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小猫,我也仅是小猫 作者:绫加奈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静流很是孤独。 本以为和自己是亲友关系的女孩,因为换班而与自己疏远起来。 不擅长自我表达的静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新的班级里适应下去而感到不安。 在这个时候,静流朝着和曾经的亲友一起制作的秘密基地迈开步伐。 在那里她所遇见的是被舍弃的小猫。 静流想要收养这只小猫,但是对于住在公寓的她来说这并非易事。而在此时到来的是她的同班同学,古宫落花。落花在班里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有着和静流正相反的性质。落花告诉静流,“自己家里可以养猫”,并把小猫和静流带进了自己的家中。 这只名为小黄粉的猫,两人约定了一起抚养它。 伴随着和小黄粉的成长,静流知晓了落花所承受的伤痛。 还有与他人建立联系时,所产生的伤痛。 这是由三只弃猫所编织而成的,惹人怜爱的百合故事 第一卷 ──────────────────────── 一章 真谷田静流―小学三年级―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蜜汁叉烧bot 1 升上小学三年级之后换班了。 我花费了两年时间来培养的平稳,因为这换班而变得一团糟。 看到公告栏上张贴出来的班级分配时,我绝望了。 我本来就是不擅长自我表达的孩子,在班上就只有一个人能称得上是我的朋友,优子。而现在连这唯一的朋友也因为分班离我而去。要说这绝望到了什么程度的话——大概就是很可能就这样直接离开学校回家的程度。 在八岁的我看来,这是等同于『世界末日』的事件。但只是八岁的脑袋也知道,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同意我拒绝返校。所以我也只能把我仍不习惯的『社会』和『理科』的教科书装进书包,背起来,拖着脚步往小学走去。升上三年级之后,最初的那一周里优子似乎还有和我一起玩的时间,但是她很快就在新的班级里找到了新的朋友,随后以她们为中心开始玩乐。也许我并不具有那种,能让她即使在不同班级里也能和我一起玩乐的魅力。 而且我也没有胆量闯入她们之间。 三年级最初的那一周,我沉迷于和优子玩闹,没能赶上班级里组成各自小群体的浪潮,完全被孤立了。虽然就算赶上了,也一样会被孤立。应该说我不太能理解那个『小群体』。明明至今为止,班级都是更加混杂,『全班一条心』的感觉,但是突然就开始出现小团体。四、五人围成一个圈子,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聊天。好像在说悄悄话似的,感觉很不舒服,我不太喜欢这种气氛。 但不论如何,这和在班级中被孤立的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样的我理所当然地一个人放学回家。 一个人的通学路很无聊且让人不安,脆弱的心似乎就要被这气氛给压碎了一样。但不知道今天的我是什么心血来潮,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而行。 我想是因为几乎和谁都没说过话,就这样度过了一天,体力过剩了。 比起不安,无聊更胜一筹。 目的地就是学区一角的小空地。那里生长着近两米高的杂草。对于其他人来说,并不是个适合游玩的地方。相反,是正适合几人偷偷探险的好场所,去年我常和优子来这里玩。拨开草丛往前走,空地中央就会有一片广阔的空间。那是我和优子花了一天时间清理出来的,容纳两三个孩子也不成问题。虽说是秘密基地,却暴露在白日之下,但我觉得它是一个很适合藏身的地方。 但是今天那个藏身之所,却来了一位新客人。 「唔哇!」 吓得我大叫一声。 因为在那里的是—— 「……猫猫」 那是只蜷缩在地上晒着太阳的猫。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猫,东张西望地不知如何是好。但不管怎么往两侧望去,周围也只有杂草,于是我把视线又投回到猫身上。 似乎是只小猫。 那只猫相当小,连我的双手都能完全将它收拢起来。 就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闭着眼的小猫醒来了,它眨着双眼抬头看向我。随后「喵」地高声鸣叫了一下,就兴致勃勃地靠过来。在我的认知之中,猫是会立刻逃开的生物,所以眼前的这番景象让我有些惊讶。 「啊、这个……」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小猫开始用小脸蹭我的指尖。那不像是生物的小巧柔软,毛茸茸的,让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我一瞬间就被猫的可爱给俘获了。 ……再、再稍微摸一下应该也没问题的吧。 要是逃进草丛中的话就很难找到了吧。 虽然很想抚摸这小猫,但我也不想让它感到不快而逃开。 在明白这点之后,我逐渐开始胆怯起来。 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身后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的肩膀比刚才还要剧烈地颤抖着。 朝后方看去, 但因为草丛遮蔽了视线,不知道在那里的究竟是什么。 ……会是谁呢。 和优子一起玩的时候, 从来没出现过像这样有谁来到这里的情况。这么说来,优子来这里玩的可能性最大。不过,搞不好是我不认识的人——而且说不定还是个坏心眼的高年级生,所以我为了随时都能逃出去,弯着腰,朝着发出声音方向相反的草丛移动。 「唔哇……唉?啊咧?」 从草丛之中探出来的脸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我连逃跑和吃惊都忘了。 我本以为进入这草丛之中的是坏小孩什么的。 但是站在那里的,是和我的想像完全相反的人。 「果然是真古田啊」 没想到她叫了我的名字,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我对她知道我名字这一事实而感到意外,嘴巴一开一合地不知所措。我想起母亲曾对我说,不要再这样毫无意义地张着嘴巴,很是不体面,于是慌忙把嘴巴闭上了。 「呃……古宫同学——」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古宫同学,叫我落花就行」 「啊、嗯。落花……同学」 立刻就被指定称呼让我倍感困惑,一瞬间连自己想要说些什么都忘了。在这其间落花穿过草丛,来到广场上伸了个懒腰。 「嗯嗯……没想到这片空地居然还有这样一块地方」 随着她的动作,在腰际摇曳的头发十分可爱,我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里。我们脚边的小猫也被那动作所吸引,笨拙地晃动着手。 「啊,小猫」 落花就像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一样,蹲下身来开始与猫嬉戏。小猫似乎是还不知道何为害怕,兴致勃勃地和落花伸出的手玩闹起来。 ……真羡慕啊。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对什么东西抱有这样的感情,但我只是漠然地这么想着。不擅长自我表达的我,也做不到向落花说出这件事。取代而之的是, 「对、对了。落花同学,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 我想起了这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我不怎么了解落花。 但至少不像是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的女孩。她虽然不是班里的中心人物,但有着一张在班里遥遥领先的漂亮面孔,在教室里散发着特殊的存在感。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自认不如。 「……………………」 这时,她好像想起来我的存在一样,「啊啊……」小声嘟囔地看向我。因为彼此的位置问题,她抬头看着我,不自觉地向上抬起了眼眸。 像小猫般又大又漂亮,玻璃球那样圆圆的眼睛注视着我。 那是一双摸上去就像是冰或是雪一样冰冷的,澄澈无比的眼瞳。 仿佛只要我的手碰到它,它就会融化似的,有种虚幻缥缈的感觉。 不知是对她的什么起了反应,心脏感觉有些静不下来。 「这是我的台词。真古田在这种东西做什么?我只是看见你进到这片草丛之中,有些好奇跟上来了而已。难道你是来见这只猫的?」 「啊、我……」 落花连让我回答的时间都不给,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光是理解她的话语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连该对哪句话做出回应都不知道了。 「不……不是的,这只猫,是偶然遇到的」 姑且先对最后的部分作出回应,落花若无其事「嗯——」地回答着。我正纳闷着是不是作出回应的部分搞错了的时候,落花又开口了。 「那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都沾上泥土了」 落花说着,仿佛那就是我责任一样。 落花穿着像是洋娃娃身上的漆皮鞋,而现在那鞋子也确实被泥土弄脏了。但那是擅自跟着我的落花不好。尽管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我做不到说出口来,取代而之是我的回答。 「这里是我藏身的地方……因为有些不想回家才来到这里的……」。 我老老实实回到了,但是落花的回答还是和刚才一样的「嗯——」。 接着像是对我失去兴趣一样,又再次把目光落在了猫身上。 和落花这样引人注目的女孩一对一交谈,让我很是害怕,心脏仿佛快要破裂似的加速猛跳。这种感觉让我非常不安,一不留神就会哭出来。 最近,我的泪腺变得松弛了,这样下去不行。 即使是以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现在也马上会哭出来。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这种想法或许让我的内心变得脆弱起来了。 落花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如果是打算再多待会的话,那我想要先行一步逃开。本来是为了寻求心里的安宁才来这里的,却感到了和在学校——不,比在学校还要糟糕的感觉,实在是本末倒置。我想着这些事情,注视这落花的头的顶部,随后有声音传来。 「这只猫,还很小啊」 那声音的主人当然是落花,但是内容却和我预想有些不一样。 「啊、嗯。那个是……嗯」 只要看了猫的体型大小,就连我也能明白这种事情。 或许是觉得我的反应太迟钝笨拙,连脑袋也是一样笨吧。 「猫妈妈不在吗」 「猫妈妈……?我是没看见……」 这次她没有回答我「嗯——」。 我不明白她这样问的意图,肚子一阵发胀。 「……………………」 落花沉默着,一边和猫嬉戏一边将视线徘徊落在草丛中。我也跟着看向周围,但一如既往的只有高高的杂草,没有任何像样的情报。 「猫这种动物,一般都是会同时生下数个孩子」 落花稍稍压低声音说着,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她的声音感觉严肃而认真,我也不由得绷紧身体。 「但是在这里的只有一只。而且这只小猫,后腿好像不太灵活」 落花的手从猫的头部抚摸至背部。我也蹲在她旁边,试着更近距离地观察。我发现那只猫的一只脚确实很僵硬,动作也很笨拙。 「真的唉……那,这只小猫是迷路了吧」 也许是一家子在经过草丛的时候,只有这个腿脚不好的孩子掉了队。既然如此,猫妈妈应该也很担心。要快点找到猫妈妈才行。 所以落花才像刚才一样观察四周吗。 我也想要帮忙去找猫妈妈,看向四周。但是,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落花对手忙脚乱环顾四周的我说道。那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让人害怕,我有些不想继续听下去。但是落花说着她那冷酷无情的预想。 「这只小猫……不是迷路了,是被舍弃了」 「舍弃了……这只小猫,是之前被谁养着吗?」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种事情呢。 我观察着猫,以为它戴着项圈,落花在旁边摇了摇头。 「不是的,它是被母亲舍弃了。猫会一次生下很多孩子,是为了提高孩子存活下来的概率,虽然只是因为腿脚不好,但这样的猫能长大的可能性很小。」 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养育这样的猫。 落花用比刚才更失去张力的声音低语道。 落花的语气很安静,语速也很慢,很容易就能进到耳朵里。但内容有些难懂,超出了我的常识,所以我有好一会儿没能理解。 或许用『不想理解』这样的说法才更正确。 「那这只小猫真的是被抛弃了吗……?猫会做出这么不负责的事情吗」 「认为那是种不负责,或许也是我们的一种『不负责』」 落花断然否定了我的话。 被同班同学说这种话还是第一次,我再次认识到果然落花是个可怕的女孩。虽然现在就想立刻逃离这里,但也很担心这只小猫。我被夹在自我保护和猫猫的可爱之间,混乱得要头晕目眩了。 ……但是,也不能就这样放着这只小猫不管。 我只不过是第一发现者,而落花似乎比我懂得更多,所以我多少明白,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为了这只小猫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对、对了。我去拿吃的过来。这样的话就算猫妈妈不在也……」 「就这样放在这里的话,恐怕会被乌鸦吃掉」 然而落花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的想法。 「唔……」 毫不客气的态度让我感到害怕,眼睛深处开始发热。本来就害怕落花,而且不管我说什么都被她否定。自己的脸像着了火一样滚烫,眼睛和鼻子都皱成一团,脸也皱成一团。 「为…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的声音因滴落的眼泪而变得嘶哑。 夹杂着呜咽,就连说话都变得困难起来。 「等下、你为什么哭啊」 看到我落泪的落花有些惊慌失措——应该说是被吓到了。 「因、因为……」 我从来没有和落花说过话,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在教室里的她,是让人感觉说话会比较柔和的,但是现在的她只会让我感到害怕。 是因为她讨厌我,才会采取这样的态度吧。 「因为、落花、生气了」 「哈?我生气了?怎么可能」 「现在、也在生气。而且……在教室里、是不会这么说话的」 也许是眼泪把感情搅得乱七八糟的缘故,我哽咽着不小心把自己的真心话给说出来了。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但是落花以更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在教室里是不会用这种语气的?本来就是因为你用『古宫同学』『落花同学』这种见外的称呼在先,我把握不住距离感。班里的其他人都是叫我『落花』这样的,被你这么突然加个『同学』……我也很头疼啊」 「是因为我加了『同学』,你才生气的吗……?」 「都说了我没生气!只是,感觉有哪里痒痒的不舒服。」 她突然大声说着,让我有些害怕,但内容明显有矛盾的地方也很有趣。但是我不知道该对那不协调的地方做出什么样反应,只能沉默地看着落花。 ……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呢。 因为这个奇怪而又有些出乎意料的原因,眼泪不再流下来了。我擦干眼角的泪水,看着落花,不知为何,她吃惊地频频眨眼。 然后视线像是从我身上逃开似的,垂了下去,同时发出带着焦急的声音。 「话说回来!现在的问题是这只小猫」 落花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大,但处在漩涡中心的小猫却愣住了。总之先把话题移到小猫身上来,我做足了心理准备,坐在落花旁边。 「那个……我可以叫你……落花ちゃん吗」(※ちゃん,一种更为亲昵的称呼后缀,即常见的“xx酱(例如欧尼酱)”,但是为了避免出现违和感,将直接在翻译版中不翻译ちゃん,保留原称呼后缀) 「比叫我『同学』好多了。所以,现在的情况——」 落花冷冷地说完后,抚摸着小猫的头。 「这样下去的话毫无疑问会被其他动物袭击的。必须得找个地方保护起来。」 「保护……?」 「把它养在家里的意思」 「啊,是这样啊。但是我家……」 我还小的时候,曾向爸爸妈妈说过想要养宠物,但是,我们家是住的公寓,被爸爸妈妈以申请养宠物很麻烦为理由拒绝了。而且本来爸爸妈妈就对宠物不怎么感兴趣,或者是不太喜欢动物。在我提出这一请求的时候,他们那露骨的反感的表情至今仍历历在目。如果我再次请求他们的话,他们肯定会摆出同样生厌的表情吧。 一回想起那表情,我就浑身一颤。 ……但是。 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只是『可能或被发火』这种程度的琐碎问题。但是对于小猫来说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我觉得将两者进行比较,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卑鄙且令人厌恶的。但是害怕的事情就是害怕,无可奈何。当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倍感烦恼的时候,落花在旁边叹了口气。 「落花……ちゃん?」 我看着落花的侧脸,想着自己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 落花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带着些许疲惫的表情,抚摸着猫的额头。 「没办法,我……去问问妈妈」 从落花口中洒落的话语让我大吃一惊。 「这样好吗……?但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猫很可爱啊。和你怎么样没关系」 看,是个乖孩子哦。 落花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抱起小猫。小猫不知道是亲近人,还是对落花这个人很亲近,不仅没有反抗,还把自己的脸颊贴在落花的胸前。 「谢谢你。落花ちゃん」 「我说了……和你怎样没关系,没理由向我道谢」 「但是……嗯。谢谢」 落花一脸不高兴地背过脸去,而怀里抱着一只一脸天真无邪的小猫,这种不协调感或者说是反差感,让我总觉得怪怪的。 就像是助长这种感觉一样,小猫「喵」了一声。 「太好了呢」 摸了摸小猫的头,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我家还没决定能养它呢。姑且……我会尝试说服妈妈的」 要是不行的话,那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落花一脸抱歉地说道。我稍稍放心了些,因为即使是像落花这样的女孩子,说服爸爸妈妈也是需要一定的勇气。 「我也一起去会不会好点呢」 我想她一个人的话说不定会感到有些不安,而试着提出了这个建议,但是落花却睁大了双眼。 「我一个人也没问题。你在旁边的话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这、这样啊……说的也是」 对自己的多管闲事而感到尴尬,不禁低下了头。顺着朝下的视线,我看到了那双沾上了泥土的漆皮鞋扭扭捏捏的,像是在踏着小碎步一样动着。 「不过,那份心意我先收下了……谢谢」 「啊、那个——」 她像回礼似的朝我道谢,我还没来得及对她那突如其来的道谢作出回应,落花就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似乎她只是想拂去眼前的刘海。漂亮的长发如流水般左右摇摆着,分散了小猫的注意力。 而且缠绕在我头上的忧郁似乎也同时散去了。 「那我就回去了……真古田打算怎么办?还留在这里吗?」 「啊、不是……我也回去。总觉得挺累的。」 「这算什么。你是想说和我在一块很累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想了太多难懂的事情」 听到了我的狡辩,落花久违地「嗯——」地传来回应。 接着她就像是结束了要事一样,拨开杂草,沿着来时的道路回去。自己刚刚也说了回去,所以只能跟着她身后走着。蹲在草丛里,几乎看不见周围和天空,所以走到草丛外面时很是吃惊。因为等我回过神来,天空已经微微染成了红色,表示快到了我们的回家时间了。 我的意识被那燃烧着的或火红色吸引,随后落花的声音把我的意识拖回到现实里来。 「我家,就在那里」 落花朝着马路对面对我说道,那里坐落着一栋大房子……豪宅?这独栋的大房子还装上了自动锁。但是我家那边的公寓却完全没有装。每次来这片空地的时候都觉得这房子真大啊,没想到是落花的家。 落花无视了惊讶的我,朝着家的方向迈出步伐。 「下次见」 落花在马路对面对我做出告别,还未等我回应她就消失。我也慌忙挥挥手,但被自己的迟钝所折服,心里只感到空虚。 总觉得就像是做梦一样。 升上三年级之后,我对班里产生的『小群体』这种默许的结构并不是很理解,但还是隐约知道教室之中存在的某种『上下关系』。那是由外貌、身高、风趣或是步伐的速度这种事情决定的,像我这种在各自意义上都很迟钝的人,在这上下关系之中是出于最底下的。相对的,落花既可爱,又知晓许多事物,运动神经也很好,是站在与我完全相反的位置上的存在。 像我这种人光是能够和落花说话,就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所以,明天之后也寻求着那奇迹,这或许是种奢侈吧。 ……再也见不到那只猫了吗。 孤单一人的我和孤零零的小猫。我幻想着我们在那片空地上变得亲密无间的样子,但或许并不会迎来这样的现实,很遗憾。我告诉自己,没有比那只猫能够长命百岁更好的事情了。那天,我比平常更安稳地入睡了,第二天以较为轻快的步伐前往学校。我进到教室里的时候,落花已经在里面了,但她顾着和朋友聊天。完全没注意到我进到教室里来了。嗯,毕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 尽管能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但我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就和之前知道优子要去到其他班级里时的一样。 ……我知道,和落花成为朋友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快要哭出来,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到我流眼泪,偷偷摸摸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明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我还是每隔几分钟就偷偷往落花那瞄去。但是不管我往她那看了多少次,我们一次都没有四目相对。 ……那只小猫,怎么样了呢。 心中浮现出疑问。 ……没错。 我只是担心那只猫。并不是因为落花把昨天的事情当作完全没发生一样而受到打击。即使如此,我也没有勇气直接去询问落花——结果到头来,我还是孑然一人。 和昨天一样,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就结束了一天,拖拉着沉重的脚步踏上回家的道路。包括我在内,很多孩子成群结队地走到放学的道路上。 我穿过人群,走进沓无人烟的住宅区。按照学校的指示,孩子们都尽量走人多的大马路,一旦进入小巷子,小孩的数量就会一下子减少。比起人多的地方,我更喜欢这种小巧而昏暗的道路。 正想着今天也顺便去趟空地再回家时,有人在我背后说道。 「你打算就这样一个人回去吗?」 听到那凛然的声音,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谁。 今天一直在倾听着那声音,所以一下子就能够知道是谁也是理所当然的。一瞬间,我的心脏雀跃地跳动着,但是我又不甘于向她展示,于是我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身后传来了有些着急的声音。 「等、等等!给我等下。你刚才听到我说的话了吧?为什么无视了?」 仅仅是听到落花这样的声音,我就感到稍稍的满足。 紧接着传来了似乎很不高兴的脚步声,我的手一下子就被拉到了身后。 「猫的事情,你一点都不在乎吗?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回去」 我的身体猛地转了半圈,与落花四目相对。像是在表示自己的不高兴似的噘起了嘴。昨天还基本是面无表情的她,现在却露出了如此不高兴的表情,让人觉得她很是可爱,让我感到有些雀跃。但是,落花的说辞又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坏人,刚刚的好心情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本、本来就是因为落花无视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是落花不好!」 我一边甩开她的手,一边不服输地大叫。 「哈?我无视你……」对此,落花皱起眉头。 「你来找我搭话了?如果是你找我搭话了但是我无视了你,那我道歉。但也只是因为我没注意而已」 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地回答,让我有些为难。因为, 「我没找你搭话……」 我只是默默地偷偷看向落花,等待着她来找我聊天。 「那这就不能算是无视了吧。再说了,为什么你没来找我说话啊」 这种事情很简单吧? 落花像是不当一回事地说着。 但是对我这种人来说,『很平常地搭话』是最困难的事情。 「因、因为,落花ちゃん总是和朋友在一块……我怕打扰你……」 说到最后,声音变得稀稀拉拉的,连自己都快要听不到了。 但是她的反应又是「哈?」 昨天是『嗯——』,今天是『哈?』。 被人用这种有些粗鲁的语气对待,就感觉自己像是被责备了一样,所以我希望她至少能够用些温柔的话语。实际上,我以为落花是在责备我,所以她后续的话语我有那么一瞬间没能理解。 「为什么你说得好像我们不是朋友一样?」 「唉?」 那个说法,就好像我和落花是朋友一样。我眨眨眼看向落花,她似乎很意外看着我。 「唉什么唉,都在同一个班,说过那么一次话,那不就是朋友了吗」 「是这样吗……?」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她以随意又笃定的语气说着,叹了口气。 「昨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真古田你好麻烦啊」 「唔唔……我……对不起」 我已经习惯了别人说我迟钝、麻烦。 很容易就这样陷入沉默,但还是想办法把道歉说了出来。那是类似于条件反射一样的行为,几乎不是发至我真心的道歉。 落花对我无意的道歉再次叹了口气。 「算了,那种事情无所谓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猫的事就这样不管了吗?」 「怎、怎么可能!我也很担心的!今天也是一直在观察能上去搭话的时机……但是落花ちゃん一直都没有单独一人的时候」 「嗯——」 落花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把头发撩到身后去。 「……………………」 落花的视线在附近徘徊。我尝试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但是没看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出现,似乎只是没什么特殊含义的行为。 「那……过来帮忙」 落花将我晾在一边,迈开脚步,头发在她的身后飞舞着。 帮什么忙,去哪帮忙,她没有作出任何说明。 要是就这样被她扔下不管的话,我们之间的对话也就迎来结束了,于是我追上那道背影。明明感觉落花只是慢悠悠地走着,但我却走得慌慌张张的。 在这种状态下,我一边想办法追上落花,一边朝她问道。 「帮、帮什么忙」 「当然是帮忙照顾猫啊。我们家同意养猫,但是条件是自己来照顾」 「啊……这样好吗!?」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明了吗。要是能自己照顾的话就可以养猫」 「我、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我……去落花家,帮忙照顾猫这种事真的可以吗……因为,你不是说我性格很麻烦吗……」 不知道是对我话语中的哪部分起了反应,落花猛地向右转。 追在她身后的我,差点就要撞上她的头。落花华丽地躲开了之后,突然又把脸凑了过来。彼此的鼻尖之间微微摩擦。她的脸上浮现出愤怒,发梢乱糟糟的,像是在表现她的怒气一般。 「你性格确实很麻烦,但是这不是你不能来我家的理由吧。而且你那性格,我多少也能忍耐住。我也被别人说过性格很糟糕,这样的话我们就算是彼此彼此了」 「彼此彼此……?」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么说,所以很是困惑。 因为我觉得让别人不快是不对的,这些地方必须改正。母亲经常对我说『必须要改掉你那迟钝的毛病』。甚至有人对我说,一看到你我就心烦,你去我看不见的地方待着吧。所以,当别人觉得我『迟钝』或是『很麻烦』的时候,就最好不要接近那个人。 但是落花说的话却和我所想的完全相反。 「你不是也以为我生气了,然后哭了吗。就和这个同理」 「可是,那是我误会了……」 「就算是误会,我也有责任……啊啊!受不了了!麻烦死了!我一个人也会很不安的啊!所以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来帮忙!但是……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所以,怎么样啊?」 ……落花抬起头瞪着我,似乎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落花ちゃん确实很可怕。 但那并不是无法忍受的可怕。我想只要我愿意忍耐的话,不管有多可怕我都能忍住。也许我还会再哭,但比被妈妈骂的时候好受多了。最重要的是,我内心充满好奇。除了想照顾小猫的好奇心,我对落花这个女孩也抱有同样的兴趣。 「愿、愿意!我、想帮忙!」 就像是郁积在喉咙里的芥蒂破裂开一样,我大声说了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担心落花也会被吓到,朝她那看去,但她立刻就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会对我说『嗯——』吗? 在我怀抱着这样想法时,落花猛地拉起我的手,挺起胸膛般朝迈出脚步。 「那就赶紧的」 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这是为什么呢?在我找到答案之前,那颤抖就停止了,所以答案也消失在迷宫之中。 就这样,我和落花一起开始照顾小猫。 2 落花给小猫起了个『小黄粉』的名字。(※原文中的名字为きなこ/kinako,即黄豆粉) 理由则是『毛色就像是撒在年糕上的黄豆粉』。 这么说来,小黄粉的颜色确实有些让人胃口大开。从那之后称呼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像是『なこ』(※nako,即省略了“き”)或者是『にゃこ』(※にゃ在日语多指“喵”这一叫声,这里将きな替换成了にゃ),但基本上都还是『小黄粉』这个称呼。 从捡到小黄粉开始,我每天都往落花家那边跑。平时一放学了就径直往落花家去,休息日则是吃完早饭之后直接去她那。落花的家和看上去一样很大,最初的一个星期,我甚至在家里迷路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落花,结果她说我只是太迟钝了。 虽然我很想抗议就算是其他人也肯定会迷路的。 来了一周也习惯起这个房子了,现在已经可以直接一条路直通小黄粉的房间了。那是一间几乎不怎么使用的杂物间,在小黄粉到来之前是如此。 但明明只是杂物间,却比我的房间还要大,天花板也异常得高。 落花家里的东西基本上都很大,会有这么大的杂物间也是理所当然的。 回归正题,最开始的一个月真的很辛苦。 落花的父母似乎在最低限度上帮了些忙。比如带去动物医院、做各种检查、接种疫苗这种事务性的事情。但是照料和驯养方面则完全不打算插手,父母两人甚至没有进到过猫的那个房间,所以细节部分全都是由我们来做的。捡到小黄粉之后很快就是黄金周(※日本的黄金周一般是指四月底到五月初的一段时间,详情百度),于是我们在小黄粉的房间里对它进行了彻底的训练。虽说如此,但也只是很快就记住了上厕所的地方,以及不能抓挠的地方,剩下的时间都只是在和小黄粉嬉闹。唯一让我在意的事情就是在动物医院的检查结果。我只从落花那间接听到了医生的说法,似乎感染了是一种叫『猫艾滋』的病情。虽然从落花那里听了一些内容,但我不太理解那是什么病。她自己似乎也没有深入理解到能向我说明的程度,我们以目前小黄粉还能健康为由,很快就看这种事情给忘了,沉迷于小黄粉。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温度已经稍微上升了些,到了下午六点太阳也没有下山。 一看日历,现在已经是暑假的前夕了,我吓了一跳。以前还觉得上学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每天都像在折磨人一样漫长,但自从遇到落花和小黄粉之后,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然后我意识到,在这一个学期里,我真的就光顾着照顾小黄粉了。因为我真的和字面上一样,『每天』都去落花家里,在专注于照顾小黄粉这件事上,我想落花应该也是一样。 关于这件事,落花是怎么想的呢,我有些在意。 即使我只有落花这一个朋友也足够了。 但是除了我之外,落花应该还有其他朋友。 像我这样每天都把时间花在照顾小黄粉上,或许对她来说并不太方便。 「落花ちゃん不去和朋友玩吗?」 挥舞着逗猫棒的落花听到我的问题之后,停下了手。小黄粉趁着这个空隙抢走了逗猫棒,像对待猎物一样用嘴咬住、甩着头。虽然腿还是不太灵活,但在此基础上已经可以做些不太复杂的动作了。尽管有些缺陷,但这种先天不足就后天来补的活法,让我觉得有些耀眼。 「我现在就是在和朋友玩啊,难道静流不想和我做朋友吗?」 我向小黄粉投去羡慕的时候,落花那有些沙哑的声音刺伤了我的耳朵。 接着,她的视线也慢慢地刺痛了我的肌肤。 我想着以前似乎也有过这种事情,慌忙否定刚才的话。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问不和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去玩吗」 即使是今天,在学校的时候其他人也来邀请落花去玩。 但是落花以有学习班为由拒绝了,她把时间都花在了小黄粉身上。 我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正在往『最近的落花不太好相处』的方向偏去。我并不希望落花在教室里其他人被孤立。 「现在要照顾小黄粉没时间去玩。而且既然捡到了,就必要要负起责任」 「是这样没错……」我不由得否定了她的话。 小黄粉也长大了不少,不可能一天24小时都陪在它身边的。我想,落花也需要和其他朋友一起玩会来放松下。 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其他朋友,因此没有这个必要。 所以,在我照顾小黄粉的时候,我希望落花能去玩会儿、喘口气。 面对我这暧昧模糊的态度,落花一脸不高兴地说道「什么啊?」。 「但、但是,每天都这样的话,落花ちゃん也会觉得累的吧」 「你要是想和其他人去玩的话就去吧,我不会在乎的」 落花的语气始终都带着刺。 她在我面前很少说话留情面。 来到这里之后我才知道,教室里的落花是在假装老实,表现出某种很柔和的感觉。虽然现在也有点怕真正的落花,但一想到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落花的真面目,心底里就涌现出少许的优越感,拜此所赐,就算害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忍住。 落花的这种应对确实让我很高兴。 「我可是打算在暑假里也一直照顾小黄粉的哦……?」 我不安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与此相对,落花又使用她擅长的「嗯——」,然后重新捡起了逗猫棒,再次开始和小黄粉嬉戏。 我知道她会在心情还不错的时候使用这个『嗯——』,所以暂且放心了。 这是我这几个月在她家所观察出的答案。 「但是,说的也是呢。可能偶尔出去玩玩也不错」 「唉?啊,果然是这样没错吧!」 没想到她会这样顺势肯定我,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推了她一把。 ——跟谁一起出去玩吧! 「快到暑假了,一起去泳池吗?」 「唉……一起是……啊!?和我一起吗?」 「你这反应是啥意思。是不想和我一起去吗?」 落花皱起眉头,眯起眼睛。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拼命转动着脑筋,想快点解释清楚,但我本来就非常不擅长把自己的想法整理好然后用语言表达出来,连自己要向对方传达些什么都搞不明白了。嘴巴『啊呜啊呜』的动了下,最后大脑短路了。 「去!我、我想去!」 利用这一瞬间的气势,我喊出了最单纯的『想法』。被突然的大吼吓了一跳的小黄粉跑到房间角落发出了「嘶——!」的威吓,不过这件事先暂且延后。 而且,落花听到我的喊叫后,也做出了奇怪的反应。 虽然不像小黄粉那样威吓着。 但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 「噗……」 在我还以为这声音是从落花嘴里发出的时候,她就这样哧哧地笑了起来。 ……落花会像这样子笑啊。 她就像是把我当作傻瓜似的,但我脑子里却产生了这样的感想。 落花平时总是都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即使笑也是冷笑,所以当我看到她也会这样笑着,不禁看入迷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之前问你要不要来帮忙照顾小黄粉的时候,也是这样爆炸似的大叫。我还想着,静流这么想要照顾这只小猫吗。明明平常很安静的……真有意思啊」 不知道是不是回想起了当时的事情,落花不加掩饰地笑着。对我来说,『被别人嘲笑』这一状况让我很羞愧难堪。要是嘲笑我的是落花之外的其他人的话,我大概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吧。 但如果是落花的话,比起羞愧,我有更在意的事情。 「落花也会笑啊」 果然这个是最让我意外的,我直接对落花说了出来。 结果落花的笑容瞬间就烟消云散,不高兴地朝我「哈?」了一句。 「当然会笑啊。而且静流不也没怎么笑过吗」 「嗯、那个……这倒也是」 被落花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从小的时候就被父母训斥『要更开心一些』。我是个缺乏表情的孩子,即使是收到了礼物之类的,也不能很好将自己的心情表现出来。不光是父母,连周围的亲戚也这么想,像是收到压岁钱的时候,也会以『觉得收到压岁钱是理所应当的吗。最近的小孩真是被惯坏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来挖苦我。所以我觉得不笑出来是不行的。 ……是不是应该笑得更开心一些呢? 诸如此类的苦恼我至今为止思考了许多次,结果这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思考的形状朝着那个方向扭曲,一不留神这一苦恼就会从深处浮现出来。我的感情像平时那样被切割成那个形状,这时落花的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 「所以这也算是彼此彼此了。至少在这里,没有必要为了迎合周围的人而嘻嘻哈哈的。笑容这种东西,在自己发自真心感到开心快乐的时候再做就好了」 落花的小手和那绝对称不上温柔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打破了我那颗心的形状。我高兴得差点笑出来,同时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是奇怪。 ……明明才刚说了自己很难好好地笑出来。 感情变得一团糟,但是想说的话还是要好好说出来才行。 「说、说的也是!彼……彼此彼此」 落花的这句『彼此彼此』拯救了我。 落花那不管何时,总是不加修饰的简朴话语拯救了我。 仔细想想,母亲也好,父亲也好,在家里几乎都不会露出笑容来。然而,走到外面的瞬间,又会故意作出笑容,让我觉得哪里很别扭,很让人不舒服。 这么一想,僵硬的脸颊自然地变得柔软起来。 「……………………」 看到我的表情之后,落花睁大了双眼。半张着嘴静止不动,平常做事干脆利落的她,现在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一副很罕见的吊儿郎当样。 「落花ちゃん……怎么了吗?」 我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打算仔细观察落花,便把脸凑了过去。落花回过神来,身体微微一颤,像刚才的小黄粉一样逃到了房间的角落。 那动作太过灵敏,连我都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真的!」 嘶啊——!像刚才的小黄粉一样威吓着。 即使没有模仿到那种程度,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至于落花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些动作,我也不是很明白。 在我们忙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回过神来已经进入暑假了,但我们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只是带去落花家的东西里,多了个『暑假作业』。 本以为落花是那种在暑假的时候会和家人一起去旅游的类型,但是当我得知她哪里都不去的时候很是吃惊。虽然落花说『要照顾小黄粉所以不能去旅游』,不过我想其实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打算去旅游的想法吧』。那决不是瞧不起落花的意思,真的只是不知不觉会这么认为而已。 在我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时候,转眼间就到了两人一起去泳池的日子。 到达汇合地点的地铁站时,落花已经坐在阴凉的长椅上了。 她戴着一顶宽帽檐的草帽,穿着花衬衫,外面披着一件薄开衫,下面是一条轻盈的裙子。膝上放着似乎装有泳具的化妆包。看上去比平时去学校时更注重打扮。果然一旦有去泳池这种活动的话,落花也会自然而然的上心啊。 相对于落花而言,我这一身的T恤配短裤,两者的时髦差让人目眩。 因为落花光是坐在长椅上,就已经成了一幅画了。 她真的是小学生吗? 在这种情况下,到底是该说她像大人呢,还是我像小孩子呢。 「落花ちゃん」 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之后,头顶发旋灼烧似的的疼痛让我回过神来,慌忙对落花说道。她一注意到我,啪地一下,从长椅上跳了起来。 「来得也太慢了吧。我都等累了」 我看了看挂在车站墙上的时钟,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尽管如此,她还是说『等累了』,到底是多早就到了这里呢。 也许只是落花还不习惯等人吧。 「算了,先不管这个了。快走吧」 落花催促着我,我正打算走下地铁的楼梯,但是—— 「等等,你要去哪?」 「唉?」 顺着落花的声音回头看,不知为何她朝着和我正相反——公交站台的方向去。公交车确实也能去泳池,但地铁班次多而且也更快。 我如实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落花,随后她一脸不悦。 「你是打算去哪里啊」 「唉,不是去市民泳池(※由市政府搭建,供市民使用的公共泳池)吗?」 「怎么可能。今天要去的是个更大的泳池」 还没等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落花就拉着我的手,一起坐上了停靠在车站边上的公交车。我向母亲借的车票是地铁和公交两用的,暂且先用这个坐公交。落花径直坐到最后一排的右侧,我也和她并肩而坐。 过了等待乘客上车的三分钟时限后,公交车缓缓出发。 ……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只和小孩子一起坐公交。 地铁线路少,而且是在轨道上行驶,有一种安心感,但公交车线路多,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楚是在朝着哪个方向,总觉得很棘手。 我不知道这辆公交车是不是真的在向着目的地前进。 坐在我身边的落花似乎没有并没有这种不安,一脸若无其事地看着外边。 「落花ちゃん落花习惯坐公交吗……?」 「坐公交这种事还有习惯不习惯的吗?」 「有的吧,我就不怎么坐公交」 「你说的是这种意思的话,那我还挺习惯的。毕竟没少坐」 我「嗯——」地回复了一声。 并不是不想对话,只是最近我很容易就用『嗯——』来回应别人。母亲听到我这么回答的时候,露出了有些不满的表情,但我不打算改正。 母亲看电视的时候也会用『嗯——』来附和我的对话。 所以我觉得,这就是适当程度的『彼此彼此』。 不过,这个暂且先不谈,现在我们正在进行的是公交车的话题。 「有点意外」 「是吗?」 落花瞪大了眼睛,似乎觉得我的话更令人意外。 「嗯。总觉得落花ちゃん会是那种爸爸开着车来接送的」 「……………………」 落花微微张着嘴却没有说些什么,取代而之的是带着的些许湿润的叹息。落花把看向我的视线再次转向窗外,额头轻轻贴在车窗上,像是在倾听公交车摇晃的声音。 「不是哦。我们家虽然有钱,但我也不是什么大小姐」 夹杂着叹息的声音打在窗户上,让玻璃稍稍蒙上了一层雾。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中也出现了同样模糊的阴霾。窗户上的阴霾很快就放晴了,但我心里的那个阴霾,如果不亲自用手擦去,怎么也无法放晴。 「落花在家也是经常一个人吗」 我朝着落花的内心踏出一步,想要借此拂去我心中的阴霾。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仿佛要拒绝我踏进她的内心一样,她冷冷地问道。但我不懂她的心思,只能用语言来表达,于是我给自己打了打气。 「我经常待在落花家里,但却很少看见落花有和母亲说话」 我每天都有去落花家,因此也经常遇到她的母亲。 但是我几乎没见过她和母亲有所交谈。还记得去年去优子家的时候,时常被她母亲搭话。准备点心啦,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啦,晚饭的事啦,各种各样的话题。然而,落花的母亲从来没有和我搭过话,印象中我们就只是互相打过招呼,但也仅此而已。 落花的视线仍在我身上,看上去有些僵硬的嘴唇,编制着话语。 「我们家,在我还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离婚了」 「离婚……?」 「就是两人分离,不再是夫妇」 「啊,这种事情我知道……那个……」 那我见到的那个『母亲』是谁呢。不对,是父亲的那一边离开了家吗。但是,刚刚才提到了父亲的话题……有些混乱了,当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起的时候,落花笑着说道。 「现在的妈妈是再婚对象。差不多半年前,爸爸再婚了」 「啊,是这样……」 也就是说和我见面的『母亲』是并不是落花的生母。两人没有血缘关系,母亲对落这么冷淡,也有因为这个原因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太过分了。 我想起以前看新闻时妈妈说过,这种做法就是放弃育儿。这似乎就是人们常说的一种虐待,我被脑海中掠过的厌恶的想象吓得浑身发抖。 「啊,新妈妈呢,是个很好的人」 兴许是从我的表情察觉到了我在想些什么,落花慌忙补充道。 「只是……我也是这种麻烦的性格,很难适应……」 声音逐渐变得细若蚊吟,最后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是我知道了落花正为母亲的事而烦恼,而更最让我感到高兴的是,她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我。 所以,我也想为落花做些什么。 「那也没办法嘛。换做是我,如果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成了自己的母亲,肯定会难以适应的。所以,这种事情,慢慢来、慢慢适应就好了吧……?」 努力开动脑筋,试着说出安慰的话语。 落花移动视线,只用那双眼看着我。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但我没有去触碰,而是等待落花的反应。 「静流」 「怎么了?落花ちゃん」 「………………………………」 落花对我的呼唤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用那双在泪膜中摇晃着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就像是倒映在湖中的月亮一样绮丽,好像一旦朝那伸出手去,就会这样摇曳着消失一般。 所以我害怕从这伸出手去。 就在我烦恼时, 「不,没什么」 像往寂静的湖面扔进小石子一样,落花淡淡地说道。随后,如同那渐渐消失的波纹一样的声音,在最后低声细语地说了句『谢谢』。 坐了将近一小时的公交,我们来到了一个叫『卡多王国』(※ガトーキングダム,位于北海道札幌市北区的一个大型游乐设施)的地方。我只去过学校或是市营的泳池,所以当我进入到这个被落花称作『卡多王国』的设施之后,我受到了很大的文化冲击。因为那里感觉不是『游泳的场所』,而是『游玩的场所』,内部装修得很是华丽。总觉得不像游泳池,更像是游乐场。进去的瞬间,和自己所想象的差别太大了,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没有大人陪同,只是小孩子结伴一起来这里真的没问题吗?这不是学校校规所禁止的吗?虽然感到不安,但一旦进入到泳池,就发现像我们这样年纪的孩子也很多。虽说是暑假,但因为是工作日,所以小孩子可能会更多些。 让我很意外的是,落花正嬉戏玩闹着。 她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家里,整个人的气氛大都是比较冷淡的。 看到她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玩着,我很是惊讶。 她牵着我的手,在设施内跑来跑去。即使工作人员提醒她『请不要再泳池内跑动』,但落花就像是连被提醒也觉得很是有趣一样笑着。 而且落花好像来过这里好几次。 她牵着我的手,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而且还多次向我解释只有过来人才知道的事情,我想应该不会有错。可能是去年和其他孩子一起来玩过。陪着落花,连我忍不住也一同闹腾起来,回去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即使从泳池里出来之后,也觉得空气就像变成了温水一样缠绕在皮肤上,感觉手脚像是吸足了水似的有些沉重。 「那个……」 和来时的一样,我们并排坐在回程公交车的最后面的位子上。也许是终于能坐下来了,落花靠在我的肩膀上,「嘶呼……」轻柔地呼着气。我以为落花已经累到连自己的体重都支撑不住了,偷偷朝她的侧脸看去,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头发上的水分打湿了我的衣服,混杂着体香和氯的气味扑鼻而来。 从小小的鼻子传出带着疲惫的呼吸声,「噗……」嘴唇可爱地颤抖着。 ……落花也很期待和我一起去游泳池吧。 落花的身材很美,而且有股好闻的味道,像这样紧贴着也不错。更何况我的身体也累坏了,把身体贴在一起,感觉疲劳都融化了一样。 ……我也犯困了。 沉重的睡意积存在头顶,头猛地一下垂了下来。突然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吓了我一跳,这时落花的脸颊和我的脸颊轻轻撞了一下。既柔软又可爱——但更让我吃惊的是落花的脸很热。为了不吵醒落花,我用左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却惊讶地发现她的额头热得几乎要烫伤了。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陷入了慌乱之中。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动摇,「嗯……」落花呻吟着醒来。不管怎样,她还有意识这点让我安心了许多,但仍然难以平静下来。 「怎么了静流,你表情很可怕哦」 是发生事故了吗?落花看向周围,但公交车只是碰巧在等绿灯,很快就又重新开动了。落花再次诧异地看向我。 「不是事故,落、落花ちゃん是发烧了吧……?」 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接着落花把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啊啊……」地嘟囔。 「怪不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落花的感想仅此而已,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然后她开始眺望着外边。 「落、落花ちゃん,没事吧……?」 「我从以前开始就是容易发烧的体质。已经习惯了,不用担心」 落花淡淡地说道,像是要拒绝更多的关心似的。既然她也采取了这样的态度,那我也无法继续再说下去了,只能心神不宁地看着她的侧脸。 落花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本打算先去她家给小黄粉喂点吃的再回去,但是落花对我说『今天你就直接回家去吧』,我只能沮丧地垂下了头。 落花好像不喜欢给别人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是,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心灵之间似乎隔着一条小小的沟,而我感到孤寂起来也是事实。回到家吃了晚饭就起不来了,本来想直接钻进被窝,但是被母亲骂了一顿,说既然去了泳池就给我去洗个澡先,于是便简单洗浴了下。可是一旦进了被窝,刚才落花的身影又在脑海中闪过,怎么也睡不着。想要放弃思考的时候,又开始在意时钟的声音——这样失眠的夜晚,还是自分班以来的第一次。 3 迎来早晨,吃过早饭。 平常的话马上就会往落花家去,但今天却有些苦恼要不要去。 昨天从泳池回来时,在路上发生的事情现在仍历历在目。 烦恼三十分钟后,不想我去就不想吧,我还是决定要去落花家看看。如果她不想见我,喂过小黄粉之后我直接回去就好。 落花的母亲应该也知道我有在帮忙照顾小黄粉的。 抵达落花家门前,做了个深呼吸随后按响了门铃。如果是平时,门铃响了之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声音,很快就直接把门打开了,但是今天隔了差不多有十秒,才听到了一声「来了——」。我一听就知道那是落花母亲的声音,不由得紧张起来。 「啊、我是……真古田静流。是落花ちゃん的朋友」 一边担心着有没有说些奇怪的话,一边向落花妈妈回答道。接着听到了「等我一下」的回应,心里逐渐放松下来。放心的理由之一是不知为何,我时常一自报家门就被别人取笑,而现在没发生这种事。不一会儿,门慢慢地开了。 不出所料,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的是落花的妈妈。她看上去比我妈妈年轻一圈,身材整体的感觉很纤细。比起漂亮,感觉可爱这一词更适合她,很是不可思议。之前本来就觉得和落花不怎么像,听了昨天的那些话之后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明显,更能看出和落花不一样的地方。硬要说的话,落花的脸更偏向漂亮这一方向的。 「那个……我不是来玩的……是来喂小黄粉的」 「喂小黄粉……?」 她瞪大了眼睛俯视着我,仿佛是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落花的眼睛想玻璃一样澄澈,而这个人的则像是棉花糖一样娇滴滴的。虽然听说了她没帮忙照顾猫,但不会连猫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啊,小黄粉是,猫的名字——」 我正纳闷着自己究竟是在说什么时,她的笑声传到我的耳边来。在说话的途中被人笑了,我开始害怕是不是自己说话的方式和声音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是她好像不是在笑我的说话方式。 「我们家猫的名字还是知道的。没想到静流还特地过来喂猫,只是觉得静流很温柔很认真负责,吓了一跳而已」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不知所措。 那也是说,这个人打算让还在生病的落花来照顾小黄粉吗。还是说觉得猫就算饿个一天也没什么大问题。不管怎么说都有些过分了。 「但、但是昨天,落花ちゃん身体不太舒服……我想着以防万一……」 「这样啊。果然静流很温柔啊。其实本来是打算我来给小黄粉喂的,但既然你也难得过来了,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这样一来,小黄粉也会更高兴些吧」 进来吧。 她轻描淡写地说完之后,就把我留在原地自己先进到屋里去了。在玄关仍站着不动的我,果然对刚刚她的那一番话感到很惊讶。我对落花的话不抱有任何一丝的怀疑,以为这位母亲完全没有参与到照顾小黄粉中。 在女儿生病的时候去帮忙,仔细想想这种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落花的话语对我的影响力竟如此之大。 「静流ちゃん,怎么了?」 落花母亲对还在玄关处慢吞吞的我说道。 要是还因为自己的磨磨蹭蹭让她担心的话,那也太过意不去了,于是我慌忙脱下鞋子摆好,为了给小黄粉喂吃的,匆匆忙忙朝着它所在的那个房间去。 落花母亲已经在小黄粉的房间前等着了。 「静流ちゃん,知道吃饭的地方在哪吧?」 「知、知道的……我没问题的」 自己曾把落花母亲当作坏人,而现在在自己的心里向她默默地道歉,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垂下视线看着她的膝盖,十分羞愧地附和着她。 「那就好。那我先去客厅了」 留下这句话后,她便离开了。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接着进到了小黄粉的房间里来。刚打开门的瞬间,小黄粉警戒似身体紧绷着,发现进来的是我之后,便蹭了过来。 这几个月,小黄粉一下子就变得有个猫样了。 正好是换牙的时期,也逐渐开始加入些许坚硬的食物进来。观察着小黄粉的样子,用热水泡着些猫粮,今天似乎能顺利吃完。把积存的便便分几次冲进厕所,换上新的饮用水。 ……原来,落花妈妈打算自己给小黄粉喂食啊。 一边做着已经成为惯例的工作,一边在脑海中思考着这些事情。 落花之前像是叮嘱似的和我说『爸妈都不帮忙』,所以才会觉得有些意外。 除了『惊讶』之外,还有其他很奇妙的感觉。 落花的母亲如果能帮忙照顾的话,我本应该会很安心才对。 但不知为何,我却对这一事实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郁闷。 就好像是别人连鞋也不脱直接进到自己房间里来,把桌子乱翻一通的感觉。 怀着这样的郁闷,也没了和小黄粉嬉戏的心情,我只做了最低限度的照料之后就匆忙离开了房间。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接下来就是和落花母亲打个招呼,然后赶紧回家去,我快步走向客厅。 那双脚不知是什么原因,变得很是沉重。 我拖着脚,朝客厅走去。 「哎呀,已经弄完了?」 「是的,那我就……」 「我准备了些点心,吃点吧?」 「啊……?」 她用手将我的视线引导到桌子上。那里确实用盘子装着饼干和巧克力,那份量不像是一个人能吃完的。很明显,那是为我准备的点心,我并不是一个坚强到能拒绝这等好意的人。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见我做到椅子上,落花母亲走向厨房(※日本的厨房多为开放式,类似于酒吧的吧台)。 「饮料的话,红茶可以吗?」 「啊、嗯?红茶吗?」 我既没喝过红茶,连『红茶可以吗?』这种话都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些语无伦次。「啊、那个……」在我正不知所措的时候,落花母亲「嗯」地点了点头。 「啊,这样啊。小学生都不怎么喝红茶吧。一般都是喝果汁的」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蹲下来找东西。『我记得这边是有别人送的……』好像是在特地为我找果汁。 「啊,找到了找到了。保质期……没问题」 她把罐装果汁从柜子里拿出来,倒进杯中,甚至还放了冰块。她看起来不是很习惯做这事情,可能在家里基本不怎么喝果汁。 「……谢谢」 我低头舔着果汁。 和我平常喝的甜口的果汁不一样,苦味和酸味都很重。不是说不好喝,只是这种味道不会让人想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感觉像是大人喝的果汁。 我在她的劝诱下尝了一口饼干。在落花家吃点心是很少见的一件事,而且在自己面前但还是落花的母亲,感觉很奇妙。 她是抱着什么想法准备这些点心的呢。 因为我是落花的朋友吗,还是作为照顾小黄粉的奖励。虽然不太明白原因,但这样面对面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胃部深处像是在咕噜咕噜地沸腾着,不快的感觉遍布全身。肚子里沸腾着的紧张和吃下去的饼干混杂在一起,感觉要从嘴里吐出来一样。与其这样让自己一直难受,不如干脆亲自开口。所以我决定向落花母亲询问在意的事情。 「落花妈妈……经常帮忙照顾小黄粉吗?」 「怎么说呢?静流ちゃん所说的『经常』我不是很清楚是怎么样的……但是我是完全不打算帮忙的哦。因为落花说不需要我来帮忙」 「唉,这样的吗?」 我一直认为是母亲那边对落花说『我不会帮你的』,所以现在落花母亲的话让我感到很意外。不,毕竟是四月份的事情了记得不太清楚,但好像落花确实说过『养猫的条件就是由自己来照顾』。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落花就说了谎吗。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 有这么讨厌母亲吗。 还是说有别的意思呢。 「是啊。不过像是医院这种的,有些事情只有大人才能做得到。所以在这方面我会帮忙。今天也是如此,要是静流ちゃん没来的话,就由我来喂了」 「是这样啊」 我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想着『那当然吧』。 和这位母亲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多久,但我总觉得她并不是坏人。昨天,我对落花说『不认识的人突然成了自己的母亲,会感到困惑、难以适应也是理所当然的,慢慢来就好了』,但是对这个人来说,自己突然有了个女儿,或许也会很困惑。 「话说回来,落花突然说想养猫,让我吃了一惊呢。一开始的时候还想着『很快就会厌倦了吧』,但后来还是坚持了下来」 「其实说想养猫的是我……不,并不是我让落花养的……我在那边的空地发现了小黄粉,但是我家不能养猫,还在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落花来到了那里,说她来养这只猫……」 我很担心自己有没有好好解释清楚。父亲经常挖苦我『我完全不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所以我觉得每次开口前都要把自己想说的话整理好才行,但结果因为这个变得更加焦虑了,说不出话来。今天相比起以往稍微能冷静些说出来了,但也没自信能把自己的想法好好地传达过去。 「果然,是静流ちゃん发现的小黄粉啊」 想法似乎都传达过去了,我安心下来。 「落花其实好像有些怕猫呢,所以她之前说想养猫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原来就静流ちゃん就是犯人啊」 「犯、犯人?」 但是一看落花母亲的表情,马上就知道是在开玩笑了。不,她本人也许并没有打算捉弄我。大人就是这样。说一些只有大人才能听懂的玩笑,将孩子晾在一旁。这个时候大人通常就会作出一副『小孩子不太懂这些吗』的表情。连小孩子都知道那是开玩笑,也会因此感到心里不太舒服。 但是,现在和她说的是比这更加重要的事情。 我慌忙把逐渐远去的意识转向落花母亲。 「话、话说……落花是怕猫吗?」 「怕猫?应该是吧。我听她爸爸说过,她小的时候被猫抓过,从那之后就没有再接近过猫了。所以落花说想要养猫的时候,爸爸也很惊讶呢。不过,还只是小猫所以可能没事吧。而且小黄粉看起来也很亲人」 确实现在的小黄粉看起来不会让人觉得想大喊一声『猫!』。稍微长大了些,但还是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的大小,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是更像是吉祥物玩偶这类的。不过,不管是多小的猫,要带到自己家里来也是需要一定的勇气。在那个时候,落花就已经这么着迷与小黄粉了吗,还是说有别的理由呢。我试着想了想,还是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不过这是我当了母亲以来,第一次听到落花这么任性的话,坦白说还有些高兴。我想,她说的全部有自己来做,也是她的一种任性吧,所以我想尽量去尊重她的想法。所以呢,静流ちゃん……落花就麻烦你了呢」 「啊……」 果汁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发出了咔啷的碰到杯子的声音。意识被这声音吸引,连现在要怎么回答落花妈妈都不知道了。 我为了逃避她的视线和话语,一口气喝光了果汁。 不知道味道如何,只是冰冷的感觉聚集在额头附近,让我头疼。那种冰冷和疼痛和我的想法、感情、思考之类的东西很相似。 「那个……我可以去看看落花吗?」 倒不是因为落花母亲说了『麻烦你了』,而是我现在不自禁地想见落花。并不是有想说的话,只是没有任何理由的,想要看看她的样子。 那大概是类似于『孤寂』的感情。 不知为何,现在的我感受到了孤身一人时的不安。回到家就有妈妈在,现在落花母亲也在身边。但我的心里确实破了个洞。 本能告诉我,只有通过与落花见面才能填补这个空洞。 听了我的提议,她挑了挑眉毛,睁大了眼睛。 「可能会把感冒传染给你的哦?」 「没、没事的。我……还在放暑假」 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没事的回答。落花母亲露出更为惊讶表情,但很快就同意了这件事。 她打算在客厅等着,我从她身旁穿过去,进到落花的房间里去。 可能是房间门有关了好一阵子,落花房间内的空气滞留在原地,让人感到莫名的闷热。再加上连窗帘都拉上了,房间很是昏暗,虽然房间面积不小,但是闭塞感很强。 而且房间里有着比平常更为浓烈的落花的气味。 一种柠檬的清爽混合着牛奶的甘甜的味道。这种气味充斥着房间,缠绕在我的肌肤上。仿佛现在此刻就能触碰到气味的实体一般。 也许是空气太闷热,头部开始感到发热了。 人们常说的『醉酒』,可能就是这种感觉。 我的脑袋里有些昏昏沉沉的,以至于产生了这种感觉。 即使我进到房间里来,落花也没醒,当然也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一边想着是该叫醒她呢还是让她继续睡着,一边走向她的床边。她的呼吸比平时更浅,额头上贴着降温用的退烧贴。可能是出了很多汗吧,头发湿漉漉的,粘在皮肤上。 她睡着的样子,就像人偶一样。如果没出汗的话,我可能还会连这是不是真的人都分不清了。沉睡的落花如此绮丽,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和她完全不是同一种生物。 靠近观察落花的脸,结果她『嘶嘶』地吸了吸鼻子。 但鼻水还是残留在那里,顺着她的鼻子往下掉。 ……原来像落花这样的漂亮的孩子,也会流鼻涕啊。 还是说,连着东西本身都是漂亮的呢。 鼻涕快要流到嘴边了,我拿起放在枕边的纸巾帮她擦了擦鼻子下面。正要顺便帮她擦去脸上的汗水时,落花醒了。 「啊,抱歉弄醒你了,落花」 眼皮沉重地动了几下,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我。 「弄醒……」 落花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不停地眨眼,环视了一圈房间。最后,她的视线回到我身上,似乎是想起了现状,把被子猛地拉到嘴边。 大家都是女孩子,应该没必要这么害羞吧。 「为什么会在这里……」 落花的声音隔着被子,声音含混不清,最后几乎都快消失了。 「原本是来给小黄粉喂吃的,但听说你感冒了」 「既然知道我感冒了,就老实回去啊」 「我、我这是来探病的!探病!毕竟昨天发生了那种事,我也很担心」 听了我的话,落花「嗯——?」地喃喃自语,还吸了吸鼻子。接着她像是咬紧牙关似的又嘟囔了一次「探病啊……」,然后盯着我看。 也许是因为感冒没什么力气,那视线没有平常那么锐利。 「嗯。落花ちゃん……身体没事吧?身体没有比昨天还差吧?」 「昨晚是最难受的,今天好多了。再多休息会,应该就痊愈了,明天就能回归日常了。不过……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嗯。可以啊。什么问题?」 我没多想就回答了。 我并不后悔采取如此轻率的态度,但她的问题让我很是困惑。 「如果……即使没有小黄粉,静流也会来探望我吗……?」 因为落花抛出的,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落花的疑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因为我们的关系之间毫无疑问是有小黄粉存在的,不如说在这种想法和感情上,我比落花更甚。像我这样的孩子,能和落花成为朋友,是因为我们『一起发现了小黄粉』,如果没有这个原因,落花就会和其他人一起玩了吧。 而且从落花的眼睛里可以感觉到光芒变淡了,这让我很害怕。 那双眼睛仿佛映照出并不是我,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说不定落花的意识还是半睡半醒的,连在和我说话的实感都没有。也许正是因为在梦中,所以才抛出了刚才的那种问题。 「……………………」 我沉默着,什么也答不上来,接着落花抓着我的手,使劲一拉。坐在床边的我就这么被她拉着胳膊,上半身伸到床上。手臂搭在落花的身上,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了。 「也是啊」 因感冒而发出的温热气息,抚摸着我的鼻尖。 她的眼瞳里也带这些微弱的热,仅仅是交换视线,就感觉感冒要传染过来了。我被她的眼睛迷住,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我的是手腕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身体不自觉地颤抖。 「痛……」 稍微移开下被那双眼瞳所吸引的视线,马上就知道了疼痛的原因。 落花咬着我的手腕。 而且一定是——毫不犹豫且尽情地咬着。 门牙并没有很用力,但是虎牙抵上了手腕的筋上,刺破了皮肤。不用看也知道流血了,一股尖锐的疼痛直冲脑门。 ——好痛 我犹豫了一会到底该怎么办,然后决定还是让个落花做她想做的事情。因为这种程度疼痛是可以勉强忍受住的。落花教会了我,在与他人交往的过程中,伤害对方、自己感到痛苦是不可避免的。即使要忍受这种疼痛,我也想希望能在这个瞬间,和落花在一起。更重要的是,我对落花——比起这份痛楚,怜爱的感情要更胜一筹。 看见我老实不动之后,落花咬得更用力了。 热乎乎的舌头抵在伤口上,唾液浸染着伤口。 我强忍住抽回手臂的冲动,用另外一侧的右手抚摸着落花的头。梳着她那被汗水浸湿、变了质感的头发,原本咬在我手腕上的牙齿,也逐渐松开了。 落花就这样安心似的陷入睡梦中。 她果然是在模模糊糊的状态下和我接触的。 不,我甚至觉得在做梦的不是落花而是我。但是我的手腕上,清晰明了地残留着牙齿形状的伤口,被唾液浸湿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感觉有些冰冰的。那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伤痕让我看呆了好一会儿。 ……好可惜。 我不知道是对什么事物会有这样的感想,只是茫然地有这种感觉,在这感觉的驱使下,我将自己的舌头贴在了手腕上。触碰到的瞬间,好像回想起了刚才的疼痛似的,伤口刺痛起来,但更多的是舌尖发麻的感觉。 在疼痛的同时,先前感受到的对落花的怜爱也渗透了出来。 流出的血止住的时候,那种麻痹也消失了。 母亲见到我比平常更早回来,吃了一惊。 因为没有准备午饭,所以我吃了方便面,然后读了暑假在图书室借的关于猫的书。养猫书和故事书各一本。 漫不经心地看着书的时候,发现了关于猫的轻咬的内容。 「猫的轻咬是爱意的表现……?」 书中列举了数个猫会轻咬饲主的理由,其中一个就是爱意的表现。我的视线自然地转向被落花咬出来的伤口。 ……落花是人,应该和这没关系。 血虽然止住了,但被刺破的皮肤依然清晰可见。到了现在,那种疼痛感似乎也有些模糊了,甚至连伤口是不是落花所造成的都无法确定。 看着没有疼痛感伴随而来的伤口,心中感觉有个间隙,而风正从那个间隙之中掠过。 先前在落花家里想要看看她的样子时的孤寂感,不知为何现在又再次浮上心头。 在本能的驱使下,我再次将舌头贴上那个伤口。 伤口传来灼烧般的疼痛。但比这痛感更为强烈的是,心脏好像被什么勒住了一样的感觉。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那疼痛填补了我心中的间隙。 我继续舔舐着自己的手腕,持续了好一会。 ──────────────────────── 二章 真谷田静流―小学五年级― 1 到了五年级,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二次换班。优子还是被分在了其他班,但我们已经是即使偶然遇见了对方也连招呼都不打的关系了。现在对我来说换班的问题就只是「能否和落花同一个班」。 春假期间,每天晚上都在被窝里向神明祈祷,顺便也向小黄粉祈祷。因为小黄粉正是将我和落花拉到一起的存在。不知道我的祈祷是否都切实传到了,但我即使升上了高年级也很落花同一个班了。每天接受着我的祈祷的小黄粉,现在也已经成了一只顺利长大、避孕成功的成猫了?或许吧。小黄粉还小的时候生病过好几次,没少担心,但是最近身体稳定下来了,动作也变得优雅了。以前只要挥挥逗猫棒就冷静不下来,这里跑那里跳,现在却感觉像是在配合着我们嬉戏一样,猫的成长之快真让人惊讶。 说到成长,我们的身高也在这两年内一口气长高了。原本只有一米四不到,现在彼此都超过了一米五。膝盖和脚后跟因为这个成长速度而阵阵发痛,穿鞋的时候也很麻烦。有时撞到关节的时候,痛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当然,周围的人也相应地成长了。 但是,即使是五年级,也还只是小学生,大部分都还很稚嫩。只是体格接近大人,成熟的外表和孩子气的言行,总觉得很别扭。也许是这个原因,同班同学的孩子气感觉比三四年级的时候还要明显。 而落花——轻松地跨过了那些孩子气的事情。 她长成了一副大人样的漂亮孩子。本来她就不像个小孩一样,现在则是感觉身体终于追上了心灵的成长,所以如今的姿态非常自然。也因此,我看落花的侧脸看入迷的次数也多起来了。不仅是我,其他人只要看到了落花,不论性别和年龄,目光都会被她所吸引。就连和她共度了大部分时间的我,现在也还没完全习惯,其他人想必会更加紧张吧。 而我到了五年级,也和以前一样在放学后去照顾小黄粉。 小黄粉的房间里比以前多了些东西,我和落花也长大了不少,总觉得这个房间有些狭小。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落花的脸比以前更近了,我时常难以平静下来。 ……落花ちゃん……真漂亮啊。 正当我在心中自言自语时,落花缓缓开口。 「哈?怎么突然这么说」 明明是在望着落花的侧脸,但是她的视线却从正面贯穿了我。 就像看人物画看得入迷,里面的人物突然扭头看向你似的。 「唉?什、什么这么说……」 「不是静流你突然说什么『漂亮』吗。为什么是你那边在惊讶啊?」 「啊……」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脱口而出,不由得慌了手脚。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却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又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没有必要掩饰。在这个地方没有必要感到不好意思。 因为这里只有我和落花。 而我的感情,绝不是会对落花感到有所害羞的 「只是,想起捡到小黄粉也已经两年了,不管是小黄粉还是落花都变了好多」 「什么跟什么啊……」 落花嘟囔着,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回到小黄粉那里去。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要不高兴,很难从中看出她的感情想法。 黄豆子在落花的腿上蜷缩成一团,被摸着头,发出很是舒服的叫声。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落花柔软的腿和手臂到手上的线条。 只是单纯地觉得,很漂亮。 「说起来静流……不,没什么」 我原本恍惚的意识,因为落花这说到只有一半的话,一下子又回来了。 「……为什么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啊。这种是最让人在意的吧」 我抿起嘴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接着落花再次盯着我的眼睛。 我已经基本习惯和落花的对话了——或者说,已经超越了这个次元了,比和父亲母亲说话的时候更能放松自然。只是,到现在还不习惯被那水晶般的眼瞳注视着。就像是自己的身体和头脑中不能被别人看到的东西,直接通过双眼被窥视到了一样。脸颊不自觉地发热、紧绷起来。意识被那双眼瞳深深吸引,我连对话的内容都忘了。 「明明脸不差的,但是服装和发型很掉分」 所以当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连她为什么要这么说都不知道了。 就像自己的服装服饰被人直接骂了一顿一样,胸口有些刺痛刺痛的。 老实说,服装啊发型啊这些,应该就是时尚这种东西吧?我不太清楚。班上的人好像都在讨论去了哪家美容店,这件衣服在哪买的等等。对于除了落花之外,没有任何亲近对象的我来说,那些都只是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与其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还不如和落花还有小黄粉在一起。 「……我果然很土吗?」 为了确认这件事,暂且先问问看,结果落花罕见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毫无疑问的土」 落花平常的言语本就不加修饰,但这么干脆利落的说法还是很少见的。刀法非常出色,连让我感到受伤和疼痛的间隙都没有。如果是其他人这么对我说的话,我肯定会更加受伤的。简直就像是用生锈的美工刀去皮肤和肌肉一样,所以在这一点上,我觉得落花很了解该怎么应付我。 「话说回来,你在哪里买的这种衣服?」 落花抑制住锐利的视线和声音问道。 可能连落花自己都觉得刚才有些太过了。 「一半是母亲买的,另一半是亲戚送的……吧」 「……那个亲戚不会是男的吧?」 「嗯。是这样没错……你怎么知道的?」 正如落花所说,这个衣服是堂兄弟的哥哥送给我的。 但是我明明没和她说过,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以为她有超能力,就盯着她的眼睛看,却被她用险恶的眼神瞪了回来。 「看一眼就知道了吧。怎么说呢……该说是不确信还是不想相信呢。因为这衣服就算在男生的衣服中都算土的。真的,简直,简直难以置信」 「难、难以置信……」 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别人说衣服土得难以置信,尖锐的话语让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是,为什么心脏的反应比感情更为敏感呢。 像是要诱惑这样的我似的,落花的指尖捧起我的刘海。 「而且发型也很土气」 然而落花说出来的话却很是残酷。 服装和发型都土里土气的。本来就对自己的打扮没什么自信,果然很土啊……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说实话,即便如此,我还是对打扮毫无兴趣。因为至今为止穿着这样的衣服都从来没有过什么问题,也没遇到过什么麻烦,所以才感觉不到打扮时髦的必要性。挑战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就会感觉腰都变沉重了,自己觉得现在这样不也行吗。 「落花ちゃん觉得我也打扮一下会比较好吗……?」 所以我想让落花来判断。 落花听了我这么说之后,又再次撩起我的头发,探头看着我的脸。 她那像装饰品一样的鼻梁和我的鼻尖轻轻摩擦,心脏又再次奇怪地猛跳起来。而落花却毫不在意,直视着我。 「要是静流不想的话,那也没有必要勉强你」 落花把撩起的刘海放下,面无表情地说着。 ……也是啊。 不管我是土气还是什么,对落花来说都与她无关。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让我完全失去了打扮的欲望。落花既然这么说,那也就没有必要了。所以这个话题应该就到此结束了,但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心情呢。 肚子空空的,饥肠辘辘,喉咙也干渴难耐。 这种近乎生理性需求的感觉,充满了我的内心。 「哈……」 落花注视着我,像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一想到那叹息是对着自己,我的内心就冒出了想死的念头,但她紧接着的话却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 「不过我也想看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静流」 她的话语又再次让我的心脏为之一颤。 具体来说的话,就和刚才鼻尖轻轻摩擦的时候一样,猛跳起来。 「真、真的吗……?」 心脏的猛颤甚至传到了肺里,连发出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我没理由要撒这种谎吧。肯定是真的啊」 那倒是。 落花没有给言语加以修饰的必要,更何况也没有撒谎的必要。所以她的话基本都是真的,正因如此,我才会时不时被她的话语所伤。 也因此,我才能自然而然地接受她所说的事。 「这样……那我,试着挑战下吧」 落花以她温柔的声音接受了我的勇气。 「你和你妈妈商量下嘛。衣服啊发型啊,就说想自己选。这样的话我就能在预算内给你挑选适合的衣服了,然后你再从中选自己喜欢的」 「落花ちゃん也要来帮我吗?」 「本来就是我提议的嘛」 「谢、谢谢!」 我是那种就算是被别人说什么时髦不时髦,也完全不懂得的人,落花的帮助让我无比感激,而这似乎已经成了我的目的。 「正好快到黄金周了,到了那时要是能一起去买东西就好了」 落花的话让我连连点头。 「我、我去和妈妈商量下!」 「不用这么慌慌张张的,又不是非得在黄金周去……」 落花好像被我的气势压倒了,不过,在我心里黄金周去购物已经是确定的事项了。虽然很疑惑落花不知道为什么对我打扮会有这么大反应。但是对我来说果然最重要的是『落花是怎么想的』 所以既然落花想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那我也很想让落花看看这样的我。落花的言语,直接成为了我的动力。 落花这一如此之大的存在,组成了我的根基。 和母亲说向自己挑选衣服的时候,她一开始露出了很诧异的表情,但对话意外地顺利进行下去了,还拿到了临时的零花钱。看来妈妈也觉得给我买衣服这件事很麻烦,成了一种负担。于是,我如愿以偿地在黄金周能带着落花出去买东西了。 落花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照顾小黄粉,像这样出门是很少见的。 只有在暑假寒假这些长假的时候出过一两次门。 其中一个原因,是落花本身身体就比较贫弱。 虽然不至于体弱多病,但出去玩的时候,落花一般都会感冒。 我也不太应付得来人多的地方,和落花在家里一起照顾小黄粉就已经很开心了,所以一年出去几次就足够了。 尽管如此,和落花一起出游还是让我兴奋不已。 我曾担心落花平常穿的衣服是否适合我,但落花没有根据自己的兴趣,而是为我挑选了符合我外貌的衣服。在我看来,那也相当太过可爱系了。落花远比我更懂『时髦』,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我决定老老实实听她说的。然后我被她带到了美容院去,整理了发型。之后又去了落花家,教了我怎么做发型。一个人做发型好像并不简单,母亲也不熟悉,所以我决定上学前先去落花家,让她帮我把头发整理了。虽然有些对不起落花,但这样还能在早上照顾到小黄粉,一石二鸟。 到了今天,黄金周的连休结束了。 今天是打扮漂亮之后第一次上学的日子。 早上,对着穿衣镜不停确认自己的样子,差不多有十次了吧,每次都觉得身上的衣服怪怪的,又想穿回平时落花说的那些——很土的衣服。但要是这么做了的话,落花可能会真的生气起来,没办法,只能穿在黄金周时买的衣服。 上学前绕路去了落花家,她看见我的衣服之后满足地点了点头,把我拉进了房子。先喂了小黄粉吃的,把猫砂啥的都处理之后,按照落花说的坐在她房间的一个化妆台前。我本来就是按照母亲的要求留长头发的,在同学年的孩子里面也算是长发的那一类了。之前被落花带去美容院的时候,还在害怕头发会不会被咔嚓一下剪成了短发,毕竟是好不容易留长的,但结果头发在没有改变外观长度的情况下,做成了好像是叫Gradation Cut的发型(※原文为グラデーションカット,具体翻译成中文是啥发型就不知道了,对这方面没什么了解)。今天是难得好好打扮的第一天,落花不知为何也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我的头发将近十分钟。 ……被落花摸着头发真舒服啊。 隔着镜子看落花的脸,她正认真打理着我的头发。那像玻璃工艺品一样漂亮的指尖时不时触碰到我的头皮,让我感觉很是舒服,不知为何竟感到有些睡意。 不过,我的心中堆积着比这更大的不安,根本没有余裕去打瞌睡。 「打扮成这样,不会被人瞧不起吧……?」 如果落花能早点打理完头发的话,我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但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长,不安从嘴边溢了出来。 「静流是在怀疑我的品味吗?」 落花淡淡地说着,同时仍在继续摆弄着头发,从她的话语中我感觉不到一丝的情感。我很在意她现在的表情,但是被我的头遮住了,看不见她的脸。而这助长了我的不安。 「倒也不是……但是,像我这种本来就土里土气的人,突然打扮得这么……」 「静流很可爱的哦」 感觉比平时稍微僵硬的声音传到耳边。 同时,落花的手停了下来,她从我的脑袋后面探出头来。 「这个我可以和你保证」 我以为她撒谎是为了鼓励我,所以声音才那么生硬,但看了看镜子里她的脸,似乎并非如此。且不论是真是假,落花现在看起来似乎紧张,原本隔着镜子的四目相交,她也悄悄扭过头去,移开了视线。 她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从后面抱住了我。 「唔……唉……?」 也许是因为落花的身体和我一样处于成长的过程中,她的身上留下了一种既不像孩子也不像大人的独特的坚硬。虽然碰到骨头有些痛,但确实也有柔软的部分,这种鲜明的对比让我的大脑快要烧焦了。镜子里自己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很是不好意思。 现在唯一的安慰就是落花看不到我的脸。 「就算其他人都瞧不起静流,只有我也会站在你的身边。静流确实有迟钝的地方,但也有弥补这一点的魅力。你只管挺起胸膛就行了」 尽管落花对我说『挺起胸膛』,但我还是禁不住弯着背。 因为此时落花正把脸埋在我的脖子上,温热的吐息打在皮肤上,让我有些起鸡皮疙瘩。 「还是说……落花觉得只有我一个……不满意?」 也许是因为我迟迟没有回答,落花不安地问道。虽然身体还是战战兢兢的,但不能再毫无反应了,我只好开口。 「没、没那回事!我……落花这么说就已经足够了」 没错。就算被全班同学当成傻瓜,被全班同学瞧不起,我也没理由去在意这种事情。而且同班同学他们,本来就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过我身上。 ——那么只要落花能站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落花也只要看着我就足够了。只要这么想,根本就不用在意同班同学的目光,再者我也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打扮的。 落花满足地小声「嗯」了一声。 对话应该就到这里结束了,但是落花却完全没有放开我的打算。 明明是在鼓励我,给我打气,但现在看起来,落花好像更寻求着鼓励打气一样。 那大概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 我也很想抱回她的身体,但被她从背后抱着已经很吃力了,不可能从正面抱住她的身体,只好乖乖地待着。 我对自己说,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我的头发沾染上了落花的气味——甜甜的柠檬牛奶味,这味道给予了我勇气。 2 当然了,『真古田静流的变化』对我自己来说,是很重要、很巨大的东西。但是在其他同学看来,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稍微努力了一下而已』这种程度的吧。我想象中的戏剧性变化,无论是好的方面还是不好的方面,都没有到来。然而,这种变化并非『戏剧性』的,而且是在一点点地侵蚀着我所处的环境。但是那变化太小了,当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弄得心神俱疲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变化的存在,而这个时候都已经为时已晚——不过,这是再稍微往后一些的事情了。 黄金周结束后,我终于有了成为五年级学生的实感。 校舍里都是比自己小一两圈的低年级学生。 不仅是我,其他同班同学似乎也一样。 升上五年级之后,变化的不仅仅是『体格』和『性格』。 和这种变化相应的,我和周围的关系性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以前都是孤单一人的我,现在除了落花还交到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这样想来,或许变化最大的是我也说不定。因为现在也习惯和落花对话了,不会因为她一点点的片言只语而感到受伤,好像也有了某种程度的胆量。 而服装的变化似乎成为了改变我交友关系的其中一个主要原因。 只是,和我关系不错的大都是班里比较老实的孩子。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因为我并不是想和那些爱摆架子的人搞好关系,站在班里的中心。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即使是这些比较老实的孩子也会讨论『喜欢的男生』这种话题。朋友之间关系好到一定程度,就会像人生一到成年、结婚就会举行的成年礼、结婚典礼这种固定仪式一样,聊起这个话题。 虽然我这么说,但我自出生以来,就从未喜欢过谁。 我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和男生相处,他们总是因为我畏缩不前,动不动就嘲笑我,那我开玩笑。所以当然的,我现在连男生朋友都没一个,更别说喜欢谁了。 所以当我被问道「静流ちゃん有喜欢的男生吗?」的时候,「我……没有认识男生朋友,所以……」 我只能老实回答。 但这样回答后,对方却说「和是不是朋友没关系」。我瞪大了眼睛,朋友一脸了然于胸地告诉我关于『喜欢某个人』是什么样的。按照朋友的说法,喜欢也就是『恋爱』,这是很接近憧憬的东西。但就像刚才所说的,对我来说男生就是『只会嘲笑别人、作弄别人的生物』。对这种东西,我不可能会有着憧憬之类的感情。如果非要让我举例所憧憬的人的话,那就是—— ……那毫无疑问是落花。 我总觉得这并不是周围人所想要的答案,所以默不作声。 当周围的人都在热切讨论着『喜欢的男生』时,只有我一个人在重复着『不知道』『没有』这种无聊的回答,我似乎又要被班上的人孤立了。 『恋爱』这个话题,已经成了我们话题中的重要核心。 虽然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待着了,但在小群体当中能感受到安心感也是事实。因为『没有喜欢的男生』这种无聊的理由而被孤立也太蠢了,所以我决定稍微调查下关于『恋爱』的事情。我还没有手机,但正好有电脑课,就试着用电脑的搜索功能查了下。在上电脑课的时候,大家都在沉迷于视频什么的,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我在查这么不好意思的事。然后,是我搜索『喜欢上某人是什么样的』的结果, 『总是不自觉地在意那个人』 『一旦意识到,就会想起对方』 『一想到那个人,心就砰砰直跳』 『难以自制地想要见到那个人』 恋爱中的人,都会被这种症状所困扰。 越是了解恋爱为何物,越是认识到对我来说符合这样的对象只有一人。 无需多言,那人就是『古宫落花』这个人。 我所调查的内容,从『恋爱的定义』变化到了『女生之间的恋爱』。 因为是在上电脑课的间隙偷偷查的,所以查不出什么像样的,但就凭这有限的内容,我多少明白了一点。 那就是『信息混乱』。 最初发现的网站上写着恋爱是自由的,和性别无关。但是在接下来发现的博客上写着『喜欢上同性的苦恼』。写下这个博客的似乎是个女大学生,内容有些难懂,但是我从中能明白这个人因为『对同性的爱情』烦恼至极。最后发现的一个网站上,写着『被原以为是朋友的女生告白了,该怎么办才好』的咨询内容,这个网站浏览到一半我就中途放弃了。 我只知道了『女生之间的恋爱可能会变成令人烦恼的事情』。 我不知道这种感情是『正常的』还是『奇怪的』。 只是,也确实有人因为这种感情和想法而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不管是正常的还是异于常人的,我都不可能直率地向落花说喜欢她。 我没有足以断定『这就是恋爱』的证据,即使这就是恋爱,我也不认为落花会接受我的这种感情。我很清楚,承认这是恋爱对我来说只是风险,不会有回报。 所以,我将自己心中萌芽的感情摘除了。 取之而代的是我在心里种下的是『喜欢的男生』这样的虚构存在。 不需要什么理由。 只需要在心中随便一个想起同班同学的样子,觉得自己喜欢那个男生。我以为,只要把这种想法好好付诸实践,我也一定能像周围人一样。 我以为,这样做的话落花也会高兴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变化,我在教室里和男生的交流变多了。虽说是交流,但更贴切的说法是对方单方面的纠缠。其中有个男生特别烦人。他会嘲笑落花给我扎的头发,会瞧不起落花给我挑选的衣服,所以我很讨厌他。本以为男生到了高年级就会有所成长,看来也就这样了。果然我还是理解不了喜欢男生的那种心情。 放学后,我和往常一样照顾着小黄粉,同时和落花商量着这件事。 「最近总是被班上的男生瞧不起,当成傻瓜一样……我该怎么才好呢」 总觉得自己在说着『像是普通女孩子一样的对话』。也许是这个原因,声音自然而然地有些激动。或许,我一直憧憬着这样的对话。 「……………………」 落花被我的声音吸引,转过头来。 但仅此而已了,她没有接着再说什么。只是,她的眼睛里失去了平时的锐利,反而让我感到不安。 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落花?」 「啊,嗯嗯……」 落花欲言又止似的嘟囔着。 然后吐了一口气,看样子总算回到了平时的感觉了。 「是因为静流有反应才觉得有趣的吧?讨厌的话无视他们就行了」 「……………………」 比起落花的话语,我更在意她的反应,不禁说不出话来。 相对的,落花好像对今天的我感到有些违和感。她的眉毛有些不快地向上翘起。视线中混杂着些许的严肃。那并不是平常的锐利视线,而是更细碎的、刺骨的、带着些执着的视线。 「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啊。该不会静流你觉得那样还不错吗?」 「怎、怎么可能!」 我没想到落花会说这种话,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说这么让人感到不快的话,甚至还说『觉得还不错』这种话,太奇怪了。 就算是落花,我也不能接受被别人这么说。 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落花像是回过神来一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开玩笑的……对不起」 房间里又再次鸦雀无声。小黄粉听到我刚才的声音,一下子就跑到架子上避难去了。 「这样……嗯。我喊得也有点太大声了……抱歉」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喊得这么大声。 稍微想了想,可能只是我单纯不习惯被落花作弄。因为平常的落花,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挖苦人的话。 这种稀奇让我感到困惑。 一定是这样。 「那我顺便问一下,静流有喜欢的男生吗?」 落花接着说的,也是她很少提及的话题。我和落花在学校所处的小团体不同,也许她们那边会聊这些话题也说不定。但至少这是落花第一次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很高兴落花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但同时也很困惑。 ——我该怎么回答她呢。 作为答案,我想到的是眼前这位美丽的少女。 但是我前几天才下定决心,认为『这种想法和感情是错误的』。 所以我很迷茫。 看着落花的脸,我愈发强烈地觉得是不是不应该再继续这个话题了。『随便糊弄下不就好了吗』这种想法在我心中浮现。 「我……」 「不能和我说吗?」 在我欲言又止的时候,落花厉声问道。 落花似乎误会了什么。就算我说『没有喜欢的人』,她也不会接受吧。我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我把『事先准备好的男生的名字』告诉了落花。 我希望通过分享我的秘密来加深和落花的关系,即使那是谎言,也比被认为『对落花隐瞒了什么』要好。 「……………………」 在令人窒息的一瞬停顿后,落花「哦~」了一下。 落花站起身来,伸出手去抱小黄粉,示意着我们之间的对话已经结束了。虽然我刚刚说的是谎言,但落花的反应太过平淡,让我觉得很没意思。既然是对方先抛出的话题,不应该显得更感兴趣一些吗。 因此,明明可以就到此为止的话题,我却继续追问下去。 「说起来落花ちゃん有喜欢的男生吗?」 朝着小黄粉伸去的手看起来在微微颤抖,落花停下了她所有的动作。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光是从她刚才的反应来看,就足以让我对『刚才提出的问题』感到后悔。但这后悔已经为时已晚。 如果说刚才的问题就当没问过,那只会反而让人起疑心。 我战战兢兢的,而落花宛如宣告死刑般开了口。 「没有呢」 声音从她嘴里传来,兴许是背对着的原因,那声音细若蚊鸣。 但我听得一清二楚,不禁一震。 「大家都很孩子气,像傻子一样。我只要能和小黄粉在一起就足够了」 话毕,落花抱起小黄粉。 不知道是不是落花的心意传达给了小黄粉,它乖乖地待在落花的胸前。 看着那样子的落花,我突然回想起和落花第一次去泳池的那天。 不,正确地说是第二天——落花感冒的那天。她咬着我的手腕,我抚摸着她的头的那天——我想起当时的疼痛和灼热,胸口剧烈地收缩着。 ——不,正确地说是『对无法回想起那份疼痛的自己』感到失望。 我甚至想要狠狠咬断这手腕,把那份疼痛遗忘了的手腕。 ——我只要能和小黄粉在一起就足够了。 刚才落花是这么说的。 我没能进到那小小的、有着落花和小黄粉的圆圈之中,倍感痛苦、难以忍受。尽管我能忍受着疼痛朝那里伸出手去,但我更害怕连这伸出手的勇气都会被毫无犹豫地甩开。 所以我只能眺望着落花的背影。 但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回想起那天的疼痛。 因为这样的话,我也能同时回想起比起疼痛,那更令人深刻的怜爱。 而且比起安稳的日子——即使体会到痛楚,也应该优先选择落花身边。那样的话,也许就能避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只是后话了。 我想,一定是这个时候,我们的命运开始大错乱了。 3 第二天开始,落花的样子有些怪怪的。 我和落花本就不是会在教室里闲聊的关系,但因为是同班同学,所以也有分组或者一起活动的时候。这种时候虽然没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那么自然,但也会很自然地跟我说话。但是,在那个对话的第二天,在社会课的小组合作时,分到了同一组的落花的反应却很是冷淡,感觉也有些见外。嗯,也会有这种时候的吧……我尽量不去深究,但是落花的这种态度,在我们照顾小黄粉的时候也没有变,让我感觉不太舒服。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左右,发生了一件让我雪上加霜的事情。而这正是因为『真古田静流打扮漂亮』所发生的事情。 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在和往常一样的时间到校,通往教室的路上,见到了同一个小团体的同学。 「——ちゃん(※此处为路人的名字)。早上好」 我小跑着追上她,和她并肩打了招呼,可不知为何,她却快步走到教室里去了。是不是走太急了没听见?走进教室后,我又重新打了声招呼,结果还是一样。 她对我没作出人任何反应,开始和其他人说话了。 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还是乐观地认为『只是她太着急没注意到我而已吧』。不,实际上我已经隐隐约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若是我正眼面对那个现实,恐怕会连站都站不稳,所以我只能视而不见。 我所在的小团体里,除我之外还有另外三人。 大家都是蛮认真的人,现在这三人已经在教室里围在一起了,她们围成一个三角形讨论着昨天的电视机。我好不容易才挤进这三角形里。 「大家……早上、好……」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认为自己的话没有传到她们的耳朵里。而她们仍没有停止对话的丝毫打算,直接无视我继续沉浸在互相的聊天之中。不,仔细一听的话,就知道三人根本没有在正常聊天。 她们只是在以某种方式重复着类似于『昨天的电视剧』的话题而已。就好比是每天重复的话题,总觉得欠缺了新鲜感。证据就是她们看起来心不在焉。简直就像是为了无视我,才装作一副沉迷聊天的样子。 我没有胆量再去和她们搭话。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就这样痛快地放弃,只能沉默不语地站在她们身边。 从刚才开始心脏就感觉有些不舒服。 虽然心脏咚咚作响,却像血液在某个地方停滞了一样,从头到脚都不见血色。再这样下去,恐怕要连自己的体重都支撑不住直接倒下去了。 「哈哈……」 就在这时,我身后靠窗的座位上传来了愉快的轻笑声。那是一种令人不快的笑,感觉就像是神经被刺痛一样,我想要去无视这笑声。但我明白那笑声是冲着自己的,不由得回头看过去。闯入我视野的,是一直站在班级中心的セリカ(※本章中该角色的名字为セリカ,在后续章节中为“诹访部星良(すわべ せいら)”,前后存在出入,故在本章节中直接保留原日文名字セリカ)和她小团体的那些同学。她望着我,脸上浮现出『嘲笑』般的笑容。 「哎呀,真可怜!真古田同学,你这是被无视了吗?」 听着セリカ那矫揉造作的语气,我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无视了,但现在才知道这是她们一手造成的。我所在的小团体的同学,不敢反抗处在班级中心的セリカ,才会像这样选择无视我吧。这一事实让我多多少少感到了些安心,但同时又让我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因为如果问题是出在我身上,那还能够想办法和好;但若是外部原因——而且是来自班级中心的,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什么触动了セリカ她们的逆鳞。 「啊……」 想着至少得说点什么才行,但重要的话却一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心脏和大脑都被外部压力压得快要爆炸,话哽在喉咙里,我快要窒息了。 我悲惨的反应让她们甚是欣喜。 「怎么嘴巴一开一合的?是要我喂点东西给你吗?」 「这又不是从水里探头的金鱼。倒是像个缺氧的鱼一样,真恶心」 セリカ她们咯咯咯地嘲笑着我,周围的同学也开始跟着小声议论起来。我知道不可能这些全都是在看我乐子,也有人在为我打抱不平。但是,我觉得那只会让空气微微颤抖的悄悄话,全都包含着对我的恶意。现在的我只能这么想。 我拼命忍住眼泪。 对于像我们这样年纪的孩子来说,眼泪就是失败的证明。 但眼泪已经溢出眼眶,想着把它收回去,结果眼泪就像是倒流进鼻子和喉咙里一样,呼吸困难。我把它连着呼气一起强行吐了出来,接着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用双臂围起来,把脸深埋进去,趴在桌子上。 平时完全注意过的周围的说话声一直折磨着我。 每当休息和午休的时候,我都切实地感到孤独。 虽然我自以为已经习惯了孤独,但在体会到与人在一起的可贵与温暖的今天,我并没有强大到能够重新回到孤独的地步。而且这两年,即使有感到孤独的时候,小黄粉和落花也拯救了我的心灵。但最近,落花也变得格外冷淡,这也成了助长我孤独的因素。回过神来,我开始对上学和照顾小黄粉感到忧郁。上学前也不再绕路去落花家了。明明在班里被同学无视,却还是把头发梳得漂漂亮亮,很是滑稽,但我不禁觉得这么做是对的。 尽管如此,我却有一种败北的感觉,心里很不甘心。 在家里叹气的次数也增加了,每次妈妈都会提醒我『听着很烦,别这样了』。母亲没有关心我的情况,只是在责备我老是叹气,更让我难受了。如果我和她说,不想去学校了,她会关心我吗?还是说会『我家的小孩可不会被别人欺负!』这样大失所望,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她对我失望或是挖苦我的情景,没有任何办法,我继续由着习惯往学校去,心灵也被渐渐地磨平了。 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都难以平静下来,所以不知为何在落花家时是最开心的。虽然落花还是依旧很冷淡,但我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而且最重要的是,小黄粉让我摸它的头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也许小黄粉是为了给一脸没精打采的我打气吧。我从它那感受到了温柔和温暖,时不时眼眶湿湿的。 现在也是,我抚摸着小黄粉的头,眼里微微泛着泪光。 「……静流」 落花在一旁盯着我们,喊了喊我的名字。 明明没有必要害怕落花,我却反射性地浑身一抖。 「怎么了……?落花ちゃん」 那声音毫不掩饰地颤抖着,连我自己都为之哀伤。小黄粉感觉到了我的紧张,一下子跳开来,爬到了架子上。刚才还覆盖在大腿和掌心中的温暖消失了,再次袭来的孤独感让我的心凉了下来。 擦去眼角的泪水,望向落花。 「……对不起」 「唉……」 但落花说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刚才还陷在悲伤中的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去到九霄之外。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也好,刚才感到的不安也好,全都一瞬间遗忘掉了,我凝视着落花。 「怎么突然……对我说对不起?」 她做了什么需要对我道歉的事情吗。 我想了想,却找不到答案。 所以我只能等着落花先开口,她也真是的,不知为何比我还紧张,看着她那紧张的表情,害得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了。 「唉……」 落花小声叹息着,身体的僵硬似乎也逐渐缓解了。 「静流会被欺负是因为我」 「什么……意思?」 我完全没想到落花会这么说,不由得失语。但我知道,若是在这个时候保持沉默的话,就真的再也开不了口了。 在这个时刻是最应该将言语编织出来的,我强迫着自己开口。 「怎么回事?落花,欺负我?」 从落花的话语之中,我能联想到的,只有这种可能性。 万一,全部都是因为落花的话,那我说不定会自杀吧。我怀揣着这种沉重的心情盯着落花,她慌忙挥了挥手。 「啊,不是……是我无视了她们的命令,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我让静流打扮漂亮的,被她们以为是得意忘形、蹬鼻子上脸了,才会发生这种事的」 「是这样啊,吓了我一跳」 我还以为落花刚才说的欺负有什么隐情。 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但那是……」 即使我再怎么迟钝,也能理解为什么原因是『我突然开始打扮』了。推荐我这么做的是落花,确实从这个意义来说,她是一切的原因。但选择了这么做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不是如此迟钝的人,应该也不会引起班上同学的反感。 所以作出了这个契机的是落花,但本来原因就出在我身上。 如果此时我对她怀恨在心,倒也未尝不可。 「……不是落花的错哦」 我想尽办法从嘴里挤出了些话,而落花却还是一脸歉意。我一直盯着她,不知为何她浮现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落花不顾在一旁陷入些许混乱的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 落花没有回应我刚才的话,问道。 看来对落花来说,我的话从一开始就无所谓,接下来的才是正题。这并不是我那卑催生的妄想,而是落花那微妙僵硬的表情使然。 「……………………」 落花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我,随后用那沉重的嘴唇编织起了话语。 「如果让你在『我』和『其他全班同学』之间选一个的话,你会怎么选」 她的口吻相当夸张,我差点说不出话来。 「什、什么意思……?」 打结的舌头勉强只能说出这些话。 落花今天说的话相当抽象、迂回曲折,我这个不怎么会察言观色的人几乎听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很是困惑。而且她那拘谨的表情,扰乱了我的思考。 ——问这种问题是有什么意图吗? 但是落花没有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甚至还露出了微笑。在这个时候,我不明白她对我微笑的意思,反而感到不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 和那微笑相衬的温柔语调。 「静流现在在班上被孤立了吧。但还是能来我家。我想问的是,假如说你能够再次和班上同学重归于好,但是以后你不能再来我家,我们也不再是朋友,那你会怎么做」 「我……」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明白落花想说什么了。 但是,为什么她要问这种问题呢。 ……不管我选了哪边,也不可能真的能够实现。 那大概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了吧。但就算是打发时间,这话题感觉也有点太沉重了。结果我大脑的思考一度停滞下来,一直在空转。我想要确认落花的本意,凝视着她的眼睛,而她的眼神自始至终都非常严肃。所以即使只是玩笑话,我也不得不认真思考答案。 ……落花和同班同学。 至今为止——至少到五年级为止,我觉得只要有落花和小黄粉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但仅凭这些的话确实会让人感到不自在。因为如果我的世界里只有落花一人,我绝对不能被落花讨厌。 我最喜欢落花了。 然而怀揣着这种胆怯——害怕被她所讨厌,待在她的身边,并不容易。 在那天——落花开始对我采取冷淡态度的时候,我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 落花说着『彼此彼此』接受了我的缺点。『我的性格也很麻烦,也会有伤害到静流的时候』。但就我的亲身感受而言,落花比我更有魅力。所以,『说不定哪天就会被落花所抛弃』这种想法时常萦绕在我的头上。实际上,我觉得落花现在一定对我心生不满。 我甚至觉得我们的关系可能就这样迎来终点了。 「……选不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在『同班同学』和『落花』这两者之间,我选不出正确答案。于是我老实回答落花,而她只是满不在乎似地「嗯——」一下。这种若无其事的感觉让我安下心来。啊啊,果然就只是这种没头没尾的话题。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兴许是期待着在这些无趣的闲聊之中,彼此能露出笑容,说不定还能和落花重新回到以前的那种感觉,我带着这种心情,朝落花问道。 「只是没由来地有些在意而已」 果然落花的问答也很无足轻重,但我们之间的对话,没有再继续延伸下去了。 「……………………」 「……………………」 接踵而来的沉默,比平常还要更让人喘不过气。 落花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像往常一样把小黄粉放在腿上,抚摸着它的头。那只手似乎在微微颤抖,但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出她的表情。只是,对着我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分。 看着她那背影和抚摸着小黄粉的身姿,我想起了前几天她说的话。 『我只要能和小黄粉在一起就足够了』 当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男生时,她是这么回答我的。 和那时一样,她背对着我,但那个背影比那时更雄辩地诉说着她的感情。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本能向我诉说着,现在是不是应该马上从后背抱住她。 但我无能为力,只能凝视着她的背影。因为,如果在此时去抱紧她的话,不就相当于『选择了落花,而不是同班同学』吗。现在的我还没有这种胆量能做出这种选择。 而这种软弱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了一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痕。 4 在这之后度过了毫无波澜的一周。 准确来说,毫无波澜指的是『我和落花之间』,而在教室中对我的欺负逐渐加剧。到上周为止还是只是被无视而已,但这周开始『私人物品被藏起来』的状况越来越多了。临近游泳课,泳衣被藏起来,或是在音乐课上用的竖笛不知道被人拿去哪了,影响上课的情况不在少数。但我不认为找老师商量就能平息事态,反而觉得自己只会出丑,于是向老师报告说自己把这些东西『忘在家里了』。幸好放学后我在学校里找了一圈,很容易就找到了泳衣和竖笛,才没有酿成大祸。 要是找不到只能重新买的话,不管如何,母亲肯定会知道这件事的。 紧接着,新的周一到来了。 随着上学时间的迫近,我感到肚子里的忧郁越来越大。这种忧郁似乎形成了尖锐的形状,不断刺痛着我的肚子,向我诉说着疼痛。我想尽办法让这忧郁萎缩下去,但这样只会让它在我心中越长越大。 「……我出门了」 要是一直窝在被子里,肯定会被母亲训斥不要磨磨蹭蹭的,这样一来我心中的忧郁又会变得更加沉重,所以我在被子躲到时间快到的时候,才逃也似的离开了家。但我的脚步并没有朝着学校。嗯,我并没有胆量敢去逃学,所以眼下的这一行动完全是无意识的。 等我回过神来,映在眼前的是高高的杂草, 吓了我自己一跳。 这里是落花家对面的空地。倒也不是在想什么,只是我的脚自然而然地朝这里走来了。看着眼前的草丛,我才意识到自己远比想象中的更加软弱。很想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一个人待着。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见面,想溶化在空气中消失。 这样的想法逐渐涌现出来。 甚至感觉这些草丛在保护我不受外界伤害。 所以,我像是被吸引似的,不禁伸出去手想要把那草丛扒开。 「静流」 在那个瞬间,从身后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肩膀止不住一抖。 不用回过头去我也知道,那熟悉的声音是落花。 很不凑巧,落花正要出门去学校。但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既回不了头,也回答不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你要去哪?」 声音比刚才更近了。 我把意识集中到背后,从那微弱的呼吸中,可以感觉到落花正在靠近我。但我即使到了此刻,仍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一直保持着沉默。 「没事的」 落花的吐息触及我的脖子。 我没想到还有听觉以外的感觉会朝我扑来。 但这还不算完,落花从我的背后紧紧抱住了我。那一瞬间,我还以为她是为了不让我进到那草丛之中才这么做的,但很快我就明白并非如此,她是为了让我安下心来才抱住我的。就像是母亲为了让孩子安心一样——话虽如此,我却几乎没有被母亲抱住的记忆。落花为了减轻我的不安,就这样身体力行地给了我勇气。但是, 「没事……是什么没事?」 作为现实问题,我受到了『被无视』和『东西被藏起来』的欺凌。就算对我说『没事的』这种话,我也得不到什么实际上的安慰。毕竟这是现实问题,我可不是什么没事的情况。我想要甩开落花,但她固执地不肯放开我。 「放开我!」 我逐渐变得暴躁起来,而落花只是平静地说了句「不放」。 「我知道静流会很不安。但是……至少今天要去学校,好吗?」 我可是站你这边的——落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直抱着我。 我出门的时刻是刚好能够我勉强赶到学校的,要是还在这里继续消磨时间的话,恐怕要连落花也迟到了。这种情况并非是我所期望的。 不知怎的,我竟觉得有些好笑,不禁笑了笑。 而且最重要的是,落花说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这让我心里踏实多了。 「……好吧。我知道了,总之你先放开我」 不仅是身体紧贴在一起,落花的吐息不断地撞击着我的脖颈。 那温热的气息触及我的肌肤,潮湿的感觉留在肌肤上面。 那份感觉和落花自身的温热混合在一起,让我难以冷静下来。 「抱歉……让我再这样、待一会」 但不知为何,落花却这样回答我。 「啊、啊……?既然落花都这么说了……好吧」 和刚才不同,我的声音因为困惑不解而有些颤抖。 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落花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她不是为了给予我勇气,才这么抱着我的吗?然而在这种拥抱中,我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只是任由落花抱着我,共享着她的温热。 说起来,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那是刚过黄金周,我害怕打扮一番再去学校的时候。那个时候落花也像这样从身后抱着我——但并没有像今天这样抱着我怎么也不肯松手。这样就好像,落花比我更需要勇气一样。 ……最近,总是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啊。 黄金周明明不是这么久远的事情,而我却觉得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这几个月对我来说是如此痛苦而漫长的日子吧。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的时候——突然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我的脖子。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手指或者其他什么的。 但触感对手指来说又太柔软了。它落在我的后颈上,即使转过头去,也不可能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在我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之前,先前的触感消失了。 ——真可惜。 那柔软的触感让我着迷,甚至不禁冒出这种念头。 「谢谢你」 在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背上那来自落花的温暖也消失了。刚才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呢,我讶异地回过身去,落花已经背对着我了。 感觉我最近总是经常看到落花的背影。 「那我就先走了……」 落花背对着我跑了起来,她的背影一下子变小了。 那个背影看起来比实际上的还要小——我甚至感觉落花要就这样跑向远方,很是害怕。想要现在立刻追上去,这次由我来抱紧她。但落花早已快步从我身边离去,等我脑中浮现出冲上去抱住她的想法时,我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宛如要从我身边逃走一样,她那不自然的步伐让我感到奇怪。 就这么不想和被欺凌的我一起上学吗?这么一想,心里就觉得很受伤,但除此之外,疑点太多了,我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刚才那个,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班里的女生经常互相牵着手,或是有些稍微亲密的接触。我觉得落花并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我和落花有过身体接触的时候,就仅是她感冒的那天——以及,当我明明打扮得漂漂亮亮,却仍不敢迈出一步的时候,她从我的身后推了一把。 我觉得今天的更接近后者。 为什么在我说『放开我』的时候,她会说『再等等』呢。而且那最后的,柔软的触感到底是什么。不明确的地方太多了,我什么也没搞懂。 也许是因为闷闷不乐地一边想事情一边走,我迟到了五分钟才到学校。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迟到,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总之决定先像平时一样向教室走去。空无一人的走廊和楼梯有些寒意,虽然是夏天,却让人脊背发颤。不安涌上我的心头,这种不安和在教室里被孤立时所感受到的不同。 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我小跑着向教室去。 四楼五六年级教室的门都关着,里面传来老师含混不清的说话声和学生的笑声。我从这些教室旁走过,来到自己班级的门口,随后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光是站在教室门前,就感觉到了唯独自己班的弥漫着不同的气氛(※日本教室的门以推拉式为主)。 和其他教室一样,门关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隔着门也能感觉到里面的氛围有些怪异。 我把手指挂在门把手上,手指却不知为何不听使唤,始终拉不开门。教室里紧绷的气氛仿佛透过门传来,挂在把手上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 「呼……」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做了个深呼吸,脑海中浮现出落花的样子。 ……至少今天要去学校,好吗? 前不久落花是这么说的。虽然她很快就把我丢下自己先走了。我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多亏了落花,感觉现在我多多少少平静了些。 我下定决心,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逃避,接着打开了门。 「……………………」 一瞬间,教室里鸦雀无声。 那并非是什么温柔的沉默,而是空气中带着静电噼里啪啦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连站在讲台前的老师都忘了要说些什么,一昧地盯着我的脸。我很快就明白,此时此刻的这一情景,并不是『责备迟到的真古田静流』。 因为在他们的眼神当中,满是困惑。 但是在那之中,也有饱含着杀意的眼神,是一直在欺负我的セリカ和她的朋友们。这么看来,她们就是造就了这种氛围的原因。 而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心,还有另外一人。 讲台前——有一个和老师面对面站着的少女。 是刚才还在紧紧抱住我的落花。 她瞥了我一眼,随后重新看向老师。视线那头的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落花,接着又把视线投向讲台上的什么东西上,一轮过后,那视线最后落到了我身上。 「真古田同学,你这段时间在遭受着セリカ同学她们的欺凌,是真的吗?」 「……………………」 老师试图装出一副很平静的样子,结果声音却显得异常地僵硬。这一问题太过突然,再加上我完全不习惯在大家面前说话,不由得沉默下来。数十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我身上,笼络着我的思考,我完全没办法整理自己的思绪。 「是古宫同学告诉我的。说你被其他人无视,东西也被藏起来」 确有其事吗?老师再次朝我发问。 也许是事态严重,老师也有些紧张,声音比平时还要不自然。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被诘问一样,说不出话来。 不仅如此,作为当事人的セリカ她们也在目不转睛地瞪着我。 我害怕要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会被她们报复。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说得出『是这样没错』呢」 落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思,伸出了援手。 她是在这个现场之中,比老师还要昂首挺胸、光明正大,我不禁看得入迷。 「不管怎样,至少只要看了我拍的照片,就知道她们偷了真古田同学的私人物品,还擅自扔到垃圾桶里去。如果都已经这样了,还是打算静观其变的话,那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 落花特意强调了『打算』这个词。 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这是在威胁。 老师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老师用平静的声音嘟囔着,再次环视教室一圈后,盯着我。 「总之必须得先问问情况才行……真古田同学,跟我过来」 老师走出教室,朝着办公室去。教室里的气氛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应付过来的了,我想要逃跑似的追在老师的身后。然而,在离开教室前,我的脚步却停了下来——那股冲动迫使着我回过头去。 同学们都在注视着我,而她们的眼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感情。 但对我而言,这些都不过是背景,最关切的只有那个。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她,和我四目相对的瞬间,一下子就移开了视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兴许是我的错觉,在她移开视线的那一刻,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中散去了。 我曾经有好几次都觉得,她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湿的。 而我又根本想象不出落花流泪的样子。 我只能认定那是我的错觉。 为了挥别那流泪的幻影,我追上了先行一步的老师。 老师把我带到教职员办公室最里面的隔板后边。 在那里,老师刨根问底地询问了至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在自己能够回答的范围内都给出了相应的回答。 但我却没有自信能够对这些问题都一一给出完美的回应。我本来就不擅长和大人交流,而且我现在还处在相当混乱的状态,话语乱成一团,哽咽在喉咙里。 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落花要做这种事。 不,我想我可以确定一点——落花想保护我。 但是我却觉得自己藏在心里的东西被暴露在日光之下——宛如被在众人面前被羞辱了一般。要是打算做这种事的话,我希望落花多少能和我先前说一声。 因为我甚至都没有告诉母亲,别人在欺负我。 虽然班里的同学大概是知道我在被欺负的,但也用不着像那样在大家面前,特地拎出来说一番。 对我来说,『被人欺凌』是想藏于心底的事情。那些完全不了解小孩子心情如何的大人,恐怕会嘲笑被欺负的我『真是没出息啊』吧。我甚至能想象母亲愤怒而又无奈地样子,对我说道『我可不记得养过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孩子』。最让我担心的是,会不会以今天这件事为契机,加重她们对我的欺凌,一想到这里,身体就忍不住颤抖着。但这些都不过是我的妄想。担心着『对落花的不满』、『害怕母亲的叱责』、『愈加严重的欺凌』这些事情的我,仅仅是连认真回答老师的问题,都已经竭尽全力。虽然我也曾有过之前的那些担忧,但自从那天过后,对我的欺凌戛然而止。老师也和母亲联系了情况,但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挖苦、讽刺我。只是训斥我『为什么不早点说呢』。也行是我误会了母亲,当我冒出这种想法时,我觉得自己似乎稍微长大了些。在那之前无视我的同学们,也和以前一样继续和我聊着天了。我惊讶于她们的厚颜无耻,但也能想象到,如果自己站在相反的立场上,我大概也会做出类似的事情吧,所以也很难对她们抱有责备的想法。 我们是弱小的存在。 如果我能忍受住发生的那些事,那就万事大吉了。 如果事态能就这样平息下来,那就皆大欢喜了。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对我的欺凌确实彻底消失了,但随之而来的谴责,集中在了至今为止一直在欺凌我的セリカ她们,她们在班里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很多同学对她们随心所欲地操纵其他人感到不快。其结果就是不再有人像之前那样身处班级中心了,而这并非是什么坏事,教室的气氛变得比以往更加让人放松,同学们过得似乎相当舒畅。 ……早知道这么简单的话,我早点喊出声就好了。 虽然我也这么想过,但我就算是喊出声,事态也不会平息吧。 这是由落花去做才有效的。 她一定预料到了会变成这样。 她是料想到了一切,故意用这么引人注目的方式,将事态暴露出来。 因为这件事,落花被同学们视作英雄——并非如此。完全相反,落花以这种形式将欺凌者断罪后,同学们泰然自若地避开了她。 不像我那时一样有明确的意图和恶意。 我只明白落花那老成的风貌和毅然决然的态度是原因。 ——总觉得那人很可怕。 小孩子要排除疏远一个人的话,仅仅是这种理由就足够了。一开始这种『不由自主』的气氛在教室中逐渐扩散开来,后来形成了一种固有的认识。 没过多久,落花就被完全孤立了。 我当然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因为落花可是救了我,她被孤立了,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但无能为力的我没有能让班级动起来的力量,事态一度陷入胶着。 ——既然如此,那至少我要站在落花的那边。 ——正当我这么想时,发生了一件事。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放学后去落花家照顾小黄粉。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说不上舒服,但至少我想和落花待在一起。 「静流……不要再来我家了」 而静流却平静地对我说出了这句话。 感觉今天的落花比平常还要没精神。 我本以为落花被其他人孤立而受到不小的打击,但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 「怎……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的声音颤抖着,试图探知落花的真意,而她的目光向着别处,没有看我一眼。 「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你来我家,静流可能又会变成孤单一人了」 静流忍受不了孤独的吧?落花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犹如就滴落下去的水滴一般宁静。 零零星星落下的水滴,却有着能把岩石打穿的威力。 「我……」 ——可能确实如此。 通过这次的事件,我明白了『人类会为了自卫而轻易伤害他人』。不需要什么像样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我去落花家,可能就会再次被班里无视,我也不难想象会有这种发展。 也因此,我才含糊其辞。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着能为落花做些什么,思考着该如何回应她。 「但、但是,我也不能抛下落花——」 「你别误会了」 我拼命从喉咙之中挤出来的话,被落花无情地打断。 此刻她的声音,和之前在教室里向老师陈述情况时的,有几分相似。 「现在刚好机会不错,我就告诉你吧,即使没有静流,我也能正常生活。我只是……两年前,看到你那副孤单一人难以过活的表情,才上前和你搭话,陪着你到现在而已。所以……我完全没理由从你这里,接受什么怜悯和施舍」 落花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称呼来叫我了(※原文中指的是“アンタ”,并不算比较礼貌的称呼,同时大部分时候有种疏远感),胸口阵阵作痛,这种疼痛让我的心开始感到害怕。但我接受不了落花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试图极力反驳她。 「但是……」 「我的意思是你在给我添麻烦!」 落花一瞬间就将我的势头削去。 我心中犹如被千万根银针穿刺了一般难受,而落花继续对我展开追击。 「而且,难道你不知道,要是没有你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吗?我已经不想再照顾你了。明白的话……就不要再过来这边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感觉得到,在那其中蕴含的感情,正剧烈地动摇着。 连我的心也开始动摇起来。 内心的感情就像是狂风骤雨中的大海,波涛汹涌,只有泪水润湿了我的视野。 「落花」 「……………………」 再次从喉咙中挤出那个名字,她凝视着我,眼神颤抖着。 「……快出去。我不想……再看到静流的脸」 她的眼中没有流出泪水,但我知道她的声音已经因为悲痛而扭曲。我不知道她所说的,不想再看见我,是不是发自真心的。 只是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向我求助。 所以我想要朝她伸出手去。 「落、落花」 再一次呼喊着她的名字。 然而她一下子拍落我伸出去的手,盯着我。 「不要自以为是地理解我!我刚才不是有说过吗!赶紧回去,别再过来了!」 那将一切拒之门外的语气,将我那脆弱的心,毫不费力地折断了。 那瞬间,我才意识到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我站起身来,像是要从落花身边逃离似地往门口去——握上门把手,再次回头看去。就和那天在教室里的一样,当我回头看向落花的同时,她移开了目光。她的这一反应成了最后一击,我逃也似的离开了落花家。甚至忘了和落花的母亲打声招呼,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家里去。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至今为止,我曾有好几次想要朝落花伸出手去。 曾有好几次想要抱紧那小小的后背。 但结果,这些想法都没有付诸实践。如果我能早点接触到她,或许她就不会拍落我的手,将我视作同伴接受我。 而我能像落花对我那样,紧紧抱着她吗。 但事到如今,去想这些,也不过是后话,失去落花的我,能做的只有回忆那天落花的温暖,以及那不明身份的柔软。 从那天过后,我真的再也没去过落花家。 如此一来,我自然多了不少闲暇时间。 毕竟以前就和字面意思一样『每天』去落花家里照顾小黄粉。 我想不起与落花和黄子相遇之前的自己都在做些什么,如今每天都只是在发着呆,浪费时间。我的心里好像突然出现了一个空洞。迷迷糊糊度过的那些日子不仅没有填补上那个空洞,反而让那个它日渐风化。 我很焦急,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但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打破现状。我也试着和落花说过几次话,但她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没有勇气去她家里,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我时常和小团体的孩子们一起玩。渐渐地,也和其他小团体的孩子变得熟络起来,我身边的朋友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自我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拥有这么多的朋友。暑假的时候和这些朋友去了泳池,还一起结伴去了夏日祭(※日本的传统节日)。我的每一天都比忙于照顾小黄粉的时候更忙绿,信息密度也很大,可以说是非常充实了。 尽管如此,心中仍然存在着那个巨大的空洞。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能够填补上那个空洞的,就只有落花了。 就这样,我们升上了六年级,而落花经常不来学校。五年级时的合宿研修和修学旅行她都没来,我不知道她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被孤立而不想来。那年夏天,我曾听到别人说落花准备读初高中连读的私立女校。但我没来得及问清是真是假,就已经和落花分别了。 ──────────────────────── 三章 真古田静流―初中三年级― 1 我升上了离家很近的一所中学。 包括从我们小学升学的孩子在内,这里聚集了四所小学的学生,最初我对竟然有这么多孩子齐聚一堂感到惊讶,不过很快就习惯了。 ——毕竟人就是什么都会习惯的生物。 我也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落花不在』这一事实。 明明小学的时候还在天天想着她。 不对,即使是现在,也没有一天不是在想着她,尽管如此我仍是正常度过着每一天。我惊讶于这般的自己,却也并非忘记了落花的事情。只是我已经习惯了在心中蔓延开来的『干燥』、『疼痛』和那个『空洞』而已。 小学六年级的我曾为升学方向而烦恼。 我知道落花即将读的那所私立学校的名字,所以有时会婉转地提到这个学校。但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说家里没有这么多钱能让我读私立。我意识到任性地缠着母亲只会让事情变得烦人,于是老老实实地开始上现在的这个公立中学。一年、两年的时间过去了,转眼间就到了三年级。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小时候我还是那么不擅长与人交往,现在却已经完全习惯了。 总是有朋友在我身边——唯独少了那个带给了我安稳现状的少女。 如今的我正身处位于车站大楼六层的杂货铺。 ……啊,这个靠垫,感觉小黄粉会喜欢。 小黄粉不喜欢猫专用的床,而是更喜欢我和落花平常用的那种靠垫。总感觉小黄粉会很中意这个靠垫的外形和颜色。价格在三千日元左右,虽然并不便宜,但只要小黄粉高兴,还是很便宜的。 ……不过,我已经不再是小黄粉的监护人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不知为何我还是买了那个靠垫。 原本就是给人用的,喜欢的话自己用就行了。 我给自己找着借口,但是房间里已经堆满各种各样的商品,而这些商品全都是因为『为了小黄粉』买的。靠垫倒还好,而可爱风格的猫抓板啥的,即使是作为室内装饰来说也有些微妙,所以母亲有时看到我的房间,都会皱起眉头。看来母亲把我的散财行为视作『对养不了宠物的自己的讽刺』了。 要是被别人觉得,我是会做出那种阴暗事的人的话,那还挺意外的。 而我现在相当看得开了,甚至已经不怎么在乎父母会如何看我。 我在收银台领完购物袋后从队伍中抽出身来,看向在一旁和我一起来购物,此刻正等我排完队的朋友。 她本该在挑选着其他的商品,现在却特地来找我。 「静流,这什么?你买了靠垫吗?」 而她把自己的事抛在一边,顺着好奇心盯着我的袋子。 「嗯。觉得猫说不定会挺高兴的」 对于脱口而出的真心话,朋友很是惊讶。 「啊咧,静流家里养了猫吗?」 「并没有」 我不擅长撒谎,所以这种时候会老老实实地说真话。 「……那『猫会挺高兴的』是怎么回事」 朋友听了我的回答,皱着眉头小声说道。 「大概类似于……想象中的猫吧?」 「这算什么啦,好好笑。静流时不时就会说些很可怕的话呢」 在这几年里,我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只要把心中所想适度地说出来,对话就自然而然地能够成立。即使说出口的是十分无聊的事,那也比沉默要强好几倍。对方会将说出来这些话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去解释和理解。只是能说的事和不能说的事之间的界线很模糊。虽然也确实存在着不可逾越的一线,但也正是在这条线附近才有着『周围人想听的话』,想要巧妙地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冒着如此之大的风险去讲这些风趣话,所以只是适当地将自己的事拎出来说一些,适度地融入到周围的环境当中……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朋友顺势带我去了楼层拐角处放包的地方。一起来买东西的朋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似乎正烦恼着该选哪个。 顺带一提,今天是为了买齐修学旅行用的各种杂物,才三人一起来车站大楼的。 我从母亲那借来了她的大提包,打算在修学旅行的时候用,所以就略过了选提包的部分,去了其他的地方逛。这里的店铺占满了整个楼层,光是随便走走,看看陈列出来的商品就很有意思,是我很喜欢的地方。 ……真想哪天能和落花一起来啊。 脑海中反射性地冒出这种想法,我不禁对扎根在自己心中的这一影响力苦笑着。 毕竟落花和小黄粉占据了我大部分的价值观和判断基准。 ……现在的落花是什么样子的呢。 落花今年也十五岁了,应该开始步上大人的台阶了。她原本就很漂亮,我那小小的脑袋,想象不出变得大人般成熟的落花。不管在脑海中如何描绘她的姿态,都感觉带有一种廉价感,太过虚幻了。 「说起来啊,静流,听说你又被告白了。被学弟叫出去了来着?」 沉浸在小学时代的我的意识,又回到了初中三年级的现在。 「静流很受后辈欢迎呢。是因为很会照顾人呢,还是因为很温柔可靠、软萌软萌的呢」 朋友拿起可爱的包包,一边检查里面,一边问道。 总觉得她有些心神不宁的,原来是在想着这些事啊。 「但是拒绝了呢。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毕竟是修学旅行,这个会不会太小了?另外一位朋友把手上更大一圈的包带给了她。她一边道谢,一边巧妙地推进着话题。 「我想也是」 「这么受欢迎,应该不会被别人盯上吧」 朋友半是惊讶,半是佩服地低语道。 「嗯,毕竟习惯了」 虽然嘴上仅有一言两语,但实际上我想说的是『被谁盯上』这件事。毫不谦虚地说,我长得还挺可爱的。至少长得很容易被上位阶层的女生注意到(※原文中的词为“カースト”,全称为“スクールカースト”或“学校カースト”,指在学校之中,学生们形成各自的小群体并自然而然阶级化,大致分为上中下三个阶层)。虽然自己并没有想引起她们注意的打算,不过那个上位阶层的女生倒是间接地把这件事告诉我了。 结果就是,无论我是否愿意,都必须要学会『不招人厌恶的行为举止』。 我知道,像以前的我那样沉默不语,即使本人只是打算就此埋没,反而会让他人觉得是故意做出与众不同的事情,结果引起了他人的厌恶。所以即使是想装作一个无害的普通人,也有必要适当地做些引人注目的事。此外,如果我能以个人身份给予上位阶层的女生一些好处,也就不会遭到她们的攻击。在我看来,教室这一场所,就像是有着众多猿猴栖息的猿山一样。 保护我的落花已经不在了。 我只能一个人保护自己。 如前所述,在这几年间有好几人向我告白,但至今都没有出现过能让我喜欢上的男生。也没有出现我喜欢的女生。 我胸口中的那个空洞,变成了像是古宫落花的形状。 当我尝试把她以外的人纳到空洞之中,强烈的拒绝感就会扑面而来。 所以,我只能通过回忆起落花的身影,来勉强让心中的那个洞显得不怎么空虚。 我在一旁看着朋友买了提包,又买齐了其他零零碎碎的杂货,就各自解散了。回到家后,我决定趁着今天是休息日,做好修学旅行的准备。后天就是修学旅行了,明天要正常上学,重新讨论修学旅行的计划。 虽然修学旅行的准备工作很快就结束了,但我不知为何,顺势开始整理起了房间。并不是那种在考试前想要打扫房间的心理,不过我是那种在出门前会把房间打扫整理得干干净净再出去的类型。如果是持续好几日的旅游,还会打理得特别周到。 房间本身平时就有打扫,我便整理了下桌子周围的地方。暂且把在学习考试中用不到的教科书和参考书扔掉也没关系的吧。想着想着,发现在抽屉当中有个精心包装的礼物袋。那个放在抽屉深处的袋子映入我眼帘的瞬间,落花的身影比先前还要鲜明地浮上我的心头。 那是我为了落花而买的修学旅行的礼物。 不过这修学旅行并非是初中时的,而是我还在读小学时的。 当时她因为感冒没能去修学旅行,我想着至少要送她点礼物,便买下来了。结果,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能让我送出去,这个礼物就这么一直躺在抽屉深处直到现在。 「……落花」 我记得袋子里是个钥匙圈——猫外形的小木雕。在东北的特产当中,有一种叫作『恰古恰古马祭』的装饰品,这种装饰品做成了马的外形,还配有华丽的装饰,不过我的这个做成了猫的样子。虽然不是什么很有历史的东西,但因为很可爱就买下来了。虽然听说过落花并不擅长对付猫,但这个披着木头色调的猫,总觉得在某些地方和小黄粉有些相似。 反正也没有要送的对象了,我解开眼前的这个包装,取出其中的猫。这只猫伸展着四肢,不怎么好看,搞不懂当时的自己究竟是觉得它哪个地方可爱,不禁苦笑着。不过,果然还是觉得和记忆中的小黄粉有相似之处。我顺势仰倒在床上,把手中的猫置于日光灯下。 猫的轮廓变得粗犷起来,从那轮廓之中滴漏出来的白色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我的意思是你在给我添麻烦! 最后那天,她的声音和话语至今仍历历在目。 但与之相伴的『我的感情』却与那时有所不同。 ……我真的给落花添麻烦了吗。 很可能是被我这种迟钝又麻烦的孩子缠着,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实际上,当时的我也是坚信着这一点,才从那个地方逃走的。但若真是如此,那她应该直接将我扔在一旁,置之不理就行了。 没有必要特地在最后帮我一把吧。 现在回想起来,落花是不是在特意让那些欺凌的矛头指向自己呢。她应该比我更了解人际关系的微妙之处,也很容易想象到要是做出如此招摇的事情,在班里的地位就会变得岌岌可危。 如果我的猜想正确的话,落花会选择挺身而出保护我。 一同回想起的,还有同一时期落花的那个问题。 ——如果让静流在我和其他全班同学之间选一个的话,你会怎么选? 我没能作出『落花』这个回答。 我没能说出『只要落花能在我身边,那就足够了』。 她可能还是会选择拒绝我的道路吧。但如果我在那个时候选择了『落花』,或许我们之间会有什么巨大的变化。我和落花,大概会选择仅有我们二人存在的道路吧。但那道路究竟会通往何方呢,我不知道。我只是不禁觉得,那条道路会毁灭我们。 我那幼小的心灵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本能地避开了那条路。 那现在的我又如何呢。 如果落花出现在如今的我的面前,问我和那时一样的问题,我又会怎么回答呢。相比那时,我成长了许多,也多了很多朋友。选择落花的话,失去的东西也比那个时候更多。更重要的是,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作出各个选项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即使我再怎么思考着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都不过是无聊的『假设』罢了,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我身边已经没有落花的身影了。 心中的空洞不会得到填补,干枯的心灵也不会得到滋润。 ——但是。 或许正因为有了这种空虚感和干枯感,我才对落花恋慕不已。而正是这种感情,比任何东西都更加深刻地构成了如今的我。正是因为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了,我才会对她感到如此喜爱吧。 第二天,在第六节课时三年级学生们在体育馆集合,举行了开幕仪式。 虽然很期待明天开始的修学旅行,但集会本身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很无聊,集会结束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宣泄这高涨的情绪。 也许是为了消除这一股劲,朋友们打算去卡拉OK,并邀请我一起。 我也想在修学旅行的前一天和大家一起参加活动,打打气,但从昨晚开始我就一直有个想去的地方,便以有其他要事为由,拒绝了她们的邀请。 她们虽然一脸不满,但反正从明天开始,我们24小时都是在一起行动的。我有些敷衍地告诉她们,要是修学旅行结束后有聚会的话,希望能再来邀请我一起,随后就离开了。 离开学校后,我径直走向落花家——对面的空地。 那里位于住宅区的中央,和我住的公寓不在一个同一个区域里,所以我很少有机会去到那边。差不多有一年没去看过那里,担心会不会已经有人在这个地方建起了房子,而现在仍旧是一片空地。 明明这一带已经盖了很多房子,几乎没有空地了。 感觉就像是小小的奇迹一样,心里感到那么些许的开心。 只是,当我再次面对这一空地的时候,而又惊于它的渺小。 我的身高从高年级开始又长了一些,超过了1.63米。小学时看上去广阔无垠的空地,如今也只是凸显着它的狭小。覆盖在空地上的那篇草丛也是如此,以前觉得它就像是守护着自己的城堡,现在却只比我高出那么一点,这种规模的差异果然很让人惊讶。 我突然回头看了看。 目光的尽头是落花家,以前曾像自己家一样经常去那玩。 在原地等了会,但并没有发生有谁正好进出的巧合。我扭过头去,伸出手去拨开眼前的草丛。在这个年纪穿着制服,踏足遍布着杂草和泥土的空地,说实话我有些抵抗,不太情愿。但是,更为浓烈的乡愁感驱使着我。 即使只是片刻也好,现在想要在那个地方,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之中。 不知道我以前整理好的那片空间还在不在。 说不定在这几年里,和周围的其他地方一样被杂草浸没了。然而与我的不安相反,指尖出乎意料地迅速拨开了杂草,一块小空地展露在眼前。 明明以前还觉得,抵达这块小空地的过程,也是一场小小的冒险。 ——啊啊,果然一切都这么渺小啊。 在这小小的空地上,以前的我竟有种安心感,想必那时的我不论是心灵还是身体都很不起眼吧。 那不起眼的身体所能承受的烦恼也很微不足道,发生一点点的小意外就会感觉人生要走向终点了。那不起眼的身体,也不可能容纳得下如此之多的情感。 如果现在的我也陷入和那时同样的状况,我想我会活得更机灵些。 ——不,或许应该说,我知道比起装小聪明还有着更为重要的事情 如果,要是再让我从落花和同学之间作出选择的话,我——昨晚烦恼的事情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我拨开手边的最后一撮杂草,走向那个小空地。 朝着那个,与落花和小黄粉相遇的,命运之地。 ──────────────────────── 四章 古宫落花―小学二年级~六年级― 1 在我还不清楚到底上不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妈妈离婚了。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离婚,但那时我以为『是因为我』他们才离婚的。 以前生母曾问过我『妈妈和爸爸,你更喜欢谁?』。 当时我还年幼,头脑也还未成熟,我对她回答了『爸爸』。当时父亲并不在场,所以这并非是为了讨好父亲的回答,而且我当时的真实想法。 如今我仍记得生母那时的表情。 她深信不疑我会选择她。 生母的脸上充斥着惊讶和微小的绝望,那张脸让我害怕得难以忍受。 即便是现在,它仍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之中。 因为害怕,我以为爸爸和妈妈是因为我这次的发言而离婚的。不对,那时的我还不理解离婚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自己被亲生母亲抛弃了。从那天开始,对别人产生留恋思念这件事本身就会让我感到恐惧。 现在回想起来,我并不认为生母是个不成熟的人,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决定离婚。 生母会问我这种问题,就代表他们已经决定离婚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要是回答了『妈妈』,大概我的抚养人就是生母了。不论如何,尚且幼小的我那时还怀有着小孩子特有的妄想『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但即使意识到了这一点,还是恐惧着自己会对某人产生留恋思念的感情。 几年后——在小学二年级的冬天,父亲再婚了。 父亲基本上不在家,我想他是担心我才再婚的。 父亲应该是把继母看作家政妇之类的吧。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作为证据,但我之后没有多了个妹妹弟弟,家里仍旧只有我一个孩子。尽管如此,继母对我很是温柔。或许她把照顾我、爱着我也当做工作的一部分。不,我想她一定是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的,但我却做不到坦率地接受这份爱。 很遗憾,我就是这种孩子。 升上三年级后,小学分班了。 在还没有习惯继母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又发生了变化,我感到非常不安。虽然没有为交朋友而苦恼过,却感觉很难和她们亲近起来。一想到这些孩子会不会因为意外的变故,就会像生母一样抛弃我,我就很害怕。毕竟就连有着血缘关系的生母,都会那么轻易地就抛弃我。我无法相信说到底不过是陌生人的朋友之间,会有比血缘关系更为紧密的联系。所以我和班上同学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即使在这种别扭的姿态下也不会遭到孤立,我觉得我也算是个精明的孩子。 不管我有多会耍小聪明,内心还是会感到空虚的吧。 ——所以才会疯了似的捡起了我本讨厌的猫。 那天不是我值日打扫,上完课的同时我也迅速离开教室了。我并没有打算玩那种比谁先回到家的无聊游戏,但可能是我放学的时间太早了些,其他人都还在走廊上聊得正开心。 尽管如此,还是有同级生走在我前面。 ……真古田静流。 她总是一脸阴沉,刘海遮住了她近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于是大家在背地里把她叫作幽灵,不过她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 ……她家是在这边的吗? 我并不清楚班上同学的家都在什么地方,但上下学的时候经常碰到,所以多少还是知道大致方向的。我家所在的区域住着很多比我大一圈的哥哥姐姐,几乎没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静流盯着自己的脚尖,拖着蹒跚的脚步走着。她的背影太过凄凉,如果没有那红色双肩包的话,恐怕真的会被当成幽灵吧。 换作是平常的我,可能会快步从她身边经过,径直往家里去。 然而她那缓慢的脚步也确实勾起了我的兴趣。 我决定在跟在后边看看她究竟打算去哪。小学生的上下学路程不长,走了大概五分钟,就看到我家了。正当我烦恼着到底是要顺势就这样回家,还是继续跟着她的时候,不知为何她在我家门前停住了脚步。 ……到我家来有什么事吗? 我在一旁看着她,脑海中浮出这个疑问,随后她就转过身背对着我家,朝着我家对面的空地走去。她到底要干什么?当我正纳闷的时候,她拨开草丛往里面走了。 像幽灵一样、被班里同学厌恶的女孩子走进一片空地。 这光景足以刺激我心中已经枯萎的好奇心。 那一头会有什么呢?我不由自主地发挥着想象力。 平时的话我绝对不会进到这种空地中的。但在被这片高高的草丛所阻隔的那一侧,会不会存在着一个我所不知晓的特别的世界呢。于是我朝眼前的草丛伸出手去,拨开它,开始追随者静流的背影。 ……不会真的是幽灵吧? 又或者是在那一侧的是奇幻的异世界之类的。 脑海中一直在想着这些荒唐无稽的事情,而转眼间我已经身处草丛的尽头了。 扒开眼前直立的杂草,一片开阔的空间映入我的眼帘。 在那里的,只是两只小小的弃猫。 被母亲舍弃的猫,和被朋友抛弃的猫。 我那所想象的荒唐景象并不存在,在草丛那一侧的就只是如此寂寥的光景。 看着这两只小猫,胸口涌现出了剧烈的亲近感。 感觉它们的身影和我自己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胸口的疼痛让我难以忍受,甚至产生了想把这两只小猫拾起来的想法。 ——换句话说,我鬼迷心窍了。 或许我是在寻找着某些事物,那些可以寄托有别于『怀念』和『喜爱』以外的其他情愫的事物。所以作为宠物来说的小黄粉和被孤立的静流,对我来说是非常合适的存在。 静流是个非常迟钝的女生。 正因如此我才很放心。 我并没有特别关注她。但与此同时,我却无法想象她从我身边离开的情景。假使她真的离开了我身边,那大概也是我这边主动将她抛弃的吧。所以我才安下心来和她接触。 这点对于小黄粉来说也是一样的。虽然本来我就不太喜欢猫,也不知道该怎么和猫相处。然而『没有我的帮助就活不下去的脆弱的小猫』的存在,充分弥补了这一缺点,对我而言正适合。 对我来说,单方面地拥有『无所不能』这一要素,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其他心灵支柱的静流,忘我地照顾着小黄粉。 小黄粉很亲静流,但果然最喜欢亲近的还是身为饲主的我。而且小黄粉是在我家的,不论静流有多么频繁地来我家,始终是外人。 这种想法刺激着我的优越感。 我注意到静流羡慕地看着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的小黄粉。或许在静流看来『找到小黄粉的明明是自己』。事实上,静流也应该比我更加挂念着小黄粉。在她心里一定有着各种各样的情感和想法吧。 尽管如此——不,正因如此——静流才不停地来我家里。 无论有多么喜爱,静流都成为不了小黄粉心中的第一。明知如此,静流却仍然牺牲自己的时间日复一日地来往我家,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可能对她来说,这只不过是在打发时间罢了。即便是这样,在我看来她所做的一切就像是美丽的献身行为,我开始羡慕能被如此对待的小黄粉。 我也想像小黄粉那样,被静流如此挂念着。 我情不自禁地这么想着。 却没有意识到其中蕴含着的矛盾。 2 那年夏天,我和静流一起去了泳池。 卡多王国这个休闲设施有各种各样的泳池,酒店饭店这些好像也有,不过我只把它当作大型泳池使用。一年级和二年级的时候,曾经和生母一起来过两次。即使生母和母亲离了婚,离开了这个家,她现在也仍然与我有保持联系。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不知为何我把关于自己双亲的事情告诉了静流。尽管捡到小黄粉的时候,我并没有打算让她如此深入我的世界。说起来我像这次一样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也是非常稀罕的。只是,在和静流说了关于生母的事情之后,即使在玩耍的过程中,生母的身影也一直徘徊在我视野中,迟迟没有离去。 仅仅是和生母之间能有普通亲子般的对话,我就很是开心。 所以我避免重蹈幼儿园时的覆辙,想要当个『好孩子』。 我喜欢生母,但是那时的我想着『必须要最喜欢母亲』,而这成了我很大的负担。想要比自己心中所想的还要喜爱一个人是很难的,倘若强行把它做成某种形状,最后也只会理所当然地白忙一场。即使是和静流玩耍的时候,当时的记忆似乎又涌上了心头。为了拜托这种情感,我硬着头皮在泳池里撒欢,结果就是我感冒了。从游泳池里出来去淋浴的时候,我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沉重感并不是游泳过后惬意的疲劳,而是感冒时带着发热的倦怠。我的身体支撑不住这份沉重,几乎是坐上回家公交的同时,失去了意识。 静流身上的温热感就像是还残留着热度的温水一样。 不知为何,那含氯的体味让我安心。 我甚至有种错觉:我们的身体宛如泥土般融化,然后互相混合,最后融为成一体。又或者是,这不是什么错觉,而是我梦的一部分。在梦中,我们在温水之中交融着融为一体,在那里,不存在着什么无趣家伙的烦恼这种东西。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体的,不会分开,也不会因为彼此的意见不和而闹翻。我想一直活在这种安宁之中。 但这种幸福很快就迎来了终点。 一直让我靠着的静流,身体开始颤抖着。 虽然说到底那因为静流在支撑我,担心我的身体状态,但她要是担心我的话,明明只要默不作声地接受我,让我靠着就行了。 只是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理解, 不过是『默默接受对方』这么一件事,真正做起来却比什么都困难。 下了车之后,我让静流先回去,晚上的喂食这种杂事我一个人来就行。静流虽然很担心我,但我不打算让她再看到我因病虚弱的样子。 「我回来了」 一边打开门口的玄关,一边说道,但是没想到声音居然这么低沉,吓了我自己一跳。 连用脖子支撑头部都感觉很吃力,脑袋感觉晕沉沉的,晃来晃去。 「怎么了,落花ちゃん。你脸好红」 继母似乎从声音中察觉到我的异样,一脸惊讶地从走廊对面走来。静流刚才也有类似的反应,看来我现在的脸是红得不得了啊。 「应该是发烧了。只是在泳池里有点玩累了……不用担心」 「这可不是『有点』的样子。能吃得下饭吗?我煮碗粥给你吧」 继母把手抵在我的额头上,小声说着「好像没有烧得太厉害」。 「……讨厌喝粥」 与之相对的,明明我平时即使是不喜欢吃的东西,也会默默吃下去,现在却说了这样的话。也许是我平常很少表现出对食物的好恶,这次连继母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啊、但是……算了。粥也行」 感觉像是把自己软弱的部分暴露出来一样,很不好意思,有些语无伦次。我在心里嫌弃自己,没有作出更好的反应来,而继母只是苦笑着。 「好啦。平常就没见过你说些撒娇话,至少在感冒的时候想说就说吧……你讨厌喝粥对吧?那我去做些好吃的来。」 本以为继母是因为我表露出对食物的喜好而惊讶,但似乎只是因为明明我感冒了,却还是和她这么客气。要是用现在这昏沉沉的脑袋去思考那些絮絮叨叨的事情,那也太蠢了。 「乌冬面……加蛋的」 所以我半推半就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乌冬面吗。我记得家里好像没有面了,我出门去买点回来吧」 「啊,不、不用了……也不至于出门去买」 「为了女儿想吃的东西出门去买可不是『不至于』。而且感冒久了,不方便的不只是落花ちゃん哦。要是因为感冒照顾不了小黄粉的话,那怎么办呢?」 确实,如果感冒恶化的话,会给继母带来诸多麻烦。虽然感觉像是花言巧语,但她说的也确实是事实,于是我还是乖乖接受了。 「另外今天我来给小黄粉喂食,落花ちゃん就好好休息」 继母一边做着出门前的准备,一边提醒我这个那个。我现在只想先歇会,于是随便回应着她,目送着她出门后,我横躺在沙发上。 我就像泥巴一样瘫软下去,在沙发上睡着了。 或许是没有静流的那种温热和气味环绕着,我并没有像先前那样睡得很舒服。 相对的,在我梦中出现的是生母。 ……落花ちゃん是更喜欢妈妈还是爸爸? 生母一脸平静地问我。不是幼年时期的我,而是已经有了一定分辨能力的现在的我。所以为了讨好生母,很简单就能回答出『妈妈』。但是我不知道为了让生母高兴,而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撒谎,究竟是对是错。 而且本来,我就对试图让我给『喜欢的东西』分出优劣的生母感到不满。 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我都喜欢。 喜欢的理由各有各的,很难比较。班上的同学会给『喜欢的男生』进行简单的排名,但我觉得这行为也未免太残酷了。 那天晚上,混乱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的梦,不断折磨着我。 而另一个梦也混在其中,向我袭来。 在那个梦中,不存在『古宫落花』这个人。 不对,可能我只是被无视了。 那是个『真古田静流只喜爱着小黄粉』的梦。梦中的场景不是我家,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房间。我想那个就是我想象出的静流的房间。所以大概那个梦,是『把小黄粉捡回家的是静流,而不是我』这样一个虚构的世界吧。 「静流……?」 我试着呼唤她的名字。 但是她对我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抚摸着在膝盖上的小黄粉。不知道她是没认出我,还是故意无视我,我开始焦躁起来。 ……如果我没有捡到小黄粉的话。 静流说过她家里不能养猫,所以我知道不可能会有眼前的这种展开。 但是充分考虑的话,也确实有可能会演变成这样。毕竟先发现小黄粉的不是我而是静流,全心全意照顾小黄粉的,也正是静流。 所以我才如此在意。 『如果我没有把小黄粉捡回家,我和静流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和静流的关系不过是借由小黄粉联系起来的。 这一点我比谁都明白。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能听到静流对我说『这和小黄粉没关系』。 希望她对我说『落花ちゃん比小黄粉更重要』。 梦中的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战战兢兢地向静流伸出手。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了透明人,还是说只是被静流无视了,只要伸出手碰到静流就能知道答案了。但是,在我还不知道指尖究竟有没有碰到她的时候,场景一下子发生了变化。 回过神来,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着,静流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 「啊,抱歉弄醒你了,落花」 注意到我后,静流温柔地低声说道。 「弄醒……」 声音穿过咽喉时,喉咙里传来了磨砂般的感觉,忍不住要咽回去。 但即使有这种感觉,我也无法判断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眼前的静流不知为何充满了现实感,但我不明白感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为什么会在这里……」 即使是梦我也没有理由去无视她,开口问道。 静流回答『是来探病的』。 虽然到现在还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不过听到她这么说,感觉还不坏。不知是不是受先前梦的内容和思考的影响,各种思绪充斥我的脑子。 是来给小黄粉喂吃的,然后才顺便探望我的吗? 这一疑问不断吸收着我的感情,变得越来越大。平时的话我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感冒头脑发热,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和思绪。我只能把那个在心中变得庞大无比的疑问,问出来。 不然的话,我一定会从胸口开始破裂开的。 「如果……即使没有小黄粉,静流也会来探望我吗……?」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问题,静流一脸困惑。 「唉……?」 我并不认为立刻就能得到回答,于是等待着静流她再次开口。 「……………………」 「……………………」 但是无论过了多久,静流的脑子里似乎还是一片混乱。 我不知该对此感到高兴还是悲伤。 只是,因为发烧而滚烫的脑袋似乎觉得静流的回答『很无趣』。在这种感情的驱使下,我抓住静流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这边拉。可能是没想到我会突然拽她的手臂,静流几乎毫无抵抗地往前倒去。 我几乎快与静流贴在一起,羸弱的身体感到呼吸困难。 然而对于此刻的我来说,这并非是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惊讶于静流的脸竟离我如此贴近,甚至彼此的呼气都能充分混杂在一起。 不,我所惊讶的并不是『脸的距离』,而是她那『无暇的脸庞』。平常——在教室里她的刘海都垂下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也许是现在只有我和静流两个人,她的刘海用发夹夹了起来,露出了平时遮住的脸。 那流水般清澈的脸庞让我看得入迷了好一会儿。 我突然联想起了将小黄粉捡回家之后,静流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想起来那个时候,自己好像也看着她的脸庞看入迷了。那时她擦拭着眼泪的样子,让我感到深深的同情,同时又觉得她很是可爱。又或者是在现在这个瞬间,回忆着那个时候的事情,才会给自己的记忆添上一层厚厚的滤镜。 「……也是啊」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静流的双眼,她的双眼当中混杂着一丝的胆怯。 那胆怯让我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至少在眼下的这个瞬间,我真切地感受到静流只看着我,为我而心动。 希望你只看着我。 希望你说我在你心中是第一位。 如果不行的话,那我宁愿去伤害你。 不知道是脑子里先有这种想法,还是身体动起来之后才这么想,等意识到时我已经咬上了静流的手腕。 『好痛……』静流嘟囔道,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我的牙齿用力咬着她的手腕,很轻易地就刺破了她的皮肤。从伤口处缓缓流出来的血逐渐在我的口中扩散开来。 铁锈的味道滋润着我干渴的心灵。 我知道我伤害了静流,让她感到疼痛,也对此抱有罪恶感。 所以她无论何时将我甩开,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不对,说不定我在这个瞬间,期望她能拒绝我。只是想象撒下去的种子究竟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无论它最后结出来的是什么果实,我都能接受。 然而静流没有这么做。 不仅如此,她还接受了我,开始轻抚着我的头。 那轻柔的触感,让我一瞬间放松了力气。 尽管我伤害了静流,但这也确实是她所默默允许的,而这让我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可是,这满足了我自尊心的,究竟又是什么。 让静流顺着我的喜好行动,使我感到很是喜悦。 『静流是属于我的』这种不可能的想象,也只有此刻能切身感受到。 ——啊啊,原来如此啊。 至今为止曾多次觉得她很是惹人怜爱。 也时不时被她所迷住。 但是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之前并没有自己所能接受的答案。 现在看来,我是想让真古田静流这个少女,只属于我一个人。 在明白这一点后,在此时的这个瞬间这种情愫充盈着我全身,让我安下心来,意识也逐渐平静下来。不知道在那之后,我是陷入了沉睡呢,亦或是进入了另外一个梦。 但至少静流的气味围绕在我身旁,让我得以安眠。 醒来坐起身,发现窗帘被染成了暗红色。 我看了看表,刚过六点半。一瞬间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不过我房间的窗户朝向西方,从太阳的位置来看应该是傍晚。可能是睡得太久的缘故,大脑的核心部分像麻痹了一样,脑袋一时转不过来。 随着血液涌上脑门,记忆慢慢复苏。 接着我的脑子一下子猛地运转了起来,回想起了先前刚才发生的事情,血气又迅速从头顶开始褪去。而无论我如何回忆,那记忆都十分模糊,没有明确的轮廓。 那发热、褪色的记忆如梦一般。 但是我的舌头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静流的血的味道。 我甚至不愿去想连那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的手只是一场梦。想把它当成梦的心情,和想要坚信那是现实的心情不相上下,我愈加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何物。 结果,不管是继母还是静流本人,我都做不到向她们确认事实。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还是静流对继母说了些什么,只要我不去问继母那天静流到底有没有来过,继母就不打算主动告诉我,静流之后也没有再提过关于那天的事。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梦还是现实,继续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 只是,从那天起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静流。 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固然是很大的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发现自己也像亲生母亲一样『让喜欢的人根据她的喜好,对事物进行排名』。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我不想成为像生母那样的人。但是,我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说不定可能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他人的好感,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害怕去接近谁,喜欢上谁。 我开始讨厌自己的那种浅薄。 3 我和静流之间虽然多少有些别扭,但还是维持着以往的关系。再说了,觉得别扭的只有我,静流大概还是和往常一样与我相处的吧。 就这样,我们升上了五年级。 只是块头变大了,感觉教室变得狭小了,呼吸也没有以往那么舒畅了。尽管如此,教室里还是出现了为数不多的小团体,感觉就像拉帮结派一样,让人恶心。我害怕待在一个小团体里会让我被限制住,于是我适当地跨着好几个小团体和同学保持相处。我从以前开始就不愁交朋友,所以觉得这种稍微特殊的交往方式也可以被众人所默许。但也确实有女生觉得我很无趣,看不惯我游走在多个小团体之间,随心所欲地和班上同学友好相处。我似乎被班上一个自认为处在班级中心,然而只是嗓门大的女生给盯上了。然而我在班上并不是孤立的。虽然并不算很显眼,但我也有不少朋友,我不认为她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于是便无视了她。 那天和往常一样,我几乎什么也没做,只是和静流一起发着呆。 我喜欢和静流这样一起度过懒懒散散的时光。 就像她的名字『静流』一样,只是让时间静静地流淌着。在我的印象里,其他的小孩子都不喜欢老实待着,就爱搞点动静到处玩耍,所以我意识到像我和静流这种安安静静的小学生可能反倒很少见。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曾想过静流说不定也只是陪着我,不想到处跑来跑去,但和我如此相处了将近两年,说明她应该也不讨厌这样慵懒的时光。 然而,我却感觉今天静流的视线格外热烈。 平常的静流,都是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所以当她像现在这样直直盯着我的话,就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她那比平时还要炽热的视线,缠绕在我的指尖上,我的一举一动也受此影响,变得僵硬起来。 ……是有什么事吗。 正当我这么想着,静流突然开口道。 「落花ちゃん……真漂亮啊」 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我吓了一跳。 「……啊?怎么突然这么说」 想要故作平静,结果声音反倒变得异常僵硬起来。面对静流,明明没什么好紧张的,但是不管怎么想这都是她不好。而且明明是她先这么说的,不知为何她却露出了一副很惊讶的表情,更让我摸不着头脑了。我们彼此都一脸僵硬看着对方,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我越来越混乱了。 「唉?什、什么这么说……」 「不是静流你突然说什么『漂亮』吗。为什么是你那边在惊讶啊?」 明明是因为她突然对我说什么『漂亮』,搞得我一头雾水,然而静流却「啊……」了一声,然后像是看见幽灵一样看向我。怎么,是把我当作空气还是什么吗? 「只是,想起捡到小黄粉也已经两年了,不管是小黄粉还是落花都变了好多」 静流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语无伦次地补充道。 「什么跟什么啊……」 虽然很难接受这种解释,不过我不想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了,于是装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摸了摸正老实趴着的小黄粉的头。 但很快静流又再次向我投来热切的视线。 ……怎么回事啊,真的是。 是因为我变漂亮了才这么盯着我吗? 总感觉被这么盯着不太舒服,我不断思考着该如何逃避她的视线。 「说起来静流……不,没什么」 本想说些什么来回敬她,转移开她的视线——结果脑子里想到的却是想告诉她『好土』这种煞风景的话,于是便噤口不言了。 「……为什么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啊。这种是最让人在意的吧」 就连静流也对此反应敏感,眼神里满是愤懑。看来是搪塞不过去了,那至少要说得婉转一些,我重新观察起她的外表来。 ……脸蛋还是很可爱的嘛。 静流在我家里的时候,她的长发大都是随意地梳成一束。只是原本就没怎么打理过,导致那束长发显得有些凌乱,给人一种毛躁、土气的印象。硬要用什么来比喻的话,那就是发旧的鸡毛掸子上的鸡毛。再配上她那俗气的衣服——就是那种电视剧还是什么影视作品里看到过的,闭门不出的复读生所穿的衣服,简直是土到家了。 看了一圈,我甚至想给她戴上厚瓶底眼镜了(※厚瓶底眼镜(瓶底メガネ),指那种镜片像牛奶瓶瓶底的眼镜,多见于漫画或动画)。 「明明长得还不错,就是衣服和发型不好看」 我放弃了婉转的说法,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话太直白了,静流不知为何瞪大了眼睛。我担心她会不会就这样哭出来,但没想到她还挺冷静的。 「……我果然很土吗?」 反射性地回答了她那理所当然的问题。 「毫无疑问」 也许是我说的太过了,一轮对话下来,静流竟露出了愉快的表情。或许她的心境已经到了一笑而过、自暴自弃的程度了。不管怎么样,还是有可以冷静对话的余地的,所以我决定就此再深入挖掘一下。 「……话说回来,这种衣服你在哪里买的?」 但我还是不愿意轻易地就伤害到静流,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用柔和的语调去询问她。 「一半是妈妈给我买的,另外一半好像是亲戚送的……」 果然是这样,我对静流的说法颇有同感。继续问了问,结果和我猜想一样,那个亲戚是男性,但我不明白静流为什么要穿这种衣服。静流家里的经济应该不算太好,但是印象里也不至于很贫穷。所以我想可能只是因为母女俩就没怎么在意过打扮这事。 在持续了一小会的你问我答之后,静流朝我问道。 「落花ちゃん觉得我也打扮一下会比较好吗……?」 对我来说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因为我想独占静流。 虽然想看看打扮后变得比往常更加可爱的静流,但我又害怕一旦这么做的话,其他人也会发现静流的可爱之处了。说不定现在是因为静流的土气恰好成为了她的伪装,才没有让她的那些可爱之处暴露出来。我撩起她的刘海,凑近看着她的眼睛。眼睛像要避开我似地微微晃动。我觉得那直接表现出了她的犹豫不决。 「要是静流不愿意的话,那也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吧」 我试探性地告诉她。 静流几乎是有什么事都往脸上写,那一脸的遗憾十分明显。看她那样子,不难想象她内心其实很想好好打扮一番。所以,她一定是在希望我在背后推自己一把。而且就算我告诉她『静流不需要这么打扮』,她也有可能哪天自己就下决心开始打扮起来。明明我告诉她『不需要』,但她还是按照了自己想法去行动了。一想到这种可能,就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涌上心头。 ——要是最后会发展成那样的话,那至少我想在最开始的时候推她一把。 「不过我也想看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静流会是什么样的」 我尽量冷漠地说道。 「真、真的吗……?」 如果是别人,我那冷漠的声音恐怕会引起不快,静流却毫不在意。与之相反的,在听到我说的话之后,表情顿时灿烂起来。见她能有如此反应,不是件坏事。 只是,刚刚那种矛盾想法让我的内心变得复杂起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将这种感情藏于心中,在和静流对话的过程中也时刻提防着它会不会泄漏出来。 「我没理由撒这种谎吧。肯定是真的啊」 我再次补充了一句后,静流嘴里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洋洋得意的表情,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着「这样啊……」。看来她是彻底下定决心了。她似乎打算顺势就在黄金周期间开始打扮。 我看得出来,落花不是因为刚才这么一番对话就想开始打扮的。 所以,她一定从很早以前就对这个感兴趣。 ……但是,为什么? 至少在我刚和她认识的时候,我不觉得静流是个会对打扮感兴趣的孩子。虽然现在这种印象也没变,但果然静流还是和其他小孩子一样,有过『想变得可爱漂亮起来』的想法。是因为临近青春期,才发生了这种变化吗。 还是说——想要将自己的可爱之处展现给某个人。 尽管很在意这一点,但没办法去确认。因为我和静流从来没有聊过关于恋爱的话题,也找不出聊这个话题的好处。 我把目光从这些事上移开,把精力放在如何让静流变得可爱漂亮上。 虽然我不希望静流的可爱被广为人知,但我能想象到静流正在努力提高自己在这方面的水平。所以我才会去着手帮她打扮,想通过这种方法,把她塑造成我所喜好的样子。至少,我想以这种方式独占静流。 我对自己的浅薄,视而不见。 正如我所预料的,只是稍微打扮了一下,静流身上的气氛就完全变了。 教室里也对她的变化感到困惑——虽然似乎有些兴奋起来,不过静流光是跟上自己的变化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自然是无暇顾及到周围的变化。 ——她的这种魅力,只有我早在以前就发现了。 要是静流在班里变得受欢迎了,至少这种想法能维持住我的自尊心。但小学五年级的教室,可不是光靠容貌就能收获大批人气的地方。她的朋友确实多了一些,但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大受欢迎』。静流本来就是个迟钝的人,说话也总是慢半拍,或许这就是原因。 不过,我对静流也有偏心的地方,像是父母对孩子的那种偏心。 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让她给自己打扮打扮是多么轻率的行为。教室里的环境没有发生很大变化,说到底不过是表面上的。 所以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注意到这种变化。 第一个变化,就是班上有两三个男生对静流抱有好感。在我看来这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但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 人类——尤其是小学生的好感是非常单纯的东西。 只是容貌稍微出众些,又或者只是运动神经出色,就会深受某些人的关注。所以我觉得,班上的男生会有静流有好感,是必然的。 问题在于另外一个变化。 (打算成为)处在班级中心的女生——星良(※原文セイラ,即对应在第二章-3-中,出现的名为セリカ的人物。至于为什么第二章-3-中写为セイラ,我也不知道),并不喜欢静流的这一变化。不知道她是直接告诉了身边的人,还是那些人察觉到了些什么,不管怎样,至少她周围的人似乎有意无视静流的存在。静流本来朋友就少,也不擅长外交,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无视了。 ——不对,这判断过于草率了。 我一直以为静流引起她们反感的原因是『突然开始打扮了』。轻率地认为是因为喜欢静流的男生当中,有星良中意的对象。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我仔细想一想,或许就能找到原因了。但我光是整理自己的心思就已经忙不过来了,直到事态发展起来之后,我才注意到那个真正的原因。而我的不从容和这原因根植于『同一点』,所以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之所以没有闲心,是因为静流开始向外与他人交际了。随着外表的变化,周围人的反应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静流的内心也开始发生了相应的变化。她变得更加开朗,并且能开心地度过着每天当然是件好事。然而,即使在我家里,静流也开始经常谈论起『其他人的事』。以前静流没有太多话题可以聊,所以常常保持沉默。我喜欢远离外界喧嚣的安静空间,但是现在静流就像是要弥补至今为止的那些沉默一样,不断地给我讲这讲那。我觉得这只属于我们二人的圣域仿佛玷污了,心里很不舒服。 另外,还有一点让我很担心。 上电脑课的时候,静流在用电脑调查一些奇怪的事情。虽然只是瞥了一眼屏幕,但我看出来她似乎正在调查关于『恋爱』的各种事情。果然静流想要打扮漂亮是因为有『中意的人』吗。脑子一旦开始思考起这种事情,我就不自觉地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几乎看不见周围发生的一切。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静流朝我问道。 「最近总是被班上的男生看不起,把我当成傻瓜一样取笑……我该怎么办啊」 我瞬间停了下来。 「……………………」 我条件反射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脸上浮现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似乎是对现状感到不满。看着她的表情,我心满意足,以至于忘了回答她的问题。 「……落花?」 也许觉得我刚才的反应很是可疑,静流皱着眉头喊了喊我的名字。 「是因为捉弄你之后,觉得你那反应很有意思才这么干的吧。讨厌的话无视他们就行了」 被静流催促着,我总算是说了些什么,但这话里满是挖苦。本来早已咽下肚的不满,随着静流再次提起这个话题,又马上涌到嘴边。 静流似乎被我的话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啊,你那表情。该不会静流觉得那样还不错吗?乐在其中?」 静流的表情瞬间引起了我大脑的过度反应,不禁对静流展开追击。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的倾向,但现在的我似乎做不到把这些辛酸话咽下去。 「怎、怎么可能啊!」 也许是因为我刚才的话让静流感到不适了,她罕见地大声喊道。 那刺耳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反省起自己刚才不该说话这么带刺。嘴里还是像胃酸涌上来一样的感觉,但我还是向她道歉了。 「开玩笑的……对不起」 静流狠狠地瞪着我,眼睛里似乎噙满了泪水,但很快她的气血就似乎逐渐从头顶消退下去,情绪也稳定下来了,接着也向我道了歉。 但是,即使取回了原本的理性,一度燃起的好奇心,是很难扑灭的。 因为这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所以才更让我难以忍受。 「那……我顺便问下,静流有喜欢的男生吗?」 回过神来,我已经忘了好奇害死猫这件事。 「……………………」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现场一片死寂。静流像是被沉重的气氛压住了似的,撇开了视线。然而她那视线却不是落在地板上,而是在时不时地往我这边瞄一眼,像是在窥视着我的表情。 ——要是这么在意的话,直接看着我不就好了。 做不到的话,那不就证明了有什么愧对于我的事吗。就算没有愧对与我的事,那也肯定是有什么想藏在心底的,不然也不会有这种反应。 「我……」 「不能告诉我吗?」 静流开口的同时,我也等得不耐烦了。她的声音格外微弱,而我的声音则像铁刺一样坚硬、锐利。我想象着自己尖锐的声音贯穿静流那轻柔的声音,直接刺穿她的嘴的样子。静流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颤,然后下定决心似的盯着我的眼睛。 「落花ちゃん……其实呢——」 静流拗不过我,说出了自己喜欢的男生的名字。 静流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似乎过于僵硬,毫无表情,大概是因为她太紧张了吧。也就是说,静流就是如此中意这个男生。 「……嗯」 想尽办法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尽管静流一度想就此打住,但还是告诉了我喜欢的男生。 ——这一定是信任我才会这么做的。 我试着对心中的自己如此解释道,却无法阻止内心传来的阵阵刺痛。我不想再继续和静流面对面坐着了,我站起身来,打算伸出手去抱不知何时已经从我身边跑开的小黄粉。但静流并没有打算就此结束对话。 「说起来落花ちゃん有喜欢的男生吗?」 正要伸手去拿爬到架子上的小黄粉时,静流问道。 这次轮到我忍不住一颤了。 为了不让静流发现我刚才的微小动作,我用尽全身力气绷着身体,拼命握紧了拳头。指甲深陷进手掌中柔软的部分,疼得好像要出血似的。 「没有」 我强忍着疼痛,努力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我根本就没有喜欢的男生。 教室里确实有不少人,但我从来没有对幼稚的他们抱有过好感。要是别人觉得我会对那种人有好感的话,那还真是意外。 「大家都很孩子气,像傻子一样」 自然流露出的话语确实很平静,没什么起伏。但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充斥着莫名的紧张和寂静。不对,在我的内心之中感情已经如台风一般不断肆虐着,而这里之所以会如此安静,可能只是因为这里是台风眼吧。 静流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沉默地注视着我。看着沉默不语的静流,胸中莫名起了一团怒火,脱口而出了一些本不该说的话。 「我……只要能和小黄粉在一起就够了」 我知道这话很孩子气。但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是我竭尽全力的抵抗了,不这么说出来的话,我感觉就会有什么东西迅速崩溃掉。 我只能这么告诉她,别无选择。 我笨拙地抱起小黄粉。 小黄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一瞬间绷直了身体。但她并没有逃跑的意思,而是以近乎放弃的态度,允许我将她抱起(※这里是用“彼女”来代指小黄粉,所以后文的代词均使用“她”)。 在我的臂弯里蜷缩成一团的小黄粉让我感到无比的怜爱。 ——因为一旦没了我,小黄粉就活不下去。 她无法拒绝我。 无论对谁抱有好感,最终都只能回到我的身边。这种单方面的权利关系比任何东西都能让我安心,而这种安心感又直接转化为爱。 ——但静流不是这样。 我以为她会待在这个房间里,是和小黄粉一样『离开了这里就难以生存』,事实上,到目前为止都是如此。然而如今的她,已经能在外边的世界生存下去了。尽管如此,这并不意味着到最后她仍会回到我的身边。因为静流所喜爱的人不是我,而是班上一个不起眼的男生。如果静流与他结下缘分,恐怕会和他建立起比和我更加深厚的关系吧。不过对于现在的静流来说,与人交际这种事应该还挺难的。听说比我们大一届的六年级里有两三对情侣,但我并不觉得静流能出息到做到这种程度。但是,即使这次没有结下缘分,不久的将来也会和别的男生结缘。静流身上有一种魅力,只要一静下来坐在那里,周围的人就会主动去接近她。 我似乎多多少少理解了选择父亲作为伴侣的生母的想法了。 但也不过是我怀揣于心中的幻想与妄想罢了。 尽管如此,现在的我一定——和那时的生母一样,脸上浮现着绝望。我绝不能让静流看到自己的表情,只能默默地背对着她。 ……明明从以前到现在,离静流最近的人是我才对。 她能像如此独立起来,都是靠我——脑海中时不时冒出这种想法。明明我对她心怀好感——她却没有任何回报。我也并非是要求她能够回报我些什么,只是如今,至少有一颗钉在心里的螺丝已经消失不见了。 什么都变得无所谓了。 甚至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徘徊在胸中。 在我扭曲的心中,浮现出来的是—— ——如果静流只属于我就好了。 这种肤浅的独占欲。 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愿望会以这种方式实现。但看着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静流,我的内心确实感到莫名的满足。 结果,一切似乎都只是对我的惩罚。 4 得知静流有喜欢的男生后,不久的某一天。 静流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而和她在同一个小团体的同学开始无视她。我亲眼看到,自以为处在班级中心的星良,正坐在静流的身后,对静流嗤之以鼻。 静流的脸染成了前所未见的苍白,脸上写满了绝望。 一些女生们近距离看到这一幕,她们嘲笑似的笑声在教室里回响。对于如此露骨的欺凌行为,周围的同学似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其帮助静流,结果被枪打出头鸟,还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更好。不过,本来班里就几乎没什么人和静流建立了深厚的关系,在他们看来,甚至意识不到不到『被无视』这件事吧。 「…………————」 静流瞥了我一眼。 我做不到正面与她对视,立刻移开了视线。在我移开视线后,静流到底是何种表情,我无从得知。但是在看到我拒绝向她伸出手时,不难想象,她的脸上会浮现更绝望的表情。 ——怎么回事? 我对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的自己感到绝望。我并不是因为『不想被卷进欺凌事件』这种消极对待的情绪而选择了逃避。相反,我似乎对『静流遭受欺凌的现状』感到相当满足。 ——没错,只是最近静流太过显眼了。 『不过是又回到了我与静流相遇之初的氛围感』。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脑海中存在着这样的念想,不禁对自己感到极为深刻的绝望。 班上的同学把她当作空气一样对待,视而不见。没人去注意她,也不理睬她。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我能正视她、回应她。 在事实上来说,诚然是『我独占着静流』,而这也无疑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自从静流告诉了我『她喜欢的男生的名字』以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多少别扭,但我渐渐地能像以前一样和静流相处了。然而对静流来说,可能是遭受欺凌让她收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她的表情越来越阴沉。正因她如今的这副样子,我才觉得更应该去温柔待她。毕竟现在,只有 我在静流身边了。 如果连我也抛弃了静流,她就会孤独地死去吧。 现在的静流就和『没有我就活不下去的小黄粉』一样,弱小的存在。 只有我想一直陪在静流身边。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我本以为静流会被欺负,是因为被其他的女生觉得『得意忘形、太过张扬』。但是,当我冷静下来观察情况,顺着欺负静流的星良她们的目光看去时,发现了一丝小小的违和感。因为她们所关心的对象似乎并不是静流,而是我。为什么要一边欺负着静流,还要一边观察着我的反应呢。在我触及到答案的同时,也和她们有所接触了。那是在我们升上五年级时,我从新增的特别教室结束当日的值日打扫之后,返回本班教室途中发生的事情。 「古宫同学,方便来聊两句吗?」 我上到三楼的时候,星良对我搭话了。 即使抛开我个人的感情,这帮人也确实是攻击静流。我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和她们坐下来喝茶聊天,于是我什么也没回答她,打算从她身边经过,往四楼去。 「是关于静流ちゃん的,你要无视掉吗?」 然而一听到静流的名字,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在楼梯上停下脚步时,我身后那令人不快的笑声,一声叠一声。 「还好还好。还是很在意的嘛。明明古宫最要好的朋友被其他人无视了,却是什~么都不做,还以为你们的关系就这这种程度了」 我大概猜到了星良想说什么,转过身来。 也许是对我的反应感到愉快,她们对着我的目光笑了起来。 「怎么古宫摆出一副这么吓人表情啊?我只是想给你提一些建议而已」 搞得像欺负静流ちゃん的是我们几个一样。 星良她们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说道,挑逗着我的神经。 「只要古宫同学劝说班上的同学『不要再欺负静流了』,估计她们就真的会停手了哦?不然照这样下去的话,静流ちゃん真的会不来上学的吧?不过,古宫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吧?」 她们留下『慢慢加油吧』这句话和不愉快的笑声便离开了。被留在楼梯上的我,无法控制内心的焦躁,用拳头砸向墙壁。 ……原来是这样。 我原本认为即使静流在其他人眼里显得太出风头、得意忘形了也毫不意外,却同时又觉得整件事发展得太过仓促了。静流确实变得可爱好看了,但我不认为她的影响力有如此之大,能立刻引起星良她们的注意。然而,在和她们交谈过后,我才终于知道静流受到欺负的真正原因。 她们想要除掉的对象不是静流,而是我。 要想煽动全班无视某个人,必须有充分的理由。如果她们在班上近乎能一手遮天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但事实上她们并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所以对我这个眼中钉束手无策,只能袖手旁观。 就在这个时候,静流开始打扮起自己来了。 我们在教室里虽然没有表现出关系很好的样子,但也没有刻意隐瞒静流去我家的事。所以,她们大概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静流每天都来我家。接着让其他人选择无视静流而不是我。应该有不少同学并不喜欢突然间打扮一番、变得可爱起来的静流吧。所以她们很轻易地就接受了无视静流的提议。况且静流在教室里本就没有什么话语权,她们也不必担心被静流反咬一口。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静流即使被其他人无视,也无能为力,只能选择接受现状。 静流就这样代替我,遭受几乎全班同学的无情对待。而星良她们所说的『只要我出声,班上的那些欺负现象也会轻易地戛然而止』恐怕不是真的。不,如果只看结果的话,大概诚如她所说的那样,但星良所想要的是——由我自己做出选择,代替静流遭受其他人的无视。如果我站出来,以一种遭人厌恶的方式伸张正义,然后遭到众人的白眼,而作为这种结果的代换,是静流不再遭受其他人的欺负。 换句话说,这无疑就是人质。 我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享受着静流被孤立的状况。 ——不,和这没关系。 即使对静流的欺负是偶然发生的,即使是原因是出在我身上,我都确确实实对『静流遭受欺负』这一事实感到心情畅快,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最应该被唾弃的,应该是对自己之外的人冷漠疏离的这种心理。 我和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别人不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就会觉得很无趣,会耍赖伤害他人。我知道静流受到伤害了,却为了满足自己的内心,选择了容忍。 我是在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卑微的呢。 如果继续待在静流身边,恐怕自己的心会就此坏掉。不,我的心变得如何都无所谓。只是再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不成样子的我会连同静流的心也一起毁掉。这样的结果并不难想象到,我意识到必须要让我们之间的这段关系,迎来终点。 「……静流」 和往常一样在我家的房间里,静流一脸痛苦地抚摸着小黄粉的头。自从班上同学开始无视她,静流即使和我待在一起,也经常露出这种阴沉的表情。听到我叫她的名字,她仿佛承认了自己的不自在一般,浑身一颤。 「怎么了……?落花ちゃん」 和她的身体一样,她的声音也在微微颤抖着。 就连当初和我相遇时的静流,都有比现在更好一些的反应。 静流似乎为自己的这种反应感到羞耻,她擦了擦眼睛,盯着我的脸。那目光和刚才的感觉截然相反,充满了力量,甚至带着一丝杀意。 近距离看着她的那份脆弱和可怜,不由得想要抱紧她。 我想守护静流。 不愿再放手。 然而当我一看到静流的表情,就不难想象自己的这种想法会轻易伤害到她。 「……对不起」 我坦率地将盘踞在心头的那句话说出口。 「唉……怎么突然……对我说对不起?」 静流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突然对她道歉,刚才有力的眼神瞬间变得惊讶不已,嘴里也满是困惑。她的这份困惑传到我这边来,连我也开始迷惘。现在静流还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有回头的余地。 「呼……」 但是要做选择的不是我,而是静流。我对自己这么说道。我已经对她造成了很多伤害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根本没有作出选择的资格。 「静流会被欺负是因为我」 我直接告诉她。 静流的脸就像是被石头砸过去的玻璃一样,啪嚓一声出现了裂痕。 「什么……意思?怎么回事?是落花……在欺负我?」 和表情一样,开裂般的声音。 静流的话虽然和事实有些偏差,在我看来却是一样的。这样继续下去,话题的走向肯定会往不同的方向去,所以还请我否定这一点。 「啊,不是……是她们命令我无视你,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我让静流打扮漂亮的,被她们以为是得意忘形、蹬鼻子上脸了,才会发生这种事的……」 我不能把事实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事到如今只好随口撒了个谎。既然是撒谎,本想至少要否定得有理有据些,但因为紧张,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尽管如此,我的意思似乎还是很清楚地传达到静流那里了,她松了一口气。 「是这样啊,吓了我一跳」 静流似乎明白了我的话,但表情马上阴沉下来。 「但那是……」 向静流诚恳地辩解并不是我的目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 我只是——在给我们的关系画上句号的时候,想问静流一个问题。我决定不管事态如何发展,都任由静流回答。 「如果让静流在『我』和『其他全班同学』之间选一个的话……你会怎么选?」 「什、什么意思……?」 对于我的提问,静流毫不犹豫地回以疑问。但一看她的表情,我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只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 为了让静流安下心来,我笑着告诉她。 「静流现在在班上被孤立了吧。但还是能来我家。我想问的是,假如说你能够再次和班上同学重归于好……但是,以后你不能再来我家,我们也不再是朋友,那你会怎么做」 「我……」 我知道自己问了一个非常过分问题。静流好像也抱着同意的心情,她直直地盯着我,似乎还是理解不了『我提问这个问题的意图』。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所以我也默默地注视着静流。 我不想成为那种以别人的感受来衡量自己的优越感或自卑感的人。 ——明明我不想成为生母那样的人。 然而现在,我让静流在自己和同学之间做出选择。我想成为静流心中的第一——想让静流亲手选择我——无法抗拒这样的冲动。 如果静流选择了我,那我也会放弃还在犹豫的事。 我会决定,在不远的将来,即使静流可能会有恋人我也不会去烦恼,我只会在此刻的这个瞬间,尽全力陪伴在她身边。我打算一个人满足静流的一切。 ———我打算把我的人生献给静流。 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就是如此沉重。 「……选不出来」 然而静流的回答,对我而言却很残酷。 在我看来,『选不出来』和『没有选择自己』是一样。我安慰自己,我和全班同学在她的心里都是一样沉重,却还是笑不出来。 「……嗯」 我把留在心里仅剩的最后一滴水挤出来,告诉她。 静流会怎么收下我这枯燥无味的、最后的一滴水呢。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似乎比先前要平静一些,像是舒了一口气一样。 「只是没由来地有些在意而已」 每说一句话,嘴里就变得干巴巴的。声音通过喉咙的时候,感觉好像把那里的水分全部夺去了。 静流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目光缠绕在我身上。 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对话了,只是默默地扼杀自己的心。 5 对静流的欺凌在不断恶化。 最开始还只是无视她,现在已经到将私人物品藏起来了。也许是对一直静观其变的我不耐烦了,打算展开追击吧。然而,如此简单易懂的『欺凌』行为,反倒是让我使了个方便。 因为这种行为比起『无视』更容易掌握证据。 星良她们太过心急,结果反而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花了一个星期收集她们欺负静流的证据。只要用上手机的录音录像功能,记录她们那粗枝大叶的『罪行』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她们都是蠢货,以为只要有同伴在场,自己就能变得强大起来。 说实话,如果我主动向这些人屈服,得到的就只有屈辱。而要是我灵活处理现状的话,反过来让她们陷入孤立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我并不觉得觉得这种报复行为有什么意义。毕竟驱使我付诸行动的,是我心中对静流的歉疚,唯独这点比什么都重要。对我的恶意导致她被牵连,被众人孤立固然是事实,但我更厌恶自己心中萌芽的感情,厌恶至极。因为当静流陷入被孤立的现状时,我竟然感到安心。我没有自信,能够继续老实待在静流身边。 我害怕在不久的将来,这种让我感到厌恶的情感会以某种形式爆发出来。 到了那时,对静流造成伤害的——真的就是我本人了吧,我对这样的未来感到毛骨悚然。 所以我决定主动离开静流身边。 因为我觉得,这对静流来说应该是最为幸福的事。 收集完星良她们欺凌的证据,终于到了告发的阶段。起床对证物进行最后的确认后,已经到了准备出门上学的时间了。我想在早会的时候告发,上学迟到了的话会带来诸多不便,于是慌忙出门。然而,当我走出家门的瞬间,看到马路对面那阴郁的背影,不禁大吃一惊。 ……像幽灵一样。 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我在认出是谁之前就先有了这样的感觉。 我慢了一拍才发现那个背影是静流。 「静流」 当我叫她的名字时,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从她那反应,我知道我刚才的声音确确实实传到了她的耳中,然而静流接下来却没有的反应。她没有转向我,只是盯着眼前的那片草丛,肩膀不停地颤抖。 她的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了和她一开始相遇时——捡到小黄粉那天的事。那像幽灵又像小动物的身姿,让我产生了想要将她拾起的冲动。 当时的想法至今仍历历在目。 尽管两年前的光景已经尽数褪色。 唯独于静流有关的回忆似乎是储存在不同的地方,记忆深刻。 ——果然啊,对我来说这个女孩是特别的。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拉近与静流的距离。 「……你要去哪?」 我如此问道,却又隐隐约约之中知道了她要去哪以及理由。『自己正遭受欺凌』这件事,她一定连父母都没告诉。所以她也不能就此逃开,只能每天如实返校。被夹在家和学校之间的她,精神上的磨损是显而易见的。感到在家和学校都没有容身之处的静流,才会想在那片小小的空地寻求安宁吧。如果在这个世界,只靠我和静流两人也能活下去的话,那我就这样和她一起往空地去也无妨。 但是我必须让静流回到教室——回到她朋友的身边去。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洗刷自己的罪孽,而静流也希望如此吧。 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让静流回到学校去。 「没事的」 为了让静流安下心来,我从她身后将她抱住。她的身体似乎因为突如其来的接触而颤抖着,但很快就放松下来,接受了我的拥抱。 然而,她好像还没有完全接受我所说的话。 「没事……是什么没事?」 证据就是她此刻的声音带着怀疑的语气。这句话似乎成为了信号一般,她开始挣脱我的怀抱。我想让她冷静下来,比刚才更用力地抱着她,结果反而让她更加抗拒。 「放开我!」 她嘴里发出的类似悲鸣的声音附和着她的反抗动作。她毫不留情地摆弄着四肢关节——特别是胳膊肘和膝盖,这个两个地方打到我身上很痛,但我并没有打算放开她。 「不放」 为了让静流冷静下来,我用温柔的语气低声说道。我意识到武力的束缚只会让她更加抗拒,于是决定改用语言来说服她。 「我知道静流很不安。但是……至少今天要去学校,好吗?」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当我小声这么说出口的瞬间,静流的抵抗戛然而止。她的身体依然在颤抖,但也在逐渐变得微弱起来。那或许示意着静流的害怕,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感情。 也可能,在打颤的不是静流,而是我。 「……好吧。我知道了,总之你先放开我」 静流喘着气喃喃道。 她的『我知道了』,也就是决定要去学校了,而我也没有能够继续抱着静流的正当理由了。 可我还是做不到放开她的身体。她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但相对的,我的心却在微微颤抖。如果现在放开她,我恐怕连站都站不稳了。 因为对我来说,松开环抱着静流的双臂,就意味我真的必须从她身边离开。 我自以为早已下定了决心,但在最后的最后,不舍还是涌上心头。 「抱歉……让我再这样、待一会」 「啊、啊……?既然落花都这么说了……好吧」 静流的声音带着困惑。 我也曾被自己内心的脆弱吓到,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尽管如此,现在的我还是想抛开一切去与她接触。 就在这时,从静流的脖子——头发遮住的脖颈处,飘来一股浓郁的体味。 被那浓烈的香气所侵袭,我想更多地触碰她的身体。 这股香气甚至驱使着我,想要朝她的脖子狠狠咬下去。 如果往后我再也不能与静流有所接触,那至少要在她的身上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痕。想让她每次因为那伤痕而感到疼痛的时候,都会想起我。 但是我已经伤害她,伤害得够多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在这里伤害了她,那她就真的不会再去学校了。我放弃了用牙齿去咬柔软的肌肤,而作为最起码的抵抗,我将嘴唇抵上她的肌肤。透过嘴唇,她肌肤上微微浮着的汗水和滞留在那里的香味飘进了我的体内。 心脏急促地跳动着,打乱了对时间的感觉。 我想永远这样下去,同时又感到身体吃不消了。我从一阵晕眩似的感觉逃出来,将唇从静流的身体上剥下——原本抱在一起的身体也与她分离开。 「谢谢你」 我不想让静流看到我现在的表情,朝她转过身去。我透过后背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困惑,而如今她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 「那我就先走了。不准逃学哦」 『所以,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吧』,我如此告诉她,接着向学校跑去。平时上学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跑着去的,但今天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心中积存的热量就会把我燃烧殆尽,更何况也快要迟到了。然而不管我跑的有多快,那股热量都未曾消退,它一直不断地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事情,提醒着我这几乎两年来和静流度过的每一天。 我到达教室的同时,上课的钟声也响了。 星良她们朝老师说道『她现在是迟到了吧』,想要刁难我,而我打断了她们的话,把『欺凌的证据』摆在老师面前。一开始星良她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她们的表情就逐渐被绝望占据,真让人忍俊不禁。我故意用稍微过激的措辞,在贬低星良她们的同时,也在降低他人对我的印象分。星良她们确实不是好人,这点显而易见,但我还是在众人面前恶狠狠地痛骂了她们一顿,甚至让其他人不禁认为真的有必要说得这么过分吗。 星良确实是恶人。 但是,将全班学生都默许发生的事情告发给老师的我,也同样是恶人。 虽然也有破坏班级协调的原因在里面,但我的告发行为被拐弯抹角地认为是『责难默认欺凌行为的同班同学』。 就这样,对静流的欺凌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和星良开始在教室里被孤立起来。 为了之后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便将静流拒之门外,之后这次事件就告一段落了。 只是,那最后的拒绝并不那么容易。在告诉静流『不要再来我家了』的时候,我有好几次都想哭出来。想哭诉着『这种决定太自以为是了,静流肯定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的』。但为了静流,更重要的是为了我自己,我将静流从我身边推开了。与其无法抗拒伤害她的冲动,那还不如让我一人独处。在这房间里,静流的身影已经离去,我已经无法支撑住自己,横躺在地板上。我像胎儿一样——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祈祷着自己能这样消失就好了。 ——为什么我会变得如此扭曲呢。 以前的我好像是更加正直些,但与静流相遇后,一切都变了。我确信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倘若一开始没相遇就好了』。如果会有扭曲、受伤、哭泣这种感情和经历的话,那我宁可最开始的时候就不要相遇。 「喵」 小黄粉向沉浸在感伤的我瞄了一声。我没搭理她,她又再次「喵」了一声,然后钻到我怀里。原本想要就此消失的我,此时体内仿佛寄宿着一个小小的生命。见到我还是没反应,小黄粉不断地「喵、喵」叫着,还一边舔着我的脖子。虽然听不懂猫语,但看上去像是在安慰沉浸在孤独中的我。 「……不是孤单一人。我还有小黄粉」 我这么一说,小黄粉就盯着我的眼睛,微微歪着头。 那傻傻的样子很是可爱,我开始抚摸起小黄粉的头。 最近这个房间的气氛很紧张,所以即使和我们在一起,小黄粉也始终保持着警惕的态度。我觉得那一阵子也给小黄粉添了不少麻烦。 「让你担心了啊,小黄粉。……遇上个这么没出息的主人,辛苦你了」 一边道歉,一边抚摸着她的头。 这无疑是一种自我满足,但小黄粉却像担心我似的叫了一声。 「明明是我这边要求静流离开的……却觉得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方」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还是把自己重叠到了小黄粉身上。 猫之所以生很多孩子,是为了增加自己的遗传基因留存后世的可能性。那么,人类之所以会结交那么多朋友,或许也是出于类似的原因吧。 我们会尽可能多地结交朋友,以便找到爱我们的人。 关键在于大量的『试错』。 结交大量的朋友,如果能从中找到能一起共度人生的亲友,那便是意外之财。 我和静流在某个地方彼此错开了,只能互相伤害。所以像这次一样,迅速结束掉已经恶化的关系,我认为是比较典范的做法。只要交个新朋友,和那个人建立起比静流更为亲密的关系,就足够了。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眼泪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小黄粉……小黄粉要是没了我,就活不下去的吧?」 习惯了在这个温室生活的小黄粉,出到这个房间外是活不下去的吧。因为她既没有自己觅食的能力,也没有抵御外敌的能力。 ……我本以为静流也是一样的。 她以前也是这样,在这个房间之外——在教室里连呼吸都困难的少女。然而,在这两年时间里,她瞬间成长起来,拥有了足以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的能力。 并非是自作多情,我想这里面大概也有我的功劳吧。 如果那时我没有和小黄粉一起将她拾起,如今她应该也还是孤单一人。如果因为没有我的介入而继续孤立的话,那么按照正常发展她又会给我呈现出一番怎样的姿态呢。这种想法在脑海中打转了好一会,我不禁对自己心中那阴暗的想法感到绝望。 ……不行。现在不论想什么都会变得很过分。 现在,我脑海中能够描绘出来的,就只有对静流的批判。即使是在脑海之中,欺负静流的那种罪恶感也十分强烈,于是我决定不再去思考这些事了。 就这样,我失去了静流,像某个地方的公主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虽然按时去上学,但一回家就直奔小黄粉的房间,照顾完小黄粉后就简单睡去。仔细一想,我以前本来就是一直泡在小黄粉的房间里,所以和以前相比实际上也没有很大变化。只是我的生活中,没有了静流的身影。 除此之外,只要从玄关传来声音,小黄粉就会敏感地做出反应。 一听到门铃响或开锁的声音,就用指甲对着门咔嚓咔嚓地敲起门来。原以为她是突然想出去了,但现在看来小黄粉似乎只是很期待静流的到来。因为每次玄关处传来声音,小黄粉都会叼着经常静流一起玩的逗猫棒,走向门口。 看着这样的小黄粉,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但如果因为这种事频繁地想起静流,恐怕会成为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所以我决定把房间里所有能成为我与静流的回忆的东西都处理掉。第一年买的那些玩具也很破旧了,正好可以重新买新的。可是,对于难得新买的玩具,小黄粉丝毫不感兴趣。不知为何还对新玩具表现出戒心。 ……我多多少少能理解那种心情。 一段时间过后,小黄粉的房间里堆满了崭新的玩具。但是,当我想和她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我几乎从未和小黄粉玩闹过。因为以前我把这些需要运动起来的部分,都交给了静流。最重要的是,我喜欢看着她们嬉戏玩闹的样子。 我这才明白,无论我有多么想忘掉静流,都不过是徒劳的。 这个房间充斥着与静流和小黄粉的回忆,无论是我还是小黄粉,都承载着无法轻易忘却的记忆。 我放弃了将她忘记的念头。 话虽如此,这些记忆并没有让我变得更加坚强。 ──────────────────────── 五章 古宫落花―中学三年级― 1 考虑到我在小学里被孤立的状况,如果我去到直升的那所公立中学,可能会把小学的处境带到初中去,所以后来决定上初高中一贯制的私立学校。在教室里被孤立本身并不觉得有多难受,但每次看到我,静流都会露出一副对不起我的表情,这让我实在看不下去。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看到静流上到初中之后,和她新结交的朋友十分和睦相处的样子。 所以我决定参加中学入学考试,就只是为了远离静流。 我头脑并不差,考试很容易就通过了。 就这样,我和静流彻底分开了。 我上的中学叫『铃兰女子』,顾名思义是间女校。我本来就讨厌男生这种生物,所以觉得女校会更适合我,但看来我错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无论是好是坏,男生的存在似乎对女生起到了安全阀一样的作用。我彻底见识到了,当男生的目光消失之后,女生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同时,我又对一些病态至此的女生感到轻蔑——她们对于自身行径的限制仅取决于是否有男生旁观——尽管本人可能并没有这种意图。不过在几个月之后,我就意识到这件事也不过如此,随后放弃去思考这些事了。 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是,没有发生欺凌事件。 不知道是单纯的运气好,还是女校这个空间使然,这里根本不存在想象中『闭锁空间中阴暗的欺凌现象』,大家都和和气气的。而且,也没有那种将不入流的人排斥在圈子外、充满紧张感的氛围。换句话说,每个人都能在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空间,随心所欲地生活着。所以我像小学时那样,在保证自己不会被孤立的情况下,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人际交往。而根据曾经历过的事,我知道一旦陷入孤立状态,会给他人和自己都带来很多麻烦。最后,我认为与周围人减少摩擦,安稳度过的最好方式就是适度地融入周围的环境。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像小学时那样,对自己抱有感到强烈的陌生感。 而在升上三年级之前的那两年里,我被告白了两次。 两次都是在二年级的时候,一次是在学园祭前被别的班的女生告白,另一次是在升上三年级之前被三年级的女生告白。不管哪次我都是简单回答了两句后就拒绝了。 向同性告白的勇气很了不起,但我的感想也就只有这些了。 这两年间我认识了很多女孩子,和她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但很遗憾,我从未想过用她们来代替静流。 我最初见到静流时,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弃猫般的柔弱气质』,而这个地方或许并没有这种气质的女生。果然对我而言,静流是异质的、特别的存在。 对于这样的我来说,活下去的意义自然就只有小黄粉了。 虽然捡起小黄粉的动机不纯,但和她在一起五年多,即使不愿意也会产生依恋。和小黄粉在一起的时间是我唯一的救赎。 但小黄粉却突然开始变得虚弱起来。 那是初中二年级的冬天——十二月左右,正好是期末考试的时候。我当时正忙于期末考试,很迟才注意到小黄粉的异常。那时正好天气变得寒冷起来,我轻率地认为可能是因为天气,小黄粉才会生病的。但等到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小黄粉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在不断恶化。小黄粉的身体状况持续不佳、变得十分虚弱,上一次出现类似的情况还是在她幼猫时期,我拜托继母把小黄粉带去了医院。在那里做了各种检查,结果发现白血球的数值下降,贫血症状也很严重,医生说「恐怕是猫艾滋病发作了」。 我罕见地高声朝医生抗议。 「小黄粉本来就患有猫艾滋,到现在都还好好的,突然就说什么猫艾滋病发作了,这不是很奇怪吗?」我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医生恳切细致地告诉我感染、潜伏、发病是怎么回事,但我能勉强理解的就只有『小黄粉已经没有好转的机会了』这一事实。除此之外的事,全都穿耳而过忘记了。 『小黄粉已经没有好转的机会了』这件事,对我而言就说如此巨大的打击。 医生给我们的只有抗生素。 服用抗生素症状会好转,但猫艾滋病是不治之症。 而事实上,抗生素的效果一结束,小黄粉马上就开始发烧。服用抗生素的间隔也在逐渐缩小,到医院就诊近半年后,已经是一周吃一次抗生素了。 「小黄粉……连你也要丢下我吗」 我抱着过于轻盈的小黄粉,把她放在膝盖上,抚摸着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的小黄粉,现在瘦得精瘦,一发烧连东西都吃不下去。小黄粉曾把我床上的一个靠垫占为己有,平常都是在那个靠垫上蜷缩成一团,最近却经常自己蜷缩起来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就好像是在寻找死去的地方,然后就那样消失而去一样,每次看到这样的小黄粉,都会有中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心头。 「要是你不在了,我会活不下去的」 这喃喃自语,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原来小黄粉已经在我心中变得如此重要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直忍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哭成这样。 就算是和静流分开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厉害过。 因为那时的我,还有足够的自尊心能让我将泪水忍在眼眶里。 但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 一无所有,再也没有东西能将泪水拦住。 小黄粉将我的眼泪纳入怀中,然后好转了起来,很遗憾的是,这种童话故事一样的发展并没有发生。无情的现实恰恰与之相反——不久之后,小黄粉的病情一下子恶化了。 那是五月中旬的时候,也是我把黄金周的时间都花在了小黄粉身上后的第二周。 那天是星期天,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窝在小黄粉的房间里。只有吃饭是在客厅解决的,吃完后又马上回到房间,一边看着小黄粉一边度过。其实我很想抱紧她,但是最近她好像非常讨厌身体上的接触。 我知道她只是讨厌这样,并不是生气了。 所以我也尽量不去碰她,以免成为她的负担。 最近因为黄豆子的事劳心费神,经常夜不能寐。 再加上刚吃完饭,一股强烈的睡意一下子涌上来。就在我努力抵抗睡魔的时候,小黄粉钻进了我的怀里,就最近来说,这种情况是相当少见的。那仿佛就像是小黄粉在引诱我进入梦乡一样。这对极其怜爱小黄粉的我来说,很难摆脱这种诱惑,我就这样沉沉睡去。 我曾听人说过,记忆和气味是紧密相连的。 只要闻到某种气味,与那气味相关的记忆就会接连苏醒。在小黄粉的房间里充斥各种各样的记忆,如果按照上面的说法,那在这个房间里睡着了并不是件好事。 我清晰地回忆起了和静流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 但回想起来,我和静流只是一起度过了三、四年级的两年和五年级的一小段时间。和静流相遇前的那段时间要长远得多,与静流分开后的时间也比那两年更长。 这两年时光将我深深地束缚住。 它就像是钉子一样,与幼年时期和生母的那段记忆一般,深深地扎在我心里。 ……是因为小黄粉吗。 确实,或许正是因为小黄粉在,我才会被困在这个房间里。但我从来都没有为这六年感到后悔过。因为我也曾好几次被小黄粉所救。如果没有小黄粉,和静流分开的我,很可能就直接不去上学了。正是因为有小黄粉在我身边支持着我,我才能够勉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迷迷糊糊地睡着,然而突然有种违和感朝我袭来。 刚才还覆盖在胸口的柔软感消失了。我慌忙跳起来,环顾四周。果然,小黄粉像一摊泥瘫软地一样趴在房间一角。 ……是睡着了吗。 平时能感觉的小黄粉的那种精神和活力,此刻却一丝都感受不到,我的心脏不禁慢慢加速跳动起来。我试着将不知不觉中颤抖的手慢慢放到了她的胸前。 「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大脑瞬间陷入了恐慌。 因为那里没有生物应有的体温,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冷。脑袋一片空白,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这时候身后的门开了。 「静流ちゃん,怎么了?我刚刚听到你声音,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啊、我……」 我回过头看向继母,她一脸惊讶。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叫了起来。要是在平时,我一定会自我厌恶地觉得这样子太不像话了,但今天幸好继母来了。 「妈妈,小黄粉她……」 舌头打结,连话都说不清。继母也知道小黄粉的状况不好,很快就察觉到小黄粉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小黄粉出什么事了?」 她一边冷静地询问我,一边也像我刚才一样摸了摸小黄粉的身体。继母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断摸索着小黄粉的躯体。 「小黄粉ちゃん,虽然身体很冷,但还有心跳,也还有呼吸。也就是说还活着。不用这么慌张,总之我们先带她去医院吧」 她用着比我要冷静许多的口吻提议道。 诚如她所言,光在在这里说话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我听从继母的建议,准备带小黄粉去医院看看。今天的小黄粉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任凭我们左右,她躯体的触感就像是沙袋一样瘫软无力,很让人害怕。 ——小黄粉还活着。 但反过来说,现在也只是『还吊着一口气』。 感觉到小黄粉就要离我而去,我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或许是因为时间临近傍晚,医院里几乎没什么人,小黄粉得以按部就班地接受检查。医生接诊小黄粉后,很是吃惊。 「小黄粉身体很冰冷啊,先量量体温吧」 医生把体温计放进小黄粉的屁股里。过了一会儿,哔哔——一阵消除紧张感的电子音响起,医生确认了一下体温,再次瞪大了眼睛。 「已经是36度了。(※猫的正常体温是38°左右~39.5°)本来想先做个血液检查的……老实说,现在这状况应该马上住院。考虑到之前的那些情况,可能是贫血恶化导致的。虽然还是要看最后的验血结果……但是也可能要进行输血。请牢记这一点」 医生用公事公办的语速说完后,然后用理发器将小黄粉腿上的毛剃掉,开始准备血液检查。然而我却无法理解不了医生的那些话,只是干瞪着眼睛。住院、输血,这些事情我都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它们非常重要。平时温厚的医生用严肃的声音和眼神说明了小黄粉的病情。我知道三十分钟左右就会有检查结果,所以就在候诊室里等待着。不祥的预感和绝望感使我的脸色苍白,意识非常模糊。 不仅如此,我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仿佛真实地体现了我的恐惧。 「妈妈……?」 继母紧紧握住了我那不安的手 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握着我的手,试图让我平静下来。指尖逐渐平静下来后,情绪也稍微稳定了一些。 这样的话,我似乎能够撑得住那30分钟的等待时间了。 然而不到30分钟,检查就结束了,我们再次回到医生那边。 医生草草地作了开场白后,立刻就切入正题。 「果然是重度贫血状态,我认为还是马上住院比较好。另外就像我刚才说的,必须要进行输血,这点请牢记于心。关于血液的话,我们这边可以准备,不必担心」 「……………………」 我没有这个那个的决定权,详细的事情只能交给继母来解决。 虽然最后继母会向我确认最终结果,但说实话,我没有余力去提出异议。小黄粉就这样住院了,我和继母暂时先回家里去。 在继母的车上,我抱着空空如也的航空箱,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小黄粉并不在那里面,完全没有必要抱得如此紧实。 然而我却不知为何双臂死死抱住航空箱,不肯松开,却又感到空虚、窒息。 回到家也是一样。 我抱着空无一物的航空箱,在没有小黄粉的房间里度过了那天。平常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的,然而今天却无论如何都想睡在小黄粉的房间里。 只要待在小黄粉的房间里,不管我是否愿意,小黄粉并不在此的这一事实都会不断地刺激我的大脑。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在她的房间里度过。已经习惯和小黄粉待在一起的我,即使回到自己房间里闭门不出,也难以静下心来。 在不断醒来又不断浅浅睡去之后,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了。说实话,我甚至连进入睡眠的实感都没有,但也不想接着睡了,便干脆起床。今天是星期一,正常的上学日,但我连换制服的心情都没有。继母大概也知道我的精神状况,没有勉强让我去上学。 到了医院开门营业的时间后,我和继母再次开着车往医院去。 输血顺利成功了,隔着透明的橱窗看向小黄粉,她一看到我就两眼放光,用爪子敲了敲玻璃板。仿佛说着『快让我从这里出去』,将昨天的事情忘得精光一般,安心感涌上心头的同时,我也不禁笑了笑。不管怎样,精神恢复起来了是件好事。我很想马上把小黄粉带回家,但医生说有话跟我说,叫我去诊室。 「关于小黄粉,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医生煞有介事地说道,看了看继母,又看了看我。 ……是什么事。 医生的目光相当严肃,感觉我就像是要被责备了一样。难道是我做了什么对小黄粉身体有害的事情吗? 但是听了医生接下来的话,我理解了那目光中的含义。 「我预估小黄粉……她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五天了」 身旁的继母长叹一声。 而我却做不到像继母那样叹息,只是在原地睁大了眼睛。别说是张嘴说些什么,现在就连呼吸都哽在喉咙里,几乎就要窒息了。 在这窒息感的煽动下,我想起刚刚小黄粉的那副样子。 「但、但是……小黄粉不是还很精神的吗……?」 明明那么有精神,说什么寿命只剩五天了,难以置信。 「小黄粉现在能这么活蹦乱跳的,是因为输了血,等输血的效果结束之后,就会回到输血前的状态了」 医生的话让我回想起了昨天小黄粉那冰冷的身体。 那冰冷瞬间从我的指尖窜到了心脏、头顶,大脑一片空白,我已经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医生后来还给我解释了些什么,但我理解不了。唯独医生的那句『安乐死』,深深刻在我的记忆中。 回过神来,我已经坐上了回家的车。 膝盖上的航空箱比昨天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然而,比昨天还要强烈的虚无感将我包裹住,感觉我的心都要崩溃掉了。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但继母准备的午饭我却完全无法下咽。 我筋疲力尽地走进小黄粉的房间,而她一看到我来了,就高兴地跑过来用脸颊蹭我的脚踝。然后抬头看向我,可爱地瞄了一声。 ……明明还这么有精神。 却说过几天就会回到之前的那副样子,不到一周就会死去。我蹲在地上,伸出手去摸小黄粉的脖子。她像是等了很久似的,用脸颊不停地蹭我的手,我顺势摸了摸她的下巴,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有精神的小黄粉了,呼吸一度梗塞住。本应该趁着小黄粉现在还这么有精神,尽全力去陪伴她、与她接触。但是,越是这样接触下去,就越是感到心里的各种东西要满溢而出。喜悦、悲伤、懊悔、惨痛,所有的情感都要爆发出来了。 我意识到,面对小黄粉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冲出了小黄粉的房间。 不想与继母碰面的我,直接顺势冲出家门。然而对于这将近六年时间里几乎都躲在家里的我来说,外边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在家门口束手无策,再继续磨蹭下去,可能就会被继母发现的。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眼前的一片空地进入了我的视野。 ……我所了解的地方,就只有那里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一头钻进了草丛。都这个岁数了还钻进空地的草丛里——虽然多少有些抵触,但更重要的是,这是我现在想做的事。 走了一会儿,就来到了我发现静流和小黄粉的那个小广场。 那里比我小学三年级显得还要狭小,现在光是我一个人进到里面去就已经勉勉强强了。当我坐到这片将我团团围住的小空间中,积蓄已久的感情一下子决堤了。至今为止忍住的泪水猛地涌了出来。我知道,在不远的将来,小黄粉会离去。但我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来得这么快,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去接受这些。 「我不要」 我不要小黄粉死。我希望她还能留在我身边。我希望她用可爱的声音朝我鸣叫着,希望她用脸颊来蹭我。希望在我感到寒冷的时候,她会用身体来温暖我的心。 「……连小黄粉都要弃我而去,我不要」 如今的我,似乎接受不了这种现实。 我抱着膝盖,把目光从这世界移开,将身体湮没在这小小的草丛中。在做了这几个举动之后,我甚至觉得先前的那些事全都不过是梦而已。 我还只是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其实在教室里被孤立不是静流,而是我,至今为止的所有记忆,都只是我心痛的妄想罢了。 但此刻的我,似乎无法承认这心痛正是现实。 就在我如此拙劣地逃避现实的时候。 身后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草丛顶上正不停摇晃着,有人过来了。 但是,包括我在内,我不认为会有人偷偷潜入这种地方。我绷紧着神经,盯着不断发出声音的方向。结果——看到从草丛对面出现的人时,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 六章 真谷田静流―初中三年级― 2 但是那里已经有客人了。 一瞬间,我想起了和小黄粉相遇的那一天。虽然没有发出像那天那样的惨叫,但就惊吓程度而言,或许比那时还要严重。 因为在那里的是——像弃猫一般的少女。 「……落花」 落花以体育坐的姿势坐在空地中央,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时隔……两年吗。 也许是因为经历了青春期和发育期这两个重大的转折点,她的外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所熟悉的落花是四年前的她,而现在的她,已经和那时的相去甚远。以前那眼神坚定有力,现在却像是丢了魂一样萎靡不振。 哭肿了的眼睛,让人感到几分怜爱,而鼻涕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 而我之所以能一眼就知道那是落花,大概是因为她那美貌足以掩盖其他一切吧。那从小学时期起就一成不变的美,构成了如今的她。 就像是小心翼翼地被置放在宝箱中的宝石一样美丽。 「落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而且,为什么在哭……?」 已经有四年没和落花说过话了,我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困惑。但此时过于特殊的状况,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小、小黄粉要」 「小黄粉怎么了?落花……?」 即使我再次呼唤落花的名字,她却连说些什么的余力都没有。 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滴落下来,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抬头看向我。昔日那孤高的她到底去哪儿呢——想到这里,我不禁怀念起当时的情景。 确切地说,我只是回忆起了当时的罪恶感。 「唉……?」 发出这样困惑的声音的,正是落花自己。 我并非是想从那回忆起的罪恶感中逃离出去,只是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紧紧抱住了落花。为了不让那个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背影,此刻又再次逃走,我抱紧了她。 为了让我直面自身的恐惧。 我没想到落花的身体居然如此消瘦。 也许是小黄粉出了什么事,落花连饭也吃不下,但我惊讶于在那时从后面紧抱着我的,竟也是如此娇小的身体。 落花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我用温柔的语气和她说道。 「慢慢来就好……这次,我会耐心等着落花的」 说完后,我也缓缓做了深呼吸。 身体彼此重叠在一起,落花的脖子处传来一股令人怀念的柠檬香气。不是以前那种甜甜的牛奶气味,而是一种介于大人和孩子之间——又酸又苦,感觉很涩的味道。 果然中心的部分,从未改变过。 这气味勾起了我回忆,让我也忍不住想哭了。但我还是忍住了快要掉下来的泪水。 落花在我怀里哭了一会儿,过了三十分钟她才平静下来。尽管如此,她的话中还夹杂着呜咽,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的对话。 我只需要等待着落花朝我开口就行了。 就和她以前,等待着犹豫不决的我做好准备再说些什么一样。 「医生说……小黄粉……只能活到这周五了」 落花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却让我陷入了混乱。 「啊……?小黄粉她?」 小黄粉她。 只能活到。 这周五了。 我的大脑想尽办法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收集起来。就在昨天,我还买了一个靠垫,以为小黄粉会因此而高兴,而现在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那小黄粉……现在在哪?医院……?」 听到这个问题,落花的身体一瞬间颤了一下。 「不……她现在在家……在那个房间里」 我有点不解其意。 因为我总觉得落花的话和现在的状况有种违和感。 「那,为什么落花现在会坐在这个地方?小黄粉……不是不到一周就会死去了吗?你不想和她一起度过这仅剩的几天吗?」 「……………………」 她没有回答我的那些问题,取而代之的是两次微弱的呜咽。 「落花……?」 我呼唤落花的名字,催促她回答,她大声呜咽后开口。 「我好……害怕,连小黄粉……都不在我身边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尽管她的声音很是微弱,但对我来说却相当有冲击力。 我从来都没想到,落花居然会『害怕一个人待着』。 我所熟知的落花,是即使孑然一身,仍会孤傲立世的人。 ——那只是我的臆想吗。 守护我、被班上同学孤立的时候,她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吗? 明明觉得孤单很可怕,却还是拒绝了我吗。 无论是像现在这样逃进空地的她,还是拒绝了我的五年级的她,我感到她的行动充满了矛盾。她的本心,究竟在哪里呢。 不对,刚才她所流露出来的是『害怕』,毫无疑问是她的本心。 想到这里,我似乎有些理解了落花的想法。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想把目光从那里移开吧。 虽然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我能深切地理解那种想法目光从讨厌的事物上移开的想法。因为三年级的春天,逃到这里来的我也是如此。 但那终究只是——逃避现实而已。 我想,落花就只是想要逃避那些让人感到害怕、疼痛的东西。 所以落花说不定和我一样,只不过是一只弃猫而已。 「……落花又打算就此逃避下去吗?」 等注意到这些时,我已经朝她如此问道。 「逃、逃跑?……什么意思?而且,什么叫又……」 也许是因为我的措辞令人反感,落花显得有些胆怯。 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关心她这些细微的心理变化了。 「落花不是因为害怕失去我,所以才会主动将我拒之门外,以此来保护自己的吗?现在也是,因为害怕失去小黄粉……所以就像这样,从她身边逃开」 「我——」 本以为只是自我意识过剩的想法,但落花的反应让我更加确信了。 五年级时,被落花拒绝的我,只能那样从她身边离开。 但如果落花的敌人是恐惧,那我也有力所能及的事。 我更加用力地抱紧落花。 「没事的,这次我在落花的身边。我也……不会再逃避了。所以,回去吧?说不定我们还能为小黄粉做些什么。就算没有,我觉得就只是在她身边陪着她,那就足够了。所以……落花,我们一起回到那个房间去吧……」 我缓缓松开紧抱着落花的双臂,凝视着落花的脸,而她一脸不安。 仿佛就只是身体稍微分开了一点点,她就会变得极其不安一样。 我站起身来,向落花伸出手。虽然不能一直抱着她,但像这样握着她的手,应该还可以的。 「……静流」 落花叫着我的名字,犹豫地停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落花握住了我的手。我将她拉起身来,开始拨开身后高大的杂草,以便从这小空地出去。 ……这和第一次去落花家时的情形完全相反。 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我还在担心『我真的能去她家吗』,非常不安。而落花硬拉着我的手,带着我往前走。 我从落花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却没有给与她回礼。 虽然如今这相反的情形并不算是『回礼』,但我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 时隔四年再次来到这房间,感觉有不少东西都换新了。毕竟也过了四年,原本的东西多多少少都会变得老旧,没办法的事,但心中也感到莫名的悲伤。而小黄粉看到我后,兴奋得不得了。我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把我给忘了,但就现在这情况,看来是还记得我。而她那活蹦乱跳的样子,让我难以相信她这周就会死去。 「现在的小黄粉,是因为输了血才这么有精神的。但是再过几天,输血的效果也就消失了」 我还在感到不可思议时,落花把小黄粉的各种状况都告诉了我。从这半年来的不适,到前几天身体变得异常冰冷而紧急住院,我都一一记住。 却难以立刻接受『小黄粉将要死去』这一事实。 ……因为此时此刻的她,还这么有活力。 或许正因如此,落花才想要逃离这房间。现在的小黄粉还像以前一样健康,但那只是维持不了几天的幻想。 越是沉浸在这幻想之中,梦醒来时,越是痛苦。 更重要的是,只要把目光从那里移开,就能继续在幻觉之中看到精神饱满的小黄粉。我们至今将目光从各种事物上移开,不断逃避着,而唯独『小黄粉的死亡』这件事,我们至少要挺起头来、好好面对。因为这是我们的义务。 ——这意味着,我们朝着与自己不同的生命,伸出援手。 「不过好怀念啊……这样一来,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是啊」 我不经意间将自己的心声脱口而出,而落花也小声附和道。我拿起似乎没怎么用过的逗猫棒,和小黄粉一同玩耍起来,而落花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我们。 「怎么了?落花」 「啊?不,没事」 「是吗……那就好」 只是,我们之间的对话是如此生硬。 但是回想起来,我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生硬。在和我落花之间,并不存在流畅的对话这种东西,我们共同度过的大部分时间里,彼此都是在沉默不语。 ——因为,这就足够了。 有小黄粉和落花在身旁,时间缓缓流逝。 仅是这样,就足够幸福了。 话语只会成为噪音。 我历历在目地回想起那种感觉,眼眶感到有些湿润。 我并没有想硬要去填补这几年的空白。在这几年里——尤其是上了初中之后,我很是好奇落花现在究竟过得怎么样。想说的话一天天地积攒在心里,光是整整一两天都讲不完。但唯有现在,我想像从前那样,在平静之中度过。 回过神来已经是傍晚了,要是在以往的话,就不得不回去了,毕竟家里还有门禁(※日本的“门限(门禁)”一词,多指规定家人或同居对象必须在某时刻前回家)。 想象着自己回家的样子,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明天的事情。 明天开始,就是修学旅行。 目的地是东北,日程是四天三夜,周五回来。如果医生按照所说的那样,那在我回来之前,小黄粉很可能就已经死去了。更重要的是,我感觉如果我就此消失,那又会重蹈小学时的覆辙。 「落花……我可以,明天一早就过来看小黄粉吗」 为了消除自己的迷茫,我向落花如此问道。 「一早就来……?静流,那你学校那边怎么办」 落花似乎没想到我接下来就是修学旅行,而且我打算推掉修学旅行。我并非是想故意向落花卖个人情,说『比起修学旅行,落花的事情更为优先』而不去修学旅行的,于是我决定对修学旅行的事绝口不提。 「说了会陪着你的。学校を一周间休むぐらいわけないよ」 (※关于这个地方的翻译,原文的逻辑实在是给我绕晕了,本来打算把后面的翻完了再看看这里,结果全翻完了这里的逻辑还是很怪,找了另外两个朋友看结果也被绕晕了,所以就直接在觉得逻辑有问题的地方,放出日文原文了,下面一处地方也同理。这段的原文会单独放出来,有大佬能指点下这个地方的翻译的话,欢迎评论留言) 「……………………」 声音比想象中的还要斩钉截铁,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落花似乎也一样,听到我这么说,她显得有些胆怯。但那不过是一瞬间,她又立刻恢复到原先的那副样子,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那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我想小黄粉……也会高兴的」 「嗯!没问题!啊、那个、谢谢……?わ、私、絶対行くから!」 太好了!我不由自主开心起来。『刚刚那句谢谢会不会显得太奇怪了』脑子想这想那的,开始毫无意义地胡乱猜测。落花看着这样的我,像小时候一样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如玻璃球般清澈,十分怀念。 此时,她的双眸变得锐利起来,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 ……怎么了。是生气了吗? 就在我对他的眼神感到不安的瞬间,落花原本的紧绷的脸瞬间松懈下来。噗——地捧着肚子笑了起来,甚至连说话的余力都没有。 「静流,本以为你这几年成长了不少,但是一关系到小黄粉,就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有气势呢。像是生气一样大声叫喊……真的,太好笑了」 落花勉强腾出了一口气说道。 我丝毫不觉得自己像以往那样『被别人嘲笑』,也没有感到胸口难受、脸上发烫。难得看到落花的笑容,我反而很高兴。 「别、别笑了!」 要是我保持沉默,光看着她在一旁笑的话,会显得很奇怪吧,于是我顺着眼下的气氛说道。 「而且——」 我小声嘟囔,明明这半句话是不打算说出来的。 因为,『这次不单是因为小黄粉而留下的,我更担心落花你』这种话太难为情了,我可当面说不出来。 「而且……怎么了?」 落花忍着笑朝我问道,我只是淡淡地回了她一句「没什么」。 在那之后我又稍微和小黄粉嬉戏了一会,便老实回家了。今天的小黄粉还很有精神,我也久违地和落花说上话了,非常充实。太阳早已下山,外面被五月中旬的冷空气所笼罩着。虽然没有刺骨的凉意,但从袖口窜进来的夜风还是让我的心逐渐凉了下来。这种氛围正适合沉思。我踏上归途,在脑中再次思考着推掉修学旅行的事。 和以前不一样,如今我在初中里有很多朋友。 不仅是昨天一起去买东西的那些朋友,在班里也有不少关系不错的朋友。这次修学旅行,我和她们分在了一个组,分到的房间也很不错。所以这次修学旅行,既是我初中生活的集大成之作,也无疑会成为我初中时期印象最深的回忆。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到落花身边去吗?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回头。只要告诉落花,我明天还有修学旅行,一切就结束了。将两者放置在天平上进行比较,而我的回答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 因为我至今仍被那个问题所束缚。 ——如果让静流在『我』和『其他全班同学』之间选一个的话,你会怎么选? 五年级的春天时,落花曾这么问我。 我至今仍在感到后悔,后悔当时因为自己的窝囊,没能对落花做出任何回答。对于在这四年里一直懊悔不已的我来说,放弃修学旅行轻而易举。 所以那天晚上,我向母亲说了推掉修学旅行的事情。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已经能逐渐平静下来和母亲交谈了,找借口也不难。就这样,我没有去修学旅行,而是再次往落花家去。 3 从开始来往落花家的第二天下午为止,小黄粉都还很有精神,似乎不怎么需要我操心。而在第二天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小黄粉的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先前还能将碗里的猫粮一扫而空,现在却连一口都不吃。 而且行动也非常明显地开始变得僵硬,精疲力竭的情况越来越多。 在我的记忆当中,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小黄粉,我开始惊慌起来,而落花却异常地平静,仿佛昨天的那副样子仅仅是我的想象而已。我逐渐明白,这不过是开始,小黄粉的身体状况接下来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那天,我比门禁时间稍微晚了一些才回去。 但是那天落花对我说没事的,于是我便老老实实回家去,第二天一大早又去了落花家。很久没有像这样一大早去落花家了,但由于状况不同,很难有怀念的那种感觉,总觉得有些郁闷。我很害怕小黄粉说不定就那样死去,但她的身体状况并不是一下子急转直下,只是比起昨天来说没那么有精神而已,离死去还有段时间,我心里感到些许的安心。 到了第三天,很难再像昨天一样和小黄粉一起玩耍了。 所以我们只是把小黄粉放在大腿上,抚摸着她瘦弱的身体。 我不在的这几年的时光,仿佛被凝缩成了这几天,映照在小黄粉身上。前不久还十分有朝气,现在却逐渐变得越来越虚弱。落花已经和这种恐惧持续战斗了半年以上。我在前些日子,对她说『不要逃避』,但那也是迫不得已的话。因为『小黄粉的死』对已经数年未曾见过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落花和小黄粉共度的时间比我更多,在她看来,这件事应该是她一个人所无法承受的重量。 正因如此,我才会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正微微颤抖着,为了能让她安心下来,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心,而那颤抖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趋于平静。 「……………………」 「……………………」 一如既往,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的对话,但这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 第三天也很晚才回家,第四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落花家。 小黄粉的情况在第四天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到目前为止她都是一副用不上力,身体活动起来也很僵硬的样子,而到了今天,她几乎一动不动,身体也慢慢变得冰冷。我第一切身体会到,热量对于生物来说是有多么重要。我并非是指生物学上的,而是在感受到身体变得冰冷起来,就很难相信她还活着。甚至会觉得,她的身体是不是已经有一半步入死亡了呢。我依然紧握着落花的手,但现在连我的手都忍不住要颤抖起来。 「……为什么静流要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啊」 落花注视着我的脸小声说。 「因为……小黄粉她……」 「静流不是来给予我勇气的吗?要是连你也这样子的话,那不就没意义了吗?」 落花说的确实没错。 我是为了支持落花而来的,而我现在这种状态,简直就是本末倒置。我本想绷紧神经,让自己显得更加冷静些,但眼前的小黄粉却在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 「抱、抱歉……但是我——」 呜咽甚至混杂进了思考当中,我连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都不晓得了。 看到如此没出息的我,落花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开玩笑的。静流能为小黄粉的事这么悲伤,不管是我还是小黄粉,都肯定会为此感到高兴的。我之前还一直在想着,静流说不定把我和小黄粉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落花的用词多是把『静流』和『落花与小黄粉』切割开来的。但是她现在的那些话,就好像是要再次将我拉进只属于她们的世界中。 我觉得我一直以来缺失的东西,现在又重新联结起来了。 「所以啊,静流也摸一摸小黄粉吧。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好、好的」 我松开落花的手,抚摸着躺在她大腿上的小黄粉。记忆中的那温暖的触感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冰冷,这种落差的冲击直接从我的指尖传遍我的身体。 我忍住想要缩手的想法,继续抚摸着她的身体。 不知道小黄粉是怎么感受这种触感的,她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因为还没有衰老,小黄粉的眼睛出乎意料地炯炯有神。那双眼睛盯着我,她沉默着,随后仿佛连眼皮的重量都支撑不住一般,闭上了眼。 我不断地抚摸着她的身体,就像是要把我体内的热量一点点地分给她。 我提议让落花再带小黄粉去一次医院。 而落花觉得,医生都劝小黄粉安乐死了,应该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既然如此的话,那更希望一起度过这最后的时间。 落花的意见入情入理,我也如她所言,准备和小黄粉一起度过这有限的时间。 我知道以现在小黄粉的状态来说,随时都有可能死去,所以那天晚上,我决定住在落花家里。落花母亲欣然同意了我的请求。联系了在家的母亲,迅速吃过晚饭,又回到了小黄粉的房间。 小黄粉一见我们离开了,就立刻跑到房间的角落去。 临死前的猫想离开主人身边,说的就是这个情况吧。一瞬间的犹豫过后,落花将小黄粉温柔地抱在怀里。 并不打算做什么特殊的事。 只是一如既往地——和过去几年一样——度过这仅剩无几的日子。 即使过了午夜12点,我们也仍在小黄粉身边陪着她。 直到凌晨——四点半左右,小黄粉才有所行动。她哆嗦着朝我伸出手来,在此之前她都一直蜷缩在落花的双臂中。 我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也许是因为落花一直抱着小黄粉,她的手比刚才更温暖了。但那温暖仿佛是灯火在熄灭的那一瞬间,最后一刻的明亮,我感到胸口一阵酸楚。 ——就好像在告诉我,她要迎来最后的瞬间了。 虽然这不过是我自作主张的解释,但我确实是这么切身感受到的。 我不禁说道。 「……小黄粉,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 谢谢你被我们所捡到。 谢谢你将我和落花联系到一起。 谢谢你一直支撑着落花直至今天。 谢谢你再一次让我与落花相遇。 谢谢你坚强地活到了现在这个时刻。 在我心中有数不清的『感谢』,而我将这些数不清的道谢,汇成一句。我已经说不下去了。饱含着各种情感的眼泪之中,毫不顾忌地不断从眼眶中溢出。 「我也是,一直以来谢谢你了,小黄粉」 落花从我手上牵过小黄粉的手,紧紧握住。旁边传来呜咽声,重叠在一起的手配合着呜咽声正颤抖着。落花似乎也和我一样在哭泣。 「喵」 小黄粉似乎将我们的想法全都一一纳入了心中,小声鸣叫了一下。 接着,原本支撑整个身体的力量像是消失了一样,置于我手心上的小黄粉的那只手,变得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 原本腹部上还有着微小的起伏,渐渐地,连那起伏都消失了。 呼……小黄粉轻轻地长呼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我们很快就明白那是小黄粉最后的一次呼吸。 我们在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仍安静地在她身边待了好一会。 4 那天,我们为小黄粉办了火葬的手续。 他们还有开车接送的服务,我们就顺势用上了。其他服务也很周到,还特意为小黄粉上了香,连花也准备了。数小时后再次回到家的小黄粉,只剩下骨头了,我们用筷子将那些未完全烧尽的骨头捡起来装殓了。 忙碌的上午过后,才终于感受到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不明所以地来到小黄粉的房间,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那里发着呆。 明明只是小黄粉不在了,却觉得这个房间竟如此宽敞。我甚至不敢确信这和刚才我们所在的房间是同一个,只是一个劲地感到惊讶。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的心在某处缺了一大块吧。 我还没从惊讶之中缓过神来,落花就蹲在原地缩成一团。 然后就那样横着倒了下去——就像是先前的小黄粉那样。 有那么一瞬间,大脑产生了落花是不是死掉了的错觉,但随后从她身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我便安下心来了。昨晚通宵了,就算没通宵,她最近大概也很难睡得安稳。看着她的那副样子,本想给她拿一两张毛巾被来,但我也和她一样昨晚熬了个通宵,现在困得不行。而落花那平稳的呼吸声让我彻底放松下来,躺在了落花身边。脑子一片空白,从身后抱住了落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好好清洗身体的呢。 至少她昨晚没有洗过澡。光是小黄粉的事情就已经精疲力竭了,甚至没有余力让自己放松一下。 比以往更加浓烈的柠檬香气充斥着鼻腔,感觉意识逐渐融化掉了。 我近乎是无意识地把嘴唇贴在落花的脖颈上。 没有柠檬味,只是一股咸得呛人的味道。那味道让我难以入眠,而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我觉得,在这个时候我必须要这么做。 也许是我刚才的动作让落花醒来了,她的脸就出现在我眼前,我吓了一跳。 因为我本应该是从身后将落花抱住,然后睡去的。而落花比我先醒过来,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的脸。还是自这周一以来第一次,像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落花看。这一周我们都在为小黄粉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精力去关照彼此,要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样盯着对方的脸看。 「落花一直……都在那里等我吗?」 落花的脸就在我的正前方,我有些害羞,为了掩盖那烦人的心跳声,我朝她问道。问完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只要支起身就行了,根本不必这么做。 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脑袋转得很慢。 这五天我们之间没有像样的对话,我也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我试着让对话在我们之间展开来。 「怎么可能。只是我碰巧在那里,而静流也碰巧来了」 都只是碰巧而已,落花笑着说道。 「碰巧在那种地方?」 「……………………」 对于我朴素的疑问,落花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脸无趣地瞪着我。 「那你呢,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又在学校里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 「我也只是碰巧而已。前天和朋友去买东西,在那里看到了个小黄粉会很喜欢的靠垫。然后就买了下来……再之后,就莫名其妙想去那个地方看看」 落花「哦」了一声,再次陷入了沉默。 看来我的回答对她来说并不怎么有意思。 「落花也……觉得很孤独吧」 交流的过程有些断断续续,但我还是说出了过去五天来我一直在想的事情。这个事实是如此具有冲击性,以至于颠覆我的认知。 我很难一边把这件事憋在心里,一边继续我们之间的对话。 「……………………」 我等待着她的回答, 而她依然沉默着。 这句话似乎是在委婉地肯定刚才的发言,于是我继续说道。 「以前也是这样吗……?所以你才会捡起小黄粉,招待我来你家?」 一瞬间,那宝石般的眼睛变得浑浊起来,目光蒙上了一层阴影 「没错。所以无论对方是谁我都无所谓。静流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各种偶然重合在了一起,在那个地方的人并非就必然是你」 「可在那里的确实是我」 我想落花是为了拒绝我才这么说的。 落花又打算像那天一样,将我甩开,自己一个人沉浸在孤独之中。但若是落花也在孤独之中感到空虚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不对,那天的我应该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个事实,结果我却对此视而不见。 那时的我为了保护自己都已经是用尽全力了。 但现在不同了。 因为我发现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哦」 为了把这些传达给落花,我认真说道。 「那个时候的我,身边就只有落花一个人。而幼小的我,第一次获得了如此之多的事物,不禁觉得被这些东西所包围着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目光完全被吸引过去」 落花抬起了头,看着我。 「但是现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交到了很多朋友,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这一切都因为是落花改变了我……我非常感谢落花,谢谢你」 落花既不回答『哦』,也不回答『嗯』。 只是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我不想听道谢的话」 然后像是要打断我的话似的,这样说道。 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芒,似乎打算只用视线就拒绝我。落花就那样和我保持着距离,坐起身,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我还没说完」 「我不想听你说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看见落花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我很感谢你为了陪在小黄粉身边,连学校都没去。但是我不想听你自吹自擂。你说你很感谢我,那这样一来我们也就两清了。所以,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要是你想说的是就是这些的话,那说完了就赶紧回去吧」 「我不要」 落花看都没看我一眼,而我回以她简单的三个字。落花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惊讶地回头看着我。 「不要什么」 「在落花听完我说的话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我说了我不想听!既然你有这么多朋友的话,聊天也好、做什么也好,去找她们做个够。我对静流没兴趣!」 落花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声音变得暴躁起来。 落花的后背颤抖着,仿佛在表示着她心中卷起的狂澜,我轻轻地朝她的背影伸出手去。那只手被我自己的感情所驱使,一瞬间,却在空中停了下来。因为我回想起了小学时的恐惧。像那时一样,理性想要让我将手收回去。 而我将理性甩到一旁,朝落花伸出手。 抱住了她小小的后背。 「突、突然干什么!」 落花颤抖着身体,惊讶地喊道。明明我没有那么用力的拘束着她,而她却几乎没什么反抗,任由我抱着。 虽然这并不意味着她容许我这么做。 我稍微松了口气,向落花道出了一直盘踞在我心头的刺。 「……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这一天……什么意思啊」 也许是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落花的声音里透着混乱和一丝胆怯。我本不想让落花感到害怕,但我现在明白了,这份害怕正是彰显着她的弱小。 说到底,落花是不想被我拒之千里吧。 所以为了让自己主动与我诀别,才会说出那种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向这样的极端,但我认为这是正确的。 「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一无所有……软弱至极的我了,现在的我拥有了个各种各样的东西,变得比以前更加坚强,而这样的我,想见落花」 「所以,然后呢?你想向我炫耀你那些结交的朋友吗?」 落花大概已经把我当成敌人了吧,她的话里带着几分刻薄,甚至是挖苦、讽刺。 然而,随时都能推开的身体,还是一直紧贴在一起。 「不是的。我想说的是,现在的我可以根据自己的意志来做出选择」 落花的身体再次抖了一下。 与其说是惊讶于我的发言,不如说是她注意到了那句话的含义。但是落花并没有做出言语上的反应,而是回以我沉默。 「对于小时候……五年级的我而言,只有落花在我身边」 我代替落花,将那蕴藏其中的含义说出来。 「那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选我呢」 落花似乎无法接受我的话,用痛苦喘息的声音低声说道。 「刚才我也说了……我的目光被其他那些东西吸引过去了。但更重要的是,我只认识落花,即使我选择了你,那这种选择也毫无意义。我要变得更加坚强,坚强得足够一个人生存下去。在那时,我想再次作出选择,而这次我会选择落花。现在的我……即使是舍弃一切,也会选择留在落花身边」 落花会有什么反应,对我来说也是个未知数。 生气? 悲伤? 喜悦? 还是毫无反应。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答案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一个,和她所说的『高兴』完全相反,现在的她面无表情。 「那——」 「但是,已经迟了」 我想至少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而落花打算将我推开,继续说道。 「我已经完全习惯一个人待着了。不可能简简单单就说出『这样啊。那我们就重归于好吧』这种话。而且静流根本就不知道我拒绝你的理由。我呢,想独占静流。想给你戴上项圈。我宁愿伤害你,也不宁愿让你成为别人的东西。四年前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有一段时间,我只能静静看着你被欺负,然后无视这件事。你想要一起和睦相处的那个古宫落花,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无法忍耐住脸上那扭曲的表情。 抱着落花身体的双臂,因为那扭曲的表情,逐渐失去了力气。 落花没有放过这一瞬间,温柔地推开了我的手臂。 ──────────────────────── 七章 古宫落花―中学三年级― 2 说出来了。 就当前的气氛来说,我本可以适当地配合静流说些好听的话,然后重新回到朋友关系。但我没有这么做,只能将四年前开始就一直扎在心中的那根刺展示给她看。不论如何,我不可能将这种情感藏于心,然后继续与她相处。我觉得将一切都说出来是正确的。尽管如此,多亏了静流,这一周我还是留下了很好的回忆。 我会出现在那片空地上,真的只是偶然。 我并不是在等待静流,只是想沉浸在回忆中,安慰自己而已。但是,静流出现在那里,向我伸出了手,这一切就像命中注定一样美妙。 在我对此还抱有如此美好印象的时候,就应该将静流从我身边甩开。 我轻轻推开静流,心里却想要再抱一会。 「所以……不要在纠结于我了,赶紧回——」 我朝静流回头看去,然而声音逐渐变得沙哑起来,音量越来越小,言语也渐渐地消散在房间的空气中。理由很简单,因为眼前静流的表情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可以啊」 静流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我在那微笑上所感觉到的包容性,比刚才的拥抱更为强烈。我不明白静流为何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她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说不定她以为我在开玩笑。 「可以啊?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开玩笑」 虽然这么说,但静流的语气始终很轻浮,气得我有些咬牙切齿。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在摩擦的声音,那种不愉快的感觉让我的视线变得不怀好意起来。 就在我的愤怒即将在心中燃起大火时,静流向我伸出了手。 「我不懂落花所说的『伤害我』是什么意思……但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物理上的,我都不在乎。落花可以像那天一样狠狠地咬我的手腕,也可以痛骂我一顿」 我一时想不起来静流所说的『那一天』是指什么。 但是咬手腕这三个字,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和静流去泳池的第二天,那天我正发烧的事。那个噩梦般的光景——那时的我还不了解自己心中的情愫。 静流挑衅似的向我伸出手腕。 「……………………」 我被她纤细的手腕吸引,想象着静流痛苦扭曲的表情。即使不依靠我,现在的静流也足够有魅力,也有很多朋友。想象着这样的静流为我忍受痛苦的样子,情绪格外高昂起来。她越是忍受着我带给她的疼痛,越是能证明我对她有多么怜爱。 那一定是因为——我想起了那天,从静流身上流出的血液的甘甜。 更重要的是,反正都是只是说说而已。但既然静流都这么示意我了,那就去确认她的想法吧。我难以抵抗自己心中如此肤浅的感情。那纤细手腕上的甘美深深吸引着我,我抓住静流的手腕,牙齿咬上她柔软的肌肤。最初我为了观察确认静流的情况,很是轻柔,然后一边观察她一边逐渐用力咬下去。我似乎感觉到虎牙噗呲一声,刺破了那柔嫩的肌肤。从那里流出的血液,应该是圆滚滚的小珠子的大小,同时一股强烈的铁锈味充斥着我的口腔。 「唔……」 皮肤被刺破的疼痛,让静流不禁小声哀鸣道。 我瞥了她一眼,她眉头紧蹙着,像是在忍受疼痛。和我四目相对的时候,静流朝我微微一笑,却什么也没说。 她那表情和铁锈的香气,使我的理性顷刻间荡然无存。 『这种程度是不够的』诸如此类的想法不断涌现出来,我抑制不住那股冲动,随即将静流推到在地上。光是手腕还不够,我直接用牙齿咬住了静流的手指。在刺破皮肤的感觉之前,首先感到的是牙齿和坚硬的骨头摩擦的感觉。 然后,血慢了半拍才从手指上缓缓流出。 「呜……」 或许是手指上集中的神经比手腕上的更多,静流的反应比刚才更为敏感。而更重要的是,我发现相比于手指上的皮肤,手指骨咬起来更为方便,于是我接下来往静流的锁骨咬去。 牙齿从靠近肩膀的位置慢慢下到胸前。 本来正处于青春期,稍微长点肉倒也无妨,可静流的身体却到处都是瘦骨嶙峋的,看着真让我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虽然这并不是正咬着她的我该说的话。 我的下颌骨用力咬着她,甚至连我都觉得痛了。牙齿嘎吱作响的感觉从下巴传来,而被我咬着的静流一定承受着超乎想象的疼痛。但无论我如何用力,静流都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要拒绝我的意思。明明正咬着她的我,已经快被铁锈味熏晕,甚至差点吐出来了。 ——住手。我忍不下去了。 我希望静流对我这么说。 我给静流带来了伤痛,而静流也因此拒绝我,离开了我的身边。我笑着说道『你看,果然不行嘛』,然后一切就都圆满结束。实际上,静流已经被非常剧烈的痛感所侵袭,哪怕下一秒就将我推开,我都不会感到意外。然而静流只是小声哀鸣着,别说拒绝我了,她甚至没喊过一声疼。 我把嘴从静流的锁骨上移开。 被染红的唾液在嘴唇和锁骨之间形成一座桥,然后迅速断成两半摔落下去。刚生成的新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静流轻声呻吟着,但还是没有说些什么。 所以我只能主动去问她。 「不吗……?」 「痛啊,痛得快哭出来了」 我看向静流,她的眼眶上确实积攒着不少泪水。也许是为了忍住疼痛而紧咬着嘴唇,她的嘴唇也在渗出着红色的液体。 「明明都那么痛了,为什么还要接受我……」 听到我这么问,静流露出笑容,仿佛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很久。 「因为教会我『彼此彼此』的,就是落花」 「彼此彼此……?」 静流说的话显得有点蠢,不太适合此刻的氛围。 但静流始终保持认真的表情继续说着。 「为了和谁在一起——为了建立更深厚的关系——肯定会在某处感到疼痛。小时候的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让别人感到不快的没用的人。所以我对自己毫无自信,就连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不敢说出自己的意见想法。而落花却对这么没用的我说『我也伤害了你』,然后接受了我。这让我感到非常地开心。因为落花,我才觉得『原来我也可以这么活下去』。所以无论落花给我带来了多少疼痛,我都能忍耐下去。我想那一定是因为我也同样伤害了落花。所以如果落花说,只能用这种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所受到的伤害和疼痛的话……那我会为你一直忍耐下去,无论有多痛」 「这都……什么啊」 想要和某人的关系变好,就必须忍受疼痛。我曾经教过静流这样的事吗?虽然我完全想不起来,但静流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所以,我才不会因为『疼痛』『难受』这种理由,就离开落花身边」 静流用强有力的声音嘟囔着,轻柔地抱住了我的头。那和我对她造成的痛苦完全相反,是包容一切的强烈温暖感。我完全不明白,我明明只能给静流带来疼痛,为什么她会愿意接受这一切。 「落花带给我的不仅仅是痛苦。我能有今天,都是落花的功劳。所以在我看来,落花对我做的那些事情,就像是要求我『把从落花那得到的东西,还回去』」 「就因为这种理由……你是蠢吗……真的是,蠢到无可救药」 只要是我给予的,什么都会接受,真的蠢到家了。 但同时又觉得,只能给静流予痛苦的我,是比她还要蠢的人。而即使我对静流造成了如此剧烈的疼痛,她也仍然没有拒绝我,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够吐露自己的真心。因为不管是多么丑陋、多么没出息的我,静流她都会接受。 「我一直都很孤单寂寞的啊……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把想法转化成言语的瞬间,胸口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有些喘不上气。思绪哽在喉咙里的那种感觉,直接从鼻子蹿到了眼睛。 而这成为了助燃剂,眼眶一下子发热起来,情绪也失控了。 「为什么只是被拒绝了一次就这么简单放弃了啊!两年来一直待在一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仅此而已吗!明明捡到静流的是我,为什么要优先照顾其他朋友!我还以为你是厌倦我了……」 「对不起……落花。我来晚了,真的对不起」 自己的话和静流的话。 在我心中沉淀的情感化作洪流涌了出来,至今为止一直感受到的孤寂感一口气涌上心头、沸腾起来。这孤寂感所想要寻求的,是面对无论怎样的我,都愿意接受我、将我纳入怀中的人。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余力去装作大人,只是任凭感情不断驱使着自己去伤害静流的身体。 锁骨部位已经留下足够深的伤口了,接下来我狠狠地朝腰——骨盆咬去。(※其实严格来说腰部的骨头是对应脊柱,但原文就是“次は腰――骨盘へと思いきり啮りついた”) 比起皮肤来说,那个部位咬下去的感觉更像是单纯的骨头,硬得我牙齿都要崩掉了。 尽管如此,比起自己的疼痛,我更想让静流感到疼痛。 ——静流的血缓缓流出,我的口腔里弥漫着铁锈的味道。 我的眼泪混杂在那其中,乌黑的、糊作一团的感情渐渐融化。这四年来,在我心中凝固、腐烂的思绪,感觉被彻底净化了。 骨盆、小腿、脚踝,我一边哭,一边继续伤害着静流的身体。 听到静流的呜咽声,我才回过神来。 「静流……怎么了?」 果然是痛得想哭出来吗?到了现在,我的情绪才稳定下来,甚至觉得『可能做过头了』,我不安地看向静流。 而静流对我微笑着。 「没事的。我并没有讨厌落花,只是……」 「只是……?」 泪水从静流的双目中缓缓流下,然而,她的声音却异常地平静。在这样的对比之下,我难以理解她的想法,反而更担心了。 「只是眼泪浸到伤口里去了……很痛,忍不住哭出来了」 静流混杂着呜咽低声说着,对我笑了笑。 她的笑容很话语让我也忍不住呜咽起来,以此为契机,想伤害静流的冲动也都烟消云散了。到头来,静流十分简单地就接受了我所有的想法和感情。原本空空如也的我,如今接触到了静流的一部分的感情,眼泪止不住了。静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一直在哭。彼此都在宣泄着情绪,没有余力再去顾及其他事,只是一个劲地哭。等到我们平静下来,能够正常地再展开对话的时候,我们都已经哭累了,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落花……满足了吗」 静流用带着疲惫的声音问道。 我从静流身上下来,和她面对面坐着。这种形式让我莫名其妙紧张起来,但也想不出其他合适的说话方式。 「唔,嗯」 刚才那种发烧般的冲动感已经褪去,现在我只能好好反省自己刚才的行为,怎么也无法直视静流的眼睛。 「理解我有多么想念落花了吗?」 静流微笑着问道。 我明明一开始想让静流吃个闭门羹,结果她却完全接受了我。静流以远超我想象的感情,接受了我的一切。 不过,我还是在害怕。 害怕会不会总有一天,我们又会像小学五年级时的那样——而到了那时,说不定是静流主动离开了我。我害怕自己像被母亲抛弃的小猫那样,感到不安。 而这种负面情绪会以心痛的形式,在今后持续给我带来伤害。 ——但是静流教会了我。 不,实际上好像是我教会她的。 要想和某人建立起亲密关系,就必须要忍受痛苦。 那么我也下定决心,为了静流而忍受这些痛苦。 作为先前准备,我向静流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指尖。 「静流……咬我的手指」 「啊?为什么?」 自今天以来,静流是第一次感到困惑。那试探性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小学时的她。虽然现在这个很可靠的静流也非常不错,但小时候那个让我想要为之守护的静流,我也很喜欢。 「为了静流,我也想要下定能够忍受疼痛的决心……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既然落花都这么说了」 静流不安地抓住我的手,把无名指的第一关节含入嘴里。 「呃,哦……」 静流的舌头并没有接触到我的指尖,她的话语变得模糊起来。但很快,她舌尖就切切实实地碰到了我的指尖。 结果反倒让我有些不太喜欢这样。 更重要的是,静流在手指上的轻轻啃咬,痒痒的感觉胜过疼痛。 「更用力些……就像我对静流做的那样」 静流凝视着我的眼睛,似乎在试探我的真意。 她一边含着手指,一边抬眼看着我的表情,这实在是太反常了,我脑中不禁冒出了些奇怪的想法。然而,我的这些想法却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因为剧痛从手指上传来,我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那种事情。静流狠狠地咬在无名指的第二关节和第三关节之间。痛得仿佛手指就要这样被咬断了一般,我甚至连痛苦地呻吟都做不到。 ——静流为了我忍受着这样的疼痛。 以现在的静流来说,用语言来说服我应该也没有那么困难,但她却一直平静地忍受着疼痛,接受了我。我终于明白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决心了。 与此同时,我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抿嘴一笑,然后再也忍不住,逐渐笑得越来越大声。静流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说不定她以为我是疯了。 但现在静流正咬着我的手指,所以也说不了什么。 「……很痛」 所以我单方面地向静流倾诉自己的内心。 「一想到静流仅仅是为了我……就忍受着这般疼痛,就觉得奇怪」 太莫名其妙了……我又嘟囔了一遍,明明觉得很奇怪,眼框却又再次满溢着泪水。很疼,疼得我受不了。能够忍受如此疼痛而依旧保持平静的静流,一定是哪里有问题。但一想到只要忍耐住疼痛,就能待在静流身边,我就无比高兴。喜悦之前难以言表,情绪高昂起来,眼泪都流出来了。我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像这样流过眼泪,所以我迟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是喜极而泣。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的混乱已然消失,只剩下了风平浪静。 「我呢……害怕静流厌倦我,然后把我抛弃。一想到你会不会觉得不值得去忍受这种痛苦,我就害怕得受不了,心也跟着痛起来」 我直直地盯着静流的双眼说道。 而静流咬紧了还在我手指的牙关,像是对我的言语和视线发起抗议。讽刺的是,这似乎与我内心的痛苦程度有关,我露出与刚才不同的苦涩笑容。 「我并不是在怀疑静流。只是,这就是我的本性。我会忍不住去想那些万一发生的事。是一个对自己的想法感到痛苦、却又无可奈何的之人」 静流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但在她开口之前,我把结论告诉了她。 「但是……我也下定了为了静流而伤害自己的决心」 无论是怎样的痛苦……只要是和静流一起,都可以忍耐下去。 我刚说完,静流的脸色顿时变得明亮起来,仿佛瞬间绽放出花朵一般。与此同时,原本紧紧咬着手指的牙齿也逐渐松懈下来,止住的血液一下子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剧痛感又复苏了。 但一想到静流的笑容就在眼前,这种程度的疼痛,轻而易举就忍住了。 「落花ちゃん……!」 静流激动地叫着我的名字,抱住我的身体。不是刚才那种慈爱的拥抱,只是为了发泄自己情绪的杂乱无章的拥抱方式。然而,静流如此强有力的拥抱,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不过,她太用力,结果我摔倒在了地上。 后脑勺撞在地板上,意料之外的疼痛让星星散落在我的视野之中。 「啊!落,落花!头,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很痛啊。但是……就这种程度的话,为了静流不算什么。因为我相信,静流会给我带来比这疼痛更为重要的东西」 静流握住我的左手。 无名指上有一道令人心痛的伤痕,仿佛是被戒指卡住而留下的一样。静流用双手慈爱地包住无名指。那种温暖消除了我心中的疼痛。但握着我无名指的双手,也因为我而满是伤痕。明明只要像这样动动身体和手指,伤口就会疼得不行,但静流并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她的脸上只有喜悦之情在流淌着。 只要看到她,我心中的喜悦就会自然而然地盖过痛苦。 「嗯。落花,谢谢你找到了我和小黄粉」 「我才是要谢谢你,谢谢你再一次找到了我们」 我们小声嘀咕着。 彼此互相看着对方的脸,笑了。 失去了小黄粉的我——曾一度悲伤到想寻死。 然而,小黄粉所给予我的不仅仅是悲伤。 一想到自己活到现在竟然忘记了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就感到无比羞愧。但是今天,既然能想起那个理所当然的事,那就足够了。 我想我今后的人生,我会无数次受伤、悲伤,因为伤痛而流泪。 但一想到我的身边有静流,就觉得无论多么痛我都能忍受。 不,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并不是『觉得』而是『确信』。 3 在那之后我们先各自解散开来,睡了整整一天。 大概是发生了太多事情,超过了大脑的承受能力吧。我睡得很熟,连梦都没做,第二天星期天,我们从札幌站坐上巴士前往石狩湾(※位于北海道西海岸,日本海的一个海湾)。 为了小黄粉,我们正朝着大海去。 上小学坐公交车时,静流总是显得举止可疑。不知道是不是在这几年里习惯了坐公交,她现在正一副仪表堂堂的样子。尽管如此,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说起来,静流,你上周是有修学旅行?」 在公交车上我这么一问,身旁静流的表情就变得像坏事败露的孩子一样。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露出这种表情,我实在是不明白。 「啊,为什么落花会知道这件事?」 「我妈妈告诉我的。再说了,本地的孩子都一起去修学旅行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而且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一直都没告诉我」 「……我只是觉得修学旅行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起修学旅行,落花和小黄粉更重要。 静流漫不经心地嘟囔道,然后看向车窗外。窗外全是一成不变的住宅区,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看的。所以我转而看向静流的侧脸。静流的脸上只是一片茫然,丝毫感觉不到前天的那种氛围。但是,静流为了我没有去修学旅行,而且一直瞒着我,这都是事实,然而这事实却让我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前天,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以此作为理由之一来说服我,却始终没提及哪怕一点点关于修学旅行的事。 我回忆起前天发生的那些事,意识沉浸其中,而静流的笑声把我的意识又拉回了现实。 我被笑声所吸引,朝静流看去,她正笑嘻嘻地看着我。 「怎,怎么了」 「落花看起来特~别开心」 静流还故意在『特别』之间延长了语调,我感到自己的脸逐渐变得通红起来。 「也不至于『特~别』高兴啦……」 我想找个蹩脚的借口,但静流只是一脸坏笑地盯着我。我觉得不管我作出什么反应都只会让静流高兴,所以干脆什么也不说。 然而,静流依旧只是微笑着,仿佛连我的这种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终点站下车后,一股淡淡的寒意和海风的味道笼罩着我。我们踏着海风的味道,向海边走去。最初选择这一站是因为它靠近大海,所以我们不用走很远就能到达目的地的海滩。 初春的海上风很大,潮声嘈杂。 我从包里取出小黄粉的骨灰坛。 「之前就想问了……为什么是海?」 在一旁观看的静流问道。 这么说来,我还没告诉静流我为什么会选择将小黄粉的骨灰撒出去。原本是打算把小黄粉的骨灰装进骨灰坛里放在家里保存的,但是静流的到来,让这个想法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小黄粉,因为猫艾滋病从来没有去过外面……只从被我捡回去之后,每次需要出门的时候都是呆在笼子里。所以,我想告诉她这个世界是有多么地广阔。而且,我也想和小黄粉、静流一起去了解这广阔的世界」 小黄粉不能离开那个房间,是因为疾病。 但被囚禁在那个房间之中的,还有我。 所以我想和她们两人一起去了解更为辽阔的世界。 ……不过,也许小黄粉会觉得陪着我挺烦人的吧。 但如果我最喜欢的静流就在身边的话,小黄粉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好抱怨的。 最后的五天,小黄粉能够精神地度过,虽然也有输血的功劳,但更重要的是有静流陪在身边。果然我们三只必须要凑在一起才行。 我们都只是一只被抛弃的猫,只靠自己什么也做不成。 但只要我们三只在一起,就感觉能去到任何地方,做到任何事情。 是静流让我有了这样的想法,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小黄粉一直支持着我到现在,那如今我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小黄粉……一直以来真的很谢谢你」 我一边倾诉着自己的想法,一边打开骨灰坛。 抓住海风尚且平静的间隙,我一点一点地把小黄粉的骨灰撒进大海。当回顾起与小黄粉的回忆时,我试图去品味其中确实存在过的悲伤和喜悦。 骨灰随风融化在空气里,最后消失在翻滚的波浪中。 那样子就像是小雪花轻柔地落下一般,这幅光景烙印在我眼中,一时挥之不去。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小黄粉的骨灰全撒进海中,随后精疲力竭地在原地坐下。 静流也跟着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我前不久留下的伤痕,胸口微微作痛。 我左手无名指上的伤口也相呼应地诉说着疼痛。 「……………………」 「……………………」 我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又闭上了嘴。 因为我觉得任何言语都不适合这状况。 更重要的是,我喜欢和她们二人一起共度沉默时光。 ——那天,我以为是『自己捡到了静流和小黄粉』。 那真实情况又是如何呢?说不定有这种想法的只有我自己,而静流和小黄粉都认为实际上是她们在照顾我。静流是怎么想的,我是不太清楚,但小黄粉或许真的就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我比谁都更深地,被束缚在『那个房间』中。 所以我也和她们一样,只不过是一只受了伤的弃猫。 想要得到别人无偿的爱,却又只会伤害对方的弃猫。 即使意识到这一点也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能长大成人,但只要静流在我身边,我不在乎这个过程会有多么缓慢。 所以在眼下这个瞬间,不需要什么话语。 我现在只想像以前那样,我、静流、小黄粉,一起度过这短暂的时光。 谈论回忆与未来——明天再开始学习如何长大成人,也不迟。 乘着海风,我仿佛听到了小黄粉轻轻『喵』了一声 (全文完) ──────────────────────── 插图 ──────────────────────── 第二卷 小猫的祈愿,为了小猫的祈愿 ──────────────────────── 第一章 小猫的祈愿,为了小猫的祈愿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lfhyxz 小黄豆 0岁 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被高出自己数倍的草丛包围了。 身体忽冷忽热的,感觉十分模糊。 我只能像爬行一样向前挪动。如果动作太快,后腿就会传来钻心的钝痛,因此我不得不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前行,边保护着自己边移动。 腿上一阵阵痛传来,让我不断想起妈妈和兄弟姐妹。 它们和我不同,走起路来轻快敏捷,像风一样。 一想到它们,胸口,就好像后腿的伤痛蔓延到了这里一样,刺痛着。 “妈妈……” 被胸口传来的痛楚驱使着,我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声。 “妈妈……”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妈妈的名字。 口渴,喉咙嘶哑,肚子饿。 我拼命想压抑住这些不断涌现的难受的感觉。 但或许是我过于用力地去压抑内心深处的渴望,这次轮到我内心的沉重压在了身上,让我动弹不得。 我再也无力呼喊,绝望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最后是草丛中的声响把我惊醒。 —— 一定是妈妈。 我本能地这样想着,但又觉得如果让抛弃我的妈妈看到我因为它开心的样子,很不甘心。于是,我只得装作是刚好醒来似的,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出现在我面前的并不是妈妈,而是一个比我大得多的生物。 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它。 或许是因为它的脸。 也说不清为什么,但从我看来它的脸上像是布满了悲伤。和我一样拖着脚走路的它,似乎也在忍受着自己的疼痛。 正因为如此,尽管它体型庞大,我却觉得它一定是我的伙伴。 ——我和它一样,都因为什么,在不同的地方,有着自己的伤。 因此,我决定照顾它。 现在比起我,它才看起来更可怜。 它似乎被我吓了一跳,呆呆地站在草丛里,露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也许它的脚比我更痛着,所以这次让我主动向它走去吧。 “好呀。” 我向它打了个招呼。 “………………” 那只动物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但那声音并不具有攻击性,相反,让我感到安心。 同时,它向我伸出了前爪。 虽然不知道它想做什么,但我还是把脸蹭了上去。 那一瞬间,我看见它的脸啪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我甚至都没有看懂过妈妈和兄弟姐妹的表情,但不知为何,我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情感。也许是因为它毫无防备,表情丰富的样子吧。 总之,我感到了一丝快乐。我想这就像把自己的肚子晒出来一样。 尽管我的肚子一点也没鼓起来。不过我的内心,却好像满足了一点。 它的前爪摸起来比什么都冰凉,但为什么,却能让我的心温暖起来。 我继续照顾着它,突然,身后的灌木丛又震动起来。它一副可怜的样子全身夸张地颤抖着躲到了我的身后,。 ……不对吧,就体型而言,你应该比我强壮才对。 我心里这么想,可它那像是遇到威胁充满恐惧的表情却无时无刻不在显示着它的弱小。既然这样,那就让我来保护它。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目光在它和灌木丛之间来回移动。 ……会是妈妈吗? 带着一丝微弱的期望,我看向灌木丛,又出现了一只与刚才那只相似的动物。 它们应该属于同一种族。 就像我和妈妈、兄弟姐妹一样,共享着相同的血脉。 总之为了方便称呼,我根据毛色,将先出现的那只称为“亚麻色”,后出现的那只称为“黑色”。 亚麻色发出了一声尖叫,但在发现对方是黑色后,它张开了嘴叽噜咕噜地说着话。 两只动物开始用叫声进行交流。 但是我语言不通,根本听不懂它们的交流,很快就感到无聊了。 我看着黑色毛发随风飘动,不禁被吸引。当我的前爪触碰到它的毛发时,黑色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低下头来抚摸我。与亚麻色相比,它的态度和前爪的触感都显得更加从容自信。 那温度与之前的亚麻色一样冰冷。 它的眼神和表情虽然显得从容,但里面又是浓郁的焦躁不安。 无论怎么看,它和亚麻色都太像了。 也就是说,黑色也和我一样,和亚麻色一样,我们都是同一种存在。 不知为何,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三个都被什么人抛弃了。紧接着,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被妈妈抛弃了。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两只动物已经自行交流完毕。不知不觉间,亚麻色的那只情绪非常激动,大颗的泪水从它的脸上滚落。 然后轮到黑色慌了起来,急忙低声安慰着亚麻色。 那之后它们应该是说了什么吧。亚麻色面带笑容,向黑色低下了头。 而黑色则不情愿地背过脸去,但从它泛红的脸颊可以看出,它并不是真的生气。 我觉得很好玩,也学着它们的样子叫了一声。 随后,黑色把我抱起来,我们离开了灌木丛。我们去的地方就在一旁的大箱子旁,在那之中,它又把我关进了一个小盒子。 这个“小盒子”成为了我的新世界。 虽然空间有些狭小,但我在灌木丛中挣扎了那么久,已经意识到对于行动不便的我来说,太大的空间反而会让我无所适从。 这个温暖的小盒子对我来说其实已经太大了。 被捡到的那天晚上,穿着不同衣服的黑色又来到了我在的盒子里。 我正因为环境的变化而感到疲惫,实在是困得不行,不想应付它。但它看起来比之前更忧郁了。 没办法,看来我只能让步了。 ——无论是亚麻色还是黑色,为什么都这么粘人呢?我希望它们能学学我,变得更独立一些。 黑色似乎只能发出我听不懂的叫声。而我的语言也没法传达给它,看来这里也还是得要我这个强者先退一步。 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而黑色就这样躺在了我身边。 我还以为它死了,结果它却向我伸出了前爪。 因为房间太暗,它似乎看不清我的位置。只好我来主动靠近,把脸蹭到它的前爪上。它紧绷的脸似乎也放松了,然后用依然冰冷的前爪抚摸着我的头。 “小黄豆(きなこ->黄豆粉->小黄豆)” 它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这么叫着。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这就是我的名字。 伴着温柔的低语,困意又重新席卷而来。 不知不觉间,我和它依偎在一起,进入了梦乡。 也许,这正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享受所谓的“安眠”吧。 大概过了一周,我才意识到自己被叫做“小黄豆”。不久后,我又知道了亚麻色叫“静流”,黑色叫“落花”。 我原本以为它们发出的只是叫声,但似乎这就是它们的语言。虽然我不太懂,但我总觉得自己的名字是最可爱、最温柔、最强大的。我会这么想,是因为它们似乎这么认为,总是喜欢叫我的名字,而且每次叫我的时候都显得非常开心。 “きなこ”这个名字一定是个了不起的英雄,或者是一位善良的神明吧。 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看来它们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 所以,我作为上位者,也任由它们抚摸我的头。 静流和落花每天都会来我的箱子旁。 相比之下,落花来的更频繁一些。不过经常主动和我亲近的是静流。 落花和我在一起时,或者我们三个在一起时,总是背靠着墙,静静地看着我们。但有时,我感觉它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孤独。 每当这时,我就会主动靠近落花。 落花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随时都会融化在空中的气息,仿佛它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刻意与这里的我们保持距离。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我的家人们——尤其是我的妈妈。 因为落花给我食物的次数更多,它不在了我可是会很麻烦的。所以,我总是尽量对落花好一点。 但比食物更重要的是…… 果然是内心充实,被填满的感觉。 内心空虚的猫,是无法给予他者什么的。 它们填满我内心的方式都不一样。静流更喜欢抚摸我。而落花呢,它总是、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有时甚至带着敌意。 但奇怪的是,落花仅仅用那样的眼神就能填满我的内心。 当然,我也不是只从它们那里得到什么。 我只是存在在那里,也一样给了它们很多。 我把它们填满我内心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它们。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之所以被称为“小黄豆”的原因吧。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很奇怪。 因为我、静流、落花,我们三个一开始都是那么空虚,做着被抛弃的样子。但不知不觉间,我们都能给彼此带来快乐。 我们是从哪里获得这些能填满彼此内心的东西的呢? ——算了,不想了。 今天窗上传来的阳光很温暖,我也心情很好,所以我才胡思乱想。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想太多。也许我们只要晒晒太阳就能感到幸福了。看着旁边睡着的静流和落花,我感觉自己好像也没说错。 所以我钻进它们中间,闭上了眼睛。 它们虽然哼了一声,但一发现打扰它们睡觉的是我,就立刻不生气了。 阳光的味道、静流和落花身上的味道,还有我的味道。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感到无比幸福。 这里是我的家,这份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我这么想着。 我这么想着。 我在这个箱子里待了很久很久。箱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两只动物的毛也变得稀疏了。 有一次,它们很长时间没有来我的箱子。 那天早上,落花以一种不同寻常的姿态和气势闯进了我的箱子。平时它很少抚摸我,但那天它却兴致勃勃地摸了摸我的头好几次。不过,它那只是为了表达自己情绪的抚摸,不像静流的抚摸那样能让我感到舒服。我有点讨厌它粗鲁的抚摸,想离它远一点。就算这样,它也开心地笑着。 和玩了一会儿后,它很快就离开了箱子。 平时,它很快就会带着静流回来。 但今天,我孤零零地一个人。 ……好吧,也许会有这样的日子。 它们平时总是黏着我,偶尔这样也不错。 虽然和下属玩耍也能获得一些快感,但毕竟我是独立的,独自一人更自在。 然而,当太阳升到头顶,箱子里变得越来越热时,我一个人也觉得无聊了。 平时,我整天都要陪着它们,现在有点不适应。 我本想思考一些哲学问题,但没有静流和落花在身边,感觉没什么意思。 最后,我无聊得睡着了。 “啊!” 即使在睡觉的时候,我的意识也很敏锐。 我感觉自己的尾巴随着箱子外传来的细微声音而不由自主地摆动。但声音过后,门却没有打开,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尾巴就耷拉了下来。 ——我才没有觉得失望。 我有些生气,就拍了一下自己的尾巴。 我的尾巴不满地抖了抖,我越拍越起劲,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看来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果然我是个自立的猫。 我为证明了这一点而感到高兴,不禁哼了一声。 太阳落山后不久,落花来到了我的箱子旁。今天的它和第一天一样,没有开灯,就那么瘫倒在我的旁边。 它视力不好,却还是伸出爪子摸索着我。 当然,它的爪子伸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 它把我一个人晾了半天,一回来就找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我本想无视它,但又觉得太小气了,于是就轻轻拍了一下它的爪子。本该如此,但…… ……等等。 我感觉到从轻触的前爪传来一阵强烈的热感,立刻缩回了爪子。……这是发烧了。 我隐约记得,发烧是生病时的症状。因为不久前我也经常在晚上发烧。 我想,落花和那时的我一样,也病了。 ……不能和我在一起,它是感到寂寞了吧。 早上分别时,它那样用力地触碰我的身体,也许是舍不得我吧。想到这里,我决定钻进落花的怀里。 “小黄豆” 落花用和平时不同的虚弱声音呼唤我的名字,紧紧地抱住了我。 它的身体裹着一层滚烫的热,完全感觉不到舒适。或许是和我在一起感到安心了,它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松了一口气,舔了舔它湿润的鼻子,也进入了深沉的睡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落花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取而代之的是,静流很快就来到了我的箱子旁。以往静流来的时候,通常落花也会一起。静流单独来这次还是第一次。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不过还是欢迎了静流。静流总是喜欢黏着我,这次换我主动蹭了蹭它,想让它振作起来。但它在给我准备食物的时候,心不在焉的。准备完食物后,它留下一声“那就再见了”,就离开了我的箱子。 孤零零留下来的我,像是没有完全燃烧起来的火。 “那就再见了?才不要这样啊。”我一边试着呼唤静流,一边抓挠着它们进来的大木板。但我的声音无人回应,只回荡着空旷的回声。我只能无奈地吃起了最近新换的,又硬又难吃的食物。 那硬邦邦的食物嚼起来一点都不像吃的。我仿佛在把对不来找我的落花和就那样走掉的静流的思念倾注在咀嚼的动作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吃着静流带来的东西。 我想,那大概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异变。 小黄豆 2岁 已经是我来到这个盒子里的第三个春天了。 感觉时间过得既漫长,却又短暂。 静流和落花依旧每天都来我这个盒子里。偶尔静流会好几天不来,不过我也渐渐习惯了。 我听说,落花住在围着这个箱子的更大的箱子里,而静流住在另一个地方。或许落花嘴里偶尔会说的“学校”就是它住的地方吧。那么,我和落花,是不是能和静流一起住在这个箱子里,也不,住在旁边那个箱子里呢? 但这两年里,我逐渐明白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它们单就身体似乎长大了不少。 而我那是比以前更要聪明伶俐了。 虽然比不上它们的大小,但我的体型也有长大。 不过嘛,离了我它们肯定还是生活不了啦。 今天,我们三只还是像往常一样在一起。 两年来,我们每天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我多少能稍微听懂一点它们在说什么了。可奇怪的是,它们还是听不懂我的话,真是让猫困扰。 果然它们和我,在头脑的发育度上还是有很大差距嘛。 愚蠢不是个人的过错,包括这一点在内,全都爱着它们两个肯定就是我的职责吧。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春天的某一日, “落花,你变得好漂亮啊。” 静流对着落花小声说道。 听到这句话,落花涨红了脸,“什么?突然说什么啊。”落花经常因为静流的一句话就脸红。在我面前时它可不会这样,所以大概是在发情吧。 “诶,什么……什么?” “不是你突然说什么变漂亮了嘛,你反而惊讶个什么啊?” “诶……” 很遗憾,我也还不能完全理解它们对话的准确内容。 但感觉它们的话语让人联想到交配前的亲昵话语。然而, “不是,捡到小黄豆已经两年了,小黄豆和落花也变化很大呢。” “原来是这样啊。” 突然,静流叫了我的名字,落花也朝我看了过来。 看来在正事的前一刻,害羞还是战胜了它们想要交配的心情。 虽然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借口,但如果在这个时候斤斤计较,那也太不像一个主人了。 我心胸开阔地对它们说道:“加油哦。”之后,它们之间那种交配前的气氛就消散了,开始闲聊起来。似乎静流聊得很开心,但想要听懂它们的话需要高度集中精神。既然它们不打算交配了,我便放弃了解读,直接躺在了落花柔软的大腿上。它们的身体时而柔软时而坚硬,每次变硬时,身体就会变大一圈。所以,我还是很安心它们现在柔软的身体。 ——不久前我还说过,它们单是身体长大了。 其实虽然很缓慢,但它们的心——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似乎都在发生变化。 刚开始一起生活的时候,静流经常紧张得身体僵硬。但最近,它也能很自然地说话了,在我看来,它的态度也柔和了许多。落花似乎也开始信任静流了。因为那种炽热的感情和它对我那种感情有点不一样,所以我觉得落花是喜欢静流的。 作为主人,我当然希望它们能幸福地在一起。 仿佛在嘲笑我当时的愿望—— 不久后,它们两只的关系恶化了起来。 首先,静流在箱子里经常露出阴暗的表情。 箱子外面发生了什么,我是无从知晓就是了。 听它们的交流的内容,静流在“学校”里被同伴嘲笑了。这让静流很痛苦,所以才露出那样灰暗的表情。 “最近,班里的家伙总是把我当笨蛋一样……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它用沉重的语气向落花问道,但是落花却心不在焉的。平时落花会仔细听静流的话,但今天似乎完全没在注意。 落花脸上的表情和静流的阴郁表情又不一样。 我无法用一句话来形容落花脸上的表情。 “……静流?” 静流再次叫了它的名字,落花才回过神来,“啊,啊。”它的眼神才回到静流身上,但那只是形式上,眼睛里还是一片空洞。 “他们可能就是因为你会有反应才觉得好玩吧?” 落花说的话带着攻击性。 简直就像落花在生静流的气一样。 我带着一丝恐惧,偷偷看着它们两只,心想,箱子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吧。不过很快,落花就给静流道歉了,静流也回应了它。 但是,此后,它们之间仍然进行着小心翼翼、生硬的对话。 这让人不禁联想起“刚认识时的它们”。 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 “像落花姐姐这样的人,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呢?” 静流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仿佛所有构成这个问题的单字都令人不快,落花的脸像是被冻住的冰块碎裂了一般僵住了。就连旁观的我也感到脊背发凉,仿佛随着那句话,有什么感情像玻璃一样碎裂了,而碎片深深地刺入了我们心中。 ——落花正露出着这样受伤的表情。 只是询问了“有没有喜欢的人”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 静流无法理解为什么落花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当然,静流都不明白的事情,我这个不知道箱子外面发生过什么的人就更不明白了吧。 我只能僵硬地坐着,等待落花说些什么。 又过了几秒钟的沉默后,落花才缓缓开口。 “没有。” 然而,这个回答就像破碎的碎片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一样简短刺耳。 不仅是静流,就连我都快要为这个声音而颤抖起来。 “只要能和小黄豆在一起就好了。” 只有当事人落花才能对这个冰冷的声音无动于衷。 她用更加冰冷的声音断言道,然后伸出两只前爪向我。 那一瞬间,我心中也产生了迷茫。 就这么把身体交给落花,真的好吗? 但是当时的落花,正露出被保护者抛弃的小动物一样的表情。 她露出的表情和当初捡到我时,以及她向我寻求庇护时一样,是那么的孤独。 看着她那样的表情,我也感到了一阵寂寞。 不知不觉间,我便顺从地趴在了落花的两只前爪上。 落花紧紧地用力抱住了我,一反常态。 我感到了一丝窒息,但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并不令人不快。 我只能由衷希望落花能获得幸福, 但是尽管每次我都在许愿,却没有一次,结果符合我的心意。 从那天起,落花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我的箱子。就像一个寻求母亲温暖的孩子一样,她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甚至都让我感觉有一点点压抑了。 然而,比落花更加焦躁不安的——出乎意料的是静流。 以往它在箱子里的时候,总是面带笑容,经常和我一起玩。 但现在,它却一直呆呆的,叹着气,只是漫不经心地抚摸我的头。 看来,它之前苦恼的那件事不仅没有解决,反而变得更加严重了。我真想以主人的身份闯进那个所谓的“学校”,把一切问题都解决掉。但我却没有办法向它们传达我的想法,甚至都没有能力离开这个箱子。 我不得不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非常喜欢它们两个。 我既喜欢静流,也喜欢落花。 但更喜欢它们并肩在一起的样子。 ——我可是它们的主人啊。 但我只能这样让它们抚摸我的头,这种无力感让我感到非常痛苦和懊恼。虽然静流在抚摸我,但它似乎觉得这种温暖都很痛苦。我不想看到静流哭泣。 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如果这样下去,它们之间的关系最终会破裂。 虽然我一直想尽办法维持它们之间的关系,维持着「现在这样」, ——但也许这种情况的发生是必然的。 因为“成长”意味着“变化”。 无论如何抗拒变化,身体成长了,心灵和与他人的关系也会随着时间而改变。所以,它们两个也必须重新审视彼此的关系吧。 我觉得现在正是它们过渡期的阶段。 现在的应对方式,将会决定它们未来的关系。 ——但是,我在这里。 只要我还在,不管它们的关系变成什么样,它们都会继续回到这个箱子里的。我对此很有信心,但不知为何,看着它们我只能感到极度的悲伤。 就好像我的心预感到了什么。 这感觉就像理性与本能相互摩擦,互相削减。不知为何,反而是我想要依偎在它们身边了。 这大概是因为它们那随时都可能崩溃的表情吧。 我正坐在静流的膝上,任由她抚摸着我的头。 “静流。”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落花叫了静流的名字。 听到落花声音中的一丝紧张感,静流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这种颤抖通过她的前爪传到了我身上,我也跟着抖了一下。 “怎么了?落花酱?” 所以,静流的声音也有些紧张。 她轻轻地握住了我背上的毛。 “……对不起。” 落花对僵硬的静流说出了道歉的话。 “对不起……怎么了?突然。” 静流似乎也无法理解落花为什么会道歉。她好像瞬间忘记了自己刚才感受到的一切,想要去了解落花言语之下的深意。 “静流被欺负是我的错。” 我一时没明白落花的意思。 因为这听起来就像“落花在欺负静流”一样。 “怎么回事?是落花,你在欺负我吗?” 静流也像我一样,对落花提出了同样的疑问。 “啊,不……” 看来这完全是误解了,落花慌忙否定道。之后的对话似乎解开了误会,但那么说的话,落花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呢? “如果……如果说……” 落花没有对刚才的话进行任何补充,而是继续说道。 “让你选择‘我’还是‘班里的其他朋友’,你会选哪边?” ——选哪边? 这句话比之前更让人摸不着头脑,既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的意图。 ……落花似乎想让静流在“自己”和“其他的同伴”之间做出选择。 但是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静流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只能带着困惑和不解反问。这大概是因为静流是当事人的缘故吧。作为旁观者的我,虽然模糊,但还是渐渐把握住了事情的状况。 ……啊,原来如此啊。 看来静流比落花成长得稍微快一点。 最近我一直对此感到疑惑。 我们之间的对话总是产生误解。 静流和落花的烦恼似乎也略有不同。 这一切都是因为“心智成长速度的差异”造成的。 ——乍一看,落花似乎比静流更成熟。 不,实际上,我之前认为落花比静流更成熟。 但是,两年的时间足以让静流成长。 相比之下,落花似乎顽固地拒绝成长和改变。虽然落花也和静流一样有成长的迹象,而且顺其自然地成长应该比“保持现状”更容易,但落花却不愿意顺应这种变化。 我不知道为什么落花如此害怕变化。 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就会发生我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我只能和它们保持距离。就算我想要缓解紧张的气氛也无计可施。 经过几句简单的对话后, “……我做不到。” 静流对落花做出了这样的宣告。 在我看来,这是“正确的选择”。因为我认为,两者本来就不应该被选择,也不应该被比较。例如,如果有人问我,静流和落花哪个更重要,我也无法回答,而且我也不想比较它们。 静流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即使她非常珍惜落花。 我认为,两者不应该被放在天平的两端。 ——落花也应该是明白这一点才对。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静流和我一样感到困惑,于是向落花问道。 “只是突然想问问而已。” 落花似乎已经拒绝继续对话了。 我想对落花说:“你这样的态度不对吧?”但是,不知为何,拒绝交流的落花看起来比静流受伤多了。 所以,我无法拒绝落花想要把我放在膝上的前爪。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任由她抚摸着我了。 她那依恋的指尖让我联想到了刚认识她时的样子。 当我的身体依偎在落花的前爪上时,我意识到了一件事实。 ——啊,落花还是那么孤独啊。 在这个箱子里,我们每天都在积累回忆。 但是对于落花来说,这些回忆只不过是消耗品。 她的心里一定有一个洞,虽然刚注入感情时会感到充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心总会变得干涸。虽然可以填补这个洞,但我和静流都不知道方法。所以,我想这种情况的发生是必然的。 ——也许,不仅仅是落花心里有洞。 我觉得静流的心中也有这样的洞。 只是洞的大小和形状不同而已。 静流心中的洞在这两年里已经成功填补了。 而落花心中的洞太大,怎么也无法填满。 而今天,落花决定放弃了。 ——虽然我想站在静流一边。 但是,如果我现在离开落花,我感觉她真的会死掉。 为了留住这一刻,我无法离开落花的前爪。 ——但是,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静流和落花。 如果其中一方愿意做出让步,结果可能会稍微不同。但是,这两个还很小的孩子既没有改变现状的知识,也没有那样做的决心。 拒绝改变的落花,选择了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 在那之后的一周里,落花晚上大多时候都睡在我的箱子里。 虽然落花比她大的那些(落花称它们为“妈妈”和“爸爸”)会委婉地提醒她别这样了,但她并不听,反而更加固执地抱着我,好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一样。 她会用快要破碎的声音呢喃:“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好了。” 不知为何,我感觉这其中藏着落花的一些伤痕。 ——虽然落花自己可能根本没这么想过。 无论是静流、监护人还是其他的朋友。 落花强烈地渴望这一切,我也认为她成长过程中需要这一切。然而,落花却逃避自己的想法,只寻求和我在一起的安宁。 的确,只要和我在一起,干涸就能得到暂时的缓解。 但这条路是死胡同,我觉得这会封闭落花的未来。 所以我希望她能修复和静流的关系,即使是用强硬的手段。 ——但从那次谈话开始的一周里,静流再也没有来过我的房间。 而落花却理所当然地一个人继续来我的箱子。 她总是说:“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好了。” 这句话已经成了她的口头禅。 尽管如此,每当楼下有动静,落花的身体就会敏感地颤抖。也许落花的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静流会来。 ——其实我也一样,听到动静也会有所反应。 但是,无论我们如何期待,静流始终没有出现。 我想告诉落花:“不要管我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啊。”但她却带着疲惫的表情躺在地上。 也许,难道是我把这个孩子关在了这个房间里吗。 ——和我相遇对落花来说是幸福的吗? 如果没有和我相遇,落花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是,落花和静流能亲近起来,也可能是我造成的。 既然如此,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答案。 唯一确定的是,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只要我陪在落花身边就可以了。 只要落花继续来这个箱子,我就会一直陪在她身边。那我就把这个箱子变成永恒的天堂吧。只要我能让落花幸福就够了,就算没有静流,落花也说过这样就足够了。 ——虽然我知道,这只是谎言罢了,落花也一定知道。 但为了我们能活下去直到明天,我们不得不依赖别人的爱。 小黄豆 4岁 两年前,它们两个成长得飞快,一起来到箱子里的时候都觉得挤得狭窄。但现在,只有落花一个人来箱子里了,我甚至开始怀念那种封闭的感觉。 静流刚不来的时候,落花痛苦得让人心疼。 整整花了几个月,它似乎才习惯了静流不在,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也变得自然起来。但它的阴郁表情并没有改变,相反,它现在几乎只有那样的表情了。而我却一直无法适应静流的离开。毕竟,从出生开始——从住进这个箱子开始,我们就几乎形影不离,我早就习惯了身边会有它在。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可能比落花更需要它。 我仍然对一点动静都很敏感,什么样的动静都会让我联想到静流。 看到这样的我,落花会露出一丝寂寞的苦笑。 虽然是苦笑,但至少也是笑。 以前的它,仅仅因为这么一点小事,都有可能大哭一场。 我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它,就像对待易碎品一样。 所以,虽然现在的情况并不完美,但比起以前已经好了很多。 生物似乎比我想象的更能适应环境。 ——不,或许应该说,我当时太悲观了。 我以为那种活着的绝望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两年过去了,连那样的绝望感也逐渐淡化了。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继续生活。 ——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只要有我在,落花就能活下去。 这既是希望,也让我感到绝望。 但我们是相伴一生的伙伴。 我们就这样,每天相互舔舐伤口,继续生活。 落花开始每天都穿着一件和它毛色一样的黑色衣服。 虽然我对它们的审美只能说是一知半解,但多少还是能感觉到这代表着它的成长。 起初,我被穿着那件衣服的落花迷住了。 ——尽管那股陌生的气味让我还是很不爽。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感觉到,落花即将迎来生命中中最充满活力的时刻。只是,它的表情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相比之下,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渴望平静。 这应该只是单纯的年龄增长带来的影响才对。 然而不知不觉间,我的身体内部被一层雾霭笼罩。 这层雾霭像淤泥一样沉淀在我的身体底部,逐渐以一种沉重的压力支配着我。这种沉重感似乎与年龄增长带来的影响不同,让我非常不安。 最初的变化是身体的沉重。 接下来的变化是——视觉。 我发现,我的眼睛就像透过磨砂玻璃一样,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景象。而且,这种视力模糊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仿佛磨砂玻璃的层数在不断增加。 也是在同一时间,连我的听力也开始衰退。 耳朵里像塞满了棉花,声音越来越远,只有嘈杂的噪音一直回响。就像视力一样,耳朵里的棉花越来越多,噪音也越来越大。 其他的感官——嗅觉和味觉——也同样加速衰退。 这应该是意味着,我的生命力已经走过了拐点。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的生命路程就是下坡路了,如果稍不注意就会瞬间跌落。所以我咬紧牙关,想要尽力哪怕只是维持“现在的样子”。我仿佛注定要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死亡。 ——妈妈知道我会这样吗? 我多少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衰老得过快。 或许,原因不是衰老,而是疾病。 ——所以我才会被妈妈抛弃了吧。 我连走路都困难,更别说长寿了。 我这么失败的猫,肯定没办法留下后代。而且,后腿有毛病的我根本无法自己觅食,更别提有会被其他动物吃掉的可能。 所以,我被妈妈抛弃是理所当然的。 我一点也不怨恨妈妈。 多亏了它,我才遇到了静流和落花,才被捡到了。但是,我多么希望自己能生在一个健康的体魄里,能够寿终正寝。 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不丢下落花一个人而死去了。 ——不过果然我的愿望不会实现。 因为静流不再来这个箱子,我只能祈祷永远和落花在一起,所以我才会如此短命吧。 落花也察觉到了我逐渐虚弱的事实。 它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长,现在开始把很多私人物品带到箱子里。那些东西叫做“教科书”和“作业”,似乎是“学校”里用的,落花很喜欢静静地看着那些东西。它有时还会用前爪上的细棍在“教科书”上划来划去,不知道有什么乐趣。 不过,我一向尊重落花做的一切。 即使它看起来无聊,我也从来不抱怨。 我只是单纯地为它愿意花时间陪在我身边而感到高兴。以前,我总是觉得自己在照顾它,但不知不觉间,这种感觉变了。我们果然是同类人,注定要这样相互依偎。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开始害怕睡觉。 我害怕一睡不醒,意识就这样消失。这听起来有点像玩笑,但睡眠确实在逐渐侵蚀我的身体。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对“醒来”变得非常迟钝了。 可能是因为我五感的钝化。 尤其是视觉和听觉几乎丧失了功能,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有时候,梦境反而比现实更生动、更宜居。当我从梦中醒来时,反而感觉自己就像正在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黑暗的梦境中。 ——只有落花的前爪的触感能让我意识到这里才是现实。 它抚摸我的那前爪的触感,才能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在所有感官都衰退的情况下,触觉还能一定程度勉强保留。 它前爪的冰冷和依恋让我记起自己还在这里。 ——生命力似乎很容易受到精神的影响。 痛。 苦。 悲伤。 想死。 如果一直这样念叨,死亡就会离我越来越近,成为现实。 幸福。 快乐。 高兴。 想活下去。 如果一直这样祈求,死亡就会稍微远离我一些。 如果身边没有落花,我可能早就被负面情绪吞噬,在这个阶段就已经消亡了。我之所以还能继续呼吸,全是因为落花一直抚摸着我。 这不仅是因为 ——我不想让落花孤单。 这样的想法给了我力量,更重要的是, ——我想和落花一起笑。 ——虽然现在来看这个想法很奢侈,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和静流一起。 这是我自私的情感。 ——落花救了我无数次。 至少在报答它之前,我想活下去。 我发现,构成我“想活下去”的念头,不知不觉中都变成了“为了落花”。但是,我如此不完美的一生,仅仅因为这一点就足够了。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我不要让落花孤单。 是我也好,静流也好,还是其他人也好,。 我都希望有人能出现在它身边,握住它的前爪。 我一直只是这样默默地祈求着。 而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是落花开始每天都穿黑色衣服的一年半后了。 我的身体开始遭受更严重的痛苦。不,准确说,一开始只是五感变得迟钝,这还是我第一次感到痛苦。 我吃下的东西都仿佛要吐出来。 除了身体沉重,我的头还昏昏沉沉的,连支撑自己的体重都困难。 身体热得受不了,就连睡觉的时候也做噩梦。 喝了落花给我的白色药片后,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活动一阵子。 但似乎这药只有“暂时”的效果。 稍微过一会,我的身体就会比以前更糟糕。 ——我想和落花一起活下去。 越是强烈地这么希望,就越会产生“想快点解脱”的绝望感。随着折磨我的症状更加严重,这两种想法的比例很快就在不断变化。 我从沾染着落花气味的垫子上挪开,蜷缩在箱子的角落。 因为我觉得,如果要死,比起显眼的垫子,不起眼的角落更适合我。 但是,落花温柔地抱起了蜷缩在角落的我。 直到它触摸到我,我才意识到它原来一直在我身边。 因为它前爪抚摸我的动作是那么温柔,我竟然没有感到突然的惊吓。它把我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我的头。 “小黄豆……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在剧痛和噪音的海洋中,只有落花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落花。 在迷糊的意识中,我叫出了它的名字。 ——我也舍不得离开落花啊。 但即使忍过眼前的疼痛,我也撑不了太久了。 “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活不下去了。” 所以不要这么说。 我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太痛了,痛得受不了。 我曾经那么喜欢被落花抚摸。 但现在,它的前爪似乎也在折磨我。 所以,我潜意识甚至希望它能用前爪让我解脱。 我正这样只能品味着自己的痛苦时,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我很快就意识到那是我最讨厌的水滴,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抗拒。 因为我知道,这些水滴正是落花悲伤时流下的“眼泪”。 那些水滴很温暖。 它们顺着我的毛滑落。 但接二连三落下的水滴,却渗透进我的毛发,浸润着我的皮肤。那些水滴太热了,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因为那热量,完全代表了落花情感的强烈。 被落花那样的眼泪淋湿,我反而奇迹般地觉得身体轻松了很多。 这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但只要这样和落花依偎在一起,我的身心就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救赎”。 所以,我想再坚持一下。 我想继续留在落花身边,只要它还在这里,我就不会放弃。 小黄豆 7岁 这是我生命中的第八个春天了。 虽然这么说,但那不是我的感觉,而是落花告诉我的。我的身体已经感受不到温度的影响,无论何时都只会觉得极度寒冷了。看到瑟瑟发抖的我,落花只是说着 “小黄豆,你已经7岁了呢。” ——已经七年了吗? 听到落花的话,我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的往事。 我刚出生不久就被落花抱到了这个箱子里。 从那时起,静流就一直在我身边,我们三个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三年。 失去静流,只剩下我和落花的时间更长。 尽管如此,静流的影子仍然留在我的心里。 温柔地呼唤我的名字的声音。 抚摸我额头时慈爱的前爪。 还有,那包容一切的温暖。 不仅我,连落花也被那柔和的气氛所治愈。 我们三个都能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不知为何,我清楚地记得那时的场景。 那种感觉几乎可以称之为“真实”。 ——啊,这是梦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幸福的梦了,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个梦。最近,即使在梦里我也经常被剧痛折磨,心里会涌现出的只有想要消失的心情。 梦中的我回到了刚出生时,那个充满活力的样子。 箱子里摆满了落花给我买的各种玩具,我可以用全身力气尽情玩耍,一点也不觉得累。我和落花、静流玩得非常开心。我多么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 ——也许这里就是落花和静流说的“天堂”。 如果生前做了很多好事,死后就会得到奖励。这是静流说的,落花对天堂什么的非常怀疑。 但这个地方的舒适程度足以让我相信天堂的存在。 所以我尽情享受着久违的身体轻盈。 但是,在这个幸福的箱子里,我发现了一丝不和谐。 那就是——落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如果这里真的是天堂,落花露出幸福的表情也并不奇怪。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落花这样笑。 这种小小的违和感让我感到不安。 ——落花笑的时候,总是带着隐忍的痛苦。 所以,只要落花这样笑,这个世界就是虚假的。 这种违和感就像一个小小的裂缝,最终在我的心中变成了裂痕。 ——不行。 不管这里多么舒适,终究只是梦的延续。 也许此刻的落花正独自一人感到孤独。如果是这样,我即使承受痛苦,也要咬紧牙关回到它身边才行。 ——这是我唯一能为它做的报恩了。 因为我什么都无法为落花做。 我只是得到了一个容身之所,每天都得到食物。在我痛苦、寂寞,甚至怀疑自己存在的时候,落花一直陪伴在我身边,鼓励我。 哪怕是这样的我,我也想为落花做很多事。 即使我能做的,也不过只有陪在它身边而已。 既然这样,如果连这仅有的陪伴都做不到,那就太虚伪了。 所以,我要用爪子刺向心中的裂痕,打破这短暂的安宁。 ——如果可以的话,在最后的最后之前,我想看到落花像在天堂里那样开心的笑容。 但我知道这很难。 落花一定会舍不得我,即使它笑了,我也看不到。 好吧,这也没办法,只能放弃这种想法了。 所以——我决定拒绝这个天堂。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小的箱子里。 箱子小到我只能勉强蜷缩在里面。 视线依旧模糊,但身体却出奇地轻盈。 就好像从那个天堂里带回了一点活力。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会痛苦地活着,所以神给了我奖励。 如果不寻求这种超自然的力量来解释,我实在无法解释身体的轻盈。 出于最基本的感激,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一边感谢,一边试图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从微弱的气味和空气的质量,我判断出这里是“医院”。看来不知不觉中,我被带到了这里。 虽然落花无时无刻不想在我身边,可毕竟每天它有八个小时要去学校,还有八个小时要睡觉,所以实际上我们能接触的时间不到八个小时。因此,独自等待它我已经习惯了。 但这只是在熟悉的箱子里。 “医院”这个地方让我感到痛苦,我并不喜欢。尽管身体感觉不错,但心里却莫名的不安。 ……落花怎么样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虽然不想去想,但我还是担心,也许是被落花抛弃了。 “与其让我看着它死去,还不如我自己先离开。” 不知为何,我脑海中浮现出落花说这句话的样子。虽然不想相信,但被绝望支配的心无法听从我的指挥。 就在我开始后悔从天堂回来的时候—— “小黄豆” ——在充满噪音的世界里,却不可思议地听到了落花清晰的声音。 之前的后悔和不安瞬间像泡沫一样消失,转为喜悦充斥着我的内心。 大概是因为落花的声音比平时更有活力吧。 我为自己的单纯感到惊讶,但身体却无法控制地做出反应,现在我只想坦率地表达这份喜悦。我像要弥补之前的所有不足一样,扑向了落花。 玩了一会后,落花说: “医生找我有事,你先等等。” 说完,它就静静地离开了。 虽然又只剩我一个人了,但我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感到不安和孤独。这不仅仅是因为“落花来了”,更重要的是“落花很精神”这个事实。 ——落花能有精神,我就开心。 同时,这也说明“我没有什么事”。 之前的身体不适一定是哪里出了错,现在的我才是正常的。 我甚至觉得自己创造了奇迹。 ——然而。 回来的时候,落花的气氛却和刚才截然不同,只剩下阴沉。 “我们回家吧。” 落花用比气氛更绝望的声音宣布道,然后把我抱上了车。我非常高兴能和落花一起回家——还能继续和落花在一起。 但是,回家的路上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愉快。 回到那个大箱子里我熟悉的小箱子后,落花就离开了。 可现在的我精力充沛,很想和落花一起玩。 ——我想早点让它看到我恢复健康的样子,让落花也开心起来。 但根据落花以往的行为模式,我知道它一定是去吃饭了。 所以我决定乖乖地等着落花吃完饭。 ——我相信,只要吃了饭,落花就会好一点。 但是,吃完饭回来的落花比刚才更没有精神了。我甚至荒唐地认为,我现在的精力,好像是因为把落花的活力都吸走了。 “落花,我没事了。” 也许落花还在担心我的身体,所以我这样对它说。虽然落花听不懂我的话,但听到我的声音,它应该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我用比平时更有精神的眼睛看着落花。 虽然世界还是像磨砂玻璃一样模糊, 但我想,只要是落花的表情,现在的我应该也能看懂。 然而,落花却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透过磨砂玻璃,我看到了那种悲伤和寂寞,比它以前任何时候的表情都更让我难过,以至于我僵住了,说不出话来。 在我再次动身之前,落花跑出了我的箱子。 它直接放着平时出去一定会关上的门,冲向走廊。 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看来它已经跑出去了。 “为什么……” 我疑问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当然,跑出去的落花也听不到。 我有一种冲动想跳出箱子,追上落花。但我的本能告诉我,这是徒劳的。不管我现在有多健康,我原本就行动不便的后腿还是无法改变。而且我的视力不好,连在这个箱子里活动都困难。 ——而且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如果我出去的话,很可能会迷路。所以我只能乖乖地呆在这个箱子里,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落花。刚才还感觉不错的心和身体,现在变得沉重起来。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沉重,于是轻轻地坐在门口。 我竖起耳朵,想第一时间听到落花回来的声音。这样我就能立刻跑过去迎接它。等待落花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虽然刚才也等过很多次,但这次感觉完全不同。这大概是因为我的心里充满了“也许落花真的不会回来了”这种最坏的预感。 ——但是。 就在我被不安淹没的时候,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落花跑出了这个箱子,或许也很好。 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慢慢地在我心中扩散开来。 ——不如永远不要回到这个箱子里。 或许在箱子外面会有新的相遇,它可以和新的伙伴开始新的生活。 我觉得,这才是对落花最好的。 ——我一直以为,我能为它做的,就是在它最后的时刻陪伴在它身边。 但也许,祝福它的离开,毫无留恋地放开它,才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情。这么想着,我心里竟然平静了下来。 这个箱子对我来说很大。 然而对落花来说,它太狭窄了。 我们都视而不见这个事实,把自己关在这个箱子里。 ——所以,果然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希望落花能在箱子外面遇到美好的事物。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它的伙伴是静流。 我不会再说什么奢望了。 我只是希望落花能幸福。 希望它能找到能让它微笑的人。 我静静地祈祷着,慢慢地身体一点点变得沉重起来。 就像施加在我身上的魔法正在逐渐消失。 ——对我来说,魔法不是其他的什么,就是落花吧。 所以,当它离开我身边时,我的身体又开始变得沉重了。 我将心交给这个逐渐沉重的身躯,不得不面对自己生命即将结束的事实。之前的一切都只是魔法般的欺骗而已。 再次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后,我明白了落花为什么逃跑。原来它是无法接受我逐渐走向死亡的事实。 我一边沉浸在夹杂着些许安慰和失望的感情中,一边听到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 ——啊,它回来了吗? 我虽然有一点失落,但还是忍不住感到高兴,真是无可奈何。 楼下传来的声音似乎是两个人,我歪着头想了想。 ——是落花的爸爸回来了吗? 但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也没有带过同伴。 难道说,是落花和谁在一起吗…… 我警惕地努力听着动静。 ——我没想到它会这么快找到“新的伙伴”。 难道说它被谁骗了吗? 如果是这样,我必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保护落花。 我听到上楼的脚步声直奔我的箱子而来。 随后在我箱子前出现的两只是落花和——静流。 虽然我的眼睛仍然模糊, 虽然静流也长大了很多,变得不一样了。 但不知为何,我一眼就认出它就是静流。 静流像以前一样,慢慢地蹲在我身边,张开嘴说道: “小黄豆,好久不见。” 虽然它的声音和以前不同,但那份包容我的温柔却一如既往。所以我忘掉了刚才的忧郁,想扑向落花。 ……这里真的是天堂吗? 受到刚才那个梦的启发,我不禁这么想。 但是,站在静流旁边的落花还是一副痛苦的表情。 ——用它的表情来判断这里是不是天堂,听起来有点奇怪。 看到它的脸,我再次确认这里只是一个令人窒息的现实。 难道说,这只是一时的兴致,静流很快就会离开吗。我这么想着,但静流像以前一样,靠着墙坐了下来。从它的动作可以看出,它打算在这里呆一段时间。我顾不上形象,扑向了静流。也许是我很少这样主动,静流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我抱到了膝上。 ——静流的味道让我安心。 闻着它身上的味道,我感觉身体里的沉重感逐渐消散。 我甚至觉得可以一直这样,永远和静流玩耍。 “现在多亏了输血,它还能撑一段时间。但这种治疗效果很快就会消失。” 落花的话打断了我的幻想。 虽然它这句话是对着静流说的。 但这句话也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 不过,仔细一想,我也明白了静流在这里的原因。 ……落花是为我才把静流带到这里的吧。 静流也是听落花说了情况才来的。 看到我这么有活力,它可能很惊讶。 虽然我不知道它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今天,此时以前静流在那之后从未来过这个箱子。 而落花一直都面带愁容。 考虑到这些,它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尽管如此,落花还是带来了静流。我为之感到无比高兴,决定尽情享受这一刻。 ——落花真是太温柔了。 ——静流也是。 说实话,我并不想让落花看到我逐渐虚弱的样子。 我希望它心目中的我,永远都是那个健康活泼的我。 所以,我曾想过独自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死去。 ——但是,它们这么对我,我又怎么能自己逃开。 尽管我曾希望独自死去,但落花的安排让我无比高兴。我感到自己的内心充满了矛盾,有点迷茫。不过,如果落花希望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也愿意。 ——不,我想和落花和静流在一起。 我想像这样握着它们的前爪,慢慢地,慢慢地离开这个世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它们两个一直寸步不离地陪在我身边。 静流回到我的箱子后大约三天,我的身体就恢复原样——几乎不能动了。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和它们一起玩了。 尽管如此,它们还是一直陪在我身边,抚摸着我的身体。 我一定对自己的虚弱——对走向死亡的事实——感到强烈的罪恶感。我不能像以前那样活动,让它们感到无聊,而且从吃饭到排便,都要它们照顾,我还要离开它们,这些事实让我感到很痛苦。 但是,它们一直抚摸着我,好像在接纳我这样。 这让我感到“我还可以在这里”。 静流来的第四天早上。 我从毫无规律的睡眠中醒来,发现身体不能动了。我的身体感觉越来越远,我不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就像那种感觉。也许我随时都会死去。 但之所以我还能继续呼吸, 是因为静流和落花一直没有松开我的前爪。 以前我每次陷入这种状态,都会感到难以忍受的剧痛和虚脱感。但现在,尽管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我的心和身体却出奇的平静。 所以,我有闲心思来想去,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想了许多许多。 ——我也想像它们一样生活。 当我的身体依偎在它们温柔温暖的前爪上时,我由衷地这么想。这样我就能在它们难过的时候抚摸它们的头,抱抱它们了。 ——我也想和它们一起去很多地方。 我想去它们说的那些地方。 比如游泳池、大海,虽然下水很不理智,但我对大海,那个巨大的水坑,很好奇。如果它们陪着我,我想去看看那些地方。 还有学校、游乐园、商场、旅行。 我想去它们曾经愉快地谈论过的地方。 最强烈的是。 我想和它们好好聊一次。 我迫切地想把心中积压的许多想法告诉它们。 ——谢谢你捡回了我。 ——谢谢你让我在最后再见到静流。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真的谢谢你。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说着“谢谢”, 感觉内心最深处,充斥着温暖。 意识到这是生命的最后一缕光芒,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晨曦的微光,我被温暖包裹着。 从气味中我意识到自己蜷缩在落花的怀里。我眼前是静流的身影,好像一直注视着我,我感觉我们的目光相对了。 被它那像阳光一样美丽的眼睛吸引着,我伸出前爪向它靠近。虽然我的前爪颤抖得不成样子,但静流也伸出前爪回应我。 ——啊,我快要死了。 但我很高兴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度过这样幸福的时光。 能这样和静流和落花接触,真好。 这么想着,虽然知道它们听不见,我还是想把我的心意告诉它们。但是—— “小黄,至今为止谢谢你。” ——静流比我先开口了。 好像它已经听到了我想说的话一样。 “我也要谢谢你,小黄豆。” 接着,抱着我的落花也重复着同样的话。 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所措。 我的心都要颤抖了。 我有很多话想对它们说。 我觉得现在它们一定能听懂我的心意,我的话。 ——谢谢是你们说的。 那么我应该说其他的话——我自然而然地这么想。 “你们要幸福。” 所以我决定为它们许下愿望。 我一直以为我不能再为它们做任何事情了。 但我的想法和话语一定会留在它们的记忆里。 所以,我希望它们的记忆中能留下我为它们祈求幸福的事实。 它们的幸福可能还很遥远。 但是,既然是我许下的愿望,它们一定,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 ——就算神不会听我的愿望。 但我相信它们一定会实现我的愿望。 想着它们,想着它们幸福的未来,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如果想让落花笑,我就应该先笑。 我意识到了这个简单的道理。 再一次,最后一次。 带着微笑的心。 我默默地为它们的幸福祈祷。 我仿佛听到了它们的笑声。 ──────────────────────── 第二章 视线末端的少女 诹访部星良 ―小学三年级― 我的视线前方总是有一个少女。 起初,我甚至有一种被害妄想,妄想她是不是总是提前出现在我视线所及的地方。无论我看向哪里,她总是在我的视线中心,实在是有些奇怪。可是过了三天左右,我才意识到,并不是她提前出现,而是我的眼睛在追随着她。 我也被自己的呆样给震惊了。 但在美丽端庄的她面前,我变得这样笨也不奇怪。 因为她就像电视上的女演员一样漂亮——这里「女演员」这一点很重要,她不是童星的那种小巧可爱,而是真正成熟的美丽。所以,如果要让某个画面留在视线中,我当然会选择她。 毕竟,没有人会因为看到美丽的事物而感到不快。 我也没有那种打开盖子去窥探恶臭之物的癖好。 在这样注视她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总是一个人。」 不过,「一个人」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她的周围一直都有班上的同学。但那些人,并不能称之为「朋友」,她似乎没有特定亲近的对象。因为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所以似乎没有所谓的「亲密好友」。 我觉得那样很不幸,也很可怜。 因为我一直相信,「朋友少」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于是,我决定向她搭话了。 就像班上的其他同学那样,我走到她的座位旁,开口与她交谈。她和对待其他人一样,对我也进行了回应。但那只能称之为「回应」,像是一种业务性的应对方式。这样可不行。 我可是为了和她亲近起来才搭话的。 所以,为了拉近彼此的关系,我开始频繁地和她说话。 然而,我发现,越是靠近她,她就越是远离我。 ——就像住在表姐家的那只猫一样。 我越是表现出兴趣,它就越是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试图拉开距离。 这些年里,我已经学会了猫就是这样的动物。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做出像猫一样的反应。 讲道理我对自己这个人可很有自信。 事实上,我的朋友很多,甚至有不少人会直接说想和我在一起。像我这样的人,我接近她,她会感到不快吗,才不会有这种事吧? 觉得奇怪的我于是去找妈妈商量。 听完我的话,妈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喜欢独处的怪孩子的啦。」 然后,她便继续做晚饭去了。 我有些不满地看着母亲那带着几分敷衍,又刻意表现出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讨厌这样的她。 她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还有话想说,却又强忍着没有说出口一样。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反复品味母亲的话。 ……喜欢一个人待着。 真的会有那种奇怪的人存在吗? 也许是有的吧。 但至少,她并不像是「喜欢一个人待着」的人。 我一直在注视着她,所以我知道—— 她时不时会露出一副寂寞的神情,望向窗外。 就像是一只对窗外景色充满憧憬的家猫。 露出那样的眼神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喜欢一个人」呢?绝对不可能。 这么想着的我,认定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于是变得更加执着于她。 某天放学后。 在走廊里,我叫住了正准备一个人回家的她。 「喂!一起回家吧?」 小学的走廊里混乱不堪,其他班级的学生来来往往,还有低年级的孩子为了去同一楼层的图书室而小跑着穿梭其中。 在这样的环境下,不会有人觉得我和她搭话有什么奇怪的。 不,应该说,这里唯一露出困惑表情的——只有她一个人。 「可以啊。」 她用完全不像是「可以」的语气说道,然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便迈步向前走去。 「啊,等一下嘛!」 我慌忙喊道,追上她的背影。 班上的同学们大多都习惯性地踩着鞋后跟,弄得鞋子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很不体面。 但她的鞋后跟依然干净整洁,这让我莫名有些高兴。 就像是又找到了一条「要她亲近的理由」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换上鞋,而这次轮到我在玄关处等她了。我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等候,她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不过就算是这副惊讶的表情,也依旧美丽。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直接迈开步子,而我则并肩走在她身旁。 她的步伐算不上快,甚至有些偏慢,但奇怪的是,这种步调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拖沓,反而显得从容而坚定。 「……诹访部同学。」 刚走出校门,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她一向习惯加上同学来称呼别人。 虽然这种方式很有礼貌,也让人觉得很有气质,但同时也像是在刻意拒绝别人与她拉进距离,让我心里有些复杂。 或许今天就在这里直接告诉她——「叫我星良就好!」? 正当我有些飘飘然地想着这些时,她突然问道: 「你家在这边吗?」 「啊,不、不是!不是这里…… 「但今天,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回家,所以才……」 得知她多少对我的住处有些印象,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不由得就这么直接把自己的心情说了出来。 听到我的话,她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是吗。」 她很快恢复了往常那副漂亮的无表情,用毫无情感的声音低声说道: 「是吗。」 接下来,沉默降临,安静得连彼此的脚步声都显得刺耳。 ——要是换成别的孩子,听到我这么直白地表达心意,肯定会更高兴的吧。 可她的回答却完全没有让我听到这种心情,这让我开始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好不容易才抓住这次一起回家的机会,我决定再努力一下。 「啊,那个啊!」 「今天我有空呢~,要不要干脆就这样一起去玩?」 我只知道用这样的方式和别人拉近关系,所以只能直接突入正题。 然而,我看到她的表情时,我就瞬间察觉到自己选错了做法。 因为她正用一副冷漠至极的神情看着我。 「诹访部同学,你朋友不是很多吗? 「和那些孩子去玩,不是更开心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冷淡,温度仿佛降了几个度。 ——什么嘛,难道是在吃醋? 但至少,她愿意把这些话说出口,那我就还能找到补救的办法。 「我现在就是想和落花一起玩! 「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和落花好好相处,才这么坚持的!」 尽管如此,我能做的依然只有——把最直接的情感投向她,投向落花。 「……‘现在’是吗。」 然而,落花却偏偏挑出了这句话中的某个部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重复这一点——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冷上几分,彻底冻结了我的心,让我一时间找不到回答的话语。 「那个啊——」 落花轻声说着,停下了脚步。 我的心被她的冷漠冻住,连步伐都变得迟缓,于是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但这样一来,我只能正面对上落花的双眼。 然后,我立刻后悔了。 因为落花的眼神比我的心还要明确地冰冷到了极点。 我突然想起了抓住冰柱时,身体从核心颤抖的那种感觉。 落花一边将冰柱般的视线尖端转向我,一边缓缓开口。 「如果其他朋友说『不要和这种人玩』,诹访部你会怎么做?」 「诶……」 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像是飞向了「不着边际的方向」,所以一时之间我组织不起语言。我甚至有点想哭,但在这里无言哭泣实在是太没出息了。再加上,我无法放弃想要和落花成为好朋友的念头。即使已经明白隐含的绝望,我仍然向落花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那、那时候大家一起友好相处不就好了吗!朋友,肯定是越多越好啊!」 所以,我向落花倾诉了自己的想法。 「……………………」 对于我竭尽全力的想法,落花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微弱而悠长,几乎不算是叹息。 妈妈在很累的时候听完我的话后,有时也会做出这样的反应。我最讨厌,讨厌到生气的就是这种敷衍的态度。 但听到落花的叹息时,却反而觉得自己才是错的一方,真是奇怪。 因为被轻微的自责感侵袭而无法动弹的我,听到落花继续说道: 「那么,果然,我和诹访部还是无法成为好朋友。保持现在的距离感一定是最好的。」 明天教室再见。 最后留下这句话,落花快步从我身边离开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目送她那毫不顾及我的意愿、明确表示拒绝的背影。 直到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完全消失,我一直凝视着道路的前方。 当她的身影消失的瞬间,大颗的泪珠从我的眼中涌出。 开心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快乐的时候。 这些时候,我大多能清楚地把握自己此刻的情感。 但现在的我,却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也不明白胸口这份疼痛的原因。只是,最近看过的少女漫画里,主角也有过类似的反应。 ——虽然不太清楚,但失恋的时候,或许就是这种感受吧。 因为我正被一种仿佛目睹世界末日般的虚无感所侵袭。 连觉得让人看到哭了很羞耻的余裕都没有,我在路中间一直哭泣着。 然而,无论我多么悲伤,日常生活依旧无情地继续着。 正如落花所说,『明天教室再见。』。我们总归还是会见面。 我无法确定,这个事实带来的是希望,还是绝望。我能做的,只是花了一整晚的时间,试图说服自己接受一个与我的预感相反的事实:『落花是一个喜欢独处的奇怪的人』。最终,我终于能够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落花喜欢孤独,即使我缠着她,也只是给她添麻烦。 虽然抑制想要和落花成为好朋友的执念是极其困难的。但即便如此,如果成为好朋友本身会给落花带来负担,我也只能强压下自己的愿望。 ……只会让自己感到空虚,所以不要再追着落花看了。 我觉得我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第二天,我比平时稍微晚一些才到校,结果被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所困扰。因为落花的状态似乎与昨天——不,与之前有所不同。尽管我本来已经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关注她,我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 然后我注意到了。 想注意不到都不行。 她的视线末端,是同班同学真谷田静流。 真谷田在班级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孤立的女生。因为真谷田在真正的意义上没有朋友。落花是『没有打算结交亲密的朋友』的感觉,而真谷田则是因为言行举止都很笨拙,正常交谈都做不到,所以『无法交到朋友』。直到昨天,真谷田还是一个一直数着桌子木纹的孩子,但今天她抬起了头。虽然依旧显得有些怯生生的,但她的视线末端,正是落花。 我立刻意识到,昨天和我分别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如果这是一周前的事情,我可能什么都不会说。但偏偏是昨天,刚刚对我说了那些话的落花,现在却和真谷田变得亲近,这个事实让我无法接受。 ——拒绝了我的落花,必须是『喜欢独处的人』才行。 而那个对象竟然是班级里最离群的真谷田静流,这个事实也让我感到非常不快。就像是对我的一种讽刺。不,如果只是讽刺的话,那还算好。只是,落花的一系列言行,似乎证明了我在她的眼中根本不存在,这个想法让我愤怒得眼前一片赤红,不知不觉中我猛地站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 「星良……?」 朋友用充满担忧、不安和恐惧的声音颤抖地叫我的名字。 但我的目光只是匆匆瞥了她一眼,然后直直地投向落花。尽管其他同学察觉到异常,纷纷看向我。在教室里,只有落花周围仿佛处于另一个维度,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几乎要尖叫出来。 想要喊出落花的名字,或者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转向我。 「呼……」 我像昨天落花那样,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仿佛要将心中的情绪化作细长气流排出体外。 那些几乎要沸腾爆发的情绪,多少也平静了一些。 尽管如此,我的情感依旧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充满了不快。 「我去一下洗手间。」 平时一定会说「一起去」的朋友,今天却安静地点了点头。不过,即使她说「一起去」,我大概也会丢下她,独自逃进洗手间吧。即使在我离开教室的时候,落花也没有看我一眼。我没有对这件事做什么具体的行动,我想是因为我已经本能地意识到那样做是在「认输」。 我躲进洗手间的隔间,直接坐在马桶盖上。 ……那种女人,无所谓了。 虽然我气得要命,几乎要哭出来。 但我不允许自己因为被她支配了情感而哭泣。 ——那种女人,无所谓了。 那种女人,无所谓了。 那种女人,无所谓了。 我强忍着泪水,在心中反复默念着。每一个字都像在我心里沸腾的气泡,每当我低声念叨,它们就会爆裂,情感的飞沫溅洒在心底,带来一种溃烂般的疼痛。 「那种女人无所谓。那种女人无所谓。那种女人无所谓。」 也许是因为只在心里默念不好,这次我试着在嘴里低声念叨。 虽然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心情依然没有轻松。 「我说了那种女人无所谓!」 所以我认为,重要的不是次数而是音量,我在隔间里大声喊了出来。虽然听到隔壁隔间传来「呀!」的声音,但喊出来之后,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我再次吐出一口比刚才更长的叹息,然后从马桶盖上跳下来。 带着一种想要清算自己情感的轻松心情,我毫无理由地用力冲了马桶。 听着无论哪个厕所都一样喧闹、令人沮丧的声音,我走出了隔间。 ——那种女人无所谓。 反复念叨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但在最后的最后, ——即使强迫,我也想她看着我。 这个念头像一滴水珠滴落在我的心里。 但现在的我,除了无视这个念头,别无选择。 诹访部星良 ―小学五年级― 落花有那种楚楚可怜的气质,然而她并不是会主动引人注意的人。而那样的她所选择的真古田也是,看起来就没有办法交到落花之外的朋友。教室里的气氛如此诉说着。 我继续努力保持着「不让她出现在视野里」的信条,过着平稳的学校生活。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乐观地想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就能不再关注落花和真谷田了吧。然而事与愿违,无论经过了多久,她偶然进入我的视界里,还是会让我心中泛起无法抑制的杂音。我心里的某处,一定还想着「落花马上就会后悔选择了真谷田的吧」。但和我怎么想无关,她们的关系依旧如故。 我不能接受。 即使如此,正如我刚才所说,看不到她的时候,我的生活还是称得上是风平浪静。 然而,这份平稳却在唐突到访的悲剧中彻底崩坏了。 第一件悲剧,是在五年级的时候,我们没被换班拆散,依然在同一个班级里。 第二件悲剧,则是五年级的真谷田,突然在容貌上开始变得显眼了。 那个班级里的局外人真谷田,我不相信她会主动做出这种事。那肯定是落花指点了她。班级里,大概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件事实,仅此就让我感到无比烦躁。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迄今在教室中只能活在角落的真谷田,渐渐开始挤入我的视野里。对成员这么明显的变化,其他的同学也兴奋了起来。一时间,真谷田竟然成了班级内的焦点。那种女孩管她怎么样——就算变得受欢迎了又关我什么事。我不能忍受的只有一点,她进入了我的视界里。 我如此努力去维持维护的均衡,被真谷田的突发行动击碎了。 ——那种女孩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定在内心深处的锚,就这样松动了。 ——哪怕用强硬的手段,我也要让落花看着我。 从那个破口中,腐烂的念想满溢而出。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去关注真谷田,这样的想法让我自己都感到震惊。我无论怎么去审视自己的内心,我果然也觉得真谷田怎么样都好。然而,对于落花来说「唯一的挚友」,她也是我可以利用的素材。五年级的新班级中,还有着其他人,对真谷田这样剧烈的变化心怀不满。既然如此,我对落花的复仇,就从对真谷田的欺凌开始。 选择真谷田作为目标,时机上的因素固然是重要。不过我更看重的是,无论怎么攻击落花本人,我相信都不可能造成对她有实际影响的伤害。 ——所以我选择了真谷田静流。 感情这种事,我觉得,是一种表里一体的关系。 同学们看起来很欢迎真谷田的变化。 实际上,如果仔细重新评判真谷田,她容貌确实不坏。现在的她会受欢迎也不是不能理解。然后,从我开始发动露骨的攻击,班级里随声附和的人也不在少数。 虽然我是站在班级中心的人。 但全体毕竟是全体,像学园剧里一样肆意操纵同学的影响力我可没有。换句话说,攻击真谷田这件事,并不是班级里哪个特定的人的意志。真谷田被追捧的反面,同学们对真谷田的厌倦肯定也藏在心中吧。 ——灰姑娘怎么能是别人,这该是我的剧本才对。 故事的结局,如果不能投射到自己身上,就不产生乐趣。自己绝对不能是主角身边的那些同学。这个道理真谷田并不懂。 但是,又不能让这次行动的主体,呈现成「杂七杂八的同学们」。 因为这场霸凌,只能是我对落花传递的一种信息。 所以我定期地声张「我是这次欺凌的主谋」。当然,从旁人看来这就像是一个「执着于班级中心地位的蠢货」吧。但我的目的只是向落花表明我的主张,那些乌合之众如何看待我,我不在乎。可能是我这种破釜沉舟的心态影响了其他人,对真谷田的霸凌还在不断恶化。大概是因为其他同学的罪恶感被「我只是跟着大流」的想法淡化了吧。这幅场景就像是彰显着人之初性本「恶」一样丑陋。然而这种人性本恶,对我来说也成了一种意义上的免罪金牌吧。 ——我并没有想要被原谅。 我一边绞紧真谷田的脖颈,一边观察落花的表现。 真谷田和落花的关系很少公开的展露出来。 在教室里其他人看来,她们之间可能「比和其他人更疏远」吧。 我知道,真谷田几乎每天都会到落花家去。 虽然我也从未见过真谷田和落花表现出亲密关系融洽相处的场景。 又或许,其实欺负真谷田,也不能对落花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呢。不,那只是我内心里,一个微弱又肤浅的愿望吧。「落花对真谷田其实也像对我一样,并不在意」。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欺凌的效果立竿见影。 真谷田那家伙的脸上染上了与日俱增的忧郁。 就像是和她照应着,落花的脸上的阴霾也越来越频繁。 真谷田这人的性格就是容易把心里表现在表情上,她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极限这种事就像火光一样显而易见。关键是落花,她平时扑克脸一般的样子别说让人读出感情,连读出表情都很困难。 不过,落花的表情覆盖着阴霾的瞬间多了起来,也是实际发生着的事。 ——但除此之外,为什么她还经常会有表情明亮的时候呢。 如果她一直是失落沮丧的阴暗样子,我还可以理解。 她的挚友在被人霸凌,她多少可能感觉到一些自己的责任。 又或者是「完全没有表情」我也可以理解。 那说明对于落花来说,和真谷田的关系也就只到这种程度罢了。 但现在她偶尔会露出明亮表情的样子,我完全不能理解。 ……难道落花的心里也恨着真谷田,希望她被人孤立吗? 虽然这样推测过,却难以想象她会特意将那样的对象邀请到家中。即便考虑了各种可能性,依然无法想象她展露那抹微笑的理由。 我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寒冷。 尽管不能理解,但那个笑容是我第一次见到落花的笑。 即使是那副诡异的笑容,也让我看得入迷了。 那像是从心底流露的笑容。 在这之上,又能看出一丝寂寞,一丝坚强。 我震惊于「笑容」这种表情可以承载这么丰富的感情和信息。它像是一片泥沼,我被它吸引,踏入其中,最后被从头吞噬。 我认为人「不能习惯于」去欺凌他人。 ——这不是我的伪善。 被欺凌的人只会觉得「未来会变得更残酷吧」,而欺压他人的人,则是被「我只是做着和昨天一样的事」的心态驱动着。把欺凌作为娱乐的人就应该一个不漏的全部去死。虽然我这么想着,但把它作为我个人复仇的手段,我也只有下地狱一个结果在等着我吧。 总而言之,日益加剧的欺凌行为,终于突破了临界点。 我能感觉到,支撑真谷田精神的最后一根弦,也啪的一声断了。 ——啊,做过头了。 这种后悔的念头从我心中冒了出来,说实话我并没想过最后会做到这种程度。因为我一直觉得「在事情发展到这样之前,落花会有动作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谷田就这样不来上学了,也不是件好事。 就算她不再来了,恐怕两个人的关系也依旧如故。 但这种关系成了对我来说的黑盒,我做这些事的意义就没有了。 所以我决定在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之前,和落花本人取得联系。 等到放学后,我向打扫完值日回来的落花搭话。地点恰巧在三楼,周围都是跑向图书室的孩子们,喧闹声充斥着走廊。 对这个场面还有印象的,应该只有我吧。 「古宫同学,借我点时间可以吗?」 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古宫甚至没有看向我一眼就走过去了。 ——不,这并不是无视。 她从肩到背,到发梢,都完全可以说是散发着「对我的敌意」。这个氛围,好似如果我不经意碰到她的身体,我的手指就会被利落斩断。 ——但这份敌意却令人愉悦。 和三年级时对我的漠不关心,这样好了数倍。 虽然这个女孩,连「过去无视了我」这种事情,都不会记得吧。 「我是想说静流的话题,你还是要无视我吗——?」 所以我从心底感到高兴,不禁发出了这种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声音。 听到静流这个名字的瞬间,落花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份颤抖仿佛缠住了落花的脚步,让她停了下来。然而她还是打算继续无视我,再次动了起来。我有些慌张,赶忙开口。 「啊,太好了。我还是有些在意的。古宫最好的朋友在被无视着,什么也没有为她做。我还以为你们就只有这种程度的关系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落花终于转过身来。 因为站在楼梯中间,她自然就形成了俯瞰我的姿态。 被落花这样俯视着,我竟然并不觉得难受。 或许比起别的,「她在看着我」这件事就足够让我欣喜。 「为什么古宫一脸可怕的表情呢?我只是想要提一些建议而已」 对方是肯定能理解一切的落花,我才能这样说。 「这样的话,不就像是我们在一起欺凌静流一样了吗」 这样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落花咬紧牙关的声音。 ……那个女孩在生我的气。 这个事实让我浑身颤栗。 ——啊啊,原来这么简单啊,早知道就更早对真谷田下手了。 直接联系落花多好啊。 或许正是因为时机成熟,我的身体才会如此欢欣雀跃。 「如果古宫能说服班里的其他人『不要在欺负人了!』,我相信霸凌问题很快就会消失吧?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辍学的吧?不过,古宫这么聪明,肯定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吧?」 我的声音是这么有活力,简直都快要笑出声了。 ——落花有某种情感针对着我。 仅仅这样的事就让我欣喜若狂。 我还不知道我应该是什么样的感情, 「加油哦—?」 我对着什么都没说的落花说完就自己迈开了脚步。 身后传来了拳头捶打墙壁的廉价声响。 我没有想过落花会用这么直白的形式表现出「愤怒」,「她用拳头捶了墙壁」这件事让我震惊,让我的心灵深处,而非身体都在颤抖。 ——好想回头。 好想回头去看,好想要把那个女孩脸上的苦闷表情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但是我深知,装作漠不关心才是对她最强而有力的攻击,所以我不会回头。 「看到古宫刚才的表情了吗?」 身旁两个同班同学似乎看到了刚才的事,正在窃窃私笑。 ——这么说起来是有这种人啊。 她们为什么会在这呢,我已经忘了。 终于,世界又开始转动了,我松了一口气。 然而事情一旦开始,当然,就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从我找上了落花那天开始,她好像就开始偷偷关注着我们的行动了。我本来就是想着「能够让古宫落花更容易发现」作为目的去实施行动的,她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偷偷摸摸。她没能发现这个,就说明还是我更胜一筹吧。还是说,我的内心已经崩坏到超出常人的想象了。不管怎样,她好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收集着能够击溃我的道具。无论什么原因,她偷偷跟在我身后还是让我心情难以置信地好。虽然其他的霸凌者们,好像没有注意到落花的行动。但这反而变成了「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一样,让我的心情更加高扬。我甚至觉得,此刻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能发自内心的产生这种感受,我的心果然是坏掉了吧。 从那之后过了一周。 到现在落花还没有做出什么实际的行动。 而今天到早会即将开始,真谷田和落花都没有出现在教室。我听着其他一起行动过的女生们愉快地讨论着「她不会来了吧」。 真谷田确实有可能是这样的,但落花为什么不来了呢。 ……难道是怕了? 我这样不像是她,我相信她只是在这件事上非常谨慎而已吧。 但无论如何,状况现在是对她不利。 霸凌现在演变为了「全班都在参与」的形式。 班主任可能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件事。 在这种状况下想要告发霸凌的行为,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 ——既然如此就抛弃她吧。 虽然一个少女的人生可能会就这样终结,但落花的存在是那种人不能比的美好珍贵。即便抛弃了她,没有人会苛责。 ——更不用说这完全是我的错。 ——一切都是这个诹访部星良的错。 落花也可以这样辩解,在心里反复默念我的名字多好。 ——还是说,她已经和那个女孩一起远走高飞了。 这种可能性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光是想象那幅光景,我的心脏就快要裂开了。但我潜意识中也明白,落花不在这里的话,那肯定是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了。秒针走着刻画着时间,我的心也像是在被针扎一样刺痛着。我忍着想要叫出声来的疼痛,等待着落花。早会的时间到了,班主任到的稍晚了一些。 ……落花不来了吗。 如果是请假了,班主任应该知道,我想着。 我已经按捺不住了,想要问老师有没有收到落花的联络—— ——就在这时,从班主任身后出现的,是与孩童年龄不符的行李,和表情复杂的落花。 我立刻明白那大量的行李每一件都是用来击溃我的道具。愚蠢的同学们应该也明白自己即将被这些东西逼入绝境吧。 如果教室整体是一个生物。 现在,就是麻痹一样的感觉笼罩着这个生物,向我们袭来。 落花应该已经对班主任大概说明过了。 她将证据一件一件地放在讲台上,让全班同学都能看见,再逐一说明。当然,实际上在场的没一个人都知道这背后的真相。 这些证据展示的,已经是一场结果注定的闹剧。教室的气氛已经完全凝固。不,如果要说内心的动摇和恐慌,那应该是无比高涨才对。 ——班里难道没人预料到这种结果吗。 我环顾着教室,看到同学们的脸差点笑出声来。每个人都是一脸呆样,担心着火苗降临在自己身上。 ……毕竟,那种霸凌已经成为了班上的集体意识。 从旁人的角度看,真谷田已经被彻底孤立了。 这种孤立不是我一个人的意志可以去贯彻的。 那就是班级集体的意愿。 因此,他们大概没有想到过,在班级内部会有人掀起反旗。而那个对手,更是收集了完全证据的落花。所有人都只能陷入绝望。 只有我预料到了这一结局,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事态发展。 落花一口气展示了所有的证据。 这些用来给我们定罪的证据,也让没被波及的同学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反应是多么失礼。看着这副样子,我——甚至是落花,也是很无奈。 至于和我混在一起的那些人。 甚至有人因为这份体无完肤的失败而崩溃痛哭。 「我没想要这样的」 她们说着这种令人费解的话。 这种显而易见的狼狈慌乱、恐惧,落花像是完全没有兴趣,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也回看着她。 哪怕在这种扭曲的情况中。 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感觉也并不坏。 ——我以为落花会有更巧妙的方式。 像这样与全班为敌的行为,相必她之后的校园生活都会受到影响。给全班的定罪,同时,也是对落花自己的公开处刑。 ——当这场闹剧落幕,教室里不再会有她的容身之处。 我自己也一样,对于这一点,我也没有意见。 我能够和落花共同享受沦落到这种境地的感觉,这就足够让我惬意。 不久之后,教师的门被人战战兢兢地推开了。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教室骚动了起来,众人的意识都集中到了门口。门前站着的是真谷田静流,她似乎被教室里的气氛震慑住了,呆在了原地。 那个女孩就算行为可疑,说不出话也好,和我都没有关系。但是,落花原本在我身上的视线,转移到了真谷田身上,让我十分不爽。 班主任和真谷田简单说了两句。 然后为了了解详细情况,把真谷田带去了办公室。班主任表现出连她都不想留在教室里,也让我差点失声发笑。 落花像是对我失去了兴趣,凝视着真谷田那边。 甚至,那双眼里泛起了泪光。 这让我十分火大,忍不住把拳头狠狠拍在桌上。 情感暴走了的拳头发出不适当的声音,但也只能让我的手受伤。 被声音吓到的同学们,都看向了我。 她们肯定是觉得败于落花的我,在班主任走之后彻底忍不住了吧。 但果然,落花对我依然无动于衷。 最后的最后,和这份疼痛一起残留在我心中的,只有无尽的后悔。 和我想的也一样,落花被孤立了。 班里的成员无一例外都是这样期望。 甚至连当事人落花自己,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我自然也被班级孤立了。但和我一起的其他人,似乎在班级边缘还挣扎到了喘息之地。大概,她们主张着「那些霸凌行为都是我主导的」吧。班里应该也没有人会信这种谎言,只是,对他们来说,接受「一切都是诹访部星良干的」这种共同理念,实在是很方便。他们通过接纳这些人,间接地原谅了自己。我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比起和别人聊一些蠢话,现在这样更适合我。 我一直不喜欢教室这种牢笼一样的空间。 每个人都在这个空间里争夺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挣扎着找到更上级的地位。只要还是班级里的一员,就免不了参与这场游戏。 ——不过要放弃很容易。 放弃自己在班里的发言权,像是投降一般。 以发言权为代价,换来自己的席位。 ——以前的真谷田就是这样。 但落花既不参与这种无聊的游戏,也不在班级中孤立自己,始终保持着她独特的地位。我想这得益于她的容貌和智慧才得以维持的地位。正因为她是这样的她,我才会心生憧憬,并开始寻找自己的归属。 ——我需要她。 对她来说,我也只不过是「乌合之众」中的一员吧。不,对于能选择真谷田的她来说,标准就是和常人不同的吧。 ——为什么没有选择我呢。 ——为什么是真谷田静流呢。 那为什么当时她不肯完全拒绝我。如果她完全不给我留情面的话,事情可能会不发展成现在这样吗。虽然我这么想过,但想来如果那时候是这样,我又会有别的借口,最后发展成相似的结局吧。 由独处产生的闲暇时间,我一直想着这样的事。 等到升入中学,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我会这么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我只是想着「不能把这样被孤立的状况带到中学去」。 我霸凌别人的事,父母也知道了。 我和母亲带着点心一起拜访了真谷田家,做了几乎是下跪的动作道歉。不过那也只是为了维护父母的情绪。就算低头认错,我内心也没有什么感情。 在那之后一段时间里,父母对我散发出一种威压。但事件发生一年后,这种气氛便烟消云散,反而弥漫起对我关心的氛围。 所以我也开始不想再纠缠这件事了。 为了重置所有的人际关系,我决定进入私立铃兰女子中学就读。虽然是私立初中需要考试,但由于时间充裕,备考过程并不觉得辛苦。 就这样,我顺利入学了。 这种老旧的水手服我本来应该不会喜欢。不过实际穿在身上,又感到了心灵都被洗涤的错觉。那是一种能让自己不自觉挺直身体的不可思议的感觉。我站在镜子前面,反复确认自己的模样,踏起高兴的步伐走向学校。就连上学路上需要坐地铁这种麻烦事,也变成了像是感觉到自己成熟了的愉悦心情。 但激动地赶往教室的我,却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因为那里—— ——有身穿着和我相同制服的,古宫落花的身影。 诹访部星良 —中学一年级— 脚步停止了。 呼吸也停止了。 就连心跳,也感觉停止了。 像是被墨浸黑的水手服,和在那之上,濡鸦羽毛般的黑色头发。 慵懒的长睫毛微微震颤,仿佛教室的空气都被它沾湿了。 古宫落花仿佛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异变,抬起头来,捕捉到我的一瞬间睁大了眼。 ——连落花也会有这种震惊的表情啊。 想着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反而让我找回了自己。 ——我和周围的人选了不同的升学地。 在学校里遇到了以前认识的人的话,无论之前是什么关系,大多是情况作为旧识,总会再成为朋友的。我心里有着这样的印象。不过,这也就只是在少女漫画中了解到的只是而已。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在私立中学这样缺乏安全感的空间里,确实更容易让人产生团结起来的念头。但是—— ——还是不行的吧。 如果在那里的是真谷田,我肯定可以鼓起勇气去和她搭话。我对自己的脸皮厚度还是比较有自信的,下定了重新开始的决心,我也有这样做的觉悟。 但是对方是落花的话,就不一样了。 不知为何,我只要看到这个人的眼睛,就没有办法保持平静。 我就是为了从她身边逃开,才特地选了私立学校。 看起来老天是注定要让我和这个女孩面对面。 脑子里想着如此蠢事,也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勇气。落花也好像对我失去了兴趣——我不想看到这幅场面,所以强迫自己抢先一步移开了盯着她的视线。 脚仿佛已经钉在了地板上,我只能忍着撕裂般的疼痛一步一步向前。 ——只是挪开视线在向前走而已哪有这么夸张。 虽然是想这样给自己加压,但身体还是很老实的无视了这个想法。 我只能避免意识继续放在这样丢人的本能上,看着黑板上的座位表,确认自己的位置。 我的座位是十八号。从后数第二排的好位置。 在我的斜前方,教室中央的位置,就这么巧,是落花的身影。 是谁要如此不放过我,我不知道,也只能苦笑。 如果真有人想要这样对我,我也无能为力。 入学第一天的安排,好像就只有开学典礼。 为了参加这个给新生的开学典礼,我们也火急火燎地被送去体育馆,听校长讲些光鲜亮丽的废话。不过,有一位在学生代表的女生也要发言。能够从初中部和高中部合计将近千人之中脱颖而出的人,真是非常耀眼。 在那之后,就是新生代表发言了。 当我觉得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不听也罢的时候, 「请新生代表古宫落花上台讲话」 广播宣布的新生代表,不是别人,正是古宫落花。 从我的身后传来「好的」的声音。那股声音绝没有到洪亮的程度,但在新生们都在悄悄讲话的体育馆里也足够清楚。 就像是回应她的声音,学生们直接的空隙像拉链一样散开。 那是我至今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走着像是在轨道上一样笔直的步伐,落花最后站在了讲台上。 新生、老师、家长,全场几百双眼睛,像是箭矢一样射向她。 而她像是眼里完全没有这些,只是睥睨着体育馆的后方。 体育馆内四处散漫的气氛,反而都被她的视线贯穿,连私语声喘息声都消失了。她就是有这种程度的领袖气质。与之相比,她说的话却很无关痛痒。因此我们也不由得觉得「不是发言的内容,而是说话的人决定了发言的价值」。 不过,想必从她自己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习惯于无视他人」了吧。对于她这种压倒性的空气感,我一时相当沉醉。 在落花给予了新生们某种程度上的冲击之后,第二天。 教室里的我们正在开班会决定委员会和各项负责人成员。而之前的第一、第二节课则是按照座位号做了自我介绍,也因此大家现在也互相有了大概的了解。 「总之先决定班级委员吧。」 估计是想着班会主持工作赶紧推出去吧,班主任一边说着一边环视教室。 ——班级委员这种事应该不会有人想干的吧? 我想着,用稍显冷淡的眼神观望着视线范围里的其他人。 「古宫同学应该很适合!」 然后就听到一个班级里可以说是比较轻浮的人这么喊着。 ……好像是,叫做四宫纱子吧。 四宫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我是既有点佩服,也觉得无言以对。 ……还能有这种事。 也确实,古宫落花这个选项,说是最适合「班长」这个位子也不为过。她自己的气质也好,昨天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事还历历在目,其他人估计也很难去和她争抢候选。同学的视线自然地集中在了落花身上,我也追随这种感觉从斜后方看着她。她还是那样面无表情,不回应任何人的视线,直直看着黑板。 ……据说从右斜四十五度角看人的背影,最为合适。 我好像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这种胡说八道的话。 但是,落花的背影实在是美到让我都不禁怀疑,那个说法会不会是真的。或许是所谓斜四十五度角,正好展示了她漠不关心的态度吧。 落花那超然的态度和这个视角,实在是绝配。 「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所以,我认为其他人更为合适。」 等到教室重归宁静,落花细浪一样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她不容置疑的语气好像也镇住了四宫,让她接不上话。 碰了一鼻子灰的四宫,环视起了教室。 那双眼睛不止为何向我靠近……停在了我身上,让我一时有点退缩。 ……干、干嘛啦,这什么眼神。 我正有点恼怒想要这么说,结果她反应比我更快。 「那,诹访部同学如何?」 我实在想要抱怨我才不是落花的替代品。可既然我想着中学要重新开始,还是不要在开学第二天就和人闹僵为妙。 所以我也就抑制住了自己嘴上的动作,没有继续将心里的话编织成语言。 「嗯—,古宫同学不算的话,看起来就是你最好了吧?」 她好像自己都没什么自信,句尾的语调有一抹疑问性的上扬。 我是希望她能够考虑一下被用这种方式推荐的人的心情。不过即使是作为落花的备选,被人说是「适合这种工作」,感觉也不坏。 ……也好,至少比活出一个索然无味的初中生活要好。 因为落花在这,「教室里的活动」也因此会受到限制。既然这样,我得到班委这个位置的话,就能在教室之外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算是一件好事。 「那我就申请竞选吧。」 趁着现在有别人推荐我,我也就借坡下驴了。 「哦—,意外」 明明是你四宫自己要推荐我的,你现在说什么「哦—」,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意外……什么意思啊」 「因为我觉得诹访部同学之前不就是一副对什么都毫无兴趣,甚至是有些唾弃的样子嘛。」 「什么啊,我在你心里是这种印象吗。真亏你还能说得出推荐我来当班级委员啊。」 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还是说什么都没想。 总之,都被人觉得「唾弃周围的事物了」,想要过上普通的日常生活怕是有点难。我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要保持一个柔和一点的气场。看来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和同龄人接触,和人交往的能力都显著下降了。 ……在这点上如果不多加留意,校园生活就完蛋了。 我脑子里想着这种事的时候,已经开始准备推举班级委员的另一个职务——副班长了。 然而等到花都谢了——可以说是真的需要用到这种夸张的说法的程度,副班长的名额依旧是没有等到任何人。虽然我不愿意认为是因为我占据了班长的位置,但从同学们偷偷看着我的目光里,我确实是读到了些许畏惧感混杂在其中。 ……不是,我有这么可怕吗? 在那起事件之前,我在班上怎么说也算是个小明星。事件之后,因为我身上「霸凌的主谋」这个烙印,大家孤立我我还可以理解。 但现在,这个什么事情都还没开始发生的教室里,我能被这样对待吗,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还是说,小学和初中,对人能不能受欢迎的素质需求不同呢。 ……还是说,因为这里是女校? 总感觉,如果我还像以前那样行事可能会被孤立。但是这种情况下我也找不到什么能做的具体行动。我能做的只有抑制住自己快要忍不住的叹息了吧。 ……轻率了吗? 但如果我现在说放弃,又会被人觉得是「行为可疑」、「情绪不安定」之类的吧。所以我现在也就只能静观其变了。 就在这时,落花的身体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不,落花也是人,稍微动个一下两下又怎么样了吗。 不过对我来说,这简直是「落花在犹豫要参选」的信号。所以我开始格外在意起了落花的一举一动。而我的视线里,落花又一次动了起来。 ……诶? 这个时候做出这样举动的理由,我只能想到是想要提名自己了。所以我紧张得身体都僵硬了起来,盯着落花的样子,而比这更快的是, 「那就让我来吧。」 嚷嚷着这句话的,正是最开始煽动着我们的四宫。教室里注意到落花些许动向的人大概只有我。理所应当地 ,声音更大的一方的意见会被采用。老师也像是不打算放过好不容易上钩的大鱼,就这么决定了让四宫来担任副班长。 所以结局就变成了,由我和四宫来出任班委了。 ……要说的话,怎么想都是现在这样更好吧。 要说我不想和落花一起担任班委肯定是假的。但是我也不可能乐观到觉得现在的我们能够怎么样构建起友好相处的关系。 所以我打心里觉得现在这样就好。 之后老师扔下一句「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把流程全权甩给入学才第二天的我们。于是,我们先确认了剩余的委员和负责人位置,号召同学们参选。 虽然从个人的角度上我们才刚闹得不太愉快,但我和四宫配合地意外默契,后续进展十分顺利。甚至在时间还有剩的时候,就提前结束了那天的班会。 班委的主要工作是统筹教室——虽也有这一面,但相比而言,在学校活动时担任学生会或执行委员与教室之间的联络角色的工作比重更大。铃兰的校风似乎比较重视学生的自主性,因此学生会于学校活动中,似乎握有相当大的权限。每月一次的定期会议,以及每个活动临时召开的临时会议。这些会议虽然基本上只是传达学生会和执行委员所决定的内容,但也时常会征求班委的意见。而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 ——学生会亲自出面进行学生招募的这个制度。 不,这项招募说到底只是打着『寻找帮手』的名号,即便被选中也并不意味着就能成为学生会干部,但事实上,在这儿学习学生会工作的基础也是确凿无疑的,所以一旦被学生会在这选中,就相当于内定了一般。进一步来说,铃兰的学生会似乎带有某种偶像色彩。原本我一直觉得,所谓学生会,就是『脸大概认得清,但名字就叫不上来』的那类人聚集的地方,但铃兰却并非如此,不知道他们名字的学生反而是少数。正因如此,学生会为了不辜负学生的期待,也始终坚持着某种戏剧化的态度。 ——说到底,即便是现实中的政治,也不过是偶像活动的延伸罢了。 若是认为在那里的受欢迎程度会直接转化为对学校的影响力,那么博取人气自然也显得重要。从这个意义上讲,公开招募这种做法,也是打着『培养寻找自身后继者的能力』的旗号,在某种程度上倒也说得通。尽管我觉得这同时也是相当残酷的一件事。 当然,在公开招募以外,学生会也以『自愿报名』的形式敞开着大门。 所以,至少在表面上,这算是实现了平等吧。 ——至于为什么身为初中一年级生的我,会如此详细地思考学生会的事, 是因为落花也被那所谓的招募找上了门。而面对此事,落花用一句仿佛何时听过的固定台词, 「这种事我没兴趣。代表的职位,应该有更合适的人选吧。」 就这样将招募者给打发了回去。然而,这似乎带来了麻烦。不知怎的,谣言传来传去,竟变成了『古宫落花对学生会有失礼之举』,并且似乎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甚至包括高中部。 ――落花那家伙,要是能再稍微用柔和些的语气回绝就好了。 以前的落花,本是会做到不伤和气地婉拒的。可她现在偏偏用那般不加修饰——甚至可解读为带着刺的语气把人赶走,事情才变得复杂起来。 落花身上自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独特氛围。 恐怕原本就觉得她碍眼的人就不少。这些本就存在的反感种子,因落花此次的言行被施上了优质肥料,势头旺盛地滋生起来。 或许是因为我身处班委这个稍能窥见学生会内部的位置吧。 我得以将那副场景观察得异常清晰,甚至到了怪诞的地步。 ——毕竟,我曾是那场欺凌的主谋,之后又成了被人无视的人。 对那种气氛的感知能力,即使不愿也已磨炼得敏锐非常。 更重要的是,我也是对落花怀有种种情感的人之一。所以,对于她容易招致那些负面情绪的事实,我自己也痛切地感受到了。 ——明明应该要避开落花才对。 我逃进了铃兰女校——偏偏却又在同一个班级里遇到了落花。而为了再逃离那里当上了班委后,落花的身影又总是在眼前闪现。 虽说追根究底,我明白这只是自业自得。 但对于那样的日子,确实不禁会感到些许厌烦。 「诹访部同学,你和古宫同学是同班的吧?」 就在那时,隔壁班的班委——天川玲那这样向我搭话了。 「啊,嗯」 因为正沉浸在思考中,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此刻我们等待暑假后预定的运动会相关会议召开。刚才还在一起聊天的同伴大概是去了洗手间,她有些无所事事了吧。 「怎么了吗?」 「我在想,古宫同学在班上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她本意只是随口闲聊,但天川的脸上却因庸俗的好奇心而扭曲了。 「她几乎不和人说话,我也不太了解。总是一个人看看书什么的」 我也没有什么说谎的理由,便将古宫真实的样子说了出来。 「唔——。果然在班上也是那样呢」 「和古宫同学说上过话吗?」 我立即问向正一脸了然点头的天川。 因为我纯粹是感到在意——她和落花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些什么呢? 「诶,没有没有!虽然没有,但我是听传闻说的啦」 对我的直球提问,天川慌忙地找补。 「啊——,原来如此。毕竟古宫同学是个名人嘛」 「对对。或者说,感觉她本人也有些自视甚高呢」 天川或许是错把我的『同意』当成了『附和』之类,扭曲着表情说道。 「你没和古宫同学说过话吧?」 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便又将这不必再问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啊,不是,都说是传闻了嘛!我只是远远见过她一次,感觉确实是那样啦!」 天川当然察觉到了其中的不自然,或许以为我在生气,语气比方才更慌张地辩解起来。既然要慌成这样,那一开始不说就好了。 「嘛,也许吧」 我本意并非要动摇天川,便兴致缺缺地这般附上一句。恰好她的同伴回到了教室,我便刻意地将视线转向那边。 察觉到同伴的天川留下一句轻轻的「啊,那再见啦」,便离开了。 目送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我自然而然地发出了一声透着疲惫的叹息。 ……啊——,真是讨厌。 并非说完全没有与过去的自己重合的部分——不如说这一点尤为最糟。无论是刚才天川的表情,还是心中涌起的这份难以名状的感情,都糟糕透顶。 「星良对古宫同学,究竟是怎样的立场啊?」 一道仿佛轻轻上勾拳般的提问,从我斜下方传来,打断了那份沉浸于暗淡情绪中的思绪。 「我说……你刚才不还在睡觉吗?」 那是方才一直趴在桌上的四宫。她仍枕着手臂,抬头望着我。 「我是半睡半醒,另一半在听你们说话呢」 「真是好兴趣」 其实,无论四宫是醒是睡,我的应对都不会有什么不同。但得知她以这般冷不防的方式悄悄听了去,还是让我稍感不悦。 「有些奇怪吧?星良你对待古宫同学的态度」 紧接着四宫甩出的这记锐利直球,轮到我结结实实地用脸接了下来。 「这样吗……?」 「嗯。不,因为没直接见过你们说话,所以也说不好」 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提出疑问,但那也根本拖延不了时间。 「有些奇怪」 四宫用词汇贫乏的话语,明确地指出了我们之间存在的秘密。 她的视线像孩子的眼睛般澄澈,看似什么都没在想。但正因如此,我几乎要被那种仿佛被看透了感情的妄想侵袭。 「因为上同一所小学,所以,嘛,发生过很多事哦」 因为那眼神让人害怕,所以我努力着至少不『撒谎』而是模糊重点带过。 「诶—」 四宫这样空泛的回应,让我明白那只是单纯的附和。 ——会不会被深究呢? 总感觉以四宫的性格,接下来才是正戏,我不由得摆好了架势, 「这样啊」 四宫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没再编织更多话语。 ……就这?明明是你先问的,再多追问一下不就好了。 在稍感安心的同时,我不由得对四宫抱有了这样的想法。 ……这样不就好像我期待被深究一样了吗? 不,或许不是『好像』,而是『事实如此』。 也许,我是不管对谁都好,想要将藏在心底的思念倾吐出来吧。 ——说不定我已经相当疲惫了。 四宫仿佛对我失去了兴趣开始摆弄手机,于是我也跟着做了。但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只是来回滑动主屏幕罢了。 不久后,铃兰女子便进入了暑假。 铃兰女子的第二学期十分繁忙,暑假一结束马上就是运动会,运动会之后紧接着又安排着学校祭。因此,暑假中班级委员的例会也照常安排着。 不过,嘛,毕竟是暑假期间,实际上也无事可做。 内容无非是回顾今后的流程和我们在各项活动中的分工。 没有特别值得一提之处,例会本身就这么结束了。 然而,或许是因为『暑假中的学校』有种格外的非日常感,教室里的学生们迟迟不愿离开。我今天也整天有空,而且隐约感觉到有可能会变成「接下来我们一年级的要不去哪里逛逛吧」这样的气氛,于是正和四宫消磨时间的时候, 「星良,你这之后有空吗?」 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这样叫住了我。我本以为是约我出去玩,但她的表情却莫名有种迫人的气势,让我无法拒绝。于是,我只好放弃了「大家一起愉快出游」的念头,和这个同学以及其他几个人一起,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四宫说她要和别的团体去唱卡拉OK,我们就此分开了。 我心想会是什么烦恼相谈呢,揭晓一看,内容不过只是恋爱话题。只不过,因为那是『面临分手之后的话题』,所以才显得那么迫人。美希和她的前男友,好像是在小学毕业典礼之际开始交往的。远距离恋爱——虽然并没有那么夸张,但对于十三岁的年龄来说,『学校不同』似乎也会造成相应的负担,美希似乎变得连前男友和其他女生一起玩都无法容忍,而这种束缚在暑假后变得过于强烈,结果被对方甩了,事情好像就是这样。 虽然有点对不住美希,但我当时冒出的感想就是『普通的身边故事』。不过,这并不代表美希的心情就会因此轻松,或许正因为是普遍的故事,那份痛苦才更沉重吧。 因为是这样的状态, 「很难受吧」 像这样毫无实质的共鸣, 和「但是美希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的问题哦」 这种半是劝诫的话语,接连不断地对美希说着。 我隐约明白大家希望我担任『调解员』,所以努力缓和现场的气氛。我虽然对恋爱话题并不熟悉,但不知为何,大家似乎对我有种很会玩的印象。因为耳朵听得多了,所以像那么回事的话我还是能说上许多。 抽抽搭搭哭着讲述事情始末的美希,也在大致讲完、听过我们的话之后,似乎恢复了冷静。不对,也许比起任何话语,之后端上来的草莓芭菲更能安慰她吧。我自己也点了同样的东西,默默地送入口中。在夏日暑气包围中开了一场让人积累相当疲劳的会议之后,那种甜腻感恰到好处地沁入了大脑。 「可是啊,一旦喜欢上了……就没办法了呀」 在恢复了适度平静之后,美希开始断断续续地编织起话语。这与刚才任由情绪宣泄的浊流般的话语不同,是她心中整理过后的言语。 「明明知道做这种事对谁都没有好处,可还是禁不住去束缚他。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说话、关系亲密的样子,就会不安。会想,是不是那个女生比我更好。所以,才会希望他只看着我一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可是啊,束缚这种事,不管做多少都满足不了。做得越多,就越讨厌自己,也越清楚自己成了对方的负担,于是就越发没有自信了」 束缚变得越来越过分。 美希异常饶舌,却又用着某种缺乏情感的声音,滔滔不绝地吐露心声。那与刚才的她相比,实在太过冷静,让我几乎感到一丝恐惧。 她这样佯装旁观者,吐露自己的内心。 或许是在强行整理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吧。 心中某处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也没有插嘴,默默地倾听。 「但我觉得,束缚——以那种形式呈现的爱恋之心,最终抵达的,就只是加害而已」 那是很小的声音。 小到店里的喧嚣——不,甚至可能被空调的声音盖过。 但那声音,似乎也清晰地传入了包括我在内的另外两个人的耳中。 因此,它散发出一种至今为止任何话语都无法比拟的凄然。『加害』这个对女中学生来说显得夸张而危险的词,大概也为这份凄然助了一臂之力吧。我却莫名心头一紧,打起了比刚才更加认真的精神,侧耳倾听美希的话语。 「如果不能成为我的,那至少也要伤害他。想在最后最后,对他做些残酷的事。我想,我当时大概是有那样的想法——哪怕是以怎样不堪的姿态,也想在那个人的记忆里刻下些什么。如果不能只属于我,那我宁愿毁掉所有其他的东西」 「…………………………」 像是被她的话语压倒一般,其他两人都失去了言语。 明明只是打算进行一场轻松的恋爱相谈。 却见识到了意想不到的感情,她们似乎完全陷入了困惑。 我也和两人一样,说不出话来。 但那并不是被这份气氛压倒,而是心中涌起了完全不同情感的结果。 「……那是因为喜欢对方吗?因为恋爱着吗……?」 我用异常热切的语调向美希这么问道。 「是啊。因为我最喜欢他了。因为恋爱了,所以就算把自己搞得一团糟,也想要伤害对方。我想,我是想把自己受到的伤,报复回去吧」 「这样……啊」 面对美希赤裸裸的情感,我的回应显得有些怠慢。 但我希望这也能算是无可奈何的事。 毕竟,我竟在意想不到之处发觉了『自己的感情』。 「原来是这样啊」 再次如此低语的声音比先前更轻,那份理解是向着自己内心深处去的。我听了美希的『恋爱故事』,才终于明白了至今为止自己行动的含义。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在心底最后如此低语的同时,视野一下子模糊了。我切身体会到了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感情仿佛就此决堤。 因为美希所诉说的感情,我自己也心中有数。 那正是我对落花所怀抱的那份巨大的感情。 ——我所抱持的执着、激情,全部都是『恋心』吗。 察觉之后这份感情的真面目实在太过简单,同时又让人无地自容。因为我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是那种被感情支配、去伤害他人的人。而且,就算察觉到了,也绝不意味着我那时的行为能够被原谅。 ——虽然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得到谁的原谅。 尽管如此,我心中还是涌起了为时已晚的强烈后悔。那不过是源于『伤害了他人』这一自私念头的单纯反省罢了。 为什么那时,没有谁告诉我『那是恋爱』呢。 ——说到底,为什么我会看错自己那时的感情呢。 看来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擅自认定恋心就该是某种美丽的东西。所以也只能把存在于心中的那份感情,错认成别的情绪了。但仔细想想,那般强烈的执着,不可能只因为被单纯的同班同学随便对待就会涌现。所以我一定是从头到脚,都彻底迷上了她吧。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原谅落花被真谷和静流夺走这一事实。 我会把欺凌对象选做真谷田,一定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我不过是——在嫉妒那个女人罢了。 「星、星良? 你怎么突然哭起来了,怎么了?」 今天本应是主角的美希,慌忙向我搭话。然而,这份隔了数年才察觉的过于庞大的感情,却剧烈地摇撼着我的心。 ——啊啊,原来这就是失恋啊。 虽然我为自己事到如今才醒悟的事实感到无语,却对这动摇的心束手无策。我一定是因为一直在逃避面对这份感情,所以才无法好好地对待自己。不知何时起,我已习惯了以旁观者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人生。 我想,自己之所以会以某种超然的态度放弃许多东西,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星良……?」 对着再次呼唤我名字的美希, 「我……在想,原来我是失恋了啊」 回过神时,我已仿佛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地低语着。 「咦,失恋……?」 听到从我口中说出的这意想不到的词语,剩下的两人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也难怪,刚才还亲切地听着她们说话的我,忽然开始哭泣,接着又说出了『原来我是失恋了啊』这种话。我想她们会感到困惑也是没办法的事,而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这样吐露了真心。但是,在这之中,只有同样还处在伤心之中的美希, 「这样啊,原来星良也失恋了啊」 没有追问任何事情,仅凭这句话就理解了一切,并如此轻声说道。她那份恰当的距离感和温柔,实在是让我高兴极了,使我只能对着美希的话语不住地点头。 ——如果有人能更早地告诉我,那份感情就是恋爱的话。 或许那时的痛楚,我也就能够忍受下来了。 像那样忍耐、再忍耐——我本该至少能发挥出窥伺时机的这点小聪明才对的。 ——可事到如今,不也全都晚了吗。 哪怕是像这样觉得自己很悲惨,或是觉得自己很可怜,一想到自己做过的事,我也会觉得这根本就是错误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至少现在,能允许我沉浸在悲伤之中。 ——我还以为自己是个更聪明的孩子呢。 无法把握自己的感情,被感情摆布,最终只能以恶意的方式表现出来。这简直就和那些我曾鄙夷『太幼稚』的男生们一模一样,说得更进一步,这意味我比周围任何一个孩子,精神上都更不成熟。我真是,愚蠢透顶。 我讨厌落花。 也讨厌夺走落花的真谷田。 但是,我变得最讨厌那样的自己了。 ——事到如今,无论做什么,恐怕都已无法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了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为落花和真谷田做些什么。 那可能是我为了『喜欢上自己』而做的、自我满足的伪善而已。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把那份表达方式出了差错的恋心——至少,以坦率的形式传达出去。 因为不这样做,我感觉自己就会永远是『那一天,放弃了一切的我』。 ——虽然我还算喜欢现在的学校生活。 但我还是觉得,不能像现在这样过着空洞无物、敷衍了事的日子。 所以我——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哪怕那条路布满名为痛苦的荆棘尖刺。 我也要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这样活下去。 正好凑巧的是——要是这么想,也未免太过自私了。 暑假结束没过多久,积压在落花身上的、同学们的郁愤便炸裂开来。 简单来说,就是『霸凌』。 那是细小恶意的层层堆积,虽然与我曾经引发的那种霸凌的性质完全不同。可正因每个人所带的恶意都很淡薄,才更显得性质恶劣。 比如说,故意在落花能听见的地方说些闲言碎语。 把落花的私人物品藏到那种『肯定是本人忘记放哪了吧』的地方,又或者值日生帮科任老师去交全班笔记时,唯独漏掉落花的那一份。 种种琐碎又烦人的小动作,开始不断堆积在落花身上。 倘若落花能表现出那么一点受到伤害的样子,事情或许又会不一样吧,可她一如往常,对这类骚扰丝毫不放在眼里,始终是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这副态度真叫人不爽。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人们正怀抱着与曾经的我完全相同的感情。不,落花的言行举止,比我们还是小学的时候还要顽固不知多少倍。所以,周围人抱持的情绪,恐怕也随之膨胀得更大了。 正因如此,失去了去处的恶意不断膨胀,即将迎来又一次更大的爆发。 这样一想,险些就要让人相信『被霸凌的一方也有问题』这种论调了。嘛,相信那种论调本就是一种怠惰,其实质或许就和霸凌无二。即便如此,不知为何,这世上就是存在着『会招来霸凌的人』。 ——在这种情形下,那究竟是落花,还是我,却也不得而知。 是不是只要和霸凌扯上过一次关系的人,不管愿不愿意,便都会被卷进新的霸凌时间里呢。 算了,这种事怎样都好。 那是一整天都拨给校庆准备、教师与学生全都忙作一团的日子。落花说正好有彩排,便穿着负责同学做好的服装,往被服室走去。在她桌上,叠得整整齐齐却又毫无防备地放着的,是落花的制服。那光景让我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我一边继续割着纸箱,一边注视着那套制服。 ――该说是缺乏紧张感吗。 把私人物品管理妥当是霸凌最后阶段才该有的认知,不过她既然已经遭了那么多烦人的小动作,多少也该有些戒备心才好。 说不定,落花也因为校庆准备什么的,心浮气躁起来了吧。 ……算了,那不可能吧。 那张板了一辈子的脸要是会因为学校活动而心浮气躁,她应该早就跟班上同学处得更好了。虽说我觉得这其中有我一部分原因,但总感觉她原本就是那个样子。 光顾着想事情和盯梢,作业几乎没怎么动。 不过或许正因如此,我顺利目击到了决定性的瞬间。 班上那几个女生趁着混乱,抱着落花的制服走出了教室。 「我、去下厕所」 跟同学这么丢下一句,我便跟在那三个女生后头。 走廊上也到处是校庆准备工作要用到的东西,反倒没有什么学生会对抱着制服走的三人投去异样眼光。也多亏这一点,我只是跟着,就成功完成了尾随。 三人去到的,是间被当成储藏室用的教室。 这间教室是为了校庆期间收纳桌椅与其他设备而开放,学生们回来,也就只有准备刚开始和最后结束的那阵子,现在完全空无一人。这是会用来举行年级级别的小型集会的教室,隔音做得很好,门看起来也沉重得很。 险些被那沉重的氛围吓得退却的我,还是使劲压上体重,把门推开。 门一打开,我随即扫了一圈室内,却不见那三人踪影。 可是我开门的瞬间,便能感觉教室里的空气紧张得发僵。 往教室后方、滑动式隔板里看去,先前的三人便在那里。 「啊,什么嘛。是星良啊。」 见是我,三人明显露出了放心的表情,抚着胸口舒了口气。 「怎么了?班委的工作之类的?」 三人甚至像忘了刚刚自己正要做些什么似的,摆出一如往常的开朗表情向我搭话。实在让我恶心得受不了。 竟莫名觉得肚子有点痛。 ――我看她们甚至没有搞清楚、我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如果我要阻止霸凌,她们又会是什么反应呢。我当然也可以选择可以明哲保身的做法,可那样谈不上即时性,也谈不上效果有保障。一旦真的站到了试图阻止霸凌的这一侧,我才痛切地感受到,这究竟有多难。 ――结果,就只能耿直到底吗。 我想要试着阻止霸凌,大概就等同于,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那些飞溅的火星。 既然如此,那我唯一还能相信的,就只剩心中那些对落花的念想。 「我觉得,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 所以我没有理会她们的提问,只是说出了我认为自己该说的话。 「……什么意思。」 她们好像还不懂我具体在说什么,却已经意识到我指的是什么。表情随之愈发严峻起来,像要刺穿我一般狠狠瞪着我。 「我不清楚你们打算对那件制服做什么,但既然把它带到了这间教室,就说明你们也不是想好心去还给落花吧?是要藏起来,是要弄坏掉,还是要弄脏。要是没有这些目的,总不会把别人的制服偷偷摸摸地带到这种地方来。」 面对毫不留情,执意踏进她们内心的我,几道尖锐的视线扎了过来。 但她们之中的一个人,却像要抓住什么依靠般,把手伸进了口袋。 ――十有八九,是美工刀吧。 大概,是想用它划破落花的制服才对。 是打算割得稀巴烂,还是只想在裙子上浅浅划一道。无论哪一种,那种行为都只能用恶毒来形容,已经是即使报警也理所当然的程度了。 「那就是不该踏过去的那条线。是越过了它,所有人都会跟着遭殃的一条线。」 我面无表情,用冷静如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告诉她们。 可能,这样反倒更让人觉得像是在说教。但既然她们三人被我看到了『拿走制服』的决定性场面,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破罐破摔了吧。 「这,也是班委的工作咯?」 所以,三人之中像是领头模样的那个女孩,才用充满恶意的腔调,这么问了一句。 「不是。这是我个人的行为。」 那并不是一个需要我老实回答的问题。 可即便如此,我也认为这是如今的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我很能理解你们看不惯落花的心情。因为,我也曾经霸凌过她。」 「哈啊……?」 「啊啊,上小学的时候吧。」 「不是,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是因为你自己在后悔,所以来叫我们住手之类?」 面对突如其来的坦白,三人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我想要表达什么。不仅如此,她们只感受到一股紧张的气氛,彻底被吓住了。 ……虽然气氛变得有点奇怪,但我能抓住这个场面的主导权,倒也不算坏。 所以我就顺着那个孩子的提问,开了口。 「怎么说呢。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跟你们说起这些。但是,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并没有后悔。那时候的我光顾着应付自己就已经筋疲力尽,那是我唯一的手段。虽然不认为那是什么最好的办法,但那也是作为小学生的我尽力的结果。」 说出口的话,却反过来把自己绕了进去。 明明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应该已经想好了说些什么才对。可真正面对她们三个时,我却连自己想要说什么,想要表达什么,都完全搞不清楚了。 ——啊啊,果然我是个笨蛋啊。 觉得我很机敏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实际上,我根本丝毫都不具备那种『机敏』。 「可是啊,有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已经扭曲了。」 所以,就算样子难堪,我也只能像在地上爬行一样,仔细斟酌着用词。 那伴随着一种趴在泥地上、啜饮泥水般的不快感。 但我想那一定,就叫做吐露真心。 因为我觉得,这是说服什么人的最低条件。 「的确,落花是个讨厌的家伙。可是啊,我觉得,那一定是我们擅自把期待强加在她身上所导致的结果。落花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学,又被学生会招揽,再加上那副容貌。所以,我们总是不由得向她寻求某种『模范式的东西』。因为她拥有的东西都那么出色,便希望她的言行也能同样出色。」 那个时候的我,也是一样。 我看见沉浸在孤独中的落花,便以为能够发现她的我,一定可以和她成为好朋友。是我会错了意。是我擅自把自己的理想形象,强加在了她的身上。 「起初大概只是抱着『想和她成为朋友』这样的心情。」 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 「鼓起勇气去搭话,却被她冷脸相对,大概,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件事。」 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 「没错。就只是很难过而已」 可我的心情却在某个地方扭曲了。 「可是,因为落花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等回过神来这份感情早就变得一团糟。连自己最初到底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只剩下,想要去伤害她这样一种念头」 所以我才会去伤害落花。 还利用了她的朋友真谷田。 「我觉得,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或许我们本可能存在的未来,就这样被我自己亲手毁掉了。 「落花现在虽然是那副样子,但说不定几年以后就会变成一个特别好的人。我们学校是初高中连读,往后还有五年要相处。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那样的话,为了现在这点微不足道的情绪,把那个,未来人际关系的萌芽提前掐死,不是太可惜了吗」 所以我不想让她们也变得和我一样。 如果她们最初的念头,也是『想和落花成为好朋友』。 我希望她们不要忘记,要好好珍惜。 「……………………………………」 把想说的话说完后,我闭紧了嘴巴,而听着我说话的三人也陷入了沉默。我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无比羞耻,仿佛要被言语的重量压垮似的,低下了视线。 「星良你啊。」 就在这时候,我的名字突然被叫到,我又像触电一样抬起了头。 因为此时此刻,我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她们的回应。 「好冷啊。」 然而,她满怀厌恶地丢出来的,却是一句渗透着这般恶意的话语。 「啊……」 ……唉,也是啦,说得对。 一个同岁的同级生突然跑来长篇大论地说这些,当然,只会像她讲的那样,觉得『好冷啊』而已。连老师说的话我们都觉得那么空泛,人生阅历还不到人家一半的我,说出来的话又怎么可能真的触动她们。我被懊悔和无力感折磨着,再次,低下了头。 就在我被负面情绪支配,眼看就要哭出来的时候 「这都是什么蠢事」 她把落花的制服一把塞给我,就这么径直离开了。 剩下的两人也跟着她快步飞奔出教室,突然间,就只剩下我被孤零零地抛在了原地。 总之,好像总算是保住了落花的制服,这让我松了口气。 ——我的话,在那个人的心里,有留下什么印记吗。 唉,就像她说的那样,多半只会让人觉得『好冷』吧。可是,那也许不过是她们的遮羞而已,我总觉得,还是在那孩子心里留下了些什么的。 「哈啊」 仅仅是摘除那么一小颗欺凌的芽,就如此费劲。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暗自觉得『我好努力啊』的自己,真是又可悲,又滑稽。 「啊啊……」 ……好想回到过去啊。 至少让我去见见小学时代的自己。 那样的话我一定能变成一个真正聪明的孩子,好好对待落花,也好好对待真谷田——同时也好好对待我自己。如果那样做了的话,现在的这一切,理应也全都不同了才对。 安心感和强烈的情绪同时向我袭来,我瘫软在了原地。 情绪被填得满满当当,化作泪水,忽然间夺眶而出。 再也受不了了,我仿佛要寻找依靠一般,紧紧地把落花的制服抱在了怀里。 这一下,属于落花的味道飘散出来,撩拨着我的鼻腔。然而,这股味道没能唤起我任何的情感,想必是因为,我压根就不知道『落花原本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吧。 所以,这究竟是不是落花真正的味道,我不得而知。而最让我受打击的是,我竟然连她的味道都不知道。这份迟来的认知,让我又多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悲伤。 「对不起啊,落花」 回过神来,这句话已经从我嘴里掉了出来。 「对不起啊,真谷田」 真谷田的名字这么自然地跟在后面,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对不起啊,我」 最后,向自己道完了歉,我静静地哭了好一会儿。 直到宣告上午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才猛然回过神来。 ——啊,糟了。 脑子里从刚才的感伤一瞬间就只剩下『糟糕』两个字。那铃声不过是在宣告午休的开始,距离今天的任务完成应该还有三个小时。但大多数学生都会在午休时吃午饭,落花当然也不例外。说不定落花已经回到了班上,因为发现制服不见了,正闹出不小的骚动呢。在这种情形下,要是我拿着落花的制服,肯定会被人怀疑。可我也不能就这么一直窝在这间教室里,于是,我抱着制服,战战兢兢地决定回去。一进教室,就看见了一群惊魂未定的同学,还有穿着那身近乎角色扮演的衣服,端坐在自己座位上的落花。那份超现实的光景,差点让我在各种意义上都被夺走心神,好在其他同学的视线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强迫自己靠着几近发抖的双腿静静地站到落花面前。 当我站到她面前时,落花才终于抬起头来。 「这个」 我把她的制服仿佛要摁在桌上去一样放下。她一脸惊讶地在我和制服之间来回打量。然后轻轻确认了一下制服,确证那确实是自己的东西。 「…………………………」 然而,她却没有接上任何一句话。 ——她该不会以为是我拿走的吧。 她难道就不想想,我为什么偏在这种时候想起来还给她了吗。 ……算了,她大概不会想吧。 毕竟这就是落花,而造就她这性格的人,也正是我。 我在心中如此结论,轻轻转过身,正要背对着落花走回自己的座位时, 「谢谢」 落花用一道小得几乎传不进任何其他人耳朵里的声音,如此喃喃了一句。我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差点忍不住当就转过身去窥看她的表情。 「哈啊……不客气」 然而,我这点渺小的自尊心却不允许。 于是,我也用一道除了落花以外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这么回了一句。 我想,这一定是我和落花第一次好好地交谈了。 光是这样芝麻大点的事,就让我觉得一切都得到了回报,我大概真的很廉价吧。又或者,是古宫落花这个女生,终究特别到了这种地步。 那之后,针对落花的欺凌并没有戛然而止——称心如意的事一点也没有发生。 只是,那天我出言点过的那三个人,好像再也不参与任何欺凌了。 于是我便决定,每当我发现欺凌的现场,就一个个地去掐断那些欺凌的苗头。或许是多亏了这样,针对落花的恶整和闲话渐渐少了下去。 只不过当事人落花,却始终摆出一副完全没察觉这些变化的表情。 反正我也不是为了博她感谢才这么做的。 那便也无所谓了。我只管继续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 尽管隐隐觉得,我在学校这个空间活得比从前要更不自在了几分。 可与此成反比地,我却能挺起胸膛了。 甚至到了如今,觉得眼下一个小小的契机,我就能和落花要好起来。 然而,那样的契机终究没有到访,我们就这样升上了高中部。 而升上高中部的我,却遭遇了比进入铃女时还要差劲的惊吓。 因为我的班上不止有古宫落花,那个女人——真谷田静流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诹访部星良 —大学三年级— 某一日。在居酒屋的座位上,难得只有我和落花二人独处。静流那家伙因为打工太忙,在约定时间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才联系说,她会迟到一个小时。 ……真是个学不乖的坏孩子。 我在心里嘀咕着,决定告诉店员『先开始畅饮』。要是再让我们这样干等着,白白浪费座位的时间,也对店家不好意思。 总之,我先点了柠檬沙瓦,落花则点了加冰黑雾岛和水。 沙瓦用的细长玻璃杯和烧酒用的厚实玻璃杯碰在一起,总觉得并不匹配。不过,这个女人偏是爱喝烧酒,其次是喝日本酒,口味相当老成。 ……和黑雾岛如此相衬的二十一岁,也太有趣了。 咕嘟……我凝视着落花倾斜着玻璃杯的样子。 这个女人做什么都有模有样,但或许这仰头喝下烧酒的样子,才是最合适她的——我像个傻瓜一样这么想着,但这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第一杯就是烧酒加冰,你已经不止是随心所欲,简直就是个酒鬼嘛。」 「不喝烧酒就醉不了,没办法。」 「啊—,这样吗?也就是说,落花你今天是打算喝醉的咯。」 我用花了六年时间才学会的俏皮话戏弄着落花。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大事,不过是半期考试结束的庆功会。明明早就说好了今天办庆功会,静流那家伙却从白天到傍晚都排了打工。 她说穷学生很辛苦。 但其实,那家伙只不过是因为决定了自己的玩乐钱都要自己赚,才被打工追着跑罢了。 「是啊,难得一次喝酒。既然是畅饮,不喝不就亏了吗。」 她说着与她容貌和家境都极不相称的小气话,豪爽地大口喝着烧酒。我也被她的喝相带动,把入口如饮料般顺滑的柠檬沙瓦一饮而尽。 喉咙灼烧的触感,把我的思考能力也一同化为了焦炭,我如此觉得。 在静流到来前大约一个小时,我们就以相当的速度往胃里灌着酒精。 我几乎没有和落花两人单独喝过酒。 因为这个女人,只有在静流在身边时才会毫无防备,简直像武士一样。所以,说不定『两人单独饮酒』的机会,这第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那个,落花」 像被那种感觉催促一般,回过神来,我已经喊出了落花的名字。 「………………」 落花就用她被酒精混杂着的,有些迷蒙的眼神瞪着我。不过,那应该只是她一贯的状态,我最近才知道,她只是原本眼神就显得凶恶而已。 「我,曾经喜欢过落花哦」 「哈啊……?」 听了我的话,落花露出诧异的表情,做出试图和我拉开距离的样子。 不过,因为我们是在和式座席上面对面坐着,距离感倒也没多大变化就是了。 「啊——,不对,现在当然没有啦!也不是,要是你问要一起睡吗? 的话,我会说睡哦」 「我才不要」 「我是知道啦」 要是刚才那句话被误认为是约*的邀请,那可绝非我本意,所以我断然否定了。话说回来,我提出这个话题,也不是想说那种事。 「所以,我觉得我之所以欺负静流,也是因为太喜欢落花了」 「你觉得这能算借口吗?」 「我没打算当借口。这只是在讲过去的事而已。而且,于理我也不用再向落花道歉了啦」 我该道歉的对象不是落花,是静流。而且高中三年间我已经被她们狠狠地折磨过了。那三里,我们都把彼此心中沉积的脓液,彻底倾吐干净了。 所以,我们现在才能像这样三个人一起出来喝酒吧。 「算了,我也差不多是同类,所以心情我倒是能理解」 「同类?」 我不明白落花想说什么,只能鹦鹉学舌般地反问。 「就是说你和我很像」 「……………………」 「你干嘛露出那么嫌弃的脸啊」 「没,我就是单纯觉得,被当成和落花你这种乖僻的女人是同类,很让人讨厌而已」 「真失礼」 听我这么直言不讳,落花微微撅起嘴,一口气喝干了杯中剩下的烧酒。然后,她又一脸不悦地翻看着畅饮菜单,那模样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我想,这样不就像是,真正的朋友了吗。 明明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们现在却能像这样交谈,非常有趣。 「你怎么了,突然这样。脑子坏掉了?」 落花依旧对我毫不留情。但—— 「我只是觉得,能遇到落花和静流,真是太好了」 我连这份感情也都觉得有趣,于是这么回答了她。 ──────────────────────── 第三章 小猫与小猫的自那以后 真谷田静流—初中三年级 从下个月开始,我就要成为铃兰女子高等部的学生了。 也就是说,我将和落花在同一所学校度过三年时光。 想到这一点,我高兴得简直要无法忍受,随时都想要举手欢呼了。 明明已经表达了无数次的喜悦,但仍旧觉得不够,又再次兴奋地喊了出来。 不过,比起我,显得更高兴、更享受现在这种状况的,反而是落花。 她的表情看似一如既往地冷漠,但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乎一倍。 “落花,你看起来超级高兴呢。” “哈?” 听到我的话,落花发出了让我想起从前的那种略显不耐的声音。 不过,现在的我知道,那只是她掩饰害羞的表现罢了。 落花的外貌变得惊人地美丽成熟,但内心却似乎还停留在小学五年级的模样。 仿佛她的时间和与小黄豆的回忆一起冻结在那个房间里。 我觉得这样的她令人怜爱无比。 然而,对于这种现象,我也确实感到一丝不安,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对劲。 “不,高兴的明明是静流吧。” 说着,落花用像是她脚步一样快的速度反驳着。 她的步伐依然急促,幸好我穿了运动鞋,要不然真跟不上。 ……说起来,落花从以前就特别喜欢远足啊。 顺便一提,此时此刻,我和落花两人正在毕业旅行中。 ——原本,我想和她一起去修学旅行时错过的东北地区。 但如今的环境下,想找到允许只有小孩入住酒店变得非常困难,无奈之下,我们最后选择去留寿都度假游乐园,做一次当日往返的小旅行了。 落花身体一向较弱,上周还发了烧。所以今天她终于退烧,能够按计划来游乐园,她一定也很高兴啦。 当然我也是一样。 我加快步伐,紧紧跟在她身后。 此刻的季节已是春天——的前夕。 虽然积雪已经融化,但冬天留下的寒意仍笼罩在空气中,刺入骨髓。 我原本希望穿冬装外套,但想着活动开了会觉得热,脱下来又成了累赘,于是只能穿一件薄薄的开衫勉强御寒。 明明心情因旅行而雀跃,但那刺骨的冷意却无情地袭击着我的肌肤。 这种寒意,莫名让我想起了面对环境变化时被抛下的那种内心的孤独感。 不过,那样的寒冷和冷意,很快就被一扫而空了。 留寿都游乐园的最大亮点,非八种不同类型的过山车莫属。 其中两种是为了让孩子们也能体验而特别设计的,称不上是刺激的尖叫类型。 但其余的六种,却据说堪称日本顶尖,非常厉害。 “静流,去坐那个吧。” 一进入游乐园,就看到最引人注目的“飓风”过山车高高耸立在那里。 落花指着它,一边说一边已经不等我的回应,就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不至于这么急吧? 倒也不是说我不能理解,入口正对着的项目,自然会让人产生“就是这个了!”的念头。但即便如此,这是不是也太快了? 毕竟在入口拿到的宣传册上,“飓风”被标注为“尖叫度5”,这是最高等级。怎么看,它都更像是压轴的大餐,而不是一开始就该享用的开胃菜。 然而,落花的侧脸上却已经带着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 看到她这样,我也不好意思扫她的兴,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说实话,我真的不太擅长坐这种尖叫系的设施啊。 不过反正我们都计划在这里玩上一整天,早晚也都会迎接这样的命运。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通往“飓风”过山车的队伍末尾排队。排队的大多是家庭、大学生团体,以及看起来像是情侣的两人组。 露出不安表情的就只有那些家庭中的孩子,其他人则像是在享受那种不安似的,气氛怪异得让人有些发怵。 队伍一点点前进非常缓慢,无端加剧了我内心的恐惧。 “落花,不觉得过山车可怕吗?” 如果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紧张情绪中,感觉就快要被过山车的压迫感吞噬了。所以,我试着向站在一旁表情严肃的落花搭话。 没想到她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 “我不知道。”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唉?你不是一开始就想去坐过山车的吗?我以为你很喜欢啊。” 我这样说道,而落花抬起头,瞥了我一眼。 那目光中蕴藏的情绪让我难以揣测,而她却犹豫着开口说道: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坐过山车。” “唉?真的吗?” “嗯。以前……和之前的妈妈一起去游乐园的时候,也就去了几次,但去的时候我只是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根本不够高坐不了过山车。后来和小黄豆在一起之后,几乎就没怎么出去过所以……游乐园本身我也是很久没来了。” “是这样啊……也是呢……” 我们一起度过的小学三、四年级时光里,也从没去过游乐园。 那时候几乎每天都和落花在一起,所以她的经历应该也和我一样。 ……虽然我上中学后倒是去过两次游乐园,但觉得没必要特意提起这些,于是选择闭口不谈。 “静流害怕吗?” 不知落花是如何解读我的反应的,她突然问了这样一句。 “如果害怕的话……还是换个项目吧。” 她一边观察着我的表情,一边补充道。 看着她那带着试探的表情和侧脸,我好像明白了落花内心深处隐藏的情感。 “如果问我怕不怕的话,其实有点怕啦。” 但她的情感似乎和我的感受有着某种共鸣。 “不过,有落花在的话我觉得没关系……所以,一起坐吧?” 我决定将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传达给她。 “啊,嗯……我也是……” 落花微微点头回应,但她究竟是对哪部分说也是我也没有弄懂。不过,这并不是需要深究的问题,我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感受着从她手上传来的那份紧张,我带着些许忐忑的心情,迎向了即将到来的过山车体验。 然后,接下来发生的事怎么说呢—— “落花!下一个我们去那个!‘超级双龙卷’!” ——我彻底迷上了尖叫系的魅力。 平时绝对无法体验到的,每小时80公里的风驰电掣,在肌肤上肆虐的恐怖感。那种伴随速度而来的恐惧,以及平日让我思绪纷乱的各种杂念,全都被风和速度吹得无影无踪。虽然一开始对过山车充满了不安,但现在看来,反而是从过山车开始再好不过了。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过山车会被称为“尖叫系”。 这种游乐设施的魅力不仅在于它本身带来的畅快感,更在于体验时毫无保留地尖叫。通过速度与尖叫释放的肾上腺素,才是这类项目的精髓所在。 ……之前我一直对尖叫系抱有抗拒,实际上也觉得它并不有趣。 不过,可能正是因为落花陪在我身边,让我没有了任何顾虑,可以尽情享受这一切。 “等等……稍微休息一下……” 相比之下,落花显得有些摇摇晃晃。 或许第一次坐过山车,她就彻底被晃得狠狠晕车了。我的内心在“关心落花”和“继续体验尖叫机”的想法之间不断挣扎, “不行吗……?” 最终,我选择了用仰望的眼神轻声问她。 “唔…” 落花发出一声像是吞下糕点时被噎住的轻哼, 但我没有放弃,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直到她终于叹了口气, “……行吧。” “好耶!” 落花最终还是为我妥协了。 毕竟最开始是依她的意愿选择的项目,这次轮到我来决定也没有什么错嘛。 就这样,我们连续坐上了尖叫系的设施。 后来,我们约定轮流选择各自想尝试的游乐设施,一同享受这段欢乐的时光。 我们一边体验着像走钢丝、攀爬杆子之类的高空冒险设施,一边尝试自己驾驶的卡丁车,还有以厨房为舞台、蔬菜们唱唱跳跳的“厨房音乐剧”等等,看到有趣的项目就立刻跑去体验。所有这些,在落花陪伴在旁的情况下,都变得格外有趣。 然而,落花似乎不像我这样能无忧无虑地享受这些项目。她偶尔会露出非常开心的表情,但随即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悲伤地抹去了方才的笑容。 我知道她胸口藏着什么。 每当看到她这样,我的心也不禁一紧,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胸前的那个东西。 玩累了的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休息。 我下意识地从胸口取出那东西——一枚吊坠,一条项链上挂着的小方块形饰品。 这是一个大约拇指甲大小的小立方体,里面有一个小储存空间。这是一种被称为“纪念饰品”的东西,可以用来放置逝者的骨灰。 里面装的当然,就是小黄豆的骨灰。 我想,落花之所以在游玩时露出那样的表情,恐怕是因为她对自己独自享受生活感到深深的罪恶感,特别是在小黄豆已经离开之后。这样的情绪,我自己也并非全无体会,这或许是人类一种正常的反应。 不过,小黄豆的离世,已经是接近一年前的事情了。 我并不是说完全不会悲伤,但…… 即便如此,总是为了小黄豆压抑自己的情感,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我觉得是时候结束了。如果继续这样放任下去,落花可能会永远被这种表情束缚住。而且,我想,这也不是小黄豆真正的心愿。 于是,我决定在这个时候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那个……虽然和小黄豆一起度过那么多时间的是落花,轮到我来说这些可能有点僭越……但我觉得,小黄豆一定希望落花能多多笑出来。因为小黄豆一直以来,都在最近的地方默默守护着落花啊。” “这……” 听到我的话,落花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语气变得吞吞吐吐。 看到她的表情,我便明白,其实这些道理她都已经非常清楚了。 ……落花并不是笨蛋。 相反,她比我聪明得多。 正因为如此,面对“挚爱者的离世”这种过于沉重的现实,落花才会显得无所适从。归根结底,这种痛苦就像消化食物或风化岩石,只有交给时间去慢慢解决。 然而,落花一直过于直面小黄豆的离去了。 对她来说,“小黄豆的死”仍然是一种触目惊心的记忆,鲜活得仿佛昨天发生的一样。 我在她面前提起小黄豆的名字,或许有些卑劣。我虽然能感受到,小黄豆无疑希望我们幸福,但擅自替她发声还是显得有些自私。所以,与其假借小黄豆的名义,我最终选择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对不起,其实……只是我希望落花能露出笑容罢了。” 我的道歉让落花微微眨了眨眼,似乎被我的话触动了,但她很快恢复了神色,认真地注视着我。 “把小黄豆的遗骨撒入大海时,落花说过吧?想让她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辽阔。” 我继续说道,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那时候,我告诉过落花关于纪念饰品的事情。 我认为,通过将小黄豆的骨灰存放在这样的饰品中,不仅是大海,更多的风景也能让她“看到”。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如今我们才会将小黄豆的骨灰挂在胸前,一起来到游乐园。 “既然如此……我们必须带着笑容才是完成了我们的义务。” 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我们应该始终保持开朗的表情。 “因为,小黄豆一直在看着我们啊。” 这句话或许听起来也有点狡猾,但这是我一直以来怀抱的真实心情。我希望落花能理解我的这份心意。 所以,我努力用笨拙的言辞向她传达。 “如果我们总是露出这种难过的表情,小黄豆会不会以为游乐园是个让人失望的地方呢?那样的话,她一定会感到很遗憾吧。所以……只要小黄豆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就要让她看到我们的笑容才对。要让小黄豆知道,正是因为遇到了她,我们现在拥有了如此幸福的生活。” 我并不清楚,在那间房子里度过一生的小黄豆有没有感到过幸福。我觉得我已经尽力去为她做我能做的事了,但毕竟我能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非常有限。 ——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相信,和落花相伴一生的小黄豆会感到不幸。 “所以,与小黄豆相遇绝不该成为我们不幸的理由。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证明,因为与小黄豆相遇,我们变得幸福了。” 听到我的话,落花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喃喃道: “这样可以吗…… “即使变得幸福了……即使觉得快乐了……可以吗?” 落花颤抖着声音低语,她的情绪动摇得令人心疼,几乎要将我的感情也一同震撼。 但我知道,若是任由这股情绪吞噬,我们可能会在此刻崩溃痛哭。所以,我咬紧牙关,压制住心中翻涌的情感,直视着落花的双眼。 “当然可以啊。”我温柔而坚定地说,“因为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小黄豆的表情也总是最柔和的。” 虽然在我们闹腾得过头时,小黄豆也偶尔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但那目光深处的温暖和爱意是无法掩藏的。 这一点,落花和小黄豆其实很像。 她们都习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即使我主动靠近,她们也总是摆出“在迁就我”的姿态。但实际上,她们总是在默默地关心我、爱护我。 正因为感受到了她们的这份情感,我才想用我的方式回应她们的爱。 “所以,接下来我们一起创造更多的回忆吧。” 我直视着落花的双眼,带着温柔的力量说道: “我们三个人一起创造许多回忆。让我们可以骄傲地说,能够相遇是命运,是我们这一生最美好的幸福。然后再一次,大家都能一起笑出来……好吗?” 落花听着我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她会哭出来吗? 如果她真的哭了,那也无可厚非。我只是默默注视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然后,我看见她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角,重新抬头看向我。那双湿润的眼眸里透露出一种坚强的光芒,直击我的内心。 被她这份坚强目光吸引的同时,我也不由得有些怯意,但还是尽力迎上了她的注视。 “是啊。” 她用那份眼中的力量,坚定地回应了我。 “我……想把笑容展现给小黄豆看。我也想…想看到小黄豆幸福的模样。”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落花终于做出了那个宣言。 她的笑容虽然略显生硬,但那笑容却在我眼中,比任何笑容都更加灿烂、更加美好。 因为那是给我们深爱着、也被她深爱着的那只小猫的笑容。 ——虽然小黄豆已经不在了。 但是,我却有一种莫名的信念,觉得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到了这份笑容。 虽然现在的我早已不再是那个天真地相信死后世界、天堂或幽灵的年龄, 但有些东西,我却始终无法让步,那就是对小黄豆的信念。 “嗯,放心吧,我们一定没问题的。” 我这样回答后,也想要露出笑容。 却发现自己脸上也笑得有些僵硬。 看到这一幕,落花终于真正笑了出来。 虽然心里还有些不踏实,但看着落花的笑脸,我也不禁自然地笑了起来。 我仿佛听到小黄豆在某个地方,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发出了她熟悉的叫声。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