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世教师与此方的光芒
作者：来栖夏芽
非人学生与厌世教师(非人教室的厌人教师) – 第四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传达理想吗……？ – 厌世教师与此方的光芒

开心就牵手。

难过就抱抱。

回家的路上，买一个豆沙包。

买一个甜甜软软的豆沙包。

这次同样也要分两半。

真纪跟妈妈，一人一半。

＊＊＊

新学习开始，缥加入高级班已有一星期的时间。

明明没人过生日，她也会戴上有「HAPPY BIRTHDAY」的搞笑眼镜，或是跟根津一起偷吃便当，毫无规则可循，不过高级班学生们觉得很有趣，很快便跟她打成一片。

「唉～小缥～你是担心校长才到这所学校的嘛～」

「对，缥实在太担心太担心白，忍不住就过来了。」

「是个爱弟弟的好姊姊吱～！其实万智也是吧？万智最爱千结吱！」

「比较起来了～」

「吱呼呼，这是事实吱。」

下课时间，也能见到她跟同学聊天。

「……意外地混得还不错嘛。」

「人类老师，这个缥不能当作没听到。」

「哇！」

缥逮到了我脱口而出的喃喃自语。

她不太会将情绪表现在语调里，听不太出她有多生气。

「对、对不起。」

我也抓不准与她相处的距离。

她都叫我「人类老师」。

「知错就好。」

她这么说，接着浅浅一笑。

大概是没生气，我也就放心了。

那独特的气质令人难以预测她会怎么反应。

「拜托！缥！太靠近零老师了啦！」

「什么什么？有这种事？尼德霍──花梨比缥近多了吧？尤其是心的距离，缥根本望尘莫及呢。」

「嘿嘿嘿……真的吗？」

「也太好说话了吱。」

高级班学生也不会太顾忌或太客气，相处得很融洽。

＊＊＊

「──因此，我认为缥小姐在高级班的学生生活很愉快。」

「嗯。人间小弟，谢谢你捏。」

这一天我来校长室作定期报告，面前摆着高级的烧肉便当。

定期报告目的在于向校长传达三位姊姊在班上的状况。

「缥姊姊和羽根田同学都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接触捏？」

「没有。就我和春名看来，缥小姐和羽根田之间没有显著的互动，反而很少跟她对话。」

缥她们说，她们是来请羽根田──或者说不知火理事长释放校长，而至今没有任何实际动作。

「原来如此捏。缥姊姊做事我行我素，恐怕对学校和羽根田，甚至对我都没什么兴趣捏。」

我也多少有这种感觉。

其实她在自我介绍上就说过了。

缥在高级班的生活跟一如其宣言，是全力享受学校这个空间。

「人间小弟，谢谢捏。麻烦你继续观察缥姊姊捏。」

「知道了。」

定期报告是在每个星期五进行。

校长觉得在一周结尾汇报这一星期发生的事比较好。

我也觉得这样省事，能在周末前吃高级便当也很开心。

拿起免洗筷想赶紧享用便当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校长，便当上这个商标是烧肉名店的商标吧？是您特地托人送的吗？」

记得这得到都心去才吃得到。他们才看不上这种乡下地方。

听我这么问，校长有点尴尬地移开眼睛。

「是靠红姊姊的门路捏。」

「红小姐在人类世界是演艺事务所的社长嘛。」

「没错捏。她在高级餐厅人面也很广捏。而且……她还要我好歹每星期吃一次世俗的美食捏……」

校长说明便当来由的声音愈来愈小。

依我来看是这么回事吧。

红看校长一直在山里过着简朴生活，想告诉他现在人类做的饭有多好吃，所以每个周末都会送高级便当过来。

我收下的这盒便当不只是定期报告的酬劳，也是沾光。

看来红比想像中更在乎校长。与其说姊姊，更像是妈妈的照顾方式。

能拿到这么高级的便当作为定期报告的酬劳，我自然是不胜感激。

＊＊＊

「──嗯？」

我最早是在检阅学生交来的现代社会笔记时发现的。

或许是来这上课本有其目的，学生们基本上比较认真听课，笔记没问题，板书也几乎抄得很好。

可是──

「小此鬼的笔记……」

小此鬼的字写得不太好，错漏字较多。这本就常见，我也会一个个挑出来，而这次笔记里画了很多长发人类的涂鸦。

以特征来看，那并不是画初中高级班的任何学生。

这是什么？原创角色吗？

我多翻了几页，发现这个长发人类出现的频率很高。

是喜欢这个角色，想多练习几次吗？我学生时代有个很会绘图的同学，他好像也经常在笔记上涂鸦。好怀念。

但就算喜欢涂鸦，把交给老师看的笔记画成这样，未免太大胆了。

即使觉得可爱，以批改方来说还是有点痛心。

忽然，我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页的涂鸦上。

画的也是长发人类。

旁边有小此鬼的字。

──妈妈。

这两个字霎时冻结了我的时间。

小此鬼是想用这些涂鸦表达什么吗？

有些事会让她想到难以专心上课……之类的。

现在可能只是我想太多，特意去否定或夸赞，对她恐怕也没有帮助……

「这是画妈妈吗？画得不错。如果有什么放心不下──」我在那个涂鸦旁用红笔写到这里，手停了下来。

如果有什么放心不下，欢迎跟老师聊聊。本来想这样写，可是她会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件事而已。

──好想见妈妈。

小此鬼曾经在这么说之后，即使明知违反校规，依然寄信给自己的母亲。

──我们没有坚强到愿意跟说不定根本不会懂的人说那么多啦～

从小此鬼的言行可以看出，即使遇到困难，她也不一定会说出口。我写这种东西恐怕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是我想让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想找我倾诉。

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涂鸦旁的留言照原先想的写下。

总之，以后或许多注意小此鬼一点比较好。

＊＊＊

烤个生日蛋糕吧。

一个很多鲜奶油，绵绵松松的蛋糕。

加上很多好可爱好可爱的装饰。

满心幸福地庆祝这次生日。

神明大人，拜托祢。

让真纪和妈妈的这种日子，

尽可能长久下去。

＊＊＊

「──现在老师把上次交的笔记发回去喔～叫到名字过来拿。从小此鬼开始。」

「好～」

小此鬼用软绵绵的声音回答。

是忘记自己有涂鸦吗？她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我也不在这提涂鸦的事情，单纯转交给她。

她拿到笔记就回到自己的座位。

其他学生的笔记也一一发回去。

我想知道小此鬼对留言有何反应，因此对她多加留心。她似乎看到了我的留言，但反应并不大。

至少没伤到她的心，我稍微放心了。

不过没有反应也很让人在意。

可能是她心里某些情绪在打转，才不觉得留言奇怪。

我想着这些事，照常开始今天的课程。

羽根田只有三成的心思在听课，缥也差不多。

龙崎认真地写笔记，根津有点爱困，若叶以优美的姿势专心听课。

小此鬼今天也跟平常一样，看着天花板发呆。

＊＊＊

要永远在一起喔。

绝对不要分开喔。

没有说谎，可是完全不能相信。

真纪有听出来，可是装作没有察觉。

真纪跟妈妈之间，有一句话很重要。

拜托拜托。

不要让这句话──

不要让「我最喜欢你」这句话变成谎言。

＊＊＊

「校长，请问您很了解鬼这个种族吗？」

几个星期下来，定期报告已经快成为例行公事。

今天的便当是明石特产的章鱼饭。

「关于小此鬼同学捏？」

「是的。校长过去曾经接触过鬼族吗？」

笔记那件事让我对小此鬼多加留意，结果没什么改变。

安全起见，我也告诉春名这件事，请她一起注意。可是小此鬼大概本来就难以捉摸，春名没有发现异状。

「……很久以前，鬼族都住在人类聚落附近，以占卜为主业。」

校长嚼着章鱼饭娓娓道来：

「在故事里常见到他们发飙的样子，是因为鬼族对情感特别敏感捏，能分辨谎言也是由此而来捏。其实应该要说『对方知道自己在说谎时，鬼族看得出来』捏。」

校长闭上眼，或许是在同情鬼族，表情略显感伤。

「……对情感的解析度高，能读取到的东西就多了捏。所以这个种族不好处理捏，可是以前绝大部分的鬼心肠都很好捏。」

「以前……」

是过去式。

「这是说现在不一样吗……？」

「现在鬼族已经所剩无几了捏。」

小此鬼说过，要是被人知晓她能分辨谎言，她会被带去可怕的地方。

鬼族减少，该不会就是──

想像小此鬼的母亲花费多少心血保护女儿，心里就好痛。

「小此鬼的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

校长的眉毛跳了一下。

我该不会是问了不该问的吧。

上学年只说过如何处分对外寄信的小此鬼，对其母亲的现况只字未提。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捏。」

「这种事──」

这时，有人敲响校长室的门。

「请进捏。」

我想反驳校长室明确画线的举动，却被人打断了。

有急事吗？特地在午餐时间来前，会是什么事？

带着一声「打扰了」开门的人是春名。她的神色很是慌张。

「校长和人间老师，非常抱歉打断两位开会。人间老师，能请你赶快到高级班教室来吗？有紧急状况。」

＊＊＊

「是这样的……小此鬼同学打了缥小姐一巴掌，好大一声。」

「啊？小此鬼会打人？」

「对。可是我不认为她会无缘无故打人──」

春名在跟我回教室的路上，粗略说明了高级班发生的事。

她似乎也想不通怎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缥小姐还好吗？」

「她没事，还是跟平常一样。不过小此鬼同学倒是被自己吓到……」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抵达高级班教室。门开着没关。

「老师！啊，已经听春名老师说过了吗？真纪跟缥──」

「我知道……听说小此鬼打缥小姐的脸……缥小姐，你还好吗，需要去保健室吗？」

「说这什么话啊，人类老师？这对缥来说根本没什么，缥身子骨硬得很呢。再说顾保健室的八成是晴香，身为姑姑的怎么能打扰侄女工作呢？」

「帮你的脸消肿也是乌丸老师的工作吧……呃……不会痛吗？」

「我们鸦天狗比路边的阿猫阿狗强多了，不是那些杂七杂八、不三不四的可以比拟。即使缥变成这种黄毛小儿的稚嫩模样，这种打击也像小婴儿噗噗一样。」

小婴儿噗噗是什么？

总之，我知道她强调那并不痛。

那就暂时不管缥了。

「──那么小此鬼，可以放开缥小姐了吗？」

「呜呜～～～～不要～～～～～～……」

听说小此鬼打了缥时，还以为气氛会很僵，结果小此鬼却是从背后抱着缥，眼泪掉个不停。

「小缥缥，对不起～真纪不是故意打你……那个～真纪啊～本来在跟她说话……结果就……」

「说话？你们在说什么？」

「……」

小此鬼低头不语。

她心情似乎还很混乱，说不定刚才那种疑问在她听来都像是责备。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不用现在说也没关系。」

小此鬼紧紧抱着缥，点了点埋在她肩上的头。缥十分好奇地看着这样小此鬼，然后拍拍她的头。

原本还打算告诫小此鬼两句，但看她罪恶感这么重，也没必要现在说。

「我们都在吃自己的饭，没注意到真纪跟缥在说什么～」

「这样啊。」

「真纪跟小缥吱，万智跟若少爷吱，帷跟花梨吱。」

「嗯，两人一起，分成三组。」

「这样说好有悬疑小说的感觉。」

总之可以知道，其他学生与此事无关。

缥已经拿着春名不知道何时弄来的保冷剂冰敷脸颊。

小此鬼看起来也冷静许多。

「缥小姐，您跟小此鬼在聊什么？」

「哎哟喂呀，缥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有哪里值得一提。但是看样子，缥说了会冒犯真纪的话吧。非常抱歉，缥经常会做出那样的事。虽然不清楚是哪里不好，总之缥的经验是这样说的。」

看来缥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语气里夹杂反省与无奈。

小此鬼看着这样的缥，表情复杂。

像是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缥小姐，谢谢说明。小此鬼，你冷静一点了吗？」

小此鬼稍微点头。大概是哭久了，眼睛有点肿胀。

「这样啊，那就好。你可以参加下午的课吗？」

小此鬼又稍微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不行的话也不必勉强。」

然后我对缥说：

「缥小姐，请您在第五节课开始前，姑且到保健室看一下喔。」

「你这样把缥当弱者，缥很不服气。」

「呜呜……小缥缥……对不起……都是真纪不好……保健室很可怕，可是还是要去喔～？」

「缥马上飞过去。」

「请用走的。」

她的眼神认真，不过我怕学生模仿会有危险而劝了几句，缥才不甘愿地放弃。

「现在第五节课也快开始了，我先去准备。缥小姐和小此鬼，可以在放学以后到社会科准备室，详细说述事情的经过吗？」

「……知道了……」

「知了知了知道了。」

事情到此暂告一段落。

春名带缥到保健室，我则前往校长室报告状况。

＊＊＊

校长将我没吃完的便当送进冰箱。

便当毕竟是酬劳的名义，所以才帮我留着吧。

章鱼饭即使冷掉了也好吃。

校长知道不是缥惹事后放心了不少，但也很担心小此鬼的状况。

下午课程结束后，我直接前往社会科准备室。

把本来是我这位导师该主持的班会交给春名。

她已经是第二年，最近我开始将一些导师的工作交给她处理。

春名也在不至于勉强的范围内逐步成长。这让我想起刚来学校时，星野老师提供的种种帮助。

无论在学校制度还是精神面上，都惠我良多。

给了当时的我不小的勇气。

说到星野老师，校长的姊姊弄得我手忙脚乱，新学期开始后一次都没找他喝咖啡。

开始想念那个滋味了。

星野老师爱喝咖啡，乌丸老师爱喝红茶，早乙女老师则是──啊，喝酒吧。

嗯～我是不是也该在社会科准备室放点饮料呢？

我该放什么？魔爪吗？

……真不想推荐给学生。

想着想着，我到了目的地。

社会科准备室灰尘有点多。

大概是因为位在校舍角落，空气比较不流通吧。

我趁小此鬼和缥来之前，先开窗换气。

来到这所学校后，我第一次在社会课准备室和学生对话。

之前这个地方会让我想起不好的往事，因此很排斥在这里与学生对话。

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再说这所学校的社会科准备室跟以前并不相似。

今天白天有点冷，傍晚却暖和很多，窗户一开就有柔柔的微风吹入。

小此鬼午休的表情让我很在意。

那种有话想说的表情。

──叩叩。

敲门声。她们来了吧。

「请进。」

站着可能会有压迫感，我先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现在准备室里只有我，想坐哪都可以，但我还是选了最靠窗的椅子。

「……不好意思～」

小此鬼带着熟悉的缓慢语调开门。

大概是惹事之后被留下来问话，她不敢看我。

门后有两个人，可是一个跟我想的不一样。

「不好意思，我可以旁听吗？我有点担心小此鬼同学。」

「是春名啊。小此鬼，你愿意吗？」

「好啊～」

既然小此鬼答应，这次就让春名旁听。

问题是没看见另一位。

「我问你，春名，缥小姐没跟你们一起来吗？」

「关于这件事，缥小姐说她有本书快要出版，临时需要校对，所以会晚点过来。」

春名简洁地回答。

对喔，平常缥那样子都让我忘了她是个大作家。

「真辛苦……啊，两位随便坐，别介意。」

春名跟着坐到离我最近的位子，小此鬼则坐在最远。

原本想一直等缥过来，可是既然小此鬼到了，就先跟她聊聊。

小此鬼始终低着头，进房后到现在都没正眼看过我。

「小此鬼，我先跟你说，我叫你们过来不是为了骂人，你不用那么紧张。」

她猛然抬起头，我这才和她对上眼。

「……嗯嘿嘿。那要干嘛？」

大概是放心了，小此鬼露出平常软绵绵的傻笑。

虽然我没生气，谈论的毕竟是今天的动粗事件，说话得小心一点才行。

「首先，我认为你不是会随便打人的人。」

「……没有啊～？真纪～说不定很有暴力团体呀哈系的感觉喔～？」

「我才不相信。」

「会跳起到处喷血的肉肉舞喔～？」

感觉那不是想逗我笑，只是想转移话题而随口说说。

「小此鬼。」

「老师不是说不生气吗～」

「你也知道我生气，并不是因为你跟缥小姐的事吧？」

看得出来小此鬼不想延伸这个话题，也逃避和我认真谈这件事。

我原本想多下些前导再进入正题，但看她动不动就想岔题，恐怕到最后我们都说不出真正想说的话。尽管有些操之过急，我还是现在就把想问的问一问吧。

「小此鬼，你是不是有话想对缥小姐说？」

「嗯咦？」

小此鬼怪叫一声后便沉默不语。

要笑不笑地定在原处看我。

春名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和小此鬼。

「……因为～」

小此鬼维持那样的表情开口：

「小缥缥没有错嘛。」

这似乎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

然而光是如此，就能感受到小此鬼的自责。

「……小此鬼，你怕伤害她才没有再多说什么吗？」

小此鬼听闻又低下头。

虽然先前才要她别打马虎眼，她毕竟还在学习。

「小此鬼，你好善良。」

「……真正善良的人～才不会想坏坏的事～也不会打人啦～」

她的双腿晃来晃去，说得像闹别扭一样。

「你很善良。打人确实不好，可是只是想的话，怎么想都无妨。」

小此鬼停下了脚。

我继续说下去：

「如果只是心里讨厌某人，无法原谅某人，那谁也不能谴责你。反过来说，你想喜欢谁都可以。」

「……谴责是什么意思～？」

是惶恐的声音。

「骂人说不可以做坏事喔～的意思。」

「呼嘻。」

大概是因为我用跟小孩对话的方式，小此鬼似乎安心了一点，可是表情依然抑郁。

「可是～真纪打了小缥缥。」

她的双眼堆起了泪水。

「……真纪～是做了……坏事的那边啦……」

说到最后已经是哭腔了。

小此鬼显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深刻反省着。

说不定开头的瞎扯，是想掩饰这样的自己。

「……那个～真纪啊～有一个问题～」

「嗯？什么问题？」

「真纪觉得重要的事～跟大家觉得的不一样吗～？」

「这个嘛……说不定大多时候都不一样……但我想也因为这样，重要的事才会变多。」

「嗯～？」

「有些事，是因为自己觉得重要的事，和别人觉得重要的事不一样，才会注意到吧。」

「例如呢～？」

「例如……」

我忽然和坐在面前的春名对上眼。

春名愣了一会儿，清咳一声说：

「──例如，我跟人间老师是不同的人，觉得重要的事不一样，就连兴趣也丝毫没有重叠。」

「不是，不需要说成这样吧！」

突然被无情重拳！

「不过，我也觉得之前你推荐的推理游戏动画很好看。」

「咦，你有看那个喔？」

「有啊。老实说，我只会看比较流行的动画电影版，若非你推荐我，我根本很难有机会看，让我喜欢的作品多了一个，谢谢人间老师。」

「咦～真纪也想看～」

「那我晚点告诉你。」

「呵呵，非常推荐你看喔。总之，因为人就像我和人间老师这样，觉得重要的事很容易完全不一样，才会想交流不一样的价值观──啊，应该说彼此认为的重要。」

春名看小此鬼在她说价值观时歪了歪头，于是赶紧改口。

老实说，知道春名喜欢我推荐的动画，我也很高兴。

「是啊。小此鬼，或许很少有人能跟你一样重视你觉得重要的东西，至少这里应该没有人会不愿意去重视你觉得重要的东西。」

「可是……」

小此鬼的视线游移，似乎有所纠结。

像是有话想说，在思考该怎么开口。

扭了扭嘴巴之后，她叹了一小口气。

「……真纪啊～不晓得到底可以说多少真话～不能说谎吗～」

小此鬼是因为不想说谎才来这所学校。

为了成为人类，不想说谎。

感觉我开始看见小此鬼在纠结些什么了──但是，她忽然傻笑着抬起头来。

「没有啦，骗人的～说话还是说真话比较好吧～」

「我觉得都可以。」

这时，春名说话了。

「真话和假话都没关系。只要是你想说的话，我都想听听看。」

这句话很像我当年对还是高中生的她说的。

小此鬼注视着春名说：

「……感觉～春名老师有点不一样耶～」

「咦？有、有吗？」

「人间老师～对不对～？」

「嗯，我也这么觉得。」

──骗我也可以，我想听听看你想说什么。

在另一间社会科准备室，我曾经对春名这么说过。

我不清楚春名是否还记得那句话，也许是我当时的意念，触动了她心里某个角落吧。

春名想与小此鬼真心相对。

现在的小此鬼，说不定有点类似当时的春名。

「真纪，可以当坏孩子吗～」

「就算你想当坏孩子，我也不会讨厌你。人间老师应该也是。」

她点名我，我当然是点头。

小此鬼借由说谎来逃避不愉快。

「小缥缥～那时候在说……家人的事～」

小此鬼像是在自言自语。

「家人的事？」

我想到笔记上的涂鸦。

旁边写了妈妈的长发女性。

「真纪～其实很想去找妈妈～因为想在这里努力～一直在忍耐喔～可是～小缥缥……」

小此鬼的脸上蒙上一层哀戚。

总是呆呆的嘴巴也难过地紧闭。

「……小缥缥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校长啊～」

「校长？」

「对呀……小缥缥说～校长根本是麻烦的累赘喔～」

……很像缥会说的话。

「明明是一家人～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这让真纪好难过～」

啊啊，是这样啊。

所以小此鬼才问我她重视的事情是否跟别人不同。

「家人并不是想见就见得到耶……真纪一直在忍耐～告诉自己不能去找妈妈～去问她为什么～然后……」

泪水又在她的眼眶打转。

「可是啊～真纪～知道小缥缥没有错喔～真的喔～小缥缥只是说话难听而已～」

她也知道有些人只是说话难听啊。

老实说，我也觉得她口无遮拦。

泪珠一颗颗掉出小此鬼的眼眶，她用紫色的连帽衣笨拙地慢慢擦拭。

「真纪啊……」

大概是眼泪又堆叠起来，小此鬼的脸猛一揪起。

「真纪啊～只是希望小缥缥可以多重视家人一点而已……」

然后「呜耶～」地大声哭泣。

春名跑过去拍拍她的背。

小此鬼深爱着母亲，所以对家人有所执着。

因此才会怎么也无法忍受缥的言论。

那就像自己最渴望的东西遭到他人践踏。

悲愤之下，小此鬼失去了控制。

虽然小此鬼做出了很不好的举动，我也不是无法体谅那种心情。

那么……知道事情的始末后，我该怎么跟缥说呢？

小此鬼跟她母亲的关系，是什么刺激了她──

「磅磅～！想缥吗，缥这不就来了吗！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见喽～咚！」

「啊？缥小姐？」

社会科准备室的门猛然被打开，缥用嘴喊着鼓声跳了进来。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咦？奇怪，各位怎么啦？都愣住了。缥可不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喔？」

「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从那个人类老师对真纪说『我认为你不是会随便打人的人』那里开始。」

「真的是全都听见啦……！怎么不干脆进来……」

「打断各位对话很尴尬嘛。」

「发出奇怪状声词突然跳进来就不尴尬吗？」

「什么什么？缥认为那是最佳时机呢………人类老师和缥的想法果然很不一样，不过这倒不是坏事，可以分享彼此的价值观嘛。是吧，人类老师！」

「真的全部听见了……！」

「真纪的眼泪都缩回去了……」

怎么办？缥太奔放了。

然而一部分的我，庆幸着这样不必多解释。

啊啊，但也有一部分对小此鬼的事情全被缥听见而感到过意不去！

春名大概是太过惊讶，缥出现以后全无反应，连小此鬼都呆看着她直眨眼睛。

在这期间，缥大剌剌地走到小此鬼面前，彷佛骑士般跪下，配合椅子上小此鬼的视线。

「真纪，缥对自己的话语伤到你的心，觉得十分抱歉。都怪缥太过愚昧无知。」

「咦，不、不会啦～真纪打你也不好～对不起～」

「不要紧。就像真纪不怪缥一样，缥也完全原谅你。」

「小缥缥……谢谢你～」

……这样算是圆满落幕了吗？

虽然有点被缥无厘头的举动压倒，趁乱强推的感觉，至少两人间的芥蒂感觉不存在了。

希望从今往后，缥能协助安抚小此鬼对妈妈的不稳定情绪。

对了，校长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小此鬼妈妈的现况呢……

等事情过去再询问好了。

「──对了，真纪，要不要跟缥一起住？」

「嗯咦？」

「缥小姐！你这是想做什么？」

「哪有什么，人类老师。哎呀，依缥来看，你误会什么了吧？缥不是要把真纪带出去，是问她愿不愿意跟缥在学校的寒酸学生宿舍当室友。」

「噫噫噫噫噫噫……为、为什么～？当室友～？」

一波刚平，缥世界又开始发威。

突然丢了一颗炸弹出来。

谁也跟不上缥的速度。

缥不仅甩开我们，还把油门踩到底。

「我了解真纪深爱令堂。啊，当然缥不是想取代令堂，缥只是缥而已。尽管如此，缥还是能稍微填补真纪心中的空洞。」

「缥、缥小姐，先等一下！呃，怎么突然想跟小此鬼当室友呢？」

我的问题使缥读取资料似的静止不动。

总算是停下来了……她莫非是一时冲动，根本没想过为什么吧？

缥依然静止不动。

「……你觉得～真纪很可怜吗～？」

小此鬼似乎将缥的提议当成怜悯，自卑地笑了出来，然后紧紧抓住裙子。

缥见到小此鬼这样，指尖掂着下颔呆看斜上，摆明在思考的样子。

我们都静静等她回答。

「嗯……真纪说的『可怜』是什么意思呢？如果问缥是不是怜悯你被迫留在这个悲哀的环境，那的确是有几分此意。但更重要的是，缥觉得你非常可爱，对你深感兴趣。你是鬼族，不用说也知道缥所言是真是假吧。对，你当然知道。缥也总算明白了，说穿了就是缥很喜欢你，想更了解你。」

缥愈说愈激昂。

两眼闪闪发亮，彷佛好齐心旺盛的少女。

小此鬼、春名和我都招架不住，无法打断她。

说不定小此鬼只是听不懂她那些比较困难的用词而已。

缥轻轻托起小此鬼的手。

然后柔柔一笑。

「因此──真纪，跟缥一起住吧。然后一起在名为余暇的宝箱里，装进好多好多美妙的废物吧。装故事也可以喔，那也是没有用处的东西。然后找一天，给令堂看看那个宝箱吧。真纪的宝箱究竟会装进多少荒诞无稽乱七八糟的东西呢？缥已经等不及了。首先，缥要把真纪装进缥的宝箱里。因为宝箱里都是没有用处的东西，所以只会有缥真心喜爱的东西，真纪也是其中一个。」

根本是求婚。

总觉得她好像说了很难听的话，但她说得太流畅，让人不太放在心上。

「那、那个～也就是说～小缥缥喜欢真纪……的意思吗～？」

小此鬼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明白缥的意思。

都能看见脑袋上有小鸟在飞了。

缥注视着这样的小此鬼说：

「对，缥很喜欢你。该不会是要缥说更多吧？好──缥喜欢真纪柔软的声音，彷佛和煦的春风吹在脸上一样舒畅。弯弯的眼角，也能窥见真纪的爱心，想必那是因为你深爱着令堂的缘故。令人联想到桔梗的头发也绑得十分好看。说个题外话，真纪知道桔梗的花语吗？『不变的爱』和『诚实』，很适合真纪呢。诚实，那正是真纪的性灵。不过打了缥一下，这么小的事也能让缥占满你的心房。这么可爱的人，缥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啊啊……真的是活愈久赚愈多呢。」

「咦咦咦咦～～～～好厉害喔……」

「缥小姐，原来你是那种人吗……！」

简直跟SNS常见的字墙系猛火宅有得比。

「哼，跟缥认识只不过两个月的人类老师能懂什么？」

「小缥缥跟真纪认识～也只有两个月啊……？」

「就、就是啊！你未免太急了吧！」

好像很久没听到春名的声音了。

缥一直说个不停，导致我们有点插不上话。

应该说，我们都问不出最重要的事。

「小此鬼，你想跟缥小姐一起住吗？」

那就是小此鬼自己的意愿。

被班上同学这么猛烈地示好，说不定会吓到小此鬼。

小此鬼平时很亲人，遇到问题却爱装傻蒙混，其实是不希望别人太深入她的内心吧。

那么生活领域有别人在，说不定会让她很难受。

「如果现在不能明确回答，多考虑一下也可以。」

总之我先暗示她可以用延后决定来婉拒。

小此鬼闭上眼「嗯～……」了起来，像是在思考。

「……一起住的话～可以跟真纪说『回来啦』吗～？」

「当然可以。说几次都行。」

「呼嘿，一次就好啦～」

「不行，真纪会回来好几次吧？缥每次都要说。」

「生日的时候～可以烤蛋糕给真纪吗～？」

「一起烤吧。缥平常很闲，有学过一点烹饪。让你见识缥买的那些奇怪又很好用的厨具。」

「豆沙包可以分给真纪一半吗～？」

「不管是肉包、披萨包还是黑毛和牛包，缥都会全部买来，一人分一半，两个人都吃一样的。」

「呼嘿嘿，这样啊～」

小此鬼的笑容软得快融化了。

彷佛心境有所改变。

又或者是想起了什么。

（插图010）

「真纪要跟小缥缥一起住～」

看她的表情，我便明白她会答应。

但我还是很担心。

「好吧。可是小此鬼，我们先设定一段磨合期吧？这种事一步一步来也很重要。」

「嗯～可能喔～？」

「就是啊，小此鬼同学。有很多人一时冲动开始同居才发现彼此不合，搞得鸡飞狗跳。每个人对生活琐事和卫生的观念都不太一样。」

说同居感觉太直接了……

总之，那表示春名也会尊重小此鬼。

「缥当然也懂家事，又喜欢到处晃来晃去。即使不像两位姊姊那样叫式神打扫，缥自己也能把事情都做好。嗯哼！」

「真纪也会做家事～以后要变成勤劳的人类～帮妈妈的忙喔～」

两人都很积极的样子。

这件完全是缥一时冲动的事，会给小此鬼怎样的经验，造成怎样的影响呢？

反正有磨合期，假如对小此鬼产生不良影响，可以随时喊停。

如果哪里出了问题，我就尽可能帮忙吧。

不过看她们现在这样，这些担忧多半是多余的吧。

＊＊＊

后来我们就此解散，同住的事问过校长以后，先从确定宿舍有没有空的双人房开始。

校长起初有点惊讶，但也说：「缥姊姊有可能那样捏。她从以前就经常若无其事地提出荒唐主意捏。」她曾经离家出走，跑到西边靠赌博大胜天狗，并且拿下一座山，给了当地人吃不完的野味，收下一本珍书当谢礼。

夸张得超乎想像。

我怎么也学不来，但活得这么奔放倒也令人有点羡慕。

当时那本书，肯定还好好地收在缥的宝箱吧。

＊＊＊

从缥疯狂失控的那一天起，两人就成为室友了。

根津姊妹隔壁正好有间空房。

──两个星期。

这是她们的磨合期。

＊＊＊

「人类老师，真纪有事想说，能请你赏光吗？」

「缥小姐，还有小此鬼……对喔，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很高兴你反应得过来。」

晨间班会前，缥和小此鬼手牵手来到教职员办公室。

小此鬼在自鸣得意的缥身旁傻呼呼地笑，很幸福的样子。

「那个～人间老师～真纪呀～以后也要跟小缥缥一起住～」

我想也是。

整个幸福气场全开的感觉。

「嗯，知道了。你们相处得不错嘛。」

「嗯嘿嘿，小缥缥煮的饭很好吃喔～」

是抓住了她的胃吗？

缥再一次得意地哼起鼻子。

「还有～真纪～也因为有小缥缥在～不觉得孤单喽～所以～宝箱也慢慢装起来喽～」

「这样啊，你装了什么？」

「有全自动开蛋器～可以装在书上的小灯～形状很奇怪的坐垫～还有很多的书喔～」

小此鬼张开双手介绍各种宝物。

知道她的世界里快乐的东西愈来愈多，我也为她高兴。

「真纪本来就很有天分，看到她纯粹贴着好玩的OK绷时，缥便受到了启示。真纪拥有热爱无谓的才能。」

「嗯嘿嘿嘿。」

小此鬼受到夸奖，害羞地摸起头。

热爱无谓的才能。

无谓这种东西，确实很有人性。

想着想着，缥突然凑到身边，吓得我往后退。

「缥也觉得人类老师是这种人。你的领带还有领带扣，都很棒喔。」

「咦，谢谢称赞……？」

两个都是我抱着「哇～是游戏图案耶～我最爱游戏图案～」的心态买的。

我很喜欢它们，被人夸奖也很高兴，不过缥的眼神倒是有点恐怖。

「哼哼，人类老师也找机会聊聊你宝箱里有什么吧。缥要和真纪去上下一堂课，先失陪了。」

「老师～再见～」

两人就此返回教室。缥那种妙不可言的距离感留下了些许余韵。

不过看小此鬼的样子，可以清楚感受到缥并非坏人。

缥是个不可思议，却又极其自由奔放，忠于自我的人。

原本还很担心她们，结果比想像中要好得多。

小此鬼有更多人可以依靠，希望她们能帮助她学会独立自主。

学校有我，宿舍有缥。

我们谁也无法真正成为她的家人。

但我们能扶持她到启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