨大的裂痕。 劈哩。 头上的天空在这时裂开。黑铃娜的全身逐渐崩解,空间本身也开始崩坏。 凯伊的世界座标之钥── 一击斩断了黑铃娜,也就是世界意志(世界轮回)。 『……怎么……会……』 黑铃娜踉跄着仰望天空。 『……切除器官的世界,在消失……』 她迈出步伐,步履蹒跚。 一步,又一步。 走到凯伊面前,像要靠在他身上似的倒向他。 『……你……好过分……』 她抓住他的领口。 声音虚弱,细若蚊鸣。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还渴望着世界种受到虐待的未来吗?你看见了什么样的未来……』 「不知道。现在开始想。」 『!你未免太随便了!』 「只不过──」 黑铃娜语带哭腔。 凯伊握住她的手,回望鲜红的双眸。 「是大家一起想。」 『!』 「大家一起思考最好的未来。现在有了那个选项。算前进一步了吧?」 『…………』 啪嚓。 「世界的碎片」接连从天上剥落。 打倒了黑铃娜,她所支撑的世界轮回也会消失。 终于── 世界轮回终于结束了。 「覆写世界」这个重大现象正在消灭。 「比起那个,我想问你一件事。大家(我们)的历史会怎么样?」 历史的覆写撤回了。 意即世界的历史会恢复成遭到覆写前的状态。 会回到哪里? 只会回到刚才所在的别史吗? 可是世界轮回发动前,先知希德创造的「人类获胜的历史」也确实存在。 还是说── 又会有不同的未来? 『……我要你发誓。』 黑铃娜抬头凝视他。 双眼鲜红。 凯伊总算发现,那是哭红的双眼。 『你说的「大家」里面,一定会包含世界种(我们)────』 「凯伊!」 声音虚弱,却是竭尽全力发出的。 凯伊回过头,看见贞德在巴尔蒙克指挥官的搀扶下走过来。 「贞德,你没事吗!」 「那当然。话说回来,这里是……」 贞德经过的道路也接连碎裂、掉落。 「情、情况不妙啊,贞德大人!天空裂开了,我们脚下的路也从后面开始崩塌了!」 「好了啦阿修兰,跑快点!」 莎琪和阿修兰也接着出现。 后面是蕾莲和主天(艾弗雷亚),以及冥帝(凡妮沙)、牙皇(拉苏耶)、六元镜光。 「……凯、凯伊,这是怎么一回事!切除器官消失了!」 蕾莲大叫的瞬间。 大厅「轰!」一声直接裂成两半。 彷佛要隔开自己(凯伊)所在的祭坛和赶来的贞德跟蕾莲一行人。 「凯伊!」 「……世界轮回结束了。」 面对紧盯着他的贞德,凯伊仰望天空。 黑铃娜消失了。 因此,「覆写世界」这个重大现象也慢慢消灭。 「这个空间也即将消失。不过,世界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贞德……不。」 不。 在场的所有人── 莎琪、阿修兰、巴尔蒙克指挥官及其部下。 恶魔族的海茵玛莉露和冥帝凡妮沙。 蛮神族的蕾莲、主天艾弗雷亚和大妖精希露可。 圣灵族的六元镜光。 幻兽族的牙皇拉苏耶。 凯伊在裂成两半,被分隔开来的「对岸」,朝注视自己(凯伊)的五种族── 「大家。」 以及── 在场这几位五种族的最后面。 最晚抵达,「不属于五种族」的少女(铃娜),露出僵硬的微笑。 不习惯,却是他努力展露的笑容。 「无论未来的世界会走向什么样的历史。」 「!凯伊────」 「我们都会再见面。我会去见你们。」 那就是最后(道别)的话语。 世界轮回崩坏。 人称正史的历史和人称别史的历史。世界覆写消失,导致原本绝对不可能交错的历史交错了── 凯伊就此失去意识。 (插图015) ──────────────────────── Epilogue 你的世界 1 世界大陆── 人类大致分成四大联邦,于这块大陆上生活。 乌尔札联邦。 第九主车站(Terminal)周围是接近王都乌尔札克,现代化大楼林立的闹区。 阳光和煦。 带小孩一同前来的客人,愉快地在大街上来来往往。 「…………」 凯伊·沙克拉·班特独自走在路上。 咖啡厅散发出刚冲好的咖啡香。 蛋糕店散发出刚烤好的蛋糕甜美芳醇的香气。 「真怀念。」 他喃喃自语。 以没人听得见的音量。 如今回想起来,他不晓得跟这种文明的香气分开多久了。 「喂──!喂,凯伊!」 没时间沉浸在感伤中。 青年以让人觉得吵杂的音量大喊着跑过来,凯伊暗自苦笑。 「我听得见,阿修兰。」 「什么叫『我听得见』!好了,快点,我们这些基层人员要是迟到,问题就大了!」 他穿着跟凯伊一样的战斗服── 阿修兰身穿人类庇护厅的衣服,指向街道前方的主车站。 「剩三十分钟了。万一错过急行列车,会来不及到王都喔。」 「来得及啦。」 高楼群耀眼夺目。 输给恶魔族,化为瓦砾的废墟──这样的画面已不复在。 更进一步地说。 这座城市的每位居民,八成都会表示没听过那种历史(东西)。 「阿修兰。」 「嗯?」 「列车会动真方便。」 「啊?什么鬼?」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凯伊摇头回答,跟着阿修兰走向主车站。 目的地是王都乌尔札克。 人类庇护厅的乌尔札本部就在那里。 2 人类庇护厅── 四联邦各自设立,针对异种族的「交涉」机关。 前身据说是大约一百年前,在人称五种族大战的大战中大显身手,名为「人类反旗军」的佣兵组织。 「…………」 「嗯?怎么了,凯伊?」 「……没事。」 乌尔札政府宫殿。 凯伊抬头仰望由两座塔构成的双塔型大楼,深深叹息。 碧空如洗。 苍穹映在大楼的玻璃窗上,将其染成整片蓝色。 「只是觉得都市复兴了呢。」 「复兴?喂,凯伊,你今天怎么了?复兴……听起来像政府宫殿大楼曾经被炸烂过。太不吉利了吧。」 「……是啊。」 他再度摇头。 没错。 现在这个世界的居民,没人记得别史(那个时候)。 ──世界的历史改变了。 从那场战斗清醒过来后。 自己(凯伊)所知道的五种族大战结局产生了变化。 人类没有战胜,也没有战败。 以不分胜负作结。 ……仅仅是微小的差异。 ……居然让未来有这么大的差异。 五种族大战结束了。 听说战争结束后,「人类反旗军」直接蜕变成「人类庇护厅」这个新组织。 ──没有受到大始祖介入的未来。 没有煽动希德,也没有坟墓。经历那种历史的世界存在于此。 那么。 是谁开创了那样的未来? 「哦?凯伊,开始了。」 阿修兰指向广场的大萤幕。 周围一阵骚动。 聚集在王都乌尔札克广场的民众,同时面向萤幕。 萤幕中的是── 『我是人类庇护厅乌尔札本部的特命全权大使。』 『贞德·E·艾尼斯。』 银色长发及端正的五官,给人深刻的印象。 ……贞德果然很厉害。 ……在这个世界也是乌尔札联邦的代表吗? 别史消失了。 灵光骑士贞德立下的功绩也跟着消失。 尽管如此,或许在人们内心的某处,依然残留着赞颂灵光骑士贞德时的心情。 ……都反映在脸上了。 ……这座广场的上百名观众,统统支持贞德。 不只广场。 乌尔札政府宫殿的高官、人类庇护厅的干部们,肯定都在目不转睛地关注她缔结「契约」的过程。 「契约成立。」 贞德脚下浮现用喷涌而出的火焰刻下的契约。 火焰即为界线。 住在乌尔札联邦的人类,跟恶魔族之间的界线。 「我们(人类)人类不会往火焰以北的地方前进,所以恶魔族也得遵守契约。永远不会往火焰以南的──」 「啰嗦。」 恶魔一语打断贞德说话。 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妖艳美貌为傲的梦魔。 冥帝凡妮沙──立于所有恶魔顶点的首领回望贞德,态度十分不耐烦。 「朕说到做到。你们才该趁朕心情好的时候速速离去……海茵玛莉露,回据点去了。嗯?海茵玛莉露?」 「不要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贞德的部下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 有着一头独特橘发的少女──莎琪。 她在人类庇护厅是凯伊和阿修兰的同事,不知为何正被身为冥帝(凡妮沙)左右手的恶魔紧紧抱住。 「哦。你叫莎琪呀?不知为何,我挺在意你的。」 「什、什什什什什、什么────!」 「我叫海茵玛莉露。唉,凡妮沙姊姊大人,我莫名喜欢这个人类。可以把她带回去吧?」 「不要啊啊啊啊啊──!」 恶魔磨蹭她的脸颊,吓得莎琪脸色瞬间刷白。 「……初、初次见面的恶魔为何这么喜欢人家!」 「不知道耶。总觉得不是第一次见到你。」 领土契约。 就这样,乌尔札联邦分割成人类与恶魔族的领土。 不仅如此。 凯伊等人仰望的大萤幕,接连播放在同一时间缔结契约的东方(伊欧)、南方(悠伦)、西方(修尔兹)的情况。 * 东方的伊欧联邦。 蛮神族的森林里,耸立着抬头才看得见顶端的巨树。其中最为庄严的大树的树干上,刻着人类与蛮神族双方代表的名字。 ──皇帝但丁·盖布·阿利吉耶里。 ──主天艾弗雷亚。 契约的证明。 人类不会踏进蛮神族的森林,蛮神族也不会踏进人类的都市。 「切莫侵犯领土。」 六翼大天使仰望刻在大树上的名字。 「若你们胆敢伤害我的同胞,我们会三倍奉还,让你们尝尝罪恶的苦果。」 「……哼。」 皇帝但丁嗤之以鼻,回应主天艾弗雷亚这句话。 「用不着提醒,这种契约傻子都明白。喂,杰夫本,我们走。事情办完了。」 他带着部下转身离开。 主天艾弗雷亚看着那群人,身后有数十位精灵和天使。 「艾弗雷亚大人。」 身穿七层薄衣的精灵呼唤主天艾弗雷亚。 精灵巫女蕾莲。 记得那个名字的人类,肯定只剩自己(凯伊)一人。 「那个名为但丁的可疑人类,真的会遵守领土誓约吗?」 「不好说。」 率领蛮神族的大天使神情严肃,思考片刻。 但他的表情很快就放松下来。 「我不确定那名人类是否值得信任。但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试着相信人类这个种族。」 「……汝的意思是。」 「有值得信任的人。总觉得……看见了这般如同梦境的景象。而且,我有股近乎于确信的预感。」 天使首领仰望上空。 他爱怜地看着从精灵森林的树木缝隙间照下的灿烂阳光。 「总有一天,真想见那样的人类一面。蕾莲,你怎么看?」 「…………」 精灵巫女不晓得盯着大天使的侧脸看了多久。 她轻轻点头。 「是啊。」 露出灿烂的微笑。 「真想再见那名人类一面。」 「再?」 「……唔?哎呀,老身到底在说什么……?」 精灵巫女疑惑地歪过头── 画面切换。 * 南方的悠伦联邦。 微风清新、绿意盎然的草原上,人类与圣灵族代表带着各自的部下相对。 人类庇护厅特命全权大使巴尔蒙克。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的,是蔚蓝黏稠生物少女──灵元首·六元镜光。 『…………』 「嗯?怎么?事到如今才对领土契约有什么不满吗?」 『……笨蛋。』 声音很小。 看见人类(巴尔蒙克)一副对她没有任何想法的样子,六元镜光无奈地咕哝道。 『镜光看得懂人类的文字。特别准备了人类的契约书。以此缔结领土契约。』 「原来如此,真大方。」 『在上面签名就好。快点。』 「用不着你说。」 巴尔蒙克从六元镜光手中接过契约书。 他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将纸递给六元镜光。 「这样就行了吧。」 『签好了?』 「那当然。男人一言既出,驷马…………唔?……这、这是什么!」 巴尔蒙克盯着刚签完名的契约书,目瞪口呆。 确实是契约书。 不过该注意的是上面的内容。那并非巴尔蒙克所想的领土契约── 「为什么这里会有结婚登记申请书!啊,喂!」 『哎呀呀。』 六元镜光一把抢走巴尔蒙克手中的结婚登记申请书。 确认上面写着双方的名字,满意地点头。 『原来如此,结婚啊。镜光虽然没有那个意思,既然被求婚了,那也没办法。镜光心胸开阔,就接受这份契约吧。』 「慢着────!说、说起来,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真的吗?』 「……唔!」 巴尔蒙克吓到了。 因为眼前的异种族── 蔚蓝黏稠生物少女,用天真纯洁的眼神仰望他。 『马上就会想起来了。镜光会让你想起来。』 那眼神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坠入爱河的少女。 『有很多时间。别担心,只要有爱,任何问题都能解决。历史、命运在爱情面前都只能臣服。去度蜜月吧!』 「唔喔喔喔喔喔──!」 于是。 黏稠生物抱起巴尔蒙克,在辽阔如大海的绿色原野上全速狂奔。 * 最后。 位于西方的修尔兹联邦,荒芜的荒野上。 「不要啊啊啊啊──────!」 巨大地龙的背上。 「为、为为为、为什么非得在这种危险的地方缔结契约!」 担任全权大使的少女米恩,拼命抓紧它的背。 由于地龙自由自在地移动,一不小心就会往遥远的正下方坠落。 「快、快点,快点缔结契约!不然我会掉下去!」 「……」 「我说────!」 「真无聊。」 侧躺在地龙背上的兽人,打了一个大哈欠。 百无聊赖。 牙皇拉苏耶的表情明显反映出他很无聊。 「想不到有一天,我会怀念起那时的喧嚣。这份契约也是。听到人类代表会来,我还以为肯定是那家伙。」 「快、快缔结契约啊啊啊啊──!」 「……算了。暂时享受这段『闲暇』吧。」 * 人类和四种族缔结了领土契约。 见证完这块大陆获得一时和平的瞬间后。 「嗯?」 凯伊胸前的通讯机响起。对方是不久前才出现在萤幕中的── 「贞德?」 『啊啊讨厌好紧张喔!我的脖子到背部全是汗!』 她发出可爱的叹息声。 『凯伊,你听我说。我跟恶魔族英雄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的语气却好像认识我一样……害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莎琪也莫名其妙被一只恶魔缠上,差点被带走。』 「……不。」 贞德滔滔不绝地报告,凯伊悄悄苦笑。 「迟早会想起来的。因为是你解放了恶魔族(同伴)。」 『咦?』 「没事,别理我。总之辛苦了,回来的路上小心喔。」 凯伊切断通讯,深吸一口气。 没错。 见证人类和四种族缔结契约后,他在这里该做的事就完成了。 「……差不多该走了。」 他背对广场的萤幕。 拨开密集到会跟人肩膀相碰的人潮中,走向广场的出口。 「阿修兰,剩下交给你了。」 「嗯?喂、喂,你要去哪里?」 「我昨天申请了长假。一切都顺利告一段落,人类庇护厅也会悠闲一段时间吧?」 他捡起放在地上的行李。 是为了数日──不对,数周的旅行所准备的整套露营道具。 「莎琪和贞德回来后,帮我跟她们说之后来办场庆功宴吧。我也会尽量早点回来。前提是能尽快找到。」 「所、所以你到底要去哪里?」 「去接人。」 「接谁?」 「你也认识的人。」 「……?」 同事纳闷地歪过头。 凯伊对他挥了下手,前往主车站。 他即将踏上没有目的地的旅程。 「好了,先在乌尔札联邦四处旅行吧。」 如果没找到,应该会离开乌尔札联邦,展开一场环游世界的盛大旅程。应该也会踏进危险地带。 数周、数个月。 就算这样,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我要你发誓。』 『你说的「大家」里面,一定会包含世界种(我们)────』 去接她。 因为当初立誓的人,就是他自己。 「所以,我会去接你。」 3 从王都乌尔札克启程后── 他不知道究竟花了多少时间,走了多少路。 凯伊首先来到曾经是恶魔坟墓的遗迹。 然后离开乌尔札。 在蛮神族森林跟巫女(蕾莲)重逢,前往圣灵族的草原,踏遍幻兽族的荒野。时而被恶魔族视为可疑人士,时而在灼热的沙漠被路过的机钢种帮助── 最后抵达世界大陆中心的秘境。 这里和四联邦接壤,因此五种族大战时,没人敢踏进这块最危险的地区。 ──世界中心。 无人知晓的原初森林雄伟又辽阔。 蓊郁的草木后方。 凯伊在森林最深处看见的,是阳光下的小泉。泉水被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泉边。 「我等你很久了。」 一名拥有天魔之翼的女子站在那里。 相貌标致,散发成熟优雅气质的世界种── 「……阿丝菈索拉卡?」 「是的。」 「你记得我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 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轻轻点头,展露温柔的微笑。 理应在那个时候消失的女神。 复活了? 「不是再生,也不是复原。世界种(我)现在才终于诞生。」 「……原来如此。」 听见世界种阿丝菈索拉卡的回答,凯伊稍微抬头看了天空一眼。 抵达了。 ……希德。 ……总算。我们总算抵达你所期望的未来了。 『五种族免于斗争的未来。』 『她(铃娜)是否就是那个未来的象征?』 这个历史的五种族选择共存。 那个抉择促成了世界种这个种族诞生的未来。所以阿丝菈索拉卡也在这个时代诞生了。 而她肯定也一样。 「我们似乎可以在这个世界生存。」 「这次真的没问题吧。」 「是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丝菈索拉卡把手放在胸前。 「凯伊,是你赐给世界种可以活下去的未来。不,不只世界种。五种族亦然,假如没有你,他们没办法做到任何事。」 「太夸张了啦。我……」 「别这么说,凯伊。」 阿丝菈索拉卡摇摇头,目光沉稳。 「唯有你走过了这段穿越两种历史的旅程。」 在人类获胜的历史,得知平稳有多么重要。 在人类获胜的历史,只站在人类的立场生存。 在人类败北的历史,得知大战有多么残酷。 在人类败北的历史,理解其他种族的想法。 正因如此── 少年抵达了。 两者皆非的第三选项(第三条路)。 「唯一令人遗憾的是,人类统统不记得你的旅程。如果能在历史上留名,你无疑会成为人类的英雄。」 「算了吧。」 阿丝菈索拉卡露出淡淡的苦笑,凯伊一脸正经地回答: 「我不是那块料。那种高调行为是贞德的任务。」 他光做好自己的事就分身乏术了。 想要回到世界轮回发生前的世界的心情促使他行动,不知不觉走到了这一步,仅此而已。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阿丝菈索拉卡莞尔一笑。 然后走向对岸。 「我为你带路。去迎接那孩子吧。」 两人走在泉边。 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沐浴在从林间洒落的灿烂阳光下。 「老实说,我也刚恢复记忆。那孩子大概还得花一些时间,因为她比我更晚诞生。」 「……那我也被她忘了?」 「不,凯伊。」 阿丝菈索拉卡回过头。 名为女神(阿丝菈索拉卡)的世界种,头一次流露出满足的目光。 「你就是那把钥匙。因为你的存在对那孩子来说,就是曾经活过的记忆(Code Holder)。」 泉水后面的草丛。 阿丝菈索拉卡指向「她」。 「久等了。我带他来了。」 「────」 沙沙。 另一位天魔少女走出草丛。 眼神惴惴不安。身体缩得小小的,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以毫不掩饰戒心的样子抬头看着凯伊。 凯伊面对她。 「……真是的。」 脸上浮现淡淡的苦笑,将心情传达给她。 「我找你找超久的。原来你在这种地方。花了太多时间,害我差点把有薪假用完。」 少年伸出右手。 呼唤少女的名字。 「欢迎回来,铃娜。」 「────」 翡翠色的双眼仰望着他。 少女的眼眸慢慢、逐渐亮起。 「啊…………啊……!」 眼角泛起小颗的水珠。 天魔少女以强劲到足以震飞水珠的气势── 扑向少年。 「──────凯伊!」 少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是一位少年的故事。 他的名字,他的战斗,都绝对不会以英雄的身分名留青史。 因为没有人记得。 没错。 没有人──── (插图016) 为何我的世界被遗忘了? ──才没有。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 后记 ──为何我的世界被遗忘了? 那是这个故事的标题,也是最后最大的「问题」。但愿大家能在旅途的终点找到适合的答案。 ……那么。 《世界遗忘》第九集,各位觉得如何呢? 细音我想尽量避免在这里提到本文的内容,总之我全心全意地把一直想描写的画面倾注在这一集中了。 neco老师精心绘制了封面。 真的感谢您提供如此帅气美丽,令人印象深刻的插图。 还有负责绘制漫画版的あかりん老师。 看看那神乎其技的美丽画面,一直以来谢谢您了。漫画版还会再连载一阵子,细音也会拿出全力继续加油! 没错── 《为何我的世界被遗忘了?》这部作品,虽然在本集抵达了理想乡,但我选择刻意不说「结束了」。 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形式呈现,我也还没办法断言,不过如果各位不嫌弃,愿意稍微将本作记在心里,我会很高兴的。 ……接下来,讲点将来的计画吧。 凯伊一行人的旅程平安抵达终点。话虽如此,那并不是结束,细音也想开始朝新的地平线前进。 我想写出支持《世界遗忘》至今的人肯定会乐在其中的故事。于是,这篇后记将首次公开这则情报。 在此向各位介绍细音珍藏的新故事(Fantasy)。 人类与众神展开的极致斗智竞技── ▼《众神游戏》(暂定) 人类的胜利条件是「在斗智竞技(Game)中赢过众神十次」。 伟大众神创造的终极难题「众神的游戏」。有史以来还没人完全通关过。跟全知全能的众神展开的十场游戏对决── 这是少年代表全人类,挑战众神的故事。 ▼预计在二○二○年九月一日(※此为日版情况)于小说网「KAKUYOMU」连载。 细音认为这部作品会是最大的挑战! 因此我想尽快让大家看见,网路连载的话九月一日起就能立刻刊载了,我请编辑部让我在网路上连载。 我当然也会努力让大家能够收到这部作品要出实体书的消息! (细音会在推特上随时发布最新情报!) ……篇幅也剩不多了。 再次感谢大家支持这个故事。 希望预计于九月一日开始连载的《众神游戏》,也能让大家看得开心! 七月下旬,于稍长梅雨季中的短暂空档细音 启 ──────────────────────── 插图 ──────────────────────── 电子书籍特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译者:薇奈尔莉特(LK ID:我是裤衩) 图源: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校对:浅笑。(LK ID:浅笑。)、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这是就在不久之前的一个小插曲—— 「好慢啊凯,你在干嘛呢」 「也没怎么,就是一直在迷路。短短的数小时间……」 妖精的森林。 在森林深处,凯汗流浃背地朝蕾蕾挥了挥手。 「呀啊……还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妖精的森林真是了不得。还有人类的森林里见不到的植物和虫子」 「所以我说了很危险的吧。让你跟上我」 蕾蕾无奈地抱起了手。 「嘛。亏你能啥事儿没有就到这里了。你怎么做到的?」 「那当然是,一直盯着这棵树」 凯指着的是蕾蕾抬头仰望着的大树。 有着撼动苍穹般气势的妖精之树。如果不是在这个大树下面汇合的话,凯估计现在还在森林里到处转悠。 「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树」 「很壮观吧。……啊啊,对了。为了防止你再迷路,我告诉你妖精的小路吧」 「可以吗?那是妖精的秘密吧?」 「唔姆。然后这个有味道的花也给你。这是森林里的野兽很讨厌的味道,带着这个的话,主人你一个人也可以安全到达这里吧」 「……没,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的」 「是很重要的事」 蕾蕾抬头望着这边。 「我们蛮神族,不擅长记住人类的长相。现在还没什么……数年,或者说数十年之后的话,我可没有还记得住主人长相的自信。所以,主人你也要定期地来打招呼啊」 「那样就不会忘记了吗」 「唔姆」 「真的吗?」 「……说不定会忘」 「喂!?」 「嘛嘛,不用担心」 妖精的巫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带着自信,还有些许恶作剧般的笑容。 「虽然没有不忘记的自信。但是,就算忘记了,我也有回忆起来的自信」 「……你跟我玩语言游戏呢」 「不是哦。所以,主人你也偶尔来这里拜访一下就好了。数十年过后,我会好好地想起主人你的」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个约定—— 并不是在几十年之后,只是在不久的未来,在「别的历史」中实现了。 ──────────────────────── 短篇 ──────────────────────── BD特典 人类的英雄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阿凯 图源:机缘巧合遇到300块BD重拳出击の墨羽sumiu 在本篇隐藏在谜团中的西德的形象与过去,西德这名人类在成为预言者西德、英雄西德之前的足迹,「为何我」最后残留的「记忆code」就此揭开。 ────────────── 五种族大战结束了。 我不想自夸是自己结束了这场战争,但并不否定听到人们如此歌颂,确实感到心情愉快。 ——直到我遇到了凛奈的那一刻。 ════════════════════════ 少女仿若天使。 少女仿若恶魔。 背后生长的翅膀根部犹如乌鸦的羽毛一般漆黑。而靠外的翅膀颜色却变得如雪般纯白。 少女背上的翅膀同时拥有恶魔和天使两方的特征。 这名少女大叫道。 「西德,不行了!它从后面追过来了!」 「这里是那个怪物的住处吗……?」 在无限延伸的虹色的云海之上—— 石头道路不断延伸着。在这走了数百米仍不见终点的道路上,我正和一名少女一同逃跑。 「这边!」 「……嗯、嗯!」 虽然我们才刚刚相遇。 明明是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种族,她,却愿意信任我。 ——这位少女名为凛奈。 她那金发之所以耀眼,是因为从头发内部不断有光芒渗出。 额头和双手上的光之纹路,是圣灵族的特征。 翅膀上的羽毛则具有蛮神族的天使和幻兽族的特点。 她到底是什么人? 拥有五种族全部特征的这名少女,究竟是什么种族? 问题如山一样多,我却没有时间思考。恐怖的追踪者瞄准了逃跑的我和少女,正在不断逼近。 「命运特异体凛奈觉醒。对新世界的干涉危险性判定为『最高』。」 「由切除器官开始执行封印——」 异形的怪物从石头道路追了过来。 明明是在地面上爬行,可它的速度却远超我和凛奈。 「走、走开!别过来!」 凛奈放出的雷电法术把切除器官打向了后方。 「预言神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看到这毛骨悚然的光景,我咬紧了牙关开口道。 「受到你们加护的我赢得了五种族大战。这个世界将再也没有纷争,成为人类的东西。你们不是这么说过吗……!」 五种族大战结束了。 四种族被封印进墓地后,地上应该已经成为了人类的乐园才对。 那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我迷失在这个叫做『无坐标界zero』的奇怪空间后—— 现在正和在这里相遇的名为凛奈的少女一起逃跑。而后方,一个异形的怪物正在追赶我们。 预言神讲述的未来为什么、又是何时走向歧路的?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的记忆。 那时的我,西德=E·马克斯维尔还未成为人类的英雄,仅是秘境探险队的一员。 ……没错。 ……为何我忘记了呢,不,抑或是记忆遭人夺走。 我。 在五种族大战的时代,曾和那个切除器官战斗过。 在西德=E·马克斯维尔诞生的时代。 地表上,重复着人类以外四种族之间残酷的领土纷争。 ——释放强大法力的恶魔族。 ——拥有天使、精灵、矮人等亚人种势力的蛮神族。 ——类似鬼魂等具有特殊肉体的圣灵族。 ——以龙为顶点,各类巨兽群聚的幻兽族。 可人类呢? 人类只能苟延残喘。被四种族夺走领土,在为数不多的都市建立牢固的城墙,忍气吞声地艰难存活。 五种族大战—— 只有人类才这么说。 四种族只把彼此当作对等存在,人类被算在竞争的范围之外,这才是客观的看法。 ……但不得不这么说。 ……人们需要希望的话语做引导,只为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就在西德心中如此低语时…… 「西德!」 背后极近处传来调查员同伴的悲鸣,我拿起大砍刀machete迅速转身。 这里是绿之迷宫『树海辛艾鲁.米利』。 四周被古代大树包围,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土。在这片未开拓的大森林中,栖息着超越人智的残暴生物。 不仅是动物,植物也是。 「帮、帮帮我……这草是怎么回事!」 「蛇蔓吗?」 从地面窜出的藤蔓如同长蛇一般瞄准同伴的脚踝缠了上来。 一条又一条绿色的藤蔓,以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速度接连捆住了同伴的手足,甚至是头颈。 这样下去会被捆到窒息。 「西德!」 「别动,在那等着。」 我喝止因恐惧而颤抖的调查员,用大砍刀将藤蔓砍碎。 必须加快脚步。 如果这里是蛇蔓的群生地,连我都可能成为它们的饵食。 「这些本来是缠绕着大树树干的藤蔓。在这种原始森林里,就连植物也要面对残酷的生存竞争。这种快速缠绕的习性也是适应竞争的结果。」 「……不能用火烧光吗!?」 「这么做很危险。」 我砍断最后一根,摇了摇头。 「这些藤蔓也可能是精灵散播的天然陷阱。一旦放火,我们的地点肯定会马上暴露。」 「精灵!?蛮神族就在这附近吗!?」 「只是可能。还有,你把声音给我放小点。那帮家伙的耳朵可是很好使的。」 同伴啪地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 哎呀呀……这幅不习惯探险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要叹气。 「你,这是第几次秘境开拓了?」 「……第四次。西德,你呢?」 「早就不记得了。这本来就像我的本职工作一样。」 伊欧人类反旗军,秘境开拓班。 副队长西德=E·马克斯维尔,这就是我的职位。探索非四种族领土的秘境,判断是否可让人类居住。 但非四种族领土的地方,自然都有相应的理由。 毒气、病菌、能杀人的气候以及紊乱的磁场。 除了我以外基本没有自愿进行这种调查的人。 「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啊……」 同伴重新开始前进。他边仰望头顶苍郁的树木,边唾弃地说道。一脸受够了的表情。 「像我这种因为人员不足调过来的还好说,西德你为什么自愿想来秘境开拓班这种地方?」 「……因为我不擅长死板的集团行动。」 人类反旗军的构成成员大部分是和四种族战斗的士兵。 人类的强大在于「组织力」。与每个个体都强大的四种族相比,人类必须以严格的组织纪律统率在一起,发挥团队作用,这才能够战斗。 不过团体行动自然伴随着巨大的责任。 「我没自信能担负起大量的人命。人数少的秘境开拓对我来说正好,与我的个性也相符。」 「个性?在这种危险的土地赌上性命开拓符合你的个性?」 走在身旁的同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看。 顺带一提他刚刚无心踢飞的是一只猛毒的蜘蛛,幸好没有酿成惨剧,还是不告诉他好了。 「我有在意的东西。」 「嗯?在这片森林里吗?还是说你至今一直进行秘境开拓的理由?」 「……是后者。」 开口之前,我认真地环顾四周。 我可不想因为热衷聊天,结果没发现野兽或蛮神族接近而沦为笑柄。 「你知道比大楼还高的巨大黑色三角锥吗?」 「啥?」 「是在秘境最深处仿佛拔地而起的巨大建筑,跟金字塔这种古代坟墓很相似的东西,就叫它黑色金字塔吧。建材看上去像石头,但和我已知的任何一种石头都不同。地质学者光凭照片也没办法判断。」 「……那是啥玩意啊。」 「就是因为搞不清楚我才在意。」 实在无法想象这是人类的造物。 以古代建筑来说,保存状况实在太过完好。石材的表面甚至光滑得带有光泽,并且没有一丝划痕。 长久暴露在风吹日晒下的石头表面应该会有腐蚀痕迹才对。 「说起建筑基本只能想到蛮神族。天使建造了能浮在空中的宫殿,以他们的技术来说应该是可能的。」 「那、那还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发现的两处,分别位于乌尔萨联邦和由伦联邦。都不在蛮神族的领土内。」 乌尔萨联邦是恶魔族的领土。 由伦联邦是圣灵族的领土。 这些地方不可能会有蛮神族的建筑。就是这点让其疑团重重。 「我由此建立了一个假设。既然大陆的北边与南边有,那么东边与西边应该也有黑色金字塔。」 「……目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弄明白这点,我才加入了伊欧人类反旗军。」 我用大砍刀从眼前的灌木丛中开出一条路继续前进。 伊欧联邦被广阔的森林覆盖。 我寻找的黑色金字塔即使存在,也会被大树挡住从而无法从远处发现。除了像这样进入森林,一步一步调查外别无他法。 「西德,你真是个怪人。」 「常有人这么说。还有人说我固执老成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用『私』而不用二十多岁年轻人常用的『俺』自称,似乎也显得我老成。」 「像我一样用『俺』自称不挺好的?」 「我自打生下来就没用过『俺』,在『私』之前一直用的『仆』。」 「……真不像你。」 「也常有人这么说。别看我现在这样,在十几岁前半段似乎也有可爱的一面存在。当时我还梦想要成为世界第一的冒险家。在现在这种时代,很难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想了。」 我边说着,边用手驱赶飞到脸旁的蚊虫。 蚊虫是传染病的媒介。如果要按秘境开拓班的方式报告,那就是人类想在这种森林居住,必须先驱除蚊虫才行。 「世界第一的冒险家啊。某种意义上已经实现了吧?像你这样自愿加入秘境开拓班,脚步遍及整片大陆的人,估计找不到第二个了。」 同伴在腐叶土上大步前进。 踩在树枝上的嘎吱嘎吱声回响在静寂的大森林中。 「话说回来西德,我们怎么还没和队长他们第一班会合?」 「我也很在意。」 队长率领的第一班,以及副队长我率领的第二班。 先我们两天出发的第一班,正在野营地等待。他们所在之处,应该就位于附近才对。 「难道遭遇了蛮神族?那帮家伙经常会设置转移陷阱。不小心碰到的话,会被转移到炼狱花的花园中,尸骨无存。」 「……喂,这玩笑可不好笑啊。」 「秘境开拓班时常要与这种危险为伍,你要牢记。」 同伴脸色大变,沉默下来。 他总算理解了自身所处的状况,探索秘境就是这么回事。 ……但这真的是蛮神族导致的吗? ……队长率领的第一班,可是伊欧人类反旗军身经百战的精锐啊。 他们有探索精灵森林的经验,才会被选拔到秘境开拓班来。对精灵的陷阱应该比我更熟悉才对。 「嗯?停下。」 一丝异味拨动我的嗅觉,我伸直左手示意同伴停下。 这是烧焦的味道。 很难想象蛮神族会在森林用火,这样一来就是人类吧。应该是扎营后,为了驱赶野兽点起了火。 「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呼。我放心了。都怪你说那些蛮神族的事情。」 同伴抚胸安心地说道。 话虽如此,我也松了一口气。在茂密的树林间隙,我瞟到了设置了帐篷用于野营的一小块空地。 不过—— 「队长?第一班……?」 迷彩花纹的帐篷有两顶。还有一处堆积树枝燃烧的痕迹。 不过却看不到第一班的四个人。就算他们暂时离开扎营地,按规定至少也会留下一个人看守。 「喂、喂!难道真的被蛮神族抓走了吗?」 「若真是如此,野营地的痕迹不会保存得这么完整。」 营火的树枝层层叠叠地搭起,外侧还垒着防风用的石头。 刚刚内侧还有小小的火花闪过,这十分不自然。 「蛮神族将在森林点火视为禁忌,此外,他们也将其视为一种神圣的行为,至少不会允许人类在森林中用火。如果他们发现了这个地方,肯定会消除起火的痕迹。」 「真、真的吗?」 「有种方法应用了这一点,来探查需要探索的森林里有无精灵。在森林中小小地点上几处火,一夜后如果设置的火种都被破坏,那么就存在精灵。可信性就是如此之高。」 「……我明白了。」 同伴苦涩地点点头。 「不过,照你这样说,第一班究竟怎么了?如果是被野兽袭击,帐篷应该变得破破烂烂才对……」 「幸好昨晚下了雨。」 我用下巴指了指地面。 泥土上残留着细微的足迹。虽然被无数树叶覆盖难以辨识,但还是能看出人类的痕迹朝着远离帐篷的方向延伸。 ……脚步上看不出迷茫。 ……四人全员朝着东边前进。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跟我来。 我无言地对同伴招手,追踪第一班的足迹。 这下要上演一场漫长的追踪剧了。 可仿佛要嘲笑我这种觉悟,追踪只花数分钟就结束了。在尤为高大的巨树另一侧—— 是一座将巨大石料加工成块状的巨岩遗迹。 遗迹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苔藓,还有密密麻麻的藤蔓与花朵,完全与绿色融为了一体,既庄重又神秘。 「……真令人吃惊。」 我指着遗迹旁边的古代巨树,不禁倒吞一口气。 「旁边的树,绕着遗迹的外墙弯曲生长。也就是说遗迹先于森林存在,之后古代树才发芽。」 古代树的树龄估计有数百年。 如此一来,这座遗迹至少在那之前就已经存在。 「据我所知,人类并无在这座森林居住的记录。这座遗迹……」 「是蛮神族建的吗!」 「他们是与森林共生共存的种族,不可能建造这么巨大的遗迹。」 「那、那你到底想说什么!?是恶魔族、圣灵族,还是说幻兽族!」 「是未解析神造遗迹。」 「……未解析……?」 「就是说不知是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建的建筑。长期待在秘境开拓班的话,很罕见地会发现这种建造者不明的遗迹。刚才我也说过吧,自己正在寻找黑色金字塔。」 黑色金字塔正是未解析神造遗迹。 但没想到会在这片森林里找到另外的未解析神造遗迹。 「……入口在这里吗?」 遗迹的正面有个被苔藓盖住的形似入口的地方。里面——当然如同墨色般一片漆黑。 「喂、喂!?难道你要进去……」 我挥动大砍刀砍开脚下的草丛,如同对他的话语做出回应 地上随意地放着一条睡袋。 「这是给我们留的信息。」 「唔!队长他们就在这里面吗!」 「是啊。不知是单纯的探索,还是被野兽或蛮神族追赶被迫藏身于此。你带了手电筒吧?」 「……果然还是要进去啊。」 「这是秘境开拓班的职责之一。不确认这座遗迹的安全性,又怎么能让人居住呢?你去把大体积的行李放进帐篷里。」 手电筒,绳索,大砍刀,携带医疗包。 还有一个。 只有我背着的细长皮革袋。这皮革袋比猎枪盒还大,里面的东西也很重。 「你要把那个也带上吗?」 同伴把机关枪抱在身侧说道。 这是人类反旗军的配给品。 「这是你因为兴趣组装的东西吧,能派上用场吗?」 「能不能派上用场,试试就知道了。」 我一边感受着皮革袋咬进肩膀肌肉的重量,一边向着黑暗前进。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石头道路。 这是似乎是用加工成正方体的巨石垒成的。石头每边看上去正好一米长。 ……这些石材的切断以及堆叠方式。 ……毫无疑问,跟那种黑色金字塔如出一辙。 身旁石头和石头死死咬在一起,结合面连剃须刀的薄刃都无法通过。这正说明石材是被仿若机器般精准的方法切断的。 越发可疑起来。 远古明明不可能存在这种将岩石锋利地切断的方法。 「通道是笔直的吗?没有岔路口真是谢天谢地。」 跟同伴说得一样,通道只有一条。 就算前方出现了什么,同伴的机关枪也能轻易将其击倒吧。 话虽如此,这里并没有生物的气息。 森林里明明有那么繁茂的植物以及无数的飞虫,可一旦进入这座遗迹,就连一只飞虫也看不见。 ……有种讨厌的感觉。 ……越前进,越感觉自己在远离活物的世界。 队长他们四人在哪里? 在我已经厌倦走这条直线通道时,道路前方突然出现模糊的淡淡光芒。 「这是——唔。」 我穿过了通道。 眼前的光景,让我不禁倒吸一口气。不存在于此世的幻想般的大厅映入了我的眼帘。 青之大圣堂(sanctuary) 这是一座礼拜堂,从天花板到脚底,全由纯青色玻璃板构成。 并且不只有一种青色,是从淡青到浓青的渐变色。 天花板是浓青色。 上面星罗棋布的白点,使其如同夜空般闪耀。 我所知的建筑,从没有如此庄严神圣。其美轮美奂无可比拟,甚至使人感到恐惧。 「这、这里是什么鬼?西德!?」 「——」 我自然无法回答。 但唯一可能的线索,马上出现在了眼前。 一座与大圣堂的墙壁同化的台座。 在那里有一座纯白的巨大石像。那是一座头部隐藏在法衣里的女性人类像。高度目测超过了十米。 ……这座巨大的石像是什么? ……看不到石材的接缝。难道是一整块石头雕刻出来的? 与其说是由石头雕刻出来,不如说是巨大的「什么」石化之后的样子。 这石像就是如此栩栩如生,让人不禁这么想。 「人类的石像?那么这有可能是人类的遗迹……唔!」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 我被正前方的石像吸去了注意力,竟然看漏了。有好几个人就躺在女石像的脚底。 正是伊欧人类反旗军的秘境开拓班,第一班。 「队长!你们几个!」 我跑过礼拜堂,前往四人身边。 我刚抱起队长的身体,就感觉到某种黏黏的液体粘在手掌上。 血…… 没错。四人身上全都有被什么东西砍中的裂伤。 是被锐利的爪子撕裂的吗? ……难道刚才的野营地被大型肉食兽袭击过。 ……所以他们才逃到了这里,最后力尽倒下。这不无可能。 但有可能四人都是这种状态吗? 虽然仍心存疑问,但没有时间让我追根究底。 「还有气息!赶快进行应急处理!」 我大声喊道,迅速从口袋里拿出携带医疗包。 万幸身处遗迹之中,在这里可以免受风雨侵袭进行疗伤。 「……尤比克?」 进入森林后第一次,我喊了这位同行者的名字。 他没有反应,让我觉得违和。 没有听从副队长的指示是原因之一,看到第一班的情况他却一言不发更让我觉得异常。 这种违和感,在我的心中逐渐变为警戒。 「尤比克!」 我转过身去,霎时。 「……」 拿着枪的同伴,身上飞溅着血花倒了下去。 在他倒下的方向—— 『不符合。对新世界的干涉力判断为『无』。』 有头怪物。 形似人类少女,但右肩是如同蛇躯的触手构造。背后长着只有骨架的翅膀。 ……这是什么!? ……幻兽族……不,是恶魔族的一种吗!? 无法识别。 就连走遍世界秘境,见识过四种族全貌的我,也无法判断眼前的生物到底是什么。 『咯』 怪物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由切除器官进行的英雄审判现在开始——』 怪物挥舞起右肩。 如蛇一般的长鞭状手臂高高举起,下一瞬间,便伴随着汹涌的气势落下。 「唔!?」 千钧一发之际,我紧急向侧方一跃。 卟——! 手臂前方的利爪,将我的长袍撕裂。跟大型肉食兽的爪子别无二致。人类的肉体仅仅碰触便会被撕裂吧。 ……如同锐利的匕首。 ……队长和同伴就是被这个击倒的吗! 我在地上翻滚拉开距离。 刚才的回避并非我看穿了攻击,仅仅是经验。 恶魔族的法术。 蛮神族的法具。 圣灵族的袭击。 幻兽族的突进。 无论哪种,在眼睛看到后再做反应就迟了。在察觉到危险的瞬间就要逃。恐怕就是这份经验让我存活到了今日。 「你又如何?」 我从右大腿绑着的枪套中拔出一把大型手枪。 这枪有连大型恶魔族都能对付的大口径。 「你见过枪吗?」 开枪。 银色的弹丸,精准地刺入怪物体内。如同钻头的回旋赋予子弹贯穿力,将目标的肌肉撕裂—— ——本该如此。 子弹停了下来。 击穿皮肤后的下一瞬间,子弹就被肌肉挡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 如同钢铁一般的坚韧肌肉。 据我所知,只有幻兽族才有如此强韧的肉体。 ……那这怪物是幻兽族的突然变异? ……但这里可是蛮神族的领地,伊欧联邦啊! 在我思考混乱的时候—— 『咯咯』 切除器官发出奇怪的嘲笑。 它的双手发出浓紫色的光芒,与此同时,我的脚下正不断绘出不祥的法术圆环。 「是法术吗!」 『再现禁咒·降魔之假面』 远古恶魔demon的面容覆盖了青色大圣堂的地面。在我的脚下,远古恶魔demon的脸孔缓缓张开了口。 ……能够使用法术的只有四种族。 ……在此之中,这应该是恶魔族的法术才对。 要被诅咒吞没了。 在远古恶魔的脸发出奇异光芒的瞬间,我从地面上跳了起来。 再现禁咒·降魔之假面——将法术圆环上的对象分解成尘土,这是上位恶魔秘奥之一。 谜团再次加深。 这只怪物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 少许沉默过后。 「算了。」 我,放弃了思考。 现在只需全力思索如何活下去就好。这可不是想着揭露真实身份这种杂念还能打赢的对手,是从未见过的生物。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啊。」 我从背着的皮革袋中,拔出了漆黑的枪剑。 还是试作品。 虽然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这把武器的经验,但我手上能对这怪物起作用的恐怕只有这个。 啪嚓! 怪物脚底的地面裂开了。 要来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握住漆黑枪剑踏向地面。 『咯』 如同巨蛇的右臂划出复杂离奇的轨迹向我袭来。 ——躲开! 我祈祷着伏下身体,钻过怪物的右臂,潜入它的怀中。 「噢噢噢噢————!」 我全力举起枪剑,朝敌人的肩膀挥落。 哐!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剑刃被挡了下来。 是那连大口径子弹都能挡下的皮肤,寻常刀刃估计留不下一丝伤口,但这早已在我预想之中。这把枪刃在设计上比起锐利度,本来就更注重坚固性。 「不过结束了。」 『唔!?』 「这剑刃可以喷出火来。」 ——爆炸。 砍进去的枪剑前端喷出火花。怪物发出悲鸣,身体被爆发的黑烟与火焰逐渐吞没。 「这可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枪剑,是我靠兴趣加工出来的。」 现在被称为亚龙爪。 我从面对四种族的经验中,构思出这种能对所有种族生效的泛用武器。 而刚才的爆炸,来源于亚龙爪中装填的略式亚龙弹。 这是模仿亚龙火焰的爆弹。设计上在刀刃砍进去的同时爆炸,凭零距离的爆裂将四种族打倒。 「第一次实战没有对付四种族,而是用在你这个怪物上,这倒是出乎意料。」 『——』 黑烟从怪物的全身不断喷出。 怪物摇摇晃晃地倒向地面——在撞上去的前一瞬间,被吸进了地面产生的法术圆环中。 『英雄适应性判定为『有』。』 啪嗒一声。 怪物的身体如同一粒石子沉入水面一样消失了。 「什么!?」 敌人的气息依然存在,这一事实让我全身僵硬。 消失到哪去了? 刚才的如果是转移法术,那它随时可能出现在我的背后或头顶。 ……略式亚龙弹,还剩两颗。 ……能干掉吗? 我屏住呼吸探寻气息。 在这青色大圣堂只有我一人还站着。在冰冷的静寂中过了不久后—— 『已经没事了哦。』 一道轻柔的女声。 充满了温柔与慈爱,以及压倒性的神性的声音,响彻四方。 『真令我惊讶,也令我欣喜。』 『我的直觉如此倾诉,你就是我所追寻的人类。』 「唔!是谁!」 我脱口而出。 与我说话的到底是谁。在这大圣堂中明明只有我一人还站着。 在我怀抱疑问时,回响的声音变得清晰。 『我就在这里你仰望的地方哦。』 「……难道说?」 我勉强挤出声音。 在我正面的是那尊巨大的女性石像。如果相信声音所说,那这就是其来源。 『我就在你的面前,毫无任何隐瞒之意。』 高度约十米的石造女性像。 这到底是什么机关? 「如果你无意隐瞒,就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我举起亚龙爪的枪刃。 朝向位于遥远头顶,披着法衣的女性石像头部。 「石头不可能会说话。如果会说话就不是石头。我有说错吗?」 『为了让人类赢得五种族大战,你认为尚不足的东西是什么?』 「请不要转移话题。」 『是人类的英雄。』 我不打算听她说。 不过……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下意识地认真仰望着女神像了。 因为石像的回答,引起了我的兴趣。 「……你说英雄?如果是人类指挥官的话,四个联邦都有。」 『我指的是更伟大的存在,率领人类这一种族战斗的人类代表,能够与冥帝凡妮莎,主天阿尔弗雷亚,灵元首·六元镜光,牙皇拉瑟耶并立。不对,是必须超越。这才是我构想中的人类英雄。』 「……」 『我是阿丝拉索拉卡。于这片土地寻找人类的英雄至今。』 「在这种秘境?明明不可能会有人类出现。」 『但你出现了。』 名为阿丝拉索拉卡的石像以真挚的口吻应对了我猜疑的话语。 『刚才你击退怪物的本事实在了不起。』 「……有人受伤了,得到你的夸奖我也高兴不起来。」 「请放心,你的同伴都平安无事哦,并没有性命危险。」 「为何你能这么说?」 『因为刚才的怪物,是我准备的。』 「唔!?你说什么!」 我往放松下来的手臂注入力气。 往握住枪剑的手指里,一根一根地注入紧张与气势—— 「你什么意思?」 『刚才说过了吧,我一直在寻找能成为人类英雄的人物。而聪明如你,定能理解我话中之意。』 「……难道说。」 『你就是人类的英雄。』 名为阿丝拉索拉卡的石像,声音高亢地宣言道。 『我是预言神阿丝拉索拉卡,你会成为人类的英雄「预言者西德」。来吧,我们携手,一起终结五种族大战。』 「等、等等!我没有那种力量——」 『由我来赐予你。』 刹那。 我的枪剑产生了变化。伴随着阿丝拉索拉卡的话语,漆黑的枪身眼见着开始散发出炫目的光芒。 「这是!?」 亚龙爪本身在发光。 漆黑的剑刃逐渐变化成半透明的剑刃。原本是枪身和枪柄的部分全都开始发出太阳色的光芒。 逐渐转化成既像剑又像巨大「钥匙」的形状—— 怎么回事? 这种现象,还有这如同「钥匙」的剑。 『世界坐标之钥。』 「世界坐标之钥?就是这把剑的名字?」 「与你的枪剑做替换,我将自己的力量凭依在了上面。」 闪耀着神圣光辉的剑。 奇迹。神秘。我讨厌这种词汇,但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神之力」。 就连我这个无法使用法术的人类,也能确切地感受到。 感受到这把剑上蕴含的超越人智的力量。 「无论是幻兽族的皮肤,恶魔族的法术,蛮神族的法具,还是圣灵族的诅咒,天下无此剑斩不断之物。」 神之言灵如同悦耳至极的乐声响彻四方。 我抬头看向预言神阿丝拉索拉卡—— 不知何时,我已在聆听她的话语。 『预言者西德,你要用这把剑,创造人类胜利的历史。』 ════════════════════════ 没错。这就是一切的起点。 预言者西德的诞生。 世界坐标之钥的诞生。 以及与世界轮回相连的「被创造的历史」揭开序幕的瞬间。 「……预言者西德,我曾被这么称呼过。」 「这是扭曲世界命运的大罪人之名,我不希望你能记住。」 之后,预言者西德如此说道。 他以自己为耻,认为自己是大罪人,因为自己扣动了改变命运的扳机,其名为世界轮回。 但是—— 他毫无疑问是英雄。 正因有英雄西德,凯才能与那孩子凛奈相遇。 「我就尽己所能试试看吧。」 「我会夺回真正的世界,所以你就看着我吧,英雄西德。」 ……西德。 ……只要我还一息尚存,就继续在这个世界讲述你的英雄谭code吧。 ……这是我能做到的,向你的赎罪。 在那之后的物语—— 凯与那那孩子凛奈所能到达的未来故事,就再寻别的机会讲述吧。 Asra Soraka.Code=hold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