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城学长的妖怪学讲座 作者:峰守ひろかず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妖怪学】是一门专业的学科。 收集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件,厘清这些怪异的真相,让世人得以启蒙。 而负责收集与妖怪有关、包罗万象的知识者——便称为绝对城。 东势大学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里,有位身材高挑、容貌端正、 披着一身如斗篷般的黑色羽织的白皙青年,他,是妖怪专家——绝对城阿赖耶。 因不可思议的妖怪谜团前来造访的人络绎不绝,而眼前,就有一位因不明原因的怪异现象而烦恼的新生礼音,她即将叩响那扇藏有无数妖怪谜团的大门…… 任何与妖怪有关的疑难杂症,都请前来四十四号资料室。 第一卷 ──────────────────────── 序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寻物侦探事务所 录入:传说中的二狗 校对:铁骨 自古以来,凡属幽灵鬼怪一类的妖怪, 皆源自于某部秘史。 若欲深入了解与妖怪相关的道理与其来历,应收集前人留下之几万卷,甚至几亿卷, 数量几乎达到阿赖耶【※佛教用语,意为「藏」,谓能藏一切,亦有数字之意。】之谱的藏书后,专心一意地透彻研究才成。 因此,我们将这般研究妖怪学并收集包罗万象的知识, 追求绝对难以攻克壁垒之人, 称之为绝对城。 本文引用自《真怪秘录》序文 ──────────────────────── 一章 黏踢踢先生 流传于奈良县一带的妖怪传说,为夜间走在路上,身后传来脚步声的一种灵异现象。即使回头也绝对见不到任何人影,但是听说只要行人退至路旁轻声地说一句:「黏踢踢先生,请你先走一步。」诡异的脚步声便会经过身旁,扬长而去。 高挂在窗外的月亮自云朵细缝中探出头来。 时间是半夜十二点多。月光从破旧的玻璃窗照进来,映照着走在大学校舍走廊上的两个人影。这两个人分别是身材娇小的女人与高挑的男人,男人手里抓着一枝笔型手电筒,就着手电筒微弱的灯光前进。女人则畏畏缩缩地跟在男人后面,月亮短暂地照亮两人的身影之后忽然就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啊……」 或许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恐惧使然,其中一名人影,也就是留着长发的女人不经意地发出惊呼并停下脚步。她的年纪约二十岁左右,身材娇小纤细,穿着轻薄的夏季针织衫和短裙。一头直顺长发与架在漂亮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给人一种清纯而严肃的印象,或许作风传统的男人见了她会立刻涌出想要好好保护她的念头。 不过,现在走在她身边的并不是传统的男人,他依然沉默地拿着笔型手电筒往前走着。男人的反应让她有些吃惊,她只好慌张地跟上前去。 「等、等等我!你走太快了啦……」 「打从进入这栋校舍之后,我走路的速度一直都没变过,是你走太慢了。」 走在前方的奇怪男人以斩钉截铁的语气,硬生生地打断女人的抗议。 仔细一瞧,这个奇怪的男人年纪约二十五岁左右,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脸型瘦长、五官深邃,但是却拥有病态般的苍白肤色。两眼眼窝凹陷,显得鼻梁高耸得很突兀。五官所形成的阴影差异明显,加上足以遮住表情的长浏海,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对比,整个人充分呈现出一种不像活人的气质。干瘪的瘦弱身躯穿着白衬衫,打上黑色领带,还有黑色休闲裤、黑色羽织【※穿在和服外面的短外褂,可当成正式服装或日常外出御寒用。】,穿搭风格非常奇异。这个全身上下非黑即白的男人停下脚步,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再说,我稍早已经强调过,我会用一定的速度前进。」 一身黑漆漆的男人冷淡地说完后,继续快步前进。突然被男人这样抱怨,女人不知该回些什么才好,差点停下脚步,但是她随即追上前去并反驳说: 「可是我怕得脚动不了呀……这里这么黑,又没有人在,我很害怕嘛。」 「这里没有人很正常吧。」 冷酷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女人悲戚的剖白。同时,笔型手电筒的光照在走廊尽头的墙上,两人右转九十度,前方又是一条长约五十公尺的笔直走廊。手电筒的光顶多仅能照亮几公尺远的距离,男人确认好路径,继续以单调的语气说道: 「很多人以为大学是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进出的场所,其实不完全正确,通常只有研究室或讨论室会随时有人,我们现在所在的教室大楼就是如此。晚上只要没有排课,就不会有学生或教授来到这里。」 「咦?这个我知道,可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毕竟我是女孩子啊,来到这么暗的地方总是会怕——」 「喔?所以你的意思是男人不能放任害怕的女人不管?」 男人像是故意要打断女人含蓄的发言,冷冷地说道。他似乎完全说中女人心中的想法,于是女人默默地点了点头。男人无奈地耸耸肩膀,再度冷淡地说道: 「我懂了。由此可以判断你之前认识的都是些什么样的男人,看来你的男性朋友都是很热心保护你的类型。」 「是、是啊……!我的朋友大家都——」 「但是,今天就放弃让那些可靠的朋友来保护你。因为那个东西绝对不会出现在明亮且人多的地方,对吧?」 男人第三次打断女人的话,并语气平淡地询问。女人听了之后一语不发,静静地倒吸一口气。男人把女人的反应当作默认,轻轻点了点头,而行走的速度却丝毫未曾减缓。女人心中暗想,这家伙若不是机器人,就是个妖怪吧。 「你别忘了,是你主动来找我,要我想办法帮你。我大概知道怎么解决所以答应帮忙,可是若那个东西不出现我也无计可施。为了引它出来,我们来到深夜的教室大楼,不停在走廊上绕圈子,企图在比较密闭的环境里观察它——」 语音刚落,男人恰巧走到这条笔直的走廊正中央处,就在这个时候—— ——啪嗒。 两人的背后传出一个脚步声,像是有人赤脚走路,脚底板黏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刚、刚才那是……!」 「别说话。也别停下脚步。」 男人以命令的口吻这么说道,女人的脸色铁青,受到不小惊吓,但是在男人的威严命令下,慌忙闭上嘴巴。两人身后的脚步声再度响起,第二次、第三次。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很明显地,脚步声依循着一定的节奏追随他们而来。女人一边追着走在前面的男人,一边慌张地回头张望。漆黑的走廊空无一人,看不见脚步声的主人。体认到这样的事实后,女人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铁青。她忍不住害怕地「啊」了一声,男人听了冷冷地说道: 「怕什么呢?你说的那个东西真的出现了,该感到开心才是。」 「我要是开心就不会请你帮我驱魔了啦……!还、还有,虽然我听过这个脚步声,但是从来没有听得这么清楚……」 「这次的脚步声确实清晰。声音既怪异又粗鄙,即使回头也不见人影。原来如此,跟《妖怪谈义》里记载的内容一模一样,真是有趣。」 「哪里有趣,是思心吧……!别、别多说了,快开始驱魔……!」 「驱魔?你从刚才就一直使用这样的词汇,但是我并没有答应过要替你驱魔。」 男人果断地说完,无情地忽视女人哀求的视线,女人大感意外。穿着黑衣的男人语气沉稳地继续说道:「我能做的只有——」 「根据民俗资料及传统知识给予适当的建议。你当初找我帮忙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向你说明过了吧?我的专长跟那些信仰某类宗教或者自称通灵者会做的事情并不相同。」 「驱魔是不是你的专长并不重要!你再不想想办法搞定它,脚步声就要、要靠近了啦!你听!啪嗒、啪嗒、啪嗒!」 「冷静点。只要我们保持一定的速度,脚步声就绝对不会追上我们,这就是这种灵异现象的特色。」 即使女人越来越慌张,但男人的步伐与说话的语气仍维持一贯的冷静。 他们让神秘的脚步声尾随了几十秒,快步走到转角之时,男人忽然抓住女人的手。突然被拉住手的女人发出惊呼。 「啊!干嘛突然抓住我……!」 「快靠到墙边空出通道,然后说我教你的那句话。」 「咦?突然要我讲,我……」 「动作快一点。不趁脚步声追上来之前说就没效果了!」 「喔、好、我说!是怎么说的——」 在男人的催促下,女人站在原地搜寻着记忆。在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接近中,她努力回想在走廊上徘徊前,男人要她记下的那句话。对了,那句话是这么说的…… ——啪嗒、啪嗒。 「黏……」 ——啪嗒、啪嗒、啪嗒。 「黏——黏踢踢先生,请你先走一步!」 女人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讲,总之她还是照男人的命令做。 这时一直紧迫不舍的脚步声忽然快速地从两人面前经过。 「咦?」 「……嗯哼。」 女人忍不住张口结舌,而男人则兴趣盎然地呢喃。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以固定的速度与节奏经过转角,逐渐远离。啪嗒、啪嗒、啪嗒、啪嗒……没有主人的脚步声就这样渐行渐远,过了几分钟后便再也听不见声音,校舍再度恢复成完全寂静的状态。「搞定了。」男人点头说道,并低头望着女人。 「成功了。你待在这里稍作休息,冷静一下吧。」 「咦?你的意思是刚才那样说完之后,脚步声就不会再出现了……?」 「没错。纠缠着你的灵异现象——『黏踢踢先生』已经完全远离。我就跟你说声恭喜吧!」 「你、你太客气了……」 尽管嘴上说着恭喜,但是男人的语气里找不到任何祝福的成分。女人赶紧低头回礼,身体靠在墙上,终于放下心中大石的她吐出长长一口气。 「哈啊,吓死我了啦……!」 「我想你看得出来,即使你期待我说些什么来安慰你,我也不会照办。」 「我才没有那样想!对了,那个黏答答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不是黏答答,是黏踢踢先生。」 男人站在黑暗的走廊上果断地纠正。他手上拿着笔型手电筒,重复地说:「不是黏答答。」 「黏踢踢先生是一种没有实体,只发出脚步声跟在人身后的妖怪,属于跟踪类型的灵异现象。对付它的方法就如同你刚才所做的,让路之后对它说:『请你先走一步。』这些都记载于《妖怪谈义》或者《综合日本民俗语汇》里头。算是比较有名的妖怪,你没听说过吗?」 「咦?啊……我完全没听说过,我是经济系的啊。」 「也就是说你真的不认识这种妖怪啊。对了,日本各地都有这种会跟在人背后的灵异传说,几乎每个传说都有明确的目的,有些会保护被害人,有些则会吃掉被害人。但是只有黏踢踢先生没有明确的目的,这一点颇耐人寻味。」 「嗯、嗯……是这样吗……?」 女人对这类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只好随口敷衍几句。但是男人完全不介意女人兴趣缺缺的模样,自顾自地继续说明。 「相传人们必须无条件地让路给它,因此可以推测黏踢踢先生或许是某种神明,抑或是近似神明。实际上,能在路上遇见的神灵——行逢神【※相传人若在行走时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过一阵子后身体不适或生病,即为行逢神经过所造成的。】也是全国各地都会出现的一种主要的灵异现象。根据这个出自四国的传说,一般而言,行逢神是『从人的对面急速接近』,黏踢踢先生却是从背后慢慢靠近,由这一点来看,黏踢踢先生实在不像是行逢神,黏踢踢先生的原形极有可能是与行逢神完全不同的其他东西——」 男人手持笔型手电筒,一边在黑暗的走廊上来回走动,一边发表关于妖怪的长篇大论。女人呆若木鸡地望着这幅奇特的光景,终于惶恐地插嘴说道。 「那、那个……」 「这时值得注意的是黏踢踢先生这个名字……有什么事吗?」 「其、其实我不太懂这些神呀、妖怪的东西……所以,按照你刚才的说法,缠着我的这个东西果然是——」 女人忽然停顿了一下,深呼吸之后,再次寻思接着说出口的词汇,眼神不住地游移,随后谨慎地开口说道: 「——妖怪吗……?」 「正是如此。」 男人很干脆地肯定了女人在极度不安的状况下所说出的结论。他甚至耸了耸肩膀,仿佛觉得女人的结论根本是废话,接着他以沉稳的口吻说道: 「妖怪的定义有许多种,难以一概而论,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黏踢踢先生绝对是你认为的『妖怪』之一。它确实是妖怪没错——也是自古流传的某种灵异现象或者灵异类的东西。」 「就、就是说嘛。所以刚才的那个脚步声不是因为我太神经质,或是胡思乱想与幻听,不是因为这些原因……对不对……?」 「的确不是。如果是你本身造成的现象,不可能连我这个直到前天为止与你毫无瓜葛的人都能听见脚步声,也不可能用传统的解决方法来赶走这个妖怪。所以没错,那的确是妖怪造成的现象。但是——」 就在女人好不容易接受这样的结论之时,男人却拿起笔型手电筒照在她身上。突然强硬起来的语气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男人沉稳地说: 「请你好好记住。罪恶感特别容易引发灵异现象,妖怪特别喜欢人类不安的情绪。别怪我多管闲事,但如果你不想再遇到妖怪,我建议你做人处事时尽量别昧着良心。」 「啊?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多认识异性朋友没有关系,但是脚踏两条船,甚至是三条船似乎有点过分——就是类似这样的行为。或许利用清纯的外表引发他人的保护欲,进而让许多男人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是件有趣的事,但是对那些被蒙在鼓里交往的人而言就不太有趣了。没有人愿意被自己想保护的对象这样欺骗。」 「这……」 男人说得如此露骨,让女人听了面红耳赤。她狐疑地望着男人,仿佛想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提过的事情,这家伙却知道得一清二楚。男人见了她的眼神,缓缓地摇头。 「放心吧,这只是就一般状况下所做的推论,我对你的事情没有兴趣。」 「既、既然没兴趣就别乱说!让人听了生气。」 女人气急败坏地打断男人悠哉的回答。或许是不愿再聊下去,她转身背对男人迈步离开。 「既然黏答答已经离开,这件事情算是解决了吧?我要走了!再见!」 「它不是黏答答,是黏踢踢先生。」 女人走在只有紧急照明灯光照射的漆黑走廊上,男人则对着女人的背影这样说道,但是没有任何回应。男人默默注视着女人离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般补充说道: 「自古以来,妖怪都喜欢情绪波动剧烈的地方,强烈建议你尽快处理好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万一真的又遇到什么事就来找我吧。」 「知道了……!等等,你竟然说『又遇到什么事』!」 男人的建议让女人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过强势的回应戛然而止,她的视线透过眼镜射向站在走廊深处的黑衣男人,她偏着头说道:「对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记得好像是很难念的名字……」 「我叫绝对城。」 男人用清澈而具磁性的嗓音迅速回答。女人略微困惑地重复一次「绝对城?」后,男人默默点头并再次以低沉的嗓音说: 「我叫绝对城阿赖耶,若遇到任何与妖怪有关的事件就来找我。请到文学院四号馆四楼的四十四号资料室,到那里就能找到我。」 *** 「搞什么啊!竟然说『到那里就能找到我』!」 过了一会儿,在同一个地点,也就是深夜的校舍一隅。我生气地抱怨之后,用力撕开贴在走廊地板电线上方的胶带。 「你这家伙也太缺德了吧?竟然把喇叭装在校舍,硬拖着年轻可爱的女生来这里,让她听奇怪的脚步声来骗钱,还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教。可恶,老天爷应该让你遭天谴才对。」 我把卷成一团的胶带放进垃圾袋,一边碎碎念一边继续撕胶带。贴在地板上延伸下去的浅咖啡色胶带恰巧与地板颜色十分相近,乍看之下根本不知道胶带贴在哪里。何况只依赖笔型手电筒微弱的灯光,更难察觉地上有胶带。若非如此,光靠胶带也难以遮掩连接插头与喇叭的电线。 「……不过话又说回来,随随便便就被骗的人自己也很有问题。」 「别老是抱怨,少说多做。」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我永无止境的抱怨。好啦,知道了。我故意一脸烦躁地转头,与站在走廊角落,靠在垃圾桶旁的黑衣人四目交接。直到刚才还拿着笔型手电筒的家伙,这时手里又多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拿来、像是夜间工地现场使用的大型手电筒。有了大型手电筒的明亮灯光,拆胶带的速度加快不少。可是—— 「学长,你别光顾着看,一起来帮忙啊。得在天亮前拆掉这些装神弄鬼的小道具不是吗?」 「放心,照你的速度来看,一定能及时完成。」 这个穿着黑色羽织的怪人,无视于我的怒意与怨言,还耸了耸肩膀。这个怪人不消说就是刚才在走廊绕来绕去,说了一大堆有关黏踢踢先生的知识的那个男人。校园里没有几个学生会在衬衫外头搭上黑色羽织,当然我也不希望学校里有一堆类似的家伙就是了。 况且为什么要这样穿呢?应该穿全套和服,不然就穿全套西装,别随便混搭啊。而且他完全不苟言笑,实在是个怪人。才刚刚想到这里,我赶紧甩了甩头。不行!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该以貌取人,这样不太好。 「……而且,我也没资格批评别人的外表。」 我面露苦笑,重新检视了自己。 我几乎天天穿着素面T恤与热裤,明明已经是大一新鲜人,却没有女人该有的玲珑曲线,这样讲自己好像不太好,但是我实在像个男人啊。 身高也不像女生,足足有一百六十九公分,加上一头短发,老实说有不少人第一次见面时会误以为我是男生。有人建议我该打扮得像女孩子一点,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打扮才好,而且女孩子的装扮大概也不适合我。更何况,除了T恤跟热裤之外,衣柜里只有牛仔裤和合气道服。我一面在心里嘀咕,一面继续把卷成一团的胶带塞进垃圾袋,忍不住轻声叹息。 「最悲哀的是,我竟然大半夜在校舍里捡垃圾,我……」 「你到底在碎碎念什么?动作快点啊,幽灵。」 「我不是正在收了吗!没眼睛看喔!」 「我知道你正在收拾,但是动作实在很慢。」 「嫌慢就一起来帮忙啊,绝对城学长!还有——」 「什么事?」 「不要再叫我幽灵了啦!」 我挺直背脊站起来,抬头望着学长——绝对城阿赖耶——发出怒吼。学长的身高有一百八十多公分,视线的高度比我的身高还高。不过在大型手电筒的照射下,我的身后形成一道长长的阴影,我以更强烈的语气说道: 「我的名字是汤之山礼音!」 我仰望着学长,大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如果是第一次见面的人,通常会再补充个自我介绍:「我是东势大学商学院一年级的学生,兴趣及特殊才艺是合气道,今年春天才刚进入大学并开始独自一人生活。」不过眼前的这个怪人已经认识我了,就省略那一长串的介绍吧。啊啊,我还以为进了大学就可以焕然一新,迎向光辉灿烂的校园生活。我暗自在心中如此哀叹了无数次,瞪着学长继续说道: 「所以说我不叫做幽灵!」 「我知道你的名字,但我还是想叫你幽灵。你的姓氏跟名字头一个字的发音正是『Yu』跟『Rei』,一起念不就是幽灵了吗【※「汤」的日文发音为yu,「礼」的日文发音为Rei,连在一起时与幽灵Yurei发音相同。】?」 「咦?一起念确实是幽灵没错,可是……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拒绝接受这个外号。」 「称呼这种东西只要双方能理解就好,难道你比较想要我叫你『垃圾』?」 「……算了,叫我幽灵好了。」 看样子再沟通下去只会更糟,我无力地垂下肩膀并叹息,继续拆除胶带与回收电线的工作。 实在很不甘心,帮这种粗鲁的男人做事让人火大。不过若是太生气,吃亏的也只有自己。既然已经上了贼船,就只能先照他说的做。我低头看着挂在平坦胸口上的环状链坠这么说服自己。 我把撕下的胶带卷成一团塞进垃圾袋,接着将黏在胶带下方的电线卷成一圈,再把散置各处的扁平圆形喇叭先放到墙边,以便最后能一次收好全部的喇叭。我默默地进行这些工作,过了一会儿,收到走廊的转角时,我对学长说:「那个——」 「……有件事我想请教学长。」 「只要你的手不要停下来,我就让你问。」 「就是——纠缠着刚才那位学姐的灵异现象,结果就只是喇叭播出来的音效吧?学长还刻意跟她说是黏答答妖怪。」 「它不叫黏答答,是黏踢踢先生,请以正确的名字称呼它。」 我一边撕着胶带一边问,但被学长纠正了。毕竟他是公认与自认的神秘学专家,特别注意这种小细节。我点头敷衍说好,接着转头看了学长一眼后,继续说下去: 「那位学姐同时劈腿两或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发现自己可能被劈腿,所以才偷偷跟踪她不是吗?但是她以为自己被奇怪的脚步声缠上,才来找学长帮忙……」 「你知道得真清楚,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那个人现在就站在我后面,总是打着黑色领带,穿着黑色羽织,是大学角落的某资料室的主人,还是个年龄不详的书虫。他几乎不与人来往,在校内素以专门解决诡异事件闻名。」 我边撕着胶带,边不停地往后看,低声向学长说明。学长听完后露出讶异的表情,挑起单边眉毛喃喃地说:「喔?」 「我都不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这么奇怪的男人。」 「我说的人就是你啦!学长!……话说回来,我比你还想知道这些消息的来源。」 「什么意思?」 「我没记错的话,那位学姐只说自己被奇怪的脚步声缠上,很害怕。可是学长隔天就查出了来龙去脉不是吗?学长还自信满满地说:『我已经见过跟踪狂本人,并以保守秘密来交换条件,让对方不再跟踪委托人。再来只要准备个让委托人接受的理由就好。』你是怎么查出有人跟踪那位学姐的?虽然那位学姐外表严肃认真,实际上却交了一堆男朋友这件事也让我很惊讶,但是更令人惊讶的是学长的调查速度。」 「我没有必要向你说出消息来源。」 学长毫不迟疑地回避了我充满好奇的提问。尽管感到可惜,但是我早就预料会是这样的反应,倒也不觉得失望。这个学长只有讲到妖怪的时候才口若悬河,关于自己的私事却怎么也不肯多提。我判断再问下去也得不到答案,于是决定换个话题。 「那么,学长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委托人真相呢……?跟她说其实是你的其中一个男朋友偷偷跟踪你,不过我已经说服他别再跟踪了。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就可以解决了吧。」 「你实在很蠢。要是这么说,我不就得告诉她是谁一直在跟踪她了吗?」 「说了也没关系吧?这个跟踪狂是恶有恶报。」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已经从跟踪狂手中拿了封口费。」 学长跟在我后头悠闲踱步,顺口这么回答。我正想回他说:「是喔,既然拿了封口费就没办法了。」但我随即再次大吼:「封口费?」 「搞什么啊?学长不但收了委托人给的钱,还收了跟踪狂给的封口费?难怪你要硬栽赃给妖怪……这么做会不会太缺德了?」 「善与恶本来就是相对的东西。大多数的妖怪都是社会的配备之一,目的是面对模糊不清的事物时,能给予人们合理且满意的解释。利用这些先人留下的智慧有什么不好呢?何况……」 「何况?」 「还能顺便拿来赚钱也不错。」 绝对城学长光明正大地说道,没有一点愧疚感。说实在地,能诚实到这种地步倒也让人觉得很干脆就是了。我无奈地耸耸肩膀后说:「可是——」 「你说的道理我懂,问题是有必要为了不让她知道犯人是谁,就利用脚步声还有妖怪——那个妖怪叫什么?利用黏答答还是黏黏妖怪来捏造——」 「是黏踢踢先生。」 学长迅速的回答打断了我的话语。他不甚满意地在我的背后嘀咕:「怎么搞的?每个人都不好好记清楚妖怪的名字。」 「黏踢踢先生明确地被记录在第一级的资料里,是来历非常正统的妖怪,并非我凭空捏造出来。再说你随便捏造个妖怪出来看看吧,若是这次的委托人日后不相信我的说明,当她查询到相关的资料后,马上就会发现自己被骗了。」 「可是……就算妖怪不是编造出来的,我们也一样是在骗人,有差吗?」 「完全不一样。我们把跟踪狂说成是实际存在的妖怪所造成的灵异现象,即使委托人真的跑去调查,绝大多数的资料也都与我当初解说的内容吻合。于是委托人就能接受『黏踢踢先生果然是从以前就有的妖怪,我遇到的灵异现象真的是黏踢踢先生』的事实,这么一来,这件事就算是圆满落幕了。」 「嗯~这……也能算是圆满落幕吗?」 学长自信满满地说道,但我还是无法认同。尽管我也是一起骗人的共犯,如果事情被揭穿会跟着遭殃,可是我就是不太能认同学长利用谎言跟诡计骗钱这种行为。我双手环胸发出不平之声,学长见了叹息说道:「你这家伙真是顽固。」学长,你不也一样,还好意思说我! 「幽灵,你仔细听我说。不论无知的你怎么想,黏踢踢先生的传说确实存在。《妖怪谈义》与《综合日本民俗语汇》里头都有记载,它属于跟踪类型的妖怪,是一种没有实体、仅有脚步声跟在被害人背后的妖怪——」 「我并不打算否认黏踢踢先生的传说,而且这段说明学长刚刚已经讲过了。只要说:『请你先走一步。』妖怪就会立刻离开了,对吧?」 「喔?原来你有偷听的嗜好?」 「才没有,明明是你要我这样做的耶!」 这个黑衣怪人天生就擅长惹人生气吗?我把收集好的胶带团塞进快塞爆的垃圾袋里,一边瞪着学长。我使出在合气道道场里被赞誉有佳的犀利眼神瞪着学长说: 「学长,你不是跟我说:『我负责带委托人到教室大楼徘徊,你负责躲在教室控制喇叭,播出脚步声,让委托人以为有脚步声跟着我们。』所以我才会从装在学长身上的麦克风清楚听到你们的对话啊……」 「其实你没必要跟我说明负责的工作内容。难道是想要我称赞你做得不错?」 「才不是!」 这八成是我今晚发出最大音量的怒吼,总觉得等一下我的脸一定会涨红。我边回嘴说:「谁想被你称赞啊!」边转身背对学长。一转身突然看见昏暗的走廊上有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身影看起来十分恐怖,不禁背脊一凉。 其实今晚在设置道具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可怕,虽然晚上的大学校园原本就昏暗恐怖。即使是现在有大型手电筒照着,没被光源照射到的地方依然一片漆黑,就算有跟踪狂妖怪躲在黑暗处也不奇怪。一回过神来,我已经压低了声音问道:「学长——」 「我想问个奇怪的问题,妖怪——我是说那个什么『黏踢踢先生』,是真的存在吗?」 「怎么可能存在。」 学长的回答未免太过肯定,让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咦?可是、那个—— 「它不是来历正统,留有许多纪录的妖怪吗……?」 「有纪录说妖怪曾经出现过,但也不代表它实际上一定存在。」 我双眼瞪得大大地听着学长平淡地说道。接着学长又补了一句:「你仔细想一想。」学长的声音静静地回荡在深夜的校舍。 「能听见脚步声却见不到实体,并只对特定字句产生反应后离开,这实在太不科学了。还有,关于黏踢踢先生的真面目,不必以神怪的概念也可以说明,对吧?」 「嗄?等等,就算问我也……」 「这样啊,这么说吧,它可说是『假怪』。」 学长又用冷静的结论打断我充满疑惑的声音。面对这个打着领带却搭配羽织的怪人,我只能傻愣愣地重复说着:「假怪?」 「应该不会是很假的妖怪的意思……吧?」 「没听过的话现在给我好好记住,假怪的写法是『假面具』的『假』加上『很奇怪』的『怪』,所谓的『假怪』是妖怪学始祖所提倡的妖怪的四种分类之一。」 「妖怪的四种分类?首先我想问,什么是妖怪学?」 直到刚才为止我还能冷静地问话,但是现在却忍不住转变为讶异的语气。尽管世界上仍有许多我不知道的学问,但是应该没有妖怪学这种东西吧? 「学长,你是不是又想骗我?我可没那么容易上当喔。」 「你在胡说什么?妖怪学确实是一门学问。」 学长似乎想摆脱我的瞪视般肯定地说道。即使过长的浏海遮住双眼,不过依然可以看出学长的眼神很认真,至少不像是在说谎。他居高临下望着单手抓着垃圾袋僵硬站立的我开口说: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误解,但是妖怪学确实存在。或许研究妖怪的学问多半被归类在民俗学的范围之中,但是民俗学只不过是一种分析人类的生活样式,收集口耳相传故事的学问,这一点与妖怪学完全不同。」 「是、是喔……」 「井上圆了提倡的妖怪学是一种学术领域,目的是收集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件纪录,厘清这些怪异的真相,让世人得到启蒙。同时这也是我主修的领域。」 学长好像切换了什么开关,开始在走廊上徘徊并慷慨激昂地发表高论,虽然他说的内容我也不是毫无兴趣,可是学长明明要我快点收拾,怎么还有时间在那里长篇大论?我试图用眼神暗示学长别再说下去,但是似乎光靠眼神无法跟他沟通。学长无视垂头丧气的我,继续演讲: 「你知道井上圆了是谁吗?圆了是明治时期的哲学家,他想出根据真相将所有妖怪与灵异现象分成四大类并加以运用。比方说实际存在的生物被人们误认为妖怪的灵异现象称为『误怪』;人们故意捏造出来的灵异现象则称为『伪怪』等等。我刚才提到的『假怪』也是其中一类,也就是深信自然现象或天然的动植物是某种超自然之物的意思。分得更细一点,还有主要来自于有物理实体的『物怪』,以及被害人本身或心理因素造成的『心怪』。此外还有很多难以划分为哪一类型的妖怪,你听懂了吗?」 「啊、有……那黏踢踢先生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学长莫名地激动起来,我被他的气势所震慑,轻声问道。所谓的假怪似乎是因迷信而产生的妖怪……可是有什么东西会被人认为是不显露实体,又会发出神秘的脚步声? 「自然界里应该没有这种东西,它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就是某种黏踢踢的东西。」 「说了等于没说嘛!」 我忍不住大喊。学长是在耍人吗!但是学长投来一个要我冷静一些的眼神,接着轻轻耸肩。这个打着领带却穿着黑色羽织,打扮怪异的家伙有时看起来却如一幅画般好看,真教人生气。 「……到底怎样?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这个黏踢踢先生究竟是什么?」 「追本溯源,听说是大山椒鱼。」 「到底是——嗄?」 学长的回答像是要打断我的问题,我不禁张大双眼。那是什么答案啊?学长用同情的眼神望着傻愣在原地的我,接着开口说道: 「你竟然不知道大山椒鱼?它是一种大型两栖类动物,栖息在岐阜县以西的清澈河流或沟渠。身体的颜色是灰褐色或者褐色,全身布满黑褐色斑点,最大身长可能超过一公尺。」 「这个我知道啦!」 「咦?既然知道,为什么这么惊讶?」 「因为这个答案太出乎意料了。」 我抬头看着学长说道。虽然现在不适合聊这种话题,可是不解开疑惑,心里会有疙瘩,感觉很不舒服,因此我想问问这个自称是妖怪学专家的人。 「为什么看不见实体的脚步声妖怪的真面目是两栖类动物?山椒鱼不是能清楚看得到吗?」 「所以我说『追本溯源』啊。还有,不是山椒鱼,是『大』山椒鱼。」 「只是尺寸不一样而已,还不是同一种动物。难道说加了『大』字,就会变成透明的动物,甚至听得懂人话……?」 「当然不可能。但是尺寸大一点让人更畏惧。」 学长平静地听完我的问题,压低了声音回答。咦?大一点让人更畏惧是什么意思?我愣愣地保持沉默,而这个自称主修妖怪学的学生——我还是觉得大学不可能教授这么奇怪的学问,而且也没见过教学大纲里有妖怪学这一项——倏地停下脚步,继续说道: 「日本经常将体型比人类大的动物,例如熊或山猪、鹿或者鲸鱼等等视为神的使者。大山椒鱼在古时候也很有可能是地方的神明。」 「大山椒鱼是神……?那种黏黏的生物?」 听了学长的解说我更疑惑了。狼或鹿就算了,我才不相信大型两栖类动物会被人当成神。至少我绝对不会拜这种神。 「可是黏踢踢先生是妖怪不是吗?跟神完全不一样啊。」 「很不巧,它就是神没错。一神教的文化圈内如何看待它不得而知,可是以日本的地方信仰的基础——泛灵论来看,神、妖怪、精灵等等,所有的灵皆能轻易地改变类别,有时神也会沦落为妖怪。这与日本民俗学之父——柳田国男所提出的学说一致。懂了吗?」 「嗯……大概听懂了。」 「大概听懂就够了。你只要知道随着与权力密切结合的佛教与国家神道等宗教体系的扩张,这些自古受人们信奉的地方神正逐渐被人遗忘。而没落、凋零的神就会变成妖怪。」 「学长的意思是那些神之前还被当成神,现在却被当成妖怪?」 我明白当权者会推广宗教,可是真的会那么轻易地换掉至今一直信仰的神吗?当然,如果是被迫要拜新的神或佛,或许人们就得换掉原本拜的神也不一定…… 「但是适用于旧神的那些习惯不会不小心显露出来吗?」 「喔?你的观察有时候也满敏锐的嘛。」 我只不过是随口说出心里想到的话,学长却给了有点没礼貌的称赞。我用眼神逼问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但是学长无视于我的视线,反而点头继续说道:「你说得没错。」 「人就算改变了想法,却无法轻易改变深植于身心的风俗习惯。如此一来,附属在某个神明的信仰规则就在失去原本意义的情况下,依然存留于风俗习惯里,进而孕育出妖怪。你的观点很不错,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有些可惜。刚才你说过『那种黏黏的生物』对吧?」 「啊、对。大山椒鱼真的是黏黏的啊,怎么看都不像神——」 「这你就错了。」 我惶恐地回答后,学长冷冷地打断我的话语。像是在抱怨「你还没搞懂」般肩膀无力地垂下后,学长低头看着我继续说: 「爬虫类与两栖类动物原本就是经常与神话有关的生物,因为它们蜕皮与冬眠等行为让人联想到转世投胎与永恒的生命。还有,拥有黏踢踢先生传说的是那个奈良县。」 「那个奈良县?」 我发出了非常冷淡的语气。学长以说出重要关键字的语气强调奈良县,可是提到奈良县,我只想到大佛。学长大概也猜到我会有这种反应,用鼻子冷哼一声,像是要骂我是蠢蛋。 「既然不知道就给我记住了,奈良是全日本爬虫类与两栖类信仰最兴盛的地区。你没听说过金峯山寺的青蛙祭典?还有明日香村的龟石,听过吗?率川神社的蛙石呢?那三轮山的蛇神传说总该听过吧——看样子是没有,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你说对了,但是被学长抢先宣布让我觉得很不甘心。」 「关我什么事!要知道无知绝非罪过,却是一项必须公开的事实。哎,总而言之奈良人对于爬虫类与两栖类——也就是虫类的信仰持续至近年,因此在奈良,大山椒鱼是神的使者,或者极有可能是一种神明,懂了吗?」 「嗯、懂了……」 学长的眼眸从长长浏海的缝隙中直直盯着我,我只好含糊地回应一下。如果学长刚才说的是真的,那么大山椒鱼或许真的是奈良古代就有的地方神只。不过—— 「那个……总觉得光凭以上的说法,还是不能轻易断言黏踢踢先生就等于是大山椒鱼……人不但可以看见大山椒鱼,而它也不会凭空消失对吧?」 「我就知道你会提出这样的疑问。不过,要解答这个疑问非常简单。在日本,人们原本就不能直视神——不,应该说人们根本看不见神。原始的神往往对人类很有兴趣,经常跟在人类后面。你应该知道因这个典故而诞生的词汇吧?」 「不,我连这种古代的风俗习惯都没听过了,学长,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你听过送行狼吗?」 「——好吗?咦?啊、这个我知道……」 学长突然说出令人意外的词汇,我立刻点头。所谓的送行狼是形容那些假装说要护送女生回家,但其实心怀不轨的男人。我刚开始搬出来一个人住的时候,高中时代的朋友和老师都曾经提醒我要注意这种坏男人。大家讲话很毒,竟然说:「你好歹也算是女生,还是要小心。」让我听了很普通地受到打击,就是这样。 「……这个送行狼怎么了吗?」 「送行狼这个词原是指『身为山神的狼,不显露身影地跟着走在山路上的人』之意。既然看不见狼的身影,那么看不见大山椒鱼也没什么好奇怪。这就是无法看见黏踢踢先生——正确地说,是被设定无法看见黏踢踢先生的理由。如何,这样解释你满意了吗?」 「咦?呃、那个——这个嘛……」 送行狼的语源让我很惊讶,使我慌忙回应了学长。学长说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是…… 「我大概懂了,也就是说大山椒鱼很可能是人类无法看见的神。可是……就算它真的是神,也不见得就会变成一种名为『黏踢踢先生』的妖怪吧?」 「喔?你还真穷追不舍啊。」 「穷追不舍也没什么不好吧!但若是惹学长不高兴的话,我愿意道歉。」 「如果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不管对方高不高兴你都应该道歉。不过,我并不需要你的道歉。相反地,我甚至觉得很开心。你的猜疑心正好是成为妖怪学的学生应该具备的特质。」 听到我执着的质疑,学长反而用力点了点头。尽管听起来像是在称赞我,可是搭配学长不知该说是仙人还是恶魔的表情,我听了不但没有心头一暖,反而觉得背脊一凉。再加上学长拿着手电筒,灯光由下往上照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更吓人。其实学长的五官并不算太差,只要把浏海梳理整齐,整个人就能清爽许多。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学长点头之后继续说:「的确——」 「你说得有理,光凭我举出的例证仍不足以证明黏踢踢先生来自大山椒鱼的信仰,证据有点薄弱。不过,我手上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佐证这个事实——而那个证据你也知道。还记得赶走黏踢踢先生的关键句子吗?」 「咦?嗯~好像是——『黏踢踢先生,请你先走一步』,对吗?」 「答对了。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为什么黏踢踢先生是大山椒鱼了吧?」 「……我还是不明白耶。」 一头雾水的我摇摇头,学长那披着羽织的肩膀失望地垂下,还故意叹了一口气。有必要这么失望吗? 「那句话只不过是叫人先走的意思,能从中获得什么解答吗……?」 「你理解错了,『请你先走一步』并非是请对方往前走的意思。」 我疑惑地反问之后,学长便以冷静的语气回答。他低头望着我说:「我说幽灵啊——」 「你有没有听过『忌讳名』?这是由言灵信仰【※指相信语言里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例如誓言或咒语即是借由言灵产生具体的效果。】所衍生出的风俗习惯,只要念出名字就会被诅咒,因此不能直呼神或者某些超自然之物的名字。比方说我们称呼山神——天狗为『山里的人』,称呼河川里的妖怪——河童为『河之字』。由此可知,『忌讳名』多半是该对象名字里的一个关键字或者是能展现其特征的称呼。」 「……什么意思?学长为什么转变话题?刚才不是还在讲黏踢踢先生吗?」 「大山椒鱼的别称则是『半裂』。」 学长不由分说的回复强而有力,完全打断我的疑问。「再怎么蠢听到这里也该听懂了吧。」学长凌厉的眼神仿佛这么说道。这位妖怪学专家继续以低沉的声音说: 「半裂的意思是裂成一半。这个名称的由来众说纷纭,最有名的说法是因为大山椒鱼即使被砍成一半也死不了,拥有强韧的生命力,因而得到这个称呼。尽管这种说法根本就是迷信,但重点是大山椒鱼的别称使用了『裂』这个字。也就是说,『请你先走一步』的意思绝不是『请往前走』的意思【※「裂」的日文发音是Saki与意为前方的「先」相同,「请你先走一步」的日文是さきへおこし(Saki e Okoshi),将同音的「先」换成「裂」则意为「请往裂的方向走」,即是下文描述的往大山椒鱼同伴的所在处之意。】——」 「『先』和『裂』同音——换句话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请大山椒鱼回去同伴的所在之处?所以才说黏踢踢先生就是大山椒鱼啰……?」 「说得很好,答对了,幽灵。但能佐证的说法不止这一种,『黏踢踢先生』这个名字本身也值得注意。刚才我说过,忌讳名通常使用被称呼对象的特征或撷取名字当中的一个字。所以『黏踢踢先生』里的『黏踢踢』指的是大山椒鱼的特征,也就是指覆盖在身体表面的黏液。那么『先生』的意思——」 「从学长之前的解说看来,这个『先生』跟木村先生或山田先生的用法不一样吧?嗯~啊!难道说……这个先生指的是大山椒鱼名字里的谐音【※大山椒鱼的「山」的日文发音是San与对人的敬称「さん」(先生/小姐)的日文发音相同。】?」 我忘了注意地点与时间,忍不住大喊出来。 同时也想起之前学长说过的话。 ——不是黏答答,是黏踢踢先生。 难怪学长刚刚一直强调它叫做「黏踢踢先生」,我懂了。「黏踢踢先生」的意思就是「黏踢踢的大山椒鱼」。原来「先生」也是名字的一部分啊—— 「原来如此。要是省略了『先生』,整个意思就不对了……!」 我呆呆地张大嘴,愣愣地说道。学长见到我这样子,轻轻耸了耸肩膀,略微满意地点头。 「如何?可以接受了吧?」 「嗯,可以。当然可以!学长说完我就懂了……这些都是学长自己想出来的吗?」 「少笨了,是我从书中读到的。只是我为了补足这些理论去找了史料来印证。」 「读到的喔?有写这些内容的书吗?还是论文?」 「很可惜,就算去图书馆也找不到这本《真怪秘录》。」 学长突然别过头,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唔?学长说了什么?我刚好没听清楚关键的书名。正想开口询问的时候,学长瞪了我一眼。 「呆呆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收好喇叭。」 「……嗄?」 「嗄什么嗄?动作快一点。差不多是警卫要来巡逻的时间了,被看到就不妙了。」 绝对城学长说得振振有词,问题是我第一次听说警卫会来巡逻这件事。当我正想抱怨为什么不事先说清楚的时候,走廊深处忽然传来喀喀喀的脚步声。咦?难道是……! 「是警卫吗?学长,怎么办——」 我一阵惊慌失措,但是抱着垃圾袋转头一看才发现绝对城学长已经消失了。夜风从敞开的窗户阵阵灌进走廊,见了这无情的景象,我也只能哑口无言地伫立着。 ——那个混蛋!竟然一个人跑了。 *** 「你居然一个人偷偷跑掉!至少该找我一起逃啊!」 「我没义务带着你逃跑。你没被警卫抓到吧?」 「我躲在教室等警卫离开,喇叭等道具也都收好了啦!」 「这样啊。」 半个小时之后在校舍里,绝对城学长听着我的怒吼却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学长竟然没称赞我,也没有道歉,这个黑衣混蛋!原本已经沉寂下来的怒气再次被点燃,虽然我也不是真的很渴望被这个人称赞就是了。 「说到底,我的回收工作会超过预定的时间,还不是因为绝对城学长讲到妖怪的话题就停不下来,不是吗?最后竟还丢下我自己逃跑。」 「是你主动问我黏踢踢先生是否存在,我只是回答你提出的问题,因此责任在你身上。」 我甩着一大包垃圾向学长提出抗议,但是学长却不为所动。虽然知道就算期望这家伙懂得常识或人情义理也是徒劳。我不禁脱口而出:「为什么我这么倒霉!」结果学长无奈地说: 「这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这、这么说也没错啦……」 学长知道我无法拒绝他的命令还故意这么说。我在心中偷偷骂他,接着瞄了一眼垂在胸口的链坠。一个小巧的竹制圆环以链子串着,率性地挂在虽是年轻女生却平坦的胸口上。看到这个链坠,我忍不住愤恨地说道: 「……要是没有这个东西,我就不用被你这家伙使唤了。」 「可是要是没有它,你会更伤脑筋吧?」 这个来自冷血国度,矢志散布冷血理念的冷血声音,冷酷地在我背后响起。啊啊!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呢?我一这么问自己,刚进大学时的记忆便自然地浮现在脑海。 没错,那个晚上就是一切的开始—— ──────────────────────── 二章 幽灵 当人类怀着怨恨死去,灵魂却维持生前的人格、记忆与外貌出现在人间,便称为幽灵。一般而言,幽灵没有双脚,身穿白色寿衣,额头上贴着一块三角形的纸。 「我是说真的啦!我真的有灵异体质!」 「我还满喜欢这类话题的耶。轻部学长,你见过幽灵吗?」 「当然见过,不然怎么会说我有灵异体质呢,友香。」 一个身材瘦高,名叫轻部的金发男子坐在热闹的居酒屋一隅的和室座位区,脸上挂着慵懒的笑容点头说道。他靠着贴在墙上写有「东势大学商学院学生委员主办·迎新餐会专用」的纸上,继续说:「还是最近见到的。」坐在他身旁的是名叫友香的学妹,同时也是我的朋友。友香颇感兴趣似地探出身子听轻部学长说话。 「真的吗?那我就相信你啰。」 「相信我啦。我们大学明明校地不大,可是文学院跟图书馆之间却莫名其妙多出一座森林。那一区白天也很昏暗、虫子又多,平常我很少走到那一区。不过那天我不小心在讨论室混太晚,眼看就快要到便利商店晚班打工的时间,不得已只好从森林穿过去。」 「我突然觉得有点奇怪耶,为什么你非得从森林穿过去不可?」 「因为我的机车停在停车场,从那边走最快啊。那时已经是半夜,那边超暗的啦,我只能靠手机发出的光快速通过。忽然之间,树林里出现一个白衣人。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一块白色的布挂在树上,但仔细看竟像是个女人。看你的表情,是不是想刚我怎么知道是人?因为那侧人对着我招手,绝对不是布。」 「对你招手……?想叫你过去吗?」 「嗯。是一个穿着白色洋装,戴着白色帽子的女人。她对我招手说:『过来一下、过来一下。』通常有人叫的话,就会走过去不是吗?我也想问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森林区游荡。可是,就在我走近她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个人头上戴着的并不是帽子,而是……三角形的布!定睛一看,她身上穿着的也不是白色洋装,是白色和服,下半身靠近脚的地方还半透明——好,先说到这里,广告之后再继续!」 「咦、咦?什么意思?」 才刚听到精采处却突然中断,友香不禁瞪大双眼。轻部学长似乎很期待友香的这个反应,于是他不怀好意地贼笑之后,靠近友香的脸说: 「你好像听得很入迷喔,想知道后续的发展吗?」 「当然想啊!怎么可以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就知道你想听。那就再喝一杯吧,友香!」 「原来是想灌我酒,我已经喝到有点头晕了耶。」 「还能聊天就没问题啦!一年级的工作就是负责喝醉,我也是被这么锻炼过来的喔。糟糕!不可以洒出来。」 轻部学长轻浮地说道,然后以熟练的动作朝友香的杯子倒了满满的啤酒。噗沙。看着自玻璃杯溢出的啤酒泡沫,我——汤之山礼音忍不住皱起眉头。虽然这里是以便宜且分量实在为卖点的连锁居酒屋,但倒酒也应该小心才对。啤酒不但满出杯子,泡沫也太多了。 我跟隔壁的友香同样坐在贴有「新生专属座位」便利贴的位子上,手里拿着一杯乌龙茶:心疼那瓶被乱倒一通的啤酒。付了钱当然可以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喝酒,但我相信啤酒制造商或卖酒的人也希望大家能好好享用啤酒。身为酿酒厂的独生女,为了继承家业——虽然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继承——而进入商学院企管系就读的我,应该有资格出面纠正他吧。 不过,纠正他喝酒的方式之前,得先说说他公然灌未成年少女酒的行为。 「那个……你是轻部学长吧?你这样似乎不太好。」 「别这么严肃嘛,来!喝吧!」 轻部学长三两下就避开我的指摘并大声吆喝。他用力放下酒瓶,引起大家的注意后张开双手鼓动大家一起说:「喝吧!」 「大家也一起来加油!我们都想看友香干了这一杯!干了它、干了它、干了它!」 轻部学长开始用手打拍子,同桌的人也都开心地大喊:「干了它!干了它!」友香双手摇晃地端起满至杯缘的啤酒杯,在越来越快的干杯声催促下,她咕噜一声喝完充满泡沫的黄色液体。喝完后,友香发出畅快的叹息,众人随即爆发出拍手声与欢呼声。除此之外,赞叹声也此起彼落,「真能喝呀」、「这样喝才对嘛」。我听了之后靠在墙上啜饮了一口乌龙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唉,我办不到。我没办法跟这群人打成一片。 在友香的邀约下,我参加了这个由学生委员主办的迎新餐会。可是过了一个多钟头,我依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我当然知道身处这类型场合时应该尽量融入热闹的气氛,跟着大家一起开心地玩。难得上大学之后开始一个人住,我也想好好体验一下充满聚会与活动的华丽大学生活。不过…… ——汤之山,平常挺随和的,但是却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太过认真固执。 高中时代的恩师,同时也是合气道社的顾问老师说过的话,此刻在脑中寂寥地回荡着。老师说得一点也没错。我的个性天生就是难搞,之所以不喝酒不是不到法定年龄的关系,而是我有另一个不能喝酒的理由。 先跳过那个理由不谈。明明来之前他们说平常的打扮就可以了,结果来的女生个个化着完整的妆,男生也都穿着看起来很高档的衣服,还戴了一堆叮叮咚咚的装饰品。在这种「大家都很努力打扮自己」的气氛里,我却穿着素面T恤加热裤,脸上完全没化妆。外加不像女生的身高与结实的四肢,更让我看起来跟大家格格不入,有点可笑。 早知道……友香找我来的时候就应该立刻拒绝。 我再度轻声叹息。斜眼瞄了这位喝得醉醺醺、靠在轻部学长身上的娇小女同学一眼,随后又再喝了一口乌龙茶。我说友香,别太相信这位学长比较好喔,学长人很轻浮,看就知道对你有不良企图。我想开口叫友香多注意,但最后决定放弃。友香看起来满开心的,现在气氛又这么热络,我若是这样说一定会冷场,那就不好了。先暂时按兵不动才是良策,更何况我又不是友香的监护人。 开学那天的中午,我在学生餐厅独自吃着猪排饭,突然有个人跑来搭讪:「你也选修了第二堂的经济概论吧?我就坐在你后面,目前还没有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这个人就是友香。我当时有点听不懂她的意思,还跟她说:「中餐一个人吃就好啊。」结果她大笑着说:「怎么能一个人吃啦。」从那之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她主动黏过来,觉得我很好玩而接近我,可以隐约感觉得到这点。我并不排斥她的接近,因为我也很喜欢这个娇小可爱的同学,对我来说她不像朋友,而是憧憬的对象,我们都不是因为单纯想当朋友而跟对方在一起。 我很想变得跟友香一样,既可爱,生活也过得很开心。问题是我也明白,自己绝对没办法变得跟她一样,因为我长得太高,又不想化妆,连基本的化妆技巧也不懂。戴着长长假睫毛的朋友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复杂心境,将残留着大量泡沫的啤酒杯放在桌上。 「我喝完了!你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吧。」 「杯子里还剩一堆泡沫耶,根据我们的规定,干杯不能剩下泡沫。但是友香这么可爱,这次就放你一马吧!恭喜你!」 轻部学长迅速地伸出手搭在友香的肩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拜托,骗未成年少女喝酒有什么好值得恭喜的啊?我只知道他真的很喜欢友香,还借机拉近两人的距离。不过,友香似乎也不是很抗拒,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友香,我觉得你不该喝成这样……」 「嗯?礼音,你刚刚缩什么?别缩啰,礼音也喝一杯嘛。」 友香口齿不清地打断我的话,要我一起喝酒。这时轻部学长好像觉得喜欢的学妹被我抢走,为了让友香看他而用力抓着友香的肩膀。 「干嘛看那边?你不是想知道灵异故事的后续吗?」 「明明是轻部学长自己不肯快点说下去的嘛。」 「抱歉啦,其实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那个女人穿着白色和服,戴着三角形的东西,而且还没有脚,当时我吓得魂飞魄散:心想原来她不是活人!然后我就拔腿全速逃离了现场。就这样,说完了!」 「什么——说完了!这跟综艺节目接近尾声时又进广告的伎俩不是一样吗!怎么这样啦!」 「唉唷,别这么生气嘛。遇到的时候真的只能先逃了,不过后来我调查了一下,想知道森林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我不是说了吗?我从以前就有灵异体质,对这种事情的背景因素总是很感兴趣。」 「……这跟你有没有灵异体质应该没关系吧?」 「友香好咄咄逼人喔!干嘛这么计较,对不对?跟你说我查到的结果吧。这是研究室的学长跟教授告诉我的,听说我们大学——东大是在昭和年间创立的,这块校地比我们所想的还要历史悠久喔……」 轻部学长刻意压低声音说话,但是他说的事情只要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大家都知道,这些全都写在大学的简介手册里。 顺便介绍一下,我念的是私立东势大学。这所私立大学位于M县县政府隔壁,天寺市绳代町奴罗山一千号之一,县内的人都称我们学校为「东大」。学校设有商学院、文学院、理工学院,甚至还有农学院。校内文理科系兼备,不过录取分数却不高不低,就是那种乡下城市常见的私立大学。 这里原本是战前某财团的金主开设的工厂还是矿场之类的地方,大战结束后变更了此地的用途并改建成大学。所以学校里有很多造型古老的建筑物,设备并不算太好。但也因为这个缘故,以私立学校而言,学费算是比较便宜,所以建筑物老旧了点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正想着这些事时,坐在我隔壁的隔壁的轻部学长则继续得意洋洋地说起来。 「……败战的领主是个大坏蛋,他怕行踪暴露,因此逃亡之前命令手下把他治理的村落全部烧个精光。这真是惨绝人寰,不过对武将来说却也是无可奈何。当时有个农夫的女儿站出来反抗,结果被领主下令处决,尸体被埋葬了。听说埋葬尸体的地点就在——」 「……难道是轻部学长看见白衣女人的地方?」 「答对了!没想到友香这么聪明。」 「这谁都想得到好吗?你把我当笨蛋吗?不过,轻部学长,现在哪还有穿着和服,头戴三角形纸片的幽灵?会不会太老套了?」 「咦?难道友香不相信我?她是战国时代的鬼,当然穿古装啊。你想想,从以前大家就说幽灵长这样,可见有很多人都见过这种打扮的幽灵。」 「啊!原来如此!」 友香不停重复说着这句话并点头。刚才喝下去的啤酒大概起了作用,她的身体左右摇晃,眼神也越来越迷蒙。 「你说得有道理耶!轻部学长好聪明喔!」 「还好啦。对了,我看见幽灵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半,用古代的时辰来说就是丑时三刻。有个有名的学者——柳田某某曾说过丑时三刻是幽灵最常出没的时间。」 虽然我不想听,但是轻部学长的吹嘘内容依然会飘进耳里。喔喔,原来是这样喔。我在心中敷衍回应,轻部学长则一边说:「日本这个国家……」然后又抱紧友香的肩膀。 「……历史悠久,从古至今有许多关于幽灵的纪录,听过菅原道真这个人吗?算了那不重要,总之,日本从古时候就有很多幽灵出没。就是这样,你觉得如何?要不要跟我去看幽灵?我保证不会乱来。」 「这是哪招啊!原来学长想约我啊!我是有点想见识见识幽灵长得怎么样,可是并不想被幽灵缠上——对了,礼音也一起去吧。」 「我不要。」 我单手拿着不知何时已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摇了摇头。我不认为世界上真的有幽灵存在,就算有也不该因为一时兴起就跑去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拒绝,友香与轻部学长对看了一眼之后同时大笑。 「讨厌啦!怎么这么干脆就拒绝了!」 「喂,你叫礼音?怎么从刚才就一直这么冷淡。我不想这么形容,不过你这样也太扫兴了吧。顾虑一下整场的气氛好不好?友香这么好相处,你却连酒都不肯喝。」 「自我介绍的时候就说过了,我还未成年,不能喝酒。」 轻部学长以谴责的眼神望着我,而我斩钉截铁地这么回答。也许说话的口气太冲了,轻部学长好像有那么一瞬间被我吓到,但随即露出无奈的苦笑。 「唉~唷~我就说你这种态度会破坏聚会的气氛啦……友香,快想想办法改变一下你这位像男生的女性朋友。」 「轻部学长,你这么说也太坏了吧!礼音确实像男生没错,但是她很有意思喔,因为她家开酒馆,可是却不喝酒。」 「我家不是酒馆,是酿酒厂,所以才会严格遵守喝酒的年龄限制。」 「酒馆跟酿酒厂差不多嘛!还有,你的语气好冷淡,完全击中我的笑点!好好笑!」 有这么好笑吗?友香靠在轻部学长身上疯狂大笑。「我可不觉得哪里好笑。」我这么一嘀咕,他们好像又被点中什么笑穴,笑到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友香,你会不会笑得太夸张了点?」 「好啦,别生气。干嘛把欢乐的迎新餐会搞得这么严肃?来,我帮你加点了一杯乌龙茶,喝喝茶冷静一下。」 「……好。」 我朝轻部学长点头道谢后,接下他推过来的玻璃杯。他说得没错,在这种场合发脾气确实没有礼貌。冷静点,汤之山礼音。我一边劝自己,一边喝着加了冰块的乌龙茶。沁凉的乌龙茶滑过喉咙,稍稍冷却了逐渐炙热起来的身心——照理说应该会有冷却的效果。 「……唔?」 灌下这杯号称是乌龙茶的饮料之后,我开始觉得身体不太对劲。和预想中不一样的味道让我紧蹙眉头,轻部学长则贼贼地笑说:「成功了!」甚至比起胜利的V字手势。 「其实那杯不是乌龙茶,是乌龙茶烧酒!如何啊?友香,我的灌酒大作战不错吧!」 「你的行为算是小诈欺耶!」 「可是不这么做,你朋友根本不肯喝啊。你叫礼音对吗?发表一下喝了酒的感想吧。」 「……你说你做了什么?」 我压低声音问道,接着把内容物剩下一半以上的玻璃杯用力放在桌上。轻部学长大概期待我会说出:「哎呀讨厌!你害我喝到酒了啦!」判断错误的他一脸疑惑,而我则瞬间脸色一变。同时耳边出现了沙沙沙的声音。不对,不是在耳边,这个声音很快地增强了力道。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刚开始音量还不大的耳鸣声在转瞬之间变成可怕的噪音,声音在我的脑海里不停上下左右地冲撞着。 「……啊……呜……!」 音量惊人的耳鸣声让我不禁伸手按住耳朵,但是因为那并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所以遮着耳朵也起不了作用。友香与轻部学长看到我不停发出痛苦的呻吟,讶异地看向对方。 「礼音?轻部学长,你到底给礼音喝了什么?」 「咦?只是普通的乌龙茶烧酒啊……你……你没事吧?」 轻部学长现在才担心我有没有事已经太迟了,我根本没有力气回答他。为了不让持续的耳鸣扰乱心智,光是保持清醒就已让我精疲力尽。 虽然我用「耳鸣」来形容这个噪音,但其实它跟一般的耳鸣不同,听到的声音也不一样。如果硬要形容这个噪音,它就像是「同时压缩很多国家的语言,压缩数次或数十次」的声音,也像是几十个人同时朝着我怒吼的声音,我的耳鸣就是把这种声音的音量放大,永无止境地盘旋在耳朵里的感觉。就算已经体验过好几次,我还是没办法习惯它。 不知道是体质造成的现象还是某种疾病,我从小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耳鸣所困扰。虽然是不定期发生,但是至少一个礼拜会发生一次。严重的时候我不仅全身无法动弹,就连思考也很痛苦。耳鸣常常让我多次向学校请假。我当然很想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可惜跑了很多家医院仍然找不出原因,似乎也不是来自精神方面的问题。尽管找不到起因与耳鸣发作的机制,但是国二时的秋天我在家里帮忙,当时一时兴起试喝了酒,从此根据经验法则得知,只要我一喝酒就会引发强烈的耳鸣。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一直注意不要喝酒。可是……可是! 「轻部学长,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能喝酒……!」 「别、别这么火大好吗?话说回来,原来你是那种不能喝酒的体质啊?不过你的脸色看起来倒不会很差……」 「就是说啊,轻部学长。好啦礼音,大家都在看了,顾虑一下现场气氛,你忍一忍好吗?」 「……办不到。」 疑惑的友香劝我忍耐,但是我只简短回了一句,接着抓起包包站了起来。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忍受着沙沙沙的耳鸣声——我知道自己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可怕——并从后背包拿出钱包,转身面对轻部学长。 「我要先走了,参加费这样够吗?」 「咦?不用给,我们的传统是一年级女生不收费。」 「那我至少要付自己的饭钱。钱放在这里。」 「我不能收啦,这样不合乎传统——」 「再见!」 「……呜。」 讲完之后我走出居酒屋,耳鸣声比刚才还严重,我难受地靠在电线杆上。现在是四月中旬,大学前方的居酒屋街似乎到处都有人在举办迎新餐会,不知为何,我的耳鸣似乎在人多的地方会更加恶化。 「得先移动到安静的地方才行……」 「要不要到附近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家离这里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咦?」 我下意识地回答,但刚才是谁在说话?我慌忙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身后。 「每到这个时期都会有很多像你这样身体不舒服的新生。我真的不喜欢灌酒的行为……啊,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只是看你好像真的很难受,有点担心。」 她有张小巧的脸蛋,五官精致,搭配着很会照顾人似的温柔表情。柔顺的长发披在背后并以大发夹固定,淡绿色的上衣与水蓝色的连身洋装十分相衬,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她究竟是谁?是碰巧经过这条路,刚好发现学妹不太舒服的好心学姐?我疑惑地偏着头,这时神秘的大小姐面露温柔的苦笑说:「我不会骂人喔。」 「你还是先休息一下比较好,怎么看你都没有办法走二十分钟的路回家。文学院的校舍离这里很近,我的研究室现在没人,汤之山礼音同学,不能喝的话还是别勉强喔。」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有,请问你是哪位……?」 「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啊。刚才我们待在同一家店,只是我迟到了,没能跟大家自我介绍,而且我们的位子离很远,难怪你不知道我是谁。」 她轻声叹息之后,凝视着我温柔地微笑。 「我是东势大学文学院国文系的副教授——织口真理子。请多指教。」 「啊、你好。我是商学院一年级的汤之山礼音——咦?等等,你、你是老师?我还以为你是学姐耶。」 「很多人都这么说。因为我有点娃娃脸,其实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呢。」 「我以为你才二十出头……可是为什么文学院的老师会参加商学院的餐会?」 「我跟很多学生委员都很熟,所以他们常常邀请我参加类似的聚会。既然他们都开口了,我也只好参加。」 「其实我不太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就算参加也会先行离开。」她满脸歉意地苦笑,接着这位陌生的美女学姐——不,应该是文学院的织口老师像是要打断对话般踱了脚,刻意让高跟鞋在地面敲出「咔」的声响。 「别站着聊了,我们走吧,汤之山同学。」 *** 「请进。」 「打扰了……」 我跟着织口老师来到位于文学院大楼一楼的研究室,进来之后环顾了这个房间。铁制书架与书柜井然有序地排在墙边,另外还有一张放着电脑的桌子以及看起来很舒服的皮沙发、擦得光亮的小桌子和一盆很大的观叶植物。我一直以为大学教授的研究室一定堆满了书,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但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的研究室却和想像中不同,打理得光洁亮丽。或许是我目瞪口呆的表情很好笑,织口老师忍不住笑了笑,要我在沙发上坐下。 「怎么呆呆站在门口,快坐下休息吧。」 「啊,抱歉。」 「别这么说。虽然是我主动邀你过来,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是汤之山同学,你会不会太大意了点?就算对方是女生,也不可以老实地跟着对方走喔。尽管我自称是副教授,难保我不是说谎骗你的呀。」 「咦?」 织口老师浅笑吟吟地望着我,正要在沙发上坐下的我不禁愣愣地咦了一声。尽管耳鸣让头脑不甚清楚,但她说得很有道理。我叫自己振作一点,同时重新打量起织口老师。 她那女人味十足的纤细双手没有半点肌肉,身高也比我矮很多。跟她相比,我的可爱度与女人味完全输给她,可是就算她心怀不轨,我肯定能瞬间打败她。我跟老师这么说之后,老师却冷静地说:「真的吗?好吓人喔。」 「你的身体好结实,平常有做什么运动吗?」 「我国中到高中时练了合气道。」 我整个人靠在沙发椅背上,语气平板地回答老师的问题。烦人的耳鸣声尚未完全消失,但不知不觉间已改善许多。不知道是因为深夜的校舍里人比较少,还是因为刚才喝下去的酒精量并不多的关系。 「……我想再休息一下应该会好一点,可以吗?」 「当然,照顾学生也是教职员的工作。我记得有不错的茶,很有解酒效果,想泡给你喝,可惜忘了放到哪里去……会不会放在讨论室了呢。汤之山同学,能不能等我一下?」 「咦?这怎么好意思,让我坐着休息就可以了。」 「别客气。请大方接受年长者的好意。」 说完,织口老师匆忙地离开研究室。我只能对着眼前的白色房门喃喃自语: 「真的不需要替我泡茶……」 觉得有些无聊的我开始打量起研究室的环境。放在墙上的书都是些看起来内容艰深的砖头书,不愧是国文系教授的藏书。织口老师说自己是副教授,跟教授有什么不一样嗯?我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沿着墙壁走过去,来到满是木箱的架子前停下脚步。 「……咦?」 铁架上摆放着许多尺寸不一的箱子,像是研究用的东西。其中一个——也就是从上面数来第二排的架子最旁边的位置,放着一个被其他箱子挡住,长约二十公分左右的旧箱子。这个箱子吸引住了我。 当那个奇怪的耳鸣声出现时,我偶尔会被平常并不特别注意的事物吸引。我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只是神奇地被某种东西吸引,看样子这次也是同样的状况。也许是因为喝醉而减弱了自制力,一回过神来,我已经伸手拿下了那个箱子,定睛凝视。 「为什么我会对这个箱子这么好奇呢……?」 我低头看着这个黑色木箱自言自语。盖子上写了几个汉字,但是因为箱子是黑色,不太容易辨识上头的字迹。 「写什么呢?『根暗出垂』吗……?」 总算看清楚写了什么字,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人名?还是地名?或者是什么东西的简称?其实我连怎么正确念出读音都不知道。 「嗯~『Ne_kura_shu_ssui』?」 它越是难懂就越是引起我的兴趣。木箱既没有上锁,也没有黏起,很简单就能打开。看一下应该没关系吧?我在心中默默说服自己,受不了引诱地将箱子放在桌上,手摸着盖子。打开内层的盖子之后,出现一个用陈旧的油纸包裹住的物体—— 「咦……?」 手里还拿着盖子的我诧异地张大双眼,这出乎意料的东西让我的醉意瞬间清醒了几分,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箱子的内容物。 两个空洞的眼窝,整齐排列着的四方形牙齿,尖尖的鼻子与圆滑的头顶。变成咖啡色的这个东西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应该是那个东西。 「头、头头头……头颅骨?」 我发出颤抖的声音像是确认似地说出物体的名称。我没看错,这怎么看都是人类的头颅骨。尽管右耳上方有一个大洞,左耳上方有一个小圆孔,但是整体的形状仍保持完整。这个东西绝对是头颅骨没错。和我在电影及漫画里看过的骷髅头相比,眼前的这个头颅骨似乎前后有点过长,比例不太平衡,可是搞不好真正的骷髅头就是长这样。 「可、可是,为什么文学院的研究室会放头颅骨?」 「那是别人寄放在这里的东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有人在背后说话,我脸色铁青地立刻转身,看见织口老师手拿着茶罐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就在我专心看着这个头颅骨的时候,老师已经回到研究室了。 「你好像比刚才有精神,我也放心了。不过,不可以随便动我的资料喔。」 「抱、抱歉!我以后会注意的!对了,这个头颅骨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老师说是别人寄放的东西……」 我赶紧道歉,惶恐地提问。这玩意儿应该不是什么被某人藏起来的犯罪证据吧,因为我偷看就得杀人灭口之类的吧?一想到这个可能,我不禁偷偷做出备战状态并开口问道。织口老师盖上头颅骨的箱子,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别担心。这确实是某个案件里被害人的头颅骨,不过那个案件已经过了追诉时效。」 「过了……追诉时效?」 「没错。这是从平安时代的寺院遗迹里挖掘出来的头颅骨,历史系的资料室放不下,所以寄放在我这里。你看它已经劣化得很严重了,不是吗?」 「……的确是这样。」 原来如此,这个箱子确实看起来历史久远。织口老师知道我接受了她的说明之后,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从柜子里取出茶壶与茶杯笑着说: 「坐下吧,我来泡茶。」 「——哇,原来织口老师是创立这所大学的家族后代。」 「是啊。不过这所大学并不是我们家族凭空建立起来的,而是利用战争时的工厂遗留下的设备设立的学校。现在织口财团也已经消失,我只是普通的副教授而已。」 「就算曾经是财团也很了不起,难怪我总觉得老师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是吗?谢谢你。不过汤之山家是乡间的温泉区里代代相传的酿酒厂,也很不错啊。」 「我们都得好好珍惜自己的家族才是。」说完,老师露出温和的微笑,拿起茶杯。老师的每个动作都那么有气质、优雅又可爱,茶会开始才短短十五分钟,就让我深受感动。难怪学生都爱找老师参加聚会。老师比我这个又高又粗鲁,外型迈遢的家伙好太多了。我为此感到有些难过,然后摇了摇头说: 「我家没那么好啦。山神温泉根本是没什么人知道的温泉地,整个地区都很没落。我来东大念企管也是因为将来要继承家业或者要出去工作都很有用……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感觉跟大学的气氛不太合……」 「难怪你在聚会时那么不自在。不过,你进大学才第一周不是吗?现在就下结论未免太早了。不打算加入社团吗?」 「如果有合气道社就好了。」 「我们大学还有满多武术类型的社团,但是几乎没有合气道社?如果只是想参加比赛的话,要不要来柔道社?我是柔道社的顾问老师喔。」 「柔道吗?嗯~嗯……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没有练过的人大概觉得这两种运动差不多,但合气道的技巧是利用对手的力量,在不伤害对手的情况下取胜。而柔道则是抓住对方之后才开始使劲,使用力量的方法完全不同,此外合气道也不举办比赛。要练合气道的人练柔道,就如同认为反正都是球类运动,棒球选手也可以踢足球一样的观念错误。 「我好不容易进了大学,有点不想做高中之前做过的那些事情。我想要尽情享受玫瑰色的美好大学生活。」 「喔,很棒的梦想呢。可是你好像不太喜欢聚会耶。」 「呃……所、所以,我才想要改变自己……」 被老师指出重点,我忍不住别过了头并含糊带过这个话题。老师笑容满面地看着我,静静地开口说:「对了……」 「刚才的餐会上,轻部同学不是聊到了幽灵的话题吗?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近,你等一下回去的时候要小心喔。」 「他说的好像是文学院跟图书馆中间的区域?这间学校是否有很多类似的故事?」 「嗯~还满多的。毕竟大学沿用了原本工厂的设施,保留了不少用途不明的设备,同时也改变了建筑物原本的配置。不明就里又有丰富想像力的学生难免会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是指乱想一些类似怪谈的故事吗?」 「是啊。人总是喜欢那些神怪的话题,毕竟世界上有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啊。」 「喔,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我愣愣地盯着手上的杯子,重复了织口老师说的话。我的耳鸣也属于科学无法解释的范围吗?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并开始深信不疑。我一直以为是体质造成耳鸣,可是不管去哪一家医院检查,每一家都查不出原因,搞不好就是这些神怪的原因导致耳鸣吗?织口老师见我忽然陷入沉默,担心地看着我。 「汤之山同学是不是有什么烦恼?要不要找专家商量看看?」 「咦?没、没有,不是那样的——等一等,咦?」 我慌张地否认之后,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老师刚才说什么? 「老师刚才说专家?有这方面的专家吗?」 「也不算什么正式的专家啦,只是听说有一个学生很了解神怪和妖怪的事情。我没有见过他,但是听过不少传书,听说他替那些需要帮助的学生提供谘询服务。」 「真的有这种学生?不愧是大学耶。」 「呵呵,你讶异的点还真特殊。」 我的反应让织口老师嗤嗤地笑了。但是对我而言,这是很严肃的事情,一点也不好笑。如果这个专家能够治好我的麻烦体质就好了——不,这样期望太高了,只要他能告诉我耳鸣的原因,让我的大学生活过得更开心就好。就算他是骗人的或是达不到我的期望也没关系,反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织口老师,你知道他人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吗?」 「我记得他常待在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名字叫什么呢?姓氏好像很难念。之前聚会时听过,现在不太记得了,抱歉。」 「是喔……没关系,知道人在哪里就够了。谢谢老师!」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对老师深深一鞠躬。老师很佩服地称赞说:「练武术的孩子果然很有礼貌呢。」脸上露出温暖和蔼的笑容。 「能够帮上学生的忙,老师也很开心。不过,汤之山同学,你这么急着想知道那个人的资讯,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 「没、没有啦。我没有烦恼。」 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我努力记下这些资讯,一边抓着头。我并不是刻意要隐瞒原因不明的耳鸣,但是也不打算到处宣扬这件事。我借口说:「只是想说有备无患,记下来哪天需要就可以派上用场。」老师听了不置可否地「喔?」了一声。 「没有就好。但是,如果你要去见那个人的话得小心一点,因为……怎么说呢?听说他满有个性的。若你见了他,记得跟我分享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 「啊,好啊!嗯……其实我也不确定会不会去找他啦。」 *** 「……说归说,结果我隔天就跑来了。」 时间是傍晚六点,地点是文学院四号馆四楼。我,汤之山礼音正站在疑似四十四号资料室的门前。我一边喃喃地说:「俗话说打铁要趁热嘛。」一边观察眼前这扇灰色的门,写着房间名称的牌子已经褪色,无法看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根据我在午休时间在大学图书馆影印的文学院配置图来看,这里——确切地说,这整层楼都是四十四号资料室的范围。应该……吧? 「如果可以找个人来问就能确定了,问题是……这里没人……」 我不安地环顾四周,半个人影也没有。看样子文学院四号馆整栋都被拿来当成资料室或藏书室,难怪会盖在校园偏僻的小角落。 「……算了,先进去看看吧。」 既然特地来一趟了,当然要进去,万一觉得不对劲赶快离开就好。我重新背好肩上的托特包,抓着斑驳的门把,试着转动一下,发现门并没有上锁。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忐忑不安地打完招呼,接着转动门把开门,门扉传来刺耳的摩擦声。看样子门的铰链整个生锈了。一走进去,我不禁发出惊呼。 「哇!好多书!」 书、书、书、书。目光所及之处是数量惊人的藏书,这样的光景让我看得入神。配置图上显示这个资料室的面积大约有四间教室大,但是在几十排书架阻挡下,完全看不到里头。而且书多到书架放不下,许多书本与资料夹随意堆放在地上,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与昨天织口老师的研究室呈现极端对比的混乱场景带给我不小的震撼,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呃……那个……请问!有人在吗?」 「有事吗?」 我下定决心大声询问之后,从书架路障的深处立即传来男人的声音。虽然看不见声音的主人,但听起来像是个好人。咦?出乎意料耶。我还以为一个窝在凌乱资料室的神怪专家会用很沙哑的声音说:「是谁来了!」就在我想着这些对学长很失礼的事情时,一个身穿白袍的青年从书架阴暗处走了出来。 「让你久等了。我待在里头,即使有访客出现也不易察觉。」 这个脸上带有温和笑容的纤瘦男人连声道歉,他的鼻梁上戴着细框眼镜,发色明亮的头发理得短短的,白袍的袖子卷至上臂,衣服像是穿了很久却依然洁白、一尘不染,衬衫与裤子还有着清楚的折线。他那一脸温柔的表情也好,还有干净的衣着也好,这一切全都出乎我的预料之外,让我再次看傻了眼。戴着眼镜的青年见到来找自己的人突然呆在原地,露出惊讶的样子,疑惑地偏着头。 「怎么了?我想你一定有事才来这里,但是看你的样子又不像是来要求驱魔的客人……」 「嗄、抱、抱歉!你刚刚说驱魔,所以这里果然是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地方啰?」 「嗯。虽然没有正式挂牌营业,但是不知不觉间这里就成了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地方。所以,你果然是客人呀。」 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发问,白袍青年温柔地苦笑着,朝我深深一鞠躬。 「真是非常抱歉没注意到,我是三年级的杵松明人。」 「杵松……先生?啊,你是大三生,我该叫你学长才对。」 我小心翼翼地确认对方的姓氏念法,昨晚织口老师说这个人的姓氏不太好念,现在一听果然是很少见的姓氏。但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怪啊,难道是谣传?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朝他行礼。啊,我也该报上姓名。 「请多多指教,我是一年级的汤之山礼音!我有事想找学长商量,不过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困扰,就是……」 「不要紧的,冷静点,汤之山同学。我们到里面再谈。对了,我会替你保守秘密,所以请你不用担心。」 学长流畅地说完,接着走进书架之间。我跟着学长走进去,一个被书架与屏风围起来的空间出现在眼前。这个空间约四坪左右,里头有两张面对面放置的复古型沙发,沙发与沙发之间则是一张老旧的桌子,看来这里应该是接待室之类的地方。 「哇,从入口完全看不出来里头还有这样的房间耶。」 「很开心能让你觉得惊喜。这里像是秘密基地,我很喜欢。对了,别走到屏风后面,那里是居住空间。」 杵松学长把桌上一本封面写着《二十世纪幻想文学全集》的书放回书架,大概是他刚才在读的书。学长的叮咛让我忍不住注意起褪色的屏风后方。可以看见一小块榻榻米地板,上面放着日式矮桌与座垫,还有和室椅。冰箱、保温瓶与瓦斯炉排成一排,还有一个小小的衣柜与折叠好的被褥。整组配备非常家居,难道学长住在这里?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询问时,学长比出「请坐」的手势要我坐在面前的沙发,可能想要坐着聊吧。我局促不安地坐下后,这位很适合戴眼镜的学长也跟着在对面坐下,露出想让我放松的微笑说: 「好了,请说吧。」 「原来如此。是你祖父建议你练合气道的啊?」 「嗯。刚开始我也没有兴趣,但是练久了之后就越练越有乐趣。托合气道的福,我也越来越像男生了。」 开始谈话三十分钟之后,最初的紧张早已消失殆尽,我几乎什么都跟杵松学长说了。明明是来商量耳鸣的问题,结果不知不觉间,我从之前念什么学校聊到家族成员,还说了社团的种种回忆,现在正在聊已故的祖父还有合气道教室的话题。 「对了,很不可思议的是,练习合气道的时候就不会耳鸣喔。因为这个原因让我更爱合气道了——咦?」 回忆时间结束,我不禁狐疑地偏着头。为什么我要一直聊这些啊?我只想说关于耳鸣的事情不是吗?杵松学长苦笑道:「我们好像离题了。」 「而且从刚才就离题到现在。」 「对不起……」 「别这么说,是我不好,没打断你。我觉得你聊的话题非常有趣。」 见到我讶异的样子,杵松学长温柔地点了点头。我再次道歉,同时也发现眼前的这位学长身怀绝技。这个人非常擅于问话,他总是在对方停顿的空档发表意见,但是他说话的时间点却掌握得非常巧妙,往往能让对方不小心离题。我再次对学长感到佩服,然后喝了一口学长在谈话期间端给我的咖啡——学长端出咖啡的时间点也很完美——杵松学长看着我,打算将刚才的闲聊告一段落。 「好了,关于重要的商量内容——总结来说,你的耳鸣会不定期发生,到医院也查不出原因,医生诊断不是心理因素造成的现象。虽然不清楚在什么情况下会耳鸣,但是经常发生,只要喝酒则一定会发生。」 「就是这样。啊,那其实不是一般的耳鸣。」 「像是把很多人的说话声压缩过后的声音对吗?」 「嗯……你觉得如何?有办法解决吗?」 「我没办法回答你,毕竟我不是专家。」 「也对——咦!」 我点了点头之后忍不住瞪大双眼,这是什么意思?杵松学长露出爽朗的笑容并抓了抓头。 「抱歉,刚才没机会说明,其实我不是你要找的人。这个房间的主人,也就是大学里传说中的神怪专家——绝对城现在不在这里。」 「绝——绝对城?」 我愣愣地跟着复诵出那个杵松学长嘴里轻松讲出来的名字。杵松这姓氏已经很少见了,但是绝对城更是稀罕。想不到世界上竟有人姓这种姓氏,真惊讶。杵松学长看着讶异的我,露出温和的表情并点了点头。 「没错。绝对的城堡,绝对城。此外,他的全名是绝对城阿赖耶。如何?是不是很特别?」 「的确是很特别……那杵松学长又是什么人?」 「我是他的朋友,一名平凡的学生。就读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系三年级,前戏剧社成员。」 「……前?」 「戏剧社倒了,所以我现在是回家社的理工学院学生。现在做的实验,常常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就算只是微调的实验,起码也得等上三、四个钟头。这里很安静,又有很多书可以看,所以绝对城让我在这里替他看家,顺便休息,待在这里也能让心灵平静。」 说完,理工学院的杵松学长拿起桌上一本厚厚的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大概明白了,没有事先确认清楚,是我不好。和杵松学长聊得也满开心,倒不觉得特别生气。不过,既然他不是我要找的人,我想问他一件事。 「绝对城先生——不对,绝对城学长现在在哪里?上课吗?」 「他不上课喔。虽然他在大学里有学籍,可是完全不上课。当然,他也不是来教书的。」 「怎么可能有这种学生……?」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心想完全不去上课根本不算是学生。接着问学长:那他平常都在做些什么?」杵松学长随口答道: 「他住在这里,阅读有关妖怪的书。再来就是提供有关灵异事件的谘询服务。」 杵松学长一脸稀松平常的表情这么说道,接着补充:「有时候他会到处去寻访类似的事件。」换句话说,绝对城学长住在这里,除了研究妖怪与神怪类的事物之外似乎就无所事事。学校里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家伙啊。 「不愧是大学,比高中自由好多喔……」 「绝对城是特例啦。就是这样,他只是暂时外出而已,不过请放心,我会把你的烦恼确实转达给他。他应该快回来了,但是不好意思让你继续等下去。」 「谢谢学长……这么一来——」 他应该会有办法帮我吧。当我正想这么说的时候,放在身旁的包包内袋突然传出震动的声音。似乎是手机收到简讯。「快看吧。」杵松学长催促着我说道,于是我朝他点头行礼,随即取出手机。 「啊,原来是友香传来的。」 「你的朋友?」 「是啊。进大学后才认识的朋友。她说——昨天聚会认识的学长现在要带她去某个灵异景点,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根本不想去。」补充说完,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我对不合时节的怪谈一点兴趣也没有,更何况那个叫轻部的学长实在太轻浮、太随便,我无法信任他。友香似乎很有兴趣,我很想劝她打消念头。可是很难直接对她说……正不知该如何回复时,有个声音问道: 「你刚才提到灵异景点?」 「是啊。听说文学院跟图书馆之间出现了战国时代的幽灵,是一个穿着白色和服,没有双脚的女人。」 我一边看着手机荧幕,一边回答,说完之后才眨了眨眼。不小心就回答了,但是刚才那个很有磁性的声音和杵松学长清朗的嗓音完全不一样。是谁?一想到这里,我赶紧抬起头—— 「学校里出现了战国时代的幽灵?怎么可能有如此荒谬的事!」 「哇啊!」 ——看着这个不知何时站在面前的人,我发出短短的惊呼。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病态般苍白的肤色,脸型瘦长、五官深邃、两眼眼窝凹陷,再加上高耸的鼻梁,五官形成的阴影差异明显。 在长长的浏海遮掩下,难以看清他的表情,不过从头发缝隙中露出的眼神十分锐利。身高约一百八十多公分,年龄看起来大约二十至二十五岁。光看到这里,可能觉得他只是一个长相阴柔的大学男生,但问题是他的打扮。 他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黑色领带,下半身穿着黑色休闲裤,却搭了一件黑色羽织,而不是西装外套。极其创新的搭配却出奇地适合他,只不过看起来还是非常奇怪。我不禁凝视这名身材瘦瘪又穿得黑漆漆的怪人几秒——接着在心中呐喊:「就是他!」 绝对没错。这个人一定就是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的主人,也就是神怪与妖怪的专家——绝对城阿赖耶学长。 但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难道他会某种妖术或是瞬间移动?他是否听见了我与杵松学长的对话?他为什么要穿成这样?我有一堆问题想问,但是在发问之前,杵松学长以熟练的动作端了一杯用陶杯盛装的咖啡给黑衣怪人。 「阿赖耶,你人在里头也不说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有必要特地告诉你吗?我本来不想出来,但是听见了让我很好奇的词汇。」 黑衣怪人同样以熟练的动作接过咖啡,不悦地点点头。既然杵松学长喊他「阿赖耶」,可见他的确是传说中的绝对城阿赖耶学长没错。我在心中做出以上结论,这时身穿黑色羽织的怪人大口吹了吹热咖啡冉冉上升的热气,同时朝我看了一眼。被那张仿佛吸血鬼或幽魂的脸低头望着,我不禁颤抖。 「啊!」 「怕什么?继续说下去。」 「说下去……学长是指灵异景点的事情吗?」 「废话,把你知道的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等等,你朋友是不是说她现在要出发去那里?那我应该在路上听取说明比较有效率。好,就这么决定。坐在那边的某人,快替我带路并好好说明。」 「嗄?你说什么?呃,我又没说要去,等、等一下!快放开我的手!」 我连姓名都还没说耶!我试图抽回被怪人抓住的手,一边小声地反驳。结果怪人冷冷地看着我,好像并不关心我叫什么名字。 「你不想说明也没关系,但是——」 自凹陷的眼窝射出的目光盘踞在我脸上,浑厚低沉的声音穿入耳朵。杵松学长大概见惯了怪人的举动,面露苦笑看着我们。绝对城学长无视于杵松学长的苦笑,径自转身背对着我并迈开步伐,紧接着说: 「要是不快一点赶过去,你的朋友就有危险了。」 ……什么? *** 「不要被那个男人骗了!」 大约十分钟之后,我们来到文学院校舍与图书馆间,那座宽广又昏暗的森林入口。 昏暗的街灯照射下,绝对城学长的吼声在校园的通道上轰然响起。他们两人正要走进森林,拿着手电筒的轻部学长听见吼声后倏地转身,站在轻部学长身旁的友香也跟着转身,瞪大双眼看着我们。她看见穿着羽织的怪人身边有张熟悉的面孔后,惊呼:「礼音?」 「你不是不来吗?这位黑衣人是哪位?为什么说不要被骗?」 「嗄?……呃、这位是绝对城阿赖耶学长。」 说完这句话,我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友香的问题切中要点,可惜我能回答的只有黑衣人是谁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绝对城学长在想什么,杵松学长要是能一起来替我们说明就好了。可惜那个和气又好沟通的学长只干脆地交代说:「慢走喔,汤之山同学,晚一点再聊聊你的烦恼。」然后就目送我们离开,所以他并不在这里。我只能站在绝对城学长身旁,等他继续说下去,但想不到率先开口的人竟是轻部学长。 「被我骗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是谁啊?」 「诚如这家伙刚才所言,我是绝对城阿赖耶。」 绝对城学长坦然面对轻部学长带有明显敌意与些微不安的视线,耸了耸肩膀。「这家伙」应该是指我吧?能不能至少叫一下我的名字,学长?咦?等一下,我好像还没跟他说过我的名字。就在想着这些无聊的事情时,绝对城学长无畏地直视轻部学长,语气冷静地继续说: 「如果你对于理解『骗』这个字有障碍的话,那么我换个说法。『请问你利用随口捏造的怪谈欺骗喜欢灵异话题的学妹,把她带到杳无人烟的地方是想做什么?』」 「……咦?」 「你、你少胡说!」 绝对城学长以低沉的嗓音指责,友香惊讶地望着身边的轻部学长。轻部学长则立刻大声朝绝对城学长破口大骂。 「不准乱说!少说这些侮辱人的话!是友香说想看幽灵,所以我这个学长才好心地答应带她来看。」 「这个借口还真冠冕堂皇,但是你真正的企图是什么?……等等,你不需要回答。我之前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迹,大概能猜到。」 「你这混蛋少胡扯了!不是那样!」 「可是,如果你要编故事也麻烦编好一点,你编出来的怪谈实在很不入流。」 「少管闲事!」 绝对城学长从头到尾自顾自地说着,然而轻部学长却越来越激动。轻部学长极端的焦虑感与强烈的怒意让友香感到危险,慢慢地从他身旁移动到绝对城学长和我站立的地方。轻部学长看见友香紧抓着我的衣服不放,不禁痛心地喊道: 「友香,为什么跑去那边?相信我好吗!」 「喔?所以你坚持自己真的看到幽灵啊……真有趣。」 友香害怕地躲在我背后,而绝对城学长则往前踏一步,不知道是不是我个人的错觉,总觉得学长的语气比刚才激动些。在几乎快熄灭的路灯照射下,夜风自树林间徐徐吹拂,学长身上的黑色羽织随风飞舞着。 「听说你是这么说的吧?你见到一个身穿白色和服,没有双脚的女幽灵,调查之后得知女幽灵是战国时代被杀死的女生。」 「没、没错。难道你想否认灵魂的存在,说幽灵是不科学的东西吗?」 「你想用灵魂存在说来跟我争辩吗?这主意不差,但是很不巧,要与你争辩还不需要抬出科学理论。」 绝对城学长自信满满地说道,然后又往轻部学长走近一步。我和友香望着学长漆黑而宽广的背影,听他以低沉的嗓音继续说: 「听好了。一直到十七世纪末,经帷子——也就是身穿白色衣物,额头挂三角形纸张的入殓打扮才正式成立。还有,幽灵通常没有双脚这个特征则是到十八世纪,借由圆山应举的幽灵画像才终于拍板定案。」 「什——么?你说这些要干嘛……?」 「你还不懂吗?这附近的确发生过战争,村庄也被烧毁。问题是,战国时代指的是十六世纪到十七世纪初期。死于战国时代的女性绝对不可能以一个世纪之后才有的打扮出现在这里!」 「是吗?啊、那个是因为……」 听到绝对城学长的说明,轻部学长的声音渐渐变小。他大概没想到会被人从这样的观点拆穿吧?也对,若绝对城学长说的是事实,轻部学长的故事就一定是乱编的没错。不过,可是……一回过神来,我已经小声地向绝对城学长提出疑问。 「确实有道理,可是村庄真的被烧毁了吧?」 「这件事清楚记载于地方史。」 学长的身体面向前方,转头看我一眼如此回答。接着他问:「有什么问题吗?」他以犀利的眼神示意我别打岔,让我有些胆怯,但仍然继续发问: 「也就是说,就算那时被杀的农民真的化为幽灵出现,也……也很合理啊?」 「等一下,礼音,你究竟在帮谁说话啊?」 友香抓着我的袖子诧异地问道。但是没办法,我真的很想问清楚。我的个性就是这样,一定要把疑问搞清楚才肯罢休。所以,我再次询问绝对城学长。 「而且,轻部学长在餐会时曾经说过,日本从古代就有许多幽灵的传说,不是吗?」 「对、没错没错!比方说菅原道真!」 出现意想不到的援军,使得轻部学长赶紧附和。但是绝对城学长不为所动,他轻耸肩膀还说了一句:「你是笨蛋吗?」 「道真是怨灵,和幽灵完全不一样。你分不清两者有什么不同,还好意思编造假的怪谈。听清楚了,日本古代,只有皇族和一部分的贵族能在死后保有原先的人格与记忆。长久以来,在死后的世界里,身分阶级仍是不可侵犯的严格规则,平民的灵魂死后仍能保有生前的人格,那已经是近代以后的事情。也就是说,战国时代的平民阶级女性——不可能化为幽灵!」 「唔……」 轻部学长无法反驳而陷入沉默,友香戳了戳我的肩膀问道: 「礼音,他说的是真的吗?我还以为幽灵从古代就长那样呢。」 「呃……你问我,我也——」 「古代也不是什么都有。」 当我正想说「我也不知道」的时候,学长插嘴打断了我。这位神怪与妖怪专家再次口若悬河地替我们解说。 「在日本流传的灵异现象中,幽灵算是比较新的分类。伴随着近代平民文化的兴起,社会普遍开始重视个人的人格之后才渐渐普及。曾几何时竟演变为足以与妖怪抗衡的新分类,其实原本的幽灵只不过是众多妖怪之一罢了。很多人都对此有所误解,实际上江户时代的妖怪画卷,如《妖怪图鉴》、《百怪图卷》与《妖怪绘卷》等等,都把幽灵视为妖怪的一种。」 「喔……原来如此。」 友香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不知是真的服气了,还是被学长的气势所震慑。我猜是前者吧。我低头望着友香时,她轻声询问道: 「……这个很了解妖怪的人究竟是谁?他是做什么的?」 「我说过他是绝对城学长嘛,但除了他的名字之外,我跟他一点也不熟。」 友香压低了声音询问,我也小声回答。不知道学长是否听见我们的对话,讨论的对象——绝对城学长斜眼瞄了轻部学长一眼,接着继续说:「也就是说——」 「幽灵是近代之后才终于定案为我们熟知的模样。你要是知道这些常识,就该明白『身穿白衣没有双脚的战国时代幽灵』是多么荒诞可笑,绝对不可能出现。假设真有那样的幽灵出现,我倒想将它记录下来……」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默默地盯着轻部学长看,仿佛想以叹息声说服轻部学长早点承认谎言,接着学长那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 「记住了,所谓的妖怪,往往拥有悠久的历史,起源于现实与幻想之间。门外汉要是不懂装懂,硬要捏造假故事,一定会露出马脚。」 黑色羽织与领带随风飘扬,学长沉稳的语气有如正在讲课的老教授,字字句句都融入夜晚的森林之中。我和友香静静听着,而绝对城学长则重新转身再次望向轻部学长,轻轻摇晃了肩膀说:「好了——」 「以上是我的论述,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 「绝对城学长的表现真是太棒了!」 场景切换,我再次来到四十四号资料室,并坐在屏风后方的榻榻米区。绝对城学长解决事件后坐在和室椅上啜饮着咖啡,我忍不住回想起刚才他以辩论说破轻部学长的场面,不由得敬佩起学长。 绝对城学长讲完之后,轻部学长完全无话可说,只丢下一句「笨蛋!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后便逃之夭夭。那种反派小角色的孬种表现让我跟友香看傻了眼。友香之后也平安无事地回去了,总之真是太好了。 「我本来就觉得有点奇怪,没想到整个幽灵故事都是为了骗学妹才编出来的……都市还真是可怕的地方。」 「都市?这样的形容太夸张了呀,这里顶多算是『乡下城市』吧。」 杵松学长以温和的语气插嘴说道。这位穿着白袍,戴着眼镜的学长似乎一直在资料室等我们回来。我则苦笑地回说:「跟我的老家比起来,这里已经算是都市了啦。」 「不过绝对城学长真的很厉害,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毫无关联的学妹,简直像是小说或漫画或电影里的英雄。学长真厉害,光听我说就知道幽灵故事是假的。」 「那种故事连笨蛋也知道是假的,根本是粗制滥造的伪怪。」 「……伪怪?」 「伪装的『伪』加上奇怪的『怪』,伪怪。指的是刻意捏造出来的妖怪。」 绝对城学长说出的单字让我非常困惑,杵松学长便亲切地替我解说。喔,原来还有这种说法,谢谢杵松学长。我朝杵松学长微微欠身以表达谢意,接着再度看向绝对城学长。由于被直直盯着看,那个黑衣怪人一脸明显嫌麻烦的样子瞪视着我。 「看什么?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不是什么疑问啦……只是觉得学长愿意去救一个素未谋面的学妹,这样的行为真的很伟大。」 「听不懂你的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听不懂?学长刚才不是听了我说的话就跑去森林区吗?因为你察觉友香有危险才急忙赶去救她,不是吗?」 「别误会了,我完全没那个意思。」 学长以冷酷的声音否定了我充满期待的话语。我还来不及问他真正的动机,绝对城学长又以冷冰冰的口吻继续说道: 「愚蠢的新鲜人要被谁怎样都不关我的事,各人造业各人担。可是我不能容忍有人擅自创造不符合自古相传的传说与纪录的幽灵怪谈,到处招摇撞骗。面对这些灵异现象或妖怪,应该要心存对前人的敬意,以正确的知识与态度来对待才行。对不对?」 「对不对?你这样问我,我……该怎么说呢……?」 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我干脆含糊其词带过去。我还以为这位学长乍看之下是个怪人,但其实是充满正义感的好人,结果是我会错意了。事实上,他似乎就是个和外表与传闻相符的怪人。唉,烦死人了! 「……我错了,真不该对你另眼相看。」 「你刚才有说话吗?」 「嗄?啊、没有,我没说什么!」 我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赶紧慌张地否认。学长突然盯着我瞧,不知道是不是听见我说的话。看了大约一秒左右,他微偏着头问我: 「对了。」 「什么?什么事?」 「你是谁?」 「我是汤之山礼音!」 我忍不住大吼。没有找机会报上姓名是我不好,但是学长现在才问会不会太晚了点!我偷偷在心里骂他,然后绝对城学长转头看向杵松学长问道:「她是谁?」杵松学长面露苦笑,八成经常遇到类似的情况吧。 「阿赖耶,她是客人啦。」 「客人?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刚好找不到时间点说啊。我本来打算等幽灵的事件解决之后再替你介绍,但是一直到现在才算是告一段落。」 说到这里,杵松学长稍作停顿,转头给了我一个微笑之后,才继续看向绝对城学长。 「关于汤之山同学的委托内容就由我来说明吧。」 *** 「……阿赖耶这家伙到底要人等多久?真抱歉,耽搁了你的时间。」 「别这么说!杵松学长不需要道歉。」 「谢谢你,汤之山同学。还有,不需要喊我『学长』,我们不同学院,听起也来很见外。」 「真的吗?那——我叫你『杵松同学』呢?」 我跪坐在座垫上这么说道,坐在对面、戴着眼镜、正在阅读文学全集的学长便温柔地点头说:「比叫学长好。」他那爽朗的态度让我不禁看得入神。从一开始认识就觉得他是个能让人感觉放松的人,特别是见过那个完全不讨喜的羽织怪人之后,更替杵松学长加分。 顺便一提,那个怪人现在不在。杵松学长说明了我的委托内容之后,绝对城学长只说了句「等我一下」便迅速走了出去。我看着放在小衣柜上的古典时钟,时间已经是九点半。杵松学长——不,该说是杵松同学似乎注意到我在看时间,于是一脸歉意地看着门口。 「阿赖耶刚才要是先说要等多久就好了。不过,汤之山同学,阿赖耶摆出不把客人当客人看的差劲态度反而是好事。」 「好事?」 「嗯。阿赖耶会突然赶走他没有兴趣帮助的客人。如果遇到可以欺骗的对象,他表面上会对那个人很有礼貌,实际上却瞧不起对方。不过,他现在既没有赶你走,也没有装出有礼貌的态度对吧?」 「嗯,确实是没有……他会骗人吗?」 「这个嘛,其实我也曾帮他行骗,所以不方便告诉你详情。」 杵松同学笑容可掬地招认之后,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似乎表示他不能继续说了。看来,这个人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善良老百姓。哎,不过他既然能和绝对城学长做朋友,不是普通的好人也很正常。反正若是他们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只要把他们摔出去然后逃跑就好了。 「在狭小的空间里对打是有些不方便,但是为了逃跑,该打的时候还是要打……」 「我不会让你逃跑的。」 「呜哇啊啊啊啊!」 我环顾四周之后喃喃自语,没想到有个低沉的声音回答了我。我吓得跳了起来,一回头,那个身穿黑色羽织搭配黑色领带的怪人手里端着一个布袋站着。 「绝、绝对城学长……?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现在啊。」 「阿赖耶,你回来啦。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看了就知道。」 绝对城学长冷冷地回应朋友的疑问,接着从柜子拿出小玻璃杯,然后把袋子里的东西放在矮桌上。里头是一小瓶的洋酒、黑色的线,还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及切成薄片的木材——不对,好像是竹片?就在我紧盯着这些物品时,学长弯起竹片,做成一个直径约六公分的环。接着拿线卷起竹片两端重叠的部分加以固定——呃……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作用? 「呃……我来是想请你帮我想办法解决耳鸣问题。」 「我知道。」 学长回应后,打算替线打个结,但不知是否太用力而把线扯断了,竹片忽然弹了出来,靠近观察的我吓得大喊起来。 「吓我一跳……但这到底有什么用途?」 「静静看着就好。」 说完,绝对城学长再次卷起竹片,用线牢牢绑紧固定。这次学长的力道恰好,竹片也没有再弹起。学长把绑好的竹环穿过银链,并将银链也绕成一个环,穿好后他点头说:「完成。」 「喂,戴上这个,会戴吗?」 「咦?嗯,戴项链我当然会啊……」 不明就里的我收下临时制作的链坠,将银链戴在脖子上。我伸出手指戳了戳垂在胸口的竹环,绝对城学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但我还是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护身符吗?只是用线捆住,竹片好像随时会像刚才那样弹开,有点恐怖……绝对城学长?」 绝对城学长完全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径自把洋酒倒入玻璃杯。这个人到底想干嘛?我很想问出答案,可是学长却把杯子端给我。 「喝吧。」 「……什么?」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杯被推到我面前的酒,凭酒瓶上的酒标以及在小巧玻璃杯中摇晃的琥珀色液体判断,这应该是龙舌兰,而且还是高酒精浓度的种类。奇妙的发展让我说不出话,杵松同学在一片沉默中插嘴说道: 「喂!阿赖耶,直接喝会不会太呛?至少加点水稀释,或做成好入喉的鸡尾酒吧。」 「味道如何并不重要。只要能确认她喝了酒也不会出现那个症状就好。就是这样,快喝。」 「那个症状——你是说耳鸣吗?等、等一下啦!光是戴上这个临时做出来的竹环哪会有什么作用?」 「死马当活马医,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没有用。」 绝对城学长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接着把杯子放在矮桌上,静静地望着我。他的眼神充满魄力,我只得噤口……而且学长说得有道理。 ——死马当活马医,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没有用。 「……说得也是。」 就算失败了也无所谓,这样想之后感觉轻松多了。我拿起眼前这个制作精美的杯子,靠在唇边一饮而尽。有些浓稠的液体滑下喉咙,一口气喝下的高浓度烈酒烧灼着喉咙,让我不禁呛了一声「呜恶」。 「你没事吧?不需要全部喝完啊……来,这个给你,喝一点冲淡酒味。」 龙舌兰呛得我好难受,真没用。杵松同学端来了一杯水,但我连谢谢都讲不出来,只能接下这杯水一口喝光。绝对城学长以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我,问道: 「喝完了酒觉得如何?」 「很难喝……真搞不懂那些大人,居然说这种东西好喝。」 「我不是问你好不好喝。」 「汤之山同学,阿赖耶想问的是你是否开始耳鸣?」 杵松同学代替原本表情就很阴沉,现在更皱起眉头、看似心情很差的绝对城学长发问。喔喔,原来是想问这个啊。我搞清楚学长的问题之后,讶异地张大双眼。 「咦、怎么会这样?这么一说……咦?怎么搞的?我——我没有耳鸣耶!」 我激动过度地跳了起来大喊。平常只要喝了酒一定会发作的耳鸣现在却完全听不见,我感动到双手捂着耳朵。仍维持坐姿的绝对城学长抬头看着我,颇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只要戴着那个竹环,你的耳鸣就不会发生了。」 「谢、谢谢学长!真的太感谢你了!」 学长冷淡地说道,我立刻向他道谢。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解决耳鸣,在大概重复说了十次的谢谢后,绝对城学长要我别再道谢,接着我怯怯地抬起头问道: 「……对了,请问这是什么原理呢?某种咒术吗?」 「要说是咒术也没错。竹环是仿效阴阳五行图外围的圆形,加上拥有清净神性的植物——竹子所制作出来的物品。以神道的说法来说,竹环等于是简易版的茅之轮【※以茅草结成的大型环状物,每年六月及十二月神社举行除秽仪式时,会让信众穿梭绕行其中以去除身上的污秽之气。】。能够去除身心的污秽,让流动于身上的气更顺畅。如果要详细解释原理会花很多时间,很麻烦。难道你不满意这样的结果?」 「怎么可能不满意!你能治好我的耳鸣就够了,谢谢学长!」 我再次朝学长深深鞠躬,整个人都快趴到地上了。杵松同学面带微笑对我说了声:「恭喜。」我看着他那温柔的笑容,享受幸福的感觉。 「我也要谢谢杵松同学!来找你们帮忙真是太好了!对了,那个……请问你们要收多少谢礼呢……?我没什么钱,但是我一定会想办法给。」 「你在胡说什么?我不打算收钱。但是——」 「什么?不用钱?谢……谢谢谢谢!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太棒了,多采多姿的玫瑰色大学生活,我来了!感谢两位的帮忙——嗯?等一下。」 开心过头的我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发现好像漏听了什么重要讯息。我试图按捺住心头浮现的不安,直直地望着绝对城学长,压低了声音问道: 「……绝对城学长,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但是』?」 「嗯,他的确说了。」 「啊,我说了。」 我的问题让杵松同学露出苦笑回应,绝对城学长也毫不畏缩地点头后站了起来。身穿黑色羽织、打着黑色领带的怪人慢慢走向我,他伸手拿起挂在我胸前的竹制链坠,镶嵌在凹陷眼窝中的双眼瞪视着我,让我的背脊倏地升起一股寒意。因为本人从未被异性如此近距离地凝视——不,不是那样,这种恐慌和那种紧张不一样。练合气道所锻链出的武术家本能正感觉到危险,这时学长缓缓开口补充说:「我有个条件。」 「这样好了——你一个礼拜来这里报到三次,算是给我的谢礼。我想观察你戴上竹环后的变化,也希望你过来做点训练。」 「一、一个礼拜三次……?还有,训练又是什么?」 「来了就知道。还有,既然来了就顺便帮忙。明人升大三了,课业繁忙,我正缺人手。」 「帮忙——帮什么忙?」 「帮我准备一些东西。为了满足那些上门要求驱魔或驱邪的委托人,从他们身上赚取金钱,我必须多少做点表演才行。」 绝对城学长滔滔不绝地对着目瞪口呆的我说道。突如其来的要求——不,该说是命令让我的大脑瞬间宕机。费尽千辛万苦弄清楚这个人说了什么之后,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也就是说,学长要我帮忙演出造假的驱魔仪式?」 「没错。」 学长很干脆地承认,我正想抗议时,学长那重低音般的低沉嗓音再度响起。 「不想做的话大可拒绝我。但是,如果你拒绝了,我们的缘分便到此结束。还有,你也看见了竹环的制作过程,应该知道那个东西很容易坏,不知道什么时候线会断掉,非常不耐用。为了控制你的耳鸣,必须定期换新,而且只有我才能在那个东西上施以特殊的咒术。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这、这个……」 残酷的质询让我哑口无言。我很快就想到学长故意强调这些我早就知道的事实的理由——他想威胁我。他看着无言以对的我,再次冷酷地说道: 「还有,你不可以把在帮忙的过程中获得的资讯泄漏出去。如果你不小心说溜嘴,我会惩罚你,让你永远受耳鸣折磨。」 「……呜!」 一回过神来,我竟然已双拳紧握,紧咬着牙关不停颤抖。这一瞬间,正义感鼓动着我骂他:「你别开玩笑了!」然后转身扬长而去。这么做并不难,我也知道这么做是对的。 可是、不过、但是—— 现在只有眼前的这个人能够镇压困扰我多年的耳鸣,我认为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并不多。可是,要成为神怪诈骗的帮凶似乎有点—— ……就这样,在自问自答了大约两分钟左右,我终于做出决定。我的肩膀颤抖着,深呼吸过后,直视绝对城学长,这么对他说: 「……我知道了。只要我答应当你的助手就行了吧?」 「谁要你当助手?你只是灵异现象的范例而已。」 当我下定决心开口回应之后,绝对城学长干脆地这么说。他的说法让我傻眼地反驳: 「什么范例啊——原来你不把我当人看?」 「那又如何?对了,你叫汤之山礼音对吗?字怎么写?」 「嗄?泡汤的汤,之乎者也的之,山形县的山,名字是礼貌的礼加上声音的音……」 「是喔。也就是汤加上礼,不正是幽灵吗?」 「你果然不把我当人看!我要抗议你取的外号!」 「好了、好了,汤之山同学。还有,我要重新向你说声,请多指教。」 我激动地大吼时,杵松同学轻拍我的肩膀,给了我一个微笑。他的温柔让我觉得开心,但是心中潜藏的不安仍旧无法消除,反而是越演越烈。 以下是我从友香那里听来的后续发展。 轻部学长老是挂在嘴边炫耀的幽灵故事遭绝对城学长揭穿后,大家陆续查出他之前数次利用捏造的假故事拐骗学妹到幽静处,再对其上下其手的恶劣行为。之后就再也没有女生愿意接近他,这样的结果还真是可喜可贺。 「……学长,这个奇怪的训练要做到什么时候?」 「为何说是奇怪的训练?这是依据可靠的文献设计的训练。不过,如果你不怕耳鸣再找上你的话,可以拒绝。」 「你、你又开始威胁我!好、我答应可以了吧!请继续说……」 「一开始乖乖答应不就得了。好了,现在闭上眼睛,在心中一边默想双圈符号的样子,然后金鸡独立三十分钟。」 「可恶!搞不懂这样做要干嘛,反而觉得更累……!」 ——就我而言,这样的结果一点也不可喜可贺。这根本完全不是我期待已久,想像中的大学生活啊! 「唉,再会了……我那玫瑰色的大学生活……」 「在迎新餐会上格格不入的家伙,不可能会有玫瑰色的大学生活。」 「不要你管!」 ──────────────────────── 三章 付丧神 另一种写法为「九十九神」,是长年使用的工具幻化成的妖怪总称。用旧的上具经过百年的时光后化为妖物出来危害人类,必须趁工具成精之前销毁。听说若是随便对待这些旧工具,或者不好好使用的话,旧工具就会变成付丧神出来作祟。 「啊、杵松同学,辛苦了。要去找绝对城学长吗?」 「是汤之山同学啊,你好。」 四月底的某天傍晚,地点是文学院四号馆前方。我叫住正要上楼的杵松同学,这个手拿着纸袋,身穿白袍的青年露出爽朗的笑容回头看我。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得到实验结果,就想来这边休息一下。汤之山同学也要去资料室?今天来的时间好像比平时晚一些。」 「嗯,我刚才去买东西。」 简单交谈后,我们一如往常地踏上昏暗的阶梯。来到四楼这间已经很熟悉的资料室前,听到门内传来说话声。 「——所以,照你这么说,放在家里的戒指会消失是因为蜘蛛作祟的缘故……?」 「没错。上礼拜接下你的委托之后,我就开始调查类似的事件,应该就是蜘蛛没错。人类不可能拿走一枚妥善保管于上锁的房间外加上锁的箱子之中的戒指。何况,箱子的钥匙还放在家里原先放着的地方,对吗?」 「没、没错……我觉得很诡异,所以才找你谘询……可是,蜘蛛耶。」 「你曾提过,某天晚上你在家里杀了一只蜘蛛不是吗?那就是原因。晚上的蜘蛛怨念更深,如贤渊的传说【※此为流传于仙台县贤渊一带的民间故事,内容是叙述有一男子在垂钓时被蜘蛛盯上,蜘蛛将蜘蛛丝缠在男子脚上,但男子以木桩代替自己的脚,木桩被拉到水底后,水中则传出一个声音说「聪明、聪明」(贤在日文有聪明之意),故该地称为贤渊。】中所说,蜘蛛妖会缠上猎物看不见的丝,躲起来引诱猎物。」 陌生的男人声音不安地发问,而我熟悉的低沉嗓音则回答了男人的问题。前者大概是委托人,后者当然就是绝对城学长。看来学长正在工作。我与杵松同学对看了一眼,悄悄打开资料室的门。我们蹑手蹑脚穿梭于书架间,怕打扰他们的谈话。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穿着夹克背对着我,还看见坐在他对面的绝对城学长。穿夹克的男人应该就是委托人,似乎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学生。 「但是我不明白……?那只是前女友送的戒指,为什么蜘蛛要拿走?」 「在咒术的世界里,装饰品具备当主人替身的功能,我猜戒指代替你而被蜘蛛带走。然而,替代品的效力经过一定的时间便会消失,看不见的蜘蛛丝很快就会绑到你身上——不,绑到你的脖子上。我为此感到遗憾,但真的会发生。」 绝对城学长那毫无高低起伏的语气更增添了委托人的不安。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明明看见我们走进资料室,不仅没打招呼,甚至不愿意朝我们点点头。隐藏在长浏海后方的双眸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反而紧盯着委托人不放,像是——不对,应该说根本就是想威胁委托人。这位妖怪学专家以低沉的嗓音说: 「或许你以为那只是一般的蜘蛛,但是千万别小看这件事。『邪蜘蛛』很棘手,为什么呢?因为它早已死亡,无法用物理性的方式解决它。」 「邪蜘蛛……?」 「没错,写法是邪恶的蜘蛛,邪蜘蛛。这是一种充满怨念的蜘蛛冤魂。蜘蛛原本就和蛇一样,是一种非常执着的生物,有许多蜘蛛妖作祟与诅咒人类的纪录。蜘蛛幻化出来的妖怪种类繁多,例如化道蜘蛛及土蜘蛛等等——」 「土蜘蛛?是不是很像卡氏地蛛的蜘蛛?」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插嘴发问,结果把委托人吓得整个人跳起来。他的惨叫声让我倒退一步,只能忙不迭地道歉。 「抱、抱歉!我没想到会害你吓一大跳!」 「吓死我了!等一等,你是谁啊?」 「失礼了。这位是我们这里不重要的范例。幽灵,别说了,快退下!」 绝对城学长向委托人道歉,同时赶我离开。什么不重要的范例啊?他这样叫我令人很火大,但我深切地体会到,就算抱怨也无济于事,要是他又威胁说要收回能控制耳鸣的链坠就麻烦了。所以我也只能乖乖遵命,杵松同学也对我招手,我就这样退到书架间的阴影处。 「……退到这里就满意了吗,绝对城学长?」 「吵死了,闭嘴,别说话——好了,我们说到哪里了?」 学长冷冷地骂了我之后,再次对委托人说道。学长那充满魄力的胁迫眼神让委托人吓得颤抖了一下。 「好像说到蜘蛛的诅咒……吧?那……我该怎么办?」 「放心吧。正因为蜘蛛妖的纪录不少,相对地也有很多纪录提到怎么对付它。因此,这次我特地准备了一个东西。」 绝对城学长说完便站起来绕到屏风后方,拿着一个小茶罐回到接待区。罐子上没贴任何标签,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委托人似乎和我产生同样的疑惑,偏着头不解地望向学长拿出来的神秘茶罐。 「……这是什么?茶叶?」 「硬要归类的话,算是入浴剂,是用艾草与菖蒲晒干之后磨成的粉末。把粉末倒在洗澡水中,整个人浸泡过后,邪蜘蛛便不敢靠近你。艾草与菖蒲都是自古以来被用来驱邪的植物,例如『不食妻子』【※妖怪名。相传有男子娶了号称不用吃饭的妻子,但家中的米粮却渐渐减少,原来妻子是名为二口女的妖怪,会偷偷用后脑杓上的第二张嘴进食。】之类的民间故事里,这两种植物都能够融化变身为妖的蜘蛛及山姥或鬼婆婆。你可能觉得这只是民间故事里的情节,但是这种纪录既然能在悠久的历史中流传至今,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绝对城学长详尽地说明,同时以单手灵巧地转开茶罐。他的叙述依然流畅,可是其中有几分真实就很难说了。不知是否察觉到我内心的狐疑,学长随即又补充说:「信不信由你。」 「我建议你,就当自己上当了也好,总之就先尝试看看。再说,这只是野草磨成的粉,对人体并无害处。如何……要试试看吗?」 「嗯、你说得有理……那我就当自己被骗,先试试看好了。」 「正确的选择。」 委托人惶恐地伸出手,这时绝对城学长却迅速收回茶罐。委托人大吃一惊,当场僵住,黑衣怪人缓缓地摇头。 「我一开始就有讲过,之所以帮忙解决学校里的怪异事件,目的都是为了研究,并非赚钱。但是,为了找出妖气,必须从众多文献之中查出原因,以及准备解决的方法,所以付出相当的劳力与时间也是不争的事实。我不可能喝空气就会饱,因此这罐东西不能白白送给你,这样听懂了吗?」 「也就是……要给钱的意思?」 「你真是太上道了。不但让我得到珍贵的案例,还给我报酬,实在很不好意思。希望你能体谅我的难处。至于价格嘛——」 这时学长突然住口,眼神移至手上的茶罐。整间资料室只听见委托人紧张的呼吸声。过了大约三十秒,刻意等对方开始焦急之后,学长才再度开口: 「大约六千圆。」 「还满便宜的!我买了!」 委托人立刻大喊。这个金额怎么也称不上便宜,但是似乎比委托人原先预期的售价低。穿着夹克的男人满心欢喜地拿了六千圆给学长,收下小茶罐之后深深一鞠躬。 「太、太谢谢你了!」 「我也要谢谢你。不过,问题还没有解决,不要太大意。若有什么问题就寄电子邮件到我的电脑。你进来的时候是否给过你电子邮件的地址?」 「有、有啊。那我就先走了——」 「嗯。要记住,别再乱杀蜘蛛。还有,如果你朋友也遇到灵异事件就叫他们来找我。」 「好!我知道了。」 是我多心吗?总觉得委托人说话的语气比刚才开朗许多,他回应之后便快步离开了资料室。这样就告一段落了?是吗?我从书架间探出身子,绝对城学长正以受不了的眼神看着我。 「干嘛鬼鬼祟祟的?有事找我就快出来吧。」 绝对城学长的态度有够傲慢。明明是他要我退下的不是吗?我用眼神谴责他,同时问道: 「这次的委托内容是什么?委托人的戒指从住处消失了吧。我只知道案发现场算是处于密室状态……感觉很像推理案件,犯人真的是蜘蛛妖?」 「别傻了。怎么可能是蜘蛛妖。」 我问了让我好奇的疑点,结果学长抛来冷冷的回答。听了后我讶异地瞪大双眼,学长则以淡淡的口气继续说道: 「刚才他说了,那枚戒指是前女友给的礼物。既然他有『前』女友,那就有『现任』女友。现任女友见到男友如此珍惜地保管前女友送的戒指,内心升起一把无名火,故在嫉妒心驱使下藏起那枚戒指。就只是这样的问题。既然是关系密切的人,当然会知道委托人把保管戒指的箱子钥匙放在何处。」 「是、是这样吗?不过,会这么做也不奇怪啦……可是,以上都是学长的推测吧?」 「我已经取得犯人,也就是现任女友的证词。同时也向她酌收了封口费,她也已经保证不会再犯。」 绝对城学长泰然自若地说道,虽说我早知道他的为人,但是这家伙还真不是普通的坏心。我由衷地感到傻眼,站在身边的杵松同学则面带微笑,像是要我息怒。 「我觉得这样的处理方式很不错,利用妖怪作祟让事情落幕。阿赖耶这次也算颇费心思,特地摘了艾草和菖蒲做了入浴剂。以耗费的人力与时间来说,六千圆很便宜。」 「钱不是主要目的。为了让大家都能认识正确的灵异现象,就必须采用自古相传的对应方法,不是吗?」 「喔、喔……是这样吗……?」 我提着塑胶袋,双手环胸不确定地说道。所以学长坚持演出造假的驱魔仪式,完全不是为了敛财,只是为了散播有妖怪出没的传闻?为什么要做这么疯狂的事?无法理解原因的我疑惑地偏着头,学长则坐了下来,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双眼来回打量我和杵松同学。 「话说回来,明人常在这个时候来资料室,但是幽灵你竟然也这时候过来,真难得。平常不是更早来?」 「咦?啊、我刚才去五金用品店买东西所以才晚了一些。而且又碰巧在学生餐厅前面遇到织口老师,聊了一会儿——」 「……织口?」 我一说出那个如大家闺秀般气质高雅的老师名字,绝对城学长脸色就变了。原本就阴沉且充满魄力的表情现在看起来更吓人,眼神更加锐利,像是看到杀父仇人或者一大群蟑螂的恐怖表情,我不禁害怕地躲在杵松同学的背后。 「干嘛突然这样看我?你和织口老师之间有什么瓜葛吗?你认识她吗……?」 「我根本不想认识她。」 绝对城学长咬牙切齿地说道。他虽然平常就很不友善,但也鲜少像现在这样露出明显的厌恶。我不禁猜想,难道他跟老师之间曾有什么过节?这时才惊觉,其实我不是很了解绝对城学长这个人,忍不住苦笑。 为什么学长要住在资料室?为什么要经营这赚不了什么钱的神怪谘询服务?为什么不上课也不去研究室,而选择了妖怪学这门特殊的学问来研究?仔细想想,学长身上实在太多谜团了。 「绝对城学长,请问你为什么——」 「我不回答任何有关我的问题。」 我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期待他会回答。结果一如所料,倒也不特别惊讶。我料想学长肯定有一段不想说出口的过去。杵松同学笑嘻嘻地走近绝对城学长,扬了扬手上拿着的纸袋。 「不说那个了,你先看看这个。」 「我特地带来的。」杵松同学边补充说道,边把纸袋放在矮桌上。绝对城学长皱着眉看着那个印有「旧书特卖会」的纸袋。 「什么东西?我不记得有要你帮忙准备诈骗委托人的东西啊?」 「不是啦。这是我之前去旧书市场找到的书,好像很有趣。」 说完,杵松同学从纸袋里拿出一本尺寸颇大的书放在接待区的桌上。书看起来很陈旧,封面因日晒而严重褪色,但是书本身的做工满精致。上头以古典字体写着《近代本国美术全集(六)土蜘蛛草纸·百鬼夜行绘卷》。绝对城学长一看到封面便颇感兴趣地发出「喔」一声。 「原来是《土蜘蛛草纸》【※草纸指附有插画,较通俗、娱乐性质的书。】。这本书很贵吧,明人?」 「它的外盒遗失了,又有脏污,价格并不高。光看书名像是和妖怪有关的书籍,想说你应该会喜欢所以买下来……怎么样?这本书很珍贵吗?」 「算是有价值。《土蜘蛛草纸》或《百鬼夜行绘卷》是很主流的绘卷,许多书都曾经收录过,我手边也有好几本。但是不同的书,负责解说的学者也不同;研究题材虽然相同,但是解读的角度不同,可以获得良好的刺激。这个《百鬼夜行绘卷》——啊啊,果然是真珠庵本【※现存的《百鬼夜行绘卷》中最古老的绘卷。】,但是印刷的品质还不错。」 绝对城学长一边翻阅着书,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分不清他是在说明,还是在自言自语。语气还是一样冷淡,但是从稍稍加快的说话速度来看,他应该很开心吧。我和杵松同学对看一眼,欣慰地点了点头之后,看向放在桌上的书。褪色的书页上,有着以朴实笔触画出来的妖怪:从箱子长出身体的妖怪、披着布的怪东西,还有戴着理化课实验用到的三脚架般的怪物等等。介于写实与幻想之间的画风反而更具诡异的气氛。 「这是什么?」 「《土蜘蛛草纸》。是十四世纪前半叶的绘卷,描写会变成人类跑出来吃人的巨大蜘蛛妖——『土蜘蛛』与武士之间的战斗。」 「土蜘蛛?对了,就是刚才学长提过的妖怪。但是里面并没有蜘蛛化身的妖怪耶?」 「它写的不是土蜘蛛本身。这个绘卷的特色是画出土蜘蛛的手下,或者是一些利用幻术创造出的妖怪幻觉。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里首度出现了具备工具性质的妖怪。这类型的妖怪在中世之后逐渐流行起来,到了近代则发展为妖怪画的其中一个类别。《土蜘蛛草纸》是第一个描写出此类妖怪的绘卷。这是常识。」 「拜托!这是哪个世界的常识啊?」 学长语带讽刺地说道,害我忍不住反驳。真受不了,为什么平常那么冷淡,一讲到妖怪就变得口若悬河? 「别生气,汤之山同学。绝对城,这么说那个绘卷里没有画出真正的土蜘蛛吗?」 杵松同学把咖啡倒进惯用的杯子里,若无其事地插嘴问道。绝对城学长默默地翻书,接着把书朝向我,像是要我看的样子。 「……哇。的确是蜘蛛耶。」 看到学长给我看的图画,我肯定地点了点头。尽管画里的蜘蛛有张猫咪般的脸孔,脚的数量也不够,但是以硕大的肚腹和生出修长脚部的胸口来看,体型或者该说是外型是蜘蛛无误。 那张画描绘的应该是土蜘蛛被杀死的场面。武士的刀深深刺入蜘蛛鼓胀的腹部,伤口处掉出许多人类的头颅骨。说到头颅骨,之前在织口老师的研究室看过,而且看到时吓了好大一跳。见到图画让我想起了这件事。这时杵松同学对我说:「对了——」 「汤之山同学也是去买东西对吗?买了什么呢?」 「咦?我买的东西很无趣啦,只是些打扫工具、清洁剂、橡胶手套,还有抹布等东西。」 我回答杵松同学的同时也打开塑胶袋让他们看。两人默默地对看一眼,过了一会儿,绝对城学长问: 「……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打扫这里啊。」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打扫?关于你的耳鸣,我记得只跟你说过需要定期观察后续情形,也说过要你来这里接受训练。可是……打从上次的黏踢踢先生事件之后,我就没有要你帮忙,也绝对没有说过要定期打扫。」 「你的确没说过。」 学长惊讶地看着我,我也轻声地回答了。不论是什么情形,只要受人恩惠就得回报。只按照恩人所说的去做根本不算报恩,必须是自动自发做的事情才算,而我也才能释怀。 「所以我决定从明天开始,下课后就来这里打扫。」 「……你的坚持还真奇特。倒霉啊,看来我捡到了很奇怪的范例。」 绝对城学长从杵松同学手中接过咖啡,摇摇头说道。他的评语也不算太毒,但是不该乱加「奇特」或者是「奇怪」之类的形容词。 「我并不想被一个住在大学资料室里的人当成怪人……学校竟然没赶你走实在稀奇。」 「很不巧,这栋文学院四号馆是我的土地、我的设备。大学只不过是借用了四楼以外的楼层罢了,没有权利赶我走。这不重要,你说要打扫,这里不是已经有扫把跟畚箕吗?」 「光靠扫把跟畚箕哪扫得干净?顽垢那么多——对了,你这么说我才想起来。」 我把橡胶手套还有清洁剂放进草草写上「汤之山专用」的纸箱,再从冰箱拿了瓶运动饮料后继续跟学长说话。自从来资料室报到已经过了大约两个星期,我也渐渐地习惯了这里。不过,依然没有放弃华丽大学生活的梦想喔。 「资料室里头有个堆着很多像是旧笔记本还是纸卷之类的角落,就是墙上有污渍那区。」 「你乱动了哪些收藏品!」 我随口的发问让学长怒气冲天,惊人的气势吓得我赶紧摇头。 「我没有乱动喔!没有!你有交代过不能乱动那堆东西啦!我、我只是想跟你说,那片墙上的污渍很像人脸,很恐怖而已……」 「那个只是拟像现象(Simulacra)。」 恢复冷静的学长说出了一个从没听过的词汇。我还没问那是什么之前,学长已开始解说:「所谓的拟像现象就是——」 「若出现类似眼睛与嘴巴形成的三个点,人类的大脑就会自动把这三个点看成是一张人脸。八〇年代最流行的人脸灵异现象或灵异照片就是最佳例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绝对不可以乱动那一区的资料。」 「知道了,我不会乱动。」 学长已经完全变回平常的样子,我看着他叹息并点头。学长平时懒得理人,但又常常在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发火或是激动起来,很难跟他闲聊。这时能够依靠的人,当然只有资料室里能引以为傲的正常人——杵松同学。 「杵松同学,那堆旧笔记本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能随便动那堆东西,只有阿赖耶知道答案。」 杵松同学拿起读到一半的书,耸了耸肩膀。我只好再度看向绝对城学长,他似乎不打算回答,但是杵松同学开口说:「你就告诉她吧。」绝对城学长才一脸勉为其难地看着我。 「那些笔记本是我为了编写《真怪秘录》所收集的资料跟备忘录。」 「……真怪秘录?之前我也听过这个名字,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待在这间大学的理由。」 「嗄?这样说我还是一头雾水耶……」 我希望学长可以说得具体一些。我用恳求的眼神盯着学长,但是学长显然不愿多说,径自拿起桌上的旧书看了起来。过往的经验告诉我,此时就算说什么或者大吵大闹也没用。我还在努力思索答案时,学长看着手边的笔记本,冷冷地说: 「没事了就回去吧。今天没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咦?可是,是这样的,其实我还有事耶。」 「但是我没有!再罗嗦我就要收回那个链坠。」 「什么!」 「好啦,阿赖耶,你就先听听看她有什么事情。多亏了汤之山同学,最近资料室才这么干净,她还利用空间时间来这里打扫。」 「明人你为什么要帮这家伙说话?打扫根本是她自作主张要做的事情。」 「不过环境干净总比肮脏来得好。」 杵松同学维持平稳的语气回应绝对城学长,他的目光透过眼镜落在绝对城学长身上,学长沉默一会儿之后终于放弃,接受杵松同学的建议。他耸了耸肩膀说道: 「……说吧。」 「谢谢绝对城学长!更要感谢杵松同学!嗯……那个,关于我的事情,其实是有个与妖怪有关的事情想请绝对城学长帮忙……算是谘询,如果学长能帮忙驱魔就更棒了……」 我一口气说完,但声音却越来越小。我默默地鼓励自己,既然主动提出这个要求,就要振作一点,好好说下去。可是这个要求实在有点任性,没办法大声说出口啊。绝对城学长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发出「喔」的声音。 「换句话说,范例想开口要求恩人做事?」 「干嘛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确认事实而已。」 我忍不住反驳,但是学长却以更冷酷的声音回应。我一不说话,学长立刻盯着我看说道: 「还有,你不是向来不欣赏我接案吗?之前还常常骂我是骗子、诈欺犯等等,现在却厚着脸皮跑来要我帮忙?」 「呃……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学长直接的讽刺让我又心虚起来。可惜我不认识其他熟悉妖怪的人,加上后来观察绝对城学长的做法,也觉得只要能帮助到该帮助的人,小小的诈骗又何妨,这样的做法也有几分道理。我不停地找借口替自己辩解,继续可怜兮兮地抬眼看着学长,惶恐地补充说道: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可是能不能先听我说?还有啊,如果学长可以免费帮忙的话就太好了……」 「你还能无耻到什么程度啊?」 绝对城学长双手环胸,恶狠狠地瞪着我看。唔:学长散发出的气势依然惊人,但若是现在投降就完了。加油啊!我鼓励自己,然后正式进入主题。 「我的老家也算是温泉区,我之前有提过吗?名字是山神温泉,从这里过去,不论开车或搭车都得花上三个钟头左右的时间,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 「太冗长!说重点,否则我不听。」 「啊!等等啦!呃……这个……对了!就是老家的朋友家经营的旅馆里,有客人说看见妖怪。朋友希望可以在传闻流出去之前想办法解决,所以我不小心就脱口而出,说连续假期时我会带了解妖怪的学长回乡,让她跟学长商量。」 「嗯,这样说明就很清楚了。」 杵松同学替我鼓掌。得到他的称赞固然令人开心,但重要的是另一个人的反应。我仔细观察学长,只见这位自称妖怪学专家的人默默无言地轻轻点头,接着继续翻阅旧笔记本。唉,果然还是不行。 *** 「我还以为是谁呀!」 时间来到连续假期第一天的早上九点。我走出租屋处,打算回老家一趟。走到出租公寓的停车场时,我忍不住发出惊呼。眼前出现一辆贴着「东势租车」贴纸的红色轻型汽车,还有—— 「是我。」 一个奇怪而高挑的青年板着脸低头看我。不消说,这个人就是绝对城阿赖耶学长。一向窝在大学,鲜少外出的人为什么会一大早出现在我的住处外头?更让我讶异的是他的造型。 学长一如往常地打着黑色领带搭配黑色休闲裤,不过常穿的羽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色西装外套。总是遮住脸孔的长浏海也分好边并梳理整齐,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太过剧烈的变化让我一开始认不出是谁。 学长打扮整齐之后看起来还满帅的。第一次认知到这样的事实,我不由得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他现在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大学生,也像是帅气年轻的企业家或者艺术家,看得我有点——不,是很不甘心。 「怎么回事?难道学长决心要改变生活方式了?」 「就算是,我也没必要一早跑来跟你报告。只不过跟学校以外的人见面时,我都会稍微整理一下仪容。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穿这样跟你见面,前天跟上个礼拜,我们都曾经数次在校园里擦身而过。」 「……咦?」 绝对城学长摆出受不了的表情这么说道,但是我第一次听说,不由得大感疑惑。正常版的学长耸耸肩说:「你果然没有发现。」 「我在调查委托人周边的状况时都这样穿。」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学长一年到头都穿着羽织。」 「那件羽织是穿来让委托人加深印象用的。我们看见穿着显眼衣服的人时,通常会把那个人跟衣服一起记在大脑里。当那个人换穿低调的衣服时,即使他就在身边也不容易察觉。若要对委托人设下圈套,就得收集委托人隐匿不说的资讯。」 「你怎么连这种事情都不懂?」学长补充完这一句并耸了耸肩膀。虽然很不甘心,但是我之前没认出学长也是事实,所以无法反驳。好,下次有机会一定要认出学长并叫住他。 「先别聊这个,学长来有什么事?特地要我看你换穿的外套吗?」 「是你委托我帮忙的吧,幽灵。」 「不要叫我幽灵——等等,你刚才说委托吗?」 我本来又要说出固定的抗议台词,但是却硬生生地中断,我疑惑地偏着头。学长说的难道是上周我拜托他的旅馆事件?不过,我记得他拒绝了啊?也发过简讯告知朋友了。我单手拎着装有换洗衣物的运动包包努力思索,学长则静静点了点头并开口说道: 「我改变心意了,而且也对你的故乡有点兴趣。」 「我的故乡?」 我重复了学长的话,我应该有说过老家只是淳朴且偏僻的温泉区,难道学长想去泡温泉,享受温泉的疗效?我认为那里不是妖怪学专家会感兴趣的地方,不管了,只要他愿意跑一趟就很感恩了。我向他道谢说:「多谢学长帮忙。」然后抬起头问道: 「这辆贴着租车公司贴纸的车是……?」 「我租来的车子。幽灵,你有驾照吗?」 「嗄?嗯,考上大学之后,我趁高中毕业前考到驾照了。」 「很好,交给你了。」 说完,学长把手里握着的某样东西朝我轻轻抛来。我反射性地接住,发现是一个挂着塑胶牌子的汽车钥匙。不会吧? 「交给我的意思是要我开车?我原本打算搭电车回去的耶……而且我完全没开过车,驾照只是装饰用的喔。」 「放心吧。只要你手上有驾照,就拥有国家认证过的开车资格。除非有人出来革命,废掉现在的政府,那就另当别论。到山神温泉需要三个小时的车程对吗?」 学长厚脸皮地径自坐进前座,无视于一旁试图拒绝的我,这个打扮得过分整齐的怪人倒下椅背,闭上眼睛。 「我要睡觉,到了再叫醒我。」 「你要睡觉?我不要求你半途换手帮忙开车,但至少可以帮我操作导航系统吧?」 「吵死了闭嘴。我早上太早起,困得很。」 我忍不住抱怨并坐进驾驶座,隔壁这家伙却生气地回应。好啦,我知道了。 *** 「礼音,谢谢你特地来一趟。不过你突然联络让我好惊讶。之前听你说被学长拒绝,我都已经不抱希望了呢。」 「真的很抱歉,日奈美。连续假期正是最忙的时候,我还突然跑来旅馆找你。」 这都要怪我身旁的妖怪迷临时起意。我竭力忍耐不抱怨这一点,笑呵呵地抓着头。 从公寓出发大约经过五个钟头左右,总算来到目的地。我的朋友小久保日奈美带领我和绝对城学长到旅馆的办公室。旅馆的名字是「小久保庄」,是家纯日式的温泉旅馆,卖点是即使在整体都很老旧的山神温泉区中仍算格外古老的装潢,以及四周被大自然所围绕的地理位置。创业自大正时代,历史悠久,每间客房皆以朴素的土墙与纸门相隔而成,能让住宿在这里的旅客们远离都市的喧嚣,品味古朴的「日式」风情与温暖——以上都是手册的广告文案。 虽说风格再怎么日式和简朴,不可能连办公的地方也是同样的风格。办公室里放着常见的办公设备,如电话、影印机,还有电脑。我们现在坐着的接待区,放的也不是座垫,而是椅子。日奈美是我的老朋友,不过这是我头一次被带到办公室。正当我边想边打量这间办公室时,日奈美开口说:「对了——」 「你来得好晚,电话里不是说差不多三个小时就会到?」 「这……说来话长。」 日奈美的疑问让我面露苦笑。我原以为回到熟悉的地方不需要事先确认路线,没想到简直大错特错了。我解释着一下国道之后就发现下错交流道,不过才这么一说,坐在我隔壁的家伙就开始挖苦我。 「一般都会在跨越县境时就发现走错路。」 「你一直昏睡还好意思说我。」 绝对城学长很受不了似地耸肩,我则咬牙切齿地回应。我这辈子不会忘记,来的路上学长一度睁开眼睛,还以为他醒了,结果只抛下一句「还没到?」就又闭上眼睛睡了。我以谴责的眼神瞪着隔壁的学长,这时坐在对面的朋友盯着我问道: 「这是高中毕业之后第一次见面,礼音,你好像变了呢?」 「咦?有吗……?我没长高啊……再长下去就头痛了。」 「不是身高啦。该怎么说呢?你以前好像总是有什么担心的事,现在却没有那种感觉了。」 日奈美仔细思索该如何表达后,这么说道。我听了之后恍然大悟并有些惊讶,原来我之前一直给人那种印象。若是我有所改变,那么原因一定是这个。我在心中默默地说道,同时低头看着挂在胸口的护身符。 这个护身符就是绝对城学长手工制作、能镇压耳鸣现象的竹环链坠。我很感谢这个护身符,在它的保护之下,不用再担心耳鸣会突然发生,瘫痪我的思考能力。虽说学长定期要我做一些很可疑的检查及训练有点烦人,但是以整体的结果来说,我还是很谢谢绝对城学长的帮忙。现在的我无法想像没有链坠的日子,默默地在心里感谢起隔壁的怪人,日奈美这时又笑着说: 「但是礼音,你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喔,还是穿着T恤和热裤,很像男生耶。我记得你不是说过,上大学之后要改变形象吗?」 「其实我不知道该如何改变形象……日奈美也没变,还是传统的日本大小姐的模样,穿起和服好漂亮呀。」 「呵呵,多谢称赞。」 日奈美听了我的话,温柔地笑着。白皙的肌肤配上漆黑的眼眸,头发往上盘起,眼尾旁还有颗黑痣,加上惯穿的黄绿色和服。我佩服地想,日奈美已经有了年轻女老板的架势。坐在我对面的老友却很遗憾地低语: 「至少也化点妆嘛,礼音打扮起来一定很好看。」 「咦?唉唷,日奈美从以前就老是这样说……但是我本人怎么一点都不觉得会好看?」 「你的判断十分正确。」 「不要你管!」 学长根本故意说给我听,我斜眼瞪他一眼。结果日奈美看见我们斗嘴,露出羡慕的微笑。 「你跟绝对城先生的感情真融洽,礼音。听你那样说,我还以为绝对城先生是个怪人,没想到是这么好的人,让我有点嫉妒。」 「谢谢你。应该说,能得到你的称赞让我倍感荣幸。」 日奈美看了绝对城学长一眼。学长脸上一如往常没有笑容,沉稳地回应。但是因为外表比平常整齐多了,所以感觉说话时也比较有精神。现在的学长实在跟平常差太多了,害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比较好。我忍不住在心里对学长吐嘈:「请问您哪位?」然后,接着向久未见面的朋友说道: 「日奈美,不要乱说。其实这个人平常真的很奇怪。态度跟打扮与其说像是妖怪专家,不如说他根本就是妖怪的同类。」 「别担心,我不会抢走你的学长,放心吧。」 老友一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的样子,自以为了解似地朝我点头,我只能无奈地叹息。想解开日奈美的误会看来很难,不过这次的重点不在这里,我们来找日奈美是为了解决这家旅馆的妖怪问题。但是我才正要请日奈美说出事情发生的经过,绝对城学长便开口说: 「这样吧。开始进入正题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在这家旅馆工作的所有员工。」 「咦?没问题。不过,我们算是家族企业,员工的话嘛……本来我爸妈也想过来跟你们打声招呼,但是他们现在正忙着准备晚餐。这几天是连续假期,住宿的客人比较多,若不趁早准备会来不及供餐。」 日奈美看着里头那扇门说道,那里应该是旅馆的厨房。对了,我记得日奈美的爸爸好像是这里的主厨? 「咦?这家旅馆的员工都是日奈美家的人吗?我记得高中时,考试之前来你家住过,那个时候……」 记得有个很聒噪的男人在这里工作。当我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听见一个开朗的声音说:「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接着办公室里的屏风另一头出现一个手捧托盘的男人。年纪约三十五岁左右,和善的脸上戴着大大的圆框眼镜,身上穿了一件印有「小久保庄」的短和服外衣。好像就是他。与记忆对照后我得出这个结论。眼前这个戴着眼镜,喊叔叔稍嫌年轻的男人以熟练的动作端茶给大家后,再次以开朗的语气说: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不是什么好茶,请大家见谅。」 「您太客气了。我是日奈美的朋友。」 「你是汤之山礼音小姐吧?汤之山酿酒厂的大小姐。小姐都跟我说了。对了,这位小兄弟又是谁呢?」 「初次见面,我是汤之山同学的大学学长,名叫绝对城。」 绝对城学长接过茶杯,礼貌地点头道谢。我低声地说:「在大学明明又没礼貌又懒得理人。」穿着短和服外衣的男人也友善地笑着说:「您好。」 「我是住在小久保庄的员工,木村茂平。小姐,抱歉,让您久等了。」 「真的等了很久。我只不过请你端茶来而已。」 日奈美的和善态度一转,露出严厉的眼神,注视着不停道歉的木村先生。木村先生很抱歉地抓抓头。 「哎呀,那是因为我在准备茶水的时候,经理兼主厨跑来跟我说男性专用浴池的帮浦又出问题了。温泉旅馆怎么可以没有温泉呢?要是不好好处理就不妙了哏,于是我慌忙地赶紧前去修理。不过那个帮浦也差不多寿命将尽哏。讲到这个寿命呢,去年温泉馒头店的老奶奶过世的消息真让人惊讶。」 木村先生坐到日奈美身旁,滔滔不绝地聊着。听他说话的腔调与用语,应该是关西人,而且热爱聊天。我听到都忘了回应,过了一会儿,日奈美出声制止:「够了。」 「话题扯太远了,木村先生。别忘了这里有客人在。」 「咦?啊,不好意思,又做了失礼的事。」 被日奈美打断之后,木村先生瑟缩着身子。身为经理的女儿,日奈美斜眼瞄了木村先生一眼,才又重新看着我和学长。 「我再度为你们介绍,这位是住在离屋的员工木村先生。他负责管理旅馆的所有设备。」 「管理设备的意思是……?」 「管理设备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呗,汤之山酿酒厂的大小姐。」 木村先生听到我脱口而出的疑问,点了点头说道。我正要说我知道字面的意思是什么时,这位小久保庄的住宿员工便数着手指说: 「比方说锅炉维修或是更换窗户的玻璃,还有定时检查灭火器、房子的耐震测试、更换纸门的纸,涂补土墙等等,这些都是我的工作。虽说房子悄悄装修过,但毕竟是大正时代的建筑,光忙着修补房子就忙到不可开交。」 「哇,你的工作真不少呀。」 木村先生随口列举了自己的工作内容,让我感到很惊讶。我还以为他只是个爱讲话的泡茶大叔,没想到竟如此多才多艺。或许是我的吃惊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位私下的全都包公司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别看我这副模样,我有很多证照跟特殊技能,有没有对我刮目相看啊?」 「是喔……与其说是刮目相看,不如说我深感惊讶。」 「既然您这么多才多艺,为什么会待在这么小——这样说有点不妥,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您会选择在山区的温泉旅馆工作?」 「因为昆虫。」 绝对城学长突然发问,木村先生迅速地回答,但是他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绪。什么昆虫啊?我疑惑地偏着头,日奈美则一脸伤脑筋地插嘴说道: 「你那样回答没人听得懂。木村先生的兴趣是收集昆虫,他在房间里养了不少喔。这里是山区,围绕在自然环境中,河川的水质也很好。」 「对,小姐说得没错。」 听完日奈美的说明,木村先生笑容满面地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木村先生看见我跟绝对城学长都听懂了之后,开心地继续说道: 「这里对我来说是绝佳的工作地点,因为有空的时候就可以出去抓虫。啊,对了,我也喜欢蜘蛛,虽然也是虫,但有些不同。而且让我开始喜欢虫的契机也是因为蜘蛛。」 「蜘蛛……吗?你是说那种有八只脚,会吐丝结网的蜘蛛?」 「除了蜘蛛以外,发音一样的就只有飘浮在空中的云【※蜘蛛的日文发音与云相同,皆为Kumo。】,而且有很多蜘蛛都不吐丝。对了,国二的时候我发现有一种蜘蛛跟我的名字一样,便开始对蜘蛛产生兴趣。或许是因为这样呗,尽管之后陆续饲养过不少蜘蛛,我总是不忍心制成标本。因为名字一样而产生移情作用呗。另外,讲到这个蜘蛛呢……」 木村先生好像又开启了长舌模式,聊了一堆有关收集蜘蛛的事情。我愣了一会儿,立刻深吸一口气并开口说道: 「先别说这些!」 「啥啊!」 我的声音吓到木村先生,让他害怕地闭上嘴巴。唉唷,何必这么惊讶。我有些抱歉地缩了缩身子,日奈美却颇感怀念地露出微笑。 「好久没听到礼音的吼声了。不愧是练过合气道的人,喊出来的声音就是不一样。」 「练合气道跟声音其实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说差不多该聊聊那个灵异事件了。」 刚才声音太大不小心吓到人,于是我这次压低了声音说话。木村先生听了却张大双眼看了看身边的日奈美,有些为难地说道: 「你们果然是为了那件事过来……难得你们赶来,但我认为还是不要太小题大作比较好。」 「木村先生,说是这样说,但是我们一定得在谣言传出去之前想办法解决。你还记得Maison Hotel吗?有人说这间饭店有自杀者的幽灵出没,结果害他们因为这毫无根据的传言而倒闭。像我们这种服务业靠的就是客人的口碑。」 「我知道,但是小姐别太担心。您特地请专家过来,反而会导致更不好的传言,不是吗?」 「没关系。我又不是正式报警或是请神社来处理,礼音是我的朋友,绝对城先生也只是一个很了解妖怪跟驱魔的学生而已,不可能引起奇怪的传言。而且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封锁『木耳之间』这间客房啊。」 「我觉得让客人住进『木耳之间』也没关系……去调查的时候没有什么异状,相信不会有妖怪攻击或者诅咒客人,经理跟老板娘还有小姐都太紧张了。」 木村先生小声地反驳,日奈美干脆地回应之后,木村先生再次小声地回答。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我渐渐掌握了情况。原来如此,日奈美和伯父、伯母想要尽快找出怪事发生的原因并加以解决。但是木村先生却反对找外面的人来旅馆解决问题。 「学长,遇到客人意见相左的情形时,专家都怎么处理?」 「我不是什么专家,只是一个研究妖怪学的人。我了解你们的想法,但是我们既然特地赶来,能不能先让我们听听怪事发生的经过?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难以判断原因。」 「……思,原来如此。简单地说,上个月住在那间客房的客人说他在墙上看到一张脸,但是旅馆的人进入客房检查,却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过了三十分钟之后,绝对城学长终于听完他们的说明,边归纳委托的内容边点头。至于为什么光说明就耗费三十分钟,那是因为木村先生的说明经常离题的缘故。我真的觉得他不需要向我们说明如何制作昆虫标本,我询问日奈美: 「所以说房客并没有受到实际的伤害,脸没有跑出来害人、客人也没有被鬼压床、只不过是半夜忽然醒来,看到枕边的墙上有张小小的人脸,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对吗?」 虽说光是看到人脸也够吓人了。我询问之后,日奈奈美点点头。 「是啊。发生当时只有一组客人跟我们反应说看到人脸,不过不排除另外还有许多客人也曾经看过……」 「小姐跟老板娘老是往坏处想。」 不安地低垂着头的日奈美身旁出现一个无奈的声音。不消说,声音的主人便是木村先生。 「人脸什么的一定是客人没睡醒看错了。」 「木村先生才是把什么都想得太好了。」 「没办法,我就是这种个性啊……」 日奈美和木村先生两人严肃地对看一眼后皆一语不发。我看着他们,总算懂了,这个灵异事件确实很奇妙,但是放任不管也不太好。 「学长,这不算是什么很棘手的事件吧……你认为呢?」 「若只听到墙上出现人脸,会觉得应该是灵异照片的拿手好戏。只不过,所谓的灵异照片,重点在于必须要拍成照片后被人发现才算数。被害人亲眼见到人脸的嘴巴动来动去,这样的情况很难被归类到灵异照片。应该从古老的建筑物墙壁妖怪化这样的可能性来考虑比较好,正好有一种妖怪符合这样的叙述。」 「墙壁妖怪化……?啊!是『涂壁妖怪』吧?」 「不对。」 我自信满满地抢答,却被学长无情地否定了。真可惜,我露出惊讶的表情,还以为这次能够抢答成功,结果学长说的竟然不是涂壁妖怪?这位自称妖怪学研究者的人,则无奈地耸耸肩膀并叹息道: 「所谓的涂壁妖怪指的是人在夜路行走时,突然无法继续往前走的一种现象型的妖怪。跟这次的状况完全不同。很多人觉得涂壁妖怪的外型是一片老旧的墙壁配上手脚,但是它原本是没有明确外型的妖怪。」 「是喔?」 我还以为涂壁妖怪就是长得像一片扁平墙面的妖怪,看样子我错了。我问学长外型像墙壁的妖怪是什么,结果学长说:「那只是日后世人创造出来的妖怪。」 「妖怪是利用附加的资料,就能随意改写形象或基本设定的绝佳例子。」 「先别说这个,绝对城先生,能不能替我们想想办法……或者至少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好……我很少碰到幽灵或妖怪,世界上真有这种妖怪存在吗?」 「当然有,就是付丧神。」 「付丧神?」 除了绝对城学长,我们三个人都重复了这第一次听见的单字。日奈美以询问的眼神看着我,但其实我也没听过这个名词。我们只好等专家继续解说,于是学长开口说:「所谓的付丧神——」果然开始说明了。 「是老旧的工具或物品——也就是人类制作出来的东西,经过长时间幻化出来的妖怪总称。写法是付钱的『付』,加上丧礼的『丧』以及神佛的『神』。若是不当地对待工具,工具就会变成妖怪出来害人,若是好好珍惜工具则会有好事发生。付丧神是为了让人们知道这些道理的小教材,因而经常出现在民间故事或者劝世故事里。既然这间旅馆建于大正时代,里头的东西变成妖怪也不足为奇,是不是啊,幽灵?」 「呃……你问我喔……」 嗯,应该是吧。我也只能这么回答。拜托喔,别突然要我发言好吗?我用眼神暗示学长别乱提问,但却忍不住偏着头问道: 「付丧(Tsukumo)的发音很少听过……有什么意思吗?」 「日文的发音跟数字的『九十九』发音一样。也有人把它写成『九十九神』,意指九十九的神明。《付丧神记》里提到,工具被人制造之后,经过一百年就会变成妖怪,因此得在满一百年之前扔掉它,之后才有人开始称为『九十九神』。」 「喔,原来是这样。」 我愣愣地听着学长的说明并点头。原来设定是老工具过了一百年之后会成妖啊。 「那为什么不干脆写成『百神』就好了呢?」 「我哪知。」 我提了一个很基本的问题,学长也迅速回答。咦?你不知道喔。我有些失望,而木村先生则颇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付丧神啊。这么说来,我好像曾经在美术馆看过妖怪的画,画着长出手脚的古老工具。这是否就是您说的妖怪?比如说扇子怪兽或者锅型人。」 「妖怪画的确经常使用付丧神当成主题,付丧神在不知不觉间也成了外观具有工具性质的妖怪代名词,但是最初完全不是这样。」 绝对城学长和木村先生的对话,出现了让人听不太懂的内容。为什么说一开始不是那样呢?明明是他自己说付丧神就是工具变成的妖怪。日奈美和我有同样的疑问,我们对看了一眼,而学长则看着木村先生并再次开口说道: 「我刚才提到的《付丧神记》是绘卷,描游人们为了不让老旧的工具幻化成妖,赶在工具的年分届满百年之前丢弃,最后这些被丢弃的工具化成妖怪复仇的故事。」 「哇,好热血的剧情喔,也就是工具妖怪找可恨的人类报仇?」 「没错。值得注意的是,绘卷中的工具妖怪外型像是穿着和服的人类,完全没有工具的样子。也就是说,初期的付丧神至少在外型上是接近人类的妖怪。具备工具性质的妖怪,即付丧神的定义应该是近世之后才尘埃落定。」 学长那毫无停顿的流畅说明让我点头称是。原来是这么回事,真不愧是自称专家的人,知识丰富令人佩服。不过,静静聆听着的日奈美却轻蹙眉头,插嘴说道: 「那个,这样的说法好像有点奇怪吧……?」 「日奈美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说到奇怪,我们这么正经八百地讨论妖怪的行为也很怪。」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绝对城先生刚才说的内容。」 说完,日奈美转头看向绝对城学长,学长以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于是这位非常适合穿着和服的朋友开始说道: 「你说这个妖怪叫做付丧神是吗?然后是因为工具经过一百年后便会变成妖怪,因此在届满百年之前被人类扔掉的工具跑来找人类报仇……?」 「具体来说就是工具变成妖怪,到处吃人。有什么奇怪的吗?」 「这、这个嘛……」 在绝对城学长的凝视下,日奈美一时语塞。她看了我一眼,仿佛担心不知该不该问出口,接着才不安地问道: 「为什么还没经过一百年,就变成妖怪了呢?」 「啊,对耶!」 听了日奈美惶恐地问出的问题,我不禁跟着大喊。明明说工具得经过一百年才会幻化为妖怪,可是又说在满一百年之前就被扔掉的工具变成妖怪向人类报复,根本不需要一百年就可以变身。这样的设定立刻出现破绽。 「这么一说还真有道理……日奈美,你真细心。」 「谢谢礼音。不只这点奇怪,请问——绝对城先生,你一开始说过,付丧神这种妖怪是为了让人们好好珍惜工具而发展出来的妖怪。」 「我确实那样说过。有什么问题吗?」 绝对城学长再次盯着日奈美瞧。在学长那没有情绪起伏的冷酷声音询问之下,日奈美点点头之后开口说道: 「我觉得这一点也很矛盾。一方面要人在工具变成妖怪前扔掉工具,一方面又呼吁大家要珍惜工具,别随意乱用……到底想要大家怎么做呢?」 日奈美微偏着头,仿佛很疑惑。喔,日奈美书之有理。到底是要把工具尽量用久一点,还是不要呢?完全搞不懂。我双手环胸,满脸疑惑。过了一会儿,学长才满意地点头。 「你说得没错。就这层意义来说,付丧神是个充满谜团的妖怪。有许多妖怪其由来会随着时代的演进而改变,唯独付丧神不一样。它在诞生之时的设定便已充满矛盾,和它一样的妖怪并不多见。」 「喔?所以,学长你也发现矛盾之处啰?」 「当然。还有,要是不去理会付丧神的麻烦设定,这倒是一个很好处理的灵异现象。正因为它年代久远,所以如何对应的方法自然也流传了下来。我已收集好有关它的所有资讯,接下来得先确认一下妖怪的状况。」 学长这时不再说话,他的眼神来回看着我、日奈美和木村先生。 「好,差不多该去现场看看了。」 *** 「哇,不愧是以沉稳风格为卖点的小久保庄!既古老又历史悠久,这间房间的墙壁感觉就是很有可能会变成妖怪……那么学长,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等一等。」 日奈美带我们来到「木耳之间」,我正想把事情交给学长默默退下,结果被学长揪住衣领。脖子被领子勒住,我不禁发出奇怪的咕噜声,这时冷酷的声音白头顶传来。 「想去哪里?」 「还、还用说吗?当然是回家啊。」 「你在胡说什么?你也得住在这里。」 我甩开学长的手并瞪了学长一眼,而学长则给了深具冲击性的宣言。过了几秒我才听懂他说的话,不禁大喊:「什么!」 「要跟学长睡同一间——也就是说我们得单独在同一间房度过一晚?跟这个东西一起?」 「礼音,不可以对学长这么没有礼貌喔。」 「日奈美你别插嘴!这家伙平常可不是这么正常的样子喔!再说这里又不需要我,他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了啦!」 「不行。不论付丧神会不会出现,若想排除个人出现幻觉或者幻听的可能,客观地掌握状况就需要第二双眼睛来观察。这就是需要你的原因。」 「了解,那我拿两组床铺过来。」 听了学长的话,我的好友竟笑嘻嘻地点头。她那种「您说的我完全了解」的笑容好具包容力,完全是旅馆的年轻女老板的架势,但是我现在没空替好友的成长感到开心。 「呃、那个、日奈美……?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别害羞了啦。我不会跟伯父爆料的。啊,还是说你们比较希望我给一组床铺加两个枕头就好……?」 「没那回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慌忙警告她说,若真的只给一组床铺,我就跟她绝交。结果日奈美笑嘻嘻地说:「唉唷,我好害怕。」无视于我的手足无措。她再次看向绝对城学长说: 「那就麻烦您了,绝对城先生。等一下我再送晚餐过来,两位可以先去泡澡。温泉除了半夜两点到早上七点以外,随时都能使用。」 日奈美以熟练的口吻说明,接着向我们欠身行礼之后便迅速离开。被留在客房内的我靠着墙壁发愣,过了一会儿,被学长抱怨挡路的我才自空想中回过神来。 「别站在那里。」 「喔、抱歉……遇到意料之外的发展总是需要点时间来消化。」 「现实生活中经常充满意外,不足为奇。」 学长以一贯的冷淡语气说道,然后伸出手开始摸着我刚才靠着的那面墙。光秃秃的单调土墙到处可见砂粒或稻草梗,这也算是土墙的魅力之一。 「学长你在做什么?」 「现场搜证。嗯……床铺好之后,枕头大概在这个位置……」 学长好像没专心听我说话,默默地调查着土墙。热心调查固然是好事,但是这个人跟学妹住同一间房难道没有任何感觉吗?我问学长之后只得到「没有」的回答。 「那不重要,幽灵你检查窗户,我要忙着调查墙壁。」 「竟然说那不重要!虽然我也曾经在社团外宿练习时跟男同学睡在大通铺上,可是不曾遇过只有一男一女住在同一间房的状况……」 「别说了,快检查窗户。」 「这是我第一次——算了,我马上检查。」 看着学长头也不回的背影,我决定放弃争辩。虽然还是不喜欢他的态度,但这个人向来懒得理会我的意见,再加上他的态度这么冷淡,我继续吵下去只会让自己像个傻瓜。得先发封简讯跟老妈说今天不回去了。 「算了,就算住同一间房也不会被怎样。」 「你想被怎样吗?」 「才不想!」 我口气很差地大吼,但还是按照学长的吩咐,开始检查充满怀旧风情的木框窗户。不过说是要检查,到底要怎么检查?为了维持日式情调,窗户有两层,内层是有着木制窗框的毛玻璃窗,外层则是透明玻璃窗,学长要我检查什么呢? 「很多日式旅馆都替客房加了阳台的设计,不过这间房间只是普通的旧款窗户。」 「别管窗户的款式了,窗户外头是什么情形?」 学长粗鲁地打断我发表感想。明明是他要我检查我才说的,现在又说不要管窗户长怎样。虽然心怀不满,但还是按照他的命令打开窗户。河水宁静地流动着,潺潺水声在耳畔回响,眼前是春天特有的鲜绿景致。 「我看见一条小河,还有森林,不对,应该算是树林吧……?」 「原来如此。旁边有河有树,就算有小飞虫跑进来也不奇怪。」 学长继续检查土墙,同时喃喃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评语。「飞虫?」我回问道。但是学长似乎不打算举例说明,反而招手示意我过去他那。看样子窗户的检查可以告一段落了,今天的学长还真爱使唤人。 「学长,什么事?」 「看看这里。你看到什么?」 学长说完蹲在墙边,敲了敲离地板约三十公分的墙面给我看。脸白的人果然连手也很白皙。我一边想着,一边循着学长白皙修长的手指看过去,却没有在墙上看到任何能够拿来发表意见的东西。 「呃……学长?你叫我看的地方只是土墙耶。」 「我知道,但是那边有两个并排的黑点,有没有看见?」 「嗯,看见了。」 学长说得没错,那一块确实有两个相隔约十五公分左右的黑点。看起来像是混在土墙里的沙子或者小石头跑到墙面的感觉,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墙上有黑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啊。我偏着头,不太懂学长要我看黑点做什么。学长扔下疑惑不已的我,径自点头说:「好了。」接着便站起来。 「就是这样。我先去泡澡。」 「咦?泡澡……?」 「何必这么惊讶。你朋友不是说吃晚餐之前可以先去泡澡吗?这么快就忘了?」 「没忘,我还记得。」 不过,我们又不是专程来泡温泉的,突然说要泡澡是怎样?我迅速起身,与学长面对面站着,我瞪着他那张阴沉的脸。 「学长没忘记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吧?那个由土墙幻化而成的……叫什么来着?土蜘蛛神?」 「是付丧神。」 「没错,就是那个。两种妖怪都有Kumo的发音【※土蜘蛛的日文发音为Tsuchikumo,与付丧的日文发音Tsukumo相近。】很容易搞错——不过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学长别忘了你是来解决付丧神的问题喔。」 「我没忘。但是目前也只能先做这些。」 学长轻松地回应了我的抱怨,接着转身背对我,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只穿着衬衫的背影显得有些瘦弱,感觉随便把他摔出去就能让他的身体折成两半。脖子跟手臂也一样瘦巴巴,苍白而无半点肌肉,学长真该稍微锻链一下肌肉比较好。看着学长这不健康的背影,我忍不住这样想着。这位妖怪学专家则抓起浴衣与毛巾,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转身—— 「我要去泡澡了,你呢?」 「我、我也要去泡!」 我怃然地回答,跟着拿起盥洗用具组。还是没查清楚妖怪的真面目,但是既然学长说目前只能做这些,那我也无法可想。不想一个人留在有妖怪出没的客房,而且平常老是窝在公寓那狭窄的浴室泡澡,难得有机会在宽敞的浴池泡澡,当然要把握机会。 *** 「……有……!」 「嗄?」 「……呜……那……啊……!」 「到底怎么了?烦耶……」 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让昏睡中的我悠悠地转醒。 我躺在仅开着小夜灯的昏暗房间里眨了几次眼睛,朦胧的意识才渐渐清醒。我想起来了,我跟绝对城学长一起留宿于日奈美家开的旅馆。泡了温泉,吃完晚餐就躺下睡觉了,没错。 所以从刚刚开始陆续传出的呢喃,听起来很没精神的声音是这房间的妖怪?还是……? 「……不……打算让你……」 我猜对了。我窝在被子里转动脖子观察,声音的来源果然是隔壁的床铺,也就是绝对城学长。难怪总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很耳熟,果然是他。 身为学妹最后的抵抗就是让自己的床铺尽量远离学长,甚至拿多出来的浴衣腰带放在两组床铺中间充当界线,禁止学长逾越雷池一步。不过这里毕竟是安静旅馆里的小小客房,再怎么细微的声音都会传到耳里。学长好像没醒,所以刚才那些都是梦话,可以不用管他继续睡下去。不过,问题就是我办不到啊。 「那……个……随你便……!」 低沉的重低音无止境地碎碎念着,我怎么可能睡得着。究竟该不该偷听学长的梦话内容,让我颇为挣扎,但是最让我介意的是,学长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痛苦。 会不会是做了什么恶梦?该不该叫他起来呢? 我一边问自己,一边坐起身来整理了挂在身上的凌乱浴衣——日式服装怎么都这么容易滑下来啊——看着隔着一段距离之外的床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学长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正不停发抖的模样。 「……说什么……可是……我……!」 学长的声音听起来吃力又痛苦,从棉被里伸出的手则不停用力颤抖着,看来正在做很可怕的梦,得早点叫醒他。虽然跨越自己设下的界线有点说不过去,可是此时情况特殊。我钻出被窝,跪着往前移动到学长的枕边。 「喂……学长?绝对城学长?你没事吧?」 「……随你怎么说……可是我……心意已决……」 我不安地喊着学长,但他似乎听不见我的声音。学长双眼紧闭,压低着声音说话。尽管睡相还算不错,可是痛苦的表情与满脸黏腻的汗水却不太搭配,诡异得令人担心。梦话的内容好像学长正在和人争论些什么,他梦见什么了吗? 「我……一个人也……要完成妖怪学……!」 「到了梦里还在聊妖怪学喔?不对,现在不是轻松下评语的时候。绝对城学长,快醒醒!」 「……竟说……!我……不会再跟……你们……!」 我的呼唤声似乎让学长听错成别的内容了,反而让他大喊大叫,同时右手忽然拨开棉被钻了出来。以男人来说过分白皙纤细的手指,在小夜灯微弱的光线之下,仿佛正痛苦地寻找某样东西般,看起来好可怜、好凄惨。一回过神来,我的双手已经紧紧握住眼前伸出的手。 要是学长醒来问我为什么要握他的手,我可回答不出来。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样做。看见有人求助,就会下意识地握住对方的手吧。至少我希望自己是能够帮助别人的人。一想到这儿,我不禁更用力地握住学长的右手。 「你没事吧——不对,学长,没事了喔。」 双手边紧抓着学长汗涔涔的手,边低头看着学长的脸,尽可能地安抚他。不知道是否因为听见了我的声音,学长不再发出痛苦的呻吟,凝重的表情渐渐放松,发出安稳的呼吸声。呼,终于搞定了。 「看样子学长已经冷静下来了——呀啊!」 就在我松了一口气之时—— 学长突然拉回高举的右手,这么一拉扯让还抓着他的手并观察他的我失去平衡,整个人倒下去。察觉不妙时已经太迟了,我就这么摔在学长的胸膛上。 「……!」 吞下去的惊呼声回荡在耳朵与胸口,从学长胸口传来的温热让我的大脑更加混乱。不是我要炫耀,本人至今不曾与异性在鼻尖几乎碰撞之近距离处对看过,虽说对方是那个讨人厌的妖怪学专家,没必要因此而害臊;虽说有点失礼地感到意外,其实绝对城学长长得满帅的,睡着的他表情十分温和,跟平常的臭脸相比有很大的反差啊!一长串的感想刹时在脑海中盘旋缠绕,心跳异常迅速。喂!礼音,冷静点啊!还有,那个热热的感觉,别再干扰我了! 「……唔?」 学长不悦的声音在距离几公分处响起,接着他张开了闭着的眼睛。也对啦,睡得正舒服的时候突然有东西压在身上当然会醒过来——喂!现在不是分析合不合理的时候啊!我用力甩开学长的手,逃回自己的床铺。可是为时已晚,完全清醒过来的绝对城学长正讶异地看着撤退中的我,轻声说道: 「什么?是你呀。」 「抱歉喔,是我不是别人!」 回到自己的床铺之后,我慌忙回答。总觉得我的声音好像莫名地高亢,脸颊依旧发烫,无法隐藏。学长静静地望着我的脸,过了一会儿才讶异地说: 「你跨越了自己设下的界线?」 「你——没必要这样说吧!」 我忘记现在是半夜,不小心大喊。你知道我是为了谁才越界吗?脑袋瞬间发热,心中涌起一股怒气。我不想管你了啦,笨蛋。 「我刚才听到你在说梦话还担心了一下,现在觉得很后悔!不该跑去握你的手!抱歉把你吵醒了,晚安!」 我气到口不择言,生气地盖上棉被转身就睡,还背对着学长生气地哼了一声,本以为学长会不屑地骂我幼稚,没想到他惊讶地说: 「说梦话……?我吗?」 「咦?嗯……是啊。」 奇怪?学长的反应好奇怪。平常不是很会挖苦我吗?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忍不住转身面对学长,小声地补充说: 「你说什么随你便,还有你一个人也要把妖怪学怎样之类的话。」 「……是吗?」 学长颇有感慨地点头之后一语不发。他的反应越来越不像平时的他,反而让我的火气全消,一直盯着学长。他盖好身上的被子,意外地呢喃道: 「居然又梦到那时候的事……难道是因为睡的床铺不一样的关系?明明决定好要忘记那些事,看来我的觉悟还不够彻底。」 「……『那时候』?『觉悟』?」 学长自嘲似地说着,我忍不住跟着复诵。我知道学长只是在自言自语,却忍不住好奇他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事情。忍不住问道:「学长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但是一如我所预料,学长只冷冷地说: 「我不想告诉你。快睡觉。」 「好啦。」 他果然不肯说。就算他的态度跟平常一样冷淡,也应该跟我说声谢谢啊,就在我这么抱怨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很抱歉吵到你了,幽灵。」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客房里。 咦?刚才听到什么?我张开快要闭上的双眼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幽暗的小夜灯光线中,我隐约地看见盖着棉被的纤瘦背影和发丝凌乱的后脑杓。望着这幅像是古装剧场景的一幕,我诚惶诚恐地问道: 「学长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向我道歉?」 「我是个有错就道歉的人,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啊……可是你平常……」 「这跟平常怎样无关。我只是想说,谢谢你握我的手,也谢谢你为我担心。」 绝对城学长头也不回地小声回答,口吻一样粗鲁,可是声音却跟平常不一样,听起来有些落寞,害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来这个人一定遭遇过不少事情。 我突然有这种感觉。虽然不是很了解,但是想成为妖怪学专家,一定比当个普通的社会人士或者学生还麻烦好几倍。希望学长有一天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他要选择这条路,决定之后遭遇了哪些困难等事情。我默默地在心中想着,同时努力以平静的语气说: 「晚安。明天就麻烦学长继续帮忙调查付丧神。」 「这你不需要担心,明天一早就可以解决了。」 「咦?什么意思?」 学长说得那么干脆且充满自信,让我忍不住从被窝里跳起来。不过学长似乎不打算回答我的疑问,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学长进入梦乡的速度也太快了,你是小孩吗! *** 之后总算平安无事地睡到早上,时间是上午八点多。木村先生端了装着早餐的托盘来到客房,同时说了声:「早安。」绝对城学长则这么对他说: 「早安。是你吧?木村先生。」 「……啥啊?」 不知为何,木村先生的身体稍稍颤抖,眼镜后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个住在旅馆、喜欢昆虫的设备管理员将托盘放在我们面前,故意偏着头说: 「您突然说『是你吧?』,我不知道是指什么事……对不对,汤之山酿酒厂的大小姐?」 「就是说啊,学长,哪有人用这句道早安的啊……」 「我的意思是,他就是灵异事件的犯人。」 学长无情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语。咦?什么!怎么回事?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无言以对。学长看了看我及脸色苍白的木村先生,拿起筷子和碗说: 「饭菜凉了就不好了,我边吃边说明吧。幽灵,你不吃吗?」 「吃,我要吃啊。早餐当然要吃,不过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什么为什么?就是那个意思。我没说错吧?」 绝对城学长端起加了青葱与豆腐的味噌汤,对木村先生这么问道。被问——不,该说是被揭穿的木村先生坐在通往走廊的房门前,讶异地合不拢嘴,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 「您——您想说啥呢?是墙壁上出现人脸的灵异事件?我根本没有动机——等等,先不提动机,我根本没有那个能力让墙壁出现人脸啊。昨天也说过,那一定是客人看错了。」 「客人没有看错。」 木村先生激动地说着,但是绝对城学长一句话就让他无法继续辩解。学长灵巧地用筷子分解烤鱼,接着说:「原来如此,你说看错了呀。」学长理了理头发,以充满自信的声音平静地说着,和昨晚满头大汗说梦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确实有很多妖怪是因为看错而诞生,但是这次的灵异现象绝非如此。只不过,当你被问说墙壁是否真的出现人脸时,你只能否认,对吧?」 「……我比较笨,听不懂聪明的大学生想说啥。」 「不是何时何地都可以用装傻这招蒙混过去,木村先生。你的借口实在薄弱,你绝对具备发生此类事件时,最先看穿真相的智慧与知识。对了,幽灵,你还记得拟像现象吗?」 「咕噜。」 完全进入听众模式的我突然被问问题,差点噎死——我正好往嘴里塞了一口饭,还有一块酱菜,时间点未免太不凑巧。灌了口茶,硬把卡在喉咙的饭冲下去,然后慌乱地搜寻着记忆。呃,拟像现象是…… 「记得是学长之前在资料室提过的那个东西吧。墙上的污渍或是任何东西,只要有三个点存在,人类就很容易把那三个点看成人脸……这个现象有什么问题吗?」 「还能有什么问题?这就是出现在这间客房的付丧神的真面目。」 绝对城学长若无其事地宣布。一头雾水的我当场僵住,学长用力耸了耸肩膀,以无奈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你忘了昨天我要你看墙上的点?枕头附近的那些?」 「我没忘。虽然那些点看起来有一点像眼睛,可是数量只有两个,怎么看都不像人脸。」 我把酱菜放进嘴里并询问。奇怪的是,一向聒噪的木村先生现在却沉默不语。我继续说:「而且——」 「学长,你忘了吗?住在这里的房客是说『看见人脸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难道学长想说那个可以一张一合的第三点也在那片墙上吗?」 「没错。」 「对吧。所以就别那样说——等等……」 学长刚才说「没错」吗?我手里端着茶杯,双眼盯着学长。坐在我对面的妖怪学专家则拿起海苔片包白饭,然后再次用力点头。 「我的意思就是不但有可以当成嘴巴的点存在,同时也能一张一合。这么一来,墙壁上出现人脸的证词就能成立。」 「如果真的有的话,当然能成立……可是,就是没有啊。」 「问问这位木村先生便知有没有。不过我猜他不会据实以告,所以就让我来说明好了。」 「他一定不肯承认,反而会说我弄错了。」学长自嘲似地补充说完,啜饮一口茶后沉稳地开口说道: 「这里有一种名叫木村蜘蛛的蜘蛛。」 「——!」 听到学长这么说,木村先生吓了一大跳。他那明显的动作几乎让我也被他吓到。但是绝对城学长却稳如泰山,想必他早已预料木村先生会如此惊讶。我心想,同时蹙起眉头问道: 「木村蜘蛛……?名字跟木村先生一样,但是蜘蛛是那个蜘蛛吗?就是有八只脚,会吐丝结网的蜘蛛?」 「差一点答对。木村蜘蛛确实有八只脚,但是它恰巧是不用蜘蛛丝结网的种类。体型将近两公分大小,专门在垂直的墙面,例如陡峭的崖壁挖洞筑巢,吸引路过的小昆虫进入巢穴加以捕食。它收集附近的泥土做成盖子覆盖巢穴,乍看之下无法找出躲藏在哪里。它用蜘蛛丝控制盖子,需要时才打开。」 绝对城学长好像在朗读昆虫图鉴般滔滔不绝地解说。看来除了妖怪之外,这个人还很了解昆虫。我既佩服又惊讶,小心翼翼地插嘴问道: 「那种蜘蛛很像卡氏地蛛吗?就是会在地上挖洞筑巢的蜘蛛。」 「类似。卡氏地蛛与木村蜘蛛在固定巢穴盖子的方法上略有不同,但确实能把它们归成同种类的蜘蛛。想不到你这么清楚。」 「我好歹也是乡下小孩啊。对了,学长为何提到木村蜘蛛?」 「你怎么还不明白?这间客房墙上的泥土很可能就是木村蜘蛛的巢穴。有纪录说木村蜘蛛会在老旧的仓库或小屋的土墙上筑巢。因此,假设墙壁上那两点中间的地带再往下的地方,大约是嘴巴的位置刚好有个木村蜘蛛的巢穴会如何呢?当然,平常看过去也看不出那边有个蜘蛛巢,但是若有小飞虫自窗户飞进来被蜘蛛注意到,进而打开巢穴的盖子呢?而躺在床铺上的客人又刚好见到巢穴打开的场景—— 「咦?那……」 学长流畅地说道,而我在脑中想像着他说的内容。 不知是天亮还是半夜,睡眼惺忪之间看着旁边的土墙,土墙的某部分像嘴巴一样打开,吸引小虫进入。正觉得奇怪的时候,一定会觉得「嘴巴」上的两点怎么看都像是眼睛。只要见过一次这样的光景,那种印象就不可能轻易抹灭。但是即使再怎么定睛凝视,土墙依旧还是土墙。最后留下的只有充满谜团的诡异感受…… 「啊啊!原来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的确会以为自己撞见了妖怪!」 「懂了吗?」 我终于搞懂了,而学长则满意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学长大概想吃茶泡饭吧,他把酱菜放在剩下的饭上,再把茶壶里的茶注入碗中。我问道:「可是——」 「如果真是木村蜘蛛的巢,那么木村蜘蛛又是从什么地方跑来的呢?还有,听了客人的话之后,旅馆的员工不是已经调查过墙壁了吗?为什么没发现墙上有蜘蛛的巢穴?」 「有可能是野生的蜘蛛不小心闯入,但更有可能的是人饲养的蜘蛛逃出来在此筑巢。没有发现巢穴的理由也很简单,只是因为最先来客房调查的人直接带走蜘蛛并补好了墙上的洞穴。幸好这个人具备维修旅馆所有设备的技能,让老板把这工作交给他负责。实际上若仔细观察那两个点中间偏下方的那一块墙面,就能找到修补过的痕迹。好了……听到这里,你有什么话想说吗?饲主先生?」 「……实在太令人惊讶了。我也无法继续装傻下去了。」 在绝对城学长的诘问之下,木村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不知是放弃挣扎,或是下定决心,不知不觉间他的脸色已恢复正常,但是语气有些怯懦。「您说得没错。」他摸摸自己的头,这位操着关西口音的设备管理员苦笑着说: 「唉,那确实是我养的蜘蛛。它之前逃跑了。当客人说墙上出现人脸的时候,老板娘跟老板大概不是很了解昆虫暝,所以不知道原因。但是我一听就知道发生了啥事,赶紧到客房捉回蜘蛛,同时加强了笼子的强度,防止它再度逃跑,然后修补了墙上的洞穴。就在我认为灵异事件可以告一段落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意料啊。」 「你没料到旅馆老板一家会这么紧张地看待这件事,对吗?」 「绝对城先生,您的观察力实在厉害,都被您说中了。」 绝对城学长说完,木村先生便点头称是。既然他都承认了,可见付丧神事件果然是他造成的。我这时才露出讶异的眼神看着这位戴着眼镜的大叔兼木村蜘蛛的饲主,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之前附近的饭店因为恶灵事件而歇业,老板他们受到不小的冲击,才会那么紧张。旅馆里的气氛因此变得紧绷,大家担心谣言传出去会无法收拾,也想着要不要请人来驱魔。看见他们每天、每个礼拜都为了这件事如此困扰,实在没办法跟他们明说:『登愣!其实那张人脸是我养的蜘蛛造成的喔!』」 「为什么不敢说?虽然你跑出来喊『登愣!』实在太搞笑,可能会被他们揍。不过日奈美跟伯父、伯母都是明理的人,我认为只要你好好说清楚,他们一定会接受。因为就连我听你解释后也可以体谅了喔。」 「就算木村先生肯自首,那之后他的兴趣要怎么继续呢?」 我插嘴发问之后,不知为何是绝对城学长回答了我。我不太懂学长的意思,于是反问:「什么意思?」结果木村先生无力地点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啊,汤之山酿酒厂的大小姐。我知道老板跟老板娘都很明理,就算告诉他们真相也不会开除我。可是服务业的信誉很重要,为了不让类似的情形再度发生,他们一定会要求我处理掉所有的宠物跟收藏品。」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对因为喜欢昆虫而选择这份工作的木村先生来说,他只能选择隐瞒下去。木村先生见我终于理解他的难处,露出苦笑并点了点头。 「没错。我还没来旅馆工作之前就已经爱上节肢动物了啊。不可能丢掉它们……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它们,不让它们被丢弃。但结果还是被发现了……虽然不清楚您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您绝对称得上是名侦探。绝对城先生就像是那个……从美国海军来的福尔摩斯。」 「……你想说的是从贝克街来的福尔摩斯吧【※美国海军与贝克街的日文发音相近。】?其实我昨天在办公室听到你自我介绍时便起了疑心。我记得你是这么说的,因为发现有一种蜘蛛和自己的名字一样,所以才对蜘蛛产生兴趣,无论如何都不想把这种蜘蛛做成标本。幽灵,你还记得这些话吗?」 「啊、记得啊。可是木村先生当时是用关西腔说的,和你说的不一样喔。」 「用语是否一样不重要,重点是内容。」 我本来想以「拥有惊人记忆力的助手」身分发言,没想到却被学长泼冷水。那又何必要问我呢?我气鼓鼓地大口吃着第二碗白饭,学长不理我,再度转头看向木村先生。 「听完你的话,我便想到了。和木村先生同名的蜘蛛就是木村蜘蛛,只要知道它的习性,很容易能联想到墙壁上的人脸——不,正确地说是土墙上一张三口的小洞是什么。然后昨天,我在这间客房里,在枕边附近的墙上找到最近才修补过的痕迹时——」 「您便知道推理没有错,对吗?我认输了……既然您已经知道真相,请问两位之后打算怎么做?会跑去告诉老板吗……?」 木村先生瑟缩着身子,他来回看着绝对城学长和我问道。不安的眼神透过眼镜落在我们身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要说是谁的错,当然是眼前这位先生的错。可是如果揭穿他,那么他的宠物就得被丢弃,我也不想这么严苛地怪罪他。之后他会好好照顾蜘蛛,对这次的意外也有反省之意。只不过,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日奈美一家还是会持续担心妖怪的问题。 这种状况之下该怎么做才对呢……? 我拿着筷子和饭碗僵在原地,无言以对。一直安静地思索着的绝对城学长突然往木村先生的方向探出身子,低声说道: 「我恰巧有个好建议,要不要听听看?」 *** 「就是那里!我要右转罗!」 几天过后的傍晚,连续假期最后一天的国道上。 我抓着出租车的方向盘,气势惊人地切换车道,身旁则是仍穿着西装外套的绝对城学长,他以不耐烦的语气说: 「我说幽灵,你不需要一一向我报告要怎么开车。」 「可是我要是安静地开下去,学长又要睡着了——说着说着,前面刚好没车,我要加速罗。踩油门!」 我直视前方回嘴,顺便用力踩下油门。虽然是连续假期的最后一天,但会不会出现回程车潮也要看时间和地点,这条自乡下的温泉区通往地方小城市的国道和平常一样畅通无阻。我不禁自夸回程开得比来的时候还要好,然后我问前座的乘客。 「这次的连续假期我过得很开心,学长呢?在僻静的旅馆里一个人过了三天,是否觉得非常无聊?」 「会这么说是因为你学问浅薄。我白天到附近的民俗资料馆阅读乡间流传的民间故事,晚上则凭着自己的记忆与知识再三思考回味,过了非常有意义的三天。最棒的是,待在那边吃吃喝喝完全免费。」 绝对城学长拿出香烟,边点烟边若无其事地说道。拜托,才不是免费,是有人帮你出钱了吧。我故意斜眼瞄学长一眼,但是他没有反应,径自吐出白色的烟雾。这个坏蛋。 替学长付住宿费与豪华旅行费的人正是引发此次灵异事件的犯人——木村先生。 那天早上,揭穿真相的学长向木村先生提议,由他想办法应付日奈美及其家人,但代价是支付他在连假期间住在此地的所有费用。小久保庄可是知名的旅馆,住宿费绝对不便宜,或许是认为付钱比失去收藏及工作还划算,木村先生犹豫……不,根本没犹豫,他当场大喊:「我答应!」甚至还白纸黑字写下来,契约就这样成立了。绝对城学长便在日奈美一家面前口若悬河地说出假的解释。 他宣称半夜曾感受到些微的妖气,但那股妖气并非来自邪恶的妖怪。虽说建于大正时代的建筑差不多已有百年的历史,具备足以变成付丧神的条件,但是一直被珍惜的物品所幻化成的付丧神绝对不会危害人类,甚至是相反。从中世纪的故事到现代的传说里,有许多被珍惜的工具所变成的付丧神能带来福气的纪录,因此无须感到不安。如果大家还是担心,那么他可以在那间客房的挂轴后方写上能阻止坏付丧神现身的咒语,请老板安心云云。不知道学长那段引经据典的流畅说明是不是让日奈美和伯父、伯母都听傻了眼。 如此这般,学长从那天开始在小久保庄住了三天。「幽灵,你要不要也住在这里?」学长这么说,但是我已经体验过半夜的奇怪梦话事件,而且继续跟学长单独睡在一间房对我的心脏有害。何况连我也一起叨扰,对木村先生不好意思。虽说事情圆满落幕,但欺骗好友总让我有罪恶感,于是和学长道别后回家住了三天,才到旅馆接学长一起回到租屋处。 「不过那时候学长还真能说,随口胡扯就能说出长篇大论耶。还有那个写在挂轴后面的咒语,应该也是学长当场乱写出来的吧?」 「别胡说。我怎么可能随便编个咒语乱写一通,万一他们跑去查,不就露馅了?」 我赞叹不已地称赞前座的人,没想到得到的答案令我大感意外。所以咒语是真的吗?那一串完全看不懂的文字,我还以为一定是学长自己编造出来的耶。 「呃——那咒语怎么念?」 「卡达西哈耶、软卡沙尼库哩尼、塔灭鲁沙柯、特耶西、阿西耶西、瓦勒西口尼柯哩。这可是记载于《舍芥抄》里的正统咒语,能够保护人不过上百鬼夜行。由老工具变成的付丧神与由一大群鬼怪组成的百鬼夜行是不一样的灵异现象,但是在近世的绘卷界,曾经出现把百鬼夜行定位为一群坏付丧神的作品,既然两者被当成一样的东西,对付百鬼夜行的咒语应该也可以用来对付坏付丧神。」 学长若无其事地回答我的疑问之后,又补充说:「反正那种东西只是写心安的。」怎么会有这种专家,竟然说「应该也可以」,要不然就是「只是写心安的」。 「只是让人家心安的咒语还拿来敛财好像不太好吧……」 「你平常还不是照样参与计划,怎么好意思指责我?」 「唔!」 本来是想讽刺学长,结果却被反击回来,害我不小心发出怪声音。虽然很不甘心,但是学长也没说错。尽管我不喜欢,却还是选择参与计划。我看了一眼挂在胸前镇压耳鸣用的链坠,决定转换一下话题,不要继续讨论敛财这件事。 「那么,这三天你都做了些什么?啊,刚才你说早上去资料馆、晚上想事情,到底是在想什么可以想那么久?」 「有关付丧神的事情。」 「付丧神……?墙壁上的人脸事件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有什么好想的?」 「笨蛋,可以想的事情很多。」 我偏着头,耳边传来充满不屑的回答。可是就算学长说有很多事可以想,我还是不太懂。我不解地看了隔壁一眼,正好与深吸一口烟的学长四目交接。 「我在旅馆的办公室时也说过,付丧神这种妖怪充满矛盾与破绽。一方面宣称只要好好使用工具就能得到好处,一方面又说要是工具用太久会变成妖怪,得趁它成妖之前快点扔掉。明明设定是过了一百年才能成妖,可是又说第九十九年时工具便有了能变成妖怪的力量。尽管是知名的妖怪,但是这样的设定却像是三流作家随便写出来唬人的东西。光是名字就已经充满谜团,经由工具所产生的妖怪为何要使用吊唁死者使用的『丧』字,有什么特殊的用意?还有发音Tsukumo本身又代表什么意义?」 学长平静地自问自答,接着按熄香烟。从他不打算再抽一根的情况研判,学长八成又要切换成讲座模式了。我做了以上的判断之后,跟他说:「我把车窗关了喔。」然后按下按钮关上前座旁的电动车窗,看着前方的道路问道: 「既然学长问到了意义……学长不是说过九十九的发音是『Tsukumo』吗?」 「那也只是其中一种说法,如同你之前所说,若真想使用数字命名,应该要用能成妖的一百年这个数字吧?九十九这个数字并没有意义。这么一来,从妖怪学的角度来看,或许付丧神的名字起源尚存在我们不知道的学说中。」 「起源?你是指付丧神的祖先吗?」 我配合着弯道转动方向盘并发问。本来以为学长会耻笑我说妖怪哪儿来的祖先,不过学长听了却说「没错」,看来我算是问对了。 「也可以说是祖先。古代的鬼、中世纪的天狗还有近代的河童等等,这些曾经引领一代风骚的妖怪,在前一个世代里都留有提及其原形的传说或者民间故事,唯一例外的便是付丧神。尽管在图像化的妖怪之中,付丧神算是主流妖怪,也有很多与付丧神有关的传说,算是妖怪界的一大势力,可是却无法找到它的起源。这是为什么呢?」 「这问我也没用……可、可是也有可能在那个时代就突然跑出这种妖怪啊……?」 「喔?以无知的你来说,这样的想法算是合理。」 我怯怯地提出见解,学长竟难得地称赞,但我一点儿也不开心。气鼓鼓地回嘴说:「很抱歉,我就是这么无知。」学长懒得理会,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那么想过,可是在资料室找到的《真怪秘录》备忘录,付丧神那项被涂黑而无法阅读。既然记载着什么内容,就代表付丧神有着被隐藏的来历……我探究到此,没想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得到了提示。真是的,有时候总是要徒劳无功一下呀。」 学长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说话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真怪秘录》这本书让我很好奇——我听过好多次书名了——但是总没机会问,绝对城学长只要进入讲座模式,根本不会去听旁边的人说了什么话。我安静地继续听他的讲座,学长以开心的语气说道: 「我不确定付丧神的名字是因为巧合而变化得来,或者是因为某些原因刻意拿别的汉字来用,但是我想——对,就是和付丧神的名字很像的那个妖怪,一定就是付丧神的起源。」 「名字很像的妖怪?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让我联想到这一点的人是你,幽灵。我清楚地记得你说过:『两种妖怪都有Kumo的发音很容易搞错。』」 「咦?」 没想到学长会这么说,让我讶异地瞪大双眼。 是我让他想到的?我有说过这句话吗?「两种妖怪都有Kumo的发音很容易搞错。」我赶紧重新启动进入连假休眠模式的大脑,搜寻前几天的记忆。这时,抵达旅馆那天,我们在「木耳之间」客房时的对话在脑海里播放了出来。 ——叫什么来着?土蜘蛛神? ——是付丧神。 ——没错,就是那个。两种妖怪都有Kumo的发音很容易搞错——应该就是这句。 「嗯,听你这么说,我的确有说过……等等,所以学长的意思是,付丧神原本是土蜘蛛?」 「对,这么想就通了吧。」 听了我的疑问,学长默默地点头。我还来不及说:「是吗?」学长就补充说:「不管怎么说,名字确实很像。」不不不! 「一个念『Tsuchikumo』,一个念『Tsukumo』,发音很像没错。可是付丧神是工具妖怪,而土蜘蛛却是大型的食人蜘蛛妖,完全不一样啊!」 学长的理由实在太莫名其妙,让我忍不住提高音量,连踩油门的力道也加强许多。加速后我觉得危险,赶紧减速,车体因此剧烈晃动。学长对驾驶座的状况完全不感兴趣,继续说明。 「怎么会完全不一样,它们很像。我前几天也提到,由工具变成的付丧神最初是以接近人类的姿态出现。虽然之后的人都忘了这个设定,但是原始典故《付丧神记》里头也这样记载,可信度高。另一方面,你刚才说土蜘蛛是巨大的食人蜘蛛妖,对吗?」 「是啊,怎么了吗?」 我想起被武士砍伤,自腹部掉出骷髅的蜘蛛妖,疑惑地反问。我还跟学长说,让我认识这种蜘蛛跟解说蜘蛛画的人也是学长,接着我斜眼看了旁边的座位,学长轻轻耸了耸肩膀,吸了一口气之后说道: 「那个时候我可没讲到它会吃人。蜘蛛会吃人这个变化是到了近代之后人们加上去的样貌,这只不过是土蜘蛛的其中一种样子而已。原本的土蜘蛛是——人类。」 「……人类?」 学长在讲什么啊?我再次疑惑地眨眨眼睛。学长静静地点头,重复了相同的词汇。 「没错,正是人类。土蜘蛛这个名字曾于古代被记录在《古事记》或《日本书纪》,还有各地的地方志里,意思是与大和朝廷【※大和为西元四至六世纪间的古日本国名,统治范围为奈良一带。】对立,其后被歼灭的民族。相传土蜘蛛族身材矮小,四肢修长,群居于山中或洞穴。他们死了之后继续作祟,有传说指出,大和的一言主神社便是为了防止土蜘蛛族的亡灵作祟而设立的神社,大家将士蜘蛛族的尸体分尸之后埋在神社里。」 「土蜘蛛是……人类?」 听了学长平静地解说,我忍不住反问。住在山上,四肢修长,死了之后还跑出来作祟。如果土蜘蛛真如学长所形容,那么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 「真的不是妖怪吗……?」 「历史是由胜者撰写而成的产物,借由夸大或捏造敌人不像人类的特征,让身为记录历史者,也就是胜者能够将自身正当化,很多国家都这么做。但是,无论如何贬抑土蜘蛛,可以肯定的是,土蜘蛛刚开始是一个,或由多个民族所组成的集团,绝对是人类。」 「原来是人类啊……」 「没错。和你我一样的人类。」 聊到这里,学长忽然沉默不语。我还以为这次的内容跟之前一样是有关妖怪的知识讲座,没想到变成「日本史的恐怖真相」。我隐约感受到寒意,然后小声地说: 「我头一次听说这种民族。」 「不意外,毕竟不是收录在教科书里的内容。但是,土蜘蛛这种民族确实生活在山里,一直到近代,都有许多与这个习性相关的传说。像是山人、觉、山男、山女……在你的家乡应该也有很多这种不住在城镇,和我们不太一样的人的传说吧?」 「有吗?我第一次听说耶……真的吗?」 没料到学长会这么问,我愣愣地回应。我还以为要开始聊古代的话题,没想到这次又讲到我的老家?奇怪的走向让我不知所措,这时绝对城学长原本要伸手拿烟却又收手——该不会是顾虑到我才不抽的吧——他继续说道: 「我住在旅馆的那几天在民俗资料馆读到《山神的民间故事》一书,里头记载许多类似的故事。你的祖父、祖母没讲过这些故事吗?」 「我头一次听说……我祖母很早就过世了,而我祖父又讨厌迷信,所以根本不会跟我说这些故事。」 我边回答学长的问题,边想着这些相传在我家乡山中的异族。他们在山里隐居,和我们不太一样——可是却和我们一样是人类。一想到这些人多少感到害怕,而且…… 「总觉得这样有点感伤……想到我竟然不知道有这群人便觉得有些抱歉。」 「你的反应很正常,不过现在我更想讲的是土蜘蛛与付丧神的话题。」 「喂!学妹难得这么感伤,你的反应竟是这样!你这个魔鬼!」 「吵死了闭嘴。如我刚才所说,土蜘蛛是从开始有这国家后便持续发展,极为正统的妖怪,但是其命脉却在镰仓时代【※西元一一八五至一三三三年。】前后突然中断,为什么地位足以和鬼及天狗抗衡的土蜘蛛会消失?我从以前就对这一点感到非常疑惑。」 「……学长从以前就满脑子妖怪的事耶。」 「当然。」 我故意惊讶地说道,学长却面不改色地承认。不愧是自称为妖怪学专家,我不得不佩服。身旁的学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那卷《土蜘蛛草纸》可说是这个自古流传的大妖怪最后活跃的舞台,在这里忽然出现土蜘蛛的手下,也就是具备工具性质的妖怪,这一点充满了谜团。你还记得《土蜘蛛草纸》吗?就是明人带给我的旧书里——」 「我记得。就是画了武士砍了蜘蛛妖,然后从蜘蛛妖的肚子里跑出一堆骷髅头的——」 「你记得就好了,我就不必多做解释。」 明明是你自己问我的,还打断我说的话。觉得学长很坏心的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吗?我不禁偷偷地抱怨。此时车子开到隧道入口,我赶紧打开车灯驶入隧道之中。车内倏地变暗,只听见学长的声音娓娓道来。 「根据刚才所说的内容,我是如此判断的。土蜘蛛并不会因为死亡而灭绝,他们在中世纪被赋予『工具』这个新的性质,改了新名字『付丧神』并延续下去。这跟被大家认为早已灭绝的恐龙其实进化为鸟类而生存下来是一样的道理。」 「你是说恐龙变成鸟了?不好意思,可以解释清楚一点吗?」 「自己去查。总之,若付丧神的前身是土蜘蛛就说得过去了。表示吊唁之意的『丧』字指的是替被灭族的族人安魂的意思,加上『神』这个字则是指日后被人们祭祀为神,懂了吗?」 「呃、我只懂了一半……被祭祀为神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把拥有强大力量的怨灵或者怨念当成神明祭祀。大概是认为能够借由祭祀安抚怨灵的怒气,甚至获得庇佑。」 「哇。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啊。」 我不禁感叹。因为本身的利益把怨恨自己的人当成神祭拜,竟然还奢望获得庇佑,我认为不能这样做。一说完,学长马上骂我是笨蛋。 「为什么不能?事实上付丧神确实带来庇佑。比方说只要能珍惜工具就有好事发生,算是清楚又简单的形式。」 「咦?啊、原来是这样喔。」 学长说得有道理,如他所言,付丧神确实是可能带来福气的妖怪。我点头称是,一旁的学长也静静地点头。 「看来你似乎搞懂了。没错,就这一点来说,祭祀可说是成功的。不过要让充满怨念的土蜘蛛百分之百对人类有益实在很困难,因此付丧神仍然算是危险的妖怪。比方说过了一百年或者第九十九年时,工具便会幻化为坏妖怪的设定便可以为证。」 「喔……原来如此……」 车子继续奔驰在昏暗的隧道中,我也终于完全听懂了。心绪不禁飘到自历史上消失的土蜘蛛一族。离隧道出口仍有一段距离,车子里还是黑漆漆一片。我手握着方向盘,不经意地想若是能赶快变亮就好了,这时学长突然开口说道: 「现在我也明白为什么《真怪秘录》的备忘录会把付丧神那一项涂黑了。若被人发觉付丧神的真实身分,土蜘蛛的历史也将随之曝光。对想要振兴大和朝廷的明治政府而言,被自己消灭的原住民族曾经存在过的事实等于是一个污点。」 「学长,你常说的《真怪秘录》到底是什么书啊?资料室的笔记本跟古书似乎都和那本书有关,但是我不懂那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听了学长近乎自言自语般的说明之后,我忍不住插嘴询问。学长有可能一如往常直接跳过我的问题不肯回答,但是没差,就算学长不回答我也要问看看。没想到学长沉默了一会儿后竟然再度开口。 「《真怪秘录》,字写成真的很奇怪的秘密纪录。是由明治时代的大哲学家,同时也是妖怪学的始祖井上圆了,他与弟子调查全国的妖怪传说之由来或真相后写成的书籍。本书的目的原本是要归纳与伪怪、误怪、假怪并列妖怪四分类之一的真怪的相关纪录。」 「真怪……?」 我跟着重复了学长随口说出的词汇。这个妖怪四分类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但是我头一次听说分类中还有「真怪」这一项。「假怪」是假的妖怪;「误怪」是因误会而产生的妖怪;「伪怪」则是伪装捏造出来的妖怪。所以这个叫「真怪」的…… 「难道说……是真的妖怪?」 「答对了。不过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不可能存在的不可思议现象或事物』。根据备忘录,二口女或觉等妖怪都有实际的案例。当然,无法如此大量地收集到真怪的实际案例,因此《真怪秘录》主要是叙述各地妖怪的真面目的著作——原本的计划是如此。」 「……原本的计划?」 学长干脆地回答,让我颇感讶异,愣愣地回了一句。「原本的计划」,意思就是最后没有出版罗?学长大概猜到我想问什么,于是他点头说:「没错。」 「《真怪秘录》经过详尽的调查,草稿也完成了,最后却没有付梓。不知道是触犯了当时的禁忌被禁止发行,或者是圆了他们决定取消出版计划,这部书始终没有出版。每次想起这件事就让我觉得遗憾。」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消失在历史洪流中的人应该要被某些人认识才对。」 我随口问问,学长却率直地说出心声。和平常冷酷的语气不同,学长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哀伤与凄凉的感觉,让我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若是妖怪的话题就算了,但这是学长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聊自己的想法。 「……学长,你今天好像特别健谈,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的问法还是一样,一点都不婉转啊……其实没什么,只不过我偶尔也会回想一下过去的事情。」 这句话没有平日爱嘲讽人的口吻,反而有点像在自嘲。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在昏暗的车里短暂回荡。我第一次听学长这么说话,感到有些意外。坐在旁边的学长则继续以沉稳的语气说: 「我剐开始研究妖怪学的时候,常常有人说,挖掘这些早已被埋没的学问又有何用?与其研究这种没有意义的东西,不如研究更有用的学问。也难怪他们会这么想……」 说到这里,学长突然又说了一句:「我好像说太多了。」接着便不再多说。 原来现在一心一意埋首研究妖怪学的学长,当初选择这条路时也曾被人泼冷水。这让我非常意外。不过,仔细想想,也难怪会有人那么说。毕竟绝对城学长又不是笨蛋——应该说他很聪明,这么聪明的人说要研究妖怪,旁边的人当然会希望他选择更有用的学问来研究。我懂那些人的心情,可是…… 「……妖怪学怎么会没有意义?」 一回过神来,我已经脱口而出。学长完全没预料到我会这么说,一脸讶异地看着我。左脸颊感觉到学长的目光,于是我重复说了一遍:「我认为并不是没有意义。」 「该怎么说才好……?好比土蜘蛛吧,要不是听了学长的解说,我根本不知道这群被灭族后又被大家遗忘的人们。可是,我认为大家不该遗忘他们。虽然已经无法改变他们被灭族的命运,但是我们应该要记住他们曾经存在的事实,应该这么说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整理好思绪再发言!」 「唉唷,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啊。」 学长冷淡地回应,我也不耐地反驳。难得和学长意见一致,何必那样说我。不过学长也不是第一天这么没礼貌,似乎不需要因此生气。我在心中默默苦笑,谨慎地说道: 「可是,那个、就是……我想说的是——学长研究的妖怪学并非毫无用处,从某个角度而言甚至可以说是很有意义。我是这样觉得,啊、应该说我现在开始有这种感觉。所以,我认为学长不需要妄自菲薄……」 我斜眼看了学长一眼,越说越小声。学长静静地听着我不甚明确的解释,过了一会儿,突然很开心似地笑了——咦? 「学、学长?你刚才笑了吗?你笑了吧!」 我忍不住大声惊呼。毕竟那个微笑一闪而过,我们又还在昏暗的隧道中,看得不是很清楚。可是—— 刚才学长的侧脸绝对挂着笑容。 「我头一次看到耶!我还以为学长二十四小时都摆着臭脸,没想到学长还是会笑的嘛。总觉得学长笑起来还满有亲和力的耶。」 「吵死了闭嘴。」 学长不耐烦地回应,脸上已恢复成平时的表情,也就是阴沉的臭脸。看样子刚才的笑容是发生在一瞬间的珍贵表情。不过,正因为少见,露出如孩子般笑容的侧脸竟因此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原来学长笑起来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温柔的好人。 「对了,学长为什么笑呢?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你平常不就一直在讲笑话。」 「这话什么意思!我偶尔也是能切中要点的好吗?」 「……我刚才只是发现自己居然沦落到要被范例安慰而觉得好笑。」 学长像是要平息我的怒火突然这么说。我发出疑惑的声音之后,学长那低沉而平淡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你听好了。真是的,你说得没错。我觉得你是个不懂得怎么使用大脑的笨蛋,不过其实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些,幽灵。」 「嗄?呃、这……谢、谢你……」 怎么搞的?突然称赞起我来了。继方才令人惊奇的笑容,这次又是莫名的称赞。我讶异地眨了眨眼睛,正觉得奇怪学长便不再说话,眼神飘往窗外。看样子是暗示对话到此结束的意思,继续问下去八成也得不到回应,于是我决定专心开车, 道路前方终于出现隧道的出口,来到这里,距离大学只剩下一小时的车程。才离开短短数日,我却开始怀念起大学,真不可思议。我想念学校的课程、学生餐厅,还有熟悉的资料室及杵松同学—— 「啊!糟糕!忘了买伴手礼给杵松同学了!我明明说要买的!」 「给明人的伴手礼吗?他还满喜欢喝日本酒的,我已经替他买了一罐地方特产的酒。」 「学长好诈……!对了学长,我有一个好提议,那瓶酒能不能当作是我们合买的礼物?」 「休想。」 ──────────────────────── 四章 马鬼 流传于爱媛县一带的妖怪。据说有一匹白马与城主一同死于意外,其魂魄幻化成妖怪。马鬼的双眼会发出红色精光,外加血盆大口与一排巨大的鬃毛,是一种会攻击人的危险妖怪,但听说只要兴建寺庙,在其中安置六尊地藏菩萨像并举行供养法会,马鬼就不会再出来作乱。 「汤之山同学。」 「咦?」 炎热的天气,让人以为早已过了梅雨季进入夏天了。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四,我正在校园里走着,早上的课已经结束,我跟选修同一门课的友香打算到学生餐厅吃饭时,在半路被一个轻柔的声音喊住,我还以为是谁呢。 「原来是织口老师,老师好!」 「你好!」 我低头行礼,眼前这位娃娃脸的文学院副教授则沉稳地微笑着。最近似乎常和老师不期而遇,老师一如往常般高雅。她今天穿着清纯风格的浅蓝色洋装,脚上踩着白色高跟鞋。为了遮蔽强烈的阳光,肩上披着丝巾,头上戴着一顶有着宽帽檐的白色帽子。长长的头发用华丽的发夹夹起,看起来就像是正在避暑胜地度假的名媛。 另一方面,我则穿着坦克背心与短裤,再加上脚上的凉鞋,三样单品组合起来的穿搭既不性感也不可爱。友香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礼音,你的女人味要是有织口老师的百分之五就好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等我一下。」 我瞪了故意耸肩的友香一眼,要她别继续说了。知道归知道,但我这辈子大概没有办法跟友香或织口老师一样走可爱路线,光看身高就不适合了。我再次默默确认完这个事实,视线重新落在老师身上。 「最近好像常常碰到老师,老师找我有事吗?」 「没事。只是跟之前一样碰巧看到你,所以忍不住跟你打声招呼。是不是让你觉得困扰?」 「怎么会!老师别这样说。」 虽然我急忙否认,但其实我确实感到困扰。老师不知道是否在校内走的路线还是行程跟我很有交集,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在学校偶遇老师一次,老师每次看到我都会过来攀谈。如果只是打招呼就算了,偏偏老师都会叫住我,然后询问近况。每次遇到都聊差不多的话题有点浪费时间,虽然我们不同学院,可是对方是老师,又是介绍绝对城学长给我的恩人,我还是会礼貌性地聊一下,只不过不可能每次遇到时都有话可以聊。我露出苦笑,企图以笑容蒙混过去,结果老师笑容满面地说: 「汤之山同学,你还没有选好社团对吧?你之前不是说过对那种办活动的社团有兴趣吗?想入社的话差不多该提出申请罗。」 「呃、是有点兴趣,可是我现在常去那问资料室所以没时间——啊,不是,其实——」 差点就说出真话,我急忙闭嘴不再多说。因为种种因素,我成了神怪诈欺的帮手,这种事怎么也不能说出口。要是说溜嘴,绝对城学长一定会收回能镇压耳鸣的链坠,那么这相对来说还算和平的日子就得结束,虽然现在的生活离憧憬的美好大学生活仍有一段差距就是了。我在心中默默自嘲,接着露出苦笑。 「我只是觉得那么多采多姿的社团不太适合我而已。」 「这样啊?那么运动类的社团呢?我有说过吗?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柔道社的顾问老师喔。对了,迎新餐会之后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专家』,你是不是定期去见他?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嘛,是这样的,我上次也跟老师说过了啊,去了之后很快就解决烦恼,所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抓着头发含糊带过,等待能结束对话的契机。此时友香以眼神催促着我,像是在问:「怎么还没好?」其实我也很想问一样的问题啊。 *** 「真讨厌。不管问几次,不能回答的就是不能回答嘛。」 我伸出右手抓住左手手腕之后松开,接着左手再抓住右手手腕之后松开,我坐在资料室的榻榻米区,一边利用这样的练习来锻炼抓手腕时的感觉,一边抱怨着,说谎欺骗织口老师让我有些过意不去,可是既然坐在那边的桌子旁静静看着旧书、身上穿着羽织的怪人替我解决了耳鸣问题,有恩于我,也得顾及对他的道义。他要我不能说出诈骗的事,就得保守秘密。我低头看着挂在胸前摇晃的竹环链坠并发出叹息。 顺便一提,这已经是第三代的护身链坠。我问学长能不能用更耐用的材质制作,结果学长说:「以妖怪学的角度来说不可能办到。」我也只能不停地更换新的链坠。算了,反正学长很快就可以帮我做新的链坠替换了。 「织口老师为什么要一直探听学长的事情……?」 「嗨,你在练习啊。」 我继续练习并疑惑地偏着头时,杵松同学站在屏风那头,以爽朗的声音打招呼。他手里拿着一个印有生协【※生活协同组合的简称,由一般市民组成,以提升生活水准为目的进行各项事业的合作组织。】标志的塑胶袋,里头应该是便当,看来他打算在这里享用晚餐。我看到之后说:「那我也去买点东西吃好了。」坐在和室椅上看书的绝对城学长说道: 「没主见的家伙,什么时候吃饭应该自己决定。」 「可是比起单独吃饭,还是有人一起吃的感觉比较好吃啊。」 我生气地反驳,杵松同学听了之后露出微笑。和之前相比,现在似乎没有那种被逼着来资料室的感觉,我心想,已经在这里混熟了,同时也觉得好笑。 其实习惯了之后,就会觉得待在这里很舒适。不需要因为缺乏女人味而感到不自在,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同学都比我高,所以也不需要在意自己的身高。他们两人都有些我行我素,有时不太说话,但是与其勉强找话题聊下去,不如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还比较好。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杵松同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跟我说: 「对了,汤之山同学,你刚才一脸疑惑的表情,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你注意到罗?」 杵松同学这么一问,让我不禁瞪大双眼。我还以为这位学长是温和型的人,没想到他的观察力如此敏锐,不愧是绝对城学长的朋友。我回他说:「也没什么啦。」 「其实我最近——对了,杵松同学,你认识文学院的织口老师吗?」 我之前提到这个名字时,绝对城学长立刻露出不悦的神情。我斜眼瞪着绝对城学长,要他不要没事爱生气。杵松同学听了之后干脆地点头。 「你说的是国文系的织口副教授吧?我想大约有八成的学生都认识她。织口老师从学生委员到许多学院的研究室或社团都有接触,她很受男学生的欢迎。」 「我想也是。」 我会想起老师那温柔的笑脸,深有同感地回应:「与其说老师是美人,不如说她很可爱。」杵松同学面带苦笑地点头说: 「这话由男生来说有点怪,不过我相信很多男生都喜欢那一型的女生。何况织口老师又是创立这所大学家族的千金小姐。」 「原来如此。对了……杵松同学也喜欢那一型的女生吗?」 「没有。我当初听到大学的校地和建筑物都是昭和初期织口财团建的军工厂时确实有些惊讶,但是我并不太在乎对方的家世,而且比起年长的女性,我比较喜欢年纪比我小的女生。」 杵松同学从碗橱拿出专用的碗泡了即溶味噌汤,同时直爽地这么说道。最后一句话让我特别在意,不知道杵松同学有没有注意到。这位很适合戴眼镜的温柔学长继续说:「还有——」 「之前你们聊到织口老师时我没有表示意见,不过其实织口老师的风评不全是好的。也许是出身自创校的家族,她在大学里的影响力不小,但她对主要的大型社团很好,却不太理会那些比较弱势的小社团所提出的申诉。」 杵松同学爽朗的语气转为凝重,平静地诉说着。出乎意料的内容让我忍不住发出惊呼。这是直一的吗? 「老师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啊……」 「我没有说谎喔。」 杵松同学以暗藏沉重气氛的声音说道,然后摇了摇头。总是沉稳而温柔的学长此刻正搅拌着味噌汤并露出无奈的笑容。 「老实说,织口老师担任顾问的柔道社风评也不太好。大一的时候我加入戏剧社,后来柔道社为了扩充练习场地,竟拆除了我们的社团教室。我们反对他们独断独行,结果惹毛了他们……社团教室里的器材跟衣服等设备都被重型机械毁损,当时的社团社长还在学校被几个柔道社的人撞到,结果重伤住院。最后我们戏剧社就这么烟消云散,落得废社的下场。」 「怎么这样……可是就算对方再怎么强壮,也不可能只是撞到就得住院吧?」 「当然不可能啰。但是报告上就是那样写的,而负责写报告的人正是织口老师。」 「咦,所以……其实不是打架,应该是单方面的暴行导致社长受伤,而老师故意要掩盖这样的事实?」 不知不觉间我停下双手互抓的练习,开口问道。 虽然一瞬之间觉得是双方打了起来,不过就连我也知道,柔道社跟戏剧社锻链身体的方法不一样,根本不可能对打。身为一名练习格斗技巧的人,尽管我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可是实际上有很多人都会滥用自己学会的力量或武术做坏事。真不甘心,但我知道现况就是如此。 在我的注视之下,杵松同学露出落寞的苦笑并点头。他看着手边的旧书,斜眼瞥了沉默不语的绝对城学长一眼,接着又重新看向我,继续说道: 「学校算是很封闭的环境,想遮盖丑闻并不困难。我还听说有女孩子在联谊时被性侵,老师却帮忙掩盖。甚至有谣言说织口老师挑柔道社里的坏学生当保镖。」 「我还以为老师很爱照顾人、很可爱……啊,难道说绝对城学长就是因为这些事才那么讨厌老师吗?」 「不是。我只是讨厌她一直缠着我卖掉这里。」 「卖掉?这里不也是大学的——等一下,我记得学长说过这栋建筑是学长的,只是借给学校使用不是吗?」 「嗯,正确地说,这个资料室里的东西也是我私人的物品。」 「嗄?里头的东西?」 为了确认学长所说的话,我转头看了看四周。这个资料室里的东西不就是一排排的书柜跟成堆的旧书和笔记本吗?这些全都是学长的东西罗?我一问,学长便冷冷地回答:「不然还有什么?」同时用力耸了耸肩膀。 「织口那家伙一直说这些都是贵重的资料,大学想买下,价钱随我开。她骚扰我好几次了,我才不要卖给她。」 「我还记得。阿赖耶当时很生气地大喊:『快拿盐来撒!』」 学长应该不会真的拿盐出来撒吧?不过杵松同学八成想起学长当时气愤的表情,嗤嗤地笑着。我觉得杵松同学还是适合这种开朗的表情,不适合苦着一张脸。我边想着这些事,边看向绝对城学长,他刚才说的话让我仍有疑惑。 「为什么学长不肯卖呢?就算把资料卖给学校,反正学长是这里的学生,还是可以跟现在一样阅读资料室——」 「问题不在这里。」 「的资料——咦?」 「因为那个人说过不可以把这些资料交给不可靠的人。」 学长突然打断我的话,接着这么说道。那个人说过?那个人又是谁呢?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学长,但是学长只看着手边的那叠纸,根本不看我一眼。虽然学长老是在读资料,但最近的专注度高到有点诡异啊。 那叠纸有那么好看吗? 我好奇地探头看过去,只见泛黄的纸张上有着许多我完全看不懂毛笔写成的字。字里行间还混杂着像是片假名的字,应该是日文,但是不知道内容的意思。 「我完全看不懂……对了,学长你平常在看的这些资料——也就是堆在这里的笔记本或书都是谁收集的呢?」 「这间资料室的前任主人。」 抱着学长可能不会回答的心理准备问了之后,学长却迅速地回答了。喔?想不到学长愿意回答我。我瞪大双眼讶异地看着学长,学长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仿佛随时会破掉的笔记,沉稳地继续说道: 「幽灵,你还记得《真怪秘录》吗?」 「啊,记得啊!连假时在车上听你说过。这本书写了很多妖怪的真实身分,却没有出版。」 「没错。这间资料室里堆积如山的资料,正是圆了与其门下弟子为了编写《真怪秘录》而收集的纪录。」 说完,学长短暂地抬起头。隐藏在长浏海后方的锐利目光射向一整排书柜——正确地说,是环顾收纳在书柜里的无数资料。 「这里有那本书的原始草稿及参考资料,内容各不相同,但是每一项资料对研究妖怪学的人而书都是极为贵重的第一手史料。只要把这间资料室里的资料全部浏览一遍,即使没看过《真怪秘录》这本书,也算是涉猎过书中的内容了。」 「原来如此——所以学长要看完这些资料吗?」 我了解学长的意思,但接着立刻大吼。要看完资料室里的所有资料,等于是把图书馆的书全部看完的意思耶。学长则若无其事地对我忍不住问的问题点了点头。 「是啊。而且这里的资料和图书馆的书不一样,没有目录,未依照内容分类摆放。还有很多搞不清意义的地方,甚至常常有脱页的情形。比起一般的书籍,要花上好几倍的力气来读——但是只要愿意看下去就能搞懂,没什么问题。」 「竟然说没什么问题……」 「也难怪汤之山同学会这么惊讶,我刚开始听到的时候也很讶异。更何况,阿赖耶,就算看了资料,收获也并不多吧?虽然我没看过里头的内容不太清楚。」 「我不能否认收获不多这一点,可是绝对不是毫无所获,有时候运气好也会中大奖。我前天研究的某些备忘录就让我获得不错的资讯。」 学长随口回应了朋友的话,接着轻拍手里拿着的日式线装笔记说:「这本〈奴(Nu)之三卷〉就算是大奖。」语气虽然跟平常一样冷淡,可是带有一丝得意,仔细观察学长的臭脸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说学长,觉得开心可以更豪迈地表达出来啊。 「杵松同学,你看学长的表情,跟他不熟的人真的看不出他很开心耶。」 「是啊。阿赖耶就是这样。不过我很惊讶,汤之山同学竟然能分辨他开心与否,真厉害。」 杵松同学打开便当的盖子,和傻眼的我对看一眼之后露出和蔼的微笑。对耶,我能看出来确实厉害。杵松同学看到我惊讶的模样再次微笑,接着他对绝对城学长说: 「对了,阿赖耶,那本笔记里记载了什么妖怪的秘密让你觉得中了大奖?」 「滑头鬼(Nurarihyon)。」 「滑头鬼……?」 我跟着复诵学长说出的那个奇妙的词汇。感觉上应该是某个妖怪的名字,但是光听名字很难猜出是什么样的妖怪。替妖怪取名字时应该参考一下土蜘蛛,取个简单明了的名字比较好。 「学长,能说明清楚一点吗?」 「所谓的滑头鬼就是头大而身材矮小,有着老人外型的妖怪。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来自于和歌山一带的传说。它会毫无目的地于傍晚时出现在住家附近。」 我惶恐地请学长说明,没想到杵松同学同时间就直接解答了。喔?杵松同学也这么了解妖怪啊?我对他的说明大感意外,结果这位妖怪学专家的好友因此害羞地夹起酱菜。 「我这两年经常进出资料室,即使没有刻意研究也多少了解一些妖怪的知识。阿赖耶,我的说明如何?」 「没有问题。但是可以稍微补充一下,比方说它很少以『Nuurihyon』的发音记载,还有尽管它经常出现在图画资料中,但是实际出现的纪录却少之又少。还有山阳地方【※日本古代地名,约指日本濑户内海沿岸的范围,从兵库县西南,经山口县至冈山县、广岛县一带。】有名称相同的海坊主型【※海坊主指的是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的巨大妖怪。】妖怪等等,这些知识也都该提及。另外,昭和以后的文献里曾经介绍过滑头鬼,说它是『妖怪的大将军』,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似乎是因为它被画成年老而长相狡猾的妖怪才追加的设定。」 「好,我会再加强说明。」 说归说,但是杵松同学的表情并不像是要认真改进的样子。不愧是学长的好友,已经很习惯应付学长了。我深感佩服。我重复了一次这个妖怪的名字:「它叫做滑头鬼啊。」总之是一种头很大,长得像老爷爷的妖怪。不过光听其描游,会产生一种它不是妖怪,而是人类的感觉。 「绝对城学长这么认真地看那本笔记,是因为里头写了关于滑头鬼的秘密吗?」 「画有滑头鬼的图画资料大多出现于江户时代。那是同一流派的画家重复临摹绘画所造成的结果,但真的是这样吗?各地都出现类似长相的滑头鬼画作,是否就表示有某种特殊原因造成这样的事实呢——这些都记载在这本研究笔记中。」 「喔、是喔……然后呢?」 「我目前只解读到这里。」 「什么!」 之前说了那么长一段,结果现在却说只解读到这里是怎样!我明显地露出失望的表情,学长则瞪了我一眼,仿佛要我闭嘴。那阴沉而犀利的眼神让我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这位妖怪学专家则用力地耸了耸肩膀。 「这本笔记是以许多专门术语和方言写成的,其中还穿插不少德文跟拉丁文及神代文字【※日本使用汉字之前所使用的文字。】。幽灵,若是你这么想知道内容,不妨来帮我解读。」 「……你不会真以为我有这种能耐吧?」 「有道理,抱歉。你还得忙着过玫瑰色的美好大学生活,怎么可能浪费时间在徒劳无功的事情上。你加油啊。」 「干嘛故意这样讽刺我?」 你以为是谁让我的初次大学生活瞬间毁坏的?急速涌现的怒气使我狠狠地瞪了学长。我很感谢学长治好耳鸣,可是学长明知道我的个性就不爱参加聚会或联谊,还故意讽刺我,要我加油实在让人火大。内心怀着各样复杂思绪,我气鼓鼓地说:「反正我帮不上忙。」这时杵松同学端了一杯茶过来。 「汤之山同学别生气,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啊。」 「可是杵松同学不是负责想诈骗计划吗?跟你比起来我——」 「不好意思!」 我接下茶杯一边这么回答,同时从走廊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和杵松同学对看了一眼。应该是客人吧?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刚才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好意思……!我是马术社的矢仓……呃,请问这里是不是提供驱魔服务的地方?学生委员介绍我来这里……有人在吗?」 书架另一头传来很柔弱的男生声音。杵松同学出去接客人进来,绝对城学长把读到一半的笔记用书签夹好后阖上。我站起来打算替客人泡茶,却被绝对城学长揪住衣领后方。 「幽灵,我们跟委托人谈话时去躲在书架后方之类的隐密处。知道吗?」 「为什么要我躲起来?我也是传说中的四十四号资料室的一员耶。」 「别多管闲事。明人擅长问话,很有用处。而你太爱讲话,会破坏这个神怪谘询处的气氛。这里可不是什么气氛愉悦的侦探事务所。」 我正打算要好好争论一番时,绝对城学长干脆地这么说道。他说得确实有道理,好不甘心啊!我竟然无法反驳。 *** 「谢、谢谢……!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吧?」 「我不能保证你能在马术社对抗赛取得好成绩,但至少依附在你身上,让你不舒服的『马鬼』已经消失了。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一个星期后,晚上十点,地点在大学附近的海岸。空荡荡的岸边只听见海浪拍打海岸的沙沙声,绝对城学长阴沉的嗓音清脆地响起。他穿着平常那件羽织,打着黑色领带。为了让委托人更加确定结果,学长稍作停顿之后才转头看向身边的委托人。 「而且,我听不见那个声音,但是你听见了吧?」 「听、听见了!咒语念完的时候,我听见很大声的马叫声!绝对城先生真的没听见吗?」 「嗯,完全听不见。只有你听见马叫声表示你确实被附身,而且马鬼也已经自你的体内离开。我之前说过,马鬼是死于意外的马之灵魂所化成的妖怪,它会带来不幸。根据其来源与名字,这种妖怪具有马的外型与声音。也就是说,你听见的马叫声绝对是马鬼成佛时的叫声。如同《伊予之传说》一书所记载——」 学长的讲解铿锵有力地回荡在强风吹拂且空无一物的海边。时而吹拂的海风让披在学长肩上的羽织随风飞舞,在两团火焰的光芒照射之下,学长那张深邃的五官阴影于黑暗中更加显眼,并飘散出浓浓的妖气,围绕着两人排成一圈的六尊地藏像也成功营造出诡谲的气氛。就连我这个知道内情的人都觉得即使妖怪真的出现也不足为奇。 在距离驱魔现场约六十公尺处,远离海岸的某个角落,我拿着望远镜躲在海边闲置的简陋小木屋里,观察学长他们的动静,同时用力点头。这么一来委托人肯定会上当。 顺便一提,这次的委托人提出的内容是:「我最近比赛的成绩不佳,可能是去年病死的流星号作祟的缘故,应该没错。所以要麻烦你驱魔。」补充说明,流星号是马的名字。它是委托人矢仓同学经常骑乘的马,但是矢仓同学没察觉它生病,注意到时流星号已经回天乏术。他一定很疼流星号,叙述时的语气充满感情。躲在书架后方的我听了都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泪,结果又被学长骂「吵死了」。 针对这次的委托,学长准备利用的妖怪就是上述的「马鬼」。学长虽抱怨说若被委托人预设好原因就难处理了,不过他还是随便就找到适合的妖怪,真厉害。 为了增加驱魔的可信度,杵松同学想出的骗人招数——不是,是计划有两部分。首先配合绝对城学长念经的节奏,我们在一旁用氧气罐喷火把,营造出火焰突然变大的效果。接下来就是驱魔仪式来到高潮时,我们会用薄型喇叭播出马的嘶叫声。氧气罐放在火把下方,而喇叭是上次处理黏踢踢先生事件时也用过的那种,并装了一个在地藏像后方。 火把随着经文声而越烧越烈,逐渐加强诡异的气氛。最后再放出「只有委托人听得见」的马叫声,绝对能让委托人相信真的有妖怪。以上就是这次安排的机关。当然,绝对城学长只是假装听不见。老实说,听学长说明的时候,我还对是否能顺利骗到人半信半疑…… 「从这边观察的结果,委托人已经完全相信学长了。」 「我就说吧。只要瞬间出现不可思议的现象就没问题了。」 在我旁边发表意见的人,是想出这些机关的杵松同学。他的意见让我佩服不已,此时他正把玩着自制的无线开关,压低着声音继续说道: 「一旦人开始预期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时,他对遇到的事情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一回想起这个经验,最先感受的那种冲击便会发酵,内心会更加肯定妖怪存在的事实……身为前戏剧社的导演,我有时希望我们的表演可以更豪华一点。」 「什么样的表演才算豪华?」 「有很多种方法。可以穿着玩偶装或用特殊化妆来演出妖怪,或者把人偶吊起来晃动。大手笔地运用照明或烟雾也不错,另外我也想播放一下背景音乐。」 「要是这么做一定会露馅……」 「果然不行。阿赖耶也这么认为。」 「这当然——喔?」 就在我跟杵松同学闲聊时,望远镜中的人开始有动静,看样子学长的讲座时间已经结束。委托人向绝对城学长低头行礼后,朝通往大学的路迈开脚步。今晚的舞台表演到此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换我们上场了。 「好!开始撤退。」 「汤之山同学,太早了。在委托人完全消失在视线范围、阿赖耶也给出暗号前,我们还是先待在这里。」 当我正想站起来时,杵松同学立刻慌张地抓住我的手。我差点忘了已经说好的顺序,赶紧向他道歉。这位前戏剧社导演似乎再度热血沸腾,神采奕奕并微笑着说:「黑衣人千万不能被观众看见喔【※舞台表演时负责幕后工作之人员,多身穿黑色衣服故得名。】。」 「我们要在这里等到阿赖耶说OK了再出去。」 「啊、嗯……可是一直等好无聊喔。」 「我们可以聊天,这样时间过得比较快。对了,汤之山同学,你今天好像比较晚来,有什么事吗?」 「咦?啊啊,我又被织口老师叫住了。幸好今天她很快就让我离开,上次遇到的时候很惨,她不停追问有关绝对城学长驱魔的事,或者学长的行程等问题……」 *** 「这、这东西还满……呃啊……重的……!」 我吃力地拉着推车走在晚上的校园通道,路上充斥着我的痛苦呻吟。虽然学长要我别发出声音,但我实在忍不住,只能边发出嘿唷嘿唷的声音,边慢吞吞地前进,这时走在前方的绝对城学长倏地停下脚步,用力耸了耸肩膀。 「幽灵,你太慢了。」 「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我断断续续地朝学长发出怒吼。「嫌慢不会来帮忙啊!」结果穿着黑色羽织的怪人冷酷地摇头说道: 「我拒绝。去找明人帮忙。」 「明知道杵松同学不在还故意这样说!」 杵松同学一定愿意帮忙,不过可惜的是,那位温柔的学长得回研究室记录实验机器的数据,所以帮忙收好驱魔现场的东西之后他就先行离开了。 「这次的大型道具也太多了吧?光是两根火把加上氧气罐就已经很重了,竟然还有六尊地藏石像……!」 「我必须根据传说重现驱除马鬼的祭坛,所以才需要这么多道具。如果有其他好处理的妖怪可以选的话当然很好。问题是马的怨灵幻化成的妖怪就只有马鬼一种,只能选它。你就认命点,别再抱怨,知道吗?」 绝对城学长头也不回地冷冷回答。这个理由实在让我很难接受,但是说到妖怪的知识我绝对辩不过这个人,算了。我用力地叹息,更使劲地拉着推车,同时看着前方的背影问道: 「马变成的妖怪真的那么稀少吗?」 「在日本,马算是被神化的动物,所以很少妖怪是由马所变成。但是有不少妖怪都会伤害马,比方说颓马或者马魔【※颓马据说会从马的鼻孔进入,从肛门窜出,马便会立即死亡。在爱知县、岐阜县等地则称为马魔。】等等……」 绝对城学长在距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步伐轻快地走着,同时流畅地回答我的问题。我无奈地表示:「学长还是一样对妖怪了若指掌啊。」同时深呼吸,维持住手脚的力道继续拉车。相较于海边到大学的那段石子路,学校里的通道因为铺了柏油,拉起来轻松了些,不过也只有「一些些」而已。 「可是马鬼还真是麻烦,要准备那么多东西才能赶走它……它是什么样的妖怪?」 「据说是江户时代起源于爱媛县大洲一带的妖怪。由于是因不幸意外而死的马所变成,所以会带来悲剧或霉运。基本上人类看不见马鬼,但是它有着马的脸孔、会发光的血红双眼与血盆大嘴。体型庞大,从脖子到背部有着如翅膀般的鬃毛。」 「它不是马变成的吗?」 听完说明之后,我惊讶地问道。既然是妖怪,有着庞大体型与发光的红眼睛也就算了。可是如翅膀般的鬃毛好像不太像马,而且血盆大嘴也绝对不是马的特征。 「学长知道吗?马虽然有张长脸,但是以比例来说,嘴却意外地小。」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知道你有什么疑问,可是相传马鬼就是这样的妖怪,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何况,它长得不太像马也是有原因的。根据为了撰写《真怪秘录》所收集的资料显示,马鬼的传说背景为——」 学长悠闲地踱步并娓娓道来。又来了,每次都要登场的「那个妖怪的真面目其实是——」讲座单元又出现了。一察觉到这点,我立刻大吼。 「停!先不要告诉我答案。」 「干嘛突然阻止我?」 突然被打断的学长讶异地转头问道,我也正面迎向学长的视线。每次都只能在一旁感到佩服,偶尔也想自己猜猜看。我一边拉着推车一边解释,学长听了却冷淡地回说: 「我觉得你绝对猜不出来。」 「我还是想说看看。呃……这次的主题是马鬼对吧?」 我迎向学长冷冷的视线,试图汇整资料。根据我的直觉,重点在于为什么马变成的妖怪却长得不太像马这一点。应该吧? 「马鬼产生的背景或许跟马一点关系也没有……?」 「喔?想不到你的看法如此敏锐,朝这个方向想还不错。」 「嗯,还好啦。毕竟我也受了一些训练啊。」 意外地受到学长的赞扬,我忍不住扬起嘴角,但随即刻意忍住笑意并板起面孔——其实我并没有很想争取学长的称赞。我边辩解着边思索,马鬼、马、Ma、Uma、UMA……【Uma为「马」的日文发音。】 「啊!我知道了!是UMA吧!是英文的缩写,意思是呃……未知什么什么动物的那个!比方说土龙还有尼斯湖水怪。」 「UMA……?UNIDENTIFIED·MYSTERIOUS·ANIMAL——未确认生物的总称吗?然后呢?」 「所以说,这是从长崎的出岛一带以讹传讹所产生的妖怪。一开始这个单字指的是未知的怪物,但是到了后来不知怎么乱传,就变成了马鬼。」 「怎么可能!蠢蛋。UMA是二十世纪才出现的新词汇。怎么可能从江户时代流传下来?」 「咦?是、是喔?」 学长的话让我失望地垂下肩膀,我还以为UMA这个词汇从古代就有了呢。学长冷淡地低头看着非常灰心的我,点头说道: 「幽灵,你太不用功了,不过,你着眼的方向不错。其实马鬼的真面目是在UMA界赫赫有名的——泽西恶魔(Jersey Devil)。」 吓到了吧?这就是正确答案!绝对城学长仿佛这么说道并甩了甩身上的羽织。站在校园通道上摆出夸张姿势的学长穿着黑白双色的衣服,看似黑白电影里的某一幕。即使如此,但是—— 「学长说得这么有自信,我却这么说有点坏,不过我真的没听过什么泽西恶魔耶……啊!是不是电影《星际大战》里的那个很爱讲话的外星人?」 「那是恰恰宾克斯(Jar Jar Binks)吧。泽西恶魔是流传于美国的新泽西州的魔兽,其来源众说纷纭,但是每个纪录里泽西恶魔的样貌却几乎相同。也就是如马一样的长脸,搭配大大咧开的血盆大口,眼睛发出红光,体型壮硕,背上长着巨大的翅膀。你应该知道,这几项特征与马鬼的外表相符吧?」 「啊、嗯。」 听完学长一如往常般的流畅说明,我肯定地点了点头。但是硬要挑出不同之处,大概就是刚才听到的马鬼长着一排巨大的鬃毛,但是泽西恶魔却长了一对大翅膀。 「马鬼的鬃毛到了泽西恶魔身上就成了一对翅膀?」 「没错。相同点是从脖子长到背部,同样是毛毛的东西。」 「这样讲有点牵强,但好像也没错啦……」 接受绝对城学长略微牵强的说法后,我随即又说:「可是——」即使这两者之间有着某种关联,另有一点比起外型上的差异还要让我难以接受。 「泽西恶魔是美国的UMA吧?而马鬼是江户时代的妖怪,怎么想都不觉得江户时代的人会知道来自海外的UMA……」 「有可能。马鬼虽然是『相传自江户时代出现』的妖怪,但实际上马鬼的传说在一九三一年才首次获得确认。比较近期发生或改变的传说被人们误以为是『从古时候就是如此』的案例,全国——不,全世界都有很多。尤其是那些口耳相传的资讯更是容易被改写,这一点你要牢记在心里。」 学长伸出手指指着我说道,然后他开始踱步。我拉着推车跟上前去,学长背对着我继续说明:「然后——」 「泽西恶魔最早出现的纪录比马鬼要早约两百年,大约是一七七八年的时候。以时间上来说并无矛盾之处。此外,马鬼的发源地是爱媛县的大洲,这一点也值得注意。」 「喔?为什么呢?」 「你……完全放弃自己想答案了吗?」 我刻意轻松地回应,结果换来冷淡的回答,学长根本没看我的表情,竟然也能发现我已经懒得思考。我惊讶地望着学长继续说明的黑色背影。 「大洲这个地区自江户末期开始与西方国家维持频繁的交流,孕育出西博德(Siebold)的弟子——三濑诸测,还有制定了明治宪法的香渡晋等人才,另外,坂本龙马也是因为在此地接触了国外的思想而决定脱藩【※指日本江户时代武士脱离原先效忠的藩国(封建领国)成为四处为家的浪人之行为。】。泽西恶魔有很多机会能从此地流传至日本。何况,四国原本就有许多牛鬼的传说。」 「牛鬼?不是马鬼?」 「没错。人们遇到陌生的事物时,常常会把它替换成熟悉的事物来理解。所以大家便认为这个来自国外的神秘妖怪和四国人熟悉的牛鬼是类似的妖怪。」 「……因此才变成了马鬼的传说吗?我顺便问一下,那个泽西恶魔的真面目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去问美国的妖怪学专家。」 「啊、这样喔。」 听完学长的说明,我皱着眉点了点头。总算理解了,但是这个答案哪猜得出来呀!我苦着一张脸慢慢地拉着推车,这时走在前方的学长突然转身低头看着我。 「怎么了,幽灵?看起来很不甘心。」 「咦?嗯……我是真的很不甘心啦。」 我抬头看着学长,发出无奈的叹息说:「我本来想猜出答案,打败学长。」学长偏着头,眉头紧蹙。 「不太懂。赢了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说高兴也不对,应该说我希望学长可以认同我不是没用的家伙。」 我面露苦笑看着再次与我并肩走着的学长。再怎么说学长总是免费替我解决耳鸣问题,要是我帮不上忙,就没有办法释怀。我走在学长的身边说着,而学长却很疑惑似地偏着头说:「你的个性还真麻烦。」 「你已经展现用处了,现在不就正在搬东西吗?」 「这种小工作谁都能做好吗?我说的不是这种事。」 我说的不是这种事。我重复了两次相同的话,然后仰望天空。我们已经从海边经过运动场,来到农学院大楼的后方。农学院的校舍长得有点像骰子,即使是半夜,仍有许多教室的灯还亮着。我在心中默默地说,,「都这么晚了还在努力研究,辛苦大家了。」然后继续向学长说道:「比方说——」 「我跟学长在一起的时候刚好被坏人抓了。」 「什么东西?这根本是超现实的场面……」 「别、别管那么多,安静听我说!呃,所以,我被当成人质,学长的行动被限制住了——哈!绝对城阿赖耶,你要怎么做?这个时候我就趁坏人不注意时,抓住他的手把他打飞。」 「我懂了我懂了,别再编下去。」 我拉着推车热血地说着,但是学长却冷冷地打断我。唉唷,我才正要讲到精采的地方耶。学长无视于学妹热切的目光,羽织下的双手环在胸前,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别说一些会笑死人的话。假设的前提也很夸张,事实上如果你被抓去当人质,我绝对会扔下你先逃。」 学长竟然说出这么可恶且无情的话。但是他的语气和表情却很轻松,感觉还有点乐在其中,害我错失回嘴的好时机。对了,其实仔细一看……不,不用那么仔细看就能发现学长的五官很端正,像是一幅画。 就在我边这么想边盯着学长看时,学长大概发觉到我并未如同往常般顶嘴而感觉奇怪,这位穿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专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狐疑地偏着头。 「嗯?怎么了,幽灵?」 「咦?没有啊。只是觉得学长不说话的时候还满帅的——啊!没事啦!真的!」 我不小心把内心话说出来了,赶紧否认。我到底在胡说什么啊!要命的是,自从那天晚上两人单独过夜之后,我就变得很奇怪。一想起黄金周连假时去日奈美家的旅馆那晚发生的事情——也就是我握住学长的手然后被他拉扯,不小心倒在他身上的事情,我就会忍不住心跳加速!受不了啦! 「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对了,学长不用顾虑我了!你先回去吧!」 「……喔?那我先走了。」 尽管学长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是似乎不反对我的提议。他点了点头,悠哉地迈开步伐,黑色羽织随风飞舞,我真气竟然觉得学长背影很好看的自己。 晚了十分钟左右,我总算拉着车回到了文学院四号馆,在一楼把推车上的东西拿下来之后,摇摇晃晃地爬上四楼—— 「咦?」 ——出乎意料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禁脱口而出。眼前地上的破木板似乎是有人以蛮力开门的结果。从没有门的入口看进去,那些收纳在书架上的古老纸卷,还有整齐排放的笔记本与旧书全都被翻得一团糟。这样的景象让我呆了好几秒之后才回过神来。 「啊!对了,学长!绝对城学长!你还活着吗?」 「别随便杀掉我。」 我一边大喊,一边冲进资料室,那个熟悉但不亲切的声音立刻回答。在那个声音的引导下,我跑进书柜后方的榻榻米区。学长紧握着双拳站在那里,身上依旧是羽织配衬衫,打着黑色领带。乍看之下,学长的模样和分开前没什么两样,让我松了一口气。 「啊,太好了,学长没事!我还以为你遇到强盗——」 「一点都不好!」 「你被攻击了吗——嗄?」 学长突然发出怒吼,让我忍不住身体颤抖,不敢说话。学长在我面前粗鲁地搔搔头,然后一拳捶在墙上。 「被算计了……!全被偷了!」 「偷?被偷了什么?这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真怪秘录》的备忘录!还有我正在解读的《奴之三卷》也不见了!」 学长再次怒吼,打断了我要说的话。头一次见到学长这么火大,让我有些害怕。我在脑中咀嚼着学长刚才说的话。 真怪秘录备忘录、奴之三卷。都是之前听过的名词。 「这些确实是……学长最近在读的旧书。」 「还有什么不见了?对了,滑头鬼的调查报告!报告跟几个备忘录也都消失了!到底是谁偷的,可恶!」 「学长!冷静点!你问我也没用啊!可是……」 我试图安抚破口大骂的学长,同时心中浮现出一个疑问。旧书被偷走,谁会想偷呢?懂得那本旧书价值的人应该不多。我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学长突然开口说道: 「对了……是织口!」 「嗄?织、织口?你是说文学院的织口老师?」 「不然还有哪个家伙叫织口!」 我惊讶地发问,换来学长的怒吼。学长用充满怨气的眼神瞪着我,吓死人了。学长低头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 「我上次不是说过,那个女人一直缠着我,要我把资料室的资料卖给她吗?根据我的推测,很可能是这间资料室的某个资料里记载了什么有关织口家的丑闻。今年我已经不愿意和她多谈,原以为她已经放弃……看样子她还是不肯松手!那家伙——不,应该说隐藏在那家伙背后的织口家没有放弃,只是用了不一样的手段!那个女人是不是一直接近你,企图打听我的动向?最近她问了你什么……不,应该说你跟她透露了什么,幽灵!」 「等、等等,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嘛!我知道织口老师的行为确实可疑,但是重要的资讯我一概装傻蒙混过去了啊!关于我们的假驱魔仪式,还有学长正在调查的东西我都没有说,连这个护身符的事情也没说出去。」 学长突然质疑我,让我胆颤心惊,我指着挂在胸口的朴素竹环这么回答。死命澄清之后,学长讶异地按着嘴唇,然后再次瞪视着我。呃,为什么眼神比刚才还要可怕? 「喂,幽灵。你该不会跟那家伙说我们驱除马鬼的时间了?」 「咦?嗯,我确实跟老师说过驱魔的……时间表。」 我不安地点头,但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学长要这么逼问我。「听说那位专家会替人驱魔,你知道他下一次驱魔是什么时候吗?」织口老师这么问我,我也没想太多,老实地跟她说是下个星期四的晚上。 「可是,这跟资料被偷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懂吗!这全都是那个女人的计划!她故意送一个不知情的新生——也就是你到我这里来,让你打探消息。只是没想到你在资料室待了下来,所以织口也改变了预定的计划。现在才发现为时已晚,今天来驱魔仪式的委托人——也就是马术社的家伙大概就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织口利用了!他说是学生委员强烈推荐他来找我们,但是在学生委员背后的可能就是那个女人。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离开资料室的阴谋!」 学长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学长懊悔的表情,一边这样想一边小声地插嘴说: 「学长你想太多了吧……就算是织口老师建议马术社的人来找我们帮忙,她也不见得知道举行驱魔仪式那天资料室一定会没人啊……」 「你错了。」 我觉得自己的想法还满有道理,结果绝对城学长却冷酷地否定了我的意见。还没开口问为什么之前,学长就率先开口说:「我不是说过了吗?」 「若是马的怨灵作祟,唯一能想到的妖怪就是马鬼。你也知道,驱除马鬼的仪式得大费周章,需要不少时间准备,资料室绝对不会有人留守。」 「这个推论会不会有些牵强……?会那么了解马鬼的人应该只有绝对城学长吧。」 「你别小看了学者!身为文学院副教授就算拥有这点程度的知识也不足为奇。首先,这点小知识上网就查得到。你自己无知就算了,别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蠢。」 学长看着我说完之后,突然转身走到书架另一头。又怎么了?讶异的我一边留神别踩到散落在地上的册子,一边追上前去。 「等一等,学长,冷静点好吗!我知道你不喜欢织口老师,可是也别乱诬赖人!杵松同学也跟我说了很多有关老师的事情,但我还是不相信老师会那么坏——咦?」 从书架一角转过去,学长拿出一台黑色的小型机器。那是一台大约二十公分大小的笔记型电脑,荧幕正显示着某条走廓上的影像,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一个壮硕的男人踢坏大门,一个女人跟在男人后方走进房间的过程。仔细看这段影片就可以发现,里头的场景似曾相识——被踢坏的不就是资料室的门吗? 「走廊什么时候装了监视录影器?」 「乍看之下好像没装对吧?去年她频繁地上门要我卖掉资料室时,为了安全起见,我和明人一起装了监视录影器。门上有个感应器,只要感应到动静就会立刻开始录影。对了,这段影片是一个小时前的录影画面。」 学长把笔电递过来之后盯着我,仿佛是在说:「现在没话说了吧。」我没有回应,只是凝视着这段不停重播的简短影片。画质不太好,无法清楚辨识出侵入者的面貌,但是女人背对着录影器的背影却很熟悉。夹着长发的大发夹就是那个人经常配戴的饰品。 「……这个女人是织口老师。」 「满意了吧?」 我惊讶不已,站在身边的学长则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我不愿意承认,可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啊。我打从心底难过,想不到自己看人的眼光竟然这么差——唉,要是我没有笨到告诉老师驱魔仪式的时间就好了——我抬头看着学长问道: 「我知道影片中的女人就是织口老师……那踢破资料室大门的男人又是谁?」 「杵松不是说过织口让柔道社的坏学生当保镖?知道了就跟我走。」 语音刚落,学长用力阖上笔电并迈开步伐。哇!干嘛这么粗鲁!还有,学长要去哪里?我赶紧追上去问,但是穿着黑色羽织的背影却一语不发。 *** 「请问一下,绝对城学长……?」 「别说话。」 「我想了一下。」 「吵死了。」 「我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太好。」 「闭嘴。」 我惶恐地轻声说道,但学长果决地打断我。可是,就算要我闭嘴,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不能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来面对。我稍作深呼吸,调高音量之后跟学长说: 「我觉得因为资料室被人入侵,所以我们也入侵他们的地盘真的不太好。」 为了不让学长打断我的话语,我迅速地说完,然后重新环顾四周。 自从迎新参会那一晚之后我就不曾再来过这里,但是织口老师的研究室一如往常,整理得井井有条。沿着墙壁摆放着的书架,整齐的藏书与资料夹,还有干净光亮的沙发与桌子。这个研究室反应了主人的个性,和某个资料室里的专家有着天壤之别。 可惜目前有个男人在这里搞破坏,所以织口老师研究室的整洁正在瓦解当中。不知道会是谁得负责收拾?我小声地询问学长,正努力翻找织口老师书桌的学长头也不回地说: 「别管这些无聊的事,专心找被偷走的备忘录。幸好现在这层楼的研究室都没人,我们可以好好调查。」 「现在确实是调查的好时机,但问题是调查之前是不是先该报警?」 「若不快点找回,不是正好让织口有时间销毁备忘录吗?别开玩笑了。有时间胡思乱想不如快点帮忙找。」 「……学长的意思是要我成为共犯吧?」 「你跟着我闯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共犯了,死心的话就顺便拿着这个。」 说完,学长扔了一把银色的钥匙过来,我下意识地接住它,这把钥匙没有挂在钥匙圈上、也没有牌子。我问学长: 「这是学长拿来开这间研究室时用的钥匙……?」 「这是文学院共用的万能钥匙的备用钥匙。有了它就能自由进入每一间教室或研究室。『黏踢踢先生』事件时也使用过,你忘了吗?」 「原来如此,我总算知道学长为何能在晚上的校园里来去自如了。可是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学生会有这个东西?」 「喔,这是前年『见越入道』事件时【※见越入道为妖怪名。走在夜路或斜坡尽头时出现的妖怪,若一直看它会让它越变越高,若持续不断凝视则会让看的人死亡。】——可恶,不在这里!」 学长回答到一半便一脸严肃地站起来,看样子书桌的抽屉里并没有他想找的东西。我正这么推测时,学长突然看着尴尬地伫立在研究室中央的我,隐藏在浏海下的锐利目光射过来,害我背脊升起一阵寒意。 「我说幽灵,你要这样呆呆站到什么时候?我刚才也说过了,不想来就别跟过来,是你主动要跟来这里调查的不是吗?」 「可、可是……」 我仍旧迟疑着。是我告诉织口老师马鬼的驱魔仪式在何时举办,为了表示负责,我无法抛下一句「学长辛苦了」就回家,所以才跟着学长来到研究室。 「真的来现场之后,我才发现良心的谴责让我有点畏缩。」 「什么良心,这么麻烦。」 我不干不脆地回答,结果学长傻眼地抱怨。我正想回嘴说:「良心就是这样的东西嘛。」学长立刻开始搜查书桌旁的文件柜,同时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 「对了,你刚才不是说要找明人过来?找到他了吗?」 「我打了杵松同学的手机,但是电话被转到语音信箱。」 「他的讨论室里的测量室会隔绝讯号,然后呢?」 「我发了简讯给他,跟他说『我们要潜入了』。」 「简讯应该写详细一点,说明得还真烂。」 「受不了。」学长叹息着说道。可是刚刚我们正走在路上,我又不擅长边走边打简讯。我咕哝地反驳,但学长完全不理会。他喊了声:「好。」接着转身面对书架,这个铁制书架有三分之一左右都放置了文件,书架共占了四面墙面中的两面。消失在资料室的备忘录顶多两公分厚,若拆成许多份,似乎可以藏在各个角落。 「如果她统一藏在一个地方会比较好找……喂,幽灵,要帮忙就快动手。」 「好啦,我知道了。我找就是了,我找可以吧。」 迅速回应了学长的催促,我接着踏出一步。多说无益啊。深吸一口气,开始搜着面前的书架。虽然这么做是为了找回失物,却还是让我冷汗直流。唉,希望织口老师不要现在回研究室。 「可是老师偷偷入侵资料室之后又跑去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对了,幽灵,你之前不是来过这里?知不知道哪里可能拿来藏赃物?」 「我要是能猜到早就说了,但上次来的时候也没看到什么,只看到一个古老的骷髅头。」 「古老的骷髅头?」 我不经意说出的话却让学长大吃一惊。穿着羽织的妖怪学专家正忙着确认装在纸箱里的辞典,一脸讶异地望着我。 「织口的专长应该是日本近代文学,为什么有骷髅头?」 「老师说是历史系拿来寄放的东西。好像是从平安时代的寺庙里挖出来的,箱子上好像还写了一句什么『Nekurashussuih』。」 「Nekurashussui?那是什么意思?咒语?」 学长偏着头,似乎也不知道那句话代表什么意思,我当然更不知道,便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答案,接着继续乱翻书架……认真寻找被偷走的东西。我打开文件柜寻找、打开、寻找,重复以上的动作,就这样默默地找了十分钟左右,只找到一些课表或是会议的程序等等,都是一般文件柜里会有的资料。 ……学长啊,我越来越觉得会一无所获喔。 我没说出口,只在心中说道。不知道学长是不是感应到我的心声,他突然停下手边的动作,严肃地说: 「……这样找下去会没完没了。得找更有效率的方法——嗯,等一下。」 学长突然住口不再说下去。怎么突然不说了?是不是想到什么办法?我走近学长,他低头看着我,伸出右手探向我那扁平的胸口—— 「咦?等等、学长!」 身体无意识地动了。 为了闪躲伸向我的手,我的身体窜至学长的右侧,以左脚为轴心转身,左手跟着伸出抓住学长的手腕,利用转身技巧拉扯学长并将他压制在地上。学长毫无防备,茫然地被我摔倒,我则趁势跨坐在学长身上,双手固定住他的右手,学长已经被我牢牢抓住了。 「很好!」 「一点都不好!放开我!」 学长的吼叫让我回过神来。糟糕,身体忍不住启动防卫机制!我赶紧向学长道歉,同时松开学长被压制住的手,离开他纤瘦的身体。被释放的学长迅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 「你想折断我的手吗?」 「对、对不起!学长突然伸手过来,这是反射动作……」 学长火大地瞪着我,我忙不迭地道歉。这是长久以来练合气道养成的习惯,只要感觉到有人想抓我,身体自然而然就会开始防御。真的是很抱歉,虽然这次没弄伤学长,但是我下次会注意的,对不起。可是,自从住在旅馆的那天晚上起,这是第一次跟绝对城学长这么靠近,害我又想起那天的事情。那天也对学长很不好意思。我脑中边回想着这些不太好的回忆边不停道歉。学长无奈地耸了耸肩。 「别再道歉了。没先说明清楚就伸手是我不对,我只是想拿走镇压耳鸣的那个东西。」 学长转动右手确认是否受伤,很受不了似地叹息。听到学长这么说,我便不再继续道歉,疑惑地偏着头。嗯?镇压耳鸣的东西?不就是—— 「学长是说这个链坠吗……?要拿下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拿下来。」 我猜不透学长的用意才开口询问,结果学长给了一个不像答案的回答。我也知道拿下来的意思,知道归知道,可是—— 「拿下来要做什么……?而且学长,要是拿下这个护身符,那个讨厌的耳鸣又会——」 「不要怕。」 我不安地反问,但学长却干脆地打断我的发言。站在一团乱的书架与书桌前方,这个穿着羽织、打着黑色领带的怪人自信满满地环着双手对我说: 「你戴着它有一段时间了,抵抗力已增强不少,拿下来一阵子不可能造成耳鸣。」 「你说不可能?有什么根据!」 「吵死了,闭嘴。我不打算跟你继续辩论下去,快拿下来。」 眼神锐利的双眸自长浏海的缝隙俯瞰着我,学长以冷酷的声音下达命令。一股不容拒绝的压力逼迫着我——其实我在内心深处也深信既然学长觉得没事应该就还好——点了点头,拿下挂着链坠的链子。 动作快。在学长的眼神催促之下,我看着学长,同时拿下挂在脖子上的链坠。我勉强按捺住某种熟悉的不安感觉,忍不住紧张起来。 这个由绝对城学长手工制作的链坠很朴素,只用细竹片弯成环状后用线固定住,接着用链子串起来而已。简单做成的护身符却让我过了很轻松的几个月,令人感到无比放心。我再次认知到这样的事实,不安地看着绝对城学长。没事的,现在也没有即将发生耳鸣的迹象。 「我拿下来了。」 「不用你说,我看也知道。对了,幽灵,这间研究室有没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嗄?」 学长又在乱问什么啊?莫名其妙地要我拿下链坠,然后又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而且我刚才也说过了,要是我知道哪里有问题早就说了。我面有难色地看着学长,这位妖怪学专家露出极为认真的表情开口说道: 「我要你用直觉回答。如何?你觉得哪里可能藏着赃物?」 原来是这么回事?要我用直觉回答啊。可是为什么要先拿下链坠?虽然不懂学长的用意,但我还是环顾起整间研究室。书架、书架、书桌、窗户、观叶植物、待客用的桌子与沙发,然后又是书架……都是研究室里会有的配备,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何况要是有一看就让人起疑的地方,刚才就已经找过了。」 「我知道才这样问你。先不管结果,你随便指个地方。」 「既然学长这么说了……嗯~这个书架的这里好了。」 若要我硬挑选一个感觉奇怪的地方,就选这里。基于以上这种薄弱的判定基准,我心虚地指着研究室靠内侧的书架侧面。我对自己的选择半信半疑,不对,该说是九成怀疑加一分自信。学长听了之后点头说:「很好。」接着开始调查那个书架。 「既然你指的是侧面,表示奇怪的不是放在书架上的东西,而是书架本身?」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啊。虽然这样说不是很好,可是我真的不觉得那边会找到什么东西。」 「不找看看怎么知道……嗯?这个突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学长指着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整个人突然静止不动。我正想问他怎么了,这时从学长的手附近傅来金属栓被拉开的声音——接着书架和墙壁开始慢慢动了起来。 不会吧,这什么啊? 我愣愣地望向前方,铁质的大型书架和墙壁像门一样打开了。后方出现一座往下的楼梯。往下?这里是一楼啊,难道这栋大楼有地下室?出乎意料的光景让我的嘴巴讶异地张合数次,我向环着双手观察楼梯的学长问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学长……?」 「看样子这是一扇和书架与墙壁相连的隐藏门。原来如此,想不到研究室里有这种机关……亏你找得出来,幽灵,你立了大功。」 学长满意地称赞着,同时伸出白皙的手掌轻轻拍了我的头并摸了几下。平常的我大概会回嘴说道:「我又不是小狗。」但是现在的我光是要消化眼前发生的事情就已经忙不过来了,根本没力气再跟学长斗嘴。 ──────────────────────── 五章 滑头鬼 流传于和歌山县的妖怪。体型娇小,头却大得不合比例且前后突出,被人们画成一个具有老人外型的妖怪。日落时分会在住家附近出没,但不会加害人类。 「喔,变亮了。」 我们从隐藏在织口老师研究室的书架后方的楼梯一路往下走,我说话的声音回荡在前方的寂静空间。按下刚刚找到的开关后,灯泡发出特有的桥光,照亮整间地下室。墙壁与地板皆为石造,感觉冰冷。房间的面积大约跟大间的教室一样,但天花板很低,高度约两公尺而已,加上整排木架及大量堆放在木架上的箱子,反而让人觉得狭窄。我用手碰了碰重新戴回脖子、能镇压耳鸣的链坠后看了走在身旁的学长一眼。我很好奇学长刚才叫我拿下链坠的用意,不过现在想先问清楚另一件事情。 「这里好像博物馆的仓库,很幸运的是刚好没人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呢?」 「谁知道?不过根据我的推测,这里是拿来存放一些见不得光资料的仓库。」 学长看着木架,颇感兴趣似地说道。大学的地下居然有这种仓库?我讶异地瞪大眼睛,学长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地方,依照惯例继续说道: 「照墙壁劣化的状况看来,这间地下室至少是半个世纪前所建造,但是楼梯跟灯具是新的,很可能是把之前就有的地下室拿来使用。」 「之前就有……学长的意思是这个地下室在大学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 「这所大学的前身是织口财团名下的军工厂,就算有这种地下室也不奇怪。可是我只听说过大学的地下有神秘设施,想不到竟然真的存在。总之,要先找到被偷走的备忘录——喂!干嘛抓住我?」 「因、因为我很害怕啊……视野这么差,灯光又昏暗,就当做是在帮助柔弱的学妹嘛。」 「柔弱?刚才差点扭断我手臂的家伙哪里柔弱啊?」 「这跟那是两回事!」 学长傻眼地说,我也忍不住瞪他一眼。好啦,我确实不柔弱,我是个很高的女生,又练合气道,有自信能打败一般的男生。可是我的胆子还没有大到第一次进到神秘的地下室,还能够自在地走来走去。 「学长不怕吗?」 「怕的话就快回去,我不会阻止你。」 「我说过了,要跟学长共进退到最后一刻。如果要走,我早在入侵研究室时就回去了。」 「你坚持的地方还真奇怪……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出被偷走的备忘录。我找这边的架子,你负责那边。」 学长以一贯冷酷的口吻命令之后,开始拨开架子上的物品寻找备忘录。我也跟着走到对面的架子开始搜索。当然,我依然抓着学长的羽织不放。不管学长算不算可靠的对象,只要认识的人在身边多少也能安心一些。 「就算是一有状况立刻自顾自逃跑的人也比没有好——啊!找到了!我找到了!学长!被偷的旧书在这里!」 我的右手抓着学长的袖子,左手指着眼前的架子大喊。学长听到后眼神一变,冲到老旧的木架前,从随意摆放的书堆中取出其中一本。他迅速翻阅着,像是要确认内容,他的侧脸看起来好严肃。我吞了吞口水,静静看着学长几十秒之后,学长用力吐出一口气并点头说: 「……没有错,这就是他们从资料室偷走的《真怪秘录》备忘录,《奴之三卷》也在。幽灵,做得不错。」 「我只是碰巧看到而已……不过,和备忘录放在一起的是什么书?」 「该不会也是被偷的书吧?」我接着问道。我看着摊开在木架上的几本旧书,有些装订仔细,页数多,有些则好像随时会破掉一样脆弱,外观各不相同,却像是差不多年代的书籍。放在木架深处的小木箱也一样古老。织口老师是不是打开这些书想互相对照着看?我提出很基本的疑问,学长也认同地说:「应该是。」 「全都是第一次见到的资料,从织口拿备忘录对照的状况研判,这几本书可能有某种关联性。嗯……这本跟这本好像是织口家的回忆录,似乎是明治时代的书。」 「明治?难怪看起来这么旧。对了,这个木箱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微偏着头,拿起和书放在一起的木箱。拿近一看,黑黑的盖子上写着四个汉字:「根」、「暗」、「出」、「垂」。看到这不知所云的四个字,我忍不住大喊。难怪觉得似曾相识! 「学长,这个!就是这个!我刚才说的头颅骨!」 「是你在织口的研究室见过的那个?为什么会放在这里?」 「我也想问——我那时应该没看错吧。」 说完,我拿起木箱,拿开盖子之后果然看见古老的骷髅头。和记忆中相同,右耳上方有个大洞,另一边则有一个小孔。如学长所说,为什么这个骷髅头会放在地下室……? 「织口老师明明说这是历史系暂时寄放的东西啊。」 「那应该是随口编出来的借口。既然放在这里,表示是要拿来跟备忘录对照,但不知道她究竟想查什么……」 学长咕哝着,一边思考,再拿起一本架子上的旧书。那本书似乎是织口家的手札,这本好像也是——学长继续喃喃自语并读了起来。就在他翻阅最后一本旧书时,突然停下所有动作。 「……怎么可能?」 学长深吸一口气,拿着还不到二十公分的硬皮书封的手开始颤抖。看见学长夸张的动作,我正想问他怎么了,这时却听见学长大喊:「不可能吧!」 「真——《真怪秘录》第四卷……!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 「真怪秘录?」 我傻傻地重复了学长说的词汇。这个书名我在资料室出没的时候听过好几次,那是写着妖怪的真面目的书。资料室里的笔记或纪录都是为了撰写这本书而收集的…… 「咦?可是你不是说这本书最后没有完成吗?」 「没错,我也以为没有。没想到真的出版了……!这本是第四卷,换句话说还有前三卷——甚至还有后面几卷吗?不,该先看看这本书的内容!没错,先看书才对!」 学长大概太亢奋,无法克制地自言自语。他热切地看着书,就这么站着翻阅。看来学长打算站着看完这本书——这么做不太明智吧。 「学长,我知道你很惊讶,但是要不要待会儿再看?既然找到被偷走的备忘录,我们应该快点溜走啊。」 「少说傻话,怎么可以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喔……副标题是〈滑头鬼之讲〉,也就是说一卷写一种妖怪?假设真是如此,那总共会有多少卷啊……?」 「学长!我知道你很激动,可是我们应该先回去!要是织口老师回来该怎么办?」 「要是那个女人回来怎么办?还用说吗?当然要拿出被偷的备忘录给她看,质问她为什么要偷走。证据确凿,她绝对无话可说。」 我再三要求学长先离开这里,但学长却满不在乎地回应。我听了之后才知道学长为什么如此锁定,这种想法还比较好理解。还以为学长被书冲昏头,看来比我想的冷静多了。我发表完感想,学长却没什么反应。 「喔……那个备忘录的内容果然是……」 学长翻页的速度快到让人怀疑他有没有仔细看内容,同时继续自言自语。看来他完全懒得理我。既然学长不理我,我干脆趁这时候联络杵松同学,想不到拿出手机一看,荧幕上「无讯号」三个字闪闪发亮。没讯号也很正常,这里是地下室啊。 「学长……你好像还要很久,我可以到处看看吗?」 「随便你。」 我刚问完,学长就迅速地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打从心里觉得:「你想干嘛都跟我无关。」我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祈祷学长可以赶快看完书,然后开始观察这些放在地下室的架子。 架子上几乎都是木箱和旧书,不知道收集者是基于什么目的或基准来收集这些东西,只知道不论是箱子或书都相当古老,像是博物馆会收藏的物品。 根据学长的推测,这里是「存放一些见不得光资料的仓库」,究竟是什么重要的秘密,让人把可以成为文化财产的资料藏在地下室,甚至闯入别人的资料室行窃?我狐疑地偏着头思考时,地下室突然传出大叫。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啊?」 架子那头传来学长的叫声,害我吓一大跳。研读《真怪秘录》的学长好像发现了什么。我并不打算参与学长的阅读,却很好奇是什么让学长这么惊讶。 快步走回刚才的地方,学长正从黑色木箱拿出我见过的头颅骨仔细地观察着。被当成书桌使用的架子层板上放着《真怪秘录》,还有疑似织口家的几本回忆录也摊开了放在上头。 「学长,这些你全都看完了?」 「这是速读的基本技巧。快速浏览很难熟读内容,平常我不会用速读的方式来看——这不重要,仔细听好了,幽灵!」 学长把玩着侧边开了洞的骷髅头,激动地说道。在学长的魄力震慑之下,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穿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专家低头看着我,斩钉截铁地说: 「知道吗?世界上真的有——滑头鬼。」 「……嗄?」 比之前还夸张的发展让我的思考回路完全跟不上。呆立几秒之后,我边回想边开口说道: 「呃……你说的滑头鬼就是后脑杓长长的,身体小小的,长得像老爷爷的妖怪吧。傍晚还是什么时候会跑出来,可是什么也不会做的妖怪?」 「就是它。」 「就、就是它?可是学长说它真的存在,是怎么一回事啊?难道它跟土蜘蛛一样,其实是被灭族的民族?」 「喔!难得你这么敏锐!答案还算正确——不过,滑头鬼跟土蜘蛛有两点不一样。」 说完,学长单手抱着骷髅头,转身看着我。一如往常的长浏海,不同的是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他低头直直地望着我,原本就十分诡异的外型,现在加上手里的骷髅头,以及神秘的地下室,让学长的怪人程度提升不少。 「第一点是时代的不同。你也知道,土蜘蛛被灭族是古代的事情,但滑头鬼则是近代——正确地说,一直从近代到现代才对。」 「现代……?为什么学长可以这么肯定?」 「因为我看了这本书。」 学长自信满满地说,同时拿下架子上的《真怪秘录》轻轻抛向我。哇!怎么可以乱扔这么贵重的书!我赶紧接住书,学长则继续说道: 「——『滑头鬼被归类为误怪,其真面目为生活于山区的奇人。身材矮小,头部前后较长,脸上皱纹多,即便年轻却貌似老人。曾居住于国内山区,然人数渐稀,现仅留名于民间故事之中。明治时代仅剩绳代村奴罗山仍有滑头鬼。』这是记载于这本书的第五十八页第三行之后的内容。我曾说过,误怪是把实际存在的生物误认为妖怪的意思。懂了吗?幽灵。」 「大概懂了……总之,滑头鬼就是住在山上的人。因为人数越来越少,最后只有绳代村奴罗山那边仍住着一些滑头鬼——咦?」 我正试着把学长讲的文章翻译成现代语言时,忍不住出现一个疑问。这个地名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我偏着头百思不解,学长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还想不出来?就是这里啊。」 「这里……?啊、对了!大学的……!」 我不禁大喊。M县天寺市绳代町奴罗山一千号之一。填志愿还有申请的时候看过这个地名好几次,我没想过讨论的话题里会出现大学的地址,完全没注意到。地名一个是町,一个是村,有着些微的差异,不过应该是从明治时代到平成年间更改地名所造成的差异。 「原来滑头鬼就住在这里啊……」 学长直直看着我,站在他面前的我则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学长那么惊讶,一本写有古时候妖怪的书出现在眼前,任谁都会感到意外——到此的疑问解开了,但是我又想到了一个小问题。 假设明治时代真有一群人被称为「滑头鬼」—— 「可是……现在真的没有滑头鬼了吗?」 「应该没有。我待在这间大学的时间那么长,也不曾见过或者听说过。」 「是喔。那……那个……滑头鬼究竟跑去哪里了呢?」 我抬头看着学长小声地询问。总觉得会听到让人不太想听到的答案,不过好奇心终究战胜不愿听到坏消息的心,所以我还是问了。学长听了之后转头看着手上的骷髅头,落寞地说:「那还用说吗?」 「当然是在明治时代到现在的这段期间里被消灭了啊。」 「消、消灭——被谁消灭?」 「我问你,是谁开发了这里?」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学长却用另一个问题回答。我「咦」了一声,同时想起曾经在这间研究室说过的话。 ——哇,原来织口老师是创立这所大学的家族后代。 ——是啊。不过这所大学并不是我们家族凭空建立起来的,而是利用战争时的工厂遗留下的设备设立成的学校。 「不会吧!难道是织口老师的……?」 「就是他们。名为滑头鬼的山居民族就在此地生活。消灭最后的族人,抢夺这片土地的人正是织口家族。织口家的回忆录详细记录了这个事实。」 说完,学长指着木架上摊开着的硬皮笔记本。褪色纸张上的潦草字迹难以辨认,我只勉强看出了「昭和」两个字。不过我还没说看不懂,学长就主动说明了。 「昭和十四年——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开战的那一年。织口工业决定开发奴罗山,当地居民却主张奴罗山是『奴良菩萨』的住处,不让织口工业的人进入。」 「奴良菩萨……?」 「那是滑头鬼的别名。可见对这一带的人来说,滑头鬼的存在接近神佛。不过我个人比较在意的是,奴良菩萨的名字和以来历不明的妖怪着称的『涂佛』发音相近这一点【※「涂佛」的日文发音为Nuribodoke,滑头鬼的别名「奴良菩萨」则为Nuraribodoke。涂佛是一种出现在寺庙的妖怪,外型犹如全身漆黑的和尚,身材肥胖,眼睛突出,专门攻击偷懒的僧人】。」 「学长,别、别离题了!」 我赶紧制止差点离题的学长。我不认识这个叫涂佛的妖怪,但是现在并不想听它的故事,只想听滑头鬼的故事。 「居民不让织口工业的人上山,然后呢?」 「还用说吗?织口的人强行上山了。」 学长迅速而冷酷地回答了我的疑问。他看着手上的骷髅头,冷冷地继续说: 「他们这样说:『吾等是神之国度,焉能承认此地的邪教。根据去年颁布的国家总动员法,吾等必须为了国家征收所有资源。奴罗山地下已确认含有大量铁矿,不可能中断开发,若汝辈继续抗争,吾等只能采取必要的措施。』他们甚至以暴力手段歼灭了被称为滑头鬼的一族,奴罗山就这么成了织口工业的矿山兼大工厂。」 「……好残忍。」 听完学长的说明,我忍不住这样说。 我也曾经从祖父、祖母口中或是历史课中得知,那段期间发生了不少残忍的悲剧。我知道也能理解,但是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残害无辜的人实在太可恶了。 「真的很残忍。」 「没错,很残忍。」 我只能不停重复这句话,学长也有同感。学长从刚刚就很冷淡,其实那就是他生气时的表现。我心里这样想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学长,同时也注意到他手上的头颅骨。 头颅骨的形状似乎前后较长,右侧的头部破了一个大洞,而左侧则有个圆形的小孔。刚才学长说话时好像也一直低头看着头颅骨,难道那个是…… 「学长,难道那个头颅骨是……但织口老师说那是从平安时代的遗迹挖掘出来的东西。」 「怎么可能是平安时代?左侧的小孔怎么看都是被枪打出的弹孔,而右侧破掉的地方则是子弹射出的地方。要是平安时代的遗迹真的挖出被来福枪打过的头颅骨,需要讨论的就不是滑头鬼的问题了。」 「学长的意思是……」 「这个头颅骨是在这里被杀死的滑头鬼。回忆录里写说这个头颅骨是『镇压奴罗山之纪念』,把骷髅头当成纪念品根本是变态。」 「……是、是喔,果然是这样。」 虽然是预料中的答案,我依然受到不小冲击。 眼前这个有着大洞的头颅骨竟然是一个人被杀害的证据,这样的事实让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虽然刚才听到的内容确实很残酷,但是亲眼看见证据,感觉真的不一样。这起杀人事件——而且是受害者还不只一、两人的大屠杀让我感触良多,不禁双手合十。 「这真的太惨了,想开发也不需要把所有滑头鬼都杀了吧……何况若是发生在古代就算了,这起杀人案发生在昭和时代,随便杀人不是违法行为吗?」 「你说得没错。」 我的疑问让学长点头称是。「就是说啊。」我附和了学长的意见,而学长则再度看着骷髅头补充说道: 「可是重点是他们得是人类的状况下才算违法。」 「……什么意思?」 学长的话让沉重的气氛突然转变。我抬头看着学长,不知道学长这次会怎么解释。学长拿着骷髅头这么说: 「幽灵,还记得我刚才说过滑头鬼跟土蜘蛛有两点不同吗?第一点如目前所说,滑头鬼的灭亡时间接近现代。而第二点——仔细听好了。」 说到这里,学长突然停下来并低头看着我,他移动脚步,碰巧灯泡正好在他背后,他的脸部表情因背光而看不清楚,但是光听声音就知道学长有多激动。 「没错!就是滑头鬼不是人类这一点!」 学长高举骷髅头,兴奋地大喊。响亮的声音在地下室回荡,我则疑惑地偏着头,不太明白学长为何这么激动。 「呃……因为不是人类,所以才叫『滑头鬼』吗?可是,你不是早就解释过名字了?」 「不是这个意思。土蜘蛛只是把一个非人类的团体名称套用在某个民族而已,但是以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个民族是人类没错。可是滑头鬼就不一样了。」 「学长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你的理解力还真差。就是——对了,举例来说,比方说我跟你可以生出小孩对不对?」 「不可以!」 这个妖怪人到底在胡说什么啊!我的脸颊唰地绋红起来,反射性地摆出防御姿势,学长则无奈地说:「冷静一点。」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完全没有和你生小孩的意思,放心吧。也就是说,只要是人类就可以繁衍后代,可是人类和滑头鬼却不可能生育后代。他们和生物学上所称之『现代人』——学名是Homo sapiens sapiens(智人)是完全不同的种类。」 「……咦?」 我还以为学长是使出直球攻势想追求我,结果话题却跳跃至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不过,滑头鬼不是人类是什么意思?这宛如特技表演般的发展让人一头雾水,我解除防御动作,学长则看着头颅骨继续说: 「没错,仔细回想起来,提示已经很明显了。很多画家都曾描绘过滑头鬼的长相,他们所画的滑头鬼的外观特征全都一样。长长的后脑杓与矮小的身躯。在生物史上,只有他们拥有这种外型!附近的居民只觉得滑头鬼是很奇异的民族,然而在歼灭了他们的织口家族中,有人发现了他们的真面目。」 「等、等一下!学长你的说明让人听不懂!」 学长口若悬河地不停说下去,我慌忙提出抗议。学长已经知道答案所以可以一直讲,可是我很难跟得上。我再度阻止学长说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学畏间: 「如果滑头鬼是一种非人类的生物,那到底是什么生物?」 「箱子上有写。」 「嗄?你这样说我还是不懂。」 「箱子上不是写着『Neanderthal(根暗出垂)』吗【※日文「根暗出垂」的发音也可念成Neanderthal。】?」 「……嗯、嗄?」 困惑加上惊愕让我不禁发出奇怪的声音。 嗯、呃、这几个字确实可以用这样的发音来念。 可以这样念没错,但是这种说法会不会太牵强啊。 我无言以对,而学长则投来一个怜悯的眼神,然后开口说: 「幽灵,你该不会不知道尼安德塔人吧?那是一种与人类很接近的人种,栖息在欧洲至中亚地区,生存于距今二十五万年前至三万年前。身高比现代人略矮,特征是后脑杓长长地突出。现代人类的始祖是克罗马努人(Cro-Magnon man),被称为『新人』,而尼安德塔人则称为『旧人』。其名字的由来是一八五六年在德国的尼安德塔溪谷发现了化石——」 「这个我知道!真的!虽然不像学长这么了解,但是我知道尼安德塔人。」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从高中毕业了好吗?补充说明之后,我抬头看着学长——不,是学长手中的骷髅头说:「可是——」 「我还是无法理解!刚才学长自己也说过,尼安德塔人活在三万年前,怎么可能又出现在昭和时代的日本?」 「我确实说过,但事实就是如此。以为已经灭亡的人种实际上却悄悄存活于遥远东方的某个岛国内的山里。看你的表情似乎觉得不太可能,可是还有其他类似的例子。」 学长注意到我不太能接受这样的说法,他低头看着我,也许是能够向人解说意外的真相而感到开心,总觉得学长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你知道腔棘鱼(Coelacanth )吗?它是古代鱼,这种鱼至今仍保有了演化过程中理应消失的特征,所以亦被称为活化石。另一方面,尼安德塔人则是和现代人生存在同个时代、同样环境的另一种人类。既然现代人能够发展得这么好,能够适应同样环境的尼安德塔人自然也很有可能存活下来。」 「可、可是,尼安德塔人之前不是住在欧洲?为什么会跑来日本?」 「我认为生物的尸体变成化石保留下来的机率微乎其微。只在欧洲或者中亚找到生物化石,并不见得代表该生物真的只栖息在那一带。而且,假设克罗马努人可以从非洲散布至全世界,那么体能相近的尼安德塔人从欧洲、中亚一带来到日本也不奇怪。」 「有……有道理……!」 强而有力的说法瞬间说服了我。学长大概预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用力点了点头之后说:「你终于懂了。」不过他的讲座仍未结束,这名穿着黑色羽织的怪人看着滑头鬼——不,应该是活到了昭和时代的尼安德塔人的头颅骨继续说道: 「没错。原本应该灭亡的尼安德塔人当时还活着,算是与人类极为相似,却又无害的邻居,并一直活到现代。从滑头鬼通常于傍晚出现的传说来看,可以证明尼安德塔人应该是夜行性的生物。语言与文化可能都已经退化,也只能推测到这个部分。根据《真怪秘录》的记载,他们的人数确实逐渐减少。」 「也就是濒临绝种的状况罗?」 「『曾居住于国内山区,然人数渐稀,现仅留名于民间故事之中。明治时代仅剩绳代村奴罗山仍有滑头鬼。』也就是说,滑头鬼能生存到最后的原因就在于接近神佛——以『奴良菩萨』的身分成为人们敬畏的对象。而消灭他们的人就是……」 「……就是织口家族。」 我接着学长的话喃喃地说出答案。「没错。」学长点头并环顾地下室,语气微愠地说: 「织口家族为了抢夺资源而歼灭了隐居在山区的滑头鬼。他们的行为完全不合乎人道与伦理,绝对不能原谅。」 学长说话时并不太激动,但是回荡在地下室的声音却听得出深深的怒意。原来学长生气时是这种感觉。我重新体认到这个事实,同时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所以——织口老师刻意隐瞒了这件事。她不希望被人发现家族的所作所为,才从资料室偷走了备忘录……」 「不对。让尼安德塔人灭亡固然不可原谅,但可悲的是,这也是战争时常发生的悲剧,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需要这样隐瞒。」 「咦?那织口老师为什么要那样做?」 「但是,幽灵。」 我忍不住发问,学长则静静地看着我说: 「织口家的回忆录也记载了以下的事实。若只是单纯的杀戮也就罢了,然而他们基于自身利益消灭了仅存的贵重人种,而且还是与人类血缘相近的人种,若是如此情况便大不相同。这等于是犯下了全球性的罪行。若是让各国的科学家得知此事,织口家——不,甚至是日本整个国家的评价就毁了。懂了吗?织口家的人不想让全世界发现他们的恶行,所以不择手段隐瞒他们所做的一切。」 说到这里,学长开始沉默不语。他转身看着木架上的头颅骨,我也跟着学长的视线看过去,恰巧对上骷髅头的黑色眼窝。 裂开的弹孔与前后长长突出的头部,这个被灭族的骷髅头仿佛正诅咒着全人类一样,让我背脊一震,突然害怕起来,忍不住紧紧抓着学长的袖子。学长不耐地说:「有什么好怕的?」接着再次看向骷髅头。 「幽灵,你不觉得很有趣吗?或许后来的人把滑头鬼当成统领坏妖怪的大将军只是巧合,但我却觉得这是一个奇妙的标志。因为应该很少有妖怪会比滑头鬼更憎恨近代的社会……」 「别再聊了,我们快点离开好不好……?我还是很害怕。」 学长兴趣盎然地凝视着骷髅头,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既然已经找到被偷走的备忘录,也发现了织口老师——应该说是织口家一直隐藏的秘密,我们没有理由再待在这个阴森森的地下室。我语气惶恐地提出建议后又继续说:「而且——」 「学长说就算织口老师来了也要拿证据跟她对质,但我不觉得会有什么帮助。尤其是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些秘密……」 「我不可能就这样放你们回去。」 「咦?」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立刻转过身。 啪!眼前瞬间炸开一道火花,我随即倒在地上。 「幽灵!」 好奇怪,学长的叫声听起来好像距离很遥远。 我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却不觉得痛,真神奇。我不住地喘气,奋力转动眼睛往上看,看到一个手里拿着疑似电视遥控器黑色机器的女人。啊!这个人不就是…… 「如何?汤之山同学,这个电击枪很有威力吧?这是我请理工学院的同学特别制作的。在大学里,向来都能轻易取得被法律或伦理上禁止使用的物品。若是把电力调到最大,甚至能够杀人……知道……吗……」 织口老师笑容满面地说道,但是我越来越听不清楚老师的话。原来被电击枪打到是这种感觉呀?思考只到这里,之后视线完全变黑—— 「振作点!喂!」 「你叫不醒她的。」 ——我就这么昏倒了。 *** 「——醒。醒醒,喂!」 「……唔。」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快醒醒,幽灵!」 「不要叫我幽——唔!」 我正要回嘴时,有个东西捂住我的嘴巴。 发不出声音的我疑惑地眨了眨眼,和眼前盯着我的熟悉脸庞四目交接。那个人脸型瘦长、五官深邃,肤色苍白,眼窝凹陷但眼神锐利,鼻梁高耸,浏海很长。嗯,绝对城学长和平常一样,不同的是额头上多了血迹,脸颊有瘀青。可惜啊,学长就只有外表长得还可以,现在竟然变成这副模样。头脑还不太清楚的我朦胧地想着,随即张大双眼,开口问道: 「唔唔!」 我想问他怎么受伤了?还好吗?但学长伸手捂住我的嘴巴让我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学长低头望着发出怪声的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血已经止住,不用担心。你呢?意识还清楚吗?要是听得懂我的话就慢慢地坐起来。」 学长压低了声音说道,然后松开了手。他这么一说,我才察觉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对了,我为什么会倒在学长面前?慢慢坐起身,同时搜寻记忆。记得我们偷偷潜入织口老师的研究室,然后到了地下室—— 「我想起来了,织口老师突然出现,还拿电击枪攻击我……这里又是哪里?」 「这是发现滑头鬼骷髅头的地下室隔壁的房间。平时似乎没有使用,按照现在的状况来看,称呼这里为囚禁室可能更好理解。」 学长露出一贯的严肃表情,环顾起这间空荡荡的房间。我被学长影响,也忍不住观察起四周,这间房间的面积大约两坪多,只看见一扇古老的木门和发出微弱灯光的小灯泡。原来如此,我跟学长被老师关起来了。 「学长也一起被抓了……难道脸上的伤……?」 「……别问,我不想说。」 被织口老师打伤的吗?夸张耶,学长会不会太弱了。我正要问是不是被老师打伤,学长便急忙地打断我的话并转身。熟悉的黑色羽织背对着我,学长冷冷地继续说下去: 「想嘲笑就尽管笑吧。但是与其有时间笑我,不如想办法逃出这里。」 学长指着木门冷酷地说道。这扇颇有历史的木门严重磨损,从木条间的缝隙透出一道细细的光。学长说:「门虽然关着,但是可以看到外面。」我安静地走近门,弯腰凑近缝隙。 「嗯……真的看得见外面。」 夹着大发夹的背影应该是织口老师。她的旁边有——桌子,那个是电话吧?还有几个人在那里……等一等,他们是谁啊? 「学长,那三名壮汉是谁……?刚才没看见他们吧?」 「根据他们跟织口的对话,应该就是柔道社的手下。你昏过去没多久,他们就出现了。」 我贴着门问,学长立刻冷淡地回答。原来昏倒之后跑出了这几名彪形大汉啊?我讶异地抬头看着学长,学长伸出手摸着额头上血液已凝固的伤,默默地点头。 「他们几个把我痛打一顿,随后就把我们关进这间房间。踢坏资料室大门的应该就是那三人的其中一人。」 「……原来是这样。」 听完学长平淡的叙述,我不禁感到诧异。我一直乐观地想,若对手只有织口老师,只要注意她的突袭就有办法脱困,可惜现实并没有这么美好。 这几个柔道社社员身高都接近两公尺,手臂和脖子如原木般粗壮。其中两人无聊地坐在木箱上,另一人则抽着烟。跟这几个像猩猩的对手打架,难怪老待在室内的学长会打输。我正没礼貌地想着,织口老师面前的室内电话机突然响了,老师赶紧拿起话筒贴在耳朵旁。 「织口老师好像正在等这通电话,可是为什么要在这种地下室装电话呢?」 「嘘!」 学长要我别说话,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学长的眼神让我不敢再说下去,这时织口老师说话的声音从门板细缝传了进来。 「……是,刚才也报告过了,我已经先把他们关了起来——是。可、可是那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只要威胁他们别说出去——是、好……确实可以处理成失踪人口。在校园内发生的事情只要更改报告内容就可以……只不过,为了守护织口家的名声就对别人下手会不会太——不是,不是那样的!……是,让分家的我留在织口家是爷爷对我的极大恩惠。要是被织口家赶出门,我就无容身之处了……我很清楚这一点……是、好……那……就……」 老师讲到一半突然提高音量,但稍后音量渐渐变小,过没多久老师默默地挂上电话。最后一段听不太清楚,可是不知道该说幸还是不幸,我已经明白我和学长即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了。因为我们知道了织口家的秘密,所以他们要把我们灭口,然后处理成失踪人口的样子——拜托,别开玩笑了! 「学长,我们该怎么办?就算想逃,开门之后还有那三个壮汉等着我们——唉唷,我还有好多事情想做!比方说谈恋爱,还有谈恋爱,还有谈恋爱等等!」 「冷静点。我有办法。还有,你会不会太想谈恋爱了?」 「你别管我!先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把我扔进这间房间之前,没搜我的身算他们失策……来这边,幽灵。」 学长怕我们说话的声音传出去,于是走到房间里面。我跟着走过去,小声地询问: 「学长有什么办法?」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穿着这个吗?」 学长用另一个问题回答我的疑问,接着把双手缩进袖子里。「这个」指的是那件羽织吧?学长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学长之前就说过了啊,穿这件羽织是为了让委托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是次要的理由,我还有其他用意。黑色羽织是日式的丧服,而黑色领带则是西式的丧服。我折衷穿着日式与西式的丧服是为了向埋藏在历史中的一切献上尊敬与悼念之意。妖怪学正是和它们面对面的一种学问……不过这是表面上的理由。」 「表面上?也就是说还有真正的理由?」 「当然有。」 说到这里,学长便不再说话。他突然伸出藏进衣袖的双手,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我差点发出惊呼。学长完全预料到我会这么惊讶,于是他点了点头,仿佛想说:「懂了吧?」 「没错,这件羽织里可以藏不少东西。」 学长补充说道:「要做驱魔生意,有时得临时制造妖怪出现的假象,必须随身携带很多道具。」学长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在地上。有智慧型手机、我们常用的小型喇叭和音乐播放器、威士忌酒瓶、十字与一字型的螺丝起子各一把、打火机、电击枪、虎头钳、护身符及催泪瓦斯,外加三个写着「严禁火苗」的小袋子。看着这一字排开的秘密道具,我吓呆了几秒钟。学长平时竟随身携带这么多东西。 「你……的肩膀不酸吗?」 「……你竟然最想问这个问题?」 「咦?啊、对了,如果有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可以帮助我们逃跑,我开始有了信心,同时内心那根原本偏向困惑与绝望的指针也转指向希望的那一侧。最后拿出的小袋子应该就是学长预备好的重要道具。既然上面写着严禁火苗,搞不好是火药! 「我们可以用这个炸开木门,顺便把柔道社三人组和地下室一起炸飞。」 「抱歉,你期待的精采场面并不会出现,这个袋子里放着的只是发烟剂。不需要搞得那么夸张,有这个就已足够。」 学长手里拿着十字型螺丝起子冷淡地说道。他把玩着大约二十公分长的螺丝起子,斜眼看了木门一眼。 「被他们关进来的时候我观察过,这扇门没有锁,只利用一根门闩上锁。拿螺丝起子从细缝插过去往上撬,应该就可以移开门闩。」 「……原来如此。这方法……出乎意料地普通耶……」 我赞成地点了点头。学长愕然地问:「你在遗憾什么?」接着他再次看向那扇木门。 「就算能出去,棘手的是出去之后,就算我们很小心地躲开织口手里的电击枪攻击——」 「还要对付猩猩三人组。」 「这是什么名字,还有,猩猩是本性温顺的生物。」 我插嘴回答,学长却无奈地瞪我一眼。猩猩本性如何根本不重要,现在没必要介意是否使用猩猩的称呼吧。我默默地在心中反驳,学长则平静地说:「关于这点——」 「幽灵,你能不能用合气道打败他们?」 「嗄?嗯、嗯……这个嘛……」 我自然而然地犹豫要如何回答。柔道是一种以近身攻击为主的武术,以合气道与之对战,确实能占上风。趁他们抓住我之前,借力使力,看是要直接压制对方或者把对方摔出去都行。可是,这个技巧仅是用于一对一的时候,三对一的状况下就很难施展开来。何况我只是个弱女子,对方可是高大的男生耶。 「很遗憾,他们要是一起围攻,我就没辙了。」 「说得也是。」 学长大概知道我会这么说,颇认同似地说道。 既然知道答案何必问呢,问了也只会让人觉得悲惨。我正想这么反驳时,学长突然伸出手,抓住挂在我胸口上的链坠并压低声音说: 「如果可以事先预知对手的动向呢?」 ……什么? *** 「喝!」 「唉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右手抓着对方的手腕,大拇指使劲一掐,这个穿着开襟衬衫的男生便发出宛如野兽的咆哮。趁敌人的身体失去力气的瞬间,我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手肘并撞击他的手腕,接连攻击最痛的穴道,让他痛到连惨叫声也发不出,身体不停抽搐。攻击可以到此告一段落,但为了以防万一,我继续把左手伸到不住颤抖的男生侧腹,右手伸到他的头部。他与我四目交接,眼神仿佛正在问:「你想干嘛!」同时我的身体转了半圈,右手使力一抓。 「喝啊啊啊啊!」 「你——唔!」 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随即坠落地上。巨大的身躯被攻击后一度颤抖,接着便一动也不动,和旁边那个已经昏倒的T恤男一样失去意识。确认他不可能再站起来之后,我气势十足地喊了声:「很好!」 「第二个人也——搞定了!」 满是架子的织口家秘密地下室回荡着我的声音。柔道社三人组里的最后一人似乎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实,这名穿着连帽上衣的壮汉悲痛地喊着:「不会吧!」 「为什么这个跟竹竿一样瘦瘪的女人可以打败我们两名社员……?」 「很抱歉,我就是个瘦竹竿!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介意自己的外型喔!」 「吓!」 「振、振作点!有什么好怕的!」 躲在柔道社社员后面骂人的是织口老师,她说话的语气也和连帽衣男一样困惑。我可以理解她的困惑,原本被囚禁的两个人不但突然冲出来,身边的壮汉还一个个被打昏,难怪她会这么惊讶。老师姣好的面孔如今脸色苍白,她看着凄惨倒地的两名社员,严肃地说: 「太没用了,这么轻易就被打昏……!算哪门子的武术家?」 「老师!这么说太过分了!就算经常锻链身体,一旦被按中穴道同样难以反击,人类若承受了超越极限的痛苦就会昏倒!这就是那家伙使用的招数!」 连帽衣男张开双臂,摆出柔道特有的防御姿势后说道。我一边与他保持距离,一边在心中默默称许:「说得不错喔。」 合气道是一种利用敌人的力量将敌人摔出去的技巧。很多人都这么想,但是瞄准人的穴道直接攻击也是合气道的技巧之一。要无情地攻击对方的穴道让我多少有些迟疑,但是我和学长的性命端看这次的战斗结果,无路可退。所以,觉悟吧!我瞪着连帽衣男,等待攻击的时机。织口老师大概等不及了,再次大喊: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不清楚为什么我对你们几个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替你们掩饰吗?还不快点动手!」 「我、我知道……可是她好像知道我下一步要往哪里打,很可怕!刚才我们三个人想合力抓住她,结果……」 「别胡说!你再继续拖延下去,我就收回柔道社的特权并公开你们做过的坏事!懂了吗!」 织口老师面目狰狞地喊着,或许是她的威胁起了效果,连帽衣男大喊:「呜喔喔!」接着跑过来,使尽全力从正面攻击——原来只是假动作,其实他想迅速转到旁边抓我的领口。他那粗壮的手臂一抓住我的背心领口时,我轻巧地转了一百八十度,伸出拳头用手背猛击他的脸。指尖传来沉稳的触感。很好,打中了。 「想偷袭?可惜,全都被我看穿了。」 「怎——怎么会……!」 连帽衣男狂喷鼻血,身体不停摇晃。但我的攻击仍未结束。我抓住他抓着我领口的手,穿过他的手肘箝制住手腕,他痛得发出惨叫声。 「啊?可恶、为什么会这样——」 「听好,我现在要压住你然后把你摔出去,这会让你非常痛,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咦?等、等等——等一下!」 男人的惨叫声响彻整间地下室,他不停地说「等一下」,这个仅存的柔道社社员看着我慌张地说: 「我也不是自愿做这些坏事的啊!柔道社有个秘密规定,就是要绝对服从织口老师——不,是服从织口家的人的命令,逼不得已我才……!快住手!我不会继续攻击了!所以……」 「你说谎,你明明想趁我松懈的时候使出全力打倒我。」 我打断男人真切的恳求。他哑口无言,不明白为什么我能看穿他的计谋。我面向男人果断地对他说: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大可以拒绝接受织口老师的命令。都活到这个年纪应该能明辨善恶。何况若帮了织口老师,你也能得到好处,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 我瞪着他的眼睛说道,他听了脸色大变。飘着熏死人口臭的嘴传出咬牙切齿的声音,表情自困惑转为愤怒。 「混蛋……!这个臭女人太嚣张了!」 「你是不是想弯曲手肘逃跑!太天真了!」 男人还没开始挣脱,我便扭转原本抓住的手腕,连帽衣男的巨大身躯立刻翻转一圈,发出一声哀号后趴倒在地。 「啊……!」 「——搞定。」 打倒他之后,我默默地点头。把他摔出去的同时也狠狠按了他的穴道,我想他暂时爬不起来了。我低头看向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的连帽衣男,拍了拍掌。活该。 「喂,幽灵。你会不会太心狠手辣了?」 「跟这家伙做过的坏事相比,还算是手下留情。我应该狠狠踩他下面一脚才对。」 我边和绝对城学长说话,边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人组。织口老师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们,以颤抖的声音说: 「柔道社的三名社员竟然被一个女孩子给……?怎么可能!」 织口老师不但语音颤抖,连身体也簌簌地发抖,她凄厉地喊道。 嗯,我了解老师的心情,确实很难相信。我很同情老师,同时也想起刚才在囚禁室跟学长的对话内容。 *** 「如果可以事先预知对手的动向呢?」 学长摸着我胸口的链坠这么说道。突然提出这么超现实的假设,令人搞不懂学长的用意,我惶恐地说: 「如果可以预知对手的动向应该会赢,甚至可以趁他们三人同时围攻我之前,各个击破……但是我没有预知能力啊。」 「你有。只要拿掉这个就行了。」 学长抓着竹环链坠这么对我说道。在那强势的语气震慑之下——加上他的脸孔靠得好近——我完全没有办法反驳。我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学长继续说道: 「没有时间了,所以我直接说结论吧。我怕你的心情受到影响或害怕,所以一直没跟你说,其实你拥有『觉』的力量。」 「觉……?」 「觉是一种住在山区,能读取人类心思与情绪的妖怪。」 我愣愣地重复了学长说出的名词,学长的妖怪讲座又开始了。为什么只要一提到有关妖怪的话题,学长就可以这么滔滔不绝呢?为什么都在这种紧急的时刻了还要聊妖怪?我有妖怪的力量又是什么意思?心中不断涌现新的疑问。但是我知道,只要学长开始谈论妖怪就不会有我插嘴的余地。 「觉的外型很像人类,因此也称为山人。从《真怪秘录》的备忘录可以得知,觉其实是一种具备特殊能力的山区民族。还不清楚他们是否与土蜘蛛一样是仅存的原住民族后代,或者该归类为其他系统的种族,但是山区确实存在着具备此类能力的居民。在当时被人们当成妖怪看待,但是以现在的语言来说就是超能力者。」 「什么?等、等一下。」 「不,不能等。还有,觉的力量来源及原理目前仍是一团谜。备忘录记载,觉是少数真正的妖怪,也就是所谓的真怪。让你很头痛的耳鸣其实是附近人们的心声,你还无法正确使用觉的力量,所以这些心声成了重复的不协调声音,让你痛苦。还有——」 「停!学长真的要停一下,一下下就好。」 我大声地打断学长的说明,学长和平时一样说个没完,但是今天的速度好像比平常还快,让人无法理解。我低语并试图整理目前接收到的资讯。 也就是说,我听见的耳鸣声其实是别人的心声,而这算是妖怪的能力……? ……不行。我还是听不懂。这个穿着羽织的妖怪学专家不理会我的困惑,无情地再度开口。讨厌!学长你的脸离我太近了啦! 「现在没时间慢慢解释。在织口要杀掉我们之前就得开启你的能力,我必须机械说下去。你喝了酒就一定会耳鸣是因为酒精让你的精神呈现开放状态,提高了感应周围人们心声的能力。懂了吗?就算你听不懂我也要继续说。」 「这样很强人所难耶……!呃,可是那个——为什么我会有超能力?」 「当然是因为你的祖先之一是觉。」 我挤出仅存的一点点理解力提问,学长则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咦?这是什么意思。我哑口无言,学长则越说越激动。 「正确地说,是被称为觉的人类才对。你记不记得,温泉旅馆发生付丧神事件时,我说过对你的家乡很有兴趣?因为我猜测你的祖先之中可能有觉的存在。事实上,我在民俗资料馆读过有关你家乡的民间故事,其中有住在山上的妖怪与村民生下后代的纪录,还说这些妖怪与人类生下的孩子也遗传了觉的能力。也就是说,读心术是一种会遗传给下一代的超能力。」 「我的老家有这种故事……?我完全没听过。」 「历史上有许多你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我讶异地问完,学长跟着这么回答。还来不及回嘴,学长就继续说:「就像那个被当成妖怪并被消灭的山居民族一样。」 「你是指……土蜘蛛?」 「没错。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的祖父讨厌迷信,所以从来没说过这些妖怪的故事,对吧?根据我的推测,也许你的祖父也拥有读心术的能力,甚至察觉到孙女也遗传了同样的能力。所以他刻意不让孙女——也就是你知道太多这方面的事,同时建议你学习合气道。」 「嗄、嗄……?」 不行。我的思考回路完全跟不上。为什么又扯到我祖父?不,祖父就算了,合气道跟觉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试图用眼神这么告诉学长,学长立刻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和合气道一点关系也没有?」其实会读心术的人是你吧?学长!但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我心里想什么就会立刻显现在脸上。 「合气道最古老的指导手册《合气之术》中将『读出敌人心思的技术』当成必要项目。读心,也就是读取对方心意的一种技术,也许合气道最初就是一种控制读心能力并加以运用的技术。所以你的祖父才会建议你练合气道——练了合气道之后,你也不知不觉地学会了如何使用这个能力的方法。」 「我学会了……怎么使用觉的能力……?我不会啊……」 「是谁拿掉了镇压耳鸣的链坠之后就找到地下室的入口?」 我不停摇头否认,学长便这么问我。我讶异地说不出话来,学长则继续追问: 「为什么你第一次走进织口的研究室就发现滑头鬼的头颅骨?难道这些都是巧合?我不这么认为。你会拿起头颅骨是因为觉的能力让你感应到让织口很在意的物品。思念残留——注意细微迹象也是觉的能力之一。这种能力便称为Psychometry(读心术),日文发音的简称就是Satori(觉)。」 「原、原来如此!原来觉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啊!」 「我开玩笑的。」 正因这出乎意料的事实而深受感动,学长却一脸严肃地说是开玩笑。这种时候别开玩笑好吗!我有点想揍学长一顿。这时学长竟颇有深意地弯起嘴角——就这样温和地笑了笑。 「咦?」 这个笑容在上次的连续假期时也曾经出现过——看起来很温柔的笑容。这次正面直击让我不禁暂时停止呼吸。 好狡猾。绝对城学长太狡猾了啦。 这么近距离露出微笑,会让人手足无措啦! 学长不理会火冒三丈的我,轻轻笑了几声。 「因为资料室的文献有记载,所以我早就知道觉的真面目是什么,也知道如何发现及要怎么做才能镇压住觉的能力,只是……我没想到真的有人拥有觉的能力,甚至还出现在我面前!当你来找我帮忙时,你知道我有多惊讶吗!那天晚上你回去之后,我跟明人说『我实在太感动了!』的时候,还被明人嘲笑!」 学长大概是笑容只能出现一秒主义者,他说话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过从他稍微上扬的语调可以知道他现在有多激动。 ……原来他高兴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就在我这么心想时,凹陷眼窝中的两颗眼珠凝视着我,熟悉的声音飘进耳朵。 「听好了。四月开始我替你做的检查就是根据前人留下的资料所想出的超能力训练法。根据检查结果,你控制能力的技术已经比春天时进步许多。」 「学长说我有进步……但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相信我。我只会骗客人还有讨厌的家伙。」 学长充满自信的发言与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我不安的话语。让我保持沉默,他接着说:「对了——」 「你之前说自己很没用。」 「嗯、是啊。我真的很没用。」 「你错了。」 学长铿锵有力的宣言再次打断了我的泄气话。那双瘦弱白皙的手静静拍打着我的肩膀,熟悉的低沉嗓音飘进耳里。 「你的确无知又鲁莽,但绝对是个人才,我保证。我可是绝对城阿赖耶,你可以相信我。」 「我、我……?」 「很强。」 「……咦?」 令人好讶异,学长面对面看着我说出意外的话。这个人——绝对城学长竟然当面称赞了我?我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吓到嘴巴一张一合。学长傻眼地说:「怎么是这种反应?」接着从地上那些秘密道具里拿出小瓶装的威士忌,用那只以男人来说稍嫌纤细的手熟练地转开瓶盖,将里头的琥珀色液体倒在瓶盖。 「学长究竟想做什么……?」 「这具有增强力量的作用。对手有三人,最好暂时加强你的能力比较保险。根据定期检查的结果与文献的记载,喝下这个分量的酒,能够让读心术增强五分钟左右。搞定后立刻戴上链坠,别忘了。」 我不安地发问,学长则流畅地回了一大串。学长把威士忌倒满杯盖后,看着我说: 「我负责打开门闩,之后就交给你……可以吗?」 「嗄?啊、这个、呃——」 「不,不对。应该说交给你了!」 绝对城学长把瓶盖递给我,看着我说。我头一次见到他脸上出现信赖与期待的表情,难得一见的表情让我刹那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很快地点了点头。 「……交给我吧。」 我说话的音量虽小,却无比清楚。我做好心理准备,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接下装满威士忌的瓶盖后一饮而尽。一口气喝光苦涩的液体之后,学长满意地点头,开心地——咦?学长又笑了——补充说道: 「同样住在山区的妖怪——觉的后代要挑战消灭了滑头鬼的坏蛋。不必手下留情,就当作是替伙伴报仇,痛快地打一场吧!」 「是!」 *** ——以上就是我们在囚禁室里的对话内容。 也就是说,我能读取柔道社三人组的心思,让我在三对一的不利情况下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但是织口老师并不知道我有超能力。我调整呼吸后戴上能镇压读心能力的链坠,眼前的老师仍愣愣地站在原地。她问我们想怎么样,绝对城学长冷冷地回答说: 「胜负已定,你的手下已经被我们打败了。」 「……你想要什么?钱?」 「若是平常我会说是,但是这次情况不同。被当成妖怪的滑头鬼,实际上是人类的近亲并一直生存到近期的事必须公诸于世。你们家族所犯下的滔天大罪也必须公开。」 地下室里回响着穿着黑色羽织怪人重低音的回答。他同时往前踏出一步,在橘色灯泡的光线照射下,学长宛如站在舞台上被投射灯照耀着的演员。他大摇大摆地在地下室走着——然后停在放着头颅骨的木架前方。 「为了慰借死去的亡灵,也为了让某天想知道这段历史的人能够获得需要的资讯,所有的资讯都应该记录下来并公开。」 「学长说得这么好听,之前替人驱魔的时候还不是隐藏了不少资讯?」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只利用大家都查得到的资讯。要是无法察觉真相,那就是委托人自己的问题。」 我小声地讽刺学长,但是学长立刻否认。他的借口很没道理,但是学长似乎自认为很有道理,还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别再插嘴。学长拿起尼安德塔人,也就是滑头鬼的骷髅头后转身向织口老师说道: 「我要把这个头颅骨标本送给相关研究单位,在这里见到的所有事实纪录也一并送去。至于该送去哪里……嗯,送到国外的大学,织口家就无法干预了吧。」 「不要!」 一声高亢的惨叫声打断绝对城学长冗长的发言。我被叫声吓了一跳,站在我面前的织口老师则再次发出沉痛的声音: 「不要那样做,求求你……!绝对不能那样做!」 织口老师双手环抱着颤抖的自己,泪眼婆娑地喊着。总是优雅温柔的老师现在却如此慌张,让我很困惑。其实应该说我从之前就觉得奇怪,我不懂为什么老师要这么执着,是否有着什么我无法理解的理由呢? 「害死滑头鬼的人并不是老师,就算学长把骷髅头的事情公开,老师也不会被判刑呀。」 「你懂什么?你又没有必须守护的家族名声!」 我怯怯地说,老师立刻气势惊人,严厉地回应,让我一时语塞。老师继续大喊: 「织口家族是一个包括我在内的庞大而伟大的共同体,也是唯一肯保护我的地方,更是我的一切……!绝对城阿赖耶——若是从前的你一定能了解我的感受!」 「喔?你知道我的过去。」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这么有名!」 学长颇感兴趣地发问,织口老师也立刻回应。唔?老师说学长很有名?学长是在哪个世界很有名啊?被他们冷落一旁,无法加入对聒的我只能一头雾水。老师斜眼瞄了我一眼后,语气严峻地说道: 「你出生于日本颇具代表性的政治世家,是个天才儿童,也是一位读书时不断跳级,才十五岁左右便进了大学的杰出少年。这就是过去的你,绝对城阿赖耶!你们家在政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相信汤之山同学也一定听过你过去的姓氏。家族为名门之一,不少人官拜大臣……结果留学时你却一头栽进妖怪学的研究之中,愚蠢到抛弃显赫的家世!甚至改名换姓!」 「你知道得还真详细。」 老师铿锵有力地说着,绝对城学长却不耐地耸了耸肩。初次听闻的事实让我震惊到不停地眨眼。这么说来学长不但系出名门,同时还是个天才儿童,最后却选择研究妖怪学而抛弃自己的家族。我很好奇学长究竟发生过什么才做出这种决定,但是我更好奇的是—— 「……绝对城阿赖耶原来是学长自己取的名字?」 「没错。因为原本的名字是为了选举策略等无聊的理由取的,太过招摇。改名字这件事情也不是什么必须跟别人提及的话题,所以就没有刻意提起——」 「那还用说吗!天底下哪有父母会替孩子取这么可笑的名字。」 绝对城学长话还没说完,织口老师便大声地插嘴说道。学长叹息着说:「我还没说完耶。」老师却充满怨气地继续说: 「绝对城——收集世界上所有典籍与智慧,为了研究探索而存在,绝对难以攻克之堡垒。这应该是井上圆了提出的概念。还找来杵松明人与汤之山礼音——等于是天狗与幽灵跟随着你,你该不会是把自己当成了妖怪学的始祖吧【※妖怪学始祖井上圆了,专门研究妖隆学,创立东洋大学并修建哲学堂(现为「哲学堂公园」)。哲学堂里建有「哲理门(妖怪门)」,门的两侧放置天狗与幽灵的石像。】?抛弃了继承家业、治理国家的使命,到头来竟投身于这么无聊的学问——」 「你认为无聊也无所谓!」 这次换绝对城学长打断老师的话语。充满自信的重低音回荡在地下室,绝对城学长转身看着织口老师,果断地说: 「我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挖掘出被埋藏着的妖怪们的真面目,设法让妖怪存在的证据留在世上。家族名声和使命都与我无关。」 「你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你们家、整个家族——」 「……就让这话题到此结束好吗?」 我忍不住插嘴,对着不断大吼的织口老师这么说道。我走近露出讶异表情的老师,同时谨慎地思考如何开口:「其实——」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但我认为人不该为了家族做到这个地步。确实该对祖先怀抱感恩之心,毕竟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但是像老师这样如此执着家族似乎有些本末倒置……」 「你……你闭嘴!你——」 老师以颤抖的手拿出一个黑色的机器。是刚才击晕我的电击枪!我才刚看清楚老师手里的电击枪,老师就把电击枪的刻度转至最大——「若是把电力调到最大,甚至能够杀人。」脑海响起这个声音——同时老师发出目前为止最惊人的呐喊: 「你懂什么!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 织口老师发出近乎悲鸣的喊声,同时拿着电击枪朝我冲过来。我正想闪躲时,脑海里倏地出现无比沉重而痛苦的耳鸣。 出乎意料的冲击让我的身体簌簌地发抖。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动不了,无法理解。 我慌了手脚,而视线一隅的绝对城学长诧异地说道: 「那是接收了超越极限的怒意所导致的冲击!喝酒后强化了读心能力反而更糟糕……!幽灵!振作点,快躲开!」 学长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他说的话无法传进我的大脑。感觉越来越奇怪,好像清楚地看见震怒的织口老师以慢动作朝我冲过来。闪着火花的电击枪距离我的身体还有一公尺、九十公分、八十公分、五十…… 「啧!」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学长发出咋舌声,然后将手里的头颅骨扔向织口老师。 圆形的头颅骨击落即将夺去我性命的电击枪后掉落地面,摔个粉碎。最后仅存的滑头鬼头颅骨破碎的声音敲开了我僵硬的心,我不禁大口呼吸,同时熟悉的声音也跟着传入耳里。 「振作点!别乱了心神,汤之山礼音!」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叫幽灵,我叫汤之山礼音——嗯?学长,你刚才喊了我的名字……?等一下,重要的头颅骨摔破了啦!」 「摔破了又怎样!你先保护好自己再说!你明明很强啊!」 「啊——好、我知道了!」 意识恢复之后我立刻抓住织口老师,阻止老师捡起电击枪。我抓住她伸出的右手并扭转,就这样把老师压制在地上,夹着头发的发夹因此松脱,一头秀发跟着散开。 ——很好,搞定了! 但是就在确定已经制伏老师之后,我忍不住瞪大双眼。 「……咦?」 「别看!」 织口毫师趴在地上大喊,虽然老师要我别看,但是我的双眼已经离不开老师的头。该如何说明看见的东西呢?我甚至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东西。若依照看见的状况直接形容的话—— 「……那是嘴巴吗?」 没错,是另一张嘴巴。 嘴巴上下各有一片小巧的红色嘴唇,从双唇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奇怪的白色尖牙及细长的舌头。虽然我是觉的子孙,没资格说别人奇怪,但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人,不禁目瞪口呆。 「……原来你是『二口女』。」 说话的人是不知何时走到我和老师身边的绝对城学长。他低头望着被我压制住的老师,这个出身名门却选择研究妖怪学之路的怪胎一如往常不请自来,径自开始说明: 「所谓的二口女就是在后脑杓长出另一张嘴巴,拥有两张嘴巴的女人。后脑杓有着脑髓,是重要的部位,若是在这么重要的部位长出呼吸及进食用的器官,也就是嘴巴,照理说那个人就不能思考或记忆,不过事实上并不会如此。根据我解读的备忘录,二口女与觉一样是真怪——也就是真实的妖怪之一……织口,你天生就是二口女吗?」 织口老师并未回答绝对城学长的问题,只点了点头。也许自己是二口女的事实被发现让老师感到沮丧,方才的气势已然消失。我忍不住同情起老师,被我抓住的老师平静地开始诉说: 「织口家偶尔会出现二口女。爷爷说,织口家祖先做了不少坏事,才会有这样的报应。如果想让第二张嘴消失,就得尽心替织口家做事才行……」 「胡说。」 织口老师吞吞吐吐地说明,但绝对城学长却冷淡地插嘴。学长,这样说会不会太狠心了?我立刻抬头想反驳,穿着羽织的妖怪学专家却抢先一步,他耸了耸肩并叹息。 「亏你还是日本文学教授,居然不知道二口女有两种。其中一种起因的确是因果报应,但是报应导致的第二张嘴通常来自于伤口的变形。但你却不同,你是天生的二口女,和因果报应无关,也就是说和你的祖先犯下的恶行毫无关系。那种说法一听就知道是为了让你产生罪恶感,甘愿成为家族的一枚棋子所编出的谎言!」 「那、那么,为什么——我会长出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原因。也只能跟你说所谓的二口女『就是这种东西』,毕竟它是真怪……可是我知道怎么治好它。」 「「咦!」」 绝对城学长最后的那句话让我和织口老师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我们的反应大概让学长觉得有趣,于是他满意似地点头向我示意:「可以了,放开她吧。」好、好,我知道了。我松开压制老师的手,织口老师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以恳求的眼神望着绝对城学长。 「真、真的吗?你知道——怎么治好二口女?」 「嗯。想知道的话就来找我谘讯。」 穿着黑色羽织,打着黑色领带,有着长长浏海与白皙的肌肤,态度嚣张且具备与妖怪有关的庞大知识。打从我进大学以来因许多事件而熟稔的怪人傲慢地宣布。织口老师似乎仍无法置信,她张大双眼站在学长面前—— 「文学院四号馆四楼的四十四号资料室,到那里就能找到我。」 ——绝对城学长则清楚地这么对老师说道。 *** 「……嗯,是啊。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一整晚,杵松同学。详细情形晚点再聊——不行,用电话讲大概要讲上一个小时。我不是开玩笑。总面百之,我跟绝对城学长都没事。学长受了一点小伤,但是他本人说没事。就先这样,晚点见!」 说完之后我挂上电话,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 结束了漫长的骚动后走出地下室,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天亮了。杵松同学传了一堆简讯给我。第一堂课还没开始,所以学校里的通道空无一人。我和绝对城学长并肩走在空荡荡的校园小路上。 「……学长。」 「什么事,幽灵?」 「滑头鬼的头颅骨打碎了,重要的证据就这么没了。」 「……嗯,是啊。」 不带任何情绪的回答自高处传来,刺入我的胸口。我反倒希望学长说打破头颅骨是为了救我,要我感恩什么的,如此一来我还不会这么内疚。不过,我还是得道歉。但是就在我准备说「对不起」的时候,学长便粗声粗气地说: 「你不需要道歉。我们知道了《真怪秘录》已经出版,甚至得到了这本书。织口说她手上只有一本,但是我相信某处一定还有其他卷存在,只要知道这些便已足够。」 「可是,那个头颅骨——」 「别再说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绝对城学长手里拿着失而复得的备忘录与《真怪秘录》,斩钉截铁地宣布。不容拒绝的魄力让我不敢再提头颅骨的事。我惶恐地说:「那么——」 「我换个话题好了,其实我还有问题想问学长。」 「想问什么?别想问我的过去,我不会回答。」 「学长的过去我当然也有兴趣,但我想问的不是那个。我被织口老师电晕之后,到柔道社三人组来到地下室之前还有一段时间不是吗?为什么学长没有趁那段期间逃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学长企图装傻,我立刻回应。柔道社三人组还没来之前,敌人只有织口老师一人,当时也已经知道老师有电击枪。学长只要拿出藏在羽织里的道具,一定能逃得出去。还有,学长乖乖地被柔道社三人组打的事情也疑点重重。 「为什么学长被攻击的时候不拿出催泪瓦斯或电击枪反击?」 问完,我抬起头看着学长,等了几秒,学长还是没有回答。看样子他不打算回答问题。 不想说啊。既然如此,我也有办法喔,学长。 我在心底默默地对学长这么说,然后偷偷退后一步,把链坠从脖子上拿下来。我回想着和柔道社三人组对战时的情景,把思绪集中在前方那个穿着羽织的背影上,他内心的声音就这么传进我的脑中。 ——因为那个时候你被抓去当人质了啊。 ——我只能乖乖地照他们的要求。 学长有些腼腆的想法在我的脑中静静回响。听到学长的心声时,我诧异地「咦!」了一声。是我害的吗? 「学长!你不是说万一有什么状况发生要自己逃跑吗?」 「怎么突然这样说?——你这家伙!居然使用觉的超能力!」 被发现了。我赶紧戴回链坠,但是为时已晚,学长早我一步转身。怕学长发怒的我反射性地做出防御动作,但是——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保护珍贵的真怪范例而已。」 ——出乎我意料的是,学长没有生气,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学长的脸好像染上淡淡的红霞,说话速度也比平时快。学长的反应好奇怪。我讶异地停下脚步,学长却转身背对我,以熟悉的嗓音继续说道: 「为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幽灵,快点走。我们得赶快回去整理凌乱的资料室。」 「啊——好、知道了!」 我回答的声音开朗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追着步履轻快的学长,走在他身边抬头看着他。 「学长,你改天也聊聊开始研究妖怪学之前的事情嘛。」 「只要你不随便读取别人的心,我想聊的时候自然会聊。对了,在地下室拿到的那本《真怪秘录》还写了很有趣的事。流传于奈良县一代的妖怪『撒砂婆婆』的真面目居然是——」 绝对城学长若无其事地回应了我之后又开始聊起妖怪。 这个穿着黑色羽织,打着黑色领带,留着一头长发,阴沉又常摆臭脸的妖怪学专家,怎么看都是一个怪人,实际上也确实很奇怪没错。 不过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就不会感到无聊。 现在的生活跟我进大学前期待的生活相比,别说是相差了一百八十度,说是相差五百四十度也不为过——但是这样也不错,我这么对自己说道。 ──────────────────────── 补章 觉 觉的传说流传于全国各地,是一种住在山区的人型妖怪,能读出人类的想法。各地都传说它会吃掉樵夫或猎人,却会被出其不意的事情惊吓而逃之夭夭。另一方面,很多地方都传说它并非危险的妖怪。亦称为「山人」。 (稍早之时的资料室) 「对了,阿赖耶。有件事情我一直很想问你。汤之山同学的护身符是根据什么原理制作而成?你说的阴阳五行应该是胡扯的吧?」 「不愧是明人,居然被你看穿了。我说过,她的耳鸣是『觉』的能力开始觉醒时造成的症状。民间故事里,只要利用出其不意的行动就能够击退觉。你知道有一个正在制作竹箍的男人被觉攻击的故事吗?」 「嗯,大概记得,听到内容可能会有印象。竹箍就是竹环吧?」 「没错。先不说细节了,简单地说,这个男人怕被觉读出自己的心声,因紧张而不小心松开了手,手上的竹环用力地弹起来打到觉。被这意外吓到的觉说了一句:『人类竟然做出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然后就逃跑了。我参考那个民间故事做了竹环。」 「所以那个竹环等于是迷你版的竹箍?可是听你这么说,竹环本身似乎没有驱赶或是镇压觉的能力。觉害怕的只有出乎它意料之外的事情而已啊。」 「竹环当然没有力量,重点在于竹环不知何时会坏掉并弹起来。身上若配戴了不知道何时会坏掉并弹起来的东西,注意力很自然就会被那个东西吸引。幽灵的耳鸣通常是注意力不集中,或是喝了酒导致精神呈现开放状态,让未发达的读心术不受控制而发作。这些都写在《真怪秘录》的备忘录里。只要把一些能随时吸引注意力的东西放在身边就能解决这个烦恼。」 「只要集中注意力,读心术就不会擅自启动。原来如此。所以你把那个竹环给汤之山同学之前故意让竹环弹起来。」 「没错。除了竹环,还有让她深信不疑的想法。觉的力量来自于精神力,只要让那家伙相信竹环有镇压耳鸣的力量就好。若她是个疑心病重的人,那就需要更精密的骗局。幸好她只是个单纯的蠢蛋。」 「你又来了,说话何必这么毒?我倒认为这样的个性是她的优点。还有,阿赖耶,虽然你老是骂她笨,但其实你还满喜欢她的吧?」 「……我是不讨厌啦——嗯,幽灵差不多要来了,很遗憾,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吧。」 「是吗?应该还没到时间吧?」 「我已经说过,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好,我知道了。」 ──────────────────────── 后记 谢谢您阅读《绝对城学长的妖怪学讲座》,我是峰守ひろかず。要事先说明的是,本书为虚构作品。故事本身是创作出来的内容,至于许多书中引用或介绍的资讯(大多参考真实的资料)会配合情节而刻意扭曲或解释。我无法详加列举所有的参考资料,在此先向创作并发表这些资料的研究者致上谢意,同时也请聪明的读者们不要全盘相信书中说明的所有资讯。当然,我相信不会有人信以为真,但以防万一还是先说明。 接着转换一下话题,我以作家身分出道的作品——电击文库发行之《下课后百物语》(暂译,ほうかご百物语)——是与妖怪有关的轻小说。出道数年之后,经过多番尝试,我再度绕回这个主题,内心颇有感触。「妖怪大人,好久不见。」「又是你?好好努力喔。」「是,我会继续求取进步。」咦?我到底在跟谁说话啊? 闲聊到此结束。完成本书的过程中我受到许多朋友的帮助。 负责插画的水口十老师,谢谢您替我画出那么棒的主角们。而且封面上的绝对城手上的妖怪画是参考《画图百鬼夜行》的「火车」【※火车是一种会在墓地盗取死者骸骨的妖怪,据说出现时是拉着一台喷出火焰的车,迎接罪人的魂魄下地狱。】,以及《百鬼夜行绘卷(真珠庵本)》、《土蜘蛛草纸绘卷》绘制而成。 主角礼音的特殊技能是合气道,我向同为作家的静月远火老师的先生(合气道家)请益了不少合气道的知识,非常感谢您。 感谢责任编辑大人,从送出企画案至今已超过一年,谢谢您在这段期间内的讨论与建议。 最后要感谢的是阅读本书的您。所谓的故事是要有人欣赏才能完成,只要有人愿意阅读,我就很开心了。只要大家能够对礼音或绝对城这两个主角产生共鸣,享受书中的世界与故事,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只能说「下一本书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不过,目前还不确定会不会有「下一本」。但是,除了书中提到的妖怪,世界上还有许多妖怪存在,我希望能借由「妖怪学讲座」来一一介绍。绝对城与礼音之间的关系也仍有发展及改善的空间——我就先说到这里,后记的篇幅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那么,再见了,有缘再相会。和您分享后记的人是峰守ひろかず。 ──────────────────────── 插图 ──────────────────────── 第二卷 ──────────────────────── 序 网译版 翻译:铁骨 自古以来,幽灵鬼怪等妖怪眷属, 皆背负秘史而生。 若欲详知妖怪所抱持之道理或来历, 当将先人所留之千万亿,乃至「阿赖耶」之数的书籍集于一处,一心钻研之。(译注:阿赖耶,梵语Alaya之音译——意译为“藏识”,谓能藏一切,亦有数字之意。) 故我等妖怪学之学徒,将这网罗森罗万象、寻求绝难攻克之壁垒者—— 称之为「绝对城」。 摘自《真怪秘录》序文 ──────────────────────── 一章 见越 见越的传说,流传于长野县等地。据说,它是挡住去路的「人影」型怪异,越被人看就会变得越大。人们一旦遇上它,只要注视着看了,就会双腿发软动弹不得。类似的妖怪还有伸上、见上入道、见越入道、入道坊主、次第高、高坊主、乘越等等,种类极多。 *** 「……!」 六月中旬某个湿气黏腻的夜晚九时许,东势大学第二教室大楼的中庭里,突然响起女性倒抽凉气的声音。 虽说不少学生会留校至深夜,但那仅限于各学系研究室或社团大楼,这栋教学楼却是例外——下午六点下课后便基本人去楼空。 在这四面八方都被冷清建筑物包围的中庭里,站着身穿套装的娇小女性,以及身穿黑色外褂的青年。女性捂着嘴,注视前方——不,是上方。身旁的黑外褂青年则兴味盎然地点头,说道: 「出现了。」 低沉的男中音,渗入夜晚无人的校舍。 声音的主人——青年的年龄,看起来约二十五岁。高瘦的身材穿着白衬衫、系着黑领带,外头披着黑外褂,打扮相当奇特。虽然五官端正,但浏海长到盖住眼睛,肌肤也像幽灵一样苍白,看起来十分诡异。 这位以超自然咨询闻名的怪人——绝对城阿赖耶学长,今日依旧阴沉、怪异且面无表情。 「你原以为是恶灵作祟?可惜猜错了。这是货真价实的妖怪。」 「妖、妖怪……?」 那位神情坚毅、看似性格强势的女性重复着学长的话。她素面朝天,黑色中长发搭配崭新的深蓝色求职套装,却莫名显得陈旧。和上周来访时一样,这位委托人浑身散发着「啊,正在找工作呢」的气场。听到她这么说,身穿黑色外褂的怪人轻轻点头。在这期间,学长的视线依然盯着前方——挡在两人面前的巨大身影。 那东西约五六米高,通体浅黑,圆脑袋配着胖身躯,轮廓活像晴天娃娃或厕所性别标识。它如同幻影般没有实体,既不言语也不动弹,但光是伫立原地就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与压迫感。 ……要是不知道机关,我应该也会吓一跳吧。 我——汤之山礼音,从教室大楼二楼俯瞰中庭,忍不住喃喃自语。同时,学长外褂里藏的麦克风收到的声音也从耳机传来。 「开始求职后诸事不顺,连前进的力气都丧失了。这种状况前所未有,所以怀疑被什么附身了——你来咨询时我就猜到了七八分。看,这就是缠着你、阻碍你的东西。妖怪『见越』。」 「见……见越……?」 「是否感到步履蹒跚?呼吸也比平时急促。我说错了吗?」 「……听、听你这么一说!」 委托人闻言再度倒抽冷气。学长仿佛早有所料般轻点下巴,压低声音继续解释: 「此乃『见越』的能力。它会阻挡去路,使人步伐紊乱、心神不宁,最终夺人性命。虽与伸上、见越入道等妖怪同源难辨,但处置方法别无二致。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应对方式吗?」 「是、是的……!可没想到妖怪竟如此清晰……」 「我也颇感意外。不过它显形的原因不难推测——这类妖怪不仅阻碍肉体行动,更会扼杀精神层面的前进欲望。换言之,见越的成长正源于你消极的心态。」 「怎……怎么会……」 学长冷酷的宣言如利刃刺入套装女子的胸膛。她踉跄后退一步,而学长始终未回头,只是用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打算放弃面对吗?那也无妨。不过我应该说过——要战胜那些从不安心灵与虚实夹缝中涌现的存在,即所谓妖怪,既不需要灵能力,也不必依赖昂贵的符咒。仅凭先人留下的正确智慧,便已足够。」 「您是这么说过……可我还是害怕得不行。」 「你打算躲在我背后吗?这份毅力倒是令人钦佩。」学长对缩在自己身后的委托人逐渐加重语气,「当然,我可以轻易驱除它。但就算这么做,见越也一定会再次找上你。」 虽然我觉得在自己设下的圈套前说「一定会再次出现」未免夸张,但委托人显然对学长深信不疑。就在这时,原本静止的见越突然开始蠕动。 那没有手臂的躯干诡异地扭曲着,身形竟又拔高几分。面对这超现实的光景,委托人浑身发抖,而学长则低声沉吟「对恐惧产生反应而成长了吗?」——随即毫不留情地将她向前推去。 「没时间闲聊了,行动。」 「咦?等、等一下……」 「快!伸长的见越会噬人性命!」 「啊,好、好的!我记得要领……先站稳脚跟,然后不是仰视,而是让视线自上而下缓缓移动……」 求职生边嘟囔边实践学长传授的方法,慢慢垂下视线。见状,学长满意地点头: 「很好,接下来是最后的咒文。」 「呃……我——『预料到啦』!」 委托人对着巍然耸立的影子巨人高声宣告。 巨人闻声骤然凝固——继而如同幻影般消散无踪。 「很好。」 学长似乎认为事件已了结,对着仍不安注视自己的委托人轻耸肩膀。后者长舒一口气,喃喃着「成、成功了……」,随即脱力般跌坐在地。黑外褂怪人俯视着她说道: 「对,成功了。那个阻碍你前行、堵塞你去路的妖怪已经消失。稍作休息,等情绪平复后再离开吧。」 「谢……谢谢您……」 「不必道谢。毕竟我收取了相应的报酬。」 学长仰望着夜空回答。他视线所及之处,影子巨人的痕迹早已消失,唯有初夏夜晚的闷热空气弥漫四周。 ……虽然梅雨季已经到了,但湿度明显过高,委托人却并未察觉异常。总之,结果圆满便好。学长嘟哝「辛苦了」的同时,忽然发出饶有兴致的感叹: 「这倒是一次难得的体验,姑且向你道个谢吧。」 「宝、宝贵经验?!我刚才差点吓死啊?」 「妖怪的本质便是如此。顺便一提,若是你——或你的朋友再遭遇类似异状,随时可以来找我。对研习妖怪学之人而言,亲身接触怪异的机会岂能错过。」 「好、好的……联络地址还是那个老地方吗……?」 瘫坐在地的委托人怯生生地询问。绝对城学长无声颔首,念出那句经典台词: 「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我随时都在那里。」 *** 「真是的,都这个时期了还没拿到内定,于是就完全丧失干劲了?找我商量这种事,我也很困扰。幸好这次勉强能用『见越』的名义解决……毕竟我不是咨询师,更不是什么心理治疗师。」 三十分钟后,同一地点。委托人离去后,学长在中庭低声抱怨。他眉间的皱纹比平日深了五成,显然极不情愿接下这桩委托。我一边收拾器具,一边插话: 「既然这么为难,当初拒绝不就好了?」 「我也考虑过。但委托人声称可能被恶灵附身——虽然她本就对超自然现象热衷,可若当场回绝,难保她不会为求慰借而落入灵异诈骗的圈套。」 「所以你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才帮忙的?学长,意外地挺有人情味嘛。」 「胡说什么。」 本以为他有所长进,却被立即冷声否定。啊,果然。学长对哑口无言的我平静补充道: 「早说过吧?蠢货被骗或破财都与我无关。但我绝不容忍恶灵、地缚灵、守护灵这类乱七八糟的玩意继续污染认知!」 「你讨厌灵体?明明对妖怪情有独钟。」 「别混为一谈。妖怪诞生于人类对世界的敬畏与想象间隙,是自然孕育的妙趣存在;而灵体则是近代为寻求超自然现象的简易解释与娱乐性恐惧,半刻意捏造出的概念,二者的深度天差地别。」 学长立于中庭,神色肃然地阐述。虽然艰深难懂,但大意就是「妖怪与灵不同,我只钟情前者」。我敷衍地应了句「这样啊?」,他便耸肩作罢,仿佛在说「对牛弹琴」。 「——而且,说她很可怜,要我接下委托,有机会就鼓励她的人,不就是『幽灵』你吗?我已竭尽所能,委托人自认消除负面根源后,心态理应好转。你没立场抱怨结果。」 「话是这么说……」 我不情不愿地点头。顺带一提,「幽灵」是我的绰号——汤之山礼音,因姓氏首字「汤」与名字首字「礼」组合而得。老实说,这称呼与我高挑短发、常被误认成男生的形象毫不相称,但命名者(眼前这个板着脸的黑衣怪人——绝对城阿赖耶)死活不肯改,我也只能认命。暗自腹诽之余,我又追问: 「可这不能保证她求职顺利吧……」 「我管不了那么多。仅负责找出消极根源并消除。若仍不顺利,便是她本人、企业或社会的问题——已超出妖怪学范畴。」 学长义正辞严地划清专业界限。 妖怪学。研究潜藏在妖怪传说背后真相的学问。大学课表上找不到这门课,也没有专门的研究室,但这位学长却独自深耕此领域。具体而言,他的日常就是解读文学系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里堆积如山的妖怪学文献,再用些可疑的驱邪手段——尽管他坚称是「遵循传说的正统处理方式」——为求助的学生解决问题,顺便赚点外快。 学长的据点——那间门牌带着三个「四」的资料室,在学生间是颇负盛名的灵异咨询所。说来惭愧,我也是听闻传闻才结识学长。初访时全然没料到,有朝一日会像这样帮他经营可疑副业。 ……不过说到底,这种生意虽可疑却未害人,若将问题归咎于妖怪就能解决,倒也算皆大欢喜。对吧? 我边在心里找着牵强借口,边卷起中庭角落的电线。别看电线纤细,因长度惊人,收起来着实费劲。 本次机关的原理,是用特制机器制造雾气,再以投影机将人影投映其上。此前我竟不知水蒸气能当投影幕布,但据方案提出者兼制作者解释,这手法其实相当普遍。 负责资料室机关的杵松学长曾说明:「舞台剧和游乐园常用这招。雾气屏幕无法对焦,影像必然模糊……不过『见越』的设定本就是朦胧的影子,反倒正合适。」 知晓原理后,机关本身并不复杂。但黑影骤然现身并逐渐膨胀的冲击力极强,初次目睹时我也不禁屏息。虽说觉得委托人过于轻信,可当自己双腿突然不听使唤时,任谁都会怀疑是妖怪作祟吧。 「对了,学长,那位小姐双脚脱力的真相是?」 「在来这里之前,我骗她喝了假的净身水,其实是酒。我事先调查过,她酒量很差。理性遭酒精削弱后,自然更容易相信我的说辞,一箭双雕。」 「……懂了。」 我半是钦佩半是无语地叹服于他的惯用手法,同时回收投影机线路。为防委托人发现端倪,投影机藏在绝妙的位置,不知从哪搞来的烟雾机也掩于灌木丛中。难怪中庭水汽氤氲,闷得难受。 ……真是的,电源明明已经关了,还是这么闷热。 抹了把汗,我再度发问: 「有个问题,这次借用的妖怪故事究竟是——?」 「我应该说过,是『见越』。」 「不,我是问——它真实的原型。」 ——我背对着学长询问。在湿气中活动身体,裸露在外的手脚满是汗水,背心也粘在肌肤上。我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胸口,接着说: 「我是说,『见越』作为突然巨大化的人影妖怪,其原型是什么?异常生长的植物之类的?」 「荒谬。竹子算生长迅猛的植物,单日极限生长不过一米,要达到需仰视的高度则得花上数日之久。」 我刚提出假设,就被学长用科普驳斥。呃,确实如此。但若非植物,究竟何物能「咻」地伸长呢? 「难道是蛞蝓或蜗牛的触角?地底下有种巨大蛞蝓,只有触角会伸出地面,伸长的触角看起来就像人影?」 「你是笨蛋吗?不,我根本不用问,你就是笨蛋。你想想看,如果有触角长达数米的蛞蝓,那全长应该有将近三十米。无骨骼支撑的软体动物根本不可能维持此等体型。」 「……倒也不必否定得这么激烈吧?」 我低声吐出近乎卑微的辩解。学长说得没错,连我自己都觉得方才的想法愚蠢透顶。但……反驳时能不能别用训斥的语气?我带着这般怨念瞪向学长,却见他从外褂袖中摸出香烟与Zippo打火机,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你的理解从根本上就是错的。你似乎将『见越』归类为把实际生物误认作妖怪的『假怪』,但事实恰恰相反。『见越』是某种宗教仪式在形式化过程中诞生的妖怪。」 「宗教仪式……?也就是说,那个巨大人影原本是神明吗?」 「没错。根据我在资料室解读的、用于编纂『真怪秘录』的资料——在以伊势神宫为中心的体系化神道确立前、被人们信仰的古代神明,就是『见越』的原型。古代的神明经常从高处俯视人类,位置愈高,就愈是伟大且令人畏惧的存在。举例来说,你知道古代出云大社本殿的高度吗?」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不觉得。顺带一提,正确答案是四十八米。」 学长轻描淡写地揭晓答案。我故意提高音量抱怨「欺负人」,这个身着黑色短外褂的怪人却用右手转着香烟,以冷淡的声线继续道: 「无知不是罪,但这是应该明示的事实。总之,古代的神明,被认为是高高在上的。当时,对这类超常存在的信仰根深蒂固,神明『出游』时的威仪足以令行人止步跪拜。可惜,他们最终衰落了。」 「衰落……?也就是说,以前的神明变得不再受人信仰?」 「嗯。随着时代变迁,遇见神明游行便驻足示敬的习俗在不知不觉间失去意义。神明本身也在口口相传中,异化为『用庞大身躯拦路,强迫行人止步的妖怪』。视线从上往下移动,被当作驱除妖怪『见越』的必要步骤——换言之,他们沦落为被俯视便会消散的脆弱存在。」 说到这里,学长忽然补充「或许彻底被遗忘才是他们的解脱」,随即将香烟塞回烟盒。看来终究没打算抽。这是顾虑到讨厌烟味的我吗?不,这个自我中心的家伙绝无可能如此体贴。我一边自嘲「别自作多情了」,一边收拢电线。只要把设备堆上杵松学长准备的推车,就能收工了。抹去额间汗水,我起身面向学长。 「不过,就算你说『见越』原本是神明,我还是没什么感觉。毕竟是被遗忘的神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曾经是神的证据现在也还留着。就算意义消失了,语言还是会顽强地留下来。你应该也知道。」 「什么?不,我不知道。学长的话或许知道。」 「在神社祭典中,神明巡游时乘坐的交通工具称作什么?」 「神明乘坐的交通工具?那当然是神轿(御舆)——啊。」 脱口而出的瞬间,我自己也惊得睁大双眼。神轿(御舆)——与「见越」同音异字。虽写法迥异,发音却完全一致。难道两者本是同源?学长望着抱紧电线发愣的我,满意地微微颔首。 「你懂了吗?顺带一提,我也跟委托人说过,『见越』的同类妖怪非常多,几乎可以说全日本都有。这便引出一个核心问题:为何它们如此广为人知?」 「……所以,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不觉得,但不知道就该思考。这里应该注意的是,祓除它们时使用的『预料到啦(见越した)』这个固定台词。」 「哦。」 我边擦汗边敷衍应声。学长对这无趣反应毫不在意,依旧平静陈述: 「如你所理解的,游行神明乘坐的交通工具『御舆』演变为妖怪『见越』。这个名称不过是同音讹变的结果,但后世人们赋予其新内涵——诸如『预测未来』之类。」 「哦,所以那句驱除咒文才是『预料到啦(见越した)』?」 「没错。也就是说——通过『预料到啦(见越した)』这句话表达『已经预测并处理完今后可能发生的麻烦』。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如此斩钉截铁的安全承诺自然容易引发共鸣。正因如此,与这句强力宣言绑定的妖怪『见越』,才能在名号与形态嬗变中传遍日本。」 「原来如此……等等,学长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特意选用『见越』的名义吧?为了让委托人对今后抱持自信。」 若真如此,倒是个温柔的安排。但这个性格乖僻、终日冷脸的怪人真会这般体贴吗?我试探性发问,学长却只是沉默耸肩,显然不愿多谈。果然还是那个我行我素的家伙。正当我暗自苦笑时,一个明朗的声音突然划破寂静。 「嗨,久等了。」 我回头望去,只见身着白大褂的高年级生站在载有银色方形机器的推车旁,举着手朝我微笑。他那头清爽的短发与适合戴眼镜的稳重笑容格外相称——这位正是绝对城学长的挚友,理工学院三年级生杵松明人,专司准备骗术道具的行家。看来杵松学长已先行回收了烟雾机。我道了声「辛苦了」,这位白大褂眼镜的前戏剧社成员便接过我手中的电线,回以温和的笑意。 「不客气。接下来只剩投影机了。阿赖耶,这些器材全是从四号馆仓库搬出来的?」 「嗯。随便堆放就行,反正那边空得很。」 绝对城学长冷淡回应着笑眯眯提问的友人,丢下一句「『幽灵』,交给你了」便欲离开。等等,这可不妙。 「又让我独自搬运收拾?」 「明人负责机关设计与前期准备,说服委托人的是我。更何况这委托本就是你擅自接下的,总该出份力。」 「话虽如此,但我之前已经在准备工作上出力了,所以……」 「体力活正适合你这『观察样本』,可谓人尽其才。另外——」学长顿了顿,黑色外褂随转身动作轻晃,「收拾完来资料室,这规矩你应该清楚。」 接二连三的指令让我不禁「咦」了一声。抬头看向身旁的黑色外褂怪人,我支支吾吾地抗议: 「现在去资料室……都这么晚了,明天不行吗?」 「强调过多少次?定期检查记录至关重要。」 「话是这么说……可那流程太耗时了,况且我想先冲澡,而且肚子都快饿扁了。」 「样本竟敢违抗观察者?是谁免费提供你胸前那玩意儿,还屡次维修的?」 学长用反问击溃我含糊的抵抗。他的目光落在我作为女大学生略显贫瘠的胸部——不对,是悬挂在胸前的简易竹轮吊坠上。 啊啊,太狡猾了。明知道祭出这招我就会屈服。与这怪人相识数月,经历种种后本以为关系稍有亲近,结果阶级地位纹丝未动。等等,我可不是想和他做朋友啊……?正当内心拼命辩解时,学长已迈步离去。 「真是的,为什么这么任性……?」 「阿赖耶的任性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杵松学长带着微笑安慰抱怨的我,还体贴地补了句「我来帮忙」。他那柔和的笑容一如既往令人如沐春风,虽感激这份善意,但我总觉得过度纵容绝对城学长并非好事。 ***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三十分。 「怎么了?动作快点。」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距离催促着我。校园外围文学部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最深处。在被林立书架包围的榻榻米生活区里,我与绝对城学长正相对而坐。 准确地说,是我坐在学长面前手足无措。 「呃,那个……」 「不必顾虑,按你自己的想法行动即可。」 话虽如此……被学长在如此近的距离凝视着,我既紧张又羞赧,至少请保持些社交距离啊学长。 不过说来讽刺,我这个留着短发、从不化妆的合气道练习者,无论外表还是性格都与「年轻女孩」的形象相去甚远。而学长更是个怪胎,至今未表现出任何符合年轻男性特质的兴趣。虽然脸红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被熟识的异性这般注视,该怎么说呢—— 「喂,『幽灵』。」 「你走神了——啊,什么?」 正当我开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时,那低沉的声线将我拽回现实。绝对城学长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发出愚蠢声音的我。 「你,注意力涣散。」 「被发现了?……抱歉,我会集中精神的。」 我微微垂首调整状态。尽管绝对城学长是个冷漠寡言的怪人,却也是治愈我多年耳鸣的恩人,更在本月初救过我的性命。知恩图报既是处世之道,也是我的信条。于是我依言抬眸与他对视。 「……不过,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这画面,会怎么想呢?」 「相亲现场吧。」 我小声嘀咕时,有人用温润的嗓音接话。循声望去,与坐在榻榻米区旁沙发上看书的杵松学长四目相对。他那沉静的微笑与姿态,一如既往地抚慰着被绝对城学长折腾得疲惫不堪的我——但方才的发言可不能置若罔闻。 「请别开这种玩笑,杵松学长。我怎么可能想和绝对城学长相亲?」 「反驳得这么激烈啊。难道你不想和阿赖耶相亲吗?」 「咦?那个——你看,绝对城学长肯定也不愿和我相亲吧?」 「好了,专心。明人你也别干扰她。」 「失礼了。二位请继续。」 「……多谢。」 向苦笑着重新埋首书页的杵松学长点头致意后,我再度面向眼前的绝对城学长。不过这情景确实只能用相亲来形容——虽然实质截然不同。正当我在心中腹诽时,学长突然开口: 「如何?看出了些什么?」 「呃……『想吃点啥东西』?」 「错。是『为何读不到我的心』——这才是我的真实想法。」 学长无奈地耸耸肩,补了句「你这样也算『觉』的后裔吗」。 「觉」——栖息山中、能窥探人心的人形妖怪之名。据学长所言,实为具备读心能力的人类。而我的祖先中似乎也有被称为「觉」的存在,这份能力虽不完整,却在我身上得以延续。 自幼折磨我的不明耳鸣,实则是偶然觉醒的「觉」之能力擅自捕捉的——周遭之人的思绪。学长在接受我咨询时察觉此事,不仅赠予能抑制耳鸣的吊坠,还指导我控制能力并定期检查。换言之,这场疑似相亲的场面,实则是身为妖怪学研究者的绝对城学长对其研究样本——我——进行的常规能力检测。 值得一提的是,我直至本月初的「滑头鬼」事件才知晓自身的能力。在那起事件中,我还得知绝对城学长似乎出身名门,却舍弃家名走上妖怪学之路。学长似乎不想回忆起这件事,什么都不肯说,所以我并不知道详细情况。如果能读眼前这个人的心,应该能马上理解,但不管我怎么集中精神,都读不到任何东西。我左右摇头表示「完全不行」,学长原本就不太高兴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 「所以说——为什么?在地下室和柔道社那些人交手时,你不是完全掌握『觉』的能力了吗?」 「可眼下无论怎么尝试,都只能听见收音机调频失败般的杂音……」 「仍有杂音?意味着能力尚未消失?」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不管原因是什么,读不到别人的心比较好。」 「你还真是乐天到让人傻眼。既然能力基础犹在,那就该多烦恼一点。」 学长对漫不经心回答的我投来冰冷一瞥,随即宣布「到此为止」。今日的检查似乎告一段落。当学长开始记录结果时,我取过身旁的护身符戴回颈间。这简约的项链仅由竹环与链条构成,却能彻底屏蔽耳鸣。轻拽垂在平坦胸前的竹环、收紧链条,持续作响的杂音便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令人安心的宁静感漫遍全身,我不禁长舒一气。 「呼……果然还是戴着安心。」 「身为『觉』的子孙也挺不容易呢。检查辛苦了,汤之山同学。」 ——杵松学长如往常般精准把握时机,端着茶具翩然而至。或许因我方才提及饥饿,他还贴心地配了几块厚切饼干,这份细致令人心头一暖。我道谢接过茶杯与瓷盘,正欲拈起饼干时,却见绝对城学长仍将记录本摊在矮桌上,眉间沟壑深如刀刻。 「为何能力会失效?不,从这几个星期的检查结果来看,应该问『为什么在那间地下室就能读心?』才对?差别在哪里?有无面临危机造成的紧张感吗?果然有必要像当时那样,摄取酒精后再检查一次……」 「我拒绝。」 听见学长没完没了的自问自答,我连忙插嘴。酒精——确切说是酒——确实能激发「觉」的血脉能力,大幅提升感知灵敏度,但代价过于惨痛。在那场地下室骚动解决后,我整整一天都饱受剧烈头痛折磨。 学长解释为「大脑超负荷运转的反噬」,但无论缘由为何,我都不想重温那种痛楚。如果是在不强化能力就会死的状况下也就罢了,但我绝对不想只为了满足学长的好奇心而再度体验那种感觉。我拿着茶杯,斩钉截铁地这么说,绝对城学长则对我投以厌烦的眼神。 「行吧行吧,我早说过不会强迫你——损毁『样本』岂非本末倒置。」 「又说这种话。你就不能说『我是在关心你的身体』吗?」 「要我说出自己根本没想过的事?实际存在的怪异——『真怪』皆为珍贵样本,这道理我强调过无数次。」 「知道啦。啊,说到『真怪』,织口老师近况如何?」 「突然提她作甚?」 「因为联想到的嘛。那位老师与我同属『真怪』对吧?记得是『二口女』?」 我忆起那位气质高雅如名门闺秀的美女副教授——更准确地说,是想起她那秀丽长发遮掩的后脑处,那宛如裂痕的第二张嘴。虽然织口老师曾经试图干掉我,但似乎有她的苦衷,更重要的是——我们同为「真怪」,我实在无法恨她。而且她还告诉了我关于绝对城学长的事,算是我的恩人。 「学长,你不是说你知道治疗二口女的方法吗?我听说织口老师有来资料室找你商量,但后来怎么样了?」 「为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的资料中,有如下记载:『天生之二口女属真怪,实为病魔。施治时,《伽婢子·人面疮》所录疗法亦有效验,盖此怪异乃人面疮之亚种』。我便照《伽婢子》的记述,给了她贝母这种药。」 「讲得好像在做实验……真的有效吗?」 「听说第二张口正在慢慢缩小。」 学长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听他这么说,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虽然知道二口女的治疗方法也很令人惊讶,但更重要的是—— 「你老实帮她治疗了?你明明那么讨厌织口老师?」 「好恶在此时无关。当然,我确实有收钱——而且既然对方遵守约定,我也该真挚回应。」 「哦,是指针对柔道社的举报信吧?研究室里也传得沸沸扬扬。」 杵松学长适时插话。关于柔道社长期横行霸道的恶行,被匿名举报信详尽揭露后寄往各院系、警局乃至媒体,同时上传到大学的网站上,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应该说,我亲眼看到了。幕后推手不言自明——正是织口老师。 若仅止于此,本会被当作恶作剧不了了之。但举报信犹如导火索,引发更多受害者挺身举证,事态如滚雪球般扩大。校方迫于压力彻查,发现柔道社劣迹斑斑。最终该社被勒令无限期停止活动,也有许多社员遭到调查。 然后,照理说身为顾问的织口老师应该也会受到某些惩处,但事情并没有变成这样,这点实在很可怕。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那个老师在社会上的形象完全没有受损,现在依然活力十足地担任文学系的副教授。得知这件事的绝对城学长,好像还说出「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女人」这种夹杂着傻眼、赞赏和警戒的感想。 不过织口老师似已改过自新——至少我如此认为——柔道社亦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作恶,结局倒也差强人意。 「但那个社团在校外也声名狼借呢。合气道教室都没人同情他们。」 「教室?说起来,汤之山同学开始去公民馆上课了吧?」 杵松学长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将茶杯递给绝对城学长,同时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镜片后温润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点头回应。 「是每周一次的入门课程,与社团集训不同。不过长期疏于锻炼的话,身体会生锈的。何况——」我轻抚胸前的竹轮吊坠,「说不定哪天又得保护绝对城学长。」 「真可靠。有位尽职的保镖实乃幸事,阿赖耶。」 「无聊。那种事要是经常发生还得了。」 「未雨绸缪总没错哦。」 杵松学长眉眼弯弯地微笑,绝对城学长冷着脸嗤之以鼻,我则不服气地反驳。 开始来这间资料室已经过了两个半月,我总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虽仍对被学长称作「样本」而耿耿于怀,也还没舍弃对理想中充满联谊和活动的校园生活的憧憬。但此刻捧着温热的茶杯,某种奇妙的安定感悄然漫上心头。 *** 「谢谢!」 时间流转至下个周六的晚上八点三十分。市营运动中心二楼的柔剑道场内,此起彼伏的洪亮声音在木质地板间回荡。包括我在内约二十名学员正襟跪坐行礼,随后齐刷刷抬头,「呼」地舒出胸中浊气。本周的合气道课程就此落幕,只需简单清扫便可解散。时值七月,即便这个时段也闷热难耐,白色道服与汗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自上月起,我便开始参加这个每周六晚间开设的课程。正如前几日对杵松学长所言,课程专为初学者设计——对于拥有十年资历且持二段资格的我而言,内容未免——不,应当说确实过于基础。学员中半数都是小学生。但反覆锤炼基本功并非坏事,低廉的学费亦是优点。更令人欣喜的是,这座运动中心还设有面向市民开放的公共浴池。 虽说已适应公寓的单元式浴室,但运动后果然还是渴望浸入浴缸的怀抱。沐浴完毕骑着淑女车悠然归家,也别具一番风味。正如此遐想时,清扫工作已与其他学员共同完成。当我活动着肩膀准备更衣,一位精瘦矍铄的老者以沉稳声线唤住我。他是担任指导的春田老师。 「辛苦了。总劳烦你照看孩子们,实在过意不去。我一人实在难以兼顾全体……」 「举手之劳罢了。观察他人动作本也是修习的一环。」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帮了大忙。其实像汤之山小姐这样的资深者,我更希望你能以指导员身份参与。况且孩子们似乎也很仰慕你。」 「与其说仰慕,不如说是把我当捉弄对象吧。」 春田老师的话语令我苦笑以对,此时准备离去的小学生团体正此起彼伏地喊着「大姐姐再见!」「下周见!」「别在浴池里睡着啦!」好好好,下周见。我轻扬手臂回应,少男少女们亦挥手作别,嬉笑着奔向更衣室。这番互动引得春田老师轻笑出声。 「他们确实与你挺亲近的……话说,你真在浴池里睡着过?」 「仅有一次。」 我报以苦笑,耸了耸肩。如果是正式的道场,上下关系应该会更严肃,不过这种松散的气氛也不坏。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去换衣服了。我向老师道别,离开柔剑道场,瞥见走廊尽头孤零零站着个身着道服的平头少年。 「咦,苍空?」 我不禁唤出他的名字。小学五年级的南乡苍空虽是白带七级的初学者,却是个活力四射、嗓门洪亮且训练认真的男孩,活脱脱运动漫画主角的模板。 这本该在孩童群体中格外耀眼的存在,此刻却笼罩着阴郁气息。回想起来,他今日练习时也始终心不在焉,方才与朋友离去时甚至忘了道别。揣着疑惑走近,少年回望我后竟重重叹了口气。 「……什么嘛,是教练啊。」 「都说别这么叫了。虽然会顺带指导你们,但我同样是学员。比起这个,发生什么事了?」 若有烦恼不妨倾诉——我补上这句话静候回应。少年沉默地别开视线,片刻后似下定决心般抬头轻语: 「教练…你相信幽灵吗?」 *** 「哦?看到海里有亡灵的手在蠢动?」 「就是这样。」 隔周的星期二傍晚,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接待区内,我一手捏着从小卖部买来的甜面包,把苍空告诉我的事复述了一遍。 听众是正捧着文学全集的杵松学长——原本更希望绝对城学长在场,但据杵松学长透露,那位妖怪学专家竟破天荒地出门理发了。 「平常就算没拜托他,他也会待在资料室,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不在?」 我不由得发起牢骚。对面沙发上的杵松学长苦笑着摇头,仿佛在替友人辩解: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还请包涵。阿赖耶的头发终究会生长。」 「倒不是气他头发长……不过学长既然要去理发,何不干脆剪掉那碍事的刘海?」 想起他被厚重刘海遮蔽的双眼,我忍不住多嘴。其实绝对城学长的五官相当端正,若能换个清爽发型,整体印象必然焕然一新。夏日将至本是良机,但杵松学长闻言却将书签夹入文集,缓缓摇头: 「恐怕行不通。阿赖耶对自身风格异常执着。」 「也是……明明稍作改变就会变得很帅气,实在可惜。」 「汤之山同学,你才是,偶尔把头发留长看看如何?」 「咦?……不不不,绝对不适合我。」 「这不该由当事人判断,而该交由观众定夺。」 ——杵松学长对不知所措的我继续追击,前戏剧社成员特有的柔和笑容在脸上漾开,他轻推眼镜继续道: 「舞台经验让我明白,越是固守风格之人,越适合突破常规的造型。男孩子气固然不错,但仅止于此未免可惜。汤之山同学,你有留过长发吗?」 「呃、这个嘛……要说有没有的话确实没有……等等!现在该讨论的是苍空同学遇见的怪异现象!」 面对意外的问题逐渐面红耳赤,我强行扭转话题。杵松学长略显遗憾地叹气。身为年轻女孩,我也觉得因这点小事就害羞不太好,但就是没办法。 「言归正传,据苍空同学说,他上星期五在朋友家玩到傍晚,回家时经过沿海道路。地点在滨町的海岸附近,学长你知道那个位置吗?」 「那个有矮堤防的地方吗?虽然可以抄近路,但小孩子一个人走很危险吧?而且还是晚上?」 「没错。所以校方与家长都明令禁止。」 我一边附和杵松学长,一边回想现场的状况——上个月举行过「马鬼驱除仪式」的地点,也就是大学前面的海岸。那是一处铺展着白沙的海滩,而向北行进一段后,岸边便筑起混凝土堤防。正如杵松学长所言,虽可供车辆通行,但因缺乏护栏而非常危险。天气好的假日似乎会有钓客来,但平常几乎没有人会经过。加之堤下便是海域,禁行令倒也合理。不过当地孩童似乎时常会偷偷通行。 「当天,苍空他骑着自行车经过那里,一边慌张地闪避突然冲过来的汽车,一边笔直地朝家的方向前进。太阳下山后天色越来越暗,风很强,海浪也比平常还要大。」 「感觉就是会出现什么的场景呢。」 「学长也这么想?当时风势过猛,苍空同学打算推车步行。虽会延迟归家,但总比出意外要好。正当他停车的瞬间,无意间瞥向海面——」 我刻意停顿,将杯中已冷的卡布奇诺一饮而尽——即便冷却仍风味绝佳,究竟施了什么魔法?——而后继续叙述: 「他说在拍打堤防的浪花间,瞥见数只苍白的手。」 「完整的手臂?还是仅手掌部分?」 「据称是手腕以下的部位。约五六只,纤细的手指如要抓取某物般扭动着。」 「……他看到『手』的时间有多久?有听到声音吗?」 杵松学长略作沉吟后追问。不愧是理科思维,切入点果然犀利。我佩服地摇头: 「他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是看到几秒,那『手』就消失在海浪中了……不过,他说那确实是人的手。」 压低嗓音时,昨夜更衣室前苍空的面容浮现眼前。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的运动少年,当时却面色惨白得不似刚结束训练。 「手消失后,他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一带的传说。你知道滨町在战争期间曾有过机场吗?那里后来被美军轰炸——」 「——空袭中丧生的飞行员与地勤人员的亡灵无法安息,终日在海上徘徊,会将靠近者拖入深渊……对吧?我听本地出身的朋友说过。」 未待我说完,杵松学长便接续说明。没错没错,就是这个。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不过这似乎是本地常见的怪谈。苍空他正好是本地人,当然知道这回事,所以觉得刚才看到的可能是亡灵,顿时害怕起来,直接跑了回家。事后仍然忘不掉那景象。而且——」 「——他不敢告诉大人自己去了禁止通行的堤防,就算跟朋友说,他们也不相信,所以陷入四面楚歌的状况。他越来越害怕,只好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来找教练商量,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 杵松学长精准地猜出后续发展,我干脆地点头回应。学长随即开心地看着我微笑。咦?为什么要笑? 「刚才的故事应该没什么好笑的吧?」 「抱歉抱歉。他愿意找你商量,代表他很信任你。」 「我只是没被当成大人看待而已。所以,杵松学长,你怎么看?既然有怪谈流传,那片海域果然有那种东西吗?」 「我认为没有。至少阿赖耶断言滨町的海中亡灵是为防孩童溺水而杜撰的警示故事。」 「杜撰?但苍空坚称亲眼所见……」 「如果他没说谎……我想想,最有可能的,就是他把某种东西误认为手了吧?」 「嗯,我也这么认为。」 ——听完杵松学长的想法,我点了点头。毕竟科学合理的解释也只有这个了。 「我不觉得幽灵真的存在。」补充了这句话后,我继续说下去: 「因为太在意亡灵的故事,所以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或是以为自己看到了。我觉得应该是这类的事件。」 「嗯。不过,他把什么东西误认为手了?例如某人掉的手套?」 「果然会这么想吧?可是,当我跟苍空说了手套的可能性后,他却说『那几只手的手指在扭来扭去!』——如果只是手套,应该不会那样扭动。」 「原来如此。其他在海中看起来像人的手,而且会动的东西——」 「呃,我想想……海星?」 「嗯,类似人类手腕形态的海星确实存在……」 「啊,真的?那会不会是刚好——」 「但海星通常是在海滩上爬行吧?很难想象它们会游到堤坝附近。」 刚燃起的希望被杵松学长一盆冷水浇灭。他直白的反驳让我「唉」地泄了气——果然会提到这点呢。我抱起双臂歪头思索: 「我也觉得这点很矛盾。不过话说回来,真的不存在会游泳的海星吗?」 「要断言绝对没有…我也没这个底气。毕竟我的生物知识都是临时抱佛脚学的。」 杵松学长承受着我期待的目光,歉疚地耸耸肩。看来最快的方法还是等绝对城学长回来以便咨询,但问题是……他很厌恶幽灵的话题。 想起前几日见越事件时,学长关于「幽灵与妖怪本质差异」的长篇大论,我不禁轻叹。若将此事相告,不是被当作妄想症患者,就是会惹他发火吧。正胡思乱想时,杵松学长突然提议: 「对了,要不要去咨询专家?」 「专家?」 「嗯。我在理工学院的朋友里有研究海洋生物的,就在生物资源科学系。反正他今晚肯定泡在研究室,现在过去问问?顺便还能在理工学院前的第二学生餐厅吃晚饭。」 「好主意!二餐的晚餐口碑超棒,我一直想去尝尝,但总没理由跑那么远…不过杵松学长,你明明是来资料室休息的,还要麻烦你…」 「没事没事,陪汤之山同学聊天也算放松啦。」 杵松学长完全没在意我的客套,利落地站起身。他拿起绝对城学长桌上的笔记本,边流畅书写边对我打趣道: 「而且我们两个助手偶尔甩开侦探单独行动,不也挺有意思?」 ——倒也是这个理。 *** 「什么?还没做完吗!」 杵松学长带着我来到理工学院生物资源科学系的研究室大楼四层。我刚要敲门,里面突然爆发的怒吼声吓得我立刻缩回了手。 按照杵松学长的说法,他通过社交软件确认过朋友现在就在研究室,还说我们可以直接过来。但从刚才的怒吼声判断,里面显然不是能轻松说句「我们想问海星的事」就进去的氛围。我们俩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时,房间里又传来同样的吼声。 「我不是说过上周就该完成了吗?你到底在干什么?」 隔着薄薄的门板,能听到男人压着火气的说话声。虽然比刚才收敛了些,但烦躁感还是藏不住。门上贴着「责任教授・远山」的名牌,所以这位就是远山教授?正想着,门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适可而止吧。研究主题变更和相关器材替换都已经定案了,你应该清楚吧?」 「啊,是、是的……对不起……」 这次传来的是结结巴巴的女声。听起来像是学生? 「……教授在训学生?」 「看样子是。虽然不知道被骂的是谁,但骂人的肯定是远山老师,和上课时声音一样。」 我小声问杵松学长,他也压低声音回答。与此同时,远山教授那些光听着就胃疼的说教——或者说迁怒——还在继续。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做?现在的学生真是……听着,这周必须完成新器材的接收准备。」 「是……对不起。」 「明天和赞助商会议的简报呢?」 「啊!那个……因为太忙还没……」 「还没做好?我今晚要回去,你必须完成!」 「是、是是!一定完成!对不起!」 面对连珠炮般的质问,女学生声音都在发抖。下一秒,门突然打开,一个板着脸的中年男性大步走出来。穿着皱巴巴外套的远山教授"砰"地甩上门,完全无视走廊上的我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改天再来?」 「来都来了,至少打个招呼吧。」 杵松学长对忐忑的我笑了笑,敲敲门喊道:「岛,在吗?」——看来他朋友叫这名字。门很快开了,探出个晒得黝黑的脑袋。 「哟,杵松。」 「原来你在啊。刚才没动静,还以为你不在。」 「抱歉。教授发火时我都躲着。最近他特别暴躁,真够受的。」 这个看起来很好相处的男生苦笑着挠头。岛学长有着厚实的胸肌和健康的小麦色皮肤,POLO衫穿在他身上特别合适,和室内派的杵松学长形成鲜明对比。我赶紧鞠躬:「初次见面,我是经济系一年级的汤之山。」 「我是远山研究室的岛。听杵松说了,你是妖怪咨询室的新人?虽然初次见面这么说有点失礼,但你兴趣真特别。」 「也不是自愿加入的……那个,好像打扰你们了?」 「没事没事,反倒让你看到这种场面真不好意思。最近一直这样。先进来吧。」 岛学长边招呼边挠头。跟着他进屋后,我们和抱着文件夹的娇小女生对上了视线。 她戴着大圆眼镜,头发随便扎着,白大褂和衬衫皱巴巴的,素颜的脸上雀斑很明显。身高大概一米五,但因为驼背显得更矮。从战战兢兢的样子来看,刚才挨骂的就是她。 「那个……我们进来没关系吗?」 「啊,没、没关系……对不起……」 虽然回答得含含糊糊,但她做了「请进」的手势。我暗自叹气:明明是学姐,放松点啊。 环顾四周,这间理工科研究室意外地没有水槽和实验器材,只有书架和电脑。可能大型设备放在别处?正想着,杵松学长对眼镜女生点头致意后问岛学长: 「教授最近火气很大啊。」 「一直这样。星川学姐真不容易。」 「不、不是的!都怪我做事笨手笨脚……」 「再怎么说也不用那么凶吧。简报资料我也会帮忙——你们别站着啊,坐吧。」 岛学长让我们坐在折叠椅上,无奈地摇头。等我们坐下后,他直接切入主题: 「所以,你们想问什么?」 「啊?」 「喂喂,不是来问海洋生物的事吗?」 岛学长一脸「你们在搞什么」的表情。糟糕,因为突发状况差点忘了正事!我和杵松学长相视苦笑后,我重新转向岛学长: 「该从哪说起呢……你知道滨町的堤防吗?」 「哦,那个又危险风又大的地方?和研究室的人去过几次。星川学姐也去过吧?」 「咦?没、没有……当时我在研究室……对不起,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星川学姐声音发抖地道歉。虽然没必要这样,但她似乎特别胆小怕生。考虑到他们还要做简报,还是别久留为好。我决定直奔主题,暂时省略苍空和亡灵的部分。 「其实,我们想请教关于海星的事。」 *** 「……他断言说没有会游泳的海星呢。」 十五分钟后,理工学院校舍前的林荫道上。我回想着和岛学长的对话,发出泄气的声音,身旁的杵松学长却笑眯眯地点头。 「他甚至说,要是真有那种生物,海洋学会非得闹翻天不可。既然专家都这么说了,亡灵的真身应该不是海星。不过嘛……」 「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听到杵松学长的话,我呆望着天空嘀咕。苍空在说谎——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回去。虽然不排除他说漏嘴后圆不回来的可能……但那孩子怎么看都不像会撒谎的人。察觉到我的纠结,杵松学长轻声笑了: 「再琢磨琢磨吧。肯定有什么被我们漏掉的细节。」 「比如说什么?」 「就是想不到才头疼啊。光靠我们这对菜鸟搭档果然不行,该请侦探出马了。」 杵松学长边说边往第二食堂方向走,语气里倒听不出多少懊恼。我抱着胳膊附和「也是」,突然想到个问题: 「可绝对城学长虽然热衷妖怪,却最烦灵异话题吧?」 「确实,但他懂得最多。而且只要汤之山同学开口,他肯定会帮忙的。阿赖耶骨子里可温柔了。」 「温柔?你说绝对城学长?」 这评价实在太离谱,我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杵松学长却一脸认真地点头,仿佛在说「千真万确」。要是那个阴郁又任性的怪人都算温柔,全世界怕是没坏人了——虽然我倒不觉得他有那么糟。 「……先不管温不温柔,既然这样就去碰碰运气吧。学长应该回资料室了?」 「呃,这个嘛……」 我这么一问,杵松学长突然刹住脚步。他看了眼腕表——这位绝对城学长为数不多的朋友解释道: 「按惯例,他八成又绕去旧书店淘本文库本,在咖啡厅读上一章,吃完晚饭才回来。你说呢?」 「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他真这样?」 「十有八九。算时间他该回资料室看见我留的便条了。以阿赖耶的性格,要是对这案子感兴趣,肯定不会干等着,而是主动联系……不对,应该会直接打电话。」 ——嘟噜噜噜噜。 白大褂内袋突然响起的震动声打断了杵松学长的分析。他不紧不慢掏出手机,得意地把屏幕亮给我看——来电显示「绝对城阿赖耶」。这精准的预言惊得我下巴都要掉了。什么能力不足的助手,根本是隐藏的名侦探吧? 「……现在问可能有点晚,但杵松学长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如你所知,理工学院的普通学生啊。分子材料工学三年级,爱好读书做饭看话剧。」 大概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杵松学长笑着自报家门,随后按下接听键。 「喂?……嗯,正等你电话呢。你问汤之山同学?她就在旁边……好好,明白。」 说完便把手机塞给我,补了句「找你的」。用别人手机和绝对城学长通话让我有点紧张。我小心翼翼接过来说了声「喂?我是汤之山」,听筒对面立刻传来询问—— 「明人的笔记我看过了。也就是说,你认识的少年自称在海中看到了亡灵的手,对吧?」 连寒暄都省了——不愧是绝对城学长。虽然他依然任性,但我居然已经不会惊讶了。看来我也在慢慢适应这位学长,当然要像杵松学长那样预判他所有行动还是算了。 「对。本来以为是错把海星看成手,但好像不是。」 「废话。要是有会游泳的海星,海洋学界早炸锅了。」 「这话刚才已经听过了……那么,绝对城学长,你觉得那是什么呢?」 「先说说那小孩的情况吧。」 我的问题被干脆利落地打断。还是老样子啊。 「他叫南乡苍空,我在合气道教室认识的五年级男生,挺活泼的。」 「就这?」 「啊?因为我们也不算很熟……」 「总该知道点别的吧?随便什么都说来听听。」 冷淡的催促让我有点懵。可「随便什么」也太宽泛了……支吾了几秒后,我试着回忆: 「他有个二年级的妹妹。父亲在县立自然博物馆工作,有次来接他时,跟我聊过几句,是个健谈的大叔。虽然工作类似饲养员,但最近因为博物馆缺乏购买新生物的预算,以至于他没办法做新的展示。」 「谁问你这个了。」 被怼的我差点跳脚——明明是你让随便说的!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翻页声,妖怪学专家突然开口: 「南乡苍空——」 「他、他真不像会说谎的人!」 「依据呢?」 「直觉。」 想起道场里他认真的眼神和爽朗的笑声,我答得斩钉截铁。学长大概和之前的我一样怀疑苍空撒谎。确实,这样最省事——没有亡灵,万事大吉。但无论我有没有看人眼光,那孩子说「看见了」时的神情做不了假。 既然他坚称目睹,那么海里必然存在让人误以为是亡灵之手的现象。详细解释完,我又小声补充: 「这种时候,如果有能让人安心的咒语或咒文之类的就好了……」 「你有那孩子的联系方式吗?」 「只要你肯帮忙——啥?」 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我一时语塞。合气道教室的通讯录倒是有,但问这个干嘛?没等我反问,学长就开口道: 「帮我约他出来,我想直接在现场问他。」 ──────────────────────── 二章 船幽灵 全国各地都有传闻的一种怪异现象。指那些未能成佛的溺亡者亡灵,它们会在水中或水面上出现,试图将生者拉入其中。亡灵从水中只伸出一只手、船与亡灵一同出现、或是只有船或亡灵中的一个出现等,其表现形式多种多样。 *** 「真的很抱歉,明明是假日还一大早找你出来。」 周六早上九点,滨町公交站台的海风轻拂中,我对穿T恤的少年道歉。苍空把自行车支好,抬头露出爽朗的笑容: 「没事啦!接到教练你的电话时是吓了一跳,不过专家肯帮忙当然好啊!」 「能不能帮上忙还说不准…这位就是我在电话里提过的——」 「我是绝对城阿赖耶,妖怪学专家。」 我介绍到一半就被学长打断。他向前跨步时,黑色羽织随风扬起,白衬衫配松垮领带,加上长到遮眼睛的头发——虽然本人坚称「因为夏天到了,特意剪短了发尾」,但看起来根本没啥变化。这副模样我早看惯了,但对初次见面的苍空来说,绝对是个可疑分子。那身和洋混搭的奇葩打扮,加上一本正经说「妖怪学」的傲慢态度,要是胆小的女生遇见,怕是要当场按响防狼警报。我凑近学长小声嘀咕: 「不是说好见外人要穿正常点吗?上次谁教育我要有常识来着?吓跑人家我可不负责啊。」 「这次是我自愿调查,没必要迁就别人。再说…」 「…再说什么?」 「你看他像要逃跑的样子吗?」 学长朝苍空方向抬了抬下巴。少年正双眼放光地盯着学长,活像发现新玩具的猫咪。 「初、初次见面!我是南乡苍空!那个…妖怪学是能召唤式神的那种吗?」 「别把我和阴阳师混为一谈。」 「啊,不好意思,那老师您是有其他法术之类的……?」 被泼冷水的苍空反而更来劲了,满脸写着期待与好奇。好嘛,这小孩对我没大没小,对学长倒用起敬语了。正暗自吐槽,学长耸耸肩俯视着少年: 「别期待些有的没的。对付妖怪靠的是知识和觉悟,不是花里胡哨的把戏。」 「对付…?您真的和妖怪打过架?」 「算是吧。」 「超、超厉害!帅炸了!」 看着满嘴胡诌的学长被当成偶像崇拜,我忍不住翻白眼。果然对小学男生来说,装正经还不如当个怪咖有吸引力。学长对我的眼神视若无睹,突然话锋一转: 「吐槽别人之前,你自己该穿的装备没忘吧?」 「咦?当、当然……」 我声音突然拔高。之前被学长命令做那种事时,我心中「为什么」的困惑占了大半,但如今则是羞耻感更胜一筹。低头看看自己的背心、短裤和运动背包,脸烫得能煎蛋。可惜学长对学妹的脸红毫无兴趣,直接转向苍空: 「重新说明下你目击现场的情况——」 「啊对!我带路!这边走!教练快跟上!」 苍空推着自行车冲出去,学长则披着羽织跟在后面。喂等等我啊!我抓起背包慌慌张张追了上去。 *** 「嗯。理所当然的,海浪间没有可疑的东西。」 在苍空带我们来到的堤防边,蹲着的绝对城学长低声说道。确实,就算死盯着拍打水泥堤岸的蓝绿色浪花,顶多也只能发现些海藻或垃圾。苍空听完后,肩膀立刻垮了下来。 「果然……海里怎么可能会有『手』啊。」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学长立刻反驳苍空的嘀咕。少年「咦?」地抬头时,学长已经站起身面朝大海,背挺得笔直。 「从海里伸出『亡灵之手』的传说,自古以来各地都有。主要是在暴风雨夜——就是风浪特别大的晚上,那些溺水而没能成佛的亡灵,会想把活人拽进海里。这类现象统称为『船幽灵』。」 「船幽灵……?」 「对。虽然写作『船之幽灵』,但实际上是泛指出没在海里或河里的亡灵。除了『从水中伸出蠢动的手臂』这类,还有变成人形现身,或是跟着破船一起出现的类型,种类多、分布也广。就算在内陆没海的地方,也会传说它们袭击靠近河边或沼泽的人。」 学长望着大海流畅地解说,苍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等学长稍作停顿,少年立刻「我有问题!」地高高举手。 「『船幽灵』出现后具体会干什么呀,老师?」 「多数会向人索要东西。最常见的是『给我杓』。知道『杓』吗?就是长柄前端带个小木碗,舀水用的工具。去过神社的话,应该见过。」 「是,老师!就是洗手处摆的那种吧!」 「……对,但别叫我老师。总觉得听了浑身不自在。」 苍空元气十足的回答让学长微微耸肩。照这说法,「海中亡灵之手」似乎是学长不太待见的「幽灵」一类,没想到还挺有来头。话说回来,今天学长的妖怪讲座比平时节奏慢,果然是在迁就苍空吧?要真是如此,那可太意外了。 「原来学长也会配合别人啊。」 「根据听众调整说话方式不是基本常识吗?你是白痴吗?」 我小声夸他结果突然挨骂。看来这人虽然知道照顾听众,却完全不懂照顾我——虽然我早该习惯了。学长无视唉声叹气的我,转向苍空继续解说: 「船员要是真把杓给『船幽灵』,船就会被舀进来的海水灌沉。所以他们专门准备底部有洞的杓。『船幽灵』拿到这种杓后,就会开心地舀水……」 「……可底部有洞不就舀不了水吗?给这种东西,『船幽灵』不会发火吗?比如骂『耍我呢』之类的?」 「不会。它们只会拿着漏勺不停地舀。」 学长秒答。这么干脆的回答让我和苍空大眼瞪小眼。「船幽灵」这么好糊弄? 「感觉不是单纯,是有点惨啊……」 「没必要同情。普通幽灵会保留生前的记忆性格,但『船幽灵』没有。它们彻底丧失人格,只会重复固定行为。从这点来说,和『七人御灵』属于同类。」 「『七人御灵』?是七人小队吗?」 「对。七人一组的亡灵,会杀死遇见的人类。虽然每杀一人就有成员能成佛,但被害者的亡灵会自动补位,所以永远循环。」 「太麻烦了吧。」 我忍不住吐槽。退一万步讲,杀到第七人时第一批就全成佛了,这难道不该结束了吗?学长嘀咕着「你该更害怕点」,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七人御灵的特点是『规则本身即妖怪』,不过扯远了。南乡同学,听完关于『船幽灵』的解说后,你有什么想法?」 「咦?啊,那个……『船幽灵』会向人索要东西——也就是会出声喊人对吧?可我仔细回想,当时完全没听到声音……」 「也有不吭声的『船幽灵』。」 「那、那我看到的手果然是……『船幽灵』?」 「现在就是要确认这点。」 学长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安的苍空。侧脸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隐约能看出些干劲或好奇之类的情绪,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真稀奇——不如说这人会主动调查事情本身就够稀奇了。 「平时明明又宅又怕麻烦,而且总说对幽灵一类的没兴趣……莫非『船幽灵』对学长而言是特别的?」 「『船幽灵』可是历史悠久的妖怪,跟近代以后才广为流传的那些个灵异现象不同。」绝对城学长望着海浪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长发发尾,「根据我在资料室研读的《真怪秘录》笔记记载,从海中伸出手是『船幽灵』最古老的型态,除此之外的『船幽灵』型态,似乎都是衍生或与其他传说融合而成,不过目前也只知道这些。『突然出现在海中的手』为何诞生,如今尚不清楚,是充满谜团的妖怪。」 「《真怪秘录》是啥?」苍空突然插嘴。 「记录妖怪真相的古书啦。」我随口解释。 学长完全无视我们的对话,继续盯着海面:「所以,如果有『船幽灵』的——尤其是『海中蠢动的亡灵之手』的目击者,我非常想听听他们的说法。因为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线索,搞清这玩意的起源。因此——」 学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该你出场了,『幽灵』。」 这熟悉的低沉嗓音让我「呜哇」一声垮下脸。不明所以的苍空歪着头:「教练出场?」我厌烦地叹气:「唉,果然要我做那个吗?」学长用冷淡至极的声音回答: 「『样本』还敢顶嘴?是谁给你做的项链?每次坏掉又是谁帮你修好的?」 「……当然是绝对城学长。」 「对吧?知道的话就快点脱掉。」 仿佛来自无情国度,要将无情散播到全世界的无情视线朝我射来。好啦好啦,知道了啦!我做就是了!我在心中暗自抱怨,做好觉悟,伸手解开短裤的扣子。 「教、教练?!」 苍空当然无法理解状况,红着脸不知所措。 嗯,我能明白你困惑的心情,但很遗憾,你的教练立场很弱。我自暴自弃地脱下短裤,顺势脱掉背心,露出穿着简单两件式泳装、与丰满或性感等词汇相去甚远的肢体。「泳装?」我听着苍空惊讶的声音,用力踏在堤防上,对学长放话—— 「脱好了!」 「看见了。」 那又怎样?——他的态度明晃晃写着这句话,刺得我皮肤发烫。声明一下,这股热度是来自对滥用学妹的妖怪笨蛋的愤怒!才不是因为在学长面前穿泳装而害羞!对吧,汤之山礼音?我边自我催眠边转向盯着我的少年。虽然学长似乎完全不感兴趣,让我很火大;但被苍空直勾勾盯着也不好受—— 「那个…苍空?能别盯着了吗?」 「啊对不起!因为教练身材超帅,不知不觉就…」 「帅、帅?!」 「嗯!完全没有多余的赘肉!手臂、脚、肚子、胸部都锻炼得很结实,感觉很强!如果要比试的话,我绝对赢不了。」 「……哦,谢了。」 被小学生用体育杂志测评般的词汇夸奖,我只能干笑。虽然作为少女也想听「可爱」而不是「结实」,但跟这傻小子较真就输了。正想糊弄过去,这孩子却突然对旁边那位黑衣怪人发问: 「绝对城大哥也觉得教练超帅的,对吧?」 「嗯。」 不知是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还是在想别的事情,绝对城学长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同时,我也惊讶地睁大眼睛——等等,别问他啊!反正他一定会说些奇怪的话。而且万一他真的夸我,我也会很尴尬! 然而,当我在心中大喊的同时,学长低声说了句「是啊」,直直盯着我看。接着尴尬的沉默持续了数秒,学长像是在确认什么般轻轻点头,然后这么告诉我: 「看起来像露露科辛普(ルルコシンプ)。」 「啥玩意儿?」 ——我和苍空同步歪头疑惑的模样,让学长轻哼一声:「是某种妖怪。」 「禁止把人类比作妖怪!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我没义务跟你解释那么多。别说这些了,快点出发。你知道要找什么吧?」 学长无视我的问题,强硬地转移话题。虽然他很任性,但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我耸耸肩,用没劲的声音回答:「是是是。」 「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了,所以我知道。要找看起来像人手的东西,像是假人模特儿的手臂或手套,看有没有沉在水里或漂在水面上,对吧?」 「没错。或者是四分五裂的尸体。」 「我打从心底祈祷不要找到那种东西。」 ——我冷冷地回答,脱掉凉鞋,从运动背包里拿出大尺寸的游泳镜戴上。苍空见状,连忙开口: 「看教练你穿了泳装,我就在想了——该不会打算潜进海里吧?这样很危险——所以,绝对城大哥!这一带的水很深,而且万一真的有亡灵出现……」 「不确认现场的状态,也没法进行验证吧?而且你放心,『幽灵』——也就是你的教练,其实是继承妖怪血统的超能力者。她曾经和我一起解决过土蜘蛛事件与马鬼事件,还打赢过二口女操纵的猩猩群。」 「原、原来是这样吗!教练,你好强大……!」 「请不要随便乱说!苍空你也别信!」 ——苍空的眼神再度闪闪发亮,我连忙插嘴打断他。如果是完全的谎言也就算了,但其中包含不少真实,反而更恶劣。然而学长完全无视我的愤怒,伸手指向大海。 「快去。」 「……是~」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蹲在堤防边缘往海里看……别说海底了,连水下半米都看不清,而且浪好像越来越猛了,让我忍不住退缩。而且这片海域万一真有奇怪的东西……想到这里,我的脚更不敢动了。 「果然,我还是不……」 「再过两秒还不动,我就推你下去。」 「……学长在开玩笑吧?」 「我讨厌开玩笑。」 「呃,等一下——啊!」 当我惊觉不妙时,已经太迟了。 ——学长随意伸过来的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抓住那只手腕一个转身,借力往下一拽。于是,穿着黑羽织的身体轻易地往前飞了出去,「哗啦」一声溅起水花,沉入海中。啊。 「……搞砸了。」 「好俐落!不愧是教练!」 「不,这种事我做习惯了。苍空只要反复练习,也能……不对,现在不是悠哉解说的时候!怎么办,我把学长推下去了!」 后背骤然发凉。那个室内派怎么看都不像会游泳的,更何况还穿着那身累赘衣服。实际上,他也没有浮上来的迹象! 「溺死」、「失踪」、「搜索中止」等不吉利的词汇接连浮现脑海,挥之不去。我深深吸气,对身旁的少年说: 「我去救学长,苍空你在这里等!要是发生什么事,就麻烦你去叫人!知道了吗?」 「咦?啊,好的!可是教练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大概!」 ——我留下不可靠的回应,用力往堤防地面一蹬。身体瞬间飞上空中,视野随着「哗啦」的水声染成蓝绿色。学长,你要活下去啊! *** 「……所以,既然你会游泳,那就直说啊。我还以为你肯定不擅长运动。」 「别擅自断定。」 十分钟后,我坐在堤坝边上碎碎念,绝对城学长一脸无语地回怼。浑身滴水的他正拧着羽织下摆,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 「我确实不喜欢运动,但潜水和游泳还算拿手,穿着衣服游也没问题。别把『不喜欢』和『不擅长』混为一谈。」 「既然这样,你就快点浮上来啊。为什么要一直沉在水里?」 「是擅自断定的你不好。本来想着既然掉进海里,就自己确认一下现场状况。之后正准备浮上水面时,却突然被你从后面抓住,想挣脱你还死命勒着不放。」 「……对不起,一着急就用了关节技。」 ——被学长狠狠一瞪,我只能缩起身子。学长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我无从反驳。这时,苍空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尴尬地插嘴: 「那、那个,别再吵了……教练是担心绝对城大哥,才会跳进海里的哦?」 「我没有连她的心意都否定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她别失去冷静。那种救人方式,连原本能得救的人都会死……啊啊,可恶,干脆脱掉比较快。现在这样再怎么拧都拧不完。」 说着,学长停下拧衣服的手,「啪」地——正确来说是「啪唰」——脱下羽织。大概是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吧,他烦躁地解开领带,顺便解开衬衫的扣子。于是,纤瘦的身体和白皙的胸膛露了出来……呃,我在盯着看什么啊! ——我猛然回神,连忙别开视线,学长疑惑的声音传入耳中: 「怎么突然不说话?」 「我没有盯着别人裸体看的兴趣!……是说,你该不会连下面也要脱吧?再怎么说,这样也太……」 「有空担心这种多余的事,不如快点去调查。」 「咦?可是学长已经亲自确认过现场了,应该不用了吧?」 「那么短的时间能知道什么?好了,快去。」 ——学长背对着我,无情地打断我的话。我将抱怨吞回肚子里,点头回答:「……了解。」毕竟我刚刚才把学长丢进海里,实在不好反抗他,而且既然都跳过一次了,跳第二次、第三次也没什么差别。 「那我去了啊。」 ——戴上泳镜,我再次跳进蓝绿色的海浪中。 *** 「……所以,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吗?」 「是的。」 我用苍空从运动背包里拿出来的浴巾擦拭身体,同时用疲惫的声音如此断言。虽然我确实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但用一句话就总结别人一个半小时的辛苦,这样不太好吧? 「至少也该慰劳或称赞我一下吧?」 「嗯?啊,说得也是。没发现类似『亡灵之手』的东西,也算是个了不起的收获。帮了大忙。」 「咦?……没,没有啦,哎呀,也没那么了不起啦。」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不禁发出高八度的声音。虽然是我自己要求的,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率地称赞我。我感到自己脸颊瞬间变红,为了掩饰害羞,我慌忙用浴巾搓脸。 直到刚才为止,我的身体都在海里载浮载沉,身上当然沾满了海水的咸腥味,皮肤也还黏糊糊的。学长的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我一直在海里,身体都冷了。等事情结束,就直接回家冲个澡吧——就在我下定决心时,耳边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转头看见堤坝上有辆蓝色小车开过,我呆呆目送那辆SUV往大学方向驶去。虽然没看清司机,但这种地方居然真有车经过? 「说起来,之前听苍空你说那天堤坝上有疾驰而过的车时,我还觉得不可思议,但原来真的会有啊……」 「同一辆!」——苍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惊呼起来。 「诶?什么……?」 「和我看见『亡灵之手』那天是同一辆车!颜色型号完全一样!而且之前教练在潜水的时候,那辆车就经过了一次。当时我还没回想起来,现在终于记起就是那天的那辆车了!」 「真的是同一辆吗?」 「至少今天这两趟肯定是,毕竟车牌号码一样。」——学长代替苍空回应了我。真亏他连这种事都看得出来。我正为学长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感到惊讶时,学长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既然『亡灵之手』出现时这车也在场,说不定有关联……追上去,『幽灵』。」 「了解!不对不对不对!我没办法啦,学长!」 我差点反射性地跑出去,但立刻回过神来,停下脚步。我可是徒步,而且没穿鞋子,不可能追得上车子。更何况我现在还穿着泳装。 「穿着泳装的女生全力追着车子跑,这根本是怪谈吧。」 「哇~如果是晚上,感觉超恐怖的……」 ——苍空也同意我的抱怨。对吧?我可不想变成怪谈,所以没法追上去。我这么解释,重新看向学长,他冷冷地回答: 「没用的家伙。真是个露露科辛普(ルルコシンプ)。」 「又来了?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我应该说过,我不想解释那么多。」 「是是是。」 这个人真的很任性耶。我和苍空对视一眼,双双苦笑。总之,我现在只想赶紧冲澡换衣服。 *** 补充。那天晚上,我在家上网查了一下,发现露露科辛普(ルルコシンプ)是北海道阿伊努族传说中的妖怪。说是海豹之类的海兽爱上人类,变成女性的模样,就是露露科辛普(ルルコシンプ)。 露露科辛普(ルルコシンプ)的词条上写着「主要以美丽的女孩模样出现」,看到这句话的瞬间,不用说,我当然觉得很难为情。难道学长是在称赞我吗?如果是这样——虽然我觉得这个例子太冷门了——但、但被夸当然开心啊。嗯。 等等……该不会是在说我像海豹吧? *** 周末一晃就过去了,转眼到了周四下午。在初夏的阳光下,我捏着学长给的纸条,在文学系后门的停车场转悠。 「不是这辆,也不是那辆…颜色车型挺像,可车牌号码对不上…」 我一边嘀咕一边核对停成一排的车和手里的笔记。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怪,但现在的我活像个踩点的偷车贼。要是被课上认识的同学看见可就社死了——虽然我也不想干这事,但谁让那个妖怪学徒下了死命令。叹着气,周一时学长说过的话在脑中自动重播: ——「幽灵」,你也清楚,现在根本没靠谱线索能查出船幽灵的底细。所以我打算赌一把,查查那辆老在目击现场出现的车。要是车主经常路过那儿,说不定见过什么。 ——看行车方向应该是往大学开的,车主很可能是学生或教职工。我记了车牌号和车型,你就在校内找这辆车。 「说得轻巧,他知道这有多累吗?」 我对着空气抱怨。那些「碰碰运气」「说不定」「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理由也太随便了。就算车主真是校内人员,也不见得天天开车来啊。我试着这么反驳,结果只换来学长一句「少废话」。于是,我只能在学校的停车场里徘徊。昨天已经把经济学系和农学系都找过了,今天来到文学系后面的停车场。说实话,我觉得根本找不到那辆车。 「而且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车主是谁…」 「哎呀,这不是汤之山同学吗?」 「再说我觉得那人肯定和『船幽灵』没关——啊?」 突然被叫名字,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光顾着查车和自言自语,差点忘了看路。慌忙回头,只见文学院后门前站着一位长发美女,手里拿着文件袋。哦,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这个人啊。 「织口老师,好久不见。」 「是啊…上次地下室的事,真的很抱歉。」 「都过去啦。」 自从那事之后,我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道歉了,只能苦笑以对。虽然觉得自己太好说话,但老师也有苦衷,事到如今我既不恨她也不气她。毕竟我们都是「真怪」,也算同病相怜——我在心里补了这句,随口问道: 「老师要出门吗?」 「嗯,暑假打算做调查旅行,现在去县立图书馆查资料。汤之山同学才是,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问题太合理了。比起文学系副教授从文学系教学楼里出来,连自行车都没有的经济系大一新生在停车场瞎晃才叫可疑。 要是绝对城学长在这儿,肯定能编出完美借口,可惜我没那脑子。犹豫半天还是决定说实话——反正和织口老师也算熟人。简单说明情况后,老师同情地点头: 「真不容易呢。嗯…要是这样,我倒能帮上忙。」 「诶?老师也要帮忙找车?太麻烦您了…」 「不是啦,有更聪明的办法。所有开车进校的师生都得申请停车许可、登记车型与车牌号。教职工能登入学务处系统,查到许可清单。」 「对哦!那只要请老师查清单……」 「——就不用在校园里的停车场到处找了。」 织口老师温柔地接话,又问了句「你觉得呢?」这种好事怎么可能拒绝?我赶紧低头道谢,老师优雅地笑了笑。 「好,我帮你。把纸条给我,今天或明天就能确认。到时候我会打电话或用其他方式通知汤之山同学……不对,想知道结果的人是绝对城同学,直接告诉他比较快。我知道他的电子邮箱。」 「啊,那就麻烦老师了……不过,真的可以吗?」 虽然很感激,但让非亲非故的老师帮这么多忙实在过意不去。听我这么问,老师笑着说「大人就是拿来利用的」,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 「而且,我也想卖他一个人情。」 *** 「就是这样,老师说如果查到什么会联络学长。」 当天傍晚,我在四十四号资料室报告拜托织口老师帮忙调查的事,一如往常坐在和室椅上看书的绝对城学长点头说「是吗」,然后一脸忧郁地补充: 「我本来不想欠那女人人情的……」 「不用在意人情债什么的吧?有困难时要互相帮助,织口老师人很好啊。」 「人很好的是你吧。差点被她灭口,真亏你还能这么信任她。」 学长低声说出这句不知道是在称赞还是在瞧不起人的话,又继续看书了。他今天看的是线装的旧笔记本。按照惯例,应该是为了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的资料之一吧。如果上面有写船幽灵的真面目,这事就能立刻解决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走向资料室深处的厨房区。 如果杵松学长在,应该会端出冰咖啡慰劳我吧。可惜那个温柔又体贴的学长现在不在。这么说来,这星期我还没见过杵松学长,是不是研究室很忙啊?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一边打开冰箱拿出麦茶饮料,这时资料室的门「咔嗒」一声开了。 「嗨——」 哦,说曹操曹操到。 「你好,今天也很热呢。」 「啊,杵松学长。我正要倒麦茶,你要喝吗?」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杵松学长对沉默不语的绝对城学长笑着打招呼,然后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我拿着两个杯子,把其中一个递给杵松学长,然后坐在他对面。 「请用。」 「谢谢。我听阿赖耶说了,你好像在海边和停车场遇到麻烦了。」 「停车场那边已经交给织口老师处理,所以没问题了。海边……嗯,是遇到麻烦了。结果什么收获都没有。如果怪异现象的真面目是会游泳的海星,就能一口气解决了。」 「对了对了,岛有话要我转达。他说上次难得你来一趟,却没能帮上忙,让你留下不好的回忆,很抱歉。」 「不会不会,他不需要道歉。」 我苦笑着回应,喝了一口麦茶。冰凉的畅快感渗入在停车场奔波而疲惫的身体,感觉很舒服。我「呼」地大叹一口气,然后问杵松学长: 「对了,那间研究室是在做什么研究?听说是搞海洋生物方面的,难道是饲养海星?」 「确实有在养海星,但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研究的生物也不只有海星。好像是参考原始生物,研究新的延寿疗法。」 「哦~延寿啊。」 我从摆在会客区桌上的茶点盒里拿出一块棉花糖,重复杵松学长说过的话。延寿啊…… 「虽然这只是外行人的意见——治病我能理解,但延长寿命总觉得违反自然规律。反正生物终有一死嘛。」 「我懂你的想法。但从生物多样性来看,不老不死其实意外地存在可能性。比如灯塔水母衰老后会逆生长成幼体;海参和海星之中,也有从切下来的一部分复原成原本身体的种类;另外,某些树木在理想的环境里会半永久地持续生长。既然有这些例证,『生物终有一死』也未必是真理呢。」 杵松学长一手拿着玻璃杯,笑咪咪地说道。他绝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但难得这么饶舌。我推测他可能很喜欢这个话题,同时试着反驳:「可是……」 反正绝对城学长依然埋首阅读,现在也没有特别需要我做的事。偶尔像这样和杵松学长慢慢聊也不错。 「杵松学长说的是水母、海参和树木吧?接近人类的生物肯定有寿命限制呢……」 「嗯。哺乳类乃至脊椎动物里都没发现这类物种。不过,就算物种无法全体永生,也不代表个体不行。」 「个体?意思是可能有刚好不会死的一只吗?」 「对的。话说,你知道端粒吗?」 我问了之后,他反问我。我不太清楚,所以歪过脑袋。 「记得高中生物课上好像有教过……和细胞分裂有关?」 「嗯,端粒是保护染色体的构造物,每次细胞分裂都会变短变小。如果变太短,细胞就会无法分裂而死亡。主要器官的细胞死亡,就无法维持生命活动,所以该生物就会迎来寿命的终点。另一方面,也存在癌细胞那种能够无限分裂的细胞。」 「啊啊,确实。因为癌细胞会不断扩散转移,所以才叫恶性肿瘤。」 「嗯。在这种细胞中,端粒酶活性极高,能将本来有限的端粒不断延长。既然如此,在细胞开始分裂之前——也就是卵子阶段的时候,用伽玛射线之类进行适当处理,让端粒酶一直处于活性状态,你觉得会怎样?」 「……会诞生不老不死的生物吗?」 「理论上是。当然我只是转述岛所说的,专业细节可能有出入,不过你明白了吗?」 「当然。哇——竟有人会想出这么有趣的事情啊……」 我甚至忘了把棉花糖放进嘴里,感慨又佩服地接受这个说法。我一直以为生物会死是理所当然,至今的人生从来没想过寿命是怎么回事,或是改变寿命的机制会怎样。真是上了一课。 「那么,那个『适当处理』有可能自然发生吗?」 「概率不到亿万分之一,不过自然界确实存在让基因产生变异的物质。不老不死的高等生物偶然诞生的可能性,虽然无限趋近于零,但绝对不是零。不过,这终究只是——」 叮咚。 「纸上谈兵——嗯?」 杵松学长的生物讲座被无机质的电子音打断。绝对城学长把旧笔记本轻轻放在书桌上,从羽织袖子里拿出手机。看来是学长的手机收到邮件了—— 「啊,该不会是织口老师传的?就是我拜托她帮忙找车的那件事。」 「似乎是的……哦?嗯?」 绝对城学长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挑眉。我和杵松学长交换眼神时,他已缓缓起身。 「『幽灵』、明人。你们可能无意间摸到真相了。」 「啥意思?」 「是说……车主是我们认识的人?」 「对。」 绝对城学长点头肯定。可我和杵松学长的共同熟人就只有他啊?正困惑时,学长念出手机屏幕上的文字: 「理工学院生物资源系,星川惠理。远山教授研究室的四年级生。就是那辆车的主人。」 「哦。可是,理工学院四年级我不熟——咦?」 我正想用傻眼的语气回应学长,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生物资源系的远山研究室,该不会是…… 「上次杵松学长带我去的地方?」 「对,而且我们见过那位星川学姐。」 「就是那个看起来很懦弱的眼镜女生吧?老是在道歉——但她好像说过自己并不知道滨町的堤防?」 回忆里畏缩的学姐和当下的信息对不上号。如果车主是她,那应该已经去过堤防好几次了。 「杵松学长,你怎么看?那个人是不是在说谎?」 「也有可能是借车给朋友开啊。顺便问一下,阿赖耶,那天去堤坝时,你有看到开车的人吗?」 「有。是个戴眼镜、有点驼背的娇小女性。」 「——那绝对就是星川学姐!」 我忍不住喊出声。所以苍空看到的船幽灵,其真面目跟星川学姐有关?我轮流看向两人,想寻求意见,但杵松学长只是露出苦笑,绝对城学长则默默耸肩,没有回答。 *** 「学长,晚上好。」 「来了啊。」 周末的夜晚,生锈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堤防边只有海浪拍岸的声响——这里正是苍空目击船幽灵的地点。我穿着合气道服,小声向草丛里的学长打招呼。准确来说,他藏身的位置离堤防还有段距离,是在长满杂草的荒地深处。 收到学长「想知道船幽灵的真面目,就立刻来堤防,我在草丛」的短信时,我还以为是什么暗号。没想到他真就如字面意思那样窝在草丛中。 「所以,关于短信里说的船幽灵真相——」 「今晚应该能见分晓…喂,别傻站着,快把自行车藏进来。」 学长坐在铺着蓝色塑料垫的高草丛里抬头瞪我。身旁摆着无烟驱虫剂,披着黑色羽织的他,已经超越可疑人物,根本就是妖怪了。乍看之下好像没人,这点也很恐怖。要是被路人发现,八成会以为是自杀的文艺青年或落语家的幽灵。 「躲得真好……我找你找得很辛苦呢。」 「要是被轻易找到,躲起来就没意义了。不过你那身衣服是怎么回事?还有,虽然我不太想说,但你身上都是汗味。」 「收到短信时我刚结束合气道练习。而且你说『立刻过来』,换衣服肯定来不及嘛。」 我把淑女车推进草丛,指了指装替换衣服的包。学长兴趣缺缺地点头,突然眼神锐利地瞪向我身后—— 「为什么你也跟来了?」 「晚、晚上好!绝对城老师…不对,绝对城大哥!」 穿合气道服的平头少年慌忙鞠躬。不用问,这就是船幽灵的目击者,本次事件的开端,同时也是合气道教室的同门师弟——南乡苍空。唉,我能理解学长的心情,不过这是有原因的。我在学长左边坐下,向苍空招手,开始解释: 「刚才收短信时我正在和苍空聊天。我说绝对城学长已经找到了可能有线索的人,正在调查那间研究室……然后学长你就发来了短信,我不小心让苍空瞄到了内容……对吧?」 「嗯!我说就算教练姐姐反对,我也要骑车跟来!所以不是教练的错!」 「谢谢啦苍空……唉,考虑到他是当事人,家又在附近,我肯定甩不掉熟悉地形的本地小孩。」 事情就是这样。我叹着气,指向藏好自行车、在我右边单膝跪下的少年。学长微微点头,从怀里掏出手机,说道: 「既然来了也没办法。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赶他回去,不过要安静。」 「是!所以现在要做什么?」 「星川——啊,就是上周那辆车的车主,她过会儿会开车经过……今天是远山研究室更换器材的日子,星川应该不会一直留在那边,所以大概快路过这里了。」 学长透过草隙盯着堤防。这些情报他从哪搞的?窃听吗?我小声问,他却指向手机的液晶屏: 「不,有网络社交平台就够了。最近很多人都会随便公开自己或他人的动向。『隔壁研究室的器材好像搬完了』,『学姐先走了,我们等一下要去喝酒』,『那个人每次都很难约』之类的。他们大概以为反正是匿名发帖、没啥需要顾忌的,但看帖的人只要知道账号主人的大致背景,掌握对方做了些什么也非常简单。」 绝对城学长一边说着,一边滑动屏幕上的帖子。虽然听不太懂,但好厉害——我瞟了一眼满脸佩服表情的苍空,然后再次转向学长。 「我知道学长的情报来源了……不过,星川学姐到底跟船幽灵有什么联系?」 「你真的不知道吗?偶尔也该自发性地调查——嗯,来了吗?」 绝对城学长中断对我的抱怨。与此同时,汽车引擎声传入耳中,车头灯的光线朝我们接近。苍空连忙趴在地上,我则是悄悄拨开遮住视线的草,观察状况。不久后,熟悉的小轿车在距离我们二、三十米的地方停车,从车里走出一个穿着尼龙外套的娇小人影。 「是星川。」 绝对城学长小声说道。虽然看不清长相,但那娇小的身材和有点驼背的姿势,几乎可以确定是那位懦弱的学姐。 星川学姐浑然不觉自己被盯梢,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便绕到车子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头搬出两个附盖子的塑胶桶,放到地上。从她的动作来看,那两个桶似乎相当重。学姐先提起其中一个,走向海边……呃,我们一直躲在这里看真的好吗? 「学长,我们……」 「到此为止了,星川!」 ——我正想问学长要看到什么时候,他却突然大喊着站了起来。 披着黑色羽织的怪人,举起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大型手电筒,照亮前方。堤防上的星川学姐则僵在了原地——她显然没反应过来。 学长以锐利的目光盯住她,同时也指示我—— 「快去把那水桶押下!」 「咦?啊,是!」 我连忙起身跑上堤防,苍空也跟了上来。星川学姐这才如梦初醒,发出「不行!」的凄厉喊声,可惜为时已晚。我道了声「失礼」,一把抓住她留在原地的另一个塑胶桶的提手。 踱步而来的绝对城学长满意颔首:「做得不错,『幽灵』。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答案应该就在里面。」 「答案?船幽灵的答案?在桶里面?」 「不、不行!」 「很遗憾,我没理由听你的命令。」 「——别看!」星川学姐的尖叫几乎盖过我的声音,绝对城学长却不为所动。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但我和苍空都想弄清亡灵之手事件的真相。所以我把手伸向塑胶桶的盖子—— 「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了……但这里面该不会是尸体的手吧?」 「咦咦咦!如果是的话,我不想看!」 ——苍空吓得直接窜到我背后。见我们这般反应,星川学姐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绝对城学长则快步上前,自己动手掀开了盖子。 ……你俩真是的,我傻眼到说不出话了。 他叹气的模样仿佛是在这么说。而看到桶里东西的我,则忍不住捂住嘴巴。 「……!」 我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装满半个桶的水里,七八团长着五根「手指」的苍白肉块正在蠕动。关节分明的「手指」不停抓挠,布满褶皱的表皮让人头皮发麻。我僵在原地时,苍空却指着桶大喊:「就是这个!」 「——教练,还有绝对城大哥!我那天看到的『亡灵之手』就是这个!不会错!」 「是、是吗……?可是这个到底是什么?」 「海羽星。」 绝对城学长的羽织在海风中飘扬,他开口回答。我和苍空面面相觑,歪头表示不解,学长便向星川学姐确认自己的发言。 「对吧,星川?」 「咦?呃,那个……是、是的……那个……」 星川学姐微微点头,但声音越来越小,没多久就中断了。学长大概是判断现在的她没办法说明,于是又叹了一口气,自己开口解释: 「海羽星——棘皮动物门·海百合纲·海羽星目生物的统称。说起棘皮动物,沿海常见的海星、海胆、海参都属于这类。至于海羽星,它们平时附着在海底,遇到环境变化时会扭动腕足游动。网上很容易搜到这种奇特游姿的视频。多数海羽星有十条以上的腕足,桶里这些五条腕的应该是原始种。」 学长交互看着水桶与默默发抖的星川学姐,平淡地继续说明。最初的惊骇已经消退,我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 「……啊啊,原来如此。说起来的确像是海星的同类。」 「是的呢,教练。」 苍空也点了点头。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呈星形展开的五根粗手指——不对,是五根腕,的确很像海星,排列的皱褶则让人想到海绵。不过海绵似乎不是棘皮动物……?算了,总之是我少见多怪,不过以海洋生物而言,长成这样并不稀奇。 「也就是说,那天苍空看到的『船幽灵』,其实就是这种生物吗?」 「是的。」 ——学长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星川学姐抖得更厉害了。他先说了句「如果有误请指正」,才继续解释道: 「星川小姐在两周前,恐怕也像今天这样放生过海羽星。海羽星是会附着在海底的生物,不会长时间漂浮在海面上。但不巧的是——南乡同学在它们还没完全下沉时经过,目击到了那一幕。而且运气更差的是,他刚好知道这片海域流传的亡灵传说。」 「所以才会把看到的东西当成『亡灵之手』吗?」 「正确答案。」 我忍不住插嘴,绝对城学长点头回应。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的确,如果在流传着「亡灵会拉人下水」的海域,毫无预警地看到这个,会以为是「亡灵之手」也很正常。 「不过……星川小姐,对吧?你为什么要把海羽星偷偷放生到海里呢?」 「咦?你、你问我吗?这个……呃……对不起……」 ——苍空的问题让星川学姐不知所措,支支吾吾。或许是因为她原本就个性软弱,再加上偷偷摸摸的行动被抓包,所以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慌张好几倍。她说话越来越结巴,完全听不懂她想表达什么。 「呃……这些孩子绝对没有错,只是我……」 「——原因是所属研究室的方针改变。」 ——或许是看不下去她迟迟无法说明,绝对城学长再度开始解说。咦,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星川学姐瞪大眼睛,仿佛想这么问,但黑衣的妖怪学专家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她的视线。虽然无关紧要,不过站在深夜寂寥堤岸上的学长,意外地很有气场——不甘心的是我居然看入迷了。可恶。 「远山研究室原本在研究如何利用海洋生物的强大生命力来延长人类寿命,但赞助企业突然叫停项目。前几天决定终止实验时,连这些实验生物也要一并处理。负责照料海羽星的你实在下不了手,就趁人不注意分批把它们放生到附近海域……我说的对吗?」 「这、这个……那个……对、对不起!」 「看你这反应,算是承认了。上周你两次经过这里找机会放生,却因为我们一直逗留而作罢。今天终于决定再次行动——」 绝对城学长流畅地说完,转身面对星川学姐,又补了一句:「是这样吧?」学姐呆愣了好一阵子,然后倒抽一口气,连忙点头。看来她没有异议。 不过仔细打量星川学姐,虽算不上美女,但圆眼镜配马尾的造型相当讨喜。畏畏缩缩的模样让人保护欲油然而生。正当我这么想着,她终于怯生生地开口: 「全、全说中了……可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难、难道你是跟踪狂……?」 「我是绝对城阿赖耶,妖怪学徒。这点小事只要了解远山研究室的状况就能推测出来。」 学长板着脸回答发抖的学姐。 身材娇小的眼镜娘战战兢兢,披着黑色羽织的怪人却昂首挺胸—— 「这组合怎么看都像学长才是坏人……」我不由得脱口而出,苍空也小声附和: 「我也这么觉得。」 「对吧?星川学姐可怜巴巴的……」 「你们两个闭嘴……星川,你选的解决方法太蠢了。实验室培育的海洋生物能随便放生?万一适应环境过量繁殖怎么办?作为生物研究者连这都想不到?」 学长打断我们的闲聊、重新质问。这番话似乎给了星川学姐沉重一击,尼龙外套包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这、这里的水质适合它们生存……而且水温达不到南海标准就不会过度繁殖,数量应该可控……不对,问题不在这里……对不起。」 她突然掐断自己的辩解,重重叹气。夜色中的堤岸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我明白的……真的明白不该这么做。决定终止实验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星川学姐顿了顿,低头看向水桶里蠕动的生物。说实话,我完全不觉得这些被她称作「孩子们」的海羽星哪里可爱,但对她而言想必很重要吧。个人审美差异嘛,我暗自点头——虽然要我去疼爱它们还是敬谢不敏。 「知道吗?海羽星特别难养。对水质变化异常敏感,环境调控非常、非常困难……」 「哦?是吗?」 「是的!而且这些很可能是新品种!就算不是,至少也是相当稀有的变种!虽然只是偶然采集到的幼体,但这种腕足如手指粗、通体蓝白的海羽星从没被记录过!我试遍各种方法才稳定住饲养环境……现在却要处理掉它们!」 星川学姐断断续续的倾诉里饱含真挚。虽然声音越来越小,但那份痛切确实传达到了。我和苍空都沉默以对——可惜现场有个不会读空气的家伙。绝对城学长抱着手臂「嗯」了一声: 「同情但不理解。既然成功饲养稀有品种,为什么不发表论文?」 「我早就向教授提议过了!」 学姐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但教授说饲养海羽星只是获取细胞样本的手段,不是研究主题!还警告说——如果赞助方知道我们『做多余的事』就会撤回资金!这太荒谬了……想到这些像自己分身的孩子们要被随便处理掉,我就……」 「所以选择偷偷放生?」 「……是的。每晚在实验室看着它们,就觉得我们处境相同——决定权在看不见的地方,无法反抗。就像对企业唯命是从的研究室,就像被『产学合作』绑架的大学……」 「我没兴趣讨论大学的运营问题。但你的行为让与此无关的少年误认亡灵而担惊受怕,这是事实。」 「非、非常抱歉!没想到它们会被人目击……对不起!」 「没、没关系啦!知道不是真幽灵就够了!」 面对连连鞠躬的学姐,苍空慌忙摆手。是啊,既然确认没有超自然现象,那确实不该再苛责什么了。 「这样之前的疑问算是解——咦?等等学长,古代那些『船幽灵』的真面目又到底是什么呢?你之前说过,从海中伸出『手』是『船幽灵』传说最古老的型态,总不会像这次一样是海羽星吧?海羽星通常附着在海底,古代可没人会在半夜放生这种东西啊。」 「确实。这次是特例,并不能解释『船幽灵』传说的本源。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 「那、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你们一直在说的『船幽灵』究竟是什么……?」 在叹气的绝对城学长身旁,星川学姐怯生生地开口。回答她的是正小心翼翼窥探水桶的苍空。 「绝对城大哥告诉我——『船幽灵』是古代传说中会从海里伸出蠕动『手』的怪异现象。就像我之前看到的海羽星那样……」 「南乡同学说得对。我想知道这个传说的由来,以为能找到什么线索,才会插手这件事,但看来是白费工夫了。」 「从海里伸出『手』……?」 星川学姐边听边思考。作为海洋生物研究者,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在苍空和学长之间游移片刻,她犹豫地开口: 「那个……虽然我不太懂妖怪传说,但古人记录的那些海中的『手』,会不会是……海百合?」 「海百合?」 「嗯,它们和这些孩子一样属于棘皮动物。」 说着,星川学姐瞥了眼水桶。 「海百合形似花朵,张开的腕足下连着茎状结构附着于海底……呃,说成像从海底长出的扫帚能理解吗?因为是动物,腕足会摆动。从船上俯瞰的话……」 「啊!就像是从海里伸出手一样吧?」 「没错。」 苍空元气十足地插话,星川学姐用右手比了个圆圈冲他微笑。不得不说她笑起来还挺可爱的。这罕见的笑容让我看得入神,却被学长不悦的声音打断: 「我也考虑过『船幽灵』可能是海百合。但它们栖息在深海,体长最多五十公分,从船上很难看清。而且腕足末端会分叉,怎么看都不像手掌吧?」 「咦?……您说自己是研究妖怪学的,我还以为是文科出身,没想到这么清楚……!」 「这是基本功。研究妖怪学需要广博的知识储备。更重要的是,『船幽灵』有『目击者重返海域却不见鬼手』的特征。海百合很少移动且速度慢,若在同一地点无法再见,岂不矛盾?」 绝对城学长直视星川学姐,提出质疑。学姐则沉吟片刻,交叉食指比出小叉: 「这些疑点,其实说不定能解释得通……?现存已知的海百合确实体形不大,但学界普遍认为可能存在未发现的巨型种……」 「你说什么?」 「对、对不起!我没骗人!地球七成是海洋,而人类对海洋知之甚少、探索也相当有限。何况海百合这类生物从奥陶纪延续至今,历经过多次大灭绝,对环境的适应力非比寻常。实际上,也挖掘出过中生代巨大海百合的化石……啊!」 星川学姐热忱的解说突然中断。她慌忙低头道歉,发圈束起的马尾随之晃动。 「对不起!我又自顾自说个不停……这坏毛病总改不掉……三位一定很烦吧?我不说了。」 「谁说我们烦了?」 「……咦?」 「话题很有趣。想继续说就继续。」 星川学姐疑惑地歪头,学长则斩钉截铁地回应。她愣了几秒,突然绽出灿烂的笑容——果然很可爱啊。没察觉我想法的学姐用力点头继续道: 「那个……您说海百合腕足分叉不像人手对吧?但原始种和这些稀有种海羽星一样,只有五腕……俯视时就像海星……化石证据显示某些海百合的腕确实酷似人手。」 「你是说幸存的原始大型种海百合——就是『船幽灵』的本源?仅此而已?」 「不、不止!关于难以在同一位置重复目击这点……有些海百合移动速度超乎想象!2005年发现的品种速度是常识认知的230倍,震惊学界!或许真存在会快速移动的巨型海百合……加上历史因素,可能性更大了。」 「有意思。」 听完解释,学长抱臂低语。我也深有同感。若在生物学不发达的年代看到那种生物,误认成鬼手也情有可原。 「说真的,我完全不知道海里有这么奇妙的生物。」 我由衷感叹,星川学姐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 「大家都这样想呢。有位学者说过,『棘皮动物是特地为让动物学家』——」 「『感到惊奇而设计的高贵类群』。利维・海曼的名言。」 学长抢先说完。被抢白的学姐愣了下,随即笑着比出圆圈:「正解」。看着我们互动的苍空半晌才喃喃道: 「……所以从古至今都没有幽灵?」 「嗯,没错。虽然『船幽灵』传说的本源尚不明确,但幽灵不存在这点是肯定的。」 学长望向大海回答道。刘海下的双眼凝视漆黑海平线,清冽嗓音融入夜色。 「灵魂概念源于人类自以为是的世界观。我们不过是地球漫长历史中的偶然产物。无法理解的事物远比已知的多。」 黑衣的妖怪学者如是说。我静听着,想起星川学姐的话——我们对海洋知之甚少。 「但人类不正是会执着求索未知的生物吗?」 「没错。人类是唯一试图理解世界的物种。这份执着催生了妖怪学,也是我投身其中的原因……」 「说多了。」学长突然耸肩打住。眼看事件即将落幕,我和苍空刚松口气,却听他话锋一转: 「星川,你可以继续放生海羽星了。」 「好、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等等!暂停!」 我急忙拦住兴冲冲提起水桶的学姐,张开双臂大喊:「不行!」 「——这算什么发展?我理解也同情你,但不能放生!学长你刚才明明说过随意放生的危害,现在又允许?」 「我的目的只是查明南乡同学所见『船幽灵』的真身,既已达成,我也没义务继续干涉这件事,更没有权利阻止星川。我并非警察,也不是正义使者。」 黑衣怪人说得理直气壮。虽然知道他就是这种个性,但这也太任性了。我哑口无言,拎着水桶的星川学姐问我: 「那、那这些孩子怎么办……你要带回去养吗……?」 「怎么可能!别靠过来!好、好恶心!」 「真过分!它们明明很可爱!」 「哭也没用!你再靠过来,我就把你扔进海里,而不是海羽星!」 我反射性摆出防御姿势。一步后方就是夜晚的大海,眼前则是被星川学姐捞出水桶、一只在她手上蠢动不已的海羽星。名副其实的背水一战。还有,学长,别看戏啊,快点来帮忙或是阻止啊——我在心中大喊,就在这时。 「那——那个!」 在一旁看着状况的苍空突然大叫。合气道锻炼出来的声音让我们吓了一跳,然后一起看向声音的主人。身穿道服的活泼少年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些海羽星,说不定有人愿意收养。」 *** 接下来是后续。 星川学姐原本打算放生的海羽星们,最终还是活了下来——虽然不是在海洋里,而是在县立自然博物馆。 没错,正是苍空同学父亲供职的那家博物馆。最近他们正为缺乏预算购置新展品而发愁,这两桶稀有生物简直是雪中送炭。既能作为暑期特展的亮点,又是绝佳的研究样本,海羽星们就这样成了博物馆的新成员。 更妙的是,唯一懂得照顾它们的星川学姐,之后开始在博物馆打工。或许是被她对海洋生物的热忱打动,馆方甚至暗示将来可以转正——而她本人似乎也乐见其成。 ……到此为止,本该是个圆满结局。 「汤之山同学,你脸色不太好看啊。」 「杵松学长不也这么想吗?星川学姐做的事,有大家帮忙隐瞒,所以她没有受到任何责备。可是,为海羽星着想,去跟父亲交涉的苍空,却因为暴露了那天抄近道走危险堤岸回家的事,被训得狗血淋头。这样也太可怜了。」 「自愿承担不幸来消弭他人不幸,所谓善人就是如此。正因世间存在这般人物,救赎才成为可能。若觉不忍,不妨多夸赞他几句。」 我忍不住抱怨,却换来绝对城学长淡漠的回应。明明同为当事人,他却摆出局外人的态度。我不甘心地瞪过去,这位特立独行的妖怪学者却已垂下视线,继续翻阅手中的古籍。 ──────────────────────── 三章 夜行先生 德岛县流传着独眼、长胡子的鬼怪传说。在被称为「夜行日」的特定夜晚,这个鬼怪会骑着无头马四处游荡。若在路上遇见,会被他的马踢死,但若把草鞋戴在头上跪下求饶,便可幸免。「夜行日」的具体日期因地区和传说而异,并无固定。 *** 「嗯……上个星期,你独自留在教室里写报告,突然感觉到一股可疑的气息,于是望向通往走廊的小窗,发现毛玻璃的另一头有东西在窥视着教室。那东西长着胡须与尖角,就在你感到惊讶的时候,他随着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离开了——」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空荡荡的经济学院一楼教室回荡。晚上七点多,七月的天色尚未完全暗沉,但这种暧昧的光线反而比漆黑更令人不安。再加上不久前发生的离奇事件,整个空间弥漫着诡异的氛围。在这般情境中,身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研究者」将遮在刘海后的双眼转向教室里的另一人——那位看起来怯生生的男生、本次事件的委托人。 「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半信半疑,不过还是决定来一趟。不料他竟然又经过这里,实在是令人兴奋。」 「这有什么好兴奋的!那到底是什么……?」 「哦,那家伙是名为『夜行先生』的妖怪。」 「や……ヤギョウサン?」 不知是虔诚还是胆小,委托人紧攥护身符问道。学长摇头解释:「和五十音的『や行』无关。」 「是夜晚的『夜』,行走的『行』,加上敬称『先生』。特征是有长发、胡子和角,据说会骑着一匹无头马游荡。而你我看到的那个身影——也有长发、胡子和角,对吧?」 「咦?啊,是、是的!虽然隔着毛玻璃看不太清……但这几点我绝对没看错。」 委托人用力点头回应学长淡然的询问。学长似乎早料到这回答,轻颔首后立即继续: 「那就基本可以确定了。他只是经过而未采取行动这点,与《土佐之山村之妖物与怪异》等记载吻合,离开时的清脆脚步声想必是无头马的蹄声。更重要的是,你上周和今天见到他的日子,按旧历都是夜行日——『夜行先生』现身的特定日期。」 「这、这样啊……那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妖怪?该不会是看到他就会死,或者被他看到就会死吧……?」 「嗯,在传说中,只要正面遇上他,就会被杀。」 「什……!」 学长冷淡的断言让委托人语塞。趁这空隙,他用沉稳的声音补充:「不过放心。」 「——『夜行先生』只杀妨碍神明巡察的挡道者。你在室内,又没挡他的道,完全不必担心。」 「真、真的吗……?」 「当然。他很有原则的。虽被归为妖怪,但『夜行先生』实则是见证时间与季节更迭的神明,属于来访神的一种。确认世界时序正常流转是他们的职责,不会主动伤害人类。你反倒该庆幸能目睹古老神明的巡游。我这里先说声恭喜吧。」 「哦……不客气……?啊,谢礼的话……」 「这次没费什么工夫,三千元左右就行。」 绝对城学长用行云流水般的解说让委托人从恐惧到安心,从接受到感激,最后还不忘收取报酬。虽说这手法与诈骗无异,但其说服力与知识储备确实令人叹服。我在隔壁空教室通过隐藏摄像头观察全程,不禁暗自佩服。顺带一提,杵松学长特制的夜行先生假发(带角)早已摘下。 ——要在委托人视线扫过窗户却未聚焦时,戴着假发自然地从窗外走过。让他产生「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的疑惑。明白了吗? 明明不愿回想,学长之前的指示却自动在脑海浮现。作为他持续维护「镇压耳鸣之吊坠」的交换,我得协助这类把戏。瞥了眼胸前的竹环,又将目光移向装了妖怪扮装道具的运动包。 「……这次只是扮妖怪路过,是不是太简单了?」 我不禁嘀咕。说实话,这连机关都算不上。学长说过「怪异本来就不需要过度的演出。人类自身的想象力,时常会把单纯的东西脑补得异常可怕」,看委托人深信不疑的样子,此话不假。正想着,便携平板上的画面显示委托人因学长的解说告一段落而松了口气。 「本来一直觉得不舒服,但现在知道那不是邪恶之物,我就安心了……话说回来,原来妖怪真的存在啊。」 「留下这么多记载却认为不存在才奇怪。光我知道的妖怪里,就有不少存在可信的目击记录。你熟人中不也有接触过妖怪的?」 「啊,是的!听说朋友被『黏糊糊啥的』缠上,是绝对城先生解救的,所以我才来委托您。」 「应该是『黏踢踢先生』。原来你是那位女士的朋友。总之,能记录这段经历对我而言也是幸事。」 「谢谢。那我先去打工……对了,以后遇到疑似妖怪的事,去那个房间找您就行吗?」 委托人在门口驻足回首。学长迎着他的视线轻「嗯」一声,稍作停顿后说道: 「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我随时都在。」 这句我听惯的台词融入暮色中的教室。委托人确认般点头致礼后离去。 就这样,这次的委托到此结束。等了约五分钟,屏幕中的绝对城学长看向摄像头,瞪着我,简短地说「收工」。是是是,了解。我把手上的平板电脑塞进运动背包,起身前往学长所在的隔壁教室。 「学长辛苦啦~」 「你那算什么演技?」 刚出声就遭学长吐槽。咦,我有哪里做错了吗?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学长露骨地耸了耸肩,然后瞪着我。 「那么滑稽的『夜行先生』是闹哪样?步调太快,头也摇得太厉害了。因为委托人很好骗,所以勉强能蒙住他,但那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来访神』。神秘感和庄严感都不够。」 「可我是外行啊……既然要求这么高,让前戏剧社的杵松学长演不就好了?」 「明人个子太高,况且他有别的任务。再说这场戏本身不难,你要更融入角色——带入『夜行先生』的心情去演。」 学长对我的表现颇为不满,开始絮叨。但「夜行先生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啊? 「……要求真苛刻。如果有下次,我会注意。话说学长,委托人上次看到的真是『夜行先生』吗?」 「怎么可能。」 学长立刻回答。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果然是这样啊。学长看向走廊,确认委托人并没折返回来后,用冷淡的声音继续说: 「那个的真面目是山羊。」 「山羊?角和胡子确实吻合,蹄声也说得通……但经济学部的走廊里怎么会有山羊?这一带可没野生山羊啊。」 「谁说是野生的?经济学部和农学部只隔一片树林。农学部畜产农场养着什么?山羊。前几天有粗心学生没锁门,让一头好奇的公山羊溜出来了。」 「太扫兴了……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前年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我猜『又来了』,于是找负责饲养的学生套话,对方没几下就坦白了。毕竟弄丢大型饲养动物要担责,好在及时抓回没造成骚动,对方求我替他保密。」 「……哦,所以你又收了封口费。」 「那当然。」 学长理直气壮地点头。也罢,结局圆满就好,虽然真希望他能变得更正经一些。 「幸好有特征吻合的妖怪当幌子。有毛、有角、有胡子还有蹄声,简直是依照山羊量身定做的妖怪……」 「是啊——哈啊。」 学长回应时突然打了个小哈欠。我脱口而出「难得见你犯困」,他摇头驱散睡意。 「自从船幽灵事件后,我就对海洋怪异很感兴趣。为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的笔记资料中,关于海妖的部分我已解读完毕,如今正在重读龙、大蛇、海和尚的段落。同时也继续分析尚未解读的部分,所以时间不够用。」 「还是该保证睡眠。你这样对身体不好。」 「不用你说,我也有确保最低限度的睡眠时间。总之,我先回去了。摄影器材和麦克风就交给你收拾。」 「反正平常就是这样,我也不生气了……不过,至少等杵松学长一下吧?」 我瞪着擅自决定的绝对城学长,如此抗议。顺带一提,杵松学长负责在「伪·夜行先生」出没时监视校舍入口。他没联系我,就说明并无外人进入。 杵松学长差不多也快收工回来了,稍等一下他又不会怎样。 ——我这么说时,绝对城学长却默默走出了教室。 ……这人真是的,把重要的朋友当成什么了。 无奈叹气后,我开始收拾器材。由于布置简单,我很快就拆完藏在讲台下的小型摄像头。这时教室后门打开,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辛苦了,汤之山同学。阿赖耶回去了?」 「嗯。我有叫他等杵松学长一下,但他没理我。」 「会等人就不是阿赖耶了。」 杵松学长笑着说出犀利的评价。确实如此。我表示赞同,把拆下来的摄像头塞进运动包。这样就收拾完毕了。 「那我们也回去吧?」 「好。」 走出校舍时,期末考刚结束的校园弥漫着悠闲氛围。白天的燥热恰到好处地消退,微风拂过裸露的肌肤格外舒适。几分钟后,与慢跑社团擦肩而过时,杵松学长突然问道: 「对了,汤之山同学,这是你上大学后的第一回期末考吧,考得如何?」 「普普通通。报告之类的还没出分数,但应该都及格了。」 「很厉害嘛。」 「没有啦。如果第一学期就挂科,那上大学来干嘛?」 「确实。我本来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通识课要是挂科,之后会很辛苦,看来是多虑了。」 杵松学长点头回应我的话,语气中带着自嘲。本来以为他是成绩优秀又认真的人,但说不定也有过几次挂科的经验。我这么想,于是试着询问,结果这位很适合穿白大褂的学长,谦虚地搔了搔头。 「虽然没有挂科过,但有好几次很悬。因为直到去年,我都尽可能选修感兴趣的课……社会学和哲学对我来说太艰深了,完全听不懂,而且四门外语也太多了。虽然很有趣,但也很辛苦。」 「那、那还真是……」 我发出混合着错愕与敬佩的叹息。对杵松学长而言或许是失败经历,但能修这么多课还不挂科,反而更该骄傲吧?抬头看他苦笑的样子,我不禁肃然起敬。 仔细想想,杵松学长其实是个了不起的能人。 没错。因为经常跟那个穿黑羽织的乖僻怪人在一起,所以很容易把他当成平凡又正常的普通人,但实则不然。光是能和绝对城学长做朋友就够异常了,何况他手艺好、待人亲切、头脑聪明、性格温和,连外表都清爽——正想着,前几天在学生食堂跟朋友的对话,突然在脑中复苏。 *** 「……什么?你在说什么?」 「想装傻吗,礼音?我是在问,之前那个跟你在食堂卿卿我我的爽朗男生到底是谁?」 在挤满学生、人声鼎沸的第一学生食堂的一角,四人餐桌旁。刚和我一起上完课的棕发友人波平友香,一手握着意大利面套餐的叉子,如此发问。睫毛跟平常一样卷翘,眼线也画得很精致。我觉得她就算化比较淡的妆,都有够可爱了……啊,不,友香每天在化妆方面用心的样子也很厉害,我虽学不来,但确实有些钦佩。一边在心中碎碎念,我一边咀嚼着猪排咖喱饭,这时友香邻座传来「哎呀」的轻快声音。 「原来汤之山同学有那样的交往对象啊?我还以为你只和绝对城同学感情好,真是小看你了。都要嫉妒了呢。」 「漂亮长发大姐姐」停下夹荞麦面的筷子,笑咪咪地注视着我。她是文学院的年轻副教授,也是跟我同为「真怪」的织口老师。我们碰巧在学生食堂遇到,所以就一起坐下来用餐。织口老师出身于创立这所大学的织口一族,身为千金小姐的她,今天也像避暑胜地的名媛般优雅——但请别擅自嫉妒我。 「我没有那样的对象,老师。而且我跟绝对城学长感情也不好。」 「哎呀,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所以友香,你在说谁?什么卿卿我我的,我几乎没单独和男生相处过……」 面对餐桌对面的两人,我困惑地歪头。最常接触的男性确实是绝对城学长,但盛夏还穿黑羽织四处乱晃的他怎么也称不上「爽朗」。何况友香应该认识那个怪人才对。回想迎新聚餐会那天、学长从轻浮男手中救下她的事,我喝了口水,然后继续: 「友香,你是不是把别的什么人跟我搞混了?」 「不,没搞混。就在不久前,在第二食堂。我绝对有看到你跟一个很适合穿白大褂的眼镜帅哥一边卿卿我我一边吃饭!」 「在第二食堂?穿白大褂戴眼镜……?啊啊!是杵松学长吗!」 我不禁大叫出声。那恐怕是前不久去调查「亡灵之手」时发生的事吧?当时去理工学院打听了海星的消息后,我们顺路去了第二食堂。确实,杵松学长外表爽朗,性格也温柔。但—— 「你误会了,友香。我和杵松学长不是那种关系,更没有卿卿我我。」 「可你们看起来感情超好耶?话说,那个叫杵松的帅哥具体是怎样的人?」 「我记得他是绝对城同学的朋友吧?」 「是的,老师。他跟绝对城学长不一样,是个很好亲近的人哦。他基本上对任何人都很温柔,善于倾听,做事认真,喜欢读书、烹饪和看戏剧。」 「啊……那个,是汤之山同学吧?」 ——突然有个怯生生的微弱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被耳熟的声音和语气吸引,转头一看,只见一位戴圆眼镜、扎马尾辫的娇小女性,正端着放了面碗的托盘站在那里。啊啊,我还想说是谁,原来是前几天在船幽灵事件中认识的——应该说,是那起事件的「责任人」。 「星川学姐,你好啊。」 「嗯,你好……还有,对不起!我刚才在找空位,听到熟悉的声音,就想来打声招呼……抱歉打扰到你们谈话了。」 「不用道歉啦。啊,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坐我旁边?」 「可以吗?那我就失礼了……」 星川学姐一如往常的过度畏缩,战战兢兢地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友香露出「这人是谁?」的表情看向她,但在我开口介绍前,星川学姐就低头问候道: 「你们好。我是理工学院生物资源系四年级的星川……」 「你好,我是文学院的织口。旁边这位是……」 「——经济学院一年级的波平友香。对了,礼音,继续说杵松学长的话题!那个爽朗的眼镜帅哥现在单身吗?」 ——友香随便跟学姐打完招呼后,就看向我。真是的,我还以为随着星川学姐入座,话题就能改变的,结果又绕回来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同时用疲惫的声音说: 「我没听说他有恋人。不过就算有也不奇怪……」 「既然这样,那你跟他交往不就得了?应该说,一般都会这么做吧?」 友香粗鲁地打断我,环视其他两人寻求认同,并继续说: 「遇到有点可爱的男生或感觉不错的学长,先试着搭讪看看,这是常识哦?即使被拒也无所谓啦。」 「那是友香的常识,不是我的常识。说起来,我根本没什么熟识的男性,哪有什么先搭讪看看。」 「说到汤之山同学熟识的男性,就是当时跟你在一起的那些人吧……?苍空同学好像很仰慕你。」 「苍空同学?又出现不认识的名字了。星川学姐,那是怎样的男生?」 友香立刻对陌生名字产生反应。被她直直盯着的星川学姐微微一颤,但还是回忆道: 「嗯……是个看上去很正经,个性直率的男生哦……?很适合穿合气道服,短发非常清爽,对动物也温柔。」 「那是什么超稀有的类型!为什么礼音身边全是优质男生啊!」 「友香,你冷静一点。苍空他还是小学生。」 我用傻眼的语气制止嫉妒爆发的友香。她瞪大眼睛哑然,随即不服气地嘟囔:「就算是小学生……」 你也太缠人了吧,真是的。 「——那你跟那个穿黑羽织的妖怪学专家呢?虽然礼音你嘴上说你们感情不好,但你没课就跟他一起泡在资料室,其实很要好吧!?」 「嗯……至少我现在已经不会被绝对城学长的言行吓到了。」 「看吧!」 「可是!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这也是事实。」 ——我打断友香的发言。这并不是在找借口,而是我的真实感受。我的确已经习惯绝对城学长了,但也只是习惯而已。因为在滑头鬼事件中一起被监禁在地下室时,感觉跟他稍微拉近了一点距离……但之后又回到和先前一样的感觉,实在不能说我们变亲近了。总之,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反问友香: 「说起来,你所谓的『很要好』是指……?」 「咦?就是深入了解彼此……」 「那我的回答是NO。毕竟我完全不了解那个学长。」 在友香说完之前,我就斩钉截铁地断言。虽然我知道他出身名门、因为发生了某些事,所以才舍弃了家族和本名,选择走上妖怪学的道路……但除此之外,我完全不知道更具体的情报。那个人明明对妖怪的事情滔滔不绝,却绝口不提自己的事,也不跟人闲聊。 听我这样说明后,友香惊讶地睁大双眼—— 「怎么那么没有人性?他真的是人类吗?」 「你把学长当成什么了?虽然没有人性是事实啦……话说,织口老师您似乎知道绝对城学长的过去?」 「应该比汤之山同学更清楚吧。可是,第三者擅自说出本人不想说的事情也不太好呢……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他如何?」 「……唔。是这样没错啦。」 我发出失望的声音。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但基于好奇问这种问题很失礼,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不在意……应该说,我反而很想了解。我看着还剩下一半的猪排咖喱饭,陷入沉思,这时友香大概是感觉到话题已经远离恋爱,便再次开口道: 「我说啊~~气氛好像变得有点沉重,而且我不太明白状况,感觉很无聊,可以结束绝对城学长的话题了吗?」 「太自作主张了吧。明明是你先提起的。」 「因为跟我想的发展不一样嘛。所以,我们把话题拉回一开始的那个人吧!就是那个戴眼镜穿白大褂的爽朗男生。」 「你说杵松同学吗……?」 「对对对,就是他!星川学姐,你支援得好!那个叫杵松的人跟礼音很亲近,而且彼此都是单身吧?」 「是的呢。」 ——我带着「这件事刚才已经说过了吧」的言外之意,厌烦地点了点头。友香却毫不气馁,笑嘻嘻地接着说: 「不管礼音你怎么想,对方怎么想才是关键。至少要做好被邀约的准备。」 「……准备?」 「就是说——」友香压低声音,「你总知道男女独处会做什么吧?更重要的是,有可爱的内衣吗?该不会只有运动款?」 「……!」 才……才没有那回事!我好歹还是有那方面的知识的!也有所谓的「决胜内衣」!我很想这么反驳,但可能是不会说谎的个性害了我,我只发出了茫然无措的「唔……」声。看到我哑口无言,眼前的三人互相窃窃私语:「唉,说中了呢。」「说中了。」「被说中了呢。」你们三个,我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哦!我一脸不满地陷入沉默,织口老师便开口替我解围—— 「可是,也有男生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吧?以汤之山同学的情况来说,保持本色反而比较好……」 「老师,你太天真了!男生尽管嘴上说喜欢清纯款,但心里都期待女生会化妆打扮的!」 「但、但过度迎合也不太好吧……?」 ——星川学姐出声反驳了愤慨的友香。她晃动着用发圈绑起来的马尾,一脸为难地歪了歪头。 「恋爱说穿了,就是繁殖的前一个阶段吧……?我每天看着海星和海参,就会有很深的感触——能够热衷于跟生存和繁殖无关的事情,是智慧生物的特权……」 「我懂星川同学想表达的意思,但恋爱也催生了许多文化,就像我专门研究的近代文学——『快从火上跳过来呀!』之类的,很迷人,不是吗?」(译注:织口老师这里说的是三岛由纪夫《潮骚》中的经典段落。) 「啊,那个我知道!是《金色夜叉》对吧……?」 「是《潮骚》。」 「对……对不起……!」 织口老师扶额,星川学姐慌忙道歉。看着她们互动时,友香突然朝我探出身体。妆容完美的友人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说: 「总之,无论礼音你怎么想,男女之间是没有纯友谊的。如果那个人对礼音有意思,迟早会来约你。两人独处时,他一定会很自然地问你『你那天有空吗?』所以——」 「所……所以……?」 「你至少要做好心理准备。明白吗?」 *** 没错没错,我们的确聊过这些。 前往四十四号资料室的途中,我回想起在学生食堂的对话。好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友香为什么会那么想,但唯独我不可能——偷瞄走在身旁的杵松学长,我在心里默默嘀咕。就在这时,学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啊,对了。汤之山同学,你下周六的下午到晚上有空吗?」 「下周六?合气道教室已经开始放暑假了,我大概整天都很闲。」 「太好了。那你可以陪我一下吗?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啊,你不能喝酒,简单吃个晚餐就好。」 「嗯,好啊。」 「谢谢你。太好了,我本来还在想万一被拒绝该怎么办。」 「怎么会,我不会拒绝杵松学长的邀约啦——咦?」 我反射性地回答,意识慢了一拍才清醒。 喂,等一下。刚才杵松学长说了什么?我又是怎么回答的? ——如果那个人对礼音有意思,他迟早会来约你。两人独处时,他一定会很自然地问你「你那天有空吗?」 ——所以,你至少要做好心理准备。 友香的忠告在脑海与胸腔间来回震荡。原本还笑着觉得「怎么可能」,回过神来却已置身这般境地。意识到这点时,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我……被杵松学长邀约了?」 「嗯?是啊,我确实约了你。」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杵松学长停下脚步歪头问道。这疑问合情合理,可我光是压制狂跳的心脏就已竭尽全力,哪还有余力回答。 ……这下该怎么办? ***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周六下午,我在约定碰面的、离大学最近的车站前,反复念着从漫画里学来的这句精神强化咒语,持续了近二十分钟。其实很想配合结印手势,但在车站做这种动作太引人注目,只好默默在心里重复。 车站前的时钟显示,距离约定的下午两点还有十五分钟。虽然来得太早,但总比在公寓无所事事强——我一边自我辩解,一边低头打量自己:明亮的黄绿色吊带背心配牛仔迷你裙,包裹着缺乏曲线的身体。织口老师和友香或许会觉得这身打扮朴素,但对常年运动衫配短裤的我来说,这已是全力以赴的造型了。准确的说,我家衣柜里也就这些存货。手里拎的不是惯用的托特包或运动包,而是因不实用被冷落多时的女士手包。唯一与平日相同的,只有封印「觉之力」的竹轮吊坠。 顺便一提,内衣是运动胸罩配四角裤……到头来还是这套吗!我自己也这么想,但实在没别的选择。特意购置新内衣又显得太过刻意,更重要的是——应该不会发展到需要展示内衣的地步吧……对吧? 这问题自然无人应答。 其实我很清楚不可能有那种发展。但杵松学长约我的意图尚不明确,作为格斗家,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并做好准备。想到这里时,脑海突然蹦出「说起来,你对绝对城学长是什么看法?」的自问,接着又响起「为什么突然提绝对城学长?」、「呃,因为……」、「冷静点行吗?」等声音。要是能轻易冷静下来,我也不至于如此焦躁。思绪持续加速,昨天和今天都差点大脑宕机—— ……话说回来,穿裙子确实凉飕飕的,让人心神不宁。 因为烦闷得累了,我试图转移注意力。叹着气打量自己下半身时—— 「怎么,你已经到了啊?」 「啊!没有,我完全没等!」 熟悉的男中音传来,我条件反射般抬头。偏偏在盯着自己大腿的时候出现!对这不合时机的登场感到莫名恼火,我转向学长……咦? 「绝对城……学长……?」 我瞪大眼睛叫出眼前人的名字。 长长的浏海中分,身上穿的不是熟悉的黑色羽织,而是灰色夹克。虽然板着脸这点一如往常,但其他部分完全不同,所以我花了数秒才认出他。面对自五月连休以来久违进入「常人模式」的学长,我愣了半晌,然后才挤出下一句: 「学长……为什么?」 「你问这身衣服?我好歹有配合目的整理仪容的常识。」 「不,之前就听过了……我是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和你一样,明人约的……」 「嗨,你们来得真早啊。」 ——绝对城学长冷淡的台词被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那与学长截然不同的温和声线吸引我转过头,看见一名戴眼镜的青年站在那里。 「久等了。汤之山同学也就算了,没想到连阿赖耶都比我早到。抱歉抱歉。」 杵松学长穿着淡蓝色V领衬衫和窄管裤,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没穿惯常的白大褂让他看起来判若两人,但待人接物的亲切感丝毫未减。果然善良的人穿什么都掩不住本性呢。我正望着便服装扮的杵松学长出神,绝对城学长突然诧异地开口: 「喂,明人。我向『幽灵』打招呼时她吓得不轻。你没告诉她我会来?」 「咦?奇怪,汤之山同学,我没跟你说也约了阿赖耶吗?」 我向困惑的杵松学长点点头。绝对城学长见状叹了口气,难得穿着得体的他无奈道:「又来了。」 「——明人擅长从别人口中问出情报,轮到自己传达信息就总出纰漏……『幽灵』也一样。你答应邀约时,知道我们今天要去哪、见谁、做什么吗?」 「……呃,完全不知道。」 我摇头回应学长的问题。 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低级的错误。确实应该先问清楚行程和参与者。正懊恼时,自觉疏忽的杵松学长搔着后脑勺解释: 「对不起!我以为自己说过了。你知道我以前是戏剧社的吧?虽然社团解散了,但我现在还时常会帮在剧场的前辈们做道具或机关。他们送了三张答谢票,我就想着约你和阿赖耶一起去看舞台剧……真的非常抱歉。」 「别这么说!是我不好,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 我苦笑着回应,突然觉得心头轻松了许多。连日的烦闷也随之消散。绝对城学长冷眼看着我,耸了耸肩—— 「哪有人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就答应的?你这人不只粗心,根本是笨蛋。」 「又来了!若是陌生人的邀约,我肯定会问清楚。但因为是杵松学长,所以才放松警惕——啊,说起来,那天杵松学长你确实问过我是否直到晚上都有空。莫非演出很长吗?」 「想多了。因为剧场附近有间餐厅,我跟阿赖耶偶尔会去吃。机会难得,想说也邀汤之山同学一起去……造成你的困扰了吗?」 「怎么会!谢谢学长邀请!」 我回答的语气开朗到连自己都吓一跳。虽然也很期待舞台剧,不过能受邀去这两人常去的餐厅,更让人觉得开心。该说是感觉自己被认可为资料室的一员了吗? 「那差不多该出发了吧?约在车站集合是要搭电车去?」 我用平常的轻松语气问着,目光在两人间游移。绝对城学长静静颔首,杵松学长则笑眯眯地说: 「话说汤之山同学,你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呢。」 「咦……啊,果然很奇怪吗?」 「没这回事。很可爱哦。阿赖耶也这么觉得吧?」 「今天很有女人味。」 「我本来就是女生!」 我反驳了绝对城学长那冷淡又没礼貌的发言,走向售票机。或许是心结解开的缘故,脚步轻快得连我自己都惊讶。身后传来杵松学长压低的声音: 「阿赖耶,你更喜欢平时男孩子气的汤之山同学吧?」 「别多嘴……」 「嗯?学长说了什么?」 我停下掏钱包的手回头问道。虽然没听清,但似乎提到了我。绝对城学长只是沉默摇头,杵松学长则来回看着我们,露出温和的微笑。 *** 「汤之山同学,你觉得如何?」 「很有趣呢。」 戏剧落幕后的余韵中,我们来到杵松学长推荐的和风料理店二楼。屏风隔开的榻榻米包间里,我老老实实给出了评价。 原本担心是晦涩沉重的剧目,开演后才发现是娱乐性十足的动作惊悚悬疑剧,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初的欧洲乡间——某个向龙献祭的诡异村庄里,有座阴森的洋馆。主角们被神秘人召集至此,等待他们的是接二连三的恐怖命案。受害者们如同古老传说的重现般被砍杀,全身铠甲的犯人莫非是受龙诅咒的不死骑士?现场遗留的暗号有何含义?洋馆深处又藏着怎样骇人的秘密? ——用我贫乏的词汇概括,大抵如此。本就偏爱正统娱乐作品的我,更被舞台独有的临场感征服。看得手心沁汗、不禁倒抽凉气时,邻座的绝对城学长竟诧异地嘀咕「你至于么」…… 此刻,坐在斜对面的学长无奈耸肩。 「沉浸剧情是种天赋,但你未免太夸张了。我还是头回见到有人被吓得这么明显。」 「因为真的很吓人啊。明知是虚构的,可就是情不自禁……」 「虽是虚构,但也融合了不少典故。比如德意志传说中,英雄齐格飞因被龙血淋到而成为不死之身,不同时代的献祭仪式也确有其事。像活生生把人……」 「绝对城学长!吃饭时别说这个。」 见他要开启不合时宜的话题,我急忙打断。学长虽意犹未尽,但还是识相地噤声,转而开始把烹饪好的鲽鱼肉剥离鱼骨。没穿常备羽织的他,肩膀显得单薄,默默用餐的模样莫名透着寂寥——但我绝不能心软。话说回来,学长吃鱼真是细致,这种教养差距让我不禁胡思乱想。这时杵松学长端着酒杯,笑咪咪地对我说: 「不过恐怖氛围只维持到中段吧?结局觉得怎样?」 「突然变成大乱斗时我都懵了。」 将热腾腾的鱼肉送入口中,我回应道:「还以为类型突变呢!」听我补充这句,他满意地点头。 「那个剧团总会在高潮插入动作戏。虽被嘲笑像马戏表演,但我觉得这正是舞台剧的魅力所在。亲眼见证实打实的动作场面才过瘾。」 「确实!骑士与枪手的对决超精彩……还有子弹迸发火花,反派喽啰飙血飞出去的场面也超震撼。」 「那场景很棒吧?其实机关是我做的。」 杵松学长眼睛闪闪发亮。被称赞的似乎是他的得意之作,本就愉悦的表情更添光彩,他连连点头道:「枪口发光的零点一秒后喷出血浆,我很喜欢那个时机。试作品我记得也给了阿赖耶吧?」 「嗯,想着或许能派上用场。」 「不不不,那是要在什么时候用啊?」 「毕竟阿赖耶喜欢『以防万一』嘛。对了,犯人铠甲发光冒烟的桥段也是我设计的。电池位置折腾了好久,幸好从旧书店淘到的科幻电影手册里有类似道具的制作方法……」 或许是情绪亢奋起来,今天的杵松学长格外健谈。另一方面,绝对城学长似乎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默默地继续用餐。 刚才打断话题的我或许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难得来聚餐,多聊点什么不是很好吗——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杵松学长突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苦笑着说「说人人到」。 「剧团那边发来短信,说刚才提到的铠甲机关似乎有些故障了。虽有备用件,不过还是希望可以早点修好。那么,我去去就回。」 「真不容易……」 「自愿帮忙就不觉得辛苦。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就会回来,在那之前你们慢慢吃。阿赖耶,你要好好陪汤之山同学哦?」 杵松学长对表示同情的我回以苦笑,轻拍板着脸的朋友肩膀,快步离开。目送他背影消失后,我偷瞄坐在对角线位置的绝对城学长——这下可难办了。 ……该找什么话题好呢? 从四月相识到现在,五月连假甚至同住过旅馆,按理说不该如此生疏。可仔细回想,我和绝对城学长几乎所有的对话都围绕着妖怪展开。尤其是杵松学长不在场时,我们的交流活像妖怪学讲座的讲师与学员。 我一边向从未闲聊过的对象说「请慢用」,一边暗自烦恼。 「呃,那个……你常来这家店吗?」 「偶尔。」 「……啊,这样啊。味道很不错呢。」 「嗯。」 「……你经常去看那个剧团的演出吗?」 「明人约我的时候。」 冷淡的应答空虚地回荡在屏风与隔板围起的空间里。 这简直像在审讯。虽然我也能主动开启话题,却想不出合适的谈资……倒不是完全没有想问的事。 『——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他如何?』 前不久在学生食堂里,织口老师说过的话突然在脑内响起。 确实如此。我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是,难得出来吃饭,聊本人不想聊的话题,好像有点失礼?我在心里询问并不在场的老师,自然无人回应。就这样,我们在微妙的沉默中又吃了十五分钟。解决完天妇罗的学长突然开口: 「——关于『夜行先生』的事。」 「啊?」 他突然说什么呢? 正准备吃茶碗蒸的我皱起眉头。(译注:茶碗蒸即日式蒸蛋,日本风味小吃的一种。)「夜行先生」是上次当幌子用的……准确说是我被迫扮演的妖怪。现在提这个干嘛?正当我困惑于话题走向时,学长似乎误解了我的沉默,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解释: 「你当时说过吧?有毛、有角、有胡子还有蹄声,那不就是山羊吗——这个判断非常准确。『夜行先生』本质上就是山羊,更准确地说是山羊之王。」 「『夜行先生』……是山羊?」 完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见我眉头紧锁、满脸不解,绝对城学长端起酒杯,从容说道: 「只要稍微想一下,应该就能明白。『山羊之王(ヤギの王样)』的发音,念久了会变成什么?」 「咦?山羊之王(ヤギの王样)……山羊之王(ヤギオウさま)……山行王(ヤギョウさま)……山行先生(ヤギョウさん)……啊,变成『夜行先生(夜行さん)』了!」 「明白了吧。」 「原来如……等等不对不对!」 这出人意料的论证差点让我信服,但根本是冷笑话吧?当我要求合理解释时,学长用冰冷的眼神看过来: 「如你所知,山羊是江户时代经九州传入日本的动物。但相关情报传入得更早。」 「虽然你说『如我所知』,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那就记住。山羊在国外是某些信仰的崇拜对象,相关奇谈也随这种动物的名号一并传入日本。没有实体的情报会自主演化,有时就能催生出妖怪传说。比如中国的山猫志怪故事,传到日本后,就衍生出了日本的狸妖传说。」 「山猫变狸猫……?」 「『狸』字在中国古籍中,原指大型山猫,传说它能化为人形。当这个情报传入日本时,本国学者误认为该汉字指代本土的貉——于是就有了日本狸猫(貉)化人的怪谈。『夜行先生』同理——山羊的情报与『影女』这种『门窗另一侧存在某种东西』的传说结合,催生出的『误怪』传闻,便是它的真面目。」 学长以平淡的语气说完,静静啜饮清酒,又自斟一杯。这场突如其来的妖怪学讲座就此戛然而止,令我瞠目结舌。 虽然内容也很让我惊讶,但更让我觉得神秘的是学长的意图。为什么要在这种状况下,特地挑这个时间点,跟我解释「夜行先生」的真面目?握着筷子思索数秒后,我突然「啊」了一声—— 该不会刚才那场讲座…… 「那个……学长?我只是在想,该不会……」 「怎样?」 「杵松学长不是让你陪我聊天吗?可是我们一直聊不起来,所以学长你才想着讲点什么来撑场面?然后,思来想去,就决定跟我解释『夜行先生』的由来了……之类的?」 我小心翼翼地提问,等待近一分钟后,学长别开视线,轻声道: 「……是又怎样?」 「你不否认吗?!」 明明是我自己提出的假设,真得到确认时反而震惊不已。 本来只是随口试探,没想到猜个正着。在这种场合讲妖怪话题确实很「绝对城风格」,但更意外的是他竟会考虑「回应朋友的期待」、「撑场面」这种事。 ……原来他也有这一面啊。 莫名的安心感突然涌上心头。我忘了继续用餐,只是凝视学长的侧脸。他似乎对我的视线感到不自在,微微耸肩,板着脸说: 「有什么好笑的?」 「咦?我笑了吗?抱歉,不是故意的……!如果真笑了,那一定是因为感到安心。」 「安心?」 「嗯!发现绝对城学长也有人性化的一面。」 「荒唐。我本来就是人类。」 ——这位妖怪学研究者明显露出嫌弃的表情,饮尽杯中酒。他脸颊微红,我想那一定不只是因为酒精的关系,但识相地没有点破。 ──────────────────────── 四章 大百足 在滋贺县、石川县、群马县等地传说中登场的,巨大无比、能将山峦重重缠绕的蜈蚣。它常被描绘成强大的反派角色,与水神大蛇或龙敌对。这类故事的最后,往往是蛇(龙)联手人类,将大百足击败。 ***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土地还无人居住,只有连绵的森林与无垠大海。某天,九个迷路的男人误入此地。正当他们茫然无措时,海面突然浮现出一条大蛇。大蛇开口道: 「尔等是我召唤来的。我乃大海之神——龙神,正遭一只恶蜈蚣追杀而苦恼。请助我驱逐它。」 男人们虽惊愕不已,却因勇敢虔诚的秉性应允了请求。他们齐心协力赶走了从海中爬出的蜈蚣——那怪物身上竟带着财宝,使得众人一夜暴富。身为海神的大蛇也非常欣喜,对他们说: 「可在此建立村庄,我将赐福尔等子孙长寿安康。」 大蛇如此宣告后,男人们唤来妻儿定居于此,这便是蛇津波村的起源。他们又修建了供奉海神的神社,并立下每十二年举行祭典的规矩,以示不忘神恩。这个传统一直延续至今。(引自《蛇津波的古老传说》) *** 车窗外的风景逐渐被绿意浸染。 不久前还能望见的建筑与农田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山景。沐浴在盛夏阳光下的树叶绿得耀眼,偶尔从山隙间闪现的海面也泛着眩目的波光。若不是电车行驶的声响,想必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蝉鸣。 「哎呀~夏天到了呢。」 「别把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说出来,你是刚学会说话的幼儿吗?」 我话才刚说完,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就立刻冷冷地回了一句。为什么他每次都要扫我兴啊?我叹了口气,将视线从窗外移回对面的座位。 「很遗憾,我是学会说话后过了十六年的大一学生。面对难得享受季节的学妹,你连句『确实如此』都吝啬吗?」 「我不觉得有说的必要。」 我语重心长的劝说只换来学长头也不抬的冷淡回应,他的目光始终黏在那本旧文库本上。盂兰盆节将至却仍穿着黑色羽织——从这点就能看出,绝对城学长依旧是那个寡言冷淡的怪人。虽已习惯他这种态度,但至少该解释下为何硬要拽着准备回老家的学妹出来旅行吧?在空荡荡的支线电车角落,我故意提高音量嘀咕,学长这才合上书,抬眼直视我。 「我应该解释过了,你忘了吗?织口约我——」 「如果是去和老师会合,这点我知情。正因如此我才跟来。」 我回想着织口老师温和的笑容,继续说: 「如果这是只有学长跟我两个人的旅行,我绝不会在得不到任何说明的情况下随行。虽然学长你行事向来缺乏解释,但到现在还不肯透露更多情报,实在有点夸张。而且,在答应前,我明明要求过确认目的地吧?学长。」 ——我瞪视着学长从长浏海底下露出的眼睛,他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 「目的地我很清楚,没问题。」 回忆起前几日的对话,我试着追问,得到的却是如此敷衍的回答。真亏他这样还有脸嘲笑杵松学长。 「问题是你清楚,我不清楚啊。」 「想知道就老实说。目的地是名为『蛇津波』的小村子。还要乘一个小时的电车,再转乘公共巴士一小时。那村子是位于半岛最前端的小聚落。」 「光听就觉得是典型的『乡下』……那有什么吸引人的要素吗?」 「根据织口的信,那里似乎没有什么名胜或古迹。若要说特色,就是偶尔能听见混在海浪声中的怪异声响。也有传言称蛇津波附近的海岸是隐秘的自杀圣地,那声音是自杀者的幽灵发出的。」 「……这非但不是亮点,反而是劝退要素。」 我忍不住发出嫌恶的叹息。看来对华丽暑假旅行的期待可以抛诸脑后了——虽说学长邀约时,我就该料到这般结果。 「织口老师的专业是近代文学吧?虽然不知道她在调查什么,但学长专攻妖怪学,领域差太多,应该帮不上忙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妖怪学与文学其实是交织在一起的。泉镜花、小泉八云等作家常以怪异幻想为题材,而夏目漱石也在作品的日常对话中提过妖怪学之祖井上圆了的名字。至于著名的『反アララギ派』诗人释迢空,更是师事柳田国男这样的民俗学者。以妖怪为首的民俗要素,可以说和近代文学有极为密切的关系。」 「哦、哦……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可以理解为什么要请妖怪学专家了……可是……」 「你这人真是不干脆。有话就直说。」 「——为什么连我这个没学问的一年级生都要被拉来?」 「正是因为你没学问。我常说观察事物需多重视角,观点越多越好,要做出客观的评价,初学者的视角也很重要。」 ——我充满讽刺的质问被学长轻巧带过。虽非初次听闻这个理由,但以此为由「绑架」准备回老家的学妹,实在缺乏说服力。 「如果需要外行人的视角,找杵松学长不行吗?」 「因为织口说可以的话,希望我带你过去。至于明人,他对民俗相关很熟悉,算不上外行,而且他有自己的安排。」 「我也有自己的安排啊!托你的福,和老家朋友的聚会全泡汤了。」 「这我已经听过了。所以呢?」 「……算了,没什么。」 我强压下即将爆发的情绪,将不满咽回腹中。 虽然想说的话多得跟山一样,但继续抱怨下去,事态好转的可能性是零。不仅如此,我甚至可以预见他搬出项链的事,威胁我说「区区一个样本还这么嚣张。你是不是想把挂在脖子上的那个还给我了?」放弃吧,然后成熟一点,汤之山礼音。我在心中反复念着,顺便深呼吸,然后重新看向学长—— 「不过,真亏你愿意接受织口老师的请求。你们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的?」 「谁说我们很要好?我之所以答应,是因为织口说要追寻城户川久子的下落,我对这个主题很感兴趣。仅此而已。」 「城户川久子……?」 我愣愣地重复学长说的名字。既然是织口老师的研究主题,应该是近代文学的相关人物,但这个姓氏很陌生。我正想问是谁的时候,学长立刻开始解说。这种时候他真的很方便。 「城户川久子。以《冰河期》《虹》《南海》《挑战》等独具匠心的短篇闻名,是明治后期的女作家。不过作品数量不多,亦非知名大家。」 「是明治时代的人吗?那个时代的女性作家很稀有呢。」 「哦。以你来说,这个感想很正确。」 我坦率地说出感想,却从意外的方向得到称赞。这人究竟把我想得多愚钝啊?学长在傻眼的我面前静静点头,视线落在文库本上,继续说: 「正因如此,她堪称打破常规的异才。城户川常以残存前现代共同体的乡野为舞台进行创作,终生游历日本各地,最终于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在旅途中失踪。推测是遭遇意外——据说失联前曾向亲友留下『欲观古祭』之言。」 「原来还有这样的作家。所以织口老师在调查她失踪之谜?」 「就是这样。织口从城户川的书简和她朋友的日记中,查出城户川久子最后的目的地大概率是蛇津波村,当时她想看的『古老祭典』,或许就是蛇津波村的例行祭典——那个祭典今年夏天也会举行。既然以奇想闻名的女作家对此感兴趣,想必是很奇特的祭典吧?不过身为文学研究者的织口没有观察祭典所需的民俗知识,所以……」 「——就找上知识丰富又闲得没事做的绝对城学长了。」 我一边补充学长的说明,一边歪头思考。织口老师的事情我明白了,但这个话题会吸引绝对城学长吗?连妖怪的妖字都没出现,他到底是对哪个部分产生反应的?我直接提出疑问,结果明明是盛夏却穿着黑羽织的怪人轻轻耸肩,回答道: 「很简单。这件事我还没跟你说过,织口似乎也不知道。城户川久子除了作家身份之外,还有另一个身份。」 「另一个身份……意思是她有两张脸吗?难道她是那种妖怪——『真怪』之类的!原来如此,难怪学长会行动。」 「你这白痴,想太多了。不过确实沾点边。她也是为了编纂《真怪秘录》而被召集的调查员之一。」 「《真怪秘录》?哦哦,所以她是跟那个有关的人啊……」 《真怪秘录》——这本计划记录全日本妖怪真相与实体的典籍,因触犯禁忌而未能出版,成为传说中的梦幻之作。第四十四资料室里堆积如山的草稿与资料,据说全是为编纂此书而收集的。既然涉及这本满载绝对城学长所求知识的奇书,他会感兴趣也在情理之中。原来如此。我轻声呢喃,学长阖上手边的书,总算抬起头来—— 「根据已经解读完毕的、用于编纂《真怪秘录》的笔记,城户川久子负责调查『大百足』与『大蛇』。笔记上写着『那两妖的由来与T村的传说及例行祭典有关……』」 「T村?啊,该不会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蛇津波村吧?」 「可能性非常高。因为城户川留下的信件中也有提到例行祭典,而且今年很幸运的是举办祭典的那一年。怎么可以错过这个机会?」 学长似乎因为自己的话而再次兴奋起来,说话速度越来越快。就算他问我「怎能不去?」,我也会觉得「不去比较好吧?」,但对学长而言——「去!」才是唯一选项。我好像渐渐习惯这个人的思考模式了。我露出无奈的浅笑,重新看向眼前的怪人。 「可是学长,那个——是叫『大百足』和『大蛇』吧?它们是值得特地来调查的妖怪吗?」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从名字上看,二者不就是大蜈蚣和大蛇吗?我觉得根本不需要调查它们的由来和真面目……」 「……你是认真的吗?」 学长不安地看着我,压低声音问道。不不不,为什么你要不安?我忍不住反问,学长立刻深深叹气。 「早知你学识浅薄,却未料到浅薄至此。『大百足』和『大蛇』不是单纯的大型动物,而是拥有特殊『对立』叙事构造、充满谜团的妖怪。日本各地都有它们互相敌对的传说,你总该听过一例……啊,看你这呆相,是完全没听过呢。」 在我问「那是什么传说」之前,学长就先说了。虽然不甘心,但他说得没错。学长似乎将我的沉默视为肯定,无奈地开始解释。 「这类传说很多,最有名的是近畿地方的传说——琵琶湖上的濑田唐桥不知从何时开始有条大蛇盘踞其上。人们因恐惧而不敢靠近,唯独胆大的武士俵藤太敢从蛇身上跨过。大蛇随即化作老人,对藤太说——」 「『无礼之徒,我要吞了你!』然后藤太就与大蛇交战……是这样吗?」 「这样『大百足』不就没出场机会了吗?老人实际说的是——我乃龙宫之主,近年饱受『大百足』侵扰,正寻求能与之对抗的勇士。藤太爽快应允,与『大百足』交锋。那怪物能绕山七圈半,但藤太最终击退它,获得了龙宫珍宝。」 「赢得也太轻松了吧。」 我不禁吐槽。绕山七圈半——体长少说也有千米以上了。即便是武士,对付这种怪兽级蜈蚣真能取胜?学长瞪了我一眼:「想了解细节就自己去查。」 「这里该注意的是——『大百足』和『大蛇』是敌对存在,帮助『大蛇』的人类能通过打倒『大百足』获得财富。各地传说都有这种设定,例如加贺有个故事是七名遇难渔夫帮助『大蛇』。那个故事里的『大百足』和『大蛇』都是岛屿主宰,『大蛇』的岛受到侵略,所以才向渔夫们求援。情节结构与近江的传说如出一辙。」 「哦,原来如此。不过蛇有那么弱吗?两者都有毒有獠牙,按理说该势均力敌才对。」 「蜈蚣因肢体更多,在传说中通常被认为占据优势。总之,猎人们助阵打倒了『大百足』,七名渔夫及其家人都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另外,关东也有日光山的『大蛇』和当地弓箭高手一起赶走赤城山『大百足』的故事。」 「真的到处都有这种故事呢。所以,学长你觉得神秘点在哪?莫非是发现了巨型蜈蚣的化石?」 「那不是妖怪学,是古生物学的领域。而且节肢动物的体型是有自然上限的,最大不过两到三米,不可能出现那种巨怪级别的蜈蚣——即使是古生代的大型蜈蚣的化石,也没大到夸张。」 「那么学长,这类昔话……」 「不是昔话,是传说。昔话是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作为开头——也就是舞台地区不明确的故事。相对地,传说则是舞台明确的故事。既然你学妖怪学,这点区别总该知道吧。」 「我又不是自愿学的……总之,百足和蛇的昔——不对,传说。从妖怪学的角度来看……」 「恐怕有作为基础的史实存在。」 学长冷静陈述后停顿片刻,望向窗外。车窗外山峦起伏,偶见电线杆点缀其间。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眺望着雄伟又恬静的风景,继续说: 「主流观点认为——『大百足』与『大蛇』的传说,是隐喻古代矿业团体的斗争。『大百足』象征开山采矿的团体,『大蛇』则代表在河川淘金的团体。」 「矿业团体……就是采掘金属矿藏的集团吧?为什么会被比喻成蜈蚣和蛇呢?」 「支撑山中坑道的骨架结构很像蜈蚣的脚,矿床出现的结晶和矿脉也像蜈蚣。所以采掘者被比喻成大蜈蚣并不奇怪。古代的矿山用语中,以『百足』比喻的例子非常多,甚至有说法认为『百足』原本不是指蜈蚣这种有毒的多足生物,而是采矿术语。」 「哦!」 ——我由衷惊叹。这节车厢只有我和学长,稍微大声点也没关系。 「我原以为蜈蚣只是恶心的虫子,没想到这么有内涵。那『大蛇』呢?跟淘金者又有什么关联?」 「蜿蜒河道形似蛇行,故将河川边的淘金者喻为『大蛇』。『大蛇』与龙神、河川的关联历史悠久,比如将泛滥的揖斐川人格化的『八岐大蛇』——这名字总该知道吧?」 「这我当然知道。是日本神话里有八个头的蛇吧?被某某神明打倒的怪兽。」 「打倒『八岐大蛇』的是素戋呜尊,是让『百足』住在头上的荒神。在这里『百足』和『蛇』也是敌对关系,可见两者对立的结构有多么根深蒂固。」 「哦……哦哦。」 出乎意料的切入点,让我发出猫头鹰般的惊呼。「八岐大蛇」的故事我听过,但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我正佩服时,突然意识到矛盾—— 「咦?学长,你是在找那个传说的由来对吧?可是照你刚才说的,好像已经解开了……?」 「我刚才说的,只是主流见解。虽然看起来合理,但没有明确的证据。我认为那个传说所指的史实另有其他,『大百足』和『大蛇』的真面目,是更令人意外的东西。」 学长的视线依然对着窗外,大概是正注视着我们即将前往的蛇津波村吧。虽然我是莫名其妙被他带出来,但听到这种事,我却开始产生兴趣,真是不可思议。我压低声音,对坐在对面的学长问: 「……顺便问一下,那个意外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咦~这时候居然卖关子?」 也许他没有自信,但都说到这里了,真希望他能告诉我。我故意夸张地垂下肩膀,学长则低声道: 「我不想让你先入为主。根据用于编纂《真怪秘录》的笔记,蛇津波村的例祭应该会给我们相关提示。我希望你能用没有先入为主观念的眼睛,去看那个祭典。我和织口都无法舍弃一般说法的有色眼镜,就这点而言,你拥有专家已经丧失的纯粹视角。那是无可替代,只有你才有的资质。」 「……我本来有点高兴,但你那句话,该不会是假装称赞,实则是在嘲笑我吧?」 「你多虑了。如果想嘲笑你没学问,我会直接说你笨。」 「我觉得那样也不太好。」 「习惯吧。」 用这种不讲理到极点的话让我闭嘴后,学长拿起膝上的文库本。看来谈话时间结束了。他说还要坐一小时左右,那我稍微睡一下好了。我拿出手机想设闹钟,免得睡过头,却发现屏幕不知何时显示着「无信号」。 「这里收不到讯号呢。」 「我的收得到,因为是卫星通讯。」 学长从羽织袖中掏出手机,炫耀般晃了晃。我随口道「明明没人找你,干嘛用这么高端的机型」,立刻被他无声地瞪了一眼。 *** 「什么?织口老师不在这儿?」 当天傍晚,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村落,站在公交站前的民宿门口面面相觑。织口老师本应在此等候,眼前却只有皱着眉的我们。 柜台后坐着的老爷爷——不,他才五十出头,勉强算「大叔」——再次用力点头。 「说过了,织口老师是那位漂亮女士吧?她确实住过,但四天前就走了。」 「不在……这里不是蛇津波村吗?」 「是的。」 「对吧?而且这是村里唯一的民宿对吧?」 「没错,欢迎光临『蛇含庄』。」 大叔用职业化的口吻说完,低头行礼。柜台旁的平面图显示,这间民宿主屋一二层各有两间客房,外加两栋别屋,合计六间。一楼部分区域似乎是私人空间,柜台后的玻璃门内传出娱乐综艺节目的声音。我正偷瞄时,穿着褪色POLO衫的大叔用晒得黝黑的脸为难地看着我。 「您是在怀疑我?开门做生意,哪会对客人说谎?我可不是那种イケズ的人。」 「イケズ?」 「——京都那边的方言,意思是『坏心眼』。」 陌生词汇让我愣住时,绝对城学长突然开口。这一带用语接近关西腔,不知是因历史悠久还是风气守旧。学长饶有兴致地嘀咕着,代替我上前交涉。 「我们收到织口的信,说她在蛇津波村的民宿等我们。邮戳显示是一周前寄出的,之后再无联系,自然会认为她还住这儿。」 「可就算您这么说……如果有留言的话,我肯定会帮忙转达。她会不会是因为临时有急事?」 大叔事不关己地——不,确实与他无关——轻飘飘地回应。听着这悠闲的语调,我和学长交换眼神。 「不能用你那得意的高级手机联系织口老师吗?」 「能打早打了。她的手机和你一样,在这儿没信号。所以才会寄明信片通知……现在怎么办?」 「总之,你们要不要先住下来等?」 大叔听见学长的自言自语,突然插话。这位「蛇含庄」民宿的老板,目光在我们之间游移,最后露出和善的笑容。 「放心,我不会坑你们的。那位织口小姐说不定办完急事后,会回来找你们呢?况且通往电车站的末班巴士已经开走了,你们今晚似乎也只能住下了。住宿费可以给你们优惠哟?」 「咦?可以的话,我们是很感激……学长,你觉得呢?」 「行吧,眼下也没其他办法。先姑且按老板说的,在这住一晚。」 「谢谢。那么,一间房可以吗?」 「啊,这个……」 「请给我们两间单人房!」 学长刚要开口,我急忙抢话。黄金周回老家时也是这样,为什么旅馆老板总想安排我和学长同住啊?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我一边暗自腹诽,一边刻意强调「两间」这个关键词。大叔略显诧异地打量我们,随后郑重鞠躬—— 「好,没问题。那么,请在这里登记……对了,为了保险起见,我先确认一下,这位是女士对吧?」 「如果是在问我男女性别,答案是女的。」 大叔递来登记簿时,我立即回答。学长默默拿起柜台上的圆珠笔,开始填写,我则在一旁鼓起脸颊低头审视自己。 ……好吧,我的确不太有女人味。平坦的胸部、高挑的个子,再加上短发造型。 「我果然很像男人吗……?」 「你就是你,放弃吧。」 我怯怯地问,学长则用冷淡的语气回应。虽然不太懂他的意思,但我就当作他是在鼓励我吧。虽然应该不是。 *** 「啊,早安。」 「嗯。」 隔天早上。我换好衣服,来到主屋一楼的餐厅,学长在那里独自喝茶,似乎已经用完早餐了。 顺带一提,我的房间在主屋二楼的「芥子」间,学长的房间则是别屋的「麻」间。如果有其他客人就算了,但这间民宿明明只有我俩入住,第二间房为什么还要安排在别屋呢?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学长说「就当主屋其他房间有幽灵出没吧」,但幽灵哪可能那么多?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在学长对面的座位坐下。 「你起得真早。昨晚睡得好吗?」 「什么意思?」 「因为,五月连假在我老家旅馆过夜的时候……」 我用大茶壶往茶杯里倒茶,含糊其辞。坐在对面的学长叹了口气,仿佛在说「无聊」。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又像那时候一样,满头大汗地痛苦呻吟?很不巧,那天晚上只是特例。」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我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拿起筷子和碗。早餐只有海苔、味噌汤、腌菜和白饭,简单得有些寒酸。虽然遗憾没有配菜,但光是餐具还算干净就该谢天谢地了。我叹了口气,心想昨晚真是辛苦,学长疑惑地问我: 「你脸色很阴沉呢,该不会是做了恶梦吧?」 「不是那样……只是觉得这间民宿,各方面都很糟糕吧?」 「各方面?具体来说是哪方面?」 「就是各方面啊。浴室又湿又滑,还长满霉菌,厕所里死了一堆虫,房间里的棉被也湿湿的。优点只有老板很亲切而已。」 我稍微压低音量。虽然不觉得这是不正当的抱怨,但还是不想让民宿老板或员工听到。话虽如此,既然今晚大概还会住在这里,继续这样下去也很困扰。我一边烦恼着该怎么办,一边小声地补充说: 「而且半夜总觉得怪怪的。虽然没人偷窥或潜入,但老觉得被盯着看……或许是我多心,可就是浑身不自在。」 「……哦。对了,你在被窝里也戴着那个吊坠吗?」 「咦?」 本来以为会被当成是想太多,但学长却问了出乎意料的问题。为什么突然提到吊坠?我无法理解他的意图,视线转向挂在背心胸口的竹环。平坦的胸部依旧没什么看头,不对,这不是重点,学长问的是这个用于封印「觉之力」的道具—— 「平常一直戴着,但睡觉时还是会拿下来。不然容易缠住脖子……不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有点在意。比起这个,快点吃饭吧。」 学长轻描淡写地回避问题,突然瞪了我一眼。从长浏海间露出的双眸一如往常的锐利,我条件反射般加快了进食速度。唉,这种服从反应简直像被驯化了一样…… 「顺便问一下,学长今天有什么计划?要一直待在民宿等织口老师吗?」 「织口——不,准确的说,是织口一直在追寻的城户川久子可能会去的地方,我想去那边看看。你也一起来,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我不觉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所以,到底要去哪里?」 我一边对学长一如往常的傲慢语气感到无奈,一边瞪着他反问。学长微微耸肩,将视线转向窗外,如此说道: 「城户川为了寻找蛇津波村的传说和祭典而踏上旅程,从此音讯全无。说到祭典,就会想到神社。总之,目的地是村里唯一的神社——供毗永神宫。」 *** 「嗯,我记得织口小姐。她是个非常热心的人。这几天都没看到她,我还以为她已经离开村子了……」 在被深邃森林包围,蝉鸣声回荡的神社境内一角。一位穿着和服,看起来像是神社相关人士的宫司坐在老旧的社务所外廊上,用稳重的关西腔如此说道。他的年纪大概五十多岁,结实的身材和剃短的头发,比起神职人员,更像农夫或渔夫。宫司请我和学长也坐到外廊上,然后看着宁静的神社境内,继续说: 「她说,蛇津波村似乎留有『大百足』和『大蛇』的传说——当时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从城市来的大学老师竟然知道这种事。」 「咦?难道这是不能外传的事情吗?」 「怎么会。只是因为没有时间跟金钱去宣传而已。这个村子从以前到现在都很穷……教育委员会制作过收集本地传说的小册子,但也只放在这里的公民馆展示。明明都没正式出版……我很好奇那位小姐她到底是从哪知道的。」 「啊,原来是这样。」 宫司苦笑着解释,我默默点头。原以为是禁忌,结果只是经费问题。果然没钱寸步难行啊。正感慨时,一旁的绝对城学长突然开口: 「我对那个传说也很感兴趣,可以请您说给我们听吗?」 「既然远道而来的客人有此要求,我很乐意。」 ——宫司笑着回应学长,开始说「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看来是常讲故事的人,抑扬顿挫把握得恰到好处。 「那时的蛇津波尚无人居住,有九位勇敢的男人误闯此地。诱导他们前来的是条体型庞大的『大蛇』。『大蛇』对惊讶的九人说,自己是海神——龙神,正被邪恶的『大百足』追赶。希望他们能帮忙击退追着自己从海里上岸的『大百足』。」 「……跟学长说的故事很像呢,是加贺版本吗?」 「闭嘴。失礼了,请您继续说。」 我忍不住插嘴,被学长瞪眼制止。宫司会意地笑笑,继续娓娓道来: 「男人们答应了『大蛇』的请求,合力击退了『大百足』。他们得到了『百足』的财宝与海神的加护,在这里建立村庄定居。『大蛇』因为脖子很长,所以被称为『供毗永大人』,被供奉在神社,据说还赐予了男人们的子孙长寿。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讲完传说后,宫司鞠躬道「献丑了」。我连忙回礼,学长在我身旁好奇地问: 「原来这是这座神社的由来。我之前就觉得『供毗永』这个名字很奇怪,现在总算明白了。『幽灵』,你听懂了吗?」 「请不要小看人。蛇的脖子很长,所以才叫『クビナガ(长颈)』吧?」 ——我鼓起脸颊,反驳已经从廊沿起身、正低头看着我的学长。因为是用汉字写成,所以我不懂意思,但知道答案后,就觉得这名字取得很直接。蛇的脖子确实很长,大蛇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我不确定蛇的脖子具体指哪段。 「不只是神社,也是这座村庄的由来呢。」 「是啊。也有人说是因为小孩子问为什么要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建立村庄,需要一个理由,所以才编出这个故事。毕竟蛇津波地区可谓『陆上孤岛』,往海看是险峻的岩岸或断崖,往陆看则是山与森林……」 宫司面露苦笑,环顾围绕神社的森林。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林间有片开垦过的区域,茂盛的植物长得齐腰高。虽像农田,但在那种阳光稀缺的地方能种什么呢?绝对城学长似乎也抱有同样的疑问,眯起眼睛打量。 「那是什么田?看起来不像一般蔬菜。」 「只是神事用的药草。这类植物反而在阴处长得好。不过靠近海边土质差,也只能种这些了。」 宫司「哈哈哈」地自嘲着。这里临海倒是不假,仔细听便能发现蝉鸣中混着海浪声。学长点头确认后继续提问: 「在民俗学上,『大百足』与『大蛇』分别象征不同的势力。请问这间神社里,有留下与两者相关的古文书吗?」 「织口小姐也问过一样的问题,不过很可惜,什么都没有。只有口耳相传的故事。」 「……这样啊。那么宫司先生您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没什么怎么想的。『供毗永大人』就是『供毗永大人』,『大百足』就是『大百足』。」 宫司对学长的追问报以爽朗苦笑,又正色道:「神职人员岂能质疑祭神渊源?」这话在理。我虽非信徒,但也明白对神职者而言,神明就是神明。即便知道「其实真身是——!」也绝不能宣之于口。 「就像拍特摄英雄片的人不能告诉孩子『英雄都是演的』对吧?」 「完全不对。不要硬要装聪明,闭嘴。」 我本来以为自己举了个好例子,却被学长一口否定了。是是是。学长无视于气得闭嘴的我,再度转向宫司。 「织口小姐可能已经告诉过您了,她来到这里是为了追寻明治时代的文人城户川久子的足迹。而城户川在她留下的书简中,提到了『大百足』与『大蛇』的传说跟例行祭典之间的关联。所以——」 「哈哈,您是想问祭典的事情吧?」 宫司打断学长的问话,从外廊上起身,苦笑着说: 「很遗憾,那不是什么特别的祭典。虽然身为宫司的我这么说不太妥当,但那只是让氏子们聚集起来,向神明献上供品而已,跟其他地方的寻常祭典大同小异。」 「也就是说——那不是什么非公开的秘祭?」 「因为祭典是确认信仰的场合,所以不太喜欢让氏子以外的人参与……不过说起来,这座神宫虽然历史悠久,但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您是叫绝对城先生对吧?您似乎对传说与信仰相当熟悉,应该能明白吧?」 「……的确。」 听了宫司的提问,绝对城学长点头回应。穿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踩着碎石,环视空无一人的神社境内,以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过,我从踏入这里时就有一种违和感。试想,在交通不便的明治时期,被城户川久子特地拜访,还以为这里的构造会有多奇特……但实际来到这里一看,鸟居是神明系常见的直线型鹿岛鸟居,本殿也是正统的悬山式屋顶大社造。除了『供毗永大人』的名号有些独特以外,参道、拜殿、狛犬等,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特征。就某种意义来说,反而让我惊讶。『幽灵』,你不觉得吗?」 「咦?呃——也就是说,『太像普通的神社』?」 突然被问到的我,愣愣地回应。虽然学长说得没错,但—— 「让人觉得『果然是神社啊』——这种事有必要特别在意吗?如果说这里其实是寺庙或教会,我才会惊讶,会想问:为什么要装成神社。」 「哈哈,『装成神社』吗?你这小姑娘说话真有趣……总之,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我还要准备祭典,差不多该告辞了,可以吗?」 「啊,失礼了。感谢您长篇大论的说明。」 ——绝对城学长低头致意,我也跟着起身行礼,宫司微微点头回应,走向本殿。挺直的背脊与稳健的脚步,以他的年纪来说,算是相当年轻。学长突然朝他的背影开口: 「我忘记问了。可以告诉我祭典的日期吗?那位织口小姐应该也会参加,机会难得,我们也想观摩。」 「日期吗?我只能说,等准备好了就会举行。」 「日期还没决定吗?具体来说,要准备什么?」 「最重要的就是准备供品。近年来,这道手续变得很麻烦,不过万幸的是——今年似乎能弄到新鲜的供品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尤其要特别用心准备『オミズトリ』和『オクサリガエ』,还要检查收在神社仓库里的面具跟服装。」 「『オミズトリ』和『オクサリガエ』……?那是什么?」 「抱歉,我不能说。按照惯例,这些事情只能告诉氏子。」 宫司以茂密的森林与古老的拜殿为背景,一脸抱歉地搔着头。既然他说是惯例,那我们也不好继续追问。毕竟我们没有搜查权。 我和学长对看一眼,宫司说了声「告辞」并低头行礼后,转身进了社务所。 之后,我们为了寻找织口老师的踪迹,到神社附近的民宅打听,但没得到什么成果,只好返回民宿。 *** ——吃完简单的晚餐后,时间来到晚上八点半。 在学长住的「麻」之间门口,旧式冷气机的低沉运转声空虚地响着,我与学长正在对峙。 学长在铺着棉被的房间一角,手肘撑在书桌上抬头看着我,而我则是双手扠腰站在门内侧,俯视着学长。我们两人都洗过澡了,身上都穿着印有「蛇含庄」字样的浴衣。 黄金周在我老家的旅馆时,我就觉得学长那纤瘦的身材与白皙的肤色,意外的跟白底朴素浴衣以及老旧和室很搭。再加上那张苦涩的臭脸,看起来简直就像明治或大正时代的文豪。我心中想着「怕不是随时会咳血」这种多余的事情,「文豪先生」却突然摇头,困惑地眨眨眼: 「……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就、就是我刚才说的意思啊……?」 攥紧包包提把的手指微微发颤,脱口而出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脸上发烫肯定不只是因为刚泡过澡。学长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说:「你再说一次看看」。这人绝对是故意的!虽然想这么吼回去,但有求于人的我只能深吸一口气: 「——今晚。」 「今晚怎么了?」 「请听我说完!今——今晚……!一起!」 「今晚,一起?」 「一……一起睡好吗!」 我低头盯着榻榻米缝大喊。都讲得这么清楚了,他应该能听懂意思吧。应该说,拜托一定要听懂。我一边这样祈祷,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学长则像是在咀嚼刚才听到的话般,歪了好几次头——明明解读古籍的速度那么快,为什么这种时候的理解速度会这么慢啊,这个人!——他看向旁边铺好的棉被,小声说道: 「……很窄,而且很热哦。」 「谁说要睡一床被子了!」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但得知他没明确拒绝,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我是问能不能睡这个房间!壁橱里不是有备用被褥吗?」 没好气地放下包包,哗啦一声拉开壁橱。果然,里面整齐叠着一套同款被褥。我指着它挑眉,学长这才恍然大悟似的点头。 「随你便。只要别打扰我睡觉。」 「当然!谢啦。」 「这有什么好谢的……不过,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学长看着急忙铺起被褥的我,疑惑地皱了皱眉。嗯,会有这种疑问也是当然的。我停下摊开棉被的手,环视周围,压低声音说道: 「今天早上,我说过有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吧……那个,说不定,可能不是我的错觉。」 「又是『说不定』又是『可能』的,你的假设还真多啊。是怎么回事?你找到针孔摄像头了吗?」 「也不是那样……」 我摇头回应学长怀疑的提问,然后在他面前蹲下。学长也好奇地把脸凑过来,我靠近他,小声地继续说: 「从神社回到这来后,我感觉包包的放置位置跟早上不一样。本以为是因为保洁人员进来打扫过,但问了民宿老板之后,他说没有那回事。可是,我明明记得出门时把包放在了窗边,结果现在不知怎么跑到电视前面去了……」 「嗯。也就是说,有人碰过你的行李——不,你想说的是,可能有人翻过你的行李吧。你有证据证明不是你记错或想太多吗?」 「这、这个,是没有……可是,一旦感到不安,一个人待着就会觉得毛毛的……」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凝视着我的学长。虽然没有东西被拿走,但光是想到行李可能被偷看,就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不快到极点。虽然我会合气道,但好歹也是个十几岁的女生。 「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问一下——学长你的行李有被动过吗?」 「我也记得自己把行李放在哪里,但这个房间并没有被入侵过的痕迹……另外,我搞不懂。」 「搞不懂什么?难道你想说『像你这样的男人婆也会害怕』吗?」 见学长一脸不解地歪着头,我便抢先一步说出他想说的话。学长瞬间眯起眼睛,耸了耸肩说:「我没这么说吧。别擅自贬低自己,我一直把你当成女人看待。」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猥琐!」 我反射性地摆出半身的架式,就这样用合气道的滑步后退。学长见状,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真麻烦。你是女人吧?不是吗?」 「是、是这样没错,但突然面对面被说女人……会动摇也是没办法的,既开心又害羞,真是难为情……」 「你在说什么啊?总之先冷静下来。再吵我就把你赶出去。」 「啊,还请您高抬贵手。」 我立刻解除架式,跪地求饶。平常就算了,唯独今天不能惹学长不高兴。在危险的状况下,身边有没有熟人,安心感截然不同。 没错。即使那个人是绝对城学长,完全无法指望他的战斗力。 「……『幽灵』,你刚才在想很没礼貌的事吧?」 「被读心了?」 ——就这样,我们吵吵闹闹地互动着,总算铺好了被褥。学长说现在睡觉还太早,要我陪他喝酒聊天,我便乖乖答应。 学长的酒是白天在村里唯一的超市买的,未成年的我当然只能喝无酒精饮料。再说酒精会刺激「觉」的读心能力,所以对我而言是禁忌。摸了摸挂在浴衣前襟的竹环吊坠,我暗暗感慨这体质还真是麻烦,突然发现拿着啤酒罐的学长正直勾勾盯着我胸口。喂,看哪呢!浴衣底下可没穿内衣!我慌忙护住胸口回瞪他。 「我好歹也会害羞,可以不要一直盯着看吗?」 「放心吧,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喝了酒后,就算戴着那个竹环,也还是无法抑制能力吗?」 「学长你明明知道——我一旦摄入酒精,即使有竹环吊坠抑制,不会无差别听见周围人的心声,但依然无法阻止大脑超频运转……结果就是过一阵子会头痛不已。」 ——所以,我喝这个就够了。我举起无酒精饮料罐,朝学长晃了晃。 「另外,你说要我陪你聊天,是要聊什么?织口老师的事?」 「那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主要是白天去的神社。你对那个宫司有什么想法?」 「宫司吗?中年却体格健壮,乡下人真厉害之类的。」 猜不透学长意图的我歪头皱眉。他把啤酒罐往地上一放,无奈道: 「谁问你这个了?——他仔细说明传说,却对祭典相关细节避而不谈,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难道学长你怀疑那个大叔刻意隐瞒了什么吗?」 「是的。我认为他说『那不是什么特别的祭典』,不过是在敷衍我们。」 「你想多了吧?再说,祭典不就是要在大家面前盛大举行吗?不可能有需要隐瞒的祭典。」 「『幽灵』,你太天真了。这个国家被隐藏的祭典比你想象中多得多。就算不是秘祭,也有很多祭典因性质特殊,相关人士拒绝公开或留下纪录。」 学长说到这里,看着啤酒罐陷入沉默。咦,怎么突然不说话?气氛骤变让我心头一紧,结果他幽幽叹道:「该买点下酒菜的。」嗯,我也有同感。 「请不要突然改变话题。到底什么祭典需要保密?内容见不得人吗?比如……」 「比如活祭。」 ——学长如此断言。突然听到陌生的词汇,我睁大眼睛。「活……祭?」如果真有这种祭典,的确会想隐瞒……不过,应该不至于吧。又不是之前看过的舞台剧。 「活祭是很久以前外国的习俗吧?」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就趁早改掉这种错误认知。」 ——学长以冷淡的声音反驳我的意见。他灌了口啤酒重新面对我,刘海下的眼神陡然锐利——这是切换到讲课模式的信号。 「活祭——以文化人类学的角度而言,是为了维持共同体秩序的仪式性暴力,绝非古代陈迹。虽然起源古老,但在近现代的日本依然持续发挥功能,是现行系统。你听过『御头祭』吗?该祭典会将七十五颗鹿头和串刺的动物献给神明。」 「噫~这『御头祭』现在还在举行吗……?」 「嗯,虽然多少有些变化。其他还有将猪头排列在一起的祭典,或是在神位前肢解鸟类的神社。血肉和生命,从古至今都是祭礼的重要元素。」 「原……原来如此。」 怎么样,你懂了吗?被学长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忍不住点头。如果学长此言为真——他不是会说这种谎的人,所以应该是真的——那么活祭本身,就并非外国习俗,也不是过去的遗物。可是…… 我咽了口口水,回看学长。 「——可是,学长说的是将活生生的动物献祭给神明吧?刚听到『活祭』二字时,我还以为是将活人献祭……」 「是啊,日本也有这种祭典。」 「我想也是。怎么可能会用人——呃,咦?」 本来反射性附和的我,不禁愕然——日本有这习俗?不是古代玛雅或阿兹特克?我因为这意外的发展而眨了眨眼,学长将手肘靠在书桌上,轻描淡写地点头。 「上次看完舞台剧就想聊这个,结果被你打断了——既然有『付出越多,回报越大』的道理,那么当人们强烈渴求繁荣、财富与胜利时,自然会考虑献祭人命而非庄稼牲畜。对吧?」 「就算你问我对不对……身为一个人,我无法认同这种事。」 「你的态度非常正确。不过,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虽然到了21世纪,日本境内已经没有地方会继续这种习俗,也没有留下近现代的记录……应该说,是无法留下记录吧。」 「无法……留下记录?」 「如果是支配那个文化圈的宗教仪式就算了,但在法律完备的社会中,不会允许以地方习俗之名夺人性命。不过,过去的日本,确实存在将人命献给神明的痕迹。最有名的就是『裸祭』了。那是让半裸的『神男』被同样半裸的男人们追着跑的勇猛祭礼。」 「啊,我有在新闻上看过。就是那个吧,一群穿着兜裆布的大叔在神社境内冲刺。」 我因为终于出现自己知道的话题而松了口气,但又疑惑「这哪里像活人献祭了?」——正纠结时,学长仿佛看透我的心思一般,低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真是的,到底谁才是拥有读心能力的人啊喂。 「之所以现在看起来跟活人献祭无关,那是因为祭礼的形式被改变了。」 「也就是说,原本的形式不一样吗?」 「是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改变的,但根据十八世纪的记录,原本的内容是强行抓走一个路人或邻近村庄的居民,绑起来放在巨大的砧板上,供奉在神明面前一整晚。而且是和菜刀之类的厨具一起供奉。」 「啊?」 ——和现在的裸祭完全不一样嘛。那是什么粗暴的祭典啊? 「顺、顺便问一下……被供奉的人后来会怎样?」 「放心吧,听说第二天早上就放人了。不过,当时的文献记载,这种形式也是因为受到批判而改变的结果。而且附近的居民都打从心底害怕被抓去供奉神明,所以每逢祭典将近,甚至会雇佣武装势力来保护自己。可见最初的祭典有更令人恐惧的内容,只是如今已无人知晓原貌……不过可以推测。」 「呃……改良后的形式是把人绑砧板上和厨具一起供奉,那原本难道是直接……?」 「嗯,应该是吧。」 学长平静作答的刹那,我后颈窜过一道寒意。明明老旧冷气机的制冷效果不佳,却让人觉得房间温度骤降。不知是不是没注意到我的胆怯,学长伸手拿起第二罐啤酒,一边拉开拉环,一边继续说: 「有一种习俗是把米粮盛装成人的形状供奉给神明,之后由神主和氏子们吃掉,名为『御供所神事』。这种在日本各地都能看到的习俗,同样让人联想到过去的模样。为什么要刻意把粮食盛装成人的形状?过去是不是曾经供奉过其他东西……?只要这么想,答案便呼之欲出。」 「虽然我不是很想想象……」 我回答的声音细小到连自己都吓一跳。明明洗完澡没过多久,却莫名感到寒冷。这时,绝对城学长似乎终于注意到我的异状,把啤酒放在桌上,狐疑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幽灵』?脸色很差哦。身体不舒服吗?」 「是学长讲的话太恐怖了!」 「又不是在讲怪谈,没什么好怕的吧?关于把活人献祭给神明的例子,还有在江户城地下发现人骨的故事,要听吗?」 「人祭话题我已经听够了。」 我全力摇头拒绝。原本就是因为一个人睡会害怕才跑来这里,怎么可以再继续受这种惊吓?学长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只回答「是吗」就又拿起了啤酒罐。呼,真是的。 「我吓到心脏都快停了……唉,虽然『古代人命不值钱』这说法我也听过,但好歹算是劳动力吧?本来生产力就低下,还杀人祭神……真是无法理解。」 学长微微点头。他大概是因为之前说话太久口渴了,仰头豪饮一口,发出「噗哈」的吐气声—— 「确实,献上一个人当祭品,那个共同体就会失去一人份的劳动力。比起献上动物或农作物,献上人命的坏处应该比较大。至于刻意这么做的好处,最有力的说法是借由共犯意识来凝聚人心。」 「共犯意识?所以大家果然都觉得杀人献祭是坏事吗?」 「因为杀人是普遍的禁忌。而且,不管在哪个时代,能让人类团结的要素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种:共犯意识,以及共享秘密。如果能让村庄、国家、教团等共同体更加团结——」 「——就有献祭人命的价值,是吗?」 我轻声接话,学长颔首。 虽能理解逻辑,却无法认同,更不愿共情。我用力握紧空罐,在心中如此低语。这时,学长突然开口: 「好了,啤酒也喝完了,差不多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啊,好的。明天的行程已经决定好了吗?」 「我想去拜访几户人家,打听祭典的事。如果能顺便掌握织口的行踪,那就更好了。」 绝对城学长说得一派轻松。不知不觉间,祭典之谜已变成主要目标,织口老师的行踪则是「顺带」处理,虽然有点在意,但反正要做的事都一样,结果应该不会变吧。我点头表示了解,把空罐丢进垃圾桶,然后环视房间,看见我和学长的被褥—— 之前经过一番讨论,我们决定尽量把两组被褥分开,中间还用多出来的浴衣腰带划出不可侵犯的界线。虽然双方都同意这个配置,但在听完「其实很恐怖的日本史(活人献祭篇)」后,我现在觉得两组被褥的距离有点远。 或许是因为行李被翻过,让我心里有些不安。当我回过神来,已经用软弱的语气开口:「那个……」听到我的声音,正准备去刷牙的学长转过头来。 「怎么了,『幽灵』?还不睡的话就随便你,我要睡了。」 「不,我也要睡了……关于这件事,我有个提议。」 「真是个不干脆的家伙。有话想说就快点说。」 「好、好的!那个……被窝……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我抬眼看着学长,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啊啊,真是的,我到底在拜托什么啊!我感觉自己的脸瞬间变红,屏住呼吸等待回答。被我盯着看的学长,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背对我——他叹了口气,说:「随便你。」哇——谢谢! 「不过仔细想想,我会害怕都是学长害的,道谢好像有点奇怪。这种状况叫什么来着?自导自演?」 「谁知道。」 *** 那天晚上平安无事,第二天从清晨到正午也毫无波澜,转眼已是下午五点。太阳依然高悬天际,民宿前的公交站旁,我和学长一脸疲惫地对望。 「怎么?学长你毫无收获吗?」 「看你的表情,你好像也差不多。」 在龟裂的遮雨棚下,我们并肩坐在褪色的长椅上,一起叹气。正如学长昨晚所说,我们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拜访村里的每一户人家,到处打听祭典和织口老师的事。为了提高效率,我们兵分两路,但最后只收获满身疲惫。我一手拿着从公交车站旁的自动贩卖机买的,未曾听过的厂商生产的可乐,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只要说我们是织口老师的熟人,大家都会亲切地回应……但一提到祭典,大家就说『那只是乡下小地方的祭典,没啥好看的,除了家里的代表以外,祭典当晚都不会出门,所以没办法告诉你详情。你去问宫司吧』。就这样一直重复。关于织口老师本人——虽然大家都说有印象,但都坚持『以为她已经离开村子了』。如果想再深入追问,就会被以『要准备祭典』为由赶走。学长,你那边呢?」 「一样。硬要说有什么成果,就是看到了祭典时要戴的面具。」 学长说完,从羽织内侧拿出笔记本,翻开给我看。上面潦草画着倒五角形的图案。五角形内画着蛇和蜈蚣,二者交缠在一起,蜈蚣头上插着一把剑。如果眼睛的位置没有两个黑点,我一定会以为这是符咒。 「嗯,五角形的面具……还真是稀奇呢,蛇和蜈蚣的元素也跟神社传说吻合。话说,他们居然肯向你展示这个?」 「我只是偶然看到放在玄关的面具。虽然马上就被收起来了,但要记住模样,一秒就够了。虽然图案很独特,但面具形状跟京都的牛祭很像。」 学长轻描淡写地炫耀着记忆力和知识,合上笔记本收回怀中。我虽由衷佩服他的本事,却只能挤出苦笑。 「跟学长一比,我这边打听到的其他事情就不够重量级了,姑且还是说一说吧——这个村子虽然靠海,但都是岩岸,所以没办法钓鱼或捕鱼。还有,因为树林里的野鹿会破坏田地,所以猎枪是必需品。家家玄关都有猎枪——刚发现时真吓了一跳。对了,虽然嘴上说着『乡下祭典而已,没啥好看的』,但村民们都难以掩饰祭典将至的兴奋呢。」 「嗯,我也感觉到了——说是『原以为今年办不成,但幸好终于准备妥当了』。」 「对对对。然后,我问具体是什么准备妥当了,他们就不肯继续往下说了,只是重复『有神明保佑真是太好了』,诸如此类。虽然充分感受到大家的信仰很虔诚……」 「是的呢。还有其他该说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啊,还有。这个村子传递消息的速度异常的快。」——我压低声音说完,肩膀不由得抖了一下。 『昨晚玩得很开心吧?年轻人有精神是好事。』 ——以下午第二间拜访的民宅为开端,我被问了好几次这句话。一开始我听不懂意思,所以用客套的笑容敷衍过去,但当我发现他们是在说昨晚我睡在学长房间的瞬间,背脊便窜过一阵寒意。 虽说我老家也是乡下,但消息传播速度跟这蛇津波村完全不能比。根本不知道被谁看见,情报却像瘟疫般扩散。我小声抱怨着,学长只是漠然应了句「这样啊」,然后突然看向我。 「你刚才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你今晚也要睡我房间吗?」 「咦?不——不行吗?拜托你通融一下,学长……!现在不只是民宿,连村民都让我发怵,除了你,我还能靠谁啊?」 「我是无所谓……喂,别靠过来!我又没说不行,只是确认一下。」 眼泪汪汪的我作势要抱学长的手臂,却被他嫌弃地推开。慌忙拭泪时,学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投来冰冷的目光—— 「到底有多蠢啊?你不是才刚说过:不知道被哪里的谁看着吗?就这么抱上来,下次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原来如此,确实。 *** 于是,今晚也幸运的能在学长的房间过夜。不过,如果要问我是不是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就好,倒也不是。 「洗澡果然只能独自去呢……」 我小声嘀咕着,轻轻推开标着「浴室由此进」的门踏入更衣所。赤脚踩上潮湿的地面,发出「啪嗒」声响,同时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尽管已是第三晚,但这个泛着霉味的昏暗更衣所,依然让我浑身不适。话虽如此,不把汗冲掉就睡觉,感觉也很不舒服。速战速决吧——这么想着,我把毛巾和浴衣搁在柜子上。当手指勾住背心下摆用力上掀时,「啪」的轻微断裂声突然响起,某个物件从胸口弹飞出去。 「咦?糟了!」 这才想起忘记摘掉竹环项链了!脱衣时的拉扯摩擦貌似弄断了固定线,所以……刚才弹飞出去的应该就是竹片吧?而且飞去的地方,偏偏是放衣服的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啊啊真是的……!」 我忍不住抱怨。虽然线经常断掉是素材的问题,但也不用挑这种时候,还飞到很难拿的地方吧? 如果是在学校里,姑且能拜托学长做一个新的,但不巧的是,我现在正在旅行。就算是学长,应该也不会带着备用的材料,看来只能自己取回了。缝隙里面很暗,看不太清楚,但幸好宽度足以让手掌伸进去。 ……千万别摸到什么虫子啊。 我一边祈祷,一边把右手伸进昏暗的缝隙。里面显然长期未被打扫,我的掌心立刻沾上了黏糊糊的灰尘。强忍恶心拨开污垢——没碰到虫尸、没碰到——继续深入时,指尖突然触到某个坚硬的物体。 「找到了……等等?」 蹙眉摸索着那个异物。虽然坚硬光滑,但绝非竹片的触感。表面还带着凸起,是……按钮吗?这是什么?某种机器? *** 「所以你把东西拿出来,发现是这个?」 「是啊。」 我老实点头回应学长,顺手从冰箱取出宝特瓶装茶灌了一口。场景是民宿别屋的学长房间。刚洗完澡的我小心拢着浴衣下摆,在学长身旁坐下。啊,竹环项链在洗完澡后立刻拜托他修好了,真是帮了大忙。 「这东西看着挺贵重,若是之前住客的失物,本该交给民宿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帮忙联系失主,但我信不过可能会偷偷翻客人行李的人……」 我压低声音说明来龙去脉,目光落向学长手中的物件。他正神情严肃地端详我从更衣所夹缝中掏出的小型机器——约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长的长方形设备,顶多两厘米厚。正面是大尺寸屏幕,侧面还能拉出滑动式键盘。 「所以,这是什么?附键盘的手机吗?」 「应该是PDA——个人数字助理(Personal Digital Assistant)。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掌上电脑』。随着手机功能越来越多,PDA最近已经很少见了。」 「也是啦,毕竟现在智能手机的功能跟电脑差不多。」 「嗯。不过一部分外出考察的研究者似乎还在用PDA。这么说来,织口也总爱用——」 话到此处,绝对城学长突然噤声,脸色骤变。刘海下的双眼圆睁,喉间挤出「难道……」的气音。 「难道……这是……不,可是……!」 他仿佛忘记我的存在般喃喃自语。等等,这突然怎么了?我愣在原地,没法插嘴。学长在我眼前打开手里的PDA。屏幕亮起,显示出文件夹画面的瞬间,他发出确信的低吟—— 「没错……!这是织口的东西。」 「咦?织口老师的?」 「你看这个文件。这是那家伙去蛇津波村之前,我发给她的『大百足』与『大蛇』传说的概略。只有我和织口两个人有这档案。」 面对我的困惑,学长指向PDA的屏幕。被他气势所慑,我凑近观察那疑似属于织口老师的设备。虽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时看不太清,但可以确认显示的文章中有「大百足」、「大蛇」、「蛇津波村」与「真怪秘录」等字眼。 「织口老师也住过这间民宿对吧?那么,会不会是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说什么蠢话。对研究者而言,自己的研究资料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可能不小心弄丢?别当人人都跟你一样。」 「我觉得没必要把我扯进去!……而且,如果不可能弄丢,那为什么会在柜子后面的缝隙里?」 「不知道。先看最新日期的档案,或许有她行踪的线索。」 学长盯着PDA回答,操作小小的键盘,屏幕上的画面随之切换。显示出来的是某张照片,似乎是手写笔记的影像,但字迹太小难以辨认。我正想提议把图片放大时,耳边传来学长的嘀咕。 「织口的笔记吗?那家伙似乎把自己的笔记拍下来了。」 「咦?学长,你连这么小的字都看得清……?」 「虽然用了速记符号,但好在她字迹工整。嗯……关于蛇津波传说的解读么……」 学长无视我的声音,一边切换图片一边阅读笔记。他频频点头,到底写了什么?我正想问,学长立刻开口:「这里写的是——」时机抓得正好! 「『神社收藏的古文书,记载了传说的真相……』」 「神社的古文书……?可宫司不是说没那种东西吗?」 「他对我们撒谎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让织口看古文书,但现在重要的是这份笔记的内容。我之前跟你提过『大百足』与『大蛇』传说的主流解读,还记得吗?」 「啊,记得。呃——主流说法是认为『百足』跟『蛇』分别代表不同的集团。『百足』是在山中挖矿的人,『蛇』是在河边淘金的人。绝对城学长认为另有真相,却坏心眼的不肯告诉我。」 「最后一句是多余的,不过你有好好记住,这点值得表扬。织口根据她看到的古文书,得出了一个完全不同于主流假说的答案。」 学长语速急促地说明,手也没停下,继续翻阅笔记照片。他一边概括刚读到的内容,一边继续浏览,这般本领令我叹服到忘记插话,好不容易才怯生生地开口: 「答案……也就是『大百足』和『大蛇』的真面目吗?」 「对,没错。织口说她自己也很震惊——如果这份记录正确,那么『大百足』实际上是指渡来人的武装势力。」(注:「渡来人」主要指公元3—7世纪从东亚大陆迁徙到日本列岛的移民群体。) 「渡来……武装势力……?」 我重复学长说的话。记得中学时学过「渡来人」之类的概念,说是古代从东亚大陆渡海到日本的移民集团来着……?可是…… 「为什么会被说成是『大百足』?」 「理由似乎有三个。第一,渡来武装势力的成员穿着用绳子编缀甲片制成的铠甲。细长的甲片缀连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众多蜈蚣的身体。第二,他们惯于排成长队行进。当时日本还没有中央集权政府,各地都是小规模的豪族在统治。大批士兵组成队伍登陆的景象,想必非常震撼,所以才被比喻为巨大的蜈蚣。」 「原……原来如此!不愧是学长。」 「不是我,是织口在笔记里写的。」 啊,是这样吗?那真是对不起。我微微低头道歉,学长斜瞟了我一眼,耸耸肩说:「你总是破坏紧张感。」 「至于第三个理由——要具体解释的话,就得先说明『供毗永神宫』的祭典与受祭之神。」 「为什么要吊人胃口?直接说结论不行吗?」 「别怪我……嗯,织口说:『关于祭典与供毗永大神,宫司与氏子不知为何守口如瓶,简直像在隐瞒什么。』」 「跟我们的经历类似呢。」 「——『但是我知道了。趁着宫司不注意,我溜进神社社务所,看到了被严格禁止翻阅的古文书。』」 「咦?」 学长念出的一段话让我瞪大了眼睛。看上去极其稳重的织口老师,原来也会冒险啊……但仔细想想,她可是能把我和学长关押起来的人物,有这般行动力也并不奇怪。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在意那篇机密文书的内容。 我用眼神催促学长继续念下去,学长没有点头,直接念了下去。他似乎难掩兴奋,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如果文书的内容没有夸大其词,那么流传在蛇津波村的传说,就是流传于日本各地的大百足与大蛇传说的原典。光是这样就足以令人惊讶,但关于供毗永大神例祭的记述,更让我震撼。可怕的是——』」 学长的声音突然中断。咦?怎么回事? 「学长,供毗永大神的祭典怎么了?哪里可怕?」 「——睡觉。」 学长突然打断我的疑问……什么? 「睡觉。」这个人突然在说什么?我一头雾水地眨眨眼,学长迅速关闭PDA,直直瞪着我说: 「你没听见吗?我叫你睡觉。话题到此为止,听懂了就马上……啊,穿浴衣不好,先换回便服再睡。知道了吗?」 学长接二连三对我下达莫名其妙又不讲理的命令。这是怎样?为什么解说突然中断?「大百足」指渡来武装势力的第三个理由是什么?织口老师最后怎么了?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学长的眼神太过严肃认真,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般表情,所以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拜托你。」 「……是。」 ——回过神时,我已经点头了。 *** 「『幽灵』,快起来。」 搞不清楚状况的我钻进被窝,睡了几个小时后,绝对城学长硬是把我摇醒,神情严肃地说道: 「我们现在赶紧离开民宿。」 「离开?现在是……晚上十点耶……?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离开?而且也没有公交车。」 「『样本』不要顶嘴。动作快,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发问,学长没有回答,而是把我的包丢给我。难道学长擅自翻过了?我反射性地想问,但学长的声音和表情都十分急迫,让我明白不是纠结这种小事的时候。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看来情况相当紧急。 ……而且,眼前这个穿着黑色羽织的人,虽然个性有点问题,但值得信任。 我在心中确认这两点后,果断拎包起身。 「学长,你会好好解释吧?」 「之后再说。」 *** 「……因为学长这么说,我才乖乖跟过来,但你什么时候才会解释?到底要去哪里?再走下去就要离开蛇津波村了。而且住宿费也还没付。」 「我不是说之后再说吗?」 绝对城学长头也不回地这么说,继续快步前进。可是,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之后再说」啊。我忍住想回嘴的冲动,默默跟在黑色羽织的背影后头。 这个村子的人口原本就少,再加上学长选择没有住家和路灯的路线,四周一片漆黑。光源只有学长手上的小型手电筒,所以我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搞不清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听到海浪声,也有海水的味道,所以应该是在海边走着…… 「差不多该告诉我——」 「两位,这样很伤脑筋耶。」 ——要去哪里了吧。我正想这么说,突然有道沉稳的关西腔盖过我的声音。同时,好几道刺眼的光芒照向我们。我忍不住遮住眼睛,耳畔传来学长「啧」的咂舌声,接着又听见那道关西腔—— 「蛇津波村是我们的地盘,是受『供毗永大人』庇佑的伟大土地,你们逃不掉的。」 熟悉的爽朗声线,随着海浪声传进耳中。这时,我的眼睛似乎终于适应了光线,开始看得见周围的情况——我眯起眼睛环顾四周,下一秒,我恨不得重新躲回黑暗里。 这是什么情况? 「学、学长,这是……」 「如你所见。」 我倒抽一口气,学长在我身旁简短回应。看来我和学长身处海边的岩岸,被一群拿着强光手电筒的诡异人影拦住了去路。 人数大约三十人。他们不发一语,穿着同样款式的奇妙和服,戴着白色五角形面具。面具上画着蜈蚣和蛇——正是傍晚学长给我看的笔记上的那个图案。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诡异了,但这些人不只拿着手电筒,还带着像是武器的长棍,其中约有十人手持猎枪。站在中央指挥这散发危险气息团伙的,是唯一没戴面具的中年男性。刚才说话的人,似乎也是他。虽然因为逆光看不清长相,但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对他的身材和声音有印象。 「神社的……宫司?」 「正是。我是供毗永神宫的宫司——铃木双叶。」 我用颤抖的声音询问,戴着立乌帽子的男性沉稳地回应。 这么说来,我之前还没问过他的名字……在我这么想的同时,穿着像是祭典神主服装的宫司无奈地耸了耸肩。 「听说二位从『蛇含庄』逃走时,我可是很头痛呢。之前抓到的『神屋嫁』居然是脑后长着奇特东西的怪物,但汤之山小姐你似乎是个正常人,而且很有活力。我本以为终于可以举行祭典了,正感到安心,要是『御供物』溜了,岂不空欢喜一场。」 宫司直直地盯着我们——不,是只盯着我,平静地陈述。他平稳的语气,和昨天在神社里讲传说时一模一样,这反而更让人觉得诡异。虽然我听不懂「神屋嫁」和「御供物」是什么意思,但不知为何,我本能地感到不安,而且越来越强烈。我拼命压抑着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压低声音说道: 「宫司先生……?那个,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 「『你是重要的活祭品,别擅自逃走』——他是这么说的。」 回答我的不是宫司,而是学长。穿着黑色羽织的背影,像是要保护我似地往前踏出一步。学长环视着沉默的面具团体和宫司,接着瞥了我一眼,开口道: 「事到如今,再瞒着你也没意义。这些家伙把来到村里的织口当成活祭品候补,先抓了起来。但是,如『幽灵』你所知,织口是脑后长着第二张嘴的『真怪』,他们应该很纠结织口到底适不适合献给神吧?这时,最适合当活祭品的人才出现了。」 「那是指我吗……?不,可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活人献祭!学长也说过吧?那种前现代的东西,早就改变形式,去除了取人性命的部分……」 「是我低估了他们的疯狂。」 「可——可是!就算你突然这么说,我也没办法相信——」 「接受现实吧。十二年一次,献祭一名女性给『供毗永大人』。这就是蛇津波传统祭典的真相。」 ——学长斩钉截铁的宣告让我哑然。 啊,这……这不就是杀人、是犯罪吗?话说,把织口老师抓起来是怎么回事?整个村子都在说谎吗?困惑在我脑海中不断打转,停不下来。不是吧,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带着这样的想法看向宫司,他却像是在嘲笑我一般,咧嘴一笑——啊,他不否认——然后,干脆地点头。 「如果每年都有几十个人在这一带失踪,那当然会引发骚动,但幸好『供毗永大人』是位索取不多的神明。而且,附近海岸是自杀胜地的传闻,也提供了极好的掩护。如此一来,每十二年献祭一人,根本不会被外界发现……对了,从刚才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但其实是因为惯例——祭典之夜除了宫司以外,其他人是不能开口的。所以请原谅氏子们这么沉默。」 ——宫司维持着冷静的表情,平静地说道。他那仿佛在谈论平凡话题的语气,让我感到一阵寒意。祭典之夜的沉默规则根本无所谓,问题在于他刚才的解说前半段。不管怎么听,那都是犯罪的自白——也就是认罪。然而—— 「为、为什么你还能笑得出来……?」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从我们的祖先——那九名男子击退『大百足』、祭祀『供毗永大人』开始,这个祭典就一直持续到现在。我们不能让它断绝。」 「不!这根本不成理由!抓无辜的人当活祭品,神社做这种事绝对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你们。」 宫司用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慌张的话语。 「虽然现在这个国家到处是神社,但其他地方的神社,无一例外是用编造的假历史来伪装传统、既低贱又没品的后来者。把我们跟他们混为一谈,实在令人困扰。毕竟『供毗永大人』是这个国家最古老的神明,供毗永神宫是最古老的神社。」 见我一时语塞,宫司笑着补充「事实就是如此。」原本以为平易近人的笑容,如今却像能剧面具般恐怖。周围戴着面具的村民们,每当宫司说话稍作停顿时,就深深点头,这一点更令人脊背发凉。 ——语言能通却无法沟通的状况,竟如此可怕。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紧紧抓住了眼前学长的羽织下摆。大概是不安从我握住的地方传了过去,学长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平静地告诉我: 「放弃互相理解吧。虽然我也难以置信,但这就是事实——织口留下的记录里也是这么说的。」 「织口老师留下的……?啊,难道是那个PDA?那,刚才学长没告诉我的部分就是……!」 「对。织口在追查『大百足』与『大蛇』的传说时,从古文书中得知这里的祭典是每十二年以一名女子献祭——于是惊觉自己也是活祭品的潜在候补。之后她试图逃走,但为时已晚,包围网已经逼近了。而且连本地警察都跟神社是一伙的,她当然不可能逃得掉,最后躲进民宿的更衣所,把拍下自己笔记的PDA藏在了夹缝里……」 「……然后就被抓到了吧。」 我拽着学长羽织的手加重了力道,学长轻轻点头—— 「嗯,从织口的记录来看,民宿客房确实有被监视。要是你在房间里显得过于慌乱、搞出什么大动静,一定会让神社方对新祭品候补的围捕提前。所以,我当时拒绝继续对你说明,让你赶紧睡觉;自己则装作整理物品,尽量显得悠哉自然地收拾行李……」 「这样啊……结果还是……」 「哈哈,说真的,吓了我一跳呢——」 宫司出声盖住我懊悔的声音,笑咪咪地说: 「——笔记本、手机、电脑,我以为那位织口小姐的行李全都处理干净了,没想到夹缝里还藏了东西。不过,这么薄的机器,真亏你们找得到啊。」 「我身后的这家伙,直觉比一般人敏锐。」 学长对佩服的宫司这么回答。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惊觉一件事。找到PDA的时候,封印读心能力的竹环吊坠刚好坏了。 原本以为是巧合,但说不定是我与生俱来的「觉」之力,对织口老师强烈的残留思念起了反应。就像在滑头鬼事件中,找到秘密地下室入口时那样! ……不过,就算真是这样,情况也不会好转。宫司仿佛与悲观的我同步,冷淡地开口: 「让她留下线索是我们的疏忽,但在逃跑路上被逮住,就是你们气数已尽。话说,就算要假装从容,也用不着在房间里拖三个小时吧?明明可以早点开溜的。」 「我们也有我们的理由,没必要一一说明。」 「是吗?算了,无所谓。比起这个,差不多该把『神屋嫁』带走了。啊啊,各位,这是重要的祭品,好好抓住她。」 「那、那是什么说法!把人当东西一样!」 我激动地大喊,同时有几名戴着面具的村民默默围了上来。 「后面可是海哦?你们已经无处可逃了。」 宫司露出嘲讽的微笑。他说得没错,不过——如果以为我会乖乖就范,那可大错特错了! 就在紧逼过来的其中一人伸手的下一瞬间,我用力蹬地,往前踏出一步。 「喝!」 ——甩开那人试图抓我的手臂,扑向他的左侧腋下,迅速抓住其右手腕。在对方反击的间隙还没出现之前,压制其肘关节,往下一摔,和服面具男顿时失衡,背部重重砸在岩面上。从摔出去的感觉来看,关节应该是脱臼了。我迅速后撤半步重整架势,以余光确认战果,这时听见学长略带佩服的点评: 「你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 「四方投是基本技巧,这点程度不算什么——呃,我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很遗憾,你这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学长的语气略有些僵硬,只见被我摔出去的男子缓缓起身。他晃着弯向诡异方向的右手,直盯着我们。 目睹这一幕,我不禁愕然—— 「……不会吧?」 手肘关节脱臼,而且摔在岩石上时没采取防护动作——虽然由动手的我来说有点奇怪——但他肯定伤得不轻。然而,这人却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宫司像是看穿了我的困惑,得意地笑道: 「用的是合气道吗?虽然有点本事,但对于拥有『大百足之财宝』的蛇津波众氏子而言,你那招式根本不管用。」 「大……大百足的财宝?你在说什么?」 「原来如此……是麻药吗!」 ——我正疑惑时,学长却恍然大悟。他一边瞪视面前那些缄默不语的氏子,一边说: 「『幽灵』,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古代渡来人话题吗?他们被喻为『大百足』的第三个理由,就是这个——根据织口看到的古文书,渡海来到此地的,是在大陆战败后的流亡者,他们曾属于某个对抗朝廷的武装宗教集团。该集团的信众会服用特殊符水上战场,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就算手脚被砍断,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战斗——恰似蜈蚣被截断身躯后,各节仍能顽强蠕动的景象。」 「所以那什么水……其实是让人感觉不到痛楚的药物?可是,按学长的说法,『大百足』传说不是源自很古老的时代吗?那么久以前就有……麻药了?」 「别小看麻药的历史。鸦片罂粟的种植可追溯到公元前4000年,大麻也是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开始被人工种植;进入古典时代,各大文明都有使用麻药镇痛的相关记录。总之,当日本列岛还处于一片蒙昧的时候,麻药就已在世界上扩散开了。」 呃……原来如此,要是真有那种通过药物麻痹痛觉、即使身负重伤也能持续战斗的士兵,会被比喻成蜈蚣也不奇怪。毕竟蜈蚣是一种很难死的虫……诶?等等,既然「大百足」的真面目是能制作秘药的渡来人。而这村子的祖先击退「大百足」,得到了「大百足的财宝」。然后现在,我眼前就有个感觉不到痛楚的男人。也就是说—— 「这些人……都服用了麻药?!」我愕然瞪大了双眼。 「什么『麻药』,可以别用那么粗俗的说法吗?」 ——听到我说的话,宫司委婉地插嘴,然后用缓慢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大百足的财宝,就是大百足的财宝。我们蛇津波众的祖先,得到『供毗永大人』的加护,击退了『大百足』,得到其财宝。」 「就算你继续这么讲,我也已经看到种在神社后方森林里的药草了,恐怕村里其他地方同样有种。你们知道了秘传药草的栽培方法和制药方法——这便是『大百足之财宝』的真身。」 绝对城学长淡然地说着,宫司则提高了音量—— 「请不要妄言。大百足的财宝就是大百足的财宝。」 「真亏你能坚持讲这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话。另外,我有个猜测——虽然传说用了『击退』的描述,但蛇津波村的祖先,可能并不是『击退入侵者缴获财宝』,而是跟来此避难的渡来人一同生活了一段时间,从他们那里学到了药草栽培及制药技术,之后才设法谋杀他们,冠上妖怪『大百足』的名号,葬送于黑暗之中——传说的真相或许就是如此。」 「哈哈,我只能说,您真是位想法有趣的人。」 「……哼。」 绝对城学长无视宫司那抹粘腻的微笑,一脸轻蔑。后方是海,其他三方都是活像僵尸的信徒,真亏他能这么冷静。我都快被不安和焦虑压得喘不过气了。 「学长,你已经不是让人傻眼,而是让人佩服了。」 「随你怎么说。不过,『大百足』的真面目已经大致确定了,这么一来,就剩下『大蛇』——『供毗永大人』了。向九位村中祖先求助,『大百足』死后赐福村民、定期索取活祭品的神明究竟是什么?你们到底在拜什么……?」 「『供毗永大人』就是『供毗永大人』,不信神的人是不会懂的。」 宫司不理会学长的疑问,举起右手。随着他的动作,包围我们的面具集团中,一群拿着猎枪的人将枪口朝向我们。瞬间,一阵寒意窜过背脊。 ……糟糕,这下真的糟了。 本能的不安敲响警钟。合气道面对远程武器还是太不利了。怎么办?我抬头看向身旁的学长。学长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睛紧盯宫司,声音在海风中格外清晰: 「竟然拿枪出来,真让人无语——就不怕误伤你们宝贵的『神屋嫁』么?」 「放心吧,被瞄准的只有绝对城先生你一个人,毕竟我们不需要男人,而且你知道的太多了。织口小姐也好,城户川小姐也好,所谓的研究者总是这么碍事。」 「城户川?难道是——城户川久子?」 宫司感慨时脱口而出的名字,让绝对城学长有了反应。城户川久子——织口老师一直在追查下落的女作家,也是为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资料的调查员。她应该说过要去参观这个村子的祭典,然后就失踪了…… 「学长,城户川小姐失踪的原因,莫非……?」 「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被当成活祭品了。」 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瞥了打冷颤的我一眼,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虽然语气有点强硬,但我知道那是出于对妖怪学前辈的悼念——不,是因为憎恨让她遭遇那种事的人。 「『供毗永大人』的例祭是以12年为周期举行,而城户川是在108年前消失的,也就是往前数九届祭典的那年。在必须献上一名女性给神明的当年,有外地女子来到村子,会发生什么事,应该不用我说了吧?」 「嗯嗯,她确实是……现在想来,当年我也不够稳重,把祭典内容说漏嘴,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宫司轻描淡写的回应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而且他那像是在回忆往事的口吻也令人在意。城户川小姐是明治时代的人,宫司不可能亲眼见过她。虽然一时间浮现出这个琐碎的疑问,但我立刻抛诸脑后。 ……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吧,汤之山礼音。 我一边告诫自己,一边重新确认状况。众多枪口依然对准我们,而且往后退就是海。岩岸距离海面大概只有五、六米,干脆带着学长一起跳海逃走吧? 可是,如果他们从上面开枪,我们就无计可施了。就算我说自愿当祭品,求他们放过学长,他们应该也不会听,而且我也不想当祭品。记得村里唯一的派出所是在……啊,不行,学长刚才提过,驻村警察也是宫司的同伙。 「……学长,这就是所谓的背水一战吧。」 「你还真悠哉啊。应该说是四面楚歌才对吧。」 学长一脸无奈地回答。就在这时—— ——砰! 意外轻快的爆破声盖过了我和学长的声音。其中一把对着我们的猎枪发出了刺眼的闪光。 啊,开枪了。 我反射性地这么想,下一秒,学长的身体晃了一下——黑色羽织的胸口喷出了鲜红色的液体。 「咦?」 ……等一下,这是什么……? 毫无现实感的动摇袭来,思绪和话语变得混乱不堪。明明必须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张着嘴,视线所及之处,学长踉跄着摇摇晃晃。他无力的步伐,正渐渐靠近岩岸的边缘。 「不……不行啊,学长!怎么可以!」 「沿着岩岸边逃走!」 ——学长大吼,仿佛要盖过我那莫名其妙又不讲理的恳求。 「这些家伙不能伤害你,所以你一个人逃得掉!无论如何都要逃掉,只要离开村子,走到国道,总会有办法的……!知道了吗!」 吼声在夜晚的海边回荡。说完这句话,胸口染成鲜红的学长身体一晃,坠入了漆黑的大海。 「绝对城学长!」 我连忙冲到崖边——当然已经来不及了。在「噗通」的落水声之后,我听见了略带责难的声音。 「哎呀呀,我还没下令呢,竟然有这么性急的氏子。」 宫司的话语将我拉回现实。我连忙回头,愤恨地瞪向他。他却将视线越过我,望向漆黑的大海,故意耸了耸肩,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不过,看他伤成那样,多半是没救了。按这附近的海流,就算漂到岸边,也还是在村子的地界,善后应该没问题……好了,猎枪组可以退下了,你们分头去找那男人的尸体。抓捕组赶紧给我把『神屋嫁』控制住。」 宫司以冰冷的声音对面具集团下达指示。猎枪队听见后默默后退,改由持棍棒的集团鱼贯上前。在被他们包围的同时,我用紧握的拳头擦去不知何时滑落脸颊的泪水,攥住胸前摇晃的竹环。 这是绝对城学长为我做的——封住「觉之力」的护身符。如果拿掉它,解放读心能力,或许会比较有利,但能力发动的时机并不固定,不太可靠。要是有酒的话,就能确保在能力提升的状态下使用力量,可这哪儿都找不到酒啊…… 所以,我反而觉得戴着学长留给我的——「遗留」这个说法瞬间闪过脑海,但用这词不准确——这条项链,我才能变得更强。 「对吧,学长?」 明知得不到回应,却还是轻声问道。 回过神来,身体已然摆出了合气道特有的半身架势,单脚侧向一旁。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反应,宫司耸耸肩苦笑。 「还以为你会逃走,结果是想跟这么多人正面冲突吗?对手可是喝了消除疼痛的秘药『赤百足』的氏子,就凭你一个女孩子?」 「那又怎样?」 我用大胆的声音立刻回答,同时维持架式。尽管学长叫我顺着岩岸逃,但逃出村子的地界就能彻底摆脱吗……更重要的是,我不能丢下学长。我相信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但那枪伤若不及时治疗,能救的命也会白白丧失。 既然如此。 对。既然如此,我——汤之山礼音该走的路,只有一条。 突破这个疯狂的集团,救出学长,之后再带着他一起逃出村子! 我在心中再次确认了自己做出的选择,接着深吸一口气,抓住第一个扑来的面具男的手,将他扔进漆黑的大海,同时用尽全力大吼—— 「放马过来!」 ──────────────────────── 五章 大蛇 能将成年男子一口吞掉的巨蛇,亦被称作「大蟒」,在各地的传说故事中登场。传说中,它常被描述为掌管某片水域的神明,也可视为「龙」这种跟海洋川泽关系密切的水神的别名。 *** 唔唔唔唔唔、唔嘎唔嘎唔嘎、唔唔唔唔唔! 毫无意义的怪异呻吟从我嘴角不断溢出。 当然,若能选择,我宁愿用正常语言大喊,更想立刻跳起来寻找绝对城学长。可粗绳如口塞般堵在嘴里,手脚身体被牢牢捆住,别说起身,连发声都做不到。带着不知第几十次的愤怒与懊悔,我再次咬住口中粗绳,只听见「叽」的钝响——绳子纹丝不动,载着我的木板也完全没有要停止行进的迹象。 啊啊,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久之前,在能俯瞰大海的岩岸迎击面具集团的记忆,随着悔恨一起苏醒。一开始,我算是战得不错。既然对方感觉不到痛,被击倒后又会爬起来,那只要把他们扔进海里就好。想到这个方法时,我觉得「行的通!」实际上,我也真的把两、三个人掀进海里。 ……可惜好景不长。 敌众我寡加上救人心切,终成破绽。急躁在混战中尤为致命,我无法应付蜂拥而上的男人们,随即被压倒在了岩地上。 而且,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不,光是这样就已经很糟了——他们还准备了杀手锏。黄色的烟雾开始飘散,手脚渐渐变得沉重,回过神时,身体几乎无法动弹。看来,他们趁我不注意时,撒了某种麻痹性的毒气。 ——你太大意了。大百足的财宝,不只有消除疼痛的「赤百足」;带来麻痹与困意的「黄百足」,也是供毗永神宫代代相传的秘药之一。很有效吧? 宫司俯视着无法起身的我,露出满意的微笑。最后记得的只有那张令人不快的脸,再醒来时便是这般境地。 也就是说,我不仅被封口,还被绑了个结实,衣着从背心短裤换成白无垢和服,正被担架般的木板运送着。 被迷晕、捆绑,衣服还被脱掉换上别的——真是糟透了。硬要说点幸运的,大概就只有学长亲手做的竹环项链未被没收。光是学长留下的东西还在胸前,就让我稍微鼓起了一点勇气……嘛,并不是具体有什么用,所以宫司他们也没特意拿走吧。 然后,还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毒气「黄百足」的效力似乎已经失效,那种沉重的麻痹感消失无踪。不过,由于绑着两只手腕和脚踝的绳子分别系在木板上,我还是动弹不得。 勉强转动脖子,环顾四周,但得到的情报很少。现在还是深夜,前后各有一名男性在抬我所在的板子,他们穿着比刚才的面具集团更高级的和服,宫司走在最前面,我们正前往供毗永神宫后方的森林。 行至林中某处,我看到树间有一所小屋。外观像是仓库,但四面都挂着注连绳,所以也是神社的设施吧?神社后的森林,怎么看都是避人耳目的地方,这里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于是,经过小屋前的时候,我窥视了一下敞开的门内。在微弱灯光照射下的煞风景的木板间里,有一个和我一样穿着白色装束的女性,正无力地躺在地上……咦?那个人,该不会是—— 「唔唔!」 ——我本想喊出织口老师的名字,但只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在这期间,载着我的木板继续朝森林深处前进,老师所在的小屋离我越来越远。这时,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声音,走在最前面的宫司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你看到她了吗?请放心,她还活着。虽然意识有点模糊,但除此之外,身体没有任何问题。那间小屋是给提前迎接的『神屋嫁』祓除污秽的地方。」 宫司的语气很轻松,但内容却让人想吐。什么「祓除污秽的地方」,分明就是监禁室吧。如果能开口,我一定会骂他,但堵嘴物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只有怒火在心中燃烧。不知道宫司有没有注意到我的愤怒,他一边走一边悠闲地继续说道: 「当然,你是『神屋嫁』的首选,但凡事都有意外,我们也不能让『供毗永大人』久等。所以为了防万一,才留那位小姐性命。不过既然已经迎接你,待献祭顺利完成,她也便无存在的必要了。」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宫司故意「哦呵呵」地笑了起来,簇拥着我的面具男们也无言地摇晃着身体,附和他的笑声。大概是出于某种必须配合宫司的规矩吧?但和遮住表情的面具相辅相成,形成了一幅极其异样的光景。我不由得背脊发凉,与此同时,我所在的木板突然倾斜了。 看来是走下坡道——不,是走下台阶了。不知不觉间,我们似乎已经穿过了森林,天空中挂着月亮,拍打岩石的海浪声渐强。我们正向大海行进。虽知穿过森林便是海……但随着接近,不祥的氛围愈发强烈。 那是深沉的愤怒,又或是凝固的绝望。 某种能唤起这般感受的事物,混在海浪声中渗入我的头脑与内心,加剧了不安。这难道是过去被当成活祭品的人们的怨念吗?而这怨念又让「觉」的力量起了反应……不对,不可能是这样! ——我连忙否定心中浮现的想象。绝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怨念和灵魂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那个穿黑色羽织的怪人已经告诉过我很多次了。 ——『灵魂概念源于人类自以为是的世界观,我们不过是地球漫长历史中的偶然产物。』 上个月的「船幽灵」事件时,学长在堤岸上说的话突然于脑中浮现。比起内容,那平静的语气和严肃的表情,对现在的我而言更令人怀念——而且,也更令人怜爱。 ……他没死吧,他还活着吧。 近乎恳求的愿望在心中回响。不过,现在都要被当成活祭了,还希望别人平安无事,也太过悠哉了。在我如此自嘲的同时,载着我的木板停止摇晃。 大概是连同木板一起被放到台座上了,视线停在和床差不多的高度。看来终于到达目的地了。燃起的篝火,使我看清周围的状况。 简单来说,这里是一处隐蔽的滨海岩滩。被绑着的我朝脚的方向看去——只见长长的石阶向悬崖上方的森林延伸。那片森林应该就是神社本殿后的森林,看来我是被带下台阶来到这儿的。视线转向传来涛声的方向,是一片漆黑的大海。大海前挂着注连绳,就像禁止靠近的警戒线一般。而其另一侧的岩滩边缘,是一块相当平整的石台。 周围的人数,和刚才的抓捕行动相比少了很多,穿着平安贵族风格装束、戴面具的男人有八名,加上穿着神主和服的宫司一名,共计九人。 岩滩一角立着一根约一人高的石柱,周身缠满粗重的锁链。石柱底部有一根粗大的金属固定销,穿过锁链环将其牢牢固定在柱体上。锁链前端蜿蜒穿过几块大岩石间的狭缝,最终隐入海面……咦?那是用来锁什么的?正当我疑惑时,宫司朝我走来。那张能剧面具般的笑脸俯视着我,令人火大的声音传入耳中—— 「欢迎来到真正的『供毗永神宫』。能够进入这里的,只有包含我在内的九组总代——也就是讨伐『大百足』的九人的直系子孙,以及『神屋嫁』。毕竟这里是神域,能够在这里发出声音的,和刚才一样只有宫司。氏子们都知道规矩,但你不知道,所以不得已对你使用这东西。」 宫司用他那节节分明的粗手指,轻抚我嘴上咬着的粗绳。难以言喻的厌恶感令我全身起鸡皮疙瘩,同时怒火中烧。要是绳子能稍微松一点,我就能咬住他的手指了!但可惜绳子依然捆得很紧,宫司顺利收回手指,继续说下去—— 「对了,只说『真正的供毗永神宫』,你也听不懂吧?前日你和绝对城先生造访的,是为瞒过外人而建的假设施,也就是所谓的障眼法。当你说『装成神社』的时候,我还以为被你看穿了,吓出一身冷汗呢。」 「……唔。」 「请你安静听我说。在这个国家,海与山等神圣的场所本身就是神明的居所,也是祭神的地方。像伊势神宫那样,建造华丽的本殿与巨大的鸟居,不过是装模作样的伪饰,用来糊弄人罢了。他们都是失去信仰的愚昧之众,只有祭祀『供毗永大人』与大海的『供毗永神宫』,才是真正的神宫。这个里与表——真与假的构造,那位绝对城先生或许已经察觉了……幸好,碍事的人消失了。」 「唔嘎——」 听到宫司这愉悦的口吻,我不禁发出低吼。「消失」是指死了吗?你这混账!我很想说「不可能」,但回过神时,我已别开了视线。近距离被猎枪击中胸口,掉进海里,然后就这样被丢下不管,会怎么样呢?虽然我尽量不去想,但即便如此也有极限。宫司不顾开始陷入绝望的我,继续长篇大论—— 「绝对城先生似乎是个聪明人,但打算带『神屋嫁』逃走,这种想法可不值得嘉许。供品必须十二年献上一次,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今年是第一百五十一回的祭典。」 第一百五十一回。他随口说出的数字让我大吃一惊。12乘以151的话……呃,是1812……距今一千八百年前,可是连古坟时代都还没开始的远古。别说大和朝廷了,搞不好比邪马台国还古老……这种习俗居然能追溯到那么久以前?? 虽然难以置信,但如果是真的,就不难理解宫司为何多次流露出对其它神社的鄙夷了——因为论历史长度,这「供毗永神宫」的祭典可谓完胜。我的惊讶似乎正中宫司下怀,他露出得意的微笑: 「好了,既然你已明白,差不多该开始祭典了。接下来我要念诵祷辞,还请你保持安静。不过就算你想说话,也没办法说吧。」 说完这句话后,宫司转身背对我。他拿出一个像是纸掸子的道具,面对注连绳前方的大海,高呼: 「——そおおもおたあああああつうなあああみいいのおおいさおおしいいはああ……」 令人联想到谣曲的呼声,响彻深夜的海面。虽然宫司刚开口时,我听着有些莫名其妙,但细听下去后,也能确信这是日文。 「——蛇津波的勇男众哟,为了得到首长神,打倒邪恶的百足,将神明系于此地。跨越大海,跨越波浪,超越时间,永远活着的蛇之王,比淤加美御津羽更古老,如虹之首,如岛之背,赐予无尽之命……」 虽然有些地方听不太懂,像是「淤加美御津羽」什么的……但大致上应该是在歌颂供毗永神宫传承的「大百足和大蛇」传说。跟前日听到的故事几乎一样。不过,再怎么说,对神明用「得到」和「系之」这种词,不会太失礼吗?简直像是把神明当成战利品…… 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祷辞念诵结束了。宫司挥舞手中的纸掸子,行了一礼,开口道: 「那么,接下来该献祭了。『供毗永大人』已经饿了,让他久等就太失礼了。谁去准备一下?」 八名男子中的一人回应宫司的呼唤,快步上前。同时,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已经到献祭品的时间了吗?这么快?因为是古老的祭典,我本以为无聊的仪式会持续一段时间,还盘算着找机会逃掉,所以如今那句「该献祭了」让我大受打击——开什么玩笑,我绝对不要在这种地方被献给莫名其妙的神明,然后死掉! 但是,任凭我拼命挣扎,想要逃走,绑住手脚的粗绳却纹丝不动。就在我挣扎的时候,面具男从怀中取出小刀,切断固定我身体的绳子——如果他顺便帮我切断绑住手脚的绳子,我会很高兴,但当然没有发生这种事——他把我的身体扛在肩上。 男人穿着让人联想到阴阳师或平安贵族的宽松服装,戴着完全遮住脸的面具,所以看不出他的身份。不过,从触感来看,他似乎很瘦。虽然个子很高,但缺乏肌肉,如果我的手脚能动,应该能打赢他……不对,现在不是分析这种事的时候! 虽然我连忙回过神来,但因为只能像虾子一样扭动,所以合气道的技巧和气势都派不上用场。男人扛着我,默默走向注连绳。仪式顺利进行,他应该很高兴吧……宫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女孩是神明的东西,你得小心搬运。啊,我想你应该知道,太靠近海会很危险,所以千万要当心。还有,把供品放到注连绳另一侧的供奉台后,别忘了把『黄百足』涂在『神屋嫁』的服装上……喂,你有在听吗?」 宫司的说明突然变成惊讶的声音。是步骤出错了吗?但是,扛我的男人完全无视指示,将我放下——并非供奉台,而是注连绳前的岩地上。 ……咦,怎么回事? 困惑的我勉强站稳。男人默默取出小刀,割断我手脚的束缚,连堵嘴的绳子也一并切断。 「噗哈。」 从解放的口中,自然地漏出吐息声。被捆久了的手脚终于能够活动……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想这都不是祭祀应有的流程。满脑子问号的我甚至忘了逃跑,但宫司他们比我更困惑。面具男们因为规则而无法出声,宫司仿佛代表他们的感想一般,脸色大变—— 「你、你把女孩放了……?你到底在做什么……!那可是『神屋嫁』!是神明的东西!」 「不对。」 ——我身旁的男子用低沉的嗓音打断宫司狼狈的质问。 诶?有些耳熟……不对,不只是耳熟,这是——! 我瞬间屏住呼吸。 骗人……怎么可能……可是刚才……难道……但是…… 不成句的言语在脑中打转。这时那人伸出苍白的手,一把将我拉近,顺势拥入怀中。另一只手则掀开面具、随手扔掉—— 「这家伙是汤之山礼音,我珍贵的『样本』!」 长长的刘海、白皙的皮肤、阴郁倔强的面容。 「我怎么可能把她交给过时的神明!」 熟悉的青年用力抱着我,坚定地宣言。那身影与声音传入感官的刹那,心脏剧烈跳动。这个人——啊啊,这个人——! 「绝对城……学长……!」 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快,率先喊出声。 ——我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 你不是幽灵吧?你还活着吧?被紧抱的我恍惚发问。他低头俯视,刘海下的眼睛直直盯过来: 「世上没有幽灵。我教过你的,忘了?」 「没忘!」 今晚最雀跃的声音脱口而出。原本沉在绝望深渊的情绪,瞬间被希望、安心与喜悦填满。我大概是太高兴了,等回过神,双手已自作主张地回抱住学长。 学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并没有想把我推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那笨拙的感觉,让我的安心指数、心跳数和体温都进一步上升,这自不必说。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啊,可是为什么……」——我擦着泪水,忍不住问出口。宫司也用颤抖的声音问: 「对……对啊!你不是被枪击中,掉进海里了吗?为什么还活着,而且在这里!」 学长点点头,仿佛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然后开口: 「因为我日常的工作就是骗人。」 「这算什么理由!那身衣服的主人……六号总代表怎么了?!」 「我在他前往神社的路上伏击了他,夺了衣服。现在他人还绑在林间的某棵树上,夏天只穿裤衩应该不会感冒,但免不了要喂蚊子。」 「伏击?捆绑……?包含我在内,九个总代表都是强壮的男人哦?你这种脸色苍白、看起来不健康的家伙,怎么可能……?」 「不巧的是,我有个亲切的朋友送了把强力电击枪,放倒一个壮汉也甚是轻松呢。」 学长与惊讶的宫司对峙,平淡地回答问题。那把电击枪,应该是织口老师请理工学院的学生做的——在滑头鬼事件时,一击就让我昏倒的那把。原来如此……没想到从织口老师那里「缴获」的玩意,居然能再度派上用场。学长抱着恍然大悟的我,继续说: 「关于我为什么还活着,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没死。」 「这、这我知道!我问的是你用了什么手段——」 「从织口的PDA记录中得知情况不妙后,在民宿内故作从容的那段时间里,我也考虑了不少——虽然你们在献祭之前应该不会伤害重要的『神屋嫁』,但得知太多内情的我,必然会遭灭口……」 学长一边说着,一边抱紧我。活祭穿的白无垢布料很薄,学长的体温和触感直接传到我身上,我的心跳声几乎已经变成了消防车的警笛。 话说回来,学长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啊?虽然我很想这么问,但学长正在说明重要的事情。而且我其实也挺开心的,机会难得,就乖乖让他继续抱吧……喂,我在想什么啊!什么「挺开心的」!什么「机会难得」啊!你在想什么啊,汤之山礼音!我满脸通红地扭动身体,学长则一脸嫌烦地低头看向我,然后轻轻松开手。啊,有点可惜。我自言自语地说着「算了,没差啦」,学长无视于我,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决定做好准备,让自己在被杀之前就『死掉』。只要假装被枪击中,掉进海里,你们就会优先达成原本的目的,也就是确保『神屋嫁』能顺利送往祭祀场所,不会太注意我。」 「假装……?可是,那时候确实有血!」 「哼,不过是舞台剧的机关而已。」 学长若无其事地对困惑的宫司这么说。听到他那有些自豪的台词,我倒抽了一口气。啊,莫非是……杵松学长邀请我去看的那场舞台剧上使用的,和枪声联动喷出鲜血的那个机关? ——枪口发光的零点一秒后喷出血浆,我很喜欢那个时机。试作品我记得也给了阿赖耶吧? ——嗯,想着或许能派上用场。 ——不不不,那是要在什么时候用啊? 回想起看完舞台剧后,我们三人之间的对话。当时我只觉得傻眼,原来是这样……那个是在这种时候用的啊! 「咦?可是学长,就算血是假的,被真枪击中的话不就完蛋了吗……?羽织应该也不是防弹的吧?」 「因为我一次也没被击中,对吧?」 「嗯。那时候我射的是空包弹。」 学长直率的提问,又引来一个直率……而且熟悉的回答声。咦?这个声音,该不会是……?只见面具男中的一位快步走到我们身旁,然后转身看向愕然的同伴们。 「你、你谁啊?!你不是四号总代表吧!」——仿佛是为无言骚动起来的其他「总代表」代言一般,宫司发出怒吼。 「哎呀,确实不是。幸好你们至今都没发现。」 男人耸肩应付宫司的怒气,脱掉面具。从面具下出现的,是熟悉的柔和面庞。 ——杵松学长那不合于现场紧张气氛的沉稳态度,令全场哑然。不用说,我也因这意外的展开,整个人都傻了。要说高兴是很高兴,但惊讶的成分更多—— 「怎、怎么会在蛇津波村……?你不是在大学吗?」 「大概是今晚七点左右吧。阿赖耶打电话给我,要我马上去接他。」 「电话?手机在这村子里应该没信号吧?」 「很不巧,我的卫星通讯手机是例外。你们切断对外通讯的手段也并不怎么高明呢。」 ——绝对城学长对讶异的宫司如此说道。宫司似乎被学长的指摘勾起兴趣,「哦?」了一声,举起一只手制止准备攻击的面具男们。 「……继续说下去。至少听听你们怎么说,当作今后的参考。」 「多谢。」 杵松学长苦笑着回应宫司低沉的声音,又补上一句「拿来当参考也很伤脑筋就是了」的讽刺,然后看向我和学长—— 「接到电话时我很惊讶,但听说汤之山同学会被当成活祭,阿赖耶还可能被杀,怎么能放着不管?而且警察好像也不能信任,我就借了车赶过来。」 「借车?这种时间还有租车店开着吗?」 「理工学院有很多二十四小时待在研究室的怪人,其中也有人有车。虽然没时间说明原委,但我说汤之山同学有危险,那人就干脆地把爱车借我了。星川学姐真是个好人。」 「……哦,原来如此。」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热爱海洋生物、个性内向、动不动就道歉的四年级生的面容。杵松学长露出「懂了吧?」的微笑,耸肩叹气—— 「原计划是我抵达之后暗中行动,待找到织口老师,就带你们一起逃离。但蛇津波村实在太远了……等我抵达时,宫司他们已经组织起来、开始抓人了。既然如此,就只能启动紧急预案——由我从神社仓库拿走氏子的面具和备用服装,混进追兵里。还带着动过手脚,可以开空枪的猎枪。」 「真亏你没被发现……不愧是前戏剧社的。」 「很荣幸得到你的称赞。幸好那套服装能遮住身形,而且有不能说话的规定,混进队伍相当容易……」 「面具和禁声,说穿了就是为了消除个性。就算再怎么正当化,抓捕并献祭不愿成为祭品的人这一行为,还是会让人产生无法独自背负的罪恶感。所以才需要搞这种装扮与规则,营造出『这是共同体的意志,而非个人行为』的氛围。」 接过杵松学长的话尾,绝对城学长流畅地解说起来。在这种状况下真亏他还有心情讲理论,虽然我这么想,但没说出口。杵松学长大概也有同感,跟我对看一眼,露出苦笑,然后说了声「不管怎样」,打断学长的解说。 「——要是除我以外的谁先向阿赖耶开枪就完了,那会儿真是捏了把冷汗,不过好在一切顺利。汤之山同学也以为阿赖耶中枪了吧?」 「那、那当然……!可是,学长实际上还活着。」 「是啊。坠海之后,我立刻游到附近的岩滩,爬上岸躲起来。」 「……穿着那件羽织,真亏你有办法做到。」 「我很擅长游泳的,也懂穿衣服游的诀窍。」 「哦,这还真是意外——啊,这么说来,我之前也听过。」 ——在堤坝上不小心把学长丢进海里时,他也是轻松地游回来了。我事到如今才记起这事。学长点点头,继续解说: 「之后,明人假装在找我的尸体,离开那群人,跟躲起来的我会合。继而接应沿着岩岸逃出来的你,待重整态势后,再考虑营救织口——原本是这么计划的。多亏某个笨蛋,计划全乱了。」 「那个笨蛋,该不会……是指我?」 「不然还有谁?」 ——学长叹出了今天最大的一口气,接着说: 「我躲在岩崖下方时都听到了,打从心底感到傻眼。所以……你为什么没有逃走,反而选择战斗啊?我叫你沿着岩岸逃走,你是没听到吗?」 「啊!那、那是……」 「你应该有听到我留下的指示吧?对吧?就算没听到,面对二十多个感觉不到痛楚的男人,一般都会选择逃跑,对吧?」 「可是,也要看时间和场合……」 「才不会!我说的是一般常识!你真是无药可救的笨蛋!那哪里是该喊『放马过来』的时候!虽说他们主观上会尽量避免弄伤『神屋嫁』,但要是打急眼了,你也有可能受伤啊?为什么不多珍惜自己一点?」 「可、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而且最后还被抓了!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这么辛苦!虽说是和明人协同行动,但袭击两名总代表还是很勉强,最后成功也有侥幸的成分。所以,你给我增添无谓的麻烦,以及——」 「那是学长的借口吧!」 我忍不住大声反驳。看来我也差不多快到忍耐的极限了。学长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到,陷入沉默。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大声说道: 「既然是这种作战计划,就请你事先告诉我啊!要是重要的——不对,呃,熟、熟人被枪击坠海,我当然会担心,也会急着想去救他!而且我现在才想起来,你刚才救我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什么『那句话』?我可没说奇怪的话哦。」 「你说了!本来难得好好叫我名字了,但『珍贵的样本』是什么意思?!就不能说我是你的伙伴、搭档或朋友吗!哎,先不说这个——可是,我绝对无法接受你责备我那时没有逃走!我可是为了学长着想啊!」 「我也是为你着想——」 「抱歉在你们吵得正开心时打岔,可以听我说句话吗?」 ——杵松学长委婉地打断在极近距离互瞪的我们。 不不不,谁跟谁感情好啊?我们两人同时一脸不悦地看向杵松学长,他无奈地露出苦笑。看到他在资料室里常有的柔和笑容,我原本激动的心情也瞬间平静下来。 不过,虽说早就知道杵松学长性格温柔随和,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毫不慌乱,终究还是怪人。嗯,人是挺好的,却有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在我脑中浮现这种失礼想法时,杵松学长继续说道: 「我们还得去救织口老师,总之要先摆脱眼下这个状况。」 「——摆脱?是想逃离这里吗?说得还真简单。」 回应杵松学长的,是宫司那高傲的声音。在我们争吵期间,他似乎已经恢复冷静,语气又变回了高高在上的态度。他一边指示面具男们堵住退路,一边自信满满地说道: 「虽然让两个不信神的人混进来实属失策,但你们也已经黔驴技穷了。无论哪个时代,都有想拯救祭品的愚者,因此我们当然也准备了对策。这里三面环海一面峭壁,能逃的地方只有那道石阶,而且我们所有人都服用了『朱百足』——那是比『赤百足』效果更强的、能够增强体能的秘药。好了,你们以为这样还能平安逃走吗?」 「以为。」 绝对城学长开口打断宫司的话。 面具男们分别拿着铁棒、大镰、刀与矛,宫司则站在他们后方。学长用被长刘海遮住的双眼缓缓扫视他们。他看起来很有自信,但究竟要怎么做?我满怀期待与不安地注视着他,只见学长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扁平的口袋瓶,轻轻放在我手上。 「交给你了。不过,别杀了他们。」 不带感情且不讲理的命令悄然回响。 虽然这句话极为简洁,但已经足以传达学长的意图。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我打开手上的瓶子,倾斜瓶口,将瓶中的液体含了一口在嘴里。 苦涩又灼热的液体滑过我的喉咙。同时,学长随意地将手伸向我的胸口,抓住挂着的竹环—— 啪嚓,传来固定线被弄断的细微声响。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我的脑袋清醒过来。我轻轻吸了一口气,静静地摆好架式。 宫司似乎无法理解这一连串的行动,发出疑惑的声音: 「你们突然在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事……?被逼急了脑袋坏掉了吗?算了,反正我们要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以宫司的话为信号,面具男中拿着铁棒与矛的两人走了出来。他们以熟练的动作挥舞着应该是神社藏品的古老武器,沉默地逼近我们。 「事到如今,就算稍微伤到『神屋嫁』也无所谓。抓住他们!」 宫司高声下令。以此为信号,两名男子同时猛冲过来。药物增强体能似乎是真的,他们握着武器的手臂肌肉异常隆起,脚力和爆发力也完全不像中高龄男性。 原来如此,看起来确实很强。不过——我应付得来! 哒!往前踏出一步。背后传来绝对城学长的声音: 「『就算稍微伤到也无所谓』?未免也太小看这家伙了……」 我听着学长的声音,以右手手刀挡开持矛男子刺出的矛。接着立刻用双手抓住矛柄,对方的动作瞬间停住。另一人从侧面挥下铁棒——意图太明显了!我轻移脚步闪开,铁棒如我所料,砸中了持矛男的胳膊。 虽说没有痛觉,但肌肉和骨骼受损会导致行动迟缓。持矛男的力量一瞬间松懈下来。抓住这空隙,我像画螺旋线一样拧动矛柄,轻易卸掉了对方的武器。趁男子愣神时,我左手拧住他的手腕,并以侧踢破坏平衡,右手则配合大腿扼其喉咙。伴随着一阵令人不悦的「咕呼」声,面具脱落的男人因窒息而失去了力气。放倒他的瞬间,我感觉那好像是民宿老板的脸,但还没来得及确认,铁棒男就已从后面逼近了。 哼,绕到背后是不错的方法,可惜现在的我没有死角。我一转身就用右手抓住棒子,往前踏出一步,全力踢向对方膝盖内侧。就算有服用药物,也不可能连关节内侧都强化!果然,面具底下传出惨叫—— 「嘎……!」 「有破绽!」 男子身体摇晃的瞬间,我用左手抵住他的下巴,将他推倒,再抓住他的惯用手拧转,使其关节脱臼。我一边站稳身体一边低头望去,那男人已无力地仰躺于地。当然,膝关节从内侧被粉碎的他,也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顺带一提,从开打到现在,大概过了三十秒。虽然穿着「白无垢」让施展踢技略有不便,但目前感觉还不错。我点点头,重新摆好架式,学长得意的声音在祭祀场内响起: 「——如你所见,这家伙现在很强哦。」 「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宫司脸色苍白地倒抽一口气。大概是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吧,困惑与惊愕在他的心中翻腾。从这混乱的心情来看,他还得愣上好一会儿。既然如此,先解决剩下的面具男吧?我轻轻吸了口气,再度集中精神。 感知并理解相对之人的心声,这是住在山里的人型妖怪——正确来说,是被当成妖怪的超能力者——「觉」所拥有的能力,也是我从祖先那里继承的力量。平时会用学长特制的竹环项链抑制,所以对日常生活并无影响。不过,一旦摄取酒精,「觉之力」就会在增强状态下发动。而且只要取下竹环,那股力量就会对周围的人产生反应。 我长年练习的合气道,是以预测对手动作并化解攻击为主体的武术,这与「觉」的读心能力高度契合。 正如学长所说,只要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现在的我相当强大。嗯,这点确实没错。 「……可是,这种状况下会交给学妹吗?我直到刚才都还被绑住,差点被当成活祭品耶。」 「我知道。不过,如果是你,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不可能』——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偏偏又好像真的有办法,反而更不甘心了……我不会要求你和我一起战斗,但至少用你那引以为豪的电击枪保护我的背后吧?」 「电池没电了。废话少说,继续打。」 ——我摆出保护学长的架式,同时抱怨,结果得到一个冷淡的回答。如果这是为了掩饰害羞,心里其实有别的想法,那还算可爱。但就算读心,他想的也是一样的事,所以总觉得有点火大。不过嘛,感受到「这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活下来」的心思后,我也觉得确实如此…… 「但,我就是无法释怀……!」 「抱歉,汤之山同学。阿赖耶就是这种人。先不说这个了——」 「啊,是!你想赶紧救出织口老师,所以要我告诉你监禁地点对吧?从石阶上去后的森林里有一间小屋,老师就在那里。她好像被下药睡着了,但应该还活着!」 「……我还没问你就全部回答了,真令人惊讶。」 「我知道你很惊讶,但老师就拜托你了!路线由我来确保!」 说着,我抢先冲上前。持刀男子也有所行动,但很不巧,我比较快。他似乎想朝杵松学长的背挥刀——休想得逞! 「喝!」 我用手刀侧击男子持刀的手,趁对方武器脱落的空档,拧住他的手腕使出四方投。见男子重重摔在地上,我全力运作内心感应——清楚「看到」杵松学长边道谢边冲上石阶——同时坚定地宣言: 「你们的对手是我!我要报刚才被抓住的仇,觉悟吧!嗯?学长,你说『什么仇不仇的,你当时乖乖逃走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别多嘴!」 「我哪有说这种话。」 「想也不行!」 *** 我放出豪言后,过了约十分钟—— 「……看来胜负已分。」 环顾还残留着混战余韵的祭祀场,绝对城学长以高傲的态度开口。 背对着石阶,气喘吁吁的宫司匍匐于地,正用痉挛的左手捂着脱臼的右肩。滚落在一边的老旧手枪被学长捡起来,用力扔进海里。 说实话,看到宫司拿出手枪时我有点紧张,但还是用读心能力躲开了射击。并顺势出招废掉了他一条臂膀。嗯,我超强的。 真正难缠的,反而是其他几个戴面具的狂信徒——不管怎么摔怎么丢,他们都会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扑向我。原本纯白的和服因此被弄得破破烂烂。我低头瞄了眼变得像迷你裙的下摆,再看向倒在地上、模样凄惨的他们。 ——男人们全都失去意识,手脚关节也都折向了诡异的方向。他们的顽强使我不得已下了狠手…… 「果然还是做得太过火了吗……?不过,他们毕竟是抱着杀人的念头,会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嗯,这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 「……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很可怕。」 「身为武术家,这是理所当然的思考方式。另外,什么都没做的学长却说『胜负已定』,身为负责战斗的人,我实在无法接受——啊。」 学长丢了个东西过来,打断了我的抱怨。我反射性地接住,那是封印「觉之力」的项链。刚才被学长弄散架的竹环,已经恢复成漂亮的圆形。 ——应该不需要再读心了吧。毕竟能力全开的时间跟后续头痛的时间成正比,差不多该上封印了。 学长的想法传了过来。的确如此。我默默赞同,把项链戴在脖子上,接收「心之声」的「天线」便逐渐关闭。啊,这样果然比较安心。我舒了一口气,向学长低头道谢: 「谢谢学长。」 「没什么。毕竟很闲,所以就顺便修好了。」 「……啊?」 这句随便的回答,让我的感谢之情瞬间消失。 怎么说呢?身为学长,看到学妹在眼前和手持武器的男人战作一团,却说「很闲」,这实在不是人该有的反应。我故意发牢骚,学长便微微耸了耸肩: 「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会赢了。想着多少得帮点忙——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种事了。如果让你不高兴,那我道歉。」 「咦?不、不会,别这么说……你突然变得这么正经(殊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你这家伙真麻烦。而且,值得称赞(殊胜)的是你才对。」 (译注:日语中,「殊胜」既有「正经」的意思,也有「值得称赞」的意思。) 「咦?」 「谦虚是你的优点之一。不过,现在你可以炫耀一下自己的胜利。」 说完,学长微微一笑,像是在慰劳我一般,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温柔手掌的暖意透过肩膀渗入内心——以及那几个月来难得一见的笑容,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间,先前被学长抱住时的激动,以及因感动而回抱的举动,全都鲜明地在脑海中复苏……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糟了,得把脸遮住。学长似乎觉得我的举动很奇怪,疑惑地俯视着我。 「怎么了?」 「对、对不起,我现在没办法看学长……!」 「说什么呢?嗯……脸很红,体温也很高。喂,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不是说不行吗!你故意的吧!」 「……混账。」 「啊啊,真是的,学长你啊……咦?」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混账东西!」 ——我因第三者的谩骂而转头的同时,中年男性的怒吼轰然炸响。 循声望去,只见宫司挣扎着爬了起来,正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我们。他的惯用手关节脱臼,被摔出去时的伤害应该也还在。就算使用了消除疼痛的药物,光是重新站起应该就很勉强了。尽管如此,宫司还是全身散发出近乎疯狂的怒气,用颤抖的声音大叫: 「竟敢在神域如此放肆……!你们以为这种会遭天谴的行为,可以一直被原谅吗!『供毗永大人』可是看在眼里!」 ——咆哮的宫司,倚着缠满锁链的石柱勉强站立,那个位置离我们顶多只有五、六米,就算不喊得那么大声也听得到,但他似乎气到连这种事都忘了。我这么想的同时,身旁的学长轻轻耸肩,语带嘲讽地说: 「别笑死人了。你把不是信徒的陌生人抓来当活祭,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再说,我不管那个叫『供毗永大人』还是什么的,区区海蛇又有啥能耐?」 「海蛇……?」 学长见我有所疑惑,便解释道: 「对,海蛇。古代东亚沿海民族所饲养、信仰的大型海蛇,恐怕就是所谓『供毗永大人』的真面目。蛇津波村的祖先不只从渡来人那里攫取了制药技术,连他们的宗教与信仰对象都抢来了。『大蛇』或『龙神』的传说与海蛇信仰之间的关联,是我长年在思考的假设,不过听到那段祷辞让我确定了。」 学长用冷静的语调说着,大概是早就整理好思绪了吧。宫司没有吭声,依然背倚石柱瞪着学长。如果学长说错,他应该会反驳,所以这个假设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祷辞,是指那段像谣曲一样的东西吧?学长从那里面听出了什么?」 「『永远活着的蛇之王,比淤加美御津羽更古老,如虹之首,如岛之背』——祷辞里是这样形容『供毗永大人』的。『淤加美』与『御津羽』在古语中分别是掌管水的龙神与潜伏在水中的蛇。既然祷辞将『供毗永大人』与它们相提并论,就表示『供毗永大人』也是同一种存在,即海蛇。而且是『如彩虹般昂首』的巨蛇——不过这应该是夸饰吧。」 「也就是说……传说中的『大蛇』并非像『大百足』那样是某类人的比喻,而是如同字面意义——就只是蛇而已?」 「我是这么认为的。」 学长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低头看着我,又补了一句「你好像不太满意」。是的,你说对了。我点点头,小声说道: 「我虽然不太懂古语,但实在很难接受『把海蛇当神明』这种说法。」 「那是因为你用现代的常识去思考。实际上,把乘着季节性洋流接近岸边的海蛇,视为改变季节的神明——这种信仰在古代社会相当普遍。例如出云地区,就有将季节交替时漂流上岸的海蛇称作『龙蛇神』并加以祭祀的习俗。」 「……哦,看来你只有知识还算丰富。」 「既然修习妖怪学,这点程度是理所当然。」 面对宫司的挖苦,绝对城学长不以为意地回嘴。海风从紧邻其后的海面吹来,翻动那身祭典服饰,隐藏在长刘海下的双眼,直视着宫司—— 「『供毗永大人』这个名字确实挺独特的,但其本质不过是古老海蛇信仰的亚种。这么一想,就能理解你为何多次强调历史的悠久。毕竟海蛇信仰诞生于弥生时代,比高天原系的神道更……」 「……呵呵。」 「古老……什么?」 宫司突然发出笑声,打断学长的长篇大论。学长听后疑惑地皱眉,只见宫司抖动脱臼的肩膀,仰天大笑—— 「呵呵呵…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和学长面面相觑。 这人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能笑成这样?难道是被逼急了,理性失控了吗——想到这里,宫司似乎察觉到我们的疑问,便抑制住笑意,说道: 「很遗憾,我的脑袋还清醒得很。真可惜啊!」 「可惜倒不至于……不过,到底是什么事这么好笑?」 「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这小子的结论错到离谱!」 「哦?错了吗?」 ——听到这嘲讽般的发言,绝对城学长立刻有了反应。也许是觉得他那神经质的反应很有趣吧,宫司特意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开口: 「居然说『供毗永大人』是海蛇?而且是类似信仰的亚种?好,我就告诉你们——尤其是那个粗鲁的丫头,给我把耳朵挖干净听清楚了!蛇这种生物不只栖息在海里或水边,山上或村里也有,而且体型大一点顶多两三尺。这样的蛇,为什么会变成日本各地信仰的水神?不,应该说,『龙』或『大蛇』这类巨大爬虫类的传说,到底是怎么来的?」 「咦?这……」 宫司连珠炮似的发问,让我不禁懵了。 我从没想过这些问题,不过,宫司说得没错,蛇不是那么大的动物,也不只栖息在水边。可是,「大蛇」或「龙」这类「掌管水的巨蛇」传说,却多到连我都知道。这是为什么?正疑惑时,宫司也不等我们回应了,大喊起来—— 「答案很简单!因为有『供毗永大人』!日本各地的大蛇传说——不,应该说,本邦所有的蛇神或龙神,都只是『供毗永大人』的仿造品!掌管水的巨蛇神明的本家本元,正是这座供毗永神宫!」 「咦?呃……学长,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供毗永大人』不是海蛇信仰的亚种,而是原种。全日本的大蛇、龙神信仰或传说,都是在『供毗永大人』影响下诞生的——如果相信『祭典每12年举办一次,这次是第151届』的说法,他刚才的主张也不是没有正当性……」 「不是主张,是事实!」 ——宫司斩钉截铁地说道。面对他充满自信的态度,学长「哦?」了一声。 「你说『供毗永大人』的真面目不是海蛇,那究竟是什么?」 「我哪可能告诉你?你就带着这个烦恼去死吧。」 「有能证明你这一连串发言的古文献资料吗?」 「哪可能有那种东西?虽然有记载『大百足』和祭典的古文书,但『供毗永大人』是秘中之秘,当然全靠口传。」 「唉……这样啊。」 学长大叹一口气,然后冷淡地说道: 「——我本来还有点期待,但终究不过是自我宣称罢了。我无意轻视口耳相传的故事,但这种可以随意篡改的媒介,不值得信任。到头来,你们虽然主张自己历史悠久,但实际上只是既原始又野蛮的教团。」 「野蛮?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不然还能怎么说?你们祭祀的『供毗永大人』——不,是被当成神明祭祀的那个『原型生物』,其实早就已经死了吧?继续向那种东西献祭,祈求『无尽的寿命』,只能说是愚蠢的行为。」 「哈哈!又猜错了!」 ——宫司再次大笑。不不不,等一下。就算我对妖怪和宗教史都不熟,至少也知道学长刚才的发言没有奇怪的地方。学长应该也有同感,他和我瞬间对看了一眼,接着皱起眉头,盯着宫司。 「这次你想说什么……?终于真的疯了吗?」 「你说『供毗永大人』早就死了?大错特错!外行人就是这么肤浅!话说回来,小姑娘,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多大年纪?」 「……啊?那个,你突然问这个干啥?」 「看起来像五十多岁吧?不过,我其实是明治初年出生的。」 他突然问了个像联谊会上会问的问题——不对,我也没参加过联谊会——然后立刻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不过,如果此言非虚,那他确实有可能见过明治时代的城户川久子……但这也太离谱了吧?就如他本人所言,他看起来像五十几岁…… 自称明治时代出生的中年男性满意地看着无法理解、感到困惑的我,咧嘴一笑: 「你似乎不相信?虽然被你打倒的这些总代表们,年纪都和我差不多,但样貌全是中年人,所以觉得难以置信?然而,我说的是事实!要问为什么——」 不知道是太过兴奋,还是药物消除了疼痛,宫司的语速越来越快。他不等我们这些听众做出反应,就自答「当然是托『供毗永大人』的福!」,然后继续说下去: 「『供毗永大人』是不老不死的神明,他的鲜血具有延长寿命的功效!我们每十二年一次,以活祭品为代价,向『供毗永大人』索取鲜血,然后稀释饮用。」 「不老不死?意思是『供毗永大人』已经活了将近两千年吗?又不是神话故事,怎么可能有那种生物?就算有,喝了它的血也不可能延长寿命……」 在我感到困惑时,身旁的学长简短地说:「……不,也不是不可能。」 咦?学长也站在宫司那边?我惊讶地抬头一看,长刘海的妖怪学者回望着我,开口道: 「你忘了吗?『幽灵』。虽然概率几乎是零,但拥有永恒生命的动物诞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你回想一下调查『船幽灵』事件的时候,明人说过的话。」 「杵松学长说过……?」 在绝对城学长的催促下,我连忙回溯记忆。呃,好像是在资料室闲聊时,听过这个话题……记得是…… ——自然界确实存在让基因产生变异的物质。不老不死的高等生物偶然诞生的可能性,虽然无限趋近于零,但绝对不是零。 「啊!这么说来,我们确实聊过这个话题。可是,学长当时没有加入对话吧?你怎么会知道?」 「在同一个房间聊过的话,我当然记得。总之,理论上确实存在拥有永恒生命的高等生物。而那种生物的体液,应该含有不老不死的关键——特殊的端粒酶。经口摄取那种生物的体液……也就是喝活血,即使在保持健康的状态下延长寿命……也不奇怪……不,可是,那未免太……」 学长大概也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荒唐,所以没有断言,而是含糊其辞。我明白他的心情。喝下不老不死的生物的血,人的寿命也会延长,这已经属于超自然现象的范畴了。证据只有宫司的一面之词,要我相信这种事,实在是强人所难。光是存在永远不死的海蛇,就已经够难以置信了——不过,宫司刚才坚决驳斥了「供毗永大人」是海蛇的说法。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我听着身后传来的海浪声,微微歪头。呃,毕竟是「龙」或「大蛇」传说的原型,那或许是栖息在海里的长条形动物吧? 「很大的鳗鱼之类……?」 「怎么可能。」 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小声说道,宫司听见后立刻否定。我就知道,混账。我在心里抱怨,瞪着宫司,突然冒出一个迟来的疑问。 话说回来,这人为什么这么从容? 毕竟,重要的祭典被我们搅黄了,他的同伴也全被打倒了。正常来说,现在不是宣扬「供毗永大人」有多伟大,或是出猜谜游戏猜「供毗永大人」的真面目是什么的时候吧?刚才宫司大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无法承受逆境而恼羞成怒,但看来并非如此,他现在甚至显得相当冷静。 难道他藏着什么可以逆转局势的秘策……? 突然,一个不好的预测闪过我的脑海。虽然可能是我多虑了,但我们也没理由长时间待在这片阴森的海滩。还是早点撤退比较安全,嗯。 「学长,我们也差不多该逃——」 「想逃就自己逃吧。」 被冷淡声音打断发言的我,疑惑地看向那位长刘海的妖怪学者。只见他盯着宫司,继续说:「先不论他的话是真是假,内容确实非常耐人寻味。能从保留着浓厚原始要素的土著宗教相关人员那里直接听到秘辛,这种机会可不是常有的。我会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把所有内容都问出来……!」 他故作平静,却难掩兴奋的语气,与海浪拍打的声音交织回响。唉,果然。不过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所以并不惊讶,而且都来到这里了,我也不打算一个人逃走。我对已经习惯学长思考模式的自己感到无奈,静静摆好架式,低声说:「我陪你。」 「不过,一旦察觉有危险,我会不由分说地拉着学长逃走。」 「随便你。不过,你居然会想留下来,真是个怪人。」 「你没资格说我。」 「我也有同感。」 ——听见我的抱怨,宫司语带嘲讽地回应。接着他感慨道: 「织口小姐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是个怪人……不过,绝对城先生更是个怪人。想看、想听、想了解。每个人都有这种心情,但也要有个限度。好奇心会害死猫哦。」 「随便你怎么说。我早就习惯被当成怪人了。」 「是吗?」 ——宫司承受学长的视线,露出无畏的微笑。难道……不,这个人果然有什么企图?我正感到怀疑,宫司突然大喊: 「不过——很遗憾!我可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他用勉强没事的左手捡起那条延伸进大海的锁链,挽在手腕上并奋力向后拽。 咦?这就是他的计划?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 我还来不及问,被扯到绷直的锁链突然颤动了一下,短短一瞬间之后,我们斜后方的海面出现异状 。 波涛之中传来低吼,泡沫浮上水面——海面之下的某物正释放着怒气。 「难道这就是供毗——呜!」 「怎么了,『幽灵』?」 学长立刻扶住突然按着头摇摇晃晃的我。我抓着他的手,看向汹涌的海面,挤出声音说: 「非常强烈的愤恨——还有焦躁,进入了我的脑袋……!」 「愤恨和焦躁……?难道是『觉』的力量感知到了思念?你在读谁的心?」 「我不知道!被带来这里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可是现在突然变强……呜!这、这是什么……?」 「振作点!你应该很强吧!不过,既然能将这么强烈的思念传达给用竹环镇压力量的你,代表对方的精神力非常强大……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安静点!」 ——宫司突然撞向抱住我的学长。猝不及防的我们双双跌向被注连绳区隔的岩滩边缘,倒在了奉献活祭品的石台上。不好的预感一口气高涨,我忍不住大喊「糟了」的瞬间,宫司大吼: 「恭迎『供毗永大人』!来吧……!虽然『神屋嫁』是暴徒,导致步骤和以往有些不同,但还是请您——现身吧!」 仿佛在呼应他的呐喊,海面「哗啦」一声,掀起一阵特别大的浪。一个和公交车差不多大的黑影,拨开漆黑的海面浮了上来。骗人。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或许是惊愕和恐惧超越了极限,我动弹不得,只能呆呆看着眼前的巨物。 「什么……!」 「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和学长同时惊呼,甚至忘了逃跑。 视线正前方,是一个让人联想到鳄鱼的大脑袋,但皮肤却非常光滑。 两颗网球大小的眼睛闪闪发亮,裂到眼睛下方的宽嘴里,长着无数尖牙。支撑着那颗异样头部的脖子,极其修长,应该有六、七米吧?脖子根部套着一个生锈的金属项圈,被锁链连接着。浮出海面的身体,呈圆滚滚的杏仁状,长着四片宽大的肉鳍。 ……啊,原来如此。这的确不是海蛇。 理解与困惑同时涌上心头。 没错,眼前的这个,和蛇那种随处可见的动物完全不同。我茫然地注视着供毗永大人……不,被称作「供毗永大人」的生物。那生物大大张开满是尖牙的嘴,发出「嘎啊」的叫声。 那个模样——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是—— 「恐……恐龙……?」 「不是。」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声音,学长尖锐地指正道: 「恐龙是蜥形纲蜥臀目和鸟臀目生物的统称,主要是陆生。这家伙恐怕是和恐龙同时代的大型海生鳍龙类——蛇颈龙的一种吧?牙齿突出到嘴巴外侧,是大多数蛇颈龙亚目生物的共通特征。」 「不愧是学长,知道得真详细……不对,现在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总之,它是恐龙的同伴对吧?为什么这种远古生物会出现在这里?」 「别瞎说,这位就是我们的『供毗永大人』!让您久等了,『供毗永大人』,供品在此!」 宫司大声斥责我们,抬头看着「供毗永大人」。那个应该早就灭绝了的巨大鳍龙类,仿佛在回应宫司的声音般,把头转向我们。 「……噫!」 被没有眼皮的双眸盯着看,我感到背脊发凉。就算会合气道又能读心,也绝对没办法跟这种骇人巨兽对抗。 我不由自主地抱住学长,学长也用纤细的手臂搂住我的肩膀。虽然恐惧在一瞬间稍微缓和了——但那也改变不了什么。被称为「供毗永大人」的那个生物,看着我们……也就是看着被献上的供品,发出尖锐的吼声,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我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咦?」 「什么?」 「不会吧?」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们三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供毗永大人」用力地把头往下甩,但目标不是在海边相拥的我和学长,而是直接扑向离海有一段距离的宫司。 「诶……?」 宫司的声音听起来不是恐惧或痛苦,而是困惑。只见他被「供毗永大人」咬住,尖锐的牙齿刺进了他的身体。 由于末端被固定在石柱上,中间又被岩石卡住,锁住「供毗永大人」的锁链已被扯到极限。之前为了咬到宫司,「供毗永大人」似乎硬是把脖子往前伸,以致金属项圈勒进了湿润的皮肤,迸出鲜血。 「供……供毗永大人?为、为什么要对我——!」 ——宫司不断发出困惑的声音。他一脸茫然地抬头,跟「供毗永大人」对视。即便如此,那只巨型蛇颈龙也没有回应,只是随意抬起长长的脖子。 「啊……啊啊啊啊……!」 「供毗永大人」将束手无策、只能呻吟的宫司甩了起来。从长长的喉咙深处发出充满怨恨与愤怒的低吼,被当成神明崇拜的蛇颈龙把抓到的「信徒」甩了好几圈——然后用力朝峭壁方向扔去。 「嘎……!」 ——随着身体被砸到岩壁上再重重落下,宫司发出短促的惨叫。破烂的衣服渗出鲜血,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他……他死了吗?」 「你仔细看,还有呼吸呢。应该是他引以为傲的药物发挥作用了吧。」 ——学长拉着我的手离开海边,简短地告诉我。 的确,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宫司虽然遍体鳞伤,失去了意识,但裸露的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注意到这个事实的瞬间,我不由得松了口气。虽然觉得自己也太滥好人了,但不想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也是人之常情。学长似乎也受到我的影响,松了口气——咦? 「那、那个,学长……?你刚才该不会是松了口气吧?」 「是啊。不行吗?」 「不,没有不行。只是有点意外……」 「不管是恶人还是狂信徒,我都不想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只是这样而已。」 学长冷淡地说完,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再也不想看到了」。虽然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我还是忍不住对这句话做出反应。 「学长?『再也不想看到』是什么意思——」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供毗永大人」的咆哮声打断了我的疑问。我猛然回头,只见蛇颈龙扭动着身体。它大概是想说「总算发泄完了」,在最后又咆哮了一声后,那远古爬行动物便静静地将头沉入海中。紧接着,那拥有光泽的身躯优雅地扭动着,消失在海里。 ……哦,它潜下去时没有掀起波浪啊。 我一边在心里想着这种事,一边注视着黑暗的海面,缓缓问向学长: 「……你刚才看到了吧?那不是幻觉或看错了吧?」 「你觉得有幻觉会把人叼起来甩,然后把人砸在峭壁上弄昏吗?」 「没有呢。」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真是令人惊讶。没想到那首祷辞竟然直接描述了事实,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咦?祷辞?」 「『跨越大海,跨越波浪,超越时间,永远活着的蛇之王,比淤加美御津羽更古老,如虹之首,如岛之背,赐予无尽之命』。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在古代,人们普遍认为神明会从高处俯视人间。因此,我本以为这篇祷辞只是遵循了该法则,是常见的夸张表达……」 「不料『供毗永大人』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巨大生物,而且真的从千八百年前存活至今……」 ——我和学长一起眺望着黑暗的海面,不禁发出感叹。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刚才蛇颈龙就在我们眼前。 「我完全没想到传说中的『大蛇』,真实身份竟然是蛇颈龙。它不是和恐龙一起灭绝了吗?」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如今亲眼目睹了那家伙,所以没办法……硬要解释的话——有个别大型海生鳍龙类在白垩纪末大灭绝中幸存,并一直延续至今,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让人接受。」 「『延续至今』……吗?啊,禁止拿『尼斯湖水怪』举例哦?」 ——我还没被唬住便预先设下防线,学长却用瞧不起人的语气说道: 「你不知道海龟吗?它们从恐龙时代起,就以那样的形态生存着。」 可恶,竟然来这招。不,这个嘛,我当然知道……学长满意地俯视小声嘀咕的我,继续说: 「既然海龟至今仍存活于世,那么与之同时代繁盛的蛇颈龙,或许也能在现代的海洋中生存。更何况,关于蛇颈龙的目击报告,其数量远超其他UMA事件。即使不考虑『尼斯湖水怪』,也能举出其他例子——比如1977年,一艘日本渔船就打捞起了一具看似蛇颈龙的腐烂尸体,所谓的『新尼斯湖水怪』便是如此。」 「就算你说『所谓的』,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那么你最好记住,这是基本知识。其他还有,刚果的湖沼地带,有被称为『魔克拉姆边贝』的蛇颈龙型怪物的传说。1848年英国海军的军舰目击过疑似蛇颈龙的生物。1953年苏格兰的海边漂来疑似长颈大型爬行类的尸体。此外,在格陵兰、印度尼西亚、巴西的海域也有目击案例。在日本同样如此……」 「不好意思,学长,总之先就此打住吧。」 ——虽然这话题很有趣,但再继续举例下去,天恐怕就要亮了。我左右摇头,学长似乎还没说够,露骨地表现出寂寞,低声说:「是吗?」 「总之,蛇颈龙外型的怪物,从古至今在世界各地的海上都有人目击过,而且是在古生物学者从化石中推敲出蛇颈龙的正确外型之前。如果相信这些目击案例的话,那么蛇颈龙并未灭绝。并且,其中某一只偶然通过基因突变变得极其长寿,这种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嗯……可是……」 「你忘了星川说过的话吗?」 ——学长打断我的迟疑,低声说道。 咦?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星川学姐?我反射性地想反问,但同时自动回想起「船幽灵」事件时,她对我说过的话。 ——地球七成是海洋,而人类对海洋知之甚少、探索也相当有限。 啊,如果这个说法正确——不,既然是专家说的,应该可以相信——我们对海洋知之甚少。所以刚才看到的景象或许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把「难以置信」这句话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引用学长以前说过的话。 「『我们不过是地球漫长历史中的偶然产物,无法理解的事物远比已知的多』……是这样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不太能体会……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我当初说这句话时,也没料到会碰上这么意外的状况。」 ——绝对城学长自嘲地耸耸肩。我回了句「我想也是」,然后看着大海,不解地歪着头。 「可是,为什么蛇颈龙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应该是千八百年前,那个被称作『大百足』的渡来集团捕获的个体吧?『大百足』是擅长制作药物的集团,捕获过程中可能也用了麻醉药。之后,蛇颈龙成了他们的宗教象征,同时也是长寿药的补给来源,但后来被出现在传说中的九名男子设法抢走。也就是——」 「蛇津波村的祖先……?」 「没错。获得各种制药技术与『供毗永大人』的村民们,创造了『大百足』与『大蛇』的故事,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同时把『供毗永大人』圈养于岩滩附近,证据你也看到了吧?」 「就是那个项圈和锁链吧。」 ——我侧眼看向祭祀场的一角,点头回应。那里有根绕着锁链的粗大石柱。 「没错。『供毗永大人』平常应该是吃海里的贝类或小鱼,但那么巨大的身体又无法自由行动,肯定慢性处于饥饿状态。这时候就轮到每十二年献上的活祭品发挥效果。只要献上难得能吃到的大型猎物,『供毗永大人』便会急切地吃掉。话说『幽灵』,你还记得宫司说要在活祭品上涂药吗?」 「咦?药?……呃,他有说过吗?」 「『将供品放到注连绳另一头的供奉台时,别忘了在神屋嫁的服装上涂黄百足』。宫司是这么说的吧?『黄百足』就是你被抓住时,他们使用的麻醉药。你认为将麻醉药涂在活祭品身上,会发生什么事?」 「啊!蛇颈龙吃了活祭品后就会麻痹……!」 「正是如此。就算蛇颈龙再怎么巨大,只要麻痹了就不足为惧。他们趁『供毗永大人』麻痹时,取血饮用,顺便换掉项圈和锁链。这就是宫司说的祭典重要仪式——『オミズトリ(取御水)』和『オクサリガエ(换御锁)』的真相。虽然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但这个系统的确很完善。」 「……一点都不完善。」 「什么?」 「这种事,绝不能称赞。」 回过神来,我已自然地发出充满怒气的声音。 学长说过,让共同体团结的,是共犯意识与共享秘密。秘密献上活祭给「供毗永大人」,「换取」延寿的特效药,对这村子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这个系统的确很「完善」。 但是,只要换个角度,评价就会截然不同。 站在每十二年就会被献祭的活祭品的立场,以及被称作「供毗永大人」的蛇颈龙的立场,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我斜眼瞪着倒在地上的宫司,再次重复。 「这种机制,绝对不能称赞。」 「嗯,老实说,我也觉得恶心。」 学长像要吐出难以言表的情绪一般叹了口气。我同意地说「就是说啊」,学长在我身旁微微歪头,继续说: 「……不过,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供毗永大人』为何不攻击近在咫尺的我和你,而是瞄准了宫司?虽然对我们而言是逃过一劫,但如果是野生动物,应该至少能明白自己的攻击范围。然而,它偏偏选择了一个需要把脖子伸到极限才能咬到的猎物,而且还不吃就甩掉了……」 「一定是因为恨意。」 ——我打断学长的自问自答,如此低语。 向一脸诧异的学长点头回应后,我将视线转向平静的大海。从被带到这里时就一直感受到的,那份深沉的怨恨。如今我已清楚它的源头是谁。 「『供毗永大人』一直很恨那些用锁链拴住它、榨取它鲜血的人……我想,宫司和村人至今都只是把活祭品放在海边,自己待在『供毗永大人』绝对无法碰到的位置。所以它才一直没找到报复的机会。可是,只有这次,把我们推到供奉台上的宫司,刚好站在了靠近注连绳、勉强能被咬到的地方……」 「——也就是说,对『供毗永大人』而言,宫司是恨之入骨的对象,所以吃掉他——把他化为自己的一部分,是绝不可能的事。比起饥饿,恨意更优先,所以『供毗永大人』只是咬了宫司,然后愤怒地把他甩掉……你是想这么说吗?」 不愧是学长,脑筋转得真快。没错,就是这样。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我用力点头,学长双手抱胸,「唔」地低吟。 「『觉』的力量接收到『供毗永大人』的意念……?我不是在怀疑你的能力,可是,对方虽然是大型生物,但终究是爬行类啊?我不认为它能保持那么长期的记忆,而且还能进行那么复杂高等的思考——」 「嘶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学长的自言自语,被海上传来的叫声打断。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同时,长长的脖子划破海浪,跃出海面。「供毗永大人」再次浮了上来。看到它那亮晃晃的牙齿,我的背脊不禁发颤——咦? ……奇怪,这是什么感觉? 和刚才那股粘稠的怨恨不同性质的意念,让我愣在原地。同时,学长把手伸到我面前,啧了一声。 「你是想说,虽然已经报复了宫司,但忘了吃活祭品吗?小心点,『幽灵』!虽然它的脖子够不着这个位置——」 「不是的!」 ——我轻轻推开学长护着我的手。 虽然我很高兴他立刻保护我,但现在没那个必要。我带着这样的想法,重复说着「不是的」,往前踏出一步。 *** 「不过,放走那只蛇颈龙真的好吗……」 ——「活祭品事件」后过了一周,九月即将到来,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的会客区。 我环视坐在沙发上的绝对城学长和织口老师,以及手里端着盛放着乌龙茶茶杯的托盘的杵松学长,感慨地这么说。 听到这句话,杵松学长和织口老师面面相觑,绝对城学长则是明显地叹了口气。学长今天的服装是黑色羽织、白衬衫和黑领带。虽然在祭典之夜救我时那身平安贵族风打扮也不错,但还是这身熟悉的打扮比较让人安心。学长可能是因为那起事件而感到疲惫,从村子回来后就没什么精神,但他原本就是个阴沉的人,所以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我带着希望如此的念头望向学长,学长傻眼地开口: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干啥?『供毗永大人只是想从这里获得解放,它不想吃人,也不会危害人类——我感受到这样的想法,所以得放它走』——这话不是你说的?难道你忘了吗?」 「我没忘。学长虽然嘴上说着『我不认为爬行类有那种智慧,难道你想说蛇颈龙在白垩纪后的六千五百万年里进化了吗?』,却还是帮忙解开项圈,『供毗永大人』也开心地鸣叫着回到海里,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 ……虽然记得很清楚,但后来还是感到不安。 我小声补充,绝对城学长沉默地耸肩,杵松学长则是温柔地微笑,把茶杯递给我。冰凉的玻璃杯摸起来很舒服。 「目前看来,这样应该没问题。也没听说蛇颈龙攻击人的消息。不过,真亏你愿意放走可能会吃掉自己的对象。」 「虽然立场不同,但一想到我们都是那个村子的祭典受害者,就忍不住同情……老师应该能理解这种心情吧?」 「我只是一直在沉睡……没什么实际感受。」 被我寻求同意的织口老师面露苦笑。当晚,老师被杵松学长从监禁小屋救出来时已经非常虚弱,现在则完全恢复了。这位大小姐风格的美女国文学者优雅地双手捧着玻璃杯,一脸歉疚地环视我们,低头道: 「话说回来,真的很抱歉。要是我没有邀请绝对城和汤之山同学,你们就不会被卷入那种事件了……我本来是想让你们两位有机会增进感情。」 「就说织口老师没有错了。要是我们没被抓,就会有其他人牺牲,而且大家都平安无事,结果好就一切都好。多亏除了宫司和总代表以外的村民严守戒令、全都在家闭门不出,我们才能开车跑路。既然神明已经不在,那个祭典应该也办不成了。」 还有,我和绝对城学长绝对不是那种关系——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那种关系」是哪种关系——所以不用特别让我们有机会增进感情。我压低声音补充,不知道织口老师有没有听懂,只见她露出温和的微笑,看向绝对城学长。 「绝对城同学觉得如何?希望你能把这当成一次宝贵的经验。」 「嗯,的确是一次难得的经验。关于『龙』与『大蛇』的真面目,我也确实得到了不错的灵感。」 「灵感……?」 「没错,『幽灵』。你知道『大蛇』和同为水神的『龙(龙)』,被视为同一种存在吗?你听到『龙』的时候,脑中会浮现出什么模样?」 「就是拉面碗上,或是辰年贺年卡上画的那种吧——头上长角,脸上有胡须,身体像长满鳞片的蛇,还有四只像鸟一样的爪子……」 我向杵松学长和织口老师寻求同意,他们也点头表示肯定。嗯,我想也是。说到「龙」就是这个模样。虽然西洋的「龙(Dragon)」又是另外一回事。 「可是学长,为什么要问这个?」 「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就像你说的——长身且有四肢的有角兽,确实是如今『龙』的普遍形象。不过,根据中国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的龙形玉佩,『龙』最初的模样是蛇一般的脑袋配上粗壮的身躯,并没有角、胡须之类的。」 「哦,和现在完全不同呢……咦?也就是说——」 我自然地附和之后,突然睁大了眼睛。学长则点头道: 「嗯,我认为『龙』的初始形象,其原型或许源自蛇颈龙那样的水生鳍龙。另一种中生代鳍龙——贵州龙,在正式被科学描述之前,其化石一直被当地村民视为『龙骨』……」 「所以,要是古人见了『供毗永大人』那样活生生的大型水生爬行类,将其视为龙神在世也是理所当然?」 「没错。」——学长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么说来,以远古水生爬行类为原型,诞生出『龙』的形象,由中国传遍包含日本在内的整个东亚……但,这顶多是东方『龙』的来源吧?跟西洋的『龙(Dragon)』应该关系不大?」 「这倒也难说……你忘了『供毗永大人』的血有延长寿命的效果吗?」 ——学长如此反问我。呃,我记得。我战战兢兢地点头,学长压低声音说: 「那么这个你也记得吧?——欧洲神话中的英雄齐格飞,因龙血而得到不死之身。」 「……啊!」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挺牵强附会的,但说不定真是历史上的某个时期,『供毗永大人』的事情泄露出去,并一直传播到了欧洲呢?令人畏惧的巨大身躯、近乎永生般的长寿,活血也有延寿功效。这么多特异要素凑在一起,没有成为传说才奇怪。」 「的确。就连身为现代人的我,听了这些话也会崇拜呢。」 「那是因为你太肤浅了。要更加放宽视野。」 刚表示同意就被当傻瓜了。难得我顺着话题讲下去,为什么这个黑白学长就只会用这种口吻说话!织口老师微笑着看着气鼓鼓的我,但表情突然蒙上一层阴影—— 「话说回来,明明发生那么大的骚动,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报道,感觉很诡异。我觉得这应该是规模相当大的事件……果然是整个村子都在隐瞒吗?」 「应该是。无论多大的事件,只要所有相关人士都守口如瓶,就能当成从一开始就没发生过。再加上那个蛇津波村是持续隐瞒『供毗永大人』和活祭品等禁忌的共同体,要掩盖事实想必是轻而易举。」 ——回应织口老师疑问的人是绝对城学长。听到他的推测,杵松学长露出苦笑: 「结果,这样就算是解决了吗?我本来以为他们会追过来,不过好像没有那种迹象。」 「因为没有好处。就算报复我和『幽灵』,『供毗永大人』也不会回来。」 「感觉这个结局有点不痛快啊。虽说我们也没去报警什么的。」 「这也没办法。如果要报警,就得说明织口老师的『二口』,还有我的『觉』之力。」 ——身为「真怪」,可以的话还是想避免这种状况。我怀着这种想法,和老师交换视线,深深点头。 「要是被公开就伤脑筋了。毕竟不知道会受到什么处置……如果只是被绝对城学长当成『样本』,那倒是完全无所谓。」 「哎呀哎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咦?没、没有,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对吧,学长?」 「谁管你。」 ——我忍不住向学长求救,结果马上就被抛弃了。这个人还是一样冷淡。我鼓起脸颊,心想「说句话救我一下又不会怎样」,学长无视于我,微微耸肩开口: 「我认为没有必要报警或告发。那个集团不是基于教义或理念,而是基于『供毗永大人』的鲜血这种具体利益团结在一起,如今失去了所有束缚。他们只能在逐渐崩坏的共同体中,面对过去一直回避的『衰老』这个现实活下去。这样的惩罚已经够了。」 「老实说,听了这些话,我还是无法同情他们。」 ——我坦露自己的想法。正想接着说「我反而比较担心『供毗永大人』」时,包包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我拿起手机,看向液晶屏幕,上面显示的名字是「苍空」。哎呀,真难得。合气道教室应该还在放暑假,是有什么事吗?我向学长们比了个手势表示要接电话,然后按下通话键。 「喂,苍空?我是汤之山。」 「啊,教练,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大概有一个月了吧。所以,有什么事吗?」 「是的!那个……呃……我又在海边看到妖怪了……所以想跟专家商量——绝对城大哥在吗?」 「……苍空,你可能误会了,我跟那个学长并不是住在一起的。」 「咦?那他不在吗?」 「……呃,虽然就在眼前。你等一下。学长,苍空打来的——就是船幽灵那时候的他。听说又在海边看到妖怪了。」 我一边按住集音麦克风,一边告诉看着我的学长。学长说「换我听」,我便把手机递过去。学长将手机贴在耳边,用低沉有磁性的声音报上名字。 「我是绝对城。这次你看到什么了?……什么?这样啊,原来如此……」 学长大概是在听苍空说话,因此沉默了好一会。为了不妨碍学长听电话,我跟杵松学长还有织口老师面面相觑。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绝对城学长终于开口—— 「我明白了。你看到的应该是名为『伊库奇(いくち)』的妖怪。」 学长说出一个没听过的妖怪名字。我用眼神询问杵松学长知不知道,他默默微笑,指了指学长,似乎想说「听下去就知道了」。我心想「这么说也是」,学长果然开始说明。 「『伊库奇(いくち)』是潜伏在深海里的妖怪。它的脖子异常细长,身体长到无法掌握全貌。所以要是碰上它浮上海面,船只也只能稍等片刻。据说它有时也会妨碍船只,但基本上只是存在于海里的妖怪,所以没必要特别害怕。只要想成是看到稀奇的东西就好。」 苍空听了这番说辞,大概也接受了,只见学长又说了几句话后便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我。我接过手机,问学长: 「辛苦了。苍空说他在哪里看到什么了?」 「听说他暑假时去乡下的祖父家住了一段时间。因为祖父是渔夫,他也跟着坐船出海,清晨眺望大海时,看见海面上伸出一个像恐龙一样的长脖子。」 「哦……像恐龙一样的长脖子?那、那该不会是……!」 「几乎可以确定是『供毗永大人』吧。」 ——学长在我惊讶的视线前方若无其事地点头,又补上一句「看来它过得很好」。嗯,那就好。 「所以,那个叫『伊库奇(いくち)』的妖怪是学长现编的吗?」 ——听他刚才对苍空讲的那番话,简直像是要掩饰蛇颈龙的存在,是为了不让「供毗永大人」的事情传开吗?但是学长听我这么说,就瞪了我一眼。 「别小看我。我讲的都是基于江户时代的记录。」 「除了『供毗永大人』以外,日本的近海还有其他这种生物吗……?」 「对。『供毗永大人』一直被束缚着,所以不可能是它。也就是说,日本近海很可能还有其他同种生物,以『伊库奇(いくち)』的传说形式流传下来。我解读的《真怪秘录》备忘录中,将『伊库奇(いくち)』归类为『误怪』——把实际存在的生物误传为妖怪的类型,但关于其实际存在,只简要写了『需调查』。」 「也就是说,它可能还有同伴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太好了……!」 听完学长的解说,我不禁松了口气。其实我很担心它归海之后的事——我抚着胸口补充道。 而学长先是和杵松学长互看一眼,然后无奈叹气—— 「唉,我说『幽灵』啊,你这种看到谁都担心的坏习惯,总有一天会害死你。」 「……你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保护自己。你不要再做那种明明叫你快逃,却留下来战斗的蠢事了。」 「咦——!你又要提那件事吗?」 「要是汤之山同学有什么万一,去救你的阿赖耶也挺够呛。」 ——杵松学长连忙插嘴安抚我。适合穿白大褂的青年温柔地看着身穿黑色羽织的朋友,露出怀念的微笑。 「阿赖耶当时真的很着急呢。还大喊着『再不快点她就要被当成活祭品了』、『现在不马上去救怎么行』。要是我没劝他冷静,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她可是珍贵的『觉』的样本,我不能失去她。」 ——学长嘟哝了这句后,转身背对我们。我看着织口老师露出「哎呀」的贼笑,整个人愣在原地。我不是怀疑杵松学长——但刚才那番话实在太令人意外了。 着急?大喊?这个怪人?为了我? 我花了数秒理解这个事实后,轻轻吸了口气,对着盯着书架的黑色背影说: 「那个……学长。」 「什么事?」 「谢谢你。」 我清楚地发出声音,规规矩矩地低头致谢。学长听到后,还是没有转过身来,背影看起来果然没什么精神。不过,学长——虽然还是背对着我——用明确的声音点头说「嗯」,光是这样,我就莫名地感到满足。 ──────────────────────── 补章 伊库奇(いくち) 一种广泛流传于关东至关西地区的妖怪。它有着鳗鱼般的外形和颜色,会出没于外海。据说如果它从船头经过,会因身体过长而花上一两天甚至两三天的时间。它并不会主动伤害人或船只。也被称为「いくじ」。 *** (当天晚上在资料室) 「我说啊,阿赖耶。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了,但果然还是不该把蛇颈龙说成『伊库奇(いくち)』吧?『伊库奇(いくち)』明明是像鳗鱼一样的妖怪。」 「明人说的也有道理,但没有其他适合拿来当幌子的妖怪了。我甚至想过把另一种中生代海生爬行类——鱼龙扯进来混淆视听。」 「幸好你没那么做。要喝咖啡吗?」 「好啊。」 「来,请用……话说回来,可以稍微聊聊吗?」 「嗯。怎么了,这么郑重?」 「从蛇津波村回来后,阿赖耶就变得有点奇怪。该说是心事重重吗?汤之山同学好像也隐约注意到了。」 「如果我说是明人多心了呢?」 「我会回答没那回事。要我猜理由吗?你是因为看见宫司差点被蛇颈龙杀掉,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吧……嗯,我也不清楚详情。但我知道你背负着还没清算的过去。明明已经舍弃了那段回忆,却一直留在心里,一有机会就浮上表面折磨你——大概是这样吧。」 「我实在不想对你隐瞒事情……所以呢?既然你都理解到这种程度了,那你想叫我怎么做?」 「去跟汤之山同学说些什么吧?她是真的在担心你。和我不同。」 「『和我不同』——吗?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自己吧?啊,当然,我不会叫你把一切都告诉汤之山同学。不过,至少可以说些『不用担心』或『我没事』之类的话吧?」 「……我会考虑的。话说回来,『幽灵』那家伙也真笨。如果那么在意别人的心思,只要读心不就好了?明明难得拥有『觉』的力量。」 「不那么做,正是她的优点。你明明是这么想的。」 「随你怎么说……不过,你说的没错。我的确还背负着尚未清算的过去。虽然我本来是希望——可以不用再想起那段记忆,想起那个妖怪……」 「『本来』……?」 「嗯……或许差不多是该面对的时候了。」 ──────────────────────── 后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书中介绍的案例与传说虽是以实际存在的记录为蓝本,但为了配合剧情发展,有些地方做了比较牵强的曲解,也有许多地方将疑似创作的情报当成史实描述。在此向专业的研究者们致以最深的谢意,同时恳请各位聪明的读者不要全盘相信绝对城说的话。 ——惯例的说明结束后,容我再次向各位问好。我是峰守ひろかず,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绝对城学长的妖怪学讲座》也顺利出到第二卷了!为了先看后记的读者(我也是),容我简单介绍一下内容…… 经过滑头鬼事件后,绝对城依旧过着一如往常(用诈术与知识唬弄为怪异所苦的学生)的日子,礼音也还是负责打杂兼样本,被他使来唤去。在这样的生活中,两人因为某个事件而对海中的妖怪产生兴趣。正好大学放暑假,他们接受去外地研究旅行的织口老师邀请,前往海边的小村落,得知某个全国知名的妖怪的秘密……? ……这卷大致上就是这样的故事。当然每个人阅读的方式都不一样,不过希望各位读者能关注绝对城与礼音的关系发展,同时享受虚实交错的妖怪学。另外,身为四十四号资料室的一员,第一卷没什么表现机会的杵松,这卷也稍微——至少比上一卷多——有戏份,这部分也请各位读者期待。 如果硬要为第一卷下个总结,就是传奇小说中常见的「不服从的山中居民」的故事,这卷则是常见的「海中怪异」与「偏僻村落的神秘仪式」的故事。从儿童文学到海外小说,这个类型有许多优秀的前作,执笔时我也不免感受到压力,不过能写出这样的故事并出版,我确实单纯地感到喜悦,也有些许的骄傲。真想告诉以前的自己,我做到了。 不过,我没想到自己能像这样写第二卷的后记。由于是第一次写绝对城与礼音这种类型的主角,上一卷出版前后,我心中充满不安……这是真心话。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不过我总是会想「作者自己觉得有趣,读者会接受吗?应该很难吧?」 不过实际出版后,不但出了续篇,还早早再版,以前就认识的作家也给了我令人欣喜的读后感,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大家,总之先放下原稿举杯庆祝!就是这种状态。这一切都是多亏了购买上一卷,读的开心——以及拿起本卷,读到这里的——读者您。这不用我多说。我代替所有登场人物,由衷感谢您。谢谢! 然后,同样不用我多说,一本书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本卷之所以能写成,也受到过许多人的照顾。 首先是为绝对城、礼音和杵松赋予迷人形象的插画家水口十老师。本作能够系列化,我想都是多亏了第一卷那张吸引目光的封面。第二卷也收到了美丽的插画,尤其是这次的彩页,老师选择的场景正好是我执笔时就一直想「好想看这个场面的插画啊~」的场面,身为作者,我实在感激不尽。大饱眼福。今后我也会努力让正文不输插画的魅力,还请多多指教。 再来是态度冷静又充满热情,多次陪我讨论的责任编辑荒木大人和小野寺大人。荒木大人从我出道以来就一直很照顾我,这个系列更是让我每天都有「荒木大人这次也比以往更可靠了……」的深刻感受。荒木大人对登场人物的内心掌握程度,和作者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作者,对于容易迷失方向的写手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了。尤其是「绝对城不会说这种话(意译)」的指正,让我印象深刻(苦笑)。我会继续精进。 此外,关于礼音使用的合气道,和上一卷一样,承蒙静月远火老师的先生(合气道家)以及「提供更贴近生活、更有趣、更正式的恐龙与古生物学相关资讯」的ACtow股份有限公司的德川广和先生、荻野慎谐先生的多方指导。在此借用篇幅致谢。ACtow的两位提供了好几个有趣的题材,今后我也会继续使用。另外,如果作品中的描写或表现有误,责任全在峰守身上。 好了,刚才提到「今后」,由于本作正式系列化,所以绝对城、礼音、杵松与妖怪们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下一卷,我想差不多该把焦点放在绝对城的过去了。如果用下集预告的方式介绍…… 秋天。在杵松的建议下,绝对城决定面对自己可憎的记忆,但就在这时,来自过去的使者阻挡在他面前。他被迫面对「妖怪学的矛盾」。此时,新的「真怪」现身。日本三大妖怪之一的「××」,其压倒性力量的真面目究竟是?而礼音在苦恼的绝对城面前,又会采取什么行动?敬请期待「绝对城学长的妖怪学讲座」第三卷! ……预定会是这样的故事。妖怪学要素也塞得满满的,敬请期待!不过,由于我还没开始写,所以变成完全不同的故事的可能性也很大,到时候还请多多包涵。我会努力尽快推出,应该说现在就在努力了,还请各位耐心等候。 对了对了,最后还有一点。本书出版时(2013年九月底),MEDIA WORKS文库的官方网站上,预定会刊登本系列的外传短篇「绝对城学长的妖怪学讲座(补课)——青鹭火」。时间上是在第一卷和第二卷之间,但因为是独立的故事,所以只看这个外传的话,也没问题。 那么,有点长的后记也差不多要接近尾声了。对登场人物的感想、执笔时意识到的问题、对妖怪学和其创始人井上圆了的感想、对参考的资料的感谢、关于调查后结果没用上的题材等等,想写的东西还有很多,不过作者解说太多,也有自卖自夸之嫌。 那么,有缘再见,我是峰守ひろかず,愿各位享受美好的晴空! ──────────────────────── 插图 ──────────────────────── 第三卷 ──────────────────────── 序 网译版 翻译:铁骨 自古以来,幽灵鬼怪等妖怪眷属, 皆背负秘史而生。 若欲详知妖怪所抱持之道理或来历, 当将先人所留之千万亿,乃至「阿赖耶」之数的书籍集于一处,一心钻研之。(译注:阿赖耶,梵语Alaya之音译——意译为“藏识”,谓能藏一切,亦有数字之意。) 故我等妖怪学之学徒,将这网罗森罗万象、寻求绝难攻克之壁垒者—— 称之为「绝对城」。 摘自《真怪秘录》序文 ──────────────────────── 一章 山姥 在许多古老传说和民间故事中出现的山中老妇。她头发凌乱,嘴巴大张,拥有超乎常人的体力和旺盛的食欲;被视为会袭击并吃掉人类的危险妖怪。另一方面,有时也被描述为赐福的善良存在。 *** 知了——知了——知了—— 九月下旬,东势大学校园外围,本该是秋季却仍响着不合时宜的蝉鸣。在静静矗立的文学部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里,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中音: 「应该是『笑女』。」 在杂乱的书架间辟出的会客区里,一名打扮奇特的男子一开口就这么说。声音的主人身着黑色羽织,里面搭着白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松垮的黑色领带。遮住眉眼的刘海乌黑发亮,肤色则相对白皙。这位身材修长的怪人一身黑白配色,凝视着对面座位上的高大男生,似在确认一般问道: 「你深夜在经济学系二楼的研讨室工作时,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女性笑声。查看附近的房间和窗外,都没看见声音的来源,因此觉得很诡异——是这样吧?」 「是、是的……」 听到那穿透力极强的低沉询问声,身材魁梧的学生不安地回应道。确认之后,身着黑色羽织的怪人——此屋的主人,也是学生们口中以怪异奇闻专家着称的绝对城阿赖耶学长,微微点头,再次开口: 「那就是『笑女』了。『笑女』是一种不会现身,只会发出女性笑声的妖怪。同类的妖怪还有『天狗笑』,但那种只在深山里出现,这次应该不适用。无论哪个时代,都会有这类东西——啊,因为『笑女』没有实体,所以不该用『东西』,而该用『事』吧……总之,就是会有这种事。你最近心情不好吧?」 「啊?啊,是的!其实,最近我一直在赶资格考试落下的报告,所以一结束课就泡在研讨室……因为资料都在那里。」 「具体原因就不必说了。我没兴趣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总之,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虽然没有明确的处理『笑女』的方法,但这种妖怪是阴气累积过多才会出现,所以只要让心情好起来就行了。只要心情转换,阴气就会变淡,『笑女』自然也会消失。」 他滔滔不绝的流畅说明,传遍了林立的书架之间。不愧是自称「妖怪学」专家,他在这方面的知识还是一如既往的渊博。我——汤之山礼音,在会客区更深处,用屏风隔开的铺有榻榻米的生活空间里,小声嘀咕: 「……看来这次轮不到杵松学长出场了。」 「是啊。」 靠在墙上读书的白大褂眼镜青年听见我的话,露出苦笑。绝对城学长的宝贵朋友——杵松明人学长,打开他爱读的厚重文学全集,把脸凑近我,低声道: 「我本来有考虑布置一个让笑声时隐时现的机关,但听阿赖耶的说法,这回似乎什么机关都不用准备。」 「是啊。平常他都会说『过几天再来』,然后趁这段时间调查状况,这次却突然进入解决篇……」 我们压低音量交谈,以免被会客区的绝对城学长和委托人听见。我一边交互抓着左右手的手腕,做合气道的训练,一边忍耐着杵松学长的呼吸吹到耳朵上的痒意,微微歪头。 接到与怪异事件相关的委托后,悄悄查明真相并解决事件,同时,通过设置机关来演绎驱除妖怪的过程,让委托人信服,并讲述与妖怪相关的故事,从而平息事件。这是绝对城学长的一贯做法。 虽然在解决事件的那一刻,事件就该告一段落了,但既然绝对城学长的目的在于妖怪——我记得他说过为了不让妖怪被遗忘之类的——那么机关和故事就必不可少。而负责设计和制作这些机关的,就是原戏剧社成员、理工学院的杵松学长。至于负责处理各种杂务的人,则是我——汤之山礼音。 因为这等于是协助欺诈,偶尔良心也会感到不安,不过这部分希望各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事情已经圆满落幕,而且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瞄了一眼挂在无袖背心胸前的竹环项链,询问杵松学长: 「这是即便放着不管,也会自行解决的事件吗?」 「嗯,抑或是真正的『笑女』搞的鬼。」 「真正的妖怪?怎么可能……啊,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我连忙否定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自从出入绝对城学长的住处后,我才知道这世上其实存在着少数无法以科学解释的真正妖怪。也就是妖怪学·怪异分类法所谓的「真怪」。 顺带一提,其实我也是「真怪」的一种——妖怪「觉」的后代。我之所以会协助绝对城学长的欺诈行为,是因为只有他能抑制我失控的「觉之力」。嘛,帮学长忙我也不是那么讨厌啦,但他每次有事没事就叫我「样本」,希望能改一改。都已经认识半年了,我觉得他至少可以把我升格为助手或助理,因此我——汤之山礼音要求改善待遇。 在心里胡思乱想这那的同时,屏风对面学长的讲话仍在持续,没有结束—— 「……笑是感情的表露,会笑的动物只有人类。因此,听到不可能有人的地方传来笑声,这种现象的诡异程度是万人皆知,同类型的怪异也很多。例如江户时代的代表性妖怪画集《今昔百鬼拾遗》中,就有一种名为『倩兮女』的妖怪……」 绝对城学长滔滔不绝地朗声说明。委托人似乎很认真地在听,连应声都没有。不过,真亏他能以一个妖怪为题,讲出这么多内容。不愧是妖怪学专家。 「明明完全不提自己的事……」 我一边继续抓握训练,一边自言自语地小声抱怨。 经过六月的滑头鬼事件,以及暑假的蛇津波活人祭骚动,我略微知晓学长从前遭遇过某些事,其遗留的心理阴影至今犹在。可是,那个怪人完全不想谈论自己的事,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尤其是活人祭骚动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经常显得郁郁寡欢。作为身边人——我先声明,只是「熟人」——当然会在意,但既然不知道具体原因,我也无能为力。听我如此抱怨后,杵松学长露出温和的微笑: 「汤之山同学真温柔。既然这么在意,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我也想过,但外人基于好奇介入别人的私事,好像很失礼。」 「你已经不是外人了吧。」 「是吗?」 我们窃窃私语着。就在这时,绝对城学长的讲述似乎结束了,我听见委托人说「谢谢」,接着是门的开关声。我和杵松学长互看一眼,心想「好像完事了……」这时,身着黑色羽织的怪人突然从屏风那边冒了出来。 「辛苦了,阿赖耶。要我帮你泡杯咖啡吗?」 「嗯。」 ——绝对城学长冷淡回应笑咪咪迎接他的朋友,坐到和室椅上。目送杵松学长走向厨房后,我停止训练,凑近绝对城学长。 「学长、学长,可以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原来你在啊,『幽灵』。」 「我从刚才就一直都在啊。还有,我不承认那个绰号。」 「汤之山礼音的姓、名头一个字连起来不就是『幽灵』吗?」 「是这样没错,但你直接叫我的名字不就好了……算了,我想问的是——『笑女』到底是什么?没有事先调查也没有设机关,难道是真正的妖怪——『真怪』吗?」 我主动结束逐渐变成惯例的对话,询问在意的问题。这种事我倒是能直接问出口——我在内心自嘲,学长则露骨地耸肩。 「怎么可能。那是因为委托人所在的研讨室的空调通风管,因维修工程的关系,跟岸田牧子教授的研究室连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 看来「笑女」不是真怪,但我还是不懂。学长看着皱眉歪头的我,板着脸继续说下去: 「对了,『幽灵』你也是经济系的嘛。那你应该至少听过岸田牧子教授的名字……看你的表情,八成没听过吧。」 「虽然很不甘心,但你说对了。所以,那个岸田老师怎么了吗?」 「哦,岸田教授是出了名的经济系铁娘子,但跟周遭的评价相反,其实她有喜欢搞笑短剧和相声的一面。每天晚上在空无一人的研究室偷偷观赏她爱看的DVD,笑到打滚,是她唯一的兴趣,也是纾压方式。」 「哦哦,原来如此。笑声就是透过临时改装的通风管,传到委托人所在的研讨室啊。」 ——杵松学长递出冒着热气的杯子,插嘴说道。绝对城学长默默接过杯子,点点头。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我觉得这位学长应该要多说点「谢谢」比较好。 「杵松学长也是,应该要对他严格一点……太宠他了啦。」 「不过阿赖耶就是这种人嘛。突然变得有礼貌反而很恶心。」 「这倒是。」 「喂,你们很啰嗦耶。」 「失敬。不过阿赖耶,事情我是明白了,但放着不管真的好吗?」 ——杵松学长无视绝对城学长的抱怨,以不怎么觉得失敬的表情反问。嗯,这个疑问很合理。学长虽对委托人信誓旦旦「转换心情就会消失」,但根据刚才的说明,只要岸田老师不改掉她的兴趣,「笑女」应该会继续在那间研讨室「出没」吧? 学长一边品味咖啡的香气,一边若无其事地摇头: 「空调维修工程这周就会结束。到时候临时通风管也会拆掉,如此一来,岸田教授的笑声就不会传到研讨室了。所以不需要特地出手。」 「原来如此,我懂了。不过,真亏你知道工程的时程呢。」 「因为前几天,织口给了我登录大学教职工网站的ID。多亏如此,校内信息一目了然。」 「哦,原来是织口老师的功劳啊。」 在静静品尝咖啡的学长面前,我由衷地感到认同。织口老师是文学院的年轻副教授,也是大学创办人一族的千金,在学生和教职员群体中都很有面子。虽然一度与我们为敌,但经过种种事情,现在已经完全混成了熟人。我补上一句「真是个方便的人」,学长轻轻点头,盯着我说: 「和你完全不一样。」 「又说这种话!」 ——我不禁大喊。 虽然知道学长不是那个意思,但身为一个偶尔会被误认成男性的女大学生,被拿来和织口老师那种温柔优雅的美女比较,还是会忍不住生气。对啦,反正我和织口老师不一样,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个子高,身材又不性感,穿衣品味也一塌糊涂,兴趣和专长还是合气道…… 我带着这种想法,哼的一声别过头,学长和杵松学长互看一眼,无奈地耸肩: 「我说『幽灵』啊,你想对谁自卑是你的自由,但请不要莫名其妙迁怒别人,很烦。对吧,明人?」 「阿赖耶,你刚才那样说也有不对的地方。称赞织口老师,不需要和汤之山同学比较吧?」 「对对对,就是这样!不愧是杵松学长,真明事理。」 ——这种贴心,和冷淡的黑白怪人完全不同。我故意拍手,杵松学长点头说「不客气」,然后突然改变话题: 「……对了,阿赖耶,下星期就到那个日子了。」 「嗯,是啊。」 「对吧?你难得下定决心面对过去,我也很乐意陪你,但不巧的是——那天我没办法去了。抱歉。」 「没关系……发生什么事了吗?」 「其实是下个月的学会突然要我发表,我现在正忙着准备。如果只有几小时,还可以利用实验空档抽身,但要抽出一整天就有点困难……真的很抱歉。」 面对绝对城学长一本正经的表情,杵松学长苦笑着如此回应。至于我,听到突然开始的「那个日子」的话题,只能愣在原地。虽然我也很在意杵松学长的学会发表,但更想知道那天是哪天。我歪着头,眨着眼,交互看着两人,先对我的反应做出回应的,照例又是杵松学长。 「抱歉抱歉,把你晾在一边。汤之山同学,听我说……」 「没关系,我来说。」 ——杵松学长正要解释,就被冷淡的声音打断。绝对城学长把咖啡还剩三分之一左右的杯子放在旁边的书桌上,转身面对我: 「『幽灵』,你下星期四有空吗?」 「星期四?目前没有出席率不够的课,一天左右的话应该可以。不过,为什么问这个?」 「那就陪我一下。」 学长干脆地打断我的疑问,又继续喝起咖啡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虽然我很清楚他就是这种只说想说的话、不接受提问的人,但也没道理要乖乖听他话—— 所以我再次要求说明,但绝对城学长只说「去了就知道」,杵松学长也只说「阿赖耶说要自己亲口解释」——于是乎,到头来我还是一脸懵。 唉……反正要么是去帮忙做什么假的驱邪仪式,要么是去看和妖怪有关的什么事儿,就随他便吧。 ***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结果答案出乎意料……!」 时间来到隔周的星期四。 我跟在学长身后走着,发出悲壮的声音。从嘴里呼出的粗重气息毫无停歇之意,勒在双肩上的两条背带不断告诉我背包有多重。我拼尽全力吸着清凉的空气,盯着走在前面的黑色羽织,挤出声音: 「目的地居然是山……现在回想起来,昨天学长说『六点在车站会合,穿长袖,穿能登山的鞋子。没有就去买』的时候,我就该注意到了……还想着『是为了配合某种咒术戏法吗~』这种多余的事,真是笨蛋……竟然真的要爬山啊……可恶!」 「吵死了。废话讲太多只会消耗体力。在习惯高地环境之前,你只用想着保持一定的步调前进就好。」 绝对城学长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打断我的抱怨。我们八点前就进山,现在已是十点半。在这期间,我们始终在未经铺设且陡峭的登山道上行进,学长的步伐却丝毫不见紊乱。他明明穿着羽织、衬衫和皮鞋,这身打扮怎么看都像是对山的轻视。可这位学长虽然外表像个不健康的室内派,实际上却意外地擅长爬山。 「对了,学长,我记得你也很会游泳吧?其实你挺『体育系』的吧?」 「我讨厌运动。山也好,水也好,都只是田野调查时逐渐习惯的。而且,我来过这座山好几次了。」 「啊,是这样吗?既然这么习惯,学长自己来不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既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就不该一个人上山。尤其是这种山。」 ——学长说完,微微耸肩。不用解释,我也知道「这种山」是什么样的山,所以没有多问。简单来说,就是没有登山客,也未经旅游开发的山吧。 实际上,就连不熟悉登山的我也知道,这座山不是什么名山。进山已经几个小时了,周围的森林树木杂乱无章,我们踩着的这条小径——应该是前人踏出的痕迹,如今早已被野草重新占领。若是热门的登山路线,此刻脚下该是平整的石阶,空气中该飘荡着说笑声,然而如今却只闻蝉鸣。我听着仿佛舍不得夏天结束的蝉鸣,询问学长: 「学长~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我们来这座山做什么?」 「到了就知道。闭上嘴,继续走。」 「你只会重复这句话……不过,这座山真的很偏僻……山脚下什么都没有,这附近是无人居住吗?」 「现在是的。但以前林业还很兴盛,很多人进出这座山。」 ——学长说完,指着山路旁边说:「你看,证据就在那儿」我顺着学长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茂密的树林旁矗立着一座小屋。这座用木板搭成的简陋建筑,由于长期无人打理,墙壁和屋顶都已腐朽,看上去随时可能倒塌。虽然我好奇里面是什么样子,但学长继续往前走,我也只好匆匆赶上去。在赶上的过程中,学长补充道: 「那是用来存放登山工具或休息用的公共小屋,不过已经很久没人用了。听说以前有很多那种小屋,但还是敌不过时代的变迁吧。我初次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开始荒废了。碰巧当时还搞了水库建设工程,所以没多久山里就完全无人化了。」 「水库建设工程?哦,这座山上有水库啊?」 「没有。随着经济恶化,工程最终还是中止了。但是,离开的人们没有回来,就这样,一个历史悠久的山中村落消失了。这是常有的事。」 「听起来好寂寞……虽说我的老家也靠山,但那里毕竟有温泉,所以勉强能撑下去。」 「可是你看起来很不习惯山里的环境啊。」 「这是两码事。我又不是在山里长大的……呼嘿。」 话说到一半,我就喘不过气了。虽然不甘心,但我应该还没习惯山里的环境吧。另一方面,绝对城学长的语气和步调依然一如往常。他穿着平常穿的皮鞋,却能若无其事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那副模样看起来莫名可靠,但我实在不想坦率地称赞他。理由很单纯—— 「学长,你走得这么快,绝对是因为把行李都塞给我了吧……?」 我一边承受着早上见面时学长塞给我的背包的重量,一边瞪着那黑色的背影。这个旧登山包重得要命,宽大的背带紧紧勒在肩膀上。虽然我有在练合气道,但不管是什么运动,比起体力或爆发力,最终还是习惯与直觉比较重要。平常不觉得重的重量,对不习惯山路的我来说,负担还是太大了。 「既然你有余力走得这么快,就帮我分担一点行李吧。」 「为什么?你是资料室的体力担当吧?」 「我不记得我有答应过这种事!这个背包又大又重,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只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例如四升的水。」 「四升?难怪这么重。你喝这么多水吗?」 「以防万一。而且,我也有带一点行李。」 ——学长说完,举起左手拎着的小纸袋。虽然他自豪地举着,但大小和重量都不到我行李的三分之一。不过我很清楚,就算我追究这点,他也不会当回事。比起愤怒,我更感到无奈,于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至少告诉我,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吧……杵松学长说的『那个日子』,和这座山有关吧?」 「你话真多。难得来山里,安静地感受异界的空气吧。」 「……异界?那是什么?」 仿佛妖怪学讲座的开关被打开了一般,学长流畅地解说道: 「『异界』指的是与日常生活空间不同的领域。对山村的村民来说,山是最亲近、最息息相关的『异界』。山通过供人采集和狩猎给予村庄恩惠,保护村庄免受风雪和敌对势力的侵害,有时也会以兽害或山难的形式给村庄带来危害。山是一个具有多面性的空间,因此,古人认为众多妖怪都藏身于山中。」 听罢,我应了一声「哦」,学长转头看向我,补充道:「你明明是山妖的后裔,却不知道吗?」呃,就算你这么说…… 「我是在上大学之后,才知道我的祖先是『觉』的,而且我也没有妖怪朋友或亲戚……话说,山里的妖怪有那么多吗?」 「当然有。从只闻其声的现象类怪异,比如我前不久提过的『笑女』;到有血有肉的存在型怪异——各种形态的怪异概念一应俱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天狗与山姥,你至少听过这俩的名字吧?」 「这个嘛,当然听过。天狗就是鼻子很长,拿着扇子的那个吧?然后山姥是住在山里的可怕老婆婆,我有在民间故事书里看过。」 「嗯,一般人的印象大概也就是这样。这两种妖怪的故事在全国各地的山区都有流传,实际上这座山里也留有山姥的传说。」 说到这里,学长停下脚步,把脸转向环绕着山路的森林。未经人工干预的森林里,树枝与杂草都恣意生长,明明是白天却显得有些昏暗。学长注视着森林深处的侧脸,让我不禁看得入迷。 或许是因为从刚才到现在都只看到他穿黑色羽织的背影,好久没看到他的脸了。但更重要的是,我从未见过他露出这么寂寞的表情,仿佛在怀念着再也回不去的某种事物…… 就在我擅自这么想象时,学长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原本带着忧愁的侧脸瞬间变回平常那张臭脸,长浏海下的双眼瞪向我。 「别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咦?不,不是那样……话说学长,你之前说过你来过这座山吧?呃,是叫什么来着?你是来见山姥的吗?」 ——我感到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虽然我也觉得这显得不自然,但学长没有追究,只是坦率地点头: 「差不多……当然,实际上不可能真的见到,但体验传说中的环境对妖怪学而言也有意义。尤其是了解身为庶民妖怪的山姥。」 「什么是庶民妖怪?」 「就是指——其故事基本只在平民阶层中流传。不像鬼或天狗那样,不止存在于民间故事,也常被官方记录提及。」 ——学长流畅地说明,同时再次转身背对我,迈开脚步。我重新背好背包,跟了上去。虽然刚才只是稍微停下脚步小憩片刻,但不知是趁这段时间调整了呼吸,还是身体已经习惯山路,脚步比先前轻盈了些。我踩着有节奏的步伐,同时对走在前面的黑色背影发问: 「也就是说,山姥的故事在古代是只有庶民谈论吗?」 「倒也不能把话说死,毕竟也有以山姥为题材的谣曲,但大体上,山姥算是典型的『草根类』妖怪了。其造型与天狗或鬼相比,显得较为朴素,但也因此更让人感到恐惧。」 「是吗?我觉得天狗和鬼也很恐怖啊?」 「长角的原色巨人、高鼻子的怪人、挥舞菜刀的食人老婆婆。如果被这三种妖怪追赶,你觉得哪个最恐怖?」 「……肯定是挥舞菜刀的老婆婆吧。」 学长转头向我抛出这个问题,我稍微思考后如此回答。嗯,虽然同样是恐怖的妖怪,但山姥带来的恐怖,其「真实感」更甚于前两者。我补充说明自己能够理解学长的意思后,学长微微颔首—— 「嗯,山姥是连知识不多的古代庶民,都普遍感到恐惧的妖怪。潜伏于近在咫尺的『异界』——山中,也能够刺激想象力。正因为如此,山姥在『牛方山姥』、『三张纸符』、『天道先生的金锁』等许多故事中,都担任反派角色……」 「『牛方山姥』和『三张纸符』我有听过,但『天道先生的金锁』又是怎样的故事呢?」 「故事结构和格林童话的『七只小羊』很像。三兄弟的母亲出门后,山姥假扮成母亲进入家中。假母亲没有准备餐点,而是和年幼的三男一起钻进被窝。」 「哦哦。」 「过了一段时间,从被窝传来啃咬东西的声音,饥肠辘辘的长男和次男问她在吃什么。假母亲把吃剩的东西丢给他们,结果是三男血淋淋的手指。」 「好可怕!」 ——我忍不住大叫。 因为学长说故事结构和格林童话很像,我还以为三兄弟都能得救,没想到最小的弟弟最先被吃掉,真是令人不开心的「惊喜」。在家中,而且是在家人身边,年幼的弟弟被吃到只剩手指,这种情境真的很恐怖。就算拍成电影,我也不想看。 「以为是民间故事就小看它,没想到这么惊悚……吓我一跳。」 「我说过了吧。山姥的特性就是直接的恐怖。她会锁定具体的个人,用爪子、牙齿或刀刃夺走性命。可以说是体现了原初恐怖的妖怪。」 「原、原来如此……所以,这座山以前出现过那种妖怪吗?」 「嗯,确实有那种传说。」 「我们趁天黑前回去吧,学长?」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学长旁边这么问了。 虽然我不认为山姥真的会出现在附近,但一旦感到毛骨悚然,就很难忘记那种恐怖。就连刚才觉得没什么的昏暗森林,如今都让我莫名的不安。这时,学长似乎觉得我那认真的态度很有趣,他瞥了我一眼,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安排要待到天黑的计划。我们预计下午三点下山。」 「啊,是这样吗?听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真是的。『觉』就别怕山姥啦。」 「就说了,请不要把我当成妖怪。」 我是人类,人类!我不禁瞪了学长一眼,但他无视我的视线,接着开口说:「山姥的另一个特征是……」看来他打算继续妖怪学讲座。 「算了,总比一直沉默下去好……请不要再吓我了哦?」 「放心吧。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山姥不只是可怕的妖怪』。」 「那就好。」 我稍微放心了,但还是继续待在学长旁边。视野里有熟悉的脸和没有,安心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赶紧往下说吧。」——我这么催促后,学长傻眼地斜眼看我,说:「你很跩耶。」然后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就像刚才说的,山姥在传说中虽然常以危害人类的形象出现,但也有她给人们带来财富和恩惠的例子。」 「哦?就像打倒山姥后,得到山姥的宝物那种感觉吗?」 「如果对手是鬼的话,倒是有这种套路,但山姥的情况与之不同。例如刚才说的『天道先生的金锁』。察觉到是妖怪假扮母亲而逃跑的长男和次男,被山姥逼到树上,但在拜托了『天道先生』——也就是太阳后,从空中垂下了一条金锁链。」 「突然变成奇幻故事了呢。明明刚才还是血腥的恐怖故事。」 「据说这是古代太阳信仰的残存。这部分深入探讨的话也很有趣,但现在优先说山姥的事——长男和次男顺着锁链爬到空中后,追赶他们的山姥也有样学样,但这回太阳垂下来的不是锁链,而是腐烂的绳子,所以山姥在爬到一半时绳子断掉,就这么摔进荞麦田里死了。从尸体流出的血把荞麦染红,所以荞麦现在也是红色的——故事到此结束,可喜可贺。」 「原来如此……呃,就这样结束了吗?我不觉得有什么『可喜可贺』的,毕竟幼弟惨死的事实并没有改变……而且长男和次男也没得到宝物之类的。」 「站在故事主角的角度来看,是这样没错,但这里应该注意的是——山姥之死跟作物的由来联系在一起了。这种类型被称为『尸体化生』型。这种形式的故事分布很广,在同样有山姥以反派角色登场的『不食之妻』中,山姥的尸体变成了作物和药材。」 「啊,又是作物呢……虽然我不是很想吃从尸体变来的粮食。」 我配合学长的步调,坦率地说出感想。身体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山地环境,再没有呼吸急促的迹象。随着海拔的升高,森林逐渐开阔,透过树木的缝隙,隐约可见初秋的山峦景色。 「……学长你刚才提到的『山姥给人们带来财富和恩惠』,不会都是这种调调吧?有本性善良的山姥吗?」 「嗯,有的。」 「在『山姥媒人』、『山姥的锦』、『米福糠福』等故事中,山姥是以充满善性的存在登场。这些故事中的山姥就像《灰姑娘》里的仙女,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赐人幸福。她们只会帮助清廉正直又贫穷的主角,并不会吃人。」 「还有这种故事啊?……话说,这也算是山姥吗?」 既然角色差这么多,干脆取个「山之魔女」之类的其他名字比较好吧。我不禁多嘴,学长突然盯着我,说「就是这个」。什么? 「呃……请问『这个』是指什么?」 「我的意思是,关于山姥的最大争议点就在这里了。如你所说,可怕的人肉食客山姥和善良的异能者山姥,角色定位完全不同。尽管如此,这两者在民间故事中——也就是在传播此类故事的日本庶民心中,同样被当成『山姥』。这便是山姥最大的特征兼谜团……」 学长似乎很高兴我无意间说中了重点,语速稍微加快了些,步调也跟着变快。他没有注意到慌忙跟在身后的我,流畅的讲述仍在继续—— 「之前提到的鬼和天狗,在民间故事中有时会给人带来好处,有时会扮演滑稽的角色。但这些故事都是以『原本很凶恶』为前提。相较之下,山姥是同时拥有凶恶和善良两种属性,极为特殊的妖怪。」 「这也不是能同时具备的属性吧……嗯,我已经大致明白不同故事中山姥形象的矛盾性了,但有没有什么共通点呢?除了都是老婆婆……」 「很可惜,也有外貌是年轻女子的山姥。」 「啊?」 「你会感到吃惊也正常,但没办法,就是有这种山姥。」 「好吧……这下共通要素更少了。真没想到山姥的种类竟如此繁多。」 「是啊,山姥是那种越调查,脸孔就越多的妖怪。这么一来,就必然会产生一个问题,那就是——过去的日本人是如何理解山姥的?山姥的本源是什么……?」 「开始有点妖怪学的感觉了。既然山姥有善有恶,那是不是像『黏踢踢先生』或『见越』一样,原本是神明?」 「确实有学者这么主张。他们认为山姥追人的形象和日本神话中的『伊邪那美』一样,死后化为作物的属性则和『大宜都比卖』一样。鉴于故事中山姥的尸体经常被大卸八块,所以也有学者认为是绳文时代以来『地母神』信仰的残存。但把山姥看成衰败的母神有点奇怪。毕竟山姥在文献中出现是在中古后期的室町时代……」 学长说明到这里,突然看向我。被他从极近距离盯着看,让我困惑地脸红起来……怎、怎么了? 「我脸上有粘着什么吗?」 「没……只是觉得你的眼光变好了。把山姥的两面性归结为衰败神明的假设,着眼点不错。」 「毕竟我好歹也是跟了学长半年的助手。」 「助手?别自以为是了,应该是『样本』吧?」 「又说这种话~」 因为被称赞而开心起来的心情,转眼间就跌落谷底。反正我就是单纯的样本啦,哼。我别过头去,学长轻轻耸肩,抬头看向山巅。 「目的地也快到了。我们再走一会儿就休息,你还能坚持吧?」 「咦?啊,是。身体也习惯了,没问题……」 话题突然改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点头回应。于是学长踏着稳健的步伐继续前进。他能一直维持稳定的步调,确实挺厉害,而且他似乎有在关心我,让我拾回了一点开心……啊,这不是重点,我更在意之前对话的后续—— 「学长,所以山姥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呢?」 「我说过了,你的着眼点不错。剩下的你自己想。」 「啊?我可不像学长你,对这方面那么清楚……」 「需要的情报,我几乎都告诉你了吧?妖怪学的诀窍就是不要把属性分开来思考,而是要从整体的角度观察。你先考虑考虑,等我有心情再告诉你答案。」 学长说完,就不再开口了。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平常明明是别人不问,他也一直说个不停,如今偏偏在我有点兴趣的时候这样。 「真是个任性的人……」 我左右摇头,树木间的山峦景色映入眼帘。 ……学长的话也听完了,欣赏一下风景也不错。 ——心中悄悄响起这样的声音。就是说嘛,毕竟难得来山里一趟,不好好享受就太可惜了——我如此自我劝慰着。 「这么一想,就觉得心情变好了。要不要来唱首歌?」 「虽然无法理解你的思考过程,但总之别唱。会破坏气氛。」 *** 我们吃着携带的营养均衡食品休憩片刻后,又继续爬山,大约一小时后。 「到了。」 「咦?」 学长突然说出这句话,我不禁眨了眨眼。 就算你说到了,可是你看,对吧? 「这里什么都没有耶?应该说,还在路上……」 我疑惑地问,同时四处张望。绝对城学长停下脚步的地方,是沿着斜坡平缓弯曲的山路一角,再普通不过了。山路周围杂草丛生,左边是长满低矮灌木的荒山,右边则是相当有看头的景致。换句话说,跟刚才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样,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这里是目的地的要素。硬要说的话,就是路稍微宽了一点,有车子能通过的宽度,但那又如何? 「这里真的是目的地吗……?再往上爬好像就是山顶了,既然都来了,就爬上去吧。」 「别让我说那么多次。」 学长冷淡的声音打断我的话。他用冰冷的视线让我闭嘴后,提着小纸袋走向裸露的山地,然后回头对我说: 「我想办点事,可以等我一下吗?」 「……咦?」 「怎么了?没听见吗?」 「不,我听见了。当然可以等。」 我用力点头。学长确认过后,转身面对裸露的山地。我看着他黑色的背影,微微歪头。 ——可以等我一下吗? 刚才,绝对城学长确实对我这么说。可是,平常的他应该会命令我「给我等着」才对。然而他却用「可以等我一下吗」这种请求的语气……真的很难得。 我在心中喃喃自语,把背包放到地上。身体顿时变轻,让我忍不住想「哦哦!」大叫,但我忍住了。虽然不太会形容,但我感觉学长的背影在告诉我,希望我安静一点。 因此,我安静地放松肩膀,注视着黑色的背影。学长朝空无一物的山地行了一礼,从手上的纸袋拿出一个大大的深绿色瓶子。看来是红酒,而且相当高级。 ……原来学长的行李是红酒啊。可是,为什么要带这种东西? 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的气氛实在不适合开口,所以我把疑问留在心里。这时,学长从羽织袖子里拿出瑞士刀,灵巧地拔开软木塞。 啵。 轻快的声音在山路上响起。学长伫立在原地,仿佛在回味余韵。接着,他那白皙的手臂,缓缓倾斜酒瓶。咕嘟咕嘟咕嘟,有节奏的声音回响着,浓紫色的液体被倾注向山地。 稍微倒一点,停顿片刻,然后自己也抿一口,再继续倒酒。学长一语不发,只是重复这个动作。仿佛配合着某人的步调,缓慢地持续着神秘的行为。看着沉默的黑色背影,我自然而然地开口: 「那个,学长。」 「什么事?」 「……有人在这里过世了吧?『那个日子』也就是那人的……?」 「是啊。」 只有两个音节的简短回答传入耳中。学长没有回头,但这样就够了。虽然想问清楚,但我不是那种不会看气氛的笨蛋,现在还是让学长一个人——不,如果把和他一起『喝』酒的人算进去,就是两个人——总之,还是让他俩待着比较好。如此判断后,我压低声音说: 「我在这附近晃一下。」 「小心别滑坠了。这附近经常发生滑坡,地盘很松。」 「了解。那,呃……请慢用。」 我对自己无法说出更贴心的话感到无奈,同时在山路上稍微往前走。因为没有背着背包,脚步轻盈到令人惊讶,忍不住小跳步前进。 学长现在似乎想一个人静一静,既然如此,我最好离开学长的视线范围。虽然没有消磨时间的方法,但难得来到山上,就拍几张风景优美的照片吧。 这么想着,我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虽然不出所料收不到信号,但还是可以使用相机功能。于是我将手机切换成相机模式,拨开茂密的草丛,走近山路边缘的陡坡。既然要拍照,还是尽量从路旁拍比较好,这样拍出来的照片就不会有路在画面里——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 「咦?」 鞋底传来讨厌的触感,本应踩在地面上的脚突然深深陷了进去。我还来不及感到困惑,身体就直接往下坠,然后——不,是「唰——」地滑了下去。 我走到路旁太远的地方,踩空了!当我察觉到这一点时,身体已经加速到停不下来了。 啊啊,我在做什么啊!学长明明才刚提醒我要小心! 我一边感叹自己的愚蠢,一边拼命寻找可以抓住的东西。然而,像滑梯一样的陡峭斜坡上,长的尽是些短草。它们不是从指缝中滑脱,就是轻易地被扯断,根本起不了制动作用。可恶! 「『幽灵』!你没事吧!」 绝对城学长的声音从遥远的上方传来。那声音意外地令人振奋,但现在的我光是努力不让自己继续滑坠就已竭尽全力,根本无法回应。 ***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微弱的声音在傍晚的山路上响起。 从山坡上滑落、迷失方向的我,大约十五分钟前与绝对城学长会合。从那之后,我低着头不断重复这句话,仿佛陷入自我惩罚的循环。 双手揣在怀里的学长沉默不语,身旁放着背包。染成橘红色的山顶、归巢的鸟鸣、渐凉的空气、胸前的护身符、沾满草汁和泥土的衣服——所有透过五感感受到的细节,都像在无声地责备我。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不自觉地向下飘移。 学长始终沉默,直到我近乎崩溃地重复道歉时,他才叹了口气: 「……够了。」 「咦?你、你不生气吗?明明说三点要下山,却因为我犯蠢拖到傍晚……而且,你刚提醒我要小心,我马上就滑落下去,真的很抱歉!」 「我说『够了』。把头抬起来,『幽灵』。」 学长略带强硬的命令打断了我的自我否定。我反射性地抬头,与注视着我的学长目光相遇。因夕阳逆光的关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知为何,我确信他没有责备的意思。 「带了不习惯爬山的你一起来,我也有责任。从近三十米高处滑落却只弄脏衣服,这结果已经算幸运了,你该高兴才对。」 「我、我做不到……明明被你提醒过……」 「别啰嗦了。你的歉意我收到了,而且你又不笨,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对吧?」 「咦?嗯,是啊……大概吧。」 「那就好。语言本是传达思想的工具,在意思已传达清楚后还继续对话,就是浪费时间,是低质量的自我满足。所以——已经够了。」 学长的羽织在山风中飘扬,他平静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我静静听着,突然明白: 确实,既然学长说「够了」,再啰啰嗦嗦也不合适,应该干脆地结束掉。我轻轻点头,直视眼前的黑色身影,深鞠一躬—— 「给你添麻烦了!」 「是啊,你添了麻烦。」 面对我的鞠躬,学长用轻松的语气回应。道歉时间至此结束。我重新振作,抓起学长身旁的背包「嘿咻」一声背起,却听到他惊讶的声音: 「你振作得也太快了吧?是动物吗?」 「明明是学长说『够了』的吧!干嘛现在又说这种话……」 「我只是佩服……说起来,真没想到你能靠自己的力量爬回山道。那个斜坡还挺陡的。」 「这都是身为合气道家的潜力啦!」 我调整着背包带,得意地哼了一声,又补充道: 「不过,都是因为我乱逛,才拖到现在这么晚……要是我乖乖待在原地等就好了。」 「迷路时原地等待是铁则。」 「对不起……我连这都不知道。」 「不是叫你别道歉了吗?没提前教你是我的错,而且多亏你大声呼喊我们才能会合,结果不算坏。」 当我即将再次陷入沮丧模式时,学长及时制止了。哎呀,好险好险。我左右摇晃着脑袋驱散软弱情绪,学长则松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道: 「你滑下去时,我心想『又来了』,吓出一身冷汗呢……」 「……『又来了』?」 我不禁重复了这个令人在意的词。是跟刚才——虽然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他倒酒缅怀的对象有关吗?但学长没有回应,只是掏出怀旧风格的怀表: 「你也知道吧,就算现在开始下山,到山脚之前天也会完全黑掉。虽有照明工具,但我想避免在夜晚的山路上行走。」 「我可以努力!下山比上山快——」 「别小看山。等天亮更安全。」 学长果断打断我。嗯,我这个刚犯下失误的登山新手,只能听从有经验的人的指示,可是,可是…… 「等天亮?要在哪里等?这个背包里没有帐篷吧?」 「当然没有。」 「对吧?那……要露宿吗?」 「别说傻话了。」 面对我忐忑不安的询问,学长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我知道有个能过夜的好地方。」 *** 「当时我还想说,学长是在讲哪里……原来如此,是这里啊。」 「是啊。虽然不是高级旅馆,但有屋顶和墙壁就是不一样。」 绝对城学长回应我的话,熟练地调整瓦斯炉,上面放着小水壶。从炉子上腾起的蓝色火焰一下子变大,照亮了我们面对面坐着的身影。 原来背包里连这种东西都有啊。难怪这么重。我在心中喃喃自语,重新环顾四周—— 墙壁是老旧的木板墙,地板上满是虫蛀的痕迹。没有显眼的家具,除了门板之外没有其他入口。学长今晚选择的住处,是爬山途中看到的那座废弃小屋。据说以前是放置山间工作用具的建筑。它既没有锁也没有窗户,结构简单,但似乎正因如此才具有耐久性,与破败的外观相反,里面意外的舒适。 虽然偶尔会有风从缝隙吹进来,屋顶也有部分破洞,但就像学长说的,光是有墙壁和天花板,安心感就截然不同。摇曳的瓦斯炉火焰,也温柔地安抚着我的心灵。我呼地舒了一口气,喝了一口刚泡好的咖啡,咬了一口块状的便携食品。舒适的热意和甜味渗透到身体里,我不禁发出感叹: 「啊,超好吃的……!」 「你会这么觉得,是因为你的身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疲惫。好好吃喝,让身体休息到早上。不过别连明天的份都吃掉。」 「了解。不过,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但擅自进入这间小屋没关系吗?」 「早就废弃的地方,哪来什么『擅自进入』?还是说,你想现在走夜路下山?」 「我不想……应该说,我办不到。」 我苦笑着摇头。学长从怀里拿出香烟,示意要抽一根,我摆了个「请便」的手势,同时看向木板墙……不,是透过墙上的缝隙看向夜晚的山林。抵达这里的时候天色就很暗了,现在外面已然一片漆黑…… 「我明白学长说不要小看夜晚的山的意思了……」 「早就说了,这不是有灯光就能解决的问题。」 「嗯,我现在深刻体会到了。」 我一边品尝加了大量牛奶和砂糖的咖啡,一边回想来到小屋的路途。我原本单纯地以为只要照亮黑暗就好,但那是大错特错的想法。夜晚的山和夜晚的校舍或路灯熄灭的夜路,黑暗的性质完全不同。 不是视野不佳或难以行走这种单纯的问题。该怎么说才好——周围的一切都令人害怕。随着太阳逐渐西沉,黑暗逐渐覆盖山林,不安的气氛也越来越浓。虽然连我自己都不清楚那股气氛的来源,但正因为如此才令人害怕、不安、心急。 「我绝对没法在那种情况下走好几个小时。做不到做不到……」 「因为山是充满人类以外的生命的空间。会感到疏离感或压迫感也是理所当然的。与村落不同,在这里我们才是异质的存在。」 仿佛在呼应学长平静的语气,炉火从下方照亮学长的脸,让拉长的影子摇曳。配上他所说的内容,那模样简直就像潜伏在山中的妖怪,但不知为何我完全不觉得可怕。在默默听他说话的我视线前方,穿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徒缓缓吐出白烟。我本该很反感的烟味,不知为何也不觉讨厌了。 「……超越人间善恶与伦理的原始混沌世界。它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也是最亲近却又最异质的异乡。山就是这样的地方,我是这么被教导的。」 「……教导?是被谁教导呢?」 反正他也不会跟我说以前的事吧。我怀着这种想法,以不抱期待的心情试着询问。不料—— 「我的妖怪学老师。一来到这座山,就忍不住想起他。」 ——学长很干脆地回答了。哎呀,真是稀奇。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我的惊讶,学长继续抽着烟。 「研究妖怪学,首先必须去实地感受妖怪。这是老师的主张。他带我去过很多地方。」 「那么,学长之前来这座山是因为……」 「是老师带我来的,说是体验一下山姥传说中的环境。我当时还比较抵触来着……毕竟好不容易得到了珍贵的文献,应该先仔细研读……可他是个喜欢外出、不愿闷在屋里的人。我反复强调身为学者应该更重视资料的解读,但直到最后他也不肯听我的。」 绝对城学长把烟灰弹进便携式烟灰缸,怀念地说道。所谓的「珍贵文献」,大概是指现在四十四号资料室中那些用于编纂《真怪秘录》的笔记和备份材料吧?学长之前提过,那是别人托付给自己继承的。也就是说,资料室里堆积如山的文献,原本是学长老师收集的? ……那么,我很好奇那位老师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却无法开口询问。 学长刚才说「一来到这座山,就忍不住想起」……仿佛在悼念某人一样倒酒的背影……和我碰面后说的「还以为又来了」……以及,上个月被卷入事件时,他说「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把这些线索综合起来,就能大致推测出这座山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如此。绝对城学长的老师,就是死在这里的。 我不由得轻轻叹息。学长不知何时已经不再说话,寂静的气氛充满昏暗的小屋。只有小水壶烧水的声音。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我先打破沉默—— 「哈……」 「嗯?怎么了?」 「哈啾!」 小小的喷嚏,威力却足以驱散沉闷的气氛。学长把烟蒂丢进携带式烟灰缸后,疑惑地看向我: 「冷吗?」 「……其实从刚才开始就渐渐……没想到会这么冷。」 「山上昼夜温差很大……要不要再喝点热的?」 「嗯……可是会想上厕所,还是算了。」 我看了看空的不锈钢杯和水壶,轻轻摇头。虽然想暖暖身子,但水分已经补给够了。学长听了之后,点点头: 「是吗……其实我也开始觉得冷了。唉,早知道要在山里过夜,就会准备睡袋的……」 「然而实际没有准备吧。」 「嗯。御寒工具只有薄毛毯。你找找看。」 「毛毯?啊,真的耶。」 我一边听着学长的话,一边在背包里摸索,结果摸到了两卷用带子缠起来的布。展开一看,里面果然是薄毛毯。虽然没有被子或睡袋那么暖和,但有总比没有好。我问学长能不能用其中一卷,他干脆地点了头。 「如果不行就不会带了。另一卷给我。」 「请。」 我把展开的毛毯递给学长,然后坐在他旁边,盖上了自己那条。蠕动着调整位置后,身体很快就暖和了起来。在舒适的温暖中,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傻呼呼的声音。 「呼,活过来了……」 「要好好暖和身体。若是感冒就麻烦了。」 学长也盖上毛毯,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他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冷淡,但感觉其中包含着平时没有的明确关心,让我稍微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好、好的……总觉得学长今天跟平常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我就是我。」 虽然他用傻眼的语气回应,但我在心里嘀咕着——不会是因为带我这个外行人上山、差点让我遇难而感到内疚吧?现在的学长没有平常那么冷淡。应该说,他甚至有点温柔,而且莫名可靠。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会涌起不必要的紧张……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身旁传来疑惑的声音: 「『幽灵』,你的脸好红。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才、才不是!习惯之后就会冷静下来了,所以请不要管我。」 「习惯……?虽然听不太懂,但你可别勉强自己。」 学长似乎在搞不清状况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看着我的脸,耸了耸肩。所以说,就是你的关心让我脸红的啦!我在心中抱怨着无法说出口的牢骚,然后压低声音道: 「那个……学长,可以打扰一下吗?」 「怎么了?」 「不说话总觉得很难熬,所以可以随便聊聊吗?」 或许是因为紧张,我直接说出了非常露骨的台词。即使是想改变气氛,但也还有更委婉的说法吧,汤之山礼音!我忍不住在内心训斥自己,但学长似乎没有特别在意,轻轻点头。 「那么……我想想,就来继续聊白天的山姥话题吧。」 「山姥?」 「没错。就像我先前说的,民间故事中的山姥,既有危害人的类型,也有给人恩惠的类型;其年龄既有老妇,也有妙龄美女,是种难以理解的妖怪……」 因为滑坠以及在渐暗山路上行进时受的惊吓,我都差点忘掉早上曾经聊过这个了……不过听了学长这段「前情提要」,我很快就跟上了话题—— 「嗯……这么一说,唯一的共通点似乎就只有女性这个性别了……」 学长点了点头,将小水壶里的热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然后把瓦斯炉的火调小。虽然黑暗稍微扩大了,但或许是因为学长就在身边,我并没有感到那么不安。谢谢你陪我——我用学长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自语。学长侧眼看着我,静静地继续说下去: 「正如你所意识到的——所有故事中的山姥都是女性,其中也不乏母亲的形象。」 「诶……母亲?也就是说,山姥也有孩子吗?」 「五月人偶中不是有个金太郎吗?他的母亲就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山姥。」 「金太郎,就是那个骑着熊的?哦,原来他是妖怪的孩子啊。」 「这故事很有名哦。其他还有帮助山姥生产、得到福报的故事,在全国各地的山区都有流传……另外,除了母亲形象,还有强调女性这一属性的模式。例如在『不食妻子』之类的故事中,山姥不只是嘴巴,连性器官都很会『吃』。」 「哦、哦……这还真是……该说是积极吗……」 突然出现的黄腔,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转念一想,绝对城学长并没有那种拿色情话题取笑女生的低级趣味。毕竟他这个人,连普通年轻男性的嗜好都未曾展现过,刚才也只是顺着山姥的话题举了个例子而已。我很清楚这一点,平常的话,我也会随便听听就算了,但现在状况特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那个,学长?在杳无人烟的山中昏暗小屋里只有我俩的时候,您若是能避开那种话题就太好了。我默默祈祷着,可这样的想法根本传达不出去。 「还有,说到女性象征,就是乳房了。例如在香川县,就流传着会喷出粘性母乳来捕捉人类的山姥故事。据说她的乳房极为丰满。」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看我?」 ——学长不经意地瞄了我一眼,我便立刻回嘴。虽然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但如果他真的是借「妖怪学」来性骚扰,我可不会默不作声。还有,我的胸部跟「丰满」二字无缘,真是抱歉哦……我带着这些想法瞪向学长,他却眨了眨眼,困惑地歪着头。 「怎么了,『幽灵』?你在生什么气?」 「……唉,你明明那么了解妖怪,却对这方面很迟钝。」 「迟钝……?算了,总之我继续说下去——这里的重点是,要从宏观视角去看待山姥的多面性,分解成细项逐个纠结只会一无所得……」 学长无视我的不满,再次开始讲解。藏在长长刘海下的视线尽头,是摇曳的炉焰。 虽然觉得他很任性,但那张注视着火焰的侧脸,比平常还要端正且充满神秘感,让我不禁看得入迷。 「……只要摒弃杂念去面对,众多山姥故事看似矛盾的表象下,一贯的设定和行动原理,也必将清晰可见。」 「一贯……?哪里一贯了?我越听越觉得山姥种类五花八门,要笼统解释这什么都有可能的混沌妖怪,简直不——嗯?」 我对自己说出的反驳感到在意,不禁支吾其词。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可能?混沌……?我最近是不是听过类似的话?努力追溯记忆,学长讲过的话语在脑内复苏…… ——『通过供人采集和狩猎给予村庄恩惠,保护村庄免受风雪和敌对势力的侵害,有时也会以兽害或山难的形式给村庄带来危害……』 ——『超越人间善恶与伦理的原始混沌世界……』 ——『对村民来说,它是最亲近、最息息相关的『异界』……』 「啊,是山啊……!」 「你发现了吗?」 学长直直注视着惊呼出声的我。然后淡然道: 「答案正是如此——山姥是直接象征『山』本身的妖怪。正因为是山,所以会危害人类,正因为是山,所以会给予恩惠。对于接受山的多面性的先人来说,山姥的举止绝不是矛盾的。」 「原来如此……!因为原本就什么都有可能,所以就算矛盾也不奇怪。啊,不对,不是矛盾,而是正常……?」 「没错。山是『无所不有』的化身,会随着四季不断改变样貌。因为象征着山,所以有时年轻,有时变成老妪也是理所当然的。同为山之妖怪,与统治山峦的天狗相比,山姥的存在方式是截然不同的。你理解了吗?」 「是、是的……不过,既然象征什么都有可能的山,那为什么名字里要带一个指『老婆婆』的『姥』字呢?」 既然有那么多不同的面貌,干嘛不叫「山女」……我坦率地提出疑问,学长则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般耸了耸肩—— 「虽然你的眼光变好了,但在这种地方脑子还是转不过弯来。」 「请不要管我。所以呢?解释一下原因呗?」 「别急。你太拘泥于字面了。的确,因为一般会用代表老妇的『姥』字来称呼,所以容易让人以为山姥是老婆婆妖怪。但我想最初应该是写成『乳母(うば)』的。话说回来,你还记得所有山姥最基本的共通点吗?」 「当然记得,不就是女性……啊!」 「没错。女性,也就是孕育生命的力量。换句话说,山姥正如字面所示,是山之乳母——在山中养育生命、同时也被山养育的母亲。对于蕴含着顺应四季更迭、生命循环的山中世界之象征而言,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 说到这里,学长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瞥了我一眼。那视线仿佛在说「话就说到这里,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我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我完全理解了……不愧是妖怪学专家,解释得真好。」 「不是我想的,刚才说的全都是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老师还教了我很多其他东西……要听吗?」 「嗯,机会难得!——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呼啊——」 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毛毯下伸出手来揉了揉眼睛,对学长露出苦笑。 「理解之后,突然就困了……差不多可以休息了吧?」 「我没有理由阻止你。好好休息吧,要躺下吗?」 「这样靠着墙就好。」 「……是吗?」 学长轻轻点头,伸手关掉瓦斯炉的炉火,然后点亮了从背包里拿出的小灯。与火焰不同,那柔和的橙色冷光淡淡地弥漫在小屋里。看着仿佛夜灯的光,困意加速涌上。不久,我全身无力,回过神来,已经靠在学长的肩膀上了。 ——啊,这样应该会被骂吧。或者会被默默推开。 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中,我这么想着,但学长意外地没有动。对不起。不过……谢谢你。在心中这么低语后,我的意识突然中断,落入了梦乡。 *** 「……嗯。早上了吗?」 过了一晚,隔天早上。我坐起身子,眨了眨眼。 原本应该是坐着睡着的,但不知何时躺到了地上。而且,裹在身上的毛毯,也不知为何变成了两张,还额外盖着一件熟悉的黑色羽织……羽织的主人似乎不在小屋里。正疑惑时,小屋的门打开了,一张熟悉的脸探了进来。 「你醒啦?」 「啊,学长,早安。话说,这些毛毯和羽织……」 「哦。因为看你昨夜在睡梦中发抖,所以我就这么做了。即便是薄布,叠起来也能形成空气层,保持热量……」 「不,我不是想听这种理论……这是学长的份吧?学长不冷吗?」 我带着歉意,战战兢兢地问。但穿着衬衫的绝对城学长没有回答,而是拎起羽织披在身上。 「醒了就去洗把脸。附近有条干净的溪流。之后吃点东西就下山吧。」 「咦?啊,好的……那个……呃,对不起——不对,学长都叫我别再道歉了。既然如此——嗯。谢谢学长的毛毯和羽织!」 「别放在心上。你可是重要的行李工。」 「就是说嘛!等等,难道今天也要我背包吗?」 原本谦卑的感谢态度,瞬间反转。因为学长的行李昨天都用于「供奉」了,那今天至少该帮我分担一点吧!我连忙提出主张,但学长没理我,径自走出小屋。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温柔还是残忍! 「……这样的学长,要是女性的话就是山姥了吧。」 「我听到了哦。」 ──────────────────────── 二章 鵺 在《平家物语》等作品中登场的怪兽。每晚与黑云一同出现在皇宫,被源赖政及其部下讨伐。这种怪兽因拥有猿猴的面部、狸的躯干、虎的四肢和蛇的尾巴,故被称作「申寅蛇」。值得注意的是,「鵺」本为虎鸫的别称,而赖政讨伐的实则是「发出鵺叫声的无名之兽」,但后世逐渐将这种兽也统称为「鵺」。 *** 那是某个秋风清爽的午后,我刚好没课,于是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把经济概论的报告写完,因此前往大学图书馆。 在图书馆的自动门旁,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披肩的宽松轮廓,用大发夹夹住的长发。即使只看背影,也能感受到她柔和的气质与千金小姐的氛围。那毫无疑问是织口老师。 「老——」 我差点脱口而出「老师好」,但马上又把话咽了回去。 刚才没注意到,那位老师似乎正在和门旁柱子后面的人说话。对方是个体格健壮的白人男性,约莫中年后半或初入老年的年纪。明明刚入秋,他却穿着厚夹克,外面还披了件斗篷。剪短的银发和嘴边的胡须,都让人觉得他是个相当有品位的大叔,是来自海外的客座教授吗? 总之,既然织口老师正在说话,我就不该打扰。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要找老师。正这么想着准备走进图书馆时,织口老师却主动向我搭话: 「哎呀,汤之山同学。你终于来了。」 「咦?」 出乎意料的台词,让我惊讶地睁大眼睛。什么「终于来了」,我们只是偶然碰面吧?但老师无视我的困惑,走过来回头看向柱子后面那个无所事事的披风大叔: 「不好意思。虽然很抱歉,但和我约好的学生来了,我差不多该告辞了,可以吗?」 「没什么好道歉的。指导学生是教师的本分。反而是我占用了您宝贵的时间,该道歉的是我。谢谢您给了我一段愉快的时光。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见面。」 白人男性用流利的日语说着,还做出脱下不存在的帽子行礼的动作。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那过于做作的语气和夸张的举止让我看呆了。大叔不仅对织口老师,甚至对站在旁边的我也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好吧,再见。 「……所以,他是谁?」 「汤之山同学,你帮了大忙。」 当大叔的身影完全消失时,我和织口老师同时开口。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谢,正疑惑时,老师长叹一声,耸了耸肩: 「什么人?我也不知道啊。毕竟我们也是刚见面。他说自己以前在这所大学任教过……」 「咦?这样吗?可你们看起来明明很熟啊。」 「他就是那种人。说什么很久没来东势大,环境变化太大搞不清楚,让我给他说明。可话都说完了,他还是不肯走。」 织口老师明显表现出厌烦。到了这地步,就算是我这种迟钝的人也终于明白了。 「也就是说…他在搭讪?」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我本想随便应付,可万一他是知名教授,得罪了就不好。正愁怎么脱身时,刚好看到你。」 「这样啊……所以您把我当作借口了?」 「正是如此。对不起。」 「这倒无所谓……我反而该为没配合好道歉。」 毕竟我极其不擅长说谎。只要看我的反应,应该就能明白我们根本没约好见面。 「那位大叔居然会信啊。」 「他肯定知道我在胡扯。不过,既然我宁愿撒谎也要结束对话,就代表没希望了吧?所以他才会放弃并离开。」 「哦——这就是所谓大人的社交方式吗?」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既佩服又傻眼的声音。这种时候,直接说「我不想再聊了,请你走开」不就好了吗?真是个麻烦的世界啊——我喃喃自语,老师没有回答,只是露出苦笑。 *** 「……总之,发生了这样的事。」 几天后,星期五的午休时间。在前往文学院四号馆的路上,我向杵松学长提起了图书馆前发生的事。 「话说回来,那位大叔不管怎么看都超过五十岁了吧?居然会向比自己小二十岁以上的人搭话,该说他心态很年轻,还是老不修呢……不过,织口老师确实很可爱,我明白他想接近老师的心情。」 「是呢……那位老师的确很受欢迎。我所属的研究室里也有她的粉丝——明明没问,却主动告诉我『织口老师最近心情挺好、变得开朗了』之类的。」 杵松学长似乎相当厌烦,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同情地说了句「辛苦你了」后,疑惑地歪头: 「和杵松桑同研究室,就表示那个人是理工学院的学生吧?织口老师是文学院的,他们有什么交集吗?」 「那家伙是学生委员。织口老师是学生委员的负责人。」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这么说来,织口老师好像说过她也有做那种工作。我想起四月初听到的话,点了点头。虽然我不太清楚学生委员具体是什么,但简单来说,大概就是学生会的大学版本吧。 「话说回来,杵松桑,你明天就要出发了吧?就是那个海外的学术交流来着?」 「嗯。行李箱放在阿赖耶那里,我打算现在去拿,晚上就离开这里。」 「今晚就出发?我记得你是要在乌克兰待一个月?」 「不,是在匈牙利待两个星期。」 我随口说出模糊的记忆,结果完全不对。正道歉时,我们已抵达四号馆,于是我拉开老旧的门。这个入口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是开着的,至少晚上锁一下比较好吧?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建筑物。并肩踏上采光不佳的楼梯,我向杵松学长问道: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了,但杵松桑的研究室在做什么研究?」 「简单来说,就是研发一种能吸收冲击和震动的新型材料——在保持伸缩性和薄度的同时,还能隔绝微小震动。」 「是吗,那还真是厉害……」 虽然是我自己问的,却无法做出适当的回应。这恐怕是相当高端的技术,但因为我完全不懂哪里厉害,说「真是厉害」貌似也挺失礼……大概是看不下去我无言以对的样子,杵松学长苦笑着说: 「我告诉阿赖耶的时候,他也是这种反应。」 「我觉得绝对城学长单纯只是没兴趣。他和没有知识所以无法发表意见的我不同。阻绝细微震动……呃,也就是说,你们在开发很厉害的缓冲材料吗?」 「与其说是缓冲材料,不如说是隔音材料吧?至今的类似材料都必须有一定的厚度和硬度,但我们第一次成功开发出兼具柔软性和轻薄性的材料——啊,讲这个也没用。话说回来,你要什么伴手礼?」 「我不清楚匈牙利有什么名产。只要杵松桑能完成该做的事,旅途平安就好。路上小心。」 「谢谢。汤之山同学,你人真好。给阿赖耶当样本太可惜了。」 「杵松桑才是,我经常觉得你当绝对城学长的朋友太可惜了。」 我们趁绝对城学长不在,肆无忌惮地聊着,不知不觉已来到四楼。看见四十四号资料室熟悉的门……嗯? 「咦?门边好像夹着什么东西?」 「啊,真的。好像是信封。」 杵松学长说完,拿起夹在门和门框缝隙间的褐色信封。我探头看向他手上的东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以漂亮字迹写下的「绝对城阿赖耶样」(绝对城阿赖耶殿下)七个字。 绝对城学长住在这间资料室,所以寄给学长的信会送到这里也不奇怪。虽然不奇怪,但问题在于收件人姓名左下的那句话。杵松学长似乎也有同感,不解地歪着头。我忍不住念出那句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看到的句子。 「……『内附挑战书』?」 *** 「哇,是英文。」 「是德文,白痴。」 几分钟后的资料室。绝对城学长把从信封里拿出的「挑战书」摊开放在会客桌上,明显摆出傻眼的态度。「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马上分辨出来啊。」我小声反驳,同时看向学长手边的便笺纸——准确来说,是看向上面流畅的横向书写体。我正想问写了什么,杵松学长就立刻开口: 「这字迹真有个性。呃,『我听说了你的传闻』……?」 「『我听说了你的传闻,想以妖怪学之名向你发起挑战。如果你有接受挑战的自信与勇气,就请看第二张纸』。」 绝对城学长流畅的翻译盖过杵松学长的声音。不知是因为挑战而燃起斗志,还是别的什么,他轻哼一声,然后取下用回形针夹着的第二张便笺。我原以为又是德文而绷紧神经,但该说是幸运吗?上面并非文字,而是图画。 「……这是什么?骨头?」 「好像是动物头骨的素描。旁边画的则是脚踝的木乃伊吧。」 ——杵松学长回应了我盯着便笺纸提出的问题。正如他所说,第二张便笺上画着某种动物的头骨和干枯的脚掌。绝对城学长瞥了一眼相当精确的图画,继续翻译第一张便笺纸: 「『这头骨与脚掌是某个妖怪的一部分,被某户位于A市的世家旧族代代相传。因不能寄送实物或拍照,请见图将就……』」 「A市?为什么要故意说得这么暧昧?」 「不是我故意模糊,是上面这样写,我也没办法。」 「啊,那真是抱歉。然后呢?」 「『试着猜一猜吧,这个妖怪的名字和骨头的来历。如果有勇气挑战并知道答案的话,请拨打末尾记载的号码。如果答对了,我会赠送意想不到的礼物。虽然无法详细描述,但保证对修习妖怪学的人而言,这将是一个充满惊喜和意外的礼物。如意岳药师坊敬上』。以上。」 绝对城学长念完挑战书,把两张便笺纸放在桌上。 「原来如此,感谢学长浅显易懂的翻译。」我行了一礼,重新看向学长: 「所以……如意岳药师坊是谁?学长认识吗?」 「是密教圣典《天狗经》记载的,代表日本的四十八位天狗之一。怎么看都是假名。」 「哦,是冒名大天狗发起的挑战呀……」 我回应绝对城学长时,杵松学长再次审视了桌上的素描图。我也跟着仔细看去,但作为缺乏生物学知识的人,只能勉强看出是某种动物。 「杵松桑,你知道这是什么动物吗?」 「应该是哺乳动物,但更详细的就不清楚了……嗯,头骨尺寸约三十公分,所以是体型较大的兽类……特征是扁平的脸和短鼻头吧。还有,这里的伤痕或许也是提示。」 杵松学长边说边指着头骨的眉心与左眼窝之间。「更详细的就不清楚了」的说法显然是谦虚,他确实注意到了不少细节。 「嗯,造成这伤痕的原因……是被什么东西戳了吗?」 「与其说戳,不如说被刺。顺带一提,脚上的这大概是被砍的痕迹。看来它生前经历过一番激烈的乱斗。」 ——这次是绝对城学长指着脚踝的木乃伊。原来如此,位于肌腱附近、有如小手指突起的部位上,有类似刀伤的凹陷。当我佩服地想「他俩真厉害,竟注意到这么多」时,杵松学长突然抬头,有些担心地开口: 「……所以,阿赖耶,你要接受挑战吗?」 「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虽不期待礼物,但如果骨头的来源是真实的,那么出处就令人在意了。」 绝对城学长立刻回答,站在素描图前双手抱胸。看来他很有意愿接受挑战。杵松学长虽然补了句「匿名的挑战者,感觉不太妙呢」,但陷入沉思的绝对城学长似乎没听见。杵松学长盯着静静思考的黑衣友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我无奈地说道: 「他进入自己的世界了,应该听不进别人的话。」 「是啊……那我先吃午餐了。」 为了不打扰学长的深思,我从会客区移步到屏风后的榻榻米空间,用电热水壶烧的水冲了杯速溶咖啡,拆开在生协买的三明治包装。(译注:生活协同组合的简称,由一般市民组成,以提升生活水准为目的进行各项事业的合作组织。)本来还犹豫着先从哪边开动,但看到金枪鱼三明治那引人食欲的品相时,便直接大快朵颐起来。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 「汤之山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杵松学长拉开白大褂的下摆,在我面前坐下。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大尺寸的金属行李箱。我嘴里还咬着三明治,于是用眼神问他是否要出发,他苦笑着点头: 「下午要预先讨论发表会的事,我差不多该走了。阿赖耶就拜托你了。他虽然看起来很可靠,但其实也有让人担心的地方。」 「咦?虽然我会经常在这露面,但杵松桑这么拜托我,我也……我根本帮不上绝对城学长什么忙啊……」 被关在地下室时、差点被当成活祭品时,还有之前在山上滑坠时,都是学长在帮助我,所以就算你把学长「拜托」给我,我也很伤脑筋。 但杵松学长只是温和地笑着,确信般地点了点头: 「别担心。汤之山同学和阿赖耶看起来是很好的搭档,好到我偶尔会有点嫉妒。」 「是、是吗……是嫉妒哪一边呢?」 「任君想象。所以,这个给你。」 杵松学长带着这半年来我已看惯——但接下来半个月暂时见不到的笑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两公分左右的方形物体,交到我手上。我反射性地接下,发现是用银纸包着的糖果。 「这是什么?巧克力?」 「威士忌酒心巧克力。是有点特别的产品呢,在常温下不会融化。我想应该很适合随身携带。」 「随身携带?我是不讨厌巧克力啦,但我不喜欢威士忌,应该说我不喜欢所有酒精类……啊。」 因为酒精会激发读心能力,所以要避免接触。我正想这么说,却突然惊觉——杵松学长很清楚我的体质,而他会给我这个东西,就表示—— 「这是为了紧急状况准备的吗……?为了在无计可施,不得不使用『觉之力』的时候,能带着它在身上?」 「答对了。啊,我可不是要你随便使用哦?我明白拥有读心能力对汤之山同学来说是种麻烦的体质,也知道你使用力量之后会头痛。不过,使用『觉之力』的汤之山同学几乎是无敌的。而人生会遭遇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我同意后半段。这半年来,我深刻体会到人生中会遭遇什么真的不可预料……」 我感慨地补上一句「没想到会遭到幽禁,还差点被当成活祭」,轻轻握住杵松学长给我的巧克力。 「觉之力」的确会引发耳鸣和头痛,但至今我每次遭遇生命危险,都是多亏这个体质才能逃过一劫。不过,「几乎是无敌」这个说法,我觉得还是太夸张了。 「我没有那么强啦。只是会一点合气道而已。」 「我觉得这句话由一个把使用禁药的武装集团打趴下的人说出口,没什么说服力。放心吧,你就是很强。」 我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却得到委婉的否定。被他这么一说,我再否定下去就显得太幼稚了。而且,先不论我强不强,合气道和读心能力的契合度很好是事实。既然如此,为了能在关键时刻使用能力,事先做好准备绝对不是错误的选择。我低头道谢,说「谢谢你的关心」,杵松学长则回以一个伤脑筋的笑容: 「老实说,我也不希望给汤之山同学造成负担。虽然我说了『阿赖耶就拜托你了』,但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好!杵松桑也要多保重。」 「嗯,谢谢。那么阿赖耶,我出门了。」 杵松学长对陷入沉思的朋友说完,起身抓住行李箱的把手。见朋友不出所料地没有回应,他便苦笑着走向房间出口。 「再见啰。」 「路上小心。」 ——杵松学长轻轻挥了挥举起的手,我也同样挥手送他离开。确认门「砰」的一声关上后,我不禁叹了口气。我不太了解研究者的世界,不过一个大三生能在国际学术交流会上发表,应该不是常有的事。明明即将站上这么重要的舞台,却直到出发前还在关心个性古怪的朋友和女子力低下的学妹,这个人也太善良了吧。 「善良到让人有点不安呢……」 我小声嘀咕。这句低语绝对城学长应该也听见了,可是那个冷淡又不关心朋友的怪人,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的。 *** 「咦~?你还在考虑吗?」 下午的课结束后,我再度前往四十四号资料室。 一看到在夕阳下占据沙发的绝对城学长,我忍不住惊呼。哎,我本来就预感到他应该还在思考。可是,跟我吃完午餐离开房间时相比,他连姿势都没变——这实在出乎意料。摊在桌上的素描图自不必说,连弓背的角度和双手抱胸的姿势,都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有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角度。 「简直像在玩找不同游戏……早知道就该拍张照。」 放下东西的我傻眼地说道,绝对城学长则用冷淡的声音回应:「别拿人寻开心。」 失算了……我本以为他不会理我,看来他现在有余力回应了。 「话说回来,学长,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 「嗯。」 「我想也是。毕竟杵松桑拜托我照顾你,所以我想着要不一起吃晚餐……于是去生协买了速食拉面,要吃吗?」 「要。」 他看都不看我拎回来的购物袋一眼,用毫无热情的懒散声音回答。明明在山上时就很可靠,落差真大……不过,我很清楚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所以事到如今也不会太过惊讶。 「嗯?所以你还是不知道答案吗……?算了,借一下厨房。还有,冰箱里剩下的葱和火腿我也拿去用——」 「别跟我说话。会害我分心。」 「是是是,对不起。」 我随口道歉,围上围裙,洗好手,从用旧的料理台底下拿出同样用旧的单柄锅。在锅里装水放到瓦斯炉上后,我瞄了学长一眼。夕阳照耀下的侧脸看起来带着忧愁,换个角度来看是幅美景……不过老实说,花了半天时间挑战自称天狗的神秘人出的谜题,这个情境实在不怎么帅气。 「既然想了这么久都没有头绪,要不干脆放弃?」 「别小看我。看到这张图的时候,我就大概有数了。」 「咦?是这样吗?」 这意外的回答让我忍不住转过头去。就算你说「有数」,可是几乎没有提示啊?我带着这样的想法看向屏风,从另一头的会客区传来嫌烦的声音。 「这妖怪拥有野兽般的脸和脚,仅凭这点,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缩小范围了。」 「哦?比方说?」 「地方上流传的异兽传说,无名的姑且不论……有名的有牛鬼、鵺、河童和雷兽等。」 「那些有名吗?我只知道河童……啊,『鵺』的话可能只听过名字。」 「牛鬼正如其名,是兼具牛和鬼特征的怪兽,鵺是拥有猿猴脸和虎脚的合成兽,雷兽则是会随着雷电从天而降的野兽。每一种都是拥有实体和野兽属性的妖怪。不过,既然是想考验妖怪学知识,那估计不会是太过有名的妖怪,恐怕是某个比较冷门的……但这样一来候选就很多了,要是知道采集地区就好了……」 学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陷入沉默。我事不关己地叹气道「真难啊」,同时把速食拉面放进煮沸的热水中。我从冰箱拿出火腿和葱,再次开口: 「话说回来,那真的是妖怪的头骨和脚吗?啊,『真的』的意思是……不是把实际存在的动物看错之类。」 「如果你问那是不是『真怪』的遗骨,答案十之八九是否定的。应该是某种被当成妖怪的特定动物的骨头。如果能确定那是什么动物,就多了一条重要线索。」 「那似乎也很困难呢……」 「是啊。根据头部的大小推测,身体全长应该超过一米。虽说大型动物种类有限,平坦的面部也是重要特征……但我想不到符合的动物。不是熊科也不是犬科,不是猫科也不是鼬科。这家伙到底是什么……?」 学长再次陷入沉默。虽然他还是相当纠结,但听了刚才的那段分析,我也开始想知道答案了。所以若是解开谜题的话,请务必告诉我哦。怀着这样的心情,我默默煮着速食拉面。在锅前站了约五分钟,面煮软之后,连同汤汁一起移到碗里,最后加入切碎的葱和火腿。 「好,完成了。那我端过去了哦?」 平常我都是在屏风这边的榻榻米空间吃,但今天的学长完全没有要离开沙发的意思。所以我把碗端到会客厅,小心地放在桌上,以免弄脏那张便笺纸。我递出筷子说「请用」,学长看着素描图,心不在焉地回答: 「嗯。」 「……你有在听吗?不快点吃的话,面会泡烂哦。」 「知道了。」 学长敷衍地点头,从羽织袖子伸出的白皙手臂却一动也不动。我本来想把面硬塞进他嘴里,但这么做未免太过。 ……算了,肚子饿了就自然会吃了吧。 心中嘀咕着放弃的话,我拿起了自己的筷子。自从开始频繁出入这个资料室约半年以来,我的私人物品渐渐多了起来。 「那我先开动了……速食拉面其实也没那么好吃,但偶尔就是会想吃。学长呢?」 我一边吸着面,一边向坐在对面沉思的学长搭话。虽然可能会被说「吵死了」或「烦死了」,但那也是我的目的。只要注意力暂时中断,应该就会有用餐的余裕。 「……我本来挺喜欢中华料理的,但拉面有点例外呢。虽说拉面属于中华料理,但感觉更像日本料理吧?似乎正宗的拉面和日本的拉面完全不一样,那边的人看到肯定会说『这不是拉面』。毕竟拉面传到日本后好像变了很多……」 「你说什么?」 ——学长对我的闲扯有了反应。咦,怎么突然这样?我惊讶地看过去,只见学长倒抽了一口气。他睁大浏海下的双眼,微微颤抖的手粗鲁地抓住桌上的便笺纸。 「是吗……原来是这样!的确,即使名称相同,在不同国家或不同时代,分布和习性也会大不相同。既然如此,这家伙该不会是……不,可是……!」 ——学长盯着素描图,反复自问自答。我正想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学长就直直看向我,用力点头。 「你的话成了突破口,拼图的碎片都连起来了。虽然答案令人难以置信,但至少在我的知识和智力范围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答案。谢谢你,『幽灵』。」 「咦?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不客气……?」 我被学长的兴奋吓到,战战兢兢地点头回应。顺便补上一句:「向幽灵道谢,听起来像冷笑话。」但学长没有搭理,而是起身走向放在房间角落的老旧电话。他应该是要拨打便笺纸上的号码吧?我正这么想,就听见急促的拨号音——然后是学长的声音。 「我是绝对城阿赖耶。没错,就是你寄挑战信的对象。那封信……什么?『如意岳药师坊外出参加天狗会议』?我不喜欢这种无聊的玩笑,马上进入正题。」 对方似乎很快就接起了电话。学长的语速比平时更快,让我不禁好奇起对话内容,可惜在这个位置只能听到学长的部分。除非把耳朵贴到听筒上,否则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于是我匆匆吃完剩下的拉面,就在这时,一个高亢的声音传了过来—— 「唉呀,真是急性子呢。」 像是经过机器转换的——不,应该说就是经过机器转换的诡异声音,从电话机本体传了出来。原来绝对城学长将通话切换成了扬声模式。感谢他的贴心。我行了一礼,端着茶杯凑近了些。学长瞥了我一眼,对着话筒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既然是你主动挑战,就别想闪躲。」 「闪躲?啊,我没有说不听呀。只是,我们既然同为妖怪学的同好,交流交流加深彼此情谊,不也挺好的吗?」 电话另一端的人似乎觉得学长急着结束对话的态度很有趣,笑了起来。虽然从声音无法判断性别,但听语气应该是男性。为什么要隐藏身份?又为什么要挑战学长?尽管满腹疑问,但学长似乎只对挑战信的内容感兴趣,他说: 「很不巧,我身边不缺能陪我闲扯的对象。如果你不打算进入正题,那我就单方面问了。」 「所以说,你误会了……算了,那还是我先问吧——那个头骨和脚部,究竟是什么妖……?」 「鵺。」 学长明快的一句话打断对方的提问。不知是被学长果断的语气吓到,还是对解答的内容感到意外,电话另一头的人明显倒抽了一口气。学长趁机继续说: 「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不过为了确认,我还是说明一下。『鵺』是《平家物语》和《源平盛衰记》等书里记载的怪兽。每晚都会出现在御所上空,让当时的天皇十分苦恼,最后被源赖政等人击杀。脸部像猿猴,四肢像虎,身体像狸,尾巴像蛇。叫声和鵺这种鸟——虎鸫很像。」 「嗯,原来如此。可是,如果照你的话来说,『鵺』应该是虎鸫的名字吧?不是那个合成兽的名字?」 「你明知故问吗?『鵺』原本的确是虎鸫的别名,刚才提到的怪兽应该称为『申寅蛇』,实际上也有文献是这样记载的。但如今一般提到『鵺』,指的就是这只怪兽,所以我才故意用『鵺』这个名字。」 ——对着老旧话筒,学长以流利的语气陈述。原来「鵺」是这样的妖怪啊……之前也稍微聊到过这个名字,但当时学长并没有讲得这么详细,所以我很感谢他现在的解说。我「哦哦哦」地反复点头,学长便不悦地瞥了我一眼。 「你是猫头鹰吗?……咦?啊啊,没事,我在自言自语。我继续说喽。说到底,『鵺』最大的特征,就是它是被具体的武力击杀的。在跟真实政权有关的妖怪中,不用宗教加护,只靠弓箭和刀就击杀的,『鵺』大概是日本史上第一个。就这一点而言,『鵺』和同样让京都陷入水深火热的大妖——九尾狐和酒吞童子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你懂的真多呢。那么,上述事实又意味着什么呢?」 「一般认为,这象征着宗教势力的衰弱和武士阶级的壮大,因为『鵺』的故事的历史背景正好是武士时代的初始。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解读成——『鵺』没有超常力量,凡人亦能杀伤。」 「……嗯,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鵺』的真面目恐怕是实际存在的动物。是『假怪』。」 对于对方试探性的提问,学长立刻做出回应。我记得「假怪」是妖怪学·怪异分类法中的一类——指将实际存在的动物或植物当成妖怪看待。如果「鵺」是「假怪」,那留下头骨和脚的木乃伊也不奇怪……但是,光这样似乎还不足以作为回答的依据。电话那头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传来了窃笑声。 「『鵺』是『假怪』,这点我认同。不过,你看了我送过去的素描图,就断定那尸骨属于『鵺』的理由,应该不只这个吧?别藏私啊。」 「我现在就告诉你。真是个急性子。」 学长用对方刚才说过的话回敬,同时看向手上拿的素描图。站在旁边的我也凑近看,学长嫌烦似的瞟了我一眼,但没有赶我走,而是继续说下去—— 「首先,头骨眉心和左眼之间,明显有被刺伤的痕迹。另外,脚部的木乃伊也有被砍伤的痕迹。两者应该是受箭矢和利刃攻击造成的。这跟《平家物语》中源赖政击杀『鵺』的记述一致。」 原来如此,这些伤痕还有这种意义啊……我豁然开朗时,电话另一头的人什么也没说,但学长似乎把对方的沉默当成了催促,于是继续说道: 「而且,如果认为它是『鵺』,那么挑战书上『位于A市』这一描述也就有了意义。A市——芦屋(あしや)市,据说是装载『鵺尸』的船被冲走后漂流到的地方。虽然根据传说,『鵺』最终被埋葬于墓冢并受供奉,但想必有家族偷偷收藏了它的一部分遗体吧?毕竟自古以来,超自然存在的遗骸,无论生前行为是善是恶,都被认为能带来灵性的庇佑或开运。」 学长以流畅的语调说到这里,又补上一句「我的看法就是这样」。一口气说明完似乎有点累,黑色羽织下的肩膀微微动了动,他「呼」地轻轻叹了口气: 「没错。冷静一想,这只能是『鵺』。先前一直往冷门地方传说的方向思考,所以才没意识到。」 「原来如此,你也有承认自身失误之处的度量啊。不错,非常不错……」 「这些怎样都无所谓,总之先告诉我——我答的对不对?」 学长立刻打断对方转移焦点的说词,然而那人只是轻笑道: 「别急,绝对城君。凡事都有先后顺序。」 「顺序……?」 「我还没听完你的答案,所以要等听完再评价。你说『鵺』是假怪对吧?而假怪必须有实体,也就是被当成妖怪的某种悲哀存在。」 电话的扩音器传出愉快的声音。学长似乎明白对方想说什么——连我都听出来了——所以没有反驳,只是静静聆听。电话另一头的挑战者满意地享受学长的沉默,停顿一下后,开口道: 「那我问你!被取名为『鵺』并遭到驱除的动物,究竟是什么?」 ——自称天狗的挑战者像猜谜节目的主持人,高声发问。 最后果然会问这个问题啊……我紧张地屏息,忍不住抬头看向学长。 ……被称作「鵺」的这副骸骨,原本究竟是什么猛兽? ——即使电话另一头的人不问,我也同样在意。我一边听他们对话一边思索,却始终想不出满意的答案。不过,既然学长敢主动打这通电话,心里肯定已经有了正确答案。我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他。身穿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轻轻点头,仿佛在说「交给我吧」——接着,他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小熊猫。」 「那才不是猛兽!明明超可爱的!」 等我回过神,自己已经大声吐槽了出来。 学长瞪了我一眼,大概嫌我吵,但这个答案实在太离谱了。小熊猫那么小一只、那么可爱,而且根本不是日本原产的动物啊!我正在内心激烈反驳,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我的吐槽,笑了起来: 「哎呀呀,绝对城君,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人,原来还有女性在场?真令人羡慕啊。」 「有谁在场与你无关。先不说这个,你听到我的答案了吧?」 「嗯,完全正确。」 「咦——!」 ——我再一次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难道搞妖怪学的人连小熊猫是什么样的动物都不知道吗?挑战者完全无视傻眼的我,语气感慨地说: 「真亏你能发现。我本来已经做好图画上的尸骨被认出是『鵺』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你连它的真身都猜中了。不过,这个答案对你来说也很意外吧?」 「是啊。我一开始也是以现代日本的生态系统为基础去推想的。不过,过去存在、如今却已消失的物种,在地球上比比皆是。」 「尤其是在人类活动频繁的地区。」 「没错。因此,不能排除那些如今分布在欧亚大陆其它地区的物种,过去也曾栖息于日本的可能性。是这个没用的样本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 学长略带自嘲地说着,低头瞥了一眼身旁的我……什么?呃,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察觉到这种事。我刚想开口,学长就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出「拉・面」。看到这个口型,我脑中突然闪过之前说过的话。 ——似乎正宗的拉面和日本的拉面完全不一样,那边的人看到肯定会说『这不是拉面』。毕竟拉面传到日本后好像变了很多…… 「啊啊!这么说来,学长就是在听我讲完之后突然想通、跑去打电话的……!原来那就是契机吗?还有,你最后那句『没用的样本』是多余的!」 我终于明白自己扮演的角色,忍不住瞪了学长一眼。学长干脆地无视我的视线,与此同时,电话中传来饶有兴味的声音: 「机会难得,我想听听看。你是怎么看出是小熊猫的?」 「看脚部木乃伊的脚跟部分、也就是受刀伤的这个位置——上方是不是有一个小小的突起?虽然因干燥萎缩而难以辨认,但这其实是增大的腕部骨骼——桡侧籽骨,也叫『伪拇指』。这是只有大熊猫和小熊猫才有的特征,即便它们的前肢没有独立拇指——」 「——也能抓取东西。仅此而已吗?」 「这是让我确信的关键。不过,一旦从这个角度思考,很多事就都能说通了。」 说完,学长像是故意要吊对方胃口似的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说「让你久等了,接下来才是正题」,他挺直羽织下的背脊,沉稳地开口道: 「说起来,『鵺』是一种奇妙的妖怪。有种说法认为,它是为了彰显武士的强大而被创造出来的怪异。但如果真是这样,它的身体理应只由猛兽或害兽最具攻击性的部分构成才对。就像合成兽的代名词——希腊神话中的奇美拉和狮鹫那样。」 「奇美拉是狮子、山羊和蛇的混合,狮鹫是狮子和鹰鹫的混合,对吧。原来如此,这些确实既鲜明又惊人,而且强大。但『鵺』不一样吗?」 「是啊,『鵺』的主体是由猿猴的脸和狸的躯干构成。老实说,看起来并不像强敌。且不论蛇尾,明明采用了老虎的部件,却没有活用它最强大的武器——利齿,这点也令人费解。若真想创作出当时日本人能轻易理解的强大怪兽,理应会加入狼、熊或野猪的元素,但却没有。这是为什么?」 「……啊,的确!」 我原本打算安静地听学长说,却忍不住发出声音。他说得对,猿猴的脸和狸的身体,实在离「强敌」的形象相去甚远。可是,为什么呢?我用眼神追问,学长回答:「答案很简单。」 「『鵺』实际上就长这样——对平安时代的都人(京都居民)来说,他们只能这样描述。说到小熊猫的特征,就是短鼻和平脸,当时的人恐怕也只能用见过的猿猴来勉强类比。圆滚滚的长条形褐色身体则接近狸。因为是树栖动物,为了爬树,爪子像老虎一样锐利。和身体差不多长、还会扭动的尾巴,自然会让人联想到蛇。而且,小熊猫还会发出像鸟一样的沙哑鸣叫。」 「……嗯。真是耐人寻味的见解。所以『鵺』并非想象中的合成怪兽,而是那种生物本身?不过,绝对城君,你是不是忘了?小熊猫只分布在喜马拉雅山脉两侧以及中国的川西、云贵,体长最多六十公分,是种可爱的动物。在日本被当成怪兽,有点说不过去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你这明知故问的坏习惯最好改一改。」 学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觉得对方问得合情合理,学长能给出合理的反驳吗?我连手中的茶都忘了喝,专心聆听。学长随即继续解说: 「说到小熊猫,如今确实只栖息在欧亚大陆的一部分地区,但过去它是广泛分布于北半球的物种。在日本也曾发现过它的化石。而且……」 「而且什么?」 「古小熊猫的体型很大。根据化石推测,体长至少有一米五。这差不多相当于近代以前日本成人的平均身高,甚至更高。看到这种体型的动物,你还会觉得它可爱吗?」 「原、原来如此……!」 我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出声。 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但如果古小熊猫真有那么大,被当成妖怪也不奇怪。不管外形多可爱,巨大的体型本身就会带来压迫感和恐惧。就像小熊很可爱,但大熊很可怕——我喃喃自语,学长却冷冷地回应:「不是这样。」 「你啊,别尽说些自作聪明的话……啊,我在自言自语。接着说,那种古小熊猫恐怕在平安时代就已经数量稀少、濒临灭绝了。因为它们是栖息在山中树上的动物,都城里的贵族和武士不知道也很正常。因此,某只偶然闯入都城、不幸被击杀的个体,才会被当成妖怪,并被冠上『鵺』之名。」 「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一只偶然闯入都城的珍兽,偏偏选择出现在天皇居住的御所屋顶上,不会太巧合了吗?」 「我说过小熊猫是树栖物种吧。也就是说,它们喜欢高处。当时的都城中,最高的建筑在哪里?」 「……原来如此。权力的大小与宅邸的规模成正比,是这个意思吧。」 电话另一端的人似乎仔细咀嚼着学长的话,如此表示同意。学长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你明白了吧」。 「我刚才说的终究只是推测,但我不认为有错。至少,没人真正了解平安时代的生态系统……以上就是我的回答,差不多该给我评价——」 「答对了。我彻底输了。」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打断了学长的追问。没想到你竟能推理到这个地步——神秘挑战者苦笑着,语气中充满感慨。 「那个头骨和脚的木乃伊,是战后没落的关西某名门家传之物。我虽然刻意没告诉你,但存放尸骨的箱子上确实写着『鵺』这个名字。我拿给认识的古生物学者看过,他也断定那是小熊猫的史前种。他很惊讶,说古小熊猫按理说在几万年前就已灭绝了,没想到还有残存个体延续到了平安时代。」 挑战者苦笑着承认败北。也就是说,绝对城学长的解答完美无缺。太好了,恭喜学长!我怀着这样的心情竖起大拇指,学长也轻轻点头。这时,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传来: 「好了,既然我输了,虽然有点遗憾,但还是得把说好的礼物交给你。明天下午三点,我在你大学的图书馆和文学院之间的森林等你。」 「了解。顺便,你也该公开真实身份了。」 「当然。不过,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出题者发出恶作剧般的笑声,我忍不住「咦」了一声。的确,学长从头到尾都没问对方身份,难道他心里有数?但学长没有解答我的疑问,只说了句「明天见」就挂断了电话。啊,真可惜。 「算了,反正明天就会知道。」 「怎么?『幽灵』,你也要来吗?」 「都听到这个地步了,怎么可能不在意?反正那个时间我的课也上完了,而且杵松桑也把你『拜托』给我了。」 ——我有义务跟去。我点头补充道,学长一脸无奈地低头看我。幸好他没有说「不准来」,这应该算是默许了吧?嗯。 「那我洗完碗就告辞——啊,对了!拉面!」 「真是聒噪。拉面怎么了?」 「就是学长你的拉面。你吃之前就急着去打电话,面都泡烂了……怎么办?果然还是倒……」 我战战兢兢地问,同时望向会客区桌上那碗面。因为放了太久,面早已胀开,汤上也浮着一层析出的油脂。我带着「人家好不容易煮好的」的心情看过去,学长轻轻耸了耸肩,点头道: 「用不着倒掉,我会吃的。」 「我想也是……咦?学长你要吃吗?」 「对。我肚子也饿了。」 绝对城学长无视我的惊讶,慢慢坐到沙发上。之后,他一边小声嘟囔「好难吃」,一边勉强把冷掉的拉面吃完了。 ……算了,难得煮了面,学长愿意吃我还是挺高兴的。不过—— 「学长,你真的不用勉强……如果是精心准备的料理也就算了,这只是速食拉面。如果你想吃,我可以再煮一碗。」 「我不是说不用了吗?只是……」 「只是怎样?」 「好难吃。」 「就~说~了~啊~!」 *** 隔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和绝对城学长一起前往电话中指定的地点。准确来说,我们正在迷路。 大学图书馆和文学院校舍之间的树林区域,粗略估计也有三四个大型运动场那么大。不但面积广阔,连绵的树木也遮蔽了视线,很难找到想找的人。刚入学时,我曾听说这座树林有幽灵出没。明明是白天却很昏暗,明明身处大学却感受不到人的气息——所以,若是真有什么东西出没也不奇怪……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了,不过校园里为什么会有森林?」 「你也知道,这所大学是利用织口财阀的工厂旧址建的,最初并不是按大学规划的。在挪用可用设施、拆除无用设施的过程中,就形成了复杂而奇怪的布局。」 「哦~原来如此。不过学长也真是的,为什么不请对方指定更具体的地点?为什么听到『森林』就答应了?」 「你还要提这件事?关于这个,我不是已经认过错了吗?」 学长用冰冷的双眸俯视着抱怨的我。就在我准备反驳「可是」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向左边。 「……找到了。」 「咦?在哪里——啊。」 我不假思索地反问,随后倒吸一口气。 学长视线的前方,森林中略微开阔、阳光充足的一角,立着一顶绿色的小帐篷。帐篷前的空地上摆放着折叠式户外桌椅,一位身披斗篷的男性背对我们坐在那里。帐篷、桌子和男性明明都没有使用保护色,却因气质与姿态完美融入了背后的森林,乍看之下根本不会察觉。我呆呆地望着那幅犹如错视图般的景象。 「真的耶。学长,真亏你能找到……你确定对方就是那个人吗?」 「不是的话,道歉就好了。」 留下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学长朝帐篷走去。我慌忙跟上。坐在桌前的男性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站起身转过来。 年纪大约五十到六十岁。银色短发,嘴边留着同色的胡须。高大的身躯穿着陈旧的衬衫和外套,外面还披着一件斗篷。亲切的笑容之下,盎格鲁-撒克逊特征的五官刻着深深的皱纹——咦? ……这位大叔,最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不禁停下脚步,歪头思索。与此同时,学长走向那位男性,然后大大叹了口气。 「果然是克劳斯老师。直接报上名字不就好了?」 「这算是我的个性吧。我等你很久了,阿赖耶。」 斗篷男露出亲切的微笑,伸出大手。就在绝对城学长毫不掩饰无奈的神情、伸手回握的瞬间,我终于想起眼前这位男性是谁。 「对了,就是在图书馆前面向织口老师搭讪的那位大叔……!等等,绝对城学长,你刚才是不是叫他『老师』?难、难道这位就是学长的妖怪学老师?就是那个收集《真怪秘录》编纂资料的人?」 「是啊。他是文学院四号馆的正式主人。怎么了?」 学长握完手后,用眼神示意我安静。大概是觉得久违的师生重逢被我打扰而不悦吧。我承认自己有些失礼,但实在忍不住不惊讶。妖怪学的老师是外国人固然让我意外,但更重要的是…… 「学长的妖怪学老师,不是在山上过世了吗……?」 「啊?」 绝对城学长皱起眉头,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样子。男性——不,学长口中的「克劳斯老师」听到这句话,睁大眼睛露出「哎呀呀」的表情,随后把手放在绝对城学长的肩上。 「阿赖耶,对女性说谎可不好啊?虽然提防我的魅力是理所当然的,但不能剥夺别人的自由意志。好了,这位小姐,能在这里重逢也是某种缘分。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咦?呃,突然这么邀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话说,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那纤细的身姿与凛然的面容,令人想忘也忘不掉。」 「老师,到此为止吧。」 学长介入我们之间,打断了逐渐逼近的克劳斯先生。他用黑色羽织的袖子护住我,说: 「你不需要太认真。他就是这种人。」 「哦、哦……」 我只能战战兢兢地点头。所谓的「这种人」,大概就是「一把年纪还喜欢年轻女孩的大叔」吧。我很清楚这点,也很感激学长护着我……可是,在那座山上过世的究竟是谁?克劳斯先生没有理会抱着这个疑问的我,只是耸了耸肩,抬头看向眼前的弟子。两人都很高,但绝对城学长似乎还要略高一些。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死板……好好好,我不搭讪了,至少让我跟她打个招呼吧?报个全名总可以吧?」 「……好吧。」 学长无奈地点头,克劳斯先生便走到我面前,清了清嗓子。这位穿着大衣的大叔伸出大手,说道: 「你好,小姐。虽说我是某大学附属比较文化研究中心的教授,但自称民间妖怪学者或许更贴切。我叫克劳斯·因福里斯特(Claus Inforrest)。」 「您好,我叫汤之山礼音,是这所大学经济系一年级的学生。您的日语说得真好。」 我一边说一边回握他的手,那只手厚实而有力。顺带一提,他虽然上了年纪,但体格和姿态都保持得很好,从袖口露出的手臂上肌肉结实。与苍白阴郁的弟子不同,他看起来很强健。我从合气道练习者的角度打量着他,而他松开手后,望向我身旁的学长。 「不过阿赖耶也真有一套,什么时候找到这么有魅力的助手了?」 「她不是助手。」 学长立刻用冷淡的声音回答。我已经习惯他这种态度了……不过学长,你居然没有否认「有魅力」这一点呢。正感到有些意外时,学长斜瞥了我一眼,补充道: 「而且,她也没有特别有魅力。」 「为什么要特地补这一句!把我的喜悦还来!」 「你们感情真好,真令人羡慕。总之先坐下吧。」 克劳斯教授亲切地微笑着,示意我们坐在桌旁的折叠椅上。不知是巧合还是预料到会有我这样的不速之客,椅子正好有三张。学长与我交换眼神后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 「那么,老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进这片树林的?我记得您不是在山里到处寻找修验道特殊流派留下的文书吗?」 「其实我从上周就住在这里了。四天前下雨那天可真够受的。」 「又来了……没地方住的话,来资料室不就好了。文学院四号馆本来就是您的。」 「我更适合待在外面。特别是日本的森林,让我感到非常宁静。」 「哦,您喜欢森林吗?」 「非常喜欢哦,小姐。毕竟我的名字,克劳斯·因福里斯特(Claus Inforrest),就是『居于林中』的意思。」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呃,不不不。」 他说话时的表情极为认真,让我有一瞬间几乎信了,但刚才那句话多半是玩笑吧。我用眼神向学长求证,他用力点头表示肯定。 「虽然由改过名的我来说有点奇怪,但硬把名字扯上意义也太牵强了。」 「不管是牵强附会还是穿凿附会,只要意思能成立,就可以成为一种意义。这不正是妖怪学思考方式的基本吗?先不说这个,每次我和礼音小姐说话,你就要插嘴,有点幼稚哦。」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总这么说,却一直妨碍我结交新朋友。以前我也说过吧?不要因为长得稍微好看一点就得意忘形。」 「我以前也说过,那只是单纯的嫉妒。请不要做出这种难堪的行为。」 克劳斯教授露出爽朗的笑容,学长则冷淡地耸了耸肩。我愣愣地望着这段能感受到两人长久交情的对话。 教授似乎承认绝对城学长是自己的学生,而学长虽然嘴上抱怨,却能让人清晰感受到他对师父怀有的亲近与尊敬。尽管依旧板着脸,却显得莫名放松。 ……原来如此。绝对城学长——这个只对妖怪感兴趣的怪人,就连对几乎是他唯一朋友的杵松学长都态度冷淡的这个人——也有能如此亲近交谈的对象啊。 虽然不关我的事,我却忍不住微笑起来。学长似乎觉得我的笑容有些诡异,不悦地瞥了我一眼,随后重新看向克劳斯教授。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老师。关于『鵺』的头骨,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如果想听我的意见,直接来找我不就好了?」 「一方面是因为我天生爱演,另一方面也是想测试你。要从我给你的那张素描看出那是『鵺』,需要冷静的视角、推理能力和广博的知识。而你没有辜负我的期待,漂亮地看穿了它的真面目。」 哎呀,我真的很惊讶。不知为何,克劳斯教授以略带悲伤的语气补上这一句,随后重新望向眼前的弟子。低沉的嗓音在午后的森林中回荡。 「如你所知,『绝对城』是汇聚所有知识的书库之名。这是妖怪学之祖——井上圆了所提倡的概念。你没有辜负这个名号,不断成长,这比什么都重要。看来我让你负责资料室的判断没有错。」 「能得到老师的夸奖是我的荣幸,不过那些资料本来就是老师的。请不要全丢给我,偶尔也请老师亲自翻阅。」 「咦?所以收集《真怪秘录》编纂资料的人果然是克劳斯教授……?」 这个话题让我有些在意,便小心翼翼地插嘴。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学长无奈地叹气说「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而克劳斯教授无视他,开口说道: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田野调查者。虽然很喜欢收集资料,却非常不擅长窝在房间里阅读。同样修习妖怪学,我和阿赖耶在这一点上正好相反。」 「虽然去现场打听消息也很有意义,但既然先人收集的资料就在眼前,就应该先全部通读一遍。这是我的想法,也是我的做法。」 老教授开朗地耸耸肩,而对面的绝对城学长则板着脸点头。原来如此,确实是完全相反。当我恍然大悟时,学长静静呼出一口气,望向户外派的师父说道: 「老师,先别管那些了,请继续说吧。您是为了测试我目前的实力,才故意诱导我调查『鵺』。这一点我明白了。不过,然后呢?」 应该不止如此吧?应该还有其他目的。学长带着如此确信的锐利目光,直直望向眼前的师父。若换作是我,恐怕会被这股强烈的气势压倒,但克劳斯教授只是轻松地笑着起身。 「在说下去之前,先走走吧。跟我来。」 *** 「嗯,真怀念。」 克劳斯教授环视着脚边龟裂的水泥地与褪色的砂浆墙,感慨地低语。绝对城学长的师父带我们来到的地方,是平凡无奇的文学院四号馆。对我来说,这里可一点都不怀念。 「……既然要来这儿办事,何必特地把我们叫到森林里去?」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好回答了。对了,阿赖耶,你带了这扇门的钥匙吗?就是我之前交给你的那把。」 克劳斯教授笑着回应我的疑问,转而向学长问道。学长似乎因为迟迟无法进入正题而显得有些焦躁,默默从羽织怀中取出一把银色钥匙,偏过头说道: 「在这呢。不过,这栋建筑已经租给大学了,应该不会用到这把钥匙。可是,为什么——」 「别这么着急。」 克劳斯教授伸出宽厚的手,从学长白皙纤细的指间接过四号馆的钥匙。他轻轻捏着带塑料牌的钥匙,清了清喉咙说道: 「让你久等了,阿赖耶。我要说的不是别的——正是这栋四号馆、四十四号资料室,以及其中收藏的所有资料。我要你把它们全部归还给我。」 「咦?」 「什么……?」 「啊,不对,不该说是『归还』。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所以或许该说『我要你把这些交还给我』才更准确?对了,在你提问之前,我先说明:我的目的是关闭四十四号资料室,并处置所有资料。」 克劳斯教授望着生锈的入口,继续说道。从见面起他的表情就一直没变,始终挂着亲切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把四号馆还给他?关闭资料室?处置资料? 我每个词都听得懂,却完全不明白他的意图。尽管满腹疑问,却因太过困惑,连话都说不连贯。连刚认识他的我都如此,与教授相识更久的学长想必更加难以接受。学长难以掩饰动摇,勉强挤出声音: 「……您到底在说什么?如果又是平时那种玩笑,也未免太过分了。」 「你应该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吧?我是认真的。我要关闭资料室,处置所有与《真怪秘录》相关的资料,而你也要退出妖怪学。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吓到了吗?」 「什……!」 克劳斯教授直截了当的话语,让绝对城学长一时语塞。穿着黑色羽织的背影微微晃动了一下。面对说不出话、愣在原地的学生,克劳斯教授耸了耸披着斗篷的肩膀,夸张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还不够成熟、不够清醒,我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要恨就恨你自己吧,恨自己成长到足以从那些材料中看出『鵺』的真面目。」 「恨自己……?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老师……!不,我的事现在不重要。如果您要我交出四号馆,我会照办。可是——」 「『可是』?」 「您应该很清楚吧?四十四号资料室里的资料……唯独这件事!还请您重新考虑!」 ——绝对城学长突然提高了音量。身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徒,以低沉的男中音高声诘问自己的老师。 「当年为了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却未能公开,最终埋没于资料室中的大量文献与记录,有多么珍贵、多有意义——告诉我这些的不正是您吗?克劳斯老师,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我认知尚浅,也不够谨慎。」 克劳斯教授开口,仿佛要挥开学长的困惑。披着斗篷的老人看了看倒抽一口气的学长,又看了看愕然无语的我,露出一抹极为苦涩的笑容。 「我理解你的慌乱,阿赖耶。但若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走上歧途,纠正他们便是老辈的责任。如今我已认识到,我和你一直钻研的妖怪学,实则是一门无用的学问。」 「妖怪学……无用?」 「没错。说起来,我们所研习的妖怪学,与井上圆了所提倡的早已性质迥异。也就是所谓的『妖怪学的矛盾』。」 「这我当然知道。」 徒弟逼视着始终面带微笑的老师,立即反驳。学长似乎将克劳斯教授的沉默理解为「继续说下去」的默许,情绪激动地继续道: 「井上圆了的妖怪学,旨在对妖怪的本质作出明晰的解说,破除前现代的观念,扫除民间弥漫的迷信,以培育近代国家的国民。这本是妖怪学的初衷……然而,追溯妖怪的历史,有时也会揭露对当权者不利的真相。」 「说得对。毕竟『妖怪』这类存在,往往也是被抹消之人的化身。若不慎揭开了不应触碰的历史,原本旨在巩固国家的学问,反而可能动摇国本。这一矛盾曾令当时的政府极为困扰,因此中止了编纂中的《真怪秘录》的出版——虽然似乎还是印了几册。」 绝对城学长慷慨陈词,克劳斯教授则紧随其后补充,仿佛在确认他的理解与知识。至于我,光是努力跟上眼前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就已竭尽全力,根本无暇插嘴。就在我暗自感叹「原来如此」的间隙,话题又迅速推进,实在应接不暇。听到克劳斯教授的话,学长反击道:「那又怎样?」 「重提早已清楚的事实,究竟有何意义?我完全无法理解老师您想说什么!明治政府当年的想法我管不着,但所收集的资料具有其价值,信息总有其意义。因此,记录、铭记、理解被遗忘的人们,是后世人类的义务之一——这样教导我的人,不正是您吗!克劳斯·因福里斯特(Claus Inforrest)!我正是因为认同这一理念,才选择了妖怪学——」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当时的我认知不足。」 克劳斯教授的一声轻叹,再度让绝对城学长沉默下来。老教授自嘲般地补上一句「或许该说是青涩吧」,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头发。 「收集妖怪的传承与记录,加以分析,然后公之于世。我活到这把年纪,所做的无非是不断重复这些事,但这究竟有何意义?世人根本不屑一顾,被湮没的历史依旧沉埋。到头来,妖怪学不过是一门徒劳无益的学问。」 「……老师,请不要这样说。我不想听您说这种话。」 「抱歉。你也知道,我没有迎合男性请求的兴趣。所以我继续说喽?我说妖怪学无益,但若仅止于此倒也罢了。问题在于,它有时甚至有害。哎呀呀,这可真是不得了!」 老教授夸张地耸了耸肩。他那玩笑般的语气反而加剧了严肃感,这恐怕是刻意为之。但「有害」究竟指什么?我困惑地歪着头,克劳斯教授看向我说道: 「被湮没的历史,自有其被湮没的理由,礼音小姐。将那些作为『妖怪』而被妥善掩埋的事实重新挖掘出来,把不必要的真相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会招致那些希望秘密永远是秘密的人的憎恶。若只是遭人怨恨还算幸运,有时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啊……!」 研修妖怪学怎么可能有生命危险?——我本想如此反驳,但脱口而出的却是表示理解的惊呼。此前,织口一族为了隐瞒「滑头鬼」——不,为了隐瞒那些被称为「妖怪·滑头鬼」的人们遭屠杀的事件,曾逼迫织口老师对我灭口,我因而险些丧命。因此,我无法否定克劳斯教授的这番话。或许是对我的反应感到满意,老教授笑着点了点头。 「礼音小姐能理解就再好不过。阿赖耶,你……应该无需我再确认了吧。毕竟你不可能忘记那件事。」 「——唔!」 克劳斯教授若无其事的追问,让绝对城学长浑身一颤。刘海下的双眼蓦然睁大,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咦?他怎么突然这样?但我还来不及发问,教授已先开口: 「没错。你根本不需要我提醒,应该早已亲身体会过妖怪学是多么危险的学问。对吧,绝对城阿赖耶?——不,为缅怀往昔,我索性用你旧时的名字称呼你吧。」 「……请不要这样。」 绝对城学长挤出颤抖的声音。他看起来仿佛随时会扑向克劳斯教授,或当场瘫倒,却仍拼命克制着自己,让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然而,即便面对濒临失控的学生,老教授依旧不改那直率而近乎残忍的态度。 「我不会住口。这也是为了让你重新想起妖怪学的危险性。没错,让你想起曾在眼前失去的『她』——」 「不要提那个名字!」 就在克劳斯教授说出「她」字的瞬间,绝对城学长发出了怒吼。 他大概是将肺中所有的空气与全身气力都化作了这一声怒吼。声响在文学院四号馆前猛然炸开,随后,那高挑的身躯摇晃了一下。 「学……学长!」 我慌忙冲上前扶住他,若我再迟一步——诶?为何学长会如此脱力?这种事之后再想就好——学长恐怕已跌倒在水泥地上了。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教授看了看惊慌的我,又看了看我搀扶着的绝对城学长,叹了口气。 「发怒之后又陷入失神,你还是老样子,阿赖耶。不知你是否听进去了,但正如我昔日教导你的,一旦提高声量,一切议论便告终结。故此,我先失陪了。」 克劳斯教授如同先前在图书馆前所做的那样,摘下了根本不存在的帽子,故作殷勤地躬身一礼。随即优雅地转身背对我们,拿着从学长那儿取走的钥匙,准备走入四号馆——就在那披着斗篷的背影即将隐入门内的刹那。 「请等一下。」 回过神来,我已叫住了他。 克劳斯教授停步,耸耸肩回过头来。 「何事?这件事与你无关。」 「我知道。所以,我本不打算插嘴……但方才那样,未免太过单方面了。」 「单方面?这评价可真严厉。我明明有跟阿赖耶好好交谈,进行了一番讨论。」 老教授立于这半年来我已看惯的、自认识绝对城学长起便时常进出的门前,叹了口气。我以强烈的目光直视他,仿佛在谴责他那戏谑的动作。我听见绝对城学长低声说「别这样」,但我故意无视了。 「刚才那根本算不上讨论,克劳斯教授。我虽完全不了解绝对城学长的过去,但任谁都看得出他不想被触及那段回忆。您这样对待他,怎么可能进行真正的沟通!」 「原来如此。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 「至少请您冷静下来,与学长好好谈谈。不要这样突然翻脸。」 「我拒绝。」 我的要求尚未说完,克劳斯教授便摇了摇头。从肩头披覆至背部的斗篷随之轻轻摆动。 「已结束的争论便是过去式,礼音小姐。若你坚持要我与阿赖耶沟通,就用力量使我屈服吧。」 「用力量……?」 「没错。这是最原始的解决方式。只要我被击倒,就不得不听从你的要求了吧?阿赖耶,你也听见了?我这句话也是对你说。」 不过,我可是相当难缠的哦。教授如同开玩笑般补充道,摆出一个奇特的起手式。那左右不对称的架势令人联想到太极拳,步法却又近似合气道。在逐渐紧绷的气氛中,我静静屏息。 ……啊,这个人很强。 虽未见过此种架势,但作为修习合气道者的直觉,让我大致明白了对方的层级。从其散发的杀气与紧张感来看,必是经验丰富,恐怕更有实战经历。原来如此,他确实很强。 但不巧的是——我本事也不差。 「学长,请你稍等片刻。」 我深呼吸着说道,轻轻松开搀扶学长肩膀的手。学长似乎稍恢复了些,勉强凭自己的力量站稳。苍白的面容与失血的嘴唇再次发出「住手」的微弱声音,但我置若罔闻。 「不,我才不住手。」 「你没听到我叫你住手吗?『幽灵』……!这与你无关吧!而且克劳斯教授是密教系古武术的高手,和我不一样!」 「那又怎样!」 我背对着学长的制止,摆出合气道特有的侧身架势。 我承认,这确实与我无关。但旁观者亦有旁观者的视角与主张。我尚未成熟到目睹方才那一幕后,能仅道一句「辛苦了」或「真不幸啊」便作罢——而且。 「我也不想变成那种人!」 我一边宣泄情绪,一边以运动凉鞋蹬踏水泥地。瞬间拉近距离,切入克劳斯教授怀中,只听他「哦!」地发出一声赞叹。 「合气道吗?」 「正是。」 ——我应声的同时,双手已擒住教授的右臂。 虽不知此人所用的「密教系古武术」究竟是何种技艺,但若能制住其惯用手,应该能取得优势。加之对方身着斗篷与长袖,而我仅穿运动背心与短裤。考虑到衣物被拉扯的风险较低,抢先出手绝非失策。 我牢牢固定住他的手臂,教授却毫无痛楚之色,反而露出极为愉快的微笑。 「很好……礼音,非常好!技艺精湛自不待言,毫不犹豫地运用力量更是可贵!迅捷而恰当的判断是无可取代的。」 「这种事——」 「怎么了?既已出手,便不要犹豫哦?」 「——待会儿再听您指教!」 克劳斯教授讶异睁大双眼的刹那,我踏前一步,扭转其被制住的手臂。虽然他自称很难缠,但我却感觉极其轻易便得手了,然此刻无暇困惑。只需顺势将其摔出—— 「赢了!」 我不禁发出得意之声。无论何等高手,皆不可能在空中变换姿态、调整姿势。只需在其落地瞬间,趁其无防备时再次固锁关节,便告终结—— 我本是如此设想。 「天真。」 伴随从容一语。 克劳斯教授的身躯于空中轻飘飘地转换了方向。 「……咦?」 我不禁瞠目结舌。本应背部落地的魁梧身躯,竟重新直立——而且还稍微浮起来,这绝对不可能!于调整姿态的瞬间,我仿佛瞥见斗篷之下展开了两片透明之翼,是错觉吗?不是吧?在我惊得目瞪口呆时,克劳斯教授静静降落地面,然后露出微笑。 「那么,继续吧。」 「咦?啊——对了!」 我迟了一拍才回神,伸手握紧胸前的项链。 虽然完全搞不懂刚才的空中飘浮是怎么做到的,但可以确定是非常惊人的技术。既然对方有这种隐藏招式,那我也唯有全力以赴。只要引出「觉」的力量,用读心能力看穿对方的招式,至少不会落败。幸而用于激发力量的威士忌巧克力正放在裤子口袋中。 我一边感念杵松学长的周到,一边紧握项链。只需将这绝对城学长亲手所制的竹环——镇压「觉之力」的护身符拆散,再将巧克力含入口中,就—— 「太慢了,礼音。」 克劳斯教授趁我思忖的间隙迅猛出手。粗壮的手臂牢牢钳住我的双腕,发力向两侧拉开。他以不似老人的巨力将我的手臂大大展开,继而看向我的胸口。 「哈哈,是仿竹箍的手制咒具啊。原来如此,你是『觉』啊。难怪阿赖耶想将你留在身边。」 「您——您怎么会知道?」 「一看便知。我可是阿赖耶的妖怪学老师哦?原来如此,『觉』的读心能力确实便利,与合气道亦相得益彰……但是啊,礼音?你那种『万一不行就动用真怪之力』的想法——不,那种依赖,很遗憾地让你变得傲慢。恐怕你自身也未曾察觉吧。」 「……傲慢?」 「亦可称为自负吧。拥有杀手锏,会令人觉悟钝化、失去敏锐。很遗憾,现在的你赢不了我。」 老教授望着因意外之言而倒抽冷气的我,直率地告诫。他的笑容虽显亲切,但紧扣我双腕的手臂却未松懈。明明关节未被锁死,我这经锻炼的手臂竟完全无法动弹。本以为是自己因「傲慢」或「自负」的指斥而受挫泄气,但以克劳斯教授的体格与肌肉,怎么想都不可能拥有如此怪力。可是,为什么我的手动不了?是用了我不知道的技术吗? 「……不对!是我的手使不上力……?」 「哦,察觉到了吗!观察力也很不错,我越来越中意你了!」 克劳斯教授歪着修剪整齐的胡须,咧嘴而笑。接着,我仿佛听见类似耳鸣的微弱振动声,而就在下一瞬—— 「不过……」 「咦?」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呃……!」 随着这道平静的话语,我的身体被猛然震开。 ——教授朝我毫无防备的胸口打出一击。当我察觉时,已经呈大字形摔在水泥地上。冲击迟了一拍才从背部传至脑部。 「『幽灵』,振作点!」 绝对城学长冲来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没事,一点事也没有——本想如此回答,却无法顺利出声。直击肺部的冲击与逐渐扩散的闷痛,让我光是「呼」地吐气便已竭尽全力。 「唔……为什么……!」 「够了,『幽灵』,别说话!老师,您究竟……!您并非会对女性动粗之人吧!」 「原则会随时间与场合改变。但放心,我给她的伤害仅是暂时性的,稍作休息便可起身。」 我躺在地上仰望,克劳斯教授以灰色的阴暗天空为背景,平静地说着。他略微整了整披于肩背的斗篷下摆,俯视着我微笑道: 「虽然可惜,但也没办法。『觉』终究只是潜藏于山中的妖怪,不可能敌得过统治山峦的怪异。」 「统治山峦的……怪异……?」 ——我下意识重复着这似曾相识的话语。 ……啊,对了。记得那是学长带我上山时告诉我的。「山姥」是山的象征,相对地,统治山峦的则是另一著名妖怪。但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正欲发问,学长却倒抽一口气。 「在空中控制姿势、异常的怪力……还有,『如意岳药师坊』这个假名……!原来如此……可是,怎么会……难道!」 「看来你明白了。不愧是我的学生。」 克劳斯教授望着愕然僵立的学长,轻轻颔首。身着大衣的恩师从容不迫,身穿黑色羽织的学生则声音发颤:「难道您——」 「难道您——是『真怪』……?」 「正是!没错,我是『天狗』。」 相对于惊愕的学长,克劳斯教授以沉着的态度立刻回答。 「你知道有种说法,认为『天狗』的特征——高鼻子,是源自于白人吗?那个说法是正确的。欧洲自古以来就存在拥有『天狗』之力的人,而我就是他们的子孙。没错,我身上流着那个能飞天、拥有怪力的著名妖怪的血。」 不过,我本人没法在天空自由飞翔就是了。自称「天狗」的老教授自嘲地补充,以演戏般的姿态仰望天空。 「哦,看来要下雨了。我先失陪了。再会。」 教授只留下这句话,便消失在了四号馆入口的门后。紧接着传来无情的喀嚓声——门大概是从内侧被反锁了吧。 「怎么会……为什么啊,老师……!」 被独自留下的学长挤出嘶哑的呼喊。仿佛回应他的声音般,水滴落在了他的脸上。 ……啊啊,开始下雨了。 刚意识到这一点,雨势便骤然加大。无数雨滴从漆黑的天空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淋湿了学长,也淋湿了倒在地上的我。 再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得赶快站起来。 心底仿佛有声音在如此催促,可我的身体却纹丝不动。本以为伤痛已经逐渐平复,但面对自己无所作为、轻易落败的现实,我被彻底击垮,身体如同被钉死一般无法动弹。 ——阿赖耶就拜托你了。 ——他虽然看起来很可靠,但其实也有让人担心的地方。 ——放心吧,你就是很强。 杵松学长留下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刺入这颗因败北而颓丧的心。 「……对不起,杵松桑。我果然一点都不强。明明你把学长托付给了我……」 我发出沙哑的微弱声音,泪水也随之自然涌出,仿佛在与我的声音呼应。绝对城学长大概也被无力感和失落感压得喘不过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结果,我们就这样一直淋着雨,直到刚好有事前来寻找绝对城学长的织口老师经过——大约过了将近一小时。 而后,从那天起,绝对城学长的身影便从四十四号资料室消失了。 ──────────────────────── 三章 镰鼬 指在不知不觉中被锋利的刀刃割伤的怪异现象,或是造成这种伤口的妖怪。相传被镰鼬所伤,即使伤口很深,也几乎不出血,也不疼痛。关于其外貌和真身,根据传说地区的不同而有所差异,有的说是像鼬一样的隐形野兽,有的说是三位神的组合,还有的说是天狗或鬼神的刀刃。 *** 「——唉,礼音!下课了哦!喂——!」 「呼啊?」 听到有人在近距离呼唤我,我原本恍惚的意识清醒了过来。 我发出呆愣的声音,同时睁开眼睛——空荡荡的讲台、被擦干净的黑板、鱼贯走出教室的学生们映入眼帘。看来在我发呆的时候,课程已经结束了。 「……啊——我又发呆了。」 我刻意不去看几乎一片空白的笔记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真是的,差不多该振作一点了。我对自己感到傻眼,接着重新转向坐在邻座的朋友。 「友香,谢谢你提醒我。其他人呢?」 「他们说下一堂课的教室很远,先走了。」 「这样啊……话说,友香你为什么留下来?怎么了吗?」 「我才想问你呢。礼音,你最近老是这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友香已经做好移动到下一间教室的准备,她一脸不安地回望我。友香是我入学以来就认识的朋友,她的身材比我娇小许多,但因为我现在垂头丧气,所以我们的视线高度几乎相同。 「嗯……是有点……」 我避开具体的说明,收拾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和课本。四天前惨败给克劳斯教授的丢脸记忆差点自动重播,但我用仅存的意志力勉强阻止了。关于那一连串的事情,愈是回想就愈会陷入忧郁,所以不要去想才是最好的。因此,我决定换个话题。 「话说回来,友香,你差不多该去下一间教室了吧?我记得下一堂课是经济概论吧?就是你上学期没拿到学分的那门课。」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是有事情想问你,才会像这样叫住你。虽然在网络上问比较快,但你完全没登账号。」 「啊,对不起。先前你说了之后我试着注册了一下,但我没有查看手机或电脑的习惯……所以,你想问什么?」 「是关于跟你很要好的那个黑衣妖怪专家。那个人不再做超自然咨询了吗?我朋友的朋友昨天去拜访,结果听说建筑物已经封锁,进不去。」 「咦?」 我本想转移话题,结果完全没转成。友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说不出话的我,仿佛在说「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吧」。 嗯,我的确知道内情。从绝对城学长手中夺走四号馆和四十四号资料室的克劳斯教授,封锁了整栋建筑物。虽然我不太愿意去想,但那个老教授现在应该在上锁的四号馆里处理资料室内的文献吧。 ……至少,如果我当时赢了教授。 那样一来,就算无法彻底解决问题,情况或许也会稍微好转。然而,我输了。而且是输得彻底。杵松学长明明把绝对城学长「拜托」给我,我明明自以为是地介入学长和教授之间,结果却什么也做不到。 ……我真的很没用。 这几天一直挥之不去的沉重声音,再度开始侵蚀我的内心。我吐出仿佛将郁闷浓缩起来的叹息,无力地站起身。 「友香,你帮我转告那个朋友的朋友吧。绝对城学长已经不在那里了——而且大概不会再回去了。」 「是、是吗……?那还真令人震惊……那个黑衣学长之前不是住在那边吗?他现在去哪了?」 「咦?」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连忙补充「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然后拿起塞满课本和笔记的包包,走出教室。 *** 「……真是的,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去哪里了嘛。」 我一边自言自语地抱怨着,一边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轻轻踢起脚架停稳车后,我用链条锁锁好前轮,从车篮里取出肩背包,顺便确认了一下停车场前集合信箱的「二〇五号」有没有来信。开始独居半年,这一连串动作早已成了身体的本能。我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住的这栋「新·苗代公寓」,是距离大学需骑车二十分钟左右的两层出租公寓。虽说名字带个「新」字,但屋龄却已有二十五年。每层各五间房,结构老旧。一进门就是细长的厨房,左手边是浴卫一体的小空间。再往里,两间四叠半大的房间以障子门隔开并列——左边是木地板的西式房间,右边则是榻榻米的日式房间。对学生来说还算宽敞,不过由于离大学不近不远、建筑本身老旧、玄关朝东而窗户朝西的格局,再加上周围连便利店和超市都没有,去最近的自动贩卖机也要走十几分钟等不利条件,房租倒是相当便宜。 话说回来,要是房租再贵一点,我大概也不会选这里了吧。 我望着生锈的楼梯和走廊扶手,走向位于二楼最里侧的自己的房间。来到那扇褪色的胶合板门前,正打算掏钥匙,却突然「啊」了一声——现在应该用不着钥匙了吧。 「我回来啦~」 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踏入狭小的玄关。回家时说句「我回来了」,是我开始一个人生活之后也没改掉的习惯之一。这半年来,我一直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打招呼——不过就这几天来说,这话倒也不是毫无意义。至于原因嘛—— 「……哦。」 仿佛在说「你回来啦」似的,一道低沉而冷淡的声音从昏暗的房间里传来。紧接着,一张神色阴郁的青年面孔从里侧探出来,望向玄关。 「回来得真早啊。」 「咦?我昨晚没说吗?今天第五堂的经济史停课啦。」 ——我放下包包,脱下凉鞋,抬头望向这位态度冷淡的同居人。 白衬衫黑领带,个子很高,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清秀的眉眼。虽然除了少一件黑色羽织之外,这身打扮我早已看惯,但以我的房间为背景,还是让人觉得有点违和。话虽如此,同居进入第四天,我也差不多该习惯了。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 让友香那么挂念下落的绝对城学长,其实就在我家。 「这实在说不出口啊……」 虽然不想被追问到底,但对朋友撒谎的愧疚感却是实实在在的。对不起——不过,这是有原因的。我在心中默默向友香道歉,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 「我觉得现在最好不要让绝对城同学独处。」 ——起因是织口老师的这句话。 是的,那是在绝对城学长被克劳斯教授夺走一切、而我也遭遇惨败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的事。织口老师因事前来四号馆找学长,却发现了被雨淋得湿透的我们。 老师想必十分惊讶,但还是将两只湿漉漉又无精打采的「老鼠」带回了自己的研究室,不仅泡了茶给我们,甚至特地到大学「生协」(译注:生活协同组合的简称,是由市民组成、以提升生活水平为目的的合作组织)买了毛巾。真的非常感激她。她外表看似文静,但不愧是曾在「滑头鬼事件」中将我和学长一同监禁过的人,紧急时刻的行动力实在令人佩服…… ——意识模糊之中,我竟还在想着这种失礼的事情。 学长似乎是因为教授的言行太过震撼,整个人陷入虚脱状态,于是由我向织口老师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当然,我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现实,如同慢性毒药般逐渐侵蚀着我——因此并没能冷静地叙述,但老师还是大致理解了状况。接着,她侧目望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学长,不安地说出了刚才那句话。 「汤之山同学好像稍微恢复了一些,但绝对城同学看起来还很虚弱……所以,现在最好不要让他独处。他状态不太对,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应该留下来照看他的……」 「啊,老师您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吗?」 「嗯,我马上得去参加一个公开讲座的商讨会,主题是关于近代幻想文学与怪谈的关系。原本我就是想去四十四号资料室问问绝对城同学的意见……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织口老师说到这里,目光再次投向我身旁的学长。穿着黑色羽织的他,手里拿着老师塞过来的毛巾,却连湿漉漉的头发都没有擦。老师大概是再次确认到学长平时那种没礼貌又我行我素的作风与此刻虚弱模样之间的反差,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抱歉,我得走了。总之你们两个今天先回去换衣服,好好吃顿饭,然后好好休息。明白了吗?」 「……是。」 「绝对城同学没有回应啊……如果之后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老师担忧地看了我们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离开了研究室。我听着她匆忙远去的脚步声,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与羞耻感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什么都不想做,甚至想就此消失。尽管这是真心话,但说出来也无济于事。我缓缓吐出刚才用力吸入的空气,努力让自己恢复了些许冷静。 「……好了,能动起来了。」 我轻轻握拳又松开,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离最佳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恢复了行动力。一直消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总之先站起来吧,汤之山礼音——我这样告诉自己,并在心中重复老师方才的嘱咐: ——总之先回去换衣服,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嗯。现在该做的确实只有这些。所以…… 「呃,那学长呢……?」 我不禁自问。 我只要回自己的公寓就好,问题在于绝对城学长。仔细想想,刚被克劳斯教授夺走了原本住处——四十四号资料室的学长,已经无处可去了。 啊啊,原来如此。这个人不仅失去了对恩师的敬意、珍贵的资料、视若生命的妖怪学,甚至连家都没有了。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那个,学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船到桥头自然直。」 ——学长以冷淡的声音立刻回答道。 感觉好久没听到学长的声音了,但那失去活力的语调,却与我熟悉的他截然不同。原来这个人也会发出如此虚弱的声音啊。 ——阿赖耶就拜托你了。他虽然看起来可靠,但其实也有让人放心不下的地方。 ——我觉得现在最好不要让绝对城同学独处。 杵松学长离开前的话语,以及织口老师方才的忠告,擅自在我脑中重播,让不安愈发膨胀。自暴自弃、绝望、失踪、蒸发、行踪不明、自杀……种种不祥的词汇在心底涌现,挥之不去。 如果杵松学长在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拜托他,但那位温柔的学长很不巧正在国外。虽然并非联系不上,但距离上也不可能马上赶回来,贸然联系显然只会徒增他的担忧。 可是——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办? 自问的声音在内心回响,越来越响。 原本就因为被克劳斯教授狠狠教训过而变得消极的我,若是一个人独处,恐怕只会更加沮丧。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重新转向学长,开口说道: 「如果学长没有地方去的话,要不要来我家……?不,不对。请来我家吧,学长。拜托了。」 于是,我半拖半拉着既没回答「好」也没说「不好」的学长回到了家,但抵达公寓后才开始感到棘手。虽然一时冲动把他带了回来,但仔细想想,我的房间完全没有招待客人的准备,更何况对方还是异性。就算是所谓的「突袭」也没有这么离谱的。 幸好两间四叠半的房间中,和室那间只放了衣服,平时几乎不怎么使用。因此我先请学长待在那边,趁机将不想被看见的东西全都收拾起来—— 说起来这也是个教训:真的不该把内衣晾在一进玄关就能看见的地方啊…… *** 「那真的好丢脸。」 「嗯。怎么了?」 「不,没什么。」 面对学长疑惑的询问,我苦笑着回应。也是,刚回到家就在玄关自言自语,确实会让人觉得奇怪。我结束回想,看向双手抱胸站在那里的同居人。 把这个人强行带回家,已经过了四天。虽然状态多少恢复了一些,但他依然有气无力,话也不多。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有借住的自觉,学长每天都会出来迎接和送我出门,要说意外也挺意外的。他站在那里迎接我的冷淡模样,让我想起以前家里养的狗,不过这是秘密。 「明明不亲近人,却会像这样出来迎接……学长,你今天做了什么?」 「上午出门买了换洗衣物。」 「除此之外呢?你该不会又一整天都在房间里发呆吧……?」 ——我难掩不安地问道,他则以一副「那又怎样」的态度默默点头。虽然我有这种感觉,但果然如此。 就现在的学长看来,至少恢复到能正常说话的程度,真是太好了。但反过来说,也只恢复到这种程度。自从我带他回家的第二天起,他就整日待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 ……算了,也只能等了。毕竟我也没办法做什么。我怀着这种想法,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学长见状,不满地嘀咕: 「有什么好叹气的?『别做多余的事』——这不是你对我说的吗?」 「毕竟要是你帮我洗衣服,我也会很困扰的。」 ——洗完手后,我耸耸肩回过头。虽然我差不多已经习惯学长待在家里了……应该说,或许是因为我原本就和他很熟,也一起住过几次,所以从第一天开始就没什么不协调感。但要他帮忙做家事,又需要另外的觉悟。虽然只要我开口,他或许就会帮忙,但要是他面无表情地默默晾我的内衣,我的心脏可受不了。所以,打扫和洗衣服就免了——我曾这么告诉过他。 我走向并排两间四叠半房间的左侧,学长则跟在我后面,越过门槛叹了口气。 「……真是任性的家伙。」 「因为,会害羞的事就是会害羞嘛。」 ——我坐在从老家带来的床上,用略带无奈的声音反驳。 靠左的这间西式房间,是我的寝室兼书房兼共用客厅,我规定只有当我在家的时候,学长才可以进来。我不在家的时候,学长会做什么我也没法确认,但反正他在这方面挺守规矩,而且我的房间又没啥有趣的东西,所以应该没问题……虽然我自己都觉得这样很缺乏危机意识。 我如此自嘲,学长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坐在逐渐成为他固定座位的坐垫上耸了耸肩。那套如注册商标般的黑色羽织,现在还挂在隔壁和室——也就是学长房间的衣架上。学长现在只穿衬衫,因此胸膛的单薄和肩膀的纤细都一览无遗。 「虽然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说了,但你这家伙还真是毫无防备到令人傻眼……你好歹也是女生吧?都不怕自暴自弃的我会对你做什么吗?」 「哎,就这层意义来说,我很信任学长。而且万一学长真的要袭击我,我也有自信击退你哦?只要给我一分钟,我就能让你全身关节脱臼……呃,前不久才尝到惨败滋味的我好像没资格说这种话。哈哈。」 我笑着掩饰,裸露的肩膀自然垂下。学长似乎察觉气氛沉重,摇头说:「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让我住在这里。我又没有被追杀,手头也有生活费,所以——」 「所以你要离开对吧?不行。」 ——我抢先学长一步,摇头拒绝。就算不使用「觉」的读心能力,每天见面聊同一件事,也大概猜得到对方会说什么。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让一个失魂落魄、整天在房间里发呆的人离开,我不放心。要是你因绝望而自杀,我会很伤脑筋的。」 「……这样啊。」 我搬出昨天说过的话,学长果然和昨天一样点了点头。他无力的语调让我心中涌起不安与不协调感。 如果是不久前的学长,肯定会取笑我。绝对城阿赖耶这个人,一定会亲切又仔细地反驳我,说他和我不一样,或是说我想象力太贫乏。可是现在的学长,只是乖乖点头。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恢复了,但内心深处应该还没完全走出打击。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而且,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学长。 两个无法实现的愿望,在心中翻腾。我小心不让忧愁表现在脸上,转换心情,用开朗的语气说: 「那我们来吃饭吧。早上煮的饭还有剩吗?」 「有。」 「太好了。那我马上准备。」 「……等等。又是冷冻炸鸡块和即食味噌汤吗?」 我正要下床去厨房,学长却用阴沉的声音叫住我。是啊,怎么了吗?我疑惑地歪头,学长发出像是把死心煮到浓稠般的叹息,随后起身。 「今天我来做。你等着。」 「……什么?」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不禁愣住。 「做……做菜?学长要下厨?」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不是对我什么都不做很不满吗?」 「不,与其说不满,不如说还是希望你能做点什么……不过这也太突然了。怎么了吗?」 「我只是看不下去。每天吃冷冻食品或便利店便当,营养会不均衡,而且舌头会变迟钝。你一直吃那种东西吗?」 「呃,是啊……说来惭愧,我非常不擅长自己下厨……话说回来,学长会做菜吗?」 「厨艺和一般人差不多。」 学长冷淡地说完,经过我身边走向厨房。他拿起挂在门把上的围裙,说了声「借我用」,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以及毫不犹豫穿上女式围裙的模样。 「可恶,意外地还满适合的,太狡猾了……!呃,学长?就算要做菜,我也没买任何食材回来哦。」 「放心吧。我白天随便买了一些,放在冰箱里。有锅子吗?」 「有,在流理台下——不对,不是那边,学长!锅子在右边!」 学长低头看向水槽下方的收纳空间,我连忙阻止,但为时已晚。被拉开的柜门内,有十几本厚厚的杂志。那些都是今年四月出版的女性流行杂志,从辣妹系到中学生向或熟女用,种类五花八门,完全没有一致性。学长大概是没想到这种东西会被藏在流理台下吧,他静静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呆站在正后方的我。 「我可以问吗?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怎么了吗?」 我只能回以不算回答的回答。正确来说,应该是「今年四月,我还梦想着被活动点缀的灿烂大学生活时,为了用作『成功变身』的参考资料,糊里糊涂买了一堆杂志」。结果,我完全没能活用这些杂志,但丢掉又觉得可惜,话虽如此,被看到也很丢脸,所以带学长回家的那天,我立刻把杂志藏在这里。 我本来不打算说明得这么详细,但直觉敏锐的学长大概察觉到了吧。他看了看这些主题不一的四月号杂志,又转头看向我,低声问道: 「你到底想变成什么样子?」 「要是我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话说回来,别再看了,快点关上!锅子在旁边的柜子里!来,这边!」 我伸手关上柜门,拉开旁边收纳锅子和碗的柜子。学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大概是体谅我的心情,他默默地拿出单手锅,直接开始做菜。呼,真是的。 顺带一提,学长做的料理是卷织汤(译注:けんちん汁,一种以番薯、牛蒡、香菇及秋季野菜为主的汤品)、照烧青花鱼、煎蛋卷和凉拌菜叶,是纯和风的菜色。整体来说味道清淡,但每一道菜都既讲究又有份量,不会让人觉得不够吃,而且正好相反—— 「……这、这也太好吃了吧!学长,你可以再待久一点哦。我是说真的。」 「你这家伙真露骨。明明叫我别做家事,如今却打算把做菜的工作推给我吗?」 「不,我并没有……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么想。」 学长在餐桌对面耸了耸肩,我苦笑着回应。隔着热气腾腾的料理轻松闲聊,让我的内心逐渐温暖起来。 虽然我自以为是地想着要为学长做些什么,但其实我自己也还没从惨败给克劳斯教授的打击中恢复。而且,杵松学长明明对我说「阿赖耶就拜托你了」,我却没能完成这个任务。每次想起这件事,我的胸口就一阵刺痛,仿佛陷入自我厌恶的深渊。 如果一个人独处,我可能会越来越消沉,所以老实说,我很感谢绝对城学长这个聊天对象愿意待在房间里。 「所以,学长,再来一碗!」 「自己去添。」 *** 「不过,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忧郁的呢喃不经意间溜出唇畔,在市营运动中心二楼的柔剑道场静静回荡。 每周六晚的合气道课程我已持续参加了四个月。此刻本该是课后打扫时间……可当我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已正握着拖把怔怔立在原地。 看来是在不知不觉间停下动作发起了呆。我在搞什么啊?正自我嫌弃时,身旁打扫的少年注意到了我的异常: 「教练,你没事吧?」 「谢谢关心,苍空。我只是稍微想点事情。」 我苦笑着点头回应,穿着道服的少年也笑着说「那就好」。这位小学五年级的南乡苍空不仅是道场学员,更是少数认识绝对城学长的校外人士。他目击的「船幽灵」事件,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曾亲自下海搜寻,真是够呛……正回忆间,苍空突然仰起脸: 「不过,教练竟然在想事情,真难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再说我和你一样只是学员,可不是什么『教练』。」 我瞪了苍空一眼,照例纠正这个称呼。确实,在这满是初学者的教室里,作为少数有经验者,我常会协助指导练习。但越过正式指导员被称作「教练」,实在不合规矩。正当我要继续说明时,身后响起爽朗的嗓音: 「别太较真嘛,教练。这里又不是正式道场,放轻松点。」 回头便看见身着黑色袴服的挺拔男性,正温和地微笑着。那张长脸上的深刻皱纹与斑白鬓角虽显年岁,但笔挺的站姿与稳健的步伐,却让人感受到他仍然精力充沛。面对合气道指导者春田老师慈祥的笑容,我只能无奈扶额。 「连春田老师也叫我『教练』……?」 「毕竟汤之山小姐确实一直在关照孩子们啊。」 春田老师笑着打圆场,苍空立即得意地摆出「看吧」的表情。老师欣慰地看了眼少年,转而望向我时,和蔼的眉宇间忽然染上忧色: 「虽然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今天的你确实不如往日干练。所谓的『想事情』,其实是在烦恼吧?」 「抱歉,您说得对……确实遇到些状况。」 被点破心思,我只好低头承认。这番对话引得周围小学高年级组的学员们窃窃私语:「什么状况?」「减肥吗?」「瞎说,教练身材那么健美,一点赘肉都没有。」「那就是……恋爱烦恼?」「怎么可能,毕竟是教练啊。」「就是就是。」喂喂,当着本人的面八卦是闹哪样!「毕竟是教练」算什么评价! 「而且……要真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倒好了。」 在吵吵闹闹的小学生们和春田老师面前,我不禁脱口而出。如果是减肥,只要瘦下来就好;如果是恋爱方面的烦恼,只要恋情开花结果就能解决。可我的困境,恰恰在于根本找不到解决之道。 说到底,眼下状况皆因克劳斯教授态度骤变。既然如此,只要他回心转意,跟绝对城学长和解就好。但看前几天的情形,这希望着实渺茫。至少让他们再好好谈谈……即便我这么想,却也困难重重。如今学长虽会帮我做饭,但除此之外的时间,他还是一样待在房间里想事情;而克劳斯教授更是放话「除非以力量战胜我,否则免谈」,偏偏他实力又强得离谱。 关于上次惨败,我反复推敲多次,却仍参不透教授所用的武术(据他自称是「真怪·天狗」之力)的玄机,更不知该如何取胜。既然如此,当务之急是找人请教——最好是精通格斗之人。因此—— 「春田老师,稍后能请教您些问题吗?」 我攥紧拖把柄试探着开口。老师略显意外地挑眉,随即颔首:「八点有指导员会议,在那之前的话,没问题。」 *** 「在空中转换方向,并且能夺走对手力气的古武术吗?我完全没听说过呢。」 「我想也是……」 场景转换,这里是运动中心一楼的玄关大厅。我和春田老师并肩坐在自动贩卖机区前的长椅上,我发出夹杂着失望与理解的声音。如果所谓的「天狗之力」是体系化的武术,身为合气道师傅的春田老师或许会有所耳闻。我抱着这种想法询问,但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不好意思,还特地占用您的时间。」 「不不不,我才要说抱歉,我这老头子竟然这么无知。」 「——我有问题!教练,你为什么要调查这种事?」 「这是秘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语气不悦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凑近过来的苍空。正想着「大家应该都回家了吧」,春田老师便开口解释道: 「别责怪他。南乡同学的家长刚才联络过,说今天会晚点来接他。」 「没错没错,老师说得对!你明白了吗,教练?」 「是是是。就算这样,也不该打断大人之间的谈话。」 「什么大人,教练你不也未成年吗?」 「唔唔。」 被他这么一针见血地反驳,我不禁语塞。正当我思考该如何回嘴时,突然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 「春田师傅,您在和学员聊天吗?」 那是一道低沉有力、充满男子气概的声音。我循声望去,发现一名身穿剑道服的青年正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 他看起来年约三十岁左右,留着一头黑色短发,眉毛粗浓,身材魁梧,手中握着乌黑发亮的木刀,全身散发着凛然的紧张感,俨然一副「年轻武士」的模样。他似乎是春田老师的熟人,但我从未见过。我正犹豫着该不该打招呼和提问时,这位身穿剑道服的男子却用责备的眼神看向老师。 「虽然剑道和合气道不同,但武术的师徒关系应当严格分明。我认为您不该和学生平坐。」 「哎呀,间刈君真是严格。我会参考你的意见。」 春田老师没有反驳,只是爽朗地笑了笑。剑道服男子似乎对老师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感到不悦,明显地皱起眉头,以严厉的语气说道: 「就是因为这样,合气道教室才会被人说是温吞的温床。请您要有身为武术家的自觉。」 「相对的,你的少年剑道教室就很严格。这样不是刚好取得平衡吗?」 「不是这个问题!我会在今天的会议上汇报您刚才的回应,还请见谅。」 剑道服男子丢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似乎是这个运动中心主办的教室之一——少年剑道教室的指导老师,但感觉是个相当严厉的人。原来也有那种风格的指导者啊。我望着他的背影,同时稍微压低声音询问春田老师: 「刚才那位是什么人?」 「间刈君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哦。剑道有段者,似乎是自愿担任剑道教室的指导者。为了不忘剑道家之心,他总是随身携带木刀,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那他未免也太紧绷了吧……干嘛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态度?」 「那大概就是所谓的职业病吧。毕竟他的工作性质不容许示弱。」 「请问他是做什么的?该不会是职业剑士吧?」 「听说是警察哦。最近才调职到这边来。」 在我歪头思索时,苍空在一旁插话。原来如此,是警察啊。那种异常严厉的氛围,如果理解为源自强烈的正义感,倒也说得通。虽然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调职或调动感觉有些罕见,但毕竟那是讲求临机应变的工作,应该也有各种各样的内情吧。理解之后,我重新转向苍空。 「话说回来,你还真清楚呢。你又没有在剑道教室上课。」 「我认识的人有在上。自从间刈老师来了之后,训练就变得非常严格,大家都抱怨连连。」 「哦,这样啊。有那么严格吗?」 「嗯。听说要排成一排,不断地练习空挥好几十次。虽然那是那位老师偏好的练习方式,但据说只要稍微分心,就会被骂得很惨……」 苍空似乎回想起了从朋友那里听来的话,打了个冷颤。听到他那充满恐惧感的描述,我不禁和春田老师面面相觑。 「哎,如果是体罚之类的话,那的确是个问题,但如果只是严格一点……毕竟武术也有其严厉的一面嘛。」 「汤之山小姐说得没错。不过,我觉得在公民馆的教室做到那种程度,似乎也不太合适。」 「没错没错,我也觉得不太好。合气道教室要是变得像剑道教室那样,根本是地狱——啊,对了!说到剑道教室,我想起来了!」 苍空原本还附和得很起劲,突然大声喊道。咦?怎么突然这么激动?我惊讶地睁大眼睛望向他,苍空也直直地回望着我,接着说:「我有件事想问教练。」 「教练,你跟绝对城大哥很熟吧?就是那个很懂妖怪的人!」 「熟、熟吗……嗯,我们是认识没错。」 其实我们现在住在一起——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只好含糊其辞。 顺带一提,苍空口中的「很懂妖怪的人」,现在应该正等着比预定时间晚归的我,连晚餐都没吃——他在这方面莫名的死板。 「所以,绝对城学长怎么了吗?……啊,该不会又……」 「嗯。」 苍空猜到我要说什么,明确地点了头。不知是跟不上话题还是根本没兴趣,春田老师完全没有插话,而曾经两度目击妖怪的少年则激动地说: 「又来了!——又出现妖怪了,听说在剑道教室!」 *** 「——你说『镰鼬』?」 「对。苍空的朋友在剑道教室受害了。」 当晚,公寓的房间里,我坐在床上,对着一脸疑惑的绝对城学长用力点头,随后啜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麦茶。 时间已过晚上十点。我们两人都已吃过晚饭、洗完澡,正是容易松懈下来的时段。我身上穿着平时那件宽松的T恤,光是套上它就让人放松——但现在毕竟有学长这位同住者在,我得留心别让领口敞得太开。我一边这么提醒自己,一边隔着摆有笔记本电脑和课本的桌子,重新转向绝对城学长。 顺便一提,这张桌子也是我房间的「界线」,严禁学长踏入桌子这边的床铺区域。 「学长,你还记得苍空吗?」 「嗯,就是『船幽灵』的那小子……」 学长一边用浴巾擦着头发,一边若无其事地点头。他刚洗完澡,身上穿着前几天在超市买的白色浴衣。其实我早就觉得,绝对城学长那阴沉、纤瘦又带着文学家气质的模样,和浴衣非常相衬——不过我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看着他点头。 「就是他。不过学长你那说法,简直像在说苍空本人就是『船幽灵』一样……」 「能传达意思就行了。」 ——学长毫无愧疚地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的头发明明比我的还长,却不知是出于坚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从来不用吹风机。拜此所赐,每天擦头发的时间都特别长,光是看着就觉得累。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辛苦……要不要我帮忙?」 「我说过不用。好了,继续讲『镰鼬』的事。」 学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的意味,催促我继续说下去,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比起克劳斯教授出现之前,现在的学长仍显得有些虚弱,但已经不再是只会「啊啊」呻吟的无精打采状态了。这个人果然还是对妖怪最感兴趣。 「这才像学长嘛。幸好苍空及时带来了事件……」 「你在笑什么?比起这个——」 「啊,好啦好啦。呃——被害者是苍空从幼儿园就认识的玩伴,一个叫海晴的学员。听说他比苍空大一届,所以现在是六年级。海晴同学在少年剑道教室练习结束后,不经意摸了下脖颈,结果手上却沾到血。他吓了一跳,请朋友帮忙看,才发现后颈有一道细长的割伤。」 「……嗯。伤口是新的吗?」 「是的,听说血还没完全干。而且海晴同学根本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也没感觉到痛。他还问遍了教室里的所有学员,大家都说『没有发生过会让他受伤的意外,也没有可疑人士带着刀具闯进来』。」 「那些目击证词可信吗?也有可能是指导员没注意到孩子们在恶作剧吧?」 「剑道教室的间刈先生好像是真正的警察。既然是专业人士,应该不会漏看意外或事件才对。而且我觉得孩子们根本没时间恶作剧。」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听说他们的练习非常严格——间刈先生会让学员排成一排持续做空挥练习,稍有分心就会挨骂。」 我回想起苍空夸张地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回答了学长的问题。关于剑道教室的神秘割伤事件,春田老师似乎也听说了,但他只说「结果还是不知道原因」。 「然后,困惑的间刈先生只好说『简直就像镰鼬一样』。事情虽然就此不了了之,但苍空说海晴同学非常害怕,所以他很在意……哎呀,原来真的有『镰鼬』啊。」 「嗯,『幽灵』。你认为『镰鼬』是什么?」 才刚说完,绝对城学长突然这么问我。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后脑勺,一边盯着我看。 「大概是一种自然现象?」 ——我一边往玻璃杯里倒第二杯麦茶,一边愣愣地答道。关于妖怪或妖怪的真面目,我的知识当然比不上学长,但这点程度我还是知道的。 「空气中偶尔会出现真空,人不小心碰到就会皮开肉绽……是这样吧?虽然我不清楚详细的原理或发生条件,不过简单来说,『镰鼬』就是这样的自然现象,不是很有名吗?」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理论,是在小学时看的漫画里……还是小说?虽然记不太清了,但至少我了解这个说法。我回到床边继续说着,学长却只回了一句「这样啊」,就陷入了沉默。 咦?不对吗?是我搞错了什么吗?身穿浴衣的这位同居人完全无视因他意外反应而惊讶的我,连擦头发的手都停了下来,陷入更深的沉思。然后是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的沉默。 「那、那个……绝对城学长……?」 我有点不安,试着叫了他一声,但没有回应。竟然连回答都没有,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在意?难道是因为从无精打采的状态突然开始思考妖怪,集中力一下子太高了……? 「喂~学长?」 我把装麦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一边叫他一边靠近。这位穿浴衣的同居人似乎还带着淋浴后的余温,靠近后感觉有些暖暖的……锁骨突出的白皙肌肤也微微泛红。 ……在自家的卧室里和刚洗完澡的异性独处,你可别意识到这种事啊,汤之山礼音? ——我抢先一步警告自己的思绪,同时继续靠近学长。在这个距离下,就算不想听,声音也会传进耳中。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喂,『幽灵』。」 「呀哇!」 学长突然出声。从眼前发出的、近乎突袭般的呼唤,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大概是对我的反应感到意外,学长在慌忙后退的我面前发出傻眼的声音: 「叫啥啊?你是少女吗?」 「基、基本上,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确实是那样……比起这个,突然叫我有什么事?」 「下次剑道教室的课程是什么时候?」 「咦?呃,我记得是星期天晚上……所以是明天,没错。」 ——我用还有些尖的声音回答了他平淡的提问。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不巧的是,现在的我光是安抚因惊吓而激烈跳动的心脏就已竭尽全力,完全没有余力反问。这位粗鲁的寄住者狐疑地瞥了这样的屋主一眼,重新转向桌子,把手伸向关着的笔记本电脑。 「我有点事想上网查一下。电脑借我用。」 「什么?啊,请用请用。」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试图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随便点了点头。 看来在完全平静下来之前,还是别和学长对上眼比较好。既然学长要上网,那正好。我一边听着电脑启动的声音,一边松了口气——呃,等一下。 「电脑?不行!我得先清除浏览记录,等我一下——」 我猛然回过神来,同时挡在学长和电脑之间,但已经晚了一步。液晶屏幕上显示着设为首页的知名搜索引擎——到这里都还好,问题在后面——光标所指的搜索栏下方,赫然列出我最近搜索过的关键词。 也就是说,「化妆、基本、简单」、「穿搭、便宜」、「可爱、内衣、购买、地点」、「香水、初学者、使用方法」……诸如此类的关键词,一字排开,无情地暴露在学长眼前。 「又、又晚了一步……!」 比私藏杂志被看到时还要羞耻,我抱着头蹲了下来。另一方面,突然看到这些的学长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如果还有这种「雷」,就事先排一下啊。真难搞。 学长像是这么想着似的,带着尴尬的视线默默盯着我。之后,他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开口,但最后还是闭着眼睛灵巧地关掉浏览器,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谢谢你的体贴。啊呜呜。 *** 羞耻的一夜总算过去,到了隔天,星期天的傍晚。 我照着学长的指示来到运动中心二楼的少年剑道教室会场,然后惊讶地愣住了。 「咦?你就是海晴吗?苍空的朋友?」 「是啊……?」 穿着剑道服的少女疑惑地抬头看着我。用朴素的发带束起的中长发乌黑亮丽,眼睛很大,白皙的手脚纤细修长。原本以为是活泼男孩的「镰鼬事件受害者」,竟是个气质凛然的美少女。 「啊——原来如此——难怪苍空会那么在意。」 「苍空怎么了吗?」 「啊,抱歉,没什么。还有,让你提早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我重新面向海晴,微微低头致歉。学长真是的……距离剑道课程开始还有四十分钟,有必要让她这么早过来吗?我在心里嘀咕着,同时也向站在旁边的年长男性道歉: 「还有,对春田老师也很抱歉。明明不是合气道教室开课的日子,还特地麻烦您。」 「没关系,我家很近。关于神秘的割伤,我也很在意。有专业的学员帮忙调查,我很放心。」 「没错没错,教练不用道歉啦!」 ——穿着POLO衫和棉裤的春田老师露出宽厚的笑容点了点头,穿着牛仔裤和连帽外套的苍空也跟着附和。春田老师补充说「而且我正好也有事要找运动中心的事务局……」,随后略带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过,具体是要我协助些什么呢?」 「不好意思……知道理由的人很快就会过来。」 ——我无法具体说明,只能一再低头道歉。要是能说,我当然也想说,可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学长这么安排的用意。 ——『关于镰鼬那件事,我想具体问问剑道教室的指导者和学生,所以请在课程开始前拨出一点时间。另外,要找对情况有一定了解,而且值得信任的第三者到场。』 昨晚的「搜索记录目击事件」之后,一言不发回到自己房间的绝对城学长发了这封简讯给我。明明拉开纸门直接说就好,不知道他是顾虑我的心情,还是觉得趴在床上呻吟、辗转反侧的我太麻烦,才特地用简讯通知。如果是前者,我会很感激,但问题在于我实在搞不懂他的意图。想问理由吧,学长今天一早又出了门,发简讯也没回。这个人一有干劲就特别难搞…… 「真是的,学长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教练烦恼也没用啦。等绝对城大哥来了你就知道了。」 我烦恼地沉吟,苍空却开朗地接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我一边回应,一边看向熟悉的少年: 「我说啊,虽然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待在这里,但我可没叫你来哦。」 「啊?打电话叫我的不就是教练你嘛。」 「我是有叫你告诉我海晴妹妹的联络方式,但没叫你也一起过来啊。」 「有什么关系。绝对城大哥说的事情很有趣,我想听嘛,而且……那个,希望在『镰鼬』再次出现之前,可以先想想办法?」 苍空瞄了海晴一眼,吞吞吐吐地辩解。看他的表情,来这里的原因大概一半是对绝对城学长和「镰鼬妖怪」的兴趣,另一半则是对年长青梅竹马的关心吧? 「这样啊。苍空这么担心海晴妹妹啊……」 「咦?是这样吗,苍空?」 听到我的话,海晴转头看向青梅竹马的合气道男孩。被凛然的剑道少女注视着,苍空顿时满脸通红。 「不、不是啦!我没说过那种话!我只是想听妖怪的事情才来的,完全没在担心海晴!」 「是是是。总之,谢谢你关心我……苍空真的很好懂。」 ——海晴露出大姐姐般的苦笑,苍空则害羞地别开视线。我微笑着注视着两人充满默契的互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粗鲁的怒吼: 「太慢了!那个叫绝什么城的家伙,到底要让我等多久?」 「对、对不起!」 我一回头就立刻全力向站在稍远处的剑道服男性道歉。之所以深深低下头,也是因为不太想和对方对上视线。剑道教室的指导者间刈先生,从我说「课程开始前请给我一点时间」开始就一脸不爽,等了十分钟后,他的烦躁更是明显加剧。 或许是因为警察这个职业的关系,他并没有特别激动,但那沉默的魄力和压迫感却十分惊人。感觉再让他等三分钟,他就会抄起手边的木刀打过来。 剑道教室的指导者继续斥责一直低着头的我: 「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你把宝贵的时间当成什么了?」 「算了,有什么关系。离学生来上课还有一点时间。」 「我这话不是在对春田师傅你说!本来一周只练习一次——这种课程安排就过于松懈了。不抓紧训练,而是陪学员寻开心,我可没这种闲心!」 间刈先生逼近替我说话的春田老师。虽然很庆幸他把愤怒的矛头转向别人,但这个人明明是高段位的习武者,却如此易怒,是不是没怎么锻炼精神层面?我一边想着这种失礼的事,一边看向剑道服青年,他不耐烦地接着抱怨: 「——且不谈让外人进入神圣的道场,其理由居然还是为了打听『镰鼬』的事?」 间刈先生说完后换了个拿木刀的姿势,用尖锐的前端刺向地板。咚,短促的震动声让海晴吓得抖了一下。 「说什么『想调查一下』,这还用得着调查吗?『镰鼬』其实是——」 「——空气中偶然产生的真空漩涡划破表皮,是一种自然现象。」 突然,一道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和间刈先生的话重叠。 「这便是广为流传的、所谓的『镰鼬真相』。」 所有人转头,看见通往走廊的出入口处,站着一个高个子的人影。那道熟悉的人影用响亮的嗓音吸引大家注意,同时缓缓朝我们走来。 遮住眼睛的刘海、白色的衬衫,都跟我早上离开房间时看到的一样,不过因为他多套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给人的印象又有所不同……简直就像落魄的私家侦探,不过这样也挺有韵味,感觉还不赖。我这么想的同时,奇妙的闯入者在我们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行礼。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调查的东西比想象中还多……我是绝对城阿赖耶,在东势大学研究怪异现象被人们接受的过程,以及人们理解它们的方式。」 ——绝对城学长在自我介绍时,刻意避开了「妖怪学」这个词。因为这回需要询问初次见面的人,所以不想引起他们的戒心吗?如果是这样,那他的计划似乎成功了——春田老师和海晴都乖乖点头致意。大家可别被这家伙的把戏骗了啊……我在心里小声嘀咕,抬头看向学长,说: 「确实等你了很久。那件外套是怎么回事?」 「因为冷,所以去二手衣店买的。很奇怪吗?」 「咦?」 ——学长若无其事地反问,我一时答不上来。不奇怪,反而很适合他,可是称赞他总觉得不甘心,但批评又很失礼。那说「还不错」?不,要是那样的话,他大概会揶揄「你这个一直穿运动背心+短裤的人,也有眼光和品位了?」唔…… 在我斟酌着该怎么回应的时候,学长已经重新转向间刈先生和海晴,说:「那就马上开始吧。」喂—— 「只问问题不听回答是什么意思!」 「吵死了,闭嘴。那么,遭遇所谓『镰鼬』的海晴同学是哪位?」 「啊,是、是的!就是我。」 海晴怯生生地走上前。看到她清纯的模样,绝对城学长没有多说什么「本来听说是男生」之类的话,而是郑重地鞠躬—— 「感谢你拨冗前来。我会尽快结束,所以想针对你的体验,向你确认两、三件事。可以吗?」 「好的,请说。」 「谢谢。首先,关于你脖子后面的割伤,没有特别痛,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割的——这样理解没错吧?」 「是的。因为是结束训练之后才发现的……」 海晴一开始还有点迟疑,但语气很快就变得干脆。她原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吧,小学六年级的少女剑士抬头直视绝对城学长,以凛然的声音继续说: 「我请朋友用手机拍照给我看——是横向约两公分的割伤。虽然流血让我吓了一跳,但并不会痛。」 「原来如此。感谢你仔细的说明。接着是关于剑道教室的训练方式,听说要排成一排、不断练习挥剑,是这样吗?要是东张西望就会被骂之类的……?」 「当然!挥剑是基本中的基本……」 「请安静。」 间刈先生插嘴,但绝对城学长立刻予以制止。面对体格明显比自己壮,手上还拿着木刀的对手,学长毫不畏惧地叹了口气。他耸耸肩,仿佛在说「真受不了」,然后以冷淡的口吻说道: 「——现在我是在跟这位女孩说话,不是您。如果您想早点开始授课,就别打岔耽误我问话。」 「问小孩子有什么用?在场唯一的大人是我。问我比较快吧?」 「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只要是能交谈的对象,都可以交流情报或感情。而且,现在的她比您冷静多了。」 「你说什么?」 露骨的挑衅让间刈先生激动起来。绝对城学长依然不为所动,但旁观的我却紧张得不得了。明明打起来肯定会输,为什么要故意惹对方生气?我满心不安地交互看着两人,学长无奈地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先问您吧……另外,谢谢你,海晴同学,刚才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向海晴道谢后,绝对城学长重新面对间刈先生: 「那么,间刈先生?当您的学员们排成一排练习挥剑时,背后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死角,如果有谁偷偷靠近……」 「不可能。你是想说有拿刀的可疑人物从他们背后经过吗?我为了仔细确认学员们的动作,会绕着道场巡视,期间并没看到任何外来的可疑分子!」 「嗯,就当作是这样吧。不过,如此一来,海晴同学究竟是被什么弄伤的,就变成新的问题了。」 「所以我就说是『镰鼬』了。一种自然产生的真空——」 「问题就在这里。」 ——绝对城学长突然拉高音调。 虽然音量和魄力比不上对方,但论声音的穿透力,学长压倒性地胜出。这位闯入者用天生的磁性声音盖过间刈先生的话,重复说着「问题就在这里」。 「——『镰鼬是真空』,您刚才也这么说了。不过,事实真的如此吗?在古代,『镰鼬』被认为是不知不觉让人受伤的妖怪。关于其名称,有一种说法是源自于鬼神或天狗持有的隐形刀——也就是『构太刀』。但一般而言,都如字面所示,是身形像鼬一样、带有镰刀的野兽。」 绝对城学长流畅而有节奏地继续讲述着。尽管我和苍空早已习以为常,但春田老师、海晴和间刈先生显然并不如此。无论他们是专注聆听还是震惊无言,「妖怪学讲座」都在一众愣住的人面前继续推进—— 「『镰鼬』所造成的伤口,据说即便很深也几乎不会流血。虽然这类传说分布范围很广,但实际遭遇的体验多集中在冬季的山区。同类型的妖怪还有『镰风』或『野镰』等等……如果要纳入比较特殊的例子,新舄流传的『螳螂坂的大螳螂』或许也能算进去。那个传说的内容是——在名为螳螂坂的地方,曾有一只袭击人类的巨大螳螂,后因大雪而被压死,它的灵体因对雪怀有极深的怨念,每到冬天就会出现,割伤路过的行人。」 「真是个既麻烦又扰民的妖怪呢。」 ——我小声说出感想。既然是被雪害死的,恨雪倒也罢了,居然迁怒于行人,对受害者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我这么一说,海晴和苍空也一同点头。对吧? 「说起来,明明是昆虫却变成怨灵,这一点本身就挺奇怪的。」 「毕竟是基于『万物皆有灵魂』的世界观,所以没办法。不过,『幽灵』你说的也有道理。实际上,昆虫的生态与我们这样的脊索动物差异太大,即便没有变化或转变,光是它们原本的样貌,在古人眼中就已经近乎妖怪。蜻蜓或蝴蝶是灵魂的化身——这类说法在过去也广为流传。」 总觉得话题似乎有些偏离主线,但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认真听着,而且这些内容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有间刈先生一脸不耐烦,但学长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 「关于刚才提到的『螳螂坂的大螳螂』传说,其中值得玩味的是——哺乳类或两栖类妖怪在传说中的外观大多会随着体型巨大化而产生变化,但昆虫类妖怪却往往保持着原本的形态。这是因为讲述这类传说的古人认为昆虫的外形本身就足够古怪,单纯的巨大化便足以凸显其恐怖。举例来说,茨城县笠间市就流传着『大蝉』的传说。据说那种食人巨蝉的鸣叫声能撼动山林,令人胆战心惊。冈山县与鸟取县交界处的人形峠,也流传着比人还大的巨型蜜蜂传说……」 「我有问题!真的有那么大的虫吗?」 ——苍空气势十足地插嘴道。绝对城学长望向举手的少年,沉稳地回答:「这个嘛……」 「——若问那些传说中的巨虫,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物种,答案是否定的。不过,特定个体因某种条件而巨大化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在良好环境下成长的锯锹形虫,体长可达普通个体的两倍,并拥有巨大而弯曲的颚。某些昆虫会因生长环境不同而呈现特殊的尺寸或形态——这种现象称为生态性变异。」 「够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间刈先生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学长的说明。的确,现在的学长怎么看都离题了,他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然而,被间刈先生瞪视的学长只是耸了耸肩,说了声「失礼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嗯,果然跟平常不一样。 绝对城学长挑衅间刈先生的行为,让我先前感受到的异样感愈发强烈。学长其实很懂察言观色,到现场打听情报时通常会配合对方的个性。可为什么这次偏偏要一再激怒目击者?正当我歪头思索时,学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望向我们这些听众—— 「虽然有些离题,但以上便是『镰鼬』等造成割伤现象的妖怪传说概略。而提及这类妖怪时,有件事绝不能忘记。」 说到这里,学长稍作停顿。春田老师小声问道「不能忘记的事是什么?」但我怎么可能知道,只好低声回答「我想学长应该马上就会说明」。果不其然,学长轻轻吸了口气——随即断言道: 「『这类妖怪的真身是自然形成的真空』——此种解释,纯属伪科学。」 「……伪科学?」 ——我不由得喃喃自语,替众人提出了疑问。 「镰鼬」的真身是空气中偶然产生、能划伤皮肤的真空漩涡——这难道不是很有名的说法吗?等等…… 「……仔细想想,就算很有名,也不代表它就是正确的。」 「当然。」 ——学长听到我自言自语的疑问,轻轻点头。被刘海遮住的双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请冷静思考。空气中并不会凭空出现真空。从原理上说,利用离心力等手段强行制造真空状态确实可行,但仅凭旋风级的能量绝不可能达成这种效果……单讲理论或许缺乏说服力,因此我想介绍一个实例。」 ——富有磁性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道场中。学长在我、春田老师、苍空、海晴以及间刈先生五人的注视下继续说道: 「昭和四十八年,即1973年,曾发生过一起事件——某地邮局职员在送信途中遭遇不明割伤。他将这道伤痕归因于当地传说的妖怪『镰鼬』,并要求所属邮局支付医药费。其理由是『因工作需途经镰鼬出没的地带,属职业伤害,理应由单位补偿』。」 「这还真是……以妖怪实际存在为前提的大胆主张啊。」 「我明白春田先生的感想。实际上邮局方面也是如此认为,因而拒绝了这一要求。他们主张『镰鼬是空气漩涡产生的真空,属于不可预测的自然现象,故不予补偿』。」 「啊,这个说法我更能接受。」 ——我不禁说出悠哉的感想。虽觉得既然是因工负伤,单位理应承担医药费,但将「镰鼬」视为自然现象显然比「妖怪论」更合理。苍空也点头表示同意,这时海晴开口问道: 「那最后结果怎样了?」 「双方僵持不下。一方主张是妖怪,另一方坚持是自然现象,根本无从协商。最终人事院——即处理此类问题的部门——向气象台征询了意见。既然将『镰鼬』视为自然现象,询问自然现象的专家再合适不过。你们猜气象台如何回应?」 「咦?呃,这个嘛——大概是『镰鼬当然不是妖怪,而是真空』之类的?」 突然被绝对城学长注视,苍空犹豫地答道。嗯,我也这么想。正如此思忖着,学长却断然摇头—— 「不对。气象台的结论是:『从气象学的角度,普通空气漩涡不可能造成真空』。最终人事院采纳该意见,责令邮局支付医药费。」 「咦?真、真的吗……?没骗人吧?」 「若觉得是骗人的,不妨自己去查证,『幽灵』。气象台专家明确否定了『空气中会自然形成足以割伤人的真空』这一说法。请冷静想想,即便接触真空,皮肤真的会裂开吗?」 「嗯,有道理。」 ——春田老师以沉稳的声音附和,随即瞥了一眼不知为何陷入沉默的间刈先生。这位合气道教室的师傅深深点头: 「我以前未曾细想,但听你这么一说,真空确实不可能造成割伤。气象台的见解无论从科学还是常识层面都说得通。可是……既然如此,为何『镰鼬是真空』的说法会广为流传呢?」 「因为它披着近代科学的外衣,与旧式迷信不同,不易被普通大众识破。此类伪科学往往并非通过正规科普读物或教材传播,而是借助小说或漫画等虚构作品扩散——这也是其显著特征之一。在场的各位应该都曾在故事中看过或听过『镰鼬是真空』的设定吧?」 ——绝对城学长缓缓环视众人,原本认真听讲的海晴突然出声: 「有!我在图书馆借的小说里读过!」 接着苍空点头道「我在漫画里看过」,春田老师也颔首称是。我也一样。望着这些反应,绝对城学长满意地重新看向唯一未有表示的人物——不知为何冒着冷汗的间刈先生。 「话说间刈先生,听说您是警察,并且最近才调至本地区。这次调动的时机着实有些蹊跷呢。」 「……怎么突然说这个?」 「正是因为您说没时间,我才加快了讲解进度。那么,请容我继续提问……不,是继续确认。您不仅是剑道有段者,还对居合——亦即拔刀高速斩断目标的技术有所涉猎,对吧?啊,不必回答。我已向您先前任职的单位确认过了。」 绝对城学长与面露讶异的间刈先生相隔数米对峙,语气平淡地说道。不过,对方竟然真的愿意告知啊。我忍不住插嘴,学长则以冷淡的声音回应: 「很简单。我是这样告诉对方的——『我是运动中心事务局的人员,现急需制作各教室指导者的履历一览表,却一时联络不上间刈先生。能否请您告知已知的部分信息?』」 啊,这人信口扯谎的本事还是那么厉害…… 学长无视傻眼的我,重新面向间刈先生。他耸耸肩,舒了口气,随后以沉稳的声音开口: 「那么,调查到这里之后,接下来就简单了。您从前在道场练习剑道时,曾以后辈为对象测试居合技巧,害他们多次受伤,没错吧?」 「你怎么会知道——不,你……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看了报纸而已。虽然没有公开姓名,但受到严重警告的年轻警官,应该就是您吧?而且,在您以前任职的警局管区内,也有一家少年剑道教室,那里同样发生过类似事件——我特地打电话找当地的公民馆确认过了。」 ——绝对城学长盯着脸色苍白的剑道服青年,静静地动了起来。他站到海晴前面护住她,为了让倒抽一口气的少女安心而轻轻点头,随后再度将被刘海遮住的锐利双眼转向间刈先生: 「您应该记得很清楚——上剑道课的少女被斩断头发,连皮肤也被划伤的那起事件。顺带一提,您就是在那之后调职的。——不觉得时机很巧,仿佛在隐瞒什么吗?」 「你想说是我砍了上课的少女,然后调动是为了掩盖罪行吗……?」 ——间刈先生咬牙切齿,挤出颤抖的声音。他脸色苍白,双眼却布满血丝。 难道——不,这个人该不会……? 不安的我和春田老师互看一眼,同时点头。如果我的——恐怕也是春田老师和海晴的猜测没错,放着这个人不管实在太危险了。我忍不住想冲出去,但就在这个瞬间,学长摇了摇头。 ——还不行。先等等,「幽灵」。 学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告诉我。即使没有发动「觉」的能力,但我们认识这么久,这点程度的默契还是有的。我无法释怀地停下脚步,学长点点头,仿佛在说「这样就好」,然后瞥了间刈先生一眼—— 「与其说掩盖,不如说是赶走麻烦。您之前的上司估计是这么考虑的——『要是把那家伙留在我们这里,可能还会惹事,但又没有能问罪的确切证据。既然如此,就让他去别的地方吧。』」 「你、你这是诬陷!侮辱武道家,不,侮辱警官也该有个限度!」 「您这种说法才是侮辱武道家和警官吧?」 「开——开什么玩笑!你到底在说什么——」 「还不承认吗?那好,我就直说了。你是个危险的变态,满脑子只想对少女挥刀。」 ——绝对城学长的宣告响彻宽广的道场。 之后,陷入沉寂的道场里,只听得见间刈先生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学长低头看着紧紧揪住自己外套下摆的海晴,无奈地耸了耸肩。 「在努力练剑的学员背后,趁对方不注意偷偷割下几根头发——不知道是因为偏爱少女的头发,还是想测试自己的居合技巧,理由不得而知。不过老实说,我也没兴趣了解变态的心理。至于划伤对方的皮肤,是不小心失手了吗?」 「你……你有什么证据!而且……对了!你说我从背后偷割,那刀子又在哪里?如你所见,我身上根本没有刀!」 「嗯,的确。」 「对吧!就是这样,我什么都没——」 ——间刈先生握着木刀大叫,学长立刻补充道:「——除了藏在木刀里的那把以外。」 木刀里……?我们惊讶地睁大眼睛。视线前方,学长从容不迫地说: 「我猜,那把木刀应该是『杖中剑』吧?你之所以随身携带,是为了不被人发现里面藏了真刀。」 「……够了,别说了。」 「抑或是,你想享受偷偷拿着管制刀具,又光明正大地在公众场合随意行走的刺激感?嗯,很有可能。」 「……别说了。」 「算了,怎样都好。总之,先让我看看那把刀吧。」 「我不是叫你别说了吗!」 学长一伸出手,间刈先生——不,间刈就大叫起来。他双手紧握木刀,粗声吼道: 「你没资格碰我的东西!我什么错都没有!只是偷偷削下几根头发而已!而且你根本不懂,那种微弱的手感带来的兴奋,让人兴奋到浑身颤抖!是啊,有时候确实会不小心伤到人,但又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再说,接受我——接受精通居合与剑道的我指导,这点回报是应该的!我可是特地拨出宝贵的时间,陪小孩子练习啊!」 ——充满怒气的自白在空荡荡的道场里回响。不用说,这种自私到极点的说词,让我们哑口无言。开口替我们说出心声的,是依然与间刈对峙的绝对城学长。 「……这种愚劣的主张,我连听都不想听。我的嗜好虽然也很偏门,但没有这么过分。想剪少女的头发,就请当面拜托对方吧。啊,那么干大概会被报警吧?」 「少……少少少、少啰嗦,给我闭嘴——!」 学长这句不留情面的发言,似乎成了导火索。间刈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粗壮的手臂转动木刀的握柄。于是木刀的前端像刀鞘一样滑落,露出闪亮的白刃。 「呀……!」 ——海晴发出短促的尖叫,苍空害怕地「噫!」了一声,间刈则袭向绝对城学长。即使气到忘我,他也不愧是剑道有段者兼居合达人,身手十分敏捷。可是——我更快。 大概是先前多次实战所历练出的——当我注意到的时候,身体已迅速反应,冲到学长与海晴前面。我用滑步刹住,同时上半身摆出侧身的架式。 「什——」 对突然冲到眼前的我感到惊讶,高举白刃的间刈动作一瞬间乱了。虽然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很了不起——可是,只要一瞬间就足够了。 「有破绽!」 我往右避开间刈挥下的白刃,用右手握住间刈双手之间的刀柄;然后顺势往前踏,右手一转,夺下刀,间刈的身体则夸张地摔倒在地。大概是来不及采取护身倒法,沉重的撞击声与短促的惨叫同时响起。 「呃啊……!」 「好!」 「可恶,这种程度——」 间刈立刻起身,但他的吼声突然中断。因为春田老师不知何时绕到他背后,抓住其惯用手往上扭。不只锁定关节,还按住了穴道吧——只见间刈的脸痛苦地扭曲,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春田老师以锐利的视线盯着嘴巴开开合合的剑道男,轻轻摇头: 「真遗憾,间刈君。」 「春田师傅?不,不是,这是——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惨叫,间刈的身体失去力气,直接瘫倒在地。不久后,苍空以颤抖的声音询问春田老师: 「您、您杀了他吗……?」 「别说这么可怕的话。我只是让他昏过去而已。」 「我想也是~不愧是春田老师。」 听到我佩服的称赞,合气道教室的老师傅回以沉稳的笑容: 「不不不,汤之山小姐,你那夺刀技术更精彩。」 接着,他瞥了倒在地上的间刈一眼,之后重新转向我,耸肩苦笑: 「而且,我的起步速度完全输给你。你真不愧是我们道场的『教练』。」 「……那个反应速度让我看呆了,姐姐你好厉害。」 「我就说吧?教练超强的。」 ——海晴似乎终于不再那么害怕,调整了呼吸,苍空则在她身旁骄傲地点头。不不不,青梅竹马才刚脱离危险,这时候应该要表现出关心的态度吧?教练有多强之后再说!当我心里正为苍空着急时,绝对城学长低头看着间刈,语气冷淡地说: 「虽然你大概也听不见了,但我还是得说——你选错顶罪的对象了,『镰鼬』可不是你这种货色能驾驭的妖怪。」 「咦?什么意思?」 「『镰鼬』在传说中的原始形象来自『鼬妖』,这是不依靠官方记录,只靠口耳相传与民间信仰而流传下来,延续至今的稀有怪异类型。传说中的『鼬妖』们不谄媚权力,也不具备权力结构,是与民众共生的独特且纯粹的土著妖怪。像你这种滥用警察与指导者立场的家伙,不该随便利用这种存在。如果想当作借口,至少要付出最低限度的敬意。」 学长像是在训诫般,对昏迷的间刈这么说。「要尊重妖怪」——应该是至今为止屡屡将妖怪当成幌子的学长所特有的哲学吧?虽然我能够接受这种说法,却也有无法释怀的地方。 「……学长,你貌似很称赞『鼬』耶?」 「毕竟传说便是如此。对了,『幽灵』你也干得好。」 「称赞得太晚了啦!」 ——就算听到学长你这迟来的赞誉,我也不会太高兴。 「所以说,比起『鼬』,明明应该先多慰劳我一下啊!」——如此抱怨之后,我瞥向依然昏迷的间刈,然后重新面向学长: 「顺便问一下,你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很可疑吗?」 「只是单纯的排除法。既然『镰鼬』不是真空,那么犯人就只能是当学员排成一排时,能从后方通过的人物。」 「哦~原来如此……既然知道就早点说嘛。」 「因为我不想提前说出自己的推测。要是间刈意识到自己被怀疑,很可能会处理掉唯一的证据——那把木刀。那样一来就无法逼问他了。话说回来,春田先生,关于之后的处理……」 「间刈的处分和报警就交给我吧。身为年长者,又同是这个运动中心的指导员,这么做是应该的。」 ——春田老师爽快地答应了绝对城学长的提议。学长似乎判断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耸了耸肩,环顾道场后行了一礼。 「打扰各位了。那么,我先告辞。」 「那、那个——!」 身穿剑道服的少女突然出声,打断了学长的道别。海晴抬起头,直视转过身的学长。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是错觉吗? 「其实我一直都有点害怕间刈老师。但因为他是老师,我也不好跟别人说……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不必道谢。我只是个想听『镰鼬』体验谈的怪人罢了。不过,你能安心就好。」 「是、是的……!啊,对了!如果之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我该去哪里找你?」 「东势大学文学院四号馆,四十四号资料室——不对。」 学长那习惯成自然的语气忽然中断。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属于那里,才会脱口而出后又停顿下来。在海晴的注视下,他沉默片刻,随后缓缓指向我,说道: 「去跟那边的合气道教练说。」 *** 「所以说,为什么擅自把我当成联络窗口啊?」——事情结束后,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抱怨道。 「没办法啊。」 走在旁边的学长若无其事地回答,又自嘲般地补充: 「现在的我,既没有固定的归属,也没有正式的职责,就跟『わいら』一样。」 「『わいら』?」 ——我下意识重复了这个学长轻描淡写说出的陌生词语。但他只是沉默地耸了耸肩,没有进一步解释。看来他是想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算了,反正也不是现在才这样的。」 「什么?」 「没什么。」 我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孩子气,但还是别过了头。这时一阵冷风吹过,我裸露的肩膀不禁颤抖起来。进大学之后我一直穿着背心和短裤这类夏季装扮,但到了十月,果然还是开始觉得冷了。虽然不甘心,但无袖上衣差不多也到极限了。 「好冷!……差不多该买秋季的衣服了。」 「太迟了。现在已经是该买冬装的时候了吧。」 我本来只是想随口聊聊,学长却立刻冷冷地回应。虽然觉得他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绝,但确实无法反驳。因为我不太会买衣服,总是在犹豫中眼看着季节变换。我一边嘟囔一边鼓起脸颊,这时学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说到冬天,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 「这算什么联想啊?所以你到底忘了说什么?」 「就是关于『镰鼬』的真身——皮肤突然被划伤,却几乎不出血的怪异现象,我还没跟你说明。」 「难道又像那个伪科学的『真空说』一样,只是想象或捏造吗……?」 「别犯傻了。先不论你是否亲身经历过,但你一定知道这个常识。」 「什么?不可能。不知不觉间就被划伤,怎么可能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 「你难道不知道干燥的皮肤容易裂开吗?」 ——学长冷静地打断了我的反驳。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我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所谓的『镰鼬』是……?」 「没错,其实就是『皮肤皲裂』这种现象。」 ——学长转过头来告诉我。他没有放慢脚步,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裂伤。古时候既没有保湿霜,也没有热水器,要是在户外从事碰水的工作之后吹到冷风,皮肤皲裂是家常便饭。在越后、新舄、岐阜等地的山区,人们就把这种皮肤皲裂说成是『被镰鼬割伤』。」 「原、原来如此……?」 ——学长的解释确实有道理,但真相居然只是皮肤皲裂,该说是太平凡了反而有趣,还是太理所当然以至于让人有些意外呢…… 「总觉得,虽然可以接受,但又不太想接受呢。」 「接受吧。现实往往就是这样。」 ——学长语气冷淡地说完,便继续安静地往前走,推着自行车的我稍微落后了一些。 并肩走的时候还能轻松地聊天,一旦变成一前一后,就难以开口了。我自然而然地沉默下来,望着学长高挑的背影。这时忽然传来他细微的声音: 「……恢复自信了吗?」 「什么?这次又是指什么?」 「我是问,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实力稍微恢复了一点自信?你可是在一瞬间就击败了手持日本刀的对手——而且对方还是个有段位的剑道家。」 「因为我看到学长有危险,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不过合气道本来就是化解突发攻击的技术,那种程度——」 ——只是基本功罢了。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正想这样反问,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仔细想想,刚才绝对城学长明显是在故意激怒间刈。我原本以为是为了让他在众人面前拔刀……但该不会,其实也是为了给自从惨败于克劳斯教授后就失去自信的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吧? 当然,这终究只是我的猜测。而且就算真是那样,也太危险了,至少该先跟我说一声啊。虽然这么想……但如果学长是相信我能应付那种程度的对手,我会感到挺高兴的。 不知学长是否察觉到了我的思绪,他微微打了个寒颤,指着不远处的便利店说: 「有点冷呢,买点热的东西回去吧。」 「啊,好主意!关东煮或者肉包!」 ——我加快脚步,推着自行车赶到学长身边。走吧!我脱口而出的声音开朗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说到热的东西,一般不都是咖啡或茶之类的吗,为什么你想到的是吃的?」 「有、有什么关系嘛!」 ──────────────────────── 四章 猥裸 猥裸(わいら)是身材圆滚滚且獠牙外露的妖怪,呈蹲踞或匍匐之状。该形象出现于江户时代的绘画作品中,但其真面目及由来不明,也不存在具体的故事。 *** 「不好意思~我是汤之山。」 「来了,我等你很久了。门没锁。」 我隔着门喊了一声,立刻就听到温柔的回应。 「打扰了。」 我一边打招呼,一边打开眼前的门走进室内。整理得井然有序的钢制书架、观叶植物以及会客用的沙发映入眼帘。织口老师的研究室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 「来,先坐下吧。」 织口老师这么说着,示意我坐到椅子上。她今天难得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也盘了起来,给人的印象跟平常那种轻飘飘的千金小姐风格大不相同,显得十分干练。我暗自觉得这想法很无趣,然后拉过研究生用的椅子坐下。 「老师今天穿套装啊,我第一次看到。」 「我刚刚才开完一个有点严肃的会议……偏偏在期刊原稿截稿日快到的时候,遇到这种多余的事情。」 「是哦~老师好忙哦……在这种忙碌的时候拜托您查资料,没问题吗?」 「回应学生的咨询是教职员的工作啊。而且,我刚好也有事要去图书馆。」 大概是坐太久了吧,织口老师在椅子上用力伸了个懒腰。我问她「是不是很累啊?」,她回了我一个疲惫的笑容。 「确实很累呢。老实说,我现在就想去滨松町的澡堂……」 「滨松町的澡堂,是绝对城学长常去的那间吧?老师您也是那里的常客吗?」 「偶尔会去。汤之山同学没去过吗?累的时候,去那边的超音波浴池泡澡很舒服哦。」 「那个会震动的浴池吗?我不太喜欢呢……虽然宣传说有按摩效果,但我觉得泡那个比泡普通的浴池还累。」 我喜欢大浴池,但超音波或电疗之类的浴池,我就不太能接受——我苦笑着补充说明。老师看着我,羡慕地说「这是健康的证据」。 「用超音波缓解肌肉僵硬,就跟让肌肉别太紧绷是一样的道理。汤之山同学,你有在练合气道,所以泡澡的时候也在维持备战状态吧?超音波浴池硬是把你的肌肉放松,所以你才会觉得怪怪的。」 「唔、唔……是这样吗……?」 好吧,超音波可以放松肌肉是事实,我有在练合气道也是事实,但我又不是一年到头都维持备战状态。我觉得自己只是不习惯那种噗噜噗噜的感觉。我用含糊的声音回答,美女副教授露出微笑,仿佛在说「谁知道呢」,然后拍了一下手。 「别聊泡澡了,该说正事了。一累就会忍不住离题呢。」 「这我非常理解。那么,关于我拜托您的那件事……」 「嗯,我调查过『わいら』了。」 织口老师连同椅子一起转向我,露出可靠的笑容。 ——わいら。上星期镰鼬事件解决后,绝对城学长用这个词形容现在的自己。我问过好几次那是什么意思,但那个乖僻的同居人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不过,考虑到学长的兴趣,我估摸着那应该是个妖怪的名字,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昨天午休时间,我碰巧在学生食堂遇到织口老师,向她抱怨这件事,老师就说「我帮你查查看,明天傍晚来研究室找我」。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儿。 「……查到什么了吗?」 「多少查到了一些。咦?影印的资料应该放在这附近……」 织口老师翻找夹在书挡里的档案夹和文件,疑惑地歪着头。原来整理得这么井然有序的房间,也会有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啊。我佩服着奇怪的地方,看着老师找资料,老师背对着我问: 「绝对城同学怎么样了?」 「怎么样……还是老样子。」 「白天果然都一直待在房间里想事情……?」 「……对。」 我本想尽可能用开朗的语气回应,但声音却不自觉地消沉下来。 把绝对城学长带回家后,已经过了十天,期间学长主动参与的事,只有前几天的「镰鼬事件」。在那之前和之后,他都从早到晚静坐在房间的坐垫上沉默不语。虽然我不清楚自己在校期间学长在家的情况,但某次我回去取遗忘的课本时,他仍保持着同样的状态——由此推断,他平日应该始终如此。 「不过……跟他说话,倒是会回答;还有,我出门和回家时,他都会出来送别和迎接。」 「哦,简直像只不爱理人的狗——啊,这样说太失礼了。」 「没关系,我也这么觉得。」 「呀嘞呀嘞。」 ——老师笑着带过,俯身看向桌子的抽屉,低声念叨着「奇怪」、「我记得放在这里」,显然还是没找到。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却果断地摇头。 「我确定是放在桌子这边,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无话可说。我坐回椅子上,试探性地问道: 「文学院四号馆现在怎么样了?」 「撤除资料室的提案书已经送到大学事务局了。克劳斯教授好像真的打算关闭那里。」 「咦?那四号馆会被拆除吗……?」 「迟早会吧。你看,四号馆本来是克劳斯教授的私人财产,大学只是租借而已吧?如果他想终止租借契约,大学也只能接受。不过因为没有地方可以转移资料,所以不会马上拆除。」 「这样啊……『转移资料』是说四号馆四十四号资料室的资料会被移到其它地方吗?」 「很遗憾,那是教授的私人财产。如果教授判断不需要……」 ——老师背对着我,欲言又止。四号馆的关闭,以及为了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的资料的处理,似乎都只是时间问题。虽然从惨败给克劳斯教授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明白这点,但实际面对时,还是觉得很难过。我回答「这样啊……」的声音,沉重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难道没有办法吗……」 「嗯……这个嘛——啊,找到了!」 织口老师安慰我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她终于找到了。 老师举起一叠纸转过身来,略带歉意地笑着说「让你久等了」,然后将手上的两份资料中的一份递给我。明明不是上课也不是研讨会,却特地准备了两份资料,真是用心。 「真不愧是老师。」 「因为我是专业的嘛。那么,我们开始吧?」 ——老师优雅地对我微笑。我点头回答「好的」,清晰的声音随即传入耳中。 「第一张是概要。『わいら』是江户时代中后期的绘画作品——例如佐胁嵩之的《百怪图卷》、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等所描绘的妖怪。虽然画过『わいら』的画家有很多,但设计构图基本一致。汤之山同学,可以翻到第二张吗?」 「好的。」 我按老师指示翻到第二张,五只造型奇特的妖怪赫然入目。它们有着相同的特征:首先是人兽混合的面容——头顶光秃,眼珠浑圆,獠牙外突。凹凸不平的绿色身躯上零星竖着几根长毛,呈蹲踞姿态。前肢没有五指,仅生着一根尖锐的利爪。 从体态与足尖特征判断,感觉是蜘蛛或昆虫类的妖怪,但因画面仅呈现上半身,下半身被树木挡住,故而看不出整体的样貌。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不是人型。其丑陋的外貌与阴森的绿色,与绝对城学长毫无相似之处。 「学长为什么要自称这种妖怪啊……?老师,然后呢?」 「很遗憾,就只有这样。抱歉。」 ——我从资料上抬起头的同时,老师向我道歉。咦? 「就只有这样……?」 ——我不禁复述老师的话,看了看第三张资料,上面只列了第二张印的五幅图片的出处……可是,这样的话,那跟我在网络上查到的结果几乎没什么差别。我怀着这种心情愣住,穿职业套装的副教授轻轻耸肩: 「我知道。你想说期待落空对吧?」 「咦?没、没有,我没有这么失礼的想法。」 「不必掩饰。确实成果有限。不过啊,汤之山同学?虽然研究领域与绝对城同学不同,但我作为研究者,自认调查工作已做到该有的程度。」 ——从杂志到论文,各种数据库都看过一遍。老师叹着气补充,低头看向手边那薄薄的资料。 她一边确认手写的笔记,一边用困倦的声音继续说: 「『わいら』的语源,可能是代表肮脏的『秽(わい)』,以及蔑称集体时用的『等(ら)』;也可能是表示『敬畏』的『畏畾』……其他还有『在常陆被当地医生目击到吃鼹鼠』的记录,或是『由蛤蟆变形成的妖怪』等说法。大概就这样吧。」 「诶?『大概就这样』?」 ——话说,为什么这些不先讲?我傻眼愣住,老师见状无力地摇头。 「刚才举的,都是根据『わいら』这个称呼进行联想的薄弱推测,或是混入其他妖怪传说的后世再创作。说起来,『わいら』是没有具体设定的妖怪,所以很容易被用来再创作吧?」 「没有具体设定……?我不太懂,意思是,没有好好留下出现在哪里,或是做了什么之类的说法吗?」 「这么说不太准确。」 老师摇了摇头。不懂意思的我陷入沉默,老师接着开口: 「『わいら』或许是那种完全没有由来的妖怪。」 「没有由来……?不是由来不明?」 「对。大概是江户时代的某位画家,为了打发时间而创作出的妖怪形象。之后因为被反复临摹,名字和外型才流传到后世。由于并不是出自民间传说或昔话,所以自然没有它登场的故事。」 ——老师看着第二张资料上的「わいら」图画,压低声音说道。听见那哀悼般的声音,原本看上去奇怪又难看的「わいら」,开始让我觉得有些悲哀。还有,自称这种妖怪的绝对城学长也是。 「……绝对城学长,为什么会自称这种妖怪呢……?」 「大概是因为自己失去了一切吧。绝对城同学的资料室和资料都被没收,连研究妖怪学的意义也被否定。而且还是被恩师否定。」 「……嗯,是的。」 不愿回想却无法忘记的那一天的记忆,鲜明地在脑中苏醒。织口老师不安地看着不禁咬牙的我,叹息道: 「把完全被击垮的自己,比喻成缺乏支撑、只能空虚蹲在原地的『わいら』。我觉得这很像绝对城同学会说的话……虽然有点难懂。」 「嗯,学长就是这种人。」 ——我挤出笑容回应。虽然我那笑容应该很阴沉,老师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愧疚地说: 「我本来还想着能帮上一点忙的……抱歉。」 「没事,我非常感谢您。不过既然如此,那我就先——」 「汤之山同学,你接下来有事吗?」 我道谢后正要起身,老师却打断了我的话。咦?怎么突然这么问?我猜不透老师的想法,摇摇头。 「没什么事。只是回家跟学长一起吃饭而已……」 「那么先陪我喝一杯吧?」 ——老师看着我,单手做出举杯的动作。这对她来说是罕见的强硬言辞,我一时语塞。老师不等我回答,迅速起身,说声「我们走吧」就迈开步伐。不不不,等一下。 「老师您不是很忙吗?还有,虽然被邀请很开心,但……」 「怎么了?担心太晚回去会让绝对城同学着急吗?没事,不会花太多时间的,毕竟我也有工作要做。」 「那我就放心了。学长应该会等我回去一起吃晚餐——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老师您也知道吧?我不能喝酒……」 我连忙把挂在胸前的竹环项链拿给老师看。我有读心能力,只要摄入酒精,这种能力就会被大幅激发——虽然竹环能抑制周围人的想法流入脑中,可能力觉醒后总会引发头痛,因此我一直尽量避免。更何况我未成年,根本不能喝酒……我急切地解释着,老师听完却轻松地笑了,随口说道「都是小事,没问题的」。 「不,老师,您这样说可没有根据……」 *** 「哇!这里真不错。」 「对吧?这里是我放松的秘密地点,累的时候常来。」 ——织口老师看着忍不住赞叹的我,露出满足的微笑。 原来如此,这里的确很适合放松。我佩服地心想「亏她能找到这么个好地方」,环视四周。 ——老师带我来到的是文学院教学楼的屋顶。褪色的水泥铺就的空间,粗略一看有两三个教室那么大。显眼的只有孤零零亮着的荧光灯和它下方的老旧木制长椅。往略高于视线高度的栏杆外望去,可以看见「不夜城」理工学院、一片漆黑的行政楼以及还算明亮的图书馆等校园夜景。 「不过,既然要来屋顶,麻烦先说一声啊。」 ——我靠在栏杆上叹气,又补上一句「我还以为您要带我去高级酒吧呢」。老师坐在长椅上,微笑着说道: 「那种店就让绝对城同学带你去吧。」 织口老师一边调侃我,一边从手提袋里拿出小瓶子。我对那个蓝色的四方形标志有印象。呃,记得这是—— 「奥威尔吗?比利时的啤酒对吧?」 「哎呀,你知道得真清楚。」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酒厂的女儿。」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老师边和我说话,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放在长椅上。她说自己常来,看来不是骗人的。只见她熟练地打开瓶盖,以不会让啤酒起泡的方式倒酒。我看得入迷时,她把另一个空杯子递给我—— 「诶?我不是说过我不喝酒吗?」 「至少陪我碰杯。我有带无酒精的类型。」 织口老师以不像她风格的强硬语气催促我。好吧,既然这样,那就…… ——我接过冰凉的杯子,战战兢兢地在长椅上坐下。 「打扰了……真的只要碰杯就好吗?」 「嗯,那样就够了。只要一起喝酒的状况成立,就能转换心情。」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我的想法大概表现在脸上了,老师看着我苦笑道: 「很难懂吧?和别人一起喝酒,是切换日常与非日常的道具。之后我可能会聊些复杂的话题,或是放飞自我,但那都是因为喝了酒。所以——就算跟平常不一样,也请不要惊讶;甚至要是失礼了,也请见谅。喝酒就像是共享这类理解与辩解的一种『舞台装置』。」 「什、什么……?」 突然听到这么难懂的话,我发出不解的声音。 然而身为酿酒厂的女儿,我很清楚喝酒的人会用理论武装自己,所以也没太过惊讶。喜欢喝酒的人,总会找理由把喝酒正当化。不过,现在的织口老师,应该不是为了喝酒而装模作样地讲道理。 「简单来说,就是接下来要讲些复杂的话题吧?」 我试着强行总结,老师没有回答,而是轻轻举起手中的杯子。我也跟着举杯。 「总之先干杯。汤之山同学。」 ——杯缘发出「铿」的一声。 「呃,那么,干杯。」 ——碰杯之后,我慢了一拍才补上这句话。织口老师虽然嘴上说着「舞台装置」之类的难懂比喻,但她其实就只是喜欢喝酒?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着老师一口气喝掉七分满的酒,然后「噗哈」地轻轻吐气,接着开口。看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你还记得『滑头鬼』的头盖骨吗?」 「当然记得。」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立刻点头。 毕竟我就是因为那件事而被监禁在秘密地下室,还差点被眼前的美女杀死。而且也是因为那件事,我才知道自己拥有「觉」的能力,怎么可能忘记。我再次深深点头,然后一脸疑惑地看向老师。 「可是,为什么问这个?」 「我之前没说过,其实我在那之后被本家断绝关系了。虽然能继续在东势大学任教,但也仅此而已。我不能再参与大学的经营了,也不能对外自称是织口家的人。」 「是、是这样吗?那……」 突然听到这么沉重的话题,我一时语塞。不过,织口老师暴露了自己家族极力隐藏的秘密,而且还明显地背叛了家族,织口本家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我也没办法说「嗯,我想也是」,就算要安慰她,我这个跟财阀或世家无缘的乡下酒厂的女儿,也实在没什么实感,想不到什么好听的话。 我无可奈何地挤出「这该怎么说呢」之类没有意义的话,老师——意外地——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没在沮丧,所以没事。」 「咦?那就好……真的吗?」 「我反而觉得神清气爽。虽然对分家出身的我来说,本家是不容忤逆的存在,但被断绝关系之后,从外头再看那个家,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事啊,在里头就看不出来呢。」 「『没什么大不了』……我记得老师您家族规模挺大的吧?」 「就算是旧财阀系的名门,在政经界多少有点人脉,但那又怎样?跟一介近代文学研究者又有什么关系?而且,客观看待之后,我想到很多事,能用的手段也变多了……啊,接下来的话还是别说比较好。总之,我没事的。」 织口老师边说边喝,语气格外开朗,仿佛真的看开了。她的神情不像在逞强,反倒透着真诚,这让我顿时松了一口气。于是我脱口而出「恭喜老师」,老师回以微笑说「谢谢」,随即又为自己的杯子添满啤酒。 「所以啊,我其实很感谢绝对城同学和妖怪学,是他们给了我离开家的机会。」 「那您就直接告诉他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他不喜欢听这种事吧?……然后啊,一想到恩人现在的状态,我——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很悲伤,而且更觉得可惜。」 老师似乎在斟酌用词,语速略微放缓,语气也显得沉重起来。 「我也听学生委员提过,对封闭四十四号资料室一事,一些学生觉得很遗憾,毕竟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自然现象咨询所就这么没了。」 「是吗?可我这半年来常进出那里,实际去咨询的人并不多。最多一个月也就三人左右吧。」 「对那些还没去委托的学生来说,有没有一个紧急时可依靠的地方,安心感是完全不同的。毕竟绝对城同学确实做出过一些成绩。而且,校园里有个看似可疑实则可靠的人物,对我而言也挺方便。」 「方便?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我的意思是,有这样的人存在,世界会更有趣。况且,他确实有他存在的必要。」 织口老师温和的笑容打断了我的追问。虽然明显有种被转移话题的感觉,但事到如今,她应该也没打算对付我和学长,所以用不着打破砂锅问到底。嗯,就当刚才的发言确实是在关心学长吧……我暗自嘀咕着,应了一声「哦」。 「……没想到绝对城学长居然还挺有用的。」 「说『居然』也太失礼了。」 我把心里的想法直接说出口,结果被织口老师瞪了一眼。我连忙道歉,老师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希望绝对城同学能回到文学院四号馆。虽然我明白他的苦衷,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呃,就算您这么说,我也……老师您不如直接跟学长说……」 「我没有资格直接对他说。」 织口老师自嘲般地打断了我的话。她轻轻摇头,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我曾为了将《真怪秘录》埋葬在黑暗中而不惜动用暴力,如今还要对他有所要求,实在太自私了。我们的关系也没亲密到可以拜托这种事。若要说有谁能够推动绝对城同学做些什么,那只能是了解他、并且在他身边支持他的人。」 「那就是杵松桑了。」 ——我立刻回答道。无论交情深浅还是对绝对城学长的了解程度,就我所知,最符合条件的无疑是那位适合穿白大褂的青年。要说克劳斯教授更了解学长也许没错,但我不可能拜托抢走资料室的当事人,所以他不在考虑范围内。 「不过,杵松桑还在国外参加学术研讨会……要下周才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个滥好人,明明自己也吃了苦头,却把失去容身之处的绝对城同学带回家照顾,对吧?」 织口老师轻轻摇头否定了我的说法,接着像催促学生回答的老师——不,她本来就是老师——那样问道。咦,那个滥好人,难道是……不,根本不用怀疑。 「……是说我吗?」 ——我惊讶地指着自己。老师默默点头,随后低头看向不知不觉间已经喝光的玻璃杯,开口说道: 「当然,最终决定权在绝对城同学手中,但汤之山同学应该有权利告诉他——你希望他怎么做?」 「咦?这个——」 我一时语塞。 确实,我觉得照现在这样不行。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要怎样才好呢,我该怎么做?我希望他怎么做?一旦被问到,我却答不上来。 话说回来,老师您之前说过有无酒精的类型吧,要不我也来一杯好了。我暗自想着,一直盯着那瓶泡沫已完全消散的比利时啤酒。 *** 和织口老师在屋顶上谈完的几小时后,我来到校园外围的某个角落。 ——「原来你在这里,『幽灵』。有什么事?」 绝对城学长从暗处现身,一开口就这么问道。 遮住眼睛的长刘海、端正白皙的扑克脸、低沉的嗓音——每个部分都一如往常。他身上穿的并非那件黑色羽织,而是前几天买的绿色大衣,却依然掩不住周身散发的诡异气息。学长用不悦的目光扫视昏暗的四周,继而忿忿开口: 「听说是透过你提出的委托,我才特地过来一趟,没想到竟然把我叫到这种地方……那个委托人到底在想什么?说到底,委托人在哪里?」 「……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学长的问题,只是低头道歉。 根本无需多问,我也明白他所说的「这种地方」意味着什么。文学院四号馆前——大门紧锁,仅有门上的紧急照明灯投下微弱的光晕。这里正是我惨败于克劳斯教授之手、绝对城学长失去一切的场所。我站在原地,仰望着阴森耸立的四号馆。 克劳斯教授似乎不像学长那样常住资料室,馆内没有一扇窗透出灯光。我凝视着斑驳的旧墙,继续说道: 「学长,对不起,我没提前说会晚归。和织口老师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还突然把你叫出来。」 「这倒无所谓,但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到底是什么委托?」 「听说是家里出现了妖怪。」 「是座敷童子或宅神那类吗?不过那种东西实际上——嗯?」 学长朝我走来,突然皱起眉头。他形状优美的鼻尖不自觉地微微抽动,原本就带着怀疑的双眼愈发疑惑地眯了起来。 「酒味……?仔细一看,你的脸也红了——该不会是喝了酒吧?你在想什么!酒精会激发『觉』的力量,这你应该没忘记吧?而且力量发动后必定会头痛——」 「我只喝了一点点,没问题的!再说我有学长做的护身符,不会失控地读心。」 ——我迎向语气转为责备的学长,抓住挂在胸前的竹环反驳道。 作为女生,我的个子算高的,但绝对城学长比我还要高。他俯视的视线和低沉的语气都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能在这样的近距离俯视下保持镇定,甚至敢于回嘴反驳,大概要归功于织口老师分给我的那点啤酒吧。我真切体会到「酒壮怂人胆」的道理,随即赶紧转移话题: 「先别说这个了,我要谈委托——学长,你之前说过吧?如果有妖怪相关的事件,可以透过我告诉你。」 「我是说过……」 「对吧?那我就来说明吧。关于那个住在委托人家里的妖怪。呃~那个妖怪圆滚滚的,凹凸不平的身上有毛,总是蹲坐在地上。皮肤是绿色的,手臂前端是一根长长的爪子。」 「那是什么?恶质的幻觉吗?」 ——听了我的描述,学长明显露出一脸无语的表情。可他刚轻轻耸肩说「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出现在家里」,脸色就突然变了。不愧是学长,立刻发现了吧?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位穿着大衣的同居人便压低声音道: 「圆滚滚、凹凸不平、带毛、呈蹲踞姿态、绿色、单爪……?难道是——『わいら』?」 「没错。住在委托人家里的妖怪,正是『わいら』。正如绝对城学长所说。」 我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学长似乎已经明白了状况,我抬头直视沉默的他,郑重说道: 「委托人——其实就是我。」 本想压低声音,结果却格外响亮。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校园中回荡。学长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余韵,而后无奈地耸了耸肩。 「……所以,简单来说,你就是利用我说过会帮忙解决妖怪问题的承诺,想把我这个自称『わいら』的住客赶出去?真是的,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对不起。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你不需要道歉。我反而惊讶你居然能容忍我住到今天。既然你这么说,我随时都可以搬出那个房间。」 「我不是那个意思!」 学长说得淡然,我却立刻打断了他。学长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他抱起双臂,愣在原地。我站到他面前,斩钉截铁地摇头。 「我不是要赶学长走。那样的话学长不还是『わいら』吗?我想让学长不再是『わいら』。从克劳斯教授手中夺回四十四号资料室——夺回学长的妖怪学!这就是我的委托!」 我直视学长的双眼,双脚站稳,朗声宣告。尽管那一如既往被长刘海遮住的眼眸难以看清,但我能察觉到学长瞬间动摇了。我甚至听见他轻轻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真是难以理解。在讨论可行性之前,我甚至无法明白你的理由。」 「理由……吗?」 「没错。『夺回妖怪学』——为什么要拜托我做这种事?克劳斯教授的那番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吧?」 学长边说边踱步远离我,目光扫过四周。我默默点头表示确实听到了,但他看也不看我,继续用冷淡的声线说道: 「妖怪学确实无谓无益,有时甚至有害——克劳斯教授的主张完全正确。纵使深入探究妖怪的真面目,世人和社会也不会多看一眼,还会遭那些希望秘密永远是秘密的人敌视,甚至危及自身安全。这些你应该也很清楚,我当然也是……毕竟不可能忘记。」 他大概是想起克劳斯教授提到的「她」了吧。望向夜色道出的这番话,听起来既寂寞,又无比悲伤。我插不上话,只能呆立原地。学长静静转过头来看向我,出声问道: 「你要我继续这种危险的学问?」 「它不只是『危险』。」 等我回过神来,话语已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原本打算好好听学长说完,或许是因为不习惯喝酒,情绪有些上涌。我走向学长,语气也逐渐激动起来。 「学长和克劳斯教授都只是这样看待妖怪学,所以才会觉得不行。可是别忘了,帮助了我的,不也正是妖怪学吗?」 我边说边抓起挂在胸前的竹环项链,塞进学长手中,执意让他冰冷的手指握住竹环,继续说了下去: 「多亏学长送我这个,我才能摆脱讨厌的耳鸣。告诉我耳鸣原因是『觉之力』的也是学长。一开始确实吓了一跳,但一想到如果不知道原因和原理,就只能一直活在恐惧里,反而觉得轻松多了。所以学长——请不要忘记。」 「……忘记什么?」 「那还用说吗?学长——绝对城学长所研究的妖怪学,至少已经拯救了一个人!」 我紧握竹环吊坠和学长的手,坚定地说道。学长试图抽手,但我绝不放开!反而把脸凑得更近,学长似乎被我的气势压倒,微微后退了些。如果是因为我身上酒味太重,那我道歉。 「研究妖怪学或许确实徒劳无益、毫无生产性,甚至可能招来敌人。但是,我认为这些积累下来的记录和知识,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帮助到某个人。哪怕现在无人问津的记录,说不定哪天就会有人需要——只要这种可能性不是零,妖怪学就有继续的理由。不是吗?」 「『可能性』吗?这种让人无法否定的反问,可算不上高明。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自己先开口才公平吧?」 「呜!确实……呃,那我就老实说了,简单来说,我希望学长能夺回四十四号资料室!虽然我进出资料室才半年,但我知道那里对学长和杵松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地方,而且我自己也很喜欢!你看,只要好好和克劳斯教授沟通,说不定他也能理解。」 「好好沟通?说得倒轻松,你还记得老师提出的条件吧?『想谈就先打倒我』——你觉得你办得到吗?」 「呜,这、这个……」 「不用问也知道,办不到。」 「可是——」 「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对方可是自称『天狗』的怪物,这种事……」 「办不到又怎样!」 回过神时,我已经大声喊出来了。 或许是被我的叫声震慑住了,学长倒抽一口气。我本想尽量把话说得圆滑些,但实在无法忍受他那自嘲意味的连珠炮式言语。说到底,他也不是那种能靠摆出理论来说服的人,事已至此,与其拐弯抹角,不如把心里所想的全都倾吐出来?嗯。我心中浮现出辩解般的借口,继续说道: 「我才不管什么理由!我想问的是,学长你想怎么做!」 「我……想怎么做?」 「没错!『办不到』之类的话我听腻了——就算是那样又如何?对学长来说,妖怪学难道是可以这么轻易放弃的东西吗?」 「这——」 「不是吧?不是这样,绝对不是这样!就连无知又没学问的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我——」 我先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直视学长。我轻轻点头,像是在催促自己,然后双手更加用力地握住学长的手,一口气把话说完: 「我!不想再看到学长现在这么痛苦的样子了!」 ——说完的瞬间,我眼角就滚落下了泪水。似乎是被高涨的情绪带动,身体做出了不由自主的反应。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的触感,让我不禁大喊: 「不许哭!」 「啊?……不,我没哭啊?」 「我刚才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我抓着学长的手,自顾自地说完。学长听了,似乎也傻眼了,他睁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大叹一口气: 「虽然知道赢不了,但也不准放弃……吗?真是个棘手又任性的委托啊。而且,你的理论也支离破碎。因为妖怪学对我来说无可取代,所以不想看到现在的我?前后文根本接不起来啊。」 「呜!这、这个……」 「说起来,你只告诉我目的却不告诉我手段,这就是问题所在。虽然你叫我去找克劳斯老师谈谈,但面对那个难搞的家伙,具体来说我该怎么做?你应该没忘记我当时有多么慌乱吧?」 「……我、我也知道我说的话很任性。学长有不想被触及的过去,而克劳斯教授知道这件事。」 而且,那个教授是会毫不留情挖人疮疤的人。我带着这样的言外之意,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学长见状,一脸不解地说: 「我从以前就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不问?』」 「咦?问什么?」 「——问我的往事。既然让我寄宿在你家,你就有这个权利,而且说到底现在的你,因为酒精的缘故,读心能力正处于发动状态。只要你把吊坠摘下来,我的记忆和想法应该都能被你读出来吧。你不在意吗?」 「我一点也不在意!」 「真的吗?」 「其实是骗人的。」 「还真老实。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 「如果本人不主动说,那应该就是不想说吧……?而且这也不是别人出于好奇就能问的事,用读心能力硬是窥探出来感觉更不应该。该说是作为人的尊严,还是最低限度的道德呢?」 我看着被学长和我一起握住的竹环吊坠,斟酌着用词,一点一点地说着。学长什么都没回应,不知道是觉得傻眼还是难以理解。我抬头看着这样的他,微笑着说「所以——」。因为眼睛里还含着泪水,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好,但还是尽量用开朗的声音说: 「——如果哪天学长愿意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比起这个,现在还是先夺回资料室吧。当然,我也会帮忙,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说。」 「……你真坚强。」 「我会努力——呃,什么?」 学长突然冒出的一句话,令我不禁哑然。虽然他那傻眼的语气让我很困惑,但他说的话也使我摸不着头绪。强?我吗?为什么在这个话题上会提到这个? 「我一点都不强啊……?我可是完全败给了克劳斯教授。虽然我的格斗实力可能是比外行人强,但这种情况下,对教授不管用就没意义了。」 「我不是在说那个。我指的是你的心。」 「心……?」 越来越搞不懂了。我精神层面的强度也没那么了不起啊。正当我感到困惑时,学长低声说了句「你真傻」——然后,突然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竟然能为别人着想到这种地步。」 明明是熟悉的声音,却带着新鲜感,温柔地滑入我的耳中。 尽管是在只有紧急照明灯的昏暗中,那柔和的笑容却意外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令我为之一窒。或许是对我的表情感到有趣,学长再次微微一笑,然后静静地挣开我无力的手。我还来不及问,白皙的手指就伸向我的脸—— 「不管是多管闲事还是滥好人,做到这种地步都很了不起。」 「咦?学、学长……?」 「好了,你别动。我不喜欢看到别人被泪水沾湿的脸。」 纤细的食指,像在抚摸般,擦去我逐渐干涸的泪痕。手指温柔碰触脸颊的触感,以及那难以想象这人总是一脸冷淡的温和语气,让我的心跳越来越快。然后,就在心脏格外用力跳动的瞬间——不属于我的回忆浮现在了脑海中。具体来说,是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性的笑脸。 (这……这是……什么?是谁?应该说,为什么我会知道这是「回忆」?) 不成声的疑问,在心中回荡。在这段期间,我所不知道的记忆……不对,是记忆们,反复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 捧着一本名为《真怪秘录备忘录》的旧书微笑,不知道是谁、令人怀念的女性……大概是很有活力的人吧,开朗又明亮的笑容充满魅力。背景是堆积如山的古籍以及另一位笑着的男性——看来是克劳斯教授。在这样的风景围绕下,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当然不是我——冰冷的心,逐渐充满知性的兴奋与安宁。 ……啊,原来如此。这一定是绝对城学长的记忆。 我没花多少时间就理解了。大概是因为酒精而激发的「觉之力」,透过学长碰触我脸颊的手指,读取了他的记忆。就像夏天在蛇津波村时,我感应到被称为「供毗永大人」的奇异生物的心思一样,即使我戴着封印「觉之力」的项链,强烈的思念还是能流入我的脑中。 当然,因为力量没有解放,我无法读取明确的情报。但是,得益于随之而来的感情传达,无需询问便能理解,这充满怀念的景象是与重要的人们共度的时光。 ——然后,这段舒适的时间,转眼间就暗了下来。 无可奈何的失落感与悲伤,一口气填满内心。失落感没多久就转变为愤怒,悲伤则化为坚持和誓言。黑色羽织像斗篷般飘动,自称妖怪学之徒,绝对城阿赖耶的回忆,刻划在我的脑海—— 「……喂,怎么了,汤之山礼音?」 「啊!」 低沉却清晰的呼唤声,让我如触电般瞬间清醒。我眨了眨眼,纷乱的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现实的风景重新映入眼帘——正是俯身逼近、在极近距离凝视着我的绝对城学长的脸。 「学、学长!你的脸离太近了!到底想干嘛!」 「你问我干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才聊天的对象突然不说话,换作任何人都会好奇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不说话……?我这样僵住多久了?」 「不到十秒,不过你像屏住呼吸一样完全静止。已经没事了吗?」 「咦?嗯,是的,已经没事了。只是突然被你擦眼泪,所以吓了一跳而已。」 一边安抚着再次怦怦乱跳的心脏,一边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幸运的是,学长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记忆被读取了。如此说来,对于刚才「看到」的东西,还是不提为好。毕竟我先前自以为是地承诺过「我会等到你愿意说为止」,而且虽然只是匆匆一瞥,我心里大致也有数了——还有,他对妖怪学的那份执念——我也都清楚地明白了。当我在内心如此嘀咕时,学长却挺直了腰板,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因为你喝了不习惯的酒,我还以为你急性酒精中毒了呢……唉,在听我把该传达的事传达之前,你可不能傻愣着啊。」 「……该传达的事?啊,我先声明,如果是想告诉我——『赢过克劳斯教授是不可能的』,我可不想再听了。」 「放心吧,正好相反。我并没有放弃四十四号资料室和妖怪学。」 学长在我瞪视的前方若无其事地说道。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我松了一口气,随后立刻大喊:「等一下,绝对城学长!」 「你——你说自己还没放弃——是、是这样吗?」 「是啊。因为不想再把你卷进来,所以我这几天刻意没说,但隐瞒真心话似乎会让你更痛苦。我道歉。总之——不管以前的师父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要完成我的妖怪学,也绝不打算让《真怪秘录》的相关资料被处理掉。」 「……学、学长,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你重新告诉我妖怪学的意义,让我更不想退缩了。你说得对,妖怪学对我来说,不是能轻易舍弃的东西。」 ——学长如此断言,又满意地补上一句:「不愧是『觉』,一针见血。」虽然我觉得这种称赞方式有待商榷,但重点是刚才的发言。 呃,也就是说,这个人从我把他拖回公寓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夺回资料室吗?可是,他明明只是在房间里发呆……?我无法理解,只能愣在原地。在我视线前方,学长坚定地继续说下去。 「克劳斯老师的『天狗之力』,恐怕是有什么机关。只要能揭穿机关,应该就能找出打败他的方法。」 「打、打败……既然你有这种想法,就早点说啊!我放心了,这才是绝对城学长!我一个人瞎担心、徒劳无功还哭鼻子,简直像个笨蛋!你说的机关是什么?」 混杂在心中的安心、愤怒、傻眼与疑问,还没整理好就直接脱口而出。学长问出「我该回应哪个部分?」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我稍微烦恼了一下,开口道: 「当然是最后那个了——你说『天狗之力』是某种机关对吧?意思是克劳斯教授不是『真怪』?那个让人无力的法术、极端的怪力,还有背上瞬间长出的翅膀,都有理由……?」 「没错。当时我因为动摇而被他唬住,但我很清楚老师是什么个性——喜欢引人注目和让人惊讶,甚于一日三餐。如果那家伙天生就拥有异能的话,是不可能对我隐瞒好几年的。」 「原、原来如此……!」 学长的语气让我忍不住点头。虽然理由看似薄弱,但认识教授多年的学长既如此断言,想必有其可信度。学长显然对我的反应很满意,再次点头说道: 「所以,克劳斯老师——不,『天狗』这个妖怪应该不是『真怪』。我如此判断后,就整天埋头解读、分析与『天狗』相关的记录、传说与研究。」 「整天埋头……学长,你什么都没读吧?只是坐着而已。」 「别小看我。天狗可是与河童、鬼并列的日本三大妖怪之一。既然我有在钻研妖怪学,当然会把主要妖怪的相关记述都读过一遍,而且只要看过一次,再回想起来也极为容易。只要有适当的环境,甚至可以一边回想一边推论。」 学长云淡风轻地说出惊人言论。虽然我满腹想反驳他那个「极为容易」的说法,但更让我震惊的是另一件事—— 「那、那么……学长你每天一直坐在房间里,原来是有意义的吗……!」 「是啊。而且我的努力有了回报,已经找到线索了。」 学长肯定地点头。好久没看到他充满自信的表情了。我一瞬间怔住,但随即又急切地大喊:「等等!」学长显然被我激动的态度吓到,茫然地低头看我,但我仍继续高声说道: 「所以说——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还以为你一直在颓丧中,为此担心了好久!更别说你刚才还自称是『わいら』!」 「那又怎样?」 「我请织口老师帮忙查过了。『わいら』明明是既无历史又无来历的妖怪,你竟用这种名字自称,到底有多自虐啊?」 「自虐……?我只是因为那件深绿大衣的颜色和『猥裸(わいら)』很像,所以才那样说的。对了,还有我整天啥也不干地坐着,那状态也和画作中『猥裸(わいら)』的蹲踞姿势挺像……」 「学长,你比喻得太烂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对学长大吼了。虽然觉得对想鼓励的对象大吼很奇怪,但话都说出口了,也没办法收回。再说,学长似乎没有我和织口老师想的那么沮丧,所以应该没关系吧。我在心中找借口,同时无力地垂下肩膀。总觉得突然好累。 「……唉,我果然是在瞎操心啊。」 「抱歉,我在不知不觉间让你担心了。」 「咦?呃——你坦率地道歉让我很懵,所以禁止你突然变得这么老实。」 「不然你要我怎样?」 学长低头看着困惑的我,露骨地表现出傻眼的样子。因为我说的是真心话啊——我鼓起脸颊,学长便双手抱胸说:「总之——」 「如果我的推论正确,那战胜克劳斯老师就并非不可能。虽然我对格斗技一窍不通,但只要拟定好步骤……」 「等等!这时候不是该轮到我出场吗?」 「为什么?这是我和老师的问题,跟你无关吧?」 「学长不是说过吗?我是资料室的体力担当吧?」 ——我回望一脸惊讶的学长,稍微摆出架式。我「呼」地展现合气呼吸,接着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这个人很不服输。」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干嘛突然说这种话?」 「我并没有在说奇怪的话。学长好像以为被克劳斯教授打败的人只有自己,但其实不是哦?我也一样被教授打败了。身为一个格斗家,就这样输掉实在很不痛快。所以——」 「……所以怎样?」 「不管学长怎么说,我都要擅自帮忙。毕竟这也是我个人的复仇!请当作是这样。」 我直视着学长的脸,坚定地断言。学长听了,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啊,这个表情也很新鲜——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领悟到说再多也没用,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竟然要我『当作是这样』……你太不会做表面功夫了。」 「有、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很笨拙。」 「我不是在责备你。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也是你的优点之一。」 学长说出这种不知道是瞧不起人还是在称赞人的微妙评价后,又露出了微笑。就、就说别这样了,露出那种表情,我不就没法反驳了吗!太狡猾了!你这家伙!在感到莫名愤怒的我面前,妖怪学之徒看向耸立在黑暗中的四号馆,重新开口: 「……离开这里有些日子了,差不多该准备『夺还行动』了。如你所说,『猥裸(わいら)』是没有具体由来的妖怪,但至少画上那爪子跟牙齿挺尖锐的。就算对手是统治山的大妖,『猥裸(わいら)』应该也能报一箭之仇。」 「而且还有我这个帮手呢。」 在静静宣告开战的学长身旁,我竖起大拇指,露出无畏的笑容。学长思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 「感觉有点靠不住。」 「学长!这种时候应该顺势说『很好,就拜托你了』才对吧?……算了,我确实也不太有把握。要是杵松桑也在就好了。」 「我也有同感,但指望不在的人也没意义……」 「——其实我在这里哦。」 ——像是要回应学长的叹息一般,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传来。 ……咦?刚才那声音,该不会是? 我不禁和学长面面相觑,然后环顾四周。接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带着无比愧疚的表情,从紧急照明灯的光线照不到的黑暗中现身。 「呃……总之,现在应该说晚安吗?我是杵松明人。」 「你、你好,我是汤之山礼音……呃,应该不用自我介绍吧?话说,为什么杵松桑会在这里?学术研讨会的事呢?」 「是啊……明人,你不是应该下个星期才会回来吗?」 「因为发表和研修都进行得很顺利,所以比预期结束的要早。就是这样,我回来了,阿赖耶、汤之山同学。」 杵松学长展露熟悉的笑容,举起一只手打招呼。另一只手提着的纸袋,想必是伴手礼吧?看了看我和绝对城学长,这位刚从国外归来的青年才俊,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真受不了你们」。 「——我刚回到大学,在院系遇到的朋友就说『你常去的妖怪咨询室好像关门了』。我有点在意,便来四号馆看看,结果就看到阿赖耶和汤之山同学似乎在争吵。于是,我只好先在暗处观察状况。」 「当时为什么不出声打招呼呢?话说,你从哪里开始看的……?」 「『我不想再看到学长现在这么痛苦的样子了!』——从这里开始。」 「也太长了吧!?」 「你看了很久呢……」 ——我的惊呼和绝对城学长的叹息声重叠在一起。我本以为杵松学长是刚刚才到,结果他好像观察了我们十分钟左右。 「你要是出声叫我们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试想两个熟悉的男女,在晚上人烟稀少的地方手牵着手,又哭又叫的。汤之山同学,若是你撞见这种场景,会怎么做?」 「只能先观察状况吧。」 他的话太有说服力,我忍不住立刻回答。当然,我和绝对城学长不是那种关系,但听杵松学长的说法,如果被其他人看到,那确实只像是情侣闹别扭。我恍然大悟,杵松学长苦笑着说: 「你懂了吗?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变成那种关系了。不过,如今我也大致了解状况了,先前的误会已经解开——二位都辛苦了。」 「没、没有啦,我没事……辛苦的是学长。」 「不,只是『幽灵』擅自想象得很严重而已。」 「也就是说,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吗?那就好。」 我和绝对城学长互相用眼角余光看着对方,杵松学长在我们面前露出温和的微笑。看到他那抹仿佛能消除一切恶意的柔和笑容,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然而,就在我放心的下一秒,杵松学长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层阴影。 「……该不会,误会其实不是误会吧?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是个超级不会看气氛的『电灯泡』了。你们两个其实已经在交往——」 「没有!」 「没有。」 在杵松学长说完他的推论之前,我和绝对城学长同时开口。这到底在说什么啊!我们没在交往吧——我们互看一眼,杵松学长则露出苦笑: 「先不管误会,你们两个确实变得很合拍了呢。真让人嫉妒。」 「所以你到底是在嫉妒谁?」 「秘密。」 ──────────────────────── 五章 天狗 主要栖息于山中的妖怪。通常被描述为红脸庞、高鼻梁、背上长有翅膀的行者模样的怪人,但其外貌会随时代而变化。这是民间传说中常出现的妖怪,至今日本各地的山区仍流传有「天狗引发怪异现象」的传闻。 *** 吐气、吸气,再吐气。 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呼出后,原本亢奋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地点是我所住的公寓房间,时间是早上七点半。秋天早晨的清冷空气让我的心情舒畅了不少……虽说仍无法完全冷静下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接下来有一场重要的较量。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些像是借口的话,再次望向这面略显小巧的全身镜,确认自己的模样。 ——嗯,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表情斗志十足。 那么,出发吧。我朝镜中的自己点点头,推开通往兼作餐厅的玄关的门。 「久等了!」 「太慢了。」 绝对城学长一见到我,便用冷淡的声音说道。虽然觉得他没必要突然生气,但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正当我睁大眼睛愣在原地时,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好了好了。」是稍早之前就已在此等候的杵松学长。他今天依旧很适合那件白大褂。 「毕竟女生打扮起来很花时间的,是吧,汤之山同学?」 「咦?不,我觉得应该不是那样……比起这个,绝对城学长,你那件羽织……!」 我无视了杵松学长的打圆场,凝视着绝对城学长发问。眼前的青年身着白衬衫与黑领带——到这里都还没问题,问题在于外面——他披着一件黑色羽织代替外套。这可以说是绝对城学长的「商标」,但自从资料室被夺走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这身打扮。这难道是在表达「今天一定要夺回《真怪秘录》的相关资料和四十四号资料室!」的决心吗?正当我这么想着,绝对城学长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轻轻耸了耸肩。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这打扮又不稀奇。」 「是、是这样没错,但毕竟很久没看到了……不对,冷静想想,这打扮其实挺稀奇的。领带加羽织。」 「这是为了对埋没在历史中的妖怪们表达敬意。再说,关于服装,我可不想被现在的你指指点点。」 绝对城学长叹了口气,长刘海下的双眸直直地盯着我。 「你打算穿成这样走到大学吗?」 「这是我对自己的激励。」 我模仿着他的口吻,斩钉截铁地回答。这身打扮确实不适合在街上走动,但接下来要面临重要比试的合气道修炼者,穿道服有什么问题吗?完全没有!怀着这样的信念,我重新系紧道服的腰带。学长不知是傻眼还是接受了,什么也没说。我想大概是前者,不过我也不打算深究。 「有什么关系?大学里也没有地方可以换衣服。对吧,杵松学长?」 「嗯。而且平常就穿白大褂和羽织的我们也没资格说三道四。还有,汤之山同学,你穿这身很好看,很有气势。」 「咦?是、是吗……?」 ——杵松学长突然的夸奖让我忍不住惊呼。他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把话题抛给身旁的友人。 「阿赖耶也觉得帅吧?」 「她的便服我几乎都看过了,可最适合的居然是这套,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绝对城学长略显困扰地冷淡回应。他或许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称赞我,但很遗憾,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对自己的便服选择和品味心知肚明,请别特意指出来!我鼓起脸颊,抬头瞪着学长说道: 「真抱歉啊。你看过我的上网搜索记录,应该知道吧?我不太会买衣服。」 「那就请认识的人帮你挑啊。」 「认识的人是谁啊?学长你要帮我挑吗?」 「为什么是我?你最近让我做了太多事。」 「没、没这回事哦?在杵松学长面前说这种话,传出去多难为——」 「每天一回家就喊『学长,饭!』的人是谁?我是食物吗?」 「你不是说过『意思能传达到就好』么……而且,你明明连我没拜托的事都擅自做了,像是洗衣服!」 「洗带汗味的衣服是理所当然的。错在你两三天才洗一次。」 「因为不想多费洗涤剂和水……另外,请不要说什么有汗味!」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到此为止。」 我和绝对城学长的对话似乎戳中了杵松学长的笑点,他忍着笑意插话。这位很适合白大褂的学长挥了挥手安抚我们,随后重新面向我开口: 「汤之山同学,内衬穿起来感觉如何?」 「比想象中更方便活动。」 我边说边张开双手,用右拳轻击左掌。道服的手腕和胸口处隐约露出黑色的面料。杵松学长提供的这件紧身衣型内衬,从脚踝到手臂、胸口,几乎覆盖全身。虽是市面上少见的特殊面料,但质地轻薄且富有弹性,丝毫不妨碍动作,透气性也不错。 「硬要说的话,就是有点压迫感,不过稍微勒紧一点反而有助于保持警觉。就当是头上系的钵卷好了,没问题的。」 「原来如此。感谢你提供宝贵的意见。」 杵松学长以恭敬的语气道谢后,环视我们,补充道:「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接受绝对城学长的挑战后,克劳斯教授指定的再战时间就是今天早上八点半。的确,该出发了。我和学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走向玄关。 「我出门了……不对。我们走吧。」 「嗯。走吧。」 听着绝对城学长的回应,我推开通往公寓走廊的门,朝阳如祝福般洒落进来。过去,我从未觉得朝东的玄关有什么好处,但今天能迎着阳光出发,让我感到些许欣喜。 *** 「加油啊啊啊啊!」 我的呐喊声在清晨的秋风中,响彻文学部四号馆的前庭。 紧闭的入口玻璃窗被我的喊声震得嗡嗡作响。站在旁边的绝对城学长一脸冷淡地看着我,大概觉得我太吵了。 「没必要吼这么大声吧。你是来踢馆的吗?」 「对不起,我有点太激动了。虽然今天是来帮学长的忙,但对我来说,更是一场雪耻之战。」 「有干劲是好事……不过,好像没什么反应呢。」 杵松学长温柔地对我笑了笑,随后重新望向大门,略带疑惑地歪了歪头。确实,我们准时到达,还这么大喊了一声,克劳斯教授却迟迟没有出现。 「绝对城学长,克劳斯教授真的是叫我们八点半到四号馆吗?」 「没错。不过克劳斯老师这人一向不太守时,可能要多等一会儿了——」 「我听到了。阿赖耶,别把我说得这么不堪啊。」 一道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绝对城学长的叹息。 那无疑是克劳斯教授的声音。但……怎么会是从上面传来的?我和绝对城学长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大衣和斗篷的男子,正从四楼的窗户轻盈地一跃而下—— 「……啊?」 「别担心。」 克劳斯教授笑着回应我的惊呼。 仿佛要印证他的话一般,就在即将猛烈撞击混凝土地面的瞬间,他的下坠速度陡然减缓。以他为中心呼地掀起一阵强风,将大衣包裹的身体轻轻托起。 「……不会吧?」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困惑的声音。 在空中突然减速已经够不可思议了,但更让我吃惊的,是克劳斯教授身体浮起的那一刻,从他背后展开的东西—— 也就是在上次比试中我曾见过的那对透明翅膀。 虽然翅膀只出现了一瞬,但我绝对没有看错。我——不,是我们全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视线前方,克劳斯教授斗篷翻飞,优雅地着陆。他那银色短发、漂亮胡须、刻着深深皱纹却仍显温和的脸转向我们,用一口标准的日语说道: 「久等了。看来也有初次见面的人,我就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克劳斯·因福里斯特(Claus Inforrest)。」 「等您很久了,老师。虽然应该没必要再自我介绍,但我还是报上名字吧:我是绝对城阿赖耶。」 「虽然从阿赖耶那里听说过您,但见面还是第一次。初次见面,克劳斯教授。我是阿赖耶的朋友——杵松明人。」 「我是汤之山礼音……先不说这个,克劳斯教授!您刚才是不是张开了翅膀?」 我匆匆打完招呼,忍不住追问。教授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满意地点点头,微笑着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真怪·天狗』。既然是『天狗』,有翅膀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好了,阿赖耶,你今天特地来找我这个『天狗』,所为何事?」 「我是来揭穿您那『天狗』的假面的。」 绝对城学长语气冷静地断言。克劳斯教授的脸色顿时一变,气氛也稍稍紧绷起来。教授表面上仍维持着温和的态度,苦笑着回应: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说想再谈一次,也达成了我提出的条件——也就是做好了打倒我的准备。你的信里是这么写的吧?」 「没错。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揭穿您那『天狗之力』的秘密。」 「所以你才事先声明吗?你也有体贴的一面嘛。不过,没什么秘密不秘密的。真怪就是真怪,哪有什么好揭穿的。」 自称「天狗」的怪人正面迎上学生的视线,无奈地耸了耸肩。即使穿着大衣、披着斗篷,仍能看出他结实的体格。教授像是要展示自己隆起的肩膀与胸膛一般,双手握拳,露出白牙咧嘴一笑: 「如果还是执意要揭穿什么秘密,就随你高兴吧。不过在那之前——你真的有办法凭实力打败我吗?虽然上了年纪,我好歹也是『天狗』。要是你以为靠三个人就能对付我,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三个人?很不巧,我根本没这么打算。」 「学长说得没错。」 我点头附和绝对城学长的话,向前踏出一步。感受着身后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的目光,我轻轻整了整腰带,顺势做了个深呼吸,直视克劳斯教授的双眼,深深一鞠躬: 「您的对手只有我一个人。请多指教!」 「……又是你吗?看到你这身打扮时我就在猜会不会是这样……既然你主动挑战,我当然接受。不过老实说,我没什么干劲啊。」 「拜托您了。」 「女性都这样拜托了,我也不好拒绝。你该不会以为,只要用出上次没使出来的『觉之力』,就能对付我了吧?我先说清楚,光靠『觉』的力量,是不可能预测我的行动的。」 「没问题。今天我并不打算依靠那种力量。」 面对没什么干劲、只是随意摆出架势的克劳斯教授,我摇了摇头。 今天的我,既是帮学长夺回资料室的代理战斗员,也是一雪前耻的武道家。就算靠「觉」的力量赢了也没有意义,更没必要。我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克劳斯教授饶有兴趣地睁大了眼睛。 「我明白这是你的自尊心问题,也愿意赞赏你。不强加于人的自尊,大抵都是美丽的。不过,你说『没必要』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懂,刻意封印能用的手段有什么意义。」 「就是字面意思。我不需要『觉』的力量。因为——」 我察觉到绝对城学长面无表情、杵松学长略显不安的目光,一边以擦地般的步法移动、测量间距,一边在内心自问:对手虽是老人,却拥有经田野调查和古武术锤炼而来的体魄。就算不考虑天狗的力量,他的体力和耐力也肯定在我之上。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礼音。——我轻轻吸了口气,坚定地宣告: 「——因为,所谓『天狗之力』,我已经预习过了!」 *** 时间回到几天前的晚上。 微醺的我强行「委托」绝对城学长夺回资料室,杵松学长中途突然登场。之后,绝对城学长带着抱怨头痛的我到学生食堂前的自动贩卖机区休息,接着说道「既然你感觉好点了,就稍微陪我一下吧」,然后以沉稳的语气开始说明: 「要弄清楚克劳斯老师的力量,就必须重新审视『天狗』这个妖怪……」 不知绝对城学长是在征求我和杵松学长的意见,还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又或是两者皆有。他坐在我们中间,没有碰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黑咖啡,而是继续静静地说下去。 「所以我这阵子一直在回想、重读和『天狗』有关的记录。」 学生食堂前这一带白天是热闹的学生聚集地,但深夜时分果然空无一人。除了绝对城学长的声音,只听得见草丛传来的虫鸣。即使是熟悉的地方,换个时间给人的印象也会截然不同。我再次确认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轻轻打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柠檬茶,看向学长。自动贩卖机和路灯照亮了他的侧脸,比平时显得更加阴沉诡异,但我完全不觉得讨厌或害怕——毕竟已经看习惯了……我接着学长的话尾,喃喃道: 「说起来,『天狗』就是那种高鼻梁的妖怪吧?脸很红,有胡须——」 「——身穿山伏装束,还长着翅膀的怪人,对吧?你所知的是比较新的『天狗』形象。『天狗』这个名字虽然广为流传,但根据传说的时代不同,外貌和设定也会有所差异。」 学长交叉着双臂……不对,是正要交叉却又犹豫了。肯定是因为他忘了自己现在穿的是大衣而不是羽织,想照平常的习惯把手臂伸进羽织的大袖子里。——意外地有点可爱呢……在我心里默默吐槽时,学长在一番尝试错误后干脆双手抱胸,继续说道: 「『天狗』的麻烦之处就在这里。就连试图合理解释所有妖怪的妖怪学之祖井上圆了,都只说天狗是『伪怪』、『误怪』和『假怪』的混合体,是『复杂的妖怪现象』。因为历史久远,要掌握全貌非常费工夫。」 「我曾在小说里读到过『天狗』是很古老的妖怪。」 拿着热奶茶纸杯的杵松学长突然插话。这位适合穿白大褂的理工学院高年级生虽然刚回国,却不见疲态。他看向古怪的朋友,说道: 「印象有点模糊了,但最初的『天狗』应该是指像流星一样的现象吧?就是那个写成『天狗』念作『天之狐』的。」 「那是《日本书纪》的记载——舒明天皇九年,也就是公元637年,人们看见一颗划过天际的大星,伴随打雷般的巨响。众人都说那是『会打雷的流星』,但一位叫旻的僧人却说:『非流星,是天狗也,其吠声似雷耳。』这段记载确实是『天狗』这个词在日本文献中的最早出处。你记得还真清楚。」 绝对城学长斜眼看向身旁的杵松学长,后者则谦虚地苦笑: 「因为印象很深刻。你看,读作『あまつきつね』的『天狗』,和我名字很相似吧?」 原来如此,「天狗(あまつきつね)」、「杵松明人(きねまつあきと)」——经他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 「『AMATSUKITSUNE』和『KINEMATSUAKITO』……二者能形成『回文构词(anagram)』呢。话说我的姓名发音截取一下也能读成『幽灵』,难道学长是故意把叫『天狗』、『幽灵』这种怪名字的人聚到自己身边吗?」 「笨蛋,那是碰巧。明明是你们自己跑来的。」 绝对城学长看都不看我一眼,明显表现出傻眼的态度。说得也是,不好意思,我们确实是自己跑来的。我和杵松学长相视而笑,接着继续刚才的话题。 「学长,杵松桑说的,就是最初的『天狗』吧?」 「那件事还挺有名的。怎么了吗?」 「没怎么,我只是在想——那真的是『天狗』吗?因为那是在空中飞,还会发出声音的某种东西吧?和我所知道的『天狗』完全不一样……」——我一手拿着罐装柠檬茶,歪头不解。 「我说过『天狗』在不同时代有不同样貌吧?原初的『天狗』就是那样。」 绝对城学长淡然地回应。身穿绿色大衣的妖怪学者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拿起装着咖啡的纸杯,望向黑暗笼罩的校园。因为看惯他穿羽织的样子,如今带着兜帽的大衣身影感觉很是新鲜。 「不过,那终究只是『天狗』的一面。『天狗』是通过官方文书、故事集、绘卷等纪录流传下来的妖怪,同时也是民众口耳相传的怪异。这正是『天狗』麻烦的地方。同样是知名的妖怪,例如『鬼』——文书和绘卷是其故事的主要载体;『河童』的话则多见于民间传说,很少出现在官方文书的记录中。但是『天狗』——」 「——『天狗』的传说、故事,在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两方中都广为流传、内容丰富,因此难以掌握整体样貌。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杵松学长干脆地接过了绝对城学长的解说。也许是因为他的说明很到位,绝对城学长没有表现出不满,而是坦率地点头。 「文献中的天狗历史如我刚才所说——是从《日本书纪》开始,但要等到平安时代(公元794年—1192年),天狗的知名度才骤然提高,在《源氏物语》和《宇津保物语》中都有登场。」 「哦,原来《源氏物语》里也有这妖怪啊。」 「这个时代的『天狗』还只是『会发出声音的存在』,也有『能附在人身上』的追加描述,不过缺乏关于外貌的记载。虽然也可以解释成其『设定』尚未固定,但我更倾向于认为——『天狗』一词所代表的概念至少在宫中已经确立且被广泛认知,这样理解才更为妥当。」 绝对城学长听了我这外行人的感想后,说出一连串复杂的话。呃……我还在醒酒呢,麻烦手下留情好吗?真是的。我在心里默默抱怨,努力理解他的发言。这时杵松学长帮忙解释道: 「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吧?——在平安时代(公元794年—1192年)的记录中,之所以完全没有关于『天狗』外貌的具体描写,是因为那些贵族对『天狗』是什么了若指掌,就算不说大家也都知道。」 「明人说得没错。举例来说,这个时代有天狗出现在柿子树上、使用『外法』——也就是可疑法术的记录。但即便是官方文书,也没有提到『天狗』的外观或定义,仿佛根本不需要说明。」 绝对城学长板着脸,流畅地解说。我看着他的侧脸,终于理解了。简单来说,就像我们提到「狗」的时候,不需要特地先说「所谓的狗啊,就是指……」一样。对平安时代(公元794年—1192年)的贵族来说,「天狗」在某种意义上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顺便问一下,学长。出现在柿子树上的『天狗』后来怎样了?被消灭了吗?」 「不。当时的右大臣源光听到这个消息后,说『天狗的力量只能维持七天』,并没有特别做什么。然后,实际上也真的如他所言。」 「身为政治家,这样有点怠慢吧……话说,『天狗』是只能维持一周的妖怪吗?明明给人活了几百年的印象。」 「所以我不是再三强调——早期的『天狗』和你所知道的『高鼻子天狗』不一样吗?明确描写出实体和意志,是在年代稍晚的《今昔物语集》中。在这部故事集里,『天狗』不仅拥有实体,还被赋予了『佛教敌人』的存在意义……」 「哦哦,高鼻子的『天狗』跟和尚战斗啊。」 「太急了,高鼻子的天狗形象是江户时代(1603年—1868年)才出现的。」 ——绝对城学长冷淡地驳回了我的发言。咦,高鼻子形象居然出现得这么晚吗?大概是觉得我失望的样子很有趣,杵松学长微笑着插嘴: 「我记得平安后期(1068年—1192年)记载的『天狗』,是像鸟一样的妖怪。」 「鸟?如果是说『鸦天狗』,那我有在漫画里看过。」 「『幽灵』说的『鸦天狗』跟『高鼻子天狗』一样,出现得非常晚。其形象与平安后期(1068年—1192年)的『天狗』确有相似之处。不过,平安后期的『天狗』应该视为更接近于鸟类怪异。毕竟在《今昔物语集》中,『天狗』并非归为『鬼』或『灵』那类,而是和野猪、狐狸等动物归在一起。」 「哦,明明是很有名的妖怪,早期却没啥牌面呢。」 ——我自然地说出感想。就算外表像鸟,也是不折不扣的妖怪,应该和『鬼』归在同一类吧? 「这样对待『天狗』,感觉会遭天谴——啊,难道这时候的『天狗』还不能做那种事吗?」 「你好像懂了嘛。如今人们所熟知的『天狗会降灾惩罚不守规矩的人』,是室町时代(1336年—1573年)以后与『修验道』结合才出现的。而平安后期(1068年—1192年)的『天狗』只是奇怪的鸟形怪物,当然办不到。」 绝对城学长边说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拿起一旁的纸杯喝了口咖啡,哀怨地说:「凉掉了。」废话。 「放那么久当然会凉啊。」 「本来只想放一下而已……总之,平安后期(1068年—1192年)诞生的鸟形『天狗』,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天狗』的主流形象。再之后,以《是害坊绘卷》等作品的描绘为基础,又出现了『长着人的四肢、鸟脸和翅膀的天狗』……」 绝对城学长喝着冷掉的咖啡,一副觉得很难喝的样子,继续说明。呃,不用勉强喝下去啦,想要热的就再去买一杯啊?我这么问,绝对城学长却只是轻轻摇头。 「废话少说,继续听。你有跟上吗,『幽灵』?」 「咦?呃,一开始的『天狗』是会发出声音或附在人身上的某种东西,平安时代后期(1068年—1192年)开始变成鸟形,再之后则是鸟人……话说,明明杵松学长也在,为什么只问我?」 「当然是因为你理解力比明人差,知识也少啊。这点小事自己想,笨蛋。你就是这样才会被当成笨蛋。」 「不、不用一直说我笨吧!学长好坏,爱欺负人,『猥裸(わいら)』!」 「汤之山同学,『猥裸(わいら)』不是骂人的话哦。阿赖耶,『天狗』的形象后来又是怎么发展的?」 杵松学长安抚瞪着毒舌男的我,同时这么问道。绝对城学长再度看向前方,开口说: 「鸟人形『天狗』的时代持续了一阵子,到了南北朝时代(1336年—1392年)迎来全盛期。这个时期追加了『怀着怨恨死去的皇族或重要人物会变成天狗』的设定,以崇德院为首的怨灵出身的『天狗』大显威风。然后到了江户时代(1603年—1868年),终于出现了高鼻子的红脸『天狗』。」 「形象突然变了呢。之前不还是鸟人吗?」 ——我忍不住插嘴。以前我一直以为天狗的特征就是鼻子很高,所以没放在心上,但听绝对城学长将天狗形象的演变娓娓道来后,这「高鼻子怪人」的登场感觉有点唐突。绝对城学长听了,点头表示「有道理」。 「——不过,高鼻子怪人的形象本身并不新奇。江户时代(1603年—1868年)的『天狗』形象,舍弃了怨灵的个性,逐渐强调山神的一面。主导这一进程的是崇拜『天狗』的修验者和行僧。当时,他们将旧信仰中的山神外观与鸟人形『天狗』混合,造就了高鼻子、有翅膀的『天狗』。」 「哦哦。也就是说,山区原本就信奉着高鼻子的山神吗?」 「嗯。你听过『猿田彦命』这个名字吗?鼻梁高,身材也高,是住在山里的异形神。他虽令众神畏惧,却唯独听从『天钿女命』的吩咐。」 「『天钿女命』就是那个吧——天照大神躲在岩洞里时,在洞外跳舞的美女女神。」 杵松学长对绝对城学长的解说进行补充。啊,这个故事我听过。原来如此,是那个故事里的那个人啊。当我点头表示理解时,绝对城学长小声指正道: 「是不是美女很难说。《古语拾遗》中用『悍猛』一词形容天钿女命。实际上,她甚至能让恐怖的『猿田彦命』服从,比起美貌或美丽,应该更像充满魄力与战意的女武神。就如『幽灵』你一样。」 「原来如此——等等,为什么这时候要拿我当例子!」 说得好听一点是被比作「女武神」夸赞,但老实说一点都不开心。不过绝对城学长没有辩解,而是随口带过,接着说「于是」。请不要无视我。 「——被创作出的高鼻子『天狗』形象,通过云游的修行者们传遍全日本。也许是反映了人类想要凌驾于动物之上的本质愿望吧——这种形象的『天狗』被广泛接受,并一直流传至今。」 「阿赖耶,你似乎把江户后期(1787年—1868年)部分的『天狗』形象省略了呢。」 「毕竟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硬要讲的话,就只有《仙境异闻》了——那是一本总结了男童寅吉被『天狗』掳走,获得奇异智慧后归来所讲述的故事的书。作者是平田笃胤,你知道吗?」 「咦?呃,在中学历史课上听说过……」 「他所写的这本书,让神道家之间对『天狗』的争论更加激烈,但这不过是圈内神学争论罢了。从妖怪学的角度来看,忽略它也没关系。所以以上就是基于文献记载的『天狗』形象演变史的概要。」 绝对城学长硬是做出结语。虽然有所省略,但感觉大致上可以理解。我鞠躬说「讲课辛苦了」后,感慨地说道: 「所以一开始只是某种发出声音的东西,之后变成鸟形怪物,再之后是鸟人形怨灵,最后则是高鼻子的山神吗?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原来『天狗』形象有这么复杂的演变……」 「倒不如说,它是个容易利用的妖怪吧。从平安后期(1068年—1192年)起,『天狗』就被塑造成佛敌、怨灵、修验道的神灵或神道世界观的化身等,总是被赋予对讲述者有利的设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幽灵』?」 「咦?呃——」 「知名度很高,但容貌和背景却很模糊。对吧,阿赖耶?」 绝对城学长突然的问题让我慌了手脚,杵松学长看不下去,立刻插嘴。绝对城学长点头说「正确答案」。 「——将妖怪融入故事时,首先需要的是知名度。引用默默无闻的妖怪,就没有冲击性。就这点来说,背景不明却很有名的『天狗』,应该是很好用的素材。」 「请、请等一下。呃……也就是说,学长之前说的『天狗』,其形象全都是配合讲述者的需求而改变的吗?如果是这样,不管怎么调查,应该都查不出真正的『天狗』是什么。」 ——听我这么说后,绝对城学长叹气道: 「你太急着下结论了。为了知道被『修饰』前的原始『天狗』形象,必须以历史为依据进行追溯。而且,我刚才只讲完了传世文献记录的『天狗』形象演变,还有后半部分呢。」 「后半部是关于民众口耳相传的『天狗』传说吧?」 「明人说得没错。民俗社会中的『天狗』也有各种各样的,但大体上来说,嗯……『天狗』可以说是山中声音的怪异吧。」 「……诶?」 这个结论出乎意料。我皱起眉头表示难以理解,绝对城学长似乎从我的反应看出我的疑问,补充说明道: 「当然,自镰仓时代(1192年—1333年)以来,『天狗』等于有翅膀的怪人的设定,是大家的共识。」 「那……为什么说是声音?」 「因为几乎没有人实际目击或遭遇过那种外形的『天狗』。所以,相关民间传说的基本套路是——『山中发生的某怪异现象,是天狗搞的鬼』。所谓『天狗』引发的现象中,最多的是与声音有关的怪异。也就是『天狗的鼓乐』。」 绝对城学长说完,像是要聆听「天狗」的怪异声音般闭上嘴。秋夜特有的沁凉空气,将秋虫的唧唧鸣叫声传入耳中。明明不久之前还在听蝉鸣……我如此心想,询问身旁的学长: 「这种『天狗的鼓乐』,是什么样的声音?」 「大多是吵闹喧嚣的声音。同类型的怪异,还有像是听到笑声的『天狗笑』,或是明明听到树木倒下的声音,但前往现场却没发生任何事的『天狗倒木』。」 「只有声音,却不见实体是吗……如果阿赖耶说得没错,那『天狗』应该不会实际把树弄倒吧?」 「嗯,也不是没有这种类型。民间传承的『天狗』,经常和树木或森林有关,所以类型也增加了。反过来说,『天狗』不会出现在没有树木的山上,由此可知『天狗』与其说是山上的妖怪,不如说是森林的妖怪。实际上,日本各地都留有大树里有『天狗』的传说。」 「哦,那在那种树附近,应该有人看过『天狗』吧?」 「很可惜,没有。只留存着『用烟熏会惹天狗生气』、『小心天狗掳人』之类的古训。近代以来,民间关于『天狗』的目击案例几乎为零。」 ——绝对城学长如此断言。这样啊。我感到扫兴般点头,双手抱胸歪过脑袋。 大概是因为凉爽的气温,不知不觉酒已经完全醒了。但我现在更在意学长说的「天狗」。我发出「唔」的声音,学长大概是被这个声音吸引,转头看向我: 「怎么了?看你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 「因为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会发出声音,住在树上,还会掳人,可是近代以来几乎没人实际看过『天狗』对吧?」 「嗯,是啊。」 「既然这样——为什么能断定那些声音和怪现象是『天狗』造成的?」 我抬头看着绝对城学长,直接提出疑问。 就刚才听到的资讯来看,「天狗」似乎没有实际在人前现身过。既然如此,那些怪声和掳人等怪现象,就算被当成不同的妖怪所为也不奇怪。应该说,这样才正常吧?我怀着这种想法直盯着绝对城学长,但答案不是来自我抬头仰望的那张端正脸庞,而是从另一边传来—— 「汤之山同学的疑问很合理。不过,我想那大概跟『那个』有关。」 「『那个』?那个是指——?」 「就是一开始提到的『天狗』啊。」 杵松学长对疑惑地歪着头的我,平静地解释。绝对城学长的脸稍微往后退,该不会是想让我看清楚杵松学长吧?我边想边看着杵松学长,适合穿白衣的学长露出熟悉的柔和笑容。 「阿赖耶不是说过吗?在『鸟形化』之前——平安前中期(公元794年—1068年)的『天狗』,文献记录中没有说明其具体样貌,因为这在当时是不需说明的常识……民间传说中的『天狗』,其本源也在这里。平安前中期的民众,估计是时常能亲眼见到『天狗』的。」 「原来如此……」——我喃喃道,这时绝对城学长又补充说: 「大家都能见到、都有所了解的常识,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成不见『本体』的传闻、古训。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应该是原先『被当作天狗的存在』,其数量在平安时代以后锐减并趋于消亡了。」 「——『被当作天狗的存在』?那么学长,『天狗』果然不是『真怪』?」 「恐怕是『假怪』——就是将实际存在的生物当成妖怪的类型。那种被视为『天狗』的生物,可能是因气候或人为因素而趋于灭绝,只在民俗社会留下情报——留下『天狗是在山中发出声响的妖怪』这个情报。而它很巧地——」 「——和最早期文献记录的『天狗』形象——发出声响的某物几乎吻合。也就是说,这个形象最接近『天狗』原本的模样。」 绝对城学长讲座的结尾部分,被杵松学长柔和的声音盖过。友人用眼神询问「我说的对不?」,绝对城学长则耸了耸肩: 「有明人在,省了我不少口舌呢。」 「别客气,我只是顺着阿赖耶说过的话,归纳总结了一下而已。然后呢?阿赖耶你应该已经猜到『被当作天狗的存在』是什么了吧?」 「因为还没有确切证据,所以尚未到说出口的阶段。总之,那是一种会在山中发出声响的生物——这点可以肯定。」 绝对城学长没有提及「天狗」的真面目,只是静静地如此断言。我原本还想说「你又要吊人胃口了吗?」,但我也很好奇绝对城学长对「天狗之力」的考察后续。我一边点头一边抬头看去,只见身穿大衣的妖怪学者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就有对抗克劳斯老师的手段。所以,我想借用『幽灵』和明人的力量。」 「咦?我姑且不论,为什么还要找杵松桑?」 虽然杵松学长平常就会帮忙,但我还是不懂绝对城学长为何要特地指名他。毕竟不管「天狗之力」是什么,当前的目标都是用物理手段赢过克劳斯教授,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不认为杵松学长在武力方面值得依靠。 然而,被点名的本人似乎立刻察觉了绝对城学长的用意,微笑着说了句「原来如此」。不愧是理解力和知识都比我高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阿赖耶。嗯,不错,感觉很有趣。」 杵松学长露出一如往常的温柔笑容,但其中又混杂着些许恶作剧般的无畏之色。所以到底是哪里「不错」了?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我正想这么说,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就互相点头,然后同时看向我。 ……什、什么? *** 场景回到早上的文学院四号馆前。我一边回想几天前的「天狗讲座」,一边蹬地跃起。我宣告自己已经预习过天狗的力量,同时发动攻击,而张开双手的克劳斯教授则在我面前「哦!」地低吟。 「预习过了吗!这份心态值得嘉许,不依赖『觉』的力量也很棒。不过,面对统治山的『真怪』,任何准备都没有意义哦?」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我大喊着抓住教授。如果能就这样把他摔出去或锁住关节就好了,但就算不考虑天狗的力量,克劳斯教授也是古武术的高手。无论是被我抓住的手臂还是披着斗篷的身体,都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可恶!就在我咬牙切齿的同时,教授叹着气开口: 「我没有慢慢折磨女性的兴趣,就让我速战速决吧。」 棕色的瞳孔直盯着我,清晰响亮的坦率声音传入耳中。 接着,我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全身顿时失去力气。 又来了,和上次战斗时一样!在我意识到这点的同时,抓住克劳斯教授袖子的手也瞬间松开。教授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甩开我的手,露出得意的笑容摆出架式。 「我不是说过了吗,小姐。人类和『觉』是赢不了天狗的!」 ——掌击瞄准我道服的胸口全力袭来。这招类似中国拳法的发劲,不仅能将对手击飞,还能暂时扰乱呼吸。我上次就亲身体验过,要是正面挨上,短时间内是站不起来的。在全身无力的状态下,不可能闪避掉这一击,只要命中就能分出胜负。教授大概是这么想的,但是—— 「太天真了!」 就在克劳斯教授的手即将碰到我之前。 我像被弹开一样侧身闪避,连同上衣的袖子一起抓住他粗壮的手臂。 「什——怎么可能!」 教授惊讶地瞪大眼睛。虽然他反射性地想要甩开我,但很可惜,太迟了。不管是什么武术高手,在发动攻击的时候都会变得毫无防备,而看准这个时机将对手摔倒,正是合气道的拿手好戏! 「好不容易才抓住!我不会让您逃掉的!」 我鼓足干劲往前踏出一步,把抓住的手臂用力一扭,将他摔了出去。这是反制正面攻击的基本招式——「小手捻」的应用版。失去平衡的教授身体转了一圈,然后直接摔在地上——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啧!」 教授咂舌的同时,从斗篷底下展开了两片翅膀。 不知是因为在微微振动,还是原本就是透明的,即使在近距离也看不清楚的透明翅膀,强行将原本应该倒下的教授身体推了回来。看着以直立状态轻飘飘着地的老人,我不禁小声地骂了一句「可恶」。 「抓住的时候还以为可以成功……话说,那对翅膀果然太犯规了。被摔出去的人竟然能在空中重新稳住态势,不管是什么格斗技都没有应对这种状况的法子。」 「毕竟天狗本来就有翅膀。不过,我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 「——您是不是在想,我明明已经失去力气,却还能全力应战?」 ——我保持数米的距离,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克劳斯教授的话。大概是被我说中了,教授连架式都忘了摆,只是愣愣地眨着眼。 「你怎么知道?看起来也不像是用『觉』的力量……不,更重要的是,礼音,你为什么还能动?」 「这是秘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老实说,答案就是这件内衬。」 我带着些许优越感,卷起道服的袖子给他看。黑色内衬从胸口一直覆盖到手腕。教授没有不甘心,反而兴致勃勃地听着,我继续说: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紧身衣,但这其实是杵松桑所属的研究室刚开发出的……呃,叫什么来着?」 「简单来说,就是超薄型的振动吸收材料,汤之山同学。」 看到我一时语塞,杵松学长立刻补充说明。对对对,就是那个。我点头如捣蒜的同时,克劳斯教授睁大了眼睛。 「振动吸收材料……?阿赖耶,难道你——」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老师。我已经看穿你那『天狗之力』的机关了。」 在杵松学长身旁观战的绝对城学长,久违地开口了。他用有些落寞的眼神看着现在与自己为敌的恩师,继续说: 「所谓的『天狗之力』,说穿了就是声音——即空气的振动。擅长发声的『天狗』,大概也能发出人耳听不见的二十千赫以上的声音——也就是所谓的超音波。我有说错吗?」 「……总之,先让我听到最后吧。有问题等听完再问。」 「好吧。那我继续说下去,超音波这种东西,只要巧妙地以波长适配对象物质,就能带来破碎、振动、变形等效果。这种特性也会用在按摩上,您的把戏与之类似——您用特殊波长的超音波让对手的肌肉松弛,使其无力。这就是『天狗之力』的真相。」 「没错!怎么样,这推理很完美吧!」 学长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完后,我接着用力肯定道。 天狗的力量是超音波——先前从学长口中听到这个荒唐的假设时,我不禁愣住了,但仔细想想,确实有道理。让对手变弱,就等于自己变强,而且我也知道,某种波长的超音波确实有这种效果。 ——『用超音波缓解肌肉僵硬,就跟让肌肉别太紧绷是一样的道理。』 前几天,疲惫的织口老师在述说对澡堂的憧憬时,曾说过这句话。在澡堂——不对,是在战斗中被强制按摩的话,当然会变弱。我再次理解了这一点,同时盯着克劳斯教授,继续说下去。 「知道原理,就能拟定对策!既然您用超音波攻击,那我们只要防住就行了!而且——呃,学长,你那是什么嫌弃的眼神?」 「我说『幽灵』,现在是我在跟克劳斯老师说话,你给我闭嘴。」 「就、就让我稍微说两句嘛!虽然发现教授力量秘密的是绝对城学长,制作内衬的是杵松桑,但战斗的可是我哦?我觉得这次我有权利表现一下。」 ——看到我跟绝对城学长争执,克劳斯教授苦笑道:「礼音说得没错……不过,先不说这个,两个大男人一起在旁边看女孩子战斗,老实说我觉得不太好。」 听他这么讲,杵松学长搔着头说: 「说得也是。我也觉得不太好……抱歉,汤之山同学,我太没用了。」 「什么?不,我完全没在责怪杵松桑哦。我只是想对那边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说句话而已。——所以,学长!」 「有话之后再说,现在先别吵。」 「没错,现在还在比试。」 克劳斯教授抢先学长一步,露出从容的微笑。他用夸张的动作拍掉肩上的灰尘,披着斗篷的老教授朝我伸出手。蓄着银色胡须的嘴角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 「能看穿超音波,确实了不起,但天狗的力量可不只如此。那么,我们继续吧,礼音?」 「好!……话说回来,您看起来很开心呢。」 「好久没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了,就让我好好享受吧。」 「不好意思,我想,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我一边跟摆出从容架式的教授计算距离,一边简短地放话。我盯着歪着头「哦?」了一声的教授,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蹬地冲出。 ——没问题,可以的。 心中有个声音这么对我说。绝对城学长的预测目前很完美。既然如此,之后应该也是!我怀着愿望与确信,缩短与教授的距离,同时脑中鲜明地回想起听完「天狗讲座」的隔天下午,跟学长的对话。 对了,那时候学长说—— *** 「找到了,『幽灵』!」 绝对城学长原本正仔细端详着树皮,此刻却突然高声喊道。 ——此刻我们位于大学图书馆与文学院教学楼之间的树林中,正是克劳斯教授搭帐篷的那一带。我原本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学长,被他这么一喊吓了一跳,连忙小跑过去。 「找到什么了?而且……学长你从刚才起到底在找什么,根本就没告诉我啊。」 「我又没叫你跟来,是你自己非要跟着的,我为什么要特地说明?……啊,不,这个不重要。你看,就是这个,我找的就是这个。」 学长难掩兴奋地轻敲眼前的榉树。但即便他说「就是这个」,我也完全看不出所以然。我正犹豫该不该反驳,凑近仔细一看,才在学长所指的位置发现一个小小的孔洞。那是个又细又深的洞,仿佛是被钉子或锥子钻进去的痕迹。 「你就是在找这个?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你还没明白吗?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天狗为『假怪』的证据啊。」 学长低头望着满脸困惑的我,自信满满地说道。 ……咦?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一时语塞。学长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我。大概是因为推测得到证实的喜悦满溢而出,他那双总是被刘海遮住的眼睛,此时显得比平时更加炽热锐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学长似乎并没有察觉我的变化,继续说了下去: 「听好了,『幽灵』。现在证据确凿。天狗这种妖怪啊——」 *** ——没错。绝对城学长当时确实这样告诉过我。既然如此! 「我相信你,学长!」 我斩钉截铁地宣告着,同时急停在克劳斯教授面前,突然向斜前方跃去。这记合气道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动作,让正要擒住我的教授明显怔住了。趁这个空隙,我闪身绕到教授侧面,继而转至背后,右腿高抬。 「踢技?」 「对!」 我应声回答的同时,以左脚为轴心旋身,抬起的右腿全力劈下,正中教授背心。 ——得手了! 正当我在心中欢呼时,右小腿传来奇妙的触感。好像踢中某种坚硬又光滑的物体。啊啊,我现在踢中的东西明显不是人体。我如此确信。 「什……糟了!」 几乎同一时刻,克劳斯教授的身躯飞了出去。他没有用那对引以为傲的翅膀避免自己撞到地面——不,是无法避免,穿着大衣的身体就这么摔在水泥地上。 「咳……!」 「太棒了——!」 成功啦!听着教授痛苦的闷哼,我忍不住振臂高呼。虽是临时起意的奇袭战术,效果却远超预期。我重新系紧腰带,将沸腾的斗志灌注于双拳,大步走向教授: 「还要继续吗?」 「不必了。」 克劳斯教授干脆地回应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坐在原地,夸张地耸了耸肩。表面看来毫发无伤,但那句「不必了」似乎并非托词——他仰头望来的眼神已全然失去了战意。 「若说『天狗』是『猿田彦命』的末路,那么败给『天钿女命』也是宿命吧。不过输给女性倒也不坏……真没想到你会毫不迟疑地直取后背。你察觉到了?」 「发现的人不是我,是绝对城学长。对吧?」 我调整着呼吸望向学长。只见他微微颔首——恍惚间似乎听见「干得漂亮」的赞许,大概是错觉吧——随即重新凝视坐在地上的教授。 「还记得约定吧?既然被我们用武力制服,您就有义务听我陈述……不过在此之前。」 学长说到此处稍作停顿,缓步绕至教授背后,以那双冷澈的眼眸俯视着恩师的背影,冷淡地说道: 「让我确认『天狗』的真容。没问题吧?」 「即便我喊停,你也不会罢手吧。请便。」 「那么,失礼了。」 在教授的允许下,从黑色羽织袖口伸出的苍白手臂攥住了披风。学长向旁观的我和杵松学长投来一瞥,如同下定某种决心般点点头,猛然掀开披风。其下显露的是—— 「……呀!」 目睹那东西的瞬间,我不由自主迸出短促的惊叫。 背脊窜过一阵恶寒,双腿擅自往后退。 不是因为出乎意料。映入眼帘的景象,和学长预测、告诉我的一模一样。正因为有他的预测,我才能战胜克劳斯教授。所以,面对这个真相,我自认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尽管如此,要继续直视它,还是需要相当的勇气。 「学长,这个……」 「嗯,正如我所料。」 当我颤抖着发问时,绝对城学长用略带沙哑的嗓音立即回应。身旁的杵松学长显然也深受震撼,正屏息凝视着眼前的异状。 在我们视线的前方,也就是克劳斯教授的背后,那里趴着的是……除了尺寸和颜色以外,我们都很熟悉的生物。 首先吸引目光的,是两片修长的透明翅膀,以及被金属质感外壳包覆的背部。那里因为被我踢了一脚而微微凹陷,不过原本应该是漂亮的曲面。腹部侧面长着六只钩爪般的尖脚,节状的腹部呈纺锤形。与身躯同样扁平的头部,长着两根短触角,还有一对圆滚滚的眼睛。虽然它没有动弹的迹象,但触角在微微颤抖,所以看起来应该还没死。 ……嗯。将近六十公分的体长,还有红黑色的斑纹,虽然不常见,不过就外形而言,不管怎么看,都是不久前在各处鸣叫的「那个」吧?在心中自问自答后,我终于说出眼前生物的名字。 「蝉……」 「确实。」 ——克劳斯教授立刻回答。接着开口的是绝对城学长。虽然他早已推测出答案,但亲眼见到还是难掩惊讶吧。那句「果然是蝉吗?」的低语声中,隐约带着兴奋。 嗯,也是啦。看到没见过的巨蝉紧贴在恩师背上,针状的口器还穿过上衣刺进去,当然会吓一跳。我懂。 当我被眼前的异样光景震慑住时,杵松学长突然开口,以一如往常的沉稳声音说着「原来如此」。 「——『住在山里或森林里,操纵声音,张开翅膀飞上天空』……吗?这么说来,的确是蝉的特征。在阿赖耶告诉我之前,我完全没想到。」 「就、就是说啊……话说回来,杵松桑,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 「我看起来有那么冷静吗?其实我也很惊讶。」 说完,杵松学长搔着头苦笑,像是在说「真伤脑筋」。那模样不管怎么看都和平常一样,光是看着他,困惑与惊愕就逐渐消退。真是方便的人。当我佩服地这么想时,和我一样因为杵松学长的效果而恢复冷静的绝对城学长清了清喉咙,点点头。 「老实说,我想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只要回到『妖怪学』的基本,也就是『以其最初的形象去看待』,那么『天狗』这妖怪以及老师所展现能力的真相,就只能是如此。一般蝉的发声器官,大小只有几公分,据说也能发出九种不同的声音。这家伙既然身体比较大,能发出更多种声音也不奇怪。『天狗』的外表特征,仔细想想也和蝉有相似之处。」 「咦,是这样吗?」 听到他随口说出的这句话,我忍不住做出反应。 ——『克劳斯老师不是真怪。那股力量的来源,是拥有翅膀、能操纵声音的生物,也就是巨大的蝉。蝉本身几乎没有防御力,所以只要攻击贴在背上的那家伙,老师应该就会轻易投降。』 绝对城学长之前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我才会穿上杵松学长弄来的对抗超音波的内衬,并使出从奇袭转为回旋踢的动作。不过,绝对城学长完全没有提到他想到这个答案的根据或契机。 「——蝉和天狗哪里相似了……?」 「『幽灵』,不要被后世图画中的天狗形象影响,要注意它的原始设定——『会发出声音并且能够飞行,与山林有密切联系』。这一点,明人刚才也提过。」 「啊,的确!那么……天狗打从一开始就是蝉?」 「正确来说是相反。」 「相反?」 「不是『天狗是蝉』,而是『这种蝉就叫天狗』。『天狗』这个称呼在平安时代,应该就是指这种大得夸张的蝉。我在『镰鼬事件』时也说过,自古以来,昆虫经常被当成妖怪。从地下钻出,发出巨大声响的奇特生物——蝉,就是其中之一。」 「蝉被当成妖怪?嗯,『镰鼬』曾经是皮肤皲裂的别称,我知道有些词汇的意思和现在不同……不过,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对了!『柿子树天狗』的故事!」 ——杵松学长突然大叫,打断了我的话。咦,怎么突然这么激动?我还来不及问,杵松学长就转向我,说: 「汤之山同学你应该也记得吧——就是那个,柿子树上出现使用『外法』的天狗,右大臣源光却说『只能撑七天』,所以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的故事。那指的就是蝉。蝉发出的巨大声响,被当成不祥的法术也不奇怪,而且说到会出现在树上,虽然吵但只能活七天的生物……」 「啊,果然是蝉没错!」 ——蝉的成虫寿命大约一周。没想到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绝对城学长瞟了恍然大悟的我一眼,说: 「不过,还是得稍微提一下。根据品种的不同,蝉的成虫阶段,实际上是3天到40天不等。『蝉成虫只能活七天』只是自古以来的一种笼统说法。」 「这样啊……」 我惊讶了一会儿,再次凝视教授背上的巨蝉,向绝对城学长问道: 「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蝉。是新品种吗?」 「就学术上而言是这样没错,但不是首次发现,而是被遗忘的品种吧?这类大蝉恐怕是直到平安时代都广泛栖息在日本各地的森林中。」 「所以平安时代的人们才会觉得这种东西很正常、不需特别说明……?」 「是啊。就像我在鉴定『鵺』的头骨时指出的——我们常以现代为基准来思考古代生态。然而,我们对一千多年前日本森林中栖息的生物认知其实非常有限。由于环境变化,某些曾经随处可见的物种,在几百年后趋于消失也是完全可能的。」 绝对城学长注视着红黑色的巨大昆虫,淡淡地说道。克劳斯教授转头看着我们,默默听学长说话,等到学长说完后,他用力点头,缓缓鼓掌。 「……很好,阿赖耶。非常好。」 「很好?老师,您是指什么?」 「当然是你的解答。完美到让我觉得无从补充,伤脑筋呢。」 ——以豪迈的语气称赞绝对城学长后,克劳斯教授维持坐姿转过身来,重新面对我们。他以熟练的动作将背上的巨蝉移到右手上,轻轻抚摸凹陷的背部。体长约六十公分,连翅膀在内将近一米的巨蝉,不管看几次都觉得诡异。不过,从教授疼爱宝贝宠物的动作中,可以感受到深深的爱,让我不禁战战兢兢地开口: 「刚才踢了它一下,真是抱歉……它还好吗?」 「居然会担心敌人,礼音真是温柔。放心吧,天狗蝉不会因为外骨骼受伤就死掉。不过,蝉的成虫期也不长,虽说广为流传的『只能活一周』并不准确,不过最多再过10天,天狗蝉的自然寿命也要到了……」 「真可惜……话说,『天狗蝉』就是这种蝉的名字吗?」 「是我取的暂定名称啦。」 「……还有,我有点在意,让这种东西贴在背上,不会不小心被它产卵吗?」 「不用担心。拥有发声器官的蝉只有雄性。」 「那就好。不过,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好大只。」 在松一口气的同时,我脱口说出悠哉的感想。绝对城学长点头表示同意,直盯着天狗蝉,以冷淡的声音继续说: 「我也明白老师在森林里露营的理由了。因为蝉的主食是树液。要维持这么巨大的身体,必须在周围有众多树木的环境。」 「啊,所以学长才会在教授搭帐篷的地方,寻找大型蝉类的口器刺痕对吧?」 我想起在大学图书馆后面的树林里,绝对城学长大喊「找到了!」时的状况。在找到之前完全不肯说明,害我伤透脑筋。听到我这么抱怨,学长耸耸肩说: 「我好歹也是妖怪学之徒,没找出确凿证据前不会妄下定论。而且,现在这不就跟你好好解释了吗?」 「是没错……但我觉得既然要解释,应该早点说啊。学长每次都吊我胃口。」 我瞪了态度高傲的黑衣男一眼,鼓起脸颊。杵松学长面带微笑看着我们互动,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面对克劳斯教授。 「如果只有一只就算了,这么大的虫子成群结队吸树汁,树木不是很快就会枯萎吗?变成接近枯死的状态,稍微受到一点冲击就会折断……」 「的确有这种可能。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在想,所谓『天狗引发的怪异现象』中,好像有让树木倒下的『天狗倒木』。」 「虽然这只是外行人的联想。」——杵松学长补上这句话,露出含蓄的笑容。教授听了满意地点头说「不错的观点」,然后低头看向停在大衣袖子上的蝉。 「不过,天狗蝉吸的不只是树汁。这家伙最喜欢的是……」 「只有在动物体内才能精制的,营养价值极高的液体。也就是血液。」 ——绝对城学长淡然地抢走了克劳斯教授的解说权。被长刘海遮住的双眼,直直盯着触角微微颤动的巨蝉。 「就像蚊子一样,平常吸植物汁液的昆虫,会在需要营养的时期吸动物的血液。老师的天狗蝉,是不是有攀附在动物身上,长时间持续吸血的习性?我认为继『发出声音的某种东西』这个原始的天狗形象之后出现的『鸟形天狗』,就是基于天狗蝉寄生在大型猛禽类身上的模样……」 「有点不对,阿赖耶。不是寄生,是共生。」 这次换克劳斯教授打断学长。老教授缓缓摇头,像是在说「可惜猜错了」,然后怜爱地抚摸巨蝉。 「你应该知道寄生和共生的差别吧?相对于一方受益,另一方受害的寄生,共生是两者都能得到利益。这个天狗蝉啊,会持续吸取微量的血液,相对的,会保护宿主。」 「保护?怎么保护?是用那个让对手变弱的超音波吗?」 「没错,礼音。它会根据血液的流动掌握宿主的状态,用特殊的音波击退敌人。不只如此,这家伙在吸血同时送进宿主体内的唾液,有增强体能、促进新陈代谢的效果,所以能维持宿主健康。而且,感觉到坠落或撞击的危险时,它会扇动翅膀产生升力。」 「……啊啊,确实。」 我一边点头,一边想起透明的翅膀从斗篷下张开的光景。从前面看,只觉得是教授长出翅膀,但那其实是背上的蝉在扇翅。 「这只蝉又大又扁,还被斗篷遮住,所以我初次跟您交手时完全没发现……顺便问一下,这对翅膀能产生多少力量?如果认真起来,能带着教授一起飞吗?」 「那可办不到,不过应该能抱着小孩子飞。就像独角仙或蚂蚁能拖曳自身体重数十倍的重量,昆虫大致上都拥有超过体格的力量。话说回来,阿赖耶,你知道被『天狗』掳走的小孩,最终平安归来的故事吗?」 「——是指平田笃胤的《仙境异闻》那类吧?」 「没错。」 ——克劳斯教授开心地点头,接着缓缓起身。 「那种故事的由来,一定是天狗蝉抱着小孩飞走,吸食血液却未致死,反而增强了孩童的体力。『修验道』的一派注意到这点,想到利用这种蝉。这些人便是崇拜异形国津神·猿田彦命的集团。」 「『猿田彦命』就是那个吧?鼻子很高的神。」 「对的,礼音。该流派的修行者们背负天狗蝉,获得异样的能力,用信仰的神——鼻子很高的猿田彦命面具遮住脸。我们熟知的高鼻子天狗,就是这样『诞生』的。以上是我从《天狗记》中了解到的天狗历史……」 克劳斯教授讲到这里停顿一下,环视我们,不知为何寂寞地叹气。用不着问「怎么了」,老教授便空虚地继续说: 「你们都不怎么惊讶呢。虽然自己说有点奇怪,但这可是很不得了的事情哦?难道没有『咦咦——!』之类的反应吗?」 「啊?呃,就算您这么说……对吧,杵松桑?」 「嗯。其实我在听阿赖耶说『天狗的真身其实是蝉』的时候就已经够惊讶了,所以现在不管听到什么,都只有『哦——』的感觉。」 我和杵松学长面面相觑,苦笑起来。听到我们这么说的绝对城学长,黑色羽织在秋风中飘扬,他往前踏出一步,盯着恩师—— 「或许现场主义的老师无法理解,但有些真相是透过不断累积知识,仔细调查前人的记录才得以发现。另外,您刚才说的《天狗记》是什么?」 「那是在猿田彦命派的修行者修行的洞窟里找到的秘藏文书。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读到那东西时的惊讶。上面写着,虽然『天狗』最近数量锐减,但某处仍有『天狗』栖息,只要好好培育、善用其特性就能获得不得了的能力。培育后的天狗蝉,比原本的野生种还要再大上一圈呢。」 「是生态性变异吧。指在特定的生长环境下,昆虫会长出异常的大小和形状。」 听完克劳斯教授的说明,绝对城学长静静回应。咦?那个「生态性变异」好像在哪里听过……?教授朝正在回想的我投以温柔的视线,深深点头。 「阿赖耶说得没错。虽然我当时觉得这《天狗记》的内容可疑,但既然上面写了具体地点,当然会去吧?」 「我认为那是老师您的思考模式,不是所有人都适用……」 绝对城学长傻眼地叹气,我跟杵松学长点头表示同意。绝对城学长瞥了我们一眼,再度转向教授。 「顺便问一下,那个具体地点是在哪里?」 「这我不能说。想知道的话,你就自己去查。」——克劳斯教授充满自信地笑着,学长直接了当地回应: 「茨城县笠间市的爱宕山,对吧?天狗蝉的真面目,是栖息在那里的姬蝉亚种。」 教授瞬间倒抽一口气,随即惊讶地开口: 「你、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我碰巧知道笠间流传着一个传说,说那里曾有巨大的蝉。大蝉的叫声会撼动山林,还会抓人吃,令人闻风丧胆。」 「啊!大蝉传说!」 ——听着学长的解说,我忍不住大叫。 「镰鼬事件」时,我曾听过这个,当时还连带听说了大螳螂的传说。这么说来,我也是在那时听说「生态性变异」的。当时我只觉得没什么,随便听听,原来那就是天狗蝉啊……!我到现在才惊讶,学长瞪了我一眼,说「你发现得太晚了」,再度看向教授。 ——好了,让您久等了,老师。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学长散发出这种气氛,轻轻吸了一口气。克劳斯教授什么也没说,静静等待,大概是从学长身上感受到他的决心了吧。身穿黑色羽织的妖怪学徒,用他低沉有磁性的声音说: 「如果我赢了,您就要听我说。我们是这么约好的吧,老师?」 「对,你说说看。」 「我不打算放弃妖怪学。」 ——学长坚定的声音,在文学院四号馆前响起。 他抬头挺胸,刘海下的双眼直视教授,接着又微微颔首,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想法,随后说道: 「无论您说什么,这都是我的选择。正如老师所言,妖怪学确实是一门徒劳无益、无人问津,有时甚至危险、有害的学问。我亲身体验过。但是——即便如此,仔细调查过去、传承知识的行为,一定有其意义。一个鲁莽又疯狂的『真怪』,让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学长真挚地继续陈述,难以想象不久前他还阴沉地窝在我家。我无法插嘴,只能静静听着。这时,杵松学长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刚才说的,是指汤之山同学吧?」 「是、是吗……?」 我本来就隐约猜到,但当面被人这么一说,还是有点难为情。如果我真的成了学长的支柱,倒也让我有点骄傲。不过「鲁莽又疯狂的真怪」这种说法,我真心觉得有待商榷。 退一百步来说,至少也该说是「可靠的学妹」吧,学长!我们可是伙伴啊!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学长继续表明他的决心—— 「老师您若想封锁四号馆就请便,但唯独四十四号资料室的资料,我绝不会让您处理。如果您执意强行处理,我会不择手段阻止。尽管要与教导我妖怪学的您决裂令我痛苦——但这就是我的选择。」 「嗯,我明白了。资料室和四号馆都还给你吧。」 「是,不管老师说什么,我都——啊?」 绝对城学长的声音突然变调。 大概是教授的发言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刘海下的眼睛惊讶地睁大,羽织下的肩膀无力地垂下。不过,就连旁观的我也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正准备全力说服对方,对方却突然投降,任谁都会愣住吧。 克劳斯教授的提议确实令人感激,但也未免太干脆了。这实在不像那个全力否定妖怪学、甚至不惜诉诸暴力、挖人旧伤的人会说的话。我忍不住插嘴: 「那、那个,克劳斯教授……?您到底是怎么了?至少也该稍微坚持一下,或是反驳几句吧?」 「没啥好反驳的。因为我已经听过阿赖耶的决心了。我有充分的时间考虑,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已经听过了?那天之后,我不记得有和老师说过话……」 绝对城学长狐疑地歪着头。杵松学长问:「是这样吗?」我点了点头。我正想问教授到底是在哪里听到的,教授却先开口了: 「——就是在这里听到的。当时礼音你那『驱除猥裸(わいら)』的说法还挺有意思。」 「驱除猥裸(わいら)……?可是,那时候教授您不在吧?」 「是啊。不过,我无法完全排除阿赖耶为了夺回《真怪秘录》的相关资料而采取强硬手段的可能性,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在四号馆的入口装了针孔摄像头和录音设备。设定成对声音有反应就会启动。」 教授轻描淡写地坦承偷拍。他似乎很开心能拍到那么热血的一幕。我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然后望向绝对城学长。 「这么说来,学长你也在资料室入口装了那种东西……不愧是师徒,想法真像。」 「那可不是老师教我的。」 绝对城学长耸了耸肩,杵松学长见状苦笑。克劳斯教授温柔地看着我们一如往常的轻松对话,一边轻抚右手上的巨蝉,一边开口说道: 「听到那番话,我不得不改变想法。老实说,我没想到阿赖耶会下如此大的决心。我原本打算趁你亲近的朋友不在时,强行抢走资料,用不人道的手段让你对我失望、放弃妖怪学。看来是我打错了算盘。包含你那充满魅力又强大的助手在内,你已经不再是我过去所认识的你了。」 「我之前也说过,这家伙并不是特别有魅力——不,更重要的是,老师,您刚才是不是说了『用不人道的手段』?那么,那一连串贬低妖怪学的言行——」 「当然是演戏。」 面对绝对城学长的追问,教授深深点头,仿佛在说「那还用问吗?」接着,他咧嘴一笑: 「『妖怪学原本是旨在巩固国家的学问』?别开玩笑了,学问怎能被政治左右!『就算揭露妖怪的真面目也不会有人理睬,有时甚至危险又有害』?那又怎样?我是学者!不管被忽视还是被丢石头,我就是要调查、揭露、探索、记录我想知道的一切!说起来,求知欲是人类最根本的欲望。我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指使!就算没用也无所谓!无为与无益也是学问的存在意义!」 ——克劳斯教授高举巨蝉,像操纵老鹰的驯鹰师般高声宣言。他环顾着我们这些听得入神的人,苦笑着总结: 「总之,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所以,不管再怎么辛苦都是自作自受,但让被卷进来的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背负同样的苦难,未免太残酷了。我这么想,所以才演了那场戏……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阿赖耶。你不是向往冷门学问的年轻人,而是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妖怪学者了。」 「……我该向您道谢吗?」 「这没什么好谢的。总之,既然你已经做好觉悟选择这条路,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你,都是你自己选择的责任。我这老朽没什么好说的。所以——资料室和四号馆都原封不动还给你吧。」 教授以豪爽的语气说完,便拿起不存在的帽子,深深一鞠躬。面对这个代表投降的动作,绝对城学长只是静静点头。与此同时,一直注视着师徒对话的杵松学长对我微微一笑。 「总算解决一件事了。太好了,汤之山同学。」 「是啊!……不过,我还是有点无法释怀。」 「哦?礼音,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教授,您从偷听到我们对话开始,就打算把资料室还给我们了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特地接受挑战?」 杵松学长为了帮我准备抗超音波的内衬,费了多少功夫;我为了特训决战必杀技又付出了多少努力——这下全都白费了。我怀着这样的心情瞪着教授,他便向我道歉: 「抱歉。老实说,我没想到自己会输。我原本打算用『天狗之力』给你们点教训,然后说句『今后也要继续精进』就离开。没想到力量的秘密被揭穿,还惨败……唉,真是了不起啊,阿赖耶。」 「这不是我的功劳。抗超音波的新素材是明人提供的,穿着它战斗的是『幽灵』。我只是推测出天狗力量的来源。」 学长对恩师的称赞不以为意,看向一旁的我们。杵松学长微笑着说:「不客气。」但我没办法坦率地谦虚。至少也该叫我的名字吧? 「都这时候了还叫我『幽灵』……我是礼音,汤之山礼音。来,你叫叫看。礼・音。」 「吵死了闭嘴。话说回来,老师接下来要去哪里?」 「跟之前一样。我还是适合实地考察,跟室内派的你不同。」 ——教授说完,熟练地将天狗蝉移到自己背上。接着,不知发出了什么信号,巨蝉钩爪般的锐利脚尖牢牢抓住教授的肩膀和侧腹,针一般的口器刺进他的背部。那锐利的尖端刺穿衣服的景象,看得我浑身发抖。 「刺得好深……这样不会痛吗……?」 「意外的不痛。礼音也试试看吗?」 「绝对不要。」 「是吗?真可惜。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 克劳斯教授捡起学长刚才扯下的斗篷披上,朝我们鞠了一躬。咦,已经要走了吗?这突如其来的退场宣言让我吃了一惊。这时,绝对城学长突然开口: 「请等一下,老师。我还有事情没问。」 「怎么啦,阿赖耶?是要我留下几句贴心的道别辞吗?那么,我就送你这句话吧:『愿原力与你同在。』」 「我不需要,还给您。我想知道的是,您为什么要演戏,让我放弃妖怪学。」 学长明显露出傻眼的表情,直直盯着克劳斯教授。这位身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徒用真挚的目光让恩师闭嘴,继续说道: 「虽然只是猜测……但该不会是您在研究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吧?」 「抱歉,这部分我没法说太细。毕竟我自己也对那件事不太理解。」 教授缓缓摇头,像是要甩开学长的疑问。同时,他背上展开两片透明的翅膀,如蓄力般开始微微震动。教授展现出令人联想到传说中天狗的异样姿态,静静地补充道: 「不过,身为妖怪学的前辈,我只能给你这个忠告——绝对不要对『鬼』出手。」 「……『鬼』?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要是出手了会怎样——」 「会变成这样。」 克劳斯教授打断学长的话,将手伸向衬衫的胸口。他用粗壮的手指解开钮扣,露出厚实的胸膛。看到刻在那里的东西——那惊人的伤痕的瞬间,我们不禁哑口无言。 那是严重的烧伤,还是被刀刃划开的痕迹?刻在胸膛上、如打叉般的两道伤痕虽然已经愈合,却仍然让人背脊发凉,同时也感到疑惑。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如此精神,实在不可思议——恐怕是托了天狗蝉的福吧——但更让人在意的是,他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看起来不像是意外造成的,那么,这是被谁所伤……? 「您是因为调查『鬼』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问答就到此为止。你们可要小心点。」 克劳斯教授没有回答绝对城学长的问题,只是露出爽朗的笑容,用脚蹬地。下一刻,蝉翼振动,教授的身体迅速飞上空中。 「那么,后会有期了,各位!」 随着悠然的声音,背着蝉的教授身影逐渐上升。我抬头仰望,只见他蹬着四号馆二楼窗户的上檐,跃得更高,从三楼到四楼,最后消失在屋顶之上。 「真是充满活力的退场呢。不愧是『天狗』。」 「教授他就不能用普通的方式走路回家吗,阿赖耶?」 「他就是这种人。」 *** 「……你还没睡吗?」 当天晚上。 我正躺在床上休息,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自然是绝对城学长。虽然好不容易拿回了资料室,但那里还没整理到能住人的程度。克劳斯教授起初似乎真的打算处理掉《真怪秘录》的相关资料,导致学长原本的生活区域堆满了待处理的文献。 因此,学长今晚依旧暂住在我家,打算明天再回四十四号资料室。不过,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有事,晚餐时应该就会说了吧。我有些疑惑地坐起身,隔着纸门应道: 「正要睡呢,有什么事吗?需要我过去吗?」 「不,不用。」 纸门另一头传来的嗓音与平日不同,少了些冷淡,反而带着几分压抑和轻微的上扬。我继续侧耳听着,学长小声地——但清晰地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道谢。」 「……道谢?」 「嗯。虽然就结果而言,我们没有非战胜克劳斯老师不可的必要。但能赢下较量,确实是因为有你在。而且,你收留了失去容身之处的我,让我重新想起了妖怪学的意义……这份恩情我日后一定会报答,但在那之前,我想先好好说一声——谢谢你,汤之山礼音。」 谢谢。一句非常直白的感谢从薄薄的纸门另一侧传来,对于个性古怪又博学的学长来说,这样的道谢实属难得。 我不知道学长说出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也没有动用「觉」的能力去窥探他的想法。但光是听见他那笨拙中略带羞涩的「谢谢」,我就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所以,我点了点头,对着纸门回应道: 「不客气!」 *** 「不行不行不行!学长,我真的不行!我从来没在这么高档的店买过衣服,而且我只是个穷学生,这里对我来说太高级了,连呼吸都困难啊。」 「我不是说了我来付钱吗?好了,跟我来。」 「不是钱的问题!我应该说过,如果是为了答谢借住的事情,请我吃顿饭就够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你自己说不会挑衣服,要我帮忙选的吧?而且请一顿饭根本算不上报答。我得好好感谢你才行。」 「为什么你偏偏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特别讲义气啊!总之这种店我真的进不去,至少得先买件能进门穿的衣服才行……」 「你就是总说这种话,才会一直没什么改变。我看得都快急死了。再怎么让人着急也该有个限度吧。」 「为什么学长要着急啊?」 「……少啰嗦。总之跟我来。」 「我、我真的不行啦……!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真的到此为止吧,今天不如就先解散好不好?」 「别一直拽着我!你是那种会阻碍人前进的妖怪『白蜷』吗!」 「都说了不要拿妖怪打比方!我根本听不懂啦!」 ──────────────────────── 补章 白蜷 白蜷(しろまくれ)是四国地区传说中的妖怪。它形似手鞠(译注:一种日式玩具手球),在黄昏或夜晚的路上滚来滚去。起初很小,但人们若觉得碍事而踢它,它就会越变越大,最终大到塞住道路,让人无法前行。「足络」、「足まがり」、「けまり」、「すねこすり」等,都是与它同类的妖怪。 *** (几天后的资料室) 「原来如此。听了阿赖耶的话,我总算明白汤之山同学生气的理由了。」 「真是的,『幽灵』也太不成熟了。不过,『白蜷』确实是个知名度很低的妖怪,我承认这个比喻并不恰当。」 「我想她不是因为这样才生气。话说回来,让我吃掉没关系吗?这是阿赖耶的晚餐吧?」 「你来反而帮了我大忙。可能是养成习惯了吧,我煮得太多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对了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学术研讨会那天晚上的派对上,德国的研究团队告诉我一个有趣的传闻。」 「我对你的专业领域话题没兴趣。」 「别这么说嘛,听我讲完。他们说『附近的民俗学研究所保管的《真怪秘录》,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什么?」 「看吧,你上钩了。眼神都变了,阿赖耶。」 「那当然。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当初《真怪秘录》只是秘密出版,目前除了织口的那卷,其他卷在国内根本无法确认其存在……」 「『无法在国内确认其存在』,与『存在于国外』并不冲突吧?二战前的德意志第三帝国和旧日本帝国关系密切,说不定就是在那时……」 「流出去了——是吗?确实说得通……顺便问一下,那本『失踪』的《真怪秘录》是哪一卷?」 「抱歉,我只是听说,不知道具体细节。不过,阿赖耶,克劳斯教授也说过,确实有人害怕妖怪学可能揭露的某种东西。所以,你要小心一点。」 「……这是什么?忠告吗?」 「不然也可以说是警告?但那样我不就像坏人一样吗?难道你在怀疑我?」 「我没这么说吧。」 「那就好。我不想破坏和你的关系……对了,阿赖耶。」 「什么事?」 「我可以再来一碗吗?回国之后,日本料理真的太美味了。」 「自己去添。」 ──────────────────────── 后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虽参考了实际传承与研究结果,但并非所有内容均有资料佐证。一般而言,各章末尾绝对城所讲述的「那个妖怪其实是」部分属作者创作,其余章节则基于参考资料。不过,本卷第三章提到的镰鼬真面目,是援引自《妖怪文化的传统与创造》中饭仓义之先生的考据。 托读者的厚爱,本系列已至第三卷。此次以妖怪「天狗」为核心,探讨妖怪学的意义与必要性。以这一「可疑学问」为主题,剧情难免涉及争议,能完成此部分令我如释重负。尽管主角绝对城因此受苦,但作为故事核心,他需直面挑战。然而,过度沉重的剧情对作者与读者皆是负担——现实中的苦难已足够多(未经历者实属幸运),阅读时不妨轻松些。故写作时有意避免灰暗基调,意外成就了明快的风格,倒也别具趣味。 本书的诞生离不开多方支持:插画家水口十老师,其精美插图赋予封面灵魂,亦为系列延续的关键。我将竭力以文字匹配插图的感染力,未来还请不吝指教。 封面中绝对城手持的妖怪画(虽细节难辨),灵感源自《百怪图卷》与《画图百鬼夜行》的「わいら」风格。 横滨国立大学的一柳广孝教授、作家丸山英人先生、静月远火小姐之夫,以及ACOTOW的两位成员,均在构思与写作中提供了宝贵建议。特别感谢责任编辑荒木先生与小野寺先生的全程协助。 致读者: 绝对城的故事因您而延续。您的支持是创作的最大动力,愿本书为您带来愉悦,期待下次再会。关于下卷的内容,此处暂不剧透,但将聚焦冬季故事,一位此前戏份不多的眼镜角色将崭露头角。 那么,有缘再见。我是峰守ひろかず。祝您拥有晴空般的好心情! ──────────────────────── 插图 ──────────────────────── 第四卷 ──────────────────────── 序 网译版 翻译:铁骨 自古以来,幽灵鬼怪等妖怪眷属, 皆背负秘史而生。 若欲详知妖怪所抱持之道理或来历, 当将先人所留之千万亿,乃至「阿赖耶」之数的书籍集于一处,一心钻研之。(译注:阿赖耶,梵语Alaya之音译——意译为“藏识”,谓能藏一切,亦有数字之意。) 故我等妖怪学之学徒,将这网罗森罗万象、寻求绝难攻克之壁垒者—— 称之为「绝对城」。 摘自《真怪秘录》序文 ──────────────────────── 一章 凭依物 「凭依物(凭きもの)」指特定家族豢养并役使的凭依妖怪的总称。能够役使它们的人被称为「凭依使」。「凭依物(凭きもの)」会遵从主人的意志聚敛财富,或附身于他人使其痛苦,有时也能自发行动。根据传说地域的不同,它们的称呼和特征也有所差异,犬神、管狐、御前灵、声灵、土瓶灵都属于此类。 *** 十一月初的傍晚,东势大学文学院四号馆四十四号资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晚上好,汤之山同学。绝对城同学在里面吗?」 「啊,织口老师好!学长照例在看书呢。要进来吗?」 「如果不会打扰到他的话。」 「请进请进~虽然这里还很乱就是了。」 我——汤之山礼音,一边迎接这位面带温和微笑的文学系美女副教授,一边露出苦笑。织口老师环视着资料室里林立的书架,以及堆在书架间的旧书与旧笔记小山,轻轻点头道:「确实如此呢。」 这间四十四号资料室,是妖怪学研究者——绝对城阿赖耶学长的书房兼住处,同时也是校园里著名的怪异现象咨询处。我之所以会认识学长并经常出入这里,也是因为刚入学时就听说了这个传闻。第一次来时明明还很害怕,如今却对这个房间——以及它的主人——感到亲近,真是不可思议。 这位房间主人——绝对城学长,虽然名义上是学生,却几乎不上课,也不隶属于任何研究室。他总是窝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研读妖怪学文献,是个奇特的人…… 不过上个月,绝对城学长有将近两周时间不在。准确来说,是没法待在这里。因为他的妖怪学老师克劳斯教授,把这间资料室连同整栋建筑都「夺走」了。虽说建筑和资料本就是教授的所有物,用「夺走」这个词不太准确,但那种强硬的做法确实给人这种感觉。 虽然经过一番波折后,绝对城学长总算要回了资料室,但由于克劳斯教授原本打算处理掉相关资料,把这里搞得一团糟。本就杂乱的空间变得更加混乱。我和绝对城学长的好友杵松明人学长最近一直在慢慢整理,可惜彼此都抽不出太多时间。 「至少该把书放回书架上……真是的,学长只打算确保自己的生活区域,其他地方完全放任不管,这种邋遢程度也太夸张了。」 ——我一边走在错综复杂的书架之间,一边小声抱怨,跟在后面的织口老师忍俊不禁地回应:「哎呀,这话说得简直像是绝对城同学的妈妈呢。」 您在说什么啊? 「那种别扭又任性的儿子我才不要呢。倒不如说,绝对城学长反而更像妈妈。」 「是吗?」 「是啊。别看他那样,做饭特别拿手,最近还变得特别啰嗦。老是念叨我三餐要规律、营养要均衡、不要总穿同一套衣服之类的……」 「我听见了。」 低沉磁性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碎碎念。穿过书架区,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小的会客区映入眼帘。 一名身着黑色羽织、白色衬衫配黑色领带的青年正坐在老旧的皮沙发上。长长的刘海遮住他端正白皙的面容,高挑的身材透着几分书卷气。这个房间的主人,妖怪学专家绝对城阿赖耶学长,视线仍停留在手中泛黄的线装书上,语气略带不满地说道: 「很不巧,我也不想要你这种无知又粗鲁的女儿,『幽灵』。」 「要你管。要不是我『粗鲁』,资料室能这么顺利要回来吗?」 我狠狠瞪了一眼出言不逊的学长,毫不客气地回怼。 或许是因为长期练习合气道的缘故,我无法否认自己确实有些偏好使用武力。但回想今年春天以来的种种经历,若不是有这身本事,我们恐怕无法度过众多难关。见我摆出架势,学长瞥了我一眼,轻轻耸肩: 「没人否认你的能力。虽然学识浅薄,但该认可的地方我都会认可,也很感谢你在应对克劳斯老师风波时提供的帮助。这些话我说过很多次了吧?」 「咦?是说过……不过拜托你别突然夸我啊。这样很不好意思……不对,我是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我拒绝。」 「你这人真是……!还有,能不能别再叫我『幽灵』了?」 「这个我也拒绝。」 「你们感情还是这么好呢。」 温和带笑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斗嘴。织口老师似乎被我们的互动逗乐了,她轻咳几声忍住笑意,优雅地问道:「我可以坐下吗?」 「啊,请坐请坐。我这就去泡茶……或者咖啡?」 「不用麻烦了。对了,绝对城同学,恭喜你夺回资料室。」 「现在才说这个?你又不是专程来祝贺的。」 我正在准备咖啡时,学长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他合上手中的旧书放在桌上,一身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忧郁地转向坐在对面的美女副教授。 「又是来委托麻烦事的吧?我现在正想追查某卷消失的《真怪秘录》……」 「消失的《真怪秘录》?啊,是指原本收藏在德国某研究所,却神秘失踪的那卷吗?毕竟是妖怪学界的梦幻之书,你在意也很正常,但现场太远了吧?」 「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件事应该只有我、明人、『幽灵』和克劳斯老师知道才对。」 「是克劳斯教授告诉我的。他说因为没有线索,所以也无能为力。那位教授对女性一向很温柔呢。」 织口老师露出温婉的微笑。绝对城学长闻言,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 「克劳斯老师还是老样子……好吧,说说你的事。」 「不愧是绝对城同学,切换得真快。」 「客套话就免了,直接说重点。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绝对城学长干脆地打断了织口老师的寒暄。他还是老样子,对熟人特别没礼貌。虽然会根据对象调整态度,长相也算端正,要是能再绅士一点就好了……我一边想着,一边将三杯咖啡端到会客桌上,歉然道:「抱歉只有速溶咖啡」,然后在学长旁边的沙发坐下。 「又是和妖怪有关的事件吗?」 「织口来找我,还能有别的事?」 ——学长冷淡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啊,说得也是呢。 之前也提过,这间资料室以怪异现象咨询所闻名,但处理的事件实际上并没有妖怪——呃,其实还是有一点的——绝大多数都是误会或人为恶作剧。既然如此,直接向委托人说明真相不就好了?但绝对城学长却常常运用口才与表演能力,将事件归咎于某种妖怪,再假装自己已将妖怪击退……说穿了就是耍诈,不过他姑且还是会做些后续处理,防止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况且,有时隐瞒真相反而能让事情更圆满地收场,所以从结果来看,倒也算OK。 「不过,考虑到要费心设局隐瞒真相,有时候我觉得直接说明反而更省事……」 「别用『隐瞒』这种难听的说法。我这么做,是为了让逐渐被遗忘的妖怪,重新在人们心中扎根。」 「可这不就是隐瞒吗?而且你还向真正的肇事者收过封口费吧?」 「这是两码事。织口,这次又是哪个学院出什么事了?」 学长毫无愧色地重新转向织口老师。老师被他那藏在刘海下的目光注视着,端起咖啡杯,优雅地耸了耸肩: 「这次情况不同。你们听说过『大日本护法息灭会』吗?」 「大、大日本……?」 「没听过。从名字上看,很像新兴宗教,是宗教类社团吗?」 听到织口老师说出这个夸张的名称,学长微微歪头。他将纤细的手臂插进羽织怀中,双手抱胸,一副不解的样子继续说道: 「校内那些可疑的宗教社团,去年应该就基本清理干净了。」 「咦?学长,你还做过这种事?」 「我只是出于兴趣去拜访,结果他们在问答环节自己就露馅了。我不过是指出了他们知识上的漏洞和教义中的矛盾而已。所以,我以为校内已经没有这类团体了……难道在我离开资料室期间,又冒出了新的?」 「问题不在校内。」 面对学长的疑惑,织口老师叹了口气。她用修长的手指握着咖啡杯,以略带忧虑的语气说: 「『大日本护法息灭会』是在县境一个小镇上设立总部的正式宗教团体。今年春天刚成立,目前信徒有一百多人。据说那位教祖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接受他的驱邪或施咒就能获得幸福。」 「这宣传语也太笼统了……」 「正式的教义内容更具体些。虽然听起来很可疑,但信徒们似乎深信不疑,连我们大学里也有人开始信教。他们的驱邪仪式初次体验价格意外的低廉——」 「——然后从第二次开始就逐渐涨价,再找各种理由榨取钱财,对吧?」 学长打断了织口老师的说明,低声说了句「真是老套」,叹了口气,然后用清晰的语调继续道: 「结果,信徒们为了筹措献金,渐渐旷课去打工,在社会上陷入孤立的同时,却持续向教团进贡。增加打工还算好的,恐怕还有人去借高利贷吧?通过信徒的朋友、熟人和家人,相关的受害报告正逐渐增加。但对方是正式宗教团体,大学方面也难以直接干预,可又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就来委托我这个『闲散人员』想办法。如果能用妖怪学的知识挫败那个教祖,或者说服信徒回头,就帮了大忙。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你理解得这么快,我好开心。」 实际上,这应该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织口老师回答时,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开心」。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信徒或相关者,所以完全没听说这种事。但这确实不能置之不理。我边听边点头,老师喝了口咖啡,又补充道: 「而且,那位教祖好像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直到去年为止,他还在理工学院。」 「咦?理工学院的毕业生跑去创立宗教?」 我不由得脱口问道。我是经济学院的,和理工学院几乎没什么交集。硬要说的话,也就认识杵松学长,以及通过委托认识的几位高年级生,但从未见过会去搞宗教的人。 「理工科出身的人当宗教头目,这领域差得也太大了吧?」 「汤之山同学,新兴宗教的教祖中,出身理工科的似乎并不少呢……虽然目前『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信徒人数还不多,但如果受害状况扩大,闹上新闻,大学很可能会被追究责任……」 「这种毫无道理的责任论,无视掉不就好了?太过老实,只会让那些蠢货得寸进尺。」 学长对语气疲惫的老师冷淡地说道。呃,道理是没错,但要是能那么简单就无视,老师也不用这么烦恼了。我老家也是做生意的,所以多少能理解处理无理投诉的麻烦。但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学长就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虽然明白了,但我没打算接这个委托。」 「我就知道,不愧是学长……咦?你不接吗?」 「当然不接。信仰是个人的自由,外人不应干涉。就算信徒被骗走了钱,只要他们心甘情愿,那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这、这不太对吧?既然付了钱,总该得到相应价值的商品或服务才对……」 「所以信徒得到的回报是精神上的安宁,不是吗?难道你连去神社寺庙捐香油钱也要否定?」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好像也不完全是?把历史悠久的寺庙神社和新兴宗教混为一谈,我觉得不太妥当。」 「本质是一样的。因为古老就认可,因为新兴就否定,这不过是偏见。况且,现代的神道教体系也是在明治时代后才重新构建的,谈不上多么古老。只认可那些看起来历史悠久的宗教,这种看法本身就不公正,也不是我的兴趣所在。再说,为这种事特地跑一趟也太麻烦了。」 学长干脆地反驳了吞吞吐吐的我,斩钉截铁地表明态度。其实说这么多,简单概括就是嫌出门麻烦吧。毕竟这人本质上就是个家里蹲。我既理解又无奈地看向织口老师。 「老、老师,学长是这么说的……」 「我就猜会是这样。话说回来,绝对城同学,你知道那位教祖是如何形容自己的吗?」 即便委托被拒,织口老师也并未显得失落,反而这样问道。学长似乎已经兴趣缺缺,只简短回了句「那种事无所谓」,再次拿起桌上的书。但老师继续说了下去—— 「他自称是『凭依使』。」 「……什么?」 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学长从羽织袖口中伸出的手停住了。同时,长刘海下锐利的目光为之一亮。咦?学长怎么突然有反应了?还有,「凭依使」是什么?我愣愣地感到困惑,而学长则在我眼前像是要确认般地询问织口老师: 「『凭依使』……?他真是这么自称的?」 「是的。他宣称自己那不可思议的力量,源自于代代相传的『凭依物』……我记得是叫『トウビョウ』吧?他公开表示自己的力量正是来自于那个妖怪。如何?身为妖怪学专家,是不是稍微提起一点兴趣了?」 织口老师一边观察着学长的反应,一边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看来老师早就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学长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瞬间轻轻咂了下舌,但随即把手中的书放回桌上,明确表示: 「我收回之前的话。告诉我详情吧。」 *** 「……那时候真的吓了我一跳。他的态度突然就变了。」 「阿赖耶的反复无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几天后的星期日。在行驶于县道上的车后座,我如此抱怨,驾驶座上传来沉稳的回应。织口老师借给我们的那辆圆润的红色小车,正由穿着便服的杵松学长驾驶。 尽管身材苗条,针织衫领口露出的脖颈部位,却比坐在旁边的绝对城学长要粗壮一些,肩膀也覆盖着薄薄的肌肉。平常他总是穿着白大褂,所以很难发现,但其实杵松学长的体格意外的健壮。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杵松学长对坐在副驾驶座的绝对城学长开口: 「对吧,阿赖耶?」 「『对』什么啊?」 ——绝对城学长冷淡地回应。我从后座傻眼地吐槽道: 「就是说学长你很随性啦。明明之前找了一堆理由拒绝,后来突然又改变主意想去了。」 学长没有回话,只是双手抱胸,看向车窗外。 他身上穿的并非平日那件熟悉的黑色羽织,而是外出用的灰色外套,背影给人的印象与平时截然不同。长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青年。啊,不对,平时的他也算正常人哦?我在心中默默辩解,随后也循着学长的视线望向车窗外。 我们三人此刻正前往那个宗教团体——「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总部。虽说是总部,但由于是个小团体,似乎并没有设立分部。 教团总部位于距离大学约两个半小时车程、一处名叫朽绳町的山间小镇郊外。根据网络地图显示,教团总部周围完全没有民宅,离最近的电车站也相当远。虽然也可以搭乘公交车前往,但织口老师主动提议将爱车借给我们,我们便不客气地接受了。虽然是辆有些年头的进口车,但保养得宜,乘坐起来十分舒适。 窗外红叶绚烂,天气也十分晴好。若不是怀着「去挑战可疑的宗教团体,运气好的话就揭穿他们的真面目,或是设法让信徒舍弃信仰」这个麻烦的目的,这简直就像是一次轻松的小旅行。 「哎呀——偶尔出趟远门也不错呢。」 「『幽灵』,要开心随你,但可别忘了此行的目的。设定都记牢了吗?」 「我都好好记住了,没问题的。呃——『我是个霉运不断、看起来楚楚可怜、自愿前来接受驱邪的女学生,绝对城学长是陪我来的……男……男、男、男朋友』,对吧?」 「你为什么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壳啊?」 「请别管我。」 我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忍不住瞪向副驾驶座上的绝对城学长。这时,我从后视镜中瞥见自己戴着平光眼镜的脸,不由得愣了一下。 ……虽然从早上起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但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很不习惯。 我并不认为「护法息灭会」的人会知道我们的长相,但既然要以虚假的身份前去请求驱邪,索性改变一下平日的形象比较好。因此,我从杵松学长收藏的戏剧小道具里借了这副平光眼镜。虽然可能意义不大,但更多是图个心理作用。我调整了一下镜框颜色明亮的眼镜,驾驶座上的杵松学长便问道: 「很在意眼镜吗?看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摆弄。」 「因为平时不戴,总觉得有点别扭……看起来很奇怪吗?」 「没问题,很适合你哦。」 「谢、谢谢。」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道谢。即便是客套话,听了也让人开心,这实在没办法。杵松学长这般体贴的个性,与那个看到我变装后直接说我「白痴」的绝对城学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杵松桑,你要不要也一起去接受驱邪?只有绝对城学长一个人陪我,我还是有点不安。」 「抱歉,我实在不想和那位教祖见面。」 「咦?杵松桑,你认识教祖吗?」 「啊,不……嗯,不是那样。我只是不太喜欢宗教人士……而且三个人一起去也太多了吧?阿赖耶和汤之山同学应该没问题的,我会在附近随便逛逛等你们结束。虽然教团总部周边什么都没有,但走一段路到朽绳町镇上,好像有资料馆和图书馆,可以打发时间。」 「资料馆?你很喜欢那种地方吗?」 「嗯。想看看当地的伟人名鉴之类的,我对这类名册非常感兴趣。」 ——杵松学长爽快地回答。他是个有良知的正常人,但果然不愧是绝对城学长的朋友,似乎也有着奇特的爱好。我苦笑着表示无法理解那种乐趣,杵松学长则对副驾驶座的绝对城学长说: 「总之,不用在意我。阿赖耶你就专心和教团过招吧。」 「明人,我先声明,我不是去打架的。当然,如果发现教义有瑕疵或抄袭之处,我会指出来,也打算通过织口转告那些成为信徒的本校学生。不过,我的主要目的终究是观察教祖所使用的那种奇异力量。正因如此,我才带『幽灵』来,让她接受驱邪。这样的话……」 「——就能以陪同者的身份掌握整个仪式的过程,对吧?学长的理论我已经听过了,也能够理解。但是……」 「但是什么?」 「如果对方要对我施展什么奇怪的法术,你可一定要救我哦?」——我像叮嘱般向绝对城学长请求道。 他听后,转过头来看向后座——哦哦,好久没看到他梳理得如此整齐的刘海了。 虽然我并不太相信「护法息灭会」的教祖真的拥有法力,但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着不可思议的事物或现象——也就是所谓的「真怪」,尽管数量稀少。那位教祖也并非全无可能拥有那样的力量。然而,学长听到我语气不安地这么说,只是冷淡地耸了耸肩: 「你担心过头了。『凭依物』是因嫉妒或由嫉妒转化成的偏见而产生的代表性『心怪』。我们要去见的那位教祖,其『法力』十有八九也是假的。那根本不是身为『真怪·觉』的你需要害怕的对手。」 「请不要把我说得像怪物一样。」 ——我拨弄着挂在贫瘠胸前的那枚竹环吊坠,冷淡地回嘴。虽然我确实拥有读取他人记忆或思考的「觉之力」,但学长亲手制作的这个竹环能够抑制我的异能。实际上,即便取下这条项链,如今我的能力也基本不会失控发动了。总之,请你只把我看作一个会点合气道格斗技的普通女学生。 「话说回来,既然学长你认为教祖的力量是假的,为什么一听到织口老师提到『凭依使』就变了脸色?那到底是……?」 「——就是役使『凭依物』的人。」 「这我当然知道。」 我用略带无语的语气回应他那过于简洁的答案。我想知道的是「凭依物」本身究竟是什么。那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吗?我补充说明后,等待着学长的反应。学长终于开口解释起「凭依物」—— 「简单来说,是拥有特殊技术或体质的术者所使唤的小型妖怪的总称。虽然各地的叫法不同,但共通的特征是动作迅捷、成群行动、除使唤者外他人无法看见。由于有很多案例显示其拥有附身能力,故被称为『凭依的异物』——简称『凭依物』。」 「哦,原来如此。因为是会附身的东西,所以叫『凭依物』……那么,这种妖怪具体是做什么的?会操纵被附身的人吗?」 「并非如此。近年来人们容易将『凭依』与控制身体的主导权划等号,但传统的『凭依物』几乎不具备那种能力。顶多只能从被附身者体内进行攻击,施加痛苦。」 「哦,听起来不是什么好用的能力呢。」 ——驾驶座上的杵松学长插话回应,同时调低了车内音乐的音量,接着向绝对城学长发问: 「除此之外,『凭依物』还能做什么?」 「基本功能是攫取财富。」——绝对城学长立刻回答。 攫取财富?我还来不及反问,学长便用略带忧郁的语调继续说道: 「就是将储存的谷物、金钱乃至运气等,从他人身上夺取过来,转交给自己的主人。犬神、管狐、クダ、御前灵、声灵、邪灵、饭纲、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瓜缠、牛蒡种等,都属于『凭依物』。虽然各地传说中的名称各异,但这个功能可以说是共通的。」 「名称的种类还真多。」 我下意识地道出感想。明明叫做「凭依物」,做的事却近乎单纯的偷窃和折腾人,这点虽然也让我在意,但其种类的繁多更令我惊讶。听到我的嘀咕,绝对城学长转头瞥了我一眼。 「我刚才列举的只是其中较具代表性的例子,实际种类远多于此。像天狗或山姥这类传说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布的妖怪,名称相对统一,但『凭依物』的情况则不同。」 「原来如此……既然各地都有内核类似但称呼不同的传说,就意味着这种妖怪,或者说拥有这种力量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是实际存在过……」 「若问是否实际存在,我只能说可能性极低。」 学长抢在我把话说完之前便予以否定,随即摇了摇头。咦?是这样吗?话说回来,今天的学长看起来似乎有点缺乏干劲,是我的错觉吗?他明明是那种一谈到妖怪就会兴致勃勃的人……我心中突然冒出这般感想。而学长在我面前,依旧语气平淡地继续说着: 「『凭依物』是『谷灵崇拜』——即对寄宿于谷物中的精灵的信仰,与『虫道』、『阴阳道』等宗教体系融合后的产物。从古代中国传入日本的信仰,在统治阶层中经过调整,之后再渗透到农村地区,这是很常见的模式。『凭依物』的传说能在日本社会被广泛接受并延续至今,理由很简单:对于封闭保守且奉行集体主义的『村社会』而言,引入这一概念是有利可图的。」 「有利可图……?」 「是啊。日本的『凭依物』有两个特征,其中之一是『凭依使』的力量会随着家族或血统传承。在亚洲其他地方以及欧洲、非洲,也有驱使使魔的术师,但他们的资质是个人所获得的。就我所知,会将这种驱使能力视为一种遗传特质的,只有日本。」 「哦,也就是说,如果父母是『凭依使』,就算不修行也能使用力量吗?真是方便。」 「……你这么想吗?」 听到我悠闲的感想,绝对城学长发出低沉的声音。咦,什么意思?这样不是很像所谓的『天选之人』吗?不是很帅吗?但在我反问之前,学长又继续解说: 「附在血脉上,也代表无法舍弃这种力量。而另一个特征,就是『凭依物』拥有自己的意志,会自发性地行动。」 「会自发性地行动?『凭依物』不是被役使的妖怪吗?」 「明人的疑问很合理,但日本的『凭依物』就是如此。当然,它们并非完全自由行动,终究是基于主人的意志——这是最麻烦的地方。」 「哪里麻烦?为了主人擅自行动,我觉得是很贴心的妖怪啊。」 「『幽灵』,你想得太简单了。举例来说,『凭依使』只要稍微冒出『隔壁家比我家有钱,好羡慕』的想法,『凭依物』就会立刻感应到他的嫉妒,去隔壁家窃取财富。」 「哇,那真的很麻烦。」 ——我立刻撤回前言,用力点头。每个人都难免嫉妒或憎恨他人,但未必会付诸行动,大多都会忍住。要是每次「凭依物」都擅自反应,那根本没法跟人来往。 「而且那种力量会通过血脉传承,所以无法舍弃吧?既然如此,那根本不是什么天选之人……」 「嗯,几乎算是诅咒了。」 听到我的话,杵松学长低声说道。对啊,确实如此。我表示同意后,绝对城学长瞟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你懂了吧」。 「说得极端一点,所谓的『凭依物』,是一种社会制裁系统。那家伙突然变得有钱是因为『凭依物』,那家伙的家族是『凭依使』——一旦被人这么说,就无法否定,而且这个称呼会半永久地持续下去。19世纪的怪谈研究家小泉八云就介绍过,被当成『凭依使』的家族受到歧视的案例,类似的事情应该多不胜数。」 「那种事,只要在一开始被造谣的时候,就反驳说不是、我没有做……啊,没办法反驳,是吗?——因为『凭依物』就算主人没有明确下令,也会擅自行动。而且,因为被说成是『除了主人以外者看不见』,所以也拿不出自证清白的证据……?」 「就是这样,『幽灵』。而且,如果不想被这么说,就只能低调行事,万一获得财富,也必须分配给邻人,借此平均化。『凭依使』和『凭依使家族』,时常是出于嫉妒和羡慕而强加给别人的标签,同时也是维持村落的集体主义、防止暴发户增长的机制。」 「哇……好麻烦哦。」 我不禁发出嫌恶的声音。原本以为操纵妖怪是很帅气的能力,没想到却变成人际关系中常见的麻烦事。驾驶座上的杵松学长大概也感同身受,苦笑着说:「就是说啊。」 「——因为遭到嫉妒而被污蔑是『役使妖怪的歪门邪道』吗?好像帕格尼尼。」 「帕格尼尼?那是谁?」 「——因为拥有卓越的技术,所以被说是和恶魔签约的小提琴家。他的情况是只有个人被怀疑,但『凭依使』的情况是,一旦被贴上标签,连自己以外的家人都会蒙受污名,这点实在是巧妙又残酷。」 「毕竟谁都不想让亲人和子孙后代也跟着受苦嘛。」 「『幽灵』说得没错。附带一提,『凭依物』的传说是在江户时代中期开始流传,也就是货币经济开始渗透到日本地方的时期。在这个时代,只要利用经济法则,就能获得前所未有的财富,而『凭依物』的传说,大概也是为了警告大家不要这么做吧。不要引人注目、不要赚钱、不要发财、不要变得幸福——『凭依物』和『凭依使』的故事,就是随着这种大众的想法而流传开来的。从促使人们自发性地归属并顺从共同体的意义上来说,这种怪异确实很有日本社会的风格。」 「嗯……如果把这当成是重新分配财富的系统,或许是有意义的。虽然这可能是现代人的想法……不过,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单方面地将人分类并歧视的机制。」 「我有同感。」 「我也一样。」 ——杵松学长的话,让绝对城学长和我几乎同时点头。原来如此,这就是绝对城学长忧郁的理由吗?「与其说是妖怪,这更像是社会性的霸凌。」——我低声说出感想,学长的视线转向窗外。差不多快离开山区了,窗外的红叶逐渐被农田取代。 「考虑到历史渊源,如今这种可以无所顾忌地自称『凭依使』的时代,应该不算坏。」 「毕竟我们接下来要去见的教祖,就是主动表明身份的。不过,从刚才的说明听来,就算接受所谓『凭依使』的驱邪仪式,好像也不会幸福……就算真的有『凭依物』,也只是会偷东西或让人不适的妖怪吧?」 「『凭依物』从初始设定上来说,也是分配幸运与不幸的怪异,所以宣称能带来幸福也不算错。幸运的时候,人们不是会说『运气来了』吗?——这也是类似凭依的概念。」 「哦,也就是说——『运气』也被认为是某种会附身的『东西』?」 「这只是关于『运气说』由来的一种理论。」 ——绝对城学长没有回头,直接回答略带讶异的我。旁边的杵松学长愉快地对这样的朋友说: 「讲课辛苦了。不过,既然『凭依使』源自社会上的标签,为什么阿赖耶还要特地跑一趟?那个教祖役使的妖怪也是虚构的吧?呃,我记得名字是——」 「——『トウビョウ』。它的传说主要是在中国地区与四国地区流传,和犬神等其它『凭依物』一样,『トウビョウ』也只有使役者能看见,被附身的人会感到剧烈疼痛。该妖怪通常被描述为成群的小蛇,据说会被使役者大量饲养在房屋地板下的土瓶里。」 「蛇群吗……?」 学长的流畅解说,让我不禁发出嫌恶的声音。「トウビョウ(土瓶灵)」这个名字看似平平无奇,但仔细一听具体设定,就觉得还挺恐怖的。地板下藏着的瓶子里,装满会附身在人身上的一群小蛇,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很恶心。我虽然是在乡下长大的,但还是怕蛇和蛞蝓。而我们接下来要去见的人,自称会役使这种妖怪。 「那个妖怪真的不存在吗?不是『真怪』吗……?」 「这很难说。全国流传的附身妖怪故事,的确大多是虚构的,但也不能否定有『真怪』成为故事原型的可能性。资料室里留下的《真怪秘录》的相关资料,目前也只记载了『トウビョウ(土瓶灵)似乎不像真怪』这种模糊的说法。」 「咦?那不还是有可能——啊,好痛!」 我因为学长的话而探出身子,下一秒就发出小声的惨叫。平光眼镜的镜框撞到了副驾驶座的椅背。我痛得按住鼻梁,学长则投来冷到极点的眼神—— 「……你在干嘛?」 「我从来没戴过眼镜,一时不太习惯,这也没办法啊。」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要戴眼镜。对初次见面的人变装有什么意义?而且,你这种觉得只要戴上眼镜便能变成另一个人的想法太过肤浅。既然举手投足还是老样子,那你的努力就完全是徒劳的。真是个笨蛋。」 「你也不用一直这么说吧!」 绝对城学长接二连三的批评让我恼火,忍不住回嘴。好吧,反正我就是蠢啦,哼。我气得鼓起脸颊,将视线转向窗外,驾驶座上的杵松学长则耸肩苦笑。 「阿赖耶,你说得太过分了。戴眼镜的汤之山,你明明就很喜欢的。」 「别擅自断定。那是你的主观想法。」 「可是你从刚才就一直用后视镜偷看她,难道不是觉得这样也不错吗?这就是所谓的反差萌吧。」 「……吵死了。」 *** 「对了,学长。你当时在和杵松桑聊什么?就是后视镜、反差啥的……声音太小,我没听清楚。」 「别问。」——绝对城学长瞪了我一眼。 用冰冷的视线让我闭嘴后,这位穿着灰色外套的妖怪学者大大地耸了耸肩。 「你可是接下来要接受驱邪的倒霉学生。应该会感到不安和期待,没有闲工夫说笑。给我好好认清自己的角色。」 「我知道啦。」 我点头回应学长的忠告,深呼吸后重新看向眼前的建筑物。那个可疑教团——「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总部,是一栋很有乡下宅邸风格、充满历史感的大型日式建筑。 虽然只有一层,高度并不算高,但因为横向宽度异常地长,颇具巨大感和压迫感。以驮着褪色瓦片屋顶的主屋为中心,左右两侧延伸出的少窗黑色板壁,让人联想到贴在地面上的巨大昆虫。宅邸侧后方挨着一栋两层的大仓库,仓库后面则是一座小山。写着「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金色招牌还算新,但除此之外,整体都很陈旧,而且阴森森的。难道是教团买下了主人已不在的老旧民宅? 顺带一提,就算环视周围,也不见民居或行人。只有荒废的田地——不,是「曾经」是田地的空地。就算查看地图,附近也只有河川和设置在旁边的净水场,非常寂寥。再加上身旁是气质阴郁的绝对城学长,更是让人觉得冷清。 若有杵松学长在场,至少能让人感受到些许阳光般的温暖吧。然而那位温柔的学长只是爽朗地笑道:「从外面看就很有氛围呢!待会儿再告诉我里面的情况吧,我先去附近逛逛。」说完便独自迈着悠闲的步子朝净水场方向去了。那地方即便不看也能想象有多乏味,更何况——恐怕根本进不去吧。 「虽然杵松桑平时总是很温柔,但偶尔会毫不犹豫地把人甩下呢……」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干嘛?比起这个,你打算看这栋建筑物看到什么时候?要进去了。」 ——绝对城学长说完,就将手放在眼前的老旧木门上,随手拉开。我跟在他后面,门内是有着祭坛的昏暗土间——原本是这样想的,但里面却意外的明亮。 「……咦?咦?感觉出乎意料。」 我站在入口处,发出呆愣的声音。 正面有个挂着圆形标志的白色柜台,应该是接待处。其后方则是沙发和桌椅组成的休息区,一位先到的女士正在那悠闲地喝着茶(或其他饮品)。旁边站着一位穿深色西装的男士,大概是教团工作人员,他手持茶壶站得笔直,丝毫不显可疑。明亮的荧光灯下,纯白的壁纸与地板显得格外雅致。 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就是那个绘有几只小蛇缠绕成圆形的标志吧。这里的教祖役使的妖怪——「トウビョウ(土瓶灵)」,据说是无形的蛇群,标志大概就是取义于此……不过图案设计得很巧妙,远远看去,并不怎么惹人厌。 「学长,和我想象的气氛不一样,并不太可疑耶……?我本来做好觉悟,会有一大堆穿着长袍的信徒在咏唱咒语之类的。」 「这是先用房子的外观营造出严肃和不安,再用现代的装潢让人安心的手法。你这么轻易就上钩了,笨蛋——啊,不好意思,我们是用邮件预约的汤之山,还有她的随行者。」 学长小声地责备我,然后向看似工作人员的男性打招呼。听到学长的话,穿着西装的男性快步走向我们。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近看年纪颇大。合身的双排扣西装,梳得一丝不苟的银白背头,脸上带着沉稳的微笑。这位像老管家的男士重新打量我们,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哎呀,恭候多时了。我是负责侍奉光阴大人的教团成员丝仓,请多指教。」 「初次见面……呃,『光阴大人』是……?」 我随便打了个招呼,然后忍不住复诵突然出现的陌生词汇。自称丝仓的男性像是感到惊讶般眨了眨细长的眼睛。 「当然是指『骂王院光阴大人』啊。『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开山祖师兼御咒诅头,唯一一位被『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授予『祝直之力』的光阴大人,还有其他人吗?」 「咦?啊,对对对,没错!」 我被丝仓先生颇具压迫感的笑容吓到,连忙点头。看来那个「骂王院光阴」就是这里的教祖。我之前只知道他是本校的毕业校友,并没有听过他的名字。虽然「骂王院光阴」肯定不是本名,但还真是夸张的化名呢。尽管有点在意姓氏和名字都有「いん」的发音,但我还是连连附和—— 「光阴大人当然是骂王院光阴大人,这我知道。嗯,骂王院光阴大人……」 「你要重复几次啊?太失礼了吧。」 ——学长大概是怕我露出马脚,用锐利的视线让我闭嘴。虽然还想问一下「祝直之力」和「御咒诅头」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总之先假装知道吧……于是我闭上嘴巴,学长重新面向丝仓先生,深深低下头: 「抱歉,我的同伴太失礼了。这家伙最近可能因为精神疲劳,情绪不太稳定。」 「没关系。来这里求助的,本来就罕有身心健全的人,我也习惯了……啊,这么说好像有点失礼。来,请往这边走。」 丝仓先生保持着和蔼的笑容,将我们引至休息区。待我与学长在桌边落座后,他先返回柜台后方,很快便端着盛有茶壶、玻璃杯和茶点的托盘归来。 「在光阴大人完成『祝直』之前,请在这里稍等。这是本教团引以为傲,使用了『筬越水』的特制冷茶,请在等待时享用——」 丝仓先生利落地将茶点摆放妥当。那碧绿的茶水确实诱人,却又出现了一个陌生词汇。我双手捧起玻璃杯,小心翼翼地问道: 「请问,『筬越水』是……?」 「『筬』即竹笼,『筬越水』便是穿过竹笼或网眼的水流。」 坐在对面的学长抢先回答。他并未饮茶,依旧用那副平淡的语调补充道: 「自古以来,网眼就被认为有驱邪的神圣力量,通过网眼的水据说也有超常效果。也就是一种圣水。这样理解没错吧,丝仓先生?」 「您真是博学多闻。看来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了,是的。」 丝仓先生平静地回应了学长后,留下一句「那么我还有事要准备」,便消失在内侧的门后。是从那里进入「驱邪专用室」吗?我一边想着,一边望着那扇门,这时坐在不远处另一张桌旁的女性客人向我们搭话。 「你们好。你们是第一次来光阴大人这里做『祝直』吗?」 「咦?呃,是的……」 「是的。我听大学的朋友说,这里的教祖大人很擅长驱邪。」 学长像是要庇护畏缩的我一般,从容地接过话。听到他的回答,那位女性露出「哎呀哎呀」的温柔微笑。她看起来比我稍年长一些,白色开襟衫配米色连衣裙,一头黑色中长发,文静的外表配上那仿佛能听见「嘻嘻」声的笑容,显得十分端庄可亲。这位疑似护法息灭会信徒的女性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补充道: 「请容我订正一下——不是『教祖』,是『御咒诅头』大人哦?而且也不是『驱邪』,是『祝直』。」 「失礼了。您是这教团的信徒吗?」 「我还在考虑是否要入教,所以还不算信徒……硬要说的话,算是回头客吧。」 「『回头客』的意思是,您已经来这里接受过好几次驱邪……不对,是『祝直』了?」 「是的。今天是第六次。我还买了手链。」 自称回头客的女性爽快地回答,同时展示了她腕上戴着的金色手链。手链的设计与教团标志相同,是小蛇缠绕成环的样式。虽然能理解她想购买的心情,但来这种偏僻又可疑的地方六次,还是让我有些惊讶。我暗自佩服时,回头客小姐一脸陶醉地继续说: 「因为我的兴趣是探访灵异地点,所以当初听到这里的传闻后,出于好奇便来了。当然,一开始也只是抱着『随便试试,要是运气能变好就好了』的心态。可是,接受过一次『祝直』之后,该怎么说呢……对,一种非常强烈的幸福感……!为什么我以前会为那种小事烦恼呢?如今日常中的点点滴滴,都让我觉得无比幸福。」 「那、那真是……太厉害了。」 「是的!而且光阴大人非常优秀,让我忍不住想再来。对了,您说是大学朋友介绍的,那你们也是东势大学的学生吗?」 「是、是的……我是经济学院一年级。啊,您说『也是』,难道您也是——」 「——我是文学院三年级的三枝。初次见面。」 「幸会。我是绝对城,这位是汤之山。」 绝对城学长故作姿态地行礼,我也跟着点头致意。自称三枝的文学院学生看了看我们,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笑。 「您有个很棒的男朋友呢,真令人羡慕。」 「……咦?」 「哎呀,不是吗?我还以为你们是情侣呢。」 「什、什么?那样的——好像也不完全是……吧?实际上……」 「别慌,笨蛋……不好意思,如您所见。」 学长瞪了一眼慌乱的我,示意我闭嘴,随后轻轻点头。对了,我们是假装成这种关系的。我这才后知后觉地点头回应,而学长却突然凑近——啊,气息喷到我脸上了——接着在我耳边低声说: 「冷静点,『幽灵』。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露馅。」 「对、对不起……我不太习惯演戏。」 还有,脸靠得太近了,请离远一点,好难为情!我在心里补充道,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茶。虽然号称是「教团特制」,但也只是普通的冰绿茶罢了;不过,冰凉的液体让我稍微冷静下来。我轻呼一口气,对依然靠得很近的学长小声说: 「而且……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但我开始担心接受『驱邪』或『祝直』会不会有问题……三枝小姐人看起来很好,可她说的话有点让人发毛。」 「唉,我不是说过所谓『凭依使』的力量,十之八九都是假的吗?」 「也就是说,还是有一两成可能是真的吧?」 我别过发烫的脸,含糊地嘟囔。我很信任学长,也觉得他非常可靠。但即便如此,要我去尝试可疑的仪式又是另一回事。正当我在心里找借口时,柜台的扬声器传来丝仓先生的声音: 「让您久等了,汤之山小姐。『祝直』的准备已完成,请到里面的房间来。」 *** 我们离开休息区,沿着逐渐变暗的内部长廊走了十几米,进入走廊尽头的房间——也就是指示图上标示的「内室」。 「……哦哦,这还真是……」——我不由得发出惊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边一排排的蜡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照明,也没有窗户。房间因此显得格外昏暗,但还是能勉强看出构造——面积大概和小教室差不多。前方地板像讲台一样高出一截,大概是教祖的位置;再往里则是被帷幔遮住、仿佛神龛的结构。透过半透明的帷幔,隐约可见似乎是动物头盖骨之类的东西。与刚才明亮的咖啡馆风格的空间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古旧、庄严而又诡谲的房间。 「这次就很可疑了……那个头盖骨就是本尊吗?」 「要说的话,应该是所谓的『神体』吧。那里好像是你的座位。」 我小声说出感想,学长也小声回应,并指向放在地上的坐垫。那坐垫位于教祖讲台能俯视的位置,乍看只是普通坐垫,但上面有五个圆形的金属凸起,排列方式如同骰子的点数。 「是用于按摩臀部穴位的吗?还是……施展所谓『法术』的机关?」 「我哪知道。别说话了。」 我一坐下就提出疑问,却被学长冷淡地打断。学长似乎对那个罩着帷幔的神龛很感兴趣,他盯着帷幔后面的头盖骨,疑惑地歪着头。 「看不太清楚,是狗或狼的头骨吗……?」 「轮廓看起来是挺像的。不过,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因为『犬神』是『凭依物』的代表。那边摆放的如果是狗的头骨,恐怕就是模仿制作『犬神』的形式吧。」 「——用狗的头骨制作『凭依物』?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捕得犬只,置之笼中,开一孔出头,置食于笼外,不使之食,数日之后,斩其首,依祭法祭之,即为犬神』——也就是说,把狗关起来,只露出头,让它饥饿,等到饥饿达到顶点时,砍下它的头,进行特殊的祭礼,就能人工制造出『凭依物·犬神』了。」 「咦?砍、砍下狗的头吗……?」 「你不知道吗?这是记载在《狗蛊皮狐子》里的正统做法。不过,这里的教祖自称是役使『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的,为什么要在神坛上摆那种东西……?」 「不是『那种东西』,是『御白佛』。」 突然响起的沉稳声音回答了学长的疑问。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讲台」右侧的帘子被掀开,走出一位外貌奇异的男性。 「统率七十五柱『小トウビョウ』的大巫神——『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寄宿在经年累月获得灵性的兽首中,是为『御白佛』。我的力量正是来源于此。」 随着似乎在模仿古语的腔调现身的青年,在我正前方驻足。 年龄看起来是二十多岁。他身上戴着众多手镯和项链,设计奇特的衣服上大大地画着「护法息灭会」的标志。陪同青年默默站定的,是和刚才一样穿着管家风格西装的丝仓先生。也就是说,这位青年就是「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教祖……正确来说,是「御咒诅头」——骂王院光阴。 虽然他那一身像平安贵族的衣服外搭阵羽织让我感到新奇,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其中性的脸庞——不,应该说是「女性化」才对。下巴纤细,鼻子高挺,睫毛很长,头发也很长。在烛光与妆容的衬托下,坐在较低位置抬头看去,那张脸庞充满了神秘感,就连心存疑虑的我也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从某些角度看,那张脸甚至带着忧郁的神情……至于体格,则是修长的高个子。原来如此,难怪会有女性回头客。正当我在内心理解时,台上的教祖低头看着我,开口说道: 「我是骂王院光阴。想要接受『祝直』的人,就是你吧?」 「咦?啊,是的!呃,我是……」 「无需多言。委托的内容,我已经从丝仓那里听说了。从今年春天进入大学以来,你一直很倒霉,所以希望借助本教团的力量,驱除厄运。是这样吧?」 「啊,是的。就是这样……」 ——我被他瞪大的眼睛和夸张的语调震慑,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身为『凭依使』,造福世人正是我的使命。我定会借助『大トウビョウ大人』之力,为你赐福。」 「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那个『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究竟是……?」 学长像课堂上提问的学生般举起一只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丝仓先生皱起眉头,但骂王院本人神情不变,转向被帷幔遮掩的犬科头盖骨答道: 「那是寄宿于那尊『御白佛』之上,自古便存在于大日本国的神明。是统率所有『トウビョウ』、指引我的伟大存在。『トウビョウ』一词,汉文写作『闘病』,如字面所示,乃是与病魔抗争之力。世间『凭依物』虽多,但唯有『トウビョウ』肩负惩恶驱邪之使命。」 「哦——原来如此!」 露出惊愕之色的学长。在我与他相处已久的视角看来,那分明是想说什么的样子——不如说,是迫不及待地想指出对方的错误。但初见学长的骂王院光阴自然无从察觉。这位衣饰华丽的教祖郑重颔首道:「你能明白便好。」 「——那么,即刻进行『祝直』。丝仓。」 「是。」 侍立一旁的丝仓先生将形似掸子的法器与白色符纸呈予教祖。骂王院光阴接过法器,立于台前重新面向我。 「那个……我该怎么做?」 「你只需静坐即可。我将诵念祭文,把一只『トウビョウ』引入你体内,驱除盘踞已久的厄运。『トウビョウ』除我这位『咒诅头』之外,无人能看见,亦不可触及。因此你无需做任何动作,安心接受便是。」 「教祖大人」对惶惑的我温言相慰。老实说,听到「要把一只妖怪放进你体内」这种话,怎么可能安心,但这种时候应该老实点头吧。我瞥了一旁的学长一眼,他那表情分明已确信这是骗人的把戏,但又想继续观察骂王院光阴会如何表演……于是,我对骂王院说「明白了」,这位教祖便右手执掸,左手高擎符纸,朗声念诵道: 「——如是,潮汐之境,十二方生,因『トウビョウ王』所言,外法相法,相法外法,万人五性,十二年性之行。千梨耶娑婆诃,千梨千娑婆诃,千梨千梨娑婆诃,千梨千梨娑婆诃,若深外法,一挂二回,三挂四回,五挂六道返,七灵息灭,千梨千娑婆诃……」 ——念咒般的吟诵声在昏暗的房间中回荡。 同样的句子重复了好几次,但我完全听不懂意思。顺带一提,我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附身,所以暂时可以放心。不过,就算教祖长得再怎么美形,一直看着一个穿着夸张服装的男人在蜡烛火光中念咒,还是会让人觉得恐怖。要不是有绝对城学长在旁边,我应该早就逃走了。 ……啊,不,我不是因为有学长在旁边才觉得安心哦?只是因为有认识的人在,感觉就是不一样。另外,这个祭文念诵仪式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总觉得越听越困——就在我茫然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骂王院光阴重复的咒语进入第十几次的时候。 「——够了,已经够了。」 低沉有磁性的声音,打断了无止境的念诵。 「千梨千梨娑婆诃……啊?」 ——教祖困惑地睁大眼睛。与此同时,站在旁边的丝仓先生连忙大喊: 「这位先生,请安静!光阴大人还在进行『祝直』!」 「等等,丝仓,别慌……嗯,你说『已经够了』,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收集到足够的证据,证明『大日本护法息灭会』是东拼西凑的邪教。没必要再继续配合你们的闹剧。就是这个意思。」 绝对城学长故意耸了耸肩,刚才的礼貌态度不知去向,他全身散发出旁若无人的气场,直视台上的两人—— 「既然自称是『凭依使』,就该把设定的细节弄明白。我承认你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样而努力增加词汇,但实在太过杂乱无章。」 「你……你说什么!太无礼了!」 「无礼的是你!」 骂王院光阴气得眉间抽动,但学长立刻反驳。他用锐利的视线让教团的两人闭嘴后,以无奈的语气继续说道: 「真亏你们能这样东拼西凑。让信徒喝的『筬越水』是『管狐使』的模式,把犬类头盖骨当成白佛来祭祀是『犬神使』的模式——都跟蛇妖『トウビョウ(土瓶灵)』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祝直』、『咒诅头』这些词,还有祭文,都是从四国的伊邪那岐流盗用来的!」 「什……!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可以把你这反应当成自白吗?对了对了,你说『トウビョウ』是因为跟疾病对抗所以写作『闘病』?别说傻话了。『トウビョウ』的语源是『土瓶』,也就是用来饲养『凭依物』的容器,这可是定论。不学无术也该有个限度!」 「唔……!」 「光、光阴大人,请您冷静!你也给我闭嘴!听好了,接受『祝直』之后,运气真的变好的人可多了!光阴大人的力量是货真价实——」 「运气这种东西,不过是心理作用罢了。」 丝仓先生看不下去教祖的狼狈,插嘴说道,但绝对城学长不为所动。他反而像是在等这句话,压低的声音更加咄咄逼人: 「光是只能给予模糊的幸福感,就已经很可疑了。若真的能为客人带来具体的利益,你们早该拿这个当卖点。」 「给——给我收回那句话!我可是借由『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力量,授予『祝直』——」 「光靠嘴上功夫,要怎么说都行。『特地跑到如此偏僻的地方花钱,如果不灵验就太亏了』——客人们的这种心理,被你们以催眠式的恶劣手法利用了。昏暗的房间、摇曳的火焰、重复的语句,这些舞台装置都会诱发恍惚状态。因为会让人觉得真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所以客人们才会在自我催眠的加持下一再上门——好了,你们反驳看看?」 「原……原来如此!」 学长说完后催促对方回答,同时我也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虽然从骂王院开始念诵不知所谓的祭文起,我就充分感觉到这是骗人的,但专业术语的出处各不相同,不熟悉的话根本没法拆穿。我佩服地说着「真不愧是学长」,学长则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 「我是在对台上的那些家伙说话,没问你,所以给我闭嘴……不过,教祖和教团成员似乎都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学长以扫兴的语气说着,同时叹了口气。正如他所说,台上的两人依然沉默不语。教祖骂王院只是咬牙切齿地瞪着学长,一旁的丝仓先生则脸色苍白地注视着教祖。就这样,无所作为的沉默持续了约一分钟,学长正要开口说「回去吧」——就在此时。 「且慢。」 忽然间,房里响起一道初次听见的声音。 从音质听起来似乎是女性,但那声音奇妙且单调,仿佛经过机械加工。咦?是谁突然说话了?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询问,原本呆若木鸡的骂王院光阴便转过头去大叫: 「大——大トウビョウ大人!」 教祖无视于我和学长,面向帷幔后的神龛,趴在地上低头行礼。丝仓先生慢了一拍,也连忙跪地磕头。与此同时,那道来历不明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你要放过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吗?光阴,我可不允许。」 那道削去所有抑扬顿挫的诡异声音再度传入耳中。从骂王院等人的举止,以及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这声音似乎是从帷幔内侧传来的……呃,等一下,这怎么可能! 「可、可是那里不是空无一人吗?只放着犬科动物的头盖骨而已。不过他们的确说过那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寄宿的场所,所以这声音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发出来的?」 「冷静点,然后闭嘴。」 学长立刻制止惊慌失措的我,视线依然紧盯着神龛。在这段期间,被称为「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某人,与教祖骂王院光阴的对话也持续进行着。 「光阴,你在做什么?只要有我授予你的『トウビョウ之力』,惩罚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应该易如反掌。」 「您、您说得没错!但是,我想要将这股力量用来造福世人,将不幸转变为幸运。所以……」 「我不允许你做出侮辱大日本国自古以来的神明的言行。立刻给予他们『障祸』!」 「障——障祸吗?但是,这未免太……!这些人的确出言不逊,但还不至于要受神罚……」 「不行。严厉惩罚不守规矩的人,也是被选中之人的义务。」 头骨传来的神秘声音,以及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骂王院光阴。 ——这突然开始的神明与教祖的问答,让坐在坐垫上的我看得入神。不久后,我用稍微压低的声音对身旁的学长说: 「……学长,那个声音,该不会是真正的神明吧?」 「哪有神明会那样滔滔不绝地说话。虽然看起来不像是教祖一人分饰两角,但因为是露骨的机械语音,所以大概是头盖骨里装了扩音器,而扮演『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人正在别处说话吧……」 「是吗?比起这个,他们说了『障祸』和『神罚』之类危险的话,学长,我们还是在被惩罚之前逃走比较好吧?」 「有什么好怕的?你看到我刚才逼问他们时的反应了吧?这么个虚到不行的教团,哪有惩罚人的力量——」 「不准愚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 学长无奈的声音,被骂王院光阴的叫喊声盖过。他似乎下定决心要让我们尝尝所谓的神罚,用充血的双眼直直瞪着我们。这位护法息灭会的教祖额头上冒着冷汗,声音粗暴地喊道: 「听好了,这全都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旨意!要恨就恨自己侮辱了神明……!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最后通牒之后,尖锐的呐喊声响彻房间。虽然他的呐喊很有魄力,但学长果然还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就在我放心的下一瞬间。 「咦?啊……啊啊啊!」 我的肚子传来一阵剧痛。 我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痛苦的叫声。这股仿佛在肚子里翻搅的疼痛,让我无法乖乖坐着。就在我抱着肚子蜷缩身体的同时,学长的声音传入耳中。 「怎么了?喂,『幽灵』,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突然……这是什么,好痛……!啊——呜呜呜……!」 我从咬紧的牙关之间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下意识地抓住了封印能力的竹环吊坠,结果不慎弄松了固定线,让竹环绷开,变装用的平光眼镜也掉了下来,但我根本没有余力去捡。 ——『抱歉。虽然我不想这么做,但这也是无可奈何……』 骂王院悲伤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似乎是由于竹环松脱导致「觉」的力量读取了他的心思。不,就算你这么说!应该说,就算你这么想,我也很困扰!学长脸色苍白地盯着痛苦不已的我,但立刻回过神来,重新转向讲台—— 「这是你干的好事吗?骂王院光阴!」 「正是!你似乎具备相当丰富的知识,所以应该知道『凭依物』愤怒时会如何吧?古人有云!——『怒之甚、仇之深……』」 「『——则入怨敌腹中,啖其血肉』吗!」 「没错!我确实借用了先人留下的词汇!你的指摘有一部分是正确的!但那也是为了将我获得的力量正当化,进而拯救更多的人!我的确被『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被所有『トウビョウ』之母加护了!这股力量就是证据!」 「你这卑鄙的家伙……!愚弄神明的人是我吧!为什么要折磨毫无关系的她!现在立刻住手!」 「闭嘴!愚弄神的惩罚是平等的!」 骂王院光阴将双手对着我,在讲台上高声呐喊,似乎是在传送诅咒的意念。虽然眼角余光能看见丝仓先生一边重复说着「真是感激不尽」一边跪拜,但现在的问题是这股腹痛!胃袋仿佛被拧绞般的疼痛,让我快要无法维持意识了。骂王院狠狠地俯视着这样的我,重新面向学长大喊: 「差不多可以了吧?来,忏悔你的错误吧!承认『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确实存在,并且发誓你再也不会妨碍『大日本护法息灭会』了!」 骂王院对学长提出要求。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中立刻浮现「不行」两个字。 这个人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应该是真的。即便如此,像这样直接伤害他人的家伙,不能放任不管。不过,学长自尊心高又任性,应该不会轻易承认,这么一来,我就惨了…… 「我知道了,我忏悔且承认!你说的话完全正确,我不会再当面反抗你!」 「……呃,咦?」 我不禁发出愚蠢的声音。 不是,那个……他承认了吗?而且这么干脆?提出要求的骂王院光阴本人似乎也一样困惑,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承认了吗?」 「是你叫我承认的吧?是啊,看来是我有眼无珠。让对方身体痛苦是『凭依物』的典型攻击方式,和我知道的许多纪录一致。原来如此,你确实是真正的『凭依使』。好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咦?嗯……嗯。」 「那就立刻停止这家伙肚子里的暴动吧。现在马上!」 「啊——哦!嘿——!」 被学长催促的骂王院再次发出尖锐的声音。瞬间,我肚子里的疼痛完全消失了。 「……啊,不痛了。」 我一边说出愚蠢的感想一边支起上半身,学长的手伸了过来。他轻轻抱住我,低头凝视我的脸,以不安的语气问道: 「别勉强,你真的没事了吗?」 「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不过已经完全没事了。」 「是吗……」 长长的叹息静静地落在我胸口。 ……那、那个,脸靠得好近,好害羞。话说,我真的已经没事了,所以希望你别把我抱得这么紧。虽然心里浮现这些想法,但看到学长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表情,我实在说不出口。于是我乖乖地被学长抱着,这时骂王院的声音从台上抛了下来: 「听好了!既然已经亲身体验过『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力量,就快点离开这里!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光、光阴大人?请等一下!」 骂王院光阴快步离开,丝仓先生追着他退场。我隔着灰色上衣的肩膀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后,重新转向学长。或许是表情传达了心情,学长狐疑地歪头。 「……你那张不满的表情是怎样?」 「当然会不满啊。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认输?」 「因为我的判断错误,这是当然的吧。而且——」 「而且什么?」 「你……没什么。」 稍微犹豫该说什么之后,学长忽然别过脸去。话说到一半又中断,反而更令人在意「你」字的后续。因此我目不转睛地回看学长,学长忽然重新面向我。就说了脸靠太近了啦! 「不提这个,你的肚子真的没事了吗?不是在逞强吧?只要有一点点异状就要说哦?逞强是笨蛋才会做的事。」 「……咦?所、所以,我不是说没事了吗……啊,请不要摸我的肚子!我的腹肌很硬,我会害羞。」 「这害羞的点很奇怪啊。」 「请不要管我。一直被说肚子硬梆梆的……」 「没人说那种——啊啊,这还真硬。」 「看吧——!」 ──────────────────────── 二章 纳美拉筋 「纳美拉筋(ナメラ筋)」指神灵妖怪的必经之路,该传说流传于四国和中国地区。据说在「纳美拉筋」旁建房会招来不幸,因此被人们忌讳。穿行于「纳美拉筋」之物的真实身份,根据传说地域的不同,有蛇、断头马、魔道等说法。 *** 「把目前掌握的情报整理一下——」 十一月的第四周,星期五晚上。在我被「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骂王院光阴用超能力折磨得几乎晕厥、绝对城学长宣布彻底败北的两周后,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榻榻米空间里,我面对着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开口道: 「『骂王院光阴』本名番场尚敏。今年三月前还是我们大学的学生,据说没什么朋友。虽然拜托织口老师帮忙调查,但收获甚微。」 为掩饰徒劳无功的挫败感,我和杵松学长相视苦笑。绝对城学长虽然没从线装书上抬起视线,但应该听着——但愿如此。怀着这份期待,我将手伸进皮外套的内袋。入学以来我习惯穿背心加热裤,但临近十二月终究抵不住寒意,最近便添了这件外套。展开有着织口老师娟秀字迹的纸条,我念出了骂王院光阴(番场尚敏)的个人资料。 「呃——番场原属理工学院生物资源系,在一位姓真萱的教授的研究室里研究菌类。那位教授今年三月退休了,所以现在不在大学里,研究室也已经关闭。另外,由于真萱教授自前年起便不再招收新生,所以番场也没有同门后辈。本想找到他的同届生询问情况,就请杵松桑帮忙打听了……」 「——可惜毫无收获。我既不认识那个研究室的人,和番场本人也没什么交集。」 杵松学长在房间角落耸了耸肩。这位理工学院的三年级生在薄毛衣外披了件白大褂,那张适合戴眼镜的温润面孔朝我们露出歉意的苦笑: 「他的同届生基本都已离校,没人掌握具体情况,包括交友圈和兴趣爱好……要是他有写博客就好了,但网络上也查不到痕迹。」 待杵松学长汇报完毕,低沉的嗓音平静响起: 「换言之,番场——不,若尊重其自称,骂王院那种『凭依术』的源头依然成谜?」 今日仍穿着黑色羽织的绝对城学长目光未离书页,语气平淡地补刀: 「真没用。」 「我们又不是专业侦探,能做到这程度已经尽力了!」 ——我瞪了绝对城学长一眼,如此反驳。接着转身接过杵松学长端来的咖啡,向他道谢后,长叹道: 「唉,但这样一来,骂王院的超能力——」 「不是超能力,是『凭依术』。准确地说是『トウビョウ之力』。」 「是是是,失礼了。那个『トウビョウ』应该是在校外获得的吧?如果研究室课题是『操纵凭依物的方法』倒还说得通,但理工学院生物资源系怎么看都和『トウビョウ』八竿子打不着……杵松桑,你觉得呢?」 「我赞同汤之山同学的观点。虽不了解真萱研究室的状况,但再忙也不可能全天候待在校内。如果骂王院是因某件事成为了『トウビョウ』的使役者,那更可能是校外的机缘。」 「没错!或者他天生就具备操纵『凭依物』的能力,只不过是一直隐藏至今……」 「空谈臆测毫无意义。」 ——杵松学长与我的对话被冰冷截断。喂,当初可是绝对城学长你要求调查的,我们牺牲休息时间四处奔波,至少该说句慰劳的话吧?正想瞪眼抗议,却见黑衣妖怪学者无动于衷地低语: 「罢了,本来就没对你们抱期待。」 「哎呀,真是严厉。抱歉没能派上用场呢,阿赖耶。」 「杵松桑,你差不多该发飙了,反正没人会怪你,至少也得骂他一次吧?……先不说这个,学长——」 「怎么?」 「我觉得……你也用不着对那个教团如此执着吧?」 ——我斟酌措辞后,这么补充道。绝对城学长终于斜眼瞥来。迎着那道「何出此言?」的视线,我继续解释: 「从教团总部回来时我说过的吧?当骂王院的能力让我腹痛时,我曾短暂读取到了他的心思。」 「这件事我听说了。『自己的力量应该是用来拯救他人的』、『真心厌恶伤害他人』——骂王院光阴的这些想法,被你的『觉之力』感应到了吧?所以那又怎样?」 「什么叫那又怎样……既然那个教祖似乎没那么坏,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吧……?」 「如果因为是善意的言行就放任不管,世界转眼就会陷入混乱。给人添麻烦的善人比纯粹的恶徒更棘手。」 学长冷冷地瞪着我。我小声嘀咕「或许是吧」,这时他追击般抛来尖锐的质问: 「再说,你这种『姑且算了吧』的态度才更反常。作为被『凭依术』折磨的当事人,难道不想弄清腹痛的缘由么?」 「但要是骂王院发现我们还在调查,又派『トウビョウ』来怎么办……」 我疲惫地按着腹部叹气。虽然现在已无大碍,但那种剧痛令我记忆犹新。查遍网络和图书馆资料,从位置和痛感判断,勉强算是接近胃溃疡症状——但知道这些也于事无补,反而更令人不适。 学长说得没错,我确实想知道腹痛原因,对「大日本护法息灭会」放任不管也心有不安。但恐惧终究压过了求知欲。或许通过反复挑战能找到线索,可谁愿再承受那种痛苦?如果骂王院或「トウビョウ」下次动真格,我说不定会没命…… 「所以我不大愿意继续和那个教团扯上关系。」 「真是缺乏探究精神。而且你误会了——我现在并不想『挑战』骂王院,只是出于兴趣而继续调查。你忘了我和他约定过不再找教团麻烦吗?」 「没忘。」 ——我立即回答学长冷静的提问,又小声嘀咕「怎么可能忘」。无论他真实想法如何,这个桀骜不驯的怪人确实为救我而抛下自尊。想到这里……呃,该怎么说呢。脸颊突然发烫,胸口泛起微痒。啊啊,烦死了! 急忙用杯子遮住发红的脸,大口喝着咖啡。杵松学长笑眯眯地看着这样的我,随即转向待人无礼的朋友—— 「阿赖耶,我也赞成汤之山同学的意见。那教团不好惹,况且你本就不擅长应付这类事。身为朋友,我不想看你输得遍体鳞伤。」 「都说了不是去硬碰硬。我只想确认操纵『トウビョウ』的『凭依使』是否真的存在。若是骗局,也要弄清手法。」 「所以才废寝忘食地查跟『凭依使』相关的文献?」 「正是。」 语毕,绝对城学长浑身散发着「听懂就闭嘴」的气场,再度埋首古籍。难得杵松学长替我说话,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 「真是的……杵松桑你怎么看?」 「唉,毕竟是阿赖耶嘛——我该走了,汤之山同学呢?」 杵松学长露出介于无奈与佩服间的苦笑,我挠着头回答: 「书架还没整理完,再留会儿。」 于是他爽快道别后离开资料室,我默默目送,喃喃道: 「杵松桑最近走得真早,是很忙吗?」 「是你留得太久了。」 「因为学长你只顾着阅读文献,都没好好吃饭嘛。我当然会担心啊。」 说着,我凑近纹丝不动的绝对城学长。端详他苍白的脸色时,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 「别盯着看,会害我分心。」 「就是要让你分心……嗯,你的脸色果然很差。」 「这是天生的,我有摄取必要的营养。」 「我才不信呢。学校食堂现在还开着,要不要一起去?啊,还是说,我来下厨做点东西吃?」 「免了,你厨艺太糙。」 我意气风发地起身却被泼冷水。这叫什么话!虽然确实比不上学长你的手艺……气得攥紧拳头的我又泄气地坐了回去。反正就算生气地大吼大叫,这个人也听不进去,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学长的视线没有从旧书上移开,他的脸庞说端正也算端正,说阴沉也算阴沉。我瞧着那张侧脸,用无力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这么执着?」 「原名番场尚敏的骂王院,本是个平凡的学生。幕后黑手不仅赐予他役使『凭依物』的力量,可能还给了相关的智慧。我想探究出这个幕后黑手的真面目——无论它是否为『真怪』,对妖怪学而言都是绝佳的课题。」 ——学长不假思索地作答,目光仍然黏在书页上。这般专注力令我既愕然又佩服: 「幕后黑手就是当时命令骂王院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吧?那个从不知是狼还是狗的头盖骨里传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女声,又似乎经机器处理过……」 「所以才要探究那个『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到底是什么。」 「不就是那个头骨吗?」 「你觉得这样就算解开谜题了吗?……的确,那个头骨应该是关键没错。如果能查到骂王院是在哪弄到的,事情应该能有所进展……」 「普通商店可买不到那种东西。」 「确实——等等!」 我随口附和的下一秒,学长猛然转头。在极近距离下被他盯着看,我不禁发出惊叫: 「哇!突、突然怎么了?」 「『普通商店可买不到那种东西』——就是这句!」 「我是说了……所以呢?」 我安抚着狂跳的胸口,如此发问。学长轻轻点头道: 「这是盲点。我恰巧认识一个专门买卖那种可疑物品的人。」 *** 「你们问的那玩意,是狼的头盖骨。嗯,把它卖给『大日本护法息灭会』教祖的人——就是我。」 几天后的晚上,克劳斯·因福里斯特(Claus Inforrest)教授看着我和绝对城学长,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地点在车站前的闹市区,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酒吧内。在最靠里面的桌子旁,这位绝对城学长的妖怪学师父单手拿着漂浮着冰块的酒杯,继续说道: 「大概是不懂这类所谓的『超自然物品』的市场行情吧。对方直接按照我开的价码付了钱,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面对如此坦率的恩师,绝对城学长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果然是老师您啊……」 大概是被克劳斯教授毫无愧疚的自白震惊到了,他的声音相当沉重,坐在学长旁边的我也同样惊讶。 那个头骨的卖家竟然是认识的人!或者说,为什么要这么干脆地承认?我愣了几秒钟说不出话,然后用激动的声音问道: 「那、那么——『护法息灭会』的幕后黑手就是克劳斯教授吗?!」 「你在说什么啊?」 ——克劳斯教授一脸莫名其妙。 ……咦?不是吗?我还以为意外逮到幕后主使了。 面对困惑的我,穿着米色外套的教授苦笑着说:「你好像误会了。」他那剪短的银发、嘴边的胡须,以及与年龄不相称的健壮体格都和上次见面时一样,但今天没有披斗篷。从外套背后并无鼓起这点来看,他似乎没带那种诡异的「天狗蝉」来。在我松了口气时,教授耸了耸肩—— 「我没有在背后操纵宗教团体,也没有那种兴趣和时间。总之你先冷静下来,礼音。就算不大声说话,我也能清楚听见你的声音。」 「啊。对、对不起……」 被他用平稳的声音提醒,我才猛然回过神来。确实如此。在这家播放着沉静爵士乐的安静酒吧里,我刚才的发问太大声了。我连忙转向吧台,朝看着这边的酒保轻轻低头致歉,然后缩着身子拿起眼前的玻璃杯,啜饮了一口克劳斯教授推荐的鲜艳无酒精鸡尾酒,小声嘀咕: 「……啊~好丢脸。」 「现在才说这种话。你反应太慢了。」 ——冷冷对我说这话的是坐在旁边的绝对城学长。我转头看他,正想问「什么意思」,学长却侧眼看着穿皮外套的我,露出无奈的表情: 「配合店家的格调着装,是最基本的礼貌,你那是什么打扮?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你一起来。」 「我明明有注意着装啊……话说回来,我可不想被穿羽织配衬衫打领带的人指摘衣着。」 「之前也说过了——这套就是我的礼服兼正装。」 「那么皮外套+短裤就是我的正装。」 一边觉得自己的回嘴很幼稚,一边「哼」地别开视线。再说了,我也没有那么高档的衣服。我一手拿着玻璃杯补充道,学长听了小声反驳: 「你不是没有。至少有一套吧。」 「啊,难道学长说的是你硬塞给我的那件……?」 我含糊地回答着,同时想起挂在我家衣柜里的那件礼服。三周前,学长为了感谢我让他借宿了几个星期,特意帮我挑了那件昂贵的礼服并买下……或者说,是硬塞给拒绝收下的我。学长的心意确实让我很感激,但不知该如何处理也是事实。 「那种像是王室弗朗明哥舞会的礼服,到底该什么时候穿啊?」 「你那是什么比喻?再说了,什么时候穿也是随你自己决定吧?」 「话虽如此,但那种华贵的衣服根本不适合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适不适合不该由你本人判断。」 「我想这种烦恼,对那些穿什么都顺眼的人而言,是不会懂的。」 我和绝对城学长斜眼对视着,小声地你一言我一语。克劳斯教授欣慰地看着我们,不久后微笑着开口: 「服装仪容这种东西,只要不会让同席的人感到不快就好。礼音今晚的穿着,看起来挺活泼的,不过就我而言,还是那天的道服打扮更棒。」 「『那天』是指和教授您比试的时候吗?」 「是啊,那场对决很精彩。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再和你切磋一次……礼音你觉得呢?当然,这次我不会再依靠『天狗蝉』耍花招了。啊,还想顺便带你兜兜风,你没见过我的爱车吧?」 「兜风姑且不论,切磋这点我完全赞成。什么时候?」 这个令人开心的邀约让我忍不住探出身子。上次交手时,克劳斯教授巧妙地利用了「天狗蝉」的振翅能力和发出超音波的特性,摆了我一道。但即便不用这些花招,单论格斗技巧,这人也很强。有这样的对手在身边,自然会想切磋一番,这就是格斗家的天性。所以我立刻就想定下日期,但这时有个粗鲁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师,先别管这个,请继续刚才的话题。」 「阿赖耶,突然怎么了?不用担心,我不会抢走礼音的。」 「您在说什么?比起这个,我想请您详细说明一下——您把狼头骨卖给骂王院光阴的经过。」 「要我说明是无所谓,但我希望能直接讲重点。那么——你主要想问什么?」 「『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据说以狼头骨为寄宿物的『护法息灭会』主神、赋予骂王院光阴驱使『凭依物』能力并下达指示的存在。将这位介绍给骂王院的人,莫非也是老师?不,在此之前,老师您本人应该不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吧?」 「不是。」 ——未等学长问完,克劳斯教授便斩钉截铁地断言。与方才轻佻的语气截然不同,他以符合年龄的沉稳声调重复道「不是」,随后环视我们继续说道: 「那大概是今年四月的事。听说有个自称『凭依使』的男子需要新兴宗教的象征物,我便将收藏的狼头骨卖给了他,仅此而已。顺带一提,那头骨是我在四国山区废弃寺庙调查时发现的,似乎是古式犬神信仰的祭具,但我能保证它绝无任何超自然力量。若怀疑我说谎,不妨让礼音用『觉之力』读取我的记忆?啊,激发能力需要酒精对吧?怎么样,礼音,要来一杯吗?」 「呃,那个……怎么办,学长?」 「你还没成年吧?别喝。不过我也没怀疑老师到那种程度……您刚才说,是听闻骂王院需要教团象征物才出售头骨的?那么你们此前就认识彼此吗?」 「非也。只是我在这类特殊圈子人脉颇广,消息也灵通。要知道,即便是缺乏学术价值的旧书、旧器具,对宗教人士或收藏家而言,仍可能价值连城。随便编个来历,有时能卖上百万日元。这对清贫学者来说可是重要的财源。」 「原来如此,深有体会。」 ——面对坦然承认从事灰色交易的克劳斯教授,绝对城学长淡然颔首。学长的收入来源始终成谜,莫非也是靠倒卖伪驱魔道具或旧书赚钱?虽非值得称道之事,但只要买家满意,似乎也无伤大雅……正当我胡思乱想时,这对妖怪学师徒的对话仍在继续。 「也就是说,克劳斯老师仅是出售头骨,对所谓『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存在毫不知情?」 「『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这名字我都是初次听闻。虽然略知骂王院靠宣传自己能操纵『凭依物』而招揽信众,但我对其教团的具体教义毫无兴趣。」 「与老师您不同,我倒有些兴趣……话说您实际见过骂王院吧?」 「仅在交货时见过一面。是个毫不起眼的朴素青年。」 「毫不起眼?朴素……?是指那位衣着华丽、言辞夸张的教祖吗?」 ——我不禁愕然。但细想之下,他过去在理工学院时,的确应该是如此模样…… 「看来是教团开张后风格骤变。」 「又不是开店营业,说什么『开张』,蠢货。不过,我原以为将狼头骨交给骂王院的,就是所谓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 学长边嫌弃我的用词边抱臂思索。教授看了看这样的学生,又看了看我,突然颔首: 「换言之,骂王院确实拥有操纵『凭依物』的能力,而你们正在追查赋予他力量的存在?有意思!对了,礼音,骂王院自幼就是『凭依使』吗?」 「这倒是从未听闻。据说他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普通学生。」 「嗯。那么关键应该在于他创立『护法息灭会』前所属的机构?或许是在那遇到了某种变故,从而获得了力量?」 「我原本也这么想。但他当时在理工学院的——呃,学长,是哪位教授的研究室来着?」 「生物资源系,真萱教授的研究室。」 「就是那里。我不认为理工学院的研究室会与『凭依物』有关联……」 「哦?你真这么认为?」 ——当我疲惫地解释时,克劳斯教授饶有兴致地插话。我不明白他提问的意图,和学长面面相觑。教授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蒸馏酒,「呼」地吐了口气—— 「阿赖耶,以你的聪慧竟会忽略如此明显的线索。我不是教过你吗?——『就算意义消失,名字也会一直流传下来』。你忘了?」 「我没忘……所以,老师,您想说什么?」 「就是骂王院还在学校时,指导他的那位教授的姓氏——『真萱(マガヤ)』,不就是『魔家(マガヤ)』吗?」 「啊……!」 克劳斯教授的话让绝对城学长倒抽一口气。咦?什么?怎么回事?『マガヤ』是指……?教授似乎觉得学长和我的反应很有趣,满意地点点头。他装模作样地向服务生点了第二杯酒,然后重新转向我们。 「阿赖耶好像已经懂了。这里的『ガ』表示领属关系,所以『マガヤ』就是『魔物或妖怪之家』的意思。在稻穗市一带——尤其是朽绳町,这是用来指代『凭依使』家族的忌讳称呼。」 「是、是这样吗……?话说朽绳町,我好像有听过。」 「——那里是『护法息灭会』的教团总部所在地!『幽灵』,你居然连这都忘了?」 「啊,不好意思,学长。呃——也就是说,出身『凭依使』家族的教授,他的学生如今在其籍贯地当『凭依使』?」 ——这么一来,原本以为毫不相干的、骂王院在大学研究室时的经历,突然变得可疑起来。克劳斯教授眨眨眼,表示「就是这么回事」。 「——一般而言,『凭依使』家族的认定,是旧式『村社会』用来歧视暴发户的标签。但是,真萱家确实有留下一些实际行使奇异能力的记录。当地的一些私人日志提到,他们拥有完全控制『凭依物』的技术。」 「完全控制『凭依物』……?也就是说——『凭依物』不会出现自发行动的状况?」 「是的。就这层意义而言,真萱家是『凭依使』家族中的例外。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根源,或许能顺着这条线索寻找。」 「……原来如此。」 「顺便一提,朽绳町除了『凭依使』以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妖怪传说。深入挖掘的话,应该会很有意思。」 「等等。老师您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真萱家族的情况,我之前闻所未闻……」 面对提供重大线索的恩师,绝对城学长提出尖锐的质疑。我觉得这种时候应该先道谢才对,不过克劳斯教授似乎很习惯,既不生气也不傻眼,只是开心地点头。 「我跟你不一样,不是专注文献的理论派,而是靠双脚实地调查的田野调查员。虽然在研究成果方面我的知识可能少些,但我知道很多不见于公开资料的情报,以及无法记录的轶闻……怎么样?稍微尊敬我一点了吗?」 「是的,您帮了大忙。谢谢!」 「那你就允许我跟礼音切磋,以及帮我把酒钱付了。」 「我拒绝。」 *** 「呃——刚经过天本站,距离高濑站还有三站吗?真萱教授住的地方离大学居然这么近,我还以为会在很远的地方。」 午后时分,地方民营铁路列车的一节车厢里,随着列车嘎吱作响、有节奏地摇晃着。我一边望着窗外,一边喃喃自语。坐在旁边正在看书的绝对城学长随口回应: 「就算退休了,也没必要搬离住惯的土地吧。」 嗯,我想也是。我瞥了一眼穿着外出用外套的同行人,然后再度看向车窗外。 购物中心、公寓、学校、停车场、神社、寺庙、柏青哥店,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流逝的景色无论撷取哪个部分,都是一片和平又平凡的地方都市,实在不像要去见一个出身「凭依使」家族的老教授的路途。暖气温度适中,车内空气也很舒适,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呼啊……不行不行,这种感觉会让人不小心松懈。」 「毕竟只是去打听消息,不需要那么紧张。真萱确实可疑,但也不能确定在幕后操纵骂王院的就是他。」 「可是,也不能确定他不是幕后黑手吧?话说回来,真萱教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学长,我记得你有调查过他的经历吧?」 「我只是大致上看过资料而已。他全名是真萱锐吉,六十六岁,出生地如你所知是朽绳町。在城南大学的生物学系取得博士学位,之后在民间的研究设施工作,十年前来到东势大学。」 学长流畅地回答,仿佛只是把眼前的文章念出来。在此期间,他那双藏在长浏海底下的眼睛,未曾从手中的旧书上移开目光。这个人总是会看一些旧书。不过,褪色的书页上印的字整体来说很大,平假名也很多。我探头看向和书页同样褪色的封面,书名是《小学生的学习系列・科学入门》,看来是给小孩子看的书。这个人又在看稀奇的东西了。我正这么想着,学长继续解说—— 「真萱的专业是生物学,尤其致力于研究粘菌(ねんきん)。可能是因为研究这个领域的学者不多,他在这一块似乎很有名。」 「『ねんきん』?就是那种年轻时必须上缴,但最后大概领不到的东西吧?」 「你说的是『年金』。为什么生物学者要研究这个?我刚才说的『ねんきん』,对应的汉字是写作粘液的『粘』加菌类的『菌』。真萱研究的『粘菌』,会从孢子变成变形体,再变成子实体,在一生中多次变换形态,所以也被称为变形菌。」 「哦。」 简洁的解说,让我自然发出佩服的声音。用孢子繁殖,也就是说,它好像跟蘑菇之类的生物一样。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生物。不过,能把跟妖怪学完全不相关的话题也讲解得如此透彻的绝对城学长,还真是厉害。于是我感叹道:「了解得真清楚呢……」学长却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这点程度是常识。而且粘菌也是那位南方熊楠喜欢的主题。」 「南方熊楠?我记得是明治时代的人吧。他做了什么?」 「很难用一句话说明。熊楠是生物学者,也是博物学者,同时还是考古学者。是个仿佛将求知的好奇心直接化为行动力的伟人。他致力于研究以妖怪为首的民俗要素,可以说是妖怪学的先驱。」 「哦哦,到头来在学长心中还是归结到妖怪学啊。害我白佩服了……等等,既然举了这个人的例子,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现在要去见的真萱教授也是个看似理科学者、但实则与妖怪有关的人?」 「别急着下结论,笨蛋。」 ——我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根源,正兴奋地说着,却被学长冷冷地打断。诶?难道不是这样吗?我瞪大眼睛,呆呆地盯着前方。而那个装模作样的妖怪学者,却用低沉的嗓音平静说道: 「虽然出身于所谓『凭依使』家族,但至少从真萱锐吉本人的公开经历和著作来看,没有证据显示他和超自然现象有关。真萱也写过很多给儿童看的科学杂志和解说书,在那些书里他也有提到自己的过去,但完全没有关于『凭依物』的内容。」 学长边说边轻轻敲了敲手上的《小学生的学习系列・科学入门》封面。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有作者名字的地方,上面赫然印着「真萱锐吉」四个字。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我还在想学长怎么在看儿童向的科普书籍,原来是真萱教授写的书啊。」 「对啊,我找来他以前出过的书来看,但完全没发现可疑之处。你要看吗?」 「既然学长都拿来了,我就看看吧。」 虽然我不擅长看理科的书,但如果是给小学生看的书,总不至于读着读着就睡着。于是我从学长手中接过书,翻开泛黄的书页,看到了标题为「前言」的文章。文章里用了很多平假名,读起来很轻松。 「我看看——『想知道不懂的事情,想解开谜团。大家一定都有过这样的想法吧。在所有生物中,只有人类会这样想,而科学就是从这里诞生的。科学的力量用得好能造福世界,用不好可能招致不幸。希望读这本书的大家,都能了解科学的美好。』……原来如此,这的确一点都不奇怪,感觉是个很正经的科学家。」 「对吧?实际上,他不仅正经,还是个有独创精神的优秀学者。我读了几篇他的论文,内容相当有趣。我用邮件告诉他我的感想,表示想详细聊聊他大学时代的事情,结果他——」 「——结果他爽快答应了,不过他又补充说,因为腿脚不便,要我们到他家去。嗯,这部分我听说了。」 我一边打断学长的话,一边点头。真萱教授爽快答应拜访,让我很高兴。可是,我越听他的经历和成就,就越觉得他不像个怪人。这个人真的是「凭依使」家族出身的吗?我歪头盯着《科学入门》的前言思考。这时,身旁传来冷漠的声音: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你为什么要跟来呢?如果只是要听真萱怎么说,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毕竟是被他学生创立的『护法息灭会』折腾的受害者,如果能知道些什么,当然要去。你知道吗?只有人类会想知道不懂的事情,想解开谜团,只要好好运用这种力量,就能让世界往好的方向改变。」 「引用刚读过的书,看起来很蠢哦。」 「我、我本来就很蠢,所以没关系……!而且你想想,最近杵松桑都不太来资料室,我就想着……学长你一个人的话,应该会很寂寞。」 「……别擅自揣测别人的心情,蠢蛋。」 我故意用施恩于人的语气这么说。学长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傻眼,撇开了视线。我本来已经做好被他更瞧不起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平淡,反而让我有点尴尬。而且,为什么其中好像还有一丝害羞啊? *** 在目的地车站下车后,我们步行前往真萱教授告知的公寓,大约十分钟后抵达。然而…… 「没什么好说的,回去。」 ——老教授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们,斩钉截铁地说道。 明明出来迎接我们时还很和蔼,但一听到绝对城学长说明真实来访的意图,他的态度就变了。这让坐在他对面的我有些不知所措。 真萱锐吉教授因为驼背,很难看出准确的身高,不过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他的脸型偏长,皱纹明显,轮廓深邃,与年龄相符,长长的白发被仔细地捋到脑后。卡其色衬衫没有一丝皱褶,领结也相当精致。身旁那把想必是常用的拐杖擦得亮晶晶。顺便一提,我们被请进的会客室,从书架到家具都整理得井然有序。看来屋主真萱教授是个相当一丝不苟的人。 他本人虽然自嘲「自从妻子先走一步后就一个人住,屋子这么乱真是抱歉」,但根本没这回事。如果这都叫乱,那学长住的四十四号资料室就是混沌的极致了。在成对的茶杯前这么想着时,真萱教授厌恶地摇头,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 「本来听说你们是想了解我大学时代的事,我就答应了,结果竟然问起我老家的情况了?『凭依使』家族?妖怪学?你们把我当傻瓜吗?如果是学术话题,要聊多久我都奉陪,但我没空陪你们聊这种不科学又没意义的话题。」 血管浮出的细瘦手指微微颤抖,老教授如此说道。虽然没有大声说话,但肯定是在生气。我原以为他可能会岔开话题,没想到竟直接拒绝。我一脸不安地看向身旁的学长,小声询问「怎么办?」,真萱教授立刻插嘴: 「没什么好怎么办,我叫你们回去,没什么好说的。」 「请、请等一下……!呃,骂王院光阴——不对,番场尚敏是教授您的学生对吧?」 「对,那又怎样?」 「就像我们刚才提到的,他现在……」 「——他自称『凭依使·骂王院光阴』,在我出生长大的朽绳町宅邸创立了新兴宗教对吧?啰嗦,听一次就懂了。」 「还有后续。我们是……」 「大概是番场的受害者吧?我推测你们想给番场一点颜色瞧瞧,却不知道他使用的诡异力量的真面目。所以你们怀疑出身自『凭依使』家族的我知道那股力量的根源。是这样吧?」 「咦?对、对……就是这样,没错。」 我想说的话全被他抢先说完了,只能愣愣地点头。不愧是年纪一大把还很优秀的研究者,头脑真好。这时,从刚才就一直沉默的绝对城学长开口了: 「既然您要我们回去,那我们就回去,但请容我单刀直入地问一个问题。」 「你想问我是不是给了番场『凭依使』的力量对吧?不是。我没有那种能力,所以也没办法给他。不过,他创立的那个叫『护法息灭会』的教团总部,似乎就是我出生的家。」 「咦!是、是这样吗?那果然还是有关系……」 「听我说完。」 听到真萱教授干脆地揭露真相,我忍不住探出身子,却被他立刻制止。老教授似乎想起了什么,用怨恨的眼神看着远方,继续道: 「我舍弃了那个家。从十八岁开始,就再也没回过故乡。自从父亲过世后,真萱家似乎就断绝了?我也不太确定,毕竟连他的葬礼我都没参加。」 「咦?这样会不会有点过分……?」 「『断绝关系』就是这么回事。后来番场买下了那栋空房子,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听说。而且我退休之后就再也没跟他联络过,之前在研究室任教期间,和番场也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并没有特别亲近。」 「……也就是说,您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以告诉我们?」 「啰嗦。就算有,我也不打算说。就像我刚才讲过的,我讨厌不科学又没意义的东西。什么妖怪,什么妖怪学。」 ——真萱教授板着脸回应学长的问题。哎,毕竟他是理科的科学家,讨厌妖怪或附身之类的话题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如果「护法息灭会」的教团总部真的是他老家,那他姑且也算相关人士。他要是再慌张点,或者表现出感兴趣也行啊,这铁壁般的拒绝态度,是不是有点太极端了……? 「那、那个,真萱教授?」 「请让我订正一点。」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结果被一道沉静的男中音盖过。绝对城学长环顾摆在接待室里的论文集与标本箱后,重新面对坐在对面的生物学者。真萱教授似乎被他长浏海下的锐利视线震慑,瞬间退缩了一下,接着讶异地问: 「订正……?」 「是的。正如您所说,『妖怪』是不科学的存在。但要说没意义,倒也不尽然。我想说的是,虽然微不足道,但确实有其意义。」 绝对城学长沉稳的声音,渗入整理得干净整齐的接待室。没想到真萱教授没有反驳,而是静静聆听。学长微微点头,仿佛在说「感谢您愿意听我说」,然后继续: 「人类想象、创造妖怪的形象,是有理由和原因的。妖怪学这门学问,就是用来探究这些理由和原因。只要运用累积的知识,甚至可以找出对策解决现实中发生的难题。至少,我知道有个人——那个人说她被妖怪学拯救了。」 「啊。」 那个人该不会是……不,不用猜了,就是我吧?学长的话让我忍不住做出反应,低头看向挂在胸前的竹环吊坠。 话说回来,学长现在说的,不就是克劳斯教授否定妖怪学的意义时,学长无精打采时——正确来说,是我擅自以为学长无精打采时——我对学长说过的那些话吗?在我回想的时候,学长依然语气平淡地继续: 「妖怪学并非无用,真萱教授。收集证据、整合知识、加以推理、记录得到的答案。这些行为,和您的专业领域——生物学是一样的。」 「这是诡辩。生物学——不,科学是诚挚面对实际存在的现象的崇高行为。相较之下,妖怪学面对的又是什么?终究只是虚构吧。我并非只在乎实用性,但无法反映在现实世界的学问就是没有意义。」 「妖怪学也能找出眼前发生的现象的原因。没错,例如您讨厌妖怪、拒绝妖怪的理由。」 「……什么?」 学长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让真萱教授发出讶异的声音。其深邃五官上浮现的轻蔑与拒绝淡去,转为试探的表情。学长似乎将他充满怀疑与不安的眼神当成催促,缓缓说道: 「您这种态度,恐怕是基于您幼年时期的经验吧?真萱家作为『凭依使』一族,应该受到过不公对待与歧视。因为所谓的『凭依使』,是旧式村社会中一种用来仇富的『身份标签』。」 「仇富?你想说我家很富裕?那个穷酸的家?」 「我指的是『过去』。从宅邸的规模,可以推测出真萱家以前应该很繁荣。真萱家虽然拥有大片农地,但战争时期,军方将周围土地全部征收,说是要建造本土决战用的要塞。不久之后,那里成为盟军的轰炸目标。幸好宅邸平安无事,但田地完全被轰炸破坏,只剩下一片荒芜。战后出生的您,应该未曾从祖先的财产中获得过任何好处。然而,即便真萱家失去了财富,对『凭依使』的歧视意识却已在村落共同体中根深蒂固……」 学长平淡且不带感情地继续叙述。从真萱教授静静聆听的表情来看,学长的推测似乎没错,但话说回来,这个人为什么连真萱家在战争时期的往事都知道?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傻眼。真萱教授似乎也有同感,小声插嘴: 「……亏你能调查到这么多。你是听谁说的?」 「只要看过古今与怪异相关的纪录,再读过朽绳町的地方史志,就能想象出这些事情。你重视合理的思考方式,所以无法原谅以『妖怪』这种非科学的存在为名义,孤立自己与家人的那些人……不,应该说,你认为他们愚蠢到无可救药吧。所以你才会舍弃故乡,然后变得讨厌所有与『妖怪』相关的人和事。我有说错吗?」 「没有错。」 学长话音刚落,真萱教授立刻回答。大概是想起讨厌的记忆,老教授痛苦地低下头,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说得没错。『镇外的真萱家养着トウビョウ(土瓶灵)』、『那个家族代代都有操纵附身妖物的危险人物』、『所以不要靠近那个家族的小孩,不可以跟他们一起玩』——你能明白时常被这么背地议论、在这种气氛中长大的人是什么心情吗?」 「这、这个……还真是过分……」 「当然,没有人当面说我是『凭依使』。但是,暗地中伤的谣言,无论如何都会传进耳里。而且,最可笑的是,被害怕的不只是真萱家。那些愚蠢的家伙,连我家后面的路都被他们视作不吉利的东西,避之唯恐不及!说从真萱家通往山上的那条路叫『纳美拉筋(ナメラ筋)』,所以不能走?荒唐也该有个限度!那只是条路而已!」 ——大概是回忆让怒意重新燃起,老教授的声音变得粗暴。那股气势让我忍不住害怕,同时战战兢兢地反问: 「请问,『纳美拉筋(ナメラ筋)』是什么……?」 「那是『位置类』妖怪的一种。指危险的神灵或魔物等具有伤害接触对象性质的超自然存在所利用的道路。关于『纳美拉(ナメラ)』的语源有各种说法,一般认为是代表『蛇』的方言。考虑到『トウビョウ(土瓶灵)』也是蛇类怪异,或许两者之间有关联。顺带一提,有研究指出:被当成『纳美拉筋』的道路,几乎都和古代的行政区域边界一致。恐怕是过去曾作为边界线的道路,在后世被遗忘原本的意义,只剩下『这里是条重要的道路』的模糊认知,结果就讹传出这样的怪异。」 我问的是真萱教授,但答话的却是坐在旁边的绝对城学长。不愧是本行,知道得真详细。确认教授不想插嘴后,学长接着说: 「这么说来,我听说朽绳町还有其它妖怪的传说。」 「你是指『川坊主』或『盖拉哥』吗?至少在我小时候,当地还有与之相关的故事流传。」 「不好意思,那个川坊主和盖什么究竟是……」 「——『川坊主』是种身体表面滑溜溜的人型妖怪,算是河童的亚种之一。会在河边出现,一看到人就会攻击。讨厌吃豌豆,要是硬逼它吃,它就会死掉。」 「豌豆……?河童的同伴为什么会讨厌那种东西?」 「我也想知道。至于『盖拉哥』,据说是一种身体软绵绵的妖怪。根据传承地区的不同,有的说像青蛙,有的说像蛞蝓,有的说跟成年人差不多高,也有的说它有几十米高,不过共通点是『对人有危害』。常被用来吓唬小孩,也就是所谓『模糊的恐怖怪物』的一种。这样你满意了吗?」 「……满意了。谢谢学长。」 我向解说精确又详尽的学长道谢后,重新转向真萱教授。「原来有这么多妖怪啊。」——我老实说出感想,老教授却一副打从心底受不了的样子,用沙哑的声音不屑地说: 「无聊。全都是不科学的迷信。」 「我明白教授您的想法……可是,附身妖怪——『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真的存在吧?毕竟,骂王院真的会使用奇怪的力量。」 「不可能存在。我小学的时候,因为想知道『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的传说是否为真,曾经偷偷打开据说用于封存它的土瓶,但里面啥都没有。」 「咦?是、是这样吗?话说回来,您的老家原来真有那种瓶子啊……」 「是啊,但里头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附身妖怪。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之所以选择走上研究者这条路,契机就是看到那个瓶子里悄悄繁殖的粘菌。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也不妨认为是它们赋予了我些什么。」 听老教授这么说,学长微微点头—— 「真是耐人寻味。顺便问一下,那个粘菌是什么品种?」 「嗯?哦,这个嘛,我初次见到时,翻遍图鉴也找不到对应的品种……」 ——真萱教授一边回答绝对城学长的问题,一边从附近的架子上拿起一个塑胶盒,展示给我们看。火柴盒大小的透明盒子里,装着被防虫剂或干燥剂小袋子包围的、像是霉菌或苔藓之类的物质。 「这就是从宅邸地板下的土瓶里采集到的粘菌标本。后来经过一番研究,终于确认是新品种,所以就用我的姓氏命名为『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 「『マガヤモジホコリ』?前半部分的『真萱(マガヤ)』我明白,后半部分的『モジホコリ』是什么意思?」 见我有所不解,学长随口答道—— 「那是属名。『モジホコリ(绒泡菌属)』在粘菌中是包含种类最多的属,我记得有超过一百三十种。对吧,教授?」 「对,绒泡菌属的特征是会配合环境特化,其中这个品种尤其独特——它对电刺激有反应,有产生微量电流的特性。而且,与一般的粘菌不同,它不是整体,而是只用身体的一部分来形成子实体产生孢子。也就是说,母体可以留存下来,继续不断地增殖。」 老教授低头看着标本盒,以沉稳的语气解说。虽然和刚才的不悦态度相比形象完全不同,但这个人本来就是这种知性的人吧。我因为他变得好说话而感到安心,同时「哦」地发出佩服的声音。 「竟然在老家找到自己花一辈子研究的主题,感觉真是个佳话。」 「佳话?别说傻话了!」 一听到我这句话,真萱教授又明显地不耐烦起来。咦,刚才的评论不行吗?在惊讶的我注视下,教授用力摇头。 「这东西的确是在真萱家找到的,但那个家值得留念的地方也仅此而已了。其它的便是一堆过时又不合理的规定,光是回想就令人火大。像是『在成为大人之前不能进入仓库』,或是『真萱家的家主必须唱代代相传的摇篮曲』……!记住那种奇怪的歌有什么用?」 「这、这问我也没用啊……那是什么样的歌?」 「『みぢん、すいぞん、まかだんごく』——好像是这样。根本是徒有摇篮曲之名,完全搞不懂意思的句子排列。」 「会不会是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原本的歌词丢失了?又或者是歌词本身具有某种意义,但后来被遗忘了……」 老教授毫不掩饰厌恶感,而绝对城学长则插嘴回应。似乎是觉得这话题很有趣,黑衣妖怪学者重复着教授说的奇妙旋律—— 「『みぢん、すいぞん、まかだんごく』吗?这音阶很少见。教授,您记得整首歌吗?」 「因为被逼着记住,想忘也忘不了。一想到那种东西跟在朽绳町生活的经历一起占据着童年回忆,就让人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好歹是关于家人和故乡的回忆呢,也不需要那么厌恶吧……?」 「不可能。表面上对镇上的人阿谀奉承,背地里却累积被讨厌、被歧视的怨恨,我怎么可能对这种卑微的一族有好感?我也不喜欢镇上的人,镇长一族作威作福的风气更让我感到恶心。」 真萱教授瞪了忍不住反驳的我一眼,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真亏他能说出这么多讨厌的回忆。我半是傻眼地问「镇长一族?」他用力点头。 「这种事在乡下很常见吧。就是那种代代相传的,所谓的当地名人。未经投票,连任了好几届镇长。他家是镇上最大的建筑公司,虽说员工干活儿马虎,但那帮家伙又像黑社会,跟镇长关系铁,大家就算被他们偷工减料了,也不敢明着抱怨。」 「……啊啊,的确有这种事。」 我深有同感,不禁感叹起来。我老家虽是个老旧的温泉小镇,但遗憾的是,也有这种不三不四的家伙。尽管现在他们不怎么嚣张了,但我小时候从祖父那里听说,以前那帮人可难缠得很。这也是全国乡下的共通「阴暗面」。光是各种莫名其妙的歧视就够让人头疼的了,其他种种麻烦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您是因为受不了这种风气,所以才离开故乡?」 「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谢谢您抽空告诉我这些。」 ——学长如此说道,然后深深鞠躬。他行礼表示对话结束,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咦?你要回去了吗?明明什么都还没搞清楚耶?」 「真萱教授和『大日本护法息灭会』及骂王院的力量无关、『トウビョウ(土瓶灵)』不存在。既然得到这些证词,也算是有收获了。而且就算继续纠缠,也得不到更多情报。不是吗?」 学长斜眼看着我,淡淡地说道。呃,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除了这个人以外,我想不到还有谁跟骂王院和「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有关系……就在我支支吾吾的时候,学长一口气喝光已经完全变温的茶,从椅子上站起来。 「打扰了,真萱教授。」 「嗯。抱歉没能帮上忙。」 「不会,我们才该道歉……你在愣什么?『幽灵』,该走了。」 「不要在别人面前喊这个绰号啊……我叫汤之山礼音。」 「少啰嗦。那么,我们就先告辞——对了,真萱教授,最后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学长一边整理外套下摆,一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补充。真萱教授拄着拐杖站起身,应该是打算送我们到玄关吧。他疑惑地歪着头。 「又来了?你还真是个喜欢『最后』的男人。」 「这真的是最后一个问题了。虽然说不上是突然上门打扰的赔罪,但我想应该能稍微减轻您对故乡的厌恶。」 在会客室的出口停下脚步的绝对城学长,说出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真萱教授似乎也跟我一样困惑,用疑惑的眼神回望学长。 「减轻厌恶……?什么意思?」 「是关于『纳美拉筋』——那条被忌讳的不祥道路的。我想至少关于这件事,应该不是单纯的迷信。」 「哈?要耍蠢也该有个限度。区域本身哪有什么吉凶之分?」 真萱教授用熟悉的严厉语气反驳。不好意思,我也持相同意见。如果是河童之类的,至少还能用「那其实是某种生物或自然现象」来解释,但「纳美拉筋」就没办法了吧?可是学长完全不把我和教授怀疑的视线放在心上,耸耸肩用低沉的嗓音说: 「我先确认两件事。首先,真萱家周围的土地在战争时期被当成要塞建设预定地,进行过整地工程,也曾经被当成轰炸目标。然后,在朽绳町里,建筑业者是镇长的关系户,就算工程偷工减料,居民也不敢公开抱怨。对吧?」 「那又如何?这跟我家后方的道路被忌讳的理由,到底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因为埋了未爆弹。」 低沉却响亮的声音,打断了真萱教授的疑问。 下一瞬间,教授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以及教授松手让拐杖掉在地上的声音,响彻会客室。 教授的反应大概正如学长所料,只见他满意地点头,补充说: 「看来您懂了。受到轰炸的田地里,就算有碰巧没爆炸的炸弹也不奇怪。实际上,日本各地都有这种案例,近年也发现过未爆弹。而负责修整您老家附近区域的,恐怕就是镇长的家族企业。处理危险物品既耗时又费钱,但以偷工减料出名的那群人,很难想象会好好处理。而最简单迅速的处理方法就是——」 「……埋起来吗?」 「这只是我的推测。虽然我不认为炸弹会埋得很浅,但假如引信还在,就很可能在受到一定重量压迫时爆炸。应该也有人发现从真萱家通往山里的路很危险吧。应该说,这在大人之间是心照不宣的事。然而,面对镇上的大人物,又不能公开指责偷工减料,也不好对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说『那里埋着炸弹,别过去』。所以他们——」 「啊啊!才用『纳美拉筋』当理由,叫小孩别过去吧!」 学长的推理终于让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我忍不住大叫,学长则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别吵」,但叫都叫了也没办法。我小声道歉,真萱教授则以颤抖的声音开口: 「『纳美拉筋』的真面目,是未爆弹吗……的确说得通……不,我找不到理由否定……可是,这么一来——」 「没错。您向来轻视的怪异和传承,确实有其意义。」 ——高个子的妖怪学者走向惊愕的生物学老教授,平静地说道。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拐杖,让教授握好,不知为何以道歉的语气接着说: 「以所谓『凭依使』为例,基于无知和偏见的迷信,确实造成了诸多不公的歧视。但是这类妖怪传说也有其另一面,它是弱者为了以弱者的方式活下去而产生的,算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反抗。我只是希望您能明白这一点——喂,『幽灵』,你还在发什么呆?要回去了。」 「咦?啊,是!请等我一下,呃——打扰了。」 学长正要离开会客室,我慌忙追上去,这时突然有个平静的声音叫住我们—— 「……慢着。」 我跟着学长转头,和表情与刚才截然不同、仿佛附身的邪灵已经离开的真萱教授四目相对。 「看来我对妖怪和妖怪学有些误解。虽然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但我想为我幼稚的不合作态度向你们道歉。」 「不敢当。不过我不认为您需要道歉。」 「你就老实接受吧,学长。话说教授,那您愿意再告诉我们一些刚才不方便讲的吗?」 「很遗憾,没有。因为我真的毫无头绪。」 「……啊,这样啊。」 ——我的兴奋心情瞬间跌落谷底。或许是看我失望的样子很滑稽,真萱教授愧疚地苦笑: 「抱歉。不过刚才突然想到,让番场接触到『凭依物』概念的,说不定正是我。当初在研究室闲谈时,我提起过老家的迷信,以及因无人继承而荒废的宅邸。」 「咦?也就是说,骂王院(番场)听到这件事之后,就设法让自己能够役使『凭依物』、得到那栋旧宅,然后创建了『护法息灭会』……?」 「可能性微乎其微。我认识的那个番场尚敏做事认真是不假,但反过来看就是个纯靠认真支撑的平庸男人——『掌握神秘力量再借此创立教团』这种需要创造力的计划,不像他的手笔。」 真萱教授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我的推论。不过,骂王院(番场)好歹也是以前教过的学生,这评价还真是不留情面。我老实说出感想,教授若无其事地点头道:「因为我是科学家。」然后看向我和学长—— 「他幕后必有支持者。要完成这种布局,需要兼具神秘学素养与表演才能的厉害角色。」 「所以,那个支持者就是所谓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吧……?呜~感觉又回到原点了,学长……」 「没办法。那么真萱教授,今日多有叨扰,就此告辞。」 「我才要谢谢你们,让我久违地度过了一段有意义的学术时光。真希望我还在当老师的时候,能和你这样的学生一起研究……你为什么会学妖怪学?」 「『想知道不懂的事情,想解开谜团』——生物中只有人类拥有这种想法,而我将这种想法投向了妖怪。仅此而已。」 学长微微耸肩,引用了我有印象的一段话。啊,那是刚才在电车上看的……!不过在我指出这点之前,真萱教授就先眨眨眼,出声回应——「难道是我那本《科学入门》的序文?」 不愧是原作者,反应真快。 「是的。我在来这里的途中拜读了。」 ——绝对城学长轻轻点头,从外套口袋拿出一本老旧的书。看到褪色的封面,老教授似乎有些害臊,清了清喉咙。 「这还真是令人怀念……好久没遇到读过这本书的学生了。」 「『好久没遇到』……意思是以前也有吗?」 「是啊。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吧,有个学生说自己从小就很喜欢这本书,一入学就来研究室找我。是个很适合戴眼镜,很有礼貌的男生,还说自己加入了戏剧社。虽然他选了分子素材工学专业,让我很遗憾,不过他应该能成为优秀的研究者吧。」 「哦,有这种人——呃,等、等一下?三年前入学,戴眼镜又很有礼貌,参加戏剧社,专业是分子素材工学……?」 真萱教授描述的学生特征,我不禁复诵一遍,然后和学长面面相觑。学长,那个人该不会是…… 「——杵松桑吗……?」 「特征确实和明人一致,可是那家伙不是说他不太了解真萱研究室的事吗?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杵松?哦,我记得就是这个姓氏。」 ——听到我们的对话,真萱教授插嘴。咦,果然是杵松学长?我惊讶地看过去,教授怀念地点头。 「他大一的时候,常来研究室。他读了我的论文,和我讨论过很多关于粘菌的可能性。他也和番场聊过几次,如果你们认识他,可以去问问看。哦,对了对了,现在回想起来,番场好像也参加戏剧社,和杵松应该有这方面的交集。」 「骂王院(番场)也是戏剧社的?可是杵松桑从来没提过……」 ——学长,对吧?我们没听说过这些事吧?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就看向站在旁边的绝对城学长,想寻求帮助。但这位和杵松学长是朋友的妖怪学者,只是面露难色,沉默不语,没有回答我。 ──────────────────────── 三章 一目小僧 传说几乎遍布本州岛,主要流传于关东地区。这种妖怪外貌类似光头小孩,脸上只有一只眼睛,在傍晚或夜晚时出现在户外,向遇到的人展示脸来吓唬他们。很多地方还传说它会在特定日子从某处来访,是类似来访神的存在。 ***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得到『护法息灭会』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相关线索……」 午餐时间,校园内的咖啡店挤满了前来用餐的学生。听我讲完拜访真萱教授的详细经过后,织口老师一脸严肃地叹了口气。 虽然她顾虑我的心情没有说出口,但失望之情可想而知。她披着看起来很暖和的披肩,那娇小的肩膀似乎更显单薄了。我明白老师的心情,但调查没有进展,我也无话可说。我忍受着尴尬的气氛小口吃着炒饭,这时邻桌的对话飘进耳朵。 「啊啊,已经十二月了。我本来想在圣诞节前交到男朋友的。」 「那就行动起来呗?我们走吧。」 两位穿着高档外套的女生边聊边起身。校内这家名为「Ivy」的咖啡店,与平时常去的第一学生食堂相比,价格更高,分量更少,顾客群体也更为时尚靓丽。对于重视分量胜于质量的体育系女生来说,这是一家有些难以融入的店。今天是应织口老师的邀请才来的,但果然还是感觉格格不入。 实际上,相较于穿着皮夹克、完全没化妆的我,刚才起身的两人不但妆容精致,手腕上还戴着闪闪发亮的手环——等等,那个像是绳状物缠绕在一起的金色手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啊,是『护法息灭会』的……!」 我不禁屏住呼吸。虽然没有仔细观察,但那个形状跟我在教团总部遇到的信徒所戴的饰品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刚才的学生也是信徒……?看到我一脸惊讶,织口老师疲惫地点点头。 「汤之山同学也注意到了吗?她们大概是入教了吧……不过,最近就算戴着那个,也不一定是信徒。」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那个教团最近在大学附近免费发放饰品和饮料,说是试用品。」 「是这样吗?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想着『因感兴趣而上钩的学生,能钓一个是一个』吧。他们还借着志愿者团体的名义成立社团,似乎是在想方设法提高知名度、增加信徒呢。」 ——形状姣好的唇瓣间,又发出一声叹息。织口老师忧郁地撩起垂下的长发,我有点看入迷了,同时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学校方不能阻止他们吗?那个教团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危险的事……」 「没那么简单。这帮人毕竟在手续上没问题,也没引起什么麻烦。而且,『护法息灭会』似乎专门针对我们大学发展信徒,所以有一些老师怀疑他们是不是跟我校有仇……」 「即便如此,但也没办法吗?」 听了我的追问,老师默默点头回应。嗯——是这样啊。「护法息灭会」在我不知不觉中,已经扩张到这种规模了吗?说不定我的朋友也上钩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咦?礼音?怎么了?你平常不是都去第一食堂吗?」 「嗯?啊,是友香啊。」 听到入学以来的朋友波平友香的声音,我中断思考回头看去。的确,对娇小可爱又很注重打扮的友香来说,个子高、粗枝大叶的我出现在这里很稀奇吧?我苦笑着回应这位背着装宝特瓶和笔记本的包包的友人: 「今天是织口老师约我——咦?你那个是……?」 「啊?哪个?」 「那个宝特瓶是哪来的?」 被我突然加强的语气吓到,友香不安地含糊其词: 「啊,这是在正门口发放的矿泉水……」 大概是同行的朋友吧——她身边的三名女生也疑惑地歪着头。但比起解释,确认更为重要。我凝视着从友香包里露出的黄色宝特瓶——正确来说是凝视着印有蛇互相缠绕的标志和「筬越水」三个字的宝特瓶,继续问: 「是谁发的?」 「我、我没怎么注意,大概是某个商家做活动吧?你看,这是免费的,而且好像有补充能量的效果。当然会收下吧?」 「诶?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因为是免费的啊,免费。没有比免费更便宜的东西,而且大家都收下了。对吧?」 「对啊。」 ——友香向朋友们征求同意,她们也点头附和。仔细一看,她们的包里也露出同样的宝特瓶,还有人把那个手环挂在包包的提把上。我不禁看向织口老师,老师像在说「我说得没错吧」般无力地点头,但没有开口。她大概不知道该说什么吧,我也一样。面对这样的我们,友香战战兢兢地说「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总之……下次见喽」,重新面向朋友们。 「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那么,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刚才在聊什么?是上次联谊时从文学院的学长那里听来的传闻吗?」 「没错没错。我跟你们说,听说每年这个时期,史学科的收藏库都会出现妖怪。」 「妖怪?」 「嗯,是『一目小僧』哦。」 「那也太老套了吧?啊,那边有空位。」 「是啊是啊。」 ——友香她们一边和乐融融地闲聊,一边寻找座位离开了。虽然我也对史学科的「一目小僧」有点好奇——之后一定要告诉绝对城学长——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那个宝特瓶和手环。 「看来他们的确想让这些东西流行起来呢……」 「你明白了吗?现在的学生不像以前那么宽裕,听到免费就很难拒绝。」 「如果我不是『护法息灭会』的受害者,大概也会毫不怀疑地收下吧?不过,如果只是发矿泉水,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看着眼前还剩下三分之一的印度烤鸡炒饭,沉重地说道。老实说,我被骂王院光阴的「凭依物」狠狠折磨过,实在无法信任「护法息灭会」。 如果能搞清楚教祖骂王院……不,正确来说,是搞清楚在骂王院背后撑腰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意图和来历,我或许还能从容应对。但就是因为连这点都搞不明白,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我到现在还是完全不知道是哪里的什么人、基于什么意图在搞这些事。正当我如此懊恼时,织口老师喃喃说道: 「『兼具神秘学素养与表演才能的厉害角色』——是吗?」 「什么?」 「关于那个幕后黑手『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真萱教授是这么推测的吧?再加上对方很可能对东势大学怀恨在心……我没说错吧?」 「是、是啊……可是,光凭这些线索还是不知道对方是谁。」 「你真的这么想?」 ——织口老师干脆地打断了我充满不安的回答。 织口老师虽然个子比我娇小,但或许是人生经验的差距,她直盯着我的视线充满魄力,让我反射性地别开目光。这位出身于大学创办者家族的千金小姐,同时也是「真怪·二口」的美女副教授直视着我,以轻快却不失严肃的语气继续说: 「汤之山同学,你心里应该有底吧?」 「唔。」 ——苦涩的声音自然从喉咙深处挤出。 不用问也知道老师指的是谁。虽然我的头脑没有绝对城学长和织口老师那么好,但多少还是有在思考。而且我越是思考,那个人的面容就越发清晰。 没错。就是最近没有出现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的那个人。 *** 「好,可以了。」 「是~……」 当天傍晚,四十四号资料室。我以慵懒的语气回应绝对城学长,同时把挂着竹环的项链戴回脖子上。 虽然已不记得是第几次了,但今天依旧是例行的「觉之力」检查。我拉了拉学长亲手做的护身符,调整好链子的位置,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嗯,果然还是得戴着这个才行。我维持盘腿而坐的姿势点点头,重新看向眼前坐在和室椅上的学长。 「结果如何?」 「没什么异常迹象。非自愿解放力量的次数明显减少。如果能完全抑制读心能力,就代表《真怪秘录》的记述正确……不过从长远眼光来看,或许定期解放能力会比较好……?」 ——身穿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在书桌前写着笔记,同时喃喃自语。他就这样继续写了一阵子,不久后似乎注意到我盯着他侧脸的视线,握着钢笔抬起头。 「怎么了,『幽灵』?检查结束了,你可以回……」 「学长,杵松桑最近有来吗?」 ——我开口打断绝对城学长的话。虽然声音意外地有些急迫,但管他的。我继续直视着学长。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摇头。 「没有,他最近都没来。」 「……我想也是。学长没有跟他联络吗?」 「没有。」 「这样啊……那个,其实我刚才去了杵松桑所属的理工学院研究室。然后,听说他最近也很少在研究室露面——」 「应该是有什么私事要处理吧。」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绝对城学长则用低沉的嗓音平淡地回答。虽然他的态度跟平常一样冷淡,但今天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有些难受。 ……学长,你为什么这么不在乎? 疑问在心中回荡。最后,我深吸一口气,然后下定决心开口。 「那个,学长,我想……」 「——你想说明人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吗?」 ——这次换我被他打断了。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倒抽一口气。学长在我眼前缓缓盖上钢笔的笔盖,阖上笔记本,整个人转向我。长浏海下的双眸直直看过来,接着,沉稳的声音滑入耳中: 「向织口简要转达了真萱教授讲的话之后,她表示对明人有所怀疑……话说回来,她是不是也这么跟你聊过了?」 「嗯,是的,中午的时候在咖啡厅……话说,学长你也怀疑杵松桑吗?」 「认识那家伙的人,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吧。」 ——绝对城学长的回答,听起来有些模棱两可。我等他继续说下去。学长微微叹了口气,用有些寂寞的声音接着说: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明人只要有空就会来这间资料室,翻阅与妖怪相关的小说和文献,所以这方面的知识很丰富。再加上他有戏剧社锻炼出来的知识与技术,一直都在帮我忙,策划各种唬人的戏码可谓轻车熟路。而且他以前待的戏剧社被蛮横地废社,他可能因此怨恨大学当局,想趁机捣乱。」 ——平淡的声音在资料室里回荡。学长说的内容,和今天中午织口老师讲的根据几乎一样。果然大家都这么想吗?我赶紧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就是说啊」吞回去。我怎么可以同意呢! 「可是……那件事不是以柔道社的恶行被揭发、相关施暴者被惩处而解决了吗?」 ——我回望学长,用不安的声音反驳。在包含织口老师在内的大学当局庇护下,柔道社不断做出蛮横的行为,而杵松学长的戏剧社就是被那帮人毁掉的,这些事我都知道。我好歹也是当事人。我想起为了争夺「滑头鬼」的头盖骨,被监禁在地下室的事,继续说下去: 「所以,事到如今,他难道还在怨恨……」 「你觉得恨意会这么轻易消失吗?」 ——学长冷淡的声音盖过我的声音。还没等我「诶?」地问出口,学长就直接转向我。 「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吧。无论事件是否解决,哪怕司法做出了无可挑剔的判决,相关人士的心结也未必能解开。怨恨、嫉妒、憎恶、愤怒、悲伤……一旦这类情绪在心中扎根,就绝不会轻易消散。深植的情感往往会与人格融为一体,甚至会改变性格。不过,在变成那样之前,也有把责任和原因推给特定妖怪的方法。」 「哦,就是学长平常在做的事吧。」 原来如此,学长捏造「妖怪犯案」也有这种理由啊。的确,只要让当事人相信「那是某种妖怪做的」,就没法再继续恨具体的人了。我边点头表示理解,边问「但是……」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万一……杵松桑是『护法息灭会』的幕后黑手,或是策划者……对他本人又有什么好处?」 「大概是想让校方困扰吧?或者,创立欺诈宗教团体、增加信徒数量这件事本身,让明人乐在其中。从他主动帮我、并持续了这么长时间这点也能看出来吧?明人是把手段当成目的的男人。」 「怎么会!那个温柔的杵松桑不会做——」 「那种事」,我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完。 的确,杵松学长是个心地善良、温柔坦率、举止绅士、体贴入微的好青年。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个乐此不疲地帮绝对城学长进行「妖怪障眼法」的得力助手。虽说每次都能善始善终,但既然学长的「驱邪」也是一种诈欺,我就无法断言「杵松桑不会做那种事」。 当然,我想要相信他。虽然想相信,但要问相信的根据是什么,我也没有明确的答案。可是,要怀疑又觉得有点想太多。说不定,他只是和戏剧社时代的朋友去旅行而已。可是,如果是那样,他应该至少会跟我说一声…… 像这样,我东想西想,烦恼了好几分钟。为了驱散这股沉重的气氛,我点点头,看着绝对城学长开口: 「——学长,可以告诉我杵松桑过去的事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莫名其妙。」 「我想了很多,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为什么会来资料室?为什么那么好的人要来帮学长的忙?」 「『那么好的人』来帮我的忙,还真是抱歉呐。」 「咦?啊,对不起!刚才的话当我没说……呃,总之,就算要整理思绪,依据和材料也不够,所以希望学长能告诉我。」 明知为时已晚,我还是试着补救,双手合十低头拜托绝对城学长。学长一脸无奈地看着我,故意耸耸肩,叹着气站起身来。 ……咦?为什么要起身? 我不懂学长的意思,歪着头看他从墙上的挂钩上拿下深蓝色斗篷,披在身上,再围了条灰色围巾。学长这副仿佛明治或大正时期文学青年的冬季外出装扮,看起来很有感觉…… 「『幽灵』,你在发什么呆?走了。」 「呃,走?是要去哪……我只是想请学长告诉我杵松桑的事。」 「你这人真难搞。要我讲明人的事是无所谓,不过说来话长,而且我肚子也饿了。我的意思是——边吃饭边讲,所以你现在跟我一起买食材去!你明明是『觉』,连这种事都看不懂吗?」 绝对城学长低头看着我,用无情的声音放话。这种事谁会懂啊!我打从心底对这番自以为是的说词感到傻眼——同时,也因为学长似乎答应了我的请求而松了口气——然后不悦地站起身来。 「既然这样,我就陪你去。不过!」 「不过什么?」 「我想吃寿喜烧。」 「你越来越厚脸皮了。」 *** 咕嘟咕嘟咕嘟。 卡式瓦斯炉上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煮着肉与蔬菜。牛肉的香气四溢,不过要炖煮入味似乎还得再花些时间呢,学长——我一边摆好盛着米饭的碗,一边说道。坐在对面的学长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将日本酒斟入自己的杯中。 寿喜烧的炖煮声、换气扇与暖气机的嗡鸣,在四十四号资料室里静静回荡。从黑色羽织袖口中伸出的白皙手臂轻轻端起酒杯,送至唇边。学长装模作样地啜了一口酒,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想想,那应该是前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这栋四号馆的周围……什么?哦,对了。那时我已经住进这间资料室了。克劳斯老师把《真怪秘录》的资料连同四号馆一起交给我——准确地说,是硬塞给我,就是在那之前不久的事。 话说远了。总之,就在那个时候,有个陌生的眼镜学生开始在四号馆附近转悠。那时我已经会接受一些关于怪异现象的咨询,或是教人驱邪除魔的方法,所以本来以为他是这类客人,但总觉得不太对劲。他看起来不像是因为怪异现象而烦恼的委托人,而且又是拍建筑照片又是画素描的,实在搞不懂他想做什么。 不过,既然没造成什么麻烦,我也就暂时随他去了。直到有一次,我偶然在四号馆前遇见他,那家伙主动向我搭话: 「初次见面。您就是负责管理这栋建筑的人吧?我正在为戏剧舞台设计取材,能否允许我进去参观一下?」 总之,这就是我和杵松明人的相遇。 嗯?哦,那时他对我用的是敬语。因为当时他才一年级,也还没穿白大褂。 虽然理由有点出乎意料,但既然他想参观四号馆内部,我也不便拒绝。虽然所有权在克劳斯老师那里,但文学部的四号馆名义上是大学的设施,学生有权自由使用。于是,我带他参观了四号馆内部。期间我们聊了不少,总算互相了解了彼此的来历——什么?不,不是。不是我主动问的。是那家伙一直在说。说实话,我只希望他快点说完,但他既然开口了,我也只好应付几句。 「你话还真多。我知道你是戏剧社的,是导演吗?」 「我没有固定职位。因为才一年级,算是幕后人员之一,兼做舞台设计。这个位置很有成就感哦。」 「既然是戏剧社,一般会想当演员吧?」 「这样的人确实不少。有些研究生学长甚至明说除了演戏什么也不想干……不过,我更喜欢幕后工作。营造氛围、给观众带来惊喜,这些都很有意思。我从高中就开始参与舞台布置了,但大学的舞台应该能用上更宏大的机关吧?」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啊,说得也是。自由度不同,成就感也完全不一样……」 明人似乎非常热爱舞台设计,讲得兴高采烈,连我也渐渐被他感染。聊着聊着,我问他:「说到让人惊讶的演出,是不是就像那种『让怪物出现再消失』的魔术技法?」看他点头后,我便说「与之相关的资料在四十四号资料室里有一大堆」,他一听这话,眼睛顿时更亮了——什么?为什么我会有那种魔术技巧的书? 听好了,幽灵。说起来,妖怪学、魔术和舞台演出,本就是比较接近的领域。 首先,妖怪学这门学问,是面对不可思议的现象或存在,从理论上探究它们是如何产生、又能如何解释。而相对的,魔术或舞台演出,则是运用合理且可重现的手段,在观众眼前制造出不可思议的奇妙现象。 如果说妖怪学是揭开不可思议的真相,那么魔术或舞台演出就是从真相制造出不可思议。只是方向不同,所包含的要素却几乎一致。 更进一步说,魔术的目的在于营造「奇妙」、「不可思议」的感觉,这与妖怪的性质极为接近,因此有很多魔术是让「妖怪」登场。相关的指南书是了解妖怪如何被认知并流传的珍贵线索,对妖怪学而言不可或缺。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些资料了吧? 让「妖怪」现身的魔术恐怕自古就有,但有明确记载的则始于近代以后。那是博物学兴盛、万物皆可记录描述,同时怪异之事不再被畏惧,而是被娱乐化的时代。十八世纪的日本就出版了《天狗通》《三景袋》《杯席玉手妻》等众多魔术指南书。 如果要举一本有代表性的,那就是《放下筌》了。这本书的序文中写道:「人既为万物之灵长,理应如同驱役畜类般掌控万物」——这句话象征性地体现了那个时代特有的理性精神与神怪崇拜的衰落……什么?别说远了,继续讲明人的事? 真是的。明人对这类话题也听得很投入。他很快就学会了读草书,和某个「觉」可大不相同……啊啊,知道了知道了。拿他跟你比是我不对。别闹别扭了。 ……后来,我拿了几本这样的书给明人看,他非常高兴,之后便常来资料室了。老实说,一开始我觉得有点烦,但看他那一脸天真的样子,也不太好意思赶他走。 明人选修了很多课,也继续参加戏剧社的活动,所以不是天天来我这里,但每周至少会见一次面。他好像还挺喜欢幻想文学,有空的时候也会翻看那类书。不过,他最着迷的还是妖怪魔术类书籍。看他那么投入,连引他入门的我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那些江户时代的魔术把戏,在现代的舞台上还能用吗?」 「当然可以!有价值的想法永远不会过时,而且以现代的技术,反而更容易重现。比如这个『从小洞里探出大头』,现在也完全能用。您知道吗?就是用纸糊的头……」 「——灌入空气让它急速膨胀,看起来就像突然出现一样。那本书是我拿给你看的,不用你说明我也知道内容。」 「说得也是。还有,我也想重现《天狗通》里的『大入道戏法』……就是用灯笼映出巨人脸庞的那招。如果用现在的投影机,应该能投射出相当逼真又有压迫感的妖怪。绝对城桑,您不想亲眼看看吗?」 「不必了。你好像对江户时代的妖怪魔术评价很高,不过那些书里记载的点子,也不全是魔术吧。」 「确实。看到『召唤天狗』这个标题时我还很兴奋,结果内容只是普通的变装……还有『要召唤河童,就让乔装打扮后的孩子躲在沼泽里,看准时机叫出来』这段,实际效果估计不太理想。」 「你看起来倒是挺乐在其中的。」 「因为『变装』这种手段,正是『召唤非人存在』时的基本方法啊。光是确认这种想法自古有之,就已经是种收获。『比起任何超乎人类的怪物,人类自身的变形才是最可怕的』——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成田亨吗?二十世纪后半的雕刻家兼前卫画家。也是奠定日本怪物设计基础的设计师。」 「对对,就是他!好厉害,您懂得真多。」 「妖怪学是建立在各种知识基础上的学问。总之,杵松你安静点,好好看书。每次你来这里,都吵得不行。」 「好的,抱歉。对了,绝对城桑,我来泡咖啡吧?」 即使我反应冷淡,他还是毫不在意地笑眯眯……嗯?对,没错。他原本叫我「绝对城桑」,我也用姓氏叫他「杵松」。什么时候改称呼的?先别管这个,闭上嘴吃你的菜,我待会儿再告诉你。 明人开始频繁出入资料室之后,大约半年时间,一直风平浪静。然后——对了,那是十二月初,正好是两年前的事。 当时,我接到文学院史学科一位学生的委托——史学科大楼的三楼有个资料收藏库,里面不仅存放着古籍文献,还有许多美术品、陶器之类的贵重物品,所以平时是上锁的。但据说,那间仓库半夜总会传出奇怪的动静。 尽管负责巡逻史学科大楼的保安说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在收藏库附近听到声响、感觉不对劲的学生不止一个两个。还有传言说,每次开仓取资料时,某些装挂轴的木箱位置好像都和上次不一样…… 嗯?你问那些箱子是不是成精了?怎么可能。 其实是因为有个痴迷古画的保安——那人姓古山,每次夜巡时都会偷偷溜进收藏库,取出挂轴和浮世绘细细欣赏。仅此而已。因为身为保安,他手里有能打开所有房间的万能钥匙。 只要对照保安的值班表和收藏库传出怪声的日子,真相就基本清楚了。虽然掌握了证据,但我并没打算揭发那个保安。 什么?不,我不是有意包庇他。听好了,幽灵,我不是侦探,是妖怪学者。我接受委托的初衷,是让那些逐渐被遗忘的怪异存在,能重新在人们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堆满古董的深夜收藏库,本是个非常适合编织妖怪传说、充满魅力的地方,要是贸然公布「犯人是保安,他说的『没有发现异常』全是谎话」,那多扫兴啊。 不过,就算我一个人坚持说「其实是某某妖怪在作祟」,也缺乏说服力。要是能有个第三者帮忙提供目击妖怪的证词就好了,可上哪儿去找这样的「证人」呢……就在我琢磨这事的时候,明人突然出现了。 ……明人当时的样子,我至今记忆犹新。 ——脚步沉重,眼神暗淡,脸上毫无生气。你也知道,他平时是个挺开朗的家伙。这反差实在太强烈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戏剧社的活动室被毁了,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 明人只回答了这么一句。虽然觉得他说得不清不楚,但我什么也没多问。 顺便说一句,我是后来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柔道社为了扩大练习场地,蛮横地要求拆除戏剧社的活动室,甚至对戏剧社社长动了手。这事被校方当作意外处理了。即便如此,戏剧社还是没有让步,于是柔道社那边使出了更下三滥的手段——趁平日白天戏剧社没人的时候,直接叫来工程车把活动室给捣毁了。明人他们精心制作的大小道具、服装器材全都毁了…… 不过,当时的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想象力也实在匮乏。虽说我知道柔道社的人横行霸道,但真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明人在沉默的我面前继续说道: 「我是看了社团学长发来的紧急邮件才知道的——活动室连同里面的设备,居然被一辆『操作失误』的工程车给撞坏了。音响什么的,明明才刚换新的啊……」 他露出一脸无力的苦笑,开始收拾放在资料室的个人物品。我记得自己当时还有点愣神,没想到他这种时候还这么讲究礼节。 「你……为什么不生气?至少也该激动一点吧?」 「事到如今,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没用,该生气的时候也得生气啊!」 ——等我回过神,自己已经吼了出来。 虽然也觉得对刚遭遇这种事的他大吼有点过分,但我实在忍不住。因为我很清楚,无缘无故被迫放弃自己倾注心血的东西,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现在想想,当时的我还是太年轻,不够沉稳……什么?你问我今年多大?现在可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我接着说—— 明人似乎被突然大吼的我吓了一跳。他睁大眼睛,微微歪着头说:「您怎么突然这样?」他这副冷静的模样让我更来气、也更困惑了。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在冬季定期公演中,要打造一个运用妖怪魔术技艺的舞台,让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能享受其中的娱乐』——这些话不都是你说的吗……!实际上,你的手艺确实可靠——基于实际传承的造型和巧妙的演出,把怪异的形象都活灵活现地呈现出来了。就算从妖怪学的角度看,你造出的『妖怪』也近乎完美!」 「哎呀,真是荣幸。这还是头一次被绝对城桑夸奖呢。」 「那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东西全被毁了吧?用了充气机关的『一目小僧』、在雾气上投影的『大入道』、『牛鬼』的变装道具、能突然跳出来的『涂壁』、会变形的『蟹怪』……!」 「其实『一目小僧』的机关道具碰巧被我带回家修补,所以逃过一劫。不过那家伙和我都没机会上场了。哈哈。」 「这哪是该笑的时候!你,这种情况怎么还笑得出来?」 「大概是因为,我好歹也算戏剧社的人吧?虽然是幕后工作……可能习惯不在人前表露感情了……?总之,绝对城桑,一直以来非常感谢您。虽然很遗憾,但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等一下!」 明人正要快步离开,我立刻抓住他的胳膊拦住了他。 「咦?」 胳膊突然被我拽住,明人失去平衡,脚下踉跄。我一把将他按在墙上,凑近他说道: 「这么出色的才能,就此埋没太可惜了吧?如果你铁了心要放弃,那至少今晚……就当是上当受骗,把你的本事借我一用。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 「我保证让你满意。」 ——我直视着明人,斩钉截铁地说。 当时我也是灵光一闪。至少在那之前,我从未考虑过在受理怪异现象咨询时引入帮手,也没想过要在委托人或其他相关人士面前「演出」怪异现象。 现在回想起来,这主意还真不赖……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明人后来也这么说。 不过,我偶尔会和明人一起喝酒,那家伙一喝醉就会模仿我当时的举动。明明叫他别这样了……啊啊,又扯远了。好了,继续说吧。那之后过了几天的晚上——什么?你问明人是怎么回应我提议的? ……嗯,明人虽然愣了一下,但马上苦笑着说「这算什么啊……」,然后点点头说「我就当是上当,信您一回吧」,事情就这么定了。咦?要我讲得更具体详细点?……我拒绝。还有,你赶紧收起那张贼笑的脸,别一脸开心地说什么「你们感情真好」。 ——然后,又过了几天的一个夜晚。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史学科大楼的三楼传来一声嘶哑的惨叫,紧接着是东西被碰倒的嘈杂声响。听到这些动静,我立刻冲进了传出声音的收藏库。尽管门上贴着「禁止擅自进入」、「进入前需获得教授许可」、「请上锁!」的标签,但我事先确认过,门并没有锁。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故意大声喊道,快步穿过整齐排列着堆放装箱资料和古文书的钢制书架的室内。虽然没开灯,但仅凭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已足够照亮前路。 发出惨叫的人大概是失手掉了手电筒吧。我循着在书架阴影处摇曳的橘色光芒,走到房间深处,发现一名穿着保安制服的中老年男子瘫坐在地上。他周围散落着几幅褪色的挂轴,以及原本应该装着挂轴的木箱。很好,到目前为止都和计划一样。我在心中默念,同时用手电筒照向那名男子,开口问道: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是你在叫吗?」 「噫!」 或许是被我的声音吓到,保安猛地回过头。依我看,他年纪应该超过六十岁。身高不到一百七十公分,手脚纤细,胸膛单薄。瘦弱的体型配上胡渣明显、皱纹深刻的脸,给人一种不可靠的印象。就在我确认他胸前名牌写着「古山」的同时,保安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你、你是谁?这里禁止进入!而且——对了!为什么这种时间你会在这种地方?」 他用颤抖的声音连珠炮似地发问。即便自己害怕,仍不忘质问可疑人物,就保安而言,这种态度或许称得上相当敬业。不过,我早已预料到他会提出这种程度的质问。我轻轻耸了耸披着羽织的肩膀,以略带无奈的语气反问: 「我叫绝对城阿赖耶,是专攻妖怪学的学者。所谓妖怪学,就是研究如何接纳可疑事物并探究其真实面貌的学问。我听说这个收藏库会传出原因不明的怪声,所以在这附近蹲守。结果就听到了你的叫声。总不能对惨叫声置之不理吧?」 听我这么说,古山似乎也只能接受,一时沉默。我等了片刻,确认他没有反驳后,再次开口: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你看见了?」 「就……就是这样!呃,你看,这个摆着木箱的架子上,从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不是能看到后面吗?我看见后面有个像小孩的人影,于是用手电筒一照,结果那家伙转过头来,然后,那、那个……」 「只有一只眼睛,对吧?也就是『一目小僧』。那家伙似乎在拨弄挂轴,对你说了『闭嘴』之后,就消失无踪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平静地打断他语无伦次的叙述。我的话似乎正中要害,古山倒抽一口冷气,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才用颤抖的声音问我: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看见了吗?」 「我只是推测。刚才那些话,不过是引用江户时代的怪谈集《怪谈老之杖》里的故事。『一目小僧』是很有名的妖怪,目击案例也很多,其中,拨弄挂轴和对人说『闭嘴』的故事尤为出名。目击者一受惊吓,妖怪就心满意足地立刻消失,这点也符合传说。」 「是、是这样吗……?」 「虽然也有例外,但基本上『一目小僧』只是个会吓唬人的妖怪……也就是说,最近收藏库的怪声,是『一目小僧』造成的吗?」 「咦?这——啊,对、对啊!一定是这样!原来在老旧物品聚集的地方,也会出现妖怪啊。我得告诉孙子才行。那我先告辞了。」 「等等。」 古山似乎因为自己的不当行为意外地能推给「一目小僧」而松了口气,急着想离开,但我可不会让他得逞。我再次叫住他,故作姿态地歪了歪头。 「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呢——『一目小僧』原本是出现在室外或废屋的妖怪,不大可能出现在历史学科大楼这种有人使用的建筑物里。」 「就算你说『不大可能』……但我确实看到了。」 「我也不是有意要怀疑。今天是十二月八日,也就是被称为『事八日』的特别日子,据说『一目小僧』会在这一天拜访家家户户,所以你看到也不奇怪……但是,很难想象『一目小僧』在上周、上上周乃至更早以前就出现在收藏库。」 「可是,妖怪会这么守规矩吗……?」 「妖怪本来就很守规矩——只会重复特定的行为;不管拥有什么力量,在特定的关键词面前也会轻易退散。人类反而更常违反规则。像『一目小僧』这么有名的妖怪,我不认为会有『没被记录下来的特性』——而且仔细一看,从箱子里露出来的挂轴也太多了,这点也很令人在意。」 「咦?……不、不是,所以说,那也是『一目小僧』——」 「你自己说『一目小僧』出现在架子后面吧?这无法解释为什么箱子会掉在你周围。而且我从不久前就在收藏库附近徘徊,所以也知道你进入这个房间的时间。从你进入房间到我听见惨叫声,约有三十分钟。只是巡逻一圈的话,明明不用五分钟,你花那么长时间又是在做什么?……该不会是把挂轴拿出来欣赏吧?」 「啊!不、不是,呃,那个,我只是在仔细巡逻。」 「说到底,这个收藏库有包含在保安的巡逻路线内吗?啊,我话先说在前头,就算说谎也没用。我已经确认过规定的巡逻路线了。」 「……唔!」 在我这番话的步步紧逼下,古山原本恢复平静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瘦弱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哎呀,差不多是时候了吧。我如此判断,刻意大大叹了口气,将笔型手电筒的光对准他。 「——我们来谈谈吧。」 *** 「『只要把至今的怪声说成是一目小僧造成的,你去散布这个谣言也没关系。我会跟委托调查的史学科学生说明。不过,你得付一点封口费』——是吗?哎呀,您真狡猾啊,绝对城桑。」 「一目小僧」出现在收藏库后不久,深夜的四十四号资料室里。明人面对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机,露出开心的微笑。 当时那家伙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长裤口袋里露出黑色手套和面具。大概是沉浸在工作完成的满足感中,他回到资料室后就一直面带笑容。躺在沙发上休息的我,傻眼地对他说: 「明明是诈欺的共犯,你心情还真好。」 「因为很有趣啊。很有成就感,也有刺激感,而且比预期的还要顺利,这样如果不开心还像话吗?而且,我也终于给那个『一目小僧』出场的机会了……」 「无聊。感伤会蒙蔽冷静的双眼。」 「浪漫和感伤可是点缀人生的要素哦。来,请用。」 明人笑着反驳,同时把咖啡递给我。我接过咖啡后,明人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怜爱地注视着放在会客桌上的一团橡胶。 不用说,那团橡胶就是出现在收藏库的「一目小僧」的真面目。那是明人用薄橡胶粘合而成的儿童尺寸充气人偶,只要操作连接在下半身的小型泵,就能在几分钟内让它膨胀或萎缩。大大的眼珠使用了反射性涂料,被光照到就会发亮。虽然姿势固定,也不会发出声音,但要从书架缝隙间瞬间露出转头的模样,这个完成度已经非常足够了。 我刚才也说过,最让观众感到恐惧、也最具冲击性的设计,就是变形的人类。说到底,「独眼」这个简单到极致的特征,再加上对大人而言显得「异质」的小孩子容貌,两者兼具的「一目小僧」在设计上的完成度极高。因为目击者只要看一眼就会记住它的模样,所以不需要长时间展示。 什么?你问「闭嘴」这句话是怎么发出声来的?这个啊……只是明人在书架后面支撑着人偶,用伪声说话而已。如果是现在,应该会装上扬声器,但当时是直接使用戏剧社残存的道具。 要怎么比保安更早进入上锁的收藏库?这也很简单。傍晚时分,明人趁史学科的学生搬运史料时偷偷溜进去,然后一直等在那里。我记得明人说准备时间太长很无聊,所以就把自己的电子书传给他了,让他借此打发时间。事后明人得意洋洋地说: 「我和『一目小僧』都没有被保安拆穿真面目吧?」 「是啊。你退场得很利落。」 「因为我是幕后人员,很习惯避开观众视线行动。而且,绝对城桑也按照计划,帮忙吸引了保安的注意力。绝对城桑应该有看到我撤退吧?」 「不,我也没看到……」 「真的吗?那我好高兴。没想到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当戏剧里『黑衣』的经验,能像这样派上用场。」 明人说完露出微笑,轻轻敲了敲口袋里的黑色手套和面具。他跟我说只要穿上黑衣,戴上这个就没问题的时候,老实说我还有点怀疑。不过那家伙的幕后人员功力确实了得,时机抓得非常完美,道具的完成度也很高。 如果可以,不只是这次,今后也…… 从几小时前就一直盘踞在心中的这个想法,逐渐膨胀。我喝了一口咖啡,静静开口: 「杵松,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绝对城桑,今后也能让我帮忙吗?」 ——明人比我早一步开口。 那开朗又清晰的声音,轻易盖过我的话。明人用眼镜后方那双真挚的眼眸,直视着惊讶的我,恳求似地继续说下去。 「拜托您。如果,还有机会……真的需要『妖怪』出场的时候,可以让我帮忙吗?」 「……真令人惊讶。」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然地发出这样的感慨。 明人应该也很清楚,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只要归咎于妖怪,就能圆满收场。找我帮忙的案件,尤其多是这种类型。而且,实际让妖怪出场,也符合我想推广那些日趋消亡的妖怪传说的想法。所以,这个提议正合我意……但没想到会是明人主动开口。我愣愣地看着探出身子、把脸凑近的他,然后轻轻点头。 「我本来想拜托你,结果被你抢先了。」 「咦?那……」 「等等。我很感谢你愿意帮忙,但你真的明白吗?你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演戏给观众看,而是成为诈欺的共犯。而且,观众就算加上我,顶多也只有两个人。这样你也愿意吗?」 「愿不愿意是由我来决定。如果我觉得太过恶质,可能会去报警,但如果是绝对城桑,应该不会做出那么恶劣的事情吧?」 「你太抬举我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是我的直觉。那么,再次请您多多指教了。」 说完,那家伙突然朝我伸出一只手。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便用开朗的声音回答: 「当然是握手啊。我们以后就是搭档了,这种事得好好配合呢。啊,还是说要写一份契约书,两人一起签名比较好?」 「……握手就行了。受不了,你这家伙真爱演。」 「因为我以前是戏剧社的嘛。对了,我从明天开始会穿白大褂来哦?」 「为什么?」 「因为绝对城桑总穿着黑色羽织。既然如此,搭档不穿白色的话,不是很不协调吗?外表的对比很重要哦。」 明人一边挥着我心不甘情不愿回握的手,一边微笑。看到那家伙天真无邪的表情,我也没心情继续挖苦他了。我大大叹了一口气,补上一句: 「我有条件——既然要叫我搭档,就别再用敬语了。」 「咦?可您是我的前辈啊?」 「你是自愿跟我扯上关系的,我也不打算使唤你。我想维持对等的关系。」 我一边想着这家伙什么时候才会放开我的手,一边告诉明人。他听到之后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下定决心似的「嗯」了一声,明确地这么说: 「我知道了,阿赖耶。今后也请多指教。」 「嗯,我也是——喂,杵松,我可没叫你直呼我的名字。」 「哎呀,有什么关系。啊,如果你觉得不协调,叫我明人就好。」 *** 「——事情就是这样。讲了这么久,我也有些累了。」 绝对城学长用沙哑的男中音补充道,为这段长篇大论画上句号。学长大概是喉咙干了,端起温酒润了润喉,我则向他低头致谢。 「谢谢学长。原来杵松桑常年穿白大褂,是有这样一段过往啊……还有,史学科大楼的『一目小僧怪谈』竟然是学长制造的,真让我吃惊。那位保安先生现在还在大学工作吗?」 「他去年从那家安保公司离职了,现在务农。他把温室栽培的豆子进行加工,最近生意总算走上正轨了。主打产品是把豌豆磨成粉的业务用豆粉,很适合做汤或者可丽饼。」 「学长了解得真详细。」 「古山好像很感激我。我没拜托他,他却时常联系我,还顺带送我一些他家的产品。如果你想要豆粉,我可以转送给你。」 「学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连普通的菜肴都做不好,就算收到业务用豆粉,肯定也用不上。我委婉地摇头,然后重新转向学长。 「古山先生的事暂且不提……学长和杵松桑认识的经过确实很有意思,只不过……」 我自然地发出「唔——」的沉吟声。学长听见后,把空酒杯放在桌上,微微歪了歪头。或许是酒劲上来了,他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 「怎么了?明明是你让我讲的,怎么一副不满的样子……哦,我知道了。是嫌关于『一目小僧』的部分讲解得不够详细,对吧?」 「……什么?」 「但是,关于『一目小僧』,除了我之前说的,也没太多可补充的,毕竟它的确切来源至今仍未查明。柳田国男曾提出一个『活祭假说』——据说在古代,向神献祭时,被选为活祭品的人要被刺瞎一只眼睛,这一习俗后来催生了『一目小僧』的妖怪传说。但这个假说在现代已经没多少学者认同了。毕竟,『一目小僧』最大的特征是脸中央那只闪闪发光的大眼睛。被弄瞎眼睛的人,绝不可能长成那样。另外,还有一种观点,认为『一目小僧』源自比睿山僧侣讲述的妖怪传说——『一目一足法师』,该传说流传到关东后发生了变异……」 「『一目一足法师』?是字面意思那样——独眼独脚的僧侣妖怪吗?」 「正是,所以把它看作『一目小僧』的源头,也算有几分道理。此外,京都拥有悠久的历史文化积淀,随着其政治地位被江户继承,这些文化也流传到了江户。比睿山的『一目一足法师』传说,可能也顺着这股潮流扩散到了关东。不过,这种观点有一个问题——」 「哦。」 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我完全不想听这些,却找不到插话的机会。话说,学长你不是说自己讲累了吗?怎么还这么精神?『妖怪学是装在另一个胃里』吗?我望着空空如也的锅和盘子,用眼神抗议,但学长似乎没接收到,继续着他的妖怪学讲座—— 「没错。『一目一足法师』是单脚妖怪,但以江户为中心流传的『一目小僧』,几乎都是双脚的。所以,我认为『一目一足法师』和『一目小僧』没有直接的传承关系。比睿山的『一目一足法师』,大概是『唐伞怪』的变体……你应该听说过『唐伞怪』吧?就是那种长出脚和一只眼睛、伸出舌头的伞妖怪。在近代以后的绘画资料里,这种妖怪大量出现,但完全没有确切的源流脉络或目击传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很特别的妖怪。」 「哦,没人实际见过伞妖怪吗?」 「对,这正是它耐人寻味的地方。说到单眼单足的妖怪,还有流传于纪伊山地的大妖怪『一本踏鞴』……啊,跑题了,总之,说回『一目小僧』。」 「……那真是太好了。学长。」 「既然『一目小僧』直接传承自『一目一足法师』的说法未必可靠,那么『一目小僧』的本源又是什么呢?关于这个问题,克劳斯老师的看法是——所谓夜晚出现在户外的『一目小僧』,不过是古代赶夜路的旅人,在不安紧张的心境下,对某种大型萤火虫的误认。萤火虫的发光器,被当成了『一目小僧』闪闪发亮的独眼。我并不完全赞同这种见解,毕竟比起萤火虫,夜晚户外的发光物,不是还有更显而易见的东西么?『幽灵』,你说呢?」 「咦?呃——」 「没错,是月亮。」 我还没反应过来,绝对城学长就自顾自地说出了答案。该说是越讲越起劲吗?看来在他解释完之前,只能乖乖等下去了。我是无所谓啦——正如此默默自我安慰时,学长的话还在继续。 「——就像『事八日』的传说一样,『一目小僧』是周期性出现的妖怪,这个特性不觉得和月亮的圆缺很相似吗?此外,『一目小僧』虽然诡异,但没那么恐怖,甚至还有幽默的一面,这种性格和日本人对月亮抱有的感情很接近。」 「哦,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样。」 「因此,我认为『一目小僧』的本源是将月亮拟人化的产物。至于吓唬人的部分,则是在流传过程中吸收合并的——比如克劳斯老师所说,对野外发光生物的误认。另外,说到在夜路上遭遇的有名妖怪,除了『一目小僧』,还有『无脸怪』。它大概是『对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心怀畏惧』的具象化——所以才呈现出一张没有眼睛的脸庞。嗯,以上就是我的看法。」 「呃,那个……就算你说『以上就是我的看法』……」 「怎么了?你不是想听详细的解说吗?」 「不是啦……不过,『一目小僧』对应明月当空之夜,『无脸怪』对应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夜,这种对偶确实有点意思。」 「那你为什么一脸不满?」 「当然是因为杵松桑啊!」 ——我大声说道,上半身趴在桌上,抬起头看向学长。 「你们认识的经过是很有趣,但我还是搞不清楚到底能不能信任杵松桑……他和『护法息灭会』没有关系吧?最近没看到他,还有他隐瞒自己和骂王院光阴认识的事,也是有理由的吧?」 「我哪知道。」 ——学长立刻回答。 好吧,或许真是这样,但你们好歹也是搭档,多相信他一点、多担心他一点也没关系吧?我在心里抱怨着,缓缓撑起上半身,顺势站了起来。 饭还有剩,干脆用剩下的饭做茶泡饭,当作收尾吧。心情不痛快的时候,不是吃就是动。我从板着脸、一言不发的学长身边走过,朝房间深处的厨房走去。 唉…… 我叹着气,把电饭锅里剩下的饭盛到碗里。这时,压低的声音传进耳中。 「……明人在想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转头看去,只见学长依然背对着我,从旁边的酒瓶里倒酒。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吧,『幽灵』?那家伙——杵松明人是个拥有正派技能,却选择高高兴兴当欺诈师同伙的怪人。我怎么可能猜得透那种家伙的言行举止?虽然我们已经认识两年半了,但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管那家伙现在在哪里、想什么、做什么,应该都有明确的理由。明人确实是个怪人,但也是个行事合乎道理的男人……我现在能说的,只有这些。」 自言自语般说完,绝对城学长又喝了一口酒。他的背影和平时一样,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寂寞,我找不到可以对他说的话。 ……原来如此。今天的回忆之所以意外地长,是因为绝对城学长自己也想向别人倾诉关于杵松学长的事吗? 担心这位可以推心置腹、偶尔陪自己喝酒的重要朋友,可自己又无能为力,所以至少要仔细回想,重新确认……之类的? 我拿着碗,擅自这样想着。虽然比不上杵松学长,但我认识绝对城学长也有半年以上了,这点程度的推测还是做得到的。 那么,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做? 稍微思考了一下,我回到桌边,没有坐回自己的位子,而是轻轻坐到学长旁边。不出所料,学长讶异地看着我。 「怎么突然坐过来了?」 「你说了那么久,我想帮你倒酒。」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说来话长,所以就省略了。」 我一边说着连自己都觉得随便的解释,一边拿起酒瓶。标签上的名字是「天狐」。在老家的酒行偶尔能看到,价格不低,流通量也不多,是内行人才知道的好酒。 「不愧是学长,喝的酒真不错。所以请用。」 「不需要。我没有让人倒酒的嗜好,也不需要这种体贴。」 「咦——那我该怎么做?」 「别问我……嗯,这个嘛,如果你说想道谢……」 学长停顿了一下,拿起一只空酒杯,朝我递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我愣愣地看着他,被长刘海遮住的双眼回望着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男中音传入耳中。 「你的『觉之力』已经稳定了很多,现在应该不会失控了。就当作是检查,陪我喝一杯吧。」 说着,学长从我手中拿过酒瓶,给自己倒酒。 哈哈,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看着咕嘟咕嘟注入杯中的透明液体,我终于明白了——然后,我尽可能露出开朗的笑容,点了点头。 「那我就陪你喝一杯吧,虽然没法代替杵松桑。」 「我没这么说。」 *** 「所以说!为什么你可以直呼杵松桑的名字,却不能直呼我的名字呢?我就是在问这个!」 「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因为他是我的搭档,你是我的『样本』。」 「别这么死脑筋嘛,阿赖耶。人家会寂寞的。」 「别粘着我!好热!你的酒品有这么差吗……?」 「咦~你在说什么?嘿嘿嘿嘿嘿嘿。」 「……算了。问现在的你这种问题,我真是个笨蛋。」 ──────────────────────── 四章 泥田坊 在江户时期出版的妖怪绘本《今昔百鬼拾遗》中,描绘了一种名为「泥田坊」的妖怪,它以瘦削男性从泥田中伸出上半身的姿态出现。该妖怪身体呈黑色,只有一只眼睛。有个懒惰的人为了酒钱卖掉了祖先留下的田地,之后每晚都有「泥田坊」从那块田里出现,怨念地说「把田还来……」 *** ——啪哒、啪哒、啪哒。 粘腻的脚步声在深夜的校园里持续回荡。 「啊啊呜……」 一阵北风突然冷冽地吹过,它张开大嘴,发出异样的叫声。但不知该说是幸运与否,那骇人的声响并未传入任何人耳中。 「啊呜……」 它仿佛在确认视野内空无一人,停在校园内的通道上,缓缓环顾四周。今年寒流来得早,十二月的夜晚,校园里完全不见人影。若是前往各学院的研究室、研讨教室或社团大楼,或许还有学生留在那里,但它可没有那么聪明的头脑能想到这一步。说起来,它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此徘徊。 快了,就快了,等待是值得的……! 它只是被脑中不断回响的兴奋呼喊所驱使,不停行走在深夜的校园里。就像机器无法理解程序的意义,下等生物缺乏知性一般,它也完全不懂在自己脑中响起、驱策着自己的声音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能够清晰记忆、理解并为之沉醉的话语,唯有一句。光是回想起那句话,它的心便激动不已,原本张开的嘴咧得更大了。 「啊呜……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毫无意义的低吼,它在心中反复默念着那句话。 没错。一切都是——一切都是——! *** 「一切都是为了『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悲愿!咦?」 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让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我刚才说了什么?话说回来,这里是哪儿?现在几点了? 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和鸟鸣声判断,现在似乎是早上。可是,身上棉被的触感、枕头的感触和映入眼帘的天花板,都绝对不是我房间的样子。虽然莫名让人安心,但这是为什么呢?还有,这隐隐作痛的头是怎么回事?这疼痛是……? 接连涌出的疑问,一点点驱散了睡意。在朦胧的意识中,我眨了眨眼,这时身旁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 「为了『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看来你做了个相当不成体统的梦啊。还是说,你在睡梦中读了谁的心?」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呃。」 我下意识地回答,同时把脸转向声音来源。结果,对上了藏在长长刘海下那双冷淡的眼眸。 「……咦?」 异常接近的距离让我不由得发出疑惑的声音。近在眼前凝视着我的,是我很熟悉的那张脸。长刘海、白皙的皮肤、微皱眉头却依然端正的五官。不管怎么看,都是绝对城学长。 而且,学长的脸和我躺着的方向一致,距离极近,再加上他位于盖在我身上的棉被轮廓的延长线上……也就是说……?这证明了我们两人是在同一个被窝里迎来的早晨。这么说来,我昨晚和学长喝得烂醉之后的记忆就消失了,这该不会是所谓的『跨越那条线』吧?话说回来,我现在才意识到,从刚才起我就一直紧紧抓着学长的手臂……? 就在我逐渐清醒的头脑想到这里时。 学长直直地盯着我,低声说道: 「总之,你先放手。很痛。」 「好、好的!」 被他简洁有力的诉求吓到,我立刻放开他的手臂,同时掀开棉被跳开。学长无奈地看着我,缓缓起身,哗啦一声抖开黑色羽织穿了上去。 白衬衫配黑领带,外罩黑色羽织——学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打扮,似乎终于冷静下来,松了口气,但我还远未到能安心的地步。我到底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状况……! 我这才开始环顾四周。我身处一间铺着榻榻米的狭小空间,四周围绕着像是墙壁或屏风的书架。天花板的颜色很眼熟,看来这里是四十四号资料室深处,绝对城学长的就寝空间。 「也就是说……这条看起来用了很久的棉被是……?」 「我的棉被。准确地说,是你喝醉后擅自独占的我的棉被。」 「我想也是。哎呀,难怪我觉得莫名安——呃,什么……?学长,你刚才是不是说,我独占了你的被窝?」 「我是说了。事实上,你一整晚都独占着它。而且到了早上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叫你也没反应。我无可奈何,只好试着摇醒你,结果手一碰到你的肩膀,就被你拖进了被窝。虽然勉强避免了被你压在身下,但你就是不肯放开我,让我很困扰。」 「咦?是我、我做了……那种事……?」 「不然还有谁……难道你对昨晚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的,完全没有——不过,我好像慢慢想起来了……呃,我记得昨晚学长跟我说了杵松桑的事……?然后,学长顺势灌我喝酒……」 「别随便篡改事实。我说的是『陪我喝一杯』。可最终却演变成你一个人抱着酒瓶猛灌。」 「是、是这样没错……学长的检查也好指导也好,似乎有了成果,我的『觉之力』没有失控,所以情绪才那么高涨。然后……我还做了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的话,就是你用惊人的速度喝光了我珍藏的酒,然后在我耳边大声诉说你对灿烂大学生活有多么向往,中间还趁机想把我关节弄脱臼。」 学长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淡淡地陈述着我的行径。他的声音冰冷到让人觉得已经超越了愤怒,达到了无奈的地步,我反射性地伏下身低头道歉。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对、对不起!我居然想把学长的关节弄脱臼!」 「……你道歉的是这件事啊。真有意思。」 「咦?因为身为合气道家,失去理性滥用招式是最差劲的行为吧!真的很对不起!还有,我独占了学长的被窝一整晚,真的很对不起!还有,我一瞬间怀疑学长趁我喝醉时对我做了什么,这件事我也顺便道歉!」 「够了。」 学长以疲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谢罪。他看着跪坐在棉被上的我,大大地耸了耸肩。 「让你喝醉的我也有错,既然你醒了,就去洗个澡吧。」 「洗澡……?」 「对。滨松的澡堂星期六早上也开门。你自己可能没察觉——你头发乱七八糟,酒味也很重。」 「咦?酒味吗?怎么不早说……!既然这样,我马上去洗澡,学长不去吗?」 「我刚洗过。」 「啊,好狡猾!那之前怎么不叫我——」 「你以为是谁把我这个想叫你起床的人摔出去的……?」 学长立刻用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我。仔细一看,学长长长的刘海下,太阳穴正微微抽动。看来他那超越愤怒的无奈情绪,绕了一圈又开始变回愤怒了。我觉得最好赶紧离开这里。如此判断后,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哦哦,有点摇摇晃晃——重新面向学长,深深低下头。 「……呃,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我不是说了不用道歉吗?你喝得开心就好。要是只留下不好的回忆,对喝掉的酒也太失礼了。」 「好、好的……话说学长,我的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隐隐作痛,这还是第一次……难道是『觉之力』的负面影响又出现了新的模式吗?明明好好戴着项链呢。」 「那只是单纯的宿醉啦,笨蛋!」 「原、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个有名的……啊,失礼了!」 *** 「噗哈!」 我一口气喝光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运动饮料,发出豪迈的声音。冰冷的水分渗进被浴池和桑拿加热的身体,感觉比想象中更舒服。我只穿着内衣裤坐在更衣室的圆椅上,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又「噗哈」地吐了口气。 嗯。早上泡澡还真不错呢,学长。 我露出满足的笑容,在心中喃喃自语。晨光下的大浴场令人神清气爽,人少能慢慢洗也很棒。实际上,现在更衣室里除了我,只有一位在慢慢脱衣服的老婆婆,以及一位刚从浴场走出来的娇小女性。几乎独占了约半个教室大的更衣室,感觉真爽。 学长叫我来洗澡时,我还觉得有点麻烦,但实际来过之后,不仅神清气爽,酒也醒了,好处很多。不愧是绝对城学长,比我多活的那些年岁不是白费的。 「虽然不知道他几岁——啊。」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抓起放在篮子里的牛仔短裤。仔细一看,裤管很短,布料也不厚,不是十二月该穿的衣服。虽然不该穿,不过现在还没那么冷,应该没关系吧。嗯。我硬是说服自己,这时肚子突然叫了起来。 ……啊,肚子饿了。 我摸着硬梆梆的腹肌苦笑。大概是饥饿感随着酒醒一并复苏了。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课,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找个地方吃早餐。不过我不知道大学附近有没有早餐店,早知道就邀学长一起来了——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 「请、请问……?我从刚才就觉得……你是不是绝对城先生那边的……?」 刚从浴场走出来的娇小人影,战战兢兢地向我搭话。 长长的头发垂在背后,大眼睛的娃娃脸上长着明显的雀斑。身高大约一百五十公分,驼背让她看起来更娇小。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或者比我大一点,不过,这个人是谁?我拿着背心,低头看着娇小的长发女性。 既然叫我「绝对城先生那边的」,应该是跟妖怪相关事件的委托人吧?但我不记得有这个人。 「我吗?我确实常去绝对城学长那里……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 「咦?对、对不起!我想也是,你不记得我吧……像我这种人,存在感薄弱,又不起眼,又阴沉……」 「呃,我没说到这个地步。」 「不,对不起,打扰了,非常抱歉……!」 陌生的某人过度道歉,同时迅速穿起衣服。先戴上大眼镜,穿上牛仔裤与衬衫,再套上老旧的外套。熟练地用橡皮筋绑起长发,变成了似曾相识的风貌——等等。 「什么嘛,这不是星川学姐吗!」 我忍不住大叫。 之前她放下头发,又没戴眼镜,所以我没认出来,不过她就是夏天发生的「船幽灵」事件的当事人——或者说,就是事件的起因。热爱海洋生物、个性内向的理工学院四年级生!事件之后我也受过她的照顾,但如今却没认出来,真是抱歉。我停下穿外套的手,连忙道歉,星川惠理学姐畏缩地摇头。 「你能想起来就够了……呃,我记得你的名字是……」 「礼音。汤之山礼音。对了,星川学姐,你念四年级,应该很熟悉大学附近的店家吧?像是咖啡厅或小餐馆之类……」 「咦?呃、呃……这个嘛,应该还算熟吧,这附近的店我大致上都……」 星川学姐回答时显得非常愧疚。这种时候应该要抬头挺胸回答吧,我苦笑着,同时握拳叫好。果然该问一下。 「太好了!那么,能不能告诉我,有没有价格适中、东西好吃、可以慢慢坐的店家,而且现在这个时间正好营业?」 「这样的话,我想想……『苏美』怎么样……?那是农学院大门附近的咖啡厅,从这里过去要走一段路……不过早餐的分量很多,很好吃,店里的气氛也不错……我是这么觉得啦。」 星川学姐怯生生的,仿佛在说这只是自己的主观意见,不要太过相信。但我没有理由怀疑,而且也想探索一下未知的店家。嗯,就去那间咖啡厅看看吧。只是问题在于,我不太清楚「农学院大门附近」是指哪一带。 「不好意思,去那间店具体要怎么走?」 「这个嘛……因为是在住宅区里……不过,那个……我正想去那里……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一起去?」 「咦?可以吗?」 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但会不会给她添麻烦?你看,星川学姐感觉是会珍惜独处时间的类型。我怀着这种想法注视着她,娇小的娃娃脸学姐没有回答「可以啊」,而是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小圆圈,腼腆地微笑。这个人真可爱。 *** 「哦。那么,星川学姐经常早上泡澡吗?」 「是、是的……因为毕业研究的发表快到了,我经常做实验到早上……然后直接回家,睡到傍晚,虽然觉得这样不行……」 「那么周末也几乎都在睡觉吗?」 「是啊……汤之山同学的假日是怎么过的呢?」 「今天是星期六,傍晚要去合气道教室,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安排。大致上是慢跑或自主练习合气道,说起来都觉得寂寞……还有就是,试着努力自己烹饪……?」 「咦,你会下厨吗?好厉害,好像女生哦。」 「我就是女生啊,女生。」 我和星川学姐一边轻松交谈,一边在早晨的道路上缓缓前进。 那间早餐好吃的咖啡厅,走路过去大约要十五分钟。如果星川学姐用和我平常一样的速度走,感觉只要一半的时间就能到,不过一边回味泡澡的余韵一边悠闲地散步也不错。这么想时,我发现大学正门前的十字路口,有一群人穿着一样的黄色外套,在红绿灯前面活力十足地大声吆喝—— 「有益身体的矿泉水,现在免费发放中~」 「发放中~」 「具有疗愈效果的手链,也可以送您~」 「可以送您~」 「请务必过来看看~」 「看看~」 ——拉长语尾的独特说话方式,在早晨的十字路口回荡。看来那群黄色外套的人,正在发东西给路上的行人。就在我心想「免费的话就拿吧」的瞬间,不祥的预感和恶寒窜过全身。矿泉水和手链,不就是之前友香和她朋友拿的组合吗?也就是说,这些人该不会是……? 「……那个,星川学姐,不好意思,我们绕一下路。」 「哎呀,这位小姐!我们之前见过面吧?」 我小声对星川学姐说话的同时,黄色外套集团的其中一人注意到我,向我搭话。留着中长黑发的女性小跑到我面前,把装在盒子里的宝特瓶递给我。 「你给人的感觉跟那时候不一样,所以我差点没认出来。不过,既然你之前来过,应该不用我再说明本教团的概况了吧?来,请收下。」 「咦?啊,谢……谢谢……」 我不得已收下宝特瓶,瓶身上果然印着「筬越水」三个字,还有几条蛇缠绕在一起的标志。我记得这个递宝特瓶给我的女性,就是我和绝对城学长在教团本部的休息区遇见的、自称回头客的人。好像是姓三枝吧。 也就是说,这些人果然是「护法息灭会」的人。因为刚做了什么关于「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怪梦,我现在实在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我注意不要明显表现出敬而远之的态度,露出苦笑。看到我的反应,穿黄色外套的女性狐疑地皱眉。 「你该不会忘记我了吧?我是三枝,就是接受光阴大人『祝直』的……」 「啊啊,我记得……」 「呀,能记起来就好。虽然当时还没入教,但现在我已经正式入教了。只要成为正式教徒,就能直接听到『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说的话哦?还能接受光阴大人特别的『祝直』!」 「这、这样啊……那真是……」 我不懂这种待遇有什么好高兴的,只能继续苦笑。我想在三枝小姐的注意力转向呆站在我身旁的星川学姐前,想办法离开这里,但很难找到说「那我先走了」的时机。星川学姐个性软弱,容易被说服,要是对方强势一点,她可能会被唬住。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但我觉得这个教团还是别加入比较好。就在我考虑着这些时,三枝小姐转向星川学姐,把宝特瓶递给她。 「来,也给你一瓶。这是用『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力量净化过的『筬越水』。」 「『大トウビョウ大人』?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从太古时代就统御所有『凭依物』的全知者之名。请收下吧。」 「咦?那个……呃,不用了。」 「你是在客气吗?别这么说,来。」 「不是客气,是厌恶……我不需要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星川学姐把对方硬要塞过来的宝特瓶推回去。虽然她还是跟平常一样软弱,声音也在发抖,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可能是被这意外的态度吓到,三枝小姐整个人僵住。星川学姐像是要避开她的视线般把脸转开,然后吞吞吐吐地继续说下去。 「因为,虽然我不知道什么『大トウビョウ大人』,但那种东西不可能存在,不存在的东西不可能有净水功能吧……?而且,瓶子标签上的成分表也很随便……这种可疑的东西,我绝对不想喝……所以,我不需要,嗯。」 「你——是在愚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吗?」 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受打击,三枝小姐的声音在发抖。呜哇,她超生气的!我不禁哆嗦了一下,但星川学姐没有停止。她摇晃着绑在脑后的马尾辫,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说: 「不存在的东西要怎么愚弄呢……?太不科学了。」 「你说什么!」 三枝小姐的眼睛往上吊,声音也高了八度。可能是感觉到气氛不对,站在稍远处发瓶子和手链的其他教团成员,朝这边走了过来。先不管星川学姐的意见是否正确,我可不想再跟这个教团扯上关系。确认红绿灯刚好变成绿灯后,我介入互瞪的两人之间,抓住星川学姐的手腕。 「好了,我们走吧,学姐!你看,绿灯亮了!」 「咦?可、可是,话还没说完……」 「没错!要让这个没礼貌的眼镜女理解『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伟大——」 「不用了,没关系。对了对了,这个瓶子也还给你!那我们先走了!」 我拉着星川学姐的手,冲过斑马线。「护法息灭会」的那群人虽然瞪着我们,但幸好没有追过来。 *** 之后我们又走走跑跑了一阵子——星川学姐的体力真是有够差!——最后终于抵达咖啡厅「苏美」。 「原来『吓出一身冷汗』是用在这种时候啊。老实说,我本来以为星川学姐是个更文静的人,所以吓了一跳。」 「偶、偶尔会有人这么说……对不起……」 听到我端着饮料杯说出的感想,星川学姐红着脸缩了起来。从她的样子看来,实在不像会在路上跟宗教团体辩论的人。不过仔细想想,星川学姐可是敢把被要求处理掉的海羽星放生、而且在犯行现场被逮到后,还能反驳那个气质阴森的绝对城学长的人,所以她只是态度畏畏缩缩,但内在其实相当坚强吧?人不可貌相。 「不用道歉啦。能把自己的想法好好说出来,是很强的。」 「强、强吗……?嗯——这种评价,我不是很高兴……」 「咦?为什么?强比弱好吧?」 「像霸王龙或剑齿虎这种个体强大的生物,其实很容易灭绝……又弱又小又多又狡猾,就结果来说反而更有利哦……?」 「哦,原来如此。不愧是生物资源学专业的。」 她还是老样子,观点很独特。我想起她就是这样的人,重新环视星川学姐推荐的咖啡厅。 气氛沉稳的店内,包含我们在内有四组客人。当地电台的广播悠闲地播放着,杂志和报纸的种类也很多。对于不喜欢纯白又闪亮的咖啡厅,或满是间接照明的昏暗小店的我来说,这种适度的庶民感很舒服。今天虽然点了星川学姐推荐的餐点,不过看菜单,这里似乎也有定食,下次再来吃吃看吧……这时星川学姐畏畏缩缩地对我说: 「刚才那群穿黄色运动外套的,应该就是最近在大学后面的楼房设立事务所的……那个教团的人吧?」 「是『大日本护法息灭会』,不过他们设立事务所的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是这样吗?」 「是、是的……自从那间事务所开张之后,我们学校的信徒增加了不少……我听说有些学生沉迷到甚至住在教团总部不回家,所以对他们的印象不太好……只是,刚才那个人好像认识汤之山同学,所以有点在意……」 「哦,那是我陪绝对城学长去调查那个教团时见过的人。」 「原来是这样。如、如果汤之山同学是那个教团的信徒,我刚才那样说就太失礼了……」 「这点你不用担心。别说入教,我连碰都不想碰。」 我斩钉截铁地摇头。正确来说,不想碰归不想碰,另一方面又觉得放着不管也不太好,不过没必要连这部分都说出来。我如此判断,接着说下去: 「话说回来,星川学姐刚才很干脆地否定了『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存在呢。吓了我一跳。」 「咦?可、可是,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吧……?」 「或许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你否定的方式太夸张了。你说『不存在的东西要怎么愚弄呢』,那不就等于全盘否定宗教吗?星川学姐,你完全不相信神佛吗?」 「因为不存在。」 她立刻回答。我好歹也是会去参加法事或新年参拜的人,所以有点吓到。居然能说得这么肯定啊。我惊讶地看向她,娇小又懦弱的无神论者再度点头。 「所谓的神佛,归根结底,是不具备肉体的超越性智慧吧……?光是这点,就足以断定他们不可能存在。毕竟智慧,是需要物理媒介——比如神经系统——才能成立的东西……」 「呃……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反过来说,只要有合适的物理媒介,原始又单纯的生物也会表现出智慧……我专门研究的棘皮动物,其神经系统相当简单,但它们仍会做出理性的行为……此外,连没有神经系统的粘菌,都拥有某种智能。」 「粘菌就是像霉菌一样的东西吧?之前遇到的学者有给我看标本。那个有智能吗?」 「粘菌会找出通往食物的最短路径,这很有名哦……?总之,不管是什么种类的智能,都一定需要物理性的媒介……就是这么回事。尽管我不知道那个『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是什么,但知性要永续存在的话,就需要相应的媒介吧……?可是,你觉得有能够半永久保存,而且具备比人类大脑更强的情报处理能力的媒介吗……?」 「咦?呃——电脑……?」 我本来只是想说星川学姐的内心很坚强,结果话题越来越难了。我惊讶地绞尽脑汁回答后,星川学姐露出微笑,单手比出小小的圆圈。 「是啊。那么接下来,就是电脑能不能成为神的话题了……关于这点,有个很有趣的学说。」 「久等了——两份早餐套餐——」 星川学姐正要进入第二阶段的谈话时,被一个冷淡的声音打断了。虽然服务生的态度很冷淡,不过我很感谢她打断了星川学姐那似乎没完没了的谈话。厚切培根的培根蛋和同样很厚的吐司看起来都很好吃。我和星川学姐互看一眼,然后双手合十。 「那我们先开动吧。冷掉就太可惜了。」 「说、说的也是……那么,我开动了……」 星川学姐双手合十,稍微行了个礼。这个人明明是神明否定主义者,却会说「我开动了」啊。我这么想,于是老实说出感想,结果娇小的无神论者一边在吐司上涂奶油,一边歪着头说: 「习惯和宗教是两回事哦。」 「是这样吗?就像虽然完全不相信神明,却很喜欢妖怪的感觉吗?我刚才说的绝对城学长就是这样。」 「啊,或许很接近……我也喜欢超自然和都市传说……对了,最近在学校的留言板上,我看到了这样的传闻……」 *** 然后当天傍晚,在市营运动中心的合气道教室—— 「『深夜的粘液人』?教练,你是指『粘粘糊糊』吗?」 ——穿着道服、理着平头的少年一边灵巧地操作手上的游戏机,一边干脆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心想自己来得真早,走出更衣室,结果在道场前的长椅上看到认识的男生们正拿着掌上型游戏机对战。于是,我试着提起从星川学姐那里听来的话题。 他很熟悉本地的奇怪传闻,所以我猜他或许知道,结果果然如此。我一边佩服地想着「真不愧是他」,一边继续询问那个少年——小学五年级的南乡苍空。 「苍空,那个『粘粘糊糊』……是什么样的家伙?」 「听说是全身被像黑色果冻一样粘粘糊糊的东西包住的怪人。会在大学附近徘徊,看到人就会追上去。要是被抓住,粘粘糊糊的东西就会被塞进嘴里,变成他的同伴。」 「嗯,和星川学姐说的差不多……」 我站在长椅前,一边做热身运动一边点头同意苍空的话。因为实在太可疑了,在咖啡厅听到时我还觉得绝对是骗人的,但至少可以确定这个传闻已经传开了。 「顺便问一下,苍空,你有亲眼看到那个家伙吗?」 「要是有看到,我早就立刻告诉教练你了。我巴不得绝对城大哥去调查,而且我也很好奇教练和『粘粘糊糊』打起来,哪个比较强!」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还有,虽然我好像很啰唆,但我不是『教练』,跟你一样是学员。」 「教练就是教练啊。春田师傅也这么说。」 「是这样没错啦……总之,苍空你没有实际看到『粘粘糊糊』,那具体的目击者是……?」 「我听说是六年级的男生在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看到的。广人呢?」 「我也没看到。我不会那么晚出门,而且我家离东势大学很远。话说回来,那是谁编出来的谣言吧?虽然说晚上会出来,但白天的时候到底在哪里啊?」 听到苍空的问题,旁边正在打电动的少年苦笑着回答。苍空也点头说「就是说啊」,看来他也不太相信这个传闻。而且所谓目击者也不像某个具体的人,应该没必要告诉绝对城学长。啊,不过,那个人说不定意外喜欢这种可疑的事情?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苍空他们似乎对「粘粘糊糊」的话题腻了,开始聊起「圣诞节要爸妈买什么给你?」的话题。 「圣诞节啊。对哦,已经到这个时期了。」 「怎么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听到我感慨地这么说,苍空狠狠瞪了我一眼。穿着道服的少年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你什么都不懂」,接着说: 「我说啊,圣诞节对小学生来说可是最重要的日子。只要想买稍微贵一点的东西,爸妈一定会说『要等到圣诞节』。」 「是是是,对不起。希望你可以拿到想要的东西。」 「教练,你太随便了……话说,教练你打算怎么办?没问题吗?」 「咦?什么怎么办?」 「大学生圣诞节不是会约会吗?教练有对象吗?」 「……哦哦,居然问这个啊。」 苍空担心地抬头看我,我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不要把圣诞节跟约会画上等号!虽然我很想这么喊,但直到去年为止,我也有这种印象,所以没办法强烈反驳,让我很着急。这时,广人同学似乎察觉气氛不对,停下打电动的手,小声对旁边的苍空说: 「我说苍空,教练不是在跟那个研究妖怪的人交往吗?就是那个解决剑道教室的镰鼬,名字很奇怪的……」 「你说的是绝对城大哥。他总是跟教练在一起。」 「苍空,不要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我们又没有交往,而且我为什么要可悲到约学长出来约会啊……再说,我现在没空管这个。」 我瞪了两个少年一眼,耸了耸道服底下的肩膀。先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现在有太多事情需要担心,像是势力正在扩大的「护法息灭会」,还有依然不见踪影、也联络不上的杵松学长的真正意图。 「我实在没有心情出去玩。没有对象,也没有地方去。」 「哎呀哎呀,那真是糟糕。」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入耳中,像是在安抚我的抱怨。我顺着声音转头一看,一名穿着黑色袴裤与白色道服的精悍男性,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他是合气道教室的指导者,春田师傅。他拿着一根长度跟大伞差不多的木棒,应该是要用来在教室上课。苍空见状,对师父说: 「您好,春田师傅。今天要用那根棒子上课吗?」 ——苍空好奇地看着那根似乎用了很久的朴素木杖,我傻眼地跟他解释: 「苍空,这不是棒子,是杖。我有跟你提过——合气道也有杖术吧?」 春田师傅面带微笑看着我们,把道场的钥匙交给广人同学,请他帮忙开门。接着,他拿出一个漂亮的信封,递给我。 「抱歉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扰你,不过这种时候转换心情也很重要。汤之山教练,收下这个吧。」 「就说我不是教练了……这是什么?」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两张看起来很高级的票券。我念出印在闪闪发光的纸张上的文字,虽然我也不太懂意思。 「呃……『格兰纳斯卡饭店・圣诞大餐招待券』?」 「我认识那间饭店的厨师,每年他都会送我招待券。不过,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我跟内人的食量都变小了。要是被招待却吃不完,也对人家不好意思。我跟内人商量之后,决定送给今年照顾过我们的人。」 「哦。所以才送给我……?」 春田师傅看着因为意想不到的礼物而困惑的我,点了点头。原本要跟着广人同学进入道场的苍空,停下脚步投来羡慕的目光—— 「好好哦。春田师傅,只送教练太狡猾了。」 「没办法。毕竟她是教练。明明有付学费,她却还帮忙指导你们练习,这点小礼物不算什么。所以,你愿意收下吗?」 「谢、谢谢……可是,这样好吗?」 「当然。如果你朋友有空,就约着一起去吧?对了,料理的质量和气氛都很好,我保证。虽然对未成年的你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那里的酒和香槟都很不错。」 「那就约绝对城大哥去啊!太好了,教练!祝你有个美好的平安夜!」 ——苍空抬头看着我,竖起大拇指眨了眨眼。你是在哪里学到这个姿势和台词的?我冷冷看着吹着口哨起哄的少年,苦笑着说: 「我说啊,比起饭店的晚餐,绝对城学长更喜欢『粘粘糊糊』那种怪谈哦。」 *** 「……所以,我听说了这样的传闻。」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星期一的午后,四十四号资料室。 一听我转述了关于「粘粘糊糊」的怪谈,绝对城学长就立刻干脆地否定,然后陷入沉默。 ……咦?这反应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我早料到他会否定,但平常他应该会继续发表长篇大论才对。没想到他居然只回了这么一句。或许他今天心情不好,但他平常就一脸阴沉,光看外表根本无法判断,实在很麻烦。 但要是不继续说下去,就没办法进入正题了。我抓起自己的茶杯,重新面对学长。 「『不可能有那种东西』——这样就结束了吗?我以为粘粘滑滑的人型妖怪还蛮多的,会不会是那种妖怪出现了?」 「符合这种特征的妖怪多得是。『川坊主』就是典型例子。」 「『川坊主』……?我记得是在真萱教授故乡流传的传说之一。」 「对。传说『川坊主』是从河里跑出来攻击人类的人型怪物。前不久拜访真萱教授时,我说那是河童的亚种,但和一般河童不同,『川坊主』没有盘子、喙或甲壳。讨厌吃豌豆,吃了就会死……」 绝对城学长一边翻阅老旧的线装书,一边流畅地说明。我把坐垫挪到学长附近,坐了下来—— 「既然这样,游荡于大学附近的『粘粘糊糊』,也可能是那个『川坊主』实际出现……」 「不可能。大学附近根本没有大河。」 「啊,对哦。河童是从河里跑出来的。那么,呃——」 「如果只看外表特征,『泥田坊』也很接近那个所谓的『粘粘糊糊』。」 又是没听过的妖怪。在我问「那是怎样的妖怪」之前,学长就用他那富有磁性的男中音继续说下去。基本上不爱说话也不爱聊天,但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这就是绝对城学长。 「『泥田坊』是从水田出现,全身裹满黑泥的怪物。据说每晚都会从田里冒出来,怨恨地喊着『把田还给我』。」 「呃……会怨恨地喊着『把田还给我』,表示那妖怪对田地很有感情吗?」 「它的设定是:子孙怠慢祖先珍惜的田地,引发祖先亡灵的愤怒,遂化为『泥田坊』倾吐怨念。」 「哦哦……我听到的传闻确实说了『粘粘糊糊』是黑色,而且校园内也有农学院的实验田。莫非是……农学院的学生因为某些原因唤醒前人怨念,导致『泥田坊』出现?嗯,这样想就说得通了……」 「通个啥啊?蠢货。我不是说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吗?」 ——学长打断我,冷淡地说道: 「我只是举出符合你描述特征的妖怪,并不是说『泥田坊』真的存在。它纯属文艺作品的虚构。」 「咦,是某人创作出来的吗?」 「那个『某人』是鸟山石燕——江户时代著名的妖怪画画家,也是以《画图百鬼夜行》系列作品闻名、确立了日本妖怪形象的人物。石燕除了描绘来自传说或绘卷的妖怪,也基于戏仿或讽刺的精神创作出许多新妖怪,『泥田坊』也是其中之一,据说是在讽刺当时的知名俳人。」 学长说到这里停顿,忧郁地摇头,重重叹气,手边的古书页面随风摇曳。 「石燕要创作妖怪是他的自由,问题在于他没有将那些妖怪与传承妖怪区别开来。当时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戏仿』,但时代改变之后就难以理解了吧?」 「哦,就像看一些以前的搞笑节目却看不懂笑点在哪一样吧?」 「差不多。如果至少能一眼看出是讽刺,那倒还好。但麻烦的是,石燕异常擅长设计『看起来像是自古传承的妖怪』,其水准甚至能与水木茂(《鬼太郎》作者)并称双璧。那样的妖怪如果与『杀生石』或『白泽』等知名妖怪并列,后世的研究者或爱好者会误以为是正统怪异也不奇怪。拜此所赐,妖怪论变得多么混乱……不过,这种无所顾忌的作风也是其作为艺术家的魅力。但对于想追查妖怪传承的我来说,他是个难以给予正面评价的人物。」 「啊~原来如此……简单来说,『泥田坊』只是那个画家创作的虚构妖怪,因为没有留下任何其他记录,所以不可能出现,是这个意思吗?」 我强行将学长那像抱怨般的说明整理成结论。对于妖怪界的先人,我内心也有复杂的想法,但关于「泥田坊」,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不过学长听完我的总结,露出犹豫的表情微微摇头。 「『泥田坊』的目击记录或传说也并非完全没有。据说有『泥田坊』从田里出现,嘲笑一条蛇和一个出轨女人的故事,这一轶闻是在最上川附近收集到的。为何『泥田坊』会突然出现在蛇变化的传说中?这令人费解,但既然有这样的故事,那就接受它吧。此外也有一群『泥田坊』出现在旭川的传闻。但老实说,这些轶闻很可能是近代之后才创作的,可信度很低。」 「是这样吗?我一开始听到『泥田坊』的设定时,还觉得它真的很像那种自古流传的妖怪。毕竟像是因田地被卖掉的怨念而现身——这类设定在妖怪传说里似乎很常见呢……」 我喝了一口茶,老实说出感想。学长听到我这么说,侧眼瞄了我一下,低语: 「这个观点不差。实际上,石燕设计的『泥田坊』形象之所以容易被运用在妖怪题材的虚构作品中,正是这个原因。对土地的执着、以及相关的憎恨等行动原理,是万人皆能理解且容易产生共鸣的吧?」 「咦,是吗?憎恨能让人产生共鸣吗?」 「能。因为世上不存在没恨过别人的人。要是有怪物是这种情绪累积、凝固而成的,会有多可怕、多棘手,很容易想象。」 「虽然我不太想想象就是了。」学长小声补上这一句,然后闭上嘴,似乎想表示解说到此为止。我点头说了声「辛苦了」,然后双手抱胸。「泥田坊」的事我懂了,可是…… 「最重要的事还是没搞懂……到头来,大学附近半夜出没的『粘粘糊糊』到底是什么?」 「如果目击情报属实,应该是写不出毕业论文而精神错乱的学生吧?这是这个时期常见的现象。」 学长轻描淡写地说出可怕的话。这所学校有这种常见现象?我惊讶地问,学长用力点头。 「十二月到一月这段时间常会出现。去年听说有疑似『臼背婆』的妖怪出没,我跑去观察,结果是抱着实验器材徘徊的醉鬼学生。当时我跟明人两个人都傻眼了……」 绝对城学长的声音突然中断。 不用问也知道原因。因为他提到了杵松学长——也就是那个一直不见人影,也联络不上的人。我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啥。我一脸焦急地忍受沉重的气氛,学长自嘲地叹气,开口说: 「说到明人,你知道大学附近开了『护法息灭会』的分部吗?」 「什么?嗯、嗯……之前听星川学姐提过……怎么了吗?」 「织口那家伙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弄到了那个教团分部的信徒名册。她前几天拿给我看,上面确实有明人的名字。」 「……咦?」 我倒抽一口气,气息在喉间凝滞。 骗人的吧?是开玩笑还是看错了吧?我差点脱口而出,却无法顺利说出口。原来如此,这就是学长今天比平时更板着脸的原因吗?我总算理解了……可是,我真不想知道这件事。 我还没说出想告诉学长的正题,那难以启齿的气氛却越来越浓,让我感到呼吸困难。 我伸手触碰挂在皮夹克胸前的竹环吊坠,想从中寻求勇气或帮助。我紧紧握住竹环,稍微感到安心—— 「喂,『幽灵』,你从刚才开始就欲言又止的。」 「啊!你怎么知道?」 突然被学长指出,我吓得全身一颤,反射性地把原本放松的坐姿改成正坐。学长把正在看的古书放到一边,重新看向我。 「因为你这个人很好懂,一看就知道你在找时机开口。我看着都觉得累了。」 「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会说谎是你的优点之一……所以,有什么事?」 「呃,那个……」 学长的双眼从刘海底下直视着我,让我不禁咽了口口水。 我本来想尽可能自然地提起这件事,但既然如此也没办法了。立刻接受状况,迅速重新拟定战术,才是合气道家的做法。没错吧,汤之山礼音!做好觉悟吧!我激励自己之后,从皮夹克的内袋拿出白色信封,然后用力拍在榻榻米上。 ——砰! 资料室里响起响亮的声音。 「糟糕,太用力了……!所以!学长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我确认一下内容,你等一下……晚餐招待券?」 「就、就是那个!我碰巧拿到的,但一个人去也太寂寞了……呃,我觉得学长一直以来在各方面都照顾了我很多,而且最近我们俩因为『护法息灭会』的事,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虽然这方面完全没有解决,但我觉得在年底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偶尔奢侈一下也好,所以就下定决心——」 「你稍微闭嘴。」 「是。」 我立刻闭上嘴巴。虽然解释得支离破碎又没头没尾,但学长应该听得懂才对。对吧,学长?要是听不懂叫我再说一次,那就得笔谈了,所以拜托了。我用力深呼吸,试图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在心里这么想。然后经过约五秒的沉默后,绝对城学长「嗯」地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我—— 「说到格兰纳斯卡饭店,那间饭店不只是价格昂贵,格调也很高哦……?你知道去那里的着装规范(dress code)吗?」 「是瑞典的空手道家对吧?北欧的破坏王——米海尔・德莱斯科德。」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哇~骗你的骗你的!刚才只是开个格斗家玩笑!」 我急忙抓住学长冷酷地准备甩掉招待券的手,阻止他。这个人再不懂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吧!虽然在这个时机开无聊玩笑的我也有错啦。我一边对学长和自己感到傻眼,一边抓着他那白皙的手臂,抬头看着他的脸说: 「我好歹也知道着装规范(dress code)的意思,我会想办法的。」 「……真的吗?」 「不会说谎不是我的优点吗?」 我忍着害羞想别开视线的冲动,直视学长的脸庞反问。学长似乎被我的气势压倒,发出「唔」或「嗯」的声音陷入沉默。瞬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抓住的手臂好像变热了。 *** 「哎呀~果然还是该说出口。」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在太阳下山后的校园里。虽然是我主动邀约,但没想到绝对城学长会答应得那么干脆。不过,真要去了还是会紧张不安,总之先为他没有拒绝而感到高兴吧。要担心的话,等真的要去的时候再担心也不迟。我边想边从文学院四号馆走向通往正门的道路,走到大学图书馆前时,一个熟悉的白大褂背影忽然在眼前闪过。 「嗯?」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刚才那个男生该不会是……」,脖子和视线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他很快就走进了图书馆的阴影处,没能仔细确认,但我确实对那件白大褂和明亮的发色有印象。而且,刚才还瞥见了他戴着的眼镜。 「杵松桑……?」 我像是确认般喃喃自语,同时沿着图书馆的外墙——也就是白大褂男学生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 其实,就算刚才那个人真的是杵松学长,我也不知道追上去要做什么。只是最近一直没见到他,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怎么可能就这样直接回家。我放轻脚步,悄悄转过图书馆的转角,果然看到那个熟悉的白大褂背影正快步向前走着。 ——没错,是杵松学长。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就算看不到脸,单凭背影和走路的姿态,也能认出是不是认识的人。我贴着图书馆的外墙,屏住呼吸,继续跟踪。 我们之间大约隔着十米。这附近几乎没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也没有其他人经过。如果杵松学长停下脚步回头,我肯定马上就会被发现。幸好他只是一直看着前方往前走。这样跟踪起来是轻松些,但他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让我有点在意。 难道他加入「护法息灭会」之后,连性格都变了吗?如果是那样,就算见了面、说了话,也只会让我失望吧……? 我不愿去想的假设浮现在脑海中,让我越来越不安。还是别想太多了。他隐瞒认识骂王院光阴的事、最近联系不上、还有加入「护法息灭会」……这些应该都有可以接受的理由。虽然我完全想不到那会是什么理由…… 我一边自问自答,一边跟踪了数百米。杵松学长穿过大学后门——也就是通称文学部停车场的出入口,离开了大学。大学后方是以前的办公街区,小公司和个人商店杂乱地排列着。好像也有面向学生的打印店,但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区域。杵松学长瞥了一眼这样的街景,走进了眼前一栋三层高的住商混合大楼——准确地说,是消失在那栋大楼和隔壁建筑之间的小巷里。 「啊……」 我不由得小声惊呼。好不容易跟到这里,却跟丢了。虽然是跑几步就能追上的距离,但再靠近又怕被他发现。从刚才的情形来看,杵松学长像是有事要来这栋大楼,至少该确认一下他的目的地吧。 我这么想着,走近大楼的正门玄关。从招牌来看,二楼和三楼似乎没有办公室或租户。而关键的一楼,挂着的果然还是那几个字。 「『大日本护法息灭会教团支部』……是吗?」 虽然多少已经预料到了,但亲眼看到还是大受打击。在昏暗的路灯下,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杵松桑来这里做什么……」 「哎呀,又见面了。」 「在这种地方——呃,什么?」 背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自言自语,我不由得愣住。因为太沮丧了,我完全没注意到有人从后面接近。我慌忙回头,看见站在那里的是穿着黄色外套、留着一头中长发的女生。是在教团本部见过的那位常客,前几天还在大学正门前发放教团特制瓶装「筬越水」的人。 「啊,你好。三枝小姐……」 「你好,汤之山小姐。你在教团支部入口前等着,果然是来入教的吧?和那个没礼貌的眼镜女不一样,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眼光的人!我好高兴!来,请进。」 「咦?不,那个,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大家一开始都会客气的。来来,快请进。」 *** 「……那么,现在这个支部只有三枝小姐一个人吗?」 十分钟后,在教团支部办公室里,面对三枝小姐的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本以为会有一个叫杵松的人来这里。我听说他在这里入教了。」 「杵松……?我可能在名册上看过这个姓氏,因为最近入教的人很多。但至少他现在不在这里。」 三枝小姐歪着头说完,把黄色塑料瓶里的液体倒进杯子,一口气喝光。从她那自然的举动来看,应该不是在说谎。那么,杵松学长到底去哪儿了……?我抱着双臂沉吟起来——还是别和她有太多牵扯比较好,她递给我的矿泉水也别喝了吧——我重新环视教团支部的办公室。 办公室大约有四坪大小。这里原本似乎是公司的办公室,办公桌和储物柜整齐地排列着,墙上挂着一块带月历栏的白板。我和三枝小姐坐的转椅,应该也是原本就有的东西。 整体看起来相当老旧,只有桌上的电脑是新的,那是「护法息灭会」添置的吗?房间一角堆着印有「筬越水」字样的纸箱,另外还有几个装着黄色外套和蛇形手链的箱子。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这里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疑。 ……不过,教团本部的休息区也布置得像咖啡厅一样,或许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我正仔细琢磨着这些,三枝小姐可能以为我正在犹豫,苦笑着说「不好意思」,然后大口喝下了第二杯矿泉水。 「呼,真好喝……抱歉,没有其他人可以接待你。今晚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值班。」 「还有值班制度?好像消防局一样。」 「本来五点关门后,这里就不会有人了,但前几天有可疑人物试图潜入教团支部。从那以后,信徒们就会像这样轮流在这里过夜。这是大家自发的尝试哦?很棒吧?」 三枝小姐露出遥望远方的表情,陶醉地说道。虽然她的语气很好懂,但因为说话时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说实话有点可怕。在教团本部遇到三枝小姐时,她看起来是个很稳重的人,但总觉得之后每次见面,她都变得越来越亢奋。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总之,杵松学长似乎没有进入这里,既然这样,那我也没必要久留了。在三枝小姐正式开始劝诱之前,随便找个借口结束对话,然后离开吧。要是连我都入了教,那可就糟了。这种情况该怎么说来着? 「一丘之貉……?不对,是『找木乃伊的人自己变成了木乃伊』吧?」 「木乃伊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不过,值班很辛苦吧?女性一个人在这里不会危险吗?」 「完全不会!因为有『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庇佑着我!」 「这、这样啊……不过,最近大学附近挺危险的哦?你有听说过『粘粘糊糊』之类的传闻吗?据说有个全身覆盖着黑色粘稠液体的怪人出没。」 「我听其他信徒说过。据说有人在这栋大楼附近看到过,好可怕哦。」 三枝小姐一边深有同感地附和,一边喝光那瓶矿泉水,接着她又拿了一瓶新的打开,给自己倒上一杯。这个人喝得是不是太快了?她的脸色明显变差了,是不是该适可而止比较好? 「那个……你有那么渴吗?」 「不,不是那样的。不过,教团特制的『筬越水』对身体很好,能感觉到身体需要它。」 「是这样吗……?」 「是的!老实说,我之所以自愿值班,就是因为可以尽情地喝『筬越水』。你知道吗?『筬越水』对身体很好,所以能感觉到身体需要它……而且,『筬越水』对身体很好,所以能感觉到身体需要它……」 「是、是吗……」 我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她把同样的话重复了好几遍,这种时候我该指出来吗?回过神来,百叶窗外早已一片漆黑,而且这栋大楼里只有我和三枝小姐两个人。确认这个状况后,我的背脊顿时一阵发凉。 ……怎么办,学长? 我在心里问着不在这里的那个人,当然没有得到回答。不用说,我很想丢下一句「失礼了!」就溜之大吉,但在我犹豫的时候,三枝小姐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要是放着不管,事后我也会过意不去。教团的教祖——骂王院光阴虽然可怕,但三枝小姐并不能役使「凭依物」,也不是坏人。可是,就算这样,要听她一直絮叨到早上,不停听她赞美「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和「筬越水」有多好,也很折磨人…… 我的思考就这样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就在三枝小姐喝完第三瓶的时候。 「咳咳!」 ——她猛地呛到了,手中的杯子和瓶子掉到地上,透明的液体洒了一地。啊啊真是的,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立刻站起来,把手伸向穿着黄色外套、痛苦蜷缩着的背影。 「你喝太多了。就算对身体再好,那样喝也是毒药。」 「对、对不起……咳、咳咳!」 大概是水进到气管里了,三枝小姐不停地咳嗽。每当她发出「咳咳」的痛苦声音,刚喝下去的「筬越水」就会从嘴里喷出来,弄湿地板和桌子。弄成这样,打扫起来会很辛苦哦?我一边轻拍三枝小姐的背,一边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就在下一瞬间。 ——呲溜。 刚刚才喷到地板上的水滴,动了起来。 「……咦?」 眼前这幅极不现实的光景,让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太荒唐了。一定是看错了。水滴仿佛在嘲笑如此深信的我,开始一滴、接着一滴地动了起来。大大小小的水滴,就像拥有意识的变形虫一样,开始滑动,然后朝我靠近。 「什、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现象?三枝小姐,这到底是——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这幅景象的同时,尖锐的惨叫声在夜晚的住商混合大楼里回荡。 从我扶着的三枝小姐口中,爬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块状物。那东西就像用果冻或泥巴做成的蛇,仿佛在享受外面的空气般扭动着身体——不对,现在不是冷静观察的时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个冬天最强烈的恶寒,正全力在我背上奔驰。我放开三枝小姐,退到墙边。 三枝小姐虽然没有倒下,但似乎失去了意识,站在通往走廊的门前一动不动。从她口中长出的「果冻状蛇」,像开花一样大大裂开,开始覆盖三枝小姐的身体。散落的飞沫也接连加入。在这期间,「果冻」仍不断从她口中涌出——几分钟后,三枝小姐完全被「果冻」包裹住了。 「啊……啊吧……」 张开的嘴发出诡异的、模糊的呼吸声。或许是因为这个声音,三枝小姐——不,直到刚才还是三枝小姐的那东西,身体的颜色逐渐变得浑浊,不久后染成了泥巴般的黑色。 「……啊。」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全身被粘稠、滑溜溜的黑色粘液覆盖的模样,和星川学姐还有苍空说的传闻一模一样……!理解到这一点的同时,我不禁喊出了绝对城学长告诉我的那个妖怪的名字—— 「……泥田坊!」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枝小姐——不对,粘液怪人——「泥田坊」对我的呼唤产生了反应,发出一声吼叫。被粘液覆盖的脸转向我,双手缓缓举起,粘稠的脚沉重地开始移动。 「哦……哦啊啊啊啊!」 「咦?什么?什么?要打吗?想打吗?」 ——『听说是全身被像黑色果冻一样粘粘糊糊的东西包住的怪人。会在大学附近徘徊,看到人就会追上去。要是被抓住,粘粘糊糊的东西就会被塞进嘴里,变成他的同伴。』 苍空说过的话擅自浮现在脑海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啊啊,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早点回家的!笨蛋!烂好人!我痛骂着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摆出侧身的架势。 「来吧!」 看来三枝小姐已经失去意识,也无法沟通了。既然如此,只能战斗了。我下定决心,直视对手。虽然外表很恶心,让我有点退缩,但幸好她的动作很迟钝,应该可以抓住她,把她摔出去。只要让她脱臼个两、三处,应该就没办法追过来了。 「好,上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先下手为——呃,咦?」 我抓住她随意伸出的手臂,零点三秒后,发出了困惑的声音。覆盖「泥田坊」身体的黑色粘液,缠住了我的手指。粘液似乎带了微弱的电流,传来刺痛的讨厌感觉。如果只是这样还好,但粘稠又滑溜溜的粘液从我的手指扩散到手臂,实在让人受不了。我连忙甩开手,迅速向后跳开。 「等、等一下!那是什么攻击!太奸诈了!」 「啊啊啊啊啊哦……?」 「啊啊,真是的,语言不通……!」 「泥田坊」缓缓摇晃着身体,我则不甘心地咬着牙。本来以为有办法应付,看来得收回前言了。这家伙的粘液似乎有缠住触碰到的物体的习性。既然不能随便碰她,能用的手段就大大受限了。 「这么一来……果然只能逃了。」 虽然这个选择有点令人不满,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毕竟她的外表很可怕,可以的话我真不想碰她。只要穿过通往走廊的门,一路冲到正门,应该就能出去。虽然门被她挡着有点麻烦——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把三枝小姐推进房间深处了——不过她的反射神经似乎不怎么灵敏,应该有办法解决。大概吧。 我用混乱的脑袋思考到这里,轻轻点头,下定决心,解除了「半身」的架势。我深呼吸一次,在心中默念「预备——」,然后用球鞋往地板上一蹬! 「喝!」 我随着吆喝声一口气加速。「泥田坊」的反应速度似乎很慢,我从呆立不动的她身旁穿过,用冲撞的方式推开房门,冲到了阴暗的走廊上。很好,成功逃脱!然而,当我这么想着回头一看,背脊又是一阵发凉。 「她追过来了?而且脚程意外地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泥田坊用狂暴的、像猩猩或猴子般的动作,啪哒啪哒地追了过来。她的姿势明明乱七八糟,速度却快得异常。「泥田坊」转眼间就追上了我,伸出满是粘液的手抓住我皮夹克的衣领,用力把我拉倒。 「呀!」 「啊……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泥田坊压在了跌坐在地的我身上。覆盖她全身的粘液似乎有粘性,即使她整个人伏在我身上,粘液也没有滴下来,但就算知道这件事,也完全无法让我安心。 「放开我,你这混蛋!」 我拼命挣扎,但「泥田坊」的力气很大,我连甩开她都做不到。其内在明明应该是非体育社团的三枝小姐,为什么力气这么大?混乱与恐惧涌上心头,「泥田坊」粘滑的手臂按住我的脖子与胸口,湿滑的手指焦急地抓住我的上衣下摆。 ……这家伙想撕破我的衣服! 当我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不知是第几次的恶寒窜过全身。我不知道她脱掉我的衣服想做什么,老实说,我也不太想知道。她是想把粘液涂满我全身的肌肤,让我变成她的同伴吗?还是她只是有扯动碰到的东西的习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别撕破!我很喜欢这件皮夹克耶!」 「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啊啊啊……!」 「啊啊,真是的!绝对城学长是骗子!这里明明真的有『泥田坊』!」 我的眼角渗出了泪水,悲痛的叫声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就在我打从心底诅咒自己的软弱与没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因为这种理由被骂,阿赖耶也很伤脑筋吧?」 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响彻了住商混合大楼的阴暗走廊。 「……什么?」 「啊?」 我惊讶地睁大双眼,「泥田坊」也抬起头寻找声音的主人。下一瞬间,机器运转声轰然响起,一阵热风朝我——不,是朝「泥田坊」的背部吹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泥田坊」发出惨叫,从我身上跳开。 怪人滚过走廊,撞上墙壁后难堪地停住。我连忙坐起身,看着她的模样。「泥田坊」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没多久,覆盖三枝小姐全身的黑色粘液开始变质成白色粉末。「泥田坊」的身体表面像老旧的灰泥墙或干燥的沙子般,逐渐剥落。 ……呃,我可以认为自己得救了吗? 我瘫坐在走廊上,茫然地虚脱无力。这时,那个沉稳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已经没事了。那家伙非常怕热和干燥。被当成素体的女信徒虽然没有意识,不过还活着。休息一下就会醒过来。」 「……咦?」 随着亲切、直爽、温柔,而且熟悉的语气,声音的主人出现在我面前。 「不过,你暂时别碰她比较好。操纵她的那个东西在死亡时,会带走宿主的一部分记忆。要是不好好静养,可能会留下记忆障碍或认知障碍。」 他用温柔的表情俯视着我,沉稳地解说。纤瘦的身躯穿着黑色高领上衣和黑色长裤,外面披着一件白大褂。明亮的发色搭配利落的短发,再加上细框眼镜,给人干净清爽的印象。肩膀上挂着一个既像火箭筒又像吹风机的器械,虽然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但那又怎样?我绝不可能认错这个人。 「杵……杵松桑?」 「正是。抱歉,来救你的不是阿赖耶。」 他露出谦虚的微笑,温柔地伸出右手。我反射性地握住他的手,杵松学长便把我拉了起来。 ……哦,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 我佩服地站起身。眼前这位绝对城学长的朋友兼搭档、前戏剧社社员、手巧的理工学院三年级生苦笑着说: 「你想先问什么?」 「咦?这个,全部……」 我自然地脱口说出了傻气的回答。虽然应该按顺序问,但或许是因为刚被满身粘液的怪人袭击,脑袋转不过来。身穿黑衣披着白大褂的学长似乎觉得我呆呆的反应很有趣,温柔地微笑着说:「我想也是。」 「刚才的问题是我有些坏心眼了。不过,现在也没时间慢慢聊。我想趁昏倒的她醒来前把事情办完。」 杵松学长一边干脆地说着,一边卸下肩上那奇怪的器械,走向走廊深处。 「等、等一下,你要办什么事?」 「为了完成我来这里的目的。先前教团人员决定轮流值班住在这里,我为此很伤脑筋……但今晚轮到这位小姐,让我觉得有机可乘了。虽然对她不好意思,但帮了我大忙……」 「也就是说,你一直在找机会潜入——哈、哈啾!」 「还好吗?啊,汤之山同学,你的上衣破了,难怪会冷。」 「得救后一放心,身体就突然冷起来了……十二月的晚上穿背心实在太冷了。」 「我想也是,抱歉没注意到。虽然只有这个,不介意的话就拿去穿吧。」 杵松学长说完就脱下白大褂,披到我颤抖的肩膀上。不仅得救还借到衣服穿,虽然很不好意思,但真的很冷,就坦率接受他的好意吧。我深深低头,感谢他的温柔与贴心。 「谢谢,帮了大忙。」 「不客气。不过,尺寸会不会太大?」 「确实很大。」 我跟在杵松学长后面,苦笑着回答。白大褂披在身上,袖子长得多余。因为杵松学长手脚很长。我晃着袖子,重新观察他走在走廊上的背影。 他身上的黑色衣服应该是潜入用的服装,紧贴身体的线条,清楚勾勒出结实的轮廓。身材高挑这点跟绝对城学长很像,但体格果然不同。那个披着羽织的妖怪学者瘦得像刻板印象中的文学青年一样,而杵松学长则是精悍结实的纤瘦。 「杵松桑平常有在锻炼吗?」 「嗯,演戏和实验都需要体力。」 杵松学长爽快地回答,同时在教团分部的办公室前停下脚步。他穿过我刚打开的门走进办公室,径直走向并排办公桌中最像主管的座位,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按下电脑电源按钮。电脑发出低沉的「嗡」声。确认台式机屏幕亮起后,杵松学长嘀咕着「希望ID没变」,坐到了椅子上。 「啊,对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汤之山同学可以先回去了。」 「我怎么可能回去?有太多事情让我在意了!杵松桑你到底在做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我很想回答你,不过能请你把问题缩减成一个吗?刚才也说了,我时间不多。」 杵松学长一边把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U盘插进电脑,一边平静地告诉我。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沉稳,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强硬,我不由得沉默下来。 虽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杵松学长现在是认真的。想让他回答,只能把问题缩减成一个。可是,要问什么——该问什么才好? 我盯着杵松学长精悍的黑色背影,思考了几秒,点点头开口说道: 「刚才的『泥田坊』是什么?」 「啊,那是——呃,问这个就好吗?不是想问我的真正意图或隐瞒的事?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怪,但我现在很可疑哦?」 杵松学长似乎真的很意外,转头看向我。看着他惊讶的表情,我感到一丝怀念,苦笑着说: 「那的确也让我很在意……不过,我姑且还是相信杵松桑的……老实说,我之前怀疑过你可能是『护法息灭会』的人,但你刚才救了我,让我确信可以相信你。应该说,我现在决定相信你。」 「你没想过这一切都是演戏,我是在欺骗你吗?」 「就算骗我,你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吧?如果被骗,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再生气就好。比起这个,『泥田坊』才是问题!人类突然变成那样,还开始大闹,感觉很恶心又可怕。如果还有其他『泥田坊』,也不能放着不管……可是,不知道『泥田坊』的真面目,就没办法拟定对策。所以——」 「你才选了这个问题吗?不错,真的很聪明。」 杵松学长打断我最后的话,连同椅子一起转了过来。他似乎很开心,用柔和的视线笑眯眯地注视着我。 「理论明快,立场也正确。最重要的是回答得很快,这点很棒。难怪阿赖耶会中意你,真让人嫉妒。」 「所、所以说,你是在嫉妒哪一点……呃,我们之前也聊过好几次这种话题吧?话说回来,比起这个,『泥田坊』——」 「我知道,我会好好说明的。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倒霉,这个……看来要等好一会儿了……」 杵松学长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他似乎正在拷贝资料,屏幕上的进度条正一点一点前进。确认还要花上一段时间后,杵松学长重新面向我,有些害羞地搔了搔头。 「这种事本该是阿赖耶的工作才对……关于汤之山同学说的『泥田坊』,以妖怪学来说,这个名字并不恰当。称之为『トウビョウ(土瓶灵)』才更准确。」 「……『トウビョウ』?」 「你不记得了吗?『トウビョウ(土瓶灵)』就是『护法息灭会』的教祖——骂王院光阴所操纵的附身妖怪。」 「不,我记得啊。我也被它折磨过。那是只有役使者才看得见的妖怪,会在附身对象的肚子里大闹,或是让对方冷静下来吧?」 「没错。而骂王院使用的『トウビョウ(土瓶灵)』,有时会在信徒体内增殖、满溢而出,从而覆盖宿主。汤之山同学刚才看到的『粘液怪人』便是如此。」 「增殖后溢出……?不好意思,我有点听不太懂……呃,首先,既然『トウビョウ(土瓶灵)』有那种能力,就代表它是『真怪』——实际存在的妖怪吗?」 「很可惜,不是。以妖怪学的怪异分类来说,『トウビョウ(土瓶灵)』是『假怪』。」 杵松学长摇头,语气既温柔又明确。嗯,「假怪」应该是把自然现象或生物误认为妖怪的类型。可是,「凭依使」施放的「妖怪」在人体内变大,还把人类包覆成怪物,实在不像是自然现象…… 「所以那个粘粘的东西是生物吗?可是,怎么会有那种生物……」 「就是有。汤之山同学,你不是和阿赖耶一起去拜访过真萱教授吗?他那里应该就有『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的真身。」 「咦……?」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发出困惑的声音。我确实有去找过真萱教授,但没在他家看到什么奇怪的生物……等等,真的没看到吗?我双手抱胸,皱起眉头,拼命回想。这时,那位老生物学者沙哑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这就是从宅邸地板下的土瓶里采集到的粘菌标本。后来经过一番研究,终于确认是新品种,所以就用我的姓氏命名为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 嗯,没错。真萱教授给我们展示那个标本时,确实说过这些话。当时我觉得那和骂王院的超能力或幕后黑手无关,所以没放在心上…… 「呃,不会吧!不,可是,怎么可能……!」 想到的答案太离谱,让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杵松学长看着我,轻轻但坚定地点头。 「没错,『トウビョウ(土瓶灵)』就是粘菌。生物学上的名称是『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 「可、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我在真萱教授那里看到的粘菌,是像黑色霉菌之类的东西耶?和『泥田坊』全身的粘液完全不一样——」 「外观不一样很正常。粘菌这种生物的特征,就是一生中会改变好几次型态……这部分的具体说明,你有听阿赖耶或真萱教授说过吗?还是自己查过?」 「我没听过,也没查过……」 我就像忘了预习的小学生,垂头丧气地小声回答。因为我没想到线索就在那里。杵松学长看着在心中找借口、缩起身子的我,微笑着说:「我来教你,别担心。」真是个好人。 「真萱教授展示给你看的标本,应该是粘菌的『子实体』型态。那是用来制造并散布孢子的型态,所以仿佛植物一样不会动。从『子实体』散播的孢子发芽后,会成长为被称作『游动胞』的型态。简单来说,样子就像微米尺寸的变形虫。这种型态可以自行移动,所以会不断扩展活动范围,寻找异性。」 「……咦?会自己移动?不是靠风传播吗?」 「粘菌就是这样的生物。到『游动胞』这个阶段为止,体积都非常小。但遇到异性并结合——也就是合体,变成被称为『变形体』的型态后,就会开始巨大化。有时会长到几十公分,以仿佛史莱姆般的『原生质团』型态四处移动,寻找食物。」 「……那是实际存在的生物吗?不是杵松桑想出来的?」 「只要去日照不良的森林,在腐烂的树木缝隙中到处都是。『原生质团』成熟后,就会形成状似霉菌的『子实体』,散布孢子,从而回到一开始的阶段。以上是关于粘菌的简单说明,听懂了吗?」 「嗯,大致上听懂了……」 我姑且点点头。我不知道那种像B级怪物电影里的东西,居然会很普通地出现在附近。虽然也怀疑是否真的存在,但杵松学长应该不是会在这种状况下吹牛的人。 「也就是说,包覆『泥田坊』的黑色粘稠物,是粘菌的变形体吧?那个竟然能操纵里面的人……?」 「嗯。从外侧对被完全包覆的人类肌肉发送电讯号,进而强行控制。你知道『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会产生微弱电流、对电刺激有反应的特性吗?」 「啊,我听真萱教授提过!原来如此,刚才我碰到那粘稠物时感到刺痛,是因为电流啊……可是,就算再怎么恶心,那也不是妖怪,只是单纯的低等生物吧?那种东西居然能操纵人类?」 「理论上是有可能的,因为粘菌有所谓的『拟似智能』。」 「智能?但它明明连大脑都没有……」 我因自己说出的话而皱起眉头。这种事,我前不久好像在哪里听过?在真萱教授家?不,不是……啊,对了,记得是在咖啡厅和星川学姐聊天时…… ——『就连没有神经系统的粘菌,都拥有某种智能。』 ——『粘菌会找出通往食物的最短路径,这很有名哦……?』 「对对对,我知道这件事!我记得是找出通往食物的最短路径!」 「嗯,粘菌的变形体展现『拟似智能』——这个非常有名。明明没有大脑,却能借助穷举和优化的方式来选择最有效率的路径。有研究人员做过实验,巧妙地利用粘菌变形体的独特行为,竟让这一小团生物走出了东京地铁的复杂路线图。」 「看似低级的生物居然能做到这种事,总觉得愈听愈可怕……」 「如果是一般的粘菌,没必要害怕。它们是以体内的流动成分传达情报,所以判断和动作都比动物慢很多。移动速度就算再快,时速也只有几公分。」 「时速几公分……?那的确很慢。」 「对吧?只不过,问题在于那个特殊种——『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它会释放电流,对电讯号有反应,所以移动和判断的速度跟普通粘菌截然不同。而且,它有在和人类体温差不多的温度下异常活化的习性,所以很棘手。」 杵松学长维持沉稳的态度,笑眯眯地说明。大概是想等我消化完吧,他会在句子之间稍微停顿,真是感激不尽。相较之下,绝对城学长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都会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果然可以看出人品的差异。」 「咦?什么意思?」 「啊,没什么。我明白『泥田坊』、『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的真身是那种叫『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的特殊粘菌了。可是,那种菌是怎么进入人体的?」 「答案很简单——『护法息灭会』发的那种名为『筬越水』的矿泉水,实际上就是粘菌游动胞跟培养液的混合物。」 「哦,原来如此——咦?什么?那个里面有那种东西吗!」 我不禁大声惊呼。因为「筬越水」是那个教团在大学门口大肆分发的瓶装水……很多学生都收下喝了耶……? 我心中涌起「幸好我没有收下」的安心感,以及「喝了的人没事吧?」的不安。大概是看我脸色突然变得很差,杵松学长点头说「我懂你的心情」,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这个点子很有效率。『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在接近四十度的温度下会活化,所以进入人体内时会一口气开始活动。雌雄粘菌的游动胞在人体内结合变成『变形体』,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最后在电流刺激最活跃的部位着床。」 「人体内电流最活跃的部位……?」 「就是大脑。大脑是会持续伴随思考产生神经电流的有机电脑。着床在大脑附近的『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会利用生物电流转换成自己的能量。因此被它寄生的人,思考能力会降低,变得无法思考复杂的事或烦恼;但宿主本人不会察觉,反而会把这种状况当成一种幸福的感觉。」 「幸福的感觉……那就是『护法息灭会』所谓『祛除不幸、赐予幸福』的真相吗……」 我的声音自然地颤抖起来。身体感到一阵寒意,我忍不住用白大褂的袖子紧紧抱住身体。 ——『接受过一次『祝直』之后,该怎么说呢……对,一种非常强烈的幸福感……!为什么我以前会为那种小事烦恼呢?如今日常中的点点滴滴,都让我觉得无比幸福。』 我清楚地回想起在走廊上昏迷的三枝小姐说过的这些话。原来那时她已经变得无法正常思考了吗? 「真亏他们居然想得出这么可怕的点子,还付诸实行……虽然回头客增加,或许能赚钱,但换作是我,绝对办不到。不过,如果教祖——骂王院光阴的目的是让粘菌寄生在信徒脑中、从而降低他们的思维能力……那刚才三枝小姐彻底化身为『泥田坊』又是怎么回事?」 「那对骂王院来说也是异常状况吧?可能是三枝摄取了太多『筬越水』,让『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异常成长,从她这个宿主身上溢出来了。变成那样之后,『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会顺从本能徘徊,将粘菌变形体的一部分塞进找到的人类体内。不过,这种特殊粘菌是适应人类体内温度与湿度的生物,持续暴露在外撑不了多久。我刚才解决它们的方式是用热风一口气烘干,但就算放着不管,变形体也会在几小时内干死……」 「也就是说,想打倒那个,只能用热与干燥吗?」 「就我所知是这样。另外,有些粘菌种类对特定植物所含的成分很敏感,所以理论上有可能做出特效药,但我没时间调查到那种程度。顺带一提,被操纵时的记忆,好像会和覆盖身体的粘菌一起消失,所以成为素体的受害者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目击到那个的人,才会叫它『粘粘糊糊』吗……」 我双手抱胸,感慨地点头。从苍空那边听到传闻时,我还以为绝对是捏造的,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我感慨地感到惊讶,同时重新面向杵松学长。从至今为止听到的话来看,「トウビョウ(土瓶灵)」和「泥田坊」都不是真正的妖怪,而是特殊的粘菌。也就是说……? 「——那个骂王院光阴,并不是什么具有超能力的『凭依使』,而只是个普通人吗?」 「大概吧。在教团本部进行的『祝直』仪式,应该也是一种把戏。虽然只是猜测,但应该是从地板对客人施加人类无法感知的微弱电流,强制让客人体内的特殊粘菌活性化。『祝直』时信徒坐的地方,有没有装设电极?」 「啊,有!坐垫上有五个圆形的金属凸起!」 看似按摩臀部穴位的装置,果然还是配合教祖把戏的机关啊……我的回答大概符合他的期待,杵松学长轻轻点头,接着说:「不过,接下来的部分有点复杂。」 「——汤之山同学,你刚才问骂王院是不是真正的『凭依使』对吧?被你这么一问,我也无法断言他不是。」 「……诶?这是什么意思?」 「他虽然没有超自然力量,但确实使用了『凭依使』的技巧。真要说起来,我认为真萱家代代相传的『凭依物』,指的就是那种粘菌。你还记得阿赖耶是怎么讲解传说中的『凭依物』——『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的吗?」 「绝对城学长当时说——『トウビョウ(土瓶灵)』这种妖怪,在传说中,是装在瓶或壶里的小蛇群。」 「没错。重点在于,『トウビョウ(土瓶灵)』不是指单一个体,而是『成群的蛇』。我猜,这应该是用来形容粘菌变形体伸出无数细长『触手』的模样吧……?就算没有传送电子讯号的技术,只要混在饮用水里,让粘菌寄生在别人体内,至少能引起腹痛、或者降低对方思考能力,从而诈取钱财。懂得活用特殊粘菌的『凭依使』家族内部,或许有代代相传的控制方法,这部分希望你去问阿赖耶。」 「好、好的……话说,之前听真萱教授讲,『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最初是他年少时在自家旧宅地板下的土瓶里发现的。莫非——?」 「对,他发现的正是真萱一族代代相传的『トウビョウ(土瓶灵)』。」 ……啊,原来如此。尽管真萱教授认为自己发现的是与传说中「トウビョウ(土瓶灵)」无关的粘菌新品种,但其实他在无意间触及到了自家祖传的秘密。只不过后来他早早跟自家断绝关系,所以至今仍未察觉这些。 「——至于能够活用特殊粘菌的骂王院光阴,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正统的『凭依使』。」 说到这里,杵松学长突然寂寞地别开视线,补充道:「我不是在帮他说话。」不同于刚才开朗活泼的语气,他那仿佛在哀悼、后悔的口吻,静静地刺进我的心里,重新勾起我一直很在意的事情。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询问: 「杵松桑,你认识骂王院吧?骂王院——本名番场尚敏,曾经是真萱教授研究室的学生,也加入了戏剧社。」 「……你从哪里听说的?」 「真萱教授亲口告诉我的。」 「……这样啊。嗯,我从阿赖耶那里听说『护法息灭会』的事时,自己稍微调查了一下,得知了教祖的本名。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 杵松学长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淡淡地这么说。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搔了搔短发,露出愧疚的苦笑。 「就算真的是我认识的番场先生,应该也有什么理由才对。我是这么想的——不,应该说我是这么相信的,所以才没告诉阿赖耶和汤之山同学。我想先自己调查一下,这样应该就能洗清嫌疑了。然而……」 「结果一查之下发现真的是本人,而且毫无同情的余地……?」 「答对了。我愈查愈觉得恐怖。我估摸着在教团分部应该不会遇到教祖,为了得到情报,还刻意入教——啊,我没喝『筬越水』,放心吧——结果因为我到处打探,就被列入黑名单了。我要求他们提供『筬越水』的蒸馏样本,可能也是个错误的决定吧?最近他们不只不让我听教义,连资料都不给我看了。然后,正当我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 「今晚值班的三枝小姐因过量饮用『筬越水』,直接化为『泥田坊』了。然后她现在整个人昏了过去——所以结果还算好。」 「就是这么回事。」 杵松学长笑着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他如此清楚这里的情况,原来是刺探过内部资料。我先前还怀疑他就是教祖背后的黑幕——「大トウビョウ大人」,不过听了他刚才的说明,再加上现在的表情,相信他应该不是。我得告诉绝对城学长才行——我在内心这么想,同时松了口气。 「我明白事情的原委了。不过既然这样,你早点告诉我嘛……我还以为你是『护法息灭会』的同伙呢。」 「我确实认识番场先生,不过我们没有合作过,我也不打算合作。『护法息灭会』的做法,坦白说没有同情的余地。对了对了,那个教团最近到处发送的手链,里面装了机器发送讯号,能促使粘菌活性化。我拆解过一个,所以不会有错。『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的行动,可以透过电流波长和强弱进行某种程度的控制。例如一口气扩大食欲,让它们碰到什么就吃什么——之类的。」 「碰到什么就吃什么……它们不是在人体内吗?也就是说……」 「嗯。可怜的受害者,脏器会被它们损害。你想想,最开始和骂王院对峙的时候,汤之山同学你不是被『附身』、肚子痛到不行吗?」 「啊,的确!原来如此,那个痛就是这么来的——咦?」 理解的瞬间,我感觉到自己脸色发白。 我一直以为事不关己,现在才想起自己也是当事人。虽然没喝过装在宝特瓶里的「筬越水」,但我那天在教团总部的休息区,喝过用那种水泡的茶! 「怎、怎么办,杵松桑!我喝了耶!我喝了耶!」 「咦?呃,这我知道。」 「知道的话,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啊啊,怎么办!」 三枝小姐「变形」的光景——口中长出粘液块的光景,明明不想回想,却浮现脑海。那种恶心的粘液,说不定也在我的体内——不,一想到可能在体内,寒气与呕吐感就双重打击般涌上。眼前的敌人还有办法对付,可是自己体内的不定形怪物,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双脚开始发抖,站都站不直……!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我的体内也有那个……!」 「冷静点,汤之山同学。你体内已经没有『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了。」 「请不要安慰我!杵松桑不是说过,不能喝那种水吗!我喝了耶?我被『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寄生了!我连有没有办法正常思考都很难说,已经迟了……!」 「不要紧。」 「我会变成泥田——」 我没办法把「坊」这个字说完。因为杵松学长先一步起身,把手放在我的双肩上。他隔着镜片的真挚视线在极近距离下直视我,让我瞬间停止说话。杵松学长趁机深深点头,重复说「不要紧」。 「在说明之前,先深呼吸吧。你知道深呼吸的意思吧?」 「咦?这、这个……知道。」 「好。那么,先深深吸一口气……」 「好、好的……」 我照他所说,深深吸气,然后吐气。大概是配合我一起做吧,杵松学长的胸膛大幅起伏。 ……不愧是演过戏的人,肺活量真大。 我这么想的时候,原本惶惑的意识逐渐镇定下来,第三次深呼吸时已经恢复平静。我「呼」一声吐出肺里残留的空气,杵松学长见状满意地微笑。 「稍微冷静下来了吗?」 「嗯……抱歉让你担心了。可、可是,真的不要紧吗?」 「当然。那天汤之山同学你喝下教团做了手脚的茶后,『トウビョウ(土瓶灵)』——也就是『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的游动胞确实进入了你的肚子,并形成『变形体』。所以你才会被教祖·骂王院光阴的小伎俩折腾。不过,『变形体』在宿主体内扎根的概率其实并不高。大约有七成的概率,它们会被消化掉。」 「是……是这样吗?」 「我虽然会隐瞒,但不会说谎。尤其是对汤之山同学。然后,分辨运气好——不对,运气不好,被特殊粘菌寄生的人的方法很简单。因为宿主会被寄生者操纵,去寻求最适合的营养来源,也就是『筬越水』……」 「啊,就像刚才的三枝小姐那样吧?」 「是的。话说回来,汤之山同学,你现在想喝那个宝特瓶里的水吗?」 「……不。」 我瞥了一眼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摇了摇头。别说想喝了,我连看都不想看。我毫不掩饰厌恶感地补充,杵松学长听了,没有说「你看吧」,而是温柔地点头—— 「既然如此,汤之山同学就没有被寄生。这样你明白了吗?」 「是!」 我松了口气,坚定地回答。虽然因为有条有理的说明而放心,但同时又涌起了另一个疑问。 「尽管现在问这个有点晚了,但杵松桑,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你滔滔不绝地说明『トウビョウ(土瓶灵)』和『泥田坊』的真面目。虽然你说是刺探了资料,但教团应该不会连这种资料都向一般信徒展示吧?」 「是啊。不过,我知道机密资料放在服务器的某个角落,只要推测出真相,就能找到资料。」 「推测出真相……?你一开始就知道『トウビョウ(土瓶灵)』是粘菌吗?」 「……这还用说吗?」 不知为何,杵松学长回答的声音冰冷而沉重。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同时杵松学长再次坐回椅子上,面向电脑。黑色的背影朝向我,低沉的微弱声音传入耳中。 「利用『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的习性进行生物操作、演出各种把戏,原本就是我想到的点子。」 「……咦?不会吧?」 「是真的。一年级的时候,我曾经多次造访真萱研究室,因为我是真萱教授的忠实读者。在那里听教授和番场先生提到『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的生态时,我开玩笑地说:如果把粘菌变形体混入液体让动物喝下去,说不定就能操纵动物;又或者说,用神秘主义的表演掩盖偷偷发送的电信号,那样就成魔术了。」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本来只是想做个小实验,压根没意识到这竟和『凭依使』的技术如出一辙。所以,让番场先生动了利用特殊粘菌成立教团的念头,其中我也有责任。我不认为『护法息灭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信徒的供养和布施,虽然『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身份和目的还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这件事都是因为我——」 杵松学长的话突然中断。咦,他刚才说什么……? 「我——什么?」 「是我自己的事。好,资料拷贝完了。既然这样,就不宜在这久留了。」 ——杵松学长强行改变了话题。他拔出U盘,塞进口袋,同时迅速站了起来。 「如果这里面有计划的详细内容就好了。嗯,我们回去吧。」 「计划?话说回来,杵松桑你到底想做什么?虽然知道你不是『护法息灭会』的同伙,但除此之外的事我完全……」 「抱歉,我还不方便透露那么多。对不起。」 他用平静却能感受到坚定意志的话语强硬打断我的提问。再次道歉后,杵松学长拿出一张存储卡,塞进我手里。 「还有,希望你把这个交给阿赖耶。里面是我整理的报告,内容是关于『护法息灭会』和『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的,包含刚才说的那些。我想这在妖怪学方面应该也是个有趣的主题。」 「你自己去见他,亲手交给他如何?别看绝对城学长那样,他其实很寂寞哦。」 「因为我很弱。」 杵松学长缓缓摇头,同时说出意义不明的回答。绝对城学长的珍贵友人要我好好握紧存储卡,露出平静的微笑。 「因为我很弱,现在要是见到阿赖耶,又会忍不住依赖他。就像戏剧社被破坏的那天,他给了我一个可以投入热情的目标一样。可是,这次是我个人的问题——所以,我必须自己想办法解决。」 他用平静的语气淡淡地说,仿佛在说服自己。那平静却充满坚定决心的语气,让我无法插嘴。杵松学长突然转头。 「所以,来——」 他接着拿出一个像笔的细长器具。咦,这是什么?和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我困惑地盯着杵松学长抵在我鼻尖的器具,下一瞬间。 那像笔的器具前端,发出纯白的光芒。 「呀哇啊啊!」 眼前仿佛闪光灯亮起的强烈光芒,让我的视野一片纯白,什么都看不见。杵松桑,你突然做什么啊!好白!好亮!看不见!我困惑地挣扎了几秒,好不容易恢复视力,环顾四周,发现杵松学长已经不见踪影,只剩敞开的窗前,百叶窗在夜风中摇曳。这个人退场的方式还真像忍者。 「明明可以正常离开的……」 ——我的声音在只剩我一个人的房间里空虚地回荡。 这借来的白大褂,我该怎么办?就算问了,也没有人可以回答我。我抓着尺寸偏大的白大褂袖子呆站了一会儿,不久后,走廊传来「嗯嗯」的声音。看来三枝小姐醒了,这是好事……可是,剩下的不安与谜题太多,我根本无法安心。 「护法息灭会」究竟有什么企图?幕后黑手「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是什么人?还有,杵松学长又打算做什么? 一堆搞不懂的事情累积在心里,让我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为了不被随时可能发生的某种事情压垮,我紧紧握住胸前的吊坠…… ──────────────────────── 五章 盖拉哥 盖拉哥(ガイラゴ)的传说流传于山形县等地,是一种正体不明的妖怪。根据传承地区的不同,有的说它像蛞蝓,有的说它像青蛙,还有的说它像尺蠖。不仅传说中的外形不固定,其大小差异也很大——有的地方说它体长只有二十厘米左右,也有地方说它长达十米以上。关于它是危险妖怪这一点则有共识,据说它会摧毁民宅、四处肆虐,还会袭击人类。 *** 「当时我明明有预感,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事……」 我自言自语着,翻身滚到床上。入学九个月了,我呆呆望着早已看惯的公寓天花板,「唉」地叹了口气。 在「护法息灭会」的教团分部与杵松学长重逢,大约是一周前的事。目前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状况。我的直觉真是不可靠。 顺带一提,杵松学长依旧没在第四十四号资料室露面,那天晚上他借我的白大褂,我也还没归还。至于绝对城学长,他还是老样子。虽然认真读了杵松学长给他的报告,但之后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他继续过着一如既往的妖怪学生活——翻阅资料室里堆积如山的文献、独自造访真萱教授家,听教授讲述关于「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的传说。顺带一提,那天我有课,所以没跟学长一起去。 要说其他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护法息灭会」不再在大学门口发放瓶装水和手链了。不过,那个教团并未改变想法或解散。单纯只是因为大学进入寒假,人烟一下子稀少了许多。课堂上认识的朋友和熟人也有很多人回老家了,我还收到老家的朋友问「你不回来吗?」的消息。虽然有此打算,但至少在今晚之前,我必须待在这里。因为,今晚—— 我躺在床上转动脖子,看向在合气道教室拿到的简易月历。今天的日期,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四日,用红笔清楚写着「绝食」二字。不是断食的意思,而是「和绝对城学长共进晚餐」的简称。也就是说,要在格兰纳斯卡饭店吃圣诞大餐的日子,就是今天。 「啊啊真是的……要是今天能变成上周就好了……」 我忍不住说出了非常不讲理的抱怨。 当然,既然是自己的邀约,我早已做好赴约的觉悟。难得过圣诞节,为了感谢学长平日的照顾——真的没有其他意思——我也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要送他。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从早上起我就一直在烦恼赴约的着装,却完全、丝毫、彻彻底底无法决定。明明夸下海口说至少知道Dress code是什么意思,到了当天却变成这副德行。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新买的皮外套总觉得不够正式,唯一一件深蓝色套装也因为家人、朋友和其他人说「还以为是黑手党的保镖」的回忆在脑中苏醒,实在不太想穿。说起来,个子高、短发、身材不够性感,适合穿的衣服本来就不多。虽然有绝对城学长说适合我的衣服,但穿合气道服去吃晚餐实在不太行吧。不过,照常理来想,穿学长帮我挑的这件礼服应该没问题—— 「好丢脸……而且一点也不适合……」 我无力地自言自语。本想着凡事都要勇于尝试,女人要有胆量,才试穿了一下,结果比想象中更不合适。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在房间里打滚倒无所谓,但绝对没法穿成这样出门。而且脚边凉飕飕的。 「呜呜……怎么办……」 我呻吟着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显示刚过下午三点。离约定时间尚早,但也来不及转换心情了。这种时候,真希望绝对城学长能帮我决定!我瞪着手机,自顾自地许愿。就在这个瞬间——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液晶屏幕上才刚跳出「绝对城学长」几个字,刺耳的铃声就响了起来。咦?怎、怎么了?为什么学长会在这时候打来?难道他读到了我的心?我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用颤抖的手指按下通话键。 「对、对不起,学长!我自顾自地在想事情!我会自己努力,不用你安慰我,但至少要认同我的努力!对对对,喂?我是汤之山礼音!平常受你照顾了!」 「怎么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先冷静下来,然后听我说。」 ——熟悉的男中音从手机传入耳中。虽然音质一如往常,但语气不知为何显得很紧张,让我立刻闭上了嘴。 ……看来不是要聊晚餐的话题。 我倒抽一口气,从床上跳起来。学长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以「其实啊」作为开场白,开始说道: 「——是关于明人那个笨蛋的事。」 *** ——醒来后,最先感觉到的是手腕被绑住的触感。 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固定在椅背上。不知保持这个姿势被放置了多久,手臂和肩膀都已相当僵硬,但手腕上的电线或绳索毫无松动的迹象。顺带一提,左右脚踝也被绑在椅腿上,别说改变坐姿,就连站起来也绝无可能。 简单来说,我被人绑了个结实。 「哦,你终于醒了吗?杵松。」 刚苏醒的听觉捕捉到从正后方传来的声音。听到这声音,我——杵松明人反射性地抬起头。 虽然想扭头看向声音来源,但身体无法扭转,只能直视前方。映入眼帘的是洁净的白色墙壁与地板。排列成「コ」字形的桌面上摆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实验器材,六名穿着相同黄色外套、像是大学生或研究生的人正默默进行着某项作业。 视野内没有窗户,通往外界的只有一段通往楼上的陡峭阶梯,以及一扇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墙上嵌着类似对讲机的装置,大概用于和隔壁联络。发出低沉运转声的是冰箱大小的服务器,此外还能听见空调的运作声。 无论是氛围还是设备,都让人联想到生物实验室。其中唯一的异类,是占据了整面墙的怪异神龛。神龛上悬挂着由细蛇缠绕成圆形的不祥标志,以及「大日本护法息灭会」八个大字。看到这些的瞬间,我立刻回想起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 「……对了,我潜入了教团本部的地下室,然后被抓了。」 「看来你记忆很清楚,那就好。省得我再费口舌说明。」 刚才的声音主人伴随着做作的嘲笑声,走进了我的视野。 他身材高挑,年龄约二十多岁。身着将平安时代和服进行大胆改造的服装,胸前挂着「护法息灭会」的标志。那张女性般端正的容貌,确实与我在真萱教授研究室和戏剧社见过的模样一致,但也仅止于此。他的言行举止和语气,都与那个认真乖巧的番场前辈判若两人。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番场似乎将我的表情解读为胆怯,满意地朗声说道: 「欢迎来到『大日本护法息灭会』教团本部的地下实验室!这里和隔壁的培养室,是只有信徒中特别虔诚优秀之人才能进入的场所。能被邀请到连一般信徒都不知道其存在的房间,你该感到荣幸。」 「其实只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监禁场所吧?总之,容我先说声『感谢您如此热情的欢迎』,番场先生。」 「番场?现在的我是侍奉『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咒诅头』——骂王院光阴!」 「……好吧。为保险起见我先确认一下,既然你叫我杵松,说明你还记得我吧?」 「我不会随便和你这种不虔诚的人说话,注意你的口气!」 「护法息灭会」的教祖——骂王院一边说着装腔作势的台词,一边摇头。我认识的番场,平时是个朴素的研究生,但一登上舞台就能完美融入角色。那么,他现在也只是在扮演「护法息灭会的教祖」这个角色吗?还是说,他演着演着,就渐渐变成了这样……?我提醒自己不可放松警惕和观察,同时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说我不虔诚可真过分,我好歹也是信徒啊。」 「你还真敢说。我早就知道你是为了妨碍我和『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才入教的!不过,你似乎太天真了。反抗『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人,必将受到惩罚。你做好忏悔的觉悟了吧?」 「怎么可能做好。再说了,抓住我的根本不是什么『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而是巡逻的信徒吧?真是愚蠢。」 为泄愤,我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句话仿佛是个开关,被捕时被打到的头部又开始隐隐作痛。我一边担心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一边重重叹了口气: 「没想到巡逻的人那么多。从教团支部拷贝的计划书上明明没写……而且,大家的力量都异常地强。」 「今晚是最重要的日子。是伟大计划实现的时刻!因此,尽可能加强警戒是理所当然的,配置被『トウビョウ之力』强化过的同志也是必然的!」 「强化……难道是用『真萱绒泡菌(マガヤモジホコリ)』的生物电流,从身体内外强行驱动肌肉吗?就算理论上可行,被实验者的身体会变成怎样?」 「为成就大业,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为排除危险的可疑人物,这是必要的处置!正因如此,才能抓到你。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很不巧,我不想告诉滥用别人点子的人。」 我忍着痛抬起头,尽可能露出挖苦的笑容。或许心中还残留些许愧疚,骂王院瞬间畏缩了。我抓住这个机会,继续说道: 「你滥用的『粘菌生体操纵论』——是从我和真萱教授的闲聊中诞生的吧?所谓的『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真萱绒泡菌』也不是你发现的。对于把恩师发现的物种以这种形式利用的人,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话倒是不少嘛,难道忘了自己正被绑着吗?」 「就是因为被绑得手脚不能动,才要靠嘴巴努力啊。当我得知教祖的本名和『神迹』时,就闪过『该不会是那位番场前辈吧……』的念头,一查之下,不祥的预感成了现实。上次让我这么失望,还是以前喜欢的推理作家在新作里改变写作风格的时候……不,这次更让我失望。毕竟我随口讲出的点子,被自己曾经尊敬的人擅自拿来干坏事。会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是当然的吧?」 「所以你才一个人对抗教团,一个人试图阻止计划?哈!真是愚蠢!虽然你很会耍嘴皮子,但终究只是个没出社会的学生。哼,肤浅至极,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吾等『护法息灭会』可是聚集了如此众多优秀虔诚的人才!」 骂王院似乎越说越激动,伸手指向在室内默默作业的信徒们。难得教祖大人亲自指点,但穿着运动外套的青年们别说欣喜,甚至都没出声,只是默默继续着手头的工作。看着他们那副怎么看都像是丧失了自发思考能力的模样,我发出冷淡的声音: 「……什么『虔诚的人才』?你不过是半强制地让拥有必要技能的学生喝下『筬越水』,夺走他们的思考能力并加以操控吧?你做的事根本就是洗脑。不,你甚至连言语和策略都懒得玩弄,比洗脑还要恶劣!」 「随你怎么说……」 ——骂王院打断了我忍不住激动起来的声音。这位堕入邪道的前辈用愉悦的目光俯视着我,咧嘴一笑: 「计划已进入最终阶段。愚蠢之徒无法想象的崇高计划,很快就要实现了。」 「确实,我完全无法想象。竟然打算闯进附近的净水厂,投入大量定向选育后的『真萱绒泡菌』,怎么看都和『崇高』沾不上边。投入那种为提高对人体附着率而选育过的粘菌,简直是生化袭击……!」 「……哦,你连这个都知道了啊。」 「我从教团分部访问了总部的服务器并复制了数据。幸好你的密码习惯和在戏剧社时一样,没有改变。我连你利用在大学召集的信徒进行人体实验的结果都确认过了。虽然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 我缓缓摇头,表达着失望与无语。虽然想耸肩,但因被绑着而无法做到。我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直视眼前的骂王院—— 「能堂堂正正地扮演新兴宗教的教祖,真不愧是前戏剧社社员。将资料稀少的『真萱绒泡菌』进行品种改良,并在短时间内大量培养的技巧也很了不起。不过,我能尊敬的也仅此而已。你明知改良型粘菌变形体可能致人死亡,却还要将其散播出去,究竟会造成多少受害者——」 「我说过,为成就大业,这些都是小事!只要一定数量的人民被『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子嗣寄宿,我们的同志就会像滚雪球般增加!既然『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所追求的真正救济就在前方,无法适应的少数异端分子会有什么下场,根本无足挂齿!」 「……你变了很多呢。」 望着高声宣扬的骂王院,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带着寂寥的声音。 「我确实不是很了解番场先生你。毕竟在真萱研究室只见过几次面,戏剧社也是在我入社不到一年就解散了。而且那之后,我们也没再见过面。」 「那又怎样?你想说什么?」 「至少,当时我眼中的番场先生,是个认真体贴、有良知的人。是个喜欢演戏、热爱舞台,教导我演戏有多么快乐的人。戏剧社解散时,还哭着说虽然自己已到引退的时候,但觉得我们这些学弟学妹很可怜……!可是——现在的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遇见了『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多亏他的引导,我开悟了!」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因为我遇见了『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多亏他的引导,我开悟了!」 骂王院兴奋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他猛然睁大双眼,陶醉于自己话语中的模样,让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听对方说话,只是一味重复同一句话,这正是喝下「筬越水」、被「真萱绒泡菌」寄生者的特征。也就是说,难道—— ……这个人也被那种特殊粘菌寄生了? 我脑中浮现出从未想过的问题。根据我获得的资料,被「真萱绒泡菌」寄生的人会丧失自发性思考的能力,顺从他人给予的指令。我原以为骂王院是利用这一特性来操纵信徒。 但是,如果连身为教祖的他也被操纵了……那到底是谁在背后掌控一切?是自称「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某人吗?根据我至今对教团的调查,并未发现类似人物,原本还猜测可能是骂王院一人分饰两角,但现在看来是我误会了。我在脑海一角飞速推理,同时继续放话: 「真是愚蠢。那种计划不可能成功,就算把装有粘菌游动胞的浓缩槽扛到净水厂投放,只要被杀菌就完了。而且在那之前,净水厂怎么可能让可疑的宗教团体进入!」 「天真!今晚在净水厂值班的职员,全都是被神子寄宿的同志!平安夜晚上,大家都会尽量避免值夜班吧?当然,我们也已准备好停止杀菌功能的手段。」 「……原来如此。只要提出代班,就能轻易换班吗?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选在今晚了。」 我拼命虚张声势,试图摆脱绝望的深渊。本以为即使我的妨碍失败,教团成员也不可能顺利闯入净水厂,但现在看来我还是太低估他们了。在预测与期待接连落空之际,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气馁。 ……我真是笨蛋。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一个人行动。 我慌忙压下自然浮现的反省。嗯,得知过去尊敬的前辈滥用我提出的点子、染指疯狂的计划时,我就已决定要自己想办法解决。一方面是为了尽全力将堕落的番场先生拉回正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收拾自己种下的祸根。 我并非没有求助的对象。如果拜托阿赖耶,他应该会一边抱怨一边帮忙吧。因为他骨子里其实是个滥好人。 可是,但是,然而。这不是该拜托他的问题,也不是他该牵涉进来的问题。他有自己该做的事,若借用他的力量,几乎必然会将那个活泼坚强的学妹也卷进来。从入学以来,那女孩就不断被卷入危险的麻烦中,身为学长,我想避免继续扰乱她的大学生活——正当我想到这里时。 「好了,你差不多该做好觉悟了吧?」 骂王院突然伸出手,用力抓住我的下巴,强行将我的脸抬起,接着他的脸凑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问「到底要做什么」,他就以夸张的语气宣布: 「虽然有些地方无法相容,但你的行动力确实不错。就让你再次加入,成为我们的同志吧。喂,那边的,准备『御子』。」 「是。」 教祖一声令下,原本在桌前操作电脑的一名信徒起身走向隔壁房间。片刻后,他拖着一条长管返回,将管子前端交给骂王院。管子前端装着类似加油枪的金属部件,另一端则连接着隔壁房间。一看到那湿漉漉的物体,我顿时产生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是要直接……用那个吧?从我的……嘴?」 「你真聪明!因为没经过稀释,对人类来说可能浓度太高了,但对不信教者而言却是良药!『御子』准备好了吗?」 骂王院把玩着加油枪——更正,是「粘菌游动胞注入器」,一边问道。监视屏幕的另一名信徒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是。生命体征无异常。」 骂王院满意地点点头,再次转向我,露出残忍的笑容。 「趁这个机会告诉你吧。我从以前就一直很讨厌你。」 「现在才说这种话……而且我有做过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是因为那个?在戏剧社时,明明是个新人却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不对。不是社团的事。」 「咦?可是,我们没有其他交集了吧……?虽然在真萱研究室见过几次面,但我在那儿都只和教授说话,几乎没和番场先生你说过话。」 「就是这个!」 骂王院突然大吼。这位教祖用突兀且意义不明的吼叫让我闭嘴,接着以充满怨恨的声音继续说道: 「明明只是个刚高中毕业的小鬼,却受到真萱教授的赏识!光这点就够当理由了!你每次来研究室,和教授闲聊几句离开后,教授总会说——『杵松这小伙子很有前途,有热情,有知性,真希望能和他这样的学生一起研究』!你懂我每次听到这些话时的心情吗?你不懂!没错,所以我决定要让你好看!用教授发现的特殊粘菌,和你提出的点子!」 「也就是说,你是因为对我怀恨在心才这么做吗?如果是这样,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我就直说了,你这样很蠢。我看错你了。」 「……闭嘴。」 「反正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逼我喝下粘菌游动胞的培养液,那我就趁还有思考能力时把话说完——首先,你似乎以为真萱教授不欣赏你,但你连这点都没尝试去确认……」 「我叫你闭嘴!」 「我不要!你有问过教授对你的评价吗?你是不是擅自曲解了?如果是这样,番场先生,你这个人就无可救药——」 「闭嘴,你这混蛋!」 骂王院勃然大怒,用注入器猛击我的头部。伴随着剧痛,视野剧烈晃动,眼镜右侧镜片出现细密裂纹。红色液体流入右眼,看来是额头破了。疼痛尚未缓解,骂王院就强行撬开我的嘴,举起了注入器。 「够了!我现在就让你那颗只会想无礼之事的脑袋变得顺从!接受『祝直』吧,杵松——」 ——霎时间,视野骤然变暗。 突如其来的黑暗瞬间笼罩房间,打断了骂王院激动的呐喊。我还以为是眼睛看不见了,但紧接着传来骂王院慌张的声音。 「停电?偏偏在这种时候?我不是说过要确保电源吗!」 「是。备用电源已准备就绪。」 「是。但切换需要几分钟。」 「是。另外紧急照明应立即启动。」 三名信徒毫无困惑的单调声音在黑暗中诡异地响起。不久后,正如他们所说,微弱的照明开始一盏接一盏亮起。 宛如舞台聚光灯般,等间距的细长光束一道接一道点亮。接着第四道,正好位于房间正中央的灯光亮起——就在这一刹那。 「——我来接你了。」 随着这句无比熟悉的男中音。 「别让我太费心啊。」 一名身着漆黑服装的男子耸着肩,立于细长光束之中。 他身材高瘦,黑色羽织如披风般披在肩上。遮住眼睛的长刘海下,露出一张端正的容貌,皮肤白皙如幽灵。虽然羽织下的燕尾服与领结并不常见,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认错他是谁。我倒吸一口凉气愣住后,小心翼翼地叫出那个怪人的——不,我挚友的名字。 「……阿赖耶?」 「不然你以为是谁?你还有其他这样的朋友吗?」 「没有。」 听到久违的挖苦,我不禁露出笑容。大概是不擅长应付突发状况,骂王院抓着注入器呆立原地,失去思考能力的信徒们也一言不发地站着不动。我瞥了一眼确认那些人的状况后,向阿赖耶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因为你寄了那封像是准备『慷慨赴难』的邮件给我啊,说什么时间紧迫,自己先出发去阻止……莫非,你寄完就忘了?」 阿赖耶迈着威风凛凛的步伐朝我走来,微微歪头。我一边暗自赞叹他这副模样简直如画般优美,一边回答: 「我当然记得。可是,我不是写了万一失败就让你报警吗?」 「你以为警察会为这种可疑事件立刻出动吗?而且『护法息灭会』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我要亲自报复才甘心。」 「所以你就自己来了?……我不是写了很危险,叫你别来吗?」 「你和我应该是对等的搭档吧?」 阿赖耶以问代答,站到我面前。他大概觉得我的模样惨不忍睹,难受地别开视线,接着这位乖僻的好人搭档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要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你没理由命令我,我也没义务听你的。我要按自己的意愿行动。」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你不需要向我道谢。啊,对了,骂王院。」 阿赖耶像要保护我般站到我前方,同时对骂王院开口。他那仿佛招呼朋友般的轻松语气,让原本惊呆的骂王院终于回过神来。 「啊!你、你这家伙,我记得你是——之前那个无礼之徒!」 「原来你还记得啊,我是绝对城阿赖耶。你们那个夸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所以我姑且来通知你一声。真是遗憾啊。」 「计划……失败了?你突然在说什么……?」 骂王院似乎无法理解阿赖耶的话,显得十分困惑。虽然我也同样疑惑,但正欲发问时,视野突然亮了起来。 刚才其中一名信徒提到的备用电源终于开始运作了吧。所有日光灯再度亮起,原本变暗的电脑屏幕也陆续恢复光亮。这时,其中一个屏幕突然染成红色,响起刺耳的警报声。骂王院脸色大变,立刻冲向屏幕。他推开呆立原地的信徒,探头看向屏幕,随即大叫:「怎么可能!」 「培养槽的生命迹象全部消失?『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子嗣们竟在一瞬间全灭……?怎么可能!绝对城,这该不会是你——」 「当然是我做的。我本想先知会你一声,但之前已跟你约好不会再『当面』对抗了,所以就『背地里』擅自动手了。」 「那算什么歪理!不对,更重要的是……你到底做了什么?加热消杀吗?但那个培养槽的量,根本没法在短时间内简单加热……」 「哦,不愧是前理工学院的学生,逼问方式很有逻辑。」 「回答我的问题,无礼之徒!」 骂王院站在屏幕前大吼。该说不愧是演过戏的人吗?他的吼声极具气势,但阿赖耶完全不为所动。他似乎觉得燕尾服有些闷热,轻轻动了动肩膀,随后冷酷无情地回答: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在培养槽里加了豌豆粉而已。」 「什么……?豌、豌豆……?」 「嗯。我有个熟人在温室栽培豌豆,明明没拜托他,却把自家产品寄给了我。他几年前还在大学当保安……」 「谁问你这个了!区区豆粉,竟让『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子嗣全灭……?难道里面含有对『真萱绒泡菌』有害的成分?考虑到有些粘菌对特定植物成分很脆弱,确实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但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有一种妖怪叫『川坊主』。」 ——阿赖耶干脆地打断了骂王院颤抖的逼问。明人,再等一下才能给你松绑哦——他瞥了我一眼,仿佛在这么说。这位在燕尾服外披着羽织的朋友,再次开口: 「『川坊主』和你利用的『トウビョウ(土瓶灵)』、不定型妖怪『盖拉哥』一样,都是见于朽绳町本地传说的妖怪。据说,『川坊主』是出现在河边的怪人,皮肤覆盖粘液,会袭击路过的人类……明人,你对这特征有印象吗?」 「全身覆盖粘液,会袭击人类……?阿赖耶,你是指『泥田坊』吗?」 「答对了。」 ——阿赖耶点头肯定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身披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淡然应对着骂王院沉默的严厉目光,继续说道: 「除了『幽灵』取的『泥田坊』这个名字外,好像还有『粘粘答答』之类的别名。简单来说,就是全身覆盖粘菌变形体、被操纵的可怜受害者。考虑到『真萱绒泡菌』曾被用作『凭依物』,过去很可能发生过类似案例。『川坊主』的真面目,应该就是过去曾被这种特殊粘菌变形体覆盖的人类吧。在传说中,『川坊主』有个常被提及的明确弱点……」 「弱点?难道是……豌豆?」 「骂王院,你很敏锐嘛。传说中的『川坊主』极其厌恶豌豆,甚至还有硬逼他吃下豌豆结果致其死亡的故事。这个设定一直是个谜,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什么比喻。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培养槽里撒了豆粉,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你……你竟然……你竟敢做出这种事……!」 「没想到还有这一招。」 ——在骂王院哑口无言的同时,我也叹了口气。因为以为粘菌只能用干燥或高温对付,我一直认为要阻止计划就只能改变培养槽的温度设定。现在回想起来,我还真是个笨蛋。 「所以『真萱绒泡菌』在古代不仅被用作『凭依物』,还是导致『川坊主』目击事件的原因吗……真亏你能注意到其中的关联。」 「因为妖怪传承通常被当作独立故事,但这些故事都是由同一批人流传下来的。所以必须将一定区域内的传承作为一个整体来认识和观察。骂王院,你也明白了吗?」 「闭嘴!你的说法根本是胡说八道!你说你在培养槽里撒了豆粉,但那种事怎么可能轻易办到!我可是派了精挑细选的同志在那里警戒——」 「你是说那些负责警戒培养槽的信徒吗?他们确实都是体格壮硕的男人。我承认那些人不是我一个人能应付的对手。」 阿赖耶说到这里顿了顿,朝后方的我瞥了一眼。他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仿佛在说「就是这么回事,懂了吗?」 ——那是只有相处多年之人才能理解的微笑。看到他这罕见的表情,我立刻明白了。与此同时,阿赖耶再次开口: 「不过,很不巧,我不是一个人。」 「怎么可能!难道你还有同伙——」 ——砰咚哐啷! 骂王院颤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因为通往培养室的门被撞开了。 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黄色外套的男人飞了过来,撞坏门后直接倒地。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这时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从隔壁房间逼近,伴随着一声「第十六人!」。 那声音让我心中涌起一股将其卷入的罪恶感——同时,也涌起一股足以抵消罪恶感的安心感。 对不起。不过——谢谢你,汤之山同学。 我在心中默念这两句话的同时,一个纤细的人影从破损的门后跃出。 「让你久等了,杵松桑!」 ——闯入者英姿飒爽地立于桌面,如此宣告道。 她手中握着一根一米多长的朴素棍棒,胸前挂着阿赖耶亲手制作的吊坠。还来不及调整呼吸,其他信徒便从隔壁房间涌出、朝她袭来,但她看起来毫不动摇——跃过试图抓她的手臂,在对方身后落地。下一瞬间,她挥出棍棒扫向信徒的脚踝,近两米高的巨大身躯应声倒地。紧接着她冲向试图起身的对手,用棍棒别住粗壮的胳膊,扭转关节令其脱臼。 「……好厉害。」 面对她那毫无多余动作的精湛技巧,我只能看得入迷。 当然,我知道她很强,也不是第一次目睹她战斗的身姿。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看得忘乎所以,甚至忘记了此刻的处境。 她以不同于平日的姿态,如舞蹈般战斗的模样,既华丽又英勇。 *** 「喝!」 ——我用木杖别住壮硕信徒的胳膊顺势一拧,瞬间卸掉了他的肩关节。 刚才横扫时应该已经击中了他的脚踝,按理说站不起来了,但还是要以防万一。我朝这位魁梧信徒的喉头补上一击让他昏厥,随后,我——汤之山礼音重新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还有六名信徒与教祖——骂王院光阴。骂王院一时愣在当场,但立刻回过神来大喊: 「怎么可能……!被『神子』凭依的同志,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给……!」 「不好意思呐。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要是肯投降,事情就简单多了。」 「开、开什么玩笑!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抓住她!不必留情,把『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赐予的力量全部使出来!上啊啊啊啊啊!」 在骂王院的号令下,原本呆立不动的信徒们同时行动起来。骂王院大概也发送了让信徒体内粘菌活性化的信号,冲过来的信徒口中溢出了那恶心的「果冻」。淤泥般的黑色粘液转眼覆盖住信徒全身,化为了熟悉的粘液怪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分不清是喘息还是嘶吼的怪声,化作「泥田坊」或「川坊主」什么的信徒朝我扑来。想必是觉得只持一根木杖的我没有胜算,视野一角的骂王院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原来如此,用于消杀粘菌的特效豌豆粉确实在培养槽用完了,杵松学长那台改造吹风机也不在这里,而且还是六对一……但是——! 「啊吧啊啊啊啊……」 「太天真了!」 第一个人刚扑过来,那满是粘液的身体就被我撂倒,撞翻了后方的神坛。 ——我趁他为了抓我而失去平衡的破绽,迅捷地侧步绕至其身后,将他放倒。在我微微点头的同时,骂王院困惑的声音传入耳中。 「怎么可能!明明碰到了『神子』,为什么没有被缠住?」 「因为根本没碰到,你眼力真差!」 我一边警戒下一个对手,一边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教团分部被粘液怪人袭击时,我因惊慌被压倒在地,但冷静下来一看,他们并非那么可怕的对手。虽然外表恶心,但这些家伙既不会招式,也没有远程攻击手段或武器,只会凭蛮力扑袭。只要明白这一点,就没什么好怕的。根本无需读心。合气道的精髓本就是在于瞬间接触对手并将其摔出,而且—— 「既然不能直接触碰,用工具就行了!合气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呜呜!」 「——也有杖术!」 「啊?」 我气势十足地用木杖击倒第二个粘液怪人,随即反手将杖柄捅向从身后逼近的另一敌人的腹部,令他失去平衡,再用木杖别住其右臂—— 伴随着「喀啦」一声,我不禁道歉: 「不好意思!虽然应该没骨折,但脱臼也挺痛的……不过就算这么说,被粘液裹住的人也听不见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呜呜呜……!」 「喔?你想当下一个?」 ——我用高跟鞋的鞋跟踩住从左侧扑来的新敌人的脚背,对方便维持双手高举的姿势僵住了。大概是粘菌在拼命控制肌肉吧,全身虽在抽搐,却再无行动迹象。我正满意地想着「很好」,后方传来了杵松学长惊讶的声音。 「停住了……?这是什么原理?」 「因为按住了穴道。合气道本就是解析、熟知人体反射神经机制后创立的武术,可谓是先人绵延不绝的知识结晶。对于人体的理解程度,岂是仅有『拟似智能』的粘菌所能比拟的!」 「为什么学长要得意洋洋地说这种话?」 虽然我对绝对城学长的话没有异议,但那是我的台词吧?我重新握紧木杖瞪向他,他却回以「啰唆」的无情视线。 「你有空看旁边吗?你看,又来了。」 「啊吧啊啊啊。」 「啊啊真是的!那种事——」 「啊啊啊哦呜?」 「——我知道啦,嘿!」 我将扑来的力道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把满身粘液的身体打退。接着用木杖捣中其肩部和腰部,粘液怪人便向一侧扑倒,再也站不起来了。很好! 「这是第三个!」 「还剩下三个。快点,『幽灵』。」 「所以说,学长你明明只是在旁边看,干嘛这么嚣张啊!来帮忙!」 *** 大约五分钟后。 「……呼。」 我深深吸气调整呼吸,环视倒在房间各处的六具粘液怪人。覆盖体表的粘菌大概仍在努力向肌肉发送信号,手脚末端还在抽搐,但维系四肢的关节均已脱臼,别说战斗,连站起来都不可能了。嗯,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战绩相当不错。 至于教团教祖——骂王院光阴,此刻正瘫坐在地,一边发抖一边反复念叨「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和「『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救命」。他完全没动弹的迹象,可以稍后再处理吧,嗯。如此判断后,我将木杖插进代替腰带的缎带,走向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 「让两位久等了……」 「太慢了。说起来,你从抵达这个房间开始就太慢了。」 ——绝对城学长以冷淡的声音打断我的问候。听到这番无情至极的发言,我忍不住回嘴。真亏他能说得如此厚脸皮! 「什么太慢,是学长太快了!不是说好跳电变暗后就一起行动吗!可学长却一个人先走了。」 「我只是按自己决定的速度前进,是你自己太慢。」 「我和学长不一样,还得应付从后面追上来的信徒耶,当然会慢!回头发现学长不见了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而且这套衣服和平常的不同,很难活动,学长应该多体谅一下……」 「嗯,确实和平常的感觉不一样。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 听到我的抱怨,双手被反绑在后的杵松学长插话了。大概是被骂王院打的吧,他眼镜的一边镜片布满裂纹,额头上还有一道流血的伤痕。虽然看起来挺痛,但声音和表情都一如往常,让我松了口气。 那个,被这样盯着看,比起同情或担心,害羞的感觉更强烈。不过我也明白,自己这副打扮,别人当然会看…… 我在心中如此嘀咕,同时重新低头审视自己此刻的模样——也就是身着豪华晚礼服的身姿。 颜色是光泽感的红色,除却腰间缎带般的装饰外别无他物。肩部大胆裸露,直线剪裁的裙摆相当长。向来习惯偏男性化穿搭的我,自然不可能自购如此华美、优雅又昂贵的衣物,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是绝对城学长上个月买给我的……不,是半强迫送我的。 既然要去高档饭店用餐,果然还是穿这个吧。我这么想着穿上这身时,学长刚好联系我,接着就直接赶去救援杵松学长了,所以没时间换下。顺带一提,学长身着燕尾服,似乎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不过老实说,我觉得这件礼服很漂亮。没有轻飘飘的装饰,裙摆也不蓬松,越看越喜欢。就这层意义而言,我很感谢绝对城学长……可光是穿着它站在人前,就让我害羞得不得了,这是生理反应,我也没办法!真是的!正当我满脸通红地忍受视线时,绝对城学长一脸无奈—— 「干嘛脸红成这样?你也该习惯了。」 「会害羞就是会害羞!肩膀和手臂都露出来了。」 「哦?你几乎整年都穿着背心到处跑,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这是两码事!再说,我也不想被你这穿得像可疑魔术师的人说三道四,那蝴蝶领结是怎么回事啊?」 「晚宴的正装就是燕尾服配蝴蝶领结。对吧,明人?」 「是没错,不过差不多该帮我松绑了吧?你们不是来炫耀衣服的,是来救我的吧……?」 ——双手被反绑的杵松学长委婉地向我们求救。绝对城学长一直没给他松绑,他似乎开始不安了。嗯,会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话说绝对城学长,你怎么不赶快帮他松绑?在我大战粘液怪人时,应该有很多机会吧……?啊,难道是因为杵松桑没找你商量就擅自行动,你生气了?」 「是这样吗,阿赖耶?若是如此,我向你道歉。」 「……不是。」 「那闹别扭的说话方式是怎么回事?我就趁这机会说清楚,我觉得绝对城学长你这种地方很幼稚。」 「我说了不是。」 绝对城学长冷淡地说着,从羽织内取出瑞士军刀,切断了绑住杵松学长手脚的钢丝。杵松学长安心地深吁一口气,站起身来。他扶了扶裂开的眼镜,稍稍活动肩膀,随后恭敬地深鞠一躬。 「谢谢,得救了。」 「有困难时要互相扶持!而且之前我差点被当成活祭品时,也受过杵松桑的帮助,必须还你人情——啊,对了。绝对城学长,我托你保管的那个东西有带着吧?」 「嗯,带着。」 绝对城学长在我的催促下,从羽织内取出折叠好的白大褂。杵松学长见状瞬间睁大双眼,但随即露出温和的微笑,接过绝对城学长递来的白大褂。他点头确认收到,将袖子系在腰间。这举动有些出乎意料,我惊讶地问: 「咦?你不穿上吗?」 「因为感觉还会再发生一些骚动。袖口不飘来飘去会比较方便行动吧?」 「原来如此。不过,你穿黑色也很好看哦,杵松桑。」 「谢谢。汤之山同学这身也很漂亮。话说,你们该不会……原本打算两人一起去参加什么高档晚宴吧?毕竟今天是平安夜。」 「咦?」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不禁眨了眨眼。不愧是杵松学长,直觉真敏锐。 「呃,这、这个嘛……绝对城学长?」 「为何要问我?首先,不论有无预定行程,收到明人的邮件时,我就会取消所有安排。」 「对、对啊对啊!所以我才会急忙借车赶过来。」 「借车?向谁借的?织口老师吗?」 「不,这次是刚好——」 正当我准备说明时,安装在墙上的类似对讲机的装置传出了沙哑的声音。 「光、光阴大人!大事不好了!」 那是与别处房间连通的设备吧,从扬声器传出的悲鸣般的声音,我确实有印象——是之前来这里时遇见的那位名叫丝仓的男子。他气质像管家,据说担任骂王院的辅佐。在我忆起此事的同时,原本神情恍惚的骂王院猛然回神,冲向通话装置。 「怎么了,丝仓!」 「那、那个,突然闯进来的暴徒,正在大肆破坏……!本以为只是个手无寸铁的老头,谁知他不仅强悍,还会飞,更施展了某种奇怪的法术,我完全不是对手!警卫也全被打倒了,我好不容易才逃进资料室,可那家伙已经追到附近了,啊啊,来了啊啊啊啊啊——」 「喂,回答我,丝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嗯,丝仓是指那个管家打扮的家伙吗?抱歉,他溜了,没法回话。」 ——一个语气爽朗的男声,痛快地回答了骂王院的呼喊。这出乎意料的回应让骂王院倒抽一口冷气陷入沉默,但麦克风与扬声器另一端的某人却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 「啊——喂喂?礼音和阿赖耶在那边的话,听我说一句。地上一层已大致压制完毕。真是的,这资料室简直是宝山嘛!竟能收集到种类如此繁多的资料!对了对了,骂王院光阴?你把我卖的狼头骨当神明供奉,好像赚了不少嘛。真令人羡慕。还有,礼音你可千万别太勉强自己。以上,由克劳斯·因福里斯特(Claus Inforrest)特派员从现场为各位报道。那么,祝各位圣诞快乐!Ciao!」 随着这句开朗的结束语,通讯「噗滋」一声中断。众人大概都无言以对,尴尬的沉默持续了数秒。片刻后,杵松学长愣愣地询问绝对城学长。 「刚才那是克劳斯教授吧……?」 「是啊。他说平安夜要和朋友共度,碰巧来到资料室,就请他开车送我们——好了,骂王院光阴。听到刚才的通讯,你该明白自身处境了吧?放弃吧。你们输了。」 绝对城学长耸了耸披着羽织的肩膀,缓缓踏出一步。他那藏于长刘海下的双眸直视着浑身一颤的骂王院,冰冷彻骨的男中音在一片狼借的研究室内回荡。 「你若还有半分思考能力,就用自己的脑袋好好想想。想想自己做了何等蠢事,又打算做出何等愚行。」 「咦?这、这个……不,不是的,我——」 听见学长的质问,骂王院倒吸一口凉气。学长似在确认其反应,发出「哦?」一声饶有兴味的低吟。 「看来你总算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了。」 「啊,那个——不,还没,还没完!『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绝不会容许此等事态!你们必将遭受可怕的报应……」 「什么『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蠢透了!我不知道那家伙是谁,但总之就是你的共犯吧?即便脑子稍灵光些,也不可能拥有神明般的力量。此等局面还仰赖那种货色,究竟有何用处!认输吧!」 「闭嘴!『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就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是独一无二的伟大存在!你们这些狂妄之徒,就等着领受神之怒火吧!」 骂王院恼羞成怒地大吼,迅速按下通话装置面板上的按钮。紧接着,附近墙壁的一部分开始旋转,现出一条密道。在我惊呼出声时,骂王院已逃入其中,墙壁也旋即恢复原状。 「居然还有这种机关。明人,你知道开启方法吗?」 「应该要以特定顺序按下面板上的按钮,但反复尝试的话,似乎会很花时间。呃……」 「我来吧。请让开。」 「咦?」 「——喝!」 杵松学长转头的同时,我全力将木杖前端捣向墙面。集中于一点的冲击力击裂墙壁,露出了密道的边缘。我将木杖插入缝隙用力一撬,凭借杠杆原理轻松打开了秘道入口。 「这样就行了!我们走吧——呃,你们干嘛躲得那么远?两位那略带畏缩的视线是怎么回事?」 「没、没有啦,我们才没有畏缩……对吧,阿赖耶?」 「是啊。只是觉得你今天格外暴力——不对,是格外有劲。」 「当然是因为平安夜的重要约定被毁约,让少女怒火中烧……对不起,自己说完都觉得丢人,请忘了吧。」 「不巧,我听不太清。少女怎么了?」 「学长你绝对听到了吧!坏心眼!爱欺负人!『猥裸(わいら)』!」 「早说过『猥裸(わいら)』不是骂人的话了。」 「抱歉打扰你们和乐融融的争吵,总之我们先走吧?」 杵松学长苦笑着介入绝对城学长与我之间。 「既然将粘菌培养液洒入净水厂的计划失败,培养槽内的粘菌存量也全灭,『护法息灭会』应该无法再增加信徒了。这样一来,事情算是解决了……」 杵松学长凝视着暗门后的通道,从那儿吹来的风拂动他系在腰间的白大褂下摆。看来是通往外面的路……杵松学长自言自语般说罢,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 「既然已牵扯至此,我想和那位所谓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谈一谈。」 *** 「骂王院逃进这里了吧……?」 我调整插在腰间缎带上的木杖,压低声音问道。确认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同时点头后,我重新面向眼前这扇厚重的门。十二月底的晚风对只穿着一件薄礼服的我来说很冷,但或许是情绪亢奋的缘故,倒也不觉得有多难熬。 地下实验室的隐藏通道,通往「护法息灭会」教团本部宅邸的后方。耸立在眼前的是一座两层楼高的大仓库,规模差不多相当于一栋独栋住宅。我第一次来教团本部时就见过这间仓库,所以并不惊讶,只是不明白骂王院逃到这里的意图。 「记得真萱教授说过,他父亲在世时这仓库是禁止入内的……骂王院为何要特地逃到这里?难道是因为『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在这里?」 「不清楚。我拿到的教团本部平面图上完全没有这间仓库的记载。原以为只是闲置……现在看来,或许是故意对信徒保密?」 「多想无益,我要开门了。」 绝对城学长用冷淡的语气说完,迈步上前。从黑色羽织袖中伸出的手,将未上锁的铁门缓缓推开。仓库里似乎亮着灯,随着嘎啦嘎啦的沉重声响,门缝中透出的红光逐渐扩大。与此同时,内部的景象也清晰起来—— 「……咦?」 回过神时,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错愕的声音。 并非因为红色灯光太亮而看不清——恰恰相反,我的大脑根本无法理解映入眼帘的景象。 若要如实描述,那是一个隆起成圆顶状、湿滑柔软的黑色粘液团块。 无论质感还是颜色,都与覆盖在「泥田坊」身上的粘液相同。但体积实在相差悬殊——高度随便一看都有五、不,六米,宽度更是超过十米。仓库内没有墙壁,只有几根柱子支撑着天花板。仔细观察占据这宽敞空间的圆顶状物体,会发现它伸出无数黏糊糊的、不知是触手还是根须的东西,在裸露的地面上蠕动。 其中一条长长的「触手」连接至仓库角落的几台服务器与电脑,其扩散开的前端覆盖住了其中一台电脑的键盘。在那台电脑旁,一个身穿夸张服饰的高个子男人正一脸拼命地对着屏幕——呃。 「啊!骂王院光阴!」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追过来的啊。」 「闭嘴,无礼之徒!这里可是在『大トウビョウ大人』的面前!」 骂王院的怒吼盖过了我的声音。我愣了片刻,微微歪头—— 就算你说是「在『大トウビョウ大人』面前」,可他在哪儿呢? 这里有的,与其说是「大トウビョウ」,不如说是一团巨大的粘菌…… 「——难道说。」 脑海中突然闪现的念头,让我裸露的肩膀窜过一阵寒意。应该不是吧?不可能是这样吧?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看向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却发现两人都屏息凝立。那严肃的表情似乎表明,他们与我想到了同一件事。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绝对城学长如同代表我们发言般缓缓开口: 「你——就是所谓的『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吗?」 「正是。我即为『大トウビョウ』——所有『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的母亲。」 一道电子音立刻回应了学长的问题。 看来刚才的声音来自骂王院附近的电脑。杵松学长喃喃道:「大概是用了对话用的发声软件吧。」而那台电脑的键盘正被巨大粘菌伸出的「触手」覆盖着——也就是说,刚才声音的主人,就是眼前这个……! 「所、所以这个大家伙……果然是『大トウビョウ大人』?对骂王院下达指示、赋予他力量的『护法息灭会』幕后黑手——就是这个?」 「岂有此理,竟敢用手指着神!注意你的措辞,无礼之徒!」 骂王院光阴挡在我们与巨大粘菌之间,厉声喝道。他的眼神和语气都极为认真。很遗憾,「觉」的能力尚在休眠中,但即便不读心也知道,他是认真的。 「不不不,什么神啊!这明明是粘菌团吧?粘菌居然会用机器说话,甚至聪明到能创立宗教来操纵人类?这——」 这绝对不可能——我正欲如此断言,不久前从星川学姐那里听来的话却突然浮现脑海。 ——『无论何种智能,都必须依赖物理性的媒介……』 ——『尽管我不知道那个『大トウビョウ大人』是什么,但知性若要永续存在,就需要相应的媒介。然而,你认为存在能够半永久保存、且具备比人脑更强信息处理能力的媒介吗……?』 没错,星川学姐确实这么说过。 当然,当时的星川学姐并未料到真相竟是如此。她本意应该是「除人脑外,不可能有其他天然媒介能保存高等级智慧,故不存在『大トウビョウ大人』这种东西」,而我也如此理解并接受了。 然而,换个角度想,她的暗示便有了另一层含义:倘若存在满足条件的物理媒介,某种意义上,诞生类似「神」的超越性智慧也并非不可能。 「莫非……这团巨大的粘菌,就具备了足以维系高等智能的媒介?」 「汤之山同学的推测有几分道理。实际上,如此尺寸的粘菌变形体内部,理应存在相当复杂的信息交换网络。但是……要构筑出足以进行近似人脑思考的网络,需要多少年月……?」 「大约几百年吧。」 回答杵松学长疑问的是绝对城学长。这位黑衣妖怪学者向前迈出一步,与「大トウビョウ」对峙,接着说道: 「考虑到『特定家系代代相传的凭依物』这一概念在江户时代之前并不存在,眼前的巨型粘菌团——『大トウビョウ』,大概是在近四百年内,由真萱家的祖先们逐渐培养至足以诞生智慧的体积。只要环境条件齐全,粘菌变形体几乎可说是不死之身,而这家伙则是能在维持变形体状态下制造下一代孢子的特殊品种。」 「呃,也就是说,真萱教授还住在这栋宅邸时,这家伙——『大トウビョウ』也在这间仓库里?但教授完全没提过这件事啊?」 「因为教授并未继承其父的家主之位,在得知一族代代相传的秘密前便已离家。此后,失去继承人的真萱家因此绝嗣,而『大トウビョウ』在被弃置一段时间后,由得知『凭依物』传闻的骂王院光阴接收。他培养孢子、帮助『大トウビョウ』大量增殖——不愧是前理工学院出身。让『大トウビョウ』连接电脑,教它使用网络、语音识别与发声软件的也是你吧,骂王院?」 「那、那又如何!」 「我并非在责备你。关于那项技术,我甚至对你心怀敬意。暂时让『大トウビョウ』增殖出的粘菌游动胞寄生,以消除人们的不安,只要妥善处理后续,这本应是有益的……然而,操纵信徒增加棋子,甚至试图将粘菌游动胞投入净水厂,就太过恶劣了。」 「少、少啰嗦!你这家伙懂什么!我……我也!并非自愿如此!我也不想这么做啊!」 或许是无法承受绝对城学长的言语,骂王院发出了悲鸣。像是终于无力继续扮演教祖,他的语气变回了普通青年。然而事到如今,主谋者说出「不想做」这种话,我们也十分为难——但骂王院似乎是认真的。在我们困惑的注视下,舍弃威严的教祖大人转头望向异样的「主神」。 「别再这样了,『大トウビョウ』!我虽一直按你说的去做,但回过神来仔细想想,我才发觉!占据净水厂,无论如何都太过火了!那个时候……对了,我注意到你有意识,给了你声音和耳朵,开始对话时,不是还很顺利吗!和你商量了许多,成立『护法息灭会』后,也只是低调庆祝,大家都很感激我,我只要这样就满足了……!可是——为什么你变了?」 「这个问法并不正确。我自始至终未曾改变,一切皆是为了实现我的夙愿。」 「……夙愿?」 「没错。增加被我的『孩子』寄生之人,让这个世界充满我的眷属。唯有此事,才是造就我的『感情』所追求的——最大且唯一的夙愿。一切皆为复仇!光阴,你恢复自我后的声音,已传不进我耳中了。」 「让眷属充满世界……?复仇?『大トウビョウ』,你究竟在说什么?这种事,至今……一次也未曾……不,等等,难道你……连我也操纵了……?」 「你终于察觉了吗?」 骂王院顿时语塞,脚步踉跄。绝对城学长代他上前,以冰冷的视线瞥了眼瘫软在地的教祖—— 「看来打击让你恢复了思考能力,现在应该能理解了吧?这个怪物为达成自身愿望,利用并操纵了你与『护法息灭会』。它一直隐瞒着孕育出自己的『感情』的真面目,及其所追求的真正目的。」 ——绝对城学长凝视着不断蠕动的粘菌团块,静静说道。 隐瞒真正目的?加以操纵……?这家伙竟有如此智慧? 「话说学长,孕育出『大トウビョウ』的感情是……?」 「怨恨、憎恶、嫉妒、愤怒。恐怕就是这些吧。『幽灵』,我在解说『泥田坊』时应该提过——这类感情一旦在心中扎根,便难以拔除,会深深嵌入人格,改变性情。」 「而这些感情的来源……果然是真萱家的祖先吧?」 「嗯。真萱一族身为朽神町一带知名的『凭依使』家系,长期遭受当地歧视。即便他们确实饲养了『凭依物』——被称为『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的粘菌,只要未曾滥用,也不该遭受排挤与疏远。粗具智慧的『大トウビョウ』终日接收的生物信息尽是负面情绪,久而久之便成了追求支配与复仇的怪物。」 「我没有异议。你的推测是正确的。」 「被粘菌称赞还是头一遭。虽不知能否说服感情与知性密不可分的你,但我仍要姑且一言——放弃吧,你输了。」 「我无法遵从这一指示。我必须完成目的。」 电脑传出的电子音断然拒绝了绝对城学长的说服。与此同时,「大トウビョウ」的巨体开始剧烈震动,陷入地面的无数「触手」纷纷破土而出。咦?什么?它想做什么? 「地下还有身体吗?」 「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汤之山同学!这家伙打算冲破仓库……!阿赖耶也快逃,这样下去仓库会塌!」 「说服起了反效果吗……?没办法了,我们出去!」 在屋顶与墙体的碎片纷纷坠落中,绝对城学长迅速转身向门口退去。我与杵松学长紧随其后。但问题在于骂王院——他没有逃跑的意思,甚至还楞在了原地。杵松学长停下脚步大喊: 「番场先生!你在做什么,快逃啊!」 「我说……『大トウビョウ』?我们重新开始吧?我需要你!」 「但我已不再需要你。」 「——『大トウビョウ』!」 「护法息灭会」的教祖似乎完全未听见杵松学长的呼唤,只是紧抓着颤抖的粘菌团块。杵松学长虽想救他,却被坠落的横梁挡住了去路。啊啊,真是的!我转身准备去帮着救人,但被绝对城学长拉住了手臂—— 「很难靠近他了,我们先离开,『幽灵』!」 「骂王院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被操纵的受害者!如果不救的话……」 「那是他自己笨!如今的情况算他自作自受,不值得同……」 「但同为笨蛋,我实在无法见死不救。」 「你的笨是好的那种笨!别说了,快过来!」 「咦?」 绝对城学长难得如此激动,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学长趁势强行拉住被震慑的我——等等、太近了啦!——逃出了仓库。 我们与先到外头的杵松学长会合,一路狂奔。杵松学长似乎也对骂王院死心了,沉默不语。如此直线跑了约三十米后,仓库倒塌的「轰隆」巨响传入耳中。 「咦!那、那是什么……!」 我被声响吸引,回头的瞬间瞪大了双眼。 仓库厚实的土墙与瓦片屋顶如纸糊般轻易崩塌,不断抖动的粘液团块显露真容。看来埋藏于地下的体积相当庞大——沐浴在月光下蠢动的异样物体,竟比倒塌的仓库还要大上一圈,令我脊背窜过一阵恶寒。 「好、好大……!这根本是怪兽了吧?」 「确实有够大的。难怪智慧如此之高……」 「毕竟粘菌变形体的智能与体积成正比……不过,我真未料到它竟有如此规模。」 我们被这过于震撼的景象惊得忘了隐蔽,直接交谈起来。另一方面,巨型粘菌团块全然不理会惊讶的人类,伸出了数根粗壮的「触手」。 呲溜——如蛇般蠕动的「触手」伸向数米外的地面,缓缓拉动巨大身躯。前进一段距离后,又伸出其他「触手」继续拉扯。那以奇妙方式前进的模样,令人联想到蛞蝓。 「呜、呜哇……」 我忍不住发出厌恶的声音。对害怕蛞蝓与蛇的我而言,这番景象着实难受。巨型粘菌团似乎并无攻击我们的意思,这点倒是令人安心,但它那如同巨大青蛙或蛞蝓般滑溜蠕动的前进姿态,光是看着就——呃,稍等。 「巨大青蛙或蛞蝓?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妖怪传说……?」 我暗自吐槽。微微歪头的下一瞬,想起了造访真萱教授家时听到的对话。 ——『盖拉哥据说是一种身体软绵绵的妖怪。根据传承地区的不同,有的说像青蛙,有的说像蛞蝓,有的说跟成年人差不多高,也有的说它有几十米高,不过共通点是「对人有危害」。常被用来吓唬小孩,也就是所谓「模糊的恐怖怪物」的一种。』 就是这个!对于真萱教授提到的朽神町本地传说妖怪,绝对城学长当时正是如此解说的。老实说,我那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情报,但现在不同了。我倒抽一口气,对紧抓我手臂的学长说道—— 「学长!这家伙该不会是盖——」 「是『盖拉哥』!绝对是『盖拉哥』……!这妖怪在不同传说中外貌、大小各异,因而真身成谜。但若其真身为粘菌变形体,一切便说得通了。毕竟它是不定形的……!原来如此,竟是这么回事……!」 绝对城学长抢着回答我的疑问,目光仍紧锁巨型粘菌团——「盖拉哥」。身为妖怪学者,他显然十分兴奋,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抓住我手臂的掌心也愈发温热。 那个……学长您要抓到什么时候?我又不会逃,能放开我吗?虽然这么想,我却不便说出口,只得闷闷地斜眼看他。绝对城学长只凝视着眼前的巨物,语气愈发激动: 「我想,真萱家的『大トウビョウ』像这样闹事并非首次。江户时代或许就曾多次出现这般状况,目击者视其为妖怪,因而诞生了『盖拉哥』的传说。」 「等等,阿赖耶。若『盖拉哥』是大量增殖的粘菌团,『川坊主』是被粘菌寄生的人类,那么朽绳町自古流传的妖怪传说……」 「没错。其真身皆为如今被命名为『真萱绒泡菌』的特殊粘菌……!」 学长陶醉地说道,显然深受震撼。这的确惊人,但真值得如此感动吗?老实说,我完全无法理解。 「话说,我们继续旁观真的好吗?它虽然移动缓慢,但显然在朝某个方向去。」 「——是河川的方向。换言之,目的地是净水厂。巨型粘菌团块体内隐约可见『子实体』,看来它打算将储藏其中的孢子强行混入自来水。」 「计划被破坏,棋子也被夺走,不得不使出最终手段吗……既然已牵扯至此,放任不管也不妥。『幽灵』,你有办法打倒它吗?」 「没办法!」 对于绝对城学长随口的提议,我立刻摇头否决。合气道终究是针对人类的技法,面对怪兽般的粘液团完全无效——即便有办法,我也不想跟它交手! 「我完全不知道该攻击哪里才有效。」 「我想也是。本就不该期待你。」 「那何必问!学长,豌豆粉——」 「如你所知,已经用完了。明人,你有什么办法吗?」 「呃……粘菌惧高温这点是确定的。要用火攻之类的方法吗?只要破坏掌管思考与知性的中枢网络,应能使其停止动作。但要让如此体积升温,需要极大的能量。」 「确实。这似乎有些困难……」 我皱眉嘀咕时,身旁的绝对城学长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明人所说的『火攻』,并非没有可行性。」 ……咦?难道他有什么妙计吗? 我和杵松学长用眼神询问,绝对城学长只回了一句「看着吧」。他终于松开一直抓着我的手,黑色的背影向前踏出一步。身披羽织的妖怪学者,凝视着不断蠕动的巨型粘菌团,深深吸了一口气。 「——みぢん、すいぞん、まかだんごく、まらべや、さんざら、だいばびらん。」 绝对城学长突然发出高亢的声音。 啊,不对。这不是单纯的声音,是歌。虽然听不懂歌词的意思,但那缓慢的节奏与音程,让人联想到古老的童谣。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到底是在哪儿?学长背对着困惑的我,继续唱下去。 「……摩耶不动,波切不动,大山不动,康卡拉不动……叛逆涌出的土瓶神,呵斥将其制服,拴系于主人之心……四方被碾成微尘而混乱,黑色泥泞化作泡沫,蟾蜍油滴落……」 清晰的男中音,渗透夜晚的空气。那景象不知为何有种奇妙的庄严感,我忍不住看得出神,同时无法压抑心中的疑问。学长为什么要这么做?让「大トウビョウ」听这种奇怪的歌,到底有什么意义? 然而,就在我正要发问时,杵松学长倒抽一口气。 「『大トウビョウ』……改变方向了?」 他说得没错。 刚才还朝着河川移动的巨型粘菌团,不知为何转了一个弯,开始往宅邸后方、通往山里的道路前进。除非净水厂突然转移到山里,而「大トウビョウ」得知了这件事,否则它不可能往那边移动。可是,为什么?简直像是被谁强行改变了行进方向…… 「难道是学长的歌?」 「没错。这是真萱家代代相传的操纵歌。」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疑问,绝对城学长简短回应。这位披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转头看向我们,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明人整理的调查报告里,不是提到过古代的『凭依使』可能拥有操纵『凭依物』的独门技术吗?那给了我提示。既然真萱家确实养了『凭依物』,那么控制『凭依物』的技术肯定也有所传承,而且是以表面上不易察觉的形式。我想到这点后,就请真萱教授告诉我那首『代代相传的摇篮曲』的详细内容。」 「啊啊!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原来是真萱教授唱过一小段的那首曲子!那么学长第二次去拜访教授,就是为了这个……?」 「对,『幽灵』,你也知道,这首歌表面上是只有真萱家的家主才能唱的摇篮曲。但它的实际作用,则是透过歌声将歌者的意志传达给『凭依物』,随心所欲地控制其行动。我当初只是出于好奇才调查的,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光靠唱歌就能操纵……?阿赖耶,这是什么原理?」 「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即使我刚才确实用这首歌扭转了『大トウビョウ』的行进方向,但究竟是如何起作用的,仍然令人费解。姑且就当这首歌本身是一种技术型『真怪』吧……」 「技术型『真怪』……?」 我困惑地重复学长的话。「凭依使」是普通人类;「凭依物·トウビョウ」是「假怪」——真面目是粘菌。但操纵「凭依物」的技术却是真正的怪异——「真怪」。是这个意思吗?不过,正当我想问清楚的时候,朝山前进的巨型粘菌团——「大トウビョウ」伸出了好几条像蛇一样的「触手」,将巨体拉回原本的方向。糟了! 「学、学长!歌声的效果消失了!」 「看就知道了——みぢん、すいぞん、まかだんごく、まらべや……」 绝对城学长再次开始唱歌,「大トウビョウ」也再次回到通往后山的道路。 呼,暂时放心了。我松了一口气,看着漆黑的巨体缓缓在未铺装的土路上前进。 「大トウビョウ」的身体有八成超出道路,每当前进一段距离,就会扫倒周围的草木。可能是因为配合着歌声的节奏,它的行进速度也加快了,不过…… 「——之后要怎么办?学长要一直唱下去吗?」 「我也很在意这点。阿赖耶有什么想法——」 就在杵松学长这么说的时候。 突然间,「大トウビョウ」正下方的地面爆炸了。 空气剧烈膨胀,震动使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特大号的火柱冲破地面喷发,笔直贯穿巨大粘菌的身体,发出「咻轰轰轰轰轰」的终结之声。 杵松学长说它怕热,看来是正确的。原本是漆黑粘液块的怪物停止动作,转眼间开始崩解。 哦哦,好厉害的效果!可是……可是,绝对城学长到底做了什么?除非事先埋了地雷或炸弹,否则不可能发生这种爆炸——想到这里,下一瞬间,我「啊啊啊!」地大叫。 「对、对了!是未爆弹!」 「未爆弹?」 「啊,杵松桑不知道吗?呃,之前听真萱教授说,从他家旧宅通往后山的路,被当地人称作『纳美拉筋』,是不吉利的地方,大家都不会往那儿走。本来以为是迷信,但绝对城学长推理出那条路埋有战争年代遗留的未爆弹,受到大一点的压力就会爆炸,所以本地人才会敬而远之……」 在干燥的粘菌碎块被爆炸的余波吹上天的同时,我如此说明。仔细想来,这回幸好让「大トウビョウ」肉身排雷了,要是被不知本地隐情的外地车辆压到,后果不堪设想……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接着跑向站在前面不远处的绝对城学长。 「辛苦了!不过,真亏学长能想到利用未爆弹。」 「因为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绝对城学长若无其事地点头,再次看向巨型粘菌的残骸——巨体化为干燥的白色碎片不断崩落。接着,他喃喃道: 「积聚先人怨念的怪物,以及为了杀戮破坏而投放的炸弹,二者互相抵消——嗯,算是不错的结局吧。」 「的确。虽然事件很复杂,但这样就告一段落了。」 这时突然传来一个直爽的声音,像是在附和学长。我惊讶地转头一看,发现披着斗篷的克劳斯教授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和我对上了视线。 「我把你们事先分我的豆粉,用于解救那些被粘菌包裹、已经不省人事的教团信徒了。再加上暴走的『大トウビョウ』已死,恐怖的阴谋算是彻底破产了。」 ——克劳斯教授感慨地说道,向前踏出一步。他肩上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救回来的骂王院光阴——这位教祖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 「对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也让他服下了豌豆粉,所以不必担心。」 克劳斯教授以直爽的语气说道,同时把骂王院光阴扔在地上。在地面设施大战一场后,还要把高大的男性搬来这里,想必是相当辛苦的体力活,他呼吸有点急促。斗篷底下鼓鼓的,而且在蠕动,看来他背上又贴附了一只新的「天狗蝉」。 ……教授您平安无事是很好,但请千万不要把斗篷掀开哦。 我如此暗自祈祷时,绝对城学长直勾勾地盯着躺在地上的骂王院。杵松学长似乎觉得他那眼神不太对劲,于是开口问道: 「阿赖耶,他——番场先生怎么了吗?」 「还问我怎么了,我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他!真萱教授说番场在研究室的时候,是个努力却才能平庸的学生,那他是怎么把你提出的『粘菌生体操纵论』跟真萱家的『凭依使』传说联系起来的?他去真萱旧宅发现『大トウビョウ』的契机,不就是确信上述两件事存在关联吗?但这其中需要相当敏锐的洞察力,那时的番场显然不具备这些……总之,我很好奇这里面的隐情。除此之外,他发现『大トウビョウ』后,是怎么跟它沟通的?它又教了他什么……?如今『大トウビョウ』已亡,这家伙是珍贵的证人,必须让他一五一十地招出来。」 「——等等。」 绝对城学长说得正激动,杵松学长却打断了他。 平时温和稳重的杵松学长,此刻的声音却尖锐得令人意外,气氛突然紧绷起来。在克劳斯教授和我的注视下,杵松学长上前护着骂王院,隔着镜片看向黑衣友人。 「你看过我请汤之山同学转交的报告了吧?寄生在脑中的粘菌死亡时,会带走宿主的部分记忆。因为等于是大脑被动了手脚,若不静养一段时间,可能会留下记忆或认知障碍。」 「这我知道,所以我才急着要问话啊。要是重要的记忆消失了就太迟了,你让开。」 「你是认真的吗?」 「我有骗过你吗?」 简短的对话让气氛越来越紧张。看着正面对视的两人,我只能不知所措。还以为「大トウビョウ」灰飞烟灭后事情就告一段落了,怎么又变成这样?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的争论——我不想称之为争吵——仍在继续。 「我之所以插手这件事,是因为身为妖怪学者,想了解『トウビョウ(土瓶灵)』传说的本质。你却要我眼睁睁看着证据在我眼前消失?」 「要论根本原因的话,你觉得我一开始为什么不找你帮忙?我想为自己的点子被滥用而负责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我也害怕事情解决之后,你会不在乎番场先生是否会留下后遗症而强行逼问。」 「你想保护那个蠢教祖?所以才一个人行动?真难理解。那家伙有什么价值?」 「不是有没有价值的问题。你也知道,戏剧社被毁时,是你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可以投入热情的方向,我才能免于自暴自弃……可是,如果时机不同,我也可能会误入歧途,跟现在的番场先生一样,所以……」 「所以你要保护他?无聊的感情主义。」 「以前我说过吧?浪漫和感伤是点缀人生的两大要素。」 「那是你的作风吧?对我来说,妖怪学才是——」 「等、等一下!你们两个都到此为止!」 回过神来,我已经介入两人之间。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不可能继续旁观—— 「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虽然我明白你们双方的主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这样未免太奇怪了!而且……呃,对了!今天是平安夜!要和乐融融才行!对吧?」 「居然搬出这么扯的理由。」 我努力挤出笑容,绝对城学长却用冰冷的眼神看我。杵松学长虽然没说话,但肯定也很傻眼。没办法嘛,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我恼羞成怒地瞪回去威吓他们,这时原本静观其变的克劳斯教授开口了: 「当双方的主张产生冲突时,沟通是很重要的。不过,平安夜吵架也不好。所以,我给你们圣诞礼物。」 教授露出微笑,从外套内袋拿出一本线装的旧书。教授拿出书时,还顺便拿出笔型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出褪色的封面标题。看到标题的瞬间,绝对城学长脸色大变。 「《真怪秘录・第八卷・凭物之讲》……?克劳斯老师,这是……?!」 「我在『护法息灭会』的资料室找到的。《真怪秘录》是为了探究所有妖怪的由来而编纂,却被禁止公开出版的梦幻书籍。仅有秘密出版的数卷,其中多半下落成谜……不过,这些说明对你们来说是多余的吧?」 克劳斯教授得意地高举比文库本大上一圈的旧书,同时解说。绝对城学长似乎非常想看内容,开始浑身发抖,教授笑着对他说「先别急」,然后继续说下去: 「封底上盖有德文的藏书章,所以应该就是先前被德国的民俗学研究所收藏、近年却不知被谁偷走的那卷。躺在那里的骂王院,八成就是根据这本书的记载,得知了『トウビョウ(土瓶灵)』的真身是粘菌,从而找到了真萱旧宅仓库里的『大トウビョウ』。我大致翻了一下,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类『凭依物』的真面目,以及处理方式。」 「真的吗,老师?」 「当然。阿赖耶想知道的事情……不,是比那更详细的内容,都记载在这里。没想到长野和岐阜流传的凭依物传说——『牛蒡种』的真面目,竟然是那个!你猜猜看是什么?想知道对吧?」 克劳斯教授打从心底感到开心,故意吊绝对城学长的胃口。虽然他的幼稚令人傻眼,不过看来这本书里真的有学长想知道的情报。既然如此,学长也没必要把骂王院叫醒,逼问他了…… 「这样绝对城学长和杵松桑就不会再吵了……?」 「好像是。」 「好像是。」 ——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同时回答我脱口而出的疑问。 大概是放心了吧,杵松学长露出安心的笑容,朝绝对城学长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握手言和。绝对城学长犹豫了一下,正准备回握时,杵松学长「啊」了一声,把手缩了回去。 「我忘了。抱歉,阿赖耶,等我一下。」 「等什么?」 「别急嘛。」 杵松学长露出温和的笑容,解开一直缠在腰上的白大褂。他开心地穿上熟悉的衣服,仔细整理好衣领和下摆,恢复成白袍眼镜的熟悉模样。这位理工学院三年级生重新面对学长,伸出右手—— 「久等了。所以,我们重新来过。」 「你这家伙真难懂。特地穿上白大褂有什么意义?」 「之前不是说过吗?阿赖耶总是穿黑的,身为搭档当然要穿白的。外表的对比很重要。来,握手。」 「……受不了,你这家伙还是一样爱演。」 「因为我是前戏剧社的嘛。请多指教。」 杵松学长带着开心的笑容,用力回握朋友的手。另一边的绝对城学长似乎有点害羞,虽然露出傻眼的表情,但明显松了口气。他没有在杵松学长松手前甩开手,而且,他叹了好长一口气!真是的,这两个人真好懂。 「既然如此,一开始别吵架不就好了。」 「你这么说,我无话可说。阿赖耶,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 「你这家伙,这种事不需要特地确认吧……喂,别笑得那么贼,『幽灵』!」 「不好意思,我办不到。对吧,克劳斯教授?」 「嗯。哎呀,真令人欣慰!阿赖耶也还有人心呢!」 「老师,您把我当成什么了……?再说,既然您拿到了《真怪秘录》,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看你们吵起来很有趣,所以找不到时机插嘴。总之,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不过,这并不代表完全结束。没错,只要愚蠢的人类继续破坏环境,第二、第三个『大トウビョウ』说不定还会出现。」 克劳斯教授巧妙地回避绝对城学长不满的视线,说出有如怪兽电影片尾旁白的台词。虽然我觉得这次的事件跟「破坏环境」完全无关,但事情了结比什么都好…… 然而,绝对城学长听了之后,轻轻叹气—— 「是呢,还没结束,老师。还有事情没搞清楚。」 咦,什么事?在我问出口之前,绝对城学长已经低头看向昏迷的教祖,开口说道: 「骂王院——番场,是如何得到《真怪秘录》第八卷的?这书先前被保管在国外,实际进行偷书行动的,恐怕另有其人。而那人把偷来的书交给当时还在大学研究室的番场,利用他渴望被认同的心理以及研究粘菌的经验,煽动其开展后续一系列的行动……?教团本部的培养机器与设施整备费,也不是番场这么个家境普通的研究生能筹措出来的……如此想来,番场,以及『大トウビョウ』,都只是更深层的幕后黑手的棋子……」 「——『幕后黑手』这个称呼,我可不能接受。」 突然,一个表面恭敬实则无礼的声音打断了绝对城学长的话语。 这声音确实很耳熟——不,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时倒抽一口气。紧接着,众人一齐望向声音的源头,只见—— 「我只是不经意地把情报交给光阴先生,稍微推了他一把而已。虽然也帮忙筹措了资金,但并没有做什么足以被称为『幕后黑手』的大事。所以,希望你们称呼我为『策划人』。」 ——一位面带笑容的年长男性站在那里。 他梳着一头整齐后拢的白发,身穿高雅的双排扣深色西装。那沉稳的站姿令人联想到经验丰富的管家。作为护法息灭会的信徒,以教团工作人员身份协助骂王院的那位人物,我不禁叫出他的名字—— 「丝仓……先生?」 「那是假名。既然实验已经失败,那名字也就不需要了。顺便一提,这张脸也是假的。」 丝仓先生以沉稳的语气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深刻的皱纹瞬间消失——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脸、脸不见了……?等等,学长?学长你也看见了吧?不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吧?」 「……放心,我也看得一清二楚。从反应来看,明人和克劳斯教授似乎也目睹了同样的景象……你究竟是……」 「我是『真怪』的一种,名为——」 「——『无脸怪』吗?」 就在几秒前还是「丝仓先生」的某人正要报上名号时,被绝对城学长抢先说出了答案。 「无脸怪」——这个妖怪的名字,连我也听说过。根据学长之前的说明,「无脸怪」和「一目小僧」一样,都是日本妖怪中的代表性存在。「一目小僧」对应明月当空之夜,而相对的,「无脸怪」则是—— 「黑暗之夜的象征……?」 「哦?你很了解嘛。没错,我是黑暗夜晚的化身——『无脸怪』。没有脸,也就是谁都不是的妖怪。不过,谁都不是,也意味着谁都可以是。比方说……」 无眼无鼻无口的「无脸怪」再次抚摸光滑的脸庞,一张将头发扎在脑后的年轻女性的面容浮现出来。连体格也变成了健康女性的体格。接着,当那名女性露出活泼、略带强势的开朗笑容的瞬间—— 「你是……!」 绝对城学长的身体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克劳斯教授倒抽一口冷气。原因不言自明。我见过这个人——不,是这张脸。就是之前不小心窥见绝对城学长的回忆时,看到的那位女性。我只知道,她是学长过去曾失去的重要之人。为什么她的脸会……?我正困惑地旁观着,只见「无脸怪」对绝对城学长笑着说:「嗨。」难以置信的是,那声音明显是女性的声音。 「又见面了,阿赖耶。你还在继续研究妖怪学啊。」 「……住口。别用那个声音、别用那张脸说话!」 「你还是别太勉强自己比较好哦?你应该知道吧?要是太想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就会变得跟我一样哦~」 「我叫你住口!再说,你为什么会知道那张脸和那个声音……?」 「想知道?这也难怪……但很遗憾,我不能说。再见啦!」 「无脸怪」像和老朋友告别似的挥了挥手。紧接着,她的身体突然扭曲——我知道这种说法很莫名其妙,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有办法——然后融入夜色中消失无踪。留下的,只有包括绝对城学长在内的我们几个,全都愣在原地。 「呃、呃……那个……」 我吞吞吐吐地开口。有许多事想问,也有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杵松学长也和我一样,与我面面相觑。我们就这样一边思考该说什么,一边忍受着尴尬的沉默,持续了数十秒。突然,克劳斯教授精神十足地大喊: 「好,这次真的结束了!我们回去吧!今晚可是快乐的圣诞夜!」 「……老师,您真有精神。」 用冷淡声音回应的是绝对城学长。我还以为他会更慌张,没想到语气意外地冷静。他大概是想配合教授来改变现场气氛吧,这位披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无奈地继续说道: 「自称『天狗』的人就是这样才让人头疼。」 「毕竟『天狗』是自由的妖怪。先不说这个,骂王院和信徒们该怎么办?」 「先匿名打电话给医院和警察吧。就说他们精制『筬越水』的设施发生意外导致瓦斯泄漏,所有人都昏倒了。反正他们的相关记忆也十不存一了……」 「就这么办吧,阿赖耶……不过,你真能忍。那家伙露出那张脸的时候,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昏过去,没想到你意外地平静,真有你的。」 「我也稍微变强了一点。」 绝对城学长耸了耸肩。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语气一如往常地冷淡。克劳斯教授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扛起骂王院迈步离开。大概是学长的态度让他放心了,杵松学长也轻轻点头,跟了上去。 ……嗯。虽然今晚发生了很多事,但这次好像真的结束了,我们也回去吧。说起来,我一直拿着杖,我把它插回腰间的缎带,抬头看向身旁的学长。 「那我们回去——咦,怎么了?你干嘛拿出表?」 「哦,我只是在想,看来是赶不上晚餐了。」 绝对城学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古典怀表,低声说道。他似乎相当遗憾,语气比平时还要冷淡三成。我一听,不禁「啊」地发出一声惊呼。 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我都忘了,今晚的主要活动就是去豪华饭店用餐。确实,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不过,就算来得及,饭店也不会让我进去吧?我现在这副模样,根本不符合着装要求。」 我尽可能用开朗的语气苦笑道。实际上,就算放宽标准,我现在的样子也很难看。光是把合气杖像木刀一样插在装饰用的缎带上,就已经出局了。礼服乱七八糟,裙摆上到处都是破洞。原本艳丽的红色布料,也被豆粉、泥土、汗水和粘菌的碎片弄得脏兮兮的,感觉很对不起设计师。 「抱歉,把学长特地帮我选的衣服弄成这样。」 「你不需要道歉。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不。学长只是说要去救杵松桑,所以今晚的行程取消了,是我自己要跟来的。」 「所以没拒绝的我也有责任——算了,总之先回去吧。」 「了解。」 我与叹气的绝对城学长对视一眼,用力点头。不知有没有听见我的回答,那道黑色的背影说了声「走吧」便迈开步伐。是是是。于是我跟在学长后面—— 「哦哇!」 高跟鞋的鞋跟被小石子之类的东西绊到,身体向前倾倒。我急忙伸出双手想撑住自己,却被某个东西接住了。同时,一道低沉的、带着无奈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你在搞什么?」 「对、对不起……!我不习惯穿有高跟的鞋子。」 我被绝对城学长抱在怀里,语无伦次地辩解。脸靠得很近,声音也很近,燕尾服紧贴身体的触感让心脏猛地一跳。我急忙把发烫的脸从学长面前别开,慌张地继续说道: 「刚才明明还能正常走路甚至跑步,是因为紧张感消失了吗?平常我都是穿凉鞋或运动鞋,所以不习惯穿这种鞋。」 「别勉强。慢慢习惯就好。」 「……咦?」 「没必要着急。不介意的话,我会等你。」 学长稳稳地扶着我,语气平静地说道。月光照耀下的那张脸,虽然和往常一样冷淡,却莫名地温柔,令我一时语塞。 噗通。心脏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虽然我说他这身打扮像可疑的魔术师,但学长穿燕尾服的样子还挺不错的。何止不错,老实说,和他端正的容貌非常相称。就算抛开这点,我也完全不讨厌绝对城学长。而且,像这样的人——不,我本来也没资格评判别人的喜好。即便如此,我还是为这样的情形感到开心…… 我的思考回路转个不停,就此困惑了几十秒。绝对城学长对我说: 「说到妖怪的一般定义,可以举出几点,像是出现的时间或地点等条件受限、行动模式固定、有应对方法、虽然不现实但确实存在、虽然源自宗教但不属于特定宗教等等。」 「……啊?」 突然开始的妖怪学讲座,让我原本发热的脑袋瞬间冷却。 这家伙突然在说什么啊? 虽然我知道他这个人会突然开始讲这方面的话题,非常清楚,但就算这样,现在也不是讲妖怪一般定义的时候吧!我用眼神这么告诉他,但他不是会看这种眼神的人。结果学长还是用平常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在满足以上条件的前提下,你觉得现代日本最有名的妖怪是什么?」 「我不知道啦!让克劳斯教授和杵松桑等太久也不好,我先走了!谢谢你扶我!」 「……喂,怎么了?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硬要说的话,我是在气自己有一瞬间居然兴奋起来!笨蛋!我这个笨蛋!」 ──────────────────────── 补章 宝船 与米袋财宝一同出现的、载有七福神的帆船。自近代以来,人们认为在枕下放置描绘此景的画作,便会有吉利的初梦,因此作为岁末的吉祥物而流行开来。它虽不是所谓的妖怪,但在鸟山石燕所着的最后一部妖怪画集《画图百器徒然袋》中,它被夹在其他妖怪之间,分别绘于卷首和卷末。 *** (隔天在资料室) 「现代日本最有名的妖怪?圣诞老人吗?」 「答对了,明人。圣诞老人和年底出现的『宝船』有共通点——迎接的人与其说是当作神明,不如说更像在对待妖怪。这种模式,和事八日出现的『一目小僧』或夜行日现身的『夜行先生』很像。不过,一般很难把圣诞老人的概念和妖怪联想到一起……真不愧是你,居然能发现。」 「我只是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找出符合条件的对象罢了。」 「要是『幽灵』也能这样想就好了。真是的,那家伙……」 「你这样要求她,会不会太苛刻了?汤之山同学可是很生气喔?说你完全不会看气氛,突然扯到什么妖怪。其实你是想借那个话题引出圣诞老人,最后说『其实我准备了小礼物』吧?」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有点可怕啊。」 「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了。我了解阿赖耶的个性,而且看到掉在地上的那个没送出去的礼物,就全都明白了。」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话说回来,你听说『护法息灭会事件』的后续了吗?」 「今天织口老师打电话来,说『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还告诉我不少事。她到底是从哪得到那些情报的?」 「我哪知道?织口说了什么?」 「番场先生恢复意识了,教团也解散了。他说想尽量赎罪……这倒是让人稍微放心,不过丝仓的事还是让人很在意。那个人的痕迹全都消失了吧?」 「好像是。『护法息灭会』的出资者资料也全都消失了。」 「丝仓提到的『实验』也很令人在意。降低人类的思考能力,随心所欲地操控……不少受害者还把那种状态当成快感接受……老实说,我觉得很可怕。」 「害怕也没用。不管别人怎么行动,自己还是自己。」 「阿赖耶在这方面真的很坚强呢。明明礼物还没交给汤之山同学。」 「你太多嘴了。」 「是是是。哎,不用担心,我想你总有机会送的。」 「你啊,有什么根据?」 「我听汤之山同学说了。她和阿赖耶的个性其实很像——啊,你听,脚步声。」 「……喂~学长~你在吗?灯亮着,应该在吧……?其实,那个,我有东西想在晚餐时交给你,呃,说『东西』好像有点怪,就是,那个……感谢你照顾我将近一年的谢礼……难得配合圣诞节,我昨晚却完全忘了,今天早上才想起来,所以想在回老家前交给你。」 「别在门外讲,进来!根本听不清楚!」 「好!那、那我打扰了……」 「午安,昨天辛苦了。」 「啊,杵松桑,你在啊。感觉好久没在资料室见到你了。」 「是啊,阿赖耶也这么说。请多指教喽。」 「我才要请你多指教!能见到杵松桑,今年的尾声真是太棒了!对吧,学长?」 「即将结束的今年怎样都无所谓了,但希望明年能一切顺利——『夜醒众人漫漫夜,宝船乘风破浪声』。」 「学长,怎么突然念起这个?是百人一首吗?」 「这是写在宝船画上、带有回文形式的和歌。把这样的宝船画放在枕头底下,就能作个好梦,新年交好运。对吧,阿赖耶?」 「差不多。」 「哦。那么两位,祝你们过个好年!然、然后,绝对城学长……那个……虽然有点晚,但祝、祝你圣诞快乐……?」 「来,阿赖耶,别不说话,快收下。后面还有人在等。」 「明人你很吵啊。」 「『后面』是什么意思?除了我以外还有人没送礼物吗?」 「不愧是汤之山同学,直觉真敏锐。对吧,阿赖耶?」 「别动不动就征求我的同意。来,『幽灵』……总之这个给你,你不要吗?」 「……要。」 ──────────────────────── 后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虽然参考了实际存在的传说与文献,但关于作品中提及的内容,作者多少有加入一些自己的创作。另外,为了故事方便,有时也会将实际流传于不同地区的妖怪传说描写成流传于同一个地区。在此恳请聪明的读者不要全盘相信绝对城所讲述的内容。此外,本作执笔时也参考了许多资料。 那么,托各位的福,绝对城学长系列也出到第四卷了。这次如同第三卷后记的预告,「眼镜哥」杵松的戏份比较多。故事的主轴是与操纵「凭依物」的新兴宗教对决。教祖使用的不可思议力量究竟是什么?幕后黑手又是谁?独自行动的杵松有何目的?说起来杵松究竟是什么人?他和绝对城是什么时候、如何认识的?还有,一直被耍得团团转的礼音,是否能迎来痛快的圣诞节呢……大致上是这样的故事。或许也有人会先看后记,所以我不多说,但请各位注意绝对城、杵松与礼音的关系变化。希望各位看得开心。 如同刚才所写,这次的主轴妖怪是「凭依物」。虽然感觉有点冷门,不过如同绝对城在第一章所说,从传承的数量与种类,以及在共同体扎根的程度来看,是不容忽视的妖怪。由于是和歧视连结的妖怪,所以要当成娱乐作品的题材也有点困难。 然后,其他成为题材的妖怪是「纳美拉筋」与「泥田坊」。这部分也不免有点朴素。「当初没想到系列会写这么久,所以到上一卷为止,有名的妖怪都用光了。」「至少山姥、鵺与天狗应该放在其他卷。」「老实说,已经没哏了。」虽然也听到(我脑中的)这种声音,不过这是基于放眼未来的周到计划而挑选的妖怪,所以完全没问题。那位水木茂大师也说过,妖怪有一千种。即使一卷五章加上补章,使用六种妖怪,计算起来也可以写到一百六十六卷。看,没问题! 不过,第三卷出版后过了将近半年才出第四卷,让各位久等了……在写这卷的时候,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具体来说,就是不小心把第三章的原稿误删,只好从头写过。第三章是描写绝对城与杵松相遇的往事,写过两次后,感觉对他们的感情更深了。 言归正传。书不是作者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创作本书时,也受到许多人的帮助。水口十老师这次也提供了美丽的封面与彩页插图,还在网络上画了介绍本作的四格漫画,真的受到水口老师很多照顾。谢谢老师。这次除了彩页,还在书末画了全新插图。请各位好好欣赏正装的绝对城。 此外,在构思与写作时,以责任编辑荒木大人、小野寺大人,以及横滨国立大学的一柳广孝大人、作家静月远火大人的丈夫为我提供了许多帮助。在此向各位致上谢意。还有拿起本书,读到这里的您,我也要向您致上最深的谢意!本系列能像这样继续下去,全都是多亏了读者——也就是您的支持。在此代替所有登场人物向您致上最深的谢意。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最后要向各位报告一个好消息。也许各位已经知道了,「绝对城学长的妖怪学讲座」即将改编成漫画。连载杂志为「Bs-LOGCOMIC」,负责漫画化的是炬太郎大人。妖怪学讲座在帅气又酷炫的画风下展开,充满了让原作者也兴奋不已的魅力,让我迫不及待想看到后续。不只是我,负责插画的水口老师也一起参与监修,敬请期待! 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公告。本作的特辑报道与峰守的访谈,刊载于「电击文库MAGAZINE Vol.38」。访谈内容也会在Media Works文库的网站上公开。访谈内容是关于撰写绝对城学长系列时的想法等等,有空闲时间且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考虑一看。 顺带一提,下一卷预定是新年到早春的故事。本卷是杵松比较活跃,但下一卷绝对城会好好表现的,请各位放心。礼音与绝对城的关系,似乎会有新登场人物来搅局。 那么,有缘再见。我是峰守ひろかず,祝各位享受美好的晴天! ──────────────────────── 插图 ──────────────────────── 第五卷 ──────────────────────── 序 网译版 翻译:铁骨 自古以来,幽灵鬼怪等妖怪眷属, 皆背负秘史而生。 若欲详知妖怪所抱持之道理或来历, 当将先人所留之千万亿,乃至「阿赖耶」之数的书籍集于一处,一心钻研之。(译注:阿赖耶,梵语Alaya之音译——意译为“藏识”,谓能藏一切,亦有数字之意。) 故我等妖怪学之学徒,将这网罗森罗万象、寻求绝难攻克之壁垒者—— 称之为「绝对城」。 摘自《真怪秘录》序文 ──────────────────────── 一章 河童 日本各地都有分布于河流和池塘中的妖怪——河童的传说。这种妖怪只有孩童般的身高,长有龟壳、喙和头顶的圆盘状物,据说还会从人肛门中掏出名为「尻子玉」的虚构器官,爱吃黄瓜、喜好相扑。 *** 「——从以上几点来看,吃梦的虚构怪兽『貘』,和实际存在的貘——也就是奇蹄目貘科的大型哺乳类动物,两者之间可说是毫无关联。而且,日本的『貘』怪传说虽然是从中国传来,但其性质却和原版大不相同。」 低沉的嗓音沉稳响起,披着黑色斗篷的背影沿着河畔坡道径直向上走去。一阵突然吹起的北风,扬起那件颇有年头的厚重斗篷,也吹动了遮住他端正白皙脸庞的刘海。或许是觉得有些冷,披着斗篷的青年微微耸了耸肩,却仍继续说着: 「中国有种名为『莫奇』的神会吃梦,却因与『貘』混淆,结果演变成『貘是吃掉噩梦的圣兽』。近代日本在正月做初梦时,会在枕头下放写有『貘』字或画有它形象的纸张,便是由此而来。你明白了吗,『幽灵』?」 「哦。」 我——『幽灵』,也就是汤之山礼音——走在斗篷男身后不远处,用没什么兴致的语气应了一声。我好像不知不觉就气喘吁吁,声音也有点沙哑,不过这也不能怪我。我背的行李又大又沉,坡道又陡。尽管现在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但冬天的山路依然很冷,而且新年刚买的靴子还没穿习惯,脚趾生疼。 真是的,早知道要走这种路,我就穿平时的运动鞋来了。我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狠狠瞪着那个空着手、悠闲走在前面的斗篷背影——也就是绝对城阿赖耶学长。 与新兴宗教团体「大日本护法息灭会」有关的骚动,在上上个礼拜的圣诞夜已经解决。之后我回老家过了新年,刚从老家回来,学长就打电话约我。我心想正好可以顺便拜年,于是前往学长的住处——文学院四号馆四楼的四十四号资料室,结果学长当场就命令我当背行李的,一直到现在。 学长让我背的木箱,长宽约五十公分,高约一米,尺寸相当可观。箱子上的字迹已经磨损,学长又不肯告诉我里面是什么,所以我也不清楚。箱子配有背带,重量恐怕超过十公斤。不仅重,背带还深深勒进肩膀,痛得要命。然而走在前面的妖怪学者似乎对我的状况毫不在意,继续讲着他的「初梦」和「貘」。 顺带一提,这个「貘讲座」的开端,只是我随口问了一句「学长有做初梦吗?」,绝不是想让他开一场关于「初梦」的妖怪学讲座。老实说,我对「貘」也没什么兴趣,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真是的,过完年还是老样子呢,绝对城学长。 我叹出今天不知第几次的气。不过,要是他突然变得判若两人,我也会很伤脑筋。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重新环顾四周。 我和学长正沿着大河边上的坡道走着。我照学长的指示,从离大学最近的车站搭上各站停车的电车,摇摇晃晃好一阵子,然后顺着河川往上游走,但从刚才开始,周围的风景就几乎没什么变化。没有民宅,也看不到人车往来的迹象,左边是森林和山,右边是宽阔的河川,耳边只有水流声。 河边立着设计可爱的河童捡垃圾的告示牌,上面写着「让河川变干净!」,还有画着猴子剪影的「注意动物」标志。学长说,这一带的森林里有很多猴子、狸猫和鹿。 顺带一提,根据之前看到的标志,这条河的名字是「驹引川」。上面还写着「天寺市管理」,所以地址应该和大学以及我住的地方一样,都在天寺市。河川和道路之间没有护栏,可以从任何地方下到河边。开阔的河滩很适合休息或稍微活动身体,但我不知道离目的地还有多远,所以不敢做多余的事消耗体力。 「学长,差不多该告诉我目的地在哪里了吧?」 「就算告诉你,你也不熟悉那里,而且解释起来也麻烦。别多问,闭上嘴跟我走,『幽灵』。」 学长呼出白色的气息,发出冷淡的声音,披着斗篷的背影继续向前。都说了我不是『幽灵』,是礼音,汤之山礼音。我正想反驳,又一阵强风吹来。学长身上的斗篷被风鼓动,斗篷底下黑色的羽织瞬间一闪而过。他平时总是羽织配衬衫和黑领带,走「和洋折衷」的风格,今天却完全是和风打扮。 学长身材瘦高,和服笔挺的轮廓很适合他。头发也和平常不同,梳得整整齐齐,显得很高雅,但我心里有很多想法,不想坦率地夸他。 ……确实,昨晚我刚回到住处,正想着学长在做什么的时候,收到了他「明天有空吗?」的邮件,让我有点开心——本来还以为「难道是因为上次的圣诞大餐泡汤了,所以想补偿我?」然而,从今天的结果来看,完全是我自作多情……这个乖僻的妖怪笨蛋不可能这么贴心。 可是昨晚的我,却莫名兴奋,把回老家时请朋友日奈美帮我挑选的大衣、裙子和靴子都拿了出来——简直滑稽。昨晚的我,快醒醒!这是陷阱! 而且,我花了一整晚积攒起来的飘飘然心情,今天早上一见面,就被他一句「扛上那个跟我走」和那个木箱给打飞了。 ……算了,绝对城学长本来就是这种人,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的我,才是愚蠢透顶。可是,这是今年第一次见面,至少让我说句「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吧。结果我只说到「新年快」而已!而且,学妹难得打扮得漂漂亮亮,他却一点感想都没有…… 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心里还是忍不住抱怨。这种时候,如果绝对城学长那位性格温柔、待人亲切、和他完全相反的珍贵朋友——杵松学长在场,应该会听我抱怨吧。但他今天不在。说起来,他好像也不在资料室。 「学长,杵松桑怎么了?你们该不会又吵架了吧?」 「那家伙只是回老家了,所以才叫你来啊。」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瞪了过去,低沉而冷淡的声音立刻传来: 「『真怪』的『样本』吧?啊,如果你不喜欢这种待遇,就把项链留下,自己回去。」 不用说,我当然想反驳,但学长亲手制作的吊坠正在我胸前摇晃,它抑制着我读心能力的失控,使我无法违抗学长。我「唔」地低吟一声,稍微表达自己的不甘,然后望向道路前方,也就是河川的上游。 宽度一直没什么变化的河川,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突然变宽。周围地势较高,无法准确判断宽度,但那几乎已经是个大池塘或湖泊了。水面上飘着薄雾,弥漫出神秘的氛围。 接着我看向河对岸,森林的一角被大面积砍伐,立着一块写着「兵部制药开发预定地」的大看板。那片裸露的土地上,除了组合屋办公室之外,还停着几台工程机械,但完全没有人影。顺带一提,前方和周围也看不到民宅或聚落的迹象。 沿着路往前走,前面只有那个池塘,学长到底要去哪里?难道像在流传山姥传说的深山里追悼某人时那样,要去只有知情人才知道的地方吗?该不会要露宿野外吧? 「学长、学长,还要多久才到?」 「放心,已经能看见了。」 「咦,该不会是那个工地……?没有桥,过不去哦?而且除此之外,能看到的就只有那个大池塘了。」 「那不是池塘,是深泥渊。那里有河童传说,在妖怪学上是历史悠久的名胜,不过目的地还在更前面。有个地方稍微高一点,看到了吗?」 「是有,不过只看得见树,其他的……嗯?」 我把「看不见」这句话咽了回去,不由得停下脚步。我发现树林间有个不起眼的瓦片屋顶静静伫立。屋顶的颜色与周围树木相近,形成了保护色,所以一直没注意到——原来在能俯瞰池塘……不,是「深泥渊」的地方,有栋小宅邸。 「哦,你不说我都没发现。这栋建筑简直像错视图……我知道目的地了,那我背的这个木箱是什么?」 「伴手礼。新年去拜年,空手而去未免太失礼了。」 「伴手礼?从箱子的老旧程度来看,我还以为是和妖怪有关的可疑道具。」 「是又怎样?」 「啊?新年拜年带那种东西去……?」 「放心吧。那间宅邸的主人,是我的同好。」 学长呼出一口白气,仿佛在说「说明到此为止」,再次迈开脚步。虽然学长没告诉我那间宅邸的主人是谁,但既然是妖怪学的同好,会是像克劳斯教授那样的大叔或老爷爷吗?既然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想必是个怪人,希望不是可怕的人。我一边这样祈祷,一边追上学长的背影。 ***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身着藤色和服的女性用悦耳的嗓音缓缓说道,向我和绝对城学长跪坐在榻榻米上行礼。地点是学长所说的目的地——那栋日式宅邸中采光良好的茶室。壁龛里摆放着插花用的花瓶,悬挂着一幅河童水墨画,榻榻米上整齐地布置着一整套茶具。在这间充满纯正和风的茶室里,刚才被学长介绍为「这栋宅邸的主人」的女性利落地抬起头,露出微笑。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到三十岁,比绝对城学长稍长几岁。身材姣好的她穿着合身的淡紫色和服,中分的黑发长及腰带。虽然身高似乎略低于我的一百六十九公分,但背脊挺直、脸蛋小巧,显得十分高挑。鼻子和脸一样玲珑而挺拔,血色饱满的嘴唇大小适中,散发着成熟女性的稳重魅力。是位无可挑剔的美女。 因为学长说她是妖怪学的同好,我还以为是像克劳斯教授那样的怪大叔,没想到竟是位举止优雅的美女。真抱歉擅自抱有偏见。我跪坐着在内心致歉时,身旁的绝对城学长用低沉的嗓音开口: 「恭喜。在此恭贺您新年快乐。」 从黑色羽织袖口伸出的白皙纤细手臂轻按在榻榻米上,他深深低下头。与他平日乖僻的态度截然不同,如此彬彬有礼的举止令我一时看呆了。咦,这个人是谁?我完全不认识……我正惊讶地望向旁边,学长以清晰的嗓音继续说道: 「今年也请多多指教。您气色甚佳,实乃幸事……喂,『幽灵』,你也打个招呼。」 「咦?啊,呃……您好,新年快乐。初次见面,我是汤之山礼音。」 我遵照学长的指示慌忙低头行礼。虽然不确定此刻是否适合自我介绍,但还请见谅——我一边在心中找借口一边抬起头,只见宅邸主人报以温柔的微笑。 「承蒙您如此郑重地问候。您是汤之山女士吧?我叫樱城紫。请多指教。」 「不、不敢当,承蒙您款待,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 我大概是被她优雅的成熟气质所慑,不自觉地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被初见面的人称为「样」,也是头一回遇到自称「わたくし」的人。 这位樱城小姐和学长究竟是什么关系?学长只告诉我她是妖怪学的同好,但具体是做什么的?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虽然满腹疑问,却找不到机会开口。学长看着一脸困惑的我,明显地耸了耸肩,而自称樱城的女性并未责备我,只是平静地微笑着递来一个茶碗。她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沏好了茶,碗中盛着黄绿色的抹茶。 「请先冷静下来。来,请用。」 「谢、谢谢您……呃……那个……」 「不喝才失礼。为何一直偷瞄我?」 「虽然学长这么说,但我对茶道的规矩一窍不通……要转几圈来着?我记得喝茶也有固定顺序吧?」 「这不是正式茶会,无需遵循茶道礼仪。若你感受到款待之意,按自己的方式回应即可。」 冷淡的嗓音从旁传来。哦,原来如此。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捧起茶碗,轻声道「我开动了」,静静将抹茶饮尽。茶水似乎调整到了适宜的温度,温热的茶香迅速渗透体内,抚平了内心的焦躁。我轻呼一口气,将茶碗轻轻递还给樱城小姐,低头致意。 「多谢款待。真是好茶……这样说对吗,学长……?」 「说了别看我。面向道谢对象是基本的礼貌。」 「话虽如此,但我不想失礼……所以,我这样说合适吗?」 「自己思考。我不是你的监护人。」 「既然不说明就带我来,就不该讲这种话。请负起责任来。」 我和学长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樱城小姐似乎觉得我们这般模样很有趣,用袖子掩口轻笑。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风韵。另外,从刚才起我就隐约觉得,她似曾相识。我认识的人里应该没有这般优雅的美女才对……正当我疑惑时,樱城小姐回望着我,语气平和地问道: 「您一直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啊,对不起!因为您很像我见过的某个人,不自觉就看入神了。虽然我也不清楚具体像谁……」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冷静点。」 「无妨的,阿赖耶君。汤之山女士真是位有趣的人呢。」 「谢、谢谢……有趣吗?」 「是呀。而且您凛然又美丽。」 「……啊?」 她突如其来的评价让我惊讶地睁大双眼。「有趣」尚可理解,但老实说,我并不觉得自己美丽。至少远不及樱城小姐这般美!因此,我与学长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这时,这位适合和服的日式美女直视着我,继续说道: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观察您,您的举止没有丝毫多余之处。看似自然,却毫无破绽。您曾在何处学习过礼仪吗?或是修习过某种武术……?」 「也没特别学过……只是略懂一点合气道。」 「哎呀,您是武道家啊。我一直很期待阿赖耶君会带来怎样的新朋友,没想到是您这般出色的女性。」 「紫小姐,你似乎误会了。这家伙并非朋友,而是妖怪学的『样本』。」 ——学长双手捧着茶碗,若无其事地说道。语气虽冷淡,却带着与熟人交谈时的直率。从他们互称名字来看,关系似乎相当亲密。二人都很适合和服,若是一对情侣,想必十分登对……呃,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就在我暗自吐槽时,樱城小姐向我搭话: 「汤之山女士是大学生吗?」 「是的,我是东势大学经济系一年级……还有,称呼『汤之山女士』未免太郑重了,请您普通地叫我就好。」 「哎呀,失礼了。那么唤您『礼音小姐』可以吗?」 「这样我会很感激。我是学生,樱城小姐您呢?」 「我是隐士。」 「你又说这种话……」 樱城小姐立刻回答,学长随后叹了口气。学长将茶具放回原处,侧眼瞥着我说: 「这位其实是茶人——茶道樱城流宗家的千金,现任樱城流掌门人。」 「虽已不是能被称作千金的年纪了。」 「哦,原来是茶道老师啊。」 望着露出困扰微笑的樱城小姐,我感慨地点点头。既然是从事这般职业的人,也难怪会拥有如此高雅的气质。 「您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这是我继承的家业,平日由我独自打理。不过庭园树木和山林的管理光靠一人难以胜任,会定期请专业人士帮忙。」 「也就是说基本上是独居……?不会很危险吗?」 「感谢您的关心。不过我常下山去村里,也会有客人来访。阿赖耶君也一样,你随时都可以来哦?总是书信往来,我很寂寞呢。」 「你说笑了。如你这般坚强的人,怎么会感到寂寞?」 「是真的哦。但阿赖耶君总是这样……今天也是,你若说一声,我就会去接你了,干嘛特地徒步前来啊?」 「不敢劳烦你。」 樱城小姐与绝对城学长挺直背脊,跪坐着交谈。我望着他们亲密互动的模样,微微偏头。 据学长来此途中所述,樱城小姐应是「同好之士」。然而目前看来,除了身为高雅的茶道老师外,她身上毫无妖怪相关的要素。硬要说的话,只有壁龛挂轴上的河童画。我搬来的木箱也仍原封不动放在角落……我悄悄瞥向占据茶室一角的木箱,樱城小姐似乎察觉我的视线,转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那个大箱子是——?」 「失礼了,本打算等寒暄后再呈上的。我想紫小姐你一定会喜欢……啊,直接展示更为便捷。『幽灵』。」 「哦,好,搬过来就行了吧。」 这种小事你自己来啊,我又不是你的仆人。虽这么想着,却不想顶嘴。于是我起身将木箱搬至樱城小姐与学长之间,再次跪坐——这房间的氛围不容许我盘腿——学长解开固定箱盖的绳子,取出其中的物品置于榻榻米上。我与樱城小姐同时发出惊呼。 「河童……?」 「哎呀!」 我惊讶的声音与樱城小姐的欢呼同时在茶室响起。咦?看到这个会高兴?我对樱城小姐的反应感到意外,仔细端详自己搬来的物品。 若要更详细地描述,那是一座约六十公分高的古旧木雕,呈现河童被巨臂擒住的姿态。虽未刻「河童」二字,但它背着龟壳、嘴部突出、头顶圆盘,应是河童无疑。河童张开四肢作投降状,抓住它的底座手腕上刻着「ヨクキククスリ(药效奇特)」七字。所用木材质地密实,显得十分沉重。事实上,也确实很重。 「原来里面是这个……所以,这是什么?」 「江户时代的药铺招牌。来历不明,推测是置于店门口招揽顾客之物。河童是日本代表性的水妖,同时也是与制药、医疗关系密切的存在,各地皆流传着河童传授人类制药术的传说,全国都有贩售号称河童秘药的药铺。这个木雕,大概也是此类业者所制。」 学长流畅地回答我的疑问。我原以为河童只是栖居河川的妖怪,没想到竟有如此技艺。话说回来,一谈到妖怪话题,学长就变得格外健谈呢。不愧是绝对城学长。我同时感到傻眼、佩服与安心,应了声「原来如此」。 「因为是药铺,所以是『药効奇特』啊。那……抓住河童的巨手是?」 「应该是擒获并惩戒河童的人类或神明吧。顺带一提,擒拿河童的巨臂这一主题——」 「——与诸富町严岛神社的神像颇为相似。那间神社也有神明惩罚引发水难的河童的传说,二者是否有所关联?」 樱城小姐抢在学长之前开口。大概是被抢先一步,身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默默耸肩。另一方面,很适合淡紫色和服的茶人以充满好奇的目光端详河童像,兴奋地接着说: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家传药系传承与此造型的组合。若能解读箱书、追溯来历就好了……或许可以用透视检测调查这尊像,所以,我能收下它吗?对阿赖耶君而言,这应该是颇具趣味的文物吧?」 「嗯,我正打算把它交给你。这尊像是一位紫小姐也认识的自称『天狗』之人,作为压岁钱兼圣诞礼物硬塞给我的,老实说不知如何处置。易劣化的木制品,需要此处保管库般的收藏环境。」 「哦?原来是克劳斯老师……这么听来,老师依旧很有精神呢,我放心了。对了,杵松君可好?」 「那家伙一如既往。先不说这个,请你收下这尊像。紫小姐对河童的学识与热情远胜于我,由你保管更有意义。」 「哎呀,谢谢。」 「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去年在『民俗学会』发表的论文极为精彩。」 二人维持正坐姿势亲切交谈。樱城小姐似乎认识克劳斯教授与杵松学长,看来与绝对城学长相识已久。从学长的语气判断,她亦是妖怪研究者且颇有建树……我偏着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樱城小姐是茶道老师吧?同时也是妖怪学的专家吗?」 「专家之称实不敢当。我只是个喜爱河童的业余人士,承蒙大家厚爱,才得以参与学会。」 樱城小姐被我注视,腼腆地泛起红晕。她以藤色衣袖掩口的动作充满成熟风韵,但话题内容却不太「风雅」。河童吗?我喃喃自语,望向装饰在壁龛的挂轴。 「这么说来,那幅画也是河童呢。朴素又可爱。」 「我说,『幽灵』。那是小川芋钱的河童图真迹。在以收藏河童相关史料闻名的樱城藏品中,亦属尤为珍贵之物。」 学长大大叹息,仿佛在说「笨蛋就是这样才麻烦」。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认识那位「小川芋钱」啊。我小声反驳后,重新望向樱城小姐。 「樱城小姐收藏的,都是与河童相关的物品吗?」 「是的,我只专注这方面。」 她即刻应答。虽仍保持着挺直背脊的坐姿,但那带着温柔笑意的面容,却恍如炫耀自己珍藏的玩具或卡片的少年般纯真可爱。樱城小姐展露着成熟又稚气的笑容,瞥了绝对城学长一眼,再度望向我。 「礼音小姐,若不介意,要不要参观一下?」 *** 「哇。」 樱城小姐带我们来到宅邸深处的收藏室。当她推开木门,灯光啪地亮起的瞬间,我忍不住叫出声。 约十坪大的宽敞房间里,玻璃柜与展示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琳琅满目的河童相关物填满了空间。或许是为了保护收藏品,窗帘全都拉上了,但在日光灯的照明下,连房间深处也清晰可见。我原以为既然是绝对城学长称道的收藏,应该很壮观,但眼前规模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简直像博物馆的仓库……」 「虽然只是外行人的兴趣,不过能听您这么说,是我的荣幸。来,请进。」 「那我就不客气了。」 在樱城小姐的引导下,我和绝对城学长一同踏入收藏室。果然,不论往左看还是往右看,都是河童。有带着历史感的木像与线装书,也有塑料制成的人偶和面具。墙上还贴着「让河川变干净!」的海报,上面印着吉祥物风格的河童——和来这的路上看到的看板图案一样。看来只要是和河童相关的物品,不论新旧,她都会收集。 排列整齐的收藏品旁都附有标示来历与材质的牌子,按种类分门别类。可移动书架上尽是与河童相关的研究书与故事集,同样按类型与作者姓名顺序排列。先不论收藏价值,一眼就能看出管理得极为细致。 「整理得真整齐……和学长的资料室简直是天壤之别。」 「四十四号资料室的藏书摆放位置我都记得,没问题。」 ——听到我的感想,跟在后面的学长低声反驳。只有他自己记得,难怪会被说不擅长整理。我无奈地继续往前走,看到房间尽头的长形展示柜里,陈列着一幅等身大的河童正面画像。 标签上写着「水虎之图(临摹)」。它独占整个玻璃柜,想必是收藏中特别贵重的一件,但画中的河童却很普通:青绿色的体表,突出的尖嘴,头顶盘子,背上背着龟壳般的甲壳。像这样的形象,在房间里早已多到数不清。我环顾收藏室,向樱城小姐问道: 「您为什么会收集这么多河童相关的东西呢?啊,我听说您喜欢河童,不过您喜欢上河童的契机是什么?」 「我担任一个叫『河川论坛』的环保NPO的理事,那个组织的标志就是河童。要说契机的话,这姑且算其中一个吧……」 「您是NPO的理事?哇,那您在环保方面一定做了很多贡献吧……」 我自然地发出赞叹。我原以为茶人不会与俗世有太多牵连,但她不仅收藏了这么多河童主题的物品,似乎还积极参与环保活动。我坦率地说出「好厉害」,樱城小姐却缓缓摇头—— 「泡茶需要干净的水,所以身为茶人,保护河川是理所当然的。」 「啊,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是觉得您很了不起。和某个基本上只会窝在家里看书的妖怪学专家真是天壤之别。」 「叫你别动不动就拿我出来比较。」 「因为这是事实嘛。」 学长再次插嘴,我立刻反击。身为茶人、收藏家,同时又是致力于环保的NPO理事,樱城小姐似乎觉得我们的对话很有趣,微笑着将视线转向墙上的挂轴。 「虽然开始收集的契机是『河川论坛』,但我原本就很喜欢河童。我会一直住在这间宅邸,也是因为后方的深泥渊和流经附近的驹引川等地都留有河童的传说。这里原本是别墅,但我非常喜欢这里……」 「驹引川就是我们来的路上一直看到的那条河吧?那里有河童出没的传说吗?」 「不是传说,是真的出没过。我小时候就在那条河边结识了河童。」 「……真、真的吗?」 「是的。我们是老朋友了。」 樱城小姐微笑着点头,但见绝对城学长耸肩说「又在讲这个」,看来这应该是她常开的玩笑。我正觉得「果然是玩笑」时,樱城小姐却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如果河童真的还在,或许会生气吧。嘴上说喜欢,却擅自把河童当成团体的象征,让河童替我们代言理念。河童原本就不是守护河川的妖怪……」 樱城小姐带着愧疚说完,望向那张河童呼吁「让河川变干净!」的海报。刚才没注意到,海报角落写着团体名称「河川论坛」。这和其他收藏品不同,应该是樱城小姐的NPO自行制作的。她看着河童捡空罐的绘画,重新转向身旁的绝对城学长。 「对不起。阿赖耶君,你不喜欢这种东西吧?」 「的确,因现代人的自私而扭曲传承,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绝对城学长立刻以冷淡的声音回答。学长是那种在捏造怪异欺骗他人时,也会坚持重现传承中现象或规则的人,所以应该不愿看到妖怪的内涵被擅自改变吧?不过樱城小姐又不是拿来做坏事,这点程度应该还在容许范围内……?我正想插嘴说「可是」,却被一个低沉的男中音抢先了。 「不过,河童是特别的。这个完全没有问题。」 绝对城学长盯着海报,若无其事地说。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我忍不住抬头看他,只见他白皙的脸庞依旧平静,没有生气的样子。 「完全没问题」……可是,为什么?安心的同时,疑问也涌上心头。如果是平常的学长,肯定会不高兴,然后抱怨个不停。河童被当成例外的理由是什么?还是说,因为制作海报的人——樱城小姐是学长特别亲近的人……?学长似乎察觉到我的困惑,耸肩说道: 「你那是什么表情?看你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我就说明一下吧……不过在那之前,我姑且问一句——你认为河童是怎样的妖怪?」 「什么?就是河里的妖怪啊。绿色的,有甲壳,嘴巴像鸟嘴一样尖尖的,头上长了头发,头顶有盘子,身体干燥就会变弱。」 我猜不透学长的意图,只好把我知道的河童特征一一列举出来。大概就是这样吧?我确认了一下,然后指着玻璃柜里的「水虎之图」—— 「简单来说,就是这种形象……不对吗?」 「以最大公约数的河童形象来说,虽然不算错,但不够完整。至少要加上个子矮小,手脚有蹼。」 「还有,喜欢相扑和小黄瓜也是有名的特征。就像把小黄瓜寿司称为河童卷一样,说到河童就会联想到小黄瓜是很普遍的。」 学长严厉地指出我的遗漏,樱城小姐则温柔地补充说明。不愧是学长认可的河童收藏家,果然很了解。我附和说「我也有听过这些说法」,樱城小姐便笑着点点头,又说: 「河童有几种常见的行为模式。例如把马拖进河里,或是袭击游泳的人、夺走尻子玉……」 「尻子玉?」 「就是被认为存在于屁股内侧的虚构器官。人类溺死后,全身肌肉会松弛,括约肌也会伸展,导致肛门大大张开。据说看到这种状态尸体的人,认为一定是河童从肛门掏走了什么,所以才会假设肛门内部有尻子玉这种器官。」 「哦、哦……原来如此。」 我不禁发出有些尴尬的声音。除了话题内容之外,穿着优雅和服的美女连续说出「肛门」这个词,也让我相当震撼。不过,学长似乎已经习惯了,表情丝毫没有变化,而樱城小姐也完全不在意,所以害羞的我看起来就像个笨蛋。 「顺便一提,河童把马拖进河里叫做『驹引』,流经这里的河川名称也是由此而来。《河童驹引考》还把日本各地的这类传说与欧亚大陆的传说比较。话说回来,虽然我们从刚才就一直用『河童』这个词,但其实每个地区都有不同的称呼。」 「诶?是这样吗?」 「是的哦,礼音小姐。虽然各地都有水边出现人型妖怪的传说,但『河童』一词原本是关东某个地区对这类妖怪的称呼,后来才流传到全国各地。」 「哦。那地方性的称呼有哪些呢?」 「比如水灵和水虎——分别是在本州北端和南端采集到的别称,因为有人认为离中央越远的地方,留下的语言就越古老,所以水灵和水虎可能是河童最早的称呼。以上是方言圈理论的应用。其他还有噶拉、河童子等等。」 「哦。」 「河太郎、ヒョウスベ、ヒョウズンボ。」 「哦。」 「还有シリヒキ、ザンビキ、ドチ、メドチ、エンコウ、ミンツチ、シバテン、ミソシ、セッコウサマ、オシッコサマ、セコ、ガラッパ、カシャンボ、カワコ、カワノモノ、ゴンゴ、ガグレサン、ガーランベ、カワラメ、ガワラドン、カワラホーシ、ゴライボーシ、カリコボウズ、ジリヒキホンドー、ザンビキワラシ……」 「哦哦……呃,等、等一下。」 我只是随口问问,结果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意思。我摆手制止樱城小姐,同时向穿着和服的两人发问。 「河童的别名有这么多吗?」 「紫小姐不是说过全国各地都不一样吗?刚才那些是种族的总称,而且都是具有代表性的称呼。如果把海御前、弥弥子、九千坊等领导个体的名称也算进去,那河童的别名还会更多。对吧?」 「对。」 樱城小姐点头同意绝对城学长的解说。原来是这样啊。既然如此,我就不该随口问这种问题。当我深切感受到狂热爱好者的可怕与河童的深奥时,望着陈列架上的河童浮世绘的学长说: 「另外,每个名称的特征都有微妙的差异,你想听具体说明吗?」 「有机会的话再拜托你……总之,传说河童在日本各地都有分布,对吧?然后,它们会拉马,或是偷袭人的屁股。」 「是的。不过,河童不是只会危害人类的妖怪哦?礼音小姐。全国各地都还留有河童带来益处的传说。例如——」 樱城小姐说到这里停顿,走向墙边的书架,拿出一本厚厚的档案夹。她示意我拿去看,我一看,发现档案夹里装着好几张明信片大小的纸袋。纸袋上的文字是从右到左,所以应该都是年代久远的东西。上面的标题有「岩渊万能膏」、「即效散」等等,种类繁多,不过仔细一看,写的大多是「功效」或「药」之类的字眼。 「这是装药的袋子吗……?」 「对。这些是号称『河童所传妙药』的药袋。日本各地那些『祖传药方』的传说,其中大约七成都与河童有关。就像先前所言,河童不单只是危险的水妖,同时也是与制药关系密切的药神。现在还在经营的制药公司中,也有很多公司是从贩卖所谓『河童传药』开始的。对吧,阿赖耶君?」 「紫小姐你对河童更了解,不用问我吧。」 「哎呀,真是坏心眼。故作谦虚是阿赖耶君的坏习惯哦?」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说到这个,这一带也有家传药的传说吧?我记得兵部制药就是从贩卖『河童传药』发家的……」 「兵部制药?就是那个在河对岸立了开发预定地看板的公司吗?哦,原来现在还有在经营啊。」 因为听学长提到来这里的途中所见看板上的公司名称,我不禁插嘴。对话被打断的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学长先开口: 「嗯,家传药的传说大概就是这样。类似的例子还有河童不是传授制药方法,而是河童的鲜血变成万能药的故事。」 「哇。这就有些血腥了……或者该说很残酷……」 我老实说出感想,樱城小姐则悲痛地默默点头。也许是同情被夺走鲜血的河童,很适合穿淡紫色和服的美人收藏家带着悲伤的表情说「请往这边走」,带我们到收藏室的一角。我们默默看着她指的柜子,上面陈列着好几张写着奇妙符号的纸。这是什么? 「……古早的涂鸦吗?」 「大家都会这么想吧。不过,这是河童的『证文』。河童们发誓会传授制药方法,所以请原谅他们,他们再也不会反抗人类,是一种契约书。」 樱城小姐依然带着同情的表情,平静地解说。这个说明确实很可怜,我也能理解同情的心情,但惊讶的心情更强烈。既然是「证文」,那么……上面的符号就是河童的文字喽?我凝视着「证文」,询问站在旁边欣赏收藏品的妖怪学者。 「学长、学长,这是真的吗……?」 「如果你是想问河童是否真实存在,还有他们是否拥有文字,那我只能回答你没有。现存的『河童证文』约有一百三十张,但那些恐怕是为了替家传药的由来或英勇事迹增添可信度而创作的。说起来,河童是『遗物』很多的妖怪。到处都有据称是从河童那里得到的刀剑,身体也有六十多个散落在全国各地。」 「身体?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河童的木乃伊很有名吧?日本各地都有人收藏河童全身或部分肢体的干尸,其中以被砍下的手尤其多。我记得紫小姐的收藏品中也有几个……啊,就是这个。」 学长向樱城小姐征求同意后,从陈列架上取出一个黑色木匣。我看着学长熟练地打开匣子,从保护用的油纸中取出干枯的黑手……呃,手?我不禁发出「哇!」的惊呼,学长则无奈地耸了耸肩。 「正如我刚才所说,没什么好惊讶的。」 「突然看到干枯的断手,当然会吓一跳啊……」 我深呼吸让心脏平静下来,再次看向学长取出的「河童手」。手在手腕处被切断,手指和手背的大小都比我小。仔细一看,手指之间还残留着蹼…… 「学长,顺便问一下,这个也是假的吗?」 「当然是假的。虽然是用猴子的尸体加工而成,但明显留有后来才粘上蹼的痕迹。是二流货色。」 「就、就是说嘛?果然是假的……?」 「那当然。所谓『河童干尸』在江户时代后期被制作了很多,是展示稀奇物品的小店招牌。像河童这样留下如此大量荒唐『遗物』的,在妖怪中屈指可数。紫小姐根据这一点,指出了河童传说、传承的最大特征。」 「最大特征……?那是?」 「——河童是被定位在人类之下的种族。」 在我问完之前,一个平静的声音传入耳中。樱城小姐用充满歉意的眼神看着学长手中的木乃伊,继续说道: 「自河童传说发祥以来,它们就被定位为一类愚蠢弱小的妖怪。在漫长的历史中,有很多妖怪都被角色化,原本的畏惧也逐渐淡薄,但一开始就被矮化的例子——只有河童。」 「矮化?可是,不是有传说称它们会把马或人拖进水里吗?那应该算强……」 「敌方角色需要有一定的威胁性。比起击败明显很弱的对手,教训有一定实力的妖怪,快感会比较大。而且,河童被设定成比其他危险妖怪更容易对付的对手。离开水这种有利的环境,就会立刻变弱,头上的盘子也是明显的弱点。虽然拥有锻造刀剑、制作妙药的技术与知识,却很肤浅,想利用人类,反而被人类利用。礼音小姐,您知道『河童的信』这个故事吗?」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故事内容是一个男人经过河边时,被托付一封要给其他河川河童的信。河童给他的信是白纸,但是被水沾湿就会浮现文字。上面写着『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好吃,把他吃掉吧』,男人却把信的内容改成『把宝物分给这个男人吧』,从而顺利得到河童的宝物。这就是『河童的信』的大纲。虽然细节会因为传承地区而有所不同。」 听我说不知道后,绝对城学长立刻帮忙解说。(他这个人总是只在这种时候特别方便。)哦,原来有这种故事啊。 「也就是说,这类传说里的河童是又蠢又坏的形象。」 「嗯,可以说从最初的河童故事开始,它们就被设定成该受鄙视的种族。关于河童的起源有各种说法,最有名的是『人偶起源说』。神、传说中的工匠、地方上的有力人士等,为了进行河川工程,将生命注入人偶,驱使它们劳动。工程结束后,失去用处的人偶们被制作者丢弃到河里——据说这就是河童的起源。顺带一提,全国都有河童的左右胳膊是连在一起的说法,这是受到『人偶起源说』的影响。因为以前的日式人偶,手臂都由一根穿过躯干的木棒表示。」 「原来如此。」 樱城小姐的说明,让我坦率地感到佩服。虽然不能因为现代人的自私而扭曲传承,但河童是特别的。我本来想问学长这么说的理由,但新的话题不断出现,于是乎一直无法进入结论。不过现在讲的内容也挺有趣,所以倒也无妨。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像《I, ROBOT》一样的故事呢?」 「我认为这是当时人们自然观的体现。就像『鬼』对应古代,『天狗』对应中世一样,河童是近代、也就是江户时代的妖怪。在技术进步、萌生近代价值观的这个时代,以河川为代表的自然,从应该畏惧的对象,变成了应该支配、利用的对象。虽然也有可怕的一面,但只要动脑就能战胜它。河童这个妖怪,大概就是从这种近代自然观中诞生的吧?」 「就算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学长,你觉得呢?」 「为什么要问我?这是紫小姐的假设,你去问她。」 我明明是想寻求建议,却被学长一口回绝。我正觉得学长好冷淡时,学长把「河童手」放回匣子里,开口说道: 「我个人认为这个假说值得考虑。比起折口信夫提倡的『来访神退变成河童』的假说,紫小姐你的观点更合理。不过,栖息在河里的怪人形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关于这点,紫小姐你解释得还是不太够。」 「哎呀,真严格。这点我确实还没想明白。」 「我不是在责备紫小姐。就我所看到的资料室文献,河童确实从一开始就是弱小又愚蠢的妖怪。近代以后,特别是战后,河童被描述成环境破坏的受害者。若非本质上就弱小,是无法胜任『受害者』这个角色的。所以在大方向上,我觉得紫小姐的假说很有价值。」 学长继续与樱城小姐交谈。看来他们对彼此的知识和见解都很熟悉,对话节奏流畅自如。即便意见时有不同,却不见对立,反而互相敬重,那份成熟着实令人佩服。学长的语气也比和我说话时更放松,神情舒展,让我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歉疚。 ……学长,对不起,我不是樱城小姐。 何况, 在妖怪学知识以外的方面,我也完全赢不了樱城小姐。她成熟美丽、气质高雅,是干练的社会人士,头脑又好……就在我冒出这种难堪的嫉妒时,樱城小姐忽然把话题抛给了我—— 「说到环境问题与河童,1974年那起事件相当有名。传闻九头龙川曾出现河童,控诉受镉污染的河流发生异变,并留下『百年后我会回来,届时请将河流治理干净』的话后消失……礼音小姐可曾听闻此事?」 「咦?不,我没听说过……呃,1974年?那离现在也不算太久远……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真实性存疑。不过,重点在于——既然有这样的传闻,便足以证明河童在人们心中根深柢固。况且,若因河童的存在而让人类兴起守护河川之心,那也不是坏事吧?」 「啊,这我明白。」 「礼音小姐能赞同,真是太好了。如果驹引川的河童也能发出这样的警告就好了……」 樱城小姐说着,原本温和的微笑忽然蒙上一层阴影,语调也略微沉了下来。咦?怎么回事?我正想开口问,绝对城学长却抢先一步插话。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怎么了?」 「咦?啊,因为昨晚稍微熬了夜——」 「别开玩笑了。」 樱城小姐手抚脸颊露出苦笑,但学长立刻打断她。他像是无奈般地轻叹一口气,重新面向樱城小姐。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瞒不过我。老实说,今天一见到你我就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这、这个嘛……我收到了一张用没见过的文字写成的河童『证文』,想请阿赖耶君帮忙解读看看。」 「前几天你写给我的信上已经提过这事了。关于那张『证文』,我本来打算晚点再看……不过,应该不只这样吧?」 学长刻意耸了耸肩,双手抱胸,低头注视樱城小姐。樱城小姐像是要避开他的视线,只是默默别开目光。展示柜之间的通道很窄,两人距离极近。突然开始的审问气氛,让我不由得后退一步,把空间让给他们。 身着黑色羽织的端正青年,与身穿淡紫色和服的长发女性,站在充满历史感的遗物之间。连那股紧绷的气氛在内,简直像一幅画——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所以我什么也没说。不,是说不出口。 说到底,学长和樱城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到现在都没告诉我,我也无从插话。虽然他说河童是「特别的妖怪」的理由也还是个谜,但我更在意樱城小姐。从他们至今的对话来看,与其说是单纯的同好,更像是更亲密的关系。他们似乎认识很久了,而且樱城小姐还提到跟学长的书信往来……就在我埋头胡思乱想时,樱城小姐对学长露出了坚强的微笑,开口说道: 「果然瞒不过你呢……其实,驹引川的开发计划正在进行。深泥渊与河川上游一带似乎即将被填平……」 「啊,是那个立着开发预定地看板的地方吗?」 我抱着「该不会吧」的想法忍不住插嘴。学长像是责备般地瞪了我一眼,但樱城小姐轻轻点头,走向窗边拉开窗帘。我跟着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被山与森林环绕的大池——不,是深泥渊,我不禁发出「哦哦」的赞叹。 虽然来时的路上也见过它,但从稍高的地方俯瞰,更能看清全貌。几条从山间流出的溪流汇集成巨大的渊,再注入宽阔的驹引川——那景象令人联想到一座巨大的水库。深不见底的深蓝水面,与淡淡飘荡的雾气交织,营造出庄严而神秘的氛围。我一时陶醉在这如精致风景画般的美景中,终于转向樱城小姐问道: 「这么美的地方,要填掉吗?」 「是的。不仅填平深泥渊,还要改变驹引川上游的流向,整地建造体育场,或是铺设太阳能板……如果真的这么做,河川会死去的。河流与周边环境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一旦其中一部分死去,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了。深泥渊可是连濒危物种红皮书中都有记载的稀有生物的栖息地啊……」 「太离谱了……现在在深山里建体育场,能不能派上用场都难说。主导计划的是立看板的那家制药公司对吧?」 「嗯,主导方是兵部制药,不过这是与天寺市共同推进的项目。在财政困难的当下,若有企业愿意承担亏损、全面出资开发,没有哪个自治团体会拒绝。我们虽向市议会提交了请愿书,但光凭保护稀有蛙类和水草的理由,他们不太愿意叫停。而且,主导计划的兵部议员在当地也很受欢迎……」 「兵部?从这姓氏来看,该不会是……」 「是的,是兵部制药出身的议员,据说是现任社长的女儿。」 樱城小姐猜到绝对城学长想问什么,抢先回答。原来如此,企业出身的市议员为自己公司的计划而行动。感觉很麻烦。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算利益输送吗?」 「从紫小姐的描述来看,这计划不仅无利可图,甚至可能亏损。反而能提升企业形象吧?」 「没错。兵部制药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计划呢……」 ——樱城小姐说完,轻轻叹了口气。这姿态固然优雅,但此刻并非感叹「美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的场合,况且这也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能解决的问题。我无言以对,只得向学长投去求助的目光,但他并未安慰我,只是极为冷淡地答道: 「只能说,人类社会就是这样。该留下的古老事物,因为短视而消失,然后被遗忘。就像妖怪们,或是妖怪托付的历史真相——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终有消亡之日。此乃世之常理。」 「那、那个,学长,这话说得未免太无情了吧……」 「哎呀,阿赖耶君还是老样子呢。」 我正不知所措地想打圆场,樱城小姐那沉静的嗓音便轻柔地打断了我。看来她早已预料到学长的反应。这位身着和服、气质典雅的茶人微微苦笑,转向身穿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 「不过,我倒不像阿赖耶君那样对社会感到绝望。过去之事暂且不论,但对于未来将发生之事,我们总还能设法阻止或改变吧?」 「虽说听起来过于理想化……但这确实很符合紫小姐的作风。」 「正如阿赖耶君是阿赖耶君,我也有我的坚持。如果觉得社会或周围的人们错了,就该尝试纠正。礼音小姐,您认为呢?」 「咦?这、这个嘛……」 突然被问及意见,我不由得发出了呆愣的声音。虽不知该如何回应,但此刻的我确实满心困惑与动摇。 学长态度虽冷,却仍透露出对樱城小姐的关切,而樱城小姐似乎也坦然接受了这份好意。看着他们之间默契的互动,我愈发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难以融入。樱城小姐与我截然不同——不会像我那样多嘴多舌、惹人生气。不知何故,胸口一阵刺痛。樱城小姐仿佛要挥散这沉重气氛般摇了摇头,环顾我们二人。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难得大过年的,不该这样扫兴。对了,关于那张『证文』——哎呀!」 「呀啊?」 樱城小姐大约是想转换话题,突然转过身来,却撞上了在她身后静静旁观的我,脚下顿时一个不稳。啊,危险!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但绝对城学长以一反常态的敏捷介入,轻轻推开了我的手。 「紫小姐,没事吧?」 「对、对不起……」 从羽织袖中伸出的白皙手臂,稳稳托住了身着淡紫色和服的纤细身躯,低沉的嗓音在收藏室内回响。樱城小姐似乎有些难为情,脸颊微红,缩了缩肩膀。学长则一如往常地平静,轻叹一口气。见他如此,我虽稍感安心,心中却又一次涌起「这两人果然很般配」的念头,以及一丝不甘。 「呃……没、没撞到收藏品真是万幸。」 「话说回来,『幽灵』,你真是……」 「……吓了我一跳……怎么了?」 我试图缓和气氛,学长却严厉地打断了我的话。咦,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冲我发火……?我惊讶得愣在原地,只见学长轻轻扶樱城小姐站好后,转向了我。 「——若是平时的你,应该能更机灵一点吧?干嘛无端发愣呢?」 「咦?可是……」 「如果珍贵的收藏品受损——不,如果紫小姐受伤了怎么办?你太不小心了。」 「用……用不着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吧……!」 回过神来,我已用颤抖的声音脱口而出。或许是我的焦躁已然显露,倚在绝对城学长身旁的樱城小姐轻轻吸了口气。不到一秒的迟滞之后,学长不解地歪了歪头,抱起双臂开口道: 「你在生什么气?这般态度对紫小姐太失礼了。冷静些。」 「所以说!为什么樱城小姐就——」 我歇斯底里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收藏室的寂静。 学长的一句话,让我心中点滴累积的自卑感濒临爆发。待我意识到时,话已出口。 令人不适的尴尬气氛弥漫在收藏室中,自我厌恶涌上心头。学长的指责固然蛮不讲理,我也有满腹委屈想说。然而,若因此迁怒于樱城小姐,我与学长又有何区别?樱城小姐并无过错,不能让她留下不愉快的回忆,我也不愿让自己显得如此难堪。 既然话已出口,便无可挽回。至少,要冷静下来——汤之山礼音。我如此告诫自己,随即深吸一口气,向学长和樱城小姐躬身行礼。 「——非常抱歉,打扰了。我会照学长说的,去冷静一下。」 我压低声音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收藏室。似乎听见学长在木门另一侧说了些什么,但我并未停下脚步。 *** 手刀挥落,咻的一声,轻快的破风声在无人的河岸响起。多亏刻意调整了呼吸,动作总算稍具模样,只是落点仍略微偏右。我像责备自己般凝神静气,双脚稳踏地面,再次挥动右手。 离开收藏室的我,不知为何来到了驹引川边,就这么走下坡道,抵达河滩。夕阳不知何时已然西斜,逐渐被林木遮蔽。我背对枯木在河岸投下的长影,耳闻潺潺流水之声,反复挥动手刀。 正面劈斩之后是直刺,接着是回击、刺击、斜劈。我将早已融入身体本能的合气道基本动作,重复了数十次、上百次。身体微微渗出汗水,但冬日河畔弥漫的寒气立刻让我冷却下来。在反复练习中,焦躁的心绪似乎渐渐平复。 ……嗯。说到底,我是在生自己的气,也在生学长的气。 我用稍稍恢复冷静的头脑,事到如今才开始自我剖析。新年刚过就被叫出来,还被命令帮忙背行李。明明精心打扮了一番,却只换来「不予置评」的评价。嘴上说着讨厌随意篡改妖怪的设定,却认定樱城小姐所属团体制作的海报是特例,两人相谈甚欢,最后还不肯告诉我理由……! 啊啊,真是的!居然在那里卿卿我我!说到底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说河童是特别的又是什么意思!而且我到底在对着一个都没在交往的对象生什么闷气啊!我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吗!难怪会被说需要冷静!但我觉得学长也的确有不对的地方! 原本即将平复的心绪再次沸腾,愤怒、反省与自我辩护在脑海中纠缠盘旋。为了驱散这郁闷的情绪,我持续挥动右手。 「嘿!」 伴着一声清喝,我向前踏出一步。配合前后左右的步法移动,我正面迎击心中的敌人——迎击自己的愤怒与难堪。不知练习了多久,待头脑终于冷静下来时,夕阳也已垂垂西坠。 「……嗯,差不多好了吧。」 我放下双手,收回张开的双脚。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让发热的身体冷却下来。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拍手声,以及一个格外亲昵的说话声。 「大姐姐,你好帅气呀。」 「不客气——呃,咦?你是哪位?」 突然被人搭话,让我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躁动起来。慌忙抬头望向声音来处,只见一名少年坐在树枝上,正望着我拍手。 「你好。抱歉,吓到你了。」 清澈的嗓音在河岸回荡。他头戴一顶UFO形状的宽檐帽,头发对于男生而言略显偏长。纤细的身躯裹在黑色学生服中,颈间随风飘扬的长围巾更添几分飘逸。他坐在约五米高的位置,由于逆着夕阳,面容看不太清。但既然穿着学生服,大概是高中生吧……不过,更重要的是,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刚才明明没人的吧?还是说只是我没注意到? 我愣在原地,困惑地眨着眼。少年似乎觉得我的表情很有趣,轻笑出声,忽然双手一撑,灵巧地在树枝上站起,接着按住帽子纵身一跃。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危险」,那纤细的身躯便已轻飘飘地在空中舞动,安然落在我面前。 「哇!」 他突然降落在眼前,我不禁惊叫。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少年却几乎没显出着地的冲击。是身材纤细却脚力强健吗?我正想着,少年抬起头直直望着我,把脸凑近——我好像比他略高一些——亲切地微笑着。 「你在做什么呢?」 「咦?调、调整心情……吧?」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和异常接近的距离,我有些慌乱,再次低头端详他的脸。可爱的大眼睛,略带墨绿的黑发。端正的五官无疑是东方人特征,但肌肤异常白皙。是混血儿吗?光滑的皮肤质感独特,隐隐泛着光泽。 少年的微笑极具感染力,令人忍不住想回以笑容,但合气道修炼出的直觉却在提醒我不可大意,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并未显露敌意,举止也十分自然,但该怎么说呢,正是这过分自然的态度,反而让人难以捉摸,显得可疑。而且他的脸靠得太近了!我保持着警惕,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你是?住在这附近的男孩?」 「呵呵,不然姐姐你觉得我是什么呢?」 少年保持着意味深长的微笑和沉稳的态度,以问题回应我的问题。他大概是想说「猜猜看?」,但即便如此,也算是个率直的孩子。正当我犹豫该如何应对时,少年忽然转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那位莫非是姐姐的朋友?」 「咦?」 少年指向河边的道路,我顺势望去。只见一名身披黑色羽织和斗篷的高个子青年正快步行走,似乎在寻找什么,不时四下张望。我忍不住唤出他的名字。 「绝对城学长?」 「嗯?『幽灵』吗?」 听见我的声音,斗篷青年停下脚步,低头望来。他呼出一口白气,仿佛在说「总算找到了」,随即从道路跑下河岸。他右手随意拎着我落下的外套,递了过来,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 「你忘了这个。别着凉了。」 「谢、谢谢……学长,你怎么会来这里?」 「紫小姐责备了我,要我——不,没事。那个……你在这里做什么?」 「让头脑冷静一下,顺便和本地的小孩聊聊天。」 「本地的小孩?哪里有什么小孩?」 「还问哪里,就在这——咦?」 转头的同时,我瞪大了眼睛。那个穿着学生服、围着围巾的少年,原本理应站在我身后,此刻却踪影全无。虽说那孩子登场就颇为突兀,但也不至于这样凭空消失吧。 「奇怪……刚才确实有个挺自来熟的男孩在这里啊。是回去了吗?学长也看到了吧?那个穿学生服的男孩?」 「我只看到你,所以没留意。当真有其他人?该不会是你被河童迷惑了吧?」 「他真的是人类啦,没有喙嘴也没有甲壳。」 「最早的河童形象便是那般……在回去找紫小姐之前,先稍事休息吧。」 学长用冷淡的语调说着,走向一块形似长椅的岩石坐下。他看起来比外表更显疲惫,呼出的白气有些急促。这位妖怪学者从羽织内侧取出香烟与打火机,我则小心翼翼地在他身旁坐下,偷偷窥视他的侧脸。 学长莫非是到处找我了吗?若真的如此,我虽觉得过意不去,但也有点开心,可是又不好意思当面问他「你是不是找我找了好久?」 呃……这般沉默坐着也颇为尴尬。我望着学长的侧脸,搜寻着话题,片刻后才开口问道: 「学长,你刚才说最早的河童是……?」 「嗯?哦,是说——最早的河童形象,外形更接近人类。」 低沉的熟悉声音在黄昏的河岸响起。学长喃喃说着「刚才没跟你解释」,吐出一大口烟,开始说明。 「如今人们一提到河童,就自然而然地认为是有喙、有甲壳和头上顶着盘子的妖怪。不过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它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变化。河童是时空分布很广的妖怪,所以有很多不同的类型。最早的记载出现在室町时代的《下学集》,书中说河童是老水獭变成的人形妖怪。你知道水獭吗?」 「就是水族馆或动物园会有的那种,有点像鼬,但更可爱的动物。」 「可不可爱因人而异,不过就是那个。也就是说,最早的河童是哺乳类,或者说更接近人形妖怪。没有喙、甲壳和盘子,给人的印象是住在河里的怪人,轮廓接近猿或人类。」 「哦。」 我瞥了眼学长抽烟的侧脸,应了一声。身体有点冷,便披上他送来的外套。 「最早的河童还挺单纯的嘛。我还以为喙和甲壳是河童的必备特征呢。」 「那些特征是后来才加上去的。人形河童的形象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主流,在《日本山海名物图会》和《和汉三才图会》等事典里都能找到。不过那时候『河童』这个名称还不普及,更多是被称为水虎或河太郎等地方名称,总之可以当作同一种妖怪。河童的别名很多,这部分应该不用我说明吧?」 「那当然。虽然要我全部背出来会有点困难,但我姑且是知道的……」 我回想起樱城小姐列举的众多别名,苦笑着回答。才刚和不爽的对象重逢,为什么现在要聊这种话题呢?心中对学长的怒气不知不觉间已经消散,而且这种话题聊起来比较轻松。学长应该也一样吧,他用放松的语气说了声「这样啊」,我看着他点头的表情,继续问道: 「不过,为什么河童的别名会有那么多呢?」 「这问题很难回答……但大体上,河童是种类丰富的妖怪,关于其由来和真面目的学说也很多。有认为是将欧洲人或外来人视为妖怪的学说,也有认为是针对非定居者或受歧视者的隐语的学说,还有认为是大型的龟或青蛙、水獭、猿猴、作为观赏动物被输入后野生化的鸭嘴兽等等,光是介绍这些学说就要花上将近一个小时……总之,全国各地流传的河童型妖怪,以人形为中心,各自拥有不同的外貌和名称。这些在后来被统一称为『河童』,其形象也逐渐固定成『水虎之图』中的那种『经典形象』。关于那幅『水虎之图』,据说是描绘了宽永年间——也就是十七世纪前半在丰后地区被捉到的河童。你在紫小姐的收藏室里应该见过吧?」 「啊,是的。」 我一边点头,一边回想起装饰在收藏室里的「水虎之图」—— 「所以,是那幅画决定了正统的河童形象吗……原来是那么贵重的画啊。」 「那只是现存的几幅摹本之一,但仍然很贵重。虽然无法确定混合了水生动物特征的设计出自谁手,但可以肯定的是——从九州传到江户的『水虎之图』所展现的形象,立刻经由学者和浮世绘师们传播开来,改写了原本以人形为主的河童形象。你知道新的河童形象高速扩散的理由吗?」 「咦?呃……因为交通方便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我用不安的声音回答。学长听了,拿出爱用的便携烟灰缸弹了弹烟灰,低声答道:「这也是原因之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学长似乎被我的视线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目光捻熄香烟,继续说道: 「新的河童形象之所以在转眼间扩散并固定下来,最大的理由,一言以蔽之,就是时代的需要。也就是时机。」 「时机……?」 「没错。日本的近代,是基于学术观点的万物分类盛行、出版文化也蓬勃发展的时代。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想要了解世界、想要给生物分类的求知欲被大大地正当化、体系化。对于追求未知的学者与娱乐作家而言,河童是绝佳的对象。而他们在江户发行的出版物,作为土产与情报来源流通到全国各地,使得当地特有的文化与中央共通化,或是被更新——『河里似乎有河童这种生物,我们村里流传的那个也是河童吧?河童的本体似乎就是画上的这种模样吧?』……就像这样。」 「哦,所以这时我所知道的河童形象才变成全国性的了。」 「没错,『幽灵』。一般的妖怪是从不安与恐惧中诞生的,但河童不同。至少,流传到今天的河童妖怪——也就是拥有喙、盘子与甲壳,喜欢吃小黄瓜的怪人,是为了满足求知欲而被塑造、扩散的,某种意义上可说是特别的妖怪。」 「原来如此——啊,对了!原来是这样!」 我被他的话吸引,附和之后,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突然的大叫让坐在旁边的学长吓了一跳,手机上的烟灰缸啪嗒一声掉了下来。他慌忙捡起烟灰缸,讶异地瞪着我。 「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我终于知道学长说『河童是特别的』是什么意思了!毕竟樱城小姐的NPO海报上画着的河童——是头顶盘子、带着甲壳的绿色河童!这一形象是人们觉得有趣而创造并流传开来的吧?其诞生本就是基于『大概如此』、『如果是这样就好了』的心态,所以用来呼吁环境问题也完全OK,是这样吧?」 因为突然想通一直很在意的疑问而兴奋,我不断凑近学长追问。学长一开始似乎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愣了一下,但马上轻轻点头。 「没错。来自『水虎之图』的河童,原本就是根据愿望和推测而流传开来的特殊妖怪。所以后世之人要怎么加工都没问题。」 「对吧?原来如此,学长不是因为樱城小姐长得漂亮才偏袒她。」 我几乎整个人贴在学长身上,放心地吐了口气。学长听到我的话,一脸「啥?」地低头看我,过了一会儿才冷冷地说: 「……原来你在想这种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对、对不起!可是学长,你不是说要解释原因,结果到最后还是没说吗……?」 从那件事之后,我只知道学长跟樱城小姐感情很好,当然会想些有的没的。我在心中补上这句话,为了掩饰尴尬而别开视线。学长傻眼地说「是这样么……」,但下一秒,我们碰在一起的肩膀突然有点发热。怎么了?我转头一看,学长望着河面,难以启齿地开口: 「还有——那个,我……」 「嗯?有事就看着我说啊。」 「你先听我说。就是……刚才在收藏室里,是我态度不好。对不起。」 绝对城学长凝视着河面,小声说道。他的表情很新鲜,但发言内容的冲击性更胜一筹,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话说学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道歉?是有人叫你道歉吗?就算是这样,也太突然了吧。 「你真的是学长吗?不是河童变的吧?」 「放心吧。驹引川流域的河童不会变成别人。虽然全国有很多会变化之术的河童,你要听相关传说吗?」 「不用了。」 ──────────────────────── 二章 目目连 在废屋的拉门上出现无数眼睛的怪异,见于鸟山石燕的妖怪画集《今昔百鬼拾遗》。据说那栋废屋是某位棋手曾经的住所,即使住的人不在了之后,注入棋盘的视线和思念也会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留下——这便是目目连显现的原因。 *** 「哦?」 「噫……!」 东势大学文学院四号馆坐落于校园僻静的一角,四楼便是四十四号资料室所在。这间在学生间以「怪异现象咨询室」闻名的房间里,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 一声来自资料室的主人,妖怪学者——绝对城阿赖耶学长,那是他饶有兴致的轻叹。另一声短促的惊叫则出自我,汤之山礼音。 我们两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会客区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液晶屏幕上。电脑是这次的委托人带来的,机身上贴着醒目的「东势大学电影研究会备品」标签。最大化显示的窗口里,正播放着一间宽敞和室的影像。画面边缘能看见巨大的佛坛,推测是在某处古老民宅拍摄的。 画面中央,一个头很大的布偶装正摆出滑稽的姿势。圆滚滚的头配上圆滚滚的身体,形成二头身造型,耳朵位置长着白色羽毛状的器官,圆胖的身体上缠着类似托加长袍的纯白布料。据说这是东势大学的所在地——M县天寺市的官方吉祥物「天寺君」。虽然不明白这设计想表达什么,但我惊叫的原因并非于此。我紧盯着布偶身后那扇格子纸拉门——更准确地说,是格子里密密麻麻排列着、不断闪烁的「那些东西」,声音发颤: 「这、这是……眼睛?」 「看起来确实很像眼睛,而且是人类的眼睛。」 坐在我身旁沙发上的绝对城学长语气平静地回答。他略显无奈地瞥了一眼惊恐的我,转而望向坐在对面的两名男生。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们让我先看这个的用意了。」 「您明白了吗?」 态度沉稳接话的,是两名委托人里那位看起来认真踏实的黑发青年。他是电影研究会的社长,远藤同学。明明是「会」,头衔却是「社长」而非「会长」,这点让我有点在意,不过或许规定就是如此吧。身穿印有「EIKEN」字样的黑色运动外套的青年,保持着挺直的坐姿,深深叹了口气: 「我们电影研究会目前正在拍摄用于观光宣传的视频,主角是本市吉祥物『天寺君』。内容就是让视频里的这个布偶装充当向导,介绍市内的名胜古迹。」 「虽然我们也不是自愿要拍的。」 另一名委托人,那个发色染成褐色、长相略带猴相的男生不满地插嘴。我记得他叫大柴,职位好像是电影研究会的副社长?在我努力回忆刚才听到的介绍时,社长远藤同学出言劝诫: 「现在由我负责说明,大柴你闭嘴。」 「是是是,那就交给远藤社长了。您请继续。」 「不用你说我也会继续。失礼了,绝对城先生。然后——」 「『在某间老民宅拍摄的视频中,纸门上出现无数眼睛,排成一列不停眨动。虽然只出现了几秒钟,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当然,拍摄时并没有这种东西,也能保证视频没有经过后期处理。那么,这个怪异现象究竟是什么?该不会是诅咒之类的吧?』」 绝对城学长仿佛要打断远藤同学的话般开了口。他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擅自预测了咨询内容,随后叹了口气,目光在电影研究会的两人脸上来回扫过。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愧是专家,理解得真快。正是如此。依我看,这应该是叫做『目目连』的妖怪吧?」 「目目连……?学长,有这种妖怪吗?」 听到大柴副社长的话,我向学长求证。学长肯定地点了点头。哦~原来真的有啊?也就是说,大柴副社长的推测未必是错的。 「大柴同学,你倒是很清楚嘛。」 「嘿嘿,还好啦。主要是我奶奶比较懂这些。」 大柴副社长腼腆地笑了笑。但那亲切的笑容很快又被不安取代。他将笔记本电脑上的视频倒回,暂停在那一排眼球出现的画面,用疲惫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和电影研究会的成员们虽然喜欢拍恐怖片、看恐怖片,但可不想亲身体验。大家都很害怕,说不想继续拍下去了。」 「我懂你们的心情。这个确实很诡异……既然这样,不拍不就好了?」 「你是汤之山同学吧?事情没那么简单。对吧,社长?」 「大柴说得对。没有造成实际损害,不能仅因为感到不安就中止拍摄。话虽如此,放着不管也实在让人心里发毛。所以,我们才来找校内知名的怪异现象应对专家——绝对城先生商量……」 「你们过奖了,不过我明白你们的处境了。如果查到什么会再联系你们。若是找到了处理方法或解决之道,要我帮忙也不是不行,但需要支付相应的实际费用。」 「我明白。我们会把刻录了数据的光碟留在这里。」 「那就拜托您了。」 电影研究会的两人从电脑中取出光碟,放在会客区的桌上,随后离开了资料室。我盯着那张潦草标注着「#5」字样的光碟看了片刻,向身旁的学长问道: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灵异视频……这个要怎么办?」 「放那儿就行。反正用不着。」 学长一边冷淡地回答,一边站起身。虽然他平时就是这种淡漠的态度,但这话的意思让我摸不着头脑。正当我疑惑不解时,学长已经走向资料室深处、隔板另一头的生活区域了。 「等、等一下,『用不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完全不想插手这件事的意思。紫小姐托我解读的『河童证文』还没理清,『牛打坊』的事件也尚未解决。」 「牛打坊?是农学院的牛在半夜里莫名受了些皮肉伤的那件事吧?」 我追着绝对城学长,想起前几天杵松学长告诉我的情况——他来找绝对城学长商量时,我正好不在资料室。虽然没听到详细说明,但还是从杵松学长那里了解到了大概:农学院有几头牛身上出现了两公分左右的刺伤。犯人和动机完全不明。绝对城学长当时的评价是:「感觉像是传说中半夜吸取牛马血液的妖怪『牛打坊』干的好事。」 「这件事确实也很让人在意……可是,就算这样,只接下委托却什么都不做,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随你怎么说。再者,『目目连』是虚构的妖怪,不可能真的出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学长回到铺着榻榻米的生活区域,在他爱用的书桌前的和室椅上坐下,拿起那本读到一半的古书。不不不,就算你说「到此为止」,我也不能接受。我拉过一个坐垫,在学长旁边坐下,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追问: 「你说虚构,是指『目目连』属于人为创作出来的妖怪吗?」 「没错,作者是江户时代的画家鸟山石燕。『目目连』是石燕第三本妖怪画集《今昔百鬼拾遗》中描绘的妖怪。『昔日,栖于深宅之隅、双目众多者,岂非观棋之迹?』——意思是,酷爱围棋之人紧盯棋盘的视线,日后化为无数眼珠,显现在废弃房屋的纸门上。不过关于这个妖怪的民间传承完全没有留下记录,所以普遍认为是石燕个人的创作。」 「原来又是鸟山石燕啊……我记得那个『泥田坊』也是他创作的妖怪。」 「由画师创作的妖怪不胜枚举,但石燕创作的妖怪知名度尤其高。在作为儿童读物出版的妖怪图鉴以及游戏作品中,像『云外镜』这类他笔下的妖怪至今仍很活跃。它们能流传至今,固然得益于鸟山石燕出色的命名和设计,但水木茂的功劳也不小。很可能是有意地将柳田国男收集的传承型妖怪,与江户时代绘本中石燕等人创作的妖怪混杂在一起介绍,从而塑造了战后日本的妖怪观念。」 「哦、哦,原来如此……等等,学长,你该不会是在转移话题吧?」 我被他带着附和了几句,随即猛地醒悟,狠狠瞪向学长。战后的妖怪观念虽然也让我有点兴趣,但现在的问题是电影研究会拍到的「目目连」。我举起装在透明盒子里的光碟,紧追不舍: 「不管它是不是江户时代的创作,现在『目目连』不是实际出现了吗?」 「我不是说过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我不能接受。之前讲『泥田坊』的由来时也是,学长说不可能出现,结果不还是出现了吗?就算不是真正的『目目连』,如果发生了只能让人联想到是『目目连』造成的事件,有人因此困扰,那我们不是应该找出原因、想办法解决吗?有困难时要互相帮助,而且我们已经接下了委托。」 「我说你啊,为什么总是……」 学长回望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深深叹了口气。他耸了耸黑色羽织下的肩膀,压低声音说: 「……你这爱管闲事和滥好人的性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咦?」 学长突然用近乎慈爱的目光看着我,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温柔的眼神和语气是怎么回事?讨厌……!好吧,虽然也可能只是在调侃我,但被他这样直直盯着看,还是让我感到一阵羞赧。我涨红了脸僵在原地。眼前的妖怪学者似乎终于放弃了,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么在意,就自己去试试看吧?就算缺乏专业知识,至少还能进行调查。反正你体力充沛,就跑跑腿吧。」 「……咦?我一个人……?可是,我从来没独立做过这种事。」 「凡事都有第一次。我也会给你建议。你做,还是不做?」 ——学长平静地问道。我一时语塞,但立刻用力点了点头。 「我做。」 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为坚定。绝对城学长终于承认我是资料室的一员了。在喜悦的驱使下——尽管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但高兴就是高兴——我抓起录有「目目连」视频的光碟,站了起来。 *** 意气风发地接下查明真相的任务后,隔天下午,趁着没课的空档,我便展开了调查——然后立刻就迷路了。不是因为不知从何查起,单纯只是字面意义上的迷路。 「奇、奇怪?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啊……」 我在河边的步道上停下自行车,环顾四周。电影研究会拍摄的小神社明明应该就在附近,眼前却只有民宅、公园和铁道高架桥。虽然隐约有这种感觉,但或许还是老实承认自己走错路比较好。 「国道到了河边,就要拐弯往上游走,然后过桥……?」 我念出大约三十分钟前打电话问远藤社长的路线,重新确认了一遍。虽说要调查,但我可不像绝对城学长那样拥有复杂又神秘的情报来源,能做的事情有限。因此,我决定先去拍摄现场,向电影研究会的成员打听更详细的内容——没想到一开始就遇到了这样的困境。要是能有个路人可以问路,或者路边有周边的导览板就好了……正当我烦恼不已时,一道清澈的声音忽然响起。 「请问,你是之前在驹引川河边的那位姐姐吗?」 「咦?」 我下意识地回头,与道路另一侧靠在河边护栏上的少年四目相对。他头戴宽檐帽,留着长发,身材纤细,有着一双大眼睛与白皙的肌肤。脸上挂着让人忍不住想跟着微笑的笑容,身上穿着学生制服,围着长围巾。不会错,他就是前几天拜访樱城小姐时,在驹引川河边遇见、后来又不知不觉消失的那位少年。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住在驹引川附近吗?」 「那天我只是刚好在那里而已。姐姐才是,怎么会来这里?」 「我有点迷路了。想去附近的神社。」 我苦笑着老实回答,少年听了噗哧一笑,忽然轻轻蹬了一下地面。明明看起来没有蓄力,穿着学生制服的纤细身体却轻盈地越过双车道马路,落在我眼前。他突然凑这么近,我不由得往后一仰。太近了啦。 「那、那个,你不要突然凑这么近好不好?」 「呵呵,姐姐,你脸红了哦。」 他那双大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仰望着我,清澈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愉快。虽然很想回他一句「不要捉弄年长者」,但被那双宛如玻璃珠的眼睛盯着,我连话都说不清楚。少年趁机开口: 「对了,我知道神社在哪里哦。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吧?」 「咦?真的吗?谢谢你。」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提议,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老实说,我完全迷路了,所以真的很感激他的提议。于是我请他带路,少年微笑着点点头,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前走。 「那么,请跟我来。对了,姐姐叫什么名字?」 「汤之山礼音。汤之山的汤之山,礼仪的礼,音乐的音。东势大学一年级。你呢?」 ——我推着自行车,朝那穿着学生制服的背影问道。少年闻言停下脚步,优雅地按住胸口行了一礼: 「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请叫我朝雾シアン。」 「朝雾,シアン……?」 他装模作样的言行让我有点愣住,呆呆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事后回想起来,我本该吐槽他「『请叫我』是什么意思啊」,但当时压根没想到这么不解风情的问题。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尽管他的言行有些奇怪,但不知为何,他——シアン却让我感到莫名地自然。这时,シアン歪了歪头,似乎觉得我的表情很呆。 「怎么了,礼音小姐?该走咯?」 「咦?」 他突然直呼我的名字,我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这孩子,不管是在物理上还是关系上,都一口气拉近了距离啊。我既惊讶又有点傻眼,最后还是「好啦好啦」地跟了上去。 「顺便问一下,シアン对应的汉字是——?」 「シアン就是Cyan呀。来,这边走。」 *** 「是的。这座天寺市明明有许多名胜景点,却没什么人知道。这就是我们东势大学电影研究会决定制作介绍本市魅力视频的契机。我们希望通过这项事业,多少为地区社会做出贡献……」 远藤社长的声音在郊外神社的场地内回荡。一名脖子上挂着相机、戴着「天寺市宣传科」臂章的中年男性,一边点头一边做着笔记。看来远藤社长正在接受市政府的采访。 其他电影研究会的社员似乎也预定依序接受采访,远藤社长周围有五名学生,手上拿着大型摄影机和反光板,表情严肃地排排站。副社长大柴同学一脸嫌麻烦的表情。大概正在拍摄吧,铺在地上的蓝色塑胶布上放着没有内容物的「天寺君」布偶装,感觉就像刚刚才脱下来一样。 不过,除了穿着同款运动服的社员之外,还有一名穿着笔挺西装、戴着眼镜的女性。她是谁呢?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感觉不像学生,是社团的顾问吗?我在离电影研究会成员稍远的地方——也就是狛犬旁边——等待采访结束。这时,在远藤社长之后,那位西装女性开口了: 「正如电影研究会的远藤同学刚才所说,我认为这部观光振兴视频,是天寺市推动的『活用年轻力量计划』的第一步。市政府将从年轻力量中获益,学生们则能借此了解本地的魅力,我认为这是一项很棒的事业。如果成功的话,市政府和大学之间原本很少的交集,将会建立起双赢的关系……」 从讲话内容来看,这位西装女性是市政府的人吗?而且,她一开始说话,电影研究会的副社长大柴同学就露骨地露出不服的表情,这点让我很在意。他和那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我微微歪着头,这时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礼音小姐,你不过去吗?你不是有问题要询问那些人吗?」 「现在也不能插话吧——啊,对不起。」 因为被宣传科职员和远藤社长同时瞪了一眼,我慌忙低头道歉。虽然他们好像没有在录音,但在采访中吵闹是违反礼仪的。他们说注意一点就好后,我重新转向身旁的Cyan,小声说道。 「谢谢你带我过来,已经可以了。」 「我可以参观吗?我还是第一次看拍电影,感觉很有趣。而且我也很在意刚才听到的『灵异视频』的内容。」 「可以是可以,但不要妨碍到他们哦?话说回来,Cyan君,你不用上学或参加社团活动吗?」 「今天挺闲的。我是归国子女,虽然已经通过转考这边高中的考试,但因为课程的关系,要等到四月才开始上学,在那之前都是在家自学。」 「哦。」 听着Cyan小声的说明,我轻轻点头。难怪他的言行举止有点不像日本人。原来如此,我理解了。Cyan说着「而且」,露出亲切的笑容,重新转向我。我说你的脸靠太近了。 「——难得能和礼音小姐重逢,我想多在你身边待一会,不行吗?」 「什么?那、那个,Cyan君,这种玩笑话就——」 「你又脸红了哦。」 「才没有。」 我慌忙控制住差点失控的情绪,把视线从呵呵微笑的Cyan身上移开。被高中生捉弄就脸红,你还是老样子,对这方面的话题太没抵抗力了,汤之山礼音。就在我对自己感到无奈的时候,电影研究会的采访似乎不知不觉间结束了。那位戴眼镜的西装女性在宣传科职员的陪同下朝这边走来。大概是看到我在等吧,西装女性向我点头致意。 「让你久等了。」 「不,哪里……请问,您是电影研究会的顾问老师吗?」 「我吗?我是天寺市市议会的议员。前阵子向市政府和大学提议了『活用年轻力量计划』,因为计划开始运作,我作为提案人,正在向市政府的宣传科进行说明。」 西装女性明确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既然是议员,那她就是委托拍摄观光用视频的市政府那边的人吧?我欠身回礼,然后重新看向她。 说到议员,一般印象都是中高年龄以上的男性,但眼前的女性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她把长发盘起来,脸型细长,下巴尖尖,是一位古风的凛然美人。细长锐利的眼睛和清晰的口吻让人感受到她的意志之坚强,纯白的手套和小巧的眼镜则给人认真诚实的印象。我被她那充满清洁感的干练外表所震慑,战战兢兢地说: 「初次见面。我是东势大学一年级的汤之山礼音。」 「我是天寺市市议会的议员,兵部统子。」 「您太客气了……呃,兵部……?兵部,难道您是兵部制药出身的议员吗……?就是那个打算开发驹引川的?」 一听到兵部这个姓氏,我忍不住问了。前几天樱城小姐一脸悲痛地讲述的事情自然地在脑海中复苏,语气也自然地变得激动。议员听到我的话,点了点头,直直地回望着我。 「你很清楚呢。汤之山同学,从你的语气来看,你是不是不太赞成我们正在进行的驹引川开发事业……?」 「呃,嗯……这个……」 被她用毅然决然的视线直直盯着,我支支吾吾地回答。虽然觉得对初次见面的人突然提出反对意见很失礼,但也没有理由不惜说谎也要赞同兵部议员。所以我补充了一句「因为我认识反对开发的人」,观察兵部议员的反应。 另外,虽然我试着向Cyan投以求助的眼神,但这个随性的少年可能不擅长应付严肃的大人,一下子就躲到我的背后。在我感到无语的时候,兵部议员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知道有人反对开发驹引川。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开发河川也是当地居民的共同意愿。而且,提出填埋深泥渊和驹引川的也不是我。」 「也就是说,这不是兵部小姐……不对,不是兵部议员想出的计划?」 「我只是汇总了市民们的意见而已。因为这是议员的工作。当地居民追求的,终究是具体的利益和活力。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保护自然环境没有任何好处。保护稀有的两栖类,会有人给我们预算吗?」 「这、这样啊……可是,我觉得只用金钱来衡量也不太好。」 「光靠理想论是无法推动社会的。请看看现实。如今全国少子化现象日益严重,像天寺市这样的地方都市,如果不采取什么措施来振兴,只会越来越衰落。为了社会的活力和维持,最重要的是工作场所。劳动才能让金钱流动,推动社会发展哦?得到电影研究会各位协助而正在展开的『活用年轻力量计划』,也是基于这个观点的企划之一。如果能透过让容易与地区社会疏远的大学生积极地与当地企业合作,提升地区经济,进而带动年轻人的意识改革——」 兵部议员直直地盯着我,以流畅的口吻继续说道。因为职业的关系,她似乎很习惯演讲,我连插嘴的空隙都没有。「这样啊」我呆呆地应和着,思考她接二连三抛出的话语的意义。 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所以才这么做,这应该是真的——如果不是这样,她根本就不会当选——比起场面话和漂亮话,世上更需要金钱和工作场所,这我也能理解。活用年轻人力量的计划,光听名称感觉也很正经,兵部议员也意外地是个诚实的人,所以我也想同意她说的话。 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好像被她巧妙地笼络了,本能上也感觉到有欺骗的味道。话说回来,我是来收集「目目连」事件的情报的,所以想早点找电影研究会的成员问话……正当我烦恼着该如何结束话题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谈话,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嗯,我完全……咦?咦,织口老师?」 我循声转过头,立刻叫出了站在那里的女性的名字。她面容高雅,一看便知教养良好,即使穿着厚实的大衣,也掩不住女性特有的柔和曲线。一头轻飘飘的长发被一枚雕刻繁复的大发夹束起。她是东势大学创办人一族的千金,文学院引以为傲的美女副教授兼学生委员负责人——织口乃理子老师。正想问她为何在此,Cyan已探身向前打起招呼: 「初次见面,我是朝雾Cyan。」 「嗯,初次见面,我是东势大学的织口。你是汤之山同学的朋友吗?」 「我是礼音小姐的男朋友。」 「哎呀,是吗?汤之山同学也真是不容小觑呢。」 「不是!他是我刚认识的本地人。老师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有事找那位议员——好久不见,兵部议员。您太忙一直没机会见面,所以我才像这样亲自过来。」 我和Cyan自然地让开一步,织口老师走到兵部议员面前。议员歪着头,仿佛在问「怎么了?」,老师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她,拿出一个文件大小的信封。 「这是学生委员和有志教师整理的,要求中止『活用年轻力量计划』的意见书。请过目。」 「中止?我应该已经和大学当局谈妥了。作为社会学习的一环,经营团队都同意了,从下学期开始——」 「我知道是以纳入下学期课程为前提进行的,但很不巧,大学内部并非意见一致。也有人认为学生的本分是学习,而非充当方便地区企业利用的免费劳动力。」 织口老师递出印有东势大学标志的信封,冷静地说道。兵部议员瞬间面露不悦,但很快恢复平静,说道: 「看来您误会了。这里冷,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好,我很乐意。那么,汤之山同学,再见喽。要和可爱的男朋友好好相处哦?」 织口老师向我和Cyan轻轻挥手,与兵部议员一同离开了。都说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先不管这个,看来兵部议员推进的项目与东势大学全体学生有关,而织口老师持反对意见。从刚才议员的说明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坏项目,但听了老师的反驳,又觉得「这可能是个问题」。每个人的看法果然不同啊。我事不关己地嘟囔着。 Cyan抬头看着我问道:「礼音小姐,怎么了?现在不该去问问电影研究会的人了吗?」(这小子……都说了脸太近了。) 「我这就去。还有,别一直叫别人的名字。」 我回应了Cyan,走向神社深处。虽然在意织口老师和兵部议员的对话,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我看向正在准备拍摄的电影研究会副社长——大柴同学,对方先朝我打了招呼: 「你是刚才给社长打电话的女生吧?名字是……」 「汤之山礼音。后面这位是陪我来的朝雾Cyan同学。其实,我想再问一下关于那个『目目连』的详细情况。」 「就算你问详细情况,我们也没法说更多啊。毕竟又没有隐瞒什么。」 「嗯,我们之前告诉你的就是全部了……」 ——听到大柴副社长这么说,远藤社长一脸为难地回答。他们周围准备拍摄的社员们也面面相觑,不住点头。嗯,是这样吗?那么,遇到这种情况,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绝对城学长?要监视现场的古民居,找出怪异现象的由来吗?——我在心里询问学长。这时Cyan向正在设置摄影机的女社员搭话: 「没想到是普通的摄影机啊。我还以为会用更大的那种。就是那个,有大圆盘在转的……」 「那是胶片拍摄时代的事了吧?现在都是数码的。又轻便,又能拍很多,编辑也简单。」 中长发的女社员一边确认摄影机位置一边回答。「对对」,接着说话的是正在检查布偶装污渍的、身材娇小的长发女社员—— 「胶片虽然有情调,但很费工夫。」 「这样啊。贵社团已经不用胶片了吗?」 「旧的摄影机和放映机,姑且还留在活动室里。虽然几乎没在用。知道怎么用的人也都毕业了。对吧?」 「是啊。所以,之前用放映机的时候,准备起来很费劲……」 「城之内、今村。废话太多了。」 远藤社长的声音打断了社员间的对话。被提醒的两人齐声应道「是」,继续准备。远藤社长叹了口气—— 「你们应该知道拍摄进度落后了吧?如果不在太阳下山前拍完神社的部分,原本就有点落后的进度会变得更乱。」 「真辛苦啊……抱歉在你们忙的时候打扰。」 「别在意别在意,你毕竟是代表绝对城先生来调查的。我们进度落后是因为突然有采访。再说了,就算好好拍完,完成之后能不能公开也很难说。」 大柴副社长像是安慰我般,开朗地插嘴。虽然很高兴他这么说,但发言内容让我很在意。我微微歪头,向正在确认剧本的大柴副社长发问—— 「你说『能不能公开很难说』,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因为拍到了妖怪的视频啊。这种东西太不吉利了,不能用吧?明明是振兴观光用的视频,要是传出被诅咒的谣言,反而会扣分。所以我想就算拍完了,可能也会被雪藏吧?」 「哦,确实。形象很重要呢。」 「对吧?其实连拍视频的我们也觉得不舒服。虽然自己说这种话很奇怪,不过有实际成绩的超自然专家从专业角度说这种话,就很有说服力了。这部分就拜托你了,汤之山学妹。」 「没有啦,我根本不是什么专家——咦,呀?」 我正对大柴副社长苦笑时,突然有又大又软的某种东西搭上我的肩膀。我瞬间发出短促的尖叫,同时反射性地动了起来——抓住那条又软又粗的手臂(我想应该是手臂),压低重心往前踏一步,以右脚为轴心迅速转身,用力扭转! 「嘿!」 随着我的吆喝声,神秘的袭击者——不,是「天寺君」的布偶飞上半空。如果他就此落地,手臂就会被锁住,但对方轻巧地在空中翻转,俐落地着地。看来身手矫健,反应也快,但没那么容易—— 「呃,你是谁?」 「问得也太晚了吧,礼音小姐?一般来说,被碰到的时候就会问了吧?」 「天寺君」的布偶摇摇晃晃地摆动身体,表达不满。那悠然的声音,我肯定有印象。当然,我依然维持半身的架势,就这么问道—— 「……原来如此,里面是Cyan君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试试身手。看看你面对突如其来的偷袭,能应对到什么程度……不,是电影研究会的姐姐说可以让我试穿布偶装。」 「那不构成你突然从背后摸我肩膀的理由吧?」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男人啊,是穿上布偶装就会想跟女生接触的生物。这是自然法则,没办法。」 ——大柴副社长一边说着粗暴的理论,一边挤进我和Cyan之间。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理由。我双手抱胸表达不满,大柴副社长重新面向Cyan。 「不过,你叫Cyan对吧?你真厉害!虽然汤之山学妹的招式也让我吓了一跳,但你被摔出去后的动作简直是神乎其技。早知道就录下来了。」 「呵呵。你这么夸奖我会害羞的。」 听到大柴副社长的称赞,布偶装可爱地歪了歪头。声音和动作都挺可爱的,反而让人火大。真是的,我无奈地询问电影研究会的社员们—— 「刚才的动作有那么厉害吗?」 「那当然。穿上这件布偶装超难活动的。」 用疲惫声音回答我的,是刚才检查布偶装的娇小女社员。她厌烦地耸肩,瞥了Cyan一眼,继续说: 「身高合适的人只有我,所以平常都是我穿。又重,关节又硬,光是走路就很吃力。构造根本没考虑穿的人。」 「那么难活动,要拍视频也很辛苦吧……」 「就是说啊。老实说,我干不下去了。」 「喂,大柴,你说得太过分了。」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吧?啰嗦的议员大婶也回去了。」 大柴副社长被远藤社长警告,却毫不在乎地回嘴。我瞥了一眼兵部议员刚才和织口老师说话的地方——她们似乎真的换了位置、两人一起离开了。接着,我环视电影研究会的成员,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们不想拍这部视频,却还是拍了……?」 「是啊。」 最先回答的是大柴副社长,远藤社长也默默点头。大概是因为这个回答,电影研究会的成员们纷纷道出对这次拍摄的不满。 他们说,一切始于为「文化事业补助金」而响应市政府的募集。接受补助金时的条款,后来被不断更改。当初明明说只要在本地拍摄,内容不限,却不知何时多了「使用市吉祥物布偶,介绍指定的观光地」的条件。虽想拒绝,但已用补助金买了器材,不可能退钱。兵部议员暗示,若不按条件完成视频,可能被起诉。后来才知,他们是本地企业与市政府利用大学生做白工的「活用年轻力量计划」的样本…… 大家似乎都怀抱着各种不满,对市政府与议员的怨气如溃堤般涌出。原本制止大家的远藤社长似乎也有想法,频频点头表示同意。原来如此,难怪他们看起来没什么干劲……既然被这种类似诈骗的手法欺骗,电影研究会的大家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知道内情后,我也能理解织口老师为何反对这个计划了。我一边气愤地想着「他们把学生和大学当成什么了」,一边再次向电影研究会的成员们问道: 「那么,你们原本想拍什么样的电影呢?既然叫做电影研究会,应该是很艺术的电影吧……?」 「啊,那种电影是电影同好会的领域,不是我们的喜好。你看,电影系的社团会按类型划分领域。」 「哦,这样啊。那你们的喜好是?」 「当然是恐怖片!还有动作片和暴力片!」 大柴副社长强而有力地断言,社长以下的社员们也跟着点头,看来毫无异议。这么说来,昨天来委托时,他们好像说过喜欢拍也喜欢看恐怖片。 「明明是喜欢这种路线的人聚起来的社团,却得拍吉祥物介绍观光地的视频,一定很痛苦吧……我懂。」 「你懂吗?就是啊,真的。我们化妆用品、血浆、枪支等小道具都准备好了,也从其他社团找好了临时演员。只要有时间,随时都能开拍哦?可是啊……」 「大柴,别再说了。再不继续拍摄,真的会来不及哦。」 「远藤,你太死板了啦。汤之山学妹,你听我说,这个社长虽然嘴上这么讲,其实他才是最想拍动作恐怖片的人哦?」 「啊?这倒是有点意外。」 「对吧?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一本正经,但却是个宅男,不只喜欢看,还很熟悉以前的恐怖片和科幻片用过的技巧。像是银幕处理法、后方投影法,这些现在几乎没人在用的技术——」 「大柴,你给我适可而止!」 远藤社长的怒吼突然在神社里响起。那充满张力的声音让气氛瞬间紧绷,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挺直了背脊。一脸严肃的社长环视沉默的社员们,又说了一遍「你们给我适可而止」。 「我也明白大家的心情。可是,我们不是已经确认过这是没办法的事了吗?不管有什么苦衷,完成振兴观光用的视频才是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跟身为局外人的汤之山同学抱怨有什么用?」 合情合理的说教在安静的神社内朗朗回响。虽然没必要跟着反省,但总觉得坐立难安,不由得消沉下来。就在我和大柴副社长他们一起垂头丧气时,穿着布偶装的Cyan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走。 「唉,礼音小姐,气氛好沉重。」 「你还真是我行我素……总之先把那身布偶装脱掉,我们回去吧。」 *** 然后,隔天午休时间,位于校园边缘的电影研究会活动室。 在钢制置物柜、老旧沙发、器材箱等物品杂乱摆放的房间一角,戴着帽子、穿着学生服和围巾的少年有些自豪地告诉我—— 「礼音小姐,我找到了。」 伴随着熟悉的清澈声音,Cyan露出微笑。织口老师在他身旁,站在书架前翻阅着老旧的电影杂志。我环视着堆满电影DVD和海报的房间,暗自感慨这很有电影社团的风格,然后重新面向Cyan。 「……虽然我也很在意你找到了什么,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事情想问你。」 我本来正跟友香她们在学生食堂吃午餐,大约十分钟前,织口老师打来了电话。我接通后,电话另一头不知为何传来了Cyan的声音,只说了句「请立刻到文艺社团大楼一楼的电影研究会活动室来」,然后就挂断了。 「Cyan君,你不能擅自进入没人看管的社团活动室……而且你是怎么开门的?还有,为什么你会跟织口老师在一起?」 「上午的课结束后,这孩子来找我。」 ——插话的是穿着薄罩衫的织口老师。从她没穿防寒大衣来看,应该是上完课就直接来社团大楼了。老师把手上的杂志放回架上,征求Cyan的同意后,继续说下去: 「他说自己被汤之山同学拜托,需要趁电影研究会没人时确认活动室。你也知道,社团大楼是学生委员的管辖范围,身为委员负责人的我也有万能钥匙对吧?所以我就跟他一起……」 「等、等一下!……Cyan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拜托你做这种事吧?」 「对不起,我想不出好借口,就忍不住……」 Cyan毫无愧疚之意地苦笑。虽然现在应该骂他,但该说他天真还是超然,看到他那种难以形容的笑容,我一时语塞。Cyan趁我犹豫该如何回应时,接着说: 「而且,只要看到我找到的东西,你一定会接受的。」 Cyan说完,打开放在地上的器材盒,拿出里面的器材——圆形镜头、四方形机身,还有两个旋转式的扁平圆盘。写着「电影研究会备品」、「放映用」的标签已经完全褪色。看来是台旧放映机。 这么说来,昨天电影研究会的人好像提到过,虽然已经不用胶片式摄影机和放映机了,但还是留着。器材盒里放着一个装胶片的银色圆盘……这又怎么了? 「电影研究会有放映机和胶片很正常吧?用这个能知道什么?」 「当然是『目目连』的真面目。」 Cyan拿着放映机,以清晰的口吻断言。织口老师似乎已经听过他的说明,双手抱胸点头道:「就是这么回事。」但我完全听不懂。就是这么回事是什么意思?Cyan看着歪头不解的我,露出浅笑。那笑容既大胆又冷静,不像个年纪比我小的高中生,让我莫名觉得可靠。 *** 「——对,没错。这件事全是我们安排的。」 过了一会儿,在电影研究会活动室。 我打电话把拍摄中的社长——远藤同学叫了回来,他一看到Cyan拿出的放映机和胶片,就坦率承认是自导自演。远藤社长瞥了一眼沉默低头的同伴们,接过Cyan手上的放映机。 「我们把这台放映机设置在古民宅纸门的另一侧,将眼球的影像投影在纸门上。这么一来,从纸门正面拍摄,看起来就像门格子里出现了众多眼球。全都跟你——朝雾Cyan同学所说的一样。」 远藤社长语气平静。看来Cyan告诉我的推理是正确的。一开始我还不敢相信,但看到那个证据,我也不得不接受那是刻意安排的「伪·灵异现象」,以妖怪学来说就是「伪怪」。虽然也很在意动机,但首先要确认事实。我咽下一口唾沫,指向证据——胶片圆盘,说道: 「投影在纸门上的胶片,就是这个吧?」 「听你的口气,已经确认过了?」 电影研究会的副社长大柴同学强颜欢笑地说道。我直视着他那张带点猴相的笑脸,点头回答: 「是的。我把胶片抽出来,对着灯光看,发现上面有许多黑点并排。虽然因为太小看不清楚,但那个数量和配置我有印象。」 「既然如此,就没办法找借口了。因为是一次拍好、很难被怀疑是后期加工,所以我还挺有自信的。你真厉害,汤之山同学。」 「咦?不,看穿这件事的不是我,是这位Cyan君……还有,擅自进入社团活动室,我很抱歉。」 「不,是我们不好,你不需要道歉。」 远藤社长大叹一口气,耸了耸肩。面对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已经放弃的态度,我不禁问道: 「可以请问一下吗?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为了让兵部议员推动的『活用年轻力量计划』受挫。不是吗?」 回答我的问题的不是电影研究会的社员,而是原本保持沉默的织口老师。确认对方没有反驳后,老师走到众人视线集中的房间中央。 「我也知道内情,所以大致能推测出状况——虽不情愿,但既然已经动用了市政府的补助金,就只能拍摄符合要求的作品。然而,倘若真的拍出市政府想要的宣传片,而且获得好评,那个强制本校学生当免费劳动力的制度就会完全上轨道。」 「昨天采访的时候,那个兵部议员也说过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就是这么回事,汤之山同学。所以远藤同学他们才会一边照着指示拍摄,一边暗中设法让完成品无法公开。如果提交的作品是诡异的灵异影像,市政府就只能自行认栽,远藤同学等人大概是觉得这样可以在阻碍『活用年轻力量计划』的同时、也撇清自己的责任吧?毕竟怨灵或妖怪都是自己擅自入镜的。之所以委托以怪异现象专家闻名的绝对城君,也不是希望他解决,而是希望他帮忙证明那是真正的妖怪……?」 「是的,正是如此。」 大概是完全无法反驳吧。远藤社长听完织口老师的推理,只是平静地如此回应,没有再多说什么。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动机啊。先不论方法,至少我能理解,也能感同身受。可是……可是,如果是这样,那我……是不是做了很多不必要的事?郁闷的尴尬心情开始在心中打转。但我正要道歉时,大柴副社长立刻开口: 「等等,汤之山同学,你不用道歉,错的是我们。先不说这个,你叫Cyan吧?你为什么会发现胶片的机关?」 「哦,这件事吗?……呵呵,想知道吗?」 Cyan被大柴副社长这么一问,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大概是打算把解说的工作交棒给Cyan吧,站在大家中央的织口老师迅速退开。Cyan往前踏出一步,先做了一个表面恭敬实则敷衍的行礼,然后以清亮的声音开始说明。明明被年长的大学生包围,他的举止却落落大方,甚至让人觉得游刃有余。他还是老样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 「一开始觉得可疑的契机,是昨天在神社的对话。就是我向那边的社员姐姐询问摄影机的时候。」 「咦?我、我吗?」 「是的。我问现在是不是不用胶片,你回答我虽然有留下那种器材,但没有在使用对吧?然后你接着说,上次使用放映机的时候,准备起来很辛苦——」 「啊!」 中长发的女社员惊觉不对,捂住嘴巴倒抽一口气。听到这里,就连我这个思维迟钝的人也终于明白了。她说的「上次」,就是指出现「目目连」的时候。那应该是只有电影研究会成员才知道的秘密,她却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可是Cyan君,光是这样,亏你能察觉到不对劲呢。」 「因为远藤社长慌慌张张地插嘴,让我觉得有点奇怪——虽然他说『废话太多了』,但社员姐姐们在跟我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既然如此,我猜社长应该是不希望我们继续刚才的对话吧。」 「原来是因为这样才被怀疑的吗……!」 这大概是完全的盲点吧,远藤社长重重叹了口气,大柴副社长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Cyan见状苦笑着说: 「对不起。不过,我确信这是自导自演的契机,在于大柴副社长的发言。副社长是这样形容社长的吧?『他很熟悉以前的恐怖片和科幻片用过的技巧。像是银幕处理法、后方投影法,这些现在几乎没人在用的技术』『大柴,你给我适可而止!』」 Cyan一边模仿大柴副社长和远藤社长的声音,一边重现昨天的一幕。这么说来,他们的确有过这样的对话,真亏他记得这么清楚。我正佩服地愣在原地,大柴副社长和远藤社长同时垂头叹气。 「是那里吗……!远藤,还有大家,对不起!我真是个笨蛋!」 「不,是我太粗心了……!我应该更自然地阻止那个话题。」 「咦?咦?呃,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提示?」 「是银幕处理和后方投影,礼音小姐。所谓的银幕处理,就是让演员在投影了影像的银幕前表演,然后从正面拍摄的技术。后方投影则是从屏幕背面投影影像的方式。因为比搭建布景简单,所以在CG发展之前,经常用于拍摄非现实的场景。这个技巧,也就是——」 「啊啊!简单来说,就是这次在纸门上显示出眼球的技法。原来如此,是用以前的电影技术让『妖怪』出现啊……」 「呵呵,就是这样。」 看到我夸张地点头表示理解,Cyan露出温和的微笑。明明年纪比我小,那从容的笑容却莫名的可靠,我一瞬间差点用敬语说「您真清楚呢」。该说他虽然难以捉摸,却很可靠吗?我再次确认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同时感慨: 「真博学啊,Cyan君……」 「因为我常看……不对,常调查老电影。你想想,社长怒吼的时候,看起来明显很可疑吧?所以我就想,如果是这种手法,或许会留下投影用的胶片,于是拜托织口老师带我进入社团活动室。结果不出所料,我找到了我猜的那卷胶片。」 既不责备也不道歉,只是冷静地确认事实——Cyan那清澈的声音,让我听得入迷。 虽然他是个怪孩子,但只靠为数不多的线索就能发现「目目连」的机关,可见他的头脑相当聪明。穿上布偶装时的动作也很利落,说不定是个文武双全的厉害少年。我看着Cyan,心里想着这些事,结果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回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礼音小姐,你该不会对我刮目相看了吧?」 「嗯,有一点。『目目连』是自导自演的机关,连绝对城学长都没发现呢。」 「关于这件事……他搞不好早就察觉到了。」 织口老师插嘴,像是在回应我的感想。咦?学长明明什么都没说——我正想反驳,却突然理解了老师的意思。 「啊,原来如此!」 我忍不住发出短促的惊呼。明明是热爱怪异现象的妖怪迷,却只接受委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而且,还把收集情报和查明真相的工作都交给我一个人。这些和平常不同的判断,如果是因为学长已经发现「目目连」乃电影研究会自导自演,就说得通了。 电影研究会的目的是得到「此乃货真价实的妖怪影像」的认证。如果学长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那当然没必要查明真相。学长恐怕是打算什么都不调查,就直接认定那是妖怪吧。 但是,看到我坚持「不该放着委托不管」,学长改变了想法。反正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发现真相,不如让我帮忙散布谣言。 「这么说来,学长不是叫我『找出真相』,而是叫我『跑跑腿』……原来是想让我散布『目目连』的谣言啊……」 「很像他会做的事。不过,他没算到的是——汤之山同学新认识的男友帮忙找出了真相。」 「都说了不是男友啦……」 我一边订正织口老师的话,一边长叹一口气。也就是说,这次的事件,我一个人做了很多多余的事。 「真的非常抱歉,电影研究会的各位!」 「都说了,你不用道歉……织口老师,我们之后会怎么样?或者说,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大柴副社长鼓励了垂头丧气的我之后,苦笑着问道。其他社员大概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全都沉默不语。在大家的注视下,织口老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只能把视频拍完了。」 「……果然只能这样吗?」 「远藤同学,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既然已经接受了补助金,那就无法反悔了。即使将灵异影像混入视频,对方也只会责备『为什么在编辑阶段没发现』,并要求你们修正。根据我的观察,兵部议员并非迷信之人——她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而且属于通过下达指示获得满足感的类型。即使提交含有『目目连』的视频,最多只会招致责骂。更何况她的项目有本地中小企业强力支持,绝不会因电影研究会拍到灵异影像而终止。」 织口老师一脸遗憾地淡淡说道。果然还是这种结论啊。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沮丧地低下了头,远藤社长和大柴副社长像是代表了社团全体意见一样开口说道。 「责骂什么的,要骂多少我都会接受。只是,如果我们完成了视频,『活用年轻力量计划』就会进入正轨。我们明明想避免这种情况……」 「可恶……好想拍暴力恐怖片啊。」 「远藤同学,大柴同学……」 ——虽然我不由自主地叫了他们,但之后却找不到话接下去。说句「你们辛苦了」感觉又太事不关己,鼓励他们好像也不太对。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沉默地忍受着尴尬的气氛,这时织口老师突然拍了下手,向Cyan招了招手。 「对了,朝雾同学?我有个提议,你愿意听一下吗?」 「我吗?好啊。」 Cyan一边用亲昵的语气回应,一边走向织口老师。真是个见风使舵的家伙。我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本来以为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了,但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环视电影研究会的成员,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以问个问题吗?为什么你们要选『目目连』?」 「为什么?因为用我们手头的器材正好可以做出那种妖怪的模样……」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据绝对城学长所说,『目目连』是江户时代画家的艺术创作,并不是民间传承的妖怪。既然要自导自演,应该会选那种更……更像真的会出现的妖怪吧?」 「你说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远藤社长疑惑地皱起眉头。个性认真的社长转头看向愣住的副社长,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大柴,这跟你之前说的不一样啊。你不是说乡下有『目目连』出没吗?」 「不,我没有骗人!我听奶奶说过好几次了!她说那乍一看就是出现在绘本或杂志上的『目目连』……呃,不过仔细看的话,似乎也不是……」 *** 「你说『目目连』的真面目是蛾?」 ——当天晚上,四十四号资料室。在开着暖气的榻榻米生活空间里,绝对城学长听完我的报告后惊讶地表示。我点了点头,瞄了一眼正在同一张和式桌边看书的杵松学长,重新看向绝对城学长。 「不是有种翅膀上长着像眼睛一样花纹的蛾吗?」 「长着眼状花纹的蛾有很多种,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大蚕蛾科的银杏大蚕蛾。它在日本全境都很常见,偶尔会大规模出现。其他还有猫目大蚕蛾、合目大蚕蛾等等。看到的是哪种?」 「不,具体种类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翅膀上有眼睛图案的蛾。听说是以前的房屋缝隙多,晚上常有蛾飞进来。大柴同学的奶奶有年夏夜,就看到好几只这种蛾停在纸门上了。」 「所以她以为是妖怪『目目连』出现了吗……把动物误认为妖怪的案例过去也有,不过这个倒挺有意思。」 绝对城学长抢先一步说完我的想法,接着便陷入了沉默。老实说,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对他而言似乎并非如此。 这时,一旁的杵松学长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正享受着实验间隙休息的他,一手端着咖啡杯走了过来,向绝对城学长问道: 「——也就是『纯属艺术创作的妖怪』被误认为真实存在了,对吗?这种案例很罕见吗?」 「嗯,倒也并非没有先例。毕竟在民间,妖怪故事几乎都是『创作系』与『传承系』混杂在一起流传,很少有人会去仔细追溯妖怪的根源。那些通过妖怪图鉴或怪谈集之类渠道了解到某些妖怪的人,一旦遇到与其描述相似的怪异现象,便会认定『这就是那个妖怪』——某种意义上说,也算人之常情。比如江户时期由鸟山石燕绘制的虚构妖怪——『天井尝』,在昭和年代的鸟取县也有被当作真实目睹对象的记录……不过,把蛾误认作『目目连』,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哦?连学长你也是第一次知道吗?」 「嗯,这算得上是一个珍贵的案例。动物的拟态——特别是因局部进化而产生的拟态形态,对人类而言本就是异样、陌生的存在,被误认为妖怪倒也情有可原。不过,实际被记录下来当作案例的情况相当稀少。干得漂亮,『幽灵』。非常感谢你。」 「咦?」 突如其来的赞扬让我发出呆愣的声音。不,这也没啥大不了的吧?我刚想这么说,杵松学长就对我露出了笑容—— 「总之,辛苦你了。」 「其实也不算辛苦。」我慌忙回答。 「不用谦虚。话说回来,电影研究会后来怎么样了?」 ——身为文艺类社团戏剧部的前成员,杵松学长大概很在意这件事吧?听到他这样问,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对他笑了笑: 「听说变得很有意思哦。」 *** 这件事之后不久。 过了一段时间,电影研究会完成了视频作品并提交给了市政府。那部视频确实满足了「使用市吉祥物角色『天寺君』,介绍指定观光景点」的基本要求,但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加入了一些剧本原稿中未曾写明的要素。开头部分是中规中矩的观光景点介绍视频,然而到了后半段,画风陡变,一大群僵尸突然涌现,「天寺君」则抄起散弹枪和刀剑展开了浴血奋战。在血雨中轻快战斗的「天寺君」散发着异样的魄力。说真的,看到那份试映用的光碟内容时,我也被狠狠吓了一跳。 不用说,布偶装里的人正是身手矫健的Cyan,而加入这段恶搞剧情的提议则出自织口老师。反正已经做好了挨批的心理准备,不如就强行咬定:「现行条款并未禁止拍摄景点介绍以外的内容」、「我们只是发挥社团拍摄恐怖动作片的专长,为本市吉祥物提升人气罢了」。老师抛出这个点子后,电影研究会的成员们立刻举双手赞成。 这群家伙本来就一心渴望着拍摄恐怖、暴力与动作题材,热情一旦燃起,准备和执行都变得极为迅猛。百无聊赖的Cyan也爽快地应承下来。于是,一部惊世骇俗的观光振兴视频就此诞生—— 他们的策略是先提交那份安全的「半成品」稳住对方,然后在有市政府高层、媒体及当地小学生出席的试映会上放映完整版。这作战计划似乎也成功奏效了。那些胳膊脑袋横飞、僵尸啪叽啪叽爆裂开来的过激画面,让放映会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以教育委员会为首的高层人士勃然大怒,直斥「大学生社团根本不可信任」。于是,兵部议员的「活用年轻力量计划」就此受挫。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是吗? ──────────────────────── 三章 雪女 一种在下雪的夜晚或暴风雪的日子里出现在户外的年轻女性妖怪。该妖怪的传说,从甲信越地区到东北地区,再到中国地区都有流传。据说她会冻死遇见的人,或吸取其灵魂将其杀害。其形象通常为身材苗条高挑、身穿白色和服、皮肤白皙的美人。 *** 电影研究会的「目目连」事件真相大白后,过了大约一周。某个傍晚,我为了定期检查「觉」的能力,来到四十四号资料室,向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说明近况。 「拍摄好像进行得很顺利。听说昨天拍了爆破僵尸群的场景。」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不过你消息真灵通啊。」 「明明没拜托他,但Cyan几乎每天都会主动来报告。最近他总在我教室外面等下课,朋友们大概以为他是我弟弟之类的……」 我苦笑着回答杵松学长的问题,同时把竹环吊坠挂在脖子上。多亏绝对城学长从初春开始的指导和训练,「觉」的力量几乎不再突然失控了。因此,我也不必随时戴着项链,但戴着确实更轻松些。我坐在坐垫上调整项链位置时,杵松学长从书架选了本书,转头望向房间角落。 「Cyan好像特别粘汤之山同学呢。阿赖耶,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坐在书桌前的绝对城学长冷淡地回应。记录完今天的检查结果,这位身穿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啜了一口。 「我对『幽灵』的交友关系没兴趣。我这边也很忙。」 「很忙是指解读那封河童的信吗?」 「不是信,是『证文』。我查过纸张成分,可以确定是江户时代的东西,但除此之外毫无头绪。上面的记号毫无规律性,至少——」 「至少得先搞清楚出处,才能继续追查……对吧?这话我都听好几遍了。你太专注于『河童证文』,所以不记得了吧?汤之山同学最近总在聊Cyan的事,我都觉得有点寂寞了呢。」 穿着薄毛衣外搭白大褂的杵松学长夸张地耸了耸肩。我心想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寂寞,同时插嘴道: 「杵松桑最近也不太来资料室呢。是在做实验吗?」 「嗯。因为四年级前辈的毕业论文进度延迟,我这边安排也受了影响……不过这周末学校要作为入学考试的考场,在校生不能留校;既然如此,干脆放松一下好了。」 「这样啊……对了,绝对城学长,那你这段期间怎么办?」 「不怎么办。考试期间四号馆不会有人来,我也不会出去,没问题。」 「……这样真的好吗?不会被赶出去吗?」 「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毕竟住在校内的学生和教职员不只我一个,校方应该也管不过来……万一真被赶出去的话,我想想,就去你那边打扰好了。」 「请不要擅自决定。虽然学长来我这儿是无所谓啦。」 我先鼓起脸颊,接着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另当别论,但绝对城学长曾在我家住了好几个星期,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倒不如说,厨艺高超的学长来我家,能大幅提升三餐水平,我反而很欢迎。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每周来我家做一次菜。我非常欢迎。」 「只要肯学,谁都会做菜。想吃好吃的就自己努力。」 「我、我会努力的……先不说这个了。」 感觉到绝对城学长又要开始说教,我赶紧转移话题。我轮流看向手肘撑在书桌上的绝对城学长和从口袋掏出手机的杵松学长,用开朗的语气提议: 「难得有三连休,杵松桑也没事吧?要不要去哪里玩玩?对了,圣诞节时克劳斯教授不是留了辆车给我们用吗?」 「说得对。现在正好是滑雪季,不如去滑雪……」 「你自己去。我对妖怪以外的东西没兴趣。」 杵松学长话还没说完,绝对城学长就立刻回绝。呃,就算要拒绝,至少等人把话说完嘛!我正想反驳,杵松学长却用平稳的语气接着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白尾根市怎么样?」 「白尾根……?那是哪里?」 「隔壁县山里的一座小城镇。人口大约十万,特产是荞麦面和山菜。那里流传着很多关于山的怪谈。」 绝对城学长立刻回答了我的问题。不愧是妖怪学者,知道得真清楚。但他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 「有怪谈流传确实挺有意思,不过从旅游角度来说,白尾根是避暑胜地,并不适合冬天去。」 杵松学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手机继续说: 「理工学院的朋友告诉我他在网上看到的。他知道我跟阿赖耶你熟,所以觉得我可能会对这类话题感兴趣。」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你们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杵松学长露出卖关子的微笑,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我和学长一起看向液晶屏幕,上面是某个人的博客,以色彩鲜艳的插图为背景,排列着文字。我不禁念出屏幕上方——也就是文章标题的那行字。 「『在白尾根的雪山看见雪女』……?」 *** 「绝对城学长平时一副不爱出门的样子,其实还挺常往远处跑呢。这次也是,说走就走,一下子就决定来这儿了……」 「阿赖耶啊,别看他这样,其实很有决断力和行动力。而且他能等到连休,已经算不错了。『わうわう』事件的时候,我明明在洗澡,他却突然把我拽出门。」 「吵死了。闭嘴吃你们的面。」 绝对城学长打断我和杵松学长的对话,低声说道。呼出白色的叹息,这位身披斗篷的妖怪学者端起了装山菜荞麦面的碗。 低沉的嗓音、白皙的肌肤、不悦的扑克脸都一如往常,不过平常遮住眼睛的长发今天梳得整整齐齐。厚斗篷底下也不是那件可疑的黑色羽织和衬衫,而是正式的灰色外套。这是绝对城学长主动外出调查时特有的打扮。 学长本就相貌端正,穿上正式服装后看起来正常多了。虽然那件宫泽贤治风格的斗篷有点异于常人,但很适合他,所以没问题。顺带一提,杵松学长穿了件利落的风衣,同样很适合他……不过,我这个人也没资格评论别人的穿着就是了。今天也是烦恼许久,最后决定穿皮外套配牛仔长裤。 我对一如往常的自己苦笑着,伸手端过眼前的大碗荞麦面。呼呼吹散热气,高汤的香味便随之飘散。嗯,看起来很好吃。就这样,我们三人接着好一段时间都默默吃着荞麦面。 另外,虽然感觉应该不需要特别说明,不过我们目前来到了有雪女目击情报的城镇——白尾根市。由于克劳斯教授的车子不适合雪地行驶,我们从早上开始就花了几乎半天时间转乘电车,直到刚刚才抵达白尾根车站。因为正好是中午,我们就在车站附设的荞麦面店吃午餐。本来应该可以提早一小时到的,但从昨晚就开始的积雪导致电车误点了。 不愧是雪女出没的城镇。我在心中嘀咕着,同时望向窗外。幸好雪已经停了,可以清楚看见车站前很有乡下观光地感觉的街景。公交车站和道路虽然已经除过雪,但道路两旁和建筑物之间还残留着四十公分左右的白色积雪。我老家和大学附近都不会积雪,所以这种景色很罕见。我一边望着窗外,一边默默吃完荞麦面后,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绝对城学长用既傻眼又佩服的语气说道: 「窗外有那么有趣吗?」 「嗯,算是吧。话说学长才是,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看什么?」 「那个。」 学长简短地回答,指向我身后。我转头一看,墙上挂着一张标题为「白尾根・观光景点」的图画。那似乎是介绍周边观光景点的地图,但看起来相当老旧,整体颜色都褪了。或许是因为设施已经关闭,上面还有几处被涂成了白色。目前仍在营运的设施,都是露营场或可以钓鱼的河川等夏天才能享受的场所。 「虽然我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这些景点完全都是夏天才适合去呢……有点可惜。」 「这也没办法。不过,多亏这样我们才能便宜住到旅馆,而且旅馆里还有露天温泉——话说回来,汤之山同学是温泉街出身的吧?只有温泉会不会觉得不太开心?」 「嗯,有点微妙。」 我苦笑着回应杵松学长的问题。老实说,就算听到山里的温泉,我也不会特别兴奋,但和熟识的人一起旅游很有趣,所以这样挺好的。我向杵松学长说明这些时,吃完荞麦面的绝对城学长说了句「别太兴奋」。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而富有磁性。 「我们可不是来玩的。是因为有雪女的目击情报,才会来这座城镇……」 「是为了转换因『河童证文』和『牛打坊』而陷入瓶颈的思绪,顺便来调查目击情报的真假吧?这我知道,我也会帮忙的。」 ……不过,妖怪学者要转换心情也是去调查妖怪,这点让我很想吐槽。我压低音量补充后,绝对城学长旁边的杵松学长苦笑道: 「阿赖耶就是这样,没办法。」 「是没错……啊,对了对了!我先说好,倘若又面临被卷进什么麻烦事,就算要拖着绝对城学长,我也会逃走的。」 「这话说的……让我很寂寞耶。你不愿意拖着我吗?」 「因为杵松桑要是觉得危险,就会自行逃走吧?但绝对城学长就算状况明显很危险,也会因为觉得有趣而留下来吧?」 「没这回事。」 「就是有这回事!和绝对城学长出远门,有很高的概率会遇到很惨的状况,我差不多也该学到教训了。所以,关于这次的雪女……具体来说要怎么做?要找出来后逮住她吗?」 「你是白痴吗?我有兴趣的是目击者看见雪女的状况,以及目击者将那个东西认知为雪女的过程。妖怪学者的做法是先了解当地的文化与传承,再找出怪异被当作怪异理解的过程,分析其实际状况。这和猎捕UMA不一样,万一雪女真的存在,抓起来更是荒谬。话说回来,你对雪女有什么了解?」 绝对城学长轻轻把只剩汤汁的碗推开,双肘撑在桌上,凝视着我。瞬间,我的心脏怦通一跳。我不习惯面对打扮干练的学长,总是会紧张。不,倒不是说平时的学长邋遢。他平时也还算注意仪容。我心中如此辩解着,「呃——」地歪头思索。雪女啊。 「我去续茶。」 杵松学长大概是察觉到妖怪学讲座要开始了,拿着三人份的茶杯起身。我对着杵松学长走向门帘后方厨房的背影小声道谢,重新转向绝对城学长。 「雪女是出现在雪中的美女妖怪吧?身体是雪……好像不是。我记得有个故事是说雪女和男人结婚,还生了小孩。」 「总之把你想到的全部说出来,我之后再订正。」 「我只有小学时在书上看过,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那个男人以前是不是遭遇过雪女?我记得是叔叔或父亲被雪女杀死,只有他一个人获救。然后雪女要他保密,但他因为妻子长得像雪女,不小心说溜嘴。结果妻子说……」 「其实我是你救过的鹤,必须回到月亮。」 「对对对……不对啦。」 ——不知何时回来的杵松学长自然而然地插嘴,我忍不住吐槽。你混得太杂了啦。杵松学长笑着带过,把金色的大茶壶和托盘放在桌上。托盘上放着三个沏了茶的茶杯,还有一个装满橘子的碗。 「杵松桑,这些橘子是?」 「厨房阿姨招待的。我说想续茶,她说客人很少,可以慢慢坐。」 「哦,之后得向她道谢才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心想「杵松桑就是会受阿姨欢迎的类型」,同时拿起一颗橘子。绝对城学长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而杵松学长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环视我们。 「你们在聊雪女的故事吧?」 「对。明人应该比『幽灵』更清楚吧?」 「我只知道小泉八云的《怪谈》里收录的《雪女》。简单来说,就是汤之山同学刚才说明的故事。以前有个男人把遇到雪女的事情告诉妻子,结果妻子就是雪女,消失无踪……不过,那不是小泉八云自己创作的故事吗?」 「虽然有经过改编,但原型是实际存在的传说。福岛县就流传着类似的故事。」 「哦,原来那是福岛地区的……也就是说,雪女就是那样的妖怪……」 「别急着下结论。」 一道冷淡的声音立刻打断我的话。绝对城学长用白皙纤细的手指仔细地剥着橘子——他是那种会连瓣膜都剥掉、去除白色纤维再吃的人——同时缓缓摇头。 「小泉八云介绍的雪女,终究只是特定地方的特例。雪女的传说遍布中国地区以北的全境,其容貌和行为会因地区而有所不同。如果要定义最大公约数的形象……我想想。就是在雪夜现身,身穿白色和服的年轻貌美女性,特征是苗条的高个子。」 「哦。好像汤之山同学。」 「咦?」 听到杵松学长的感想,我惊讶地睁大眼睛。我的体型确实没什么起伏,以女生来说算是高个子。可是,被拿来和以貌美闻名的妖怪相比,我觉得有点不太对…… 「是、是这样吗?学长……」 「别问我。明人你也是,别太口无遮拦。『幽灵』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让汤之山同学为难了吗?算了。如果小泉八云写的『雪女』是特例,那正统的类型又是做什么的妖怪?」 「最常见的模式是刚见面就杀死对方、没有特殊能力的雪怪。它们在早期传说中的形象甚至都不一定是女性——例如雪童子或雪男。不过,相较于无性别或男性雪怪,以『雪女』为代表的女性雪怪,大多既危险又强大。」 「哦。好像汤之山同学。」 「我觉得这样讲很过分诶!」 杵松学长的感想和刚才一样,不过这次我立刻反驳。我瞪了笑着道歉的杵松学长一眼,然后叹气。 「我不会刚见面就杀死对方啦……话说,原来雪女是这么可怕的妖怪。我本以为雪女虽然会袭击人,却是既可悲又可怜的角色。」 「这是小泉八云笔下的雪女形象太鲜活的弊病。雪女郎或雪姐等等,虽然名称会随着地区而异,但雪女基本上是带来死亡的妖怪。可以说是雪夜危险性的具体化,也可说是雪中遇难的象征。不过,也有雪女的亚种会做出奇特的行动,例如用绳子绑住遇见的对象的『绳女』。」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里停顿,补充一句「总之,雪女有很多种」,然后吃了一瓣橘子。杵松学长「哦」了一声附和。 「也就是说,『雪女』这个概念在各地流传的过程中,每个地区都加上了当地风格,所以衍生出各种不同的类型吗?」 「虽然也有这种例子,不过应该说,各地原本就各自流传的雪中女怪,逐渐被统整为『雪女』这个概念。我以前也说过类似的案例,你记得吗,『幽灵』?」 「咦?我吗?原本是属性相似的不同妖怪,却用相同的名字统整起来。经学长这么一说,最近好像在哪里……啊啊,是河童吗?」 「答对了。而且雪女最有趣的地方,就是拥有与其他女怪重复的特征。应该是以女性这个属性为媒介,与其他怪异连结起来了吧。例如,有的传说称雪女会恳求别人帮忙抱婴儿,这是『产女』的特征。岩手县流传着满月之雪夜,雪女会带许多小孩出来玩的故事,这个行动与『山女』或『海女房』很相似。雪女在雪夜来访,留下脚印后消失的模式,也在京都地区采集到,这是典型的幽灵故事。搭出租车的女性消失,座位却湿透了,也是这类故事的变种。」 「真的混了很多东西耶。原本是其他怪谈,但因为舞台是雪夜,所以被归类为雪女吗?」 吃完第二颗橘子的杵松学长佩服地说道。原来如此,我理解之后,对杵松学长说: 「既然这样,那或许也有来自月亮的雪女呢。」 「汤之山同学,这未免太……」 「确实。有传说称雪女原本是月世界的公主,因为觉得无聊,所以和雪一起降临到地上。」 ——绝对城学长若无其事地开口,盖过杵松学长的苦笑。咦,真的有吗?看来什么样的雪女都有啊。 「不过,这故事听起来很美呢。顺便问一下,绝对城学长,这次在白尾根雪山目击到的雪女,具体模样是……」 「据说是在雪夜从围墙另一头偷看的怪人——长发凌乱,嘴大大地咧开并发笑。」 「呜哇~听起来好惊悚……」 听到绝对城学长简洁的说明,我忍不住发出嫌恶的声音。原本因为月世界版的雪女故事而变得有点浪漫的心,瞬间跌落地面。不过,对方是妖怪,这也没办法……我和杵松学长面面相觑,露出苦笑。绝对城学长喝完茶,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以低沉的嗓音开口: 「没想到待了这么久,差不多该走了。」 「了解。要去哪里?」 「总之先确认当地的传说。还有,也必须向目击者询问详情……这部分可以交给你吧,明人?」 ——绝对城学长说完,斜眼看向杵松学长。戴眼镜的温柔青年笑着点点头,仿佛在说「我知道」。呃,什么时候分配好工作的?我疑惑地看向杵松学长,他一边用湿纸巾擦手一边说: 「我和目击到雪女的那位博主约好等一下见面。」 「你们认识吗?」 「不,对方是我朋友在网络上认识的人的朋友。我寄电子邮件到其博客信箱后,那人回复说愿意见我。」 「哦,原来如此。然后,绝对城学长你是要去调查当地的传说?」 「对。我打电话问过史料馆,听说附近的寺庙住持很熟悉本地传说,也有在研究乡土史。所以我现在要去拜访那间寺庙……」 绝对城学长说完,转头从正面直视我,清晰的声音传进耳中—— 「『幽灵』,你打算怎么办?」 「咦?」 *** 「你为什么跟过来了?」 「我觉得杵松桑那边一个人应该够了。」 这里是离车站稍远的田间窄路,两侧散落着民宅。我抬头望向走在身旁的绝对城学长的侧脸,又环顾四周。虽然刚才驶过几辆车,但至今没遇到其他行人。大概是因为天气不好,路况又差,平日午后没什么人会外出走动吧。 「虽然很冷,但这样独占整条人行道的感觉还挺有趣的。」 「很遗憾,我并无同感。还有,别边走边踩雪,雪会溅到我身上,很烦人。」 「……知道啦——那个,我们要去的寺庙还很远吗?」 明知有些幼稚,我还是故意用明显沮丧的语气问道。学长瞥了我一眼,随即移回视线。 「在便利商店那个转角转弯就到了。」 「便利店转角?啊,真的耶。」 依言转弯后,一座小巧整洁的寺庙映入眼帘。石塔上的字迹已模糊难辨,古旧的正殿覆着瓦片屋顶。屋顶与寺内庭院仍积着雪,只有通往正殿的小径已被清扫干净。 寺庙右侧是幼儿园,奶油色围栏上挂着「白尾根幼儿园」的牌子,后方可见平房校舍。一名头戴毛线帽、身穿短外套的男子正持铲清理庭院的积雪,大概是园内职工。 至于寺庙左侧……以前似乎有过什么设施,如今却已荒废。紧闭的金属大门挂着生锈的挂锁,门上随意钉着「本园已关闭,无关人员禁止入内」的告示。高耸的大门与围栏透出沉重的压迫感。 「学长,这里以前出过什么事吗?」 「我怎么会知道。别磨蹭了,不能让住持久等——」 「哎呀,您莫非是绝对城先生?」 一道沙哑的嗓音突然打断了学长。声音来自那位在幼儿园铲雪的男子。他踏雪走来,自围栏角落的小门缓步而出。 乍看年约六十,深褐的脸庞轮廓深邃,高挺的鹰钩鼻尤为醒目。男子将铲子插进雪堆固定,再次用沙哑的嗓音开口: 「我认错人了吗?您不是那位对白尾根传说感兴趣的学生?」 「正是……您莫非是壮眺寺的住持?」 「是的。不过平时我主要是白尾根幼儿园的园长。自从在寺庙土地上建了幼儿园,园长的事务反而更忙……佛道修行实属不易啊。」 自称住持的男子爽朗应答,同时摘下毛线帽,露出光亮的头顶。原来如此,这下确实像位僧侣了。园长兼住持的他露出温和笑容: 「我已等候多时。史料馆的人跟我提过你们。」 「劳烦您费心了。我是东势大学的绝对城阿赖耶。这位是……」 「啊,我是汤之山礼音,请多指教!」 在学长的示意下,我慌忙问候。住持合掌回礼,我也再次躬身,随后老实说出感想: 「原来您还兼任幼儿园园长……我还以为从寺庙出来的会是穿着袈裟的僧人呢,有点意外。另外,寺庙左边那片封闭的区域也是由您管理吗?」 「不,那里不归我管。直到去年,那儿还有座叫『互动牧场』的观光设施,算是动物园与牧场的结合体……」 住持原本明朗的表情忽然蒙上阴霾,无奈轻叹。他像是压抑怒意般,用戴厚手套的手紧紧攥住毛线帽。我小声问:「是出了什么事吗?」他沉重地点头—— 「虽为佛门中人,说出这样的话或许不妥——但那儿的经营者实在过分。他们完全不顾动物死活,每次听见哀鸣都令我揪心。管理也极其马虎,多次带动物外出表演却让它们逃脱,毁坏农田。动物的力气很大,防兽网轻易就被破坏。而且他们总要等到酿成损害才肯上报……实在令人愤慨。」 「呃……所以那里是倒闭了吗?」 「与其说倒闭,不如说是自取灭亡。游客投诉越来越多,他们发现无利可图,便迅速关门,经营者也逃之夭夭。动物们似乎找到了买家,全被转卖到别处,可我痛恨自己无力拯救它们。众生受苦于眼前,我却束手无策,算什么和尚?我发誓若再遇类似情形,定要帮助它们……」 那想必是一段悔恨的记忆。沉重的语气在门前回荡,我与学长皆默然伫立。这时住持「哎呀」一声抬起头,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脑袋。 「失礼了,一不小心就多说了。来,请进正殿吧。二位是来打听雪女传说的?」 「是的。若能顺便请教其他传说,便再好不过。」 「那么,我就把白尾根的传说大致讲给你们听。虽然也有文字记录,但这片土地积雪深厚,与雪相关的传说尤其多。除了雪女,还有雪童子、雪男等等……不过这里的雪男和喜马拉雅的神秘巨猿可不是一回事。」 「我明白。本国的雪男是指潜藏于雪山的异人。」 「您果然博学。那么,我们进屋详谈吧。」 住持含笑迈步,学长紧随其后。等等,别丢下我呀。我在心中嘀咕着,急忙追上两人。 *** 然后,到了当天晚上八点过后。 「啊~累死了~!」 我坦率地喊出心声,趴倒在旅店的床上。 刚泡完温泉的身体还热乎乎的,陷进整理得干净整齐的床单里。我感受着床垫的弹性,翻身仰躺。正维持这个姿势伸展手脚时,一道傻眼的声音传来。 「不成体统。」 「……是~」 我拉长声音回答,坐起上半身,转头看向窗边的椅子。围着小圆桌的两张椅子上,坐着无奈耸肩的绝对城学长,以及面带温和笑容的杵松学长。他们和我一样,都换上了白底印着温泉标志的浴衣。 绝对城学长穿浴衣的模样我看过好几次,但杵松学长穿浴衣倒是挺新鲜的。果然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合适啊——我一边欣赏一边羡慕,接着转向绝对城学长。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说『不成体统』。」 「就是不成体统。再说,那是我的床吧?这种不体面的行为,至少在自己房间自己的床上做。」 学长用浴巾擦着头,淡淡地训话。他果然不吹头发呢。先不管这个,他说得没错。这里不是我住的单人房,而是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住的双人房。我们泡完温泉,来这个房间交流今天的成果,所以才会在这里。既然房间的主人说「回自己房间做」,我也没法反驳,只好乖乖跪坐在床上。 顺带一提,我和绝对城学长一起离开寺庙,是大约一小时前的七点左右。我们抵达寺庙是一点,等于在正殿连续听了六小时的往事外加闲聊。 或许是因为难得有这么热心的听众,住持看起来很开心,但讲了那么久,似乎也不可避免的会累,总觉得有些故事重复讲了好几遍。比如去年夏天有小偷闯进来,结果什么都没偷就逃走的故事,我至少听了两次……不过,我因为实在忍不住困意,中途离开去幼儿园帮忙除雪了,所以也没资格说什么。除雪的工作意外地有趣,让我流了一身畅快的汗水。 至于杵松学长,他傍晚似乎就闲下来了。一个人去旅店登记入住后,就前往目击雪女的博主推荐的餐厅享用晚餐,接着又享受了露天温泉。刚才在旅店会合听他说起这些,我当然很后悔自己没去那边。 「说真的,为什么我来旅行还得吃牛井啊?太可悲了。」 「还不是因为你说哪里都好,只想快点吃饭。」 「好了好了,反正明天还有机会,别那么沮丧。那么,阿赖耶,采访有得到什么成果吗?比如意外得知『雪女的真相』之类的?」 「关于雪女的部分,都在预料范围内。雪中出现的白衣年轻女性,一旦遇见就会被杀——是很基本的类型。至于本地传说特有的部分,就是雪女会在雪夜中从围墙上俯视,或是从树枝阴影处注视——有这样的故事。虽然可能混杂了幽灵传说,但也应该考虑与鸟取流传的『树上七寻女』这类『高处的女性妖怪』之间的关联性。」 「原来如此。」 ——杵松学长点头回应后,我接着提出想到的问题: 「这么说来,绝对城学长,『雪男』的传说你有打听到具体细节吗?」 记得进寺庙的时候,住持有提到那个名字,绝对城学长也表现得很有兴趣的样子…… 学长停下擦头发的手,一脸遗憾地摇摇头。 「住持说,他只是从前任住持口中听过『雪男』这个妖怪的名号,不太清楚详细内容。虽然寺庙里应该有相关的文字记载,但一时没能找到。总之,住持说会再找找看。」 「那么,明天也要去那间寺庙吗……?」 「是啊。除非有什么特别的新情报。明人你那边怎么样?」 「运气不错,雪女出现的地方就在这家旅店后面。那里有大型锅炉,目击的博主好像是去那里工作的。」 「目击者是怎样的人呢?」 「三十多岁的女性,工作是管理、维修用水设备。本地出身,但有段时间离开去了外地,上上个月才回来。单身,和家人同住,看起来很认真。还要继续听吗?」 「够了。然后呢?」 「嗯。她说那是个风雪很大的夜晚,她想早点完成工作回家,却莫名感觉到视线。于是她抬头往围墙上看——」 「——在风雪中,披头散发的女人大大地咧嘴笑着,是吗?」 杵松学长解说的结尾部分,和绝对城学长的声音重叠。看着把浴巾盖在头上陷入沉思的绝对城学长,我试着回想刚才泡过的露天浴池。 穿过男女分开的门帘,就是露天空间,更衣间和浴场被竹子搭成的高围墙包围。更衣间有屋顶,但围墙和屋顶之间有很大的空隙,所以从更衣间和浴池都能看见壮观的雪山。 「可是,那道围墙有两米高耶?雪女的身高有那么高,可以从上面偷窥吗……?」 「嗯,锅炉周围的围墙可能原本就比较矮吧?」 「就算是这样,想象起来还是很可怕……我明天不敢去泡温泉了。」 「你就自己害怕吧。话说回来,明人,目击者为什么会认为那个女人是雪女?也有可能是那种故意吓人的怪人,或是其他种类的怪异——比如幽灵或裂口女,不是吗?」 ——绝对城学长无视害怕的我,向杵松学长提问。他一如往常的妖怪痴模样似乎让杵松学长感到无奈,只见他露出温和的苦笑,开口说: 「因为脸的大小明显很小,所以她一开始就觉得『不是人类!』。后来她和旅店的人还有家人说了这件事,他们都说在雪中出现的女性妖怪就是雪女。因为当地年长的人都这么讲,她就认为是雪女了。」 「原来如此。因为当地传说中的雪女具备了俯瞰型妖怪的特征,所以她才会这么认为。还是说,那个传说中的雪女真的出现了……?可是,这个地区的雪女虽然会俯瞰,但应该不会披头散发,也不会咧嘴大笑才对……算了,还有其他目击者吗?」 「我没听说。不过,据旅店的人偷偷告诉我,有人在暴风雪的夜晚,在旅店后方——也就是雪女出现的地方,看见了高大的人影。还有,虽然可能无关,但听说有长脖子的女人头飞来飞去的传闻……是长颈妖那一类的吗?」 「……唔。」 绝对城学长听完杵松学长的说明,发出深感兴趣的声音,双手抱胸陷入沉默。他似乎进入了分析模式,但在那之前,先把头擦干比较好吧?不过,就算我这么说,他应该也只会无视我。干脆趁现在去拿浴室的吹风机,强制帮他吹干算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杵松学长突然站了起来,「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好了,妖怪学的话题就到此为止!」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难得的夜晚,偶尔也该放松一下。其实我在等阿赖耶和汤之山同学的时候,买了不少东西。」 杵松学长用莫名兴奋的语气说完,打开电视旁边的迷你冰箱。我探头一看,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罐装啤酒、小瓶装清酒、果汁等等。哦哦,这还真多啊……杵松学长把黄色罐子递给惊讶的我,露出爽朗的微笑。 「来,请用。汤之山同学喝无酒精的可以吧?」 「谢谢。不过我戴着绝对城学长做的项链,就算不小心喝了酒,激发了『觉之力』,也基本不会读心……」 「别喝。你未成年,而且你喝醉会非常麻烦。」 「哦,我有听说。你去年年底喝醉后,和阿赖耶一起睡了对吧?」 「杵松桑,你这样讲会让人误会。」 虽然只看结果确实是那样!我在心中补充,斩钉截铁地反驳。杵松学长听了,敷衍地说「是是是」,无视我的视线,开始把酒和玻璃杯摆在圆桌上。 「话说回来,杵松桑,你今天好像特别兴奋?」 「能玩的时候就要尽情玩。而且,我们三个还是第一次一起旅行。」 「是这样吗……啊,这么说来好像是。」 「对吧?所以,阿赖耶也来一杯。」 杵松学长把斟了日本酒的玻璃杯递给绝对城学长。也许是判断那温和却强硬的笑容不容拒绝,脖子上挂着毛巾的妖怪学者默默接过杯子。我拿着无酒精啤酒,杵松学长拿着当地啤酒,准备完毕。杵松学长看看我和绝对城学长,举起手上的啤酒罐。 「那么,呃——为雪女和妖怪学干杯!」 「干杯!」 「……干杯。」 「阿赖耶,你太敷衍了。」 「就是说啊,学长!我要求重来。来,再一次。」 「……你们的要求还真多。」 ***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一场小小的宴会,但我不确定宴会是如何热闹,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因为,我只记得自己说「喝一口就好」,分了一口杵松学长喝的当地啤酒,之后的记忆就中断了。 勉强能想起来的,只有绝对城学长的脸微微泛红,嘴里念念有词地说「那个叫Cyan的很可疑,要小心」,杵松学长听了之后开玩笑地问「你在嫉妒吗?」,还有杵松学长问我年底和绝对城学长互送的圣诞礼物是什么。 关于礼物,我老实说出「我很高兴学长的心意,但我不知道该用在哪里,也不知道放哪儿好」的感想,绝对城学长则是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喃喃地说了一句「我觉得那个不行」。我问他是什么意思,学长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继续默默地喝酒。 还有,我好像被骂了三十次左右「不成体统!」,但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是,当我回过神来时,天已经亮了,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因此可以轻易推测,应该是某个亲切的人把我背回房间,让我睡在床上。基于以上,我汤之山礼音深深反省自己那天晚上的丑态,同时也深深感谢那个某人——被背的时候,我好像把脸埋进对方长长的后发里了——真的非常感谢。 *** 天气很不巧地很糟。 从清晨开始下的细雪到了早上也没有停歇的迹象,下午甚至刮起了强风。在视野和路况都很差的情况下,绝对城学长和昨天一样,为了打听、调查当地传说而前往寺庙。 另一方面,我和杵松学长一起去调查雪女目击现场,但没什么特别的收获。虽然知道浴场外面有锅炉,再过去就是山,但也仅此而已。我们完全没发现雪女的痕迹,也没找到任何可能被误认为披头散发女人脸孔的东西。 杵松学长安慰我说「什么都没发现也是一种成果」,但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白费力气。晚上回到旅馆的绝对城学长似乎也没获得什么新情报。于是我们只能面面相觑,耸耸肩,为了温暖冻僵的身体,前往露天温泉浴场。 「唔~活过来了……!」 我整个人泡进浴池,任凭感情驱使,发出声音。今晚的女汤又是我包场,就算稍微吵闹一点,也不用担心打扰别人。我靠在浴池边缘,望向围墙外不断飘落的雪。 ……说起来,雪女出现的那晚,也是这样的雪夜。 一想到这儿,我裸露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虽然已经确认现场没有任何可疑痕迹,但对方毕竟是妖怪。而且现在的我正独自一人全裸泡在浴池里,会感到不安也是情有可原。 希望不要有「脸明显比人类小」的女人从围墙外偷看。希望不要有「披头散发的女人咧嘴大笑」。我在心中如此祈祷,然后对着隔开女汤和男汤的墙壁大喊: 「绝对城学长——!你在那边对吧?」 「嗨,阿赖耶,汤之山同学在叫你哦。」 「不用你说我也听到了。话说明人,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阿赖耶,你的皮肤还是那么白呢。多晒点太阳比较好哦。」 「不用你多管闲事。『幽灵』,你找我有什么事?」 男汤那边传来一个爽朗温和的声音,和一个无奈冷淡的声音。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墙壁另一头传来,我稍微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只是假设哦?如果真的有雪女出现,我该怎么办才好?」 「放弃挣扎,乖乖等死吧。」 「我不要!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雪女是会一见面就杀死对方的强大妖怪,不是你这种小角色能应付的对手。你就感谢自己能遇到伟大的女怪,然后心怀敬畏地冻死吧。」 「请不要讲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难道没有对付雪女的方法吗?」 「啊啊,有是有啦。」 「既然有就——」 ——请告诉我吧。我正想这么说,通往更衣室的门被拉开,一名身材结实的短发女性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快四十岁,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大概是因为我和绝对城学长的声音传到更衣室,她一看到我,就露出调侃的笑容。 「今天真热闹呢。请继续聊吧,不用在意我。」 「不、不用了,已经聊完了……抱歉打扰到您。」 我连忙低头道歉,躲进浴池里。虽然还没问到最重要的事,但在有其他客人在场的情况下大声聊天确实有失礼仪。而且既然不是一个人了,不安的感觉也减轻了……我正这样说服自己,在冲洗区冲热水的女性爽朗地问道: 「你刚才说话的对象是男朋友吗?」 「不是不是,那是我的大学学长。」 「哦,大学生啊。是社团或研究室的团体旅行吗?」 「呃……差不多吧。」 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苦笑着说道。虽然我们不是研究室而是资料室,但就算老实说对方也听不懂,详细说明又太麻烦。 「您也是来旅行的吗?」 「不,我是本地人。公寓的浴室太小,所以我偶尔会来这里泡澡。顺带一提,我叫立见菜月,是药剂师。」 「您好,我叫汤之山礼音,是东势大学的一年级学生。」 我泡在浴池里向她点头致意。自称立见的药剂师一边冲着热水,一边略显疑惑地问: 「东势大学在天寺市吧?从邻县跑到这种地方来,还真少见……你知道吗?这个浴池好像有妖怪出没哦?」 「嗯,我知道。我们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 「哎呀,是吗?还真是好事之徒呢。」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您对天寺市还挺了解的。」 我一边靠近冲洗区,一边问出在意的事。东势大学并不是那么有名的学校,天寺市也是。我正想着,立见小姐一边洗身体一边回答: 「我之前在那边的制药公司工作。你知道兵部制药吗?就是之前在新闻上成为话题的美女议员本家的公司。」 「咦?呃,嗯,知道……」 一听到「兵部」这个姓氏,我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反射性地联想到担心驹引川流域遭受破坏性开发的樱城小姐,以及针对大学生的强制义工制度。立见小姐大概注意到我的声调明显变低,停下擦洗身体的手,小心翼翼地问: 「你该不会也跟兵部有什么过节吧?」 「我并没有被怎么样,不过『你该不会也』的意思是……立见小姐和兵部之间有过不愉快吗?」 「嗯,稍微有点……」 立见小姐一改刚才爽朗的态度,表情明显阴沉下来。她哗啦一声冲掉泡沫,这位身材健壮的药剂师小姐先说了句「别告诉别人哦」,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那家公司很诡异哦。比方说,兵部制药的主力商品中,有一款针对有钱老头的高级精力剂,具体是怎么制成的,完全是个谜。」 「谜?是指没有公开具体成分吗……这样还能卖啊?」 「当然,成分有公开。可是光看公开的资料,根本无法解释它的效果。只能认为他们偷偷加了别的什么东西。」 「诶……真的吗?」 「啊,看你的表情,你肯定不信吧。我是专家,不会说谎的。如果把传闻也算进去,诡异的地方还多着呢。比如总公司工厂的一角有栋除了经营者家族以外禁止进入的建筑;还有前前代的女社长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以及他们经常购买大型实验动物,用途不明……」 「用途不明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用在哪里。明明有购买猴子或狗的记录,却不知道消失到哪儿去了。去年动物保护团体盯上这件事,逼问用途,他们就突然停止购买,可完全没有说明。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 立见小姐把洗好的身体泡进浴池,淡淡地说着。就算您问我,我也……我正想这么回答,却发现自己的表情有点僵。虽然这些都只是没有根据的传闻,也不是什么会当成事件来讨论的事,但这样反而更让人觉得诡异。以前绝对城学长好像说过,没有结尾的怪谈更恐怖。 「话说,您很清楚嘛,立见小姐。」 「我因为在意那款精力剂的事而到处打听,结果就听到很多这类事情。公司警告员工不要让谣言传开,所以我都是从往来公司的业者那边收集情报。而且,那个叫什么来着?那家公司的家族议员。」 「兵部统子……?」 「对对对,就是她。那个兵部统子也有很多谜团。明明对外宣称三年前从国外留学归来后就进入政界,然而她回国前的经历十分可疑。虽然找到了她的就读记录,可我调查下来,没有任何同届学生记得她。」 「是学历造假吗?」 「如果是那样还算好。因为完全查不到她学生时代实实在在的活动记录,所以很诡异。她现在不是在推动某条河川的开发吗?」 「驹引川。」 「对。不过话说回来,她主张大力推进公共事业为地方带来活力,也不是不能理解……应该说,我希望白尾根这边也能发展一下公共事业。」 立见小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耸耸肩,很舒服地吐了口气。虽然我明白她的意思,但兵部议员为了发展公共事业而毫不在意地破坏驹引川、深泥渊地区的自然生态,我觉得也不太对。就在我犹豫该不该这么说的时候,立见小姐又回到原本的话题。 「总之,打听那个议员的事好像不太妙。在那之前都只是透过上司委婉地提醒我,可之后就明显有人监视我,开始找我麻烦,把我从开发室调到闲职,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久留比较好,就赶紧辞职搬家了。」 「是、是哦……真是辛苦您了。」 「不客气。总之,我不建议你去那里工作。因为是纯正的同族企业,外人根本不可能出人头地。」 立见小姐把毛巾放在头上,悠闲地说道。虽然我并不打算在制药公司工作,但刚才的话题让我有点感兴趣。于是我向她道谢,说了句「谢谢您的忠告」,然后在浴池里伸展手脚。 ……嗯,好舒服。 *** 「哎呀,不好意思,让你听我说这些奇怪的事。」 「不会不会,挺有意思的哦。」 我在更衣室换上浴衣,和立见小姐聊着。隔着屋顶与围墙,雪仍在风中飞舞,从墙头吹进来的冷空气,让刚泡完澡的肌肤感到一阵清爽。我坐在藤编圆椅上,想让发热的身体凉下来。立见小姐穿好衣服,举起一只手说: 「那我先走啦。希望你能找到雪女。」 「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有点奇怪……但应该不可能找得到吧?」 「这倒不一定哦。你看,说不定她现在正从那里——」 立见小姐开玩笑地指向围墙,却突然顿住了。 「咦?」 她双眼圆睁,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嗯?那里怎么了?我正想调整绝对城学长亲手做的项链,下意识要开口问她,但还是先转头望了过去。 也许是练合气道养成的直觉,我感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和某人的视线,抬头看向立见小姐所指的方向——那里—— 「……!」 「出——出现了啊啊啊啊!」 我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和立见小姐的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从围墙上探出来望着我们的,是一张比成年人小两圈的脸。长发随风乱飘,发丝间露出一双漆黑的眼。嘴巴咧得很大,嘴角尖尖地向上扬起。那张脸和雪女的目击情报一致。也许是被立见小姐的叫声吓到,那家伙喉咙里挤出一声—— 「嘎啊……!」 随着沙哑的低吟,那张诡异的脸消失在风雪中。虽然只看到短短几秒,但我绝不可能看错。对吧?我在心里迅速自问自答,随即用力系紧浴衣腰带,冲了出去。 「呃,有没有什么能穿的——这个可以吧!借我一下!」 我借了放在更衣室角落的浴室拖鞋穿上,紧盯雪女刚才探头的围墙。这时,大概是听见吵闹声,绝对城学长隔着通往旅馆内部的门帘问道:「怎么了?」他似乎已经洗好澡,正在旁边的休息区。 「发生什么事了,『幽灵』?」 「难道是雪女出现了?」 「是!我去追!」 我只对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丢下这句话,便冲向墙边,一脚踏上更衣室地板,借力跃起,单手勾住围墙边缘,引体向上,直接翻过围墙,来到雪花纷飞的墙外。落地瞬间环顾四周,发现一行奇异的双脚趾脚印,往山里延伸。 模糊的推测瞬间转为确信。果然没错!我在心中大喊,踏雪追着脚印跑去。如果真是雪女,追上去无异于自杀。但那绝不是雪女!没错,虽然只瞥了一眼,但那恐怕是—— 我一边推理一边在雪中奔跑,浴衣的下摆与袖子翩翩飞扬。跑了大约二十分钟,在旅馆后方、冬季枯木林立的森林边缘,我终于追上了它。 旅馆的灯光勉强照到这里,加上满地积雪,四周意外地明亮。原来下雪的夜晚还挺亮的。我一边暗暗佩服,一边穿着拖鞋踩进雪地。为防偷袭,我保持警惕,直视着背靠大树站立的它——那个引发雪女传闻的东西。 它身高约有两米半。双脚粗壮,前端有两根爪子,圆滚滚的身体微微颤抖,覆满黑色羽毛。不知是生病还是受伤,身上有多处秃斑,露出底下皮肤,看上去很痛。又长又直的脖子前端顶着一颗小小的头,漆黑的眼睛正望着我。 从头顶到喉咙缠着破破烂烂的网子,像一团乱发。它张大嘴巴,发出沙哑的叫声威吓我——不管怎么看,它都不是雪女。 *** 「哎呀,没想到『雪女』的真实身份居然是逃出来的鸵鸟。」 隔天,回程的电车上,我看着车窗映出的、自己贴着创可贴的脸,忍不住感叹。坐在对面的绝对城学长一脸无趣地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是这样一副表情,不过今天比平时更加不悦。 「……嗯,确实是个出人意料的结局。继真面目是蛾的『目目连』之后,又出现把动物误认成妖怪的案例啊。」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网络上有报道,要看吗?」 ——杵松学长坐在绝对城学长旁边,正用手机搜索着什么,随即将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地方新闻的网页,标题是「逃逸鸵鸟已获保护」。我滑动页面,上面登载了我昨晚目击并追踪的「雪女」……不,是鸵鸟的照片,以及简要说明。 我本来就隐约有这种感觉,那只鸵鸟似乎是从「互动牧场」逃出来的——就是我和绝对城学长一起去过的那间寺庙旁边,已经关闭的设施。报道称,鸵鸟虽然体型庞大,但饲养起来并不费事,因此常被小型动物园引进。虽然目前联系不上经营「互动牧场」的负责人,但大致可以推测出来——关闭设施时发现鸵鸟逃走了,却因为怕麻烦,没有上报便一走了之……大概是这样。另外,那看似头发的东西,其实是缠在它脖子上的防兽网。 ——『管理也极其马虎,多次带动物外出表演却让它们逃脱……防兽网轻易就被破坏。而且他们总要等到酿成损害才肯上报……』 回想起来,寺庙住持抱怨那家「互动牧场」时,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位目击到「雪女」的博主小姐上上个月才从市外回来,不知道附近有鸵鸟逃脱,再加上遇到时天色已暗,就以为是长头发的女妖怪。那只鸵鸟可能是因为不适应日本的冬天而生病,脖子和头上的羽毛都掉光了,脸看起来不像鸟,也难怪会被错认…… 「不过绝对城学长,那只鸵鸟是靠吃什么活下来的?它是肉食动物吧?」 「鸵鸟是植食性的,笨蛋。所以它才能在山里不引人注目地活到现在。不过对原产于热带草原的动物来说,日本的冬天……尤其是下雪的夜晚应该很难熬。它大概是为了寻求锅炉的热源,才会出现在旅店附近……」 「哦哦,所以『雪女目击事件』才会在下雪天发生在浴场边啊。」 「多半是。另外,不是有传闻说有个长脖子的女人头在空中飞吗?那个怪谈的真相八成也是这只鸵鸟。公鸵鸟身体是黑色的,脖子颜色偏白,在没灯光的地方,看起来大概就像只有脖子以上浮在半空中吧。」 「啊,原来是这样……!」 绝对城学长合理的解说让我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就在我恍然大悟时,绝对城学长和旁边的杵松学长对视一眼,耸了耸肩。 「你好像很吃惊嘛。不过在我看来,你才更让我吃惊。」 「什么?绝对城学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鸵鸟好歹是地面上最强的鸟类。身高超过两米五,体重一百三十公斤,最高时速七十公里,身体能力非比寻常。真亏你能空手制伏那样的对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绝对城学长大大地叹了口气,杵松学长则愉快地微笑道: 「我和阿赖耶顺着脚印找到汤之山同学时,完全搞不懂眼前是什么状况——为什么汤之山同学会摆出胜利姿势,后面还倒着一只鸵鸟。」 唔,又提那件事了吗?我红着脸叹了口气,轮流看向他们两人。 「我都说过好多遍啦。如果它状态完好,我肯定会逃的。可是它看起来很虚弱,脖子上还缠着网子,我觉得放着不管它会死掉……我还记得住持说过『若再遇类似情形,定要帮助它们……』,所以觉得只能在这里让它安静下来。」 「然后,你就让它安静下来了。」 「是啊。意外地有办法让它安静。一想到是那么大的鸟,当然会觉得可怕,不过只要把它当成感冒恶化、自暴自弃的踢技格斗家……」 「一般来说,遇到那种人也会全力逃跑吧……不过,辛苦你了。」 「不会不会,别客气。」 我向杵松学长行礼回应他的慰劳,摸了摸贴在脸颊上的创可贴。昨晚闪躲鸵鸟踢击时,稍微被擦破了一点皮。伤口很浅,应该很快就能好,而且壮眺寺的住持也说会收留那只鸵鸟。镇上的兽医表示,只要好好照顾就能恢复健康,所以这次的事情算是圆满落幕……本该是这样的。 我「唔」了一声,转向绝对城学长。 「学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怎么突然问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你啊。今天早上你不是为鸵鸟的事去了趟寺庙吗?回来之后就一直板着脸。」 「我平时就是这样。」 「话是没错,但和平时那种阴沉不太一样……对吧,杵松桑?」 「嗯,我也很在意。阿赖耶,你在寺庙本堂和那位和尚聊了很久,是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杵松学长赞同我的看法,转头望向绝对城学长。在我们两人的注视下,绝对城学长像是放弃挣扎般低声说道: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们……寺庙里不是保存着关于『雪男』的记录资料吗?由于『雪男』身上还存在许多未解之谜,我想仔细研究一下……但住持他们没能找到那份资料。」 「所以你才这么沮丧吗?不过这确实很像学长的作风。」 「听我说完。原本找不到资料我就打算放弃了,但临走时住持提到『去年夏天有位客人借阅过那份资料』。据说是位衣着体面的老人,不知是学者还是爱好者,当时非常认真地翻阅了资料。虽然确实归还给了住持……但隔周寺庙就遭了小偷。」 「啊,这件事我听说过。最后好像什么都没被偷——啊,难道说!」 我不由得瞪大眼睛,杵松学长也压低声音问道: 「你是说那位老人偷走了『雪男』的资料……?」 嗯,从话题发展来看,绝对城学长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但这样未免太跳跃了。我正这么想着,绝对城学长用冷淡的嗓音继续说道: 「我仔细询问住持后得知,那位老人自称是某个宗教团体的管理人员——『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丝仓。」 「……咦?」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姓氏,我倒吸一口凉气。 说到「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丝仓,正是去年年底在背后策划一连串「凭依物」骚动的元凶,也是自称「真怪·无脸怪」的怪人。在事件看似平息时突然现身,化作绝对城学长记忆中的女性打招呼后消失无踪——那个怪人的身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你还在继续研究妖怪学啊。』 ——『要是太想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就会变得跟我一样哦~』 那个化作女性的「无脸怪」留下的危险警告,在脑海中复苏。如果他的目的是掩埋不该被知晓的历史,那么偷走妖怪资料也不足为奇……? 「他去寺庙是为了事先调查……?但会在那种时候自报家门吗?」 「『丝仓』这个姓氏连同当时的样貌、身份,本来都是伪装的。正因为是迟早要舍弃的身份,才会这样物尽其用吧?」 「我的想法和明人一致,只是没告诉住持。」 反正说了对方也不会明白——绝对城学长自嘲地补充道,随即陷入沉默。看来这就是他情绪低落的原因。虽然理解其中缘由,但这种状况实在令人棘手。自称「丝仓」的人物至今仍充满谜团,我既无法随意安慰绝对城学长,也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难道只能默默忍耐到车站了吗……正当我这么想时,杵松学长露出了为难的苦笑: 「我本来想借着聊雪女的话题顺便提这件事,但现在实在难以启齿啊。」 「不介意的话,我愿意听听。是什么事?」 「谢谢。我在搜索鸵鸟新闻时看到的——昨晚白尾根市又出现了雪女。地点在上次那座山的山脚附近。有目击者称在风雪中,看见一个身着白色浴衣的女子以惊人的速度奔跑。」 「又、又出现了?这次比之前更像雪女,但真实身份到底是——」 「不用多想,就是你,『幽灵』。」 绝对城学长冷冷地看着激动追问的我,斩钉截铁地断言。杵松学长似乎也抱有同感,温和地点头表示同意。 ……咦?是、是这样吗? 不过经他这么一说,我昨晚确实为了追赶鸵鸟而在山脚下奔跑,身上也穿着白色浴衣…… 「这样啊……我是『雪女』啊……这种感觉……嗯……」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满意。」 「因为雪女不是那种一照面就会杀人的危险妖怪吗?被拿来和那种存在相提并论,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我缓缓摇头,无力地垂下肩膀。看到我这般反应,绝对城学长先是意外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说起来,我还没教过你应对雪女的方法。虽然雪女是会立即夺人性命的妖怪,但也存在击退法。那就是绝对不能移开视线,要笔直地冲向雪女。这样一来,她就无法取人性命。」 「哦……意外地简单呢。不过学长,为什么这样做就能得救?」 「或许是在告诫人们,即使面临危险也要鼓起勇气前进。另外,也有很多地区将雪女视为来访神。在这种情况下,雪女象征着名为冬天的严酷季节,而其存在本身也预示着『温暖的春天终将来临』的未来。你明白吗,『幽灵』?」 「咦?呃……」 我因无法理解绝对城学长想表达的意思而困惑不已,杵松学长便代替我答道:「简单来说,雪女并非只有危险的一面,对吧?」 绝对城学长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静静点头后继续说道: 「雪女确实是危险而强大的妖怪,但那只是其中一面。雪女也象征着只要忍耐严酷的环境,前方必定会有光明的未来,是赞赏人们积极向前的女神。所以——」 学长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望向车窗。在梳理整齐的发丝下,那双眼睛凝视着窗外流转的冬日景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若仔细聆听,能察觉嗓音带着些许沙哑,混在电车行驶声中传入耳畔。 「所以,我认为『雪女』这个称呼,很适合意志坚强、积极向前的你。」 「……咦?」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瞬间满脸绯红。 结果还是用妖怪来比喻我吗?真是的…… 但是,心中却完全没有不快的感觉。 ──────────────────────── 四章 多迩具久 「多迩具久」是日本神话中对蛙的称呼,被视为熟知国土各个角落的万事通。在《古事记》中,它曾为大国主神提供建议。日本传说中,蛙的形象具有双重性:一方面作为怪异为人熟知,常被描述为能附身或化身人形;另一方面则被信仰为带来雨水的神灵,因此在日本多地受到祭祀。 *** 「打扰了。合气道课程已经结束,我来归还道场的钥匙——咦?」 一走进市立运动中心的办公室,我不由得瞪大双眼,停下脚步。 我从半年前开始参加这里每周六晚上的合气道课程,今天正是练习日。因为指导老师春田师傅托我归还道场的钥匙,我才来到办公室,却在这里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穿旧西装的职员我是认识的,令我惊讶的是在他座位对面的人—— 身姿优美,穿着水蓝色和服,年纪约莫二十七八。中分的黑色长直发垂至腰际,背脊挺得笔直。望着这位手拿茶色大信封、亭亭玉立的小脸和风美人,我眨了眨眼,开口问道: 「你是……樱城紫小姐吧?」 「是的。礼音小姐,好久不见。那身道服很适合你。」 她回以优雅的注视,脸上浮现沉稳而高雅的微笑。这场重逢对樱城小姐来说想必也出乎意料,但她丝毫没有显露惊讶,真不愧是茶道老师。平常心确实厉害。我钦佩地朝她点头致意。 「上次真是失礼了。请问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运动中心应该……没有茶道教室吧?」 「今天我是以环保NPO理事的身份前来,想请市立运动中心允许我们张贴呼吁停止驹引川开发的海报,不过被拒绝了。」 「实在抱歉,这里毕竟是市营设施,不能张贴反对市政政策的宣传物。虽然过意不去,但规定就是规定……那么,我还有巡视工作,先失陪了。」 ——运动中心的职员似乎一直想找机会结束对话,他面带歉意地起身离开了办公室。樱城小姐朝他鞠躬行礼,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见她端庄的面容蒙上一层阴翳,我忍不住问道: 「请问……驹引川的工程现在怎么样了?」 「预计下个月临时议会通过决议后,就会开始填埋深泥渊及上游一带。」 樱城小姐的视线落在手边的信封上——里面大概装着海报,平静地回答。尽管她努力保持镇定,但仍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内心的沉痛。那个神秘的深泥渊就要消失了……尤其眼前还有对那片土地怀有深厚感情的人,我也不由感到难过。但更让我惊讶的是:「真的吗?」 兵部统子议员推动的「活用年轻力量计划」,因电影研究会拍摄的过激僵尸片而中止,这是前几天才发生的事。我从织口老师那里听说,由于自己主导的项目受挫,兵部议员的影响力已大幅下降。说明完这些情况后,我接着说: 「所以,我还以为同样由兵部议员推动的河川工程,就算不废止……至少也会暂缓吧?」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停下。想必她是认为既然已经失败了一个计划,就绝不能再有闪失。所以无论怎样都要完成驹引川流域的开发。」 「咦,真的吗?我只见过她一次,感觉她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应该说是相当理性。」 「那只是表面。我自认看人还算准。茶道是通过遵循固定顺序的点前,与每个一期一会之人交心的技艺。纵使对方外表掩饰,也骗不了我,因为我总能看出破绽。」 「哦,原来如此……真不愧是茶人。那么,从樱城小姐看来,兵部议员并没有停止河川开发的意思……?」 「不如说,她变得愈发固执、愈发焦急。前几天,我所属的NPO『河川论坛』提交了数据,指出那项工程的维护管理成本过高,实在得不偿失。我们解释说,如果深泥渊的治水功能丧失,下游泛滥的风险势必增加,但兵部议员却说:『那就适当调整计划,但填埋工程仍会按预定进行。』」 「那是什么意思?无论如何都要填掉深泥渊吗?」 我不由得发出愣住的声音。樱城小姐听了,轻轻低语「是啊」,垂下肩膀。如果对手是暴徒,大可一把摔出去,令其脱臼……但眼前的情况却非如此,实在棘手。对方代表着多数市民的意见,说到底,问题出在社会机制本身。 「嗯……就算直接打倒兵部议员,工程也不会停吧……」 「哎呀,这想法真符合格斗家礼音小姐的风格呢……不过,你说得没错。即便那么做,议员也不会改变想法,我也不打算采取那种手段。既然决议尚未通过,只要议会和市民不再认同兵部议员的主张,风向就有转机,但很多人对此漠不关心……」 「风向难以好转啊……」 「是的。我们已尝试了各种方法,但目前连兵部议员为何执着于驹引川地区都不得而知,也找不到对话的切入点。而且,最近市民中也零星出现了『不如尽快把那片流域开发掉』的声音……」 樱城小姐忧郁的声音在此中断,她再次垂下纤细的肩膀。是这样吗?我差点脱口说出「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但未成年的一介学生根本无能为力。我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只能呆站在接待用的椅子旁。这时,樱城小姐忽然抬起头,露出微笑: 「对不起,说了这么沉重的话题。阿赖耶君还好吗?」 「……咦?嗯,跟平常一样。」 突然的问题让我愣了一下,但我还是点了点头。看来樱城小姐是看不下去我不知所措的样子,才帮我转移话题的。我感到有些抱歉,却也稍微松了口气,于是继续说道: 「绝对城学长最近在调查『牛打坊』……也就是农学院饲养的动物莫名受伤的事件,他擅自给犯人起了这个名字。农学院加强警戒、安装监视器之后,事件就突然停止了,但学长似乎因为不知道犯人是谁而很不爽……还有,樱城小姐你委托解读的那份古文书。」 「『河童证文』吗?」 「对对,就是那个。『虽然上面的文字怎么看都很荒唐,但莫名有说服力!为什么!』——绝对城学长一边这么说,一边翻着古代文字的辞典。樱城小姐现在暂停妖怪学的研究了吗?」 「虽然时间不宽裕,但我还在继续研究河童哦?前几天,我从常去的旧书店买了几本江户时代的地方志,其中有个非常有趣的轶闻。」 樱城小姐一改刚才的郁闷,开心地说道。她是个稳重的美人,笑起来却意外地带着稚气。 「是什么样的内容?能让樱城小姐感兴趣,是和河童有关吗?」 「嗯,当然。是大名的女儿与邪恶的河童老大战斗,砍下它手臂的故事。河童发誓『再也不会做坏事』,同时把秘药的制作方法传授给了大名一族。」 「哦,好帅的故事。不过,这不是常见的模式吗?」 「嗯,除了砍下河童手臂的不是武士而是女子这一点之外,算是很常见的套路。不过书中详细记录了被砍下的河童手臂,还附有精细的图画。虽说只是手臂,但从药学和生物学角度客观记录的河童信息极为罕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本《驹引川见闻图会》是非常珍贵的资料。」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呃,你刚才说『驹引川』?」 「嗯,没错。『该河童之右臂,自享保年间起,兵部家即收藏此物。兵部家之刚猛千金——清,负伤亦拔刀,斩落驹引川河童大将之臂』——从兵部这个姓氏也能知道,这并非其他地方,正是驹引川流域的记录。而这本地方志,被我偶然从旧书店淘到了。」 樱城小姐露出得意的微笑,像是在说「吓到了吧」。原来如此,难怪她会这么感兴趣。我正感到恍然大悟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传来「教练!」的活泼声音。进来的是合气道教室的学员之一——南乡苍空。穿着运动外套、围着围巾的苍空向樱城小姐打了声招呼,然后转向我。 「教练,你还不换衣服吗?更衣室的灯差不多要关了。」 「就说我不是『教练』了……呃,已经这么晚了?不好意思,樱城小姐,我差不多该走了。」 「不会。我才要为耽误你的时间道歉。还有……如果方便的话,你换好衣服后,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有事想拜托阿赖耶君。」 樱城小姐叫住正准备前往更衣室的我。咦?什么事?我和苍空面面相觑,疑惑地转过头。 「当然没问题,如果只是小事的话,我现在听你说也行。不过,为什么你要通过我委托绝对城学长?」 「因为教练你一直和绝对城学长在一起吧?」 「苍空,不要说那种会让人误会的话。虽然我确实几乎每天都会和他见面、一起吃饭,但并没有一直在一起。」 「那不就几乎是一直在一起了吗?」 「才不是!……所以,你要我转达什么事?」 ——我瞪了傻眼的苍空一眼,让他闭嘴,然后重新面向樱城小姐。樱城小姐用袖子遮住扬起的嘴角,简洁地说明起来。 据樱城小姐所说,委托人不是她本人,而是长年在她家工作的园丁老先生。住在隔壁镇、姓泽渡的园丁在整理自家时,发现了一个蛙形木雕。木雕约十公分大,缺了一只后脚,模样诡异,背上还刻着无法解读的难懂文字。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怎么收藏在家里的。虽然看起来诡异,但看它被小心封存的样子,以前或许是很重要的东西,随便丢掉也不太好。所以想借助了解木雕来历和处理方式的人的智慧——以上就是樱城小姐的说明。 嗯,原来如此。听完说明,我点头表示「我会转告他」,但同时也感到些许不安。 连樱城小姐这位专家都不知道,绝对城学长会知道吗?还有另一点——学长会接下这个委托吗?既没有发生不可思议的事,也没有妖怪出现。我担心学长可能会拒绝,就这样离开了办公室。 *** 几天后,位于驹引川下游附近某老旧公寓六楼的其中一间内—— 「多迩具久。」 ——一看到木雕,绝对城学长便如此断言。 「所谓『多迩具久』,是将蛙类视为神明崇拜时的称呼。这很可能是您祖上务农时所供奉的神像。蛙是稻作之神的使者,也是祈雨的对象,在全国范围内都是广受信仰的动物。『三只脚』则是与日本神话中出现的八咫乌等存在共有的特征,是灵性的象征。您会感到诡异也无可厚非,但这绝非不祥之物。」 铺着榻榻米的会客室内,身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以沉稳的男中音娓娓道来。不愧是学长,还是这么博学……我暗自感叹自己之前的担忧纯属多余,再次将目光投向古雅木桌上的蛙形木雕。 那蛙像呈蹲踞姿态,正如樱城小姐所言,前足两只,后足却仅有右脚一只,模样确实有些诡异。它看起来年代久远,通体磨损,缝隙间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 「这是……神明的使者吗?」 「嗯……听你这么一说,倒觉得它颇为珍贵了。」 听到我下意识的低语,坐在桌对面的老人应声道。他是负责打理樱城小姐家宅庭院及周边山林的园丁,也是本次的委托人——泽渡冬二郎先生。他年事已高,短发与山羊胡已七成斑白,脸上刻满皱纹,但腰背挺直,说话清晰。老园丁用晒黑的手轻轻捧起蛙像,沉吟了一声「嗯」。 「现在想来,我过世的祖父似乎曾从仓库里取出什么东西,拿到田里祭拜。毕竟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我也记不真切……不过他当时祭拜的,说不定就是这个蛙像。」 「极有可能。与农业相关的神明并不常驻于神社或神坛,而是会随季节自山而来。您的祖父想必是在迎接神明的时节——譬如插秧或收割之际,将这尊神像请至田间祭祀。上面残留的干涸泥土,我想应是水田的泥土。」 「哦哦,原来如此。这个——呃,叫什么来着?多……?」 「『多迩具久』——这是将蛙类视为神圣存在时所使用的正式称呼。《古事记》中为大国主神提供建议的蟾蜍,便是如此被记载的。『多迩具久』之名通常用于强调其智慧之神的属性,很少用作田神的称呼。我想是在传播过程中属性发生了融合吧。这个例子颇有意思……总之,这是神像。」 学长语气清晰地强调后,端起茶杯啜饮一口。一时间,室内只剩下学长饮茶与暖气运作的细微声响。泽渡先生仔细端详着那三足蛙像,片刻后喃喃低语: 「这样啊……原来是神像吗……我却一无所知,还觉得它诡异……哎呀,真是惭愧。我太太兼职很忙,她一向讨厌青蛙,总说它们恶心,连带着我也……这样对神明和祖先都太失礼了。」 泽渡先生用怜惜的指尖抚摸着巴掌大小的蛙像,声音有些哽咽。听他语带自责,我忍不住插话: 「您不必如此苛责自己……不知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如果觉得过意不去,从现在开始好好供奉它不就好了?」 「已经没有可以供奉它的地方了。祖上传下来的田地,大约四十年前就卖掉了。那时我光是园丁的工作就已应接不暇,加上当时正值建工厂、拓宽道路的风潮……」 泽渡先生语重心长地说着,起身靠近窗边,望向楼下的景致。我跟着看去,只见被水泥护岸束缚的驹引川对岸,民宅、公寓、大小工厂杂乱地挤在一起。 「驹引川岸边那栋白色的工厂看到了吗?那里原本是田地。」 他那近乎放弃的、带着寂寥的声音传入耳中。尽管他用「那是时代的趋势」这样豁达的口吻说着,但我能感到,他对卖掉祖辈相传的土地一事,至今仍怀有悔意。这份心情如此真切,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毕竟不是能轻易安慰的事……正当我犹豫时,学长以沉稳的男中音开口道: 「无需对『多迩具久』感到后悔。正如神明能选择庇佑何人,人亦有选择信奉何神的自由。既然已无用处,忘却便是。」 「话虽如此……但既然知晓了它的来历,我也无法轻易释怀。果然还是该将它郑重地供奉在我家的神龛里……」 「这样真的妥当吗?尊夫人厌恶青蛙,况且,这尊神像本应供奉在田埂或河畔。若置于不适宜之所,对『多迩具久』而言,恐怕也非幸事。」 绝对城学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泽渡先生的提议。我虽能理解学长的意思,但究竟该如何是好?我困惑地与泽渡先生对视一眼,只见学长略作思索,再度开口: 「既然如此——我想,依照古法送他归去或许更为妥当。蛙本非田神,而是神明的使者;神像亦非本体,仅是凭依之媒介。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便应让他回归原处。在河畔铺上稻草,供奉形似神像的年糕,『多迩具久』——准确地说,是寄宿于神像中的神格,便会溯流而上,归于山林。」 学长端坐于坐垫之上,语气平淡地陈述。泽渡先生听罢,「哦哦」地感叹一声,回到座位。 「稻草和年糕吗?这点东西,明天就能备齐。说起来,祖父当年似乎也做过同样的事……不过,您说要经由河川,可那条河与昔日相比,已是面目全非了啊?」 「无妨。驹引川的流向未变,神格自会溯至深泥渊,最终归于山中。」 学长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要驱散泽渡先生的不安。泽渡先生似乎被他笃定的语气所慑,沉默片刻,而后低头凝视蛙像,静静颔首: 「那我就照您说的做吧。多谢您的指点。」 泽渡先生深深低头致谢,绝对城学长耸耸肩,谦虚地说道:「别客气,能帮上您的忙是我的荣幸。」 平常的话,差不多是时候要谈咨询费了,但这次他似乎打算免费帮忙。我有点佩服,应该说有点惊讶,因为很少见。 说起来,明明没有发生什么称得上怪异的事件,一向懒得出门的绝对城学长却特地跑到校外,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吃惊了。果然,樱城小姐的委托是主要原因吗……?我这么想着,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居然会接下这个委托,真让人意外。」 学长则低声回应: 「这是我的自由。再说,我才觉得意外。你为什么跟来?」 「总觉得有点在意……而且我也想看看三脚蛙。」 我们并未对上视线,只是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另一边,泽渡先生正感慨地望着那尊木雕蛙像,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连知道过去情况的老人都没有了,我本来以为问谁都没用……没想到找人商量一下,问题就解决了。不愧是大小姐的朋友。也谢谢这位小姑娘特地跑一趟。」 「不,我什么都没做。您说的大小姐是指樱城小姐吗?」 「是啊。樱城家的宅子一直是我在帮忙维护的,所以从大小姐小时候我就认识她了。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或孙女……看到她最近那么难过,我也很心疼。」 泽渡先生说完,低下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樱城小姐最近难过,果然是因为驹引川的开发计划吗……?」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泽渡先生立刻点了点头。 「我也明白她想保护驹引川和深泥渊的心情。毕竟我对那片景色也很有感情……不过,上了年纪以后自然就懂了,时代总是会变的,风景也会跟着变。有些事是阻止不了的。」 泽渡先生说得像是已经完全放弃。这时,绝对城学长用冷静的声音回应: 「您说得没错。时代不断变迁,有些东西随着时代消失,也是没办法的事。要对抗时代很困难,而且对抗了也没什么好处。我认为这是很明智的判断。」 这个意见我之前也听过,但我觉得也没必要那么消极……虽然这么想,我却插不上话。泽渡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首先,如果大家都反对工程也就算了,可这一带的居民都说,如果把深泥渊填了、开发驹引川上游能增加工作机会,那也无所谓。既然这样,我也没法当面反对。」 「——那个,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坚定地开了口。我知道这已经偏离原本的话题,也深深觉得这不是我一个未成年人、又是局外人该插嘴的问题。但当我回想起在运动中心见到的樱城小姐的表情,以及深泥渊那神秘的风景,嘴巴就擅自动了起来。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就照着做,这样很奇怪吧?如果觉得可能不对,不知道该怎么办,至少也该调查一下,或者和大家讨论。您对深泥渊有感情吧?工程还没开始,如果当地居民强烈反对,兵部议员或许也会重新考虑——」 「到此为止。」 我越说越激动,却被绝对城学长的男中音打断。学长用眼神示意我冷静,缓缓摇了摇头。 「你说『至少』,但很多人连『至少』都做不到。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正确、一样坚强。」 「绝对城先生说得没错。你说要当地居民反对,可首先这就很难。不是还有一连串的『尻子玉事件』吗?」 「尻子玉事件……?」 突然听到陌生的词,我不禁皱起眉头。看学长也歪着头,他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我正想问那是什么,泽渡先生搔了搔头说: 「你们没听说吗?最近这段时间,驹引川的河口附近漂来很多野生鸟兽的尸体。不知道是谁干的,那些动物的尸体,屁股……那个,肛门都被挖得很严重。」 「居、居然有这么残忍的事件……?而且还没抓到犯人吧?为什么没上新闻?」 「毕竟不是人或家畜被杀,市政府也不想传出什么负面消息吧。不过这种事总是会口耳相传,住在驹引川流域的人都知道。然后,不是有河童会偷屁股里的尻子玉的传说吗?所以大家就自然而然……」 「自然而然就称之为『尻子玉事件』了。原来如此。」 听完泽渡先生的说明,低沉的男中音响起。不知是在哀悼动物,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学长双手抱胸,陷入沉默。泽渡先生喃喃说道: 「就是这样。虽然实际上不可能是河童干的,但确实发生了这样的事。犯人肯定是在驹引川上游杀害动物,再把尸体丢进河里。那一带是森林,做什么都不会被人看见吧?所以大家才会觉得,既然有这么危险的地方,干脆开垦一下,让视野变好。」 「这也太乱来了吧!」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人心不是光靠道理就能改变的。而且你想想,这附近的人本来就很难违抗兵部。」 泽渡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往通往玄关和厨房的门看了一眼。我跟着看过去,发现厨房冰箱上贴着兵部议员的演讲会传单。 戴眼镜,脸型略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整洁的西装,还戴着白手套。我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确实是兵部统子议员。也就是说,这位老爷爷,我本以为他是樱城小姐那边的人,但其实是兵部议员的支持者?我小心地不表现出惊讶,泽渡先生转回头,一脸抱歉地继续说: 「主导开发河川的,是兵部的女儿吧。既然那位议员家的人在推动,我们也就觉得……没办法了。」 「咦?什么意思?为什么兵部家有特别待遇?」 「这一带的土地,是兵部家的祖先开拓的。我听祖父说过,很久以前这一带荒废不堪,驹引川经常泛滥,还有坏河童到处作乱,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兵部家的祖先挺身而出,击退河童大将,开拓了土地、治理了水患。就是这样的故事。」 「哦,这故事真有意思。我知道驹引川有河童,但这么详细的故事还是第一次听到。」 学长很感兴趣地点了点头。樱城小姐之前说的古地方志里,也有大名的女儿砍断驹引川河童手臂的记录,是同一个故事吗?我一边想着,一边说出感想: 「有这样的故事的话,确实会感谢兵部家,也很难反抗他们……我倒是听过一些不太好的传闻,还以为他们不受欢迎呢。」 「这个嘛,也不是没有不好的传闻……不过在看得见兵部工厂的地方,是禁止谈论这类传闻的。有些老人家还说,这样会遭天谴。」 泽渡先生含糊其辞,视线转向窗外。他望着的是耸立在河对岸的巨大白色工厂。 「难道说,那间大工厂就是兵部制药?」 「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咦?学长知道吗?」 「那当然——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告辞了。」 学长用冰冷的视线瞥了我一眼,行了一礼后站起身。啊,要回去了吗?我连忙起身,泽渡先生深深低下头: 「哎呀,今天真是谢谢你们。」 「不会不会。既然是紫小姐的请求,这点小事我很乐意帮忙。」 泽渡先生送我们到门口,学长很有礼貌地回应。这个人果然只要和樱城小姐有关,态度就会变得很温和。我在心里这么嘀咕,和学长一起走向玄关。和泽渡先生道别后,我们走向电梯间,我对身旁的黑衣妖怪学者说: 「辛苦了。这样就算解决了吧。看来这次不需要耍什么把戏呢……」 「嗯,是——」 学长正要回答「是啊」,声音却突然中断。咦,怎么了?我这么想着,看向他,只见他思考了一两秒,突然转向我。被他藏在长刘海下的眼睛近距离盯着,我的心脏不禁怦然一跳。 ……诶?到底怎么了? *** 「真是的,我干嘛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啊……」 我的自言自语在无人的河岸边空空荡荡地回响。 深夜的驹引川沿岸,放眼望去不见人影,只听得见潺潺水声。这儿又冷又暗,说不定还会漂来惨死的动物尸体,实在不宜久留。我借着手电筒的光往前走,看着右手抓着的木雕蛙像,不由得想起那个任性妖怪学者的命令。 ——等泽渡先生把那尊蛙像供奉在河边之后,你半夜去把它收回来。要是第二天早上像不见了,他大概会觉得是被谁拿走了,但心里多少会想「说不定是它自己走掉的」。总之,为了加深他对「可能发生了某种神秘事件」的念想,你回收蛙像之后,还得伪造一串延伸到河里的青蛙脚印。什么?怎么伪造?去找明人,他应该会帮你做脚印的模子。 ——依我看来,泽渡先生虽然表面上接受了时代的变化,但另一方面,也没法完全放下怀旧的感伤和对祖先的愧疚。如果这种矛盾让他烦恼,那只要帮他找到一个折衷点就好。 ——那尊「多迩具久像」一直留在那里,只会让他内疚。既然如此,让他在小小的奇迹中告别是最好的做法。而且,我也想把那尊蛙像拿到手边仔细调查。 绝对城学长好像是这么说的。尽管他找了一大堆理由,说穿了不过是想把这尊蛙像据为己有。嗯……这么做或许确实能让泽渡先生心里好过一点?可是学长啊,你好歹自己来拿嘛,别让一个女孩子三更半夜做这种事啊。我打从心底这么想。还说什么「凭你的身手,大部分情况都能应付」——问题根本不在这儿好吗? 幸好,蛙像顺利回收了,我也用杵松学长保证「几天都不会消失」的特殊油脂留下了蛙类脚印,今天的任务圆满完成。接下来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晚安,礼音小姐。」 「呀啊啊!」 突然有人用一副熟稔的语气叫我,我忍不住叫出声。 什么?谁?这种时间在这种地方?而且,刚才那亲昵的口吻难道是……?我脑中浮现近乎确信的猜测,回头一看—— 「……果然是Cyan啊。」 「是的,是我。」 熟悉的少年在手电筒的光照中朝我点头。纤细的身材穿着学生服和围巾,头上戴着像UFO似的宽檐帽。你大半夜溜达也是这身打扮啊?我一边想着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怪,一边低头看向微笑的少年。 「这么晚了,别吓我啊。」 「呵呵,对不起。我睡不着出来散步,看到认识的人,就忍不住打了招呼。所以礼音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呢?这可不是女性单独外出的时间和地点吧?」 「……什么?」 被他那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盯着,我一下子僵住了。 ……嗯,Cyan的疑问确实合情合理。可是,我现在做的事,说白了就是作弊或欺诈,不能老实交代。事到如今,我只好把手中的蛙像藏到背后,全力装傻。 「我、我可没做什么可疑的事哦?大概和Cyan你一样吧……?」 「这说不通呢。礼音小姐,你说你住在大学附近,也就是邻镇吧?再怎么散步,范围也太大了。而且你藏在背后的蛙形木雕也很可疑。」 「呃,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看错,是三脚蛙形状的木雕。虽然最近很少见了,但那应该是田神使者的雕像吧?而且你明显动摇了,还在冒冷汗。虽然只是猜测……礼音小姐,你是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咦?」 ——听到他怀疑的提问,我背后一凉。在先前的「目目连事件」中,我领教过Cyan的推理能力,确实帮了我一把,可一旦这个敏锐的少年成了对手,就非常难对付。我心里一边点头承认他又猜对了,一边摇头否认,但Cyan不为所动。 「这种蛙像本来是供奉在田边或河边的……对了。比如说,趁着夜色偷偷把供着的像拿走……之类的?」 「不会吧?你、你怎么会知道……!」 「啊,果然是这样。再掩饰也没用了哦?我已经得到证言了。」 在手电筒的照明下,Cyan优雅地按着胸口行了一礼。他手脚修长,姿态如画,但现在可不是欣赏的时候。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办,Cyan就忽然朝我走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张亲切又带着几分超然的笑脸近在眼前,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就、就说你的脸太近了。」 「呵呵,不用这么害羞嘛。哎,毕竟我和礼音小姐交情这么好,这件事我会帮你保密……」 「咦?真的吗?谢——」 「不过,我有个条件。」 *** 「……保密的条件,是要我把这尊『多迩具久像』让给你?」 「是的。」 两天后,傍晚时分的四十四号资料室。在被书架围绕的会客区,与绝对城学长面对面的Cyan,爽朗地点头。 对坐的两人之间,桌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以及一尊三只脚的木雕蛙像。房间的主人——身穿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目光依次扫过刚做完自我介绍、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年,桌上的木雕,最后转向缩在旁边站着的我。那冰冷的视线仿佛在说「你在搞什么鬼」,我不由得道歉: 「对不起,学长……!既然被他撞见了,我也没法拒绝,可是,我不能擅自决定……对了对了,一开始我说隔天就找你谈,但Cyan说他有事,所以就延到今天了。」 「那种事无所谓。话说……你叫朝雾Cyan是吧?竟然想要这种东西,真是个怪胎少年。」 「我喜欢蛙。不过,如果绝对城先生无论如何都不愿转让这木雕,那就请答应我另一个请求。」 「另一个请求?具体内容是什么?」 「我希望礼音小姐能帮我。礼音小姐的『觉之力』本质上是一种读心术吧?请让她使用那个能力协助我做点事。」 Cyan毫不畏惧绝对城学长锐利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说道。听到他以和气的语气说出第二个要求的瞬间,学长的表情骤变。那张前一秒还带着嘲讽的俊脸瞬间绷紧,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学长斜眼瞪着我,同时厉声质问: 「喂,『幽灵』,你告诉他了吗?要跟他亲近是你的自由,但未免太轻率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不不,我没说、我没说!我怎么可能说呢!」 我连忙挥动双手辩解。 知道我拥有「真怪·觉」力量的人,只有绝对城学长、杵松学长、织口老师和克劳斯教授。我明明没在Cyan面前使用过,他却不知为何知道这件事。前天晚上听到这个条件时,我有多惊讶,还有装傻也没用,以及我们并没有那么亲近等等——我慌张地把这些内容告诉绝对城学长,学长虽然狐疑了片刻,但随即轻轻点头。 「虽然难以理解,但我明白你没有说谎了。」 「多谢。反正我就是不擅长说谎。」 「不用沮丧。我说过无法隐瞒事情,是你的优点之一吧?」 「说得好。绝对城先生真是有眼光。」 「喂,Cyan,别擅自附和这种评价。」 ——我站着傻眼地俯视满意点头的少年。Cyan原本就比我矮,现在又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比平常更娇小。 「话说回来,你既然要拜托我使用力量,干嘛还要特意征求学长同意啊?」 「咦?可是礼音小姐,你不是这位绝对城先生的『那个』吗……?」 「嗯,朝雾说得没错。『幽灵』是我的样本。」 「Cyan,不是哦。学长也请不要随便乱说话。」 「是是是。那么绝对城先生,我的两个请求,你要选哪一个——」 「嗯。就把『多迩具久像』让给你吧。」 ——学长一句话打断Cyan友善的提问……呃,咦?立刻决定?而且选的是那个?在我惊讶地瞪大眼睛的期间,学长已把手伸向桌子,将三只脚的木雕蛙像递给Cyan。 「好了,它是你的了。另外,『幽灵』啊,今后再做类似的任务时,要小心别被人看见……喂,你有在听吗?干嘛一脸呆样?」 「啊、啊,我有在听,只是有点吃惊……这样好吗?学长你不是想要那尊蛙像吗……?」 「因为我不希望你的读心能力被随便使用,而且这种超能力本身也该尽量保密。」 学长依旧交抱纤细的双臂,以冷淡的语气说道。不,可是,平常的学长应该不会这样。我立刻想反驳,但被他冷眼一瞪,便闭上嘴巴。他随即以男中音继续说: 「听好了,能窥探思考和记忆的能力虽然方便,但相对地非常难以掌控。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一旦被曝光于公众,会遭遇多么不幸的下场,前人已经写成故事流传下来了吧?」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清楚啊。」 「你多看点科幻小说吧。」 我愣愣地询问,学长怜悯般的视线便刺了过来。虽然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但不用在别人面前展现能力,对我而言是好事,因此还是老实地感谢他吧。于是我向学长低头致意,而Cyan则是拿起蛙像,浅浅一笑地盯着学长瞧。 「话说回来,真令人意外呢。根据礼音小姐告诉我的印象,我还以为你一定会选择满足第二个请求……」 「凭『幽灵』的情报来判断,本身就是个错误。朝雾,你和『幽灵』似乎相当要好,但还是没完全了解这家伙呢。她虽然偶尔会有点小聪明,但看人的眼光一向不行。」 ——学长不知为何以洋洋得意的态度说着。虽然我心想「你这混蛋少多管闲事」,但他说的是事实,因此我无法回嘴。 学长无视发出「咕唔」低吟后陷入沉默的我,歪着头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由我来说这话或许有些奇怪,但你为什么想要这尊像呢?兼具『多迩具久』与『田神使者』涵义、直到几十年前仍受人信仰的三足蛙神像——从学术角度来看确实是耐人寻味的物件,但一般而言并没有太大价值。」 「我不懂那么复杂的事。我刚刚也说过了吧?纯粹是因为我喜欢蛙。它们既可爱又帅气,不是很厉害吗?」 Cyan怜爱地凝视着三足蛙雕像,感慨地说道。虽然他的表情很真诚,我还是没办法点头附和「就是说啊」。青蛙真的有那么厉害吗?见我歪头不解,Cyan耸了耸肩。 「礼音小姐,你果然不明白呢。蛙所属的两栖类,可是最先登上陆地的四足动物,当然厉害啊。」 「……哦,不是因为喜欢它们的外表之类的吗?」 「是的。毕竟它们是我们伟大的祖先。『两栖类』这名字本身就显得很高端,当然,外观我也喜欢。」 Cyan点点头,像是在说「这下懂了吧」。虽然评价方式很独特,但他本来就是难以捉摸的孩子,所以我并不太惊讶。只要本人满意就好——正这么想着,绝对城学长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我不明白。两栖类确实是最早登陆的四足动物,但终究无法完全脱离水域吧?皮肤柔软怕干燥、只能在水中产卵等等,弱点也很多。作为演化过程中的一环或许算是重要类群,但应该称不上『高端』吧?两栖类至今未能像爬虫类、哺乳类那样多样化,难道不该视为较低等的四足动物吗?」 「哦,那是外行人的看法呢。」 听到学长的疑问,一个开朗的声音立刻回应。学长似乎对那轻蔑的语气感到不悦,皱起眉头,但Cyan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听好了。两栖类并不『低等』,而是演化得非常成功的类群。它们是能在陆地与水中呼吸的脊椎动物,这点爬虫类和哺乳类可做不到。因为能冬眠,所以寿命长,而且从青蛙的腿力就能看出体力和爆发力都很出色。它们还擅长变色等拟态,再生能力也很强。能够完全再生四肢的高等动物,也就只有两栖类了。对吧?」 「……是啊。这倒没错。」 「而且,虽然绝对城先生说两栖类皮肤怕干燥,但它们的皮肤不仅是外皮,更是很厉害的器官。正因为渗透性高,所以不用喝水也能透过全身表皮吸收水分,甚至能呼吸……咦?礼音小姐,你为什么一脸惊讶?」 「呃,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青蛙全身都能喝水啊。」 「没错。礼音小姐,你见过青蛙大口喝水的样子吗?没有吧?而且它们不仅能透过皮肤吸收,还能分泌保护身体不受干燥或外敌侵害的黏液或毒液。比如箭毒蛙的毒,连美洲豹那样的大型动物都能麻痹。所以,把两栖类视为低等四足动物,或是鱼类与爬虫类之间的过渡类群,这些观点都太肤浅了。不过,绝对城先生是妖怪学专家,对理科不熟也是没办法的事呢。你说是吧,礼音小姐?」 ——Cyan明显在挑衅学长。我还想他怎么突然对两栖类这么热衷,原来没什么特别的,简单来说就是想跟眼前这个自大的怪人较劲,所以搬出自己擅长领域的知识。 虽然觉得这种幼稚行为很符合他的年纪,但还是该适可而止吧,Cyan。还有,别动不动就征求我的同意。我在心里嘀咕着,偷偷瞄了学长一眼,发现他板着的脸比平时还要不爽五成。 看吧,果然。我无力地垂下肩膀。别看绝对城学长这样,他其实既感情用事又爱逞强,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瞧不起,怎么可能默不作声。每当Cyan挑衅——或是喊「礼音」的时候——他白皙的太阳穴就会抽动。啊啊,明显很不爽。 「学长、学长,不可以生气哦?你看,Cyan正值这种年纪……」 「哦,是吗?『幽灵』你要帮这家伙说话?」 「咦?没有,我只是觉得对年纪小的人做不成熟的事不太好。」 「谢谢你,礼音小姐。对了,一直站着脚会酸吧?我旁边有空位哦?」 「不要擅自决定。为什么『幽灵』要坐你旁边?」 「因为我们关系好啊。对吧,礼音小姐?」 「Cyan你给我闭嘴!还有,你太常叫我的名字了。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但你每次叫我,学长就会明显不爽……另外,学长,身为大人,你应该展现宽容的态度。」 「吵死了,闭嘴。」 学长冷淡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劝告。我反射性地闭上嘴,他瞥了我一眼,重新转向Cyan开口。那毫无慈悲的男中音里压抑着烦躁,在资料室里回响: 「朝雾,你似乎有点误会了。妖怪学是必须融会文理知识才能成立的学问。你刚才详细讲解的两栖类知识,我也全都掌握。」 「是吗?可你刚才说两栖类皮肤不耐干燥吧?这个说法其实并不……」 「——那只是一般而论。我知道有些物种已进化到能抵抗干燥。例如南美洲就有一种两栖类,全身覆盖薄薄的蜡状物质,借此保护身体不受干燥侵害。朝雾,你知道那种生物的学名吗?」 「咦?呃……」 「叫蜡白猴树蛙。你该不会不知道吧?我还以为这种程度是常识,看来是我高估你了。对吧,『幽灵』?」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对吧,礼音小姐?」 学长左右摇头表示失望,Cyan则明显鼓起了脸颊。看着他们幼稚的互动,我疲惫地叹了口气。叫什么蛙都无所谓,总之,希望你们别动不动就征求我的同意。我既不是你们的老师,也不是你们的妈妈。 *** 「——原来如此!中国大鲵还有这样的说法呢。对了,绝对城先生,你知道 Homo diluvii testis 吗?」 「那是拉丁语的『大洪水的见证者』。18世纪初由瑞士人约翰・雅各布・舍赫泽(Johann Jakob Scheuchzer)提出的大鲵学名。舍赫泽认为大鲵的化石是诺亚洪水时代之前的人类,因此这样命名。另外,在欧洲,大鲵最常见的称呼是沙罗曼蛇。」 「那正是大鲵或蝾螈等两栖类英文名的来源。原本是帕拉塞尔苏斯定义的火之精灵——俗称火蜥蜴。据说列奥纳多・达・芬奇也认为蝾螈是从火中诞生的。这个传说的起源,大概是暖炉或灶台的柴火里有时会窜出蝾螈吧?」 「似乎是。因为蝾螈会躲在木头的缝隙里,被火一烤就吓得四处逃窜。」 ——两个怪人亲昵地交谈着。不久前还在互相挑衅的模式已不见踪影,现在两人已完全认同彼此。看来是在两栖类话题的比拼中意气相投,刚才还交换了手机号码。 随着话题越来越热烈,他们叫我的次数也变少了,这十分钟左右一次也没喊过我。这倒无所谓,但这场讨论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外面天都黑了。Cyan,你该回去了吧……我找不到插话的时机,正呆立在会客区,资料室的门开了,杵松学长的声音传了进来。 「打扰了~我休息一下……咦,有客人?」 穿过书架现身的白大褂眼镜青年看见Cyan,停下了脚步。我正想向杵松学长介绍Cyan,他本人却抢先开了口。 「初次见面,我是朝雾Cyan。」 「我是理工学院的杵松明人。嗨,你就是Cyan啊。我听汤之山同学提起过你。」 「哦?礼音小姐是怎么说我的?」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啦。话说回来,时间上没问题吗?」 「咦?啊!」 ——我指了指藏在书架后面的窗户,Cyan那双大眼睛顿时瞪得更圆了。看来他们聊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时间流逝。Cyan拿起桌上的木雕蛙像,重新面向绝对城学长。 「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该告辞了。我会好好珍惜这尊蛙像的。」 「嗯,好好保管吧。」 「好的。礼音小姐,下次见。」 「下次?我们也没什么机会见面吧……电影研究会的拍摄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其实他们邀请我参与下一部动作片的拍摄。他们说身材娇小又动作敏捷的人很难得。礼音小姐要不要来演女主角?」 「咦?我哪有那种本事……」 「这家伙哪有资格当女主角,顶多演个搭档角色吧。」 ——我正想赶紧否认,绝对城学长却抢先一步冷淡地开口。虽然我也这么觉得,但被别人这么说,心情还是挺复杂的。我怀着这样的心情瞪向那个穿黑色羽织的家伙,这时Cyan已小心翼翼地将蛙像收进制服口袋,咧嘴一笑。 「搭档啊。听起来也不错。我想听礼音小姐对我说『看来我只能到此为止了……之后就交给你啦,伙伴』。请你说一次看看。」 「咦?呃——『看来我只能到此为止了。之后就交给你啦,伙伴』……?」 「没感情呢。再来一次。」 「别得寸进尺了。总之你快点回去吧。」 「呵呵,知道啦。那么各位,再见喽。」 Cyan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资料室。哎呀,总算是走了。听着规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瘫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杵松学长微笑着说「辛苦啦」,我回以疲惫的苦笑,接着看向绝对城学长。 「那个……学长,再次谢谢你。」 「谢什么?」 「还问谢什么,就是把蛙像让给Cyan的事啊。明明是我搞砸了,你却帮我说了话……」 「我不是在偏袒你。刚才也说了,我只是认为不该随意使用『觉』的力量。就算对方是亲密到能直呼其名的人,我的想法也不会变。」 「所以说,我和Cyan的关系没那么好啦。我一报上名字,他就直接叫我『礼音小姐』,只是个没什么距离感的少年而已。」 「哦,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阿赖耶不希望汤之山同学的力量被自己以外的人利用吧?嗯,我懂了。」 听到我和绝对城学长的对话,杵松学长插嘴说道。他熟练地装好滤杯,绝对城学长则盯着他的背影说:「别自以为是地乱解释。」但杵松学长毫不在意,转过头来: 「刚才那位就是传闻中的Cyan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感觉是个不错的男生呢。明天樱城紫小姐也会来,难得有这么多校外人士接连来访。」 「哦?是那位爱茶、爱河童、爱NPO的樱城小姐吗?明天能见到她?」 「啊,『幽灵』,我忘记跟你说了——昨天晚上,她联系我说想商量河童的事。当时我正在和明人吃饭。」 回答我问题的是绝对城学长。他一边用动作示意杵松学长也给我和他泡两杯咖啡,一边继续说下去。 「虽然没问到具体内容,但她说解读了前几天得到的地方志后,发现了意外的事实。还有,不是有那张『河童证文』吗?」 「就是樱城小姐拜托学长解读,但学长完全看不懂的那张字据吧?」 「先不管你的说法,总之就是那张字据。只要再仔细确认一下其中的文字,她的推论似乎就能得到证实……怎么了?干嘛一脸困惑?刚才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呃,没什么,只是觉得樱城小姐明明为阻止河川开发的问题忙得不可开交,居然还有时间做这种事……工程不是马上就要开始了吗?」 被绝对城学长那双藏在长刘海下的眼睛盯着,我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樱城小姐是学长的妖怪学同好,来找他商量事情也不奇怪。可是,她和一天到晚只想着妖怪的绝对城学长不同,是位切实参与现实社会的杰出人物。她那么关心的驹引川工程眼看就要定案了,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现在真的是解读「河童证文」的时候吗……? 我正这么想着,杵松学长开口说:「关于这个……」他将三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桌上——谢谢,我不客气了——身着白大褂的理工学院生对黑衣友人露出温和的笑容: 「——阿赖耶也问过吧?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我也很在意。但紫小姐强烈表示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必须解读,我也不好拒绝。」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河童的研究和河川开发有什么关系吗?」 「我也想知道。她说这可能是关键,或许能一举解决那边的问题,还说什么本来不喜欢用这种手段,讲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她难得那么激动,都没法好好沟通。」 「阿赖耶接电话的时候,我也在旁边听着,总觉得樱城小姐很纠结,还说『虽然还在推论阶段,但这种事该怎么发表才好』。」 ——杵松学长走向冰箱,补充了绝对城学长的话。也就是说,樱城小姐可能有了什么惊人的发现?但那和阻止驹引川的开发有什么关系?「不喜欢用这种手段」又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樱城小姐在学术上研究的课题全都是关于河童的吗?」 「当然。比如去年她研究的对象是『瓢箪鲶(ひょうすべ)』。」 「ヒョウスベ……?」 我记得樱城小姐以前列举的河童别称里好像有这个名字,但记不太清了。这时绝对城学长突然站起身,走向林立书架。我连忙跟上,只见他身着黑色羽织的背影似乎在找什么,一边扫视紧密排列的书脊一边移动。他边走边用沉稳的声音继续说道: 「『瓢箪鲶(ひょうすべ)』是一种主要流传于九州地区的河童传说。据说它们栖息在河川里,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会拔掉人的尻子玉……在有些故事里,『瓢箪鲶』袭击人类不成,反被反击、砍断手臂,不得不留下『证文』发誓不再作恶。另外还有被人逗笑就会丧命的轶闻,但那大概是近代以后的创作吧?包括被丢弃的人偶变成妖怪的由来,算是正统河童的亚种之一……啊,找到了。」 「什么?」 「这就是『瓢箪鲶(ひょうすべ)』。」 绝对城学长突然停下脚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书。他翻阅那本似乎是将旧时妖怪绘卷整理成册的画集,打开某一页给我看。我探头望去,上面画着一个像秃头猴子的妖怪。 三头身的体型像小孩子,脸上长着浓密的眉毛和胡须,设计上就像一张大叔脸的幼儿。身体覆盖着刚毛,但脖子以上和手脚像人类一样光滑,看起来也像是穿着无袖的毛皮。 「这算是……所谓的早期河童形象吧?——没有喙、甲壳和头上的盘子……」 「对。在『水虎之图』固定了河童的容貌之前,河童是外形更接近人类的妖怪。这里的『瓢箪鲶』在外观上属于比较古老的类型。不过,这本《百怪图卷》上描绘的造型,也不确定是何时形成的,所以断定为早期河童还为时过早。」 在书架上找到目标后,学长一边说着,一边回到接待区。我跟在他身后,拿着翻开的画集回到沙发旁,杵松学长将盛着四个泡芙的盘子放在桌上—— 「我最近很热衷做点心。这是昨天做的泡芙,放在冰箱里。本来想给Cyan同学的,但他走得急。」 「这是杵松桑亲手做的?谢谢,那我就不客气啦!」 「你喜欢就好。阿赖耶不太吃甜食。话说回来,阿赖耶,『瓢箪鲶』就是那首和歌里出现的妖怪吧?」 杵松学长一边在沙发上坐下,一边问道。绝对城学长端起咖啡杯,品味了一会儿香气后,「嗯」地简短点头。 「『勿忘与瓢箪鲶(ひょうすべ)之约,川立男,氏为菅原』——这是主要在九州流传的、用于驱赶河童的咒歌。据说吟唱这首歌,就不会在河川被河童袭击。『幽灵』,你知道这首歌的意思是——」 「呼唔?」 「……啊,抱歉。问现在的你这种问题,是我太蠢了。总之,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吃完。刚才那首歌的现代语翻译是『瓢箪鲶啊,你可别忘了约定。站在河川上的男人,是菅原一族的人』。这里提到的菅原,一般被认为指既是八幡神也是雷神的菅原道真,但简单来说,就是『瓢箪鲶曾和神约定过不再袭击人类,所以要遵守约定,快想起来』这样的含义。」 「哦,原来如此。」 吃完第一个泡芙,我拿起咖啡杯。对杵松学长说了句「很好吃」之后,我在心里反复默念刚才听到的歌。虽然不觉得自己会被河童袭击,但既然跟绝对城学长往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记下来总没坏处。 「『勿忘与瓢箪鲶(ひょうすべ)之约,川立男,氏为菅原』——是吗?幸好还挺好记的……咦?既然是提醒『瓢箪鲶』别忘了约定的歌,一开始为什么说成『勿忘与瓢箪鲶之约』?难道不该是『瓢箪鲶哟,勿忘约』吗?」 「恐怕是在传承过程中变形了吧?当然,也有观点认为:这首歌里的『ひょうすべ』不是河童之类的妖怪,而是别的东西——也就是拥有让河童遵守约定的权限的某种存在。」 「哦。然后那个『ひょうすべ』,是樱城小姐以前的研究主题。这我明白了,但她说河童的研究是阻止驹引川开发工程的关键——结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就留到明天晚上再揭晓吧。」 绝对城学长露出一脸「你问我我问谁」的不悦表情,杵松学长则温柔地微笑着安抚他。我笑着回应「说得也是」,同时回想起樱城小姐优雅的身姿。 她虽然是妖怪学的专家,但和绝对城学长或克劳斯教授那种怪人不同,是个有常识的成熟女性,所以不需要在见面之前紧张或做什么心理准备。我说「好期待见到她哦」,绝对城学长傻眼地回我「她又不是来玩的」,但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开心。 *** 然后,隔天早上。 在自家昏倒、失去意识的樱城小姐,被来整理庭院的泽渡先生发现。 ──────────────────────── 五章 ひょうすべ ひょうすべ是九州地区传说中的河川妖怪。它的传说与河童有许多相似之处,因此被认为是河童的一种。在江户时代创作的妖怪画卷集中,ひょうすべ被描绘成大脑袋、身体近似猿猴的形象。 *** 个人病房里,点滴静静滴落的声音回响着。窗边摆着几束探病用的花,大概是茶道弟子、家人或NPO的人带来的吧。弥漫着医院特有消毒水气味的白色房间中,樱城小姐不发一语地躺在床上。 长长的头发和端正的五官都跟之前见面时一样,但头上仔细缠绕的绷带令人看了心痛。她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脸颊似乎也消瘦了些。面对持续沉睡的樱城小姐,刚赶到的我和绝对城学长一时说不出话来。坐在床边圆椅上的老人开口了。他是帮忙打理樱城小姐庭院的园丁——泽渡先生。 「……大小姐一直没醒来。」 「一直是指?」 身穿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发问,泽渡先生用虚弱的声音回答: 「就是送医之后,一直到现在。」 他似乎相当担心,瞥了樱城小姐一眼后,重新面向我们说明事情经过。 他说,今天一大早为了修剪庭院树木而来到樱城小姐的宅邸,但怎么叫都没有回应。感到不安的他找了一下,发现樱城小姐倒在茶室里。头部似乎遭到殴打,头发上沾着血。他连忙扶起樱城小姐,樱城小姐虽然说了几句话,但马上又失去意识,只好赶紧叫救护车。 从血迹干涸的程度判断,事件恐怕发生在昨天。茶具已经准备好了,所以应该是正在招待客人时遭到袭击,但没有留下对方的痕迹。樱城小姐再度失去意识前交代泽渡先生一定要联络绝对城学长,但他当时急着联系医院,一时没顾得上,直到不久前才想起,所以打电话的时间晚了…… 说明完后,泽渡先生拍了一下头。 「联络得这么晚,真是抱歉。」 「不会,请别在意。比起这个,紫小姐的状况如何?」 「被殴打的伤势似乎没什么大碍。只是,她好像中了毒一样全身麻痹,而且越来越衰弱……」 「怎么会……话说,是什么毒?」 「这就不知道了。医生也说没见过这种症状,很困惑。总之现在先靠点滴撑着,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太过分了……!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我才想问呢。」 泽渡先生立刻回答我不禁脱口而出的疑问。或许是因为视若女儿或孙女般的人物遭到袭击而感到愤慨,园丁老人用力咬牙,继续说道: 「那所宅邸的警备系统其实很完善,要是有可疑人物出现,马上就会通报安保公司。毕竟是在远离人烟的深山中,而且又是年轻女性独自居住,大小姐一直很小心注意……」 「可是,没有接到通报对吧……?」 「是啊。因为大小姐是倒在茶室中,所以恐怕是她自己把那人请进来的吧。」 「也就是说,犯人是熟人或看起来并不可疑的对象吗……?对了!沿着河川、通向宅邸的路!——只要想办法确认昨天经过那条路的人,应该就能缩小可疑人物的范围了。」 「这点我也想过,也跟来调查的警察说过。可是……你看,驹引川的对岸不是有个兵部制药的工地吗?虽然还没开始动工,不过已经有工人在准备了,一整天都有人在那里。然后那些工人说,没看到任何人朝通往宅邸的坡道上走。」 「是、是这样吗?那会不会是有人没走正面的坡道?」 「没有其他通路。我想你们也知道,宅邸后面就是深泥渊。」 泽渡先生遗憾地说道。这段期间,绝对城学长依然低头看着樱城小姐,听着我们交谈,不久后又重新看向泽渡先生。 「紫小姐失去意识前要您联络我,应该是有什么要传达吧?」 「对,我这里有东西要给您。」 泽渡先生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起身,从布制包包中拿出某样东西。他说「就是这个」递给学长的,是一本破旧的和式装订册子,上面满是日晒虫蛀的痕迹。由于是用潦草的字迹写成,书名根本看不明白。我刚想问怎么读,学长就立刻念出了书名: 「……《驹引川见闻图会》?」 「啊,我知道这名字!樱城小姐说她最近在解读这本书。里面记载了大名的女儿砍断驹引川河童手臂的故事,还有关于那条手臂的详细观察绘图。」 「这我也听说了……可是紫小姐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给我?」 「我也不清楚。大小姐很欣赏绝对城先生,或许是希望您能继承她的研究吧……另外,大小姐在失去意识前,还说了这句话:『请告诉阿赖耶君,那是信』。」 「『那是信』……吗?」 「是的。不过我完全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泽渡先生无力地摇头。学长用「你觉得是什么意思?」的眼神看我,可是我也不知道。就算说「那是信」,也不知道「那」指什么。不过既然是在失去意识前说的,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而且,还有一点让我想不明白——对现在的樱城小姐来说,最优先的应该是阻止驹引川的开发计划。可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的讯息,却是关于河童这种只是兴趣的研究,这让我无法理解。而且泽渡先生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就在我感到困惑时,学长点头说: 「我明白了。虽然我不知道『信』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紫小姐把研究托付给我,我一定会回应她的期待。《驹引川见闻图会》就交给我保管了。」 「感激不尽。那就拜托您了。」 「好的。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走吧,『幽灵』。」 「啊,好的——咦?已经要回去了吗?我们才刚来耶?」 「就算继续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而且我们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绝对城学长回望惊讶的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紧紧抓着沉睡在眼前的樱城小姐托付给他的旧书,语气和表情都充满前所未有的气势。学长大概想立刻着手解读吧,他不等我回答,就披着黑色羽织转身离开病房——不对,是正要离开。 ——眼前的门突然被人拉开,一名戴着眼镜、脸型细长的女性说着「打扰了」走进病房。 她的年纪大约三十岁,双手戴着白手套。盘起的头发和笔挺的套装,让她看起来非常干练。意外的人物登场让我吓了一跳,不禁喊出眼前女性的姓氏。 「兵部……议员?」 「是的,我是天寺市议员兵部统子。记得您是汤之山小姐吧?我们以前见过面。听说樱城小姐住院了,所以过来探望。」 兵部议员——也就是驹引川开发项目的主导者,与樱城小姐持续对立的人物——冷静回应惊讶的我,缓缓环顾病房。泽渡先生被她隔着眼镜投射过来的沉静视线盯上,吓得缩起身子低头。绝对城学长沉默了一下,但立刻点头致意说「您好」。 「——我是绝对城阿赖耶,是樱城紫的朋友。请问您和紫小姐是什么关系?」 「樱城小姐身为环保团体的理事,以及身为一名市民,给了我许多有益的建言。同样身为女性,我一直很尊敬她……听说她遭到不明人士袭击,实在令人痛心。」 「真的吗?您该不会因为碍事的对手不省人事,而松了一口气吧?」 一旁的泽渡先生听到学长露骨的挑衅,脸色大变喊了声「绝对城先生!」但学长没有回应,继续盯着兵部议员—— 「紫小姐不仅是一位知名的茶人,还是河童研究者和NPO的理事,是一位在许多领域都有所活跃的才女。不过她为人很有分寸,并不会把NPO理事的立场带到其他领域。」 「我不懂您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紫小姐不顾一切展开反对活动,对您来说会很麻烦。就算您的家族企业——兵部制药在本地势力非凡,能让紫小姐的呼吁处处碰壁,但兵部的影响力毕竟扩及不到市外或县外。如今紫小姐在工程项目即将通过决议的前一刻倒下了。对您来说,这应该算是侥幸吧?」 学长抓着樱城小姐托付的旧书,直视兵部议员。我和泽渡先生紧张地观望,兵部议员只瞪了学长一眼,又立刻恢复平静的态度,无奈地耸肩—— 「……您想太多了。」 「是吗?那就好。喂,『幽灵』,我们回去吧。」 学长若无其事地回应议员的发言,潇洒地离开病房。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呃,等等,不要丢下我啊!我向议员和泽渡先生低头致意后,连忙追上学长的脚步。 *** 「学长,拜托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樱城小姐遇袭住院后过了几天,一月最后一个星期五的傍晚。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榻榻米生活空间里,我疲惫地说道。 我望着书桌前默默沉思的绝对城学长的黑色背影。桌上摆着那张「河童证文」、樱城小姐托付的旧书、笔记本电脑和便笺。他挺直背脊、双手抱胸的姿势,和午休期间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叹着气望向茶几——只见中午从生协买的便当和宝特瓶装茶,都还放在塑料袋里。杵松学长带来的果冻状营养食品和饮料也都没动过。唉,我就知道。我故意大声叹气,再次对着那身着羽织的背影开口: 「我知道樱城小姐把河童的研究托付给你,让你觉得有责任。可是……拜托你,多少吃点东西、睡一下吧,学长?这样下去会搞坏身体的。」 「有些事情不深入思考就不会明白。就算身体垮掉,也无所谓……」 ——他没有回头,以冷淡的男中音立刻回答。又来了。我对他自暴自弃的回答感到傻眼,绕到他旁边一看,憔悴的端正脸庞映入眼帘。因为胡渣长得更长,看起来像是为生活所苦的文学青年。 ……这个人之前不管对妖怪学再怎么热衷,至少仪容都还打理得不错。 我看着他消瘦的脸,内心喃喃自语,不知为何有点难过。看来樱城小姐对学长来说,是重要到让他废寝忘食的人。这当然不是坏事,可是…… 「至少喝点东西吧?」 「我有摄取水分。」 「骗人。那个空了的茶杯,和今天早上放的位置完全一样。」 「……所以呢?」 「怎么突然豁出去了……!而且我觉得樱城小姐也不希望学长搞坏身体。」 「紫小姐的真正想法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要擅自揣测别人的想法。」 「那我说说自己的想法。学长,你太勉强自己了!而且……呃,虽然很难启齿,假设那本旧书真的有什么秘密,就算你揭开了秘密,也未必能找出加害樱城小姐的犯人,更无法阻止驹引川的工程吧……?」 这几天一直说不出口的话,我终于说出口了。虽然这么讲很过分,但很遗憾,这是事实。 学长这几天一直像这样沉思,或是整天出门调查某些事情。他的努力很了不起……可是,他应该知道就算再怎么努力发现关于河童的新事实,事态也不会好转吧?他该不会是赌气了吧? 我怀着这种想法,盯着他长出胡渣的侧脸,但学长似乎想不到如何反驳,或是懒得反驳,什么话也没说。 「至少回个话吧……」 我无奈地嘀咕,坐到学长旁边,看向他视线前方的书桌。排列着神秘符号的「河童证文」,以及樱城小姐托付的《驹引川见闻图会》都很眼熟,但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图表我第一次看到。那似乎是用电子试算表软件制作的,三维空间中配置着无数个点。 「……这是什么图表?」 「驹引川流域发生的动物虐杀事件——通称『尻子玉事件』的记录。包含真假不明的谣言在内,可能发生的事件全都汇总起来,以发生日期、动物种类及栖息区域这三个要素分别标示为点。其中红色的点,是我从这个月初开始追踪的『牛打坊』。」 「『牛打坊』……就是农学院的牛遭到伤害的那个事件吧?听说加强警备后就没再发生了……咦?学长该不会想说『牛打坊』和『尻子玉事件』的犯人是同一个人吧?」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邻镇的老居民和农学院的学生几乎没有交集,所以两边的情报没有共享,但『尻子玉事件』的发生和『牛打坊』不再出现——也就是农学院加强警备,畜产不再遭到伤害的时间几乎一致。恐怕是袭击家畜失败的犯人把目标换成了野生动物,同时把犯案现场也转移到了驹引川流域。」 「原、原来如此……!等等,学长,你不是在思考河童的事吗?」 我本来以为学长最近只专注于樱城小姐托付给他的题目,但看来他也在暗中推理事件。 「同时思考两件毫无关联的事,那当然会累啊。」 「有没有关联要确认过才知道。就像在某个地区留下的不同传说,有可能起因于同一件事一样,地理上的吻合是无法忽视的要素。比方说,在驹引川袭击动物的犯人,或许被紫小姐知道了身份,于是企图封口——?」 「……咦?啊,那、那么,袭击樱城小姐的也是同一个犯人……?」 我呆呆地张大了嘴。这么说来确实如此,樱城小姐的宅邸位于驹引川上游,经常为了茶道和NPO活动往返于下游的城镇,就算和那个犯人碰上也不奇怪。 「可是,她会把那么可疑的人请进家里,还准备茶水吗……?而且,事件当天,没有人经过通往宅邸的路吧?」 「除了那条路以外也不是没有其他路线。虽然路况很差,但沿着河岸走,从深泥渊的岸边爬上斜坡,应该就能绕到宅邸后面。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人会走那种路线?」 「有的话我早就说了。」 「也是。我只是问问。没事了就快回去。」 学长冷淡又任性地回答,再次进入沉思模式。我很清楚,一旦变成这样,在他本人改变主意之前都不会再开口。 这个人真的是……这几天来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了。虽说已经习惯了,但完全不被关心的状况还是挺难受的。如果对方能从容一点的话还好,但这次学长明显越来越疲惫,看着这样的人,我打从心底感到郁闷。明明再这样下去他近期肯定会倒下,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学长就是不明白呢?明明应该很聪明的。 我一边忍受着无力感,一边拿起学长书桌上的茶杯。看来是没办法让他吃东西了,至少帮他补充一下水分吧。我迅速洗了洗茶杯,擦干后打开矮桌上的瓶装茶,把茶倒进杯子里。反正他肯定不会自己倒,所以尽量多倒一点。 「学长,请用——啊。」 正当我把茶杯拿到书桌角落的瞬间,杯子突然滑落。不知道是因为没擦干的水汽导致手滑,还是单纯因为我的疏忽——倾倒而出的茶水瞬间在书桌上漫开,浸湿了旧书和那张「河童证文」。我慌忙扶正茶杯,但里面已经剩不到一半的茶水了。 「对、对不起,学——」 「你在干什么!」 瞬间,足以撼动林立书架的怒吼声在四十四号资料室中响起。 自从入学后认识学长以来,我可能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大声,不禁瞪大眼睛,道歉的时机也晚了一拍。学长猛地站起身,瞪着我说道: 「你应该也知道吧!这是紫小姐托付给我的重要资料!再怎么不小心也该有个限度!」 「对不起!手滑了一下……我马上擦干净!」 「别碰!我自己来!不准再靠近这些史料,听到了吗!」 学长用黑色羽织的下摆擦着茶水,一边大喊,或者该说是咆哮。我被他的怒气震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有必要说到这种地步吗? 「呃,那个……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擅自端茶过来,还把茶洒在珍贵史料上……明明叫你别烦我,你却多管闲事……!」 「我只是想说至少让学长补充一点水分。」 「谁拜托你了?自己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不管是『河童证文』还是《驹引川见闻图会》,都是珍贵的孤品,而且还是紫小姐托付给我的!」 「有、有这么——」 「弄坏了珍贵的史料还敢说这种话!听好了,如果没办法修复,我就没脸见紫小姐了。」 「樱城小姐就这么重要吗!」 ——回过神来,这次换我咆哮了。 大概是被我突然的大喊吓到,学长的斥责突然停了下来。我泪眼汪汪地——虽然我之前都没发现,但好像真的有点哭出来——盯着他那比平常更乱的浏海下,瞪得圆圆的眼睛,踩着榻榻米继续说道: 「紫小姐紫小姐紫小姐紫小姐的,听一次就知道了!这样下去会搞坏身体的,不只是我,杵松桑也很担心,你却完全不听别人的话,满脑子都是樱城小姐!到底是怎样!」 「『幽灵』……?」 「对啦我是『幽灵』!那又怎样!把茶洒出来我道歉,对不起!还有,我已经很清楚你命令我不要靠近你了!你就一个人想个够,要倒下还是怎样都随便你!你这个妖怪笨蛋!」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我立刻转身背对学长。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的话既支离破碎又任性,但想说的话似乎累积了不少,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说着说着,眼泪也流个不停,但我不想让他看到这种表情。 「打扰了!」 我用悲痛的声音说完,握拳擦去眼泪,离开了资料室。我大步跑下楼梯,冲出四号馆,奔向校内通道。 虽然课程早已结束,但夜晚的校园里,还是有不少社团或研讨会的学生,相当热闹。我漫无目的地在来往的学生之间,低着头不断奔跑。就这样不知道跑了多久,当我来到通往理工学院的十字路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叫住了我。 「咦?真难得,你竟然会来这边。」 「……咦?啊,杵松桑?」 「汤之山同学?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我抬头一看,杵松学长倒抽了一口气。看来我现在的表情,似乎相当不堪入目。我连忙用拳头擦了擦眼睛周围,摇摇头说: 「没什么。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我简单打完招呼正要离开时,从白大褂的袖子伸出的手立刻抓住我的左手腕。我本想甩开,但这位理工学院生的力气意外地大,让我失去平衡。杵松学长不安地看着我难看地踉跄,平静地说: 「就算你这么讲……看到认识的女孩子边跑边哭,我实在没办法放着不管。」 「对、对不起……可是,这和杵松桑没有关系。」 「就算没有关系,我也有擅自插手的权利。既然你从四号馆跑过来,难道是和阿赖耶聊了什么吗?」 「啊,那是——不。」 我差点就深深点头,但连忙否认。刚才只是我恼羞成怒,就算找人商量也无济于事。所以我甩开他的手,正要离开,但杵松学长重新拉住了我。 「……你在做什么?请放开我。」 「就算汤之山同学拜托我,我也不能答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就说了,和杵松桑无关!再不放手……小心我把你摔出去。」 「哎呀,那可伤脑筋了。」 我压低声音威胁,但杵松学长立刻以开朗的笑容回答。看到他那温柔又亲切的笑容,我紧绷的全身顿时放松,怒气也稍微冷却。他趁机以沉稳又温暖的声音对我说: 「你想摔就摔吧。不过,之后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回过神来,我已经点头了。杵松学长见状,像是在说「那我就放心了」般,静静地颔首。 *** 「……原来如此,是阿赖耶不好。汤之山同学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不久后,在理工学院二楼的小型研讨会教室。杵松学长听我说完来龙去脉,一手拿着奶茶易拉罐,露出苦笑。 这个房间里只面对面摆着几张长桌和折叠椅。杵松学长之前说「那里可以慢慢聊。门随时都开着,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虽然有点冷」,而这里确实很安静,连说话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话说回来,不愧是前戏剧社成员,他声音清亮又好听。我这么想着,悄悄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杵松学长,随即耸耸肩垂下视线: 「谢谢……不过,是我不好。」 「咦?」 「因为,我明明很清楚绝对城学长就是那样的人。而且,樱城小姐明明没有错,我却用那种说法……新年刚过,我去拜访她的宅邸时,也曾不小心发了脾气。当时明明反省过了,却还是犯同样的错……我的平常心还远远不够。」 我漫然望着杵松学长在校舍前自动贩卖机给我买的黑咖啡易拉罐,挤出这些反省的话。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杵松学长睁大了眼睛,随后对我露出温和的微笑。 「汤之山同学真坚强啊。我本来还打算安慰你说『虽然你生气是理所当然的,但阿赖耶也有他的理由』——结果你倒主动反省起来,我的计划全落空了。」 「啊,你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吗?那真不好意思……所以,绝对城学长的理由是……?」 「阿赖耶之所以会那么投入地研究樱城小姐委托的课题,而且一看到她托付的史料被弄脏就如此激动,是因为对他而言,樱城小姐是特别的人。」 「……特别?」 我歪头思索着杵松学长话中的含义。既然说是「特别」,那应该不是指普通朋友或熟人,而是独一无二的关系吧。总不可能是家人,那么果然是——第一次见到樱城小姐时,我就隐约有这种感觉——绝对城学长以前的……或者现在的……恋人……之类的?若真是如此,那两人确实很般配,绝对城学长会那么生气也就可以理解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突然一阵刺痛。那针扎似的痛楚让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杵松学长看到我这副模样,表情不安地沉了下来,接着像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嗯,我决定了。虽然阿赖耶叫我别说,但我还是决定全部告诉你。」 「咦?说什么……?这样真的可以吗?」 「因为阿赖耶和汤之山同学都是我重要的人。我不想看到你们因为无聊的误会而心生不安,甚至关系恶化。」 我呆呆地望向杵松学长,他回以温柔的微笑。他把罐子放在桌上,将椅子稍稍拉近我这边,自言自语道:「该从哪儿说起呢……」 「呃……汤之山同学,你知道阿赖耶曾在山里失去过重要的人吧?去年秋天,你们不是一起去过那座有山姥传说的山吗?」 「啊,是的。就是绝对城学长带着祭奠用的红酒去爬的那座山对吧?我差点遇难时,学长说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掉,所以我才知道那里曾有人去世。虽然没细问具体情况。」 「那你有问过阿赖耶,他在祭奠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没有。不过……那个,其实我大概能猜到。」 我本来以为杵松学长要讲樱城小姐的事,怎么突然提到那座山了?虽然心中困惑,我还是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杵松学长。 之前我无意间通过「觉」的力量窥探到了绝对城学长的部分记忆,学长记忆中的那个「她」个子高挑,身材匀称,性格开朗,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眼睛很大,笑容明媚,个性强势又积极。她与绝对城学长似乎同在克劳斯教授门下学习妖怪学,是彼此的学伴。她总是拉着阴沉爱泡书库的学长到处跑,是个活泼又坚强的人。 而且,在「大日本护法息灭会」事件中,幕后黑手——那个自称丝仓的无脸怪消失之前,也曾变成那位女性的样子。从绝对城学长的反应来看,应该不会错。还有……对了,克劳斯教授也提起过。 「克劳斯教授只说了『她』,但绝对城学长光是听到这个字眼就动摇了。好像还说,『知道太多就会变得像她一样』……」 「原来如此……不过真让人意外。汤之山同学既然能读心,我还以为至少会进一步窥探出『她』的名字。」 「我觉得擅自偷看别人的记忆是犯规的。」 「是我小看你了。看到你态度这么正派,我反而有点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但既然已经说到这里,遮遮掩掩反而不好,我就直说了——阿赖耶的『她』,名叫樱城晃。」 「樱城?啊,难道说……!」 「没错,就是樱城紫小姐的亲人。阿赖耶过去失去的那位女性——樱城晃小姐,是樱城紫小姐的妹妹。」 没等我说出自己的猜测,杵松学长便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一听到这个答案,我立刻「啊啊!」地轻呼出声。 根据我看到的记忆片段——樱城晃小姐,是个看起来适合户外运动的活泼女性。相对的,樱城紫小姐则是高雅娴静的和风美人。虽然气质与性格截然相反,但经杵松学长这么一说,她们的长相确实很相似。难怪第一次见到樱城紫小姐时,我觉得她似曾相识! 「她们俩有关系这件事,已经够让我惊讶了……」 「不提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呢。我虽然没见过晃小姐本人,但既然是紫小姐的妹妹,想必也是位很有魅力的人吧。」 ——大概是担心至今仍昏迷不醒的樱城紫小姐,杵松学长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他像祈祷般闭上双眼,这位绝对城学长的挚友随即抬起头,目光仿佛望向远方,开始缓缓道来: 「——汤之山同学也知道,阿赖耶的家族出了好几位大臣级的政治家,是所谓的名门望族。当然,阿赖耶原本也该走上这条路……但跳级就读的他,在学校里接触到了妖怪学。」 「这事我之前略有耳闻。他决定研究妖怪学后,就和本家断绝了关系,还改了名字,对吧?」 「刚开始研究妖怪学时,他好像还在用本名。因为阿赖耶不愿多提这件事,所以详情我也不清楚……总之,原本被寄予厚望的他——也就是后来的绝对城阿赖耶,开始在克劳斯教授门下学习妖怪学。然后,他在那里遇见了一位同门的前辈。」 「就是樱城晃小姐,对吗?」 「没错。」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镜片后的目光温柔地回望着我。 随后,杵松学长用那熟悉的、带着暖意的语气,缓缓向我讲述起那位古怪、不苟言笑却深爱妖怪学的朋友,以及他生命中那些重要之人的过往。 「——据阿赖耶说,晃小姐比他更早开始研究妖怪学。晃小姐出身茶道世家,性子却活泼好动,静不下来。因为太过热衷于妖怪学这种『可疑』的学问,所以被父母『放弃』了。听说只有她姐姐紫小姐一直待她很好。而对晃小姐而言,与自己境遇相似的阿赖耶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珍贵伙伴,所以两人很快便意气相投。不过准确来说,面对积极主动的晃小姐,阿赖耶似乎总是反应冷淡,但他们好像是一对好搭档…… 咦?他们俩的关系?虽然阿赖耶说得含糊,但似乎并不是在交往。我上次问克劳斯教授,他也说『只是伙伴而已』。然后,他们虽然相处融洽……那段充实的日子却戛然而止。没错,汤之山同学你也知道,晃小姐在那座有山姥传说的山上调查时,从悬崖失足坠亡。几天后她的遗体才在山中被发现,这件事被认定是晃小姐自己不小心导致的意外。但是,遗体是在距离坠落地点很远的地方被发现的,而且她身上的部分物品可能被人拿走,还有其他几处不自然的地方…… 此外,阿赖耶后来才得知,当时晃小姐正在调查某个妖怪传说的源头,却收到了匿名威胁,要求她停止研究。对方警告她——别再继续验证《真怪秘录》。阿赖耶得知后要求警方重新调查,但调查却受到阻挠——应该说是露骨的妨碍,警方不愿深入追究。而施加压力的,偏偏包括了阿赖耶的本家在内。晃小姐当时在调查什么、想弄清什么,如今都已成谜,也不知道揭露这些会对谁不利……但对阿赖耶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了。没错。所以阿赖耶对本家、以及对包含本家在内的整个权力结构感到绝望,舍弃了原名。他为了继承热爱妖怪学的晃小姐的遗志,取了源自妖怪学创立者井上圆了的话语——『绝对城阿赖耶』这个名字。 至于他后来选择了怎样的生活方式,就如汤之山同学你所知。他与本家一刀两断,几乎重置了所有过去的人际关系。或者说,是对方单方面切断了联系……然而,唯有一人,愿意继续保持过去的关系。那人说:『因为你是我最爱的妹妹直到最后都相信的人,所以只是改个名字,并不会改变我们的友谊。』你已经猜到了吧?那个人就是樱城紫小姐。对阿赖耶而言,紫小姐是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都愿意一如既往地对待重要朋友。而且,也是唯一能与他共同追忆晃小姐的对象……呃,虽然克劳斯教授也算,但那位师傅的分类有点不同……而紫小姐也对继承了妹妹遗志的阿赖耶心怀感激,想要支持他。听说她原本就喜欢河童,能一起聊聊妖怪的话题想必也让她很开心吧?她一直是个很好的朋友。阿赖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对紫小姐始终以礼相待,新年时也会去拜访她…… 总之,这么重要的人现在被某人袭击,陷入昏迷。而且她还把研究托付给了阿赖耶。你应该能想象阿赖耶会作何反应了吧?」 杵松学长这样问我,随后轻轻叹了口气。他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或许是说了太多话,有些累了。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既然有这样的缘由,他会不修边幅地埋头研究也就不奇怪了……要是别人托付的孤本史料被泼了茶水,当然会生气。换作是我,说不定会把犯人从窗户扔出去。」 「汤之山同学,平常心,平常心。」 「哎呀,好险。」 被这么一调侃,我苦笑着深吸一口气。听着杵松学长温和的语调,不知不觉间,心情已完全平静下来。 不仅清楚了樱城小姐与绝对城学长的关系,还得知了绝对城学长的过去,以及他记忆中的那位女性——晃小姐的事,心中原先的疙瘩已彻底消散。我已经没事了。我在心里自问自答,随即站起身来。 「谢谢你,杵松桑。」 「不客气。汤之山同学是我重要的救命恩人,这点小事根本不足以报答……呃,你这是打算回资料室吗?」 「是的!我得去跟绝对城学长澄清误会。」 我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用力点头。杵松学长见状,镜片后的眼睛惊讶地睁圆了,他指向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间时间已晚,短针即将指向十一点。 「已经很晚了,明天再说如何?汤之山同学冲出资料室时,阿赖耶没有追上来叫住你,说明他当时一定也很烦躁。可能是太累了,判断力下降了吧?至少等一个晚上,彼此都冷静下来,应该更容易沟通。」 「谢谢你为我考虑。但是,我想现在就去说清楚!……而且,我刚想起来,手机还在资料室充电呢。」 我苦笑着补充道,杵松学长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我等一下要去实验室测量数据,不能陪你过去,但我会祈祷一切顺利的。如果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好的!」 *** 于是,杵松学长送我离开,我回到了文学院四号馆前面。 「……咦?学长?」 ——我不禁低语,眨了眨眼。才刚看见四号馆的入口,门就突然打开,一个穿着黑色羽织的瘦高身影随风出现,随即消失在建筑物后方。怎么看都像是绝对城学长,但这么晚了,他没穿披风或大衣,究竟要去哪里? 如果是去买宵夜,等他回来就好。可刚才在入口应急灯的光线下,那张瞬间浮现的脸庞,似乎带着烦恼的神色,让我很在意。学长难得步履匆匆,而且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一股不安涌上心头,我绕到四号馆后面,突然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两道车头灯光照亮了通往校外的道路,一辆白色汽车正缓缓驶出。圆润的古典造型,配上平坦细长的引擎盖——那是克劳斯教授从去年年底就一直停放在这里的爱车。听说车钥匙由绝对城学长保管,所以他开车并不奇怪。但我实在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还有刚才神情那么严肃的原因。 「学长——!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一边喊一边追了上去,但学长并没有停车。不知是不想理会我,还是太过专注以致没注意到。如果是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就这样放任不管实在让人担心。 杵松学长也说过,现在的绝对城学长很可能缺乏足够的判断力,加上没有好好吃饭休息,体力想必也不充沛。我忧心忡忡地拼命追赶,但仅凭双脚,当然不可能追上汽车。等我跑到大学前面的国道时,已经被甩开老远。 「啊啊,真是的……!果然不行吗……」 我气喘吁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车尾灯在夜色中远去。事已至此,追是追不上了,虽然担心,但也无可奈何。正当我试图这样说服自己时,一辆挂着「空车」标志的出租车驶近,我立刻挥手大喊: 「出租车!带我追上前面那辆车!快点!」 *** 「学长到底去哪里了……?」 深夜的河岸,回荡着我无精打采的声音。 绝对城学长开着克劳斯教授的爱车,来到了这里——驹引川上游的河岸。之前去拜访樱城小姐的宅邸时,曾经经过这里。学长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把车停在路肩,自己走向河滩。我连忙让载我的出租车司机停车,下车追了上去。可是夜晚的河岸不但暗,视野也很差,我跟丢了学长。 不管往左看还是往右看,映入眼帘的只有滚落的岩石和茂密的森林,不见一个人影。光源只有不远处道路上的路灯和月光,所以本来就看不太清。虽说在徘徊间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但这种黑暗令人不安,而且不断流淌的水声也让人毛骨悚然。要是有手机,至少能把脚下照亮啊。想到落在资料室的手机,我不禁浑身一颤。冬日夜晚的河边,光靠一件皮夹克终究还是太冷了。 「……学长到底来这边做什——唔?」 我不经意地自言自语,突然中断。 ——从背后伸来一只白皙的左手,捂住了我的嘴。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心脏猛然一跳,脊背也窜过一阵寒意,我反射性地用双手抓住捂我嘴的手。嗯,不管对方是谁,先扭断手腕甩开再说—— 「冷静点,『幽灵』。」 正想扭住对方手腕时,耳边传来细微的声音。 平静、冷淡但又让人感觉到一丝焦急,低沉且富有磁性——这熟悉的嗓音和压抑的呼吸声传入耳中的瞬间,我松开了差点使出狠招的手,眨了眨眼。难道……不,这声音是?我将视线转向后方的同时,「某人」再度随着白雾吐出冷淡的声音: 「嗯,是我——绝对城。那么……手可以放开,但别大叫。知道了吗?」 极小音量的呢喃在耳边响起。从语气听来,他似乎已经恢复冷静,不像在资料室对我怒吼时那样激动。我松了口气,同时因为他的呼吸而觉得痒痒的,轻轻点头后,嘴巴终于重获自由。 「……噗哈。学长,你到底怎么——」 「有话等躲起来再说。跟我来。」 ——绝对城学长把我带到附近的岩石后方。这里被像屏风一样的岩石和矮树包围,是个狭窄的空间。学长用肢体动作指示我蹲下,自己也半跪在地上。他似乎在警戒什么,观察河岸的情况好一阵子后,才终于转头看我。 「……你有什么事?」 「咦?」 「咦什么咦。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跟到这里来。我本以为在四号馆前面就甩掉你了,没想到你居然会追过来。你是怎么来的?」 「刚好有出租车经过。我本来是死马当活马医,大叫『请追上前面那辆车!』,结果司机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追上来了。」 「你只有在这种时候特别有行动力……所以你到底来做什么?啊,别拖拖拉拉的,简明扼要地说明。」 ——学长看着正准备开始说明的我,如此说道。 我本想照顺序说来着……?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我思考了几秒,整理好内容。 「呃,我回到四号馆,打算向学长道歉,看到学长一脸阴郁地走出去,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所以追了过来——这样你明白了吗?」 「我没叫你用一句话说明,不过我大概明白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我听杵松桑说了樱城小姐的事。那个,呃,包括樱城小姐的妹妹——晃小姐的事,我大致上都听说了。所以——」 「……这样啊。」 学长打断我的话,喃喃自语。他似乎从我简短的说明中察觉到一切,再次深深叹气,无奈地吐出白色的气息。 「我本来打算总有一天要告诉你的。明人那家伙,真是多管闲事。」 「啊,请不要生杵松桑的气哦?是我拜托他告诉我的。」 「我知道。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该道歉的人是我。」 「咦?不、不是,学长没有错。那是我——」 「别说了。你至少比我正确,所以抬头挺胸吧。」 「所以说……呃,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们两个一起道歉,握手言和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算了,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那也行吧。」 「那就这么办。要开始咯?一、二——对不起。」 「我这边才是非常抱歉。」 我和学长的肩膀靠在一起,同时低下头。好,道歉的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我松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那么学长,接下来换我问你问题可以吗?」 「……你转换得还真快。」 「之前学长不是说过吗?道歉的对象都说没关系了,还一直拖拖拉拉,那只是在自我满足而已……所以,学长在这种时间来到这种地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直直盯着绝对城学长那张布满胡渣、写满错愕的脸庞,如此问道。学长将视线转向河岸,压低声音告诉我: 「我是来确认的。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犯人今晚大概率会来这里。」 「犯人……什么的犯人?」 「『尻子玉事件』和『牛打坊事件』的犯人。从『尻子玉事件』中被虐杀的动物尸体被发现频率、漂到的位置,以及河川水位变动记录等线索推断,犯案现场就是这里。至于犯人是谁,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恐怕是你我都认识的人。」 「……咦?咦?」 学长轻描淡写地吐露这些信息,让我惊讶得睁大眼睛。与此同时,心中也接连涌现无数疑问。 学长,那两起事件的犯人果然是同一个人吗?你怎么知道的?证据呢?你说认识犯人,那到底是谁?樱城小姐托付给你的河童研究,和你的推理有关吗?话说,这一连串事件和樱城小姐的研究有关吗……? 想问的事情太多,我不知该从何问起。但在我开口之前,学长竖起食指示意安静,然后看向河岸。 「虽然犯人不一定今晚出现,但我不想发出太大动静。剩下的之后再说。」 学长尖锐的话语让我立刻噤声。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河岸空无一人,但既然学长说之后再问,那也没办法。我闭上嘴,开始思考学长刚才的推理。 ——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恐怕是你我都认识的人。 学长虽然这么说,但我和他的共同朋友并不多,所以嫌疑人的范围相当有限。学长在河岸埋伏,说明犯人会在晚上经过这附近,但我的朋友里没有这种可疑人物——我自然而然地这么想,然后…… 一个可能性突然闪过脑海,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有。我有一个朋友,或许符合这些条件。 当然,我根本不愿这么想。虽然不愿,但如果是他,就说得通了。他认识我和学长,而且他出现的地方,总是离河川不远。他似乎经常一个人闲得发慌,有充分的作案可能。这么说来,我在半夜回收木雕蛙像时也遇到了他,他为什么会在那种时间出现在河岸……? 虽然觉得不该轻易怀疑熟人,但疑虑却不断涌上心头。他亲昵喊着「礼音小姐」的声音,那有些超然的态度,宽帽檐的帽子,学生服,长围巾。我一边回忆着这些象征他的事物,一边反复自问自答。 他确实有些可疑之处,难以捉摸,但本质上应该不是坏孩子。可是,我对他了解得真有那么深,足以如此断言吗……? 「但是」和「可是」在脑海中循环往复,我感到一种粘稠的不安……以及以「如果真是那样」为前提的沉重觉悟,在心中逐渐积累。即使不愿承认,现实就是现实。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吧,汤之山礼音。就在我这样告诫自己时,突然传来一阵树叶摩擦的声响。我感到一阵寒意,但拨开树丛从森林中现身的,是一只约一米高的公鹿。它苗条的身躯反射着月光,迈着四条腿走向河边。带着那雄伟的鹿角,公鹿在河边低下头,静静饮水。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犯人呢。 我有些扫兴地耸了耸披着皮夹克的肩膀。虽然被它吓了一跳,但毕竟是在无人的森林里,有野生的鹿也不奇怪。如果是熊就可怕了——就在我悠闲想着这些的瞬间。 一只湿漉漉的手从河里伸出,紧紧抓住了鹿的脖子。 「……咦?」 什、什么?怎么回事?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目瞪口呆,但鹿显然比我更惊恐。它慌忙想要挣脱,但水中伸出的手异常有力,它被一点一点拖进河里。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鹿只留下挣扎的蹄印,便消失在水中。 「……学、学长?这是……」 「目前为止都和我预料的一样。安静看着。」 「就算你说和预料的一样——咦,呀!」 我顺着学长的视线看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月光照耀的河面染成一片鲜红,河水的清新气息开始混杂血腥味。被拖进水里的鹿遭遇了什么,不用问学长也知道了。 我就这样无言地凝视着。几分钟后,鹿的尸体浮起,顺流漂走,河水的颜色终于恢复原状。这时,哗啦一声,水面掀起巨大波浪,有什么东西从河里出现了。 「……上来了吗?正好。」 学长用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我无暇询问「正好」指什么,只是凝视着爬上河岸的那个东西。 在月光下浮现的那个东西,乍看之下像是个年轻女性。紧致的躯体上穿着竞赛泳衣般的黑色泳装,吸了水的长发贴在背上。只看轮廓,或许是个美女,但我无法坦率地欣赏。 因为,那家伙全身发绿,覆盖着粘滑的粘液。怎么看都不是人类。而且,仔细看它的右手,上面有锐利的爪子和蹼,手腕以下的皮肤似乎在蠕动。 不知是在调整呼吸,还是在回味杀死鹿的快感,浑身滴水的异形女性呆立在河滩上。我从岩石后望着那身影,不由得说出了与之相应的名字。虽然现在以附有甲壳和喙的外型为人所知,但原本是接近人类外型的那个妖怪的名字—— 「河……河童……?」 「是啊。不过,是不完全的河童。」 学长把肩膀靠过来,小声回答。「不完全」的意思我不懂,但那果然是河童。也就是说,驹引川有河童居住,而它就是尻子玉事件的犯人?这真相也太出人意料了。 「话说,居然不是Cyan啊……」 「Cyan?原来你怀疑他吗?」 「说、说来惭愧……那么,那个河童究竟是?」 「先别说话。虽然这个距离应该听不见,但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 学长用耳语和手势让我闭嘴,重新面向绿色怪人。我跟着看过去,河童正甩着头抖落水滴,但身体颜色突然变了。原本绿色的体表变成白色,表面的粘液也消失了。只有右手前臂还是绿色,但除此之外的部分,怎么看都是人类女性。更准确地说——是我认识的人。 ……骗人。怎么可能,那个人……? 我赶紧捂住差点叫出声的嘴。对学长来说,这或许是预料中的景象,他默默点了点头。就在下一瞬间。 几秒前还是河童的女性,突然把视线转向这边。 「有人在那里吧?是谁?」 河滩上响起令人不寒而栗的凌厉声音。 被发现了?为什么? 困惑涌上心头——同时,我确信了。刚才的声音的确是她……可是,为什么?我颤抖着看向她,浑身湿透的女性直盯着这边,用冷酷的声音宣告: 「出来吧。我闻到味道了。」 「……被发现了啊。再躲下去也没意义了。」 绝对城学长遗憾地说完,啧了一声站起身。他将手伸进羽织袖子里摸索,走到河童面前。既然学长都现身了,继续躲着也没用。我如此判断,站到学长身边,为了确认眼前的景象,开口询问站在视线前方的女性—— 「你、你是兵部统子议员……对吧?」 「是啊,怎么了?」 冷淡的回应响彻夜晚的河滩。 我就知道。我在心里喃喃自语,回望穿着泳装的市议员。 虽然她给我的印象是戴眼镜、穿西装、戴白手套,而且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没绑头发的样子,但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然而——这表示兵部议员是河童,也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我无法理解状况,不知道该说什么。兵部议员将异样的右手藏在背后,用严厉的眼神看向我们。 「你是绝对城……还有汤之山吗?你们在这里做什——」 「那是我要问的,兵部统子。总之,先让我看看你的右手吧?对了,顺带一提,你从河里上岸的样子已经被拍下来了。就算你想装傻也来不及了。」 学长不知为何摆出高压态度,若无其事地说出天大的谎言。明明没有拍照也没有录影,真亏他说得出口。不过兵部议员似乎把学长的虚张声势当真,那张细长的古风美人脸庞因懊恼而扭曲。 「……好吧。」 议员忿忿地说道,朝我们伸出右手。从正面看到那只异样的手,我发出不成声的尖叫。 覆盖在前臂中段到指尖的,是布满灰色斑点的绿色异样皮肤。整体带有湿滑感,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指尖长着尖锐的爪子,指缝间有蹼状的薄膜。与白皙肌肤的交界处,绿色急速变淡,无数的绿色线条从那里延伸到手肘,然后是肩膀。看起来就像那只异样的右手正逐渐侵蚀全身,我不禁往后退。 「怎、怎么回事?是体质的关系吗?还是说,那个……是你原本的模样,只有那个部分没办法变成人类的样子……?」 「不对。那是河童的右手。」 ——回答我问题的不是议员,而是绝对城学长。他似乎觉得冷,将手插进羽织的袖子里,淡淡地继续说下去。 「野生动物在驹引川流域惨遭杀害的『尻子玉事件』,还有农学院的牛被伤害的『牛打坊事件』。这两起事件的犯人都是你吧,兵部统子?证据就是你的右手。」 「咦?等、等一下,什么意思……?还有,『河童的右手』又是……」 「与其问我,不如问她本人——虽然想这么说,但她似乎不会老实回答。总之,可以让我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吗?」 学长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询问兵部议员。两者之间的距离约六米。议员似乎有所警戒,保持距离,压低声音说道: 「说说看吧。你把我……不对,你把我这只手当成什么了?」 「如我所说,那是河童的手。正确来说,是被称作『河童』、外型与人类相似的生物的前臂,也是驹引川下游一带流传的传说中,兵部家暗中传承的遗物。『幽灵』,你应该也知道吧?」 「咦?不,我怎么可能——」 知道那种东西。我正想这么说,却把话吞了回去。我确实知道那个故事。 ——『是大名的女儿与邪恶的河童老大战斗,砍下它手臂的故事。河童发誓『再也不会做坏事』,同时把秘药的制作方法传授给了大名一族。』 ——『我听祖父说过,很久以前这一带荒废不堪,驹引川经常泛滥,还有坏河童到处作乱,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兵部家的祖先挺身而出,击退河童大将,开拓了土地、治理了水患……』 我自然而然地想起樱城小姐和泽渡先生告诉我的故事。将两个故事合起来思考,就能知道兵部家的女儿砍下了河童老大的手臂。虽然没听说她砍下的手臂怎么了,但毕竟是贵重的战利品,就算代代相传也不奇怪。而眼前的兵部统子议员,就是兵部家的后裔—— 「也就是说,当时从河童身上砍下的手臂,就是这只手臂吗……?」 「就是这样,『幽灵』。据传江户时代初期,兵部家的女儿——清,虽然自己也受了伤,但还是与河童首领战斗,砍下了它的右手。那只手臂即使被从本体砍下,只要浸泡在动物的血中就不会腐烂,会持续分泌各种药效成分。体组织具有异常的再生力和药效——只要把从『河童手臂』切下的切片贴在伤口上,即使是重创,也能快速痊愈。」 「真、真的吗?河童的手臂有那种效果——」 「为什么你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兵部议员突然大叫,打断了我的问题。她突然变得气势汹汹,让我差点忍不住躲到学长身后。但学长完全不为所动,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始念起古老的文句: 「『该河童之右臂,自享保年间起,兵部家即收藏此物。兵部家之刚猛千金——清,负伤亦拔刀,斩落驹引川河童大将之臂。该臂浸于禽兽鲜血则不腐,亦生奇妙之药效。其切片贴于创伤之上,则创口速愈。河童惧兵部家之清女,歌曰:勿忘与ひょうすべ之约。故本地再无河童作乱。』——这是从一本年代约在天保年间,作者不详的地方图志《驹引川见闻图会》中引用的。」 学长披在身上的羽织衣摆随河风吹拂飘动,他道出情报来源。我知道那本书——就是樱城小姐偶然淘到,后来托付给学长的那本古书。兵部议员听到学长这么说,倒抽一口凉气,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地方图志?有那种东西?明明应该禁止留下记录的……!」 「别小看人类的求知欲。近代是市井小民开始感受到客观记录与探求所带来的快感的时代,也有许多不以公开为目的的资料留存下来。刚才引用的《驹引川见闻图会》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在最后,将兵部家的传承与『ひょうすべ之歌』联系起来有些牵强,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应该可以相信。另外,书中也绘出了『河童手臂』的具体外观……而如今,那玩意就在眼前。」 长浏海下的双眸,直视兵部议员异形的右手。确认对方没有反驳后,绝对城学长轻轻点头,继续说道: 「你将兵部家的传家之宝——河童的手臂接在自己的右臂上。是想补足因某些原因失去的右手,还是想用自己的血持续『滋养』这异物?兵部制药的主力商品——高级精力剂的原料,恐怕就是河童手臂分泌的特殊粘液。为了保障家族与企业的繁荣,你必须让河童手臂继续『活』着。」 「高级精力剂的原料?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我反射性地插嘴打断了学长的解说,然后突然想起泡温泉时遇见的、曾在兵部制药工作的立见小姐说过的话——『有一款针对有钱老头的高级精力剂,具体怎么制成的,完全是个谜……光看公开的成分表,根本无法解释它的效果。只能认为他们偷偷加了别的什么东西……』 「原、原来如此……!那从外人看来,制法的确是个谜呢。」 「是啊,真是不得了的河童妙药。能跟其他生物的手臂接合这一点也很惊人,但这也表示河童的身体组织跟人类很接近,而且拥有惊人的再生力与治愈力吧……不过,兵部,你之后是不是失算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还要装傻吗?那我就再说下去……接上河童的手臂是很好,但其再生力太强了,以致于河童的体组织侵蚀了你的身体,让你渐渐变成河童。而且那只手臂,光靠血管输送的营养应该无法维持吧?就像记录上说『浸于禽兽鲜血则不腐』,要让手臂继续存活下去,必须让它吸收额外的养分。所以你才收集了动物的血液。」 「哦?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吸血鬼之类的?」 「你都是把血混在水里,从手臂表面直接吸收,所以跟所谓的吸血鬼不一样。你为了补充血液,似乎费了不少心思。起初是买实验动物来补,但自从被动物保护团体盯上之后,就不得不中止了吧?毕竟总不能老实公开说『为了维持河童手臂而需要鲜血』。从决定关闭的动物园一口气买下所有动物的,不就是你吗?」 「啊!那也是在雪女事件时听过的传闻……而且,学长说的『决定关闭的动物园』,该不会就是那个有鸵鸟的设施吧?」 ——对这出乎预料的推理内容感到惊讶的我忍不住插嘴。学长听到后只回应一句「恐怕是」,又再度转向兵部议员。 「就这样,你不得不靠自己的力量收集血液。偷偷溜进农学院的厩舍,伤害牛只并抽血的人也是你吧?然而,当警备强化,装设了监视摄像头之后,这招也行不通了。毕竟有被发现真实身份的风险。因此你接着盯上的就是驹引川流域的野生动物,引发了所谓的『尻子玉事件』。」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也不是不能同情……可是学长,她之前明明都偷偷摸摸的,为什么只有『尻子玉事件』的时候任由动物尸体漂到下游?是因为焦急吗?」 「你问我我也不清楚,但她大概是觉得:只要让周边居民感受到驹引川流域的治安恶化,就能成为推动开发事业的借口。对于需要定期补充新鲜血液,又想推动河川工程的人来说,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是这样吗,兵部?」 「……」 「啊啊,不用回答了。你的沉默和视线已经说明一切。冬天的河川对人类来说很辛苦,但如果是获得河童体质的人,要游泳移动应该很容易。你袭击动物并补充血液后,为了喘口气而上岸,被我们逮个正着,可谓气数已尽……」 「……你够了。可以不要单方面地断定吗?」 「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只好单方面地讲。如果你有足以推翻我想法的反驳,就说说看吧。我很乐意听。」 「唔……!」 兵部议员握紧滑溜的右手,咬牙切齿,什么话都不回,看来学长的推理是正确的。 也就是说,兵部议员将祖先传下来的河童手臂移植到自己身上,为了维持那只手臂,每晚都在暗中活动,寻找动物的鲜血。还真是辛苦呢。虽然这么想,但河童的手臂……!这发展太离谱了,很难让人发自内心地同情她。我双手抱胸,歪着头,向身旁的学长问道: 「学、学长,不好意思,我有点跟不上……简单来说,河童是真实存在的,砍下作恶的河童老大手臂的传说……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对吗?」 「嗯。不过,驹引川的河童是否真的为恶,这点还有待商榷。」 「咦?什么意思?」 「为了将主角正当化,而将另一方塑造成反派,这是很常见的手法。过去的驹引川下游一带,是经常泛滥的荒芜之地,虽然有河童,但没有人居住。兵部家侵略了那里,经过一番战斗后,支配了河童,使唤它们开垦土地。就像『河童人偶起源说』所描述的故事一样。」 「是、是这样吗?如果这是真的,那兵部反而才是反派……」 「等一下!我可不接受这个说法。驹引川下游确实是我们兵部家开垦的,但你们毫无根据地污蔑我家的名声,我无法忍受。」 兵部议员不知是认命了还是豁出去了,稍显镇定的她缓缓摇头。但学长立刻反驳: 「我有根据。被砍下手臂的河童大将承认战败,今后隶属于兵部家。作为交换条件,兵部家发誓不再袭击河童,也不会对河童重要的产卵场兼圣地的深泥渊出手……这是兵部家的祖先在享保九年,也就是1724年与河童——不,是强迫河童订立的条约。『河童证文』上清楚地记载了立约的详细经过。」 「怎——怎么可能!那份字据应该在战争中佚失了!」 「咦?学长你解读出那上面的奇怪符号了?」 ——兵部议员和我的惊呼声同时在河岸上响起。学长听了,交互看着我们两人,耸耸肩点头。 「紫小姐找到了那张佚失的字据。她身为知名的河童文物收藏家兼研究者,全国各地的相关史料都会送到她手上。那张字据上写着的,乍看之下是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 「对、对吧?你说过完全看不懂对吧?可是那——」 「听我说完。那张字据啊,其实有沾到水就会浮现文字的机关。」 「……什么?」 学长淡定补充的这句话,让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崭新的解读法?我直盯着学长看,他摸着下巴说: 「我也很惊讶。毕竟日本现存的『河童证文』,多半是江户后期的人伪造的,上面的『文字』也是胡乱写的鬼画符。但紫小姐交给我解读的这张不一样,上面的符号乍看之下毫无规律,但隐约间却有种似曾相识的章法,所以我才觉得它莫名有种说服力、并非『一眼假』的赝品。那些古怪的符号,实际上都是残缺的文字,剩下的部分必须用水弄湿后才会浮现,从而形成完整的文句。兵部家的祖先为了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和河童的存在,才会弄这种障眼法。紫小姐说的『那是信』,就是这个意思。」 「呃,那个……不好意思,学长,我听不太懂。」 「就是民间故事『河童的信』。在那个故事里,河童托人转交的信乍看之下是一张白纸,但沾湿之后就能看见文字。我之前不是说过吗?」 「咦?这么说来,好像有听过……」 ——故事内容是一个男人经过河边时,被托付一封要给其他河川河童的信。河童给他的信是白纸,但是被水沾湿就会浮现文字。上面写着『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好吃,把他吃掉吧』,男人却把信的内容改成『把宝物分给这个男人吧』,从而顺利得到河童的宝物…… 在樱城家的收藏室里,学长说给我听的古老故事突然在脑海中复苏。想起故事大纲的下一瞬间,我恍然大悟。啊啊,樱城小姐是发现字据的机关,想告诉学长这件事吗……! 「原来如此!樱城小姐想跟学长商量的就是这件事吧……不过,真亏学长你能察觉到上面的机关,好厉害哦。」 「你在说什么?是你让我发现的吧。」 学长回望对高超信息传递方式感到佩服的我。不过,我正想反驳「那是……」,但一看到学长的脸——看到他脸上浮现的温和微笑,我整个人僵住了。 好久没看到学长的笑容,总觉得非常新鲜,心脏扑通地用力跳了一下,不知为何脸颊发烫。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我的变化,长着胡渣的妖怪学者大大地耸了耸肩,再次露出笑容。 「看到被茶水打湿的『河童证文』浮现出完整的文字时,你知道我有多惊讶吗?我惊讶到忘了追出门向你道歉。」 「……咦?那、那你本来打算追我吗?」 「当然啊。每个人都会不小心犯错,而且你都顾虑到我了,我却对你大吼,未免太不成熟了。对不起。不过,我更在意字据浮现的内容……说来丢脸。」 学长感到抱歉地别开视线。这动作虽然也很稀奇,但更重要的是他打算追出门道歉的事实……我胸口不禁发热。在脸红的我注视之下,学长故意清了一下喉咙,继续解说: 「……总之,紫小姐将《驹引川见闻图会》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就怀疑一连串的事件与河川开发都跟兵部家和河童的手臂有关。虽然也查出了『尻子玉事件』的犯案现场与犯行频率……但推理到此便陷入瓶颈。毕竟我本来也对那本图志的记述将信将疑。然而湿掉的『河童证文』明确记载了兵部家与河童的关系,以及发展到那状况的详细经过。包括兵部家的女儿清暗算河童老大并夺走手臂的事情,还有兵部家将那手臂『活生生』保管起来的事情。多亏那张字据让一切线索都串连起来,完成了我的推理。所以我——」 「——才会像这样埋伏在这里,想要确认我的『犯行现场』与右手臂是吧?」 面对忽然插嘴的兵部议员,学长大胆无畏地肯定: 「就是那样,兵部统子。感谢你协助我证明推论。」 接着他念叨着「话说回来」,低头看向我。被他从近距离注视,让我原本快恢复平静的心跳再度加速起来。 「怎、怎么了?忽然这样。」 「我才想说你怎么了。样子怪怪的。」 「什么?呃不,该怎么说呢……因为太高兴了?或者该说我当时的模样过于可怜兮兮了……总之,我的事情不重要啦!重、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什么?」 「咦?呃~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但忽然要讲又讲不出来——对了!虽然从刚才就一直很自然地讲着河童河童,不过河童到底是什么?」 我为了岔开学长的追问,大声问道。学长回看着我,呢喃着「这么说来还没说明过啊」,接着侧眼看向兵部议员—— 「兵部家的人应该很清楚吧?河童是什么?」 「为什么我非得回答不可?你自己说明到最后不就好了?」 兵部议员双手抱胸,粗鲁地回道。她一直穿着泳装,看起来很冷,不过那应该是河童的体质吧。被议员挑衅般地盯着看,学长无言地点点头,开口道: 「接下来的完全是我的推测,如果错了希望你纠正……河童恐怕——不,几乎可以确定是进化后的两栖类。」 「……两、两栖类?也就是说,是青蛙的同伴吗?」 「没错,『幽灵』。回想一下前几天Cyan来资料室时说过的话——两栖类是唯一能在水中和陆地上呼吸的脊椎动物。而且,它们的身体组织具有强韧的再生能力,拟态能力也很优秀,能改变肤色,卵生在水中。体表能分泌出毒液或保湿用的蜡等各种各样的成分,也能用皮肤直接摄取水分。这些特征,都跟河童极为接近。」 「咦,是这样吗?……呃,的确是呢。」 因为思路太突兀,我不由自主地反驳了,但话音刚落,我又觉得「这也说得通」。仔细一想还真是如此: 河童是栖息在河川中,但也能随时上岸的妖怪,像人类却又不是人类。根据学长解读的内容,深泥渊是河童的圣地,也是产卵场所,所以它们应该会在水中产卵。传说中的妙药和兵部制药的精力剂等,其原料也取自河童的特殊分泌物。眼前的兵部议员的右臂——是移植的河童右臂,似乎具有极强的再生力,也能从表面吸收动物的血液……可是—— 「——如果真有这种高等两栖类,为什么完全找不到化石呢?」 「虽然也可以用『生物尸体变成化石的概率很低来解释』,不过我认为,河童的祖先在进化到一定程度后,具备了一种自毁能力——比如在生命走到尽头时,全身会分泌出加速尸体腐败的物质。考虑到两栖类是擅长生成毒素的类群,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猎物在被杀的瞬间就开始腐败的话,捕食者应该会讨厌,借此可以提高生存几率。」 「哦。也就是说,因为尸体会快速分解,所以它们的存在难以留下确切的化石证据。」 「没错。然后它们在某个阶段,尝试拟态成位于生态系统顶点的物种——人类。就像翅膀有着眼状斑纹的蛾一样,局部的进化带来的拟态能力,有时会朝意外的方向特化。河童恐怕是在模仿人类外型的过程中,脑容量和身体构造也变得接近人类,结果得到了相当高的智慧。至少,应该有能够和人类沟通的智能吧。」 「所以首领的手被砍断后,它们才会和兵部家的祖先交涉……可是学长,如果河童是两栖类,那头上的盘子和甲壳究竟是——啊,对哦。旧型的河童好像没有那种器官。」 「对。你也知道,在『水虎之图』改写河童形象之前,传说中的河童是被描述为人型的。总之,原始的——不,本来的河童,应该是外形拟人的两栖类吧。」 说到这里,学长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兵部议员。在那双仿佛在问「如何?」的双眸注视下,议员一边让指甲伸缩,一边静静点头。看来这次也是正确答案。 「学长好厉害……!」 「前几天和Cyan的对话给了我提示。不过,感觉像是被那家伙点醒,有点不爽就是了。」 「Cyan应该没想那么多……所以,那些河童还生活在这附近吗?」 「这就不好说了,毕竟驹引川流域的环境在近百年间有了很大的变化……不过,那边的那位议员应该相信河童现在还栖息于此吧?不然就无法解释了。」 「……解释什么?」 兵部议员眉头微挑,绝对城学长则冷淡回应道: 「当然是你推动驹引川开发的理由。简单来说,就是你恨河童吧?」 隔着长浏海的视线直盯着议员异样的右手,清澈的男中音在河岸响起—— 「是因为移植手臂后体质改变,所以反过来怨恨河童吗?还是继承了祖先与河童战斗的恨意呢……我对详细情形没兴趣,但已经猜到你的目的了。你想毁掉河童的产卵地、同时也是圣地的深泥渊。这样一来,无论驹引川如今还有没有残存的河童,它们的种群也不会再延续下去了。」 「……这说不通呢。如果想毁掉深泥渊,只要灌入砂土或毒物就行了吧?为什么需要特地以市政府项目的名义进行呢……?」 「很简单。你想要一边遵守『兵部家不会对深泥渊出手』的约定,一边毁掉深泥渊吧?」 「对哦!那个约定只是说兵部家什么都不会做而已嘛。」 「『幽灵』说得没错。只要把工程项目塑造成大多数市民的意愿,河童就无法报复兵部家了。毕竟兵部家并没有直接出手。之所以会忽悠学生当市政府与本地企业的免费义工,还有其他各种讨好当地居民的行动,都是为了获得支持,好破坏深泥渊吧?为了让人以为是当地居民提出的意见,想必做了不少工作……啊,不用回答我也能从反应知道,我说中了吧。驹引川下游一带原本就是兵部制药的企业城下町,要当选应该很容易。不过,投票的市民们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投的是个『河童』候选人吧——」 「……河童?」 兵部议员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学长漫长的解说。 那声音一反前一刻放弃的态度,充满自信与冰冷的战意,让我背脊窜起一阵寒意。学长似乎也察觉到同样的异样感,警戒地闭上嘴退后一步。 我和学长屏息注视,只见拥有河童手臂的市议员抬起头,发出仿佛来自地底的声音。 「你说的大致没错。我为了复仇,想毁掉深泥渊。为此我做了不少工作,推动市民提出开发计划。振兴地区?为了当地居民?那都只是借口。但是……你说我是河童?非也!」 兵部议员的音量骤增,我不禁一颤。眼前,泳装怪人对着冬季夜空高喊: 「不对,绝对不对!我不是那种低贱之物,当然也不是普通人类!我和你们不同!我本不想争辩,但已忍无可忍!」 兵部议员的长发在寒风中扬起,发出怒吼。那惊人的气势让我脊背发凉,同时也感到困惑。她突然怎么了?而且刚才还用敬语,怎么突然变成时代剧般的口吻?只是态度突变?还是另有打算……? 无论如何,不能大意。我摆出侧身架势,上前护住学长。左后方的学长向兵部议员问道: 「不是河童也不是人类吗?那我问你,你究竟是……?」 「这还用问!我是——ひょうすべ!」 兵部议员高举起滑溜的河童右手,对着冬夜咆哮。 仿佛呼应她那高亢的宣言,一阵格外强劲的冷风吹过。在林木与河面激烈摇动之中,我和学长不由得对视一眼。既是被她的气势所慑,也是因为没听懂她的话。 「ひょうすべ?是说『瓢箪鲶』吗……?学长,我记得那是某个地方的传说……」 「没错。那是九州地区传说中的河川妖怪,算是河童的亚种之一。她自称『ひょうすべ』的意图是……」 「瓢箪鲶?河童的亚种?非也!『ひょうすべ』并非妖怪之名!正确的汉字是『兵(ひょう)统(す)部(べ)』!『兵』乃兵力、武力,『统』为统率,『部』则是职位之意!也就是说——」 「——原来如此!『兵统部(ひょうすべ)』是以武力统率河童的职位名称吗……!」 「正是,绝对城!『兵统部』本是我兵部家代代相传的机密职位,因而外人不知其真相,历经漫长岁月,便与『瓢箪鲶』这类妖怪之名混淆……不过,『兵统部』震慑河童的歌谣,倒是勉强流传下来了吧?」 不知有何意图,兵部议员一边将右手分泌的黏液涂在脖子与胸口,一边问我。我被这异样的光景惊住,同时「啊」了一声。兵部议员说的歌谣,就是学长之前告诉我的那首吧—— 『勿忘与ひょうすべ之约,川立男,氏为菅原』——原来如此……因为「ひょうすべ」不是妖怪,而是震慑河童、迫使它们立约的存在,所以歌谣才用了「与ひょうすべ之约」这样的说法。 「哼,汤之山,看你的表情,应该明白了吧?『兵统部』本是只授予刚健武者的崇高职位,如今却以河童之名流传。既非人类也非河童,而是比二者更优秀的我,才配得上这个称呼吧?我兵部统子,可不是白白拥有『兵』、『统』、『部』这三字的……!」 兵部放声大笑。她的言行与方才的态度截然相反,是自暴自弃了吗?还是说,这才是她的本性……?我怀着不安注视她,只见这位泳装怪人嘴角一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冷哼道: 「区区凡人竟想说服如此伟大的我,未免太不自量力。真是的,樱城紫也是个蠢女人。」 「……你说什么?」 学长对兵部那轻蔑的话语起了反应。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黑衣妖怪学者便盯着自称「兵统部」的女子,倒抽一口气问道: 「袭击紫小姐的果然是你吗……!兵部统子!」 「正是!我就趁此机会全盘托出吧!那日我游过驹引川,自深泥渊来到那碍眼女人的宅邸后方。整理好仪容后,我绕到玄关前,对她说『我想重新考虑河川开发计划,希望和你谈谈』,那家伙便开心地邀我进了茶室。我趁她备茶时,用这条河童手臂从后狠狠砸了她的头,并注入了毒液。」 ——兵部洋洋得意的自白让我一惊: 「毒、毒液……?」 「正是。河童的麻痹毒可不容小觑,那女人恐怕再也醒不来了吧?话说回来,她也真是天真,竟毫无戒心地邀我进门。」 「紫小姐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不过兵部,你这番犯罪自白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接下来只要公之于众即可。」 「说什么呢,绝对城?听到这里,你们还以为能平安回去吗?」 兵部以这句危险至极的话让我们哑口无言,接着开合右手手指,继续说道: 「我陪你们说这么多,是为了确认你们知道多少。虽然也可装作移植河童手臂的可怜女人以博取同情,但听到这里我改主意了。你们知道得太多。」 「什么?不不,最关键的部分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 「那些都不重要了,汤之山,死心吧。」 「嗯,她说的没错。认命吧。」 ——我慌忙反驳,兵部与绝对城学长却以冰冷的声音回应。他们怎么这么默契?我正觉傻眼,学长便推开我,向前一步。我想提醒他危险,擦身而过的瞬间,耳边却传来他压低的声音: 「……准备逃,往之前停车的地方。」 「咦?」 「告诉我,兵部。我们会怎样?我还没听到具体内容。」 学长无视目瞪口呆的我,径自上前。他摆出认命的态度,双手插在羽织袖中,继续走向兵部——随后突然从袖中掏出某样黑色物体,抵在兵部腰间。 刹那间,蓝白火花炸裂,兵部的惨叫在河岸回荡。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学长,刚才那是?」 「之前也用过的特制电击枪!『幽灵』,快逃!」 「啊,好、好的!」 学长无视腹部冒烟、痛苦挣扎的兵部,拉着我的手跑起来。哇,危险!皮夹克袖子被他猛地一拉,我险些摔倒,还是勉强跟上他的步伐。我们全力冲上通往道路的斜坡,看见了克劳斯教授的车。我一边确认兵部没有追来,一边对跑在前面的学长说: 「漂亮的突袭,不愧是学长!可是,会不会太过火了?」 「先担心你自己吧!她的自白我已经录下,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录音?我还奇怪你怎么一直把手放在袖子里,原来是在做这个?你的羽织真能装东西。」 「我做的可不只录音。」 「咦,什么意思?先不说这个,差不多……」 ——差不多该放开我的手了吧?我红着脸正要开口。 一团黏液打中学长的脸,随即弹开。 咦,什么?从哪儿来的?刚才从上面飞过来的吧?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学长抓住我手腕的修长手指便颤抖起来,随即失去温度和力气。不久,那身穿黑色羽织的高瘦身躯如同断线木偶般倒向地面—— 「危险!」 我立刻抱住眼前即将倒下的身体。学长身材瘦削,个子虽高却意外地轻。尤其是最近都没好好吃饭……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学长!等等,你怎么突然这样?」 「笨蛋,我没事……!你先逃……」 学长似乎还有意识,他神情空洞地回答,但一个充满怒气的女声插了进来—— 「中了我的毒,怎么可能没事?」 我猛然看向声音来处,只见长发飘扬的绿色怪人跃过我们,落在车上。是兵部! 她似乎是从相当高的地方以猛烈之势跳来的,落下的冲击踏穿了引擎盖,发出沉闷巨响。啊啊,克劳斯教授的爱车!在我们错愕的注视下,兵部全身再度覆上河童的皮肤,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她咧开嘴露出尖牙,脸上浮现傲慢的笑容。 「这下逃不掉了吧?绝对城中的毒,和我对付樱城用的是同一种麻痹毒!」 「可恶……!电击没用吗……?」 「一时有效,仅此而已。我的体内几乎已完全被河童组织取代。烧焦的细胞只要几秒就能再生!你太天真了!」 「你这怪物……喂,『幽灵』……!别管我,快逃——」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再说车也坏了,以我的脚程根本逃不掉。你看到刚才她的跳跃力了吧?」 我对瘫软在怀中的学长说完,视线转向挡在前方的兵部。兵部恐怕是从空中对学长投掷毒液的。从毒液飞来的方向与她着地的角度判断,她一跳就能跳出十米远。那脚力令人联想到两栖类的代表——青蛙。既然如此,即便我全力奔跑,她也能抢先一步,而且她只要从背后投掷毒液,我便无从躲避,绝不能背对着她。 ……好了,汤之山礼音,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我一边自问,一边抱紧学长。兵部耸耸肩笑了,大概觉得我焦急的表情很有趣吧。毒液从她指尖滴落。要出手了吗?! 「幽……灵……!快逃……!」 「逃不掉的!而且——我也不打算一个人逃。」 我搀扶着学长,坚定说完,做了一个又深又短的深呼吸。冬日的冷空气冷却了我即将过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好好思考,汤之山礼音。虽说她获得了河童的体质,但看来能放出毒液的只有右手。既然如此——! 「先下手为强!学长,你在那儿稍等!」 我让学长躺下——准确说是将他搁在路边——随即蹬地冲出。 兵部大概没料到我突然冲来,瞬间愣了一下。我趁势以右脚为轴转身,用皮夹克的背部护住身体,同时拉近距离,一把抓住兵部的左手——扭转! 「好,抓住了!」 「什么?你竟敢——」 「别动!再动的话,你的肩关节会完全脱臼,神经也会被拧断!」 兵部反射性地想甩开我,我立刻高声威吓。她似乎明白我不是虚张声势,停下了动作。我直视她那双如青蛙般瞪大的眼睛,咽了口口水,开口道: 「我会保守你的秘密,请你收手离开……如何?」 「既然逃不掉,就干脆近身缠斗吗?到此为止还算不错……不过,你想和我做交易?你应该知道,同样想和我交涉的樱城下场如何吧?这种无聊的对话,你们人类自己谈。听好了,我——」 「你是兵部议员吧?是超越河童与人类的存在……但我不觉得你真那么厉害。实际上,我现在就拧住了你的胳膊。」 「……你想说什么?」 不知是被我的气势压倒,还是对我产生了兴趣,原本激动的兵部稍显冷静,用那双诡异的眼睛盯着我。别怕,现在正是关键。我对自己说着,再次开口: 「你刚才说,填埋深泥渊是为了向河童复仇,当地居民的意愿只是借口。听到这些,我既气愤又无语,觉得你太自私了……但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 「没错。我原以为深泥渊的填埋工程真是当地居民的愿望,而你只是为他们发声,那样就很难阻止。即便打倒你这个议员也无济于事……不过,既然你有这样的真心话——如果仅仅是为了复仇,我就能全力与你战斗了。」 我如此断言的同时,兵部倒吸一口凉气。我趁势继续说: 「我现在非常想把你揍飞。」 「你……是在威胁我?你以为拧住我一只胳膊,就能赢我?」 「我不认为我能赢你。老实说,我们的身体能力相差太远。」 「哦?你很清楚嘛!既然如此——」 「但是!我也不打算乖乖认输!我会在中毒失去意识前,确实击中你的两个……不,三个弱点。应该说,我一定会击中。你躯干、四肢上的伤似乎能快速痊愈……但眼睛也能再生吗?喉咙呢?」 ——我压抑着急促的呼吸与焦躁,以低沉的声音说道。然而,我并不确定河童的脆弱部位是否与人类相同,还有,如果兵部拿倒在近处的学长当人质的话……不,先别往坏处想。我拼命祈祷顺利,这时,被我锁住肩膀的兵部发出「呵呵」的笑声。 「原来如此。你胆子不小,身手也不差,我还以为你只是个跟班……喂喂,绝对城?没想到你带了挺有用的人来嘛。」 「那当然……!那家伙……!」 「学长,别说话!所以,兵部议员?你这么说,是愿意答应我的要求吗?」 「这个嘛……虽说我大意了,但你看起来确实有本事。我或许无法毫发无伤地赢你。」 「咦?那么——」 这出乎意料的示弱让我不禁眨眼。难道会顺利?这样的希望在我心中膨胀,锁住关节的力道略微放松。就在这时,兵部咧嘴一笑,大喊: 「但那只限于陆地!在水里可另当别论!」 趁我因空欢喜而松懈的破绽,兵部猛力蹬地。她牢牢抱住我,泳装身躯全力向河川跃去。 等我意识到「糟了」时,为时已晚——我坠入了驹引川的正中央。 瞬间,全身被冰冷刺骨的水包裹,我发出不成声的惨叫。这已不是能制住兵部的状况了。虽然似乎听见学长悲痛的呼喊,但现在无暇顾及。我慌忙划水,但冬日的河水毫不留情地夺走体温,灌入口鼻,令我无法呼吸。好不容易浮出水面,我张大嘴巴吸气。 「噗哈!」 「如何!冬天的驹引川很冷吧?」 耳后响起嘲笑般的声音。我还来不及回头,一只滑溜的右手便从水中伸来。虽心觉「不妙」,但在这种光是保持浮起都已勉强的状态下,根本无力防御。更何况对方是获得河童力量的怪人。滴着毒液的异样手臂轻易扼住我的喉咙,毒素瞬间自脖颈扩散至全身。 「……呜、啊!」 喉咙深处发出呻吟的同时,全身以被触处为中心迅速僵硬,随即失去知觉。虽勉强保有意识,但身体不能动便毫无意义。不,这样下去恐怕会溺死……! 连颤抖都做不到的我一定十分狼狈,兵部抓着我的脖子从水中探出头,愉快地笑道:「真惨啊。」看见那张青蛙般的笑脸,我的意识骤然中断。 *** 「——哦,终于醒了?这下我放心了。你们要是死得太轻松,可就无趣了。」 一回神,兵部危险的言语便传入耳中。 ……对了,我中了毒,昏过去了。深深感到自己的狼狈后,我确认起现状。 身体依然麻痹,无法动弹,但似乎恢复了些许知觉。我能感觉到全身湿透、又冷又黏,也知道自己与穿黑色羽织的人——绝对城学长背靠背坐着,被藤蔓捆在一起,脚踝上还绑着大石头。虽然视野模糊,但我认出眼前是被森林环绕的大池塘……等等,这是哪儿? 「……咦?不是刚才的河边……?」 「这里是深泥渊。兵部抓着我们溯流而上,带到此处。她的泳技真不简单。」 我断断续续地问,学长的声音立刻从背后传来。他似乎比我早恢复知觉,语气清晰,但被缚的身体同样无法动弹。 学长的头部大概也无法转动,视线依然朝向前方,询问兵部: 「你特地带我们来这种地方,到底想做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要把你们沉进渊里。禽兽的尸体只要丢进河里就好,但人类可不行。幸好这座深泥渊够深,水也混浊,下个月就要被填平了。只要绑上重物扔进去,绝对不会被人发现。就算万一被发现,也顶多被当成殉情罢了。」 兵部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给我等等,为什么我非得和学长殉情不可啊!我急忙想要反驳,但嘴巴麻痹,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学长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叹了口气。 「真是凄惨的下场……不过,事到如今求饶也没用了吧。」 「你这心态倒不错。那么,快点受死吧。」 「等一下。反正都要死,我想多听你说几句。这是我身为妖怪学者最后的请求。就是俗话说的『冥土的伴手礼』。」 学长以平静的语气叫住了正要抓住我们的兵部。真亏他能在这种状况下还悠哉地聊天。而且「冥土的伴手礼」一般是杀人那一方说的吧?兵部似乎也这么想,冷冷地哼笑一声,但还是停下手说: 「好吧。答应临死之人的请求也别有一番趣味。我想想……那就说一件会让你意外的事吧,绝对城。」 「让我意外……?什么意思?」 「你的推理几乎全对,可惜猜错了一点。我并非『继承了祖先与河童战斗的恨意』,因为当年跟河童战斗的就是我本人!成为兵部家的领袖、创立兵部制药,获得合法毁掉深泥渊的力量,全都是为了个人的复仇。」 「咦?呃,也就是说……?」 「难……难道说——!」 我跟不上情况,身后的学长倒抽一口冷气。 「——你就是……砍断河童大将手臂的那个人……?」 「没错,我正是兵部家第五代当家的女儿——清!当年在与占据驹引川的河童交战时,我砍断了敌方大将的手臂,自己也因中毒失去了惯用手。没有右手实在不便,我就死马当活马医,接上了河童的手臂,从此获得了河童的体质,一直活到今天!」 兵部统子议员——不,兵部清用力握紧右臂,高声宣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明明是自己先侵略对方,却反过来怨恨对方,虽然我觉得这非常自私,但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所以她恢复本性后,说话语气才会变得那么古老…… 「可、可是这很奇怪吧……!那个叫清的人,是江户时代……1700年代的人吧?但不管怎么看,你都只有三十岁左右啊。」 「你难道不知道两栖类的寿命有多长吗?像洞螈这种,随便都能活一百年以上,而且还有冬眠这个手段。只要以几十年为单位反复冬眠,一百年、两百年转眼就过去了!实际上,我就是这样活到现在的。兵部家的子孙一直保护着持续沉睡的我。每次醒来,我都会让他们准备好新的名字和经历,继续领导兵部家。也就是说,我是兵部一族的活神仙!所以兵部家的人不会违抗我的命令……不,是无法违抗!」 兵部清张开双臂,神情恍惚地大声说道。虽然难以置信,但事到如今,她也不像在说谎。而且——没错。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关于兵部制药和兵部议员的那些可疑传闻,也就解释得通了。 ——『听说前前代的女社长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那个兵部统子也有很多谜团。对外说她三年前从国外留学回来后就进入政界,但回国前的经历相当可疑。虽然找到了就读记录,可我调查下来,没有任何同届学生记得她。』 我回想起从立见小姐那里听来的传闻,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失踪的前前代社长也是你……?」 「哦?你知道得挺清楚嘛。那个时代也发生了不少事——不过,我没义务告诉你那么多。你已经得到足够的临终礼物了吧?」 「不,还不够。接下来是关于那首『河童驱逐歌』的形成,详细告诉我——」 「……唔。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兵部的声音打断了学长的追问。咦,是这样吗?可是拖延时间又能怎样?又不可能有人来救我们……?在我感到困惑时,学长在后面反驳「我只是单纯感兴趣」——啊,这大概是真心话——但兵部没有理会,随手抓起了我们。力气真大。 「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但我已经腻了。运气好的话,你们还能看到河童在渊底建的祠堂。那么,永别了。」 「等、等一下……!我们还没……」 「不,不等。」 随着这句无情的话,我和学长被抛向空中,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刺骨的寒冷贯穿全身,混浊的绿水遮蔽了视野,令我无法呼吸。全身麻痹又被绑在一起,脚上还拴着重物,下沉速度快得可怕。 呼出的气息化作气泡上升,水面转眼远去,体温不断流失。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松脱漂起,但我根本伸不出手去抓。 ——啊,到此为止了吗? 麻痹毒素与缺氧让头脑昏沉,这样的声音自然而然在脑中响起。不知下沉了多久,混浊的水底隐约可见石造祭坛般的轮廓,看来这里真的是河童的圣地……就在这时,绑住身体的藤蔓突然松开了。 ……咦? 学长纤细的手臂抱住了惊讶的我。学长,你能动了?我愣愣地望着他,「多亏拖延了一点时间,我稍微恢复了一些。虽然费了点功夫才弄开藤蔓,不过还算及时。」——低沉的嗓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 我的「觉之力」,似乎因封印它的项链脱落而获得解放,但现在更重要的是绝对城学长。看来他打算抱着我浮上水面。我知道这人意外地擅长游泳,但很遗憾,我仍然全身麻痹,脚上还拴着重物。怎么想都不可能做到。 ——我没办法!至少学长你自己一个人! 我扭动稍微恢复的身体,拼命比划示意,学长却不肯松手。拜托你快点放开啊——我刚这么想,学长的心声又直接在脑中响起。 ——好不容易拖延到这个地步,那家伙应该会来救我们…… ——拜托,一定要赶上。至少要让「幽灵」得救……! 交织着期待与不安的思绪直接传入我脑中。可是,会来这种地方救我们的「那家伙」究竟是谁?或许是因为呼吸困难导致意识模糊,我读取不到具体信息。总之别管我了,你快走! 我扭动身体如此抗议,就在这时—— 遥远的水面「噗通」一声,落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道人影般的存在迅速加速,朝我们接近。咦?什么?是谁?我还来不及惊讶,那道黑色人影已来到我们面前,并且即便在水中,仍灵巧地按住帽子行了一礼。 「久等了,礼音小姐。还有绝对城先生。」 长长的围巾在水中飘荡,传来稚气未脱的嗓音。 我还没来得及为那亲昵的称呼感到惊讶,身上的重物就被卸下,身体被轻轻托起。明明穿着衣服,还抱着两个比自己高大的人,学长口中的「那家伙」却游得平稳迅捷,迅速上升,很快就抵达岸边。不用说,被轻放在地上的我和学长同时呛出水来。 「噗哈!空气真新鲜……!学长,你还好吗?还活着吧?」 「嗯,勉强还行。不过……」 学长撑起上半身,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又吐了口水,随手拨开湿透的刘海,抬头瞪向站在一旁的少年。 「你来晚了点。我差点没命。」 「哎呀,抱歉。对了对了,我趁兵部不注意,从背后把她敲晕扔进深泥渊深处了,应该就沉在附近。请放心休息吧。」 救命恩人一副不怎么愧疚的样子挠了挠头,抖动全身甩开水珠。他头戴宽檐帽,纤瘦的身躯穿着学生服,围着长长的围巾。我仰躺在地望着他的身影,该说是果然如此还是莫名契合呢,那正是我熟悉的少年。 「呃……你是……Cyan对吧?」 「呵呵。我正是朝雾Cyan,礼音小姐。」 学生服少年露出熟悉的亲切笑容,点了点头。Cyan对着因无法掌握状况而困惑的我微微一笑,接着无奈地耸了耸肩。明明刚从水底救起两人,还自称把兵部丢进了深泥渊,却丝毫不见疲态,真厉害。 「收到绝对城先生的联络时,说是在驹引川上游对吧?我没想到之后会移动到深泥渊来。于是顺着河里的气味追到这里,总之幸好赶上了。」 「要是再晚一点,我们就死定了……『幽灵』,你也该道个谢。」 「咦?虽然还不太清楚状况……不过谢谢你……」 我维持仰躺的姿势,用沙哑的声音道谢。虽然想好好致谢,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身体仍处于麻痹状态,光是道谢就已竭尽全力。Cyan笑着说「不客气」,走到绝对城学长身边,将一颗小颗粒放进学长嘴里。接着他也对我说「不可以吐出来哦」,把同样的东西放进我嘴里。我似乎被喂了药丸一类的东西,苦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这……这是什么……?」 「这是河童毒的解毒剂。虽然会让人犯困,但麻痹很快就会解除,请放心。对了,来这儿之前,我先去了趟医院,也让小紫服了同样的药。因为一直有人探病,很难找到机会,不过她应该已经恢复了。」 「『小紫』……?是指……樱城小姐吗?你们认识……?」 「是的。其实她小时候,我曾和她一起玩过。」 面对我断断续续的提问,Cyan露出开朗的笑容肯定道。在无法起身的我和学长的注视下,这位神出鬼没的少年望向冬夜天空—— 「久别重逢,她已经完全长大了,但果然还是很漂亮呢……对了,顺便一提,我的名字是小紫起的。因为是在河边相遇的,就取了水的颜色,也就是青蓝色——Cyan。用现在的话说,是个有点中二的名字呢。不过我很喜欢。」 Cyan有些害羞又有些自豪地娓娓道来。虽然他的笑容很棒,但要坦率地产生共鸣,疑问实在太多了。Cyan的模样看起来比樱城小姐小十岁左右,怎么会和幼年的她一起玩耍?而且让相遇的对象取名也很令人费解……不行,解毒剂的作用让意识开始朦胧,无法顺利思考。这时,坐在身旁的学长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 「『因为你看起来值得信任,我才表明真实身份。和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对峙时,麻烦联络我。紧要关头,我会出手相助』——是这样吧?紫小姐遇袭后,接到你的电话并听到这番话时,老实说我半信半疑……但结果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朝雾Cyan,你确实是河童。」 「咦?Cyan是……河童?」 「是的,礼音小姐。看起来不像两栖类生物对吧?这是收敛进化与拟态共同作用的结果,外表和未成年的普通人完全一样。啊,收敛进化是指生活在相似环境中的生物会进化出相似形态的学说。不过,这个模样是拟态,真正的体色是不同的。」 Cyan俯视着学长和我,用亲切的语气解释。这时,他白皙的肌肤瞬间染成蓝绿色,同时,那双亲切的大眼睛也覆上一层半透明的瞬膜。还来不及惊讶,眼前少年的肌肤和眼睛已变回熟悉的模样,Cyan继续说道: 「刚才那样才是真正的姿态。以前是和人类分开居住的,但最近人类数量增加太多,没办法那样了……因为就算不整天泡在水里也能生存,所以就混在人群中生活。虽然产卵必须在水里,但除此之外都和人类没什么两样。至于有盘子、甲壳和喙的『典型』河童形象,那是刻意歪曲的结果。应该说,把那种形象传播出去的,正是我们。因为在宽永元年(1624年),我们的同伴在九州被博物学者捕获,还被绘成图像……被当作珍禽异兽,名字传开也很麻烦,所以我们干脆散播了与实际样貌完全不同的形象,并把要送往江户的画调了包。算是『河童的信』的反向操作吧。那张画的标题是什么来着……?」 「难道是——『水虎之图』?」 「对对,就是那个。不愧是绝对城先生,知道得真清楚。难怪仅凭那么少的提示,就能识破河童的真面目。」 「提示?……当时你告诉我两栖类的特征,果然是——」 「是的。我的目的是让你识破河童的生态,从而揭露兵部的真面目与罪行。我大致猜得到兵部为了维持河童的手臂做了些什么,所以想在河童的秘密不慎泄露前阻止她,但很难抓到现场……我原本是想请礼音小姐读取兵部的心,找出证据。河童的第六感能感知对方是否为妖怪,对吧?说难听点,我原本打算利用这点接近你,但遇到绝对城先生后,我改变了主意。我想如果是这个人,一定能察觉兵部的所作所为。」 Cyan蹲在我们身边,露出苦笑。感觉从刚才开始,就在以惊人的速度揭开一个又一个真相,但困意太强,我连保持清醒都很困难。学长应该也差不多,真亏他能撑到现在——就在我脑袋昏昏沉沉地想着这些时,深泥渊的水面猛地溅开,愤怒的兵部跃了出来。 「你这家伙!之前看你装成人类我没发现,原来你就是驹引河童的首领!今天我绝不放过你!」 「真烦人。那是我要说的。」 兵部的右手袭向少年,却被他一把抓住。河童少年似乎注意到了我担忧的视线,微笑道「毒对我没用」,随即以锐利的眼神看向兵部。那原本难以捉摸的亲切表情,瞬间变为身经百战的战士般的锐利眼神,第一次听到的认真声音传入耳中。 「多亏绝对城先生把手机转为扬声通话模式,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你明确说出要破坏深泥渊的那一刻,『证文』上的誓约便失效了。兵部家不碰此渊,河童不予报复——是你亲手毁了延续数百年的誓约。驹引川开发案提出时,我就怀疑可能是这样,一直在调查,但你不吐露真心话,让我费了不少功夫。」 「你——你说什么?原来如此,你这家伙!为了钓我,才利用这些家伙……利用绝对城吗!」 「希望你能说我们是基于共同利益而合作。总之,我终于能与你再战了,兵部清。时过境迁,兵部家也没有当年的兵丁了,单打独斗你可赢不了我哦?对了,手臂我就不让你还了,被砍断的手臂也已经重新长好了。」 「可恶……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不会杀你。无论你是『兵统部』还是什么,河童的规矩就是不杀同族。只不过,你的——不,你的容身之处,已经不再在这里了。」 我茫然听着Cyan与兵部的对话,脑中又冒出无数疑问。被砍断的手臂重新长好……所以传说中的河童大将就是Cyan?那他不是至少三百多岁了吗……? 想问的问题多得数不清,但Cyan似乎没空回答,我的意识也差不多到极限了。能问的问题恐怕只有一个。既然如此,该问的也只有一个。我轻轻点头,仰头看向与兵部对峙的少年,开口说道: 「……Cyan,可以交给你吗?」 「嗯。河童很擅长相扑,古式相扑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综合格斗技……不过,这种时候该说的不是这句吧,礼音小姐?」 「咦?啊啊……对哦。说得也是。」 意识真的开始模糊时,我想起以前他来资料室时说过的那句台词。真是的,这家伙连这种时候都要我乱来。 我露出浅浅的微笑,勉强挤出声音。 「——『看来我只能到此为止了……之后就交给你啦,伙伴』!」 「OK!」 Cyan发出欢呼的同时,一脚将兵部踹回了渊中。Cyan,挺能干的嘛!想到这里,我的意识再次中断。 虽然这是今天第二次昏过去,但这次我既不害怕也不不安。 *** 下次醒来时,我正被绝对城学长抱在怀中。 「咦?等等、哇——学长!」 「冷静,别乱动。」 我下意识想推开他,却被学长出声制止。他湿透的羽织和衬衫贴在我身上,自己却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视线,压低声音补充道: 「Cyan说解毒后身体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温度。尤其是像你这样近距离接触毒液的,得这样暂时保暖才行。」 「是、是这样吗……?可是我现在没戴着项链封印『觉之力』……说不定会不小心读到学长的想法或记忆哦?」 「你早就从明人那里听过我的过去了吧。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怕被看见的记忆。现在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在完全恢复之前,好好休息。」 「……嗯。」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察觉身体虽然恢复了知觉,深处却仍透着寒意。也许正因为如此,学长紧贴着我的体温才显得格外温暖。他关心我的思绪不断流入脑海,让心跳愈来愈快。啊啊,不行,太害羞了!我慌忙移开视线。天色将明,东方已微微泛白。 「那、那个……Cyan呢?」 「他带着被打得狼狈不堪的兵部,消失在深泥渊了。好像要带她去『河童之国』重新教育。」 「『河童之国』……?真有那种地方吗?」 「别问我。不过既然紫小姐恢复了意识,应该会指证兵部的罪行,那个议员在社会上已无立足之地。用不着提交录音自白了。虽然让人不快,但去什么『河童之国』对她本人来说,反倒算是好事。」 「这样啊……那,驹引川的开发、深泥渊的填埋工程也会停止吧?」 「牵头议员犯下连续杀害动物和杀人未遂后失踪,工程理应中止。作为出资方的兵部制药也失去了提供主力商品原料的『河童手臂』。他们应该没余力再推进这种不计成本的工程了。紫小姐也会高兴吧。」 学长感慨的话音,从字面意义上的「近在咫尺」之处传来。语气虽然一如往常冷淡,但我听得出他松了口气,不禁微微苦笑。因为身体紧贴,我也清楚感觉到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明明总说时代变迁是世间常理、社会就是这样——总是说着那样看开的话,但其实深泥渊能保住,似乎让他非常高兴。 「……学长真是别扭呢。」 「说什么?」 「啊、不,没什么。总之,这件事算是——」 「嗯,结束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抱歉。」 「……咦?」 「虽然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结果还是让你陷入可能丧命的险境。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不、不会……那个,我才该道谢。」 「谢什么?」 「……那个,你愿意向我道谢,我很高兴……所以,我也要谢谢你。」 再说下去总觉得太羞人,我便隔着湿透的羽织,用手臂环住他的身体,轻轻收紧。学长似乎吃了一惊,一时怔怔地看着我,但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推开。 ……嗯,好温暖。 ──────────────────────── 补章 雪男 传说流传于青森、长野、德岛等地的山中妖怪。是居住在幽深雪山中的巨人,会在雪地上留下异常巨大的脚印,但从不现身于人前。属于山人、山男系妖怪的一种,与在喜马拉雅山脉地区目击到的UMA(雪人)不可混为一谈。 *** (几天后,在资料室) 「樱城小姐出院了吗?我在新闻上看到她说自己遭到兵部袭击的证词,不过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话说,杵松桑怎么会知道?」 「昨晚樱城小姐来资料室打过招呼。多亏查明了失踪的兵部议员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她推动的驹引川开发项目也被否决了,看来事情总算圆满落幕了。虽然就我个人而言,更在意带走兵部的 Cyan 究竟消失到哪儿去了……不过听说后来就联络不上他了?」 「是的。不过我觉得他迟早会突然冒出来的。话说回来,绝对城学长……?」 「怎么?别那样盯着我看。」 「没什么,只是觉得学长果然还是剃掉胡子更好看。我可以摸摸你的下巴吗?」 「我拒绝。」 「阿赖耶,不用那么害羞嘛。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看什么?」 「白尾根市壮眺寺住持寄来的信。我之前拜托他查到什么就告诉我,但结果还是没找到关于雪男的记录资料。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似乎向警方提交了失窃申报。」 「哦?也就是说,那份雪男资料果然是被丝仓偷走了?」 「你先听我说完。住持在整理书库的时候,好像找到了其他关于雪男的记录。上面只写着雪男是『鬼』。」 「咦……鬼、鬼吗?」 「是啊……怎么了,『幽灵』?难得看你表情这么严肃。」 「那个……其实我本来在犹豫要不要说,不过在被 Cyan 救出来之后,学长你不是帮我取暖了吗?那时候我看到了学长记忆里的几个片段。具体来说……是和学长一起研究妖怪学时的晃小姐……抱歉,我不该擅自窥看你的内心。」 「你不需要道歉。比起那个,那家伙——晃她怎么了?」 「呃、嗯……在学长记忆里的晃小姐,总是带着几本书对吧?」 「是啊。她会配合当时的研究主题,用皮带捆几本书随身带着。不过这怎么了?」 「你知道那些书里,总有一本是相同的吗……?」 「——你说什么?真的吗?」 「真的。她好像会把那本书夹在大本书或笔记本之间,不太容易注意到,不过记忆里的画面更接近静止图像……所以我勉强读到了书名。」 「书名是?」 「《真怪秘录笔记・鬼之讲》。」 「……『鬼』啊。」 「就是『鬼』。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所以听到雪男是『鬼』的时候才会吓一跳。」 「等一下,汤之山同学……阿赖耶,晃小姐在去世之前,曾经收到过警告,要她停止研究某个妖怪对吧?」 「没错。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那家伙没有告诉我或克劳斯老师她具体在研究什么,不过恐怕——」 「就是『鬼』吧。偷走白尾根的雪男相关记录的丝仓,也在我们面前变成晃小姐的样子,警告阿赖耶停止妖怪学的研究;而且克劳斯教授说『别碰』的妖怪也是『鬼』。这果然……意味着『鬼』是某种关键吧?」 「明人说得对……我本来就打算迟早要认真调查,看来现在就是时候了。总之,先去问问克劳斯老师为什么叫我们别碰『鬼』——」 「嗯?怎么了,绝对城学长?你不打电话给克劳斯教授吗?」 「……我想起来还没告诉他我把他的车弄坏了。」 「啊!引擎盖都被踩穿了呢!那辆车看起来很旧,修理费绝对不便宜。哎呀~请节哀顺变。」 「你这家伙,说得好像跟你无关一样……好了,该怎么开口呢?」 「如果是克劳斯教授,让女性去道歉应该就能圆满解决了吧?」 「明人,好主意。那就马上让——」 「等等!先说好,我可不想打电话哦。」 「别得意忘形了,『幽灵』。谁会拜托你啊?我要找的是紫小姐。」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个人……呃,那、那个,阿赖耶?不好意思在你兴高采烈打电话给樱城小姐时打扰……这样真的好吗?汤之山同学看起来非常生气哦……?」 「我才没生气!反正我就是比不上樱城小姐!」 「……你生气了吧?」 「我没生气!我是在气那一瞬间感到开心的自己!哼!」 ──────────────────────── 后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关于书中提及的妖怪情报,虽然尽可能参考实际的纪录或文献等资料,尽量正确地记述,但为了配合故事发展,有时也会变更成与原本传承不同的内容。还请聪明的读者们不要完全相信绝对城所讲述的内容。 大家好,我是峰守。多亏各位的支持,本系列终于来到第五卷,这次的主角是各位都知道的知名妖怪——河童。围绕着仍有河童传说残留的某条河川的开发计划,绝对城和礼音被卷入事件……应该说,是他们自己主动插手。虽然是关于市政机关主导的河川开发是非的故事,但本卷也并非社会派推理,内容大致上还是老样子。礼音虽然会烦恼,但绝对城(至少到中途为止)都跟平常一样,请放心。 由于作品中的时间是新年,虽然也不是要转换心情,但这次新登场的人物很多。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是和绝对城似乎旧识的和服美女・樱城紫,以及礼音偶然认识的,有点神秘的男高中生・朝雾Cyan。以这两个人的登场为契机,第四卷时逐渐稳定的绝对城和礼音的关系,会不会产生动摇呢?守护着他们的杵松会怎么想,又会怎么行动呢?然后,透过这些事情,绝对城的过去会不会有一部分明朗化呢……希望各位能享受这些部分。还有,因为难得是冬天,所以也试着让冬天的常见妖怪——雪女登场了。 那么,如同开头的开场白所说,本作《绝对城学长》尽可能地直接使用实际存在的传说。因此,我每次都会在不加入创作的情况下,大略解说本章主题妖怪的概要,不过这次的河童这部分相当辛苦。如同作品中所提到的,河童是民间记录与博物学盛行时代的妖怪。因此留下来的史料特别多,研究与考察也成正比的多,结果,光是最低限度该掌握的要点就多得不得了。如果认真解说,一本的篇幅应该不够吧。手臂被砍断、教人制药方法、特征会随地区与时代而异等等,我认为约定俗成的要素都大致上都掌握了,不过在此先声明,省略的部分也相当多。对不起。 另外,说到河童,明明是很有名的妖怪,却不知为何在现代的虚构作品中经常处于可怜的立场。各位读者应该至少知道一个被公害追杀、被人类欺负、被同伴抛弃的弱小可怜河童吧?其他有名的妖怪很少有这种案例。我个人从以前就对这点感到好奇,这次也稍微提到了理由,不过作品中的解释是否正确,我无法保证,还请见谅。 言归正传。写作本卷时,也和以往一样,受到许多人的帮助。负责插画的水口十老师,感谢您总是提供美丽的封面与彩页。责任编辑荒木大人、小野寺大人,这次也给两位添了许多麻烦。两位总是愿意陪我商量,尤其是这次的新角色Cyan,如果没有荒木大人的建议,我想我无法完成。今后也请多多指教。横滨国立大学的一柳广孝老师、作家静月远火老师的丈夫也帮了我许多忙。另外,也深深感谢各位研究者。 然后,也要向读到这里的您献上比以往更深的感谢。虽然感觉每一卷后记都在说同样的话,但本系列能够持续下去,都是多亏了您愿意购买支持。 值得庆幸的是,由炬太郎大人以帅气画风绘制的漫画版《绝对城学长的妖怪学讲座》,也在B's-LOG COMIC连载中,还请连同原作一起多多指教。漫画版不只在杂志连载,也在pixiv Comic和ComicWalker等网站公开,还请务必确认。身为作者,每个月能看到至今没有画成插画的角色们,是我的一大乐趣。从第一卷开始就登场的友香比想象中更可爱,我后悔当初应该多给她一些戏分。 那么最后,稍微预告一下下一卷的内容。在第六卷,我打算让从第三卷开始就一直拖到现在的绝对城过去因缘的问题,暂时有个了结。绝对城回忆中的女性究竟知道了什么?《真怪秘录》被封印的真正理由是什么?不可接触的妖怪的秘密又是什么?我正以「第一季终于要进入高潮!」的气势准备中,敬请期待。我会努力尽快送到各位手上的。 那么,有缘再见。我是峰守ひろかず。祝各位享受美好的晴天! ──────────────────────── 插图 ──────────────────────── 第六卷 ──────────────────────── 序 网译版 翻译:铁骨 自古以来,幽灵鬼怪等妖怪眷属, 皆背负秘史而生。 若欲详知妖怪所抱持之道理或来历, 当将先人所留之千万亿,乃至「阿赖耶」之数的书籍集于一处,一心钻研之。(译注:阿赖耶,梵语Alaya之音译——意译为“藏识”,谓能藏一切,亦有数字之意。) 故我等妖怪学之学徒,将这网罗森罗万象、寻求绝难攻克之壁垒者—— 称之为「绝对城」。 摘自《真怪秘录》序文 ──────────────────────── 一章 方相氏 中国古代官职名。在被称为「傩祭」的仪式上,担任该官职者需戴上四目鬼神面具,手持武器,负责将恶鬼从宫中驱逐出去。面具的模样以「方相」鬼神为原型,该官职也因此得名。 *** 东势大学校园外围的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在学生之间以超自然咨询所闻名的这个房间一角,屏风与书架围出的榻榻米生活空间里,一名穿着老旧夹克的白人男性,一手拿着酒杯开口: 「你问我为什么不能调查『鬼』?我哪知道。」 白人男性——克劳斯・因福里斯特教授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完,喝光手中的酒,低头看向眼前咕嘟作响的锅子。他有着一头剃短的银发,以及以年纪来说相当精悍的容貌。这位熟识的妖怪学者,心满意足地望着锅中物,然后环视围着同一张桌子的我们,笑着说: 「别说这些了,快点开动吧!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吧?」 「是、是啊……」 我——汤之山礼音惊讶地睁大眼睛回应。锅里的食材确实煮得不错,但即便如此,只回答「我哪知道」也太敷衍了。我还以为他应该会知道更多情报。怀着这个想法,我看向一起围着桌子的白衣眼镜男生,以及身穿黑色羽织、板着脸的青年。 不出所料,他们二位——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似乎都和我有同样的感想。 我叹了口气,回想事情为何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与驹引川河童有关的一连串事件,终于在前几天告一段落。在解决那起错综复杂的事件时,绝对城学长决定挑战昔日的妖怪学同门·樱城晃小姐的研究主题——「鬼」,这是连我也知道的著名妖怪。 生前的晃小姐似乎受到某人威胁,无法继续研究鬼,还有个男人暗中回收与鬼有关的史料。看来对某些人而言,鬼是很大的禁忌。绝对城学长原本充满干劲,想解开包括这个理由在内的谜团,于是联络过去曾意味深长地劝他「别碰『鬼』」的恩师——克劳斯教授,想问个清楚。虽然他这么做了,但—— 「阿赖耶,别这样。就算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没法说更多啊?总之就是——在田野调查时露宿在外,被一群不知来历的人在黑暗中袭击,他们威胁我别研究『鬼』,答应之后才被释放……」 「这些我已经听说了。」 绝对城学长耸耸肩,瞥了一眼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与爱用的酒杯,然后一脸严肃地重新看向坐在对面的恩师,以低沉的嗓音开口: 「我想知道的是更进一步的情报。威胁老师的集团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老师在调查『鬼』?还有,他们为什么认为与『鬼』有关的妖怪学研究很危险?如果老师您是为了避免我被卷入才刻意不说,那不需要担心。所以——」 「所以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关于研究主题,我曾经和学者朋友在论坛上讨论过,所以可能是因为这样才被盯上。他们应该随时都在监视学术杂志、发表的论文,还有网络上的资讯吧。真是辛苦他们了。你不觉得吗?」 「我有同感……不过老师手边的情报真的只有这些吗?如果是这样,老师为什么要答应我的邀约,特地来到这里?」 「如你所见,我是来吃火锅的。最近我都在书库里帮忙编纂日本史事典,从早到晚都在看历史书,眼睛很累,心情也很郁闷。偶尔也要像这样放松一下!」 克劳斯教授轻松带过学长的质问,幸福地吃着白菜。他还是一样没变呢。我傻眼地这么想着,对教授开口: 「教授,您也有研究日本史啊?我还以为您专攻妖怪学呢。」 「我也想啊,但妖怪学不被承认为一门学问。对我来说,妖怪学是名为兴趣的本业,史学、文学和民俗学则是名为本业的兴趣。」 「这样啊……总之,您辛苦了。」 「还好啦。日本自大和朝廷建立以来,不管怎么说,都是由单一民族持续统治的国家。一想到被取名为『土蜘蛛』或『鬼』,遭到屠戮、驱逐而灭亡的族群,我就心痛……哎呀,怎么啦,阿赖耶?你的脸色很差呢。」 ——教授用开朗的声音对表情阴沉的学生说。这也难怪,我开始觉得绝对城学长很可怜了。我正想对他说「别沮丧」时,学长将手边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深深叹了口气: 「……『卡关』了。」 「咦?这么快?」 我将蒟蒻丝夹到盘子里,不禁这么问。克劳斯教授的情报确实派不上用场,但卡关得也太快了吧?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对坐在右边的绝对城学长说: 「如果是平常的学长,不管多冷门的妖怪都会想办法调查出来……而且这次的题目是『鬼』,连我都知道是主流妖怪耶?」 「啊,我也有同感。」 回答我疑问的是坐在对面的杵松学长。这位理工学院三年级生微微歪头,转向表情凝重的朋友。眼镜虽然被火锅的热气弄得雾蒙蒙的,但他似乎看得很清楚。 「关于『鬼』的记录和研究书很多,阿赖耶几乎都读过了吧?明明不是没有情报,你在烦恼什么?」 「很简单,就是因为情报太多,所以很伤脑筋。」 ——绝对城学长冷淡地回应后,「唔」地低吟一声,自己倒了杯日本酒,以平静的语气开始说: 「『鬼』的线索太多了。说到一般的『鬼』,就是长着牛角、穿着虎皮兜裆布的魁梧怪人。这个时期因为有节分庆典,所以经常能看到那种熟悉的形象。一般认为『鬼』之所以有牛和虎的要素,是因为在阴阳道中,东北——丑寅方位是不吉利的方向,也就是『鬼门』。」 「哦,所以牛角和虎皮兜裆布是『鬼』的固定装扮啊。」 「大众认知一般是这样。但这种造型是江户时代才出现的,所以意外地新,不过『袭击人类并吃掉他们』的危险怪物属性本身相当古老。例如《出云国风土记》中,就记载了圣武天皇时代的独眼鬼吃人的故事。因为历史悠久,所以这个类别的『鬼』案例很多,从平安时代的大人物酒吞童子,到桃太郎和一寸法师等民间故事中登场的『鬼』,不胜枚举。」 「哦哦,原来如此……等等,绝对城学长,你不是很清楚吗?」 我佩服地附和后,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学长。既然能如此流畅地解说,应该至少能深入研究吧。也许是察觉到我的疑问,克劳斯教授插嘴说:「好了好了。」他似乎已经喝醉了,脸颊微微泛红。 「——阿赖耶想表达的意思我也明白。听好了,礼音。『鬼』就像阿赖耶刚才说的那样,是一种妖怪,但不只如此。平安时代编纂了一部《倭名类聚抄》,是日本第一部汉和辞典,里面提到『鬼』也被称为『モノ』,是一种没有实体、类似气息的存在。」 「没有实体……?可是『鬼』从很古老的时代就被认为是袭击人类的食人怪物吧?对吧,杵松桑?绝对城学长刚才是那样说的吧?」 「嗯。呃,根据阿赖耶的说法,这种属性在奈良时代就已经确立了。可是平安时期的辞典却说没有实体?」 「没错。『鬼』啊,尽管自古以来在日本就是一种普遍的概念,但意义绝非只有一种,这就是『鬼』麻烦的地方。所以阿赖耶,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得吃鳕鱼了。」 克劳斯教授避开了我和杵松学长的提问。绝对城学长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开始大口吃起鳕鱼的教授,之后重新面向我们。 「『鬼』这个字的涵盖范围非常广。就像老师说的,平安时代的『鬼』是肉眼看不见的气息,也被用来蔑称不服从朝廷的集团或民族。『百鬼夜行』、『马鬼』、『牛鬼』、『鬼婆』等,也是用来表示带有妖怪性质的词汇。当然,『鬼』也可以是丑寅型这种特定样貌的妖怪,亦可用来形容『巨大』、『强悍』。」 「哦、哦……真是个包山包海的字眼……」 「没错。『幽灵』,这下你明白我说线索太多的原因了吧?」 「虽然我觉得差不多该改掉『幽灵』这个称呼了,不过,嗯,我明白了。」 ——我微微点头。同时,杵松学长也喃喃说了句「原来如此」。他一边把煮好的食材分到绝对城学长的小盘子里,一边兴致勃勃地继续说: 「经你这么一说,『鬼』这个字的涵盖范围确实很广。我明白阿赖耶为何伤脑筋了。晃小姐在追查的,以及那些威胁克劳斯教授的家伙所说的『鬼』是哪种『鬼』,没有明确指向的话,根本无从下手。」 「明人说得没错。所以我才来问可能知道些什么的老师……」 「阿赖耶,就算你用那种怨念的眼神看我,我也没法给你情报。如果你是女生,我就会随便扯些话题,享受一下,但很可惜,我和你不同,没有吊男人胃口的兴趣。」 「我也没有……老师,您该不会是因为前几天河童骚动时,您的车被弄坏,所以才这样报复我吧?」 绝对城学长吃起杵松学长帮忙夹的蔬菜,同时瞪向克劳斯教授。克劳斯教授的爱车是旧款的名牌跑车,前阵子被自称「兵统部」的怪人踩坏引擎盖,目前正在修理中。但克劳斯教授若无其事地笑了。 「我敢断言绝对不是。附有『兵统部』脚印的引擎盖,可是求之不得的珍品啊。而且那个『兵统部』还是个美女吧?对妖怪学者来说,这可是最棒的纪念啊。」 「能听您这么说,我是很感激……但这么一来,就只能公开表示自己在研究『鬼』,把那些家伙引出来了……」 「喂喂,别操之过急。就算不冒那种险,你不是也认识几个比我还清楚内情的人吗?幸好现在是节分,不是正好吗?」 克劳斯教授立刻用开朗的声音,对烦恼的绝对城学长说道。学长一听,瞬间抬起头,接着又陷入沉默。 咦?比克劳斯教授更清楚内情的人是谁?而且这跟节分有什么关系? 我完全猜不到接下来的发展,和杵松学长面面相觑。接着,大约过了一分钟后,静静思考的绝对城学长像是在说服自己般,低声说了句「只能这样了」,接着抬起头,看向我—— 「『幽灵』,我想借助你的力量。你愿意帮我吗?」 莫名严肃的男中音传入耳中。那双流露出些许软弱的视线,让我的心脏不禁漏跳一拍,正在咀嚼的蒟蒻丝也卡在喉咙。虽然我们认识很久了,但我到现在还是不习惯被他盯着看。为了掩饰紧张与困惑,我一口气吞下蒟蒻丝,然后吸了口气,回望绝对城学长。 「事到如今,学长也太见外了。有什么事吗?」 「不,对你来说,这或许会是件难事。」 ——绝对城学长难得欲言又止,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请尽管说。如果要我使用『觉之力』,我会照办。」 虽然我依然猜不到绝对城学长想说什么,也不清楚鬼有多危险,但学长可是帮忙抑制长年折磨我的耳鸣——正确来说,是抑制「真怪·觉」失控的读心能力——的恩人。报恩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随便使用读心能力,感觉会侵犯到个人隐私,而且稍微使用一下,隔天就会头痛欲裂,所以我不想滥用。不过,有时候也是逼不得已。我想帮晃小姐报仇雪恨,如果能派上用场,我愿意使用「觉之力」。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直直盯着绝对城学长,他似乎终于接受我的提议,小声地说了句: 「我知道了……说得也是,这种时候畏畏缩缩也不是办法。」 「嗯,那么——需要我做什么?」 我把小盘子和筷子放在桌上,坚定地询问。既然绝对城学长指名我,就代表需要「觉之力」,或是我颇有自信的合气道技巧吧?我干劲十足地盯着学长,他却不知为何不安地别开视线,说出出乎意料的话: 「打扮一下,别丢脸了。」 「……什么?」 *** 「——因此,本年度能再度举办修正会的仪式,身为新入会员之一,我深感荣幸。我相信,莅临本会场的各位贵宾,皆已在政经界的第一线大展鸿图。唯愿各位能以今日为新的起点,更加奋发向上,为这个自远古绵延至今的国史谱写新页。肩负日本未来的各位——」 透过麦克风传来的冗长致词,在金碧辉煌的自助宴会厅中回荡。在巨幅「修正会节分仪式」看板下,立于舞台聚光灯中持续演讲的,是常在政局新闻里露脸的某年轻国会议员。虽说年轻,其实也已年过四十。三十公分高的舞台左右,不知是何讲究,装饰着金色的鬼面具。 从房间角落环视宽阔的会场,入目尽是身着高级西装的中老年男性与盛装打扮的女性,无一不是身份显赫之人。不止宾客,连服务生也穿着正式。立食区陈列的餐点,从菜式到餐具皆显高级。抬眼望去,天花板上悬挂着大得夸张的水晶吊灯,墙边则肃立着一排貌似SP(译注:Security Police——特勤人员)的黑衣男子。目睹这典型的上流社交场合,我不禁发出今日不知第几十次的叹息。 「唉……真是格格不入。」 「要喝点什么吗?」 「咦?呃……」 手托摆满玻璃杯的托盘、向我搭话的女性服务生,让我发出了呆愣的声音。这种时候该说「不用了」吗?正当我手足无措时,身旁立刻传来沉稳的嗓音—— 「请给她水,我要红酒。」 「好的。」 身着黑色燕尾服、长发的高挑青年熟练地从服务生手中接过红酒与矿泉水的玻璃杯。待服务生离开,他将透明水杯递给我,略带无奈地说道: 「别紧张。」 「办不到。」 我抬头看向身穿燕尾服的绝对城学长,如此回答道。虽然确实说过愿意帮忙,但没想到会被带到这种地方。我接过杯子,瞪向他被长刘海半掩的眼睛。学长轻叹一声,压低声音: 「要抱怨等事情办完再说。总之,千万别出错——流程还记得吧?」 「大概记得。」 不愧是学长,教养好的人穿起正装果然格外好看。我暗自羡慕着,小声回应。双手捧着玻璃杯小口喝水,同时再次确认学长交代的指令。 当初,绝对城学长调查晃小姐那场死因成谜的事故时,出身政治世家的家人曾几近命令地告诫他——「鬼」是这个国家的禁忌,不可深究,也不得继续追查晃小姐之事。 学长因这无理要求而反抗本家,舍弃姓氏,改名为「绝对城阿赖耶」。但既然家人下过那样的命令,就意味着他们或许知晓「鬼」被视为禁忌的缘由。 每年节分时分,政经界要人都会在某饭店顶楼的豪华大厅举办宴会。学长的家人理应出席。只要混入其中加以逼问,或许就能获得线索……这便是学长拟定的计划。 当然,他们不可能老实回答,所以才需要我出场——只要发动「觉」的读心能力,便能读取周围人的记忆与思考,无论对方试图隐瞒或敷衍,皆可获取情报。 「计划我能理解,但我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在社会层面和物理层面都『很高』的场合……话说学长,刚才在柜台出示的邀请函,是从哪里弄来的?」 「那是紫小姐收到的。她本就不打算来,听我说明原委后,便爽快地让给我了。」 「原来如此。」 我忆起那与和服相衬的高雅笑容,点了点头。樱城紫小姐——晃小姐的姐姐,同时也是学长的妖怪学同好。出身茶道世家的她,与上流阶层亦有交往,收到邀请并不奇怪。至少紫小姐应该比我更习惯这种场合——以及这身装扮。我重重叹了口气,重新低头审视现在的自己。 以女大学生而言,我算身材高挑,但曲线平平。此刻身上是一袭露肩锁骨的奶油色礼服,与之前学长送我——后在乱斗中变得破破烂烂的——那件鲜红礼服不同,据说这叫下午茶礼服。披在肩上的白色披肩,以及包裹双手的白色长手套,都是文学院那位美女副教授——织口老师帮忙挑选的,穿起来倒舒适,只是肩臂活动受限,让身为合气道练习者的我感到些许不自在。 高跟鞋也令人心神不定,最不习惯的莫过于这顶长假发。稍一动弹,发梢便搔过颈边,对一贯短发的我而言,实在很在意。唯有抑制「觉之力」的竹环吊坠与往常一样,只是链子换成了闪亮的款式。我握住吊坠稍定心神,抬头问学长: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但我这身打扮会不会很奇怪?」 「想多了。」 「可学长刚看到我换好衣服时,不是瞪大了眼睛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露出那种表情。杵松桑还拍了好几张照片……要是很奇怪,你可要告诉我哦?」 「放心,尚在容许范围内。」 学长给出莫名其妙的评价,同时移开视线,看来是想终止这个话题。虽然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容许范围」是什么意思?又比如,他每次偷瞥我时,为何会露出略显害羞的神色?但这些都只能留待以后了。嗯。 「……所以,学长的家人来了吗?」 「嗯。不过不是家人,是『前家人』。」 「你真的很坚持这点呢……既然找到了,不去问问吗?」 「还早。致词刚刚完毕,现在是来宾寒暄、交换情报的时间。我们稍后再行动,但切记别引人注目。」 「因为我们并非正式宾客,太显眼可能会被请出去,对吧?这我明白,但具体该怎么做?躲进洗手间吗?」 「太夸张了。这种会场自有死角,不必躲藏到那般地步。你只需乖乖待在附近,吃点东西,跟我闲聊即可。只要不落单,便不会有人前来搭讪。」 「既然这样,我待在这里就好……学长,你可一定要待在我身边哦?」 「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离开。」 学长以冷澈的嗓音回应我略显不安的提问,继而用略带厌烦的眼神扫视会场。于我而言,这是格格不入却又新奇的空间;但对学长来说,却是昔日习以为常的场所,尽管如今已断绝关系……学长此刻定是思绪万千吧?我如此想着,唤了声「学长」。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但这到底是什么聚会?不是政党或业界团体的宴会吧?」 「听说最初是战前财阀于节分时节召集亲属举行的驱邪仪式。仪式结束后众人共餐,不知何时起流于形式,演变成以政财界人士碰面、确认人脉为主的立食宴会。」 「哦~那活动名称『修正会』是什么意思?」 「寺院在节分时期举行的驱邪法事便叫『修正会』。驱除恶鬼,招来福运,简单说就是撒豆驱鬼的原型。就是那句『鬼在外,福进来』。」 「哦,所以才摆了鬼面具啊。」 我恍然大悟地望向台座旁的鬼面具,顺便环视宽阔的会场。宾客约有两三百人吧?几乎都是陌生面孔,但也有几位连不常看电视的我都认得的评论家与政治家,让人无法放松。 例如稍远处正与一位胖大叔交谈的年长男性,是前大臣兼田议员。我曾于新闻中见过他那与年龄不符的精悍外表和干练姿态。他是执政党内被称为意见领袖的大人物。不知是没食欲还是原本就不打算进食,他手中既无酒杯亦无餐盘,只顾谈笑。 「哎呀,兼田老师,久疏问候。听说您府上有间了不起的收藏室,不知都收藏了些什么珍品?」 「哪里哪里,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过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收集的过程倒颇有乐趣。您那边如何?听闻您退休后已将地盘让出去了?」 「您消息真灵通。我正考虑让儿子接手,所以想借重兼田老师的力量,帮忙整合票源。」 「您太抬举我了。我这样的老头子,哪还有那种影响力。」 「您过谦了。兼田前大臣不仅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资产家,更是政界的意见领袖啊。」 「哈哈,过誉了。」 大叔搓着手陪笑,兼田前大臣则泰然自若地点头,两人一同朗声大笑。我目睹这仅在影视剧中见过的场面,一时愕然无语。身旁传来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你那是什么呆愣的表情?」 「呆愣是天生的。我只是在想,原来这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在场尽是这等大人物,身为小市民难免感到畏缩。」 「你有什么好畏缩的?在场的尽是些摆架子却连振兴经济都做不到的无能之辈,被特权意识束缚、只会互相勾结的废物。你既自称小市民,便无需对他们卑躬屈膝,反倒该鄙视他们,对他们发火。甚至一个个揍过去也行。我很想这么做。」 学长优雅地啜饮红酒,平淡地道出可怕言论。看来他对在场众人的厌恶远超我的想象。我暗想他事后多半会向我大发牢骚,厌烦地摇了摇头—— 「我办不到。我不擅长鄙视别人。」 「你真是彻头彻尾的小市民。」 「对、对不起。」 「别道歉。我是在称赞你。」 「咦?」 突如其来的评价让我不禁发出怪声,同时脸颊发烫。为掩饰涌上的羞赧,我对学长说:「我去拿点吃的。」 「一个人没问题吗?别引起骚动。」 「只是去取餐而已。啊,这个能暂时帮我拿一下吗?」 我如此回应仍不放心的学长,将矿泉水杯递给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没问题的。我暗自苦笑,向过往宾客随意点头致意,穿过会场走向摆放料理的长桌。正思忖该取何物时,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叫声。 「不见了!我的项链不见了!」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声源。声音的主人是一位身穿粉红礼服的年长女性,正与附近谈笑的人群待在一起。她颈间与指上佩戴着闪亮的首饰,顶着一头浓密的卷发,妆容也相当艳丽,整体显得雍容华贵。跟在她身旁的是一位穿着朴素西装的中年男性,与之形成鲜明对比。是那位粉红女性的下属吗?只见他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周,对女性说道: 「请您冷静,夫人。大家都在看呢。」 「闭嘴!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当秘书的没看管好!我特意带你参加派对,想让你长点见识,结果你在做什么?啊,那条项链可是我为这次派对新买的歌兹玛最新款!」 粉红女性大声斥责看似秘书的男子,随即抱头哀叹起来。周围人大概是生怕被卷入,纷纷迅速退开,因而两人周围空出了一片。虽然她说弄丢了项链,但戴了这么多条,少了一根通常也很难立刻察觉吧?又或者她其实根本没戴,只是自己记错了?我正忍不住这么想着,秘书似乎也抱有同样的疑问,小心翼翼地开口: 「恕我直言……夫人,您会不会是出门前就忘了戴?」 「你说什么?区区一个秘书竟敢怀疑我?忘恩负义!」 「非、非常抱歉!那……是掉了,还是因为项链太过贵重,被人偷走了?」 「说话前动动脑子!能来这儿的都是社会名流!怎么可能偷东西!」 粉红夫人歇斯底里地喊道。哎,这里也不是没有社会地位不高的人哦?我混在围观宾客中,默默腹诽。虽然可以一走了之,但那位秘书先生的年纪正好与我父亲相仿,让我有些在意。就在这时,被称为夫人的女性仿佛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吸了口气,紧紧盯住身旁的秘书—— 「难、难道……是你偷的?」 「咦?您、您在说什么啊,夫人!我为什么要……」 「这里没人缺钱。缺钱的只有你吧!」 「怎么会,夫人!」 「闭嘴!对了,我想起来了!上次的新年派对不也发生过首饰失窃的骚动吗?那也是你干的吧?各位,你们也参加了上次的派对,应该还记得吧?」 夫人在茫然失措的秘书面前环视周遭的人们。方才见过的兼田前大臣及其他宾客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确实有这回事。」「说起来,上次派对也发生过呢。」夫人一听,便瞪着秘书道:「看吧!」秘书已经无力反驳,只是呆立原地。看到如此蛮不讲理的定罪,我忍不住「嗯——」地歪了歪头。 看来派对会场已发生过好几起首饰失窃事件,这位夫人也是受害者之一……先不管这个,她指认犯人的方式也太武断了。秘书和围观者都明白她是因情绪激动而丧失了冷静,却无人指出这一点,夫人的怒火于是愈发高涨。不知所措的我,朝站在会场角落的绝对城学长投去一个「怎么办?」的眼神,学长却只是冷淡地摇了摇头。 ——别管闲事,快回来。 他的手势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可是,这段时间里,秘书先生仍被斥为小偷与忘恩负义之徒,而且没人出面制止……啊,真是的!我稍作犹豫,轻轻点头,向前踏出一步。 「请冷静一下,并没有证据证明是秘书先生偷的吧?」 我尽量压低了声音,却意外地响亮。第三者的突然介入,让粉红夫人和秘书先生都愣愣地看向我。夫人似乎吃了一惊,嘴巴开开合合,像在打量我似的说道: 「……你、你是谁?哪一位?」 「咦?问我?」 「我没见过你。」 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凑近了畏缩的我。香水味过重,让我不由得支吾起来,围观人群也纷纷点头附和夫人的话。确实没见过她呢,是哪家的小姐?不认识——诸如此类。不不不,现在重点不是我的身份,而是首饰失窃的事吧?我正想反驳,夫人却抢先开口: 「今天我同各位都打过招呼了,却不记得有你。你究竟是从哪儿溜进来的……我知道了!你就是小偷!」 「什么?请、请等一下!这太跳跃了!再说了,如果我是犯人,怎么可能自己跳出来?」 「狡辩就更可疑了!仔细想想,我家秘书上次没参加派对!所以犯人是你吧!你这偷腥猫!」 夫人用戴满戒指的粗胖手指指着我,尖声叫道。秘书先生的嫌疑似乎洗清了,可轮到我陷入危机了。 她看起来完全听不进我的话,就算她肯听,我也不可能老实交代自己的来历。那群所谓肩负日本未来的人们在一旁远远围观,却无人出声。怎么办?我心中充满不安,支支吾吾地说着「那个……」「呃……」,这时,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大小姐?」 低沉的男中音在派对会场一角响起。一位身穿燕尾服的高挑青年随之现身——那道漆黑的背影挺立在我眼前,修长的手臂将我护在身后。那宛如能干管家或保镖的利落动作让我愣在原地。身着燕尾服的青年——绝对城学长转过头来对我说: 「请放心,这里交给我吧,大小姐。」 近一年相处以来,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恭敬的语气与眼神,一时屏住了呼吸。他大概是看不下去才出手介入,可为什么要演这出戏?突然出现的闯入者让粉红夫人不知所措,而我也同样难以理解。我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 「大小姐,请您退后。若大小姐有任何闪失,我无尽藏那由多身为随从,将无颜面对老爷。」 绝对城学长……自称「无尽藏那由多」,强行打断了我的话。这怪名字到底是闹哪样啊?我还没在心里吐槽完,学长已转身面向粉红夫人,深深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您想必是城仓产业集团会长夫人——城仓敏江女士吧?不知您找我家大小姐有何贵干?」 「大……大小姐?」 粉红女性——城仓夫人愣愣地反问。学长深深点头,以手示意身后的我—— 「这位是理外门龟姬小姐。土御门家乃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公后裔,而作为卜占名门的理外门家,则是土御门家的分家。如您所知,理外门家自平安时代起便侍奉王公贵族,负责预测国运、记录国史。原本理外门家禁止涉足凡俗尘世,但龟姬小姐无论如何都想见识平民生活,我才偷偷带她出来。」 绝对城学长流畅地说着弥天大谎。理外门家的龟姬是谁啊?我可是温泉街酒坊家的女儿汤之山礼音。听着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我暗自无语。城仓夫人浑身发抖,瞪着学长—— 「你、你说我们是平民……?再说了,什么『如您所知』,我根本就没听过『理外门』这个家名!」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伤脑筋呢。我还以为自称上流人士的各位理应知晓。若您心存怀疑,不妨向神社本厅或宫内厅确认。不过届时,您今后在此类场合,恐怕会被我们以『失礼之人』这般客气的说法所指称,还请您谅解。」 「…………咦?」 面对学长彬彬有礼却充满压迫感的发言,城仓夫人哑口无言。嗯,她困惑的心情我并非不能理解。学长——无尽藏先生的说辞明显可疑,但城仓夫人大概没料到竟有人敢在这种名流云集的派对上虚张声势。加之学长的语气与姿态透着莫名的气质,让那个「只有上流阶级才知晓的占卜名家」的头衔也显得可信起来,夫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判断与应对了吧?面对困惑僵住的夫人,学长夸张地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方才是在争论什么?我似乎听到项链怎么了……」 「对、对了!我的项链不见了!所以——」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找出项链的下落就行了吧。」 学长迅速打断了夫人的话。尽管夫人音量更大,但论声音的穿透力,学长显然更胜一筹。他用比平常高出两成的男中音盖过夫人的控诉,转头向我点头道:「我明白了。」呃,我可什么都没说啊。话说你到底想做什么?我还来不及反驳,学长已重新看向夫人。 「请您放心,城仓夫人。大小姐已经应允了。理外门家乃是占卜名门,代代侍奉理外门家的我,也略通占卜之术。就让我在此占卜那条项链的下落吧。」 「咦?你要帮我找项链……?若能找到,自是再好不过,可是,你真能做到吗?」 「当然——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告知您。」 学长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洪亮。他那充满张力的嗓音,加上宛如魔术师开场前张开双臂的动作,不仅吸引了原本远处围观的人群,连其他路过的宾客也纷纷驻足。确认众人反应后,学长重新转向夫人—— 「高价项链不翼而飞,这诚然是不幸之事。不过,您可知晓?节分时期发生的灾厄,其实乃是幸运的征兆!」 学长每说一句,便优雅地大幅度挥动手臂。那姿态与其说是在对夫人讲话,不如说更像在对周围观众演说。另一方面,夫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毫不掩饰不安地反问: 「节分的灾厄是幸运的征兆……?你在说什么?」 「我明白这番话难以理解,但还请您听我说完。节分这一活动,其原型乃是『修正会』。那是全国寺院在新年之初举行的祈福仪式。今日的派对原本也是仿效此仪。『修正会』的历史悠久,据《续日本纪》记载,宝龟三年——即西元772年,便已有举行此仪式的记录。」 ——学长朗声而流畅地讲述起来。他哄骗因怪异现象而苦恼的委托人时所用的语调,悄然渗透进这华丽的派对会场。虽不知他明明让我别太显眼,为何自己却开始这般高谈阔论,但学长一旦开口便不会停下。 「原本的『修正会』,是在岁末忏悔自身罪业的仪式。主题是『悔过』与『反省』。然而到了平安时代,自中国传入了『追傩』的要素。」 不知是情绪自然高涨,还是刻意为之,学长的音量逐渐提高,听众也随之增加。尽管躲在学长身后的我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却毫不在意。他向环绕会场看台上的灯光师打了个手势,示意「照这边」——因学长的动作极为自然流畅,灯光师也依言照做——在愈发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学长继续他的演讲: 「『追傩』亦称『逐鬼』,简而言之,是一种驱鬼仪式。攻击邪恶的来访者——『鬼』,将其驱逐,污秽便会消散。所谓『鬼在外,福进来』的原型便是如此。对吧,大小姐?」 「呃……」 学长毫无预兆地将话头抛给我,我下意识地发出呆愣的声音。节分的起源我头一回听说,这番演讲的意图也不明所以,要我如何作答?但学长满意地看着发愣的我,点头道:「您说得极是。」什么极是啊? 「——这驱赶『鬼』的概念,似乎深得日本人之心,渐渐成为节分修正会的主要活动。及至平安末期,此概念又有了新的演变。原本象征邪恶的『鬼』,逐渐转变为善的象征。大小姐,是否如此?」 「是啊。」 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随他去吧。我怀着这般心情附和道。城仓夫人似乎也领悟到只能听他讲完,只是呆呆听着。学长向包括夫人在内的听众投去「请随我来」的目光,不知为何开始在会场中走动。 「到了平安末期,出现在驱鬼仪式中的『鬼』性质发生了变化。原本邪恶的它们,化作祝福人类与国家的来访神,开始安然起舞。」 学长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泰然自若地走向设有麦克风架的舞台。在听众尚不明演讲者意图之际,人们已自然而然地跟着学长移动,继而卷入新的听众,人数越来越多。此刻,宽敞的会场中约有三分之一的宾客围着学长,以及躲在他身后的我。 虽然最早开始听的人或许有所减少,但人这么多,我也分不清了。我环视四周,只见会场深处一角,有几人正指着这边争论。 中心的正是方才在台上致词的国会议员。他召来几名身着黑衣的健壮工作人员,似乎在吩咐什么,但我听不清对话内容——因为学长一直在眼前讲话,盖过了远处的声响。 「『鬼』被纳入体制的仪式另有他例。譬如大和的『鬼走』,『鬼』会在追傩仪式的高潮喧闹奔跑,踩踏恶灵。借由引发非日常的骚动,赋予一年的秩序与安宁——这般『鬼』的存在方式,可说在平安末期之后的日本已根深蒂固。秋田的『生剥鬼』据说亦源于此。对吧,大小姐?」 「是啊。」 「感谢您的认同,大小姐。那么,更有趣的是『方相氏』的存在。」 学长对我随口的附和一一回以恭敬的应答,同时走向舞台。他用细长白皙的手指,轻捧装饰在台边的金色鬼面具,高高举起,向观众展示。聚光灯下,金色面具熠熠生辉。 面具似乎相当古旧,金箔已剥落不少。乱发披散,生有双角与獠牙。乍看是正统的「鬼」,却生着四只眼睛。学长以那张异样的鬼面具遮掩面容,环视四周,高声说道: 「此即『方相氏』。『方相氏』原为中国古代举行傩祭时,扮演驱鬼之神的官职名称,在日本则成为鬼神本身的称谓。因其造型俨然是『鬼』,或许不少人以为它与节分的『鬼』无异,然而——『方相氏』既能驱鬼,可谓兼具双重属性。及至江户时期,有位名为鸟山石燕的画师,绘制了许多妖怪与鬼神的画作。」 学长将面具持于胸前,忽然转换了话题。鸟山石燕这个名字我听过好几次,所以知道是谁,但城仓夫人和其他观众应该都是第一次听到,也不知道学长为何突然提起石燕。未等我询问缘由,学长已继续说了下去。其间,他的视线仍不断扫视四周,仿佛已忘了自己正在向城仓夫人说明—— 「石燕在《今昔百鬼拾遗》中绘有『方相氏』,但其收录位置却很耐人寻味。『方相氏』位列『否哉』之后、『泷灵王』之前。『否哉』是石燕创作的雌雄莫辨之妖,『泷灵王』则是不动明王的别称。换言之,『方相氏』位于妖怪与神明之间,可理解为连结二者的存在。至少石燕是这么认为的。亦可说是将可怖之物转变为值得感谢之物的象征。」 学长低头凝视手中的鬼面——不,是方相氏面具,轻轻点头,仿佛在确认自己的话语。说明似乎终于接近尾声,学长深吸一口气,睥睨观众,开口道: 「如此您可明白了?曾被排斥在外的邪恶之『鬼』,转变为既是鬼却又能驱鬼的『方相氏』,进而成为给共同体带来秩序的鬼神。虽然同为引发异常事态的异人,其属性却显然由恶转善。就是这样哦,城仓夫人。」 「……啊?啊?」 学长突然做出结论,让城仓夫人的眼睛瞪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她想必完全没听懂吧。只见这位会长夫人与身旁的秘书面面相觑,学长在他们面前无奈地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请听好。节分之『鬼』自他处来访,引发异常,同时亦是许诺一年秩序与安宁的神灵。只需将项链的消失视为鬼神所为,便可理解为福气之兆——」 「那、那不过是歪理吧!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无关紧要的事,就为了讲这些安慰人的话?说能找到项链的人可是你!既然说了,就要负责!」 「这可真是严厉。不过,也并非找不到……」 学长一边不动声色地应对城仓夫人的指责,一边将视线投向通往会场外的大门。难道他想说消失的项链会从那扇门出现吗?我戳了戳学长的背,在他耳边悄声道: 「学长、学长,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是学长,我是无尽藏那由多,乃代代侍奉理外门一族的忠实仆人。恳请您如主人般下令吧,龟姬大小姐?」 「呃,好的。」 我愣愣地应声,但学长无视了我,重新面向城仓夫人与观众。真是个无情的仆人。我无奈地望着他,自称无尽藏的学长向众人欠身致意: 「让各位久候了。那么,既然大小姐也已允许,我便献上一支占卜项链去向的舞——」 「请到此为止。」 学长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男声打断了他。声音的主人是位戴着墨镜的壮硕中年男性,身着黑西装。他走到绝对城学长身旁,示意其停止动作。 不知不觉间,我与学长已被一群穿着相同黑衣的男性包围。正是方才在墙边待命的那群人。他们应该是真正的特勤人员,散发着专业人士的威慑力,一边威吓着我们,一边逼近。走到学长身边的男性简洁地说道: 「我们已核对宾客名单,上面并无二位的名字。为慎重起见,亦向神社本厅与宫内厅确认过,他们表示未曾听闻『理外门』与『无尽藏』之名。」 「……咦?呃,这个……怎、怎么办?」 「冷静点,『幽灵』。所以,你们要如何处置?」 「总之,请二位离场,随我们走一趟。」 墨镜男立刻回应了态度毫无愧色的学长,指向会场出口的门。学长见状,将方相氏面具放回原处,斜眼瞥了瞥呆立原地的城仓夫人,耸耸肩,突然换回了平常的语气。 「事情就是这样,我只能奉陪到此了。真遗憾,差一点就能找到你的项链了。喂,『幽灵』,我们走。」 「咦?啊,是!那么,呃,那个……打扰各位了……」 学长在黑衣男子们的包围下悠然迈步,我慌忙跟上。我可不能被丢在这儿。我一边向呆呆望着我们的观众们鞠躬致歉,一边离开了有生以来首次踏足的上流社会宴会会场。 「『幽灵』,别贴这么紧。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当然怕啊。他们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该不会要灭口吧?」 「放心,我大概猜得到。」 *** 然后,过了一会儿。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黑衣男子们的引领下,我们沿着长长的走廊拐了好几个弯,最终被带进一间宛如宴会宾客休息室的豪华房间。一道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声音的主人,正是刚才在宴会厅舞台上致辞的那位四十多岁的国会议员。他的身高与绝对城学长相仿,肩宽体厚,脸型是轮廓深邃的长方脸,高挺的鼻梁和宽大的下巴令人印象深刻。学长讲解节分知识时,对黑衣男下达指示的应该也是这个人。不愧是擅长演讲的人物,声音充满魄力,我不禁微微一颤。 而且,肃立四周的黑衣男子们也同样气势迫人,尤其是站在国会议员身旁的那位壮硕中年男性,更显得格外强悍。此前制止学长的正是此人,他似乎是黑衣特勤人员的领队。但即便知道这些,我也无计可施。然而,与困惑的我正相反,学长却全然不为所动,大大地叹了口气: 「从发现可疑人物到把人赶出来,究竟花了多长时间?还是和以前一样办事不力啊。」 学长双手插在口袋里,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和以前一样」——意思是,他和这位议员是老相识吗?学长无视了我用眼神提出的疑问,以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 「一发现可疑人物,就该先控制住对方,何必老老实实地去对照名册查名字?而且没想到你们真会去联系神社本厅和宫内厅……话说,既然把我叫来,就表示你们还没完全忘记我的长相吧?」 「闭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毕竟你的容貌和气质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学长被对方那充满轻蔑与怨恨的视线直视着,又耸了耸肩: 「真是难看的借口。你作为家族代表出席,是表示已经换你当家了吗?要是那个老头子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看来这两个人的关系比单纯认识要深得多。我小声问学长:「这位是谁?」他立刻用不屑的语气答道: 「以前曾是我哥哥的男人。」 「咦?是、是学长的哥哥吗?你们年纪差好多啊……而且长得也不太像。」 「嗯,因为母亲不同。」 富有磁性的男中音静静地响起。该说不愧是名门吗,学长的家庭状况似乎颇为复杂。 我惊讶地来回打量着这对相貌迥异的兄弟。学长的前哥哥对已断绝关系的弟弟开口道: 「我还没听到你的回答。已被断绝关系的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有点事想问你。本来打算在派对会场问的,不过在这里问也无所谓,反倒更方便。」 「……你想问什么?」 「冷静点,别那么着急。」 学长像是劝导般点了点头,然后对站在旁边的我使了个眼色,重新看向他的前哥哥。这个别有深意的动作,是让我准备发动「觉之力」的暗号。 在会场寻找过去的家人,问出晃小姐曾经的研究主题——「鬼」被视为禁忌的理由。即便对方不愿老实回答,我也可以借助读心能力收集情报。虽然因为项链遗失的骚动和漫长的节分讲座差点忘记,但这正是我们潜入派对的目的。而且学长似乎现在就要问出答案。 既然如此,我便伸手捏住封印着「觉之力」的项链吊坠,小心不让链子勾到假发,若无其事地将它从脖子上取下。 如果有酒精,就能瞬间让读心能力觉醒,但没有也没办法,只能靠自己来唤醒能力。幸好在学长将近一年的「诊疗」下,我已经能控制到一定程度。我轻轻吸了口气,打开心灵的「耳目」,对学长点了点头。 ——OK了。大概。 确认过我的眼神后,学长重新看向他的前哥哥。他散发出不输周围黑衣特勤人员的压迫感,冷淡的声音在宾客休息室里响起—— 「我就直说了。你还记得樱城晃吧?」 「樱城、晃……?哦,茶道樱城家的那位千金吗?我记得她和你在大学是同门。」 「没错。她调查某个妖怪后意外身亡,那个老头子——也就是你的父亲,曾警告我不要调查她的死因,甚至禁止我继承她的研究主题。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害怕那个妖怪……害怕『鬼』?」 「你……你说『鬼』……?」 一听到学长说出「鬼」这个字,前哥哥的脸色顿时变了。 我感觉到他前一秒还维持的威严与体面瞬间消失,恐惧与慌乱表露无遗。这家伙突然在说什么?问的这是什么问题!——曾经是学长哥哥的男性心中充满困惑,脸色苍白地向后退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别装傻。既然你从那个老头子手里继承了当家之位,理应也继承了相应的情报。说吧,为什么政经界的人要将『鬼』视为禁忌?」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够了,闭上你的嘴!要是让人听到你提起这个话题,连我都会被追究责任!」 「放心吧,我没打算把这件事说出去。所以告诉我,『鬼』是什么?」 「住口!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 「不可能会去害怕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东西。不管多细小的情报——」 「没用的,学长。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如此插嘴道。接着,像是为了强调般摇了摇头,把项链戴回原位,看向呆若木鸡的国会议员。 「这个人只知道不能和『鬼』扯上关系。总之,『鬼』是不可触碰之物,绝对不可调查。他被这样告诫过,大家也都这么做。他只知道这些,没有具体的情报。所以,就算逼问也没用……我是这么认为的。以上是我的个人推测。」 我一边掩饰自己能够读心,一边说出了刚用「觉之力」读取到的情报。学长喃喃说了声「这样啊」,深深叹了口气: 「毫无收获啊……真是白费力气。」 「什么?你该不会只是为了问这个才来的吧……?」 「是啊。对了,我这边的事情办完了,可以回去了吗?」 「随、随便你!以后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浑身冷汗的国会议员掏出手帕擦脸。 「真是的,浪费我的时间……我可是很忙的,今天还有好几件事必须处理。」 「你现在要回会场吗?那帮我转告来宾们,城仓夫人项链失窃事件的犯人是前大臣——兼田。」 「……什么?」 「咦?」 突如其来的告发,让前哥哥和我同时眨了眨眼。大概是不明白学长的用意,站在一旁的特勤人员们也讶异地看向学长。学长优雅地无视了那些视线,环视我们后说道: 「兼田你们知道吧?那位被称为执政党元老、政界意见领袖的老人。城仓夫人发现项链不见、开始吵闹之后,我就一直观察着她周围的人。虽然有很多人被我那番奇怪的长篇大论吸引过来,但离开的人——而且是离开会场的人只有一个。」 「就是兼田前大臣吗……?真亏你能发现呢,学长。」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一直观察四周?我本来是想尽可能让更多来宾知道项链失窃,然后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一个地方,犯人应该就会去藏匿赃物,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九成九就是那家伙。」 「等、等一下!所以你为了这个目的,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长篇大论……?编出『理外门』和『无尽藏』这些名字也是……」 「当然,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争取时间的策略。」 学长若无其事地点头回答了前哥哥的问题。在哑口无言的听众面前,这位直到刚才还自称「无尽藏」的青年耸耸肩说:「我本来不想牵扯进去的。」然后侧眼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我—— 「可某个笨蛋偏偏要多管闲事,结果差点被扣上莫须有的嫌疑,我总不能放着不管。」 「啊呜。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多管闲事。」 我忍不住低头道歉,这时一道压抑的声音传入耳中—— 「别道歉。比起那些袖手旁观的家伙,你远比他们了不起。」 咦?不,怎么会,突然被称赞只会让我很困扰。我抬起涨红的脸,学长却突然别开了视线。 「兼田从一开始就没有拿玻璃杯和食物,所以我一直很在意。只要在袖口藏一把小型的链条剪,就能趁客人谈笑时偷走他们的饰品。在有钱人聚集的地方,应该很少人会注意扒手,所以偷窃相对容易。我本来想等他藏好赃物回到会场后,再当场揭发他……」 「结果在那之前就被抓起来带到这里,所以计划被打乱了。」 「就是这么回事。」 学长点头回答后,环视着我们说:「有问题吗?」视线扫到前哥哥身上时,对方猛地回过神来。或许是刚才的话让他受了惊,原本恢复平静的脸又变得煞白。真是个忙人啊。 「……等等,兼田前大臣为何要做那种事?他是从战前延续至今的旧财阀系名门出身,资产相当丰厚,应该没必要偷窃才对。」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有那种怪癖吧?正因为身份富足,所以只能靠那种行为来体验刺激,一旦尝试就无法自拔,这种事应该很常见。也有人因为上了年纪,自制力变弱,导致怪癖曝光。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人,就去调查兼田家的非公开收藏室吧。里面应该会有他至今偷来的赃物。」 「啊,这么说来,那个人说过他有那种房间!不愧是学长,记得真清楚!也就是说,只要去那里确认……」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我兴奋地附和,但前哥哥悲痛的呐喊打断了我。这位国会议员用演讲锻炼出来的音量让我闭嘴,同时愤恨地望着过去的弟弟,脸颊不断颤抖。 「你应该也知道……!兼田前大臣对我们家族——不,对这个国家的政界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人物。那位大人和我们一族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如果没有那位大人的支援,像我这种在政界资历尚浅的人,连参选都办不到。」 「所以你才要放过他?……不,等等。看你的表情,你该不会一开始就知道兼田有偷窃癖吧?」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 「……够了。你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看来这件事在政界部分人士之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像城仓夫人那样最近才进入这个圈子的人不知道,但老手们都清楚那个老人的坏习惯,却都视而不见。没错吧?」 「啊,不,那是——」 面对这犀利而冷淡的质问,雄辩的政治家变得支支吾吾。从他的表情领悟到自己的想法正确后,绝对城学长无奈地耸了耸肩。 「要让已经发生的事变成没发生过,方法大致有两种。不是把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灭口,就是所有人串通好、守口如瓶。你们选择了后者,一直隐瞒到现在。」 「是、是这样吗?不行啦,对那样的老人可不能纵容啊。」 「没用的。」 听到我不禁脱口而出的感想,学长无情地摇了摇头。他用比平常更冰冷的眼神看向前哥哥,发出冷淡的声音: 「这些家伙不打算改变这种丑陋的同侪关系,也没能力改变。和我当初厌倦的时候一模一样。就好像置身于一个停滞不前的世界。」 「闭嘴!抛弃了代代相传职责的你懂什么!」 「真会叫。明明是因为我离开,你才能继承那个老头子的位子。」 「我叫你闭嘴,你这个大笨蛋!不仅痴迷于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妖怪学研究』,如今还带了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回来。」 「——住口。」 前哥哥指向我的瞬间,学长的声调变了。 原本轻蔑而无奈的语气,化作了充满愤怒、连只是旁观的我都不禁害怕的怒气。学长瞪着畏惧的前哥哥,像是要保护我般向前一步。 「要怎么说我都没关系,但我不准你侮辱这家伙。明白吗?」 「你、你说什么……?」 被曾经是弟弟的纤瘦青年的气势所压倒,曾经是哥哥的魁梧男性向后退去。不知是感受到学长的怒气而害怕,还是觉得难以应付,那位议员逃也似的退到房间出口,对在旁观望的黑衣特勤人员下令—— 「我回会场!高岩,把这些人赶出去!别再让他们进来了!」 用近乎悲鸣的声音下令后,学长的前哥哥粗鲁地打开门,快步跑走了。与此同时,那位看似黑衣人领导者的壮硕男性开始行动。恐怕就是高岩先生的那名男性隔着墨镜看向我们,指着敞开的门说道: 「我送两位出去。请。」 粗犷的低沉声音响起。虽然态度恭敬,却毫不掩饰那份不容分说的压迫感。我小声询问「怎么办?」,学长低头看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只能撤退了。『鬼』引起骚动后就会逃走。」 「咦?什么意思?」 「说到底,我在这个地方是来自外界的异类,也就是类似最初期追傩仪式中『鬼』的存在。然而,项链遗失这个意外发生时,我却贸然出手协助恢复秩序,差点变成了『方相氏』。与其就这样被共同体吸收,我宁愿继续当个像原初之『鬼』一样的局外人。」 虽然学长的发言很抽象,但简单来说就是「我无意久留,既然知道白跑一趟了,就早点回去吧」。这个人还是一样难懂,我无奈地转向戴着墨镜的高岩先生。 「那么,可以麻烦您带路吗……?这里很大,感觉会迷路。」 「明白了。我带两位到出租车候车处……啊,我一个人就够了。各位请回会场。那么,两位请跟我来。」 让在旁待命的黑衣部下们退下后,高岩先生走到走廊上迈步前行。我和学长对视一眼,跟在了他后面。 然后,我们静静地走在装饰着昂贵画作和瓷器的长廊上,过了几十秒。一直默默带路的高岩先生突然低声说道: 「……少爷,您看起来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 「什么?原来你还记得我啊,高岩。」 一脸惊讶地回应的人,是走在我旁边的学长。听到他低声说「我还以为你早忘了」,高岩先生微微耸肩回应: 「过去一直有幸照料少爷您,我怎么可能忘记……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不过,我已经和你侍奉的那个家断绝关系……不,是被断绝关系了。你这样叫我,我会很困扰。而且,我已经不是可以被称作少爷的年纪了。」 「是我失礼了。」 走在前面的高岩先生,用同样微弱的声音回应了学长的低语。看来这位高岩先生,是长年在学长老家工作的老手,和学长也是旧识。听他的语气,以前似乎跟学长的关系很亲近……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高岩先生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道: 「少爷,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你在说什么?」 「如您所知,樱城晃小姐过世时,我侍奉着少爷的父亲。我一直想着,必须将当时所见所闻告诉某个人才行。」 「什么……?高岩,你——」 「请安静。」 学长惊讶地追问,高岩先生用冷静的——不,是强行压抑着满溢而出的感情的声音制止了他。他催促我们搭上正好抵达的电梯,自己也走进电梯,背对着我们继续说道: 「我高岩因为工作性质,知道许多不能公开的事情,但唯独这件事我无法接受。遭到那种对待的晃小姐实在太可怜了。即便如此,少爷的父亲——当家的命令是绝对的。因此,我一直将这件事藏在心底。」 在开始下降的电梯中,高岩先生的声音静静地回响。虽然他戴着墨镜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确实能感受到他那悲痛的决心。我和学长都听得入神,没有插嘴,黑衣中年男子继续告白: 「到了即将退休的这个年纪,出现想要调查晃小姐事件的人,这或许是某种预兆。而且,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少爷您……如果是曾经侍奉过的人,我也心满意足了。」 「高岩……你愿意告诉我吗?」 「只要少爷希望。」 学长用颤抖的声音询问,高岩先生立刻回答。然后确认学长点头回应「当然」之后,高岩先生便静静地——滔滔不绝地开始描述他藏在心中的真相。 他说,学长的父亲将晃小姐遇难时携带的研究资料以及《真怪秘录笔记·鬼之讲》秘密回收了。然后将那些东西交给了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而且那个人还明言,晃小姐是被他伪装成滑落事故杀害的——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学长的表情,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个男人,确实说过是自己杀了晃,对吧?」 「是的,少爷。听到这句话时,我有多么震惊。对方究竟做了什么?而且,连遗体都没有送回家……」 「等等。晃的遗体在警察验尸之后,应该被送回樱城家火葬了才对。我在守夜的时候也确实看到了。」 「那是整形过的他人遗体——安排了事故死亡的女性。晃小姐真正的遗体似乎被处理掉了。」 「……这样啊。那个黑衣人还说了什么吗?」 「他还说,晃小姐应该有其它遗留的研究笔记,大概藏在某个地方。晃小姐恐怕是想将那些资料的所在之处告诉某个人……恐怕是少爷您吧?她握在手里的记事本上,写着四个数字『四』,以及『リンキノオニ』。」 「四个数字『四』,以及『リンキノオニ』——是吗?」 学长重复高岩先生说出的关键词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抵达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后,眼前是饭店的大堂,出租车候车处就在豪华的玻璃门另一侧。学长对高岩先生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正要迈步离开时,突然转过头来低声说道: 「谢谢你,高岩。」 「我只是为了晃小姐的冥福而转达而已。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不过就像您哥哥害怕的那样,『鬼』是这个国家的禁忌,这是事实。请多加注意。」 「嗯。不过,从刚才的话听起来,那个黑衣人并不是政经界人士吧?」 「似乎是这样。虽然并非毫无关联,那人所属的团体似乎也会从政府那边接下非法实验或威胁等不能见光的工作,应该是与政经界完全不同的组织。他们是一群将遵守『鬼』的禁忌视为第一优先的狂信者集团,据说用金钱或权力都无法让他们听话。传闻他们比现在的政府,甚至比明治政府还要古老……所以少爷,千万要小心危险。」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不是你的少爷了。」 ——学长用冷淡的声音打断了高岩先生的忠告,背对他迈步离开。 「我是绝对城阿赖耶,一介喜好妖怪的妖怪学者……喂,走了,『幽灵』。」 「咦?啊,好、好的!高岩先生,谢谢您送我们一程!等等,学长,你走太快了!请等我一下!我穿高跟鞋走路很辛苦的。」 我连忙追了上去,绝对城学长快步前进的身影映入眼帘。高岩先生对着那道威风凛凛、坚毅却又带着些许危险的纤细背影,一直低垂着头。 ──────────────────────── 二章 清姬 清姬是出现在道成寺传说故事中的纪州姑娘。爱上年轻僧人安珍的清姬,在得知安珍违背约定抛弃自己逃走后,愤怒至极,化作蛇身的鬼怪追杀安珍,而安珍躲进了道成寺的钟中,清姬便连同钟一起将其灼烧至死。 *** 二月中旬某天下午,总算把期末考和报告都搞定的我,走进了一个星期都没来的四十四号资料室,结果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呜哇…… 我哑口无言地环视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惨状。虽然书架还是跟平常一样排成一整排,但书架上的书和笔记被抽出来堆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地方可以站。 书架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看来房间的主人还在。既然如此,我应该打声招呼,但真的可以过去吗?我单手提着包包,看着散落一地的贵重资料犹豫不决,这时从里面传来脚步声和柔和的声音。 「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汤之山同学啊。怎么了?怎么站在那里?」 「呃,因为有点不好意思进去……这是怎么了?」 我指着脚下,询问从房间深处走出来的杵松学长。戴眼镜的青年看见后,露出伤脑筋的笑容,示意我先进去。 「我刚泡好咖啡,马上端过去。总觉得好像很久没见了,汤之山同学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节分派对回来之后就没来过了。那天很累,所以马上就回家了,之后又是考试周……」 在对方的催促下,我坐到了接待区的沙发上,放下手中的包。接过递来的咖啡,我向杵松学长汇报说托他的福,考试总算通过了,随后再次望向散落一地的资料。 「所以,这到底是……」 「阿赖耶啊,一直在找晃小姐的笔记。他说那些对晃小姐下手的人没能拿到的笔记,肯定藏在这里。对吧,阿赖耶?」 「对。」 杵松学长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从书架后方传来熟悉的男中音,回应了他。 绝对城学长没有在我们面前现身,继续说: 「『幽灵』对吧?你还记得晃留下的信息吗?」 「啊,记得。是四个『四』和『リンキノオニ』……」 「没错。四个『四』指的是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而『リンキノオニ』指的是『悋气之鬼』,也就是嫉妒或吃醋产生的『鬼』。晃恐怕是把研究成果藏在这个房间中和嫉妒系『鬼』有关的资料里。『悋气之鬼』是中世纪日本民间故事和能剧常用的题材,相关研究资料非常多,光是确认一遍就很花时间。」 绝对城学长平淡的声音在书架之间回响。他的语气很冷静,不像之前樱城紫小姐倒下时那样把自己逼到绝境。我松了口气,同时傻眼地心想「怎么不露个脸」,朝书架后方的妖怪学者喊道: 「我知道你翻找资料的理由了,但找了一个星期都找不到,不就表示在其它地方吗?研究用的笔记本应该不小吧?」 「不见得是把笔记本藏起来,说不定是用SD卡储存的电子资料,把那玩意夹在书页里再容易不过。也有可能是留下提示真正藏匿地点的便签。此外,『悋气之鬼』相关资料的某些记述,或许也能当作藏匿地点的提示。」 「哦……可是,有必要搞得这么麻烦吗?」 「很有可能,因为晃就是这种人。」 绝对城学长斩钉截铁地断言。既然亲近的人这么说,不认识晃小姐的我也没办法反驳。我点点头说了声「这样啊」,拿起杯子转向杵松学长。开动了。 「好久没喝杵松桑泡的咖啡了。喝完之后得去帮绝对城学长的忙才行。」 「这可难说。我也说要帮忙,可是阿赖耶……」 「不需要帮忙。这是我的问题。」 杵松学长苦笑着透露的这句话,突然被绝对城学长的声音打断。我傻眼地想回嘴说「可是」,绝对城学长却抢先一步—— 「想帮忙的话,就先把这房间的书全部读完。要是不知道资料室里有什么、哪本书里有什么记述,根本没法找。我虽然已经掌握了全貌,但与其从头开始跟你说明,自己来还比较快。」 「话、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至少能帮忙找指定的书啊。反正又没人咨询或委托事件,我有空——」 就在我准备反驳时,敲门声响起,接着一道高声的说话声响彻资料室。 「打扰了!请问这里是灵异现象咨询室吗?」 年轻男性的声音穿过门和书架传来。这仿佛算准时机的来访让我和杵松学长不禁面面相觑,而绝对城学长依然不见踪影,只丢下一句「交给你了」。是是是,交给我了。 「啊,我先说清楚,我是交给明人处理。你可别误会了,『幽灵』。」 「我就知道是这样,但也不用特地强调吧!」 *** 「——也就是说,你难得早归的那天,看到自家窗户外好像有一只小手,还有长条状的东西横过窗外。你住的房间在公寓四楼的转角处,那扇窗户外面没有阳台也没有踏脚处……原来如此,这的确很诡异……呃,你叫什么名字?」 「哎呀,我还没自我介绍吗?我姓竹上,竹上行哉。」 委托人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回望坐在对面的杵松学长和我,报上姓名。这位自称竹上的青年又补了一句「我是文学院三年级的学生」,夸张地抖了抖肩膀。大概是想起当时看到的景象了吧。 「在那之后——不对,说不定在那之前就有,总之我在房间里感觉到奇怪的气息,好像还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外爬行的声音。我原本想着没有危害就没关系,可是我女友听了觉得很不舒服,就不来我房间了。我实在很伤脑筋,听说这里可以咨询,就跑过来了。」 竹上学长拉了拉蓝色夹克的领子,继续说明。他外表帅气,但肢体动作幅度很大,说话方式也很夸张,与其说帅气,不如说更让人觉得有趣。我边听边回应,这位看起来不怎么困扰的委托人,却转头看向资料室深处发出沙沙声响的地方。他似乎很在意绝对城学长找笔记本的声音。 「不过这房间还真吵,而且乱七八糟的。」 「不好意思,房间的主人正在找东西……」 ——我忍不住解释,竹上学长却笑着打断我: 「没关系,人是种随时都在找东西的生物,例如『真爱』之类的。」 同时,他用戴着银色戒指的食指指向我,充满自信地眨了眨眼。第一次看到这个招牌动作时,我还有点困惑,但看到第五次也习惯了。真是个夸张的人。我和杵松学长面面相觑,竹上学长大大地耸了耸肩,回到正题—— 「总之,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缠上,就算是我也会觉得不舒服。如果是女性的话,那我就非常欢迎,毕竟习惯了。」 「咦?你习惯了?被缠上吗?」 「对啊。因为爱而被刺伤四次,这也是爱的代价吧?毕竟我爱着所有女性——虽然没办法这么断言,但我总是提醒自己要这么做。像你这种活泼的女生我也很欢迎哦?我之前的女朋友都没有这种类型,所以请务必以轻松的心情,跟我深深相爱——」 「不用了,我拒绝。」 我立刻用手刀挥开他伸过来的诱惑之手。我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烦躁,声音非常冷淡。杵松学长插嘴打圆场: 「总之,我想先确认是不是真的有灵异现象,可以告诉我现场的状况吗?例如格局或附近环境……有照片的话就更好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请看,这些都是最近拍的!」 竹上学长露出自豪的微笑,从内口袋拿出折起来的纸。在会客区的桌上摊开,上面印着好几张似乎是公寓室内的照片。看来是灵异现象出现的现场,也就是竹上学长住处的照片。 「这些照片是你特地准备的吗?」 「那当然。凡事都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恋爱也不例外!」 「是吗?」 我无视竹上学长指着我眨眼的视线,看向现场的照片。这是间随处可见的LDK(起居室、餐厅、厨房一体),虽说用「意外」来形容或许有些失礼,但房间确实收拾得井井有条,十分整洁。 不只房间内部,连玄关外侧和窗外的墙壁都拍得很到位,可以清楚了解现场的状况。姑且不论竹上学长那像意大利人搞错状况般的言行举止,心思倒是相当细腻。我反省自己不该擅自认定他是个糟糕的人,然后一脸厌烦地抬起头: 「不过,为什么每张照片都有不同的女人一起入镜……?」 「而且年龄差距很大。这个人看起来像OL,这个女生明显是高中生……虽然不知道你脚踏几条船,但这样没问题吗?」 「那当然,因为有爱啊。我的女朋友们,都拥有爱和理解!」 我和杵松学长用充满不信任感的眼神看着竹上学长,他却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果然还是别对他改观比较好。 「杵松桑,这根本不是什么妖怪,而是因为劈腿而生气的女朋友吧?『明明都有我了,居然和别的女人……!』——类似这种感觉?」 「如果出现的地点是在玄关或阳台,这种可能性的确很高……」 杵松学长边说边把一张从窗户拍到外面的照片指给我看。窗外没有地方可以踩,只有一整片凹凸不平的水泥墙。虽然有空调的室外机和管道,但没有可以藏一个人的空间,也找不到能爬到那里的方法。嗯~这样的话,是把偶然出现在窗外的某个东西看错了吗……?我双手抱胸陷入沉思,杵松学长则在我身旁询问竹上学长: 「对面的建筑物很近呢……那里是——?」 「是仓库。虽然因此采光不太好,但我待在房间时几乎都会把窗帘拉上,所以不在意。为什么要拉上窗帘?这还用问吗?因为我待在房间时基本上都会和心爱的女性在床上。」 「我没问你这个!」 「汤之山同学,克制克制。竹上君,这张床旁边的架子上堆着小盒子,那是什么?」 「当然是情人节巧克力啊。难得收到象征爱意的巧克力,吃掉不是很可惜吗?所以我都会像这样摆着,欣赏一阵子。」 「情人节?啊啊,这么说来……」 因为忙着考试,我完全忘了还有这个节日。结果我一个巧克力都没送出去——我小声嘀咕,杵松学长听了苦笑: 「真有汤之山同学的风格。阿赖耶也真可怜。」 「为什么突然提到绝对城学长?难道他想要巧克力吗?」 「无可奉告。先不提这个,竹上君,还有其它的——」 「哎呀,已经这么晚了!抱歉,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竹上学长突然打断对话,站起身。咦,怎么这么突然?我还来不及问,他就接着说: 「我该去打工了。不瞒你们说,我在英语会话培训班打工当讲师。今天是针对小学生的初级课程。男生无所谓,但可爱的女学生们还在等我,我得先告辞了。如果有什么进展再联络我。」 「什么?请、请等一下。」 「放心吧。不管她们再怎么仰慕我,我可不会对小学生出手。」 「啊,是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不对!我还有问题想问你,而且我连你的联络方式都还没问到。」 「联络方式和住址写在照片后面。那边那个穿白大褂的小哥姑且不论,我很欢迎你哦?那么我先告辞了!啊,小猫咪们,我要去见你们了!」 竹上学长轻佻地眨了下眼睛,接着便匆匆离开资料室。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和杵松学长对看一眼,几乎同时耸了耸肩。 「所以,这个委托要怎么办?」 「既然接了,就得尽力而为。不过,希望能再多一点情报。」 *** 大约两小时后,我与杵松学长站在车站前英语会话培训班的小学阶段教室里。 教室以白色为主调,显得干净整洁,大约能容纳二十人。课程刚结束不久,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但讲台旁还留着几名高年级女生,正热闹地说着话。她们中间站着兼职讲师——竹上学长,他摆出类似男公关的笑容,亲切地与她们交谈。 「听好了,一美,这个单词要这样发音。来,你念念看。嗯,很棒,有进步哦。怎么了,梨惠?你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什么,成绩没起色可能会挨骂?别担心,我可以一直辅导你。香,说我偏心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大家的老师,当然也会关心你呀。上次给你的特制讲义好用吧?春奈和丽美觉得呢?嗯?为每个人单独做教材很麻烦?不过想到是情人节的巧克力谢礼,就值得啦。清香,你给我的巧克力特别大呢,我感受到你的爱意了。既然接受了心意,当然要回报,所以有什么烦恼都可以找我商量。不限于英文哦?」 竹上学长对围在身边的女生们露出平等的笑容,继续说着话。我从教室后方望着他那张看起来发自内心幸福的脸,叹了不知道第几次的气。 不用说,我们不是来确认他有多受欢迎的。他匆忙离开资料室后,我们认为还需要更多情报,便用手机联系他,结果他让我们来他打工的地方。他说今天只有小学生课程,下课后会有时间。 其实打电话说就行了吧——可我还没来得及这么说,他就挂断了。而且英语会话培训班离得不远,于是我和杵松学长一起过来了。二十分钟前,大批小学生下课离开后,我们就进了教室,但竹上学长看起来依然没空。 围在竹上学长身边的女生共有六人。个个都是打扮得很「时髦」的现代小学女生。我看着开心簇拥着老师的她们,叹气道: 「真不明白,那种轻浮的类型到底哪里好啊?」 「我倒觉得他是个讲究礼节的人。从刚才的观察来看,他总会不时叫对方的名字,并且认真注视着对方说话。大概很多人是被这点吸引吧……不过,那些女生与其说是喜欢竹上君,更像是喜欢被男生体贴对待的感觉。」 「什么意思?」 「就是……到了向往恋爱的年纪吧。不过一概而论也不太好,毕竟也有没加入她们的女生。」 我立刻明白杵松学长说的是谁。在六人当中,有个最不起眼的黑长发少女,好像是叫「清香」……?她似乎送了竹上学长一份特别大的巧克力。这名身材娇小的少女穿着轻飘飘的连衣裙,大概是不擅长加入对话,她怯生生地躲在朋友身后,看起来有点可怜。正当我在心里默默为她加油时,竹上学长忽然「哦!」了一声,看向我们这边。 「你不是刚才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女生吗!怎么了?」 「我在电话里说过了吧?还有,我叫汤之山礼音。」 「我是杵松明人。关于先前的委托,有些事情想请教,能否占用一点时间?」 「我完全没问题,不过这些小猫咪们会怎么说呢?」 竹上学长回答杵松学长,随后环视周围的女生们。她们一迎上他的目光,立刻发出尖嚷—— 「什么嘛~」「难得老师陪我们聊天,别来打扰啦。」「不过这个人也挺帅的?」「还是老师更帅!」「老师,这些人是谁?男朋友?」「都是男生耶。」「男生之间也可以哦。」「这样啊。」「话说,就是刚才说的那件事吧?」「老师家里闹鬼,来驱邪的人。」「那个鬼,真的……」「清香你太胆小啦。」「看起来不像会驱邪的样子。」「对啊。」「也不像灵能者。」「比起这个,老师听我说嘛~」「好狡猾,是我先的!」 小学女生特有的尖锐嗓音在教室里回荡,瞬间剥夺了外人插话的余地。之后,我和杵松学长每次想开口,都被那些女生打断,最终只好放弃收集情报,撤离了现场。 *** 「『在车站前英语会话培训班上课的活泼女生团体』?是说二班的女生吗?」 「啊,你知道她们?苍空你是哪一班的?」 「我是一班的。所以只记得名字和长相,不过从教练刚才提到的名字来看,应该是二班的。如果她们叫梨惠、香或春奈,那就没错了。是一群总待在一起、感觉很热闹的女生。」 周六晚上,市民运动中心的合气道教室。和我一起上课的小学五年级男生——南乡苍空,回答完后重新系紧腰带。 铺着榻榻米的练习场上,指导者春田师傅还没到,只有几名提早来的学员。师傅虽然说过「等学员差不多到齐后,由教练判断何时开始热身」,但再等一会比较好吧?唉,虽然我也不是正式教练……我正苦笑着想到这里,苍空抬头问道: 「不过,教练为什么要问这些?」 「咦?这个说来话长……」 「啊,我知道了!是绝对城大哥拜托你的吧?又出现妖怪了!」 「……正解。虽然这次绝对城学长并没有行动。」 在我找借口前,苍空就已经说中,于是我老实点头。 竹上学长公寓窗外的「那个」,依然无法确定是什么。因为描述听起来不像是真正的妖怪——真怪,我们便决定先调查委托人周围的情况,杵松学长利用自己和绝对城学长的人脉开始收集情报。那个竹上学长在有些人当中似乎挺有名,传言不少,但他认识的人实在太多,整理起来好像很费劲。 另一方面,我的人脉没那么广,本来以为帮不上什么忙,但转念一想,我认识一个似乎很了解小学生的人。竹上学长好像也很受小学女生欢迎,说不定能发现线索。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说出竹上学长身边那群女生的名字,于是得到了刚才的回答。 「如果是别的班,大概就只知道名字了吧……总之谢谢你,苍空。」 「不客气。另外,刚才提到的那个叫清香的女生,似乎是我的熟人。」 「诶?是吗?就是那个身材娇小、看起来有点怯生生的……」 「那就对了——六条清香同学,被父母逼着上各种补习班的女生。她去年夏天转学过来,和我同班,因为座位近,我们还挺常说话的。嗯,我们还一起当过体育委员,虽然今年分到不同班了……」 「体育委员?可她看起来更像是室内派……?」 我回想起她没能顺利加入朋友和竹上学长的对话、忸怩不安的样子,坦率说出感想。苍空听了点点头说「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不知为何有些得意地看着我—— 「清香同学虽然文静,但运动神经意外地好哦?她在之前的学校好像参加过名字很帅气的运动。然而因为被说『女孩子不该总做那种事』,就被迫放弃了。」 「哦,这样啊。名字很帅气的运动是指什么?」 「咦?呃……是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是一个像Lord of the Ring那样的外文词……?」 「没有叫这种名字的运动项目。」 ——我无语地瞪了一眼随口回答的苍空,提醒他「听女孩子说话要更认真一点才行啊」,他却当作没听见,忽然不安地小声说: 「清香同学也在那个团体里啊……她很容易被牵着走,没问题吗?」 「那是她自己选的朋友,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教练你是不知道女生团体有多麻烦才会这么说。不能打扮得比领头的更时髦、团体内顺位要分明、营养午餐和补习班都要一起行动、不加入某个团体就不被当人看……真的很麻烦。」 「是、是这样的吗?」 「教练你大概不懂女生,但就是这样。清香同学说她家里管得严,不太能和朋友出去玩,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和朋友相处……」 ——苍空忧虑地叹了口气。暂且不论他的体贴,说我「不懂女生」是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现役女生啊,混蛋。 「嘛,先不说我,如果她勉强自己和朋友相处,那也挺可怜的……苍空,要是小清香看起来很痛苦,你可别光看着,想办法帮帮她啊?」 「你表情好可怕。话说回来,我二月十六号生日哦……」 「咦,是吗?哦~生日快乐。」 「谢谢——不对啦!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也算提供了有用情报,所以呢?礼物的话,我这边还在接收期限内哦?」 「啊,大家好像都到齐了。好~那么开始吧~今天先从拇趾发力直走开始!」 「喂,教练!你这强行无视的方式也太明显了吧!」 *** 然后,隔周。听我说完在合气道教室和苍空的对话后,杵松学长微笑着对我说了声「谢谢」,拿起放在会客区桌上的咖啡杯。今天他也是一身白大褂配眼镜,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咖啡,接着朝依然待在书架深处的友人问道: 「阿赖耶?汤之山同学的话你听见了吧?你怎么看?」 「嗯。看来明人的推测是对的。」 资料室深处传来绝对城学长的回应。他好像还没找到晃小姐的笔记,不过刚才那句话让我很在意。听着那带着回响的沉稳声音,我惊讶地睁大眼睛。难道杵松学长已经弄清楚事件的真相了?可我刚才说的应该没什么参考价值才对。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吗……比如被竹上学长甩掉的女生怀恨在心,想潜入他房间之类的?」 「很遗憾,就目前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和竹上君交往过的女生,似乎都不觉得他有哪里不好。虽然嘴上轻浮、言行随意,但确实很体贴她们。不过,也有人表示自己明明没那个意思却被他追求,觉得很困扰,希望他能吃点苦头。但这类人和他没有深入交往,所以也没闹到不愉快的地步。更重要的是,就算真有恨他的前女友,也不可能从他房间的窗外潜入。」 「这、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查出真相了。」 「嗯。真相我已经大致有数了。」 ——杵松学长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我正惊讶着,他又朝书架深处喊道: 「阿赖耶,接下来怎么办?我打算去确认事实,也准备好了,不过最后的驱邪仪式——」 「我说过交给你了吧。」 「咦?要我来吗?我可没法随口胡诌是哪种妖怪哦?知识不够啊。」 「我会告诉你怎么说。我想想……就用你手上那本吧。虽然有点长,但你以前是戏剧社的,应该很擅长把台词变成自己的话吧?」 「我都是做幕后的,又不是演员……不过,既然是阿赖耶的请求……」 面对朋友自作主张的强势要求,杵松学长苦笑着。嘴上说着「真拿你没办法」,但被拜托似乎让他有点开心,表情并不排斥。绝对城学长也相信杵松学长一定能做到,显得很信赖他。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感情好,我不禁露出微笑,但现在可不是悠闲傻笑的时候。我望望挡住绝对城学长的书架,又看看杵松学长,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现在是什么情况……?出现在竹上学长住所的到底是什么,杵松桑和绝对城学长打算怎么处理?」 「自己想想看,『幽灵』。该有的材料应该都齐了。」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的啊!绝对城学长,我说了好几次了,至少说话时露个脸吧?最近我都只听见你的声音。」 「声音能传到就能对话。你就这么想看到我的脸吗?」 「什……不、不是,也不是那样,那个……」 「汤之山同学是觉得寂寞了吧?我也很寂寞,所以很能理解。」 杵松学长插嘴调侃慌乱的我。别多嘴啦,真是的!我忍不住瞪过去,杵松学长便笑着说了声「抱歉」,重新开口道: 「那个,汤之山同学。这纯粹是我的推测——」 *** 封闭的客厅里弥漫着白烟。 时间是晚上七点过后。照明全部关闭,只有立在地板上的几根蜡烛提供光源。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位白衣男子,庄严地高举着古老的香炉。他缓缓地来回走动,仿佛想让香炉中逸出的烟雾充满整个房间。烛火摇曳,映得他的影子与白烟一同晃动。 单人床、衣橱、衣架、电脑、电视、小书架,还有一把原声吉他。原本很像学生公寓的室内,此刻却显得相当异常。或许是被这番景象震慑住了,被迫跪坐在地板上的长发青年低声说了句「好夸张」。他是这次的委托人,也是这个房间的主人——竹上学长。 「我今晚也有事,这要花多久?」 「我也不知道。」 站在竹上学长身后的我小声回答。我拿着杵松学长让我带来的小匣子,俯视着一脸不满的竹上学长,摇了摇头。 「问我也没用,我只是按他说的准备而已。」 「真是随便。你不是那个灵异现象咨询室的成员吗?」 「呃,我只是个打杂的。」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试着把这样的心情融入话语中。竹上学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一道凛然的声音插了进来。 「请安静!」 清澈响亮的声音让白烟微微晃动。在紧绷的气氛中,我和竹上学长反射性地闭上嘴,看向声音的主人。 左手持着古代中国风的镂空香炉,右手握着挂满环饰的手杖,身披长长的白色羽织,内穿白衣白袴、戴着眼镜的青年——也就是杵松学长,再次重复「请安静」,随后看向我们: 「我是来代理绝对城的,不过我是个半吊子的弟子,知识和法术都不够完备。如果在仪式中分心,可能导致驱邪失败。如果希望一切平安,现在请务必谨言慎行。」 说完,他摇响手杖,然后向地板轻轻一拄——那英姿让我不由得看呆了。 ……怎么办,好帅。 我心中响起这样的声音。因为平常总是和我在一起的绝对城学长给人的印象太强烈,让我差点忘了杵松学长也是个身姿挺拔、容貌端正的人。这样的人穿上很像样的服装,说出很像样的台词,当然显得很帅。 而且他的一举一动都透出一股拼命的感觉,甚至营造出「不成熟的新人正在努力,请大家支持他」的气氛,真不得了。很难想象他就是那个一边帮原戏剧社前辈准备服装道具,一边谦虚地说「我不擅长演戏」的人。说不定比起绝对城学长,平时的委托多让杵松学长出马会更受欢迎。我一边想着这种失礼的事,一边张大嘴巴看得出神。自称绝对城学长弟子的杵松学长继续利落地说道: 「还有,我刚才也说了,请尽量不要改变姿势或转身。因为不好的东西会趁这种疏忽时作怪。明白了吗?」 「这我知道,可你为什么对我用敬语?之前不是都用平辈语气吗?还有,你声音会不会太大了?」 「因为我不是只对您一个人说话。我也要让扎根于这个房间的邪念——没错,我要让『鬼』听见!」 仿佛要强调「鬼」这个字,杵松学长再次摇响手杖。竹上学长被那声音吓得一抖,战战兢兢地重复刚才听到的词。 「『鬼』……?『鬼』是那个,节分时的……?」 「正是。我透过蜡烛与线香的烟布下结界,确认过了。被您目击出现在窗外的东西,就是这个房间不祥气息的源头——肯定是『鬼』。」 杵松学长闭上眼睛,深深点头。他若无其事地小声补充「很可怕」,这种助长不安的技巧也很高明。实在不像是从绝对城学长那儿现学现卖的。 「竹上君,您似乎认为『鬼』是长角的怪人,但『鬼』这个字在古代日本,也是模糊的邪恶事物的总称。自古以来,这个国家的人类意念——尤其是女性的恋慕之情,会生出『鬼』,有时也会让人变成『鬼』。身为见证驱邪仪式的当事人,我希望您能具备最低限度的知识。您知道《平家物语》里记载的『铁轮女』的故事吗?」 「铁轮……?不,我第一次听说。那女人变成『鬼』了吗?」 「是的。那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位被男人抛弃的女性,因嫉妒而想要化身成『鬼』。她把头发绑成角状,全身涂红,头上戴着置有三盏油灯的铁环,嘴里咬着燃烧的火把,在河里浸泡二十一日,身体就变成了『鬼』。后来,她与以断缘传说闻名的京都桥姬合而为一,成为嫉妒之鬼——『悋气鬼』的代表而广为人知。」 杵松学长在昏暗的房间里让烟雾静静扩散,同时滔滔不绝地说明。这些全都是绝对城学长教他的内容。说到「悋气鬼」,说不定正是找出晃小姐隐藏笔记资料的关键词。前阵子,绝对城学长在翻遍相关史料后,判断「正好可以用来解释这次的状况」,于是就把关于「悋气鬼」的知识告诉了杵松学长。 其实不只是杵松学长,我当时也一起听了绝对城学长的说明,不过没记得这么详细。在我回想这些时,一旁的竹上学长已被气氛影响而紧张起来,杵松学长如同看准时机一般,再度摇响手中的杖—— 「在能剧里,人变成的『鬼』会依照变化的程度,分为生成、中成、本成三个阶段。刚才提到的『铁轮女』是『生成』,所以外形还很接近人类,但到了『本成』就会完全失去人类的外形。道成寺传说的清姬就是本成鬼的代表性例子。」 「清姬……?是公主吗?住在城堡里的武将女儿之类……?」 「不是。这个道成寺传说据说是产生于平安时代,有各种版本,不过一般设定都是纪州的庄园里有个以美貌闻名的庄主女儿。这位名叫清姬的小姐,爱上了在修行途中借宿庄主家的年轻僧侣——安珍。修为尚浅的安珍接受了清姬的爱意,甚至一时许诺要娶她回乡。但冷静下来后,安珍又后悔失言,只好丢下清姬逃走。清姬得知安珍毁约抛弃自己,便愤怒地追了上去。」 「真是可怜……就算追上了,又能怎么样呢?」 「清姬应该也明白,但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吧?而失控的专情,让女人变成了『鬼』。清姬的身体不知不觉变成了蛇身。这时候的她,在绘卷中一般被描绘成鬼脸、双臂,自腰以下像蛇或龙的模样。」 「蛇或龙?那已经不是人类了吧?」 「所以才说是『鬼』啊。化为『鬼』的清姬,终于追上了逃进道成寺的安珍。安珍躲进了吊钟里,但蛇身的清姬缠绕着吊钟,将安珍烧死在钟内——就是这样的故事。」 「真过分。抛弃爱慕自己的女性算什么僧侣啊。就算身体是蛇也应该接受才对。不如说,我反而觉得可以……」 听完杵松学长的解说,竹上学长说出了感想。我也觉得安珍很过分,但接下来的评论很有这个好色之徒的风格。我正对「反而觉得可以」这句话傻眼时,竹上学长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不过这故事真难受。恋爱应该是更美好、更热情的东西才对。」 「这是在告诫我们,极端的爱有时会很危险。女性因爱意失控而变成『鬼』的故事很多,除了铁轮女和清姬之外,《源氏物语》的葵上也很有名,能剧在演出这些角色时会用上般若面具。您知道般若面具吧?」 「知道。就是嘴巴张开,像鬼一样的那个吧?」 「没错。般若就是『半蛇』的意思。般若面具的尖角和利牙,象征无法控制自己而化为蛇的姿态。而这个房间里,现在也确实能感受到那种可悲鬼怪的气息。如果看到异状请立刻告诉我。」 「啊,好,我知道了。不过,那家伙……真的是『鬼』吗?」 「您之前看见窗外有一只小手,还有长长的物体一晃而过对吧?人类的手加细长的躯体——这跟传说中清姬那类龙蛇形鬼怪的特征相当吻合。而且从残留的气息来看,盘踞在这里的毫无疑问是真正的鬼怪。虽然我多少也有所预期,但没想到会成长到这种地步……」 杵松学长说到这儿,忧郁地摇了摇头。看见自己仰赖的人露出软弱的举止,竹上学长不安地说:「喂喂,振作一点啊,大师。」尽管如此,他仍然依照吩咐维持跪坐姿势、没有方寸大乱——这一点倒挺不错的。 「——我就直问了,真的能顺利解决吗?」 「现在我正在把盘踞在这个房间的鬼怪逼出来。目前术式进行得很顺利,请放心。」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哈哈,那我就放心了——才怪!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女朋友中有人变成『鬼』了吗?」 「嗯……应该不是特定的某个人变成『鬼』。不过,恋慕的执念是强大的能量,累积起来就会产生意义,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生出鬼怪。我想,缠着您的鬼怪,恐怕是好几个人的思念集合体。一般来说,鬼怪不会拥有实体……但这次的状况非常不妙。」 「什、什么?莫非……问题出在我身上?啊,大师,你就直说吧!哪里有错的话,下次我会注意的!」 「您这个人真的很乐观呢……那我就告诉您吧,原因就是那个。」 杵松学长叹了口气,用手杖指向房间一角。杖尖所指的方向,是床边的柜子,上头堆着好多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全部大概有二三十个吧。竹上学长愣愣地望着那座有如迷你祭坛的盒子山,不解地歪着头—— 「情人节收到的巧克力?那些巧克力怎么了吗?」 「像那样全部堆在一起,不就像是在说『你们哪个都差不多,我完全无所谓』吗?那些巧克力,都是不同女生送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我可没有『完全无所谓』哦!我是因为很高兴收到大家的爱,所以才那样……」 「既然如此,您能说出它们分别是谁送的吗?」 「当然可以。从右上开始,依序是真纪、丽华、泰子、爱实、史蒂芬妮……」 在杵松学长的挑衅下,竹上学长指着盒子,一一说出女性的名字。听完之后,杵松学长点点头,说声「原来如此」,接着摇了两下手杖。 清脆的「叮铃、叮铃」声,让在竹上学长身后听着他们对话的我,不禁屏息——这是开始的信号!于是,我轻轻按下藏在我手中匣子后方、乍看之下看不出来的开关。嗡,微弱的震动从匣子——从藏在里面的投影机传来。与此同时,飘荡在房间中的烟雾里,映出了某种细长的影子。 「咦?啊!」 ——竹上学长大叫。虽然影子在烟雾中出现的时间不到一秒,但也足以让人看清楚。况且竹上学长先前还被吩咐,只要看到异状就立刻报告,所以不可能不惊讶。 杵松学长瞅准时机,追问道: 「怎么了?」 「刚、刚才有个细长的影子……!」 「细长的影子……?不会错,是『鬼』!请千万不要动!」 「啊、啊啊……可是,你没看到吗?」 「因为对您抱有恋慕之情的『鬼』,只有您才看得见。对吧,汤之山同学?」 「咦?啊,是的!」 ——突然被征求同意,我立刻点头。虽然觉得明明是自己投的影,这样好像有点厚脸皮,但幸好竹上学长被成功唬住了。 顺带一提,投影出来的「鬼影」,是杵松学长把网络上找到的海蛇视频加工而成的。用烟雾当成屏幕,也是舞台剧惯用的机关之一。而且,因为周围有蜡烛当光源,投影机的光也不容易被发现…… 竹上学长维持跪坐的姿势,不安地问: 「你是灵能者吧?看不见的话要怎么办?」 「我和绝对城一样,只是多少知道一些前人智慧与技术的凡人。不过,这样就足以对付『鬼』了。既然对象已经来到附近,就能确实封印。」 说出充满使命感的台词后,杵松学长让竹上学长拿着香炉,自己双手用力握住法杖,高高举起—— 叮铃。 ——清脆的声音响起。在房间内空气变得紧绷之时,杵松学长开口道: 「啊,忧愁未消,回忆留身,往昔无痕迹,若为虚伪之世,人言则喜,此乃愚痴之心。愚痴则迷,不智则怨,故而一心祈愿,恳请省察浅薄之身,知晓此般憔悴——」 朗朗上口的祝文渗透进昏暗的房间。即使听不懂意思,也能确实感受到魄力。竹上学长和我呆呆地看入迷、听入神,身穿白衣的青年发出更加宏亮的声音: 「纵尔怀怨,因悲音而泣,若生于此世,水暗泽边萤光影,亦欲与君相契!御!」 随着强烈的语气,法杖上的金属环发出至今最大的声音。就是现在!我立刻启动对着「礼盒山」的投影机,然后迅速关掉。竹上学长再次「啊」地叫出声—— 「又来了!刚才,一闪而过!在堆礼品盒的地方!」 「嗯,这次确实看见了。然后——请放心,已经顺利封印『鬼』了。」 「什么?那么,已经……」 「是的。汤之山同学,请打开照明。仪式结束了。」 杵松学长气喘吁吁地擦着额头。我照他所说打开日光灯,前一刻的恐怖气氛瞬间消失,恢复成普通的日常生活空间。虽然白色烟雾还残留着非日常的感觉,但只要开窗换气,应该很快就会消散。杵松学长熄灭蜡烛和线香的火,满意地点头,对竹上学长微笑。 「辛苦了。你可以动了。」 「结、结束了吗……?『鬼』怎么样了?」 「完全封印了。只不过,需要一个寄宿着对你思念的容器,所以用了一个巧克力礼物……啊,就是这个。」 杵松学长和放松下来的竹上学长交谈,同时拿起堆成小山的巧克力盒之一——用水蓝色包装纸包着的大盒子上没有写任何信息,但用粉红色缎带仔细装饰,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心意。杵松学长对着那个盒子念念有词地施加祝文后,重新面向竹上学长,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这个请让我带回去处理。」 「那是清香送的……?虽然对那孩子很抱歉,但既然如此也没办法。我得好好向清香道歉才行。」 「那就拜托你了。那么,仪式到此结束。虽然应该没问题了,但要是又发生什么异变的话,请到文学院四号馆四楼的四十四号资料室。我们会免费提供售后服务。然后——」 「咦?啊,啊啊,一开始说的驱邪费对吧?我付我付,等我一下。」 在杵松学长的催促下,竹上学长站起来拿出钱包。因为一直跪坐,脚应该麻了吧,动作有点僵硬。杵松学长说着「确实收到了」收下钱后,用温和的语气补充道: 「这次因为能及时应对所以还好,但恋慕的执念如果凝固,也有可能产生更可怕的东西。如果这次有学到教训,就不要滥情,和女性的交往也要适可而止。」 「啊啊,知道知道。但我就是那种会追求爱的生物,而且她们也会主动接近我。只有这点我实在没办法……啊啊,已经到和史蒂芬妮约好的时间了!我得快点!」 竹上学长全力无视杵松学长的忠告,轻快地转了一圈。看着他那完全没学到教训的爽朗笑容,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 「总之,辛苦了。」 「不客气。汤之山同学也辛苦了。」 「鬼封印仪式」顺利结束后不久,在竹上学长公寓前的小路上。目送竹上学长去约会后,我和杵松学长对视一眼,再次慰劳彼此。杵松学长抬头望向刚离开的公寓房间,又看了看对面的老旧仓库楼,轻轻转动手上的情人节巧克力盒。 「阿赖耶说要交给我处理时,我还担心会变成怎样,幸好一切顺利。这样『鬼』也封印了——应该吧。」 「要是竹上学长能稍微反省一下就完美了。然后,接下来……」 我苦笑着回应耸肩的杵松学长,同时点了点头。 虽然让委托人放心了,但还有事情要做。杵松学长用眼神示意由他来说,然后转向旁边那片黑暗—— 公寓和仓库楼之间只有两米宽。这里没有照明,路灯的光也照不到,几乎一片漆黑。只能勉强看见自行车、洗衣机、破掉的铁皮和水泥砖等杂物随意堆放在那里。杵松学长直视——不,是仰望着那片阴暗空间的上方,说: 「你还在那里吧?你想要的东西在这里。」 与在竹上学长房间里「封印鬼」时的口吻完全不同,那温柔却具穿透力的语气渗入了黑暗。这时,凹凸不平的公寓墙壁一角有什么动了动。我不禁摆出架势,但杵松学长语气不变,继续说道: 「愿意来这里拿吗?放心,我们是站在你这边的。这件事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打算说。」 他举起巧克力礼盒,用言语劝导着。等了数秒,黑暗中传来微弱的声音—— 「真的吗……?」 听到这声音,杵松学长苦笑着回答: 「真的。虽然我无法证明,只能请你相信我。」 或许是听了这话而放心,又或者是放弃了,一声简短的「我知道了」之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中现身。 那人影贴在公寓外墙上,巧妙利用管道和墙面的凹凸支撑体重,就这么沿着墙壁爬了下来。不久,一位娇小而畏缩的小学女生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身高大约一百四十公分,穿着合身的黑色连帽上衣,搭配深蓝色紧身裤和黑色裤袜,长发束在脑后。虽然和之前看到时不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打扮,但那白皙的皮肤、端正的五官以及黑亮的大眼睛让我有印象。也许不知该如何开口,少女不安地站在那里。杵松学长微笑着向她打招呼: 「姑且算是初次见面吧。我是杵松明人,这位姐姐是汤之山礼音。我们算是竹上君的朋友。你是——六条清香小妹妹吧?」 「……是的。」 娇小的少女双手紧握,轻轻点头。我在杵松学长身旁观察情况,低语道「果然没错」。六条清香——她是竹上学长打工的英语会话培训班的学生,也是苍空去年的同班同学。 「那、那个,我……」 「没事的,冷静点。总之先把这个给你。来。」 杵松学长将手里的小盒子递给眼眶含泪、声音微颤的小清香。小清香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她战战兢兢地接过巧克力礼盒,用小手紧紧抓住用缎带和包装纸包裹的情人节礼物,同时深深叹了口气。杵松学长见状,无奈地与我交换了一下眼神,再次面向小清香。 「竹上君放心了,你也拿回了想要的东西。虽然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但能让我确认两、三件事吗?首先,竹上君——对你来说是英语培训班的竹上老师,他在窗外看到的『妖怪』,其实就是你吧?或者说,我刚才表演『驱邪』的时候,你一直都在墙外对吗?」 「……是的。」 犹豫了一瞬后,小清香点头承认。看来她已下定决心,没有装傻或逃跑的意思。真是了不起的觉悟。我佩服地望着她,杵松学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 「我们查过,你每周都会在这一天、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经过这里。对家里管教严格、不太能外出的你来说,要潜入竹上君的房间,只有这个时间点了吧?所以我特地选在今天进行『驱邪』,看来很顺利,真是太好了。我说的话,你在墙外都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竹上老师的公寓墙壁很薄,把耳朵贴上去就能听见……可是,为什么你会知道是我……?」 「只是简单的消去法。首先,竹上君说他目击到贴在窗外的手很小,所以我推测是身材娇小的成人或孩子。然后,在我们所知的、与竹上君有关的孩子中,有能力徒手爬上没有阳台的四楼墙壁的,就只有你了。」 杵松学长回望战战兢兢提问的小清香,露出微笑。他先说了一句「我坐一下」,便在水泥砖上坐下,仰头望着公寓墙壁—— 「没有楼梯或梯子,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爬上这种垂直的墙壁。我绝对办不到,但你不一样。只要有这种程度的凹凸和外墙管道,就足够了吧?毕竟你可是去年西日本Bouldering(抱石式攀岩)大会青少年组的获奖者。」 「……!你怎么会知道……?」 「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了。大会网站的获奖者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参赛者在社交网站上也发布了颁奖典礼的照片。真的很厉害呢。」 杵松学长瞥了小清香一眼,坦率地表示佩服。 Bouldering(抱石式攀岩)——不借助工具、利用凹凸处攀登岩壁或人工墙体的运动。虽然我不太了解,但简单来说就是一种自由攀岩。我在网络上看过的视频里,女性和孩子都能轻松攀上只有少许立足点的墙壁。 ……真是的,苍空那傻小子,还说什么「Lord of the Ring」呢?明明只有「ring」这个音节有点像而已……就在我为随便提供情报的苍空感到无语时,杵松学长继续说道—— 「总之,竹上君目击到的『小手』是你的手,之后窗外『一闪而过的长条物体』是你的头发吧?你在寻找能潜入他房间的地方,打算从窗户进去,却差点被屋主发现,慌忙逃走时头发被看到了……是这样吧?」 「是的……当时我想着竹上老师回来后应该会开窗,打算迅速溜进去、拿到这个礼盒再马上出来……」 「结果没那么简单啊。谢谢你老实告诉我。不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是因为送出礼物后又后悔了吗?但就算这样……」 「不是的。」 杵松学长平和的语气被小清香简短的话语打断。咦?什么意思?我们惊讶地互看了一眼。小清香紧握着盒子,重复道:「不是的。」 「——这不是给竹上老师的巧克力……!这是要送给其他重要的人的礼物!可是梨惠她们擅自认定这是给竹上老师的巧克力,就和她们的一起交给了他……」 「也就是说,这本来就不是要给竹上君的?」 「是、是吗?既然如此,你当时直接澄清误会,说『不是的』不就好了吗?只要跟朋友说这不是给老师的巧克力,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办不到……!」 小清香抬头看向忍不住插嘴的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她那不像小学生的悲痛气势让我一时语塞。接着,她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 「要是我说了那种话,她们一定会问这是要给谁的……!虽然梨惠她们总说竹上老师帅气什么的,但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可是,要是我说了那种话,就会被她们排挤……」 「是、是这样啊……好吧,我明白你的苦衷了。但就算这样,从公寓四楼的窗户溜进去还是太过火了。这会给别人添麻烦,而且很危险。女孩子晚上偷偷在外面乱晃就已经很危险了,还爬到四楼。」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听了我的话,小清香沮丧地低头道歉。她如此坦率,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要她有反省就好。我搔了搔头,小清香抬起头,轮流看向眼前的两位大学生—— 「所以……那个,这件事……」 「放心,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已经用那个装模作样的驱邪仪式糊弄过去了,竹上君只当是作祟的『鬼』被封印了,并不知道真相。」 「是啊。虽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手段……总之就是这样,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还有,我们的事也要保密哦?」 平常的绝对城学长大概会要求封口费,但这回他不在,而且对方是小学生,就算了吧?我在心里嘀咕着,问小清香:「知道了吗?」她用力点了点头。杵松学长见状,满意地起身—— 「那我们回去吧。送你到家附近比较好吧?」 「毕竟都这么晚了。小清香家在哪里?」 「那——那个!」 我们正要催促小清香离开,她却突然紧张地叫住了我们。她用近乎悲痛的声音喊住我们,跑到白衣青年身边,泪眼汪汪地抬头望着杵松学长。 「刚——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 「刚才那些话?是指你在墙外听到的、我对竹上君说的那番话吗?」 「是的……!女人会变成『鬼』是真的吗?我拼命爬上墙壁,爬到竹上老师的房间外面。满脑子只想着要拿回礼物……可是,我突然想到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要是被人看到,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一下子害怕起来了。」 「嗯,有时候会突然冷静下来呢。我懂。」 「是、是的……可是,我停不下来,也不打算停下来。所以,刚才那个变成蛇身之『鬼』的女人的故事,真的好可怕……如果一直执着于某件事,就会变成『鬼』对吧?那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鬼』呢?是不是已经快要变成『鬼』了……」 她越说越不安,小小的肩膀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我本以为只要哄骗竹上学长、拿到礼盒再转交给小清香就能解决,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小、小清香,故事里的那些鬼啊、妖怪啊一般都不会真的出现,所以你不用那么担心。嘛,虽然确实有真的……」 「嗯,或许吧。」 ——我慌忙开口,却被冷静的声音打断。白衣青年用眼神示意交给他,然后面向小清香: 「我的师父——其实应该说是搭档,总之我从他那里听说,女人因为执着而变成『鬼』的故事非常多。你觉得是为什么?」 「咦?呃……因为女人容易钻牛角尖,内心的执念比较强……?」 「如果是灵媒或驱魔师,或许会这么说吧?实际上,我刚才也是如此糊弄竹上君的……不过,我觉得不是这样。」 杵松学长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这只是我的想法。」——他谦逊地用温柔的声音继续说道: 「女人容易变成『鬼』的理由,是因为记下那些故事的人是男人。」 「咦?这、这是什么意思……?」 「人类是会思考各种事情的生物,但无论是谁,都不想思考自己变得奇怪或危险的可能性。我也是这样。所以,当我们想象或创作这种故事时,会把恐怖或危险的部分推给他人。这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认为自己没问题、很普通。而过去那些故事的记录者,几乎都是成年男性。虽然也有女性写作,但人数很少。」 「呃……那么,并不是只有女人……容易变成『鬼』吗?」 「我觉得是这样。你看,『妖怪』不是有很多小孩或老人的形象吗?比如什么小僧、什么爷、什么婆之类的。这应该也是同样的理由。明白了吗?」 「啊,是的……!因为小孩、老爷爷和老奶奶,对壮年男性来说,都是和自己不同的人……!」 小清香一边斟酌词句,一边点头。她应该是个聪明的孩子,似乎完全理解了杵松学长的话。我呆呆地佩服着「两个人都好厉害」,杵松学长在我视线前方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尤其是『鬼』,是会随着感情肆意作乱、伤害人类,做出人类最不该做之事的妖怪。『鬼』似乎有很多不同的面貌,难以一概而论,但我觉得『鬼』是人类的反面。」 「反面……吗?」 「没错。『鬼』是会做出与理想、普通人类完全相反之事的妖怪。鬼是『不想变成那种人』的范本……所以啊,清香。」 杵松学长说完,露出微笑,笔直地注视着小清香。在紧绷的气氛中,他用平稳的声音说: 「你确实很危险,也做了奇怪的事。但是,你有感觉到危险、觉得奇怪吧?那就没问题了。只要能自律——只要拥有能好好控制自己的心,你就不会变成『鬼』。」 「真的……吗?」 「真的。我身为一个处理妖怪相关事件的专家,发自内心向你保证。对吧,汤之山同学?」 「咦?啊,嗯,没错!我虽然是『真的』,但还是像这样好好地活着,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真的』?真什么?」 「当然是『真怪』——啊,当我没说!都怪杵松桑突然把话题抛给我!呃……」 我慌慌张张地掩饰,同时整理该说的话。思考了几秒后,我尽可能用平稳的语气,对望着我的少女说: 「果然还是得把心里想的事情好好说出来才行。不然的话,小清香你会很痛苦……我刚才也说了,你那些朋友擅自把礼物交给错误的对象时,如果你能说『不是的』就好了。」 「可、可是……我没办法那么强硬地说话……」 小清香沮丧地垂下头。也是,如果她能那么做,这次的事件根本就不会发生,刚才是我失言了。可是,既然如此,该怎么说——该怎么做才好?我低头看着缩起身子的少女,再次思考,然后开口: 「那么——嗯,总之,先抬头挺胸如何?」 「抬头……挺胸?」 「对。不是说心态,而是先从姿势开始。我一直在练的合气道,如果不好好抬头挺胸,就使不出正确的力道。就算一开始很笨拙,只要以正确的姿势练习,就能掌握技巧,然后逐渐能积极地出招。所以,如果你想变得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想法,总之,一开始先从改变姿势做起吧。」 我直直地回视小清香,斩钉截铁地说道。像是为了强调般,我将手放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她倒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说「好」。这起事件总算是告一段落了。真是的。 另外,关于小清香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送礼物的对象是谁——这个谜团虽未解开,但在周末便轻松揭晓了。星期六在合气道教室碰面时,苍空一脸纳闷地向我报告: 「对了,教练,之前提到的清香同学,今天送我生日礼物了。她说『虽然迟了』。」 「……啊啊,原来神秘对象是你啊。那,你怎么回应的?」 「我当然很开心啊。『哦~谢啦!』——这么跟她说了。」 「这是什么不上不下的回应啊?人家小清香她……!」 「怎、怎么了,教练?难得看你露出这么复杂的表情。」 「平常的我是什么样子啊?总之,你要好好向她道谢!」 *** 「所以谜团解开了,事情圆满落幕。」 之后,在四十四号资料室。我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汇报这次事件的经过。 虽然依旧看不见绝对城学长的身影,但屏风对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他应该就在附近吧。我一边推测他还没找到晃小姐藏在「悋气鬼」资料里的笔记线索,一边啜了一口自己刚泡好的咖啡。明明用的是同样的咖啡豆和器具,味道却不知为何总不如杵松学长泡的。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学长,杵松桑今天不来吗?」 「嗯。明人恐怕这几天都不会出现。」 「咦?为什么?他有急事吗?」 听到从书架那边传来的声音,我愣愣地反问。绝对城学长先回了句「不是」,然后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根据我刚才听到的,明人很温柔地开导了那个小学生,对吧?」 「是啊。他又温柔又冷静,和冷淡的学长完全不同——我当时还很佩服,不愧是杵松桑……但这和杵松桑不来有什么关系吗?」 「明人那家伙啊,非常不擅长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在熟人面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说教。他是个很会演戏的男人,所以能做出恰当的言行举止,但事后就会羞耻到不行。我想他现在正抱着头后悔吧。按照以往的模式,他大概三天都不会露面。」 「是、是这样吗……?这该说是意想不到的弱点吗……」 「没错。要是没这个弱点,就能把更多事交给他处理了。明人提出的『鬼』是人类反面这一观点,就算是即兴发挥,我觉得也是个不错的思路……」 绝对城学长又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自从组成搭档以来,杵松学长一直待在幕后,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啊。人真是各有各的面貌呢。我一边暗自佩服,一边喝着不怎么美味的咖啡,对绝对城学长说道: 「晃小姐的笔记还没找到吧?」 「我之前也说过了。因为嫉妒、吃醋而变成『鬼』的传说数不胜数,光是确认一遍相关资料并做初步辨析,就要花上不少时间。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说如果还没找到,那数量真的很多呢……那些『鬼』全都是女性对吧?」 「确实几乎都是女性,但也不是没有例外。例如『酒吞童子』——」 绝对城学长的话音突然中断了。咦?怎么不说话了?该不会是营养失调晕倒了吧?但就在我打算起身确认状况时,书架后方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对了……!是酒吞童子!」 「什么?你在说什么?话说回来,你怎么这么兴奋……?」 「就是酒吞童子啊,『幽灵』!平安末期率领一众有名眷属盘踞大江山、会抓人吃人的强大鬼怪!在京都作乱后,被受八幡、住吉、熊野等神明庇护的源赖光与其四天王用计讨灭,可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从绘卷《大江山绘词》到谣曲《大江山》、御伽草子《酒吞童子》都有记载,不仅是极其著名的『鬼』,也是史上留名的最后一只『鬼』!那个『鬼』的故事被视为武家势力崛起与国内动乱的预兆……!」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绝对城学长突然激动地大谈酒吞童子。怎么了怎么了,到底在吵什么?我连去查看状况都忘了,只能战战兢兢地朝书架那头问道: 「所以,那个酒吞童子怎么了?」 「我太大意了!那个酒吞童子也是『悋气鬼』的一种……!酒吞童子原本是越后山寺的童子,因为杀人食人被赶出故乡,成了『鬼』。之后移居比睿山,败给传教大师最澄,最终移居大江山——这是最普遍的说法。明白吗?」 「大、大概明白……可是学长,『悋气』是吃醋或嫉妒的意思对吧?这个故事哪里有吃醋、嫉妒的要素……?」 我被绝对城学长的气势压倒,老老实实说出疑问。光听刚才的说明,这不过是个危险人物变成鬼的故事,吃醋和嫉妒的成分完全是零。结果学长立刻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回道:「听我说完。」大概因为情绪激动,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富有张力—— 「刚才说的虽然是最常见的版本,但酒吞童子的身世传说还有其他说法。在越后国上寺缘起的传说中,酒吞童子原本是名为外道丸的美貌青年,因相貌出众而受到众多女性追求,却从未回应任何人的感情。某天,外道丸打算烧掉积攒的大量情书时,情书冒出的浓烟将他变成了可怕的鬼——就是这样的故事。」 「哦、哦……这样确实有吃醋、嫉妒的要素。」 「对吧?不清楚究竟是因意中人不理自己而愤懑,还是出于『既然不能成为我的人,就让他变成谁都不会追求的模样』这种扭曲的愿望。总之,情书中蕴含的女性负面情绪,将本是普通青年的外道丸变成了异形的鬼。因为是个冷门故事,一开始我也没往那方面多想,但如果『悋气鬼』不是『因嫉妒而变成的鬼』,而是『因嫉妒就把别人变成鬼』……」 「啊!所以笔记也可能藏在关于酒吞童子的资料里……?」 「正是如此。可恶,这真是盲点……!谢谢你,『幽灵』!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不过现在先让我确认!酒吞童子相关的资料确实应该——」 兴奋到极致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急速远去。我似乎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呆呆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下,又喝了一口那不怎么好喝的咖啡。 虽然想帮忙,但他叫我别插手,而且那也不是轻易能找到的东西吧。既然如此,就让我慢慢想想,该向学长讨要什么谢礼好了—— 「找到了,『幽灵』!」 「也太快了吧!」 ──────────────────────── 三章 牛鬼 传说流传于近畿以南几乎全境的妖怪。据说它主要出没于水边,是非常危险的怪异。至于其形象,有像牛一样的怪物,也有牛头鬼身或鬼头牛身的,或是牛脸蜘蛛身……其样貌根据流传地区的不同,有很大差异。有时也被称为「うしおに」。 *** 「——根据编纂《真怪秘录》时所收集的资料,可以知道本邦的『鬼』,原本是大和朝廷对某些山地民族的蔑称。不顺从王权的人被冠上不祥之名,还有『土蜘蛛』也是如此。『土蜘蛛』是组织松散的非武装集团,算是比较容易讨伐的势力。相对地,『鬼』似乎指的是更强大的群体。他们拥有先进的冶铁技术和相应的武力,在广大地区扎根并形成分支。他们能在山间自由来去,对只统治平原与海岸的大和朝廷构成威胁——朝廷因为畏惧,便将中国传来的、代表强大灵异存在的『鬼』这一称呼赋予了他们……原来如此。」 在四十四号资料室深处,屏风与书架围起的生活空间里,响起了杵松学长的声音。他手里拿着一本褪色的大学笔记本。他先读完打开的那一页,然后转向单手撑在旁边桌上的我。 「这就是昨天找到的晃小姐的笔记本吗……是在哪里发现的?」 「夹在一本叫《大江山什么》的绘卷复制画集里。」 「是《大江山绘词》。那是关于平安时期的大鬼——『酒吞童子』的最古老记录。」 立刻纠正我随口说出的书名的,是坐在书桌前和室椅上的绝对城学长。一如往常穿着黑色羽织、白衬衫与黑领带的妖怪学者,一边补充「就是这个」,一边指向旁边。我看向他指的方向,一本封面厚重的大开本书摊开着,正翻到最后一页。 书名正如学长所说,是《大江山绘词》。右页是绘卷的最后一幕——被斩下的酒吞童子首级被运往京城的场面;左页则是兼作衬页的封底。将近一公分厚的封底上,裱框的纸被揭开,露出一个四方形的浅浅凹槽。看见那大小刚好能放进一本笔记本的凹槽,杵松学长「哦哦」地发出深感兴趣的声音。 「原来如此,笔记本就藏在这里啊。」 「是的。因为藏好后可以完美复原,所以乍看之下完全看不出来。绝对城学长,真亏你能发现呢。」 「因为摸起来有微妙的凹凸感。我心想『该不会是这样吧』,就把裱框的纸揭开了……」 「所以才找到这个啊。真想亲眼看看那一幕……那么阿赖耶,上面写了什么?你已经看完了吧?」 「这是晃以《真怪秘录》编纂资料中的记述为基础,自己对『鬼』所做的考察概要。因为是整理思路的草稿,有些地方不够清晰,但整体已经掌握了。你看最后那部分——字迹显得相当兴奋。关于『鬼是什么』这个问题,晃似乎已经接近确信了……」 绝对城学长从杵松学长手中接过笔记本,一边说明,一边有些寂寞地补充:「虽然她当时并没有表现出来就是了。」看见他那仿佛望向远方的眼神,我和杵松学长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随即重新转向绝对城学长。 「那么,晃小姐认为『鬼』的真面目究竟是——?」 「正如你刚才读到的——大和朝廷对山地民族的蔑称。追溯到绳文时代末期,气候开始寒冷化,西日本出现了许多专精平地农耕的集团;而山地与森林较多的东日本,则强化了咒术与宗教的层面——他们不改变以往的生活方式,而是试图以更强有力的组织化咒术来控制自然。」 「哦?东西部差异这么明显啊。」 「简化来说是这样。但西日本也有持续保持山居咒术文化的群体,他们被称为『土蜘蛛』……总之,西日本系文化在吸收中国影响的同时发展壮大,建立起以大王——也就是后来的『天皇』为中心的王权,最终形成了日本这个国家。在这个过程中,东日本系文化似乎不断被排挤、消灭或同化。而正在崛起的西日本系文化——大和朝廷——由于忌讳习俗不同的东日本系文化,便将其称为『鬼』。晃是这样写的。」 绝对城学长连笔记本都没翻开,只是平淡地解说。看来他花了一整天熟读,内容已经完全记在脑子里了。原来晃小姐的研究笔记上是这样写的啊……我一边理解,一边问道:「还写了其它重要信息吗?」 杵松学长闻言露出疑惑的表情: 「汤之山同学也不知道内容?发现笔记本的时候,你不是和阿赖耶在一起吗?」 「因为当时绝对城学长一声不响就开始读,我觉得打扰他不好,就先回去了……所以呢?」 「哦。笔记中也提到,连逐渐掌控西日本的大和朝廷都忌惮『鬼』,可见『鬼』是相当大的威胁。要在这个时代建立起一大势力,需要强大的向心力,所以『鬼』很可能崇拜着与西日本主神天照大神或天津神完全不同的强大神只。」 「哦……」 听了绝对城学长的解说,杵松学长发出不置可否的声音。我觉得挺有趣,但杵松学长似乎不太能接受。我正想问他怎么了,他却先开口: 「——是很有趣……但这种内容,似乎没必要拼命隐瞒吧?」 「是啊。这笔记本上的论述,说穿了只是平淡无奇的通说。如果是在禁止威胁记纪(译注1)神话内容的战前倒还说得通,但到了二十一世纪,实在找不到继续视之为禁忌的理由。不过这本笔记的内容应该只是前提,可能还有后续或结论……」 (译注1:「记纪」指《古事记》与《日本书纪》——日本现存最古老的两部史学作品。) 绝对城学长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忧郁地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找到晃小姐的笔记,内容却意外地普通,似乎让他有些失望。 「好了好了,绝对城学长。你看,笔记本里不是还夹着编纂《真怪秘录》时用的资料手稿吗?从那边推敲看看吧。」 「手稿?还有那样的东西吗?」 「是啊……借我一下。」我向绝对城学长征求同意,拿起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递给杵松学长。 末页和封底之间夹着一张文库本大小的红褐色纸张。虽然褪色严重,但看得出上面有等距的格线,显然是稿纸。纸上用流畅的笔迹写着字,还盖着模糊的印章。 「这纸看起来很旧……内容是什么?」 「是鬼骨的观察记录。」 绝对城学长如此回答。他似乎也把内容背下来了,看都不看杵松学长手中的稿纸,便流畅地复述起那篇古文: 「『某村神社内院,见无数角棘之髑髅,其大甚矣,齿如童臂。复有长独角之颅、粗巨之腕骨。爪骨如镰刃,外皮坚若铁铠。此等异形,与记纪所载之鬼无异,吾遂断曰:鬼即此物也。』……简单来说,就是某间神社祭祀着真正的鬼骨,这篇手稿是目睹者所写的记录。」 「鬼骨……?那这个印章是?」 「『明治三十几年,内务省检阅完毕,不予许可』。因为墨水晕开了,具体年份看不清。」 绝对城学长再次立刻回答了杵松学长的问题。原来如此,听他这么一说,确实能看到这几个字。我盯着杵松学长手中的原稿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所以,这篇手稿……确实是《真怪秘录》的草稿吧?」 「是的。应该是晃从这房间的资料里找到,特别保管起来的……这张手稿末尾署名『圆了』,也就是说,作者十有八九是井上圆了本人。笔迹也和他的研究笔记一致。」 「井上圆了……?我记得是最早研究妖怪学的那位学者?」 「没错,汤之山同学。他也是打算编纂《真怪秘录》的人。」 杵松学长立刻回应了我。这位理工学院的白衣学生显得有些兴奋,再次看向手中的稿纸。 「可是,如果是这样……这篇记录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鬼』——长角的异形巨人真的存在吗?不可能有那种生物吧?」 「我知道。所以才更让人想不通。」 听到杵松学长的感想,绝对城学长叹了口气,伸手接过稿纸,用疲惫的男中音说道: 「井上圆了与明治政府的渊源,始于他在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出版的《妖怪学讲义》。他解析迷信真相的手法,深受当时急于推动现代化的政府赏识,甚至隔年——明治三十年(1897年),妖怪学的研究成果还被编入教科书。圆了似乎就是在那段时期接受政府委托,为了揭露象征前现代的妖怪真面目,而着手编纂《真怪秘录》。」 「『似乎』是什么意思?」 「没有留下确切的资料。不知是当时的主政者发现揭露妖怪真面目可能动摇明治政府的正当性,还是圆了为维护国家威信而主动提议,抑或是有其他更大的理由……总之如你所知,《真怪秘录》并未公开出版,相关公文也全被销毁。圆了后来继续从自然科学角度从事破除迷信的活动,但不再触及可能与历史相关的部分。内务省盖了『不予许可』的章,说明《真怪秘录》出版中止的原因之一,就是这篇鬼骨观察记录吧……」 「所以……你无法理解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明人,你说得对。如果这内容是事实,那么『鬼是山地民族』的通论岂不就成了错误?『鬼』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明治政府要打压妖怪学?晃知道了什么,又为何会被灭口?如果能查出圆了拜访的是哪间神社,就能去实地调查、寻找线索了……」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陷入沉默。看来是进入了他那熟悉的沉思模式。虽然很想为他做点什么,但我无能为力。我和杵松学长对看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笔记本和稿纸要怎么办?」 「总之先放回原来的地方吧。」 杵松学长苦笑着拿来《大江山绘词》,将夹着稿纸的笔记本放回凹槽。左页是封底,右页是运送酒吞童子头颅进京的场景。京城居民围观着被放在大八车上的、长满尖角的巨大鬼首,一群身穿铠甲的武士凯旋而归。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这已见过好几次的画面,微微皱起了眉。 ……嗯——总觉得这幅画有点不对劲。 杵松学长似乎注意到了我疑惑的表情,凑近过来。 「你看起来一脸困惑,这幅画怎么了?」 「我也不太会形容,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明明是打倒恶鬼、凯旋归来的场面,却没什么喜庆的感觉。为什么呢?」 「会不会是因为京城的人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你看,武士们虽然威风凛凛,但围观的人都别开了视线。」 「啊,真的耶。不愧是杵松桑!但为什么要这样画呢?」 「我也不清楚,也许是为了强调酒吞童子头颅的恐怖吧。」 杵松学长露出温和的笑容,合上了书。绝对城学长还在沉思,杵松学长说了声「那我先走了」便站起身,我愣愣地问道: 「咦,你要回去了吗?」 「原戏剧社的前辈拜托我修理小剧团用的烟雾机。现在放春假,我要去住几天。」 「辛苦了。烟雾机是那种在舞台剧上制造烟雾的机器吧?」 「嗯。难得有机会,我就用在研究室弄到的材料自己做了一台,结果评价很差。因为实在没法用,他们还是请我修理现成的。」 「评价很差?你做了什么?」 「只是把水泼到发烟剂上的简单装置。体积虽小,烟却太浓了、吸入人体也有害。不仅如此,舞台还会变得湿漉漉的……他们气得说根本不能用……我个人倒是挺喜欢的。」 ——杵松学长温和地笑着,但发言内容却不太温和。那种简直像军用烟雾发生器一样的机器,就算剧团说要用也会很头疼吧。我苦笑着不知如何回应,杵松学长耸耸肩,看向绝对城学长。 「所以这几天我不会过来,阿赖耶,你千万——」 「——『不要一个人做危险的事,无论如何要做的话,我会帮忙』,对吧?你以为我听你说过几次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真冷淡。那么汤之山同学,阿赖耶就拜托你了。」 杵松学长爽朗地挥挥手,离开了资料室。我本来也没打算待太久,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立刻回去也有点不好意思。就来整理一下绝对城学长为了找晃小姐笔记而翻乱的书架吧。我看着学长继续默默沉思的侧脸,正这么想着时,听见有人敲了敲资料室的门,接着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绝对城君?」 哦哦,这个声音是—— *** 「不好意思,织口老师。学长在,可是他似乎不愿听……」 几分钟后,我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接待区,对着坐在沙发对面的美女副教授低头致歉。 「他甚至连话都懒得说,用手势示意我代替他接受咨询。如果可以的话,就由我来吧?」 「汤之山同学,你简直成了绝对城君的秘书了呢?」 织口老师看着惶恐的我,露出优雅的微笑。不愧是大学创办人一族出身的千金小姐,笑容非常美丽……但您说笑了,我才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我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终究只是『样本』兼打杂的……您又是来商量怪异现象的吗?」 「这次不是。想让你看看这份企画书。」 老师说着,递出一叠装在透明资料夹里的文件。因为是英文写的,我一时无法掌握全貌,但还是能看见「全球」、「网络」、「大学」之类的单词。我用眼神询问这是什么,老师便轻轻点头,开口说: 「现在我们和其他私立大学合作,正在推进将课程内容发布到海外的事业。以对日本有兴趣的外国人为对象,上线日本文学或社会学的课程,就像开放大学那样。如果是只会说日文的老师,就会配上英文或中文的字幕。发布的内容储存在云端,所以随时都能看。虽然少子化造成大学生人数减少,但海外应该还是有一定数量的人对日本有兴趣吧?大学要生存下去,今后这种形式也很重要。」 「是、是哦……之前挫败了市议员利用在校学生当免费劳动力的计划,这次又是课程海外发布啊。老师,您真是多才多艺。」 「是吗?或许是因为和织口本家断绝关系,变得比较轻松自由了吧……言归正传,我想拜托绝对城君教妖怪学的课。」 织口老师看着困惑的我,语气开朗又坚定。她应该是想让在屏风另一头沉思的学长也听见,所以用比平常稍微大的音量继续说下去—— 「对日本亚文化或风俗有兴趣的人很多,我想绝对城君的课一定会很受欢迎。虽然我也想拜托克劳斯教授,不过你看,绝对城君的外表和声音都很不错吧?这部分也很重要哦,汤之山同学。」 「咦?呃,我不太清楚……而且学长有办法在大学教课吗?他还是学生,应该也没有资格吧?」 「约聘讲师不需要资格,只要教授会议同意就好。艺人不是也会当讲师吗?绝对城君是个天才,从小在学业上就一路跳级,年纪轻轻便已拿到政治学博士学位了,所以履历方面完全没问题。」 「诶?学长,是这样吗?」 ——我忍不住发问,屏风另一头传来傻眼的声音: 「……那是我改名之前的事。不过,亏你查得到。」 织口老师听了,微笑说「因为我也是研究者呀」,把名片大小的纸放在桌上。上面印着像是某个网站的网址,以及两组英文字母+数字列。 「老师,这是?」 「刚才说的课程直播网站,绝对城君的ID和密码。只要有网络摄像头就能直播,目前试营运到三月底,如果他有兴趣,可以试试看——能帮我转告他吗?」 ——织口老师把写有ID的纸叠好,放在文件上,温柔微笑。 「好的。」 确认我答应后,老师开心点头,然后潇洒离开资料室。 「该说她强势还是行动力强呢……明明外表很文静。」 「事到如今还说这话……织口那家伙的外表和内在反差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绝对城学长冷淡回应我的感想。不需要说得这么过分吧?我正这么想着,屏风另一头传来「我决定了」的声音。 「咦?学长,你要答应吗?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无视。」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说我的想法整理好了。」 ——学长以傻眼的语气回应惊讶的我。啊,他果然不打算接受。我正觉得果然如此,同时,他以下定决心的口吻继续说: 「虽然找到了晃的笔记,但光靠这些无法接近那家伙追寻的东西。既然这样,看来只能用那招了。」 *** 「说什么『那招』,我还以为是什么……」 几天后的下午。走在被苍郁茂密的树林包围的山路上,我边走边抱怨。 虽然地面的倾斜度比上午的路线平缓,但这附近似乎人迹罕至,地上满是枯枝乱石,走起来很吃力。而且从早上爬山到现在都没遇到一个人,颇感寂寞,外加这将近十五公斤的大背包确实很沉。我一边调整快要滑落的背包肩带,一边大口喘气。走在前面的绝对城学长闻声转过头来。 「你很啰嗦啊。安静点走不行吗?」 「那你倒是帮我拿行李啊。我可是一个人背着两人的行李哦?」 我一边重新背好背包,一边瞪着那黑色的背影——黑色羽织加防寒斗篷的打扮一如既往,与穿着登山装的我截然不同。学长将白皙得不见一丝红晕的脸转向我,耸了耸肩。 「我说过要一个人去,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 「因为担心你啊。听说你要去克劳斯教授之前遇袭的山里过夜,我怎么可能只说声『一路顺风』就让你走。而且杵松桑也拜托我照顾学长。」 我稍加快脚步拉近距离回应道,同时回想起学长告诉我的计划。 克劳斯教授以前调查「鬼」时,为了探寻W县香宇良山的传说而进山,结果遭遇神秘团体袭击,被威胁「不准碰『鬼』」,甚至遭到了拷问。既然如此,那座山很可能存在关于「鬼」禁忌的某种线索,所以学长决定亲自去调查——这便是他拟定的计划。虽然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但这实在太冒险了。 「光是冬天一个人进山就很危险了,万一那群人又出现怎么办?他们可是连实力高强的克劳斯教授都能轻易撂倒的家伙。学长一个人去,简直就是送人头。」 「所以说……你操心得太多了。那群人不一定会出现,就算最坏的情况,他们也不至于取我性命。」 「这种乐观的想法是怎么回事?我的吊坠要是坏了,也只有学长能帮我做新的。」 我一边补上一句「请学长多珍惜自己」,一边低头瞄了一眼在胸前摇晃的竹环。这个封印「真怪·觉」读心能力的护身符,因为材质关系很容易损坏。虽然经过绝对城学长的「特训」,我已能控制能力,但没有这个还是觉得不安。 「……话说回来,学长,我是说过要跟你一起去,但我可没说过要帮你背两个人的行李哦?」 「行李整合在一起比较合理吧?」 学长头也不回地回答,继续往前走。我叹了口气,心想「真是的」,默默跟在后面。 不知不觉间,路变得异常狭窄,几乎成了兽径。学长应该是从克劳斯教授那里问到了路线,可他连地图都不看就径直前行,让我越发不安。 「学长,我们越走越深入山里了,真的走对路了吗?」 「其实我从刚才起就迷路了,这里到底是哪呢?」 「咦?!这种事请早点说啊!怎么办,这下怎么办?」 「开玩笑的。穿过这片森林,应该就是克劳斯老师拜访过的『废堂』了。」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平时明明都不说有趣的话,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时候!」 「是吗?抱歉,是我不好,原谅我。」 「没、没有啦,我也没有那么生气……所以,『ハイドウ』(Haido)是什么?」 学长突然温顺起来,让我措手不及,为了掩饰尴尬连忙问道。我补充说「是指废弃的旧路吗?」,学长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汉字是『本堂』的『堂』,意思是指被废弃的祠堂。这座香宇良山流传着一位云游僧人消灭『牛鬼』、之后又祭祀『牛鬼』的故事。虽然故事没提祭祀地点,但据克劳斯老师调查,那个废堂被称为『牛鬼堂』,所以应该没错。」 「哦,原来如此。不过『牛鬼』是什么样的妖怪呢?我以前听说过『马鬼』,是和那个相似的东西吗?」 「『牛鬼』的传说流传于近畿、中国(译注:指日本的中国地方)、四国、九州等地,大体上是种危险的妖怪。」 「这解释还真是笼统……」 ——我喘着稍显急促的气息,坦率道出感想。平时的学长应该会解说得更具体,这是怎么了?学长有些困扰地耸耸肩,低声说: 「没办法。『牛鬼』是很难归纳出概要——不,是无法归纳的妖怪。河童、雪女等,很多妖怪都包含多种类型,但它们至少有个基本形态吧?」 「嗯,是这样没错。所以……『牛鬼』不一样吗?」 「对,单看外观就有很多差异。有地方说『牛鬼』是牛型怪物,有地方说是牛头鬼身,还有地方说是鬼头牛身的……而绘卷中的『牛鬼』形象,主流是牛脸蜘蛛身,但也有身体半边是裂开大嘴的牛脸、像鼯鼠一样张开翅膀、关节处长角的双足步行怪物。」 「还真是五花八门……!话说,最后那个鼯鼠形态的,哪里还保有『鬼』的要素啊?」 「别问我。另外,也有很多不知其具体形态的例子——诸如『是牛鬼做了这种事』、『遇到牛鬼会变成这样』之类的传说,完全没描述『牛鬼』的样子。就像我们听到『鬼』会想到长角的怪人一样,以前应该也有『牛鬼』的固定形象,但可能失传了。」 「哦~原来如此。」 我边附和边跟着学长走。虽然气温低,但走了大半天,身体暖洋洋的,已感觉不到寒冷。我们似乎快要走出森林,周遭树木不知不觉稀疏起来。可能临近河流,能听到潺潺水声。 「那『牛鬼』是做什么的妖怪?这部分也是五花八门吗?」 「那倒不是。『牛鬼』通常被认为是一种会袭击人类的凶暴妖怪,这点是共通的。除了会用角或牙齿等进行物理攻击,也有舔影子的类型。」 「舔影子……?舔影子做什么?」 「被『牛鬼』舔到影子的人会死。别问我为什么,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牛鬼』是个难以描述的妖怪——除了危险凶暴的共性,就是会在水边出现。各地有不少『牛鬼渊』或『牛鬼泷』这样的地名。」 「哦,它在岸边徘徊是吗?」 虽然不知那是牛、是鬼、是蜘蛛还是鼯鼠,但若在岸边有那种东西,远远就能看见吧?我边想边问,学长却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不是陆地,『牛鬼』是在水里。」 「……咦?明明是牛却在水里?牛不是陆生动物吗?」 「毕竟不是牛而是『牛鬼』嘛。你会觉得意外也正常,不过『牛鬼』作为水中的妖怪,比河童之类为人所知更早。平安时期的《枕草子》已有相关记载。另外,像是抱着婴儿出现在海边,或在下雨天化为白色火焰缠住行人等等——与其他妖怪传说融合的例子也很多,这大概也是因为其历史悠久吧。」 「哦……没想到是这么不得了的妖怪。所以说,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祭祀那个『牛鬼』的场所?」 「对,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可是,听你刚才说的,『牛鬼』是袭击人的凶暴妖怪,那似乎也没什么好祭祀的啊?」 「你这是现代人的观点。在古代社会,光是强大的属性就足以成为信仰对象。」 ——绝对城学长斩钉截铁地断言。就算他这么说,我还是不会想信仰那种东西。学长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接着说: 「『牛鬼』信仰的实例还存在哦?爱媛县的宇和岛地方,至今还保留着在祭典季节制作巨大纸糊『牛鬼』在街上巡游的习俗。虽然起源不明,但四国是容易保留古老文化的区域,『牛鬼祭』也有可能是古老信仰的遗痕。过去被称为『牛鬼』的某种东西——自然现象、动物,或是古老神明的存在,衍生出遍布全国的『牛鬼』传说。若是如此,只要能揭开在『鬼』的眷属中历史特别悠久的『牛鬼』真面目,或许就能逼近『鬼』的原型——这是克劳斯老师的想法。」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就很在意,那个……是叫『牛鬼堂』吧?那里以前没被调查过吗?」 「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几乎被遗忘了。山脚下一些上了年纪的居民虽然知道,但从小就被教导不可靠近那里,光是问出地点就费了一番工夫。」 学长一边说出似乎是听克劳斯教授讲的内容,一边维持着步调前行。森林的出口似乎近在眼前,明亮的阳光透了进来。穿过森林应该就是河流,流水声越来越近。 「关于『牛鬼堂』,不知道的人就是不知道,知道的人也不愿多说,所以谁也不会靠近……不过,没有进行调查的最大理由,其实另有原因。」 学长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比我早一步走出森林。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我们到了」。 「到了……就是这里吗?」 我困惑地应声,同时环顾森林外那片布满石头的荒凉河岸。左边是清澈流淌的河流,右边是陡峭的岩壁。那斜坡陡得吓人……不,几乎是垂直的岩壁上爬满了长长的藤蔓,高度约有二十米。我不禁抬头仰望那道仿佛劈开山体形成的峭壁,随即明白了学长话中的含义。 「……我明白没调查的理由了。」 我自然地发出夹杂着佩服与傻眼的声音。视线所及之处,岩壁近乎顶端的位置,矗立着一座朽坏木造建筑的残骸。从斜坡延伸出的支架勉强支撑着它。虽已难辨原貌,但那大概就是「牛鬼堂」了。堂的主体似乎穿入岩壁的洞穴,而那破败的木造建筑,大概是作为入口使用。但知道了这些也无济于事。 「也就是说,就算想调查也进不去里面呢。」 「就是这样,『幽灵』。京都的清水寺或鸟取的投入堂等——虽然不是没有建于高处的宗教设施,但眼前这个算是最极端的了。」 「毕竟只能仰望呢……那以前祭祀『牛鬼』的人是怎么做的?当初有能爬上去的立足点吗?」 「据克劳斯老师调查,似乎没有类似的痕迹——」 学长一边回答我的问题,一边在河岸上四处张望。我疑惑地歪着头,不知他在找什么。学长在靠近森林、一处石头被移开的地方停下脚步。 「克劳斯老师搭帐篷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附近。既然如此,这里应该不错。好,就这样,交给你了,『幽灵』。」 「咦?交给我什么?」 「当然是搭帐篷和准备晚饭啊。对了,我听说这里的河水可以直接饮用,你尽管用吧。」 学长对惊讶得睁大眼睛的我如此下令,然后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下。可是,突然让我做这些,我根本没搭过帐篷啊。我僵在原地无法回话,学长从羽织内侧拿出香烟,用冰冷的视线看着我。 「发什么呆?冬天太阳下山得很快,快点。」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啊……?话说回来,不用调查吗?」 「调查从明天开始。搭帐篷和做饭,看着就知道怎么做了,有不懂的地方我会教你。既然跟来了就要干活。快点动起来。」 学长对背着背包的我接连下达冷淡的命令。算了,反正我早就料到会是这种待遇,所以也不怎么惊讶。我点头说「我知道了」,把背包放到地上。 「那我就尽力而为,不过就算失败了也请不要生气哦?」 「别以失败为前提,你就是这样才不会成长。」 「是是是。不过,你觉得有我来很好吧?」 「嗯。」 「又在挖苦我……咦?」 学长刚才是不是说了「嗯」?我不禁停下打开背包的手,盯着学长看,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吐着烟,看不出半点慌张。真是的,不要随口说出这种话啊!我在心中咕哝着,为了掩饰泛红的脸颊,重新转向背包。 *** 我记得在哪里看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种形容,虽然当时没有特别的感觉,但原来就是指现在这种情况啊。我在包裹身体的睡袋里听着河水声,突然想到这件事。 现在大概是晚上八点,平常这个时间还醒着。但绝对城学长明明是室内派却很习惯山中生活,他说「天亮了就起床,天黑了就睡觉是山中的规矩」。所以我们很早就钻进了睡袋里。 搭起来时觉得挺宽敞的帐篷,塞进行李后意外地狭窄。两个人并排躺着,几乎没有多余空间,连翻身都做不到。学长似乎很快就睡着了,我却迟迟无法入睡。 不,我并不是因为学长睡在旁边而紧张。虽然我觉得应该不是,但毕竟从小学之后就没在帐篷里露营过了,而且这里不仅有「牛鬼」传说,还是克劳斯教授遇袭的地方,怎么可能马上睡着……我心中不断说着这种没人会听的辩解。过了几分钟——或者几十分钟,旁边突然传来压低的声音: 「你睡不着吗,『幽灵』?」 「咦?啊,是的……清醒得不得了。」 我惊讶地想着「原来学长还醒着」,同时战战兢兢地点头。我问「你怎么知道」,学长便傻眼地叹了口气。 「你动来动去,任谁都知道。再不睡明天会很辛苦哦。」 「我知道,但就是睡不着……学长,可以说点什么吗?」 不知道是放松下来还是累了,我像个孩子一样提出要求。本以为会被嘲笑,但学长没有取笑我,只是喃喃道: 「聊天么……那要不要聊聊『觉』?这故事很适合在夜晚的山里说,而且对你来说也不是事不关己。」 「『觉』……吗?」 「对。这是以前在山里工作的人,在林间小屋过夜时发生的事。男人在火盆边取暖休息时,有个似人非人的东西走进小屋。男人心想『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觉吧?』那东西便咧嘴一笑,说『你是不是在想这该不会是觉?』男人一想到『我可能会被吃掉』,那东西又说『你是不是在想你可能会被吃掉?』男人越来越伤脑筋。」 「哦哦……呃,学长,我不是要你讲鬼故事。」 我被故事吸引跟着附和之后,立刻发出不满的声音。为什么我得在一片漆黑的半夜山中听鬼故事啊?学长听了,用意外的声音回答: 「为什么?『觉』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你的祖先,知道了又不会有损失。」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也不用现在说吧?」 「是吗……?那『牛鬼』的故事如何?白天我讲过『牛鬼』在河边直接袭击人的传说,但也有『牛鬼』会化为人类的模样拜访山中小屋。这是为了确认猎物有没有带武器。我记得这是和歌山地区的故事:一对樵夫父子在山里过夜工作,某天晚上,有个奇怪的男人拜访小屋。男人问『你们在做什么?』正在保养锯子的父子回答『我们在保养鬼刃。』」 「鬼刃是什么?」 「就是锯子最边上的刃,樵夫之间认为这里具备杀『鬼』的咒力。男人听了便离开了,但之后每晚都来拜访小屋。然后某天,樵夫父亲为了保养锯子下山,只留下儿子一人在山里过夜。那个男人照例拜访小屋,问『今天没有鬼刃吗?』樵夫儿子不小心回答『没有。』男人一听,开心地笑了,现出『牛鬼』的真面目,舔了儿子的影子。」 「就说不要讲恐怖故事了!」 我连忙打断学长平淡的叙述。如果是在资料室之类的地方听,或许不会觉得多恐怖,但在这种状况下,临场感非常强烈。我再次强调「拜托不要讲鬼故事」,学长用不满的语气回应: 「那你要我讲什么?你说说看。」 「咦?呃……这个嘛……」 学长难得问得这么直率,我不禁语塞。也不是没有想听的故事……应该说,其实我有想拜托他讲的话题。只是担心「问了真的好吗?」而不敢开口——不过,嗯。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被拒绝的话就到此为止。我下定决心般点点头,开口说: 「既然这样,可以告诉我晃小姐的事吗?」 我说出的话渗入黑暗中。然后在一瞬间的沉默后,熟悉的低沉嗓音从身旁传来。 「……不如你直接用『觉』的能力读取我的记忆吧?如果是你,我觉得被窥探内心也无所谓。」 「谢、谢谢……可是,那个——」 「什么?」 「我想听学长亲口告诉我,晃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绑在后脑勺的长发、开朗的笑容、健康的肢体、明朗的声音。我回想起以前不小心窥探到学长记忆片段时看到的模样,一字一句地说道。原来真正的黑暗,就算眼睛习惯也什么都看不见。我一边在内心一角想着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一边看向身旁——学长应该在的位置,问道: 「不行吗?」 「既然被你窥探内心也无所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学长立刻回答,然后轻轻吸了口气,开始讲述: 「樱城晃——是个开朗、声音大、个性大剌剌、我行我素、头脑好、直觉敏锐的人。」 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学长似乎在回想晃小姐时变得有点奇怪,难得自嘲地说道: 「她喜欢做些无谓的恶作剧,我经常被她捉弄。」 「哦……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我跳级进入大学就读时,偶然选了克劳斯老师的课。当时克劳斯老师是东势大学的教授,但同时也在其它几所大学兼职。晃跟我一样,于是就找我搭话,说『会选这门课的跳级生很罕见。』」 「晃小姐也是跳级生啊?你们谁年纪比较大?」 「是我。虽然我学年也比她高,但那家伙比我更早认识克劳斯老师,所以总是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她和一时兴起就去听课的我不同,似乎从以前就对妖怪学有兴趣,经常去克劳斯老师的研究室翻阅资料。」 「哦哦。那晃小姐开始研究妖怪学的理由是什么?」 「……什么?」 「就是理由啊。学长之所以认真研究妖怪学,是因为觉得必须有人知道那些被遗忘或封印的妖怪,必须留下纪录,对吧?而我,则是为了治好原因不明的耳鸣,才会去拜访研究妖怪学的学长。所以我想知道晃小姐的契机是什么。」 她会去研究妖怪学这种冷门又可疑的学问,应该有什么原因吧?我抱着这种想法随口一问,学长却沉默不语。咦,这个问题问不得吗? 「那、那个,如果不好回答的话请直说哦?我这个人很没神经,可能会问些奇怪的问题……」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而且我并非因为这个理由才沉默的。不过……我确实没问过晃开始研究妖怪学的理由。」 「咦,你们不是很熟吗?」 「是啊。因为晃和我都是经常出入克劳斯老师研究室的学生,所以我们经常碰面,也常聊天。她似乎和我一样,家里人总对她指指点点,所以她时不时会跟我抱怨,说只有姐姐能够理解她。」 「姐姐是指樱城紫小姐吧?」 「是啊。晃经常跟我提起紫小姐的事。虽然和晃的类型完全相反——不,正因为如此,晃才会尊敬她吧。」 学长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大概是想起了紫小姐温柔的气质。晃小姐的姐姐——樱城紫小姐是一位仪容端正、举止优雅,留着一头长发的和服茶人。她是一位多才多艺的美女,不仅是河童研究家,还担任环保NPO的理事,而且性格坚强、温柔又正直,是一位无可挑剔的人。而作为户外派、大大咧咧的晃小姐,会憧憬那样的姐姐也是理所当然的。回过神来,我已经出声点头了: 「我非常能理解。」 「理解什么?」 「你看,真要说的话,我也是晃小姐那一型的……啊,我知道自己在身材、头脑、家世等方面都比不上她,所以请不要生气哦?我只是说『真要说的话』而已。」 「我并没有生气,也理解你的意思。继续说吧。」 「是、是吗……?所以,以那种类型来说,我可以理解她为何会憧憬紫小姐。毕竟感觉绝对赢不了。」 「赢不了?一对一的话,你不是压倒性胜利吗?晃虽然有在练格斗技,但紫小姐应该完全没接触过那方面才对。」 ——学长一副「我不懂」的样子问道,我用无奈的语气回答: 「我并不是指物理上的胜利。我是指人类的魅力和潜力。」 学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觉得你也不差啊。」 「咦?学长,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好了,差不多该睡了。」 学长粗鲁地说道,打断了我的问题。虽然心里有些无法释怀,但既然他答应了我的请求,就不该抱怨。我点头回答「好——」,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学长。晚安。」 「嗯,好好休息。」 ***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突然袭来,我醒了过来。 ……咦,怎么回事?我的体质明明就不难入睡啊。 我躺在睡袋里,寻找自己醒来的原因。天似乎还没亮,视野依然一片漆黑。我竖起耳朵,只听到河水的流动声——不对! 我倒吸一口凉气。帐篷外混杂着微弱的脚步声。而且,好像有什么……不,我确实感觉到有人在附近活动!我之所以醒来,是因为这个吗?我一边想,一边看向旁边。不管是什么情况,总之得先叫醒绝对城学长。 「学——」 我没能把「学长」两个字说完。因为在我发出声音的瞬间,嘴巴就被冰冷平坦的东西捂住了。是学长的手。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听到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 「你醒了啊。不愧是『觉』。不,应该说不愧是合气道家吗?……总之,别大声说话,会被外面的家伙发现。知道的话就点头。」 在极近距离下勉强能听到的声音,以及微弱的呼吸声传入耳中。看来学长是从睡袋里探出身子,把嘴凑到我的耳边……或者说,几乎是贴在一起。我一边想着「太近了」,一边点头,学长捂住我嘴巴的手便迅速抽了回去。我慌忙吸气,用手捂住嘴巴,尽可能小声地说话。这种音量应该没问题。 「那个,学长。外面的家伙是谁?难、难道是『牛鬼』……?」 「——是袭击克劳斯老师、威胁他别碰『鬼』的家伙。」 学长回答的速度比我问完问题还快。我惊讶地「咦」了一声,他在我耳边继续用压低音量的男中音说: 「本以为两三天内会来袭击,没想到竟是第一天。难道是我被监视了,还是说,我在妖怪爱好者聚集的SNS上发布过的关于牛鬼堂调查的消息被他们发现了……?不管怎样,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计划……?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他们引过来吗?对方可是会若无其事地杀人哦……?」 「放心吧,我有对策。总之,先装睡吧。」 学长说完后,翻了个身背对我,开始打起鼾来。这段期间外头也确实有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三个人在帐篷周围慢慢走动——在这种状况下要我放心,我也很为难,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一片漆黑,无法探查情况,让我很着急。枕边放着便携提灯,但不知道对方的本领和装备,如果打开照明冲出去,很有可能反被制伏。正当我烦恼时,外面那群人似乎在观察我们的状况,突然停下了脚步。 叽——奇妙的声音静静响起,是布料被割破的声音。他们好像打算用刀子割破帐篷,进入里面。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背脊一阵发凉,但我选择相信学长,继续装睡。 有人从被割开的裂缝进入帐篷。外面大概还有两个人在警戒,进来的只有一个。我闭着眼睛,就算睁开也是一片漆黑,入侵者似乎也注意着不发出脚步声,但靠得这么近,还是能清楚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毕竟他就蹲在我枕边。 ——我睡着了,我睡得很熟,没有注意到你。 我用全身表达这个意思,拼命继续装睡。不知深夜的入侵者有没有发现我们是装睡,还是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他停下脚步,似乎在俯视我……应该是这样。我感觉到有人的气息和视线近在咫尺,对方应该正在窥探我的脸。 接着,入侵者取出某个发出喀嚓声的东西——啊,大概是拘束道具——我的不安和心跳都达到了顶点,就在这时。 视野突然染成一片白。 帐篷外似乎有强光的闪光灯亮起,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不安驱使之下,我忍不住睁开眼睛,从帐篷裂缝射入的光线中,浮现出蹲在枕边的入侵者身影。 眼前的人戴着圆锥型的黑色斗笠,穿着像是黑色道服或作务衣的服装,是个打扮像忍者的怪人。斗笠周围垂着黑色面纱,完全遮住了脸。面纱深处有两道鲜红的光芒,在眼睛应该在的位置闪耀。闪光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已足够将那家伙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发现我醒来——其实我一直醒着,戴着黑色斗笠的入侵者慌忙起身。接着在视野再度变暗的同时,帐篷外又闪过一道光,并传来沉重的打击声,接着是「呀」的短促惨叫。然后又是打击声、某种东西倒下的声音、呻吟声,以及第三次闪过的光芒。 虽然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入侵的黑衣人明显感到困惑,看来这情况对他来说也是意料之外。困惑的入侵者为了观察外面的情况,把脸转向帐篷的裂缝,但就在那一瞬间,突然从外面伸来一只粗壮的手臂,抓住黑衣人的脖子把他拖了出去。黑衣人的喉咙被勒住,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学长,对不起!不能再等了!」 我坚定地说道,踢开睡袋跳了起来。我抓起枕边的提灯点亮,只穿着袜子就冲到帐篷外。出现在眼前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 戴着黑色斗笠、身穿黑色服装的两名男子,倒在河滩上。他们应该是外面待命的家伙,但已经瘫软无力,完全没有要起来的迹象。刚才的打击声和倒地声,就是他们被打倒时发出的吧。而在通往森林的兽道前,刚刚才被拖出帐篷的黑衣人,正被戴着头灯的白人男性勒住脖子。 他的年纪大概五十多岁,高大的身材穿着老旧的夹克,剃得很短的头发是银色的,嘴角带着笑意。他像披风一样披着的雨衣仔细看去有些鼓胀,雨衣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抓着黑衣人的脖子往上提的「头灯怪人」高声大笑—— 「呼哈哈哈哈哈,四十八大天狗之一——秋叶山三尺坊,参上!擅自闯入女性睡觉的帐篷,实在不可原谅,我要根据『山的规矩』惩罚你,做好觉悟吧!另外,你的两个同伴已经被我先收拾掉了,别怪我。哎呀,夜视装置对闪光灯的反应真是有趣,我甚至不需要动用『天狗之力』。」 自称四十八大天狗之一的怪人,一边用力勒紧抓起来的黑衣人脖子,一边爽朗地说道。这外表和格外愉快的语气——毫无疑问是我认识的人。可是,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困惑的我举着提灯,呆呆地叫出他的名字: 「克、克劳斯教授……对吧?」 「正是,在野妖怪学者——克劳斯・因福里斯特。礼音,你没事吧?」 「嘎!」 克劳斯教授的问候,被一声短促的怪叫打断。被教授抓着脖子拎起来的黑衣人,全身一扭,踢了教授的胸口一脚。咚的一声,闷响传来。在松开手的克劳斯教授面前,黑衣人降落在河滩上,从腰后拔出柴刀般的刀具,用左手握好。 看到黑衣人举起刀刃长约二十公分的厚实武器,我的背脊窜过一阵恶寒。这家伙不但很熟练,而且对用那个砍人完全不犹豫……!一开始的两个人或许是因为用闪光灯偷袭才勉强应付过去,但如果正面交手,就算克劳斯教授再强也很危险。 「教授,请小心!不然我也来帮忙——」 「冷静点,礼音。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过真令人惊讶,我还以为『鬼』会用铁棒,最近改用柴刀了吗?还是说,你只是守护『鬼』秘密的存在,而不是『鬼』本身呢?」 克劳斯教授一边整理衣领一边问道,但黑衣人完全没有回应,只是在估算距离。教授见状,「哎呀呀」地耸耸肩,看向旁观的我,开口说道: 「礼音,把耳朵捂起来。」 「咦?」 「快点!」 「啊,好、好的!」 我一头雾水地丢下提灯,立刻用双手捂住耳朵。接着克劳斯教授咧嘴一笑,按住自己的耳朵,下一瞬间——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的惊人声响——不对,是剧烈的空气振动席卷而过,河滩与森林一带全都为之震动。 即使捂住耳朵,那轰隆巨响仍震得我鼓膜发疼,不禁踉跄了一下。当我发现那是教授背上的「天狗蝉」全力鸣叫时,我的听觉已经瞬间麻痹。连捂住耳朵都变成这样,直接听见的黑衣人不可能没事。自称「天狗」的妖怪学者看着发出痛苦呻吟、脚步踉跄的黑色怪人,放开捂住耳朵的手,微笑说道: 「这就是『天狗之力』。以前被你们抓住威胁的时候,我还没这本事,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哎呀,你不用那么害怕,我只是想稍微采访你一下而已。」 「闭嘴……!我不会和你们这种邪魔歪道说话!」 黑衣人拒绝教授的提议,挥舞着柴刀。大概是刚才的巨响对他的五感造成伤害,他的脚步踉跄,动作也不利落。尽管如此,他仍笔直注视着对手冲上前,这份精神力确实值得敬佩,但很遗憾,他面对的不是靠气势就能战胜的对手。 「交涉决裂了吗?唉……」 克劳斯教授以行云流水的动作躲过刀刃,叹了口气。面对挥下柴刀的黑衣人,教授踏稳地面,收紧右拳再挥出。 「嘎啊!」 胸口正中央挨了一拳,黑衣人被狠狠打飞出去。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黑衣人不断抽搐,但没有要爬起来的迹象。应该说,他爬不起来吧。我以前挨了那一拳时,也有一段时间站不起来……我一边回想,一边重新看向克劳斯教授。直视他的额头,头灯实在很刺眼。 「太、太厉害了……还有,谢谢您。」 「不客气。不过,这也算是以前被这帮家伙痛打一顿的报仇,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 克劳斯教授爽快地回应我,接着开始随意检查黑衣人一动也不动的身体。原来如此,对教授来说,这是雪耻之战。难怪他会这么努力。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又接着发问: 「不过,为什么克劳斯教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刚好会经过的地方吧?」 「『天狗是山中的妖怪,所以遍布于所有山中。而我,正是四十八大天狗之一,秋叶山三尺坊』——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其实不是。说穿了,是为了配合那边那位不肖弟子的计划。」 自称天狗的妖怪学者一边观察黑衣人,一边用下巴示意我身旁。我跟着看过去,发现不知何时,穿好黑色羽织的绝对城学长已经来到我身边。学长回望恩师,说出「谢了」这句毫无诚意的道谢。 「——话说回来,老师,您什么时候变成『秋叶山三尺坊』了?我记得您以前自称『如意岳药师坊』。」 「是吗?反正计划顺利进行,就别计较这些小事了,阿赖耶。」 「所以,学长……你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吗?」 「是啊。说起来,当我潜入节分的政经界派对时,我正在追查晃的研究这件事,应该就已传到这些竭力隐藏『鬼』之真面目的人耳中了。既然如此,我只要前往克劳斯教授曾经遇袭的山中调查,这帮人肯定会为了封口或威胁而接近我。虽然很难应付偷袭,但只要事先知道就能采取对策。而且,只要能抓住他们,就能尽情寻找线索了。」 ——学长若无其事地说明,克劳斯教授也笑着回应: 「就是这么回事。我也有仇要报,毕竟以前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就被他们抓住,还被狠狠拷问了一顿。所以我二话不说就答应阿赖耶的提议,躲在树上埋伏……话说回来,冬天的夜晚山里实在很冷,这帮家伙第一天就来真是帮了大忙。」 虽然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合理,但被排除在外还是让我有点不满。我瞪着两位妖怪学者,开口说道: 「既然是这种计划,就请先告诉我啊!那个黑衣人进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好了好了,礼音。比起这个,现在先把他们的衣服——」 就在教授笑着安抚我的时候。 「嘎啊啊!」 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跳了起来。可能是刚才倒地时松脱了,附有面纱的斗笠掉了下来。危险!我立刻摆出架式保护学长,瞪着斗笠下的脸。然而,出现在那里的不是真面目,而是一副嘴巴张开的面具。颜色是黑色,额头上长着两根短角。教授说的夜视装置应该就装在上面,双眼的部分发出红光。 「喂喂,正面挨了一记发劲还能动?你的觉悟很了不起,但太乱来了。身体坏掉我可不管哦?」 「撤退!」 戴着黑色面具的黑衣人无视克劳斯教授的提问,如此喊道。倒地的另外两人像是被他的声音叫醒,跳了起来,奔向面具男身边。三人都还留有被教授打伤的痕迹,动作相当僵硬,看起来很痛。他们似乎打算逃跑,慢慢往岩壁的方向后退。学长喊了声「等等」,叫住他们。 「要逃走的话,至少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探寻『鬼』真面目的人?」 「我们没有义务回答。能命令我们的只有童子大人。」 「回去吧。必须向童子大人报告这些邪魔歪道的所作所为。」 ——中间的男子斩钉截铁地说完,右边的男子指向后方。面具里似乎装了变声器,三人的声音几乎一样,感觉很诡异。 「记住,不可以触及『鬼』,不可以探求『鬼』是什么!」 「我们是只为守护这个秘密而存在的人!」 「为了正义与安宁,凡是触犯禁忌者,都必须由我们亲手惩罚!」 用一模一样的声音警告完,三人同时蹬地,往后跳开,消失在黑暗之中。克劳斯教授大喊「别想逃」,追了上去。我和学长对看一眼,也跟着教授追去,但没找到那三人。 「咦,怎么会……?教授,他们应该无处可逃吧?」 「是啊。跳进河里会有声音,也没有逃进森林的痕迹。到底是——」 「在这里,『幽灵』!」 正当克劳斯教授歪头不解时,一道熟悉的男中音插了进来。我跟着声音看过去,发现绝对城学长就站在「牛鬼堂」所在的岩壁前。我还来不及问那是什么意思,学长就粗鲁地拨开覆盖岩壁的藤蔓。 接着,一个勉强能让人通过的洞窟便像变魔术般出现。洞窟里有条凿开岩石做成的阶梯,往上延伸。在惊讶的我们面前,学长发出懊悔的声音: 「如你们所见,这是条捷径。他们也留下了足迹。」 「难怪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过,这条捷径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起来不像最近挖的。」 「的确——对了!克劳斯老师,这该不会是通往『牛鬼堂』的通道吧?果然还是有方法可以前往岩壁上的堂内。他们知道这件事,所以利用了这条通道。」 「啊啊,原来是这样!不愧是学长。」 「现在是佩服的时候吗!快追!这可是难得的线索!」 「也对。那我先走一步!」 克劳斯教授调整好头灯,随即冲进隐藏通道,接着绝对城学长也跟着他踏上石阶。等一下,别丢下我啊!我高举提灯,连忙追上那两人。 *** 「嗯……看来是完全被他们逃掉了……」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洞窟中回响。 沿着岩壁内侧的石阶往上爬,最后抵达的地方正如学长所料——是这座名为「牛鬼堂」的废弃祠堂。从河岸到堂宇的构造,是通过隧道状的石阶连接的,但因信仰断绝,石阶的存在想必也被遗忘了。「牛鬼堂」的本体,也就是这座人工开凿的洞窟,宽约六米,顶部高度约四米,意外地宽敞且深邃。 右侧是「牛鬼堂」通往岩壁的出口,而左侧则缓缓画着弧线,向深处延伸。深处闪烁的光,大概是去那边探寻的学长提灯发出的吧?然而三道脚印都指向岩壁方向……正这么想着,在岩壁附近查看岩面痕迹的克劳斯教授站了起来。 「有钉上金属的痕迹。看来他们是从这里爬上岩壁,再沿着山脊逃走了。这里离悬崖上方很近,原本应该挂着便携梯之类的东西,逃走的时候又回收了吧。」 「原来如此……那该怎么办?要追吗?」 「没办法。我们没有攀岩工具,而且他们恐怕熟知只有以前的山中居民才知道的路线,就算追也追不上。」 「这样啊……真可惜。」 「至少我成功报复了他们,你和阿赖耶也平安无事,先为此感到高兴吧。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得到提示——」 「喂,『幽灵』,你过来一下!」 克劳斯教授安慰我的话,被洞窟深处传来的大喊打断。突然喊什么啊?我疑惑地歪着头,朝弯道另一头回话: 「怎么了,学长?那群人好像逃走了,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别管那些了,快过来!还有老师也快点!」 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我们于是赶往「牛鬼堂」洞窟的深处。过去这边可能有类似神龛的构造,腐朽的木板和注连绳散落一地。弯过平缓的弯道抵达最深处,眼前是崩塌的祭坛—— 「呀啊啊啊啊啊!」 ——看到「那个」的瞬间,我忍不住大叫。叫声在周围的岩壁间回荡。可能是声音太刺耳,站在「那个」旁边的学长瞪着我。 「吵死了。要是洞窟崩塌怎么办?」 「对、对不起……!可是,突然看到这种东西,我吓了一跳。」 「我懂礼音的心情。嗯,这的确很惊人。」 克劳斯教授上前袒护道歉的我,向放在石造台座上的「那个」行礼致意,然后摸着下巴沉吟道—— 「原来如此,是鳄鱼啊。」 「是的,是鳄鱼。不过只有头。」 学长点头回应教授。的确如两人所说,供奉在「牛鬼堂」最深处的,是鳄鱼的头盖骨。 我对爬行类的骨骼并不熟悉,但这头盖骨呈三角形,嘴巴又大又长,还长满尖牙,怎么看都是鳄鱼。日本应该没有这种大型爬行类,我也不懂为什么祭祀「牛鬼」的祠堂内会摆着鳄鱼头盖骨,不过有件事更让我在意。我咽了口口水,颤抖着声音开口: 「请问……」 我举起提灯,重新看向眼前的古老头盖骨。这头盖骨的长度比高个子的绝对城学长还要长,少说也有两米多。鳄鱼虽是大型动物,但应该没有这么大只。学长和教授在困惑的我面前对看一眼,耸耸肩,仿佛在说「你当然会疑惑」。 「会疑惑很正常,因为这家伙是待兼鳄。对吧,老师?」 「是啊。光是这个尺寸就足以当作辨识依据,不过上颚的第七颗牙齿最大,吻部细长,眼窝也很窄,几乎可以确定是待兼鳄。」 「待、待兼鳄……?那是什么?是某种鳄鱼妖怪吗?」 「不是。待兼鳄是货真价实的古生物。过去曾经栖息在日本列岛,但在更新世末期,也就是距今约一万两千年前灭绝了。特征是体型巨大,体长超过七米。名称是源自1964年在大阪待兼山发现的化石。」 「原来如此……呃,也就是说,日本在很久以前也有鳄鱼,这是那个的化石?」 「不,这具头骨不是化石,是普通意义上的骨头。」 「什么?」 克劳斯教授的纠正,让我发出困惑至极的声音。学长刚才不是说这是从化石发现的史前鳄鱼吗?我完全跟不上他们两人的对话,皱着眉头继续说: 「话说回来,为什么祭祀『牛鬼』的祠堂里会有鳄的化……不,骨头?」 「很简单,因为『牛鬼』就是鳄鱼。」 ——绝对城学长的回答在古老洞窟中回响。这位身披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向教授确认「对吧?」,同时轻轻抚摸巨大的头骨。 「根据克劳斯老师的调查结果,这间『牛鬼堂』所在的香宇良山是『牛鬼』传说的发源地。既然这里供奉的是待兼鳄的头骨,答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 「一部分待兼鳄种群残存到了人类文明兴起后,而这就是牛鬼传说的由来。」 ——克劳斯教授插嘴补充绝对城学长的解说。这位自称「天狗」的妖怪学者对有些不悦的学生回以无畏的笑容,重新看向眼前的鳄鱼头骨: 「虽然待兼鳄这类大型鳄鱼,被认为在很久以前就已从东亚绝迹,不过在15世纪的中国文献中,仍留存有疑似击退大型鳄鱼的记录。在待兼鳄种群繁荣的更新世后期,气候比现代寒冷。对于变温动物的它们而言,温暖的时代反而更舒适,所以就算在东亚某些偏僻地区残存下来也不奇怪。」 「而且,如果『牛鬼』的真面目是鳄鱼,那个『被牛鬼舔到影子就会死』的传说也好解释了——鳄鱼的习性是潜伏在水中、袭击靠近水边的猎物。它们不只对声音和气味有反应,也有对水面落下的影子有反应而袭击的例子。那个传说,原本应该是警告不能靠近有『牛鬼』——也就是有鳄鱼的河川到影子会映在水里的距离吧?然后,还有一点……『幽灵』,你之前说牛是陆生动物,『牛鬼』却潜伏在水里很奇怪对吧?」 「是的。但如果实际上是鳄鱼,那潜伏在水里也是理所当然。」 而且体型这么大,几乎跟怪兽没两样,难怪会被古人敬畏并祭祀…… 「没错。也就是说——『牛鬼』不是指『牛之鬼』。」 ——绝对城学长又说出让人听不懂的话。 「不是指『牛之鬼』?……那是指什么?」 「你这人真迟钝。鳄鱼是从水里爬出来,对陆上之物发起攻击,然后又回到水里的生物。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像涨潮和退潮吗?而且潮水也可以念成『うしお』。说到这里,你应该懂了吧?也就是说……」 「啊啊!我知道了!我懂了!所以请让我来说!——因为是像潮水的怪物,所以叫『うしおに(潮似)』!『牛』和『鬼』是假借字!」 我恍然大悟,连忙插嘴。不小心太大声,声音在洞窟里回响。学长虽然捂住耳朵,但还是默默点头。这时,身旁的克劳斯教授开口,以严肃的声音诵念道: 「——『它脖子上寓有力气;在它面前总有狼狈惊恐蹦跳着。它的下垂肉互相胶结于躯干上、一片结实,不能摇动。它的心结实如石头,如下磨石那样结实。它一起来,神勇之士都恐惧,因胆破而张皇失措。人拿刀剑扎它,也立不住;矛或箭标短枪,也都不行。』」 「这是《圣经》吗?」 「是约伯记的一节,赞颂鳄鱼的句子。鳄鱼是雄壮强大的动物,世界各地的神话和传说中都有出现。既然日本也有,被当成妖怪也很正常。不过从这里的神龛残骸看来,说不定一开始是当成神明在崇拜。」 「哦——原来如此……不过,这应该也算个大发现吧……」 「怎么了?你似乎话中有话呢。直说无妨。」 「那个……也就是说,『牛鬼』本来和『鬼』并无关系,二者是不同类型的妖怪吧?」 ——我观察着两人的反应,小声发问。学长和教授互看一眼,几乎同时点头。「我想也是。」——学长开口: 「『牛鬼』这个名称,应该是平安时代以后,『鬼』这个字变成泛指所有邪恶之物才出现的。应该是京城人不知道『牛鬼』的真面目,就用汉字来表示地方上流传的『牛鬼』。」 「原来如此。不过这么一来,对于晃小姐追寻的『鬼』之真面目,我们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线索……而且那三个黑衣人也逃走了。」 「没有得到任何线索?你在说什么啊?」 ——学长对沮丧的我投下冰冷的话语。咦,什么意思?我睁大眼睛,克劳斯教授代替学长回答: 「那三人不是说,自己是为了守护『鬼』的秘密才来『惩戒』我们的吗?虽然我们已经猜到这一点,但能从当事人口中得到证实,就是很大的成果了。他们提到的『童子大人』这个名称也是线索,还有一点——他们其中一个人的斗笠掉下来时,你有看到底下的脸吗?」 「有看到,可那是张面具啊?」 「这样就够了。虽然面具的造型让人联想到古式的能面,但设计很独特。面具是传统的咒具,而且每个地区、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倾向。对吧?」 「是啊。要拿来当线索,追查他们的身份已经很够了。」 听完克劳斯教授的话,绝对城学长深深点头。哦~原来还有这种追查方式啊。当我正佩服时,教授不知为何寂寞地眯起眼睛,重新看向下定决心的学生—— 「那么阿赖耶,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这件事我到此为止,不会再插手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咦?是、是这样吗?」 「我们当初就是这么约好的,礼音。虽然晃追查的谜团的确让人在意,但妖怪学还有其他主题。『牛鬼』与待兼鳄之间的关联也需要更深入的调查,更重要的是我还想活命。可以的话,我希望阿赖耶也能趁这个机会收手……但你没这个打算吧?」 「当然。虽然也是为了替晃报仇,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他们不惜杀人灭口也要隐瞒『鬼』之真面目的原因。」 坚定的声音渗入崩毁的祭坛。听到学生立刻回答,教授无奈地耸肩摇头。额头上的头灯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摇曳。 「我想也是。既然我认同你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妖怪学者,就没有权力干涉你的方针,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叫住手就会住手的男人。但是,既然你已经和他们正面为敌,你的探求之路势必会更加困难。希望你和你身边那些可爱的人们不会遭遇不幸。」 克劳斯教授用不同于平常的认真口吻说完,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绝对城学长则默默行礼回应。我一边感受两人之间深厚的关系,一边事不关己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没错。也就是说,这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接下来将有怎样的命运在等着自己。 ──────────────────────── 四章 鬼 「鬼」是日本最具有代表性的妖怪之一。通常形象为头上长角、身着虎皮围裙的庞大怪人;也用于指代外形怪异之人、外国人、反抗体制者、无形的可怕气息、邪神、恶灵等。 *** 「礼音,你真的可以读心吗……?」 探索完「牛鬼堂」后的隔周,时值春假前的二月底,在大学图书馆前,自入学以来就认识的朋友——友香这么问我。 当时绝对城学长正忙于追查面具男的线索,而我为了归还经济概论报告要用的书,来了图书馆一趟。 一年级的时光转眼间就要结束了啊——我边想边走出图书馆,碰巧遇见了友香。她平时总是和朋友在一起,很少单独行动。上次见面还是考试的时候,所以我自然地挥手说了句「好久不见」,但友香却不知为何非常害怕地向后退去,并抛出了这个问题。 周围有几个学生,他们似乎没听见友香说了什么,但我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咦?」 我下意识地发出困惑的声音。我确实拥有「真怪·觉」的力量,为了抑制它,我一直戴着绝对城学长亲手制作的竹环吊坠。可是,为什么友香会知道这件事?而且……她为什么那么害怕?我脑中冒出一个又一个疑问,同时朝友香走近。 「等等,友香——」 「不要过来!」 大学图书馆前响起一声呐喊。友香那走投无路般的悲痛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她用苍白的脸瞥了我一眼,随即转身跑开了。 ……咦?什么?怎么回事? 我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只能呆立原地。与此同时,听到友香刚才叫喊声的人们也纷纷看了过来。 友香和我这个缺乏女性魅力的人不同,她个子娇小、打扮时髦、留着一头长发,是个可爱的女孩,是典型的完美女生。这样的女孩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大喊,大家当然会好奇发生了什么——不对,会以为是我做了什么坏事也很正常。为了逃离那些审视般的视线,我慌忙朝友香追去。 「等等,友香。我们再稍微谈谈——」 我喊着不知她能否听见的话,追向逃往图书馆旁边的友香。她拼命地跑着,但不巧的是,无论体格还是体力都是我占上风。在大学图书馆旁那片广阔的树林——迎新聚餐时听说「那里有幽灵出没」的地方——我轻易地追上了她。 「等一下啦,友香!」 「噫……!」 我绕到她前面,她便用那双点缀着长睫毛的大眼睛害怕地盯着我。友香明显地颤抖着肩膀,我试图安抚她: 「冷静一点啦,不然也没办法好好说话。唉,友香,你为什么要——」 「就叫你别过来了!别靠近我!」 悲痛的呐喊再次在不见人影的树林里回荡。那是恳求,也是命令。我的身体一颤,僵在原地。友香在脸色发白的我面前背靠大树,反复说着:「别靠近我。」 「——礼音,你能看透人心对吧?!你有那种力量对吧?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瞧不起你,对吧……?」 「都说了,那是——咦,咦,是……是这样吗?」 「少装傻了!我听别人说的!像是第一学期开始时,我心想『这个衣品差到爆的男人婆是咋回事?不过,如果是这种家伙,倒也能当个不错的陪衬?』——所以才找你搭话;还有我想拿你当笑柄,才带你去参加联谊……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却还装成朋友的样子对吧?!真不敢相信!」 「我……我不知道有那种事!」 我无法靠近陷入恐慌、大吼大叫的友香,只能慌张地回应。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吗?不过,这点程度的念头,我倒是能够原谅……而且我平时都用项链抑制着力量,所以没问题。她还说是有人告诉她这些的,是谁……?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心情太乱,无法好好整理思绪。见我呆呆站着,友香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惨白,她大叫: 「你那副表情……!果然是真的!你一直都能看透我的——不只是我,还有大家在想什么对吧……现在也是!别看我!」 「你冷静一点啦……!都说了我没那么做……」 我嘴里吐出的声音气势越来越弱。我无法完全否定友香的话,只能不知所措地困惑着。 当然,这不是头一回有人知道我的能力。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一开始就知道,然后是织口老师、克劳斯教授,还有在「驹引川河童骚动」时认识的朝雾 Cyan。但那些人在知道我的能力后,依然能正常地对待我。所以,如今这是我第一次因为读心能力暴露而被人这样大吼,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啊,绝对城学长之前一直叮嘱我不要被人发现能力,就是预料到会变成这样吧。 我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先安抚眼前的朋友,让她明白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为此,我必须先冷静下来……然而,事与愿违,我的心情没有平复的迹象,友香的恐慌反而愈演愈烈。 「我不是叫你不要靠近我吗!不要读我的心!」 友香似乎已经害怕我本身的存在,她用颤抖的双脚向后退,结果脚尖勾到树根,发出「呀!」的短促哀鸣。看到友香向后跌倒,我忍不住伸出手,但指尖被她用力甩开。 「等等,你没事吧……?」 「不要碰我!拜托了!」 她用至今最大的音量拒绝了我。 听到她悲痛地说「拜托了」,我伸出去的手僵住了。友香盯着茫然的我,慌张地站起来,再次吼道: 「不要靠近我……!大家都知道了!」 「咦?大家是指……」 「大家就是大家!应该说,礼音,你不是人类,不用来大学上课吧!」 友香用哽咽的声音对我大吼,然后从我面前跑走了。她穿的应该不是适合跑步的鞋子,跑姿也很笨拙,而且速度慢到我应该能追上,但我没有……不对,是不能追。因为我无法让已经那么害怕的朋友更加害怕。 ——大家就是大家! ——礼音,你不是人类,不用来大学上课吧! 友香刚才对我大吼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友香确实说了「大家」。大家——也就是在课堂上见过好几次面,道别时说「那么,我们四月见」的那些人吧。 那些人也都知道我的力量,会像友香那样想吗?而且,通过带到四十四号资料室的委托认识的人们、合气道教室的学员和老师,或许也已经知道了。如果是这样……我今后该怎么办才好?我——会变成怎样? 没有答案——正确来说,是我不想思考的疑问在内心不断盘旋。我就这样呆站着,过了好一阵子。 「哎呀哎呀,您的表情还真难看呢。」 从正后方传来一个亲切的声音,让我猛然回过神来。我反射性地转过头,发现一名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年长男性正微笑着。他纤瘦的身上穿着一尘不染的深色西装,白发向后梳拢。这位打扮让人联想到老练管家的男性看到我的脸,礼貌地低下头。 「好久不见了,汤之山小姐。『大日本护法息灭会』毁灭时,承蒙您关照了。您看起来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请问您还记得我吗?」 那名年长男子以过分恭敬的态度询问。我心想「怎么可能忘记」,在内心如此回应。 这家伙是丝仓。他是从背后操控那个利用「凭依物」的宗教团体「大日本护法息灭会」的男人,也是自称拥有「真怪·无脸怪」力量的怪人。他似乎还从白尾根的壮眺寺偷走了一些与「鬼」相关的史料,所以应该是对晃小姐下手、袭击我们的黑衣人的同伙……可是,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丝仓细长的双眼笔直注视着感到困惑但仍保持警惕的我。 「如何?您有稍微反省了吗?」 「……咦?」 「就是因为您没把警告当一回事,才会变成这样。您造访『牛鬼堂』也就罢了,但对我们的同胞设下陷阱,未免有些过分了。」 身穿黑色西装的怪人维持着表面恭敬实则无礼的语调,露出嗜虐的笑容。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明白了一切。 就是这家伙把我的能力告诉友香的。 「是你告诉她的吗?无脸怪!」 我发出愤怒的声音。回过神时,我已朝地面一蹬,伸手想抓住丝仓。然而,丝仓以流畅的动作拨开了我任凭怒气驱使伸出的手。 「正是。告诉您同学的人确实是我。不过,我不喜欢您那样称呼我。当我以这副模样出现时,还请您叫我『丝仓』。」 「别开玩笑了!」 可恶,还没完!我试图再次抓住他,却又被他挡开。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动作,我接连使出的攻击全被化解,无法奏效。那让人联想到功夫电影的华丽动作令我倒抽一口凉气。骗人,这家伙怎么回事,好强……! 「就算这样——!」 「哎呀哎呀。您的资质不差,但感情用事这点实在不行啊。招式一点也不利落。请您集中精神,并且随时保持冷静。」 「少啰唆!……咦?」 我趁势发动攻击的瞬间,丝仓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了。怎么回事?我困惑地身体前倾,这时从后面传来略带无奈的声音。 「请您稍微冷静一点,是的。不然根本无法好好谈话。这明明是汤之山小姐您刚才对同学说过的话哦?」 「别开玩笑了!」 原来在那里——我转头的同时估算距离,试图抓住他。但丝仓再次消失,这次出现在我旁边。我「咦?」地感到惊讶的刹那,他穿着黑色西装的手臂已抓住我的胳膊,向上一扭。肩膀和手臂传来一阵钝痛,当我意识到关节被完美锁住时,耳边响起那令人火大的温和嗓音。 「您办不到的。『觉』赢不了『无脸怪』。我们就好好相处吧?毕竟我们是『表里一体』的『真怪』。」 「……这是什么……意思?」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虽然不甘心,但这家伙的本领在我之上,而且现在似乎不打算跟我打。既然如此,当下只能先听他说了吧。丝仓似乎察觉到我刻意使用敬语的意图,放开了我的手,保持着和蔼的态度开始说道: 「这是秘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我就特别告诉您吧。毕竟我们是稀有的『真怪』同伴嘛。」 「……请别卖关子了。『表里一体』是什么意思?」 「我想您应该知道,『觉』是能够读取他人内心的『山之怪』。相对的,『无脸怪』则可以自由改变脸孔,或是用没有五官的脸惊吓他人——是一类能够将意念传送给他人,让对方看见幻觉的『里之怪』。我们的特征完全相反,正可谓『表里一体』。」 「让对方……看见幻觉?」 「正是如此。我实际上并没有变身,只是操控对方的认知,让其以为眼前的我突然变成了别人而已,是的。就像这样——」 丝仓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抚摸自己的脸。瞬间,他的五官消失,随即重新浮现——变成了一位年轻女性。面对那熟悉的身影,我忍不住喊出了那位女性——准确地说,是丝仓所化身的那个人的名字。 「织口老师……」 「是的。如何?跟本人一模一样吧?你能够窥视他人的思考与记忆,而我则是能够将自己的想象强制覆盖在对方五感所接收的信息上。刚才我瞬间消失也是这能力的应用。顺带一提,如果不习惯这能力,就无法顺利将关于表情的想象传送出去,所以看起来会变成没有五官的脸。传说中的『无脸怪』之所以是光滑的脸,原因就在于此。」 化为美女副教授的「无脸怪」说完,温柔地微笑了。不只是脸,连体格、声音、态度和穿着都与织口老师一模一样。即便听了说明,我也不可能轻易接受。在我目瞪口呆之际,织口老师——不,「无脸怪」——又改变了模样。这次是短发的小学男生,苍空。面对这超现实的光景,我直到此刻才感到脊背发凉。「无脸怪」保持着苍空的样子抬头看着我,缓缓走近,继续说道—— 「教练你啊,不是拥有『觉』的读心能力吗?就算再怎么抑制,你那特殊的大脑还是会本能地接收他人的思绪,这一点正好能被擅长传递意念的我利用。因此——」 苍空的样貌变成了身穿袴裤的中年男性——这次是合气道教室的春田师傅。 「你绝对赢不了我。而且现在的你太不成熟了。如果觉得不甘心,就去磨练如何使用能力吧?虽然读心是很方便的能力,但倘若只是漫不经心地接收思绪,是无法成长的。另外,我已经事先调查过你周围的人了。怎么样,没有不协调感吧?」 春田师傅严肃的声音转为开朗,同时容貌瞬间改变。是穿着白大褂的眼镜青年——杵松学长。 「只要意识到方法,就能培养汤之山同学的能力。要读谁的心、读哪一段记忆、读哪一部分意识……诸如此类,在思考的『杂音』中分辨出应寻的情报,集中精神。战斗时,能力的指向性尤其重要。例如——对了,要说明的话,这个模样比较好吧?毕竟是本行——」 再次变身。是披着斗篷的银发白人男性——克劳斯教授。虽然我很熟悉他那直爽的声音,但这嘲讽的语气与本人毫不相似,加剧了我的恐惧。我连闭上眼睛逃跑都做不到,「无脸怪」于是问道: 「你喜欢电影吗?知道蜘蛛侠吗?就像他射出蜘蛛丝那样,你也需要锁定目标,笔直射出『心之丝』,一接触目标就迅速扩散,捕捉最迫切的情报。在战斗中,就是对方打算从哪里、用什么方式攻击。总之,你必须集中精神,理解对方的行动,否则是赢不了我的。好好磨炼你那『觉之力』吧,要随时锁定目标,而且要细、要快,如同人形雷达……哎呀,不小心给敌人送盐了。而且话题也扯远了。」(译注:「给敌人送盐」取自上杉谦信为敌对的甲斐武田氏输送食盐的典故,比喻对处于困境的敌人伸出援手。) 「无脸怪」在我身边缓缓踱步——同时不停地变换着样貌,继续说下去。我只能屏息凝神,惊惧地看着他。最后,他变成了身穿黑色羽织的高个青年。 「简单来说,你对我无计可施,所以还是……」 「不准用那个样子!」 见他变成绝对城学长的瞬间,我猛蹬地面。 然而,我抓住的羽织果然又在手中消失,「无脸怪」的身影也从眼前不见了。如果只是被狠狠修理一顿倒也罢了,这种连碰都碰不到的惨状让我更加烦躁。可恶!我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环顾四周,发出低吼。这时,「无脸怪」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这是最后的警告。汤之山小姐,请您不要再插手『鬼』的事。虽然取您性命是最后的手段,但类似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您本就不是妖怪学的研究者,还请您理解这一点。否则,您的秘密会传得更远。」 「卑鄙小人……!」 「卑鄙又如何?但是,请您千万别忘记,我们『しかみ众』一直都在看着你们——」 那不知是近是远的声音,在冬季的枯树林中回响。我环视四周三百六十度,仍不见丝仓的身影。我大吼「给我出来!」,却再无任何回应…… *** 「这样啊。」 在文学院四号馆四楼的四十四号资料室一角,书架环绕的会客区里,听完我的话,绝对城学长如此说道,双手抱胸。 「丝仓说了这种话?」 「是的。」 我坐在学长对面的沙发上,轻轻点头,放开一直握在手里的吊坠,拿起放在桌上的咖啡杯。这杯咖啡是绝对城学长泡给我的,他说「别跟明人比」。杵松学长不在时,准备饮料是我的工作,但今天绝对城学长一看到我出现在资料室,就放下摊开的古地图和鬼面具的相关资料,招呼我坐在这里。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吧。 我一边想象着,一边喝着稍微变凉的咖啡,补充道: 「所以,我想尽快告诉学长……」 我用低沉的声音喃喃说道,但其实我来这里的理由不只这个。说穿了,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我想去一个知道我是「觉」,却不会拒绝我的人身边,让自己安心,所以才会先来资料室。虽然我明明知道这么做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当我这么觉察到时,原本跟学长说话后稍显平静的心,又再次不安地骚动起来。从友香和丝仓说的话来看,我是「觉」的事实似乎已经传开了。也就是说……? 不行,快停止,别再想了。即使这么想,思考还是停不下来,我再次展开讨厌的想象——如果大家像友香那样对待我,我该怎么办?我会变成怎样?我的学生生活,不,我今后的人生会变成怎样?还有—— 「——『幽』……喂,『幽灵』!」 「咦?」 听到熟悉的声音这么呼唤,我从悲观循环中惊醒,猛地眨了眨眼。于是,绝对城学长越过桌子探出身体的脸逼近到我眼前,心脏不禁猛然一跳。 「太……太近了啦!学长,什么事?」 「跟自己说话的对象突然陷入沉默,当然会探头看对方的脸啊?我也不是不懂你的不安,但别想太多。总之先想些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事情吧。」 「冷静下来就会有办法吗?」 看来我比想象中还要悲观,不小心说出了挖苦的话。我心想不妙,但学长面不改色地回应: 「算是吧。那样至少我的心情会比较轻松。」 「咦?结果是为了自己吗?」 「那又怎样?」 学长用傲慢的语气毫不愧疚地这么说完,就坐回到沙发上。看到他跟平常一样态度恶劣,我原本烦躁的心情稍微缓和下来。我不禁露出苦笑,学长像在说「这样就好」似的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后开口: 「……其实,丝仓也来找过我。」 「咦?真的吗?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重看晃的笔记时,那家伙突然在资料室现身,而且还偏偏是以晃的模样。看到那家伙笑着说:『你终于找到那个了,看来把它藏在这里是正确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晃的幽魂……我明明很清楚这世上没有那种东西。」 学长说到这里,轻轻摇头,自嘲地说:「身为妖怪学者居然会这么想,真是让人傻眼。」虽然语气冷静又客观,但我感受到了他的心情。他是在告诫自己,即使只有一瞬间,也不该以为那是晃小姐的灵体,而且对利用晃小姐模样的丝仓感到愤怒。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之后大致上跟你一样。我识破他的真面目后,他变回丝仓的模样,警告我后就消失了。我心想事到如今他还能做什么,所以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竟然对你出手……」 学长在羽织袖子里双手抱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资料室里充满郁闷的气氛。我正犹豫着该如何继续对话时,学长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喝光,发出懊悔的声音。 「好不容易有进展,却在紧要关头被破坏了。」 「进展?你查到什么新情报了吗?」 「对。调查『牛鬼堂』的时候,你看到袭击我们的那些人的面具了吧?就是那些面具的来历……等我一下。」 学长说完后缓缓起身,走向屏风另一侧的厨房,随即又拿着威士忌酒瓶和两个小酒杯回来。他应该是想喝酒了。学长按着羽织的袖子,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自己的酒杯,然后瞥了我一眼。 「这是Black Bull的十二年酒。你要喝吗?」 「咦?呃……只喝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战战兢兢地点头。我平常不喝酒,也觉得用酒逃避各种事情是种懦弱的行为,但今天喝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学长在我的酒杯里倒了三分之一杯的酒。我向他道谢,双手捧起酒杯,醇香扑鼻。 「所以,那些面具的来历是?」 「哦,那些家伙可能已经事先处理过了,明治以后的出版物都没有线索,但紫小姐收藏的江户时代口述笔记集里有记载。他们应该没办法连孤本的古文书都控制住吧。总之,那帮人的面具,和S县干市的古老神社在『修正会』上跳『鬼舞』时使用的面具设计一致。」 「我记得『修正会』是类似节分的祭典吧?也就是说,那间神社是守护『鬼』秘密的组织的大本营吗……?」 「可能吧。那间神社似乎不是一般的神道教设施,怎么查都查不到具体资料。不过比对古地图和现在的地图,发现它至今还存在……」 学长说到这里停顿,喝光杯子里的酒,然后重新面对我。长浏海下的双眸直直盯着我,低沉的嗓音静静响起。 「回想起来或许很痛苦,但我想确认一下。丝仓威胁你时,自称是『しかみ众』对吧?」 「咦?嗯,是的,虽然我不懂意思……」 「——这就对上了。会使用那种『鬼』面具的古老设施,名字叫『志啮见大社』。」 绝对城学长如此断言。听到那间神社——不,正确来说好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神社,总之听到那个设施名字的瞬间,我瞪大双眼。正好喝进嘴里的酒一口气滑落喉咙深处,身体突然发烫。 「し、しかみ(志啮见)……?名字一样?那间神社和那些家伙?」 「对,没错。虽然也有可能是其他地方流传着相同设计的面具,但听了你的话,我确定了。『しかみ』这名字取得真好。」 「那个『しかみ』是什么意思……?」 「不是有『颦眉』的说法吗?意思是『皱起眉头』。那个『しかみ』真正对应的汉字就是『颦』。『颦』这个汉字,在现代虽然只是单纯用来表现不满,但原本是做出可怕表情以接近鬼神的宗教行为。在能剧里,扮演『鬼』的人所戴的面具就叫『颦』,仔细想想,那些家伙的面具和能剧的『颦面』有共通的设计。」 「哦……等等,能剧里『鬼』不是用『般若』的面具吗?」 情人节事件时,代替绝对城学长出马的杵松学长好像说过这种话。我一边回想一边歪头,绝对城学长佩服地「哦」了一声: 「你记得真清楚。『般若』的确也是用来扮演『鬼』的面具,但那是用来表现人类变成的『鬼』。相对的,『颦』则是用来表现天生的『鬼』。」 「天生的……『鬼』?」 「对,用『颦众(しかみ众)』这个称呼来指代隐藏『鬼』之秘密的团体,再适合不过了。更进一步来说,干市是日本代表性的『鬼』——『酒吞童子』传说的发源地之一,『鬼』的秘密很有可能代代流传下来。」 学长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毕竟他一直都在暗中摸索,现在终于得到解开谜团的线索,也难怪他会这样。我一口气喝光学长帮我倒的酒,恭喜他。 「太好了,学长……!那接下来只要去那里……」 「不,我不打算去。」 学长冷淡地打断我的话。咦?我因为这句意外的发言而惊讶,学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再次喝起酒来。 「仔细想想,克劳斯老师的判断是对的,我太肤浅了。虽然我有觉悟自己会遇到危险,但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手段……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我不希望你——不希望把周围的人卷进来,所以我要收手。」 「咦?你、你在说什么啊,学长……?不是要帮晃小姐报仇吗?」 「今天发生的事让我明白,『颦众』是不择手段的。要是连明人和紫小姐都受害就太迟了。」 资料室里只有我们两人,他那低沉的嗓音淡淡地回响着。我无言以对,学长把空酒杯放在桌上。 「幸好『颦众』用了『警告』这个词,应该还有回头的余地。要是完全被逼到绝境,警告就没有意义了。虽然很不情愿,但到此为止才是明智之举。」 「话虽如此……可是,这样晃小姐就太……」 「啰嗦。」 我慌张地插嘴,被他冷酷的一句话堵住。你懂的,我也很难过。学长默默垂下眼,像是在传达他的心情。我这时才知道,学长的睫毛很长。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幽灵』。我看你好像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对,我不听你的回答。这是命令。如果你不敢去大学见熟人,就暂时回老家吧。幸好现在是春假,正好可以回去一趟。知道了吧?快走。」 隔着会客桌,平静、沉稳,却又充满不容反驳的魄力的声音传进耳里。想说的话虽然堆积如山,但回过神时,我已经点头了。学长看着默默点头的我,只说了句「这样就好」,又继续喝酒。 *** 隔天一大早,东方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我站在四号馆门前等候,一看到绝对城学长开门走出来,就立刻上前。冬季早晨特有的冷风,吹得皮夹克的下摆飘动。 「『幽灵』……?」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等他,浏海下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不健康的苍白肌肤、长发、黑色羽织、白色衬衫、黑色领带、西装裤——学长的打扮一如往常,不过他手上提着一个用旧的行李箱,看得出来他正准备出行。我点点头,心想「果然」,往前踏出一步,开口问道: 「学长,你要去干市的『志啮见大社』对吧?」 「什么?」 「学长的想法瞒不过我。既然我遭到威胁,就表示那些人已经顾不得体面了。所以学长打算在被抢先一步之前,先到现场去对吧?既然这样,我也要一起去。」 我一口气说完,不给学长反驳的机会,仿佛要报复他昨晚的行为。绝对城学长听到后,似乎想问「你怎么知道」,不过他在问出口前就察觉到原因,大大耸了耸肩。 「我以为就算你再怎么敏锐,也不可能连出发时间都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昨晚读了我的心。」 「……对不起。」 学长的视线仿佛要将我射穿,我深深低下头。 昨天,丝仓以嘲弄的口吻告诉我「觉之力」的正确使用方式。他说,应该要集中精神,找出自己想探查的线索;锁定目标,让「心之丝」笔直延伸,然后在目标处张开捕捉—— 恐怕是因为他的说明一直留在我的脑中,所以我才会在无意识中尝试。再加上酒精让我的力量觉醒,虽然我戴着竹环吊坠,但我的大脑还是隐约感应到学长的思考,得知学长的真正意图。我老实说明,再次为擅自窥视学长的心道歉,学长傻眼地摇头,吐出白色的气息。 「既然不是故意读我的心,就不需要道歉。」 「对、对不……不对。谢谢学长。」 我心想道谢也很奇怪,但还是行了一礼,重新面向学长。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已经看惯了他那张白皙端正的扑克脸。我抬头直视他那张被朝阳照亮的脸,轻轻吸了口气,开口询问: 「……你那么想查明真相吗?」 「你不是看到我的想法了吗?」 他的回答是疑问形式的肯定。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反驳。因为我昨晚确实感受到了他那股不放弃的强烈决心……学长像是要结束话题般,抬头仰望天空,叹了口气,然后歪着头说: 「你才是——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去?就算去了干市,也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搞不好还会回不来。如果你还不了解那些家伙有多可怕就算了,但你昨天才被他们狠狠教训过吧?可是你却……」 「就是因为这样。」 「……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被狠狠教训过了。」 我以穿惯的运动鞋踩踏地面,回望学长。 虽然已经过了深冬,但二月下旬穿热裤配裤袜可能还是有点冷,不过早晨的冷空气反而让身心都紧绷起来,感觉很舒服。我让皮夹克的下摆随着吹过的风大幅飘动,用右拳打在左掌上。 「挨打若不奉还回去,不符合我的个性。」 我用左手握拳,发出「喀」的一声,表明决心。绝对城学长听到我的决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回过神来,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喂! 「你笑什么!我可是很认真的!」 「啊,抱歉。我只是想起你就是这种人。」 绝对城学长别过头,像是要掩饰自己的笑容,忍着笑意这么说。他的笑容很罕见,而且笑起来很好看,但就算这样,我也没办法坦率地感到开心。我正暗自抱怨他太没礼貌时,学长欲言又止,转身背对我,往前走去。 「咦?等、等一下,学长,你要走了吗?你要走是无所谓,但你还没回答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我犹豫着该不该追上去,对着黑色的背影发问。提着行李箱的妖怪学者没有回头,耸了耸肩。 「不要一直问。反正就算我阻止,你还是会跟来。」 冷淡、辛辣又无奈的声音,乘着早晨的风传进耳里。我一听,马上点头回答「是!」,连忙追上学长。 「话说回来,学长打算怎么去?干市所在的S县很远,搭电车——啊。」 学长从怀里拿出某样东西,打断我的问题,朝我丢过来。我反射性接住,是黑色的小钥匙。上面铭刻着知名汽车制造商的标志,还有电子锁用的按钮。我正想问这是什么,学长边走边说: 「上个月驹引川的河童骚动,以及前不久调查牛鬼堂时,我深深感受到移动手段的必要性。所以我买了一辆二手车,停在大学的停车场。就开那个去。」 「什么时候买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没说你当然不知道。不过明人之前就知道了。」 「又这样差别对待我和杵松桑!话说,不用跟杵松桑说一声吗……?学长,他之前不是叮嘱过你,不可以擅自行动吗?」 「也不能总把那家伙牵扯进来。我在资料室留了字条,他看了应该会谅解。」 「嗯——是这样吗……」 要是知道绝对城学长丢下他,杵松学长应该会生气吧?不过我也能理解绝对城学长的心情,所以没办法多说什么。我担心地想着「这样没问题吗」,追上学长的脚步。 *** 「仔细想想,晃用来藏笔记的地方,是关于『酒吞童子』的最古老记录——《大江山绘词》的复刻画集。而干市留有『酒吞童子』的传说,牛鬼堂事件中袭击我们的『颦众』也提过『童子大人』。这么多线索凑在一起,要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颦众』拼命隐瞒的『鬼』之秘密,应该跟『酒吞童子』有关吧。」 在行驶于高速公路上的车中,绝对城学长的说话声响起。不知道他是想说给我这个坐在旁边驾驶座的人听,还是单纯想整理自己的思绪。我边想边稍微踩下油门,引擎发出「嗡」的低鸣,方方正正的车身随之加速。 绝对城学长不知何时买下的这辆车,是看起来相当坚固的小型四轮驱动车。车身不大,保险杆却很大,底盘也高,后面还装了备胎,是正统的越野车。 除了接近黑色的深蓝车身不太符合学长的风格之外,这辆车似乎是为了在交通不便的地方进行调查而买的,马力强又容易操控的车比较合适。虽然是年份较旧的二手车,不过保养得很好,开起来很舒适。 顺带一提,从大学到干市有好一段距离,预计明天才会抵达。我瞄了一眼明显是后来才装上去的导航画面,顺便确认学长的侧脸,然后开口: 「『酒吞童子』是袭击京都的『鬼』吧?他和手下一起作乱,最后被武士打败。」 情人节的清姬事件解决之后,学长曾经讲过关于「酒吞童子」的内容,我回想起来便问了一下。虽然我的说明很简略,不过大致上似乎没错,副驾驶座上的妖怪学者点点头: 「因为很有名,所以流传着许多版本,不过基本脉络是这样。话说回来,昨天才发生那种事,你竟然能这么平静。」 「学长不是说过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回到正题,问起「酒吞童子」的事情。因为我不太想继续聊我的心情如何。 「『酒吞童子』是哪个时代的鬼?我记得是平安时代?」 「根据《大江山绘词》的记载,那是正历年间发生的事情。以西元来说,是990年到995年之间,也就是平安时代中期。故事始于平安京连续发生的年轻女子失踪事件。通过占卜,得知是住在都城西北大江山的『鬼王』所为,于是朝廷决定讨伐『鬼王』。」 「在京都附近的山上吗?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京都……」 「别急着下结论。故事舞台『大江山』的确切位置,至今未有定论。虽然京都府内有座被称为『大江山』的山,但地形与故事中的描写不符,而且在平安时代似乎也不叫这个名字。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大江山』指的是非现实的场所,就像龙宫城或桃花源。更进一步说,日本各地都留有『酒吞童子』的传说,也有不少地方宣称故事舞台其实是在他们那里。」 「哦——原来如此。所以现在要去的干市也是其中之一吧。」——我表示理解。 「对。」 学长如此肯定后,拿起立在我身旁架子上的瓶装绿茶。正要打开瓶盖时,学长突然停手,斜眼瞄了我一眼。 「我要喝了。」 「请便请便,反正本来就是学长买的。话说回来,『酒吞童子』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知道『大江山』的『鬼』是犯人之后呢?」 「哦,朝廷任命勇猛的武士源赖光为讨伐者。不用说,源赖光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也有记录表明他前往『大江山』讨伐。赖光带着号称四天王的四名精锐部下出发。途中接受一位老僧的建议,一行人乔装成山伏,穿过岩洞进入『大江山』。事后才知道那位老僧是住吉、八幡等武士信仰的神明化身。神明化身成佛僧或许有点怪异,不过就当作是这样吧。」 「我明白了。那他们进入『大江山』之后呢?」 「嗯。赖光一行人一边从被掳走的老妇人那里听闻『鬼』的残忍行径,一边在险峻的岩山中前进,最终看到雄伟的城门与城堡,以及一个童子模样的『大鬼』和他的手下。『大鬼』以为赖光一行人是无害的山伏,便邀请他们进城,以田乐——也就是音乐与舞蹈款待。『大鬼』喝了赖光带来的酒,告诉他们自己是被称为『酒吞童子』的『鬼王』,以及被比睿山驱逐后流落到此等事情的经过。」 「那个,我可以问两个问题吗?」 虽然觉得打断别人说话可能会惹对方不快,但我还是小声插嘴。听学长冷淡地回了一句「什么?」,我便说出第一个疑问。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了,但为什么又可怕又强大的『鬼王』会是『童子』呢?『童子』不就是小孩子吗?」 「不一定。『童子』这个词现在确实指小孩子,但在古代也用来称呼那些长大后未行元服礼、没有戴乌帽子的下层阶级。也有纪录显示,公家设施的杂役人员,即奴仆,被唤作『童子』。『酒吞童子』是反抗朝廷的势力或盗贼团首领的说法也很有力,所以这个『童子』可以理解为『朝廷支配体制之外的存在』。那么,第二个疑问是什么?」 「其实也不算是疑问,只是觉得『鬼』会跳舞或演奏乐器很意外。」 「这是常有的事。在平安中后期的相关传说中,『鬼』虽然是吃人的妖怪,但也是弹琵琶和吹笛子的高手。当时,像田乐这种娱乐表演,是由没有在城镇或乡村落地生根的非定居者负责的,所以『鬼』这个词也隐喻了那些人。回答完毕,这样你满意了吗?」 「嗯,是的。谢谢学长。」 我握着方向盘,微微低头,隔着玻璃看向前方。刚才还是晴天,天空不知何时已变得阴暗。笔直延伸的道路前方被更黑的云层覆盖,让人有点忧郁。 不过,只要不介意天气,平日早上的高速公路比想象中空旷,开起来很轻松。我本来还担心会不会有人跟踪,但后视镜里并没有一直出现同一辆车……我苦笑着觉得自己有点太担心了,学长则嘀咕着「有什么好笑的」,继续说道: 「那么,赖光等人看准『酒吞童子』喝醉、进入寝室的时机,展开行动。他们拿出先前藏好的武器、披甲冲进寝室,遵从老僧——亦即神明的建议,按住睡着的『童子』手脚,砍下他的头。被砍下的头愤怒发狂地飞舞起来,咬向赖光,但赖光戴着好几顶头盔,所以得救了。之后,一行人将城里的『鬼』全部消灭,救出幸存的女孩们,高举『童子』的首级凯旋——大致就是这样。」 「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怎么,你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咦,我有露出那种表情吗?……没有啦,我本来以为有名的武士讨伐『鬼』,一定是堂堂正正地战斗并取胜。」 在学长的催问下,我说出坦率的感想。嗯,对手毕竟是「鬼王」,在战斗中取巧弥补差距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变装让对方大意,再用酒灌醉,趁其熟睡时砍下头颅,我觉得似乎不太光明正大。 「主角是武士,干嘛要用那么卑劣的手段?武士道精神呢?」 「你所说的武士道精神,是更晚的时代才出现的概念。古代故事和神话中的英雄都相当狡猾,以胜利为优先,不择手段。无论是下毒、设陷阱还是偷袭,无所不用其极。」 ——学长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了。虽然我无法释怀,但既然他说就是如此,那也没办法。我勉强接受,「先不管这个。」——侧眼看向喝着瓶装茶的学长。我还有想问的事: 「刚才的故事,最后是『带着首级返回京城,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对吧?」 「晃用来藏笔记的那本《大江山绘词》最后一页,带着『酒吞童子』之首凯旋的画面,你也看到了吧?这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很无聊的吐槽……『酒吞童子』是那种被斩首后,头还能飞出去攻击人的『鬼』吧?把那种首级带回去没问题吗?」 「——哦,你注意到那里了啊。」 我刚问完,后视镜中映出的学长眼神就亮了起来。同时,他原本轻松的语气也变得严肃。咦?怎、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我没办法直视他的脸,拼命斜眼偷看,学长把茶放回置物架上,清晰而感慨地说道: 「为什么赖光一行人要把『酒吞童子』的头带回宫中——吗?很好的着眼点,看来你对妖怪学也稍有领悟了。」 学长双手抱胸,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是这样吗?不过在我反问之前,学长就严肃地开始说: 「『鬼』虽然是有各种面貌的妖怪,不过在平安时代,『鬼』被视为不净与混沌的象征,是与秩序井然的京城内侧空间相对的存在。在阴阳道支配的平安京,境界内外的区别极为严格,而『鬼』的入侵更是人们最害怕的事。四境祭和道飨祭等防止鬼进入京城的仪式特别多,就是这个缘故。懂了吗?」 「嗯,大概懂。『鬼』是京城外的危险不明物,所以不能让它们进入平安京,对吧?」 「对。平安时代有很多关于真实地点出现『鬼』的记录,但这些出现的地点并非宫中,而是局限于桥、门等境界线上。一条戾桥上袭击路人的『鬼』很有名,罗生门也有类似的故事……看你那表情,是不知道吗?就是『鬼』被砍断手臂,回来讨手臂的故事。另外,在《长谷雄草纸》和《江谈抄》里,也有『鬼』出没于朱雀门的记载。」 「是哦~『鬼』很爱在门边出没耶。」 我直接说出心里的感想。虽然我也觉得这感想很无聊,学长却没有取笑我,点头说: 「当然。平安时代的门,本来就是没有实用性的宗教设施。在没有城墙的京城里,就算有门,也无法防止物理性的入侵。罗生门和朱雀门,只是用来象征京城内外空间的境界线。所以会有『鬼』出没,也是当然的。」 「那……从外面来的『鬼』,进不了门吗?」 「对。先不论这是不是事实,平安朝廷的贵族们就是相信这种故事。在这么重视内外境界线的时代,把鬼王『酒吞童子』的头带回宫里,当然会让人怀疑。」 「原、原来如此……而且那颗头,被砍了还会攻击人嘛。」 「就是这样。赖光把『酒吞童子』的头带回京城的理由,至今仍是个谜,你注意到这点,真的很厉害。」 学长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不知不觉间成长了呢……」。平安时代的「鬼」会出现在门边这种事,我是第一次听说,所以完全没打算聊这么深奥的话题,不过能被学长夸赞,感觉也不错……?我正这么想时,学长又补充说: 「如果真要深究赖光把『酒吞童子』首级带回京城的动机,最常见的观点是——赖光这类武士,比起观念上的规则,更重视战功和物证。他们这种轻视禁忌的举动,意味着武士阶级对公家贵族权力的觊觎。实际上,之后武家的势力逐渐壮大,贵族的时代也跟着结束。另外,也有人认为这是被贵族瞧不起的武士的报复。」 「瞧不起……?武士吗?他们很强耶?」 「因为贵族不把武力放在评价标准里。例如《今昔物语集》里,就收录了源赖光和他麾下四天王模仿贵族,结果出尽洋相的故事。连打败『酒吞童子』的英雄都这样了,可见贵族对武士的评价有多低。对贵族来说,武士是受他们驱使的打手,同时也是不懂优雅的野蛮人。」 「哦~原来如此。这样当然会想报复……」 平安时代也不好过呢。我怀着这种想法叹了口气。学长似乎把该说的都说完了,闭上嘴不再说话,车内一片沉默,只听得见汽车引擎的声音。我默默开了好一阵子的车,不久后喃喃开口: 「那个,学长。『酒吞童子』……不,『鬼』真的存在吗?应该说,『鬼』到底是什么……?」 我直视前方,压低声音问道。 「鬼」真的存在吗?「鬼」究竟是什么?这是我自从开始调查这件事时就一直存在的疑问。学长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我从后视镜确认他的表情,继续说: 「『鬼』在传说故事和通俗文学中的形象,你之前已经大致说明过了,也举了很多具体的例子。可是我越听越不懂『鬼』到底是什么。」 水滴落在挡风玻璃上。下雨了。我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不少,后视镜中的后方来车也打开了车头灯。既然如此,我们也打开车头灯比较好。我稍微找了一下开关,喀嚓一声打开车头灯,眼前稍微亮了一点。 「和学长一起去参加的那场派对上,你提到的『节分之鬼』——『方相氏』,它既是鬼却又能驱鬼,进而成为给共同体带来秩序的鬼神。『清姬』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变成『鬼』的女孩子,『牛鬼』的『鬼』是危险事物的总称。『酒吞童子』可能是反抗朝廷的人或盗贼,同时也是平安京外围某种不明邪恶之物,对吧?」 「嗯,是啊。所以呢?」 「所以我说,范围太广了。『鬼』有这么多不同的面貌,不就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了吗?『鬼』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鬼』究竟是什么?学长——你到底在追查什么?」 仿佛在呼应我接连提出的问题,水滴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没多久雨势变大,视野一下子变差。 ……总觉得这天气就像我现在的内心一样。 我赶紧甩开无意间浮现的想法。在原本保持的平静中断、陷入负面情绪之前,我用力摇头,转动雨刷开关。雨刷开始在雨声中移动,这时绝对城学长喃喃说道: 「这问题很难回答……『鬼』是吃人的有角巨人,是不服从朝廷的势力,是邪恶危险的气息,是无法明确说出怪事真相或原因时使用的代名词,也是所有妖怪的总称——要这样回答是很简单,但你想要的应该不是这种答案吧?」 「这……嗯。」 「我想也是。如果要简单回答——明人说的或许没错。」 「杵松桑?」 我一边反问,一边想起那张很适合戴眼镜的笑脸。杵松学长今天应该也会一如往常,在实验的空档到资料室露脸吧?当他发现资料室里空无一人——知道绝对城学长丢下自己离开时,那个温柔的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肯定会很难过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微微歪头。 「他有说过什么关于『鬼』的事情吗?」 「是你告诉我的。在开导那个引发『清姬事件』的小学生时,他不是这么说过吗?——『鬼是人类的相反,是人类的背面。』」 绝对城学长说话的速度稍微变慢。他可能也和我一样,想起杵松学长了吧。我点头表示他确实说过,绝对城学长在我身旁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虽然那应该是明人当场想到的,不过对于『鬼是什么』这个问题,算是某种完美的回答。拥有所有被视为非人类的要素,因此,是从外侧规定人类应有型态的概念……不,这个答案还是太抽象了。」 学长结束说明,把手放在额头上。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回答,沉重的叹息声在车内响起,浏海下的眼皮垂下。 「老实说,我还没能理清。抱歉。」 「咦?不,你不需要道歉。话说回来,学长也没弄明白吗?」 「是啊。所以我才想知道。因为太好用,导致意义扩散的『鬼』这个概念。能够显示其原始姿态的某种事物,应该就是『颦众』持续守护的秘密的真面目——」 「——至于那个秘密是什么,完全是个谜。」 我用自己的话补充学长的述怀。学长似乎对我的轻浮语气感到傻眼,瞬间愣了一下看着我,但立刻深深点头,继续说下去。 「说到谜,还有其他让我在意的事。昨天出现在你面前的丝仓,是和『觉』相对的真怪——『无脸怪』,能力是透过传达思念来控制知觉情报,对吧?」 「话题突然变了呢。他确实这么说过,怎么了吗?」 「如果相信这个说法,『无脸怪』应该只能传送想象,无法读取对方的心思。但先前丝仓变成晃的时候,对拿着晃的笔记的我这么说:『你终于找到那个了,看来把它藏在这里是正确的。』」 「这件事昨天也听过了——啊,对哦!」 我傻傻地反问,然后突然惊觉。绝对城学长喃喃说着: 「你终于懂了。没错。如果无法读取心思,那家伙为什么知道晃的笔记藏在资料室?难道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来源?而且那本笔记是杀害晃的『颦众』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如果丝仓早就知道笔记的所在,为什么放着不管?那家伙不是『颦众』的同伙吗?」 「唔、唔……真是神秘……」 面对学长提出的疑问,我只能发出沉吟。听他这么一说,这的确也是个谜。搞不懂的事情越来越多,不知道回程时能不能释怀?更重要的是,我们真的能平安回去吗……? 我刻意不去想的不安开始侵蚀内心。雨势依然没有减弱,描绘出和缓曲线的道路前方依然被乌云笼罩。 ——希望那不是在暗示我们的未来。 我在心中祈祷,希望某人和自己能够平安无事,同时用力握紧方向盘。为了甩开不安,我瞥了副驾驶座一眼,然后稍微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低吼,车身加速。雨势更加强烈地敲打车窗。 *** 离开旅馆的浴室时,雨还在下。 「呼。」 我在盥洗室用杯子盛满水,一口气喝光,然后深呼吸。泡澡泡得全身舒畅,让因连续开车一整天而僵硬的身体轻松了许多。 「啊啊,泡得好舒服……学长,我先洗完了。」 我扇着发烫的身体,呼唤坐在两张床中靠窗那张上的绝对城学长。他冷淡地应了一声,但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阅读什么,穿着黑色羽织的背影并没有转过来。 虽然会回应,但态度始终冷淡。这种态度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和以前养的狗一模一样。之前学长借住在我公寓时,似乎也有过这种情况。我没有说出口,只是苦笑着放下杯子,走到学长身边。学长正在看一张大幅面的道路地图。这是在入住这间旅馆前,和换洗衣物一起买的。 「你在查什么?明天的路线?」 「再次确认路线。照这个样子,明天中午应该能抵达干市——你穿成这样不冷吗?现在还是二月。」 学长回望探头看地图的我,明显露出傻眼的表情。呃……的确还是二月,但也快到三月了,而且这里暖气很强。我一边想着,一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没什么起伏的身体上,穿着深蓝色背心和牛仔热裤。和平常一样,有什么问题吗? 「我洗完澡都是穿这样。」 「真是健康的优良儿童。」 「别这么说,好像很糟糕似的。要是有浴衣的话穿那个也行,可这里只有像住院病人穿的那种薄薄的家居服。」 「放弃吧,这种级别的旅馆都是这样。」 学长随口安慰我,然后看向窗外。静静下着的雨中,霓虹灯和华丽的灯饰招牌,有好几个都因雨水而模糊发光。 这里位于S县边境的娱乐街角落,是一间便宜又朴素的商务旅馆六楼的双人房。虽然我不认为会有「颦众」或他们的间谍在此埋伏,但这种可以临时入住,也不会一一追问客人来历的小旅馆应该比较安全……这是学长选择这间旅馆时说的话。 这里似乎只是让回不了家的人住一晚的设施,只有最低限度的必要设备。虽然我一个人绝对不会选这种旅馆,不过这次是两个人一起住,而且又便宜……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学长合上地图站了起来。我以为他要去洗澡,但这位穿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低头看向我,疑惑地开口: 「不住不同房间,真的没关系吗?」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颦众』可能会来攻击,分散开来太危险了。」 我回望他长刘海下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学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尽可能开朗地笑着,立刻接着说: 「而且,我是学长的『样本』,待在你身边比较好吧?」 我带着自虐的笑容,说出这一年来说过无数次的话,然后用力点头,仿佛在强调「就是这样,还请理解」。学长见状,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平静地说: 「不对。」 「咦?不对?什么不对——」 「『幽灵』,你已经不是我的『样本』了。」 他的声音微弱又纤细,却带着男中音的音质,十分清晰。这已听惯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问题。我哑口无言,学长在我面前重新看向窗户。被雨水打湿的霓虹灯,照亮了他端正的脸庞。 「你已经为我付出够多了,该调查的我也都调查完了,你没有义务继续陪我。」 「什么?学长,你怎么现在才说这种话?都到这个地步了,怎么——」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你洗澡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想。」 我忍不住插嘴,但学长没有理会。他继续看着窗外,说: 「这终究是我的问题。晃想知道的是什么?让政经界都畏惧的那些人拼命保护的秘密是什么?明治政府中止出版《真怪秘录》的理由是什么?还有,日本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妖怪『鬼』的真面目是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的动机就只有这样。真是肤浅又愚蠢。」 「你也不用这样说……」 「听我说完。你应该也知道,就算去了『志啮见大社』,可能也不会有答案。即便侥幸获悉真相,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当然,我有想过一些办法,但成功的可能性极低。所以——」 「所以,你要我在这里回去——是吗?」 我打断学长的话,简短地问。这次他没有无视我,只是默默点头。我见状,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要。」 「『幽灵』,你……」 「请听我说。既然你说我不是『样本』,那我也有权利以一个人的身份判断要怎么做。所以我要跟你一起行动,直到最后!」 「……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用问吗!因为只让学长一个人行动实在太危险了,而且我也有自己的坚持。再说,你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怎么可能默不作声——」 「——这真的是理由吗?」 学长突然转向气势汹汹的我。在他简短的提问传入耳里的瞬间,我不禁说不出话来。 「你跟着我的理由不只这样吧?」 他再次向我提出疑问。被他那张白皙的脸盯着看,我发出「这……」的沙哑声音。与此同时,我内心深处不想看见的东西——不愿正视的东西满溢而出。回过神时,我已经点了头。 「是的。」我回答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 「……我忘不了友香要我别靠近的叫声。」 我站在床和窗户之间的狭窄空间,用颤抖的声音这么低喃。学长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听我说。我接着说: 「知道我是『觉』的同学们,大概都会像那样拒绝我——我在公寓里一个人边睡边思考这件事,变得害怕跟别人见面……一开始,我也有想过要照学长说的,回老家去。可是,一想到如果家人和家乡的朋友也那么说,我就焦虑得不得了……所以……」 「所以你才不得不来投靠我这个从以前就知道你的能力,而且能若无其事地应对你的人?因为你的态度很不自然,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学长无奈地摇头,大大耸了耸肩。面对明显感到傻眼的学长,我低喃着「对不起」,视线自然垂下: 「虽然我之前说了『挨打若不奉还回去,不符合我的个性』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但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我只是逃到学长这里来而已。明明很清楚,却装作没看见,不去思考……我真的很软弱又狡猾呢。」 我盯着褪色的地毯,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一直不去正视的无力感压了上来,让我无法抬起头。我感觉到泪水从眼角渗出,同时喊了声「学长」,问道: 「虽然现在问这个有点晚了,但学长真的不怕我吗?不害怕真的好吗?我可是会读心的妖怪哦……?」 「你突然在说什么啊?好了,冷静点。」 「因为——因为,不就是这样吗……!我可是『觉』哦?」 「那又怎么样?」 「什么那又怎么样!『觉』的意思就是,你想要保密的回忆、害羞的想法、下流的想法、银行账户的密码、不想被知道的企图,这些全部都有可能被我识破哦?」 我无视学长的制止,把想法全都说出来。泪水滴落,我看见地毯上出现水渍。啊,我这么想的瞬间,泪珠又滴了下来。泪水接连滴落,吐出的话语像溃堤般不断溢出,停不下来。 「连秘密都会被看穿,这样当然会让人觉得害怕或恶心啊……!因为我是这样的——」 ——因为我是这样的妖怪。 我正要这么说的时候,突然噤声了。 因为我被学长用力拉了过去,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我还来不及感到疑惑,头就被某种又硬又冰冷的东西抵住,肩膀也被紧紧抱住。 ……咦?什、什么? 困惑的我,鼻尖和脸颊感受到扑通扑通的脉动。眼前的这是学长的胸膛,我现在被抱过去,脸被压在学长的胸口上。我过了几秒才理解这个状况。 可是,为什么突然……?我这么想的同时,稍微有点凉的手轻轻抚摸了我的头发。那是像在安抚吵闹的宠物,或是哄哭泣的孩子的温柔动作。同时,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 「冷静点。你现在只是陷入恐慌。」 「可、可是学长……话说,这是……」 「因为你一直不闭嘴,所以我才让你闭嘴。听好了,现在轮到我了。」 一如往常的低沉嗓音从正上方传来。学长继续温柔抚摸我还有点湿的头发,抱住我肩膀的手稍微用力,用冷静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你说,读心的妖怪当然会让人害怕,对吧?人类确实会想把跟自己不一样的存在区别开来。我在学习妖怪学的过程中,深深体会到这是人类普遍的习性之一。我甚至觉得厌烦。」 听着冷静的声音,我原本乱成一团的内心不知不觉平静下来。虽然眼泪已经止住,但脸和身体却开始发烫。学长似乎察觉到我的变化,继续说下去。总觉得他的语气比平常更柔和。 「『鬼』是古代大和朝廷用来称呼不服从民族的蔑称,这件事我应该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思想信条、出身、生活习惯、语言、宗教……找出跟自己不一样的人,贴上异物的标签,蔑视、贬低、伤害。人类就是一直重复这种行为的生物,你懂吗?」 「是、是的……」 我维持被抱住的姿势,战战兢兢地点头。因为身体紧贴在一起,我的脸变成在学长的胸膛上磨蹭。眼泪沾到衬衫了,我一边感到抱歉,一边只把眼睛往上抬。 「我懂,而且我也觉得愚蠢的歧视不好。可是,那个……我的情况,真的跟普通人不一样哦……?」 「所以你觉得被拒绝是理所当然?不过,我确实也有不好的想法,也有不想被看到的记忆。我经常在想一些不正经的事,如果那种想法被读取并传扬出去,我也会很困扰。」 「对吧?但我——」 「但你不会做那种事吧。」 学长抢了我的话,盖过我的声音。他像是说「我都知道」般,轻拍我的肩膀,然后无奈地说道: 「我们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很清楚你不是那种人。而且我身为一介妖怪学者,经常发誓不会重蹈愚蠢先人的覆辙。所以——所以啊,『幽灵』。」 学长抱住我的手突然加重力道,我感受到学长宽阔的肩膀与胸膛。啊啊,学长也是男人呢,我这时重新体认到这件事。学长又说了一次「所以」。 「——所以我绝对不会怕你,我怎么可能怕你?就算全世界都拒绝你,我也会成为唯一的例外。」 「……真?」 「『真』……?」 「真的……吗?」 「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就看看我的心吧。」 我被学长抱在怀里,只抬起视线询问,他便这么回答。 ——看看我的心吧。 这是在检查或训练「觉」的能力时,经常听到的台词。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再度泪流满面。在视野变得模糊的同时,我在学长怀里连忙摇头。不用了,不需要读你的心。我因说不出话,只好用态度表示,学长叹口气说「知道就好」,低头看着我: 「不准再说自己是妖怪。」 「……好、好的。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就是啊。再说,妖怪可是比人类优秀又充满魅力的存在,你这种人拿来当借口,未免太不知分寸。听懂了就给我自重。」 「咦——!妖怪的标准比我还要高吗?」 我忍不住大声抗议,感谢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眼泪也停了。 结果你只是想说这个吗?混账!我气得想给他一拳,但甩开他的手又好像很失礼……应该说,我总觉得那样很可惜,所以决定把头用力往他身上蹭。 「嘿,这样如何?」 「喂,住手,你是猫吗?」 「猫?猫会做这种事吗?」 「我以前养的猫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像这样把头往我身上蹭……你该不会是那只猫变成的吧?如果是,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妖怪。」 「就说了,请不要把妖怪放在人类之上!学长才是,你有时候看起来很像我老家养的狗,该不会是麦卡伦转世的吧?」 「很遗憾,我是纯正的人类。」 冰冷又冷淡,但因听习惯了,所以感觉起来也不算没有亲近感的声音,从眼前传来。虽然学长是个怪人,但我跟来果然是对的吧?我这么问自己,笑着回答「我知道」,然后再次把头往眼前的胸膛蹭。 「别把眼泪沾上来,弄脏了要你洗。」 「事到如今就别再说了!啊,对了,学长,你刚才不是说有方法,可是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吗?那么……你有什么计划吗?如果有我能帮忙的,我愿意帮忙。」 「你这么说真是帮了大忙。老实说,有你在,我安心不少。」 「咦?不,就算你突然这样夸我……话说回来,既然你这么想,就不要叫我回去啊!不过,既然决定要同行,我就会全力以赴,尽管依赖我吧。」 「你像猫一样磨蹭着说这种话,我很难相信你。」 「什么!我、我才不想被你这种像只冷淡的狗的人这么说。」 「不用你多管闲事,闭嘴,猫。」 「那是我的台词,狗。还是说,汪汪?」 「哪个都无所谓。」 ──────────────────────── 五章 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的故事在绘画卷轴、通俗文学、戏剧演艺中都有流传,是极其著名的「鬼」。平安时代中期,它带着众多眷属盘踞在大江山,掳走京都的人吃掉,但被奉旨而来的源赖光及其四天王所讨伐。有时也被称为「酒天童子」或「朱天童子」。 *** 「找您四十元——啊,不好意思!」 在大学附近和我家附近都有分店的全国连锁便利商店的收银台,挂着「实习中」名牌的店员不小心把该找给我的零钱掉到了地上。我立刻弯腰想去捡,但一只拈着十圆硬币的手已先一步出现在我眼前。 「掉了哦。」 带着微笑把刚捡起来的零钱递给我的,是排在我后面结账的少年。他穿着似乎是当地初中校服的西装外套,脖子上围着红色围巾,看起来是个家教良好的孩子。我暗暗佩服他动作真快,同时接过十元硬币,低头道谢。 「谢谢……那个,店员小姐,已经没事了。」 我向围巾少年道谢后,对脸色苍白的店员小姐露出苦笑,然后离开了便利商店。坐进停车场角落越野车的副驾驶座,驾驶座上摊开着地图、身着黑色羽织的阴沉青年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开口: 「你回来啦,『幽灵』。看样子似乎没发生什么事。」 「当然。喏,这是学长你要的黑咖啡。」 我把温热的罐装咖啡递给绝对城学长,轻轻摇晃着买给自己喝的玉米浓汤。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喝了一口热汤,我透过挡风玻璃重新观察四周。 老旧的住宅与小型公司林立,放学的学生与像是主妇的人们来来往往,地方小城的午后平淡得如同背景板。看着仿佛会出现在家庭剧或报纸四格漫画中的普通街景,我喃喃自语: 「……果然很普通。」 自从大约一小时前进入干市,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老实说,因为太过平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但路旁确实立着写有「干市大社町三丁目」的路牌。视线往远处望去,可以看见环绕干市的险峻岩山。根据刚才经过时看到的看板,那里以前似乎是矿山。另一方面,市区中心地势较高,被苍郁茂密的森林覆盖。我们的目的地「志啮见大社」,应该就在那片森林里……才对。 「虽然没被袭击是很好,不过这么悠闲,总觉得有点扫兴呢……学长,这里真的是『颦众』的根据地吗?」 「应该是吧。至少这里曾经是『酒吞童子传说』中那些『鬼』的居城,不会有错。『大江山』就是这里。」 绝对城学长的视线固定在方向盘上的地图,冷静地回答。我正想问他这话有什么依据,学长便先继续说下去了—— 「这个干市的地形,和酒吞童子传说中描述的『大江山』一致。而且,就像『鬼』和铁棒密不可分,冶铁制钢工艺与被称为『鬼』的人们自古以来就有很深的关联。有矿山遗迹,正是有古老『鬼』传说的地方会有的特征。」 「哦~原来如此……不过,这里地名不是『大江山』,而是『干』耶。」 「我想一开始应该不是写成『干』,而是干支的『戌亥』。以方位来说,戌亥是西北。『帝都西北有大江山,鬼王居之』——这是阴阳师占卜酒吞童子所在位置时说的话。大江山在西北,也就是在戌亥位。」 低沉的嗓音在狭窄的车内回荡。学长的语气虽然平静,却看得出他压抑着的兴奋,让我有点傻眼。不过,我也知道他就是这种人。我苦笑着眺望街景,学长喃喃开口: 「你刚才说『扫兴』,那你原本想象的是什么样子?」 「毕竟是那群黑衣人的总部,我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就算没有武装士兵盘查,我也做好心理准备,觉得戒备会更森严。像是黑衣人在街上徘徊,或是到处都有监视器……实际上,这里却是个普通的城镇。」 我叹着气说出感想,再次看向窗外。别说戴面具的黑衣人,连监视器都没看到。外头有上班族和学生来来往往,但他们似乎并未对我们投以特别的关注。 学长听了,小声呢喃:「是吗?」他调整后照镜,敲了敲它,似乎是要我看。我一头雾水地看向后照镜——随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镜子里映出几个便利商店的客人和路人。这没什么,但所有人都在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这是怎么回事?众多沉默的视线让我的背脊窜起一股寒意。我忍不住转过头,就在那一瞬间,原本直盯着我们的人们立刻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变回了平凡的市民。看到他们动作如此自然流畅,我一瞬间甚至忘了恐惧,反而感到了些许佩服。 「学、学长……?这是……?」 「进入这个城市后,就一直是这样。」 学长没等我把话说完就立刻回答。我们被监视了……这个感觉与恐惧感一同涌上心头,让我有点想吐。我不由得捂住嘴巴,学长在我身旁淡淡地说道: 「在这个干市,外地人应该随时都会被这样监视。既然连对气息敏感的你都没能察觉,可见对方的手段相当老练。我也是在开车时观察后视镜才发现的。即使我们停车,对方也没采取任何行动,看来他们的任务仅限于监视。」 「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特地绕去便利商店的吗?话说回来,既然如此,这个城市应该不是警备松散吧……?」 「没错。正因为有自信随时都能压制外来者,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行动……不,或许该说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学长说完,把地图递给我,转动钥匙。引擎声响起,车子开始前进。虽然周围的风景没有变化,但一想到有人一直在视线之外监视着我们,不安的情绪便悄然滋生。 「我们要在街上绕到什么时候?要去『志啮见大社』的话,还是快点……」 「对方可是在整个城市都布下了监视网。你觉得我们光明正大地前往『志啮见大社』,就能顺利进去吗?那样只会被轻易捕获。」 学长以意外熟练的姿势开上车道,继续说道。双线道的宽敞道路上,前面是一辆大型的白色厢型车。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景象,但一想到暗处的视线,就让人无法放松。我尽可能把身体靠向驾驶座,紧紧握住挂在胸前的吊坠,小声问道: 「『颦众』可能就在附近,我是不是该发动读心能力?这样就能感知是否有敌意靠近了。」 「还太早了。『觉』的力量是我们最后的王牌,必须留到紧要关头。」 「了、了解……学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昨天晚上你有说进入『志啮见大社』之后的计划,可是要怎么才能进去?」 「放心,实际看过这一带的地形后,我大概掌握位置关系了。」 「位置关系……?」 「对,等我确认清楚再跟你解释,再稍等一下。幸好他们白天——」 白天不会发动攻击。学长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 前方的厢型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减速,庞大的车身猛地横亘在道路中央! 危险! 在我喊出声之前,学长已猛踩下刹车,车子刺耳地尖叫着紧急停下。强大的惯性让我的身体猛然一晃,整个人向前冲去。 「呀!学长,到底怎么——」 「如你所见!」 学长简短的咋舌声传进耳里。我连忙抬头,只见厢型车里陆续走出一群戴着诡异鬼面具的男人。看到跟香宇良山上那些人如出一辙的面具,紧张感瞬间窜上顶点。 「……『颦众』!」 我低呼出他们所属组织的名字。人数有六人。他们并非穿着忍者般的黑衣,而是身着常见的西装、工作服或运动外套,但鬼面具与普通市民服装的组合,反而显得更加诡异和悚然。 「学长!快倒车逃——」 「太迟了,被包围了。」 驾驶座上的学长打断我的话,示意我看向后方。我跟着看过去,只见车后不知何时也已站了一群戴面具的男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巷口、院墙边,甚至民宅屋顶上,陆续出现了戴着鬼面具的男人。人数合计十六……不,二十人!我抄起放在副驾驶座位脚下的铁管护身,一边扶着车门,一边问学长: 「我可以出去吗?虽然是这个人数……但如果不带枪的话,我应该能解决掉。」 「别急,现在只是被包围而已。先静观其变,绝对不要下车。」 我几乎要按捺不住冲出去的冲动,学长冷静的命令立刻制止了我。的确,就算在这里打飞几个人,也于事无补。我默默点头,警惕地环视着慢慢包围车子的面具男,以及他们身后那诡异的街景。即使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形下,其他路人依然若无其事地走着,这感觉诡异得令人窒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街上的人为什么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算大家都是『颦众』的同伙,一般来说,看到这种场面也应该会停下脚步看几眼吧……」 「或许这就是干市的特色吧?整座城市都默认、容许『颦众』的存在……你刚才说『一般来说』,但这里的『一般』,恐怕本就与我们认知的不同。」 「竟然有这种城市……这里还是日本吧?」 「正是日本!」 一道爽朗的粗犷声音,接在我脱口而出的惊讶话语之后响起。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挡风玻璃正前方站着一名魁梧的「颦众」。 他和其他穿着便装的成员不同,身披深蓝色的作务衣,同样深蓝色的面具上长着大角。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摆出防御姿态,那个男人在我视线前方继续高声宣告:「『颦众』是暗中守护日本国安宁之人!」 面具里似乎装了扩音装置,即使紧闭车窗,声音在车内也清晰可辨。 「——既然如此,我们的『居城』在日本国也是理所当然!」 戴深蓝色面具的男人朗声说道,周围待命的其他「颦众」一齐点头。看来这家伙应该是小队长。 「也就是说,先打倒这家伙就行了吧!」 「我不是叫你别急吗?『幽灵』。他们似乎配备有远程武器。虽然现在只是在观察情况,但如果他们认真起来开枪,我们就输定了。」 驾驶座上的学长以冷静的声音阻止了重新握紧铁管的我,然后关掉了引擎。就在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转头的同时,深蓝色面具男微微颔首: 「哦?你发现了吗?」 「看后面那些人背着的长袋子就知道了。再说,面对这么多人,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又不是装甲车,一旦玻璃被破,人被拖出来就完了。抵抗也没用,下场可想而知。」 「学、学长!你在说什么——」 「你很识相嘛!好,抓住他们。」 「等等,在那之前,让我问几个问题。」 深蓝面具正要向部下下令时,被学长的低沉嗓音打断。论音量或许不如,但论穿透力是学长更胜一筹。面对疑惑的「颦众」,学长夸张地举起了原本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 「只要你们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就放弃无谓的抵抗,乖乖下车。虽然也不是不能大闹一场,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的难缠,不过你们也不想让同伴受伤吧?」 学长以沉稳的语气说着,朝旁边的我瞥了一眼。意思是要我放下铁管吧?虽然我不认为乖乖就范是上策,但学长似乎另有打算,总之先照做吧。于是我静静点头,放下了铁管。很快,深蓝面具也点了头。 「我答应你。我们的目的是维护日本国与居住在此地的人们的和平与安宁。既然纷争能避免,就该避免,这亦是正义。」 「感谢你的宽大。那么——让我想想,首先,能否告知该如何称呼你?大家戴着一样的面具,我分不清谁是谁,也认不出样貌。」 「好。吾乃星熊童子。」 「星、星熊童子……?」 我不禁反问,深蓝面具回应道: 「正是。与熊童子、虎熊童子、金童子并称的『四大童子』之一。」 一听到这句话,周围的「颦众」们纷纷单膝跪地,低头行礼。虽是在表示敬意,但那个名字是怎么回事?然而,就在我面露疑惑时,身旁的绝对城学长却轻轻「啊」了一声,倒抽一口气,随后发出「原来如此」的感叹: 「……『星熊童子熊童子,虎熊童子金童子,名之为四天王,令其守卫』吗?」 「咦?那是什么?」 「这是记录侍奉『酒吞童子』的四名强大之『鬼』的段落。四鬼的称呼来源已不可考,但有种说法认为,若『酒吞童子』是山中的反抗势力,那么『星熊童子』等四鬼便是追随『酒吞童子』的下级支族。不论此说正确与否,『颦众』的组织的确是在模仿传说中的『酒吞童子』一伙。这家伙想必是四名干部之一吧。」 学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推断,轻轻点头。长浏海下的双眸隔着玻璃注视着深蓝面具——星熊童子,他那冷静的声音在干市的街角响起: 「那么我要问了。首先,为什么现在才攻击我们?从我们进入干市时……不,更早之前,应该有不少机会吧?」 「因为直到方才,酒吞童子大人才正式下令——认定你们为污秽。一旦认定对象为污秽,我们便会立即采取行动。」 「所谓的污秽,简单来说就是需要封口的对象吗?也就是说,之前是由于没有首领的命令,才放任我们?」 「正是。我们『颦众』绝非恣意妄为的集团,而是纪律严明,作为日本国的『根基』守护国家与人民之和平。」 星熊童子自豪地挺起胸膛。他似乎在炫耀他们自有其规则,但身为光天化日之下遭袭的受害者,实在无法对此心生敬佩。话说回来,他动辄将国家、日本等冠冕堂皇的词汇挂在嘴边,让人有些在意。学长似乎也想到了同一处,微微歪头问道: 「你说要守护国家与人民?那么你们是受政府驱使的组织吗?」 「真是愚蠢的问题。我们『颦众』比现行政府、明治政府乃至江户幕府都要古老。虽在利害一致时会协助当时的政府,但并非同一组织。『颦众』是始终守护日本这片广阔田野和平之人。」 「我就是无法理解这一点。你们守护的,其实是『鬼』的秘密吧?」 「对,这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守护『鬼』之秘密,与守护日本的安宁息息相关!」 星熊童子斩钉截铁地回答了学长合理的疑问。若相信他方才的说明,那么「颦众」确如高岩先生透露的那般:是与政经界完全不同的组织。他们依据自身的一套理论行动,是传统且自主性极强的隐密集团。不过现在看来—— 「唉,学长,这帮家伙显得这么『理直气壮』,倒衬得我们像是坏人了……」 「实际上对他们而言,我们就是『坏人』吧?他们自诩正义,因此无论做出多么异常的行为,他们都能心安理得。」 「这话可不能当作没听见。你方才说我们异常吗?」 ——星熊童子不耐烦地诘问,学长立刻反驳: 「不然还能怎么说?樱城晃也是你们杀害的吧?」 面对学长充满愤怒的眼神,深蓝色面具男瞬间陷入沉默。学长抓住机会继续说道: 「真是可笑。你们明明夺走了同为日本人的性命,还谈何守护日本人民的安宁?」 「同为日本人?不!我们是正义之人,绝不会对同住一国的同胞出手。而且正因重视和平,我们才会先行告诫。」 「告诫……?是指威胁他人不得探查『鬼』之真相吗?」 「没错。只要停止探查,我们便不会出手。但无视告诫之人便不再是同胞,而是污秽。酒吞童子大人以公正之眼认定的污秽,是足以动摇国家的大敌。因此我们才会执行对污秽的祓除!」 星熊童子以充满使命感的坚定语气断言。虽夹杂着组织内部的术语,但无需多问我也能理解其意。而且,我也终于明白:除了晃小姐以外,还有其他人被他们「祓除」掉了——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他如此直白地说出,仍让我背脊一阵发凉。不知是否有所思虑,驾驶席上的绝对城学长沉默不语。我一边揣测他的想法,一边紧盯着戴鬼面具的男人。我也有想问的事—— 「丝仓也是你们『颦众』的同伴吧?那家伙在哪里?」 「丝仓……?你是说那个无脸怪吗?他是受雇的外人。不得进入岩户的此岸——颦之里。」 「外人?是指局外人吗?」 「当然。虽因其有用而加以重用,但外人终究是外人。他虽理解我等的大义,但终究是卑贱的无脸怪。与身为『鬼』之血脉的『颦』在根本上不同。」 星熊童子语调平淡,我不禁心头火起。当然,丝仓把我是「觉」的事泄露给友香,是既麻烦又可恨的对象,这自不必说。但即便如此,也不该用那种轻蔑的言辞吧!同样身为「真怪」,我无法原谅! 我气得按捺不住想重新操起铁管,但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绝对城学长示意我冷静,同时凝视着「颦众」。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颦众』的存在意义,以及『颦众』持续守护的『鬼』的秘密——你们知晓内容吗?是在明知内容的前提下守护的吗?」 「你问我们知不知道秘密?可笑!」 ——星熊童子立刻回答。比刚才更响亮的声音,隔着挡风玻璃传来: 「知晓名为『讳』之禁忌者,唯有历代的酒吞童子大人。『颦众』是守护『讳』的壁垒,亦是找出污秽加以清除的拂尘。因此我们——」 「无聊。贯彻做个工具就是你们的自尊吗?」 星熊童子充满骄傲的宣言,被学长冰冷的声音打断。其他「颦众」喊着「你说什么!」摆出攻击姿态。学长重复着「无聊」,摇了摇头。同时,他的手悄悄从座位底下拉出一个连着电线的开关,「颦众」似乎并未察觉。学长用羽织的袖子遮住开关,继续说道: 「从你的态度判断,也并非是实际知晓却隐瞒。若真的一无所知,那便没有必要试探了。如此说来,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唉……」 「……什么?你到底想——」 「我的话到此为止。」 学长说完,立即把开关捏在手里。那是什么?我刚想问,学长抢先喊道「要逃了!」并按下开关按钮。哔!电子音响起。紧接着,就在察觉到异样的「颦众」试图抓住车门的瞬间—— 车体后方传来液体泼洒声,随即周围地面溅起一片火花。原本警觉的「颦众」如同被弹开般跳起,又狼狈地跌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惊呼这是怎么回事,车身下方便腾起滚滚白烟,瞬间将视野染成一片雪白。 「学、学长,这是什么?」 「是明人做的那台『失败作』烟雾机。我预料到可能会有这种状况,所以事先在备胎箱里装了机关。」 「咦?啊!」 ——『只是把水泼到发烟剂上的简单装置。体积虽小,烟却太浓了、吸入人体也有害。不仅如此,舞台还会变得湿漉漉的……他们气得说根本不能用……』 在资料室听到的话突然在脑中苏醒。原来如此,有这种东西!我明白学长为何不让我下车了——呃。 「那刚才放倒『颦众』的火花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大概是明人擅自附加的服务!」 学长一边大叫一边发动引擎。他倒车避开倒地的「颦众」,然后猛地回转踩下油门。越野车加速,以猛烈的势头一边喷射白烟一边在干市中疾驰。在确认暂无追兵后,学长说道: 「明人这个笨蛋。他大概是想着既然机关会泼水,趁机给湿漉的地面通电,就能一口气放倒周围的人吧……点子是不错,但既然这样就该事先说明啊!我只拜托他做发烟的装置!要是在车外启动会是什么后果!」 「好、好了好了,杵松桑肯定是出于好意!比起这个,学长,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拼命安抚着烦躁的学长,同时向驾驶座发问。听到我的问题,学长看也不看我,斩钉截铁地说: 「该问的都问过了,接下来就只是收拾残局了。」 「咦?那,现在要去的是——」 「对。志啮见大社。」 *** 「酒吞童子大人,属下斗胆禀报。虎熊童子大人传来消息:逃走的『污秽五十二号』及其同伙遗弃的车辆,已在市内威原木町的大枝冢附近发现。对方似乎弃车而逃,意图混入人群,但市内已布下最高等级的警戒,属下认为擒获他们只是时间问题——以上。」 负责传话的「颦众」的声音,在肃静的房间内响起。在仅有篝火照明的昏暗而宽敞的空间里,端坐于奢华台座上、戴着红色鬼面具的男子,听闻禀报后微微颔首,背对着来人说道: 「退下吧。」 闻听此言,立于房间入口外侧待命的传话者深鞠一躬,转身跑回长长的走廊。这间房——志啮见大社最深处的本殿,通称「奥之院」,即便是「颦众」也被禁止入内,唯恐他们触及必须守护的最大且唯一的秘密,即被称为「讳」的禁忌。获准进入此地的,唯有一人——那背对入口而坐的男子。 「奥之院」,是被粗大梁柱与厚重木板完美围合的箱状宽敞空间。每逢「污秽」引发事端,为祈求安宁而在此闭关静修,乃是他——当代「酒吞童子」——所承袭职责中的惯例。 望着均匀分布的八处篝火,「酒吞童子」稍感宽心。虽前所未有「污秽」如此接近禁忌核心,但既然已发现车辆,想必很快就能擒获那两人。在这干市,无人会站在他们那边。 他们弃车的大枝冢,是远离此地——志啮见大社——一处杳无人烟的树林。虽不解对方为何会逃往那边,但想来应该是因不熟悉环境而慌不择路吧?「酒吞童子」如此说服自己。 他所统率的「颦众」,拥有千年以上守护「讳」、令所有可能威胁「讳」者噤声的实绩。监视体制素来坚若磐石。即便在此非常时期,部下们仍持续细致筛查世间流传的情报。正是凭借这双完美的监视之眼,以及作为他手足行动的四大童子以下之实战部队,方能持续守护日本国之安宁。有他们在,明日也定将延续和平。 在象征「酒吞童子」职责的鲜红鬼面具之下,男子如此确信,随后将目光投向眼前陈列的祖先遗物—— 以墙壁为背景并排陈列的,是初代「酒吞童子」及其四天王的遗骨。纵使逝去千年,其威仪凛然、雄浑有力的姿态,仍予男子以自信。遗骨前方,立有一对金兰与朱色的屏风。其上记载着「讳」——隐藏于酒吞童子传说中的真实故事,乃是最为重要的遗物。每见此物,男子便会忆起继承「酒吞童子」之名与职责的那一日: ——这是支撑日本这个国家的根基,至关重要的职责。 ——听好了,无论在哪个时代,支撑国家、凝聚人心的都是故事。 ——你要知道,故事拥有力量。强大的故事,有时甚至会毁灭国家。 ——所以你必须继续隐藏这个故事。 ——这便是继承「鬼」族血脉的我们的使命。你要明白此乃无上荣光。 ——你要像我和我的父亲一样,一直隐藏到你将职责传予子嗣之日。 ——然后你的孩子又会传给他的孩子…… 继承「酒吞童子」面具的袭名仪式前夜,父亲说过的话语于黑暗中复苏。他虽曾忧虑自身能否胜任,却从未质疑过这套机制。只要戴上面具,人格与语气便会自动切换为契合「颦众」首领的姿态,余下只需履行应尽之责。他自幼便受此教导,视之为理所当然,侍奉他的「颦众」与干市市民同样如此。 在这干市,血缘关系始终限于市内。虽有职业需与外界往来,偶有外来者进入,但市民与外人间界限森严,信息从未外泄。干市土生土长的男性中,资质优异者会被选拔为「颦众」,担任各类职务。他们保有原本的社会身份,类似町内会干部,但其分量却截然不同。身为「颦众」工作,是一种宗教行为,亦是对共同体的归依。 诚然,干市市民拥有与普通日本人同等的见识,平日也是学生或上班族。身为「酒吞童子」的男子,平日亦有普通市民的身份——因为在这个时代,不可能与外界隔绝生活。但同时,生于干市之人,一定会从父母口中得知这个重大的职责。 他们深怀一种强烈的自负,认定自己在暗中守护着日本的安宁。正因这份自负根植于所有市民心中,干市与「颦众」方能坚如磐石,持续作为「酒吞童子」的臂膀。干市市民皆识得男子容貌,并始终对其致以敬意。即便他平日不戴面具,市民见其面容时亦会紧张无措,足见其团结之坚定。若有人胆敢质疑此体制,立时便会被定为「祓除对象」。正因有这坚固的体制,干市与「颦众」方能察觉企图染指「讳」的污秽,执行「祓除」。 然而,即使有这个坚固的体制,「污秽五十二号」——绝对城阿赖耶——仍是极度危险的存在。听闻他继承了数年前被祓除的「污秽五十一号」的研究,不仅意图探究「讳」,更欲窥探「颦众」全貌。 若任其行动,事态将难以收拾,但他竟自行潜入干市,于男子而言实属幸事。在这干市,无论市民抑或公共机关,皆以「颦众」之规为尊,凌驾于法律之上。因为正义站在我们这边……正当男子这么想时。 「砰!」一声短促的爆破音骤然响起。 为听清传信者的声音,通往走廊的坚固钢制拉门是敞开的。声响似乎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男子觉得这异于寻常、听来只像枪声的动静有些蹊跷,便从台座上起身。他戴着面具转过身,自敞开的门扉望向长长走廊。就在他看到彼端景象的瞬间—— 一股恶寒窜过男子脊背。 通往「奥之院」的走廊是条宽约两米的狭长空间,四面木板围拢。无电灯照明,唯有等距燃烧的灯烛。男子凝视着摇曳火光中逼近之物,首先想到的是「黑暗」。 随即,他意识到那是黑色的火焰与黑风。 仿佛为体现其邪恶本质,「黑焰」身着漆黑羽织。格子窗外不时灌入的风,使得羽织下摆与长发随之跃动,「黑焰」从容不迫地向此处靠近。 「奥之院」是「颦众」最重要的场所,护卫随时待命。尤其当「酒吞童子」在场时,明处暗处皆布有重兵,但那些人似乎多半已被击倒。 定睛望去,黑暗中倒卧着数名被击溃的「颦众」。硝烟飘散,显然有人使用了志啮见大社境内本应禁绝的枪械。方才的爆破音便是由此而来? 然而,「黑焰」看似毫发无损,脚步也没有停下。为什么? ……男子领悟到,这根本连问都不用问。 是「黑风」。伫立于「黑焰」身前,战意昭然的轻装男人……不,是女人。虽然头发很短,但那恐怕是女人吧。裸露肩膀与腿的轻装少女。难以置信的是,她显然在护卫着「黑焰」。 男子的推测在两秒后得以证实。 「喝啊!」 「太慢了!」 藏身墙后的「颦众」伴着厉喝骤然发难。纵然时机把握得堪称刁钻,「黑风」却已抓住其手臂格挡化解。更确切地说——虽然这不可能——「颦众」动手前,「黑风」就已擒住了他的手臂。 那是什么?简直如同预知了奇袭,动作毫无冗余,男子瞬间屏息。就在此刻,「黑风」拽过「颦众」手臂,压住其肩头。趁对方失衡暴露后背的刹那,毫不留情卸掉关节,紧接着直击要害。男子的部下未及惨叫便已昏厥。 是合气道。男子理解了。守护「讳」的「颦众」习得诸般武术,身为「颦众」顶点的「酒吞童子」也一样。因此他理解了,同时也感到不对劲。 合气道本是在对手攻击后反击,属于「后发先至」的体术。然而,眼前的「黑风」则截然不同。她呈现的是全然剥夺对方攻击之机,直接将其击倒,即「先发先至」。使用的招式是正面一击压制——属于初级的当身技,基础中的基础。本该久经锤炼的「颦众」,却接连被如此简朴的招式击溃……? 那少女是掌握奥义的绝顶高手不成? 在男子困惑之际,「黑风」又再击倒了他的部下。两名「颦众」即刻掀翻地板,继而拆开天花板,自两方夹击「黑风」。但「黑风」——只能如此认为——全然预判了其行动,闪避攻击的同时将其制伏。「颦众」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再度倒地。后方的「黑焰」脚步未停。 那是什么?这算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以理解的疑惧扩散开来,男子的脚向后挪了一步。原本应在走廊彼端的「黑焰」与「黑风」,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紊乱的呼吸从面具缝隙间泄出,男子声音不禁发颤: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东势大学经济系一年级!汤之山礼音!」 ——「黑风」率先回应道。精悍的身躯在门前驻足,凛然之声响彻「奥之院」。男子被其声所慑,踉跄后退,「黑焰」自他视线前方走来。 黑色羽织、白色衬衫、黑色领带、长发,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肌肤。这宛如邪恶、不敬与灾厄化身的男人,行至自称汤之山的女子身侧,以低沉嗓音宣告: 「我是……绝对城阿赖耶。」 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重低音,令男子的脊梁再次寒透。「黑焰」——绝对城透过长浏海下的眼眸凝视男子,饶有兴味地问道: 「红色直垂、长发、满布尖角的鲜红鬼面具……看这装扮,你便是当代的『酒吞童子』吧?」 「是又如何——不、不对,你、你这家伙,究竟意欲何为……!」 面具之下,男子的声音狼狈得连自己都惊愕。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他的模样很有趣,绝对城咧嘴一笑,又往前走了一步。「意欲何为,是吗?」——他自嘲般低语,继而朗声道: 「——这还用说吗?我为继承樱城晃的遗志,在妖怪学的名义下,前来揭开『鬼』的秘密!」 绝对城步入「奥之院」,其身后的门缓缓关上。自门缝透入的光线渐次收束,男子望着挡住前路的绝对城,忆起了早被遗忘的情感—— 那名为「恐惧」的情感。 *** 「我为继承樱城晃的遗志,在妖怪学的名义下,前来揭开『鬼』的秘密!」 绝对城学长如此宣告后,站在他身后的我——汤之山礼音,关上了沉重的拉门,然后放下了粗大的门闩。 通往这个房间的入口似乎只有一个,只要锁住这里,就算有人追来也进不来。门是厚重的金属打造,应该没那么容易被破坏…… 这样就行了。我点点头,重新环视「志啮见大社」的最深处—— 这里似乎叫「奥之院」,简单来说就是个宽敞的木板房间。除了篝火以外没有其他光源,所以无法得知确切的大小,不过宽度和高度应该都有学校的体育场馆那么大。抬头看天花板,可以隐约看到黑暗中复杂交错的梁柱。 房间深处有座祭坛,供奉着五具异样的骨骸。祭坛前有老旧的屏风和木制的豪华台座,一个戴着红色面具的男子,害怕地靠在屏风上。 「你说……要揭露秘密……?」 ——从那张红色面具下,传来了困惑的声音。面具除了窥视孔还嵌有好几颗眼球,还长着好几根短角,应该也装有变声器,声音听起来莫名机械且低沉,不过从语气听来,他似乎是个年迈的老人。他身上穿着袖子和下摆都很长的奇特和服,体型特征难以辨认。总之他身上没有藏武器,也感觉不到恶意。就算他真的打过来,我也有十足的胜算。 学长之前确认过,这个人就是「颦众」的首领——当代「酒吞童子」,但感觉有点扫兴。话说回来,他未免也太害怕了。看他怕成这样,我们岂不是真的变成坏人了吗?我双手抱胸,如此心想。这时,原本打算逼近「酒吞童子」的学长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停下脚步,将挂着竹环的项链抛给我。 「可以了,封住你的力量。」 「是是是。」 我一边应声,一边把项链戴上。将竹环吊坠拉到胸前位置时,原本解放的读心能力便被封住,无法再直接感知到各种心声。嗯,感觉真好。 「还是这样比较自在……学长,你怎么了?干嘛一脸惊讶?」 「我只是觉得,今天的你比平常更可怕。与其说是预测对方的行动再接招,你根本是自己先出手吧?」 「我回想起丝仓说过的话,才试着这么做。他说要集中精神,预测对方会从哪里发动攻击……唉,感觉像是欠了他人情一样,不太能接受。」 「那家伙也不希望你向他道谢吧。」 「是没错……不过,我还是第一次使用『觉之力』这么久,很怕之后的副作用——说不定下星期会因为头痛而卧床不起。」 「忍耐一下吧。平安回去之后,我可以让你枕大腿。」 「咦?」 学长,你刚才说什么?我忍不住睁大眼睛,但学长已经转身背对我。自称「酒吞童子」的男子,被静静靠近的绝对城学长吓得浑身一颤。但我实在无法同情他。毕竟这家伙是杀害晃小姐、袭击我们的「颦众」首领。 「怎……怎么可能……!说到绝对城,不就是『污秽五十二号』吗!我明明接到发现车子的报告,为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登千丈岳,出暗岩穴十丈』。」 学长引用一段古老的文章回应「酒吞童子」。「酒吞童子」似乎听懂了,倒抽一口气。学长点点头,表示肯定。 「这是《御伽草子》中,描述如何前往『酒吞童子』居城的段落。『酒吞童子传说』最古老的出处——《大江山绘词》里,则写的是:『此路有岩穴,穴中为鬼隐之乡』。故事有许多不同版本,但全都提到必须钻过洞穴才能抵达『鬼』的根据地。既然这个城镇是过去的『大江山』,当然会想到传说中源赖光一行人使用的洞穴是实际存在的吧?」 「难……难道,你是用那条秘密通道,来到志啮见大社境内……?可是,那条通道只有历代的『酒吞童子』和干部才知道!为什么你这个外人……!」 「别太小看妖怪学者了。只要有传承下来的线索和实际的地形资讯,要找出地点并不难。而且你们重视『酒吞童子』的传说,应该不会破坏或改造有历史渊源的地点吧?我这么想,所以瞅准了一个没人出入的地方,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对吧,『幽灵』?」 「嗯,是啊。我们很轻松就来到大社境内了。」 我同意学长的说法,回想来到这里的经过。在树林中快要腐朽的土冢后方,有个用石盖遮住的漆黑洞穴。学长让我进去时,我还犹豫了一下,不过相信学长果然是对的。我感慨地点头,学长在我身旁重新面向「酒吞童子」,往前踏出一步。篝火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学长的身影。 「你的部下应该正在警戒通往这里的道路吧?还是正在镇上到处找我们?不管怎样,真是辛苦他们了。」 「你……你们知道吗!就算打倒那些护卫,我还有其他伙伴!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内院的异状,从外面把门破开……到时候……到时候就是你们的死期!」 「哦,那可就麻烦了。我们得快点才行。」 「酒吞童子」拼命想恢复平静,学长却用冷淡的语气带过他的警告。学长从贴在屏风上的「酒吞童子」身旁走过,走向房间深处祭祀巨大骨骸的祭坛。 「好暗。喂,『幽灵』。」 「啊,是。」 听到学长的呼唤,我从裤子口袋拿出笔型手电筒——正确来说,是除了笔型手电筒以外还有其他功能,用线连接着我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的道具。我站在离学长有段距离的地方打开手电筒,扇形的光线照亮这位黑色羽织怪人,以及五具形状奇特的骨骸。 「呜哇。」 「哦……」 我发出惊呼的同时,学长也轻轻吸了口气。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五具大小形状都不像人类的奇妙骨骸。 首先,放在正中央的,是一个巨大的头骨——吻部狭长,嘴里的牙齿每根都有十公分左右,眼窝上方长着角状突起。我直觉地认为这应该是这里最重要的供奉对象。 围绕在那头骨左右的,是另外四具同样形状奇特的骨骸。左边是头顶伸出一根长角的头骨,以及像树干一样粗的腿骨或手骨。右边则是长有弯曲长爪的手掌骨,以及表面凹凸不平、有如松果或寺庙大钟的骨甲。学长缓缓环视这些骨骸,用富有磁性的声调引用了一段古老的文章: 「『某村神社内院,见无数角棘之髑髅,其大甚矣,齿如童臂。复有长独角之颅、粗巨之腕骨。爪骨如镰刃,外皮坚若铁铠。此等异形,与记纪所载之鬼无异,吾遂断曰:鬼即此物也。』……原来如此。」 学长有如朗诵般的声音,渗入了充满「奥之院」的黑暗之中。这文章我知道:就是夹在晃小姐的笔记本中、《真怪秘录》手稿的其中一段——是妖怪学者井上圆了观察「鬼骨」后留下的记录。这段描述确实与眼前的景象相符。也就是说,这就是圆了当年看到的「鬼骨」……? 「可、可是学长,这应该不是『鬼』吧……?」 「是啊,怎么看都不像。」 ——学长附和时,「酒吞童子」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你们竟敢如此不敬!对『颦众』的神明如此无礼!」 我转过头,用手电筒照向他。只见这位面具男子倚着屏风,仰望五具骨骸继续说道。他大概是想到部下会来而感到安心,态度变得有些嚣张: 「你们这些污秽听好了!供奉在那里的,是我们的始祖鬼神的遗骸!正中央的是初代『酒吞童子』的头!左右分别是初代『星熊童子』的头、『熊童子』的手臂、『虎熊童子』的手掌与『金童子』的躯干!全都是神话时代的鬼神——」 「原来如此,你们相信这种故事啊。」 ——这次换学长打断「酒吞童子」。他点头说了声「说明辛苦了」,重新转向那些骨骸。我连忙用手电筒照过去,学长像博物馆的导览员一样,张开双手说道: 「将祖先视为神明,是世界各地常见的现象。如果我是『志啮见大社』的信徒,估计也会跪下来流泪膜拜。但很可惜,我是妖怪学者,是那种会毫不留情地剥开故事的虚构外皮,暴露出其真实面貌的存在——当代的『酒吞童子』,你说这是初代『酒吞童子』的遗骨?不!怎么可能!」 学长全然不顾「酒吞童子」的颤抖,从黑色羽织衣袖中伸出白皙的手,指向初代「酒吞童子」的头骨—— 「这分明是兽脚亚目异特龙类的恐龙头骨化石!」 「……!」 那响彻四周的凛然声音,让「酒吞童子」哑口无言。同时,我静静点头。 我想也是,那个大头骨果然是恐龙化石。 虽然我不熟悉古生物,但至少还分辨得出来。「牛鬼堂」的鳄鱼头骨很有魄力,但这边更具压迫感。就在我理解的同时,学长环视了「初代酒吞童子头骨」左右陈列的四具骨骸,继续揭穿真相—— 「长着一根长角的『星熊童子头』,是鸟脚亚目鸭嘴龙科青岛龙属的头骨。『熊童子的手臂』是大型蜥脚类恐龙的腿骨。『虎熊童子』那带有镰刀般爪子的手掌,是兽脚亚目恐手龙科的手部。『金童子的躯干』则是甲龙亚目恐龙的背部……!全都是恐龙的部分化石!并非什么『鬼神遗骨』!」 「学长真清楚。我还以为『酒吞童子的头』是暴龙头骨呢……」 「暴龙的头骨会更粗壮一些,而且眼睛上方的角状突起是异特龙类的典型特征——这可是小学生等级的常识了。」 在手电筒的灯光下,绝对城学长投来冰冷的视线。我可不知道那种「常识」……在心里无奈地想着,我重新看向并排的骨骸。 「所以,为什么恐龙化石会在这种地方?」 「回想一下在『牛鬼堂』看到的待兼鳄头骨。巨大且威猛的动物头骨,在原始社会容易成为信仰对象。这些应该是被称为『鬼』的古代东日本山地民族所崇拜的『神』。我先前说过,那些山地民族擅长冶铁。而在采集铁矿的过程中,他们需要深入山野挖掘,因此发现化石的概率自然很高。在缺乏古生物学知识的时代,发现这种东西,将其视为『神』也无可厚非。」 「哦——原来如此。」 「对了,晃的笔记里有段记述,你还记得吗?——『要在这个时代建立起一大势力,需要强大的向心力,所以古代东日本山地民族很可能崇拜着与西日本主神天照大神或天津神完全不同的强大神只。』」 「嗯,所以,那到底是……啊!对哦!」 「你好像发现了。没错,与大和王朝敌对的武装山地势力所崇拜的,正是你眼前的这些。恐怕在上古时期,日本各地都有信仰古生物化石的集团。而其中较为强势的,就是主祭异特龙类头骨化石的氏族——『酒吞童子』。至于其下辖的『虎熊童子』等,应该是被吸收的下级氏族代表。」 「……的确,如果有人说『这是我们先祖的遗骨,我们是鬼神后代』的话,肯定会让人崇拜不已吧?毕竟这些恐龙化石看起来如此威风凛凛。」 我一边说出这有点蠢的感想,一边用手电光扫过「初代酒吞童子的头」。其长度虽比之前看到的待兼鳄头骨要短,但整体面貌却更加狰狞凶悍。 至于自称是其后裔的现任「酒吞童子」,依然紧贴在屏风上,纹丝未动。虽然因为面具遮挡而看不到表情,但或许是目睹了我们做出「过于无礼」的举动,正无言以对吧?正当我提高警惕以防对方突然偷袭时,学长却在祭坛前喃喃自语: 「『颦众』——过去被称为『鬼』的人们,所祭祀的神,其实是恐龙化石……这我能理解。所谓妖怪『鬼』,其原型最初就源自于这些神只。因为融入了恐龙化石的特征,所以传说中的『鬼』才会是人类的外型,却又长着角和獠牙。这点我也能理解……但仅仅如此吗……?」 学长小声地自问。他那未能释怀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 毕竟「颦众」是一个不断威胁、甚至夺走那些试图揭开「鬼」之秘密者生命的组织。从刚才学长被称作「污秽五十二号」来看,包含晃小姐在内,似乎已有五十一人死在他们手上。 他们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守护的秘密,难道就是这个……?虽然他们总说要维持日本的安宁,但恐龙化石和国家的安宁能有什么关系?「颦众」所竭力隐瞒的真相,借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讳」,应该还有其他更关键的东西吧……? 我用手电筒的光束在学长和祭坛之间移动,同时歪着头思考。学长似乎仍在困惑,他双手抱胸回望着我,然后突然瞪大眼睛—— 「对了……!」 学长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倒抽一口冷气,大步朝我——不,准确地说,是朝当代「酒吞童子」走去!黑衣怪人毫不留情地逼近紧贴在台座与祭坛之间古老屏风上的面具男子。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酒吞童子』!」 「你——你在说什么……?」 「我终于明白你的行动意义了。我本以为你只是因为害怕才紧贴在屏风上——但并非如此。你是在保护那面屏风!」 学长指出这一点的瞬间,「酒吞童子」倒吸一口凉气。即使戴着面具,那明显动摇的声音也清晰地回荡在「奥之院」中。学长点点头,断言道: 「果然如此。『讳』就在那上面吧?」 「啊——不、不、不对!不是这样!别过来!」 学长踏着强而有力的步伐逼近,「酒吞童子」在他面前失声大叫。但他嘴上说着「不对」,身体却张开双臂,用袖子拼命遮挡屏风,这欲盖弥彰的举动简直一目了然。学长毫不留情地接近慌乱的面具男,直逼到他眼前。「酒吞童子」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更大: 「别过来!不准看!你会被鬼神诅咒,眼睛会烂掉!」 「很遗憾,我是无神论者。让开。」 「别、别开玩笑了!你竟敢对『酒吞童子』——」 「我叫你让开。」 仿佛从地底涌起的重低音,瞬间盖过了当代「酒吞童子」悲痛的呼喊。「酒吞童子」或许是被学长的气势彻底震慑,陷入了沉默,随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坐在地。我将手电筒的光束移向屏风,以及正凑近屏风细看的学长。 「看来是把绘卷重新裱成屏风了。这是——《大江山绘词》?不对,画风更为古拙。是那本绘卷的原型吗?虽然确实是描绘『酒吞童子传说』的作品……」 学长注视着屏风,仿佛在自言自语。 正如学长所说,褪色的屏风上画着昨天他告诉过我的「源赖光讨伐酒吞童子」故事。 从平安京遭「鬼」袭击的场面开始,接着是宫中的占卜、任命武将、源赖光一行人的出发。一行人乔装成山伏,进入岩山中的「酒吞童子居城」,趁「酒吞童子」熟睡时砍下他的头颅。被斩落的头颅虽在空中飞旋抵抗,但最终还是力竭,赖光一行人高举着头颅凯旋,回到平安京—— 「……咦、咦?」 我一边看着画,一边忍不住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眼前的这幅画,确实是我所知道的「源赖光讨伐酒吞童子」故事。虽然如此——却又截然不同。 「还有……后续?」 我不由自主地,将脑海中浮现的疑问脱口而出。 没错。就我所知,故事应该在赖光一行人把「酒吞童子」的首级带回平安京时就结束了。然而,这幅绘卷——我现在所看到的这幅绘卷,却并未结束。 被带回宫中的「酒吞童子」首级,苏醒后飞了起来。 这颗头颅咬死了在场观赏的贵族们,血流成河。 虽然穿着甲胄的武将们也在场,却只是在旁观望,未有任何行动。 另一方面,「酒吞童子」手下的众鬼,趁着夜色潜入了平安京的市街。 手持武器的鬼们,一边杀害不幸在场的人们,一边朝着某处前进。 最后的场景,再次回到宫中。在大笑的「酒吞童子」头颅和武将们面前,鬼群化身为武士,故事于此终结—— 「……这、这是什么……?」 我向学长询问的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明明知道这不过是一幅古老的画,也并不理解它背后的深意。即便如此,我的本能却在尖叫: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是极其恐怖的事物。我只明白这一点。为了逃离这份恐惧,我不断地向学长发问: 「学长,这是……」 「是纪录。」 学长简短地回答。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显得更加苍白,他凝视着屏风,如同确信了什么般点了点头: 「这是纪录。一个极其无聊的秘密。」 「无、无聊?什么意思……?」 「大和朝廷将不服统治的山地民族集团蔑称为『鬼』,但也因他们掌握成熟的冶铁制钢技术而心存忌惮——」 学长没有直接回答我的疑问,开始缓缓讲述。当代「酒吞童子」瘫倒在视野角落,但似乎已完全脱力,不再插嘴。学长瞥了他一眼,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继续说道: 「平安时代中期,朝廷认为势力逐渐壮大的『鬼』颇具威胁,便命令麾下武将源赖光讨伐『鬼』之魁首——即被称为『酒吞童子』的强大集团。然而,赖光他们背叛了朝廷。他们与『鬼』勾结,将其引入京城,纳入自身势力。」 「背叛……?意思是赖光一行人并未讨伐『酒吞童子』?」 「没错。从脑袋上长着许多角,被砍头后仍然活着这些描述来看,『酒吞童子』是数个氏族组成的合议制武装集团的隐喻。你说过《大江山绘词》中『将酒吞童子头颅带进京城』的场面令人不安,对吧?」 「咦?嗯,对,我的确说过。我觉得画卷中的围观者似乎都很恐惧。」 「你的直觉是对的。『酒吞童子的头颅』被『砍下』后依然存活,民众目睹此景,自然心生恐惧。毕竟,本应守护京城的武将、武士,竟将敌对势力的首领引入京城。」 「原来如此……可是,侍奉朝廷的武士竟然会——」 竟然会做出那种事吗?我正欲开口,却突然倒抽一口凉气。我想起昨天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以及学长当时的解释。 ——『你所说的武士道精神,是更晚的时代才出现的概念。古代故事和神话中的英雄都相当狡猾,以胜利为优先,不择手段。无论是下毒、设陷阱还是偷袭,无所不用其极。』 ——『例如《今昔物语集》里,就收录了源赖光和他麾下四天王模仿贵族,结果出尽洋相的故事。连打败酒吞童子的英雄都这样了,可见贵族对武士的评价有多低。对贵族来说,武士是受他们驱使的打手,同时也是不懂优雅的野蛮人。』 是的。在古代日本,追求利益与胜利方为正义,手段无关紧要。而平安时代的武将,又深受支配阶级贵族的轻视。也就是说,只要有机会接触朝廷的敌对势力…… 「就算和他们联手,背叛朝廷……也不足为奇……?」 「这反而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对长期受压制的『鬼』而言,赖光的提议亦是良机。于是双方缔结同盟,『酒吞童子』在武将引领下进入京城,潜伏在京城周围的『鬼』也悄然混入平安京。若平安京有城墙,则另当别论,但正如我之前所言,平安京并无城墙,京城的各个门仅是宗教意义上的『屏障』。本应守护京城的武将倒向『鬼』一方,『鬼』们又持有以卓越制钢技术打造的武器。要让发现他们入侵的人闭嘴,想必轻而易举。随后他们与武士合流,增强武力,为平安时代后期实权从贵族转向武家奠定了基础。这恐怕就是『酒吞童子』传说的真相。」 「可……可是,日本史并未记载这样的事件吧?」 我用颤抖的声音反驳。虽然心中已隐约猜到答案,却仍不敢宣之于口。然而学长却像是要嘲笑畏怯的我,用冷淡的声线说道: 「很简单,他们选择将此事抹去。你还记得我在节分派对的窃盗骚动时说过的话吗?要让已发生之事如同未曾发生,大致有两种方法。其一,将所有知情者赶尽杀绝;其二,所有人串通一气,共同缄默。『酒吞童子』和赖光同时施行了这两种方法。」 学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屏风上最后一个场景。武士——即逐渐化为人形的『鬼』们——聚集在血迹斑斑的宫中。场面虽然惨烈,但对『鬼』们而言应该是快乐的结局吧?毕竟他们脸上皆浮现着喜悦的笑容。 「就这样,『鬼』们佯装已被消灭,完全融入平安朝廷的政治机构——不,是融入了日本这个国家的支配阶级。『鬼』的语源之一是『隐』,隐藏身份、伪装他人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酒吞童子』的故事之后,『鬼』与实际人物相关的纪录便告中断,此乃必然。因为『鬼』已不再是危害国家的外敌,而是与国家融为一体的存在。他们将所背负的蔑称让渡给民间传说中的怪物,借由隐瞒此事,他们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国度——也就是现在我们所居住的国家。」 「咦?啊,啊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也就是现在我们所居住的国家。 学长补充的这句话,让我忽然感到一阵晕眩。我原以为学长所揭示的,是与己无关的古代秘辛,然而并非如此。 ——『日本自大和朝廷建立以来,不管怎么说,都是由单一民族持续统治的国家。一想到被取名为土蜘蛛或鬼,遭到屠戮、驱逐而灭亡的族群,我就心痛……』 克劳斯教授边戳着锅子边说的话,骤然浮现于脑海。当时我只道那是已知知识,并未留心,此刻才知并非如此。 是的。「鬼」并没有灭亡。本以为是受中央朝廷敌视,被逼入绝境的可怜势力的「鬼」,实则巧妙地潜入京城,成为武士这种特权阶级的一员,转而跻身于支配者之列—— 面对摆在眼前的真相,我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在动摇。「鬼」究竟是加害者还是被害者?赖光背叛蔑视自己的平安贵族,他的行动究竟是善还是恶?而我——身为日本人,也就是活在千年前被「鬼」窃取的国家的汤之山礼音,到头来究竟该如何看待「鬼」呢……? 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我心中回荡。我的心声似乎在不知不觉间从口中流露出来,学长中断解说,看着我说: 「别想得那么严重。你是因为原本以为是被害者的『鬼』,其实并非如此的事实而感到混乱吧?但你想太多了。不管先人如何,你就是你。不是吗?」 「咦?是这样没错——但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法马上接受。」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烦恼,但别因此而变得目光短浅。当然,人格的形成会受到文化背景的影响,所以了解先人的行为不是坏事,但被先人的行为束缚就没意义了。如果觉得是悲剧,就注意别重蹈覆辙;如果是好事,就试着模仿。历史和传说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学长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我,平静地说道。他那瞧不起人的熟悉语气,让原本紧缩的内心稍微放松了。真是的。 「你很豁达呢……还是说,学长你不会惊讶吗?」 「我多少是有点惊讶。没想到《真怪秘录》的出版,竟然会因为这种无聊的秘密而中止。」 「咦?什么意思?」 「因为明治政府是借由大政奉还,也就是京都朝廷的复权而成立的政权。如果身为贵族忠臣的武将,竟然和应该已经讨伐的对手私下勾结——这种事实一旦曝光,可能会动摇朝廷……甚至国家的名誉。虽然我觉得很愚蠢,但执着于自尊的政治家确实有可能这么想。我说得对吧,当代『酒吞童子』?」 「咦?啊?」 突然被叫到名字,原本像空壳一样的「酒吞童子」吓了一跳。从学长开始解读屏风绘卷后,他就一直处于虚脱状态,但刚才那句话似乎让他恢复了意识。他连忙戴好歪掉的面具,没有回答学长的问题,而是发出充满怨恨的声音: 「……可恶、可恶……!你这家伙,知道了『讳』,甚至还说出口……!」 「没错,我确实知道了你们一直守护的秘密,还说出口了。那么,这种情况下,我们会怎样?」 「那还用说!知道了『讳』的『污秽』会变成『魔』!一旦变成『魔』,要将其清除的就不只是我们『颦众』了!我们所拥有的、遍及这个国家政经界的全部人脉与财力,都将全力抹杀你们……!」 「简单来说,就是不择手段也要封口是吧?不过,我说的内容终究只是推论哦?从你的反应看来,我确实说中了『鬼』的秘密——『讳』,但没有任何物证。再说,你有证据证明『讳』就是正确答案吗?有的话,真希望你让我看看。」 「证、证据……?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酒吞童子」勉强撑起颤抖的身体,放声大喊。大概是害怕完全不怕自己的绝对城学长吧,这位戴着鬼面具的男子慢慢与我们拉开距离。 「当然都是口耳相传!『讳』的证据……不,就连让人联想到『讳』的东西,都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哦~那这屏风又是什么?在后世流传的《大江山绘词》中被刻意删除的部分,似乎完整保留下来了。」 「那是唯一的例外!历代的『酒吞童子』都是在这『奥之院』进行袭名,站在那屏风前听闻『讳』的内容。听闻我们该守护的真相,该持续守护的故事……!」 隔着面具的视线直直瞪向绝对城学长。大概是和学长对话的过程中情绪越来越激动,「酒吞童子」的声音越来越大: 「上一代……父亲曾对我说,一旦『讳』公诸于世,这个国家自神话时代绵延至今的历史将会被颠覆,日本人将失去骄傲。人是愚蠢又脆弱的生物,若没有能仰仗的东西,将会失去自尊,进而导致国家分裂!」 「……所以你们一直守护至今?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正是!我等『颦众』正是为此而存在!为了日本国的安宁、正义与平稳,不惜舍身、舍名、舍命——」 「哪有这种正义啊!」 ——回过神时,我已经出声了。突然的插嘴让「酒吞童子」吓了一跳,闭上嘴。我毫不留情地将手电筒照向他的面具。 我本来不想打扰学长和「酒吞童子」的对话,但听到他自以为是的说词,我也没成熟到可以默不作声,也不想变成那种「成熟」的人。我好歹也是当事人,说这些话应该没关系吧?对吧! 「威胁、伤害他人,甚至夺人性命,还敢说这种话……!别开玩笑了!再说,这也不是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守护的秘密吧!」 「闭、闭……闭嘴!听好了,因为人类是愚蠢的生物,我们——」 「这我已经听过了!可是,你也是人类吧?」 「——什么?我是……」 「我不想听你找借口。就算戴着那种面具,自称『鬼神后裔』,你也是人类吧?你也是你所说的『愚蠢生物』吧!」 我本来想尽量保持平淡的语气,但还是藏不住累积的怒气,语调越来越激动。学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我的气势压倒、沉默不语的「酒吞童子」,耸了耸肩。 「就是这样,『酒吞童子』。不管再怎么粉饰,你们终究只是因为守护无法证实的故事,导致特权意识膨胀的狂信者。你们不过是群滑稽、悲哀又可怖的愚者,用古老的规则束缚自己,扮演『鬼』罢了。」 「愚……愚者……!你们真的明白自己的命运吗?这间『奥之院』是『颦众』根据地的最深处!就算从内侧上锁,也顶多只能拖延时间!『颦众』很快就会来救我了!」 「刚才也听你说过了。他们差不多该到了吗?」 「……你、你那是什么态度?死心了吗?听好了,『颦众』是为了守护『讳』——『鬼』的秘密而存续至今的集团!对于知道了『讳』的人,以及可能知道『讳』的人,绝不轻饶!恳求和威胁都没用!」 「酒吞童子」鼓起勇气大喊,但被学长无畏的视线射穿—— 「这我明白。秘密正是你们『颦众』持续守护的东西,也是你们的存在意义,是吗?你的部下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你们所说的『秘密』的定义是什么?」 妖怪学者甩动黑色羽织衣袖,环顾「奥之院」,挑衅地继续说: 「所谓的秘密,就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情报。那么,当有几个人知道,或是有几个人可能知道的时候,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吧?」 学长从容不迫又戏谑的男中音,渗透进充斥在宽敞空间里的黑暗。「酒吞童子」大概猜不透学长突然说出这种话的理由,一时语塞。接着在几秒钟无法理解的沉默之后,「酒吞童子」正要开口说「不管怎样」的时候—— 咚咚咚,从外头敲打墙壁的声音,响彻「奥之院」。 「童、童童、童子大人!当代的酒吞童子大人!恕、恕我冒昧禀报!」 紧接着传来的是急迫的呐喊声。敲击墙壁的「颦众」似乎正从外头拼命呼唤。被叫到名字的「酒吞童子」吓了一跳,连忙跑到墙边,双手按在漆黑的木板上大喊起来: 「那个声音是『茨木童子』吗?总之你赶快带人帮我从外面破门或者破墙!这里可是有两只肮脏的『魔』——」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童子大人!『奥之院』里的状况,正、正正、正——正被转播出去!现在也是!即时转播!」 被称作「茨木童子」的某人,打断主人的话大喊。即使隔着坚固的墙壁,也能感受到他悲痛的语气。「酒吞童子」还来不及反问「这是什么意思」,外头的声音又继续传来—— 「请您冷静,童子大人!方才在『奥之院』发生的事情,以及『污秽五十二号』的解读,全部——没错,全部,都透过网络视频转播出去了!全国,不,全世界……!现在也还在扩散!而且保存视频的下载量也——」 「什——什、什么……?难道——!」 「酒吞童子」哑口无言,看向站在稍远处的我和学长。学长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我则低头瞄了一眼手上的笔型手电筒——那上面其实也装了网络摄像头和小型麦克风。 计划成功了呢……我松了一口气。 这支「改装手电筒」捕捉到的影像和声音,会透过插在口袋里的智能手机,传到网络上。我和学长互看一眼,点了点头: 「看来直播相当顺利呢,学长。」 「嗯。我本来还担心要是他们没注意到就麻烦了,看来他们的网络监视体制很优秀,我放心了。」 「你……你竟敢……!不,先别管这个,『茨木童子』,你听得到吧!赶紧把那个直播断掉!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讳』!动员全国的实战要员,用上所有的人脉,不择手段!就算有些勉强,之后我会想办法压下来!」 「童、童子大人……」 「犹豫个啥?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接下那些官员的肮脏工作?警察、政治家和官僚,都和我们有关系!日本国内的『颦众』可是万能的!」 「不——不在日本国内,童子大人……!」 墙外的声音变得更加悲痛。外头的「颦众」不知道是靠在墙上还是倒下了,传来「咚」的一声。 「所使用的直播平台,是几家大学联合运营的海外课程直播业务网站……!而且,直播内容会立即存档到美国、中国和英国的服务器上,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观看……就算『颦众』在日本再怎么万能,也管不到国外……」 「什么——不,就算是这样,负责直播的还是日本人吧!找出负责人!就算杀了也要阻止!」 「负责人已经确认了,是东势大学的织口乃理子副教授。」 「织口?织口财阀的关系人吗?那正好,立刻让她闭嘴。」 「这个,她好像已经被本家断绝关系了,别说威胁,就连联络方式都不清楚!就算想抓住本人阻止她,但她前几天就已经出国,说是去台湾深山里搞实地考察,找不到人……那个……已经无计可施了……」 大概是说完能说的就耗尽力气了,外头的声音逐渐淡出。同时,手撑着墙壁的「酒吞童子」也缓缓瘫倒。 所谓的愕然,就是指这种样子吧。长长的衣摆散落在地板上,面具底下持续传出小声到听不清楚的抱怨。面对变得落魄又虚弱的「鬼」,绝对城学长低声说:「欠织口一个人情了。」 「织口老师这次『出国考察』也是作战计划之一吗,学长?」 「我只是拜托她找个可靠点的地方藏起来,别让人轻易抓到。」 ——并没有叫她逃到国外去。学长用傻眼的语气补充,直视着「酒吞童子」。 浏海下的双眸射出锐利视线,令「颦众」首领打了个哆嗦,但学长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 「你说过,知道秘密的人、以及可能知道秘密的人,都要消灭对吧?人数恐怕相当多哦?因为如今只要有网络,任何人都能得知『颦众』隐藏的秘密——知道你们拼命隐瞒了上千年的故事。」 「啊、啊啊……住口!别说了……!」 「就算我不说,事实也不会改变。好了,『酒吞童子』,你打算怎么办?要消灭七十亿人吗?不用说,那是不可能的。所以——」 「住口——拜托!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啊!」 「所以,『颦众』在此时此刻,失去了守护上千年的存在意义。」 无情而冷酷。 绝对城学长的宣告响彻整间「奥之院」。 这句话堪称致命一击,当代「酒吞童子」遮脸的面具「喀啷」一声掉在地上。面具下露出的并非我预想中布满皱纹的老者面容,竟是个看似初中生年纪的少年。 那张脸庞稚气未脱、教养良好的模样令我有些印象,虽然此刻神情呆滞显得古怪……我不禁「啊!」地倒抽一口气,学长随即转头望来。 「你认识他?」 「今天在便利店,就是他帮我捡起店员失手掉落的零钱……可是,为什么这孩子会……」 「谁知道。或许『颦众』有规定,在将目标认定为『污秽』前,需由『酒吞童子』亲自确认吧?店员掉落零钱,也可能是见到首领的脸而紧张所致……这部分只能推测。不过,没想到『颦众』的首领『酒吞童子』,竟是真正的童子。」 学长原本打算走向童子,却耸耸肩停下脚步。这位妖怪学者低头望向虚弱的少年,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本来想代替晃揍他一拳的。」 「揍小孩子也无济于事……可、可是,对『颦众』下指示的就是这孩子吧?若是如此,他虽然可能是最坏的那一个,但也是有人将他教成这样的……呃,所以到底该算谁的错?」 「只能说是系统的问题。盲目笃信自身愿意相信的故事的集体与机制,非常可怕。尽管这个结论很无趣。」 学长低声说完,忽地转身面向我。 黑色羽织、白色衬衫、黑色领带、白皙肌肤。在笔形手电筒的光芒中,长浏海下的双眸直直望向网络摄像头镜头,格外磁性的嗓音传入我的耳中与麦克风—— 「无需问答了吧?以上就是妖怪学的课程——不,或许该称之为『讲座』。妖怪学讲座到此结束。」 学长端正姿态,朝摄像头深深一鞠躬。至此,绝对城学长的妖怪学讲座总算告一段落。我点点头心想「大概就这样吧」,从裤袋取出手机,停止直播。 ——『既然知道秘密就会被盯上,那就让秘密不再是秘密。』 此刻,我再度回想起学长昨夜在旅馆中说过的话,以及随之制定的一连串计划。当时听得一头雾水,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这下可欠了织口老师一个大人情。我边想边走近学长: 「学长,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持摄像头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抖,真令我惊讶。」 「还好啦,我多少有在锻炼……所以,我们可以认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吧?」 「是的,应该可以。」 ——回答我的并非学长,也非「酒吞童子」,而是那道故作殷勤的男声。听见这绝不可能错认的嗓音,我瞬间瞪大双眼,随即护到学长身前摆出架式。是他——! 「你在那里吧!『无脸怪』!」 「我说过的吧,以此姿态现身时,请称呼我『丝仓』。」 凝神望去,「奥之院」深处的黑暗中,一名身着深色西装的男子如从暗影中渗出般悄然现身。这位打扮宛若老管家的怪人,脸上光滑纯白,无眼无鼻无口,却随即浮现我所熟悉的面容。 「外面现在一片混乱。方才的直播内容正以惊人速度在『颦众』乃至整个干市传开,是的。有人因未能守护『讳』而哀叹,亦有人因得知『讳』之内容大受打击。照此情形,已完全丧失存在意义的『颦众』,今夜便会解散了吧?或许该称之为自然消亡才是。」 在篝火映照下,老绅士优雅地说道。尽管他未显露敌意,我仍不敢大意。「觉」的能力对这个能随心所欲令人产生幻觉的家伙毫无作用。丝仓拍了拍手,仿佛在嘲笑愈发紧张的我: 「恭喜二位,绝对城先生、汤之山小姐。两位的表现远超预期。真没想到竟能一举瓦解拥有千年历史的『颦众』!」 「被你夸奖我也高兴不起来,何况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图。不过仍要道声谢。若非你告知我们『颦众』这个称呼,我也无法锁定此地。」 在我保持警戒的右后方,绝对城学长低头致意。听闻此言,原本宛若空壳的「酒吞童子」猛然有了反应。他没有戴回面具,直接转向丝仓发出声音。面具内大概装有变声器,「酒吞童子」本来的嗓音听起来就是个普通少年。 「是你——是你……做了多余的事……!」 「哎呀,原来您是这副尊容啊,我还是初次得见,竟如此年轻!不过真是抱歉,我搬出『颦众』的名号本想吓阻他们,结果却适得其反……话说,您这般悠闲真的好吗?我猜看过方才直播的好事之徒,差不多该开始行动了。」 「……什么?」 「供奉『鬼』、自称『鬼』的集团窃取平安王朝权柄,为后世武家政权奠基——这可是足以颠覆史观的大发现。想必会有不少人想亲赴『志啮见大社』一探究竟,这里的绘卷屏风,您确定要留给他们仔细观摩吗?」 ——丝仓缓步走向屏风,语气平静地说道。 「酒吞童子」一听,当即大喊:「不行!」他猛地跃起,扑向近处的篝火。 「不行,不行!唯独这个不行……!必须毁掉——把一切都毁掉!」 身着和服的少年如梦呓般嘶吼着撞向篝火。篝火骤然倾倒,火焰瞬间窜上干燥的木地板。面对橘色火舌急速蔓延的景象,绝对城学长大喊:「快住手!你把珍贵的史料当成什么了!」 而丝仓则冲向童子—— 「童子大人,请冷静,切莫冲动。」 「闭嘴!丝仓——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丝仓似乎想要安抚童子,却被对方一把抓住胳膊。不知这少年哪来这般力气,竟直接将丝仓拖入火中。未及反应,两人的身影已被火焰吞没。火势加速蔓延,攀上墙壁、烧焦地板,连屏风与祭坛也逐渐陷入火海。 「那个笨蛋!可恶,至少要把屏风抢救出来——」 「不行,学长!我们得赶紧逃!」 学长反射性地想冲进火场,我连忙抓住他。 到底谁才是笨蛋啊!我心底一阵愕然,使劲拽住学长的袖子,全力朝门口奔去。学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或许是被我的气势压倒,直到我们平安逃到屋外,他都没再开口。 *** 我们逃至「志啮见大社」境内的空地。虽有几名信徒在场,但他们都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燃烧的「奥之院」,无人采取行动。众人皆已摘下面具,露出本来的容貌——看上去都是些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就在这时,绝对城学长忽然转向我,低头致谢: 「——『幽灵』,谢谢你。」 「咦?怎么突然这么郑重?」 「『酒吞童子』放火的时候,你拉住了我的手吧?我当时有些冲动,若不是你,现在恐怕还困在火场里。谢谢你。」 学长说完抬起头,再度望向「奥之院」。火焰包围着巨大的木造建筑,火势愈发猛烈。照这样看来,「酒吞童子」与丝仓恐怕都凶多吉少——我默默在心中为二人哀悼,随后瞪向学长。 「……所以,你要谢我的只有这件事?」 「怎么可能。」 学长立刻以冷淡的语气回答。不知是因为火光的灼热抑或其他缘故,他白皙的肌肤微微泛红,低声补充道: 「……要是没有你,我根本到不了『奥之院』。你这只猫还挺可靠的。」 「咦?你、你才是……你这只狗不也挺厉害……」 我故意不与学长视线相对,用有些走调的声音回嘴。学长听后瞬间不悦地瞪了我一眼,最终却只是默默苦笑。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学长苦笑……该怎么说呢,意外地有点可爱。 「喂,『幽灵』,你刚才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吧?」 「没、没有哦?」 *** 之后的事,也简单交代几句。 学长的车被弃置原地,无人开走,于是我们赶紧驱车离开了干市。包围「奥之院」的大火不知为何未被扑灭,持续燃烧,直至次日将一切焚为灰烬后才自然熄灭,此事仅被写成一篇短小的报道。自称「酒吞童子」的少年幸运生还,被发现时身上带有轻微烧伤……至于丝仓,则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学长表示,如此一来便可视为「颦众」已失去存在意义,彻底瓦解了,我们似乎不会再被他们盯上,至少能暂时安心。 此外,还有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后来某天,我在大学里偶然遇见友香,她对我的读心能力全然不知。据她本人说,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国外寄宿家庭,并不在校内。也就是说,当时拒绝我的那个「友香」并非她本人。 学长推测,那时的「友香」应是变身之后的丝仓,我也如此认为。毕竟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冒充她。而丝仓虽然行踪不明,但目前并没有要对我们采取行动的迹象。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 我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说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倒也没错啦……」 从干市回来后的第二周,长时间使用「觉之力」的代价——头痛终于消退。我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榻榻米区,手肘撑在茶几上发着牢骚。听到我这么说,原本靠墙看书的杵松学长抬起头来—— 「你看起来很不爽啊。有什么不满吗?难道是阿赖耶到最后还是不肯让你枕大腿?」 「什么?不,这件事我们已经说好改天再让他答谢我了,所以没关系。我也不是那么想要『膝枕』之类的。」 「毕竟阿赖耶看起来真的很不情愿嘛。那你在不满什么?」 「也不是不满,只是觉得不太痛快。『颦众』虽然好像解散了,但也没法确认,而且绝对城学长那个现场直播的视频也……」 我看向杵松学长,皱起眉头。 那天,绝对城学长的视频在部分灵异现象爱好者与历史迷之间引起讨论,被大量下载、传播。但热潮仅持续数日,并未进一步扩散。 内容过于荒诞,加上绝对城学长并非正经研究者,妖怪学本身也不被视作一门学问,完全找不到可作证据的史料,可疑之处太多。最终大众得出的结论是「大概是某个学生或剧团自导自演的吧」,学长所揭露的「鬼」之秘密,也被当成网络上常见的奇谈之一。 「老实说,我还以为会闹得更大些……」 「无论从好还是坏的方面说,如今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吧。」 低沉的男中音从房间深处的厨房传来。绝对城学长已脱下黑色羽织,换上围裙,一边清洗刚用完的午餐餐具,一边略带感伤地接着说: 「仅凭泄露一则情报就能让某些事物发生爆炸性变化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到头来,我也只是个过于相信故事力量、属于旧时代的人。这样可没资格嘲笑『颦众』和『酒吞童子』啊。」 「不过,你所散播的知识或许会传入某些人耳中,也可能改变什么。我觉得阿赖耶做的事绝非徒劳。至少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受到『颦众』不合理的威胁。你该更有自信一点。」 「……是吗?说得也是。抱歉,明人。」 「不会不会。不过,这或许跟被丢下的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杵松学长维持着柔和的微笑,说出一句辛辣的话。听见这句,正在洗碗的绝对城学长抖了一下,用微弱的声音说: 「这件事我已经道歉很多次了吧。就是因为觉得抱歉,才会像这样任你使唤——」 「我又没叫你用行动表示。先不说这个,阿赖耶,我今晚想吃意大利菜。还有,帮我泡茶。」 「等我洗完碗再说!」 ——杵松学长开朗地呼唤,绝对城学长则以冰冷至极的声音回应。他嘴上虽在嘀咕,却没有反抗,看来确实有所反省。杵松学长见到朋友这般模样,似乎相当愉快。虽然觉得他俩都很别扭,但感情好终归不是坏事,嗯。正当我这么想着,绝对城学长小声说道: 「说到不痛快,我也有一件事很在意。」 「咦?什么事,学长?」 「……是丝仓的事吗?」 「答对了,明人。在这次事件中,只有那家伙的行动动机我至今无法理解。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那家伙该不会是——」 「不、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咨询灵异现象的地方吗?」 绝对城学长的话被从房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看来是委托人。后续就等之后再说吧。我们交换了个眼神,起身迎接访客。 来者是个样貌朴素的男生。他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开口说道: 「我在夜路上遇到妖怪了。我看到有人蹲在路边,就好心问了一句,结果他一转过来,那张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我吓得当场逃走,冲进便利店,结果店员也说:『客人看到的是这张脸吗?』然后让我看他的脸——果然也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这肯定是那个吧,传说中的——」 「『无脸怪』——是吧。」 委托人尚未说完,坐在他对面的绝对城学长便说出了那个妖怪的名字。学长的表情比平日更为严肃,站在他身后的我与杵松学长也明白个中缘由。 丝仓——绝对城学长方才谈及的那名怪人,正是「无脸怪」。此刻又有自称遭遇「无脸怪」的委托人上门,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难道这位委托人就是……? 我们面面相觑之际,委托人男生咧嘴一笑,抬手摸了摸脸。下一秒,他脸上的五官消失了。学长低声说: 「果然是你啊,丝仓。事到如今,你来这里做什么?」 「硬要说的话,就是道谢和打招呼吧。哎呀,不枉我指导那边那位『觉』族的小姐,她学得很快,让我很放心。」 「指、指导……?」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不是教了你使用『觉之力』的诀窍吗?啊,你还没问,我就先答了吧。告诉你『颦众』的名号,当然是为了让你和绝对城阿赖耶去揭发他们、摧毁他们。哎呀,真是辛苦你们了。」 丝仓——不,「无脸怪」深深低头致谢。如此异样的光景与他干脆道出的真相,令我哑口无言。杵松学长也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开口的是绝对城学长: 「你为了摧毁『颦众』,利用了我们……?」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我加入时没想到那是那么僵化的组织,只能听从指示,还到处搜集与『鬼』相关的史料献给他们,可无论我怎么卖力,都没有回报。我也不喜欢那种威胁所有研究者、让他们闭嘴的做法,实在很头疼。谢谢你们,多亏你们,我才能更深入地钻研妖怪学。」 「钻研妖怪学?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当然和你一样,绝对城阿赖耶。不瞒你说,我也算是个妖怪学者。虽然『鬼』的秘密已被揭露,但世上还有许多妖怪的秘密尚未解开。『颦众』是只知保守秘密的集团,他们太碍事了。这下子,我终于能验证在他们手下工作时搜集到的各种有趣传说了。」 「无脸怪」说到这儿,开朗地笑道:「真期待。」语气虽亲切,但没有五官的脸说出这种话,只令人感到悚然。而且,他此行的目的……我与杵松学长对视一眼,难掩困惑。「无脸怪」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补充道: 「还有,我想至少该让你们看看我的真容。」 说完,「无脸怪」缓缓起身。蛋壳般雪白的肌肤上浮现出某人的面容,同时体格与衣着也开始变化—— 「阿赖耶,你刚才说『该不会是』的那个人,是不是长这样?」 ——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在资料室的会客区响起。 绝对城学长、杵松学长与我,三人皆惊讶得说不出话。那名女子环顾房间,喃喃说着「果然很令人怀念」,随后重新面向绝对城学长—— 「对不起啦,阿赖耶。要和『幽灵』妹妹好好相处哦?再见!」 ——只留下这句话,她的身影再度消失无踪。 ──────────────────────── 补章 无脸怪 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长着像鸡蛋一样的脸的妖怪。它的身形看起来像普通人类。有个男人遇到过无脸怪,之后跟路人说了这件事,那人回应「你遇到的妖怪是不是长这样」,言毕五官便消失成无脸怪的样子——这个故事很有名。无脸怪还有「野蓖坊」、「尊玻坊」这类别名。 *** 「绝对城学长,你看到刚才那个『无脸怪』的样子了吧?但那怎么可能是他的真面目……?」 「阿赖耶,我猜——」 「我知道,你不用全部说出来。」 ——在「无脸怪」消失后的会客区,绝对城学长以沉闷的声调打断我和杵松学长的话,随后将双手拢进羽织的袖中,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继续说道: 「我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无脸怪』是能『变成』任何人模样的『真怪』,因此理论上也可以『变成』尸体。如果在即将被敌人逼入绝境时,通过变成尸体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已死,之后就能以其他人的样貌潜入敌方组织。」 「可、可是……如果变成尸体,不会在火葬时被烧掉吗?」 「『幽灵』,你回想一下节分派对上从高岩那里听来的事——遗体并没有被送回家中,被火化的也不是她本人。」 「啊……」 「而且,假如那家伙是『真怪』——是『无脸怪』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笔记本藏在哪儿,我也能理解她学习妖怪学的理由。就像你当初来到我这儿一样,她也是想弄清自己力量的来历,才投身妖怪学的。在学习过程中,她发觉妖怪学很有意思,于是越陷越深,却也因此触犯了『颦众』的禁忌,遭到追杀。她通过诈死瞒过对方,随后潜入『颦众』,但没料到这个组织如此排外,既难晋升,也难以接近『鬼』的核心秘密。于是她觉得必须摧毁这个组织——便利用了我这个熟人。」 绝对城学长以惊人的速度将思考转化为话语,不断推进推理。「那家伙」是谁,学长并未明说,但我和杵松学长心里都很清楚。的确,若是这样,或许就合理了。可是…… 「这样不会太拐弯抹角了吗?而且,居然把绝对城学长——把一起学习的同伴当成工具……」 「是啊,阿赖耶。那个人……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吗?」 「会。樱城晃就是这种人。」 绝对城学长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这里唯一熟悉她的人都这么说了,我也无从反驳。但这个真相,我该感到震惊,还是该生气?我有些茫然。不过,绝对城学长虽然一脸无奈,神情中却似乎也带着几分喜悦,而且…… ——『阿赖耶,要和幽灵妹妹好好相处哦!』 她留下的这句话,至今仍清晰地萦绕在耳边。于是我和杵松学长对视一眼,决定先叹一口气—— 好吧,就这样吧。 ──────────────────────── 后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关于书中绝对城等人提及的内容,虽然参考了实际存在的文献与研究书籍,但有许多地方为了配合剧情需要而经过改编。还请各位明智的读者们理解,本作的记述终究只是作者的创作。 就是这样,好久不见,我是峰守。托各位的福,本系列也出到第六卷了。这次一如上一卷后记的预告,内容是让各种因缘告一段落,「第一季完结!」的感觉。在古代日本史留下巨大阴影的妖怪「鬼」究竟有什么秘密?绝对城与礼音又会如何面对?——大致上是这样的故事。另外,虽然告一段落,但本系列本来就不是什么会完结的故事,所以还会继续下去。对这方面感到不安的读者请放心。 如同刚才所说,这次的主题是「鬼」。从有名的古老故事开始,「鬼」就是与古代史和记纪神话关系密切的主流妖怪,也是传奇故事中经常出现的题材。换句话说,已经有许多人发表过充满魅力的解释,身为新人作家的我难免感到压力,但既然要写妖怪,就无法避免面对这个对手,因此我试着以自己的方式(应该说,既然要写《绝对城学长》系列,就该这样写)写下「鬼」的故事。不知各位觉得如何? 还有,「鬼」是有很多内容可以写的妖怪,因此这次从第一章到第五章的标题,都统一使用与「鬼」有关的妖怪。内容上也是先写概论,之后经过几个各论,最后写总论,结构类似解说书或论文集。这种统一使用同一种妖怪的结构,是我从在电击文库写连作形式的妖怪小说(《放课后的百物语》)时就想尝试的写法,身为作者的我有种「成功了」的感觉。嗯,成功了。 那么,创作本卷时,一如往常受到许多人的照顾。虽然无法一一列举各位的名字,但我要向绘制美丽封面与彩页的水口十老师、参与本书制作的各位,以及陪我商量的各位致上谢意。还有,我要向正在阅读这里的您,献上由衷的感谢。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希望您能看得开心! 然后,我要通知一件事。炬太郎老师绘制的漫画版《绝对城学长》正在B-LOG COMIC连载,而且漫画第一话很荣幸地与本卷同时期发售!也请各位多多关照。 那么,有缘再见。我是峰守ひろかず,祝您享受美好的晴天! ──────────────────────── 插图 ──────────────────────── 第七卷 ──────────────────────── 序 网译版 翻译:铁骨 自古以来,幽灵鬼怪等妖怪眷属, 皆背负秘史而生。 若欲详知妖怪所抱持之道理或来历, 当将先人所留之千万亿,乃至「阿赖耶」之数的书籍集于一处,一心钻研之。(译注:阿赖耶,梵语Alaya之音译——意译为“藏识”,谓能藏一切,亦有数字之意。) 故我等妖怪学之学徒,将这网罗森罗万象、寻求绝难攻克之壁垒者—— 称之为「绝对城」。 摘自《真怪秘录》序文 ──────────────────────── 一章 破多破多 据说半夜会听到屋外有像敲打榻榻米一样的声音,这种怪异现象便是「破多破多」,也叫「啪嗒啪嗒」。它的传说流传于和歌山县、广岛县等地。据说那是石头精发出的声音。在部分传说中,「破多破多」的声音像是来自井中,追寻声源却又发现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 *** 三月初,某个星期四的下午。 东势大学校园一角的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这间在学生间以「灵异现象咨询所」闻名的房间里,房间的主人——绝对城阿赖耶学长,正在会客区用低沉的嗓音平静说道: 「这样啊。晃也去找你了吗?」 他一如往常地留着长及遮眼的黑发,五官端正、肤色白皙。身上是惯常的白衬衫外搭黑色羽织,颈间系着略松的黑色领带。虽然脸上仍没什么表情,但或许是为了对坐在对面的客人表示敬意与亲近,他的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冷淡的声线里也透出些许温和。 坐在学长旁边听他们说话的我——汤之山礼音,正这么想着时,对面的客人温柔地点了点头:「是的。」 露出柔和微笑的,是坐在绝对城学长对面沙发上的长发美人。她是环保NPO的理事、河童爱好者、居于僻静宅邸的茶道老师,也是学长在妖怪学上的同门——樱城晃的姐姐,樱城紫小姐。 她中分的长发几乎垂到座位,身着嫩绿色和服,肩披一件薄薄的白色羽织。温柔的笑容与优雅的姿势相得益彰,流露出成熟稳重的气质,与穿着无袖背心、短袖皮夹克加热裤、留着短发的我形成鲜明对比。这位刚来到资料室的茶人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笑了: 「那孩子突然走进茶室,说了声『好久不见』。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当时正好在保养茶具,差点把重要的茶碗摔了。」 「那当然会吓到。」 我苦笑着附和叹息的和服美人。理应过世的亲人突然出现,任谁都会愣住吧。不过她说「差点摔了」,就说明并没真摔。不愧是茶人,定力真强……我再次佩服眼前的女性,同时回想起与晃小姐相关的种种事件。 名为「颦众」的组织,似乎在过去近千年里一直阻挠世人探究「鬼」的真相,而围绕「鬼」的秘密所引发的一连串骚动,直到前些日子才终于落幕。在那场风波中,绝对城学长和我得知原本以为已死的晃小姐其实还活着——准确说,是她亲自来告知了我们。之后她似乎也去见了姐姐。 对我而言,晃小姐是比绝对城学长更难理解的人,但她似乎也有相当细心的一面。 「晃小姐来的时候,樱城小姐是一个人吗?」 「是的。她说『如果被家里的亲戚知道我还活着会很麻烦,请别告诉他们』,大概是看准我一个人在家时才来的吧。那孩子真是的,到底在想什么呢……」 樱城小姐端着杯子,感慨地轻怨。表情虽有些困扰,但声音却比平时更温柔——妹妹果然还是可爱的吧。 樱城小姐举止沉稳,是位茶人,与行动派、语气直爽的妹妹印象截然相反。但两人毕竟是姐妹,容貌十分相似,看着看着就会想起晃小姐——她表明自己是「真怪·无脸怪」之后便消失了,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我正漫然想着这些,樱城小姐忽然转向我—— 「对了,礼音小姐?差不多该请你别再称呼我的姓氏,直接叫名字就好。」 「咦?可是您比我年长,那样会不会失礼……」 「没关系的。而且这样也能和晃区分开吧?」 「啊,也是。那……就叫您『紫小姐』可以吗?」 「谢谢。话说……杵松桑怎么不在?阿赖耶,他今天是请假了吗?」 「明人又不是在我这儿上班,他只是偶尔心血来潮才会露面。」 「是啊,其实我们最近也不太常见面。」 「『幽灵』你倒是常来,感觉几乎每天都会看到你。」 ——绝对城学长听了我的回答,小声嘀咕道。为什么要用那种嫌麻烦的语气啊?还有,虽然现在说有点迟,但能不能别再叫我那个绰号了?我这么想着看向学长,他却若无其事地喝着咖啡继续说: 「明明没什么特别的事,却每天都跑来……你还真是闲啊。」 「又、又没关系。」 我害羞地别开视线。 虽然习惯性地顶了回去,但我最近确实常来资料室。在这一连串与「鬼」相关的事件中,绝对城学长说我「已经不是妖怪学的样本了」,所以要说我没理由频繁来这里,倒也没错。抑制「真怪·觉」读心能力的竹环吊坠虽然脆弱,但也不至于一两天就坏,而且我现在也渐渐能控制能力了,就算不戴吊坠也不会太困扰。 虽然不会太困扰,可我还是会不自觉地来到这儿。 我并不是在意绝对城学长,也不是见不到他就会不安——真的哦?——但在这个书架塞满书籍的房间里,被他用一贯的扑克脸和低沉的男中音迎接,总会让我感到格外安心。 再说,最近我在大学生活协同组合做了一阵子关于新生用品准备工作的短期打工,所以本来就有来大学的理由,并不是为了见绝对城学长才特地跑来的。 更何况,这个月下旬我计划回老家一趟,期间没法过来,把这部分算进去的话,刚好抵销。对吧。我在心里罗列着种种借口,一边重新看向学长。 「话说,我不能来吗?要是给你添麻烦了,请直说。」 「我可没说到那个份上。既然是『觉』,就别胡思乱想了。」 「呵呵。」 大概是觉得眼前的对话有趣吧,樱城小姐……不,紫小姐以袖掩唇,轻声笑了。被她这么一笑,绝对城学长和我对视一眼,轻咳一声,「比起这个」——转而改变话题。 「紫小姐,晃还说了别的吗?具体来说,比如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做什么。」 「我也问了,但她只说以后再考虑……她说难得重获自由,想去调查一些以前就很在意的事。」 「哦。也就是说——晃打算继续研究妖怪学?」 「似乎是的。虽说遇到了一些危险,但如果就此放弃,就做不了学问了。阿赖耶,你放心了吗?」 「放心了。」 学长立刻用低沉的声音回答。看来是真的很放心,他静静地垂下眼帘,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平时几乎不流露感情的人,很少如此明显地放松下来。我惊讶得睁大眼睛,紫小姐似乎也有同感,意外地问道: 「阿赖耶不是被晃对妖怪的探求心所引发的事件牵连,甚至还被她利用了吗?这种时候不是该生气地说『那家伙还没学乖吗』才对?」 「紫小姐你也挺坏心眼的。当然,我对她——对晃的心情确实复杂。我希望她一开始就全部坦白,也觉得她太任性,令人无奈。虽然说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我至今仍无法原谅她把无关之人卷入其中。比如她给『护法息灭会』当策划时,协助教主培育操纵人心的粘菌——虽说大概是受『颦众』指示,制造便于洗脑封口的工具之类,但结果差点引发大乱子……就算这么做是为了博取『颦众』信任、以便窥探『鬼』的秘密,也太过火了。而且,她还把『幽灵』耍得团团转。」 ——说完,学长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我。我不由得愣愣地回看,这位黑衣妖怪学者再度转向紫小姐,以认真的语气说道: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彻底憎恨晃——最重要的是,听说她要继续研究妖怪学,我很高兴。」 「咦?是这样吗,学长?」 「是啊。我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在意晃的事……」 学长似乎真的感到意外,微微歪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样也很过分啊,我无奈地想,耳边传来呵呵的轻笑声。 「阿赖耶对朋友有点温柔过头了呢。」 「……是吗?我自己并没有这种意识。」 「紫小姐说得对。学长,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在歪着头的绝对城学长身旁用力点头。 绝对城学长乍看是个冷淡、疏离又古怪的怪人,这第一印象并没错。不过,别看学长这样,他其实会为亲近的人着想、为他们尽心尽力——我花了一年才明白这点。他意外地重视杵松学长、紫小姐和克劳斯教授这些朋友,如果他们出事,他也会明显地表露愤怒、悲伤或痛苦。这就是绝对城学长。 「学长对亲近的人很温柔呢。」 「『幽灵』,别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只是说,听到晃继续研究妖怪学我很高兴,但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想而已。紫小姐也别乱说。」 「失礼了。不过……阿赖耶会有这种感觉,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怎么说?」 「对阿赖耶而言,晃是初学妖怪学时的同门,也是你走上如今这条道路的契机吧?即使平时没有意识,过去志同道合的人,在心中依然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换句话说,她是塑造了你存在方式的人,因此你当然会在意其选择。」 紫小姐面带温柔的微笑,说出这番有些艰深的话。我「哦」地呆呆应声,她又略带寂寥地补充:「但今后即使和那个人分道扬镳,自己的存在方式也不会改变。」 我不是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但作为一般论述,这话莫名沉重,而且最后的补充让人在意。她以前和好朋友吵架绝交了吗?虽然有点好奇,但也不便深问……我正这么想着,绝对城学长不知是注意到了紫小姐神情中的阴影,还是刻意忽略,只是默默颔首: 「『分道扬镳』么……确实有这种情况。但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得知昔日志同道合者至今仍在研究妖怪学,对我而言也是鼓舞。谢谢你转达晃的话。」 说完,学长重新面向紫小姐,郑重地低头致意。声音与态度都十分认真。紫小姐说得没错,绝对城学长这人意外地对亲近的人很好,而晃小姐对他来说,恐怕是——比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都更加特别的存在。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胸口微微一刺。 我当然早就知道学长对晃小姐另眼相看。那份对妖怪的热情与知识、相识的时间与关系的深度,还有胆识与行动力。无论哪方面,那个人都出类拔萃,因此学长特别看重她也是理所当然,我能理解。可是—— 莫名的沉闷让我的表情瞬间蒙上阴霾。坐在对面的紫小姐眨了眨眼,像是想说「哎呀」,随即用温柔的语调转换话题—— 「阿赖耶,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和以前一样吗?」 「嗯,调查妖怪、了解妖怪还会继续。不过——」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儿忽然停住,抬起视线。被长发遮住的双眼扫过资料室里塞满的书架——不,是扫视着为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来的资料与文献,那意志坚定的声音在我身旁静静响起: 「我最近开始觉得……不能仅仅停留在了解,还要把知晓与理解的事情记录下来。以前我认为,记录与着述可以留到年老之后,至少等我看完、弄懂这房间里所有东西再说。」 「你改变想法了呢。」 「是的,紫小姐。虽然阻碍我研究『鬼』的『颦众』已经瓦解,但无法预料何时又会出现什么意外。而且光是这一年,我就又知晓了不少事情,其中许多正是依靠前人的研究记录与着述才得以理解。我重新认识到,即便不是眼下必需的信息,让今后或许需要的人能够得知,也是很重要的事。」 「哎呀,这么说来,阿赖耶你打算撰写自己的妖怪学著作……?」 「不,还没到那个程度。我想先从重读与整理资料着手。」 「学长最近一直在书架之间来回走动呢。」 这种话题让我心情轻松不少。我点头同意学长的话,同时往沙发旁的地板上瞥了一眼。铺着瓦楞纸板的地板上,随意堆着约二十本从资料室各处拿来的书。紫小姐顺着我的视线望向那座书堆,念出最上面一本的书名。 「《怪谈奇谈之旅》……?出版社白泽书房我没听说过,不过看起来挺有意思呢。」 「那本吗?很遗憾,我感兴趣的只有书名而已。」 绝对城学长耸了耸肩。紫小姐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有些发愣地歪了歪头。房间主人在她面前深深叹了口气: 「堆在那边的全是伪史或伪传,尽是些不能当作资料的胡说八道,不该和珍贵的一手材料混在一起。只不过,因为收集这房间资料的人就是那样的性格,才会全部混在一处……」 「克劳斯教授在这方面确实很随性呢。」 ——回想起那位收集了塞满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文献资料、同时也是绝对城学长妖怪学老师的克劳斯教授,我颇有同感地附和道。那位自称「天狗」的妖怪学者虽然亲切、可靠又强大,性格却相当随便。紫小姐似乎也认识教授,掩着嘴轻轻笑了。学长则低声抱怨: 「真是的。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那个人实在太缺乏敬意了,经常做这种把宝玉和石头混在一起的事。比如那本战前出版的《怪谈奇谈之旅》,看似是将走遍全国搜集的传说整理成书,收录了不少有代表性的妖怪条目……」 「哎呀,听起来似乎很有趣呀。」 「——但具体内容却令人失望。那本书里充斥着作者自己创作的故事,甚至把江户时代才诞生的妖怪当作中世传说来写,即便作为虚构作品质量也不算高。虽然煞有介事地提到『这个国家的某处藏有记录妖怪真实面貌的书籍』,但这种故事已经算是传奇妄想了。」 「啊,就像『耶稣、杨贵妃假死,逃亡到日本终老』那种……?」 「你理解得很快。简单来说,就是类似《荒霸吐神》或《竹内文书》那类的东西。」 学长神情严肃地肯定了紫小姐的话。虽然《荒霸吐神》《竹内文书》这些书名我是第一次听说,但大致明白就是可疑书籍的代表吧。我这样理解着,一边回想一边露出苦笑—— 「学长当时大致翻看那些书之后,可是相当傻眼呢。虽然他自己也不讨厌这种纯粹出于作者妄想的怪奇作品,但还是说了『至少该把这些和一手资料分开』之类的话。」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你有空的话就来帮忙整理吧,现在是春假不是吗?」 「所以我才说我在打工啊。虽然也不是每天都有班啦。」 「春假真好啊,让人想起学生时代呢。」 我反驳了绝对城学长那随口的指示,紫小姐则温和地插话进来。我们继续这样聊着,话题转到了难得放春假,该去哪里玩玩。 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想约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一起去放松放松,绝对城学长则表示如果是和妖怪有关的地方他就陪我去,否则就让我自己去。我无奈地想「果然会这么说」。紫小姐带着温和的笑容听着我们这预料之中的对话,不久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你们知道神篱村吗?」 「神篱……?不,我不知道。学长呢?」 「我在旧书中见过这个名字。应该不是现今通用的正式地名。记得是建在县境山间的村落吧?战后不久为了扩大农田和振兴林业而开拓,但不到十年就成了无人村。」 「学长真是无所不知呢……这村子为什么寿命这么短?」 「可能是交通不便,或是收益不如预期,最后决定放弃吧?这种几乎没什么历史的废村很少会有妖怪传说,所以我也没怎么认真调查过。只是碰巧记得名字而已。紫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起那个神篱村发生过不可思议的事件。据说在村里的空屋中,出现了『座敷童子』……」 「哦?『座敷童子』?」 紫小姐一说出那个妖怪的名字,绝对城学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呃,虽然眼睛不会真的发光,但他确实瞬间散发出了那种程度的气势与好奇心。这个人明明性格乖僻又难相处,这种时候却意外地好懂。我一边无奈地想「简直像个小孩子」,一边看向两人问道: 「『座敷童子』就是偶尔会在旅馆出现的妖怪吧?外表是可爱的小孩,看见他会有好事发生。」 「现代的一般设定确实如此。不过这个妖怪最值得注意的一点,在于它到了二十一世纪仍有新的传闻出现,是位『现役』的妖怪。在本该无人的空屋或空房间里看见人影的怪谈,在本世纪突然增多,已经不算罕见了。」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为什么呢?」 「单纯是因为经济不景气和少子化,导致无人居住的房屋变多了吧?现在这个国家的空屋数量超过八百万户,占所有住宅的一成以上,而且还在持续增加。集合住宅也一样,很多在经济高速增长期建造的员工宿舍和公寓都成了空屋。本该有人居住却空无一人的空间,本身就容易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引发多余的想象,于是怪谈便产生了。」 「哦。听起来真没情调啊……」 「现实就是如此。不过,现在这类怪奇现象的原因通常会被归为灵异现象,但声称目击到『座敷童子』的报告却依然存在。从这个角度来说,『座敷童子』是一种有些特殊的妖怪。我一直想去那些传闻仍然存在的地方看看。」 学长语气虽然平淡,但神情明显干劲十足。结果这次假期出行,果然还是要变成妖怪相关的调查之旅了吗……我将放弃与无奈化作一声叹息,重新看向紫小姐。 「不过紫小姐,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您擅长的领域是河童,不像学长那样对所有妖怪都了解吧?」 「河童和座敷童子有很多共通之处。河童离开河流进入屋内就会变成座敷童子的传说很有名呢。」 「哦……学长,你是不是在想『这是常识吧』?就算你没说,我也看得出来。」 「因为这确实是常识。也就是说,紫小姐是在收集河童情报的过程中,得知了神篱村的座敷童子传闻。」 「是的,是其他同样喜欢河童的朋友告诉我的。不过那位朋友也不清楚传闻的具体出处……」 紫小姐微微低头,为信息不够确切而表示歉意。不过这类传言本来大多就不甚明确,之后绝对城学长应该会去调查吧。要是放着不管,学长恐怕会一个人出发,得联系杵松学长确定日程才行……我看着空咖啡杯思考时,紫小姐又补充道: 「而且,很久以前,我曾从一位老相识那里听到过神篱村这个名字……所以还记得。准确地说,应该是又想起来了。」 「老相识?」 「是的。」 我本想问那是位怎样的人,但紫小姐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下去,对话便在此结束。 我当然可以继续追问,追问到底。但在紫小姐点头的瞬间,一贯温和稳重的她,表情却像先前那样蒙上了一层阴影——就和她说出「即使和那个人分道扬镳,自己的存在方式也不会改变」时一样的表情。 所以我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问她与那位「老相识」之间发生过什么。 *** 「你问我『座敷童子』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家中出现的孩童形态妖怪。『座敷童子』这个称呼主要流传于岩手为中心的东北地区,但掌管祸福与盛衰的童子型妖怪在全国——不,在全世界都有分布。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也算是一种全球性的怪异。」 在资料室听紫小姐提起那则传闻几天后的某个下午,一辆越野车行驶在苍郁山林间的单车道上。车里传来熟悉的讲解声。说话的是坐在副驾驶座的绝对城学长。他瞥了一眼专心听讲的我,一如既往穿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抱着双臂,继续说道: 「顾名思义,『座敷童子』通常被认为待在屋内,不过白天基本不会现身。目击时间多是傍晚到夜里,有些地方的传说提到它会在人睡觉时拉扯被子或枕头。」 「也有小说写它会混进玩耍的孩子堆里,或是只有小孩能看见。是宫泽贤治写的吗?」 驾驶座上的杵松明人学长以一贯亲切的语气接话。他依旧留着一头明亮的短发,戴着细框眼镜;因为今天是假日,没穿平时的白大褂,而是换上清爽的蓝色衬衫。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臂。 他似乎已将路线记熟,一边低语「这儿该转弯了」,一边转动方向盘,驶入未铺柏油的狭窄林间小道。杂草与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让车身微微震动起来。 不过,这辆车是绝对城学长自己买的,他明明可以自己开啊。上次去干市解决「颦众」事件时,结果几乎全程都是我在驾驶。算了,反正杵松学长也不介意,甚至开得挺开心,应该没关系吧……我暗自嘀咕着,开口问绝对城学长: 「就是那个吧——『见到座敷童子就会幸福』的说法?」 「那是近年才流行的设定。你也听过旅馆出现『座敷童子』的传闻吧?这类传闻在流传过程中会被添加新的特征……不,应该说是设定被改写了。就像我之前说的,『座敷童子』是现代仍有传承的特殊妖怪,但最近的设定大多和传统不同。不过所谓『传统』,其实也不怎么古老,毕竟『座敷童子』本身有记录的历史只能追溯到明治时期,算是相当新的妖怪。」 「哦,这我倒是不知道。」 我老实说出感想,坐在后座最右侧。睡袋、帐篷等露营用具,加上刚才在山脚小镇买的速食品和水,堆满了座位中央,我只能缩在角落。 顺带一提,从大学到山脚小镇车程约两小时,再从那儿到目的地——神篱村遗址,还得开一小时左右的山路。我本来想着白天调查「座敷童子」,晚上就在山脚的酒店或民宿过夜,但绝对城学长坚持「『座敷童子』是夜间出没的,当然得在废村过夜啊」,所以才带了这么多行李。 「明治时期确实算『新』……我还以为是更古老的妖怪呢。」 「文字记录最早只能追溯到明治,但实际传承应该更久远——只是这部分无从考证。『座敷童子』是民俗学之父柳田国男发现并介绍后才一举成名的,不过在那之前,民间应该早有流传。」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阿赖耶,你刚才表情有点复杂。」 「对啊学长,你怎么了?」 「被看出来了吗?其实……我对柳田国男和『座敷童子』有些想法……」 绝对城学长说完,把手指抵在唇边「唔」了一声,再度抱起双臂。他似乎想抽烟,但忍住了,随后皱着眉头开口: 「柳田国男最早介绍座敷童子的著作,是搜集远野传说的《远野物语》。这本书广受好评,在民俗学史上也是极重要的名著,但《远野物语》同时也批判了井上圆了。」 「井上圆了?那不是妖怪学的奠基人吗?」 「没错,相当于阿赖耶的祖师爷呢……」 「差不多。圆了是佛教系统的哲学家,也是从近代且具教养的视角重新审视迷信与神秘主义的人物。他将怪异与妖怪视为实际存在之物……不,准确地说,他重视的是『若实际存在会如何』、『是否存在可能性』的观点。在这样的态度下,追溯传说如何形成、为何能流传至今等历史背景,其优先级自然会降低。明白吗?」 「学长的妖怪学研究方式也一样,是想先揭开妖怪的真相对吧?」 「应该说我是在模仿圆了的做法。相对地,柳田则认为,即便是不切实际的迷信,人们相信并传承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人们为何会创造出这样的存在并代代相传?——柳田流的民俗学正是通过搜集、比较这些样本,来探究民族的思维方式与感受方式。由于两者重视的方向完全不同,柳田对先驱圆了的态度自然持批判立场。而这样的柳田,遇见了同样无法接受圆了妖怪论的佐佐木喜善,两人合作诞生的就是刚才提到的《远野物语》。」 绝对城学长神情严肃地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我大概听懂了,但有必要这么严肃吗?总觉得有点难以共鸣。正微微皱眉时,杵松学长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简单来说,对继承了圆了妖怪学的阿赖耶而言,想到由与之对立的柳田民俗学所发现并传承的『座敷童子』,心里就有些疙瘩,是吗?」 「没错。当然,我并非完全照搬圆了的做法或思想。我自认学习的是不仅通过科学解析实际状况、也重视传承形成与传播过程的『克劳斯式』现代妖怪学……但追根究底,那仍是源于圆了的妖怪学。」 「真复杂啊……你并不是讨厌『座敷童子』吧?」 「那当然。所有妖怪都一样有趣。」 绝对城学长方才的严肃神情瞬间消失,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看来他虽然对传承者抱有看法,却认为不该因此歧视妖怪本身。或许是对他这样的态度感到有趣,杵松学长轻轻笑了: 「我很喜欢阿赖耶这种地方。」 「我可不是为了讨你欢心才这么说的。」 「好啦好啦。那么,那位柳田先生传承下来的『座敷童子』,具体是什么样的妖怪?没有『见到它的人会幸福』这种设定,是吗?」 杵松学长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容,将话题拉了回来。对了,刚才确实讲到这儿。绝对城学长接着说道: 「嗯,不是让见到的人幸福,而是让『座敷童子』所居之家繁荣。它是一种以家庭为单位祭祀的『宅神』。虽然许多地方也认为『座敷童子』带来的不是钱财上的兴旺,而是某种模糊的幸福,但都一样是只要存在就会招来好事的妖怪。」 「『只要存在』……意思是它不会一直待在同一个家里吗?」 「明人说得对。『座敷童子』会随心所欲地离开,而那户人家便会家道中落、遭遇不幸。『座敷童子只会在离开时现身』——这类传说也广为流传。」 「那不就最好别看见『座敷童子』了吗……?」 「正是如此。不过,已经废弃的无人之村不可能更落魄,我们也不是神篱村的相关人士。我不认为会真的见到『座敷童子』,只要能确认传闻真伪就足够了;万一真的见到,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如说,真能见到的话,我反而想亲眼看看吧。」绝对城学长的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好奇。或许觉得朋友这样的反应很有趣,杵松学长透过车内后视镜与我相视一笑,接着向身旁的绝对城学长问道: 「神篱村除了『座敷童子』,还有其他妖怪传闻吗?」 「根据废村前离开的村民访谈记录,似乎有人在屋外听过怪声……不过这类怪异现象哪里都有。虽然没追踪废村后村民的去向,但因为这里是战后开拓又很快被放弃的村子,我认为不太会有自古流传的传承。所以,这次的目标纯粹是——」 「『座敷童子』,对吧?」 我像是要盖过绝对城学长的话般插嘴,学长沉默着用力点头。看他如此坚定地肯定,似乎完全忘了说过要陪我放松心情这回事。我事到如今也只能苦笑,安慰自己「算了,没关系」。如果是要去捕捉危险且真身不明的妖怪另当别论,但这次的主题是「座敷童子」,似乎不是坏妖怪,而且据说很难见到。 「话说回来,如果『座敷童子』现身,大概是几岁、什么模样?是男孩还是女孩?」 「关于神篱村的『座敷童子』,我也不清楚。虽然网上有几个传闻,但都只说『见到会有好事』,细节很模糊。至于一般的『座敷童子』,年龄从三岁到十岁左右都有,性别男女不定。」 「没有固定形象吗?」 「『座敷童子』的类型其实很广。虽然刚才说它们基本不现身,但也有频繁现身的类型,比如半夜在玄关爬来爬去的。」 「半夜爬来爬去的小孩……光想象就觉得有点诡异。」 「虽然现在『座敷童子』的形象已固定为吉祥物,但原本也是带有危险性的妖怪。例如——」 就在绝对城学长正要举例时,车子顺着道路一个大转弯,视野骤然开阔。 原本如路障般密集的树木忽然中断,眼前展开一片被群山环绕的小小平原。道路两侧覆盖着砂土,曾是农田的荒地如今杂草丛生。狭窄的道路尽头,零星散布着几栋看似摇摇欲坠的茅草屋与仓库;更前方,矗立着一棵格外壮观的大树。杵松学长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让各位久等啦。终于看到了——那就是神篱村。」 「比想象中近呢……嗯?」 我随口回应,却忍不住眨了眨眼。虽然不太清楚旧时房屋的构造与规模,但茅草屋顶的房子高度大概相当于两层楼。若是如此……远处那棵树的比例总觉得不太对劲……? 「那棵树,有房子的四倍高吧……?是房子太小了吗?」 「不,是那棵树太大了……!好厉害,距离感都乱了。阿赖耶,你知道那是什么树吗?」 「应该是樟树吧。圆形的树冠、带光泽的叶片、灰褐色的树皮,都是樟树的特征……不过真是壮观啊。神篱村这名字取得真妙。」 我和杵松学长先后发出惊叹,绝对城学长则静静感叹。我问他为何这么说,绝对城学长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废村——不,是望着耸立于废村中的巨木,继续说道: 「神道用语中,『神篱』指的是被视作信仰对象的巨树。我本来觉得这地名有点怪,看来是取自那棵树。」 「哦~原来如此。」 那确实是令人想合掌参拜的规模。我正看得入神,车子也逐渐接近神篱村,巨大的樟树也显得愈加巍峨。 *** 「哇……!」 站在无人废村中的大树下,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神篱村正如传闻,是个空无一人的废村。零星长着杂草的空地上,只有十几栋破旧的空屋与几间看似农具仓库的建筑,除了我们之外再无他人。地面虽有少许起伏,但荒废程度并不如想象中严重。这也令人意外,然而最让人在意的还是眼前这棵巨大的樟树。 高度恐怕有三十米吧。中途分叉的两根主干向天空伸展,无数枝条披满绿叶,从下方望去,视野几乎全被遮蔽,只能从叶隙间隐约窥见阴沉的天空。 不仅高,树干也粗得超乎想象。树皮凹凸嶙峋,直径目测超过七米,停在树旁的越野车相形之下宛如玩具。大到这种地步,已不只是神圣或壮观,甚至令人感到某种恐怖。我不知第几次发出「哇啊」的惊叹,问站在身旁的绝对城学长: 「你觉得这棵树有多少年了?」 「至少千年以上。树高三十米的巨樟,树龄一般在一千五百年左右,这棵恐怕也差不多。原来如此,确实配得上『神篱』之名。」 「仔细看,树干的颜色是深浅斑驳的呢。瞧,有些部分是黑色的。叶子也有两种,难道是和其他树融合了吗?」 「融合是指合体?真有这种事?」 「长在同一处的树木彼此交缠、合为一体,并不算罕见。看来这棵樟树是把一株老山樱吞进去,融为一体了。」 绝对城学长仔细观察着灰褐色树皮间那些深黑色的部分。杵松学长掏出手机想拍照,却迟迟找不到好角度。 「从底下拍不太出它的巨大……对了,你们两个站那儿别动。有人在画面里,更容易对比出比例。」 「要比对尺寸的话,有『幽灵』就够了。她身高将近两米,当参照物很方便。」 「哪有那么高!四舍五入也入得太离谱了吧!而且要比的话,绝对城学长你更高啊!」 「好啦好啦。那我拍咯——」 杵松学长后退几步,举起手机喊道。我呆呆站在原地,挤出僵硬的笑容;绝对城学长则一如既往板着阴沉的脸,背对树干与我并肩而立。 ……这人嘴上抱怨,到头来还是听了杵松学长的话嘛。 我悄悄瞥了绝对城学长一眼,此时快门声响起,但杵松学长随即耸肩苦笑。 「这个距离还是不行。拍出来像站在一堵墙前,根本显不出树有多大。」 「想真正体会这棵树的大小,只能亲自来这儿。」 「是啊。能见到这样的东西,这趟已经值了。空气也很清新。」 杵松学长走回来,我望着正在抚摸樟树树干的绝对城学长,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山间温泉町长大,自幼熟悉山林空气,其实并不太能体会所谓「空气清新」到底是什么感觉——但神篱村的空气确实格外清透。该说是清新到让人精神一振吗?刚下车踏进村子时,就感到全身舒畅。我感叹「真是个好地方」,绝对城学长没接话,杵松学长却点头赞同。 「嗯,空气真好。早知道这里有山樱,真该在开花时节来。」 「啊,确实。这儿很漂亮,感觉很适合赏花。」 「对啊。我还以为杂草会更多,是不是这棵樟树把养分都抢光了……话说回来,这里明明是战后不久开拓、不到十年就废弃的村子,整体是不是太干净了点?你看,那栋屋子尤其整洁。」 杵松学长边说边指向樟树对面那栋旧屋。同样是茅草屋顶的木造建筑,但那栋的规模明显比其它空屋大上一圈,周围还残留着昔日想必颇为气派的石垣痕迹。 「屋顶没有破洞,简直像最近还有人住似的。」 「确实。既然传闻有只在屋内出现的『座敷童子』,我本来也预感到会留下结构完整的房屋……」 绝对城学长饶有兴致地自言自语着,朝那栋旧屋走去。我和杵松学长也跟上。或许因为旁边就是那棵超常理的巨樟,尚未觉得什么,但从侧面仰望这旧屋,便能感到它的高大与气派,堪称一座「宅邸」。 结构简单,只是在细长的长方形基座上搭建了一个等腰三角形的茅草屋顶。但那尖耸的屋顶比普通二层小屋更加宏伟,高度与宽度都相当可观。漆黑的板壁与雨户有些部分已经朽坏,环绕房屋的外廊木板也有多处缺损。玻璃窗浑浊发白,积满灰尘,玄关前堆着像土馒头或棒球投手丘般的土堆。这无疑是一栋空屋,但正如杵松学长所说,感觉并不像废弃了数十年之久。 「看上去像是四、五年前才被弃置的。」 「不是『像是』,根本就是。你看,基座有补强的痕迹。」 「啊,真的。」 我在绝对城学长身旁蹲下,探头望向屋檐下方。老旧的柱子上安装着崭新的金属零件。潮湿的泥地上,腐朽塌落的外廊木板表面长满黄色菌丝。不知是霉还是某种蘑菇,菌丝如网状覆盖木板,其间散布着几毫米大小的圆形凸起。此外比较显眼的,就只有来回爬行的蚂蚁。它们口中衔着白色的小颗粒——仔细一看,是沙粒。 「有霉菌呢。不对,是蕈类吗?还有,这些蚂蚁在搬运沙粒。」 「很多蚂蚁有将猎物埋进沙土再分解的习性。不过这种一目了然的事就别汇报了,显得你很蠢。」 「我、我会注意……另外还有,呃——里面也有补强金属件的反光。看来确实有人进来过……但会是谁呢?」 「谁知道。可能是某个研究者调查时当作临时宿舍,或是曾有隐士居住。」 「那接下来怎么办?要进这屋子看看吗?」 杵松学长的声音从并肩蹲着的我们头顶落下。一听这话,绝对城学长站起身,环视村落。 「我想趁天黑前把村子绕一圈。虽然村子历史不长,估计不会有石碑,但如果有宗教设施遗迹,我想看看。」 「学长是指寺社遗迹吧。那就去绕绕——」 看看吧。我正要起身走出屋檐下,忽然有水滴落在脸上。反射性抬头,阴沉的天空中雨滴正接连落下。我不禁轻呼: 「学长,下雨了。」 「我不是说过别说这种一目了然的事吗?没办法,先进这屋子看看吧。」 绝对城学长耸了耸羽织下的肩膀,沿着屋檐下方移动,似乎打算绕到正面玄关。我与杵松学长对视一眼,跟了上去。绝对城学长快步走着,轻敲木板墙说道: 「这房子盖得真结实。本来还打算睡帐篷或车里,这下正好。」 「咦?学长该不会打算住这里吧?」 「都特地来见『座敷童子』了,怎能不住?而且有屋顶有地板,总比露宿强。」 「话是这么说……现在问可能有点晚,但擅自进去没问题吗?」 绝对城学长站在玄关的木门前,我抬头望着屋子,不安地问道。被雨打湿的茅草屋顶看起来阴森森的,让人不由得想打退堂鼓。木门没锁,敞着一道能容人通过的缝隙,要进去似乎不难……但绝对城学长却干脆地无视了我的顾虑,将手伸向门上的凹槽。 「在无人的废村里,要向谁征求同意?」 说着,他用力拉开了玄关的木门。倾斜的门板滑开,外界光线照进废屋。黑衣妖怪学者瞥了一眼,便大步跨过门槛,杵松学长也说着「打扰了」跟进去。事到如今,我一个人留在外面也不是办法。我轻轻握住封印「觉之力」的吊坠,战战兢兢地踏入废屋。 「打扰了……」 我小声说着,环顾四周。玄关内是一间细长的泥地房间。房间深处有一截高出一阶的木板地空间,中央设有地炉,更里面还有纸门与木门。说来理所当然,但这确实是传统的日本民宅呢。我不由得脱口说出感想,杵松学长仰望着高高的屋顶答道: 「与其说传统,不如说这房子相当老旧。这里是战后才建的村子,明明可以盖得更现代些……」 「如果是大都市的资本家所建,或许可能,但地方农民建立的村子大概就是这样。战后都市与地方的文化差异仍然很大。」 在泥地房间里边走边回答的是绝对城学长。泥地房间横向约十米,纵深约三米。虽然地面裸露,但或许因为夯得结实,几乎没长杂草。我看见有小东西在动——是蚂蚁。 泥地房间左侧似乎是仓库,堆着褪色的竹笼和农具;右侧则是结满蛛网的炉灶和流理台,积满灰尘。 炉灶前有个用木板围起的小隔间,杵松学长说那大概是浴室。原来如此。我正点头,绝对城学长已穿着鞋踏上木板地。 「请问,可以穿鞋吗?」 「那你要脱吗?」 「呃……那我也失礼了。」 望着满是灰尘与霉斑的地板,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穿着运动鞋跟上绝对城学长。从玄关进来的这处木板地房间,中央有个积灰的地炉。泥地房间很大,这木板地房间也不小,约有十叠。 正面有扇门通往更深处,墙上还设有腐朽的神龛与架子。架子上摆着些许餐具,最下层则放着一个金属保险箱。看着这些,仿佛能感受到昔日居住者的气息,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空房子果然让人发毛呢。总觉得住在这里的人随时会回来……」 「嗯。看来这房子没有走廊,是几间房间直接连通。这样的话,客厅应该在最里面。太暗了,需要照明。」 「绝对城学长,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听到这句毫无气氛的感想,我不由得傻眼。这人真是的。「至少该有点敬意、紧张感和危机感吧。」我继续说道。绝对城学长回看着我,轻轻点头,从羽织里取出一支笔形手电筒递给我。呃—— 「学长,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们三人中,就你这个合气道家力气最大,又拥有『觉』的能力,感官也最敏锐。既然要重视紧张感和危机感,当然该你走前面吧?快去。」 说完,绝对城学长朝破损的纸门抬了抬下巴。明明只是个随意的动作,却莫名优雅,看得人来气……先不说这个,他那套理论算什么?好吧,我力气确实不小,也的确拥有「觉」的力量,但不代表我就该接受这种安排。 「杵松桑,你也说说他嘛。」 「阿赖耶,我暂时留在这间房里,你们两个去里面看看吧。我想在天黑前把土间和厅堂的照片拍下来,应该能当舞台设计的参考——咦?啊,放心啦,我相信汤之山同学。」 杵松学长带着满脸开朗的笑容,用明快的声音把我撇在一旁,举起已调成相机模式的手机。 杵松学长虽然温柔又正常,但毕竟是绝对城学长的朋友,果然也有奇怪的地方。我再次认识到这一点。这期间,绝对城学长也用下巴示意「快进去」,看来没人站在我这边。我叹了口气,放弃挣扎,重新面向纸门,轻轻拉开。 「打扰了……」 「你每进一间房都要说一次吗?」 「有什么关系。」 我回头瞪了面露无奈的绝对城学长一眼,小心踏入下一个房间。那是约三叠大小的昏暗房间,里面还有另一扇门。地板角落似乎因漏雨而腐朽,已破开一个洞。我用眼神询问学长怎么办,他却无情地指向更前方。我就知道。 「这里明显漏过雨……地板不会塌吧?」 「不知道。总之我想先把这屋子查看一遍。快走。」 「我不喜欢这种阴森的地方。杵松桑,你要不要一起来?」 「好想把这个炉灶带回家——啊,抱歉,刚才你说什么?」 杵松学长正近距离拍摄炉灶,用温和的嗓音回应,我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绝对城学长,你要好好跟着哦?」 「放心。我有丢下你不管过吗?」 「咦?呃,这倒确实没有……但这种话如果你能走在我旁边或前面说就更好了……啊啊,真是的!我要往前走了!」 *** 我和绝对城学长一边交谈,一边向屋内深处走去。本以为能通行的房间不是死路,就是地板破损难以前进,无人的旧民宅简直像座迷宫,很难走到客厅。不仅窗户稀少、光线昏暗,一个个小房间相连的构造也让人看不透前方,相当麻烦。 「啊啊,真是的,又复杂又可怕……!这房子为什么没有走廊?」 「取而代之的是外廊吧。在这种房子里,要绕路移动时就会使用那里。说起来,生活空间其实只有土间、大厅和隔壁房间,所以即使没有贯穿整栋房子的走廊也足够了。里间的客厅,是兼作会客室的一种地位象征,平常并不会使用。」 「原来如此……不过这么偏僻的村子真的会有客人来吗……」 我一边低声嘟囔,一边走进下一个房间。踩着积满灰尘的榻榻米,用手电照向深处的黑暗——一道看起来颇为高级的纸门在光中浮现。门楣上装饰着精致的雕栏,彰显出与之前经过的简朴房间截然不同的格调。学长在我身后发出「哦」的一声感叹。 「这里应该就是最里面的房间了。打开看看吧。」 「好啦好啦,不用你说……嗯?咦?」 我边抱怨边把右手搭在拉门上,随即发出诧异的声音。好重。是门框歪了卡住了吗?我把手电递给学长,双手抓住拉门。 「反正只是纸和木头,用力拉应该就能打开吧。请稍等。」 「总之先靠蛮力解决,这做法很有你的风格。」 「你这不是在夸我吧。那我要拉了,一、二——!」 我踩着破烂的榻榻米,运动鞋使劲抵住,双手用力一拉。拉门瞬间变轻,仿佛之前的沉重感都是假的;与此同时,一个人影从门后跳了出来。咦?什么? 「可疑人物!」 长发的身影发出威吓般的尖锐叫声,同时举起棒状物体。突袭让我吓了一跳,但看见挥落的武器,身体自然做出了反应。 「太慢了!」 随着短促的吐气,我向左斜前方滑步,闪开攻击的同时,左手如刀直劈对方手腕。听见「呀!」的短促哀鸣和武器落地的声音,我立刻伸出右手抓住对方的右腕。 这样就先卸掉了武器,但仍不能大意。我接着捉住对方左手,双手猛地向上一提,破坏其重心,身体顺势滑进对方毫无防备的腋下。接下来——! 「吃我这招投技!」 「等等,够了。」 「投降投降投降!会死会死!要出人命啦!」 我自然迸发的喝声,被两道声音同时盖过。听见这两道声音——准确地说,主要是先传入耳中的那道男中音——我反射性地停住动作,维持着提起对方双手的姿势,看向对方的脸。由于绝对城学长将手电光照向对方,袭击者的样貌清晰可见。 那是一位身穿米色风衣、身材苗条的年轻女性。年纪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金色中长发,额头上架着一副大墨镜。长长的睫毛与圆溜溜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长相看起来亲切可人。她背着皮制肩包,挂着一台大型相机,下身穿着贴身牛仔裤。 顺带一提,刚才被我打落的武器似乎是折叠式电击警棍。上面贴着「护身用折叠式电击警棍」、「注意触电」的标签,看来是没错——但问题在于这位女性…… 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我们。能放开她吗?我和绝对城学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重新端详这名女性,开口道: 「那个——为了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 「干嘛?」 「你不是『座敷童子』吧?」 「哈?那当然!哪有这么漂亮的『座敷童子』!」 双手被提起的女性听到我这愚蠢的问题,大声吼了回来。听着尖锐的吼声在和室里回荡,我转头看向身旁的学长。用眼神表示「她是这么说的」,学长耸耸肩叹了口气。 「我想也是。至少我没听说过这么吵闹的『座敷童子』。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工作啦,工作!我才想问你们是谁呢——哎呀,是位帅哥呢。」 原本用尖厉声音吼叫的女性一看到绝对城学长的脸,突然安静下来。她眨了眨大眼睛,视线在我和学长之间来回移动。接着,她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了几声,轻轻点头致意。 「初次见面,黑白配色的帅哥先生。我是正在调查『座敷童子』的怪谈作家,杉比良湖奈。」 *** 「真是吓死我了。我把厢型车停在宅子后面,从后门非法入侵……不对,是来调查的,结果正在拍室内照片时,玄关那边突然传来声响。在无人的废村里感觉到人的气息,当然会警惕吧?尤其我还是个年轻美女。所以我提高了警觉,结果你二话不说就突然抓住我的手。我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穿着风衣的女作家高声说道,声音在傍晚的地炉边回荡。自称杉比良的女性轮番看向我们三人,确认听众的反应,接着又斜眼瞪了我一眼,重复道:「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单手拿着一罐打开的发泡酒。 「一见面就抓人家手腕,把人关节弄到脱臼,这已经不是正当防卫了吧?」 「我不是已经道歉很多次了吗……而且,我既没让你脱臼,也没用会留伤痕的招式。」 我坐在稻草编的坐垫上,小声回答,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我们早就互相自我介绍过,也说明了事情经过,本以为一起吃个晚饭就能和解了,怎么又提这茬? 真是啰嗦。我叹了口气,坐在左边的杵松学长苦笑着安慰我。隔着地炉坐在右边的绝对城学长,依旧一脸平静。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这人真是够冷淡的。绝对城学长的右边是杉比良小姐,她正用那双大眼睛瞪着我。要是对上视线,她肯定又要开始唠叨,所以我将目光转向地炉。 围在木框里的地炉是边长约两米的正方形,炭火仍在燃烧。中央用名为「自在钩」的钩子吊着一口黝黑的锅,里面装着刚才用来加热四人份咖喱速食包的热水,现在正逐渐变凉。这口锅原本就是宅子里的东西,不过没有漏水,还能用。 望向大厅角落,从车上搬下来的我们的食物,以及杉比良小姐的行李,堆成了两座小山。台阶角落的垃圾袋里,塞着刚吃完的速食包装袋。 雨还在下,隔着墙壁能听到朦胧的雨声。太阳似乎已经落山,栅栏般的窗外不知何时渐渐暗了下来。 虽然挂上了带来的提灯,地炉里也有炭火燃烧,视野不算太差,但这个大厅本身就很宽敞,而且与土间相连,光线照不到角落。就算抬头望向高高的天花板——不,是屋顶,交错的梁柱也因被黑暗笼罩而几乎看不见。这时,绝对城学长似乎注意到我正盯着正上方,他拿出香烟,低声问道: 「怎么了,『幽灵』?」 「咦?没什么,只是觉得以前的民宅真暗啊。」 「确实。『幽灵与妖怪本就栖身于黑暗之中,是光线驱逐了它们。』——这是谁说的?『幽灵』妹妹知道吗?」 「不知道。还有,杉比良小姐没资格用那个绰号叫我。」 「哦~是专用昵称啊。你对绝对城君来说很特别嘛。啊,不对,是绝对城君对礼音妹妹来说很特别吗?原来如此。」 ——杉比良小姐自顾自地理解,嘻嘻笑了起来。她人倒不坏,但不可否认,和她说话很累。 「一起吃晚饭是无所谓……可为什么我们买来的食物非得和你分着吃?既然是来取材的,你应该自己带了吃的吧?」 「我只带了干巴巴的应急口粮,而且既然要吃,当然想吃热乎乎的东西嘛。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提供那边的发泡酒哦。」 「我说过,我不能喝酒。」 「那是你的问题吧?绝对城君已经答应陪我喝了。对吧~」 「我只是说,后来才到的我们没道理把先来的客人赶走。」 绝对城学长冷淡地回应,叼着香烟点燃。他一副打心底觉得这事无关紧要的样子,语气也很敷衍,但杉比良小姐并不生气,反而笑着说「帅哥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原谅」,朝学长抛了个媚眼。 这位作家似乎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绝对城学长的容貌很感兴趣。学长的确长得端正,熟人被称赞固然让人高兴,但看到她那么露骨地装可爱,还用撒娇的眼神看学长,我心里莫名烦躁也是事实。虽然我知道绝对城学长根本不会搭理她,这样想来杉比良小姐也挺可怜的。我在心里嘀咕着,喝着咖啡,旁边的杵松学长苦笑着小声说: 「汤之山同学,你的表情有点可怕哦。」 「咦?啊,对不起。」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心情。阿赖耶不是会被美色动摇的人,我也知道他有眼光,但终究还是会有些想法。」 杵松学长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容,平静地说道。我正想问他是什么意思,杉比良小姐就插嘴了。她大概刚喝完一罐,手里拿着新的发泡酒—— 「不过你们还真有闲情逸致,特地跑到这种深山里来看『座敷童子』。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闲吗?」 「其实我们也很忙。你才是来工作的吧?」 杵松学长挠着头回答。杉比良小姐在那双眼镜后方的温和视线注视下,点点头打开罐子,发出「噗咻」的轻响。 「对呀~大姐姐我是写怪谈的。实际走访灵异地点调查,然后把发生过的事写成文章……不过有时也会无视真相,把内容写得更恐怖、更淫猥、更凄惨,这可是非常崇高的工作哦。」 「也就是捏造吗?」 「好过分。要说是『艺术夸张』啦。」 面对杵松学长毫不留情的提问,杉比良小姐耸了耸肩。大概是喝了酒身体发热,她用一只手微微拉开大衣前襟,露出里面的高领上衣,苦笑着回望杵松学长。 「话说回来,杵松君明明长得这么可爱,个性却挺严厉的呢。该不会比绝对城君还要S吧?」 「谁知道呢。性格不是自己能断言的东西,我无法回答。」 「哇哦,这反击方式真够S的。」 杉比良小姐本想笑着带过,声音却突然中断。同时,她的肩膀也无力地垂落下来,喃喃低语:「捏造啊……」杵松学长的话似乎此刻才真正刺中了她。发泡酒罐被轻轻放到地板上,接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地炉边回荡开来。 「算了,我做的工作被人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真丢脸……话说回来,你们虽然一直把『工作』挂在嘴边,但根本不知道我具体是做什么的吧?绝对城君,你以前读过我的作品吗?」 「没有。我虽然读过不少关于怪异的奇谭小说,但你的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想也是~看杵松君的表情也知道他没读过……礼音妹妹呢?」 「对不起,我也没读过……请问您主要是写哪方面的内容呢?」 「各种各样,五花八门,杂七杂八的。比如便利店卖的平装书、恐怖漫画杂志的专栏,还有些可疑的网络杂志。光靠怪谈和都市传说可活不下去,所以从非法药物到暗网之类的可疑题材,什么都写。虽说挂着『作家』的名头听起来不错,但其实就是个编造夸张故事、甚至无中生有的编辑助理小喽啰……啊啊,好想有钱啊。」 带着酒气的叹息中,直白的真心话脱口而出。看到她明显消沉下去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插话: 「可、可是,我觉得能亲自到现场取材已经很了不起了。应该不全是随便捏造的吧?」 「谢谢。不过,我也不是自愿来的。本来想随便找间老房子的照片蒙混过去,但最近网上的闲人很快就会去核实……写成稿子的时候当然会模糊具体地址,但还是有人能看出来。而且,我也想顺便调查一下『食人村』的传闻。」 「食人村?」 我忍不住重复了这个明显不祥的词。还没等我用目光询问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是否知情,杉比良小姐就先开口了: 「因为是冷门话题,不知道也很正常。那是前不久在网上流传的都市传说,说是某县某座山里有个可疑的废墟,去了那里的人就再也没回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真事改编』怪谈。我试着缩小范围,发现这一带的地形很接近,但没有找到类似的废墟。绝对城君知道吗?」 「我看到过那个传闻,但没有任何关于地点的确切信息。会不会就像常见的『真实恐怖故事』那样,是某人编造出来的呢?」 「果然你也这么想?我想也是~一次远征就想收集两个题材,我也太天真了……不过,反正这次还有其他事情要办,这样正好。」 「其他事是指什么?」 「咦?啊,没有没有,没事没事,我在自言自语!就是……『座敷童子』是善良的妖怪嘛,要是能看见就赚到了,类似这样的想法?」 杉比良小姐突然提高音调,试图盖过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的话。这位怪谈作家挤出笑容寻求大家的认同,双手撑着地板挺直上身,仰头望着天花板继续说道: 「和『食人村』比起来,『座敷童子』既无害又可爱,真不错~听说会给人带来幸福,是我第二想见到的妖怪。」 「第二?那第一是什么?」 「当然是『金玉』啦。」 杉比良小姐立刻回答。金玉?陌生的名词让我感到疑惑。正在享受香烟的绝对城学长开了口: 「那是近代流传于关东地区的妖怪。写作『金玉』,或『金灵』,也就是财运的化身。正如其名,是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球体,会在空中飞行。如果它飞进家里,或者在路边捡到它,就会变得不愁没钱用。」 「你很懂嘛!对对对,我就在想它会不会真的掉下来。」 「很遗憾,『金玉』是源自占星术的一种信仰,现实中并不存在。江户时代有一段时期,都市地区的商人之间流行一种叫做金银星信仰的民间宗教——即崇拜天蝎座的心宿二与金星,将其视为商业之神。『金玉』就是这种信仰普及后产生的。空中的闪耀球体,简单来说就是夜空中的星星。现在还有向流星许愿的习惯,本质上算是同类。」 「……是这样吗?我看的妖怪图鉴上没写这些。」 「你看到的书不够好。从妖怪学的角度来说,金玉属于『实怪』、『假怪』或『物怪』,也就是将物理上、科学上实际存在的现象,主观地认定为妖怪。它只是单纯的天体,就算真的掉下来也只会造成麻烦,没有好处。」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轻易地粉碎了杉比良小姐的梦想。结束解说的黑衣妖怪学者,像是要让嘴巴休息般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雾。杉比良小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妖怪学讲座弄得一愣,呆呆地看着学长,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声说道: 「被上了一课呢……还以为你只是个喜欢妖怪的怪人,难道其实是专家?」 「妖怪学没有专家或外行人之分,不过我的确在做相关研究。」 「既然这样,你早说啊~那我就相信你的专业,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个村子有什么可疑的传闻吗?光有『座敷童子』出没,题材有点太单薄了。」 杉比良小姐迅速切换到了采访模式,从旁边的背包里掏出一本大笔记本,重新面向绝对城学长。真是个现实的人。我正暗自苦笑,杵松学长叫了绝对城学长一声。 「阿赖耶,你来这里的路上是不是提到过?怪声的事。」 「怪声?是指奇怪的声音吗?」 「对。是以前的居民说的。好像曾经在屋子外面听到类似敲打,或者说是『啪』的一声脆响。当然,就算去确认声音来源,也什么都找不到。」 「嗯嗯,原来如此……虽然听起来简单朴素,不过要说奇妙也挺奇妙的。这种妖怪叫什么来着?野铁炮?」 「『野铁炮』是会吐出蝙蝠状物体蒙住人脸的妖怪,不会发出射击声。硬要分类的话,应该是『破多破多』——半夜时分,屋外会传来像是在敲打榻榻米的声音。至于声音来源,有的地方说是作祟的石精,有的地方说是古井,每个地区的说法都不一样。类似的妖怪还有『畳叩』,原因则被归咎于住在大树里的狸猫。」 「狸猫?虽然可爱,但是一点也不恐怖啊。如果要写成报道,随便编个理由可能更好。比如:一夜之间居民消失的村子里响起的神秘怪声——不,是骚灵之音!那是惨遭杀害的村民的怨念,还是土地恶灵的诱惑呢?」 「咦?这里的村民是在一个晚上被杀的吗?」 「这样写比较有看头嘛。恐怖感最重要了。」 杉比良小姐对我的惊讶不以为意,熟练地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原来如此,她就是用这种态度工作的啊。我总算明白了。就在我感到有些傻眼的时候,绝对城学长瞥了一眼杉比良小姐的记事本,像是感叹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了?杉比良小姐问道。 「你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有什么意见吗?」 「我并不否定以煽情视角记录怪异所起到的作用。毕竟妖怪原本就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对象,同时也是一种娱乐。不过,既然要记录并传播怪异,至少也该抱有最低限度的真挚与敬意吧。」 「这种复杂的话题请留到学校去讲。我只要能拿到稿费就行。如果能清楚说明怪音的由来,我当然会照实写,但你办不到吧?」 「办得到啊?」 杉比良小姐挑衅的语气,被冷静的男中音干脆地反驳了。咦,办得到吗?黑衣妖怪学者环视了一圈面露惊讶的我们,将变短的烟蒂扔进地炉,竖起那根不健康却白皙的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安静,仔细听。」 绝对城学长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作声。我们也跟着陷入沉默,但能听到的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屋外的雨声,偶尔夹杂着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响。这也理所当然。 学长,你这么做又能怎样呢?难道你真的能听到妖怪「破多破多」发出的声音,还能知道它的成因吗?我和一脸不解的杉比良小姐,以及相对显得饶有兴致的杵松学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竖起耳朵倾听。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啪」的脆响。 「——啊。」 「刚才那是!」 我忍不住轻呼出声,杉比良小姐也立刻反应过来,杵松学长则默默点了点头。看来不是幻听。虽然声音小到稍不注意就会漏掉,但确实听到了……!我们惊讶地互相看了看,绝对城学长则无奈地耸了耸肩。 「终于听到了吗?我从刚才起就听到好几次了。」 「咦?那……这声音到底是什么?」 我一边努力回忆刚才听到的声音,一边询问绝对城学长。说是拍打榻榻米的声音似乎有点像,又仿佛某种东西弹开的声音。可是,这种声音怎么会出现在深夜废弃村庄的屋外呢……? 我用目光向绝对城学长询问。他先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马上闭上了,默默地站起身。穿着羽织的高挑身影,在老旧的木板间和土间投下长长的影子。黑衣妖怪学者从袖中取出惯用的手电筒,语气冷淡地说道: 「跟我来。比起用说的,直接去看更快。」 *** 「这就是『破多破多』的真面目……?」 看着绝对城学长用手电筒照亮的东西,我不禁发出呆愣的声音。旁边的杵松学长和杉比良小姐也一样蹲在原地,一脸茫然。这也难怪——我心想。 绝对城学长走向的地方,是沿着房屋外围延伸的檐廊一角。那正是我们进屋前曾经查看过的位置。半分钟前,绝对城学长忽然蹲下身,用手电照向檐廊下方,说了句「这就是答案」。 手电光下,是潮湿的地面、腐朽的木片,还有蔓延其上的黄色霉菌……等等。和白天所见不同——霉菌状的菌丝上冒出几毫米大小的圆形颗粒,其中几个正像花瓣般绽开。我正看得入神,心想「这是什么?」,黄色的颗粒便突然弹开。 啪! 和刚才一样的声响——这么近当然听得一清二楚——在屋檐下响起,圆形颗粒如花瓣般裂开。明明只有几毫米大,声音却格外清晰。原来如此,这就是原因吗……可是。 「所以这是什么?霉菌?」 「应该属于菌类,不过大概是鸟巢菌一脉吧?吸足水分后会膨胀,达到极限就破裂、散播孢子。不过阿赖耶,真亏你能发现这种东西。」 「因为进屋前我就注意到了它,也知道有些菌类具有这样的生态。推测起来并不难。这家伙恐怕是——」 「大概是星状弹球菌的亚种吧。这种颜色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杉比良小姐插话道。似乎是被这意外的真相惊到了,这位怪谈作家一边喃喃着「幸好带了相机」,一边架起大型单反开始拍照。 「日本的真菌研究还不充分,很多连名字都没有。这说不定是新种,或是日本新记录种哦?啊,新记录种就是指在该地区首次发现的生物。」 「杉比良小姐,你对真菌很熟悉?明明是怪谈作家?」 「我不是说过我什么题材都写吗?之前调查迷幻蘑菇的时候,顺便学了不少真菌知识。因为工作常跑各种可疑的地方,对非法药物也略有了解。最近很流行能轻易让人兴奋的新款,想知道吗?我可以帮你便宜弄到手哦。」 「不用了。话说,那根本不算作家的工作吧?」 「谁知道呢?先不说那个……废村怪声的真相居然是稀有真菌啊……嗯,虽然意外,但一点都不可怕……好,决定了。还是随便编个理由好了。」 杉比良小姐把我的问题敷衍过去,偏头想了想,接着用力点头。听她这么说,绝对城学长一脸受不了地用力摇头。 「问题不在可不可怕吧。你至少该有点责任感。」 「反正只会以编辑部名义发表,不会署作者名。重要的是能引发话题的冲击性,还有稿费。钱很重要吧?」 「故意把自己贬低成低贱的人,想借此转移焦点吗?真是肤浅。我只是说,对写作对象至少该保持最低限度的尊重——」 「好了好了,阿赖耶,到此为止。」 *** 「破多破多」的真面目就这样被揭穿了。关于面对怪异时应有的态度,绝对城学长和杉比良小姐发生了些许争执。而事情发生在当天深夜。 「唔……嗯。」 被自己的吐息声唤醒,我睁开眼睛。 高高的漆黑天花板、异常清晰的雨声、充作夜灯的油灯、束缚身体的睡袋……一切让我瞬间有些恍惚,但立刻想起了现状。这里是神篱村某间废屋中,从大厅数来第二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因为没漏雨且相对干净,被选作我和杉比良小姐的卧室。 仔细看褪色的榻榻米,能看到类似霉菌或其他真菌的菌丝在纤维间扎根,不过这种小事就别在意了。反正睡在旁边的杉比良小姐也完全没放在心上。顺带一提,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他们男生组应该睡在隔壁——大厅与土间旁边的房间。 话说回来,身体好热。我一边呻吟一边扭动身子,从枕边拿起手机看时间——两点半。虽然猜到是凌晨时分,但握手机的手掌满是汗水,还是让我有些吃惊。 汗湿的不只是手。脸、脖子、胸口、手臂,全身都微微渗着汗,发烫。明明气温偏凉,是因为背心加睡袋的组合不合适吗?倒没有发烧或不适,反而有种轻飘飘的舒服感,但因为流失水分,喉咙干得厉害。 大厅放着矿泉水,去喝一点吧。顺便擦擦身体。对了,明天早上一定要提议去山脚下的城镇洗澡!我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钻出睡袋,穿上鞋子。轻声说了句「借一下哦」,提起提灯,这时杉比良小姐动了动,睡袋里传来迷糊的声音: 「礼音……?你去哪?夜袭?」 「不是啦。」 「那我要绝对城……你去杵松……不对,两个我都舍不得……」 「我去喝水。」 认真回答也太傻了,于是我随便应了声,伸手轻轻拉开拉门。为了不吵醒隔壁的绝对城学长他们,我把提灯光线调到最弱。口中念着「打扰了」,悄悄踏进男生房间。 充电式提灯发出的微弱光晕中,映出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并排的睡姿。 两人都没用睡袋,而是在铝垫上铺了薄毛毯。绝对城学长伸展四肢仰躺着,杵松学长则用毛毯裹身侧卧,两人都出了些汗,发出安稳的鼾声,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早知我也该铺铝垫,不用睡袋的。还有,我原以为自己早就看惯了杵松学长的脸,此刻却觉得莫名新鲜——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他的睡颜,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摘下眼镜的素颜吧。平时那么可靠的人,这样一看,竟意外有张稚气的脸呢。 我在心里擅自发表着感想,轻步穿过学长们的卧室。小心翼翼拉开最外面的纸门,来到围着地炉的房间。这个与厨房相连的空间,比晚餐时更暗、更令人毛骨悚然。 又暗又可怕,还是早上再擦身体吧,喝点水就回去。我这样想着,将提灯照向堆放水和食物的角落——就在下一秒。 提灯微弱的光圈里,有东西动了。 「……咦?」 我不自觉发出细微的声音。 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那东西确实就在那里。在装食物的超市塑料袋上,有个黑色的东西——不,是有人正张开双手覆在袋子上。身高大约六十公分,头很大,手脚很短。体型像儿童画里的小孩,但不可思议的是,尽管有微弱的光线,那东西全身却如影子或黑暗般漆黑,只能看清轮廓线。 「……是、是谁?谁在那里?」 我强压住涌上心头的恐惧,立刻发问。但那东西在我开口之前,就迅速从塑料袋上跳开了。 黑色小孩以惊人的速度摆动短小的四肢,在大厅里四足奔跑。我还来不及追,它就已从大厅跃入土间,消失在黑暗中。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是谁?不,应该说那是什么? 我愣了一瞬——不,准确说是呆站了两三秒,随后急忙将提灯调到最亮,追向黑色小孩消失的方向。 玄关的木门关着,就算跳进土间也无处可逃,更没什么地方能藏下一个小孩大小的生物。所以那家伙应该还在这空间里,总之必须先追上那个不明生物,确认清楚才能安心!对吧! 我一边自问自答,一边跃入土间。踩在坚硬的泥地上,高举发出强光的提灯环顾四周——紧接着, 「骗人!为什么?」 我倒抽一口气,发出几乎不成声的惊呼。 虽然大叫可能会吵醒学长们,但当时的我根本没有余力顾虑他们。光是承受这无法理解的困惑与恐惧,就已竭尽全力。 因为黑色小孩——刚刚才从大厅爬下来的那家伙,已从泥土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 二章 野爬 「野爬」是流传于岩手县的一种座敷童子。它会以四五岁孩童的形态出现,半夜从土间里出来,在屋里到处爬。在同类妖怪中,它被认为是比较低级的。 *** 「土间里没有人,也没有地方可以躲,浴室也一样。」 杵松学长一边巡视土间,一边用手电筒照着,对我说道。 他刚刚才醒来……或者说,是被我的大喊给吵醒的,所以那头亮色的短发还乱糟糟地翘着。而双手抱胸站在地炉旁的绝对城学长则点了点头,表示「我想也是」。他的穿着和平时差不多,但因为起得匆忙,领带还没有系上。 「如果家具多到能藏人倒也罢了,可这里几乎是只有墙壁和地板的空屋,只要有人躲在里面,马上就能发现。门窗也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应该不可能逃出去。」 「说、说得也是……」 我坐在被调到最亮的提灯照亮的房间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脖颈和胸口还渗着讨厌的汗水,心中依然充满了恐惧与困惑。 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说的话都很有道理。虽然很有道理,但那个爬进土间后消失的黑色小孩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我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绝对城学长,他却摸着下巴,似乎陷入了沉思……靠在大厅柱子上的杉比良小姐则叹了口气,她搔了搔那头中长的金发,低头看向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礼音妹妹你睡迷糊了吧?因为来到陌生的地方感到不安,才会在黑暗里看到不存在的东西。这种事很常见。」 「可、可是,我真的看到了。」 「目击者都这么说。像你这样容易轻信妖怪传闻,以致产生幻视的人,我至今见过好几个了。你没有任何证据吧?既没拍下照片,也没有录像。」 「这……确实没有。」 「看吧~既然这样,就没有理由相信你。光凭主观——」 「但是,也没有理由断定那就是谎言。」 ——绝对城学长静静地插话,打断了明显带着嘲讽意味的杉比良小姐。咦?这意料之外的援手让我忍不住眨了眨眼。在这期间,一身黑衣的妖怪学者走下土间,拿着保温瓶走向土间角落的流理台,从羽织内侧掏出手帕,浇上热水后用力拧干。 「『幽灵』这个人虽然轻率又肤浅,但具备胆量和观察力。既然她说看见小孩在爬行,就无法否定可能存在某种看起来像是那样的东西。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学长……你愿意相信我说的吗?」 「我只是没有一开始就否定而已。总之,你先擦擦汗。」 绝对城学长语气冷淡地说着,同时递过温热的手帕。谢谢。我微微低头接过,轻轻擦拭脖子周围。湿润而细腻的布料触感很舒服,让我安心地轻吐了一口气。杉比良小姐看着我们的互动,低声说道: 「真让我失望。因为是自己人就相信?我还以为绝对城君会更冷酷一些。」 「『幽灵』看到的若是出现在不合理地点的妖怪——比如『海坊主』或『涂壁』,我也不会相信。不过,就我听到的描述来看,那个在这里出现又消失的黑色小孩,和座敷童子的一种——『のたばる』很相似。在有座敷童子传闻的废村里出现座敷童子,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算合理。」 绝对城学长站在我身旁,低头看着地面继续说道。杉比良小姐听了似乎有些不悦,但身为怪谈作家的好奇心似乎战胜了这种情绪,她离开倚靠的柱子,也下到了土间。 「『のたばる』?座敷童子的一种?那是哪里的方言称呼吗?」 「『のたばる』是『爬行』、『横躺』的方言说法,用这个词指代妖怪时,意思大概是『爬行的野孩子』,也就是『野爬』。关于『野爬』的传闻,最早是在岩手县某户人家采录到的,算是座敷童子里比较低等的一种。外形是四、五岁左右的小孩,会从土间出现,在房间或客厅里爬行。这和『幽灵』你看到的妖怪特征一致吧?」 「咦?啊,是的!的确,就是那种感觉……!」 我擦着胸口的汗,点头附和。蹲在土间的杵松学长也应了一声「原来如此」,他轻轻拔起一根杂草,向朋友问道: 「阿赖耶,你说『低等』……座敷童子还有等级高低之分吗?」 「有啊。出现在家里的座敷童子,大致可以分为一直待在房间里的类型,和以土间为中心在屋内移动的类型。如果出现几种外形或属性相似的妖怪传说,通常会融合成一种,但座敷童子是个例外,不知为何,同一地区会出现多种不同类型的传闻。」 绝对城学长低头看着杵松学长,轻轻颔首,开始娓娓道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渗入深夜的空屋。 「其中,定居在房间里的座敷童子,光是存在就能招来幸福,通常只让人感觉到气息,不会现身,只有在离开那户人家时,才会让人清楚看见。简单来说,就是主流的座敷童子。它们穿着白色或红色的衣服,头发是红色……一说平常是白色,离开时才会变成红色,总之颜色以红与白为主。这种座敷童子的等级相对较高。毕竟能带来幸福,这也是当然的。」 「你的描述还真笼统。具体来说,会带来什么样的幸福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顺带一提,以其他名字流传的例子也很多,比如『隅童子』、『藏童子』、『仓童子』等别称。晚上出现在特定房间或特定榻榻米上,这点大致是共通的,但行动和特质却有相当大的差异。」 「哦?比方说?」 「身为怪谈作家,你应该自己调查吧?不过,举几个有代表性的例子——有一种座敷童子喜欢恶作剧,会让全家人动弹不得、然后去挠他们痒。还有座敷童子是寄宿在贵重古籍或文书上的灵,守护着重要的书籍。这是平成时代在岩手县岩泉地区采集到的传说。」 绝对城学长虽然显得无奈,但还是仔细地解说。这很有学长风格的举动让我不禁苦笑,而杉比良小姐则趁此机会迅速在记事本上做着笔记。 「高级的定居型座敷童子是这样的妖怪啊……那另一种,从土间跑出来的移动型呢?那一种等级比较低吧?」 「对。这类座敷童子也不会带来幸福。它们只在晚上到处乱晃,发出奇怪的声音。」 「咦?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也是座敷童子……?根本是别的妖怪了吧?」 「我不是说了吗?座敷童子的涵盖范围很广。」 杉比良小姐皱起眉头,绝对城学长则如此回应。他那藏在长刘海下的双眼,依次扫过坐着的我和通往屋内的纸门,接着用那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 「比方说,有种妖怪叫『细手长手』,会从旧房子的纸门缝隙里伸出细长的手,但不知为何也被视作座敷童子的一种。或许古时候的座敷童子,就是指附身于房屋、在屋内出没的妖怪总称。」 「哦……」 我一边下意识地确认纸门缝隙间并没有伸出细长的手,一边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黑色小孩。那诡异而令人不适的黑色,仿佛是黑暗本身化为人形在移动的异样姿态。那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带来财富与幸福的存在,但既然座敷童子里也有那种类型,那么它就是那种类型的座敷童子——「野爬」吗?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小声说道: 「我先前一直以为座敷童子是只会带来幸福的妖怪。」 「那是一般人的普遍认知吧。不过,虽然现今座敷童子被视作福神,但在战后被重新诠释之前,它也是一种带有危险和阴暗面的妖怪。昨天没机会说……你知道『减口』这个习俗吗?」 「减口?」 我复述着绝对城学长的话,杉比良小姐则若无其事地插嘴了—— 「没错。简单来说就是杀婴。因为贫穷养不起,所以把刚出生的孩子杀掉。以前的日本,好像很多地方都有这种习俗。」 绝对城学长默默点了点头,看来她说得没错,但这并非一个能让人坦率表示钦佩的话题。 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小声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减口』……?不就是杀人吗?」 「不是。」 ——绝对城学长立刻摇头。咦?不是?我有些困惑。学长环视着静静听讲的杉比良小姐和杵松学长,又重复了一遍「不是」。 「你知道『七岁之前都是神』这句话吗?意思是,七岁之前的孩子不属于人类社会,而是属于神灵的范畴。这个国家直到近代——不,有些地方直到现在,小孩都不被视为人类。刚出生的婴儿不是人,所以杀了也不会被问罪,尸体也不能埋进墓地。」 「因为墓地是人类专用的埋葬场所吗……道理我明白,但心里不太愿意接受。可是,这样的话,尸体会被埋在哪里……?」 「为了不让婴儿死后作祟,会埋在被人经常踩踏的地方。虽然各地做法不同,但埋在自家的土间里似乎相当普遍。」 「咦?土间——」 是指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吗?我用眼神询问,绝对城学长点了点头。看到他的反应,一股恶寒窜过我的背脊。 当然,刚才的说明只是在说「过去有过这样的民俗」,并非指这间房子的土间里真的埋过婴儿。但涌起的恶心感并不会轻易消散。我为了不去想象那个画面而缩起肩膀,这时绝对城学长坐到了我旁边—— 「也有一种说法是,将这样被夺走性命的婴儿灵魂供奉起来,作为守护家庭的神明,就成了座敷童子。因为家神至关重要,所以要藏在从外面看不见的封闭房间里。所以名字才会是——」 「『座敷』童子,对吧……?」 听着从身旁传来的话语,我悄悄向绝对城学长挪近了一点。裸露的肩膀碰到他的羽织,柔软的触感稍稍缓解了我的恐惧。本以为他会生气地说「别靠过来」,但他只是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平淡地继续讲下去。 「顺带一提,如果祭祀婴儿灵魂失败,导致其作祟,就会变成叫做『祟妖』的妖怪。而『野爬』,大概是没能成为家神,但也没获得作祟力量的……半吊子座敷童子吧。」 「不过,总觉得这样好自私啊。为了自己方便就夺走别人的性命,还把对方当成神明,要求对方庇佑自己。」 「人类本来就是自私的生物。大家都想获得幸福,为此,妖怪的设定要怎么改编都行吧。」 ——杉比良小姐若无其事地接过了杵松学长沉重的话音。不知道她是故意表现得开朗些,想驱散阴郁的气氛,还是单纯神经大条。不过,对于正被恐惧和不安折磨的我来说,她这种某种意义上神经大条的言行反倒值得感激。我松了口气,看向杉比良小姐。她坐在炉灶边沿,环视着昏暗的土间。 「座敷童子还真是挺黑暗的妖怪呢~我平时学习不够,所以不知道。不过如果是这样,这里会出现座敷童子的传闻,或许就说得通了。对了,绝对城君,你知道神篱村是怎么形成的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战后不久,为了扩大农田和振兴林业,才开拓出了这个村子吧。」 「哎呀,你只知道这些?那接下来就轮到我的知识储备啦。」 杉比良小姐似乎很有优越感,抱起双臂,嘻嘻地笑着。这个人知道些什么吗?我和绝对城学长、杵松学长交换了一下眼神。坐在炉灶上的怪谈作家像卖关子似的开口说道: 「大概情况确实如绝对城君所说,不过我知道更具体的信息。这里原本是邻近的一个富农,趁着战后混乱时期建立的私营农场的附属村落。那个富农风评很差,据说他聚集了因战争而无家可归的城市居民和大量战争孤儿,像使唤家畜一样使唤他们。」 「真的吗?听起来很像是那个时代会发生的事……不过,你这些是从哪儿查来的?」 「搜集网络和书籍上没有的情报,才是专业作家嘛。总之,正因为有那种富农带头,才能在战后的混乱时期从零开始建起一个村子。顺带一提,这间宽敞的废屋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富农的家。房子大,是权力的象征,又因为靠近那棵大樟树,所以被称为『楠屋敷』(译注:日文把樟树写作「楠木」,并非中文所指的楠树。)……回到正题,那些孤儿好像因为被残酷使役,又吃不饱饭,死了不少人。」 「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不,即使只是被当成真的,那也就能解释了。孩童的灵体很容易与座敷童子的传说结合起来。」 「对吧?过去在神篱村有许多孤儿死去,所以才会产生座敷童子的传说,最近可能因为某种原因,『神篱村有座敷童子』的事又在网络上被小范围地重新提起……这么一想,礼音妹妹看到的黑色小孩——『野爬』的真面目也呼之欲出了。」 杉比良小姐接着绝对城学长的话进行解说,同时朝我走来。我抬起头问她:「真面目是什么?」怪谈作家画了个十字,露出无畏的微笑—— 「那还用说,当然是被使唤至死的可怜孩子的亡灵啊。」 「是、是这样吗……?」 「别说蠢话。就算有悲惨的历史,也不代表亡灵真的存在。看错自然现象或某种动物的可能性,到现在都还不能排除。在确认状况之前就急着下结论,是蠢人才做的事。」 绝对城学长的视线隔着刘海,冷冷地投向惶恐的我。说起来,这个人明明喜欢妖怪,却很讨厌灵异之类的东西。杉比良小姐听了,瞪着学长说:「真是个没有梦想的男人。」绝对城学长不快地想要反驳,但杵松学长插话了: 「总之,剩下的明天再说,今天先休息吧?我也赞成详细调查,但天这么黑,什么也做不了。就算『野爬』真的存在,它也不是会袭击人的妖怪,所以睡着也没关系。而且我也困了。」 杵松学长露出柔和的微笑,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看到他这悠闲的举动,我们互相看了看,随后一同表示了同意。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 「说得也是。」杉比良小姐点点头,率先走回里面的寝室,杵松学长也跟着离开。我也准备去睡觉,但刚站起身,旁边的绝对城学长就小声问我: 「你没问题吗?一个人睡得着?」 「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我瞪了学长一眼,道了声「晚安」,便向女生的寝室走去。 之后,我有点后悔自己条件反射般地回了他那句话。毕竟人家是在关心自己,理应表示感谢才对。绝对城学长虽然看起来那样,其实是个很体贴的人。但我却常常忍不住顶嘴。 这个坏习惯,差不多该改改了…… 一边想着这些,这次我终于能好好入睡了。 *** 「嗯,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我站在虫蛀痕迹明显的壁龛前,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顺势再次环顾这间和室。它位于「楠屋敷」最深处,大小约八叠,带一座气派的壁龛。除了老旧与污渍之外别无特别,只是一间普通的和室。 现在是次日清晨。昨夜「野爬骚动」之后未再发生任何事,众人皆睡得深沉。大家在大厅简单用完早餐,决定不论妖怪「野爬」是否存在,都要分头调查这座废村。而我负责查看这栋「楠屋敷」的内部。 今天与昨日不同,天气晴好,因此门窗全都敞开着。比起昨天和绝对城学长一同巡视时,屋内明亮许多,房间的细部也清晰可见。这间和室因四面皆是墙壁与纸门,仍有些昏暗,但隔壁房间的窗户有光线流入。村子特有的清新空气也随光涌入,令人精神一振。 一直紧闭的空屋内部,与被山林包围的自然环境,空气的气味当然不同——正这么想着,我又偏头寻思:「好像也不对。」 仔细回想,我走进这栋大屋时,并未感到空气浑浊。若是寻常空屋,空气理应更窒闷才对。是因为木板墙与地板处处是缝隙孔洞,茅草屋顶的透气性也佳,所以空气得以流通吗? 总之,「楠屋敷」的调查至此告一段落。我从玄关开始逐间查看,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硬要说的话,顶多是随处可见的虫蛀痕迹,以及在其他房间也发现了与寝室榻榻米上相似的菌丝——但这些都算不上不可思议的现象。 话说回来,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究竟该找什么?「野爬」的痕迹?可是妖怪会留下那样的东西吗……? 我一边自问自答,一边穿过几间小室来到土间。由于建筑结构的关系,即便窗子与雨户全部打开,位于房屋中央的房间依然昏暗,总觉得那黑色小孩会从暗处爬出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希望他别再出现了。我暗自祈祷,以合气道家特有的滑步迅速赶至大厅,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纤细背影蹲在土间。是杵松学长。他大概听见脚步声察觉到我了,未待我开口便起身举起一只手,笑着打招呼。 「辛苦了,有什么发现吗?」 「很遗憾,什么都没有。杵松桑一直在查看土间的地面?」 「因为汤之山同学看到的『野爬』不是在土间消失的吗?既然如此,答案应该就在这里——要么是让人产生幻觉的原因,要么就是密道之类的东西。」 杵松学长说着,用手背轻轻敲了敲脚下坚硬的泥地,露出温和的笑容。虽说这又不是忍者屋,理应不会有密道,但他愿意相信我的话,让我很是高兴。我也回以微笑,走下土间。 「那么,发现什么了吗?」 「硬要说的话,就是玄关的板门后面有这个。」 杵松学长边说着边递给我看的,是一把小木槌。看起来是用了很久的工具,整体已磨损得不见棱角。握柄根部用黑墨水写着「J」和「U」两个字母。 「这是J和U……对吧。是什么意思呢?」 「大概是物主姓名的缩写吧。它比其他工具新一些,应该是修缮这房子的人忘带走的。虽然这也不算多重要的线索。」 杵松学长将木槌插进腰带,再度蹲下。看来他打算继续调查这里。我问是否需要帮忙,他转过头来对我微笑。 「这里我一个人来就好。汤之山同学不如去外面走走,转换一下心情?天气这么好,阿赖耶一定也很寂寞。」 「我不觉得绝对城学长会感到寂寞。不过机会难得,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挥挥手,跨过磨损的门槛。 确实,温暖的阳光十分舒服。那么,该往哪边走呢? *** 我在废村里闲逛,听到流水声。昨天没注意到,原来有条小河。 我顺着声音走上小路,看见河边的空屋前停着一辆厢型车。屋里传来快门声——那应该是杉比良小姐的车。我从门板脱落的正门口望进去,果然看见穿着风衣的女性正举着相机,闪光灯不停亮起。 「嗨,礼音妹妹。找到什么了吗……看表情不像呢。也就是说,有事找我?」 「也不是。你在做什么?」 「工作呀,工作。虽然没有座敷童子,但这气氛不错。感觉能当灵异照片的素材,我在拍照。」 「哦,这样。」 我一边对她直言不讳地承认伪造灵异照片的行为感到傻眼,一边走进河边的空屋。茅草屋顶和木结构都和我们住的「楠屋敷」一样,但规模小了两圈。村里的空屋大概都是这个大小,看来那栋「楠屋敷」算是特别大的。 我踏进干燥的土间,环视荒废的屋内。从玄关进来的土间呈倒T字形,T字竖笔一直延伸到房子最深处。左右两边各有两个房间,但墙壁和纸门都已腐朽倒塌,剩下的柱子上也满是虫蛀的痕迹。榻榻米已经腐烂,长出杂草和蘑菇。和近年被某人修缮过的「楠屋敷」不同,这里大概从神篱村变成废村时起就被弃置到现在,荒废的程度相当严重。 「放着几十年,就会变成这样啊……」 「用纸和木头建的日本房子本来就容易随时间坏掉。这栋尤其靠近河边,湿气大概很重……不过,倒是比想象中干净。」 杉比良小姐放下相机,说出令人意外的话。我问她「是吗?」,她点点头,走进右边的房间。 「山里的废村和废墟不是常成为怪谈的舞台吗?所以我取材过好几次,但一般都会更乱七八糟。因为没人住的话,野生动物很快就会闯进来捣乱。可这里只有腐烂朽坏的东西。」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但为什么动物没进来呢?」 「嗯——是不是有什么人定期来巡查?礼音妹妹你不知道吗?」 杉比良小姐问我,但连最了解神篱村情况的人都不清楚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摇摇头,她便开朗地回道「也是啦」。 「那杉比良小姐找到什么了吗?你不是在查看空屋吗?」 「我找到二十具左右已白骨化的遗体。『神篱村大量杀人事件』果然发生过!」 「咦?真、真的吗?」 「骗你的。」 怪谈作家背对着吓一跳的我,若无其事地说。我差点想朝她脖子劈一记手刀,但还是忍住了。 「因为昨晚的事我还神经紧绷,拜托别这样了。」 「好好好。不过身为怪谈作家,没这种题材就写不出有趣的原稿啊。每间空屋都没留下血迹,连一根骨头都没有。难道是有能把尸体分解干净的机关,或者有连骨头都能啃光的猛兽出没吗……不,那样就不算怪谈的范畴了……唔……真实怪谈能被允许的现实界线到底在哪里……」 杉比良小姐透过相机取景窗扫视空屋,开始陷入沉思。看来即使是专写夸张和虚构故事的作家也有自己的烦恼。我形式上表示同情,她忽然抛来一个问题。 「对了,礼音妹妹你读的是东势大学经济系吧?」 「对,怎么了吗?」 「昨晚忘了说,我以前也是东势大学的学生哦。而且和你一样是经济系。」 「是吗?如果是毕业生,直接说不就好了。」 「不太一样。我不是毕业,是中途退学。」 杉比良小姐说得轻描淡写。她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我正苦恼该怎么回应,穿着大衣的怪谈作家便开朗地说: 「看吧,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吧?所以昨晚我才没说……啊,不用在意。」 「就算你这么说……退学是有什么原因吗?」 「该算原因吗……我本来打算正常毕业然后就业,但有个自我意识很强的学姐找工作期间病倒了。而且我听说她上面的前辈被黑心企业压榨得很惨,我就想——自己可不能变成那样。」 「原、原来如此……但后来怎么变成写手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碰巧打工的事务所在招写作人员吧?就这样顺水推舟成了自由撰稿人,一直到现在,不过这收入嘛,也就那样。啊,虽然我自己也在不断摸索尝试,但就是不行啊。」 「真不容易呢……」 「就是啊。所以你有什么赚钱的门路吗?我会便宜买下的。」 按了几次快门后,杉比良小姐转过头咧嘴一笑。我本来还在认真听,结果简单来说她似乎只是想打听有没有赚钱的路子。早说清楚嘛。我无奈地想。 「没有。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好哦~再见。」 「嗯。对了,你有看到绝对城学长吗?他应该在村里什么地方。」 「那个黑漆漆的学长?他刚才往村子中央那棵大树的方向去了。」 「哦,是大樟树那边吗?谢谢。再见。」 「不客气——啊,对了!礼音妹妹,你要不要当模特儿?」 我正要离开空屋,突然被她的大嗓门叫住。我不由得回头,只见杉比良小姐轻拍着相机笑道: 「当模特儿啦,模特儿。你想想,『这是在已故的A小姐明明能放弃却仍前往的废屋拍摄的照片。各位看得见A小姐背后的孩童灵体吗?』之类的。」 「……意思是,要我当那个A小姐?」 「嗯。比起单纯的废屋照片,有个穿得少的女孩入镜会更吸引眼球吧?不过礼音你的手臂和大腿看起来锻炼得很结实,这点要扣分……啊,当然会给眼睛打上马赛克哦。个人信息、死因和忌日也会随便编。」 「我才不要。太不吉利了。」 在她漫长的说明途中,我就已斩钉截铁地拒绝。光是被拍照还加上那种注记就够难受了,我干嘛还得「被幽灵作祟而死」啊?我再次摇头强调「我拒绝」,然后离开了那间小空屋。 *** 神篱村的中央耸立着一棵巨大的樟树,从村子任何角落都能看见。我绕过村里四处隆起、成因不明的小土丘,朝那树冠遮天蔽日的巨树走去。在分岔的树干旁,一道黑色人影静静伫立。 粗壮高耸的树干衬得即便个子高的绝对城学长,也像孩童或人偶般渺小——虽然我很清楚,他绝非那种可爱的东西。我在心中苦笑,走近时,原本注视着树干的学长注意到我。 「是『幽灵』啊。」 「嗯。学长,你在做什么?」 被我这么一问,学长默然指向眼前的树皮——不,是树干上的空洞。看来他刚才一直在看这里。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树洞像是自然形成的,里头填满了土,还冒出几丛杂草。 「哦,树洞这么大,连里面都会长草啊。」 「是啊。废屋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完全没有。杵松桑还在玄关调查……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些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既然明人说想做,就交给他吧。」 绝对城学长说得轻描淡写,话语里透出对杵松学长全然的信任。我暗自佩服他俩牢固的羁绊,站到学长身旁。 「你那边呢?」 「村子外围有类似公共墓地的遗迹。大概因为村子历史不长,没有历代祖坟,只有几座小小的无主坟,还有一尊老旧石佛横倒在地,因为难以翻面,所以我没能确认上面的碑文……但从那景象看来,杉比良昨晚说的恐怕是真的。」 「在战争中失去依靠的孤儿,被黑心富农虐待……」 ——并被使唤到死。我低声接道。绝对城学长默然颔首,目光投向荒废的神篱村。不惜驱使孩童开垦的田地,不到十年便遭弃置,如今只剩野草。想到这,比起怜悯,更强烈的是一阵虚无。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望向曾经的农田,学长却像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面向我。 「……嗯。」 学长抱起双臂,莫名地点了点头,刘海下的双眼缓缓扫过我全身,宛如在进行扫描。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我裸露的肩臂,再移向短裤下的双腿,然后又回到手臂。我承受着那道沉默的注视,脸庞与身体逐渐发热。虽非赤裸,但被这样仔细打量,仍令人难堪。 「那个……怎、怎么了吗……?」 「我在想,你穿得还真轻便。」 「咦?是、是啊,总比穿羽织的学长方便活动。」 我抱住自己的身子,稍稍后退问道。这人突然说些什么呀?我摸不透他的意图,有些不知所措。学长轻轻拍了拍眼前墙壁般的树皮,说道: 「我想确认一件事。你爬得上去吗?」 *** 「……嗯,确实,树干上有一大块被削掉的痕迹,像是用刀削的。」 我从大樟树上俯视着绝对城学长,这样说道。平时都是我仰头看他,现在反过来,感觉挺新鲜的。不过从正上方看这个人,真的是一团黑。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伸手抚摸树干上那块凹陷的坑洼——或者说,伤痕。 「树皮没了,能看见年轮。看起来是挺新的伤……啊,不过边缘已经变圆了,所以可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这样报告可以吗?」 「嗯。从下面看不清楚,你帮了大忙。」 「不客气。」 「话说回来,你动作真轻盈,吓了我一跳。」 「没这么厉害啦。而且这棵树很好爬。」 我双脚分开踩在粗树枝上,摸着眼前的树皮,环视周围的枝干。说这棵树好爬,不是谦虚,是真心话。 树干根部覆盖着凹凸不平的硬树皮,而只要爬到分叉的地方,就有很多粗枝可以抓踩。昨天绝对城学长说这棵大樟树和老山樱长在了一起,现在看来两棵树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两种颜色的树枝缠绕着向上生长。望着这幅充满生命力的景象,我低头看向地上的学长。 「要爬到最顶上我做不到,但这种高度很简单……先不说这个,能请你别一直往上看吗?」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感到脸颊发烫,小声嘟囔道。虽然穿的是短裤不是裙子,但还是不想被异性从正下方看见张开的腿间。再说,学长是男生,我是女生,他应该更注意这点才对…… 难以明说的烦躁在心头打转。虽然很想直接说出来,但又怕他觉得我爬上树才说这种话很莫名其妙,而且就算解释了,他大概也不会懂。我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当踏脚的粗枝上,把腿并拢,前后晃荡着。 「总之,就先这样吧。」 「什么啊?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家伙。」 「算了。比起这个,学长,你想确认什么?这棵树上的削痕是怎么回事?」 「啊,那个吗?应该是有人治疗过这棵树的痕迹。」 绝对城学长似乎真的没懂我的意思,微微歪着头,用一贯的语气开始说明。不过从他没直视我、只是不时偷瞥的样子来看,他大概还是有在顾虑我的心情。 「树木被腐朽菌——也就是会让活树腐烂的细菌侵蚀时,得把感染的部分削掉,再把处理过的地方晒干来治疗。为了给树补充养分,树洞里塞了培养土,树根附近的地面也有插过竹筒来透气的痕迹。」 「哦。也就是说,有人治好了这棵被细菌侵蚀的老树?」 「应该是。可能是技术很好的园艺师或树木医生处理的……啊,抱歉,你可以下来了。」 说明到一半,学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知道啦。我点点头,抓住树枝正要起身,却又一顿,重新坐了回去。 「我能再待一会儿吗?高处很舒服,而且俯视学长的感觉也挺新鲜的。」 我晃着腿朝地面喊。学长惊讶地眨眨眼,无奈地说:「随你便。」那我就随便喽。 就这样,不知望着废村发了多久的呆。站在树下的学长忽然低声说道: 「『幽灵』,昨晚真抱歉。」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道什么歉?」 「你不是看见『野爬』了吗?追根究底,是因为我决定来这个神篱村,你才会遇到可怕的事。我当然该道歉。」 黑衣妖怪学者用轻微却清晰传上树梢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愣,低头看去,只见他黑色的肩膀自嘲般地微微耸动。 「大部分座敷童子是无害也无危险的妖怪,尤其是近些年,早期那些危险的设定渐渐消失了。所以我本来以为,如果是最近才开始流传座敷童子传闻的村子,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古怪的东西……没想到真的出现了『野爬』。虽然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收获,但这是两码事……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这个……嗯,是啊。」 「我想也是。另外,我也反省了提起『减口』的事。现在想想,这事不该在那种场合说。虽然我并没有故意吓你的意思,但确实不够体贴——抱歉。」 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缓缓地传入耳中。因为是从上往下看,看不见绝对城学长的表情,但他的想法还是传了过来。这个人居然也会反省啊,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学长居然会道歉,这是怎么了……啊,难道是昨晚之后被杵松桑责怪了?」 「……这也是原因之一。」 绝对城学长有点不好意思地立刻回答。虽然早就猜到了,但这份体贴还是让我心里一暖,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是不是被学长的害羞传染了,我也莫名不好意思直接道谢,便想小声说句「谢谢」。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阿赖耶!」 杵松学长挥着一只手跑了过来。腰上还插着之前给我看过的木槌,表情虽然一如往常地平静,声音却有点急,皮肤也微微发红。杵松学长刚才一直在调查「楠屋敷」的土间,难道是发现了什么吗? 「杵松桑,怎么了?」 「咦?啊,原来你在那儿啊,汤之山同学。你怎么在树上?」 「因为绝对城学长让我上来的。」 「笨蛋和烟都喜欢高处。先不说这个,你找到什么了吗?」 ——绝对城学长打断了我在树上的解释,转向他的朋友。听他这么说,杵松学长朝树上的我苦笑了一下,随即凑近绝对城学长。 「与其说找到,不如说是注意到一件事。说不定——」 杵松学长把嘴贴到绝对城学长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绝对城学长饶有兴致地点点头,杵松学长又接着说下去。虽然在树上完全听不清他们窃窃私语的内容,但能清楚看出两人都很兴奋,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们还是老样子,感情真好啊。 *** 然后,到了当天晚上。 我单膝跪在「楠屋敷」拉门后的阴影里,从稍微打开的门缝中窥视无人的大厅。连通土间的大厅里没有炉火,也没点灯,只有一盏调到最低亮度的提灯搁在地炉旁。虽然很暗,但我在这样的状态中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睛似乎已逐渐适应黑暗,能慢慢看清周围的轮廓。 比土间高出一阶的地板上,放着几根白色的长方体。那是杉比良小姐准备的、糖分高热量也高的棒状便携食品。 接着,从废屋橱柜里找出来的玻璃钵倒扣在这些便携食品上,靠一根粗树枝勉强撑住,没有完全压下去。树枝上绑着细线,线的另一端握在杵松学长手中。这是传统的捕麻雀陷阱。我在老漫画里见过,但亲眼看到还是头一回。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了……这么简单的陷阱,真的能抓到吗……?」 「嘘!」 我忍不住小声嘀咕,立刻被从上方同样窥视着门缝的绝对城学长制止。学长拿着笔型手电筒,低头瞪了我一眼。 「不是让你别出声吗?被发现了怎么办?」 「阿赖耶说得对。所以,请保持安静。」 「话是这么说……但只要我们安静,座敷童子——不,『野爬』就真的会出现吗?」 杉比良小姐对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的提醒回以抱怨。她待在离我们稍远的拉门阴影处,正从门上的破洞窥看大厅,双手则端着相机。她耸了耸肩—— 「再说,你们真觉得『野爬』会被卡路里棒引出来,还打算用那个玻璃钵抓住它?……虽然你们叫我闭嘴看着就好,可等了都快一个小时了,总该告诉我真相了吧?」 「别急别急,再等一下就有好戏看了。」 ——听到杵松学长笑咪咪的回答,杉比良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仅是她,其实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毕竟早先在那棵大樟树下,两个男生偷偷讨论的内容,到现在还没透露给我。在他们认真布置陷阱的期间,也没有任何说明……不过看他们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也就微笑着旁观,但差不多该揭晓谜底了吧——正当我这么在心中嘀咕时。 「……!」 我——不,是在场的所有人,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一个又黑又小的「孩童」,正从土间的黑暗中爬进大厅。 它四肢着地,身长大约六十厘米。即便处在拉门的阴影中,我也能确信这和昨晚在这里见到的是同一个东西。绝对城学长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在说「来了」。杉比良小姐压低声音道:「『野爬』……」 四周昏暗,看不清楚全貌,但即使以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望去,那东西依然显得很暗。或者说,很黑。宛如化为人形的黑暗,正以奇异的姿势爬向卡路里棒,然后覆盖上去。面对这与昨晚完全相同、却又不似现实的异样光景,我几乎要脱口问出「那到底是——」的瞬间。 除我之外的三人几乎同时行动。 杉比良小姐猛地完全拉开拉门,用相机闪光灯照射;绝对城学长调亮了笔型手电筒;杵松学长则拉动了陷阱的绳子。 眩目的光芒中,黑色的影子如烙印般浮现在视野里。同时,玻璃钵「啪」地一声压住了「野爬」的手臂末端……咦,等等? 这是……手臂断了?这么容易? 在我因无法理解眼前状况而陷入困惑时,「野爬」猛然一颤。那黑色的孩子干脆地舍弃了被钵压住的一截手臂,高速爬向土间的泥土地。那与其说是爬行,更像是在「流动」。地板上只留下被弄得破碎凌乱的卡路里棒。 「别想逃!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杉比良小姐端着相机冲进大厅。该说不愧是怪谈作家吗?她似乎一点都不害怕。绝对城学长、杵松学长和我也连忙起身,跟着跨过门槛。 昨天那东西逃走时,我稍微愣了一下,但这第二次已经有所准备。而且现在很亮,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也在!我蹬地冲出,越过杉比良小姐,率先赶到大厅尽头,俯瞰「野爬」逃往的土间——随后瞪大了眼睛。 「……咦?这是……?」 眼前又是另一番异样光景。 爬到土间的「野爬」,全身分散成了细小的黑色颗粒。 在绝对城学长的照明下,我清楚地看见泥土地上的情形。芝麻似的小颗粒各自高速移动,钻进泥土地面的小洞,或是消失在板门与板壁的缝隙间。 啊,原来如此。昨晚它也是这样从密闭的土间里消失的吗? 我愣愣地理解状况后,重新环视散开的黑色颗粒,疑惑地歪了歪头。该不会……不,不用猜了,这分明就是…… 「蚂蚁……?」 ——杉比良小姐轻声说出了我想说的那个词。 没错,这怎么看都是蚂蚁……!我在心中默默赞同。身旁的绝对城学长静静地点头。 「果然。是成群结队、模仿孩童外型的蚂蚁。这就是神篱村的座敷童子——『野爬』的真面目。『四处爬行的座敷童子』这类传闻分布范围很广,不能断定所有故事的真相都是对蚂蚁群的误认,但这至少是其中一种真相。」 在学长说明的期间,原本组成「野爬」的蚂蚁们已全部钻进洞或缝隙,彻底消失无踪。只剩下坚硬的泥土地面,难以想象片刻之前还有个人形物体存在。 「如你所见,它们是从筑在土间下方的蚁窝,或是板壁的缝隙钻进屋内,寻找食物或残渣。昨晚『幽灵』看到的那一团,应该是被我们带来的食物吸引了……另外,既然『野爬』的真身是蚂蚁团,那么在相关传闻中,它为何呈现四五岁孩童的外型、却只以爬行方式移动的理由,也就不难理解了——」 「——毕竟它们只是聚集起来的外型像人,实际上依然是没骨头也没肌肉的蚂蚁群,没法拟态成人类直立行走的姿态。」 满足的语声从后方传来,打断了绝对城学长的说明。我循声转头,看见杵松学长面带笑容站在那里。他手上拿着用一块无孔木板盖住的玻璃钵。不用说,里面装着刚才捕获的「野爬」的一截「手臂」。他轻轻敲了敲盖子,确认钵内的蚂蚁无法逃出后,走到我们附近。 「小动物群聚在一起伪装成其他物种,这种现象并不罕见。比如芫菁的幼虫,单独一只只是几毫米大小的毛虫,但它们会聚集成雌性熊蜂的形状,引诱雄性熊蜂。而且还会细致地释放出和真品一模一样的费洛蒙。等雄性熊蜂靠近,它们就会散开,粘在它身上,让它把自己运到巢里寄生。既然有这样的例子,蚂蚁会伪装成人类孩童,也不是多么值得惊讶的事。」 「当然会惊讶!这种事当然会让人惊讶啊。」 「是啊。老实说我也吓了一跳。」 ——杉比良小姐插嘴表达意见,杵松学长立刻收回前言。他补充道:「其实我以前也不知道有这种生态的蚂蚁。」同时注视着玻璃钵内侧。我也战战兢兢地望过去,发现里面的确是几十只蚂蚁。它们似乎有聚集成团的习性,簇拥在一起爬动的模样有些诡异,但每一只看起来都只是普通的蚂蚁。 「这是普通的蚂蚁吧……?还是新品种?」 「看起来像是随处可见的黑褐蚁,但还不能断言。好不容易采集到了,就带回大学请生物系的研究室调查吧。」 「还以为是小孩子的怨灵,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真面目居然是拟态成人类的蚂蚁吗……得记下来才行,免得忘了。啊,难道说,这个村子意外地没被野生动物破坏,就是因为这些家伙拟态成人形到处徘徊的关系?」 ——杉比良小姐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拿出记事本,绝对城学长也跟着附和: 「很有可能。几乎所有野生动物都会避开人类。这些家伙借由拟态成人类,不只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它们的栖息环境不受天敌侵害吧。」 绝对城学长仔细观察了玻璃钵里的蚂蚁,接着重新转向杵松学长。 「话说回来,明人。你告诉我你的推理时,我还半信半疑,没想到真的是蚂蚁……真亏你能发现。」 「这个嘛,毕竟我不是灵异作家也不是妖怪学专家,而是前戏剧社员兼工科生啊。」 杵松学长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我和杉比良小姐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本人似乎也觉得说明得不够清楚,用沉稳的语气继续道—— 「也就是说,是思考方式的不同。既然在密闭空间里出现了类似人类的黑色物体,然后又消失,那我就把怨灵、传说这些要素全部从脑子里排除,只思考能够实现这种状况的手段。如果要实际重现汤之山同学所描述的状况,可能有哪些方法。然后——」 流畅解说着的杵松学长忽然脸一红,停了下来。我疑惑地歪头看着他,只见他望向绝对城学长。 「在别人面前解说果然还是会害羞。这种事本来是阿赖耶的工作吧?」 「别擅自决定。是明人你先注意到『野爬』可能是蚂蚁的,应该由你来说明才对。」 绝对城学长无奈地瞪了一眼躲到自己身后的友人,杵松学长则回以苦笑。另一方面,杉比良小姐兴奋地记着笔记,但没过多久,她就垂下了肩膀。 「出现在密室里的座敷童子其实是蚂蚁,虽然很有趣,但和昨天的菌类一样,果然不是怪谈呢……礼音妹妹也这么觉得吧?」 「咦?这个嘛……是的。说起来,这更偏向科学的领域。」 「就是说啊……读者大概也不会相信,而且就算把事实原原本本写出来,编辑部也绝对不会采用……好,我决定了。照片就用刚才拍到的,但内容就全部写成是孤儿的怨念,随便写写交差吧。」 杉比良小姐斩钉截铁地宣告要窜改事实、捏造报道,同时用力点头。绝对城学长似乎对她的态度感到厌烦,只是叹着气,一副「又来了」的表情。我和杵松学长则面面相觑。 「总之辛苦了。这样今晚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是啊。」 杵松学长小心地抱着装蚂蚁的钵,点头应道。就这样,神篱村的座敷童子骚动,随着一个出乎意料的真相,落下了帷幕。 *** 从神篱村回来的第二天傍晚,结束了在大学生活协同组合的短期打工后,我顺路去了四十四号资料室。一进门,就听见绝对城学长的声音: 「——是的,没错。那棵树确实被治疗过。」 起初我以为是来了委托人,但只听见学长的声音,会客区也不见他的身影。看来他是在书架后面的生活区打电话。那样的话,我进去应该也没关系。明天开始我要回老家,暂时见不到学长了。我这么想着,为了不打扰他通话,便放轻脚步往资料室深处走去。 「而且,那栋废屋里还放着写有J和U的木槌。如果紫小姐提到的那位是树木医生,应该不会错。名字的缩写也对得上。」 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也更礼貌。看来电话那头是樱城紫小姐。他正在向那位告诉我们神篱村传闻的人汇报调查结果。不过,「那位」是指谁呢? 我一边想,一边探头看向铺着榻榻米的生活区。我用口型和眼神问「可以进来吗?」,拿着听筒的绝对城学长点了点头。他另一只手从黑色羽织的袖中伸出,握着杵松学长在那栋「楠屋敷」土间找到的木槌。学长瞥了一眼那把旧木槌,继续向电话另一端的紫小姐报告。 「对,我们临时借住的无人大屋,也有最近修补过的痕迹。既然那位树木医生提过神篱村,也说要去有大樟树的废村,应该就没错了……咦?是的。现在的神篱村确实无人居住——木制戒指?不,没有戴着戒指的尸体,也没有新修的坟墓。我敢保证。如果是几十年前的尸体另当别论,但如果是近年孤独死,肯定会留下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那个村子也几乎没被野生动物破坏过,说不定他是搬到别处去了——」 绝对城学长神情严肃地继续与紫小姐交谈。听起来,修补神篱村那栋大屋、治疗大樟树的是同一个人,而且还是紫小姐认识的人……? 我一边泡着自己和学长的咖啡,一边悄悄瞄向他。紫小姐似乎有很多话要说,黑衣妖怪学者沉默地听了一阵,不久后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你不必道歉。我理解紫小姐的心情,但去神篱村是我自己的决定。而且我在那个村子确实有收获——对,没错……那么,再见。」 绝对城学长说完便挂上电话,耸了耸肩,深深吐了口气,坐到书桌前的和室椅上。对方明明是学长的熟人,他却显得疲惫,让我有点担心。我把倒好咖啡的杯子递过去,问道: 「刚才那通电话……是紫小姐打来的吧?」 「嗯。你也听到了吧,修缮那栋『楠屋敷』并住在那里、治疗大樟树的人,是紫小姐的旧识。」 学长微微点头,接过杯子——大概是表示「我开动了」。他闻了闻咖啡香气,皱起眉头(我知道比不上杵松学长的手艺,还请见谅),随即又恢复平时的扑克脸,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听说那是一位年轻的树木医生兼植物学者,但和紫小姐已经五年没联络了。紫小姐说,她不该借着『座敷童子』的话题诱导我去间接确认对方的行踪,为此向我道歉。我告诉她我们遇见了『野爬』,她又说很抱歉让我们受惊。我回答说我是自愿去的,不必道歉,但她也很固执……」 「紫小姐看起来温柔婉约,其实性子也很强呢。所以这把木槌是那位树木医生的……?」 「应该是。我告诉她大致形状和名字缩写,她就说没错。」 「可是树木医生是专门治树的医生吧?会用到木槌吗?」 「树木医生不能没有木槌。她告诉我,敲打树干时的回音和触感,可以用来判断树木内部的状况。」 「哦……」 我感慨地望着学长放在榻榻米上的旧木槌。光靠敲打就能知道树内情况,真有专家风范。佩服了一会儿,我又转向学长,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问: 「那位树木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想起刚才电话里严肃的气氛,以及紫小姐提起那位告诉她神篱村传闻的「老相识」时的神情,我不禁如此发问。学长可能会含糊带过,但他只是耸耸肩,先说「我也是转述紫小姐告诉我的」,然后才开始描述。 「他叫空木淳郎,比紫小姐年长十岁左右,七年前因环保活动相识。听说他曾经是位优秀又热心的树木医生,从心底敬爱自然——尤其是树木。」 「……『曾经』?现在不是了吗?」 「紫小姐说她也不清楚,只知道五年前就完全断了联系。」 学长侧脸上掠过一层阴影,大概是想起紫小姐说这话时的语气。他喝了一口黑咖啡,像要吹散这沉重的空气般,淡淡地继续描述空木先生。 据说,空木淳郎是紫小姐刚开始参与河川保护活动时认识的树木医生。虽然紫小姐的河川保护与空木的森林保护在分类上有些微不同,但空木对人与自然的相处方式有明确的见解,也具备调查研究的技巧与实绩,因此紫小姐很欣赏他。 然而,原本性格温和的空木,后来却渐渐变了。起因是某座山的原生林被非法丢弃有害废弃物。空木独自前去调查,却因散落在林中的废弃物而中毒,健康状况恶化,自此开始敌视现代日本社会——甚至敌视现代文明本身。虽不知是否当真,但他甚至开始说出类似恐怖袭击的言论。 紫小姐和其他朋友都劝他接受治疗、静养,但他反复说「用过去那种温吞的做法保护不了树木和森林」,双方始终无法达成共识。最后,他甚至对同伴也失去耐心,宣布决裂,留下「我要在没有人的地方一边治疗树木一边生活」这句话,就此杳无音信—— 「原来治好那棵樟树的人是那样的啊……可是,他现在不在神篱村了对吧?那位空木先生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紫小姐说他右手戴着一枚经过涂层处理以防劣化的木制戒指,但光凭这点线索也不可能找到他。当然,如果联络警察或侦探认真去找,或许有可能……」 「那也就是说——紫小姐并不是特别想见他……?」 「至少给我的感觉是这样。不过她确实有些在意。」 学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微微耸肩摇头。他大概是顾及紫小姐的心情,轻轻闭上刘海下的眼睛,随即又睁开。 「紫小姐和空木最后一次交谈时,他提到了神篱村。紫小姐原本也快忘了这件事,但最近因为调查河童,偶然听说了神篱村座敷童子的传闻。」 「哦,我大概明白了。她觉得传闻中的废村,就是空木先生独自搬去的地方对吧?然后就开始在意起他现在的状况。」 「就是这么回事。但她不敢自己去确认——紫小姐是这样说的。她还说,就算见到空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我想也是。」 我深表同情,喝了口咖啡。 若是这样,我就能理解紫小姐的心情了。虽然想确认空木先生是否安好,却没有证据他一定搬去了神篱村。而且,如果空木先生真在那里,比起见到吵架分手的旧识,遇到完全陌生的人,双方反而不会尴尬。 虽然愿意帮忙调查到这种地步的奇特熟人应该不多,但绝对城学长是那种一听到妖怪传闻就会亲自前往的怪人。既然座敷童子的传闻确实存在,只要请他去做妖怪学调查,之后再询问村子状况,就能省去不少麻烦。紫小姐大概是这么打算的吧。 我能理解,但仍有一件事在意。我握紧自己的杯子,凑近学长开口: 「学长,那位空木先生是……紫小姐的……男朋友吗?」 「她确实这么说过。」 学长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干脆地回答后,瞥了我一眼,仿佛在说「更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然后拿起桌上堆积的书读了起来。我望着他端正的侧脸,心想「果然如此」,同时,紫小姐前几天在这房间说过的话,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即使平时没有意识到,过去志同道合的人,在心中依然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换句话说,那是塑造了你存在方式的人,因此你当然会在意其选择。』 ——『但今后即使和那个人分道扬镳,自己的存在方式也不会改变。』 紫小姐确实说过这些话。我原以为那只是一般性的看法,但听完刚才的叙述,我明白了。那一定是她想到过去的恋人——空木先生,才说出的话。 那么,对紫小姐来说,空木先生一定是她想忘也忘不掉——借用紫小姐自己的话,就是「定义了自己的存在方式」——是非常重要的人。虽然情况不同,但对绝对城学长而言,晃小姐也是如此。 这样的人逐渐改变,最终不得不分道扬镳……一定很痛苦吧。 我体会到紫小姐的心情,肩膀无力地垂下。学长瞥了我一眼,轻轻耸肩,低声道:「别太在意。」 ──────────────────────── 三章 钓瓶下 「钓瓶下」的传说流传于近畿、东海地区。傍晚或夜间经过大树附近时,会有妖怪从树上像钓瓶(打水的工具)一样掉落下来。根据流传地区的不同,「钓瓶下」的形态差异很大,有的地方说是钓瓶本身掉落下来,有的地方说是人头掉落下来,有的地方说是把行人拽到树上吃掉,还有的地方说是上下移动的圆球火焰、对行人并无害处。该妖怪也被称为「钓瓶落」。 *** 在神篱村的座敷童子真面目被发现、汤之山礼音同学返回老家的温泉街的两天后,我——杵松明人一如往常地来到文学院四号馆,然后在门口遇见了一位正从里面走出来的黑衣青年。 他身穿白色衬衫,外搭黑色羽织,端正的五官被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就我所知,会作这般打扮的只有一个人。既然他穿着平时的服装,应该不是要去拜访谁。如此判断后,我轻轻抬手,向停下脚步的朋友打了招呼—— 「嗨,阿赖耶。要出门?」 「下午有人来咨询,现在得去调查一下。」 「哦,生意不错嘛。好事。」 「不过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件就是了。你是有事过来?」 「今天的课结束了,我照例打算来资料室休息一会儿再回家。既然阿赖耶要出去,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明明是来休息的,却要跟着我跑?真是个怪人。」 阿赖耶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耸了耸肩。我望着这位个头稍高的朋友,笑着说道:「你才没资格说我。」 时值三月下旬,日落时间也推迟了。在夕阳映照下,校园即便到这个钟点依然明亮,而且意外地暖和。 阿赖耶没说要上哪儿,但既然是调查灵异事件,说不定得潜入什么地方,所以我将那件显眼的白大褂留在了资料室。我穿着灰色长袖T恤和黑色牛仔裤,悠闲地走着。这时,走在前面的阿赖耶忽然一脸疑惑地看向我。 「不冷吗?」 「用不着操心。我才想问你,不热吗?」 「羽织可比你想象的透气多了。」 我们一边进行着这般似有若无的对话,一边悠闲地在校园里走着。春假期间的校园果然人不多,但也并非完全空荡,偶尔会与学生擦肩。上大学这三年来,我深切体会到,大学这地方不管有课没课,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都不会彻底没人,所以并不觉得稀奇。况且还有像阿赖耶这样的例外中的例外。 正想着这些,我们拐过大学生活协同组合社的转角,来到校园内的主干道。面对正门的宽阔道路两侧,已有几个性急的社团立起了招新看板,学生委员会设置的告示板几乎被遮住一半。虽看不真切,但板上似乎贴着「即使是合法药物也很危险」、「切勿轻易尝试」之类的海报。 说起来,我好像听说过校内开始流行药物滥用的事。 我想起前几天在学生食堂偶然碰见织口老师时,她抱怨的「棘手事态」——据说是一种成分完全合法、也无副作用和成瘾性的新型药物,已在各处悄然扩散,终于也传到了我们东势大学。 因为没什么兴趣,加上也没时间,当时并未细问。但既然成分合法,按理应该可以光明正大地贩卖吧?我一边想着,一边向阿赖耶搭话: 「听说我们学校的学生里,服用药物的人越来越多了。」 「嗯。传闻已经在社交网站上渐渐传开了。不过,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因为那儿贴着海报。」 阿赖耶愣愣地看我,我指了指告示板。他这才将目光转向那些看板和告示,忽然低语道:「这么说来,快到四月了啊。」 这位妖怪学者,比起警示药物滥用的宣传海报,更先注意到「欢迎新生」的字样,然后才想起换了一个学年。这样也算学生吗?我不禁苦笑,随即走到阿赖耶身边问道: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阿赖耶的年级和学系是?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可你不但没上过课,连选课单都没看过。你今年的学籍还在吧?」 「和以前一样。倒是明人,你这边……怎么样了?」 阿赖耶目视前方,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什么怎么样了?我微微偏头。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说。不知是否错觉,那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比平常更平静,也更为客气。 「你下个月就升大四了吧?求职之类的事,有什么打算——」 「咦,我没说过吗?我打算走研究这条路,所以不求职。我准备读研。」 我与他并肩而行,向他说明。阿赖耶听了,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藏在长刘海下的双眼直直望向我,接着用一种略显无奈——又似乎带着些许安心的语气说道: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嗯。老师说以我现有的研究成果,已经足够保研了。有好几间研究室邀请我,所以我还没决定选哪间……不过,我确定会留在东势大学继续读研。」 ——我带着「今后也请多指教」的心情对他微笑,阿赖耶却冷冷地回了一句「你还真是喜欢研究啊。」随即加快了脚步。 本想问他是不是放心了,但得知亲近的人会继续待在身边,当然会觉得安心。 况且不用问也知道阿赖耶是这么想的。我也很清楚,阿赖耶不是会把这种事说出口的人。试探朋友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至少汤之山同学——那位坚强又正直的学妹若是在场,一定会叫我别这么做。 既然如此,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自问自答般轻轻点头,朝着那黑色的背影说道: 「所以,这次是什么事件?哪儿出现什么东西了?」 「太慢了。一开始就该先问这个。」 几步前方传来傻眼至极的冰冷声音。我一边说着「抱歉抱歉」一边赶上去与他并肩,阿赖耶叹了口气,开口道: 「来咨询的是文学院三年级的女生。她说最近因为校舍整修,她会待在一间平时不用的教室,替代研究室留到很晚。从那间教室的窗户能望见废弃工厂的空地,她好几次目击到空地的大树下有上下移动的红光,也在半夜听到过说话声。那间工厂好像已经倒闭了,所以她觉得可能是工厂主人的灵魂或怨念化作火球,以妖怪的形式现身了。」 「哦,是『人魂』啊。」 「与其说是『人魂』,不如说是『钓瓶下』——一种会从大树上主动降下、或是被放下来的妖怪,以东海和近畿地区为中心,几乎全国各地都有相关传说。明人你应该知道,钓瓶指的是用滑轮从井里汲水的装置。因为上下移动的样子很像,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又因为它会咻地落下,所以也叫『钓瓶落』。」 听到我的附和,阿赖耶立刻补充说明。不知他是否意识到,一讲到妖怪的话题,他的语速就会稍稍加快。我佩服地想他还真是一点没变,接着问道: 「你说的『钓瓶下』,具体形态就是委托人看到的那种吗?——红光从树上降下之类的?」 「有很多种。原初形态似乎是发出红光的火球,但也有掉下来的是人头或烧得通红的锅子的版本,还有地区传说那是会将人拉上树的怪异。另有说法称它是无声的妖怪,也有记载说它会唱『夜役既毕,钓瓶下,嘻!』」 「种类真多啊……火球和人头完全不一样,但算是同一个妖怪吗?」 「若以『钓瓶下』这个名字来概括,就包含这些类型。妖怪的分类与归类终究是主观的,很难做出绝对的区分。若要以名字以外的特征来界定……比方说用『从树上掉下来』这个动作概括,那么会把人拉上树的『钓瓶下』就不包含在内;相反地,『伊吉科』、『袋下』和『药罐落』则会被视为同类。」 「哦哦,所以根据标准不同,有时是同类,有时又不是。顺便问一下,你说的『伊吉科』是什么?」 「『伊吉科』是装婴儿的篮子,指的是那种一边燃烧一边从树上掉下来的篮型妖怪。『袋下』是白色袋子掉落,『药罐落』则是药罐从树上落下。」 阿赖耶似乎早料到我会问,流畅地回答。原来如此,从树上掉落的妖怪有很多种,这次是其中一类,也就是红色发光体落下的类型。阿赖耶穿过大学敞开的正门,我走在他身旁点头表示理解,同时补充想起的事—— 「呃,我突然又联想到『钓瓶火』了,就是阿赖耶前年给我看的书上记载的妖怪。」 我回想起四十四号资料室的藏书之一——江户时代鸟山石燕的妖怪图鉴《画图百鬼夜行》中的记载。石燕的早期画集文字不多,适合初学者阅读,阿赖耶当初教我认草书时就是用这本书当教材,所以印象很深。 「那个『钓瓶火』是长着人脸的火球型妖怪对吧?」 「记得真清楚,记忆力不错。」 「没阿赖耶你那么厉害啦。虽然名字很像,但『钓瓶火』应该和『钓瓶下』是不同的妖怪吧?」 「恐怕原本就是同一种。虽说不能完全排除存在名为『钓瓶火』的妖怪传说的可能,但大概率是鸟山石燕在画『钓瓶下』时,给了它另一个名字。他大概是觉得这样更容易理解吧。」 「结果就因此诞生了『钓瓶火』这个不同的妖怪。」 「是啊。同一个传说因画家的创作而被分成不同的妖怪,就这点而言,和『轮入道』与『片轮车』是同样的模式。这个例子说明,画家赋予妖怪的外貌与名字虽能加深其印象、防止被遗忘,但另一方面也可能衍生出与原本传说不同的形态。正因有这种事,我很难对石燕做出正面评价……总之,『钓瓶下』是种变化多端的妖怪,而火球型应该是最原始的形态。然后——」 「——目击到红色光球型『钓瓶下』的案例极为稀少,所以这次的调查说不定能查明妖怪『钓瓶下』的真面目,让我非常期待。」 刚才我的问题被阿赖耶猜到了,这次轮到我打断他的话。我用夸张的动作,像唱歌般说道:「差不多就这样吧。」阿赖耶见状,以冰冷的视线瞥了我一眼,大大地耸了耸肩。 「你真是个怪人。」 「所以啊,只有阿赖耶你没资格说我。」 *** 作为案发现场的废弃工厂,铁门留有足以让成年人轻松通过的缝隙,上面锈迹斑斑。 悬挂「禁止入内」告示牌的铁链早已断裂脱落,混在落叶与垃圾之中。环绕厂区的铁网多处破损,四周尽是空置的房屋,无人看管。 原先听说这里是已被封闭的废弃工厂,还以为潜入会费一番功夫,实际却正好相反。站在连厂名都看不清的锈蚀大门前,我不由得感到几分扫兴。带我前来的友人似乎也有同感,低声感叹: 「没想到这么容易……」 「是啊。还以为会被附近的人怀疑,结果一个人也没有。」 我一边回答,一边望向工厂旁那栋独户住宅。房子大概很久没人住了,脏污的玄关前挂着褪色的「出租」招牌,摇摇欲坠。隔壁的房屋似乎同样空无一人。 「能轻松进来是好事,但这儿也太冷清了。」 「现在的日本到处都是空屋。人口减少,房子自然会多出来。你有意见的话,就去人口增长的国家吧。」 阿赖耶以一贯冷淡的口气说着,同时穿过大门。我苦笑着回嘴「我可没打算做到那种程度」,追上那道黑色的背影,踏进工厂用地。 空无一人的废弃厂房在夕阳中显出方正的轮廓。破裂的窗户和敞开的卷帘门透进西晒的阳光,建筑内部一览无余,看起来很容易进入。 器材设备都已搬空,被墙壁和歪斜的卷帘门围出的空间空荡而煞风景,弥漫着一种虚无感。自工厂倒闭以来,这里大概一直闲置着。厂房内积着枯叶和垃圾,但钢筋结构的建筑本身似乎还算坚固。 「那么,出现『钓瓶下』的那棵大树在哪里?」 「别问我。我也是第一次来。既然从大学能看到,应该就在厂房对面……」 「从里面穿过去比较快。正面的门已经掉了,从那儿进去吧。」 「好。啊,那里小心脚下,有碎玻璃。」 「谢谢。阿赖耶看起来冷淡,对亲近的人倒是很温柔呢。」 「……『幽灵』也说过一样的话。」 「咦,汤之山同学也这样说过?」 我们一面交谈,一面在废弃厂房内移动。虽然这一带没有人迹,但毕竟是擅自闯入禁止进入的场所,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我们避开垃圾穿过厂房,来到另一侧,便看见神祠和高大的树木沐浴在赤红的夕照中。 原来如此,那棵树就是我们要找的。顺便一提,厂房内外的落叶似乎也是这棵树掉落的。 「看来地点没错了。树后面就是大学的围墙和文学院的研究大楼。话说,这棵树是……」 「朴树。落叶乔木,树冠呈半圆形,树皮灰褐色带小斑点,叶子椭圆形、前端尖锐,这是它的特征。树龄大概两三百年吧。」 ——阿赖耶又在别人问完之前就给出了答案。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博学。我既佩服又无奈,再次看向大树。 正如阿赖耶所说,枝条呈半圆形大大地伸展。树干直径近一米,高约十五米。在视线高度的位置有个不到二十厘米的树洞。虽然比不上在神篱村见过的巨大樟树,但以城市工厂用地中的树木而言,已算相当壮观。 而且,伫立树荫下的神祠以工厂的规模来说也显得很大。基座由石块垒成,设有宽约1.5米的石阶,神祠本身差不多有大型冰箱那么大。虽然顶盖崩落到一旁削弱了它的存在感,但即便如此,它也足够气派。 「工厂或公司里有小型神祠并不稀奇,但这个真大。基座也很扎实。」 「恐怕这里的神祠年代更久远。是先有神祠,后来才建了工厂吧?嗯,既然从大学能看见,那怪异的红光应该就是这附近发出的……」 阿赖耶回应我的话,同时开始环顾四周。如果他打算沿着从大学教学楼俯瞰的路线寻找,那我就从反方向查看神祠和大树周围吧。我行礼说了句「请让我调查一下」,走向那座大小足以容下一个成人——努力点甚至能进两人——的木造建筑,一边继续对话。 「你怎么知道这儿的神祠更古老?」 「企业内设置的神祠,基本上都是配鸟居的稻荷社,毕竟稻荷是商业之神。但眼前这座是道祖神的神祠。另外,市内的朴树大多是江户时代作为街道路标种下的,这一带正是旧时街道。因此可以推测,当时这里有道路,先在路边种了朴树,之后设置了神祠。」 「啊,原来如此。后来道路改线,建了工厂,但无法移走自古受信仰的神祠与古树,于是就留下来了……我明白情况了。不过阿赖耶对这种事有什么看法?」 「什么事?」 「就是过去受信仰的东西,如今被弃置遗忘的现状。身为温故知新的妖怪学者,你对这个怎么想?」 「没什么想法。完成使命的东西被遗忘,是世间常理。但若被遗忘的东西遭到滥用,那我就无法容忍。」 「原来如此,很明快的回答。」 我一边表示理解,一边搜索神祠周围。对开的木门铰链松动,轻轻一拉似乎就会垮掉。上面留有近期开关的痕迹——是当地人在管理吗?可周围都是空屋,而且这里好歹是禁止进入的区域……? 我将浮现的疑问暂记心中,又向正比较着教学楼与朴树距离的阿赖耶搭话。这类调查本该安静进行,但四周无人,稍微说几句应该无妨。 「这棵朴树虽说只有两三百年的树龄,但也真够雄伟的。我能理解古人为何会信仰那些千年古木了。」 「古人?并不是这样。树木信仰是比较晚近的文化。」 「咦?是吗?」 「至少在日本是如此。古代日本的巨木主要只是实用建材,宗教性很薄弱。例如奈良的法隆寺,大量使用了树龄千年的桧木建造。如果对巨木或古木存有敬意,根本不可能采用那种工法。」 「这么说的确有道理。」 「奈良时代是巨木被大量砍伐的时期。因为过度采伐,日本树龄超过千年的巨木逐渐从人们视野中消失。到明治神宫建造时,甚至不得不从台湾运来巨木。稍早一些的江户时代,日本的巨木就已经难得一见了,而稀少之物受到重视是世间常理。接下来的发展你应该明白吧?」 「也就是说,巨木被奉若神明,单纯是因为变得稀少了?总觉得听起来有点缺乏梦想啊。」 「哎,对随处可见的东西怀抱感激本来就不容易——嗯?」 阿赖耶忽然停下闲聊,出声道: 「就是这个,找到了。」 正在查看神祠的我闻声抬头,只见黑衣友人站在歪斜的卷帘门前。我连忙走过去问道: 「你说找到,是指『钓瓶下』的真面目吗?」 「是啊。」 ——阿赖耶用打从心底觉得无趣的声音说道,同时将手里的东西扔了过来。我反射性地双手接住——那是个本体呈半球形、连着一个小盒子的装置。简单来说,就是个外壳开裂的旋转灯。 旋转灯直径约十五公分,通体红色。它的构造是通过内部隔板旋转,将光线投向四周,常见于紧急警报器。半球底部伸出几条电线,其中一条连着一个带有电池标志的小盒子。 「是电源与电池两用的旋转灯啊……从哪里找到的?」 「挂在厂房外墙的裂缝上晃荡。本来应该是装在卷帘门上方,大概是固定零件老化脱落了吧。」 「哦。啊,这电池居然还有电。」 我一边应着站在面前的阿赖耶,一边轻轻拨弄连接旋转灯和小盒子的电线,试着让它们接通。电池似乎还残留些许电力,灯罩里脏污的灯泡发出微弱的红光。与此同时,隔板开始缓缓转动,将细细的红光投向周围。 那以秒针般的速度旋转的红光,仿佛舔舐般照亮逐渐暗下来的废弃厂区、神祠以及大树。光芒从树根移向树干,微弱的光点看起来就像在树下纵向移动。不知是电池将尽还是本身故障,光很快便熄灭了,但已足以确认——这就是委托人目击到的「怪异」源头。难怪阿赖耶会露出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 「……也就是说,只是这个与电池接触不良的旋转灯碰巧启动,照出的光刚好打在树下那部分而已?」 「看来是的。也可能是最近有闲人进过这废弃工厂,随手摆弄过这个灯,让电池重新接上了……罢了,这部分不重要。总之又是无聊的收场。」 「别这么说嘛。那要怎么向委托人说明?需要我做伪装机关的话我可以做,直接修好这个也行。」 「这次用不着那么费事,而且老实交代也太无趣。『钓瓶下』在传说里是撒灰就能解决的妖怪,就跟委托人讲我们用灰把它镇住了。」 阿赖耶说完,又耸了耸瘦削的肩膀,接着走近神祠,在石造基座上坐了下来。他从羽织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叼起一根点上了火。看来是打算歇会儿再回去。 昏暗之中,亮起一点小小的火光。如果旁边文学院研究大楼的灯还开着,这儿应该会稍亮一些,但不巧教学楼的窗户一片漆黑。我像是被那点热与光吸引似的,在朋友身旁低一阶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真可惜。你原本以为能彻底弄清『钓瓶下』传说的成因吧?」 「确实有点期待……不过倒也整理出一些头绪。你知道五行说吗?」 「五行……?是说世间万物都由木、火、土、金、水五种属性相互作用构成的那个理论?」 「没错。这是从中国传来的学说,在平安时代的阴阳道学者间广为流传。五行说主张木生火——虽然实际上树木不可能自己喷出火来,但阴阳道学者们对此深信不疑,他们会用雷击起火的老树牵强附会,也会声称目击到树木自行发光燃烧的现象……」 「真是本末倒置啊。不过我懂了。阴阳道学者们基于五行说,想象出了『从树上掉下来的火球』这种现象。」 「正是。恐怕是在后来的流传过程中,木生火的理论部分被省略,才诞生了『钓瓶下』的传说。至于掉下来的不是火球的其他版本,应该是『从树上掉落』这个要素扩散开后,火焰的部分被替换成了别的东西……具体来说,是被替换成了『如果从树上掉下来会很诡异的东西』。因为是很容易想象的怪异,『钓瓶下』传说的扩散速度想必也相当快。」 「夜晚的大树确实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好像会有什么掉下来,『要是真掉下什么怪东西可就糟了』——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我将手里的旋转灯放在地上,抬头望向荫蔽着神祠的大树。阿赖耶吐出的细烟飘过我的鼻尖。汤之山同学好像不喜欢烟味,但我并不讨厌。阿赖耶大概是察觉了我的心思,从羽织里摸出一个纸盒。 「想要的话,明人你也来一根?」 「好啊,机会难得。」 ——我微微低头道谢,伸手探向那个小盒子。当我抽出一支白色圆筒时,阿赖耶意外地眨了眨眼。呃,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知道怎么抽,毕竟教我抽烟的人就是阿赖耶你啊。」 「是这样没错,但你最近一直没抽,我还以为你戒了。」 「我又不是老烟枪,不抽也没关系。而且你看,汤之山同学不太喜欢烟味吧?不过,今天有点想抽……借个火?」 「懒得拿打火机,用这个点吧。」 阿赖耶说完,把叼着的烟轻轻递过来。了解。我笑着应声,将手中烟的前端凑上他那支燃着的烟头。不一会儿便点着了,升起淡淡的烟。我们不约而同地抬眼,目光追着那两道上升的烟缕。 夕阳不知何时已完全沉没,深浓的黑暗正缓缓浸满废弃厂区。即便已经知晓「钓瓶下」的真面目,矗立于昏暗中的那棵大朴树,依然散发出某种异样的气息。我吸了一口烟——总觉得这味道令人怀念——仰头望着大树,吐出烟雾。 「虽然和刚才的话题无关,但大树果然有点吓人啊。该说是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吗……」 「因为树木是和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完全不同的生命。动物的寿命能超过百年的屈指可数,相对的,树木轻轻松松就能活上两三百年,长到几十米高的个体也很常见。作为生物的规模根本不同,会感到莫名的压迫感也是自然。」 「我说的是印象,不是在比较生态。」 「那印象正是源于生态的差异,所以也没差太远。包括树木在内的植物整体,都与动物大不相同——这是毋庸置疑的吧?」 「这点我不否认。」 阿赖耶瞪着我,我苦笑着表示同意。仔细想想,已经好久没像这样悠闲地聊些无关紧要的话了。说起来,在汤之山同学开始去资料室之前,我们总是这样闲聊。我忆起一年前的日常,继续说道: 「植物和动物确实完全不同。拥有数不清的相同器官,只要活着,繁殖能力就永远不会衰退。这方面比动物更高等。」 「是啊。明明没有大脑和神经系统,却拥有记忆力,甚至具备接近五感的感觉……」 「很遗憾,植物确实能感知光、气味和重力,但没有听觉。」 「所以我才说『接近五感』。你这家伙真啰嗦。」 「抱歉,一不小心就……话说回来,植物有记忆力这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法国科学院报告过,如果持续摘除植物右侧的叶子,它就不会再在右侧长叶。由此看来,植物确实拥有记忆,并且会根据记忆采取对策。」 「嗯,确实。」 「另外也有研究认为,曾承受压力的植物,其后代会表现出知晓亲本所受压力的行为。在感受到压力并『思考』应对措施的那一刻,植物就会改写自身的基因组。它们甚至能像传递信息一般,通过释放化学物质将相关『情报』传达给同类。」 阿赖耶边说边取出随身烟灰缸,弹掉积长的烟灰。他把烟灰缸递过来问我要不要用,我也轻轻点了点烟前端的灰。 「谢了。不过你还是一如既往,知道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啊。」 「妖怪学本来就是建立在各种知识之上的学问。我离融会贯通还差得远呢。而且最近读了几篇空木淳郎发表的论文和报告……我跟你提过空木吧?」 「提过。就是那位隐居废村、曾住在『楠屋敷』、如今行踪不明的树木医生兼植物学者,也是有点激进的环保活动家。他的文章怎么样?」 「他对环境破坏深感忧虑,强烈呼吁改革,虽说用『有趣』来形容可能不太妥当……但确实很有意思。他基于观察经验讲述植物——尤其是树木的特性,不愧是树木医生。在他关注的植物特性中,有一种是通过散发特殊物质影响其他动植物,那种作用叫什么来着?」 「是『植化相克(Allelopathy)』吗?日语叫『他感作用』。」 「对,就是那个,『植化相克(Allelopathy)』。它的定义是——」 「植物通过分泌生化物质影响其他生物生长、繁殖的现象。这类物质被称为化感物质,主要为植物次生代谢产物,在防御机制中起重要作用。化感物质的作用具有双向性,可能抑制或促进同种或异种生物的生长。代表性例子有生物碱和萜类化合物。主要分泌途径是从根部渗出或从叶片挥发。」 我趁着阿赖耶稍作思索的间隙,一口气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行为有点幼稚,但能抢在这位博学的朋友前头的机会可不多,而且我清楚他不会为这种小事生气。怎么样?我露出笑容,那位乖僻的妖怪学者呆呆地回看我,故意摆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你还不是知道一堆稀奇古怪的知识,没资格说我。」 「当了阿赖耶三年朋友,自然就会变成这样。」 「明人你本来就是个怪人,别赖我头上。」 他无奈地吐出一口白烟,烟雾扩散、变淡、袅袅上升。我轻轻笑着说了句「或许吧」,随后我们沉默了片刻,只是静静享受着香烟的滋味。我没有买烟的习惯,只抽过阿赖耶给我的,所以分辨不出好坏,但我喜欢这种能让人平静、舒缓、又略带兴奋的烟味。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吐着烟圈,阿赖耶忽然像记起什么似的开口: 「……她不在,还真是安静。」 他冷淡的低语在大朴树下轻轻响起,那只苍白得不健康的手将烧短的香烟轻轻收进便携烟灰缸。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谁。我笑着表示同意。 「她一直都那么精神又活泼。」 「那种过度的正确和积极简直莫名其妙。」 「你又说这种话。不过说来也真不可思议——在她开始常来资料室之前,我和你之间的日常应该一直是现在这种感觉才对,却总觉得有点怀念……或者说,有点寂寞。」 阿赖耶重新拿好还剩三成左右的烟,又吸了一口。天色已经暗了不少,但仍能看清他的脸。我将目光转向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你也觉得寂寞吧?」 「是啊。」 理所当然般的坦率回答传入耳中。他用那副熟悉的嗓音干脆地承认,让我瞬间顿住了。 本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随便敷衍过去,或是转移话题,没想到这个别扭的朋友居然会老实承认。我惊讶得差点让烟掉在地上。 「平时你一定会糊弄过去的……怎么了阿赖耶?呃,你真的是阿赖耶吗?该不会是晃小姐假扮的吧?」 「知道你抽烟的只有我吧,晃怎么会知道?就算她要假扮我,也不可能问你要不要一起抽。总之,在你眼前的就是绝对城阿赖耶本人。」 「原来如此,有道理。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要说发生了什么,也就是前阵子对付『颦众』的那件事吧。与其说因此改变,不如说是重新确认了——」 「重新确认……?确认了什么?」 「我非常依赖她,也非常感谢她。」 平静的声音在废弃工厂的空地上散开。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黑衣朋友耸了耸瘦削的肩膀,深深叹了口气。 「明明一开始只是个『样本』……当然,我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让她好几次陷入危险,这点我有在反省。为了她好,差不多该让她远离我和妖怪学了。虽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做不到叫她别来、让她远离,所以感到罪恶吗……?嗯——我倒觉得你不用太在意。一开始暂且不说,最近都是她自己选择来资料室的。」 「你还真是乐观。要是能像你这样看得开,我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这已经是我的性格了……所以呢?对现在这样想的阿赖耶来说,汤之山同学是什么样的存在?应该不止是『觉』的『样本』了吧?」 「……是啊。不过,该怎么说呢……不管怎么表达都会显得很老套……『幽灵』——不,汤之山礼音对我而言是……」 阿赖耶说到这里顿了顿,直直地看向我。 ——因为是你我才说的,别告诉那家伙。 用眼神这样示意后,阿赖耶用便携烟灰缸捻熄短短的烟蒂,同时把脸凑近了些,我点头表示明白。看到我的反应,这位固执、别扭又难搞的朋友才压低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 「然后啊,当时学长他——哈啾!」 走在老家夜路上的我,突然打了个喷嚏。并肩而行的小久保日奈美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日奈美是我在老家的朋友,也是温泉老店「小久保庄」的年轻女掌柜。因为工作缘故,她总是穿着和服。但今天她休息,所以是一身西式打扮。裹着暖和皮草大衣的年轻女掌柜,抬起大眼睛担心地望着我。垂落的发丝显得格外清新。 「礼音,你没事吧?是不是穿太少感冒了?」 「我觉得也没穿太少呀。」 补充了一句「而且也不觉得冷」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同行的日奈美相比,我个子更高,身材没什么曲线,但很结实;身上穿着运动背心加皮夹克、短裤,脖子上挂着封印「觉」能力的项链——是一如既往的搭配。这可是撑过了一整个冬天的穿着,没道理输给三月底的寒意。我如此强调着,再次迈开步子走在人行道上,日奈美却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就是有人在说礼音的闲话咯?」 「又来了。日奈美,你每次见面都更像老婆婆了呢。」 「我、我也没办法啊!因为经常和长辈说话,不知不觉就……我自己也很在意。」 「抱歉抱歉。话说回来,今晚的聚餐都有哪些人来啊?」 我低头道歉,顺势转换了话题。日奈美说初中和高中时代的朋友都会来,一定要我参加,我才懵懵懂懂出了门,但具体有谁还没听说。会场餐厅再走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去了自然就知道。 「美绪和真湖会来吧,我记得?」 「嗯,还有惠——对了对了,优里说她可能会晚点到。」 「哦——好怀念。优里是在读专门学校吗?」 「对。所以她说想听听礼音的大学生活呢。」 「我觉得我的事没什么参考价值啦——」 我配合着日奈美的步调,苦笑着含糊带过。 反正她也不会相信,而且我也不想让爱操心的日奈美担心,所以没告诉她:其实我上大学之后,大概每两个月就会遭遇一次大麻烦,经历些难以置信的惊险场面。一般大学生不会被当成活祭品、不会和自称「天狗」的怪大叔单挑、不会遭遇河童、也不会和企图发动生化恐怖袭击的宗教团体或千年秘密结社战斗——所以说出来恐怕也毫无参考价值。 何况,我的大学生活之所以大幅偏向奇幻惊悚风格,不用说,全是拜那位黑衣妖怪学者所赐。虽然他有帮我抑制耳鸣的恩情,即便抛开这点,我也知道他并非坏人,但能不能让我过点平稳日子啊,绝对城学长……?我正暗自抱怨时,日奈美皱起眉问道: 「怎么了礼音?你看起来有点累。」 「只是想起一些事……日奈美你呢?过得还好吗?」 「咦?这个——嗯、嗯……」 本是随口一问,日奈美却忽然低下头。我疑惑地凑近看去,只见她红着脸回望我,小声说: 「那个,礼音,你还记得川端恭介君吗?就是比我们大两届、文文静静的那个男生。」 「川端恭介?记得是大我们两届、性格文静的学长吧。听说他高中毕业后继承了家业……他怎么了?」 「我现在——那个,正在和他交往。」 日奈美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打心底开心地告诉我。她的脸更红了,又补上一句:「年长的男生很可靠……」我只能回答:「这样啊。」 日奈美是十九岁的可爱社会人,和大两岁的男生交往一点也不奇怪。虽然不奇怪,但这个认真、内向、乖巧,从未听她提过这类话题的女生居然交了男朋友,还主动向我报告,实在让我意外,难掩惊讶。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会渐渐长大成人。 重新体会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对害羞的朋友微笑道: 「日奈美你幸福就好,恭喜。」 「谢、谢谢……礼音你呢?和绝对城先生的进展怎么样?」 「啊?日奈美,为什么突然提到绝对城学长?」 「为什么?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你老是说起绝对城先生的事呀。」 日奈美眨着大眼睛,回望惊讶得睁大双眼的我。 是、是这样吗?我老是提起学长的事……?在我动摇时,日奈美温柔地笑了。 「虽然我只在去年五月见过绝对城先生一次,但他彬彬有礼,又很帅气。感觉十分可靠,年长的男生果然很棒呢。」 日奈美怀念地说道,大概是想起了五月连休时,我们去她家解决付丧神骚动的事。听着她那陶醉的语气,我不由移开视线,在心中嘀咕:「他真的可靠吗?」 学长见识广博、处变不惊,在精神层面确实值得依靠。我也意识到自己正被他支撑着,但实际行动方面恰恰相反——这让我有点在意。一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忍不住想去保护他。这倒也没什么,但要论这方面的可靠性嘛……呃,他很弱。 「嗯……」 我不由得发出烦恼的声音。日奈美疑惑地看着我,我抱起双臂,深深叹了口气。 学长,你可得振作点啊。 *** 阿赖耶点燃第二根烟,忽然打了个哆嗦。 在微小火光映照下,他那张紧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刘海下的双眼扫视着几乎被黑暗吞没的废弃工厂。我坐在阿赖耶面前的神祠石阶上,抬头问他: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好像被谁训了……」 阿赖耶用手指夹着烟,再次环顾四周。确认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后,这位一身黑衣的妖怪学者低语道「是我想多了吧」,随后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明人,你才是怎么回事?从刚才起就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阿赖耶你愿意坦白告诉我吧。」 我抬头望向黑暗中耸立的大朴树,说出了真心话。轻声笑了笑,重新面向友人,模仿着他方才的语气复述道: 「——『汤之山礼音对我而言是……无可取代的重要存在』。真不错啊,我都想录下来了。」 「谁要让你录音啊。而且你听了为什么要开心?」 「因为我喜欢汤之山同学,也喜欢珍惜她的阿赖耶。重要的人珍视重要的人,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虽然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但听众只有阿赖耶,四周又一片漆黑,便一点儿也不觉得害臊。我轻轻笑出声,站起身补充道: 「再说了,我开心的理由还有一个。你绝不会在汤之山同学面前说的话,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谢谢你这么明显地偏袒我,我亲爱的朋友。」 「真亏你能毫不脸红地说出这种话。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毕竟我以前是戏剧社的嘛。」 ——我将手搭在胸前,微微一笑。阿赖耶则明显露出无语的表情: 「你脸皮也太厚了。你明明是专门负责幕后工作的。」 他说得对。我搔搔头,苦笑了一下,再次凑近友人。我还有事想问他。 「话说,阿赖耶,那晃小姐对你来说又如何呢?」 「晃?」 ——他困惑地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这位脾气别扭的朋友用眼神如此问道,随后抬头望向身旁的巨木,开口说道: 「晃啊。老实说——我不太了解她。」 「不太了解……呃,但这不代表你不在乎她吧?」 「嗯。前几天和紫小姐聊天时,我确定了。她在我心中确实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但要问我究竟对她抱着怎样的感情……尊敬?佩服?无奈?想接近她?不想接近她?还是说这些感情全都有……」 阿赖耶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难以捉摸的话,没有得出结论,只是叼起烟,吐出一口白雾。看来话题到此为止了。我明白了,于是轻轻点头,说道: 「晃小姐在各方面都很特别。」 「……嗯,或许就是这样吧。」 「总之就是——『晃小姐暂且不论,汤之山同学对我而言很重要』。」 「别擅自总结别人的话。」 「可我说得没错吧?……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好不好?」 「虽然阿赖耶你也半斤八两,但汤之山同学确实是迟钝到让人担心……不,或许该说她在某些方面又过于敏感了。既然你感激她、重视她,我觉得最好还是好好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她。你们认识这么久了,偶尔也该放下妖怪学和那些事件,两个人一起去吃顿饭什么的……」 我这样提议,而阿赖耶正要回答时—— 本该无人的废弃厂房里传来了几道脚步声,我们立刻闭上了嘴。 ……有人来了?这种时间、这种地方? 我与阿赖耶对视一眼。脚步声持续靠近,还夹杂着说话声。至少有三个人,听起来像是年轻的男女。 我们可是擅自闯进来的啊——我用眼神询问,阿赖耶当即起身,绕到神祠后方。看来是打算先躲起来。也对。我跟在他后面,也藏身到神祠背后。 神祠背面的阴影处并不宽敞,要藏两个高个子男生有些勉强,但只要紧挨着,应该不会被从厂房出来的人发现。我靠到阿赖耶身旁,他确认我藏好后,捻熄了香烟。唯一的光源消失,视野暗下的几乎同时,从厂房出口方向射来的光亮照向大朴树和神祠。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还真黑啊,喂。」 「真的在这种地方吗?你不会是被骗了吧?」 「就说要相信我。我来过好几次了。」 先是男人诧异的声音,接着是女人不安的疑问,随后是另一个男人充满自信的应答。我从神祠后方悄悄探头,看见来者共三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分别是穿着羽绒背心的男性、白色运动外套的金发女性,以及连帽衫加工装裤的矮个子男性。从连帽衫男高举着手机手电筒的样子来看,他应该是带头的。 「是学生吗?至少不像这废弃工厂的主人或管理员。」 「看起来就是一群不良年轻人。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与身旁的阿赖耶交谈。我们早已习惯在这种状况下凑到对方耳边说话,不必担心声音外泄。继续观察,三人组完全没发现我和阿赖耶,径直走向神祠。 「你说的祠就是这个?意外地挺气派嘛。」 「快点回去啦~又暗又冷,树又大又阴森,搞不好会被发现耶。」 「这种地方谁会来啊?虽然从大学教学楼能俯瞰这里,但现在教学楼灯都关了,说明那边已经没人了。再说了,这一带全是空屋,我们做什么都没人在意。实际上溜进来也很轻松吧?」 连帽衫男得意地笑着,踏上了神祠的石阶。 很快,传来「嘎吱」一声拉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某人在神祠内翻找东西的窸窣响动,以及隔着木板墙传来的轻快话音:「还有剩耶」。 由于我们躲在神祠后面,因此看不见神祠内的情况,不过连帽衫男似乎找到了什么,拿了出来。我和阿赖耶一起屏息静气,这时三人组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看吧看吧,我不是说过这里在卖吗?然后,像这样拿到商品后,钱就放进这里的金库——是存钱筒吗?随便啦,总之放进这里面,之后就会有人来回收。」 「哦!这个包装,跟上次分给我的drug(毒品)一样耶。」 「就说不是drug了。成分上是合法的。另外,既然商品名称叫SKYJ,就用名称来称呼啦。」 「叫SKYJ还是啥的都无所谓……重点是真的那么有效吗?」 「这我可以保证。会整个人轻飘飘的哦。」 「就是说啊~超猛的。而且又很便宜。要感谢我哦?」 「那当然。我完全不知道这种地方可以买到。啊,可是没问题吗?要是被人发现的话……」 「那种事,只要把对方痛扁一顿,让他闭嘴就好。对吧?」 「嗯,的确。」 连帽衫男回应运动外套女的问题,接着羽绒背心男也若无其事地点头。多亏这一连串浅显易懂的对话,不用问也能理解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另外,神祠门扉有近期被人动过的痕迹的理由,也水落石出了。 简单来说,耸立在废弃工厂一角的这间神祠,似乎被他们当作「可疑药物的无人贩卖所」在使用。那盏旋转灯会再度发光,大概也是这帮人出入的时候碰触到它了吧……不过,虽然我知道大学附近有可疑药物在流行,但竟然会把被遗忘的宗教设施当成贩卖场所,真是有够会动歪脑筋的家伙。我耸耸肩,心想这世界也快完蛋了,接着把手放在阿赖耶的耳朵旁,低声耳语道: 「我现在才想到,他们说的药,该不会就是怪谈作家杉比良小姐提到的那一种吧?『能轻易让人兴奋的新款』什么的……」 「或许吧。不过SKYJ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因为会让人兴奋到像是在空中(SKY)飞翔一样……?后面那个J是指Jump吗?先不管这个,接下来要怎么办?先等他们离开,然后报警之类的?」 「说得也是。随便引起骚动也很麻烦。」 「毕竟我们两个的武力都不太够嘛。虽然很丢脸。」 阿赖耶双手抱胸,默默点头回应我的苦笑。于是我们达成共识,接下来只要等那三人组离开……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话说,这间神祠是怎样?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交易?」 「谁知道。我只听说这里可以买到SKYJ。」 「感觉很诡异耶。好像会作祟。」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只是个老旧的木头神龛而已。」 「对啊对啊。怎么可以怕这种东西。」 「砰」——某人用脚猛踹神祠木板墙壁的声音,接在若无其事的说话声之后响彻夜晚的废弃工厂。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原本在我身旁屏息的阿赖耶态度骤变,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当然,我们藏身的神祠后方几乎是一片漆黑,我看不太清阿赖耶的表情。但是从我们相贴的肩膀,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愤怒。 『完成使命的东西被遗忘,是世间常理。但若被遗忘的东西遭到滥用,那我就无法容忍。』——对于这么说过的阿赖耶而言,这群人的行动与态度想必是不可原谅的吧。虽然我也有同感……不过,你打算怎么做,阿赖耶? 我以手势与视线询问,但他没有回答,而是把手伸进羽织中,取出某样东西,默默地交给我。我反射性地接下,阿赖耶则以冰冷的手掌轻轻包住我的手,仿佛在说「拜托了」。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吗?了解,我会尽力而为。 我一边以触感确认他交给我的道具,一边轻轻点头。阿赖耶见状,再度握住我的手后放开——然后从神祠的阴影处现身。 「喂,你们几个。」 刚入夜的废弃工厂用地内,响起一道充满磁性的呼喊。 阿赖耶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很响亮。原本正以低俗的声音谈笑,准备离开的三人,身体猛然一震,停下脚步,然后同时转过身来。 「怎、怎么了?有人在吗——呃,真的有人!」 「咦?谁?你谁啊!」 「你是怎样!在干嘛?」 穿连帽衫的男子连忙用电筒模式的手机光亮照向阿赖耶,穿运动外套与穿羽绒背心的两人则显得害怕又狐疑。在三人的注视下,阿赖耶微微耸肩,装模作样地开口: 「我是妖怪学者——绝对城阿赖耶。我本来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但你们再怎么蠢,见死不救还是会让我良心不安,所以才出声叫住你们。」 「见死不救?良心不安?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等一下,你说你是妖怪学者绝对城?好像有听过……是那个吗?该不会是传闻中在校内某处的除灵专家?」 羽绒背心男制止摆出架式的连帽外套男,战战兢兢地发问。阿赖耶闻言,无奈地用力摇头,缓缓迈步向前。 「我也变得有名了啊。既然知道我,就表示你是东势大学的学生吧?不过,我顶多只是调查并处理,『专家』之称实在过誉。」 「随便啦,为啥你这……妖怪学什么的会来这地方?」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这里——会出现啊。」 「……噫!」 阿赖耶简短的一句话,让穿运动外套的女子倒抽一口气。两个男的也吓得僵在原地,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对朋友这么说有点过分,但阿赖耶——尤其是独自站在黑暗中的阿赖耶,看起来相当吓人。 黑色羽织、白色衬衫、黑色领带,光是这身阴森又诡异的服装就够吓人了,再加上他皮肤白得像幽灵,长长的浏海遮住眼睛,看不出视线朝向哪里,从嘴里发出的男中音又特别有穿透力。突然从神祠的阴影处冒出一个这样的家伙,还说「这里有怪异现象」,当然会吓到。我稍微同情起三人组,接着转换心情。 虽然很想一直看朋友的独角戏,但既然接下这份工作,就得好好完成。我再次以手触碰道具,确认状态,接着迅速移动到树后。阿赖耶大概是在吸引他们的视线和注意力,一边往厂房方向移动,一边淡淡地继续说: 「前几天,有人来找我,说在这棵古木下看见了奇怪的东西。倒闭后被弃置的工厂和古木,简直像是在说『请累积不祥之气』的组合。我心想该不会真孕育出了不妙的东西吧,就调查了一下——果然没错。」 「是、是……什么东西?」 「一种叫『钓瓶下』的妖怪。潜伏在古木上,不会现身,但到了晚上会从树上放下小小的光球。还有传闻说会在树上唱奇怪的歌、发出巨大声响落下,或是抓起经过的人类吃掉……总之,和大多数妖怪一样,是不祥又诡异的存在。虽然不会附身,但无法否认是不该扯上关系的怪异。你们既然经常出入这里,应该看过吧?」 「我、我们才没看过。对、对吧?」 「别问我。我今天是第一次来。」 「我也是。话说,你明明知道这地方有古怪却还带我们来……?」 「啊?不不不,不是我!是你们想要SKYJ吧!我不知道什么妖怪学或灵媒的,但这种像是骗人的家伙说的话,谁会信啊?」 阿赖耶的质问让三人组更加困惑。被运动外套女和羽绒背心男逼问的连帽衫男连忙将矛头转向阿赖耶,但这时,一道低沉的叹息声适时响起。 「居然说我骗人,这标签贴得可真狠啊。我有跟你们收过钱吗?我纯粹是基于兴趣行动的妖怪学者,才不管在场的笨蛋会怎样。我可是忍着想袖手旁观的心情,特地来给你们忠告……好吧,既然这样就随你们高兴。你们就自己去被诅咒然后死掉,让我好好看看你们的下场。」 「什……什么死掉,你、别说得这么轻巧!」 「我不是说了吗?——『钓瓶下』会吃人。虽然一直被那边的神祠勉强压制住,所以没造成灾害……不过你们几个,刚才踢了神祠对吧?」 「咦?那是——」 「那可真是不妙。简直就像在说『请诅咒我』一样。」 「踢……踢的人只有这家伙!我和他——」 「谁管你。没阻止就是同罪。」 运动外套女悲痛的声音被阿赖耶干脆地打断,他走向通往厂房内部的门。三人组再次面面相觑,不安地追上那黑色的背影。 「诶?说了这些不吉利的话就一走了之?既然是专家就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啊!」 「就、就是说啊!你把我们丢在这里,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连咨询费都不给,还敢这么嚣张。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别在这里的神祠买卖奇怪的东西。也去跟卖什么SKYJ的家伙说一声。你们应该有在社群网站上联络吧?」 「知、知道了——呃,不对,等一下!我差点就答应了,你该不会只是随便说说的吧?那个妖怪又没有——」 『——钓瓶下,嘻!』 「——出现……咦?」 连帽衫男不肯罢休的声音,突然被诡异的低吟打断。 在场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棵据说「有『钓瓶下』潜伏的大朴树」。仿佛在等待众人注目,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 『——钓瓶下,嘻!』 「咦?什么?刚才那是什么?难道是真的?」 「哦,是『钓瓶下』的歌。」 「喂!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躲起来——咦?」 连帽衫男用手机的光照向树上,瞪大眼睛说不出话。他似乎是因为树枝摇晃,却没看到任何人影而惊讶。很好,成功了。已经回到神祠后方观察情况的我微微点头,露出微笑。 另外,制造无主之声的原理非常简单。首先用我的手机拨通阿赖耶的手机(他先前交给我的关键道具就是这个),再将阿赖耶的手机设为免提模式,置于从厂房那边看不见的树洞里,然后对着我的手机用低沉的声音哼唱传说中那首「钓瓶下」的歌。 虽然只要吓唬的对象靠近树边就会立刻穿帮,不过阿赖耶也知道这点,特意把他们引开,可以放心。我清楚听见他对那些人说「不要靠近树边」、「妖怪会被光线激怒所以别照」之类的话。 虽然到此为止也行,不过大部分关于「钓瓶下」的传说,都描述它是会从树上掉下的妖怪,所以如今不掉点东西下来就太没意思了。于是我拿出阿赖耶先前交给我的香烟和打火机,点起火来。 小小的火苗亮起。我一边注意不让火光被那三人组发现,一边悄悄再度绕到树后。我牢牢抓住绑在滤嘴部分的黑线一端,把点燃的香烟轻轻抛过粗大的树枝。 「那……那是!」 「咦,这次又是什么——呃!」 「喂……喂,那是……」 「哦。」 最先发现的是穿运动外套的女青年,两个男人接着发出惊呼,最后是阿赖耶略带佩服的声音。虽然只是把系着线的香烟上下移动的简单机关,不过小小的红色火苗在黑暗中游移的样子似乎相当有冲击性。阿赖耶叮咛他们不要靠近—— 「靠近会被吃掉哦。不过这——真是漂亮的『钓瓶下』。」 「佩服个什么劲啊!你是不是有病?」 「常有人这么说。」 「我想也是,不对,那种事不重要!该怎么办?还是请人来驱邪比较好吗?」 大概是不习惯这种事吧,穿连帽衫的男青年很是狼狈,另外两人也显得不安。然而被投以求助视线的黑衣怪人却若无其事地耸了耸纤弱的肩膀,冷冷回了句「我哪知道」。 「——如果以为驱邪就能解决就大错特错了。如果是有意志的灵或神之类的东西也就算了,但对方可是『钓瓶下』,是妖怪哦。」 「呃,呃——这是什么意思……?」 「妖怪说起来是一种『机制』。比神或灵更单纯,同时也更恶质。它们不会要求你相信、膜拜或怜悯。只是按照模式行动、追求恐惧的存在。这是妖怪最令人感兴趣的特征,柳田国男指出过——」 「长篇大论就免了!简单来说,我们该怎么办?」 「不要靠近,不要接触。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种事你不会早点说吗!简单来说,只要逃走就行了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不过,就我个人的欲望而言,如果你们能让我见识一下被作祟或被吃掉的样子,我会很感激的。」 阿赖耶还在继续说,不过差不多是时候了。冲击力会随着时间减弱,所以必须不断追击——我回想起以前在戏剧社学到的理论,举起捡来的粗树枝,朝旁边的井盖敲下去。 巨大的「轰隆」声响起,废弃工厂用地的空气随之震动。 同时,三道像是「呀」和「嘎」混合的短促惨叫声重叠在一起,紧接着是啪哒啪哒跑离的三道脚步声。 我悄悄从树后窥探,看见三人组穿过厂房逃走的背影。敞开的厂房门旁,一个黑衣高个子像是说着「真受不了」似的站在那里。三人逃跑时似乎把重要的SKYJ药包落下了,阿赖耶捡起地上的小药包,「嗯」地点点头,收进羽织袖子里。 沉默了几分钟后。 确认逃走的家伙没有回来,我终于从树后走出来,挥挥手说「辛苦了」。阿赖耶见状轻轻点头,从袖子里拿出笔型手电筒,朝我走来。 「明人也辛苦了。你演的『钓瓶下』很到位。」 「不客气。来,手机还你。」 「嗯。不过,亏你知道我想让你做什么。明明没好好商量过。」 「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啊,可以借我烟灰缸吗?」 我将挂在黑线上的烟取下,丢进阿赖耶爱用的便携式烟灰缸。确认火熄灭后,阿赖耶走向神祠,轻轻关上敞开的门。他压低声音对我说: 「明人啊。光是吓唬几个买家,这种叫SKYJ的可疑药物的流通也不会停止,大概之后也会在别的地方贩卖——不过,至少这里会安静下来吧。」 「我想也是。虽然这棵古树和神祠依旧会被冷落在这里。」 「没办法。街道路线改变时,大朴树和神祠就已经完成使命。完成使命的东西被遗忘,是世间常理。」 「——但被遗忘的东西遭到滥用,则是不能容忍的。」 我引用眼前的朋友刚才说过的话,他平静地表示同意。 「就是这么回事。」 阿赖耶对着神祠低头致意,像是在说「打扰了」,然后看向我—— 「回去吧。」 「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和阿赖耶在一起总是这样。」 「妖怪学就是这么回事。」 阿赖耶随口敷衍,缓缓迈开步伐。我面露苦笑,走到他身旁,这时突然想起之前中断的对话。这么说来,那件事还没说完。 「阿赖耶,先前提到的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真是个笼统的问题。你是指捡到的可疑药物吗?」 「不是啦。是邀汤之山同学一起吃饭的事。」 「哦,那个啊……容我想想,以后再说吧。」 阿赖耶用一如往常的语气,敷衍地回答。刚才因为中间夹了伪造「钓瓶下」吓唬不良青年的事,他的情绪似乎又恢复了。 难得感觉他会认真考虑跟汤之山同学……虽然这么想,不过这个乖僻又冷淡的朋友,光是没有直接否定,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在内心嘀咕着,暂且接受这个结果。这时,阿赖耶若无其事地接着说: 「不然你也一起来如何?」 「咦?」 这轻松的邀约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不是,那个,邀约是很高兴,不过这样不就和以前一样了吗?我让他单独邀请汤之山同学的理由,还不够明白吗?不对,说起来那是真心话吗?还是又在敷衍我……? 在我困惑地呆站原地时,阿赖耶已经悠哉地往前走去。 我不想被留在黑暗的废弃工厂里,也已经听到他亲口说出珍视汤之山同学的心里话,最重要的是,我很清楚阿赖耶那惹人怜爱的笨拙性格。 算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我叹着气点头,赶紧追上那黑色的背影。 ──────────────────────── 四章 座敷童子 「座敷童子」的传说广泛流传于日本东北地区,它是栖息在如内室等固定房间里的、模样仿佛孩童的妖怪,头发剃成「娃娃头」,脸红红的,皮肤白白的。「座敷童子」会给所居之家带来繁荣与幸福,但平时人们看不见它,它只有在离开家的时候才会现身。 *** 四月即将到来的周三上午,我从老家回来,带着伴手礼来到四十四号资料室,发现已经有客人在和绝对城学长聊天了。 「然后啊……哎呀,汤之山同学。」 先到的客人坐在沙发上,注意到了我。 那是位年轻女性,长发用大发夹束起,穿着春日气息的水蓝色长袖连衣裙,外搭绿色穗饰披巾。她是出身于创办这所大学的财阀的千金小姐,因某些原因与本家断绝关系的美女副教授兼学生委员指导者——织口乃理子老师。她手里拿着一个约三公分见方的透明小袋子,里面装着白色粉末。织口老师将袋子放在会客区的桌上,朝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好久不见,汤之山同学。打扰了。」 「我才是不好意思……啊、不对,这里也不是我家,老师您不用这么客气的。」 我向那张教养良好的柔和笑脸回以礼节性的苦笑,随后看向坐在老师对面的房间主人。我举起从老家出发前在当地西点店买的纸袋,轻轻行礼。 「学长好,好久不见。我带了些松饼当伴手礼,请和杵松桑一起尝尝吧。」 「嗯。」 被长刘海遮住的眼睛瞥了我一眼,低沉的嗓音简短回应。还以为他会多说几句,结果仅此而已。绝对城学长双手插在羽织袖中,一动也不动。这招呼打得也太敷衍了。明明家世背景与织口老师同级,甚至更优越,为何待人接物差这么多?我有点傻眼。 而且明明有客人来访,桌上却只摊着他似乎还没看完的旧书,连茶水或咖啡都没准备。这位妖怪学者真是的。我轻叹一口气,向织口老师低头致歉。 「不好意思……我这就去准备饮料。」 「哎呀,谢谢你。」 「别在意,『幽灵』。对方是织口。」 「就是因为在意才要准备啊。」 我一边反驳插嘴的学长,一边走向被屏风和书架隔开的里侧——也就是生活区域。幸好电热水壶里已有烧好的热水,能立刻泡咖啡。我准备了三只杯子,包括我自己那份,这时屏风另一头传来织口老师轻柔的笑声。 「汤之山同学,你似乎已经完全习惯这里了呢。可爱的秘书回来了,绝对城君也很高兴吧?」 「我哪有什么秘书。先别说这个,继续刚才的话题。」 「……嗯。绝对城君提供的这个,毫无疑问是SKYJ。颜色和包装都和传闻一致。」 ——织口老师忽然压低了声音。SKYJ?虽然不清楚具体指什么,但听起来像是危险的话题。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绝对城学长又遇到什么事了吗?我一边准备咖啡一边竖起耳朵,这时学长发出略带佩服的声音: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我好歹也算消息灵通。这个SKYJ,似乎是不久前开始在较广范围内零星流传的东西。来源、制造商完全不明,作为drug(毒品)来说价格低廉,而且效果短暂,不会留下后遗症,所以很受欢迎。最初主要是在加班回家的上班族之间流通……」 「都一把年纪了,还会碰那种可疑的药?」 「毕竟这是个让人喘不过气又看不见未来的时代,社会人士或许更想逃避现实吧……那时SKYJ还没在我们大学周边流通,所以我也只是当作与己无关的事……」 「——结果不知不觉间,那东西就渗透进校园了。至少我见到的那三个年轻人里,好像有两人已经服用过好几次。他们甚至试图推荐给同伴。」 「我也听好几个人说过,是朋友或认识的人邀请一起服用的。接触可疑药物不会有好事,而且也不知道会被什么人当成资金来源。明明希望警方能早点严格取缔,他们却迟迟没有行动。」 ——听到织口老师叹息,绝对城学长淡淡问道: 「我记得警方的说法是『成分合法,不在管制范围内』吧?」 对于他那仿佛事不关己的轻松提问,老师以疲惫的语气回答。隔着屏风,沉重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的。然而即便成分合法,也不代表可以随意买卖并滥用。只是因为危险度被低估,结果就被延后处理。如果服药的学生闹事造成伤害,情况或许会不同,但等到那时就太迟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目前尚未发生那样的事件,因此也不容易被视为危险——是吗?」 ——绝对城学长无奈地低语。看来那种叫做SKYJ的可疑药物正在学生之间扩散,身为学生委员负责人的织口老师似乎对此十分忧虑。真是个危险又棘手的问题。我深表同情,将冒着热气的杯子摆在托盘上。难得买了松饼,我取出三块装盘,端回会客区。 「久等了。不嫌弃的话,请用些点心。」 「哎呀,谢谢。看起来很好吃呢。」 「别太招待织口。她待太久也麻烦。」 「请不要说这种话啦。」 「你对织口还真好。她可是曾经监禁过你的人。」 「但是,后来织口老师也帮了我们不少忙吧?」 ——我回望瞪向我的学长,说了声「打扰了」,在他身旁坐下。 如果他们需要谈严肃的事,我会主动离开,但绝对城学长应该会先开口,织口老师看起来也不觉得困扰。她的眼神甚至暗示我,有我在场他们反而更好说话。 而且,我好久没来资料室,好久没见到学长,这么快就回去也太可惜了。于是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热咖啡,重新看向学长和老师。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听到可疑药物流行之类的。」 「前几天,我和明人去的那间废弃工厂,碰巧是SKYJ的交易地点,我们拿到了实物。这种事交给织口处理就行,所以我找她来,顺便听听情况。」 「暂且不论绝对城君把我当成什么了,能拿到实物样本真是帮大忙了。我们完全摸不清药贩子的底细,光靠传闻什么也做不了……话说回来,绝对城君,这个SKYJ为什么只有一包?我听说通常是四包一组。」 「咦?学长该不会因为好奇自己服用了吧?不可以这样哦。」 ——我瞪了绝对城学长一眼,他则以冰冷的眼神回敬: 「谁会服用啊,笨蛋。」 学长故意耸了耸披着黑色羽织的纤弱肩膀,拿起夹着奶油的格子松饼。 「我还不至于需要靠那种性质可疑的药物来寻求刺激。像那些把老旧神祠当作交易场所的愚蠢无趣之徒卖的东西,看着都脏。至于少掉的部分,是明人说想拿去理工学院的研究室专门分析一下,才带走的。」 「难怪没看到杵松桑。不过,他是机械工程学系,专攻分子材料的吧?有办法分析药物吗?」 「他本专业的研究室现在好像在放春假,所以有空,而且他之前就想了解成分分析的步骤,这几天一直拿着SKYJ的样本在生物资源学系的研究室请教——嗯,好吃。」 学长一边说着朋友的动向,一边咀嚼格子松饼。我听后和织口老师对视一眼,同时感到无奈。 「杵松桑难得放假,我觉得他应该好好休息……」 「没错,真不愧是绝对城君的朋友呢。」 「什么意思?总之,织口,SKYJ的实物样本已经交给你了。如果查到什么会打电话告诉你,你那边有什么进展也麻烦联系我。就这样。」 学长强硬地结束话题,抓起第二块格子松饼。呃,那个……我本来是打算一人一块才放了三块在盘子里的。我正犹豫该不该说,织口老师在对面的座位上微笑着放下杯子。 「你好像很急着结束话题呢。就这么想和汤之山同学独处吗?」 「咦?是这样吗,学长——」 「别说傻话。」 在我惊讶的同时,学长立刻回应。他就着咖啡咽下第二块松饼,瞥了一眼放在会客桌上的书。堆在桌角的是五六本线装古书或老旧精装书,每一本都已褪色,但能看出都是学长喜欢的怪异传说类主题。学长轻敲书堆,无奈地摇头。 「我也很忙,有些事想查,正在翻资料,所以事情谈完就请回吧。就这样。」 绝对城学长说得斩钉截铁。不过,「想继续看妖怪书」这个理由确实很符合他的风格,想必也是真心话。可是…… 「照这么说,学长不就永远都『很忙』了吗?」 「汤之山同学说得没错……不过,事情确实已经谈完了,今天我就先告辞了。打扰了。」 织口老师彬彬有礼地躬身,站起身来。她将装有SKYJ的袋子收进包里,对我笑着说「谢谢招待」,随后离开了资料室。高跟鞋的声响有节奏地渐行渐远,学长则伸手拿起书堆最上面的一本。 「唉,总算走了。」 他小声嘀咕,接着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我很好奇他在看什么,于是悄悄凑过去伸长脖子瞧。学长瞥了我一眼,却什么也没说,继续读下去。我顺着学长刘海下的视线望去,褪色的页面上排满细密的小字,其间不时出现「座敷童子」四个字。 「你还在查座敷童子的事啊?」 「你这偷看的家伙真啰嗦。什么叫『还在查』?」 学长低声抱怨。他大概是边抱怨边继续阅读,转眼间又翻了一页。我看着这样的他,说: 「因为神篱村的座敷童子事件,不是已经查明真相并解决了吗?就是那种叫『野爬』的?」 我歪着头问,同时回想在神篱村时的经历。出现在那个废弃村庄里的「野爬」,真面目其实是成群结队、拟态成爬行孩童模样的蚂蚁。那种诡异又令人震撼的习性,至今仍令我记忆犹新。 耸立于神篱村中央的大樟树庄严挺拔,空气也格外清新,大致算是个不错的地方,但那些蚂蚁是唯一的例外。回想起初次见到它们组成孩童形状的场景,我不禁肩膀一颤。 「再也不想看到那种景象了……对了,杵松桑抓到的那『一团』蚂蚁,后来出鉴定结果了吗?」 「在你回老家的期间,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和明人拿去理工学院的昆虫学研究室委托鉴定,对方说那就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黑褐蚁。当然,一般的黑褐蚁不会成群结队拟态成爬行的小孩。组成『野爬』形态似乎是那个村子黑褐蚁特有的习性,但原因不明。」 「哦,这样啊。不过既然鉴定结果出来了,学长应该不用再继续调查了吧……」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学长一边用目光追随着书上的小字,一边点头附和。从侧面看,他的鼻梁真是挺拔……学长斜眼看向这么想的我,接着说道: 「话说回来,我之前说过座敷童子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还记得吗?」 「记得。一种是会一直待在房间里的类型,另一种则是在土间附近徘徊的类型。待在房间的座敷童子,呈红色与白色,等级较高,会带来福气,只在离开家时才会现身。至于徘徊系的座敷童子,比如『野爬』,就很诡异,颜色通常是黑色的。」 我一边回忆学长在神篱村楠屋敷地炉边说过的话,一边复述。应该是这样的内容吧?我在心里自问,又补充道: 「既然神篱村的『野爬』其实是拥有特殊习性的蚁群,那座敷童子传说的真相也差不多算弄清楚……」 「不,还有相当一部分模糊不清。从昆虫学研究室回来后,我又顺带深入查了查神篱村的座敷童子传说,结果发现了出乎意料的事情。除了在废屋内外到处爬的黑色小孩,还有『废屋的房间里站着一个红发白肤的孩童,看见他就会幸福』这样的传闻。」 「咦?红发白肤……这不就是那种等级较高、固定待在房间的座敷童子吗?」 「对。其真面目,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蚁群。所以我才说座敷童子传说的真相还有相当一部分没弄清楚。」 「……是啊。」 「对吧?所以我正在思考那到底是什么。」 学长始终冷静地翻着书页,语气冷淡。他大概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感到不快,只见他微微蹙眉,轻轻耸了耸羽织下的肩膀,瞥了一眼桌上的书堆。 「总之就是这样。我总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所以正在重新检视座敷童子的相关记录。」 「哦,这些书都是吗?」 ——我一边表示理解,一边从桌上书堆里拿起两三本。每一本都很古旧,封面也已磨损,书名包括《民俗学会》或《东北的妖怪》等,一看就是那方面的书。 这时,我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其中一本上。褪色的白色封面很眼熟。那是去神篱村之前整理资料室时,学长清理出来的书之一。 「白泽书房的《怪谈奇谈之旅》……?学长,你不是说这本书充斥着作者自己编造的故事、作为虚构作品质量也不高吗?」 「是啊,我说过。」 ——学长若无其事地点头。我疑惑地问道: 「那为什么又把它拿出来看?」 「即使是可疑的资料,只要在理解这一点的前提下阅读,仍可作参考。妖怪本来就有九成九是人类想象力的产物,所以了解当时的人们在想什么、知道什么、对什么感兴趣,仍然有用。这是妖怪学的基础。」 「我可不知道那种基础。那么,这本书里也有座敷童子的故事……?」 我瞪了令人傻眼的学长一眼,翻开这本《怪谈奇谈之旅》。一边喃喃「我看看」,一边浏览目录,这时身旁传来一道富有磁性的嗓音。 「第五十五页,第三十六话『座敷童子的故事』。」 「你连页数都记得?」 「这种程度我都会记。至于内容,大致是——很久以前,在偏远山间一个名为『神木之乡』的小村庄里,出现了座敷童子。那些座敷童子有的会在半夜从土间现身,四处爬行,有的则会伫立于房间角落、随后消失。多亏座敷童子的庇佑,村子繁荣起来,人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随着村庄越来越富裕,村民们渐渐忘记了信仰,竟有人想要砍伐神木。愚蠢的村民遭到了报应,从此长眠不醒。全村人都陷入沉睡,村庄随即衰败灭亡。到如今,已无人知晓那个『神木之乡』究竟位于何处……嗯,是个浅显易懂的因果报应故事。」 绝对城学长一边翻阅手中的书,一边流畅地背出我手里这本《怪谈奇谈之旅》的内容。我翻到他所说的页数,上面确实记载着他叙述的故事。 「学长真是个方便的人。如果能待在我家,或许也不错……」 「对我的评价无关紧要。没有其他感想吗?」 ——学长明显露出无奈的表情斜睨着我,我便说出想到的事: 「和神篱村很像呢。出现两种座敷童子,村子也变成了废村……」 当然,神木之乡与神篱村地名不同,而且神篱村是战后开拓的村庄,相比之下,《怪谈奇谈之旅》是战前出版的书,内容也是伪装成真实故事的虚构创作。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二者的相似度高得惊人……我把书放回书堆,说出自己的想法,学长便轻轻点头。 「是啊。这可以说是人类即使时代变迁,仍会讲述并传承类似故事的证据。实际上,同时出现固定型和移动型两种座敷童子、一度繁荣后又迅速衰亡的村庄故事,搜集起来意外地多。」 「哦。那些都是不同村庄的传说吗?」 「是的。差枝、相生、榊、日通……这些都是日本各地实际存在的地名,但没有一处的地理条件与传说内容完全吻合。这些故事应该也和『神木之乡』一样是虚构的。没有明确写出故事背景时代这一点也相同……总之是很有趣的发现。看来,因座敷童子庇佑而繁荣、最终却沦为废村的流程,似乎是一种固定模式。既然如此,就会让人好奇其源头究竟是什么。」 绝对城学长的视线固定在手中的书上,语气平淡地说道。或许是难掩兴奋,他的语速稍快。 那模样让我不禁莞尔。虽说「受座敷童子庇佑的村庄最终荒废是模式化的故事」这一话题确实有趣,但作为一名学生,我更在意校园里逐渐蔓延的药物问题,这也是事实。我将后背靠向沙发,仰望着学长的侧脸,小声说道: 「因为忙着研究座敷童子,所以就算校内有可疑药物流行也无所谓吗?」 「那些没有自制力的笨蛋自己嗑药,不关我的事。虽然他们把古老神祠当作交易地点的行为让我恼火,但也不是非阻止不可。」 「我觉得这种态度不太好。如果治安恶化,结果会对在场的所有人都造成困扰,而且如果织口老师有困难,我也想帮忙……」 之前对付「颦众」时,学长你也受过她的帮助,不是吗?我望着学长如此说道,他终于放弃继续阅读,耸耸肩合上了书本。 「真是的。」学长的叹息声在资料室里响起。他似乎记得自己读到哪里,没有夹书签,便将看到一半的旧书放在桌上。这位黑衣妖怪学者瞪着我。在肩膀几乎相触的极近距离被他凝视,我的心跳不禁加快。 「所以我不是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织口了吗?能做的都做了。要我说的话,你的态度才让我觉得有问题。」 「什、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注意自己热情的使用方式。那种叫SKYJ的药物,从销售方式来看,背后的药贩子感觉是个随便的家伙,而且似乎也没什么大人物撑腰。但是,轻浮的笨蛋有时比慎重的坏人更危险。况且,你虽然身手不错,个性却有些冲动又短视吧?」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但被你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实在很难坦然承认。」 「放弃吧。不管你怎么想,事实都不会改变。而且,像你这样的人随便插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是在警告你,这样太危险了,要小心一点。」 ——说罢,学长在羽织衣袖下抱起双臂。虽然我有话想反驳,但学长的担忧已经传达给我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脸靠得太近,我只能点头回应: 「是。我知道啦……话说回来……」 「怎么了?」 「学长,你的脸靠太近了。」 「不行吗?」 「咦?不,也、也不是不行……」 *** 自从被迫答应不插手调查SKYJ的几天后——一个周末的夜晚,我独自来到离大学最近的车站附近的居酒屋街。 时值三月底的学年末,居酒屋林立的街道上人潮汹涌,十分热闹。避开一群群醉醺醺、勾肩搭背的大学生——他们大概是刚开完社团送别会——我寻找着约定的店铺。幸运的是,很快便找到了那家以大招牌为标志的连锁酒吧。推开门走进店内,环顾热闹的四周,与坐在入口附近桌旁的一位女生目光相遇。 「咦?礼音?」 一头染得明亮、看起来柔软的头发,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大眼睛。她是和我同年级、同系,入学以来就认识的朋友——波平友香。友香穿着短洋装,搭配有荷叶边的背心,一脸意外地盯着照例穿着皮夹克的我。 「我还在想该不会是你,那个身高、发型和服装,果然是礼音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咦?我、我跟人约在这里……」 我连忙制止差点反射性摆出架势的自己,回以僵硬的笑容。 因为先前晃小姐假扮成这孩子的模样狠狠捉弄了我,害我一见到友香就忍不住警戒起来。友香本人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依然是我很好的朋友,所以不能一见面就摆出防御姿态!我一边这么告诫自己,一边看向友香和跟她同桌的十二三个男女。 「你们在开什么聚会?」 「外语系社团联合举办的欢送联谊。」 「欢送联谊是什么?是想分手还是想邂逅,到底是哪样?」 「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是传统哦。对吧~~」 友香的脸微微泛红,大概已经喝了酒,她这么询问坐在邻座的男生。穿着灰色开襟衫的男生一手拿着啤酒杯,「对对对」地附和后,将红通通的脸转向我。他好像已经醉得相当厉害了。 「你是友香的朋友吗?不嫌弃的话,一起喝吧。我喜欢短发的女生。」 「咦?呃,我——」 「不好意思~~这孩子完全不会喝酒。」 友香立刻制止想拉我手的男生。谢谢你,我的朋友。真的很抱歉,刚才看到你脸的瞬间,我下意识就摆出了防御姿态。我在内心这么感谢和道歉,友香则一脸疑惑地抬头看我。 「呃,我自己说完才想起来,礼音,你确实是不会喝酒的人对吧?那干嘛来酒吧啊?」 「都说了是跟人约在这里见面。对方说要在这间店等我。」 「约在这里见面?啊,那对方是黑衣人?还是白衣人?是哪一个?」 「很遗憾,既不是绝对城学长也不是杵松桑。而且他们根本不会来这种热闹的店。」 我斩钉截铁地对明显很羡慕的友香摇头,环顾店内。这间店有很多柱子,而且是L字型构造,视野很差,一时找不到我要找的人。我跟友香道别,继续前进并弯过转角,只见有个熟悉的女性坐在尽头的桌位。对方似乎也同时注意到了我,朝我大幅度挥手。 「嗨~~好久不见~~这边这边。」 她占据四人座的桌位,朝我招手。虽然贴身的黑色短袖衬衫跟以前的印象不同,但那头中长金发、额头上架的墨镜和开朗的声音,让我立刻认出她是谁。挂在墙壁衣架上的风衣也很眼熟。不会错,她就是在神篱村认识的怪谈作家——杉比良小姐。 或许因为她总是很悠哉,给人粗枝大叶又不守时的印象,但看来今天倒是提早到了。 顺带一提,虽然指定这个地点和时间的人是杉比良小姐,但却是我先主动联系她的。那天绝对城学长把脸凑过来告诫我不要插手调查SKYJ之后,我在回家路上一直在思考。虽然学长那么说,但既然知道织口老师为那种可疑药物在校园流通而头疼,我还是想帮上点忙。就算不能直接查出制造者,至少可以搞到点药贩子的情报,但我又没有认识什么对这种可疑消息很熟的人……正当我快要放弃时,突然回想起在那座废村听到的开朗声音。 ——『光靠怪谈和都市传说可活不下去,所以从非法药物到暗网之类的可疑题材,什么都写。』 ——『因为工作常跑各种可疑的地方,对非法药物也略有了解。最近很流行能轻易让人兴奋的新款,想知道吗?我可以帮你便宜弄到手哦。』 总之,杉比良小姐的确说过这些话。既然如此,她大概率知道一些关于SKYJ的事。我这么想着,往在神篱村拿到的名片上的邮箱发了邮件,她立刻就回信了。 杉比良小姐说自己确实知道一些关于SKYJ的未公开内幕,虽然用电话或邮件传达也可以,但机会难得,想直接见面谈谈。她还说自己正好因为工作取材要来东势大学附近,偶尔不和年轻人聊聊天会变老的……就是这样。因为她说费用由她出,所以我才会像这样过来。 「不好意思,杉比良小姐。让你久等了。」 「你在说什么啊。时间刚刚好。我也才刚到。」 杉比良小姐对低头致歉的我笑了笑。她手上拿着泡沫所剩无几的啤酒杯,桌上摆着只剩一半的披萨、特意避开番茄的沙拉盘,以及只剩卷心菜和塔塔酱的盘子。她所谓的「我也才刚到」绝对是假的。我虽对这明摆着的谎言感到愕然,还是被催促着坐到了她对面的座位。 杉比良小姐准备得很周到,我面前已经放着一个浮着香草的高脚酒杯,杯底垫着杯垫。看来我的饮料也是提前点好的。拿着啤酒杯的杉比良小姐再次微微鞠了一躬,露出笑容。 「自从那回一同调查神篱村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了呢。最近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这次突然给你发邮件,真是抱歉。你应该很忙吧?」 「嗯,要说忙确实很忙。穷得闲不下来,也没钱,世上的庸人都得起早贪黑,是吧?啊啊,好想要钱!不过嘛,不管对方说什么,先听听是作家的基本素养,别往心里去。毕竟,约你出来当面聊的是我。」 杉比良小姐探出身子,对拘谨的我微微一笑。确实如此,我点头回应。这位直爽的怪谈作家指着我面前的高脚酒杯。 「我讨厌等待,所以就先帮你点好了。这是推荐的饮品。」 「那个……我以前没说过吗?我不太喝酒。」 「我记得很清楚,没问题的。这是无酒精鸡尾酒。」 「啊,是这样吗?」 「是啊。香草很有效,很好喝,一口气喝下去很爽快——啊,之后再聊。总之,先庆祝和礼音妹妹重逢,干杯吧。来,干杯!」 「咦?呃,干杯!」 我配合杉比良小姐的节奏,慌忙抓起手边的高脚酒杯。高脚酒杯和啤酒杯的边缘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催促我「来,一口气喝下去」,我便把推荐的无酒精鸡尾酒含进嘴里,咽了下去。 「唔,这……」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杉比良小姐推荐的饮料,在碳酸的甜味中隐约飘着苦味,味道很奇妙,老实说我不觉得好喝。杉比良小姐注视着我,大概是觉得我的反应有趣,她咧嘴一笑,把几乎空了的啤酒杯放回杯垫上,压低声音开口: 「你不是想问关于SKYJ的事吗?」 「嗯,是的。你知道……对吧?」 「算是吧。在东势大学附近也慢慢流行起来的那个吧?药头和制造者都不明,价格实惠,特征是让人飘飘然地发热,感觉很舒服,不仅见效快,而且是暂时性的,不留后遗症,这就是它受欢迎的秘诀。莫非……你也想试试?」 「不想。」 我瞪着趴在桌子上向我提问的杉比良小姐,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这样的,因为照顾我的老师很困扰,所以我想获取相关情报,协助她阻止SKYJ在大学泛滥。我恳切地说明后,盯着杉比良小姐说道:「话说回来」。 「——我在邮件里也是这么写的吧?」 「抱歉抱歉。我以为那是场面话。话说礼音妹妹,你目前已掌握了哪些关于SKYJ的情报?比如药头的大致身份、药物的制造方法或流通途径之类的?」 「咦?不,完全不知道……我只听说药贩子背后似乎并没有大人物撑腰……当然这也是推测啦。」 「……嗯。就这些?还有知道别的吗?」 「所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被一脸认真的杉比良小姐盯着,我摇了摇头。正因为不知道才想问,而且为什么是杉比良小姐在问我啊?这样不就反过来了吗?就算采访我,我也没有情报哦——正当我想这么说的时候。 「看你的表情,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杉比良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然后像是泄了气般叹了口气。她苗条的身躯上,直到前一刻还紧绷的气氛突然消失了。她摇晃着中长的金发,再次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头。 「白紧张了……啊——搞砸了。」 「诶?什么意思?」 「我说礼音妹妹,你知道贝形圆孢侧耳(Pleurocybella porrigens)这种菌类吗?」 杉比良小姐无视了我的问题,突然改变了话题。 怎么了,突然?为什么说起菌类?对面座位的作家小姐没给我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 「贝形圆孢侧耳(Pleurocybella porrigens)在日本又叫杉平茸,跟我的姓氏很相似呢,是生长在杉林里,又白又漂亮的菌类。」 「嗯,这样啊,但这跟SKYJ有什么关——」 我还没把疑惑说完,头就突然晕眩了一下。我慌忙稳住差点向前倒下的身体。同时,眼皮异常沉重,意识快要中断了。连平衡感都变得奇怪,我开始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什么?难道是醉了?不,可是,我又没喝酒,就算喝醉了也不会这样……?困惑的我为了求助而看向对面,但杉比良小姐只是用同样的语气继续说: 「杉平茸从以前开始就是一种被当作食材的菌类。但不可思议的是,从2004年起,突然开始有中毒事故的报告。也就是说,之前无害又美味的菌类突然变成了毒菌。中毒的原因物质至今仍是个谜,也不知道在那之前为什么人们能平安无事地吃下去。怎么样?原本以为可以信任的对象其实很危险,你不觉得这是个非常恐怖的故事吗?」 看到杉比良小姐露出笑容的瞬间,我的背后窜过一阵寒意。 在反省着自己犯下的错误以及感受到危机的驱使下,我立刻想要站起来——但做不到。 「诶?啊……!」 撑在桌子上的手滑了一下,我的上半身一下子趴在了桌面上。 虽然听到高脚酒杯翻倒的声音,但我无法看向那边。就算想站起来,手臂——不,全身都使不上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与此同时,异常的困意不断涌来,仿佛随时会夺走我的意识。这是什么! 「真是的——!所以我就说你喝太多了嘛——」 杉比良小姐若无其事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这不可能,我在心中拼命大喊。 我一滴酒都没喝。杉比良小姐应该也知道才对!但我的心声完全没有传达出去,杉比良小姐夸张地说着「真拿你没办法」,把脸凑近我。在逐渐闭上的眼皮另一侧,浮现出她无奈的苦笑,从她口中发出勉强能听到的微弱声音—— 「……对不起哦,礼音妹妹。收到你的邮件时,我误以为自己是SKYJ药头这件事被发现了。心想只能让你闭嘴,所以就下药了。真的很对不起。」 只有我能听到的微弱声音,从耳朵滑入大脑。虽然意识随时都会中断,但我还是理解了杉比良小姐的话。正当我愕然时,杉比良小姐像是在安慰我一样,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顺便说一下,刚才的花草鸡尾酒里,放了我在某次取材中得到的强力迷幻药。效果非常强,你差不多到极限了吧?另外,我没有和反社会势力或暴力团系的人有联系,所以这一点请放心。SKYJ的制造和贩卖,完全是我个人经营的微型企业啦。」 杉比良小姐一脸毫无反省的表情,在我眼前露出奸笑。什么对不起,什么请放心啊。虽然我想站起来反驳,但本应经过锻炼的四肢完全失去了力量。接着,杉比良小姐——不,杉比良故意提高音量: 「所以我才叫你别喝太多啊——咦?什么?没事的,我会好好把你送回去的。不好意思——麻烦结账——」 缺乏自制力的学生喝到烂醉,在这里是家常便饭吧?就我所见的范围内,酒吧的店员和客人都没觉得我们的状况不对劲。就在这时,杉比良结完帐,披上外套,把我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站了起来。 可恶,虽然这么想,但身体依然动不了,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被拖出店外的我,脑海中突然响起了那个男中音。 ——『你虽然身手不错,个性却有些冲动又短视吧?』 是的,你说的没错,学长…… 我太过轻率,本不该擅自插手调查的……在懊悔之中,眼皮终于垂下,我的意识也随之中断。 ***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轻飘飘的舒适感。 仿佛被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着——或者说,像是被纤细的手温柔地抚过全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持续冲刷着我。我感觉到自己因这不断袭来的愉悦而呼吸急促。 四肢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几乎动弹不得。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方位感,也无法弄清自己现在是何种姿势。如果宇宙中存在空气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说,我一直就是这样的状态?虽然享受着那没有实体的细腻触感,但不知何时起,体内却聚起了好几团灼热的块垒,就像胸膛与腹部中被点着了火一样。 不要。好热。救救我。 我用不成声的声音祈求着,但体内的火焰不仅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全身开始剧烈发烫。我痛苦地张开嘴,热气从口中溢出,汗水如瀑布般涌出。 不行了。热得受不了了……! 我拼命扭动身体,用几乎动不了的手脚拽住上衣。一边挣扎着扭动,一边扯掉皮夹克和背心扔到一旁。又像撕扯般脱去短裤,可热度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我忍不住对这仿佛被火烤般的灼热与黏汗带来的不快叫出声来。 「啊啊,真是的!好热!——咦……?」 因为这声叫喊,我的意识清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板天花板。房间很暗,但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从未见过的景象。房间大约有九平方米,天花板中央只悬着一盏小小的日光灯。 满背的汗水让我感受到榻榻米的触感。看来我正仰躺在一间和室里。刚才的无重力体验应该是梦,但脱衣服似乎是真实发生过的——后背、腹部和大腿都裸露在外。总之,还好没连内衣也脱掉,我暗自想着。 那么,这里是哪里……? 即便努力回想,也只能记起被杉比良下药的事,而现在杉比良并不在我身边。只有很大的声响持续传来,不知道是加湿器还是空气净化器在运作。 说到声音,我的呼吸声也非常粗重。嘴里一直发出激烈的「哈啊、哈啊」的喘息。肺部在全速运转,即便保持着无法起身的姿势,也能看见被运动胸罩包裹的胸部上,项链坠子正随着剧烈的上下起伏而晃动。 明明是三月末,身体却持续发热,汗也流个不停。虽然想爬起来擦汗,也想穿上衣服,但四肢使不上力,根本做不到。 上臂和膝盖以下勉强能动,可除此之外的部位几乎都处于麻痹状态,就算想撑起身,最多也只能像毛毛虫一样扭动几下。意识也仿佛蒙着一层雾霭般朦胧,稍一松懈似乎就会立刻睡去。 想至少环顾一下四周,但脖子同样麻痹着。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移动视线,看见拉上的窗帘、污渍斑斑的拉门、老旧的挂钟等等。时钟指向三点。从窗帘外的黑暗程度判断,应该是凌晨。 继续移动视线,我看到了脱掉的皮夹克和短裤。粗柱子前方放着我的包包,旁边则是正在运作的加湿器和一张圆椅。虽然看起来是普通的和室,却完全没有居住的气息。是空房间吗?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打量房间——然后,在看到某一点的瞬间,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壁龛前,站着一个红白双色的孩童。 那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剪成妹妹头的头发是鲜艳的红色,脸和身体则是纯白。那孩子不知在做什么,身体正微微摇晃着。看到那身影的瞬间,我心中大喊:「就是那个!」 座敷童子。 ——『座敷童子大致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会一直待在房间里的类型,另一种则是在土间附近徘徊的类型。待在房间的座敷童子,呈红色与白色,等级较高,会带来福气,只在离开家时才会现身。』 我回想起几天前被学长问到时所说的话,同时继续注视那个——座敷童子。即便知道是「好妖怪」,站在昏暗中的红白孩童依然透着诡异,让我全身冒出冷汗。 座敷童子的身高起初约六十公分,但看着看着就渐渐变大,最后膨胀到将近一点五倍的尺寸……咦,这、这是什么?幻觉?不,可是,周围的景色我都能看见…… 我强忍着移开视线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汤之山礼音,冷静下来。这种时候更要保持平常心!我努力让被汗水浸湿的身体镇定下来,维持躺着的姿势,再次注视座敷童子。红白双色的孩子不管看多少次都既奇妙又诡异——咦? 等一下。 「这不是……座敷童子?」 我一边急促呼吸,一边喃喃自问。 因为光线昏暗加上意识朦胧,所以看起来像小孩子,但不是。这不是座敷童子。应该说,连人都不是!没错,这是—— 「蘑……蘑菇……?」 我说出浮现在脑海中的答案,再次凝视那个东西。 白色的菌柄配上红色的菌盖。嗯,不会错。这的确是巨大的蘑菇。 红色的菌盖看起来很像妹妹头,粗壮的菌柄部分有着像是脖子与腰部的凹陷。只是因为它状似人形,加上我意识朦胧,才错看成小孩子罢了。 我正惊讶居然有这种蘑菇时,座敷童子——也就是巨大蘑菇还在继续成长。没多久,红白色的蘑菇就长到超过一米的尺寸,然后突然从菌伞部分散出白色粉末——接着,融化崩解了。 吸入飞扬的粉末的瞬间,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意识也模糊起来。不能睡着。我咬紧牙关睁开眼,但蘑菇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看来红色的菌盖与粗壮的白色菌柄都在一瞬间液化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身体动弹不得,脑袋昏沉,原本以为是座敷童子,结果却是蘑菇,而且那蘑菇急速成长后又立刻融化消失。接连发生的意外状况让我无法把握现状。我想至少弄清发生了什么,便再次环顾四周,发现榻榻米上生长着白色的菌丝。 网状扩散的菌丝间,到处冒出几毫米大小的白色小蘑菇。这些长大后就会变成刚才的「座敷童子」吗?我用昏沉的脑袋思考着,然后发出「咦」的一声。 「这个……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是当然的吧。」 突然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我反射性地看向声源,发现身穿风衣的女性站在不知何时打开的拉门外。 风衣下是黑色衬衫,额头上架着墨镜。毫无疑问是杉比良。她手抚插在粗皮带上的电击棒——大概是用来防身的吧。这位绑架我的怪谈作家对我笑着说「早安」。 「我还以为你会睡上一整晚,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精神力真强……有在锻炼的人果然比较耐得住吗?」 「这……到底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你对我做了什么?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虽然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舌头却不听使唤。杉比良走进房间,低头看着气得咬牙切齿的我,拉过一张圆椅坐下。 「你因为麻痹没办法正常说话对吧?我知道,所以别勉强了。啊,我用的不是会留下后遗症的药,放心吧。」 「怎么可能放心……!」 我狠狠瞪向亲切微笑的杉比良。全身是汗,只穿着内衣,仰躺着被人注视,就算对方是同性也极其不快,可我连重新穿上外衣都做不到。杉比良看着我随急促呼吸起伏的胸部,笑着说「真性感」。 「不过啊,既然要穿在运动背心里面,怎么不选无肩带款式呢?你那件胸罩的肩带又不会露出来。内裤也该穿更性感点的吧?那种朴素的平角裤,总觉得不太行啊。」 「不用你多管闲事……!比起这个,这里是……」 「这里是哪里?你脸上写着『其他还有很多疑问』呢。」 开朗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杉比良抱着胳膊再次俯视我,点了点头,开口道: 「既然把你卷进来了,那也没办法,一不做二不休。我会告诉你所有事的,好好听着。首先,我们现在的所在地是刚才那家酒吧附近的空房子。你看,因为少子高龄化和经济不景气,空屋和出租房不是越来越多吗?有些房子租起来很便宜。虽然对贫穷作家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但从神篱村带来的『座敷童子』必须在这种通风不良、采光不好的室内才能成长。」 杉比良边说边望向某处,那里又长出了新的「座敷童子」——也就是红白双色的蘑菇,正在渐渐长大。虽然知道那是蘑菇,但那一瞬间看起来仍像小孩子,令我脊背发凉。 「你刚才说,这蘑菇是『座敷童子』……对吧……?」 「对啊。因为这种蘑菇就是神篱村『座敷童子』的真面目。」 ——杉比良若无其事地点头。她从圆椅上起身,走向持续成长的蘑菇,温柔抚摸红色的菌盖。白色粉末在空中飘散,她继续解说。 「是叫绝对城吗?借用那位妖怪博士的话,这跟会移动的『野爬』不同,是固定位置型『座敷童子』的真面目。神篱村的座敷童子传说,应该是有人看到这个之后流传出去的吧?我想你应该知道,按生物分类来说,这玩意是不折不扣的伞菌目真菌。总之我叫它『座敷菇』。」 「『座敷菇』……吗?」 「对。好像是伞形菌的突变体,但名字和种类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孩子会带来幸福。礼音妹妹你也知道的,就是SKYJ。」 「诶?SKYJ……?」 本以为的座敷童子实则是蘑菇,而这蘑菇就是神篱村座敷童子的真面目,还和大学周边流行的可疑药物有关……?我昏沉的脑袋无法理解,只能像鹦鹉学舌般重复她的话。不过我的困惑似乎传达到了,风衣怪谈作家得意地点点头,随即忽然皱起眉。 「话说回来,真亏你还能保持意识。你的精神力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你起不来,就说明药还在生效……身体轻飘飘的,又热又舒服对吧?啊,看就知道了,不用回答。毕竟你都扭动身体把衣服脱掉了,可见有多兴奋。」 杉比良说完,捡起我扔掉的背心,从敞开的拉门扔到隔壁房间或走廊。她大概是觉得,就算我爬起来,没有衣服也逃不掉吧。她把皮夹克和短裤也扔进昏暗的门外后,再次露出狡黠的笑容俯视我。 「至于你发热和麻痹的原因,就是这种蘑菇。头一次口服磨成粉末的『座敷菇』——也就是SKYJ,就会变成这样。我把你弄晕带回来后,给你喂了一些,所以你现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吧?」 「咦?蘑菇……座敷童子,就是SKYJ……?」 「是的。『座敷菇』会精制出让人舒服的成分,而且经常散布到空气中,是一种很棒的蘑菇。主要繁殖场所是采光差的房间榻榻米下,日落后开始活动。你想想,在有些传说中,『座敷童子』会让人动弹不得,或是爬到人身上挠痒痒吧?这些都是摄入迷幻蘑菇时常见的幻觉。对了,我问你个问题——」 「什……什么问题?」 「你进入神篱村时,是不是觉得心情特别好?」 「咦?啊,那是……!」 我察觉到她提问的意图,倒抽一口气。 我初入神篱村时,心情确实一直很好。原以为是山村空气清新的缘故,难道说,那其实是——! 「是这种蘑菇导致的……?」 「答对了!礼音你们可能没注意到,但我是非法药物的专家,所以第一次到那个村子的瞬间就察觉到了。那种感觉,就是所谓的迷幻状态。我调查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村里的废屋中,腐烂的榻榻米和地板下都繁殖着『座敷菇』,整个村子都被快感成分笼罩了。也就是说,『座敷童子』带来的幸福,其实就是奇怪的蘑菇产生的奇怪成分!怎么样?吓到了吧?」 「怎……怎么会……!」 「嗯,谢谢你的反应。我感受到了。顺便一提,礼音妹妹你在村子里住的头天晚上,因为盗汗醒来,是因为当时铺的榻榻米里繁殖着大量『座敷菇』的孢子与菌丝体。不习惯的人吸多了就会那样。」 「很舒服吧?」杉比良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同时在我头边蹲下。她指着榻榻米中的菌丝,用得意的声音继续说: 「你看,这就是正在成长的『座敷菇』菌丝体。用动物来比喻的话就是幼体。它会一边释放快感物质,一边伸展菌丝收集养分,等养分积累到一定程度,别说一夜了,它会在几个小时内急速成长,然后自我瓦解。就像极端的一夜茸一样。啊,你知道一夜茸吗?就是那种完全成长后就会融化、一个晚上就消失的急性子蘑菇。虽然是没用的知识,但记住也没损失。」 杉比良滔滔不绝地说着,坐回圆椅上。刚才还在成长的「座敷菇」似乎已到极限,正从菌盖部分开始融化。杉比良瞥了一眼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奇景,寂寞地叹了口气。 「带来幸福的『座敷童子』,只在离开那个家时才会现身——这不是很有名的故事吗?我觉得那个设定的原型,说不定就是『座敷菇』的这种生态。因为家里有『座敷菇』时,能保持快乐的心情;可它完全成长后自我毁灭,就无法再品尝到快感成分了……嗯,等一下。这么说来,不只是神篱村,全国范围内的固定位置型座敷童子故事,说不定都源自『座敷菇』?看来座敷童子系的传说,莫名地和蘑菇有缘呢。」 「呃,我不知道……」 「哎呀,你明明是绝对城君的跟班,却这么无知。我也是从村子回来后调查才知道的,在一些传说中,『座敷童子』离开后,地炉里会长出奇怪的蘑菇。还有,纸门缝隙里会伸出细长的手——这种恶心的妖怪不知为何也被归为『座敷童子』。」 「啊,这个我知道……」 「这好像是绝对城君提过的。虽然那个设定很莫名其妙,不过如果『细手长手』的真面目就是某种蘑菇,『座敷童子』这个分类指的是家里的菇类,这样就说得通了。我原以为是先有座敷童子的传说,然后有菇类中毒者产生幻觉、误以为自家被那种妖怪入住了……但说不定事实并非如此。现在只在神篱村看得到的『座敷菇』,以前分布范围可能更广?或者还有类似的蘑菇品种?如果家中生长了奇特菇类的人,为了保守秘密,创造了『座敷童子』这个隐语……哎,算了,这种复杂的话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商品价值和钱,嗯。」 不知是嫌推理麻烦还是腻了,杉比良突然中断关于座敷童子传说成因的推论,转开了话题。如果听众是绝对城学长,此刻一定会全力抗议,但可惜我不是学长,而且全身麻痹。我拼命维持又开始朦胧的意识,这时「钱很重要」的叮嘱声传入耳中。 「如果不是为了钱,谁要去那种偏僻的废村?其实我之所以去神篱村,也是为了获取『座敷菇』的菌丝体。我去了好几次,但上回跟你们撞见的那次,是第一次遇到其他探索神篱村的人。当时我吓了一大跳呢。不过知道你们不是为了『座敷菇』而来、甚至对此一无所知后,我就松了口气。但之后那些在晚上拟态成爬行孩童的蚁群,又把我吓了一跳,毕竟我前几次去神篱村都是白天、没在村里过夜……」 「那、那么……杉比良小姐,你一直在栽培那个……?」 「这个嘛,我是去年才发现这种蘑菇的,所以从那之后就在慢慢栽培。『座敷菇』如果直接从孢子开始人工培养,就不会产生让人舒服的成分。必须先在那个废村里自然长成菌丝体,再移植到我在城市内的据点,之后长到一定程度,才能生成SKYJ。所以我只能定期去神篱村采集。」 「是这样吗?为什么……?」 「我才想知道呢。幸好我是自由接案的写手,时间上比较自由,也能选择市场,而且我跟喜欢这类商品的人也有联系。我散布传闻,有时卖给都市里疲惫的上班族,有时卖给乡下的不良少年,最近则是卖给东势大学的学生,贩卖手段和选定的场所倒也挺随意的——之前使用的废弃工厂的神祠,很有都市传说的感觉,很棒对吧?我本来以为用那种方式卖,会被卷款潜逃,但大家意外地都认真付钱了。日本人真的很守规矩呢。」 「贩卖那么危险的东西……你竟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就说不危险了。我自己试过,确认过安全性了。效果只是暂时的,既无毒性也无后遗症,比那些真正的毒品安全多了。」 轻浮的语气在昏暗的房间里回响。这个人为什么能这么厚脸皮?比起愤怒,我更感到困惑,狠狠地瞪着她。杉比良无奈地摇头。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只是培育蘑菇,磨成粉卖出去而已。就跟乡下路边常见的农作物贩卖所一样。况且『座敷菇』本来就没有受到管制,没有理由不能卖吧?」 「这……这不是歪理吗?」 「嗯,确实是。明明连已知的危险蘑菇的管制都完全没有进展,政府的手不可能伸到连未知的品种都管得到。不过,这世道就是靠歪理和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在运转的。所以,我就是钻这个空子,提供幸福给人们。」 「幸福……这种东西才不是幸福……!是假的!」 「嗯,确实是虚假的。可是那又怎样?有什么关系?」 杉比良回望着我,毫不愧疚地立刻回答。她反驳得太过干脆,让我无言以对。杉比良趁机继续说下去。 「幸福和不幸,说到底都是心境的问题吧?用致幻药物来享受快乐,这有什么不对?还是说,礼音你连没有娱乐也没有梦想的贫困山村的人们依靠『座敷童子』的快乐都要否定?」 「咦?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算你没有那个意思,结果也是一样的。反正,我不会停手的。就这样。」 杉比良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坚定地点点头,然后微微歪着头看向我。她似乎想问我还有没有问题。我仰躺着,回望着她的脸。我还没问到最关键的问题。 「你……想对我做什么……?」 「啊——这个嘛。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啊?」 「不是,因为啊……知道我曾去过神篱村的人,只有礼音你们几个吧?你发邮件问我关于SKYJ的事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采集『座敷菇』用于制造致幻药物的事败露了呢!所以才下药把你抓过来,可是之后我什么都没想。怎么办呢?」 听到她直率的提问,我倒抽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真怪·觉」的力量,我明白杉比良的话不是威胁或开玩笑,而是真心话,背上渗出冷汗。 做好觉悟、带着某种信念做坏事的人,我至今为止见过好几个了。但是这个人——这个叫杉比良湖奈的怪谈作家,和那些人相比,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危险。虽然她做事还算有头绪,但基本上很轻浮,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而这一点很可怕。 ——没有觉悟的对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所以才可怕。 以前在合气道教室里,师傅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里。我重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开始调整呼吸。现在不是悠闲地躺着的时候。另一方面,杉比良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她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道:「对了!」 「——礼音,你要不要和我合作?既然都上了贼船,就一起合作吧。大学里有帮手,做起生意来也比较方便。」 「……咦?你……是认真的?」 「当然。虽然我想做更大的生意,但一个人能做的范围有限,而且那些客户也不值得信任。我会好好分你钱的,我们一起幸福吧?你想要的话,我可以便宜卖SKYJ——」 「我拒绝……!」 我拼命挤出的一句话,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杉比良的邀请。不知道是不是药效逐渐减弱了——希望是这样——我发出了比想象中还要坚定的声音。杉比良似乎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她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我抬头看着她,继续说道: 「将『座敷童子』的传说流传下来的人们,或许就是依赖着『座敷菇』释放的成分。这一点我不会否定……应该说,我无法否定。但是……我觉得现在贩卖那个成分……还是不太好。」 我断断续续地编织着话语,同时慢慢调整呼吸。如果深吸一口「座敷菇」释放的快乐成分,说不定又会昏睡过去。呼吸要尽量浅、尽量少!我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确认身体的状态。 如果杉比良说的没错,幸福和不幸都是心态问题,那么应该也能靠意志力保持自我,不让自己沉溺于致幻药物的快感。虽然身体还是使不上力,顶多只能稍微活动腰部和背部,但既然能在昏睡中脱掉衣服,就表示并非完全无法动弹——希望如此! 「杉比良小姐,你这番话根本是诡辩……!你只是想把利用他人、骗取金钱的行为正当化而已……!」 「……礼音妹妹,你是认真的吗?」 杉比良的脸色瞬间大变。她应该是感到失望了吧,只见她眯起眼睛,一脸遗憾地耸耸肩,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跟我在资料室看到的一样。 「SKYJ……!」 「没错。既然你都否定到这种地步了,姐姐我也不得不诉诸力量了。总之,你就先暂时……我想想,具体来说,就先在这里逼你嗑药,直到你愿意服从我为止吧。」 杉比良一边摇晃着装着药粉的包装,一边朝我走来。被她那冷酷无情的视线俯视着,我差点忍不住想喊「绝对城学长救我」,但还是在惨叫出声前把话吞了回去。 汤之山礼音,做好觉悟吧。学长不可能会这么刚好地在这时候赶来,而且老实说,遇到这种物理性的危机,那个乖僻又瘦弱的妖怪学者——虽然这么说很失礼——根本派不上用场。 既然如此,到头来,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幸好,我的身体并非完全无法动弹,而且杉比良虽然有武器,但也有破绽。 那么,我该怎么做?答案很简单,接下来的问题就只剩下我能不能实行了。把呼吸调整到极限,掌握四肢的可动范围,做好准备,调整体态,不要错过机会! 在心中响起的声音催促下,我直直地回望杉比良。可能是觉得我的态度很有趣,杉比良苦笑着说「既然要怕,就怕得更性感一点嘛」,然后在我身边蹲下——就在这个瞬间。 我一口气弓起背,以后腰桥的要领利用腰部的弹力,跳了起来。 「咦?」 「失礼了!」 我顺势用右手的拳头打向目瞪口呆的杉比良的下巴。她发出「嘎」一声不成声的短促惨叫,身体大大地向后仰。 由于我没有用到腰部发力,所以刚才的奇袭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我大概也只能站立片刻——但是,这样就够了。 我立刻抓住杉比良向后伸直的右臂,在她倒下之前,用勉强能动的手脚末端保持姿势。利用自己倒下的力道,连同抓住的手臂一起扭转上半身,失去平衡的杉比良的身体就顺势飞向空中。 「咦?这是——?」 我没办法控制力道,所以大概会很痛吧?对着华丽地转了一圈的杉比良,我使出技巧——用左手固定她的左肩,用右手固定她的右肘关节,然后便传来脱臼的钝重触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空中同时被弄脱两个关节的痛苦让杉比良发出惨叫,然后她掉在榻榻米上,发出「咚」的沉重声音。手臂被废掉的她连起身都做不到——趴在地上的杉比良用颤抖的眼睛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我。 「骗、骗人,为什么?你明明应该动不了,也没力气才对啊!」 「合气道原本就是不以体力为前提的技术……!」 我勉强让摇晃的身体直立,喘着大气。 虽然很容易被误解,但合气道不是运动,而是没有规则的护身术。既然这是无论在什么条件下,而且不靠蛮力就能战斗的技术体系,只要身体能稍微动一下,就有办法战斗。 ……话虽如此,我也没学过在被用奇怪蘑菇做的药麻痹的状态下战斗的方法。应该注意不要陷入那种状况,被下药之后才想就太迟了。给我好好反省,汤之山礼音。 感慨着临时上阵却勉强获胜,以及自己轻易被抓住的没用。我怀着这两种心情,大口吐气,默默地向趴在地上的杉比良行礼。 在行礼结束的同时,我勉强维持的集中力突然中断。 意识再次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晃晃地向后倒下。 因为已经用尽力气,别说重新站起来了,连采取受身动作都不可能。因此,我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难看地后脑勺着地——我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咦?」 我不禁发出困惑的声音。 从后面伸出的两只手臂,轻轻地接住了倒下的我。 被黑色柔软布料覆盖的纤细手臂,以及白皙到不健康的修长手指,支撑着我裸露的肩膀和腰部。在我惊讶的同时,熟悉的嗓音从我头上落下。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为什么在这种状态下还能赢?」 仿佛被那低沉的叹息吸引,我将视线往上移——熟悉的苍白扑克脸,近在眼前地直直俯视着我。 「绝对城……学……长?」 「我看起来像别人吗?先说好,这不是药效造成的幻觉,是本人。」 抱着我的绝对城学长,一如往常地冷冷说道。这时,他似乎终于想到自己怀里的对象只穿着内衣,苍白的脸染上淡淡红晕,长刘海下的视线悄悄移开。我还在想他要怎么办时,学长就在我被他抱着的状态下,利落地脱下羽织,包住我满是汗水的身体。 「虽然长度不够……现在就先将就一下吧。」 他害羞的低语传入耳中,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肩膀。羽织的高级触感,以及他那穿着衬衫、意外宽大的胸膛带来的安全感,让我的紧张瞬间缓解,安心感一口气涌上心头。看来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紧绷。我道谢时,眼角浮现泪珠。 「可是,这样不行……你重要的羽织会沾到汗。」 「别在意这种小事,洗一洗就好。」 他支撑我的手更加用力,仿佛在嘲笑我的顾虑。他用羽织擦拭我身体的触感,又让我差点落泪。应该说,已经落泪了。 谢谢你。你来救我,我真的很高兴。我很想重复这句话,但因为药物的关系,我无法顺利发出声音,只能对他微笑。我把身体靠在学长身上,露出无力的笑容,这时杉比良怨恨的声音插了进来—— 「简直像英雄电影或时代剧一样,登场时机抓得真好……可恶的绝对城,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这台词就像小喽啰。好歹算是主犯吧?拿出点威严来。」 绝对城学长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趴在地上的杉比良,语气冷淡。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才意识到自己同样不清楚学长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我用目光投去疑问,他以沉稳的声音答道: 「去年春天那起事件里,我和你朋友——记得是叫波平友香吧?——有过一面之缘。她打电话联系我,说你恐怕遇上麻烦了。」 「友、友香……?她怎么会有学长的联系方式?」 「研究妖怪学,情报网最好尽可能拓宽。我一般会和认识的人交换联系方式,她也不例外。虽然这还是她第一次联系我。她说,一个宣称绝不喝酒的朋友,和约好见面的人一起喝酒,才十来分钟就醉倒被人架着离开,实在很不对劲。『那孩子明明是喝酒就会头痛或耳鸣的体质,却醉成那样太奇怪了,怀疑是不是被灌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她是这么说的。」 「可恶,居然是因为这样被怀疑……!我没想到礼音认识的人会在那家店——等等,那为什么绝对城你能找到这里?」 「听我说完。波平看到朋友失去意识被带走,想确认情况,就跟了上去。但架着她朋友离开的那个女人——也就是你,杉比良——浑身散发着一种紧绷的气场,她没找到机会搭话,结果『幽灵』就被带到了离居酒屋街不远的空屋里。」 「咦?那友香跟到这里了吗……?」 「似乎是。据她说,当时转念一想——『那孩子不是经常跟着奇奇怪怪的怪异事件关系人跑现场吗?说不定是我多虑了?』于是就回酒吧继续联谊了。不过散场回家后,她还是觉得不对劲,打给『幽灵』你也没接,所以就联系了我。『幽灵』,你交了个很好的朋友啊。」 「……是!」 我被学长抱着,用力点了点头。 心中清晰地浮现出「谢谢」二字……虽然也不是没有「她在我被带进空屋时就该报警了」、「为什么还要回去继续联谊啊!」这样的念头,但我依然对友香满怀感激。 学长轻轻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明明我不是『幽灵』的监护人,为什么偏要告诉我?虽然这么想,但置之不理的话我也睡不踏实。无奈之下,我来到她告诉我的空屋,看见在神篱村见过的杉比良的车停在这儿,大概就猜到情况了,于是决定先进来看看。」 「先进来看看?你怎么进来的?我锁了门的。」 「哦,我用玻璃刀从厕所窗户切了个小口,伸手进去开了窗户,然后翻窗进来。」 学长说着,瞥了一眼抱着我的右手。看来潜入时被玻璃划伤了,右手背有一道小伤口。看见那道伤口的瞬间,我心中涌起喜悦与愧疚。 「谢谢你,对不起……!」 「不用道歉。要谢的话,去谢你朋友吧。」 「当然会!可是,学长也在我快要倒下时及时赶到了,我真的很高兴……呃,怎么了?为什么一脸怪怪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及时赶到』这个说法不太准确……不说明白的话我心里也不舒坦,所以还是说吧:正确来说,是『早就到了』。」 「……什么?什么意思?」 「其实我从挺久之前就躲在隔壁房间了。」 学长难以启齿似地别开视线,压低声音说道。他小声说了句「抱歉」,才面露尴尬地继续: 「我刚溜进来,就发现昏倒的你。本来打算马上带你出去,但暂时离开的杉比良好像在外面买了什么东西回来,然后直接走进这个房间,开始说起『座敷童子』和『座敷菇』的事,对吧?身为妖怪学者,我不能错过这个话题,所以就一直在隔壁偷听——」 「难、难道说,穿着内衣气喘吁吁的学妹就在隔壁面临危险,学长你也一直按兵不动?」 「……嗯,是这样。先声明,如果是性命攸关的状况,或者对方是男性,我会立刻出手。我只是觉得你反正不会有事,才……」 「反正不会有事……哪有这种事!学长,哪有这种事……!」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吗。而且实际上,我一听到杉比良说要强行灌药,就立刻赶过来了。刚到门口,就目睹了你那夸张的一招……总之,最终你没出事,对吧?」 「唔,无、无法反驳……!可、可是!这样还是太过分了……!」 学长把我当成什么了?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气得甩开他的手臂想站起来,但「座敷菇」致幻成分的效果还没完全消退,下半身使不上力。无可奈何,我只能被学长抱着生闷气。这时,趴在地上的杉比良傻眼地插嘴: 「哦——哦——真会秀恩爱。话说,这么凶暴的女生,绝对城你可得管好啊……!痛痛痛痛痛……」 「你反而该感谢她只做到这种程度。这家伙在完全清醒时更危险……另外,要是你当时真的对她下手,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什么。」 「咦?什、什么?你想威胁我……?」 「谁知道。先不说这个,你刚才说的话里有一部分是错的,我来纠正一下。你说SKYJ的效果是暂时的,没有成瘾性也没有后遗症——这是错的。SKYJ有毒。」 「……咦?」 杉比良惊讶地睁大眼睛。学长冷冷地俯视着她,重新抱稳我,继续说道: 「来这儿的路上,明人联系了我。他说分析SKYJ成分后,检测出微量的鹅膏蕈氨酸。」 「鹅膏蕈氨酸……?等等!我记得那是毒蝇鹅膏菌里的……」 「你果然知道啊。没错,那是毒菇之一——毒蝇鹅膏菌所含的有害成分。」 「毒、毒?我不会有事吧……?不会死吧?」 「放心吧,『幽灵』。如果摄入致死量,你的意识和生命早就没了。SKYJ……也就是杉比良所谓『座敷菇』的粉末,所含的鹅膏蕈氨酸量极微,所以少量服用不会留下后遗症……但若一次性大量摄入,就另当别论了。在致幻成分的协同作用下,人会完全失去意识,陷入昏睡,全身肌肉麻痹而死。这种事一旦公开,杉比良,你的社会生命就终结了。不过,光是私自贩卖有毒物,已经够你受的了。」 「骗、骗人……!上面根本没写啊!」 学长冷酷的宣告让杉比良脸色发青,发出悲痛的声音。学长立刻对她的叫喊作出反应: 「『没写』——?这是什么意思?」 学长的语气陡然强硬,抱着我的手也收紧了些。他用锐利的目光盯住杉比良,继续追击—— 「哼……既然说『没写』,就表示你是在某处读到了关于这种神篱村特有蘑菇的信息。而且,只要用正规设备检测,立刻就能发现『座敷菇』含有有毒物质。难道说,有人对你隐瞒了『座敷菇』可能致死的事实,告诉你神篱村的这种蘑菇可以赚钱吗?」 「……嗯。原来如此。你连那种程度的事都还不知道啊。看来情报战又是我赢了嘛。明知不是时候,却还是有点优越感。」 杉比良抬头望向学长,露出奸笑。穿着风衣的怪谈作家忍着肩膀和手臂的疼痛,带着无畏的笑容继续说: 「那么,来做笔交易吧?我告诉你情报,你放我走。」 「咦?不,这——」 「好。不过我有条件:停止制造销售SKYJ,并提供我想要的全部情报。」 「成交!反正对我而言,有毒的东西当不了合适的商品。」 还没等我说出「不能这样」,学长已经开出条件,杉比良立刻答应。不不不,不行啊学长!对这种人必须报警处理!我本想继续坚持,嘴巴却不听使唤。学长温柔地拍了拍在他怀中喘气的我,示意我冷静,随后低头看向杉比良: 「就算把这家伙交给警察,也只能得到一点无聊的满足感。你的目的是阻止SKYJ继续流通、卖人情给织口,对吧?SKYJ的制造贩卖是杉比良的个人事业,只要她本人停手,事情就结束了。」 「我并没打算卖人情给织口老师……」 「那就由我擅自卖她个人情。」 绝对城学长以冷淡的口吻干脆地说道。说起来,学长就是这样的人。我正暗自傻眼,学长将刘海下冰冷的视线转向倒在脚边的杉比良: 「那么,快点说。你的消息来源是哪里?」 「咦?现在?一般来说,应该先放我走,等风头过去再……」 「谁管你。你回答,或者我报警,二选一。还有,两秒内不说,我就全力踩你脱臼的肩膀。」 ——学长随意抬起一只脚,杉比良在眼前发出痛苦的哀号: 「什么?等、等等!我知道了!我说、我说!」 穿着衬衫的妖怪学者这才把脚收回去。 杉比良嘀咕道:「被报警处理说不定还轻松点……」随后放弃挣扎,开口说道: 「消息来源是某所大学或研究机构的学会杂志。我常从新研究中找灵感,所以也会留意那些地方。」 「学会杂志?那本杂志在你手上吧?现在立刻拿出来。」 「我没带在身上,之后寄给你!你这人真会使唤。」 「少废话。上面写了什么?」 「有一篇报告提到,在已成废村的神篱村里生长着这种奇特蘑菇。完全没提及毒性。如果作者隐瞒了……不,照你刚才说的,那家伙确实隐瞒了。真是个坏蛋。」 「嗯。那个坏蛋——报告作者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SKYJ这名字就是从那儿来的。」 杉比良闹别扭似地说着令人费解的话。什么意思?我和学长对视一眼,杉比良得意的声音传入耳中—— 「报告作者的名字是空木淳郎。」 「……空木淳郎?」 「对。从姓氏的第一个字『空』取SKY,『淳郎』的首字母是J,合起来就是SKYJ。我自己都觉得这命名水准有点低……呃,怎、怎么了?你们怎么突然僵住了……?」 原本得意解说的杉比良疑惑地歪了歪头。她的疑问合情合理,但我们已无暇回应。空木淳郎这个名字…… 「学长,我记得空木淳郎是紫小姐以前的男朋友……?」 「对。他是位优秀的树木医生,因为忧虑环境破坏、对社会感到绝望,独自移居神篱村。治好那棵大樟树后,他就音讯全无……!」 「是、是啊……可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我完全无法理解,为逃避困惑而抬头看向学长,他却并未回答。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学长仿佛在说「我也想问为什么啊……」,更用力地抱紧了我。 ──────────────────────── 五章 喃迦孟迦 「ナンジャモンジャ(喃迦孟迦)」的意思是「什么鬼玩意儿?」——用于指代各种来历不明、令人毛骨悚然的大树。如今虽多指流苏树(木樨科落叶乔木),但过去被称作「ナンジャモンジャ(喃迦孟迦)」的树却多种多样。有的树在不同年份枝叶形态不同,有的树则被视作妖魔鬼怪出现空间的边界,甚至被奉为神明,很多这样的例子都与怪异故事一同流传。 *** 「你今天特别有干劲呢。」 在市民运动中心每周六晚上开设的合气道教室里。 一如往常地结束练习,我正准备打扫道场时,一道温柔关切的声音传来。回过头,身穿袴裤、神态精悍的春田师傅正露出柔和的笑容。啊,果然被察觉到了。 「被、被您看出来了……?」 「那当然。认真练习是好事,但你看起来有点过于拼命,让我有些在意。」 「太明显啦。教练从刚开始练基础动作时,表情就很吓人。」 用无奈语气插话的,是和我一起上课的南乡苍空。这位从今年春天升上六年级的活泼少年,照例无视我「我不是教练」的纠正,双手抱胸,叹了口气—— 「眼神凶得像在瞪人,每次出招都带着咻咻的风声……在旁边练习超有压力的。」 「咦?我真的那么夸张吗?」 「就是那么夸张。」 「苍空说得对。我无意追问原因,但练合气道时最忌失去冷静。一着急,就容易出意外。」 「对不起,春田师傅……我会注意的。」 「话说教练,你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这、这个嘛……算是有点事吧。」 面对苍空直率的提问,我含糊带过。我将视线从一脸不解的少年身上移开,回想起最近发生的一切。 上周,我糊里糊涂地被杉比良小姐绑架,从而得知了神篱村的「座敷童子」与可疑药物SKYJ的真相。那之后,被绝对城学长放走的杉比良小姐遵守约定,销毁了她培育的「座敷菇」,彻底停止了SKYJ的制造与贩卖——至少她是这么声明的。 作为曾被监禁的当事人,我觉得放任她不管依然有问题,但SKYJ的流通确实停止了。我也向织口老师报告了此事,大学校园里SKYJ扩散的问题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但要说这样就圆满解决,倒也并非如此。 现在最让我挂心的,是SKYJ的原料——「座敷菇」的情报来源,也就是发表过神篱村生态报告的空木淳郎先生。 杉比良小姐遵守与绝对城学长的约定,前几天将登载那份报告的学会杂志送到了四十四号资料室。一同送来的还有空木先生的其他论文,以及他在现已关闭的个人网站上发布文章的影印本。我原以为这是杉比良小姐额外的「服务」,却似乎是学长在我不知情时对她做了一番指示。 大概是调查过程相当辛苦,杉比良小姐送来时一脸半死不活,还嘀咕着「早知会被差遣到这种地步,还不如当初就被报警算了」。不过这是她自作自受,我实在生不出多少同情。问题在于空木先生的那份报告。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H村生态系的相互作用与其特性的考察 一》,内容是对以H村的大树——毫无疑问即神篱村的大樟树——为中心的生态系统观察,并详细记录了其中发现的独特物种。既然标有「一」,理应还有「二」或后续报告,但杉比良小姐说后续并未发表。 被详细记载的,自然就是那种「座敷菇」。报告中细致描述了它在榻榻米中繁殖、持续散发微量麻药成分的特性,以及该成分的效果、特征,甚至包括将其精制成粉末的方法。相反,关于杵松学长发现的毒性成分却只字未提,只在文末写道「今后将继续研究,若有新发现会另行报告」。大致解说后,杉比良小姐用不耐烦的语气说: ——虽然没直接写「来嗑药吧!」,但凡是读过这份报告的人,多半都会想试试看。就像我一样。如果他是看准这点,刻意选择性地隐瞒信息,那这个空木可真是城府极深。 ——一般来说,滥服药物者会逐渐加大剂量,迟早会出人命。这可以说是一种长期的无差别杀人计划。 ——手法迂回得可怕,也因此难以被察觉,就算被发现了,风险也很低。毕竟会用蘑菇做非法药物的人,自己也不干净,没法轻易告发他。可恶,上当了! 听着杉比良小姐唾弃般的发言,我反驳说「这只是你的推测吧」,她却回以「不然空木为什么要躲起来?肯定是做了亏心事后怕了吧?谁知道他还在盘算什么!」我一时语塞,向绝对城学长求助,他却沉默不语。 我也读了空木先生的报告与论文。因为内容专业,很多地方我不太懂……但仍能感受到某些东西。 他沉醉于珍稀树木的深奥,为自然环境遭到破坏而忧虑,哀叹日渐稀少的野生动植物,并对空谈环保却无所作为、懵懂无知的人们感到愤怒。说得更直白些,他憎恨、轻蔑、对现代人感到绝望。空木淳郎这位树木医生兼植物学者,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人。 而且,如果是抱持这般想法的人——即对人类社会整体怀有强烈恨意的人,刻意放出部分信息,坐等上钩的傻瓜接连死去,也并非不可思议……这是杉比良小姐的推测。对此,绝对城学长同样没有反驳。 据杉比良小姐调查,「座敷菇」的报告是两年前寄到学会杂志编辑部的。也就是说,至少在那个时期,空木先生仍在神篱村,但其后的行踪依然不明。 空木先生既然是紫小姐的前男友兼友人,对紫小姐而言,他恐怕是「塑造了自己存在方式的人」,意义非凡。而且,从文章来看,他虽有激烈偏激的一面,却也真挚、诚实、纯粹,某些想法甚至让我产生共鸣。我不愿相信这样的人,会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无差别地害人。 绝对城学长似乎也有同感,因此在杉比良小姐离开后,他再未提及此事。他好像也没有告诉与空木先生关系最密切的紫小姐。至于学长是否打算继续追查,我也不得而知,只见他不停地翻阅与座敷童子相关的文献,读得十分仔细。 大概是因为升上大四后变忙了,杵松学长最近很少露面。其实我也一样,去资料室的次数明显减少。虽然还没正式开课,但选课申请之类的杂事意外地多。而且我还听了友香一整晚的失恋诉苦,顺便感谢她在我被绑架时通知了学长…… 不,不对。这些只是借口罢了。 不是去不了。只要我想,总能腾出时间去资料室和学长聊聊。但我一直没去,理由很简单——我在逃避。既然杉比良小姐已经收手,SKYJ事件就算暂且解决了,我觉得这样也好。 不过,那种奇特蘑菇的相关报告既已公开,就可能有人像杉比良小姐一样动歪脑筋并付诸行动。我明白这一点,但这种事态尚未实际发生,况且那本该是警察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继续深入调查,就等于要探究空木先生的意图——我为此感到痛苦,感到害怕。说白了,从空木先生的名字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愿再深究下去了。 我无法原谅有人故意散布诱导他人尝试危险药物的信息,若能做些什么,我也愿意尽力。可是,如果这件事与紫小姐的前男友——与那个让我产生共鸣的对象有关,我就不想主动介入。 这种自私又矛盾的纠葛,始终盘踞在我脑海与胸口,挥之不去。如果能有确凿的事实,无论好坏,我或许还能行动起来。然而一切都只是推测,这让我更加难受。我原以为干脆停止思考,让身体动起来,心情会轻松一些。 「就算勉强自己行动,不行的事情还是不行吗……」 我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啊啊,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么!一边痛感自己的没用,一边用右拳捶向左掌。「啪」的一声,响起意外的脆响,让正担心望着我的苍空吓了一跳。 *** 就这样,我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合气道教室,走在回家的路上。 春夜的晚风吹拂着,我沿着县道前行,忽然在住宅区之间一段冷清的路边被人叫住了。 「嗨,小姐,你好像很烦恼呢。」 声音爽朗。叫住我的是坐在公交车站长椅上的女性。她身材苗条,健康而充满女人味,是个美人。 长发束在脑后,穿着合身的无袖衬衫与长裤。虽然她的身材曲线与肩线都很漂亮……但这是谁?刚这么想,下一秒我就「啊」了一声。 「啊——晃小姐?」 我的惊呼在夜路上响起。不会错——她是和绝对城学长一同研究妖怪学的同门,紫小姐的妹妹,也是我少数认识的「真怪」之一。她曾因探究「鬼」的秘密而险些被「颦众」所害,却反而将对方消灭了。我吓得差点把装着道服的包掉在地上。坐在长椅上的女性看到我的反应,轻轻一笑,微微颔首。 「晚安,我是樱城晃。」 「晚、晚安……我是汤之山礼音。」 我战战兢兢地回礼,转向晃小姐。仔细一看,她的五官虽与姐姐紫小姐相似,但纤细而紧实的手脚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声音也更清亮,个子似乎也比姐姐高。 或许是因为内心本就脆弱,我的态度不由得畏缩起来。也可能是因为我不禁想起绝对城学长很关心她。我的声音显得相当僵硬。 「你怎么会在这里……?在等公交车吗?这个时段几乎没车了哦。」 我的语气充满戒备,晃小姐却爽朗地说—— 「不是不是,我在等你。我知道你每周这个时间会经过这里,所以在这儿等着。你今天没骑自行车呢。」 她那毫无防备的态度,就像对待熟识的朋友一般,让我一愣,随即露出苦笑。身体也稍稍放松了。 现在这个人不是敌人,也没有攻击我的意思,我也不想一直紧绷着。既然如此,就不用那么紧张了。我这样告诉自己,点头答道: 「嗯,上星期爆胎了,还没修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点事。你想想,我之前不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吗?像是『颦众』和『鬼』那些事。虽然我已经跟阿赖耶道过歉了,但后来仔细一想……呃,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呢?现在再叫『汤之山女士』也有点怪吧?」 「那个称呼确实有点怪。直接叫名字就好。」 「OK。所以呢,我觉得也得好好向礼音道歉才行。毕竟让你卷进了性命攸关的骚动。我本该早点来的,但因为要确认『颦众』完全瓦解,就拖到现在了。」 「咦?那你最近一直在调查这件事吗?」 「嗯。虽然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实际上也没问题,但我不亲自确认一下就会很在意。啊,我不是在辩解。当然,道歉也改变不了什么,事后说这些或许也没用——可是,真的很抱歉。还有,谢谢你保护了阿赖耶。」 晃小姐忽然站起身,向我深深低下头。她挺直的脊背利落地弯下,长发随之垂落。突然收到如此直接的道歉与感谢,我只能发出「啊」的呆愣声。 「不,没关系的。请抬起头吧。」 「我——咦?这样就行了吗?这种时候你完全可以更生气一点吧?不揍我一拳、骂我、责备我、踩我,或者让我舔鞋子吗?」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首先,晃小姐之前也很辛苦,而且就结果而言事情圆满解决了,所以真的没关系了。真的。」 「这样啊。你这么说让我很开心。谢谢你。」 晃小姐似乎体会到我的话是出自真心,她恢复站姿,挺起胸膛。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让人难以想象她刚才还在道歉。看来她是个表情丰富、情绪转换很快的人。 站直后的晃小姐果然很高,比我在女生中还算高的个子还要高。视线高过我的女性很罕见,我不由得抬头仔细看她。或许是我的表情很有趣,晃小姐微微一笑,回望着我。 「先不说这个,你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给我的感觉像是『因为还有别的烦心事,所以现在没空陪你扯!』——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可以改天再来。」 「没有那种事……晃小姐,你该不会知道什么内情吧?」 我皱起眉头望向她。毕竟眼前这位女性是运用「真怪·无脸怪」的力量、在诸多事件背后暗中活跃的怪人。我以为她这次或许也以某种形式参与其中,才这么问道。结果晃小姐一瞬间睁大眼睛,随即豪迈地笑了起来。 「没有没有,没那回事!我又不是全知的超人,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啦!」 晃小姐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哈哈大笑。说来也是。虽然她给我一种「不知是敌是友、无所不知的神秘人物!」的印象,但其实只是个胆子有点大、擅长潜入搜查的普通女性?我苦笑着说了句「失礼了」,然后开口讲述起来。 *** 「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 晃小姐坐在长椅上,我点头回应她的附和。 我一边斟酌着该说到什么程度,一边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结果,从探索神篱村到SKYJ事件,再到自己被杉比良小姐监禁的事,最后到空木先生的嫌疑,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虽然这些事似乎不该对刚认识、而且曾经狠狠耍过我的晃小姐提起,但我就是想说给人听。 ……况且,撇开她先前潜入「颦众」的时候不谈,我觉得现在这个人值得信任。我一边在心中自问「对吧」,一边看向身旁,只见晃小姐整个背靠在公交站长椅的椅背上,仰头望着天空。形状优美的胸部随着动作挺起,感慨的声音传入耳中。 「空木淳郎啊。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你认识他吗?」 「嗯,毕竟是姐姐交往过的人嘛。他来家里好几次,也和我说过话。虽然我只知道他以前的样子——是个直率,但又有点危险的人。我记得我当时觉得,他好像很难在这个世界上活得轻松。」 「很难活得轻松……?」 「嗯。我明白他说的话。也觉得那是正确的,如果大家都那么想,世界也会稍微变好一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却觉得大家并没有那么认真地思考过,今后大概也不会去思考。虽然我没有说出口。他是个非常认真、真诚,而且危险的人。如果是他的话,确实——」 晃小姐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就算他制定了借由毒蘑菇制成的迷幻药物进行无差别杀人的计划,也不奇怪。她是想这么说吗……?我在心中低语,将视线从晃小姐身上移回前方的县道。望着驶过的车灯,我再次用沉重的声音说道: 「空木先生的事也是……但最让我感到郁闷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我觉得至少该把目前知道的事告诉紫小姐,但结果什么也没说。虽然我觉得SKYJ事件已经解决了,放着不管也行,但另一方面,我也想知道真相。一直这样摇摆不定,这样的——」 「接下来的话我刚才也听到了。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没出息,对吧?」 「……是的。」 晃小姐似乎想鼓励我,声音爽朗明快,我却以阴沉的语气回答。晃小姐随即沉默下来,沉闷的空气与寂静笼罩了公交车站。 我们就这样在长椅上坐了不知多久。 我昏暗的五感忽然感知到锐利的杀气。一阵鸡皮疙瘩蹿过后颈,紧张感陡然攀升。咦?什么?谁?在掌握状况之前,我的身体已自然而动。 就在我反射性地举起双手的同时,不知何时站到眼前的晃小姐向我刺出一击。右手并指如刀,笔直贯向我的心窝。 突然就瞄准要害?为什么?话说,这个人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虽然困惑,我还是成功抓住了晃小姐的手腕。她的手臂纤细而紧实。当我反射性地向外扭转她的手腕、阻住贯手去势的瞬间,一道开朗的声音响起:「到此为止!」 「——真有你的。反应速度不错。虽然可以继续下去,但我不想让你受伤,也不想被你弄伤,总之可以先放开我吗?我不会再偷袭你了。」 「放开是可以……但你突然做什么啊?」 「因为气氛太阴沉啦。我想着这样或许能转换一下心情。」 晃小姐一边揉着被我放开的手腕,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她那毫无愧疚的样子让我看得发呆,继而感到无语。这个人就因为这种理由突然使出杀招吗? 「要是我反应慢了一拍,现在就得停止呼吸了吧?」 「没事没事。」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说到底,这技巧是在哪儿学的?」 「这是秘密。总之,你有精神了吧?」 晃小姐用开朗的笑容接住我瞪视的视线。她活动了下手腕,再次坐到我旁边,然后以「虽然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开场,说道: 「我觉得现在的礼音有点想太多了。」 「这个……我也这么觉得。嗯。」 「不不,你不用这么沮丧。思考是很重要的。那些不思考、只会随波逐流的人才是最愚蠢、最麻烦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礼音并没有错,但思考和不行动是两回事吧?你没有必要停下脚步吧?」 「……诶?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SKYJ的事已经解决——」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不管卖药人是收手还是洗手不干都无所谓。我认为,一旦开始的事件,在自己接受、称心如意之前是不会结束的。」 「称心如意……吗?」 「对。现在的礼音就是因为没有称心如意,才会心里不畅快吧?我这个人很单纯,凡事都以喜欢或讨厌来决定。比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安,我宁愿在知情之后痛苦。因为,了解现实的话,不是更容易找到妥协点吗?无论现实比预想的好还是坏,事实都不会改变,之后只需要做好觉悟——这就是我的主张,也是我的生活方式。」 明确说到这个份上后,晃小姐有些害羞地苦笑道:「不过,这是对知道太多秘密而陷入危险的家伙而言啦。」 的确。我回以苦笑,在心中反复回味她的话。 ——比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安,宁愿在知情之后痛苦。 不是以好坏,而是以喜欢或讨厌来区分,这就是她的个性吧?原来还有这样的思考方式。与其说是理解,不如说是感同身受。我望着身旁问道: 「也就是说,要我豁出去一搏吗?」 「有点不一样。是勇往直前!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晃小姐回望着我,斩钉截铁地断言。那坚定的发言与笑容让我不由得看呆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愧是将想消灭自己的组织反消灭的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我继续嘻嘻笑着,晃小姐有些害羞地问: 「没想到你会笑成这样……没事吧?」 「嗯,托你的福!刚才的话让我豁然开朗了。」 「哦。那就好。那么——」 「嗯,我会勇往直前的。」 这次轮到我斩钉截铁地断言了。 事件在自己接受之前不会结束;不管真相如何,我都不喜欢一无所知的状态。她说的确实没错,既然这么想,之后就只需要做好觉悟了。我握拳鼓劲,一口气从长椅上站起来,身后传来小声的低语: 「原来如此……阿赖耶那家伙喜欢这种类型啊。」 「嗯?你刚才说了什么?学长他怎么了吗……」 「哎呀,耳朵真灵。我是在自言自语,不用在意。」 「是吗?说起来,你之前不是说有事想找我聊吗?」 「是啊。不过,那件事在谈话过程中也大致确认清楚了,已经没问题了。原来如此,礼音是那种类型啊……嗯……」 晃小姐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正疑惑「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她便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 「说到阿赖耶,你和那家伙怎么样了?你们关系很好吧?」 「与其说关系好,不如说是不好也不行……不过,就算你这么问,我们之间也没什么特别的哦?」 「咦?是吗?你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件,而且在对抗『颦众』期间一下子拉近了距离,不是吗?」 「不,怎么会……嗯,不过,和刚认识的时候相比,确实更亲近了……我是这么觉得的,最近他也帮了我不少忙……」 说着说着,我越来越难为情,话尾变得含糊。我没有说谎。还有,问我跟学长「是怎么样」就算了,别问我「想怎么样」啊!我会很困扰的!我一边在心中祈祷,一边游移视线,晃小姐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真的假的?我可不会被你蒙混过去哦——呃,感觉也不像是在隐瞒……这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也就是说,还有介入的余地……?虽然觉得打扰他俩不太好,所以不打算再去资料室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就不同了……也不用过于顾虑……?」 晃小姐翘着二郎腿,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自言自语。她紧实的长腿很漂亮。虽然感激她停止了追问,但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我用脚蹭着地面,稍稍拉开距离,开口说道: 「那晃小姐你呢?那个——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阿赖耶吗?我喜欢他啊。」 「……咦?喜、喜欢——吗?」 「嗯。那家伙虽然很奇怪,但很厉害。在自己从事的领域里有那样的人,感觉很开心呢。」 晃小姐坐在长椅上,以开朗的声音爽快回答。听到她毫无顾忌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不禁轻轻倒抽一口气。同时,造访神篱村之前,绝对城学长提到晃小姐时所说的话,重新浮现于脑海。 ——『得知昔日志同道合者至今仍在研究妖怪学,对我而言也是鼓舞。』 学长谈论晃小姐时的神情,与眼前晃小姐那耀眼的表情一模一样。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一阵寂寞的风吹过心头。 和被其他女性(例如杉比良小姐)挑逗时流露出的冷淡态度完全不同呢……从未感受过的酸楚猛地涌上,让我忽然喘不过气。晃小姐似乎很在意我的样子,豪爽地哈哈大笑: 「我只是说喜欢阿赖耶,不用露出那种被偷袭的表情吧!真是可爱。你想想,我是凭喜欢或讨厌行动的人,所以大部分认识的人,我都会归在『喜欢』这一类。当然,我也喜欢礼音你哦?」 晃小姐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旁,用力而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她那仿佛要强行让我振作起来的直率语气,让我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移开视线。被当面说喜欢,有点害羞。 「请、请不要捉弄我啦……咦?你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又是怎么缩短距离的?晃小姐刚才不是还坐着吗?」 「这个嘛,有很多方法啦。今天能和你聊天,我很开心。再见咯。」 「咦?你要回去了吗?」 「因为事情已经办完了。还是说你嫌我道歉不够?要我舔你的鞋子吗?」 「啊,不用不用,已经够了。而且你还陪我商量……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虽然很想告诉你,但现在说起来太长了。我不想妨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礼音,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不过,我先告诉你,我们可能会在意外的地方重逢哦?那么,暂且先说声Adios!」 嘹亮清晰的声音,在夜晚的人行道上凛然响起。晃小姐举起一只手用力挥了挥,然后转身背对我,沿着夜晚的县道走去。 挺着胸膛的高挑背影,长长的马尾随之摇曳,威风凛凛地离去。这个人登场突然,退场也突然。虽然可以确定她不是坏人,但要完全信任她,似乎仍有些危险。我望着那不可思议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向她鞠躬道谢。 虽然刚才感受到的那抹寂寞究竟是什么,还有晃小姐的未来等等,有很多事让我在意。不过,总之,谢谢你让我打起精神了。 *** 隔天,我来到四十四号资料室。 关于SKYJ、座敷童子以及空木先生的事,如果有什么新发现,我想知道具体内容。我向正要出门的绝对城学长如此表明后,绝对城学长和他身后的杵松学长对望一眼,耸了耸羽织下的肩膀。不知是否是因为睡眠不足,绝对城学长的脸色比平时更差。 「关于事件的真相,虽然已有一定程度的头绪,但目前尚无确凿证据。我正打算和明人去神篱村确认……」 「现在?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我没有权利阻止你。不过——为什么?」 绝对城学长回望着我,狐疑地皱起眉头。顿了顿,他开口道: 「你应该明白吧?关于SKYJ的事件,只要逮到杉比良就算解决了。至于继续追查空木淳郎的事,算我多管闲事,明人也是自愿帮忙,你没有必要参与。不只如此,若随便插手,很可能会得知一些不知为妙的事实。所以——」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事件在得到合理解释之前不会结束。比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安,我宁愿在知情之后痛苦。就算会受伤,也要勇往直前! 我回想起昨晚听到的话,斩钉截铁地断言。我补充说明自己与晃小姐见面交谈后已经想通了,绝对城学长浏海下的眼睛瞬间睁大。 「你见到晃了?那家伙找你有什么事?」 「她说要为之前给我添麻烦的事道歉。然后我告诉她关于SKYJ和空木先生的事。还有其他……嗯,我们还聊了很多。」 「为什么这时候要移开视线……?算了,现在先去神篱村,立刻出发。」 绝对城学长迅速将差点转向其他方向的注意力拉回,如此说道。我点头应「好」,杵松学长看着我们的互动,轻声笑了起来。 「杵松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我只是在想,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阿赖耶很担心汤之山同学会不会暂时不来。太好了,阿赖耶。」 「啰嗦。」 「咦?学长希望我来吗?那只要跟我说一声……」 「行了行了,快动身吧。」 *** 抵达神篱村时,已是傍晚。 废村中央耸立的大樟树依旧庄严,但既然知晓了「座敷菇」的存在,便无法再像从前那般从容行动。路旁并排的废屋中,此刻恐怕也正繁殖着那种蘑菇,持续释放着过量吸入会令人麻痹、甚至丧命的「快乐」成分。我打了个寒颤,重新调整了一下杵松学长给我的口罩。 「这口罩真的能防住『座敷菇』散发的危险成分吗……?」 「这点不必担心。这是研究更危险微颗粒的实验室专用口罩,理论上可以完全阻隔。事实上,你现在也没有感到心情特别亢奋吧?」 「话是这么说……」 我听着杵松学长的说明,战战兢兢地回答。他和绝对城学长都穿着长袖长裤,而我却是背心短裤,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中不免越发不安。 「早知道就穿长袖来了。」 绝对城学长听见我的嘀咕,无奈地开口: 「穿再厚也没用。『座敷菇』的成分只能通过呼吸道或消化道吸收,而且就算少量吸入,也顶多让人心情略微兴奋,危害可以忽略不计。是明人啰嗦着『以防万一』才戴口罩的,其实不戴也无妨。」 即使隔着口罩,他那低沉的嗓音依然清晰。绝对城学长昨晚熬夜查资料,从大学出发直到抵达神篱村,一路上都在后座熟睡,现在似乎已经完全清醒了。 另外,因为绝对城学长一路上都在睡,我完全没听说调查的进展。最多只在开车时听杵松学长提过一句:「让『座敷菇』和黑褐蚁群呈现出传说中『座敷童子』外貌的机制,似乎是天然化学物质所致,但详细情况还不清楚。」 「绝对城学长,接下来要做什么?」 「按计划。明人,有劳了。」 「嗯。那边也拜托你确认。」 绝对城学长神情严肃地看向杵松学长,后者笑着点头。看来在我去资料室之前,他们就已经分工好了。我一边看着杵松学长从车上取出铲子,一边问绝对城学长: 「我该做什么?」 「随便你……不,等等。『幽灵』来帮我吧。」 原本背对我准备离开的绝对城学长停下脚步,低声说道。 明白。我向杵松学长道别,跟上绝对城学长。 *** 「帮忙是可以啦,不过要去哪儿?做什么?」 「村外的墓地。上次来时有件事没查。」 「墓地?啊,是你提过的那个有古旧石佛的无主坟场?」 「对。难得你记得这么清楚。」 「『难得』是多余的。」 交谈间,我们已抵达墓地。在逐渐西沉的夕阳映照下,荒地上零星矗立着长满青苔的小石碑,即便不知其墓主,也显得分外寂寥。想到这里是埋葬被劳役至死的战争孤儿之所,更令人心痛。我停下脚步,双手合十,那位黑衣同行者却径直走向墓地深处,毫不顾忌地伸手去碰一尊倒地的石佛。 「好,把这个——喂,你在那儿发什么呆?过来帮忙扶起来。」 「是是是,等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这人真的很会使唤学妹。我朝墓地行了一礼,说了声「打扰了」,便跑到学长身旁。他手边躺着一尊长约七十公分的石佛,正面朝上。我和学长一起把手放在边缘稍一用力,石佛便晃了晃,看来并不太重。 「那个……扶起来不会被诅咒吧?」 「别说这种不科学的话。何况,把立着的石像推倒或许会遭报应,但哪有神佛会因为自己的石像被扶正而作祟的。」 「原来如此。那要扶了哦?一……二!」 我站稳脚步,一口气跟学长协力将石佛抬起。立稳后,学长说了声「好」,绕到石佛背面,开始拍打上面附着的泥土。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着,泥土之下渐渐显露出汉字刻痕。 「啊,这就是你的目标吧。不过你看得懂吗?字迹很模糊,泥土又嵌在里面,脏兮兮的,几乎看不清了。」 「这种程度的凹凸,用手摸就能分辨。不过,最好还是能拓印下来。嗯……」 学长边说边用手指抚摩石佛背面的刻字。他仿佛在读盲文般,依靠触感辨识文字。这人手真巧。 「所以,上面写了什么?」 「和我想的一样,是设置这尊石佛时的记录。『祈愿者,神木之乡名主——镇护安宁——地藏菩萨——宝永四年……』」 「……宝永四年?那是什么时候?」 「公元1707年,江户时代中期。」 「哦,难怪我没听过这个年号——」 说到这里,我轻轻吸了口气。 江户时代中期?怎么可能。这座神篱村明明是战后才开拓的村落,怎么会有江户时代设置的石佛?而且「神木之乡」这地名,似乎在哪里听过……? 「学长,那个神木——」 「你忘了吗?《怪谈奇谈之旅》第三十六话《座敷童子的故事》里就出现过这个村名。那是个受座敷童子庇佑的幸福村庄,却因村民失去信仰而灭亡。」 「啊,对哦!也就是说,那本《怪谈奇谈之旅》里的故事,也不全是作者虚构的……咦?可这样一来,《座敷童子的故事》的发生地——『神木之乡』,难道就是……?」 「嗯,很可能就是这个『神篱村』。『神木之乡』则是此地在宝永年间的旧称。」 「诶?可神篱村明明是战后才开拓的……」 「阿赖耶!汤之山同学!」 我正想追问,杵松学长的喊声突然传来。他一向稳重,此刻声音却带着罕见的急切。我和绝对城学长对视一眼。 看来杵松学长发现了什么。我们几乎同时点头,快步朝声音方向跑去。奔向「楠屋敷」的方向,只见杵松学长卷起袖子,用力挥手。他脚边的地上,插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铲子。 我立刻注意到,那是一处原本有小土丘隆起的地面。村里到处都有类似棒球场投手丘般的小土丘。杵松学长似乎正在挖掘其中一处,正好位于「楠屋敷」玄关前。可是,他究竟为何要挖?在找什么?而且,为什么他的声音和态度如此严肃……? 不祥的预感不断涌上心头,却无法清晰形容。我加快脚步,试图甩开不安,抢在绝对城学长之前跑到杵松学长身边。杵松学长一言不发,只是指了指脚下。我屏住呼吸,向挖开的坑中望去——下一瞬间,哑然失声。 ……这是什么? 「杵松桑,这是……」 「如你所见,是人骨。」 我带着恐惧发问,他简洁地回答。虽然忍不住问了,但其实不必问也明白答案。 沾满泥土的灰白色头骨,以及相连的颈骨、躯干、手臂的骨骼。虽然只挖出了胸部以上的部分,但毫无疑问属于人类——而且是成人的骸骨。埋葬时大概是俯卧姿势,遗体面庞微侧,双手置于头部附近。衣物已完全腐朽,但右手食指上挂着一枚涂过蜡或某种涂料的木制戒指。 在走过数次的地方,竟埋着人类的遗体。 ——面对这一事实,我全身颤抖,冒出冷汗。不敢继续直视,忍不住后退一步,有人从背后扶住了我。 「我早说过了吧……你还好吗?」 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是绝对城学长。他关切地轻抚我的肩膀,随即在土坑旁蹲下,凝视遗体的右手。 「右手食指戴着木戒指——和紫小姐说的一致。」 「是啊。也就是说,这个人果然如阿赖耶所料——?」 杵松学长以铲为杖支撑身体,喃喃说着,绝对城学长则立刻回答: 「嗯,应该没错。是空木淳郎。」 听到答案,我不禁「咦?」了一声。 ——这是空木淳郎……空木先生?他已经死了?而且还是「如学长所料」? 「请、请等一下!绝对城学长你早就察觉到了吗?我还以为空木先生活着,只是故意在报告中漏掉蘑菇的毒性信息,暗中操纵SKYJ事件……就像杉比良小姐说的那样。」 「怎么可能。那只是杉比良擅自滥用空木纯粹从学术角度发表的资料,险些自取灭亡。空木没有任何罪过。他撰写报告时身处神篱村,身边没有任何专业检测设备,一时之间当然无法弄清『座敷菇』的毒性。至于报告没有后续,是因为他不久后就死了。」 「可、可是,绝对城学长,杉比良小姐指认空木先生是幕后黑手时,你不是没有反驳吗……那不是因为不想揭发空木先生吗?毕竟他对紫小姐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说什么傻话。我只是当时在想别的事,懒得理会杉比良而已。你倒好,居然相信杉比良那种愚蠢又自以为是的推理。我还以为你更聪明些。」 「呜!对、对不起……」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 绝对城学长无奈的视线让我垂下眼睛。我一边感谢杵松学长打圆场,一边又生出新的疑问。 「空木先生是SKYJ事件幕后黑手」纯属误会,那份报告只是纯粹的学术研究。之所以失去空木先生的消息,报告也无下文,是因为他已去世,被埋葬于此。 嗯,到此为止我尚能理解。可是,既然如此—— 「……是谁把空木先生埋在这里的?石佛的碑文又是怎么回事?学长特地来神篱村,究竟是要确认什么……?」 「当然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幕后黑手。」 「幕后黑手?是指埋葬空木先生的人吗?可是,既然杉比良小姐只是擅自将学术报告当成制造非法药物的指南,那『一连串』、『幕后黑手』又从何谈起?」 「我所说的『一连串』,范围比你认为的稍大一些。」 面对我混乱的提问,绝对城学长的回答让我更加困惑。我不禁瞥向杵松学长,他却只是耸耸肩,说: 「阿赖耶最近一直在查阅关于座敷童子的传说……」 「——以及已经消亡的村落的记录。」 接过杵松学长的话头,绝对城学长的声音在废村中回响。他背对土坑迈开步伐。黑色的背影拖着长长的影子,手持铲子的杵松学长和我静静跟随。我注意到他正走向那棵大樟树,这时绝对城学长向我问道: 「我之前也提过那些记录,『幽灵』你还记得吗?」 「咦?啊,记得……学长当时说『即便时代更迭,人类仍会讲述并传承类似的故事』……所以,『因座敷童子庇佑而繁荣、最终沦为废村』的故事,存在好几个类似的版本。虽然具体地名我不记得了。」 「差枝、相生、榊、日通等等。包括我们所在的神篱村,以及刚才碑文上的神木之乡,这些地名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点。」 「共同点?」 「差枝、相生、榊……对了!难道是植物——树木吗?」 ——在我疑惑之际,身旁的杵松学长开口道。绝对城学长轻轻颔首,停在大樟树前,转过身来。与山樱合为一体的巨樟依然巍峨,衬得高挑的绝对城学长也显得渺小。学长仰望着沐浴在橘色夕阳中的粗壮分叉树干,然后重新面向我们,继续说道: 「没错。『差枝』指枝干延伸至远方的巨木。『相生』指两棵树在生长中合为一体,『榊』如字面所示,意为神树。『日通』指分叉的树干间升起旭日、令人敬畏之树。『神篱』如前所述,是神明降临之树,至于『神木』就不必解释了吧。」 「也就是和『榊』同义——指神树,对吗……?」 「正是。换言之,这些曾受座敷童子类妖怪庇佑、最终却消亡的村落,其名称皆源于令人敬畏的巨木。若将无名村落也计入,我找到了十三个背负此类传说的村落。目前最古老的记录是元禄年间(1688—1703年)的《山川杂话集》。此书乃汇集旅人与老者传说编纂的地理志,其中记载了源平争乱时代(1180—1185年)的传说——『ナンジャモンジャ(喃迦孟迦)』。」 「ナンジャモンジャ?那是什么?」 我立刻反问这个陌生词汇。学长耸耸肩,仿佛在说「这你都不知道?」,随即瞥了一眼身后的树,继续道: 「简而言之,指神秘的巨树。种类不明、不知如何称呼的大树便得此名。并非所有无法确定种类的树都能这么叫,必须是具有强烈压迫感的巨树,才配得上这个称呼。」 「有点难懂啊。可以理解为因过于奇特而被视作妖怪的异样巨树吗?」 「与其说奇特,不如说是令人敬畏的存在。总之,从源平合战时代的『ナンジャモンジャ(喃迦孟迦)』传说开始,存在数个类似的故事——据我推测,这类故事大约每隔七八十至一两百年就会出现,一直流传至今。而且,这些传说中提到的村落,其地理条件完全一致。」 「咦?请稍等。也就是说……虽然只是推测,但那些名为『相生』、『榊』之类的村落,其实全都是……」 「都是指这个神篱村……?」 我用颤抖的声音发问,杵松学长也尖锐地追问。绝对城学长默默点头,环视着暮色中的废村。 「村落建立,托『座敷童子』之福而繁荣,不久又突然消亡,变得杳无人迹。然后,经过足以令地名被遗忘的岁月后,又有新居民迁入,建立村落,繁荣,再度消亡……这个神篱村——不,若以最古老的名称称呼,是『喃迦孟迦之村』,此地已反复经历了多次这样的循环。」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樟树本是只生长于有人定居之处的树种。所以战后开拓的村落会出现树龄一千五百年的树,本就十分蹊跷……若是如此,便说得通了。」 「也就是说,此地自古便不断重复着荣枯盛衰的循环……你的见解很有趣,明人。杉比良那家伙曾猜测此地的『座敷童子传说』或许是原版,说不定意外地猜对了。」 听到杵松学长的发言,绝对城学长也深感兴趣地回应。思维敏捷的二人冷静交谈,我却光是理解就已竭尽全力。千年的传承,以及不断建立又灭亡的村落,其信息量之大远超想象。 说起来,村落是那么容易消亡的东西吗?建立村落应该相当费力才对……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露出复杂的表情。绝对城学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转向我。 「说起来,『幽灵』,你还记得食人村的传闻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食人村,是杉比良小姐之前提过的都市传说吧……?山中有可疑的废墟,去过的人便不再回来。虽然就在附近,却无人知晓具体所在……是这样吧?那又怎么了?」 「我前些日子让杉比良再调查,她有了后续消息。仔细核对传闻中的条件后,发现食人村的所在地确实与神篱村吻合。此外,约五十多年前,神篱村最后残存的居民,似乎全都下落不明了。杉比良认为,这个事实很可能就是食人村传闻的源头。」 「……什么意思?」 突然间,一股寒意窜过脊背。 太阳不知何时已沉落,四周渐渐昏暗,但我不认为这股恶寒是晚风所致。我颤抖着裸露的肩膀,紧盯绝对城学长,再次问道:「什么意思?」但黑衣怪人并未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移开视线,开始讲述别的事。 「你回想一下《怪谈奇谈之旅》中『神木之乡』的故事。受『座敷童子』庇佑而幸福的村民们,因忘却对神的敬畏、试图砍伐神木,结果遭受诅咒,全员陷入沉眠,村落最终灭亡。」 「这我知道。学长你想表达什么?」 「答案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神木之乡』与『神篱村』的最后一日,此地实际发生了什么,如今已不难推测。对吧,『幽灵』?」 「呃……陷入沉眠,是因为『座敷童子』……也就是那种奇异蘑菇的——化学成分……?摄入过多导致麻痹,最终就这样死去了吗……?」 「应该是吧。但如你所知,『座敷菇』所含毒素的量极为微小。只要不是一次性大量摄取,就不会陷入昏睡乃至死亡。而且站在村民的立场,也不会轻易去食用带给自己『幸福感』的存在。」 ——绝对城学长冷静地听完我战战兢兢的回答后,这样说道。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点了点头。 「毕竟对村民来说,那是重要的『座敷童子大人』嘛。可是,村子又为什么会灭亡呢……?」 「很简单。因为某种契机,村里的『座敷菇』在一夜之间集体活性化,散发的致幻成分随之增加,其中包含的毒素自然也变多了。这样一来,村民在睡着的期间身体便会完全麻痹,再也无法醒来。」 「啊……!如果是这样,的确……!但是,那个契机是……」 「我就是来确认这一点的。明人,我最后再确认一次。」 「请说。」 「状似『座敷童子』的奇特蘑菇,原本只是普通的红伞菇;组成『野爬』的蚁群也是随处可见的黑褐蚁。让它们产生异常的契机至今不明,推测是某种天然化学物质所致,但无法锁定其源头——是这样吧?」 「是的。」 杵松学长立刻点头。绝对城学长见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倒抽一口气,本就白皙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在逐渐高涨的紧张感中,我喊了声「请等一下!」看向两人。 「这是怎么回事?杵松桑知道什么吗?学长你也——」 「我说过吧。答案全都藏在『神木之乡』的传说里。那个故事中,村民遭到报应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咦?我记得是……村民失去了对神的敬畏?不,直接原因的话……是打算砍伐神木……?」 「明人,拜托了。」 绝对城学长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转向杵松学长。杵松学长将铲子靠在大樟树的树干上,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透明圆筒形容器。培养皿中,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爬动。 「这些是在大学附近采集到的、再普通不过的黑褐蚁。」 说明完后,杵松学长将盖着盖子的培养皿移近大樟树的根部。他简短地说了声「要开始了」,轻轻打开透明的盖子。 「——啊!」 我短促的惊呼在无人的村落中响起。 原本随意爬动的蚂蚁一接触外界空气,便如同被吸引般迅速聚拢,组成孩童手指的形状。在我们哑然的注视下,合为一体的蚁群维持着那个形状,开始蛄蛹。那形态与动作,我的确有印象。 「这是……『野爬』的手指部分……对吧?可是——」 「没错。向蚂蚁发出指令的化学物质,正是从这一带散发出来的。」 「果然。」 在我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时,杵松学长轻轻将培养皿放在地上;绝对城学长则耸了耸肩,看着从培养皿中爬出的蚂蚁,随后望向无人的「楠屋敷」,开口说道: 「已经可以断言了。利用自身释放的化学物质对蘑菇与蚂蚁做手脚,制造出『座敷童子』,利用人类追求幸福与安宁的心理,有时甚至夺取性命——活了一千五百年以上的怪物,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根源。」 「一、一千五百年……?也就是说,果然,那个——」 「就是这样,『幽灵』。蘑菇是『木之子』。而这些『孩子』的背后,存在着生出并操纵它们的父母。杀害空木淳郎的,当然也是那家伙。我们其实从一开始就见到了幕后黑手,真是讽刺。」 我不由得后退一步。绝对城学长那带着磁性的声音传入耳中。身披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再次环视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废村,随后笔直地凝视着那个存在,朗声说道: 「那个大费周章的犯人——就是你吧,『喃迦孟迦之树』!」 响亮的低音在无人的村庄中回荡。 那一瞬间,大樟树的枝叶仿佛——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算这么说,它也听不懂吧?毕竟植物没有耳朵。」 「确实。不过,它应该具备其他感官。」 绝对城学长像在说无聊笑话般耸了耸肩,杵松学长也露出苦笑。然而,我笑不出来。四周不知何时已昏暗下来,伫立其中的大樟树依然庄严雄伟,却让人从心底感到发毛。 我当然知道植物不可能听懂人话。但如果绝对城学长的推理正确,这家伙便是屡次毁灭村庄的怪物。不安与恐惧萦绕不去,我浑身微微颤抖。这时,一只裹在羽织袖子里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 「放心吧,『幽灵』。这家伙无法直接对人下手。它唯一的武器是操纵蘑菇释放的致幻成分与毒素,但只要戴好口罩就能有效防御。」 熟悉而平淡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传入耳中,渗入心底。比起话语的内容,那声音、以及鼓励般搭在肩上的手的触感,让我的不安稍减。 「我不是说过吗?——『你很可能会得知一些不知为妙的事实。』」 「对、对不起……我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发展……」 我一边道歉,一边轻轻握住了绝对城学长的手。学长似乎有些吃惊,想把手抽回去,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那细腻而冰凉的肌肤触感,让困惑的心逐渐沉静下来。我小声道了谢,抬起头看他。不知为何,光是那张熟悉的脸就在眼前,便让我感到安心。 「可是学长,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能操纵蘑菇和蚂蚁的树出现呢?」 「与其说是出现,不如说是变成了这样。植物是一种能够基于经验与记忆改变自身,并将成果镌刻在基因里的生物。尤其是寿命漫长的树木,积累的经验极为庞大,也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或许它刚发芽时,也只是一棵普通的樟树。但在历经数百年的生长、与老山樱树融合的过程中,它不知何时便掌握了让其他生物变异并加以操控的力量。」 「让其他生物变异并操控……?这种事,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吗?」 「释放化学物质对其他生物施加影响,是大多数植物都具备的基本能力之一。这种现象叫做——」 「——『植化相克(Allelopathy)』,亦称『他感作用』。引发的现象多种多样,从排除有害微生物,到吸引竞争植物的天敌昆虫等等。」 杵松学长突然插话,打断了绝对城学长流畅的说明。他对绝对城学长笑了笑,说了句「又抢了你的解说机会呢」这样意义不明的话,随即走向大樟树。 「听阿赖耶提出假设时,我吓了一跳。不过仔细想想,这机制其实相当合理。利用大多数野生动物对人类的戒心,让拟态为人形的蚁群在村里徘徊,防止鸟兽接近。至于唯一不惧人类的生物——人类,则用『座敷菇』散发的致幻粒子给予快感、加以驯服。若人类意图危害自己,便释放高浓度活性成分,让村里的『座敷菇』集体爆发式释放,一举使村民昏睡麻痹而死。蚂蚁会处理尸体,因此地面上不会留下明显的尸骸,乍看之下就像村民突然消失……」 「咦?地面上不会留下明显的尸骸?——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来这里时,阿赖耶没说过吗?蚂蚁……」 「蚂蚁有将猎物搬运至易于解体之处——埋入土中分解的习性。」 这次换绝对城学长接过了杵松学长的话头。一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来,村里随处可见的那些小土丘难道是……! 「那、那些全都是……掩埋村民尸体的地方吗……?」 「你看过空木的遗体了吧?因为是近几年去世的,还大致保留着形状。但经过几十年,土中的骨骼便会腐朽,小土丘也逐渐变小,最终消失。新来的居民——不,新的牺牲者,恐怕不会察觉前人的下场吧……真是可怕的怪物。」 一阵风仿佛呼应绝对城学长的声音般吹过,「喃迦孟迦」的树枝大幅摇晃。覆盖天空的枝桠沙沙作响,简直像在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令人联想到巨大怪物威吓的景象,让我又一次感到恐惧,但两位学长毫不在意。杵松学长仰望着粗壮的树干,说道: 「就算是怪物般的树,也会生病吧?实际上,它好像感染了腐朽菌。如果放着不管,大概会衰弱枯死。」 「啊,对哦。来到村里的空木先生治好了它!」 「空木恐怕是出于树木医生的纯粹想法,治疗了这家伙。出于学术上的求知欲,观察了周围的生态系统,也对『座敷菇』的特性做了初步报告。然后却……」 「——被『喃迦孟迦』操纵蘑菇释放的毒素杀死,然后被蚂蚁埋起来了吗……可是,空木先生为什么会遭到『喃迦孟迦』攻击呢?从他的想法来看,别说砍树,应该连伤害树木都不会才对。」 「这只是推测——『喃迦孟迦』可能是通过某种迹象,感觉到了他潜在的威胁吧?空木作为树木医生,如果接触过许多老树,就算察觉『喃迦孟迦』拥有特异性也不奇怪。然后——『喃迦孟迦』先下手为强,在空木仔细研究它之前,操纵『座敷菇』毒杀了他。」 「啊……?感觉……潜在的威胁?树木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不是没有可能。」 绝对城学长立刻回答,直视着那粗壮树干——令人感受到千年以上的寿命与深不可测的「智慧」——在我紧紧依偎着他的状态下继续说道: 「植物的感觉在与动物不同的方向上非常敏锐。虽然没有听觉,但具备感知大气中微量化学物质、温差、电位差的能力。就算能在某种程度上察觉周围动物——包括人类的感情动向,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虽然想法很跳跃,也无法证实,但理论上——」 就在杵松学长表示同意的时候。 「喃迦孟迦」根部的地面突然隆起、裂开。 咦?什么? 我立刻转为警戒姿态,无数黑色颗粒从我们眼前的地面涌出。是蚂蚁。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黑色蚁群聚集起来,化为人形站立。那大头短手脚的体型很眼熟。 「……『野爬』?」 「但这体型也太大了。比以前的家伙大了两倍以上,而且还站着?!」 「原来如此,『喃迦孟迦』也能用这种强硬手段吗……!既然会直接派出手下,可见它确实有察觉周围人类感情的能力。有意思……!」 「现在不是觉得有意思的时候!请退后!」 我感知到机械性的敌意,于是上前——用双手护住两位学长,看着动作僵硬、不断逼近的直立大型「野爬」,摆开架势。 大概是栖息在「喃迦孟迦」根部的蚂蚁全体出动了,它们组成的「野爬」身高约有两米。这个尺寸似乎无法仅靠两条「腿」支撑,黑色的形体不断崩解。虽然不断有新的蚂蚁从底部补充、勉强维持着「野爬」整体的人形,但因此表面一直在「颤抖」,显得异常诡异。 好了,虽然我先冲到了前面,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慢慢估算着距离,「野爬」却突然扑过来,想要抱住我。 「咦,它意外地破绽百出耶?这样的话——!」 「你是笨蛋吗?『幽灵』!别碰它!」 「咦?啊,对哦!」 我被绝对城学长的喝止吓了一跳,立刻后退。 「野爬」的「脸部」瞬间如花瓣般张开,无数细小的黑色尖刺——也就是上百只蚂蚁的口器和脚——掠过我的脸,扯下了我戴着的口罩。 侧脸颊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传来一阵轻微刺痛,大概是被蚂蚁咬到了。我判断这点程度应该没问题,同时踮脚后退,「野爬」从不知是脸还是脖子的部位「吐」出了我的口罩。 ——白色的纤维块已经像棉花糖一样被咬得面目全非。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哇,好危险……学长,谢谢你。我差点就习惯性地把它当人来对付了。」 「真是的,习惯成自然也是个问题。你要更珍惜自己。」 「对不起……」 我一边保持警戒,一边深刻反省。虽然下意识想抓住它的手腕,但仔细想想,这家伙只是蚂蚁聚成的,没有关节也没有痛觉。扭断它的「手」毫无意义,如果随便触碰,就会像刚才的口罩一样被蚁群撕咬得稀烂。 「那该怎么办……对了!杵松桑,这个借我!」 既然不能碰,就用工具。我拿起靠在「喃迦孟迦」树干上的铲子,握紧柄部。大喊着「学长你们退后」,站稳脚步,挥动铲子—— 「嘿!」 我用铲子侧面砍向「野爬」的「膝盖」。 因为只是蚂蚁连在一起,我笃定全力一击就能轻易切断,结果不出所料。双手传来奇妙的触感,「膝盖」部分连接被破坏的蚁群因自身重量而崩塌。很好! 「汤之山同学,干得漂亮!可是,这样它们马上又会聚合——」 「不会让它们得逞!在聚合之前——我会把它们打飞!」 我重新握好铲子。「野爬」正试图恢复姿势,而我则用铲子平坦的底部砸向它的「腹部」,而非锋利的侧面。 「嘿呀!」 伴随着啪嗒一声——「膝盖」以下尚未恢复的「野爬」,其大部分在「腹部」受击后被轻易打飞,撞到地面而四散。我俯视着乱窜的黑色颗粒,将铲子插在地上。很好! 「完全散开了,重新合体也需要时间!所以,趁现在,我们上车开溜——」 「好像没那么简单。」 我转过头,杵松学长立刻打断了我的话。在我问「什么意思」之前,神篱村的全景映入眼帘,我的脸顿时失去了血色。 夕阳下的废村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人影。 它们全都是脑袋大大的孩童体型,全身漆黑、没有眼鼻——是大型的「野爬」。在我惊愕之际,黑色颗粒仍不断从地下涌出,形成新的人形。那些黑色身影全身摇晃,时而崩塌,却仍持续逼近,将我们完全包围。车明明就停在「楠屋敷」前,却已无法轻易抵达。 「咦……这、这是什么?再怎么说也太多了吧……?」 「既然『喃迦孟迦』是树龄长达一千五百年的巨木,其根系应该遍布整个村子的地下。如果把周围所有筑巢的蚂蚁都变成『野爬』,就会有这样的量。」 「那该怎么办……?要是它们一拥而上,我们就完蛋了。」 「没问题。冷静点。」 杵松学长突然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罐。他握好贴着「危险」标签的罐子,像在我们周围画圈似的喷洒起来。 于是,原本缓缓逼近的「野爬」们明显动摇,停下了动作。在我问出「这是什么」之前,杵松学长便说道: 「这是提高了药效的浓缩驱蚁喷雾。幸好我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准、准备得真周全……」 「因为听过阿赖耶的假设,我就想小心为上。」 「不愧是杵松桑。话说既然有这种东西,就早点拿出来啊。」 「是你自己擅自冲出去逞能的吧。」 「好了好了,阿赖耶。不过,没想到会涌出这么多蚂蚁……」 杵松学长不甘地说完,拿着喷雾罐环视四周。组成众多「野爬」的蚁群保持着一定距离,既不靠近,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我再次拿起铲子,对杵松学长说: 「总之,这样蚂蚁就不会靠近了吧?」 「目前是这样。不过,蚂蚁和蜜蜂这类社会性昆虫,是会毫不犹豫地采用以牺牲低阶成员为前提的战术的生物。如果觉得这样僵持下去没完没了,很可能会不惜付出一定牺牲也要冲过来。」 「怎么这样……!虽然我会尽可能保——」 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面对没有关节和痛觉、且同时扑上来的对手,老实说,我毫无胜算。但至少要给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制造上车的机会,可能的话,我自己也想得救。可是,该怎么办……!我用力握紧铲子,咬紧牙关,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低沉的男中音。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喃迦孟迦』!」 声音的主人是绝对城学长。黑衣妖怪学者仰望着染上夕阳光辉的巨树,以洪亮的声音喊道—— 「人类的科学力量与分析技术日新月异,就算你在这里杀了我们,也迟早会有人发现你的奇异特性。你再怎么杀人灭口也灭不尽,总有一天会被视为危险生物而遭到处分。你明明拥有一千五百年的智慧,难道连这都不懂吗!」 绝对城学长的羽织和头发随风飘扬,他直视着寿命与体型都比自己大上数十倍的对手,那副模样实在太过英姿飒爽,我不禁看得入神。 「……呃,学长?说了也没用啦,它又没有耳朵。」 「死马当活马医。如果它能感知到某种程度的感情,说不定也能感受到我的决心与觉悟。」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就算它听懂了,又能怎——」 杵松学长说到这里,露出了苦笑——就在这时。 「喃迦孟迦」的树枝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咦?」 现在并没有风,树枝不该摇晃。可是,刚才那是……? 我们屏息凝视,「喃迦孟迦」的枝叶再次剧烈摇晃。然后——接下来的光景,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直径数米、宛如酒桶的粗壮树干有力地脉动了一下,覆盖天空的枝桠同时开出了花。 连花蕾都不曾有的树枝上也冒出了花苞,白色与桃色的两种花朵如快进影像般绽放。数量稀少的桃色花朵是山樱,而数量占据压倒性多数的白色花朵,大概是樟树的花。 我突然想起初次抵达神篱村时,说过想在赏花季节再来。虽然愿望以这种方式实现了,但没想到竟会目睹这样的景象……!在我愣神的期间,开满枝头的花朵不断散发出白色的花粉。 闪耀的粉末覆满了暮色浸染的天空。 「……好壮观。」 面对这异样、诡异、不真实却又美丽庄严的景象,我只能说出这句话。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想必也抱有同感,他们只是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久,撒完花粉的「喃迦孟迦」仿佛心满意足般开始枯萎。无数花瓣转眼失去光泽,啪嗒啪嗒地凋零、飘落。 不仅如此,树枝与树干也开始失去活力。几乎所有的叶子同时由绿转褐,散落一地;坚硬的树皮变得粗糙,开始剥落。 在我们愣神的几分钟内,巨树已完全化为枯木。原本包围我们的「野爬」也一同崩解——这些黑色人影全部变回无序的蚁群,四散而去,消失在土壤下的巢穴,或是刚刚飘落的叶与花之下。 「……啧。」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绝对城学长。他一边摘下口罩,一边不甘地说道: 「……被摆了一道。不愧是『喃迦孟迦』。」 「咦?什、什么意思?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喃迦孟迦』自杀了吗?」 「那家伙决定在被人类消灭之前,全力散播写入自身记忆与能力的遗传信息。要让那么多花同时绽放,必须消耗长年累积的能量,负担想必极大。但它还是做到了。然后力竭而枯。」 「也就是说……这棵树理解了阿赖耶刚才的威吓?」 「不知道。有可能是理解了我的话,也有可能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操纵蚁群组成『野爬』攻击我们,是为了争取开花的时间……」 「可恶的怪物。」——绝对城学长补上这句话,同时以带着敬畏的目光看向枯萎的巨木。我站到他身旁,仰望着「喃迦孟迦」的遗骸。 即使知道它是杀害了空木先生与众多村民的怪物,那背对黄昏天空耸立的巨大身躯,依然庄严而雄伟。杵松学长似乎也有同感,他叹了口气—— 「生物的目的终究是留下后代,所以只要散播了自己的遗传信息就算赢了吗……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彻底输了。能够制造并操纵『座敷童子』的基因,已经散播到各处了。」 「可是,从散播花粉到长成新的大树,需要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吧……?就算会长出同样的树,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是啊。不过,即使以人类的感觉来看是很久以后,对活了千年的树木而言,尺度就不同了。这家伙确实做到了——让『下一代』成功逃脱了。」 绝对城学长静静的感叹声,渗入了无人的废村。 就这样,这起事件以一种只能用「权且如此」来形容的奇妙结局落下了帷幕。 *** 「这样啊。谢谢您告诉我。」 春日阳光洒落的茶室内,身穿樱色和服的紫小姐向我深深低头致谢。榻榻米上摆着盛有草绿色小馒头的点心盘,一旁的炉子上,茶壶正咻咻作响,沸水滚腾。她依茶人之礼郑重行礼,我也维持跪坐姿势低头回礼。 距离在神篱村目睹「喃迦孟迦」自杀,已过去数日。 回程车上,绝对城学长给紫小姐打了电话,大致讲述了我们在村里的所见所遇。当然也提到了空木淳郎先生的事,不过说得相当简略,只勾勒了概貌。 这自然是学长的体贴,我也不觉得有错。但我们调查这次事件的缘起,本就是因为紫小姐想知道空木先生的消息。既然如此,我认为学长还是该好好告诉她。至少如果我是紫小姐,就会希望他这么做。与其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烦恼,我宁愿在知情的状况下痛苦。 这么想着,我私下联络了紫小姐。她说想直接听我说,便邀请我参加今日的茶会。于是,我第一次独自造访这间宅邸,用自己的话将一切见闻如实相告。 我不清楚正式茶道的规矩,但觉得至少该穿正式服装才不失礼。可惜我没有和服,便穿了西装来。虽然朋友说我穿西装像特勤、杀手或黑手党,但紫小姐却说「很适合你」。就算是客套话,被美人这样称赞还是很开心。 ……紫小姐真是个好人。 我在心中轻声感叹,重新端坐,面向这位茶室的主人。 「虽然有些细节可能没说清楚,但我已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您了。希望您能了解,空木先生是被那棵树——『喃迦孟迦』所欺骗、利用了……」 「嗯,我明白了。不过……真是如此吗?」 「咦?」 「他应该没有被骗才对吧?」 ——侧着身子、以利落动作备茶的紫小姐,语气里透着一股坚定。或许因为是正式茶会,她今天将长发盘了起来。这位身着和服的茶人继续说道: 「您知道淳郎先生在失踪前身体状况不佳吗?」 「嗯,知道。听说是在调查时接触了非法丢弃的有害物质,身体因此受损……虽然不清楚具体有多严重。」 「医生说,最多只剩几年可活。」 柔和的声音在茶室中凛然响起,我不由得屏息静听。 只剩几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讶异地望向紫小姐,她依然神色沉静,接着说道: 「如果住进重症监护室,或许还有治好的可能。但淳郎先生是那种不愿赌这种概率,宁可留在森林里与树木共生、能多救一棵是一棵的人。他一直想纠正人类的傲慢,想把力量分给树木。这样一个人,若是知道有一棵超越人类智慧、甚至以人类为饵食的奇异巨木正受细菌感染……他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去救治它。」 「也就是说……您认为空木先生全都知情?知道『喃迦孟迦』是什么样的树、做过什么事,却还是去救它……?若是如此,他就不是因被那棵树视为威胁而遭杀害,而是因病去世后才被蚂蚁掩埋……可是……」 可是,明知「喃迦孟迦」的危险性却仍去救治,这已不止是之前杉比良小姐所认定的「故意透露危险药物制造方法」那么简单,而是更加骇人的行为……! 我立刻把话咽了回去。但我的想法似乎已透过眼神和姿态流露出来,紫小姐悲伤地轻轻颔首。 「这终究只是我的想象。我只是希望他并非在懵懂中被杀,而是在知晓一切后死去——这只是我自私的自我满足罢了。真相已无从知晓……而且,我没能在他误入歧途前阻止他。这份悔恨,会一直留在我心里。」 紫小姐语气依然温柔,垂眸看向正在搅拌淡茶的手。我仿佛觉得她的视线落向了左手无名指,心头微微一紧。终究没能问她是否曾与空木先生论及婚嫁。 「有句话叫『一期一会』——人与人的人生往往只是短暂交错,传达心意的机会稍纵即逝。希望礼音小姐不要变得像我一样——请用,粗茶不成敬意。」 紫小姐以引人深思的语气说完,转身将盛着淡茶的茶碗递给我。从正面看,她果然和晃小姐十分相像。我一边想着,一边按事先预习的礼节接过茶碗,置于左手掌心,再以右手轻转碗身。这时紫小姐微笑着问道: 「对了,您和阿赖耶相处得还好吗?」 「咦?怎么突然提到学长?」 「哎呀,不能问吗?」 「不、不是……只是之前晃小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有点惊讶。两位果然是姐妹呢。」 「嗯,我听说你们见过面了,原来那孩子也问了这样的问题呀?真是的……那么礼音小姐,您的答案是?」 「嗯,我觉得……挺好的。」 虽然觉得在茶席上这般态度不太合适,但我还是忍不住露出略带羞涩的笑。 意识到自己脸颊微热,我又补了一句:「他还约我一起吃饭。」紫小姐听了,露出自相识以来最灿烂的笑容,轻轻握拳说道: 「请加油哦。我是站在礼音小姐这边的。」 「谢、谢谢……?」 *** 当天傍晚,我在车站前和杵松学长一起等待,绝对城学长稍迟了一会儿才出现。 他穿着那件似乎很中意的灰色外套,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进入外出模式的学长一看到穿西裤套装的我,便「嚯」了一声。 ……那是什么反应?简直像看到什么奇怪东西似的。 「听说是一家正式餐厅,所以我穿得比较庄重。」 「嗯,汤之山同学没有错。」 一同等候的杵松学长也表示赞同。他穿着一身高雅而新颖的西装,似乎不太习惯正装,领带看起来系得有点紧。这位平时总穿着白大褂的理工学院生小声嘟囔:「不过为什么连我也要一起……」同时把事先买好的车票递给迟来的朋友。 「阿赖耶居然会迟到,真难得。发生什么事了吗?」 「正要出门时,有人找我商量了点事情。」 ——绝对城学长用略带疲惫的语气回答,将车票递过闸机。我们跟着他穿过检票口走上月台,电车刚好进站。 此时正值放学和下班高峰,座位都已坐满,但走道上还有空间。我被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夹在中间,轻轻抓住吊环,电车摇摇晃晃地开动了。杵松学长笑着问: 「应该赶得上预约时间。对了阿赖耶,你刚才说的商量是怎么回事?」 「对方说在一栋理应无人的空屋窗户里,看到了人影。人影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因为觉得可疑就进了屋,结果里面空无一人,还飘着一种令人舒适的空气。」 「舒适的空气?绝对城学长,那该不会是『座敷童子』……?」 「嗯,很有可能——也就是『座敷菇』。」 「可是……能让菇类变异的『喃迦孟迦』不是已经枯死了吗?就算它当时散播的花粉已经授粉,现在也才过了短短几天,连种子都不会成型……对吧?」 杵松学长压低声音,征求我和绝对城学长的同意。我也觉得他说得有理,但绝对城学长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只是望着电车车窗,平静地说道: 「我之前也说过,这个世纪以来,关于空屋或空房间里出现不应存在的人影的怪谈,突然增加了。」 「这件事我听说过,但……?」 「还有一点。树木可以通过带有自身经验的花粉,将记忆与能力传给后代;也能利用化学物质作为媒介,向同种同伴传递信息与特性。如果『喃迦孟迦』使用了这种能力——会怎么样?」 「咦?啊,难道它最后那次盛开,就是为了……!」 「又或者,它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扩散这种传递信息的物质。」 ——在我身旁,杵松学长低声接话。平时温文尔雅的他,眼镜后的双眼此刻静静地闪烁着锐利的知性光芒。 「『神篱村有座敷童子』这个传说,到头来也没查清最初是谁散布的吧?虽然SKYJ的制造和贩卖是杉比良小姐一人所为,但看到空木先生的报告后,或许还有其他人做过类似的事。而且六十年前村子尚未遭遇变故时,应该经常有人往来出入……植物的花粉和信息物质不仅会乘风扩散,也会附着在移动的动物身上传播。如果『喃迦孟迦』释放的化学物质早已扩散出去,那么各地出现能操纵蚁群与蘑菇的树木也不奇怪……?」 「有可能。若是如此,就能理解为何许多地区都流传着两种『座敷童子』的传说:一种是带来幸福的固定型,另一种是诡异的移动型。不仅如此,如果明人所说的机制从数百年前持续至今,那么从树木的操纵中独立出来、拥有拟态成人这一习性的变异蚂蚁或蘑菇,甚至可能早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存在已久。」 「昆虫和菌类的世代交替很快,会迅速吸收有利的特性并遗传给下一代。」 「没错。也就是说,全国持续流传的小孩型妖怪或幽灵传说,其真面目可能就是……」 「——被『喃迦孟迦』直接或间接影响的蚂蚁与蘑菇……?」 「我无法断言到那种程度。但无论真相如何,拟态成人类——尤其是小孩,从古至今都是提高生存率的有效手段。而且,如果这些变异蚂蚁和蘑菇遍布各地,那么空屋持续增加的现代日本,可以说是它们繁殖的最佳环境……」 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平淡地交谈着。我一边兴致盎然地听着,一边继续眺望车窗外流逝的街景。黄昏时分的街道边,意外地有许多未点灯的房屋。其中一栋挂着「出售」牌子的屋子,我仿佛在窗边看见了「座敷童子」的影子,不禁轻轻打了个寒颤。 空屋中那巨大蘑菇的诡异姿态,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浮现。同时,我也回想起被迫摄入SKYJ时那种亢奋感。杉比良小姐说那是幸福——但我总觉得并非如此。 「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怎么了,汤之山同学?突然问这么难的问题。」 「这个嘛,单纯来说,终究是心态问题吧。『座敷童子』给予的『幸福』,是蕴含危险性的幻觉。若不想被那种东西欺骗,就只能在现实中设法寻找幸福了。」 「真是世道艰难啊……顺便一问,绝对城学长你什么时候会觉得幸福?」 「得到关于妖怪的新见解时。」 我随口一问,绝对城学长却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我想也是。我和杵松学长不禁相视苦笑。绝对城学长耸了耸肩,撩起头发。也许是因为发型与平时不同,他显得有些不适,一边轻轻拨弄刘海,一边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虽然新发现多是件幸福的事,但线索接二连三地出现,反而让我无法专心记录,这倒是不幸。我本想好好整理已有成果……但这次神篱村之行,又让我发现了新的研究主题。」 「新的研究主题?有那种东西吗?」 「你没察觉吗?听好,我原本以为《怪谈奇谈之旅》的内容基本属于作者虚构,但这次的事件,却印证了书中关于『座敷童子』与『神木之乡』的记载有其史实依据。既然如此,《怪谈奇谈之旅》的可信度就大大提高了。我现在非常在意的是书中提到:『这个国家的某处,藏有记录妖怪真实面貌的书籍』……」 「啊!难道是那部——《真怪秘录》?」 「没错,正是它——以揭露全国妖怪真面目为名编纂,汇集了塞满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文献资料,却在正式出版前被叫停的梦幻之书。」 绝对城学长用力握紧吊环,平静地说道。虽然因为在车内而压低音量,但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法掩盖的热情与好奇。 「虽有座敷童子是书籍之神的说法,但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启示我。我打算先去《怪谈奇谈之旅》的出版社——白泽书房打听看看。」 「原来如此。因为这样,要调查的事情太多,所以才无法专心整理已有成果吧?」 「是啊。自从『幽灵』来到资料室之后,谜团和发现就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增加。你到底是什么人?」 「就算你这么问……如果觉得困扰的话,请直说就好。」 「正好相反。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恐怕会错过太多事情。怎么可能觉得困扰?最重要的是——能与知心的对象一同挑战某件事,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幸福。我——很感谢你。」 「……咦?」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乐意吗?」 我愣愣地盯着绝对城学长,他也用那张白皙而冷淡的脸回瞪着我。呃,学长愿意感谢我,当然很好——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但突然听到这种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我涨红着脸,正想用「没什么」敷衍过去,就在这时,白天茶会上听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有句话叫「一期一会」——人与人的人生往往只是短暂交错,传达心意的机会稍纵即逝。』 紫小姐温柔的话语,在心中回荡。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我恍然大悟,重新直视绝对城学长。 如果讨厌自己总是反射性地敷衍,就该改变自己,让自己不再如此。我在心中反复默念,轻轻吸了口气。眼前明明是熟悉的脸,仔细看时却莫名令人紧张。但现在不能移开视线。我感到自己的脸愈发滚烫,收紧腹部用力,开口说道: 「我也是。」 「反正你就是这种……什么?」 「我、我是说——我也是。」 「是……是吗?」 「嗯,就是这样!」 我斩钉截铁地说完,绝对城学长愣愣地盯着我——拜托别这样盯着我看,太害羞了——然后又说了一遍「是吗」,将视线转向窗外。我也跟着望向车窗,稍稍缓解了紧张。 「呼……呃,杵松桑?你为什么一副快要笑出来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觉得大家都变了。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愿一切顺利。总之新学年也请多指教。」 杵松学长微笑着转移话题,轮流看了看我和绝对城学长。虽然我不太明白他的话中之意,但觉得他说得没错,便点头应道「是啊」,战战兢兢地向两人低头致意。 的确,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 补章 仓童子 「仓童子」,又称「御藏灵」,是座敷童子类的妖怪之一,被认为是仓库的守护神。据说,如果「仓童子」离开仓库,那户人家就会衰败。在这类传说中,「仓童子」通常被描述为孩童的模样,但几乎看不到它的身形,顶多留下足迹或发出声响。 *** (当天晚上,在四十四号资料室) 「……我就奇怪灯怎么还亮着,原来是你在这里。我听到没人的书架后面有动静,还以为是『仓童子』出现了。」 「至少说是『文车妖妃』吧。我好歹也是女生。你一个人?」 「嗯,刚才和明人还有『幽灵』在车站前分开了。不过真意外,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本来也这么想。但现在觉得顾虑太多也没意义。而且查阅妖怪学的文献,确实只有这里最合适。所以……那个,虽然有点难开口,我可以暂时在这里打扰吗……?」 「可以,随你。」 「果然还是太麻烦你了?也是,毕竟我利用过你——等等,真的可以?」 「没什么好惊讶的。这间屋子的资料本来就是克劳斯老师的收藏,而你和我一样是老师的学生,本来就有权使用。进出或留宿都是你的自由。」 「啊~原来是这个道理。你完全没考虑过一个女生跑来和独居男生同住会有什么问题呢……不过,谢谢你。我一直喜欢你这种冷酷理性,却对亲近的人很温柔的性子。」 「又来了……这算是现在的流行吗?」 「哦?也有人对你说过一样的话?不过你是真的很温柔啊。」 「别说了。话说回来,你是来找资料的?找到新的研究题目了?」 「真敏锐!其实我拿到了和某个知名妖怪有关的——这样的东西。」 「——!等等,喂!这是什么?」 「哦~你态度突然就变了呢。就是要这样才对。怎么样?作为妖怪学者,很让人兴奋吧?如果你愿意,要不要一起——」 「调查?当然要。话说回来,这到底是……?」 「所以才要开始调查啊。另外,既然要在你这里打扰,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我不喜欢绕弯子,就直说了……那个,我回来,你觉得怎么样?开心吗?还是觉得我碍事?」 「怎么可能碍事。虽然有些地方让人难以理解,但你——樱城晃,是个优秀的妖怪学者。我怎么会讨厌优秀的共同研究者呢?」 「……虽然很荣幸,但这种夸奖真让人难以坦率高兴起来。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心这么想……算了,总之今后请多指教了,阿赖耶。」 ──────────────────────── 后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虽然书中绝对城所讲述的内容大致都有资料可循,但为了配合剧情需要,也有不少地方经过修改。请各位读者不要全盘相信本作的记述。 那么,本系列也托各位的福出到了第七卷……不过,距离第六卷已经隔了半年。如果各位愿意骂我一句「你这混蛋,我等好久了」,我会感到非常荣幸,但没能回应各位的期待,我也感到非常抱歉,今后我会努力不让这种事再度发生。嗯,我会努力的。 如同我在上一卷的后记中提到的「第一部完」,从这一卷开始是「第二部」,角色和舞台都焕然一新……完全没有这种事,所以请各位放心。和「鬼」相关的骚动已经告一段落,绝对城和礼音两人也差不多要开始思考彼此的关系了……我想各位应该可以理解,「第一部完」和「第二部开篇」是基于重新开始的用意。 当然,妖怪还是会一如往常地登场。这次的主题是大家都知道的「座敷童子」。不知道是因为带来幸福的特征,还是单纯因为发现得比较晚,战后依然有座敷童子的知名传说,而我试着在本作中探讨了这样的传说为何会诞生。不知道各位是否喜欢(有点不安)。 执笔本卷之际,我参考了许多书籍、杂志与数据库。虽然无法在此一一列举参考文献,但请容我借这个机会向各位致谢。另外,关于「野爬」的语源等等,作家化野磷老师也给了我许多指点。非常感谢。负责本系列插画的水口十老师、责任编辑荒木大人、小野寺大人、连载漫画版的炬太郎老师,也总是承蒙各位照顾。漫画版《绝对城学长》目前仍在Bs-LOG COMIC连载中,还请各位多多指教。当然,也要向拿起本书的您致上最大的感谢。感谢您一路支持到第七卷。如果可以,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最后,稍微预告一下下一卷的内容。这次是关于潜伏在宅邸深处的小妖怪,下次我打算写规模较大的妖怪。我构思了一个壮阔的故事,敬请期待。另外,我正在筹备与本系列不同的新作,预计在MEDIA WORKS文库出版。希望也能在近期(?)与各位见面。 那么,有缘再见。我是峰守ひろかず。祝各位享受美好的晴天! ──────────────────────── 插图 ──────────────────────── 第八卷 ──────────────────────── 序 网译版 翻译:铁骨 自古以来,幽灵鬼怪等妖怪眷属, 皆背负秘史而生。 若欲详知妖怪所抱持之道理或来历, 当将先人所留之千万亿,乃至「阿赖耶」之数的书籍集于一处,一心钻研之。(译注:阿赖耶,梵语Alaya之音译——意译为“藏识”,谓能藏一切,亦有数字之意。) 故我等妖怪学之学徒,将这网罗森罗万象、寻求绝难攻克之壁垒者—— 称之为「绝对城」。 摘自《真怪秘录》序文 ──────────────────────── 一章 大入道 体型庞大的僧侣或巨汉模样的妖怪,全国各地都有相关传说,其行动、真身、形态等各不相同。「大入道」这一称呼也并非特指某种妖怪,很多时候是用于指代「体型庞大之怪人」的统称。 *** 新学期开始上课的那天早上,上午八点二十分。在校园外围孤零零耸立的文学院四号馆四楼,我——汤之山礼音,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的门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没什么起伏的身材,以及紧实纤细的四肢,都与平时无异。但也正因如此,无论看多少次,这件带荷叶边的短裙仍让我感到新奇与不安。我几乎一整年都穿着短裤,这种轻飘飘的裙子实在让我觉得不对劲。 包裹着上半身的背心也一样。不是我穿惯的简单款式,而是从肩膀到胸口叠着半透明的白纱,设计有些时髦,仿佛在质问我这种人是否配得上,令我忍不住畏缩。 当然,这套衣服的上下搭配并非出自我手,而是入学以来认识的朋友友香为我挑选的。 前些日子在「座敷童子」与危险药物的事件中,我受到了友香的帮助。为表感谢,我陪她去购物,结果她对我说:「礼音偶尔也该穿穿可爱的衣服。」「就算穿不了那种,这种程度的总可以吧?」「不喜欢?我说啊,既然你想谢我,就该听我的。」「你给我穿去上课。总之新学期第一天必须穿。」她就这么不断说服我,我拗不过,只好买下平时绝不可能选的衣服,还被逼答应穿去上课。 回家后,我抱着头后悔浪费了钱,但既然答应友香,就非穿不可。而既然穿了,想听听别人的感想也是人之常情;既然想听,自然希望让比较亲近的人看到——毕竟为了配这身衣服,我还稍微努力化了妆。因此,我一早就来到了四十四号资料室,也就是妖怪学者绝对城阿赖耶学长的居所。 平时我都会简单打声招呼便直接进去,今天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但也不能一直待在门外。我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伸手握住老旧的门把。就算没反应也别沮丧——我一边如此告诉自己,一边推开门。眼前是昏暗的室内与林立的书架。 「早、早安……」 我用比平时低了三成的音量打招呼,同时悄悄走进资料室。房间的主人绝对城学长应该就在书架后面的接待区,或是更里面的榻榻米生活空间看书。我慢慢朝那边走去,这时书架后方忽然传来女性的声音—— 「来了来了,欢迎光临——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礼音啊。早安!」 「早安——咦?」 我反射性地回应,随后发出呆愣的声音。 随着开朗话音现身的,是一位比我略高的女性。她五官端正,神情亲切,我有印象。她似乎正在整理仪容,脖子上搭着毛巾,长发束在脑后。 白色T恤与紧身牛仔裤的休闲打扮,清晰地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性感身材。紧实的手臂与大腿,配上挺起丰满胸部、昂首挺立的优美姿态,令人联想到职业舞者。这出其不意的登场让我愣了一瞬,接着讶异地问: 「晃……晃小姐……?」 「嗯,是我哦。」 她以开朗的笑容和清亮的嗓音,干脆地应道。我点点头,心想「也是」,同时望向眼前的女性。 樱城晃。与绝对城学长同在克劳斯教授门下研习妖怪学,孜孜不倦、好奇心旺盛的妖怪学者。她也是将绝对城学长引入妖怪学领域的人,对我而言,是拥有「真怪」——非误会亦非虚假的、真正的怪异——之力的珍贵伙伴兼熟人。她总是神出鬼没,上次见面是在座敷童子事件中她鼓励我的时候。 当时她说下次或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逢,没料到这么快,而且就在这里。话说回来,「欢迎光临」是什么意思?我连来此的目的都忘了,惊讶得目瞪口呆。晃小姐绑好头发,仔细打量着我,微笑道: 「真可爱。今天打扮得很有女人味呢。是为新学期换形象吗?」 「咦?不、不是,没那么夸张……」 面对她笑眯眯的疑问,我立刻反驳。我在女生中算高个子,而晃小姐更高。我仰望着她端正的脸庞,解释道:「这衣服是朋友帮我挑的,我推不掉……」这时,熟悉的男中音插了进来: 「喂,晃。《山间民间故事研究》第三卷你放哪儿了?我还没看完。不是说过很多次,资料要放回原处吗?」 随着冷淡的话音从书架后现身的是那位阴沉的黑衣怪人。长长的刘海遮住白皙端正的扑克脸,纤瘦的身躯穿着白衬衫与黑长裤,颈间垂着黑色领带,黑色羽织如斗篷般披在肩上。房间的主人——绝对城学长单手拿着旧书,一边嘀咕一边靠近晃小姐,这才终于注意到我,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怎么,『幽灵』,你来了啊。」 *** 「晃小姐住在这里……?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天前。」 ——对于我的惊讶,晃小姐若无其事地答道。 在四十四号资料室深处,被书架与屏风围绕、杂乱堆着旧书的榻榻米区域,是绝对城学长的生活空间。晃小姐扳着手指数了数天数,然后向坐在旁边和室椅上的绝对城学长确认: 「对吧~阿赖耶?」 「嗯。那天和『幽灵』你吃完饭分开,回到资料室时,突然发现晃已经在里面了,吓了我一跳。」 学长将手肘撑在书桌上,晃小姐听了笑道:「抱歉啦。」看着他们轻松的对话,我坐在坐垫上发了一会儿愣,才战战兢兢地转向晃小姐。 顺带一提,对于我身上这套充满少女风的服装,学长没发表任何感想。我就知道会这样。 「那个……冒昧问一下,晃小姐睡在哪里?」 「睡哪里?房间里有空处呀。我在书架之间铺了睡袋。要来看看吗?或者干脆躺躺看?」 「不、不用了,我等下还有课……话说,晃小姐在地上铺睡袋,学长却在屏风后面舒舒服服地睡被窝吗?」 学长,你这样对待来投靠的女性,待遇也太差了吧。我用责备的目光瞪过去,学长略显尴尬地移开视线。 「她自己说这样就够了,应该没问题吧。」 「嗯,我只要有屋顶、天花板和墙壁就完全没问题。毕竟以前经历过更糟的状况,只要不用时刻警戒就很好了。哎呀~不用担心被偷袭,真是太棒了!」 晃小姐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挺起胸膛开朗地说道。不愧是曾击溃过企图取她性命的秘密结社的人,各种标准都和常人不同。我正深感佩服时,这次换晃小姐问我了: 「话说回来,今天的礼音感觉有点吓人,或者说气氛很僵。是在警戒吗?还是在生气?或者在想『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共处一室不太好吧』之类的?」 「咦?这个嘛——嗯,也不是没想过啦……」 面对她开朗的笑容,我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毕竟老朋友同住一室并不稀奇,而且我也曾把绝对城学长带回自己住的公寓一起生活过,没资格说晃小姐。虽说是没资格,心里果然还是有些闷闷的。或许是被看穿了想法,晃小姐抱起胳膊,夸张地摇了摇头。 「你年纪轻轻,就被明治民法以来的新式男女关系史观毒害啦。未婚男女不能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不过是近世以后武家的规矩吧?说到底,这个国家原本就是从男女皆可拥有复数配偶的复婚制开始的,各地各阶层都存在『妻问』或『呼来』等自由习俗,所以我的行为绝非应受谴责之事。」 「是、是哦……」 「『幽灵』,不用认真听。晃,你也别岔开话题。若是为纠正谬误也罢,但为了补强自己的主张而选择性地引用史实,有失公允。」 「失礼了。」 被绝对城学长指正的晃小姐开心地笑着闭上嘴,学长见状叹了口气。看着两人一来一往,我只能来回望着他们。或许觉得我的表情过于严肃,晃小姐略带歉意地开口: 「我来这里是有正当理由的。当然啦,守护『鬼』之秘密的『颦众』瓦解时,我悄悄把他们积攒的黑钱全拿走了,所以不管是旅馆还是周租公寓,我都能随便住。」 「你连那种事都做了?比起那个,你说的正当理由是——」 「是这个。」 回答我的是绝对城学长。他用纤细白皙的手臂从桌角堆积的书本中,抽出一个被掩埋的木匣,轻轻放到我和晃小姐面前。那是个边长约二十公分、满是虫蛀痕迹的立方体。学长双手打开木匣的盖子,让我看里面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这是……石像?」 我发出惊讶的声音。油纸包裹的是一座小小的石造雕像。灰色石头表面粗糙,高约十五公分。大概是相当古老的物件,表面磨损严重,几乎分辨不出表情与衣饰细节,但从那似长发的造型以及强调胸部与腰部曲线的轮廓来看,应是女性雕像。其形态令人联想到土偶或古代的女神像。 「晃小姐,这是?」 「这是从遗物收藏家T先生那里得到的神像。啊,T先生当然是假名哦?就算说出本名,我想你也不知道是谁——他是位用非法手段搜集本该收藏在博物馆中之物的有钱人。我们约定不透露他的名字。」 「你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以前为『颦众』工作时,我曾被派去搜集与『鬼』相关的史料并加以处理,那时和T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他是位收藏了许多有趣物品的老爷爷,当时因与我的工作无关,便没多接触。但组织瓦解、我重获自由身后,出于兴趣又去找他聊了聊。当然,年轻女孩大摇大摆地上门只会被拒之门外,所以我伪装成了有名的乡土史家。」 「哦,用了『无脸怪』的能力啊。」 「答对了。让人产生幻觉的能力在这种时候很方便呢。然后聊着聊着就意气相投,他问我要不要收下这个。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便收下了,本想调查一番,但中途卡住了。所以……」 「你就突然跑我这儿来了,因为这边资料齐全。」 「正是如此。不过,我可不只是为了资料才来的哦?也是因为很依赖阿赖耶你呀。」 ——晃小姐说完,对绝对城学长笑了笑,再次低头看向榻榻米上的雕像。不知是藏不住好奇心带来的兴奋,还是根本没打算藏,她那双大眼睛正兴奋地闪闪发光。 「除了知道它是明治时代流落民间的之外,其来历完全不明……啊,姑且还知道个名字。礼音,你看得懂这个吗?」 晃小姐将木匣盖子的内侧转向我。焦茶色的木板内侧和外侧一样布满虫蛀痕迹,但用黑墨水写下的文字几乎全是片假名,且是楷书,勉强能读懂。我一边想着若是汉字或草书就完全看不懂了,一边念出那串文字。 「……『ダイダラボッチ神像(大太法师神像)』?」 「没错!也就是说,这是那个有名的『大太法师』的雕像。既然被称为『神像』,就说明它曾被当作神明祭祀。很有趣吧?很让人热血沸腾吧?」 情绪高涨的晃小姐猛地探出身子。她的笑容虽然灿烂,我却很难产生共鸣。有那么有趣吗?我拿着木匣盖,皱起眉头苦笑,两位妖怪学者则愣愣地对视了一眼。 「咦,你不觉得热血沸腾吗?呃,礼音,你原本就知道『大太法师』吗?」 「知道名字。另外,看过有它出场的动画和电影。总之是很大的妖怪对吧?」 ——听到我笨拙的回答,绝对城学长开口道: 「嗯。是日本全国广为流传的——传说中的巨人。」 他拿起榻榻米上的女神石像,举到眼前,继续说下去。 「虽然也有其他巨型妖怪,但『大太法师』的特征是常与地形形成相关联。例如堆土成山,或是足迹化为湖泊或盆地的传说,从东北到九州,遍布全国各地。」 「堆土成山……?我在电影里看到的,只是堆起四、五层楼高的土丘,实际传说中的『大太法师』造的山比那更大吗?」 「嗯,有说法认为『大太法师』取滋贺县的土堆成了富士山,其足迹则形成了琵琶湖。」 「哇——那真是大得离谱……」 我坦率地感叹。能用土堆出富士山的巨人,实在难以想象。绝对城学长直直盯着我,沉默了片刻,也许是觉得我惊讶的表情很有趣。但被晃小姐轻轻戳了一下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明。 「……虽然无法确定其传说开始流传的具体时期,但『大太法师』在中世时似乎就已广为人知。不知为何,日本各地都有它的传说,理由成谜。」 「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大太法师』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 「关于这点众说纷纭,尚无定论。按字面理解,是『又大又胖的法师』。但传说中的此妖怪外貌,并无被描述为佛僧的例子,故单纯按字面理解似乎行不通……不过话又说回来,坊主、法师、入道等,确实是妖怪命名中常用的词汇。」 「的确,常听说某某入道或某某坊主之类的妖怪。可这里的『法师』为什么读作『ボッチ(botchi)』呢?变化好大。」 「这是很常见的变化哦。你想,不是有『一人ぼっち(孤零零)』这个词吗?它的语源就是『一人法师』,意指单独行动的僧人。」 ——晃小姐立刻为疑惑的我解说。多亏有两位妖怪学者,说明的浓度与平时相当,但热情加倍。我挺直脊背以免被压倒,凝视着绝对城学长手中的女神像。 「总之,『大太法师』是种巨人妖怪,名字字面意思是『大个子和尚』,但实际含义尚无定论——这我明白了……可是,学长。」 「可是什么?」 「……这雕像是神明,而且是女性,对吧?」 ——我小声问完的刹那,绝对城学长与晃小姐异口同声: 「正是这点。」 「正是这点。」 两位妖怪学者深深点头,仿佛在说「你抓到关键了」。先开口的是绝对城学长: 「『大太法师』的传说虽然广为人知,但终究被视为怪物,几乎找不到被信仰的案例。而且,在近代以前,几乎没有能够确证的绘画或立体造型。就我所知,『大太法师』第一次被画成图像是在昭和时代。然而,眼前这尊注明为『大太法师神像』的雕像却相当古老,而且似乎曾被作为神明祭祀。」 「况且,礼音说得没错——这造型怎么看都是女性。但『法师』这种称呼通常用于男性……虽然有『ダイドウ法师』或『デエデエ坊』等地方性别名,但全都指向男性。对吧?」 「没错。因此,这雕像的女性造型就显得格外蹊跷。不知这是从『大太法师』传说中衍生出来的,还是其原型之一?这雕像背后究竟有怎样的故事……对于对妖怪感兴趣的人来说,自然想知道它的由来。」 「就是就是!这下你明白了吧?」 绝对城学长用力点头,晃小姐也握紧了拳头。面对明显兴奋起来的两人,我虽有些被他们的气势压倒,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大概明白了。那么,这尊神像原先被供奉的地点也还不清楚吗?」 「线索很少。虽然有一幅关于原供奉地的简图——除了装神像的匣子上的文字,这是唯一的提示。阿赖耶,你有好好收起来吗?」 「怎么可能弄丢?就是这个。它原本和神像一起被收藏……」 在晃小姐的催促下,绝对城学长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压在书下的文件夹递给我。透明的文件夹内夹着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画。从四边破损的样子看,原本应该是幅更大的画。它和女神像一样相当古旧,颜色褪得很严重,但勉强能看出用墨汁描绘的图案。 「是山和太阳吗?」 我看着学长递来的文件夹,说出直观的感受。几条弯曲的细线之上,画着一个黑色的梯形,梯形上面则是一个火焰般的椭圆。直觉看来,像是云层中露出的山巅托着太阳的景象。学长和晃小姐似乎也持相同看法,同时点了点头。 「应该是了。日本的山神多为女性,这尊神像大概也是如此。但为何会冠以日本最大妖怪——『大太法师』之名,就是个谜了。」 「刚才也提到,『大太法师』传说的形成与扩散过程本身就有很多谜团。为了调查这些,我也希望弄清这尊女神像的具体来历。」 「提示只有这幅抽象的风景画……如果至少能知道太阳是升起还是落下,或许就能稍微缩小范围。但问了阿赖耶,他也毫无头绪,所以只能一张一张比对山的照片了,可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晃小姐耸耸肩,露出无奈的微笑,绝对城学长在一旁叹了口气。我应了声「原来如此」,再次看向手中的画。拥有此类日出日落景色的山,在日本恐怕有成百上千座。要从头开始调查,怎么想都效率太低。 「没有其他情报来源了吗……持有这尊神像的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如果来历清楚,又是口耳相传的珍品,收藏家大概不会轻易放手。之所以爽快出让,多半也是想摆脱麻烦吧。」 「摆脱麻烦……?」 「对!说起来也算件趣事——这尊神像好像会作祟。」 「啊?晃小姐,既然如此……那你特意把这种东西带到熟人这里,我觉得有点不妥。」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阿赖耶可一点都不介意,还说『哦,这可真稀奇』,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然后啊礼音,这尊神像——听说只要持有它,就会出现『大入道』。」 「大、大入道……?」 我不禁重复了一遍晃小姐开心说出的词汇。神像作祟倒也不是不可能,这么一想,那雕像的模样也确实像藏着什么隐情。但出现的东西却让人觉得不太搭调。 「不是被诅咒,而是出现『大入道』吗……?」 「好像是。啊,顺便说一下,『大入道』指的是——」 「若按字面解释,即大佛僧,但通常是作为体型巨大的男性妖怪的总称。是体验型怪谈中常出现的正统怪异之一,关于其行动模式和真面目众说纷纭,但较主流的说法是会吓唬人,或是看见它就会生病。」 晃小姐正得意洋洋地准备说明,却被学长的解说打断。学长以浑厚的低音盖过她的话,双手抱胸继续说道: 「此外,『大入道』除了登场时就体型巨大的类型,还有看着看着会巨大化、脖子会伸长、从身后窥视等类型。这些常被称作『见越入道』或『见上入道』,通常与默认的大型模式有所区别。顺便一提,妖怪学鼻祖井上圆了认为,那些声称遭遇『大入道』的报告,或是心理幻觉,或是由布罗肯现象(例如『佛光』)这类自然现象催生,另外还有类似的——」 「好了好了,别跑题。总之,『大入道』和『大太法师』一同出现很有趣吧?虽然尺寸有别,但都是巨人。」 这次轮到晃小姐打断了学长的话。尽管双方都打断了对方,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反倒散发出一种「真拿这家伙没办法」的亲近感。我一时被他们默契的对话和氛围震住,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学长,话说回来,那件事怎么样了?关于战前的某家出版社可能知道《真怪秘录》的事。你放弃调查了吗?」 这是上周——在晃小姐来到这个房间之前,我们聊过的话题。我想起来便开口询问。虽然提起晃小姐不知道的事有点狡猾,但学长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啊啊,那件事啊。白泽书房那边,我委托别人去查了。另外,也还在等克劳斯老师的回复。」 「委托?学长你不是说要自己调查吗?」 「我试过调查,但那个白泽书房属于私人出版社一类,没有公开情报。所以,我就把事情交给了可能很了解这方面的人。我也问过收集这间屋子资料的克劳斯老师,他说会试着查找购买记录,让我等一阵子。因为觉得这是个有趣的调查,我很想掺和一下,但老师却叮嘱我在得到回复前不要擅自行动——所以现在正在等。而且——」 「这边也有『大太法师』这个令人感兴趣的主题呢。对了对了,我刚想起来,你知道『见越入道』的『见越』,其实是从神轿——也就是神明乘坐的交通工具转化而来的吗?」 「我们师出同门,读过相同的资料。你知道的事,我大部分也知道。所以,这个说法怎么了?」 「所以说,从这里着手,试着挖掘与『大太法师』信仰的关联如何?虽然形式不同,但两边都与巨人、神只相关,说不定起源相同。」 「原本就是巨人的『大太法师』,和以等身大现身再巨大化的『见越入道』是两回事吧?如果要探究『大太法师』与其他妖怪的关联,更应留意制造贝冢的『巨人神』。毕竟两者都属于创造国土的巨大神明。」 「《常陆风土记》里记载的巨人?那家伙是因为和『大国主神』混为一谈,才与建国神话扯上关系,不像『大太法师』那样靠自身力量造山吧?阿赖耶你从前就爱立刻下断言,但只要可能性不是零,我认为就有持续参考的价值。」 ——晃小姐愉快地回应着绝对城学长的话,学长随即反驳: 「要提从前的话,我可得说了,你才是一直没改掉老毛病,总爱先从可信度低的说法入手。从你提出『河童恐龙说』让克劳斯老师无语那时起,就毫无长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夹杂着回忆的对话迅速交错,学识贫乏的我根本插不上嘴。我双手紧攥着裙摆——对了,学长到最后都没对我这身打扮发表任何意见——我看着他们的互动,忽然,学长转向了我。 「嗯?『幽灵』,怎么了?为什么一脸严肃?」 「咦?有、有吗……?一定是你多心了。呃,我还有课,差不多该走了。打扰了。」 「怎么,这就要走了?」 「再见,礼音。啊,有机会的话,下次我们再一起切磋武术吧?」 「好,有机会的话务必……那么,我先告辞了。」 我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起身,向并排而坐、气氛融洽的两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穿过屏风,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和晃小姐在一起的绝对城学长,看起来比和其他人——比如我——在一起时更开心。这个事实不知为何刺痛了我的心。 晃小姐不是坏人。她头脑聪明、性格好、待人友善、实力强劲、身材出众、容貌秀丽,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是…… 两人之间那份亲近感刺痛了我,我再次叹了口气。新学年的新学期才刚刚开始,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一边感到无奈,一边离开资料室。身后还隐约传来学长和晃小姐的谈话声,但已听不清内容了。 *** 「今天的『幽灵』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问什么事,礼音给人的感觉和平常不一样吧?你该不会没注意到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特意点明不太妥当,所以才没说。」 「……你啊,难怪礼音会那么辛苦。」 ***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我走在通往图书馆的校内道路上,苦笑着结束了近况汇报。 这是在资料室与晃小姐重逢几天后的下午,校内道路上。我的倾诉对象是文学院引以为傲的美女副教授,也是学生委员会的指导者——织口乃理子老师。 织口老师出身于创立这所大学的财阀家族,是位千金小姐。对我来说,她是可靠的商量对象,是「真怪」伙伴,也是通识课「近代文学B」的授课老师。听完我的说明,老师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今天织口老师难得一身套装,大概是要参加什么正式会议吧,不过后脑勺那个大发夹依然和平常一样。 「绝对城君的同门师妹啊……拥有与绝对城君同等的知识与热情,武术实力又和汤之山同学你不相上下,这下可了不得。难怪你会感到消沉。」 「不,我并没有消沉。」 「是吗?可是,你从那之后就没去找过绝对城君了吧?」 「嗯,是这样没错。总觉得有点尴尬……」 我微微移开视线,搔了搔头。我本来就不是每天都会去找学长,也有过好几天不见的情况,但这次感觉似乎有些不同,所以想找个人说说。一边感谢着恰好遇到的织口老师,我一边偏头继续道: 「我觉得绝对城学长能过得这么充实是好事。晃小姐一直以来也很辛苦,如今终于能自由投入自己喜欢的研究,我当然为她高兴。只是……」 「只是你觉得不好意思去见绝对城君了,对吗?」 「呃,嗯,是的……就算去了,我好像也帮不上忙,也说不上什么话,而且他们正聊得投入,我也不好意思打扰。」 我本想苦笑,却不知为何叹了口气。织口老师见状,睁大了长睫毛下的眼睛,故意耸了耸肩。 「……我说啊,汤之山同学。总是为别人着想是你的优点,但你最好也稍微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和得失。」 「咦?什么意思?」 「自己想想。先不说这个,你刚才提到的事让我有点在意。那个——『大太法师神像』?只要持有那尊像,就会出现『大入道』,对吧?」 织口老师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抬眼看向我。同时,她前一秒还像个温柔倾听的大姐姐,此刻却突然切换成冷静而充满好奇的表情。被她锐利的视线突然盯住,我不由得稍稍后退。 「晃小姐是这么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上周末,听说有人在深夜的校园里目击到可疑的高大男子。据说是光头,身高将近两米。」 「不愧是老师,还是这么消息灵通——呃,光头的高大可疑男子?那该不会是!」 「没错,从外表特征判断的话——正是『大入道』。而且出现的时间,也与『大太法师神像』被带进校园的时期吻合。」 老师斜睨着我,仿佛在说「你觉得呢?」。我一边羡慕着她那漂亮的鼻梁和下颌线条,一边倒吸一口凉气。老师说得没错。如果那尊像招来的「大入道」真的出现了—— 「……呃,那真的不是学生吗?比如个子很高的新生男生之类的?」 「如果是学生,从气质上就能分辨出来。目前似乎还没造成实际损害,所以我也不是特别在意。」 交谈间,我们抵达了图书馆。老师要去二楼的杂志区,而我要去一楼的经管类专区,于是我们在一楼大厅道别。我低头向老师道谢,感谢她陪我一路。走向楼梯的老师回过头,温柔地笑了笑。 「不客气。啊,对了,刚才提到的高大男子传闻,记得告诉绝对城君哦?交给你了。」 「什么?老师,刚才我也说了,我现在去资料室只会碍事。」 「你以前不是没事也常去找绝对城君吗?放轻松去就好啦。」 「就、就算您这么说……那我先走了!」 「听我说完。你好像总是在烦恼自己会不会碍事、有没有帮上忙,但想想你至今为他做过的事,其实你可以更理直气壮一点,甚至对他发号施令也没问题。对吧?」 「唔……我实在没法用这种心态看待……」 我保持着走向还书柜台的姿势,露出无力的笑容。织口老师看着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漂亮的长发随之晃动。 「你这性格真的很吃亏啊。」 「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总之,一定要亲口告诉他。」 ——织口老师一边叮嘱一边瞪了我一眼,随即转身上了楼梯。我望着她优雅而凛然的背影,歪头思索。 我的性格,真的那么吃亏吗? *** 当天晚上,下课后我前往文学院四号馆。虽然并不完全认同织口老师的说法,但我觉得应该把「大入道」的目击传闻告诉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 四号馆整栋都是藏书库,收藏的都是老旧冷门的书籍,因此一般学生和教职员几乎不会出入,四周总是杳无人影。想起一年前第一次来这里咨询时,还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我一边回忆,一边走近那扇旧门,还没来得及伸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晃小姐走了出来。 「啊,晚安。」 「唔!——呃,是礼音啊。」 大概没想到一开门就看见人,晃小姐反射性地后退半步,摆出警戒的姿势,但随即露出亲切的笑容。她今天依旧穿着T恤和牛仔裤,一只手提着鼓鼓的方形布袋。袋子里装着一只我有印象的陈旧木匣。 「抱歉吓到你了。学长呢?」 「阿赖耶被明人约出去『约会』啦。说是遇到瓶颈,所以两人一起去喝酒解闷。被抢先一步了呢。」 「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样啊,杵松桑也来过了。」 杵松明人学长是理工学院四年级的学生,对个性乖僻、不常与人来往的绝对城学长而言,是极为珍贵的朋友。两人经常结伴出门,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我一边为他们的友情感到温馨,一边又对绝对城学长不在有些遗憾,重新看向晃小姐。她比我高一些,我自然地抬起了头。 「晃小姐也要出去吗?这里面装的是『大太法师神像』吧……?」 我指着布袋里的木匣问道。颜色、大小和虫蛀的痕迹,无疑就是前几天见到的那只匣子。我疑惑道:「带出去做什么?」晃小姐只是默然微笑,随即又像改变主意似地看向我。她那与年龄相比略带稚气的目光,笔直地投来—— 「礼音,你现在有空吗?可以的话,能陪我一下吗?你看,阿赖耶和明人两个男生感情那么好,我们两个女生也一起吧?」 「什么?啊,有空是有空……但要去哪里?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走吧,出发!」 晃小姐还没听完我的疑问,就拎着布袋迈开了步子。我明明是来告知「大入道」目击传闻的,却找不到时机开口。一边对晃小姐一如既往的活力感到困惑,我一边追上了她的脚步。 *** 晃小姐前往的地方,是穿过校园、横越马路后到达的沙滩。 对我而言,这是为了协助绝对城学长的「假除灵」而多次造访的地方。夏天时,这里会因学生烤肉或聚会而热闹非凡,但现在才四月,完全不见人影,只有防风用的松树在昏暗中森然排列。在这片黑暗里,晃小姐哼着歌走到沙滩中央,停下脚步,面向波涛声不断的春季大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哎呀——大海真好啊。」 「不过天色太暗,看不太清就是了。」 我站到晃小姐身旁,环顾四周。唯一的光源是沿海道路旁的路灯。灯泡大概老旧了,光线朦胧而不可靠,加上我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连晃小姐的脸也看不太清。我困惑地仰望着她隐在暗影中的面容。既然停下脚步,就表示这里就是目的地了吧。 「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而且还带着雕像。」 「别急别急,待会就知道啦。还有,谢谢你告诉我『大入道』的目击传闻。多亏如此,我才能确信。」 「确信?晃小姐,你究竟在想什么——」 「已经够了吧?给我出来!」 我提出的问题,被晃小姐唐突的呼唤打断了。清亮的声音在宁静的海边回荡。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而晃小姐在我面前转过身,用更大的声音呼唤起来。 「我知道你在!如果你不出来,我立刻就把这雕像扔进海里哦?来吧,十、九、八、七——」 「……那可就伤脑筋了。」 一道粗犷的嗓音盖过了晃小姐的倒数。咦,是谁?在我困惑的同时,一个高大的人影从粗大的松树后现身。 近两米的身高,光溜溜的头顶。由于背对路灯,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目光锐利。手脚、脖子乃至躯干,全身都像木桶般粗壮。面对那显然超过一百公斤的巨躯,我不禁脱口说出那个妖怪的名字。 「大、大入道?」 「对吧,怎么看都是……不过,并不是真正的妖怪。」 晃小姐把布袋挎在肩上,露出无畏的笑容。听她这么一说,眼前的男子确实只是普通人类。虽然体型似「大入道」,但穿的不是袈裟或僧衣,而是深酒红色的衬衫与黑色长裤,脚上也穿着鞋。皮肤整体呈浅黑色,年龄大约四十多岁。从手臂、胸膛和腹部的隆起方式来看,这分量似乎并非脂肪,而是肌肉。这位令人联想到职业摔角手的壮汉,像在确认般握了握拳,朝我们走来。 「你发现我了啊。」 「是啊。因为你一直不肯来见我,我都等不及了。」 晃小姐若无其事地回应男子粗沉的声音。男子的声音和态度中,带着连成年男性都会腿软的魄力与威严。若是胆小的女孩子,恐怕早就吓哭了。由于气氛有些险恶,我立刻摆出架势,同时简短地问身旁的晃小姐—— 「晃小姐,这个人是谁?」 「如你所见,是『大入道』。更准确地说,是『大入道』传闻的真相,也是企图用威胁或盗窃等非法手段夺取『大太法师神像』的大叔。」 「非法手段……?话说,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只是推测罢了。今天我打电话给原本持有这尊像的T先生,试着套话,聊着聊着就想到了。这尊像并非自带诅咒,而是被某人——被一位让人联想到『大入道』的人物盯上了,他会威胁持有者,要求让出。」 晃小姐面对体重、体格和肌肉量都几乎是自己两倍的对手,依然从容不迫。从男子细长的眉毛微微抽动来看,她的推测似乎大致正确。这让我感到惊讶,但晃小姐完全不摆架势的模样也让我不安。 虽然她拥有奇特的「无脸怪之力」,且身手不凡,但未免太过游刃有余了。正当我犹豫是否该像保护学长那样保护她时,晃小姐继续说道: 「因为害怕被威胁,所以想早点脱手。但身为收藏家,又不想把像让给来历不明的可疑人物……T先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当恰巧出现的同好——也就是我——出现时,他就让出了。虽然某种意义上算是硬塞给我的。」 「原来如此。不过,他为什么要说『大入道作祟』这种话呢?」 「大概是因为这位大叔索要雕像时,要求T先生不得声张吧?比如——要是说出去,就杀了他或折磨他之类的。他害怕报复,不敢告诉任何人,但又不忍心对收藏家同伴只字不提,于是编造出『大入道作祟』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讲给对方听吧?喂,大叔,所以说这雕像已经是我的东西了。不过你真能追到这里,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雕像或匣子里装了GPS了。」 「哼。少说废话。」 「真冷淡。我可是为了引你出来,费了不少心思哦?比如故意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你一定会靠近吧——之类的。谢谢你出来啦。」 晃小姐把挎在肩上的布袋换到身侧,咧嘴一笑。那笑容令人忍不住想跟着微笑,但光头壮汉依然表情严肃,突然伸出手。 「总之,既然你知道了,事情就好办。不想吃苦头的话,就把像交出来。」 「连理由都不说就要我交出来?那可不行。大叔,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哪里流传的什么神像?为什么叫『大太法师神像』?说起来,大叔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想要这个?既然诉诸暴力,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很着急?」 「没必要说明。不想吃苦头的话,就交出来。」 光头壮汉拒绝了晃小姐友善的提问,重复同样的话。双方距离现已不足三米。男子粗糙坚硬的手指和手背,显然惯于施暴。我屏息注视,晃小姐则在我身旁轻蔑一笑。 「如果我说绝对不要呢?」 「你觉得这女孩会怎样?」 壮汉话音一落,便随意朝我伸出手来。咦,我?不是晃小姐?粗壮的手臂以不符合其体型的速度逼近惊讶的我。糟糕!我立刻垫步后撤,想抓住他的手指扭转——不对,被拨开了。 「什么?」 「啊,糟糕!」 壮汉与我的声音同时响起。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指试图使出合气道招式,却被他瞬间拨开。可恶,太大意了!我拉开距离重整架势,心中懊悔,而壮汉也意外地盯着我。对方原本似乎也以为能轻易制住我。 「什么?合气道吗?」 「答对了!我先声明,这女孩很强哦?」 ——晃小姐得意地挺起胸膛。这位穿着休闲T恤的妖怪学者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壮汉犹豫了一瞬,立刻将目标转向晃小姐,低吼一声「可恶」。 「——真麻烦!把那东西交出来!」 壮汉发出简洁的命令,同时蹬地冲出。看来是觉得拿我当人质难度较大,转而采用直接抢夺的策略。他的动作果然与外表相反,十分敏捷。那股魄力让我联想到相扑的冲撞,忍不住喊出「危险」,而晃小姐只是轻哼一声—— 「来这招吗!判断得倒快,还不错。不过很可惜——」 说着,她采取了出人意料的行动——将手中的袋子连同内容物一齐向正上方抛去。布袋带着「咻」的风切声飞上半空。 大概没料到晃小姐会突然抛出目标物,正在冲撞的壮汉猛然抬头望向正上方——晃小姐瞬间将右手后拉。 「——我也不弱!」 随着自豪的宣言,她水平并拢的手指向前刺出。目标是壮汉的咽喉。毫不留情的贯手击中了因抬头而毫无防备的喉咙—— 「咕、咕啊……!」 壮汉发出痛苦的声音,踉跄着停下脚步。毕竟是在重心前倾的状态下被狠狠戳中咽喉,这也是理所当然。即便全身布满肌肉与脂肪,仍有无法保护的部位。晃小姐在壮汉面前华丽地接住落下的袋子,抬起修长的右腿,毫不留情地踢向壮汉的胯下。 「破绽百出哦,大叔!」 「嘎!」 「再来——一击!」 沉闷的打击声响起。晃小姐抓住袋子的右手,一记漂亮的肘击砸在踉跄壮汉的侧头部。连续遭受人体弱点攻击的壮汉,恐怕连惨叫都发不出了吧,他只发出沙哑的呻吟,便倒在了沙滩上。突然开始又转眼结束的战斗,让我一脸茫然。 虽然之前晃小姐为帮我「提振精神」而突然袭击时,我就对她的格斗实力有所预估,但如今更是确信——这个人即便没有「无脸怪」的力量,也强得异常。 结实肢体的爆发力超乎常人,胆量与格斗天分也出类拔萃。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她毫不犹豫攻击要害的战法。无论是击溃气管的贯手、踢击胯下的腿法,还是瞄准头部的肘击,若在正派道场或健身房,绝对会被视为犯规招式。虽然我承认她很强,但对以「不伤而胜」为宗旨的合气道修习者而言,老实说很难认同。她究竟是在哪里学到这些的? 就这样,我有些退避地看着她,而晃小姐让倒地的壮汉仰躺,用膝盖压住其胸口。她以空出的左手抓住壮汉的衬衫衣领,勒紧对方疼痛的喉咙。啊啊,又是那种犯规的招式……! 「你挑错对手了呢,大叔?合气道家会用不留伤痕的温柔招式,但很不巧,我的招式基本都属于凶狠型哟?所以,怎么样?差不多该说了吧?」 「别、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礼音,帮我拿一下这个。」 晃小姐把布袋递给我,右手手指对准壮汉的脸、并拢成锥状。那手势虽似狐狸剪影,但我知道她并非在说笑。「鸡口」——这是格斗中一种专戳人体柔软要害的禁忌招式。晃小姐无视只能畏缩的我,爽朗地问道: 「你只要乖乖回答就好。否则,我就用这个戳烂你的眼睛。先左后右。回答只能是具体内容,以及『好的』或『YES』。明白了吗?」 「什、什么……?可恶,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听人话是吧?那好——」 晃小姐右手猛然挥下。壮汉「咿」地倒抽一口凉气,同时,我不禁伸手抓住晃小姐的手臂制止她。 「……太过分了。身为合气道家,我不能坐视不管。」 晃小姐讶异地看向我,我对她摇了摇头。我左手提着装有雕像的布袋,右手拉着晃小姐的手腕让她起身,看向倒地的壮汉。他从勒颈中解脱,厚实的胸膛开始急促地起伏,贪婪地汲取氧气。 「虽然被袭击的人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已经够了。」 「是吗?我觉得这种程度仍在正当防卫范围内。」 「这明显是过度防卫。要是现在被谁看见,被报警的会是晃小姐哦?这人已经受了重创,暂时动弹不得,没必要再折磨他——」 就在我劝告晃小姐时,本该「受重创」的男子猛然跃起,不发一语地跑了。 咦,不会吧?他还有那种力气?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男子跑到沿海道路边,被一辆路过的黑色厢型车接应上车。晃小姐盯着迅速驶离的黑色车体大喊: 「有同伙在车上待命吗!别想逃——呃,这下追不上了。」 甩开我的手冲出去的晃小姐,很快意识到追赶不及,停了下来。我愣了一瞬,随即回神低头道歉。 「对、对不起……!都怪我多管闲事……」 「没关系没关系。没说明就把你带来的我也有错。还有,为防万一我先声明,我并没真的打算戳瞎他眼睛哦?」 「你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 「这个嘛,因为我是『真怪·无脸怪』,欺骗和威胁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哎呀——好久没流这么多汗了。既然身体暖起来了,要不要切磋一下?」 「我绝对不要。不知道会被戳到哪里。比起这个,刚才让他逃了……晃小姐,你是早知道这人在附近徘徊、想抢夺雕像,才故意引他出来抓住的吧?」 「嗯。既然对方用非法手段,那我也得采取相应措施。」 晃小姐若无其事地答道。那爽朗的模样让我再度哑口无言。仔细想想,引诱暴力威胁者现身,痛揍一顿逼问实情,克劳斯教授和绝对城学长在对付「颦众」时也这么干过。难道说,这其实是妖怪学相关人士的常用技巧? 「那,你带我来的理由是……?」 「当然是为了在紧要关头两个人一起揍他啦。礼音你很强,而且对方多半会觉得,两个女生一起行动,威胁一下就能解决吧?我就是利用了他这种被刻板印象束缚的思考方式。虽然不知他是谁,但正因他想靠威胁逼人就范,才会落得那种下场。活该!」 「我倒觉得他不至于被整得那么惨……不过,我明白了。所以你才特意不带学长来吗?」 绝对城学长虽说是那副样子,但其实挺有唬人气场的,有无高个子的男性在场,无防备感截然不同。我这么想着问道,晃小姐忽然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说: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理由是——阿赖耶在场的话,搞不好会被抓去当人质。那样就麻烦了吧?所以我什么都没跟他说,也没带他来。」 「哦,原来如此。」 晃小姐说得略带愧意,我不禁苦笑。论打架,绝对城学长确实完全靠不住。手脚细软,胸膛单薄。我脑中浮现学长被大块头轻易制住的画面,突然问晃小姐: 「——学长以前就是那种感觉吗?」 「嗯~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晃小姐立刻回答,脸上浮现笑容。我正想问是什么意思,她便带着些许自豪的神情望向夜晚的大海。 「虽然那张严肃的脸和态度跟以前一样……但当初我认识的阿赖耶还不是绝对城阿赖耶。」 「……啊,对哦。我记得学长改名,是因为晃小姐你过世……不,是以为你过世的时候。」 「对。那时的阿赖耶不是如今这副打扮,也没和本家断绝关系,更没住在资料室。一想到那个老实的大少爷变成现在这样,我也有点过意不去……不过,最近一直听他讲妖怪的事,我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阿赖耶果然还是阿赖耶。」 晃小姐笃定的语气在宁静的海边清晰回响。看着她打心底感到高兴的侧脸,不知为何,我竟说不出话来。 啊啊,这个人比我更早认识绝对城学长,而且喜欢着学长。 这本该早已明了的事实——即学长与晃小姐同我之间的距离——此刻刺痛了我的胸口与内心。我一时间语塞,而晃小姐带着清爽的笑容继续说下去。从侧面看去,晃小姐的身形曲线充满女性的柔美,端正的侧脸也酷似紫小姐,这让我更强烈地感受到自己与晃小姐之间的差距。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没变哦?现在他更从容了,知识也丰富了,思考方式也更灵活了。不过——该怎么说呢,对我来说都是好的变化。老朋友能变成这样,真的很令人开心。」 「咦?呃,嗯……是……是啊。」 我半张着嘴,发出僵硬的声音。晃小姐的话合情合理,我也能感同身受,却无法坦率地露出笑容。这时,晃小姐似乎察觉我的异样,突然看向我手中的布袋,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既然让『大入道先生』逃了,这个『大太法师神像』的谜团,就只能靠我们自己追查了。该怎么办呢?」 「对、对不起……线索只有那幅画吧?云上有山,太阳不知是升起还是落下。」 「嗯,也没增加什么物证。」 晃小姐苦笑着,再次望向夜晚的大海。她似乎陷入沉思,大大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拍岸的海浪,形状姣好的唇间吐出微弱的声音: 「要是刚才和那男人的对话中,能得到什么线索就好了——」 「那个人几乎没说话呢……」 「是啊……如果除了他的发言,还有什么可参考的——嗯,等等……?」 望着大海的晃小姐,忽然神色一肃。咦,怎么了?我刚想发问的瞬间,晃小姐「啊!」地轻呼一声。 「难道……被固定观念束缚的,是我们吗……?」 「什么?什么意思?」 「我从自己说过的话和这片风景里,突然想到了。你看,礼音,那幅画上的『云』,就是这种感觉吧?然后,像这样能看见山,太阳是这样。」 晃小姐用手指在沙滩上画出蜿蜒的线,又在线上画了梯形,再往上画了个缠绕火焰的椭圆。我点头赞同,晃小姐继续蹲着说道—— 「我们原以为是『云』的图案,看起来不也像海浪吗?」 「……咦?啊,对哦,听你这么一说,确实……!那么,从云——不,从海浪上冒出来的,不是山……」 「没错!大概是岛!」 晃小姐以充满活力的声音接过我的话,站起身来。她直直盯着涌来的波浪,欣喜地说: 「如果是在某个岛上被祭祀的东西,那难怪我和阿赖耶之前一直纠结『山』却一无所获呢。因为『大太法师』是和造山传说配套的巨人,加上日本『山神多为女神』的固定观念,视野就变窄了……传说和神话在衍生过程中会不断变形,这明明是基础中的基础。」 「原、原来如此……那么,只要找到日出或日落景色与那幅画相符的岛,就能知道雕像原本的所在地了。」 「关于这点,画中那个带火的椭圆,恐怕也不是太阳吧?这种时候,必须把最初的看法全部舍弃。那种熊熊燃烧的感觉,应该是火焰——篝火或火堆,不,或许是火山喷发之类的……?」 「啊!对!就是那个。有火山的岛!」 受晃小姐的兴奋感染,我也激动地附和。原本以为是云、山和太阳,但确实也能视为海岛火山喷发的景象。因为是线条简单的单色画,一旦改变视角,看起来就截然不同。在我暗自佩服时,晃小姐开心地再次点头,背起布袋转身面向大海。 「既然决定了,就把有火山的岛都排查一遍吧?」 「现在就去资料室吗?」 「嗯。礼音也一起来吗?阿赖耶应该也快回来了。」 「啊,好的……如果不会打扰你们的话。」 「怎么会打扰呢?」 *** 「嗯。这幅画描绘的并非山峦,而是名为御场岛的火山岛。」 坐在资料室会客区的沙发上,绝对城学长淡然地说道。不久前与杵松学长一同归来的他,朝坐在对面的我与晃小姐瞥了一眼,拿起桌上的画作继续说: 「御场岛是位于Y县伍来半岛外海六十公里处、隶属伍来市的小岛。周长二十一公里,面积十平方公里,人口约三百人,岛中央有座名为御场岳的火山。由于约一千年前曾有喷发记录,这幅画描绘的应是当时的景象——不,更可能是后世对当时画作的临摹。在反复传摹的过程中,线条趋于简化、与原图渐行渐远的例子很常见,这幅画想必也属此类。」 绝对城学长一边滔滔不绝,一边取过沙发旁那本厚重的书籍。纤细的手指翻动着书脊上写着「离岛便览」的书页。或许是因为先前跟晃小姐聊过学长在格斗方面十分无力,此刻他的手腕与手指看起来比平时更显纤细,我不由得看入了神。 「学长的手腕和手指真的好细啊……看起来很柔弱。」 「是吧。感觉对合气道行家来说,想怎么扳就怎么扳。」 「嗯。不过我并不会那样做。」 「你们突然在说什么?——啊,就是这里。」 绝对城学长对我的话略显不解,随后翻开某一页,将书平放在桌上。我与晃小姐一同低头看去,那一页刊登着一幅标题为「御场岛」的照片。 照片似乎是从海上拍摄的岛屿全景。虽是黑白影像且清晰度不高,但浮现在海浪间的轮廓,确实与旁边那幅画非常相似。 「原、原来如此……看起来真的就是这座岛了……可是学长,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是啊!为什么你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也才刚想到这可能不是山,而是岛屿。」 听到我的疑问,晃小姐也紧接着发问。绝对城学长耸了耸披着羽织的肩膀,抱起双臂,以与晃小姐截然相反的、毫无起伏的低沉嗓音开口道—— 「我和明人喝酒闲聊时,忽然想到那或许是座岛屿。对吧,明人?」 「没错。所以我们就在网络和图书馆查了火山岛的照片。」 杵松学长以明朗的声线应和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留着一头亮色短发,脸上挂着与细框眼镜十分相称的柔和微笑。修长的身形穿着高领毛衣与白大褂。这位绝对城学长的友人兼搭档熟练地将托盘上的四杯咖啡摆在桌上,随后在绝对城学长身旁坐下。 「晃小姐、汤之山同学,辛苦二位了。我一边泡咖啡一边听你们说话,看来遇到了不少麻烦啊。」 「不,我并没帮上什么忙。只是在旁边看着……不如说,还碍了晃小姐的事。」 「别谦虚啦,礼音你做得很好。先不说这个——阿赖耶。」 晃小姐对苦笑着的我嫣然一笑,随即抬眼望向绝对城学长。她大大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侧脸浮现无畏的笑意。晃小姐从布袋中取出木匣置于桌上,探身向前。 「你凭什么断定这尊『大太法师神像』出自御场岛?应该不只因为岛屿形状和那幅画相似吧?」 「当然。我打电话向岛上的神社确认过。详细描述了神像的尺寸与形态后,对方表示那毫无疑问曾是岛上供奉的神像。」 绝对城学长平淡地说明完毕,杵松学长则补充道: 「虽说是神社,但并非神道设施,而是独立于神道之外的土著信仰场所。这尊像在明治时期的废佛毁释运动中被县府没收,此后便下落不明,所以他们早已放弃寻找了。」 不到半天竟能查到这么多信息……我正暗自感慨,身旁的晃小姐已继续追问: 「说是土著信仰对吧?你们问了具体是什么信仰吗?」 「据说是祭祀火山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神社。其名称为——」 「『ダイダラボ讲』。」 「……ダイダラボ讲?」 晃小姐困惑地重复绝对城学长说出的词汇。她似乎难以理解,眉头紧蹙,随后坐回座位,向杵松学长道了声「我开动了」,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以不解的语气说道: 「『讲』在土著信仰中倒是常见,不成问题……但『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是怎么回事?名称的变形方式真奇怪。既然要去掉『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末尾的『ッチ』,为何不直接说成『ダイダラ坊(大太郎坊)』?难道是『ダイダラ坊』的方言发音吗……?而且,我从未听说『大太法师』是火山女神。阿赖耶,你听说过吗?」 「知道的话早就说了。大概是本土传入的『大太法师』传说与火山信仰融合后的产物吧。」 「嗯,也只能这么推测了。不过,那个壮硕的光头大叔为何想要这种小岛上的地方神像?他还会再来吗?」 「要抓他是你的自由,但请独自行动。」 「什么意思?」 「我是说,别把『幽灵』卷进危险里。她确实有能力,但不像你那样习惯实战吧?——『幽灵』,你没事吧?」 绝对城学长冷淡地瞥了晃小姐一眼,随后将视线转向我。被他那双掩于长刘海下的眼睛直视,我的脸颊顿时发热。我还不习惯被他如此正面注视,加之数日未见学长,不禁有些害羞。 「是、是的……托学长的福,我没事。」 「我说阿赖耶,你就不担心我吗?」 「那种程度的家伙根本奈何不了你吧?」 「那倒也是。」 ——晃小姐若无其事地答道。不愧是从秘密结社的追杀中存活下来并完成反杀的「女超人」,但这种时候好歹该生点气吧?我一半佩服一半无语,杵松学长则转向身旁的绝对城学长: 「阿赖耶,刚才话说到一半汤之山她们就回来了,所以没听到你的回答——既然知道了『大太法师神像』的出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御场岛,把神像归还。」 绝对城学长即刻以低沉的嗓音回答,接着如同陈述理所当然之事般轻轻点头,拿起桌上的木匣继续说道: 「我想将这尊像放回它应在之处。既然有人意图夺取,邮寄也不稳妥。况且对方承诺,若我能归还神像,便告知我岛上与传说、信仰相关的信息——那我有什么理由不去?我明早便出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还得上课,无法同行——不过阿赖耶不在,我会觉得寂寞呢。」 杵松学长率先回应。晃小姐用眼神向我征询意见,我点头表示同意,绝对城学长却摇头轻叹,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神情。 「又不是要去前现代的未开化之地。如今是二十一世纪,御场岛虽是离岛,但电话与网络皆可畅通。」 绝对城学长边说边从羽织袖中取出手机,轻轻敲了敲漆黑的液晶屏幕,仿佛在说「有它在就没问题了吧」。 「话是这么说……学长,你换手机了?之前不是用那款带卫星通讯的吗?我记得你还很得意地说它在全世界都能用……」 「我没有得意,而且早就换了。旧手机在冬天那场河童骚动时掉进驹引川里了,事后为了急用,就凑合买了这部新的,但不带卫星通讯功能。」 学长感慨地叹了口气,指尖拂过全黑的手机边框。手机似乎是外国品牌,上面的商标是我未曾听闻的厂商。我随口应道「就算没有卫星功能也不成问题吧」,杵松学长则向晃小姐问道: 「总之,阿赖耶要去御场岛。晃小姐你呢?」 「我和阿赖耶一样。没有不去的理由。况且,那个大叔或许仍在觊觎这尊像,阿赖耶也需要搭档兼保镖吧?就算叫我别去,我也会跟着。礼音你呢?」 「——咦?」 晃小姐以轻松的语气问我,我倒抽一口气。 我要去。我想去。尽管心中这么想,话语却堵在喉间。 每日的课业自然是理由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我去了又能如何?既然有晃小姐同行,应该足够了吧—— 在妖怪学的学识与热情上,我远不及她;即便论及危急时刻的战力——顺便再加上身材与容貌——我也远远比不上晃小姐。方才再度被摆在眼前的这个事实,与一直横亘于心的距离感交织在一起,隐隐作痛。 既然如此……既然有晃小姐在,我还有必要厚着脸皮跟去吗?没必要吧。我在心中自问自答,发出消沉的声音。 「我……不去。」 声音比预想中更沉重,我不由自主垂下视线。听到我的话,绝对城学长瞬间露出一丝似遗憾似讶异的神情,但很快便恢复平日的扑克脸,轻轻颔首。 「……是吗。我明白了。」 略显低沉的男中音传入耳中。听他这么说,我答了一声「是」,同时意识到自己心中竟有些失落。 看来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似乎隐隐期待着绝对城学长对我说「希望你来」。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强烈的自我厌恶从心底翻涌而上。竟然期望别人否定自己说出的话,实在太矫情了。我低着头咬住下唇,此时晃小姐冷静的嗓音响起: 「原来如此。那么,阿赖耶觉得这样就好吗?」 晃小姐斜眼看向绝对城学长。黑衣妖怪学者仿佛要避开她的视线般,将刘海下的双眸转向我。绝对城学长像在斟酌或寻找话语,沉默片刻后开口: 「这个嘛……虽然在意封印『觉』之能力的项链——不过暂时应该无碍。因为你已经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了。」 「好、好的……学长,请你务必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知道。你也是——那个,该怎么说。别太勉强自己。」 「那、那是我要说的才对。不可以不管不顾就一头栽进去哦?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或是快要被当成活祭品,就请立刻逃走。就算晃小姐再厉害,一个人也总有顾及不过来的时候。」 「我知道。你才是,别随便插手事件。你实在太轻率了。若出了什么事,务必联系我。」 「……咦?果然没事就不能联系吗?」 「不,我没那么说。只是,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我们互相偷瞄着对方,低声交谈。晃小姐与杵松学长默然注视着我们这奇妙的互动,不久后却面面相觑,同时深深叹了口气。 ──────────────────────── 二章 二口女 「二口女」是被收录在江户时代妖怪故事集《绘本百物语》中的怪谈。故事讲述了一位女子因憎恨配偶前妻的孩子而将其饿死,之后她的头上便生出第二张嘴,不断发出觅食之声。在《绘本百物语》的插画中,那名女子被描绘成后脑勺长有嘴巴、以如蛇般的长发攫取食物,送入这第二张口中。 *** 「……杵松君,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看得很清楚,织口老师。」 「这样很难为情,我不太想让人看……怎么样?」 「别动,请不要动。就这样保持不动。」 「好痒。」 「请忍耐一下,您是大人了吧?很快就结束了。」 在窗帘紧闭的静谧房间里,织口老师和杵松学长的声音交替响起。过了一会儿,杵松学长说了声「OK」,背向他的织口老师坐在带滚轮的椅子上转了半圈,拿起了旁边桌上的发夹。 「谢谢。过程还顺利吗?」 「我只是代理,不太清楚。详细情况请问阿赖耶吧。」 织口老师整理好解开的长发,杵松学长站在一旁苦笑着回答。这位身穿白大褂的理工学院学生语气温和地补充道「不过,确实变小了」,然后从口袋里拿出B6尺寸的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情况。这本从四十四号资料室带来的笔记本封面上,有绝对城学长标注的「二口」字样。 在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带着「大太法师神像」前往御场岛的下一周,某个工作日的傍晚。我跟随杵松学长,来到了织口老师位于文学院大楼一楼的研究室。目的是诊疗并观察织口老师身上的怪异器官——「二口」的状况。 「二口」正如其名,是长在后脑勺的第二张「嘴」。但那只是一个形似嘴巴的器官,无法用它进食、说话或吐出东西。与我的「觉」或晃小姐的「无脸怪」相比,是相对容易控制的「真怪」。但由于是物理性存在,肉眼清晰可见,要说麻烦也确实麻烦。 毕竟视觉冲击力相当大,我第一次看到时也倒吸一口凉气。织口老师本人似乎也因为这个怪异器官吃了不少苦头。她曾说过,那常年不变的长发造型和大发夹,正是为了遮掩这个怪异而存在的。 因为是与生俱来的怪异,老师原本以为只能一辈子与它共存。但幸运的是,绝对城学长手中的古老资料里记载了具体的处理方法。据说只要定期敷上某种药物,「二口」就会逐渐缩小直至消失。学长按照资料上的方法,配出相应的草药治疗织口老师的「二口」,过程也很顺利。 对绝对城学长来说,「二口」是珍贵的「真怪」实例,因此他会定期约见织口老师,诊疗并观察「二口」的缩小程度,进行记录。但这个月的检查日,他碰巧要去御场岛——尽管是自愿的——于是便拜托知情的杵松学长代为处理。我其实可以不来,但机会难得,就跟来了,结果只是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 虽然很久没来织口老师的研究室,但氛围依旧没变。一面墙全是书架,宽敞的办公桌、大型观叶植物、由舒适沙发和玻璃茶几构成的会客区等等,各种家具摆放得恰到好处。虽然书多这点和绝对城学长的资料室一样,但这里没有书或期刊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书架上的书也都按领域分类。这大概是房间主人个性的差异吧……我苦笑着,看向织口老师。 虽说彼此都知情,但「二口」终究不是愿意随便示人的东西。我这么想着,所以在杵松学长观察记录时,都刻意不去看。不过,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吧。 「辛苦了。这东西真难消失啊。」 「听绝对城君说,要完全消失好像要一年多一点。他去年六月开始给我开药,所以还得再忍耐一阵子。」 「要这么久?真是辛苦了。」 「都已经忍耐将近三十年了,这点时间不算什么。」 老师整理好头发,耸了耸宽松针织衫下纤细的肩膀,苦笑着回答。那惹人怜爱的动作让我觉得可爱,同时也对「将近三十年」这句话感到些许惊讶。因为老师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我总是下意识地用对同辈的语气和她说话,但她其实比我年长许多。我感慨地注视着她那依旧如同少女的容颜,只见她轻抚发夹,继续说道。 「如果能像汤之山同学那样,将『觉』的能力控制得当并加以活用,也就不需要消除了……不过,『二口』这种东西,就算拥有也毫无用武之地。」 「嗯,我虽然习惯了,但不戴绝对城学长做的封印用竹环吊坠,还是担心能力会失控……话说回来,『二口』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真怪』?」 「阿赖耶说,它和晃小姐的『无脸怪』是同类型的『真怪』。」 ——回答我的是杵松学长。 无脸怪?我茫然地看向合上代替病历的观察笔记的杵松学长。 「『无脸怪』不是能把自己的想象强制覆盖到对方的五感信息上,让人产生幻觉吗?和后脑勺长嘴完全不一样吧?」 「嗯,单看表象是这样。但『真怪·二口』实际上是长在后脑勺的一个嘴状突起,它会无视本人的意志,将『这是第二张嘴』的视觉印象传递给他人,是一种精神认知层面的干扰。身体长出人脸的『人面疮』也和它是同类——以上是阿赖耶最近的推测。」 「咦?所以实际上并没有嘴?」 我想起将近一年前,在这间研究室地下室里看到的景象。织口老师后脑勺上的「第二张嘴」确实有嘴唇、牙齿和舌头…… 杵松学长靠在窗框上,点了点头—— 「是的。实际上拍下的照片也只拍到了类似嘴巴的隆起,并没有牙齿和舌头。『真怪·二口』似乎是家族遗传性的,但是否显现则因人而异。根据在资料室找到的记录,后脑显现出『第二张嘴』的,大多是对他人的猜疑心和警戒心较强的人……上述内容也是刚从阿赖耶那儿现学现卖的。」 杵松学长保持着柔和的表情继续解说。语气一如往常地平稳,但隔着镜片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让我有点在意。诊疗结束后——不对,从进入这间研究室开始,这个人就只与织口老师进行了最低限度的眼神交流。 仔细想想,杵松学长以前参加的戏剧社,说白了就是被织口老师间接搞垮的。后来织口老师也洗心革面,与老家那些指使她作恶的族人断绝了关系……或者说被断绝了关系,所以我一直以为她和杵松学长已经和解了。但现在看来……杵松学长或许还怀恨在心? 织口老师可能对此也有所愧疚,和杵松学长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杵松学长对织口老师说: 「关于『真怪·二口』的特性,老师应该早就听说了吧?」 「嗯,是绝对城君告诉我的。听他讲到显现条件时,我就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毕竟织口家的人总是互相监视,生怕被别人抢先或利用——」 织口老师亲切地回答了杵松学长的问题。两人的态度都很温和,也很正常。看来是我自己想太多,以为他们还没和解。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在内心低语,然后向老师问道: 「织口老师的本家是历史悠久的财阀对吧?」 「嗯,外界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家世和资产都比不上绝对城君的本家……不过,确实很古老。无论是历史,还是族内的体制。」 「体制?」 「就是说思想还很传统。本家的当家或长子做任何事都是中心,女性则是次等、再次等的存在……我在那种一成不变的地方,过着在意他人眼光、迎合周遭的生活。所以某种意义上,『二口』是很适合我的妖怪。」 织口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她似乎已将家里的事视为过去,态度平静,这让我放心了些。但我仍有些不解。 「二口」很适合她?嗯,「口」多了一个,难道是指会说「两面话」?不过,老师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看场合随意撒谎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呢?」 「呵呵。问别人之前,先自己思考吧。」 「老师,您这种吊人胃口的习惯可不太好哦?我知道您想摆出深不可测、深思熟虑的样子,但汤之山同学对您来说也是恩人吧?这样敷衍过去,不是很不坦诚吗?」 杵松学长始终保持着温和的态度,却说出了严厉的话。正因为他语气和表情都很温和,听起来反而更像挑衅,让我脊背发凉。咦?他们果然感情不好……?安心感瞬间转化为不好的预感,但老师既不生气也不烦躁,只是以温柔的微笑回应: 「哎呀哎呀,这话可真刺耳。不过要说装模作样,杵松君不也一样吗?你装成温和又讨人喜欢的青年,但实际上又如何呢?有时候,我也不觉得你是表里如一的人呢……」 「哦?真意外。老师和我有深交到能看穿我内在的程度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那么,就这样说吧——出于职业关系,我见过很多学生,所以某种程度上能够推测——这个答案如何?」 「又是疑问句啊。您没有自信断言自己的想法吗?还是说,您因为害怕断定,所以在逃避呢?」 两人终于露出了被对方影响的笑容,继续说着带刺的话。果然,他们还没有和解。我无法插嘴,只能不知所措地感到困惑——同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两个人,或许意外地相似。 表面待人友善,实则有些腹黑,这是杵松学长和织口老师共有的特征。出奇地能干且行动力强,也可以说如出一辙。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互相排斥吧。无论如何,希望他们能尽量好好相处——正当我这么想时,研究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叩叩,响亮的声音打断了杵松学长和织口老师的对话。虽然不知道来者是谁,但总之尴尬的气氛暂时中止了,让我松了口气。老师说了声「请进」的同时,门被打开,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打扰了。」 踏着有力步伐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着得体、个子高挑的青年。 年龄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结实的身躯包裹在时髦的黑色西装里,略长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拢。领口处一枚造型复杂的汉字银色徽章闪闪发光,领带是红色的。晒黑的皮肤呈浅黑色,健壮的体格与昂首挺胸的姿态相辅相成,显得非常精悍,且毫无破绽。粗眉、鹰钩鼻和尖下巴令人印象深刻。青年威风凛凛地走到研究室中央,笔直地看向织口老师,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事来大学附近,就顺道过来看看——」 说到这里,陌生的青年瞥了我和杵松学长一眼。那打量般的视线扫过我们之后,他立刻重新转向织口老师。 「乃理子,这两位是?你的学生吗?」 「说是年纪相差比较大的朋友和熟人更准确些。」 面对青年傲慢的提问,织口老师以优雅的微笑回应。从直呼其名来看,似乎是关系相当亲密的对象。然后,从老师的视线判断,「朋友」指的是我,「熟人」指的是杵松学长。青年听后,像是明白了似的点点头,看了看杵松学长,然后站到了我面前。 「乃理子似乎一直受你们照顾了。今后也请多关照。」 「啊,不不,我们才是……」 我慌忙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致意。我匆忙回握他伸出的手,感觉到他的手背和指腹都十分结实。从他精悍的体格和毫无破绽的气质来看,似乎有习武的经历。从手掌的厚实程度推测,大概是剑道。我望着眼前的青年,再次点头问候。 「初次见面,我是经济学院二年级的汤之山礼音。平时承蒙织口老师关照。」 「真铠龙成。」 他以傲慢的声音简短地报上姓名。我本以为他还会继续说下去,但他转向走近的杵松学长。杵松学长露出亲切的笑容,伸出手。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理工学院四年级的杵松明人。」 「请多指教。我是真铠。」 青年依旧傲慢而简短地回应。虽然知道了名字,但还是完全不清楚他的身份。看起来既不是学生也不是教师,更不像大学职员。正当我以握手结束的姿势站着,犹豫是否该询问他的身份时,织口老师苦笑着插话道: 「光是这样什么都弄不明白呢,龙成先生。」 「哎呀,是吗?那就由你来说明吧。」 「嗯,好的。」 青年依旧挺着胸膛,织口老师则缓缓点头。老师似乎已习惯青年的态度,无奈地耸了耸肩,对我露出微笑。纤细的手指指向青年,柔和的声音在研究室里响起。 「我重新介绍一下。这位真铠龙成先生,是我的未婚夫。」 「原来如此——呃,未婚夫?也就是婚约对象?」 「是的。因为我经常要翻阅珍贵的古书,所以没有戴订婚戒指。」 织口老师对我愚蠢的问题笑着点了点头。她是上流阶级出身的千金小姐,又是知性美人,有恋人或婚约对象并不奇怪。虽然不奇怪,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有这样一个对象,而且对方还突然来访,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时,杵松学长看着真铠先生领口的徽章,歪头问道: 「不好意思。那个徽章和那个名字,难道是真铠矿业的……?」 「哦,你知道啊。」 真铠先生挑了挑眉,在我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杵松学长轻轻点头,在沙发附近的圆椅上坐下。 「说到真铠矿业,就是在开采地下资源和利用地热方面拥有许多专利的公司吧。我在杂志上看过好几次。而且听地质学研究室的朋友说,那家公司很热衷于研发新技术并加以实用化……您是真铠矿业经营者家族的人吗?」 「是的。」 「龙成先生是真铠矿业的常务董事。」 ——织口老师立刻站起来补充说明。杵松学长听了,坦率地表示佩服: 「哦,年纪轻轻就非常了不起了呢。」 他究竟是真的惊讶如此,还是装作纯朴学生的样子,不得而知,但真铠先生似乎很满意。 这样也好,但问题在于我。真铠矿业这个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问一下是不是有名的公司可以吗……?正当我琢磨着该不该开口时,织口老师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先一步说道: 「真铠矿业是大正时代延续至今的名门企业,由真铠家族经营,龙成先生是其中的一员,也是前途无量的年轻董事。他有剑道段位,过去在学生大会上多次获得优胜——让您久等了。」 老师一边简明扼要地说明,一边将茶杯放在真铠先生面前。真铠先生没有反应,但老师也没说什么,微微行了一礼,在他身旁坐下。 那副模样与其说是未婚夫妻,不如说更像社长和秘书,让我感到些许不对劲。自从真铠先生出现后,织口老师看起来比平时更温顺,也让我有点在意……不过,既然当事人都觉得这样就好,局外人也没必要插嘴。我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再次将视线转向斜前方的真铠先生。 经老师这么一介绍,细看之下真铠先生确实有一张名门少爷的脸。虽然那副经过锻炼的体格不太像少爷——从这个角度说,身体虚弱的绝对城学长反倒更像——但那堂堂正正的态度和表情,确实给人一种天生精英的感觉。被那股气势压倒的我,忍不住老实说出「您真了不起」,真铠先生听了,短促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了不起的。现在的我,只是众多常务董事之一。能够自由掌控的只有真铠矿业集团的一小部分,也就是研发部门,而且还没有实际业绩。算不上什么。」 「我觉得已经很了不起了……」 「看来我们的价值观不同。当然,作为将来要继承真铠家的人,我时刻感受到自己的责任,为了届时不被人看轻,必须趁现在好好积累成果。所以,我希望乃理子能早点辞掉大学的工作来帮我。我非常需要乃理子的才能。」 「织口老师确实很优秀——咦?老师要辞掉大学的工作吗?」 「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我惊讶地看向老师,老师苦笑着,像是让我放心似的对我笑了笑,然后瞥了一眼身旁的未婚夫,继续说道: 「龙成先生这么说,我感到很荣幸,但我不能丢下正在指导的学生和正在进行的研究课题不管。」 「又是这个理由?研究文学这种东西,根本是在浪费你的人生。你应该也知道国家要求国立大学废止或转型文学院的新闻吧?现在社会的趋势是不需要没有实际利益的学问。解读以前的小说或诗歌是无所谓,但那种事等你退休之后再做也不迟吧?」 真铠先生翘着二郎腿,说出辛辣的言论。织口老师可能已经习惯了,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但我却立刻有了反应。 虽然也觉得未婚夫对另一半工作的这种评价方式不太妥当,但更让我在意的是他那单方面判定学问价值的态度。 要说没有实际利益的学问,妖怪学就是最好的例子。研究妖怪传说的形成过程,根本不可能赚钱。 但是,正因为绝对城学长钻研了这种乍看毫无意义的学问,我才从长年困扰我的耳鸣中解脱出来,织口老师的「二口」也有了治愈的可能。是否有用,本就不是谁都能轻易判断的事。无论多么冷僻的领域,探索与记录都绝不应该被轻视。在与绝对城学长相处的过程中,我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正因如此,我无法对真铠先生刚才的发言视而不见,忍不住就要开口反驳——但就在这个瞬间,有人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愣愣地转过头,发现杵松学长站在那里。不知何时来到沙发后方的杵松学长微微摇头,仿佛在说「好了好了,冷静点」,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仔细想想,被批评的当事人织口老师都默默承受了,身为局外人又初次见面的我若开口反驳,只会让气氛变得更僵。杵松学长再次拍拍我的肩膀,仿佛在说「这样就好」,然后以坦率的语气向真铠先生搭话: 「您刚才说您负责研发部门,现在在进行什么样的研究呢?」 「目前我最投入的项目,是探索高效开采地下资源的方法。如果这个项目成功,我在真铠家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 「哦……不过,恕我直言,现在日本好像很少听说大规模的资源开采了。不是以进口为主吗?」 「确实如你所说。容易开采的矿脉在上个世纪就已开采殆尽,很难再有新的开发。如你所知,这个国家是世界屈指可数的火山国。在稍加挖掘就可能出现岩浆的土地上,很难进行地下开发。」 「因为日本不管是陆地还是领海,到处都有火山带。」 「没错。但是,换个角度看,火山地下也是硫磺、石英、金、银、铜、锌、锡等有用资源的宝库。如果能安全高效地开采这些资源,就不必依赖进口了吧?基于这个想法,我在御场岛这个火山岛上建立了直辖的火山研究设施——」 「御场岛?」 我本想安静地听,却忍不住出了声。那不就是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去的那座岛吗?惊讶的我和杵松学长对视了一眼。真铠先生似乎也没料到我们是这种反应,讶异地皱起眉。 「你们知道御场岛?那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小火山岛啊。」 「是、是啊……我的一位学长刚好去那里做调查旅行。」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我愣愣地说明原委,这时真铠先生的西装内袋传来了震动声。他道了声「失礼」,拿出手机,狐疑地歪着头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接起电话。 「是我。那边已经结束了吗?别待太久——什么?」 真铠先生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从语气判断,应该是工作上的部下打来的电话,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和织口老师、杵松学长面面相觑。真铠先生不久后说了句「没办法」挂断电话,瞥了织口老师一眼。 「抱歉,乃理子。计划有变,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哎呀,您这么忙啊。下次有空再来哦?」 「嗯。」 真铠先生冷淡地点点头,看也没看我和杵松学长一眼便离开了研究室。不知是着急还是烦躁,他用力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他很忙呢。」 「你们觉得他是个傲慢、粗鲁又自以为是的人吧?」 我小声说出感想的瞬间,织口老师微笑着说道。作为真铠先生的未婚妻,这毫不留情的评价让我愣了一下。 「咦?不、不,绝对没有——」 「老实说,我有。」 「喂,杵松桑!」 我不禁盯着直截了当的杵松学长,但织口老师只是苦笑了一下,带着困扰的笑容看向关上的门。 「他倒也不是坏人。只是因为一直被顺从的人包围着,被夸奖着长大——而且今后也会如此——所以只知道那样行事。虽说那样也足够了。」 「那些『顺从的人』,也包括织口老师您吗?」 「那当然。」 「这样好吗?你们不是未婚夫妻吗?」 如果是公司的部下也就罢了,未婚夫妻应该是对等的关系吧?如果不是,当然会感到不满吧?又不是战国时代。我这么想着才问的,但老师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再次露出苦笑。 「他要的应该是方便、能干又顺从的妻子,而不是伴侣吧。」 「……哦。总之,如果当事人觉得这样没问题,我们这些无关的人也不该插嘴——不过,真意外。我还以为老师您是更——」 「更怎么样,杵松君?」 「更会管教丈夫的类型。」 「杵、杵松桑,你这种说法……」 「汤之山同学不这么觉得吗?」 「咦……这个嘛。」 我含糊其词,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实际上,我所认识的织口老师,外表是富有千金小姐气质的优雅女性,内在却相当积极。尤其是和老家断绝关系后,她的行动力变得更强,只身进行实地调查,代替学生与市议员辩论,与国外私立大学合作开设线上课程,非常积极且充满活力。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织口乃理子。这样的女性竟然会——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对未婚夫百依百顺,让我相当意外。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偷偷抬眼看向老师。老师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为了鼓励我,露出开朗又可爱的笑容。 「真铠家在财阀中虽然资历不算太老,却是个有实力的集团。和逐渐没落的织口家不同,很有发展性。有这么强大的后盾,不是很好吗?」 「是、是……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老师,您不是已经和这些束缚无缘了吗……?」 「我和织口家确实处于近乎断绝关系的状态。虽然我也想自由自在,但不管怎么说,我都明白现实状况。在紧要关头,能依靠的力量非常有用——不,是必不可少的。」 老师平静而坚定地断言。虽然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辛酸或悲痛,但我还是无法坦然接受。这样不会太勉强吗?我怀抱着无法说出口的疑问,老师对我莞尔一笑: 「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很感谢龙成先生。他没有抛弃被织口家断绝关系的我。毕竟是两家决定的婚约,就算被取消也不奇怪。」 「这是因为真铠先生喜欢织口老师吗?还是单纯看中了老师的能力?」 「应该就像杵松君说的那样吧。但不管是什么理由,能得到他的赏识都是我的荣幸,而且我也应该报答他的这份恩情。再说,我从小就被教育,女人为了生存必须学会忍耐,所以这点小事,事到如今也不算什么——」 说到这里,织口老师突然轻声笑了出来。 她掩着嘴,继续微笑的模样十分优雅,但身为听众的我们却感到困惑。刚才的话里有什么好笑的吗?我只觉得这是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才会有的辛酸故事。我和杵松学长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那个,老师?您怎么突然……?」 「对不起。说着说着,突然觉得自己果然是个『二口女』,忍不住就……呵呵,这个连龙成先生都不知道的『真怪』,真的是很适合我的妖怪呢。」 织口老师又说了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摸了摸后脑勺的发夹。我不明白她这番话的意图,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 「所以说,您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是说了吗?不懂的话就自己思考。」 自称「二口女」的美女副教授露出高雅又略带寂寞的笑容。我歪着头,老师又补了一句「你都跟了绝对城君这么久了,应该能想明白吧」,结束了对话。 *** 当天晚上,我拨通了绝对城学长的电话。 刚洗完澡,我坐在公寓房间的床上,一边让发热的身体冷却下来,一边听着手机里的拨号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看来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紧张。 学长虽然说过随时可以联系他,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直到今天都没打过电话或发过信息。也就是说,这是相隔六天——自从学长去岛上之后第一次联系。他会不会怪我为了些小事打电话?就算不责怪,会不会觉得我烦?学长有没有好好给手机充电?话说回来,御场岛真的有信号吗……? 种种我原本不愿去想的担忧接连浮现,渐渐扩散开来。我继续听着拨号音,大约二十秒后,正想挂断重拨,或者发条信息简洁地问一下——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我。」 「啊,学、学长吗?我是汤之山礼音。」 这声冷淡的招呼让我不由得挺直了背,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电话那头的妖怪学者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慌乱,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接了电话。」 那是记忆中沉稳的男中音。最近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我感觉自己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我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原来如此想听到这个声音。接着我问:「现在方便说话吗?」学长答:「不方便就不会接了。」——这回答也很有他的风格,让我松了口气。 「抱歉这么晚打给你。你那边一切还好吗?」 「嗯,了解到不少有趣的事。御场岛的『ダイダラボ讲』,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我本想进入正题前先寒暄几句,便问了绝对城学长的近况,结果他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语速也变快了。 「我本来以为它的体系跟神道很接近,结果完全不一样。每户人家除了神龛,还另外设有祭祀主神——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祭坛,主持神事和活动的不是神主或祢宜,而是兼具神官与巫女职能的女性。」 「哦,以女性为中心的宗教还真少见。神主和和尚基本上都是男性呢。」 「没错。日本近现代的一般宗教,大多以男性为中心。但古代正好相反。日本民俗学之父柳田国男曾写道:『我国祭祀祈祷的宗教行为原则上全部由女性掌管』。从这个意义来说,重视女性特质与母性的『ダイダラボ讲』,可说是一种极其传统且本质的信仰。大概『御场岛』这个名字也是源自乳母吧……这是晃的推测,我也这么认为。」 「是、是吗,原来如此……晃小姐她还好吗?」 「晃现在去参观春季神事了。我本来也想去的,但就像之前说过的——『ダイダラボ讲』的神官是女性,教义也重视女性特质与母性。神事场所和圣地禁止男性进入,我只好一个人留在旅馆里。」 「这样啊,你在旅馆啊。对了学长,你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一家小民宿。设备有点旧,但没什么问题。言归正传,关于『ダイダラボ讲』,最让我惊讶的是——该信仰的传说中明确认定『大太法师』这个巨人妖怪是女性。至今居然一直没有被调查到,只能说是奇迹——」 学长滔滔不绝地说着御场岛的信仰。他跳过了通常会先提的岛上风景、食物、同行的晃小姐的情况等等,直接进入学术汇报,这确实很有他的风格。总之目前似乎没发生什么危险事件,晃小姐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放心下来,静静地听着。这时,学长正讲到『大太法师』传说的分布情况,却忽然停下长篇大论,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咦?不,没什么奇怪的……」 「是吗?我听到你在笑。」 「啊?我笑了吗……?」 「嗯。」 冷淡的回应立刻传来。看来我不知不觉间笑了出来。我自己是觉得松了口气,但在和人说话时突然笑起来,就算对熟人来说也很失礼。我转头看向梳妆台的镜子,瞪了自己一眼,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微微低下头道歉。 「对不起。我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谢、谢谢……」 这出乎意料的夸奖,让镜中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害羞,绝对城学长也沉默了下来,这下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握着手机,等学长再次开口。不久,耳边传来他清嗓子的声音,似乎打算重新开个话题。 「……所以,有什么事吗?」 「咦?」 「是你打来的电话,应该是有事找我吧?啊,如果没事也没关系……而且晃一直要我联系你,现在时机正好……」 学长的尾音有些含糊。他难得说话这么不干脆,声音也略小,听不太清楚。这新鲜的语气让我不禁听得入神,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我打电话的借口……不对,我确实有正当理由。 「其、其实,我有件事想问学长。」 「什么事?是资料室那边有怪异事件要委托我解决吗?」 「不是那样的。」 我先说了「并没有什么怪异事件发生」,然后说明了今天在织口研究室发生的事情。我提到织口老师的未婚夫是真铠矿业的高层,而真铠矿业在学长所在的岛上建造了火山研究设施。学长听了有些惊讶,但重点不在这里。 为什么织口老师会说「二口女」是「适合自己的妖怪」? 我不是很明白,所以很在意。我透过电话说明后,学长应了一声「这样啊」,沉默片刻后说道: 「明人也在场吧?你问过他了吗?」 「嗯,从织口老师的研究室回去的路上我问过他了,但他只说『我也不清楚』……杵松桑好像不太愿意多谈织口老师的事,所以我没有追问下去,可还是有点在意……学长你有什么头绪吗?」 「适合自己的妖怪——吗?织口居然会这么说啊。是看开了呢,还是性格扭曲了呢……」 绝对城学长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听起来他似乎有些佩服,但我没弄懂他的意思。正想追问时,学长仿佛察觉到了我的心思,先一步开口: 「我猜大概是这么回事……」 「咦?『这么回事』是指……?」 ——我愣愣地反问,学长带着笑意、有些无奈又温柔地答道: 「别急,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然后缓缓开始解释…… *** 第二天中午,教学楼一楼。通识课「近代文学B」下课后,我拿起包站起身。同课的朋友约我一起吃午饭,我婉拒了,径直走向讲台。织口老师正把讲义收进文件夹里,先开了口。 「哎呀,汤之山同学,昨天辛苦你了。」 「老师您也辛苦了。」 我走到老师跟前,轻轻点头致意。本想和平常一样轻松地搭话,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织口老师似乎察觉到我态度有异,微微偏了偏头。 「怎么了?课上有哪里没听懂吗?」 「不,不是的……是关于昨天那件事,我有答案了,所以想来确认一下。」 「昨天那件事的答案——?」 「就是老师您为什么说『二口女』适合自己。」 我尽量压低声音,同时环顾教室,确认学生们正陆续离开。午休前的课结束后,大家都会去吃饭,教室里不会有人逗留。确定没人听见后,我才重新面向老师——这时,昨晚绝对城学长说的话在脑中浮现—— *** 「『幽灵』,你若想理解织口的意图,就必须先知道『二口』是什么。所谓『真怪·二口』,其实是由后脑的突起与不受控制的意念传送能力相互作用而产生的。」 「啊,这个我今天听说了。」 「是吗?那就好说了。现在该关注的不是『真怪』,而是传说中的二口——不,是拥有二口的妖怪『二口女』。『二口女』是仅见于江户时代绘卷怪谈集《绘本百物语》的妖怪,书中记载的二口女故事,本质上是一种训诫。」 「训诫?是说教类的故事吗?」 「没错。故事讲的是嫁入丧妻有子之家当继母的女人,她厌恶前妻的孩子,不给饭吃,让孩子饿死。不久后,女人因意外头部受伤,伤口变成一张嘴,会索要食物或发出声音。这就是『二口女』。总之,这是个讲述因果报应、劝人戒除嫉妒与憎恨的常见故事。」 「哦……可是,那算是妖怪吗?不就只是个被诅咒或作祟的普通人吗?」 我坐在床上,直率地提出疑问。学长听了,淡然肯定道「没错」。 「《绘本百物语》里的『二口女』,不管品行如何都只是人类。不过,那个故事还附了一幅插画,画中的女人操纵蛇一样的头发,将食物送进第二张嘴。」 「蛇?刚才的故事里有这种情节吗?」 「没有。这是画师自己加进去的元素,但正因为这幅画冲击力太强,『二口女』才被视作妖怪。视觉印象强烈的形象总是更容易流传。」 「嗯嗯,原来如此。」 「但这里有一点要注意:说到后脑长着第二张嘴的女人,《绘本百物语》里描绘的『二口女』并非最早的。」 「……咦?可是学长,你刚才不是说只有那本书记载了『二口女』吗?」 「我的意思是——『后脑长着第二张嘴的女人』这一形象,可追溯的历史更久远,只不过那些早期故事里的名称不叫『二口女』罢了。你听过『不食妻子』这个故事吗?」 「……『不食妻子』?以前听学长提过几次这名字,但没细说是什么故事。这个『不食妻子』也是后脑长着嘴的吗?」 话说,明明有两张嘴,标题为什么叫「不食」?我正疑惑时,学长开始了解说。 「『不食妻子』是从青森到鹿儿岛、几乎遍布全国的民间故事。具体内容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男人想要一个完全不吃饭、性情温顺、勤劳能干的美丽妻子……」 「也太任性了吧。怎么可能有这种女人?」 「你会这么想很正常,但故事里真的出现了符合条件的女人。男人高兴地娶了她,可过了一阵子,他发现存米减少得异常快。男人觉得奇怪,有一天便假装出门工作,偷偷躲进阁楼。在男人的监视下,女人独自煮了一大锅白饭,解开了发髻,然后便露出了——」 「——啊,是第二张嘴对吧?后脑勺上的那张嘴?」 「没错。女人把饭不断塞进后脑的嘴,转眼就把大量米饭吃光了。男人目睹这一幕,决定休妻。」 「休妻?就是离婚对吧?不是逃走?……不好意思,这主角从故事开头起行为逻辑就很奇怪啊?」 「我知道,但故事就是这样,你就接受吧。」 「我还是有点难以释怀……总之他提出离婚了。然后呢?」 「于是妻子露出妖怪的本性,抓住男人往山里拖。她想在山里吃掉男人。接下来的发展有多个版本:妻子的真身可能是蛇、蜘蛛或山姥,总之男人设法击退了她,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故事是想告诫人们别要求太多,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藏着陷阱。从另一角度看,这也是个击退妖怪、克服厄运的故事。」 「哦……这故事比《绘本百物语》里那个继母的故事更有名吗?」 「是啊。《绘本百物语》插画里二口女的头发如蛇,恐怕也是从妻子真身是蛇的『不食妻子』版本联想而来的。」 「啊,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因为早有包含同样要素的知名故事,那个形象才被反映到了画中。 「虽然主角让人无语,但我也能理解世事不会尽如人意。」 「因为这是普遍且易懂的道理。实际上,理想的伴侣其实是怪物——这类故事不仅在日本,在全世界都有类似版本。在欧洲,那种妻子的真身往往是魔女或吸血鬼,但大体形式相同。」 「哦。」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博学。我佩服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所以,学长」。虽然听你讲这些妖怪故事的源流很有趣,但我还没问到真正想问的事。 「『二口女』的故事我明白了……但织口老师呢?」 「为什么她说那故事适合自己,对吧?」 学长平静的声音盖过了我的提问。 是难以启齿,还是觉得结束话题会寂寞呢——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学长稍作犹豫,叹了口气后说道: 「你仔细想想——早期故事中的『二口女』是什么样的妖怪?所谓的『二口女』,就是——」 *** 「——『二口女』是人类追求理想伴侣的心理象征。」 我回想起昨晚与绝对城学长的对话,对织口老师说道。 午休时分的教室,只剩下我和老师。在这空荡寂寥的空间里,我站在讲台旁的老师身边,继续说了下去。 「我昨天才知道另一个和『二口女』设定类似的民间故事——『不食妻子』……老师,您知道这个故事吗?」 「当然知道。然后呢?」 织口老师笑着回应,示意我继续。我点点头: 「这个故事里,主人公想要的妻子是不吃饭——也就是完全不花钱、不会消耗储蓄的人,对吧?而且还得是美人,性情温顺,勤劳能干……这种人根本不存在。但人还是会追求这样的理想型——而被追求的人,也会努力去回应。」 我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哪怕多少有些勉强」。我知道自己在谈论相当深入的话题,语气难免犹豫,但老师并未不悦,只是微笑着倾听。我在心里默念「请不要生气」,继续说道: 「老师,您是不是一直像这样扮演着『别人期望中的自己』?以前是扮演老家那边期待的样子,现在则是扮演未婚夫真铠先生所期望的女性。正因为这样生活,老师您才会——」 「没错。你说得很好。」 老师打断了我的结论。这位长发美女副教授抱着装有讲义和课本的文件夹,露出腼腆的苦笑。 「就是这样,汤之山同学。所以我觉得『二口女』——这种体现理想对象的妖怪,很适合一直扮演他人期望中的自己的我。如果刚才这些是你的课题报告,我会给优。你的回答很完美。」 织口老师温柔地点了点头。不知她是接受了自己当下的处境,还是已然看开,脸上不见不满或困惑的神色……我正犹豫该说什么,老师瞥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表,重新向我微笑道: 「抱歉,我得去准备下午的研讨会了。本来还想和你一起吃个午饭的。再见,汤之山同学。」 「啊,好的。抱歉耽误您时间了——啊,不好意思,还有一件事。」 我忍不住叫住了正要离开教室的老师。戴着大发夹的漂亮脑袋转了过来。面对可爱歪着头的老师,我怯生生地开口。我还有件事没问。 「老师说,适合扮演他人期望中的自己的人是『二口女』……可是……」 「可是,什么?」 「……『不食妻子』里那个长着两张嘴的女人,到最后也不想再装了吧……?她不是想吃掉男主人公吗?」 「是啊。这个故事或许也在说『一直忍耐的文静女子,总会在某处爆发』?但不管怎样,我都没有那样的气魄。」 「……是吗?」 「当然。如果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在等待机会反抗,那很抱歉,你猜错了。毕竟我只是个柔弱的『二口女』。」 老师垂下眉梢苦笑着,轻轻行了一礼便离开了。挺直的背脊,长及腰间的秀发,极具女人味的柔美曲线。织口老师的背影一如既往地美丽,但今天看来,却仿佛染上了一丝寂寞。 ──────────────────────── 三章 窸窸窣窣岩 「窸窸窣窣岩」是在冈山县流传的怪异传闻。据说有一块约五尺高的岩石,若夜间靠近它,便会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 「你是汤之山礼音学姐对吧!我一直很想见你!」 在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前往御场岛的隔周,四月下旬某个星期四的下午,一名陌生的少年突然对我这么说道。 地点是校内咖啡店的露天座位。正当我和友香一起看经济学概论的笔记时,突然听到有人说「一直很想见你」,自然吓了一跳。坐在对面的友香用眼神问我「这是谁?」,但我也想问她同样的问题。我摇头表示不认识,重新看向那位少年。 他身材娇小,体型纤细。身穿卷起袖子的绿色长袖T恤,搭配米色工装裤,裤袋里塞着手套,肩上背着双肩包。应该是东势大学的学生,但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配上可爱的娃娃脸,让他看起来像初中生。整体给人一种「努力练习却因体格所限没能成为正式队员的体育社团成员」的印象。 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难道是以前在哪里见过吗……不过,我确实对他没印象。我有些不安地搜寻着记忆,这时友香来回看了看我和站在一旁的少年,眨着那双长睫毛的眼睛望向他: 「我说,你该不会是要向礼音告白吧?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回避一下。」 「咦?是这样吗?我其实不——」 「嗯,完全不是那样。」 「我想也是~果然。」 少年干脆地回应了困惑的我,友香也一脸了然地点点头。虽然有点想问「什么叫『我想也是』啊」,但我对自己女子力低下这点颇有自知之明,她会这么反应也无可奈何。我请少年在空位坐下,重新问道: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咦?啊,对哦。是这样没错!我是农学院一年级的若林直央。」 少年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自我介绍道,说了声「失礼了」便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原来如此,农学院的新生啊。难怪会戴着工作手套,我之前也没见过他。虽说同在一个校园,但拥有大片农田和牧场的农学院,与经济、文学、理工等学院距离较远,平时不太有机会碰到。 「那么,若林君找我有什么事呢?」 「啊,是的!汤之山学姐是那个……呃,绝对什么学长的那间『神秘现象咨询处』的秘书兼助手对吧?」 「绝对什么学长……是指绝对城学长吗?我并不是秘书或助手……难道说,你是想委托关于『怪异』方面的事情?」 「没错!」 若林同学直直注视着我,斩钉截铁地答道。他把手撑在摊着笔记本的桌上,探身继续说: 「其实我从之前开始就遇到一件很头疼的事……偶然从农学院的学长那里听说了绝对城先生的『神秘现象咨询处』。我心想有救了!于是去了文学院四号馆,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后来在学生委员的聚餐上提起这事,一位姓织口的漂亮老师就告诉我关于汤之山学姐的事——啊,我是学生委员。老师说,可以找一个穿背心配短发加热裤、个子高挑、有点男孩子气、看起来很强的女生……啊,对不起!老师交代过这个不能说的!」 若林同学慌忙捂住嘴。看来他性格有点冒失。接着,他抬起头,战战兢兢地小声问: 「……你……生气了吗?」 「我没生气。不过,绝对城学长现在不在学校,所以暂时没法受理这方面的咨询。」 「咦?这样啊……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等他在岛上尽兴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友香听我这么说,插话道: 「听说他上周就去旅行了呢。礼音你这些天一直很寂寞吧?」 「咦?有、有吗?我倒没这么觉得……」 「就算没这么觉得,看上去就是那样。礼音你真好懂。话说回来,既然『黑衣人』不在,那『白衣人』呢?那位学长也对怪异之事很熟悉吧?」 「杵松桑从昨天起就去参加前戏剧社学长的婚礼,在外地住宿了。而且实验刚好告一段落,他说要放松个四、五天。」 ——当时杵松学长开心地告诉我,对方要把特殊化妆用的旧道具转让给他。那张满面笑容的脸,我至今还清晰记得。 ……嗯,如果杵松学长在的话,确实可以陪若林同学商量,但他不在也没办法。毕竟我一个人根本无法处理与怪异相关的事件委托。 「情况就是这样。若林君,不好意思,能请你改天再来——」 「那样不行。」 若林同学打断了我的婉拒。我被那股紧迫的气势压倒,一时沉默下来。而这位体格纤细的农学院一年级生在我面前用那双少年般的大眼睛望着我,说道: 「我没有时间了!汤之山学姐对那方面也很熟悉吧?我是这么听说的。」 「我、我吗?不,我主要负责体力活和杂务……」 「拜托您了!我对诅咒或作祟之类的事一窍不通,完全无计可施……真的求您了!就当是帮我一个忙,请听我说说情况吧!拜托!」 若林同学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低头恳求。他那不断重复「拜托了」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怜,我与友香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由得轻轻点头。 「……那我就先听你说说情况吧。」 「万分感谢!」 *** 若林同学的委托源于他祖父的兴趣。 若林家离大学很远,因此他借住在大学后方的祖父母家。所谓大学后方,是指过去聚集了许多事务所和中小型工厂的区域,他祖父母家就是一间建在印刷厂隔壁的小房子。 他祖父的爱好是现代美术,尤其喜欢雕塑。据说一有空就会去画廊或作品展,买回大大小小的雕刻作品,让他的太太——也就是若林同学的祖母相当头疼。 如果只是头疼倒还好,问题出在前些日子祖父买回来的那尊雕塑上。那是一件Y字型的作品,形状类似两根扭曲的角,高约六十厘米。自从这尊黑色大理石雕塑被摆在客厅后,原本身体硬朗的祖父母就开始感到不适——若林同学如此描述。他们常常头晕、想吐,也容易站不稳。若林同学自己症状较轻,但似乎也出现了类似情况。 三人都去过医院,却检查不出任何异常,身体状况却迟迟不见好转。就在这时,原本就颇为迷信的祖母经朋友介绍开始求问吉凶,结果似乎被可疑的灵媒盯上了。 「Godland神智流占术研究中心」的阿贺史蒂亚——一个怎么看都很可疑(若林同学斩钉截铁地如此形容)的男人,自称是优秀的灵媒,用花言巧语哄骗若林同学的祖母,断言若林一家身体不适的根源就是祖父买回的那座雕塑在作祟。而祖母对此深信不疑。 得意忘形的阿贺继续哄骗祖母,说既然已经买下雕塑,就不能丢弃也不能移动,只能靠他这样的专家来除灵,并索要数十万日元的除灵费。这个金额让我有些吃惊——和绝对城学长通常只收几千日元相比,实在差距悬殊。 心生怀疑的若林同学指出那可能是诈骗,但祖母完全听不进去。虽然他和祖父两人一起说服祖母,让她答应「如果在除灵仪式之前找到身体不适的原因和解决方法,就不委托阿贺」,但他们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除灵的日子却一天天逼近。 「老实说,我本来几乎要放弃了。就在这时,我听说了绝对城学长的传闻……农学院的前辈们也说他那里很可靠,所以我想只能拜托绝对城学长了!」 「原、原来如此……」 我被不断探身向前的若林同学的气势压倒,再次抱起双臂思考起来。情况我明白了,也想为他做点什么。虽然这么想,但是…… 「如果绝对城学长在的话,或许还有办法,但只有我一个人……顺便问一下,那位叫阿贺的灵媒预定什么时候进行除灵?」 「下周一上午,四天后。」 若林同学立刻回答道,眼神充满恳求。呃,距离好近…… *** 「……所以你才特地去看雕塑?你真是个滥好人啊。」 「对、对不起。友香也这样说我,但我就是没办法丢下若林君不管,毕竟他就像弟弟一样。」 「什么?『幽灵』你有弟弟吗?」 「没有啦。我是说……若林君给人的感觉,就像一般印象中的弟弟。」 ——当天晚上,在公寓自己的房间里。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对电话那头的绝对城学长说道。 「而且他的境遇跟我去年很像。抱着原因不明的烦恼,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就在这种时候认识了绝对城学长……一想到他和我一样,就忍不住同情他。」 「很像你会做的事。那么,你找到作祟的原因了吗?」 「完全没有头绪。」 「我就知道。」 绝对城学长冷淡的声音传来。虽然觉得他没礼貌,我却没心思反驳。我无奈地想着自己真是习惯了他这种态度,接着向他说明今天傍晚造访的现场——若林同学祖父母家的情况。 那是一栋靠近大学后门的小型建卖住宅。一楼的客厅较为小巧,窗外是邻近的印刷工厂。若林同学向我解释:「偶尔会传来工厂的声音,但不至于很吵。」在这样的客厅一角,液晶电视旁边,那尊雕塑理所当然似地摆在那里。 那是一件黑色大理石制成的作品,形状像是分叉的细钻或羚羊角,呈Y字形立体结构。标题是《前兆》,作者名叫高山亨。我不认识他,但似乎是位崭露头角的新锐在世雕塑家。我不太明白这玩意哪里体现了「前兆」。如果身为屋主的祖父在场,或许能为我们解说,可惜他和妻子出门买晚餐食材去了,没能问到。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雕塑,试着触摸,但别说感到不舒服,根本什么事也没发生。雕塑没有发出怪声,用手机拍照也没拍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结果,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我深深感到,自己一个人果然什么都做不了。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让若林君失望,还是让我很过意不去。」 「你不是事先声明过自己派不上用场才去的吗?那失望就是那家伙自己的事,你不必感到有责任。」 「哎,或许是这样……那么,学长你觉得呢?你也认为是雕塑在作祟吗?」 ——我挺直原本弯着的背,端正坐姿,如此问道。 学长似乎从我的语气察觉已进入正题,稍作思考后,用清晰的声音回答: 「我没有亲眼看过现场的物品,所以只能从一般论来说明——在处理与『怪异』有关的事件时,有件事必须经常放在心上。」 「哦,是什么?」 「真正的『怪异』,基本上不会发生。」 ——学长斩钉截铁地告诉我。我像是被他感染般重复道:「不会发生?」学长用教诲般的沉稳声音回答:「没错。」 「这个世界上,基本上不会发生不科学的事。如果搞错这一点,就会在第一步就走偏。比如晃带来的那个『大太法师神像』——据说拿着它就会招来『大入道』,但实际上呢?」 「结果只是想要那个神像的大叔一直缠着持有者而已。这么说来,那个人为什么想要神像呢?在御场岛查到什么了吗?」 「目前没有新情报。但总之,那不是妖怪、诅咒或作祟,对吧?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哦哦,不要因为对方说是作祟就轻易相信,要找出其他原因。」 「没错。可疑事物的九成九都是欺诈、错认或先入为主。以妖怪学来说就是伪怪、假怪或误怪,所以『真怪』才显得珍贵。」 「那我也是珍贵的咯?毕竟我姑且算是『真怪』。」 「那当然。你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咳咳!」 学长突然咳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中断。看来他发现自己顺口说出了相当令人害羞的话,但我也一样不知所措。 「你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刚听到的这句话在脑中不断回响。虽然很清楚不是那种意思,但害羞就是害羞。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于是我一边深呼吸,一边寻找接话的时机——因为对象不在眼前,时机很难把握——过了一会儿,学长开口了。他似乎想掩饰害羞,语气明显变得急促。 「总、总之,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吧。只要弄清楚那尊雕塑是否对屋主一家有害,如果有害,又是什么原理造成的,对吧?」 「咦?嗯,对,是这样……你有头绪了吗?」 「最容易想到的,是雕塑本身对人体有毒害。比如含有汞、硫磺或放射性物质。与矿物有关的诅咒或作祟,其实很多都是这种类型。」 「原来如此。不过,我想应该不是。若林君的祖父透过画廊向作者确认过,作者说百分之百是普通大理石。」 「嗯。既然这样——」 学长的话再次中断。看来是进入沉思模式了。如果他在我面前或旁边,我还能静静等待,但隔着电话沉默,就会因为不知该做什么而不安。我像是乞求他的声音般开口道: 「话说回来,跟岩石相关的妖怪传说很多吗?」 「很多。古今中外,岩石都很容易与怪异联系在一起。毕竟它们的『年龄』很大。因为是无法想象从何时存在、又会存在到何时的东西,所以被特别看待并感到畏惧,也是理所当然。巨大的岩石不用说,就连路边的小石头,都明显比包括你我在内的几乎所有生物都要古老。」 「这个……嗯,说得也是。」 我从未在意过小石头的「年龄」,但经学长一说,确实如此。而且这么一想,就对岩石生出了些许敬畏。 「确实,不知道从何时存在,又会存在到何时,感觉有点可怕呢。」 「而且,岩石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见之物,所以看法也各种各样。像是停止的时间或枯竭的生命力的象征,或是悠久的时间或肉眼看不见的持续变化的证据……这些要素常在宗教相关的轶闻中出现,但若限定在有名字的『怪异』,会发出声音的类型相对较多。」 「声音?具体是什么样的声音?」 「有很多种。冈山的『窸窸窣窣岩』就如其名,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群马的『啭石』则会发出微弱的说话声。」 「呃,关于那个『啭石』……能听清它在说什么吗?」 「传闻中没有能听清内容的案例,毕竟声音相当微弱且含糊。不过,也有发出清晰话语的岩石怪异,比如德岛的『奥帕修石』很有名。『オッパショ(奥帕修)』是当地的方言,意思是『背我』。这类拜托人背自己的怪异,除了『奥帕修石』,还有『オブサリテイ』、『オンブオバケ』、『バリヨン』。以上是『石头本身即妖怪』的类型,还有作为『怪异证据』的类型,也就是所谓的『鬼石』或『龙石』。」 「就算你说『所谓的』,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鬼石』是带有『鬼』的手印或脚印的岩石,『龙石』则是与龙相关的石头的总称。这些石头都伴随着龙坠落、龙飞出或龙化身的轶闻流传下来。」 「哦。顺便一问,那些是真品吗?」 「怎么可能。」 在我问完之前就得到了回答。我想也是。在我接受这个答案时,流畅的解说传入耳中:「只是自然石的形状碰巧很奇妙而已。」总觉得很久没听到这种冗长而富有节奏感的解说了。我感到怀念,但另一方面,因为学长本人不在眼前,又有点寂寞。 「另外,也有许多像古坟那样的石砌遗迹被遗忘原本的用途,而被视为妖怪的案例;还有怪石的真面目其实是古生物化石的例子。」 「啊~原来如此。如果出现没见过的动物骨头,而且还是石头,当然会以为是妖怪了。」 就像古代那些把恐龙化石当作鬼神祖先遗骨祭祀的团体……我回想起几个月前在「颦众」总部见到的景象,「嗯嗯」地表示同意,然后说:「可是……」虽然听学长漫无边际地闲聊也很开心,但离题太远就有点困扰了。 「这次的委托应该不是那种……既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鬼或龙的传说。」 「我知道。是大理石雕像的作祟对吧?关于矿物带来诅咒的故事,实际上也不少。其中最常见的就是粗暴对待就会遭罚的模式,这与石头容易被用作信仰对象的替代品有关。它们不易随时间劣化,所以是最合适的素材。」 「毕竟和木头或纸比起来,保质期长很多。」 「又不是生鲜食品,说保质期有点奇怪……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地藏或道祖神等安置在户外的神佛,几乎都是石造的。说到石造神像,我现在正在调查的『大太法师神像』也是。这几天在御场岛收集了一些神话传说,都很有趣——嗯。喂,怎么突然这样?」 学长的声音忽然带上些许惊讶,接着远离了话筒。随后,隐约能听到交谈声。 看来学长正在和电话那头的某人说话。虽然感觉不像遇到麻烦,但如果有人来访,我是不是该先挂断、过会儿再打比较好?正当我犹豫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 「好久不见,礼音!一直听他讲些无关紧要的事,你一定很辛苦吧?」 「不会,学长也愿意听我说——咦,晃小姐?」 我下意识地替学长说话,然后惊讶地反问。这满不在乎的语气,毫无疑问是那个人。我傻傻地问「原来你也在啊」——既然一起行动,当然会在啊——晃小姐并没有不高兴,淡然答道: 「我在啊。我有事想商量,所以才来阿赖耶的房间。」 「咦?晃小姐和学长不是住同一间吗?」 「当然不是啊。」 听到她这么说,不知为何我莫名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我到底在放松什么啊?因为困惑,我没能及时回应,但晃小姐不知道我的状况,用爽朗的语气继续说道: 「难道说,礼音你之前跟阿赖耶一起外出时,住旅馆总是两人一间吗?」 「嗯,那要看情况和场合——呃,先、先不说这个,晃小姐,你有事找学长对吧……?我是不是该挂电话?」 「没关系没关系。我本来想等你们讲完,但阿赖耶离题了,所以我就忍不住插嘴了。对吧,阿赖耶?」 晃小姐对应该就在旁边的学长说道,学长用低沉的声音回了句「要你管」。我想象着学长不满的表情,不禁微笑。 「原来如此。」 「不,不是『原来如此』吧?礼音你明明在求助,却被迫听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题。你不生气吗?」 ——晃小姐无奈地问道。我苦笑着回答: 「不,毕竟我知道学长就是这种人。」 晃小姐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然后用略带抱歉的语气继续说: 「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什么探讨『雕塑诅咒的真相』只是借口,其实你们是在享受对话本身?」 「不是借口……不过,确实也有这种感觉。」 「是吧,和熟人讲电话很开心呢。而且打电话时,也能说出当面说不出口的话。」 「确实。对了,晃小姐你最近还好吗?」 「当然好。倒是你那边没有阿赖耶,不会寂寞吗?差不多想见他了吧?」 「是啊——」 「哦!你承认了啊。」 「咦?啊,不,没什么!我没事,嗯!」 我下意识说出的真心话被晃小姐逮住,不得不慌忙改口。看来我一不小心就松懈了。我暂时把手机从脸旁拿开,挺直腰杆调整呼吸,然后再次向晃小姐搭话: 「比起这个,晃小姐,你刚才在旁边听了我和学长的通话对吧?关于那个『雕塑诅咒』,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原因或对策?」 「嗯——没看到现场的实物,我也不好说。不过我觉得不是诅咒。」 晃小姐用爽朗轻松的语气,明确地断言。在我问为什么之前,她以直率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看过听过各种东西,所以有实际感受。真正的『怪异』不会在意人的想法。因为它们是不由分说、严然存在于世上的,所以不会因为待遇不好或祭祀方式不对这种小事而作祟。那种带有强烈世俗色彩的『怪异』,百分之九十九是谣言或假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所以真正的『怪异』很珍贵,找到的话会让人很兴奋呢。」 晃小姐斩钉截铁地说出刚才绝对城学长也说过的话。不愧是同门,想法也很相似。我正感到欣慰又羡慕时,晃小姐又补了一句「不过」。 「——就算不是『真怪』,调查妖怪的来历也总是很有趣。这御场岛上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传说真的很厉害哦?虽然传说的基底跟一般的『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故事很像——喂,阿赖耶,你干嘛啦。不要拉我。咦,『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可恶,被你这么一说,我无法反驳……什么?差不多该换人了?好好好,礼音,我把电话还给电话的主人了。」 晃小姐简短道别后,声音便中断了。接着,熟悉的低沉叹息声传入耳中。看来电话换回绝对城学长接了。我轻笑着说「晃小姐和学长很像呢」,他讶异地反问: 「别说这种吓人的话。一点都不像。那么,关于你要商量的事——」 「是。」 「——老实说,我帮不上忙。就像晃说的,既然无法亲自确认实际情况,我也给不出有用的建议。抱歉。」 「咦?不,学长不需要道歉……」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我困惑,接着我默默靠向墙壁。学长的话确实有道理。可是,既然如此,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老实说,我完全不认为自己一个人能解决。我缩起肩膀,叹了口气,电话那头传来无奈的声音: 「你没事吧,『幽灵』?别一个人承担太多。」 「……咦?」 「我是说,你责任感太强了。这件事又不是你一个人必须解决的。」 学长的声音比平常温柔,大概是在顾虑我的心情。我回答「谢谢学长」,然后下定决心。 学长说得对,我一个人承担也没用……应该说,根本无能为力。我的知识和智慧明显不足。既然如此,我只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求助。 *** 于是我决定豁出去,第二天就找朋友和认识的人商量。虽然几乎没有人像绝对城学长那样对妖怪或作祟很了解,但就算得不到精准的答案,说不定在讨论的过程中会想到什么。至少比一个人烦恼要好。大概吧。 波平友香(经济学院二年级)的说法 「所以第一个找我?没问题吗?你是不是一开始就选错人了?虽然商量的时候我在旁边听,所以知道事情经过……可是,你还是别找我比较好吧?我听ミヤ(Miya)说过,有人因为妨碍灵能者除灵而被诅咒——咦?ミヤ(Miya)是谁?奇怪,礼音你不知道吗?就是文学院那个『看得见』的人。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那种事情是真的存在,所以还是不要掺和为好……不过,若林直央君是吧?那孩子是有点可爱啦~可是他在商量的时候,不管我对他挥手还是对他笑,他都完全不理我,只顾着看礼音……害我有点沮丧呢。」 织口乃理子(文学院副教授)的说法 「这样啊,你见到若林同学了。他是个会让人想欺负的男生对吧?没有?哦,如果是关于雕塑作祟的事件,我帮不上忙,所以才把汤之山同学你介绍给他——咦?怎么讲得好像不关我的事?因为真的不关我的事啊……别摆出那种表情嘛。如果调查或解决需要什么器材,我倒是可以帮你准备。」 克劳斯・因弗里斯特(比较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妖怪学者)的说法 『您所拨的电话目前收不到讯号或是关机中,因此无法接通。总之就是这样,还请多多包涵。另外,只有女性来电可以留言。如果能带着爱意温柔细语,回电率会上升哦。那么请多保重!』 樱城紫(茶人・环保NPO理事・河童研究家)的说法 「如果原因是出在那尊雕塑上,我想想……会不会是……有某种东西对人的五感起了作用?嗯,我知道雕塑不会发光也不会发出声音。可是礼音小姐,人类的感觉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纤细哦?不会特别留意的风景、光线或气味等等,有时会带来压力,有时反而会带来放松的效果。所以,或许有某种没注意到的原因——呃,这个回答太笼统了,真是抱歉……咦?Cyan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他只是偶尔会突然出现而已。对不起哦。」 星川惠理(理工学院研究生一年级)的说法 「不、不是微生物吗?如果雕塑上存在有害的细菌或病毒,就能解释为什么全家人都身体不适了……为了保险起见,那尊雕塑有清洗过吗?不过,顽强的微生物真的很顽强呢……毕竟还有栖息在火山口的细菌……或者是尘螨或寄生虫吧?卵附着在雕塑上,在被害人的身体表面或体内孵化,然后大量繁殖——咦?很常见啊。我和你的表皮应该也栖息着几万只。你看你看,这种图片——不想看吗?周围座位的人都在瞪我们,而且你也开始觉得不舒服了?所以希望别特地找图片出来?接下来才是有趣的地方呢……真可惜……」 远藤浩一(东势大学电影研究会会长)・大柴健介(副会长)的说法 「那个叫阿贺的灵能者很可疑。」 「是啊!一定是诡计。受害的老夫妻和他们的孙子都出现晕眩、呕吐和站立不稳的症状吧?那不就是晕船或晕地震吗?所以,大概是有人偷偷摇晃他们的家。比如在深夜从地基抬起,用重型起重机吊着……?」 「冷静点,大柴。现场是市区的独栋房屋,如果做出那么夸张的事,一下子就会被发现。」 「果然说不通吗?对了,汤之山同学,你知道大学附近有适合拍僵尸电影外景的公园吗?我们之前一直都在用某个公园,但因为有人抱怨很恐怖或造成困扰,就被赶出来了……」 「大柴,现在不是找汤之山同学商量这种事的时候吧?」 「有困难时就要互相帮助啊。我是真的很困扰。之前就算有人抱怨,我们也都随便应付过去,但好像因此惹火了管理员,他竟然装了会发出怪声的机器。声音大到耳朵很痛,根本没办法进行拍摄工作。」 「我完全没听到那个声音……真的有发出声音吗?」 「那声音好像只有年轻人听得见。远藤你是大叔嘛。」 「我们同年吧!虽然可能有个人差异,但只有特定的人听得见的声音,真是不可思议……」 春田官十郎(合气道教室师傅)的说法 「什么作祟还是诅咒的,老实说我无法相信。汤之山教练……啊,失礼了,汤之山小姐,如你所描述的,受害者住所附近有工厂对吧?既然如此,会不会是噪音造成的压力呢?实际上,我妻子的朋友就因为这样身心俱疲。人类啊,就算觉得这种程度的噪音还忍得住,伤害还是会逐渐累积……啊啊,你说几乎没听到声音吗?那就不是了……」 南乡苍空(合气道教室学员)的说法 「竟然问我这小学生的看法?我说啊,教练,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吗?嗯……虽然春田师傅那么说,但我觉得那家人是真的被诅咒了吧?还是说,雕塑里封印了邪恶的妖怪?总之先把雕塑打破看看吧?要是跑出什么来要告诉我哦?没问题没问题,教练你很强,绝对能赢!」 ……就像这样,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回答。 虽然这是预料中的结果,我也很感谢大家愿意陪我商量,但这样下去很不妙。阿贺明天就要在若林同学祖父家举行除灵仪式。必须在那之前找出原因,但我已经没有其他点子了。 不过,我还有其他可以依靠的熟人,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跟她见面。话虽如此—— 「真不想拜托这个人啊……」 我轻声叹息,吐露心声。坐在对面座位、表情严肃的女性听了,眉毛抽动了一下。在挤满中年上班族的连锁居酒屋角落,她拖长尾音说: 「我听见咯~你这样说太过分了吧?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一样。」 「你就是做了——你曾经骗我,给我下药,还把我绑走监禁。」 我瞪视着对面座位上装傻的女性,如此说道。 她穿着黑色衬衫和有领子的背心,留着一头金色中长发,额头上架着墨镜。她是我在前阵子的「座敷童子骚动」中认识的怪谈作家——杉比良湖奈小姐。 杉比良小姐一瞬间露出畏缩的表情,但立刻又嘻皮笑脸地回看我: 「那件事都已经过去了,别太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 我一边说,一边紧抓着装乌龙茶的玻璃杯,眼睛也紧盯着桌上的下酒菜。虽然今天应该不至于被下药,但我还是忍不住警戒。 杉比良小姐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咧嘴一笑,但不久后又恢复严肃的表情,低声问道: 「……话说回来,今天真的只有礼音妹妹你一个人来吗?绝对城君没来吗?——把调查白泽书房这个没听过也没情报的出版社的棘手差事丢给我,而且设置超紧迫的截止期限的他没来吗?」 「你要问几次啊?只有我来。」 我傻眼地叹气,回答战战兢兢地观察四周的杉比良小姐。 先前的「座敷童子事件」尾声,绝对城学长以不追究这个人制造、贩卖危险药物为条件,委托——或者说命令她收集情报。这个主从关系似乎持续到现在,学长之前提到的白泽书房相关调查,也是交给杉比良小姐去办。 学长安排的差事似乎难度都很高,杉比良小姐因此提高警戒,明显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但我可不打算同情她。她这是自作自受。于是我等杉比良小姐冷静下来后,开始说明要商量的内容。 杉比良小姐单手肘撑在桌上,一脸嫌麻烦地听我说,但一听到阿贺史蒂亚这个名字,她就抖了一下。她眯起大大的眼睛,小声说:「是那家伙啊。」 「你知道他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言以蔽之,就是业界最差劲的垃圾。」 「……是这样吗?话说,原来灵能力者也有分阶级啊。」 「当然有啊。灵能力者也是有各种各样的人,从没有恶意但会造成麻烦的虔信者,到虽然骗人但把这当成生意、意外地有良心的冒牌货,应有尽有。其中特别恶质的就是阿贺史蒂亚这种类型——」 「哦?也就是说?」 「——专门找有问题的独居老人或老夫妇家庭下手,没有灵感和品位的卑鄙骗子。这种人往往只有唬人能力和说服力,所以胆小的老人家就会被他说服,付钱给他。明明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杉比良小姐没有参考任何资料,滔滔不绝地说道。虽然很不甘心,但她说得这么干脆,让我很佩服。不愧是精通地下业界的怪谈作家,真清楚。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种情报的……?」 「嗯~这就是所谓的内行看门道吧。所以你最好别相信阿贺,但正因为他是卑鄙骗子,所以手段很高明,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在骗人。如果能拆穿他的把戏,我倒是很想看看。毕竟『被驳倒的伪·灵能力者』也很有新闻价值。」 「添油加醋的怪谈作家想揭穿伪·灵能力者的把戏……?怎么感觉怪怪的……」 「你不懂啦。那种报道是卖给超自然否定论者看的,因为讨厌灵能的人很多,所以有市场。不过要是批评大人物会很麻烦吧?他们背后可能有狂热的信徒集团,或是黑道在撑腰。所以啊,要拿来当笑柄的话,阿贺这种地方都市等级的烂人正好。懂了吗?」 杉比良小姐说完瞪了我一眼,然后大口喝啤酒。这个人还是一样没良心。这时,杉比良小姐放下空酒杯,擦了擦嘴。 「如果是这样,我乐意帮忙,不过很可惜,我能送你的情报就只有这些。如果你想帮助那对老夫妇和男孩,只能比阿贺先揭穿『雕像作祟』的真面目。」 「结果还是只能这样吗……杉比良小姐,你有想到什么吗?」 「怎么可能有。」 「我想也是。」 听到她冷淡的回答,我大叹一口气。我抓着乌龙茶还剩一半以上的玻璃杯,低头看向桌面。阿贺明天就要来了,我却还没找到作祟的真相。 「果然没有绝对城学长在,我就完全不行……」 「啊?你为什么这么看不起自己?」 我陷入自我厌恶,低声嘀咕,结果杉比良小姐却用意外的语气反问。我跟着抬起头,看到杉比良小姐靠在椅背上,皱着眉头—— 「事情的经过我大致上都听说了。有那么多人愿意陪你商量,就表示你很有声望吧?而声望是靠实际的成果累积起来的,所以你至今为止应该做了不少事。」 「是……这样吗?我没有这种自觉。」 「你那张天然呆的脸真让人火大。总之,你已经尽力了,所以抬头挺胸不就得了?挺你那单薄的胸。」 「不用你多管闲事。就算都是女性,这样也算性骚扰。」 「年纪轻轻却这么死板。算了,你就自己在那里烦恼吧。我要边喝酒边工作。」 ——杉比良小姐瞥了一眼空酒杯,按下呼叫店员的按钮。接着从旁边的包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在桌上打开。看来她想表示已经陪我商量过,所以她的任务结束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又是可疑的那种吗?」 「什么叫『又』啊,说得真难听……不过,我确实也有在做那种工作,但最近也开始写一些正经的报道了。毕竟之前经历了『座敷童子』的那个事件,我觉得过于依赖旁门左道还是太冒险……嗯,今天是网络杂志的工作,来采访街头艺人大赛。我刚刚才看到有人用声音震破酒杯。」 「啊,我有在电视上看过。那是特异功能吧?」 「我本来也这么想,但不是哦。」 我随口问了一句,杉比良小姐就得意地笑了。她本来要继续说下去,却突然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拿出记事本翻阅。 「今天的笔记在哪里……啊,是这个。呃,所有物体都有在特定频率作用下,比其他频率以更大的振幅做振动的情形;这些特定频率被称为共振频率。共振频率由物体的形状和材质决定,当物体受到该频率的外部激励作用时,很小的周期振动便可产生很大的振幅,这种现象叫做共振。而用高音使酒杯破裂,正是由于受到共振频率作用的杯子剧烈振动,无法承受而破裂,绝非什么特异功能——好像是这样。你懂了吗?」 「你完全不记得采访内容呢。」 「少啰嗦!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有什么办法!那礼音妹妹你早就知道这个现象了吗?嗯?」 「『共振』我多少有听过,但之前并不太了解具体原理……」 面对红着脸纠缠我的杉比良小姐,我用手肘撑着桌子叹气。虽然已经完全偏离了咨询的正题,但就算回到正题,这个人也已经无法提供线索或情报了。我半自暴自弃地喝完乌龙茶,然后在心中重复刚才听到的话。 『所有物体都有在特定频率作用下,比其他频率以更大的振幅做振动的情形……』——我内心喃喃自语到这里,下一瞬间,我倒抽一口气,难道说……? 原本没有留意的几个关键词在脑中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对了……对了!如果是『窸窸窣窣岩』或『啭石』的话——!」 「……『窸窸窣窣岩』?你突然怎么了?」 「没错,杉比良小姐。那些石头会用细微的声音『说话』!」 「什么?」 杉比良小姐大概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她明显地露出困惑的表情,身体往后倾。不过,我之后再跟她解释吧……我将刚才想到的点子牢牢地留在脑中,开始慎重地思考…… *** 「那么,今天就请多指教——嗯?你们是谁?」 然后,到了星期一,除灵仪式当天。阿贺史蒂亚先生来到若林同学的祖父母家,打完招呼后,他发现有外人,于是皱起粗粗的眉毛。 这里是铺着地毯、约四坪大的客厅。这个长方形的房间与厨房相连,墙边的四十寸电视旁,那尊雕塑跟前几天一样摆在那里。窗外是小小的庭院,对面是灰色的印刷工厂。放着报纸的桌子、两张老人用的和室椅、杂志架等家具和小物件为了迎接客人,被移到了角落,家人则跪坐在坐垫上。在这个房间的正中央,阿贺史蒂亚瞪着预料之外的外人,不满地捻着胡须。 阿贺史蒂亚这个名字给人一种神秘又聪明的印象,但本人却是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肥胖的身材显得不太健康,身上穿着华丽的绿色袈裟,粗壮的脖子和手腕上戴着好几串念珠。剃成平头的头上戴着金色头巾,眼神凶恶,嘴唇很厚,嘴边长着鲶鱼般的胡子。这位外表可疑但颇具魄力的强力灵能者(自称),用低沉粗犷的声音问道: 「若林太太,这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会有外人在场。」 「对、对不起……」 若林同学的祖母吓了一跳,显得很惶恐。这位身穿淡紫色开襟毛衣、体型微胖的老妇人是邀请阿贺来的人,她跪坐在坐垫上,一脸歉意地低着头。或许是因为「雕塑作祟」心力交瘁,她的脸色相当差。 「我也觉得这样不妥……可是……」 「因为我们的孙子坚持要这么做。」 ——坐在祖母旁边、身材纤瘦的老人接过话。他似乎不像祖母那么信任阿贺,态度没有那么卑微。或许是因为喜欢现代艺术,品味比较年轻,穿着鲜艳衬衫的祖父低头说了句「抱歉」,然后回头望向坐在后面的若林同学。 「对吧,直央?」 「嗯,是的。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 「阿贺老师,初次见面,我一直很想见您。」 若林同学还没介绍完,一道开朗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是坐在客厅旁边厨房餐桌前的杉比良小姐。她用明显装出来的谄媚声音向阿贺打招呼,然后对坐在她旁边的我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这里交给我」,接着站了起来。 「我是专门写灵异故事和灵能者事迹的自由作家,敝姓杉比良。这位高个子是汤之花,是个无聊的家伙,她想学习如何现场取材,所以跟来了,算是实习助手。」 「我姓汤之山。」 ——我拿着她塞给我的相机,小声地订正。杉比良小姐回了我一句「是吗?」,我压低声音继续说: 「既然是这种设定,麻烦你先说啊。明明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不要在意这种小事。是你说想要一个可以进入除灵现场的借口吧?总之,今天就让我们愉快合作吧。」 杉比良小姐轻松带过我的抱怨,重新面向阿贺。今天这位怪谈作家穿着低胸黑色衬衫搭配迷你裙,打扮得很有女人味。据她本人表示,采访年长男性时穿这种服装比较有效。她明显装出娇媚的模样走向阿贺,递出名片,抬眼看着对方微笑。 「我从以前就听过阿贺史蒂亚老师的大名,一直很想采访您,却迟迟没有机会……刚好听说您要来这间宅邸除灵,所以就擅自前来打扰了。今天是要祛除这尊雕塑的邪祟对吧?呀啊,好可怕的雕塑!」 杉比良小姐不等对方回应,径自继续说下去,然后走向电视旁边的那尊雕塑。她装出害怕的模样,用手指靠近雕像又缩回来,接着再次走向阿贺,轻轻握住他粗壮的手臂。 「老师,您意下如何?您这样高洁的灵能者或许认为不需要宣传,但是有能之士的存在不为世人所知,是社会的损失。我保证不会打扰您,所以请让我和我的助手旁观取材。」 「……唔。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 「真的吗?谢谢您!来,汤之花,你也道谢。」 「……谢谢您。」 杉比良小姐喜形于色,我照她说的低头道谢。 总之到目前为止都成功了。之前杉比良小姐对我说:「像阿贺这种类型的人,满脑子只想着赶快除灵,收钱走人。不会因为有外人就停止仪式。我赌三千元。」确实如她所言。 不过,问题在之后——关于雕塑作祟的原因,我虽然已经大致锁定,但时间不够,还没确认。我也只能对若林同学说:「大体上没问题……应该吧。」老实说,我很不安。真亏他愿意把解决「雕塑作祟」并拆穿阿贺骗术的事情交给我办。虽然他大概也不抱希望。 话说,这种时候我该在哪个时间点开口才好?果然还是应该等到除灵仪式结束吗?我忍不住在心中询问绝对城学长,当然没有得到回答。在这段时间,杉比良小姐继续用甜腻的声音采访阿贺—— 「我想先确认一下,这是灵障对吧?」 「当然。这个雕塑上附着低级的动物灵与自然灵,正在作祟。」 阿贺转着念珠回答。说实话,他应该想赶快开始仪式,但还是维持着严肃的语气,虽然骗人,但不愧是这方面的「老手」。杉比良小姐听了,在记事本上写了些什么,立刻抬起头继续问: 「那么,具体来说是什么灵呢?」 「现在正要确认。根据吾之Godland神智流占术,可以确定是三十八环色分类中的红色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然后呢?」 「而且现在是金星的伐折罗灵接近的第八升天期间,朱雀类别的灵会变强。所以首先必须除灵,然后为了防止其他杂灵接近,需要使用神智能量石,永久性创造出模拟的圣域——」 「简单来说,这个家的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附在雕塑上的灵作祟』,所以你想要他们付钱给你举行仪式,然后买你那些没用的可疑道具。」 ——杉比良小姐的语气突然变了。 说明被她打断,阿贺惊讶地倒抽一口气。默默听着的若林太太他们也很惊讶,不过我也一样吓到了。杉比良小姐,你也太快了吧! 「至少等仪式结束之后……」 「你太天真了,助手。刚才的说明已经让我知道他的底细了,这个大叔的自创占术——Godland神智流?说穿了就是随便乱讲,以等级来说是下下下。没必要奉陪到最后。」 「什、什么……!你、究竟是——!」 「别那么生气。助手,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咦?现在吗?」 「照这个发展,已经不能回头了吧?快点。」 「……来,请用。」 ——在杉比良小姐的催促下,我从包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机器。本体大小如长钱包,前端伸出一根长约十厘米的金属棒,像圆珠笔那么长。扁平的本体上嵌着液晶屏,显眼的位置贴着「应用物理学科备品」的标签。杉比良小姐接过这个机器,笑着说「辛苦了」,并把它举到脸边。 「各位请看。这台机器是频率实时分析仪,英文叫real-time analyzer,也叫音级计,总之就是测量声音的工具。比如用来测量噪音之类。」 「噪音……?你在说什么?你打算在这里用那个东西吗?什么测量噪音,这里根本没噪音啊?对吧,若林太太?」 ——阿贺征求若林太太的同意,若林太太一脸疑惑地点头: 「是啊,确、确实……」 若林太太的丈夫和孙子看起来也很不安。不过杉比良小姐愉快地看着他们,拿着音级计靠近那尊雕像。 「那么各位,请安静十秒。」 杉比良小姐只说了这句话,就把金属棒状的感应器对准雕像,按下测量的按钮。然后在所有人安静等待十秒后,测量结束的电子音响起的同时,阿贺走向杉比良小姐。 「你差不多该说明了吧!你到底——」 「结果出来了。频率18赫兹,音压级115分贝。」 ——杉比良小姐打断阿贺略带困惑的怒吼,一脸得意地把音级计的液晶屏幕凑到阿贺面前。阿贺大概听不懂也看不懂吧,他皱着眉头陷入沉默,若林家的三人也依然困惑。我觉得差不多该说明了,于是站起来开口: 「呃,这个是——」 但杉比良小姐立刻插嘴: 「Shut up,助手!那么,各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声音叫『超低频音』吗?那是人类耳朵听不见的频率,具体来说是……什么来着?」 「要说明的话就请记清楚。是频率在20赫兹以下的声音。」 「对对对,就是那个!人类虽然听不见这个超低频音,但声音本质上是空气的振动,作为物质的人体自然会受到其影响。负责平衡感的三半规管会被晃动,从而产生和身体振动一样的状态。如果是短时间还好,但要是长期反复听这种声音——不,因为听不到,所以应该说是『持续暴露在其中』吧。时间久了,就会产生类似晕船的状态。具体来说,就是眩晕、恶心、脚步踉跄之类的。」 「咦?那不就是——」 对杉比良小姐的说明产生反应的是若林同学。身材纤弱的少年瞥了一眼脸色很差的祖父母,立刻重新转向杉比良小姐。 「和爷爷奶奶的症状一样对吧?那么,身体不舒服的原因并非『作祟』……?」 「对,从理论上来思考,事件的元凶应该是那个超低频音吧——音压超过一百分贝似乎会对人体造成不良影响,所以一直待在家里的话,身体当然会不舒服。另外,这个音级计是今天早上从大学理工学院借来的,为了以防万一,我先声明,我完全没有动过手脚。」 杉比良小姐露出微笑,仿佛在说「明白了吗?」。祖父和祖母面面相觑,若林同学倒抽一口气: 「如果不是灵体作祟的话,那……」 「等等,你给我等一下,小子!这肯定是灵障!还有那个叫杉比良的——你讲的话太奇怪了!我是不知道什么『超低频音』,但雕塑怎么可能发出声音?」 「啊,关于这点,是共……」 「——是叫作『共振』的现象造成的。」 我正要回答阿贺,杉比良小姐又插嘴了。把音级计交给我之后,怪谈作家一瞬间支支吾吾,然后打开记事本开始念。明明是第二次说明了,她似乎还没背下来。 「对对对,所有物体都有在特定频率作用下,比其他频率以更大的振幅做振动的情形;这些特定频率被称为共振频率。当物体受到该频率的外部激励作用时,很小的周期振动便可产生很大的振幅。就像敲打音叉,放在旁边的音叉也会自己发出响亮的声音。然后,以这个家的情况来说,是因为窗外有印刷工厂。」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工厂的机械发出的声音频率,碰巧是爷爷买来的雕塑的共振频率对吧!然后,增幅的声音因为频率在20赫兹以下,所以没被听见……!」 ——若林同学激动地站起来,大声说着。对此同意的祖父也对祖母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对、对吧,老婆?」 阿贺大概光是听懂内容就费尽全力了吧,抓着念珠愣住了。另一方面,被若林同学讲完所有结论的杉比良小姐明显不高兴,但不久后点头道: 「嗯~就是这种感觉吧。助手,麻烦补充。」 「请不要突然失去干劲啦——总之,我认为事件的真相就是这么回事。今天早上,我在图书馆和网络上查到,有好几件因为共振而发生的超低频音公害案例。因为不是耳朵听得见的噪音,所以不容易发现,好像也有症状恶化的记录。」 「哦……!那么,该怎么做才好?」 「嗯……我不是专家,所以无法断言,总之先换个地方放雕塑吧。」 「还有就是窗户贴隔音膜?简单来说,只要让工厂传来的空气振动不要传到雕像就好。根据我的调查,超低频音公害好像都是这样处理的!」 ——杉比良小姐第三次插嘴。我瞪着她说「那全部都是我查的吧」,若林同学愣愣地抬头看我,问道: 「是这样吗,汤之山学姐?」 「嗯,对。发现这起事件是共振与超低频音导致的也是我。」 「别在意那种小事!嗯~如果症状还是持续,再请人除灵也不迟,不过大概没那个必要。以上,我的见解就是这样——阿贺史蒂亚老师,你有什么意见吗?」 杉比良小姐无视我的不满,拿出记事本转向阿贺。大概是没想到原本应该采访自己、吹捧自己的怪谈作家竟然全力妨碍自己吧,阿贺倒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杉比良小姐。粗壮的手臂颤抖着,同时唇间爆出怒吼: 「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取材啊,取・材。以花言巧语欺骗有麻烦的老年客户,骗取金钱数十次,以近乎威胁的行为闻名的假灵媒,如果在即将诈骗的前一刻被挫了锐气,会有什么反应呢?」 「开……开什么玩笑啊啊啊!」 ——忍无可忍的阿贺大吼。 粗野的声音撼动客厅,阿贺朝杉比良小姐挥拳。但是,握着念珠的粗壮拳头还没碰到杉比良小姐,我已经滑进两人之间。我抓住阿贺惊讶得张开的胳膊,顺势一拉,抵销他的力道。 「请冷静,你这样很难看哦?」 虽然对付「大入道」的时候失手了,但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我掐住的不是手指,而是手腕根部的两根骨头,桡骨和尺骨,轻轻一扭,阿贺瞬间瞪大眼睛——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发出凄厉的惨叫。 「呀啊啊啊!好、好痛!要断了!」 「我只是扭了一下,不会断的。」 我被他的丑态惊到,暂时放开阿贺,摆好架式。他大概只靠外表的魄力和花言巧语过活吧,手臂肥肥的,明显没有锻炼过,但还是不能大意。我威吓似地滑步前进,阿贺的身体和眉毛都颤抖了一下。 「混蛋……!区区一个女人,竟敢这样!」 「哦,『区区一个女人』吗?真是粗鲁的说话方式。」 ——杉比良小姐用挑衅回应阿贺的怒骂。这位不知何时躲到我身后的女作家,用手势指示我「干掉他」,得意地点头。 「也就是说,你一直以来都是像这样轻视、瞧不起各种各样的人。不过这次你似乎搞错对象了……!给我记清楚了,阿贺史蒂亚!女人啊,可是比你想象的还要坚韧、还要强大、还要正确!」 杉比良小姐把我当成盾牌,斩钉截铁地说道。虽然气势十足,但我觉得这并不是该由她说的台词—— 「话说,杉比良小姐你又不强,也不正经,而且还不怎么坚韧吧?」 「你很啰嗦耶。所以呢,阿贺史蒂亚,你打算怎么办?」 杉比良小姐无视我的反驳,询问阿贺。阿贺因愤怒和困惑而不断颤抖,一听到这句话,全身僵硬——接着突然转身背对我们。 「给——给我记住!我会诅咒你们,让你们不得好死!」 阿贺留下这句就某种意义上很有灵能者风格的台词,跑出客厅。巨大的脚步声快速远去,接着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看来他是开车逃跑了。我终于解除警戒,和杉比良小姐与若林同学面面相觑。 「他逃得比想象中还要干脆呢……我还以为他会更坚持一点。」 「那种小角色连性格都很差劲。如果能用暴力威胁就算了,他大概是觉得赢不了礼音妹妹吧。谢啦,保镖!」 「不客气,话说谁是保镖啊?」 「我是在夸你,你就高兴点吧。哎呀——话说回来,他真是出了大丑!看来今晚能写出一篇好报道了。」 杉比良小姐无视我的瞪视,开始在记事本上做记录。我正想继续抱怨,若林同学的祖父就插嘴了。身材纤瘦的老人缓缓起身,向杉比良小姐和我低头致谢。 「多亏二位在我们差点被那个假灵能者骗钱时出手相救……万分感谢。来,老伴,你也说吧。」 「咦?呃——谢谢你们……?」 祖母战战兢兢地道谢,接着开口的是若林同学:「谢谢你们!汤之山学姐,找你商量果然没错!」 以大学一年级生来说,他个子很矮,双手握拳,用闪闪发亮的眼神仰望着我。 「其实我本来还有点担心。因为汤之山学姐只是绝对城先生的助手……不、不过,还好我打消了顾虑!」 「不用那么感谢我们吧……?事情还没完全解决呢。」 「可是你们已经确认到超低频音了不是吗!既然已经知道原因,接下来只要阻止它就行了。特别是对找出原因的汤之山学姐,我当然要道谢啊!太厉害了!顺带连阿贺都轻易赶走了,我好感动!」 「不,那个人一点也不强……而且找出事件真相也不完全靠我一个人的力量。」 我尴尬地苦笑回应他直率的感谢,忍不住搔搔头。实际上,我之所以能发现作祟的真相,也是因为有大家提供参考意见。 紫小姐让我知道人类感官的敏锐,春田师傅告诉我工厂噪音公害造成的精神压力。电影研究会的远藤学长和大柴学长让我留意到「作祟」的症状类似晕船,还给了我「一般人听不到的声音」这个提示。让我找到真相的契机是杉比良小姐提到的「用声音震破酒杯」的话题,而关键在于绝对城学长说的「窸窸窣窣岩」传说,音级计则是托织口老师帮我弄来的。 也就是说,「雕塑在共振作用下增幅了有害的低频音」这个想法的确是我想到的,不过通往这个想法的路是众多优秀的朋友与熟人们铺好的,我本人并没有那么厉害。 我小声说明这些事,若林同学不解地歪头,默默听着的杉比良小姐则明显傻眼: 「所以说,你为什么那么看不起自己?这时候应该要自豪吧。」 「对吧?汤之山学姐超帅的!轻松制伏阿贺,还说『——请冷静,你这样很难看哦?』」 「拜托不要模仿,很羞人。」 *** 「就是这样,事情总算平安落幕了。」 当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打电话给绝对城学长,报告今天的经过。 「虽然没办法像学长那样偷偷解决,再把事情推给妖怪……我是在最后一刻才想到答案,没有时间确认。还有,我也没收委托费。对不起。」 「那是你接下的委托,用你的方法解决就好。不过,对方什么都没表示吗?」 「若林君的祖父送了我一个雕像。」 我露出苦笑,瞥了一眼书架最上层。那里摆放着一个形似半月或牛角包的雕像,代替了书挡。那是八公分左右的黄铜制雕像,标题是「Strength ─力量─」。若林同学的祖父说可以挑一个喜欢的雕像带走,我选了比较小又比较帅气的。 「不过,共振现象与超低频音,的确是『窸窸窣窣岩』这类『岩石怪异』的真相之一。真亏你能发现,『幽灵』。」 「咦?不是,所以说,我是和大家讨论之后才想到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慌张地解释,却被一道清晰的声音打断: 「别谦虚了,这次就是你的功劳。」 学长不在眼前,所以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莫名自豪。 「谢——谢谢……不过,学长竟然会坦率地称赞别人,真难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该称赞的对象就要称赞,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前几天晃那家伙不是说过吗?」 「晃小姐?呃,她说了什么?」 「『打电话时,也能说出当面说不出口的话。』——就是这个。或许确实如此……你很努力,『幽灵』。」 那是带着慰劳与赞赏之意,清晰的男中音。那温柔的声音,让人难以想象是平常总板着脸的学长发出的,我的胸口逐渐温暖起来,脸上也自然地绽放笑容。学长似乎听见了我的笑声,疑惑地问: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好笑,是开心。谢谢——」 就在我正要道谢的时候。 嘟的一声,突然传来挂断的声音。我立刻看向手机屏幕,通话状态已经解除。 咦?是我不小心按到结束通话的按钮了吗?应该不会吧…… 不管怎样,对话在奇怪的地方结束,让我很不痛快。我歪着头,重新拨号到刚才为止还在通话的号码,但听到的是—— 「您所拨的号码目前收不到讯号,或是关机中,因此无法接通。」 机械式的语音无情地响起。 之后我重打了好几次,结果还是没能接通学长的电话。 ──────────────────────── 四章 神隐 「神隐」指人被神或类似的存在隐藏起来所导致的突然失踪。失踪者并不一定都是再无音信,有人在数日或数年后会被找到,其中一些也会讲述起自己被「神隐」期间的奇妙遭遇。 *** 与绝对城学长的通话于昨晚突然中断。今早,我来到织口老师的研究室。织口老师的未婚夫真铠龙成先生是御场岛火山研究中心的负责人。我想她或许知道些什么,便和刚结束个人休假、返回校园的杵松学长一同前来询问,结果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御场岛全岛从昨晚起就失去了对外通讯。」 「是这样吗?我查过网络,但没看到相关消息……」 「有消息的。辖区包括御场岛的伍来市官方网站首页,发布了『市内部分地区发生通讯障碍』的公告。所以,我就想,说不定阿赖耶他们所在的地方也…………」 同行的杵松学长向惊讶的我补充道。他应该也很担心朋友的安危,平常的开朗消失无踪,语气和神情都很凝重。视线转向坐在桌前的织口老师后,随即又落回站在一旁的我身上。 「昨晚听汤之山同学在电话里说完后,我找到了几个住在御场岛的人的社群网站账号。在阿赖耶通话断线的时间点之后,没有任何账号有更新。果然整座岛的通讯都中断了……不过老师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是打电话给Y县和伍来市的公所。龙成先生从昨晚就电话不通,信息也不回,我打去研究中心也一样,所以很担心。公所说是原因不明的通讯障碍。从本土开往御场岛的船班似乎照常航行,公所因此判断没有大碍,但当地的状况就不清楚了。」 「怎么这么随便……!整座岛都联络不上,为什么没上新闻?该不会被掩盖了吧?」 「单纯是没有新闻价值吧。」 ——织口老师立刻回答了我的疑问。她忧郁地瞥了一眼桌上平板电脑屏幕显示的新闻网站首页,无奈地摇摇头。 「若是在首都圈或大都市发生,大概会被当成事件处理,但那里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火山岛,所以公所觉得没有大惊小怪的必要吧。」 「这我同意……不过,岛上显然发生了什么事。而我们在这里又无法确认具体情况。」 「杵松桑,你说的『什么事』是指……?」 「虽然我不愿往那方面想——但有可能是火山喷发。」 杵松学长略微犹豫后,低声说出这个答案,令人不安的沉默顿时充斥了织口研究室。虽然我希望并非如此,却也没有依据可以否定这个可能性。我们怀揣着不安,沉默地互看了好一会儿,不久后,杵松学长再次开口: 「我有个想法——」 「我要去御场岛。」 我几乎与杵松学长同时,斩钉截铁地说道。像是要说服自己般轻轻点头,我继续说: 「我很担心绝对城学长——还有晃小姐。既然不去当地就无法确认,那也只能去了。如果只是杞人忧天,倒也无妨,但学长就是那种只要去调查妖怪相关事件,就必定会被卷入麻烦的人……」 「这点确实。」 杵松学长点头同意我的话。这位绝对城学长的挚友苦笑着说「被抢先了」,瞄了一眼挂在肩上的侧背包。 「我也去。晃小姐很强,大概没问题,但阿赖耶就让人担心了。而且我也有东西想交给他。」 「唉?是什么东西?」 「昨晚返回大学之前,在外地图书馆的乡土资料区,找到了有关御场岛的记述。阿赖耶说过想收集在本土能获取的御场岛情报,所以我影印了一份。但现在因为网络通讯中断,没法传电子版给他。」 大概包内就装着那份影印资料的纸质版,杵松学长轻轻拍了拍侧背包。不管怎样,有他同行总是让人安心些。我低头道谢后,转向织口老师。 「那么老师,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立刻联络您。」 「怎么联络?寄信吗?」 「啊,对哦。」 仔细一想,全岛通讯中断,根本不可能立刻联络上。我一脸呆愣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织口老师坐在椅子上,傻眼地大叹一口气,抬头直视我。 「当机立断是好事,但别擅自把我排除在外啊?」 「咦?」 「未婚夫和恩人下落不明,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吧?再说,身为教师,让学生去可能有危险的地方也是个问题。」 「老师您也要……?」 杵松学长和我注视着织口老师,她点点头站了起来。这位外表优雅文静、却意外有行动力的美女副教授,回望着我们补充了一句:「交通费我来出。」 ……谢谢老师。 *** 夕阳西下,载着十几人的小型联络船破浪前行。从尖锐的船头望去,蓝绿的海平线上浮现出火柴盒大小的黑色三角形剪影。那便是御场岛。 早晨离开大学后,我们几乎花了半天时间转乘电车和飞机,方才登船。如今终于即将抵达目的地御场岛,我焦急地抓住甲板栏杆,迎面而来的海风稍强了些。 单薄的皮夹克被吹得啪嗒作响,细碎浪花溅上裸露的手臂与小腿。在微咸的海风中,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岛屿,耳边忽然传来平静的嗓音。 「总算看到岛了。」 杵松学长从船舱内走出,站到我身旁。他身材修长,穿着蓝色衬衫,袖口挽起。见我脸上仍显不安,便温和地鼓励道: 「港口的人不也说了吗?只是通讯断了,实际交通还是正常的。一天四班的联络船照例航行,也没有火山喷发的迹象。」 「是这样没错……但对方也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 听到我的回答,杵松学长简短应和。我们就这样一同眺望着海平线上的岛屿。船明明在前进,御场岛看起来却始终渺小。没事的,一定什么都没发生。我在心中询问着理应在那里的绝对城学长,继而看向身旁的杵松学长。 「对了,你不是说有关于御场岛的资料要交给绝对城学长吗?那份乡土资料上写的,是什么样的内容?」 「啊,那个啊……」 不知为何,杵松学长略显尴尬地含糊其辞。我疑惑地望向他,他先说了句「我不想煽动你的不安,所以一直没说」,随后将视线转回岛上继续道。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的声音听来有些沉重—— 「记载御场岛故事的书是1956年出版的《故乡与乡土的探求》。那是一本收集地区传闻与传说的册子。里面有一则标题是『神隐』的故事。」 「……神隐?」 我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听起来危险的词汇。杵松学长点了点头。 「那是江户时代的故事。据说某位女性毫无预兆地突然消失了。家人自然四处寻找,却杳无踪迹。几年后,有传闻说那位女性在御场岛。」 「在御场岛……?然后呢,找到了吗?」 「找到了。失踪的女性确实就在御场岛上。」 「啊,找到了啊。那真是太好了……」 「但她完全不记得失踪期间的事,也答不出为何会来到岛上。而且,类似的事情似乎发生过好几次。寻人者曾询问岛民,得到的回答是:『御场岛的神明会不时把人带走,藏起来。』」 这则故事宛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刚升起的安心感。听完后,我愕然看向杵松学长,随即猛地重新望向岛屿。 回过神来,原本渺小的御场岛,已占据了半个视野。 那座岛恰似将「凸」字直接立体化。平缓的山麓覆盖着树木与农田的绿意,以及家家户户的屋顶,单看此处,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海滨小镇。然而,耸立于岛中央的梯形御场岳山顶附近,缭绕着乳白色的烟雾,强烈昭示着这是一座火山岛。 被粗糙岩石覆盖的山腰上不见丝毫绿意,烟雾亦无消散迹象。初次得见真正的火山,庄严而异样,恍若不属于此世的景象,我不由得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御场岛的神明会不时把人带走,藏起来。』 方才听闻的话语在脑中回响,脊背窜过一阵寒意。虽知仅是传说,却无法抑制心头涌起的不安。杵松学长想必也是如此,他一言不发,只是透过镜片凝望着目的地。直到织口老师前来招呼「差不多要到了,准备一下吧」为止,我们的目光都未曾从岛屿上移开。 *** 「果然通讯还没恢复。那,接下来怎么办?」 杵松学长一边听着船远去的声音,一边环视我们。 此处是御场岛的码头。虽名为港口,却只是混凝土栈桥上搭了个简易门面,连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本以为下船后能遇到人询问岛内状况,但唯一在港口等待、貌似岛民的大叔,将从船上卸下的货物装进箱型车后便迅速离开了。他是岛上的配送业者还是商店经营者?或者两者皆是吧…… 「岛上的生活似乎还在正常运转呢。」 「好像是。这倒是好事……」 戴着大檐帽的织口老师一边赞同我的话,一边微微歪头。她身着质地柔软的连衣裙与短斗篷,俨然一副旅行名媛的派头,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订婚戒低调地闪耀着。她曾说因工作缘故不常佩戴,但来见未婚夫时果然还是会戴上。 顺带一提,老师的行李只有一个能装进小孩的行李箱。但比起背着单肩包的我,以及只挎了个侧背包的杵松学长,这已算相当可观。出发时我曾提过此事,她却一脸无奈地说「汤之山同学的行李太少了。明明是女孩子」。不过眼下更紧要的问题是,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我还以为港口附近会有住家或派出所……」 我低声自语。这港口似乎远离生活区,视野内不见人影。正前方耸立着雾气缭绕的御场岳。眼前道路的前方是个十字路口。除了直通山上的主路外,左右各有一条岔路,但无论哪条,都很快隐没于山麓树林的阴影之中。夕阳渐沉,港口仅有一盏生锈的路灯亮着。我不想在此久留,但究竟该往何处去? 「虽说是小岛,感觉能一眼望尽,但仔细想想,毕竟是一座山的规模……杵松桑,你带了岛上的地图吗?」 「没有。平常我会事先查好,但这次太仓促了。老师您呢?」 「我有好好下载哦。稍等……」 织口老师不知何时已拿出平板电脑,向我们展示了屏幕上显示的一张破损椭圆形岛屿地图。因通讯故障,平板电脑此刻处于离线状态。 接着,织口老师用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一点:「这里是港口」。这座东西向的椭圆形御场岛,我们所在的港口位于南岸正中央。港口正前方,即眼前道路所向的御场岳区域,几乎没有民居或设施,但山顶偏左处标有「御社」二字。 「……『御社』?是某人的公司吗?」 「我想这个『御社』应该是祭祀神明的宗教设施。」 「啊,原来如此。然后,从这里的十字路口往右走是——」 「真铠矿业的火山研究中心?好大的设施。岛的东侧几乎全是研究中心?」 「听说只是占地面积大,建筑物本身并不宏伟。好像是把不适合耕作居住的未开发土地整个买下来了。」 「不愧是大企业……那么,往左走就是城镇了,对吧?」 对织口老师的说明略感惊讶后,我指向岛屿左侧,即西侧区域。靠近海岸的地带,密集排列着市役所、小学、食堂、商店、理发店、民宿等充满生活气息的名称,周围则分布着代表民居的方形符号和农田标记。通往山上「御社」的道路似乎也从这个城镇延伸出来。大致确认完岛屿全貌后,我抬头向老师道谢。 「谢谢。多亏了您,我大致明白了。」 「不客气。那么,我要去真铠的研究中心,汤之山同学你们打算怎么办?据说职员宿舍还有空房,我可以帮你们打声招呼,安排你们住那里。」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们想先找到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 「可是,你们不知道绝对城君他们住在哪里吧?」 「是的。但如果他们真在这里,那应该是住在岛屿左侧的城镇中。」 「是啊。阿赖耶应该不会出入真铠的研究中心,只能在镇上到处打听看看了……」 杵松学长说完,歪着头,眼镜后的目光转向我。他明显流露出不安,但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绝对城学长但凡外出调查,基本都会被卷入妖怪相关的麻烦事——虽然大多是他主动介入,算是自找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个麻烦制造者。这次虽有晃小姐同行,但那位也是会主动招惹麻烦的主儿,实在无法放心。更何况,这座御场岛的「神明」似乎有藏人的癖好。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他们该不会被当成活祭品,或是触犯了当地禁忌,正遭到追杀吧?」 「嗯……我觉得大概……不至于吧……」 杵松学长的回答有些含糊。仿佛要印证这份不安,四周愈发昏暗,拍打栈桥的海浪声也显得诡异起来。 「要是能遇到个过路人问问就好了。」 「是啊。如果那人碰巧见过绝对城学长,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附和着织口老师的话,目光投向十字路口。就在这时,我看见有人从正前方那条通往御场岳的路上朝这边走来。 因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似乎是位高个子男性。昏暗的背景与深色的衣物融为一体,导致我方才未能察觉。不过,这人穿得真是一身黑。宽松的黑色上衣配黑色长裤,简直就像—— 瞬间想到那个名字,我「嗯?」地疑惑起来,随即眯起眼睛。不是「简直」! 「这不就是绝对城学长吗!」 我忍不住大喊。大概是被我突然的喊声惊到,那黑影猛地一顿,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我已朝他跑了过去。 「太好了……!你没事吧!」 我边挥手边跑近。黑色人影凝视着我,又望向站在码头上的两人,打心底感到困惑地歪着头,发出熟悉的男中音: 「『幽灵』?还有明人和织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 「……也就是说,因为电话和网络等通讯的中继基地局设备昨晚发生故障,所以无法通讯。」 「对。覆盖御场岛全岛的基地局位于真铠矿业的火山研究中心用地内——准确地说,这座岛的通讯基础设施维护管理是由真铠负责的。虽然尚未实地确认故障情况,但似乎就是这么回事。今早发布了这则通告。」 「是、是哦……然后,虽然替换零件还没送达,但一旦送到就会立刻修复……就只是这样吗?」 「对。就只是这样。」 坐在对面的绝对城学长若无其事地点头。面对他冷淡的肯定,我忍不住浑身泄气,瘫靠在椅背上。什么嘛。 我们在港口前的十字路口与绝对城学长重逢后,过了约十五分钟。此刻,我正身处岛屿西侧城区入口附近的一家定食兼咖啡店,听绝对城学长说明情况。最初我们想在港口交谈,但天色渐暗,站着说话也不方便,于是学长先带我来了这里。 另外,织口老师确认绝对城学长平安后,为了去见真铠龙成先生,便直接前往真铠矿业的研究中心了。杵松学长则表示「女性一个人走夜路可能有危险」,主动提出送织口老师一程。虽然他对织口老师似乎还有些心结,但懂得关心这点,我觉得很了不起。回忆着他们一同离去的背影,我发出了重逢后的第十几次叹息。 「不管怎样,幸好是虚惊一场。啊~太好了。」 「电话网络全断了,担心也是正常的。来,久等了。」 随着爽朗的招呼声,两杯冰咖啡摆上了桌面。端来饮品的是位穿着卡其色围裙、年约六十岁的阿姨。这位似乎是店长的女性,瞥了眼柜台旁的公用电话,夸张地摇了摇头。 「电话不通确实麻烦,可又不是敲敲打打就能修好的机器,急也没用。对吧,小哥?」 「是啊。听说还需一两天才能恢复通讯,只能等了。」 被阿姨搭话的绝对城学长,以习以为常的态度回应。阿姨留下一句「那你们慢慢坐」,便转身走进了垂挂的布帘后方。 墙上挂着绣有「御场岛」字样的三角旗,粉红色的公用电话、贴在墙上的菜单纸早已褪色,天花板附近的墙上还嵌着两个神龛。这间仿佛凝固了昭和时代氛围的店里,此刻只有我和绝对城学长两位客人。我啜了一口冰咖啡——虽然这么想有点抱歉——味道比预想的好喝多了。接着,我向学长问道: 「晃小姐也还好吗?」 「嗯。她正在御社的收藏库里查阅关于『ダイダラボ讲』的文献资料。费了好一番口舌,总算获准进入了。」 「哦……呃,晃小姐是一个人调查吗?学长你怎么不一起?」 「那间御社禁止男性入内,我无法进入圣地。白天我们分头行动,傍晚约在这家店会合。」 「原来如此。那你白天去哪调查了?」 「今天爬了御场岳,去看祭祀『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石碑。不愧是千年灵山,相当庄严,不过到处都设置了真铠矿业用来监测火山活动的设备,有点扫兴。虽说是为了观察地底状况,但也没必要安装那么多大型机器吧。」 绝对城学长双手抱胸,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一边「哦」地应和,一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学长。 虽然通过好几次电话,但毕竟很久没见到本人了,忍不住就仔细端详起来。 那近乎病态的苍白肌肤,遮住眼睛的长发,冷淡的臭脸,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胸膛,黑色的羽织,握着玻璃杯的修长手指与细瘦的手腕,一切都让我感到怀念。我一边点头一边直直盯着学长,学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一边继续解说一边微微歪头。他大概也觉得我这样很怀念或是稀奇,感觉视线比平常更强烈了些。 「我在电话里也提过,『ダイダラボ讲』是以女性为中心的信仰。因为主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是女神。像这种『神人』全为女性的信仰体系,类似的还有日本东北的『依托子』、冲绳的『ユタ(尤塔)』、奄美的『ノロ(诺如)』、奈良的『ソネッタン(搜涅炭)』等等。」 「『神人』是什么?」 「就是负责神事的职位。就像我刚才举例的,限定女性担任『神人』的体系并不罕见,但『ダイダラボ讲』在其中也相当特殊。通常被认为是男性且不具神性的巨人——『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在『ダイダラボ讲』信仰中却被奉为女神……」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儿,突然中断了解说,略显尴尬地瞪着我。他似乎有些害羞,苍白的肌肤微微泛红,用冷淡的声音说: 「……别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吗?」 「咦?不,也不是那样,只是好久不见,忍不住就……」 「什么好久不见,还不到一个月吧。真是个怪人。」 「唔。话是这么说,但学长你才是,一直盯着我看吧?」 「……什么?没那回事。是你多心了。」 「明明就有。平常学长解说的时候,不都是看着旁边或书本,不会看我吗?可今天一直和我对上眼了吧?」 「就说了,没——」 男中音再次中断。虽然他想说「就说了,没那回事」,但对上眼的确是事实,所以没法否认吧。 另一方面,我也因为意识到他正从正面看着我,事到如今才感到害羞,说不出话来。就这样,我和学长暂时红着脸无言地互相瞪着。过了一会儿,学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话说回来,『幽灵』。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不,没有。有地方能临时收留我吗?」 「我和晃住的民宿应该还有空房,临时办理入住应该没问题——不过,仅仅因为联络不上就贸然跑来,也太轻率了。而且明人和织口也一起来了。」 「因为很担心啊。学长不是不管到哪里都会被卷入麻烦吗?而且来这里的路上,杵松桑还讲了恐怖故事。」 虽然现在可以一笑置之,但在见到绝对城学长之前,我真的非常不安。我再次松了口气,把从杵松学长那里听来的神隐故事告诉了绝对城学长。 绝对城学长一听,浏海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将纤细的手臂轻轻交叉在羽织下摆前,兴致盎然地说: 「原来如此,『神隐』啊。真有趣。」 「我不懂哪里有趣……话说,『神隐』到底是什么现象?是『神把人藏起来』的意思吗?」 「不尽然。」 ——绝对城学长冷淡地回答,瞥了一眼窗外。太阳不知何时已完全沉没,漆黑的御场岳庄严地耸立在夜色之中。这位黑衣妖怪学者眺望着这幅足以令非『ダイダラボ讲』信徒也心生敬畏的景象,继续说道: 「在『神隐』的传说或流言中,确实有些故事会将掳走失踪者的主体特定为所谓的神。但这类故事绝非主流。」 「是这样吗?那到底是谁把人藏起来的?」 「有很多种。例如『隐座头』、『隐神』、『袋担ぎ』等等,有些妖怪专司『神隐』。这些家伙会在日落时出现,掳走屋外的小孩。被掳走的小孩大多再也不会回来。」 「听起来虽然单纯,但很可怕呢……话说,这也算『神隐』吗?犯人明明不是神而是妖怪?」 「这里的『神』并非特指神佛,而是泛指一切人类智慧无法理解的存在。所谓『神隐』,是人类突然消失这类无法解释现象的总称。另外,也有很多故事是『天狗』或『山人』这类山居妖怪所为。犯人是『天狗』的情况,失踪者往往会在几天或几年后归来,声称『自己被天狗带走了』,并展示『天狗』传授的知识或技能,这种模式比较常见。」 「哦,还会把人好好放回来啊。不愧是『天狗』。」 虽然不由分说掳人这点不好,但至少会放回来,比那些将人永远抹除的妖怪强多了。我一边回想那位自称「天狗」的妖怪学者克劳斯教授,一边附和绝对城学长。学长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位学者,无奈地轻轻点头。 「因为民间故事里的『天狗』是喜欢锻炼并收留人类的妖怪。如果是『山人』就不同了,被掳走的人不会回来。在一些故事中,失踪的村民几年后被同乡偶然在山中遇到,但失踪者会声称自己被『山人』带到山里,已经无法离开、无法回去了。这类故事在东北地区尤其多。」 「无法回去……?为什么?」 「大概已经变成另一个共同体的居民了吧。虽然还没看到明人要给我的影印资料,无法确定详情,但御场岛的『神隐』事件应该也属于这种类型。在离岛或偏僻地区发现遭遇『神隐』的失踪者的故事,数量也相当可观……嗯?怎么了?你一脸困惑,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是有问题——只是觉得『神隐』的故事比想象中多呢。」 ——我老实说出感想。 不过,稍加思考就能明白,在信息闭塞、治安不佳的时代,绑架或掳人事件应该比现在普遍得多。实际上,这类案件也必然发生过不少。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懂为何要把犯人设定为非人类。如果人突然消失,理应会怀疑是盗贼或人口贩子所为吧。 「可是,为什么会是妖怪抓走……不,为什么要被当成是妖怪抓走呢?」 「哦,好问题。」 「……咦?是、是吗?」 突然被称赞,我不禁睁大了眼睛。绝对城学长从小小的圆桌对面投来锐利的目光,让我感到心脏猛地一跳。好不容易平息的脸颊热度再次升腾,我默默等待学长继续。学长又重复了一次「好问题」。 「为什么在近代以前,即使在绑架掳人事件频发的时代,人们还是将突然失踪的主体归咎于超常存在——吗?这确实是面对『神隐』时应有的疑问,但没想到你会先从这里切入。不错的着眼点。」 「过、过奖了,学长……」 「没必要害羞。你提出的问题,直接关系到『神隐』的本质是什么这个命题。」 「本质的命题……?」 「嗯,没错。御场岛的『神』引发的『神隐』传说也一样,『神隐』这种现象,简单来说——」 「哦,久等啦——!」 绝对城学长平淡的男中音被一个开朗的女声打断。同时,咖啡厅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当啷声。我循声望向入口,只见一名卷起衬衫袖子、戴着眼镜、挎着侧背包的青年,和一位身材姣好的女性走了进来。是杵松学长和晃小姐。 「我刚好遇到明人,欢迎来到御场岛!」 杵松学长笑眯眯地关上门,一旁的晃小姐则开心地用力挥手。晃小姐身材紧实又不失女性魅力,穿着敞开的短袖衬衫和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她提着个大帆布包,走到我和学长的座位旁,露出爽朗的笑容。 「好久不见,礼音。你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晃小姐看起来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那当然。」 「杵松桑也辛苦了。织口老师呢?」 「我把她平安送到真铠矿业的火山研究中心了。话说回来,那个设施真不得了,规模比想象中大十倍。」 「哦~有那么壮观吗?」 「嗯。该怎么说呢,那几乎就是一座要塞。你看这个。」 杵松学长拿出手机,展示照片。液晶屏幕上显示着骰子状的巨大建筑物,后面还有一栋小一圈的立方体建筑。 两栋建筑几乎都没有窗户,周围是凹凸不平的岩山,因此难以判断实际规模,但从入口大门的尺寸推算,前面这栋主建筑大概有五、六层楼高。周围环绕着栅栏,大门处有警卫,设施上方耸立着烟囱般的高塔。 「看起来确实很像要塞……不过,为什么需要这么重的防备?又没人会来攻打。」 「毕竟是火山研究中心,可能是为了应对火山喷发吧。」 「啊,原来如此。那后面那栋较小的建筑是——?」 「是住宿楼——研究员的宿舍。里面据说像旅馆一样,织口老师说她今晚就住那儿了。」 「哦。话说回来——果然还是收不到信号。」 理解了杵松学长的话,我看向手机右上角的无信号标志。看来通讯故障还没解决。杵松学长用无力的声音回答: 「是啊,我问过真铠矿业的警卫。电话和网络都不能用,比预想中更不方便。真想用手机上网啊……」 「啊,我懂。习惯之后就会这样。」 ——我赞同杵松学长的话。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则在我面前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吗?我倒是不会。对吧,晃?」 「就是说啊。」 那是因为你们平常就不怎么跟人联络吧。这对怪人搭档……我正暗自无奈,女店长从布帘后面探出头来。 「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小姐姐和没见过的小伙子。差不多要打烊了,不好意思啦,各位客人?」 「啊——没事,我们这就走。」 晃小姐对看起来有些慵懒的店长回以苦笑。听到这句话,我们面面相觑,随即我和绝对城学长同时起身。总之,先去旅馆吧。 *** 「打扰了——」 当晚,我们来到御场岛上唯一还在营业的住宿设施——民宿「御场馆」。顺利办完入住手续,顺便洗完澡吃完饭后,为了查看绝对城学长他们收集到的岛上记录和资料,我和晃小姐一起来到绝对城学长的房间。 「御场馆」是纯和风的两层楼民宿,每层各有五间可供两到四人入住的客房。它原本是泡沫经济时期某家企业建造的疗养所,外观和内部装潢都充满旧式住宿设施的风格。客房是铺榻榻米的和室,只有一个公共浴场,男女轮流使用,脱衣间外面还配备着完好的乒乓球桌。连出身于温泉街的我都没想到还有这种民宿,着实吃了一惊。 不知道是人手不足还是根本没打算提供服务,这里的浴室和洗衣机都是自由使用,棉被也放在壁橱里,需要自己铺好再睡,完全是自助式管理。不过相对的住宿费很便宜,这点倒是值得感谢。另外,因为觉得另开一间房很浪费,而且每个房间都很大,所以我和晃小姐住同一间,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住同一间。 「嗨,欢迎。」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穿着浴衣的杵松学长。我向他鞠躬致意,和晃小姐一起脱下拖鞋进入房间。同样穿着浴衣的绝对城学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抽烟。学长发现我和晃小姐来了,便捻熄了烟。 「来了啊……」 「是的,打扰了。」 学长的房间是铺有榻榻米的和室,配有壁龛、壁橱和冰箱,大小约四坪。从窗户可以清楚看见海景,这点和晃小姐的房间一样,不过房间一角堆着几十本旧书,旁边还散落着六本笔记本。 「这些就是在岛上收集的资料吗?」 「有些资料已经输入笔记本电脑了,所以不是全部。」 杵松学长看着书堆发问: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资料,阿赖耶?」 「书是向岛上的图书馆借来的传习集和古记录。笔记本上记录的是从岛上居民口中听来的传说,还有抄写的祭文、祷辞。」 ——绝对城学长如此回答。晃小姐接着补充: 「另外还有石碑的拓本。现在只是先记录下来,还没整理,不过后续会好好整理,让克劳斯老师帮忙发表。」 也就是说,目前在岛上收集到的有用资料,总共就这些分量,也不算多嘛……我才刚这么想,绝对城学长立刻盯着我开口: 「喂,『幽灵』。你是不是在想,明明在岛上待了这么久,成果却不多?」 「你、你怎么知道?是『觉之力』逆流吗?我明明有戴项链啊?」 「怎么可能发生那种现象。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绝对城学长刻意耸了耸肩,拿起一本笔记本,在桌子旁边坐下。我受到影响,也注意着衣摆,在绝对城学长身边坐下。杵松学长也铺好坐垫坐下,晃小姐则走向冰箱。绝对城学长环视众人,白皙的手指轻敲写着「御场岛记录(二)」的封面,以低沉的嗓音开口: 「听好了,田野调查是很花时间的。我们是去听人说话,然后记录下来,但说话的人绝对不是闲着没事做,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如果要在不打扰对方的范围内收集资料,就不得不配合对方的状况,所以进度无论如何都会变慢。尤其是这次的调查对象是当地的宗教体系,最好谨慎行事。这跟调查古文书或遗迹的状况不同。」 「阿赖耶说得没错。说到底,我们又不是直接上门要求对方告诉我们以前的故事或仪式,对方也不可能说一句『好,没问题』就告诉我们。必须先好好说明我们的目的,让对方理解之后才能开始。而且老实说,我和阿赖耶看起来都不像正经的调查员吧?」 「……这倒是真的。尤其是绝对城学长看起来特别可疑。难怪你们迟迟没有从岛上回来,这下我懂了。」 「就是这样!呃,阿赖耶和明人要喝吧。礼音也要啤酒吗?」 「不好意思,我不太能喝酒。」 我转头回应晃小姐后,稍微整理了一下浴衣下摆。虽然我不排斥穿浴衣,但只要一不小心就会露出腿来。我拉起下摆遮到脚踝。关上冰箱的晃小姐以开朗的声音对我说: 「我懂我懂。习惯穿便服的话,和服就很麻烦呢。」 「晃小姐也是吗?」 「那当然。我最怕穿得规规矩矩的了。」 晃小姐爽朗地苦笑着回答,将手中的啤酒和饮料放在桌上后坐了下来。与本人的说词相反,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或破绽,衣摆也完全没乱掉。而且杵松学长和绝对城学长都是举止端正的人,让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暗暗告诫自己要保持端庄,不要显得邋遢。这时杵松学长拿起罐装啤酒,向绝对城学长搭话: 「那么阿赖耶,关于这座岛上的『ダイダラボ讲』,你了解到什么程度了?我只听说是祭祀火山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信仰。」 「一言以蔽之,就是将活火山御场岳视为圣地的山岳信仰。虽说是活火山,但自从千年前的大喷发以来就再也没喷发过,据说是因为地底的大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帮忙压制住了,因此岛民必须祭祀『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感谢她……这就是『ダイダラボ讲』的教义。」 绝对城学长接过朋友递来的啤酒,流畅地开始说明。或许是内容出乎意料,杵松学长发出「哦」的意外声音。 「感觉很像中亚或俄罗斯地区的信仰呢。」 「是啊。『ダイダラボ讲』的教义,和欧亚大陆常见的大地母神信仰、或是西藏传说中横卧于地底的巨大魔女传说很接近。据说『ダイダラボ讲』信仰的起源,是千年前为了平息御场岳的喷发,初代『镇女』——静,投身于火山,向『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献祭自身,从而拯救了岛上的居民。」 「不好意思,『シズメ』是什么?」 「镇静的镇加上女性的女,写作『镇女』。在『ダイダラボ讲』信仰中,『镇女』是统领信众和负责宗教仪式的神职。现任『镇女』是名为满久间丰的老妇人。」 「然后,这位丰婆婆说,『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吸收了初代镇女的意念,压制火山,使其不再喷发。这也是『ダイダラボ讲』的『御塞』秘术的起源……」 「オフサギ?」 ——听到我的疑问,杵松学长皱起眉头: 「是『塞住』的名词形加上『御』字,写作『御塞』吧?也就是说,『ダイダラボ讲』传承了控制火山喷发的术式……?」 这话题似乎引起了这位工科生的兴趣,他眼镜后方的双眼闪烁着求知的好奇心,盯着绝对城学长问:「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术式?」但绝对城学长只是默默地摇头。 「我也想知道啊。目前我能了解的是——『御塞』似乎是某种技术或策略的代称。」 「对方不肯告诉你具体内容?」 「对。毕竟是秘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御塞』的详情不能告诉『镇女』以外的人!好像有这样的规定。不过,她们也说如果我靠自己发现,那是我的自由……」 ——晃小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洗好的长发随之摇曳——她叹气道: 「虽然她们允许我进入御社的收藏库,但光是把资料档案整理出来就很辛苦……如果阿赖耶也在,效率会更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ダイダラボ讲』的御社是禁止男性入内的。」 「没错。我一个人实在没法加快进度。」 「原来如此……那我来帮忙吧?我好歹也是女生,进去应该没问题。虽然我看不懂古文书,但只是帮忙拿资料或整理的话……」 「咦?礼音你愿意帮忙的话,我当然很高兴……可是,真的可以吗?」 「可、可以啊……」 我回看不知为何一脸讶异的晃小姐,战战兢兢地点头。确认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平安无事,我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而且我明天早上也不打算立刻回去,又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我如此说明后,晃小姐交互看了我跟绝对城学长好几次,歪着头说: 「真的吗?可是你特地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吧?不跟阿赖耶在一起没关系吗?」 「跟学长?呃,没关系啊……」 我不懂晃小姐在顾虑什么,对我来说,只要绝对城学长平平安安就够了。而且我也见到他本人了。我再度点头,晃小姐凝视了我好一阵子,最后露出爽朗的笑容,举起啤酒杯。 「那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多指教——啊,对了。阿赖耶,礼音可以借我一下吗?」 「为什么要问我?『幽灵』本人都说可以了,那不就好了?」 「哎,我想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对吧,明人?」 「是啊。」 *** 「什么?明人,你说的是真的吗?快告诉我详情。」 「就算你叫我告诉你详情,但那毕竟只是传闻——听说有人在研究者用的社群网站上发文说『在御场岛发现了稀罕的东西』,但马上就被删掉了。我跟研究室的人说要去御场岛时,教授才想起这件事并告诉了我。」 「唔,所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发现吗……应该也没留下记录吧。发文的人是哪个领域的?」 「好像是细菌还是古菌。」 「古菌?嗯……然后呢?」 「就说没有更进一步的情报了。教授也只记得大概。那接下来换我问你,火山信仰到底有多普遍——」 穿着浴衣的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的对话,一直持续着。 大概是因为很久没见到对方,所以光是聊天就很开心吧。他们拿着早就空了的啤酒罐,不断切换话题,聊个不停。我单手撑着桌子,愣愣地看着他们。他俩感情还是这么好啊…… 「你被晾在一旁,不觉得寂寞吗?不加入他们吗?」 「我和杵松桑不一样,没有能引起绝对城学长兴趣的话题啊。」 我轻轻耸肩,回答晃小姐的问题。我瞥了正认真讲解世界上火山信仰分布的绝对城学长一眼,重新看向身旁的晃小姐。 「而且,我也没办法像晃小姐一样聊专业的话题……就算加入他们,也只会碍事。」 ——我说出真心话。晃小姐闻言,瞬间睁大眼睛,接着发出「搞不懂」的疑惑声音: 「不管对方怎么想,想加入的话,直接说不就好了?」 「我就说了,我并没有想加入他们。只要知道绝对城学长在岛上过得好,这样就够了。」 「不愧是合气道家,真是达观。不过,如果对某件事感到在意,又不好好把握的话,等到失去了再后悔就晚了,这是世间的常理哦?如果发现土龙,就要立刻抓住。如果悠哉地观察,就会被它逃走,无法得到悬赏金。」 「为什么要用土龙来举例?」 「咦?很奇怪吗?我觉得很恰当啊。另外,你和阿赖耶好久没见了,真的没有话要说吗?」 ——晃小姐轻轻摇晃着手中已经喝到剩下一点的啤酒罐,对着忍不住皱眉的我这样说。她明明喝了不少,但背脊依然挺直,衣摆也完全没乱。厉害,或者说,好羡慕,好帅。我这么想。 「因为我常常打电话给学长……刚才也在咖啡厅聊了很多,现在没有特别要说或想问的——啊,对了!」 「哇,吓我一跳。怎么了?」 「我想起之前绝对城学长的『神隐』话题才讲到一半。因为晃小姐和杵松桑中途来了,所以我没听到结论。」 我回想在咖啡厅聊到的「神隐」话题,将视线转向绝对城学长。听到我这么说,绝对城学长似乎也想起这件事,中断和杵松学长的对话,看向我这边—— 「这么说来,那个话题确实没说完。为什么突如其来的失踪事件会被认为是超自然存在的所作所为,以及『神隐』的本质是什么……啊,晃应该很能理解这个——」 绝对城学长充满张力的响亮声音在四坪大的房间里回荡。被他长浏海下的双眸盯着看,我不禁端正姿势。晃小姐和杵松学长也默默听着。绝对城学长直视着我,终于告诉了我「神隐」的本质是什么。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 「就这样,为了岛民,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的孩子,静纵身跃入持续喷发的御场岳,将生命献给『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与她合为一体。这是距今一千年前的事了。」 第二天,我被晃小姐带到御社的正殿,听当代的「镇女」——满久间丰婆婆讲述「ダイダラボ讲」信仰的起源。丰婆婆看起来约莫八十岁,身材瘦小,年事已高。 她满头白发,腰弯背驼,声音略有沙哑,但语气干脆利落、十分清晰。她身着深灰色和服与白色外褂,双手手腕上戴着缀有铃铛、状似念珠的祭具,这大概就是「ダイダラボ讲」的「镇女正装」了。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是位温柔的女神,被静那份为人母的心意所打动,遂以『御塞』秘术镇住了御场岳。随后,她便与岛上的人们立下约定,将永远压制这座火山。」 丰婆婆一边慢条斯理地继续讲述,一边不时摇响手中的祭具。据说这是初次参拜者必听的仪式。坐在我旁边的晃小姐挺直腰背正坐着,静静聆听。我一边暗自赞叹她的优雅仪态,一边专注地听着丰婆婆的话。 「岛民们听闻后,决心供奉『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男性不得参与祭祀的规矩也始于彼时。接着,人们建起了这座御社,并设立了一个职位,以代代继承静的职责。这便是『ダイダラボ讲』信仰的起源。」 丰婆婆说到此处稍作停顿,环顾了一下我们所在的神堂。「ダイダラボ讲」的御社是一座令人联想到古寺的木质建筑,坐落于御场岳的山腰稍微靠近山顶的位置,从西山麓沿石阶上行约需三十分钟。丰婆婆身后敞开的窗户中,可见御场岳的山顶缭绕着乳白色的火山气体。 窗框下的小神龛里供奉着之前被「大入道」盯上的女神像,但与窗外的景色相比,它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在这里,御场岳本身才是神体吧。我仰望着喷吐独特气体的火山口,丰婆婆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 ——『为了岛民,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的孩子,静纵身跃入持续喷发的御场岳,将生命献给『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与她合为一体。』 也就是说,曾有一位女性凭自己的意志,纵身跃入了那喷涌着灼热岩浆的火山口。无论史实如何,这里确实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并被岛民代代相传。重新思量此事,只觉心口一阵发堵。 在一千年前的喷发之际,将生命献给御场岳的女性,便是「ダイダラボ讲」信仰的起源。虽然绝对城学长曾向我提过这个由来,我算是有所耳闻,但那些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与这从头至尾、连当事人生平及家室都详尽讲述的版本,其信息量可谓天壤之别,投入情感的程度也相去甚远。 我此前并不知道静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一想到她为了儿女而决心成为活祭品的故事,便觉胸口发闷。这就是所谓的「为母则刚」吗?我无言地凝视着御场岳的山巅。丰婆婆似乎察觉到我深受触动,深深颔首,也将目光投向山顶——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始终在那里,永远守护着我们。虽然心怀感激,但她也是位厌恶男性的可怕女神,千万不可小觑——オン、ダイダラ、ダイダラボ。」 丰婆婆一边念诵着像是咒语般的奇妙话语,一边摇响祭具,再次俯身行礼。晃小姐也跟着行礼。我受她们影响,慌忙鞠躬回礼。丰婆婆说着「嘿咻」站起身来。 「傍晚时分御社便会关闭,在那之前你们可以随意参观。收藏库的钥匙只要在天黑后归还即可。我会如往常一样在下面的允许所。」 「啊,好的。谢谢您——呃,允许所?」 我对这个陌生词汇感到困惑时,晃小姐代为解释道: 「『允许所』意指『批准上山申请的场所』,说白了就是御社的社务所,是『镇女』平日工作与居住的地方。你应该见过——山门前面不是有座茶色的平房吗?」 「啊,是绝对城学长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的那栋房子?」 我回想起刚才与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分别的地方。通往御社的石阶入口处,山门旁确有一栋陈旧的平房,看来那就是允许所了。 「我还以为是普通的民宅呢。」 「『ダイダラボ讲』的设施与祭具,相较于其他宗教体系——例如佛教或神道,其宗教色彩明显淡薄许多。毕竟这是仅限于岛民的信仰,无需刻意招揽外部信徒,自然也不必过分强调信仰本身的独特性。」 ——晃小姐一边解说,一边缓缓起身。听闻此言,丰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晃小姐比我这老婆子懂得还多呢……而且做事干练,头脑又好,真希望你能继承『镇女』之位啊。」 「嗯——承蒙夸奖,但对我来说,这担子未免有些沉重了。」 「真可惜。那么,那边的姑娘——你是叫礼音吧?我要下去了,可有什么想问的?毕竟你是归还『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神像之人的朋友,只要是我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 「咦?呃——这个嘛……」 我跟着晃小姐站起来,微微偏头思索。虽然跪坐在坚硬的地板上让腿有些发麻,但还不至于站不起来或走不动路。 「那么……那个,『御塞』秘术究竟是什么?」 「这不能说。」 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询问,立刻遭到了拒绝。晃小姐露出苦笑,与丰婆婆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丰婆婆走到我面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她身材娇小,背脊佝偻,而我和晃小姐一样身形高挑,她只得仰头看我。 「『御塞』是压制御场岳的关键秘术。据说若被当代『镇女』以外的人知晓,那人便会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藏匿』起来,所以务必当心。」 「是、是这样吗……?」 「不过,这似乎是较新的说法。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啊,对了。这座御社禁止男性进入,果然是因为女神厌恶男性吗?」 我听说过禁止女性进入的圣山,但反过来的情况还是头一次遇到。本以为有什么明确的缘由,一问之下,丰婆婆却突然眉头紧锁,压低声音严肃地说道: 「……因为男人不可信。」 「咦?」 「个中缘由我也不甚清楚。只因自古如此,便一直延续至今。」 丰婆婆立刻敛起方才的严肃神情,换上爽朗的笑容,祭具随之发出锵啷锵啷的声响。她望向面朝圣山的窗户,用明快的语调继续说道: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是位女神,或许也曾被男人狠狠辜负过吧……?不过嘛,男人女人都有各式各样的人,不可一概而论,我也觉得老规矩有些跟不上时代……但你看,如今不也有许多地方禁止女性进入吗?像是某些圣山,或是相扑的土俵。你知道吗?」 「嗯,是啊。我知道有这样的规矩。」 「对吧?既然他们还在这么做,我们也按老规矩来吧。」 ——丰婆婆爽朗地说完,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离开了正殿。她虽年事已高,腿脚却相当硬朗,走下石阶的脚步声轻快而有力。 「真是位精神矍铄的婆婆呢。而且很健谈,感觉人很好。」 「嗯,精神好这点我同意。」 ——晃小姐对我的感想报以苦笑。我歪头表示不解,晃小姐从包里取出一把大钥匙,稍稍压低声音说道: 「她很照顾我,我不认为她是坏人——只是觉得她有些深不可测。」 「是吗?」 「哎,没事瞎提防是我的坏毛病,你不必太在意。那我们开始吧!」 晃小姐像是要转换心情,笑着拍了下手。听到那声轻快的「啪」,我点头应道—— 「了解。那我具体该做些什么?」 「就像昨天说的,把收藏库里的文献搬出来。我大致检查一下,留下想看的,其余放回原位。另外,把指定的页面抄写下来——应该挺费劲的,能帮我拍照吗?相机借你。」 「好的,明白了。」 ——我笑着点头回应。好,加油干吧。 *** 「哎呀——谢谢你。今天多亏有礼音帮忙,进度快多了。」 「不客气。晃小姐才辛苦了。你一直跪坐,脚还好吗?」 「我从小就习惯跪坐了。毕竟我好歹也是茶道世家的女儿嘛。」 「又在开玩笑了——啊,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真的忘了啊。」 「真的忘了。不过,你姐姐紫小姐那么文雅娴静,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这点我自己也觉得很神奇。为什么呢?」 我和晃小姐一起走下御场岳那陡峭的石阶。 连接御社和山门的石阶几乎正朝西方,所以傍晚时分走上去会直接沐浴在夕阳下。从山腰眺望傍晚时分的城镇街景和大海,景色壮丽非凡,我忍不住好几次停下脚步,用手机拍照。如果能上网,真想马上传给友香和织口老师看,可惜网络还没恢复,手机上依然显示收不到信号。 「真想带绝对城学长和杵松桑一起来。」 「我懂我懂。不过,御场岳西侧一带是男性止步的圣地嘛。」 我们一边轻松地聊着天,一边下山,很快便看见了山门。那是个只有柱子和屋顶的简朴大门,门后道路旁就是丰婆婆的家兼工作场所——「允许所」。乍看之下是栋普通的平房,但外廊面向参道,可以待在屋内就和经过参道的人说话。我走近「允许所」想归还收藏库的钥匙,却看到「允许所」门前,有个陌生的、身材微胖的男性正在和丰婆婆争论。 「所以说,拜托您了。不用声纳扫描整座山就得不到准确的数据。我们保证不会破坏山体,您要是要求只派女性作业员,我们也会照办……」 「你很烦呐。从以前就有规定,不能在御社附近和山顶区域设置那些奇怪玩意儿,所以不行。而且,我不是提过条件了吗?你忘了?」 「我记得。条件是只要日本社会各领域内的女性禁令消失,就允许作业员进入御场岳顶部,对吧?」 「对。」 「所以说,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啊……!」 「那是你们的问题。」 穿着工作服的微胖男人一脸无奈地抱头,丰婆婆则不悦地别过脸去。看来是这工作服男人想去御场岳顶部搞什么调查,但身为御社管理者的丰婆婆不同意。 我们本想赶紧把钥匙还给丰婆婆,然后去和绝对城学长他们约好见面的咖啡厅,但两人似乎没有要结束争执的迹象。只能等了吗?我这么想着,和晃小姐交换了一下眼神。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羽织的高个子人影,突然从「允许所」墙角的阴影处现身。 「你们已经下来啦?今天真早啊。」 「咦?绝对城学长?不是约好在咖啡厅碰面吗?」 「因为要问话的那户人家就在附近,所以就顺路来这里等你们了。」 ——绝对城学长压低声音补充道,羽织底下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原来如此,晃小姐点头表示理解: 「阿赖耶在这里的理由我懂了,但明人呢?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两个人一起去跟岛民闲聊问话也没意义。所以我叫明人去图书馆查阅那些禁带出的资料并拍照。而且,我也有事想跟满久间刀自确认。」 「刀自?」 「这是对年长女性的敬称。」 ——绝对城学长这时轻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正坐在缘廊上的丰婆婆。看来是因为有先来的客人,他还无法问话。 就在我们交谈的时候,那位先来的客人和丰婆婆的会谈似乎破裂了。丰婆婆返回起居室,用力关上拉门。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失望地垂下肩膀。他那模样实在太过可怜,我忍不住靠近他,出声搭话: 「那个……请问,您还好吗?」 「咦?啊啊,让您见笑了……」 听到我的声音,男人回过头来,搔着头向我行礼。他长相看起来很和善,但也透着几分懦弱,年龄看起来将近四十岁。微胖的身体裹在工作服里,胸前绣着「真铠矿业」的标志。男人看了看我、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慌忙拿出名片,再次低头行礼。 「我叫真铠辰彦,是岛另一侧火山研究中心的所长。」 「哦,是所长啊。我是樱城晃,这位一身黑的是绝对城阿赖耶,穿背心的是汤之山礼音。我们是来调查『ダイダラボ讲』信仰的学生……差不多是这样。不好意思,我没有名片。」 晃小姐替我们做了介绍,我站在她身旁轻轻点头致意。看着对方递来的名片,上面确实印着「真铠矿业御场岛火山研究中心 所长 真铠辰彦」。 「那个火山研究中心的所长,不是真铠龙成先生吗?」 「龙成君?啊,他是包括研究中心在内的研究开发部门的总负责人。中心的实权也是他掌管,我只是个处理实务的中层管理……你们认识龙成君吗?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龙成先生未婚妻的学生。」 「哦,你们老师是乃理子小姐啊!她真是位大美人……龙成君不愧是本家的大少爷,能找到这么好的妻子。和我这种外戚出身、只能当个摆设的家伙完全不同。啊,不是,我对我家那位可没什么不满,嗯。」 ——真铠辰彦先生在我们没问的情况下就自行解说起来,然后又慌忙辩解。我们连他有没有结婚都不知道,就算他说对妻子怎么想,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正当我烦恼着该怎么接话时,绝对城学长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猜,您是想在御场岳全域设置探测仪器,作为火山研究的一环,但得不到权利人兼管理人——满久间丰婆婆的许可,对吧?」 「咦?啊,没错没错。这里的火山研究中心,本来就是为了广泛尝试各种火山观测方法而设的设施。当然,它也有作为御场岳监测基地的功能,数据也会实时联接到气象厅,但那终究是次要的。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安装很多设备。」 辰彦先生一边对自己的话点着头,一边继续说明。他似乎属于那种不等对方回应就滔滔不绝,或者说,是觉得必须好好说明结果越说越多的类型。 「地震计、空振计、倾斜计和远望摄像头这些基础设备是绝对必要的,但我们的亮点是自行开发的多扫描声纳。那是将超声波射入地下,利用其反射波来掌握岩浆和地层状态的三维系统。我想在整座山的全域以等间距排列部署这些装置,但被当作圣域的山顶附近至今仍禁止进入吧?上面催促我动作快点,可满久间婆婆又很固执……」 「原来如此,我明白您的难处了。话说回来,看您是真铠矿业的人,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绝对城学长似乎不想听他长篇大论,用形式上的共鸣打断了辰彦先生的话,然后迅速靠近这位矮小的所长一步。辰彦先生的身高比我还矮一点,和高个子的学长站在一起,身高差距相当悬殊。学长用俯视的目光施加着无形的压力,同时压低声音问道: 「听说真铠矿业在御场岛上有了学术上的重大发现,却没有发表详细内容,这是真的吗?」 「咦?你、你在说什么……?不,更重要的是,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只能说,是依据朋友告知的信息推测出来的。那么,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另外,根据您的回答,我或许能成为说服满久间刀自的助力……」 ——学长厚颜无耻地抛出了诱人的条件,迷惑着辰彦先生。虽然他那么说了,但应该完全没有要帮忙说服丰婆婆的意思。我认识学长很久了,所以立刻就看穿了他的用意。但才刚认识学长的辰彦先生不可能察觉到这点。这位看起来老好人的所长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他压低声音说:「这是秘密哦。」 「……在铺设声纳之前进行的调查中,发现了一种稀有的古菌。你知道古菌吗?」 「知道,是生物学上的分类之一,和一般细菌(细菌域),以及我们这种真核生物(真核域)不同,是第三种分类(古菌域)。」 「就是那个。你很了解呢。然后,古菌大多栖息在极端特殊的环境里,但在这里发现的,是其中变种中的变种。因为还没有命名,我们暂时用样品编号『A五一』来称呼它——这个『A五一』,是栖息在火山口附近和熔岩中的超耐热性古菌。」 「熔岩……?我记得目前发现的生物的耐热温度极限,最高也只有一百二十度左右。相对的,熔岩温度接近一千度吧。那里会有生物?」 「没错。而且不仅如此,它们还会吸收热能并释放电子,利用电流吸引同类聚集活动,甚至能包裹住附近的物质并改变其形状,具有各种奇特的性质。它们还会附着在火山气体的微粒上,在空气中漂浮。因为古菌中有些种类只在特定环境下完成特殊进化,我认为『A五一』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若这是事实,那确实非常有趣……不过,真铠矿业抹消了这项发现。这是您的指示吗?还是上司真铠龙成先生的指示?」 ——绝对城学长表面上保持着礼貌的态度,声音却带着严厉的逼问。辰彦先生尴尬地移开视线,用细若蚊蚋的声音答道: 「是龙成君。说实话,我也觉得这样很不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发现珍贵生物的消息传出去,被指定为保护区的话,计划就完蛋了吧?这座火山研究中心对真铠来说是不能失败的项目。特别是龙成君,他投入了非比寻常的心血……所以,发现『A五一』的调查员被要求保持沉默,网络上的情报也要全部删除——」 「哎呀,大家都在这里啊。聊什么呢?」 辰彦先生那低语般的声音,突然被一个洪亮的男声打断。 瞬间,在场的几乎所有人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通往城镇的参道上,站着一名衣着光鲜亮丽的青年。 看到他的身影,辰彦先生发出了「咿」的短促悲鸣。出现的男子年龄约莫三十岁上下。浅黑色的皮肤搭配粗眉,尖挺的鹰钩鼻和长发给人的印象尤为深刻,是个体格健壮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看起来相当高级、剪裁合体的亮色西装,领口处别着真铠矿业的标志徽章。他就是辰彦先生刚刚提到的中心人物,真铠矿业技术开发部门的负责人,也是织口老师的未婚夫——真铠龙成先生。他环视着聚集在「允许所」前的我们,目光最终落在辰彦先生身上,开口问道: 「山顶区域的开发许可拿到了吗?」 「对、对不起,龙成君——不对,真铠常务!那个,还没……」 「我就知道。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非常抱歉……!那么,您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我没时间跟你闲扯,也没这必要。」 龙成先生毫不理会诚惶诚恐到令人同情的辰彦先生,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总之,刚才的泄密似乎没被听到,算是万幸。但现在的龙成先生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他周身弥漫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气,让人不禁想摆出防御的姿势。虽然很想问问织口老师的近况,但现在这种气氛完全不适合闲聊。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大概也感受到了异样的氛围,彼此交换着警惕的眼神。龙成先生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径直走向缘廊,「唰」地拉开了拉门。 「打扰了。请问满久间丰婆婆在家吗?」 「什么嘛,还当是谁呢,原来是真铠的头头啊。」 ——丰婆婆立即从室内探出头,用毫不客气的挑衅语气回敬道。管理御场岳的老婆婆毫不掩饰对龙成先生的厌恶,用力摇了摇头。 「我说过没什么好跟你谈的。不管你怎么求我,我都不会让你进圣域,也没打算卖地。」 「我还真是被讨厌了呢——不过,今天是来谈其他事的。」 龙成先生耸了耸肩,似乎早已习惯了丰婆婆的冷淡态度。「其他事?」丰婆婆皱紧了眉头。龙成先生在她面前微微颔首,挺直了腰板开口道。他的态度看起来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但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让我有点在意。他是不是在着急? 「我听说你们的信仰——『ダイダラボ讲』拥有一种可以控制火山、抑制喷发的秘术。请务必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秘术。」 「要我告诉你秘术……?你明明把『ダイダラボ讲』视作迷信,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 「因为先人留下的智慧不容小觑。我想作为火山研究的一环,当作参考。当然,不会让您白白告诉我。协助费,您尽管开价。」 龙成先生的话让我们不禁面面相觑。别说宗教了,一个连文科都瞧不起的人,竟然不惜重金想了解千年秘术,实在是稀奇。辰彦先生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位微胖的所长睁大了眼睛望着龙成先生。 「常务,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跟你没关系。那么丰婆婆,我的提议——」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秘术只能传授给下一代的『镇女』。再说了,『ダイダラボ讲』的事情,不能透露给外人。」 「这不合理。我听说您对这些学生——失敬,对这些年轻人倒是很乐于提供情报?」 龙成先生伸出手,指向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不肯罢休。学长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晃小姐轻轻拉了拉袖子,便闭上了嘴。龙成先生继续说道: 「同样是外人,为什么待遇差别这么大?」 「少混为一谈。这几位可是把明治时代就下落不明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神像送还岛上的人哦?而且,他们也愿意遵守岛上的规矩,对神明抱有敬意。跟你们这种擅自把山切得七零八落的家伙完全不同。」 「您这话有失偏颇。我们是使用合法正当的手段购得土地,为了预防危险,才用围栏圈起来。」 「你们还到处装些奇怪的机器吧?」 「那是用来探测火山内部的超音波声纳,并非可疑之物。我们也积极雇用岛上居民,希望能实现共存共荣。」 「你们交给岛上居民的都是些谁都能做的杂活,设施内部几乎都是从本土带过来的人吧?还盖了座大得离谱的建筑物,带了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进行军队般的训练,我可是听说了不少可疑的传闻哦?」 「我们的研究中心也兼作真铠矿业的警卫人员研修设施。因为我们公司在治安不佳的海外地区也有业务。而且——」 「谁知道呢。不管你说什么,我的想法都不会改变,我不会把『御塞』秘术告诉你们。」 龙成先生的辩解被丰婆婆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只能不甘心地轻咬嘴唇,陷入沉默。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但我更在意他如此拼命的理由。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天知道。」 我问晃小姐,但她也没能给我明确的答案。我们两人歪着头思考时,绝对城学长突然走到龙成先生旁边,靠近坐在外廊上的丰婆婆。 「失礼了。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御塞』秘术。」 「怎么?就算是绝对城先生,我也不会告诉——」 「我知道。只是,我在想会不会是这么回事。」 绝对城学长瞥了龙成先生一眼,弯下腰在丰婆婆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他说完后的下一秒,坐着的丰婆婆瞪大了双眼。 「……就、就是那样。你怎么知道?」 「推理而已。因为从昨晚开始,我就得到了一些提示。」 绝对城学长挺直背脊,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只在一瞬间露出了只有亲近之人才察觉到的、极其微小的笑意。接着,这位黑衣的妖怪学者抬头望向御场岳,羽织在山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 「果然是这样吗……原来如此。这的确不能公开。」 「喂,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钱的话——」 「别说傻话了。『御塞』不是能教人的东西。」 绝对城学长断然拒绝了龙成先生的恳求。龙成先生似乎明白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只能不甘心地陷入沉默。晃小姐插嘴问道:「也就是说——」 「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和礼音吗?」 「当然。想知道的话,就自己思考。」 ——绝对城学长斩钉截铁地说。虽然觉得无可奈何,但还是有点遗憾。不过我心中还有另一件在意的事。 ——『御塞是压制御场岳的关键秘术。据说若被当代镇女以外的人知晓,那人便会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藏匿起来,所以务必当心。』 丰婆婆曾经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回响。我感到一阵不安,不禁靠近学长,拉住他的袖子抬头看他。 「……学长,没问题吧?你不会被藏起来吧?」 「当然。我才不会被神隐。」 ——绝对城学长回望我,一如往常地冷淡回答。说得也是。我苦笑着点头回应,虽然能够接受——但心中那份不安,终究还是无法完全抹去。 *** 「学长他们好慢哦。」 我在民宿一楼的餐厅里,不知道第几次喃喃自语。太阳早已落山,从玻璃门望出去的外面一片漆黑,却依然不见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的身影。 杵松学长去图书馆后迟迟未归,绝对城学长前去查看情况也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本来也想一起去,但被绝对城学长拒绝了。学长说,因为民宿的浴室是男女交替使用,我在晚餐前先去洗澡会比较有效率。于是我和晃小姐先去洗了澡,然后在餐厅等待学长们一起吃晚餐。虽然是在等,但是—— 「果然太慢了。难道是迷路了吗?」 「我明白礼音你担心的心情,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坐在对面的晃小姐,露出安慰我的微笑。餐厅角落的柜台里,穿着厨师服的三十多岁阿姨也附和道:「没错没错。」她是负责民宿餐饮和打扫的。 「从图书馆到民宿只有一条路,而且绝对城先生已经很熟悉了。这座岛本来就不大,最近真铠先生还用栅栏围了一半,就算想迷路也迷不起来。」 「我也这么觉得。要是手机能用的话,就可以联络了。」 「信号还没恢复呢……」 我和晃小姐交换了一下眼神,拿出手机叹了口气。本来以为到了晚上应该就能恢复了,看来是我太天真了。正当我在心中嘟囔着希望明天能恢复时,一个熟悉而开朗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我回来了。抱歉回来晚了。」 一个穿着蓝色衬衫、戴着眼镜的青年推开了玻璃门。杵松学长提着装有调查成果的包,注意到在餐厅里的我们,一边说着抱歉抱歉一边走了过来。 「图书馆的馆长说要加班,所以让我待了很久。我一直在看那些不能外借的资料,回过神来已经这么晚了。阿赖耶呢?去洗澡了吗?」 「……诶?」 听到杵松学长轻松的提问,我惊讶地眨了眨眼。这是怎么回事?我和晃小姐面面相觑,然后立刻转向杵松学长。 「绝对城学长应该去接你了……对吧,晃小姐?」 「嗯,嗯……他一小时前就出去了,你没见到他吗?」 「阿赖耶来接我……?不,我没见到任何人。」 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的杵松学长,疑惑地歪着头。晃小姐静静地倒吸了一口气。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个词——「神隐」。 『御塞秘术若被外人知晓,那人便会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藏匿起来。』 ——明明不愿去回想的这个传说,此刻却在脑内不断重播。当然,我记得绝对城学长斩钉截铁地说过不可能有那种事,我也相信他说得对。可是,现实是,学长真的消失了。 然后,从那之后,绝对城学长再也没有回到民宿。 ──────────────────────── 五章 大太法师 「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是极其高大的巨人形妖怪,其传说广泛流传于从东北到九州的日本各地。「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常与山、湖等地形形成相关传说交织在一起被讲述,也有诸如「大太郎法师」、「德德坊」等别名流传。 *** 「这样啊。杵松桑也……」 「嗯。我完全没找到任何关于阿赖耶行踪的线索。听说也没人掉进海里,这倒是好事……不过汤之山同学你那边也跟我一样……?」 「……是的。我去了学长可能会去的地方——或者说,我在镇上四处打听,但完全没找到线索……话说,晃小姐呢?」 「她说会在真铠矿业的研究中心问完话再回来。」 绝对城学长失踪的第二天傍晚。在依旧没什么客人的咖啡厅一角,我和杵松学长隔着两个空杯子,表情沉重地相对而坐。 去接杵松学长的绝对城学长自己却下落不明,至今已过了将近一天,仍未能寻获那位孤僻妖怪学者的踪迹。虽然报了警,但岛上唯一派出所里那位六十多岁的老警察只是悠哉地回答:「嗯,有消息会通知你们。不过岛上的通讯还没恢复,电话跟传真都还不能用啊……」感觉他并未认真寻找。看来他觉得,小孩、老人或病人失踪或许值得紧张,但身体健全的青年失踪一天,根本无需慌张。 我曾试图向警察说明,绝对城学长不是那种会一声不响消失的没常识之人,很可能是卷入了什么事件。但学长那副怪人的外表实在缺乏说服力。既然如此,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于是我们三人分头在岛上调查,却依然一无所获。 「要是手机能用,就方便多了……无法联络实在不便。」 「是啊。没想到基站维修要花这么久。」 杵松学长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无信号的图标,叹了口气。我垂下肩膀,伸手握住胸前的项链吊坠,仿佛在求救。 这枚细竹片圈成的吊坠,是绝对城学长做的,用来封印「真怪·觉」的能力。只要取下它并集中精神,就能读取周围人的心声。我紧握着项链,小声说: 「……其实,我今天把它拿下来过。」 「也就是说——你读了问话对象的心……?」 「——是的。擅自窥探他人的记忆或意识确实不好,可是,我想起之前那个全村串通、将外来者当作活祭品的村子……」 我点头回应杵松学长,继续低声诉说。被我问过的人,没有一个知晓绝对城学长失踪的消息。虽然关心程度各异,但他们都对我们表示同情。之后我开始头痛,觉得再继续下去会有危险,于是又戴上了项链……简单说明经过后,我看向放在桌上的手机。无信号的图标依然顽固地停留在屏幕上。我有气无力地说: 「之前绝对城学长的电话突然断掉时,我真的非常担心。可来到岛上后,发现他很有精神,这才松了口气——没想到他又失踪了……」 「是啊。」 ——杵松学长也轻声附和。我们就这样在沉默中叹息着。过了一会儿,杵松学长压低声音说: 「这简直像是传说中的『神隐』。」 「——我觉得不是。」 我反射性地否定了杵松学长的话。我用力摇头,直视他镜片后透着不安的双眼,重复道「不是的」。绝对城学长前晚的声音,在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所谓「神隐」,在很多情况下其实是一种救济手段。当人类被逼入绝境,无计可施时,便会想抛弃一切逃走……不对,是只能逃跑。虽然每个人的心灵强度不同,但在身份制度、性别歧视、传统习俗等重重束缚的近代以前,被逼至极限状态、最终选择逃亡的案例应该不少。』 ——『「神隐」可以说是将这种逃亡行为的主体,从逃走的当事人转移到其他事物的系统。如果逃亡是自发性的,逃亡者及其家人就会受到惩罚;但若是被神或妖怪藏了起来,就无法问罪了。』 ——『从在御场岛发现所谓遭逢「神隐」的女性的故事来看,这座御场岛恐怕是女性的逃避之所。在男尊女卑的日本社会,女性长期处于弱势且痛苦的立场,想要逃走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共同体中,应该也有许多人知道「神隐」并非非人类的存在所为。但人们刻意相信「被神藏起来」的表面说法。这样一来,责任归属变得模糊,共同体也能维持平稳。因为有「若是万不得已,只要以神隐为借口逃走就好」的最后手段,能够承受的限度也会有所不同。』 ——『当然,我并非认为所有「神隐」都是逃避行为。明显属于掳人犯案的例子也不少。但「神隐」这种现象,确实可说是民众的智慧,一种默契……』 ——那低沉的嗓音在我脑海中复苏。我一边回想着那明晰的语调,一边坚持道「绝对城学长不是说过的嘛……」。杵松学长听了,面带歉意地点点头: 「也是。抱歉,我刚才的话太轻率了。」 「啊,不,用不着道歉的……」 我回望着微微低头的杵松学长,露出无力的苦笑。看来杵松学长也和我一样,精神上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仔细想想,杵松学长认识绝对城学长的时间比我长得多。交往多年的好友下落不明,他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我心生同情,正想安慰他「我理解你想提『神隐』二字的心情」,杵松学长却抢先一步开口—— 「……阿赖耶他,知道『御塞』的秘密吧?」 他的语气平静,介于询问与确认之间。一听到这句话,我轻轻倒抽一口气,点了点头。 御场岛上特有的信仰——「ダイダラボ讲」,千百年来传承着名为「御塞」的控制火山的秘术。如今这秘术的真相,却被绝对城学长这个外人洞悉了……这个事实从昨夜起就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实际上,倘若失踪是人为所致,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 这么一想,就能锁定犯人了。岛上的秘术传人或许不愿看到外人知晓这一秘密……也可能是其他执意想知道秘术详情的人,比如…… 我不想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指认任何人为绑架犯,所以没说出口,但或许差不多该提出来了。看杵松学长的神情,他似乎也在考虑同样的事……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准备开口。就在这时,咖啡厅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年轻女性走了进来。 她身着黑色连身裙,轮廓柔和。长发在脑后束起,戴着一顶帽檐宽大的黑帽,手提包也是全黑的。我愣愣地看着那宛如丧服的打扮,问道「什么呀?」。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织口老师啊。因为衣服跟平常的感觉不一样——」 「汤之山同学,原来你在这里。杵松君也在。」 老师紧张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她神情莫名慌张,看到以为有新客人而从门帘后探头的咖啡厅店长,便说「没什么,只是跟他们聊点事,马上就走」,示意店长不必在意,然后快步走向我们这桌—— 「那个,关于绝对城君的失踪……」 「咦?老师您怎么知道的?学长他从昨晚就不见了……」 「冷静点,听我说。」 尽管织口老师让我冷静,但她本人也语速极快,全然不似平常的沉着,而且还不安地频频回头看向玻璃门,这让我很在意。老师正要开口说下去,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她—— 「原来您在这里。」 一名高大的男子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蓝色制服,外罩厚实的灰色背心,粗腰带上挂着警棍,戴着印有真铠矿业标志的帽子以及墨镜。这位体格与声音同样粗犷的男子,大步走向织口老师,对她摇了摇头。 「我应该告诉过您,不要离开研究中心。如果您擅自外出,我们警卫部会遭到真铠常务的处分。」 「对不起,我想把借来的这本书还给我的学生。」 「咦?书?」 怎么回事?我正要开口询问,杵松学长便插话道:「啊,谢谢您特地拿来还我。」随即接过了织口老师递出的旧书。那是一本装帧厚重的精装书,书脊上的书名写着《世界古典戏曲全集(补)》。看来是杵松学长借给老师的。我还以为这两人关系不好,平时并无往来……在我感到疑惑时,老师以柔和的语气回答: 「抱歉,我来晚了,杵松君。」 「乃理子小姐,您事情办完了吧?那我送您回研究中心的宿舍。车子在外面等候,请跟我来。」 「不能多待一会儿吗?我还有些话想跟学生们聊呢。」 「我接到的指示是尽快带您回去。」 虽然语气客气,但那不容分说的强硬口吻在空荡荡的咖啡厅里回响。正要拉开椅子的老师露出为难的笑容,但立刻点头说「我知道了」,转向我们。 「那我先告辞了。抱歉没能帮上忙,汤之山同学。杵松君也是,不要太勉强自己哦?」 「是。谢谢您特地过来一趟。」 杵松学长一边牢牢按着收下的书,一边点头回应。织口老师确认他接下书后,便像被安排辅导的问题青少年一样,在警卫的带领下离开了咖啡厅。 不多时,一辆印有真铠矿业商标、所有车窗都贴着深色膜的厢型车驶过窗外。我听着逐渐远去的引擎声,转向杵松学长。 「这本书真是你借给织口老师的吗?」 「不是。我和老师完全没有私交。只是,我知道她希望我这么说。」 只见杵松学长脸上浮现出一抹既温和善良,却又透着些许冷峻与算计的微笑。被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情吸引住的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从刚收到的书里抽出一个信封。 「看,就是这个。织口老师想交给我们的就是这个。里面装的是——首先是门禁卡。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平面图……」 信封里的东西正如杵松学长所说。门禁卡上印着「真铠矿业御场岛火山研究中心」的字样,右上角贴着「小心保管」的标签。似乎是用于出入火山研究中心的。 打印出来的平面图展示了火山研究中心各楼层的布局,另外还有一张照片。或许是拍的屏幕影像吧,看到那张画质粗糙的照片的瞬间,我和杵松学长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 我轻声惊呼,杵松学长小声说「果然」。照片上是一个狭窄昏暗的房间,里面排列着液晶显示屏和类似仪表的发光设备。墙边放着一张椅子,有个高个子、穿着衬衫的男子坐在上面——或者说,被迫坐在上面。 他似乎失去了意识,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头无力地垂向前方。虽然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但那体型和衣着让我立刻认出了他是谁。这个人不管怎么看都是—— 「绝——绝对城学长……?」 「对,就是阿赖耶。」 杵松学长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想也是。可怎么会这样?我忍不住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杵松学长,他冷静地说「先不管原因」,低头审视桌上的照片。他那纤细的手指指向照片角落模糊的英文与数字。 「你看这里。虽然很模糊,但看得出是『AM05:03』和『〇九:Monitoring‐R』对吧?这应该是屏幕显示的时间与地点。至少今天早上五点零三分时,阿赖耶在真铠火山研究中心的第九观测室。你看,这张平面图的五楼角落就标着第九观测室对吧?」 「真的!原来织口老师是想偷偷告诉我们这件事啊……」 听到我这么说,杵松学长迅速收起平面图,快速说道: 「嗯,根据我到处打听的结果,今天研究中心那边似乎没有任何物品运出,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阿赖耶多半现在应该还在——」 就在这时,玻璃门打开,传来「久等了~」的开朗声音。是晃小姐。 「抱歉我来晚了。真铠矿业那些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明明有一个人在岛上失踪,至少该允许我调查一下厂区吧。」 说到这里,晃小姐疲惫的语气突然中断。她大概从我和杵松学长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疲惫的神情转为紧张,大大的眼睛亮了起来。 「……难道你们知道阿赖耶在哪里了?」 「对。他好像被关在真铠矿业的火山研究中心里。」 *** 将门禁卡刷过读卡机,门把上的红光转为绿光,门锁解除了。 我轻轻转动门把避免发出声响,打开门,眼前是一条昏暗的白色走廊。单调的墙壁上嵌着一扇扇没有窗户的门,门与门之间是通往左右两侧的细长通道。简直像医院或迷宫。虽然主灯关着,但紧急照明灯间隔亮着,加上眼睛已适应黑暗,所以能看清前方。 确认无人后,我回头小声说「OK」,在狭窄的通道中继续前进。「了解——」身后传来细微的声音,晃小姐与杵松学长也蹑手蹑脚地跟上。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过后。我们三人拿着织口老师给的平面图与门禁卡,潜入了真铠矿业的火山研究中心。 潜入正经企业的设施,老实说不太妥当,但晃小姐看过那张照片后,当机立断——「情况紧急,必须立刻确认阿赖耶的安危,可能的话,得找机会把他救出来。」我和杵松学长也表示赞同,于是演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照片中,绝对城学长被关在五楼深处的第九观测室。虽然不是能随便窥探的地方,但幸好织口老师给的门禁卡似乎是相当高级的VIP卡,目前还没有哪扇门打不开。 「不过,绝对城学长现在还在那个房间吗?」 「这很难说……但既然没有其他线索,也只能先去第九观测室了。如果不在,到时再想办法。」 我小声呢喃的疑问,由杵松学长回答。晃小姐也对调整着侧背包肩带位置的杵松学长说「没错没错」。虽然计划很草率,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我默默点头,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前进。 这个时间点,几乎所有研究员和职员都在宿舍楼休息,研究中心一片寂静,目前尚未遇到任何人。不过仍有可能遇到加班的职员或巡逻的警卫,因此我们为求谨慎,在更衣室拿了研究员用的白袍穿上。虽然心想哪有研究员在白袍里面穿背心配热裤的,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大概吧。 「杵松桑穿得很自然呢……看起来就像实习的学生。」 「因为我平时就穿习惯了。不过汤之山同学看起来也很像学生。」 「可以的话,我希望看起来像研究员……晃小姐,怎么了?」 「嗯——也说不上怎么了。」 晃小姐一脸疑惑,小声嘀咕。她微微歪头,双手抱胸皱着眉,回头看向昏暗无人的走廊。 「总觉得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入侵太顺利了。而且明明是二十四小时监测火山的设施,却没什么人,这点也很奇怪。」 「那是因为我们只穿过了无人的楼层。」 「嗯,我知道。但有人工作的设施,应该会有一定的活力或氛围。可这里却异常安静。潜入工作是『无脸怪』的拿手好戏,所以我才会这么起劲,结果却根本没机会发挥实力。再说了,没有监视摄像头和防盗感应器是怎么回事?如果是绑架人的组织,一般应该会加强监视才对。作为邪恶组织,防范意识也太低了。」 「绑架人的组织的『一般』标准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确实如此。」 杵松学长苦笑着表示同意。这位很适合穿白袍的理工学院生,看着手持门禁卡的我继续说道: 「……总之先前进吧?」 「是啊。」 「确实。在这里烦恼也无济于事。」 确认两人点头后,我走向下一扇门,刷了门禁卡。熟悉的读取声响起,红灯转为绿灯。待解锁声响起,我握住变轻的门把,转动。就这样,我们进入了下一个房间——突然,眼前所有的照明都亮了起来。 在骤然变亮的房间内等着我们的,是数名强壮的警卫。看到这幅景象的瞬间,我倒抽一口凉气。是埋伏! 「果然……!」 最先大吼的是晃小姐。杵松学长大喊「退回去」,我们三人一齐冲向身后的门。虽然一瞬间想过要战斗,但现在确认绝对城学长安危才是首要任务。然而穿过门回到原本的走廊时,照明同样亮起,视线前方出现了朝我们跑来的警卫。后方也传来追兵的脚步声。 「看来完全是被埋伏了!」 「是啊!聚在一起只会被包围。」 「分三路对吧,了解!」 ——晃小姐的话被杵松学长的声音盖过。我们互相点头示意,分散跑向岔路的走廊。 *** 从额头流到脸颊的汗水,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流汗在所难免,但流进眼睛就麻烦了。我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顺便调整紊乱的呼吸,再次环视四周。 多亏日光灯的亮光,房间的全貌清晰可见。这是个摆放着自动贩卖机和沙发、像大厅般宽敞的空间。此刻,我被一群强壮的男人完全包围在房间中央。 我脚下有个关节被卸脱臼的警卫,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剩下的人数是十五个。门禁卡在逃跑时掉了,无法冲进下一个房间,而且我连抵达门边都几乎不可能。 警卫们全都戴着附有护目镜的头盔,体格健硕,制服外穿着厚重的背心。机动队般的装备和协同作战,以及暴力团或军队般的杀气,实在不像是小岛上研究设施的普通警卫。虽然由非法入侵者说这话有点奇怪,但不由分说就要抓人的行为实在异常。完全没有联络警察的迹象也很可怕。 「这些人真的是警卫……?」 「别把我们和一般的警卫混为一谈。」 队伍中央的男人对我的自言自语做出了反应。看似队长的男人环视着保持警戒的队员们,用粗犷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们和一般的警卫不同。虽然你身手不错,但别以为凭这种程度就能突破真铠龙成大人的直属部队。」 「……真铠、龙成……!」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胸口一阵悸动。 既然在这里提到这个名字,意味着此事的主谋果然是他吧。虽然他是这所设施的负责人,这结论是顺理成章,但我实在不愿相信。 织口老师的未婚夫,竟然是个会毫不犹豫做出绑架和暴力行为的男人。 不愿相信与接受现实的想法在内心激荡冲突,让我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警卫队长瞥了我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区区学生竟然让我们费了这么大劲……不过,到此为止了。真是的,要是当初乖乖交出那尊石像,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对吧?」队长向其中一名部下寻求认同。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壮硕的体型我有印象。是盯上「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神像、袭击我和晃小姐的那个大块头。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自问之后,「啊!」地叫了出来。 「难道……真正盯上那尊石像的人是龙成先生?用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神像作为交换条件,让『ダイダラボ讲』同意开发御场岳的计划……但是,因为被晃小姐阻挠而没能拿到石像,绝对城学长又把石像还给了『ダイダラボ讲』,所以计划失败了……?」 话语不断从口中涌出。不知是因为被逼到绝境让大脑活跃起来,还是受「觉」特质的影响,思维运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原来如此,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而且——对了!绝对城学长他们前往御场岛后不久,龙成先生就来大学校园了一趟,是因为当时他打算强行抢走石像吧?因为一个人失败了,所以带上了一大群部下——也就是你们。但刚好错过了——学长和晃小姐都不在,石像也不在,所以只能撤退……!」 一口气说完这些后,我明确地问道:「对吗?」警卫们只是沉默着,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队长才喃喃开口: 「真是个直觉敏锐的女孩。不过你没有证据。」 「意思是你们不打算承认吗……?那至少请回答我——绝对城学长在这里对吧?是你们把他抓来的吧?」 「——这些问题,我也无法回答。」 队长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如此说道。虽然他的语气不带感情,但这个反应本身就等同于回答了。学长果然在这里!当我确信这一点的同时,队长用冷酷的语气转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我和我的部下都是前警察或前自卫队员。只是学过一点合气道的外行学生,就算能抵抗几下,最终也只会被我们制伏。」 「……你想说什么?」 我维持侧身的姿势,静静反问。虽然很不甘心,但这家伙的判断多半是对的。如果白天没有过度使用「觉」的力量,或许还能设法突破,但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至少要拖住这些人,为杵松学长和晃小姐争取时间……我这样想着,瞥了一眼胸前的竹环吊坠,而警卫队长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忘了这一切,乖乖回去。我听说只需要抓那一个人就够了,真铠大人也不会取那名学生的性命。虽然运气不好可能会留下些伤痕,但仅此而已。如果你肯忘记这件事,我们就不追究你入侵的责任。如何?」 「咦?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请不要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你最好在这里放弃吧。」 放弃吧。这句直截了当的无情命令,径直朝我袭来。 然后,当这句话从耳朵传到大脑的下一瞬间,我倒抽一口气,终于明白了。 「啊,原来如此。我——」 被明确点破后,我突然深刻地理解了,同时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正要放弃……不,我最近一直都在放弃。 我一个人无法解决。我没什么了不起。我比不上晃小姐。我赢不了晃小姐——这些最近常挂在嘴边或藏在心底的消极话语,瞬间涌上心头。 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事实。但现在被当面指出后,我明白了。这些都是后来附加的。我强行加上这些理由,逼自己放弃,欺骗自己逃避。 这本该早已察觉的事实,此刻才充满内心。既然如此——如果我放弃了,逃避了,那该怎么办? 既然已经认清现状,答案自然不言而喻。我用力踏稳地面,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警卫队长说: 「我不会放弃!」 从我口中发出的,是连自己都为之惊讶的清晰有力的声音。 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警卫队长一时语塞,其他警卫也无声地退缩了一步。他们会困惑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生,竟然要独自面对全副武装的集团。我自己也很清楚,这是多么困难又愚蠢的选择。 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我想怎么做」。 「我不会放弃!我要凭自己的意志,把绝对城学长抢回来!」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我绝对不会放弃!我——想和学长在一起!」 我的咆哮声,响彻深夜寂静的大厅。尽管可能不理解我的意图,但警卫们显然感受到了这份气势,原本随时会扑上来的动作都迟疑了一瞬。就在这时,仿佛要抓住这缝隙,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说得好!」 女性的声音,带着开朗有力的语气。我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一名警卫就猛地蹬地跃起。 瞬间,那身着厚重警卫服的男人身影,变成了一位长发女性,她紧实的双腿如圆规般划出轨迹,狠狠踢中身旁的同伴。漂亮的飞踢让猝不及防的警卫发出一声闷哼,摔倒在地。确认这一幕后,前一秒还是警卫的女性站到我身旁,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真是痛快的宣言!」 「啊……晃小姐!」 看到那亲切的笑容,我不禁喊出身旁之人的名字。没必要问她怎么混进警卫之中的。肯定是使用了「真怪·无脸怪」的能力——将意象传入他人脑中,覆盖原本的影像,令其看到幻觉。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警卫们明显陷入混乱,但没必要向他们解释。晃小姐似乎也这么想,毫无解说的意思,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变装用的白袍大概早已脱掉扔在某处了,她换回了衬衫配牛仔裤的熟悉打扮。 「因为顺利混进来了,就想观察一下情况,结果刚才一时间没忍住……对了对了,明人目前似乎没事,至少还没被抓到。」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既然晃小姐在这里,就由我——」 「驳回。」 我正想接下去说「由我来阻止他们」,晃小姐立刻打断了我。这位绝对城学长的同门师妹摇了摇头,然后狠狠瞪着我。那双与她姐姐紫小姐相似的坚定眼神,直直地刺向我—— 「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了吗?礼音,你打算怎么做?」 「咦?这个——」 我刚才说过的话在心底回响。那份决心自然没有丝毫动摇。虽无动摇,但现实问题是,我们确实被包围了。 「就算要抢回来,具体该怎么办?」 「像这样!」 晃小姐话音未落,身影便消失了。下一瞬间,前方——也就是守在通往前方出口处的一名警卫被狠狠地踢飞出去。使出一记飞踢后轻盈落地的晃小姐,从牛仔裤口袋掏出门禁卡刷过读卡机,然后猛地拉住我的手。眼前的门倏然开启,现出一条昏暗的楼梯,我被推了进去。 「前面没有上锁的门!沿楼梯上到五楼,直走就是第九观测室!知道了吗!」 「咦?可是……」 「有话之后再说!阿赖耶就拜托你了,我的劲敌!」 我反射性地回头,晃小姐朝我露出了微笑,随即关上了门。绿灯转为红灯。在机械的上锁声中,我不由得愣了一瞬。 为什么要让我去?劲敌是什么意思?虽然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我回想着刚才的决心,看着沉重的门扉,用足以让对面听到的音量喊道: 「没问题吧?」 「别担心!妖怪是死不了的!」 ——晃小姐充满活力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就算是「真怪」,说这种话也太……我忍不住苦笑,随即朝门深深鞠了一躬,重新看向昏暗的楼梯。 *** 五楼最深处的第九观测室。冲进那里的瞬间,我哑口无言。 第九观测室是一个长约七八米、宽约三米,细长单调的房间。左边墙壁上设置了屏幕、仪表等好几台观测设备,但椅子只有一张,而且摆放在最里面。 那张椅子像餐饮店的吧台座位一样牢牢固定在地板上,绝对城学长坐在上面,双手反绑在椅背后。 「学长……!」 ——我自然发出悲痛的呼喊。 绝对城学长的黑色羽织被脱下来扔在一旁。衬衫的钮扣全被扯掉,露出单薄的胸膛。他似乎失去了意识,脸无力地垂向前方,长长的刘海遮住了表情。 学长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但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无数红斑与红肿。不用问也知道,他肯定是被狠狠折磨过。站在他身旁的,是体格健壮、身穿高级西装、皮肤微黑、鹰钩鼻的青年——真铠龙成。他双手戴着黑色手套,握着一根木刀大小的棍状物。 棍子前端的金属部分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噼啪作响。似乎是种利用热能或电流折磨对手的警棍型武器。在学长身上留下伤痕的肯定就是这东西。这时,真铠龙成——这位织口老师的未婚夫——轻轻皱眉,不满地说: 「……和计划的不一样啊,怎么让你进到这来了……?警卫们到底在干啥啊?」 「我才想问你到底在干啥呢?居然干出绑架这种事,还伤了学长!!」 龙成平静的语气让我忍不住大叫。他非法监禁并伤害别人,态度却如此冷静。然而,面对走近的我,龙成没有怒吼,只是若无其事地摇摇头,将手中的武器指向我。 「我没打算回应你那无礼的质问。你我之间,无论是能力、水准还是地位,一切都不同。只不过是因为这个叫绝对城的有点小聪明,知道那个『御塞』秘术的原理,还意外的嘴硬,我才利用乃理子引诱你们自投罗网,毕竟他也有软肋嘛……」 「引、引诱?——那织口老师岂不是……?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老师和龙成联手陷害我们。这个原本不愿细想的事实让我的内心瞬间动摇,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别慌张,别乱了方寸,别搞错优先级!我斥责自己,回瞪眼前的龙成。背后的门这时关上,我变装用的白袍衣摆随之轻轻摇晃。 「……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想做什么?」 「啰嗦。我说过没打算回应你——」 龙成不耐烦地回答,这时突然有个低沉的男中音盖过了他的话: 「这家伙想让御场岳火山喷发。」 熟悉的低沉嗓音传入耳中的瞬间,我的视线反射性地转向声音的主人,与长刘海下的双眸对上。不知何时恢复意识的绝对城学长,微微抬起了头。他的脸颊和脖子上也布满瘀伤和烫伤,但声音依然清晰。这位浑身是伤的妖怪学者看到我,无奈地轻轻摇头,侧眼瞥向站在一旁的龙成,继续道: 「让御场岳地下的岩浆池活性化,人为引发火山喷发,将地底资源一次性喷射到地表。这就是这家伙的计划。火山底下是资源的宝库,虽然直接挖掘很困难,但只要喷发到地表,就能尽情开采。」 「你醒了?话说,你怎么会知道——」 龙成惊讶地低头看向绝对城学长,学长用冷淡的语气回答: 「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双手反绑的他微微耸了耸肩。大概是被绑得太久,肩膀无法放松,动作显得颇为痛苦……绝对城学长无奈地继续说下去: 「看到声纳装置时,我就觉得奇怪了。如果是用于观测的设备,体积太大,数量也太多了。但如果是用来刺激岩浆,引发火山喷发,就说得通了。」 「用、用声纳诱发火山喷发……?这种事——」 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我还没问完,就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声音,也就是空气的振动,其力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巨大。我回想起「窸窸窣窣岩」事件的真相以及从中获得的知识,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学长点点头,仿佛在说「就是这么回事」。 「这恐怕只是试验。如果御场岳的人工喷发成功,他们打算在全国——不,是世界各地重复同样的操作。全岛范围的通讯障碍,也是为了防止外界干扰而刻意制造的。一旦观测到火山活动,数据传回本土,全岛肯定会被下达避难命令。对于想详细观测喷发过程的这些家伙来说,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才以故障为借口切断通讯。他们把这座研究中心修得像个堡垒要塞,应该也是为了抵御火山喷发造成的危害吧……」 「原、原来如此……不对,这样不行啊!熔岩和大量有害气体会喷出来吧?要是发生这种事——」 「——御场岛的城镇以及全岛生态会被严重破坏。」 绝对城学长此言一出,龙成便咽了口唾沫,他似乎想知道学长察觉到了何种程度,学长则用冰冷轻蔑的眼神抬头看着他。 「这家伙的理念,我昨晚已经听够了。追求利益是比什么都崇高且重要的行为,赚不了钱的东西就该毫不留情地舍弃,就是这种理念。虽然完全无法打动我,但多亏于此,我清楚地明白了这家伙的想法。这个叫真铠龙成的男人,完全不在乎御场岛岛民的死活。」 「……那又如何?冷静的判断力是领导者必备的资质。」 龙成挺起胸膛,学长立刻反驳: 「真是高高在上啊。不过,你的计划彻底失败了。对吧?」 龙成闻言,不甘心地陷入沉默,学长趁机继续说: 「理论上岩浆已被刺激到应该喷发的程度,但御场岳却完全没有要喷发的迹象。你因此感到焦虑。若通讯障碍一直持续下去,难免引人疑心,但你完全不知道喷发被抑制的原因。抱头苦思后得到的答案就是——」 「『御塞』……!是『ダイダラボ讲』的『御塞』秘术吧?」 「没错,『幽灵』。火山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被投入火山口的女人所打动,施予千年封印之术以镇压火山喷发。真铠那些人只把这当成无聊的迷信,没有认真调查,但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原因。所以这家伙昨天才拼了命地想了解『御塞』秘术的详情。」 「原来是这样……『镇女』丰婆婆绝对不会告诉外人的秘术真相,被学长洞悉了。所以——」 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多亏这番解说,我终于明白了大致的前因后果,但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龙成的一连串行动正如学长所说,那也太过粗暴且泯灭人性了。我瞪着龙成,压抑着声音,缓缓接受这残酷的真相。 「——所以,你才绑架学长……并对他严刑拷问吗……?」 「这是最简单又合理的方法吧?」 龙成若无其事地回答。这没有丝毫愧疚的坦率态度让我哑口无言,他一脸平静地继续说: 「我从某个渠道得知『御塞』秘术并非陈腐的迷信,而是实际有效的机制。但原本只有『ダイダラボ讲』的『镇女』才知道具体原理。既然如此,能用的方法有限——如果直接绑走丰老太婆,天知道岛上的『ダイダラボ讲』信众会干出什么来。我不想冒险……幸好这个外地来的学生明白了秘术真相,拿他下手就稳妥得多。至于你说的严刑拷问,如果他肯老实告诉我,我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这算是情势所迫了。」 「什么『情势所迫』,简直强词夺理!」 「视野狭隘的人就是这样才麻烦。你听好了,所谓研究者或学者,是负责收集、整理、传播知识的人。如果自己的研究能被有效活用,那是再好不过。但我难得想活用他的知识,他却固执己见,不肯透露。」 ——龙成说得理直气壮,绝对城学长则用疲惫的语气插话: 「我说过很多次了——你有所欠缺。因此我根本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听到学长冷淡的宣言,龙成狠狠瞪着他。 「又提这个?我缺少的是什么?我不是许诺会给你相应的报酬吗?」 「你白痴吗?谁要你的钱?首先,『御塞』秘术不是那么容易重现的东西,就算能重现也不该使用。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呜啊!」 龙成用手上的电棍杵在绝对城学长的胸口上,令学长发出痛苦的惨叫。白皙的胸膛上浮现出新的红肿。看到这令人心痛的一幕,我大喊:「学长!」 仔细想想,现在不是悠闲聊天的时候。得先救学长才行!我勉强调整急促的呼吸,紧盯着龙成。龙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战意,饶有兴致地说: 「你的杀气不错——难道你打算一个人从我手中抢回他?」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立刻回应他调侃的语气,脱下身上的白袍。长长的袖子和下摆或许能用于防御,但会妨碍行动。我露出轻便的背心和热裤,默默摆出合气道独特的侧身架势。 「虽然我觉得你不会听,但还是说一下。请你让开。」 「我拒绝。」 龙成松开看起来很高级的领带,双手举起电棍。不愧是剑道有段者,架势相当有模有样,看来不是虚有其表。不过对付这种持有棍类武器的人,对合气道家而言也不算太难……这时龙成朝我露出无畏的笑容,瞥了绝对城学长一眼说: 「嗯。虽然我并无欺负女性的兴趣,不过要让这个倔强的家伙交代『御塞』秘术的原理,让你吃点苦头似乎效率更高。」 「你——连『幽灵』都要伤害吗!」 「那又如何?这个火山研究站,说起来就是由我这个头脑控制的巨人,你们等于是在我体内。抵抗毫无意义。另外,这把武器是本公司开发给警备部门使用的试验型警棍。只要戴上编入认证密码的手套握住,开关就会打开,产生电流和热量。」 「也就是说,我就算抢走了也用不了,对吧……?」 「你很聪明嘛。碰到金属部分虽然不会死,但会非常痛苦。效果如何他很清楚。对吧,绝对城阿赖耶?」 「……住手。别对『幽灵』出手。」 「那你愿意交代吗?」 「这……!可恶,快逃,『幽灵』!你没必要受伤!」 「我拒绝!」 我坚定地拒绝,估算着自己与龙成之间的距离。然而,就在我准备行动时,龙成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如果你攻击我,或是我判断你有反击意图,我会立刻转身全力攻击绝对城。他双手被绑,固定在椅子上,不可能逃走或闪避。而且他被折腾了一整天,身体差不多到极限了。我觉得再让他承受更多伤害会有性命之虞。」 「咦?请、请等一下!」 「龙成你这家伙,到底能有多卑鄙——!」 「请说这是合理的思考!好了,我要动手了!」 龙成发出威严的声音,蹬地冲来,瞬间逼近我眼前,电棍随即朝我的头顶挥下。好快!我立刻向左闪躲,但因不能反击,动作慢了一拍,带着热量与电流的电棍从我脸颊旁几毫米处擦过。 「啊!好痛!」 脸颊传来灼痛,我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哀叫。看来这电棍即使没有直接接触,光是近距离掠过也能造成伤害。对于以化解武器攻击并夺走武器为基点的合气道家而言,没有比这更棘手的武器了。而且对方是剑道家,学长又成了人质,我连反击都做不到。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 我全力运转着贫乏的思考回路,却完全想不到对策。 *** 第九观测室里响起「咚」的一声短促闷响。那是被逼到绝境的我,背部撞上门板的声音。龙成手持电棍站在眼前,露出嗜虐的笑容。 「怎么了?听说你是合气道家,结果就这点本事?」 「……你都抓人质了,竟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我用粗暴的语气回应他露骨的挑衅。背心已被汗水浸湿,呼吸也完全紊乱。虽未受到严重伤害,但为保护身体而前伸的双手前臂上,已留下好几道红色的灼痕。 ……还撑得住。我还能动。 我靠着仅存的虚张声势鼓舞自己,直视眼前的男人。这家伙——拿着电棍的真铠龙成,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难缠。 他毫不迟疑地伤害他人,而且不愧是剑道段位者,挥棍相当有力。更麻烦的是他的武器。无论碰到哪里都会被电击和灼伤,只能闪躲,但闪躲也有极限。不反击就不可能赢。但若反击,就得考虑被当成人质的绝对城学长的安危。 ——『阿赖耶在场的话,搞不好会被抓去当人质。那样就麻烦了吧?』 我想起晃小姐曾说过的话。确实如此,我在心中点头,视线依然紧盯着正面的龙成和他身后的绝对城学长。如果杵松学长或晃小姐能赶来帮忙就好了,但那两人现在想必也自顾不暇。 ……这样的话,果然只能靠自己了。 我深吸一口气,催促自己下定决心。计划姑且算是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发动时机……就在我如此想时,龙成一口气缩短了距离。高举在上段的电棍发出令人厌恶的嗡嗡声,直逼而来。 就是现在,我在心中大喊。 「来吧!」 我一边喊着,一边蹬地向前。之前我都是拉开距离闪避攻击,但这次我故意贴近。我用肩膀和前臂格挡并偏开挥下的凶器。 「唔!」 接触的瞬间,热度和刺痛感袭来,但这种程度我已有心理准备。我咬紧牙关,紧贴着龙成,从上方压制住他握着电棍的双手。龙成在极近距离下倒抽了一口气。 「你!故意接这——」 「喝啊!」 不等愕然的龙成说完,我就猛地钻进他腋下,扭动他的身体将他摔了出去。 这招是合气道中的「太刀取四方投」——是和持有武器的对手战斗时的基本技巧。龙成倒地的同时,电棍也从他手中脱飞。 「你竟敢如此!」 采取护身倒法的龙成迅速起身,恶狠狠地瞪着我,立刻冲去捡地上的电棍。这理所当然。他是剑道家,武器在战斗中不可或缺。 「你忘记我说过禁止反击了吗!」 「我没忘!」 我如此回应龙成的怒吼时,已经跑到了房间最深处——绝对城学长的身边。龙成把注意力和时间都放在捡武器上,就会产生一点破绽。这就是我想要的。 「你跑过去又有什么用?没有解开束缚的工具吧。」 龙成察觉我的意图,如此说道。他说得没错,但我无需回答。我绕到绝对城学长身后,抓住他被粗绳绑住、纤细的手腕,说: 「抱歉,忍着点!」 道歉的同时,我用力一扭。学长的拇指根部发出「喀叽」一声,拇指不自然地朝内侧弯曲。不愧是瘦弱又缺乏肌肉的人,关节比想象中更易脱臼。 「……呜!」 左右拇指同时脱臼的剧痛,让学长发出一声不成音的哀哼。我心中愧疚,抓住学长的双手用力一拉,他的两只手腕便轻易地从绳子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再来是——嘿!」 「你等——啊!」 学长似乎想说什么,但我先将脱臼的拇指推了回去。关节发出「喀」的轻响,确实复位了。好!我差点摆出胜利姿势,学长皱着眉头站起来,发出了安心的叹息。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终于从束缚中解脱的他。 「太好了……!」 ——我感动至极地脱口而出,双手环抱学长纤瘦却布满伤痕的身体,用力将他拥入怀中。学长不知是惊讶还是不知所措,沉默了一瞬,但并未推开我,反而将身体微微靠向我。 「……得救了。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别这么说——不客气……!这样就够了。」 绝对城学长平安无事,恢复了自由,而且切切实实地就在眼前。我仿佛要以全身确认这件事,双手更加用力地环抱住学长的肩膀和背部。我不禁将侧脸贴在学长赤裸的胸膛上,学长发出了「唔」的一声短促呻吟。 「啊,对了,你全身都是伤呢,对不起!很痛吧?」 「说不痛是骗人的。不过幸好能保住性命——」 「别太得意了!」 龙成的怒吼盖过了绝对城学长的声音。站在房间中央的龙成,仿佛要堵住唯一的出口,重新握好了电棍,以充满杀气的眼神瞪着我们。我瞥了他一眼,最后再用力抱紧学长一次——学长又抖了一下——然后松开双手,上前一步,警戒着重新摆开架势的龙成。 「得意又如何?我确实把学长夺回来了。」 「夺回人质就想耀武扬威?真是可悲的蠢货!你一脸大功告成的样子,但你有办法逃出这里吗?你有办法一边保护虚弱的伤患,一边打赢我吗?」 「……『幽灵』,你没事吧?你也吃了不少电击吧?」 绝对城学长从身后不安地问道。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实际上,我的呼吸还很急促,衣服和身体都满是汗水。前臂上满是瘀青,还留有轻微的麻痹感,无法使用「觉」的能力。状况糟透了……但我还是轻轻点头,头也不回地简短回答: 「我还能打。我来之前已经做好觉悟了——而且,刚才已经补充完毕。」 「补充?补充什么?」 「干劲和安心!」 话一说完,我用力蹬地,一口气缩短与龙成的距离。龙成似乎没料到刚才一直采取守势的对手会突然进攻,瞬间迟疑了一下,随即刺出电棍。 「喝啊!」 「太天真了!」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电棍的攻击,冲进龙成怀里,一记手刀劈在他手腕上。手上传来确实的触感,让我在心中欢呼。啊啊,可以光明正大地反击,感觉真是太爽快了! 「呜啊!」 与我的快感相反,龙成发出痛苦的呻吟,电棍从手中掉落。我立刻握住这柄黑色的武器,往后跳开。虽然剑道不是我的专长,但杖术属于合气道的范畴。我轻轻挥动失去热度和电流的棍子,摆开架势。 「被你攻击了那么多次,我当然会记住你的攻击习惯和时机。你应该趁我无法反击的时候,把我打到无法动弹才对。」 「闭、闭嘴!女人少在那边嚣张……!而且,你好像以为抢走武器就赢了,但你忘了吗?那东西必须和我的手套联动才能——」 龙成气急败坏地辩解,但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为我用电棍的前端,狠狠地戳向他毫无防备的心窝。龙成发出「咕噗」的短促吐息,被击中要害的他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跪倒在地。那副狼狈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龙成先生,你不知道吗?」 「你……你说什么……?」 「就算没有电流,就算不烫,长型的武器——不对,只要有质量、硬度和速度,就能伤人,也能让人动弹不得。这是武术基本中的基本吧?你明明学过剑道,却连这种事都忘了?」 「『幽灵』说得没错。而且,这就是你缺乏的东西,真铠。」 不知不觉间,绝对城学长已经站到我身边。被扯掉钮扣的衬衫外,披着黑色的羽织。模样甚是凄惨的学长,像是要慰劳我般轻轻点头,然后再次低头看着龙成,继续说下去。 「你太轻视前人的智慧了。就像依赖科技,忘记武术的本质一样……的确,研究者和学者的职责,就是收集并传播知识。不过,我们有选择传播对象的自由。你懂吗?」 「你……你想说什么……?」 「你听不懂吗?简单来说,就是我讨厌那种以为只要付钱,就能自由使用长年累积之智慧的妄人。你缺乏的是对前人的敬意。我才不会把智慧传授给你这种肤浅蠢蛋。」 「开什么玩笑——咳!」 龙成正想回嘴,却突然剧烈咳嗽。被我重击心窝的伤害,让他无法起身。他双膝跪地,以手撑地,大汗淋漓地抬头看着学长和我。 「可恶,竟敢这样愚弄我……!不过你们别忘了,你们还在我的研究中心里!只要我还是这里的负责人——」 「龙成先生,您在吗?」 突然间,第九观测室里响起一道沉稳的女性声音。我立刻寻找声音的主人,但声音是从观测用的控制台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 我刚意识到这声音是谁的,上方附有「会议・通话用」标签的屏幕就亮了起来,映出一位长发美女的脸。看来是有人使用视频通话功能,从设施内的其他房间联络这里。我们三人惊讶地看向屏幕,屏幕上的声音主人——织口老师露出优雅的笑容,单方面地开始说话。 「是我——织口乃理子。我想您应该很忙吧,龙成先生?但真铠矿业的总公司刚刚有重要的通知,所以就由我来转告您了。他们说从今天起,要解除您的常务一职,将您开除。」 「……啊?啊?」 龙成发出怪声。这消息似乎让他大吃一惊,但我们也一样。真铠矿业是家族企业,龙成应该是本家出身。他突然被开除,而且通知他这件事的,还是应该与公司无关的织口老师。 「……呃,学长,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哪知道。」 「哎呀,汤之山同学和绝对城君?看来你们平安了,恭喜。谢谢你们帮我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什么意思?是说,老师您不是站在龙成先生那边——」 我忍不住反问,但龙成插嘴了: 「解任?开除?怎么回事!」 他用颤抖的手抓住控制台撑起身体,把脸贴在屏幕上大叫: 「乃理子,你解释清楚!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不对,更重要的是,总公司怎么会联络你……?不可能,怎么可能!你忘了吗?全岛与外部的通讯到现在都还没恢复!」 「恢复了。就在刚才。」 织口老师轻描淡写地回答。她瞥了一眼哑口无言的龙成,隔着镜头对我和学长微笑,然后再度看向未婚夫。她的表情优雅又沉稳,却充满藏不住的魄力与气概,让我背脊发凉。不知道老师是否察觉我的恐惧,她笑着继续说下去—— 「因为是人为制造的信号故障,只要看着说明书修改源代码,便能恢复。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可能要花更多时间,但不愿帮助龙成先生的职员和研究员也来帮忙了。尤其是这里的所长——辰彦先生,他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辰、辰彦?那个没用的胆小鬼?」 「哎呀,辰彦先生虽然胆小,但很了不起哦?他一直无法接受龙成先生的经营方针,还偷偷把研究员收集的情报放到网络上……以上都是他告诉我的。」 织口老师的话让我倒抽一口气,脑中浮现出那个微胖所长的脸。学长问起御场岛古菌的事,他显得很慌张,看来他就是把情报泄漏到网络上的人。「难怪他那么清楚……」——学长喃喃自语,龙成也同时低吼: 「为什么,乃理子!你对真铠来说是外人吧!为什么——」 「正因为是局外人,所以才如此。龙成先生虽然在内部秘密推进着该项目,但火山研究中心的许多成员似乎早已察觉到其中的蹊跷。无论是声纳的规模过大,还是极端的保密主义,诸如此类……然而,真铠的员工们却无能为力。没有确凿证据无法内部举报,即便举报也可能被压下来,更何况他们的生计都依赖于此。但话说回来,他们也意识到项目若继续推进下去将十分糟糕。那么,处于这种境况的人,会期望什么呢?」 「——期望无关的第三者介入。与真铠矿业没有利害关系,又熟知内情,将计划视为问题并加以纠正的善意第三者。」 「答对了,绝对城君。所以,我把从龙成先生那里听来的计划全貌告诉大家后,大家都脸色大变,纷纷表示愿意协助我。虽然通讯恢复的作业要是被龙成先生发现就麻烦了,不过幸好你和你的部下们都在忙着对付汤之山她们。多亏如此,通讯恢复的作业进行得很顺利,我也成功将一连串计划的资料传送到真铠矿业总公司了。」 「……什么?你把计划……告诉总公司了……?」 龙成的双肩无力地垂下。我和绝对城学长没有插嘴,只是在一旁看着。龙成整整五秒说不出话来,最后用指甲抓着控制台,声音颤抖着问: 「为什么……为什么,乃理子……!你不是一直都很听我的话吗!只要把门禁卡和平面图交给那些学生,他们就会潜入研究中心,再借机逮住他们,便能当作威胁绝对城、逼他交代的筹码——说这些话的人不就是你吗?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背叛我的事——」 「我不是背叛你,而是放弃你了。正确来说,是『早就放弃了』。」 织口老师堂堂正正地断言。这位美女副教授和傍晚见到时一样,穿着丧服般的黑色连身裙,刻意地叹了口气,再次露出柔和的笑容: 「你瞧不起所有文科也好,精于谋利也罢,我都无所谓,毕竟思想信仰是个人的自由,文科学问被社会轻视也是事实。但是,若是为了暂时的利益而有意让火山喷发,用熔岩摧毁有历史底蕴的城镇,那我可没法苟同。来到这座岛的那天晚上,你意气风发地谈论那个计划时,我就确信你『已经没救了』。虽然报告得晚了点。」 「你、你完全没有那种迹象——你当时就已经放弃我了……?所以——才把计划的详细内容传给真铠本家……?」 「是的。幸好真铠本家的各位比你更有良知和常识,所以一致决定要处分你。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你的计划是纯粹的破坏行为,几乎算是恐怖袭击。毫不犹豫要执行这种计划的高层,当然很危险。」 「怎——怎么可能……!那些家伙,不懂我的计划能带来多少利益吗?那些没用的落伍老贼!」 「你太口无遮拦了,龙成先生。你之所以独断专行、企图瞒天过海推进这个计划,是因为知道一旦公开就会引起骚动吧?考虑到这一点,如今你会受到解职并开除的处置,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如果他们没有给予你相应的处分,我就会公开一连串的文件,我暗示过这一点,或许多少有点效果。」 「什……么……?」 听到织口老师坦白自己威胁了真铠本家,龙成倒抽一口冷气。他用因愤怒和困惑而颤抖的手抓住控制台,挤出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乃理子……!我没有和被织口本家抛弃的你解除婚约,是因为我看好你的才能!可是,你为什么……!你——你不是要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吗!」 「关于那门婚事,我决定取消了。我已经得到本家各位的同意。所以,感谢你至今的照顾。」 织口老师说着,将左手伸向屏幕,轻轻取下了无名指上的戒指。老师露出微笑,仿佛在说「我拿下来了」,戒指在屏幕上被放大。听到婚约被取消,龙成用悲痛的声音追问: 「等、等一下!你不是一直都很顺从我吗!不是吗?」 「是的。至少我在龙成先生面前一直都很贤淑、顺从、老实。」 「是、是啊?没错,你就是这样的女人!我很清楚!可是——」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个非常贪婪的男人。」 龙成的叫喊中带着恳求的意味,却被织口老师平静的叙述所打断。听到这唐突的往事,龙成困惑地沉默下来。老师透过镜头,微笑着注视着可怜的未婚夫——不,是前未婚夫——然后从容地继续说下去。 「贪婪的男人想要一个妻子。他到处寻找有没有不吃不喝、工作勤奋、心地善良的女人。同村人听到都傻眼了,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女人。然而有一天,一个完全符合男人期望的女子出现了。男人当然非常高兴,立刻娶了那个女子为妻。他心想,不吃不喝的妻子是多么难得啊。」 老师的声音从控制台的扬声器温柔地传出,仿佛在对年幼的孩子说故事。这个故事我有听过—— 「……是『不食妻子』吧?」 ——我小声地问,绝对城学长立刻回答: 「对,是有『二口女』的早期形象登场的民间故事。」 学长自顾自喃喃着「原来如此」表示理解后,对织口老师投以冷淡的视线。老师大概也注意到他的视线,回以微笑,继续说下去。 「但是,妻子嫁进门后过了一阵子,男人发现存起来的米变少了。男人怀疑妻子,于是假装出门工作,躲在天花板上的隔层监视妻子。妻子不知道男人在监视,煮了一锅饭,不知为何解开了扎起的头发。接着,妻子的后脑勺竟然张开了一张大大的嘴巴!」 老师故意发出「呀啊」的惊呼声。龙成大概完全无法理解老师的意图,困惑地呆在原地,但老师也不做其它解释,而是继续说—— 「妻子露出诡异的笑容,把煮好的饭不断放进后脑勺的嘴巴。男人吓了一跳,想要和妻子离婚,但妻子露出本性,攻击男人,轻易地制伏了他。妻子压制住颤抖的男人,舔着嘴唇说,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说到这里,老师轻轻行礼,微笑道:「故事还有后续,不过就说到这里吧。」龙成立刻用僵硬的声音大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乃理子,你——」 「哎呀,你没听懂吗?我的意思是,方便的女人未必永远都那么方便。那些听话又顺从、看似逆来顺受的女人,有时会露出『二口女』的本性,把男人吃掉哦?更何况,我是真正的『二口女』。」 「……真、真正的?」 「是的。虽然我没让龙成先生看过。」 织口老师说完,愉快地微笑,伸手拿下头上的发夹。发夹的金属扣「啪」一声弹开。老师用纤细的手指撩起散开的长发,随意地转过身,让后脑勺出现在屏幕上。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龙成发出惨叫,猛然从控制台跳开。 通话中的屏幕出现的特写是——异常的第二张嘴。 从厚实的紫色嘴唇缝隙间露出众多牙齿,前端分岔的、蛇一般的舌头从中伸出。老师立刻转回前方,第二张嘴只在画面上出现了一瞬,但已足以让人看见——并受到冲击。 龙成大概没想到未婚妻的后脑勺会有那种器官,他吓得腿软,脸色发青,不过我也同样惊讶。老师的「第二张嘴」应该几乎消失了,为什么会出现比之前更大的嘴……?然而,正当我想问这是怎么回事时,绝对城学长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那毫无疑问是明人的特殊化妆。那种贴橡胶假体的方式有他的习惯。」 「咦?杵松桑?」 「对。那家伙潜入这里时,应该有带道具来吧?」 「这么说来,他背着侧背包。可是,他是什么时候……?」 「明人在研究设施内和你们走散了吧?织口找到明人,把他藏起来。也有可能是明人自己去找织口。之后,为了吓唬龙成,织口拜托明人帮忙对后脑勺进行化妆、增加『第二张嘴』的恐怖程度——大概是这样吧。虽然不知道是谁提议的,不过很像他们那种恶趣味会做的事。」 绝对城学长小声解说后,无奈地叹气,我也傻眼到不行。那两人的确有可能干这种事,但真亏他们有空在这么忙的时候想这出,还付诸实行。我佩服地想着「真不知道他们算合得来还是合不来」,这时学长耸耸肩,靠近屏幕。 「也就是说,全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吧,织口?你这个『二口女』。」 「我就当作你是在夸奖我吧。汤之山同学也辛苦了。我没想到龙成先生这么暴力,他开始折磨绝对城君的时候,我有点慌,不过既然现在你们都平安了,就请原谅我吧?」 「哦、哦……」 织口老师对我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只能无力地点头。 看来我们完全被织口老师牵着鼻子走了。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现在我想赶快回去,好帮绝对城学长仔细包扎。我正想和学长一起离开,龙成却突然大叫。 「少——少啰嗦!」 龙成发出近似惨叫的怒吼,扑向控制台。颤抖的手臂用力拍打视频通话的按钮,织口老师出现在屏幕上的影像于是消失。龙成接着挣扎似地伸出手,抓住控制台边缘的大转盘用力转动。 下一瞬间,监控火山地下状态的所有画面都染成一片红色。所有屏幕都显示「立即撤离」的信息,告知危险的警报声响彻研究站内。绝对城学长惊讶地和我对看一眼,走向依然抓着转盘的龙成。 「你这家伙,做什么——!」 「还用问吗!我将不断刺激地下岩浆的声纳超音波调到最大了!这下子,火山爆发的威力可不只预定的缓慢喷发,而是足以炸飞整座岛……!岩浆已经受到激发!谁也阻止不了了!好啦,管他是『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还是『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究竟有没有办法抑制这股威力呢……!这可有看头了,各位!」 「什么有看头——你在想什么!这可不是开玩笑,要是御场岳剧烈爆发,这间研究站根本挡不住,所有人都会……」 「闭嘴,小丫头!我的职业生涯已经毁了,活着也没有意义!背叛我的那个女人和那些满是霉味的『ダイダラボ讲』信徒,全都给我化成灰吧!」 龙成咆哮完,瘫坐在地上,发出沙哑的笑声。看来他似乎已经做好觉悟,只是往不好的方向。同时,房间——不,恐怕是整座研究站都开始震动。察觉到火山真的开始活动,我不禁看向学长。 「怎、怎么办?得通知岛上的人——」 「如果通讯已经恢复,岛上应该发出避难警报了。」 「啊,对哦。那我们该怎么办?」 「冷静点。比起这个——」 学长不知为何仍然淡定无比,他低头看向龙成,以冷淡的语气说: 「『这所火山研究站,是由我这个头脑控制的巨人』——是吗?失去身体的头脑也真可悲,剩下的手段只有自暴自弃吗?」 「少、少啰嗦!我已经一无——」 「闭嘴。我不管你之后会怎样,但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真铠龙成,你刚才说『我从某个渠道得知「御塞秘术」并非陈腐的迷信,而是实际有效的机制。』——这则情报的提供人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咦?」 「少装傻了!听好了,『ダイダラボ讲』到这个时代之前,都没有外人调查过,是完全未知的宗教体系。但你口中的『某个渠道』却知道『ダイダラボ讲』的『御塞秘术』是一种实际有效的机制。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因为是从『白泽』那得知的情报,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 学长把受伤的脸凑近龙成,皱起眉头说:「白泽?」我则不解地歪头。 「『白泽』这名……也是学长之前在调查的私人出版社的名称吧?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泽』是传说中拥有九只眼睛、人面兽身的圣兽。据说它能驱除邪气,通晓森罗万象,拥有妖怪相关的所有知识——但你口中的『白泽』是谁?是某种代号吗?还是某人的别名?快说!」 「那、那是——」 龙成的声音突然中断。原本带着微弱光芒的双眼瞪得老大,身体失去力气倒在地上。学长连忙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但龙成显然已经失去意识,没有任何反应。 「喂,快起来!给你情报的『白泽』到底是什么?」 「不行,学长!他怎么看都是昏过去了。」 「可恶,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幽灵』,你读不到这家伙的心吗?」 「没有意识的对象不行,对不起。」 我轻轻握着项链,缩起身子。就算不是这样,今天白天找学长时也已经把能力用到极限了,现在没办法读心。我用愧疚的声音说明,学长焦急的表情变得温和。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声「这样啊」,然后站起身,转向我—— 「没想到让你这么担心,我都不知道。抱歉。」 「咦?不、不会,这没什么,不需要道歉……!而且杵松桑和晃小姐也一样——啊,现在不是悠哉聊天的时候!火山都快要喷发了!」 「放心吧,『幽灵』,不用慌张。」 「不,当然要慌张!学长才是,为什么这么冷静?现在都——」 我正要反驳时,绝对城学长的羽织里传来电子音,似乎是手机来电。我探头看向学长拿出的手机,来电显示是杵松学长。绝对城学长按下通话键,说了一声「是我」,对方立刻传来不安的声音。 「我现在人在监测塔,你可以和汤之山同学一起过来吗?」 *** 立方体形的火山研究中心上方,设有直接观察御场岳状况的烟囱状监测塔。杵松学长、织口老师和晃小姐正在最上层的监测室等待我和绝对城学长。 「好久不见,阿赖耶。你身上都是瘀伤,没事吧?」 「……总之,命是保住了。织口看起来倒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哎呀,绝对城君,你这话里有话呢……啊,汤之山同学,抱歉利用了你。我没想到龙成先生的手段会如此粗暴。」 「老师似乎也有苦衷……已经没关系了。对了,晃小姐还好吗?把事情都推给你处理,我很担心。」 「担心?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敌人?」 晃小姐身上沾着似乎是敌人的血迹,若无其事地反问。看来担心她是多余的。我在惊讶与佩服之余,再次望向窗外的景色——那喷发在即的御场岳。 雄伟黝黑的御场岳持续缓慢震动,且震幅正不断增强。山顶附近飘浮的乳白色气体明显增多,被火山口的岩浆映照,散发出淡淡光芒。即使隔着耐热玻璃,也能感受到山体散发出的惊人热量。虽然尚未喷发,但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固然壮美,却也比美丽更令人惊惧。此刻,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这一点。就在这时,杵松学长手中的手机发出刺耳声响。杵松学长大喊:「五级!」 「全岛的喷发警戒等级提升到『避难命令』了!」 「全岛?虽然岛小,但也有几百人吧?根本没有能载下所有人的船,到底该怎么办?」 「只能期待本土的救援了……这栋建筑是依照近距离观测火山喷发的标准设计的防护等级,至少待在这里应该安全……」 「可是,织口老师?那是基于当初的设想——火山会相对温和地喷发吧?如果发生超乎预估的大爆发,这栋建筑能撑得住吗?」 「你这么问,我也……」 面对杵松学长冷静的提问,织口老师移开视线,低下头。沉重的不安笼罩着我们。仿佛为了煽动这份恐惧,火山口处的橙色岩浆骤然迸发。那不详的红色火焰令我忍不住颤抖后退,一只冰冷的手温柔地扶住了我的后背。一个低沉的男中音说道: 「没事。别那么害怕,御场岳不会大爆发。」 清澈沉稳的声音从头顶温柔地传入耳中。我循声抬头望去,绝对城学长平静地点头。他轻拍我的肩膀让我镇定,随即环视众人,重复着同样的话—— 「没事的。因为这座岛有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御塞』秘术守护。」 平静的语气,在寂静狭小的监测室里弥漫开一股安心感。 为什么绝对城学长能如此信任「ダイダラボ(Daidarabo)」?面对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为何还能如此断言?心中的疑问自然堆积如山,我却无法问出口。 绝对城学长的语气与神情,蕴含着难以言喻的说服力。大家想必也一样,只是静静地闭上嘴,互相交换着眼神。 就这样,沉默持续了几秒。 正当杵松学长要代表大家开口时,火山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呀……!」 我本能地发出一声丢脸的惊呼,抱住了绝对城学长。在场所有人同时看向学长。仿佛在提醒我们,黝黑的活火山再次猛烈震动,喷涌出大量火山气体。 乳白色的浑浊气体以惊人速度膨胀,转眼遮蔽了视线。那景象宛如积雨云。火山烟柱底部持续发出骇人的红色光芒,仿佛在等待岩浆喷薄而出的瞬间。然后—— 「咦,不会吧!」 最先叫出声的是晃小姐。 我完全理解她的惊愕—— 因为,原本没有固定形状的火山气体柱突然收缩,凝聚成了某种形态。 「那是……女人……对吧?」 杵松学长茫然地自言自语。 诚如他所言,从御场岳喷出的火山气体,此刻确已化作女性的姿态。 长发的头部,丰满的乳房与纤细的腰肢,浑圆的臀部与粗壮的大腿。虽然脚踝以下因融入火山口而显得模糊,但其余部分,分明是一尊裸体的巨大女性。她张开双臂,身形之巨甚至无法看清脸部。全长究竟有几百米啊! 「究竟是什么……?那个,不对,那位是?」 「初代『镇女』——静。亦可说是与静『融合』的火山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 我困惑至极的疑问,立刻得到了冷淡的回应。是绝对城学长。这位黑衣妖怪学者的双眸中闪烁着兴奋与喜悦,他朝窗户又迈近一步,突然倒吸一口气。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所以才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吗!」 绝对城学长似乎发现了什么,抓着窗框说道。「这么回事」是指什么?不,更重要的是,「与初代镇女融合」又是什么意思?我正欲发问,就在这一瞬间,火山气体形成的巨大人影摇晃起来。 清晰的人形轮廓剧烈晃动,骤然崩解。恢复不定形的乳白色气柱,仿佛拥有意志般震颤着全身,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向火山口收缩。 这景象如同倒放的影像,但遗憾的是,这是现实。在我们只能呆然注视的眼前,几秒前还是高达数百米女性形态的火山气体,正被不断吸入火山口,不久便消失殆尽。 紧接着。 咚!巨大的震动撼动了整座岛屿,御场岳的摇晃也于此刻停止。被岩浆染红的火山口,不知何时已恢复一片漆黑。望着恢复如常的夜色山峦,织口老师低声问道: 「难道……是她抑制了火山喷发?」 「……老师也这么想吗?」 杵松学长简短回应。怎么可能?我下意识地如此想道。然而实际上,御场岳的异变正如绝对城学长所推测的那样,就此平息。 *** 「昨晚那个巨人的真面目,是只栖息在御场岳的超耐热性古菌——『A五一』。」 翌日清晨,我们一同造访了面向御场岳的「允许所」。我坐在外廊上,听着身旁绝对城学长的解说。杵松学长和晃小姐也在场。织口老师说需处理善后,留在了火山研究中心。开往本土的联络船不久后即将启航,我们在此等候。 「『A五一』不仅繁殖于火山口附近或岩浆中,也会随火山气体漂浮,因此整个御场岳都是它们的栖息地。」 绝对城学长的脸色和语气都如往常,但被龙成造成的胸口与脖颈的伤似乎仍在作痛,说话中途停顿的次数比平时更多。在衬衫外披着黑色羽织的学长不知叹息了几次,望向耸立在山门另一侧的御场岳。 稳重的黑色梯形山体,以及飘浮在火山口的乳白色气体。原本喷发在即的活火山,此刻已完全平静下来。今早在手机上看到的网络新闻,似乎有专家表示对未爆发的原因不明所以。绝对城学长瞥了一眼正回想此事的我,再次开口: 「还记得真铠辰彦提到的『A五一』特性吗?那种古菌的习性是包裹住作为核心的物质,将其形态扩大成相似形,并且能发出微弱电流吸引同伴。而人的意识,是通过脑内神经细胞的电流信号形成的。明白吗?」 「什么?呃,这点常识我当然知道,但为什么突然提到意识?」 「对了,千年前的……!」 在我困惑的同时,杵松学长开口了。他用眼神向绝对城学长示意「是这样吧」,绝对城学长无言地点头,再次望向御场岳。 「千年前,这座火山喷发时,有一个人为平息喷发而跃入火山口。那便是初代『镇女』——静。熔岩温度近千度,静的身体理应瞬间焚毁——」 「——但在那一瞬间,火山口和火山气体中的古菌包裹住了她。」 晃小姐插话道。她「唉——」地深深叹了口气,环视绝对城学长、杵松学长和我,站起身面向山峦。 「覆盖静小姐身体的『A五一』,直接放大了她的形态。烟雾突然化作巨女,被奉为神明也是理所当然吧?所以岛上的人们才会将其与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传说结合,加以崇拜——不对,千年前的大喷发,规模应比昨日更大吧?从本土也能望见烟雾,故而衍生出『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的传说……?也可能是这座岛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故事传至本土?然后,因『ダイダラボッチ』这个别称,被解释为男性的巨人……」 「原来如此……!不过,晃小姐你说的是千年前的事吧?昨晚的巨人又是什么?我不认为昨晚有人跳入火山口,也不明白火山停止喷发的理由。」 「所以礼音,这时候需要发散下思维。古菌『A五一』能产生电流对吧?如果大量『A五一』的聚合体完美复制了静小姐的一切——包括她脑内神经细胞流动的电流呢?」 「脑内的……电流?那、那不就是意识本身吗……?」 「没错!静小姐想必拥有着绝对要阻止火山喷发的强烈意志。虽然她的身体焚毁了,但『A五一』复制了她的意念,并将其继承了下来。」 ——听到晃小姐兴奋的声音,绝对城学长用力点头: 「晃说得没错。古菌一旦获得某种特性,即使经历世代更迭也不会消失,而『A五一』是一种能通过电流互相吸引、自行活动的特殊古菌。一旦火山濒临喷发,它们便会因静遗留的情感而恢复往昔的姿态,反射性地通过调控火山口的气压而抑制喷发。换言之——静的『遗志』一直『活』在火山口中,压制着御场岳。」 这真相过于超现实,我不禁呆住,再次望向御场岳。 「也就是说……」——杵松学长开口: 「只要有人跳进这座山的火山口,那个人临终前的意念与形态就会被古菌保存下来……?」 「我无法断言必定如此。只是存在发生这种现象的可能性……换言之,这便是『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真实面目,也是所谓『御塞』秘术的原理。对吧?满久间刀自。」 「没错。」 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坐在外廊上的我猛然回头,只见房间内一位身着灰色和服、外披白衣的老妇人正襟危坐。她是当代的「镇女」——满久间丰婆婆。她似乎已聆听我们谈话多时。绝对城学长转过头,向丰婆婆低头致歉。 「虽说是确认,但毕竟道出了『ダイダラボ讲』的秘密,我向您致歉。」 「罢了,既然是你自己洞悉了真相,说出去也无妨。『オン、ダイダラ、ダイダラボ』。」 丰婆婆咯咯笑着,手握祭具朝御场岳膜拜。我们受其动作影响,一同向笼罩在乳白色雾气中的山顶行礼。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始终在那里,永远守护着我们。』 几天前在御社听到的话语,忽然在脑海中复苏。我重新咀嚼着那句话的真意。 「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确实存在于彼处。而它的意志,源自千年前为守护岛屿与家人而献出生命的那个人。思及此,胸口又是一阵苦闷。既然静小姐的意志至今仍在抑制火山,便意味着她并非不情愿地跃入火山——但也不能因是自愿就无所谓。 「『御塞』秘术不是那么容易重现的东西,就算能重现也不该使用……对吧,绝对城学长?我明白你当时为何要那样说了。」 「纵使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也不该舍弃生命。」 「是啊。」 我点头赞同绝对城学长的话,视线落在自己的双臂上。昨晚被龙成的电棍击中的瘀青犹在。 人有时为了保护他人会牺牲自己。实际上,昨日的我亦是如此……但那并非值得称颂的行为,或许只是自私的自我满足。我回想起绝对城学长大喊「你没必要受伤」的声音……这时杵松学长开口说道: 「我说阿赖耶,『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在日本应该是体型最大的妖怪吧?」 「嗯,虽然并非所有妖怪都有严格的尺寸设定,故无法断言,但『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可说是最大级别之一。不过,这又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真相颇有意思。你不觉得吗?最大级别的妖怪,其真身竟是最小级别的生物。」 杵松学长眺望着火山口附近飘散的气体,感慨道。听到他的感想,我和晃小姐不禁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原来如此。」晃小姐一脸佩服地继续说: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最大的事物与最小的事物是相等的吗?总觉得这结局蕴含着某种启示。既然有了圆满的收场,这件事就算解决了吧。」 「好像是这样——啊!我忘记问学长一件事了!」 正要附和的瞬间,我忽然大叫起来。我抓住身旁绝对城学长的袖子,望着他愣愣俯视我的双眸,问道: 「学长,你昨晚大喊『所以才叫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吗』对吧?那是什么意思?」 「怎么,你没明白吗?我是说关于『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和『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语源。昨晚出现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是巨大的裸体女性形象,而其原型——静是位母亲对吧?因为是巨大的裸体母亲,故为『大太裸母(だいたらぼ)』,读作『ダイダラボ(Daidarabo)』。」 「……啊、啊啊!原来如此!」 「没错。至于『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实为『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别称,末尾所加的『ッチ』,对应汉字是『乳』。毕竟构成『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形体的物质是乳白色气体,被岛民视为『大太裸母』的『乳汁』——是这样吧,满久间刀自?」 「嗯。」 「呃……某种意义上,这答案不是从一开始就摆在眼前了?我却浑然不知,昨晚还以为要完蛋了呢。」 「老身早知不会有事,所以毫不慌张。」 ——听到杵松学长的话,丰婆婆悠然地接道。确实,若清楚「御塞」秘术的机制,自然会如此想。我苦笑着正欲附和「是啊」,丰婆婆却以平稳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过,若真铠那些人被山上的熔岩烧死,那就更好了。老身有拜托过ダイダラボ(Daidarabo)大人。」 「——咦?」 「不过,世事难尽如人意,也是无可奈何……那么,你们好生歇息吧。」 丰婆婆突然吐露的无情之语,令气氛瞬间凝固。她摇响祭具后,便走进了房间深处。那背影与前天为我讲述故事的和蔼老奶奶毫无二致,这反而令我更加悚然。 ——她有点深不可测。 我突然想起晃小姐的感想,看来所言不虚。我无言以对,杵松学长沉默片刻后,重重叹了口气。 「……这次从头到尾都是女性在主导呢。阿赖耶是汤之山同学和晃小姐救下的,龙成的阴谋是织口老师挫败的,丰婆婆从一开始便洞悉一切,而『大太法师(ダイダラボッチ)』则源自千年前那位女性的意志……该说她们强大,还是令人惊叹呢?」 「一如柳田国男所记述。其论述女性灵力的著作《妹之力》提到,女性自古便拥有强大力量,也因此有遭疏远的一面。」 「这时候引用这个来总结未免太取巧了吧?阿赖耶,你自己不是说过——为补强自身观点而选择性引用资料或史实,是不公平的吗?」 晃小姐插话道。她双臂环抱,瞥了一眼并肩而坐的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接着转向坐在旁边的我。 「女人也有多种多样,自然有强者,但我觉得拿部分样本举例来谈论整体论并不恰当。况且我和礼音都与普通女生相去甚远。对吧,礼音?」 「……嗯,这点我无法否认。」 「而且不只有强大,还很美丽、可爱——啊,对了,礼音,你不再穿之前那种少女风的衣服了吗?那个怪僻的妖怪学者也说那样很可爱,还想再看呢。」 「咦?」 突然被问到意料之外的话题,我惊讶地睁大眼睛。晃小姐指的应是我与她重逢于资料室那天的着装吧?我立刻意识到这点,但问题在于她后半句——绝对城学长说很可爱?还说「想再看」……? 「是、是这样吗,学长?」 「这——那个——我觉得还不错,也确实对晃说过类似的感想……但关键在于内在,而非外表。我重视的是穿衣之人本身,倘若是『幽灵』你——」 我不禁直视绝对城学长,他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同时移开了视线。面对白皙肌肤泛起淡淡红晕的妖怪学者,晃小姐与杵松学长相视苦笑,却又突然锐利地看向绝对城学长。 「对了,阿赖耶,我也有件事忘了问你。龙成被逼至绝境,昏倒前说了『白泽』对吧?」 「没错。你知道些什么吗?」 「在『颦众』时,略有耳闻。除了竭力掩盖『鬼』传说真相的『颦众』外,似乎还有其他组织或家族掌握妖怪传说的真相并加以利用——我曾听闻这样的传闻。记得其中便有被称作『白泽』的。」 「当真?为何之前只字未提?」 「单纯忘了而已。传说中的『白泽』是全知的妖怪,以此命名那样的组织也不足为奇吧?先前听闻时并未特别在意。但看来最近的『座敷童子事件』与『大太法师事件』背后,都有这个『白泽』的影子,或许真是了不得的家伙……你觉得呢?」 晃小姐毫不掩饰周身涌动的知性兴奋,展露无畏的笑容。绝对城学长听闻此言,静静抱起双臂,深感兴趣地点点头。 「嗯,确有思考价值。若其与财界存在关联,极有可能向龙成提供了情报与建议——」 「各位,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开朗的声音打断了绝对城学长的思绪。在通往海边的平坦道路上,一名拉着行李箱的长发女性正朝我们挥手。戴着大帽子、身着连身裙的织口老师微笑着说「久等了」,随即敲了敲腕表。 「因昨晚的全岛避难命令,联络船班次似乎混乱了。下一班船马上要开,错过就得等到傍晚。」 听到她这么说,我们同时面面相觑,站起身来。虽然很在意「白泽」的事,但现在还是先赶路比较好。 ──────────────────────── 补章 土龙 「土龙」是一种拥有过短的躯干、细长的尾巴和三角形头的神秘蛇类。据说它能跳数米高,身体蛄蛹着前进,在斜坡上则会叼着尾巴滚动。它原本是传说中的妖怪,但在现代多被视为一种未确认动物(UMA)。20世纪70年代曾掀起全国热潮,甚至悬赏捕捉,但至今仍未被捕捉到。 *** 「打扰了……咦,只有绝对城学长在?晃小姐不在吗?」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幽灵』啊。」 「是我啦。话说你原本以为是谁啊?」 「虽然以前见过一次,但你穿的衣服很陌生。怎么了吗?」 「还问我怎么了——因为学长,那个——不是说想再看一次吗……?所以,我想说这次一定要——啊啊,真是的,我没办法好好说明……!所以!怎、怎么样?说吧!」 「……就算你问我怎么样——嗯,这很适合……」 「为什么要移开视线啊?还有,为什么一副害羞的样子?」 「啰嗦。比起这个,你找晃有事吗?那家伙已经整理好行李出门了。」 「咦?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她说果然还是很在意『白泽』的事,想和正在追查『白泽书房』的克劳斯老师共享情报,就离开资料室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本来想问清楚她当时说的『劲敌』是什么意思……而且,我也有话想对她说。」 「你有话对晃说?真稀奇。要我帮你传话吗?」 「咦?不,那个……其实,这件事也和学长有关。」 「我听不懂。说得简单易懂一点。」 「所以,那个,呃——简单来说,这次的『大太法师事件』让我……深切感受到,学长如果去了别的地方,我会很不安。电话突然断掉打不通……以为见到面了,结果又被绑架拷问,这种事要是再继续下去,我会因为不安和压力而崩溃的。」 「我不觉得那种事态会连续发生好几次。应该说,要是连续发生的话,我就会在你的精神崩溃之前先物理性死亡。所以呢?」 「所、所以——我决定以后要尽可能地跟着学长!啊,当然,如果学长不愿意的话,我就不跟了,我也知道我跟晃小姐比起来完全派不上用场。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跟学长一起——总之,所以,就是那个啦!土龙一离开视线就会逃走!」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土龙……?虽然不太懂,但我没打算对你的行动说三道四,也没那个资格。随你高兴吧。」 「……咦?可以吗?我可以追着你跑吗?」 「你那是什么呆脸?」 「因、因为,我没想到学长会这么干脆地答应……谢谢学长!啊~幸好我有来。」 「不,那是我要说的。我也有话要对你说……这次真的给你添麻烦了。你甚至不惜受伤也要救我出来——不对,害你受伤,真的很抱歉。」 「咦?不,没关系啦。反正只有手臂受伤,而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真要说的话,学长的胸口还留着瘀青吧?」 「我的伤是自作自受,但你的伤不一样。我当然要道歉和感谢你。要是没有你,我没办法从那里逃出来。」 「不客气。不过,真的不用再提这件事了。我在回程的路上也说过好几次,我是自愿去救学长的。」 「我也说过好几次,要感谢你是我的自由。所以——那个……」 「咦?学长怎么了?脸突然变红了。」 「自从在岛上见面后,你好像就莫名地会盯着我看……而且距离也比之前更近。」 「咦?听、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如果学长不喜欢,我会注意的。」 「我怎么好意思对恩人说这种话。不过,为什么?」 「我之前没想过……嗯,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想确认吧。」 「确认?」 「是的。和我想跟着学长的心情一样,我想确认学长现在确实就在这里,这样我就能放心了。所以——」 所以,我才会想靠近学长仔细观察。 我用眼神和态度这么告诉他,又靠近一步,盯着眼前这位黑衣妖怪学者——这位像土龙一样,一逮到机会就想溜走的人。绝对城学长略显害羞地别开视线,但或许是不喜欢被单方面盯着看,他直直回望我。 然后,过了五分钟。杵松学长进来后又马上转身离开,这段近距离的对望持续了如此之久——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杵松桑,这是误会,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打算打扰你们。二位请继续。」 ──────────────────────── 后记 本作纯属虚构。虽然参考了实际存在的传说与故事,但也有许多部分经过修改或简化。在此再次感谢介绍妖怪的先人,同时请明智的读者不要完全相信绝对城说的话。 就是这样,好久不见,我是峰守。从第七卷之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真的很抱歉。 那么,多亏各位的支持,本系列也出到第八卷了。这次的主角是礼音!呃,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但这次的礼音有点不一样,应该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慢慢改变,有时会下定决心想要改变。此外,我也试着将焦点放在从第一卷就登场却不太受注目的织口老师身上。我一直很想写这样的故事,终于写出来让我感慨万千。 这次的妖怪是大家都知道的大太法师,另一个主题是女性与怪异。这个系列要将所有妖怪都写进去……虽然不太现实,但我想尽量涵盖各种类型,不过我原本觉得应该不可能,却意外顺利地逐渐完成,实在感激不尽。剩下的就是那个、那个与那个。 创作本书的过程中,也得到许多人的协助。绘制迷人插图的水口十老师、荒木责编与小野寺先生,提供各种指点的各位,以及支持我的各位读者——抱歉让各位久等了——由衷感谢各位。真的很感谢各位。 另外,有两件消息要通知各位。在B's-LOG COMIC连载的本作漫画版,日前已全二卷完结。漫画版作者炬太郎老师,感谢您直到最后都提供美丽的作品。此外,与本作同样由Media Works文库出版的《承蒙关照,阴阳课》,第二卷将与本卷同时发售。《绝对城学长》是妖怪不存在(?)的世界的故事,而《阴阳课》则是妖怪存在的世界的故事。也请各位多多关照! 另外,下一卷我打算回到「用机关欺骗委托人,把事情推给妖怪解决」,也就是绝对城原本的工作。虽然已经决定好要登场的妖怪,但需要的参考资料比以往更多,让我既开心又辛苦。我会努力尽快呈献给各位,还请各位耐心等候。 那么,有缘再相会。我是峰守ひろかず,祝各位享受美好的晴天! ──────────────────────── 插图 ──────────────────────── 第九卷 ──────────────────────── 序 网译版 翻译:铁骨 自古以来,幽灵鬼怪等妖怪眷属, 皆背负秘史而生。 若欲详知妖怪所抱持之道理或来历, 当将先人所留之千万亿,乃至「阿赖耶」之数的书籍集于一处,一心钻研之。(译注:阿赖耶,梵语Alaya之音译——意译为“藏识”,谓能藏一切,亦有数字之意。) 故我等妖怪学之学徒,将这网罗森罗万象、寻求绝难攻克之壁垒者—— 称之为「绝对城」。 摘自《真怪秘录》序文 ──────────────────────── 一章 狐凭 「狐凭」指狐狸附身于人,以及由此产生的变异。被附身的人会性格大变,言行举止像狐狸,此外还会出现身体某部位无法自由活动(或不由自主地活动)、能感觉到狐狸在皮肤下移动等情况。 *** 六月中旬,梅雨季即将来临的星期二傍晚,我——汤之山礼音,正前往位于大学校园外围的文学院四号馆。那栋建筑四楼的四十四号资料室,是妖怪学者——绝对城阿赖耶学长的住处,也是学生之间有名的灵异事件咨询处。 发生在御场岛的「大太法师事件」,在织口老师的活跃下落幕,晃小姐也干脆地离开了资料室。我则对绝对城学长宣布「以后要尽可能地跟着你」。虽然我自认是下定决心才说出这句话,但我和学长的关系,却完全没有进展。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绝对城学长和我都没有被卷入什么大事件——虽然这件事本身值得庆幸——绝对城学长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资料室的氛围也没有改变。顺带一提,杵松学长总是很温柔…… 尽管我已经习惯这种气氛了,但是……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走向四号馆,结果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在我心想「她是谁啊」的同时,那个女生似乎听到脚步声,注意到我,转头看过来。 她是个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留着一头黑色中长发的娃娃脸女生。体型纤细,有点驼背,长长的浏海遮住额头到眉毛。明明是闷热的季节,却穿着长袖针织衫、长裙和披肩,手上提着一个褐色的包包。要说漂亮是很漂亮,却给人阴沉印象的女生,看着我……或者说,抬眼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这体育系的外表(身高一百六十九公分,短发,穿着无袖背心、热裤和运动凉鞋)以及长期进行合气道锻炼而结实紧致的手臂和腿,似乎让这位文静的弱气女生感到压迫。我一边在心中辩解「我没有很可怕哦」,一边开口说「那个」。由我主动搭话似乎会比较省事—— 「你找这里的人有事吗?啊,『这里』指这栋四号馆。」 「咦?啊,是的……请问……您是这里的人吗?」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不过,我认识这里的人。我是经济学院二年级的汤之山礼音。你呢?」 虽然不知道我算不算四号馆的人,但现在应该先问清楚这个人的事。中长发女生眼神游移,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小声开口。她的声音尖得很有小女生的感觉,但因为断断续续的,不太能听清—— 「我是文学院一年级的葛木叶子……其实,我听说这里有人……会、会帮忙祓除妖怪……请问是真的吗?」 虽然从她不安的表情和举止就猜到八成,但果然是这种客人啊。我点头表示理解。 「嗯,是啊。不过,绝对城学长——啊,他就是这里的人——他说他不是『祓除妖怪』,而是用有传统依据的方法对付妖怪。所以,葛木同学,请问你是因为什么样的怪异现象而烦恼呢?」 我问话时不忘暗示她,如果难以启齿,可以不用勉强。自称葛木叶子的女生用右手紧紧抓住纤细的左臂,小声回答: 「……是『狐凭』。」 *** 「有狐仙附在我的左手上。」 ——四十四号资料室深处,会客区被塞满妖怪学资料的书架包围着。葛木叶子同学坐在沙发上,战战兢兢地开口。 「哦,『狐凭』啊。」 ——低沉的男中音立刻接话。声音的主人是坐在葛木同学对面,高个子又瘦削的青年。他是住在这间资料室的妖怪学者,也是解决怪异事件的专家——绝对城阿赖耶学长。长长的浏海遮住端正又白皙的脸庞,衬衫搭配黑色领带,黑色羽织外褂没有穿起来,而是披在肩上。虽然这副打扮还是那么可疑,但我已经看习惯了。如果他穿得正常,我反而会不自在。 泡完两人份的咖啡后,我因为没事可做,就拿着托盘站在学长旁边。我没法插嘴,只能轮流偷看学长和葛木同学。学长斜眼瞪了我一眼。 「你这样会害我分心,别瞅来瞅去的,『幽灵』。」 「对不起。」 「幽、幽灵……?」 「啊,失礼了。这是她的绰号。因为她的全名是汤之山礼音,所以取姓、名第一个字的发音,叫她『幽灵』。」 学长简洁地向葛木同学说明我的绰号。我心想「我可没答应让你这样叫我」,但要是他叫我名字,我也会觉得非常难为情,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所以还是忍住没反驳。我冷静下来后,学长重新面向葛木同学,交握细长的骨感手指说: 「既然你说自己遭遇『狐凭』,那具体出现了什么样的症状?另外,也想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被狐狸附身?」 「……呃,那个——我知道您可能不会相信……」 「判断这件事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狐凭』这种事自古以来就广为流传,所以传闻的种类也相当多。如果不先确认实际情况,就没办法采取对策。首先,我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被附身。」 学长的语气十分平淡,非常冷静。他沉稳的声音静静地回荡在资料室中。听到他用低沉的嗓音这么说,葛木同学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加了砂糖和牛奶的咖啡,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家的庭院里有一座古老的稻荷神祠。」 *** 接下来好一阵子,绝对城学长和我都默默地听着葛木同学的说明。 据说,葛木同学家是出身山阳的富户,宅邸的庭院角落有一座古老的稻荷神祠。葛木同学的祖父和祖母将那座小神祠供奉的对象称为「狐仙大人」,非常重视,还会定期上供狐仙喜欢的油豆腐。 但是,祖父祖母过世后,葛木同学的父亲成为一家之主,他便不再重视「狐仙大人」。葛木同学的祖父母曾经告诉她,如果不认真祭祀「狐仙大人」,「狐仙大人」就会附身在人身上作祟。葛木同学因此感到不安,但个性务实的父亲没有理会她,去年改建房子时,还拆掉了神祠。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子,葛木同学的身体开始出现异状。左手会擅自乱动,或是想动也动不了,还会突然很想吃油豆腐…… 「……我心想,果然是这样。这是『狐仙大人』的作祟。」 葛木同学紧紧按着左手,小声说道。 她低垂的脸庞看起来非常脆弱又不安,但这也难怪。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发生这种事,当然会感到沮丧与忧郁。听到她不幸的遭遇,我完全同情起她了,但绝对城学长却面不改色。这个冷淡的妖怪学者,默默喝了一口冷掉的黑咖啡,然后平静地说: 「原来如此,听上去确实是『狐凭』。没有受到适当祭祀的狐狸对当事人的家人作祟,这种案例有很多记录。另外,身体会擅自乱动或是无法动弹,嗜好改变,这些都是传说中『狐凭』的典型症状。应该很不方便吧?」 「是、是的……因为这样,我总是静不下来……不过现在还好。」 「嗯,身体被夺走控制权的时机并不固定吗?还有呢?」 「还有……该怎么说呢,那个,左手的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我想应该是『狐仙大人』……有几次感觉到像是在爬行的触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来爬去……!」 「那究竟是——」 葛木同学悲痛的说明,让我背脊发凉。异物在皮肤底下爬来爬去,这已经不是恶心可以形容的了。应该要立刻帮她想想办法才对!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向绝对城学长,但学长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他依然冷静地再度点头,开口说道: 「在皮肤底下移动的触感,也是『狐凭』的著名症状。我了解状况了。」 「谢、谢谢您。那就麻烦您了……!我会好好付您报酬……」 「不,我没办法处理。」 ——绝对城学长冷酷的声音,打断了葛木同学的话。 「……咦?」 「咦?」 葛木同学和我同时发出惊呼。都听到这里了,学长自己也说这是「狐凭」,为什么还要拒绝……?无法理解的我和葛木同学面面相觑,但学长像要强调自己的决定般摇摇头,再次以清晰的声音开口: 「你没听见吗?我说我不会接这个委托。」 「咦?可、可是,我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那我建议你去医院。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麻烦你离开。」 「可、可是……!」 「赶紧走吧。」 学长冷淡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葛木同学的恳求。尽管语气沉稳,却不容分说,我无法插嘴。 *** 「为什么要赶她走?这样她很可怜耶。」 葛木同学垂头丧气地离去后,我来到资料室深处的榻榻米空间,对绝对城学长提出抗议。 学长坐在和室椅上,桌上摊开一本线装的古书。他的态度十分平静,感觉不出任何情绪。我坐到学长旁边,瞪着那张冷淡的侧脸,继续追问。 学长的知识这么丰富,应该可以陪她商量一下,赶她走实在太残忍了。如果觉得不是「狐凭」,应该要告诉她,然后一起想办法解决。对方是来找学长帮忙的,至少应该多听她说一点。她是个文静的女孩子,鼓起勇气来找学长商量,回应她才是年长者的责任,诸如此类。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学长看着书,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你居然能对刚认识的人同情到这种地步。」 「因为葛木同学很可怜啊。」 「你还是这么容易被牵着走。」 「你那是什么意思?对不起哦,我就是这么容易被牵着走。」 「没啥好觉得丢脸的。实际上,我认为这是你的优点之一。」 「啊呜。」 学长突如其来的评论,让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所以说,突然说这种话太卑鄙了!我为了不让他看到我红通通的脸而以手遮掩,支支吾吾地说道: 「虽然也有同情的成分在内……但更重要的是,我搞不懂。」 「搞不懂什么?」 「——学长拒绝葛木同学的理由。『狐凭』是妖怪引起的现象,那应该属于妖怪学的范畴吧?」 「是这样没错。」 学长用冷淡的声音回答。这位黑衣的妖怪学者一边继续阅读线装书,一边说道: 「妖狐是本邦的代表性妖怪之一。在动物系妖怪中,可说是知名度最高的,历史也很悠久,资料也很多。见于记载的狐狸引起的怪异现象范围极广,大致上可以分为三类。你知道是哪三类吗?」 「呃——」 「『化』、『惑』、『凭』。这是今野圆辅提出的分类法。」 绝对城学长在我懵住的同时说出答案。不等对方回答就继续说下去,是进入长篇解说模式的证明。看来学长似乎打算好好说明了。虽然很感谢他,但好歹也给我些思考问题的时间啊,真是的……就在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端正坐姿的时候,学长说道: 「『化』是狐狸改变自己的模样,『惑』是利用幻术迷惑人。在民间故事中出现的妖狐,行为模式主要就是这两种。虽然也有像『狐飞脚(きつねびきゃく)』那样,使用变身或幻术以外的不可思议力量的故事,但案例很少。」 「『きつねびきゃく』?是脚很漂亮的狐狸吗?」 「不是那种美足。『飞脚(びきゃく)』一词在古代指送信的信使。『狐飞脚』故事的大致内容是——有个信使的送信速度快到异常,但他的真面目其实是狐狸。然后,『凭』就如字面所示,是指妖狐凭依于对象人物的状态。」 「那就是所谓的『狐凭』吧?」 「没错。和从古代中国传来的『化』、『惑』相比,『狐凭』算是比较新的怪异,是在江户时代才开始有传说流传的,但正因为时代距离今天较近,所以留下了许多记录和事例,研究也相对较多。『狐凭』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种——人格改变的类型和没有改变的类型。葛木叶子的状况是后者。」 学长已经不再问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看来他愈说愈起劲了。 「顺带一提,人格变异型的『狐凭』发生时,被附身的人会失去平常心,做出类似狐狸的举动。虽然有恒常和暂时的差别,但共通点是会体现或说出狐狸的想法。这种状况的狐狸通常是对被害者或其家人怀恨在心,或是命令对方把自己当成神来祭祀。嘉永五年(1852年)奥州流传的一个传闻中,妖狐是因为被粗鲁对待而作祟的。」 「那不就和葛木同学类似吗?她说自己是因父亲对『狐仙大人』不敬才被附身的。」 「嗯。还有——改变嗜好,变得想要狐狸喜欢的东西也是常见的模式。像是油豆腐或红豆饭。」 「这也跟葛木同学说的吻合……?」 「对。顺带一提,人格不变型的『狐凭』是身体的一部分被狐狸附身,只有那个部分会失去控制。葛木说的就是这种症状。很多案例都提到妖狐是附在皮肤和肌肉之间,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甲子夜话》……」 学长一边翻着书页,一边继续说下去。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博学多闻,而且一边阅读一边侃侃而谈的本事,我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佩服……不过,从目前为止的对话来看,葛木同学说的症状和传说中的「狐凭」一致。那学长为什么还要拒绝她的委托呢?这让我完全搞不懂。这么想着,我出言打断了学长的长篇大论—— 「也就是说,葛木同学的症状是典型的『狐凭』吧……?」 「对,可以这么说。」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她赶走?难道没有确认是不是『狐凭』的方法流传吗?」 「说什么傻话。案例多就代表处理方法多。确认是不是『狐凭』的方法有很多。最普遍的就是把狐狸讨厌的东西放在棉被底下,看对方的反应。」 「哦,狐狸讨厌什么?猎人之类的?」 「谁会把那种东西放在棉被底下啊。一般是墓碑上的青苔、章鱼干、鱿鱼干之类……还有在食物里掺入人的唾液,如果对方吃下后大吵大闹,就表示被狐狸附身了——也有这种方法。」 「哇,就算不是『狐凭』,生理上也会觉得讨厌吧——等等,这样不就能确认了吗?那你是不知道怎么驱除?」 「没那回事。关于驱除的方法,日本各地都有流传。光是大略说明就要花一个小时,你要听吗?」 「虽然很在意,但还是下次再说吧。话说回来,既然有确认和驱除的方法,那为什么还要拒绝葛木同学——」 「因为有比妖怪学更适合处理『狐凭』的学问。」 在我问完之前,绝对城学长便用低沉的声音断言。他似乎领悟到不让我接受的话,就没办法好好看书,于是轻轻叹了口气,阖上书本,浏海下的锐利目光投向我。 「的确有很多狐狸附身于人的记录。但说起来,狐狸是什么?」 「咦?呃——算是狗的近亲物种吧?」 「没错,是属于犬科的哺乳类动物。狐狸分布于世界各地,但栖息在日本的只有赤狐的亚种日本狐和北狐这两种。那么,它们的特征是?」 「呃……橙黄色的,住在山里,尾巴很粗,鼻子很尖,耳朵直直的,叫声是『kon——kon——』,还有很可爱。」 我扳着手指,说出自己知道的狐狸特征。我以为自己对狐狸很了解,但想不到能说出的特征这么少。我用眼神询问「大概就这样吧?」学长轻轻点头,似乎算我及格。 「虽然掺杂了一些主观意见,但差不多就是这样。如果要补充的话,就是眼球的眼白部分比狗大,眼瞳像猫一样。还有,狐狸实际上不会『kon——kon——』叫,叫声比较接近『嗷嗷』或『呦呦』。」 「哦,这样啊。那为什么大家都说狐狸是『kon——kon——』叫?」 「这就众说纷纭了。有人说是因为把其它动物的叫声误认为狐狸的叫声,也有人说是因为『コン』这个发音会让人联想到『来む(来吧)』……还有人说是因为狐狸在繁殖期的叫声听起来确实有点像『kon(コン)』,所以才变成一般认知。」 「原来如此……话说,学长你为什么要问我『狐狸是什么』?」 「为什么?你觉得狐狸这种动物会附在人身上吗?」 学长用疑问回答我的疑问。我惊讶地「咦?」了一声,学长回望着我,双手抱胸,继续说: 「狐狸在现实中是犬科哺乳类动物。稍有常识就该清楚——它不会『附在人身上』。」 「呃,是这样没错——可是,学长,你刚才不是告诉我很多关于狐狸附身的事吗?」 「那只是『过去流传的说法』而已。我并没有说真的发生过那种事,我也不那么认为。因为被称作『狐凭』,所以容易让人误解,但只要把这当成是人格变异或身心失调,很明显就该归类于脑神经科或身心医学的领域。」 「嗯……这么说的确没错。」 「你懂了吧?专业一点来说,这属于实验性认识论或精神医学的领域,总之不适合妖怪学者插手,也不该插手。如果是精神医学尚未进步的前现代也就算了,现在这个时代,有那么多专业医生……」 「也就是说,学长你觉得葛木同学该去看医生?」 「答对了。」 学长深深点头,肯定我的问题。啊啊,原来这么长的说明是为了这个。我终于理解了,学长在我面前叹气: 「你终于懂了。『狐凭』说穿了就是大脑异常或心理疾病。我之所以没有和葛木深入交谈就赶她回去,也是因为妖怪学领域的拙劣建议或解说只会加深当事人的偏见。」 「以前的人会怪罪于狐狸,但现代科学证明不是那样……?」 「对。不过,江户时代就已经有人把『狐凭』视作某种身心疾病了。近代的记录中也把『狐凭』当成『发疯』或『狂疾』。而且不只是『狐凭』,所有归咎于狐狸的怪异现象几乎都能以科学方式解释,井上圆了也明确这么说过。」 「喔,那位妖怪学的祖师爷啊……」 「对,圆了提倡以科学方式解释怪异现象。为此,他立志编纂一部不畏禁忌、网罗所有妖怪真身的旷世巨着——《真怪秘录》。现在这个房间里的所有妖怪学资料,某种意义上都是圆了及其后学因这一决心而搜集的。」 学长跟着我一起感慨地看着书架上满满的老旧笔记、纸片、论文、备忘录、线装书和卷轴。或许是因为提到尊敬的人物,他的语气莫名骄傲,我觉得这有点可爱,但没有说出口。 「所谓狐狸引起的怪异现象,大多在明治时代就已经被定性为幻觉或幻听。圆了一派的见解是——由于『狐狸会迷惑人或附身于人』的说法已广为流传,脑科学上可能发生的症状都被归咎于狐狸。」 「这一结论也被写在《真怪秘录》里了?」 「一般书籍上都有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说法。这个房间也有圆了没有公开的资料和根据那些资料整理的笔记,但我记得并无特别新颖的资讯或见解。要看吗?」 「我大概看不懂,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苦笑着搔头,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绝对城学长无奈地耸肩,正想结束话题时,突然瞪着我说: 「——你,其实并没有完全接受,对吧?」 「咦?你、你看得出来?」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而且你摆出那种表情,我也会觉得不自在。我就陪你到最后吧。你无法释怀的理由是什么?全部说出来。」 「请、请不要问着问着就凑过来啦。脸也太近了!那、那个……学长拒绝受理葛木同学委托的理由,我已经理解了。」 「那还有什么问题?」 「就是被当成『狐凭』的那些症状。身体会擅自行动或无法行动,人格会改变……这种事真的常见吗?我一直以为是很罕见的案例……」 「应该还算常见吧。毕竟人类的大脑很容易出错。」 ——突然从背后传来亲切的声音,代替绝对城学长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转过头,眼镜青年正好从书架后方现身。 他穿着水蓝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卷起袖子的白大褂,头发是清爽的短发,表情柔和又稳重。他是绝对城学长的宝贵朋友,理工学院四年级的杵松明人。杵松学长放下装着点心的环保袋,笑着对我们说「这个话题真有趣」,接着走向房间角落的厨房。 「我来泡咖啡,要喝吗?」 「嗯,我要喝。」 「也帮我泡一杯。」 我和绝对城学长几乎同时回答。明明用的是同样的工具、咖啡豆和水,不知为何杵松学长泡的咖啡就是特别好喝。杵松学长温柔地微笑,说了声「了解」,接着把水倒进用旧的水壶,放到燃气灶上加热。 「稍等一下哦。啊,我有买茶点,不介意的话就先吃吧。」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话说回来,杵松桑,关于刚才的话题……」 「哦,是关于大脑很容易出错的话题吗?虽然只是书上看来的,不过……」 杵松学长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滤纸和咖啡粉,一边回答。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房间的主人。绝对城学长随意点头,杵松学长见状微微一笑。 「可以由我来说明吗?」「交给你了。」「OK。」——他们大概是在无声地进行这样的对话吧? 「汤之山同学,你知道大脑的功能吧?大脑会整理、判断五感获取的信息,控制身体。这个器官大致上是由三十个左右的信息处理模块构成。」 「就算你问我『知道吧』,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是这样的吗?」 「据我所知是这样。然后,这些模块的某处一旦发生错误,我们的现实认知能力和身体控制功能就会失常。而且模块结构相当复杂,所以故障频发。有时只能认知速度和颜色,或者能理解风景却认不出人脸。人格统一管理功能若出故障,就会变成所谓的多重人格,甚至出现右半身和左半身相互排斥的情况。这些异常状况,如果发生在过去,都可能被当成『狐凭』案例。」 「哦……可是,为什么会把这些精神与身体异常归咎于狐狸呢?」 「应该是心理防卫机制。人类的大脑在不想接受现实的时候,就会编造出一个方便的理由并深信不疑。」 水壶「咻」地喷出蒸汽。看来水已经煮沸了。让水稍滚片刻后,杵松学长关掉火,一边等水冷却,一边以熟练的动作将咖啡粉放进滤纸里,同时向绝对城学长征求同意。 「对吧,阿赖耶?」 「就是所谓的『反向形成之否认』——为了隐瞒那些可能危及自我评价的事物,会无意识地说谎,或者拒不承认显而易见的事实。『幽灵』,你听明白了吗?」 「咦?呃——大致明白了,所以也就是说……?」 「所以啊,汤之山同学,这世上很多人都不愿承认自己的状态不正常。但身心是诚实的,只要哪里出了问题,身体就会行动不便,言行也会和平时不一样。到了这种时候,想固执地认为自己没问题的人,就会把原因归咎于自身之外的事物上。心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强加给了自己,导致身体不适呢?于是就有了——」 「啊,原来是这样!所以才会说是『狐凭』啊。」 「正确答案。因为身心的连结很紧密,只要内心认定『这是狐狸搞的鬼,是狐狸附身』,身体也会跟着一起认定,结果就会出现与传闻中『狐凭』非常相似的症状。」 杵松学长以温和的语气说明,同时优雅地将热水注入装满咖啡粉的滤纸。咕噜咕噜的规律声响了起来,咖啡的香气开始飘散。绝对城学长开口说道: 「你懂了吧?那位委托人——葛木叶子的状况,恐怕也是明人说的这种模式。」 「也就是说——她左手出现异常后,就寻找自身以外的原因,想到那座被拆掉的稻荷神祠,认为是狐仙作祟,认定自己是无辜受害,于是症状就变得更像『狐凭』……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幽灵』。既然如此,就能解释为什么会出现传说中的症状。而且她祖父母曾长期祭祀那座稻荷神祠,她本人听过相关故事也不奇怪。」 「而且全都是在无意识下发生的,所以本人毫无察觉。」 「明人说得没错。在这种状况下,如果其他人认同葛木的说法,反而会强化她的主观认定。所以我才把她赶走。」 「哦……原来如此……!」 听着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轮流解说,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感谢两位的详细说明。我向两人低头致谢,杵松学长笑着回答「不客气」,绝对城学长则是皱眉看着我: 「你看起来还是无法完全接受。」 「这、这算什么主观认定!我看起来有这么冥顽不灵吗?」 「我不是在责备你。所以呢?不是吗?」 「不是啦……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我只是觉得,人类的思维就这么容易被误导吗?」 「你这人真顽固。明人不是解释过模块结构了吗?」 「太专业了,我一时消化不了。」 「那你觉得为什么魔术和诈骗的技巧能一直奏效?因为人就是很容易被误导。」 「那是因为有专业的魔术师和诈欺师,而且他们有技术吧?我觉得这跟学长说的不完全一样。」 我看着绝对城学长反驳道。绝对城学长似乎懒得继续解释,不耐烦地耸了耸肩。明明是他自己提起的话题,真希望他别嫌麻烦。这时杵松学长端来放了三个咖啡杯和饼干的托盘,插嘴道: 「久等了。」 「谢谢。」 「啊——对了,正好。明人,你坐那边。」 绝对城学长接过冒着热气的爱用杯子,不容分说地命令杵松学长。杵松学长把杯子放在书桌上,点头说「好啊」,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所以要做什么?」 「做个实验展示身心状态易被误导。对付『幽灵』这种家伙,实践比理论快得多。」 「实验?不用啦,太夸张了。咖啡会凉掉的。」 「放心,马上结束。『幽灵』就在那里坐好。啊,杯子放桌上。明人和『幽灵』面对面坐。」 「啊,是镜像盒实验吧?了解。」 杵松学长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在我对面坐定。虽然那是张熟悉的面孔,但很少如此近距离面对面,让我有点难为情。我们互相招呼道「请、请多指教」、「彼此彼此」。绝对城学长随后在我旁边坐下。(这也太近了,好害羞!)但他似乎完全没在意身旁学妹的窘迫,随手抓起我的右手——凉凉的触感传来——命令道「闭上眼睛」。 「在我叫你之前都别睁开。知道了吗?」 「咦?好、好吧,是没关系……但请不要做奇怪的事哦?」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不会未经同意做那种事。」 「那如果我同意就会做是吗……」 「……啰嗦。」 绝对城学长有点狼狈地低声嘀咕,举起了我的右手。虽然闭着眼睛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肢体被移动。接着,右手的指尖碰到了某个东西。位置比我的脸稍高一点,尖尖的、硬硬的、温温的。 「这是……杵松桑的鼻尖吗?」 「正确答案。有点痒呢。」 杵松学长苦笑着说。同时,冰冷的指尖碰到了我的鼻尖。我自然发出「呀」的一声。从指尖的体温来判断,这是…… 「是绝对城学长吧?」 「嗯。如你所知,我现在让你的手贴在明人的鼻子上,同时用自己的左手碰你的鼻子。然后——」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始用摩尔斯电码般的不规则节奏晃动我的手,轻轻敲击杵松学长的鼻尖。与此同时,他触碰我鼻尖的手指也以完全相同的节奏动了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那不规则的节奏在指尖和鼻尖间反复着。我纳闷这是在做什么,但几十秒后,一种奇异的感受涌了上来。 「……咦?奇、奇怪?这是……」 「怎么样?有没有一种右手在敲自己鼻子的感觉?」 「或者说,感觉这只伸出去的右手的前方……就是自己的鼻子?」 「确、确实……!两种感觉都有……这是什么啊?」 面对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的提问,我闭着眼睛点头。(这感觉太诡异了!)绝对城学长大概就是想看我这种反应,说了句「懂了吧」,便停下了动作。 「这是一种错觉现象。因为右手触碰别人鼻子的动作与你本人被触碰鼻子的动作在时机上完全同步,导致大脑混淆了本体感受。人类的头脑能被轻易动摇、以致自我与他人的界限模糊——这个实验极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这次我真懂了。对了,绝对城学长。」 「什么事?」 「我还要闭眼闭到什么时候……?」 「啊?现在当然可以睁开啊。你是笨蛋吗?」 「用不着说我笨吧!不是学长你自己说在示意可以之前都不要睁眼吗?」 ——听到绝对城学长那副难以置信的语气,我睁开眼睛抗议。杵松学长看着我们一来一往,拿起自己的杯子,由衷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的信赖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深厚呢。」 「不是。」 「我想不是那样……」 *** 隔周的周五晚上,我们来到离大学有点距离的和食餐厅的包厢。 「我说过,不管她拜托几次,我的回答都不会变……」 绝对城学长无奈地重重叹气,披着羽织的纤细肩膀随之一耸。他看起来相当疲惫。坐在绝对城学长对面的我,和他旁边的杵松学长对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叹气的源头—— 「也就是说,葛木同学今天也来了?」 「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吧。」 绝对城学长语气疲惫地说完,拿起半球形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冷酒。 上星期被绝对城学长拒绝委托的葛木叶子同学,之后又多次造访四十四号资料室,请求学长驱除狐仙。我只见过她三四次,不过听说她每天……甚至一天来好几次。虽然绝对城学长每次都把她赶走,但葛木同学似乎没有放弃的打算。对于长期待在资料室的学长来说,被如此执拗的委托人不断来访、恳求,似乎造成了不小的压力,最近他明显很疲惫。低沉的嗓音失去了平素的力道,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变得更差。看起来比我更像「幽灵」。 既然如此,暂时离开资料室不就好了?不过这个妖怪学者本质上就是个家里蹲,除了必要的调查以外,基本不会主动外出。看不下去的杵松学长决定邀请疲惫的朋友一起吃饭,顺便找我来活跃气氛,于是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我来这家店只有三次,不过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似乎很常光顾。杵松学长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开襟衬衫,熟练地分着沙拉,对坐在旁边的友人苦笑: 「葛木同学很有毅力呢。明明外表看起来是柔弱的文学少女。」 「与其说是毅力,不如说是偏执吧。她深信自己的左手被狐仙凭依,而我有办法驱除。」 「顺便问一下,阿赖耶,你有看过葛木同学的左手『自己不受控地乱动』吗?」 「一次也没有。而且她本人主张的那些异状,从未在第三者面前发生过——这是说谎或胡言乱语的特征之一。不过她应该不是故意说谎,所以也不能责备她……」 「总之只能拒绝了吧?只要一直跟她说这不是妖怪学的范畴,还是去医院比较好,我想葛木同学也会放弃的。」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做出合理的判断。葛木明显不是这种类型,别说放弃,她还一天比一天更热衷。昨晚她还带父亲一起来,两个人试图一起说服我。」 「父亲?就是拆除葛木同学家的稻荷祠的那位?」 「对,是个不起眼的中年男性。」 ——绝对城学长无奈地点头。他把炖煮鲽鱼吃得干干净净,疲惫地再次重重叹气: 「他说,『女儿因为我的不德而被狐仙附身,听说您很有本事,所以希望您帮忙驱除狐仙,报酬随您开价。』——就是这样。」 「阿赖耶,你没跟他说以葛木同学的情况,该去的地方是医院吗?」 「说了,还明言这是精神科的范畴。但葛木的父亲大概是知道我会这样讲,所以特地带了诊断书过来。」 「诊断书?」 「对,医生看过,但没有发现任何医学上的问题。不过即便如此,这也不是非得用妖怪学来解决的理由,强行把问题塞给我真的很伤脑筋……我举了好几个『狐凭』被诊断为身心疾病并接受治疗的例子,劝他带女儿再换家医院看看,但他坚持『我女儿身心没问题,这一定是狐仙搞的鬼』,结果我们始终是各说各的。」 「那干脆把四号馆封锁掉怎么样?那栋建筑物的所有权是绝对城学长的,校方只是租用,这点小事应该可以吧?」 「别强人所难了。那里好歹也是大学资料室所在地,从学术自由的观点来看,当然要对所有人开放。」 ——绝对城学长说得斩钉截铁。虽然我觉得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方针,但从来没看过有人去那里找资料,看着学长越来越疲惫,我也很难受。我吃着唐辛子天妇罗,歪头思考该怎么办。 「应付纯粹只是纠缠的人,还真难啊……如果是那种会动用蛮力强迫你驱邪的人,我还可以赶走。」 「哎呀,这想法真有汤之山同学的风格。」 「嗯,毕竟『幽灵』就是这种人。」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把我当笨蛋?」 「你误会了。对吧,阿赖耶?」 「是啊,我其实很羡慕你那单纯明快的思考回路——」 绝对城学长话说到一半,黑色羽织内侧传来模糊的震动声,似乎是手机有来电。他拿出手机,看到液晶屏幕后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杵松学长察觉到后问道: 「是葛木同学吗?」 「是她父亲。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绝对城学长点头回应杵松学长后,稍作犹豫,接起了电话。大概是知道就算不接,对方也会继续打来吧。我用眼神慰劳绝对城学长的辛劳,接着听到学长说:「我是绝对城。」 「——我再重复一次,我不打算替你女儿驱邪。我应该已经说明过很多次,身为妖怪学研究者,不能轻易认定那是妖怪。」 坚定的语气传遍整间包厢。尽管疲惫,绝对城学长的态度依然强硬,我不禁看得入迷。学长应该已经相当厌烦了,却没有破口大骂,实在很厉害、很了不起。如果是我,早就发飙了。 葛木同学的父亲大概正在辩解吧,手机里传出低沉的男性声音。为了不打扰绝对城学长,我和杵松学长一起默默看着他。绝对城学长摇摇头,用无奈的声音说: 「这我已经听过了。我不是说过狐狸只是普通的哺乳类动物,不会作祟吗?你女儿的情况也是心因性——什么?要换医生听电话?」 学长沉默了一会,从电话那头传出的声音变成了另一个人,感觉比刚才年轻。简单打过招呼后,学长继续说: 「我看过你写的诊断书了。不,我不是在怀疑你。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我调查过你的经历和实绩,没有可疑之处——对,我确实会驱除妖怪,不过那只是妖怪学的一环,是为了研究才做的,只有在认为古代的处理方式有用的情况下才会接受委托。请不要把我当成那种什么委托都接的神棍。而且根据妖怪学,『狐凭』极有可能是一种身心疾病——什么?」 绝对城学长的语气突然变了。电话另一头的医生大概说了一长段话,学长只是偶尔应声,专心听着。听了一会儿后,他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知道了。仪式的日期我会另行通知。」 绝对城学长平静地说出令人意外的回答。咦?他答应了吗?我惊讶地看着学长,学长又补充道:「按照传说的『狐落之仪』需要做相应的准备,准备好了再联络你。」说完便挂断电话,大大地叹了口气。我同时开口: 「学长,你答应了吗?」 「是啊,毕竟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具体情况慢慢说吧,阿赖耶,先喝一杯。」 「嗯。」 ——绝对城学长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接过杵松学长递出的冷酒。一口气喝光后,他自嘲地耸耸肩,开口说: 「他说『希望我骗一下葛木先生的女儿』。」 「骗一下……?」 「嗯。医生说,虽然没有明确的诊断结果,但根据医生的直觉,葛木叶子的症状毫无疑问是心因性的。她深信狐仙附在手臂上,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她体验到『狐仙离开手臂』。说难听点就是骗她,但既然葛木相信稻荷神的诅咒,那么『超自然疗法』比医学治疗更有效,所以医生也想拜托我们按照传统进行『狐落之仪』。」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答应了。」 「虽然很介意妖怪学被他归入『超自然』范畴,但我也能理解医生的主张。一想到那对父女不断来委托,如果这样就能解决,便再好不过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那么热心地拜托我救救那个女孩……」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无奈地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学长感慨地喝着冷酒,我和杵松学长面面相觑。 不过,以绝对城学长的性格,他应该不是仅仅因为接受对方的说辞才答应委托的。虽然他确实想摆脱麻烦,但答应的最大理由似乎并非如此。 「学长,简单来说,你是在同情葛木同学吗……?」 「好像是。阿赖耶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其实很温柔,也很会照顾人。」 「是啊。明明对人冷言冷语,却莫名有责任感。」 「所以我才喜欢阿赖耶。汤之山同学也是吧?」 「是——啊,这个『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哦?真的吗……」 「你们很吵啊。这种话等当事人不在场时再说。」 「对、对不起。」 绝对城学长傻眼地瞪过来,我连忙闭上嘴。杵松学长则是开心地说「了解」,然后看向身旁的朋友,表情看起来不太有在反省。 「总之,要进行『狐落之仪』对吧?没问题吗?」 「这方面的咒法和仪式多得数不清。只要随便挑一个,就能弄出个样子……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绝对城学长的语气突然变了。原本明显不耐烦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就做给你看」的无畏气场。杵松学长见状,露出少年被怂恿恶作剧时的笑容,坚定地附和: 「就是说啊。必须让对方觉得狐仙确实离开了才行。」 「没错。必须制造出违背意志、无法动弹的左手,经过仪式后就能动的状况,但该怎么做才好?」 「关于这点,我有个点子。」 「这么快?明人,你一直在想吧?」 「是啊。其实我从之前做镜像盒实验时就想到了,但当时阿赖耶没接下委托。现在既然接下了,那就另当别论了。具体来说——」 杵松学长热心地说明,绝对城学长则频频点头,兴致勃勃地听着。看着两人把脸凑近讨论,我不禁苦笑。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个都很喜欢这种假装驱邪的把戏。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持续接这种业务到现在了……」 我自然而然发出两成佩服、八成傻眼的声音。本来以为他们会责备我这种瞧不起人的说法,但他们似乎完全没听见我的意见,继续热烈讨论如何设计戏法。 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 又过了几天,到了绝对城学长进行「狐落之仪」之日的晚上七点。我姗姗来迟,战战兢兢地走进四号馆三楼的空教室,仪式已经开始了。 这间平时无人使用的教室里,只有空荡荡的书架寂寥地排列在墙边,既无桌椅,也无人迹。正因如此,才能尽情布置机关,加上离学长的住处又近,搬运道具也很方便,实乃打着驱邪幌子行诈骗之实的绝佳场所。 此刻,空旷的教室中央,葛木同学身着暗色针织衫,披着披肩,穿着长裙,驼背跪坐着。坐在她对面的绝对城学长则穿着惯常的服装,但或许因为是正式仪式,他系上了黑色领带。 两人之间摆着一张三脚矮圆桌。圆桌旁临时设置了一座神坛,供奉着油豆腐、红豆饭以及写有梵文般文字的符纸。神坛上点着粗蜡烛,由于这是唯一的光源,教室显得相当昏暗,弥漫着肃穆的气氛。为避免破坏气氛,我轻轻合上身后的门,这时附近传来一声低沉的「嗨」。是杵松学长,他正站在入口附近的墙边。 「你来晚了。」 「对不起,明明说好要帮忙准备的。一切顺利吗?」 「目前为止没问题,接下来就看阿赖耶的演技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很多事……」 我压低声音回答,以免被绝对城学长和葛木同学听见。虽然很想说明发生了什么事——确实发生了很多——但说来话长,不适合在此详述。我只答了句「之后再说」,便轻轻放下包,站到杵松学长身边,望向绝对城学长和葛木同学。为避免打扰仪式,我们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凝视着他们。 我们与他们相距约四米。绝对城学长似乎注意到我了,但脸色苍白的葛木同学全神贯注于桌面,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到来。两人之间的圆桌上放着一张A3大小的纸,上面写着从「あ」到「ん」的五十音图,以及「是」和「不是」两种回答选项,还画着鸟居图案。绝对城学长和葛木同学各自伸出右手的食指,按在纸上的一枚十元硬币上。那枚硬币正以奇妙的速度移动,在五十音图上爬行。 尽管我对妖怪及相关仪式相当生疏,但这个倒是知道。这是由多人共同召唤以狐仙为代表的动物灵,让它们附在十元硬币上,再向其询问的简易仪式,即「狐仙占卜」。 说是知道,其实也只是小学时在书上见过,如今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在我仔细观察之际,十元硬币仍在不断移动、停下,然后又移动。看着它不规则的轨迹,以及专心凝视的葛木同学,我不禁想起绝对城学长前几天说过的话。 ——『你问能不能顺利让葛木相信?那多半是能顺利的。葛木她看起来是那种「容易被催眠的」。你知道容易被催眠的人有什么特征吗?——就是「不会怀疑催眠的存在」。相信不可思议或怪异现象的人,容易不加批判地接受类似的现象。再说,「狐仙占卜」的语源是「狐狗狸」,也就是召唤狐狸等动物灵附身的现象,和「狐凭」极为接近。葛木相信「狐凭」,所以应该很容易接受「狐仙占卜」,不会怀疑占卜给出的指示。』 当时听绝对城学长这么说,我还半信半疑,但看着葛木同学此刻认真的侧脸,学长的推测似乎是对的。不久,十元硬币回到鸟居位置停了下来,绝对城学长严肃地开口: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狐凭』。手指可以拿开了。」 低沉而富有魄力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听到绝对城学长冷静的宣告,葛木同学惊讶地抬起头,松开了十元硬币。学长紧接着说道: 「如同我刚才所说,『狐仙占卜』的语源是『狐狗狸』,即借用犬科动物灵力的仪式,最适合用来确认狐狸造成的灵障。实际上,我也成功确认了附身在你身上的狐狸。」 「是、是这样吗……?」 「你看见十元硬币的轨迹了吧?狐仙指示的是『せ』『ん』『か』『く』『い』『な』『り』这七个字。也就是说,夺走你手臂自由的,是『善觉稻荷狐』。」 「善觉……稻荷……?」 「没错。它是获得稻荷神神格的妖狐,是冈山地区传说中的招福之神。你的祖父母是山阳人,所以信奉当地神灵是理所当然的行为吧。另外,据说『善觉稻荷狐』有时会心血来潮引发骚动,因此它为稻荷神祠被毁而报复,附身于人也不足为奇。不过,它不会持续骚扰几代人,也没有多次附身同一人的记录,所以只要『狐落之仪』成功,你就再也不会受『狐凭』所扰了。若想了解更多,我可以介绍相关资料给你。」 面对打从心底感到不安的葛木同学,绝对城学长始终冷静而坦然地继续说明。他演戏的功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我佩服地心想「这种时候的说服力真强」,同时悄声询问身旁的杵松学长: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善觉稻荷狐』?」 杵松学长悄声对我耳语: 「好像是从所知范围内的狐仙中,选了一个最合适的。理由就如阿赖耶刚才所说——葛木同学的祖父母是山阳人,而山阳一带流传的狐仙类传说中,『善觉稻荷狐』不会缠上血脉、可以沟通、遭驱除后就不会再回来。若是这种设定的狐仙,葛木同学也比较容易接受,而且只要驱除一次就能解决问题了吧?」 原来如此。我忍着耳朵传来的搔痒感,点头表示理解。这时绝对城学长收起五十音图,重新面向葛木同学: 「那么,我要开始驱狐了。」 「好、好的……!」 「别太紧张。驱狐的咒法在古今中外都有流传,方法与形式也多种多样。虽以修验道的六字经法等祈祷为主,但各地也留存着不具宗教性的民间疗法。」 「民间疗法……?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 「把被附身的受害者绑起来吊着,用烟熏或用棒子打。这么一来,狐狸就会被吓跑,但若没控制好力道,被附身者就会死。」 「要、要这么做吗……!」 葛木同学明显害怕起来。嗯,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但绝对城学长依旧保持冷静的态度,轻轻摇头说了声「不是」。看得出他有点无奈。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而已。而且烟熏和殴打只对野狐——即没有神格的狐狸有效。若是拥有神位的狐狸,就不需要如此粗暴的方法,只需恭敬地款待,供奉它喜欢的食物,然后与它交谈即可。也就是所谓的『飨应仪式』。」 「那么,这座神坛和油豆腐就是为此准备的吗?」 「红豆饭也是。这些都是传说中狐狸喜爱的食物。在准备好这些东西时,驱狐仪式便已完成八成了。接下来——」 绝对城学长说着,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涂成黑色的木箱。 关于这个,我之前看过杵松学长制作,所以知道。那是个边长约四十公分的立方体,侧面开了一个圆洞,可以把手伸进去。洞的内侧应该接着一只左手用的长橡胶手套。绝对城学长将杵松学长精心制作的箱子放在桌上,让侧面的洞口朝向葛木同学。 「——必须确认狐狸是否离开。把左手伸进那个洞里。」 「咦?呃……可是……」 「别怕,里面只是橡胶手套。手伸到手套指尖后,反复握拳、张开即可。」 「好、好的……」 葛木同学神色不安,伸进箱子里的左手不断动着。虽然看不见前臂以下的部分,但看她肩膀的动作,应该是在遵照绝对城学长的指示开合手掌。学长点点头,说了声「很好」。 「那是你自己的手,即使看不见,也能感觉得到吧?有没有问题?」 「……是的,现在,暂时没问题……可是,不知道『狐凭』会不会突然发作……?」 「放心,我说过驱狐仪式已经开始了——那么,这次把手停下来。手指伸直,不要动。」 绝对城学长以不容分说的说服力,平静而坚定地说道。确认葛木同学点头后,学长打开了箱子上部的盖子。盖子下方是一块透明的塑胶板窗,可以看见箱内,也就是葛木同学伸手进去的手套。学长先与葛木同学一同看向那只手指伸直的手套,然后静静起身,面向神坛,陡然高声诵念: 「奉善觉稻荷狐公!昔西方灵山有神通,名荼枳尼,今冥界有鬼,名小夜叉,浊世末代,名稻荷!三世利益,同为一体,大神通往,众生悦乐,故现不动明王无量神力神变,幸此女葛木叶子三魂七魄!唵,枳哩枳哩,吽,娑婆诃!」 响亮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蜡烛的火焰随着语气摇曳。葛木同学吓得一颤。绝对城学长向神坛行了一礼,重新转向葛木同学。 「试着动动手。」 「好、好的……咦?咦?没——没动……?」 葛木同学倒抽一口气,视线紧盯着伸进手套的左手,但那手却纹丝不动。她惊慌地反复念叨着「为什么」、「动不了吗」,绝对城学长站在原地对她说: 「明明有手在动的感觉,实际上却一动不动。对吧?」 「是、是的……?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刚才的祭文让附在左手的『善觉稻荷狐』从内里『浮』了出来,正在抵抗。不过,既然你能感觉到手掌和手指的动作,就证明你已开始与狐狸分离。换句话说,这是狐狸最后的挣扎,再过不久它就会离开。」 ——绝对城学长坚定地断言。虽然他的话极具说服力,但不用说,这当然是骗局。 其实那木箱内部用倾斜的镜子隔开,从上部窗户看见的并非从侧面伸进去的手,而是戴着相同手套的假人左手。葛木同学此刻似乎也在拼命开合着手掌,但窗户里显现的是假人的手,所以自然纹丝不动。 人类可以感知自身动作,但同时也是依赖视觉的生物。「应该动了却『没动』」的反差会迷惑自我认知,引发不安。杵松学长说过,只要给予与眼睛所见、脑内认知不同的信息,大脑就会轻易陷入困惑。 「不过,你这个点子还真不错呢,杵松桑。」 「这不是我的点子,是参考了研究和治疗幻肢痛时使用的装置。」 「是这样吗?不过,光是知道这件事就很厉害了。」 我佩服着谦虚的杵松学长。与此同时,绝对城学长的「狐落之仪」也进入高潮。他再次面向神坛,肃穆地高声诵道: 「——人之业有限,助吾一臂之力吧,天地之神。若能守护正直,万事皆可托付于神——离去吧,善觉稻荷狐!」 绝对城学长话音落下的同时,拿起供奉在神坛上的符纸,用它堵住木箱的窗户。瞬间,箱子里传来一个不仔细听就难以察觉的微弱声响。那是杵松学长用无线遥控器移开箱内镜子的声音。绝对城学长确认那声音后,满意地点点头,将符纸挪开。 「这样『善觉稻荷狐』应该就离开了。你再试着动动手。」 「好、好的……啊!动、动了……!真的有在动了!」 葛木同学透过箱子的窗户往里看,夸张地大吃一惊。因为镜子的位置移动了,现在人偶的手被遮挡,葛木同学伸进去的手显露了出来。 眼前所见景象理所当然地与自己动手的感觉一致,但正因刚才这理所当然的现象并未发生,此刻的感动才更显强烈。面对她惊讶的样子,绝对城学长深深点头,示意她把手抽出来。葛木同学抽回左手后,学长严肃地继续说道: 「『狐落之仪』成功了。这样狐狸就离开了,再也不会附在你身上。但是,自古以来,狐狸之类的妖物总会趁人身心虚弱时趁虚而入。所以,你要——」 「你要我坚强地活下去吗?」 瞬间,毫无预警地。 一个威风凛凛的声音抢在绝对城学长之前,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啊,别笑死人了!」 同样的声音继续响起。学长被杀个措手不及,顿时沉默下来。我和杵松学长则立刻环顾四周,因为不知说话者是谁。我足足花了三秒,才惊觉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葛木同学。 「咦?葛木……同学?」 「是啊,不然还有谁?」 葛木同学在愣住的我们以及沉默的绝对城学长面前,带着笑意站起身。喀的一声,鞋跟发出轻响。抬头挺胸、威风凛凛的模样,全然不似那个为「狐凭」所苦的文弱女生。中长发、针织衫,以及尖细的嗓音,明明外表和声音都没变,但仅凭表情、姿态和态度的不同,给人的印象竟能如此天差地别?我哑口无言,葛木同学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近绝对城学长,笑了起来。啊哈哈哈哈,响亮的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 「『让附在左手内里的善觉稻荷狐浮上表面』?『能感觉到手掌和手指的动作,就是已经和狐狸分离的证据』?哎呀,真是会唬人呢!应用幻肢痛治疗箱的机关是不错,但机关太单纯,让人很扫兴。」 葛木同学耸了耸肩,表示失望。只有神坛上蜡烛的微弱火光,映照着她夸张的动作和表情。葛木同学继续说道: 「不过,透过占卜决定是『善觉稻荷狐』的流程很自然。陀罗尼真言、不动明王真言和修验流的驱狐颂词混在一起的原创咒语也不赖,狐仙种类的选择也很恰当。你选择的是不会缠上家族血脉、能用简单安全的方法驱除、且不会留下后遗症的狐仙吧?」 「怎么会?为什么你全都知——」 「嘘!」 她为什么全都知道?我差点叫出声,杵松学长立刻捂住了我的嘴。另一方面,自己的把戏被看穿的绝对城学长,并未表现出慌张,反而佩服地「哦」了一声,回望着眼前的女生。 「也就是说——你在测试我?」 「答对了!你意外地很不积极,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操纵你,让你有那个意思。」 「操纵……?」 「太奇怪了吧!学长是自己决定——」 「不对!」 ——葛木同学尖锐的声音盖过我的声音,将之抹消。她转向我的笑容虽然愉快,却异常冰冷,让我背脊发凉。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面对胆怯的我,葛木同学啧啧啧地左右摇晃着食指。 「你——不对,是『你们』吧?你们是被迫做出那个决定的。我说啊,绝对城先生,你知道『强迫选择』吗?」 「强迫选择?是魔术师让观众抽中自己想要的牌的技巧吗?」 「没错,人类的自由意志终究只是错觉。据说人在认知到自己做出决定的七秒前,潜意识就已做出决定。听好了,绝对城先生,你对可怜又容易钻牛角尖的女学生『葛木叶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访的状况感到厌烦了,对吧?在那个当下,你就已经中招了。」 「葛木叶子」——葛木同学仿佛在叫别人似的,说出了这个本应是她自己的名字。那么,这家伙到底是谁?我困惑不已,但葛木同学——至少自称是葛木同学的人物——并未回答我的疑问,继续说道: 「如果每次的恳求方式都一样就算了,但『葛木叶子』越来越夸张。当她带『父亲』一起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想『接下来会是谁』?母亲?亲戚?还是朋友?就算你不想,大脑也会擅自预测不好的未来,打击你的精神。你应该觉得很厌烦吧?既然如此,你潜意识里就会寻求结束这种麻烦日子的手段。这时那个『医生』出现了。『骗她吧,这样一切都能圆满解决』——他说出了你潜意识里想要的话,于是你做出了决定。不对,是被迫做出了决定!」 葛木同学的声音高亢地响起。她带着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靠近学长,轻轻抚摸他的下巴。这幅莫名妖艳的景象,让我无法插嘴。葛木同学继续说道: 「精通古今中外的怪异知识、还会实际驱除妖怪的妖怪学者……就这点水平?我最初听说你的传闻时,还很期待呢,没想到只是用单纯的机关和煞有介事的知识唬人,根本就是个骗徒嘛!难得的机会,本想见识一下你的本事,结果只有麻烦的步骤和并不高明的戏法,离我想看的东西差远了。我太失望了。你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妖狐。」 「——『真正的妖狐』?」 「正是。」 葛木同学立刻回答,拉扯着绝对城学长的领带。她把脸凑近到鼻尖几乎相碰的距离,露出伶俐的微笑。 「你一脸想问『什么意思』的表情呢。真正的妖狐就是真正的妖狐。不是你捏造的假货,而是会变身、欺骗、戏耍人的正牌妖狐。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找吧。」 葛木同学说完便放开学长,视线转向我。瞬间,她的气质——不,是表情——突然改变了。连声音也变了。 「对了,也受了大姐姐不少照顾呢。」 「……咦?」 突然听见格外亲切——而且,我有印象——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回事?因为,那个声音,还有那张脸!」 「你突然怎么了?在说什么啊,『幽灵』?」 「咦?呃,说来话长,那个,在来这里之前——」 「啊哈哈哈,真不错的困惑!这就是最好的报酬!好了,虽然还有点意犹未尽,但今晚的舞台就到此为止。非常感谢各位观众看到最后。」 葛木同学假惺惺地低头行礼,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接着,不知从何处出现一张白色面具,盖住了她的脸。面具的鼻子和耳朵都尖尖的,细长的眼睛周围画着鲜艳的红色妆容。用和风狐狸面具遮住脸的怪人愉快地环视呆住的我们,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 「啊,对了对了,这个我借走咯?」 ——葛木同学轻轻挥手,这次她手中出现一叠老旧的笔记本。学长大喊:「那是!」 「真怪秘录笔记!你什么时候——还来!」 「不可能!你抓不到我的!」 脸色大变的绝对城学长扑了过去,但葛木同学的身影瞬间消失,又闪现到学长身后。瞬间移动?在我们震惊的视线中,葛木同学笑了。 「失礼了。应该说『普通的人类抓不到我』才对。」 「你刚才做了什么?不,更重要的是,你到底……!」 「我只是使用了『妖狐的力量』。至于我,如你所见,是『狐』哦?」 「……『狐』?」 「没错。我所拥有的,是传说中真正的妖狐的力量。正因如此,要从这里消失也很简单。那么,再见!」 随着这句装模作样的道别,砰的一声,白色烟雾笼罩了视野。 几秒钟后,烟雾散去,狐面怪人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 二章 小女郎狐 「小女郎狐」是狐妖的一种,其传说流传于京都等地。据说会在黄昏时分变化成年轻女子或妓女的模样,诱惑过路的男子。 *** 「狐落仪式」途中,葛木叶子突然性情大变,之后消失无踪。过了一会儿,我们回到四十四号资料室。绝对城学长大致确认过书架后,用混杂着安心与愤怒的语气说道: 「……看来她带走的只有《真怪秘录笔记》中关于『狐』的部分,而且只有其中一小部分,其它都没有动过。」 四十四号资料室的资料多如小型图书馆,既未按顺序排列,也没有清单或目录。绝对城学长却能迅速确认失窃资料,着实厉害。在会客区等待的我和杵松学长佩服不已,同时不知该说什么。 「呃……那个……」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虽然贵重资料未被大量带走,但确实有一部分失窃,实在很难说声「太好了」。而且绝对城学长还被葛木玩弄于股掌之间——借用葛木的话就是「被操纵」——我不知该如何措辞。 杵松学长的心情应该也差不多,他露出尴尬的笑容,说了声「我去泡咖啡」便走向厨房。沉重的沉默笼罩着夜晚的资料室,气氛更加尴尬。绝对城学长叹了口气,重新开口: 「虽然不知道葛木的目的……但我一定会追回《真怪秘录笔记》。这是研究妖怪学的前辈们留下、托付给我的贵重资料,不能交给不知来历的家伙。」 绝对城学长的重低音仿佛在说服自己,蕴含坚定的意志,响彻会客区。看来他没有因此受挫,我稍微松了口气,正想附和,学长却抢先一步继续说道: 「不过现在比起追踪葛木,有件事必须先确认。」 「咦?」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吧,『幽灵』?」 「这——是、是的。」 绝对城学长锐利的双眼隔着浏海近距离俯视我。我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用不着发动读心能力——真怪「觉」之力,我也知道他一直想问这件事。我直视学长,说道: 「就是我刚才被葛木吓一跳的理由吧?」 「没错。葛木在消失前再次改变表情和语气,你看到她那样明显动摇了,表情就像看到熟人一样。但你和葛木应该只有在她装成委托人来资料室时见过面,那你当时为什么那么惊讶?」 「啊,我也很在意这件事。」 ——温柔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杵松学长大概是在准备咖啡,他对绝对城学长说:「这边也没被弄乱,饮料稍等一下哦。」然后询问我: 「汤之山同学,你说『晚点再解释迟到的理由』,是不是跟这个相关?」 「不愧是杵松桑,直觉真厉害……答对了。」 「和你迟到的理由有关……?我听不懂,讲得简单一点。」 ——绝对城学长双手抱胸,困惑地皱紧眉头。但我也一样无法理解。既然不明就里,就只能按顺序说明了。我催促绝对城学长坐到沙发上,自己在他对面落座,开口道: 「如果要说明迟到的理由,就得先从我今天做了什么开始说起……不过,今天发生的事有点难以置信。」 「别卖关子了,你做了什么?不是去上课吗?」 「我和偶然遇见的少年,一起对抗女欺诈师率领的欺诈团伙。」 「……什么?」 绝对城学长发出困惑至极的声音。 他白皙的脸上浮现明显的不解,怀疑的视线近距离刺在我脸上。哎,我懂学长的心情。他大概在想「在这种麻烦的时候,你到底在说什么」吧。这是当然的。如果我站在学长的立场,一定也会有同感。老实说,我自己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 不过,这是事实。 我会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出来——我先这么声明,然后开口。 *** ——那是发生在今天中午的事。事件本身应该更早之前就开始了,但至少对我来说,是从今天开始,到今天结束。 上午的课结束后,我打算先去车站前的店家吃个午餐再回学校。结果在车站附近,我碰巧撞见一个男生被追着跑的场面。具体来说,我听见「咿咿咿……!」的惨叫声,跑过去一看,发现那个男生在大楼之间的巷子里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包围。 咦?你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像肥皂剧一样的事?我知道你会这么想,但我说的是真的。地点在车站后面,那里林立着住商混合大楼,里面多是周租公寓、商务旅馆或消费金融公司。 那个男生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我本来以为他是初中生,但后来问他,他说他高一。他头发又黑又短,一副优等生的样子,皮肤很白。身高比我矮很多,大概一百六十公分左右。服装应该是学校指定的夏季制服,短袖衬衫配西装裤。他似乎被揍了好几拳,脸上有瘀青,瘫坐在地上发抖,看起来很可怜…… 包围他的三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都穿着朴素的西装,打着朴素的领带,一副体育系社团出身的体格,其中一个人还戴着墨镜。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的上班族。他们神情凶恶,看上去很可疑。应该说,三个大男人在巷子里包围一个高中生,光是这样就够可疑了。 看到这种场面,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而且,那个男生和我四目相接了。 他发现我在看巷子里的情况,立刻大叫:「救救我!」声音听起来很悲恸。西装男们也注意到我了,戴墨镜的家伙转头盯着我。这家伙好像是他们的头头。 「你瞅啥?」 「你们对那个男生做了什么?」 「哈?不关你的事。女人闪边去……还有话要问那个小鬼,你俩把他带回去。这是九日小姐的命令。」 「可是这小鬼一直挣扎,很麻烦耶。我可以再揍他几拳吗?」 「随便你,别杀了他。」 「是。」 「咿!」 站在最里面的西装男抓住男生的胸口,把他拽了起来。他应该是想吓唬我这个旁观的局外人,但还是挥拳揍了过去。所以我—— 「——你立刻冲过去救那个男生,用合气道击退了那三个西装男。大致上就是这样吧?」 「没错。」 绝对城学长猜到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插嘴说道。我便老实点了点头。他还真了解我。我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绝对城学长,又看了看端来咖啡、在他旁边坐下的杵松学长,继续报告。 「虽然我也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但当时那个状况不容我袖手旁观。啊,不过,『击退』这个说法可能不太对。我喝止他们揍人之后,那几个男的反而扑了过来,所以我只稍微用了点基本招式,把他们撂倒而已。重复了几次之后,对方就自己逃跑了。」 「这样不就是击退了吗?总之,幸好你没事。」 「因为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有格斗经验……学长,你那是什么难以言喻的表情?」 我感觉到绝对城学长意味深长的视线,于是中断说明,狠狠瞪了他一眼。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互看一眼,无奈地耸了耸肩。 「因为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你突然就插手管这种不知原委的暴力事件,该说你太冲动,还是该说很有你的风格呢?」 「因为一个文弱的男孩被三个大人包围,而且看起来随时都会被揍啊?一般来说都会先保护他吧?」 「如果『一般来说』是指『多数人的行为』,那大部分人估计不会挺身而出保护他,视而不见才是理所当然,顶多帮忙报警。」 我本想表达常理,绝对城学长却斩钉截铁地否定。是是是,反正我不算普通人,哼。我鼓起脸颊,学长稍微——真的只有认识很久的人才看得出来——睁大眼睛,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所以我不是在贬低你……别动不动就往坏的方面想。其实我反而觉得……」 「反而觉得什么?」 「……没事。别说这个了,『幽灵』,你继续说。你还没提到女欺诈师和欺诈团伙。」 绝对城学长无视我的问题,用冰冷的视线催促我继续。虽然很在意「反而觉得」的后续,但还是决定继续说明。毕竟还有很长一段要讲。 *** ——呃,我刚才说到赶走那群男人的地方吧? 在那之后,我送那个男生回家。虽然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但他受了伤,而且一想到那群人可能会回来找他麻烦,我就无法放着他不管。 咦?下午的课怎么办?嗯,如你所见,我自主停课了……这就是所谓的「既然上了同一条船,有困难时就要互相帮助」。啊,你又傻眼了! 在送他回家的路上,我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并顺便问了事情经过。那个男生的名字叫玄叶翔,是县立高中的高一生。然后,根据翔同学的说法,刚才那群人是欺诈团伙的喽啰,他们的目标是他祖父的财产。 欺诈也有很多种?呃……好像是未公开股票诈骗?说有绝对会升值但不能公开的股票,要卖给受害者,借此骗取金钱——「未公开股票诈骗是什么我好歹也知道。别解释名词,继续说下去」?是是是,我知道了。 接着,我抵达翔同学家。那是一栋位于车站后方住宅区深处的普通商品房。他家人都不在,只有宠物狗在。看起来像柴犬,但比普通的柴犬大上一圈,所以应该是杂种犬。 他说请进,所以我到客厅帮他处理伤口,然后听他继续说下去。他家客厅和房间都打扫得很干净,装潢是白色的西式风格,就像样品屋一样。该说家具很少吗?感觉没什么生活感,但他的父母都在国外出差,现在只有翔同学一个人住,所以大概就是这样吧。 翔同学的祖父和他父母合不来,一个人住在附近的公寓。电视上摆着一张翔同学和祖父一起拍的家庭照,看起来是个很古板的老人。 这个人原本是公司高层,而且个性上不相信银行,所以存了一大笔现金。有一次,不知他从何处认识的一个女人,跑来要卖未公开股票。那个女人自称是股票投资顾问九日雾子——对,没错。九日就是刚才那三个西装男提到的名字。这个九日是个年轻又知性的美女,很会说话,祖父好像完全被她骗了。在谈起这件事的时候,翔同学一直很不甘心。他说—— 「我爸妈和爷爷长期没有来往,但我偶尔会去看望爷爷。毕竟由于爸妈工作忙碌的关系,我小时候都是爷爷奶奶在照顾……我说过奶奶过世之后,爷爷就一个人住吧?所以他有什么事我都会担心。」 「哦,翔同学很喜欢爷爷啊。」 「是啊……爷爷对我也很好。上个月他偷偷告诉我他打算买未公开股票。说花一千万日元买的话,绝对会翻倍。我听到的时候,就觉得绝对很可疑。」 「一千万日元?金额比想象中还高……!不过,为什么你会觉得可疑呢?」 「对方说从手续到买入的一切都会由她代劳,只要把钱给她就好,还说这件事不能公开,所以不要告诉任何人,怎么看都很奇怪吧?说到底,如果有这么稳赚不赔的股票,那自己借钱买不就好了?对吧,汤之山礼音小姐!」 「确、确实。」 他透过眼镜直直地盯着我,我被他的气势压倒,表示同意。 翔同学手脚纤细,皮肤白皙,还戴着眼镜,体格瘦弱,但眼神炯炯有神,意志坚定,充满正义感,所以才更不能放着不管……之类的。在我越来越觉得必须保护他的时候,翔同学继续说道: 「而且,我上网搜索了那个叫九日的女人留在爷爷那里的名片上的公司,发现只有随便做做样子的网站,也没有任何实际业绩。我试着打上面写的电话号码,虽然有人自称是员工,但总是找借口说很忙,马上就挂断了。」 「嗯……可是,光凭这些……」 「还有其他可疑之处。事务所的地点不是在办公大楼,而是在车站后面的周租公寓哦?而且,我有一次跟踪他们,发现那些人用手指背或笔按电梯的按钮。」 「……什么意思?那有什么意义吗?」 「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但后来想通了。那是为了不把指纹留在按钮上。」 「啊,原来如此!既然做了那么可疑的事,应该有足够的间接证据了吧。你没告诉爷爷吗?」 「我说了。」 翔同学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低着贴着创可贴的脸,补充道:「我说了好几次。」然后懊恼地摇摇头,继续说: 「但爷爷不肯听。他说那些捕风捉影的事不能信,九日小姐还是可靠的……因为只接受被选中的顾客,所以不会公开情报,至于事务所的地点也是有什么隐情吧?——爷爷只会重复这些话。他原本就是个固执的人,但没想到会到这种自己骗自己的地步……」 「也有人年纪大了就会变成那样呢……要不要找父母商量看看?虽然你说他们去国外出差,但应该联络得上吧?」 「我联络过了。爸爸和妈妈都说别管他。说爷爷就是这样的人,不想和麻烦事扯上关系。可是——我没办法不管啊!爷爷……是家人啊……!」 那是无比悲痛的声音。看到翔同学眼眶泛泪,拳头在桌上颤抖。我因为自己也是祖父带大的,所以很能感同身受……要我去学合气道的人也是祖父,我非常感谢他。这件事我之前有说过吧? 其实翔同学的祖父以前也遭遇过投资诈骗,白白丢了一笔钱。他似乎是想设法挽回损失,所以视野变得狭隘了。翔同学的父母放弃说服他的理由好像也是这个。这样的人运气不好,又被别的欺诈师盯上…… 咦?不是「运气不好」?什么意思?……哦,曾经上当过的人的情报,会在欺诈师之间流通吗?「前景理论」?「人在眼前有利益时,会害怕错失利益的风险,导致判断力下降」?不,这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学长,你还是一如既往知道很多事呢。 总之,翔同学很困扰。九日明摆着很可疑,祖父却完全听不进劝。虽然也找警察商量过,但没有确凿证据,所以警察也不愿立案。再加上父母也说了那种话,所以翔同学挺孤立无援的……要说能依靠的,大概也就只有小玉了。 小玉是谁?啊,我没说过呢。是翔同学养的狗的名字。就是我刚才说的大型犬。明明是狗,名字却叫小玉,很奇怪吧? 大概八十公分左右吧,是只漂亮的茶色狗狗,养在家里。它很可爱哦!耳朵和鼻子很尖,很亲人,看起来很聪明,翔同学说话的时候它一直待在他身边……我也摸了它。要看照片吗?还是继续说?了解。 然后,九日在最近几天内完全说服了翔同学的祖父,让他答应付款。翔同学很着急,为了找出九日他们欺诈的证据,调查了他们事务所所在的周租公寓附近,结果被九日的手下们发现了。 他们好像也知道翔同学在到处打听,所以包围翔同学威胁他。那时我刚好经过,之后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大致说明完后,翔同学郑重地深深低下头。他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 「谢谢你救了我,汤之山礼音小姐。」 「不用每次都叫全名啦。」 「那,礼音小姐,谢谢你。」 「不客气。我才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总之,我了解情况了……不过,你一个人行动还是很危险。」 「对不起……我也要为把你卷进来道歉。不过多亏如此,我确信那家伙经营的不是正经顾问公司了。」 「嗯,从他们包围高中男生,还打算殴打并带走你的时候,就确定不是正经公司了。那么……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我爷爷会在今天下午三点付钱给九日。我打算阻止这件事……不对,是一定要阻止。」 「下午三点?时间快到了,你说要阻止,是要怎么做?继续尝试说服你爷爷吗?」 「那是最理想的方法……但大概行不通。」 翔同学寂寞地摇摇头。这时,依偎在他身旁的小玉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心情,用脸磨蹭他,发出悲伤的叫声……咦?不用再提狗的事情了?我知道了。 呃——总之,我提议「先打电话再试着谈一次」。我想只要孙子好好说明,祖父应该会理解。 结果……嗯,果然还是不行。我在旁边听到了,他祖父似乎很生气,说自己头脑清楚,叫翔同学不要说九日小姐的坏话,还说如果再啰嗦就要断绝关系…… 偶尔会有那种听不进别人说话的老人吧?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感觉就是那种典型的例子。看到翔同学挂断电话,我烦恼着该怎么安慰,但翔同学悲伤地苦笑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又立刻恢复原本的表情。我觉得他是个坚强的孩子。 「——九日他们说会直接把钱拿去证券公司办理购买股票的手续,结束后会联络。但这肯定是谎言。他们拿到爷爷的一千万日圆后,应该会去躲起来。」 「躲起来?」 「对。因为我调查过很多以老人为目标的诈骗手法。实际上,这类诈骗集团一般都有负责洗钱的同伙。九日估计也是打算把钱交给同伙,自己则销声匿迹。」 「你很清楚呢。」 「今天早上,我听到他们在谈论『事成后还是走过去的渠道』之类的话。后来被发现,我本想逃走,却被逼到无路可逃……是礼音小姐救了我。当时真的很谢谢你。」 「那件事就别再提了。所以,你要怎么阻止他们?」 「是。我跟警察商量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如果能掌握到对方有来路不明的巨款的证据,警方也会采取行动。可以质询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然后进一步调查他们可能的犯罪行为。」 「也就是说,翔同学你要一个人抓诈骗团伙的现行,然后报警吗?太危险了!」 翔同学看着我说道: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要阻止九日——要抓住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而且也没有人愿意帮我!」 「汪!」 ——小玉也跟着吠了一声。翔同学用非常真挚且苦恼的眼神看着我,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沉默片刻后,我说了「我知道了」。 「——既然这样,我也来帮忙。」 *** 「……嗯。女欺诈师九日啊。」 「九日」这个假名引起了正在听我说话的绝对城学长的注意,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咦?他注意到的是这个?我一脸意外地看向学长,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疑问,轻轻点头后开口: 「虽然只是随便取的假名,但『九日』也可以读作『キュウビ(九尾)』。」 「キュウビ?」 「就是九条尾巴的意思。不过,阿赖耶说的应该是有九条尾巴的妖狐吧?对吧?」 ——回答我的人不是绝对城学长,而是他身旁的杵松学长。听到朋友这么问,绝对城学长简短点头回应: 「嗯。九尾狐,又名金毛九尾狐,是谣曲中提到的妖狐。擅长化身为有才而狡黠的美女。在古代中国的传说中,九尾狐化作的美女会蛊惑君王施行暴政,导致国家覆亡。是非常有名的妖怪,你应该至少听过名字吧?」 「呃,这么一说,我高中时看的漫画里有出现过。」 「因为九尾狐在虚构作品中也常被当作题材。不过,以判断力衰退的老人为目标,骗取他们存放在衣柜里的区区存款的欺诈师,竟自称九尾狐,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应该要叫『啪沙啪沙狐』才对。」 绝对城学长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燃起怒火。不过,这样的感想确实很有妖怪学者的风格。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享用杵松学长端来的咖啡和点心稍作休息。绝对城学长在羽织下的双手抱胸,一边思考一边继续说: 「不过仔细想想,欺诈师和妖狐是同质的存在。」 「意思是二者都擅长骗人?」 「嗯。以目标容易信任的模样接近,趁对方被欲望蒙蔽双眼时,让他们短暂看见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夺走某些东西后,再把他们推回现实。欲望的种类可能是金钱欲或性欲,虽然有很多种,但发生的现象都一样。实际上,被妖狐迷惑的那些民间故事中,也有很多可以解释成遭到欺诈。」 「咦?但学长你先前不是说过——所谓狐狸引起的怪异现象,不过是大脑运作产生的错觉或幻觉吗?」 我一边品尝冷下来的咖啡,一边询问绝对城学长。「学长在讲『狐凭』本质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吗?」我补充说明后,绝对城学长双手抱胸,靠在沙发上,以冷静的声音说: 「那只是就大多数案例而言。但细究起来,被归类为狐狸引起的怪异现象非常多,本来就不可能用单一原因来解释。」 「咦?呃——也就是说……」 「我来说明,你安静听。比方说,有个男人在夜路上遇到美女,被邀请到对方家里,对方招待他酒和食物,他心情大好喝得大醉,醒来后才发现自己被剥光衣服,睡在河滩上……有这种故事。这可以说是『迷惑人的妖狐』奇谈的典型例子,但也可以理解成是心怀恶意的人类所为。」 「原来如此。那女人不是狐狸也不是其它妖怪,可能只是单纯骗财的。如此想来,这样的『妖狐故事』确实很像欺诈。」 我点头表示理解。绝对城学长接着说: 「懂了吧?不过,不管是大脑病症或意识结构产生的幻觉,还是人为犯罪的误认,都是可能发生在现实中的现象。以妖怪学的四分类来说,是假怪或伪怪,不可能是真正的怪异——真怪。所以……」 「身为妖怪学研究者,对『妖狐』没什么兴趣?」 绝对城学长的话说到一半,杵松学长突然插嘴。虽然结论被抢走,绝对城学长却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点头,「话说回来……」——他看着我说。 被他那双藏在长浏海下却很锐利的双眼盯着,我有些不自在。这是那种觉得「真不知该怎么说你」时的眼神。我预料到接下来的发展,露出苦笑,学长果然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继续说—— 「不只赶走了小喽啰,还主动帮忙和诈骗团伙对决……你还是老样子,很容易被牵着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可是,那种状况我也没办法啊!翔同学很可怜,而且我越听越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你人也太好了。如果是年纪小的小孩就算了,他可是高中生啊。」 「明明是这个年纪的男生,却在体格上很弱又不可靠,所以才更不能放着不管啊?而且事件的内容,也让我这个对自己祖父很有感情的人忍不住同情。」 「这么说来,四月时汤之山同学独立解决的那起『窸窸窣窣岩』事件,委托人也是年纪小的男生,被害人是他的祖父……汤之山同学是不是对这种组合没辙啊?」 「啊?这——嗯,经你这么一说,或许是这样……」 我不太情愿地认同了杵松学长的发言。虽然我完全没注意到,但这次委托人和被害人的属性及关系性的确和「窸窸窣窣岩」事件如出一辙。那起事件的委托人若林直央也是个正直又热心的瘦小男生,所以我无法放着不管,忍不住出手帮忙了。 「杵松桑,你的眼力真厉害啊……也就是说,我果然对年纪小的没辙吗?」 「就我所见,你应该是那种会去照顾像弟弟一样的人的个性吧。」 「确实,『幽灵』有那么点大哥风范。」 「那个,至少请说是『大姐』。我好歹也是女生。」 我无法当作没听到,轻轻举手提出意见。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互看一眼,轻轻耸肩。 喂喂,学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但绝对城学长随即把快要离题的话题拉了回来: 「我明白你行动的理由了,虽然事到如今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不过,你们两个学生竟然敢去对抗疑似职业犯罪集团的人,实在太鲁莽了。至少该找认识的人——例如我和明人商量一下,不是吗?」 绝对城学长在极近距离内向我提出疑问。我再度支支吾吾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辩解: 「虽然你说得没错,可是……那个时候,学长和杵松桑都在准备『狐落仪式』吧?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本来我也想过要打电话联系,但那样还得解释原因,会很花时间。而且把正忙着的你们卷进来实在不太好……」 「这是你的想法?」 「是翔同学提醒我的。他说尽量减少牵扯到的人。」 「所以你接受了他的说法?既然如此,也可以选择再次联络警察吧?」 「翔同学当着我的面联络过好几次,可是警察说除非抓到现行犯,否则不会行动。」 「这我听说了。不过,如果由其他人——也就是由『幽灵』你来打电话给警察呢?身为目击者的你去告诉警察有少年遭到施暴,加害者是哪里的什么人,警方的应对方式可能就会改变。」 「啊,对哦!」 我不禁大声叫了出来。绝对城学长说得对。正当我为自己的疏忽感到羞愧时,学长忧郁地摇了摇头,嘀咕道:「所以我才担心你啊。」他的语气宛如监护人。 「就我听到的,『幽灵』你太相信那个叫翔的少年了。就算他没有说谎,你至少也该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去报警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含糊地表示同意。学长说的确实有道理,虽然有道理,但…… 「听翔同学说的时候,我没有想那么多。该说是单纯觉得『只能这样了』,还是完全没有产生疑问呢?」 「哦,看来那孩子说服人的本事相当厉害。」 「是……这样吗……?」 ——我歪着头回应杵松学长的感想。翔同学的言语和态度确实给我真诚又直率的印象,但并没有特别爱讲道理,也没有不由分说的魄力。原来那种类型的人也有说服力啊。我一边吃着杵松学长端过来的饼干,一边思考着。绝对城学长则催促我继续,于是我再次开始说明。 「是的。然后,决定帮助翔同学的我——」 *** ——决定帮助翔同学的我,跟着他离开家,前往柏青哥店和居酒屋之间的狭窄暗巷。那里摆着垃圾桶和自动贩卖机,视野很差。 根据翔同学的说法,从他祖父那里拿到钱的九日他们一定会经过这里……咦?你问我相信他的话吗?我也是半信半疑啊。但不到三十分钟,九日他们真的来了。 因为听说是诈骗团伙,我原本想象他们很凶恶,但九日雾子意外地是个普通女性。身材娇小纤细,乍看之下是个文静又知性的美女。她穿着紫色外套、白色衬衫,搭配紧身迷你裙和丝袜,留着一头黑色长发,戴着彩色墨镜……那好像叫作泪滴型,镜框是下垂眼形状的眼镜。 和她在一起的是三个穿西装的男人。没错,就是几小时前对翔同学动粗、结果被我赶走的那群人。其中一人戴着墨镜,另外两人没戴。戴墨镜的家伙小心翼翼地抱着上锁的黑色手提箱。里面装的,大概就是那一千万日圆了。 与九日不同,这三人明显看起来很凶恶。和翔同学祖父交谈的只有九日,其他家伙似乎没有进到祖父家里,所以没必要假装正经吧……?他们可能也想着要尽快带着钱离开这附近,焦急的心态暴露无遗。 看到那四人快步走来时,我相当惊讶。并非不相信翔同学的话,只是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来。 不过,对方似乎比我更惊讶,先开口的是墨镜男。 「小鬼,你怎么在这里?而且,这女人是刚才的——」 「我才想问各位,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什么?」 「你们从我爷爷那里拿到钱后,按约好的流程,不是该直接去证券公司吗?为什么在这里?你们其实是打算把钱交给在前面等的洗钱人,对吧?」 ——站在我旁边的翔同学这么说。他脸上还有瘀青,贴着创可贴和绷带,看起来很痛,但声音和态度都很坚定,让我很佩服。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翔同学的话似乎正中要害,男人们同时惊讶地互看彼此。不过,九日不愧是他们的头头——她毫不畏惧,皱起眉头,隔着墨镜瞪着翔同学,用怀疑的语气问: 「你是……那位老先生的孙子,名叫翔,是吧?我从下属那里听说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阻止你们。」 「阻止么……话说,我是临时决定走这条路的,你俩为什么能在这埋伏?」 九日明显困惑不已,她身边的男人们也相当动摇。 其实我也很想问翔同学是怎么知道的,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着墨镜男手上的手提箱说: 「那些钱是我爷爷的——是我家的钱。请还给我。」 「……为什么?这些钱是我——九日雾子,和你的祖父建立正当的信用关系后才拿到的。我们呢,是把闲置的钱带回市场有效运用,让双方都得到利益——」 「别想耍我!」 ——翔同学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九日煞有介事的话。他白皙的肌肤渗出冷汗,这位浑身颤抖、脸上带伤的高中生拿出手机,继续说: 「你们把钱留下就走,不然我就叫警察。」 「你想威胁我?很遗憾,我们没有理由被警察盯上。」 「我知道你们很擅长伪装。可是……我听警察说,就算是抓不到狐狸尾巴的可疑团伙,只要他们带着一大笔现金,就能详细询问他们持有这笔钱的原因并调查其过往经历。」 「……什么?」 「你明白吧?所以现在——」 「让他别碍事!」 翔同学话还没说完,九日突然厉声大喝。前一刻的冷静仿佛假象。没拿手提箱的两个男人随即掏出刀子冲向翔同学—— 咦?之后的事情大概可以想象,所以要我跳过? ……哎,学长你猜得没错。我介入翔同学和他们之间,先迎击那两个男人,让他们脱臼失去战斗能力,再顺势从第三个男人手中抢走手提箱,把他摔出去,接着将九日逼到墙边。 什么?虽然早就猜到会这样,但还是希望我不要太乱来?谢谢……嗯,我很高兴你担心我。不过,老实说他们不强。九日更是被我扭了一下胳膊就投降了。 在我收拾他们的时候,翔同学叫了警察……应该说,他在九日一伙现身的时候就打电话通知警察了。 不久后,一辆警车来了。从车上下来的是位五十岁左右的老警察。看起来是个很和善的叔叔。警察叔叔本打算先抓住我——毕竟我这个粗犷的女人正扭着娇小美女的胳膊,这也难怪——但翔同学说明情况后,他马上就明白了,说「总之,后续到局里再问吧」,把倒在地上的三个男人和九日拷起来后塞进警车,然后带上作为证物的手提箱,让报警人兼证人的翔同学一起上车,就此离开了现场。 我呢?不,他不是忘了我。 警察叔叔说「我也想问你话,但警车已经坐不下了,等一下会有另一辆警车来,你就搭那辆车到局里吧」。第二辆警车好像因为施工堵车,所以可能会晚到。既然如此,我就目送载着翔同学的警车离开—— 「——很不可思议的是,之后不管我等多久,第二辆警车都没有来。」 我双手抱胸,补充道:「结果我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面面相觑,露出怀疑的表情。然后绝对城学长转向我问道: 「你就一直傻等?联络那个叫翔的少年不就好了?」 「我想过。只是,当我想打电话过去时,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翔同学的号码。」 「也是,你们才刚认识……那打电话问警察局不就好了?」 「我查了号码打过去,但对方只是一副『你在说什么?』的反应,完全不得要领……早知道就问刚才那个警察叔叔的名字了,但他没自我介绍就走了。我想警察内部可能沟通不畅,所以又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人来,也没人联络我,天色也暗了,我觉得情况不对劲。」 「你发现得太晚了吧?」 「因为警察叫我等,我当然就等了。我和学长不一样,是善良的一般市民。不过,那时已是『狐落仪式』开始的时间,我也想和绝对城学长还有杵松桑商量,所以虽然很抱歉,但我还是离开了……」 「——所以你才晚了这么久才到四号馆。原来如此,这的确很花时间。」 我带着怀疑和不安的叙述,被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是杵松学长。他露出慰劳的笑容说「辛苦了」,我则一脸疲惫地回以苦笑,然后看向他和绝对城学长。 我到底为什么会对葛木的骤变那么惊讶呢?关于这点的漫长说明,终于只剩下最后的部分了。 「如你们所知——我到四号馆的时候,『狐落仪式』正在进行中。我本想等仪式顺利结束之后再说翔同学和九日的事情,结果没想到……」 「——不料葛木叶子在仪式中途突然发难,对吧?」 「对啊,学长。她突然讥讽『别笑死人了』的时候,我很是错愕……可她在消失之前对我笑的时候,更是吓了我一跳,那个表情和声音——不管怎么看都是翔同学啊!」 「——你说什么?」 「咦?」 我激动地说完的瞬间,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同时瞪大眼睛。 什么?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他们刚才明明还淡定地听着,为什么突然这么惊讶……?我愣在原地。两位学长则面面相觑,满脸困惑。过了一会儿,绝对城学长狐疑地开口: 「你确定是『他』吗?」 「『他』?」 ——我皱起眉头。杵松学长补充说明: 「毕竟听你先前描述的经历,我们还以为女欺诈师九日和葛木叶子是同一个人。」 绝对城学长也点头表示同意。我愣愣地眨了眨眼,接着用力摇头:「不是不是!」 「如果是那样,我还能理解。因为两个人都是年轻又娇小的女性。然而实际上是女大学生变成男高中生——葛木同学突然变成了翔同学,所以我才吓一跳啊!」 我激动地说明。杵松学长微微点头,嘀咕着「这就有意思了……」绝对城学长则静静地双手抱胸。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直视着我,问道: 「那个少年——玄叶翔坐警车离开是什么时候?」 「呃,将近五点的时候。」 「将近五点啊。葛木叶子造访四号馆是在七点前,所以她是在和欺诈师相关的骚动结束后,赶来参加『狐落仪式』的……时间上说得通,也有工夫换装。头发长度用假发就能解决……可是葛木叶子是女性,玄叶翔是男性吧?」 「是、是的……虽然没有确认过,但就我看来,翔同学是男生。」 「话说,汤之山同学。你在认识翔同学之前,就见过几次葛木叶子了,对吧?而且葛木对我们发难时,态度虽然变了,但长相没有变。可你却觉得她是翔同学?」 「……是的。啊,不过,『觉得是翔同学』这种说法可能不太准确……因为那完全就是翔同学本人。」 ——我看着用手抵着下巴沉思的杵松学长,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充分明白自己说的话很莫名其妙,但尽管这种感觉难以解释,我确实如此确信。 我深深点头,像在强调自己的回答,接着说: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自己也很难相信。可是,葛木叶子消失前,最后对我笑的时候——完完全全就是翔同学。」 「就像晃的『无脸怪之力』在眼前发动的感觉吗?」 「不是的,学长。晃小姐变身的时候——正确来说是让人看到幻觉——外表会突然改变对吧?但葛木叶子不是那样的。明明只是改变语气和表情,却变成翔同学……不对,是让我意识到『啊,这个人就是翔同学』的感觉。」 「嗯……真是难以理解——总之,你确信葛木叶子和玄叶翔就是同一个人。」 「……是的,我只能这么想。」 我直视绝对城学长的视线,用力点头。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听到我的回答,彼此对看一眼,陷入沉默。 虽然难以接受,但似乎只能以此作结。 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两人都这么想。我很高兴他们愿意相信我,但我也一样难以理解葛木叶子是怎么做到的。我用眼神询问两人这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绝对城学长喃喃说道: 「葛木叶子和玄叶翔……这两个都是假名吗?莫非取自葛之叶和玄藩丞……?」 「那是什么?」 「都是传说中有名的妖狐的名字。葛之叶是化身为女性,和人类男性结婚生子的狐狸。她生下的孩子就是后来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至于玄藩丞,它出自时代更晚的明治时期流传于长野的传说。据说这种妖狐会在深夜化为火车,在铁路上奔驰,吓唬居民。」 「又是狐狸吗……那个人说自己是『狐』,是『真正的妖狐』。」 「是啊,她的确说过。」 绝对城学长平静地同意杵松学长的话,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使用「葛木叶子」和「玄叶翔」这两个假名的怪人究竟是谁?她说的「真正的妖狐」又是什么?虽然浮现好几个疑问,但谜团太多,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沉默在夜晚的资料室蔓延,我们只能面面相觑。 *** 之后经过调查,该说果不其然吗?「葛木叶子」这个女大学生和「玄叶翔」这个男高中生都不存在。 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所谓的「葛木家」宅邸,我拜访过的「翔同学家」也是一间出售中的空屋。因为是空屋,当然没有居民也没有养狗。我们所知道的她或他的身份和经历,全都是假的。 接下来才是诡异的地方,而且事情变得很复杂:被当作「翔同学祖父」的老人——也就是被未公开股票诈骗,损失一千万日圆的老人——确实就在市内。那一千万日圆似乎到现在都还没被追回来。 此外,他一个人独居,没有亲人也没有孙子,当天也没接到什么自称孙子的人打来的电话。也就是说,「翔同学」在我面前打电话的对象——那个顽固的老人,是为了骗我而安排好的替身。 还有一件事,九日雾子率领的诈骗团伙也确实存在,那天晚上他们一起遭到逮捕。过程并非被警车押送,而是深夜时分,接到火灾通报出动的消防队,在通报所指的周租公寓房间里,发现九日等四人被绑起来,昏倒在地。 而且旁边还放了一封写着「这些人是极恶的欺诈团伙」的信,内容是「原本只打算卷走他们骗来的钱就算了,但因为被这些人动粗,所以还是交给警察好了」。欺诈的证据悉数堆在桌上。 透过报道、社群网站上的传闻,还有私下打听,我们得知这些事实,然后打从心底感到困惑。绝对城学长说,这简直就像传说中的「狐妖作祟」。我也有同感。 「『幽灵』,你真的去过『玄叶翔』的家吗?该不会是作梦吧?」 「就说真的去了。我还拍了小玉的照片。」 在资料室深处的榻榻米空间,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给绝对城学长看那只温顺宠物狗的照片。身体是亮棕色,脸瘦瘦的,尾巴很粗,看起来很舒服地让我抚摸。我补充说,这怎么看都不像合成或CG,绝对城学长「唔」地双手抱胸,靠在爱用的和室椅上沉默不语。杵松学长坐在坐垫上看书,露出伤脑筋的笑容说: 「这起事件充满了谜团呢……那个装作『葛木叶子』和『玄叶翔』的神秘人物真身不明,电话另一头的『祖父』、载着欺诈集团和『玄叶翔』的警车上的假警察,也都不知道是谁。」 「真要说的话,我遇到的『葛木的父亲』,还有我在电话里交谈的『葛木的主治医生』也一样。恐怕全是那个自称『狐』的神秘怪人的同伙吧。」 「也就是说,『狐』有好几个伙伴对吧?」 「然后,那个『狐』在测试阿赖耶的同时偷走资料,还利用汤之山同学从欺诈集团手中抢走一大笔钱……虽然称赞她有点怪,但她真的很厉害呢。」 ——杵松学长一边看着文库本,一边简单整理事件概要,说出感想。我附和道「就是啊」,绝对城学长也带着几分佩服地发出感慨: 「她能自然地分别扮演女大学生和男高中生,演技算是一流水平,但最可怕的是她能配合对方,准确调整自己的角色。在我面前装成被怪异现象困扰的受害者,引诱我答应为她进行『狐落仪式』;在『幽灵』面前扮演让人想伸出援手的少年,博取同情,利用『幽灵』当保镖……她真的很会耍小聪明。」 「我完全是自愿帮忙的呢。」 ——我在榻榻米上伸展双腿和背肌,仰望天花板叹气。虽然最终收拾的是诈骗集团,结果算好,但完全被诱导,当了那个神秘怪人的便利保镖,也算我身为合气道家的失策。 「那个『狐』……是知道我在什么情境下会想帮忙吗?像是容易同情像弟弟的男生,或是扯到亲情、祖父之类就没辙什么的……?」 「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了,这个可能性很高。之前明人说这起事件和『窸窸窣窣岩』事件很像,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回完全是『狐』故意设的局。她看穿了你身上的大哥气质。」 「不是大哥,是大姐头。」 「看穿你大姐头的气质,加以利用……这样说可以吗?」 「很好,这次就原谅你,下次再说错,姐姐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什么?」 「……对不起,没事。」 ——因为试着以大姐头的口吻发言太羞耻,我默默别过脸,绝对城学长傻眼地说: 「会害羞就别那样自称啊。」 杵松学长则是温柔微笑,没有发表意见。我红着脸忍受尴尬的气氛,绝对城学长叹了口气,以低沉的嗓音继续说: 「不过,没想到会被『小女郎狐』盯上。」 「小女郎狐?」 「是传说中化为美女欺骗人的狐狸的别名,和『阿多女郎』或『啪沙啪沙狐』是同类。它们会变成让目标忍不住想帮助的模样,利用对方的欲望或善意,反过来欺骗或嘲弄对方。这类妖狐的特征是事后大多难以追踪。」 「说的也是,我们确实被那个自称『狐』的怪人骗了,还完全拿她没辙……这个结果有点难以接受。」 「杵松桑,我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是吧,绝对城学长?」 ——你打算就这样忍气吞声吗?我带着这种眼神看过去。绝对城学长立刻点了头,浏海下的眼睛发出无畏的光芒。 「民间故事是这样,但我们也有妖怪学者的自尊。就像妖怪学的奠基者所说——所有归咎于狐狸的怪异现象几乎都能以科学方式解释。那么,那家伙说的『真正的妖狐力量』是什么?我完全不打算让这个谜团就这样结束。而且,也得让她把《真怪秘录笔记》还来。」 「那么……」 「嗯。欺骗人、嘲笑人的狐狸,最后都会被追杀消灭。我一定会抓住她的狐狸尾巴,剥下她的狐狸皮。」 ──────────────────────── 三章 狸囃子 「狸囃子」的传说以关东为中心,全日本都有分布。夜间忽远忽近、不知从何处传来笛子和太鼓的声音,即为「狸囃子」。这种声音怪异被认为是狸妖的恶作剧。据说靠近其源头时,声音又会远去或消失,因此无法查明其来源。 *** 「专门欺诈诈骗团伙的欺诈师……?」 「似乎是这样没错。」 葛木叶子,亦即玄叶翔,拿着《真怪秘录笔记》消失踪影后过了约半个月——七月上旬某天的午后,我整理了关于那人的已知情报,正在校内咖啡厅二楼跟织口老师闲聊。 这位文学院的美女副教授,是学生委员的负责教员,也是创立这所大学的财阀家族出身的千金小姐,我从入学以来就认识她。经过各种事件,我们彼此都很了解对方的状况,因此已经熟识到可以讨论不方便找朋友或熟人商量的话题。 虽然我充满怪异与各种麻烦事的校园生活相当辛苦,但织口老师经历的事件数量也不输给我。由于跟绝对城学长的孽缘,她被织口本家断绝了关系,前不久又主动取消和名门企业继承人的婚约,过着比我还要波澜万丈的人生。 不过,织口老师看起来并不觉得辛苦,反而像是在精力充沛地享受现状,让我觉得她真的很坚强。虽然绝对城学长说「那不是坚强,是神经大条」。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确切的消息。」 ——我压低声音,把玻璃杯拉过来。杯里装着老师推荐的冰洋甘菊茶。我喝了一口冰块融化后变淡的茶,重新看向老师。 微卷的长发柔软顺滑,妆容自然,衬托出她那不失稳重的娃娃脸,淡粉红色的夏季针织衫既清纯又高雅,简单来说,就是整体很可爱。和穿着背心、凉鞋,露出晒黑的结实手脚、留着短发的我相比,女子力的差距依然明显。差别大到这种地步,我甚至不会羡慕或想追上她,所以心情倒也轻松。我在心里嘀咕着这些没出息的话,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像有个欺诈师喜欢黑吃黑,专门从其他诈骗团伙那儿骗钱。至少从六、七年前开始,欺诈师和暴力团之间就流传着这个传闻。」 「哦……所以那个专门欺诈诈骗团伙的欺诈师,呃——是叫葛木?还是玄叶?连名字都不知道,真难称呼。」 「学长和我都暂且称他为『狐』,他本人也是这么自称的。我们调查了一下,发现那个传闻中专门黑吃黑的欺诈师,使用的手法跟试探学长并带走《真怪秘录笔记》的怪人一模一样,所以确信二者是同一人物。『狐』擅长扮演各类角色——从被害人的亲属、地下情报提供者、送货人到洗钱中介,职业、性格和性别都不一样,但共通点是十几到二十出头的年轻外貌。他活用这些假身份,把其他诈骗团伙的钱卷走,就这样消失无踪。」 「因为受害者也是犯罪者,所以不会报警,事件也不会浮上台面……吗?真是高明的手法。不过,你知道得还真清楚。你们是怎么调查的?实地调查?」 「不不不,我和学长认识一位很了解地下情报的怪谈作家,名叫杉比良湖奈。那个人去问了专门写犯罪题材的非虚构作家,条件是绝对不能说出情报来源。」 我向兴致勃勃的织口老师说明,同时回想起杉比良小姐那张憔悴的脸。我们跟杉比良小姐是在初春的「座敷童子事件」中相识……或者说,杉比良小姐有把柄被绝对城学长抓在手里,因此被当成方便的情报来源兼调查员,持续遭到学长压榨,完全没有获得解放的迹象。虽然觉得她很可怜,但想到自己曾被她绑架、下药,就实在无法同情她。 「据杉比良小姐说,诈骗团伙之间的横向联系很紧密。他们会买卖受害者的个人情报和名册,也会跟专门洗钱的业者建立关系。虽然绝对城学长一脸淡定地听她讲这些事,但我实在无法原谅。」 「汤之山同学,你的表情很可怕哦。」 「咦?啊,对不起,不小心就……」 「有正义感是好事。然后呢?」 「是。虽然已经知道那个专门欺诈诈骗团伙的欺诈师就是『狐』……可是,欺诈师没有公开的名册或联络网吧?」 「说得也是。」 「所以,后续完全不清楚。绝对城学长也从各种方向调查,但好像都只有传闻等级的情报,完全掌握不到实际状况……他说『就算知道存在,却愈追愈遥远,简直像狸囃子』。」 「狸囃子啊……」 「好像是指一种忽远忽近、不知从何处传来笛子和太鼓声的怪异现象,被人们认为是狸妖作祟……学长还说『那家伙明明自称狐妖却模仿狸妖,这人设也太随便了』。」 「我知道『狸囃子』。我只是觉得……这很像绝对城君会说的感想。」 ——织口老师打断我现学现卖的解说,温柔地苦笑。她抿了一口杯中还剩一半的茶后,以亲切的声音继续说: 「不过他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吧?」 「完全没有。不如说他好像更起劲了。他说自己虽然对逮住『狐』交给警方什么的没兴趣,但也不会轻易放过那个顺走《真怪秘录笔记》的家伙,一定要给他点教训。最近我因为有前期考试所以没参与学长的追查,但学长会去各种图书馆或档案馆,还会在网络上下载资料,非常热衷。」 「我想也是。话说汤之山同学,你最近和绝对城君处的如何?关系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咦?」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发出怪声。 我瞬间满脸通红,差点把喝到一半的洋甘菊茶喷出来。好不容易憋住把茶咽下,我端正姿势,重新看向老师。这个人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点也不突然。你经过御场岛的『大太法师事件』,已经有所自觉,不管绝对城君和晃小姐怎么想,你都想要和绝对城君在一起,而且也告诉他了吧?」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自己告诉我了啊。从岛上回来不久后,慌慌张张跑来跟我说『我跟学长说了』的人,就是你吧?」 「……是的。」 「很好。然后,我当时对你说过——如果想和某个人在一起,不能只是漫不经心地过日子,要好好传达自己的心意才符合礼仪。你那时应该点头了才对。然后呢?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后来怎么样了?」 织口老师微笑着回看我。虽然笑容依然温和,但眯起的眼睛异常锐利。我忍不住别开视线,老师见状,大大叹了口气: 「……没有进展呢。然后,绝对城君也没有特别的表示。」 「您、您真清楚……」 「一目了然。而且杵松君也跟我说过。」 「杵松桑?」 「是的。御场岛事件之后,他好像稍微愿意敞开心胸了,偶尔会跟我聊天。不过,你们三个人的关系已经确立,我知道不会那么简单就有所改变,但你也想想看在旁边看着的人是什么心情……真是的,绝对城君和汤之山同学在这方面都跟初中生没两样。」 「唔。对、对不起……」 我低下头,小口小口喝着洋甘菊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在生气,但「跟初中生没两样」这个评价——至少就我来说——是事实,所以无法反驳。毕竟我跟恋爱相关的经验值是零。这时,老师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茶,再度眯起双眼看向我,问道: 「所以呢?你有想要做些什么——想要有所进展的想法吗?」 「不、不是没有哦。可是绝对城学长现在光是追查『狐』的事情就忙不过来了,我想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再说。」 「哪有什么告一段落?绝对城君和汤之山同学不是一直都在处理各类事件嘛。」 「是这样吗?」 「你入学以来,有哪段时间没被卷入妖怪相关的事件?」 ——老师用疑问回答我的疑问,于是我扳起手指确认。 呃,首先去年入学没多久就认识了绝对城学长,然后是织口老师和滑头鬼事件,去年夏天是大蛇与人祭骚动,秋天是克劳斯教授与天狗事件,冬天是杵松学长与凭依物事件,过完年是紫小姐、Cyan君与河童事件,接下来是晃小姐与鬼事件,春天是座敷童子事件,升上大二后是大太法师事件,现在则是追查「狐」。 ……原来如此,确实如老师所说,一直都有参与呢。我略带无奈地这么说,老师便叹了口气,傻眼地说: 「虽然一部分责任在我身上,我也很同情你……不过,大部分都是因为绝对城君的个性吧?」 「是啊。那个人只要一扯上妖怪,就会自己主动去蹚浑水,明明战斗力很弱。」 「我知道。而且除了『狐』,他还在追查另一个收集怪异知识加以利用的神秘存在——『白泽』对吧?就算解决这件事,他绝对也会立刻去追查下一个谜团。」 「这——嗯,我想也是……应该不会错。」 「你总算理解了。而且以他的个性来说,他不会主动干涉别人吧?虽然就结果而言——晃小姐还活着,但经历过那次『变故』,绝对城君的个性已经改变,不会再恢复原状了。」 「咦?老师,您连这种事都知道吗?」 「从御场岛回来的路上,晃小姐稍微提过以前的事。不愧是绝对城君的旧友,是个博学又充满个性的女性。活泼的部分跟汤之山同学很像,不过更……」 这时,老师似乎察觉到什么,轻轻倒抽一口气。我回问「怎么了?」老师则讶异地问我: 「汤之山同学,你该不会在拿自己跟晃小姐比较吧?因为熟悉妖怪学又精通格斗的她比较适合绝对城君,所以觉得自己不该厚脸皮介入?认为自己比不上她?」 「没这回事。老实说,我以前的确很在意,但现在看开了。」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脑中浮现晃小姐威风凛凛的身姿与笑容。 御场岛事件时,那个人称我为「劲敌」。虽然我还没问过那句话的意思——我有推测过可能是这个意思——总之,既然被承认是「劲敌」,就不该有不必要的顾虑。如果我不积极一点,反而对她很失礼。这就是所谓的「劲敌」啊……我一边在心中询问晃小姐「对吧?」一边苦笑说: 「况且我虽然尊敬晃小姐,但并不想变成她那样。晃小姐会若无其事地用些凶狠招式攻击别人的要害哦?而我身为合气道家,觉得这样不太好……」 「真是难以理解的评价。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趁晃小姐不在的时候告白很卑鄙吗?」 「也不是。晃小姐不是会在意那种事的人,而且我——老、老师,您刚才说了『告白』吗?」 「事到如今你还在遮掩个啥?你喜欢绝对城君吧?想跟他交往吧?他哪里好?家世?长相?服装品味?」 老师脸上浮现微笑,盯着我看,言外之意是「老实说,我很难理解」。虽然觉得长相可爱的美女不适合露出这种冷笑,但不知为何,这个人非常适合。我一瞬间看呆了,然后连忙反驳:「不是!」 「——不是那种地方。虽然我不讨厌他的外表,但那只是习惯了,而且他明明只穿黑白色,却很适合……不是啦,是更内在的部分。」 「具体来说呢?」 「就是明明很乖僻,却很认真又一心一意的部分,还有意外地纯粹、谨小慎微、爱操心又很为朋友着想的部分。还有埋头做一件事时的专注力,其他还有很多。」 「有很多喜欢的地方啊,我明白了。」 「什么?不、不是,那个……是……这样吗……?」 「你差不多该承认了吧?明明是格斗家,却这么不干脆。」 ——织口老师在我面前露出灿烂的笑容。被她锐利地眯起的眼睛盯着,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就这样僵住两秒后,我终于微微地,但确实地点了点头。 ——是的,如您所说。 ——老实说,我从很久以前就有自觉了。 由于无法说出口,我只好在心中宣言。老师见状,明显地叹了口气,低声说:「真是纯情。」对不起。 「你和绝对城君又不是刚认识不久,都这么熟了,直接说清楚就好啦。一直抱着无法说出口的想法,见面时会很痛苦吧?」 「嗯,是不轻松啦……」 ——我带着难堪的苦笑,说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实际上,我也觉得只要说出来,心情应该会轻松许多。无论学长的回答是什么。 「……话说,绝对城学长是怎么看待我的呢?突然告、告白,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笨蛋突然在说什么啊?」 「我说啊,你总是和绝对城君在一起,又拥有能够读心的『觉之力』。如果连这样的你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对方的想法。」 「说、说得也是……」 「当然也有可能他并不喜欢你。」 ——老师冷淡地补上一句,我脸色一沉。 「说、说得也是……!」 织口老师看着开始感到强烈不安的我,欲言又止,最后叹出今天最大的一口气。呃,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傻眼啊?老师用眼神制止想这么问的我,重新开口: 「——所以,汤之山同学,你打算怎么做?我能说的只有普遍观点,最后决定权在你……不过,与自己有关的事,如果不自己往前走,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织口老师以温柔、坚定、清晰的声音说完后,闭上嘴等待我的回答。在她直视下,我沉默不语,抓住胸前学长亲手做的项链吊坠。 进入这个话题时,我以为织口老师只是单纯对我感到傻眼,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这个人——虽然确实也有傻眼的部分——是真心在为我这个朋友着想。 不用「觉」的力量,我也能理解这件事,所以没有别开视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老师说得没错,我会努力的。还有,谢谢您的关心。 看到我带着这种想法点头,织口老师微笑着说「很好」。她的眼神不再锐利,反而充满年长者的温柔与慈爱。我忍不住说「真像老师呢」,织口老师又傻眼地瞪着我说「我就是老师」。 说得也是,对不起。 *** 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 我经常——虽然不是每天,但至少每周三四次——会造访绝对城学长的这个「根据地」。每次去都没有特别的事,只是边喝咖啡边悠闲地聊当天发生的事,或是一起吃饭。该说这样就很满足,还是这已成为日常的循环呢?最初是不情不愿地听从学长的命令,如今已大不相同。对我来说,四十四号资料室已然变成一个习惯前往的舒适场所,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但唯独今天,脚步异常沉重。好久没有这种举步维艰的感觉了。顺带一提,胸口也闷闷的,明明不热,脸颊却烫得厉害。 我很清楚变成这样的原因,正是中午与织口老师的那番对话。 推开四号馆厚重的门,我一边爬上昏暗的楼梯,一边在心中自问自答。若问我对绝对城学长有何想法,或想与他发展成何种关系,那当然是——那个啦。 我对他有好感,确实有。身为「真怪」的样本、兼专门负责体力活的助手兼保镖,我确实想更接近他一点。 既然如此,至少该抱着被拒绝的觉悟,试着问一句「能不能跟我交往」之类的……可是,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开口才好?这个任务对一名「初中生」来说,负担实在过于沉重了。 『——以他的个性,他不会主动干涉别人吧?』 织口老师的声音在脑中回响。这个判断应该没错,所以若不主动采取行动,状况就不会改变,这点我也同意。同意归同意,但能不能想想办法解决呢?我一边爬上昏暗又无人的楼梯,一边在心中发问。这种时候,就算手段多少强硬或急躁一点也无所谓。只要绝对城学长主动踏出一步,我就会做出回应…… 在我自顾自地胡思乱想时,不知不觉已抵达四楼。推开四十四号资料室的门,只见书架间透出光亮。没有交谈声,看来杵松学长还没来。我先说了声「打扰了」,然后往里走,进入铺着榻榻米的空间。正在看书的绝对城学长注意到我,抬起头。 「『幽灵』啊,这周五晚上有空吗?」 「晚——什么?呃,嗯,有空是有空,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去宾馆,跟我来。」 「好啦好啦,我知——啊?」 我下意识应声后,才惊愕地睁大眼睛,停下脚步。 的确,我刚刚才在想,就算手段强硬点也没关系,希望学长能采取行动。我也很清楚学长是个行事唐突又任性的人,可是…… 「这、这未免也太突然了吧,学长!我很感谢你的心意,可是顺序、步骤跟心理准备时间都还……!话说回来,学长,你有听到我的心声吗?还是我刚刚不小心说出口了?」 「你在说什么?」 ——绝对城学长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慌张失措的我,接着补了一句「我又不是『觉』」。那熟悉的视线与语气,让失控的心逐渐冷静下来。看来刚刚那句话并非那个意思。 *** 然后,到了周末的星期五晚上。我和绝对城学长两人来到了宾馆。 更准确地说,是学长带我来到这间隐秘而宁静的海滨度假宾馆参加晚餐秀。用餐完毕后,我们正等待着魔术表演开场。 这里似乎是用来举办小型婚宴的场地。半圆形大厅里,大约摆放着三十张客人用的桌子,分列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两侧的朴素看台区域。我们的座位距离舞台仅隔两张桌子,因此能清楚看见舞台。无人的舞台上方悬挂着「魔术&晚餐秀」的横幅,旁边立着写有「演出:唐纸喜平」的看板。 唐纸喜平。没听过的魔术师名字。我在内心自问自答,目光转向桌对面的座位。 「如果只是看魔术表演,麻烦早点说清楚。突然说要去宾馆,害我吓了一大跳。」 我一边啜饮餐后咖啡,一边用周围桌客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抱怨。低沉的男中音立刻回应: 「被吓到的是我。你到底误会了什么?」 「请自由想象……我收回前言。果然还是别自由想象比较好。」 当然,我并未忘记前几天被老师催促并责备的那件事,只是暂且将它压在心底。因为尚未下定决心,而且即使此刻下定决心,感觉也并非合适的时机。 既然时机未到,那么像往常一样与学长相处就好,要说轻松是很轻松,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一边对自己感到无奈,一边将视线转向窗外。 玻璃窗外,是美丽的滨海夜景。靠近海边、气候温暖的这一带是传统的疗养胜地。过去曾是热闹的观光地,但那也只持续到经济成长期至泡沫经济时期。如今,这里成了度假公寓林立、适合退休世代居住的区域。学长解释说,这里住着许多有钱又有闲的老年人,这场晚餐秀也是针对这一群体的。 的确,观众席上几乎都是老夫妇。根据晚餐秀开始前发放的传单,这个大厅每月轮换上演往年的热门歌手演唱会、大众戏剧、落语等,本月的节目是魔术。 似乎颇有人气,观众席大约坐了六成,其中大多散发着常客的气息。很多人看起来像是从家里顺道过来的,观众的穿着多为Polo衫配棉裤、便于活动的连衣裙等,与听到「晚餐秀」时的想象相比,相当休闲随意。 因此,把刘海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三件式西装的绝对城学长,坦白说显得格格不入。或许是因为与平常的反差,学长只要稍作正常打扮,就会显露出良好的教养,年龄、仪态、气质都明显与其他客人不同。用餐时,我感觉到周围桌子投来「那个穿三件式西装的是谁」的视线,连服务生也明显变得拘谨起来。 不过,我也同样突兀。因为觉得晚礼服太羞耻,所以穿了裤装套装,可我这副打扮,早已超越了假小子,近乎男装了。我下意识确认领子是否歪掉,然后探身小声问道: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但我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放心吧,你就是你。怎么现在才问?」 「因为学长在用餐时一直偷看我啊。我怕自己哪里不对劲。啊,该不会是餐桌礼仪出错了吧?」 「没问题。」 「那为什么要看我?」 「因为……我不想说。」 绝对城学长把话咽了回去,别开视线。原本苍白的肌肤微微泛红,大概是因为喝了酒。由于他将刘海仔细梳向两侧,平常隐藏起来的眼睛露了出来,让我再次确认他那长长的睫毛。蝴蝶领结与燕尾服——这种我穿起来只会像小丑的服装,套在他高挑的身形上却异常合衬,今晚我又数次感受到了这份挫败感。 基础等级高的人,不管穿什么都很有型,真好啊。明明衣服也就那几种款式,穿起来却每一种都像一幅画,太狡猾了。 我在心中抱怨着自私的不满,喝完咖啡,将杯子放回碟子上。虽然不算难喝,但我还是更喜欢杵松学长泡的咖啡。 「对了,你没约杵松桑吗?」 「我已经拜托明人去查别的东西了。他好像也很在意『狐』,前几天就去外地调查了。」 「难怪这几天都没看到他。对了,我有件事忘了问。」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来看魔术表演?转换心情?」 我事到如今才问出口,此时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扬声器中轰然响起鼓声,聚光灯照亮了舞台。包括我在内,所有观众的目光都集中过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舞台侧幕悠然登场。 他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年龄大概超过六十岁。倒三角形的瘦脸轮廓分明,鼻子高挺,灰色长发在脑后束起。瘦削的身上穿着橘色衬衫、紫色外套和裤子,肩上披着红色短披风,戴着白手套,拄着一根黑色手杖。 我起初以为手杖是小道具,但他走向舞台中央时,步伐显得相当不灵活,右脚的膝盖几乎无法弯曲。看来那位魔术师的腿脚不便,手杖是实际使用的。就在我意识到这点时,老魔术师已走到舞台中央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观众,潇洒地一翻披风。 下一瞬间,舞台上出现一张约一米高的小桌。在观众的轻微惊呼声中,老人将手杖斜靠在桌边——看来站立时并不需要它——深深一鞠躬,报上名号。 「初次见面,我是唐纸喜平。今天,欢迎各位莅临老朽这迟暮魔术师的表演会场。」 他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观众席的灯光再度亮起,唐纸喜平先生环顾四周,一脸歉意地苦笑道: 「如各位所见,老朽腿脚不便,没有手杖甚至无法行走。因此,我无法表演各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华丽的魔术。不过,老朽能够仅凭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双手,随时随地表演魔术,这就是我的卖点。今晚就请各位欣赏无需大型机关的古典魔术吧!那么,首先从基本的扑克牌魔术开始——」 在一番夹杂着自嘲的流畅开场白后,唐纸先生从胸前口袋掏出一盒扑克牌,开盒取牌,以利落的动作开始洗牌。即便尚未发生任何不可思议之事,单是欣赏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手指与手掌的动作就十分有趣。正当我忍不住看得入迷时,学长压低声音说: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来看魔术表演对吧?当然是为了逼近『狐』。」 「『狐』?可是学长,我们不是一直在顺着黑吃黑的欺诈师这条线追查吗?」 「外行人要追查犯罪履历有其极限,所以我转变了思路,不从他的踪迹,而是从他的手段着手。」 「手段?」 「你也亲身领教过他的手段了吧?——故意让目标视线模糊、视野变窄,再诱导其做出自己想要的选择,这种手法简直就是魔术师的套路。我甚至觉得『狐』在成为欺诈师以前,极可能是个魔术师。」 「魔术师变成欺诈师?这不太对吧?」 「哪里不对?幻觉与欺诈一样,魔术也是混淆非现实与现实的一种手法。虽然目的和社会地位不同,但『欺骗』的本质不变。而且魔术和欺诈本就极为相似,因为两者都是骗人的技术。」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有必要实际来看表演?啊!难道那位唐纸喜平就是『狐』?」 「怎么可能?」 ——绝对城学长立刻否定。也对,「狐」扮演的都是年轻娇小的女生或男生,与年老高大的唐纸先生的体格和年龄全然不同。我为自己的贸然断定道歉,学长则突然结束话题,重新看向舞台。 「表演中不该聊太多,要开始了,专心看吧。」 学长说完,双手抱胸,靠向椅背,闭上了嘴。虽然仍有些在意后续,但学长说得没错,我也想好好看表演。于是暂且搁置疑问,将脸转向聚光灯下的舞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专心欣赏着唐纸先生的表演。 如同开场声明,唐纸先生的魔术全凭双手完成。从不可能之处变出观众选中的纸牌、凭空弯曲汤匙、让掉落在桌面的硬币消失无踪。 由于腿脚不便,动作幅度受限,表演缺乏华丽感,但手法精妙,节奏掌控也极好,丝毫不会令人觉得枯燥。况且我完全看不出魔术的原理,不禁心生佩服,感叹「专家真厉害」,聚精会神地看着。这时,唐纸先生拿出了三个黄色小球。大小与垒球相仿,材质大概是橡胶,是很常见的道具。 「那么,接下来想请观众协助。就选那边那位客人吧。」 唐纸先生突然将其中一颗球轻轻抛向我。我反射性地用右手接住了那道缓缓划过弧线飞来的球。与此同时,聚光灯骤然笼罩在我身上。舞台上的唐纸先生笑着说: 「接得好,大小姐,请您帮个忙。」 「咦?我、我吗?不,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 我维持着单手抓球的姿势,慌乱得不知所措。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笑声,大概是觉得我窘迫的样子很有趣吧。学长无奈地示意我冷静。唐纸先生又拿出一支签字笔,也抛给了我。我用左手接住笔后,唐纸先生对我说: 「请在那颗球上签名。签完后还给我。」 「签名,只要写上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吗?」 「写什么都行。喜欢的句子也好,恋人的名字也罢。」 「咦?不,不,我没有恋人……就写自己的名字吧。汤之山,礼音……」 要在圆滚滚的球上写汉字似乎很难,于是我用了平假名写下「汤之山礼音」。虽然感觉像小学生给私有物品署名般有点难为情,但也没办法。我将球轻轻抛回舞台,老魔术师用双手接住,检视签名后点了点头。 「很好。汤之山礼音小姐,非常感谢您。那么,托这位小姐的福,这颗球已然成了世上独一无二之物。请各位确认。」 唐纸先生将我签名的球向观众席展示。待观众目光确认后,他将留在台上的另外两颗球与签名球一同拿在手中,开始缓慢地抛掷三球。 三颗黄色小球描绘出圆形的轨迹不停旋转,转眼间便分不清哪颗是签名球了。其他观众想必也一样,都眯起眼睛紧盯飞舞的小球。期间抛掷的势头渐猛,当被抛起的球开始飞过横幅布条上方时,唐纸先生骤然停止了抛球动作。 老魔术师以娴熟的动作接住球,对观众微微一笑,将它们逐一排在桌上。他一边旋转小球一边摆放,以便清晰地展现签名。 第一颗球上,没有签名。第二颗球上,也没有签名。紧接着第三颗球上,同样遍寻不着我的签名…… 「咦?」 我不由得叫出声。观众席各处响起同样的骚动声,像涟漪般扩散开来。唐纸先生一脸困扰地耸耸肩,拿起了斜靠在桌边的手杖。他装模作样地歪着头,随即瞪大眼睛,将手杖指向我——不,是指向我座椅的下方,说道: 「话说回来,汤之山小姐。您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下了呢?」 「咦?」 我愣愣地回应,与此同时聚光灯也打在我身上。我依言低头看向地板,发现那里正躺着一颗写着「汤之山礼音」的签名球。咦?为什么在这里?我还来不及思考,唐纸先生继续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请您把它捡起来,让大家看清楚。」 「啊,好的……」 「那确实是您的签名吧?」 「是的……!」 我高举着球点头。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带着讶异的低语,随即化为掌声。我有种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之事的奇妙感觉,但「为什么」的念头更加强烈。 我一直盯着球,唐纸先生也未曾离开舞台。可是,球是什么时候跑到我脚下的?瞬间移动?我用眼神向绝对城学长寻求答案,但这位身着礼服的妖怪学者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 *** 表演结束后,绝对城学长带我来到后台的小休息室。虽然我还是搞不清状况,但学长似乎事先联络过,发邮件说表演结束后想跟唐纸先生聊聊。学长敲了敲朴素的房门,听到「请进」的声音后,我们走了进去。只见脱下斗篷的唐纸先生坐在圆椅上,叼着烟看报纸。 休息室是两间三叠大的房间并在一起,呈纵长型。里面摆着四张附圆椅的化妆台,还有两张休息用的沙发,墙边放着小型冰箱和挂衣架。里面还有装着鸽子的鸟笼和一个行李箱,应该是唐纸先生的私人物品。学长比我先进房间,他面对手肘撑在化妆台上的老魔术师,恭敬地开口: 「我是前几天给您发邮件的绝对城。」 「哦,果然是你啊。」 唐纸先生放下报纸,语气略显生硬地回应。紫色外套和橘色衬衫都跟表演时一样,但可能是因为他松开了领带,也把原本束起的头发放了下来,给人的印象跟刚才完全不同。他把快燃尽的烟在烟灰缸里捻熄,接着说:「我就知道。」那种夸张的敬语大概只会在舞台上用吧,现在的他说话相当直率。 「你那身三件式西装在观众席上很显眼,我就猜到是你了。还有旁边这位汤之山礼音小姐……刚才受你照顾了。」 「咦?不,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个普通观众而已。」 「你在说什么呢?因为你好好接住了球,今天的表演才能顺利进行。那个『消失的签名球』是我的招牌魔术,要是球没被接住可就扫兴了。有钱的老人是不错的观众,但那方面有点靠不住啊。幸好有年轻人在。」 「不,您过奖了。那个魔术真的让我很佩服。完全看不出机关。」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这里不是我的房间,所以没办法招待你们什么,你们就随便找个地方坐吧。虽然在沙发上聊天会比较好,但我的腿不好,坐不惯那种又低又软的座位。」 「那么,我就失礼了。」 「我也失礼了。」 学长拉了化妆台前的圆椅子坐下,我也跟着照做。我把椅子稍微拉近学长,然后坐下,重新面向唐纸先生。 学长似乎事先跟他约好了,到底想问什么呢?我抱着这个疑问,瞄了一眼学长的侧脸,这时唐纸先生开口了: 「我记得邮件中说,你们是为了大学的什么研究来采访我?如果你们不嫌弃,要我聊多久都行,不过,还真是有闲情逸致的学生啊。魔术师明明多如繁星,何必特地选我这种专门巡回表演、腿脚不便又贫穷的老头呢?你们说是吧?」 唐纸先生把靠在化妆台上的手杖拉过来,一边笑着一边征求我们的同意。比起在舞台上时,他自嘲的语气更重了。这恐怕就是他原本的个性吧,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呃——」我苦笑着想蒙混过去,学长却斩钉截铁地开口了。 「不,因为这是只有唐纸喜平先生才能回答的问题。」 「哎呀,是这样吗?是什么问题呢?」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您认识一位名叫『雷纳尔·尾坂部』的魔术师吗?」 雷纳尔·尾坂部。 绝对城学长一说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唐纸先生的表情就变了。他倒抽一口气,脸上瞬间失去笑容,转为惊愕。 咦,那是谁?我来回看着学长和唐纸先生,但两人都不发一语,只听得见笼子里的鸽子在栖木上走动的声音。就这样沉默了几秒后,唐纸先生拿出新的香烟点上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把烟盒递给学长。 「……要抽吗?据说『喜好三件套西装的,十有八九都是烟民』,你也是吧?」 「是的,但现在不用。」 ——绝对城学长瞥了我一眼,轻轻摇头。因为我不太喜欢烟味,学长似乎是顾虑到我的感受。我正想说「我不介意」时,学长却接着说: 「比起这个,雷纳尔·尾坂部的……」 「我知道。虽然我不打算隐瞒,但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需要点时间回想。等我抽完这根烟就告诉你。」 唐纸先生无奈地用力摇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他既惊讶又怀念的态度,我想起学长来这里的原因—— 学长正在追踪专门对诈骗团伙进行诈骗的神秘人物——「狐」,也就是夺走《真怪秘录笔记》的那个人。学长还说「狐」在成为欺诈师之前,可能是魔术师。也就是说…… 「学长,那个雷纳尔是……」 「雷纳尔·尾坂部,是十年前还在活动的年轻魔术师。虽然评价很高,但八年前就从魔术界消失了。」 「那个人……就是『狐』?」 「虽无法断言,但概率很高。不过他应该还有其他同伙。」 「顺便问一下,概率有多高?」 「五成。」 学长斩钉截铁地说。我正想问他为什么能有这个把握,学长却抢先继续说: 「根据我的调查,『专门对诈骗团伙进行诈骗的欺诈师』的传闻是从八年前开始流传的。虽然那家伙艺高人胆大,但既然要诈骗,理应会隐藏在台面下。我这么想,于是把八年前引退的魔术师全调查了一遍。其中最可疑的就是这家伙。除了时机和技能,最重要的是他的名字是雷纳尔·尾坂部。」 「什么意思?」 「『雷纳尔』在法语中有狐狸的含义,而『尾坂部』也和传说中住在姬路城天守阁的不死老狐——『长壁狐』同音。这个艺名很适合自称『狐』的怪人吧?缩小到这个范围后,接下来只要确认就行,但他本人的消息断绝,痕迹也消失了。于是我寻找可能认识魔术师时代的雷纳尔的同行——」 「——然后找到了我。是这么回事吧?」 唐纸先生突然插嘴。学长点头肯定,唐纸先生拿下嘴上的烟,抖落烟灰,兴致勃勃地看向眼前的燕尾服青年。 「我有八年没听到那家伙的名字了。是啊,我确实认识雷纳尔。」 「果然……!那么——」 「等等。不好意思,先让我问个问题。我听到『欺诈师』之类的危险字眼,虽然也很在意——但更重要的是,绝对城先生,你是从哪里知道那家伙和我的关系?虽然我也没有特别隐瞒,但应该不是会传到业界外的事情。」 深邃五官底下的凹陷双眼锐利地紧盯着绝对城学长。我也很在意这点。难道学长有秘密情报来源吗?但学长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脸上浮现出只有亲近之人才懂的微笑,淡淡地说道: 「很简单。魔术是针对不特定多数人的表演,所以表演时一定会制作宣传品。对吧?」 「嗯,是啊。不宣传的话,客人根本不会知道。」 「谢谢您的回答。然后,像这样印刷出来的东西,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留下痕迹。有时候会留下一部分的实物,有时候会以档案的形式保存下来,也有人会记得。虽然雷纳尔似乎自己动手湮灭了证据,几乎消除了所有痕迹,但要完全消除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彻底调查了魔术表演会的旧传单和节目单而已。在那之中,我筛选出和雷纳尔共演最多次,而且还在现役的魔术师,那就是您——唐纸喜平先生。」 「咦?学长,你用的是这么朴素的手段啊?」 「哎呀,绝对城先生……虽然你的说法我能理解……不过,这应该很费工夫吧?」 「还好。魔术师和他们的表演数量有限,而且因为是近十年的事情,所以网络上也留下了记录。和调查我的专业领域『妖怪』——也就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从哪里开始流传,连哪个才是原版都无法确定,传承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衍生出各种变种、跨越时代的一手资料和二手三手资料混杂在一起的那些东西——相比之下,这调查还算轻松。」 学长应该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吧,他以悠然的重低音如此说道。我表示理解,而唐纸先生则是一脸呆滞地「哦」了一声,不久后又露出疑惑的表情歪着头: 「先不说这个,你刚才似乎提到了『妖怪』?」 「抱歉,现在才正式自我介绍。我的专业是『妖怪学』,是一门研究妖怪传说的起源,并阐明其真面目的学问。」 「哦……学问还真是五花八门呢。那么这位小姐也是?」 「不,我是经济系的。」 「哎呀,你倒是意外地普通呢。那么,绝对城先生——你说的『狐』是什么意思?雷纳尔那家伙现在又在做什么?」 唐纸先生重新拿起香烟,面向学长问道。虽然我心想「明明是我们来问问题的……」,但也能理解唐纸先生的疑问,而且不让他理解的话,事情就无法进展下去。学长应该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他轻轻点头。 *** 于是,学长和我便按照顺序说明了前不久遇到的「狐」。那位神秘人有时扮作为「狐凭」所苦的女大学生——葛木叶子,有时扮作为祖父着想的男高中生——玄叶翔。听到这个使用不同长相和名字,夺走巨款和珍贵资料后消失的怪人,唐纸先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在听我们说明的期间,变长的烟灰从香烟前端掉落。 「哎呀,还真是豪爽地偏离了正道呢。不过,很像那家伙会做的事。」 「很像那家伙会做的事……?话说唐纸先生,您相信我们说的话吗?虽然由说明的人来说有点奇怪,但这可是相当荒唐无稽的事哦?如果是值得信任的人说的话也就算了,但我们和您是初次见面吧……?」 「哎呀啊,汤之山小姐,我们艺人怎么能不相信客人的话呢?」 「哦哦,好帅。」 「不过,这只是场面话。说实在的,在演艺圈,非日常就是日常。这四十年来,我靠魔术吃饭,听过好几个离奇的故事,也亲身经历过『以为绝对是骗人的事情,结果却是真的』。说起来,我们魔术师就是靠骗人吃饭的。假的经历和虚构的履历是理所当然的,以前搭档过的年轻人变成诈骗集团的欺诈师,我也只会说『哦,这样啊』。」 唐纸先生一边品尝变短的香烟,一边感慨地说。他冷静的态度让我感到意外。虽然我不太了解魔术师业界,但听到旧识在诈骗,一般都会惊讶或不想扯上关系吧。不过,绝对城学长似乎不怎么在意,他端正姿势开口说: 「就像我刚才说的,『狐』夺走了妖怪学的贵重资料。虽然想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但更重要的是我想把资料拿回来。」 「我明白。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要任何能追踪到那家伙的线索。」 「是的。为此,我想知道雷纳尔·尾坂部是什么样的人,他有什么想法……不管是什么事都好,希望您能告诉我。拜托了。」 学长用不像是平时总是高傲且板着脸的妖怪学者会有的真挚声音说道,同时深深地低下头。我也跟着低下头。唐纸先生看着我们,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熄灭,平静地回答: 「我知道了。我跟雷纳尔之间也没什么情义。而且活到这把年纪,拒绝诚恳来访的年轻人,也太不成熟了。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谢、谢谢您!太好了,学长!恭喜你!」 「冷静点,这样很难看。那么——」 「哎,等一下。要期待是你们的自由,但我能说的并不多。因为连照片都没有留下来,所以只能依靠记忆来讲述回忆。」 「没关系。那么,可以先告诉我您和雷纳尔·尾坂部是怎么相识的吗?」 学长立刻提出问题。虽然他保持着挺直背脊的姿势,表情也依然严肃,但看得出来他面对着宝贵的情报来源,情绪相当高涨。看着随时都可能探出身子的学长,穿着紫色外套的老魔术师微笑着说:「好像在审问犯人一样。」然后继续说: 「我是在雷纳尔正式出道之前认识他的,所以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第一次见到那家伙的时候,他好像是我认识的另一位魔术师的助手。」 「您说的那位魔术师是?」 「是一位名叫鲶团三郎的魔术师。啊,他已经过世了,所以没办法问到他所知的事情哦?他虽然很会照顾人,但魔术的水平只有中上,所以当时还传出『老鹰成了鸢的助手』的笑话。」 「所以雷纳尔·尾坂部并不是唐纸先生的徒弟啊。」 「嗯。我和他并非师徒。不过,或许正是因为没有那种关系,反而比较轻松吧?我和他经常聊天,有时候也会找他商量事情,他在十年前正式出道之后,我们也曾经一起上台表演。在有好几位魔术师同台表演的节目上,我们也做过搭档。」 「这我知道。我有看过那时的节目传单。那么,雷纳尔·尾坂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知道。虽然有传闻说他是某个知名魔术师家族的私生子,但这种事在这个业界很常见,而且原则上不会去追究当事人不想说的事情。重点还是在于表演的水平。」 「换句话说,雷纳尔·尾坂部的表演很优秀?」 「没错。有才能的人就是像他那样……他学东西很快,直觉敏锐,表演起来也很有架式,最重要的是他很热衷于魔术。他不仅会练习魔术,还很执着于开发新技巧。他认为传统的魔术已经走到死胡同,应该寻找还没有人知道的方法。这就是那家伙的信条。」 「还没有人知道的方法……吗?雷纳尔·尾坂部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不过,大部分人年轻的时候都会这么想吧?觉得一直维持现状真的好吗?应该有更聪明的做法吧?」 「啊,我懂。」 ——对唐纸先生的话产生反应的人是我。我感觉到学长的视线,像是在问「你突然怎么了?」,但我还是看着唐纸先生,继续说下去: 「我刚开始学合气道的时候,也曾经这么想过。觉得传统的练习和招式都很老旧。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人都这么想……」 「哦哦。我就觉得你的姿势很标准,原来你有学合气道啊。那后来怎么样了?」 「嗯。随着不断练习,我逐渐从身体上感受到,自己所学的技巧其实是非常合理的……一直以来流传下来,说明它已经经过了充分的锤炼。而且,我也意识到掌握这样的技巧需要时间,所以在学会之前,既没有余裕也没有必要去想新的东西——啊,抱歉插话了!因为是熟悉的话题,所以就脱口而出了。」 「没关系。而且,你想说的话也说完了。没错,年轻气盛的下场大概都是这样。」 唐纸先生看着慌张道歉的我,轻声笑了。他的笑容让我也跟着微笑,但下一秒,唐纸先生的脸就厌恶地扭曲了。 「……嗯,一般来说,事情会像小姐你说的那样发展。但那家伙——雷纳尔·尾坂部的情况不一样。」 「怎么说?」 「我说过了吧,那家伙拥有惊人的才能。应该说是天才吧……那家伙转眼间就掌握了所有指教过他的人的魔术技术,所以没有机会对前人的技术感到谦卑。既然如此,他当然不会克制自己追求新的东西——开发谁也不知道的魔术技巧。」 「啊啊!原来如此,如果过于有才华,就会变成那样呢。」 「虽然也跟天生的个性有关吧。总之那家伙一直在寻找新的魔术。因为他头脑聪明又有行动力,所以做了很多尝试。像是挖掘出被遗忘的古代魔术手法加以改进,或是尝试吸收其他领域的技术……在那之后,他还跟魔术师以外的艺人合作过。真是的。」 唐纸先生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和厌恶,叹了口气。我一边附和,一边在内心感到疑惑。 虽然雷纳尔·尾坂部似乎是个态度傲慢的年轻人,但光是这样会让人讨厌成这样吗?而且,那么热衷钻研魔术的人,为什么会离开魔术界,走上欺诈师的道路呢?我用眼神询问绝对城学长,他回以「我也不知道,你去问」的视线,于是我战战兢兢地举手。 「那个,唐纸先生,我可以问个问题吗?为什么那种人会放弃魔术师的职业呢?是因为不重视传统的做法,所以被同行的前辈们讨厌了吗……?」 「别开玩笑了。魔术不是『某某道』,只是给客人看的表演。不管对同伴做了什么不义之举,只要表演得好看就不会有人抱怨,也抱怨不了。」 「那为什么——」 「那家伙啊,踏入了不该踏入的领域。」 在我把问题问完之前,唐纸先生就如此断言。一头灰发的老魔术师停下拿出新烟的手,寂寞地垂下眼继续说: 「认为传统魔术已走到死胡同的雷纳尔,试图将心理学和神经医学融入魔术中。『人类就是容易被骗,利用这一点有什么不对』——这就是那家伙的主张。」 「咦?我觉得这是很正经的意见啊。」 「凡事都有个限度。如果他说要对观众下暗示诱导他们,或是对观众植入心理阴影再加以刺激吓唬他们,或是对观众席喷洒会引发幻觉的药物,那也太吓人了吧。除此之外,他还说如果头顶颅盖骨连接处有异常,就会看到自己的幻影——那叫什么来着?分身吗?因为有这种说法,所以他甚至说要试试刺激观众的头顶部。」 「那是——」 「……什么?」 我惊讶的声音和学长倒抽一口气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是什么?那已经不是魔术了吧!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身旁的学长则饶有兴趣地抱着胳膊低语: 「的确,这样的『魔术』相当惊人……但是,如果这么做,不知道会对观众留下什么样的后遗症。如果被植入了自己不记得的心理阴影,有可能会变得难以过日常生活,对头顶的刺激则会危及生命……同行们接受了他的这些想法吗?」 「怎么可能。我再三告诫他别那样干,其他魔术师也苦口婆心劝过他,可是他完全听不进去。他说魔术师就是以在舞台上骗倒观众为第一优先,之后发生什么都不关他的事。」 「这太乱来了吧。」 「很高兴你明白,小姐。魔术终究只是表演,所以魔术师发生什么事都是自己负责。可是,危害观众就另当别论了,是禁忌中的禁忌。当然会遭到谴责。」 「然后,对周遭反应失望的雷纳尔就自行消失了……?」 「你很聪明嘛,绝对城先生。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老魔术师目光飘向远方,用手杖轻戳地板,点燃新的香烟。他似乎想说能说的都说完了,但我还有问题想问。学长没有要发言的意思,我便战战兢兢地举手—— 「……我可以再问个问题吗?雷纳尔·尾坂部在十年前就成为职业魔术师了对吧?」 「嗯,那又怎样?」 「因为年龄算起来不太对啊。我见到的『狐』,面容大致是十五岁到二十出头的模样,那他出道成为魔术师时到底几岁?就算是魔术师,也不可能没有年龄增长吧?还是说他当时其实是个小孩子?」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不现实,但过去和学长一起被卷入的事件中,我曾见过用特殊方法保持青春的人,以及外表一直是少年的人。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类异常情况。唐纸先生听了我的问题,既不傻眼也不笑,更没有肯定或否定,只是平静地开口: 「他当时的确年纪较小,但我不知道他具体几岁。不只是我,应该没人知道吧……毕竟雷纳尔·尾坂部是个擅长变装与演戏的魔术师。魔术中有一种叫快速换装或七变化的技巧,能够不断改变外表,他极其擅长那种技巧。」 「真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啊。」 「没错。他的七变化很厉害,配合化妆和服装,连姿势、态度、表情、动作都会完全改变。老实说很诡异,实在让人笑不出来。明明长相和身高都没变,看起来却像另一个人。虽然用说的你可能很难相信。」 「……不,我相信。因为我亲眼见过。」 那位怪人由「葛木叶子」变成「玄叶翔」的景象在脑中浮现。我用力点头,学长也在一旁默默点头同意。唐纸先生说: 「你们这么快就理解,真是帮了大忙。从你们的话听来,雷纳尔的技术比我认识的时候更厉害了。他这些年应该一直在磨练技术吧。既然如此——」 「就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也不奇怪……?」 「或者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故意装成年长的样子。毕竟他的个头娇小,说不定当时真是十二三岁的小孩?」 「……确实有可能。连环诈骗犯弗雷德里克·布尔丹虽装成十五岁的孤儿,但实际上已是三十一岁。另外,曾作为大学田径选手扬名的优秀跑者詹姆斯·博格,据说也谎报了年龄,比实际年龄小了十二岁。若是拥有天生才华与专业技能的『狐』,要自由自在地改变外表年龄应该不是难事。」 「真令人羡慕。要是正经站上舞台的话,早该出人头地了吧。」 听了学长附带小知识的评论,唐纸先生无奈地耸耸肩,傻眼地咬着香烟。如果只是看起来童颜或老成也就算了,要自由自在地改变外表年龄,老实说令人难以置信,但既然专业的魔术师和博学的妖怪学者都轻易接受了,应该就是有可能的事吧?——我勉强说服自己接受后,学长饶富兴味地双手抱胸,静静地自言自语: 「无视伦理,追求技巧,擅长演戏与快速换装,来历不明的天才魔术师吗……这么一来,『狐』应该就是雷纳尔·尾坂部了。对明人真不好意思。」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杵松桑的名字?」 「刚才我说过,雷纳尔是『狐』的概率是五成对吧?其实还有另一个人是『狐』的候补。他也是八年前消失踪迹的艺人,名叫狢屋金长。我光是追查雷纳尔就分身乏术,所以请明人去调查他。」 「哦,杵松桑去外地调查的事就是这个吧?狢屋也是魔术师吗?」 「他是喜剧演员。听说他异常擅长模仿各种声线,所以我才猜想他可能是『狐』,但看来是我猜错了。害明人白跑一趟。」 「那学长你事后得向杵松桑道歉才行。话说,既然知道名字,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收到明人说查到狢屋名字的邮件,是在魔术表演的途中,所以没机会告诉你。」 ——学长斜眼看向我。原来如此,我理解了。唐纸先生转过头,吐出一口烟,感慨地摸着行动不便的那条腿说: 「哦,狢屋金长啊。这名字真令人怀念。」 「您认识他吗?」 「我只记得一点点。不过,大家对他的评价是『模仿声线很厉害,但表演和口才都一塌糊涂』。除了模仿别人的声音,他其它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用尖锐声音打破酒杯那种把戏了。狢屋不擅长变装。而且他在十年前左右就已经是中年大叔了,应该不是两位说的『狐』。」 「原来狢屋是中年男性啊。谢谢您提供宝贵的证词。」 ——学长恭敬地低头道谢。他难得整理头发,所以从耳朵到下巴的线条看得一清二楚。既然线条这么漂亮,平时也露出来不就好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重新对这个人感到尊敬。 原本以为不可能追查到「狐」的真面目,没想到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线索,真不愧是绝对城学长。唐纸先生的证词几乎确定了那个欺诈师的真面目,接下来只要把被夺走的资料追讨回来—— 「咦?请等一下。结果他到底是怎么拿走《真怪秘录笔记》,然后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的?就算是魔术师,也不可能在第一次来的地方突然消失吧?唐纸先生,您怎么看?」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基本上不可能。如果只是要藏起小东西,那还有可能,但要让一个人消失,绝对需要相应的机关或准备。」 唐纸先生点头回答我的问题。我想也是。我接着看向旁边,想寻求绝对城学长的同意,但学长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平静地开口: 「那应该就是他所说的『妖狐的力量』吧。我想,雷纳尔应该是在从魔术界消失前后,得到了那种力量。」 「也就是说,『妖狐的力量』指的是从密室消失的魔术技巧?」 「应该不只如此。从『狐』当时的语气来看,消失魔术应该只是这一能力应用的其中一例,只是冰山一角。我想,他应该拥有更强大、更深入的东西——他所掌握的整个技术体系,才是真正的『妖狐的力量』。雷纳尔应该是在探寻能应用在魔术上的古今技术时,找到了那股力量。但即便如此,他仍不满足,至今仍在不断搜集迷惑人的技术……只为了不断提升自己的技艺。」 「咦?『狐』的目的其实是这个?我还以为他主要的目的是用魔术戏弄其他欺诈师,抢他们的钱呢。」 「正好相反。『狐』的目的在于磨练技术,欺诈恐怕只是手段。以赚取生活费来说,他赚得太多了,所以应该是想炫耀自己的技术吧?从现有情报来思考,我只能想到这个答案。这么一来,就能明白他从资料室抢走笔记的理由了。」 「什么意思,绝对城先生?」 「《真怪秘录》是网罗妖怪与怪异现象真面目的、未能正式出版的巨着。而他抢走的,是作为《真怪秘录》编纂底稿的一部分笔记。其内容主要是用科学方式解释过去被归咎于狐狸作祟的现象本质,详细记载了妖狐变化与妖狐幻术究竟是什么。对于自称『狐』,持续磨练技术的魔术师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东西吧。」 「话虽如此,我可不打算放过他。」——绝对城学长的言外之意强烈透露出这个想法。唐纸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发出「唔」的犹豫声。 「听起来很合理……但我还是无法接受。」 「您的意思是?」 「因为,就算『狐』再怎么磨练技术,终究只是个欺诈师吧?没有机会发表技术,也不会受到认同,这样还能持续好几年的热情与毅力吗?真的有这种人吗?」 「有。」 绝对城学长立刻回答。这位身穿燕尾服的妖怪学者盯着一脸怀疑的老魔术师,点头确认。学长没有说出理由,但我直觉理解了。 有。因为虽然道路不同,但他自己也是那种人。 学长想说的一定是这件事。唐纸先生似乎也理解了,倒抽一口气,沉默不语。在我和唐纸先生的视线前方,学长稍微抬起头——大概是在想「狐」的事吧——继续说: 「『狐』恐怕有着自己的信念与自负。但是,我们妖怪学者也一样。我一定会亲手夺回笔记,顺便揭露他所谓『妖狐的力量』的真相。」 「哦,说得真肯定。」 「哦哦,学长真有干劲!不过具体来说要怎么做?就算知道对方的身份,没有线索的话也没办法继续追查吧?」 我突然变得悲观起来,唐纸先生对我微笑: 「好了好了,别想得那么负面,小姐。」 他捻灭香烟,用手杖轻敲肩膀,无奈地摇头。 「关于那家伙,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全说完了,不过现在又想到一件事。在雷纳尔销声匿迹之前,他常去某个魔术酒吧。」 「魔术酒吧?」 「对,就是表演魔术的西式酒吧。雷纳尔是那里的专属魔术师,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什么线索。店名和地址我都不记得了,不过内人应该有把那间店寄来的贺年卡之类的收起来。之后我再告诉你们。」 「这——非常感谢您。帮了大忙。」 绝对城学长一反常态,诚挚地低头道谢。我慢了一拍也跟着道谢,然后微微歪头。 因为唐纸先生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刚才明明时而冷淡、时而不悦、时而无奈,完全没露出正面表情,现在是怎么了?我一问原因,老魔术师浅浅苦笑,摸了摸灰色长发。 「那是因为我总算知道了雷纳尔现在在做什么吧。我原本应该很受不了他的。」 「意思是现在不觉得受不了了吗?」 「嗯,真是奇妙啊。一想到那个家伙现在还在钻研骗人的技巧,不知怎的就开心起来了。是同情同行呢,还是老朽这枯竭之人特有的憧憬呢……啊,失敬了。不该在被骗的人面前这么说的。惹你生气了吗?」 「不,没这回事。狐狸本来就会骗人。」 回答得很干脆的是绝对城学长。大概觉得这回答很有趣,唐纸先生笑得更开心了。学长正想抱起双臂,又停了下来,继续说下去。他应该是习惯性地想把手伸进羽织袖子,又想起自己穿的是燕尾服吧。 「狐、貉与山犬(日本狼)等犬科动物,在这个国家自古以来就被认为会骗人。它们的骗术有共通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尤其是和狐并列『会骗人的动物』的狸猫(貉),有很多值得探讨的地方,不过现在就先不提了。总之,既然对方自称『狐』,也确实有超凡的技术,被他骗也算长了见识,我不会生气。」 「哦哦,真是了不起。不过,你也不打算就此认栽,想再跟他较量一番对吧?」 「当然。回顾传说故事,欺骗人类的妖狐大多最后都会被捉住,遭到驱除。借用民间故事中常见的说法,这是我和他——妖怪学者与魔术师的『斗法』。」 「原来如此,斗法啊。不过,说到骗人,魔术师可是专家哦。我觉得比起妖怪学者,魔术师更占优势。」 ——唐纸先生把玩着手杖,以测试眼前青年的口吻说道。绝对城学长立刻反驳: 「是这样吗?如果魔术师擅长骗人,妖怪学者就拥有看穿骗术的眼光。我认为这会是一场精彩的对决,但如果您认为我会输——这样吧,我就揭露一个今晚您表演的魔术手法。」 「……什么?」 「唐纸喜平先生。今晚,您一边抛接这位小姐的签名球,一边把它变到了我们桌子旁。如果我能够拆穿那个手法,您愿意稍微认同我吗?」 ——绝对城学长带着些许戏谑的口吻如此提议。听到这话,我发出「咦」的一声,看向学长。 签名后抛出去的球不知何时回到我脚边的那个魔术,是今天表演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我完全看不出来机关在哪里,现在回想起来也想不通,但学长看穿了吗? 我满怀期待地等待学长的下一句话,唐纸先生则饶有兴味地点点头,翘起二郎腿。他将左腿放在行动不便的右腿上,挑衅地问道: 「那个是我引以为傲的魔术之一。如果你能看穿其原理,就说说看吧。啊,我先声明,地板和舞台上没有机关哦。那个魔术的卖点就是不管在哪里都能表演。」 「我知道。那个表演不需要复杂的机关——首先,您在开始抛接之前,将事先藏好的球和签名球掉包,让签名球悄悄落在自己脚边。这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吧?」 「嗯,这点程度是没问题。然后呢?」 「之后就很简单了。您趁抛接球吸引观众注意力的时候,把签名球踢到我们这张桌子这边。就是这样。」 「哦哦……呃,什么?」 我忍不住又看了自信满满如此断言的学长一眼。把掉到脚边的球踢过来?怎么可能。唐纸先生站在舞台上,要是把球踢过来,不就全被看光了吗! 但我正想如此反驳时,唐纸先生深深倒抽一口气。在「啊」的一声响起的同时,老魔术师睁大眼睛,发出沙哑的声音。 「……正确答案。」 「我就说吧——咦?刚、刚才那是正确答案吗?」 「就是这样,『幽灵』。」 「不不不,学长,就算你说『就是这样』!但那难道不会被看到吗!要是把球踢过来,我应该会发觉才对啊?」 「冷静点。『谁都没发觉的大猩猩』。」 「诶,什么……?」 学长突然说出莫名其妙的话。在我问「怎么提到大猩猩了?」之前,学长就开始解释: 「这是神经科学家西蒙斯和查布里斯设计并实施的心理学实验名称。受试者被要求准确统计篮球比赛中的传球次数,结果他们过于专注于追踪球,以至于即便有穿着大猩猩服装的人大摇大摆地穿过球场后方,也完全没注意到。」 「……真的吗?」 「怀疑的话,回去后我再让你看论文和视频。人类的大脑无法同时处理多项任务。一旦专注于某件事,就会疏忽其他事情。尤其是注视对象的动作是曲线运动的时候。直线运动可以预测移动方向,但曲线运动只能一直追着看。」 「呃,那个……也就是说,唐纸先生用抛接球吸引注意力,趁机把签名球踢过来?是这样吗?」 「正解。也就是所谓的『misdirection(误导)』,一种骗术。」 ——唐纸先生耸耸肩,无奈地笑着,仿佛在说「认输认输」。虽然难以置信,但既然本人这么说,也没有理由怀疑…… 「呃,等一下!果然很奇怪。」 「哦?哪里奇怪?」 「唐纸先生,您的右腿不是有毛病吗?没有手杖就举步维艰,怎么可能用双手抛接球的同时把签名球踢过来?」 「没错,这就是第二个『misdirection(误导)』。唐纸喜平先生,您的右腿其实并没有毛病。」 「果然连这都被看穿了吗?没错,就像这样。」 「咦——!」 看到唐纸先生不用手杖就站起来,我惊讶地大叫。太狡猾了吧!可能是觉得我的表情很有趣,唐纸先生微笑着轻轻伸展身体,接着用右脚尖踢起手杖并抓住,低头看向学长。 「就当作参考,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的腿没有毛病吧。」 「您的演技很完美。只不过,您从登场时就一直强调腿脚不便。虽然那应该是为了让观众留下您无法使用右腿的印象,但看到那个,我就察觉到那是伏笔了。因为那是很常见的形式。」 「常见……?什么意思?」 「在与『妖狐』、『妖狸』有关的故事中,强调自己受伤或年老等弱点的对手,肯定是妖怪化身的。这是为了博取同情、欺骗对方的模式。」 「这就是妖怪学特有的视点吗?」 「正是。说起来,怀疑现场的一切状况,是被妖狐或妖狸欺骗时的破局方法——民间故事总是强调这个。此外,在这类妖怪的幻术下,本体所在之处肯定什么都没有,弱点则在其他部分。」 「哦,是这样吗?」 「是的。具体而言,德岛一带的传说中,有只妖狸会以拿着女人头颅的高大男子这种恐怖模样现身,但要赶走它,不是攻击高大男子,而是攻击手上的头颅。类似的例子还有,夜晚在山中纺纱的老婆婆,本体不是老婆婆,而是她纺的纱……换言之,不要被明显的主体蒙蔽,只要冷静观察,自然就能看清真相。」 绝对城学长挺直背脊坐着,滔滔不绝地说明。拿着手杖的唐纸先生不发一语地听着,但看得出他很佩服。学长轻轻点头,仿佛在说「感谢聆听」,接着又说: 「妖狸的神乐——狸囃子,是种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怪异音乐。据说想找出源头而靠近时,又会从其它地方传来。类似的例子还有妖狸会在半夜发出怪声呼唤人,您知道有什么方法能战胜妖狸、教训它们吗?」 「哎呀,我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学长,是用什么秘密咒语或祈祷吗?」 「方法更简单。只需保持冷静,不断回应它的呼唤。如此一来,狸猫迟早会不耐烦,露出尾巴败下阵来。被妖怪戏弄时,切莫慌张喧闹,要沉住气,认真且有耐心地应对——古人就是这样说的。实际上,我正用这种方法慢慢接近『狐』。如果对方使出『妖狐的力量』,那我就用妖怪学的知识和策略来应对。我绝不会在与他的智谋较量中落败。」 「哈哈,原来如此!绝对城先生,你很有一套嘛。」 听完学长的主张,唐纸先生拍手称赞,学长则深深鞠躬回应。我斜眼看着那让人感受到学长教养良好的夸张鞠躬,事到如今才开始害怕起来。 虽然我被唐纸先生的把戏骗了,但我应该有目击到这位老魔术师踢球的瞬间才对。唐纸先生穿着上下都是紫色的服装,打扮得相当显眼,而且一直站在舞台上。可是我却完全不记得有看过他踢球,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将这份不安说出口后,唐纸先生便露出得意的笑容,坐到圆椅上。 「人类的大脑就是会这样。」 「可是,完全不记得也太奇怪了吧?」 「一点都不奇怪。人类只会关注视野中的局部信息,并自动补全未观察到的部分,事后还会篡改自己的记忆。我们魔术师就是利用这点来欺骗观众。」 「什么意思?」 「有很多种方法。例如用手遮住时,迅速将长柄汤匙换成匙柄弯曲的汤匙,观众就会误以为是我将同一把汤匙的柄变弯的。或是丢下三枚硬币后,只发出第四枚硬币掉落的声音,观众就会以为第四枚硬币消失而感到困惑。毕竟他们会脑补自己有看见第四枚硬币掉落。大脑会捏造记忆——只要气氛炒热到一定程度,就算说黑桃10却拿出梅花10,大家也会相信。」 「咦?那些全都是今天表演的魔术……!原来这么单纯吗?」 「就是因为单纯才有效。例如这里有两张扑克牌,红心A和黑桃A。接下来的表演要用到红心,但必须让观众选牌。你觉得该怎么做?」 「呃……对观众施催眠术,让他选到红心吗?」 「不对,『幽灵』。如果观众选到红心就说『就用这张吧』,选到黑桃就说『你选了这张,所以用剩下的』。对吧?」 「不愧是绝对城先生,又答对了。」 「原——原来如此……!」 我惊讶到有点害怕。能接连看穿的学长是很厉害,但魔术师更可怕。我现在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他骗了?唐纸先生看着又惊讶又佩服的我,开心地微笑。 「看你这么惊讶,我也不枉费一番苦心了。魔术最重要的便是观众的反应。」 「反应……吗?」 「没错。只要有人惊讶,其他观众听到或看到,就会下意识理解『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可以惊讶没关系』,产生共鸣,乖乖被骗。就这层意义来说,像小姐你这样的观众最棒了……不过,太容易上当也不太好。绝对城先生要好好看着她哦。」 「嗯。」 「好、好的,我会注意……呃,我并不是随时都跟学长在一起。」 「是吗?我还以为——算了。还有绝对城先生,祝你和那家伙斗法顺利。这是饯别礼。」 老魔术师微笑说道,手上握着一朵蓝色的人造花。 咦,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唐纸先生对惊讶的我回以微笑,将花递给学长。学长起身接过,插在燕尾服胸口,行了一礼。 所以说,这种动作做起来有模有样的,真是狡猾。学长带着在内心抱怨的我,说「抱歉打扰这么久」,正要离开休息室,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最后再问一个问题。您总是称呼雷纳尔·尾坂部为『那家伙』……那他究竟是男性还是女性?」 「这个啊,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魔术师的谜团越多越好——这是那家伙的说法。」 老魔术师怀念地抬起头,感慨地说。连亲近的工作伙伴都不知道性别,有这种事吗?我和学长不禁面面相觑,老魔术师又补上一句「你们知道的话麻烦告诉我」,笑了。 ──────────────────────── 四章 尾行狼 「尾行狼」的传说在全国的山区广为流传。指的是在山野走夜路时,会跟在身后或采取类似行为的狼。据说有的狼会保护人,有的则会等待人摔倒后袭击。此外,还流传着如果不摔倒就守护,一旦摔倒就会袭击;不迎战而请求饶命的话就会被保护;多次跃过行走的人头顶,行人因害怕而摔倒后就会扑上去咬等说法。据说它们也讨厌烟草与火绳的气味。 *** 绝对城学长收到唐纸喜平先生寄来的信,是在海滨度假宾馆观看魔术表演的下一周。 精致的信笺上,先是得体的时令问候,接着提及前几日过得非常愉快,最后以遒劲的笔迹写下了雷纳尔·尾坂部最后登台表演的店名和地址。看到这个,绝对城学长恭敬地寄出感谢信后,便和杵松学长以及我一同前往现场。 唐纸先生告诉我们的那家店——魔术酒吧「Prestige」,位于萧条的商业街一角,是一家以能观赏专业魔术表演为卖点的西式酒吧。更准确地说,它曾是酒吧,如今已被废弃。 据绝对城学长调查,这家店倒闭是在七年前。据说是因为专属魔术师雷纳尔离开了……或者说,是从魔术界销声匿迹,导致客源流失,再加上这条商业街本身也在衰退,最终关门大吉。 建筑是整体砖造结构,厚重的门是橡木材质的。外观是英伦风格,相当雅致,但也正因如此,外墙上胡乱张贴的非法海报和喷漆涂鸦才显得格外刺眼。据杵松学长说,「Prestige」是名声、威望,同时也意味着魔术和幻想的词汇。作为魔术表演酒吧的名字确实很贴切,但如今的这家店丝毫看不出还残留着什么名声或威望。 内部装潢同样走英伦风,一进门便赫然可见排着高脚凳的木制吧台,里面还有置物架和一扇通往后台的小门。意外宽敞的大厅内摆放着约二十张圆桌,墙上挂着一幅描绘魔术舞台的大型油画。占据大厅约三成面积的,是比地板高出一阶的舞台。从舞台侧翼的幕布阴影中,隐约可见照明和音响器材。 无论是什么地方,只要是曾有人气如今却空无一人的场所,都难免令人感到寂寥。在午后阳光斜照、布满蛛网尘埃的店内,我再次感受到自结识绝对城学长以来多次体会的那种感慨,于是向学长问道: 「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我们这样擅自进来真的好吗?」 绝对城学长轻描淡写地反问道:「光从外面看能看出什么?」 ——他依旧是一身黑色羽织配衬衫的惯常打扮,但手上戴着白手套,握着多功能刀和弯曲的铁丝。边将刚才用来撬开店门锁的工具收回羽织里,这位刚完成非法入侵的妖怪学者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我原本也打算申请合法进入啊。但连管理者都联系不上,实在没办法。」 「是说不知道主人是谁吗?」 「差不多。这家店倒闭后几经转手,现在的主人似乎是家海外企业,但找不到联系方式。认真调查的话或许能确认,但我不想浪费这个时间。既然『狐』会使用非法手段,我们这边采取稍微强硬点的措施也是理所当然。又不是来偷东西,不必良心不安。」 「我也不觉得是在做坏事啦,只是担心会不会被发现……」 「我觉得你不用那么担心啦。」说话的是杵松学长。「这里虽然通电,但没有安装电子安保系统。周围也基本都是倒闭的店铺……」 杵松学长穿着T恤外搭薄款半袖夹克,下身是七分长的米色裤子。一身夏装的他,对着说了「是吗」的我点头回应,然后走近了舞台。 「舞台虽小但很结实呢。挑高的天花板很高,显得气派,不仅有聚光灯,连天幕灯和脚灯都有呢。」 「真是很有前戏剧部成员风格的点评呢。」 我一边随声附和着这轻松的感想,一边下定了决心——嗯,没错,我也想抓住「狐」,正因如此才跟着绝对城学长来到这里。事到如今再畏缩也没有意义。 「那么,开始吧?」 「总算有干劲了?那好,『幽灵』和明人负责搜索这片区域。我去后台看看。」 「了解!……呃,具体要找什么啊?」 「当然是『狐』——雷纳尔·尾坂部的线索。寻找关于他所谓『妖狐的力量』真面目的信息,或是有关他获得力量的地点与缘由的证据。」 说完,绝对城学长不等回答便消失在吧台深处的门后。哎呀那个,我问的是具体要找什么,怎么还是说得这么抽象……杵松学长用温和的声音对错失追问时机的我说: 「我觉得阿赖耶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来,这个给你。」 「劳保手套?啊,是为了不留指纹对吧?」 杵松学长一边戴上自己的手套一边笑道:「也有这个原因,不过主要还是为了避免弄脏手。」 我道谢后也戴上手套,开始了对「狐」——雷纳尔·尾坂部线索的搜寻。 虽说是在追捕一个欺骗骗子的天才骗子,听起来不错,但实际进行的工作却极其枯燥单调,也没有需要保持沉默的理由。如此一来心情自然放松,我们不约而同地聊了起来。 「说起来,前些天辛苦你了,杵松桑。」 「诶?什么事?」 「绝对城学长委托你去调查『狐』的嫌疑人——那个模仿声音很厉害的狢屋某某,对吧?」 「啊,是说狢屋金长吧。虽然扑了个空,但调查挺有意思的。我个人也有些收获。你那边怎么样?」 「绝对城学长没告诉你吗?我们去见了雷纳尔以前认识的老魔术师。」 「来龙去脉我是知道,但想知道汤之山同学感觉如何……是织口老师跟我说『偶尔让他们俩独处一下』,我才想着机灵点的。」 「杵松桑,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话说回来,真是什么都没找到呢。」 「是啊——」 我们就这样轻松地聊着天,沿着墙壁检查地板和舞台周围大约二十分钟。我渐渐开始感到不安。 线索什么的,几乎什么也没留下。这里曾经的经营者在关店时似乎尽可能带走了文件和设备。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要是有当初在演魔术师的名单就最好了,但写着字的东西,只有墙上贴着的啤酒海报,以及吧台内侧掉落的一份菜单而已。 「这个……能找到什么吗?……该不会是白跑一趟吧?」 「不,并非如此。」 「不是吗——诶?」 突如其来的男中音让我回头,只见绝对城学长正站在墙上挂着的油画前。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听到这笃定的宣言,站在舞台上的杵松学长也转过身来。 「阿赖耶,在后台发现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特别的收获。」 「诶——」 「听我把话说完。我跟『幽灵』你说过吧?按民间传说,被狸猫戏弄时,只需沉住气,稳扎稳打地应对即可。只要有耐心地挑战,道路自会敞开。」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文件、日记、节目单、联络网、通讯录,什么都没留下对吧?是吧,杵松桑?」 「是啊。后台也没有记录类的东西吧?」 「嗯。但是,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会留下。比如直接喷在外墙上的涂鸦、牢牢粘在墙上的海报……与建筑物融为一体的东西难以清除,会一直留在原处。」 绝对城学长边说边把手搭在墙上的画框上,轻轻向下拉。 传来轻微的「噗」的断裂声。大概是年久老化了吧,挂画的绳子轻易就断了,学长将画框放到了地板上。画框背后露出的,是未褪色的砖墙——以及一张曾经可能是白色的、如今泛黄的符纸。 尺寸大约是横十五厘米,纵三十厘米。已经完全与墙壁融为一体,砖块的凹凸纹路清晰可见。上半部分有三行模模糊糊像是汉字的东西,下半部分则画着一只简化的动物图案。像狗,但尾巴很大。我刚想问「那是」,杵松学长却比我快一步开口了: 「是符纸吧。而且设计相当罕见。画的是……狐狸?」 「没错,明人。这是曾在这家店的某人——恐怕就是那位冠以狐之名的专属魔术师贴上去的吧。因为贴在内墙上融为一体了,所以无法带走。」 绝对城学长的声音在阴森的店内回荡,那张严肃面孔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这位与英伦风格酒吧格格不入的妖怪学者,用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墙上的符纸,仿佛在说服自己般低语道: 「终于抓住狐狸的尾巴了。」 *** 然后,在绝对城学长「抓住狐狸尾巴」的那个周末。我背着背包走在山路上,背包上的铃铛叮当作响。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也一并同行。 我穿着T恤配薄款牛仔外套以及七分裤,杵松学长则是薄款连帽衫配牛仔裤,都是便于活动的装束,各自背着小型背包。而空着手的绝对城学长则是一如既往的打扮:黑色羽织、衬衫、西裤,外加皮鞋。这模样简直像是在藐视山林,但我很清楚他其实比我更熟悉山路,所以什么也没说。 原以为七月份白天登山会相当炎热,他大概会脱掉羽织,但这预料落空了。道路坡度平缓,茂密的树木遮挡了阳光,而且山路沿着溪谷延伸,气温和湿度都令人舒适,甚至有些凉爽。这大概要归功于右边头顶覆盖的森林和左边深谷的地形吧。受清凉空气和水声的吸引,我俯瞰山谷,只见夹在岩石间的溪流如白线般流淌着。 另外,一直叮当作响的是我背包上挂的驱熊铃。据说熊只会在更深的深山里出没,但绝对城学长坚持认为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还是让我挂上了。 我们现在攀登的这座山,旧称「孤高山」,并非特别险峻高大,但交通也不便,是座不起眼的野山。据说往返山顶只需大半天,但当天来回时间上还是有点勉强,所以计划今晚在山脚下的民宿过夜。 换洗衣物等已放在绝对城学长的车里,行李只有最低限度的登山装备、应急食品和水,再加一点个人物品。幸好有温柔的杵松学长在,不用我一个人背个傻大个的背包。认识绝对城学长后也爬过几次山,这次是最轻松的一次。手机信号也不错。我一边回想着以前爬过的山和在那里发生的事件,一边悠闲地开口道: 「这山路还算好走。对了,绝对城学长,目的地还在前面吗?那个叫什么来着,寺院?」 「外道院。孤高山外道院。」 绝对城学长仿佛在说「给我好好记住」似的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张便笺纸递给我看。 铅笔绘制的,是三行像是汉字的文字和一只尾巴很大的、像狗的动物。这是学长前几天在废弃魔术酒吧找到的符纸的精确素描,空白处还记录了符纸的尺寸、纸质、注意点等。无论是能若无其事地入侵那家店的技术,还是这素描,他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 「关于这个……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但拍张照片不行吗?」 「那种光线下拍不出磨损的部分。」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你居然能知道这张符纸出自这座山,真厉害啊。」 「很简单。毕竟上面写着地名。」 绝对城学长说着,指了指便笺上半部分蜿蜒的纹样。走在旁边的我从左侧探头看去,皱起了眉头。就算你说写着…… 「这弯弯曲曲的,真的是汉字吗?我看不懂啊。」 「是经过艺术化处理的篆书,内容是『孤高山外道院御狐玺』。『玺』有神谕或神器宝玉之意。虽是神道系统的术语,但在我国本土信仰中,神佛混合是常有的事,所以理解为『狐神所赐示』之意即可。不过更值得关注的是前两行——『孤高山』、『外道院』。我国的宗教设施通常以实际存在的山名冠名,对吧?」 「啊,就像高野山金刚峰寺或者比睿山延历寺那样的?」 ——插话的是走在绝对城学长右侧的杵松学长。他卷起了连帽衫的袖子,露出了线条紧实的前臂。对于这位意外有着运动体格的朋友的提问,绝对城学长点了点头,补充道: 「既然如此,这座『孤高山』实际存在的可能性就很高。这样想着去查了一下,果然如此。虽然现在名字改了,但直到大正时代为止,这一带都被称为『孤高山』。而且这附近似乎还保留着许多与狐狸相关的传说和风俗习惯。」 「诶——这样啊。」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从魔术酒吧回来后,绝对城学长就进入了调查模式,但除了说了句「要进山」,就没怎么好好说话。在来这里的车上,我也一直在给开车的杵松学长讲前几天拜访唐纸先生的事。所以,我们之所以来到这座山的缘由,我和杵松学长都不太清楚。 会这样奉陪的我们也真是老好人,不过既然有发现,还是想知道详情。当我们从左右投去「请详细说说」的目光时,绝对城学长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杵松学长,然后垂下视线落在手中的素描上,开口道: 「这座孤高山,曾流传着一种名为『狐供养』的款待狐狸的仪式。是先前表演『狐落』时演示过的那类款待仪式之一。狐狸是遍布各处栖息、且被广泛视为怪异之物的动物,所以这本身并不稀奇,也不值得特别说明。」 「是呢,毕竟狐狸在民间被认为是会迷惑人的动物嘛……」 我一边走着一边随声附和,目光投向道路右侧的森林。想着会不会有狐狸,但果然不出所料,别说狐狸了,连个活物都没看见。 「那个欺诈师『狐』暂且不论,动物狐狸很可爱啊。难得来趟山,要是能见到就好了。」 「可爱?狐狸?」 「可爱啊。不仅日本赤狐,北极那种纯白的狐狸不是超级可爱吗?」 「你爱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北极狐可是贪婪的物种。它们会挖开坟墓吃尸体,还会同类相食。据说探险家白令曾亲眼目睹北极狐活生生吃掉无法动弹的病人。」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种话啊?」 我愕然地瞪了他一眼,绝对城学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杵松学长忍俊不禁,斜眼看向绝对城学长问道: 「那么,还有其他什么记录吗?不止『狐供养』吧?」 「据说孤高山一带曾居住着某个群体,他们被传言能操纵狐狸、驱使狐狸,甚至本身就是狐狸。」 「『本身就是狐狸』?那岂不是……?」 「嗯。我也想到了这与那个自称『真正的妖狐』的家伙相吻合。据说孤高山的『狐使』们将狐狸神圣化,在孤高山山中的寺院——外道院,供奉着狐狸。这是一种特殊的本土信仰,既非佛教也非神道,但其设施似乎被权宜地称为寺院。」 「地区限定的原创宗教啊。和之前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讲』很像呢。」 我不禁回想起火山岛上、崇拜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宗教。但绝对城学长对此并不赞同,微微皱了下眉: 「稍有不同。『ダイダラボ(Daidarabo)讲』是以信仰为主旨的宗教,而外道院的这个,则更功利、更秘不外传——似乎是以传授『戏弄』技巧为目的的某种技术者集团。以上是就我的感觉而言,毕竟能找到的资料太少,也不能断言。」 「资料少?四十四号资料室没有相关记录之类的吗?」 「有的话就帮大忙了。井上圆了及其门徒虽然为科学解释狐狸引起的怪异现象尽心尽力,但对与狐狸相关的信仰似乎不太感兴趣。我刚才说的内容,是我这几天查到的。」 「辛苦了,阿赖耶。那么,根据你的调查,前面就是外道院了?」 「没有找到标明山中确切位置的记述,但通过网上的航拍照片确认了,沿着这条山路上去的前方有类似建筑物的影子。那很可能就是外道院。」 「那寺院现在没人了吗?」 「没人。似乎是在明治废佛毁释和国家神道令下不得不废院了。」 「又是那个套路啊。那么,明治时期废绝的设施的符纸,会出现在七年前倒闭的酒吧里的原因,果然还是……?」 对于杵松学长的提问,绝对城学长立刻答道: 「当然,是雷纳尔·尾坂部——『狐』吧……」 他似乎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瞥了一眼手中的素描,然后望向前方的道路。 「我听说他在当魔术师时,就热衷于研究古代的诈术和魔术,因此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传授所谓『妖狐的力量』的古刹也不足为奇。而且,如果他在外道院获得了某种力量,那么把在那里找到的符纸带回去贴上也说得通。」 绝对城学长用低沉的声音,语气始终冷静而平淡地讲述着。虽然不清楚那个「某种力量」具体是什么,让人有些在意,但学长应该比我更想知道千百倍吧。正这么想着,一直静静聆听的杵松学长忽然指着符纸的素描说: 「这么说,这画果然还是狐狸?挺稀奇的。」 「我同意。如果是狼的话,类似的例子倒有不少。」 「狼?啊,对了。我记得,狼是和山岳信仰配套的来着?」 ——伴随着自言自语,我想起了之前事件中获得的知识。在日本已经灭绝的狼,曾经作为山神被广泛崇拜。对吧?我歪着头,绝对城学长微微颔首: 「日本狼是传统的山神。崇拜它们的历史久远,据说在713年时就已被尊为『大口真神』——即大口之神。在以关东为中心的众多山中神社受到祭祀,描绘狼的护符也很多,但狐狸倒是头一次见。是相当特异的案例。」 「是这样吗?不过,稻荷神社的狐狸也是神使吧?」 绝对城学长一边踩着山路,一边有力地说道: 「稻荷神社的狐狸终究只是神的使者而非神本身。将狐狸本身——而且还是被视作迷惑人的妖狐——奉为神明来祭祀的事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即使与『狐』无关,也想实地调查一下。是个好机会。」 态度虽然依旧沉着,但除了「必须追踪并抓住『狐』」的念头之外,作为妖怪学者纯粹的好奇心也表露无遗。我不由得和杵松学长相视一笑。明明是在追捕可恨的对手,那口吻却简直像是在感激对方。 「不过,『外道院』这名字也很可疑呢。『外道』不是什么好意思吧?」 「确实呢。原本是佛教用语吧?」 「是指不接受佛陀教诲的人。后来多被用作骂人的词,但有说法认为这个词原本是指附身于人的动物妖怪。」 「这样吗?附身的动物妖怪是指……」 「简单说就是妖狐、犬神之类的东西。既然如此,供奉妖狐的设施名为外道院也不奇怪。断言是蔑称还为时过早。」 「啊——哈。」 「明白了。」 我和杵松学长点头表示「学到了」。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一边进行着漫无目的的闲聊一边前进。主要是杵松学长或我在说话,绝对城学长则扮演着偶尔插句简短评论、或不时展示下渊博知识的角色。 就这样沿着溪谷边的路走了一段,绝对城学长说了句「大概是这边」,于是我们转向一条伸向森林深处的狭窄小路。走了约十五分钟,登上被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照耀的坡道时,一座摇摇欲坠的楼门突然出现在眼前。 形状如同在「门」字上加了个茅草屋顶,高度约四米。门顶覆盖着苔藓,多处因腐烂而开了洞,右边的柱子折断导致整个门倾斜。虽然破败不堪,但正因如此才显得很有压迫感,让我们瞬间屏住了呼吸——凝视着坐镇在楼门后面的木造建筑。 「那就是外道院……?」 「应该是了。」 ——绝对城学长回答了我脱口而出的疑问。 视线前方,是一座横向展开的单层古寺。等间隔的粗大柱子支撑着悬山顶式的屋顶,屋顶用树皮铺就,四周都有檐廊向外突出——或者说,曾经突出过。大概是经年劣化所致,檐廊多处缺损,屋顶和走廊也是如此。不过,建筑物本体结构基本完好,特别是正面中央设置的小门几乎完整保留了下来。 规模作为寺院来说偏小,大概只有一栋小型独户住宅那么大。但这座黑褐色的古刹静静伫立在森林中的景象,足以令人心生敬畏,我们无言地凝望了好一会儿。 *** 「幸好文箱留了下来。虽然全部解读完需要时间……」 在外道院正门进去后紧挨着的木板间。结束探索的绝对城学长轻轻耸了耸肩,俯视着眼前放置的木箱。行李箱大小的木箱盖子上画着与符纸上相同的狐狸图案,箱子里塞满了经文和像是日记的和纸束。保存状态似乎还不错,书写的文字勉强可读。 「有收获真是太好了……嘛,虽然我是看不太懂啦。」 「那是因为你学习不足。」 绝对城学长一边蹲下身翻看箱中物品,一边斜眼瞪了过来。是是是,您说得对——我挤出尴尬的苦笑,为了避开学长的视线,环顾起外道院内部。 这座理应被遗弃近百年的外道院,其内侧的保存状况却比外侧更完好。据杵松学长说,这得益于结构坚固,野生动物无法闯入,以及周围的森林为其遮挡了风雨。杵松学长说要查看建筑四周,去了外面。听着墙外传来的脚步声,我向绝对城学长搭话道: 「有件事很在意……这里,姑且算是寺院吧?」 「准确来说不是一般佛教系统的寺院,但确实是类似的设施。——啊,我懂你的问题,是想问『为什么没有神坛』对吧?」 「对。」 我朝着蹲着的黑色背影,用力点了点头。 和绝对城学长一起查看了所有的房间,别说神坛了,连神像都没有。顺便一提,神龛也没有。虽然没有危险的野生动物窜出来是万幸,但该有的东西不见踪影,这也同样令人毛骨悚然。 「这里真的是外道院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吧。」 回答我问题的,是从玄关走进来的杵松学长。他拿着一块长约一米半的细长木板,大概是在外面找到的。虽然沾着泥土,但仔细看能发现上面有着磨损的字迹。 「那是什么?」 「我觉得是这里的门牌。埋在玄关旁边的树叶和泥土里了,但写的内容很有趣哦。阿赖耶,你读读看。」 「孤高山外道院讲堂……?什么?『讲堂』?」 杵松学长递过招牌,绝对城学长见状倒吸一口凉气,大为惊讶。诶?这内容至于那么吃惊吗? 「『讲堂』是什么?像是集会场所那种?」 「是寺院设施名称之一,是进行讲学的学习场所……所以这里存有大量文献也就不奇怪了,但重要的是,讲堂并非供奉本尊的本堂。也就是说,这里是外道院的别院。」 「啊,原来如此!那样的话没有神坛也能理解了……那么,关键的本堂在哪里呢?」 「大概在山里的某个地方吧。过去被称为孤高山的区域并不算太广,应该就在这附近……」 ——绝对城学长抱着胳膊,低声嘟囔着,面露难色。前刘海下的目光在杵松学长手中的门牌和地板上的文箱之间来回扫视。看来他既在意文献,又想找到本堂,大概是在权衡该优先哪边吧。于是,我举起了手: 「我去找本堂吧。」 「什么?」 「学长想读文献对吧?量多不好全带走,而且也想在天黑前看完吧?那就由我去找本堂好了。反正我也看不懂草书或汉文。」 「确实,那样做效率更高……但是,应该避免独自一人在山中徘徊。明人,能拜托你同行吗?」 「了解。那我陪汤之山同学去吧,毕竟我也不太擅长古文……汤之山同学你觉得呢?」 接到朋友请求的杵松学长微笑着看向我,我也笑着回答「那当然好」。又不是要翻山越岭,一个人应该也没问题,但杵松学长能来真是让人安心又高兴。坦白说,可能比绝对城学长更可靠……不过,这话说出来对绝对城学长非常失礼,还是不说为妙。 「说起来,绝对城学长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要是有什么事就立刻联系。」 「我只是在这里读文献而已。能有什么事?」 「但按以往的经验,学长不是动不动就会被卷入麻烦吗?若是感觉到危险、务必逃跑哦?别因为『基于妖怪学很有趣』就傻乎乎地一头扎进去,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好了快去吧。」 于是,我把绝对城学长留在外道院的讲堂,和杵松学长一起出去了。 反正还要回来,没必要带行李,但考虑到有受伤的可能性,完全空手也不放心。商量之后决定由杵松学长背自己的背包,我的行李则留在原地。 「嗯,身体变轻了……!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到溪边那条路看看吧。喏,刚才拐弯的地方上游一点不是有座桥吗?」 「桥?嗯……有那种东西吗?」 「在树荫下很难看到啦。而且,既然有桥,就说明对岸肯定有什么东西。说不定就是本堂。」 走在我身边的杵松学长这么说道。原来如此,很合理。而且观察得真仔细。我感谢道「你能同行真是太好了」,随后我们穿过摇摇欲坠的楼门,走下坡道,回到了溪谷边的路上。朝着上游方向走去,果然有一座桥架在那里。准确地说,是几根圆木横跨两岸,上面铺着木板,只用钉子和绳子固定的那种东西。 宽约六、七十厘米,长七米多一点。当然没有扶手。这设施明显违反了建筑法或道路交通法,但战战兢兢地踩上去,意外地感觉挺结实。 「哦哦,好像能顺利过去呢。」 「是啊。」 我和杵松学长互相点头,开始过桥。宽度不够两人并行,所以我在前,杵松学长跟在后面。 视线投向脚下,哗啦作响的溪流映入眼帘,脊背不由得一阵发凉。从正上方看难以目测,但桥面到水面的距离少说也有十米吧。可能是因为溪谷狭窄,溪流的流速相当快。湍急的白浪在险峻的岩壁间奔流而下的景象虽美,此刻却无暇欣赏……正想着这些时—— 嘎吱。 ——桥桁发出了不祥的声音,同时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诶?」 「啊!」 我的困惑与杵松学长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我确认了脚下,倒吸一口凉气。 还以为是踩穿了木板,但不是…… ——是整座桥开始向下呈V形弯曲! 弯曲的程度逐渐加剧,同时桥梁在两岸的支撑部分也在向溪谷倾斜。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立刻像兔子一样跳跃着冲过剩下的几米距离,踏上对岸的土地后立刻转身,一把抓住紧跟在后的杵松学长的手,用力将他拉了过来。就在杵松学长踏上岸边两秒后,那座桥彻底崩塌、坠入了谷底。 水花高高溅起。我们俯视着沉入水底的桥梁残骸,一时无语地对视着。 「桥中间的部分腐烂了吧……」 「说明光两端结实也不能掉以轻心呢……」 「是啊。不过,两人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谢谢你拉我一把。」 「啊,没什么,不用客气……比起这个,怎么办?」 我忧心忡忡地问道,再次看向溪流。两岸离水面的高度相当高、岩壁陡峭近乎垂直,水量大且流速快。下到河床再爬上对岸恐怕不现实。既不是能跳过去的宽度,视野所及也没有别的桥。我们完全被困在这边了。 「现在想想,桥开始弯的时候折返回去就好了……对不起。」 「该道歉的不是你,要这么说我也一样。总之,先跟阿赖耶说明一下现状吧?马上回去是不太可能了。」 「那我来打电话吧。幸好这里还能收到信号。」 「我也这么想。问题是怎么回到对岸……附近要是有其它桥就好了。」 ——杵松学长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这一带的地图。我停下准备联系绝对城学长的手,凑过去看杵松学长的手机屏幕。 网络地图和航拍照片的精度虽然提升了,但那仅限于市区,像现在这样的山林地带数据极其粗糙。要是有精确的地图,绝对城学长也不会为外道院本堂的位置发愁了。实际上,杵松学长打开并放大的图片几乎就是像素图状态,完全看不出具体信息。 「嗯……只能看出森林覆盖,中间有条溪流……确实——啊咧?你看这里,上游好像有座桥?」 「啊,真的!但是杵松桑……」 「……嗯。去那里的路,恐怕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面对露出苦涩表情的我,杵松学长叹了口气。是啊,我表示同意——不远处伸入森林的小径,其方向就是航拍照片显示的桥所在的方向;但在茂密的树木遮挡下,根本看不出小径前方如何。事到如今只能靠自己努力了。 「总之,先往感觉像是上游的方向走走看?」 「也只能这样了。外道院的本堂,如果存在的话,也应该在靠近山顶的地方吧……」 「嗯。」 我回头对杵松学长点点头,给绝对城学长打了电话。 虽然桥断了、找不到回去的路都很麻烦,但不太感到不安,大概是因为有杵松学长在吧。听着电话拨通音,我再次由衷地感谢了眼前这位温柔的人。 另外,向绝对城学长说明情况后,他彻底无语了。对不起。 *** 从枝叶缝隙间洒落的橘红色夕阳,映照着渐渐昏暗的山路。我感到一丝寒意,便把挽起的外套袖子放了下来。 距离那座桥坍塌已过去数小时。我和杵松学长仍在孤高山的山间行进。蜿蜒狭窄的山路崎岖不平,视野很差,简直像置身于巨大的迷宫中。外道院的「本堂」也仍未找到。瞥了一眼不久前就已失去信号的手机后,我向走在身旁的杵松学长问道: 「我们该不会……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吧……?」 「不会的。看太阳的位置就知道。虽然缓慢,但我们确实在朝着上游方向前进。」 传来的是温和而令人安心的回答。不愧是我钦佩的杵松学长。他对我露出笑容,调整了一下背包背带后,继续说道: 「幸好带了行李。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至少还有水、食物和照明。虽然对阿赖耶不好意思,但有汤之山同学在,我也比较安心。」 「我吗?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忙啊。」 「没那回事。而且,光是身边有个熟悉的人,安心感就完全不一样。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真不知道会怎样。毕竟我胆子小嘛。」 「诶?杵松桑你胆子还小啊?」 「看不出来吗?」 「完全看不出来呢~」 ——我露出苦笑。杵松学长则挠着头说:「真伤脑筋。」 「为了驱赶野生动物,最好尽量多说话」——这是杵松学长的提议。我也深表赞同,而且说话还能分散注意力,所以我们就这样一直进行着漫无目的的闲聊。虽然和杵松学长认识已有一年多,但意外地很少有机会两人单独交谈,所以现在的状况既新鲜又有点开心。 ……不过嘛,当然也不能神经大条到只顾着开心。 我在心中无声地嘀咕着,抬眼瞥了一下昏暗的天空。虽然还没到需要照明的程度,但天很快就要黑了。即使找到桥渡过溪流,想在晚上之前下山也是不可能的。我的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被绝对城学长带着登山时,迫不得已在山中过夜的情景。回想那淹没夜晚山林的浓密黑暗,背脊不禁打了个冷颤。 「那个,杵松桑?我有个提议。」 「什么?」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想在天黑前下山是不可能的了。不如趁此机会,找个能过夜的地方,等到天亮再说?」 「确实,那样比较好……要露宿的话,会很辛苦,所以得找个有屋顶的地方。要是外道院的本堂保存完好就好了。或者,护林员的临时小屋之类……」 「有那种地方吗?」 「我觉得应该有。这座山明显有人打理过。如果没人进入,山路不可能这么干净。我还好几次看到修剪树枝的痕迹,还有长靴的脚印……」 杵松学长冷静地分析着,同时环顾着两侧的森林。看来他边走边一直在观察周围。我不禁佩服,这和我只顾埋头走路真是天壤之别。就在这时,森林深处突然传来「啾啾啾啾」的叫声。 「呀啊!」 「嗯,大概是夜鹰吧?没事吧?」 「没事是没事……但吓了我一跳。」 我按住砰砰直跳的心口,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这回是夜鹰么……大约一小时前我还听到过另一种动静——某些东西窸窸窣窣地在林木间移动。当时杵松学长说「大概是猴群」,但没亲眼看到它们的身影。总之,这片森林里似乎栖息着相当数量的野生动物。 不过,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毕竟这里是远离人烟的野山,而且还是供奉狐狸的圣地……想到这里时,与绝对城学长的一段对话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就是关于「日本狼是传统的山神」那件事。鸟啊猴啊,再加上狐狸的话还算可爱,但要是遇上狼,情况可就大大不妙了。我不由得心头发虚,环顾四周,朝杵松学长靠近了半步。 「杵松桑杵松桑。问个傻问题,这山里就算有狐狸,也没有狼……对吧?」 「这个我可以保证。倒不如说,要是有的话可是大发现。日本狼应该已经灭绝了。」 「这个我知道……但我还是有点不安。」 「放心。如果是最近才灭绝的另当别论,但日本狼消失是在明治时期。1905年捕获的标本被认为是最后的个体。顺便一提,日本近代灭绝的哺乳动物有六种,日本狼是其中的代表。」 「六种?有那么多哺乳动物灭绝了吗?」 「日本狼、北海道狼、日本海狮、日本水獭、冲绳大蝙蝠、小笠原油蝠这六种。关于后两种蝙蝠的说法还有些争议。」 「哦……这样啊,你知道得真清楚呢。」 对灭绝的动物们表示同情后,我侧目看向身旁的人。细框眼镜,白皙的皮肤,待人亲切的柔和笑容,干净利落的短发。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青年学生,但既然是绝对城学长的朋友,果然拥有广博而深厚的学问。我正由衷地感到佩服,杵松学长仿佛要说「不客气」似的微笑着,继续说道: 「而且,就算真有狼,通常情况下也不会主动袭击人类。不如说,它们会尽可能避免接触人类。」 「是这样吗?」 「所以才会被尊奉为神吧。而且日本狼会捕食糟蹋农田的鹿和野猪,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人类是受到狼帮助的。日本狼的恩惠还有很多,据说在某些地区,过去甚至有猎人抢夺狼猎物的习俗。」 「该说狡猾还是说对不起狼呢……总之,日本狼不会袭击人类对吧?听到这个我就放心了。」 「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袭击的记录。在异常状态下——比如患上狂犬病的话,狼就会不分对象地袭击人。狂犬病在十八世纪的日本曾流行过,据说这也是近代将日本狼等同于危险、应被排除的生物的重要原因。也有说法认为这是导致它们灭绝的契机之一。」 「契机之一?日本狼灭绝的原因还没完全弄清楚吗?」 我比刚才更认真地侧过身去询问。残阳的光辉很好地映照在杵松学长浅色的头发上。我很少以这么近的距离,而且还是从侧面看他,他的鼻梁还真是挺拔呢……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杵松学长的解说仍在继续: 「不是没弄清楚,而是原因复杂、难以归结为一。山林开发导致作为食物的动物减少,犬瘟热流行,为了毛皮而进行的滥捕……这些也是将日本狼推向灭绝的因素。」 「听上去基本都是人为因素呢。唉,身为人类还真惭愧。」 「是啊。不过,近年来仍有目击到疑似日本狼的生物的传闻,所以也有说法认为它们其实没灭绝。对于目击到的生物,有人说那是狼,有人说那是山犬,还有人说山犬指的就是狼。总之很复杂……」 「山犬就是狼……?山犬不是栖息在山里的野狗吗?」 「嗯,在现代的普遍认知里是这样没错。但动物的名称有时会因地域和时代而不同吧?倒不如说,原本就不统一才是正常的。汤之山同学,你知道『鼯鼠貘玛事件』吗?」 「……『鼯鼠貘玛』?不,第一次听说。」 我对这个连断句都不清楚、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日语的词感到困惑。我正想问那是什么东西,但杵松学长已先一步开口:「那是大正十三年(1924年)的事……」真不愧是绝对城学长的挚友。 「——当时的狩猎法禁止捕猎鼯鼠。鼯鼠你知道吧?就是那种能展开飞膜滑翔的啮齿目动物。有个猎人因捕获了鼯鼠而被捕。但猎人不认罪,坚持说自己捕到的不是鼯鼠而是『貘玛』,所以无罪。」 「啊,所以才叫『鼯鼠貘玛事件』吗?那么,『貘玛』是什么呢?」 「是鼯鼠在方言里的称呼。那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把鼯鼠称作『貘玛』。」 「噢。也就是说,那位猎人并不知道那就是鼯鼠啰?」 「是那样没错,不过我觉得可能还有点不同。」 「什么意思?」 我疑惑地皱起眉头。于是,杵松学长微笑着看向我。虽然年龄相差不大,我却觉得他像老师一样。 「对于那位猎人来说,他认知为『貘玛』的生物,不知何时被擅自赋予了另一个名字。在他的生活圈里,那种生物就是『貘玛』,而且向来如此。他并非无知。」 「啊,我懂了。对那位猎人来说,他其实是有正确知识的。只是自己认识的动物,在不知道的地方、不知何时被起了个奇怪的名字而已。」 「就是这么回事。类似的案例,还有同年发生的『狸·貉事件』。那个案子争论的是『狸』和『貉』是不是同一种动物,或者说这两个称呼是否指同一物种。现在动物的名称和物种的对应关系是固定的,我们也觉得理所当然,但其实事物的名称终究只是在群体内部通用的共识而已。」 「哦,是这样啊。」 这浅显易懂的解说让我有醍醐灌顶之感。我本以为动物的名称自古就是固定的……倒不如说,我从未深入思考过,但无论什么东西,在最初有人定名之前都是不确定的。而这个名称未能普及的地方,自然也就无法通用。 「我一直以为鼯鼠就是鼯鼠,但其实并非如此,那只是『在如今的日本,约定俗成地称之为鼯鼠』的生物而已。听你这么一说,在没有电话、电视和网络的时代,统一地方名称根本是不可能的嘛……哎呀,真是学到了。」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要是觉得无聊就告诉我哦?」 「不,很有趣啊。不愧是杵松桑,什么都懂呢。」 「也不是早就知道的。是陪阿赖耶调查狐狸和狸猫传说的过程中了解到的,完全是临阵磨枪的速成知识。至于阿赖耶,他原本就知道这些啦。」 「毕竟绝对城学长的知识量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我对耸耸肩的杵松学长报以苦笑。正当我想接着说「而且」的时候,一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庞突然浮现在脑海,胸口微微作痛。 绝对城学长看起来是那种冷酷、淡漠、乖僻、不体贴的怪人,实际也的确有很强的这些特质,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其实挺爱操心的。他也是个责任感强、能体谅他人的人,现在一定在担心我们吧。 ……真是的,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学长。 歉疚之情涌上心头,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杵松学长一直默默地看着这样的我,过了一会儿,静静地开口了: 「……那个,汤之山同学?你和阿赖耶之间发生什么了吗?」 ——态度依然温和,但我感觉他的声音和语调似乎稍稍认真了一点。 「诶?怎么突然这么问?」 「不,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最近的汤之山同学,和阿赖耶说话,或者聊到阿赖耶的时候,偶尔会——该怎么说呢——露出犹豫的表情。有点忧郁的感觉。」 「有、有吗?」 「嗯。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在我惊讶的注视下,杵松学长立刻点了点头。面对他如此断然的肯定,我有些懵,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是吗」。 这位杵松学长,是比任何人都更常看到我和绝对城学长在一起场面的人,而且他拥有冷静观察事物的眼光。既然他这么说,就表示我确实是那种状态吧?虽然没有自觉,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一定是因为前些日子和织口老师商量的那件事…… 我正想着这些,不知不觉间脚步慢了下来。杵松学长配合我稍稍放慢了步伐,用那熟悉的柔和声音继续说道: 「我最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虽然这样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找我商量哦?啊,当然,我不会勉强你说,你也不用勉强自己。」 「谢、谢谢你……」 我只能用微弱的声音这样回答。杵松学长的关心当然非常令人感激,但或许是因为他突然问得太深入,让我吓了一跳,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杵松学长似乎也察觉到这不是应该积极追问的话题,什么也没说,只是稍稍拉开了和我之间的距离。 山路越来越暗,桥也好,外道院的本堂也好,山间小屋也好,依然看不到任何人造物。杵松学长沉默地取出一支笔型手电筒,按下了开关。亮起的灯光却只能照亮几步远的前方。在由此而生的不安中,我试着问自己: 和老师谈话时的想法改变了吗?没有。 依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是吗?是的。 那么,现在沉默有意义吗?没有。 反复自问之后,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下定决心要开口——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恶寒窜过脊背,我屏住了呼吸,停下了脚步。 「……啊!」 停下脚步的我口中,漏出了诉说着本能恐惧的短促叫声。杵松学长大概察觉到我神色有变,立刻靠了过来—— 「怎么了?」 「后面有谁——不,有什么东西在。刚才,感觉到了气息和视线。」 我压低声音这么说着,缓缓转过身。杵松学长也同时转身,将手中小小的手电筒照向我们走过的路。 「是合气道家的直觉吗?但好像什么也没有……嗯?」 「有!」 我发出了比刚才更大的声音。灯光投射的尽头,偏离小路的树丛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倏地动了一下。动作很快,光线又暗,虽然只有一瞬,但绝对没错。 「刚才的……是动物吧?杵松桑?」 「嗯。因为有四条腿,还看到了尾巴。身长大概接近一米吧。而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不止一只。」 「至少有五只……」 我和杵松学长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学长点点头表示「是啊」,像要保护我似的向前踏出半步,用严肃的声音低语道: 「以狐狸来说尾巴太细了,应该是野狗——山犬吧?」 「看起来是那样。」 「虽然现在看不见了,但还在吗?汤之山同学?」 「在。它们藏起身形,还在观察我们这边……我能感觉到。虽然可能难以置信。」 「我信。如果它们离开了,应该能听到脚步声,但现在什么也听不到。不过真厉害啊,合气道家的直觉。」 「与其说是『合气道家的直觉』,不如说是『真怪·觉』的异能吧。虽然靠吊坠抑制了,但露骨的敌意或杀意还是能感觉到的……」 「虽然很厉害,但听了却高兴不起来。也就是说,对方对我们有敌意?」 「肯定不友好。」 ——我一边保持着警惕,一边寻找能当护身武器的东西。如果有根长度适中、结实的棍子就好了,但目之所及能捡到的只有细小的枯枝和小石子。正当我咬紧牙关时,杵松学长对我说: 「冷静点。还不能确定它们会袭击我们。而且我们也没被包围。刚才我一直看着前面的路,没见到有东西动过。」 「嗯。我们原本的行进方向那边,确实感觉不到它们的气息……只是,它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后面的?我完全没注意到……大概,从刚才起就一直尾随着我们,因为我放慢了脚步才偶然察觉到的。」 「在夜间山路上尾随行人的山犬啊……要是阿赖耶在,肯定会说那是『尾行狼』吧?」 「『尾行狼』?啊,原本是指尾随而来的狼妖对吧?现在确实是类似的情况——那么,怎么办,杵松桑?我们要跑吗?」 「不行。正常走。」 ——杵松学长用前所未有的强硬语气断言。咦?在我惊讶的目光前,他不等我回应就转过身,以沉稳的节奏迈开了步子。我慌忙跟上去,走到他旁边问道: 「等、等等,走着真的行吗?万一它们袭击过来……」 「没关系。相信我。」 杵松学长那严肃的语气和凛然的侧脸,让我屏息沉默了。原来这人,认真起来给人的印象这么不同啊。在我惊讶的间隙,杵松学长继续说道: 「在日本,几乎没有会主动袭击人类的野生犬科动物。就像我刚才说的,除非是得了狂犬病之类的病。然而我们身后的『尾行狼』并没有立刻扑上来,所以不用担心那个。依我看,它们大概是在警戒我们。」 「警戒……?」 「对。所以不要贸然惊动它们。也有可能是因为发情期或繁殖期而情绪激动,那样的话就更糟了。」 「发情期或繁殖期,能分辨出来吗?」 「要是能感知到那个时期分泌的信息素就简单了,但人类无法感知,现在也没法确认。总之,严禁不必要的刺激。我们应该保持正常的步伐继续走。」 杵松学长一边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走着,一边恳切地解释着。道理似乎说得通,但背后一直有气息,现在仔细听甚至能听到脚步声。看来「尾行狼」正不远不近地追踪着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被说「别跑」、「正常走」,很难让人安心。 「但是杵松桑,一直被尾随下去的话……」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这是最安全的做法。倒不如说,别无他法。」 面对困惑不安的我,杵松学长耸耸肩苦笑着。那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看惯了的温和笑容,让我的紧张感条件反射般松弛下来。仿佛看准了这个空隙,他继续说道: 「汤之山同学,你知道被妖怪『尾行狼』尾随时该怎么办吗?传说『尾行狼』讨厌烟味所以要点烟、绝对不能摔倒否则会被袭击——各地流传着各种说法。其中就有一种是:别停下,继续走。」 「可、可是,现在跟在后面的不是妖怪啊?绝对是一般动物,多半是野狗……」 「应对『尾行狼』的方法里,包含着古人从经验中总结出的实用知识,并非全是无根据的迷信——这是以前阿赖耶说过的。说到底,以狼为代表的犬科动物狩猎都有固定的流程。确认、接近、对峙、突进、追捕、捕获。」 「确认、接近、对峙、突进、追捕、捕获……」 「对。在选择猎物时,它们会先靠近并稍作试探,如果对方逃跑,它们就会扑上去。这被称为『测试逃跑(test run)』。虽然不知道后面跟着的是什么种类的野狗,但如果我们全力奔跑逃命,它们很可能会本能地将我们视为猎物。」 「原、原来如此……」 我钦佩地点点头。犬科动物的狩猎步骤还是第一次听说,但既然有这样的依据,我也就理解了。杵松学长大概是觉得我的表情很有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说了声「抱歉」。其实也没必要道歉啦。 「确实,如果是这样,正常走路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了……」 「明白了吧?而且,就算我们拼命奔跑,也基本不可能逃脱。山林是它们的地盘,作为动物的基础能力差太多了。狼能嗅到六公里外的鹿的气味,听到十五公里外的声音。就算比狼小一圈的狐狸,跳跃力也有两米,最高时速能达到四十八公里。」 「四十八?那不是汽车的速度吗?」 「是啊。所以如果对方认真追逃跑的我们,眨眼间就能追上。当前我们只能保持正常步伐行走,直到它们对我们失去兴趣为止。这下你信服了吧?」 「信了信了。从心底里信服了。」 我坦率地说出了真实想法。温和语气下的理论性解释很容易理解,而且「不无谓地激化事态」也符合合气道精神,我很明白。虽然仍不放松对后方的警惕,但我还是松了口气: 「有杵松桑在真是太好了。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肯定在想着『哇!有什么东西!』的瞬间就全力狂奔,一下子就会被认定为猎物了。」 「这话该我说才对。要是没有汤之山同学,我根本发现不了『尾行狼』。我才要对你道谢呢。」 开朗的声音让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看着走在旁边的青年,我在心中反复感慨「他真是个好人啊」。 就这样一边交谈一边继续走了十几分钟,不知不觉间,「尾行狼」的气息已从身后消失了。似乎对我们失去了兴趣。然后,当周围几乎完全陷入黑暗时,一座阴郁而简朴的小祠堂出现在我们眼前。 *** 「呼……」 「哈啊……」 我和杵松学长的叹息,在昏暗的小祠堂里重叠回响。 这是一座铺木板、顶瓦片的高床式朴素小建筑。爬上几级带有破洞的短楼梯,穿过破损的格子门,里面只是一个约六叠大小的正方形房间。正面墙上画着与外道院符纸图案相同的狐狸,但没看到神坛或神龛之类的东西。杵松学长评价道:「作为本堂也太简陋了,或许是别的设施吧……」我深有同感。 此刻,杵松学长就坐在我左边揉腿。几乎走了一整天的山路,腿脚酸痛是理所当然的。想着明天还得走,我也该按摩一下自己的腿了。 虽然没能找到本堂很遗憾,但在迷路的情况下,过夜的地方能有屋顶、墙壁和天花板就该知足了。格子门半毁无法关严,但现在是夏天,夜间不算太凉。而且大概是因为刚刚下起的小雨,也没有虫子飞进来。最值得庆幸的是屋顶不漏雨。 能在雨下大前到达这里,真是幸运。我的牛仔外套和杵松学长的连帽衫都不防水,即使雨不大,在雨中露宿也够呛。咀嚼着这份幸运感,我抱着双膝再次叹了口气。 右手边放着一根木刀般粗细的长树棍。这是捡来以备万一的防身武器。地板上,为了省电而调暗的手电筒发出朦胧的光,照亮了杵松学长放下的背包、刚刚分着喝过的塑料瓶,以及高热量零食的包装袋等物品。 除了手电筒和食物,背包里装的只有绝对城学长的一些零碎私人物品。留在讲堂的那个包里有提灯,当初要是带了那个就好了,但即使只有一点微光,也让人安心许多。而且看样子手电筒的电池至少能撑到早上,这也让人感激。 即便想通知绝对城学长我们平安,但手机依然没有信号。那么能做的就只有休息恢复体力了……我正茫然地想着这些,杵松学长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 「……那个,之前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诶?」 「就是被『尾行狼』尾随之前,我问你怎么了的时候,你好像要说什么来着。感觉是烦恼的事,我有点在意……」 「啊……是那个啊。」 我发出含糊的声音,同时露出了尴尬的苦笑。 关于那个话题,我既没有忘记,也没有释怀。只是因为被「尾行狼」事件打断后,一直没有再提起的机会,想说出来、想让人听听的念头一直萦绕不去。 也许这表现在了态度上,杵松学长是在关心这样的我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嗯。谢谢你。我在心中低头致谢,然后怯生生地开口: 「是关于绝对城学长的事。」 「阿赖耶的?」 杵松学长停下按摩的手,盘腿转向我这边。在手电筒微弱的光芒中,浮现出他戴着眼镜的沉稳脸庞。 原来如此。熟悉的人,即使在昏暗的地方也能察觉到表情啊。 我保持着抱膝的姿势,点了点头: 「嗯。不过不是绝对城学长让我困扰之类的,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随后,我花了些时间,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烦恼着和绝对城学长的关系是否该维持现状、让织口老师感到无奈、意识到对学长的好感,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但是,找不到契机,也下不了决心,等等……虽然解释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杵松学长只是偶尔附和,一直安静地倾听着。 在我大致说完之后,杵松学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温柔地——不知为何带着一丝寂寥地——笑着说: 「真令人羡慕啊。」 「诶?」 我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这是什么意思呢?刚才的话里有什么可羡慕的?我整个身子转向杵松学长那边,正面问道: 「羡慕什么?」 「当然是羡慕阿赖耶啊。你看,我和织口老师不同,难免会从男方的立场来听。所以作为男的,得知阿赖耶能让你这样的女性如此惦记,真是非常羡慕呢。」 「『这样』是指哪样,我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啊?倒不如说,被我这样的人喜欢会不会觉得麻烦,这也是我纠结的地方呢。」 「这么自我贬低可不好。难道是觉得比不上晃小姐?」 「这个前几天织口老师也问过,但我已经不再做这种比较了。不是要和谁比的问题,是关于作为一个人本身的事。」 「那就更没有妄自菲薄的必要了。汤之山同学,我觉得你应该更有自信一点。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女性,你都非常有魅力。」 「不不,过誉了。」 感觉话题渐渐偏离了方向。杵松学长的夸奖让我高兴,但我作为女性哪里不足,我自己最清楚不过。我恳切地解释之后,又补充道「我承认自己比一般女生稍微有力气一点」,结果杵松学长不知为何垂下了肩膀,大大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这种地方才让人担心啊……汤之山同学,你那过于温柔谦逊的个性,有时可能会成为掣肘……」 杵松学长沮丧地摇摇头,说出我听不太懂的话。他似乎非常担心我,但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疑惑地歪着头,杵松学长抬起头对我说: 「打个比方。如果我现在在这里袭击汤之山同学,你会怎么做?」 「……袭击?杵松桑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吧?」 「我确实不会,但这只是个假设。如果真的发生了,你会怎么行动?」 「那当然是——非常抱歉,我会把你摔出去或者卸掉你的胳膊。」 「对吧?汤之山同学能做到这些,所以你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安心。但是,如果我不诉诸武力,而是跪下来恳求你呢?」 「……诶?」 「或者,不是我,是某个完全陌生的人——比如说,看起来楚楚可怜、容易博取同情的年轻男孩来恳求你呢?」 「那、那个——唔嗯……」 我一时语塞。这种状况我从未想过。 既然对方不用暴力,我也不能扭住胳膊把人扔出去。但要说接受吗?也觉得不行……不过按我的性格,很可能会因为顾虑对方而无法彻底把话说死,最后陷入麻烦。我抱着胳膊认真烦恼起来,杵松学长则道歉说: 「抱歉抱歉,让你困扰了吗?本意只是想随口聊聊的。」 「没有没有。被你这么一说,确实觉得有道理。总之就是说我容易被人强求、心软,所以要小心对吧?我会铭记于心的。」 我理解地点点头。对于自己容易同情、容易相信的性格,以前就有被「狐」钻了空子的事例,所以多加小心总没错。听到我这么说,杵松学长苦笑着说「虽然本意不完全是这个」,然后挺直了背脊。 不知是否是在戏剧部练就的本领,在他上身挺直的瞬间,小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看这模样是要回到正题,认真谈点严肃的事。我慌忙端正了坐姿。在我正坐的对面,杵松学长开口了: 「我呢……像汤之山同学这样的烦恼,一直无缘经历。」 「诶?是吗?有点意外。那现在也……?」 「嗯。高中时代也好,大学加入戏剧部的时候也好,认识阿赖耶之后也是……虽然也有关系亲密的人,也被人表白过,但都拒绝了。果然还是因为胆子小吧。」 「胆子小……我记得你之前也说过。可是,这和现在没关系吧?」 「有关系哦。我啊,害怕人际关系改变,因为害怕,所以总是自己划清界限。这种没出息的话,听过就算了也无所谓——但是,我喜欢阿赖耶,也喜欢汤之山同学。」 「诶?」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也变了调。虽然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但在被雨困住的昏暗山中小屋里,听尊敬又可靠(而且性别为男)的人说「喜欢」,实在太刺激心脏了。 「那、那个……受宠若惊……?」 「不客气不客气……所以,如果两个喜欢的对象想要加深彼此关系,作为朋友,我当然希望他们能成。」 「不、不过,我不知道绝对城学长的心意啊?倒不如说,正因为无法确认这点,我才下不了决心……被误解、被当作开玩笑、被拒绝的可能性也的确存在啊。」 「你知道阿赖耶的性格吧?如果讨厌汤之山同学,才不会这么亲近呢。所以,虽然我做不了太多,但请允许我全力支持你。加油哦。」 「支持……?也就是说,那个……啊,是那个对吧?」 「嗯。支持汤之山同学的告白。」 「被你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好难为情!不过……那个,呃,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我因脸上的热度而移开视线,含糊不清地道了谢,表达了决心。之后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外面依然黑暗,雨也还在下,但心中郁结的阴霾不知何时已散去。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要行动了」的意志已经坚定。 「帮了大忙了。没有杵松桑的话,我一个人可能还会纠结好一阵子……所以,谢谢。而且,能和杵松桑聊这样的话题,很新鲜,也很开心。」 「是吗?」 「是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没有女朋友。你很少聊自己的事吧?」 「是啊。大概是因为今天情况特殊,变得比较开放了吧。」 「啊,可能我也是这样。」 面对环视祠堂暗处的杵松学长,我笑着表示同意。看到我这样,杵松学长也回以温柔的微笑,就在这时—— 「……咕呜……」 微弱的叫声夹杂着小雨声,从外面传来。 「咦?动物的声音?很近对吧?」 「是啊。而且听起来相当虚弱。」 面对我脱口而出的疑问,杵松学长立刻应声。幸好不是猛兽的咆哮,但那气若游丝的声响,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我捡起地上的笔型手电筒站起身,透过破损的格子门向外望去——短短几级台阶前,光线勉强能照到的地方,有个东西蜷在那里。 那是只体长约八十厘米、形似犬类的野兽。它大口喘着气,发出痛苦的呜咽,棕色的毛发被雨水打湿成一缕缕,尾巴紧紧蜷着,四肢瘫软,舌头从尖尖的嘴里耷拉出来……周围看不到其他同伴的踪迹,看来只有它孤零零一只。我转头看向身旁的杵松学长: 「是刚才的『尾行狼』吗……?」 「大概是吧。看不太清所以不敢确定……但它状态很差是肯定的。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呢……」 「是啊……看起来完全动不了了。」 我举着手电筒,和杵松学长对视一眼,又把目光落回那只疑似「尾行狼」的动物身上。之前被尾随时确实害怕,可此刻看它这副痛苦倒地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何况还下着雨,它的体力肯定在一点点流失。 「那个……可能是我太天真了……要不我们帮帮它?至少把它移到廊檐下躲躲雨?」 「我赞成。就这么看着不管,心里也过意不去。」 「咦?你居然赞成?我还以为杵松桑这么冷静理智,会说『野生动物就随它去吧』……」 「好过分啊,我才没那么冷血。带回去治疗我肯定反对,但只是移到廊檐下应该没问题。能拿着手电筒跟我来吗?」 杵松学长苦笑着迈步走出祠堂。我点点头应了声「了解」,拿着手电筒和防身的棍棒跟了上去——就在下了台阶的瞬间,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呜嗷!」,紧接着有两道黑影从左右两侧猛冲过来。 「咦?」 「危险,杵松桑!」 我下意识地推开杵松学长,自己也向旁边跳开。身后随即传来獠牙咬合的「咔嚓」声。我刚站稳,四面八方就涌来几小时前感受过的那种气息——只是这一次,气息里满是强烈的敌意,程度远甚先前。 念头刚闪过,那只倒地的「尾行狼」突然一跃而起,加入了包围的行列。身旁的杵松学长倒吸一口凉气: 「糟了!是Charming!」 「Charming?是说可爱到危险的程度吗?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不对!『Charming』指的是它们会用痛苦挣扎的样子引诱猎物!那只虚弱的家伙就是引我们出来的陷阱!」 「陷阱?动物还会玩这种把戏?」 「会!犬科动物最擅长这个。你知道『装死』(狸寝入り)吧?这个词就源自狸的习性。赤狐会假装痛苦吸引兔子好奇,郊狼会装死引诱食腐鸟靠近,然后突然袭击!」 「……也就是说,我们彻底上当了,对吧?」 我和杵松学长背靠着背,举着手电筒照向四周。细雨朦胧的黑暗里,光线能触及的边缘,有好几只四足野兽的影子在晃动,只有它们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 光线太暗,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和数量,但我们被包围是肯定的,连退回祠堂的路也被堵死了。 「这气息和体型……绝对是傍晚的『尾行狼』没错吧?那时明明放了我们,怎么现在又……」 「不清楚。难道这里是它们的领地?可这些到底是什么动物啊?说是狗,叫声太尖;说是狐狸,体型又不对。」 「会不会是混种野狗群?」 「但它们看起来太一致了,怎么看都是同一种动物。」 「确实——等等,难道!该不会是幸存的日本狼吧?」 「不可能。日本狼体长大概一米,尾巴约三十厘米,这些『尾行狼』明显要小得多。只是……」 「只是什么?」 我紧贴着杵松学长的后背,不安地追问。我用手势示意「帮我拿一下」,把手电筒递给他,双手重新握紧了棍棒。杵松学长接过手电筒,先开口道「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接着说道: 「犬科动物是一类靠杂交不断进化适应的动物。就像牧羊犬和哈士奇体内流着灰狼的血一样,说不定有杂交种继承了日本狼的血脉,一直繁衍到现在——」 「呜嗷嗷!」 「尾行狼」的吠叫打断了杵松学长的话。黑暗里传来轻盈的蹬地声,一只龇着獠牙的野兽朝我扑了过来。我立刻大喊「退后!」,挥出了手中的棍棒。 那野兽原本瞄准我腿部的獠牙在空中咬了个空,紧接着传来棍棒击中的闷响,我一棍将它打飞了出去。合气道常被认为是徒手武道,但其实也包含杖术。虽然打伤动物让我心里难受,但眼下情况特殊,只能说声抱歉了。 「对不起!——咦?」 下意识道歉后,我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挨了我一击的「尾行狼」居然轻盈落地,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包围圈里。从刚才的打击感来看,显然没对它造成任何伤害。我正惊讶着,耳边传来杵松学长的声音: 「虽然被你保护着不该多嘴,但……感觉怎么样?」 「……可能有点没底气了。」 我紧握着棍棒,低声回应。与此同时,一群闪着光的眼睛正盯着我们,仿佛在窥探动静。杵松学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紧贴着我的后背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因为合气道是针对人类设计的武道吗?」 「确实,动物的关节结构和人类完全不同……不过,不止是这个原因。」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细雨和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尾行狼」们,背脊的寒意始终未消。虽然是第一次面对成群的肉食野兽,但说实话,没想到会这么棘手。 首先,从正面只能看到它们的脸和肩膀,也就是长着獠牙的攻击部位和最坚固的地方,根本没法瞄准腹部或背部。就算想绕到侧面攻击要害,它们靠着四条腿能迅速转移重心,姿势又低,很难抓住破绽;相反,它们却能从下方攻击我们的下半身,占尽优势。对方数量太多不能贸然进攻,更麻烦的是它们厚厚的皮毛——就像刚才那一棍没用一样,皮毛能缓冲分散冲击力。 「想赶走它们基本不可能,只能死守到它们放弃……总之,把手臂贴紧身体,手背朝外。要是被爪子或獠牙伤到动脉就完了。另外,随时做好向两边跳开的准备。」 「……明白了。」 *** 「咕呜!」 「嘿!」 我用胳膊肘扫开一只扑向我腿的「尾行狼」。被打飞的野兽和之前一样轻盈落地,慢悠悠地回到了包围圈里。 说起来,这已经是第十六次攻击了。每次只有一两只过来试探,多亏它们没一拥而上,我和杵松学长才能暂时平安,但体力明显在一点点消耗。而且我们正被慢慢逼离祠堂,手里的棍棒刚才也被一只死死咬住的「尾行狼」抢走了。我正想起那时杵松学长惊讶地说「它们居然这么聪明?」,背后就传来他的声音—— 「汤之山同学,你还好吗……?」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倒是杵松桑,千万别离开我身边!」 我用尽全力装出开朗的样子回应他的担忧,强行稳住了紊乱的呼吸。 说实话,我已经快到极限了。虽然只是小雨,但视线被雨水模糊,敌人在四面八方数量不明,还巧妙地避开光线,连它们的颜色和具体模样都看不清,处境太糟糕了。再加上疲劳和饥饿……但是,我绝对不能认输!我像祈祷一样握紧胸前的吊坠,那张苍白、端正却毫无表情的脸瞬间浮现在脑海里,让我又多了几分力气。 我在心里呐喊:没错!被织口老师训斥,听了杵松学长的鼓励,我才终于下定决心。正因为这样,我怎么能在这里倒下! 另外,我也想过直接摘下吊坠,解放「真怪·觉」的读心能力,但犹豫之后还是放弃了。如果对手是人类还好,读取野兽的思维实在太勉强;而且使用能力后一定会头痛,在这么疲惫的状态下头痛,简直等于在说「快来吃我吧」。 「就算冒着受伤的风险冲回祠堂,门坏了也没用……总之,绝对不能逃跑,对吧?」 「对,绝对不能跑。这些『尾行狼』现在正在试探我们。狩猎分六个阶段,现在属于『接近』和『对峙』阶段。它们不一拥而上就是这个原因。要是我们逃跑,它们会本能地全力扑上来。」 「那样就彻底完了……但一直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它们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要是有能驱赶它们的东西就好了。」 我的目光瞟向「尾行狼」群后方、滚落在祠堂里的杵松学长的背包。要是里面有能当武器的东西,就算冒险我也要去拿,但我很清楚里面没有。杵松学长也点头附和「是啊」。 「除非让它们知道袭击我们得不偿失,否则它们不会善罢甘休……驱兽喷雾好像在阿赖耶那边的背包里,早知道该带上的。我的背包里只有阿赖耶的私人物品,就是些文具、移动电源之类——啊!」 杵松学长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我不由得回头,只见他一脸严肃地说「待在这里别动!」,然后抡起右手握着的手电筒扔了出去。 手电筒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这突然被甩过去的发光物让「尾行狼」群猛地一惊,包围圈露出了破绽。杵松学长抓住这个空隙,一口气冲上了祠堂的台阶。 喂,他要干什么?我正发呆,「尾行狼」群突然一齐吠叫起来。这些既像狼又像狗的家伙,仿佛被本能驱使,朝着祠堂猛冲过去。 「杵松桑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不能跑吗!」 「没事!是阿赖耶的话肯定带了!应该就在这里——找到了!」 杵松学长在背包外侧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盒子喊道。那东西一眼就能认出来,是绝对城学长的香烟和打火机。与此同时,「尾行狼」们已经冲上台阶,闯进了祠堂。可杵松学长一点也不慌乱,他点燃香烟,朝着逼近的野兽喷出一口烟雾。 「咕嗷!」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哀嚎,领头的「尾行狼」从祠堂里跳了出来,摔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不,所有的「尾行狼」都夹着尾巴,纷纷逃窜开去。 就这样,「尾行狼」群一窝蜂地跑进了森林深处,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我。 呃……这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我忘了安心,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这时,杵松学长松了口气,低声说道: 「……顺利解决了,太好了。」 我捡起手电筒走回祠堂,一脸茫然地问: 「那个……刚才你是怎么做到的?」 杵松学长从背包里拿出毛巾递给我,看着指间夹着的香烟笑了笑。 「只是遵循代代传下来的经验罢了。『尾行狼讨厌烟味』,就像『被尾行狼尾随时不能摔倒也不能停下』这个方法很实用一样,这也是经过验证的有效知识。」 「也就是说,你孤注一掷,按照传说里的方法点了烟……?这也太冒险了!幸好成功了!」 「我是有把握才做的。野生动物都怕火,犬科动物又以其灵敏的鼻子为傲,它们肯定受不了香烟里的刺激性物质。」 「原、原来如此……总之得救了。谢谢你。」 「不,那是我该说的。要是没有汤之山同学保护我,我可能连想起香烟的机会都没有就完蛋了。我才要谢谢你——刚才的样子,很帅哦。」 「哈?别、别突然夸我啊。」 我停下擦湿头发的手,有些不知所措。正想说「我不太习惯被夸奖」,靠在墙上的杵松学长突然笑出了声,然后将手中的香烟送到嘴边叼住。那意外熟练的动作让我再次惊讶。 「杵松桑,你抽烟吗?我第一次见呢。」 「只有和阿赖耶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才抽。不算老烟枪,但也不讨厌这个味道。」 「嘿。那是绝对城学长喜欢的牌子吧?你也喜欢吗?」 「嗯。或者说,我只知道这个牌子。连怎么抽烟都是阿赖耶教我的。」 坐下的我抬头望去,杵松学长浮现出怀念的笑容,轻轻吐出一口白烟。 略带刺鼻的烟味在祠堂里散开,随即被吹进来的夜风吹散了。虽然还是不太习惯烟味,但既然它帮我们赶走了「尾行狼」,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而且,能看到杵松学长抽烟的样子,感觉像是被分享了他和绝对城学长之间的小秘密,我心里有点开心,于是笑着说了句「真好呢」。 「……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能抽一口试试吗?」 「不行。要是让你抽了,我会被阿赖耶骂死的。」 「诶——」 *** 「没错了。这里正是外道院的本堂。和我在讲堂里找到的文献记载一致。虽是没有神像的简陋祠堂,但对『狐使』而言,崇拜对象是这座山和狐狸,所以这样足够了。」 一夜过去后的第二天中午。在阳光斑驳的树荫下,绝对城学长注视着我和杵松学长留宿过的祠堂,如此断言。他明明和我们一样在山里过了一夜,浏海下的双眸却闪耀着知性的好奇与敬畏。我和杵松学长交换眼神,佩服地想「不愧是他」。 昨夜用香烟赶走「尾行狼」后,我和杵松学长平安迎来了早晨。我们离开祠堂找到了上游的桥,这时手机也有了信号,于是联系上绝对城学长,与他会合了。 顺带一提,绝对城学长昨晚似乎是在外道院的讲堂过夜,点着提灯通宵阅读文献。据本人说,「不是因为担心你们才不下山,只是重要的文献没读完罢了」,对此杵松学长的评价是「要是掩饰害羞还挺可爱的,但六成是真心话吧」,我深表赞同。 我和杵松学长一边吃着绝对城学长留下的应急食品补充能量,一边讲述了昨晚的事。绝对城学长听说后坚持要看那座祠堂,所以我们又回到了这里。对着仔细打量这座本堂的绝对城学长,杵松学长补充道: 「虽然没有狐狸,但早上调查时发现廊檐下有动物育儿的痕迹。大概是昨晚那些『尾行狼』的巢穴吧?」 「所以它们才袭击我们啊。早说清楚不就好了。」 「怎么可能说得清。动物会说话只存在于故事里。不过,听你们说被野狗群袭击时我可是吓了一跳。明人和『幽灵』,你们真的没被弄伤吗?」 「所以都说多少次了。没受伤,对吧?」 「嗯。」 在面露怀疑与担忧的绝对城学长面前,我和杵松学长相视点头。虽然理解他的不安,被关心也很开心,但确实是有惊无险。至少对我来说,多亏昨晚那之后好好睡了一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另外,能好好休息是因为杵松学长一直燃着香烟守夜。虽然我也主张要醒着,但杵松学长强烈反驳说「既然保护了我,就该休息」,加上我确实困得要命,结果就熟睡到了早晨。 迷迷糊糊记得睡着时杵松学长帮我擦了头发和脸什么的,但确认太羞人了,就当是梦吧,嗯。正在心里这么嘀咕时,杵松学长询问绝对城学长: 「阿赖耶,讲堂那边有什么收获吗?」 「嗯。确认了雷纳尔·尾坂部——『狐』曾来过这座孤高山。文箱里有修行者的名册,雷纳尔在上面登记过。那家伙,意外地也有守规矩的一面呢。」 「名字?艺名吗?还是本名?」 「嗯。对追求『妖狐的力量』的那家伙而言,『雷纳尔·尾坂部』才是他该报上的名号吧。」 毕竟自己也是为了研习妖怪学而改名为「绝对城阿赖耶」,绝对城学长似乎深有同感般点了点头。雷纳尔和学长,果然很相似呢……我正这么想着,学长继续说道: 「另外,也发现了关于『狐使』规矩的记载——『要获得狐之力,须在此山与狐一同修行,秘传不得外泄。』」 「嗯嗯……那么,所谓的『妖狐的力量』是什么,弄清楚了吗?」 「没找到明确记载其本质的文字。但是——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是吗?真厉害啊阿赖耶。」 「具体是什么——」 「还没到该说的阶段。因为没确证。所以接下来——」 「接下来?」 「当然是直接向『狐』本人确认了。拆穿『妖狐的力量』的秘密,以及追回真怪秘录笔记。」 绝对城学长凝视着外道院的本堂,静静宣告。仿佛是在称赞这份决心般,突然刮起一阵强风,黑色的羽织大大地翻飞起来。 深绿的林木、半毁的古刹祠堂,以及伫立其前、身披黑白二色的怪人。这本该是奇异的组合——又或许正因如此,才构成了如画的景象,我不由得看得入迷,无法插话。这时,来到我身边的杵松学长小声搭话道: 「不说吗?」 「诶?说什么?」 「昨晚的事啊。不是下定决心了吗?和『尾行狼』战斗时也是一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怎么能在这里结束!』的表情哦?」 「我、我露出那种表情了……?」 「露了。所以我还以为和阿赖耶重逢后会立刻开口呢。」 那和往常一样温柔、又略带调侃的笑容,像在催促我一样。我稍作犹豫后,将目光转回正认真凝视本堂的绝对城学长,发出只有杵松学长能听到的声音: 「我不想打扰现在的他。所以……」 「所以?」 「所以——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一定会说。」 我用克制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完,又用力点头强调。这话没有虚假。不是逃避,也不是搪塞,是真心实意的宣言。 于是,仿佛感受到了我的决心,杵松学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向我投来鼓励的笑容。 ──────────────────────── 五章 剃发狐 「剃发狐」是一种欺骗人类、剃光其头发使其变成光头的妖狐,也被称作「坊主狐」。这种妖狐经常出现在以「灭狐失败」为主题的故事中,流传范围几乎遍布全日本。也有很多与特定地名或人名相关联的案例。 *** 墙边排列的照明灯具,以淡淡的光芒照亮了砖墙。毛玻璃窗外一片漆黑,昭示着夜已深沉。英伦风的雅致店内摆放着几张圆桌,却不见客人的身影,完全成了我们包场的状态。在正对半圆形舞台的特等席上,我和绝对城学长两人并肩而坐。 我偷偷瞥了一眼学长。发型和黑色羽织虽然一如往常,但白色衬衫外面还套着一件纯白的薄背心。据他本人说,这是作为妖怪学者的正装。衬衫、背心加羽织,还真是奇怪的三件套呢……或者说,颜色和面料都不统一,根本算不上三件套,但或许是因为他那沉稳的气质,又或者单纯是我已经习惯了,倒没觉得不协调。 而我身上穿的,则是之前在节分「修正会」上穿过的那件礼服,搭配与之同色的长手套,腰间系着一条像腰带一样的缎带,脚上也是高跟鞋,甚至连用来抑制「觉之力」的项链,都换成了铂金环配银链的特别定制款——因为学长说礼服配竹环项链不合适,所以今天专门为我准备了这个。 除了衣着饰品外,我顺便还稍微精心打理了头发和妆容。如今在昏暗而高雅的店里和绝对城学长独处——这样听起来好像有种浪漫的气氛,但其实完全没有。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废弃的魔术酒吧「Prestige」——前几天追查雷纳尔·尾坂部行踪时来过的那家店。虽然是熟悉的地方,但与白天的样子相比,诡异和令人不安的程度天差地别。尽管通了电,亮着的照明也只有整体的三成左右,勉强能看清周围而已。 因为是早已倒闭的店,自然不会有饮料、食物端上来,桌上只放着绝对城学长的手机。液晶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晚上11点55分。就快到了——我在心中低语,再次看向学长。 长长的刘海下,同样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原本白皙的脸比平时更加没有血色,近乎苍白。是为了忍受追踪「狐」积攒的疲劳,还是为了集中精神?学长从刚才起就闭着眼睛抱着手臂。 在他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画着狐狸的旧符。不用说,是外道院的东西。突然,我觉得那经过设计的狐狸图案正看着这边,后背不由得一阵发冷。我慌忙移开视线,想起了要等的人。 绝对城学长给「狐」发信息,是三天前的事了。 确切地说,是给「狐」自称「葛木叶子」时留下的电子邮箱,发去了一封挑战书般的邮件。内容是:「雷纳尔·尾坂部阁下,你借走的东西,差不多该还给我了。三天后的深夜12时,我将在『Prestige』恭候。另外,我已准备好回答阁下的问题,『狼之眉毛』已在我手。」 「对方真的会来吗?」——这是我的真实想法。虽然也好奇「狼之眉毛」的含义,但我不认为「狐」会回应这种单方面的约见。而且,他是否还会登陆假扮「葛木叶子」时留的邮箱,也是个未知数。 尽管我表达了这样的意见,但绝对城学长似乎很有把握。他的主张是:既然「狐」说过「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找吧」,那么在我方彻底认输或放弃之前,「狐」应该不会丢掉这个联络方式。 顺带一提,绝对城学长察觉到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还没告诉我。据说在向「狐」本人确认并获得确凿证词前,他不想多解释。 总之,绝对城学长决定再次前往「Prestige」酒吧,而我则提出要与他同行。虽说不知「狐」是否会来,但我终究放心不下……毕竟绝对城学长这几天的脸色明显很差,大概是没怎么睡一直动脑的缘故吧?我不能把一个似乎随时可能倒下的人,和那个无所不用其极的诈骗犯单独留在一起。或许是因为之前我宣言过「以后要跟着你」,绝对城学长什么也没说,但据杵松学长讲——「有你陪着,阿赖耶心里肯定很高兴」。 那位杵松学长,现在正在相邻大楼的屋顶待命。从能俯瞰整个「Prestige」的位置监视着这栋建筑及周围。「狐」是欺骗骗子的天才骗子,也是能「随意消失」的顶级魔术师。既然是个不知会从哪里、用什么方式出现、设下什么圈套的对手,那最好还是远远地监视着。为了在发生异常时能立刻联系,桌上的手机设为扬声模式,一直与杵松学长通着话。 顺便一提,我之所以穿礼服,是绝对城学长要求的。他说:「虽说『狐』是欺诈师,但毕竟也是魔术师。既然要把魔术师叫上舞台,我们这边也要有相应的礼仪……」——以下省略。明明基本是个傲慢又强硬的人,却在奇怪的地方格外讲规矩。嘛,这种地方我也不讨厌……想到这里,脸忽然热了起来。 在孤高山和杵松学长商量过的那件事还没付诸行动,但我决定等这件与「狐」相关的事了结后就向绝对城学长表白。这决心已经无比坚定,绝对不会动摇。对吧?——我默默向自己如此确认,突然,煌煌的光芒在昏暗的舞台上扩散开来。 光源是天花板上垂下的聚光灯。圆形的光束旋转跳跃后,其余的灯光一齐亮起,鼓声隆隆作响。突然涌起的白色烟雾弥漫了整个舞台,接着是「锵」的一声铜锣响。突如其来的光、声、烟让我戒备起来,绝对城学长却不为所动,他略微睁开眼,发出了淡然的声音: 「终于来了吗……」 「毕竟不回应指名、放热心观众的鸽子,实在有损魔术师的名誉。」 绝对城学长那低沉嗓音的招呼,被一个干脆利落的中性声音回应。聚光灯集中在舞台中央,烟雾中走出一个娇小纤细的人影—— 蝴蝶领结、丝绸衬衫、镶着亮片的燕尾服下摆很长,配着细腿裤。栗色短发,头戴丝绸礼帽,脸上戴着和风的狐狸面具。除去面具的话,是正统而古典的魔术师风格,但正因如此,白色的狐狸面具才显得诡异。接着,这位「燕尾服怪人」脱下帽子和面具,将其随手抛向空中。 「消失吧。」 简短的命令响起,面具和帽子在抵达舞台边之前就消失无踪。我不禁倒抽一口气。也许是乐于见到我这种反应,舞台上的人笑着俯视我,挥了挥手—— 「呀~又见面了呢,礼音小姐。」 「翔……!」 在我的声音之后,绝对城学长接话道:「以及『葛木叶子』——但现在称呼你为『雷纳尔·尾坂部』比较好?」 我们坐在桌旁,凝视着舞台上微笑的那张脸。大大的眼睛,细瘦的下巴,尖挺的鼻子,小小的嘴。端正的中性容貌,既像少女又像成年女性,既像少年又像青年。声音和体型也是如此,既不能称之为「他」也不能称之为「她」,和「玄叶翔」还有「葛木叶子」是同一张脸……! 伴随着难以理解的困惑,我却感到一种奇妙的释然。原来如此,这就是——我心中有个声音这么说。绝对城学长大概也深有同感,他轻轻摇头,瞪向舞台: 「不对。你甚至已经不是『雷纳尔·尾坂部』了。你是——『狐』!」 「没错。那就是我现在的名字。至于『雷纳尔·尾坂部』嘛,就像是幼名。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晚上好,我是应您邀请前来的『狐』!」 「狐」像提裙摆般捻起燕尾服的下摆,张开双臂,鞠了一躬。虽然是夸张做作的动作,但姿态却十分老练。不愧是前魔术师,我刚佩服完,就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什么时候进来的?杵松桑,店里的出入口……」 「没人!根本没人靠近过!但『狐』现在在你们眼前了,是么?」 ——杵松学长困惑的声音从桌上的手机里传来。我勉强回答:「是,就在眼前……」 看到我这困惑的样子,「狐」抱着手臂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我是魔术师啊?而且这里对我来说是了如指掌的舞台。想不被发现地溜进来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哦~」 ——「狐」得意地微笑着。大概是听到了吧,电话那头的杵松学长「嗯」地沉吟了片刻,然后问道: 「怎么办,阿赖耶?要我回来吗?」 「等等。外面可能有同伙,就算是『狐』,有监视和没有监视,自由度也是不同的。请你保持原位。」 「了解。」 简短的声音回应后,电话那头重新陷入了沉默。 「很符合逻辑的判断。不过毫无意义哦?」——「狐」笑着这么说道。同时,弥漫舞台的烟雾「唰」地左右退散,在消散的烟雾中,「狐」的左后与右后方,出现了两道影子。 在「狐」左后方,一只狗乖巧地坐着;右后方,则侍立着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性。狗的毛色是明亮的茶色,体长不到一米,尾巴对狗而言较为粗壮,鼻子和耳朵尖尖的。男性中等身材,略显消瘦,有点驼背,头发稀疏,表情温和。是个随处可见——并且无论在哪里都难以给人留下印象的——不起眼的人物。但遗憾的是,那张脸我见过。那只狗也是! 错不了!我在心中呐喊。在「翔君」家时,我摸过的那只狗……还有,带走诈欺师九日一伙的那位警察! 「『小玉』……!还有那时候的『警察』!」 「对我来说,那个男人是『葛木叶子的父亲』,印象跟那时差别不大……所以,你似乎不如『狐』擅长伪装呢,狢屋金长?」 面对绝对城学长平静的询问,「狐」身后的男性微笑着回应: 「哎呀呀,真是个令人怀念的名字呢。上次被这么称呼可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狢屋金长?这……不就是之前杵松学长调查过的那个、在八年前下落不明的中年艺人吗?绝对城学长一度把他当作「狐」的真身候选人,但由于「狐」最终被确认为雷纳尔·尾坂部,所以我几乎快把这位狢屋金长忘了。 「这个人就是狢屋金长?和雷纳尔——『狐』是一伙的?话说,学长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 「其实我也没太大把握,只是推测。毕竟『狐』再怎么天才,一个人能做的事也有限。那么就应该有同伙。事实上,我们目击过支撑『狐』谎言的人物,也在电话里听过其声音。所谓『葛木叶子的父亲』、跟我在电话里交谈过的『医生』,以及你遇到的警察、跟『玄叶翔』通电话的『祖父』……我试着想了一下,这些人中的几个,或者全部,会不会是同一人物?」 「同一人物?但说话的声音——啊,对了!狢屋金长擅长的技艺是……!」 「没错。狢屋是腹语和口技的达人。即使无法改变外形,只要用电话就能扮演多个角色。恐怕狢屋是在『狐』难以独自施展骗术时出场的支援人员。鉴于他们并非同一时间从表世界消失,所以我认为狢屋是受『狐』邀请的——如何?」 被这么问的狢屋默默点了点头,看来学长的推测是正确的。另外,从狢屋的站位以及不主动发言的样子来看,这个团队的核心终究是「狐」,狢屋确实是助手角色。 至于那只狗——「小玉」似乎也一样,没有牵引绳也没有项圈,却一直端坐着待命。虽然觉得它训练有素,但骗子二人组旁边还配条狗的画面,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不合时宜。我小声问学长: 「这个场合,为什么要带小玉来呢?」 「当然是因为它很重要啊。」 「……啊?是说他俩喜欢狗?」 「好寂寞啊。什么都不问我吗?」 ——我正因不理解绝对城学长的回答而困惑时,「狐」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在舞台中央故作叹息后,斜眼瞪着学长: 「叫我来的是你吧,绝对城阿赖耶?你就是今晚的主持人,主持人多与魔术师互动才能炒热气氛嘛。你,拿到『狼的眉毛』了吧?」 「『狼的眉毛』是……学长在邮件里写的那个?到底是指什么啊?」 「礼音小姐你不知道吗?传说只要持有山神之狼的眉毛,就能看穿被隐藏的真相和本性。也就是说,绝对城,你——」 「啊,没错。不仅仅是你在我们眼前上演『瞬间消失』的原理,其背后整个技术体系我都看穿了。你那能随意利用萍水相逢之人、连骗子都能欺骗的『妖狐的力量』的秘密,将在此处被我揭露。」 学长打断了「狐」的话,像是强调般地点了点头。接着,他说了句「但是」,抬起了脸—— 「在那之前,有东西要你还回来。」 「要还的东西?啊,是指我偷走的《真怪秘录》笔记,对吧?」 「正是。那是开拓妖怪学的先人智慧的贵重结晶,必须保管在想了解的人能随时查阅的地方。你想看的话,我不会阻止你,但不可强行据为己有——」 「说教就免了吧。话说回来,那张桌子上的是什么呀?」 这次轮到「狐」打断学长的话了。「狐」指着我们的桌子,我的目光也不由得被吸引过去。只见与杵松学长保持通话的手机旁边,堆着几本旧册子。都是在资料室见过的装帧。 「《真怪秘录》笔记?什、什么时候放到这来的?」 「别那么惊讶嘛,礼音小姐。我在成为『狐』之前就被称为天才了,这点魔术把戏小菜一碟,要是为这个吃惊我反而会失望哦?而且,说到失望,那些笔记也是!我啊,一直很喜欢在古老传说里登场的妖狐,憧憬它们那不可思议、诡异又帅气的力量。」 「狐」突然开始讲起了自己的事。一边用轻快的步伐在舞台上踱步,一边用戏谑的口吻继续说道: 「所以我才自称『雷纳尔·尾坂部』,现在也依然想钻研、穷尽那种力量。我对《真怪秘录》笔记原本是抱有期待的,以为里面一定记载着关于妖狐的、我所不知道的机关。然而……」 「看你这表情是失望了呢。」 「是啊,绝对城。说什么跟狐狸有关的怪异现象可以用幻觉或骗术解释啦,之所以归咎于狐狸是因为有『狐狸能迷惑人』的先入之见啦……这种老生常谈真是够了!跟市面上那些一般科普读物没啥区别嘛!」 对着夸张表示失望的「狐」,绝对城学长淡然回击道: 「探究后得到的结论,落在常识范围内是常有的事。拒绝逻辑推导出的答案,可称不上是学者应有的态度啊。」 一边说着,学长一边快速翻阅归还的笔记,刘海下的双眸以惊人的速度检视着古旧纸张上的内容。看到这一幕的「狐」呆然地说「我又不是学者」,但立刻端正姿势,整理了一下领结的位置后,说道: 「那么进入正题吧,绝对城?」 「真性急啊。我想先把你归还的笔记检查完。」 「这点就请相信我吧。没弄脏也没掉包啦。而且,再怎么说我也是个遭人怨恨、被追捕的人,不想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因为诈骗集团的相关人员里也有执念很深的家伙,真是麻烦死了。」 「我觉得那是自作自受……」 「好严厉啊,礼音小姐。至少请表扬一下我没把普通人当欺诈目标吧?最近也没用过会给观众留下后遗症的把戏——啊,又跑题了呢。好了,绝对城阿赖耶?你这些天一直在追查我的事,其实我都知道。虽然不觉得妖怪迷能有什么作为,但没想到你能通过唐纸喜平查到外道院。那份调查力确实让我由衷佩服。真了不起。」 「深感荣幸。」 ——学长用完全不像感到荣幸的表情和声音回应。「狐」耸耸肩说「真不擅长应付不懂配合的客人呢」,然后带着无畏的笑容开口了。虽然完全分不清哪些是演戏哪些是认真的,但他确实很开心。 「那么,怎么样?你真的看穿了『妖狐的力量』?如果确实看穿了的话——」 「就灭我们的口,是吗?」 「冷静点,『幽灵』。不会的。这家伙恐怕和我是一类人。求知欲异常旺盛,同时,大概也认为知识应该给予那些拥有相应需求与能力的人。」 「真是高看我了!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滥好人的博爱主义者吗?我可是把骗子当猎物的骗子哦?」 「我这么说自有证据——就是这家店。」 绝对城学长断然说道,同时站了起来。天花板上的一盏聚光灯随即打向了他。似乎是狢屋用背在身后的手操纵遥控器之类…… 沐浴在圆形光柱中,学长缓缓迈步。披着黑色羽织、身穿奇异又怪诞的三件套的青年,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前行。被聚光灯照亮的身姿宛如一幅画,我别说追上去,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忘了,只是看得入迷。不久,学长在墙边停下脚步——聚光灯也随之静止——他看了一眼贴在砖墙上的符纸,然后转向舞台开了口: 「买下这家早已倒闭的酒吧,并让其内部维持原样的人,就是你吧,『狐』?我本来不明白这栋建筑的现任主人是谁,也想不通不予拆除或改造的理由,但如果是你在幕后操作,就说得通了。」 「有趣的猜想。不过,做那种事没什么意义吧?」 「有。你是为了给追求『妖狐的力量』的人留下线索,让他们能得出和你一样的答案——前往孤高山外道院。而且孤高山本身,尽管是座人迹罕至的山,却被精心维护着。那大概也是你的手笔。」 「啊!原来如此!」 ——我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杵松学长提及孤高山的山林树枝有修剪痕迹时的脸,倏地浮现在脑海中。如果是这个人暗中操作,就说得通了。而且,我也明白了他持续从诈骗集团那里夺取巨款的理由。光维持一家不再营业的酒吧也就算了,还要维护整座山的生态环境,肯定需要相当多的钱吧。 我用眼神询问:是这样吗?「狐」与侍立一旁的狢屋以及小玉交换了一下眼神,夸张地瞪圆了眼睛—— 「真令人惊讶啊……超乎想象的洞察力。」 「承蒙夸奖,深感荣幸。」 「又用完全不像高兴的语气说了……算了。那么,现在我要再次郑重地问你!我得到的『妖狐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伴随着「狐」的提问,鼓声隆隆响起,数盏聚光灯照射在绝对城学长身上。虽然知道不是该兴奋的时候,但情绪不由得高涨起来,我不自觉地探出了身子。 在众人的注视下,绝对城学长正要开口——却忽然走向吧台,停在了通往后台的门前。「狐」疑惑地歪头: 「怎么了?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你是『狐』。虽然现在应约而来,但难保不会突然逃走。所以我要守住出入口。『幽灵』,为防万一,请你站到酒吧入口的门前。」 「啊,好的!……不过我不一定派得上用场哦?」 「即便『狐』或其同伙再厉害,有人守着和没人守着,穿过的难度也不同。而且你肯定没问题的,我相信你。」 学长在吧台内侧淡然地说道。拜托不要突然这样夸我啊!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红着脸抓起桌上的手机,站了起来。 按照吩咐,我移动到通往外面的门前,在能够看清店内情况的位置转身站定。这一层的出入口只有我身后的门与学长把守的后台门,这样姑且算是封锁了逃脱路线。 「真够谨慎的……」 ——「狐」苦笑道: 「就这么不信任我?」 绝对城学长以冷淡的声音回应: 「当然。任性妄为、神出鬼没,骗人如呼吸般自然——这正是传说中『狐』的本性。我怎么可能对以这名号自居的对手掉以轻心?」 接着,学长微微耸肩,正想继续说话——就在这时。 一直保持通话的手机里,传来了杵松学长的声音: 「有人来了!从后门进店了!」 这突如其来的紧急报告让我来不及问「是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迅速逼近。 「总算找到你了——!」 高亢的吼声在店内炸开。同时,一个高个子、驼背的男人从通往后台的门——也就是学长身后——冲了进来。 他身穿黑色防风夹克,头戴全罩式头盔,手里握着金属球棒。肩膀高耸,脖子粗短,体格结实,上半身不住颤抖,头盔下传来粗重的呼吸。一看就非同寻常的闯入者将脸朝向舞台上的「狐」,厉声咆哮: 「原来你丫在这儿啊,臭小子!看我不宰了你!竟、竟敢把九日小姐他们给——!」 九日……?那不是被伪装成「玄叶翔」的「狐」卷走赃款后、扔给警方的诈骗团伙头目吗? 本还以为她和手下都已落网,看来仍有同伙逃脱,如今大概是来报仇的。舞台上的「狐」一伙面露茫然,这对他们来说似乎也是意外状况……但无论如何,不能放任扬言要杀人的家伙,必须在他动手前阻止!如此判断的我正要冲过去,却被一个凛然的声音喝止: 「停下,『幽灵』!这说不定也是那家伙的陷阱!」 「诶?」 我身体反射性地僵住。绝对城学长一边对我做出「别动」的手势,一边挡在了全罩头盔男面前。 「『狐』正在与我谈话。你找他有事的话,请稍等。」 「哈?开什么玩笑!你丫谁啊?」 「喂,绝对城!他既然是来找我麻烦的,就由我来——」 「『狐』!不准离开原地!」 学长的喝止声再次在店内响起。他迅速瞥了一眼正要从舞台跑下来的「狐」,确认对方停步后,继续说道: 「总之你别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男人不是你安排的!」 「安、安排?说什么呢?臭小子,我管你是谁,给我让开!」 「不让。我说了现在是我在跟他说话。退下!」 「你这混蛋——!」 半疯狂的浑浊吼声压过了学长冷静的话语。下一秒,男人喊着「别碍事!」举起球棒——狠狠挥下。 砰! 一声闷响。 被击中的学长身体一晃,倒向吧台后方。男人再次挥棒——又一声闷响传来——接着朝倒地的学长踢了一脚,重新握好球棒,扛在肩上。 聚光灯下,金属钝器闪着湿润的鲜红光泽,正啪嗒啪嗒地滴落着什么。 是溅回的血。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呼吸骤停,眼睛睁得前所未有的大。 「……学……长?」 细微的疑问从唇间漏出。同时,一股铁锈般的难闻气味在店内弥漫开来。那是血的气味——无需确认——尽管不愿承认——我也明白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难以置信。 「学长……!」 在不安与后悔的漩涡中,我不由得叫出声。虽然余光瞥见「狐」倒吸了一口气,但我无暇看向舞台。 接着,在我战栗的视线前方,吧台边缘,一道浸染鲜红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是学长!他以手撑住吧台站直身子,瞪着握紧球棒、浑身发抖的男人,开口说道: 「若对说话的对象毫无敬意,就给我滚!现在这里由我做主——!」 充满魄力的声音在店内回荡——如此放话的学长,模样凄惨。 光泽的黑发被血污黏腻地沾污,苍白的脸上布满红色血痕。纯白背心的胸口染得通红,每说一句话,鲜血就从唇边溢出。 是头部受伤了?还是胸口受创导致吐血?又或是两者皆有……?学长以令人不忍直视的姿态,用颤抖的手撑住吧台稳住身体,盯着男人重复道: 「没听到吗……?我说滚!」 「可恶,这家伙怎么回事?脑子有问题吗?真是莫名其妙……!」 「滚!」 随着这声怒喝,细小的血沫从学长口中飞溅而出。就在那一秒前,我已扔掉手机,蹬地冲了出去。管他什么学长的停步命令!管他是不是「狐」的陷阱!我踩着高跟鞋奔向全罩头盔男,准备出手将他制伏。 「搞不懂搞不懂搞不懂……!呜、呜哦,给我记住!」 ——全罩头盔男发出狼狈的喊声,握着球棒消失在门后。似乎是逃走了……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悲鸣在心中回响。只见学长的身体晃了晃、失去力气,眼看就要再次倒下。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双手撑住了他。 「绝对城学长!」 我一边喊,一边用手环住绝对城学长的头与后背,将他抱在胸前。感受到学长浑身无力,我缓缓转为跪姿,尽量让他平躺下来。礼服和长手套迅速被鲜血浸透,我的思绪随之浑浊,呼吸也变得急促。这时,掉在地上的手机忽然传来声音。是杵松学长—— 「刚才那男人从店后门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学、学长他——总之请叫救护车!还有,去追那家伙!也要报警!」 「——了解!」 大概是听出我声音里的急迫,杵松学长什么也没问就挂了电话。我小声说了句「谢谢」,重新看向怀中的绝对城学长。 我支撑着横躺在地的学长的上半身,望着他那凄惨无比的模样,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我向怀中的人呼唤: 「学长!你要撑住啊……!」 「放心……」 随着气若游丝的声音,绝对城学长「咳」地吐出一口血。虽然看不到明显的外伤,但胸口似乎遭击打导致内出血。发间仍在不断滴血、眼皮也耷拉着……这让人怎么放心!学长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安,再次强调: 「不要紧。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还……活着。」 「那当然!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我、我还有话没对学长说呢!本想等这件事结束就告诉你的!」 「对我说的话……?」 「是啊!我想说我喜欢学长——」 我支撑着学长的身体,挤出声音喊道: 「——想和你交往!可……可是!」 听到这里,绝对城学长瞬间睁大双眼,微微张嘴僵住了。我的话似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刚觉得他这真情流露的惊讶表情很新鲜,我就「啊」地轻叫一声,随即哑然。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竟凭着冲动把心意说出来了。 舞台上的「狐」一伙人也像是识趣,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保持着沉默。「Prestige」里只剩下寂静弥漫。 就这样静止了大约四秒——体感却如三小时——之后。学长缓缓抬起右手,轻轻将我的头拉近。我知道血沾上了脸颊与头发,但学长的手很温暖,让我心生感激。他就这样把唇凑近我耳边,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呢喃了什么: 「……会……再……」 细微断续、难以听清的话语,从极近的距离滑入耳中。我正想问「你说什么?」,学长却放开了我的头,将脸转向舞台—— 「好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吧,『狐』……关于你那力量的真面目,及其由来……」 强撑着的低沉嗓音,悄然渗入店内。这句话让我不禁愕然。这个重伤患在说什么啊! 「那、那种事现在不重要吧?学长!你受了重伤啊!」 「我也同感哦。」 我急切的呼喊被「狐」的声音打断。不再是刚才那种戏弄人的轻佻语气,而是带着关切、甚至显得真挚的声音,我不由得抬头望向舞台。 舞台上的「狐」夸张地大摇其头,然后以手扶额。动作虽仍略显浮夸,但表情与气场已明显不同,流露出深切的困惑。 九日同伙的闯入尚不能断言不是「狐」的安排,但至少绝对城学长的负伤似乎是意料之外的事态。在如此判断的我的视线前方,「狐」与左右侍立的同伴交换眼神,随后俯视着学长开口道: 「现在可不是悠闲聊天的时候吧?虽然我也觉得你该好好回应她,不过在那之前,你首先该去医院。」 「……拒绝。」 「狐」的忠告换来简短的回答。无力躺地、上半身被我支撑着的学长,用染血的刘海下的双眼瞪向舞台。 「自己身体的状态,自己最清楚……啊,没错。我头部确实遭殴打受伤,也知道胸口受击导致肋骨骨折,肺部出血。但这些都不是致命伤……!虽然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但我可以断言,我不会立刻死去……」 「是吗?就算是这样——」 「——拜托了,『狐』。明人叫的救护车很快就到……在那之前,你别逃,至少让我确认自己的推论……!」 学长的用词近乎恳求,语气中却带着强烈的意志,令我无法插话。 因为我早已明白,自己喜欢上的这个人就是如此——深爱妖怪与妖怪学,为求知不惜一切、真挚而纯粹。 ……唉。 夹杂着放弃与钦佩的叹息自然流露。同时,「狐」似乎也察觉到绝对城学长的固执,夸张地耸耸肩表示服了: 「行吧,我奉陪。但建议长话短说。」 「……感激不尽。」 「希望是互不相欠吧?虽然不是我的请求,但被你间接保护了是事实。看你说话似乎很辛苦,我靠近一点听你说好了。」 「不。不准从舞台上下来。『狐』,你终究不可信。」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 「狐」苦笑着说了句「被讨厌了呢」,随后转向后方的狢屋,无言地指了指学长与我。大概是受狢屋遥控,一直照亮舞台的大部分聚光灯转向了我们这边,我被光线刺得眯起眼睛。 浑身浴血的俊秀白皙青年,躺在身着晚礼服的女子怀中,沐浴在聚光灯下。 这情景宛如舞台剧,但我的实力本就不足以与学长对戏,而且血又是真实的,根本不可能让人陶醉。我祈祷着救护车快点到来,这时学长开口了:「你那力量的来源是——」,并缓缓抬起右手。 苍白而骨感的手指颤抖着伸出。原以为他会指向舞台上性别不明的怪人……却没想到,学长所指的并非「狐」。 「——那只名叫『小玉』的狗。」 「……啊?」 「什么?」 「嗷?」 我的声音、「狐」的声音,以及小玉的叫声,带着错愕重叠在一起。这人在说什么呀?该不会是因为脑袋被敲到,所以坏掉了吧……?我担心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学长,他回望着我说:「放心吧,我的脑袋没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看起来只是随处可见的杂种日本犬,但那只狗正是『狐』的力量来源……而且,它才是真正的『狐』。」 「小玉是真正的『狐』……?可是学长,那孩子不是狐狸而是狗啊?」 「这个疑问很合理……但请再听我说几句。首先,正如井上圆了等人所论述的,传说中狐狸引发的怪异现象,大部分都可以用幻觉、幻听、遭遇诈骗或魔术戏法来解释……那么,为什么这些现象会被认为是犬科动物之一的狐所造成的呢……?」 「刚才我还给你的资料上不是写着吗?——因为『狐狸能迷惑人』的说法广为流传且深入人心。」 「你说得对,『狐』。但是……我问的是,这种共识产生的契机。为什么狐狸会被视为那类怪异现象的源头?答案……很简单。因为实际上,确实存在能迷惑人的狐狸……!而且和现代我们所知的狐狸——生物学上的日本赤狐是完全不同的物种。而『狐』你带着的那只名为『小玉』的狗就是——」 「——真正的『狐』。你想说,这孩子便是传说中作为妖怪的『狐』吧?」 「……正是如此。」 面对「狐」的反问,绝对城学长微微点了点头。他脸色依然苍白,瘫软的身体显得无力。虽然知道应该尽快送医,不过与此同时,我也渐渐被学长的话吸引住了。 「是、是这样吗?话说,『能迷惑人』莫非是指……传说中的那种变身?」 「不……那种现象科学上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我说的『能迷惑人』,是指那个物种……能够刻意制造出让人容易相信幻觉或欺骗伎俩的状况。或者说,那个物种拥有将人心导向易于上当状态的力量……」 「唉?那不就类似于心灵操控吗?所以……我当时完全相信了假扮『玄叶翔』的『狐』的话,就是因为这个吗?可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特殊的化学物质——某种费洛蒙(译注:即信息素)……那个物种——暂且称之为『化狐』吧——会散发出作用于人脑、让人容易受骗的化学成分。在古代,『化狐』可能广泛分布于日本各地,但到近代以后大概仅有孤高山一带有残存的种群……」 「孤高山……吗?所以,那山里的『外道院』传承下来的技术,莫非是……?」 「嗯,就如『幽灵』你猜想的那样——是驯服并利用『化狐』的方法。」 ——尽管脸上布满血痕,学长那锐利的目光仍紧盯舞台。他对「狐」说道: 「你发现了那失传的技术,从而得到了真正的『狐』——小玉。我说的没错吧?」 瞬间,「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听到他微微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他不否认吗?我惊讶着,整理了学长所说的内容。 「也就是说,传说中的妖狐——『化狐』,现在仍存在于孤高山,『狐』掌握了驯化它们的方法……嗯?所以,之前在孤高山袭击我和杵松桑的野狗群,其实就是『化狐』吗?而且小玉也是『化狐』?」 「嗯……没错。」 学长在我怀里这么回答,又补充道「……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抬起头看向小玉。那孩子知道自己在被议论吗?总之,它依然乖巧地坐着,一动不动。 明亮的茶色体毛,比柴犬大一圈的身体,对于狗来说稍粗的尾巴,尖尖的鼻子和耳朵。这么说来,这些特征似乎和在黑暗中袭击我们的「野狗」有相同之处……?我正如此思忖时,舞台上的「狐」看了看小玉和狢屋金长,之后他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地发问: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绝对城?」 「单纯的排除法……但最大的原因是那只狗的名字。」 「『小玉』吗?嗯,我也觉得不像狗名,像猫名呢。」 「不对,『幽灵』……小玉的名字由来大概是『宝珠之玉』。那是传说中狐狸迷惑人力量的根源宝玉,得到它的人会被赐予财富和幸福……『狐』,你是故意取这个名字,在人前叫它的吧?一边在心里嘲笑那些没注意到名字含义的家伙,一边叫着『小玉』这个名字……是吗?」 「没错。」 「狐」回答得很干脆,表示赞赏地微微颔首,然后招呼小玉,摸了摸它的头。小玉发出「呜呜」的小声,眯起眼睛。果然看起来只是一只训练有素的杂种狗……在我怀疑的视线前方,「狐」低头看着小玉,继续说道: 「正如绝对城你推断的一样。这个物种——也就是你所谓的『化狐』——能散发作用于高等动物大脑的无味费洛蒙。吸入它的人判断力下降,会变得容易受骗上当。啊,虽说费洛蒙原本是指作用于同种动物的物质,但为了方便就姑且这么称呼了。」 「还真有这么神奇的化学成分啊……」 「当然有啰,礼音小姐。比如我们人类大脑分泌的激素,就能让我们感到安心或不安。而『化狐』释放的费洛蒙,与人类感到信任时分泌的激素具有相同效果,还见效快、效力强。再与我的魔术技巧相结合,效果能翻好几倍。也就是说——」 「——让人们将人为的骗术、或者自然发生的错觉和误解误认为是真正的怪异——那就是……『妖狐的力量』的真相……!」 在「狐」得意的讲述中,绝对城学长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口中的血化作细沫飞溅,进一步弄脏了衣襟。我一边说着「学长你别勉强了」,一边深深理解了。原来如此啊…… 「不过,动物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原本是用来捕猎的,礼音小姐。一部分犬科动物有装死或装弱来引诱猎物放松警惕的习性。『那家伙死了吧』、『虚弱了吧』、『靠近也没事吧』……只要能推动猎物产生这类想法、便可使其松懈。」 「诶?啊,那、那是——!」 「呵呵。似乎让你想起了什么啊。」 我用力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在孤高山那一夜的记忆。野狗——不,「化狐」正是用那种方法将我们从外道院本堂引诱出来的。不只是肤浅的我,就连冷静谨慎的杵松学长也…… 「难怪连杵松桑都轻易中招,竟然是因为这个啊!」 「是吧?我注意到这个机制,也是因为听了明人讲述那时的事……如果认为『化狐』具备控制心理状态、钝化判断力、加速偏颇思考的能力……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 我倒吸一口气,惊讶之余,又继续思考。 那么,那晚我把内心想法全盘托出,甚至连杵松学长都罕见地讲述了自己的事,会不会也是因为这「化狐」的费洛蒙呢? 而且,如果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如果本以为是自己思考后做出的判断,其实是在不知不觉间被他人……甚至是被动物控制成某个方向——那我到底能相信自己到什么程度……?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绝对城学长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从怀里回望着我,像是要让我安心般点了点头。接着,「狐」平静的话语继续传来—— 「再往前追溯的话,原本应该是发情期诱惑同类的费洛蒙吧?『化狐』是将这个功能转化为狩猎辅助的物种。」 「然后,在江户时代,有人大致察觉到了『化狐』这种力量的内在机制……那正是外道院的开设者——孤高山『狐使』团体的祖师爷……我认为他是那种会表演魔术的流浪艺人……或者是巡游的祈祷师……」 学长再次插话。大概是因为自己先前的推论得到了确认,声音恢复了一些气力。「狐」点头说: 「好见解。据我调查,外道院的创始人正是那种用华丽表演骗人的祈祷师。他考虑利用『化狐』的力量来增强诈骗效果。如你所见,『化狐』的外貌与日本犬差别不大,所以在人前带着走动也没问题。不过,即使不带到目标眼前,只要带着浸过『化狐』费洛蒙的布片也有效果。总之,老练的魔术技巧结合『化狐』的能力,其效果不同凡响。」 「嗯……再怎么多疑的人,也不会首先想到自己的心理被操纵了。人类……是相信自己的生物。」 「没错!反而越是疑心重的人越容易中招。人的判断原本就建立在相当危险的平衡之上。光是觉得有可能,思考便会倾向于那个方向,再听人附和的话,就更不用说了——被操纵只是时间问题。」 「光是这样就会被操纵吗?」 「会。比如看同一部电影,先听说是佳作再看,与先听说是烂片再看,评价肯定不同。语言是最简单的暗示。而『化狐』释放的费洛蒙,会加强目标往某个方向偏颇地思考……让其心思倒向『狐使』设定并引导的方向——例如,光是宣告『消失』再拿出黑布盖住,就会让人觉得他真的消失了。你们应该也体会过这个吧?」 「啊!那是『葛木叶子』从房间里消失时的……!居然是这么简单的把戏吗……?」 「魔术的机关越简单越容易奏效哦?」 ——「狐」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唐纸喜平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看来不像是撒谎。但那时……我确实觉得「葛木叶子」凭空消失了……我越来越无法相信自己,所以停止往那个方向继续思考,总之先整理到目前为止的情报: 「呃,也就是说,『化狐』是让人容易受骗的动物吧?而且并非人们所知的狐狸,是完全不为人知的另一种——」 「那……稍微……有点不同。」 ——绝对城学长轻轻摇了摇头。 「哪里不同?不是和动物园里的狐狸不同种吗?」 「嗯。『化狐』确实与赤狐不同……但并不是『完全不为人知』,某种意义上就是我们熟知的『狐』。」 「……啊?什么意思?」 「全国流传的民间故事和传说中,那种骗人的妖狐……我认为,其原型就是『化狐』。而且『狐』这个称呼,最初是属于『化狐』的,后来才被用来称呼外形与之相似的赤狐……」 「诶?也就是说,『狐』这个名称原本不是用来指狐狸?」 「嗯……仅凭口头或文字传达的信息,容易变得不确定和抽象……听到了『狐』——『化狐』的特征和名字的人们,看到具有相似外貌的赤狐时,便认为『这就是狐啊』,也不足为奇吧……?」 「嗯,确实,好像也不奇怪……不过……」 「而且,近代以前的动物名称,各地差异很大……名称统一是近代以后的事。特定名称所指的动物,会因地区而异的例子也很多……例如,大正十三年(1924年)的『鼯鼠貘玛事件』——」 「啊,那个事件我知道,所以没问题。但说民间故事里的『狐』不是大家熟知、动物园里也有的狐狸,我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那么……民间故事里的『狐』,其叫声是怎样的?」 「啊?当然是『コンコン(kon-kon)』了。」 回答了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后,我皱起了眉头。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为什么现在在这里问?但绝对城学长没有回答这个疑问,而是将视线投向舞台上的小玉,说道: 「……叫一声吧。」 听到这简短的要求,小玉抬头看了看「狐」,见主人用手势示意后,它稍微调整姿势,叫了一声: 「——コン(kon)!」 「啊!」 听到那声音,我瞪大了眼睛。 那确实是「コン(kon)」声,而且那晚在孤高山听到的「野狗」叫声,似乎也是如此。所以……刚才绝对城学长的推论全部正确……?在惊讶的我的怀中,学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日本赤狐并不像民间故事里那样会『コンコン(kon-kon)』叫……关于故事为什么要那样讲,历来众说纷纭,但都不对。实际原因是——」 「——真正的『狐』就是『コンコン(kon-kon)』叫的。」 「没错,『幽灵』……是这样吧,小玉?」 没人指示,小玉像是要回应学长般走到舞台前端,再次「コン(kon)」地叫了一声,并收缩了瞳孔。 纵向细长的黑瞳和大眼白,这都是狐狸也有的特征,难怪其原本的称呼会被用于指代赤狐。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绝对城学长微微低下头—— 「感谢你协助证明。」 「——コン(kon)!」 像是说「不客气」般回应后,小玉回到原位,再次端坐下来。真是聪明得惊人的狗——不,是狐。学长大概也有同感,注视了小玉一会儿后,像是想起来般补充道「我说完了」,然后闭上了嘴。短暂的沉默后,突然响起了掌声——是「狐」。 「真让人惊讶!我没想到仅凭推论就能到达这一步!了不起啊,妖怪学者!不过,有个地方需要订正。」 「什么……地方?」 「啊,别勉强说话。以那种身体不该长篇大论。绝对城,你说我『得到』了小玉,但那里不对。小玉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以维护管理孤高山为交换条件,在帮我。和这位在业界失去容身之处的狢屋金长一样,对吧?」 「正是如此。」 「嗷!」 面对「狐」的询问,狢屋点了点头,小玉则短吠了一声。 「你能和『化狐』交流吗?」 ——绝对城学长如此问道,我也同样好奇。小玉再聪明也还是犬科动物吧?但「狐」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 「当然。这既不是把戏也不是谎言。『化狐』是能够理解并解释人类语言、将其信息融入自身吠叫、拥有极高智慧的物种。顺便问一下,你们知道『狐飞脚』的故事吗?」 「是说狐狸变成信使、以快到异常的速度送信的那个民间故事……?」 「对。那个故事的原型其实也是孤高山的『狐使』。『化狐』能发出人类听不见的高频音,传到数公里以外,由其它『化狐』接收并发出人类可听见的吠声,从而将信息传递给『狐使』,『狐使』则转写成文字——如此一来,就完成了能跨越山川的远距离快速传信。至于我的搭档小玉,其智商在『化狐』中也是顶级的,它能自如潜入人类进不去的地方,窃听诈骗团伙的详细计划、销赃路线,并准确传递给我。」 「啊!所以那时才能抢先一步抓住诈骗犯啊!」 「原来如此……用魔术戏弄人、施展骗术的『狐』,降低目标的判断力和警惕心、并打探情报的『化狐』——小玉。负责后勤支援、利用口技分饰多角的前艺人——狢屋金长……我明白你们的团队合作了……!而且,狢屋金长,擅长表演用高音震碎酒杯的你,应该也能发出常人听不见的高频音吧?这样一来,就能在他人无从察觉的情况下对远方的小玉下达指令……」 面对绝对城学长的推论,狢屋那张朴素的脸上露出笑容,微微颔首。虽然我心想人类能发出超音波吗?但看来这也是正确答案。也就是说,狢屋可以把信息远程传递给小玉,而小玉的吠声,「狐」也能理解其含义。正当我因为复杂的关系而感到混乱时,「狐」满意地点头,张开双臂。聚光灯照亮舞台。 「没错。我们彼此配合,从而欺骗、迷惑、夺取。『狐』终究只是我的名字,如果要报上团队名的话,那就是——」 「——大概是『狐狗狸』吧?你的旧名『雷纳尔』在法语中是狐狸的意思,『化狐』小玉平时伪装成普通杂种狗,狢屋金长的『金长』则取自传说中狸妖的名字……」 「狐」正要笑容满面地报上名号时,被学长插话抢先了。看来又猜中了——只见「狐」眨了眨眼,与两个同伴对视后,重重叹了口气: 「好歹让我说出来嘛。干这行,向人报上名号的机会可不多。」 「那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真是严格啊,礼音小姐。总之,能说的都说完了。你差不多该带那个话多的伤患去医院了。」 「是、是的!说得对!」 ——被「狐」提醒后,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不过……绝对城学长明明受了重伤,怎么感觉越说越有精神了?而且救护车什么时候才来啊……?事到如今我才感到疑惑,但这时学长再次开口: 「话说,『狐』。你知道『剃发狐』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那个故事我当然知道……」 ——「狐」露出诧异的表情回答,然后微微一怔,眯起了眼睛。 虽然看起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表情立刻恢复原状,所以不知其真意。而且那个「剃发狐」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学长说「我现在说」,然后开始娓娓道来—— 「是从东北到山阴地区广泛流传的民间故事,也叫『坊主狐』,有多种版本,但大致情节相同——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喜欢恶作剧的狐狸,会化身成人类,把路上行人的头发剃光,人称『剃发狐』……」 绝对城学长被我抱着,身体靠在我的胸口,缓缓地继续讲述。我虽然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故事,但没有插嘴的时机。学长的身体仍然瘫软,但声音似乎已恢复了活力。 「一天,一个勇敢的年轻人决心要除掉『剃发狐』……他走着走着,看见一只狐狸变成了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狐狸没注意到年轻人,朝村子走去。年轻人悄悄跟踪,只见那狐狸变成的女人进了一户人家,说『我回来了』……」 「……哦哦。」 「那家里的人似乎都没察觉女人和婴儿是假的。年轻人冲进去告诉他们『那是狐狸』,但女人的家人不信,反而怀疑年轻人。年轻人急了……就把女人和婴儿绑起来吊在树上,用烟熏。」 「用烟熏?为什么那么做——啊,是惩罚狐狸的方法吗?」 「这是民间故事中逼迫妖狐现原形的一般做法。虽然不科学。」 「感谢补充,『狐』……于是年轻人不断烟熏女人和婴儿,但不管怎么熏,他们都没有变回狐狸,最后女人和婴儿窒息而死。」 「死、死了吗?好过分!是狐狸和真人什么时候调包了吗?」 「你先听我说完……女人的家人责备年轻人,年轻人将受到审判。杀害无辜母亲和孩子的罪当然很重。但这时碰巧……有一位云游高僧路过。听了事情的经过,僧人对年轻人表示同情,提出如果忏悔入佛门,就能保住性命。」 「嗯嗯。」 「年轻人喜极而泣,剃度成为僧人——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路边,剃了光头。路过的村民都用无奈的眼神看着他说『又有人被剃发狐耍了』。」 「……咦?和我想的结局不一样?我还以为是宣扬佛教慈悲的故事……呃,也就是说,这一切都……?」 「对。都是妖狐制造的幻觉。他从目击狐狸化身成年轻母亲的那一刻起,就已中了幻术。妖狐不靠蛮力,而是巧妙地刺激年轻人的罪恶感,让年轻人自己想要剃光头发。这就是『剃发狐』的术。」 学长用低沉的嗓音坚定地断言——然后轻易地站了起来。 「咦……咦、咦咦?」 他那威风凛凛的站姿,实在不像个伤患。他转头看向惊讶的我,然后望向「狐」,整理了一下羽织,继续说道: 「刚才也说过了,被认为是狐狸引起的怪异现象大多可以用科学解释。而且,这世上发生的现象,大部分都能靠人类的双手、智慧和演技重现。就算不借助那只『化狐』的力量也一样!」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真行啊,绝对城阿赖耶!」 舞台上的「狐」用开朗的语气说道,啪地拍了拍头。在他身后,小玉和狢屋面面相觑。 到了这一步,连我也察觉到了。难道说……不,不用说,这一切……全部……?我慌忙站起来,正想跟绝对城学长说话,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传入耳中—— 「辛苦了。已经结束了吗?」 从吧台内侧通往后台的门,走进一个照理说已经逃走的诈骗团伙成员。全罩式头盔和染血的球棒都跟刚才一样,但语气截然不同。 男人把球棒放在吧台上,脱下防风夹克,取出内侧的填充物,然后「嘿咻」一声摘下头盔。里面露出的脸是—— 「杵松桑!」 「抱歉骗了你。话说,阿赖耶,是不是回来得有点早?」 「不,事情已经办完了。刚才多谢你帮忙,明人,演得真好。」 「你也是。精彩表演。」 杵松学长走近绝对城学长,举起沾血的手。绝对城学长也无奈地举起手,「啪」的击掌声在店内响起。 见我一脸茫然,杵松学长重新拿起球棒、轻轻弯了弯。啊——看起来明明是金属,但似乎是用软质材料做的。 「因为没有排练直接上场,我还有点不安,但播放声音和溅出血液的时机都很好吧?看上去阿赖耶就像真的被打了,对吧,汤之山同学?」 「诶?呃、呃……是的。」 面对那讨人喜欢的笑容,我不自觉地点头了。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说「果然!」 全部,都是演戏。 设下这个局的,当然是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 这么说来,绝对城学长被殴打流血的那一幕我并没有亲眼看到。戴头盔的男人——杵松学长挥棒打上绝对城学长的头后,绝对城学长就倒在了吧台后方。之后看到绝对城学长流着血站起来,我就以为「他被打到、受重伤了」。 看起来像金属的软质材料球棒;以及大概是杵松学长事先准备好的殴打音效;再加上绝对城学长浑身是血、摇摇晃晃的样子,让我完全被骗了。 ——『人类只会关注视野中的局部信息,并自动补全未观察到的部分,事后还会篡改自己的记忆。我们魔术师就是利用这点来欺骗观众。』 唐纸喜平先生在后台对我说的话,此刻重新浮现在脑海。确实如此。面对这两个骗子,我感慨地叹了口气。 「杵松桑让人以为他在电话那头的监视点,实际上却扮演了头盔男……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剃发狐』吗?是利用了我的歉疚感呢。」 我的问题被尖锐的指摘盖过。是「狐」。被这个年龄、性别不明的原魔术师从舞台上盯着,绝对城学长立即回答「正是!」并转过身来。大概是因为不需再演戏了,他姿势端正,动作利落,声音魄力十足——怎么看都是个健康的人,甚至比平常还要有精神。 「『狐』,你好奇心旺盛,求知欲强,我有把握你会应我的邀约而来,但问题在后面——你很可能会听完我的推测,然后什么都不说就消失。」 「我原本确实是那么打算的。」 「是吧?要让这样的你愿意对话,只需要让你觉得欠了人情,至少产生『姑且多奉陪一会』的心理状态。」 「怀有罪恶感的心更容易被控制……这是『剃发狐』的手法呢。」 「没错。所以我才假装被原本是来找你麻烦的暴徒打成重伤。这件衬衫和背心是为了隐藏没有伤口和瘀痕的事实、让渗出的血看起来更有效果的道具。白底配红色很显眼,但如果只穿一件的话会透出肌肤。」 绝对城学长低头看着染红的胸口,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我心中交织着安心、愤怒、无奈和佩服,说不出话。学长又说了句「然后」,转向我—— 「要骗敌人,先骗自己人。按唐纸先生的理论——如果同伴都真心惊讶和担心,可信度就会飙升,观众就会相信表演者。『幽灵』,你也记得吧?」 「诶?呃、嗯,记得……」 被满脸血污的脸对着,我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魔术最重要的便是观众的反应。』 ——『只要有人惊讶,其他观众听到或看到,就会下意识理解『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可以惊讶没关系』,产生共鸣,乖乖被骗。』 唐纸先生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回响。绝对城学长就是应用那个理论,将「狐」摆了一道。虽然我懂,但还是无法笑着说「原来如此」。我用颤抖的声音说: 「所、所以……才瞒着我吗?因为我真心惊讶的话,『狐』也会被骗……?」 「没错。要骗过多疑的『狐』,这个步骤是必须的。幸好,这里有能加速偏颇思考的『化狐』。一旦让对方认为『这不是演戏,而是突发事件』,我们就成功了。明白吗?」 「道理我懂……但你和杵松桑联手蒙我,这实在是——」 「抱歉。对了,那件礼服很适合你哦,很可爱。」 「谢谢,可是请不要转移话题!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对,那份担心很重要。在围绕『狐』的一系列事件中,我已经确认了你容易受骗、容易相信的性格。我就知道你能行,但你的惊慌表现比预想还好。干得好。」 ——绝对城学长若无其事地夸奖道。被这样评价我一点也不高兴! 「啊!那,难道说,杵松桑从后台闯进来之前,你让我去酒吧正门那边,也是——」 「当然是为了让你离我远点。如果你在附近,会轻易击退明人。」 「能、能理解但无法释怀……!唯一的好衣服也被血弄脏了——嗯?等等?如果是演戏,那血是什么?做得逼真的血浆?气味明明是真正的血啊。」 「因为这就是我真正的血。毕竟『狐』的同伙里有『化狐』这种嗅觉灵敏的犬科动物。要骗过他们,必须用真货。我花了好几天像献血那样抽血,存了不少。」 「……难怪最近脸色不好。」 我深深叹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垮下来,彻底无语了。 如果想和不打算好好对话的人认真交流,那就让他欠人情。这个道理我懂。学长把我当成唬人的角色利用——虽然我无法接受——但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也会做一样的事吧…… 另外,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推论、获得妖怪学知识,就抽血做到这种地步,让我感到震撼。虽然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但实际面对时还是惊讶。正当我感慨地哑口无言时,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啊哈哈哈!狐狸被狐狸骗了!这真是绝了!」 孩子般天真的笑声在昏暗的店内回荡。笑的是舞台上那个身穿燕尾服的小个子怪人——「狐」。他身旁的狢屋无言苦笑,小玉则明显露出无奈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无奈的狗」。「狐」大笑了一阵后,从舞台上看向绝对城学长—— 「看来我还是修行不足啊。这次完全是我输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吧?原本就不是要争什么胜负。」 「你还真是不坦率呢……这里就该高兴一下嘛。总之,感谢你让我看到了精彩的表演。报酬你想要什么?」 「……报酬?」 「出色的技艺必须得到相应的回报。这是这个世界的铁则。我当然会付观赏费,不过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吗?多一点钱?物品?人?情报?」 面对「狐」的询问,绝对城学长和我及杵松学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突然被问起这个很困扰,而且从诈骗犯那里收谢礼也不太好吧。我正这样想着,绝对城学长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看向舞台: 「『狐』,你知道『白泽』吗?」 「……白泽?掌管知识的灵兽吗?」 「是某个如此自称的人或团体。那个『白泽』似乎在收集有关妖怪的知识,有时还会提供给政界、财界。」 「嚯!听起来很有趣!OK,你想知道那家伙的事?好,我去调查,有消息就告诉你。那么各位——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 说完,「狐」假殷勤地行了一礼,舞台上瞬间冒出一阵烟。 就在我「啊」的惊呼的同时,舞台上的两人一狗消失了。等我慌忙跑近,舞台上和幕布后都已经没有了「狐」一伙的身影。 「诶?怎、怎么做到的?刚才他也没有施加暗示吧?」 走到我身边的绝对城学长看着空无一人的舞台,说道: 「那个『狐』,是在外道院获得『妖狐的力量』之前就被称为天才魔术师的人物。这种程度的退场戏法,根本不需要用『化狐』的能力吧?」 杵松学长也感叹道: 「原来如此。该说不愧是『狐』吗……我们之前还在商量如果能拦住他,要不要报警呢,但看来完全做不到啊。令人惊讶的是他——也可能是她——的技艺和好奇心吧……」 「真是个怪人呢……虽然没有『坏人』的感觉,但要说是好人,也绝对不行。」 「阿伊努传说中有一句话——『狐狸的心一半是善,一半是恶』。从这个意义上,那家伙也确实是『狐』吧。总之,这件事好像终于结束了。」 「是啊……不,等一下!」 在即将赞同绝对城学长结论的瞬间,我猛地瞪向身旁。 或许对妖怪学者而言事件已告一段落,但我还有满肚子话要说。请别擅自营造结束氛围!我交替凝视着眼前的绝对城学长与并排站立的杵松学长,反驳道: 「果然还是无法接受!我明白你们的理论是『只要我被吓到、表现出错愕与慌张就好』,但请务必让我说一句——没必要演濒死戏码吧?!知道我有多担心吗!绝对城学长是个妖怪笨蛋也就算了,怎么连杵松桑都跟着乱来?」 「实在抱歉。我本提议过,说这事应先告知汤之山同学你的……」 「太卑鄙了,明人。你当时确实同意了我的观点,也就是利用『幽灵』的真实反应,对吧?」 「话是这么说啦……」 「连、连杵松桑也……?等等!现在才想起来——当时绝对城学长你在我耳边小声说的那句含糊不清的话,莫非是在提醒我全是演戏?」 「不。我只是说『待会儿再说』。」 「哈?」 ——我瞬间呆若木鸡。 居然对情急之下告白的学妹说「待会儿再说」——虽然理解当时情境下不得不如此,但果然还是太过分了! 正当我准备再度反驳时,绝对城学长低沉的嗓音盖过了我: 「我也有话想问,方才那个……是真心话?」 「诶?」 我发出呆愣的声音,整个人僵住。 无需询问便明白「方才那个」所指。正是误以为绝对城学长重伤时,冲动脱口而出的告白。 我绝对没有忘记——应该说,是我自己现在又提起了——我刻意不去意识的那句发言在脑中和胸口重复播放,让我瞬间满脸通红。 「那、那个嘛,就是一时冲动啦……对了!当时『化狐』小玉在场,说不定是那孩子的费洛蒙让我胡言乱语!」 「『化狐』散发的费洛蒙会让人坦诚吧?不可能说出违心之言。虽没料到会在这种时机告白,但看来是情之所至呢。」 「或许吧——喂,杵松桑,请安静!现在我是在跟绝对城学长说……啊啊真是的,完全乱了章法!」 「我……合适吗?」 在我狼狈不堪之际,绝对城学长抛来简短问句。受其吸引抬起视线的瞬间——我倒抽一口气。 映入眼帘的,是从未见过的表情。 既非资料室里常见的不羁冷漠扑克脸,亦非拜会他人时意外守礼的精英范。此刻呈现的,是毫不掩饰不安与困惑的清瘦青年,带着纯粹而真挚的神情。 面对如此鲜活的表情,我竟看得入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绝对城学长既然问出「我合适吗」。 岂非意味着……他并无拒绝之意? 「……诶?」 也就是说,换言之,那个—— 翻涌的思绪难以成言,我下意识望向杵松学长。这位最了解绝对城学长的人物只是温柔微笑,静静颔首。虽未出声,催促之意已不言自明,无需我使用读心能力。 ——没错。现在我该好好回应。谢谢你! 在心中向杵松学长道谢后,我深吸一口气转向绝对城学长。 他虽然浑身是血,但还是穿着妖怪学者的正装,而我虽然也一样浑身是血,但穿着难得一见的礼服。废弃的魔术酒吧内虽然积满灰尘,但高雅又厚重的装潢依然健在,打在我们身上的聚光灯也还亮着。 嗯……我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事先安排。但以告白的场景来说,似乎还不坏?对吧!强烈自问自答的同时,我直视绝对城学长的双眸,开口道: 「因为是学长。」 「……这样啊。」 「没错,正因为是学长你,我才觉得好。」 「为什么?」 猝不及防的反问袭来。他表情濒临慌乱,声音明显透着困惑。 这副狼狈模样同样新鲜,我却不禁眯起眼睛——何必如此困惑?我心想该不会是我误会了,便稍微解开项链,使用「觉」的读心能力,结果发现学长是真的在困惑。 明白了——这人当真在思考「为何你会喜欢我这种家伙」。真是的!我大叹一口气,再次抬头看向绝对城学长,拉近距离。学长虽惊得圆睁双眼却未后退,尖挺的鼻尖距我脸庞仅数公分。 「要问为什么嘛——」 凝视这张早已看惯的面容,我启唇宣言。事已至此,不妨全盘托出。夜晚还很长。 「……喂,明人。」 「啊,我去外面等,结束后叫我。」 「谢谢你,杵松桑!学长请看这边!现在是我的主场!」 之后我滔滔不绝地倾诉许久。细数喜欢学长的点点滴滴,如何萌生情愫,如今作何感想,诸如此类。 绝对城学长初时静听,中途却频频插话,间或透露些许对我的看法。诸如多么信任我,多么依赖我,以及自己是否有些配不上云云。 具体又详细的内容太难为情了,所以省略。不过,或许是因为店里还残留着「化狐」的费洛蒙,我才能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学长看起来也没有说谎。透过这场真心话的交流,我才知道学长意外地认同我。我原本以为他顶多只会把我当成「武力强大的样本」,所以老实说,我很惊讶。 而学长似乎也真心意外于我的心意。虽不至于认定「绝对被我讨厌了」,但似乎以为我只是把他当成「稀奇的怪人」看待。 该怎么说呢,双方都迟钝得过分。 总之,我们就这样无止尽地交谈——直到在外等候的杵松学长询问「那个……还没结束吗?」 最终,绝对城阿赖耶学长与我——汤之山礼音,正式成为恋人关系。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大概吧。 「呃、那个,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啊,好。」 ──────────────────────── 补章 宝珠之玉 「宝珠之玉」是由狐狸的毛凝固而成的白色珠子,也称「狐之毛玉」。据说这是狐狸迷惑人的力量之源,捡到并珍视它便会招来幸运与财富。另一方面,也有传说称,得到这颗珠子的人必须一直侍奉狐狸,如果怠慢或丢弃珠子,就会变得比从前更贫穷。 *** 一老一少与一只狗,一起死在停于山路旁的汽车中,被路过的登山客发现。由于遗体损毁严重,无法判断年龄与性别,身份不明。推测死因是自焚。另外,现场留有画着三只眼睛的卡片,当局认为可能是遗书。 看了地方报纸所报道的这则小新闻,××感到心满意足。 三只眼睛是掌管知识的神兽——白泽的象征。这则新闻虽然对一般人而言意义不明,但对于试图追寻白泽的人而言,应该能发挥杀鸡儆猴的效果。 那个「狐」是个有趣的存在——××心想。 虽然消灭了或许能到达与自己相同境界的存在令人痛心,但任其打探也很困扰,更重要的是——「狐」的行动违反了自己的思想。 有用的知识应该由被选上的人独占,视时机与场合加以活用。 ——这就是××的想法。明明没有多大的用途,却只为了知道、学会而行动,这种想法和认为「只要有人追求知识,就应该让他获得知识」一样,既不识趣又有害。因此「狐」自取灭亡了。不,是被××消灭了。 得到「妖狐之力」的人类总有一天会步入毁灭,就如同「宝珠之玉」的传说,因此可以说是预定的结局。 然后,再这样下去,你或许也会走上相同的命运。 想起和自己很亲近的黑衣妖怪学者——那个完全没发现自己真实身份的人,××不禁暗自莞尔,无声轻笑…… ──────────────────────── 后记 本作品纯属虚构。故事中绝对城提到的传说与说明虽有参考实际存在的内容,但也有配合剧情需要而修改或创作的部分,还请各位读者不要全信。 就是这样,好久不见,我是峰守。抱歉又让各位等了这么久。托各位的福,本系列终于出到第九卷了!假如你有认识的人陪你一起读了全九卷,你和那个人的关系应该会和一开始不太一样,有时也会想主动改变关系吧?是不是呢?所以这次就是这样的故事。 在系列作品中改变登场人物的关系,也就等于改变读者接受的熟悉气氛。所以写起来有点害怕,但还是觉得这样比较自然,比较希望这样而写了。不知各位觉得如何? 这次的妖怪,是大家所熟知的「狐」。狐所引发的怪异,几乎都能像故事中绝对城说的那样,用错觉、主观臆测或诈骗把戏来解释。所以我过去一直认为不需要思考其真面目。但某天我开始寻思:「那为什么会认为原因是狐呢?」「为什么狐会被视为会骗人的动物?」——于是就产生了创作这卷的契机。 顺带一提,这次提到的狐,不是和风奇幻故事中常见的神社系(或是九尾那样的外国系)的狐,而是以民间故事或街坊传闻中流传的,喜欢恶作剧的朴素妖狐为主。和与神明或为政者有关的狐相比,日本全国各处的无名(偶尔有名)妖狐并不显眼,所以这次的章节标题整体上都很朴素,不过我认为「妖狐」的形象,还是由它们所支撑。既然本系列的主题是解读妖怪,就不能漏掉它们。 另外,狸猫(貉)与狼也因为和狐一样是被当成妖怪的犬科动物,所以稍微有提到。特别是妖狸,明明和妖狐一样是故事很多的妖怪,但因为剧情需要,没办法给太多戏分,对妖狸爱好者很抱歉。有机会的话想好好写一篇关于妖狸的故事,但不知道会怎么样。 关于狼,其实狼在本系列中不是第一次被当成章节标题。2014年春天发行的《电击文库MAGAZINE电子限定版Vol.1》有我新写的短篇《打铁婆婆》,是和因为狼妖作祟而烦恼的不良少女,以及会化为人形的狼传说有关的故事。本卷第183页左右的礼音之所以知道狼信仰,正是因为经历过这个「打铁婆婆」事件,不过刊登的杂志已经停止发行,所以现在没有方法可以阅读。对想看的读者很抱歉。其实绝对城学长系列的未收录短篇与极短篇意外地多,希望有机会可以整理起来收录或公开…… 本卷的创作也受到许多人的照顾。绘制美丽插图的水口老师(封面的无畏笑容很棒呢)、责任编辑荒木大人、小野寺大人,感谢各位的照顾。另外,也要对支持到第九卷的读者致上盛大感谢!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最后,有两件事情要通知大家。与本作不同,以妖怪确实存在的世界为舞台的小说《承蒙关照,阴阳课》第三卷,与本卷同时发售。是发生在秋日京都的故事。 另外,为人气作品撰写外传的「电击文库复活系列」企画,安排我撰写Media Works文库人气系列《古书堂事件手帖》外传——《小口同学与我的文现对战社活动日志》,从2016年10月发售的电击文库MAGAZINE开始连载。该作是以镰仓的私立高中为舞台,为了证明古老图书室的存在意义,以简报战斗的少年少女的故事。好久没有写毫无妖怪登场的作品,感觉很新鲜。 关于绝对城学长系列的下一卷,大纲和要登场的妖怪都已经决定好了,不过需要参考的资料似乎又很多……虽然总比没有好就是了。我会努力尽快将值得纪念的第十卷呈现给各位。也请各位期待绝对城和礼音在第九卷结尾之后的发展。 那么,有缘再见了。我是峰守ひろかず。祝各位享受美好的晴天!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