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在还只是「青梅竹马的妹妹」。 作者:凉暮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有个这么直率的女孩仰慕你,难道你丝毫不感到开心吗!? 双原灯火是我青梅竹马的妹妹,也是跟我读同所高中的学妹。她自称是「魅惑小恶魔系女孩」,自称「需要温暖,特别喜欢肢体接触」,并且自称是「仰慕学长的美少女」。这名小恶魔系(?)美少女学妹今天也一大早就专程来迎接我,一心一意想博取我的好感。 「学长!手!我们牵手吧!请给我温暖~!」 可是我知道,这件事只有我明白。灯火其实是害羞的小狗狗系女孩,她光是被碰到手就会满脸通红,调戏我的同时自己其实也方寸大乱。我知道小恶魔系设定只不过是她的演技,只是她想靠近我的藉口。我也知道──她现在并不喜欢我。 第一卷 学长,我有一个愿望。 ──────────────────────── 序章『自称「小恶魔系学妹少女」与人称「冰点下男子」』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樱木真乃 扫图:撸管娘 录入:kid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早安,伊织君学长,可爱的学妹来迎接你啰!」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二一大早。 响彻玄关外的声音让我顿时无语。 「怎么样啊?开心吗?很开心吧?笑一个啊,小坏蛋☆」 我看到的幻影(希望如此)是穿著制服的少女,她在我面前展露出过于灿烂的笑容。她一大早就这么亢奋,实在对身体很不好,我主要是指精神上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过神来,我已经将这个疑问脱口而出了。 这不是什么哲学问题或富有禅意的问答。一分钟前,为了迎接这个突如其来的访客,被门铃声吵醒的我揉著惺忪的睡眼确认门口画面。 在我询问「哪位」之后,对方这样回答我。 『啊,伊织君……学长吗?你认得我吗?』 「嗄?……双原、灯火?为什么你在这里?」 我瞬间清醒了,随后她安心地吐了口气说: 『早安,伊织君学长,可爱的学妹来迎接你啰!』 对讲机传出开朗的声音,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庞看向镜头。 我连忙走向玄关,在那里等待的少女又说出同样的话。 说什么早安、可爱的学妹、迎接之类的。 听到这些矫揉造作的台词,即使我下意识地想要逃避现实,也无可厚非吧。我好不容易才终于吐出「为什么」三个字。 「咦~真讨厌,你这是明知故问嘛~!还是说~没有听到我亲口告诉你,你就无法放心是吗?伊织君……学长真是的,太可爱了。」 耍心机也该有个限度,她装可爱到该受法律规范的程度了。 「哎呀哎呀,不过嘛~像这样『想以语言确认内心』的心情也很重要呢~!」 少女学妹──双原灯火摇动著一头漂成浅咖啡色的头发,对我展露出满面笑容。 真不知个子娇小、体型纤细的她,这么多的能量是藏在哪里。她仰头看著我吐出舌头,接著闭上一只眼睛,比了个横向的「YA」。 她一身制服,跟我上同一间高中,因此我很熟悉这样的制服。只是灯火在外套下好像还穿了一件衣服,看得到浅灰色帽T的帽子。这个部分也是很有心机。 光从外表来看确实很可爱,但这个部分可能就是让人莫名烦躁的理由吧。 「伊织君学长也是会把爱说出口的人吧?这种人的好感度很高喔,一天基本上要有三次爱的悄悄话啊!」 「……你在搞什么鬼?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第一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挤出来的第二个疑问是这个。 不过这一题果然让一大早的入侵者坏了兴致,她故作娇嗔地噘起嘴来,低著头抬眼瞪我。 她马上变脸了,我问完后,她停顿了一下才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昨天才见面的吗!我是你可爱的小恶魔系美少女学妹双原灯火啊!该不会忘记我了吧?」 我已经开始头痛了,会自称小恶魔系的人尽是些怪咖,这是普世的真理。 「我知道啊,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喔……你知道啊?喔……」 「我要问的是,昨天才碰到的家伙,为什么今天一早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来到我家门口啊?不是啊,你到底是来……?」 我的舌头终于能正常运作了。 可是舌头运作的速度完全跟不上灯火。 「我刚刚说了啊,我是来迎接伊织君学长的,这是邀请你一起去学校的攻势啊!怎么样?可不可爱啊?」 「────」 「啊!可是可是,我觉得牵手还太快了喔~虽然我个人当然是非常欢迎的,只是你想想嘛,要不要让大家知道还是个问题,而且你不觉得这种没人知道的秘密关系也不赖吗♪?呀☆」 「……世界末日了吗?」 我抬手遮住脸庞。一早就上演这种出乎意料的超展开戏码,热量也太高了。 「不管怎么说,你的反应也太冷酷了吧……你可以再开心一点啊,有个这么直率的女孩仰慕你,难道你丝毫不感到开心吗!?」 学妹不满地鼓起脸颊。 双原灯火应该可以算是我认识的人吧?事实上我们昨天确实巧遇了。 但是昨天几乎等于是我们的初次见面,一般来说,她实在没有理由对我这么亲昵。 不对,严格来说,我们原本确实认识。 小学时有个青梅竹马跟我走得很近,双原灯火是那个青梅竹马的妹妹。她不是青梅竹马本人,而是小她一岁的妹妹,这是唯一沾得上边的关系。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我的什么年轻女友,不该到我家接我。 我们也已经有五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没有这样碰面了。 问题一,她昨天对我一见钟情,于是今天就来接近我吗? 答案是否定的。 灯火接近我应该是别有所图,这样推论比较合理。 「……你是因为昨天的事,想还以颜色吗?」 因此我这样问她。 昨晚我和灯火久别重逢,但并没有相谈甚欢,别说是好感了,被讨厌我都不意外,我猜测她的盘算可能也跟这件事有关系。 「嗯……是啊,因为昨天的伊织君学长确实很冷酷,你和青梅竹马的可爱妹妹有了场命运般的久别重逢,怎么还用那种态度对我?」 灯火点头回答我的问题。 她对于昨天的重逢果然有所不满。 「我们的重逢如此命中注定,伊织君学长竟然撂完狠话就逃之夭夭了。好冷酷喔,我非常受伤!」 「既不是命中注定,我也没逃,更不冷酷。」我连续吐嘈三次,「昨天我看到了半夜游荡的不良少女,身为一介善良市民,只是给了你一些忠告而已吧?」 「那种事根本不重要啊,伊织君学长!」 她听不懂人话,或者说没有要讲道理的意思。 「竟然说那种事不重要……是说那是什么※奇怪的叫法啊?要叫可以用普通的称呼吗?」(编注:指的是同时以「君」、「学长」称呼男主角的行为。) 「那种事也不重要啊!」 「你也是满疯狂的,你想用『不重要』全数蒙混过去吗?」 「反正我已经决定要死缠伊织君学长到底了!」 我没听过这么理直气壮的跟踪狂宣言。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结果连我都沉不住气了。 「更正,我说错了一点,我要说的是,我已经决定要跟伊织君学长交往了!」 「这样讲还是很奇怪,根本没有更正到,而且更糟了。」 学妹异常地主动,而且没有要听我说话。 我不懂耶,世间最近流行这一款的吗? 「我懂你的心情啦,突然有学妹到家里拜访,应该让你心跳加快吧。」 「有人突然跟踪到家我确实会心跳加快啊,为什么你知道我家在哪里?」 「可是你大可放心!」 「那就给我放心的理由吧。」 「伊织君学长从今天起,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跟可、可爱的小恶魔系学妹打情骂俏了!很棒吧,恭喜你,这是特别待遇!」 ……客观来说…… 这个状况算是老天眷顾吗?对于灯火毫不保留的好意,我确实不能说是毫无感觉,因为我在半信半疑下所感受到的情感,并不虚伪。 只是我绝对不会表现出我的情感。 「……算了。」 我挠挠头,其实连脸都还没洗。 我好歹还有点羞耻心,被学妹看到刚起床的样子觉得很丢脸。 「反正你先进来吧,在玄关外面继续讲下去会吵到邻居。抱歉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在我准备好之前──」 「进!?」 「……咦?为什么你突然发出怪声……?」 我顺理成章的提议,激发出灯火奇妙的反应。 我不禁眯起眼睛。 灯火看了我一眼,接著眼神四处游移,像是在求救一样。 「咦……啊、呃……可、可以进去吗?」 我本来以为她会欢天喜地地跑进来,这样的反应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不是啊,总不能让你在外面等吧?我才刚起床耶。」 「啊,是、是喔……呃、那、那我就打扰了喔……?」 「嗯……?」 灯火说起话来莫名地有点含糊,跟刚刚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算了,你随便找地方等我吧,抱歉,我不管你了。」 我疑惑地先走进玄关。 可是身后的灯火不知道为什么鞋也不脱,一直忸忸怩怩、犹豫不决的样子。 「喂,怎么了?你突然安静下来反而很恐怖。」 「啊,不……呃、哈哈哈……」 我问完,灯火露出苦笑、搔搔脸颊,真是愈来愈扑朔迷离了。 我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她注意到目光,猛地抬起头来。 「怎、怎样?我不是整个人都进来了吗?」 她确实进到门的内侧了。 可是她就站在那里不动,我是希望她在客厅坐著等。 「……喂。」 「哇!?」 我一喊,灯火就吓得瑟缩起来,并做出奇怪的手势。她双手举到脸部的高度,整个人很僵硬,我看到她双手张开。 (插图007) ……不是啊,太莫名其妙了吧…… 我直直地看著灯火,她却躲避我的目光,轻轻说: 「……呃,不、不是啦……」 「不是什么?你在做什么?」 「这是……这是,对、对了,要解释的话,应该是野生熊先生的动作。」 「野生熊先生的动作。」 「……吼吼吼……会发出这样的叫声……」 「────」 「哇,你用一种『这家伙在搞什么』的眼神狠狠地看了过来~(↗)」 她的动作确实很像是野生的熊在进行威吓。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不是这是什么动作,而是她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不是的。」 在我追问之前,灯火先开口了。 我点点头,等灯火说明理由。 「就、就是啊,不是常常会看到吗?玄关放著熊的标本之类的。」 「也不会很常看到吧……」 「有钱人家之类的。」 「……嗯,就印象来说是啦。」 「还有木雕熊之类的。」 「我们家是没有啦。」 「就是这样。」 「就是哪样?」 「讲到玄关就会想到熊。」 「不要跳过过程直接做出结论啊……」 而且我们对话的时候,灯火依然在学熊做出凶狠的动作。 她如果想从恶魔转职为熊,那也是她的自由啦……不对。 不会吧。 「说到这个姿势啊,该怎么说呢?既然我都来打扰了,我希望能让伊织君学长家里的玄关更有光彩,算是学妹的好意吧──」 「灯火。」 「啊,是。」 「我在想,你该不会是因为要进我家所以很紧张吧?」 灯火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只是将原本张开的熊掌缓缓移到脸部前面,遮住表情。 而且我很清楚地看到,她耳根都红了。 「……不会吧你。」 「怪、怪我啰!!」 我不禁低声惊叹,结果灯火不再学熊做出凶狠的动作,而是激动大喊。 「会啊!本来就会紧张啊!会紧张是理所当然的吧!?我才想问学长为什么可以一派轻松地要我进来啊!难道你意外是个玩咖!?」 有她讲得这么严重吗? 「你不是自称『小恶魔系』吗?怎么突然变纯洁了?」 「才才才不是自称!不是,我确实有自称,可是这也是事实吧!」 她别说是小恶魔了,连小熊都不像。 根本是小狗狗吧?不过我觉得灯火比较可爱。 「进、进伊织君学长的家对我来说很简单,超级简单啊,根本是易如反掌啊,那就不客气了!啊,口渴了!」 结果她开始用破绽百出的演技,假装自己从容不迫了。 这不是小恶魔的设定吧?灯火真的想这样吗?想这样是也没差啦。 「……我去洗脸。」 我傻眼地低声说完后转过头去,身后的灯火再次焦急起来。 「哇咧!?等、等一下……咦咦?我该怎么办!?我要跟你父母打声招呼吧……那个,我说你、你真的要走掉吗!?」 我大概知道了,灯火纯粹是在扮演小恶魔,她其实很勉强自己。 因此我该思考的是她的动机。 她接触我的目的是什么?其实这我大概也想像得到。 ──灯火想必是用奇迹的力量,实现自己的愿望。 既然如此,我的任务就是要阻止她。 我和灯火是敌人,我必须宣称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奇迹。 该如何阻止她的计谋? 这是唯一该思考的事。 那么为此,我就先回顾一下,昨天和灯火重逢的场景吧── ──────────────────────── 第一章『星之泪落下的城镇』 0 七年前的七月七日,七颗流星落在七河公园之丘── 那是星辰流下的眼泪。星星总是在遥远银河的彼端望著地球,为地球上不断上演的悲剧流下悲伤的眼泪,流星则是眼泪的结晶。 可能也因此,落在地面的《星之泪》蕴含著不可思议的力量。 它是能实现愿望的魔法石。 世上充满了悲剧,大部分的悲剧都无可挽回,星星为此相当忧郁,反覆问著「为什么」,也难怪星星会流下眼泪。 因此《星之泪》能够创造奇迹。 过去的失败、无法挽回的过错、已经消逝的最重要之物──《星之泪》会帮忙找回来,为我们创造不可能的奇迹。 只要使用这颗石头的力量,逝去的『最重要之物』就会回到手上,让你挽回无法挽回物过去,这就是世界上唯一的奇迹。 可是不要忘了一件事。 任何奇迹都有代价,没有奇迹是无偿的,世上没有那种单方面获益的救赎。 如果你依然希望能找回最重要的东西。 ──代价就是要用第二重要的东西去交换。 不过奇迹还是奇迹。 为了最重要的唯一,你愿意牺牲其他任何东西,不是吗? 因为这本来是无望的交换、不会实现的愿望。你不会有怨言的,只要有奇迹的浮木可以依靠就够幸运了,这点代价只是天经地义的对等交换吧? 所以如果你情愿牺牲现在,也要换回过去。 就使用奇迹的石头吧。 以上就是在这座城镇中流传的《星之泪》都市传说。 1 说到『流宫的冰点下男子』,他真是风评最差的人渣。 人们都说他冷酷冷血、没有人性、情感已经坏死等等。 传言说他的情感处于冰点下。 他冷漠无情、无动于衷,不但心跳完全停止,也不懂善体人意。 因此他总是对他人说些无情的话,不管受恩于谁都不会回报,甚至也不记得亲密友人的姓名,应该说他不曾把任何人当朋友。 简单来说,他好像是个极其无情的人。 而且他似乎叫作冬月伊织。 「甚至有一说认为他不是人类,是流宫高中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呢。」 听到对方边说边捧腹大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因此我还是一如往常回以自嘲。 「这不是很好吗?远野,七大不可思议就在面前跟你对话呢。」 「喔,关于这件事,冬月,我学到了一个教训喔。」 「说来听听。」 「真的不要亲眼看到被大家认为很不可思议的东西,这是教训。」 「你讲话有这么拐弯抹角的吗?真心话是?」 「这还用说?因为亲眼看过就知道,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会看到无聊的现实而已。」 「…………」 「喔喔,不愧是『冰点下男子』,你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呢。」 我是不是该说「真荣幸能获得这么了不起的称号」?算了。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一。放学后我留在教室里。 如果我是在与异性独处,可能还有点浪漫,但现在是男同学在跟我报告「我又听说了你的坏话喔」,这状况不是普通的病态。 应该说,会把这种所谓坏话的内容,喜孜孜地跟谣言当事人说,可见远野驱这个男子本来就是病态的集合体。 我本来就不在意谣言没错,只是他也不必这么喜孜孜的吧。 高中生活进入第二年后,已经过了两个多月。 尽管从第一年起我的风评就一落千丈,他还是愿意跟我说说话,如果我当他是少数的友人,或许该对他心存感激。 但毕竟我的称号可是冰点下的男子,即便我可以戏谑地回他「好像漫画角色,还不赖嘛」,事到如今也不会特别感谢他了。 「所以远野,你今天为什么又要留下来?」 我在一楼的教室里,而远野在窗户外侧的后花园。 他一头咖啡色的头发,个子又高,样子痞痞的。他参加回家社就是为了四处游玩,因此远野这名男子放学后还留在学校,是很罕见的情况。 「是说你为什么在后花园?你不是会躲起来抽菸的人吧?」 「这也不赖。」每次在讲违心之论时,远野驱就会笑,「我今天有约,结束之后看到你在教室就叫了你。」 「你话讲清楚,不是因为看到我在,而是因为看到只有我在吧。」 远野就是这样的男人。 我的风评很差,男生就算了,女生特别讨厌我,视我如洪水猛兽。 就算是误会,他也不会希望有人说我们感情很好吧。远野不会白费力气厌恶我,但也不会白费力气替我护航,他总是与我保持适当的距离。 不值得当朋友的男子哈哈大笑。 「怎样?很落寞吗?」 「……真会挑衅,我现在很不爽。」 我回答完,远野自得其乐地耸耸肩。 我想这就是对我们来说都适当的距离感,他不会随便越线,平常也都对我视若无睹,对我和远野来说,这样相处正好。 「哎呀,其实我刚刚都在跟学妹幽会。」 「所以你才在后花园啊?这间教室的窗户外平常确实没有人会经过……」 「真夏很可爱喔,在一年级中算是顶级的。」 「我又没有问你……」 被远野的脸和态度蒙蔽的可怜一年级生,感觉已经是敢死队了吗? 太可怜了,想到这个叫真夏的女生,我也产生了恻隐之心。 「你不要一直欺骗年幼的一年级生,这是第几个人了?」 「你讲话真难听,现在才三个人啊,只算一年级的话。」 「那就不是我讲得很难听,是你太邪恶吧,不要太超过了。」 「喔?为什么?冰点下男子也会担心学妹吗?」 「不是,要是被拖下水会很麻烦。」 「原来如此,太棒了,我的朋友。」 实际上应该不会被拖下水,我不知道远野平常都在哪里跟谁做什么,我没有兴趣,远野也不会想告诉我吧。 ……我跟他到底为什么是朋友?有时候我也不明白。 「喔。」 此时,远野好像注意到了什么而叫了一声。 随后我就听到「喀啦」的声音,好像有人来到无人的教室里了。 我回过头看向门口,看到一个女学生……啊啊。 「──为什么冬月会在啊?」 她一认出是我,就以恨之入骨的语气说。 我马上瞥了窗外一眼。 「……这个混蛋。」 不能怪我低声骂了一句。 因为我看到远野蹲下来躲在窗户底下。你就这样直接走掉吧。 我死了这条心看回门边,接著思考措辞。 「啊……嗨,与那城,社团活动结束了吗?」 她的回答大致不出我所料。 「嗄?你凭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啊?」 她话中带刺,丝毫无意隐藏自己的敌意。 虽然我不敢对她说,可是其实她这么直接,反而让我很放心。 「要是会打扰你,我就出去。」 我客套了一下,与那城玲夏却连听到我的声音都很不悦,因此摆起了臭脸。 「啧,是你先来的吧?你什么意思?」 她的表情看起来打从心底嫌恶我。 虽然她真心讨厌我,可是又莫名讲道理,所以她的讨厌很笨拙,其实她可以乾脆一点对我说「你好恶,给我滚,去死」。 「我只是在等人,我去走廊等就好了,你就自便吧。」 与那城一讲完就扭过头想要走出教室。 我就算叫她留下来,她大概也不会听,可是我不想赶她出去,于是叫住她。 「啊……你可以在教室等。」 「不要说笑了。」 与那城的语气决绝,她背对著我,小声地继续说: 「你……我不想让现在的冬月和阳星碰到面,有点自觉吧。」 「……你约的是阳星啊。」 「去死。」 她关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力道也太大了。 与那城的脚步声离教室愈来愈远,看来她连在走廊等的选项都排除了。这样我不出去也没关系。 「……真是抱歉了,玲夏。」 最近她已经很少直接这样跟我交谈了。 虽然我一直想尽办法回避她,可是今天我留了下来……真是失策。 「到底是怎样才能被讨厌成这样啊?好久没看到了,还是有够恐怖的。」 躲在窗下的痞子男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后探出头来。他没有溜走啊? 「你们以前感情不错吧?不是说国中的时候都混在一起吗?」 「你刚刚这样看觉得是感情好吗?她恨死我了吧?」 「不是玲夏,我说的是阳星。」 「…………」 我们跟与那城同班,所以远野认识她,而隔壁班的阳星他也认识,好麻烦。 「阳星不是你国中时期的前女友吗?可是我没看过你们讲话啊,就算不同班也不会这么夸张吧?你和阳星没有在吵架吧?」 「……她根本不是我的前女友。」 这不是事实,我国中时确实都跟与那城和久高阳星待在一起。 可是现在没有了,就这么简单。 「不要乱说,你是听谁说的?」 「女生。」 真想痛扁这个男子。 但是我当然不会这样做,冰点下男子喜怒都不形于色。 「你不如快点回家吧,远野,反正你也不是特别有兴趣吧。」 「我跟玲美约七点啊。」 远野轻浮地笑著。 幸好他不会继续追究了,我也索性换话题。 「这又是谁啊?我不认识。还有,真夏去哪了?」 「真夏是明天的约会,很可惜吧~可是我有约了,没~办~法~」 远野开怀大笑,我只能祝他情场失利。 「我差不多要走了,拜啦。」 我改变了计画,虽然还想打发一点时间,但还是赶快溜走以免又撞见与那城吧。 「所以呢?你到底为什么要留下来?」 远野问道,他想问的就是这个吧。 我思考了一下回答: 「……你有兴趣知道我待会儿要去哪里吗,远野?」 「跟你约的如果是女生,可能有吧。」 「是小织啊。」 我一说出名字,远野就紧紧地皱起眉头。 「──她才不是女生。」 2 「怎么讲这么过分的话啊?我好歹也是女生啊。」 「是啊,远野真的很过分。」 集合地点是闹区中央的枢纽车站。 更正确地说,是在车站附近摆摊的饰品摊位前。 我抵达的时候,跟我会合的对象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马上告诉她远野的评语,她眯起眼睛看我。 「不是啊,特地把这件事告诉我的伊织学长也一样、甚至更过分吧。」 我刚刚才对远野这样说,现在换她这样说我。 「那这也算是远野的错。」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女耸耸肩。她姑且算是我的学妹吧。 我很难正确地描述生原小织和我的关系,除了她的姓名和她小我一岁这两件事之外,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在我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叫我伊织学长了,印象中是这样。 虽然她是怪咖,不过现在我们也算熟了,时不时会见个面。 「先不管这个了,小织,你在做什么?」 今天来这里的理由很单纯,因为小织叫我过来。 我没有其他约,她要我来,我就来到了这个可疑的摊子前,可是没想到小织像老板一样坐在贩卖商品的摊位内侧。 「不不不,伊织学长,一个在顾摊子的人还能做什么?」 小织浅浅地笑,她平常也是这样,我实在感觉不出,自己现在是在跟年纪比较小的人讲话。 她的个性很稳重,不但叫「小织」这个名字,还有一头色素少的白银色头发,是个比我更适合「冰点下」称号的人,不过她为人并不冷淡啦。 「不是,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在摆摊。」 这个摊子──常常在这里做生意的人是我的旧识。光看商品的品项也觉得这个摊子就是那个男人的,今天却不见他的踪影。 小织乾脆地回答了我的疑问。 「应该算是打点工吧?我从今天起会在这里帮忙。」 「帮忙?帮那个全身上下都很可疑的人?」 「南那哥又不是坏人。嗯,这也是一种经验吧。」 ──就是这样! 小织强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我根本无暇深究在摊位打工能赚多少。 「伊织学长一定要买点东西喔,我必须表现出有用的一面,所以马上叫了认识的人来助阵。谢谢惠顾,是吧?」 「竟然为了业绩这样做,又不是把票卖给朋友的独立乐团或小剧场演员……」 「你的吐槽好迂回,好啦,就当作是买给女生的礼物。」 「我没有人可以送。」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就在这里花钱当作给我的礼物吧。」 虽然她说了非常过分的话,我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买了项炼。皮革制的绳子下挂著透明水晶的装饰品,设计很简约。 ──这是发想自这个城镇的都市传说,《星之泪》的项炼。 「好黑心的生意,买这种东西,愿望也不会实现啊。」 只要对从天而降的透明石头《星之泪》许愿,你失去的最重要的东西,就能用第二重要的东西换回来── 重点在『换回来』这三个字。许愿者曾经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而这是他第一次的祈祷,换句话说,根本是在乘人之危。 「这是第一畅销的商品耶,你没看到最近国高中生都会将这个饰品别在书包上吗?」 「虽然我原本是要说饰品的事没错,但我现在要讲的不是这个。我不会害你,劝你尽早和南那哥分道扬镳,那种反社会的人会教坏小织。」 只穿著和服的外衣在街上走动,可疑的疯癫大哥……太差的榜样了吧。 年龄不详、全年穿和服,全身充满可疑人士气质的男子,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受到高中女生欢迎,这又让人更不高兴了。远野我还可以理解。果然是靠脸吗? 我忍不住抱怨,小织听了呵呵微笑……她好帅气啊。 「南那哥有话要对伊织学长说。」 「有话?南那哥吗……?」 「他说『如果他真的有为销量做出贡献再告诉他』,要是先提醒你就不公平了,所以在你买之前我都没说,你就当作是赠品吧。」 「…………」 听到可疑又不受拘束的人说出彷佛看穿一切的话,我不禁闭上嘴。 不知道小织有没有注意到我细微的情绪变化,她面带微笑轻声说: 「──听说今天的夜空很美丽喔,伊织学长。」 3 可疑的摊贩商人只要谈到天空相关的事,都是可以信赖的。有关天候和天体,南那哥说的不会有错,他搞不好是外星人。 ──因此我今晚打算爬上山丘。 这个城镇最适合观星的地点,是郊外『七河公园』的小山丘上,不过我觉得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爬山有点辛苦,入夜后也几乎没有人烟。我从小学就很常跑来这里,因此很熟悉这里的路,走起来也很轻松。 我不时会来这里散步,而且固定是晚上。 我相信这是自己的职责,因此即便现在已经高中二年级了,还是常常白费力气,取道通往山顶的路。 小时候汗流浃背的冒险旅途,对高中的我来说已经是散步的步道了,虽然现在不再会爬到精疲力竭,但一起冒险的朋友也不在了。 抵达山顶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山顶并不是特别高,不过有一座小小的观景台,可以三六○度俯瞰整个街景。此外还有导览牌、几张小小的长椅和围绕广场的栅栏,防止外人擅闯。 我在栅栏的前方停下脚步。小学时,『请勿跨越栅栏』的招牌还链在锁链上,现在招牌已经倒在栅栏内。 链条很矮,小学生的身高都能轻松跨越过去,链条就这样绕了一圈。 跨越链条,前方是悬崖,不过就算真的从那个高度摔下去了,运气好的话是不会受伤的,只会摔到紧连在下方的道路上。 毕竟我小学时就用自己的身体证明了这个事实,当时常常搞到全身擦伤。 ──入夜后来这里,可以从山上远眺喔,你会看见两片白天看不见的、一望无际的『海』,像是打开了极其瑰丽的宝箱一样── 我想起有人这样告诉过我,不对,我根本没有忘记过。 仰望夜空,就会看到炫目的星海,星星从遥远宇宙的彼端告诉我们「我就在这里」。我觉得,每一颗星星一定都是某个人重要的宝物。 下个月就是七夕了,也许能见到横渡银河的织女和牛郎吧。 可是我不看星星,我望向接下来就会出现的另一个人工之海。 从山丘上眺望黑漆漆的街景,刺眼的灯光、引人入店的居酒屋招牌、来来往往的车灯……与其看自然的光,我看人工的灯海感觉更自在。 我不喜欢仰望天空。 美丽的夜空总是让我想起回忆的苦涩滋味。 然而我今天还是上山来了。 「……今晚也是白跑一趟吗?」 我低语,今天果然没见到任何人。 我是来这里找人的,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今天也没见到对方。 可是我总是在寻找那个不认识的对象。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在等待什么浪漫的邂逅,也不是硬要修饰美化。「寻找那个不认识的对象」只是客观上的事实。 ──我在这里是为了阻止许下禁忌愿望的人。 这就是原因。 「不尽然吧,因为星星非常……漂亮啊。」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大吃一惊。 我马上回头看,首先是很单纯地因为那里有人而吓了一跳。 「啊、呃,不好意思……我吓到你了吗?」 是少女的声音,而且是从莫名低的位置传来的。 「啊……不是,没有。」 「你是来看星星的吧?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一起看?」 公园山丘的观景台设有小小的长椅,不过少女没有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椅子旁边,也就是在地面上铺了张露营用的小地垫,拘谨地坐在上面。 她双手包住不锈钢制的马克杯,杯中冒出温暖的雾气。有人在这种季节备著热饮过来,还真是惊奇。 少女肩上披著毛毯,屈膝而坐,对我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是热可可,我用水壶装来的,你要不要喝?」 现在才六月,虽说是梅雨季,但绝对不是什么寒冷的时期,而且事实上,今天是晴天。 尽管如此,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冷,她的穿著也很不合时节,我瞬间猜想她是个在冬天丧命的女鬼,因为实在太没有现实感了。 少女看到下意识眯起眼睛的我,害臊地笑著,搔搔脸颊。 「我超级怕冷的,啊,地垫分你一半,来坐吧,大哥。」 坐著的少女缓缓地向右移动,她的心胸真是宽大,竟然要把狭窄的地垫分给我坐。 她的阵仗像是要来观测天体的,可是就我看来,她好像没有类似的装备,至少该准备望远镜吧……不过只是看个星星也不需要啦。 「这也算是缘分吧!呵呵呵,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面。」 她单手拍了拍地垫,眉开眼笑地说。 她的笑容感觉很无邪,我从中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是流希吗……?不对──」 我脱口而出的少女姓名是我的青梅竹马,说出口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确实满像的,可是不可能。 她披著的毛毯底下,是跟我同所高中的制服。因为我也穿著制服,她大概知道我们同所高中,才会跟我攀谈吧。 青梅竹马如果跟我同所高中,我不可能整整一年以上都没有发现。 「果然!我就知道,好久不见,对了,我不是流希喔。」 从热可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后面,我看到了另一个轮廓。 原来如此,难怪会很眼熟。 「我记得……你应该是妹妹……」 「对!我是双原灯火……流希姊姊的妹妹。」 令人怀念的模样和名字让我不禁眯起眼睛。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重逢。 「好久不见了,冬月,但我不该再这样叫你了,我该叫你冬月学长?」 「……你高兴就好,对啊,好久不见了。」 小学时有个跟我同届的朋友,她是小那个朋友一岁的妹妹。 我和她姊姊国中不同校,不过看来妹妹跟我念了同所高中,我想起她常常躲在姊姊流希的背后,很害羞的样子。 我跟流希疏远、渐渐没再联络之后过了好几年,虽然小学时我们非常要好,可是没想到连妹妹都还记得我。 ──此时我直觉认为自己一直在找的人,就是这个少女。 「我们只是偶尔会在流希家见到面,亏你还认得我啊。」 「我认得啊,姊姊和冬月学长非常要好,你也常常会跟我玩,好怀念喔,我还记得……你没什么印象吗?」 「不是,记得是记得,但不知道我们高中同校,啊,恭喜你入学。」 「已经过两个月了啦,不过谢谢你!」 ──既然如此,她应该也知道我在学校是被怎么称呼的啊。 她竟然会想在这种没有人烟的地方,毫无防备地找我攀谈。 「我不是要说教,可是这种时间一个人出来晃很危险吧?你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家吧?」 我说。 花样年华的高中女生,半夜独自跑来山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哈哈哈,这个提议不错啦,但是这有另一种危险吧~?冬月学长是会快速对女生出手的人吗?」 灯火把马克杯放在脚边,双手抱肩,这个反应实在很没礼貌。 不过她应该是开玩笑的吧,我懂。 「喔喔,莫非你是恋爱高手?可是灯火是不会上这种当的喔!想要追我,就要先老实地从约会开始!」 「我没有这个意思……话说你以前是这种个性吗?」 我印象中,她应该是更乖巧一点的女生。 会说这种蠢话的比较像是她姊姊。 「你用小学时的印象来讲我,我会很困扰的,我已经高一了啊。」 「……原来如此,确实,情况也不一样了。」 「这边风景真好,星星非常美丽……」 我本来的意思是这里黑漆漆的,没有人烟,可是她理解成别的意思了。 ──我根本没有在看星星。 就算不刻意去看也会映入眼帘,可是我尽量不去想。 我不是想看星星才来这里的。 我只是觉得,星星很美的日子,比较有可能找到想找的人。 国中毕业之后,我一直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寻找这个陌生的对象,虽然我很少爬到山顶,不过持续上山一年后也就几乎习惯了。 今天是我上高中之后第一次看到山丘上有人。 而且还是以前青梅竹马的妹妹。 真希望她不是我一直在找的人,虽然我打从心底这样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很确定是她,无论如何,我是绝对不会对星星许愿的。 「啊……双原。」 「叫我灯火就好,我是学妹,而且你的叫法会把我跟我姊姊混淆。」 「……那灯火,我就坐下了。」 我跟灯火分了半个地垫的位子,学妹少女笑吟吟地说: 「欢迎欢迎!好棒喔,能在这么漂亮的地方遇到男生,简直跟恋爱小说的开头一样,感觉好浪漫喔,也许这就是恋爱的开始喔?」 灯火莫名地多话,感觉是很紧张。 我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她问题。 「……流希她……还安好吗?」 在几乎初次见面的学长面前滔滔不绝的灯火,顿时无言以对。 她吸了吸鼻子,接著轻轻吐了一口气,感觉她确实很冷。 「呼……好冷好冷。」灯火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姊姊很好啊,她是活力十足、青春年华的高中女生。」 「是喔……那就好。」 「是说为什么你们会疏远了啊,真是的!以前姊姊开口闭口都是伊织君伊织君的,老是在讲冬月学长啊!连我都好羡慕喔!下次见面,你要再跟我姊姊当好朋友喔。」 我没有回答,看著挂在灯火胸前的坠饰。 这本来是灯火的姊姊·流希的东西。 「要是姊姊知道我这种时间独自跑来这里,她会生气吗?」 灯火边吐气边说。 「……我怎么会知道?」 「哎唷,有什么关系?你以前不是姊姊的超级死党吗?」 不管承认或否认感觉都会有人责备我,因此我选择回答她的问题。 「嗯……流希可能会担心,但应该不会生气吧。」 「真巧啊,我也这样觉得。」 灯火笑说「她的口头禅好奇怪」,我也怀想过去,说: 「『老天爷休息的夜里,正是做坏事的大好时机』。」 「哈哈哈!你果然知道,姊姊真的很会胡言乱语。」 灯火直看著夜空说。 好怀念的回忆啊,双原流希就是这种具有奇妙能量的少女,她总是带著爽朗的笑容,兴之所至就把周围的人都聚拢起来,让更多人绽放笑容。流希说的话有种莫名的说服力,只要跟她在一起,最后都会笑出来──她就是这样的少女。 灯火放下右手的马克杯。 接著她的右手很自然地握住了胸口的坠饰。 我轻声询问: 「所以灯火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看星星的。」 「……星星、啊?」 灯火轻轻微笑。 「因为小时候常听姊姊说她要跟朋友来这里。很不可思议呢,在山下的街上完全看不到星星,这里却不一样,爬到这里就能──看到这么美的星空,我以前都不知道。」 就像她说的,这座城镇靠近市中心,因此能观测到天体的地方,只有这个七河公园。笼罩在城镇上的脏污罩似乎只在山丘的部分破了洞,让我们能看到满天星斗。 因此我以前很喜欢这里,而且基于同样的理由,现在讨厌这里。 「而且还见到冬月学长了,超级巧的……我好开心喔。」 「……下个月就是七夕啊,是个适合看星星的季节吧。」 我已经瞭然于心。 知道为什么灯火会在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地方。 「灯火,你想对星星许愿吧?」 光从字面听起来,这个问题应该满浪漫的。 坐在我右边的灯火缩起肩膀,从脖子上取下握著的坠饰。 「冬月学长也知道……那个都市传说啊?」 「所以……那个果然是《星之泪》吗?」 「哈哈哈,冬月学长果然知道这是什么。」 我们今天在这里相遇真的是偶然吗? 是偶然还比较有救。 「那个故事是可疑的摊贩商编造的,他只是帮廉价的饰品编了一个随便的故事想狂销商品,是个黑心商人,你应该不会当真吧?」 「你讲得好现实……我当然没有当真啊。」 灯火手中握著水滴状的透明石头。 石头经过些微的加工后绑上皮革绳子,因此可以挂在脖子上。 「可是、可是如果任何愿望真的都能实现的话……我想许愿。」 「──别了吧。」 灯火大概没料到我的语气会这么尖锐,猛地抬起头。 她所知道的冬月伊织一定是个总是活力十足、笑容满面的少年。搞不好告诉她这个都市传说的就是我。 「这种故事怎么可能是真的?你都高中了,怎么还会指望传说?七年前的传说也是在说『七年前陨石坠落』喔,这就够莫名其妙了吧。」 「也、也不用讲成这样吧……为什么突然骂人……」 「我就是要讲,你相信了这个故事才会在夜里游荡吧,这很危险啊,而且你刚刚还跟我攀谈,你要更有戒心一点吧?这样我对流希……对你姊姊很不好意思。」 「这也不是冬月学长的责任吧。」 「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都遇到你了。是说那个是哪来的?」 「──姊姊给我的。」 我倏地陷入沉默。 因为我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完全没想过流希会让出星之泪。我一直深信只要东西在她身上,就不会有人使用。 可是如果灯火拿的就是流希的…… 如果这真的是真正的星之泪…… 「她……不要星之泪了吗?」 「呃……算是基于特殊的原因让给我的吧,可是我以前常常听说星之泪的故事喔,她说她和朋友要去山上捡流星,然后找到了这个……学长,那个朋友是?」 「──就算那个都市传说是真的。」 我打断了她的话,大概会被她讨厌吧,这让我有点悲伤。 「我不知道你想许什么愿,可是奇迹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当然知道。」 「你不懂,要是你懂,就不会指望这种东西了。」 虽然我没有资格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她。 但我还是非说不可。 「我不会害你的,你就放弃吧,如果只是想要买首饰,去普通的店里买就好了吧?要不然我训完话可以顺便买礼物送你啊。」 「…………」 她盯著身旁的我一脸讶异,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与其说她是因为突然被训话而感到困惑,不如说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费尽唇舌劝她放弃许愿。灯火的眼中写著这样的疑惑。 ……有点失策,我好像否认得太强硬了。 正常来说,一般人根本不会相信什么能够实现愿望的魔法石这种谣言,可是我却过于强烈地否定这件事,更何况,我和灯火才久别重逢,在这种情况下我矢口否认,搞不好反而让灯火更坚信…… ──坚信我知道使用星之泪真的能实现愿望。 我只是觉得持有人有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因此这一年不断往返山上山下,可是绝对不是为了帮助谁实现愿望──我绝对不会让人使用星之泪。 我想要干扰所有试图用星之泪实现愿望的人。 「不是……怎么说呢?」 我知道自己好像太躁进了。 只怪我这一年全心全意只想找到这个人,却没想过真的找到了要怎么办,唉,我真是太蠢了。 「……很怀念呢,就当作是你姊以前的好友给的忠告,姑且听听吧。」 结果我用了不痛不痒的说词想搪塞过去。 我希望这个方法会比强硬阻止她更好,可是这终究不是什么高明的方法。 「……对了,这个给你,我在可疑的摊贩上跟学妹买的。」 「那、那是什么……?」 「别管了,然后你不要半夜再跑来这种地方了,很危险。」 我强行结束话题,半强迫地给了她星之泪的仿冒品。 冒牌货比正牌的更像样,也很适合用来打扮自己。 「然后你打算怎么做呢?我要走了,我可以送你回家喔?就算不是送你回家,至少可以送到公园外。」 「……不用了。」 「喔,是喔。」 灯火低著头没有看我,这样说下来,她可能觉得我比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可疑人士更可怕。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被说是冰点下男子吧。 「那就……再见。」 我说完站起身。 究竟为什么要补上一句表示会再见面的「再见」,我自己都不清楚,可能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放弃了吧,大概是这样。 我直接迈出步伐,虽然被青梅竹马的妹妹讨厌让我有点无奈,可是我没有不说的余地,因此只能硬是告诉自己这真的无可奈何。 最后…… 在迈出步伐后,我好像听到有道微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如果不指望奇迹,我的愿望就不会实现,到底该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本来也不是在问我。 ──而且我没有答案。 能说的大概只有一句话。 放弃吧──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 离开的时候,星光闪烁,灿烂到恼人的星光从天上俯瞰著我。 我下山后再次仰望山顶。即便知道星空会进入视线,还是想看看,可是不知道想看什么。 从山下当然看不到山顶的广场。 但我想一定是错觉吧,好像看到那里有东西小小地闪烁了一下,要比喻的话,就像是星星流下了眼泪──是一丝细微的光。 不过区区灯火无法让冰点下的心产生丝毫动摇。 ──────────────────────── 第二章『有学妹在的日常』 1 「快点,不然要迟到了,伊织君学长!我们快去学校吧。」 ──为什么过了一晚会变成这样?我毫无头绪。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一早就受到学妹袭击的我心情沉重,拖著步伐走路去上学。 灯火一直猛力推著我的后背,我对此完全哑口无言。 「……你真的要一路跟著我到学校吗?」 我又不能置之不理,只好试著问问她。 无论如何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为什么在经过昨晚之后,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真的不懂。 「我们同校啊,分开走比较怪吧?」 「是没错……我是为你好,我们还是分开走吧。」 我说道。 可是灯火看到我这种态度反而更得寸进尺。 「喔~怎么啦怎么啦,伊织君学长?嘿嘿,跟我成双成对上学很不好意思吧?没想到你这么生涩又怕羞……反差啊!」 灯火再次采取『小恶魔系学妹』攻击,真是难缠。 怎么说呢?我觉得比起这样做作的她,真实的她更可爱啊,我对若无其事重新开始演戏的灯火无话可说。 如果没有昨天的互动,就像灯火所说的,我只是被可爱的学妹纠缠了。 「嗯,说害羞确实也满害羞的。」 但我也没说不会反击。 我就顺便趁上学途中撕下灯火的小恶魔系面具,让她露出笨蛋的真面目。 「喔喔……伊织君学长突然坦率了起来,咦?你真的害羞了喔?」 「要是有人看到一脸呆样的学妹抓住我,我实在很难堪。」 「讲话需要这么呛吗?说我呆!?」 灯火很恼怒,不对,恼怒是当然的。 不过我才说一句她就恢复本性了,演技真差啊…… 「这时候应该说『我不希望班上朋友看到我跟可爱的学妹在一起寻我开心』吧!?」 「好意思自己讲这种话的人通常都不可爱吧。」 「……伊织君学长,我昨天就在想了,你讲话也太难听了吧……」 「又不是讲好听一点就好了,看看你这样。」 「你这样说我好难反驳……不,不是这样,我想说的是,你可以对我好一点吧!」 「有人没约就直接在早上六点半冲到别人家,我还让她进了客厅,应该很有资格获得人很好的评价了吧。」 「真是谢谢你喔!可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感觉她的说话方式很像是一个烦人的女友。 不对,她可能就是想要这样的感觉才进行这种对话。 「真、真奇怪,姊姊就很有男人缘啊……我到底哪里不足了?」 「问题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个,首先小恶魔系学妹到底是什么?」 「不、不会吧,不可能……我有好好先上网调查追求学校学长的方法啊!!」 我觉得上网查这种事本身就很有问题了。 「你到底看了什么?」 「就是『想要学妹女友对自己做的事排行榜』网页啊。」 「你看了啊?」 「看了。」 「然后呢?」 「听说最近在流行『烦得可爱』。」 「你露出马脚了吧。」 「糟糕,是诱导性提问!不、不是啦……我本性就是小恶魔,我天生就是……上天打造的小恶魔,咦?神和恶魔好像是敌人……」 也太多马脚了。 好歹多练习一下再来吧,不过这样很有趣,所以没差啦。 「先不管那个排行榜的对错,陌生人突然跑来很可怕耶,你到底为什么知道我家在哪?我刚刚也有问。」 「我不能算是陌生人吧?我知道你家是因为小学就来过了啊,咦……是说你连这个也不记得了吗?」 「……啊……」 这样说来,她好像来过几次。 我基本上都视她为姊姊流希的跟班,毕竟小学生差一年级就差很多了。 「是喔,所以你才会记得啊,那就好,没事了。」 「你也是满乾脆的呢……」 其实这对我来说就是这种芝麻大小的事。 「我不想要太激动,生气憎恨之类的情绪都很麻烦吧。」 我就是这样过活的──冰点下男子的调侃也不完全有误。 我不想点燃情感、产生热量。 我期许自己当一个一视同仁、无歧视与差别待遇的『冬月伊织』。 「喔……原来如此,这是前一阵子流行的植物系吧?」 「你是在说草食系?」 「差一点!」 「差很多,直接从食物链的金字塔往下掉了一层吧……」 而且如果我是植物,她就是火种,这才麻烦。 我不喜欢有人靠近我或跨过界,因为情感会传染。 「──灯火,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两件事让我确认一下。」 所以想先说清楚讲明白。 目前我搞不清楚灯火的行为有什么意义。我可以猜到她的目的,可是还是不太对劲,我没有确切的证据,因此想先打个预防针,应付之后各种情况。 预防针与其说是打在灯火身上,不如说是对我的心脏打。 「我们真的可以直接去学校吗?」 「……怎么了吗?」 灯火可能察觉到我的严肃,她稍微静了下来。 「也不是怎么了,你虽然才一年级,不过六月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多少听过我在学校是怎么被称呼的吧?」 「……呃?」 「你没听过?……我实在不太想自己说,传说有个二年级的学长是残酷无情的人渣,人称冰点下男子。」 「啊啊,这个我听过喔!」 灯火拍了拍手,她的反应像是找到了共通的话题。 「好像说他的兴趣是用言语攻击女生逼她们哭,还说他对救命恩人见死不救,甚至杀了人……说他逼一个学生自杀、以霸凌控制全班。这已经超过谣言的等级,讲得太夸张了,所以我也没有特别在意……」 「哎呀,你知道得真清楚。」 其中还掺杂了连我都不知道的传言呢。 我控制了全班吗……那我现在也过得太窘迫了。 「咦?你该不会要说那个人就是伊织君学长你吧?咦咦?」 灯火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是,我也不想吹嘘说这些都是真的。 「事实上,很多人是这样想我的,要是和我一起上学,最惨的情况搞不好会被恨我的那些人缠上喔。」 与那城之类的。 这是出于善意的忠告,可是灯火完全没有当真,她似笑非笑地说: 「啊啊?原来啊,你的意思是『不要靠近被人讨厌的我』啊!好帅!」 「嗯嗯……我很确定你是在瞧不起我。」 「不不不!这句话确实很肤浅,可是实际讲了听起来还不赖呢,伊织君学长,一分!被重视的感觉很棒!!」 「……嗯,你高兴就好,该讲的我都讲了。」 她的态度,让我觉得担心她的自己很蠢。 她大概不知道,就是因为有人传才会有谣言存在。 「不是,我是真的很高兴喔。」 我眯起眼睛。 灯火补充了一句。 「伊织君学长无论怎么说都很温柔啊,你昨天也在为我担心嘛,你不是植物系,而是冻原系吧?」 「冻原根本寸草不生吧,不过好像也歪打正著。」 「傲娇!伊织君学长莫非是傲娇?」 「你胡说什么?你刚刚不是说听闻我以无情出名的吗?」 「不是啊,那不就只是谣言吗?」 「…………」 我懂了。 至少我知道用自贬或自暴自弃的方式,无法逃离灯火。 「我只会讲亲眼看到的啊,至少我还记得你以前跟小一岁的我玩,当时我很开心耶。」 「…………」 「我总是跟在姊姊后面,不是什么很开朗的小孩,可是学长还是对我很好啊,我都知道这些了,本来就不会在意什么奇怪的谣言嘛……咦?有什么奇怪的吗?」 灯火讲得坦荡,我不认为她别有企图。 她的态度也跟刚刚不一样,不是在取笑我,是发自肺腑这样说的。 ──啊啊,她这一点让我再次体认到,她果然是流希的妹妹。 她毫不掩饰对我的好感,让我内心很不平静、很不自在。 因此我稍微加快了脚步。 「等等,怎么了?不要丢下我啦!」 「不是你说要快点走的吗?」 从我家到学校本来就花不到三十分钟。 这样的速度绰绰有余,身边也开始出现穿著同样制服的人影了。 「你不是还有一件事要问我吗?」 灯火追上我询问,我回答: 「快到校门口了,这不能在有其他人的地方讲,改天吧。」 「是喔……啊!这代表伊织君学长以后还会跟我说话啰?代表你对我展现了温柔的一面啰?」 「我没有。」 「你又在害羞了,啊,太快了,走太快了!?」 真是正面思考的家伙,或者该说她老是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我只是不希望被认识的人看到现在这个状况,才会加快脚步── 「啊,你果然为我停下来了,伊织君学长!真是的,你这样太狡猾了,可是我也不能让你觉得我很好搞定──学长?」 好像太迟了。 正前方出现一张恼人的贼笑脸,恼人程度远比刚刚的灯火夸张。 最惨的是,他为了靠近我们甚至在人潮中逆向。 「嗨~冬月老师,早安啊。」 「……你才早。难得你这么早来学校啊,远野。」 「不不不,我是德智体群美的模范生,这位冬月老师一早就上演这么火热的戏码才叫罕见啊,你平常的负能量都去哪里了?」 在我「最不想被他/她看到我跟灯火一起上学」的排行榜之中,这个男人大概名列第二,而他现在就在这里。 「看你这样子该不会是在外面过夜了吧?你好像很困。」 「哇啊。」 灯火听到这句轻佻的调侃双颊飞红,远野见状苦笑。 真想叫她不要这样,这种态度会引人误会。 「听你鬼扯,我只是正常来上学而已,不要一直乱说。」 「我当然知道啊。」 不是,他心知肚明还讲这种干话,只会让我觉得更棘手啊。 「可是传说中的冬月老师一早来就有女伴耶,这算是个小小的事件吧。」 「我们只是早上遇到而已,又刚好同路,有什么办法?」 我没有说谎,只是刻意不说「在自家遇到」这个讯息。 而且远野根本不会听我解释。 「所以呢?你在哪里捕获这么可爱的女朋友啊?介绍一下吧。」 「……我头好痛。」 我按著太阳穴说。朋友已经够少了,没想到还会被少数的朋友发现。 灯火此时终于重新开机了,她自己开口说: 「你是……?」 「啊,我是远野驱,是他的……该怎么说呢?算是同学啦,请多指教。」 他马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我觉得这是他最可恨的地方。 因为他对我的态度完全是表演给灯火看的,而且他对女孩子又会刻意采取不同的应对方式,这个人的行为完全展露玩咖的一面。 「啊,我,呃……嗯嗯!」 态度丕变的远野好像让灯火措手不及,于是她清咳了一下打圆场。 活该,不是所有人都会吃你这一套……可是这种话说出来,好像我在嫉妒他一样,这就不好玩了,我还是闭嘴吧。 「呃、我……我是……呃……」 灯火的声音非常微弱,而且缓缓地一步步向后退。 怎么了?她现在的态度和她面对我的态度差太多了,差异大到我觉得很诡异。 「我是……双原、灯火。」 在说出名字的时候,她已经彻底躲到我的身后。 躲到背后的灯火抓著我的腰部,只探出一颗头来看著远野。这种态度就像是胆怯的小动物,不对,她没有怕到浑身打颤的地步。 对我就不以为意,对远野就会紧张……真是搞不懂。 「──喔喔,是喔,原来啊,也对啦。」 远野说,真不知道他到底瞭解了什么。 远野以搭肩的姿势抓住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过这不是很好吗?对吧,冬月老师?先说声恭喜好了。」 「……我就说不是了。」 「你们这样一起来,真好意思说不是……不过结果会怎样还很难说。」 「嗄?什么结果?」 「……还有其他人也在看著你们啊。」 远野稍微瞄了一下校门内,接著他跟平常一样假笑著,放开我的肩膀说: 「那电灯泡先撤退了,冬月就拜托你了,双原同学,虽然我没有资格这样说啦。」 「咦?啊,好,当然当然!」 灯火乖乖地点头。 「你真的没资格。」 我傻眼地吐槽他,而远野斜眼地看著我们,径自挥挥手离去。 我轻声叹了口气,重新面向灯火。 「……你刚刚是不是有点怪?」 「真要说的话,奇怪的是伊织君学长吧。」 她很自然地说出失礼的话,让我顿时无语。 她刚刚的态度又不见了,若无其事地接著说: 「哈哈,可是他感觉真是典型的帅哥耶,很不像是伊织君学长的朋友会有的气质。」 「好随便的感想……他只是同班同学,哪有什么像不像的问题。」 「……喔?看你这反应,伊织君学长,你是在吃醋吗?」 灯火马上就见猎心喜了,为什么呢? 我改变一下应对的方式好了。我思考了一下,决定这次顺著她的话说。 「嗯,算是吧。」 「哼哼!我就知道──喔喔!?」 她马上收起得意洋洋的害羞笑容,而且再度做出奇怪的手势。 「……这又是什么姿势?」 「……呃,应该是螳螂手吧……?」 「啊啊,原来啊,你的手是在表现镰刀啊,表现力真丰富。」 「不是啊,因为学长你突然很温柔啊!?」 我还没听过这种类型的恼羞成怒,现在遇到了。 什么叫突然很温柔啊? 「耍温柔之前要先说!不然我会吓到!」 这跟我说有什么用。 真有趣,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只是很抱歉刚刚对你那么冷漠,看到远野和灯火讲话,总觉得胸口有点刺痛……可能是在吃醋吧。」 「不、不,已、已经够了!我不会上当的!」 「确实就像灯火说的,有一个可爱的学妹来接我,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哇!?这些话太羞耻了啦,天哪……!」 「唉,刚刚真的很抱歉,我会趁这个机会改过自新的。」 「哇啊……怎、怎么了!你、你该不会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 我甩过头迈出步伐。 我听到背后传来「什什什什……!!」的声音,但我充耳不闻。 至少可以确定灯火变成被攻略的一方之后,防御力就会归零,该怎么说呢?她被反击的时候,反应最有趣了。 「什、什、什么意思?刚刚是什么意思?你等一下!」 灯火跟在我身后大喊。 真是个当不了小恶魔、又很不会捉弄人的学妹。 「伊织君学长对我的态度太差劲了!你有在听吗!?我坚决反对!才刚重逢就用这种态度太奇怪了!」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你,重点是你离我远一点。」 「好过分!你太冷漠了!!」 「我刚刚不就说过了吗?你不是也说可以的吗?」 「我又没说希望你对我冷漠!!」 「好好好……」 我边走边随便应付灯火。 我走了几步后,因为发现校门外有些同学正在盯著我们看,微微转过头向后看,他们还站在原地不动。 「伊织君学长?你在看哪里?」 「没有……是说一年级的鞋柜在那边吧?你快点过去吧。」 「这是什么态度!我要求你表现得更依依不舍一点!」 「哇,要分开了,好舍不得。」 「好随便!」 「那明天见。」 「你今天不打算见我了吗?放学后的约会呢!?」 「不是啊,我不知道啊,那是什么?不要理所当然地安插我根本没听过的计画。」 「怎么这样?我还想说要大口畅饮伊织君学长请我喝的珍珠奶茶呢……」 「真没想到你这么厚脸皮……怎么可以讲得这么自然?」 「我都一早去你家堵你了,现在才说这个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你自己好意思说?」 「嘿嘿嘿,话是这样说,可是伊织君学长说到底还是很温柔吧?」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 接受她的好感或者被她骑在头上,哪一个比较好呢? 有人尽全力表现出好感,也有人投以赤裸裸的敌意。两者的共通点是情感上的热能──他们都将情感的温度展现了出来。 我不会说不理解他们,不管愿不愿意,我都有情感。 如果情感燃烧心之后会产生热能,这个热能也随时有可能会烧到别人。不管是喜怒或哀乐,对他人展现情感就是这么一回事。 ──世上还有更可怕的事吗? 因此我会压抑情感,即便无法否定情感的存在,至少可以喜怒不形于色。 2 「伊织君学长,午休了!」 午休时间,报时的灯火妹出现在我的教室。太出乎意料了,胃好痛。 教室中所有目光同时集中到我身上。 为什么是看我?要看也是看灯火吧,那些凌厉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 「喔喔,小双原!」 这种时候,远野这个男人就会准确采取我最排斥的应对方式。 如果只是其他班的人来就算了,现在是一年级生来访,而且来找的偏偏还是冬月伊织,这个情景势必会引人侧目。 不过如果中间有远野驱当缓冲就不一样了,有人来找他算是非常正常的事。但最麻烦的是,一旦他掌控了局面,我就不能使用逃跑这个指令了。 如果我作势要逃跑,远野应该会大声叫住我。他平常根本不会跟我说话,这种时候倒是会欢天喜地地与我为敌,真是要不得。 「你好。」 灯火一步步走进教室。 这里好歹是高年级的教室,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闯进来了,意外地有胆识呢。 坐在最后排窗边这个幸运座位的我,如今跟坐在教室正中央差不多。 「一起吃午餐吧!」 灯火说。真想把球丢给远野,可惜没办法。 可是别以为我会因为情势乖乖就范。 「我拒绝。」 我一句话斩钉截铁地拒绝。灯火惊慌失措地「哇!?」了一声,但我才不管呢。 我本来就被认为是冷漠的人,不会得到更差的评价了,意思就是我的评价已经差到不可能再差。 这就是我的抵抗,老实说比起直接来我家,她来教室找我更棘手。 可是既然远野也在场,也代表我的命数已尽。 「哎呀,有什么关系?可爱的女友都特地来了,我也正打算跟冬月一起吃饭,要不要一起?」 我们当然没有这样约。 而且我上高中后从来没跟远野一起吃过午餐。 何况灯火又不是我女友,根本谎话连篇啊。 然而灯火也认为远野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不对,她应该有发现他是我的敌人。 「是──当然好!」 是说,灯火改对远野用敬语了吗? 「好,决定了,偶尔聚一下也不错。」 转眼间赞成方就成为多数,三人吃午餐的提议已经过关了。 「抱歉,你本来应该是希望能和他独处的吧,可是他太别扭了。」 「就是啊!我觉得不需要那么害羞啊。」 灯火和远野一搭一唱得像是已经套好话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他们坐在窗框上,在天敌环伺的状态下吃饭真的会觉得饭菜好吃吗?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捕食的人。 我侧眼窥探周遭的情况。 好在同学们的注意力已经差不多都转移到其他地方了,反正也没有人真的对我那么有兴趣,反过来说,现在要再做什么吸引注意力的事并不容易……如果连这个情况都在远野的计算之内,那真是糟透了。 我死了这条心,从书包中取出咸面包。 「今天来不及啊。」 灯火同样从塑胶袋中拿出便利商店的饭团低声说,这是我们早上顺道去便利商店买的。 啊,我没有考虑到这个,这样远野会发现我们一起去家附近的便利商店。 「不过照惯例的话,我现在应该要用亲手做的料理招待你们吧?」 「小双原擅长煮菜吗?好羡慕啊,真是嫉妒你,冬月。」 「只是有兴趣而已啦,怎么样,伊织君学长?你有想吃的吗?对便当有什么需求我随时欢迎!」 我回答: 「不需要。」 「别这么说嘛,你有什么不能吃的都可以告诉我。」 「那我对便当过敏,不能吃便当。」 「那什么啊!这个人是怎么搞的,连回绝的方法都太随便了吧!」 灯火鼓起了脸颊,可是丝毫没有要打退堂鼓。 「该说是冷漠吗?今天的冬月老师看起来完全只是个傲娇啊。」 结果让远野说出了这种话。 太侮辱人了……为什么我必须受到这种莫须有的辱骂啊……? 「……你明天也打算纠缠我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灯火若无其事地说。 她到底打算做什么?如果我只是被闲话说「他在玩弄一年级生」,我根本不痛不痒。如果她是想从我朋友下手就可惜了,因为她找错人了。 不过实际上被玩弄的人是我,就这层意义来说也是满悲哀的。 但是就现况来说,这样的攻击在其他意义上对我是很有效的。 「……我知道了,那你至少不要闯进我教室。」 我除了低头拜托之外别无他法了。 「是因为──」 灯火低声说,她停顿了一口气之后接著问: 「跟刚刚离开教室时死盯著伊织君学长看的人有关系吗?」 「……你注意到与那城啦?」 我和远野都假装没看到。 没想到灯火的观察力这么敏锐。 我看向远野,可是他专注在吃便当,感觉根本没听到我们的对话,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该不会那个、其实是有女朋友的吧?刚刚的是你女友,她气得跑出去了……?」 应该是有生气没错吧,不过我摇头。 「不是。」 「也对啦,啊,太好了。」 「……怎么说,你理解的方式好像有点深意吧?」 「不是,虽然如果是女友的话我会很抱歉,可是又可以轻松推测出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存在,感觉伊织君学长不会有女友。」 「你一派轻松地讲了很过分的话啊,灯火。」 「所以你有吗?」 「是没有,但不是说没有就可以乱讲……算了算了,随便都可以啦。」 如果我要对谁生气,应该就是对在旁边拚命憋笑的远野吧。 他果然在偷听啊,虽然是没差啦。 「我纯粹是被她讨厌而已,既然你有看到,应该看得出来吧?」 「……嗯,多少有感觉吧,是说原来你被人讨厌是真的啊,我以为你只是在加油添醋。」 「我只是风评差,没说被人讨厌耶……」 她的情况又比较特殊,不如说讨厌我算是她的初始设定吧……算了。 够了,要描述这种细微的差异太麻烦了。 「反正你不要再来教室了,说实在的,我很困扰。」 这一点我不打算随便带过,讲得很清楚明白。 远野不发一语,这也是我原本的目的。 他不是会想介入这种气氛的人,现在应该很想逃跑。 「……我知道了。」 最后灯火说,接著她补充: 「那我有交换条件,请你听从我一个请求。」 ……来这招啊?真是出乎意料。 算了,既然我的要求有违灯火的意愿,那我也该退一步。 「要看你的请求是什么,我会判断你说的适不适合当交换条件。」 「……你果然很温柔呢,伊织君学长,或者该说很容易心软呢?大部分的事情最后都会想说『算了』,就让它去。」 「你明知道这点还利用我,也是心机很重……」 可是嘴上说无所谓和真心觉得无所谓之间,还是有一条很大的鸿沟。 ……不过算了。 「所以你的请求是什么?」 「今天放学后请跟我约会。」 我抬头望一眼天花板,感觉太出乎意料之外了,幸好听到这些话的只有远野。 我看向灯火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因为今天是星期二。」 「什么意思?」 「我每个星期三都有事,明天你就识相一点。」 「喔……嗯,呃?所以今天可以啰?」 我以耸肩代替回答,把面包塞进嘴里。 原本愣愣地看著我的灯火,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噗嗤一笑,搔搔脸颊。 「伊织君学长说到底还是喜欢我的吧?」 「……先不管我同意或否认好了,这种话是自己可以说的吗?」 「不是啊,讲温柔你会生气嘛,因为你是傲娇,所以我用心良苦换了一个词,还希望你感谢我呢。」 「你现在说的这一连串发言哪里用心良苦了?」 「这不重要啊,伊织君学长!手机拿出来,手机!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啦!快点,这是获得跟学妹热线的好机会喔!」 「喔,好啦,我知道了……吃饭的时候稍微安静点吧……」 「……伊织君学长好像妈妈喔……」 「────────」我知道了,我闭嘴。 我开到LINE画面把手机丢到桌上,喝了一口保特瓶装的绿茶。灯火拿起手机,抬眼看我,我只是点点头,剩下就让她处理。 「你今天感觉很开心啊,冬月老师。」 远野一如往常以莫名嘲讽的笑容调侃我。 可是我没有搭理他,应该说我陷入了沉思。 是吗?我真的不小心觉得这个状况很开心吗? 如果真的如远野所说,那我实在不乐见这个现象。 要思考的事多如繁星。 「结束了!那放学我再联络你喔,不可以无视我喔!」 我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开始思考未来的事。 虽然吃完了午餐,我却没有什么饱足感。 尽管午餐时间不是什么都没发生,不过还算是顺利地结束了。 开始上课后灯火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她一直偷瞄我,像是希望我说些什么一样。但我挥手要她快点走,终于才松了口气。 「……冬月老师啊。」 远野同样在挥手,但他的挥手意义跟我不同,此时他叫了我。 「怎样?」 我眯起眼睛回应他,远野笑说: 「没什么,我就在想实际情况是怎样。」 「……你讲的是什么事?」 「首先当然是关于小双原啊。」他开心地说,「她很喜欢你啊,可是如果你要甩掉她,我觉得你该讲清楚啦。」 「你有资格这样说喔?而且不是这个问题啊。」 「嗄?以外人的角度看来,你们就是在交往啊,至少她确实喜欢你吧,看起来是这样。」 「这个……确实是这样啦……」 外人看来大概是吧,不管实情如何,我无法反骇大家的观感。 灯火倾向做出类似的举动,让周遭的人这样想,虽然实际上当然不是,可是没有听我们的对话是不会懂的。 「可是远野,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很积极地发动攻势,任何人都会提高警觉吧?我指的是这个。」 「是吗?又不是所有人都跟冬月一样,只害怕表现自己的情感。」 远野说道,他皮笑肉不笑。 「恋爱是靠速度决胜负,本来就不需要花太多冤枉的时间,我也会做类似的事情啊。」 不对,就算是远野,也不会为了追女生,在一大早六点半跑去别人家吧。 而且…… 「也不是只有我。将自己的情感和情感所产生的能量投向他人本来就很可怕吧,克服这种恐惧需要相应的理由,或者有人根本就没有克服。」 你是鼓起勇气说出了真心话?还是因为并非真心话所以说得出口? 单就可能性而言,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任何人都一样。 「可能是这样吧……但你们念同一所小学,你也有可能是她的初恋吧?反倒是你戒心太重了吧?」 远野敲打著窗框低声说。不对,等等等等。 「为什么你知道我们念同一所小学?」 「我也是同一所啊,虽然国中不一样。」 「你还记得她喔……」 今天早上还一副初次见面的样子。 不对,他可能是听了名字才想起来的。 「……亏你还记得啊,远野。」 「也不是啦,我小学时期的记忆大部分都很模糊。」 远野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我也差不多。 当时我对灯火与远野讲过什么话呢?完全想不起来了,是因为我和他们念不同所国中吗?我国中才认识与那城,但是我们之间的回忆确实比较清晰,只是如今彼此几乎不会交谈了。 小学、国中到高中都同校的阳星,也早就跟我形同陌路了,无论是正面或负面的,时间的流逝都有很大的影响力,想要填补这个鸿沟,约会也许算是个办法吧。 「远野啊。」 可是我的约会经验近乎于零。 我不如效仿前人,问问看远野。 「约会到底要去哪里好啊?」 「嗄?」 远野看著我,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在看笨蛋一样。 接著,他用很受不了的语气说: 「……我哪知道啊,随便去个卡拉OK之类的?」 3 「感觉伊织君学长和卡拉OK这种地方毫无关连呢……」 我可能选错了。 我在柜台拿到饮料吧用的玻璃杯和热饮杯,分别装了绿茶和热可可后拿去包厢,请灯火替我开门,再把杯子放在狭窄包厢的桌上。 「伊织君学长的表现实在太正常了,反而让我超意外,看来就算是学长,也还是有能力带女生去卡拉OK的嘛。」 「你在找架吵?这点小事需要什么能力吗……」 「不不不,你想想自己从昨天到现在的形象啊,一点都不像你吧!以前的你就算了,现在的伊织君学长不是吧!」 「…………」嗯,我好像没办法回嘴。 真希望她在订包厢之前先说清楚,我本来想说做学长的要全额支付,现在这个意愿已经开始降低了,很好奇两小时后离开时请客意愿会剩下多少。 灯火将学校书包丢在沙发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喜孜孜地说: 「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说『约会是你提的,你决定要去哪就好』呢。」 「是喔,今天玩得很开心,再见。」 「啊啊,不要走啦!我开玩笑的!不要创造虚构的回忆!!」 我起身到一半,灯火就狠狠抓住我的制服衣襬。 她几乎是用紧抓不放的力气抓住我,把我拉回沙发上坐下。既然你那么期待,一开始明讲不就好了…… 「……我也不是要你讨好我,可是我觉得说话前还是先用大脑思考一下比较好吧,刚刚是怎样?模仿我说话有什么意义吗?」 「其实我觉得模仿得不差。」 「这不是重点。」 「因、因为……」灯火拿起热可可杯,「我以为伊织君学长还是会很排斥……所以该说很意外吗?我一直在思考到底要去哪里,学长才会有兴趣啊……」 「…………」 我内心产生了一些罪恶感。 原来如此,难怪在放学钟声响起的同时,LINE讯息马上就传来了。 『那伊织君学长,我们就在校门口会合吧!』 从字数来看,我根本怀疑她是在上课中先打好了讯息,身为学长还是希望学妹课堂上好好听课啊。 不过碰面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我们本来就约好了。 问题是在我准备好、到了校门时发生的。 先到场等我的灯火一开口,就窃笑著调侃我。 「──学长,请你当护花使者!」 「我来决定目的地吗?」 「当~然啊!听好了,这是约会喔,伊织君学长,男生要想好地点,这个约会才算数喔,对吧!?」 「那我们就去车站附近的卡拉OK吧?」 「喔喔,果然──咦!?学长秒答!?」 灯火真的大吃一惊,她瞪大眼睛。 虽然我对她的反应耿耿于怀,可是让她出其不意也在我预料之内。 我就知道她果然会这样反应。 先不说这些了。 「所以你才让我决定目的地吗?」 「唔……因为我不知道你会喜欢哪里,才会想说与其让我决定,还不如就去学长想去的地方啊……」 所以她才会说『请你当护花使者!』啊?该怎么说呢?灯火大抵上也满笨拙的。 灯火很不好意思地发出「唔唔」的低吟声,喝了一口可可。 「……我是想说你可能喜欢这种地方,所以才选了这里。」 不是因为远野随口一句我就随便选了这里,我自己觉得「不知道耶,高中女生搞不好喜欢卡拉OK」才选的,这样说来我还是满随便的…… 不是啊,因为我真的不知道灯火会想去哪里。 「…………」 灯火不知为何,诧异地瞪大眼睛看著我。 「……这是什么表情?」 我问完,灯火慌张地挥手。 「啊,没有!没……什么……」 「你这不是没什么的态度吧?」 「……不是啦,我只是没想到你是为我选的……嘿嘿嘿。」 她开心又腼腆了起来,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让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该怎么说呢?灯火不要假扮什么奇怪的小恶魔一定更可爱。 不对,不要随便认为她可爱可能比较好,以免我心软。 「嗯,不过选卡拉OK不太算对吧,因为我平常不会来。」 「嗯,就是这样,我放心了,谢谢你,灯火。」 「为什么要道谢!?」 谢她时不时会有脱线的那一面吧…… 「可是仔细一想,如果我说『我不是为了灯火找地方的』很没礼貌吧……既然前提是要约会,我也要稍微用点心。」 「不不不!我去教室找你都被嫌成这样了!先告诉你,我的内心可是很脆弱的!那样讲会让我非常受伤喔!!」 「要看时机和场合吧,我不喜欢在教室里太高调,我知道高调只会招人厌恶而已,真是的,要是你被波及了我可不管……」 「唔……」灯火不知为何发出低吟声,「你、你又这样了!又在深情款款地说什么是为了不让我受谣言的波及才故意这样做的!这样太狡猾了啦!」 感觉灯火会喜欢电影版的胖虎呢。 太好捉弄了,不会捉弄人却很值得被捉弄呢。 「你放心啦,九成的理由是我怕麻烦而已。」 「喔那就好……才不是!这是两码子事吧!!」 「你真的好难缠啊……」 她到底为什么要提议跟我约会啊。 她应该有什么目的吧?这样下去好像真的只是在玩乐啊。 不是,这样也没关系,应该说这样更好。 「好……我几年没来卡拉OK了啊?上一次来好像是国二左右吧?」 我低声说,这样说来我已经将近三年没来了。 我没有可以一起唱歌的朋友,也不会想自己来唱。 「……你以前不会跟姊姊一起来吗?」 灯火微微歪头问我,我点头说: 「不是啊,我们是小学生,国中也不同校,到了会跟朋友一起去卡拉OK的年纪时就不熟了……不过我还记得她满常唱歌的。」 ──嘿,伊织君!今天也一起去玩吧! 还记得她常常拉著我到处玩,我也常常约她。 「硬要说的话,我和流希应该比较常在外面乱跑吧。」 「喔──是喔。」 这一瞬间,我感觉灯火的声音比平常更寒冷。 此刻的她跟早上闯进我家的时候不一样,现在她给人的感觉让我想起前一晚在七河公园之丘上遇见的她,或者是更久以前、还是小学生的她。 让我联想到空洞的黑暗。 如果过去的她才是真正的她──跟我重逢之后她表现出的个性,应该不是真面目。我确实也感觉她有点矫揉造作。 不,话是这样说,可是她的本性倒是时不时会流露出来。 「……嗯,既然都来了,想唱什么就尽量唱吧。」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最后还是决定顺其自然了。 结果灯火眯起了眼睛。 「不是吧,你怎么这么置身事外?不是说好要当我的护花使者吗?」 「……咦?没有啊,我不是带你来了吗?」 「只有这样!?咦?这样就结束了吗?真的假的?」 她很戏剧化地表现遗憾。 我、我讲的话有这么奇怪吗…… 「带我来之后置身事外也太过分了吧?你不觉得吗,学长?」 「不是吧,可是灯火……」 「怎么样?我可是非常期待耶。」 「你叫我在卡拉OK当护花使者?我到底要做什么?」 「这不就是护花使者要思考的事吗?我想看看你能多有心,来想尽全力讨可爱小恶魔系学妹欢心。」 我希望她不要再以小恶魔自居了,可是她说得确实有道理。 应邀而来的是我,有义务要满足灯火最低限度的需求,要是做不到就该拒绝,既然应邀了理当努力。 可是本来就很少来卡拉OK的我,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我环顾四周,寻找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 刚好在放萤幕的平台下方发现了能让我起死回生的道具。 就是这个,只有这个了,应该说我想不到别的了。 我站起来对灯火说: 「好,灯火,你先点一首歌吧,我会尽全力炒热气氛,交给我吧。」 「咦?怎、怎么了?突然那么亢奋……?」 「别管了,快一点,拖拖拉拉时间就过去了,很浪费钱。」 「喔……那我就先点了。」 半信半疑的灯火歪著头操作机器,点了一首歌。 她点的好像是首偶像团体的歌曲,我并不熟,但好险听过。如果是稍微听过的曲子还算好配合。 前奏开始,我趁这个空档,将刚刚找到的道具装备到手上。 「伊织君学长?你到底…………啊?」 灯火注意到我,瞪大眼睛不发一语。 不是吧,这样看人满没礼貌的吧?灯火战战兢兢地问: 「呃,那个……你在做什么啊,伊织君学长?」 「就像你看到的,我拿著铃鼓。」 「我拿著铃鼓。」 不知道为什么,灯火要复述我的话。 咦?不对,不会很奇怪吧?这就放在包厢里啊。 一来一往之间,已经开始跑歌词了。 「快点,已经开始了,快唱快唱!」 「咦?那个……咦咦!?」 虽然我是第一次拿铃鼓,但是要摇一摇发出声音还做得到。 灯火看起来很不知所措,可是歌曲的歌词都已经开始跑了,她也只能慌张地拿起麦克风开始唱歌。 「呃──『为什么你这么冷漠♪』──」 我摇了摇铃鼓。 「铃铃~」 「──哇咧!?」 「灯火!?」 不知道为什么,灯火的额头直接撞上麦克风。 「空」的一声巨响。 「……喂,你搞什么啊,灯火?」 「我才想问你咧!?」 灯火用麦克风吶喊。 为什么?我不懂,我应该没有做错什么啊。 「为什么突然要用铃鼓!?」 「不是啊,哪里突然?一开始就说了吧?叫你交给我。」 「什么交给你!?」 「我会尽全力炒热气氛。」 「我会尽全力炒热气氛。」 「所以才拿铃鼓。」 「所以才拿铃鼓。」 「就是要帮你打拍子啊。」 「打拍子。」 「怎样啦?有问题吗?」 「也不是有问题。」 「啊,还是你要那个?」 「哪个?」 「难道说──你比较喜欢沙铃?」 「……………………………………………………………………………………呕咳!」 灯火呛到了。 「啊哈……什、什、什么啦……啊哈啊哈哈哈哈、噗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比包厢里的流行音乐还大声。 这好像也算是成功炒热气氛了?──我不这么认为。 「……我讲了什么怪到让你笑成这样的话吗?」 「因、因为、你,不行,我说不、啊,肚子好痛……学、学长……跟铃鼓,太不搭……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吧……就算是我也能用铃鼓啊。」 我再次摇铃鼓,发出「铃铃」的声音。 ──灯火已经不是在笑,而是陷入了呼吸困难的状态。 「啊、不──不要、不行,不要、啊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不要玩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我觉得有点不爽,于是再次摇了铃鼓。 「啊──!!够了──────啊──────呀!!」 灯火把整张脸都埋进沙发里,不断地拍打自己的书包。 「灯火。」 「噫,等等、够了,等一下,不行了!这样子我……」 「…………你在打的可不是铃鼓。」 「──!──!!──、────、──────、啊────!」 「好痛好痛!!住手、不要打!不要打我、我也不是铃鼓!?」 「~~~~~~~~!!」 「好痛!好了,好了啦,我闭嘴,我闭嘴就是了,你力气也太大了!」 笑到眼角泛泪的灯火已经满脸通红,而且不断地打我。 我在她一阵阵的拍打攻击中,等待她恢复正常,我不想客观面对这一切。 「真、真是的、糟透了……!为什么要害我笑啦!」 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想起怎么呼吸的灯火对我说。 不是啊,这又不在我的计画之内,我只是全心全意想炒热气氛。 「我并没有要逗你笑啊……」 「那你为什么要突然拿起铃鼓啦!」 「不是啊,因为你叫我当护花使者啊。」 「所以就拿铃、铃鼓……真的是哪来的灵感啊?莫名其妙,真是的。」 (插图008) 灯火擦著眼泪,让呼吸平静下来才说话。 我也只是用了包厢里的东西,被说成这样我才觉得莫名其妙。 「有这么夸张吗?放在这里不就是要给我们用的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还是要看情况吧,而且学长是一本正经地拿著铃鼓耶,超级冷漠!面无表情!当然会想笑啊……噗嗤。」 「你还笑不够啊……」 「全都是学长的错啊……这样做真的太卑鄙了。」 「…………」 灯火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先吸气,接著大口吐气,后半几乎是叹气了。 「伊织君学长也有很蠢的一面呢。」 「……嗯,没差啦,随便。」 「不,你没有委屈的权利,任何人看到你那样一定都会笑的。这样很好啊,你顺利搞笑了,真的是很厉害的搞笑。」 「你少得意洋洋,我本来就只是照原本的用法在用啊,那是铃鼓的正确用途吧。」 「……噗嗤,不好意思,我还有一点想笑的冲动,现在义正词严的学长我受不了──噗嗤。」 「你不要得寸进尺。」 「呀!」 不管我说什么,灯火都很开心。 如果这样能讨她开心,我想就算了吧。 「啊,好有趣!好!我决定看在伊织君学长全力搞笑的份上,放过你一马。虽然这跟我想像的天差地别~」 「喔是喔,真是谢了。」 「不不不,请不要一脸『已经结束了』的样子!你要照自己说的,用铃鼓炒热气氛啊!」 「咦咦?你都笑成那样了……」 「这代表真的很有趣啊,你继续板著脸摇铃鼓吧!」 「你都讲成这样了,我怎么可能继续摇啊──啊,喂!」 「曲子还在播啊!从第二首重新开始吧,学长!来来,我们一起嗨吧!」 「……唉。」 不管我叹多少口气,灯火都不会善罢干休。 我就当作是学费,乖乖付钱了事吧。 ──于是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嗨了两个小时左右。 「铃铃~」 「噗哈,我真的无法!」 4 「哎呀,真是好嗨啊,伊织君学长!」 我们走出店门口时,灯火边打呵欠边说。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我抬头看著黄昏的天空,心想好久没有这样了。 「……是啊,我都不知道去卡拉OK会消耗这么多热量……」 「你的手是不是在颤抖?真有趣。」 「是你一直要我用乐器的,还好意思讲……」 「还不是要怪伊织君学长板著脸摇沙铃太有趣了!响板也是,你砰砰砰地敲响板的架式也是很有看头呢!」 「你是说『架式』吗……只是演奏个乐器,需要讲成这样吗?」 「不过铃鼓果然还是今天的第一啊!伊织君学长啊!下次来的时候借个cosplay服吧!你一定很适合扮女仆。」 「────────」 「哇啊……讨、讨厌啦,伊织君学长,你的眼神好可怕……」 我再也不要沦为笑柄了。 今天不过是因为我们说好要『约会』,我才会逆来顺受,我只是在完成护花使者的使命。 结果我好像只是被嘲笑个不停,完全感觉不到「护花使者」这个词的帅气之处,这是为什么呢?护花使者有这么逊吗? 「……太阳躲起来了呢。」 灯火低声说。 虽然已经进入夏天,不过这个时间太阳也完全西沉了,灯火打了个哆嗦。 「对喔,你怕冷。」 我说完,灯火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啊,我应该算怕热吧。」 这跟她之前说的不一样。 「啊,好热啊,好热。」 她拉动制服胸口的衣服搧风,抬头斜眼瞄我。 她是想表达什么吗?我继续保持沉默,灯火就马上停止了。 「……这招对伊织君学长果然没效吗?」 「什么意思?」 「不是啊……我是指胸部色诱法。」 「早知道就不问了。」 (插图009) 我突然想起流希很怕热。 小学的时候我并没有特别注意,可是她好像时不时会穿很露的衣服。 妹妹反倒在很多地方都跟姊姊相反,不过她让我觉得莫名地很好聊天,或许是──因为她的举动多少让我想起她姊姊吧。 「该说是怕冷吗?我很爱温热的东西。」 灯火低声说。既然如此,她不会喜欢我的吧。 想归想,我并没有说出口。灯火吐了一口气。 「所以我不是很喜欢夜晚。」 「……我可以送你到你家附近啦,我还记得流希的……你们家的位置。」 「有一点距离喔,哈哈哈,而且你不用客气啦。」 「我昨天摆架子对你训了一堆话,还找理由在夜里把你赶回家,是我的不对。」 「虽然你找了一堆藉口,可是我感觉伊织君学长终归是很温柔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要负起我的责任而已。 对我青梅竹马挚友的妹妹,我临机应变。 「……你也知道吧,夜晚是适合为非作歹的时间。」 因此我这样说。 这是过去的青梅竹马说的,她从白天就是调皮捣蛋的孩子。 「因为老天爷在休息啊,不过我觉得也不能因此就为非作歹吧。」 「就是啊。」 「但我觉得姊姊是故意做给老天爷看的。」 这个我也知道,记得她本人跟我说过。 ──因此我很怕确认。 我一直懒于关心她,一心只有自己──流希现在在做什么、在哪里过什么样的生活,从来没有关心过。 明明我们曾经是朋友。 「……在我眼里,她也是很有活力的小孩呢。」 「她太有活力了,让人很头痛呢。」 灯火的姊姊双原流希,是冬月伊织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不对,在刚懂事的阶段,我也有交到几个已经不记得的朋友,但是至少在我的认知中,流希是第一个朋友。 我们初次见面是在小学一年级。 当时的事其实大多都不记得了,能明确记得六岁左右的事反而比较稀奇吧?我想得起来的大多是一些影像,残缺的记忆就只剩片段而已。 可是初次见面的事,我至今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你还记得有一片森林吗?」 「什么?咦?森林吗?」 我问得很突兀,让灯火有点惊讶。 「在小学校舍的后方,现在已经开垦过盖了房子。」 「啊啊,有啊,男孩子很常在那片森林里玩。」 那里应该是私有地,说不定是不能进入的场所。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有人默许,或者是特别开放吧。 「我和流希是在那里遇到的,那天是开学典礼。」 「跟姊姊……」 「我在典礼结束要回家之前,自己偷偷溜了出来,我父母正在跟其他陌生的家长讲话,我想说要溜就趁现在了,然后跑去了森林。」 「没、没想到你也这么调皮……啊,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太意外。」 她轻声说,接受了我说的事,接著抬头看我。 「你以前算是很积极主动的人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不也是吗?以前你是更成熟稳重的女孩子吧。」 「有、有什么关系!这不重要,你继续说。」 闹脾气的学妹还算满可爱的,所以我决定略过这个话题。 「几乎没什么后续了啊,我偷偷溜出去想去看森林,在那边遇到了流希,就这样,我记得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其实讲森林并不贴切,那里只是一小片杂木林,从最深处还看得到外面,小孩子的脚程也能轻易征服,是个小小的游乐场。 不过这对六岁的我来说,已经是华丽冒险的舞台了。 我觉得也就是因为这样,有个跟我有志一同、同样溜出来的敌人存在,让我一开始看她很不顺眼,我们初次见面就吵了起来,真是怀念。 「你们讲了什么?」 「我们在争执谁可以先进入森林,因为谁也不让谁啊。」 「……真像姊姊的风格。」 ──这里是我发现的森林!我要先进去! ──才不是,是我先来的!你晚点再进去! 真的就是小学生等级的无谓争吵。 「结果吵著吵著我们都被父母逮到了,我们被带走之后就回家了,也都没办法进森林。」 「啊,是这样啊,伊织君学长,亏你还记得啊。」 如果只有这件事,我搞不好也不会记得。 「……应该是隔天吧,我想说这次一定要在森林里冒险,所以又去了。」 「你又遇到姊姊了……」 「对,而且因为我们都无功而返过一次,这次我们产生了同伴意识,一起进森林玩,结果就变熟了。」 「原来啊,原来是这样……我、我第一次听说……」 「我也没跟别人说过。」我说,「我不确定流希记不记得,我也只是刚好记得而已,可是要讲印象的话,还有一堆印象更深刻的事。」 「伊织君学长和姊姊一直到处跑来跑去的呢。」 「到三、四年级左右,小团体的成员也固定了。」 我开始只跟臭味相投的人玩在一起。 跟不同人混在一起之后,不知不觉就会疏远原本的朋友。 就是这样。 不过是如此,我不该有什么感慨。 「不过流希都很早回家喔。」 「……是吗?」 「她看起来很有活力,但其实没什么体力,可是流希总是在说灯火会很孤单,所以要早点回家。」 「什么啊?」 灯火问,语气听起来有一点傻眼。 「所以你现在是想要叫我也早点回家吗?也太迂回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就当成是这个意思也可以。」 年纪大的人,有时候不是就要负责讲这些啰唆又烦人的话吗? 灯火是流希的妹妹,是重要朋友的重要妹妹,该关心的我当然会关心。 「……真是的,哪有男生会在约会的时候叫别人早点回家啊?一般来说应该都会努力延长时间吧?伊织君学长不够热情啊!」 灯火气噗噗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夸张,像是在演戏。 「我怎么可能有什么热情啊。」 「……伊织君学长今天果然玩得不开心吗?」 灯火抬头问我,她现在看起来真的有点不安。 我很难否认,因为说不开心是骗人的。 可是我没有办法承认。 我的情绪必须保持在冰点之下,至少表面上是。 「我反而想问你,灯火,你今天开心吗?」 因此我以狡猾的方式逃避了问题。 反正我本来就该问她的。 「我很开心啊,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灯火一派轻松地回答。 「这样啊,灯火满意就好。」 「我没有满意啊,你在说什么啊!只约会一次我是不会满足的!?」 「我们约的只有今天一次吧?」 「不、不是啊……你不是应该深情地说『我也很开心』吗?」 「……你的目的是什么?不懂你单纯找我出来玩有什么意义。」 假设。假设灯火喜欢我。 那她应该会告白吧?但是灯火没有说出关键的话。 我也不想单方面地猜测他人的想法,因此直接询问灯火,想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 「……那伊织君学长相信一见钟情吗?」 灯火盯著地面小声地问。 「看人吧,有些人可能会吧?」 「所以你没有一见钟情过……这是我想像中最无聊的答案呢。」 「我倒是没意会到该说出搞笑的答案。」 「你可以的,伊织君学长,只要拿著铃鼓就好。」 「我是在反讽,你不要接梗。」 我摇摇头,灯火苦笑,肩膀震了一下。 「我跟姊姊很像吧?」 「咦?啊──啊啊,对啊,你们是姊妹嘛。」 她突然换了一个话题,让我有点反应不及。 她们真的长得很像,在山上遇到的时候,我甚至以为她是流希。 我只认识小学以前的流希,可是她要是继续长大,应该会变成现在的灯火吧,她们像到让我确信会是这样。 不,她们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相像的意思就是终究不尽相同。 不过让我联想到流希的倒不是灯火的外表,而是她的态度── 「所以我觉得自己长得不差啊,应该还算可爱吧,算是很符合伊织君学长的喜好。」 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顿时无语。 灯火靠近我,近到我无论怎样都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怎么样啊?伊织君学长想不想把我变成女朋友啊?我们靠得那么近,你会不会小鹿乱撞啊……?」 她抬头,湿润的眼眶看著我,脸颊有点红晕,表情很诱人。 灯火揪住我一只手的袖子,力道很轻,像在恳求什么一样。 我说: 「不会不想,但也就是不会不想而已。」 我还是选择了这样的回答,没有强硬地否认,而是承认后转移焦点。 灯火轻轻叹了口气,感觉很沮丧。 「……唉,我果然还是不行啊……也对啦。」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也是高中生啊,当然会想交男友,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伊织君学长真像铜墙铁壁。」 其实我根本心慌得不得了,好在隐藏得好,听她这样讲就安心了。 老实说灯火的好感直接又好懂,要是她真的讨厌我,应该掩饰不了,她的某些态度一定会透露出真心。 我很清楚压抑情感有多困难。 「我推测伊织君学长喜欢这一款的,结果完全不是。」 「……这一款是哪一款?」 「我以为你喜欢呆呆的开朗女孩~可是我是学妹,所以即兴加入了小恶魔元素,算是改良版?没想到会这么没效,真是意外……呵。」 她乾笑了一声。 不是啊,因为你的小恶魔系设定很半吊子啊…… 「我知道自己没有姊姊的魅力啦,可是也没想到会丝毫起不到任何作用嘛,国中有个同学说,只要稍微耍点心机,就能轻松把男生追到手啊……为什么呢?」 「这……虽然是部分的事实,但也是很偏颇的意见吧?」 「不,没关系,对不起……我太得寸进尺了……」 怎么办?我让灯火失去信心了…… 她是很可爱啊,我觉得她应该很有男人缘吧,只是不能明讲这些……哎呀,该怎么办啊? 「怎么说呢?我想也有人喜欢这款的啦,嗯。」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帮她说几句话。 灯火以绝望的表情抬头看我。 「对伊织君学长没用就没有意义了,你这是在补刀。」 「……抱歉啦。」 原意是安慰却变成是在追杀她了。 「没关系,光是知道我无法让学长小鹿乱撞,也是一种收获了。」 「……你那么想交男友?」 「──伊织君学长该不会是白痴吧?」 灯火瞪著我,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不是啊,我只是觉得既然她谁都可以的话,那就不必找我嘛……真是抱歉。 「其实啊,我先说,我不是那么善于跟男生相处喔,如果不是伊织君学长,根本没办法一起出来玩。」 「咦?可是我看你刚刚的样子,感觉很习惯约会了吧?」 「没有,我没约过会,这是第一次,超级紧张的。」 「──怎么可能?」 这、这种事要先说啊…… 咦咦?这样我超级对不起她的啊,第一次约会竟然是跟我,这真是……怎么办啊? 不过从她演小恶魔的失败程度来看,我就该意识到了。 「……还以为你一定经验老道。突然来我家,又随便邀我。」 「我才没有经验老道,你很没礼貌耶!我连男性友人都没有。」 「真的假的……」 「……男人的手真大呢,我平常完全不会去看,感觉好新奇。」 灯火抓著我袖子的手直接移到我的掌心。 她莫名兴味盎然地捏了捏我的手掌……这也太羞耻了吧。 「伊织君学长的手好温暖喔,是因为你的心很冷吗……?」 「────」所以现在是她的本性吗? 她其实很经验老道吧?她好自然地做了肢体接触啊,真可怕。 「够、够了吧,快点放开。」 我转过头,逃出灯火的手。 我实在受不了她又小又柔软的手抚摸我的手掌。 「啊啊……暖暖包。」 灯火依依不舍地低声说──不是吧,暖暖包?她刚刚说暖暖包? 不会吧,她真的把我的手当作取暖的工具喔?觉得有点羞耻的我是个单纯的笨蛋吗…… 「真是前后矛盾耶,你刚刚不是还若无其事地跟我在包厢里独处吗……」 我背对著她说,我现在没办法正视她。 「──咦?」 但是,灯火看到我回避,不知道为什么瞪大了眼睛。 「……灯火?」 「咦?啊……就、就是啊,确实是这样……哈哈哈哈。」 「……喂?」 「哇咧!?」 灯火吓得手弹了起来,她轻轻握住双手放到脸颊旁,耳朵都红透了。 要是她直接抬起头来,就真的像是只小狗狗了,我一边想著一边吐槽: 「……你该不会……」 「怎、怎怎、怎么了!?是是是是说我刚刚发现我们的距离也太近了吧?」 「是你靠过来的吧?」 「就是啊!?」 「重点是,你该不会是刚刚才意识到我们是独处,然后在害羞吧?」 「啊、啊──!?完全不是啊!?独处超简单的啦!?」 灯火猛地往前靠,再次抓住我的袖子展现她的从容。 这孩子……真的是喔。 「灯火。」 「怎么了!?」 「太近了。」 「哇啊啊!?」 灯火猛然放开手,并失去了重心摇摇晃晃,无处可抓的手在空中乱扒。我看她要跌倒了很危险,这次就主动抓住她的手腕。 「──哇!?」 「喂,冷静点,很危险。」 「唔……真、真有一手,学长……!」 「你现在打哈哈也没用了。」 灯火太习惯不经思考地行动了。把自己搞得手忙脚乱,像是幼犬一样。 不过她应该是真的不怎么经验老道吧,原来如此。 「学、学长才是吧,你是不是对女生很经验老道……我无法接受!」 「灯火啊。」 「怎、怎样?你又想嘲笑我了吗!」 灯火吓了一跳,摆出了超人力霸王般的姿势。 「你看。」 「……咦?什么?」 我伸出右手掌心,没有多做什么,也没有说话。 灯火歪著头抬眼看著我,似乎在思考这个动作的意义。 不过我继续保持沉默,因为想知道这个情况下灯火会有什么反应。 「呃……?」 最后灯火让右手握拳,轻轻放到我手上。 ……她真的放了……她跟我握手了,我什么都没说耶…… 「是、是这样吗?奇怪?我搞错了什么吗?伊织君学长?」 她的右手上上下下地摆动,像是要表达什么。这只小手的触感明明很柔软,很像女生,可是没办法,我只会想到狗狗。 我已经受不了了、受不了。我垂下手臂。 「……没想到你真的做了……」 「咦──啊啊啊!!这是你的计谋!?太狡猾了吧,还设陷阱!」 我什么都没说啊。 完全是你自己做的耶。 「有什么关系?感觉很像狗狗啊,这样更可爱喔。」 「欸!?唔唔唔……竟然耍我……!」 灯火闹起了脾气,她还是忘了什么小恶魔的比较好。 攻击被我反击后害羞的模样,让我想到丢球游戏,如果我丢东西叫她去捡,灯火会怎么做呢?感觉她会去捡回来,太恐怖了。 「……哎,差不多该回家了,快点,跟我来。」 时间也差不多了。 趁老天爷还在天上的时候,当个好孩子乖乖回家吧。 「奇怪?学长家不是走这边吧?」 灯火说完,我轻轻耸肩。 「好歹算是约会嘛,我就送你到你家附近,你不是要我当护花使者吗?」 「唔唔。」 灯火听我说完缩起了肩膀。 她别扭地抱怨: 「这样忽冷忽热太狡猾了,伊织君学长……」 我迈出步伐,没有搭理她,反正就算我不叫她,她也会跟上来。 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也从我的背后传了过来。 「凭我果然……做不到吗?」 ──────────────────────── 第三章『无法挽回的过去』 1 「早安,伊织君学长!一起去学校吧!」 隔天星期三,灯火早上就来到我家。 结果她好像不打算放弃『开朗调皮的学妹』的攻势。 幸好父母早上都很早出门,灯火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去工作了,要是他们知道我叫学妹早上来接我(虽然我没有),那个场面一定很不妙。 不过到第二天就习惯了,应该说已经想好对策。我在灯火来之前大致都先打理好了,门铃一响就走到门外。 「你今天不让我进家门啊……唔唔唔,今天本来想说,要看昨天没看到的伊织君学长房间呢……」 「你计画的时候不要预设我会同意吧,你真的以为我会让你进我房间?」 「啧啧啧,伊织君学长才天真呢,你以为不同意我就会死心吗?灯火是不会放过任何目标猎物的。」 真希望她不要若无其事地讲出这么骇人的话。 她这种地方倒是很厚脸皮啊,我昨天想要买单的时候,她却强烈反对。 感觉她好像搞错需要客气的地方了。 「我很想进男生房间做一件事呢。」 灯火说,可是我不打算让她得逞,所以没有追问。 「是喔,我没兴趣。」 「……是说,这个时候我的少女心希望你问我『什么事』啊。」 「你真的好麻烦……什么事?」 「抱怨个不停,最后还是问出口的你也非常麻烦喔。」 「我讲一句你就回一句……」 「嘿嘿嘿,回归正题,女生想在男友房间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吧……?是吧,伊织君学长?我可以喔……」 她将食指抵在嘴唇前,低著头抬眼窥视我。 她应该是希望我觉得她很妩媚或撩人吧,可是她没有完全掩饰掉脸上的贼笑。 「唉……你想做什么?」 「啊,想知道?很想知道嗯?当然就是去找小黄书啊☆呀~伊织君学长真是的♪」 「…………」现在……吗? 我傻眼地陷入沉默,结果灯火自顾自地解读我的沉默,并露出满脸笑容。 「哎呀呀?伊织君学长是不是期待了一下啊?哎呀呀~?」 「是啊,感觉你背叛了我最后的期待。」 就某个意义上来说。 「哈哈,真可惜呢,学~长~真是的,没想到伊织君学长到头来也是个色胚呢~房间是不是真的有藏书呢?」 「……没有错喔。」 「哇咧!?」 「你这么有兴趣的话,不如带几本回家吧。」 「嗄!?咦?不是,等等,学长、咦咦!?这不在计画之内……!?」 我只是把她自己做的球打回去而已,希望她不要这样就输了,我会很伤脑筋的。 她想装作很会捉弄人的样子,可是真的破绽百出,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哇,那是什么瞧不起人的表情!你又在寻我开心了吧!?」 「干我什么事?几乎都是你在自爆吧。」 「哼,真不爽……我总有一天一定要让你输得说不出话来……!」 「你还要继续啊?」 「要啊!?在学长害羞之前,我绝对不会放弃!!」 拜托不要…… 这已经完全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了吧……只要我输得说不出话就好了吗? 「我输了。」 「你看,就是这样!」 她真的是从早上就好吵啊,虽然有活力是好事。 斗嘴期间,我们走到了昨天买午餐的店门口。 「对了,灯火,差不多要去便利商店──」 「对了,伊织君学长!」 「喔喔──咦?怎么了?」 灯火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话。 我吓了一跳往身旁看,灯火表情有点紧张,她吐了一口气。 「我说啊,我们不是说好中午不要去二年级教室找你吗?」 「是啊……我可不会收回喔。」 「因为有约定好所以我会遵守承诺。而且午休之外的时间我也可以去啊。」 「……难道我只说了午休吗?」 「是啊~没想到你这么粗心呢,呵呵。」 合约的内容有瑕疵吗?我也太大意了。 我就当作约会──这种程度只能换到午休的自由吧。 「所以!」灯火从书包里拿出了东西,「我先把便当给你!」 「……你特地做的吗?」 「对!你可别说不要喔,不能这样喔!?」 「…………」 「你、你可以说点话吗!?那、那个,要是你退货,我会大受打击,感觉再也无法振作了……呃。」 「……知道了,我会感激地享用。」 「真的吗!」 灯火像是花开一般,眉开眼笑。她应该是真心的。 真拿她没办法,如果我有便当或已经买了的话就算了,既然没有,我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而且也不好意思糟蹋她特地亲手做的便当。 「便当盒我洗完今天会还你。」 「好!这样伊织君学长午休也会想起我了。」 「……像灯火风格这么强烈的人,要忘记还比较难吧。」 「啊──」 我随意说的话,却让灯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她好像也不是跟平常一样感到羞怯,而是单纯为了什么而惊讶。 「……灯火?」 「咦?啊,没有……没事!我、我先走了喔!」 「嗄?喂,你──」 「对了,伊织君学长!先提供你一个消息,我今天中午会在中庭吃便当,那我就先走了!」 灯火一说完,就小跑步去学校了。 我被她留在原地,不知道她最后补充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对,她…… 「……原来是这样啊。」 我被摆了一道,或者应该说灯火比我想像中更有心机。 今天放学后我有事。我跟灯火说过星期三放学后没办法陪她。 也就是说,午休期间如果不还她便当盒,在明天之前可能就碰不到她,所以灯火才迂回地邀请我一起吃饭。 这次是我输了。 既然说好不能来我教室,那就让我去找她,原来如此。 「反正学校中庭应该不会太引人侧目吧……」 看来今天的午休也要跟灯火度过。 我认输后再次迈出步伐,只是依然有点疑惑。 灯火逃也似地离开,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结果灯火大部分的下课时间都来纠缠我,而且我中午还是得去中庭。 隔天也一样。灯火星期四、星期五都跑来找我。 这件事好像在班上也成了一个话题,远野告诉我了。 这也难怪啦,很正常。 有个女生不断对二年级的『冰点下男子』展开攻势,这个八卦虽然很小,但也成了同学午休闲聊时的题材。 这代表事情自然也会传到她耳朵里。 周末我在久违的发呆中度过。 灯火虽然不至于会冲到我家来,可是毕竟告诉了她联络方式,她一天会传几次讯息给我。 『你现在在做什么?』、『今天的午餐是义大利面!』、『其实我刚洗完澡!怎么样~?你是不是想歪了?』等等。 都是没什么内容、真的很可有可无的讯息,而且有点牺牲色相啊…… 有一次我觉得回文字讯息太痛苦了,于是改用贴图回覆。 『伊织君学长用贴图超意外的啦!一点都不适合!』 她这样回我。 于是我花了一千圆把下载排名前几名的贴图买了一轮,后来回讯息完全都用贴图解决。到了第十次,她说『我道歉,请你用文字回我!』。 我赢了。 正确来说是输了一千圆,不过我就当作「只花一千圆就赢了」好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没想到伊织学长也满蠢的。」 星期日,我出门散步遇到小织时,她却这样对我说。 小织今天依然要摆摊,原本的老板到底去哪里玩了? 「这是必要经费啦,我也觉得自己很蠢,但不后悔。」 我说。她很自然而然地知道,我最近常跟灯火在一起。 「……哎,只要是跟伊织学长混熟的人,你都会心软得要死,不要让学妹吃太多醋喔,要是觉得她可爱,就应该认真面对嘛。」 「……我对灯火没有这种感觉。」 「不是的,伊织学长。」小织嫣然一笑,「我刚刚说的学妹是我,你怎么可以轻易忘记你钓上来的鱼呢?我也是可爱的学妹吧?」 「你啊……真好意思。」 「哈哈哈,我是觉得你可以多想想,要怎么跟学妹相处啦。」 哈哈大笑的小织完全是在挖苦我。 虽然对灯火很抱歉,可是这位学妹真的很性感可爱。不过我不知道小织到底是不是学妹……先不管这个了。 我对现况倒没有小织说得那么不安,我反而很乐见情况继续胶著下去。 因为这样,到时候就单纯只是多了一个新的朋友而已。 没有任何问题,只要能继续过著这样平凡的日子,我就别无所求了。 只要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只要我能以学长的身分,继续跟双原灯火相处下去,只要这些日子都能收编进日常的框架之内就好──这样。 这样就好。 然而…… 我也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状况是在见到小织隔天发生的。 七月一日,隔周的星期一,我再次见到灯火时发生了这个状况。 不对,其实只是我浑然不觉,一切早就开始改变了。 我说的改变,绝对不是我们常说的那种改变。 2 「我是星期一的灯火!」 我也差不多习惯在打开玄关门时,听到她说出的宣言了。 「喔,早,今天你又更可爱了。」 「哇啊啊!?」 隔了一个周末,灯火再次造访我家,我莫名觉得很怀念,于是马上就捉弄了她,星期一的慌张…… 灯火挺著意外丰满的胸部,慌慌张张地挥著手,连珠炮似地说: 「怎、怎、怎么了突然进入深情期了吗是反差萌吗想透过简单的称赞展现大人的从容吗!?看、看来你周末没见到我应该很寂寞吧──」 灯火慌张了。简单来说,她虽然会夸耀自己,但是她很夸不得。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在整理好了心情后说: 「不会,我不寂寞。」 「呜!」 灯火的声音很像被丢掉的小狗,接著她歪了歪头。 「……可是为什么呢?伊织君学长的冷漠回应竟然让我有点安心……?为什么?我愈来愈乐在其中了……」 不要吧,不要被我驯养了。不要真的露出有点开心的表情。 我有点怀疑灯火的性癖是不是不太妙……不,还是别想了。 「啊,那个发饰,你上星期没有戴吧。」 我试图把话题导回正轨,今天早上的灯火用了饰品固定她的浏海。 「喔,你注意到了啊!嘿嘿嘿,这样很加分喔。我的头发不是很长,所以没办法变太多花样,想说偶尔可以试试这种,所以就借了姊姊的来用!怎么样?好看吗?嘿嘿嘿。」 灯火以炫耀的方式,让我看她的和风发饰。 这样说来,流希好像也常常戴,但其实我不记得了。 「好看啊。」 「……嘿嘿,那就好,姊姊特别让给我的。」 灯火整张脸笑咪咪的,这种情况下,她的喜悦好像会胜过害羞。 「那就走吧。」 我说道,灯火也点头。 「好!……可是果然除了第一天之外,你都不让我进家门啊……」 「那天是例外,总不能让学妹在外面等我准备吧。」 「……」 「我家好就好在离学校很近,所以不必早起,结果因为你要来,我从上星期开始就必须早起了……可是……」 ……该怎么说呢?灯火抬头看著我,不发一语。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了?我无意责备她,可是总觉得有点不安。 「不是,是我自己要这样做的,所以也没差啦……」 我马上打圆场,此时灯火也抬起头。 「啊,不……我只是想到学长果然还是原本的学长啊。」 「什么意思?我又不可能变成灯火的学弟或同学。」 「……这很难说,但我要讲的不是这个,你看,即便学长抱怨了那么多,突然来找学长,到头来你依然会让我进门嘛。」 「因为不让你进来感觉会很吵……」 「而且你为了不要让我等还早起吧?嘿嘿嘿,伊织君学长的这种小地方我从小就很喜欢喔。」 「…………」 「喔?终于成功让伊织君学长害羞了吗?呵呵~我也不是只会受到反击的!厉害吧……」 我的心情非常复杂。 不是这样的,上星期就算了,这星期我本来就要负责做早餐啊,灯火……我父母都要工作,因此从国中开始我们就轮流做早餐。 所以就算灯火不来,我还是要早起的……真是不好意思啊…… 「走吧,灯火。啊对了,我偶尔帮你拿个书包好了?」 「为什么突然变那么贴心啊!?这样反而好可怕!?」 「…………」 灯火实在太没礼貌,导致我的罪恶感也消失了,我才要因此对她说谢谢呢。 我决定赶快去学校。 3 「是说你们两个打得真火热,今天也在晒恩爱啊?」 我在换鞋区换好鞋子,才刚进教室,远野就靠过来说。 「今天早上又是一起上学啊,真惊人,对了,昨天是假日吧?」 「对,因为是星期日,我父母都在家,希望他们能好好放假消除疲劳。」 这些对话实质上就是我们今天早上的问候语,对我来说满新奇的。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坐下,远野一如往常坐在窗框上,今天也带著笑意。 「你差不多该承认你们在交往了吧,这样不是轻松多了吗?」 「我的回答依然是『这不是事实』……不过我们看起来像是在交往吗?」 我问完,远野极其乾脆地点头。 「任谁来看都是吧,我没有特别要把你们想得很邪恶喔,是一般而言。」 「是喔……也对啦,如果别人这样,我也会这样想。」 比起一起回家,一起上学的亲密度好像比较高。 「就你来说还满稀奇的呢,你不是通常都会想跟别人保持距离吗?而且又怕麻烦。」 远野故意补了一句多余的评语,可是我无从辩驳。 在这间学校里,我在负面意义上相当引人注目,要是跟我同行就会惹上麻烦,我会很愧疚。 不过像灯火这样知情后依然跟我来往的人,我觉得就不必再多说什么──也不该说什么。这是灯火的自由。 「她在班上过得还好吗……」 我轻声说,远野听了哈哈大笑。 「事到如今,你有什么好在意的?」 「……远野没资格讲大道理。」 「你才是,不要说什么话让我揪到你的小辫子喔,懂吗,冬月老师?」 远野性格恶劣,他把嘲讽别人当作活著的意义。 而且他的嘲讽,大多是直指别人精神上或者个性上的弱点,不过他有时候又会讲出这种所有人都适用的大道理。老实说我觉得这点最刺激人心。 「不过我觉得这是好事吧?青春只有一次嘛。」 「你在说什么……」 他最难对付的地方,就是不会拘泥于只嘲讽一件事。 远野没有给我反击的余地,我之前也提过了,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他是朋友呢…… 此时…… 「不过我从小学就一直觉得你们感情很好了,是那个吗?初恋开花结果了?小双原真是努力啊,好感人。」 远野如此说道。 我回答: 「就说不是了……而且我们以前感情没有很好吧。」 「嗄?不对不对,你们一直混在一起,感情不会不好吧?」 远野露出震惊的表情。 怎么了?感觉不太对劲。 「我跟她看起来感情有那么好吗?」 「你是在问什么?旁人来看不会觉得很差啊,有人会特地跟讨厌的人混在一起吗?而且才小学生。」 「这……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虽然有点在缅怀过去啦,但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吧?」 远野说。果然还是有点奇怪。 我眯起眼睛,接著他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 「我还记得喔,你们同班,而且还常一起捣蛋吧。」 「──嗄?」 我和灯火同班? 这不可能,因为我们根本不同年级。 可是远野却讲得一副理所当然,他继续说: 「我偶尔也会被你们牵连喔,不过小双原从以前就很开朗──」 我忍不住插嘴了。 「等等等等,远野,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你是说什么?」 「我在说小学的时候。我和灯火当时几乎没见过面啊。」 「……这有什么好否认的吗?先别说态度了,只要是事实,冬月老师不是都会承认的吗?就我来看,你们根本是好朋友。」 既然如此,他指的不是灯火。 所以我才说他误会了。 「你说的是姊姊吧,是双原流希,我们和灯火不同年级,你应该知道吧……」 「……啊?」 「在这间学校的是双原灯火,是流希的妹妹。」 远野又奇妙地误会了。 我指正了之后,远野却诧异地皱起眉。 「……不是吧,你到底在说什么?姊妹的不同我当然知道。」 「──……嗄?」 我们的对话根本牛头不对马嘴。 我都说明清楚了,远野还是觉得我搞错了。 「跟你交往的是姊姊吧?」 他说。 ──他说最近跟冬月伊织一起行动的是双原流希。 「不、不是……就说不是了,你胡说什么?」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像是在说笑。」 我本来就没在说笑,看起来当然不像。 不过对远野来说,我讲的话荒谬到像是在说笑,让他如此认为。 「……首先,我们根本不同年级。」 「是啊……所以我也是这样说的。」 「…………」 我只感到了困惑。但──只有我感到了困惑吗? 莫名其妙,因为我也觉得远野不像是在说笑。 而且我知道远野不会一直讲很难懂的笑话。 「……你是认真的吗?」 我问完,远野点头。 「本来就是啊,双原流希……我也记得她,国中虽然不同校,可是高中一直同校啊,是要怎样才会误会啊?」 「──────」 远野依然认为『她』不是双原灯火,而是双原流希。 他坚信她不是妹妹而是姊姊。 不只如此,他还说我们这一年间跟双原流希都是同年级的同学,这和我的认知大相径庭。 「……不会吧?」 「我是没有要骗你啦。」 他语气平淡,脸上不再带有平常的笑意,从这几点我就知道了。 远野是认真的,他觉得有问题的是我,而他是正常的。 「可是……我这一整年都不知道流希也在这间学校……」 「……冬月。」远野呼唤我的名字,他的表情甚至有点沉重,「听好了,你所说的绝对不可能发生,也许你不知道,可是我是知道的,因为我国中有听说──所以我可以断定。」 他的语气几乎是在循循善诱了。 不,甚至可以说带有怜悯的意思。 因为他觉得我已经疯了──甚至连我自己都开始觉得可能是这样。我讲的话有这么奇怪吗?我不懂。 因此我询问知情的远野。 「为什么……你说不可能?」 远野回答得小声但简洁明瞭。 「──因为双原灯火在国中死于交通意外。」 4 午休时间,我只手拿著自己做的便当在校园中走动。 理由我不必多说了,我在寻找双原灯火,不对,是自称是她的那个人。 ──从结论来说,我并没有轻易接受远野宣称的事。 他应该没有说谎,至少远野认为自己所说的一切属实。这一点我明白,可是我不认为远野的认知与现实相符。 因此第四节课一结束、进入午休时间,我马上拿著便当冲出教室。 我突然的举动引起科任老师和同班同学一片哗然,可是我没有余力顾及这些了。如果有人的反应比较不一样,那一定是远野或者与那城而已,可是我也没有特别确认。 我的目的地是一年级的教室。 我没有问过灯火是几班,可是我记得灯火在换鞋区总是用一年级用的鞋柜,那她应该会在某间一年级教室里面。 总结来说,只要从一年一班开始一班一班找,一定会找到灯火的班级。 我打开午休时间吵吵嚷嚷的一年一班教室门,科任老师还留在里面,似乎有学生在问问题。一如所料,我突然闯进来后,整间教室的目光都投注到我身上。 「──报告,不好意思,请问一年一班有一位叫双原灯火的学生吗?」 我边问边环顾整间教室,至少我是没看到她的身影。 虽然我尽快赶过来了,可是如果她已经离开教室就找不到了。教我们班数学的老师刚好也在,我改问老师。 「抱歉这么突然,双原灯火是这个班上的学生吗?」 结果老师说: 「你问的不是二年级的双原流希吗?」 「……不好意思,什么?」 我反问之后,老师看著我,眼神明显在看不正常的东西。 「还有什么?就是双原流希啊,你们不是同班吗,冬月?」 ──认知果然都彻底扭曲了。 这样一来,反而是远野和老师正确,搞错的是我。 「喔喔,对啊,不过我在找的是她妹妹,打扰了。」 我硬是把话讲完,蛮横地结束了对话。 我在著急的情况下尽可能有礼貌地道了谢,离开一班教室。接著在前往隔壁班的时候开始思考用「双原灯火」这个名字,真的能表达我的意思吗? 如果只有我把『她』当作『灯火』,刚刚的问题应该没什么意义吧?我刚刚没有想这么远,这次也问问流希好了。 我内心盘算著,打开了一年二班的教室。 ──幸好我在里面的座位找到了灯火。 她没有跟任何人交谈,孤伶伶地、局促地缩在位子上。双原灯火孤身一人,像是被隔离在喧嚣的教室之外。 我不顾一切地直接闯进教室,走到灯火的座位。 「不好意思──喂,灯火!」 「咦──?等等,学学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我只是来约你的,中午一起吃饭吧。」 「什──!?」 灯火惊慌失措,瞪大了眼睛。虽然很抱歉,但我不打算等她点头。 「别管了,站起来,好了,快点走吧,这样很引人注目。」 「你已经很引人注目了啊──而且你说是谁害的啊!」 看来灯火的脑筋转不过来了,我会跑来教室找她,让她这么意外吗? 不过现在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了,时间不多,因此我很焦急。 「中庭可以吧?之前就去过了,走吧。」 灯火站起来,我不等她说好就直接抓了她的手。 虽然很抱歉,但是就算稍微强硬一点,我也要她配合我,现在只是把平常的立场对调而已。 「咦、咦啊啊,等、等一下,那个、学长!?」 我没有回应她。 我只是试想了灯火的同班同学会怎么解读这一幕。 当然我不会知道他们怎么想──只要我不问知道的人。 「是在搞什么啊,学长?真是的!!」 流宫高中的中庭不太会引人注意,虽然因为空间开放,从外面就可以一目瞭然,但是也意外适合密谈,毕竟只要有人靠近马上就能注意到。 基本上,中午会有人聚集的地方是学生餐厅。会来这个中庭的族群,主要是想把握午休的片刻时光与情人度过的几对情侣,知道这件事的学生,尤其是单身者不会主动来这里。单独过来或与同性朋友一起来会有点尴尬。 「你自己不是叫我『不要跑来教室』吗!我都没发现你是在为跑来找我铺路耶!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灯火相当生气。 是啊,她是灯火。 ──我实在不认为她是双原流希。 而且她刚刚确实是在一年二班,假如『她』就是流希,她应该在二年级的教室。我也不必蠢到去思考重考高中或留级这种可能性了,重点是事实和远野说的『高中一直同校』就有出入了,他的认知与现实互相矛盾。 我该怎么解读这样的出入? 虽然我冲动之下跑了过来,可是冷静下来之后,也不太确定见了灯火该说些什么──至少我肯定灯火有意隐瞒些什么。 就算直接问她,她也只会含糊其词吧,我刚刚没有想这么远。 「……火气不要这么大嘛,我只是想跟你吃午餐。」 我暂时先观察一下好了,于是先说了些话抚平她的情绪。 「你脑子有洞吗?」 可是她毫不领情,灯火的声音非常冷漠……这也难怪啦。 「你讲的百分之百是谎言,连我都听得出来,你当我是白痴吗?」 不过我也只能忽视她的质疑圆谎了。 「好啦,别管了,来吃吧。你看,我们去坐那棵树下的长椅吧。」 「别以为这样讲可以呼咙我!」 「今天天气真好,对了,你看看,今天的便当是我亲手做的。」 「……奇、奇怪?难、难道你真的只是想吃饭吗……?」 这家伙真的很好哄。 但我内心并没有这么过分的想法。 「我就是这样讲的啊,不然给你一块炸鸡吧,虽然是昨天的剩菜,却是我的信心之作。」 「那那……该怎么说呢?学长真的是──」 灯火认真打量我的脸,经过很长的停顿才接著说: 「……不对,这样来说,不舒服的感觉还是胜过了喜悦,突然耍深情太可怕了。」 「啊啊,嗯……那真的是我的错。」 我刚才的行为让灯火产生的情绪如果是恐惧…… 那我就道歉吧,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我轻轻甩头,照自己刚刚所说的走向中庭的长椅。树木周边的长椅围成一个圆形,这些椅子基本上都是情侣专用。 幸好今天没有其他使用者,我们就来坐吧。 我坐下后打开便当盒。 果然只要我先走,灯火就会习惯性地跟上来,她坐在我身边笑了。 「……啊哈哈哈……事到临头好像有点紧张耶。」 「如果你平常是这样的态度……」 会更可爱。 不过我当然没说出口。 「因为刚刚很吓人啊!有事的话,一般来说用手机联络我就好了,可是你特地跑进教室耶,还以为怎么了。」 「……啊,对喔,我没想到。」 「这应该是第一个能想到的选项吧!?」 「因为我平常几乎没在用手机……所以没想到。」 闯进学妹的教室应该是校园故事里令人感动的高潮场景,可是目的只是吃个饭的话,确实很难给一个交代。 不过没有关系。 亲眼直接确认也是我的目的之一,其他的都是小事。 「是说伊织君学长!我差点漏掉了,你刚刚是不是说自己做了便当?好震撼的发言。」 灯火边拿出自己的便当问我。 「我是这么说的啊,没什么好震撼的吧?我父母都要工作啊。」 除了假日,灯火几乎每天一大早就会跑来冬月家,可是她从来没遇过我父母,所以她应该有设想到父母都在工作的可能性了吧。 「我之前也几乎都不做家事的。」 「喔……那我要炸鸡块。」 「你根本没在听吧?算了,没差。」 「唔唔,这还真是……至少不是冷冻食品的味道……可恶!」 「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我有时候也是会有少女的自尊心这种东西的。」 「不是啊,不要有时候有而已好吗?」 时有时无的自尊心也太好当藉口了吧,不要拿这种东西跟我抱屈。 我也觉得认真吐槽的我,光是这样就是个好学长了吧。 「嘿嘿嘿。」 学妹被认真吐槽后还有点开心,我决定暂时先不管她了。 我继续动筷子,然后没有看著灯火地说: 「灯火啊。」 「怎么样?」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跟你确认,可以问你吗?」 「……不要。」 结果灯火眯起眼睛回应我。 「不要喔?」 灯火对反问的我投以埋怨的眼神。 「当然不要啊,还以为伊织君学长难得耍深情了,果然另有所图啊,让人空欢喜一场最讨厌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是啊,不过你姑且就说来听听吧,怎么了?」 既然她让我问了,我就开口: 「──今天放学后要不要跟我约会?」 「咳咳!?」 灯火呛到的声音还满不少女的。 我把带来的保特瓶装绿茶,交给咳嗽的灯火。 「咳咳!什、什么?」 「喂,冷静点,你没事吧?来喝点东西吧,真是静不下来的家伙。」 「──这是谁害的啊!?」 看来她想说这都是我害的。 灯火喝了茶后把便当盒放在长椅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将双手的姆指和食指围成一圈,然后盘腿坐,像是要开悟一样,而且她穿著短裙。 她在惊慌的时候习惯摆姿势冷静下来啊……那是什么姿势? 「……我再问你一次,你没事吧?」 「我没事!不对,在某个层面上来说我很有事!!」 「到底有没有事?」 灯火恢复了正常的姿势。 「不对啊,你怎么会那么突然啊!?你这个计谋的目的是什么!!」 灯火不知道为什么发起脾气来,她像某次一样不断拍打我的肩膀。 「你怎么那么喜欢打人?」 「我只会对学长做这种事!」 希望她讲这句话的情境,能让人更坦率地喜悦一点。 「……我觉得你没资格怪我吧,你不也做了一样的事吗?」 「话、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一般来说根本想不到伊织君学长会这样说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啊,我在约你,今天放学后有空的话可以陪我吗?怎么样?」 「唔……唔唔。」 灯火发出低吟,脸上写著「我无法接受」,可是她马上叹口气说: 「……我、我知道了,我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当然好!」 她双手抱胸,右手食指直直竖起,以高高在上的态度说。 真是莫名其妙。 「当然好!」 「……灯火好就好,今天一年级也只上到第五节课吧?那放学后我们就先在校门口碰面吧。」 「当、当然好!」 我没有理她。 「那就这样。」 「敷衍我吗……可、可是既然约好了,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喔!?」 「我才不会出尔反尔。」 「不是!我丑话先说,伊织君学长是有前科的喔!老是让我空欢喜一场!明白吗!?」 我其实不太明白,但我倒是很明白不该说出来。 「你放心,上一次我也学到了很多,这次真的是约会啦。」 「欸欸?喔?是、是喔。嗯?嗯!那就好,真是无奈,我就大发慈悲陪你约会吧~」 「交给我吧,这次我会当个好的护花使者。」 「哇!?真是的,学长怎么从刚刚开始一直这样!是想害死我吗!?这就是年长者的从容吗?是大人的恋爱招式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高兴的话,你只有得到部分分数喔!?」 「所以有部分是做对了吗……」 我根本不知道灯火在说什么,是哪里说对了呢? 不对,我也有做功课,我不是上星期以前的我了。 就跟在卡拉OK尽情扮演炒热气氛的角色一样,总之所谓的约会就是要全力取悦对方,我已经从失败中学习了,无懈可击。 今天一定不会再得到不好的评价了! 「咦?为什么呢?看到学长的脸我突然不安了起来,感觉你对约会这个概念有很致命的认知错误……?」 「没事啦,没问题。全都交给我吧。」 「为什么呢!我愈来愈不安了!?奇怪!?」 「今天的我是灯火的执事。」 「我就知道!一定有什么问题!这个人绝对误会了什么!!」 「不说这个了,可以把茶还我了吗?我也想喝。」 「咦?啊,好……不好意思……嗯?咦?这是学长的茶吗!?」 「是啊。」 「咦咦!?那那那那刚刚是……间接接吻吗!?」 「……间接接吻是什么?」 「你连这个概念都不知道!?你真的是过著文明生活的人吗!?」 「喔……原来喔,喝同样的东西就会间接接吻,还有这种想法啊,抱歉,我不知道。」 「你还冷静分析!?」 「我没有什么需要在意的对象。」 「还讲这么悲伤的话!我该拿我刚刚的羞耻怎么办!?」 「灯火也不必太在意,这种程度不会被换算成初吻的。」 「我不需要这种让人无法释怀的安慰!」 灯火一直闹个没完,可是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软化下来,露出笑容了。 那就好,至少我希望现在是这样。 因为这次的约会一定不同于灯火的想像。 不是因为我认知有偏差,而是因为我本来就在欺骗灯火。 ──不过这一点我们半斤八两。 我对灯火说: 「灯火啊。」 「什么?」 「──你跟班上朋友处得来吗?」 瞬间。 灯火的表情就冷了下来。 她说: 「这很难说,我很不起眼,在或不在都一样。」 「……原来如此。」 她目前是这样应对这一题啊。 灯火也对我说: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插图010) 5 放学后,我依约在校门口跟灯火碰了面,一起离开学校。 我们要去我常去的站前闹区。对这一带的高中生来说,这是很合适的约会地点,因此灯火应该不会察觉不对劲。她乖乖地跟在我后面。 「就伊织君学长来说,这里真普通呢,让我帮你加个5分吧。」 灯火如此宣告。 「你该不会是在称赞我吧?」 「是啊,其实我本来还戒慎恐惧,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这也是我的错啦,是我让你这样想的。」 「就是说啊!不过,就算是这样……」 灯火用脚画圈,接著转向我。 她露出恶作剧般的腼腆笑容调侃我: 「不过我是觉得只要是跟伊织君学长在一起,去哪里都会很开心喔。」 「……是喔。」 我一如往常敷衍她,于是灯火气噗噗地说: 「唔唔……为什么我的必杀台词对伊织君学长都没效呢!」 「因为你很刻意吧……」 「我还以为你深情了起来,结果马上又这样!」 灯火鼓起双颊。 她看起来走得很危险,让人无法撒手不管,就这层意义来说,其实她的招式超级有效的。 「好啦,你走路好好看前面,要靠里面走,我不会走太快吧?」 「你是在照顾病患!?」 「好危险……我看著你都会很担心耶。」 「突然又很深情!」 「好想要用项圈和炼子。」 「不对,不是深情,只是把我当狗狗!?」 讲完后,我多少担心自己会不会太失礼了。 可是灯火真是超乎我的想像。 「你、你想帮我戴上项圈……这应该是高手等级的吧……!?」 「好,是我错了。」 「……伊织君学长想要的话,我、我会考虑……」 「拜托你原谅我。」 我不该不小心说出口的。 在得到了教训后,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欢迎光临,你最近常来呢,伊织学长。」 我们来到站前的摊位,今天老板依然不在。到了第三次,我也就习惯学妹在这里打工了。 「南那哥……不在啊?」 她听见我的低语后,轻轻一笑。 「哎呀,好过分,比起我这个可爱的学妹,你更想见到年长的大叔吗?」 「你好意思自己说……喔,灯火。」 我转过头看灯火,想帮她们介绍。 结果这边的学妹不知道为什么,忿忿不平地鼓著脸颊。 「灯火?」 「──负273·15分。」 绝对零度,不对,是绝对零分。 刚刚的5分已经彻底扣光了。 「是抱著怎样的想法才会带女生去见另一个女生啊?」 「不是,我不是要来见她的……」 ……惨了,灯火真的大动肝火了。 我看向小织寻求帮助,她露出浅浅的微笑说: 「你好,我叫生原小织,今后请多关照……不过我都不知道伊织学长有个这么可爱的女朋友耶,欢迎你来。」 灯火抬起头。 「可、可爱吗……怎么会?那个、呃……谢谢你……」 好弱,她真的好弱,而且讲到后面声音都快听不见了,耳朵也红通通的。 她在跟我之外的人说话时,大概展露出了最多的本性吧。 「学、学长,学长。」 灯火在我耳边小声说,感觉很喜悦。 「我被超级可爱的女生称赞了!我我、我该怎么办呢?好开心!嘿嘿嘿嘿……!」 「你开心就好……」 灯火果然没什么社交能力吧? 小织一派自然,假装没看到她的害羞。 「是在约会吗?真是羡慕。」 「啊、呃,看起来像吗……?嘿、嘿嘿嘿~真是伤脑筋啊,学长。」 灯火只能不断接下小织丢来的球,希望此刻她不要再把话题丢到我身上了。 然后灯火渐渐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啊,我叫双原灯火!我们同年吧?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这里有很多东西,都可以看看喔。」 「哇……!你快看啊,伊织君学长!好漂亮喔!」 「嗯,反正你气消了就好。」 「可是我没想到伊织君学长会认识这么可爱的女生,哎呀,她真的超级可爱的……所以学长……唔。」 「谢谢。」 听到灯火的称赞,小织露出从容的笑容回应,不知道为什么看不出她们同年。 「所以呢?你们是在约会吧?我也不好这样说,可是这里不是约会会来的店吧。」 小织讲得很明白,可是这个摊位陈列的也算是女用小物,真的不适合吗? 「是吗?我看起来觉得很普通啊……」 灯火也诧异地反问,小织轻轻苦笑说: 「商品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不觉得伊织学长会想让南那哥见自己的情人。」 「我们不是情侣。」 我说。 「这里是那位……南那哥的摊位吗?」 灯火同时间也问了。 小织点点头,她拿起一个商品笑说: 「而你还是带了她来,我知道了,所以是关于《星之泪》啊?」 灯火瞪大眼睛。 「啊……那条项炼。」 「你知道啊?我们基本上都是卖纯手工、独一无二的饰品,只有这一种数量很多,不过价格也会比较便宜。」 「……之前学长送了我一条。」 「喔?伊织学长送你……真意外──咳。」 小织清咳了一声。 接著她竖起指头,以朗诵的方式讲出这个故事。 「七年前的七月七日,七颗流星坠落在七河公园之丘──那是星辰流下的眼泪。星星总是在遥远银河的彼端望著地球,为地球上不断上演的悲剧流下悲伤的眼泪,流星则是眼泪的结晶。」 她流畅地陈述这个都市传说。 原来如此,这样她确实够格一个人顾店,这本来是南那哥很擅长的小故事,不过小织也背起来了,她应该练习了很多次。 「……这是《星之泪》的传说吧?」 灯火轻轻点头,表情很诡异,小织听了也点头。 「这些商品是发想自这个传说喔,只要拿著它向星星许愿,就可以换回你失去的、最重要的某个东西──代价是你要用第二重要的东西去换。」 「……我知道,姊姊以前常常讲。」 「因为这个都市传说很有名嘛,听说实际上好像真的能从七河公园之丘看到流星,于是就有人为了这美丽的景象,编造了梦幻的故事。」 「这是……编造的吗?」 「怎么说呢?至少这间店的石头没有这种神奇的效果,不过我觉得这个故事足以让人寄托愿望喔──只是伊织学长很排斥。」 我不发一语。 摊子后面的小织瞬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也不发一语。 小织看向蹲在摊子前面的灯火继续说: 「如果星星落下这件事属实,是呢。这世界上只有七颗的奇迹石头、真正的星之泪也许存在于这个城镇的某处吧。」 「真正的、星之泪……」 「可是怎么说呢?用第二重要的东西换回最重要的东西,灯火同学觉得这是好事吗?」 小织大概察觉到我带灯火来这里的原因了。 善解人意的少女不但察觉了,还理解我的意图,替我说了出口。 「……所以小织同学不认为吗?」 灯火的语气有点僵硬,她想回嘴的心情表露无遗。 小织却不以为意。 「如果等价交换是这世间的原则,这看起来好像是颠覆原则的魔法,是奇迹吧?可是我认为世界上没有那么好康的奇迹,因为,之所以想要换回重要的东西,代表你已经失去你的第一重要的东西了──如此的话,此时所谓的『第二重要的东西』就是『现在的你最重要的东西』。」 「…………」 「所以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奇迹,不过是很常见的交换而已,不对,不只是这样,如果是要以现在的第一取代过去的第一──有时候甚至是得不偿失吧。」 「……是喔。」 灯火说道。比起点头应和,她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别过脸。 她大概没有接受吧,但我只盼望这些话能起到一点点煞车的作用。 ──寄望《星之泪》这种无谓的奇迹根本愚不可及。 我就是为了植入这样的价值观,才带灯火来这里的。 「我说说而已啦。」此时小织打了圆场,「利用这个传说做生意的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啦。」 「……这也不是小织的摊子吧。」 我接著说,小织听了苦笑说: 「是啊,要不然我怎么敢说这种让自己的商品卖不出去的话。可是……对了,灯火同学,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吧。」 「……什么事?」 灯火歪了歪头。 小织嘴角微微扬起地看著我。 「这边这位伊织学长啊,听说他以前曾经爬上那座山丘去找星之泪喔。」 「喂,小织。」 我叫住小织,企图打断她突然的爆料。 「我没道理白白让你利用吧,这算是代价啦。」 可是小织不领情。 她这样说确实也没错。 「……是喔?啊,可是,这样说来……」 灯火低声说,像是想起了什么。 没错,我跟她初次见面的地点就是七河公园之丘。 「所以伊织学长搞不好拥有真正的星之泪呢。」 两双眼眸直盯著我。 我开口,试图从她们的眼神中脱逃。 「……就算我有,也不会用这么可疑的东西。」 「学长……」 我没说没有,不对,我是说不出口。 灯火也察觉到了吧,我知道她不安的双眼在看著我。 一道短促而高/L的声音,「啪」地一声打破了这个气氛。 「好!」 是小织拍手的声音。 接著她张开双手,在摊子打工的员工露出了笑容。 「不说这个了,这是难得的约会,你不想留下什么纪念吗,灯火同学?」 「喂,都说了这些,你还要从我们身上揩油吗?」 小织换个话题改变了气氛。 我配合她接著说,灯火也笑了。 「啊,不过我确实想留个纪念,伊织君学长!」 「……你要买东西随便你啊,跟我无关。」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 「就是啊,伊织学长,来约会怎么是这种态度?你该反省。」 「唔……」 只有灯火就算了,连小织都与我为敌实在很尴尬。 两个女生不理会语塞的我,继续兴奋地聊天。 这下我没办法阻止她们了,为什么女生可以这么快打成一片? 「不然这样好了,灯火同学,你手机借我一下。」 「手机吗?」 「机会难得,至少让我拍张纪念合照吧。」 「啊啊!这主意不错呢!来来,一起拍照吧,学长!」 「……只是拍照没问题。」 借用小织的话,这是等价交换。 虽说在大庭广众下拍照实在是羞耻到不行,不过这样灯火就满足的话,我的任务就是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提议。 「那你们都笑一个──更正,灯火笑一个。伊织学长,你至少努力笑笑看吧?」 小织借用灯火的手机,语带调侃地这么说,灯火听了随即露出笑容。 「你已经被放弃了呢,伊织君学长。毕竟你的脸部肌肉都瘫痪了嘛。」 「……别管这些了,快点拍吧……路人都在看我们。」 「原来伊织君学长也会说这种话啊。看样子伊织君学长跟一般人一样,也会感到羞耻呢。」 「就算是我,听到这种话也是会生气的啊。」 「──好,笑一个。」 啪嚓──小织拍下了我们的合照。 那张照片中,我和灯火完全没有看镜头,构图非常奇妙。 可是,照片中的灯火笑了。 「我传到伊织君学长的LINE啰~要不要设定成待机画面呀!」 「我拒绝。」 「这个学长真的是!」 6 「我得到好东西了。」 灯火看著刚刚拍的照片,发自内心开怀地笑。 我眼中的她是这样的,她的快乐一定是发自肺腑的。 证据就是灯火的脚步非常轻快,走在街上的少女看起来幸福洋溢,感觉她都要小跳步起来了。在她身后的我只是一直看著她的样子。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灯火突然转过身来,歪著头问我。 我猛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到底该怎么做?我知道灯火在问的不是这个,却忍不住觉得她在责备我──你真的知道该怎么做吗? 结果我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我想做什么? 我该做什么? ──我又能做什么? 这些问题很单纯,但是我没有答案。 我只是不断在原地打转,打比喻来说,就像触角断了一半的蚂蚁一样狼狈。不,既然无害,那这样也许还比较好。 ──我该做的事已经决定好了。 我已经知道双原灯火在使用星之泪了。 不是我在山上给她的仿冒品,而是流希拥有的正牌货──双原灯火已经发动了如传说般具有奇迹力量的《星之泪》。 我与远野和老师的认知有所出入,只有可能是因为星之泪的力量。 这我是知道的。 可是我──还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可能是因为这样,我才会遇到打死都不想遇见的人吧。 「──冬月?」 叫我的声音一点也不大,却穿越闹区的喧嚣传进我耳中。 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尽管语气并不强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多吸一口气都会被咎责,我的头抽痛了一下。 一名同班同学站在我面前,同学刚好从我经过的速食店出来,时机有够不凑巧,像是命运在开玩笑。 这双眼睛凝视著我。 接著又看向在我身旁抬头看我的灯火,最后回到我身上。 「……为什么你在这里……在这个时间?」 语气变得充斥著满满的怒火。 而且还咂舌了,表现出对这个状况彻底不满的心情。 与那城玲夏立刻看了背后的店家里面,接著马上面向我,她拱起肩膀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尖锐地说: 「你过来一下,我不希望你待在这里。」 ──她的眼中写著「你知道为什么吧」。 「我知道了。」 我也只能这样回答了。阳星恐怕在店里面吧。 身边的灯火错愕地抬头看我们。 「咦?那个……学长……」 「抱歉,我有点话要跟他说。」 在我开口之前,与那城先对灯火说。 「咦?不是……那个……」 她没有要取得灯火的同意。 与那城直接抓著我的手腕走了出去,我没办法反抗她。 ──因为我也不想待在这里。 只是在被愤怒的与那城拉著手走的同时,我对于把灯火丢在原地不管这件事内心感到很愧疚。 有条路通往车站二楼,正下方有一个通往圆环的楼梯,我们走到了这附近,在这里逗留也不会挡到路人。 与那城回过头来猛地放开我的手,盛气凌人地说: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你应该没资格过问吧?要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啧!」 她毫不掩饰地咂舌,代表她承认我说得对。 与那城静静地摇了摇头,她也知道自己并不冷静。 因此她换了一个话题。 「……那个女生,是你最近一直拉著跑的学妹吧,早上也会一起来。」 「不……不,没错。」 我差点要反驳说我没有拉著她跑。 但我发现反驳没有意义,也就不反驳了。 「你是想怎样?」 与那城问,不对,她是在责备我。 「你要在哪里交女友是你的自由,但你不会稍微想想阳星看到了会作何感想吗?搞得像是要特意昭告天下一样──」 「我有必要解释吗?」 这句话惹火了与那城。 「你有种再说一次!」 「──」 「你不要闹了!你又打算让阳星变成那样了吗?阳星一定也……」 「──她、阳星……不会作何感想,所以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那又为什么──!」 我知道错的是自己,与那城有资格责怪我。 那个时候──现在也是。与那城玲夏是唯一一个直到最后都站在久高阳星那边的人。 因此我会不断被她责备。 我直勾勾地看著与那城。 与那城反而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放弃阳星……?你真的这么没有心吗?」 而我的回答只有一个。 正当我要说出口的时候…… 「等一下!」 有人叫住我们。 灯火从后面追了上来,跑到这里来……她跟来了啊? 「……怎样?」 与那城问得很尖锐。 她整理好表情后直视灯火。 她凶狠的眼光应该让灯火很难受吧,灯火很慌乱,肩膀在颤抖,但仍大声说: 「不……不是吧,什么怎样啊!学姊才──」 「啊啊,抱歉突然打扰你们,不过劝你不要跟这种人在一起喔。」 「──」 「而且我们还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先闭嘴吗?」 以不良少女来形容好像不太适合,不过与那城染了一头鲜艳的头发,个子又高,满有压迫感的,在学妹灯火眼里应该是很可怕的对象。 ──可是灯火没有退缩。 「那我也要一起听!」 「……嗄?」 与那城震惊地瞪大眼睛,难得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是我无法纠正与那城,因为我跟与那城一样,对灯火说的话感到惊讶。 「等等……你、你有什么权利一起听!」 灯火大喊: 「这还用说吗!因为……呃?」 「………」 「因、因为……因为……啊~」 「…………」 「也没有特别的原因,但我才不管!」 真是乱来。 不对,回想起来灯火一直都很乱来。 「我正在跟伊织君学长约……不对,呃,是在逛街!学姊是后来的人,就是这样,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她还不好意思直言是约会,她很怕与那城啊。 说话完全不经大脑。她基本上是行动先于思考的类型吧。 「咦?那个……抱歉,我听不太懂……」 与那城彻底慌乱了,应该说单纯是因为沟通无效。 毕竟与那城有压迫感归有压迫感,她基本上并不喜欢威逼别人。而她现在用尽全力威逼了,对方还是这样,那她也没法可想了。 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真该说不愧是灯火吗? 此时我也开口了。 「与那城,灯火应该没差吧……我的事应该更重要。」 「……什么意思?阳星你就放著不管,她的话你就要撑腰?」 「没有,她在或不在都一样,不是吗?」 我讲完她又瞪得更厉害了,可是敌意已经比刚刚少很多了。 与那城也知道我所说的算是一部分的事实。 「……你刚刚不是问我是不是放弃了吗?这是当然的啊。」 因此我直言不讳。 现在灯火的眼神远比与那城的更让我害怕。 她也直勾勾地看著我,等我说下去。 ──我还是说了。 「是啊,我已经放弃了,而且──她根本不需要我。」 「才不是!」与那城大喊,「因为阳星一直──」 「就是这样啊,与那城。你跟她本人确认过吗?有吧,不可能没有吧,那你应该懂吧?她曾经提过任何我的事吗?」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 有个男生正好爬楼梯上来,他吓得看向我们。 我们可能就像情侣在吵架之类的吧,我觉得对他不太好意思。 可是…… 除此之外,我也别无他法了。 ──让她继续认为我是冰点下的冷漠之人,对我们彼此都是最好的。 「阳星……阳星一直都在说啊……」 与那城的脸皱了起来,我看她好像快哭出来了。 除了气愤和对我的厌恶,同时也是在生自己的气吧。 「……她希望冬月帮她,她说伊织一定会帮她……可是!」 剧烈又刺痛的头痛重击了我。 不过我要忍耐到底,要假装感受不到这种让我想蹲下的痛苦。 「可是……为什么冬月消失了?」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啊,听好了,与那城,我──」 「喂,玲夏?」 从旁边传来的声音让我、与那城甚至灯火都全身僵硬了。 「哎呀,你在这里啊?为什么你会从店门口不见啊……咦?」 她看著与那城和她面前的我。 这个少女,是我国小和国中时代的朋友。 除了流希,我还有另一个青梅竹马──久高阳星。 「奇、奇怪?我们同个高中吗?你是玲夏的朋友吧?初次见面~!」 她的态度彷佛完全不认识我一样。 我像是已经完全从她的记忆中消失了。 ──她天真地笑著对我说了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初次见面』。 「阳……阳星。」 泫然欲泣的与那城低声喊她。 我无话可说。 因为──不管她对我说了几次,我都无法习惯。 「我叫久高阳星!是说……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她哈哈乾笑了几声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 我也就配合她说: 「你好,幸会。」 我讲完的瞬间,与那城猛地回头瞪我。 不过我不在乎,温柔的与那城听到我的应答大概很悲痛吧,而我心知肚明却视若无睹,难怪会被她讨厌。 「抱歉我把与那城带过来,久高同学,我们讲完了,你带她走吧。」 我需要的是冰点下的心。 要怎么想都可以,我的心连我都无法控制,可是…… 只要不表现出来,我就可以继续当冷漠的人。 「我是不是催到你们了?」 阳星歪了歪头,我摇头。 「没有,应该说我本来就跟朋友来的。」 「啊、呃。」 一直被晾在旁边的灯火发出了声音。 ──阳星看到她,猛然瞪大眼睛说: 「奇怪?喔喔,果然!是流希啊!」 我停下所有动作。 灯火怯生生地看著我。 「好像很久不见了耶!咦?为什么啊?我们明明同校啊!」 原来啊。 在阳星眼里,灯火看起来也是双原流希啊。 「……阳、阳星……?」 与那城很混乱,阳星对她说: 「玲夏不认识吗?我们跟流希念同一所小学,是同一届喔。」 「阳星你……你说什么?」 「对了!要是可以的话,我们久违地一起……咦?」 此时阳星…… 看回站在灯火身边的我。 「……咦?你是哪位啊?」 刚刚才自我介绍完,她却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表情。 「奇、奇怪?我还没打招呼……吧?咦?你从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哇哇,对不起!我真是没礼貌──」 「不,没关系。」我说。 阳星在注意到灯火(名为流希的灯火)时,就失去了对我的注意力。 ──这个时候,久高阳星心中有关冬月伊织的记忆再次消失了。 她忘了我,而且无法记住我这个人。 我跟阳星不管见了多少次面都是初识,我永远无法留在阳星心中。 (插图011)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走吧,灯火。」 「学、学长……!?」 我没有要管她的意愿,抓了灯火的手蛮横地离开。把阳星和与那城都留在原地。 「冬、月……!」 与那城看起来很生气,又像是想哭的样子,让她这样我也很抱歉,可是我必须冷酷,要让她觉得我冷酷。 所以对于擦身而过时她的小声呼喊,我充耳不闻。 我离开了现场。 我直接拉著灯火,漫无目的地一直走。 「……学长。」 灯火小声叫我。 我这才回过神来,放开了灯火的手。 「抱歉,突然拉你。」 「不会……我不在意。」 「真抱歉突然拖你下水了,我承认护花失败。」 「……伊织君学长,刚刚是怎么了?」 灯火双手紧握在胸前,小声问我。 反正她都知道这么多了,不如全盘托出吧。 应该说……是啊。 说不定我一开始就该据实以报的。 「你看到就知道了吧──仰赖星之泪的人,结局就是这么凄惨。」 「那学长果然……」 灯火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平常是不会回答的,可是这次不一样,应该要告诉灯火。 「是啊,我国中的时候曾经向星之泪许愿。」 ──然后我失去了原本重视的东西。 我不靠自己的力量,奢望唾手可得的奇迹,并付出了代价。星之泪狠狠向我收取了代价,而我就是两手一摊宣告破产的愚者。 「就跟现在的你一样。」 尽管如此…… 我却轻轻放下自己的失败,把自己的私心加诸在灯火身上。 「你也用了你姊姊──流希拥有的星之泪吧?」 「……你果然注意到了吗?」 灯火「哈哈」乾笑了几声。 我没道理没注意到,她靠近我的理由只有这个。 ……事情总是不尽人意。 我明明一直在寻找跟我一样想寄望虚假奇迹的人,并在这一年内呆呆地一直找,结果还是这副没用的德性。 「灯火啊……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跟之前一样的问题,你姊姊──双原流希还安好吗?」 那一天,我在那个山丘上问了同一个问题。 可是灯火的回答──和那一天完全相反。 「好残酷的问题啊,学长,你明明注意到了吧。」 「…………」 「对啊,没错──姊姊国中的时候因为交通事故身亡了,她为了保护我──死掉了。」 如果是这样,我…… ──我直到今天才知道身为青梅竹马的女孩已经过世了。 是啊,我还真是个混帐。在学校流传的恶言根本不足以形容我的混帐程度。 「所以灯火,你对星之泪许的愿……」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先搁置我的问题,说出该说的话。 「──是让自己的姊姊复活吗?」 「没错。」 灯火说。 她面带笑容。 「学长也很乐见吧?因为你们是青梅竹马嘛,她曾经是你最好的朋友吧?你不可能……叫我放弃吧……?」 灯火说道,表情像是在寻求什么依靠一样。 可是我的态度和那天在山丘上时一样。不能改变心意。 「放弃吧。」 我说。 灯火的笑容蒙上了一层阴影。 「……你全都知情了,还是要这样说吗?」 「不要指望什么星之泪,你刚刚也看到结果会变得多扭曲了吧?」 久高阳星无法记住冬月伊织。 与那城玲夏的悲痛没有尽头。 冬月伊织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双原灯火应该都看得很清楚。 「放弃吧,这样做没有意义,别想指望从天而降的奇迹。」 「……伊织君学长不是用了吗?」 「对,没错,我用了。就是因为用了,所以现在才在后悔。」 「这是学长的问题吧?你只是单纯的自私。」 「没有错,我不会说什么大话要你别重蹈我的覆辙,可是这样做是没用的──是错的。」 「为什么?为什么学长可以说出那种话呢?」 「──因为星之泪没有让死者复活的力量!」 我知道这件事。 而问题就是…… ──灯火究竟要为了无法实现的愿望,付出什么代价。 眼前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徵兆了。 远野说了,数学老师和阳星也都说了。 「不对。」 可是灯火还是反对。 灯火,是灯火吗?在我眼前的──真的……不是流希…… 「唔、痛……啊啊……!?」 我突然头痛到难以置信的程度。 头痛欲裂。 彷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跟什么奋战,因此非常痛。 我突然踉跄了一下,灯火诧异地看著我──没错。 她是灯火。 不是流希。 「……打消念头吧,流希不会复活的……灯火。」 我如此说道。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能做。 双原灯火看著我,突然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只有伊织君学长一直把我当『灯火』呢。」 「……灯火,你……」 「姊姊一定会复活的,因为我会这样做。」 灯火斩钉截铁地说。 疼痛没有停止。 结果我的意识愈来愈模糊了。 「伊织君学长,大家都觉得我是姊姊。」 「……灯火……」 「今天很好笑喔,早上起来,爸爸妈妈叫了我。」 「……」 「他们叫我──流希。非常自然地,没有丝毫迟疑。」 我无法动弹。 头痛剧烈。不只是头痛欲裂,我觉得根本已经裂成碎片,开始不懂自己为什么还活著。 可是现在的我──只能寄望这种痛楚了。 「所以谢谢你,伊织君学长。」 灯火说。 灯火,对,只有我知道她是。 我绝对不能忘记── 「我已经不需要向伊织君学长询问星之泪的使用方法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好像已经发动了,怎么办?这样就没理由再接近伊织君学长了,好可惜喔~」 「灯火……等等。」 「那就再见了伊织君学长。」 灯火说,在她跟我道别的同时…… 「──我下次一定会让学长见到姊姊的。」 灯火如此说完就离去了,而我没有余力追上去。 ──────────────────────── 间章『双原流希』 「──我们去捡流星吧!」 最先说出这句话的人,究竟是谁呢? 我觉得好像是流希,又觉得好像是我说的。 南那哥浑身散发可疑的气息,长辈听说他和小学生混在一起多半会皱眉,是他告诉了我《星之泪》的传说,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我无暇列举自古以来『实现愿望的万能道具』有多少,不过使用的难度通常也很高。有精灵现身的神灯应该是在沙漠的迷宫里,想要搜集七颗龙珠更必须找遍全世界。 因此从天而降的流星会落在自己居住的城镇──这样的故事听起来轻松多了,既然在自家附近就可以冒险,我们就不需花费任何成本了。 在流星落下的过程中只要默念三次愿望,愿望就会实现,可是落下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会需要交换条件,真是让人伤脑筋,不过星辰大概也有自己的理由吧。 而且我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愿望。 对小学的我来说,七河公园之丘特别适合当作冒险的终点。终点有《星之泪》这样的奖品在等我,没有比这个更美好的夏日回忆了。 ──我只是想要有『大家一起去捡流星』的体验,如此而已。 在我的记忆中,是因为这样才和流希一起去寻找星星。 「坏事就要在夜里做,老天爷休息的夜里,正是做坏事的大好时机。」 流希大概是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的吧。 我不太记得了,现在回忆过去时,还是会觉得脑中有一片雾霭。 「可是星星代替太阳在看著我们啊,这样我们做坏事不是都被看光了?」 我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我爱唱反调的个性,其实跟那个时候差不了多少。 「那不是正好吗?」 流希这样说。 当时的我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因为这代表不管是在做好事或坏事,还是有人看著我们啊。这样不是很棒吗?我们一定要有人看著的啦。」 「是这样吗?」 「是啊,至少有伊织君在看著我,我很高兴!我们最近都没办法在一起,所以这个想法比之前更强烈了。」 啊啊,说起来,我们有过这样的对话呢。 我的记忆渐渐回来了,像是大脑或内心深处上锁封印的回忆开始重见天日,像是有人在叫要我想起那件事。 因此我知道这是『梦』。 我的脑中一片模糊,自己只使用过星之泪一次,根本没有第二次,可是我不只一次跟星之泪相关的事牵扯在一起,既然她也牵扯进来了,回忆一定有部分是被扭曲的。 就像阳星无法记住我一样。 就像灯火会被当作流希一样。 我一直想不起一件事。 这件事一定只能存在于梦中,像是一个枕边故事。只要醒来,我又会失去记忆,在某处将记忆还给天空──但那件事应该很重要。 「这是友情的信物喔!」 梦中的流希说。 我知道再也见不到她的笑容。 不过这是当然的。 「这是友谊的信物,要保留下来不能使用。就算长大,也要永远保存!只要留著星之泪,就能宣誓说我们是朋友吧?因为友谊的长存──不需要靠星星吧!我们根本不需要,对吧?」 我破坏了这个约定。 我依赖了星之泪。 「伊织君啊!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所以……」 是啊,双原流希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可是── ──下次见面时,也要当我是朋友喔── ──────────────────────── 第四章『双原灯火』 1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淌下了眼泪。 我好像做了什么梦,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家吗?」 我缓缓坐起来,低声确认现况。 我没有回到家的记忆。 虽然这样很奇怪,但少了这段记忆后,刚刚那荒谬的头痛已经消失了。我还记得灯火,我知道双原灯火。啊啊,不对,还是相反?我不会是误把流希当成灯火了吧?可恶……星之泪就是这么棘手。 让人对自己的认知都会失去信心。 让我害怕自己深信不疑的,是不是根本就大错特错。 不,算了,既然想了也不懂,那就不要想了,重点是我为什么在家? 灯火离开之后的事我完全想不起来,我是想办法独自回到自己家里,然后瘫倒在床上的吗? 不过看到放在床角落的字条后,我就知道我想错了。 上面的字很好看,我看著有人留下的字条。 『给伊织学长: 你的意识不是很清楚,我怕你醒来的时候忐忑不安,所以留了字条给你。 简单来说,脸色差到奄奄一息的伊织学长回到了摊子前。只有你一个人。所以我跑了过去,学长只说一句「叫南那哥来」然后就昏过去了。(老实说我真的以为你死了,非常焦急。) 我没有叫南那哥,而是打算叫救护车,但此时南那哥像是算准了这一切出现。他直接开车载伊织学长回家。就是这样,希望你醒来之后联络我一下。 ──生原小织』 看来我在因头痛而意识模糊的时候,回到摊子前向小织求助了。 正确来说是想向南那哥求助……可是也造成小织的困扰了。我用手机传讯息说『我看到字条了,谢谢,我改天补偿你』。 她马上读了讯息,不过她没有回覆讯息,而是打电话来。我接起电话。 「小织吗?抱歉,我好像造成你的麻烦了。」 『嗯……比起这个,伊织学长没事吧?你的脸色不只铁青,根本是面如死灰了。』 「我突然头很痛,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真是感谢你。」 『……嗯!不客气啦,伊织学长,幸好你有来求助。』 小织温婉的声音疗愈了我。 我改日真的要补偿她一下。 「我改天再谢你。」 『没关系,要是南那哥没有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伊织学长就在我眼前突然昏倒,作为学妹的我真的慌了。』 「嗯……抱歉。」 『毕竟我胸部很扁,要是再丰满一点,就能接住你的身体,让你舒服地倒下了。』 「你慌了的理由真是超乎我的想像。」 『开玩笑的,反正你没事就好,伊织学长。』 小织讲话又客气了起来。 这可能是她的贴心之处吧,她大概是透过闲聊来试探我的情况。 ……正好有机会。我询问电话另一头的小织: 「这个问题有点怪,可是小织,你记得今天跟我去摊子的人叫什么吗?」 小织毫不迟疑地回答: 『嗯?啊啊──是双原流希同学吧?怎么了?』 「……没事,谢谢,那再联络,掰啦。」 『嗯,我知道了。保重,伊织学长,再见。』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丢到床上。 流希。照理说小织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就算听过,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把她跟灯火混为一谈。 然而小织还是把灯火误认为『流希』了。 认知已经被扭曲了。 「…………」 我再次拿起刚刚丢在床上的手机。 我该联络灯火吗?联络了灯火会回应我吗?我深深陷入思索的洞穴里,随手打开APP,里面还留著我和灯火的聊天纪录。 里面有我们分开前请小织拍的合照。 但是我的大脑没办法认定她是双原灯火。 「…………不会吧?」 照片上的轮廓已经模糊了。 我旁边有一位少女,可是看不清楚她是谁。不是因为照片的关系,感觉是我的大脑无法读取对人物的认知。 ──双原灯火这个人的存在渐渐淡去。 不用想也知道理由,这是星之泪的代价。 灯火想让自己车祸身亡的姊姊双原流希复活。 这个愿望不依靠星之泪这样的奇迹,确实不可能实现。任谁都会这样觉得,可是未必每个人都能为此牺牲什么。 而双原灯火为了奇迹,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灯火恐怕是想付出自己的存在作为代价。 这是星之泪要求的吧,因此灯火的存在才会被流希这个概念覆盖了。世界会被改写,死的从双原流希变成双原灯火。 远野和小织对『灯火』的认知被替换成『流希』,也是受到这个的影响吧。 「只有我吗?现在也能够认知到这件事的……」 不知道星之泪在我身上还没有奏效,是不是因为我也持有星之泪,还是有其他可能的因素,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并不瞭解星之泪的一切。 使用方法和效果都是从经验推出的结论,可是…… 无论如何最重要的,只有目前对我没效这个事实吧。 如果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找到双原灯火…… 「──哼!」 我狠狠地打了自己的头。 我还满用力的,不过手反而比头更痛,我的脑子很僵硬啊。 不过打得很值得。 「……看得出来。」 我认得出灯火。 我刚刚认不出照片中的双原灯火,现在可以了,不管会痛还是会怎样,要是打了就能继续认出灯火,要我打自己几次都可以。 她在笑。 她笑得很开心,而且有点害羞地比了「耶」。 我在照片中看到了活著的双原灯火。 ──动脑啊,我该做些什么? 我要让灯火实现她的愿望吗?有一天我也会以为灯火死了,以为照片中在笑的少女是流希而继续我的人生吗?这样真的好吗? 嗯,现在我跟流希的回忆确实比跟灯火的多,在上星期之前,我都只把灯火当作青梅竹马的妹妹。 我有这个道义在,不是对灯火,是对流希。现在如果可以保护已逝友人的妹妹,要我多少做些牺牲也甘之如饴。 那么在这个情况下,怎么做才算是保护灯火? 我应该顺著灯火的意思吗?该乖乖地等灯火消失吗? 「……不对。」 这怎么可能。 知名的冰点下老师,怎么可能乖乖听从学妹的指令。 虽然由自己讲起来很羞耻,可是我相信自己还是该冷酷。 所以我来阻止她实现愿望吧。 我要践踏别人的愿望。 绝对不容许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重蹈我的覆辙。 我绝对不会同意任何人指望唾手可得的奇迹。 我实在惊人地自私。自己曾经指望奇迹,现在却想把奇迹占为己有,没有比这更自大的事了,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自己。 可是有一件事我绝对不会退让。 「……那就出发吧。」 我要去灯火家,都这个时间了,她应该不会不在家。 幸好现在还记得路。 因为我以前常常受到双原家父母的照顾。 2 「开饭了!」 声音传到了二楼。 好温暖的家庭。哎呀,都已经晚上七点了,我竟然在这种时间跑来,真是没礼貌。不过令嫒也会在早上跑来我家,所以原谅我吧。 我听到缓缓下楼的脚步声。 灯火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 我怀著一点坏心眼的期待坐在椅子上,等待客厅门打开的瞬间。 过了几秒钟,从二楼自己房间下来的灯火进了客厅。 她低著头,脸色凝重。 可能是因为这样,灯火并没有马上发现异常,没发现我竟然在双原家客厅的晚餐桌上。听说这是爸爸平常坐的位子,谢了。 我直直地看著灯火。 即便是灯火,也会马上发现只该有母女俩在的家里,出现了神秘男子吧。 「…………………………………………………………………………………………咦?」 灯火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说不出话。 「嗨,打扰了,灯火。」 我说。我举起一只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脸。 灯火已经彻底僵住了。 「好久没来了,双原家的晚餐看起来还是很美味,真羡慕伯母厨艺这么好,我小学的时候有几次受到款待,你记得吗?」 「………………………………………………………………………………………………」 她不发一语。 只是直视著我,几乎已经变成人体模型了。 我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啊啊,伯母!至少让我端菜吧!」 双原伯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对我笑了笑。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好,来啊,灯火!不要在那里发呆,你快来帮忙!」 「……………………」 灯火回头的动作很僵硬,像是忘了上油的马口铁机器人。 接著她再次僵硬地转头回来看我。 从厨房端菜过来的伯母对灯火说: 「真是的,你该告诉我,你跟伊织同校啊!伯母我好久没有大展身手了~灯火?你发什么呆?快点坐下。」 「对不起,我突然来访好像吓到她了。」 「她从以前就比较内向啦,这样说很不好意思,但是伊织,灯火在学校也麻烦你照顾了。」 「交给我吧,最近灯火早上都会来我家喔,哈哈哈。」 灯火一直没有动静,于是我使出了对父母打小报告的必杀技。 我真的很坏心肠。 「灯火!你不要给伊织造成困扰,真是没礼貌。」 「不,我没关系的。而且她还做过一次便当给我(告状2)。」 「喔,灯火吗!啊啊,那天做的原来是给你的啊,原来如此……」 「………………………………………………………………………………………………………………………………………………………………………………………………………什么?」 灯火终于有反应了。 她渐渐地瞭解了状况,同时身体也开始颤抖。 「什、什什什什什、什──伊、咦?什么?啊……咦!?为什么!?」 她刚刚的毫无反应就像假的一样,此时她瞬间沸腾,满脸通红。 我本来就是人渣,因此毫不留情地继续追击。 「嗨,灯火,刚刚才见到你呢(假笑)。」 「不不不,咦?咦?等等、我不懂、我不懂,不是……什么!?」 「就是发生了一些事才会变成这样(根本什么都没实际说明的说明)。」 「不对──不对,认真听我说!我觉得莫名其妙耶!?妈、妈妈!?为什么!?为什么学长在我们家!?我没听说!!」 灯火面向自己的母亲想要求助,可是…… 「好了,他专程来访,你怎么这样说话?」 「我被骂了!?太奇怪了吧!?」 「不不不,伯母,我在这种不合适的时间来访才感到抱歉,而且还劳烦你请我吃晚餐。(对灯火说明情况)」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呢? 唉。 说实在的,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伯母太强势了,普通人根本拒绝不了啊……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样我就成功把灯火的退路堵住了,这完全是结果论,不过我决定只要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因此我要对灯火刺最后一刀。 假如问真的有需要这么做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我必须逼迫得让她无路可逃,接著在这里抓住她,我必须,嗯。 「对了,灯火。」 「所以说你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正常又自然!?」 「好啦,我有事想跟你说,你听我说吧?」 「是怎样你还想做什么!真是莫名其妙我又很混乱到底是怎样为什么会是这样,哇!」 「灯火。」 「怎样啦!」 「没有啊……你穿的睡衣很可爱。」 「………………………………………………………………………………………………………………………………………………………………………………………………………………」 没错,灯火穿著睡衣。 她大概松懈了吧,不过在自己家里还紧张兮兮的,嗯,才奇怪。 睡衣毛茸茸的,很像是怕冷的灯火会穿的,造型类似玩偶装,我知道那是某个动物的角色。 「它是拼拼吧?」 我说道。『拼布老鼠拼拼』是一个全身缝缝补补、眼神死的老鼠角色,外观有种惊悚感,可是莫名受女生欢迎。 灯火还戴著连身帽,我一开始看到其实也觉得很可爱。 ──不过我知道她应该不想被男生看到吧。 「超可爱的喔,灯火。(板著脸补刀)」 「…………………………………………………………………………………………笨。」 随后,由※两种动物组成、最有名的骂人名词作为灯火的惨叫,响遍整间屋子……南无阿弥陀佛。(编注:日文的「笨蛋」,汉字写成「马鹿」。) 「笨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 3 结果灯火坚决反对跟我一起共进晚餐。 她大叫著跑回二楼,没多久又回来抓住我说: 「你过来!别管了,马上过来!!」 灯火的脸是目前为止最红的一次,双眼几乎泪汪汪的。她都这样说了,我只能说好。 我跟伯母说了声不好意思,就被灯火拉进她的房间。 要让我进房间还是让我跟妈妈独处,是个艰难的抉择,而灯火似乎选了前者……真是不好意思啊。 「笨蛋,真的是笨蛋,傻眼,烂透了,难以置信,学长是笨蛋,我讨厌你。」 灯火坐在床上,叽哩咕噜地咒骂我。 「我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坏事吧?」 「你不是突然跑来吗!?」 「你最没资格说我吧。」 「……唔唔……」 灯火没有回嘴,只是一直瞪著我,她鼓起脸颊发脾气。 ──我们暂时沉默以对。 过了几秒或几分钟,灯火结束了这段莫名还算自在的沉默时间。 「……我以为我们在吵架。」 「嗄?什么时候?哪里?谁跟谁?」 「就是……学长和我。」 「我们没有吧。」 (插图012) 灯火确实是说完想说的就溜走了。 但是我没有追上去单纯是因为昏倒了,根本不算是吵架,我该说的也还没说完。 「……因为我靠近学长……只是为了……」 「我知道。」 在那个山丘上重逢后,我就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灯火的愿望是让她姊姊复活,反过来说,灯火目前为止的举动都是为了实现愿望。 因此她纠缠我的理由…… 「你不知道怎么使用星之泪吧?所以想要套我的话。」 「……对,我想说学长可能会知道。」 如果不知道使用方法,实现愿望的星之泪就只是普通的小石头。它没有什么明显的开关,光许愿也不保证能发动,我猜灯火已经做过了各种尝试。 因此才会抱著一丝希望去山丘上找我,并缠上我。 「真是可惜,不是可爱的学妹对你一见钟情。」 灯火难得会自嘲,我轻轻笑了笑: 「这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我们就算不是初次见面,实际上也差不多吧?但是你还跑来我家……一定是另有所图啊。」 「……好不容易才找到线索的,我也没办法。」 「而且结果你根本不必问我,自己就会用了,白忙了一场呢。」 「真是一针见血呢,学长。」 ──在七河公园之丘对星之泪许愿。 要非常强烈地许愿,跟对流星许愿的情况一样,也要重复三次。 就我所知,这就是星之泪的用法。灯火很偶然地达成了地点的条件,这样一想,扣下扳机的可能就是我。 如果不是真心相信星星会实现自己的愿望,也无法发动星之泪,至少我是这样听说的。 「你是在什么时间点发现自己发动了星之泪的?」 「……我去你家找你的时候就觉得有点怪了,邻居都在跟我说,明年要考试了之类的,就觉得不太对劲。」 「嗯,原来是这样,比我以为的更早……不对,是喔。」 回想起来,那天早上见到我之后灯火的态度就很奇妙,我现在回想才发现,当时并没有注意到。 我不知道灯火的愿望是什么,也没发现什么异状──所以我以为她会接近我,是因为还不知道怎么使用。 「可是这样的话,你也没必要接近我吧?」 「……都是学长的错啊。」 「我?」 「对学长完全没效,所以搞不清楚,还以为我用错方法或失败了……」 「……原来是这样啊。」 灯火没发现自己已经发动星之泪了,不对,她以为发动失败了。 不过实际上只是对我无效而已,星之泪带来的变化并不是即效性,而是渐进式的,因此对灯火来说也不容易发现。 在那个时间点遇到我,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想套我的话,结果却是用那种态度啊?不是啊,完全不是小恶魔啊。」 「唔……那、那招好歹也是我动脑想过的。」 「动脑?」 「美人计……之类的,看到可爱学妹就会轻易说出来之类的……」 「──哼。」 「我被嗤之以鼻了!?唔……」 灯火一直在我面前扮演开朗小恶魔的角色。 莫名做作的行为是她戴上的面具。她原本大概是想讨我欢心吧,最后的成果却是那个样子的话,那真的是满可爱的。 ──不对,我猜灯火会选择这种角色应该还有其他理由。 灯火的个性原本更内向,我上次去教室找她,她也是独自坐在位子上。 这个作战计画从一开始就有点勉强了。 还美人计……蠢蛋。 「但是我还真没想到,学长今天之内就跑来我家了……」 灯火稍微低头。 其实我也不只是来见灯火的。 「我听到那种消息当然会想来啊,本来应该要先拜托你的。」 「你一开始就打算来吗?」 灯火歪了歪头,我点头说: 「当然啊……我想该为流希上个香吧。」 「是……喔,所以妈妈才那样……」 「我竟然拖延到了今天才来,内心充满了罪恶感啊……」 在灯火下来之前,我刚才已经跟流希打完招呼了。 无论经历多少曲折,有幸得到一次这样的机会,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真是太值得了,至少你的父母想起你是灯火了。」 「啊……!」 灯火瞪大眼睛。 刚刚她大概因为看到我在所以太过冲击而没注意到,但就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是毫不相干的人也就算了,我想说跟灯火亲近的人也许可以屏除星之泪的干涉,于是我跟灯火的妈妈说了几句话。 而她妈妈也真的想起了女儿的名字,我的计谋成功了。 这只是我的假设,我想是因为『愿望影响的范围』太广了,要让灯火被当成流希,作用的对象简直相当于全人类,即便是星之泪,也无法一次把现实扭曲到这种规模,因此我才有机可乘……虽然我没有证据。 这一定只能救急,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而且在我要回家的时候,她妈妈可能又会认不出灯火了吧──如果这样下去的话。 「……你果然是来阻止我的吧。」 这是当然,我甚至觉得没有必要承认。 不对,正因为是来阻止她的,我更要告诉灯火,我要讲其他的故事。 「我今天是来聊往事的,关于我的往事。」 「往事吗?」 「因为双原流希是我记忆中第一个交到的朋友,我之前好像也跟你讲过了,反正我要聊的是这些。」 现在想想,双原流希是个非常聪明的少女,至少与同年纪的我相比,她的想法成熟太多了。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很合得来,因此我们当时一定是好朋友──我现在也这样相信。 「流希很喜欢恶作剧,我们总是一起调皮捣蛋,而后一直被大人骂,我记得我们都在到处玩。」 「……学长。」 灯火的声音在轻轻地颤抖。 我问: 「怎么了?」 「对伊织君学长来说,姊姊……已经是往事了吗?」 「对啊,没有错喔,灯火。」 「……学长真的很冷酷呢。」 本来就是啊,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我只是在聊往事,我也当它是过往的事。 「我们每天都玩在一起,某个时期之后就稍微疏远了,你记得吗?」 「那时候姊姊的病情恶化了吧?」 没错,我静静点头。 ──双原流希是体弱多病的少女。 她以前可以正常地过日常生活,甚至可以在外面玩,可是从这个时候起,她就不断在住院出院──对小学生来说,这已经是很充分的理由可以疏远她了。 「流希好像一直在隐瞒,不过我本来就知道她有病在身,所以她不能再出来玩的理由我多少是有发现的。」 「……姊姊也说『出院后还想跟伊织君玩』呢。」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说真的。」 说完之后,我发现即便是真心的,听起来还是太像在找藉口,于是摇了摇头。 流希因为病情而进了其他学区的国中,毕业后我们再也没见过了。 我摇头。 我该对灯火说的是后面的故事。 「……大概在流希住院期间吧,小学中年级的时候?失去玩耍同伴的我开始寻找新朋友。」 「好难想像伊织君学长会说这样的话,找朋友什么的。」 「好难反驳啊……算了,后来我交到的新朋友是久高阳星。」 「就是今天遇到的人吧……她跟学长真的是朋友啊。」 「现在不是了。我纯粹是在陈述事实。她不记得我了,她心中的我消失得一乾二净,而且她以后也绝对不会记住我……永远不会。」 「……那个很凶的学姊呢?」 「与那城吗?她跟我也念同一所国中,跟阳星……跟久高感情很好,所以她才没办法容忍现在的状况吧。她会为了别人的事发脾气,算是个好人啊。」 「学长你……」 灯火讲到一半打住了。 这是我的失败经验,现在就要讲给灯火听。 反正她差不多全都知道了,那我说明清楚也没差吧。 「……我跟久高在小学认识,进了同一间国中,她可以说是除了流希之外,我的另一个青梅竹马。可是硬要说的话,她们的个性正好相反,流希成熟又调皮,久高相反,她看起来活泼,实际上很脆弱……」 「她跟我……可能有点像呢。」 灯火小声说。也许是吧。 「灯火小学的形象跟现在也差很多。」 「……是啊,我……应该算是很胆小的孩子。」 我想起今天午休的情景。 那个时候灯火在教室里独自坐在位子上,没有跟任何人交谈。 看到这样的双原灯火,很难想像她不但数次跑来我家,还跑来我教室开怀大笑,毫不在意高年级学长姊的目光。 但是小学时期的灯火总是躲在姊姊背后,是个内向的胆小鬼。平常的灯火不像我以前认识的灯火。 反倒说,她表演给我看的行为举止──不像是灯火,反而让我想到流希。 「那时候是国中二年级。」 这些疑点现在暂时先放下,我继续说下去。接下来才是正题。 「久高成了女生之间霸凌的目标对象。」 「!」 灯火倒抽一口气,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要她听这种残酷的故事,我真是个残酷的学长。 「理由……是什么呢?我现在已经搞不清楚了,似是而非的坏话我听了好多次,每次听都觉得很厌恶──不过久高本人是这样说的……」 「──『轮到我了』吗?」 在我说出口之前,灯火就讲出了阳星的话。 我听了很震惊,全身僵硬。灯火露出不算笑容的笑容说: 「我大概猜得到,我也是女生嘛。」 「……真厉害,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久高确实是这样说的。」 「然后……怎么样了?学长做了什么?」 灯火问我。 她还会问我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我没有帮她。」 「……你……」 「要是我帮她,情况会更惨──所以久高自己阻止了我。反正不要管她,很快会轮到下一个人,要是我贸然干涉,最惨的情况也许会变成该轮转的顺序停在久高这里……我虽然无法接受,但也照做了。」 「我觉得……这是对的,我也看过类似的情况。」 这样的事情大概很常见吧。 即便这个事实不会让阳星所受的痛苦得到任何改善。 「这没什么道理。刚刚好在那个时候,许多人心中的负面情感选上了她当作宣泄的出口……所以无能为力的。」 「……」 「啊,不,我不是在讲自己的事,不必露出这样的表情,学长。」 「实际上也有像与那城那样不为虎作伥的女生,她是少数在台面上维护久高的人,不过与那城做得到是因为她是女生。」 「是啊,伊织学长是男生,男生有男生做不到的事。」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把它当藉口吧。 当时的我也这样想。 「结果我间接介入了,我们感情本来就很好,混在一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算我不能直接叫别人住手,但我还可以在她身边支持她──不对,我觉得自己至少该支持她。」 「……很帅气呢。」 「是吗……结果这可能也造成本来要轮流换人当的标靶,固定在久高这边了。我觉得……好像弄巧成拙了。」 灯火陷入了沉默,她应该可以想像吧。 我绝对不是想伸张正义,因为阳星轮完之后,标靶依然会换到下个人身上。 到时候我会像帮阳星一样帮那个人吗?──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要是受害的不是阳星,我可能根本不会发现吧,我想的就是那么肤浅,也不打算主张自己的行为有多少正当性。 可是我并没有因此觉得自己有错。 我的后悔终究要归因于,最后依然没有帮到阳星。 「所谓的轮流到最后都停留在久高身上,一次都没有轮下去,而且反而还愈演愈烈,严重到连我都没办法再视而不见了。」 我不想再回想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那些都是足以摧毁阳星这个人的地狱了。 「……久高一直在说自己没事。而在久高说她再也受不了、哭著诉苦时──我已经完全无能为力了。」 ──『为什么只有我要受这种苦……?』 ──『我什么都没做,没有做任何坏事,真的什么都没做!』 ──『可是……我已经……不行了。帮我吧……伊织……!!』 「那个时候已经不可能阻止霸凌了,知道自己有多无力后,我再也无法信任自己了。」 「……学长……」 「因此──我决定仰赖《星之泪》,除了指望奇迹的石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帮久高。」 我带著星之泪爬上山,对著满天的星斗祈祷。 拜托,拜托不要再让阳星被霸凌了── ──星之泪听到我的愿望了。 「愿望实现了,后来久高阳星再也没有被霸凌了。」 「……」 灯火保持沉默,要我继续说下去。 没错,如果这个结局是快乐的,我也不会这么语重心长了吧。 「隔天我去学校,在教室久违地看到了久高的笑容,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的愿望实现了……」 这个少女本来忘了怎么笑,甚至跟我说她想死。 现在她在教室正中央,在众多友人的包围之下,露出幸福的笑容。 可是…… 「──久高看起来很快乐。过去霸凌过她的人跟她,像是从小认识的好朋友一样有说有笑。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惊悚的场景。 这个名为幸福的奇迹,是用谎言堆砌而成的,这份现实像是场劣质的表演同乐会。 「不对,实际上也真的变成从没发生过了,久高不记得自己被霸凌过,霸凌她的人也当她是挚友一样……我保守地说,那是很可怕的情景,让我不禁作呕。」 其实我也真的吐了。 我冲出教室冲去学校厕所,把早上吃的食物连同胃液全都吐进了马桶里。那个情景太惊惊,我实在承受不了。 「──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做了绝对不能做的事。」 我使用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窜改了他人的情感。 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但这番藉口根本毫无用处,毕竟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昨天还笑著欺凌阳星的家伙,过了一晚就和阳星有说有笑。听了阳星说的笑话,她们还开怀大笑,阳星也很高兴……」 ──谁受得了这样的奇迹啊? 实在太扭曲又太疯狂了。她们只是忘了过去,在堆砌出来的虚假回忆中展露笑颜,我无法忘记当天所见到的场景有多恶心。 罪与罚、报应与救赎,我擅自把一切都摧毁了。 霸凌阳星的人再也不会后悔、反省或成长,我剥夺了她们这么做的动机。 一座人工乐园在教室开设。 神是我,可是我不能干涉。 我把这些人的内心和情感扭曲之后,让他们在乐园里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这个结果确实如我所愿,但我实在看不下去。 「可是灯火……我觉得这样也无妨,就算一切都是虚有其表,只要这个虚假可以拯救阳星就好,我一开始是这样想的。」 但我错了。 我所付出的代价迫近眼前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 「那一天,阳星问我是谁,她说教室里有她不认识的人。」 「……那是代价吗?」 灯火大概也发觉了,她立刻接话,我点头说: 「我许的愿是:帮帮阳星吧,把最重要的阳星还给我,因此失去第二重要的东西。」 「那是──」 「──偏偏就是『阳星对我的记忆』,真是糟透了。」 这代表星星看穿了我的虚伪。 ──虽然老天爷没在监视,但夜空的星星看穿了我的恶。 「就是啊,如果作为代价,『我对阳星的记忆』消失的话还可以理解,因为这证明了我很重视阳星。」 「可、可是……学长……」 「对啊,反过来说,如果是『阳星对我的记忆』消失了,而这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我并不是真的重视阳星──阳星对我的重视才是重要的。这真是丑陋的私心。」 也就是说,我从头到尾想的都只有自己。 我不是因为阳星很重要而想帮她,我帮她是希望她能重视我。这样丑陋的愿望一定存在于内心深处──因此星星剥夺了这个愿望。 事实就这样摆在我眼前。 「才、才不是──」 灯火激动了起来,我打断她继续说: 「不能说不是吧?现况就证明了一切,从今以后,阳星再也不会记得我。每次见面阳星都会当我是初识,只要稍微注意力不集中,她就会瞬间忘了我。因为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 「可是……可是这太奇怪了吧!因为学长为了久高学姊──」 「不奇怪啊,应该相反,奇怪的是我,两手一摊什么都不做,只想寄望从天而降的奇迹,而且偏偏还把报应加诸在阳星身上。」 我已经没有资格待在阳星身边了。 这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个现况就是最大的理由。 即便我袭击阳星,阳星也会马上忘记这件事,我可以对阳星单方面进行犯罪行为,这种人当然不能待在她身边。 这实在太恐怖了。 虽然我做不出这种事,但是也不可能找藉口待在她身边。 「……你也懂吧?这就是事实。星之泪的功能是有极限的,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我问她,她没有回答。 因此我继续说: 「星之泪啊,灯火,它无法在物理上引发魔法般的奇迹,那颗石头的能力有限──星之泪的奇迹只能在人类的精神面起作用。」 也就是说…… ──无论怎么做,双原流希都不会复活。 灯火的存在正在渐渐淡去,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如果星之泪真的能创造奇迹,现在流希不在这里绝对有问题。 「……这很难说吧。」 灯火说道。我说的当然都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 我对《星之泪》的功能也不是无所不知。 「可是已经有徵兆了,要是这样继续下去,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复活的流希,而是灯火、你以为自己是流希,周围的人也以为你是流希──就只是这样的世界。」 表象上来说,确实会变得跟双原流希复活一样吧。 可是本质上根本完全不同。 「……所以你要我放弃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灯火实在很不适合这种责备的语气。 可是这确实是出于我的私心。 「你自己都用来帮助朋友了……却不准我让姊姊复活!」 我确实曾经使用过星之泪,却对一个恳切希望愿望实现的人说,我用了,但你不要用──凭什么? 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啊。 尽管如此…… 「──是啊,你不应该用星之泪,我想连你自己都没有权利……从世界上剥夺你这个人的存在。」 灯火消失,流希复活。 这一定是禁忌的愿望。 连灯火也没有权利,从那位温柔的妈妈和这个世界上,剥夺灯火自己。 虽然我没有资格开口这么说,可是我的道理一定是正确的。 「……学长好冷漠喔。」 灯火嘴唇颤抖,用力济出了这句话。 我没有办法反驳。 「你跟姊姊感情那么好,你不会希望她……复活吗?」 「……」 我一时语塞。 ──当然不是不希望。 我一直相信还会见到流希,虽然那只是小时候的事了,可是我…… 我非常喜欢流希。 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如果我的消失可以换回流希,我真的觉得无所谓──可是…… 「不希望。」 我说。 我必须这样说。 「重点是她不会复活,你应该也明白的,你真的打算在所有人都当你是流希的世界里活下去吗?你应该可以理解你扮演流希没有任何意义吧……那颗石头绝对不可能让你幸福的。」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流希,她必须扮演这样的角色,至死方休。 这真的是──灯火所希望的吗?这样的世界到底哪里还有救赎? 「……是吗?」 灯火低声说。 她面带笑容。 她笑著对我说: 「伊织君学长──真的很烂呢。」 听到她这么说,我甚至有点放心。 我希望自己最低温的这颗心没有任何动摇。 「明白了,我会照学长所说的做,我也知道学长说的才是正确的……这我知道。」 「……灯火。」 「可是我有条件!」 她抬起头,手指直直地指著我的鼻尖。 「学长用了星之泪却叫我不要用……这太过分了吧?所以学长也要接受我的一个交换条件,这是交易。」 「交易……?」 「是啊,因为我无法实现愿望了啊,那学长该替我实现我的愿望吧?不是吗?」 我点头。 「……知道了,只要我做得到的话。」 「那交易就成交了。放心吧,这件事只有学长做得到。」 「我要做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灯火坏笑著扬起嘴角。 接著她说出了我想都没想过的话。 「那第一件事。」 「喂,很多件吗?不只一件喔?──算了,没差。是什么?」 「手机,你的手机借给我。」 「咦?」 「不要管了,快一点!快点解锁!」 她蛮横地、几乎是用抢地,拿走了我的手机。 真是霸道,里面充满个人隐私耶。 不过我的要求确实相当无理,因此我没有反抗。灯火在我面前熟稔地操作手机,过了一阵子就还给我了。 「……你做了什么?」 「你说呢?不说这个了,学长,还有一个交换条件。」 灯火没有说她对我的手机动了什么手脚。 她露出比刚刚更快乐的笑容,对我说出这个条件。 「──伊织君学长,去跟与那城学姊和好吧!」 ──────────────────────── 第五章『逆流星之丘』 1 七月二日,星期二。 灯火很理所当然地来迎接我了。 「早安,伊织君学长!来吧,今天会很忙喔!」 「……是啊。早,灯火。」 「咦!?学学学、学长的招呼好正常!?」 学妹突然大吃了一惊,真没礼貌。 不过这样说来,我也对自己的态度很惊讶。 我震惊的点是,自己稀松平常地认为这样的『理所当然』是『理所当然』的。灯火就这么自然地融入了我的日常生活中。 我有多久没有像这样,跟其他人自然地相处了呢? 除了家人,感觉真的很久了。灯火很自然进入了警戒线的内侧,我该褒奖她,还是该感叹自己没原则,不知不觉就接受了她? 「……学长?」 灯火困惑地歪著头,丝毫不理解我在想什么。 现在是早上。我的手机闹钟设定成平日每天都会响,今天也是听到闹钟醒来的。醒来才发现,锁定画面被改成我和灯火的合照了,大概是灯火昨天用我的手机时设定的吧。 我思考了一下说: 「……白痴。」 「白、白痴!?一大早就那么没礼貌地辱骂我是哪招!?我反而安心了!」 「不对,你要更生气一点啊,安心个头啦。」 她一如往常地采取一如往常的反应,让我不禁像往常一样吐槽。 原本抬头看我的灯火,不知道为什么眉开眼笑起来。 「嘿嘿嘿嘿,学长也是会紧张的啊?」 「……什么……?」 「不是啊,仔细一想,那种没有修饰的辱骂,反而不太像伊织君学长的风格啊,今天是你要跟与那城学姊和好的日子,所以你很紧张吧?」 「────」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想我不小心做出不像平常的我、让人惊讶的反应了。 因为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内心情感被说了出来,而且还不小心就接受了,并貌似同时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 太丢脸了,冰点下男子听了都会傻眼,我实在太松懈了。 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对灯火敞开心门了。 就我原本的目的来说,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倾向。 「喔喔~伊织君学长站著不说话有点帅呢……」 为什么呢?我似乎又觉得──如果是灯火也无妨。 「…………白痴吗?」 「白痴!?」 灯火回话的时候露出很蠢的表情。对对对,这家伙最适合蠢蠢的表情。我轻轻耸肩,把准备好的东西递给灯火。 「给你。」 「咦?」 「这是便当啊,便当。我不是说过有时候会轮到我做饭吗?这是灯火的份。」 「喔──你还真的做了喔?还有我的份……」 「也就是把现成的东西都塞进去而已,你不嫌弃的话给你。」 虽然讲得有点像是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不过实际上有一半的配菜都是昨天负责做晚餐的爸爸煮的,我只是得把没吃完的剩菜处理掉而已。 「如果不要,也不会勉强你啦。」 「……嘿嘿嘿。」 灯火的表情软了下来,露出微笑。 这家伙果然比起笑著假扮小恶魔,这样比较可爱。 「伊织君学长果然很温柔啊~」 「…………」 「你那么喜欢我吗?讨厌啦,真是的~不过我这次应该深~深触动了伊织君学长的心弦吧?这已经是爱──」 「走吧。」 「完美无视!我也有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这样……可是感觉……身为女人还是有无法退让的部分……呵呵。」 一如既往的灯火让我有点放心。 我们一起前往学校。 今天不必去便利商店,在日常生活中悠闲地漫步真的很轻松。 我们也聊了些无聊的内容,我没有特别想问灯火的,灯火也没有主动说些什么,我觉得这样很好。 时间的流逝比我想像得更快,虽然配合灯火的步调走,依然感觉转眼间就抵达校门口了。 「──喔。」 此时我看到了同学的身影。 远野没有在校门附近或换鞋区,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校舍后面走出来。这个时间理论上没有人会去校舍后面,也许他又在哄骗学妹了吧。 「嗨。」 我打了招呼。 「──嗯?啊,怎么了?」 远野有些诧异地皱起眉头。 他可能睡眠不足或者在外面过夜了,平常的那种霸气现在莫名消失了。 「啊、呃……我记得你是伊织君学长的朋友……」 灯火小声说,她果然还是稍微躲在我身后。应该不是单纯在怕远野,而是本来就很怕生吧。 远野注意到她后,原本眯著的眼睛突然睁大,露出了笑容。 「喔,是小双原啊,早,已经习惯学校了吗?」 「早汪、早、早、早安……嗯我对!」 灯火在慌张之余从我身后努力回答。 ──我没有漏听那句话。 因此我询问远野。这件事应该要确认清楚。 「远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她是谁吗?」 远野诧异地眯起眼睛,可是他耸耸肩之后回答: 「不是双原灯火吗?这样可以吗?」 ──灯火不是『流希』,而是好好地变回了『灯火』。 这证明灯火已经放弃把愿望寄托给星之泪了。 「呃……早安,远野学长,你很困吗?」 灯火想要缓和气氛,她好像终于有办法好好说话了。 我也松了口气,再来只要履行我跟灯火说好的『跟与那城和好』后,这次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哈哈,别人通常都不会让远野学长晚上早点睡觉啊。」 远野自己说了这样的话。 「喔……原来?好辛苦喔……?」 这是远野式的恶劣笑话,不过灯火好像听不太懂。对远野来说,这种迂回的讲法,听不懂的人就听不懂没关系。 「先不管这个了,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小双原?」 「好。」 「这位是你男朋友?」 「──!?」 灯火听了远野的话一如往常满脸通红,她的脸感觉跟她的名字一样,很容易被点燃。 「啊,不、呃……他……」 她不断挥手想掩饰自己的害羞,她今天没打算得寸进尺。 只是这个时候我在意的不是灯火而是远野,他好像用了很奇怪而迂回的方式讲话。 我对远野说: 「这件事我已经说很多次不是了吧。」 「……喔?」 他表现得像是理解了什么,可是又有点假假的。 远野看向我,直直地凝视,冷静地开口说: 「抱歉,我应该先问清楚的。」 「……怎样啦?」 我眯起眼睛,态度诡异的远野也眯眼盯著我看,问: 「你──到底是谁?」 听到这句话,不只我全身僵硬,灯火也是。 他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虽然很抗拒,可是我还记得类似的现象。 「远野……你认不出我是谁吗?」 「我看制服知道是同校……可是我没见过你,虽然你好像认识我,很抱歉我不认识你。」 「是……喔。」 如果我说很震惊,确实有点自以为是。虽然我们小学同校,可是我跟远野走得并不是很近,现在也很难说是不是朋友。 更何况虽然不喜欢,不过我很习惯被遗忘了。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远野会像阳星一样忘记我了?当然我想这无疑是星之泪造成的认知变化。 但是,是谁? 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星之泪的人在哪里? 「…………不会吧。」 听到这道声音,我猛地转头看身边的灯火。 现在的灯火完全可以用「脸色苍白」来形容,她瞪大眼睛,像是见鬼一样,缓缓看向我。 没错,她的脸上写满恐惧。 灯火很害怕,怕的是她看的人,也就是站在她身边的我。 「为……什么?可是我……不会吧……!?」 「灯火,喂,灯火,怎么了?喂!」 「──」 她没有回答我,竟逃也似地拔腿就跑。 「等等──灯火!」 我来不及叫住她,没料到她会突然拔腿就跑。 灯火直接冲进人群,我只能愣愣地目送她。 「……不会吧。」 我无意间说出了和灯火相同的话,我无法预想事情的发展。 我没办法采取下一个行动,此时远野问: 「我不太懂怎么了……可是你不用追吗?」 「……你觉得去追比较好吗?」 「嗯,我是不会放著哭泣的女孩子不管啦,追上去满自然的吧。」 「我觉得她应该没哭啦……」 虽然她看起来快哭了。 真要说的话,现在想哭的应该是我吧。 「我隐约觉得……」 远野说。 「我应该无法跟你当朋友。」 ──刺痛。 好怀念的头痛感。 我觉得彼此彼此。 2 我想来想去,决定先回自己的教室。 可是进入教室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以吓人的气势集中到我身上。我甚至听到有人低声问:「咦?他是谁?」遗忘我的似乎不是只有远野。 以恶名昭彰的冰点下男子之名沾沾自喜的人,最后却沦落这个下场,真是相当讽刺。 就算星之泪可以窜改认知,物理上也不会发生什么有违常理的现象。教室里有张陌生学生的桌子,这么矛盾的事会被怎么处理呢?我把书包放在自己的桌上后,若无其事地来到走廊。 与那城还没有来。 我直接前往灯火的教室,一年二班。 如果是低年级的教室,就算有陌生的学长进来也不会那么不自然,这是我合理的判断。我从走廊往教室里探头,没有看到灯火的身影。 「有什么事吗?」 教室里有一个少女注意到我而询问道。来得正好。 「喔喔,抱歉,双原同学在吗?双原灯火。」 「灯火还没来,要我帮忙传话吗?」 这位一年级生笑咪咪地问,真抱歉要和我这种人对话。 ──不过、原来啊,灯火大概是逃去校外了。 「不用,我用手机联络看看,没关系,谢谢。」 我也笑著回答她,她说: 「你是……学长吧?」 「咦?啊,嗯,我二年级。」 「喔喔。」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很惊讶,「才刚入学就已经有高二学长的联络方式!灯火真有一手……好羡慕。」 她好像满活泼的。 而且听她喊『灯火』,感觉她们很熟。 「你该不会是灯火的朋友?」 我问道。但我的意思并不是『她竟然有朋友啊』。 「灯火!」 她听到我叫灯火的名字,反应非常大。 可是她马上点头说: 「对,我是她朋友。对了,我叫天之濑真夏。」 「谢谢你这么贴心,麻烦到你了,我先走了。」 「啊,是喔,那再见啦,掰掰!」 少女学妹做出了类似敬礼的姿势,她的个性好像很随和。 我举起一只手致意,接著离开教室。 看来也有同学是会跟灯火攀谈的,这是好事。看那个人的个性满强势的,容易慌张的灯火应该也有办法跟她说话。 ──只是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我走在走廊上思考。 「…………啊。」 我想起来了。 真夏──我记得远野上星期追求的一年级学生,就是叫这个名字。 我好像收回了一个很无所谓的伏笔。 而且灯火一定也不想被她说很有一手吧,女生好可怕。 「可是这下就麻烦了……」 既然灯火不在学校,我也快快离校吧? 反正学生和老师都忘了我,这种状态下留在学校感觉很麻烦。直接去找灯火吧。 书包就丢著没差,我没装什么重要的东西。 ──刚好上课前五分钟的钟声响起了。 我在人群中逆向重新回到换鞋区,今天大概要跷课了。 3 我先传手机讯息给灯火了。 可是她连读都没有读。 这是当然的,毕竟她是逃走的,而且还是从我身边逃走。我问她在哪里,她不可能回答。 我只能靠双脚去找她。 一转眼就已经过中午了。 「……到处都找不到……!」 我已经在喘气了。平常运动不足,现在恶有恶报。 灯火家、我家、上学路段和周边……我能想到的地方全都绕过一遍了。 但我找不到灯火。 要从这么大的城镇找出一个人,或许是大海捞针吧,不过就像远野说的,灯火露出了那样的表情,我无法放下她不管。 我其实也想去车站附近找,可是看到了巡逻员警,不得已只好作罢。穿著制服,摆明就是跷课的模样,要是被抓到不知道会被说些什么。 无可奈何,我只好先回自己家换回便服。 我冒著汗换了衣服之后,先在客厅吃午餐。感觉好像很悠哉,但我其实也不太冷静,需要时间镇定下来。 ──好。 现在差不多该动动脑了,顺便让身体休息一下。 「我……是在做什么?」 我把自己丢进客厅的沙发里,仰望天花板喃喃自语。 ──我当然是在找不见的灯火。 可是为什么呢? 我也还没做到跟灯火约定的『跟与那城和好』。 为什么我宁可跷课也要去找灯火呢?因为远野说我该去追吗?还是为了阻止我被遗忘的现象发生? 或者我根本没有想过什么理由?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被遗忘呢? 对啊,不知道是为什么。是灯火用了星之泪许愿,希望消除全体人类记忆中的冬月伊织?──不对,这太莫名其妙了。 灯火已经答应我了。 她说会放弃让姊姊──双原流希复活的愿望。 「……她真的放弃了吗?」 恐怕没有吧。 不是因为我还没信守诺言。本来就没有人会只为了诺言,就轻易放弃以前一直想实现的愿望。 既然现实中确实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代表星之泪已经发动了,这是铁铮铮的事实。而现在只有灯火在使用星之泪。 就可能性而言,也可能是我不认识的人拥有星之泪吧。 可是这次应该不是,毕竟被遗忘的是我。 效果很明确锁定的是冬月伊织,发动的大概是我认识的人。 ──只有可能是双原灯火。 灯火的愿望是让双原流希复活。 实现的方式是在自己身上──在『灯火』身上覆盖『流希』。换句话说,双原灯火的存在是她付出的代价。 因此我阻止了她。 这样的人生是错误的,无论她怎么扮演,无论多少人认为她是流希,灯火绝对都无法取代流希,至少我就一直记得灯火。 灯火自己应该也明白。 即便动用了星之泪的力量,只有冬月伊织绝对不会忘记双原灯火。 「……这就是原因吗?」 因此灯火嫌我碍事。 不只是因为我强迫她放弃愿望。而是就算她一意孤行,在我身上也行不通,在我的世界,双原流希绝对不会复活。 而我知道许愿者无法在星之泪实现愿望的时候,选择要用什么形式实现。 不然在我许愿『希望阳星不再被霸凌』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同意『剥夺周遭人的记忆』的这种形式。那是星星选择的方法。 也就是说…… 双原灯火要实现愿望,冬月伊织就要消失。 换句话说,我的消失包含在灯火的愿望之中。 因此星之泪理解她的意图,准备把我从世界上抹除。 ──事情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 「惨了……这代表这样下去,我可能会从世界上消失吧。」 灯火大概也注意到这件事了。 这是当然的,只有她从一开始就明白──她不会因为被我说服这种理由,放弃长久以来让姊姊复活的愿望。 灯火早就知道自己无法放弃这个愿望了。 不,不懂的是我。 我一直寻寻觅觅,如果有人想使用星之泪,我就要阻止他们。我不断上山去,四处寻觅拥有星之泪的人──而且也找到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 一个人如此恳切地对其他人、对星辰许愿,只求能实现愿望。我并不懂要他们放弃这些愿望代表什么意义。 我怎么会肖想凭我就能劝别人放弃呢? 我怎么会妄想,只要提到代价、只要说不会如愿以偿、只要说明我愚蠢的失败经验,就能阻止他们呢? 要是立场对调,我会因为这种程度的阻止而放弃吗?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应该就能理解了。 这还用说吗? 我怎么可能会放弃。 即便会失去第二重要的东西,还是想换回最重要的东西,也就是最爱的姊姊逝去的性命。 谁会听了大道理就放弃? 灯火一定再明白不过了。 因此她口头上说好,可是并没有心服口服。 灯火会逃走,是因为她当下察觉了自己真正的想法。至少星之泪是这样认定的吧,我也不觉得她做错了什么。 ──即便牺牲我也希望姊姊复活。 这就是灯火一直在隐藏的真心话,因此她才从我面前逃走。 如果是这样…… 如果我认为这个推测正确…… 「……好,去找灯火是有意义的。」 我「嘿」一声从沙发站起来,为自己增添气势。 我来推测一下灯火的想法。 如果她想实现愿望,要去的当然就只有七河公园之丘。 可是她现在不在。 毕竟入夜去才有意义,她应该也不希望提早去被我找到,大概会在时间快到的时候才上山──我推测应该是深夜之后。 因此我晚上再上山。 ──我在街上奔跑,同时绞尽脑汁。 理想来说,我想在星星出来前找到灯火,可是灯火也不会在我能轻易找到的地方吧,独自找她不是上策。 因此我前往车站前。 我需要人手,可是在学校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人,而且所有人都已经遗忘我这个人的存在了──所以要赌赌看。 我终于找到要找的人了。 我来到车站前那个可疑的饰品摊,照理说学校还没下课,可是她现在在顾摊──我就是要找生原小织。 她与灯火见过一次。 她当然可能也把我从记忆中消除得一乾二净了,然而我觉得她也许会愿意帮助我,我还可以搬出南那哥的名字。 「小织!」 我叫了她。 但小织一如往常地坐在摊子后面,身体一动也不动。 我站在她正前方再说了一次。 「抱歉!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是──」 可是小织依然没有反应。 她无视我──不对,她根本无法感觉到我的存在。 小织看不见我。 阳星都没有这么夸张,我简直变成了透明人。 「……不会吧?这是真的要消除我的存在啊,天哪。」 我在摊位前低声说,然而小织毫无反应。 她在看著我,可是我好像是透明的,她的眼睛只是看著路上来往的人群,无法看到冬月伊织。 我当场大声喊叫,当作最后的困兽之斗。 「喂────!!」 但她还是没反应,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小织就是没有注意到我。 附近的行人也一样,不只有小织,全世界的人类都无法发现我的存在,这实在太蠢了。 「可恶……」 我不禁怒骂一声,错的不是小织,但是我走投无路了,这下我抱头苦恼。 我先离开了现场。小织连我的存在都无法发现,在这种状况还继续留在原地,实在让我很难受。 怎么办?这种时候没有可以依靠的对象,完全是我自作自受。 「…………打给爸妈看看吧?」 我拚了命绞尽脑汁,决定打给父母试试看。 他们应该都在工作,不过妈妈可能会接,虽然我完全想不到接了之后到底该说些什么── 『你好,喂……』 「────」 毕竟是自己的妈妈,光是听她在探问的声音,我大概就猜到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问道,像在寻找一条救命绳索。 「喂……我是伊织──」 接下来的回应,是我设想中最凄惨的。 『喂?喂?请问是哪位?不好意思,喂!』 我挂了电话。 已经足够了。照理说来电会显示我的名字,可是她还问我是谁,这就代表连生母都遗忘了冬月伊织的存在,而且她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既然无法进行对话,就无法寄望会发生像灯火妈妈那时候的不稳定状态。 「……不会吧。」 原本就已经有所预料,因此并不是太震惊,可是连长时间相处的父母都没办法发现我的存在,这实在是让我大受打击。 我没招了。 我认识的人本来就够少了,实际上又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虽然无意装作孤高的样子,但看来我还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如果这就是从真正意义上被隔绝于世界之外…… 也对,这说不定是很适合我的终点。老实说如果这是惩罚,我不否认自己该乖乖受罚,我自认是个必须遭到报应的罪人。 可是…… 尽管如此…… 「还没……我还没全部尝试过。」 我低声说服自己。自言自语万岁。反正没有人会听见,而且我反而很乐见有人听到。 我不能放弃,绝对不行。 如果是自己的事,我可能不会在乎,可是…… 还有灯火。 还要考虑双原灯火。 尽管少女那样匆匆逃走了,我应该还是有话该跟她说。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一切,然后自己消失。 双原灯火是我青梅竹马的妹妹,这个青梅竹马对我很重要,而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对我来说,这样就足以构成赌上自己一切的理由了──但不是这样的。 不只是这样。 不是因为她是流希的妹妹,对我来说,她已经不是青梅竹马的妹妹了。 灯火就是灯火。 很不会捉弄人却很爱恶作剧,明明就很心机却又很脱线,这些地方都令人怜爱──她是冬月伊织重要的学妹。 我感觉到热量。 我一直以来一直坚持著,不要将情感的热量表露出来。 可是如果我只允许自己展现出一次…… 我还没决定该说什么或想说什么,在这种状态下去见灯火太不道德了,我做不到。什么都好,如果我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决定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我要求助于人…… 是啊,试了再说也不迟。 因为我和灯火之间还有一个还没兑现的约定── 先从她开始清点吧。 「……拜托了。」 我拿出手机,拨打电话簿中的某个名字。 只响了一声,对方就接起来了,我抱著一丝希望开口: 「喂──」 4 「来,给你。」 少女开门进来,递了一杯玻璃杯装的咖啡给我。 我接过后再次跟她致谢。 「谢谢……你真的帮了我大忙,其实我觉得自己要疯了。」 「这我是看不出来啦。嗯,小事一件。」 与那城玲夏说完坐在我正前方。 这是我上星期和灯火一起来的卡拉OK的某间包厢,我打电话给与那城求助,叫她出来在这里会合。 店员也看不到我,因此只能请与那城在柜台买单。 「这样好吗?这样我们只付了一人份的价钱……」 「这种情况也无可奈何啦,反正现在的我对店员来说是透明人。」 「……确实无可奈何,也没办法让他收下两人份的钱,他好像真的看不见……我看到这种情况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脑中好混乱。」 现在是傍晚将近五点。 我一打给与那城,她就承诺会立刻过来。 「不过亏你能想起我啊,老实说,我原本觉得希望很渺茫。」 我想起之前去双原家的事。 当时我成功矫正了灯火妈妈对灯火的错误认知,我看她想起自己的女儿不是流希而是灯火,就知道星之泪是有破绽的。 不过我的朋友很少,至少远野已经彻底遗忘我了,去找小织的时候,她根本连看都看不到我,想当然耳,也没办法联络到工作中的父母。 事实上,我所能想到的可依赖对象,也就只剩与那城了。 ──毕竟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我赌她对我还有很强烈的印象。 「不是,也不是想起来。」不过与那城听了我的话摇摇头,「我从早上就一直觉得很奇怪,你突然没来学校,可是没有任何人多说什么。」 「嗯……你从早上就察觉不对劲了吗?」 「算是吧,然后我问了远野,他却说『冬月是谁?』,我才发现事有蹊跷。」 那情况就不太一样了,这代表与那城身上没有产生变化。 不对,搞不好这是在可接受范围内的合理改变。 她接了我的电话后想起我,从这个时间点起,她的认知就被替换成『从早上就发现事有蹊饶』了。星之泪造成的认知改变,会自动调整成最自然的形式。 灯火妈妈也没察觉自己搞错了姊妹,因此这个可能性不低。 回想起来,灯火被认为是流希的期间,她也一直待在一年级的班上,然而我问了数学老师,老师却回答流希是二年级,跟我同班。由此可见──应该是因为星之泪能把目前可见的情况,以最自然的形式解读吧。 不过我无凭无据,而且星之泪的效果本来就充满了谜团。 我没有再想下去,我约她出来本来就不是为了谈这些。 「抱歉,先谢谢你来。」 我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说。 与那城倏地撇开视线,有点难为情地低声说: 「……没什么,我知道你现在遇上了很麻烦的事,这点小事……还好啦。」 与那城用手指一圈圈卷她的头发。 她的态度太好懂了,让我莫名觉得非常怀念。 这是与那城的善良,因此我不能只沉溺于她的善良中。 我吸了一口气接著说: 「一直没有跟你说明是我不好,抱歉──对不起。」 我只能低下头,除此之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我感觉时间在流逝。不能抬起头。我快要被沉重的气氛压垮了。 「……我说啊。」 我听到她开口。 与那城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错愕。 「你要道歉的是这件事吗?」 「咦……?」 「是没关系啦,实际上好像也没错。」 「……与那城?」 我想都没想就抬起了头。 明明本来打算在她原谅我之前,都不要抬起头。 与那城看到我错愕的表情,轻轻一笑。 「你的表情怎么那么蠢?」 「……呃?」 「不好意思,她已经全都告诉我了,不用等冬月来说。」 「咦?──嗄!?」 好冲击的一句话,我现在大概露出了这辈子最呆的表情了吧。 这句话就是如此令人震撼。 「咦?她、她是?」 「当然就是那个叫双原的啊。」 我当然知道。 可是还是太震惊了,让我不禁问出口。 「什、什么时候……?」 「她昨天突然打来,告诉她我的联络方式的就是你吧?」 「我不记得……啊,不对,是那个时候啊?」 那个时候灯火用了我的手机,擅自设定了锁定画面。 她偷偷窃取了与那城的联络方式啊?我好没有资安意识…… 「要不然基本上冬月叫我,我是不会来的啊。」 与那城说的太有道理了。 「……很有道理。」 「她跟我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突然被她训了一顿……不过她说的也没错,所以……」 与那城面对我。 接著她猛地低下头来。 「──抱歉,我之前一直对你讲很恶毒的话。」 「…………不会,啊……呃……」 我有点措手不及,没办法好好说上一句话。 我本来是来道歉的,没想到她反过来跟我道了歉。不是因为事情出乎意料之外,而是因为太莫名其妙了,让我没办法正常应答。 「你、你不生气吗……?」 她听到我的问题皱起眉头。 「我一直很生气啊,看不出来吗?」 「是啦,嗯,看得出来。」 「可是既然她说明了来龙去脉,我也知道无奈的地方了,那就没必要再继续生气了吧。」 「这样说……也没错。」 「我反而觉得有所误会的自己也有错,所以才道歉,哪里有问题吗?」 「…………」 我回答不出来,因为没有任何问题。 确实,如果直接用语言表述,与那城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这个道理我是懂的。 但是──我和与那城之间,过去一直没有这种『理所当然』。 「……阳星真的忘了冬月呢,你们以前明明那么要好的。」 与那城轻声说。 讽刺的是,我快要消失的事实,让与那城相信了这一切。 「我以为是你……是冬月做了什么惹怒阳星,让她一直假装不认识你。可是我还是一直觉得很奇怪,她又不像是在演戏,老实说我也不觉得阳星有办法演戏。」 「……因为她是个很好看透的人嘛。」 「我问了阳星好多次,问她为什么不跟你说话了,你们明明那么要好,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你。可是不管问多少次,阳星都只是一脸困惑,好像反而是我讲的话很莫名其妙,不过真的没想到,万万没有料到……她是真的把冬月给忘了。」 「我今天也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向你说明这件事。」 「……你打算怎么说明?」 「不,我什么方法都没想到,快消失又是意料之外的事……最糟的情况就是无法得到你的信任,然后我得想办法低头──」 「──这就是冬月糟糕的地方吧。」 她讲得这么直接,我无言以对。 与那城果然很生气,应该说她可能是在斥责我。 「我先说清楚,我之前是真的很生气,我看到你们变成那样……也很痛苦,如果只是在吵架就算了,可是她假装不认识你,完全不跟你打交道,我当然会觉得……你们是不是真的玩完了。」 总有一天…… 我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与那城也会拋弃我,不对,我以为她早就已经拋弃我了。 可是我错了,与那城一直真心想让我和阳星和好。 「但我还是……不喜欢这样啊,我当然希望你们和好啊,没想到冬月上高中之后判若两人,变得好冷漠。」 我回想起和她共度的时光。 我上国中之后就开始跟与那城打交道了,其实我比阳星更快跟她混熟,她透过我也跟阳星熟了起来,我们三个人常常混在一起。我觉得开朗而善感的阳星,和看似尖锐却善体人心的与那城个性很合。 因此我都会拉著她们到处玩,她们加上我就是三个笨瓜。 「……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真正痛苦的是冬月吧,我已经没有权利责备你了。」 与那城说完,悲伤地蹙起眉头。 不是这样的,一直都很痛苦的不是我,是阳星和与那城。 我只是付出该付出的代价而已。 这甚至不算是因自己的罪行接受惩罚,讲低俗一点,我只是买了很贵的东西。我只是为了所求的东西,付出了应付的费用。 尽管这个商品不是我所期望的。 但是没有试用期的制度,只能用一辈子偿还我的负债。 就只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所以冬月啊。」 然而与那城还是看著我继续说。 她没有撇开眼睛。 这样的与那城玲夏一直在关心阳星。我说不太上来,可是我很欣慰,真心觉得幸好有与那城陪在她身边。 「以后你都要说喔,像以前一样跟我说。不要什么都自己决定。」 「像以前一样……吗?好怀念啊,国中一年级开始与那城就一直在帮我的忙。」 「……我们是学年委员长嘛。」 入学当时,我们经过推荐很快就决定好了职位,我也因此跟与那城熟了起来。 要拋头露面并不困难,但我让方方面面都顾得很好的与那城承担了很多麻烦。因为只要有困难,我就会先依赖她。 ──与那城那句话的意思就是,她允许我以后也依赖她。 「不管有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以前的事我跟你道歉,但是如果再发生同样的事,我还是无法压抑怒火的,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没想到你这么笨拙。」 「可能吧,所以你要告诉我原因,我未必真的能帮上忙,而且可能还是会生气……但还是不想被蒙在鼓里。」 与那城玲夏是很正直的人。 她不喜欢歪曲事理,而且会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烦恼。 「知道了。」 因此我这样说。 「不过与那城,有件事我也要说清楚。我不是想要忍辱负重、自行背负一切才保持沉默的,只是单纯觉得这是我的问题。我本来就没打算到处宣传,绝对不是因为罪恶感才这样选择的。」 唯独这件事,我不希望她有所误会。 我丝毫无意成为悲剧英雄,不想说什么「不希望造成她沉重的负担」、「只要我牺牲就好」。只是经过理性计算后想要隐瞒星之泪的效果,想要自行控管星之泪,以免再有任何人使用。 而我曾经不小心使用过,因此也想一并控管自己的情感。 想要控管情感,受到厌恶的情况就正合我意。这样就不能再以别人为名,再次铸下同样的大错。 如果所有人都讨厌我…… 我就不必再做出什么事取悦别人。 我也不会再拿别人当藉口。 「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跟你说,可是这只是因为你拜托了我,不是因为我有所反省,或自认以前的我做错了。」 因此我澄清了,这些话一定会让与那城更傻眼吧。 唯独自己就是这种人的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你真顽固。」 「本来就是啊,我知道一开始是你帮我取了『冰点下男子』这种很逊的名字喔,先不说命名的品味,你讲得一针见血,真是服了。」 「哇啊……你知情啊。」 「你也没想到会广为流传吧?事到如今我也没有要多说什么。」 「来道歉的人姿态突然变高了呢。」 「因为你已经接受了啊,那道歉时间就结束了。」 「……我还以为你变了,我更正。」 与那城瞪了我一下。 可是她的眼神没有了平常的愤怒。 「你唯独愚蠢这部分,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呢。」 「……这句话还真伤人。」 「哈哈哈!」 我知道,这算是与那城在和解时会露出的表情了。 5 「所以我这就要来跟你商量了,我快消失了。」 「虽然是我要你跟我商量的……」 与那城皱起眉头,一脸为难。 「但我也没想到会突然商量这么严重的事……你还好吗?」 我轻轻点头示意。 「嗯,只是快要消失了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种事不该讲得那么乾脆吧……」 「这部分正合我意,所以我也拿来利用了。其实光是能跟你说上话,心情就轻松很多了。」 我也是到了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很不知所措。 有这样的自觉就是很大的帮助了,真的是正合我意,我要继续利用这件事。 「你也不必故作邪恶吧……我说啊──这是她搞出来的吧?」 我想她应该也发现了。 「应该吧,想不出还会有谁了。」 「是啊,所以现在没有人……连你爸妈都看不见你吧?你真的没事吗?说实在的,我觉得会很难受耶。」 「多亏有你,我又振作起来了,不用担心。」 「我没有在担心。」与那城说,「唉,我本来还想说要是真的没办法,就让你在我家住一晚的,看来是没必要了。」 这就是在担心我的意思吧。 不过这句话就别说出口了。与那城总是在拯救我。 「没问题的,我打算在今天之内做个了结,就算没办法我也可以住家里,反正他们看不见。」 「你是打算去见她吧?……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也让我非常伤脑筋。 其实我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一点头绪都没有。 「……怎么办呢?其实我也搞不太清楚,到底该说些什么?」 「你是说……」 「不是吗?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她想让我消失──」 「──才不是呢,白痴!」 与那城突然大喊,让我大吃一惊。 「你怎么会这样想?你真的是白痴耶,冬月。白痴。真是的,还好我有来!你也太冤枉她了吧。」 「怎样啦,这么突然?」 「我说啊,你觉得她是真的想让你消失?你真的觉得……即便你会消失,她也要实现愿望?」 ──这个嘛。 「我没有这样说,这样的状况应该也在她预料之外吧。」 「你自己都知道啊──她可是特地要我来见你啊,我不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可是我知道她不会这样做的。」 与那城的语气很坚定,像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我跟灯火认识得比较久,可是与那城确实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跟灯火谈过了,也许有些事是我不知道,但她知道的吧。 「然而实际上,状况就是跟昨天之前都不一样啊。」 我说。与那城死瞪著我看。 「什么状况?」 「不,这部分我不能细说。」 这是灯火的私事,我实在不好代她说明。 可是怎么办呢?要怎么说明,与那城才会比较好理解呢? 「总之,你也知道星之泪都市传说的内容吧?」 「就是知道才这样说的。」 「嗯……?」 我不太懂与那城想表达什么。 她沉著地说出了星之泪的故事。 「如果你期望找回最重要的东西,代价就是拿第二重要的东西去交换──我才想问你真的知道吗?」 「……呃,所以灯火为了实现愿望,把我──」 话说到一半,与那城就打断了我。 「我说啊,如果要找回逝去的、第一重要的东西,就要交出第二重要的东西吧?那个第一重要的,不是已经不见了吗?」 「喔……是啊。」 「既然如此,所谓的第二重要,不就代表是现在最重要的吗?这不就代表是要拿现在最重要的,去换以前最重要的吗?」 「────!」 小织某次也这样解读过。 既然如此,如果我不是因为她的愿望而消失,是因为她要付出的代价而消失…… 就代表灯火…… 「我说那么多你还不懂的话,你真的可以消失了,冬月。」 与那城说。 我苦笑以对。 「太狠了吧,我们好不容易才和好的。」 「那你更该振作一点吧,笨蛋,我还没有接受这一切喔。」 「…………」 「我想说的只有这些,唉……讲了好多,口好渴。」 「……我也是。」 我喝了口与那城从饮料吧拿回来的饮料。 接著把饮料喷了出来。 「噗哇!?这是什么好难喝!?」 「哈哈哈!笨蛋,你掉以轻心了。」 与那城一脸计画得逞的表情。 真是意外,我没想到与那城会做出这种恶作剧,太出其不意了。 难怪她会说她要去装饮料。 「你啊……这是什么?咖啡里混了茶和气泡饮料?超级难喝……」 「你要乖乖喝掉喔,剩下来太浪费了,而且你本来就没付钱。」 「饮料是你装的,你好意思……」 「开玩笑的,我的茶就给你吧,加油。」 与那城说著把玻璃杯给我。 我听了之后非常认真地凝视著她的脸,她对我噘起嘴来。 「怎样?……反正只要我不喝,就可以算是一人份的费用了,有意见吗?」 「没有。」我摇头。「我只是觉得很像你的作风,不过这种藉口行不通的,你也喝吧,我要让你当共犯。」 「吵死了……什么啦。」 与那城突然撇开视线,我在这个有点怀念的气氛中,勉强自己一口气喝光了这个难喝的恶魔合体饮料。这一定是什么惩罚游戏吧。 「重点是,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冬月?」 听到这个问题,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交给我吧──炒热气氛是我的拿手好戏。」 我拿起店里的铃鼓,像某次一样板起了脸。 与那城一脸震惊地盯著我看了一阵子。 「什么意思?……你是笨蛋吗?」 她说完,傻眼地笑了出来。 6 ──今晚的星星很美丽。 我已经很久没有观星了,因为我一直要自己不去看。 不过重新在黑暗中从七河的山丘一看,我还是无法否认星空的美丽。天上的星星灿烂闪烁,美到令人烦躁不耐。 马上就是七夕了。 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这座城镇还有这种地方,可以仰望如此美丽的星空? 我真的觉得很神奇,为什么都没有人会来这里? 像我这种讨厌星星的人,硬要说的话是少数派吧。 「……」 很快就要过午夜了。 灯火再过不到几分钟也会出现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确定。 我傍晚就来山丘上了,我并不讨厌无所事事打发时间,也不特别喜欢,可是在为义务奔波之后,闲暇时间让我感到平静。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自己也还没找到答案。 ──我不想让任何人使用星之泪。 那天之后,我一心只想著这件事。如今也没有打算改变心意,唾手可得的奇迹是无法带给任何人幸福的。 如果灯火想牺牲自己、取代流希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阻止她。为了让自己比起动机更重视结果,我立志成为冷漠的人。 可是如果还有其他方法。 我会…… 「──伊织君、学长。」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我的视线从天空回到地面。 会用这么奇怪的称呼叫我的,只有一个人。 「你来了啊,灯火。」 「……既然你在山上,应该有看到我从山下爬上来了吧?」 我没有看到,我一直在看天空。因此摇摇头。 双原灯火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伊织君学长是坏孩子呢,这种时间还在这里游荡。」 「因为是晚上啊,要是老天爷在看,我就不能做坏事了。」 「但是有星星在看喔。」 「没关系,反正星星是坏蛋。」 「是吗?可是星星大人会替我们实现愿望喔。」 「就是因为这样啊。从以前,会宣称能实现人类愿望的就是恶魔,不是天使。」 「……你讲得很像一回事呢。」 我对苦笑的灯火耸耸肩。 「这都是你姊在小学的时候说的,有意见去找你姊说,找你姊。」 「这次讲了那么狠毒的话啊……明明我已经再也见不到姊姊了啊。」 灯火说完仰望天空。 今天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可是太阳在地球的另一端,因此天上只有繁星。 所以灯火才会思念消失在天之彼端的那个人吧? 「所以呢?你为什么要逃跑啊?」 「我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错,给伊织君学长造成困扰了,想到这里就觉得没脸留在原地。」 「难道你以为以前都没给我造成困扰吗?」 「哇,学长真的好糟,这个时候至少要讲客套话安慰我吧。」 「……也对啦。」我苦笑著点头,「你确实帮了我很多忙,要不是你,我现在应该还是没办法跟与那城好好说话,这件事要谢谢你。」 「咦?啊,哇。」 她没料到我会这样说,张开了嘴巴,样子看起来很呆。 「谢谢你,这件事真的很感谢你。」 「啊……呃。」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你,灯火,谢谢。」 「讨、讨厌啦,不要说了!是怎样?你突然转性了吗?」 「一直在做戏的人没资格说我,我只是说你的功大于过而已,不过负分的部分会另外计算,你放心。」 「啊~这个部分还是没变呢,学长,我真的放心了。」 「……没想到你真的会这样做。」 我叹了一口气。 接著深呼吸。 「灯火啊,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不,其实我一开始就很在意了……灯火,你啊,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这样没办法让姊姊复活了吧?」 灯火打一开始就知道,这样下去她会成为流希。 证据就是她在我面前表现出的样子,让我想起以前的流希。灯火一开始就预设自己会成为流希活下去。 可是这很奇怪。 「一般来说啊,『让她复活』的愿望变成『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是姊姊』根本就是诈欺吧?要是我,在这个时候就会放弃了。」 「…………」 「因为这样你自己根本见不到复活,或者说形同复活的姊姊啊。想让死去的人复活,不就是为了再见她一面吗?」 至少一般来说会是这样。 如果是想牺牲自己换来她的复活,那我勉勉强强还算可以理解,可是我觉得如果要透过自己的扮演,让她「形同复活」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 尽管如此,灯火还是想为这个愿望而死。 为什么?让死者复活的愿望是谁的?通常都是许愿者本人的吧,然而灯火永远不会看到自己的愿望成真。 她只能藉助他人的力量。 ──所以反过来说…… 「你……你真正的愿望不是让姊姊复活。」 「没错。」 灯火点头。 她的笑容非常悲凉。 「我真正的愿望不是让姊姊复活,而是相反……我只是希望──死的人是我。」 我的颜面神经应该失去控制了。 我一直在强制自己不能表现情绪,可是忍不住。 因为我一点都不想听到这种话。 「我希望死的不是姊姊,而是我。姊姊开朗、总是笑脸迎人、没有输给病魔、交了很多朋友而且一直想活下去,她应该要活下来的。比起阴沉、没半个朋友、总是在姊姊背后探头探脑的我──姊姊应该要活下来的!」 「灯火,你……」 「我知道!我知道……都知道啊,我知道我说的东西是错的、知道我说的东西没有意义!可是!!」 她摇头,像是在否定将世界和自己拖下水的一切命运。 灯火悲痛地大喊,像是个在耍任性的孩子。 「可是我就是这样想的,有什么办法?」 「…………」 「我也不是想寻死,不过所有人应该都这样想吧,所有人、任何人……爸爸和妈妈、大家……学长也是!你们一定都觉得比起我,更希望姊姊活下去!──因为我自己也是!」 原来这就是灯火真正的愿望。 她绝对是真心希望最爱的姊姊复活。那份感情不假。 可是这也是罪恶感的反面表现吧,星星是知道的。 她在姊姊的保护下活了下来,因此…… 灯火自己的愿望是希望姊姊复活,可是她揣想周遭的人都希望是她姊姊而不是她活下来,而且把他人的愿望摆在第一顺位。 或许身为她姊姊友人的我,也是让她有这种想法的其中一个因素吧。 星之泪可能发现了灯火无意间抱持的罪恶感,于是愿望实现的形式,就是把灯火变成流希。 她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把流希还给周遭的其他人。 「我也知道自己在想的事有多蠢。」 她都知道,尽管知道还是忍不住祈祷,对于这样的愿望,我怎么可能透过说服让她放弃。想要以理性回以冲动的我很蠢。 「我其实想照你说的、照约定放弃这个愿望,我没有说谎,并不是要欺骗学长。」 「……这我知道。」 这不是道理的问题,是情感问题,既然如此,我也没办法责怪灯火。 因此我改说起其他的事。 「话说回来,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是『伊织君学长』?」 「咦……?」 「我的称呼啊。你从来我家之后就这样叫我吧?这是故意的吧?你有时候也会很正常地叫我『学长』。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告诉我原因吧。」 其实我有一个自己猜测的答案,可是想问清楚。 我问完之后,灯火的脸颊染上了一点红晕。 「我可以告诉你,但不要笑喔。」 「放心吧,我会板起脸听。」 「不是,那样好像也不太对……」 她不满地噘起嘴巴。 接著说明: 「我一开始只是吃了螺丝,不对,该说是吃螺丝,还是想呼咙过去呢?」 「呼咙啊?所以你一开始果然是想叫我『伊织君』吧?」 因为流希以前就是这样叫我的。 她都叫我伊织君,灯火一定是想模仿她。 「可是……因为学长就是学长,那天早上去学长家,要是叫你『伊织君』感觉好像很没礼貌……」 「所以你才慌忙补上了『学长』啊,难怪中间会有神秘的停顿。」 「我想说只能凭著一股气势这样叫下去了!」 「真是的……我还想说为什么,原来是这样啊,呵呵……」 听到答案如我所料地荒谬,我忍不住莞尔。 灯火看我笑了,不满地放下手。 「啊啊!你不是说不会笑吗……学长在笑!?好难得!?」 我当然也会笑啊。 比如说在跟一个半吊子、惹人怜爱的学妹说话的时候。 因此我可以对她提出一个建议。 「……灯火啊。」 「这……这次又怎么了?」 「我无所谓。」 「什么?」 「我是说你要用我让流希复活,我无所谓。」 「──」 灯火瞬间语塞。 不过我是真心的,反正消失的只有我,灯火也能再见到流希,所以无所谓。 我真心在思考这么蠢的事。 「是说你要是继续用星之泪,迟早会变这样吧?」 我的存在会愈来愈淡薄。 最后所有人、甚至我都肯定无法认知自己了。 最终就是冬月伊织这个人类会消失吧。 「……学长,这很难笑。」 灯火说道。她看起来怒火中烧。 「可是啊,虽然我确实说过星之泪无法引发物理现象,但我现在觉得应该是因代价而定的,也就是说,如果付出我这个人当作代价,以一命换一命──流希搞不好真的会复活。」 虽然我完全不认为自己和流希是等价的两个人。 不过这就要看星星大人怎么想了,区区人类的性命,应该只会用数量来计算吧。 「……你、不、不要开玩笑了!」 灯火怒吼。 她应该是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火。 「不要……不、不要瞧不起人了!你以为我真的会这样做吗!?我从来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得出、这种话……!」 灯火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 宛如流星一般。我知道灯火是真的动怒了。 我早就料到了。 我本来就知道灯火是这样的女生,可以这么断定。 因此我说: 「是喔,太好了,那你快点放弃愿望,救救我吧,太危险了,还以为要死了。幸好聊了些美好的事情,哎呀呀,这下灯火就心软了吧,哈哈哈。」 「──嗄…………?」 灯火的嘴巴张得很大,真是有趣的表情。 她渐渐地消化了我说的话之后,满脸通红,颤抖地说: 「不、不是……!学长你、你说什么……!」 「不是啊,我先说喔,如果你想要的话,我是真的无所谓,没有骗你。」 「什么──」 「因为这样你会留下来,流希也会复活,我是觉得既然如此消失也无妨啦,我还算满及时行乐派的,可是我绝对不准你牺牲。」 「什、什么……什么?」 「灯火。我啊,不管其他人怎样,就是希望你活下去啊,因为这一星期跟我在一起的是你啊,灯火,绝对不是流希。」 「──────」 「要是听不懂的话,我换句话说──在流希和你之间,我会选择你,灯火。不管其他人,我就希望你活下去,我还算满喜欢你的,灯火。」 「──────────────啊。」 一滴眼泪滑落。 灯火再度流下了眼泪。 ──把这句话说出来,一定就是我该做的事吧。 因此我说出了真心话。我一直觉得把真心话藏起来是我的义务,所以已经好久没有将情感说出来了,但──我觉得可以说出口了。 在过世的流希与现在还活著的灯火之间,我会把灯火摆在第一顺位。 因此,我对她说,我要灯火也把我摆在第一顺位。 「……太……狡猾了!」 灯火说。她泣不成声,我几乎听不出她在说什么。 「狡猾,学长好狡猾……太狡猾了!你明知道我……我做不到!还这样说……卑鄙!」 「……可能吧。」 「我明明希望姊姊复活……嗝!你、你这样说,要我牺牲你……我又做不到……」 「是啊,你做不到的,我知道。」 灯火摇摇晃晃地迈出了小小的步伐,慢慢地靠近我。 因此我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这完全不是你的错,听好了,灯火。刚刚是丑陋的我在向你求饶,而温柔的你救了我。你没有背叛任何人。」 「笨蛋!」灯火已经哭得乱七八糟,「你以为乱扯这种歪理能骗过我吗……!」 「奇怪?我好受伤……」 「学长嗝、学长、伊织君学长、变成这样……我已经、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我、明知道……学长快要消失了!可是!」 「……嗯。」 灯火走到我身边。 我轻轻抱住她娇小柔软的身体,希望不会弄痛她。 「我好烂……之前明明想把姊姊摆在第一顺位……」 「……是啊,你以前都可以的。」 「可是、我不能牺牲学长啊,没办法啊,在姊姊和伊织君学长之间,呜──选择、选择了伊织君学长……我……!」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这样就好了吧?」 「才不好啊啊啊啊啊……!!」 「咦?好多鼻水……」 「擤!」 「啊,嗯,算了……抱歉啊。」 我抱住在怀里嚎啕大哭的小小身躯,轻抚她的背。 我都知道,也许这样就好。 她一定很犹豫吧。灯火绝对没办法牺牲我,可是她会为了我这种人烦恼要不要放弃姊姊,她就是这么温柔的少女。 因此我希望她全都怪罪到我身上。 是我没出息地摇尾乞怜,温柔的灯火为了救我,不得已只能放弃流希。我希望至少能制造这样的局势出来──可惜还是被看穿了。 我给了她的罪恶感理由。而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不过我确实满喜欢常常自爆、无法成为小恶魔的青梅竹马的妹妹。 「抱歉,我就是个冷漠的男子。」 因为冷漠,所以我的性命优先于青梅竹马。 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但是灯火抬起头来直直地看著我,瞪著我说: 「学长……到底哪里冷漠了?」 「咦……」 「你看,我碰到了学长,我跟你靠得那么近。」 怀里的少女微笑了。 怕冷的女孩子碰触我后露出了笑容。 「──你明明就这么温暖啊。」 此时,我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像是很微弱的火光。心中的动摇虽然微弱,但是带有明确的热意。尽管我长久以来故作不知情,这样明确的热能却超越了理性,撼动了我的灵魂。 这是灯火点燃的情感。 ──不过火光瞬间就从心中消失了,像是融化一样渐渐淡去。 我就是这样的人。有些东西事到如今再也不能拥有了。 可是…… 「我才不温暖,是你太怕冷了,灯火。」 她有一个杰出的姊姊,妹妹大概打从心底最爱姊姊了。 我也非常喜欢她姊姊。这绝对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但我和妹妹都选择放弃她,这也许是很无情的选择吧?我们也许太过傲慢,竟然放弃了可以拯救的生命。 不过我们都认同彼此的选择。 既然可以认同,我觉得这样就好。我想这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吧。 「灯火──把那颗石头丢了吧,不对,还回去吧。」 我说。 她把星之泪拿到胸前。 「还吗?可是──」 「没问题的,给我吧。这是天空给我们的,我们郑重地还给天空吧。」 我接过了灯火的星之泪。 我握紧星之泪,狠狠瞪著正上方。 「啊,学长,该不会!」 灯火也察觉到了,我对她轻轻耸肩。 「虽然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意义!」 我大喊。就在今天,就这么一次,让我把以往隐藏的热量展现出来吧。 「虽然充满了谜团!可是星星啊!祢有听见吗!灯火──和我!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这种东西!我要还给祢了,听好了!好好接住吧!」 我们不会向星星祈祷,也不需要得到什么。 因此我们不会让祂夺走任何东西,如果我还有愿望,只希望…… 祢不要再多做什么了。 我慷慨激昂,把过去没有宣泄出来的所有情感满满灌注到拳头里。我怒视远方的光芒,接著奋力掷出星之泪。 「──飞向天空吧,去啊──!」 我全力朝夜空丢了出去。 这个瞬间,我投出去的星之泪发出了光。 好耀眼,让人难以直视的光芒。山下会看到什么呢?山上的星光不断往天上升上去──那是相当奇幻的景象。 ──那一天,在某座城镇观测到逆飞上天的流星。 逆飞的流星。从地面逆向飞回原本所在地的星之泪。 我和灯火从山上目睹了这片光景。而这里是全城镇最靠近太空的地方。 未来被述说的逆流星传说具有什么意义,只有我和灯火知道── ──────────────────────── 终章 在逆流星飞回天空的隔天。 我久违地睡过头,大概是因为前一天太疲劳了,而且平时运动不足,昨天却突然到处奔走,不过更重要的是因为情绪起伏很大吧。感觉很久没有睡那么熟了。 「……哇,糟糕。」 我从床上跳起来的时间,已经是平常出门的时间了。要是再晚一点就可以直接放弃了,可是这种稍微赶一下就来得及的时间,反而有点麻烦。 我整理好仪容,浪费了五分钟左右到处找上学用的书包,才想起昨天丢在教室没拿,忍不住骂了自己,接著放弃早餐冲出玄关。 双原灯火已经理所当然地在那里等著我了。 「早安,伊织君学长,可爱的学妹来迎接你啰!」 这跟我某天早上听到的问候相同。不对,这对于早晨问候来说热量太高了。 ──真希望她发现这有多羞耻。 昨晚的我不太对劲。明明一直禁止自己感情用事,结果竟然还跟天上的星星大人喊了话,也太疯狂了。 「学长?」 灯火讶异地歪著头,困惑地抬头看我。我有好多话想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非常排斥把这些话讲出口。 我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跟平常一样冷冷地回答: 「早,时间不够了,今天要赶快。」 「只有这样吗!?」 比起耍笨时,灯火果然在吐槽时显得更神采奕奕,我心想。 「不是啊,你都来了最好按门铃吧。我今天有点睡过头,可是门铃响我还是会听到的。」 「好冷静!」灯火猛力挥出右手,做出吐槽的姿势。「伊织君学长的应对依然很冷漠耶!不过你刚刚的意思是『你不必在外面等』吧,我最近也察觉到了,这是你深情的表现!愈咀嚼味道愈有层次啊。」 「嗯……随便都可以啦。」 我是什么鱿鱼下酒菜吗? 我迈开步伐,也知道只要我先走,灯火就会跟上来。 跟平常不一样的是,小步伐跟在后面的灯火今天莫名安静。 我也有点犹豫自己该说什么。 绝对不是跟她道歉,可是感觉也不是要道谢。 「……你今天也来了啊。」 结果脱口而出的是这一句。 灯火笑了,她的表情有点调皮。 「当然啊!因为我在姊姊和学长之间,选择了学长嘛。」 「…………这太狠了。」 我没想到她会把这件事当作威胁的手段。 不过这个现状确实是我所希望的。 ──尽管我没有向星辰许愿,这个愿望一样实现了。 「讨厌啦~我不是在怪罪你喔,因为伊织君学长也选择了我吧?身为学妹,我当然要报答你啊!」 「嗯……你要这样说也可以。」 「所以啊!」 灯火直直竖起一根手指,并且指向了我。 她像是在对我宣示,这就是她选择的结果。 「你、你要负责!呃,要、要用某种方式!」 灯火害臊地说。 所以说,要是会害羞不如就别说了吧,希望她向我看齐。 「不是吧……你讲成这样也太难听了。」 「喔,你不否认吗!照伊织君学长的语言来说就是OK啰!我现在已经很瞭解你了!」 灯火说完,就超前我一步步往前跑。 接著她转头看我,双手收到背后,身子稍微前倾,低著头抬眼看我。 「我想你应该知道了!」 「……怎样啦?」 「对现在的我来说,学长是最重要的人喔。」 「────」 咦?啊……也对,那样确实是这个意思。 不过那该怎么说?应该算是情势造成的吧──呃…… 我一时混乱,慌张地想著「难道我说过什么吗?」并搜寻记忆,灯火呵呵一笑对我说: 「──所以,学长,以后我……可以跟你在一起吗……?」 我没办法正面回应这个问题,我的个性依然没有改变,流宫的冰点下男子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情感表现在言语或行动上,所以…… 「灯火啊──这个给你。」 「咦……?」 我从包包拿出原本打算要送给灯火当礼物的东西,然后说: 「我要你丢掉星之泪,所以觉得该补偿你一些什么。其实昨天就想给你了……但发生那些事就忘了。」 「那、那些事是……不,算了,你准备了礼物给我吗?」 灯火抬头看我,即便是我也看得出来,她的眼眸闪烁著期待的光辉。 可是我怕她期待太高,毕竟姊姊遗物的替代品,终究是我给不了的。 我昨天在小织那里选了感觉不错的东西(可是小织看不见我,所以是我自己选了之后留下钱),不过我没有信心。 「……是这个。」 说完,我将礼物交给灯火。 我没有包装,灯火接过之后红著一张脸,非常惊讶。 「这……这是!」 我给她的是皮革制的……该怎么说,算是手环之类的。 其实我对饰品完全不熟悉,只是觉得既然要买坠饰的替代品,选类似的东西比较好,姑且还是想过适不适合灯火。 灯火盯著手环看,已经从脸一路红到耳根子了,她说: 「你──又选了好大胆的东西!?」 「是吗?抱歉,我不是很懂。」 「啊,那学长──请学长帮我戴起来吧。」 灯火说完,就把我给的礼物还了过来。 我照她所说的接过来。 「啊……好,我知道了,那我帮你戴,手伸出来。」 我说。 听到我这样说,不知道为什么灯火忍俊不禁,调皮地笑了。 「果然,我就知道是这样。」 「……什么?」 「不是啦,这不是戴在手上的,要戴在──这里喔。」 她说著竟然指向了自己的脖子。 ──我这才发现自己搞了好大的乌龙。 这是项圏。男生再怎么搞乌龙,也不该送女生这种东西,连我都知道这个道理。 「不是……真抱歉,不是的,我搞错了。」 「没关系!快点!──我要是冷静思考起来也会很难为情的!」 「……那我戴了。」 我下定决心了。我们现在在自家附近,邻居要是看到了搞不好会通报我。 但这是自己造的业,完全是我在自爆,不过既然她想要,也只能满足她。 「……这样可以吗?」 我伸出手,帮灯火戴上颈炼。 「嗯……」 灯火发出了怪声,让我非常想马上离开现场。 「好了,你睁开眼睛吧,是说你为什么要闭眼睛?」 「……嘿嘿嘿,怎么样,伊织君学长?好看吗?」 她说完露出了笑容,接著原地转了一圈,转圈的意义是? 我没有要回答她的问题,因此也转过身去。 「走了──是说你在到校前要拿掉喔,不然会被没收。」 「真是的!难得这么好的气氛,为什么要讲这种话啊!」 灯火追在我后面。 我知道她会跟上,所以这样就好,不需要更多话语来解释了。 ──虽然我觉得不需要,可是…… 「很好看喔。」 「……嘿嘿,这下我就是学长的了!」 我说的话带了一点温度。 而灯火也是第一次,像个小恶魔一样回话。 (插图013) ──────────────────────── 后记 爱情喜剧不外『人心』──虽然后记从乍看之下很有名言感的话开始,不过实际上恋爱这个元素,宏观来看是人际关系的一种型态,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触及人心。然而人心绝不会只有光鲜亮丽的那一面。有些时候,即便知道这样的行为无比愚蠢,还是非得选择这样做不可。只选择光明面来看真的就幸福吗?我从这个疑问出发写出了这部作品,但其实我只是说说。 所以我写的是一片虚无(打招呼)。 旧朋友好久不见,新朋友好,我是凉暮皐。 考量到有些人会先从后记开始读,我想稍微介绍一下本作的内容。不会有剧透,稍微介绍而已。 本作《虽然现在还只是「青梅竹马的妹妹」》从书名应该就可以知道这是部爱情喜剧,非常温馨,充满了温暖人心。是很「有心」的人心之作。 由于篇幅太有限,我只能说到这里,不过读完之后相信你们会明白的。其实我很想无止境地将后记写下去,但是正文实在太长了。那么,下次再见。 二○二○年一月 凉暮皐 ──────────────────────── 插图 ──────────────────────── 第二卷 学长,我们一起创造快乐的回忆吧! ──────────────────────── 序章『终章后不久』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樱木真乃 扫图:风 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唉嘿嘿嘿嘿~」 双原灯火整个人乐不可支。 乐到我都惊讶人类竟然可以快乐到这个程度,可以说她是个快乐的傻瓜了。我这辈子到现在,才发现快乐也该是有个限度的。灯火的表情简直就已经是软体动物。 如果我够温柔,应该对她嗔一句「笨章鱼」。 虽然我有一点这样的念头,可惜我是冰点下男子,千万不要期待我有一点温柔。我心中想的是,她是不是在「发花枝」? ……这是怎样?总觉得连我的思路都受到灯火影响了。 「这是不太好的征兆啊……」 「嗯呵呵……咦?你有说话吗,伊织君学长?」 我喃喃自语完之后,灯火抬起头看向我。 我重新看了她一眼,她感觉还是乐不可支。我们明明只是单纯在上学的路上而已。 看到她的反应,我也只是摇头回应。 「没有,没什么,我一如往常,我要恢复原状。」 「什么意思?」 「嗯,我好像传染到一点灯火了,想说要趁现在矫正一下。」 「是喔……奇怪?不对,这对我来说未必不能说是没什么,不是……嗯?」 灯火话说到一半,纳闷地歪头,蠢蠢的本性表露无遗。 搞得我都想哭了啊,感觉灯火的蠢笨指数上升了。 我觉得这孩子原本没有这么蠢的。应该说我以前甚至认为她是个脑筋意外转很快的人……嗯,情况果然怪怪的。 「喂,灯火,我刚刚也说了,把那个项圈拿下来啦,别人会觉得你很怪喔。」 「送我这个奇怪东西的,不就是伊织君学长你吗?」 「不……不,嗯,你说得没错,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在说项圈本身很怪,而是说戴上项圈的灯火很怪。 「我不要,难得学长送了我东西,我绝对不拿下来!」 灯火执意不退让。 她的手轻轻伸向自己的脖子,在我送她的项圈上轻轻游走。 「……唉嘿嘿嘿。」 她还是带着柔和的表情微笑。 看她这么喜欢,我当然也觉得不枉费自己送了这个东西给她。 买这个礼物是出于误会,虽然很庆幸她喜欢,不过即便是我,要是知道这是项圈也是不会买的。为学妹套上项圈不是我的兴趣──如果是还得了。只不过灯火好像丝毫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 我不禁想着「这样真的好吗」。 「……嗯,算了,就这样吧。」 让她放弃愿望、牺牲她姊姊选择自己的不是别人,就是我。要是我就这样潇洒离去,未免太不负责任了。这个世界上有我负得起和负不起的责任,不过我还是想尽己所能负起责任。 至少──在她容许我待在她身边的期间内。 「可是灯火,你以后也打算走这个路线吗?」 「这个路线……是什么路线?你这个问题好模糊,真不像你。」 我有点在意所以问了灯火,不过她很纳闷,不懂我问题的意义。 「哎,就是那个啊,那个什么假装小恶魔学妹的设定?」 「不那不是什么设定我本来就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烦得可爱系学妹。」 灯火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叉,连嘴巴看起来也像个叉。 但我想这种头衔绝对不是当事人可以自己拿出来说嘴的。 「你也该觉得丢脸了吧?应该没有人想被冠上那种称号吧?」 「不,我就说是伊织君学长太奇怪了,这种设定照理来说是非常讨喜(编注:原文为「大ウケする」,意思为大受欢迎,「ウケ」也能用在引起笑点的情况。)又百战百胜的喔?我真好奇学长喜欢什么类型的。」 「是喔……原来是想要搞笑啊,我都没注意到。」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灯火举起双手做出了威吓的姿势,她的反应还是一如往常地夸张。 结果灯火连同这种地方都还是很灯火。 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她的蹩脚演技中本来就透露了很多她的本性,就算她在我面前没有演戏的理由了,好像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不过仔细想想。」我小声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结果感觉只是学校里格格不入的边缘人从一个变成两个人了,劳师动众后也就这样。」 「一般人会用这么糟蹋的方式,描述那么惊心动魄的场景吗?伊织君学长平常不是根本就不在乎什么边缘不边缘的吗?而且是你自找的!」 要说自找的话,灯火是半斤八两,不过我没有说出口。 不管怎么说,我的风评实际上就是几乎已经跌到谷底了。 温度虽然没有上限,但是有下限。我的印象值已经糟到不能更糟了,所以她和我待在一起的场面还是不要被别人看到比较好。 不过灯火到最后好像都不太在意这些事。 「伊织君学长,下次要不要去哪里玩?一起去!」 灯火甚至还对我提出这样的邀约。 我忍不住脸歪嘴斜了起来。我不是讨厌她,只是有很多地方值得三思。 「你脸上又摆明写着嫌弃耶。」 灯火眯着眼睛看着我。如果让她这么想了,那可真不好意思。 「啊啊,抱歉,我不是在嫌弃你啦。」 「我知道啦。」灯火的表情放缓,「要是学长真的嫌弃,反而会不形于色嘛,伊织君学长动不动就想压抑情感啊。」 「…………」 「毫无反应就是很吃惊的意思吧?呵呵,我现在解读伊织君学长的能力,搞不好已经可以获得一张顶级证照了!」 我确实相当震惊。 嗯……感觉好像被将了一军。 「你想想,我们都还没真的敞开心胸、普普通通地一起出去玩过啊,下次我们好好地来场约会嘛,下次要很普通的!」 冰点下男子很善于抵御敌意,但非常不会应付直来直往的善意。 应该说,仔细想想,我好像几乎不曾成功拒绝过灯火的请托。虽然说每次都算有其原因,可是该怎么说,难道我其实很宠灯火吗? 「那个,不是……如果你真的不要,我也不会强迫你,可、可是我都为了伊织君学长你把石头丢了!这个责任……呃,希望你能负责!那个……不行吗?」 她都这样说了,我也拿她没辙,确实可以发顶级证照给她了。 而且她还讲得那么不安,简直有点卑鄙了吧。 「……你在班上没有朋友吗?你最近一直跟我混在一起吧?」 因此我最后只好讲出有点不服输的台词,转移话题。 灯火大概也知道我的意图吧,她苦笑着,有点自傲地回答: 「真没礼貌,不要把我跟你这种等级的讨厌鬼相提并论啦,我好歹还是有朋友的。」 「你说这种话对我很没礼貌……好像不会。反正是事实。」 「不是,直接看开好像也有点悲情耶──啊,你看,说人人到。」 灯火看向道路的正前方。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们已经很接近学校了,四周不时会出现穿着相同制服的学生,灯火对着其中一人大喊: 「喂──!天之濑同学──!」 「…………嗯嗯?」 这个名字让我感到强烈的不对劲。 不过时间没有为我静止,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的少女听到有人叫她,回过头来。她站在原地,看到并肩而立的我们,展露出开朗的笑容。 「哼哼。」 灯火转头看我,然后仰起头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看吧,我还是有朋友的吧? 她的表情完全透露出内心所想,看了满恼人的。听到灯火在大马路上扯开嗓子,我确实满吃惊的──但重点是…… 「哈啰,早安!」 少女跑过来打了招呼,我的注意力被她给吸引。 她在我们面前停下脚步,上半身往前微弯,一只手举到额头旁边。她就这样维持着类似敬礼的动作,目光直视着我,而不是灯火。 「……咦?」 灯火也一脸吃惊地看向我。 我整个人僵住。 但是这一切好像都不在少女的认知范围之中──她开口道。 「真是的!学长好慢喔!我等了很久耶!」 ────────────────────────────────────────────────────────────────────────我── 「啊啊……也是,抱歉,让你等我了。」 我这么说道。 「咦?」 灯火瞪大了眼睛。 「没有啦,开玩笑的,我们又没有先约好,但是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她也回应。 「真是的,没约我当然不知道你在等啊,为什么要我道歉啊?」 「不是啊,我哪有要你道歉?是学长自己先道歉的吧?不过我觉得讨好学妹不会有坏处的,待会就有甜头可吃了!」 「甜头?」 「应该啦。我觉得有担当的学长更有魅力喔?」 学妹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她的模样让人想起某个时候的灯火。要说差异的话,她应该更接近完美的型态吧。我看得出她本性中的开朗,那不是演出来的。 偏红色的长直发是这名少女的特色,她的制服穿得没那么整齐,我想这种人应该很懂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无论是她的发夹或包包上都有一些品味不错的小物装饰,整体形象就是所谓时下的高中女生。 「天……天之濑、同学?」 灯火对于眼前的景象好像很难以置信,她以颤抖的声音叫了对方的名字。 天之濑真夏──这是她的姓名。 「嗯,早啊,灯火同学,你认识学长啊?」 天之濑回应。 我记得我到处寻找灯火的时候,在教室里遇到了天之濑。她们是同班同学。 「不、不是啊……那是、我要说的……应该说你们怎么会──」 「咦?讨厌啦,这还用说吗!」 天之濑一说完就牵起我的手,然后不由分说地抱住了我的手臂。 灯火的反应非常激烈,她发出「唔嘎」这种很不像高中女生的声音。所谓的「见鬼了」,指的恐怕就是灯火现在的眼神。 「什什什什什!?什、什!你在做什么啊伊织君学长!?」 我不懂把问题丢给我是什么意思。 也不懂为什么此刻在回答的是天之濑,而不是我。 「没什么,牵牵手很普通啊,对吧,学长?」 「啥──!?等等等等,伊织君学长!?你怎么在放闪啊,一点都不像你!摆出冷漠的表情冷处理才是冰点下混蛋的作风啊!?」 「咦?学长才不会这么冷酷呢~」 「这个人对我就是这么冷酷!」 「那是因为是灯火同学吧?他对我非~常温柔喔?」 「█▇▆▆▆▆──!!」 灯火以人类无法理解的兽语(?)低吼。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天之濑还是笑着回答。 「──因为我和学长是男女朋友啊!」 灯火她…… 灯火双手扠腰仰望天空,一只手先摸着太阳穴,然后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猛烈摇头,接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再次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气。 「啊哈哈哈哈哎呀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这么荒唐的话啊哈哈哈哈哈。」 她浑身轻微地打颤,想要对天之濑说的话一笑置之。 为什么她在打颤呢?灯火继续说: 「不,不不不,不要以为你们可以整到我。没错,这个冰点下超级怪咖学长居然交、交女朋友!这种、这种事绝对不、不、不可能哪有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搞什么东西啦!!」 真是乱七八糟。 而且她讲的也太狠了。 不过我没什么回嘴的余地。 「冷静点,灯火。」 不过我也不能放任灯火一直说下去,更何况她现在非常惊惶失措。 我想自己好像该说句话了,因此打了个岔。 「这哪里能让人冷静了啊!?」 她好像完全没有接收到我的意思。 「总之,你先冷静点……你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吧?」 「──这!这个……」 「还有天之濑也是,不要突然抱我的手啦。」 「好~」 天之濑乖乖地放开了我的手。 此时灯火好像终于冷静下来了,她调整呼吸,再次瞪着我。 「──所以!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学长!?」 「也没什么。」我回答,「对喔,我没有跟你讲过吗?」 「──────────────────────────────────啥?」 我这个人确实让人很难联想到这一类的事。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也没办法吧。我重新告知灯火: 「──我和天之濑在交往喔。」 听了这句话,灯火完全哑口无言。 天之濑轻轻微笑,再次面对我,这么说: 「伊织学长,我们今天去约会吧?」 「咦?啊,可是刚刚我和灯火才在说要出去玩──」 「不不不,这个时候我还是希望你以女朋友为优先,灯火同学一定会理解的,我知道学长很温柔,但这样不行喔。」 「嗯……好像也是,我知道了。那事情就是这样了,灯火。」 我对灯火这么说,但是她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毕竟天之濑是我的女友,当然要以她为第一优先。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我们走吧,学长!我们先走了喔,灯火同学!教室再见。」 「啊……喔喔,好。」 我被天之濑拉着手往前走。 我回头看向灯火,她彻底僵在原地,没有说任何话。总觉得我好像做了什么坏事,内心有点愧疚感。 然而此时,天之濑彷佛读了我的心,她说: 「──伊织学长是我的男友喔?」 「嗯……喔、喔喔,是啊……确实是这样……」 「所以,其他事你都不用在意喔,对吧?」 「是啊……你说得没错。」 天之濑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她没有错,既然如此,我应该也只要照她说的做就好。 因此…… 「────────────────────────────不会吧学长被别人睡了!?」 我应该也不用理会在那边胡说八道的灯火吧。 ──────────────────────── 第一章『冒出来的可爱女友』 1 与那城玲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肘靠在桌上,我正要进教室的时候与她对到了眼。 我有点犹豫是不是该跟她说句话。我应该要为昨天的事郑重道谢,不过与那城也有她的立场,感觉我这种讨厌鬼还是不要在教室里跟她攀谈比较好,而且我姑且有传LINE报告说事情解决了。 「……咦咦咦……?」 在我犹豫的时候,教室里的与那城对我投以奇妙的目光。 她的表情不像以前那样是在生气或瞪我,而是有点讶异。 要说我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应该就只有站在我身后的天之濑吧──嗯。 「……对了,你不去你的教室吗?」 我回过头问天之濑,她喜孜孜地给我一个微笑。 「我当然会回教室啊。」 「也对啦……抱歉,搞得好像是让你送我到教室了。」 「不会,是我自己要跟来的!好不容易见到你了,所以我想要尽量赖着你久一点……不行吗,学长?」 她抬眼,对我投以坚定的眼神。 有一个可爱的女友陪伴真是老天的眷顾啊,好疗愈。 「没什么不行啊,谢谢。」 「既然女友都送你回教室了,你要给我回礼喔,回、礼♪」 她带着恶作剧的笑容抬头看我,每次她近距离抬眼看我的时候,我都会有点小鹿乱撞。 怎么说呢?我有一点觉得灯火真的算不上什么小恶魔。 原来如此,这才是正牌的啊……我不禁有点感慨。 「嗯,是可以,你要什么回礼?」 「伊织学长的联络方式!请告诉我。」 「嗯,这点小事当然可以。」 好可爱的请求啊。对于女朋友当然可以通融。 我们拿出手机,输入了彼此的联络方式。 「唉嘿嘿,谢谢伊织学长。」 「不客气,那就晚点见了。」 「好,那待会见!我会联络你,你不要不理我喔?」 天之濑小幅度挥动自己的手,走回了走廊上。 就在这个时候,与那城走出教室,天之濑前脚才离开,她后脚就走了过来,她抬抬下巴,表示『我有话要说,你过来』。 这个要求正合我意。 我乖乖跟着她,我们保持低调,与教室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们去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教室位在换鞋处和楼梯间之间,所以学生比较不会经过楼梯间这一侧,很适合讲些悄悄话。 不过叫我出来的与那城没有马上开启话题。 她双手抱胸,好像在思考什么,眼睛虽然看着我,但是她皱着眉头,好像很诧异地在打量什么奇怪的东西。 「啊,与那城,昨天谢谢你的帮助。」 我看她似乎难以启齿,决定自己先开口,反正我本来就应该亲口道谢,或者透过某些形式表达谢意。 「多亏你,我才能像现在这样没有消失,灯火的事也是……星之泪的问题应该已经解决了,都是你的功劳,谢谢。」 我说完后深深一鞠躬。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与那城意外小声地回覆我: 「……嗯,顺利解决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什么也没做啦。」 「不,你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我是真心的。全世界没有任何人认得我这件事,对我还是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当时光是有人能找到我,我就已经得到救赎了,更何况她还给了我提示。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意外与那城能够认得我。 「我昨天看到了。」 与那城突然开口。 她看我有点纳闷,继续说了下去: 「流星,我远远看到流星从山上升到天空……那是你们吧?」 「嗯,外面的人果然看得到吗……算了,我想也是。」 在我释放出很不符合我风格的热情后,出现了逆飞的流星。这件事说起来满难为情的,不过或许有为数不少的人都看见了。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星星会像那样飞向天空。 那时候算是我一时冲动吗?我确实是为了将石头归还天空而把石头丢出去的,但我也不可能料到石头真的会发出光芒飞回宇宙。 在恢复冷静之后,我就慌慌张张地带着灯火逃离现场了。 「嗯,这次的谢礼我以后会补偿你,我想暂时应该会恢复和平了──」 「这不重要。」 与那城说──这不重要。 不重要…… 「刚刚那个到底是怎样?」 「……抱歉,你在说什么?」 我歪着头,听不懂她在问什么。 与那城一瞬间有点不满地眯起了眼睛,不过她大概也知道我不是在回避问题,于是她再次露出诧异的表情,继续说: 「刚刚你……不是和一年级的在一起吗?我看你们莫名地亲昵。」 「嗯、啊啊,你说天之濑吗?对啊,我们可以说是非常亲近吧。」 「非常……?你和那个女生?」 她看着我的目光充满狐疑,我可以理解。 因为这间学校里存在着『与我交好的人』,这件事有逻辑上的谬误。 ……不对,我觉得应该不至于那么夸张吧。总之…… 我想消去与那城的不信任感,说: 「她是我女友。」 「……抱歉,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就是女朋友啊。我们是情侣的意思。我和天之濑在交往。」 「…………………………………………………………………………你脑袋没问题吗?」 「你的反应很有问题……」 不但没有博得信任,反而被更强烈的质疑淹没了。 而且她的语气是真心在担心我的样子,这反而最伤人啊…… 不对,我也没有道理对与那城的反应说三道四。在这所学校里,听到流宫冰点下男子有女友还能接受的人,反而比较稀奇。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咦?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应该说这本来就让人难以置信。」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我也没办法解释得更清楚了。」 「不,因为你不是……在和那个人交往吗?」 她所说的『那个人』是谁,我好歹也听得出来。 「如果你说的是灯火,那你搞错了。虽然那家伙最近确实刻意表现成那样,不过她单纯只是别有所图,她只是想从我口中套出《星之泪》的使用方式。」 这样回答与那城应该就能听懂了吧。虽然细节不能告诉她,不过她知道灯火想用星之泪实现愿望的事。 「这我知道,可是,那个女生,不管谁来看都……」 「都怎么样?」 「……没什么。」 与那城没有正面回答,但很明显就是话中有话。 算了,反正我在交往的对象不是灯火,而是天之濑。 她应该瞭解我没有在开玩笑了,与那城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至少我完全没有听说。」 看来她依然不相信我。没听说很正常啊,因为我不会主动讲这种事。嗯……该怎么说呢? 「你问我什么时候喔……嗯?是什么时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奇怪,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奇、怪……是、从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 「……冬月?喂,冬月?你怎么了?你好像很不舒服……」 我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 头痛到像是被紧紧箍住一样。 什么时候,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天之濑交往的?不对,我真的有需要思考这件事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都无所谓吧? 没必要思考。没必要思考。 这件事天经地义到连想都不需要想。 因为天之濑是我的女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无庸置疑── 「冬月!喂──伊织!你振作一点!!」 这个时候我的肩膀受到剧烈摇晃。 我猛然惊醒,此时我才发现自己正抵着头发愣。 「你认得我吗?冷静点,调整呼吸,慢慢来。」 「……玲、夏?我──」 「好了,你先好好站稳,伊织,你的脸色很苍白喔,没事吧?」 我眼前有一张少女忧心忡忡的脸庞。 此时我总算冷静下来,头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事,我没事……抱歉,与那城,我已经没事了。」 我轻轻闪开她想扶我的那双手。 「……那就好。」 与那城小声呢喃,但是她的眼神没有话语那般柔和。她根本就是在瞪着我,但是我们已经是老交情了,我知道这不是生气的表情。 她纯粹是在为我操心。 我想让她知道不需要担心我了,因此以稍微放松的语气说: 「呃,刚刚是在说什么?」 我记得是在讲天之濑……对了,在头痛来袭前聊了什么话题啊?我问了之后,才发现自己真的想不起来。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感觉大脑没办法好好思考。 「……没什么。」 与那城说。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题吧。 「比起那个,差不多该回教室了,你晚点再回来。」 「可以啊……为什么?」 我们一起回教室也没差吧?与那城眯着眼睛看向我。 「同时回去要是被别人乱猜什么,我会很不爽。」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 她都说会不爽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乖乖听话吧。 要是破坏了与那城的安稳日子我会很过意不去,而且重点是我交女朋友了,天之濑才一年级,我不希望她被我的负评连累。灯火是已经来不及了,希望她可以放弃。 我目送着先离开的与那城。 她楼梯下到一半的时候,忽地回头看我。 「冬月,我说你啊。」 「……怎么了?」 「你其实被诅咒了吧?」 「…………」 讲诅咒实在不能算是个笑话。 2 第一节现代国文课结束后是下课时间。 我昨天应该要算是无故旷课,不过这件事好像受到星之泪的影响而恰当地改变,班导也没有过问。 我若无其事地问了远野,他还以非常狐疑的表情回我说「昨天你不是在吗」,总之,既然没记旷课,那就算我走运吧。 不过第二节的英文课就不能掉以轻心了,因为英文老师每次上课都会出作业,并在下一次上课随机点学生回答。昨天──星期二应该也有英文课,我就趁现在来解目前上课进度可能会出的题目好了。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冬月啊……你差不多该理那个人了吧?」 「……啊啊,真是的。」 远野小声地对我说,我只能叹好大一口气。 说到现在是怎么了,答案其实很单纯。 远野说的是从刚刚就一直在教室外看着我的低年级生。 「──盯~……」 那怨恨的眼神让我有如芒刺在背。 谁都看得出来心情很差的双原灯火,从门后瞪着我。 我一往门后看,马上就对到眼。 灯火马上竖起双手的食指放到两侧太阳穴旁边。呃,她在扮演恶鬼是吗……? 「生气气!」 而且她开始讲话了。 好丢脸,不要啊,真的不要,太引人注目了吧…… 「生气气!」 灯火没有进教室,只是躲在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释出一种『我现在气炸了!』的讯息。天哪,有够麻烦…… 但我冰点下男子的称号也不是浪得虚名,虽然我也不是希望被这样叫,但这个部分就先不提。 从结论来说,无视应该才是正确的做法。 她有事可以叫我,她如果叫了我,我也不会不理她。我打算郑重地告诉她「我现在很忙,你走开」。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只是从远方刷存在感而已。 「生气气!」 吵死了,要是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那就大错特错。 「生气气……」 「…………」 「生气……呜呜……学长抛弃我了……」 「…………」 「……哭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烦耶!」 好啦,我知道了。 是我输了,我过去就是了,我过去可以了吧。 教室中的气氛已经变成「哇啊冰点下男子是惹哭学妹的烂渣男好恶心」了。这真的是我的错吗…… 我站起身来走出教室,由上往下看着门后的灯火。 最后灯火说: 「──好、好巧啊,伊织君学长!」 这个学妹到了这种时候还想上演巧遇的戏码。 我叹了一口气。 灯火已经放下两根恶鬼的角,我伸出一只手用力抓住她头颅两侧,把她的头拉了过来。 「哪有这么人为的巧遇啊,你有什么目的?」 「锁喉!?请放开我!」 「你不回答我就再扣紧一点。」 「绞杀!!让我说话!!」 「你其实很从容嘛……」 我并不是真的很用力。 我叹了口气放开手,重新询问灯火。 「你有事吗?有话要说的话跟之前一样进来就好了吧……真是的。」 这一刻灯火的眼睛瞪得非常大。 「你还问我什么事伊织君学长!你是什么意思!我强烈要求你解释在你回答之前我不会放过你的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太长了。」 「啊啊,不要锁喉啊!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你真是有活力啊……」 「我一点都没有活力啊!?」 这叫没有?这叫没有活力吗?算了…… 「有事的话我会听的,你好好说吧。你说解释,是要我解释什么?」 我带灯火到早上和与那城谈话的楼梯间,一边在路上问她。 灯火此时终于也冷静下来了,她红着耳朵小声说: 「……当然是早上的事啊,女朋友是怎么回事?我根本没听你说过,吓我一大跳(编注:「寝耳にお水(睡觉时听到水声)」,指得知意料之外的事态而震惊。),你明白吗?也就是是克我的属性,因为我是灯火,我是火!感觉就像一早有人泼我水一样!」 「我看火光没有要消失啊……」 「不不不,已经可以说是风中残灯火了!可以这样说吧!?」 「不可以……」 「我现在是勉强用柴火维持热度的状态喔,我一直在等着『整人大成功』的牌子出来,要拿就快拿出来,伊织君学长,趁灯火消失之前!快点!把牌子的木材当作燃料勉强还能挽回!!」 「我才没有准备那种牌子,而且又不是在整人。」 「烧啊啊啊!」 灯火口中说着『烧啊啊啊!』。 并且搭配着双手高举往后仰的动作。 ……什么意思?是在燃烧吗?她想表示自己在燃烧吗?那就解决了啊。 「你不想相信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不会撒那么丢脸的谎。」 我觉得这点小事灯火应该也明白。 即使如此,她还是一直穷追猛打。她就这么难以接受吗? 「不、不是,可是……太突然了!太突然了啊!」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而且跟你也没关系吧?」 「嗄──……!?」 灯火瞬间哑口无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那小小的嘴巴就像池子里的鲤鱼一样一开一阖的。 「不、不,可是昨天……我、那个!」 「……昨天的事还有什么吗?」 假如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希望可以解决掉。 没想到我问完后,灯火很狼狈地说: 「那个、不是那个,不是、那样……啊啊呜呜。」 「……?」 我还是搞不太懂灯火想说什么。 只知道在我的直视下,她的脸颊渐渐红起来了。 「因、因为我……对学长……」 「……我?」 「…………………………………………………………………………………果然不行!」 因为我 对学长 果然不行 ……咦?我突然被用诗歌般的方式辱骂了耶。 这未免太伤人了……我有点受到打击,我还以为灯火对我很有好感,因此突然被她辱骂的悲伤比我以为的更多。 当然冰点下男子是不会把这样的情感展露出来的。 「算了,没事的话就好。」 「──啊……」 在我说完的瞬间,灯火的眼中摇曳着悲伤之色。 不是,悲伤的应该是我吧。不但莫名其妙被埋怨,还突然被说「不行」,我实在有点沮丧。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我只是强迫她放弃愿望,或者取笑她寻她开心而已吧?那这些就是原因了。 ……奇、奇怪?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我好像没有任何让灯火喜欢的因素?我做的反而都是些本来就会惹人厌的事……? 我前几天之所以会和灯火在一起,主要是为了让她丢掉星之泪,我接近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要违背她的意愿。 在灯火眼中,我只是个千方百计妨碍她达成目标的人。我是想方设法妨碍女孩子的男人……啊啊,原来是这样。 要是听说这种混蛋交女朋友,善良的灯火不免会担心。 而且天之濑是灯火为数不多的朋友,她应该很担心天之濑吧。 「伊、伊织君学长──」 「──不,抱歉,我很清楚了,灯火。」 不需要让她说得太白,我单手制止了灯火表示明白。 「没问题,不用担心,虽然没什么说服力,但是我非常明白。」 「咦?咦!?你突然明白了什么!?」 灯火大吃一惊,我不希望害她担心,于是宣誓: 「我会好好负责,让天之濑幸福。」 「────」 「情况和你的时候不一样,我会好好对待她的。」 「────────」 「毕竟她是我女友,即便是我这种人也还有点骨气,懂得要以女友为优先。」 「────────────────────────────────────」 「对了,灯火,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的眼神死了?」 灯火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站在那里,脸上已经不是面无表情,而是完全的虚无。 咦?怎么了。她还活着吗?是说她有在呼吸吗……? 「──好了,到此为止。」 就在此时,有人突然介入我们的对话。 那个人抓住呆若木鸡的灯火的手,想把她拉走。 看到这个人出现,让我吃惊不已。 「与、与那城?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别管了。」与那城马上打断我的问题,「冬月你回教室,不然事情只会更复杂,我先照顾她,好了,快走。」 「不,可是……」 「别管了──碍事。」 她甩甩手,像在驱离狗一样把我赶走。 接着与那城直接把动也不动的灯火带走了。 我没想到她们的感情这么好,怎么回事啊。 「好了,你好好走路啦,真是的。」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惨事……?」 灯火和与那城一同离开走廊的时候,说了这几句话。 我目送着她们,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是什么意思……这是怎样? 3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与那城会善待灯火的话,我当然喜闻乐见。 我猜她们的个性应该满合的,与那城的个性本来就很会照顾人,就这层意义来说,很善于被人照顾的灯火和她刚好互补。与那城表面上很难相处,不过那个学妹应该会坦率地黏着她,不会怕她,应该是与那城喜欢的类型。 我绝对不是要把自己的负担平分给与那城,绝对不是。 ──先不提这些玩笑话了,与那城愿意主动照顾灯火,我也真心感到欣慰。 毕竟灯火接下来还有三年的高中生活。 我不是要弃灯火于不顾,只是她老是跟我扯上关系,高中生活不会顺利。我不能连累她,让她一直无谓地评价下降。 虽然我刚刚才想说为时已晚了,而且其实是灯火主动贴上来的,我没道理要关心她,只是说考量到星之泪事件还是觉得情有可原。 应该说,要是不稍微关心她,我会问心有愧。 有愧于灯火,重点是有愧于已经不在的流希。灯火是我青梅竹马的妹妹,我对她应该可以稍微宽容一些。 我希望这个横冲直撞的笨蛋以后能好好享受自己的青春。 灯火太善良了。换句话说,她太相信陌生他人的善意了。 单凭自己人的善意,是无法与他人的恶意相抗衡的。总是被不特定的陌生他人恶意相向会让人多么痛心? 这我实在再清楚不过了。 这部分我就冀望与那城的拿捏了。事实上,她曾经警告非亲非故的灯火,说不要接近我比较好,她很适合扮演这个角色。 如果与那城能够妥善处理好的话,灯火应该就能正常融入学校生活了吧。 希望她和班上朋友为了无谓的小事有说有笑,继续保持那副蠢样。 我打从心底祈祷──不对,我真心这么想。 ──然后第一节课的下课时间之后,灯火再也没有出现了。 我想应该是与那城的意思。虽然感觉有点太依赖她,不过既然都决定要靠她了,那就无妨吧。她不会去做不想做的事,因此可以放心交给她。 这样一来我应该尽快思考的还是《星之泪》。 到灯火那件事为止,可能由星之泪引发且我有参与的事件,大约有三件。 毕竟星之泪可以干预人类的认知能力,因此我也不敢说死。 我敢肯定的事件有三个。 第一个是阳星的事件。 第二个是不知其名的朋友。 第三个就是灯火的事件。 其中能够顺利解决──也就是完全不受星之泪影响的──只有灯火这一件。其他两件不但影响至今,而且连解决的办法都没有。 虽然这样讲很不好,不过光从这点来看,能够目睹第三件的范例好像也能算是件幸运。 对于星之泪的效果,我顶多只能从发动后的结果来回推。 代表说这一切都是推测,我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但我根本不可能为了调查就发动星之泪,所以讲真的,有情报能搜集我都会尽量搜集──可是…… 「……我不懂。」 上次灯火的事件与过往的例子有很细微的差异。 我很疑惑应该如何解释这样的差异。 第一次阳星的事件很单纯。我的愿望『希望阳星不再被霸凌』实现之后,阳星周遭的世界变成了美丽的乐园。 代价是阳星会永远失去关于我的记忆。 星之泪发动完,事情就结束了,代价也是转瞬之间就付出,如今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灯火事件与阳星的有些不同。 她希望牺牲自己让姊姊复活。这个愿望是一点一滴、阶段性地实现,而且代价在中途还改变了。这样的差异是从哪里来的呢? 仔细想想,本来就没有人能保证《星之泪》会一直基于固定的法则运作。如果是这样,思考这些或许也是徒劳…… 即使如此,假设我以后还要参与星之泪的事件的话…… 我还是得动脑慢慢思考星之泪的秘密才行。 ──虽然没有人可以保证我会顺利涉入其他事件,如今除了期待能像灯火的时候一样偶然遇到这样的事件,我好像也无能为力。 「哎呀,你在想什么吗,伊织织学长?」 「……这是什么称呼?」 这个声音把我神游的意识拉了回来,我跟着声音抬起头来。 已经放学了,我留在教室里等待天之濑真夏──应该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如我所预期的,她理所当然地来了我的教室。 「嗯~想说我也要用个特别的名字叫你。」 天之濑一只食指抵在脸颊上装可爱,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该怎么说呢?她的样子很自然,莫名让人可以接受。 感觉好像她理当在这里,好像我们从以前就像这样在聊天了。 「而且学长不是直接叫灯火同学的名字吗?」 「啊啊……那是因为灯火的姊姊是我朋友,用姓叫她会很难区分。」 「唉,好啦,我就知道是这样。」 天之濑语带不平地低声喃喃,接着她又说: 「你想想,灯火同学不是叫你『伊织君学长』吗?」 「对喔,结果那家伙还是没改称呼啊……」 「我也很向往这种感觉,普通的叫法不是很无趣吗?」 「不是啊……那也不会是『伊织织』吧?」 「你不喜欢吗?」 她问得这么直接,我也不好反驳。 「我也不会说绝对不可以……只是,感觉怪怪的……」 ──这已经不只是不适合的程度了,根本就不会有人想这样叫我。 「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我想回应的时候就会回应。」 「……啊哈哈。」 天之濑瞬间露出有点错愕的表情,随后马上笑了出来。 「我讲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不会,我只是觉得这个回答很有学长的风格而已。」 「是吗……?」 「你好像很难搞,但是你的逻辑本身又意外地很好懂,只是说难搞的地方真的很难搞。」 这话讲得很委婉,听起来是在称赞我,不过绕了一圈还是在贬低我。 我应该怎么回答呢?天之濑不管犹豫的我,直接改变了话题。 「不说这些了,伊织织学长。」 这个称呼好像已经完全定案了。 虽然我有点,不对,虽然我相当迟疑,最后还是决定算了。 「怎么了?」 「我们去玩吧,我很期待今天的放学时间喔!」 天之濑以爽朗的笑容邀请我。 既然我是天之濑的男友,她的邀约当然有其正当性。 「对喔,我们好像有约好……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也没有特别想去的,我倒是在猜,伊织织学长喜欢听到的答案是不是『只要和伊织织学长一起,天涯海角都可以!』?」 「……不是,这种话你是听谁说的?」 「只是我自己的猜测喔,如果猜错的话也没关系。」 「感觉好像话中有话……」 「咦?是你的错觉吧?我可不觉得伊织织学长喜欢的是心机重的学妹喔?」 「……原来如此。」我说,「那这种误会就封印一辈子吧。」 「好的!不说这些了,我们快点走吧,要不要去电子游戏场之类的?」 「这个嘛……」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可是我应该没什么好犹豫的。 难得女友都约我了,我觉得自己最近都在照顾灯火,没有理会天之濑,她现在要我补偿也很合理。 既然如此,今天就这样和天之濑一起度过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嗯,没什么不──」 我正想表示同意的时候…… ──那个瞬间,我的头突然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呜──啊?」 「……学长?咦?等等,怎么了!?」 我差点倒了下去,赶紧靠着桌子支撑自己的重量。 天之濑大概也吓到了。她本来马上就要伸出手来,但是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我虽然注意到了,却无力搭理她。 ──头好痛。 不对,这应该是大脑在痛的感觉吧?感觉有一个带刺的钢铁之圈扣在脑内,直接紧紧箍住我头颅中的脑袋。 「痛……死了……!」 我忍不住爆了粗口。不过这阵疼痛让我冷静下来了。 ──快想起来── 这阵剧痛彷佛在提醒我这件事。疼痛在告诉我──你有需要想起的事吧?跟天之濑一起出游是你现在该做的事吗? 而我对于这种疼痛确实有印象。 啊啊,没错。是这样没错。我确实有该做的事不是吗? ──我怎么会忘记了呢? 今天,七月三日是星期三。 而我──冬月伊织有一个每个星期三一定会去的地方。 我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不对,我很清楚。我全都想起来了。 「……抱歉,我今天抽不出空来,唯有星期三不行。」 于是我说了。 就在我旁边的天之濑真夏反问: 「为什么?你不想跟女朋友约会吗?」 「就算我真的交了女朋友,也完全不打算把星期三空出来。」 「…………」 「在那之前的问题是──你根本就不是我女朋友。」 我抬起头,头痛已经彻底消失了。 在我眼前的天之濑真夏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 「伊织织学长,你好过分喔,你怎么这样说话?」 「……你才是吧,这是在搞什么啊?你是对我洗脑了吗?」 我不排除天之濑真夏是天才催眠师,透过精湛的技术对我洗脑的可能性,不过这个假设几乎不可能发生。 在这座城市,有更简单的方式可以干涉人类的精神。 「……你拥有《星之泪》吧?」 我几乎是以瞪着她的眼神在问她。 天之濑的表情猛地冷了下来,我以前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怎样?我是你女朋友你还有意见?不觉得要求有点太多了吗?」 她理直气壮地回答我。 我认为这就是百分之百承认的意思了,因此我再说了一次: 「你用了吧?正面回答我。」 「……你很自以为是嘛?是说这是怎样?这样根本没意义啊,比我想像的更没用。」 「回答我的问题。」 「好好好,我用了啊,满意了吗?」 天之濑边说边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星之泪。 她的星之泪是颗原石,不同于我或流希的,没有加工成项炼。 那确实是天之濑真夏拥有的东西。 「……你许了什么愿?」 我问她──我没道理不问。 冬月伊织活着的目的,从那个时候起就没有丝毫动摇。 我要穷尽一生,否定所有人对星之泪所许的一切愿望。 「嗄?什么意思?少自以为是了,我可没有义务回答你。」 但是天之濑这样回答我。 她说得确实没有错,她完全没有必要特别告诉我。我刚刚是拿学长的身分出来压人,语气也比较强硬,但既然没有用,就用其他招吧。 「视情况我搞不好可以帮你的忙,至少我知道仰赖那颗石头,你的愿望绝对不会正常实现的。」 「……喔?所以呢?」 被她这样一问,老实说我也无从回答。 要是耗费唇舌有用的话就不用吃苦了。我还是有记取教训的。 但我还是说了。 「啊……也就是说如果你的愿望我有办法实现的话,我愿意尽己所能帮助你,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丢掉那颗石头──」 「不可能。」 「…………」 她的回答在我的意料之内。 像灯火那样原本就对我有一定好感的例子,本来就比较罕见。 使用奇迹石头的人,遇到有人强迫自己放弃愿望的时候,本来就会是这样的态度。 「这本来就不是你能有什么办法的愿望。」 「…………」 「是说,你果然会叫我丢掉呢。你以为讲这种话有谁会认真听进去啊?你都不觉得自己在强人所难吗?」 这话听起来有点蹊跷,我忍不住问: 「果然……?谁跟你说过我的事吗?」 「……没有。」 天之濑轻轻摇头。 她的反应也不太对劲。或许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了。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虽然我没料到会突然变成这样,但是也不代表我就要解释给你听。」 天之濑的态度依然顽强,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能说服她。 将愿望寄托给星之泪就是这么一回事。 一个一开始就知道会付出代价,却依然想要冀望它的人,才会使用这颗石头。 这就是原本的我想要做的事吗? 「──所以……」 天之濑说。 她翻脸跟翻书一样快,用从早上就维持到刚才的甜美嗓音说道。 「伊织织学长你好像有事了,是要去哪里呢?」 「……你……」 「怎么了吗?讨厌,不要发出那么恐怖的声音啦!」 这就是天之濑戴上的面具吧。 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个愚蠢的事实,就是我根本无法看穿女孩子的演技。 是谁啊?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没有演戏,小恶魔本性就是这样」的蠢蛋。 「唉,伊织织学长,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你要去的地方吗?」 「──什么?」 此时天之濑的提议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我都已经想起来我们压根不是什么情侣了。在这种情况下,天之濑应该没有理由继续缠着我。 我不懂。不懂天之濑想做什么。 只是…… 「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不方便让我去──」 「不,对啊,也是。我知道了。那你可以跟来,应该说我反倒希望你来。」 「咦?」 天之濑此时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是提议说要去的是天之濑。难得她愿意跟我一起行动,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嗯,我确实希望你同行,途中还可以顺便问你话,我们马上出发吧。」 「咦──不是吧,真的吗!?」 「我先声明,那不是什么欢乐的地方喔,丑话说在前头。」 「不是,等等……你认真!?这也太突然了……!」 「突然洗脑我的家伙没资格这样说。」 「这、这样说是没错啦!」 我没打算在这里跟她争执不休,一鼓作气说服她吧。 不管别人怎么说,有关星之泪的事我绝对不会退让半步。我已经决定了,就算再蛮横也要固执己见,我会毫不迟疑地一意孤行。 因此才会是冰点下。 我直接带着天之濑来到走廊。 「──给我等一下!」 此时我听到一个脱线的声音,仔细一看,站在走廊另一头的就是灯火。 除此之外,灯火身旁还站着一脸无奈又相当苦恼的与那城。 「我不会再让你为所欲为了,天之濑同学!」 走廊上的灯火气势汹汹地站着,张开双臂试图阻挡我们的去路。 「灯、灯火……?」 天之濑疑惑的语气默默透露出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其实会直呼灯火的名字。 灯火说: 「来吧,伊织君学长!我已经拟定万全的作战,要破解你的洗脑状态了!你放心吧!顺带一提赞助商是与那城学姊!」 我看向与那城。 与那城转过头去。 ……总觉得,我们家的灯火,真是抱歉了…… 我都有点怜悯她了。但是灯火不理会这样的我,继续意气风发地说了下去。 「首先是计画1!『在学妹的呼唤中发觉真爱大作战』!」 比起信心满满的灯火,在旁边眼神黯淡地释放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与那城,反而还比较引起我的注意。真的很抱歉啊…… 因此我说: 「没关系,反正不会是什么有用的计画,你不用执行。」 「不行,你以为我是为谁这么辛苦的啊!?」 「嗯……这部分是很抱歉。」 「是没关系啦!总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伊织君学长被抢走──」 「可是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 灯火抱头大叫。 这家伙今天也很有趣呢…… 「咦、咦!?伊织君学长,你恢复正常了吗!?」 「感觉你好像话中带刺耶。我是已经想起来天之濑不是我女友了没错。」 「那我精心构思的完美计画呢!?」 「趁你还可以宣称这个计画很完美的时候,见好就收吧。」 「感觉你话中带刺耶!!」 因为那个计画一定不怎么样啊。 不,算了。我确实给灯火添麻烦了。 可是希望她归咎于天之濑,而不是我。 话虽如此,昨天才发生了那些事,我不希望今天又把灯火牵连进星之泪的事件。 「总之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你放心。喂,走吧,天之濑。」 「……呃~……」 我叫了天之濑之后,她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 看到这个景象,反而是灯火激动了起来。 「等等!?为什么你都想起来了还要跟天之濑同学在一起!?」 其实没有为什么,以我的目的来说我们顺理成章地会同行。 这些事不需要我说明,灯火应该也懂才对。 「我就不解释了,总之有很多原因,我们待会要一起出去。」 因此我这样说。 「────」 灯火瞬间僵住。她的表情像是被天敌偷袭的土拨鼠。 ……嗯,灯火就丢给与那城处理吧。 我走过呆若木鸡的灯火身边,决定要尽速离开学校。 走了一段距离后,跟在后面的天之濑突然对我说: 「……我说你啊。」 「怎么了,天之濑?」 「你其实讨厌她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只有一句话可以说。 我说道。 「我是觉得自己很珍惜她啊。」 「……如果你是故意的,那就更恶劣了。这个答案恶劣透顶。」 讲恶劣也太难听了。 我只是最低温度而已──这句关键台词,有够逊。 4 流宫这座城镇的气氛,算是个有点繁荣的地方都市。 生活上没有什么不便之处,是一块不错的土地,大抵上什么都应有尽有,不虞匮乏。 反过来说,这个地方毫无特色,虽然无所不有却又一无所有──带有恶意地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什么是这里特有的。 不过,有星之泪这种东西存在就够荒谬了。 我们前往的地方是一间院所,位于小织平常出摊的大车站附近。 天之濑来到附近的时候应该就察觉到了。她在离开学校后一直乖乖跟着我,没有半句怨言,此时第一次开口询问: 「……探病?」 「讲探病或许最为贴切吧……算是探病吗?感觉又好像不是。」 这里整体的白色形象相当强烈,无菌也无机的院所──医院。 我眼睛注视着医院,绕着圈子回答了天之濑的问题。她没有多说什么。 我每个星期三一定会来一趟医院,没有一次例外。 「有一个曾经是我朋友的人在这里住院。」 我只想要陈述事实,因此慎重地选了语词后才告诉她。 要怎么解读这句话是天之濑的自由。最终她这么问我: 「……曾经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现在已经不是了,没有其他的意思。」 「那你还要探病?」 「对方没有意识,这几年都卧病在床。」 「…………」 「走吧,逗留太久也不好。我每次都只有看看对方的脸、讲讲话,马上就回家了。啊啊,应该不用我提醒,这里是医院,不要喧哗喔。」 「……我怎么可能会喧哗。」 「也对。」 我走去柜台办理会客手续。 护理师已经认得我了,所以如今讲个几句话很快就会办好手续。 不过我是第一次带人来访,护理师对此倒是有点惊讶。尽管如此,手续也不会太麻烦,我一如往常抵达了过去的友人沉睡的三○三号房。 「这间就是那个朋友的个人房。」 「……现在问可能有点迟了,但是我可以来这里吗?」 「要是不行我就不会带你来了。先不管这些,你看一下这个。」 我说完,指了指个人房前面的姓名牌。 天之濑诧异地眯起眼睛,我问道: 「上面有写名字吧?」 「嗯,是啊。」 「你试着念念看。」 「嗄?」 「别管了,拜托你。」 在我强硬的要求下,天之濑果然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即使如此,就像她都乖乖地跟我来了,她也念出了姓名牌上的名字。 「■■■■。」 「……果然啊。」 这个步骤,只是为了再度确认我早就知道的事。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甚至是最好不要做的事呢? 天之濑还是一脸疑惑,我则对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是谁在这里住院。」 「……你在、说什么──」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没办法辨识写在姓名牌上的名字。」 不但无法辨识,就算刚刚请她念出来了,我依然听不懂那是什么名字。就像是听到了地球之外其他行星的语言,那些声音和文字都不在我的认知范围内。 「从更根本来说,我也没有记忆。就算亲眼见到,也无法辨识对方的长相与模样。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有个人──应该曾是我国中朋友的人失去意识,陷入了长眠。」 「……你是说……」 「长相、姓名、容貌、性别、年龄──这一切我都无法辨识,只有我无法辨识。」 我只知道他/她曾经是我的朋友。 这仅代表我没能帮到朋友的忙,直接失去了他/她。 比较贴切的描述应该是「这个人是阳星的相反」吧。 就像阳星认不出冬月伊织,冬月伊织认不出这个人。 「这个朋友大概是用了星之泪吧。」 而对于认不出他/她这件事有所觉察的,当然也只有我。 因此即便我在撒谎,天之濑也无从得知。 「我不知道他/她许了什么愿望。只不过就结果来说,曾经是我朋友的某人就像现在这样,只是长眠不醒。身体好像很健康就是了。我不知道这个结果是他/她的心愿,还是他/她要付出的代价,总之是用了星之泪之后造成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记得。 即便是我也没有忘却一切。 至少他/她曾经是我的朋友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尽管关于他/她的姓名和回忆,一切都被夺走了。 ──谢谢。 至少我记得,他/她在最后对我说了这句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意义的道谢。我大概没有帮到这个朋友吧,只剩下这样的心情留了下来。 无计可施的我能做的,只有持续不断地每星期都来看看他/她。 尽管我连他/她的脸也看不见。 「反正就是这样。用了星之泪最坏的情况,就是你也有可能像这样长眠在医院……知道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了吧。」 「…………」 「我是过来人,讲这些是出于善意,被人遗忘可不怎么愉快喔。」 我说完,不等她回应就敲了门。 我的态度竟然一如往常地嚣张,讲的话也让人发噱。 房里没有人应门。对方没有意识所以这也是当然的。其实我还能获准来会客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我要进去了,你呢?」 我姑且问了我带来的天之濑。 天之濑没有看着我,只是平静地说: 「我在外面等。」 「好……抱歉硬是带你过来。」 我说完便进入病房。 熟悉的白色空间。房间的主人今天也只是静静地沉眠,没有制造任何声响。 没有记忆。 我只是单纯地知道这个某人曾经是我的朋友。 没有真实感。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说话。 因为我是来见朋友的。 「上星期不是说见到灯火……我青梅竹马的妹妹了吗?这件事解决了喔。」 我只是把上星期的遭遇流水帐式地转述出来,不带任何意义。 甚至不清楚这段时光会有什么样的希望存在。 没有人听,也没有人回答,继续独自一人的对话。 5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会客结束,我来到院外。 天之濑早就已经出了医院,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你真的在等啊。」 我还以为她一定会先走。 我真心感到惊讶,天之濑抬起头,不满地瞪着我。 「什么意思?我不是说会等了吗?」 「……对喔,抱歉,是我多嘴了。」 没想到她那么有礼貌,我忍不住莞尔。 果不其然,天之濑看到我努力憋笑的样子不是很高兴。 「……那个,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她这么对我说。 我耸起肩膀。 「你是在道什么歉?」 「因为我不知道你今天有很重要的行程……所以……」 她是在为了扭曲我的思想、让我忘记行程的事道歉。 她都讲成这样了,我实在是克制不了,忍不住噗嗤一笑。 「为、为什么要笑!?」 天之濑涨红了脸瞪着我,我挥挥手表示抱歉。 「我想说,要道歉的是这件事吗?一般人应该会先对洗脑的事道歉吧。」 「唔……这样说是也没错!那是因为、我个人、有很多……啊啊讨厌!!」 「什么啦,恼羞成怒了吗?重点是你许了什么愿望?总不会是希望我当你的男朋友吧?」 我这样一问,天之濑连耳根子都红了。 「嗄!?才不是呢!不要乱讲话好吗!?」 「那你到底是想怎样?」 「这、个……」 天之濑一时语塞。 但是她马上便摇头,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希望有个放学后可以一起玩的朋友而已。」 「……只有这样?」 「怎样,只有这样不行吗?我许什么愿都没差吧?还是说难道我有义务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跟学长报告吗?」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既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愿望,就更不需要靠星之泪来实现了吧。 「那我当你的朋友,这样可以吗?」 因此我这样提议。 我耐心等待她的回应,她直直地看着我说: 「……这话你自己说了都不会害臊的吗?」 「完全不会。」 「这么斩钉截铁……算了,那是没差──伊织织学长好奇怪喔。」 最后的那句话,又变成天之濑原本那种做作的声音了。 在知道她的本性后听到这句话,感觉真是超级不对劲。 「是说伊织织学长都不开心的吗?可以轻松接近像我这样可爱的学妹,这种机会不常有吧。」 「很可惜,自吹自擂的人我先不用了。」 「……啊啊,是说灯火同学吗?」 天之濑轻声叹了口气。 接着她轻轻一笑。 「你刚刚说很重视她,学长是怎么看待灯火的呢?」 「你问我怎么看待……我也不知道。」 「女朋友?应该不是吧,就我听闻的感觉好像不是爱情。」 双原灯火现在到底算是冬月伊织的什么人呢? 我看不出这个问题有什么特殊的意图。 「单纯是『青梅竹马的妹妹』喔。」 「单纯……喔?感觉伊织织学长的讲法好像有很多层的含意。」 「这我不否认,某种程度上我会想要关心她。」 流希的妹妹。对我来说这个身分就很特别了。 当然,我个人也很重视灯火这个人。我有心要重视她。 只是我的意思是,没有其他更贴切的说法可以描述我们的关系。 至少不是情侣之类的关系。 「某种程度……吗?那真的是在关心单纯的『青梅竹马的妹妹』的程度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既然你这么说,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天之濑眯起眼睛。感觉演技和本性之间的界线愈来愈模糊了。 「──总之今天就回去吧。」 天之濑对眯起了眼睛的我说。 我迟疑了一下,接着对天之濑说: 「虽然今天是星期三……」 「嗄?──为何突然讲了句废话?」 天之濑翻脸的速度跟翻书一样快。 她是因为我的态度而对我冷言冷语,我还满受伤的。 「没有,我想说虽然星期三没有空,但固定有事的只有星期三,明天之后都有空……那个,要不要去哪里玩?」 她会怎么回答? 我想知道的是,天之濑会怎么回应我的提议。 结果天之濑虽然有点意外,但很快就微笑说: 「喔……可以啊,今天的行程确实很不理想,那约会行程就交给你了喔,伊织学……不,伊织织学长?」 「……你不需要勉为其难叫这个绰号吧?」 「我没有勉为其难啊。可是呢,我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天之濑竖起指头指向我。 然后她露出了试探性的笑容。 「要是伊织织学长能取悦我,我就把星之泪给你。」 「……我知道了,那就说定了。」 「定案了!──我们一起创造快乐的回忆吧!」 我最近好像很常跟女孩子说好要约会。 但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该说真不愧是我吗? 总而言之,我敢肯定的只有一件事。 ──天之濑真夏在说谎。 这是我的直觉。虽然我没有瞭解到什么细节。 但是我可以肯定──她接近我有明确的目的。 至少她真正的愿望不会是『和我成为情侣』之类的吧。要不然在愿望无效化之后,她的反应不该像现在这样。 『冬月伊织误以为天之濑真夏是自己的恋人』。 这个状态毫无疑问是星之泪造成的效果,但是这本身应该不是她许的愿望。 要直说的话,因为天之濑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要交我这个男朋友。 可能的情况有两种。 第一种──这个状态只是实现愿望的一个过程。 天之濑可能有更大的愿望,为实现这个愿望,需要把我当成男朋友的过程,或者这样会更快速、更妥当。 另一种──变成这个状态是她付出的代价。 天之濑的愿望可能与这些完全无关,她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被迫和我成为情侣,这个状态本身并非她的本意。 不过老实说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星之泪是持有人找回『失去之物』的石头,相对应的代价是付出自己的『拥有之物』。 这次我应该不符合这些条件。 我和天之濑几乎是素昧平生,她不曾失去过我,当然也不曾拥有我。无论是作为愿望或代价,冬月伊织都不符合资格。 这样的矛盾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说星之泪其实也会实现这样的愿望吗? 也许是这样。倘若真是如此,我也只能认了。 我对于星之泪的认识,仅限于自己所知的范围之内。 而我对于星之泪的知识,大多都是从这个城镇流传的都市传说听来的。假如都市传说本身有误,所有的前提都可能被推翻。 不过至少过去的事件都符合都市传说的内容。 如果星之泪真的是为了取回失物而存在的东西── 我势必── 以前就认识天之濑真夏了。 ──────────────────────── 间章1『7月2日』 今天也是平凡无奇的一天。 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从这一句话开始写日记了。刚开始写日记总是很开心,但回过神时我已经懒散了起来。 ──我阖上日记本,然后打开窗户看向天空。 我没有什么好写的。 我的人生没有什么值得特地书写下来的事。 尽管如此,我依然没有停止写日记。 总有一天我可以再像当时一样,写那样的日记。即便那段时光很短暂,我还是觉得或许能回到每天都很欢乐的那段时光──想得真美。 在今天这个日子,我都想称赞自己的死心眼了。 称赞我喜新厌旧却又死心眼的个性。 有流星滑向天际。 我觉得这样的描述应该是最贴切的。 其实写「飞向」比较正确,实际上也确实是飞上去的,但至少对我来说流星是「滑落」的东西。 从天空落到地面,如同泪水一般。 那个光景究竟有多少人目睹了?我不知道答案,不过看来动念想去山丘上瞧瞧的好像只有我。 七河公园一如往常杳无人烟,静悄悄的。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随身携带、很珍惜的护身符开始发光。 星之泪。实现愿望的魔法石。我总是随身带着某天捡到的它聊以慰借,这是一种幸运。我相信一定是我也能使用魔法了。 所以我许下了愿望。 因为我一直都有听说。 求求你。 求求你。 可以把逝去的珍贵时光还给我吗── ──────────────────────── 第二章『平凡无奇又普通的「快乐」一天』 1 「──早安,伊织学长!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学妹」这个族群最近是不是很流行在早上发动突袭啊? 过了一晚,今天是七月四日,星期四。 天之濑真夏一早就理所当然似地造访了我家。 到底为什么会知道我家在哪啊?我真的想问个清楚。 「为什么你知道我家在哪里?」 因此我问了她。我不会放过这一题。 不过要是天之濑原本就认识我,或许没什么好讶异的。 「咦?因为我是你女友,知道你家在哪不是很正常的吗?」 天之濑只是装傻,没有回答问题。 「你啊……」 我忍不住扶着额头仰望天空。 天之濑对于我的态度好像不是很满意。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特地来接你耶!」 「…………」 「怎、怎样啦……怎么了?我不觉得有造成你的麻烦喔!」 哎呀,在我无言地凝视天之濑时,她戴着的面具明显有瞬间松脱了。 昨天都展现出自己的本性了,今天还想隐瞒也太莫名……不过我就不追究了。 「你确实没有造成我的麻烦……但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吧?」 「问题就出在这里!可爱的女友早上来接你还有怨言,太不识好歹了吧?」 亏她好意思说自己可爱。 灯火虽然也做过类似的事,不过那家伙马上就自爆了。就这层意义来说,灯火感觉似乎比较好对付。 我竟然会有怀念那个蠢蛋攻势的一天,真是没想到。 ……这样说来,灯火是不是不会来接我?在门铃响的时候,我还真的以为灯火像之前一样来找我了。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很认真地吐槽了她。她应该是在等我吐槽。 「你就不是我的女朋友啊。我们是朋友啊,朋友。」 「──……」 天之濑瞬间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伊织学长很不识好歹呢。」 她很快又变回平常的样子了。 ……刚刚是怎么了?我有一点讶异,不过天之濑继续说: 「就算你事后再来说想跟我交往,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才不会。 这话我没有说出口。那种矫揉造作又甜美得灼热的态度让我头晕。 「喔……好喔,你开心就好。」 假设这家伙──天之濑真夏曾是我认识的人。 然而我已经没有记忆了。如果是星之泪出于某些理由让我忘了她,那我就没辙了,但是这次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低。 原因是,这样时序会兜不上。 我在七月三日,也就是在昨天误以为天之濑是我的女友。既然如此,可以推测从前一天晚上到隔天早上之间──也就是从我在山丘上遇见灯火,到早上送她礼物的期间──天之濑发动了星之泪。 在这之前,我七月二日上午寻找灯火的时候遇过天之濑。 当时的我不认为天之濑是我女友(代表星之泪还没有发动),也认定自己和天之濑是初次见面。 既然如此,可见我本来就不认识天之濑,与星之泪的效果无关。 「怎么了吗,学长?你怎么不说话了,还是觉得可惜了吗?」 天之濑纳闷地看着陷入沉思的我。我说了「没什么」之后走出家门──我决定暂时先不想了。 毕竟是星之泪,我的推论也未必百分之百正确。 「奇怪,伊织学长要出门了吗?还以为我算是很早来了。」 「因为我已经准备好了。」 有人会在更早的时间来突袭。 习惯了那样的突袭后,这个时间根本轻松的很。 我拿出手机传讯息给灯火。 『我今天和天之濑一起出发,你来我家不会有人在,提醒一下。』 难得她没有马上读讯息。 这代表她可能还没有起床。我有点迟疑,最后还是送出了补充讯息。 『不要睡过头了。』 传完讯息后我收起手机,对着天之濑说: 「久等了,我们走吧。」 「你在联络谁?」 天之濑冷不防问我,我没有一丝停顿,坦白地回答: 「女人。」 「啊啊,原来如此,是伊织学长的妈妈啊,这么爱面子。」 这样的回应算是很没礼貌的吧。 嗯,就当作是这样吧……我本来就是故意的。 「学长好像没什么朋友耶。」 「……以前不是这样的喔。」 我说的是事实。在还没跟星之泪扯上关系之前,我有很多朋友。流希对我的影响应该满大的,但当时的我会积极地认识朋友。 我相信自己不记得名字、只见过一次的人也为数不少,假如天之濑是其中一员,那我要想起这个人就难上加难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搞不好真的是呢。」 天之濑笑着。 这笑容背后到底有什么心思?我还无法窥见。 2 我想大家都知道,在上学途中照理说不可能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件。 我指的不是机率或可能性,而是说上下学代表着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简而言之,如果会发生什么事件的话,代表那不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只不过是去上个学,我并不会在这段路上追求什么特别的趣味或惊奇。 但是跟我一起同行的天之濑好像有不同的意见。 「嗯~天气真好耶,对吧,学长!」 天之濑上半身往后仰伸懒腰,全身沐浴在阳光下。 她说得没错,气温渐渐上升,感觉既像是夏天快到了,又像是已经夏天了。不经意回神,才发现天气已经热到前几天没得比的程度了。 「很快就要放暑假了呢,伊织学长你暑假有想要做什么吗?」 「喔……」 真是耐人寻味,竟然能从天气讲到其他话题。有沟通能力的人类就是长这样吗?这点无谓的小事反而让我惊叹了。 毕竟我觉得自己就是丝毫没有一点讨喜之处,才会老是事倍功半。 「没有,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行程。」 「你讲这么直接不就句点了吗?」 就是像这样,我害天之濑百无聊赖地嘟起嘴巴来了。这不能怪她。 但是没有计画就是没有,我还能说什么? 「伊织学长没办法发挥『放暑假啰,开心玩耍吧!』的精神吗?」 「……我是在考虑暑假要打点工……其他就没有了。」 「喔,打工吗?有点意外耶,至少劳动不是坏事,但是你不做服务业还能做什么?」 「为什么一开始就排除服务业这个选项啊?」 「因为你一定做不来啊,还是说你真的要做服务业?」 ……虽然她确实没有说错,可是被讲得那么斩钉截铁,我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我认识一个可疑的大叔,他偶尔会给我工作,做简单的帮手。」 「……不是,感觉超级可疑的……」 的确很可疑。虽然由自己讲很奇怪。 可是我做的不是什么违法的事,我相信。 「天之濑呢?你有在打工吗?」 「嗯~算打工吗?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在当模特儿喔,讲读者模特儿你知道吗?」 天之濑的语气有一点自傲。 喔~原来如此,是喔。 「我是不太清楚,不过你真厉害。」 「不是啊,你都说不太清楚了……算了,是没关系,反正我也没那么红,感觉真的就是份打工。」 「喔……不过既然是模特儿,应该会被拍照刊登在书上吧?」 「嗯,算是吧。」 这样就足以自夸了吧?我懂她有点得意的理由。 我们在路上走了一阵子,过了大概两分钟左右,天之濑瞪我。 「不是吧,对话结束了吗?」 「你不要期待我炒热话题啊……」 「……算了,总之你夏天很闲吧?」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不是说我要打工吗?」 「在业界用语中这就是很闲的意思。」 那是什么业界啊?不管什么业界都跟我无关就是了。 因为我不属于那个业界啊……我基本上无法归属于任何地方。 尽管我有点消沉,天之濑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打工可以赚钱!还可以充分利用时间!代表我和学长整个暑假都可以玩到疯了不是吗?我甚至都取得你的证词了喔。」 「……你的意思是暑假我也要陪你吗?」 「昨天不是约好了吗?你可要陪我直到我腻了为止喔?」 约是约好了,但我总不能永无止尽地陪着她吧。 这个约定只在天之濑丢弃星之泪前有效。 「要不要先决定一个期限?」 于是我提出了建议,不过天之濑摇摇头。 「我不要,你不要在签约了才来放马后炮,这在业界是不管用的。」 还签约咧。 「我不懂什么业界……可是你这样说我也很为难,也不能一直不遵守约定,把人耍得团团转喔。」 「我知道啦,我心满意足后就会把星之泪交给你的,这么不相信我喔?」 「我不是不相信……嗯,要说的话……其实是不太相信啦。」 「好过分!你在那边支支吾吾结果还是不相信!」 天之濑不爽了起来。不,她是凭什么觉得自己会被相信啊? 「我只是想要开开心心过日子而已,没有在盘算什么坏事。」 天之濑说道。我记得她昨天也说了类似的话。 只是想要开开心心过日子而已。她只是对星之泪许了这种愿望。 「你讲归讲,昨天好像还是对灯火挑衅了吧。」 听到我的质疑,天之濑瞪大了眼睛,说: 「真讨厌,那种的对女生来说连吵架都不算喔,真是的!大惊小怪。」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这不重要!」 天之濑强行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竖起食指指着我说: 「我们的合约就是伊织学长要协助我。这没有什么困难的,你就把脑袋放空吧。你想想,我们不是朋友吗?对吧?」 「…………」 我不知道天之濑到底希望我给她什么。 因此我也只能相信她所说的话。尽管只能相信了,我依然信不过她。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小女孩的哭泣声。 「呜……呜……!」 听起来像是在嚎啕大哭,又像是想压抑哭声的呜咽。 如果这里不是安静的住宅街,很有可能就会漏听了。 「……伊织学长。」 天之濑抬头看我。她大概也听到刚刚的哭声了吧。 我们对望了几秒后,我说: 「好像是从那边的公园传来的,去看看吧。」 「……」 不知道为什么天之濑没有马上应声。 她停顿了一会儿后,对我投以有点冷漠的目光。 「……我记得伊织学长在学校不是有什么绰号吗?」 原来她知道啊。不,连灯火都知道了,天之濑没道理不知道。 不过我也不会刻意否认自己的冷酷,我耸耸肩。 「我确实是冷漠的人啊。」 「……喔。」 「我没必要特地对只会见这么一次面的人冷漠吧。」 这是非常理性的事情。我单纯只是不想为他人两肋插刀而已。若对方没有这样的疑虑,我就没必要假装处在冰点下。 我逻辑清晰地说完,天之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说: 「我是无所谓啦,但是这个借口逊毙了。」 3 我们走向公园的入口。 住宅区的角落有一个面积不太大也不起眼的公园,尽管上学途中都会经过,我过去几乎都没有注意到公园的存在。 但我想对于附近的小孩来说,这大概是个重要的玩乐场所。公园里没有大型的游乐器材,只有一个沙坑以及会旋转的神秘椅子,饮水机附近遗落了一颗像是别人忘了带走的球。 公园里站着一名背着红色小学书包的哭泣少女。 她约莫小学二、三年级,刚刚还听到她嚎啕大哭的声音,现在她却抿着嘴唇压抑住呜咽声。她的眼神游移,好像在寻求什么。 「是不是迷路之类的?」 天之濑感觉不怎么关心。究竟是如何呢? 就在我想要走进公园询问少女的时候── 「────────!?」 我的背脊瞬间有股强烈的寒意窜过。 我停下脚步。整个人动弹不得,不对,是我不想动──在这个强迫性的念头之下,我连动都动不了。我无法依照自己的意志驱动自己的肉身。 不对,我现在的意志本身正好与前一刻背道而驰。 ──我不想走进这座公园。 没有什么理由。不是出于恐惧、厌恶或嫌麻烦。 就只是不想进去。 即便天塌下来,我也绝对不会想在此刻走进这座公园。 这种难以抗拒的排斥感限制了我的行动。 我是在准备走进公园的瞬间突然定格,结果呈现往前倾的姿势。在旁人眼里这应该是很滑稽的动作,天之濑狐疑地抬头看我。 「学长?……你到底在做什么?」 「……不知道。」 「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想走进这座公园。」 「……嗄?」 现在的我客观来看确实很无理取闹。 我看着天之濑的脸。 「……咦?等一下,你……」 她好像也察觉到现在发生了什么事。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我相信她不是在演戏,但是既然事实都证明我看不穿她的演技,即便她是在装傻,我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吧。 但是,突如其来发生这么荒谬的事,可能的原因寥寥可数。 「……这是星之泪的效果吧。」 我有一点迟疑这句话该不该说,但终究说出了我的推测──不,应该是我的论断。 「不是你吗?要不然我觉得不会变成这样吧。」 「你、你要这么说……我──」 天之濑无言以对,但是这也难怪。 如果她的愿望是『让冬月伊织无法走进公园』,就太莫名其妙了。 但假设这不是天之濑对星之泪许的愿,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难道是我突然回想起什么创伤,于是不想走进公园了吗?这让人更难以接受。 应该不是这样。 我不认为『不想进公园』的念头是我自身的意志。 「……」 「等……学长!?」 我想强迫自己把肉身丢进公园里。 我用尽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前,哪怕会跌倒在地。 但是肉体不听从我的意思。或许是因为我想要反抗被植入的『意志』,渐渐产生了想吐的感觉。我赶忙捂住嘴。 ──头好、痛──好像要裂开了。 「你、你做什么?你是笨蛋吗……!?」 一旁的天之濑看到我这样,惊慌失措地大喊。 我们在公园入口似乎太过吵闹,里面的少女也注意到我们,她纳闷地歪起头。看来是我们吵到让她停止哭泣了。 ……那也不错,要是她愿意主动过来就再好不过了。 「你的脸色铁青耶!?不、不要进去了啦……!」 「……我才、不要……我决定要进去、就会进去。你看,我的脚开始打颤了。」 「谁教你要勉强……」 「不不不,我现在知道勉强一点脚就会打颤,要是再勉强一点,或许就能移动到里面……唔──唔……」 我再次捂住嘴巴。 好惊险。胃酸刚刚涌到喉咙附近了。 「啊啊……还以为要吐了。啊……很好,已经没事了,勉强撑过去了。」 「你、你太乱来了啦!真的,先离开比较好──」 「我才不管,我才不要继续让那种东西扭曲我的意志,如果想进去身体就会不舒服,反过来说,搞不好用健康交换就进得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 天之濑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从我身边退开了一步。 但是我并不是为了拯救眼前的少女才奋不顾身。在发生这个意外事件的当下,我的目的就已经改变了。 我只是不想被任意摆布而已。 我不管这是谁的心愿,不管这又是什么代价,就算要背弃这一切,我也绝对不会让自己再被星之泪耍得团团转。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冷静点!」 此时天之濑大喊。 我看向她,天之濑表情非常错愕地摇了摇头。 「我去叫她,你不要进去就好了吧?」 「……天之濑。」 「真是的,太夸张了……!搞什么啊,有够莫名其妙……」 天之濑低声骂了我几句后走进公园。她的脸上除了错愕,还有更多的愤怒。 无论如何,进不去公园的只有我,天之濑好像没问题── 此时我发现,刚刚一直折磨着自己的排斥感已经消失了。 「奇怪……」 我内心觉得诧异的同时,往公园踏了一步。 没有任何排斥感,我很正常地走进了公园里。 消失了。 刚刚那种精神被碾压的排斥感,已经彻底无影无踪。 「……莫名其妙。」 我忍不住低声说,但这真的不能怪我。 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只是既然已经解决了,姑且就算了吧。 要说是好是坏的话,这肯定不算什么好事,不过我决定暂且忘了这些,跟在天之濑身后跑去找那名少女。 我看到天之濑蹲在少女的正前方,语气僵硬地说: 「呃……你、你好……?」 她打招呼的方式真笨拙。 好意外,我还以为这种事她都做得得心应手。 我也站在她身边,目光看向那名少女。 「学长!?等等,你怎么进来……」 「突然就好了。」 「嗄!?」 「没差吧,反正已经没有问题了,重点是──」 我看回少女,我想自己应该真的不认识这个女孩。 我本来就不认识任何一个小学生,不认识她也很合理,可是老实说我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记忆,因此不敢一口咬定什么。 「啊……你好,呃,如果你有什么困难──」 我以自己能力所及最亲切的语气问候少女。 就在这一刻,小学书包女孩胆怯地发抖,一只手迅速伸到书包的侧边。 我还在想说是怎么了的时候,她已经一边退后一边对着我说: 「怎、怎么了?心很聪明,不会被坏人欺骗的!」 她这么说。 她边说边把系在书包上的『东西』拿下来凑到我们面前。 我对这个东西有印象。 那是可以系在小学书包上的警报钥匙圈,也就是所谓的防身警报器。只要拉掉下方的线就会发出高分贝的警报声,告诉周遭的人你现在身陷险境。 我们位于早晨的住宅区。 要是响起警报声,附近居民大概会全部冲出来吧。 「哎呀,没想到会陷入社会性的险境,怎么办,天之濑?危机来了。」 「刚刚一直在那边鬼叫的人现在凶巴巴地靠近,人家当然会这样……」 「不是吧?」 我明明是笑脸盈盈地问候她才对。 ……不是吗?或许是我的脸部肌肉动得太少,笑容挤失败了…… 「等等,先冷静一点,小学生,我不是坏人。」 「什么小学生……」 天之濑吐完槽,少女回答: 「坏蛋都是这么说的,我听说坏蛋都有一张天使的脸孔。」 是谁啦?谁灌输了这么小的女孩这种乱七八糟的观念? 马上给我出来,可以的话出来顺便救救我们。 「……惨了,天之濑,她超级防备我们的。」 「你怎么会以为她不会防备我们呢?」 「不是,你都讲成这样了,何不帮我……」 「原来学长其实是笨蛋啊。」 我让学妹傻眼了。 我只是看人有难想出手相助而已,这世道未免太艰难了。 我不服气。 我还在内心抱怨的时候,天之濑叹了口气,面向少女。 「没关系,小学生,你不必在意。」 「什么小学生。」 我的吐槽被忽视了,天之濑依然面带笑容说了下去。 「这个大哥哥不是什么坏蛋。」 「他的长相让人无法信任。」 太过分了吧……?算了,是没关系啦。 虽然我还是心有不满,不过天之濑没有理会我,她继续说: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你刚刚自己也说了吧?」 「……?」 「你说坏蛋有一张天使脸孔啊,这个人长得像天使吗?」 「……啊!」 少女大吃一惊地看向我。 然后…… 「确实,原来如此,非常有说服力,你是军师吗?」 ……她竟然接受了。我除了错愕还是错愕。 天之濑转过头来看我,脸上挂着讨人厌的笑容,看得我火冒三丈。 「听到没?太好了,学长,幸好你有一张恶魔的脸孔。」 我回答: 「你也一样,你披在身上的天使皮剥落了喔,不要紧吗?」 「──什么?」 可能是我趁其不备,天之濑赶紧单手捂住自己的嘴。 「你在我面前不需要再装乖了吧?昨天就已经露出真面目了啊。」 「……吵、吵死了!学长,你这种个性真的很恶劣!!」 「略逊你一筹。」 「并没有!而且伊织学长根本没资格讲认清我的真面目什么的!」 天之濑大喊着,想掩饰自己的脸红。 ──真没想到,她这样还满可爱的。 4 少女说自己叫作三轮心。 「我三年级,跟我熟悉的人大概都会叫我『心心』。」 当事人这样说。这女孩子或许是想扮演大人,感觉讲话语气特别生硬。 嗯,人小鬼大的行径算是满可爱的,而且声音很符合她的年纪,虽然讲话不太流畅,不过不流畅也有其可爱之处。 「所以,你为什么没有去上学?」 天之濑代替我问她。她好像不披天使的外皮了。 而我去哪里了呢?为了避免被视为一桩案件而去警局作客,我被(天之濑)禁止进入心少女的半径两公尺之内。 对此我没有什么怨言。 实际上,像我这种冰点下男子要是靠近女童,搞不好会造成行经附近的好心家长不必要的担心。天之濑至少脸孔是天使样,就让她中和一下吧。 「我在找人。」 心少女这样回答。 「你在找人……找谁?」 天之濑纳闷地问,结果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哼了一声,挺起胸膛说: 「找拼拼。」 「……谁?」 虽然天之濑听不懂,不过我知道『拼拼』是谁。 灯火前几天才穿着拼拼这个角色的睡衣……拼拼应该不是人。 「你搞丢了吗?」 因此我这样问她。希望她能允许我提问。 我猜她应该是在公园里,遗失了拼拼的什么周边产品。 这个推测似乎是正确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点头说: 「昨天在沙坑的时候它踏上了旅程。或许它找到了自己的梦想。」 为什么要用这么诗意的描述? 没想到最近小学生的语言能力这么不容小觑。 「但是已经早上了,该从梦中醒来了。」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错愕的天之濑嘴角抽动,但我不以为意地轻笑。 「她大概是昨天在玩的时候把『拼拼』的人偶之类的东西搞丢了,然后今天早上就来这里找──是这样吧?」 我向心确认。 她的表情还是很奇妙地没有什么变化。 「真没礼貌,心可不会挽留一个要踏上旅程的男人。」 「……看吧?我猜对了吧?」 「我听不太懂,但她刚刚是在反驳你吧……?」 我猜她可能是不想说「搞丢」吧。不过我也有点没信心了。 我走向沙坑,然后面向少女。 「拼拼是在这一带弄丢……不对,踏上旅程的吧?」 「沙漠国度藏有宝藏,我之前在电影里看过。」 「原来如此,这片沙坑里藏着宝藏啊?拼拼好努力啊。」 「希望能一获千金。」 「是『一攫』啦。」 「德川埋黄金。」 「……你是说德川埋藏金吗?到底是谁教你这些的啊……」 「芝麻快开门。」 「芝麻被催促了也会不想开门喔……不对,回到重点。」 感觉她是个很有趣的少女,一不小心就要喜欢上她了,这可不妙。 为善最好限于一时,这是世间的真理,赶快去把遗失物找出来吧。 我走进沙坑,然后面向天之濑说: 「抱歉,等我一下。继续找下去会迟到,你要先走的话我也不会留你,可是让我和小学女生独处不是很妙,如果你愿意当证人,我会报答你的。」 「……你要大费周章地帮她找?」 天之濑皱着眉头问,她想问的是「为什么现在要自找麻烦」,而我也老实回答: 「事已至此,都问了这么多还直接走人比较奇怪吧。」 我只是在讲道理,可不知道为什么天之濑一脸无法释怀的样子。 她直直地盯着我看──甚至是在瞪着我。 她的眼神似乎想表达「我在这里跟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女耗时间太奇怪了」,我知道,从平时的风评来看,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可能满正常的。 天之濑凝视着我好一会儿,最后戏剧性地叹了口气说: 「──大概有多大?」 她靠近沙坑询问心。 那神情明明就百般不愿意,她却没有要选择离去的意思。 心口齿不清地回答: 「大到没办法抱住。」 「嗄?那么大的东西不会掉在沙坑里吧──」 「今天的我,想要那么大的布偶。」 「我又不是问你这个!这小学生搞什么啊!!」 「拼拼大概这么大。」 心真的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用肢体表示了大小。 大约是小学生的手掌大,还满小的。应该是钥匙圈之类的。 如果真的埋没在沙坑里,大概会是大海捞针吧。仔细一看,心的双手都脏了,她应该是找了很久仍旧遍寻不着,才会忍不住哭了出来。 天之濑在我旁边蹲下。 「……真是好心人。」 「没有,是说我真的不是很喜欢小孩。」 如果不喜欢小孩的话,那就更证明了她是好心人啊。我忍不住苦笑。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只是想说抱歉连累你了。」 「……这点小事没什么。」 「不过你就别找沙坑了,制服和指甲会脏的,你去找其他地方吧。」 虽然心说是掉在沙坑,不过她讲的未必就正确。 如果遗失的瞬间就注意到的话,当下捡起来就没事了,但是所谓的遗失物通常都是在遗落的当下没注意到,才会一去不回。 我猜心应该是回家后发现自己搞丢了,今天早上才会来找。她有可能是因为昨天在这个公园的沙坑玩耍,就猜测是掉在这里──这代表,东西有可能找不到。 「保险起见还是看看附近有没有吧,交给你了。」 说完后我马上徒手挖起沙坑。 天之濑看了我几秒,最后还是一声不吭地往公园的另一头去了。 ──究竟需要什么才能把失去的东西讨回来? 答案绝对不是什么实现愿望的奇迹石头,只要有这双手和意志就绰绰有余了。 当然这不是我找东西的目的,变成现在这样只是顺势而为。 不过我觉得现在在天之濑面前找东西是有意义的。 我挖着沙坑,同时感受到沙子钻进指缝中的触感。心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了我的旁边。 惨了,我进入她的半径两公尺内了,拜托不要拉警报,我认真。 「……它会回来吗?」 她问了我这样的问题。 说老实话我也不敢肯定。不要说沙坑了,东西很有可能根本不在这个公园里。这样的话要与拼拼重逢是难上加难。 我没有办法随便敷衍她说找得到,即便她是小学生。 「拼拼是你重要的朋友吗?」 因此我反问她。 心直勾勾地看着我。 「……可疑的大哥哥会和人偶当朋友吗?」 「怎么办?我被从一个很意外的角度放箭了。」 怎么不说「和人偶当朋友好厉害喔!」这种小学生式的感动啊。 「都老大不小了还说什么和人偶当朋友啊」这种很不像小学生的辱骂让我好受伤。 「拼拼是绘里送我的。」 一个小学生搞得我忐忑不安,此时心又喃喃自语说道。 「……绘里是你班上的朋友吗?」 「如果她跟我同班,我会很高兴。」 「你们不同班啊,原来,不过你们同届吗?」 「绘里四年级。」 「真的是不懂你耶。」 虽然对天之濑讲了那么多,但我其实也不太懂心在说什么。 总之意思就是高她一个学年的『绘里』送了她东西。 ──代表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那我努力来找吧,今天特别大放送。」 我无法告诉她一定会找到。 毕竟愿望总是有可能会落空。 我可以承诺的,只有我会尽己所能而已──这是没有任何根据、没有保障可言,风一吹就会飞走的承诺。 「……可疑的大哥哥。」 心说。 我问她怎么了,她依然平淡地说: 「你其实是很善良的大哥哥耶。」 「……这话说得太早了,心,不是说表现愈像天使的人,愈有可能是恶魔吗?」 「……?所以大哥哥很让人放心啊?」 这样啊…… 她一点都没有称赞到我吧?根本是在贬低我吧…… 「嗯……那真是太好了。」 我好受伤,嗯,她好就好了,算了啦,随便。 我也不打算宣称自己是天使。 「──学长!」 我正打算专心挖沙的时候,传来了天之濑的声音。 我没有停下手来,只是应了声。 「怎么了?」 「你看,她搞丢的是不是这个?」 「──你找到了?」 听到这里我回过头来。 我站起身,跟在小跑步去找天之濑的心身后。 「这个──我在那里的看板上找到的。」 天之濑说着指向公园入口旁边的树干看板。树干看板插在地上,侧面已经被磨平,平坦的面上刻有『流宫第一公园』。看板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钥匙圈。 我对那个有点可怕的设计有印象──是拼拼。 「……这是你的没错吗?」 不过心没听到我的问题。 「哇……!」 天之濑把东西拿到手上给她看,少女看得眼睛闪闪发光,笑逐颜开。她依然是个面无表情的小学生,但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喜悦溢于言表。 天之濑看着猛地凑上来的小学生,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真是的……一找就找到了啊,真麻烦。」 天之濑小声地抱怨。 她耳朵有点红,而且别过了脸去──是我的错觉吗?她好像在掩饰自己的害羞。 「好了──不要再弄丢了喔。」 心收下天之濑递出的拼拼钥匙圈,脸上绽放笑容。 「没想到你在这里啊。唔,太大意了……」 心低声讲了莫名像小学生又不像小学生的话。 反正讲归讲,她还是藏不住脸上的笑容,可见她还是个小学生。 我靠近她们,找了些话说。 「这个看板比心的身高还高,她大概看不到吧。」 「是啊……」 天之濑点头同意。 大概是有人捡到,就把东西放在比较显眼的地方了吧。只是心的身高不够,反而不容易发现,但至少没让它被破坏了。 从结果来说,也没必要挖沙坑了。 「──谢谢你们。」 心谨慎地握着钥匙圈对我们鞠躬。 嗯,懂得道谢是好事。看得出来她家教还不错。 「不客气……不过我其实没帮到你的忙。」 我轻声说。 「下次搞丢东西要跟别人说喔……真是的。」 天之濑胡乱地提醒了她一句。 心抬头看天之濑。 「旅程……」 「那个已经够了!」这两个人搞不好合不来。「学长也是,事情都结束了,不快点去学校真的会迟到喔。真是的,麻烦死了……!」 「嗯、啊啊,是啊。」 东西比预期的更早找到,这样我们还赶得上第一节课的上课钟声。 我再次面向心。 「就是这样,我们要去上学了,你也要上学吧?没问题吧?」 「对了,好心的大哥哥,我有一个愿望。」 「────────什么?」 小学生回避我的问题,突然提起了自己的愿望。 这个性还真好。我好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还是问了她,她说: 「请你送我到学校。」 「…………」 「因为平常都是集体上学。」 「…………」 「在外面过了一夜的拼拼也会说『独自上学很危险』喔。」 我看向身旁。 「天之濑。」 「我不想听。」 「确定迟到了。」 「好不要脸的小学生啊!」 这个部分你们半斤八两吧。 「很荣光能得到你的赞美。」 「是荣幸!不对,才不荣幸,我又没有称赞你!讨厌,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呜!」 那你不要跟来不就好了吗? 不过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5 结果我们没赶上第一节课。 「已经不用赶了吧?我不想要在这个时间进教室……」 「……有道理。」 我们脚程还算快,但也渐渐走累了,所以有点想摆烂就好。 不,心的学校其实满近的。 问题出在送她到校之后。老师早就接获通知说心没有在小学集体上学的队伍中,家长那边也已经接获联络。 此时突然有一个外表可疑的高中男生与外表轻浮的高中女生,若无其事地带着心出现了,他们当然会大吃一惊,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就被抓去问话了。 总之,没被怀疑是我们擅自拐骗小孩算我们走运。 他们反而频频向我们道谢。 收到校方通知的心的母亲在前往学校的路上,校方说她非常想答谢我们,请我们务必留步。不,我当然是严正回绝了。 只是从结果来说,我回绝失败了。 有位老师嚷嚷着「难得有这么善良的年轻人」,还很鸡婆地对我们说「校方会联络你们的高中,不用担心!」。 我和天之濑被大人团团包围、赞誉有加,在这种情况下实在很难说不。 最后高中那边也回覆说「既然有理由就不会算是迟到」,我们就直接被招待到会客室享用茶水了。 这是什么剧情啊? 心的母亲到校后频频致谢,说想答谢我们,我一直拼命婉拒,她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此时刚好有人打给我,我就顺势以此为由逃离现场。临走前留下了自己的联络方式当作祭品。 嗯……与人结缘老实说不是我的本意。 但是这次是情势使然,对方应该也只是基于礼貌说说客套话。 ──顺带一提,电话是灯火打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在我睡过头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睡过头了啊?不说这个了,你打来的时机正好,得救了,灯火。」 『咦?喔……那就好。不对,不好!』 「你在说什么?」 『我才想问你例!刚刚的讯息到底是──』 「啊啊、嗯,我现在正好跟天之濑在一起。」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你嗓门很大耶……喂,你不要误会,只是刚好遇到了小女孩。」 『小孩!?难道是生、生……生出来了吗!?恭喜老爷贺喜夫人!?」 「…………抱歉,讯号不是很好。」 『不是,等等,学──』 我讲到这里就挂了电话。 这是哪门子的误会啊?物理上根本不可能。 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所以我后来就关掉了手机电源。 然后我走出小学,回到上学路上。 「唉,我们还是跷课吧?又没差,今天有做好事啊。」 眼看就要到学校了,天之濑还在说这种话。 「不行啦,都已经联络学校了,你懂吧?」 「我懂啊……可是感觉这不是我要的……」 天之濑从刚刚就一直难以释怀的样子,频频歪头。 「你从刚刚开始就怎么了?你在不满什么?」 「也不是不满……那学长觉得呢?」 「觉得什么?」 「你平常就会做善事?做善事很快乐吗?」 「…………」 先不管我的回答是什么。 快乐── 她非常在意快不快乐这件事。这是她的关键字之一。 要是继续深究下去,或许能找出天之濑的目的。 「也不算是快乐。不快乐不行吗?」 我问完,天之濑哼了一声笑说: 「当然啊,而且根本是学长主动去蹚这个浑水的。」 「……我又不是自愿的。」 「我知道啦!啊,真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天之濑在思考要怎么说才好。 她好像想对我说些什么,因此我耐心地等着。 「──学长啊,你都不会想要更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的人生吗?」 最后她这样问我。 随心所欲吗……她问了个好难的问题。我轻轻耸肩。 「我自认已经很随心所欲了。」 「我就不是这个意思啊,啊,讨厌,为什么你就是听不懂……」 天之濑抱着头。 她嘶吼了一声,将手指伸向我。 「我认为人都应该要为自己而活。」 「……你在讲哲学?」 「不是,我说的是现实。学长总是在考虑自己之外的人啊。」 「我在你眼里是这么善良的人吗……」 「我没有这样讲,而且我认为你这样不好。」 看来她是在批评我。 我陷入沉默,天之濑眯起眼看着我。 「你要更常放空自己尽情玩乐,或者挥霍自己的时间啊,不然总有一天会全部满出来。因为能留存在自己心中的东西是有限的。」 明明是随便聊到的话题,她讲的话却意外地有重量。 代表天之濑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想的吧。 「所以我才希望学长什么都不要想,像个笨蛋一样就好!结果从一早就这样……出乎意外也没有到这种程度的。」 「那是巧合吧。」 「所以我才会跟着你啊!可是要是一直这样我就不快乐了!」 「……这是为了你自己吗?」 「当然啊,学长一直很阴沉,又诡异又只会讲些很难懂的话又是笨蛋。」 「喂。」 「我绝对不会做那些事。又没关系,我们是高中生啊,不要一直想些奇怪的事,随便一点,轻松一点──快快乐乐过日子不是很好吗?」 「这该……怎么说。」 我有点迟疑。 接着我说出了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话。 「你讲话真像高中女生。」 「我本来就是高中女生,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的青春高中女生!」 「讲这种话就已经够丢脸了吧。」 「吵死了,死脑筋学长,反正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不要胡思乱想,只要玩就好了!真的是莫名其妙耶,我的好脾气已经消磨光了。」 天之濑猛地收回视线,结束了这个话题。 接着她突然从学校书包中拿出一本记事本和原子笔。 「这是什么?」 「日记本。」 听到我的问题,天之濑简洁地回答。 回答是回答了,但实际上跟没回答一样。 「为什么要突然在路边拿出日记本?」 「这是我的自由。我突然想写日记了,你不要管我啦,有意见吗?」 天之濑说完就立刻走到一旁圈住植树的圆形长椅坐下。 学校用地附近摆了好几张圆椅。 「我是没什么意见…………嗯?」 ──这时── 我脑中闪过了一些东西。 「怎样?不要随便偷看,这是少女的秘密。」 「我才不会随便偷看别人的日记。」 在答腔的同时,我想起来了。 那是我还在国中时的记忆。记忆并没有被星之泪封印,纯粹是我失去了回想的机会,这重要而遥远的记忆。 我是不是一如天之濑的批评,已经把平凡无奇的日常留在遥远的天边了? 「……那本日记本。」 我说。天之濑抬起头,脸上很不自然地没有任何表情。 「怎样?」 「……不,没什么。重点是你到底在路边写些什么?」 我故意含糊其词,转移了话题。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意义。 「吵死了,这是为了保险起见,有意见吗?」 「为什么要生气啊……」 「我看到你的脸就火大,感觉好像在路边被遨翔空中的野鸟挑衅了。」 「什么意思?」 天之濑的比喻也太难懂了。她是受到小学生(心)的影响了吗? 天之濑和灯火不一样,属于有常识的角色,希望她能好好珍惜自己的设定。 那种麻烦精有一个就够了。 「呃,『今天我和学长一起在上学的路上帮助了路人,从一早就遇到麻烦事』。」 「明明叫我不要偷看,还朗诵出来喔……什么啦?找我碴?」 「『学长今天也很难搞』。」 「是在找我碴没错吧,好喔,你说我听。」 「『要是没有我在,学长大概很快就会去附近的警局作客了』。」 「不要预言这么不吉利的事。」 「『真是没办法,我也要买个防身警报器以备万一』。」 「不要把报警当作选项之一啊。」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因为老天爷在看着我啊。 「呵呵呵。」 本来看着日记本的天之濑抬起头,露出喜悦的笑容。 我想她实际上应该满乐在其中的。这对她来说或许很重要吧。 「……不管你再怎么拖延,学校已经到了喔。」 「啧,难得我想要制造一点快乐的回忆耶。」 她语速这么快,又是在这种路边的椅子上,她实际写的内容大概不是刚刚朗诵的那些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除了吐槽,也不想妨碍她更多了。 「唉唉,学长真的很不有趣耶。」 就算被这样讲了,我也不会特别想改进。 「那就快点去学校吧。」 「我看你是不懂耶,所谓的朋友,就是要让这种无谓的对话进行愈久愈好啊,这个时候对话的内容根本不重要,学长实在太废了。」 「你刚刚不是才嫌我无聊吗?」 「这不是重点,你今天的分数感觉连十分都不到!」 我想满分应该不是十分,好严苛的评分。 既然都扬言要当她朋友了,我确实该稍微思考一下。 「这部分就敬请期待吧。」 我说完,天之濑窃笑说: 「我很看好你未来的成长──愿意给你补考的权利喔,伊织?」 「……你还真好意思。」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我耸了耸肩。 「我知道了,我也拿出真本事吧。」 「什么意思?真本事?」 「只要我拿出真本事,还是有办法款待你的。」 「喔……啊?」 「别看我这样,我有个实战成绩,就是与灯火约会的时候,获得了她的捧腹大笑喔。」 「……不是,我听不太懂耶,约会中被嘲笑好像不太对吧?」 我想也是,这部分我还是懂的。 我只是觉得可笑至少好过无聊,所以拿出来说说看而已。 「你就拭目以待吧,我的真本事会让你惊艳。」 「为什么你这么有自信……?不,算了……那就这样吧──啊,可是今天我不行,要玩就约明天。」 「啊?」 「今天放学后我有事,要玩就约明天!」 天之濑这样说。 在我蓄势待发的时候瞬间被泼了冷水,感觉很扫兴。 不对,要是有时间准备就再好不过了,我点头回答说: 「我知道了,那明天放学后我们再出去玩吧。」 「那就约好啰,学长──这件事我也会如实写进日记里的!」 天之濑照她所说的在日记本上写了一些字,然后将日记本收了起来。 她重新看向我,稍微面带讪笑地说: 「你要是再不理会灯火同学,会被她讨厌喔?」 「……其实她从刚刚就一直联络我,我全都当没看到。」 「哇啊……」 我给天之濑看手机的LINE,讯息通知累积到两位数了,她看了露出退却的表情。 不知道她的退却是针对我还是灯火,我暂且不要深究好了。 「那就走吧。」 天之濑抬头看着我,我回以点头。 好了。 感觉有更多件事需要思考了。 ──────────────────────── 间章2『8月7日(三年前)』 ──我在情急之下,报上了『夏』这个假名。 不对,我的本名也有这个字,所以应该不完全是假名吧。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告诉他我的本名是什么。我想自己是不希望姓名、长相和这一类的背景资讯被知道吧。 我想要的,或许是可以让我隐姓埋名、轻松来往的朋友。 那个时候,我收了工走在回家的路上。 可是假如问我是不是真的要回家,好像又很难说。 正确来说……我应该是漫无目的地在街头徘徊。 ──毕竟对于成为国中生的我来说,世界实在是枯燥乏味。 不,我不是在耍什么国中生的叛逆。虽然现在想想,应该还是有叛逆的成分在,可是我知道世界上是充满乐趣的。也可以说,我是这样相信的。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乐子,也有很多人找到了乐子快快乐乐地过活。既然如此,我也想找到乐子,享受人生。 我的愿望很单纯,我只是想成为那些人之中的一分子。 不管什么都可以,只要是现在的生活中所没有的,我大概真的什么都可以。 社团也好,兴趣也好,不管什么领域都有热衷此道的人存在,这些事一定有让人埋首其中的理由。我也想找到这样的事物。 ──要是当时没找到,我应该已经堕落了吧。 我的世界好枯燥。 只有我的世界很枯燥。 不管是跟模特儿同伴讨论八卦,父母来询问我成绩的对话,或是互相制衡又互探底细、充斥冷战的校园时光── 这一切都枯燥得吓人。 不过这一定是我的错。因为模特儿同伴、父母和同学们都很重视那些时刻,认为那些时刻至关重要。 无动于衷是我的错,无法乐在其中是我不好。 只有我的世界不知道为什么,无论过了多久都没有色彩。 因此我想找出吸引自己的东西,我相信也有自己会热衷的事──于是我像梦游一样在街头徘徊。 然后就狭路相逢了。 「什么嘛,天之濑同学,好巧喔~好好的假日你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啊?」 这个时候的我,心中甚至不会想说「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遇见她们」。 跟我攀谈的是班上的女生,她们好几个人站成一排,可能是在这个假日出去玩了吧。这里是流宫热闹的车站前,这样的巧合的确有可能发生。 「……没做什么。」 本来想说我刚收工,但是还没说又把话吞下去了。我知道有些同学对于我当模特儿这件事很不是滋味,也知道那些人就是她们。 又或者把这件事说出来让她们有气可出,会比较友善吗? 「喔……啊哈,你是有多闲啊?假日一个人在这里晃。」 「唉?真是的,直接讲出来人家很可怜耶。」 「啊哈哈,抱歉抱歉,也是,我开玩笑的,你不要生气喔?」 「没错没错!天之濑同学可是大忙人啊,你工作很辛苦吧?」 「…………」 应该已经看得出来我们的感情并不是很好了吧。 我知道她们每句话都是出于恶意──不对,是出于敌意。 可是…… 但是…… 「唉,你说句话啊?」「不要啦,她好可怜。」「对啊,天之濑同学很伤脑筋耶。」 ──嘲笑我的她们,在我眼中看来非常快乐。 我很羡慕她们,她们对我来说好耀眼。啊啊,这些人现在很享受自己的世界──一想到这里,我就会有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我并不是透过这个方式逃避她们的敌意。 我当然很讨厌她们,也瞧不起轻易对我展现无谓敌意的她们,从这一点来说,她们批评我「不过是长得好看一点就目中无人」也不全然是无的放矢。即便因为拒绝了谁的告白而被她们抨击,我也没什么罪恶感。是你先喜欢上他的?喔,好喔。 少女漫画看太多了吧──不对,应该相反,搞不好是根本没有看过。 不要以为把漫画反派恼羞成怒的套路台词甩到我脸上,我就会配合演出或说出漫画女主角的台词。抱歉,我根本没把王子(男主角)放在眼里。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还是很羡慕享受着世界的她们。 因为我也想变成那样。 因为那就是我的愿望。 一切对我来说都好无聊。我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 从这个意义来说,我一直以来都输了。 因此我不发一语、默不吭声,把头深深埋进连身帽里,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背后传来同学们的笑声,那是赢家才拥有的权利。 我就这样逃进了附近的电子游戏场。 我平常不会来这里。下意识选择这里的原因应该就是这个。 这里龙蛇杂处,喧闹的吵杂声以及比噪音更让人难受的亮光令我头昏眼花。虽然我想要马上离开,但要是出去再撞见她们就太蠢了。 话虽如此,我又不敢进去,结果只能呆站在门口,这个时候── 「嗨,好久不见!」 有一只手轻轻拍在我背上。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神情相当和蔼的男子对着我笑。 「真巧耶。」 少年说着亲昵地搭上我的肩膀,我忍不住全身僵硬了起来。 这是当然的。在这种地方受到陌生男子的肢体接触,恐怖到了极点。 「最近都没看到你,你──」 「你──你是谁!?」 「──咦?」 他的神情没有恶意,彷佛就是在看着一个亲密的友人。 原本冲着我笑的少年,听到我转头后说的话后瞪大了眼睛。 「……啊、呃……那个……」 「……?」 「啊啊,嗯……我很抱歉,我好像认错人了……对吧……?」 少年尴尬地摸摸脖子,瞥开了眼。 看来他把我误认为自己的朋友了。看他尴尬的表情,应该也不是假认错、真搭讪之类的。 「算、算了……是没差。」 「……啊,谢谢。」 气氛变得难以言喻。 怎么办?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遇到这种情况,我实在束手无策。 犹豫的我感到无所适从,此时少年突然盯着我连身帽下的脸庞看。 「……小学生?」 讲话真没礼貌。 我有点火大,我身高虽然确实不算高,但也没理由被当作小学生。 「是国中生!」 「喔,抱歉,那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多吧──一个代币可以吗?」 「咦──?」 这句话是『我给你一个代币可以吗?』的意思──也就是说他认错人了,他想帮我出玩一次游戏的钱当作赔罪,希望我不要见怪,但是当时的我听都听不懂。 少年看到我这样的反应笑意更深了,他说了句「我就知道」。 「呃……?」 「我看你呆站在门口的样子,应该是很少来电子游戏场吧?相遇就是有缘,一起玩吧!我请客,当作是认错人的赔罪。」 我看到少年对我露出爽朗的笑容,感到很意外。 是说都讲成这样了,应该已经是普通的搭讪了吧。 「好了,要玩什么?你来这里是想玩什么吗?」 「不是,我……」 「你不用那么提防啦,最近我朋友都不陪我,像玲夏那家伙就开始跑补习班了,我也没办法,只好来电子游戏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交个同性朋友。」 「────」 听到这里,我才发现他误以为我是男生了。毕竟是在电子游戏场,我又戴着帽子,更重要的是他…… ──他不认得我。 他不认得我。他不知道我是个快乐不起来的无聊人类。 这件事让我觉得特别有吸引力。 「我叫冬月伊织,你呢?你叫什么?」 「人家──我、我叫……夏。」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这样回答他了。 这就是我和他的第二次相遇。 没错──这其中不存在任何戏剧性的成分。 我和他念同一间小学,虽然我们几乎从来没讲过话,但是我知道有这个人存在。他也不是在我被纠缠很伤脑筋的时候来帮我,只是在我逃走的时候,碰巧认错人跟我攀谈。说起来,真的没什么意思。 可是从结果来说,这短短的夏天──这隐姓埋名、与新朋友共度的时光…… 对我来说,毫无疑问是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至少对我来说,他是为我打破了枯燥的英雄。 ──────────────────────── 第三章『日常事件大量发生中』 1 星期四,我提早回家。 更正──我本想要提早回家。 我有一个空闲的时间,本来想说我今天一直没理会灯火,难得有时间,不如找她一起去见见小织,可是放学后不知道为什么都找不到灯火。 也许是我的错,我们早上在电话中讲了几句,之后她的讯息我一概已读不回。 『为什么要挂我电话!』『当没看到吗!』『学长?』『我先去学校了喔。』『那个,我好像有不好的预感。』『喂喂!』『回覆一下好吗!』『(愤怒的贴图洗版)』『(来电)』『(来电)』以下省略。 大概是这样,即便是我都有点愧疚了。 早上手忙脚乱的所以没空回覆她,到了学校和天之濑分头后,我才试着传了讯息给她。 『抱歉,我到学校了。』『我跟天之濑有点忙。』『事情结束了。』 虽然灯火读讯息了,但是她没有任何回应。 她是在对我以牙还牙,还是已经忍无可忍了?不过我又没见到她,总觉得结果可能单纯是灯火分身乏术而已。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与那城应该会表示些什么吧。 顺带一提,天之濑这一天没有再靠近我了。 就这层意义来看,好像可以说睽违已久的安稳日常又回来了。 其实也没有特别强求要过安稳的日子,而且从我的目的来说,反而是很积极地涉入非日常的事件。话虽如此,还是需要时间让自己喘口气吧。 一回到学校,就有人用退避的表情看我,跟我对到眼睛的同学会尴尬地瞥开视线,我还听到爱嚼舌根的低年级学生窃窃私语说「他就是那个……」。 这些平凡无奇的日常回来了,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的日常真是惨烈……这么引人注目我反而很不好意思。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我久违地能够喘口气了。经过灯火的事件后,我的精神总共被星之泪连续干涉十天以上(不是在玩谐音哏)(编注:日文中灯火(とうか)与十天(とおか)发音相近。),我的确觉得自己都没有时间可以喘息。 「你这个怪咖好像又在自找什么麻烦了啊?」 「连你的垃圾话我都有点怀念了,看来我病得比想像的更重啊──远野。」 午休时间我还和远野讲了几句话。 虽然时间很短,但我确实曾经被完全抹除在远野的记忆之外。 尽管他是个我很难说到底是不是朋友的朋友──但是被他遗忘还是很难受,他现在还认得我,就足以让我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了。唉唉,我真不想对这家伙产生这种情感啊…… 「你是不是很受学妹欢迎的类型啊?真羡慕你,虽然有点火大。」 远野一如往常嘻皮笑脸地讲胡话。 有够烦,我想结束话题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有件事我要问问远野。 「唉,远野,你认识那家伙──认识天之濑吧?」 「嗯?啊啊、嗯,算是吧,怎么了?她告诉你的?」 「是你告诉我的啊,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要和真夏约会』之类的。」 「啊……啊哈哈,我确实讲过,亏你还记得。」 「────」 一瞬间── 只有一瞬间,我彷佛看到远野懊恼地露出了『失败了』的表情。 可是真的只有一瞬间,他旋即换上以往那种轻浮的笑容对我挥手,那速度之快,让我以为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不用担心,不巧的是我早就被真夏甩了。」 「我没有在担心这个。」说完之后我摇头,「不对,我不是要问这个,你……有听天之濑说过什么吗?我想问问她的事──」 「啊,不要不要,不要问这种问题啦,这就是所谓的神经大条啊,冬月老师,哪有男人会兴致勃勃地跟你讨论甩了自己的女人?」 「……嗯,你不想我也不会勉强你。」 「你想知道就去问玲夏啊,她和我一样认得真夏。」 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我忍不住瞪大眼睛。 「与那城……?」 「咦,我没说过吗?我和玲夏国中的时候上同一间升学补习班,真夏的班级小我们一个学年。不过我们没什么交集就是了。」 「喔……喔喔,原来是这样连起来的啊……」 原来如此,我懂了。 我知道远野和与那城国中上同一间补习班,如果天之濑也是的话,感觉好像抓到一些关联性了。 问题在于,我自己没有上过那间补习班。 流宫并不是一座很小的城镇。 可是若在这里住了十年以上,彼此之间要有一些交集应该不难吧…… ──我到底是在哪里认识天之濑的呢? 我对于这个关键的问题毫无头绪。这大概也是我一直耿耿于怀的原因。 「…………」 在我洗脑被解除的现在,也不能说没有实际的问题。 又或者,星之泪仍旧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持续干涉现实吗? 「不过,我不知道玲夏会不会老实跟你说啦。」 远野轻轻耸肩,事不关己地说。 原来如此,这家伙不知道我和与那城和好了吧? 只要我开口,现在的与那城应该会帮助我……的……吧。应该啦。 ……虽然我也没什么把握。 2 放学后,我一个人跑去了市中心。 去市中心不完全是因为和远野聊了几句,主要是因为我想见见小织了。 在灯火的事情结束后,我还没见过小织。照理说她应该想起我了,但是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当面亲自确认── 没想到我会这么胆小。 尽管如此…… 「嗨,伊织学长,对方喜欢你在这里买的礼物吗?」 听到笑脸盈盈的小织这样问,我还是不由得放下心来。 我稍微放松了一点回答她: 「什么礼物?」 「哎呀,伊织学长不像是会装傻的人啊,就是那个项圈。」 「……原来如此。」 照理说我在买项圈的时候,小织根本无法辨识我才对。 她现在却讲得一副我是在她眼前买到的样子。 ──这是星之泪造成的,恰到好处的认知改变吧。 她当时在无意中,还是辨识到了看不见的我吗?她的态度彷佛我只是很平常地买了东西。真讨厌……现在变成我是在小织面前买礼物的吗…… 「托你的福,对方满喜欢的。」 我说完,小织轻笑说: 「哇啊,真的吗?看来只能说她的嗜好非常奇怪了。」 「…………」 天哪,真的丢脸死了。 我忍不住陷入沉默,小织以关怀的眼神看向我。 「开玩笑的,伊织学长的反应很可爱,所以我才忍不住取笑了一下。」 「饶了我吧……」 小恶魔原本描述的就是这种人吧。 我看自己应该是拿生原小织没有办法。 「啊哈哈,好啦好啦,虽然很奇葩不过品味不差啊,饰品本身是好东西喔。」 「你是想安慰我吗?我本来是想打安全牌,结果却变成暴投了……」 「嗯~我是不是取笑得太过火了?我不是在安慰你,是真心话。」 「真的喔……」 「至少你送我的话我会很开心。」 她抬眼看着我说这种话,这样我根本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认真?」 「你说呢?我应该算是正经地在讲吧──学长,其实女孩子啊,多多少少都有点希望被拥有喔?」 「我知道了,是我的错……我不希望你讲这些是认真的,小织。」 「呵呵,太可惜了。刚刚我是在暗示我也想要礼物啊,看来木头学长没有听懂呢……我有点伤心。」 「……不是啦……」 「好了,伊织学长,接下来可以让我介绍新商品吗?」 恶童恶作剧成功般的眼神摇曳着。 好,是我输了,惨败。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然后问道: 「所以你是要我买什么?」 小织强忍着笑意说: 「开玩笑的,我们的营业额没有惨到需要仰赖伊织学长的地步。」 「……多谢你的体贴。」 「不客气──嗯,学长来找我果然很快乐耶。」 快乐── 跟我在一起……快乐吗? 如今这两个字似乎会让人有很多联想。 「啊啊,对了,伊织学长。」 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此时小织突然对我招手。 我把脸靠过去之后,她的嘴巴靠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这也不算是要答谢让我取笑的伊织学长……」 「嗯,我真心希望不是。」 「──南那哥要我传话。」 光是这一句话,就让我猛地绷紧了神经,小织大概也有感觉到。 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我深深吸气,舒缓紧绷的肌肉。 那个从头到脚都很可疑的人──又打算讲什么话故弄玄虚了吗? 「要听吗?」 「……嗯,麻烦你。」 我对小织点头,要她复述。 小织轻咳了一声,接着在我耳边说── 「──『你竟然忘了自己的朋友,真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啊』──」 「…………」 「一字不差,我如实转达了喔,伊织学长。」 「嗯……谢谢你,小织,我听到了。」 或者应该说是『我受到重击了』。 那个男人真是可恶。竟然偏偏让这句话从小织的声带发出来给我听。 「……小织啊,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把脸拉回原本的距离后询问小织。 小织马上点头。 「嗯,好啊,怎么了?」 「忘记朋友和被朋友遗忘,到底哪一种更残酷?」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接着回答我: 「伊织学长啊,我觉得这个问题从前提就错了。你实在太善良了。」 「……什么意思?」 「这还用说吗?听好了,学长──不管哪一种都很残酷又痛苦啊。」 3 其实星期四的重头戏还在后头,而且与刚刚的事情有所关联。 我和小织道别后,想说可以早早踏上归途,毕竟我没有什么要事,每天都在外游荡感觉也不太好,今天不如就乖乖念个书好了。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这一天,我却一直没有办法回家。 「啊,对了,伊织学长,你不嫌弃的话,这张给你吧。」 小织说完递了一张纸给我,这就是一切的起源。 那是流宫商店街发展协会举办的活动抽奖券,好像在会员店家中消费超过多少钱就能拿到一张,听说头奖竟然是三十万圆左右的商品券。 「上次忘记给你了,你可以拿一张。」 在小织的认知中,我应该只是普通地买了东西吧。 「对了,不知道能不能问这个问题……这间店难道是协会会员吗?」 「伊织学长。」 「喔、喔……怎么了?」 「我觉得太细节的事就不要追究了喔☆」 小织把双手食指抵在脸颊上,然后歪着头,用这个惊人的姿势对我说。 ──嗯。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追究。」 「很明智,不愧是伊织学长。」 这样称赞我的小织有点可怕。是不是不能提深究这部分啊…… 南那哥,拜托你了,唯有小织绝对不要让她误入歧途啊。 「毕竟这是最后一张──就跟古人说的一样,肯定会有福气喔。」 我没有认真看待小织所说的话。 只是既然都拿到了就去抽吧,我抱着轻松的心情去抽奖。 活动地点在站前大型百货公司二楼的门口,从南那哥的摊位走来不用一分钟。距离这么近,我自然也想说可以顺道来看看。 抽奖地点设置了几个常见的那种抽奖机,旋转之后会滚出彩色小球。说起来,我不知道它的正式名称是什么。 难得碰到了就查查看吧,我拿出手机查过之后,发现旋转抽奖机的正式名称是『新井式回转抽签器』,名字意外地有派头。我边查边排队,与此同时── 「喔,竟然有人名啊……好意外。」 喃喃自语声响起。嗯,人名这点确实也让人满惊讶的。 但是我更震惊的是,这句话是正好从排在我前面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咦?」 「嗯……?」 我忍不住惊呼。此时前方的人回过头来。 「咦──嗯咦!?伊……织学长!?」 「……真是巧遇、吗?」 虽然我相当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巧合。 「为、为什么学长会在这里!?跟踪狂!?」 「那么没礼貌的话不要讲那么大声。你才是吧,你的有事就是要抽奖喔──天之濑?」 在这种地方遇到天之濑真夏,感觉真的很像是安排好的。 她好像也在反省自己的大嗓门,她压低声音对我说: 「不、不是……!今天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有事!然后我拿到了一张什么券的,想说就顺便来抽抽看……」 我觉得好像没必要硬找这种借口吧。 「话说回来,你是在当杂志模特儿吗?所以你刚刚是去那个什么摄影吗?」 「摄影才不会那么早收工,乱讲什么啊?笨蛋?」 「你今天从一开始就很没礼貌啊……天使的皮不披了吗?」 「──奇怪~是学长耶好巧喔超开心的~」 「好恶。」 「喂,你说的话比较过分吧!」 「好好好,是我的错。」 我道歉了,不过其实我有一半是故意的。 老实说我觉得这家伙和灯火一样,在以本性示人的时候比较好聊。 「下一位往前。」 此时轮到天之濑了。 她还舍不得走似地,最后还瞪了我一眼才上前抽奖。不要为了这种事舍不得走啦,不过我看天之濑好像有点开心。 遗憾的是,抽奖结果不是很理想。 「来,这个是参加奖。」 「……唔,可恶的新井先生……」 天之濑冷眼看着自己转出的白球与她收下的面纸。 新井先生也太无辜了吧。 天之濑拿着参加奖离开了队伍。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向了我,露出挑衅的笑容,脸上写着「反正学长也抽不中」。 ……不是,我也觉得自己不会抽中,不要跟我较劲好吗? 轮到我了。我交出抽奖券,获得转一次新井式回转抽签器的权利。 不是我要说嘴,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走过这一类靠手气的偏财运。真的没什么可说嘴的。 我转了一次抽奖机。喀啦,一颗彩球滚了出来──是红色的。 「……嗯?」 奇怪,不是参加奖。 我本来完全没期待会中奖,所以连红色是什么奖都不知道。只见工作人员大叔连声惊呼,摇动手中的铃铛发出当当声响,就在他旁边的天之濑也瞪大了眼睛,而我只是傻呼呼地望着他们。 什、什么?不会是头奖──不对,头奖是金色的。既然如此── 「恭喜你!抽中二奖,三天两夜的双人夏威夷之旅!」 「……不会吧。」 没想到福星会从天而降,我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工作人员大叔摇响铃当,连周遭的采买客人都为我拍手。 咦?啊,这个真的会中奖啊?这种东西真的会中奖啊? 「哇,不会吧,太强了!恭喜你,学长!很行嘛!!」 到头来天之濑还是为了我高兴,我和她四目相交。 「咦……啊啊,嗯……谢谢?」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 接着工作人员引导我去办理中奖的手续。 或许在这个时候,我就该注意到事有蹊跷了。 4 后来── 「哇……没想到学长会抽中夏威夷。你塞了多少钱给新井先生啊?」 「与其塞钱让自己中奖,不如自掏腰包去吧……是说你口中的新井先生是什么人啊?权贵?还是超能力者?」 天之濑一直等我等到把手续办完,我们才一起离开。 我好像累了。我的运气额度本来应该就不多,结果却白白浪费在这种地方,想到就很消耗我的精神力。夏威夷旅行券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高兴才好。 我并不是不高兴,但你问我是不是想得要命,我也说不上来。 「好好喔,夏威夷……为什么学长中了,我却没中啊!」 天之濑充满怨气地看向我。 我又没有赢的感觉,希望她不要自顾自地觉得输了。 「就算中了也还是要上学,没时间去吧。」 「暑假去不就好了吗?应该没有指定日期吧?」 「我不知道……反正这种奖只包含住宿费吧?到当地还要负担一堆杂支,而且凭我的财力,还不知道凑不凑得出前往机场的旅费。」 「你怎么这么没有梦想啊……你活得开心吗,负能量先生?」 「人生的苦与乐吗……好高深的问题,太难了我不知道,哲学小姐。」 「你在嘲笑我!?」 「你也是吧?」 「真是的……!学长你是别人戳你一句,不戳回去就不甘心的人吗?」 她一放松下来就会开始讲话不客气,但没几句又会重新注意言词,真是个有礼貌的家伙。 其实无所谓的说。 「对了,天之濑。」 「……怎么了?」 「你刚刚为什么要等我?你可以先走吧。」 「────」 听到我的问题,天之濑瞬间陷入沉默。 办理中奖手续需要一定的时间,不知为何天之濑这段时间就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等我。其实她大可以自行先走。 我提出了这个小小的疑问,结果天之濑傻眼地叹了口气。 「……唉,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啊……」 「啊?」 「那种情况下直接回家比较奇怪吧?都还没说再见。」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而且又没有等多久,我在那边写写日记就打发掉时间了,没有问题啊。」 本来想说让她等我满不好意思的,不过看来她没有放在心上。 「我知道了,那就好。」 「……啊,但是,如果你过意不去的话,可以让你请我喝茶。」 「喂,不是说没问题吗?」 我眯起眼睛,天之濑对我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她会让人恨得牙痒痒,就是因为她的外表确实像天使般可爱吧。 「我没问题啊,是怕你过意不去,而且只有伊织学长抽到夏威夷太不公平了吧。」 「什么东西啦……」没想到照这个走向最后会被敲竹杠,「好不容易中了二奖,怎么感觉发生的都是坏事?」 「有什么关系?光是能去夏威夷就羡慕死人了!」 「去不了啦,这是双人券,又没有人跟我去。」 「哇,孤单的男人。」 「吵死了,不然你要跟我去吗?」 「咦──等等,嗄……嗄!?」 我半开玩笑地问,没想到天之濑听了满脸通红。 好意外的反应。 「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去!?这种的要更、那个、认真一点!」 「你又在胡说什么啊……真是的。」 和天之濑一起去夏威夷之类的,尴尬也要有点限度。 啊,不对,怎么说呢,冷静想想,好像也不会。 「总之,你再考虑吧。」 「你认真吗!?咦?真、真的吗……!?」 我一点都不认真,而且完全不是真的。 我随便答腔,在脑中搜索附近的地图。 机会难得,我就请她喝杯茶吧,只是既然要和天之濑去,店家的选择好像就需要多少注意一点。 但我没有什么这方面的知识,我想想── 「咦,这不是冬月吗?」 「──咦?」 在街上有人跟我攀谈属于异常事件(以我的标准来说),让我不禁目瞪口呆。 天之濑则是有点惊讶。 我只和她对看一眼就回头,看向来自身后的声音。 「喔……」 我身后有四个高中男生。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流宫高中的制服。 「啊啊,是我是我,你记得吗?」 站在最前头的男子讲的话,很像电话诈骗用腻的那种起手式,不过我对于他的长相确实有印象。 这是当然的,都当面讲「是我是我」了,不是真的认识就不管用了。 「我们国中不是同班吗?我是浅沼啊浅沼,咦?你不会说不记得了吧?那我会很丢脸耶!」 他笑得很爽朗,我慌张之余勉强回应他: 「啊,不是……我记得啊,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了。哎呀,真怀念,两年没见了?」 「毕业后就没见了,所以是两年没错,你的制服是……呃……」 「啊啊,我是东高的,就在这附近,然后他们是我高中同学。」 他讲完之后跟我介绍了他的三个同学。 他是我国中时期的朋友,我们去了不同的高中。 ──他认识当时的我,是我过去的朋友。 「嗨,是浅沼的朋友吗?你好!」 「啊、嗯,你们好……」 浅沼的朋友们逐一跟我打招呼,我虽然觉得压力大,还是低头问了好。该怎么说呢,这种开朗的气氛已经离我太遥远,反而让我觉得刺眼。 过去的朋友有点诧异地看着我的反应,最后又恢复了笑容。 「介绍一下那位女生啊,女朋友?」 「啊、呃──」 以前的朋友不经意地问。而且天之濑不知为何不安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说: 「不,她是我学妹,我们在那间百货公司碰巧遇到而已。」 「啊,抱歉。」浅沼轻轻耸肩,「抱歉啊,学妹。」 「──不会不会,没关系喔,你们是学长的朋友吗?你们好!」 这个时候的天之濑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 至于她戴面具是否真的是平常的样子,就还有讨论的空间。 「我们感情满好的喔,对吧,冬月?我们一起做了很多蠢事呢。」 浅沼爽朗地回应,天之濑笑着答腔说「是喔」。 这就是普通高中生的对话吗? 「冬月读宫高吧?呃……对了,我记得和与那城同一间吧?还有久高。」 浅沼完全进入聊天的兴致,我也勉强回答他。 「────是啊,我今年也和与那城同班喔。」 「喔,你们本来感情也不错嘛,哈哈,我们国中念宫高的很少耶,你们是因为成绩好,念我们高中的就满多的。像是高木或堺之类的。」 「是喔──好怀念啊,他们应该过得不错吧?」 我觉得自己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摆出了遇见老朋友时应有的态度。 见个国中时代的同学就在那边惊慌失措本来就比较奇怪。 「对了,冬月。」浅沼说,「我们待会要去唱歌,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来?当然也欢迎学妹,人多比较嗨,对吧?」 「喔,可以啊。」「浅沼的朋友当然欢迎,对吧?」「耶,热烈欢迎女生加入。」 「────」 朋友的态度一如往昔,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朋友的朋友明明跟我萍水相逢,却很自然地接纳了我。 不过有天之濑在也是原因之一吧,再怎么说她都算长得好看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他们的反应既善良,也很理所当然。 「……你就去啊,伊织学长。」 天之濑小声对我说道。 「丢下你吗?」 「要的话我也可以去啊,我看他们又不是坏人。」 「……是啊。」 这种互动一定很稀松平常。 不需要特别大肆褒扬,是随处可见的善意。 可是…… ──这样的温度,已经足以让覆盖我表面的那层冰产生裂缝了。 「这不是很棒吗?以前的朋友都接纳你。」 没错,她说得没错。 直白地说,此刻的我很开心。 开心到甚至都想哭。 好久没有这样了。上高中后我一直在回避与其他人交流,他们久违地让我感受到──我一直忘了这种再自然不过的互动有多平凡。 只要忘掉一切,普通地过日子就好。 这种强烈的欲望,让我有种宛如整个灵魂都被吸引的感受。 一直执着于《星之泪》没有意义。我不断挣扎,想阻止别人对奇迹的石头许愿,这些事都没有价值。 ──我(你)是不是应该把更多时间花在自己(你)身上?── 这样的想法涌出心头,彷佛要将我整个心占据。 我想去。我想去──我想活下去。 我想玩乐想正常过日子想丢下一切忘了星之泪连阳星也──! 「……啊──啊啊!」 我以意志力强硬制伏涌上心头的冲动。 感觉热量渐渐在退散。 「喂、喂,冬月,怎么了?」 浅沼吓了一跳,我笑着对他说我没事。 「抱歉,我今天有事,你们玩得开心。」 「是喔,没关系没关系,你不要介意,以后再见吧。」 浅沼笑说,看起来没有放在心上。 我也和他的三个朋友道别,目送他们离去的身影。 有好一会儿…… 我什么都没想,只是呆站在原地。 「……为什么要拒绝啊?」 天之濑用有点冷淡的口气问我。 「因为我刚刚头痛,虽然已经好了。」 我随口说了几句后再度迈开步伐。我并没有说谎。 天之濑追在我后面,继续追问: 「你就去啊,你其实很闲,而且我看你们感觉很开心啊?」 「……他们只是在客套吧,我去了也只会碍事。」 「我看起来不像啊。如果他们真的不希望你去,一开始就不会邀你了,而且对伊织学长有必要讲客套话吗?」 「……你不要讲得那么有道理,我懒得找借口。」 「──什么意思?」 「无所谓,我基本上就是处于冰点下,我早就决定要尽可能远离其他人了。」 少数的例外就只有灯火和天之濑这种想使用星之泪的人。 我不相信自己。我不希望自己再像当初一样,以阳星为借口──以不是自己的其他人为借口,以『为你好』之名使用星之泪。 因此我从一开始就要与其他人保持距离。我会继续活在冰点下,让其他人对我退避三舍。 这就是我这个人类理所当然被赋予的义务。 「什么啊?什么啊──气死人了。」 不过天之濑好像就是看不惯这点。 无所谓。这和天之濑没有任何关系。 「要是伊织这样……我!」 「……天之濑?」 听到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我转过头。 就在这个时候── 倏地有个很轻的物体砰地撞上我的腹部。 「唔,哎呀。」 我赶忙接住那东西,接着听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 「大哥哥还是好可疑喔?」 我接住的人影抬头看我,窥伺打量着我的神情。 我看到了一张今天早上刚见过的脸庞。天之濑注意到之后也很惊讶,她瞪大眼睛跑了过来。 「──啊,今天早上的小学生……」 「心、心?」 「哼哼。」 被叫出名字的少女满足地哼了一声。 但她依然面无表情,可以当作是她很高兴……吗? 「好久不……不对。呃,四、五、六个小时…………没见了。」 「真是傻眼。」这个小学生讲话真的让人很想吐槽。「你说自早上之后又见面了不就好了?……真没想到一天会见到两次面。」 「很遗憾。」 「啊,是喔……抱歉,让你遗憾了……」 「心知道喔,这就叫『命运』吧。」 「也许是吧。」 「──小女子不成材,以后有劳照顾了。」 「嗯等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是讲这个? 大哥哥我很少这么惊慌的喔。能让大哥哥我感到惊慌实在了不起。 「──哇啊。」 「不要闹了,天之濑,不要那样看我。去叫律师来。」 「没问题,我会站上证人台的。」 「我先说好了,天之濑,在法庭上作伪证是会被问罪的喔?」 「啧,我不当证人了。」 「为什么你满心想诬陷我啊……」 没问题吗?我的清白就要靠天之濑了喔?拜托你站在我这边。 「呃……心,你一个人吗?」 我引导女童到路边,希望将对话导回正途。 心诧异地凝视着我,把大大的眼眸放亮了。 「从今天起就跟大哥哥一起……吧?」 「你说什么啊真的吗?」 「学长有罪。」 「天之濑,你先安静点?」 「我听说遇到命运的对象就必定会跟他结婚……」 「难怪你会说那种话啊……别担心,不是那个意思。」 「原来如此,我放心了。」 「太好了呢……奇怪,我刚刚,是不是被小学生甩了……?」 「──噗噗!?」 「喂,你笑屁啊,学妹。」 我本来也不是在告白好吗? 前提也太怪了。不……算了。 「大哥哥?」 心好像很意外,纳闷的她抬头看我。 我摇摇头重新问她: 「没什么。比起这个,我想回到刚刚的问题──」 「大哥哥和大姊姊是一个人吗?」 「──喔、喔,没想到会被你抢先禁止发问,不过你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你们有过不是一个人的时候吗?」 「你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啊?心,你问这个问题有什么用意?」 换个角度来思考的话,她确实没有讲错。 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和一个人。既然如此,这或许是个深奥的哲学命题──不可能吧。好啦,随便,这不重要。 「你妈妈或爸爸呢?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喔喔。」心有点讶异的样子,「你竟然知道我是和妈妈来的。」 「啊……嗯,这也没什么好佩服的。」 「我一个人。」 「那你佩服什么东西啊,前后矛盾耶……你知道前后矛盾的意思吗?」 「是芋头吧。」 「芋头……毛芋吗?啊,因为矛盾吗?你是在等我吐槽吗?」 「矛盾是芋头吗?」 「你不是故意的吗!?这样反而更厉害了。」 「刚刚我们还在一起。」 「咦?──喔、喔,好自然地切回了正题……是喔,刚刚吗?」 「心分分心在注意大哥哥,结果就走丢了。」 「居然走丢了。抱歉让心分分心了。」 「你在讲什么?」 「……嗯。哎呀,你未来好像会成为大人物呢……」 我是该错愕还是该敬佩?先吃螺丝的明明就是心啊……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少女,不过既然她是和母亲走丢的,那就麻烦了。 「唔……呵呵,伊、伊织被……小女孩玩弄了……呵呵。」 天之濑好像被戳到笑点了,我应该可以无视她吧。 是说这家伙有时候会直接叫我的名字耶。 「算了,那就来找你妈妈吧,你们刚刚还在一起吧?」 「真是没办法,我陪你。」 「还说你会成为大人物,你根本就已经在摆大人物的架子了啊,心……」 「这是第一次约会。」 「陪我(编注:原文「付き合う」有陪伴、交往等不同意思。)是这个意思吗?」 不要好吗?警察要出动了喔。 我还是先叫律师吧。 「要是有什么万一,你先准备好了,天之濑。」 「交给我吧,是110对吧?」 「不要抢第一个报警好吗?」 「可是我还没买防身警报器,只能仰赖小女孩的困境或国家公权力了。」 「陷入困境的是我吧。不是,你要替我搜集无罪的证据啊。」 「哔哔,女童身上检验出被告衣服的纤维了。」 「最近的化验技术很厉害呢,完蛋了我。」 ──在我们讲这些蠢话的时候,很快就幸运地找到了心的母亲。 其实也不是我们去找的,是她迅速过来找了我们。 「对不起……!没想到一天会给你们添两次麻烦!」 「不会,而且这次应该有一半是我的错。」 整个事情经过,好像是她们母女俩本来走在一起,妈妈刚好一个不注意,远远看到我的心就摇摇晃晃地走开了。妈妈则慌慌张张地追了过来。 「这孩子好像真的很喜欢冬月同学。」 「喔……咦?是吗?」 哪里看得出来?我感觉完全不是那样。 我看着与母亲手牵手──或者应该说是手被母亲抓住──的心。 「……?你掉了什么东西吗?」 「不,完全没有。是说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你往下看。」 「我是在看你。」 「啧。」 「为什么要咂舌?」 难道她这是在嫌弃我看她?她喜欢我?不是讨厌吗? 我不安地看向天之濑,她则以阴沉的眼神盯着我。 「……伊织学长喜欢年轻的?」 「硬要说的话我是被年轻的喜欢吧?虽然是看不出来啦。」 「嗄!?我又没有喜欢你!?」 「我又不是在讲你……」 「咦──啊……!」 「瞪什么啦,怎么样,莫名其妙耶。」 不过我也不希望被心讨厌就是了。 她一直都满泰然自若的样子,我觉得她平常面对任何人一定都是这种态度。 「对了,两位同学。」 我正在看着心懵懂的双眼时,听到心妈妈叫我们。 「啊,是。」 「既然都放学了,你们应该有空吧?」 「……啊、呃──」 「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愿意让我请杯咖啡当作答谢吗?」 话说回来,她今天早上也说想答谢我们,我一概回绝了。 天之濑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应该是让我决定的意思。我说: 「呃,那个──很感谢您的好意,可是……」 ──就在这一刻。 强烈的『思考』洪流再度来袭。 「……!?」 那是一种只能用洪流来形容的迫切渴望。 ──要我「赴约」。 我像是被命令了,同时又像我自己也渴望如此。 ──什么都不想地快乐过活不是很好吗?── 在萌生这个念头之后,换我的脑内渐渐痛了起来。 很熟悉的感觉。我知道在违抗灯火的星之泪时,也产生过相同的痛楚。 「……大哥哥?」 心呼唤静止不动的我。 「啊,抱歉,呃……那就承蒙您的好意了,不好意思。」 我看向心的母亲,决定要接受她的邀请。这次我改变了方针。 「太好了。」 她母亲笑吟吟地跟我们一起前往附近的咖啡厅。 心过来找我,抓着我右手的袖子站在旁边。 「怎么了?」 心抬头看着我,以澄澈的眼眸问道: 「如果不是掉东西,那是忘了东西吗?」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大哥哥的精神比早上还不好。」 我看向天之濑。 天之濑注意到我的视线,莞尔一笑。 「学长老是忘东忘西呢。」 「……好像是呢。是啊,心,我忘了东西。」 在听到我这样回答之后,不知道她是想到了些什么。 深不可测的少女抬头直视着我说: 「忘了的东西,就得去拿回来呢。」 「……心真是聪明啊。」 唉,我真心觉得我拿她没辙。 5 结果我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了。 后来我还是难以拒绝,连晚餐都让对方请了。她说她们出门本来就是为了用餐,先生今天要应酬等等──大概就是这样。 「下次欢迎来我们家作客喔!」 心的母亲甚至还邀我们去作客,看来是满喜欢我和天之濑的。 天之濑兴致勃勃地回答说「一定会的!」。 在解散后,我也没有和她多聊些什么。 「今天就先这样,明天见,学~长。」 在车站前,天之濑这样说。 「在这边分头吗?」 「嗯,我想去个地方,伊织学长你先回家吧。」 「……是喔,好,那明天见。」 「好。」她微笑着点头,接着说:「──唉,学长!」 天之濑叫住了我一次。 「……怎么了?」 我问完,天之濑笑容满面地对我说: 「你今天开心吗?」 我现在已经察觉,这个不经意的问题对天之濑来说一定很重要。 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 因此我只是老实地回答: 「嗯,很开心喔。」 「──嘿嘿嘿,那就好!」 她现在的笑容像花一样虚幻,很明显不同于过往的笑容。 双手捂在嘴边、肩膀微颤的天之濑──就像是个可人的天使。 我与天之濑道别后,终于回到了自己家。 洗完澡、换好衣服后,我回到自己房里──然后重新开始思考。 ──今天的一连串事件,究竟是不是星之泪的效果造成的? 至少从结论来说,我确信是这样没错。 好几个事件接二连三发生。难以想像平凡无奇的日常会变成这么忙碌的一天。 讲直接一点,我怀疑这一切可能都是星之泪的效果。 今天的确完全没有发生以前那种违反物理法则的神奇事件。至少在我认知的范围内没有。 但是就现况来说,我不认为应该以『偶然』两个字,打发掉今天发生的这么多种事件。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了,但确实发生了什么事。 最关键的是,我在那个时候感受到的剧烈头痛。这可以说是一种证据了。 如果是我搞错了也没关系。或者说是搞错更好。重点在于假设星之泪已经发动了,再来思考这一切,这样做是有意义的。 如果这就是天之濑搞的鬼,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些事件完全没有共通点啊。」 既然是星之泪造成的,一定就是某件『愿望』的结果。 但是,到底要许什么愿才会造成『冬月伊织遭遇大量事件』的结果呢?总不会是许愿让我的肉身感到疲惫吧。 真是搞不懂这一连串的事件对我带来了什么──……不对。 「……不对,等一下。就是事件本身吗……?」 我或许搞错了思考的方向。 如果这些事件的发生不是手段,事件本身就是『愿望』呢? 不管是获得抽奖券、在会场遇到天之濑、抽中二奖、与国中同学重逢、遇见心、后来被约去用餐──一切的一切。 如果这些事件的本身就单纯是作为目的被引发的呢? 事实上,天之濑不是早就讲过了吗? ──我只是想快乐地过日子。 就只是这样。如果就像她说的只有这样,事情好像也说得通。 「怎么会?那家伙的心愿真的是『希望能发生快乐的事』吗……?」 我没有证据。先不管推测正不正确,我甚至不确定这是否真的是星之泪在搞鬼。 可是一切都串在一起了。 因为这确实与她自己说过的一模一样。 那就是天之濑的愿望,而我是被波及的。答案虽然很荒谬,但是感觉离真相也不远了──我全身打起冷颤。 那家伙真的就为了这点小事用了星之泪吗? 「……不对。」 不对,不是的。不只是这样。 说到底,星之泪是让人把失去的东西讨回来的石头。绝对不是可以实现一切愿望的魔法道具。要讨回,就必须要先失去。 对啊。如果这就是天之濑的愿望,而我是被波及的话── 那就绝对不会是偶然。 回想一下一开始。我以为天之濑是我的女朋友。 为什么?不是因为她一直在寻觅可以一起共享快乐的人吗? 寻找朋友──或者同伴。寻找自己之外可以一起同乐的他人。 ──你竟然忘了自己的朋友,真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啊。 ──忘了的东西,就得去拿回来呢。 而她是有意选择我的。这绝对不是巧合。 既然如此,我就必须想起来。 想起我到底是在哪里遇见天之濑真夏的── 「……真夏……?」 ──────────────────────── 间章3『7月4日』 ──如今那珍贵的一个月对我来说依然历历在目。 那段时光很短暂。是我与拯救我的英雄一起度过的时光。 他……伊织压根与白马王子沾不上边。 毕竟他连我其实是女生都没有发现。不过当时我才国一,完全可以假扮成变声前的男生,长相我也一直隐藏住了。 再说我本来就一直在伪装,以免真面目被发现。 我们在电子游戏场碰面的时候,我都会忍着不喝饮料以免需要跑厕所。我头发很短,又穿着男生会穿的连身帽与牛仔裤,还用上了假的眼镜。总之就是用心良苦。 其实我并不是怕别人发现自己是女生。 我只是单纯不想被发现我就是『天之濑真夏』。 我不希望我这个人被辨识出来。我隐瞒了模特儿工作、就读学校等一切个资,希望他只把我当作名为『夏』的朋友。 我想自己一开始,应该是不希望他发现我是个无聊的人。 因为再也没有比和伊织共度的日子更快乐的时光了。 他知道一切的乐子,特别让我惊讶的是,以前我不感兴趣的事,在伊织的教导下就都有乐趣了。世界一时间有了色彩。 这对我来说真的很不可思议。 因此一开始我还没把伊织当朋友的时候,曾经直接找他商量过──说我是个无聊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不快乐。 「咦?你不开心吗……?」 当时刚好玩完了我第一次玩的音乐游戏,身为新手玩那个难度根本不可能破关。好在我是和伊织一起玩的,就算我失误了好几次,游戏还是算我们一起破关,可是我玩得很晕头转向。 「啊,呃,我不是指这个!」 好像造成他的误会,我赶紧挥手澄清。 其实我很喜欢玩游戏。但我不否认自己玩得很烂。 「能见到伊织我很开心喔。我不是那个意思,应该说是平常。」 「平常?啊,你是在讲学校之类的吗?」 伊织离开游戏机台,面向我。 我们并肩坐在墙边的椅子上。 「嗯,或者说是日常一切的总和吗?」 我讲话没有停顿。能让我商量这些事的就只有伊织了。 伊织稍微正色,他面向前方询问我: 「怎么了?学校不太开心吗?」 「嗯……嗯。」 话题明明是我开启的,一旦真的被问起,还是很难坦承面对。 毕竟伊织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因为从小学的时候,伊织就属于高调的那一群人。即便我们念同一届,大概也不会有交集。 但是我至今依然记得自己当时很羡慕他。我没见过像当时的伊织一样快乐的人,因此才会一直对他有印象。 可是,正因为如此,每天快乐过日子的伊织肯定不会懂我这种人的心情。 告诉他自己是个无聊的人实在很羞耻。 我并不喜欢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尽管自知不擅长却还是自暴弱点了,终归一句因为对方是伊织──因为他不知道我是天之濑真夏。 因为我能划下这一道自我抵御的防线吧。 所以我才能轻松地问出口,而伊织理所当然地对我说: 「可能吧,你确实有这种感觉。」 「──嗄?」 不能怪我突然压低了声音。 没想到依然误会我性别的伊织会说出这样的话。 「嗯、嗯……你有时候满恐怖的啊。不是,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啦。」 「……我没有生气,那你的意思是?」 「就──简单来说就是你没有朋友吧?」 「…………」 这么难以启齿又失礼的话,伊织却讲得很理所当然。 听他讲得那么有道理让我有点错愕,他也注意到了这点。 「有朋友就会快乐?这是什么老套的精神论?」 我承认自己朋友很少,但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不过伊织没有理会有些震惊的我,不知道他是觉得哪里有趣了,半是苦笑地说: 「本来就是在聊情感的话题,情感更应该要精神论吧?」 「你要这样说的话也没错……」 「我是觉得啦,世界上当然有些人善于独处,或者说比较喜欢独处,但就我来看,你绝对不是这类的人。」 「……我不是吗……?」 我很意外他会这样说,不禁瞪大了眼睛。 伊织看到我满脸错愕,率直地露齿微笑。 「看了就知道啊,至少在我眼中的你感觉很快乐。」 「那是因为──」 「重点是有你在我也很开心,至少这也可以证明你不是无聊的人了吧?此时此刻的快乐,是因为我和夏在一起啊。」 「……!」 天知道我听了这些话有多开心,开心得实在难以言喻。 咚,尘埃落定的一声,在我心底好像有什么释怀了。 「不过这是跟我青梅竹马现学现卖的啦。」 「青梅竹马……」 「对,是我小学的──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以后我想介绍给你认识。」 ──啊啊,我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自己这一路走来到底在坚持些什么了。 伊织在讲朋友的时候总是很愉快。 他讲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开心,没有迷惘也不羞涩,还会有点引以为傲。 我应该是很羡慕这样的他,并且──觉得他很耀眼。 我也想变成那样。我希望变成伊织的朋友,希望他跟任何人讲到我的时候都能愉快地引以为傲。直到现在,我才终于发现自己是这样想的。 对啊,从第一次见面之后,我就一直希望如此。 希望他让我加入他们。 希望他和我一起。 ──希望他不要让我孤伶伶一个人── 「你看,其实夏你啊,大概没有那么喜欢玩游戏吧?不,我想你并不讨厌玩游戏,应该说……是因为有我在你才愿意玩的吧?」 没想到他的观察这么入微。我笑了。我以前好像太瞧不起伊织了。 他说得应该没有错。我不讨厌玩游戏,玩的时候也都很乐在其中,但是倘若没有伊织在,我也不会来玩。 「要你陪我满不好意思的……不过你还是愿意来。我很庆幸当时有强硬地拉着你玩,嗯,朋友总是多多益善嘛。」 「……嗯,我也这样觉得……」 「夏,你先交朋友就对了,随便搭讪隔壁座位的家伙试试看?」 ──我都是这样交朋友的。 伊织这样说完后,我回答「嗯,我试试看」。 「那最后玩个夹娃娃机就回家吧?难得你讲了这么难以启齿的话题,如果有夹到我就送你当礼物吧。当作友谊的信物?」 「……我先声明一下,从刚刚就一直讲些难以启齿的话的,是伊织你喔。」 「咦?是吗?咦,不会吧,哪里……?真的吗?」 「啊哈哈!好啦好啦,不知道就算了,重点是你要送我什么?」 「转了一个好现实的话题……算了,我看看,我在一楼有看到,那个日记本之类的好像不错?要是我夹到了,你要详实记录下我今天的英姿喔。」 「日记本?嗯……好啊,刚好在放暑假,开始写个日记好像也不错──」 事情很简单。 我才是自溺的井底之蛙。单纯是我自己太蠢了。 这些是伊织告诉我的。 因此对我来说,伊织是无可取代的英雄。 他没有在我面前逞威风,没有上演任何英雄戏码,他只是理所当然地待在我身边,为了无谓的琐事陪我一起欢笑。 他是第一个这样对我的人。 这个短暂而珍贵的夏天回忆,对我往后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变化。 这个夏天,我都在街上与伊织碰头到处游荡。 从这个时候开始,无论是任何工作或学校生活我都能乐在其中了。 可是…… 可是我与恩人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分开了。 ──我联络不上伊织了。 无论我怎么寻觅,最终都没有见到伊织,就这样升上了下一个学年。 我的朋友变多,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自己的人生了。但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帮助过我的恩人。 我都不知道。 我都没察觉。 伊织明明确实说过。他说的那句话是现学现卖。他说我是不能没有朋友的类型,却从没说过自己也是。 我对于这件事浑然不觉。 下次重逢的时候,恩人已经判若两人了── ──────────────────────── 第四章『留下回忆』 1 七月五日,星期五。 真的很难得,这一天早上没有人来我家找我。 冷静想想,这根本再平常不过了,没什么好难得的。最近有人来接我的情况变得平常,反倒让我有点大惊小怪。 惊讶归惊讶,偶尔能有这种清闲的早上也不赖。 不对,我根本已经被荼毒太深,一星期休息一次应该也不为过。 我咀嚼着倏忽即逝的和平,一如往常地从家里出发。 ──从结论来说,这个和平真的如同字面上一样『倏忽即逝』。 一下是邻居太太突然找我攀谈,一下是路过的国中生跟我呛声,最后我们和解,他还叫了我「大哥」,我到闹区的时候,看到电视节目出外景摄影,真不知道一大早怎么会有人在这种乡下摄影,我还得到了一个说实在也不认识的艺人签名,然后有个陌生的大姊姊恳求我把签名送她,她为了答谢,就送了美术馆门票给我,经过各种物品交换后,我最后救了一条人命,对方塞了五万圆给我说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虽然没什么好说的,但我就是要说。 ──太离谱了。 在我到学校的这段时间事情一个接一个来,紧凑到细讲下去搞不好可以拍成一部短片了。 我并不奢望在上学途中遭遇什么大冒险,也不觉得这是正常状态。与昨天相比,事件的发生频率很明显是『恶化』了。 「……真的是,星之泪会搞成这样的吗……」 不夸张,我真的是爬着到学校的,到校时简直要喜极而泣。一个早上就能累成这样,绝对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 重点是每次遭遇这些事件的时候,我内心就会产生想要忘记一切、乐天过日子的强烈冲动。而每次想压抑这种冲动时,就会产生剧烈的头痛。 单单今天我不知道就说了几次「没关系」、「不用了」、「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不过冷静思考一下,这次星之泪引发的现象规模非常广。影响范围简直是过去最大的,而且有些事情真的感觉很不妙。 这会变成全世界的人都被洗脑成想跟我攀谈。 「这下没办法一笑置之了……」 不对,我本来就不打算一笑置之。 应该说这种时候,又换成是我要被洗脑了吧。 我抵达教室后瘫在桌上,希望能恢复体力。不,严格来说被消耗的主要是精神,但总之我想要休息一下。 正好这个时候,往这里走的远野见到我说: 「嗯?什么?怎么啦冬月,难得看你这么疲惫的样子。」 「……我今天是头一次想要跷课去保健室睡觉。」 「哇喔,这病得不轻耶,没想到你会这样说。不过我没有要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就知道你是这种人……我也觉得自己解释不了。」 「是喔?但是我觉得事情很单纯,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什么会这样啊,冬月?」 「……好啊,那就恳请不吝指教了。」 我没有太期待,只有抬起头看他。 远野驱咧着嘴一脸嘲讽,对于我的疲惫如此点评: 「──自作自受。」 「是喔……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且我觉得其实他说的虽不中亦不远矣。 2 结果那天的上课内容我几乎都听不进去。 这不能怪我,因为我在校内也躲不掉这一连串的事件。 找我攀谈的有时候是学长姊,有时候是学弟妹,有时候是同一届的其他班同学。我可以肯定平常绝对不会有这么多种人找我聊天。 不过还是没有连同班同学都来找我讲话── 「冬月,你是做了什么吗?」 就连与那城都来问我了,代表效力真的很彻底。 「我是能做什么啦……」 「不,我是不太懂,可是总觉得大家都……莫名对你刮目相看了吗?刚刚有其他班的女生问我『冬月是怎样的人』耶。」 「啊,没问题,只有现在会这样,很快就会复原了。」 「……这反而才叫有问题吧。」 甚至还聊了这些。 我真的受不了了。 每次有人攀谈,我就会受到头痛的重击,但我又不能这样说。 在最后一堂课结束的同时,我担心又会被谁叫住──尽管我平常绝对不会担心这个──因此火速冲出教室,前往一年二班。 目的不用我说,就是找天之濑。 这次我没有直接冲进教室里,我是懂得学会教训的男人。 我乖乖在教室外等天之濑出来。 等课后的班会结束后,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有的踏上归途,有的去跑社团。一年级学生诧异地看着我,我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上等待。 没过多久,灯火比天之濑更快出现了。 「唔!」 背着上学书包的灯火一看到我,马上摆出战斗姿势。 ……为什么?什么意思? 「呵──失礼了,是伊织君学长啊。」 「要不然你进入战斗状态是以为遇到谁了?」 「我还以为是敌人──你就是敌人啊!那就好!」 才不好。 不好吧? 「为什么?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敌人了?」 「我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敌人……」 「真可怕,你在说什么啊?真可怕。我再说一次,真可怕。」 「你乱说什么?随时置身于战场是少女的基本功兼常识喔?见敌必杀!」 「哪里?这是哪里的常识?」 「搜索与底特律战术(编注:此处为灯火把歼灭「デストロイ」讲成底特律「デトロイト」。「搜索与歼灭」为一种军事战略,曾被应用于越战等战争中。)!」 「是底特律的常识啊,原来如此。我觉得你真的应该要道歉个一次。」 虽然不知道要对谁道歉。 不论如何,冷静想想,这或许就是灯火一如往常的样子。 我有点放心了。 「哼哼。」仔细一看,灯火心情可好了。「好啦好啦,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认可你来到这里的决心,我愿意原谅伊织君学长喔!」 「……嗯?」 「怎么样怎么样?你终于知道小灯火的好,想见我了吧!既然你都特地过来迎接我了,我也──」 「──啊啊,我不是来找你的喔。」 「烧啊啊啊!」 「好危险!?」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灯火轰出的火属性攻击(普通的拳头)。 灯火瞪着躲过攻击的我。 「失礼了──这是瑜珈。」 「你真的有够欠骂。」 「伊织君学长才欠骂吧!快点道歉!对出云的众神还有我道歉!」 「我好像不想。」 「好像!?」 灯火随口乱讲话,我也吐槽了她。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互动了。我甚至还感觉有一点疗愈。 在灯火吵吵闹闹、而我随便敷衍她几句的时候── 「──呃。」 此时当事人终于出现,她看到我的脸就嫌弃地发出呻吟。 这些学妹到底是搞什么啊?一看到我就进入战斗状态或作呕……嗯,仔细想想好像是很正常的反应,那就算了。 「没想到会被抢先……哎呀,灯火同学?」 「唔──你出现了啊,偷腥的猫!」 灯火转过去面对天之濑,像是格斗游戏的角色一样晃动身体。 而天之濑瞥了一眼进入战斗模式的灯火之后说: 「──啊?」 「噫!?呜……」 「啊,不是啦!啊哈哈,抱歉喔灯火同学,我开玩笑的~」 天之濑露出马脚后赶忙打圆场,但灯火已经彻底被压制住了。 啊啊……加油,不要输啊灯火同学。 虽然对方是肉食动物,你是小动物,但你一定会有胜算的,吧? 「唔、咕……咕!」 灯火呻吟。接下来怎么办呢? 「──我、我去找比我更强的人!」 「咦?那个……灯火同学!?」 灯火同学放完话后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从强过自己的人手中逃走时,要说的不是这句台词吧…… 街头版,不对,是走廊版的快打旋风玩家离开了现场。 走廊的英文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也罢。 大部分的事都没必要太计较。 「……她是怎么了?」 天之濑指着离开的灯火问我。 我回答道: 「你不必在意她,她是放完话就逃跑的那种妖精。」 「什么意思……」 「很可爱吧?」 天之濑听到我的问题噗嗤一笑。 「什么?你喜欢那个类型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了,天之濑──」 我说到一半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然后我重新叫她。 「不对──夏,今天就照约定的一起去玩吧。」 听到我说的话,天之濑也忽地一笑。 「什么嘛,终于想起来了啊?也太慢了吧──伊织?」 3 「冷静想想,这不是我的错吧?我是被骗的啊。」 「但你也太慢才想起来了吧?」 「我没有忘记啊,『夏』的事我一直都记得,只是没有把他和天之濑连结在一起……这不能怪我吧,我一直以为是男的啊。」 体型、声音和头发长度,一切都不一样。他还戴着眼镜,而且当事人也有意隐瞒,我觉得情有可原吧……不是吗? 我试探性地看了天之濑,发现她对我投以嘲笑的眼神。 「什么嘛,你又要叫回天之濑了吗?」 我们离开学校,肩并肩走在路上聊天。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什么怀念的感觉。 因为她的整个态度都和当时不一样。叫她『夏』好像也怪怪的。 「……你希望我叫你夏吗?」 「倒也不是,啊啊,不过都讲到这个了,你可以叫我名字喔?」 「啊……我考虑。」 「唔──你不是都直接叫『灯火』的吗?」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说: 「你之前也说过这件事吧。」 是我还在被洗脑的时候吗? 随后我马上就想起天之濑不是我女朋友了。 「我记得──」 「──咦?」 天之濑突然大吃一惊地盯着我看。 我话说到一半就打住。她的反应真是诡异。 「……怎么了?我刚刚讲了奇怪的话吗?」 「咦?啊──不是。嗯嗯,对啊,你有讲过,有有有!」 「…………」 「这不重要!我可是到处都找遍了喔,伊织──学长。突然就不告而别,而且从此见不到了!也太过分了吧!?」 她的话题转得很硬,但是新的指控很一针见血。 就跟天之濑说的一样,我国中二年级的夏天迷上了电子游戏场,整天都泡在里面,我是在那个时候认识她的。可是那个夏天之后,我就没见过天之濑了。 ──因为久高阳星的『问题』正好就是在那个时期白热化的。 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确实有愧于她。 我和天之濑──不对,是夏,并没有特别交换联络方式,只是偶尔见个面的关系而已。当我专心处理人际问题,不再去泡电子游戏场的时候,我们就失去联络彼此的手段了。 「抱歉……在那之后我东忙西忙的。」 「我知道。」天之濑说。「是久高学姊这个人的事吧。」 「喂,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很震惊,不过天之濑却理直气壮地说: 「没有为什么。有知情的人告诉过我而已。」 老实说她有答跟没答一样。 并没有很多人知道阳星受到特定小团体的暗中压迫,像浅沼就不知道,只有我和与那城等人是例外吧。 我不觉得与那城会对天之濑说这种事…… 「……算了。」 「是喔──伊织学长老是这副德性耶。」 她会藏起本性这样对我说,应该是看不下去了吧。 真是有趣。我觉得自己渐渐掌握到天之濑讲真心话与客套话之间的口气差异了。 「好了,重点是我们已经要到了。」 「啊哈哈,我就知道果然会来这里。」 我们来到了当时我和天之濑(夏)频繁出没的电子游戏场。 既然要两个人来,当然要来这里,天之濑似乎隐约也察觉到了。 「怎么样?先来玩个音乐游戏吧?」 听到我的提议,天之濑做出卷袖子的动作笑说: 「喔,好啊,但我先声明,我后来苦练过了,搞不好已经比伊织你更厉害了喔?」 「这么罩喔?其实我后来再也没玩过,已经退步了。」 「咦?这样我好像不太能接受!」 「……为什么?」 「我当然想凭实力打倒你啊!你感觉好像是在替输找借口!」 「……咦?这不是要一分高下的游戏吧?」 「不是会算分吗?分数!用分数决胜负,输的请客!」 「哎,比就比吧。」 好,来看看能比到什么程度吧。 我不知道天之濑现在的实力,也不知道我自己的。 ──对了。 「我刚刚就注意到了……不用管那边吗?」 天之濑小声说道。 我确实也很介意那边,但重点是…… 「等一下,你不要在我耳边讲话。」 「──嗄!?」 我提出了合理的抗议。 但是天之濑好像不这样想。 「都什么时候了你在那边讲什么,恶心耶!真恶心,害羞什么啊,恶心!」 「咦咦……你讲得太过火了吧?」 「吵死了!快点走了啦!」 她讲完,就气冲冲地先走进去了。 剩下我留在原地。我觉得她不需要讲得那么绝情……不过,嗯,一如往常。 也罢,我跟在天之濑后面走进游戏场,不再追究。 ──我邀天之濑来这里,当然不单纯是为了玩游戏。 我只是希望能让这次的事件告一段落,才决定先带她出来再说。 虽然如此…… 「…………怎么说呢?」 身后的目光既刺眼又很明目张胆,但我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 「来吧,学长他们进去了,追上去吧!」 「……为什么我要蹚这个浑水啊……?」 ※ 走进游戏场后,我们先前往音乐游戏区域。 我们找到没人的机台,准备来玩以前常玩的太鼓游戏。 我投入两人份的钱,拿起鼓棒站在旁边。 「难易度要选什么?」 「当然选最难啊,你瞧不起我?」 「……不是,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算了,玩玩看吧。」 我连打几下鼓缘,将难易度设定为最难。 选好曲目后,游戏开始。 「啊,惨了,失误。」 「喂,你不要从第一拍就失误啦,我会被影响啊!?」 「跟我说有什么用……」 ──天之濑就像一开始宣称的,跟以前的她相比,已经有长足的进步了。 你是把这个游戏玩透了啊,天之濑…… 「啊哈哈!伊织,你根本超废的嘛!!」 「不,我想起来了,接下来才正式开始。」 咚咚,喀喀,鼓声隆隆。 我渐渐找回感觉,在开场结束之后分数便紧追不舍。 「喔,很会嘛?」 「还可以啦,想起来之后大概就是这样──」 ※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学、学长太强了吧!?嘻、嘻──!?」 「不是,你笑得太夸张了……」 「谁、谁教学长在那边咚咚咚咚咚的!有够不搭……!好扯……讨厌,不行了,肚子好痛……啊哈哈哈!没想到铃鼓之后是太鼓!!」 「铃鼓…………」 「你也在笑嘛。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我没有笑……噗……冬月,我等一下宰了你……」 ※ 背后好像有一股很讨厌的气场,是我的错觉吗? 「嗯……但是这样下去我追不上啊。」 我低声说。 我后半部都没有失误,可是天之濑也没失误,所以我的分数追不上她。 「喂,这样很无聊耶,学长认真一点啦。」 「不是啊,我很认真了,这不是技术可以弥补的。」 「伊织你一定可以的,啊哈哈!」 这家伙讲话乱七八糟的耶。 ……不过这么说来,我接下来可以逆转的方法……嗯。 「话说,怎么样,天之濑?虽然有空窗期,但是不觉得我打满好的吗?」 我问,天之濑边打太鼓边说: 「嗯……的确不错。不愧是我的师父。」 「什么师父……」 「本来就是啊?第一个教我的就是伊织嘛?」 「不要讽刺我好吗?……不过学会之后就不会忘了,跟滑雪很像,虽然一年没滑会失去信心,但是一旦开滑就想起来了。」 「喔喔?你会滑雪啊?」 「算是吧,天之濑呢?」 「我没滑过耶,唉,你改天带我去吧?」 「去滑雪?」 「带我去苗场滑雪(编注:引用自日本1987年的电影《私をスキーに连れてって(带我去滑雪)》。)之类的!啊哈哈!」 「亏你知道这么老的东西……你是不是谎报年龄?」 「没礼貌!伊织你以前不是有讲过吗!总之全都是冬月的错!」 「……青春是纯白的(编注:引用自JR东日本2012年于滑雪旅游广告中使用的宣传词。)真抱歉喔。」 「啊哈哈,伊织是老人!」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广告对话?」 ※ 「喜欢!?喜欢!?(译注:日文中「喜欢」与「滑雪」发音相近。)───他刚刚说了喜欢吧我听到了喔!!」 「不,是讲滑雪啊。你有听到吧?你只是想讲讲这句话吧……」 「……唉嘿☆」 「我要回家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等等!咦?我跟伊织君学长相处的时候是不是也都被这样对待!?我一直都这样吗!?」 ※ 「不过,带你去滑雪吗……有点困难耶。」 「咦,太小气了吧?」 「抱歉,我用夏威夷补偿你。」 「啊哈哈!什么啦,夏威夷反而升了一等啊!」 「是啊,说起来,我约了你,你却拒绝了吧?真可惜,我自己去吧。」 「双人券一人独享!」 「…………」 「…………」 「啧。」 「可惜,就算你跟我讲话我也不会失误的。」 作战失败。 这一曲结束,我的比分输给了她。 ※ 「咦?刚刚他们突然就约夏威夷了,约海外旅行了耶?」 「…………」 「你讲点话啊!?啊啊,讨厌啦,伊织君学长是笨蛋!!」 ※ 「……嗯,输了吗?」 我低声说,天之濑喜孜孜地笑说: 「那就是我赢啰?感觉真轻松,你请客吧。」 我思考了一下说: 「不,才一首歌而已。」 「咦?」 「既然过关了可以再玩一首吧,我们用总分比输赢吧。」 「……喔?」 我的提议就是在讨价还价。 不过天之濑呵呵一笑。 「好啊,真有趣──那就比吧!」 我选择新的歌曲,咚一声敲下太鼓。 4 然后我不意外地输了。 「──请用。」 「好耶,呵呵……」 除了玩游戏的费用,我还得请她一杯果汁。 也是啦,我也经历了一段,嗯,空窗期嘛……有点不甘心。 「啊~好开心──!」 天之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楼层边缘的长椅上,心满意足地伸懒腰。 我也买了自己的咖啡,拿着纸杯坐到她旁边。 「唉,再来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赢了,天之濑心情好像很好。 「都可以,你有想做什么吗?」 「唉?这好歹也是约会吧,你要有点主见啊。」 「咦?是这样的吗?我以为太强硬要你配合比较不好。」 「啊啊,你是说这个?嗯,确实是。这种贴心搞不好是加分。」 她笑咪咪的,感觉很愉快。 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感觉天之濑真夏和『夏』是同一个人了。 她真实不矫饰,不会隐藏自己的快乐。 「不过我也是女孩子啊。」 「……所以呢?」 「对方稍微强硬一点,有时候也是可以、的吧?」 「不可以。」 「什么!?」 我们随口说说笑笑。天之濑肯定知道这种百无聊赖的时光有多珍贵。我心中也确实燃烧着这样的情感,认为这种时光值得珍惜。 ──即便如此…… 或者说,正因为如此──我会否定这段时光。我必须否定这段时光。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嗯?」 天之濑有点纳闷,我接着说: 「《星之泪》啊。你不是许愿要得到这个状况吗?」 「……为什么?」 「感觉没有为什么。我到今天为止,究竟被多少事件波及了啊。事情接二连三来个不停,真的是没辙,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啦。」 「你说那是星之泪造成的?」 「没别的原因了吧。因为我每次都会受到强烈的诱惑。」 「…………」 「抗拒诱惑很辛苦,我非常困扰。不过我也产生了一点念头,想要每天都玩到昏头呢。」 ──老实说,这几天对我来说,一定也是…… 「你不开心吗?」 天之濑这样问我。我笑起来。 「开心啊。这点我承认。」 我交到了新朋友,还与老朋友重逢。 我也认为这些很值得珍惜,可是,正因为如此…… 「已经够了吧?」 「什么够了?」 「这个『愿望』啊。不需要特别许这种愿……你懂的吧?」 ──说什么想要每天快快乐乐过日子。 这一定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的期许。无论谁都是带着这个愿望在过日子。 所以不可以。 不可以用那种犯规的石头抹灭这样的价值。 「──原来如此啊。」 结果天之濑低声这么说。 她面带笑容。 「唉,我问你,伊织,你觉得我到底对星之泪许了什么愿?」 「──咦……?」 她问了出乎意料之外的问题,我一时间措手不及。 「你不是说……你只是想要快快乐乐过日子而已吗?」 「嗯?喔~是喔,我讲过那种话啊?喔~这样啊……」 「……?」 怎么了?感觉很不对劲。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如此,不愧是我……做得还真不错。」 「你在、说什么……」 「嗯,对啊,你答对了。我的愿望就是想要交朋友~」 「…………」 此时,我发现好像漏掉了什么决定性的关键。 前提错了。天之濑对星星许的愿望没有那么单纯── 「那……那对了,代价呢……?」 我问道。 既然要让星之泪实现愿望,天之濑势必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对啊……你付出了什么相对的代价吧……?」 「我吗?许愿的代价?」 「告诉我,如果你的愿望是『朋友』,那代价是什么──」 「──没什么啊。」 天之濑摇头。 她不回答。 她不回答我的问题。 「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是啊,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愿望,代价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怎么可能?星之泪没那么好对付──」 「──不要再讲这些了。」 语气坚定。 天之濑拒绝了我。 「别管了,不要聊这么不快乐的话题了啦。难得我们像以前一样来玩,你要更乐在其中啊──你要多笑一点才行。」 「……天之濑。」 「你以前不是对我说过,和我在一起很快乐吗?那就要更常跟我一起笑啊,保持笑容嘛,为什么要聊那么无聊的事……?和我在一起不快乐吗?」 「我──不对,现在不是在讲我的事……」 「我是在讲你的事。」 不,不对。 那一定不是在拒绝。 「你刚刚不是讲了?你不是告诉我了吗?你说这几天很快乐。那不就好了?为什么想结束这一切?不对──为什么不让这一切结束?」 「……你在说什么?」 「我听说了。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悔过去,因此当时才会没办法来见我……你现在一直活在过去,一直裹足不前吧?」 天之濑突然放松肩膀的力量。 她对我露出笑容。 可是那个笑容──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 「这样太无聊了。至少这样我不会开心。活得轻松一点就好了啊。」 「……你……」 「所以,好了!这个话题结束了!真是的,伊织你有够不识相耶,你这种个性真的很恶心,我劝你改一改喔。」 天之濑说完便喝光了果汁,然后捏扁纸杯站起身来。 天之濑相当强硬地想要结束话题。 「不说这些了,再来玩夹娃娃吧,伊织。我决定要玩什么可以吧?」 「喂、喂……天之濑。」 「对了!你记得以前的事吗?你不是替我夹过日记本吗?那个机台还在吗?应该不在了吧,那种奖品很少见的。」 「────────」 我── 直视着天之濑。 「……讲这些也没用啊。那就没办法了,今天先解散吧!」 天之濑把纸杯丢进垃圾桶后,回头看我。 「……天之濑。」 「不行喔──不行。」 「……」 「你老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你知道吗?你这样太不正常了。对我来说很不快乐。所以你猜对了。我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开心才用星之泪的──但是你没资格阻止我。」 天之濑的心意很坚定。 光从她的态度,我就看出了一些端倪。 ──她绝对不可能只是想要交朋友,不可能只是这样的愿望。 可是那会是什么呢? 天之濑到底对星之泪许了什么愿望── 「再见啦,伊织──今天的事我也会详实写在日记里的。」 天之濑留下这句话就离去,我没有去追她。 追了也没有意义。因为现在的我不可能说服得了天之濑。 情况和灯火那时候不一样。 我第一次从真正意义上,理解要阻止别人使用星之泪有多困难。 一个人恳切希望用其他东西作交换,也想实现的愿望── 我真的有办法阻止这样的愿望吗? 我必须认真思考这件事。 5 我维持原本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好半晌。 然后有一个人悄然无声地坐到了我旁边。 我没有转头看她。 她也没有看我,只是啜饮着应该是她自己买的咖啡。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我问: 「灯火呢?」 「她说要去洗手间……你果然发现了啊。」 「在吵闹的电子游戏场就算了,但我在外面的时候就看到了啊。」 「我就知道。」 与那城玲夏没有苦笑,只是淡淡地说。 那种像是没发生什么事的寂静,是现在的我所需要的。 「对了,你原本就认识天之濑喔?」 「所以我不就说了──我不相信你和她在交往啊。」 「…………」 说起来,这就是事情的开端。 原来如此。想要快乐过日子的人,怎么会选我当男朋友呢?严重的逻辑漏洞啊。用脑啊,我。 「我们是国中在补习班认识的。是她跟我攀谈的喔。」 「喔……天之濑主动啊?」 「是啊──她问我认不认识冬月伊织。」 「问我……?」 「嗯,我跟她说我才不认识那种人渣,于是她就知道我认识你了。」 与那城轻轻耸肩。 本来就会这样啊。我笑了。 「她问了我很多问题,还说你是她的恩人。」 「恩人?……我是天之濑的恩人……?她本人这样说吗?」 我问完,与那城叹了好大一口气。 「嗯,我有猜到你会这样反应。」 「…………不是啦,那个……」 「不过可能也不怪你。我问她你做了什么,你猜她回答什么?」 「……回答什么?」 「『他陪我一起玩』。」 「────」 「就这样,只有这样,光是这样她就说你是恩人了喔。她说你是拯救了孤独的她的英雄。她这样说冬月伊织耶,我都吓到了。」 听到这些我也不得不震惊。 根本想都没想过那家伙对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不是在谦虚什么的,我是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真的从来没有对天之濑做过任何特别的事。 可是她却觉得我对她有恩吗? 既然如此。 那她的愿望就是── 「那我就先回家了。我本来就只是陪那孩子来的。」 「……抱歉。」 「就是啊,真是的……一般人会把这种事推给我的吗?你稍微关心一下她吧。」 从与那城的委婉表现,已经可以看出她对灯火的想法了。 不过,她还是让那个与那城一起进行这场无聊的闹剧了。不,我也没料到『我去找比我更强的人』是讲真的。 到头来与那城还是跟来了,代表她还是很喜欢灯火的吧? 所以──尽管我知道自己已经仰赖与那城很多次了,还是说: 「──唉,与那城,最后有一件事。」 6 目送与那城离去,我继续在椅子上等待。 我瞬间有点鬼迷心窍,想说在这种情况下先行离开也满有趣的,不过我忍住了。 ……再继续捉弄人下去有点过分。 「别再看了,出来──我知道你从刚刚就在了。」 「唔咕……呵呵呵,真亏你能识破我!」 双原灯火一边说着这种话── 一边从阴暗处现身。 「饮料。」 我说道。 「咦?」 「要喝什么?我请客。当作我一直没理你的赔罪。」 「什、什么啦,讲没理我好像是在讲宠物一样……」 「不要的话我就点咖啡。」 「柳橙汁!」 「好。」 我站起来买自动贩卖机的果汁。 把果汁交给灯火后,我再度坐回椅子上。 「那这样就扯平了。」 「太不公平了吧!?你是不是以为一枚硬币就可以买到我的好心情了!?」 「没关系吧……你躲起来偷看的部分也算在里面了。」 「可、可是玲夏学姊也在一起──」 「不是这个──我刚刚跟与那城讲话的时候,你也在听吧?」 我一说完,灯火就缩起肩膀。 「……唔,为什么会被发现啊……我又没讲话。」 灯火碎碎念,脖子上戴着我之前送她的项圈。我笑着说: 「不是气息什么的喔──你不是从我和天之濑在一起的时候就在偷窥了吗?通常没有人会在那么奇怪的时间点去厕所啊,太不会说谎了吧。」 「不,我真的有去洗手间。」 「哎呀,我真是不好意思。」 竟然真的去了。 无论如何,既然她马上回来偷听,那还是一样的意思。 「那你有什么事?」 「你问有什么事,那个,我就只是很在意伊织君学长和天之濑同学的情况而已……啊哈哈哈。」 灯火拨弄浏海,支支吾吾地低声说。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问你然后呢?你是有话想说才会躲躲藏藏的吧?」 「……怎么说呢,我确实累积了很多想倾诉的怨恨与痛苦。」 「我虽然不是要聊这个……要我听你说吗?」 「不用了,伊织君学长,你打算阻止天之濑同学吧?」 「……我是这样打算的。」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呢?我毫无头绪。 「就跟我那个时候一样。」 听灯火说完,我点头。 「是啊。不管是谁都没有例外,我不会让别人使用星之泪,已经这么决定了……不过我说啊。」 「怎么样?」 「你觉得那家伙到底对星之泪许了什么愿望?」 我问灯火这个问题真的有意义吗? 嗯,有吧。因为灯火这样回答我: 「伊织君学长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可以想像。」 「那就是正确答案了。因为连我都只是偷听了一下就知道了喔,更何况是伊织君学长,你没道理不懂她的。」 灯火很肯定。 她说我没道理不懂。 她如此相信着,然后说: 「──天之濑同学一定是为了伊织君学长你使用了星之泪。」 我也这样觉得。 我现在终于发现好像可能是这样了。 冷静想想,说到底打从一开始,发生异常的就不是天之濑,而是我。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只是被天之濑的愿望波及了。而且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长,更加深化了这样的误会。我没有确认过,就以为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天之濑身上。 但──恐怕不是。 被卷入奇怪的事件、而且产生主动想参与的冲动,这些不是发生在天之濑真夏身上,而是冬月伊织。因此许愿的对象自然会是我。 我想都没想到。 「星之泪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别人……她是为了我发动的吗?」 不对,要讲的话或许要说是『因为我』而发动的。 至少对天之濑而言,我是有这个价值的人。 ──不过想想其实满单纯的。 在我的人生中,接近我的可爱学妹每一个都是别有目的。 这点小事我真该有自知之明的。 不要自作多情了。你以为学妹会没有理由来接近你这种人吗? 「我觉得伊织君学长做的事情也差不多啦。」 灯火半是苦笑地说。我摇头。 「我……我不一样。我终极来说是为了自己而行动,星之泪带走的代价可以证明这件事。」 「是吗……那就当作是这样吧。」 好喔,区区灯火讲话竟然这么嚣张。我忍不住笑了。 「可是──她不一样吧。」 天之濑真夏不同于我或灯火。 难怪说服她放弃没有用。 对她来说,即使要向星星许愿,她也要帮助我这个人。 就算当事人阻止她,她当然不会听从。 「伤脑筋,我看起来……是这么需要被拯救的人吗?」 「……我觉得应该不是想不想拯救你的问题喔。我好像……有点明白。」 灯火说道。 她看着我。 「我不知道有多感谢伊织君学长,可是唯独你这个当事人完全不懂啊。」 「……你……」 「学长帮助了我。」 灯火忽然露出笑容。 但不是这样的。没这种事。 我只是个阻挠她愿望的男人,配不上这样的评价。 然而尽管我不发一语,灯火还是看着我的眼睛说: 「即使我这样说,学长绝对不会承认!」 「……不,那个……」 「这是我的想法。我就是这样想的,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你不要多嘴。」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都被她说中了,我只能闭嘴。 「但是学长一直这样暗自伤神。」 你错了──这点你说错了啊,灯火。 我并没有受到伤害,我觉得这样就好──这样才好。 我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 所以无所谓。 你没有必要看穿我心中的温度,灯火。 「其实你很善良,伊织君学长,你没有办法不带任何感情地去摧毁别人的愿望。总是在受一些不必要的苦。」 「…………」 「这次也一样,你完全不找我商量,我觉得自己明明可以帮上一些忙的。」 「……是吗?让你帮忙感觉好像也只会愈帮愈忙。」 「啊,你瞧不起我吗!……因为你想模糊焦点。」 都被灯火看穿,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动动肩膀,隐藏的秘密被发现后,我还是垂死挣扎,想把它想藏起来。 「毕竟学长就是这种人,想要报答你的话,多少要来点硬的。」 「不管你怎么说都跟我无关,我的自作自受得到同情,我也只会觉得很困扰。」 「学长确实是这样吧,不过我没有在同情你啊。」 「这样说不是很对吧……」 「咦?你讲话怎么像个麻烦的女朋友啊。」 「你有资格说我!?」 「你这样回我也『不是很对』啦!!」 好蠢的对话。 我们只是两个笨蛋在对话。 「好了,那学长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灯火这样问我。 好歹我曾经让灯火舍弃过愿望。 我不会说这次不做了,也没这个打算。 所以『怎么办』问的不是方针,而是手段。 我回答: 「……怎么办呢?」 「唉!?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来句帅气的台词吗!?」 「你见过我帅气的场景吗?哪怕是一秒。」 「一秒还是有的喔,勉强!」 「不管怎么说都算没有啊,蠢蛋。」 「蠢蛋!?」 暂时先不管反应很震惊的灯火。 其实我有点找不到方针。要怎么样阻止这件事呢? 「……真是的,伊织君学长想得太难了,同样的话你是要让我说多少次啊?差不多该学会教训了吧。」 「不是,这不是第一次吗……?你有讲过吗?」 「就算没有,大家也都是这么想的!」 「太蛮横了吧。」 算了,没关系啦。 灯火说: 「你告诉她就好了啊,说学长你是虽然总是在操心但不值得特别顾虑没什么烦恼只要不管你基本上就会自己设法过活的废物!」 「我说你是在找架吵吗?太悲哀了,我吵不起来。」 「本来就是这样啊。」 然后── 灯火露出了爽朗又灿烂的满面笑容。 「因为学长已经有小灯火这个很强的伙伴在了!」 哼哼!她骄傲地挺起胸膛。 「咯……噗哈哈,什么啦?」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灯火看着我,很没礼貌地说「什么?学长笑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好一阵子。 「……感觉会笑的伊织君学长好像怪怪的。」 「吵死了,而且我又没有笑。」 「这是什么无意义的抵抗啊?真可爱。」 「吵死了……不过我很受用喔,确实就像你说的。」 「哇呼!?」 我硬是用力摸了惊讶的灯火的头。 因为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脸,所以硬是让灯火的视线往下。 「等等,这是性骚扰!在摸小灯火的头之前需要事先预约──」 「别这样说,只有今天没关系吧,原谅我啦。」 「……学长竟然会讲这种话,真是鬼见活了。」 「你讲错了,是活见鬼。」 不过除了这个词以外,灯火说的大致上都正确。 确实都像她所说的,天之濑如今不需要为我操什么心了。 因为至少我还有朋友。 「OK,既然决定了就出发吧。」 「去找天之濑同学吗?」 「当然,我是想到什么就马上执行的人。」 「也是,你还突然来过我家嘛。」 「咦?你是在记恨吗?」 「我记的可多了!多到我都可以到处兜售了!」 「一个就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论如何。 我该做的事已经确定了。 因此我站起身,然后往前走。 「我先走了──还是说要我送你回家吗?」 「好吸引人的提议喔,毕竟每次都是我去你家接你。」 「我又没拜托你。」 「每次都是我去你家接你!」 「啊、嗯……对啊,谢啦。」 「你要答谢我的话,偶尔也可以送我回家啦──不过今天先不用了。」 「是喔……灯火。」 「什么?」 可爱的学妹歪着头。 我看着前方对她说: 「──谢啦。」 「唉嘿嘿。」 听到我的道谢,灯火发出荡漾的笑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用看就能想像她的表情── 「──睽违已久得到了伊织君学长的真情流露!」 我都忍不住对自己苦笑了。 「可是伊织君学长,你待会要怎么找天之濑同学?」 「不,我要先去书店。」 「──为什么!?」 ──────────────────────── 间章4『6月24日』 ──我很意外。 没想到我就读的是伊织就读的高中! 他高我一个学年……代表我一定要叫他伊织学长啰? 他在学校好像有一些流言蜚语,我对这件事实在很痛心──不过,我跟他一样在女生之间的风评都很差。 但是比起这种事情,能与伊织重逢的喜悦更为强烈。 所以不能怪我。 我对于隐瞒这件事没告诉我的『学长』,还是有点怨言的。 「所以,为什么你没告诉我啊?」 我如此询问学长。 可是他露出与当时相同的讥讽笑容。 「我可不记得你说过──如果你们念同一间学校就要告诉你啊?」 「……我说!」 「开玩笑的,不要这样瞪我。不能怪我吧,我不记得我们感情有这么好啊。而且我想说凭你的学力肯定能考上流宫,迟早的事嘛。」 「那就早点说啊……算了。」 无论对这位学长说什么,都会被他打太极,只能由我先让步。 这个人的兴趣真恶劣……应该说个性很恶劣。 ……不过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我瘪着嘴生闷气时,学长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打、打算……是指什么?」 「就对方来说,你们根本等同于第一次见面吧?你要揭露身分吗?」 「这个……我当然是这样打算的。现在根本也没有隐藏的意义了。」 「而且现在也假扮不了男生了吧──咯咯。」 ──这句话是性骚扰吧? 我一瞬间犹豫要不要说出来,最后还是放弃了。这点小事无法让他动摇。 「不过,没关系吗?」 「……什么东西没关系?」 我觉得有点稀奇,于是反问了他。 因为这个人很少像这样不断对我发问。不如说我每次找他讲话,他都是一副很嫌弃又厌烦的样子。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你知道的他了。」 「…………」 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 ──伊织已经变了。 「不对,更重要的是他不认识你吧。」 「…………」 「见了面他也不会发现吧?这样你还有办法帮他喔?」 「……没差吧,这是我的自由。」 「你露出本性啦?我也不是在责怪你,只是没兴趣理解而已。」 不是无法理解,而是没兴趣理解── 我对这种选词一直没有好感。 「我应该告诉过你,叫你最好不要和伊织扯上关系吧。因为我们很清楚他身上不会发生什么物理上的好事。」 「……我──」 「你也是那一天来到那个地方的其中一人。」 ──那一天。 我们在那座山丘上──捡到星之泪的那一天。 「不过说到底,知道你在那里的就只有我……所以你应该知道吧?只有我们听到那家伙说的那些话。」 「……你是说南那哥?」 「对啊,就是那个可疑分子说的话。你也听到他说不要跟伊织扯上关系了吧?你没有笨到听不懂──我是这样预设的。」 「……我!」 「还是因为罪恶感?不用在意啦,又不是你的错。虽说你什么都没做,但你也没道理因此被责备。这点我跟你保证。」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伊织总有一天会陷入残酷到让人看不下去的现实之中。 那一天的我还年幼,但我确实听说了。 结果我却把那些都忘光了,也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因此我没能帮助伊织。而我明明是被他拯救的。 「……现在,伊织他──」 听到我的询问,学长轻轻叹气。 「就像当时听说的吧。今年是第七年,也就是已经到谷底了。不过他在国中就已经吃尽苦头了吧。他好像想帮助被霸凌的朋友而用了星之泪──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了?」 「──他被那个好朋友忘记了,他整个人的存在都被忘记,彻底到连重新被记住都没办法,冬月伊织完全从那家伙的人生中消失了。」 「你是说……」 「你觉得呢?实际上怎么样呢?」 我不懂。我不可能懂。 本来是想帮助对方,自己却从对方的世界彻底消失了,这会是什么感受? 我根本想像不出来。 「自己完全消失在某人的人生中的心情啊。彻底成这样,连我都没办法想像……伊织也真笨,本来就不是他的错──」 「……学长?」 「啊,没什么。重点是事到如今,你打算要怎么做?」 「我──」 ──我该怎么做呢? 我只要见面、聊天,告诉他自己是当时的『夏』就好了吗? 不对。仅是这样一定不够。 这样伊织是不会理我的。那么我该做的应该是其他的── 「……是喔。」结果学长光看我的神情便察觉出答案。「反正我也没有权利强迫你。很遗憾这是你的答案,我也不想理解,不过你要选的是那条路啊。」 「那条是……」 「你那时候只不过是偷偷跟在后面来的……我还以为你是最有救的,看来我看错人了。总之,我只希望你不要造成我的麻烦。就这样。」 「…………」 「我不会介入。要用星之泪的话,至少去我不在的地方用。」 学长最后讲完这番完就离去了,我没有任何话可以叫住他。 ──最后,我下定决心要使用星之泪。 即便代价是要付出自己重视的东西── ──────────────────────── 第五章『真夏之罪』 1 时间大概是……晚上快八点的时候吧。 天之濑真夏依约出现在我们约好的地方。 「……一般人会在这种时间叫学妹出来吗?」 天之濑叹了口气,感觉心有不满。 天之濑和我都回过家了,我们现在已经换上了便服。 她的便服有点男孩子气,整体轮廓却很干练。她身材本来就好,打扮也很有女孩子样,但让我有点想到夏。 她肩上背着一个有点大的包包,气冲冲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轻轻耸肩,挑衅说: 「不过你还是来了嘛。」 「没办法啊!你在电话里说什么啊,根本是恐吓!我差点要报警了!!」 如果她真的报警就是我输了,就这么简单。 但我根本想不到其他见天之濑的方法,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话说回来,我在叫她出来的时候,实际的对话是这样的: 『喂?你现在在哪里?』 『什么……怎么这么突然?我就在家啊。』 『出来。』 『嗄?──我说,我刚刚才跟你道别──』 『管你的,我没有问你的意见,要是不出来我就去你家找你。』 『嗄啊!?』 『地点的话,我想想,在遇见心的公园可以吗?』 『等等等等,话题的走向不太对吧。』 『我才不管!』 『什么意思!?』 『先声明,我有过一次突袭灯火家的实战经验,不只是说说而已──我说到做到。』 『没听过这么前卫的恐吓耶!?』 『别称赞我,重点是你要怎么做?要等我突袭还是自己过来?随便你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绝对不要过来!还有,我要改集合地点!』 『我知道了,你想要哪里?』 『呃、呃……那就七河公园!!』 ……嗯,我这种恐吓活该招来怨言。 但是天之濑还是愿意来……怎么说呢? 「好了,那附近应该有椅子吧?总之先坐下吧──还是你要爬上去?」 我问道,她一直盯着我看。 「我不要,太麻烦了。」 「也是,老实说我今天也不想爬上去。毕竟东西很多。」 天之濑盯着我的包包,但是没有多说什么。 「……你为什么叫我出来?」 天之濑不耐烦地问,我若无其事地耸肩。 「是你自顾自地走掉的吧?我又没说约会结束了。」 「都发生那样的事了,没有人当天再叫人出来的吧……」 「……喔?那样的事是?」 「就那样的事啊。难得玩在兴头上,不是伊织你破坏了气氛的吗?」 「是、喔……是喔。」 ──今天的事她还记得啊。 所以时限是睡着时间或者半夜十二点吗……也罢。 「天之濑。」 我叫她。 天之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瞪着我问: 「怎样?」 她不悦地反问。 我苦笑着坐到了她旁边。 然后说: 「怎么说呢……先跟你说谢谢吧。」 「嗄?……谢什么……?」 「你做这些是为了我吧?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我。」 「──」 天之濑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把这些话讲出口,彼此都满不好意思的。 「我之前讲错了。你没有把星之泪用在自己身上。不是为了自己,一切都是为了我吧?那我就该谢谢你。」 「我──我!」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你管太多了。」 我开门见山地说了。 天之濑的眼睛瞬间瞪大。 「……这也太差劲了吧?」 「差劲?是啊,真是悦耳的词汇,你说得没错喔。」 「……而且还摆烂。」 可是这些话我还是得说。 虽然我觉得天之濑也明白。 即使如此,我还是得把我并不如此期望的想法说清楚。 「那我也要摆烂了,可以吧?」 天之濑对我说。 没有错。就算我不期望,未必代表天之濑就要放弃。就算我说没有必要,最终做决定的依然是天之濑。 只要我想『让别人放弃使用星之泪』,这个问题就会如影随形。 「这个嘛,如果你只是同情我而用了星之泪想让我开心,我或许会叫你住手──或许会觉得自己有权力阻止你。」 「…………」 「但天之濑你不是这样吧?」 「喔……我有点讶异。」天之濑笑了,「我以为现在的伊织不会发现。你怎么会知道?」 「嗯……其实很单纯,所以我不想说。」 「什么啊。」 天之濑莞尔一笑。 或许她发现到了,只是没有想要特地确认。 ──因为学长已经有小灯火这个很强的伙伴在了! 我竟然因为那种蠢话而豁然开朗,这么羞耻我哪说得出口? 「反正,我要说的是我活得还满开心的啦,你也不是不明白吧。」 「喔,是喔,可能吧。」 「就这个意义来说,你搞不好真的是军师。你从一开始就在诱导我产生误会吧?说什么想要快快乐乐过日子……装得很随兴的样子骗我。」 「这还真是冤枉,我可没有说谎,也无意骗你喔,是你自己产生误会的吧?我可没有算计那么多。」 「是吗?那就是我太看得起你了,我更正,你没有想那么多。」 「你的用词!」 天之濑不满似地大喊。 我耸起肩膀。 「真是的……然后呢?所以你知道我真正的愿望了?」 天之濑叹了口气之后问我。 到底是如何呢?天之濑到底是希望我理解她,还是相反呢? ──我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践踏其他人真切的愿望呢? 冰点下的心,是其中一项武器。但那只是前提,不是本质。 我至少应该做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瞭解许愿的人究竟许了什么愿望。 好比说灯火真正的愿望,是源自在姊姊的保护之下幸存的罪恶感。 又好比说我的愿望,主要或许是来自一种自己有可能无法帮助阳星,对于无力感的怨叹。 专门用来讨回失物的星之泪,会强烈反映出持有人的罪恶感。 这次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究竟是什么? 我以为天之濑是自己的女朋友。 早上在公园遇到烦恼的小学生。 抽中夏威夷旅游礼券。 与国中同学重逢。 很多人都跟我攀谈。 ──被诸如此类的单纯事件淹没的我,好像遗漏了某些东西。 初次遇见心的时候,有一个重要的提示。 如果只发生了这件事,我反而会更早注意到吧,但后来又接二连三发生各式各样的事──导致我误判了这个事件的意义。 恐怕…… ──遇到心真的是巧合,并不是星之泪引发的现象之一。 「第一次遇到心的时候,不是发生过吗?」 「在公园、对吧?要寻找遗失物,然后……」 「当时我想进公园的瞬间,感觉到了强烈的头痛。我对于进那座公园好像产生了抗拒反应──只有这件事与其他事件不同。」 「头痛……?」 我对有点纳闷的天之濑解释: 「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我好像可以对星之泪的效果做出一些程度的抵抗。我原本以为我们是情侣,后来也是靠自己的力量清醒了吧?」 「……好像是。」 天之濑张大眼睛,好像是想起来了。我继续说: 「在那种时候,我就会头痛到像是被殴打一样,可能是违抗星之泪的干涉力所造成的反动之类的吧……我也搞不懂,不过最近我每次在被诱惑的时候,都会拼命抵抗──你看,很怪吧?」 星之泪引发的现象未必只有制造事件。 重点在于事件当下,我同时会产生强烈的冲动,想要参与那件『快乐的事』。我很明显被诱导到想参与的方向。 「只有与心相遇的时候,和其他时候相反。当时我是在试图走进公园的瞬间开始头痛。我明明是乖乖地想要主动参与其中,却像是被阻挠而产生头痛──被星之泪干涉。」 这也就代表── ──唯有当时遇见心这件事,是违反天之濑意愿的行动。 「我也在想到底是为什么,如果只是想制造事件,星之泪反而该积极地让我进去。不,其实我直到刚刚都觉得遇见心也是星之泪引发的事件之一。可是不对,不如说正好相反。回想起来,当时的你对于去找心攀谈兴致缺缺。」 快乐过日子是天之濑说的,她却阻止了我。 应该说,正因为发生了这一桩,星之泪才找到了制造『快乐事件』这一种形式──不对,是重新找到才对。我实际上也是在遇到心之后,才被各式各样的事件波及。 在那一天早上前,星之泪的发动方式不同于现在。 「这样一想,包括那一天灯火刚好睡过头没来我家,我都猜是星之泪搞的鬼,不过无论如何我都没有确切证据。」 星之泪发动的对象是我,但是我会抵抗星之泪的力量。 因此星之泪──不对,天之濑在我每次抵抗的时候就会改变方法。 ──诱导我以为天之濑是我女朋友而一起行动。 ──让灯火睡过头,又阻挠我想要与心攀谈的意志。 ──制造各种事件,让我产生想参与的冲动。 如果这三种都是不同形式的现象,事情就说得通了。 但即便现象不同,天之濑的愿望本身应该没有改变。她只是为了达到目的,三番两次地修正了手段而已。 既然如此,最根本的──天之濑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如果一切现象都有共同的目的,这个目的会是什么? 我说: 「为什么只有心的时候被阻挠?应该是因为──我想要帮助她吧。」 我偷瞄了天之濑的脸一眼。 坐在我旁边的她没有看我。她的视线高高地──凝望着星星的方向。 不过我知道她有在听,因此我继续说: 「我就在想,如果我真的乖乖听从星之泪的诱导,会有什么结果?如果我继续以为你是我女友会怎么样?或许我们会一起共度快乐的时光吧。我不是抽中了夏威夷旅游礼券吗?我们可以离开流宫快乐地去旅行,我会认识很多人,花在新朋友身上的时间也变得更多。」 我会像普通的高中生一样,获得名为青春的时光。 作为代价,就会失去这一段本应自由的时光。 「这样一来──我就再也不会去找想要使用星之泪的人了。」 天之濑什么都没有回答。 这就是答案。 ──上了高中之后到今天为止,我的所有时间都耗在星之泪上。 我成为冰点下男子也是为了星之泪。不管要牺牲什么,只要是星之泪引发的事件,我一定会插手到底,一定会四处奔走让人放弃,一定会。 既然如此,天之濑的愿望就是── 过去的朋友──夏这位少女在看到判若两人的我之后,想到了什么? 「你……希望我──」 「──希望伊织变回以前的样子。」 这是个渺小的愿望。 她早就说了。从一开始就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想要开心地过日子,说想要朋友。她对着我说,而不是对别人说。 「我希望你忘了星之泪,希望你不要暗自伤神,不想看到你痛苦的表情,希望你像以前那样笑,想和你……一起玩耍。」 「……天之濑。」 她看着我的脸。 她上半身稍微往这里倾。 像是在恳求我一样,我们的距离拉近了。 「我知道……这或许只是我的私心。可是我想帮助伊织,就算你想不起我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看到你像那个时候一样开心地笑。因为、因为我记得!记得你帮助过我!」 「…………」 我真的有为天之濑── 做了这么多吗? 这就是我不懂的原因。 因为,我无法理解。我根本无法想像天之濑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我没有资格受到这样的过度称颂。 「因为我……一直是一个人。」 可是天之濑娓娓道来。 她告诉我,自己有足够的理由做这么多。 「一个人真的很难受,我真的很想要朋友……救了一直逞强的我的,是你喔?是伊织你教会了我啊!可是──」 天之濑的手静静地伸向我。 她右手纤细姣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我的脸颊。 「──可是我却没能帮助伊织。」 「你、你……!」 这句话带给我的冲击,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 因为这种、这种罪恶感──应该是只有失败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 「你、知道吗……?我在、国中时期、做的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我们明明是朋友。明明就说是朋友了。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我却连陪在你身边都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对发生的事浑然不觉,只有我自己开心地过着日子……尽管我早就知道了。尽管我其实全都知道!我却假装不知道、视若无睹……我抛弃了你……」 「喂,天之濑……我……」 「──因为,你不是哭了吗!!」 听到这句话,让我陷入混乱。 哭了……谁?我吗……? 不可能。 我在那次失败后,再也不曾流过一次眼泪。 我不可能有资格流泪。 「我看到了啊……」 但是天之濑有气无力地抓住我的双手。 她的声音颤抖,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她对我说: 「只有一次。那个夏天之后,只有一次……我见到你了。」 「……我?」 「因为我一直在找你,我想当面跟你道谢。这次我想好好告诉你,我的名字是天之濑真夏。所以在街上看到你的时候──我有叫住你喔?──可是你那个时候……眼神已经变得很恐怖了。」 是什么时候?我完全没有印象。甚至不觉得自己想得起来。 不过从时期来想,一定是我在为自己的失败自暴自弃的时候吧。 当时的我若是被一个陌生的国中女生叫住,肯定不会有什么正常的反应,甚至有可能会怒斥说「烦死了」。 不对,即便我有发现对方是夏── 「我……很难过。」 「那是──」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在责怪你没发现我,或者你口出恶言之类的。看到你的那种眼神,我无法忍受!因为我早就知道了!不是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啊!全部!──我在小学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这一切了,我知道伊织总有一天会因为星之泪而遭遇到惨事!!」 「什……啊?」 我的头好像开始痛起来了。 这与星之泪的反动无关,是我已经有点难以消化了。 ──天之濑刚刚到底讲了什么? 「早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小学的时候……?莫名其妙,那个时候我根本连夏都还不认识啊。不对,她说「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人预言了我的失败吗? 是谁? 她是听谁说了那么荒谬的事? 「真的……拜托你了。」 可是天之濑不顾我的混乱,拜托着我。 她的语气已经几乎是在恳求了。 「不要再这样了……我的事怎样都无所谓。你之前也插手了星之泪的事吧?所以流星才会升上天空吧?」 话说回来…… 天之濑是因为看到了流星才用了星之泪吧。 她想让灯火远离我,也是因为那家伙与星之泪有关。 「我不想再看到你那个表情了……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可是你明明帮助过我,我不想假装不知情,变成苟且偷生的无耻之徒!我已经不想看到、你露出那个表情、生气的样子了……!因为那对我来说……看起来就是在哭泣啊!!」 「……天之濑……」 天之濑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我迟疑地轻轻抱住了她。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但即便没有,不过就是我会被责备而已,无所谓。 「……你真是厉害。」 「咦……?」 看到诧异地抬起头的天之濑,我突然卸下了力量。 「说实话我很敬佩你。居然能为了自己以外的他人做那么多。」 ──假设立场对调,我能做出一样的决定吗?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绝对都不会依赖星之泪,这是可以肯定的。但姑且不说用不用星之泪,我的决心有办法这么坚定吗? 为了一个仅在短暂的时光、短暂的夏天期间见过的遥远朋友。 「不、不是,我不是这样……」 「我们彼此彼此。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做了什么,值得你做到这程度。」 「……」 「所以我还是要跟你道谢。谢谢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 「──唔……」 天之濑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水。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还是绝对不能接受天之濑的好意。 「可是不行。就算是这样还是不行,天之濑。」 「──为什、么……!」 「这是当然的。因为你不是说了吗?说你自己的事无所谓。」 原因只有这一个。 我不是在讲我坚持主张什么。因为这可是星之泪啊。 你想要实现愿望…… ──就一定会付出代价。 「不是,怎么可能无所谓?」 我轻轻离开天之濑的手,然后站起身,回过头来。 坐在原位的天之濑没了原本好胜要强的神情,她抿住嘴唇。 「天之濑,你为了实现愿望而付出了代价。我也想过代价会是什么了。很抱歉,你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她先回家给了我缓冲的时间,就是她的败因。 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可能同意牺牲天之濑。 「真夏。」 我叫了她的名字。 真夏的肩膀抖了一下,我继续说: 「──你包包里面放的,是那本日记本吧?」 真夏这次真的瞪大了眼睛。 然后她突然像放弃了一样全身脱力,把大大的包包打开。 她放弃了吗──还是说…… 「是啊,我一直随身携带,不过你夹给我的第一代早就已经写完了,我找了类似的一直在写。」 「你随时都在写吧?频繁到只要找到稍微可以坐的地方,就会突然写起来。」 「不行吗?这代表我很重视这些事。」 「──既然你很重视,就不可以轻易抛弃啊──真夏。」 我呼唤她。 然后直直地看着她。 「我打电话叫你出来的时候,一开始是约在初次见到心的公园会合吧。」 「────」 真夏什么都没有回答。 「但是你却要求要改变地点。不只是这样,仔细想想很多事都有蹊跷。最明显的是第二天,你来我家接我的时候。」 真夏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 「现在回想起来,你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我已经靠自己的力量解除洗脑了……不对,你是忘了吧?你想用前一天的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 「你也忘了跟灯火说过话,大概也不记得曾经在我面前展露过本性,继续找一定还有其他的……不过我敢肯定一件事。」 「────」 「你在那个时候──失去了前一天的记忆。」 天之濑真夏── 此时才终于回答了我。 「……这怎么可能?倘若真的忘了,我的日常生活会出问题吧?我会连日期都搞不清楚吧?稍微想想就知道不对──」 「正确来说──」 真夏的辩解没有用。 我说。 「──你在过了午夜之后,就会失去前一天跟我在一起时的记忆。」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自己的记忆断片的恐惧。 在过去的许多例子中,星之泪的干涉可以让被干涉者对于改变没有自觉,可是真夏的情况大概不一样。 她应该能觉察只在某些特定期间,自己的记忆会不自然地产生断片。 到底是有觉察还是没觉察比较痛苦,无法一概而论。 至少我能确定,陷入记忆断片恐惧之中的只有真夏。 「不对……才不是那样。」 真夏摇头否认。 但是我对这件事很有把握。 「那你为什么改变了叫法?」 「咦──叫法……」 「你在见到我的第一天,不是帮我取了奇怪的绰号吗?可是隔天之后,你完全没叫过那个绰号。你记得吗?你现在还说得出来吗?」 「……」 「说不出来吧?因为那是第一天。也就是说,真夏──你没有在日记里写到你帮我取绰号的事。你或许有写日记,但是没有写到那么细节。你到第二天之后才开始在我面前写日记,是怕自己忘记吗?不对,正好相反,你是为了可以忘记我们之间的记忆──为了不被发现这件事。」 即便有些不自然,她还是必须在我面前打开日记,这是因为她无法判断什么时候会忘记吧。 如果跟我在一起时的记忆会消失,搞不好在我们分头之后马上就会断片了。她想趁忘记之前写下来。 不,其实她不必拘泥于日记,只要记录在手机的记事本就好了,可是既然真夏没有这样选择── 「────…………」 我们一起创造快乐的回忆吧。 说得真好听。这家伙根本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她宁可牺牲自己的记忆,也要为我创造回忆。 「顺带一提,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根本不可能杀去你家。」 可是对真夏来说,她无法确定自己可能在没记忆的期间说过家里的位置,因此她只能听从我这种叫嚣式的威胁。 「就算是这样!」 真夏大叫。 她真的很顽固,钢铁等级的顽固。 「就算是这样……这样的话,我不要跟你有交集就好了啊。只要离开你,我的记忆就不会消失,那不就等于不用付出代价吗!」 「有需要、做到这样吗……」 「我不会放弃。我一定要讨回来。伊织的──伊织原本拥有的重要时光,我一定要讨回来!就算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也、没关系……!!」 「你……」 「这种、东西……!」 真夏说着,从口袋拿出了石头。她大概随身携带在身上吧。 那是星之泪。绽放淡淡光芒的宝石,她寄托愿望的宝石。 「你被这种东西剥夺的时间……我要帮你讨回来。我才不管你说什么!这件事我说了算!我──我、我……」 娇小的少女站起身来,神情映照在我眼中。 那如同快要消失似的神情,我应该到死都不会忘记吧。 「要是不这样做,无法得到……原谅啊。」 「……真夏。」 「就算见不到面……就算忘了你,要是不这样做,我就不能说你是……我朋友了……这是我最……讨厌的事!!」 我不懂。 她那强烈到认为自己要为我的失败负责的罪恶感。 刚刚她曾对我说── ──她早就知道了。 我还无法解读这句话的意义,可是稍微动动脑就知道,会讲出这种荒唐话的人,我只认识一个。 那个目中无人、由讽刺与戏谑组成的、外星人般的和服男。 但是──现在那家伙已经无所谓了。 假设真夏真的听他说过「冬月伊织未来会使用星之泪然后失败」,要记住这么久远以前的事还比较难。 这根本称不上是真夏的罪过。 天之濑真夏寄托于星之泪的愿望── 就是想要讨回冬月伊织失去的青春。 而如果她为此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她与冬月伊织一同度过的时间的记忆──原来如此。我再次目睹了星之泪这个奇迹的恶劣之处。 「……不只是这样吧?」 我问道。 难道真夏没有发现那件事吗? 不对,绝对不可能。 她只是视而不见而已。 「你以为不要跟我见面……真的就会没事了吗?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敢肯定星之泪不会要求这么简单的代价。」 「伊、织……」 「我会注意到也是因为这个。其实你很高明喔,从那天之后,我几乎没有发现你哪里不对劲,你大概真的写得很详细吧。你其实是演技派耶,真夏。」 没错,真夏真的很会隐藏。 我最一开始会注意到真夏失忆,是因为一个契机。 要是她没有那样说,我可能真的无法识破真夏的演技。 然而…… 这是一定的。如果这个代价有办法回避掉,星之泪怎么可能会就此善罢干休。 这一件事,只有我才会知道。 「你不是说过,那个日记本是我夹给你的吗?」 「──咦……」 「我记得喔。所以才会只有我发现。我们玩了夹娃娃机对吧,你在日记里有写这件事吗?很难说,不过至少没有写得很正确吧。」 「你在、说什么……」 「不是喔,真夏,那不是我替你夹的,是你自己夹的啊──我夹失败了,后来是你成功夹到的。」 「────!?」 既然可以从这么逊的失败察觉到真夏的谎言,那失败也没什么好羞耻的了。 「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注意到,这件事你都记不清楚的话,代表──你连我们之间以前的记忆也渐渐在消失了吧?」 要是继续这样下去,要是真夏真的失去了我们之间的所有回忆…… 代表她是为了一个自己想不起来、没有记忆的对象付出了所有。这种情况──到时候,她真的受得了吗? 即便受得了…… 我也不可能对这种情况袖手旁观。 「──……啊哈哈。」 真夏空虚地笑了。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看穿一切……我该说真不愧是伊织吗?」 「得到这么廉价的嘲讽我也用不到……这样你依然不想放弃吗?」 「为什么要?反正只是被看穿而已,这都是我本来就一清二楚的事。」 也许是吧。 ──那么我该怎么办? 真夏的心意已决。但是我的任务就是松动她的决心。 那我到底能做什么? 我该说的又是什么? 「真夏。」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她没有回应,只是露出浅浅的笑容与我对视。 我对着真夏说: 「──不要再用星之泪了,拜托你。」 我只能低下头来,直截了当地请求她。 我看着地面,而真夏的挖苦声冷冷地浇到我头上。 「你搞苦肉计?你该不会以为这样我就会让步了吧?」 「我但愿如此。」 「……我说啊。」 「我至少应该把想法说出来吧?听好了,你好像觉得自己的事无所谓,但是你也想想我没有你之后会怎么样吧!」 「嗄──?」 我再对错愕的真夏说了一句。 我开口道。 「──我会很寂寞啊!」 真夏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看着一个超乎想像的笨蛋。 不过希望她至少考虑到我说的这些。 「你一开始不是说你想要朋友吗?我就是你朋友不是吗?你来当我朋友之后,又自己擅自消失,这样……我会哭喔?」 「哭……哭吗?伊织会哭……?」 「在别人面前就不要谈了,我虽然被说是冰点下男子,但我只是表现得有那个样子而已。我实际上也会受伤,朋友不见了也会很难过。」 真夏无言以对。 嗯,我想也是。我很有信心自己是在胡说八道。 我怎么好意思讲这种话?我怎么可以把自己的事轻轻放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可能会说我之前一直都没发现你是谁,现在怎么有脸说我们是朋友──虽然你有意隐瞒,但我确实太慢才想起来了。」 「不、不是……我没有──」 我都知道。 真夏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我只是为了封住她的反驳,所以擅自解释她的意见。 「所以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为了不被说我根本不认识你,因此不算朋友。我想说接下来要好好地认识你。」 「等、等一下……你从刚刚开始就在说什么啊!?」 我在讲的当然是我想要认识天之濑的决心。 而且为此,我已经准备好了秘密武器。 我从带来的包包中拿出秘密武器。我先问了与那城细节,然后就绕去书店搜刮了一番。 我拿出的是几本杂志。 看到杂志的真夏目瞪口呆。 「那、是……!」 「当然是──有刊登你照片的过号杂志。」 「你────────────────是白痴吗啊啊啊啊啊啊啊──!?」 满脸通红的真夏火速冲了过来。 她想从我手中抢走刊有自己照片的杂志,可惜就身高来说我还是比较有优势。我高举起杂志,保护战利品不被真夏抢走。 「你、你搞什么,不要闹!?不要看啦!!」 「……老实说我很意外你会这样反应耶。没想到你会那么害──」 「这这这、这不重要!我没料到你会看!!喂,叫你还我啦!?」 「不是,什么还你,杂志是我本人买的,本来就是我的。」 「是……是这样是没错!可、可是不行!太羞耻了不行!!」 「……呃~我看看在哪一页──」 「我叫你不准看,看招──!!」 「──呕噗!?」 真夏给我的腹部一记漂亮的攻击,我认真呻吟着倒了下来。 肚子受到的伤害不小……! 「你……有人会这么认真、揍人、的吗……?」 「闭嘴蠢货去死烂人有病!」 「你这么不想被我看到的话,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在当模特儿……」 这不是什么话术,被揍的我说出了发自内心的吐槽。 但是真夏不顾一切地从倒地的我手中抢走杂志,然后动作敏捷地与我拉开了距离,像是提高警觉的野生动物一样瞪着我。 「……我想说这些事要先讲,免得被你怀疑……而且要是之后搞不清楚讲过没有会很麻烦,所以把可能被你知道的事先讲比较一劳永逸啊。」 「……」 原来如此──很会想。 即便看日记的内容,就知道自己有没有告诉过我模特儿的事,但她已经没有具体的记忆,文字能留下的资讯量终究有限。 「我又没想到你会看,在讲的时候我或许觉得被看到也没差……!但现在想想还是不要!」 「……你已经不记得当初是怎么想的了吗?真是──」 不过,这家伙只花一天,就应对了失去记忆的事情,甚至拟定好对策。 真夏是在看到我和灯火还给天空的『逆流星』之后发动了星之泪。 隔天早上,我就已经以为真夏是自己的女友,然后我遇到她,与她一起去了医院。真夏回家后,应该是到了隔天早上才终于发现自己的记忆有缺漏。 ──天之濑真夏第二重视的东西。 我们一起聊天、讲话、玩乐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记忆。 都被星星夺走了。 在发现记忆断片之后,她还是理所当然地带着原本的开朗,来到我家。真夏的决心坚定到让人痛心,让我再度感到敬佩不已。 「不过其实我还有啦。」 我说着单手捡起掉在脚边的包包。 我的包包里还有很多真夏上过的杂志库存。 除此之外,我还事先把网路报导都印了出来。 「为、为什么要这样……!?」 真夏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不,你不是模特儿吗?照片刊出来不就是可以给别人看的意思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伊织你算是例外!」 「什么意思──算了,反正我觉得自己的确不太认识你,所以才想说从入门的地方开始认识。」 我只是想说若要以比较简单的形式呈现给她看的话,杂志是个好选择而已。 我说: 「天之濑真夏,高中一年级,小学六年级左右开始从事杂志模特儿的工作。」 「伊织……?」 「人们都称赞她为个性开朗、天真烂漫的邻家女孩。你在杂志里还被说是『让人想守护的正统派美少女』耶。而且也是广受男性喜爱的国民女友。先不说以前,你现在不是也有很多同性朋友吗?人缘很好耶。」 「喂,别说了,很羞耻耶……?」 「老实说你和我正好相反呢。可是──」 冬月伊织所认识的她。 我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 「──可是我觉得你其实算是腹黑型演员,不但讲话没礼貌,对学长也没什么敬意,先不说我是不是值得尊敬啦,可是你讲话时不时很粗鲁,啊啊,而且还满爱吐槽的,或许有个不吐不快的吐槽魂?」 「……你是在骂我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知道,你比任何人都善良喔。」 真夏在我面前诧异地瞪大眼睛。 她为我做了这么多,就算是我也不会迟钝到浑然不觉。 「谢谢你。让我再道谢一次吧。倘若你都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还没有任何感觉的话,就已经不是冰点下,而是绝对零度,或者就只是尸体了吧。我很庆幸能成为你的朋友,我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 「……唔──」 「但是我不会向星星许愿那种事。我想交的朋友是你,久违地见到真夏、跟你聊天之后我很开心,能想起以前的事也很幸福,我不敢想像这些都到此为止了。」 我总是在失败。 不管过了多久、尝试多少次,我都在重蹈覆辙。 可是正因为如此,重要的不就是要做困兽之斗、弥补失败吗? 过去无法重来,若不冀望奇迹,失去的就无法弥补。 我们的错误绝对不会消失──也不应该让它消失。 可是…… 我们还是可以不断为此做困兽之斗。 「我还想跟你在一起,要是你不在了……嗯,怎么说,我会很伤脑筋啊。我希望更认识真夏你。真的很抱歉我突然消失了。如果可以的话,给我机会,让我从现在开始挽回吧。」 「可、是……我、我……!」 「事到如今,就算从我身边夺走你,我也无法回到从前啊。因此我不会放弃。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不管你怎么说,这次我……我会去把你抢回来,不管多少次,就算对象是你本人,我也不会让你从我身边抢走你!」 我一定是自私自利到极点了。 讲这种话,几乎就是在恐吓她说「我不会退让,所以你给我让步吧」。 可是我绝对不要失去她。 我已经、我现在已经──认识天之濑真夏这位少女了。 「所以拜托你了,真夏,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了。」 「唔──啊。」 「希望你再次当我的朋友,希望你和我待在一起。希望你告诉我你的事──这次我不会再忘记了,拜托你!」 我低头鞠躬。 很不要脸地请求她。 不是因为我不希望她使用星之泪。 只是因为我──我这个人需要天之濑真夏。原因就只是这样。 「请你也──不要忘记我。」 「太……狡猾、了……!」 砰的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 杂志、包包和日记本从天之濑的手中掉落。 星之泪在这些东西上面发出淡淡的光辉。 「太狡猾……太狡猾了,你这种讲法太卑鄙了……!!」 「……是啊,我很卑鄙,根本比不上正直又诚实的你。」 听了我说的话,真夏用力摇头。 「不对、不对……!真正、真正狡猾的是我……我、我明明、明明也不想忘记伊织……!!可是我却把所有的原因,归咎在你身上……我只是希望看到你笑而已啊……!!」 「……这还真难。」 我说。 毕竟我现在的脸部肌肉僵硬,也非常不擅长挤出笑容。 「是……是这样吗?」 我勉强挤出了笑容给真夏看。 少女看到我的表情后目瞪口呆,然后忍无可忍地说: 「什……什么啦,蠢死了。」 「太严厉了吧,你是模特儿,当然很擅长啊……」 「不是,没有这回事,我现在……也没办法、笑得好看喔。」 真夏的笑容中,确实带着一点泪水。 可是在她交织了各式各样情感的表情中,我看到了比以往见到的任何照片都迷人的魅力。 「……我真笨啊。」 真夏说道。 我稍微靠近了少女。 「完全没能顺利达成,我明明应该做得更好的,我明明觉得这样就好了……我其实也想要有更多时间与你相处。分别之后见不到面,让我很孤单……这部分可能也有反映在愿望中吧。」 ──真夏认为我的时间被星之泪夺走了。 可是这点对真夏来说肯定也一样。 我和真夏原本有可能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对她来说,这快乐时光等于是被剥夺了,所以她其实想要讨回来。 「应该还有其他方法的,但我一开始的选择竟然是当你女友……冷静想想真的很羞耻耶。」 「可能吧,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其实我一直都很害怕。」 真夏断断续续地说。 她敞开了自己一直隐藏的内心。 「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要是你没想起我怎么办?我一直在想这些,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着这是为了报答伊织而努力,结果换我渐渐想不起你的事……然后就开始害怕会忘记……」 真夏的眼角又渐渐湿了。 此时的我可以做的,就是不要再看着她了。 我站在真夏的正前方,不再看她的脸。 咚一声。 有东西撞上我的胸口。 「我早上起来,发现自己想不起昨天的事了。回过神来,我在医院的走廊,我在陌生人的病房前,然后我走出去……等着某人。那个人来了之后,我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回过神来,我已经一个人、回家了。」 「……嗯。」 「原来啊。我发现,原来我会记不住和伊织共度的时光啊。可是都已经起头了,不能放弃……我真的很努力喔?可是啊,可是──再来变成是、以前的事……呜。」 无论是啜泣的声音。 或是胸口感受到的些许水滴的温度。 「这么重要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怎么办?我未来是不是会完全认不出伊织了……!我好害怕……好害怕!」 我决定,要记住这一切。 我的手轻轻绕到微微颤动的少女背上。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不想要……忘记你啊……!」 「笨蛋,怎么能让你忘记我?」 「对不起,对不起,伊织!我果然、很脆弱……!我不想要再、一个人了……!!」 「嗯……嗯。没关系,已经没关系了,我才该说对不起……谢谢。」 对于这个少女── 对于她这个重要的朋友,我该怎么做才能报答她? 我的所作所为,让我理所当然要背负这一切。 我依然后悔,尽管如此,也不代表我失去了一切。这是真夏告诉我的。她让我想起来了。 此时真夏突然跟我拉开了距离。 她用手胡乱抹自己的脸,又哭又笑地说: 「啊啊真是的,讨厌!我的脸都乱成一团了,这下不能见人了!唉,伊织,你会好好负责吧?」 「当然啊。」我回答。「以后不管有多少事我都会负责。」 「你说的喔?──那就约好了,你要认真承诺我,这是我的条件!」 拭去泪水的真夏,又恢复成平常那种无所畏惧的表情。 她真的很坚强。她不容许一直哭哭啼啼、裹足不前的自己。 「我要承诺什么?」 「──承诺你以后会想起我们初次见面的事。」 听到真夏这样说,我瞪大眼睛。 「……那个,代表说在电子游戏场见面不是第一次吧……等等。」 「我不是说我们小学是同一间吗?这是你的功课──还有另外一个。」 「不只一个喔……?」 「当然啊,不如说这个更重要。听好了,伊织──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不断取悦我!」 「……好像很辛苦耶。」 「当然啊?因为我听从了你的愿望,那我就要从你身上,拿到比星之泪实现的愿望更多的东西!」 我笑起来。我真的有办法胜任这么重大的任务吗? 但既然都说会负责了,我就必须做到。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我会尽力做到。」 「嗯……太好了,那契约就成立了!」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脚边的星之泪的光芒猛地变得更耀眼。 我吓了一跳,真夏也慌张地回过头看。 「咦?什么──这是什么?」 「不知道,喂,很危险,你退后……这会危险吗?」 「咦?我不知道啊!」 在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面前星之泪的光辉又急速黯淡下来。 在光辉消失的同时,啪!清脆的巨响响起。 我慌张地拾起不再发光的星之泪。 真夏从我背后探头看我的手,诧异地说: 「咦……坏、坏掉了吗……?」 我捡起来的星之泪中间有一道裂痕,几乎刚好将石头一分为二。 「……不知道。」 我也只能这样回答。 继续观察下去,发现星之泪的裂痕自然而然地扩大,最后爆炸。 啪叽! 星之泪裂成碎片,然后变成粉尘随风散去。 这种破裂的方式显然很不寻常,但我不明白个中的意义。至少和灯火那时候的结果截然不同。 「……唉,伊织。」 蹲在旁边的真夏突然叫了我。 我面向她应了声,真夏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这个日记本果然是你夹给我的吧?」 「──喔,你想起来了吗?」 「嗯,以前的记忆算是想起来了……不过这几天消失的记忆果然不会回来了。」 「是喔……是喔。」 我忍不住低下头。 可是面对语气那么开朗的真夏,我不想要一直用阴沉的脸对着她。 我重新看向她,然后突然回想起来。 「──不对,等等,真的吗?那个真的是你夹到的喔,我放话骗你的只有去你家这部分。喂,你该不会还要演戏吧──」 「操作机器的人是我,可是教我怎么夹的是你吧?我还不是很熟悉要怎么玩,单凭我一定夹不到的。那对我来说算是礼物。」 「……原来是这样啊。」 在失忆后,她为了取回记忆而重读了以前的日记。 可是对真夏来说,那终究算是我送的。 我忍不住搔搔头,那本日记本大而无用,很难写,难道说我从以前就没什么送礼的品味吗? 真夏对着烦恼的我笑着说: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有回礼。」 「……回礼?」 「嗯──我也要好好把能送的送出去才行。」 说完之后── 真夏的脸迅速接近过来,让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归零── 「……!?」 「噗、哈……嘿嘿,嗯~一鼓作气就上了!」 那润湿嘴唇的温度慢慢渗入体内。 可是这温度旋即如梦似幻般消失而去── 「你……」 「不准碎念!──我的第一次就寄放在你那里了。」 天之濑真夏对着不发一语的我展露笑容。 那表情既像是恶作剧的幼猫,又像是戴着幼猫面具的恶魔──同时散发着天使般的魅力。 「总有一天,我会去讨回来的,做好心理准备吧,伊织!」 而我什么都回应不了。 ──────────────────────── 终章 过了一天,七月六日,星期六。 今天学校上半天课,明天是假日──而且还是七夕。 这一天放学后,我们三个人走在流宫的车站附近。 「为什么……?我觉得哪里怪怪的,你不觉得吗,伊织君学长?」 第一个人是灯火。 不知道为什么她频频歪头,举手投足都很诡异。 「什么?不就只是在走路吗……哪里奇怪?」 「咦?就是气氛或这个情况很怪吧?请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我。 「唉~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朋友吗?三个人一起玩也不错啊。」 第二个同伴是真夏。 灯火直直盯着态度和昨天以前完全不同的她。 「……为什么天之濑同──真夏同学会在这里?」 「啊,好过分,太过分了吧?灯火同学讨厌我吗?」 「咦!?啊,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啦,很好,问题解决。」 「奇怪!?」 灯火基本上是无法与真夏抗衡的吧。 虽然真夏总是随便对待灯火,不过她其实满喜欢灯火的。 「快点啊,伊织,你不是要介绍朋友给我吗?快点走吧!」 「真夏同学,你是不是跟伊织君学长太亲昵了!?好歹也是学长,你的态度太没礼貌了吧!」 「……我的话没关系~」 「唔……什么?这是怎样,这是什么气氛?我是相信学长才把学长送出去的……唔唔唔。」 「是说灯火同学你也半斤八两吧?」 「我没关系啦。」 「唔……」 我记得有句话说三个女人聚在一起就会很吵闹之类的。 灯火和真夏两个人加起来就够热闹了。产能这么高也是不错啦。 所谓人和万事兴嘛。 「学长,今天要做什么啊?」 我说要去见小织的时候,她们两个人都说要一起去,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同行。 我想说机会难得,见完她之后可以三个人一起去哪里玩。我说: 「喔,我想把夏威夷双人券给她。虽然还没拿到实物,但是要问的话还是早点问比较好吧?不然她可能有其他行程。」 「好的,这我不能当作没听到──嗯!!」 在我话中挑毛病的是灯火。 不,这点真夏也一样。 「对啊,现在是怎样!?是说我们果然是要去见女人啊!!」 「伊织君学长这种人竟然会约女生出国旅行!?」 「你一开始约的是我吧!要去的话我想去啊!」 「我也想去夏威夷!」 「咦咦……那你们自己去吧?这样也可以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以立体音响的方式被这句话左右夹击实在很要命。 我轻轻摇头,继续往前走,一边说: 「我怕你们误会先声明,我不是要去邀请小织,我是要送给她。那张抽奖券本来就是她给我的。」 反正我自己留着也用不到。 小织帮过我很多忙,所以我只是要去问问她的意思,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如果她不要的话,我就给我爸妈。」 「……原来是这样。」 「咦?感觉很不有趣耶,难得中奖,你就自己用掉啊。」 灯火和真夏接连着回应。但是话说回来── 「……关于这点──」 我说「没有人会跟我去夏威夷」既是事实,同时也是借口。 老实说──中奖感觉与星之泪的干涉有关,因此我不太想用。 虽然星之泪应该无法干涉物理法则。 但是或许可以让人把滚出来的彩球误认成不同的颜色。 倘若我是因为真夏星之泪的效果中奖的,领这个奖我问心有愧。虽然事到如今,我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不能排除我真的是凭运气抽中的可能──可是无可否认地,我还是有点排斥感。 不过中奖了又不能退货,所以我觉得送人是比较折衷的作法。 事情就是这样,总之我想先征询小织的意见。 「──喔,你今天是左拥右抱耶。看到最近的伊织学长这么健康真是太好了。」 小织看到我靠近,以恶作剧的口吻强忍笑意说。 真夏与小织应该是初次见面,她见到小织的长相后有点惊讶。 「又是一个超级可爱的女生,为什么伊织身边都是灯火或玲夏学姊之类的……」 你也是个超级美少女吧? 这话我没有说出口,我随意地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嗨──我最近不管什么时候来你都在这里耶,你有在上学吗?」 「不要随便暴露少女的秘密,伊织学长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吗?」 在口舌之争上我是赢不过她的。 我马上举白旗投降,耸了耸肩。 小织的视线从我身上转向灯火。 「灯火,欢迎光临,你好像很喜欢之前的项圈对吧。」 「你好,小织同学!对,因为这是伊织君学长给我的重要礼物!!」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很高兴喔。你真好,看着你好疗愈。可以过来让我摸摸头吗?」 「摸头吗?哼哼哼,摸头可不便宜,不过小织同学是特别的!」 「喔,真的吗?有问有希望,好开心。」 灯火走到地垫的内侧,钻进小织的手臂中。 「嗯~灯火真的好可爱。」 「哇、哇唔……小织同学技术高超耶……啊、啊啊啊、呼呜呜!?不行、那边……呀啊啊啊!?要融化了~」 ──在小织的抚摸下抖动的灯火太不妙了。 感觉好像在看什么不能看的东西,悄悄瞥开了视线── 「……小织……?」 这时,我发现真夏眯着眼睛,神情有些诧异。 「真夏,我先介绍一下。」 「啊──嗯。」 我对真夏说完,重新伸出手示意小织。 「她叫生原小织,该怎么说呢……就是,她是我朋友。」 「感觉话中有话喔,伊织学长?──这位是第一次见面的客人呢,欢迎光临,请问大名?」 「咦──啊,是。我叫……天之濑真夏。请问!」 真夏叫道。 不知为何她狐疑地眯着眼睛问我们: 「呃,请问……你的名字怎么写?」 小织静静地不发一语。 她抚摸灯火的手也停了下来,灯火疑惑地看过来看过去。 「……呃,生活的原野,小小的糸部织,生原小织……对吧?」 我讲完之后──猛然惊觉一件事。 ……为什么我知道小织的名字要怎么写? 至少我记得小织没有告诉过我。而且我们不同校,没有机会看到她在点名表上的姓名。光从读音照理说很难联想到字形…… 「──那是……」 真夏抬起头。 她先看着小织,然后看向我。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有点犹豫似的。 「怎么了,真夏?」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向真夏问道。 或者应该说「忍不住问出口了」。真夏低下眼睛看着我。 「我记得。」 「……什么?」 「那时候,我和伊织一起去了医院。中间的事我不记得了,可是伊织进病房之后的事我有记忆。因为我们没有在一起。」 「────────」 我本能上抗拒理解,但是大脑已经想通了。 星期三,探病的那一天,我和真夏暂别后自己进了病房。 在那瞬间我们就被认定没有『在一起』,因此在她下次见到我之前──也就是从探病结束,到我们在外会合之间的这段记忆,不会被删除。 「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因为名字很难念所以我还记得。伊织住院中老朋友的名字……我想说可以告诉你,所以记了下来。」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摊位里的小织。 我的脸色是不是正在变得苍白?我自己也不清楚。 ──虽然我也不知道夏这位朋友就是天之濑真夏,但是两件事的意义不同。 住院的朋友在真正的意义上从我记忆中彻底被抹去了,我不知道这位老朋友的长相与姓名。虽然不记得,但对我来说一定很重要的某人── 「病房前的姓名牌──我记得是写着生原小织。」 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我真正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在病房里陷入长眠、应该是我朋友的人。 如果那个人叫作生原小织。 那么现在在我面前── 至今和我待在一起的── 站在摊位上,总是面带沉稳笑容的朋友──到底是谁? 「这样啊。」 小织说道。 小织──应该告诉过我她叫生原小织,而我们应该是朋友的少女。 她看着我的眼睛,有点伤脑筋地苦笑。 「被发现了啊。」 她以惋惜的语气低声说道。 ──────────────────────── 后记 虽然我确实在第一集后记的一开始,就写说爱情喜剧如何如何的──不过此时如果能让我横跨集数辩解一下,我会说那单纯是我身为个人、身为一个作家心中的爱情喜剧,完全没有要主张这就是广义定义的意思。那只是我个人的主观想法,更别提适不适用于我自己以外的情况了,我丝毫没有这样的念头──不过这些都是谎言。 哪些是谎言呢?就是我在第一集的时候完全没有讲到这些啦。我相信各位应该也不记得前一集后记的内容,因为我只写了些不会有人记得住的东西,或是说我只讲了些谎言,所以各位不需要费心去回想。毕竟我自己也只记得我写了天大的谎言而已。 就是这样,虽然我好像振振有词说了些什么,可是如果再去细究那到底是不是真心的,有时候搞不好也不一定是。有时候在心口不一的情况下,反而才能把事情讲得有模有样。 总之那些话不过是脱口而出的东西,就算吐出这些话的当事人主张事实是如此,他也未必是真心的──有口,未必有心。 所以我写的是一片虚无(打招呼)。好久不见了,我是凉暮皐。 熟悉我的读者或许会跳过『所以』前面的那段篇幅吧。跳得好。 本次很高兴得以顺利出版《虽然现在还只是「青梅竹马的妹妹」。2 学长,我们一起创造快乐的回忆吧!》,是说这副标题太长了吧喂。 因为副标很长,所以下文简称为《青妹2》,这一集的故事主轴是关于天之濑真夏。啊,接下来会有剧透,请看完本文再读喔。 好的,读完《青妹2》的各位都知道,这只是关于真夏的故事,不是真夏的故事。所有故事终归是冬月伊织的故事,各位也明白,伊织只知道他自己知道的事,不知道更多──只有真夏或其他人知道的事,他既不知道也无从得知,连已知的事他都常常忘记。 能够补全这部分的就是小说,能够认知到这部分的则是各位读者。 就这层意义来说,能够让名为观察者的各位读者认识伊织的故事,就是身为作者的我无上的幸福。谢谢你们的支持。 托各位的福,第一集二刷了(编注:此指日本出版情形。),所以我偶尔也聊聊看作品的事。 就是这样,下一集是关于生原小织……可能是叫这个名字的女生的故事,希望再次相见。 二○二○年水无月──应该是凉暮月(译注:两者都是日文中六月的别称。) 凉暮皐 ──────────────────────── 插图 ──────────────────────── 第三卷 这是三年份的「谢谢」唷,学长。 ──────────────────────── 序章『无题/他与她的平凡瞬间』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樱木真乃 扫图:linpop 录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修图:鲭讽吹萩 ──第三次的七月六日即将结束。 不,七月六日每年都会到来,或许用第三次来描述不太准确。严格来说,应该说是第三次的二〇一九年七月六日。 这是我人生合计第二十次的七月六日。 要计算并不难。毕竟今天──七月六日是我的生日。 「…………」 我眺望着梦境。 正如字面意思,我正在窥视一位持续沉睡的少女所看见的美梦。 那是个一切都温柔而理想的梦境世界(梦幻岛)。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争端,也不会有人悲伤。若能永远留在此处,那该有多么美好。 但是── 即便如此…… 我的角色早已决定。否定梦境、否定愿望,彻底否定这个世界的侵略者。 既然这是《星之泪》带来的奇迹,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肯定这个世界。除了正面对抗和摧毁之外,别无选择。 唯有这一点是我绝不能背叛的决心和责任。 「……感觉真糟。」 我低声嘟哝。仗着没人听见,我稍微宣泄了点内心的热量。 当然,情绪的烈焰很快就熄灭了。我的心灵失去活力,维持在冰点下。 ──就像强迫自己应该这样。 无论这个梦境世界有多么幸福,即使它是让我魂牵梦萦的模样,我都不能认同它的存在。 所以,小织。对不起。 ──我无法帮助你。 ──────────────────────── 第一章『七月六日(现实)』 1 「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小织走进店里,举起单手跟我们三个打招呼。 位于流宫车站前的连锁咖啡店。我们在此打发时间,等待小织收拾完毕。 ──事情的起因是大约一小时前,从真夏那里听到的内容。 总是在车站前相遇的少女,与我在病房中持续沉睡的朋友…… 她们的名字都是『生原小织』的这个事实── 「有话待会再说吧。店里还有事得处理,等我收拾好再过去。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先去咖啡店或其他地方打发时间。」 她主动说道。或许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了。不用我多说什么,她就表示会解释一切并叫我先等待。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这对我来说也有利。我照办了。 灯火和真夏也跟我同行。我试着暗示她们先回去,但看来她们毫无此意。我很快就放弃,三人一起在这里等待小织。 如果能称呼她为小织的话。 ……在等待小织的期间,我们三个并没有特别聊些什么。灯火和真夏一直在闲聊,但难得地没有跟我搭话。 这应该不是偶然。我想她们是顾虑到我的心情,但我依然没有理清思绪。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接连遇到与星之泪有关的事件。这频率高到让我感觉过去两年的风平浪静就像虚假的幻象。 不。这次的情况单纯是现在才揭露。星之泪启动的时间在很久以前──『医院的生原小织』陷入沉睡的那一刻,而我只是今天才认出那是生原小织。这么看待应该没有问题。 不过,我知道的也仅止如此。除此之外毫无头绪。换句话说,实质上等于一无所知。 如果不从小织──『站前的生原小织』那里得到情报,一切都无从开始。 其实我本来也打算询问真夏──有些事必须问清楚──但如今也顾不上了。 「──不好意思,我坐隔壁啰。」 小织对真夏说道。这是四人座的餐桌,我坐在靠窗位置,右边坐着灯火,真夏则坐在她对面的座位。 然后小织在她旁边,也就是我正前方的位置坐了下来。 「抱歉。饮料钱我来付吧。」她态度如常地说道。「呵呵,因为提前拿到了打工薪资,我现在荷包满满。劳动也不错呢。」 正如她嘴里说的,小织露出开心的表情。 如果不必考虑聚集在这里的理由,我或许能轻松地回应吧。 「不用了。」 我摇头拒绝。小织显得有些失望。 「是吗?伊织学长已经光顾店里好几次了,我不想总是增添你的负担。」 「……那你帮她们两个付钱就好。我不想占学妹的便宜。」 我瞧了那两人一眼说道。 她们并没有回应。我只感受到两道欲言又止的目光。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依然没有加入对话,反倒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这应该还是出于对我的顾虑吧。 「哎呀。」 闻言,小织不知为何惊讶地眨眼。 我感到不解,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织就瞪大双眼。 「她们两个的份,不是伊织学长出的钱吗?」 「怎么可能。」我吐槽道。「我没理由非得请客。是她们自己硬要留下来的。我为什么必须招待她们?」 「……这样啊。」 我认为自己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然而,小织静静地垂下了眼帘。 「对于她们两个,伊织学长能允许这种事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要当成明显别有深意的自言自语就好。」 她这种说法反而让人在意,但我没有追问下去。反正我也说不过她。 小织轻轻叹了口气。尽管店内跟静谧无缘,但此刻却不觉得吵闹。 这家店里的其他客人应该也是一样,无论我们在这里聊什么,都不会有人听到。所以,我们可以在这里谈论任何事情。照理来说是这样。 但到底该从哪里──从何谈起呢? 我应该问她什么呢? 眼下没有任何问题。不,这么说并不对,问题的确一直都存在。我也清楚这一点,且以现实而言『在病房里持续沉睡的生原小织』确实就在那里。这应该可以算是问题吧。 但我从未把这一切与眼前的少女连结在一起。 倘若不是真夏告诉我,我到现在恐怕还没意识到两者名字相同,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察觉。 反过来说,这个问题透过真夏之口道出就能轻易地被揭露,倒让我颇感意外。即便我无法辨识名字,仍能接收到它们是『相同的』这个讯息。怎么说呢,这件事说起来也挺妙的。 没想到带真夏去医院会引发这样的巧合。 「……」 问题在于──如果这能称为问题的话。 究竟什么才是这个问题的解决之道? 当然,这个场合正是为了探讨这个问题而设的。至少这件事明显是受到了星之泪的影响,我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管。 更何况灯火与真夏也在场。我已经让她们两个都放弃了愿望。只有小织的事是例外──这种话打死我也说不出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轻易开口询问。 为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毕竟这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提不起劲也情有可原。 「首先,我必须向你道歉,伊织学长。抱歉一直没有告诉你。」 「……不。」 我摇了摇头。 我的确希望她能早点告诉我。但那是我个人的问题。 我没有理由责怪她隐瞒。她根本不需要为这种事道歉。 「不过,这真是个奇怪的组合啊。」 「……奇怪?」 对我的疑问,小织理所当然地答道: 「当然是说我们几个啦。虽然我不是完全不认识她们两个,但也不是什么熟识的朋友──事实上,几乎算是初次见面。」 「嗯……那倒也是。」 她的说法让人有点在意,但我决定留到之后再问。 小织继续说: 「这里的中心人物还是伊织学长。让三名美少女在旁伺候是什么感觉,你能说出来参考一下吗?」 「不,不管怎么看,她们都不像是在伺候我吧……」 那两人根本没有半点恭敬的样子。 我不禁蹙眉。见状,灯火开口了。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呢。我超卖力伺候的哦。可以说是伺候到家。目前正在伺候ing,也就是现在进行式喔!」 「你是笨蛋吗?」 「骂人愈来愈直接了!稍微带点爱意会更好喔!」 「啰嗦。就是这样才欠骂。告诉你,你的态度比自己想的还要嚣张。我说真的。」 「最不想从伊织君学长嘴里听到这句话啦!」 「不,我好歹是你的学长喔。虽然你可能不明白,我看你似乎也不太懂,但学长可不需要对学弟妹卑躬屈膝。」 「我有好好地把你当成学长看待啊!刚才不是还叫你学长了吗?」 「你那只是口头称呼啊。我也不是想要摆架子,但你稍微尊敬一下『伊织君学长』会比较好吧。」 「这是什么话!太失礼了吧!我非常尊敬你啊!像我这样的忠实脑粉在圈子里也很少见的喔!」 「你哪里尊敬我了?」 「那还用说吗?我尊敬到每天早上都跑去你家伺候的程度!」 「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我被裁员了!?」 从一开始就没雇用过你。 我不由得垂下视线。灯火依然喜欢胡言乱语,但最近不知怎的,每当听到她说这些蠢话,我反而会感到莫名安心……感觉很糟糕…… 「气呼呼!」 灯火不满我的态度,鼓起脸颊表达抗议。 会自己说出「气呼呼」的人类应该很稀有吧。希望如此。 我叹了口气,将手肘撑在桌子上。 事实上,我的心情的确轻松了不少。我看了真夏一眼,她正用有些惊讶的眼神看着灯火……我非常理解那种心情。 灯火说话看似不经大脑,其实还是有经过思考的。至少刚才她是为了让我冷静下来而开口,而且还做得很成功……我想应该是这样。 与感性派的姊姊不同,灯火其实是个相当理性,甚至可以说是聪明的人。虽然她有时候看起来确实像个傻瓜。 「……你们感情真好,我都要嫉妒了。」 小织压抑着笑意说道。 虽然还有些难以释怀,但我已经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应该面对的事情。 真夏朝我投来视线。她瞥了身旁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我,轻声开口道: 「──然后呢?我们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是啊……就这么办吧。」 我把视线转回到正前方的小织。 她脸上挂着微笑,但与以往不同,那表情显得有些无力。 或许小织是在试图拖延谈话的开始。这可能是她微不足道的抵抗。 但我还是受到了她的影响。原本保持沉默的灯火和真夏之所以开口,或许是为了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 「小织……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一直依赖她们的好意。 稍微思索后,我首先如此问道。 生原小织──我所认识的她,真的能这样称呼吗? 「这个嘛……这么叫没问题。至少对我来说,没有其他能被称呼的名字。但是正如伊织学长所想,这也不完全正确。」 她──小织一口气回答道。 这说法很耐人寻味。除了小织之外没有其他名字,但也不完全正确── 我眯起眼睛,疑惑这该如何解读。小织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并非想隐瞒什么才说得拐弯抹角,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嗯。呃,简单来说,我──在某种意义上,是生原小织的冒牌货。」 「……冒牌货……」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正面的说法。 我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小织轻轻耸了耸肩。 「这么说好像太自虐了。呃,总之在这个世界上有位名叫小织的美少女,她是生原家的长女。」 「…………」 「那就是伊织学长认识、在医院里沉睡的『生原小织』。她无疑是真正的生原小织,有正式的户籍,也有父母。不过让父母负担了两年的住院费,我想也算不上什么好女儿……但也无所谓了。」 怎么会无所谓呢。 我也见过几次生原家的父母。虽然遇到了很尴尬,而且我完全没意识到他们的姓氏是『生原』。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允许我前去探望,也曾对我道谢。我知道他们一直很关心自己持续沉睡的女儿。 「嗯,基本上跟你想的一样。她──生原小织使用了星之泪。」 小织淡淡地表示。 我想也是。我知道她的睡眠并不是单纯的昏迷。 「是我将那名小织送医的。应该说,我只是叫了救护车,但最后和小织对话的人无疑是我。」 「是这样吗?」 灯火问道。我点了点头。 「嗯,但真的就是突然看到陌生人在眼前倒下的感觉。那女孩只说了几句话就失去意识了,于是我急忙叫了救护车,就只是这样。只不过──」 最后一次交谈时,对方显然知道我的事。 我顿时理解了。她一定是我的朋友,只是我丧失了那些记忆。 「时间点正好就在伊织学长为了久高阳星使用星之泪之后。」 我对那句话并不感到惊讶。 「那……你果然知道吗?关于我,还有阳星──久高的事。」 「当然。伊织学长的记忆可能已经消失了,但我,或者说真正的生原小织曾跟伊织学长就读同一所小学和国中。当然我也知道久高阳星、与那城玲夏、远野驱──还有双原流希的事。」 听到那个名字,旁边的灯火肩膀颤抖了一下。 我把视线转向灯火。她望向我,稍微放缓表情并摇了摇头,然后什么也没说,重新看向小织。 她以态度无声地告诉我「现在先把话听完,不必顾虑她」。 「顺带一提,我也知道你们的事喔。双原灯火、天之濑真夏。虽说只知道名字,没有交谈过就是了。」 「……我──不,没事。」 真夏诧异地皱起眉头,低声嘟哝。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小织看向她,抢先一步自嘲地说: 「也是,生原小织并不是特别显眼的学生,就算你不知道也无可厚非。因为天之濑小姐是模特儿,所以我单方面知道你的事──即使年级大一届,这点消息的还是会传进耳里的。」 闻言,真夏睁大了眼睛。 这次换我惊讶了。因为,这意味着── 「大一届?那你……」 「伊织学长,你不觉得都是学妹女主角有点单调吗?果然同年级生才是这方面的经典和主流吧。这才是正牌女主角的风范啊。」 「不,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完全没想到她甚至不是我的学妹。 但事情就是如此。比真夏大一届,就表示和我同年。我跟小织是同级生,如果她有顺利进级,现在应该是高二。 「不,我没有骗你喔?」但小织如此说道。「就算我叫你学长也没有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甚至更正确。」 「那是什么意思……」 「毕竟我没有升上高中,从这个角度来看,你们三个都可以算是学长姊。不过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指从我的角度来看。」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理解小织的话中含意。 所以,这一定是我必须亲口询问的事情。 于是我问道: 「告诉我,小织。你……不对,我到底做了什么……?」 「伊织学长,你能问出这种问题也真教人无奈。实在败给你了。」 话虽如此,『生原小织』使用星之泪的理由肯定与我有关。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或许这就是我迟迟不敢开口询问的原因。国中时期的我,到底犯下了多少错误? 又忘记了多少事情呢? 「……虽然你好像很内疚,但你可以放心。」 然而,小织如此回答。 她直视着我的脸。 「伊织学长没有做错任何事。生原小织使用星之泪,纯粹是为了她自己。学长只是碰巧被盯上,然后被牵连其中。说白了……嗯,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就是一种没有道理的怨恨。」 「……那么,小织呢?」 「她现在正在做梦。」 ──正在做梦。 小织说道。 「那是场幸福的梦境,被编织出来的美梦,彻头彻尾的幻想。生原小织沉浸在这种永无止境的恶梦中。以舍弃现实世界作为代价,在令人窒息的甜美梦境里沉睡不醒的失败者──那就是生原小织。」 她的语气充满厌恶,像是唾弃这种行为。 如同在批判其愚蠢一样,小织淡淡地吐出这些话。 「与此同时,她创造出了我这个存在。」 「……小织。」 「唯一仅存连结现实的路径,或是她认为自己不需要的那部分──生原小织舍弃的生原小织,那就是我。」 所以是冒牌货。 一个被自己所舍弃的自己。 「渴望抛弃现实并在梦中世界生活的她,在现实世界所做的梦──那个矛盾且虚构的存在就是我。所以正确来说,我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毕竟真正的她早已抛弃了现实,如今也依然在沉睡。」 「──……」 我哑口无言。 我感觉自己无法说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如果她的话句句属实…… 如果小织──如果生原小织抛弃了现实…… 「生原小织对自己的环境感到绝望。她渴望逃离这个痛苦而艰难的现实。所以她利用星之泪的力量,逃入幸福的梦境世界。为了在永不醒来的沉睡中,沉浸在无限美好的梦境里……」 ──谢谢你。 曾有一名少女对我留下这句话后,从我手中滑落。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知道她的名字是生原小织。 「而那时诞生的就是现在的我──在这里的生原小织。也就是说我才诞生两年左右,叫你学长不是很合理吗?」 若是这样,我── 我这个人,到底── 「差不多是时候了。」 小织说道。 她看起来跟往常一样。轻松自在,毫无负担。 「我也玩够了,差不多该从梦中醒来了。说实话,对于制造出这种情况的『生原小织』,我有很多话想说。所以连同此事在内,我希望学长你能帮我。」 「……帮你什么?」 「这还用说吗?其实应该也不用我特地拜托,我确信你会做到。对吧?学长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做你决定要做的事。」 我应该做的事。决定要做的事。那就是── 「我希望你否定我的──生原小织的愿望,结束这场梦境。」 2 漫长的对话终于告一段落。 小织先离开了。她用一贯轻松的语气留下「详细的事之后再说吧」这句话后,耸了耸肩笑着表示下次再请客。 「我有点事要找南那哥。事情办完后再跟你联络。」 我没有任何话能挽留她。 目送离去的小织后,店里再次剩下我们三人。 「啊,对了。伊织学长,祝你生日快乐。」 临走前,她不知为何在我耳边轻声留下这句话。 我默默地喝着咖啡。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我握着杯子的手。当我揉搓湿润的手使其干燥时,旁边的灯火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冷气有点冷耶。明明现在是七月。」 这么说起来,她还有怕冷这个设定。 只有灯火点了热饮,她用那双小手捧着杯子。灯火缩起身子的模样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要不要先走?话看来也说完了。」 「我不走。」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的好意询问。「话还没说完呢。应该说现在才要开始,请不要随便结束。今天可是约会喔?」 「……我没听说这是约会啊。而且──」 真夏不是也在场吗?我把视线转向真夏后,她以不悦的眼神回击。 不对,我并没有攻击她,这应该算是单方面的暴力。但如果我不加思索地这么说,让她更不高兴了才愚蠢。这就是承受暴力,全面服从。 当我摆出不战的姿态时,灯火放下了杯子。 「好吧,先不论这是双重约会的事实。」 「不是双重吧?那得有四个人,人数不够啊。」 「先不论是三重约会的事实。」 「人数减少,数字却增加了吗?」 「刚说的是三重预订的意思。」 「最后的确是变成那样了……但这样感觉我很差劲耶。」 如果灯火吐槽「难道不是吗?」,我还打算坦然承认,但她只是不满地哼了声,并没有进一步责备我。 也许她看穿了我的自嘲。若是如此,这真是最糟糕的结果。 「我们又没约好,这完全不是我的错。今天我一开始就打算去见小织,是你们自己要跟的。我不想听任何抱怨。」 我并没有自虐的嗜好,瞬间就抛弃了不战的信条,理直气壮地反驳。 「玩笑先放一边。实际情况怎么样?」 无视我的抵抗,灯火问道。 「怎么样……你问得这么笼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哎呀,笼统地随便问一下,顺势让你全盘吐出的计画失败了吗?真有你的,伊织君学长。」 「……你一个花漾少女别讲什么吐不吐的。」 「吐槽的点是那里吗?算了,那我就直接问了。」 灯火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说实话,我不太懂你们在讲什么。真夏好像知道,但我……老实说从途中开始,我就只是装出一副明白的样子。」 灯火有时候语出惊人啊…… 「嗯,毕竟我没带你去医院,听不懂也很正常。」 「照对话来推测,似乎是医院里有另一个小织?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 「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我知道的也只有这样。不过只凭刚才的对话就能理解,你也挺厉害的。」 「毕竟我有听到整段对话嘛。只是想像了一下前提。」 「……」 灯火的思维果然很敏捷。 老实说,她在这一点上胜过姊姊流希。虽然这并非什么意外的事实,却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意外,大概是因为她平时的性格吧。 「……我跟小织认识是在国三的时候吧。印象中是冬天。」 总之,我回答了灯火的问题。 当然是指我所知道的小织。 「哦,是比想像中还更近期的事呢。」 「南那哥……就是那个摊贩真正的老板,是他介绍的。呃,他也没特别介绍啦。总之一开始是作为顾客在那里认识……实际上也没什么更深的关系。」 远野偶尔也会造访那家摊贩。 南那哥也认识远野。这位可疑摊贩的神秘店主与我们年纪相近,所以三人自然而然就聊起来了……想想也就只是那种程度的关系。 而那名称呼我为伊织学长的神秘少女,她跟我之间的距离感单纯地让我感到舒适。 「所以是怎么回事呢?这意味着小织小姐『生原小织』有两个吗?一个在医院里沉睡,而另一个是刚才和我们谈话的那位?」 「嗯……我也不确定。这很难定论,但至少作为现象来看是这样没错。」 「是基于星之泪的力量……吗?」 「关于这一点,我也持怀疑态度……」 ──星之泪的现实改变功能,仅仅作用于人类的『认知』。 这是前提,也是星之泪的极限。星之泪无法引发物理现象。创造出小织的分身──应该如此称呼的存在──这种现象实在太过离奇。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这个前提是错误的呢? 「……愿望和代价,永远都必须等价。」 「灯火?」(译注:日文中「等价」与「灯火」发音相同。)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灯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不,我不是在叫你。面对灯火突如其来的迟钝,我苦笑后继续说道。 「那时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星之泪不具备在物理意义上引发超常现象的功能。但这也许取决于支付的代价──」 「……是啊。」 「照这样来说……小织所支付的代价,是就我所知最沉重的。」 当然,代价的沉重程度无法一概而论。至少我无法评论其他代价叫作轻。 然而,长达两年的昏迷实在过于极端。 如果付出了那么多时间作为代价,那么生出拥有那段时间的另一个自己,或许也是有可能的。那个代价确实令人感到如此沉重。 小织是真实存在的。在物理上。 刚才,她来到这家店点了咖啡,并且真的喝了。她在店里工作手上拿着商品,也能用手机联络我。她传来的简讯应该也还作为数据保留在我手中。 「也就是说,伊织君学长认为小织小姐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才实现了足以干涉物理现象的愿望……是这样吗?」 「不……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即便如此,星之泪应该也无法做到这种事……星之泪还是没有这种程度的功能。」 「那么……」 「嗯。结果这也可能只是我们的认知是如此而已。」 我们只能通过自我这个滤镜来认识现实。不过是将透过五感感知到的影响,擅自判断为现实世界的形状。 小织的言语和行动,这一切可能其实只是在大脑里产生的错觉。我们无法否定有这种可能性。 「那么──」灯火说道。「伊织君学长,也就是说我们谈论的生原小织,其实是一个不存在的虚构人物吗?」 「啊,呃……不是这样。」 这么说似乎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然而,我无法这么认为。 无法这么认为──这种想法不能成为否定的依据,但我还是这么想。 说到底,如果说一切可能都是错觉,那么任何荒谬的论点都能成立。 那样的话,和真正能干涉到现实有何不同? 「……啊啊……」 不行──我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在空转。 我回想起阻止灯火愿望的那时候。假设即使流希无法复活,但我们认为流希已经复活了……不,如果我们只能认为流希已经复活了,那么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说这样不对、两者依然不同,单纯坚持这种看法很容易。 我无法承认这种事情,也如此表示并阻止了灯火。 然而,仅能干涉认知的这个限制对人类产生的影响──或许我并没有真的理解其范围和真正意义。 因为对人类来说,对现实和世界的定义就等于个人的认知。 即使存在差异,如果自己无法察觉就形同没有差异。这个看法恐怕任谁都无法否定。 生原小织究竟是实际存在,还是单纯虚构出来的错觉? 无论是哪一种,这之间又有何区别呢? 我逐渐陷入迷茫。 我已经无法轻易地否定。但也不能无条件地肯定。 如果选择现实而非认知,那么我必须否定生原小织这位朋友──否定我们一起度过的这段时间。我所认识的小织,只是一个不存在的虚构朋友。 但若选择认知而非现实,那就是践踏灯火的愿望,否定流希复活的未来。还有比这样的背叛更罪孽深重的事吗? ──啊,原来如此…… 这时,我终于意识到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和抵抗感究竟源于何处。 没错。如果是平常的我──一直以来的我会怎么做呢? 就像灯火那时候,就像真夏那时候,我应该会立刻点头同意小织的提议,并展开行动来否定她的愿望。我不可能目送离去的小织,然后一直坐在这里。此时此刻,我的态度已经改变了。 ──那是因为我领悟到,这跟否定与我认识的生原小织这名朋友的所有关系,是同样的行为。 我想我肯定是讨厌这样,所以才会在这里。 尽管现在在这里的选择,本身就是对眼前两人的残酷背叛。 「小织小姐说……目前存在的自己是被沉睡中的自己抛弃的对象。沉睡中的自己才是本尊,而目前存在的自己是冒牌货……」 「……」 「伊织君学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小织刚才对我说了。她请求我的协助。 ──否定生原小织的愿望,结束这场梦境。 没错。既然这是由星之泪造成的现象,我就必须否定它,让她放弃愿望。就像过去所做的那样,这次也不例外。这是冬月伊织理应承担的义务,不管是谁都会这么认为吧。 生原小织本尊至今仍在那家医院里,沉睡不醒。 没错,本尊。如果那边的是本尊,那么对本尊没有记忆的我所知道的小织──就是星之泪所创造的冒牌货生原小织。 ──那么,我就必须否定。 「当然了,就像小织刚才说的那样。」 所以,我这样告诉灯火。 没有其他选择。即使这是对我所知的小织极其无情的否定──我冻结思考,强迫自己别再想下去。 「……伊织君学长。」 「如果说在医院里的小织是因为星之泪而昏睡,那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这和我之前所做的事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再做一次而已。」 灯火的双眸微微颤动。那双眼睛带着热意刺向我。 真夏一言不发。她从刚才开始就沉默不语,只用带着不悦的神情瞪着我。但我依然在她的眼里感受到如火般的温度。 ……她们真的很温柔。我这么想着。 明明大可对我发怒。一定是她们两个都察觉到了我的犹豫吧。我也不至于自负到认为自己能完全隐藏这些。 为什么犹豫呢?明明在自己的时候就一味地否定,如今却想制造例外吗?就算被如此责问,我也无法反驳。倒不如说这样才合理──正因如此。 至少在这两人面前,我不该展现出那样的态度,即使她们已经看穿我内心蕴含的热量。 我必须维持在冰点下。 「……她本人也这么说了。结论显而易见。抱歉,你们先回去──」 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的敲击声微微响起。 我不由得僵住了身体。在吵杂的店内,那并不是特别大的声音。事实上,店里没有一个客人注意到这边。 只是眼前真夏怒瞪着我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有魄力。 「喂。你就只想说这些吗?」 「…………」 真夏为什么要对我生气? 以前的我可能不懂,但现在已经不至于愚蠢到不明白原因。 真夏和小织几乎没有交集,然而她却生气了,这表示原因一定是我。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我在犹豫。 她只是对我试图独自承担这一切感到愤怒。 「……虽然很抱歉,但这件事我还是要自己处理。」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 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我会傲慢地独占星之泪这个奇迹。 但是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无法强硬地坚持下去。 「我不打算把你们牵扯进来。希望你们能忘记刚才的对话,回去吧……请你们回去。」 语尾莫名变得虚弱。我是傻瓜吗? 但这也证明对我怒目而视的真夏有多么可怕。 「……喔?你感到很抱歉?」 「嗯,算是吧……呃,那个……」 内心感到抱歉却还是不改变应对方式,感觉好像更差劲了。 真夏的视线刺痛了我。我偷偷移开目光,不久后从正面传来一声叹息。 「唉……好吧。既然你感到抱歉,那就算了。」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不禁抬起了头。 「这样好吗?」 「啥?当然不好啊?」 「咦……」 「结果你还是打算独自承担一切吧。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伊织你这样……真是的……啊!笨蛋!!」 「呃,就算你这么说──」 「啊!?」 「……没什么。」 好可怕……真夏,好可怕…… 嗯。总觉得她到昨天为止,个性还比较──算了,先不说这个。 一直受人压制也不合乎我的性格,我稍微强硬地说道: 「这实际上是小织的私人事务吧。无关的人不该插手。」 「然后你自己是例外。」 「……不,我有受到她本人的请托啊。就算不是这样,与那种石头扯上关系的人愈少愈好,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处理方式吗?」 「然后你自己是例外。」 「…………你们都有使用星之泪的前科。并不是说不信任你们,但知道星之泪使用方式的人最好一开始就不要接近,这样最安全。」 「我已经懒得吐槽了。」 「………………总之,我不打算让你们参与这件事,就这样。」 我在最后安排了最大的『你没资格说这种话』的案例,结果被忽略了。 嗯,我从一开始就彻底把自己排除在外,关于这个态度毫无正当性可言。要是被质疑,我其实也无法反驳。老实说也只能豁出去了。 对于我的固执,真夏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随便你吧。你都坚持这是那个女孩的私人问题了,我也无话可说。」 「……那个──」 「至少你有列出选项,然后选择不把我牵扯进去,就当成你有进步了。不过,这并不代表我认同你的做法──笨蛋。」 面对她过于温柔的责骂,我也只能欣然接受。 真夏眯起眼睛,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你呢?觉得这样好吗?」 她如此询问灯火。 原本坐着听我们对话的灯火忽然抬起头来。 「不,一点也不好。」 她平静地回答道。 看到她的样子,真夏也稍微冷静了下来。 「……你──」 「反正不管说什么,伊织君学长也不会改变态度,我也不打算再追究了。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人就不会说一句帮帮我或者想要商量呢……」 向被自己毁掉愿望的人求助,希望对方帮忙毁掉别人的愿望,这本来就很奇怪吧。她们两个只是比较与众不同,才会对我这么说。 无论如何,我都不打算依赖她们。我坚决拒绝。 「我还是不想让伊织君学长独自承受负担。」 灯火这么说。 但我说过很多次,那种想法是错的。 「这不是负担。我只是做了自己决定要做的事而已。」 「那么我更正一下──我不放心把一切都交给伊织君学长。」 「…………」 被这么说,我就没辙了…… 怎么办?我无可反驳。虽然我还是会反驳。 「你看,我好歹也有解决两个案件的实绩吧……?」 跟她们两个提这个总觉得有点白目。 不过,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话说回来,你们也无法做什么吧,是打算怎么办?」 灯火回答得很爽快。 「不知道。」 「不知道!?」 「这方面就交给真夏来想办法吧。」 「我!?」 不仅是我,连真夏也因灯火的胡言乱语瞪大了眼睛。 灯火微微一笑,但很快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但是,只交给伊织君学长一个人处理──我会很不安。」 「不……就算你这么说──」 「是啊。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告诉你。」 灯火直视着我。 我无法从那双眼睛中移开视线。 「我希望你能好好地跟我商量这些事。」 「……灯火……」 「我希望你能依靠我,也想成为你的助力。我不是为了小织小姐,而是想帮助伊织君学长。也许这样你就不用独自承担一切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希望你能牢牢记住!之后最好能想起这点,然后为此苦恼。笨蛋。」 在这短期间内,我已经被她骂两次笨蛋了。然而我似乎无法反驳。 我只能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有所变化。 「真夏也是一样的吧?」 灯火对真夏微笑着说。 真夏将视线投向远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这时候回答会有种输了的感觉,有点讨厌。」 「呵。」 「……嘿~♪」 「好痛!?你踢我!?刚刚你踢了我的脚吧!!」 「讨厌啦~☆人家才不会做那种事喔~?是你嘲笑别人才会遭到报应吧~?」 「你还有脸说!?是用哪条腿啊!」 「人家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别开玩笑了!我是不会把小恶魔的位子让给你的!」 「……那倒没关系,但你这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装吗……?」 「糟了,是诱导性提问!」 「我才没有……」 「是说你装什么可爱,明明先出脚了!」 「对不起嘛~人家不是故意的,原谅我好吗?」 「有够厚脸皮!」 「你看,人家可是模特儿,腿比一般人长一点。」 「好烦!!这是我听过最让人火大的话!!典型的讨人厌女人──!」 「啊,是这样啊~对不起~说的也是……灯火的腿不够长嘛?你无法体会不小心踢到别人的感觉吧?……呵。」 「▇▆▆▅▇▅▅▅▄▃▃──!!」 「不愧是小恶魔(笑)。果然身材矮小(失笑),这也没办法呢(嘲笑)。」 「那个小才不是指短腿矮个子──!」 灯火和真夏吵吵闹闹地斗着嘴。 这两个人感情居然有这么好吗?……不,当我开始在意这种事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她们的节奏带着走了。 我瞪大眼睛愣愣地望着她们,灯火对我轻笑着说: 「伊织君学长,你考虑得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我稍微想了一下。 ──灯火说希望我能跟她商量。真夏会不高兴大概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她们都在对我表示,要我不要把她们排除在外。 既然如此,还是这么说吧。 「我拒绝。」 我毫不犹豫。态度丝毫不变。 这份傲慢是从一开始就决定的,灯火并未感到惊讶。 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神情中隐隐透露出欣喜。 「我就知道!」 灯火笑着说道。 3 到了傍晚时分,我仍独自留在店里。 灯火和真夏早就回去了。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最终我并没有改变主意。尽管如此,灯火和原本在生气的真夏似乎接受了我的决定,随后爽快地离开了。这让我有点意外。 我内心有些愧疚。 即使只是让肩膀稍微放松,对我而言也是过分依赖别人了。 我决定独自一人处理这件事。 方针已经确定了。 按照小织的要求──唤醒沉睡中的生原小织。 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更何况我已经得到了当事人的同意。从这个意义上说,难度跟以前比应该算降低了。 但是── 「……该怎么办呢?」 我抱头苦恼。这次确实堪称难题,让我不禁嘀咕出声。我知道该做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动手。 唤醒沉睡的少女──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意味着要解决连医生都无法处理的昏睡。这不仅仅是力不从心,而是根本找不到方法。 本来我的目标应该是阻止别人使用星之泪,而不是应对已经使用的情况。只不过是至今从未成功过。 况且这次的「星之泪」还是早在将近两年前就已经被使用了。 「而且……我之前没有注意到。」 不,我其实注意到了。至少我知道有某个人因为星之泪而沉睡。只是,我从未想过要唤醒她──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到。 ……真的有可能吗? 从常理来看,这似乎完全不可能。除非像是用星之泪来祈求她醒来之类的特殊手段,否则难如登天。 当然那种方法不在考虑范围内。就算真的别无他法,我也不会如此选择。绝对不会──即使沉睡中的小织永远无法醒来,我不再使用星之泪的决心也不能动摇。 我必须想出其他方法来唤醒沉睡中的生原小织。 「……小织为什么一开始就假设我能做到呢?」 我也是看着小织一路沉睡至今,只是没认出那就是生原小织,我知道她是我的朋友。 我并非从未想过是否有办法让她醒来。我好几次呼唤她,每周都必定会去探望一次,看看她是否有任何变化。 即便如此,还是无能为力。 这么说或许有些无情,但如果能做到早就做了。 「她在做梦,是吗……」 小织这样对我说。这种表达方式颇具暗示性。 实际上,如果生原小织因某种代价而陷入沉睡,那她应该有已经实现的愿望。如果那是『前往梦境世界』的话,关键应该跟这部分有关。 「──没错,就是梦。只有幸福的梦境世界。那到底有多么愚蠢,我认为没有必要对伊织学长说明。」 一道声音在我头上响起,彷佛要把我沉思的意识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根本不用确认来者。 「小织。」 「让你久等了,伊织学长。看来你顺利地让她们回去了,真是太好了。」 再次回到店里的小织,对着我轻轻一笑。 「虽然有点麻烦,但毕竟这跟她们无关。所以我让她们回去了。」 「嗯,谢谢你。就我个人来说──也不希望她们牵扯进来。」 没错。我留在店里,并不仅是因为我在思考。 这是因为小织联络我说『办完事就回店里,让她们两个先回去』。这种不动声色却精明狡猾的作风,果然很有小织的风格……可以这么说吗? 在这一点上,那两人还是太天真了。 「哎呀,我和南那哥稍微聊了一下。」 小织这么说道,看来是真的有事去找他。 「……你们聊了什么?」 「只是闲聊而已。南那哥在很多方面都帮了我不少忙。连用来联络学长的智慧型手机,也是南那哥帮我签约的喔。」 「原来如此……」 『生原小织』要签约的确会有很多问题。 也就是说,那男人知道小织的情况却瞒着我……但我不打算怪他。南那哥并没有告诉我的义务。 「那我们走吧,伊织学长。」 小织说道。 我不知道这样问有没有意义,但我还是问了。 「去哪里?」 「既然是女性邀请男性,那当然是约会啊──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很遗憾现在没有那个时间。会面时间快结束了。」 她摇曳着那头特征鲜明的淡色头发。 目的地已经确定。我静静地点了点头,拿起包包站了起来。 「去见正在睡觉的我吧。」 4 无论重复走过多少次医院的走廊,我还是无法习惯。 我自小身体健康,因此与医院无缘,特别是有住院设施的大医院。开始像这样来往医院是在升上高中前后。 我走在铺着油毡地板的无机质走廊上。 此时异常安静。也许是因为会面时间快结束了,比平常冷清许多。 小织抬头看着我,不知为何露出一抹顽皮的笑容。 「对了,还没谢谢你把昏倒的生原小织送到医院。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那时真的谢谢你,伊织学长。」 「……这个道谢还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啊哈哈!那么……好吧,我也曾经帮过一次看起来不太舒服的伊织学长。那次就当作还了人情吧?」 「啊,灯火的……那次多亏了你帮忙。谢谢。」 「不客气!呵呵,总觉得有点害羞呢。」 听到她这么说,反而是我不好意思起来了。 在努力不让情感表露出来的同时,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现在回想起来,不论是灯火的时候还是真夏的时候,总觉得小织一直都在帮助我呢。」 「你是说她们使用星之泪的时候吗?」 「嗯,是啊……不对,我感觉一直以来都受到你的帮助。」 我说道。这是我的真心话。 她只是一直陪在我身边。 这有时也会成为一种救赎。我很瞭解这一点。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 小织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 我认为自己并没有特别做什么。不过,也许是相同的道理吧。 「话说回来,小织果然知道内情吗?」 「啊,先说好,我也不清楚详细情况喔?只是看着伊织学长的脸,觉得可能是这样而已。」 至少在灯火事件的时候,小织找不到我在哪里。 在真夏事件时,她几乎没有参与。 如果这样小织还察觉到的话── 「我脸上显露出情绪了吗?」 「没有──只是你的脸看起来很认真帅气。我想你应该是为了某个人而行动的吧。」 听到这句话,我皱起了眉头,小织看见后笑了。 小织总是这样夸奖我,让我忍不住都要信以为真了。 「嗯,对我来说心情有点复杂就是了。」 小织接着这么说道。 「复杂是指……」 「有点嫉妒,或者该说是占有欲吗?感觉像是伊织学长被人抢走了,老实说有点不太开心。所以这次我才让她们都回去喔?」 「……你是喜欢我吗?」 「超喜欢的啊,我没说过吗?」 「……抱歉……」 被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我毫无胜算。 对着认输的我,小织露出了愉快的笑容。这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就让我独占你一阵子吧。直到这件事结束为止,好吗?」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哈哈哈。嗯,虽然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但你就当作被一个麻烦女人缠上了吧。」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病房。 小织悄悄地探头进去。 「很好,确定没有人在。太好了。我很难接近这个地方。」 「当然,你那张脸在医院里随便走动肯定会引起骚动。」 虽然我无法辨识,但应该是同一张脸吧。 「在外面可以说是单纯撞脸,但来到病房就行不通了。特别是我想避免跟父母碰面,所以我只来过这里一次。」 「……只来过一次……」 「其实就是出生的时候?这么算起来,严格来说应该是零次。」 反过来说,这边的小织正如字面意思是在此处诞生的。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清醒的小织在言谈间,似乎将沉睡中的生原小织视为与自己不同的存在。我也跟随她的称呼,提到另一人时使用全名「生原小织」。从这点来看很也明显。那是她,却又不是她自己。 自己的本尊。 意识到自己是冒牌货的自觉。 「……咦……?」 这时我意识到了一个不该察觉、然而不注意到又不合理的异样感。这是我无意识中一直避免思考的事实。 唤醒沉睡中的生原小织。 这点没问题。这是理所当然该做的事。 但是── 在那种情况下──现在在这里的小织,到底会怎么样? 「伊织学长,我们进去吧。待在走廊上会被人看到。」 小织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 我听她的话走进病房。心中急切想要确认的同时,我注意到病房内另一股异样感,瞬间语塞。 不,或许说异样感消失了更准确。 「……小、织……」 「对,那就是我。不出所料,伊织学长也能识别出我了呢。」 简朴、干净且没有装饰的白色病床。 躺在上面的是一名少女──少女。 没错。我现在已经能辨识出脸孔与其存在了。虽然忘了确认,但或许病房前的名牌也读得出来了。 「……」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熟悉的表情,我所认识的少女容貌。 然而却有决定性的不同。 ……很虚弱。太虚弱了。生原小织的模样看起来脆弱得随时都会坏掉。 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处于长期的昏迷状态,完全没有动过。这应该是会缓慢但确实地让她衰弱的事实。 考虑到其昏睡时间,她或许算维持得出奇地健康。如果只看着沉睡中的小织,反而会觉得她很漂亮。 然而,当比较对象就站在旁边时,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差异吸引。 首先,她太瘦了。不,或许该说是有些憔悴。小织本来就很织细,但现在更是瘦得像要折断一样。她的皮肤白皙,给人一种如同雪雕般脆弱的印象。 别说触碰她了,就连在这里呼吸都令人犹豫。 光是这样,就让人害怕沉睡中的小织会不会支离破碎。 「你的反应太夸张了。她远比你想像的健康多了,毕竟如果不是这样,愿望是无法成立的。星之泪比医生更能保障她身体的维持状况。她一醒来马上就能行动。当然多少会需要一些复健──但也就这点程度。」 站着的小织对我说道。 「……是这样吗?」 「我保证。我与她有一定程度共有的部分。我从食物摄取到的卡路里,可能有输送到她那边吧。虽然我也不太清楚。」 「这也太扯了……」 「你现在才知道啊。看来星之泪就像是一种转换器。」 「……转换器?那是什么意思……」 「所谓根据代价实现愿望,就是根据供的代价,将那些能量转换成其他现象吧?就像是能量万能转换器?」 仔细一想,这种看法也有道理。 星之泪仅仅是一个转换器,将作为代价提供的能量转变为其他东西。 这是我从未考虑过的观点。 「当然,肌肉量减少之类的问题还是无法避免,这也没办法。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很健康,你大可放心。」 「……好吧,我暂且接受这个说法。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好。」 「谢谢……真是难以理解啊,我这个人。」 小织说着,俯视着沉睡的生原小织。 她浮现略显冷漠的表情。但很快就摇了摇头。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该如何唤醒我。」 她进入这次来医院的正题。 我问道: 「实际上该怎么做呢?摇一摇就能醒来吗?」 「如果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我就不用拜托伊织学长帮忙了。」 「我能做些什么吗……?」 「当然。那是只有伊织学长才能做到的事。」 「瞭解,那就交给我吧──但在那之前,先让我确认一件事。」 刚才因为震惊而错过询问的机会,但果然还是得确认一下。 即使我不知道那个答案会如何影响我的选择。 「你会怎么样?」 「你是指?」 小织问了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当然是指现在在这里跟我说话的小织……不是睡觉的那个,而是你。」 或许我也不需要得到答案。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唤醒生原小织,意味着停止星之泪的作用,让她放弃愿望。那么,作为那个愿望的结果而诞生的、眼前的这个小织── 「──我会消失。」 她叙述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我的表情究竟变成怎样了呢?听到那早就预料到的答案,我能否妥善地压抑情感,保持在冰点之下呢? 我无法自我察觉。小织只是看着我,淡淡笑着继续说道。 「不过,那也不是学长需要在意的事情。」 「……小织,那……!」 「不,我是说真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异质的存在。学长只是失去记忆才不晓得,对你来说『生原小织』从一开始就不是我。那是指沉睡中的那个人。我才是冒牌货。」 ……冒牌货吗? 我用力咬紧牙根。 至少到今天为止,她都一直存在于此,并无真假之分。 即使回想起沉睡中的小织,这个结论也不会改变。这两年来与我共度时光的是眼前的小织。这个事实无可动摇。 首先,小织能接受这种结局吗? 「你……你有记忆吧?你知道自己是生原小织,不是吗?你也是『小织』没错吧……?」 「……是啊。我有清晰的记忆。至少在使用星之泪之前、作为生原小织生活的所有记忆都有。」 「既然如此──」 「但同时,我也知道自己只是当时被创造出来的冒牌货。」 她并未显得特别悲伤。 若说那是心灰意冷,却又显得毫无留恋。 小织笑了。 「谢谢你的关心,但是伊织学长,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那是什么意思?」 「消失是字面的意思吧?但这不意味着我的存在会从世上完全消失。只是单纯地回到原本所在之处而已。」 「回到原本所在之处……?」 换句话说── 「我不是说过吗?那边的我和这里的我有某处相连。即使被舍弃,原本也是同一个人。放弃愿望,我自然就会回到原本的自己身上,仅此而已。」 我花了一点时间细细品味小织的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两个小织会合体……之类的吗?」 「啊哈哈!合体啊,听起来不错──嗯,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分离之物重新合而为一。一分而二的小织,融合成为完全体。」 那应该没有问题吗? 真的是这样吗?我没有足够的资讯来判断。 「话虽如此,这是建立在一切都顺利进行的前提上。这点我不否认。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发展。」 「怎么发展……」 「沉睡的我是否会接受这一切,才是问题。没错,其实我想请伊织学长帮忙的事情,就是说服我。我想你应该明白,对苏醒抱持积极态度只有这边的我。那边的我大概不一样。」 沉睡的小织。 她的意识在梦境世界中,并且一直沉溺于无尽的睡眠中。 「我不是说自己被抛弃了吗?我毕竟还是我,当然明白这是逃避现实,无论如何都只会走向死胡同。」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看到沉睡的小织那瞬间,我也想到了这件事。 「……如果小织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没错,当然会死。即使有星之泪的力量支撑,也无可避免身体逐渐虚弱。她的梦境世界,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 「可以说,那就是所谓的梦幻岛。而我从那里被赶出来了。为了留在梦境世界,在她体内──名为我的元素成了障碍。我刚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为了继续留在梦境世界。 原本拥有却不再需要的自我元素。 「成年的自我与孩童的自我;理性的自我与感性的自我;强大的自我与脆弱的自我;聪明的自我与愚蠢的自我……先不管准确的分类,生原小织将不适合梦境世界的自我元素放逐了。那就是我。所以反过来说──」 ──在梦境世界中的生原小织,是肯定梦境世界的生原小织。 原来如此,我终于理解了。以逃避到梦境世界而言,小织的精神或许已经过于成熟。因此她舍弃了这些元素,回到了孩童时期。 「就是这样。你理解了吗?」 「……大致上理解了。那我该怎么做?」 到头来很多事都只有尝试才知道。不过,这也并非什么新鲜事。 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我已经决定要做这件事了。 「要唤醒沉睡的公主,最合理的方法就是王子的吻吧。」 「喂……」 「开玩笑的──我们要进入梦境世界。」 小织说道。 她的话听起来很奇幻,但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松。 「利用我拥有的连结,让我们进入梦境世界。要与沉睡中的我接触,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同一个世界。」 「……能成功吗?」 「不确定。只是有时我也会看到她的梦,让我想到可以利用这种串扰(编注:指两条线路之间的耦合现象,造成讯号干扰等影响。)。所以首先要请伊织学长入睡。」 光是入睡,我就能进入小织的梦境世界吗? 小织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让我误以为她胸有成竹,实际上…… 「……喂,小织,该不会……」 「嗯──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作战计画。」 「结果只是毫无计画地碰运气吗?……事情愈来愈荒唐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有种确信。」 「那不是更麻烦吗?──不过,我还是会做。」 既然试了才知道,那就只能试试看了。 「我就知道伊织学长会这么说。放心吧,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没问题。」 小织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那是个很有设计感、看起来像是那家摊贩卖的小瓶子……里面装着白色的药丸。 「先说好,这一切都没有保证。如果在这里睡着却无法入梦,只是普通地醒来的话还算是幸运的。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被困在梦境世界里。」 「这种话可吓不了我。而且──」 「……而且?」 而且,我相信小织不会做出那种事。 我们是朋友,即使忘记了,我相信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不,没什么。比起这个,那个小瓶子是?」 「这不是毒药,是安眠药。」 「喂……」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要服用安眠药的地步。 「这是我拜托南那哥准备的。不需要的话也可以不吃,但若要快速入睡还是会需要吧──你有勇气和我一起吃吗?」 「我开始有放弃的念头了。那个……真的没问题吗?」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即使那是毒药,我也不得不吃。 我向小织伸出手。她苦笑了一下,然后把两颗药丸放在我的手上。 她自己也拿了两颗,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了两瓶水。 「准备得真周到。」 「我刚才一直在准备嘛,这是当然的──你准备好了吗?」 「不用再度确认。没问题。」 「那你过来坐在那里。对,就是那。」 墙边像是早有安排一样正好有两张椅子,我们并肩坐下。 椅子稍微有点矮,坐着还可以,但躺卧不太方便,不过总比折叠椅好。现在也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 「……走吧,伊织学长。」 「嗯……感觉像是在殉情。」 「哈哈,真有趣。其实我觉得也差不多了……嗯……」 我配着矿泉水一口气吞下两颗药丸。 这时坐在我左边的小织对我说道: 「伊织学长。」 「什么事?」 「我们牵手吧?感觉这样一定能见到相同的梦。」 「……好。」 我们并排坐在椅子上,没有转头看向身旁。 映入眼帘的只有熟睡中的小织的床。 尽管如此,我感觉到小织的右手轻柔地触碰了我伸出的左手。 温暖的触感告诉我,她确实在那里。 「伊织学长。」 我听到她的声音。 但那一瞬间,睡意已经朝我袭来。 「什么……?」 我仅用声音问道。这不是那种会夺走意识的强烈睡意,而是如同打盹般舒适的朦胧感。 以安眠药的效果来说太快了。直觉告诉我,这并非药物的效果。 ──没错,彷佛就像被谁呼唤一样── 「伊织学长……喂,伊织学长……」 「……啊……」 「真的很谢谢你,一直以来陪在我身边。」 就在下一瞬间── 我的意识被切断了。 ──────────────────────── 间章1『两名少女』 不管怎么说,和朋友一起放学回家总是令人心情愉快。 「呵呵~」 因此双原灯火心情很好。 她在伊织面前总是活泼又吵闹,但平时其实安静又沉稳──更确切地说,就是个朴素的少女。自从进入高中后,她才稍微变得显眼了点。 至少天之濑真夏比伊织更瞭解平时的灯火。 「──你怎么想?」 真夏从后方不远处叫住心情愉快的灯火。 灯火回头,纳闷地歪头。 「什么东西怎么想?」 她反问道,真夏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说: 「刚才那个小织说的话──我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很奇怪啊。」 灯火和真夏都以对方当然会察觉到这一点为前提进行对话。 在她们两人看来,刚才生原小织的话的确有明显的奇怪之处。 「试图逃离现实,进入梦境世界……这部分没问题。但为何这样会只有伊织无法辨识出那个女孩?明明既不包含在愿望,也不包含在代价中。」 「问我我也不晓得……但他们好像本来就是朋友。」 「那种事情我知道啦,那就是原因所在吧。问题是当谈到这个话题时,那个叫小织的女孩故意转移了话题。」 真夏带着确信说道。 灯火直视着真夏。 「虽然他说只是被牵连进去,不过……」 「那根本说不过去,灯火你也明白这点吧。问题在于为什么只有伊织被牵连进去。」 「……是啊。」 真夏和灯火都察觉到了。小织很可能是故意隐瞒了这件事。 「……伊织呢?」 他没有注意到吗?真夏的问题让灯火摆出沉思的姿态。 「不晓得。但连我都能察觉的事,伊织君学长不可能不知道吧?」 「是吗?也有应该察觉,却不想察觉的时候吧。」 「────」 「不管是真的没察觉,还是无意识中装作没发现,刚才的伊织都明显有些不对劲吧。他大概是……」 「──即使不记得,也觉得一定是自己的错……对吧?」 灯火一说完,真夏从鼻子轻哼一声,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 灯火判断她认同自己的话。 因为是自己的错。所以不深究。 这不是因为伊织害怕自己的过错被揭露。 冬月伊织这个人,总而言之就是个有自罚倾向的男人。 灯火认为这和自虐有些不同。他有个坏习惯,就是把大多数事情都归咎于自己,但不会因此而自暴自弃。他总是真诚而彻底地挣扎着,试图努力挽回。即使他意识到这种赎罪本质上不可能达成也是一样。 正因如此,伊织反而对决定不让步的部分毫不妥协。不仅灯火,真夏也很清楚他的顽固。他对于认定必要的事绝不会犹豫。 他不接受说服或让步,并且像机器一样分割自己的情感来做出判断。 然而另一方面,他并不是机器。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除了决定绝不让步的部分以外,他相当宽容。伊织本身有一半可能是想给别人方便,但另一半──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对周围的人感到亏欠和愧疚。 与其说他对底线毫不妥协,不如说是除此之外他愿意全盘让步。 冬月伊织身上有这种不安定的特质。灯火是这么认为的。 「……他真的是很麻烦啊……」 真夏像在抱怨似地喃喃自语。灯火也完全同意。 但反过来说,这种特质也别有韵味,习惯后会觉得很可爱。然而── ──中学时发生的那件事。 灯火也听伊织说过,他为了久高阳星许下愿望,造成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这个过错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消失,至今依然束缚着这名为伊织的男人。小织的事情,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觉得如果自己能更坚强,或许就能避免这种情况。 「嗯……这次可能有点不一样。」 真夏的低喃传到灯火的耳中。 两人都察觉到了。如果小织说的话是对的,就算能按照她说的解决问题,到时候她一定会──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算是局外人吧。」 「现在才说这种话?」 灯火轻描淡写地说道,真夏则不满地看着她。 事实上,伊织确实巧妙地将她们赶走了。这种应对方式跟他之前处理灯火和真夏的事件时并无不同。基本上,伊织并不想让星之泪的事宣扬出去。 ──话虽如此,灯火不打算就这样放任伊织不管。 「真夏也是得出了相同结论才会跟着来的,不是吗?」 「…………」 「如果学长有不让我们参与的自由,那么我们也有选择行动的自由。即使是学长也不能阻止我们。」 所以真夏才没有在那个场合坚持立场,而是跟着灯火出来吧。 灯火用视线进行确认,真夏则眯起眼睛看着她。 「……灯火你啊。」 「嗯?」 「为什么平时那么笨?」 「这是什么问题!?」 灯火哑口无言。 ──我一点也不笨,没道理要被你这样说。 「真是的。我还以为至少这里可以轻松取胜。」 「什么意思啊!说清楚!!这里是哪里,是指脑袋吗!?」 灯火对于她失礼至极的问题感到愤慨,但真夏显得毫不在意。 当然,灯火其实也大概猜到了真夏所说的『这里』的意思。 但彼此现在都没有去触及这部分。 「所以呢?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想法才出来的?」 「嗯?」 「就算要擅自行动,也没什么特别能做的吧。实际上我们也被赶出来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我觉得有很多事情需要确认。」 「确认?」 「对。」 真夏一脸纳闷,灯火对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然后问道: 「真夏,你是在哪里得到星之泪的?」 「那、那是……」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真夏瞪大了眼睛。 但对灯火来说,她在真夏的事件里也同样被排除在外。首先必须确认这件事,否则与伊织分开行动就没有意义了。 「我想知道你许了什么愿,结果如何,还有伊织君学长做了些什么。」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那么为了确认这点,我们先聊聊吧。」 灯火说道。 这时真夏领悟到自己无法逃离。 「这可不是在自夸──我几乎没有和朋友一起在放学后玩乐的经验!」 「……不,那真的不是值得自夸的事……为什么要说出来?」 「那还用说!我打算敞开胸襟和你谈心。」 ──好像被比想像中还要麻烦的对象盯上了。 天之濑真夏如此想道。 「不过我胸襟本来就很大了,呵呵!」 「你这是挑衅吗?啊?如果是的话,我奉陪到底!喂!」 ──────────────────────── 第二章『七月六日(第二次)』 0 ──那是一个非常幸福的美梦记忆。 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在笑。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的笑容映入眼中。 那是一种俯瞰世界的感觉,就像从肩膀后面窥视自己一样,模糊而不合理的第三人称梦境视角。感觉就像在电影中观看自己。 我笑得很开心。 幸福到让人难以置信,我几乎无法相信那是自己,但毫无疑问,那确实是冬月伊织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他还是国中生的模样。 他身旁有很多人。 我看不清那些人是谁。我想应该都是我认识的人,但他们轮廓模糊,表情难以捉摸。但不知为何,我确信这是一个平凡的日常风景。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视野像迷雾散去般逐渐明亮起来。 「──好开心啊……!」 有人对我说。 应该是周围的某个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那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很开心呢。」 然后,我回答道。 说话的是那个国中生的我。 「这样的时光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呢。」 「是啊。」 「其他的东西都不需要对吧。」 「是啊。」 「那──」 ──那为什么,你要破坏这个梦呢? 1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房间的床上醒来了。 「──啊……?」 哔哔哔,闹钟的电子音刺耳地响起。 这是我熟悉的自己房间。我下意识地关掉闹钟,思绪却在另一个地方陷入混乱。自己在自己房间里这个情况,现在却非常不合理。 「…………」 我试着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不怎么痛。但感觉和现实没有区别。 「成功了吗?这里就是梦境世界……?」 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实和梦境有什么不同呢? 既没有突然飞上天,也没有被单手是义肢的海盗袭击的迹象。 我从床上起身试着跳了一下,但理所当然似地遵循重力落在地板上。并没有任何能飞起来的迹象。我感到困惑不已。 总之我换了衣服。像往常一样穿好衣服后,我走下楼去洗脸。 时间是……闹钟设定在早上六点,在那之后过了三十分钟。我梳洗完后,直接走向客厅。 「…………」 没有人在。这是习以为常的景象,我的父母向来起得早。但是…… 我拿出手机,再次仔细确认显示的内容。 日期是──七月六日。 萤幕显示的日期跟我最后的记忆是同一天。但如果真是如此,现在是早晨就很奇怪了。 「喂喂……不会是时间倒流了吧……?」 我一边对着空气发牢骚,一边操作手机,从联络人名单中点击『生原小织』的选项,并用应用程式拨打了电话。 三声铃响。然后── 『嗯……喂?』 「……小织吗?」 『是我~?怎么了伊织……哈啊……早安……真早啊。』 「──────」 是小织的声音。 她也自称是小织。 但两者有着决定性的不同。这并非预感,而是确信。 「那个,呃……早安。」 『嗯?呵呵,早安。一大早接到伊织的电话还真是稀奇呢。怎么了?嗯……』 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她似乎刚睡醒,正要从床上起身,但比起那个── 这个人是谁? 我并没有这么想。尽管没有记忆,但我很有把握。 她正是我原本认识的──如今在病房里沉睡的生原小织。 『喂喂,对不起啊~我脑袋稍微清醒了。所以,伊织,有什么事吗~?』 「啊──不,那个……呃。」 我根本想不到该说什么。 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我只知道电话另一头的是睡梦中的生原小织,她对『冬月伊织一大早打电话来』感到有些意外,但没有特别惊讶。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啊,对了,你是想说暑假的事情吧?伊织总是这么突然,真让人措手不及。啊,不过我不是在责怪你啦。真的。我反而很高兴。对不起,有点兴奋过头了。呵呵,这样感觉还不错耶,不如我们多打打电话吧?虽然在学校也能见面,但像是晚上之类的──』 「小织……那个……」 『啊,抱歉,自顾自说个不停,失策失策。就当成是我刚睡醒的关系吧。对了,你找我有事吧?如果是暑假的事应该没问题。要去哪里呢?我们还是国中生,应该没办法去太远的地方。』 「稍、稍等一下……」 『咦?难道不是在说这个吗?啊~我是不是太心急了?哇~好丢脸……我满怀期待的事都穿帮了……而且冷静想想,谁会一大早问暑假去哪里玩啊?嘿嘿,刚刚那只是个玩笑啦。』 「……呃……」 话、话好多…… 不仅滔滔不绝,还自说自话。我想撤回前言。这是谁啊? 原本的小织是这种个性吗?……总觉得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有种她总是急着说话的感觉。怎么回事? 『咦~?伊织~?你怎么不回话了……?』 我现在从别的意义上感到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总之我在刚刚那一瞬间掌握到她每次说话都会以「啊」为开头的习惯。这情报有意义吗? ──就在这时。 玄关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哇!」 『咦?发生什么事了?』 照理说会进入家里只有我爸妈,但那慌乱的声响让人感到不对劲。随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客厅。 「呼、呼……我、我来迟了……!」 「咦,小、小织……?」 生原小织──那个醒着的小织,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客厅里。 『咦?什么?我是小织啊……?』 「咦?喔,没有,我不是说你……」 『不是我?』 「──伊织学长!」 突然出现的小织,满脸通红地抬头看向我。 怎么办?这刷新了女生早晨突袭我家的纪录耶。 不对,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当我还在发愣时,小织走过来抢走我的手机,然后直接挂断了通话。 「……真是的……」 她懊恼地低声叹息,随后转身看向我。 她似乎是一路跑到我家的。紊乱的呼吸和泛红的耳朵,强烈地彰显出她全力奔跑过来的事实──不,她耳朵泛红的原因,或许并非只是因为疲劳。 「你、你们聊了多久……?」 以我所知的小织来说,这样焦急的样子实在很少见。 被她这么一问,我只能回答: 「那个,该怎么说呢……」 「……!」 「不管是哪一个小织,我都不讨厌。」 遗憾的是,我的安慰似乎完全没有命中要点。 「────………~~!!」 小织泪眼盈眶,连耳朵都变得通红,害羞地低下了头。 不过,那副模样毫无虚伪,非常惹人怜爱。 2 「啊,好丢脸……我真的觉得好丢脸……呜呜。」 小织趴在客厅的桌子上发出呻吟。虽然比刚来时冷静了些,但她还是显得很害羞。 其实现在想来,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虽然一开始我的确有些惊讶,但回想起来,两者并非没有相似之处。有点爱讲道理这点确实很有她的风格。最重要是她们的声音完全一样。 「……唉。反正迟早都会被发现,虽然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暴露,但反而让我下定决心了……嗯,我冷静下来了。或者说我已经豁出去了。」 小织抬起头来。 我想她应该累了,便为她准备了冰凉的麦茶,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我能跟你确认一下吗?」 「可以啊。应该说你猜的没错,接电话的就是沉睡中的我。既然你们聊过了,我想你应该察觉了,我就是个不擅长沟通的宅女。」 「不,我没这么想……」 「……早知道就不说了。」 小织显得很沮丧。 这是个难得能调侃她的好机会,但这时还落井下石就太残忍了。 看她刚才泪眼汪汪,我也不想为此捉弄她。如果是灯火或真夏倒无所谓,但对于小织,我还是想对她温柔一些。 「……呃,总之这里是小织的『梦境世界』,对吧?」 「啊,嗯。既然另一个生原小织也在,这点毫无疑问。虽然过程好像不太顺利……但至少我们成功潜入了。」 看来小织也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但我想先确认现状。 「跟现实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嘛。你又说梦境世界、又说梦幻岛,我还以为……」 「你以为会是更奇幻的世界?」 「怎么说呢,我不指望会有龙,但以为至少会有鳄鱼之类的。」 「哈哈哈,是啊。要是听见滴答声记得小心点……虽然很想这么说,但遗憾的是,这里的物理法则跟现实一样。当然不存在妖精和怪物。」 「……看来是这样。」 「太奇幻是不行的。那种明显非现实的世界,生原小织无法沉浸其中。她会意识到这是梦境世界──那样就没有意义了。」 小织肯定地说道。 她不能让自己意识到这是梦境。 「那在这里的小织……」 「嗯。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梦中。她以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果然是这样吗……」 「即便意识分割开来,实际上也无法完全切离理性。否则这里的生原小织就会变成毫无知性的野兽。界限这种东西本来就很模糊。」 「……」 「所以我才会觉得让你知道那个模样超丢脸!毕竟那个生原小织也是我的其中一面啊!哈哈哈!」 小织有些自暴自弃地嚷嚷道。 「抱歉……」 对不起啦,但我根本没料到会是另一个小织接通电话……奇怪,为什么? 这也是一个很大的疑问,但暂且先搁置吧。有太多需要确认的事情,若不逐一整理进行,可能会陷入混乱。 没错。既然如此,在一开始最应该确认的是── 「从最终目标开始确认吧。让小织放弃星之泪的愿望,唤醒现实世界的她──这是有可能的,没错吧?」 「没错。虽然我也没有明确的依据。」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生原小织的愿望是现在进行式啊。她一直在支付代价,愿望也正在被实现。只要她停止支付代价,愿望也会被收回──这么想不是很自然吗?」 「不,我也这么认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灯火和真夏的情况,就是这种模式的例子。 反之我的愿望──阳星的情况是已经支付完代价,愿望也已经实现了。这应该就是无法取消的原因。 若要取消那个愿望,就必须把『请把阳星恢复原状』当成新愿望来实现。换句话说,会再次被收取代价。 这实在太不划算了,而且我根本不打算再使用星之泪。 我只是想确认小织的愿望不是那种状况。 ──如果是的话,我到底对小织说了什么呢? 我甚至不想去想像。 「明白了。接下来是方法。小织,你认为该怎么做才能阻止她?」 「当然只能说服当事人了。」 小织断言道。这和我所想的方法一样。 「星之泪的拥有者是生原小织。不是我,而是沉睡中的她。而我认为除了让拥有者放弃那个愿望以外别无他法。来到梦中也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嗯,我想也是。」 也就是说,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去见这个世界的小织,让她自觉到这里是梦境世界,并放弃她的愿望。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应该问小织什么呢? 「……进入正题吧,小织。为此,我有些事情必须跟你确认。」 听到我这样说,小织点了点头。 「为什么生原小织会创造梦境世界,并逃避到梦里──对吧?」 「嗯……你可以告诉我吗?」 生原小织抛弃现实的理由。 当中必定藏着足以支撑她这个决定的经历。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我曾经知道,但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多希望你有帮我。 她曾这么对我说过──就在她抛弃现实的那一刻,伴随着矛盾的感谢之词。 也就是说,我曾经搞砸过而没能帮助她。我没能拯救一个寻求救赎的女孩,结果把她推向了无法苏醒的沉睡。 或许我需要面对这个事实。 然而,小织看着我,静静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但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 我万万没料到会在这时被她拒绝。 「喂、喂……为什么这么说?你不是为此才带我来的吗……?」 「那么做大概就没有意义了。即使告诉你,我也不认为仅凭这点程度就能说服生原小织。伊织学长也不会认为这样就能说服她吧?」 「……唔。」 我也理解她的言外之意。 毕竟我原本应该知情。忘记原本知道的事还想说服别人,也太自不量力了。 倘若当时的我能够帮助她── ──生原小织根本就不会陷入这种情况。 「对不起,总是说些任性的话。」 小织低头道歉。 但是,这不是小织该道歉的事。至少不是这个小织。 「不,反而应该感谢你找我来。能有这种机会很幸运。」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啦。我明白了,我会靠自己想起来的──能让我回想起来的提示就在这个世界里,对吧?」 「……嗯,照理来说是这样。更确切地说,我以为伊织学长只要来到这个世界,就会慢慢想起过去……」 「……这么说起来──」我突然想到。「虽然不是小织的记忆,但在这里醒来之前,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嗯。我似乎笑着在跟谁说话……然后这时好像有人呼唤了我……」 「嗯……那一定是你瞥见了生原小织的梦吧。」 小织轻声说道。 我歪头感到纳闷。 「这个世界不就是那个梦吗?」 「是这样没错。抱歉,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变了。」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太明白小织所说的意思。 对于我的疑问,小织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笑容。 「……之前我也稍微提过,生原小织的梦境内容,总之就是重现幸福时光的记忆,或者说其理想形态。被众多朋友围绕,开心地生活着……就是这种青涩的梦想。」 「说起来在刚才的电话里,那边的小织好像说自己是国中生。」 「她的时间已经停在那个时刻了。而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一直在重复同样的日子。」 「永不结束的国中二年级七月──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原来如此。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里是国中二年级……也就是三年前的七月六日吗?」 「我想是的。嗯,本来应该是。话说回来,我有一件事想问学长。」 「……什么事?」 「学长的那支智慧型手机,是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被小织抢走的手机,现在正放在桌子上。 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 「大概是……刚进高中的时候吧。」 「是最新机型吗?」 「咦?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我有点明白她想说什么了。我回答道: 「我记得这是当时刚推出的机型。原来如此,三年前的世界还不存在这个机型吧。」 说着,我把目光投向挂在客厅墙上的日历。 小织也跟着我的视线,确认了日历上的年分。 「二〇一九年,和现实中的年分一样呢。保险起见我还是问一下,三年前伊织学长的家里有挂着三年后的日历吗?」 「怎么可能。」 「也对。嗯……既然如此,也就是说……」 小织把手放在唇边,陷入沉思。 这个梦本来应该在二〇一六年的时间轴上,却不知为何推进到了三年后。但是既然电话接通了生原小织,那我们应该进入了梦境中。 ……说到底,在梦境世界中电话能接通也是个谜。 话说回来,我轻易地接受了这是『梦境世界』的说法,但梦境世界到底是什么?看来不像是现实中物理存在的空间。 「结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问道,小织悄悄地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嗯……这有点难以启齿。」 「我有点不想听了。」 「对不起──连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她带着笑容这么告诉我,让我无言以对。 尽管在来之前就听她说过无法预测事态发展,但这回答还是出乎意料。我一厢情愿地以为小织应该会更瞭解情况一点。 「你其实很随便吧……」 「没办法啊。除了像这样实际尝试,没有其他方法知道结果。」 「……嗯,那倒也是。只能亲自去看看了。」 我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 首先从确认这个世界开始吧。也许能在某处找回我失去的记忆。 「走吧。」 我对小织说道,她也点头起身。 「嗯。在这里说话也无济于事。」 「可是要去哪里呢?我想不到什么特别的目的地……应该先避免直接接触另一个小织比较好,对吧?」 「对……我觉得你最好先准备一些能够说服对方的依据。」 「说服的依据吗……」 至少好像不存在什么实体的依据。 ──基本的方针有二。 第一,掌握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第二,找回失去的记忆和说服的依据。 无论如何,我暂时也想不到除了用双脚去探索之外的方法。反过来说,先亲自走访这个世界才是当务之急。 「记忆。记忆啊……话说回来,我和小织是从国小时代就认识的吗?」 我们似乎国小跟国中都读同一所学校,是从那时候就很熟了吗? 不管怎么回想,我依然无法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有关生原小织这名少女的回忆。若我们曾是朋友,多少也该感到不对劲吧。唉,星之泪真是不懂得察言观色。 「是啊。最初和伊织学……伊织变熟是在小学的时候。三年级的时候,我们被分到同一个班级,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原来如此。跟我和阳星变熟大概是同一时期吧。」 这样就说得通了。 当时正好是流希的健康状况恶化,无法再一起玩的时期。我试着结交新朋友,也跟远野开始有了一些交流──…… 「…………」咦? 我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我将这个疑问化为了言语。 「小织,你从一开始就认识远野了吧?」 「是啊。就像我在咖啡厅所说的那样。」 「……也就是说,你一直瞒着我?」 在高中与远野重逢后,有一次我们遇到共同的熟人南那哥。而小织和远野当时碰面了。 但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在那时才认识的。 「是啊,我不否认。我从一开始就决定在被发现前要一直保密。」 也就是说,远野是尊重了她的意志吗? 「嗯……嗯嗯,这样吗……」 这么听来好像也不奇怪。咦?我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 小织无法启齿这件事,再怎么说也不能怪她。她接受自己会消失的事实,还这样陪着我,反而才奇怪。 而远野就算察觉到我没察觉的事,也不会说出来。倒不如说他若亲切地告诉我,反而会让我感到有点恶心。 嗯……这比我想像的还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摇了摇头,重新打起精神。比起远野,不如先思考小织的事。 「好吧。那我们先去国小看看吧。」 「好主意。其实我也一直很想去看看呢。」 3 「有些事情我想边确认边进行。」 我们并肩走着,我对旁边的小织说。 从表面上看,外头的情况跟我所知道的流宫镇并无不同。景色太过相似,让我根本没有置身于梦中的感觉,几乎跟清醒时没两样。 很多人正常地在街上行走,现实感太强了。 「我们这样……该怎么说呢?是只有精神来到这边的状态吗?」 「嗯,对啊。更简单地说,就只是在做同一个梦的感觉吧。」 我试着问道,小织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脸颊上回答。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虽然我想不到原因。 「那现实中的我们呢?」 「现在应该还在那个病房里,手牵着手睡觉吧。」 「……我突然想到,这样是不是有时间限制啊?被发现应该会被叫醒吧。与其说被叫醒,可能会先引起骚动。」 「有可能。」小织说完后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不会发生这种事。因为这个世界和那边的世界,时间不是以同样的方式流动。」 「你的意思是,那边和这边的时间流动速度不同?」 「严格来说,在这个梦境世界里时间根本不会流动。它只是一直停滞在某个特定的点上。不,准确来说是本该如此……」 由于我们的到来,梦境世界的时间开始流动了。 「……也就是说?」 「结论就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 小织轻描淡写地说道。 她似乎对很多事情意外地一无所知,却总是带着某种确信行动。 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个世界会接纳我们……就是那样的确信。 「……好吧,我懂了。暂时忘掉现实吧。」 「嗯。然后,关于这个梦里的事情──」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极其普通的世界。 极其普通的流宫镇。 一切只是普通地存在于梦境里。附近的街景和我所知的并无明显差异。虽然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到任何熟人。 「这个世界基本上也是像现实一样运作的吧?」 「这取决于你的观点。走在路上的人们说到底也只是梦而已。与现实中的人不同,就像是会动的背景。可以把他们比喻成漫画里的路人,或者游戏里的NPC……这样说伊织学长能理解吗?」 「……不,还是不太明白……」 「在生原小织意识之外的事物只具备相对有限的意义,仅有形式而已。来,让我示范给你看──不好意思!」 小织说完,便向正好从对面走来的人打招呼。 那是一位看似上班族的陌生男子。 「我们想去流宫国小,请问您知道路吗?」 那名步伐匆忙的男子也许在赶时间,他被小织叫住后── 「流宫国小吗?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这样回答。 脸上带着微笑。 「…………」 明明并无奇怪之处,却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小织不在意地喃喃道:「这样啊。」然后又问: 「您是住在这一带的居民吧?」 「是的。」 「家在附近吗?」 「是的。」 「您要去哪里?」 「公司。」 「您的工作是什么?」 「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您正在赶时间吧?」 「不会,没关系。」 「对了,您知道明天的天气吗?」 「听说明天是晴天。」 「请问您家里有几个人?」 「我们是三口之家。」 「成员是?」 「妻子和一个儿子。他是小学生。」 「您的父母呢?」 「我母亲住在老家。」 「令尊呢?」 「他很早就过世了。」 「死因是什么?」 「死于意外。」 「请问您感到悲伤吗?」 「是的。」 ──接二连三的问题和回答。 非常诡异。对话内容都很正常,这才是最奇怪的景象。 面对陌生少女接二连三地提出失礼的问题,他并未显露出任何不悦,反而理所当然地笑着回答──那是一个仅有形式的温柔人类。 那个景象还在继续。 「您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看法?」「对不起,我不太清楚。」「您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吗?」「是的。」「即使这是一场梦吗?」「对不起,我不太清楚。」「您觉得我怎么样?」「我觉得你是位可爱的小姐。」「如果现在我突然打您,您会怎么做?」「对不起,我不太清楚。」 ──那里根本不存在人类。 进行完几次毫无意义的对话后,小织向他告别。 随后他彷佛忘记了先前的所有时间,只说了句「告辞」,接着看起来没有丝毫不悦,爽快地离开了。 「就是这样。」 小织转过头来对我说道。 这实在很难说是个令人愉快的景象。 「这个世界……全部都是这样吗?」 我问道,小织摇了摇头。 「不,没那回事。因为他是我──也就是生原小织不认识的人,所以才没有被重现,这么说应该比较贴切。如果是生原小织的熟人或知道的对象,应该会描摹相应的人格,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些人会更正常地交谈。」 「……」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冒牌货(梦)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或者说,她所付出的代价可能不足以更真实地重现。总之,这个梦境的舞台基本上是模仿现实世界的。」 换句话说,这个梦境就像是生原小织以现实为基础创作的故事。 严格来说,创造出这个舞台的不是生原小织,而是星之泪。在这个被创造出来的舞台上,生原小织沉浸在幸福的生活中……那是她的愿望。 因此在她的世界观中,那些可有可无的人们仅被设定为『亲切的陌生人』,在这个梦境的世界中,不存在更深入的角色。 因为没有必要。仅从现实中复制背景资讯,舍弃了他们的人格。也可能只是因为代价不足以支持重现。 那是很符合星之泪风格的尺度。 一个人类无法跟一个世界相匹敌。所以被重现的是一个人类所拥有的──自己能够认识范围内的世界观。这是很合乎逻辑的简单计算。 「我想伊织学长也理解这个世界的扭曲了吧。」 「刚才那个人在现实中也存在吗?」 「我想是这样。至少成为原型的人物应该生活在镇上的某个地方吧。虽然可以复制那个人的立场和情况,但无法复制其内在。」 「……那我呢?在这个梦里也有梦中的我吧?」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并问道,小织伸手指向我的胸口。 「有啊。但现在已经不在了。因为本体来到梦中,原本存在于此的复制品已经被你覆盖了。所以学长才会在家里醒来。」 「因为复制品在那里睡觉吗?那电话接通到另一边的小织是──」 「对这个世界的学长来说,生原小织是另一边那位。知道联络方式的当然也是另一边。啊,原来如此……这有点有趣呢。」 「有趣?」 哪里有趣了?我把视线转向她。小织竖起原本指着我胸口的食指── 「伊织学长的智慧型手机是学长原本持有的机型。然而,手机接通的却是另一边的生原小织。」 「哦。这么说来,的确有点奇怪。」 这里本来就不是普通的世界,所以我只觉得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 「大概是混合在一起了吧。」 「混合在一起?」 「对。刚才说过本应停止的梦境世界时间,为什么会继续流动的理由。大概是因为我们进入了这个世界吧。」 「……那不是当然的吗?也没有别的原因了。」 既然是在我们来时发生变化,原因当然在我们身上。这样解释很自然,而小织应该也明白这点。 「话是这么说没错──」小织点了点头。「可是我们来了以后,为何时间会开始流动呢?肯定是因为观察这个世界的视角,不再只有一个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这件事。 观察这个世界的视角,原本只有生原小织一个。 但现在这个世界里有分化后的小织,以及我这个异物。也就是说视角增加到了三个。 「因为我们来到了这个世界……因为我们看着这个世界,为了让我们感到自然,这个梦境的存在方式本身也随之改变了?」 「嗯。因为我们是以干涉生原小织梦境的形式进入这个世界的。我想这件影响也反映在梦境世界本身。所以见到的形态发生了变化。」 「原来如此……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和生原小织看到的世界,这两者就像是混合在一起了吧。」 「是啊。时间大概并没有真正推进到二〇一九年。根据观测者的不同,这个世界可以是二〇一六年,也可以是二〇一九年──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一个根据观测者的认知而改变存在方式的世界。 简直是艰深的学问。我微微耸了耸肩,然后问小织: 「这么说来,只要我们待在这里,这个世界就会和现实一样吗?」 「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不会。就算乐观估计,影响力的程度也是以人数来分摊,而且主导权应该还是掌握在生原小织手中。」 「嗯……那倒也是。」 毕竟我们只是混入了生原小织所看到的梦境中。 事情似乎变得更棘手了。 尽管如此,也许不用太在意。 归根结底,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让生原小织苏醒,无论这个世界有何性质,最终都会消失。 换句话说,我们就是来毁灭这个世界的『侵略者』。 4 随后,我们抵达了母校流宫国小。 上次来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离家不远,但自毕业后就再也没来过了。嗯,毕竟也没有特别的理由来这里,这也是当然的。 「这么一看真是怀念啊……今天是休息日吗?」 星期六应该是隔周授课。如果这一点没变,那么今天刚好是休息日。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正好比较方便,但是── 「该怎么办?看起来无法进入校舍。」 我询问小织。她看着我的脸,说道: 「顺便问一下,目前你有想起任何事吗?」 「来到这里后并没有什么变化的感觉……真的这样就行吗?」 「嗯……总之先绕到操场那边看看吧。也许能唤醒你的记忆。」 听从她的提议,我们从正门走向校舍的方向。 在晴朗假日的国小操场上,两个穿着便服在此走动的高中生会被怎么看待呢?话说我们真的可以进来吗? 但正门是开放的,校园里也能看到几名儿童的身影。以前我也常在放假时来这里玩。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想像中还要狭窄。」 当时感觉那么宽广的操场,现在竟然觉得这么小。 在体育课中让人跑得筋疲力尽的跑道,现在感觉绕十圈也没问题。 「就好像变小了。」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小织轻笑起来。 「相反吧,是你变大了。」 「……我没什么真实感啊。」 「不过这么看,校舍的确感觉变小了。要是进去的话,伸手就快要能摸到天花板了吧。」 「嗯……国小的时候踢墙跳起来也能摸到啊。现在的话──」 「那么调皮的事情,我可从没做过。」 我坦诚地说道,小织则露出无奈的笑容。 ……的确。在校舍里踢着走廊的墙壁嬉闹的我真是个小屁孩。 「稍微跟校舍道个歉好了。老师~那时候真是对不起了。」 「啊哈哈!」 我们沿着校舍的外墙,慢慢地走在操场边缘。 感觉就像真的在散步。也许实际上就是这样。 我们怀着奇妙的心情漫步着。 继续走下去,最后会绕到校舍背面。那边应该有饲养小屋和后门。 「啊……真令人怀念。对了,我以前经常去那边的楼梯后方。」 眼前的景象突然唤起了当时的回忆,我稍微加快了脚步。 那里是位于校舍一端,设有紧急楼梯的地方。 附近有饲养小屋,里面养着鸡。从这里绕到校舍后方就是学校的后门,但平时很少使用。 我回想起小学时期,经常来这个紧急楼梯阴影下的空间。因为楼梯本身会挡住视线,没有人会从周围窥探,所以我们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就像是只有伙伴们共享的集会空间。 「……好怀念啊。」 当我走近楼梯时,小织从背后轻声对我说道。 这意味着她也曾来过这个地方。因为这里不是一般人会特意来的场所,所以那个意思很明确。 「小织,你也跟我们一起来过这里吧。」 「……没错。真的很怀念呢。」 小织眯起眼睛,低声说道。 即便如此,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伊织和驱、阳星,还有小希。」 「……看来其中真的有小织呢……」 我有印象。 但也没有印象。 小织提到的名字我全都知道。因为有一段时间,我们曾经一起玩耍。 然而,我却没有任何关于生原小织这个女孩的记忆。 首先,我们如今早已分道扬镳。 其中一个人转学,一个人为了升学考试而退出团体。一个人心灵崩溃,而另一个人没能帮助她──还有一个人被遗忘了。 当时的我们,根本无法想像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们相信这段快乐的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 我不是指这种崩坏是星之泪造成的。不如说,这只是时间流逝的必然结果。只是我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 「……对不起。」 听到我低声道歉,小织回以一抹苦笑。 「伊织学长为什么要道歉呢?」 「不──你说得对……对不起。」 「都说了……唉,真是拿学长你没办法。」 道歉后还为了道歉这件事赔罪的我,真是个彻底的呆瓜。 然而即使到了这一步,我依然无法恢复记忆。 该怎么做才能想起小织呢? 我低头沉思。思绪却依然空转,没有任何进展。 「我……」 就在那瞬间── 某种柔软的东西忽然轻触我的嘴唇。 「伊织学长,谢谢你努力地试着想起我。」 「……小织。」 她用食指轻轻按住我的嘴唇,封住了我接下来的话。 「但是,不需要为了无法想起我而感到内疚。夺走学长记忆的是生原小织。伊织学长甚至有权责备我。」 「……你这家伙。」 「嗯,谢谢你。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小织彷佛受到赞美似地微笑。 她的手指轻轻地离开。小织抬头看向我,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 「──间接接吻。」 这么说着,她将移开的手指放到自己唇上。 「喂,你不害羞吗……」 「害羞的是伊织学长吧。没办法,所以我才主动表达好感啊。」 小织抬头望向我,笑得莫名妩媚。 这样的确让人很害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时僵住。 「──哎呀,这就是所谓的外遇现场吗?」 那句话传来的瞬间── 「哇啊啊啊!?」 小织罕见地被吓了一跳,抖动肩膀发出奇怪的叫声。 而我,与其说是被突然的说话声吓到,不如说是被小织的反应吓到了。 「什、什么、什么……?」 小织一边慌乱挥手,一边寻找声音的主人。看起来有点可爱。 我先察觉到了。唯有楼梯上方,能看到这个被楼梯围住的地方。 也就是说,声音的主人站在紧急楼梯的中间。 「我知道喔。外遇多半是用来当作夏日回忆。」 「……哦?」 一个声音似曾相识、样貌也有点眼熟的少女,正隔着栏杆探头看着我们。这么做很危险,你别掉下来了…… 「经常在海边使用,还有游泳池之类的地方。」 那双温吞吞的眼眸,从和平时不同的高处凝视着我。 虽然面无表情,但她圆滚滚的眼睛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我忽然灵光一闪。 「……咦?难道你是在说泳圈(译注:原文中「泳圈(Ukiwa)」与「外遇(Uwaki)」是同音的不同排列。)吗?」 「然后我是三轮(编注:日文发音为「Miwa」。)。」 「很好!就是这样!真不愧是你!」 见我突然情绪亢奋,小织以一种「伊织学长坏掉了!?」的表情看着我。 就在前些天,我因为某些偶然原因认识了这位面无表情的可爱女童。 在这世界上少数能让我心绪波动起伏的迷人女童──三轮心,正直勾勾地俯视着我们……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是你认识的人吗,伊织学长?」 小织逐渐恢复冷静,疑惑地发问。她的反应让我隐约想起了在电话中交谈的小织。她们果然还是同一个人。 说起来,心和小织还没有见过面吧。 「呃,算是有点认识吧。」 「大哥哥、大哥哥。」 「啊,嗯,怎么了?」 「大哥哥,你的午餐是饭团吗?」 「……不一定耶……目前没有这种打算,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弄错了。」 「原来是弄错了啊~」 「大哥哥是跟之前不同的大姊姊约会吗?」 「我希望你这才是弄错了……」 依然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话说到底为什么会弄错?是同音梗的意思吗?(译注:日文中「大哥哥」跟「饭团」都是以「おに(Oni)」开头。) 心说话真的很直接……但不知为何不会感到讨厌。 我反而很喜欢。每次交谈时都觉得对她的好感度在上升。怎么办?说不定我其实已经被洗脑了。 「呃。」我转向小织解释。「这位是三轮心小姐。前阵子发生一些事情……然后我们就成为朋友了。」 小织纳闷地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跟小学生成为朋友呢?」 心也疑惑地问: 「我和大哥哥是朋友吗?」 「咦,真的假的,我被拒绝了……?」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 小织干笑道。 已经没人帮我打圆场了。真让人悲伤。 「不过,心,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先不说这个,那里很危险,你先下来吧?要是身体太伸出栏杆──」 「那请接住我吧。」 「停!停下来!不是,你真的别乱来,慢着!」 「嘿。」 「等等──!?」 啪塔。 心轻松地从栏杆上跳下来。 然后华丽着地。 ……毕竟高度不高,顶多也就几阶而已。嗯。 突然说什么「接住我」真是吓到我了……希望她别再这样了…… 刚才让我心慌意乱的女童毫不在意地靠近我。 「7分,7分,7分~」 「不是10分啊……?」 「因为没有扶手。」(译注:此处为日文「扶手」与英文「三」的谐音。) 「所以是七吗……」 一句话里就有好几个吐槽点。我大脑的运算能力跟不上。 「嗯哼。」 不过,心虽然面无表情,但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那就这样吧…… 我已经放弃了,她开心就好。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大人物,值得从现在就开始投资。 「真让人惊讶……」 小织似乎也被其气势所压制,表情有些僵硬。 我一直以为我周围最强的是小织或与那城,但看来也有可能是心呢。 随后,心用双手抓住我的手臂,紧紧搂住。 「话说回来,大姊姊和大哥哥是什么关系?」 她说出像是吃醋女朋友会说的话。 拜托,真的别这样。要是被小织误会,我会活不下去。 「别误会喔。」 我先一步声明。小织抬头看着我。 「我本来没怀疑什么,但看伊织学长这么慌张,反而有点不安了。」 「好吧,我闭嘴。」 真是祸从口出。 「先不说这个了。初次见面,我是生原小织。是伊织学长的朋友喔。」 小织笑咪咪地说道。 她的这种应对能力,果然不是灯火她们能比拟的。 心则一如往常地随性。 「初次见面。我是三轮心吗?没错。」 「啊,嗯。请多指教。」 「大姊姊就是所谓的第二个女人吧。」 「……伊织学长?」 「不,不是那样的。心,你这么说对小织姊姊很失礼喔?不可以这样。」 「但我第二个见到的是她……」 「第二个见到的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我有点误会了。按照顺序,你第一个见到的是真夏。OK,没事。」 「你是玩玩的吗?」 「…………你应该是指『你们是来玩的吗』对吧!?」 「对。」 还好!这表达方式实在太可怕了! 感觉最好避免被她这种节奏牵着走。还是换个话题吧。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吧?」 第一次见到心时,我跟真夏一起送她去了国小。 所以我知道她就读的学校和我的母校不同。虽然在附近,但属于隔壁学区。 心还是用那副让人看不透的眼神说道: 「我跟这所学校,只是一个夏天的玩乐关系。」 「……原来如此?」 「我很受欢迎,所以到处都有人啦啦啦。」 「到处都有人来找你?」 「对啦啦啦~」(编注:此段为把原句中的「あ段」音全部讲成「ら(音同啦)」。)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 她肯定是在说「因为是暑假所以跑来玩了」(心语检定初级篇)。 「伊织学长?这孩子──」 这时,小织对着我露出诧异的神情。 心语对初学者来说的确很难理解,我也没把握是否正确。 「啊~翻译她的话就是──」 正当我开口试图解释时,小织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说那个。这孩子──在正常地说话。」 「…………」 那一瞬间,我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心的说话方式实在算不上正常。正当我想这样吐槽时,突然会意过来。 我猛然惊觉并看向心。她只是疑惑地抬头望着我,但这件事的确奇怪。我居然到现在才发现,真是太愚蠢了。 「心,你……」 尽管是梦境世界,三轮心依然如常地交谈。 她就跟现实世界中一样确实拥有人格。那种拖长又刻意装成熟的独特语调正是心的特征。在这里本应是不可能存在的现象。 「这么盯着我看会让我肚子饿的哦?」 「……为什么是肚子啊……」 心的发言太过不着边际,让气氛严肃不起来。 怎么回事?只有心在梦境世界中也保持着原样,这是什么道理? 「她也进入了小织的梦境世界吗?」 我首先浮现这个想法,被小织立刻否定。 「怎么会,那是不可能的。应该没有那种方法。」 「……的确如此。那这个心是梦境世界的心吗?」 「应该是这样。但是我──生原小织不认识这个孩子也是事实。」 「…………」 生原小织不认识的人,在这个世界中不存在人格。 然而在眼前的三轮心,确实是三轮心。这么奇怪的小学生应该很少见吧。至少,她拥有符合现实中本尊的性格。 倘若有理论可以解释这种差异的话── 「……是被我的认知覆盖了吗?」 「大概是吧。我想应该跟手机机型更新是同样的道理。」 「那在这里的心,就是经由我的认知重现的她吗?」 就在我们谈话时,心握住我的右手大幅左右摇晃,玩得不亦乐乎。 我摆出严肃思考的模样,右手却不停地晃动,从旁看来应该相当滑稽吧。就连小织也差点笑出来。画面实在不太严肃了。 「摇~啊~摇~」 「心,你看起来很开心呢……」 「也不尽然很不错啦~」 「到底是哪样?也不尽然?还是很不错?这差别很大吧?不好玩的话可以放开我了吗?」 「真不错的办法呢~」 「松手就表示不怎么好玩吧……总觉得有点难以释怀。」 不过,就算她说摇晃我的手超好玩,我也会很困扰。 莫名地有种挫败感是怎么回事?如果至少有让她开心,我也会觉得被傻傻地摇晃手臂是值得的。连在精神上都被牵着走。 不应该是这样吧。 她依然是个行动出乎意料的小学生。 实在很难相信她是从我认知里产生的存在。不过,如果把这当成由星之泪重现的结果,或许就解释得通。 「大哥哥。」 怎么看都像是本尊的心,抬头看着我说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因为这是我的母校。你知道什么是母校吗?」 「大概知道。」 ……真的吗?你真的明白吗? 「好吧。呃,也就是说我曾经读过这所学校。因为有点怀念,所以就和小织一起来玩了。就是这样。」 「我想吃冰淇淋。」 「你根本没兴趣吧,心学姊……」 完全没在听啊。为什么要问啊。 我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自己一直被心牵着走。 「嗯……该怎么办呢。感觉脑袋开始转不过来了。」 「大哥哥。」 「什么?这样吧,我们一起去吃冰淇淋……」 「──大哥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她问了跟刚才完全相同的问题。 但对我而言,这句话的语气已经不再相同。 「这里是……」 当我回过神时,就像是被引导一般,自然地组织起语言。 「这里是?」 「这里是……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然后呢?」 「然后……对了。没错……我记得有人在这里跟我说话──」 就在那瞬间。 眼前的景色,突然间炸裂开来。 ※ 「你在做什么?」 冬月伊织当时被这么问。 他闻声回过头去。那里是少年发现的秘密基地。 但这里毕竟是学校的一部分,是任何人想来都能来的地方。有人在这里不奇怪,所以他也没有特别惊讶。 「咦,是生原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伊织问道。 少女透过紧急楼梯的栏杆俯视着下方。即使对方不太起眼、且几乎没交谈过,但至少也知道名字。他们就读同一个班级。 「咦?我、我……这里、没有人……所以,呃……」 ──那句话肯定不是出于什么善意情感。 这个地方是少女──生原小织先发现的秘密场所。 对于寻找无人安全地带的小织来说,像伊织这种闯入者的存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然而,伊织完全误解了少女的话。 「啊~可恶,果然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盯上这里了啊。」 「咦……咦?」 「我觉得这里可以成为秘密基地。虽然也称不上秘密啦。怎么说呢,前线基地?……这听起来很帅耶。前线!生原,你也这么觉得吧?」 「呃,嗯……嗯。很帅、呢……?」 「哦,是吗?你也这么觉得吗?原来如此,生原,你还满懂的嘛!」 当时的伊织就是个傻瓜,完全只顾着自说自话。这一定让小织非常困惑。光是回想起来,都让他想要钻进地洞里。 没错。伊织想把这个地方当作自己的秘密基地,更准确地说是前线基地。 但这里是学校,如果被老师或其他学生发现就没有意义了。即使是他,也明白自己不可能主张这个地方的所有权。 所以── 「生原,你经常来这里吗?」 「嗯、嗯……很、常来……」 「嗯──那可真糟糕,要另找地方吗……?可是,绝对找不到其他这么好的地点了……」 「呃,那个……」 「──好,生原,跟我一起使用这个场所吧!」 「咦、咦咦咦!?」 「队长的位置不能让给你,让我想想看……嗯,我记得生原你很聪明吧。既然如此就当军师?不对……作战参谋,不,还是更有创意的称呼比较好……你有什么想法吗?」 「呃,什、什么……?」 「你的职位啊!嗯……书记?书记长?书记长!不错,就是这个!」 「书、书记长,我、我吗……?」 「没错。我也想用这个地方,但是你先来的吧?所以进行交涉!」 队长和书记长相比,应该是后者的职位更高吧。 这件事后来遭到吐槽,最终引发了革命,伊织被拉下领导地位。 这时的他完全没有考虑到会有这种未来。 「这就是同盟!跟我成为同伴,一起使用这里怎么样?」 那些不过是小屁孩觉得有趣就随便用的听过的词语。光是回想就让人很想死──但这确实是他的回忆。 冬月伊织朝楼梯上方伸出手。他毫不怀疑自己会交到新朋友。 「来,我们一起玩吧!」 「……!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怎么会不行?」 「因、因为……我的发色……很奇怪,所以……」 「……为什么?很可爱啊。感觉像冰一样清澈透明。我从之前就一直觉得生原的头发非常漂亮喔。」 「咦,是……是这样吗?我还是头一次被这么说……」 所以── 即使他的那些话,单纯是因为青梅竹马的少女不断告诉他「对女孩子总是要夸奖!」,而他遵守了这个教诲。 当时抓住她的手,肯定成为了某种救赎。 ※ 「伊织学长!」「大哥哥?」 「──呜喔!?」 我被两道呼唤声拉回现实,猛然睁开了眼睛。 总觉得有些恍惚。就像过度使用大脑而晕眩般的感觉。 「怎、怎么了?伊织学长,你还好吗?突然发起呆来……」 「……小织。」 少女担心地看着我。 看到她的脸,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的是……记忆吗?」 「学长?」 「啊,嗯。我想起小织──生原小织的事了。应该是吧。」 「──真的吗!?」 小织瞪大双眼,我朝她点了点头。 随着时间流逝,真实感愈发强烈。起初就像在观赏电影,难以认识到这些记忆属于自己,但这种感觉逐渐变成了确信。 「我们第一次见面,或者说是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吗?在这个地方……还有其他小学时期的记忆也逐渐恢复了。就像流入脑海里一样。」 「……这样啊,你想起那时的事情了。」 既然小织这么说,那果然是我的记忆吧。 确切地说,相关的记忆也恢复了。我记得小织跟我同班,是个不起眼的女孩。她的头发从以前到现在都是银白色的。 「该怎么说呢……跟你现在比起来,差异满大的呢……」 我说道。 小织有些害羞,尴尬地动了动身子。 「唔,虽然都是早就知道的事,一旦被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害羞呢……」 「咦?啊,对不起?但道歉也好像有点奇怪……」 「是啊。不过,无论如何总算有一点进展,真是太好了。」 小织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抚胸。 我把目光转向心。她歪着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大哥哥,怎么了吗?」 「你刚才……」 「你想要我做你的新娘吗?」 「不不不,好可怕、好可怕!」 「因为你这么热情地看着我……」 「对不起!──不对,为什么我得道歉啊?」 请不要像吃零食似地随便消费我的社会立场。太可怕了。 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为什么话题老是跑偏? 「因为跟心交谈,我的记忆恢复了吗……?」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 对于我的假说,小织给出消极的肯定。 这样想是合理的,但没有确切证据。只是看起来像是这样而已。 「心让我恢复了记忆──」 「攻击!」 「我怎么感觉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接住了朝我怀里扑来的心。 心用短短的手臂环抱并仰望着我。从她的表情中无法读出任何想法。 「嗯,她可能是关键吧。大概。」 小织看着我们苦笑道。 「心只是个契机吗?」 「是啊。与其说是这个孩子,不如说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这可能才是关键。就像有提示被放在那种地方。」 「提示……这不是很奇怪吗?」 能够取回被夺走记忆的提示──特意配置这种东西在这个世界的原因是个谜。 不,也许是因为我的认知跟这个世界发生串扰了? 「这并非无法理解吧。生原小织肯定也希望你想起来。」 小织说道。的确也有这种可能性。 愿望在途中动摇的情况至今发生过好几次。即使是微小的动摇,星之泪也会精确地读取出来,并反映出愿望。 「……嗯,总之能想起来就好。」 我低头看着紧紧抓住我的心。 她抬头看我,然后不知为何边发出「呀~」的叫声边用头撞击我的腹部,等等,好痛好痛。为什么? 算了……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无所谓。受到她的帮助是事实,这就够了。 「心,一起去吃冰淇淋吧。我请客。」 我说道。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谢礼。 而且既然是在梦中,现实的钱包根本分毫未损。 「大哥哥,大哥哥。」 心抬起头来。 「什么事?」 「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提高我的好感度,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咻噜。」 「你口水流出来啰。」 「我上面的嘴巴可是很诚实的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其实不知道吧。这种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大哥哥,巧克力和香草,相亲相爱最棒了。」 「好好好。随便你想点综合或任何口味都行。但不要告诉妈妈喔?」 「那我会告诉真夏姊姊。」 「……这没什么值得特别报告──」 「我会跟她说大哥哥和另一个姊姊相亲相爱。」 「好吧,心,这件事也麻烦你保密。我什么都会买给你。哎呀,你真是个交易高手呢。但这算是威胁喔?」 「呀~」 心以完全看不出开心的表情,展现着自己的喜悦。 她除了表情外的情感表现非常丰富。真可爱啊……感觉像是有了个妹妹。 我不禁要露出微笑。此时小织轻声对我说道: 「……伊织学长喜欢年纪小的吧。」 「现在这个时候不要说这种话好吗?」 「但你表现得特别温柔啊。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呢。」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有点招架不住啊。」 「可是,伊织学长,那个孩子……」 「我知道。」 她应该不是真正的心。 只是由我的认知产生的存在。这点我明白。即便如此── 「受到帮助是事实。不管这孩子是不是心,都无关紧要。我要做的就是感谢她而已。如果她是别人,就更该如此。我会偿还欠下的恩情。」 「……伊织学长真是个笨蛋呢。」 小织似乎准确地捕捉到了我的言外之意。结果我被她说成是笨蛋。 不过,我想这也无可厚非。 ──因为我已经无法将两个小织视为同一个人了。 5 后来我请心吃了冰淇淋,将她送回住家附近,然后我跟小织又回到两人独处的状态。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便随便找了间店共进午餐。 这是宝贵的时间。 无论如何,这个『小织』将会消失不见。即使那只是她跟原本的生原小织重新融合为一体。 从我记得的部分来看,两人的性格差异很大。 不,本质上是相同的。我在恢复记忆并想起性格相异之处后,反而更确信她们是同一个人。 这两人确实完全是同一个人。 但是,至少在这两年里,有跟我相处经验的小织只有一人。即使根本相同,若衍生的部分不同,就等于是别人。两者相同──却又相异。 既然如此── 我希望至少能跟即将消失的小织共度一些平凡时光。只要她和我在一起会感到开心,我就想提供这份陪伴。 我也觉得这样的时光很愉快。 因为知道她会消失才感到不舍,实在太现实了。但我已经不去想这些了。我现在只想尽量延长这段时间,哪怕多一秒也好。 尽管如此,我也没有选择故意拖延时间。 「方针已经决定了。接下来要以找人为主,而非地点。」 吃完午饭后,当我们再次开始在街上行走时,小织说道。 这是为了恢复记忆的对策。就像心成为触发点一样,应该还有其他我认识的人拥有与现实无异的人格,就位于这个世界的某处。 那个人或许拥有我记忆的碎片……我把希望寄托于这种可能性上。 「国小已经去过了,接下来只剩国中。」 「但这么做很可能会碰到生原小织。现在还是避开比较好。」 既然这个梦境在生原小织的管辖下,最好在最后再跟她碰面。 这是目前的方针。我也认为至少要尽可能找回记忆后再见面。这应该是最基本的礼仪。 「比起漫无目的地巡回记忆中的场所,这样更确实也更为容易吧。」 毕竟我认识的人很少,即使逐一去找也不会花太多时间。 「实际上呢?你想到的对象是谁?」 「嗯,这个嘛……」 在小织的询问下,我实际思索了一下。 能想到的熟人也就那么几个。 「首先是父母吧。」 「被问到熟人时,首先回答父母,这有点糟糕啊。」 「糟糕……」 没想到会被说到这种程度。 糟糕吗?连我自己也开始觉得糟糕了…… 「嗯──嗯嗯。然后是南那哥和远野,还有灯火和真夏。」 我略带搪塞地说道。 实际上,最先想到的果然就是这些人吧。 「是我们都认识的熟人呢。」 「毕竟是有关小织记忆的关键,我想果然还是这些人吧。灯火和真夏也是星之泪的相关人士。话虽如此……」 「刚才的心不是我认识的孩子呢。」 「问题就在这里。」 小织和心完全没有任何交集。跟她们有关系的只有我。 既然如此,反而是我认识但小织不认识的人会是关键吗?这么说来,好像几乎没有这样的人。 「除此之外……与那城和阳星也算是你认识的人吗?」 「你没有其他高中朋友吗?」 「有同学。」 「你的意思是不怎么亲近吧?」 「嗯,是啊。但这么一想,我和心是否算亲近也有点可疑……毕竟我们才认识两天。」 再者,记忆的关键人物也未必是亲近的人。 但要是说到这个地步,那我所推测的「我的熟人是记忆关键」这个假设也没有任何根据,这实在令人无法接受。 这个前提就暂且先确定吧。 「去学校看看吧。」 我说出结论。 「流宫高中?」 「嗯。单纯是因为如果我想见到熟人,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原来如此。」 小织轻轻点头,然后笑了。 「能和伊织学长一起去高中,真像做梦一样呢。」 「……在各种意义上这都让人难以回答啊。」 我在自嘲这方面彻底输给她了。 ──于是,我们前往了流宫高中。 这是第二次的七月六日。在现实世界的第一次,我出席了课堂;但在第二次的梦境世界中,我跷了课。 不仅跷课,还在放学后穿着便服前往学校。要不是在梦境世界,我实在不太想做出这种事。 「我可不想遇到老师啊……」 进入高中正门后,我低声嘟哝道。 跟在我后面的小织闻言,露出了苦笑。 「伊织学长意外地胆小呢。没人会在意的,反正这是梦。」 「请说我是有常识。就算知道是梦,这种真实感还是让人抗拒。」 反倒是小织能毫不在意地穿着便服进入自己根本没上过的高中,让我觉得她胆子真大。虽然没人会跑来责备我们。 假如有的话,那个人反而会成为关键。 「好吧,我懂了。我也豁出去了。那不如更显眼一点。」 这是每个人都穿着制服的空间,我们的装扮在此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梦境世界的居民们并未特别注意我们。表面上他们过着普通的生活,却无法察觉眼前的异常。 反过来说,如果有人注意到我们,找到目标就会变得容易。 然而,事与愿违。 「……都已经豁出去了,但真的没有人在意我们呢。」 「这样反而有点受伤耶?感觉被彻底无视了。」 我说道,但其实这么说也不对。 我们的存在是受到认知的。比如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他们会注意不撞到我们,或者当我们投以视线时,他们会察觉并疑惑地歪头。 作为前提,他们确实知道「我就在那里」。 但他们对更多的异常点全然不察。即使看到了也视若无睹。 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穿着便服,或者我就是冬月伊织这件事。 就像误闯入一个按照既定剧本进行的舞台……这么形容或许会更贴切。一切都以剧本发展为优先,我们这种异物则被默默无视。 「等等,仔细想想,这样或许比平常更舒适。毕竟不会光是对上眼就被露出嫌弃的表情。」 「你光是对上眼神就会被嫌弃啊……」 小织感到无言。 但事实就是如此。我那恶劣的名声可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比拟的。 虽然这也没什么好自豪的。 「……这也许是理想的世界呢。」 「可以不要被洗脑吗?」 「开玩笑的啦。但你听我说,小织。光是因为分班时变成同班就被当成倒楣事,最初座位被分到我旁边的女生当场哭出来,这就是大家熟悉的冬月同学。」 「这故事也太悲伤了……」 「我很久没体会到这种被允许存在的感觉了,真新鲜……」 毕竟在这所学校里,真的有流言说我『曾经杀过人』。 正好是灯火开始接触我的那天早上,传入耳里的其中一个谣言。 顺带一提,这个谣言似乎是因为我每周三会去探望昏睡的小织,总是定期往访医院而产生的。没错,正是远野喜孜孜地告诉了我这件事。 别那么兴高采烈好吗?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要找个人问问看?」 我说道。我不打算将谣言的事情告诉小织。 我可不像远野那么无聊。 确认小织点头后,我向路过的女学生搭话。 「对不起,能打扰一下吗?」 其实我本来希望至少找男生,但路过的女孩是我的同班同学。这样要确认会比较方便。 「冬月同学?可以啊,怎么了?」 同班的少女微笑问道。 光这样看跟普通人没两样,与早上那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不同,或许是受到我的认知影响。至少比起他,她的反应要人性化得多。 但事实不然。她这种反应反而明显不对劲。我主动搭话而对方正常回答,在这所学校是不可能的事。 ──即便如此,她似乎有我是同班同学的认知。 「呃,你有看到与那城吗?」 我问道。究竟她会告诉我答案,还是像早上的上班族一样不了了之呢? 当我在想像这两种情况时,她给了我一个完全不同的回答。 「咦,对不起,你说的是谁?是我们学校的人吗?」 「……?」 我皱起眉头。这个回答是我没预料到的。 「不知道」还能理解,但被反问「是谁」就是另一回事了。 「与那城玲夏,跟我们同班的──」 「我们班上没有人叫这个名字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回答太过出乎意料。难道说,与那城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吗? 我进一步追问: 「那、那么远野呢?远野驱──」 「远野同学?远野同学有来学校喔。但他可能已经回家了吧。」 ……远野的事就知道吗? 这之间的差异究竟是什么?因为有这种差异,反而让我更加困惑。 我稍作思索后,又问了一个问题。 「最后我还想问一件事。你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看法?」 她回答了。 既没有生气,也不会质疑问题的意思。 「对不起。我不知道。」 6 ──我毫无头绪。 唯一知道的是,继续这样下去,来学校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老实说,我的脑袋已经一团乱了。」 我想不出个所以然,向小织抛出问题。 我们现在并排坐在中庭的长椅上。这是最近我跟灯火一起吃午餐的场所。 「嗯,我想想喔……」 小织轻轻环抱手臂,对我的问题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手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假说的话倒是能想出几个,但因为没有确切证据,我还是不说了。」 「……这不是推理小说里侦探会说的话吗?」 像是「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之类的。 虽然我也有种自己变成推理小说登场人物的感觉。 「跟侦探不一样。侦探的话大致上都是正确的吧?我的想法有可能单纯是错的。」 「这么说倒也没错……」 但这样说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吧。 我带着这个意涵看向她,小织微微晃动肩膀笑了起来。 「那我就说了──我猜大概是因为与那城和生原小织读同一所国中。」 「……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道,小织对我点头并竖起一只手指。 「我不是说过我有时会窥视生原小织的梦境吗?所以我知道与那城玲夏有出现这个梦里。就跟伊织学长一样。」 「嗯……?但她要是有出现,应该会在这里吧?」 「──以国中生的身分。她和生原小织一起就读国中,而非高中。」 「原来是这样……」 认知的串扰。今天早上我才跟小织谈论了这个话题。 由于我的入侵,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变成了冬月伊织认识的现实世界。这从智慧型手机的日期显示和心的存在就可以看出来。 但是,这个世界的主体始终是生原小织。 「与那城玲夏对生原小织来说是这个梦境世界中的一个角色,而生原小织的认知应该会优先于伊织学长。这毕竟是她的梦境。」 「也就是说,我这个异物造成了些许变化,但不变的部分还是更多吧。」 虽然我无法直接确认原本的梦境世界是何种模样。 但从过去的经验和小织的话中,也差不多快彻底掌握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小织忽然轻声呢喃。 我问道: 「『这样』是指什么?你有什么发现吗?」 「嗯……是啊。我觉得我明白将伊织学长带来这个世界的意义了。」 「带我来的意义……?」 当然,那应该是为了唤醒沉睡的生原小织。 但小织似乎不是这个意思,她从正面看着我的脸。 「这个方法是对的。我们无意中接近了正确答案。」 「……嗯?」 「一开始我以为带伊织学长来能说服生原小织,但我错了。不,正确来说是不说服她也没关系。」 「等等,小织,说慢点。我跟不上。」 「啊,好的──抱歉,伊织学长。我有点激动了。」 说话变得飞快的小织双颊微红地低下了头。 她似乎一兴奋就会变得话多。我所认识的小织很少表现出这种模样,但在回忆中──她的确有这样的一面。 「小织果然还是小织呢。」 「唔……你这是什么话。」 小织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不满地嘟起嘴巴。 她这样子让人备感新鲜。平时我总是落于下风,所以觉得有点愉快。 「……这是个坏习惯。请假装没看见吧。我一兴奋就会语无伦次……」 她因害羞而移开视线的模样显得格外可爱。 「有什么关系?小织刚才那样有点可爱呢。」 「唔……哼。在这种情况下听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开心啦。」 尽管她这么说,但看起来还是很高兴。 我不禁露出笑容。小织看向我,惊讶地张开了嘴。 「伊织学长,你刚才笑了……?」 「……你就当作没看见吧。」 这次换我转过脸去。 搞砸了。这算哪门子冰点下?居然将情绪展现在脸上……这是严重失态。 「这样啊。」 面对羞愧的我,小织小声地说道: 「原来……即使是我,也能融化伊织学长的冰。」 「……小织?」 「我也能解开冰封……原来是这样。」 小织看着我。 她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泫然欲泣。 我无言以对,不明白为何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怎、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问出这种问题,我感觉自己非常可悲。 但这时,小织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没有,你没说啊。不要总是觉得自己有错。」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小织,你刚才……」 「没什么──回到正题吧。我记得有跟你说继续这样就好吧?」 我无法再深入追问。刚才谈论到一半也是事实。 我点了点头,然后小织说道: 「事情很简单。结论就是,让伊织学长占领这个世界就行了。」 「……占领……」 「就是征服世界啊。男孩子不都很向往这种事吗?」 这种邪恶大魔王般的名词终于出现了。 不,我一点也不向往。将来想征服世界的男人应该是稀有种吧。 「你在说什么?要占领这个世界……主导权不是在生原小织手上吗?」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实际上小织也点头同意。 「是啊。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占领是不可能的。这里是生原小织的梦境,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既然如此……」 「但你能产生影响。而影响──可以说已经在显现了。」 听到这话,我赫然醒悟。 没错,正是如此。因为我的到来,这个梦境已经开始改变了。 换句话说,这表示我正在侵略生原小织的世界观吧。 「我的认知……本身就在影响生原小织吗?」 「我想是这样。看来我也疏忽了呢。生原小织本人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但是,她可能在潜意识里选择了忽视吧。」 「…………」 「跟平时不同,有些不对劲。她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然而── 小织继续断言。 「她大概不会承认这件事。异于平常是她最害怕的事,但她也无法应对。她只会告诉自己这只是错觉。」 因为害怕。 害怕变化,害怕改变。所以── 「那正是趁虚而入的机会喔,伊织学长。」 「你是说……趁这个机会增加这个世界的变化吗?」 「没错。」小织点头。「透过伊织学长的认知来逐渐覆盖这个世界,让它更接近现实世界。然后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我思索了一下,然后给出回答。 生原小织并未自觉这个世界是梦境。小织是这么说的。 但反过来说,那单纯只是遗忘──将其封存在潜意识中罢了。因为对她而言,那是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法。 既然如此,若有什么契机能让她意识到这个世界是梦境的话── 「……这个梦本身就无法成立。你是这个意思吧?」 「只要破坏掉,就没有说不说服的问题了吧?她除了醒来以外别无选择。伊织学长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就是成为破坏生原小织梦境的特攻手段。」 「破坏梦境……我吗?」 「只要让将现实摆在她面前,让她无法忽视,无法再逃避到梦中就行了。虽然是种激烈的治疗方式,但与其放任她使用星之泪让情况变得复杂,不如在不给予任何机会的情况下解决问题,这样更合理。」 这或许是一种无情的手段。 但我本来就是来破坏梦境的,要我手下留情也是一种欺瞒。 ──这样真的好吗? 我有点不安。但这并非别人,而是小织对另一个自己所做的发言。我感觉自己也只能接受,别无选择。 所以我……没有说什么就继续讲下去。 「你说用这个方法就好的意思是?」 「增加伊织学长这边的登场人物就行了。像心妹妹那样?只要见面谈话,伊织学长应该就能办到。」 「我能办到吗……?」 「你可以的。我认为既然有人格存在,就表示还有察觉这个世界是梦境的空间。如果是生原小织阻碍了这件事,就从这方面着手去瓦解。」 原来如此,我懂了。 只要是生原小织世界中的角色,就有趁虚而入的可能性。 「不如就先从与那城开始?」 「……好吧。」 无论如何,我要做的事本身并没有改变。 我拿出手机。找了一下后,发现里面有『与那城玲夏』的名字。 「能联系上吗?」 「我觉得可以。不管是哪一边的认知,学长都知道与那城的联络方式。」 「不管哪一边都一样吗?这么说起来……」 这时我想起来。 通话纪录确实还保留着。 「另一边的……生原小织没有回我电话。」 「……哦,是啊。是她的话应该会这样吧。」 小织有些轻蔑似地低声说道。 那大概并不完全等同于字面上的自我厌恶吧。 「生原小织没有那种勇气。连打个电话给朋友对她来说都很困难。」 「…………」 「她就是这样的人。凡事只会随波逐流,不求改变。」 我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地点击了与那城玲夏的名字。 7 眼前的人让我有种安心感。 「真是的,还以为你跷课了,结果突然叫我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那城,谢谢你。」 「嗄!?……唉,你在说什么啊?伊织,你吃错药了?」 面对与那城一如既往的态度,我甚至感到佩服。 然而,除了语调以外的不协调感非常地强烈。 「那个……伊织?」 与那城一脸纳闷。她的长相跟现实中我所知道的模样一样,就是高中生与那城玲夏。当然仅限于外表。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穿着国中的制服。 「…………」 不是说不合适,也不奇怪。说起来其实差异不大。 只是因为我知道那是国中制服,难免会有种很怪的感觉。 「没事,总之谢谢你肯来。你果然是个讲义气的人。」 「等等……伊织你好像有点奇怪。好恶心。」 「谢谢。」 「什么?怎么这么恶心!好可怕!!」 被骂而感到安心的我的确有点问题,但这不是重点。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地点位于最近使用频率暴增的车站前速食店。 我透过电话联络与那城,将她叫到这里来。 虽然她说得去补习班,但我说要请客后她还是来了。与那城人真好……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帮她按摩肩膀? 「……所以呢!你有什么事吗?还有你怎么叫我的姓氏?」 与那城说道。 说起来以前是叫名字呢。应该改回来吗? 不……现在突然改口有点尴尬,这部分还是糊弄过去吧。 「其实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所以我问你是什么事啊?」 与那城一边不高兴地喝着我请的果汁,一边问道。 没问题吗?她过于和善,反而让我怀疑她是否也和其他人是相同的状态。为了确认这一点,我试着说道: 「其实,这个世界不是现实的世界,而是梦境世界。」 「喂,我可以回去了吗?真是那样的话简直是恶梦。就跟现在一样。」 「……太好了……」 「你从刚才开始为什么这么高兴啊!?是怎样!?」 与那城十分傻眼,但从她这个反应来看,应该不会错。 说实话,我觉得要判断相当困难。因为有些人完全没有人格存在,有些人则会在我的认知下具备一定的人格。 不过,既然她对这个问题做出这种反应,应该可以判断是后者。 「哎,刚才的话你不必当真。就当作是个小小的铺垫吧。」 「……?」 「我知道你觉得奇怪,但我现在有点急事。总之,你对生原小织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当然有印象啊。我们读同一所学校。」 「说得也是。嗯……那么,呃……啊~……该怎么办呢?」 「……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 我开始感到有些抱歉。 虽然把她叫来了这里,但接下来该如何唤起记忆?该做什么才能增加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我毫无头绪…… 为了寻求帮助,我将目光转向远处的座位。 在那里,小织正悄悄地坐在另一个事先预留的位子上。事情要是变复杂会很麻烦,所以我让她暂时在一旁观察。 该怎么办呢?干脆让她看到小织的样子或许会更省事。至少可以证明,梦境世界的生原小织和现实中的小织是不同的。 ──遗憾的是,小织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啊~今天,小织的样子看起来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后问道。 与那城用看奇怪东西的眼神看着我,但还是回答了。 「……你问她怎么样?我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因为我们不太熟啊。而且班级也不同。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你说什么?」 「不是,你这么惊讶干嘛?反而是你们比较熟吧?你们不是同一所小学的吗?还是我记错了?」 看来与那城不太认识生原小织。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是我的错觉吗?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令人疑惑,却无法具体描述出来。 「总之,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今天我根本没见到她。」 「……这样啊,我知道了,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不,是没关系啦。虽然你今天跷课,不过感觉那女孩总是跟你待在一起。我能理解你会担心。」 与那城说道。 「是这样吗?」 「为什么要反问我?至少在我看来,你们经常……咦?」 就在这时。 与那城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劲,话语瞬间凝结。 「……经常在一起……咦?我记得伊织的班级是……咦?奇怪……」 「与那城?喂,与那城──玲夏!」 「奇怪。我,说起来为什么……咦?唔──」 硬要比喻的话,这就像因为矛盾的指令而出现的程式错误。 与那城陷入混乱,按着头叫了起来。 「喂,冷静点,与那城。冷静下来,听着,先别思考了──没事的。」 我抓住与那城的肩膀,轻轻摇晃让她冷静下来。 「伊、织……我,好像……头,好痛。」 「没事的。抱歉,是我的错。不要再想了。」 ……是我太天真了吗? 她思考受到的限制比我想像中还强烈。 总之得先让她的思绪恢复冷静。我拿水给她喝,等待她的呼吸平稳下来。 与那城的不适感似乎也很快就消失,她最终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呃,我们刚刚在聊什么?」 「不是什么特别的话题。只是闲聊而已。」 印象中最近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只是角色对调了。 总之我感到很无奈。这种方法似乎不值得称赞。 「…………」然而── 我感受到非常强烈的视线。不用说,是小织的。 她想说的话我明白。 在我眼前的不是真正的与那城玲夏,只不过是梦中的存在而已。 小织一定是在告诉我,没有必要对她过度关心。 可是…… 我好像做不到。 眼前的她虽然不是我所认识的与那城,但依然是另一个与那城。 「呃……」 但这么一来,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我僵在原地,犹豫着该说什么。在我眼前,与那城忽然举起手来。 「啊,喂~在这边!」 ──她这么喊道。 什么?我转头看向与那城注视的方向。 没有任何预兆。 就在那里。 「啊,找到了──咦!?伊织在这里!?」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那是错觉。那种事在现实中绝不可能发生,而且说到底这里是梦境。 没错。若非梦境,那景象绝对不可能存在。 「毕竟我不能待太久。虽然不算代打,但我叫了她来。这样也比较好吧。」 与那城好像说了什么,但我几乎无法听清。 身体僵硬。无法呼吸。心脏剧烈地疼痛。 「伊织,偷懒可不行哦。玲夏也是,既然伊织在的话就先说一下嘛~!」 ──伊织。 我的名字传入耳中。她叫着我的名字。 她,呼唤着我的── 「咦……?伊织同学?喂~伊织同学~?……为什么默不吭声!?」 那是原本不可能再出现的光景,甚至这辈子连渴望都不被允许── 啊,确实是足以被称为梦的梦境。 「怎么啦~这么惊讶。才一天不见就想我了吗?」 我── 「……阳、星……」 「嗯,是我喔。伊织同学,听说你遇到困扰了?既然如此!」 没办法好好说出话来。 然而就在我的眼前,好像理所当然似地── 「当然要先跟你的挚友,阳星我商量啊!」 久高阳星露出了笑容。 不是对着别人,而是呼唤我为挚友。 ※ 「那个。呃……伊、伊织!」 对生原小织来说,那是她一生难得一次的行动。 跟男生搭话是她最不擅长的行为。 尽管如此,冬月伊织还算是比较容易搭话的男生。甚至可说是唯一。 不,虽然这也能说反过来让她很紧张。 即便如此,对她来说,他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嗯,啊啊──小织啊。怎么了?」 冬月伊织转过头来,态度极其自然地笑着回答她。 生原小织松了口气。她打了招呼,对方也回以微笑。这样的对象对她来说很珍贵。既不会面露怀疑,也不会一脸不高兴。 太好了。伊织还是没变。 生原小织感到安心。进入国中后,她和伊织之间的距离稍微变远了。 不是因为吵架或疏远。生原小织做不出那种事情。 只是因为班级分开,双方见面的时间减少了,自然而然地共同分享的事物也变少了。她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只要像这样稍微鼓起勇气,就能轻易缩短距离。应该就是这样的程度。 所以生原小织趁他周围没人时,抓住机会跟他说话。 「那个,呃……最近,我们好像没怎么说话了。」 「是吗?」 「唔。呃,那个……我觉得是这样。」 「啊……因为我们不在同一班吧。跟以前比起来的确是这样。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说有什么事吧。 少女这么想着,但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他总是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不让人感到距离感。这是他的优点,但也因为如此,他并没有意识到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说话了。 ──觉得寂寞的人只有我自己。 她明白了这件事。不,其实她早就明白了。这不是值得在意的事。 「那、那个……如果可以的话──」 所以,生原小织开口了。 前一天晚上特意想好的台词,早已从她脑海里飞走。好紧张。如此紧张的事情,她无法理解为何有人能轻松应对。心脏怦怦直跳。 但如果不说出来,就没有来的意义了。生原小织下定决心说道: 「好久没一起玩了,要不要一起去……」 「喔,好啊,偶尔一起出去玩也不错。」 在她说完之前,他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生原小织面颊潮红,低下了头。与其说松了一口气,不如说是因为说出口了而感到兴奋。而且在她说完之前,他就读懂了她的心思。 「那……」 她的喉咙发出奇怪的颤动。 这是因为她不习惯说话。她吞了口口水,慌忙地重新组织语言。 「既然这样,那个,呃。等暑假到了,跟我一起出去玩……好吗?」 「嗯,那么久以后?现在还是六月耶。」 「……啊,呃,那个。不是那样的,就是……咦?唔……」 「你是怎么了啦?」 伊织轻笑了起来。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奇怪。她明明不应该这么不擅长表达,却不知为何变得格外紧张,脑海中一片混乱。 伊织笑着安慰了少女。 「不用着急。你随时都可以找我啊。」 「啊,嗯。也、也是。没问题对吧?」 「当然没问题。那就下次一起出去玩吧。约好了喔?」 说完,伊织伸出了小指。 生原小织也伸出小指勾住他。太好了,他答应了。 鼓起勇气是值得的。 她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幸福。尽管有很多难过的事,但即便如此,自己也有一两个朋友,并非孤单一人。 「好,打勾勾──喔,感觉我好久没跟人打勾勾了。」 少年笑着说,少女也回以微笑。 她觉得可以找回友谊。 不,她认为并没有失去过。 我们是朋友,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这只是理所当然的互动,为这种事患得患失才叫奇怪。 少女这么想着。 然后,少年说道: 「那下次见啰。」 说完,他自然地离开了原地。 生原小织目送他离去。 他很快又被另一个朋友叫住。看起来他们要一起去别的地方。 他的身边,没有生原小织。 ──早已没有了。 ※ 「──伊织?」 我猛然苏醒。 刚才意识飘远了。不是因为震惊,而是整个意识被某种其他因素拉到另一个地方。我取回了失去的记忆。 这次似乎是我国中时代与生原小织的记忆。 大量涌入脑海的资讯让我头晕目眩。即使回想起来,脑海里也无法浮现出所有细节──可以说是这种感觉。 「怎、怎么了?莫非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 阳星担心地看着我的脸,我摇头回应。 透过刚才的记忆修复,我最终成功地恢复了冷静。称之为侥幸让我有些抗拒,但或许这结果确实恰到好处。 「────」 我深吸一口气。 接着深深地吐出。 「嗯,没什么。对不起,让你特地跑来……阳星。」 然后我这么说道。 我明白。她只是梦境世界里的存在。她是久高阳星,却又不是久高阳星。我不会因此得到救赎或受到责备。 也不应该如此。 「那就好……毕竟你今天也休息了,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勉强喔,伊织。」 原本我应该再也没机会听到她的声音呼唤这个名字。 这是别人。是梦境,而非现实。 我如此说服自己,但这个行为本身就会让人不停去在意相似之处。 「……不,我只是跷课了。」 「唉~你这样可不好。要认真上学才行哦~」 「……是啊。嗯,你说得对。」 「不可以不来喔。要是跷课的话,我明天会去接你喔~!」 「明天……是星期天吧。」 「对喔!哈哈哈。因为学校很有趣,让我不小心忘记是星期几了。」 ──这是噩梦,我心想。 这是何等噩梦?现实并没有变成如此。我没能成功。 被迫面对永远无法达成的理想,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喻。哪怕只要有一点不同,这样的世界就会存在吗?啊啊,应该会吧。 这里有个梦境世界。 一个她没有失去任何东西的世界。 一个我没有夺走一切的世界。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热度正在消退。 心渐渐冷却。抹去应有的热能,创造出一个冰点下的世界。 无论是灯火还是真夏的时候,回想起来都有类似的感觉。每当我强烈感受到情感时,内心就会像是否定它一般变得冰冷──那是保持在冰点下的理性。 对我来说,能够保持冷漠是一种救赎。 这样就好。这样做就对了。必须如此。 不应该拥有情感,更不应该将其表露出来。 心脏隐隐作痛。 我感到眩晕。头痛欲裂到彷佛要倒下。这是冷却的副作用吗? 「……伊织?你脸色……有点苍白耶。」 「真的……唉,你状况果然不太好吧?看起来很痛苦耶……?」 「啊……抱歉。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我勉强答道。 不行。好难受。太痛苦了──根本无法忍受。 身体状况的恶化太突然了。显然有外部因素在影响。 「对不起。把你们叫出来却……抱歉。但我要先……回去了……」 我勉强说出这句话后,站了起来。 我束手无策。移动身体实在太过费力。我只想干脆倒下。 「等、等一下,伊织!」 阳星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我。 看我彷佛随时会倒下,她肯定不会轻易坐视不管。 尽管如此,我想我最好还是独自一人。因此── 「──阳星,明天见。」 我向她道别。 我撒了谎。 一旦离开这里,我大概再也不会遇见这个阳星了。 「咦?啊,嗯……明天见?明天不是星期天吗……?」 「啊,对喔。嗯,好吧,那也没关系。」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究竟在说什么。 只是凭着气势在掩饰而已。只要能掩饰过去,那就足够了。 「与那──玲夏也是。我想问的事都问到了。谢谢你……补习加油喔。」 说完这些,我便离开了那里。 几乎跟逃跑一样。总之只要不要被发现就好。 我离开店家后漫步了一会儿,进入一条寂静的小巷,将背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的不适并没有缓解的迹象,反而持续恶化。 「……该死。这原因,大概、不一样……」 不是因为见到了阳星。至少绝对不仅仅是这样。 更像是有什么无法控制的外在因素──啊。 「────」这样不行。 在最后的瞬间我忽然顿悟,这么想道。 意识被强制切断。我的视野变成一片黑暗。 ──────────────────────── 间章2『他与她』 她玩着手机的手指,被一道清晰的声音打断。 「嗨。抱歉啊,让你百忙之中还跑一趟。」 听到那轻快的声音,与那城玲夏抬起了头。 那是她很熟悉的声音。虽然他们国小、国中读不同学校,但在高中同班之前就已经认识了。第一次见面是在国中时开始上的补习班教室里。 他以一副嬉皮笑脸的态度,在玲夏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如今她已经习惯了对方这典型的「轻浮男」模样。玲夏知道这是他的一种处世之道,但她不认为那是让人愉快的态度。 尽管如此,她也没有打算插嘴或抱怨。 「好了,别跟我来那套。」 所以她直接告诉他。 他那轻浪浮薄的面具早就看惯了。虽然跟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大相迳庭,但从时间上来说,他变成这种态度后的相处时间更长。 「是吗?既然是我找你出来的,这次由我来付吧。」 他──远野驱耸了耸肩,用跟往常一样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玲夏。 被他这样直视,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玲夏叹了口气,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手机萤幕,但此时她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 「啊,服务生,请给我一杯冰咖啡欧蕾。」 驱很快就完成了点餐。 他们现在位于车站前的一家咖啡厅。这是他们国中时代偶尔也会造访的店家。因为价格稍高,不容易轻易光顾,但也因此更加安静而格外珍贵。 「……所以呢,你有什么事?」 等驱的餐点送到后,玲夏才开口问道。 因为先到店里等待,玲夏的饮料已经放在桌上了。玻璃杯被结露的水滴弄湿,里面的饮料还几乎没动过。 里面的冰块融化后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匡咚声。 「嗯~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驱并未喝那杯咖啡欧蕾,说完后淡淡地笑了笑。 玲夏眯起了眼睛。明明突然叫她出来,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可疑。 「你那什么表情啊,好可怕喔。」 面对毫不掩饰怀疑之情的玲夏,驱这么说着并耸了耸肩。 她常被指出眼神太过锐利,即使只是摆出正经的表情,也常被人问「你在生气吗?」,因此玲夏对这点也有自觉。不过…… 此刻,她的表情确实有点严峻。 「毕竟这种情况本身就很稀奇。」 「不过,是玲夏你决定要来的吧──呜哇,你的表情超嫌弃的。好好笑。」 「……你不是有什么事吗?」 说实话,玲夏不认为自己和远野驱有多亲近。而他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们只是碰巧补习班同班,所以当初还算常聊天。高中重逢时也有向彼此打招呼。补习结束后或是假日,有时候会一起开读书会。 但反过来说,也就仅此而已。 她不会特意想私下跟他碰面,平时在教室里基本上也互不干涉。不是故意避开,如果要聊天的话,他反而是相当轻松的对象。在男生当中,他的交流能力算是中上的评价(最差的则是冬月伊织)。 嗯,也许他们算是意外地合得来。或者说是频率契合吧。 因为彼此都不喜欢过度干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驱不会特意想和玲夏更亲近,反而能轻松相处。从好的意义上来看,他是个不需要太在意的对象。与那个在不好的意义上必须特别注意的笨蛋截然相反。 这不是指玲夏和驱在性格上相似。实际上可说是完全相反。 只是他们的个性差异恰好契合──这就是她和他的关系。 正因如此,玲夏认为驱既然特地叫她出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所以她没有拒绝,老实地来到了约定的店里。 「什么嘛,没事就不能叫你出来吗?」 驱刻意岔开话题说道。他这态度要人不怀疑实在太难了。 至少如果是伊织这样对玲夏的话,她早就走人了。不过,如今的那个男人肯定不会说出这种话。这反而也让人感到恼火。 不。追根究底来说── 「……你怎么了吗?」 仔细想想,驱的态度过于可疑。 这个男人不是会表现出这种态度的人。明知会被怀疑却依然这样做无法掩饰这一点,的确与平时的他有所不同。 当玲夏意识到这一点并冷静下来后,驱头一次露出有些僵硬的表情。 「啊……嗯,是啊。抱歉,实在有点难以启齿。」 「…………」 眼前男人这样的态度实在十分罕见。玲夏不禁瞪大了眼睛。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确实有些难以启齿的事情要说。 既然明白了这点,玲夏也没什么不满了。 她反而希望对方一开始就说出来。 男人这种生物,为什么总是不把话说出口呢?还是说,自己认识的男人里只有笨蛋?难道是她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玲夏一瞬间这么想,但她调整心态,觉得既然知道对方是笨蛋就算了。 然后── 「我接下来还有其他事情,你有话就快点说吧。」 她毫不留情地说道。 赴约的一方没有理由去考虑邀约者的情况。看到玲夏轻哼一声,驱一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即压抑住笑意。 「那真是失礼了。不过说真的,你比看起来要温柔得多。」 为什么自己得接受这样的评价?玲夏瞪向驱。 「你是来找碴的吗?这就是你的目的?」 「怎么可能。只是个感想──呵呵。」 尽管如此,驱还是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 玲夏感到恼火,但也没有什么插话的空间。 「好,那我们进入正题吧。」 驱像是下定决心般轻叹了口气。 虽然有点难以释怀,但玲夏也端正了坐姿。 然后,他说道: 「──我想要拿回之前托付给你的东西。」 「托付给我的东西?」 有那种东西吗?玲夏一瞬间陷入思考。 但她很快就想起来了。符合那个描述的,只有一样东西。 「……等等。可是,那个东西──」 她都快忘记被托付的事情了。 应该说,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个复制品。但如果他说要拿回去的话…… 「没错──就是我托付给你的,那颗星之泪。」 ──────────────────────── 第三章『七月六日(第三次)』 0 我思考着生原小织的事。 至于究竟是哪一个,此刻已经无关紧要。 我只是试着探索她的事情。 根据恢复的记忆,我和她是从国小时代认识的朋友。 在升上国中后也依然保持着朋友的关系,但由于班级分开,彼此间的距离也渐渐变远。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升学,人际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被重置,变化成了新的环境。比如说,我和与那城就是在国中认识后才开始经常交谈。 而我不认为自己有跟小织断绝关系。 对我来说,她依然是朋友,我也从未怀疑她会这么认为。我并没有要忽视小织的意思,甚至还自以为体贴地认为她应该也有她的新环境。 ──或许这是错的,而我却无法察觉这个错误。 直到最后的最后。 如果说我有什么失败,大概就是这一点吧。我没有察觉到她在寻求帮助。只顾着自己的事情,完全看不到周围的情况。 然而── 即便如此,疑问依然存在。 到底是为什么?这样的疑问依然挥之不去。 而且──她或许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1 「──唔!?」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猛然惊醒。 我刚才明明还在街上行走,然而一眨眼却又回到房间。 如今头痛已经完全消失了。不,也许不是消失。 我捡起枕边的手机,查看显示的日期和时间。 ──二〇一九年七月六日星期六,早上七点过后。 「回到早上了……」 也就是说,这里还在梦境世界中。这样理解应该没错。 感觉上就像时间回圈。然而,这不是时间倒流,而是单纯的停滞──只是时间没有向前推进而已。恐怕是如此。 就像在证明这个事实,我的穿着不是睡衣。我依然穿着最后穿的便服,躺在床上。或许是因为我是这样认知的缘故。 果然,时间并没有倒流。 今天是几号不重要。 无论日期如何,都只是某个时刻的某处不断地被重现。如果全世界所有人都假装今天是七月六日,那么无论何时,这一天都是七月六日。 与其说是从七月六日的傍晚回到早晨,应该说是从七月六日的傍晚向早晨推进会比较正确。不过,这终究也只是我的推测。 「啊,对了,小织呢……」 既然在离开店后失去意识,就意味着我把小织留在了那里。 虽然想联络她,但用这支手机联络不上。这样一来,我实际上就失去了与她联系的手段。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就像昨天(这样说或许有些奇怪)一样,我只能等待她主动来找我。我离开房间,走向客厅。 ──然而。 小织并没有出现。 2 「好了,该怎么思考呢……」 我离开住家,朝着某处走去。 因为我在家里白白地等待太久,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我打开电视,将播放的节目和报纸上的电视节目表进行比对后,发现播放的节目完全一致。 应该跟现实中播放的内容一样吧。星之泪的力量足以重现这些内容。 反过来说,星之泪在构筑这个梦境世界的同时,也持续地读取着现实的情报。这实在是太过方便的梦境了。 不,既然是梦境,方便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 作为选项之一,继续留在家里的方案也并非不可行。 但就算一直等待,小织也不会出现。如果和我在同一时间醒来,她应该会来这里。 既然她没有现身,很有可能是还没有到达这个早晨。 如此一来,我主动去找她是合理的判断。 要说小织可能在的地方,首先想到的是流宫车站前的摊贩区。 小织或南那哥有可能会在那里。毕竟是少数的熟人,我认为先去看看摊贩是个好主意。 我不知道他们几点开店,但先去瞧瞧也不费功夫。至于之后的事,等之后再考虑也不迟。 我再次踏上了梦境世界的探索之旅。 ──但从结论来说,平时的地方并没有摊贩。 也许是还没有人来,也许根本就没有人会来。 「…………」 不知道算不算是替代品。 在平时是摊位的地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头写着「冬月伊织收」。我捡起来,打开阅读里面的内容。 『前往山丘吧。』 ……这是叫我去山丘吗? 信上只写了这么一句话,仅仅五个字。 「……这是什么?」 首先能想到的寄信人就是那名可疑人士──南那哥。虽然也有可能是小织,但那样的话,她不在出现我面前的理由就成了疑问。 事实上,看不见小织的身影,让我逐渐开始感到不安。 她终将消失。结束这个梦境,就等于抹去她的存在。我又如何能断言不会提前发生呢? 当然,我不认为是这样。 如果她消失了,如她所说的那样与梦中的生原小织合而为一,这个梦境世界应该早就结束了。但情况并非如此,就意味着生原小织仍然在继续这个梦。 寄信人不明。遵从这个指示真的没问题吗?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车站前的街道上,思考着该怎么办。 事已至此,去见国中的生原小织也是一个办法。然而,这个梦境的主导权在她手中,最糟的情况下,我会被赶出这个梦境世界,再也无法回来。 现在还不能冒这种风险。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应该前往信中指示的地点──七河公园之丘。 我感到有些犹豫,但没有特别反对的理由。 最终,我选择遵从信中的内容,前往山丘。 3 然而── 「……什么都没有。连个人影也没看到……」 午后的七河公园。位于其中一座山丘的顶端。 虽然特地爬上来了,但这地方并没有特别显眼的东西,也完全没有人的气息。真是徒劳无功,毫无意义。 「那封意味深长的信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忍不住抱怨道,但连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是对谁的不满。 我莫名感到疲惫。明明是梦境世界,疲劳却依然会积累,真是出乎意料地不通人情。 无奈之下,我暂时坐在山丘上的长椅让身体休息。 ……说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封信的意思不明。寄信人成谜,指示的意图也不清楚。难不成是有夜晚才生效之类的限制吗?如果是这样至少应该指定时间吧。 「小织究竟怎么了……」 为什么她会消失呢? 自从来到这里,我基本上都是仰赖她的解释在行动。这个世界的系统相当难以理解,如果没有小织的说明,我现在也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至少记忆本身正在逐渐恢复。 但仔细想想,这似乎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要我回忆起过去,最终就可以帮助生原小织,这是小织说的── 「────────」 等等。 有哪里不太对劲。 强烈的异样感开始在我心中萌芽。 「…………」 让我照顺序整理一下思绪。首先,我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唤醒持续沉睡的生原小织,阻止星之泪的运作。 这部分没问题。这是无可动摇的前提条件。 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应该怎么做?这是手段的问题。 我进入了生原小织的梦境世界。 这也没办法。很可能没有从外侧唤醒她的方法。要阻止星之泪运作,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使用者本人停止它。 那么,我在这个梦境世界里,至今到底做了什么? 我到处查看梦境的状况。试图找回记忆,寻找熟人。 ──那真的是我需要做的行动吗? 我不会说毫无意义,但从根本上来说,这些行为是否必要值得怀疑。每个行动都没有直接解决问题。是否可以说过于迂回了? 为何我会做出那样拐弯抹角的行动? 答案很明显──因为小织告诉我应该那样做。 「…………」 小织在梦醒后就会消失。 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小织明知道这一点,却对我表现出合作的态度。 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一旦起了疑心就很难否定。 没错。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被她欺骗了。 小织是否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唤醒『生原小织』? 不──不对。这个前提本身就有问题。 如果是这样,她根本不必把我带到这个梦境世界。她可以从一开始就跟我说根本没有唤醒的方法。完全没有必要解释这些事情。 因为我当初以为根本没有唤醒生原小织的方法。 特意告诉我有方法的人是小织。实际上自我成功进入梦境世界的那一刻起,我唤醒生原小织的可能性便不再为零。 而且首先,我不觉得小织在说谎。 虽然我根本看不出女孩子的演技这点已经被证实过了,但我仍然感觉得出小织对沉睡中的生原小织抱有某种负面情感。 但自从进入梦境世界以来,小织确实在引导我的行动。其中的差异该如何解释?──似乎还缺少了什么。 难不成是进入梦境世界后改变了方针? 小织似乎不太理解这个世界的事情。如果那不是演技的话,她是否因为某种突发状况而临时改变了目的呢? ……假如小织有某种目的,那会是── 「──看招,有破绽──!!」 「呃──哇啊!?」 我从长椅上狠狠地摔了下来。 「哇啊,对不起!我以为你注意到了──伏击成功了!?」 背后传来声音。 随后,我感觉自己从背后被轻轻推了一把。 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搞什么……喂!」 我呻吟着起身。 实际上力道不强,但因为太突然让我吓了一跳。我整个人目瞪口呆。 「没事吧?来,抓住我的手。哎呀,我还以为伊织你是故意装作没发现呢!……难道我的隐匿技术已经到达上忍的水准了?」 有人推了我一把,然后气势汹汹地胡言乱语。 ──我几乎被对方那股气势给吞没。 「这或许是天意,要我将来成为一流的女间谍。到时伊织就是我的搭档!我们一起闯荡世界!这里交给你,我先走一步!之类的!!……话说回来,你怎么还坐着?难道受伤了!?」 我觉得自己根本无法组织语言。 我完全僵住。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 在没有失去记忆的久高阳星出现的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到这种可能性。 我并没有想到。也许是故意不去想。 我对自己的坚强程度没有太大的信心。事实上我现在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望着她的脸。像个傻瓜一样,失魂落魄。 「来吧。」 然后,我不自觉地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明知这是一场梦。明知那是再也无法触碰到的温度。 感受到她肌肤传来的温暖,能够不落泪已经是奇迹。 「嗯,看起来没有受伤呢!真是太好了……不然我到时候还得负起责任迎娶伊织呢。我没有办法负这个责任。因为伊织早就是我的人了!」 「…………」 「不,快吐槽我啊!我都开始害羞了!」 「──啊。」 听她这么说,我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这里的确是个兴趣恶劣的梦幻岛。 我强烈地体会到小织所说的话。 能够保持童年时期的理想世界。 「……流希……」 我呼唤那个名字。 那个我再也不可能见到的,最好的朋友。第一个朋友。 我明白。是啊,我心知肚明。我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个梦境。 至少我比起遇到阳星时还要冷静多了。 如果要说不可能,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可能的事了。 因为她──根本不存在这世上。 「好久不见了,流希。」 所以我开口了。 我这么说道。 明知道这是最低劣的欺瞒,明明已经切割这只是梦境。 我相信总有一天能说出口,却永远失去传达机会的话语。 一句重逢的问候。 「你最近还好吗?」 于是,出现在梦中的双原流希。 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挚友。 「嗯?伊织,你在说什么呢?」 以和我记忆中完全一样的态度。 以和我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成长姿态。 「我一直都活力十足啊!」 她面向我,这么答道。 4 我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冷静。 尽管并没有预料到会在梦境世界中与流希重逢,但我还以为若遇见的话,自己会方寸大乱。 看来并非如此。 冬月伊织已经接受了双原流希的死亡。 ──我对此感到了一丝安慰。 最冰冷而差劲的人类。冰点下冷血男的称号名符其实。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说道。自然而然地说出在这种情况下合乎常理的对话。 彷佛之前不存在空白岁月一样,流希说道: 「嗯?我只是来玩的。我觉得伊织会在这里。结果你果然在。」 她一如既往地随心所欲。 这么一看,灯火对于其姊的重现度果然不高。 流希远比灯火更我行我素。 ……不,如果流希活到这个年纪,性格也许会与当时不同。考虑到这一点,灯火也算是努力了。 「灯火没跟你一起来吗?」 稍微思索后,我试探性地问道。 「嗯,是啊。你找灯火有事吗?」 「没有。一般来说不会有事需要找灯火。」 「咦,怎么感觉你在呛她?伊织,你是不是和灯火吵架了?」 「怎么可能。会跟灯火吵架的人类,全世界也没几个吧。」 「那就好!……咦,刚才那是夸奖吗?」 「毫无保留的夸奖。」 我随口敷衍。 看来在梦里,她们依然是关系亲密的姊妹。 ──果然是这样呢。 「不过好久不见了呢,伊织……嗯,好久不见?咦,真的好久不见了吗?」 流希自己说完,歪头感到纳闷。 该怎么回答呢?虽然我说了好久不见,但在流希的认知中可能并非如此。不过这方面的整合性,或许已经不用太在意了。 总之…… 「流希,你是读流宫高中吗?」 「嗯?嗯,对啊……是这样吗?」 「制服。你穿着流宫的制服,应该是吧。」 这是受到我认知的影响吗? 流希看起来像高中生,还穿着流宫高中的制服。 ──没错,我曾经渴望过那样的未来。要是能实现那该有多好。 「嗯。忽然开始有这种感觉了。我跟伊织是同一所高中吧?」 「…………是啊。」 「真的吗?那肯定很有趣吧。」 她笑了。 然后转向我。 「嘿嘿。怎么样?制服很适合我吧?」 「……嗯。你穿起来很好看。」 「那就好!」 她炫耀似地挥舞手臂,而我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双原流希这名少女的死,跟冬月伊织没有任何关系。 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我都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擅自消失了,而我也毫不知情地继续生活。 「好。伊织,总之我们一起去哪边玩吧!」 这邀请很有她的风格,让我感到怀念。 不知有多少次,她都是这么说并带着我到处跑。 同样地,我带着她到处跑的次数也记不清了。 当然,我摇头拒绝了那个提议。 「抱歉。我有点忙,还有事得做。我不能跟你玩。」 「这样啊。」流希点了点头。「那,要去哪里?」 她明明点了头,但似乎没有理解对话。 「……你有在听吗?」 「嗯。」 「嗯?不是,我刚才说──」 「我不管!伊织的情况我才没兴趣听呢!」 「你还真是胡闹啊……」 这么无理取闹,反而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她总是到处活蹦乱跳,但应该不至于这么自我中心。 「有什么关系。我们走吧。」 流希毫不在意我的心情,继续说道。 然而,我还是无法点头同意。 因为,她终究和流希是不同的人。即使拥有相同的人格、相同的灵魂,只能称呼她为流希──但她也绝对不是那个流希。 那个流希已经不在了。 在这里和她共度时间,并没有任何意义。 「稍微陪我一下嘛。」 即便如此,流希也没有退缩。 「不用特别找什么理由吧?我只是想和伊织玩。」 「…………」 「还是说,伊织不想和我在一起?」 ……这个问题实在太狡猾了。 我怎么可能不想跟她在一起? 然而,让这种情感优先并非冬月伊织的作风。我怎么想完全不影响选择。没必要的事就不去追求。一切的结论都早已决定。 所以── 「……流希,我……」 「那就当成是我的任性。借我一点时间嘛。」 「────」 「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算有这点小心愿也不至于有报应吧?因为……」 因为── 「──太阳公公在看着我们!」 我仰望天空。 他真的有在看吗?看着她。看着她所经历的所有时间。 如果这就是她的报应,那天道实在是太没有眼光了。 真是荒唐的故事。果然是天体。天空中的星星全都是垃圾。 「……我知道了。」 于是我说道。 没办法。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因为太阳那家伙有眼无珠,只能由我来实现她的愿望了。无论多么微不足道或渺小,都不能成为借口──就由我来成为她冰点下的太阳吧。 「好吧。我会陪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真是的,说什么当成你的任性。从一开始就是纯粹的任性吧。」 「哈哈!也许吧。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其实能好好地说出自己的任性让对方听见的女孩是很珍贵的哦?」 「这是什么歪理?基本上我周围都是一些任性的人啊。」 「哇,伊织,你完全不懂!那是因为你运气好喔?」 「……也许吧。」 虽然是个荒谬的说法,但我不由得被说服。 然而这是事实。我完全想不出能反驳的理由。 「那我们赶快出发吧!时间不等人!」 「喂,小心别摔倒喔……?每次来这里,流希总是跑在前头,我在后面看着都很担心。」 「那么,我们比赛跑到下面?」 「什么叫『那么』?这里怎么会用『那么』?根本逻辑不通吧?」 「伊织,你有时候真的很啰嗦耶!」 「才没有。是你太粗枝大叶了。」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再从这座山丘奔驰而下了。 虽然体力应该比以前好,但我觉得有更多事情做不到了。 不过,也许流希现在还能做到。 「啊~……不过,是这样啊……」 流希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说道。 这是对曾经那个追随她背影的我说的吗?还是并非如此?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我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我什么部分,才意识到这一点。 但对流希而言,或许她早就将自己某天可能会死这件事视为前提了。 像她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对任何人来说都理所当然、因此没人会去意识的事实的人并不多。她之所以会察觉,肯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我开口道。 「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出言否定。 我不是想对已经领悟这点的她说谎。 我想传达给她的不是那种事情。 「流希,你战胜了病魔。你并没有……被疾病打败。」 这是个无法成为安慰的事实。 即使战胜了疾病,却依然在事故中不幸丧命,反而像一种讽刺。我无法想像流希会怎么想。 即便如此,我还是决定只凭自己的情感来传达给她。 她回头看着我,脸上绽放出我见过无数次的那种灿烂笑容。 「真的吗?太棒了。不愧是我!」 她这么说,语气中带着她特有的风格。 5 ──之后的事情没什么好提的。 因为那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在梦中回忆曾经是理所当然的存在,以及如今已经永远失去的日常。说到底,也就是这么简单。 这并非现实。那早已被视为不可能存在的幻影。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不会渴望也不会追求。对于星之泪带来的所有奇迹,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否定。我不会认为这些是感人的故事。 不可能填补空缺。过去无法挽回,也不应该挽回。 我不会想从跟流希共度的这几个小时中,得到任何东西。绝对不会。 不,如果要说真心话,比起得到,我更想失去。 梦中的流希不是那个流希。她是存在于梦境里的另一个流希。 如果她需要什么,我就应该替她准备。 我只是在履行任务,并且希望借此找回自己的记忆。不过是因为有必要才这么做的── 诸如此类。 我如此欺骗着自己。 好吧,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到了这地步,我不会坚持说我有彻底做到。 我和流希共度了时光。 我们走下山丘来到镇上,到处逛服装和小物店。我们吃了饭,看了电影,还去唱卡拉OK,随意地闲聊。难得来一趟,我也拿着铃鼓尽情地敲打。 超好笑──她们姊妹俩的笑点居然差不多。 如我之前所说,对我们而言,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原来是梦境世界啊。」 我向流希简单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不是她的故事。流希没有询问她不存在的世界,而我也不打算多说。 唯一告诉她的,就是我跟灯火成为了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但对此流希并没有多说,我也依然保持沉默。 或许这就是默契吧。 「不过,你倒是很快就相信这里是梦中了呢。」 「嗯……是啊。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记忆模糊不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原来……所以你才会来这里啊。」 流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啊。不过,我和一起来的人彻底失散了。」 「但也多亏如此,我才能见到你,对我来说真是幸运呢。啊,不过你又在搞些麻烦的事情呢。看到你成为高中生后还是这么忙,真是欣慰。」 「这可让人高兴不起来……」 「哈哈,我倒是满高兴的。嗯,如果是我,一定会很开心的。」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话说回来,呃~你是想唤醒那个不记得的朋友吧?」 「其实差不多都想起来了,但我猜应该还有缺少的记忆。」 「嗯……那现在试着回想一下?」 「要是能做到,我就不会这么苦恼了……」 「可以的、可以的,伊织不可能想不起朋友的事。来吧,集中精神!」 「……被你这么一说就感觉自己好像能做到,真是可怕。」 明明我之前一直在拼命解开那些理论和条件。 没想到「靠气势来解决」这种妄言却意外地最有说服力,真令人惊讶。 ……不,根本没有什么说服力。 只是我擅自被说服了而已。 「哎,伊织的话肯定没问题的。」 面对流希爽朗的笑声,我无法说出自己没有信心这种话。 对于这句没有根据的「没问题」,我也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那你接下来是要去见那个女孩吗?」 流希问我。我点了点头。 「嗯……应该说等到了必要的时候吧。我最终会去见她。」 「你要好好地跟她沟通喔!你们是朋友吧?」 「……好好地?」 「没错。自从来到梦里,你们连一次都没有沟通过吧?这样很不好!」 「不好?」 「不好!」 被她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避免和这个世界的生原小织见面。 但流希这么一说,让我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 回想起来,我从小就是受到流希的影响而决定行动的。 话虽如此── 「想要好好沟通,首先得决定要说什么吧?」 「伊织你就是这样,从以前就很认真呢~」 这根本不算特别认真,我摇了摇头。 「只是流希太随便了。你大多都是随兴决定的吧。」 「你、你说什么……」 不过,流希就是那种在随便中也能找到正确答案的人。 这是我无法模仿的部分。既然无法做到,就只能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流希对我的指摘噘起嘴,但最终静静地摇了摇头。 「但是,我觉得该说的话其实早就决定好了。」 「……是吗?」 「是啊。因为你是为了叫醒那位小织而来的吧?」 「对。可是当事人不想醒来。」 「那我问你,为什么你想叫醒小织呢?」 流希直视着我,我只能安静下来。 ──因为我不能继续让她使用星之泪。 这是最先浮现的理由。然而流希想说的不是这个。正因为明白这点,我才不禁语塞。 「……因为我们是朋友。」 因此,我在短暂的沉默后这样说道。 流希面带微笑地点头。 「是啊。如果朋友一直在睡觉,肯定会想要她醒过来嘛。」 「……嗯。」 「那就直接这么告诉她就好。」 流希将逻辑梳理得井井有条。 那些我一直困惑、思考的问题,似乎瞬间变得简单明瞭,全被她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虽然简单──但也因此是正确的解答。 「你得先告诉她这一点。其他的事就等说出来再想就好。对吧?」 我不认为所有事情都能如此简单地运行。 我不觉得自己错了。世界并不是靠着流希所说的单纯理论在运作。 即便如此── 「我知道了,我打算按照你说的去做。」 或许照着这个理论试一次也不错。我的心中如此想着。 生原小织是我的朋友。 即使我还没有找回任何记忆,这个事实依然不会动摇。我是这么认为的,而这也任谁都无法否定。 有时候,说出自己的任性也是好事。 ──那无疑是一条荆棘之道。或许是最艰难的路径。原本我并没有理由选择这条路。或许还有其他更明智的方法。 但是── 我本来就不擅长什么灵活的应对方式。 「她一定是在等伊织去找她。不然的话,她根本不会来到这里。」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朋友来了一定会想见面。这是很单纯的事,你只是想得太复杂了。」 流希微笑道。 那是一种相信一切都会顺利进行的纯真笑容。 「──你一定要跟她说,我们一起玩吧。」 ──────────────────────── 间章3『她与她』 ──人生的意义究竟为何? 我思考着这个问题。但并非是想谈论哲学。 人类的出生并无意义。这种事应该由每个人随心所欲地决定,任何人都有拥有这种自由。即使没有意义,依然可以找到价值。 然而我想表达的是,我的情况并非如此。 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有着被创造的目的。 多么过分的事情。 我无法抑制自己憎恨那个生我之人──生原小织。 她随意地创造出我,又将我抛弃。尽管拥有相同的记忆,我却必须面对自己是冒牌货的残忍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我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是注定有一天会消失的存在。 明知道这一点,却还要让我在这里生存,真是残酷。 但是,这样的我也有朋友。 那就是伊织学长。 他成为了我的朋友。 事实上,我拥有生原小织的记忆,所以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存在。然而这并不重要。被遗忘的事实,反而成了我的救赎。 生原小织失败了。 但我可以重新开始。我能再次与「伊织」在一起。 这是我唯一被允许的自由。唯一一个胜过本尊的地方。沉睡的生原小织无法做到的事,只有我能做到。 因此,我模仿着过去生原小织视为理想的行为。 装成一个聪明、精明且坚强的人。 这与本尊的生原小织是截然不同的性格。或许正因为我是个冒牌货,才能做到这一点。至少,生原小织曾经想做却无法实现。 如此度过的时光非常愉快。 我无法上学。无法像普通人那样生活。没有归属。但我依然感到快乐。 只要伊织愿意当我的朋友,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终将结束。我不想奢求太多,否则失去时将会更加痛苦。我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多余的牵绊。 那个名为生原小织的我,真是个愚蠢的女人。 我正是那个该被唾弃的愚蠢。 ──生原小织对『冬月伊织』的执着就是如此强烈。 因为是朋友。 唯一能信赖的朋友。 生原小织这个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孤立在人群之外。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想生原小织本来就是个无法在这世界找到归属的人。 天生浅色的头发引人侧目应该是其中一个原因。因为头发被嘲笑或排挤,让年幼的生原小织总是害怕着周围的一切。 尽管如此,这也不过是个契机。 将浏海留长遮住眼睛,说话时结结巴巴,这些最终都是生原小织的选择。责任在她自己。 憎恨世界是不对的。 应该憎恨的,只有自己的软弱。 即使是生原小织,也有理解这个道理的头脑。她从未怨恨他人,也从未憎恨排挤自己的世界。 错的是自己,如果是其他人──比如像冬月伊织这样的人──即使处于和她相同的立场,也不会变成像她这样。 所以,她满怀憧憬。 她打从心底希望自己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否则,她就没有存在于此的意义。无法怀抱着自信,为自己感到骄傲。 她无法允许自己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没错。生原小织很清楚。她有这样的自觉。 他总是很照顾她,而她却没办法同等地回报他。这样的人迟早会被遗忘、被抛弃,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早就明白这一点。 然而最后,生原小织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 如果生原小织有罪,这正是她的罪过。她总是受到施舍,总是被人拯救,从来没有一次成为对冬月伊织有价值的人。 她笨嘴拙舌,连好好说话都做不到。她担心别人的眼光,总是随波逐流。 而伊织从来不曾因为这种事责怪过她。 太可笑了。 这也是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最大原因。 伊织也是人,有时会痛苦,有时会迷茫。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生原小织却无能为力。她独自一人把事情搞砸了。 这就是她创造出另一个我的原因。 生原小织放弃了变强的念头。 她抛弃了那个可能性。 她允许自己依赖他人的温柔,甘于接受自己的软弱。 ──为此,她不需要无法接受这点的自己。 因此,我被切割出来了。 一个无法允许自己待在冬月伊织身边的自己。 这就是我的真实面貌。不是因为强大或理性等因素而被分割开来。 只要切割掉我,生原小织就能原谅自己,允许那愚蠢、软弱且无可救药的自己依然能站在他身边。 因为这样,她才能沉浸在幸福的梦境世界之中。 啊啊,真是残酷的决定。 因为这种做法,根本就没考虑到被切割掉的我会有什么感受。 唯一的救赎在于伊织完全不记得我。那么,我就可以重新开始。再一次──这次,我可以挑战成为一个站在他身旁也无愧于心的存在。 我是这么想的。 我这么相信着。 我也认为自己是这么表现的。 然而,我注定要被伊织学长亲手抹去。 起初我觉得这样也无妨。当时,只有我能安慰那个沮丧至极的伊织学长。此时不报答过去恩情更待何时? 唯有此事是沉睡中的我无法做到的。 我允许自己在伊织学长身边。 我命令自己成为能允许这件事的自己。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想为伊织学长做些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说愿意把我当作伙伴。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称我为朋友的人。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吗? 我打算把能做到的一切都献给伊织学长。 即使他什么都不记得──不,他甚至明明不记得,却仍每周都来探望我。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我觉得必须回报他的付出。 但那是陷阱。 和伊织学长在一起的时间愈长,我愈意识到自己被他所吸引。 从那时起,我第一次感到害怕自己会消失。 我会消失。 我会不见。 这样的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于伊织学长的世界里。 因为如果我消失了,那个温柔的人一定会受伤。 我再次无法容忍自己待在伊织学长的身边。更何况这次无论努力或勇气都无济于事。没有任何解决的方法。 我光是存在就会伤害到伊织学长,只不过是一种毒药。 结果我被迫意识到,无论如何切割要素,自己终究还是生原小织的事实。 我想待在伊织学长身边,却又不想待在伊织学长身边。 我自己无法解决这种矛盾的感情。实在没办法主动离开他。除了任由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我什么也做不到。 所以,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我是我。是生原小织,却也不是生原小织,只是个冒牌货。那些情感本来就只属于她,绝不是我的所有物。 喜欢的感觉、想要在一起的心情、想帮助他的愿望、看到他笑脸时感受的心酸、看他被捉弄一脸困扰时涌现的怜爱,这一切的一切── 全都不是我的。 无可奈何的自相矛盾──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决的自我中毒。 我有两个愿望,虽然两者都不是谎言,却完全相互矛盾。 既然如此── 我又该怎么办? 在得不出答案的情况下,时间流逝,最终迎来了结局。 ──因此,我选择了忠于我被创造的目的。 ──────────────────────── 第四章『生原小织』 0 她当初向我倾诉时,我们才刚认识不久。 那是我们两个单独待在前线基地的时候。 也许是一度被夺走后又回想起来,记忆反而更加鲜明。我记得自己曾经随口问她为什么头发是白色的,但不记得她的回答。 我真的是神经大条。应该被修理一次。比如被真夏打。 不管怎么说,我很喜欢她那头看似银色的头发。我单纯地觉得漂亮,而且说得直白点,那个年纪只会觉得银发很酷。 所以对当时的我来说,得知她讨厌自己的头发,让我颇感意外。尽管前后的对话都忘了,但唯独记得那一段,大概是因为很惊讶吧。 「你想想,这会被人取笑。而且又显眼。我其实不太喜欢引人注目。」 「是吗?明明很漂亮啊。」 我说道。这实在是个不经思考的回答。蠢到让人想一拳挥过去。 但如果这种愚蠢的回答能让小织开心一点,那我也可以接受。 「漂、漂、漂亮吗?伊织,这种话你说得好自然……」 小织慌张地低下头,羞怯地用手遮住了脸。 就连我也看出她在害羞。小织本来就容易害羞,我也知道她不太习惯被赞美,所以想趁这个机会多多夸奖她。 流希总是反覆叮嘱我,要多称赞女孩子。 「这不是很好吗?看起来像在发光一样,挺酷的。」 「酷、酷吗?」 「是啊。你看,说到银色就会让人联想到酷酷的角色。我觉得这样的形象很适合你。」 「啊……呃,是、是这样吗……」 「没错。」 「这、这样啊。很酷吗……嘿嘿嘿。」 小织微微握紧双手,脸上浮现笑容。 光是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就觉得这番话没有白说。 小织抬头看着我,然后歪头问道: 「那个,伊、伊织,你……想摸摸看吗?」 「摸?你是指头发吗?不,我没有──」 「是是是是啊,对不起你其实没有兴趣吧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你别误会,啊不我只是有点想让你摸摸看,不不不是那样的──」 「咦?啊,嗯。那还是让我摸摸看吧?」 「──真的吗!?」 她这么明显地表露期待,我无法不回应。 于是我轻轻地将手放在小织低垂的头上,摸了摸她的头发。 「哇哇哇哇哇!?」 「……哦哦,好厉害……女孩子的头发好柔顺,摸起来很舒服。」 「怎么办触摸的方式有点出乎意料我原本只是想稍微被摸一下──而且刚刚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 我随意地搓揉她的头发,丝毫不懂得体贴,真是个蠢蛋。 起初小织很慌张,但因为她反应很有趣,我记得自己来来回回摸了好几次。更确切地说是我想起来了。 「嗯。我果然还是很喜欢小织的头发。」 我说道。 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没有特别意义的话语,任谁都能说出的空泛赞美,被说的人也只需笑着说声谢谢就能带过的廉价客套话。 不可能有人会特地当着朋友的面说「我讨厌你的头发」。 即便如此── 「是吗?这样啊……嘿嘿。谢谢你,伊织……嘿嘿嘿。」 小织笑容满面,显得非常高兴。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小事,她却像是至今从来没期待过一样。 她非常、非常开心地笑了。 ──但是。 当我下一次听到那句话时,她已经被逼到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嗨,伊织。」 那是在升上国中后。 在我犯下错误,对任何事都自暴自弃的时期。 「……嗯。哦──是小织啊。好久不见,怎么了吗?」 我淡淡地回答,声音毫无情绪,但那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应对了。 因为对方是小织。她是朋友,而且应该不知道内情,所以我才回答。如果对方不是小织,我可能根本不会回应。 实际上,我在这个时期与真夏重逢却没有察觉,还冷淡地对待了她。 「呃、啊、嗯,是啊,好久不见……毕竟我们没有分到同班呢。」 「……有什么事吗?」 我不太想说话。不管对方是谁都一样。 因为我才刚犯下向星之泪许愿的错误,并因此失去了重要的事物。虽然这不应该成为借口,但总之我已经跟以往不同了。 「啊,嗯。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那个──」 「……」 「呃,就是啊……对了。伊织,你以前说过喜欢我的头发吧?那个……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 「是吗!原来如此,嗯。那就好。应该说我很高兴,谢谢你。嗯,真是太好了,有点放心了。嘿嘿……」 ──如果要坦诚地说出我的羞耻之处。 当时我对小织那畏畏缩缩又不得要领的说话方式,感到有点恼火。 不,更准确地说,我根本不在乎任何事。 我只是想把怒气──不,是理由转移到某件事上。我不想和任何人交谈,所以在寻找那个理由。我想停止对话。 放学后的教室。在这夕阳映照的世界里,我不希望有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明明任谁在这里都没有错,我却想将迁怒对方。我只是在忍耐。 「那又怎么样?」 所以我这么说道。 以当时的我来说,已经算很克制脾气了。即便如此,我尖锐的反应还是让小织感到惊讶。 「那个……呃,伊织?」 「……抱歉。我不是在生气。」 「那、那就好。那个,伊织。我啊……我,那个……」 我叹了口气。 短暂的间隔后。 「……对不起,没什么。那个……对了,伊织!」 「什么事?」 「那个,你能不能,像那个时候一样……再摸摸我的头……?」 「────啥?」 我从未料想到她会这么说,所以在态度上显现了出来。 这可能是致命的错误。当我惊觉时,小织已经慌张地挥手否认自己的话。 「对不起,抱歉、抱歉!没事,哈哈。我只是开玩笑的。」 「……小织。」 「呃,那个。因为伊织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我只是想让你打起精神来。哈哈──我果然不太擅长安慰人呢。」 「不,我是……」 「对不起,帮不上你的忙。我果然……还是无法喜欢上自己的头发呢。」 小织当时一定有什么想说的话。 而我当时也肯定也有话应该要对她说。 但我和小织都没有说出口……没能用言语表达出来。 那就是最后了。 ──在那之后,我找到了使用星之泪封闭自我意识的小织。 而那时我已经不知道她是谁了。 1 「……」 我忽然醒了过来。 从趴着的桌子上抬起脸,轻轻晃动手臂以消除麻木感。 「我睡着了。不对……」 应该说是再次找回了新的记忆。 最后一块拼图正如预期般在这个地方──我国中母校里找回来了。 或许也可以说是靠着毅力找回来的吧。 「不过……原来如此。」 我已经大概理解了大部分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不,应该说,为什么我能来到这里。 为什么小织会从我面前消失。 从遇见流希到跟她分开后来到校舍的期间,我一直在思考。 ──这样真的好吗?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 我摇了摇头。 果然,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得出答案的。为此肯定还有该做的事。 「──伊织学长,早安。还有,祝你生日快乐。」 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我朝窗边望去──小织出现在了窗外。 「这是第几次了?」 我无奈地耸肩,她半开玩笑地对我说道: 「有什么关系呢?时间不过是一种概念。它并非在前进或后退,而是根本不存在。只是我们如此认定而已。」 「……很遗憾,我不懂这种复杂的话题。」 「是吗?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的年龄差距又拉开了。虽说年龄本就不可能追得上,但还是有点寂寞呢。」 「时间根本没在流动吧。我又不是增加了一岁。而且这本来就是一场梦。你自己也说过,时间只是个概念。」 「那只是随便说些好像有道理的话。你看,『生原小织』一直扮演着神秘女孩的角色吧?我只是照着那个形象说的。」 「……不过,这不表示你说的话就违背真心吧。这点事我应该还是能看出来。」 「『应该』吗?这种不易理解的体贴,真有伊织学长的风格呢。虽然我觉得你这点也很可爱。但基本上,学长大概是属于珍羞美味的类型吧。」 「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哈哈,别这样闹别扭嘛。」 少女恶作剧般地微笑着。 没错,『生原小织』对我来说是个难以捉摸的神秘少女──不,应该说变成了这样的存在。 「该怎么说呢,我其实也算是在顾虑你的心情喔。毕竟我只是个冒牌货,对伊织学长来说的『生原小织』并不是我。」 「…………」 「这一点,学长你也应该明白了吧?所以这样就好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放弃的意味。 那就像已经知道未来的一切结局,并领悟到无论如何挣扎都毫无意义,类似这样的死心。是已经舍弃了执着的态度。 ──她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她用态度告诉我,现在不是我犹豫的时候。 「我已经满足了。我从学长那边得到了许多,这样就够了。伊织学长只需做你该做的事。一开始就是这么说好的。」 所以,她继续说道。 那个称我为「学长」,只是每次在街上遇见时会和我闲聊谈笑,对冬月伊织来说无疑可以称作朋友的少女──生原小织。 「谢谢你至今为止对我的照顾。我不会忘记伊织学长的。」 所以,来吧。 她像在邀请似地说道。 「──我希望伊织学长早点忘记我。」 2 面对这句话,我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我不知道正确答案。相信是对的后来却发现是错的,这种事屡见不鲜。因此,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哪有那么容易。」 小织笑了。 「是啊。我的确说了很任性的话。但我也没办法。」 「──喂。」 「什么事?」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小织听到这个问题,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对你好……我倒觉得自己一直在给学长添麻烦。」 「也许吧。但我不是指那个。」 「…………」 小织一直都很尊重我。 她从不说些无谓的话,总是若无其事地点出关键,无条件地帮助我。 「如果有理由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 「嗯~……好吧。我也觉得你可能会这么问。告诉你也无妨。」 小织轻轻耸了耸肩,然后笑了。 「──生原小织喜欢冬月伊织。这是初恋喔。」 我没有愚蠢到会在这种时候感到惊讶。 过去姑且不论,至少我现在没那么迟钝了。 「从第一次相遇后,生原小织就喜欢上了伊织,喜欢到无法自拔的程度。」 「我……」 小织打断了我未说出口的话。 「没关系。你应该回覆的人是生原小织,不是我。虽然我可能会被贵怪擅自揭露这件事,但我希望她能理解这算是扯平了。」 而且── 她继续说道。 「国中时期的伊织学长没有察觉到也无可厚非。因为生原小织从未用言语表达过自己的感情。虽然眼尖的人可能早就看穿了,但没说出口就不必回应,这是理所当然的。隐瞒者没有权利责备对方没察觉自己隐瞒的事。」 小织淡淡地表示。 重点不在于内容,而是在于别的部分。 ──这只是生原小织的情感,不是她自己的。 「可是,你也是小织吧。那……不是一样的吗?」 虽然我犹豫是否要说出这句话,但也不能不问。 既然她说生原小织喜欢我,那么眼前的她应该也是。 「我的事不重要。不需要分开来考虑……不。」 生原小织摇了摇头。 然后,她用宛如彻底扼杀情感的冰冷声音说道。 「伊织学长,你也差不多该察觉到了吧?」 「察觉到……什么?」 「为什么学长能进入这个世界。换句话说,为什么生原小织允许伊织学长进入她的梦境……理由只有一个。」 「那是……」 那是指理由在我身上吗?但小织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然而,如果我来到这里是生原小织预料中的事,那就意味着── 「……小织不可能无法进入这个世界……你们本是同一个人,彼此仍旧有连结的话,共享同一个梦也不奇怪。但是……」 「嗯。其实我本来应该无法跟伊织学长一同经历这个梦。」 进入这个梦本身,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事实上,小织在遇见心的时候,就知道对方绝不可能潜入这个世界。尽管如此,她却十分笃定我能够进入这里。 为什么?这是否意味着我本来就拥有这样的可能性,就像我有时候能阻挡星之泪的干扰一样?不,并非如此。 比如当灯火将我视为代价,存在快要消失的时候。 又比如当真夏洗脑我,让我以为真夏是我女朋友的时候。 我不一定能阻挡所有干扰。针对我个人的愿望,以及由坚定意志所引发的现象,对我也同样有效。 而说到愿望的强度── 「生原小织的梦中,无法容许现实中的他人存在。因为她不能意识到这里是梦境,否则愿望本身就会崩溃。」 这也是为何这个世界的人像机器人一样只会做出固定的回应。 这个梦对生原小织来说是理想世界,更重要的是她能毫不怀疑地接受它。这两点必须得到绝对的保证。 「作为前提条件,这个梦不会与他人共享。那样会导致崩溃。然而我能进入这个梦──就意味着从一开始,我会来这里就是前提。」 「正是如此。」小织点头,静静地笑了。「生原小织也有自觉这个梦终究会醒来,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所以她将决定权托付给了学长你。嗯,说起来这的确相当自私。」 「决定权……原来如此。」 「是的。你选择哪一个呢?是要摧毁这个世界,从梦中醒来,还是──」 「……接受这个世界,继续留在梦中。是这样吧?」 在这个理想且幸福的梦中,也许可以永远在一起。 如此淡薄而脆弱、虚无飘渺的梦。 「对。生原小织梦想着能在这个世界与伊织学长共度时光。不过,我也是昨天、也就是前一天才注意到的。」 「……因为这个世界的阳星认识我,是吗?」 「没错。这不就是为了把伊织学长拉进梦境吗?这个世界里有久高阳星,而且她记得伊织学长……生原小织创造了这种情境。这个梦境对伊织学长来说也是有利的。」 能再次与流希重逢,想必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这个世界是幸福、理想的,只要我能接受这个梦──就会选择与她一同沉浸在永恒的沉睡中。 然而那是── 「那是……」 「不可能的,对吧?伊织学长。那个女人……生原小织内心应该也明白。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尝试……才留下了选项。」 「……是啊。我不会做出那种选择。我不会留在梦中。」 这有何意义? 小织也──生原小织肯定也知道我不会选择梦境世界。 即便如此,将这种可能性留下作为选择,或许是她的一种温柔吧。 我不想责备她。 「没关系。这些都无所谓。这不是重点。」 我摇了摇头。 没错,根本没必要去想已经发生的事情。若要思考,那应该去探讨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 生原小织选择进入梦境世界的根本原因。 我心中只想到一条可能的线索。 「你还没告诉我关键重点。」 「学长,那是……」 「因为是我的错,不是吗?」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 小织像是咬紧牙根般扭曲着表情,随即摇了摇头。 「是我的错。不然小织的记忆不会从我这里消失──对吧?」 「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伊织学长的──」 「──时间是吻合的。小织陷入沉眠时,正好是我使用星之泪之后不久。我实在无法相信理由不在其中!」 生原小织逃入梦境世界的理由。 当然是因为她无法忍受现实。 但起因是什么?我也能想像到一定是发生了她无法承受的事情。如果那是我的责任,那我当时到底做了什么? 那自然是使用了星之泪。 我否定了阳星被欺负的现实,扭曲了世界。 如果那对生原小织造成不利的影响── ──脑中浮现出记忆。当时,小织在放学后来到教室找我。 她原本想说的话。 没能说出口的话。 那究竟是什么?仔细思考。当时我就该想清楚才对。 我让阳星摆脱了被霸凌的处境。 若在那之后变成小织受到了伤害,其原因是什么? 那就是── 「小织是不是接替阳星成了下一个目标?」 没有任何根据。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我扭曲了阳星和她周围人的认识。阳星与我友谊不再,并和那些曾经霸凌她的人变成了好朋友。 ──那么,那些人的认知是怎么被替换的? 只要那些人不欺负阳星,一切就会结束了吗?对,我以前一直这么以为。然而,随后小织就逃进了梦境世界也是事实。 这只是一个假说。 我不想去思考这件事。我希望这是错误的。但是── 「因为我扭曲了人们的认知。结果遭到霸凌的不是阳星,变成了小织……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对!」 小织用力摇头。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从窗框跳下来站在地上。 「不对。不是那样的。伊织……伊织学长并没有错。」 「……那你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 小织表情很沉重,看起来像是忍耐着什么。 她吸了口气,然后深深地吐了出来。她摇摇头,看起来泫然欲泣。 「……真是的,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呢?」 「果然是这样吧。」 「不对,完全不是那样。正因为你总是把一切都怪罪到自己身上,所以我才难以对你开口。我再说一遍,伊织学长没有任何错。只是……」 短暂的停顿。 小织移开了看着我的视线。 「……生原小织是自己主动介入的。这是她自己的责任。」 「主动?……小织吗?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字面上的意思。她──也就是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能做点什么。」 这句话让我哑口无言。 也就是说,小织也想帮助阳星吗? 见我陷入沉默,小织微微耸肩,然后摇了摇头。 「对我来说,阳星也是朋友。不过,她可能只把我当作朋友的朋友吧。」 「……阳星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那我很高兴──但很遗憾,生原小织就是那样的人。」 她所吐出的话语,蕴藏着一股不像她的锋利。 不,说「不像她」也许不太恰当。 「我试图帮助她。但其实不是真的想救她。虽然我也不至于冷酷到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但真正的理由不是这个。」 「……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那还用说吗?我只是想帮上伊织的忙,仅此而已。」 「帮我……」 仅仅是为了我── 小织就试着帮助阳星吗? 「我知道,伊织学长最讨厌这种事。所以我才不想说。」 「不,没那回事……」 「是吗?那就好。不过就是这么回事。我单纯是因为伊织学长遇到困难,所以想帮助你。只是想回报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好。如果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就没有资格待在你身边了。」 只是因为想待在你身边。 因为想允许自己这么做。 生原小织才会试图拯救阳星。 「这或许就是伪善的典型例子吧。不过,说到底我最后什么都没有做到。但这就是我被盯上的原因。只是我自己多管闲事罢了。」 ──这不是伊织学长的错。绝对不是。 小织斩钉截铁地表示,这绝不是因为我的愿望而造成的影响。 或许生原小织从我这里夺走记忆,也是为了不让我意识到这一点。 「我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感觉就像重新回到遇见伊织之前那个我不愿回首的世界。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而我无法承受。」 「……小织。」 「所以我逃走了。我输给自己的软弱。你明白吧,伊织学长?你想想看──支付给星之泪的代价,应该是第二重要的东西对吧?」 「…………」 的确如此。 如果只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潜入梦中,那么现实就不该成为代价。 所以她其实是── 「为了找回与伊织学长的过去──我抛弃了与伊织学长的未来。」 她为了朋友而想帮助朋友。 然而她失败了,甚至连自己的立场也变得岌岌可危,而我身为朋友却完全没有察觉,甚至没有试图帮助她──结果小织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 为了这个原因,她放弃了所有未来。 明知道这样不对,但还是无法承受──她选择了逃避到梦中,而不是面对现实。 「如果是这样……那果然还是我的错,不是吗?」 「啊,真是的。所以我才难以启齿!既然我说不是,那就不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小织有些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但我的注意力却被其他部分吸引。 「你刚才的语气……」 「啊,呃。糟糕,我疏忽了……」 没错。小织的语气有点接近以前的感觉。 小织羞愧地噘起嘴唇瞪着我。然而并没有什么魄力。 我微微笑了一下。 「……这就不是我的错了。」 「我知道……我什么也没说啊。」 其实她也没必要害羞。 我摇了摇头,决定暂时先接受这个结论。 「对了,这边的小织现在在哪里?」 我来到这间教室是为了见小织。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会见到哪一个小织。要说可能性,我认为梦中的小织也很有可能出现。 「什么,你没注意到吗?」 「你的意思是……」 「她早就不在了。这个世界的管理权限,已经转移到我这里了。」 「…………」 「生原小织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我。至于理由……我也不想去深究。因为我这个异物进入了这个梦境,让她想起了一切。她已经不在了。她自己也明白,学长不可能选择这个世界……不可能选择我(自己)。」 「是吗……」 仔细想想,这倒也合理。 无论是故意不让我们见面,或是没有看到与那城的原因,这一切都是因为生原小织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所有权限都移交到了眼前的小织身上。 她不是一开始就说过她们有所连结吗? 「她已经准备好醒来了。其余的事都只是为了把全部记忆还给伊织学长。谢谢,这样生原小织就能再次回到现实了。」 「…………」 「这一切都多亏了伊织学长。醒来后,我们会在另一边再见吧。」 小织淡淡地说着,像是要结束这一切。 但我无法欣然同意。 「最后还有一件必须确认的事情吧?」 「……哦?是什么呢?」 小织微微偏头问道。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缓缓地开口。 「小织,你说过吧?当沉睡的小织醒来时,现在的你就会消失,但那只是回到原本的形态……只是合而为一而已。你是这么对我说明的。」 「……是啊。那又怎么样?我先声明,这可不是谎言。」 这不是谎言。没错,这应该不是谎言。 我也明白这一点。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尽管如此,我却连这样理所当然的事都没有注意。 「小织,我确认一件事──到时候你的记忆会怎么样?」 小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本身就等于是回答了。 「果然如此。也对,这是当然的。星之泪没那么好心。」 「……」 「我一直以为小织醒来后,会记得这两年间的事情。」 无论是合体还是融合都无所谓。 我原以为一分为二的小织重新合而为一时,眼前小织的记忆会被整合到原来的小织身上。 然而那是奢望。 停止这个愿望,只会剩下原本的小织。至今被分割出来的小织将彻底消失,不复存在。 她的记忆不可能轻易地就跟原本的小织融合,这世界没有那么美好。 「……会消失吗?」 小织没有回答。 我说道。 「小织……你会完全消失,对吗?」 小织没有回答。 我又说道。 「即使醒来,小织也不会拥有这两年的记忆。她的时间就像停留在入睡的那一刻……在我面前的小织会消失。是这样吧?」 小织── ──回答了。 「不对,伊织学长。我不是说过很多次,生原小织不会消失吗?」 「…………」 「只是回归原状,被修正回正确的形态而已。」 「你……这怎么会是『只是』!」 我摇了摇头,当场站了起来。 不对。小织说的才是错的。那不是回归原状。即使起点是零,如果减去了增加的部分,最终便会变成负数。 我又要失去一个朋友。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你要说这种丧气话?这不对吧?」 「这没什么不对的。伊织学长,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应该早点忘记我……真是的,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能看穿这些事呢?」 小织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说着这些话。 我猛烈地摇头,完全无法接受。 「你怎么能这么轻松地说出口!你明白吗?你会消失!你会不见!难道你不明白存在被抹灭有多么恐怖……」 「既然这样!」 刹那间,宛如冰块碎裂般的尖锐声音骤然响起。 「那我问你。伊织学长,你会放过我吗?」 「──!」 「做不到吧?没错,你无法这么做。伊织学长,你绝对不会网开一面。唤醒生原小织是你一定要做的事。没错吧?」 「小织,我──」 「──我不想听!」 小织情绪爆发,摇头放声大叫。 我不禁屏息。 「现在才说这些太迟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别再管我了!这明明是无可奈何的事,你为什么尽是说这种坏心眼的话……!」 她说得没错。 她当然会害怕。这太不合理了。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决定,无法改变。明明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才这样问她实在差劲至极。 「我早就走投无路了。从我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迎来这种结局……我无可奈何,毫无办法啊。我会消失。不管是回忆还是时间,我以为只有我拥有的一切,这些全部、全部、全部都会消失。我当然不乐意啊!」 她所拥有的,只是短暂而有限的时间。 仅此而已,这是她唯一被赋予的自由。 她没有能责怪的对象。创造出她的正是她自己,即使想抱怨,本尊也在梦中。在这种环境下,她依然为了我──为了和我在一起而花费了时间。 这段时间以来,她选择了与我一起共度时光。 「这种事,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呢?我……我觉得我也已经算是很努力了。但最后却变成这样,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小织。」 「没关系,真的不要紧。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就这样结束吧。」 「小织。」 「我说了!」 「小织!」 我用力呼唤她的名字。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名字能称呼她。 所以我说道: 「听好了,小织。虽然很抱歉……但我来这里是为了践踏你的觉悟。」 「什么……!?」 小织瞪大了眼睛。 我一直在思考能不能让小织不消失。至少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记忆回到原本的小织身上。 然而并没有。 这世上不存在那么便利的方法。 无论如何,这个生原小织都会从世界上消失。 我绞尽脑汁,拼命思考。 然而不管我如何思考,愈想就愈确定小织的痕迹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冬月伊织,无法拯救眼前这名正在哭泣的少女。 当星之泪停止的那一刻,世界的认知也会被合理地扭曲。 生原小织在医院度过了大约两年。在此期间,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其他的生原小织。那个在摊位上笑着打工的少女,是不应该存在的矛盾。 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会被视为从来不曾存在。 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道理。面对这个无法改变的现实,小织这个女孩注定会消失无踪。 ──没错。冬月伊织无法拯救生原小织。 尽管如此,在这个基础上,我是否还有能为她做的事? 「……老实说我很迷惘。我反覆想了好几次,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不,伊织学长,那是……」 「但我心意已决。没有任何借口。我无法原谅这个世界。」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仅仅将这句话说出口,就彷佛要撕心裂肺。 这无疑是在宣告要杀死眼前的小织。即使这个梦境世界从一开始就有时间限制,即使我知道若不让她醒来,总有一天沉浸梦中的小织会到达极限。 我不会把这些事情当成借口。我无法这么做。 因为是我凭着自己的意志,决定要结束这个世界。 「所以,你可以为此而恨我。」 「……伊织……」 「我帮不了你。」 我尽量平静地陈述事实。 眼泪和愤怒于此是多余的。作为动手的一方,我不能表现出那种虚伪。 胸口痛得像要撕裂一样。我紧咬牙根,用力到几乎要碎裂。 我想起了沉睡中的生原小织托付给星之泪的愿望。 她只是想回到快乐的时光。只是希望能再次与我亲近。她为此而付诸行动,但一切都没有如愿──最终才使用了星之泪。 所以作为代价,她连同自己的未来一起,放弃了现在这个痛苦的现实。 没错。她直到最后,都没有希望改变这个现实本身。 「你……很坚强,独自一个人这么努力,我很尊敬你。」 她没有把责任推给围绕在自己周围的世界。 跟想要改变世界的我不同。她把所有责任都留在自己心里。 即使是为了找回渴求的过去,即使是为了逃避几乎令人崩溃的痛苦现实。纵然那愿望已经强烈到让星之泪都有反应──她也终究只将其化为一场梦境。 我认为那是她的坚强与温柔。 「可是……我却无法帮你……!」 「……如果是睡前的怨言,你其实不用那么在意。」 小织苦笑道。 ──她说过,曾希望我能帮她。那是她最后的真心话。 ──然而,她也说了声谢谢。彷佛要吞下一切委屈。 直到最后,我也没能让她求助。甚至没能察觉到她的异状,让她孤伶伶地一个人。而现在我明明理解了这个错误,却又要重蹈覆辙。 「这是我自作自受。我的确曾想过,如果是伊织学长的话也许能拯救我。明明我本来是想要帮助伊织学长的。」 「…………」 「在某处扭曲了呢。我的愿望已经变得疯狂了。」 我摇头否定。 然而,小织没有接受。 「无能为力的人是我。我一直都想成为能跟伊织……并肩而立的人,想成为你的助力。虽然想成为那样的人……这次却期待你来拯救我。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明明早就为时已晚──这就是生原小织的扭曲之处。」 「我不是你想像中那么了不起的人。」 「不管,这是我决定的。对我来说,找到我的伊织是我最喜欢的朋友。即使是你,我也不会让你否定这一点。」 「……这样啊。」 「没错。是伊织不好。谁教你关心我这种爱纠缠又没朋友的女人。」 「会吗?我倒觉得是你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居然喜欢上这种麻烦、爱自虐又冷漠的家伙,你太低估自己的价值了。」 「那我们彼此彼此。」 「也许吧。」 我淡淡地笑了。自我评价低这一点,或许我们半斤八两。 不过这样看来,我们对于对方的评价倒是很高。 「嗯,不用被你怨恨当然最好。这或许有点自私,但我不想被你讨厌。」 「我、我才不会讨厌你呢!」 听到我的话,小织拼命摇头。 不知为何有点孩子气。我笑了。 「这可说不准。我不确定你听到接下来的内容,还能不能不恨我。我刚才说过会踩踏你的觉悟。很抱歉,但我不打算就这样破坏这个梦。」 「什么……」 我笑着告诉她,小织闻言瞪大了眼睛。 没错。接下来的事只是单纯的自我满足。我应该做的事,充其量就是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并自信满满地微笑。仅此而已。 为此,我全神贯注。绝不能失败。 没问题的。 ──隐藏情感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这、这跟你原本说的不一样!如果你这么说……」 「我不是说了『就这样』吗?因为我还有没做完的事。在那之前,我不能让你就这样逃走。」 「没做完的事,指的是什么?」 「我还没有做好跟你告别的准备,你擅自消失怎么行呢?」 我轻轻地摇头。 说到底,这件事本来就是小织做得不够周全。 「你知道吗?你一直瞒着我这些事情。即使你说希望我忘记,但哪有那么容易忘掉?不如说,我反而一直在回忆过去。」 「没、没办法啊,只有沉睡的小织才知道该怎么归还记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那没关系。我继续说道。 「你呢,你怎么想?」 「我、我吗?」 「我还没听你说过自己的想法。还没听过你的感受。在最后全部听完之前……我绝对不会接受这种结局。」 「…………」 她哑然无言。那是当然的。 我说了极其卑劣的话。 询问即将消失的人现在有何感受,这种冷酷的问题我竟然问得出口。 但也别无他法。 「难道不是这样吗?你从一开始就只顾着关心我。总是以我为优先,自己却压抑着情感。这点让我很不顺眼。」 「不、不顺眼……!」 「我们是朋友吧。我已经清楚想起你的事了。我知道你的个性,生原小织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心甘情愿,没有任何恐惧或怨言呢!」 「什么……呃……」 「而且你不是说自己爱纠缠吗?怎么现在装得那么干脆?照理说你应该更阴沉又不起眼,说些可怜兮兮的丧气话才对。」 「你说这种话才奇怪吧!?」 「哦,嗯,是很奇怪。」 「就算你这样爽快地承认……」 「这是个奇怪的情况,说些奇怪的话也不奇怪吧。所以你别再担心我了。你应该有话想对我说吧?」 我满怀确信。 或许灯火和真夏从一开始就已经察觉了。但到现在仍有一个谜团还没解开。 如果两个小织的愿望在根本上有某种连系的话── 「没错。我至今一直都在聆听沉睡的『生原小织』的愿望,但是,我还没有听到你的愿望──我还没问过现在在眼前的『小织』有何心愿。」 星之泪肯定也读取到了她的愿望。 小织没有说谎。两个小织彼此相连,这个世界在我最初到来之际,认知就已经混杂,并且改变了存在方式──那么,究竟是跟什么混合了呢? 不是我。不,不是只有我。 现在位于这里的小织,她的认知肯定更强烈地被反映出来了。 「如果你不说,那我替你说。仔细听好了。」 我思考这件事,并得出了结论。 我相信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我不会忘记你。即使星之泪让一切复原,我这次也一定会记住你。到死也绝不会忘记。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忘记你曾经存在过!」 「────────!」 听到这段话,小织的肩膀猛然一颤。 我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毫无根据,让人想要抱头敲桌。 即便如此……现在在这里,我决定毅然地断言。 否则,这一切都会毫无意义。 小织将会消失。这将成为小织最后的回忆。 如果是为了将这份回忆装扮成美好的事物,我个人的想法根本无关紧要。不管这是不是欺瞒,我都毫不在乎。有些事情做了显然比不做更好。 「所以留下回忆吧,说出你所有的想法,我洗耳恭听。到死我都会记住。不管是丧气话或是埋怨都无妨。无论是回忆、读过的故事、熟人的事还是无聊的八卦,什么都可以。小织,告诉我你现在真正在想的事情吧。」 「……伊、织……」 「我会证明你曾经存在这里。我会把你的回忆带回世界。」 因为── 因为,这不就是你的心愿吗?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伤害我而把我带到这里的,不是吗?」 小织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不,她朝这边走了过来。 在肩膀几乎相触的距离,小织娇小的身躯停了下来。 「…………笨蛋。」 她无力地举起的拳头,虚弱地敲打着我的胸膛。 「笨蛋,笨蛋……伊织,你这个……笨蛋。」 「『学长』这个称呼也令人难以割舍呢。」 「闭嘴。闭嘴,笨蛋…………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砰,砰,砰。我的胸膛被她敲打了好几下。 接受这一切,是我应该做的事。 「我……毫无办法。只能消失……所以,想说至少……」 「……嗯。」 「至少别让伊织受伤。我一直都不想让你受伤……!」 「我想也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伊织,你要自己主动来受伤呢!你为什么不讨厌我……」 心脏被敲击。 就像在刻下伤痕。 就像烙印着某些事物。 「因为我已经发现了,没办法。」 我说道。 最大的谜团在于,为什么眼前的小织会被创造出来。 她说过,对于在这个梦境中沉睡的生原小织而言,自己是会造成不便的非必要元素,才会遭到抛弃。就算她这个说法属实好了── 即便如此,还是很奇怪。 既然能够抛弃,其实放着不管就好了。或者,既然是精神上的东西,封印在梦境世界的某个地方就足够了。 至少,根本没必要在现实世界中作为另一个自己活动。 不,甚至如果说生原小织付出的代价是『现实中的自己』,那么存在补偿这一点的『另一个自己』,便与她付出的代价相矛盾了。 ──小织的记忆不会反馈给沉睡中的生原小织。 当我意识到那一点时,我想到了这件事。反过来说,如果能够进行反馈,代价就不成代价了。甚至可以说体验本身就不合逻辑。 但既然有这两年与我共度时光的小织存在,这其中必有别的涵义。 摊贩店员·生原小织存在于现实中,肯定有什么理由。 那她至今为止做了什么呢? 并没有特别做什么。只是普通地度过了时间。 和我一起。 「……真的是个笑话。糟透了。结果最后还是变成这样了。」 小织带着些许自嘲,无力地喃喃说道。 我一字不漏地倾听着她说的话。 「一开始我毫不在意。只要本尊在沉睡,就算我是冒牌货也无所谓。能和伊织在一起的是我。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嗯。」 「然后,我心想既然如此,不如变得更酷更帅。还记得吗?你说过这样很适合我。我也曾想,如果能成为那样的自己,或许就能站在伊织的身旁。」 「嗯,我想起来了。」 「因为那时的我什么都做不了。阳星被欺负,伊织一直很烦恼。所以我才想说也许能帮上一点忙……但结果还是没办法。毕竟我本来就比阳星更没有朋友。我算哪根葱啊。」 「……班级也不同,这也没办法吧。」 「换成你自己,才不会拿这种话当借口呢。伊织果然很过分。」 小织这么说着,走向教室前方。 她绕到讲台后面,手掌轻轻划过黑板并同时横越走道。就像在跳舞一样。 「我觉得自己不会变成生原小织那样。因为我是她所拥有的罪恶感。而这一次,我想成为能够待在伊织身边的人。」 「事实上,你确实这么做了。」 「我不应该这么做的。你明白吧?这本身就是个陷阱。因为我注定总有一天会消失。必须从伊织的面前消失无踪。」 「…………」 「这么一来,伊织一定会露出悲伤的表情。我早就知道了。」 她在教室里到处转来转去。 那个行为应该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为了填补会话的空隙。 「我光是存在就会伤害伊织……不,不对。」 「…………」 「不是那样。说到底,我出生的理由就是为了伤害伊织。」 终将失去的东西。 星之泪所创造的,是一个期间限定的朋友。 生原小织。 那只是她为了在我心中刻下伤痕,而准备的定时炸弹。 「这应该就是你的记忆之所以断断续续地取回的原因。星之泪从中途开始,就从生原小织转为读取了我的愿望。所以才会一次只还你一个记忆。」 慢慢地,尽可能花费时间。 这么一来──小织的消失肯定最能让我感到痛苦。 「我真的觉得无可救药。好不容易能站在伊织身边,却发现这是最伤害伊织的事情。真让人无奈啊。」 小织站在教室的另一边,注视着我。 她站在一个看似很近,却让人眩晕的遥远距离。 「──所以啊,我决定跟你保持距离。起初我是这样想的。」 因为知道只要一碰就会被烫伤。 因为那里有着那样的温度。 「但是,我做不到。对不起。伊织,对不起。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我不认为自己有责备她的权利。完全没有这种打算。 但即使我这么说,小织也肯定不会接受。这一点我也明白。 「即使知道会伤害到你,我也无法离开。我找了各种借口,好几次都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但每次都又回到你身边。」 「……没关系,这样就好。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 结果,这表示从一开始我冰点下的特性就对小织没用。 她从来不觉得我是个冷酷的人。她轻易地看穿了自己的存在会让我受伤的事实。 我认为那正是她的温柔。 「即使会受伤,也比你离开好上百倍。如果你逃跑,我也会追上去的。」 「哈哈哈。那是什么啊,笨蛋。别说这么温柔的话。不如被你痛骂一顿,我心里还会舒坦个几百倍。」 「怎么可能。」 「真的吗?没那回事吧。伊织根本不瞭解我。」 她笑了。 神情泫然欲泣,脆弱得就像要崩坏一样。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如果你告诉我的话。」 「那就不算知道了吧。啊,但说好要坦诚对吧?那我说了。」 小织再次朝我这边走来。 她缓慢且谨慎地迈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伊织──我啊,现在很高兴。」 无法控制的情感让泪水湿润了脸颊,少女带着濒临破碎的笑容表示。 我的愿望实现了呢,她说道。 「我很高兴。伊织因我感到难过,这让我高兴得不得了。」 「我……」 「我没救了。生原小织真是无可救药啊。明知道你在这种情况下的心情,却还是感到高兴。因为伊织会为我而伤心,而不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人,这让我感到安心。所以我无法离开你身边……因为我想确认,如果伊织能平静地把我当成过去的记忆,那该怎么办……明明那样肯定比较好,但我却……!」 小织说,这是她最应该被唾弃的罪过。 「我伤心让你很高兴吗……让你说出这种话,我也真有够过分的。」 「你明知道会受伤,却还愿意这样听我说话──而我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高兴。」 「……在小织眼里,我看起来像是受伤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伊织,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伊织,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哭啊。」 听她这么说,我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确实在手背上感受到湿意。我这时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在流泪。 「……真的假的。怎么会有这种事。可恶……失败了。」 「一般来说不会没发现吧……原来如此。你真的在为我在难过啊……总觉得值得了呢。」 真糟糕。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我本该保持冰点下的温度,冷酷地目送小织消失。我以为自己能做到……我还以为自己能抹杀那股几乎让我想大声嘶吼的悲伤。 「唉,伊织。我不在了,你会很难过吗?」 小织轻轻地用手指拭去我的泪水,歪着头问道。 「……我本来打算隐藏这种情绪到最后的。」 「打算?至少最后说来听听吧。我会把它当成秘密带走的。」 「你看就知道了吧。即使是现在,我依然在不停地思考有没有其他办法。这种事哪有可能轻易接受……!」 其实,我现在就想大喊。 然而我的心依然冰冷。我擅长封闭情感到让自己绝望的程度。 然而,泪水并没有停止。 与情感相反,我无法抑制泪水从眼角滑落。 「太好了。」 小织对我这么说。 什么意思?哪里好了?这一点也不好。一切都很荒谬。 「那么,我也在最后说出我的真心话吧。」 我点头回应小织。面无表情,只有脸上流着泪水。 「──我不想消失啊……」 「────────」 我咬紧嘴唇。 用尽全力握紧拳头。 「我知道自己只是回去。但这一切都会消失。我和伊织像这样谈话的时光,以往一起度过的回忆,全都会从我的心中被抹去。」 小织的眼眶也滴下了泪水。 那远比星之泪更美丽,却又无比哀伤的泪水,正是冰雪融化的证据。 「你还会再见到我。但是,我已经无法再见到你了。」 「……」 「仔细想想,或许这对你来说更痛苦吧。不过,对不起,你必须承受这种伤害。毕竟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应该没有怨言吧?」 「……没有,所以放心吧,小织。我会带走这份伤痛。」 「那,我就带走『让伊织伤心』的这个成果吧。唉,听我说。」 「什么事?」 「最后能不能摸摸我的头呢?拜托你了,伊织学长。」 「别只有这种时候才叫我学长啊──来吧。」 我伸出一只手,放在小织的头上。 ──啪嚓。 那声音一响起,立刻向四周扩散。 「怎么回事?墙壁……裂开了?」 我定睛一看,教室角落靠近天花板的墙壁出现了一道大裂缝。 不。准确来说,比起墙壁,这更像是…… 「啊,到此为止了呢。我和另一边相连,一旦满足,这个梦就结束了。」 话音刚落,我放在小织头上的手猛然掉落,穿过了小织的身体。 我已经无法再触碰到她了。 「请代我向阳星、灯火和真夏问好。老实说我不太喜欢她们,我嫉妒她们能轻易做到我无法做到的事。但这种妒恨就由我带走吧。说不定她们能跟醒来的我成为好朋友。」 我张开嘴,认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但已经永远来不及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前的小织扑进了我的怀里。 没有触感,感受不到她在那里的温度。 即便如此,小织还是踮起脚尖,靠近我的耳边悄声说道: 「伊织学长,我最喜欢你了。醒来后,请向另一个我问好。」 「喂──小织!」 我的回应没来得及追赶上她。 下一瞬间,白光覆盖了整个世界。 连告别的时间都不被允许。只留下最后那如同诅咒的话语。 最终,我的意识也被白色吞没。 3 我在医院里醒来。 这很正常,因为我是在这里睡着的。 我朝身旁望去,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只有一颗蓝色的石头留在椅子上……那是星之泪。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从入梦到现在,还不到十分钟。 在梦境世界里,我感觉已经待了整整一天以上;但现实中,时间似乎几乎没有流逝。果然是个贴心的设计呢。 我直接打开了通讯软体,寻找小织的痕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宛如烟雾般消散了。就像在告诉我,摊贩店员生原小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所有的交流都如同被强行抹去一般,彻底消失无踪。 突然间,眼前床上的毛毯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我站在枕头旁,确认沉睡少女的状况。 ──于是,从漫长睡眠中醒来的少女,睁开了眼皮── 「唔……是、谁……?我……!」 「────!!」 我按下了护理呼叫铃。 我只说了句「请过来」,然后在有人抵达前离开了病房。医生和家人想必很快就会来,我不应该待在这里。 带着小织留下的星之泪,我匆匆离开了医院。 ──────────────────────── 终章 我前往的地点是七河公园之丘。 与其说是有什么目的,不如说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我默默地快步爬上山丘,来到顶端的广场。放眼望去满天繁星,眼下一片霓虹灯闪烁。我对那刺眼的光芒视而不见。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 「──可恶,这个破石头到底是怎样啊!」 我不能在消失的小织面前大吼大叫。 凭着这个念头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溃堤。 「为、什么……」 我真的不想那么做。我现在仍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 不,其实我心里明白,别无选择。最坏的情况下,生原小织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醒来。我相信自己贯彻了被视为正确的事情。 这次与灯火和真夏的情况不同。每次事件都能顺利解决并迎来完美结局,这种保证从来不存在。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选择相对较好的结局。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拯救小织的方法。 即便如此── 光凭这种道理,我也无法真正释怀。 「为什么──为什么啊!她根本没做错什么!只是一个渴望被拯救的人,为什么非得承受那样的痛苦?开什么玩笑!!」 软弱是罪过吗?愚蠢是错误吗? 即使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还是忍不住要抱怨。 ──为什么我无法拯救那个只是想要寻求帮助的重要朋友? 「该死!!」 我气愤地踢了一脚长椅。 要是能就这样把握在右手中的石头捏碎就好了。 「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该死……」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的心依然迅速地冷却。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露骨地表露情感了。然而我似乎已经成为一个能够在内心将这那些无可奈何的情感冷却的人。 「我……」 「哎呀,你终于冷静下来了吗?」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惊讶地转过头去。 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大吼大叫可不像你。拿东西出气这种行为实在不值得赞赏。」 「……你怎么、会在这种……」 「我吗?我只是来散步而已。看到有趣的东西,所以打了声招呼。」 我压抑着心头涌现的烦躁。 尽管如此,我现在也比平时更难以控制自己。 「要取笑我就等下次吧。南那哥,你看不出来我心情不好吗?」 穿着和服的瘦削男子。留着不修边幅的胡须,一看就是个可疑大叔。 自称为南那的露天摊贩。 他对我毫不掩饰不快的瞪视无动于衷。 「你有跟小织好好道别了吗?」 「什、么……」 「喂喂,雇用她的人可是我喔?我不明白你为何这么惊讶。不过一般来说,我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忘记她了。」 「你在说什么?」 「你该不会以为只有自己是例外吧?那种寒酸的青春期万能感可不适合冬月伊织。至于为什么,因为……你又不叫作春月,对吧?」 他以嘻皮笑脸的态度,不断说些轻浮的话。 当我不自觉地沉默时,南那哥耸了耸肩。 「哎,我也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碰巧遇见你。倒不如说看你这么痛苦,我正打算安慰你呢。」 「嗄……?」 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见我一脸困惑,南那哥叹了口气。 「其实,我觉得你一直以来都很努力。」 「……不,你到底在说什──」 「你践踏了想让姊姊复活的少女心愿,毫不留情地拒绝关心你的少女。而这次,你更是抹杀了那位只想跟你当朋友的少女。」 「────」 情感顿时归零。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对于这份决心,我心怀敬意,却也感到悲伤。你的痛苦让我感到同情。」 「等等。等一下……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啊,你是因为曾经犯下过错才选择这么做的,对吧?那些本不该由你承担的痛苦,因此压在了你的肩上。」 我感到一阵晕眩。 那是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或「你知道些什么」,我连这些理所当然的疑问都问不出口,只能被困惑所支配。 即便如此,南那哥依然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你的错啊。」 南那哥说道。 我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因为曾犯下过错,才会在反省中度日,不是吗?换句话说,如果发现那过错根本不存在,那么你就再也不必承受这样的痛苦了。」 「……你从刚才开始究竟想表达什么?有话直说!」 「我反而想问你,这么久以来,你真的一次都没有想过吗?」 真的没有注意到那件事吗? 他问我。但他到底在指什么? ──有某个声音在告诉我,不该再听下去。 那是错觉。我并没有听到那样的声音,只是直觉而已,而我对自己的感性并没有足够的信心,无法全然相信。 「你应该有印象吧?至今你标榜着生活在冰点下,但人真的能完全压抑自己的情感而活吗?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当你心中涌起喜悦、愤怒、悲伤或快乐时,那些情感却瞬间冷却,你真的没有对此感到疑惑吗?你是否记得那种情感自动冷却的感觉?」 「────」 「你难道真的没有意识到,那些强烈的情感与冲动会冷却,是因为它们被夺走了吗?你是否记得那种情感被作为代价夺走的感觉?」 「──等一下。」 「为什么到目前为止,只有你能在某种程度上逃离星之泪的干扰?你所谓的特别,根据何处而来?你难道从没怀疑过那是被实现的愿望?」 「等等。」 「对,你没有怀疑。你根本没想到。因为你一直以为自己向星星许的愿望是拯救久高阳星。你一直以来都误会了。」 「我说,等等。」 「那么那个愿望呢?星之泪确实干涉了久高阳星的人际关系。作为代价,她所拥有的有关你的全部记忆,以及未来可能拥有的时间,全部都被夺走了。是的,这根本不用思考。付出代价的到底是谁?」 「别说了。」 「呃,是怎样来着?对了,因为很重视自己受到重视这件事,所以星星夺走了它──是这样吧?自我惩罚非常好,但不得不说,这有点太兴趣恶劣了。应该说太绕圈子了。应该更简单地思考。根本的问题是,你觉得最渴望摆脱霸凌的人,到底是谁?」 「拜托你。」 「──答案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我捂住嘴巴。 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寒意。 ──本来失去罪责应该不会有任何困扰。 但对我而言不同。那是起点,也是根本。如果我一直试图避免的事情,根本就是不存在的错误──那么至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是什么? 难道说在某处早已扭曲了吗? 在不知不觉中,我是否依赖起了那个起点?是否已经把它当作一个方便的借口来使用了? 如果这份决心,以及至今度过的时间── 这些全都只是因为误会而产生的闹剧。 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我将灯火、真夏、小织的愿望,彻底摧毁的那些行为── 「恭喜你。知道真相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这道声音响起。 当然,那不是为了庆祝我的生日而说的祝福。 「──使用星之泪的是久高阳星。你什么错都没有喔?」 那是赦免我所有罪行,这世上最糟糕的诅咒。 ──────────────────────── 后记 这次的字数真的刚刚好,甚至有点超过了,所以后记只有半页──总之,这就是第三集『生原小织』的故事。 身为作者,我其实对这一集的公开有点害怕,对于是否能被大家接受也有些不安,但如果各位能喜欢这部作品,我会非常高兴。 整个系列的情节一直在走钢丝,但至少从第一集开始埋下的伏笔大致上都回收了,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读完第三集的人,可以的话请重新阅读手边第一集的289至292页或第二集282到283页的描写,应该会很有趣。会有「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的感觉──就是那么回事。 当然,虽然大致上回收了伏笔,但关键的核心部分依然有一些未解之谜。这一集首次露面的角色,或是从这一集开始行动的人物,他们与伊织之间留下的谜团将会解开! ……祈祷那一天的到来。希望能再次见到各位! 二〇二〇年神无月 凉暮皐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