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学生与厌世教师(非人教室的厌人教师)
作者：来栖夏芽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是年近三十的人间零，因人际关系受到创伤而成为尼特。
后来终于鼓起勇气，打算转任到大自然围绕的山中学校，用悠哉的教师生活复健──
结果那里竟然是教育非人类种族成为人类的女校？
人鱼族水月镜花、狼人尾尾守一咲、兔子右左美彗、鸟族羽根田帷……
我与这几位奇异学生们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为何想成为人类，成为人类以后想做些什么──
借由这些问题，我也重新学习何谓「人类」。
这不是异世界奇幻篇章，也不是重启人生的转生冒险，就只是平凡教师在有点奇特的学校，与几个目标成为人类的非人少女们相处的故事。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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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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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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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

方便当随便，老实过活却被当傻子。

──对，我就曾是那个傻子。

反正凭我一己之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再努力也没用。

实在很讨厌──

「老师？你怎么突然发呆呀？」

有点低沉的少女嗓音使我回神。

这里是学校教室，我从讲台上望着学生。

白色的墙加上深褐色的柱子，是间复古的优美教室。

而在自己的眼前，有四个长了兽耳或翅膀的女孩子──

「帷同学！老师是第一天上课，一定是累了！」

「咦～？是这样吗？我看是在想一些没营养的事吧～？」

「右左美也这么觉得。那个表情就是在想不正经的事。」

「各、各位，这样说老师有点……啊呜呜……」

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我的心也搔痒难耐。

「……那个……老师？」

「你在傻笑什么？」

「啊，没事。不好意思，请别在意。」

我赶紧藏起不禁笑开的脸。

「啊～多半是我们太可爱，害老师看入迷了吧～？」

「哎呀！不过，我也懂这种心情！帷同学蓝蓝的眼睛、右左美同学长长的耳朵，和一咲同学毛茸茸的尾巴，我都觉得很可爱喔！当然，可爱的不只有那里而已！」

「啊哇哇……尾巴……谢谢你的夸奖……！」

──这样的光景，简直就像转生到异世界一样。

她们并非人类。

却比任何人都憧憬人类。

这就是我在教师生活中所见到──

非人之物歌颂人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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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好啊！十八杀！有机会有机会有机会有机会！」

终于破自己纪录了吗──！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么晚了不要鬼吼鬼叫！会吵到邻居是听不懂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妈「磅」地一声开门骂人，吓得我手一滑把游戏手把摔在地上──随后，萤幕无情映出「全灭」二字。

「哇啊啊啊……只差一点点了耶……」

「说什么傻话。不要只是打电动，之前叫你赶快找新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又在说这个……

我不耐烦地将手把放在桌上。

「呃，这两天再找找看……」

「又是这两天……讲到现在都两年了耶……」

听不下去的老妈依照惯例长叹一声。

两年前我还在学校教书。从教育大学毕业，便直接进入东京某高中任教，当了四年教师。

──直到那件事发生为止。

「啊，对了对了。今天三津子打电话来。」

当我的思绪回到过去，老妈突然说起自己的事。三津子是她妹妹，也就是我的阿姨。

「还记得你那个表妹小夏吗？人家现在是在那个叫玻利维亚的国家，穿斑马装指挥交通耶！」

「咦～这么厉害……呃，那是什么状况！」

那个乖巧文静的小夏？啊？这是怎样，搞笑吗？表妹令人啼笑皆非的变化害我忍不住吐槽。

「呵呵，斑马那么可爱，大家都会乖乖听她指挥吧──对了对了，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职业百百种，行行出状元。你不怕以后喝西北风吗？有在找工作吗？」

「呃，马马虎虎啦……」

骗人的，其实完全没在找。

「我说小零，爸爸明年就退休了。要是你还不工作，经济会出问题耶。已经不想当老师了吗？」

你儿子都快三十岁了，差不多该把那个「小」字拿掉了吧？

「老师啊……」

老实说，当时的我一点也不讨厌教师这个职业。

自己还满喜欢看学生茁壮成长的样子。

「我也知道老是念你这个，你也会不开心……总之呢……知道妈妈是真的很担心就好。」

老妈留下这句话就离开房间了。

贴心的话反而令人内咎。

就是啊。独生子整天在家打电动，谁不会担心呢……

每次老妈从我房间出去都显得有些悲伤。我也想让她安心，可是胆小的自己实在还没有踏出下一步的勇气。

老妈也知道我两年前总是拖着残破身心回家──饭吃不了几口，最爱的电动也不碰，每天回家就只是没电了似的躺着。睡也总是没多久就醒，难以消除疲劳。如此翻来覆去熬过一夜，天亮了我就怨恨着刺眼的朝阳，硬是把能量饮料灌下肚就去上班。

──现在能够正常吃饭，电动也玩得很开心。只有睡眠还是有点问题，但无所谓，已经比当时健康多了。

「找新工作啊……这个嘛……」

我用眼前的个人电脑开启征才网站。

「跑业务的工作……绝对不想做……其实要面对客人的我都不行吧……」

成为飞特族后，征才网站我都是偶尔反覆点开又关掉。

每次点开都会把几个职缺储存起来，但从没应征过。

反覆至今。

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呢？

充实！成长！成就！

征才网站上满满都是这种字眼，没完没了。

「啊～有没有工作能治疗受伤的心呢……」

好，今天随便存几个海边或山上的职缺就去睡觉吧！

我开始滑动页面，浏览搜寻结果。

──就在这时。

『私立女子高中征求教职员！想在山林中的清幽空间抚愈下任教吗？』

──是学校。

我着了魔似的，不禁点选详细介绍。

『高级中学【社会、国语、美术、家政】科教师。正式职员【科任全职】。月薪五十至八十五万日圆。奖金每年两次，每次六个月（实绩制）。社会保险全包。校地内附设教职员宿舍与天然温泉。春季能赏花，秋季还可以采松茸！我们职场的自然资源就是这么丰富！欢迎喜爱奇幻世界的你！愈像人愈欢迎！本校校风端正，尊重个人自主！期待「将学生摆第一的教师」莅临♪想和学生一起成长吗？来这里就对了！恭候各位应征！』

呜哇～～～～～～～～～～～～

超、超可疑的啦～～～～～～

职缺资讯可疑得让我冷笑着往下滑动校园简介，结果看着看着，心底却不由得涌出了怀旧之情。

在两年前结束的教师生涯虽然成了段痛苦的回忆，但也有过不少快乐的事。

校园介绍照片里，柔和的叶隙流光点点洒落在林中学校，好像能让我忘却所有烦忧。

期待「将学生摆第一的教师」啊……

这种征才辞令其实很常见。

可是不知为何，这老套的话语反而射穿了我的心。

现在的我或许是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一定是被这怪怪的征才广告冲昏头了。

不然还会是怎样。

──一回神，我已经按下应征键。

＊＊＊

私立不知火高中。

刊出那则怪异征才广告的高中就是这名字。

写作「不知火」读作「Shiranui」。学校简介上提到，那是理事长的姓氏。

自从我不小心按下应征，书面审核、学科测验、模拟授课、面试等录用审核程序循次而进地进行。

最后──

「小零！你真的有在找工作啊！妈妈今天开信箱的时候，真的吓了一大跳耶！你看！『内含录取通知书』！私立……什么高中？Fushibi？反正就是高中喔！高中……呜呜……你的努力有回报了……」

──想不到我真的被不知火高中录取了。

第一天上班是四月一日。

审核全是远端进行，在这之前没去过学校。

要搭电车再转公车，全程约一个半小时。

「……真的假的？」

下车公车站所在位置的绿意，实在超乎我的想像。甚至不像有建筑物，就连像样的步道都看不见。我在公车上确认过好几次最近的公车站站名，就是这里没错……应该吧。

我打开学校寄来的资料袋，想从整趟车程都在看的资料里找出地图。

──突然看见里头有个橘色的小信封。

这什么东西？

原本有这个信封吗？

摸一摸发现内有硬物，便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

信封里装的是一枚内侧镶了红色玉石的银色小戒指，和一张像是字条的纸。

『人间零先生，前往敝校时请务必于左手小指配戴此戒指。』

「啊……？」

我不太懂这有什么用意，也觉得有点没必要，但仍老实戴上戒指。

戒指尺寸与我的左手小指正好吻合。

接下来才从资料袋抽出要找的地图。

根据这张地图，公车站旁就有路通往学校。稍微前进就会看见一棵作为标志的大樱花树。

公车站旁有路？我怎么都没──

──真的有。

一抬头，立刻看到眼前有条约两公尺宽的路。

吹着清凉的风，深处也看得见樱花树。

怎么会这样？拿地图出来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虽然没铺柏油，好歹干净宽敞，应该不会漏看才对啊──

──好吧，一定是被森林吓到才会一时不察。不习惯通勤和许久没外出可能也让我累了。

在森林里走了一会儿，学校渐渐现身。

如地图所示，校地明明很广，校舍却是娇小玲珑。根据寄来的资料，学生也很少。

直到走近，我才注意到看似校舍正门处有个年约三十五岁，身材高瘦并戴了眼镜的男子。

会是现任教师吗？他正驼背看书，脖子压得好低。

仔细观察到一半，我们的眼睛「啪」地一下对上了。

「啊，你是人间老师……没错吧？」

「哇啊！那个，幸会！我是人间零没错，从今天开始要在这里请各位照顾了！」

高瘦男子对话说得有点岔气的我露出亲切的微笑。

「嗯，有听说今天有新的社会老师要来。欢迎来到不知火高中，我是星野悟，负责数学课……不需要这么紧绷啦。我们学校有点不一样，可能有很多事要适应，有哪里不懂就来问我吧。放轻松，不要太拘谨。我以后会负责指导你，校长也要我今天带你熟悉环境。」

「啊，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我从星野老师手中接过客用拖鞋穿上，从正门进入校舍。

校舍是以深褐色与白色为主的建筑，各个角落都有些装饰，整体风格有点奇幻作品的感觉。和征才网站与介绍资料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怪了，在介绍里怎么没看到这个？

那是许许多多的小瓶子。

它们闪闪发光，把一踏进正门的空间挤得密密麻麻。

「──这些瓶子很漂亮吧？」

星野老师察觉我的视线而开口。

「啊，不好意思。这些瓶子有什么意义吗？」

「嗯～算是这所学校的特色吧。」

「特色？」

星野老师的回答令人摸不着头脑。是我理解能力太差还是介绍里有写，我却漏看了吗？既然他说是特色，应该会有印象才对……

大概是疑问都写在脸上了，星野老师尴尬地搔搔脸颊说：

「那个，有点说来话长啦。如果我现在解释，可能反而会造成你的混乱。抱歉喔。」

「啊！别这样说！不好意思！」

不晓得是怎样，总之现在似乎还不需要知道。之后他会告诉我吗？

「来，这里就是教职员办公室。」

星野老师的声音将忘我地思考这所学校的我拉了回来。

教职员办公室在二楼，从正门上楼就能看到。

我在星野老师的促请下开了门。

「打扰了……」

接着往里头四处窥探，见到一名年轻美丽，将长长白发披散在背后的女性。她穿着休闲又不失礼貌的服装，最外面是一件大白袍。

「啊！星野老师～！这位该不会就是学校新录取的老师吧！」

在办公桌处理文件的她，一注意到我和星野老师就停下手边工作，像小动物一样接近。

唔……好、好可爱啊！

「你、你好，我是人间零，从今天开始要来这边叨扰了。还请多多指教。」

「你好！我是早乙女雪，负责教理化！学生都叫我小雪老师，可以的话也请你这样叫我喔！」

小雪──早乙女老师笑得很灿烂，还得意地挺起胸膛。

眼前这位早乙女老师，实在美得让人怀疑她不是人类。大眼睛水润晶亮，长发飘逸有光泽，身材又苗条有致，再加上那银铃般的甜美嗓音。

「呃，人间老师的座位在那里。窗边角落那个。包包很重的样子，先放下来吧。」

星野老师指向边缘的办公桌。

我向他道谢，并对早乙女老师简单致谢后就往那个位置走去。

「啊，人间老师，请先等一下。」

「哇！」

穿过早乙女老师身边时，她冷不防揪住了我的西装衣摆。

那张漂亮脸蛋还一下子凑了过来。

「咿！怎、怎么了吗！」

「……不好意思！能请你暂时不要动吗？」

早乙女老师抬眼盯着我，慢慢接近。刹那间，一股香气扑鼻而来。那是洗发精的味道，还是她本身就这么香？接着，她轻轻地碰触了晕头转向的我的脸颊。她的手比想像中还要冰凉。

「那那那那那那、那个！早乙女老师……唔！」

就在我受不了她贴那么近，准备落荒而逃时──

「──好耶，拿掉了！」

教职员办公室响起早乙女老师的欢呼，她的指尖捏着一根细小的毛发。

「人间老师！有一根睫毛黏在你脸颊上喔！」

睫、睫毛？用说的就好了吧！

「啊，那个，谢谢你喔，早乙女老师！真不好意思……！」

我赶紧取出包包里的面纸递给她。

「……话说，雪老师，这样做恐怕不太妥当喔。」

在一旁目睹整段经过的星野老师加重语气要求她注意行为。

「唔啊，星野老师……对不起，看到就忍不住……」

「算了算了，以后要注意一点喔？」

星野老师叹着气这么说之后，在刚才告诉我的座位旁坐下。

我也坐到自己的位置，环视办公室。

──好久没见到这样的景象了。

教职员办公室中有个自己的位置。一股怀念油然而生。

「人间老师，校长正在等你。东西放好就去打声招呼吧。」

星野老师指着办公室里面的门说道。

「谢谢你。」

我对星野老师简单致谢就前往校长室。

（插图009）

校长啊……

与校长面试是线上进行，这是第一次实际见面。

记得他满高的，身穿稳重的高级西装……然后反光的单边眼镜令人印象深刻。在我所知的世界里，只有侦探漫画或小说里看得到单边眼镜，我当时还忍不住想：「现实中真的有人在用啊……」

在门上敲了两下，里头便传出男性的声音请我进门。

「──打扰了。」

我慢慢打开校长室的门。

房里有不少感觉颇为高级的摆设。

校长背对门口，站在窗边。

他的身材和我面试时的记忆一样瘦长，不输给星野老师。

穿的是深灰色西装，背着手望向窗外。

「校长您好。由于我们是网路面试之后第一次实际见面，请让我重新介绍一次。今后要麻烦您照顾了，我是社会老师人间零。还请您多多指教。」

我照本宣科地鞠躬报到。

校长却毫无反应，是没听见吗？

「校长您好！今后要麻烦您照顾了！我是社会老师人间零！还请您多多指教！」

我加大音量再说一次，但还是没反应。该不会只是具尸体吧？校长依然望着窗外动也不动。

于是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那个，校长……如果我做了什么无礼的事，先在这里向您道歉。不好意思，为了让我不要再犯，能麻烦您指点我是哪里不能接受吗────呃，哇！」

我说话的对象，真的只是具尸体。

喔不，不对。这是──

「──蜡、蜡像？」

「恭喜你答对了捏～～～～～～～～～～～～～～～～！」

「哒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背后的门板后面有个圆滚滚的东西蹦了出来。

吓得我当场踩空，一屁股摔在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应该说────这谁？

蹦出来的圆滚滚物体，原来是个身上装饰颇多的矮小阿伯。

──啊！难道这个人就是理事长？

我还不晓得理事长的长相。校园简介里只提到姓氏，面试时他又不在，当时所有对话都是由校长代为包办。

眼前这位阿伯胖嘟嘟的，身穿黄色格纹西装，头上戴了顶小帽子。像是天然卷的头发和胡须轻飘飘地晃动，金框单边眼镜在又小又圆的眼睛前发亮。还有肩膀上那个是小小的──鸟吗？

矮小的阿伯露出友善的笑容对着跌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欢迎啊，人间小弟♪面试以后第一次见捏！我是『校长』乌丸捏！」

「最好是啦──！」

他和我见过的校长完全是两个人。

「不然那个蜡像是什么东西！给我面试的那个深沉高瘦的校长到哪去了！跟我眼前这个你根本完全相反嘛！这是什么整人大爆笑吗！」

听了无法理解状况的我这么说，「自称」校长的人落寞地放下伸出的手。

「嗯嗯～把我当成怪人也是理所当然捏。」

校长转过身去，走向校长室中央的会客椅。

「就先从面试时『我的外表』说起捏。人间小弟，坐到这椅子上来捏。」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照他的意思坐到他对面的会客椅上。是张感觉很高级的皮椅。

接着这位「自称」校长的人神情肃穆地开口说道：

「其实──面试时的我，是我的伪装捏。」

「喔……」

「适合这所学校的人类，会在面试时因为我的『幻术』而看到高挑的帅大叔捏。所以看得到那个样子，就表示你和这所学校的『结界』合得来捏。」

────啥？

幻术？结界？

奇幻小说看太多吗？

「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面试刚开始，我都问些自己的外表的问题捏？」

──我还记得。

都是关于校长的西装颜色和外观的闲聊。当时，还以为是为了替我舒缓紧张──

「其实问过那些以后，就已经决定是否录取了捏。」

「……那样就决定了吗？」

「啊，当然是看过模拟授课和笔记内容才下的判断捏！」

靠容不容易中幻术来决定录取？

──不不不，光是幻术就有问题了。

「好了！我先来解释为何幻术与是否录取有关捏！答案就是────这所学校！居然是『专门教育特殊学生的学校』捏～～～～！」

「特殊学生……？」

「没错。一言以蔽之──这些学生都『不是人类』捏。」

────不是人类。

是我听错了吗？

「那、个……不好意思，不是人类是什么意思？」

困惑之中，我仍尝试对话。

难道接下来会有超扯的奇幻风剧情等着我吗？

「──人鱼、鸟、龙、猫熊、狗、猫──这些种族的孩子们，会抱着各自的目的来到本校，以求成为人类捏。」

……真的变成超扯的奇幻风剧情了。

人鱼、鸟、龙……？

「那接下来呢，我就来详细介绍真正的不知火高中，还有你的待遇捏。」

＊＊＊

在那之后，校长一说就花了大约一个小时，内容整理如下：

●关于学校

·这所学校的学生都不是人类。

·学生们各有各的目的，成为人类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故来此就读。

·课程主要分为「一般教养」、「人性、人化程度」与「社会化、社交性」三大类。

·「一般教养」包含进入人类社会所需的必要常识及学力等，以考试分数评估。

·「人性、人化程度」是透过「行为举止」、「情绪与思想」等层面的人化评估，类似操行分数。做了有违常人或违规的事，就会遭到校方──教师扣分。

·「社会化、社交性」即团体生活能力，与他人交流、协调等应对能力，能否为他人着想，予以尊重的能力，也就是评估人际关系的适应力。评分方法较为特殊，是以学生之间投票为准。

·「人性、人化程度」与「社会化、社交性」随时可以加减分与投票，正门处的小瓶子即是评分表兼票箱（好像就是跟星野老师看到的那些）。

●关于我的待遇

·契约先订三年，届时再考虑是否续约。

·奖金视考绩而定。最多六个月，每年两次。

·契约期满或续约时，另有十二个月的期满奖金。

·若期满后决定不续约，校方会利用其管道，在尽可能满足我需求的状况下，代为寻找其他学校的职缺。

·解约时无论原因为何，都会把关于这所学校的记忆，替换成在其他普通学校任教的假记忆。

再考虑到底薪与各种津贴，这里待遇不只是好，甚至高出那则可疑的征才广告，反而值得高兴……但我还是不敢相信。

学生不是人类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到底有多少是事实呢……

这时，校长缓缓地站起来──

「人间小弟，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捏！不～～如就去学生宿舍散个步捏！」

「咦，现在吗！」

「就是现在捏！要进去是不太容易，不过从外面参观就没问题了捏！」

……疑问都写在脸上了啊。

就这样，我被校长带去学生宿舍参观了。

＊＊＊

学生宿舍位在主校舍西侧树林另一边。

我一步步跟着校长慢慢走。

「看好喽，人间小弟。学生宿舍就快到了捏。」

林道豁然开朗，远处传来女孩子的嬉笑声。

是学生宿舍没错。

风格与刚才的校舍类似。

「啊～！校长好！好久不见了～！那位是您之前说的新老师吗～？」

我往声音方向抬起头，楼顶上有个略显福态的女性在晒床单，还有几个娇小的人影。

「就是他没错捏！这位是新老师人间小弟捏！」

「咦～？所以是人间老师喽！你好～！我是东云寮子，负责照顾这间宿舍的学生！要记得我是舍监寮子喔～！」

「啊！我是人间零！请多指教！」

不晓得有多久没在户外叫得这么大声了。舍监寮子阿姨用力挥手之后，又回去跟看似学生的娇小人影们一起晒床单。

那些娇小人影有的长了兔子般的长耳，有的有长长的尾巴……

脑中虽闪过角色扮演四个字，但远远就看得出来──

──那是真的。

学生真的不是人类啊……

不是人类……

目睹了这样的事实，不知为何我的肩膀整个放松下来。

「那么人间小弟，我们回校长室捏。」

我又跟随校长沿着来时路回去。身体有在动，脑袋却追不上。

「──这样你相信了吗？」

校长问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看着校长沉默不语。

而校长的视线落在我手上，说道：

「人间小弟，你的戒指还戴在手上捏。」

戒指？喔，学校资料袋里的那枚戒指啊。

「那是用理事长的宝玉做的特制戒指捏。」

「特制戒指……？」

「这所学校不能让普通人类看见捏！所以在公车站旁边的路上施加了阻碍认知的幻术捏！而且理事长还设了结界，一直涵盖到樱花树那边捏──那枚戒指拥有能抵挡幻术的力量，让你等于是进入了结界捏。」

阻碍认知的幻术和结界……

原来如此。之前在公车站没看到通往学校的路，就是因为幻术啊……

──忽然间，我有个疑问。

「在这里拔下戒指会怎么样？会被赶出结界之类的吗……？」

「不、不会有那么危险的事捏！」

校长原本就很圆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在结界里拔掉戒指，你也不会怎么样捏。要离开结界也是可以出去捏。可是，在没戴戒指的状态下离开结界，或是在结界外拔下戒指就会出事捏。」

「出事是指……？」

「总之，你会失去对这所学校的记忆捏。」

「失去记忆……！」

太恐怖了吧……！

怎么会这样，比想像中还要夸张。

「就是这样捏。在外面拔下戒指会失去这所学校的记忆，然后窜改成假的记忆捏。所以无论如何都请你戴在手上捏！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捏！到时只要碰触戒指，学校的记忆就会恢复，不用太害怕捏！」

「原来如此……」

我注视起戴在指头上的戒指。男人戴戒指……顶多就婚戒吧。原本还想拔掉，既然这么重要就绝对不拔了。

「──再来就是，学生的课外教学也会用到这枚戒指捏。」

「课外教学？」

「没错捏。这所学校的学生是因为理事长结界的力量才会变成一半人类的样子捏。原本都是猫狗、龙这些非人的外表捏。所以，学生离开结界就会变回原本的样子捏……不过不过！只要戴着这枚戒指！就能跟在学校里一样，用半人的样子到结界外面去了捏！」

原来如此──也就是学生是因为理事长的力量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这位理事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这样，学校的介绍到此为止捏！」

走在几步前方的校长转向我说道。我们说着说着又回到了校舍正门。

「人间零小弟，我要再次确定你的意愿捏。这所学校跟所谓的『普通学校』不一样捏。学生是基于某种理由而想成为人类，我们则要努力帮助她们捏。所以你的负担说不定会比普通学校还要大捏。」

突然间，校长神情丕变。

「尽管如此，你还是愿意在这所学校教书吗？」

……的确。我对这所学校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负担也一定会比待在所谓的普通学校大吧。

可是，既然都来到这里了。

找其他工作很麻烦，况且这样有点异世界转生的感觉，不是很有意思吗？

再说薪资真的不错。那么──

「──我愿意。请多指教。」

校长注视着我，温柔地微笑。

不知何处吹来的春风，送来樱花的芬芳。

枝桠随风摇摆，将叶隙间的柔和阳光也照到我身上。

我的崭新日常就要从这里开始。

──这不是异世界，也不是转生。

只是一介平凡教师在有点奇特的学校任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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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世教师与邂逅的教室

从四月一日开始上班到今天开学典礼，我一直是手忙脚乱。

没想到，自己连班导师都一并扛下来了……！

星野老师和早乙女老师大概是看我忙不过来，还帮我处理一些文件，请我品尝美味的咖啡或饼干，在精神层面帮了大忙──或许这是种养套杀，但自己还不曾在职场上受过这样的体恤。

就这样忙着忙着，我在四月三日过完生日，来到了二字头最后一年……

──那么以下，是我所记下的校事细节。

首先这所学校没有学年概念，因为不是到一定年数就能毕业。

这里是以娴熟度分为「初级」、「中级」、「高级」三班。

晋级与毕业另有条件，学年度到了最后会有特别课题并须接受年度评鉴。

评鉴达标即可晋级或毕业。

有些学生会因为年末评鉴无法达标而长期留级或中途退学，因此愈晋级人数愈少。

──毕业。

这所学校的毕业，指的是离开学校成为人类并进入人类社会生活。学生将就此以一名人类的身分，往各自目标迈进。

将由我指导的班级，即是毕业前一步的「高级班」，学生有四人。

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我将与班上学生首度见面。

虽然事前有给我学生资料，但想到实际面对面……

「啊啊啊……胃好痛……」

「人间老师！你还好吗？」

「哇！早乙女老师！我我我没事！」

「啊，我突然出声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喔！如果没记错，你年纪比我大对不对？不过你还是我第一个后辈，一时太高兴就忍不住一直想跟你说话了～！」

早乙女老师的笑容让我胸口缩得好像比胃还痛了……

「──啊，学生差不多要来上学了。」

早乙女老师望着窗外微笑。她的视线另一头有几个学生往正门走来。

这所学校没有统一制服，学生基本上都是穿自己喜欢的校服上学。有人穿像水手服的衣服，有的穿了学生西装外套……虽然没有统一感，却突显出了学生自己的个性。说个完全是教师角度的优点──这样也方便记住学生。

「那么人间老师，我们该去体育馆喽！」

「啊，好。」

开学典礼──可能因为这所学校人数不多，入学和开学典礼是一起举办。

我在脑中反覆默念自己准备的自我介绍。

──没问题。不用紧张。

＊＊＊

「人间老师，辛苦啦！」

「哎呀～你表现得不错喔～」

令人紧张的开学典礼结束后，我们回到教职员办公室。

「是、是两位不嫌弃啦。我只是挑些安全的来说而已……」

「说～这什么话！就是这样才好啊！」

「对呀对呀。只要不像校长那样，每次致词都用一堆棒球术语就很好了。」

「每次？」

「就是啊！记得前一次毕业典礼，他还拿『牵制球』出来说，这次是『捕手飞球』呢。」

「谁教校长是个棒球迷呢……」

「我明明对棒球一窍不通，棒球术语却记得愈来愈多喔！对了！人间老师有什么嗜好吗？」

「啊，这个嘛，多少有玩点游戏……」

糟糕，突然问嗜好害我实话实说了。

「哇～！游戏啊！我也有很拿手的游戏喔！」

「咦！请问是什么游戏？」

真想不到……！

我佯装镇定，内心澎湃不已。

「我最会玩花牌喔！」

好复古啊，太可爱啦！

呃……花牌……花牌啊……我只在过年期间陪亲戚玩两把，只会点皮毛。

「雪老师的花牌很厉害喔，有机会一起玩玩看吧。」

「啊，没问题。」

「哼哼！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我可不会输喔！」

「噗～」地嘟嘴的早乙女老师也好可爱。

在我被早乙女老师的可爱治愈时，邻座的星野老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人间老师，你之前说自己不是第一次接班导，那之前的学校是什么样子？」

我彷佛听见血液倒流的声音。

──之前的学校。

有团黑影在我心中扩散。

不是星野老师的错，是我自己不好，到现在都还没释怀。

「之前的……学校……」

言词组织不起来。

糟了，如果不说话，气氛会变得很尴尬，也可能害他们替我操心。

「之前的，学校……那个，不是这种，私立高中……只是很常见的，公立……高中……」

──没事的。不要紧张。

「学生人数……一个学年，有两百多个。」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接的班级……」

──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说到这里便接不下去。

「……？人间老师？啊～你该不会是忘了以前班级的事了吧～？」

我没忘。应该说想忘也忘不了。

不过，早乙女老师傻呼呼的声音倒是稍微救了我。

「啊……哈哈哈！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哎呀，最近很容易想不起以前的事耶！」

「呵呵！我了解！我有时候也想不起前天晚餐吃了什么呢！啊，可是星野老师好像不会这样呢！」

「咦？没有啊，我也有想不起来的时候喔。」

「这样喔？你头脑那么好耶！」

「话说星野老师跟早乙女老师，你们在这里服务很久了吗？」

「对！我刚毕业就来了！」

「我算是转换跑道吧。」

咦，星野老师是转换跑道啊……跟我一样。

「星野老师前一份工作也是教师吗？」

「啊～我嘛……」

「人间老师！星野老师很厉害喔～！他是哈佛大学第一名毕业，之前是很厉害的研究员！」

──啊？

哈……佛？第一名……？

「没有没有！你搞错了！抱歉喔，人间老师，我没有那么厉害！雪老师，我之前就说过了吧！我是第一名毕业没错，但那是美国的其他大学，不是哈佛啦！」

「奇怪，我记错了吗？对不起喔，我语文程度不好……」

「应该不是这种问题吧……算了，先不管大学的事。我之前只是个研究员，主要是作基因方面的研究。」

「基因……？」

等等……这么说来……

「难道你是想在这所奇妙的学校里研究学生们的基因……？」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样！我不会做那么恐怖的事！我的专业是植物！因为想冲出美味的咖啡，所以就从咖啡豆基因开始研究了。」

「这样啊……对不起，随便误会你。」

「没事没事。如果可以，再让我冲咖啡给你喝吧。只要来数学准备室找我，随时都能请你喝。」

「谢谢你。」

能再喝到那种极品咖啡真是令人开心。

「那么，我们也该去教室喽。」

星野老师这句话使我紧张得绷直背脊。

「好……！」

──终于到了这一刻。

我是高级班导师，星野老师则是中级班导师，早乙女老师却没有导师身分。

撇开既有教师，直接让新来的我当导师这件事虽然曾让自己又惊又疑，但这似乎是理事长的安排。除此之外，校方什么都没告诉我。

学生资料簿明明只有几张纸，拿在手上却比外观沉重许多。

好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

──好。

我站在门前轻轻深呼吸。

保险起见，我再次翻阅学生资料。都看了那么多次，应该记得住学生的长相和名字才对。

不要紧的。

我将手扶上教室门把，咬牙拉开新班级的门──

「帷同学，这样不对喔！索朗民谣要再蹲低一点！」

「咦～？这样对吧～？」

「太天真了！索朗民谣是北海道渔民捕鲱鱼时唱的民谣！那种姿势无法出力！舞蹈这种肢体语言，就是要了解每个动作的意义，用全身表达出来才行喔！」

──有几名少女在眼前跳着索朗民谣。

我可能有点语无伦次，但自己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学校特殊所以校风自由，然而这也未免太意想不到了。

这些孩子一开学就在做什么啊……

我想想……那个跳得很投入的蓝发少女是水月镜花，感觉被迫陪跳的橘发少女是羽根田帷。

「好！那我们再来一次喔～！」

「不行，班会要开始了。」

我忍不住打断意犹未尽的蓝发少女，于是蓝发少女──水月镜花倏地转过来，端正姿势表示礼貌并投来满面笑容。

「老师！不好意思，没发现您在我背后！初次见面您好！我是水月镜花！要开班会了对吧！我马上回座位！」

啊，比想像中还听话。

水月优雅微笑，踏着端庄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大早就这么吵。那么大只还动来动去，很烦耶。」

「对不起喔，右左美同学。其实我呀，也很喜欢看你跳舞喔！拜托你下次再跳给我看！」

「才不要。」

「不要啊……太可惜了……」

刚才不耐烦地把头撇开的兔子是右左美彗，旁边耳朵和尾巴都很大的是尾尾守一咲吧。后者看起来就很文静。

「那个……老师？怎么了吗？」

尾尾守对茫然观察学生的我问道。

「啊，抱歉。」

像这样近距离亲眼目睹，真的有种要被这奇幻空间震慑住的感觉。

一定要记住这都是现实才行。

没错，这是工作。

「──我说老师啊，该不会是因为我们不是人类，把你吓傻了吧？」

羽根田帷像是逮到我畏缩的瞬间，手肘拄着课桌贼笑，并用试探的口吻这么问道。

「老师，刚刚你在开学典礼上说，之前只有在普通人类的学校教书没错吧？该不会现在这么近看着我们，开始觉得『反感』了吧？」

──突然就开始震撼教育啦。

目光尖锐的羽根田让原本还和乐融融的教室气氛顿时紧绷，我的表情也为之僵硬。刚开始还想思考如何解释，但又觉得思考也没用，便直接说出头一个想法。

「──我并不觉得反感。」

「所以？」

羽根田似乎对我的头一句话不太满意。

于是我继续说下去。这种时候不闪不躲会比较好。

「……一开始是很错愕没错。我原先以为这里是所谓普通人类的高中才来应征，后来第一天上班听校长说其实这里的学生都不是人类，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没错，我以往人生中从未见过拥有兽耳、翅膀或鳍的人类。

那只属于奇幻世界，是纯属虚构，只会在创作物中登场的角色。很悲哀地，我长成了一个枯燥的普通大人。无论是幸或不幸，都明白了所谓的现实。

过去我所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令人心跳加速的非现实。

有的只是纯为生存而消耗每一天的现实。

──可是这所学校不同。

「无论是班级还是学年都跟我所知的学校不一样，课程也不一样。我不晓得以前的经验能不能用在这里，不过──」

若要举出为何放弃的理由，多少都举得出来，但是我──

「其实多少有点高兴吧。」

「……高兴？」

羽根田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而反问。说出这样的话，我自己也很意外。

──这样啊，我很高兴啊。

「是啊……嗯──我很高兴。毕竟在自己过去的常识里，非人是虚构的产物……所以知道这种人真的存在以后，实在很高兴。因为我讨厌人类，不太擅长与人类交际……」

其实以前不是这样──我说不出这句话。

以前我很想多认识一点人、多了解人，想凭自己的力量去克服，最后却是一场空。

结果，自以为是的我放弃了一切，开始讨厌人类。

「那么，我也趁这个机会冒昧问一下，各位为什么想成为人类呢？人类世界有很多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方便当随便，老实过活却被当傻子的事。主动跳进那种地方对你们有好处吗？为什么──」

「──就算这样，我们还是向往人类。」

羽根田打断了我的话。

「老师啊，你喜欢人类吗？」

她以彷佛看透了我──却又隐约带点哀伤的口吻问道。

那对碧蓝的眼睛似乎发出了有所期待的光芒。

她一定很喜欢人类吧。可是我──

「我讨厌人类，不过──」

我其实并不想讨厌人类。

就只是受了需要讨厌人类、远离人类才能愈合的创伤罢了。

只是这样而已。

「唉──所以，我逃到这里来了。」

「嗯～？」

羽根田听了我的答覆露出轻视的笑容。

「……这个理由还满自我中心的，不过这样子的人比较值得相信吧。啊，老师不好意思喔，突然问这些！谢谢你告诉我！」

羽根田戏谑地挤眼吐舌，在面前合掌致歉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她多半是这班级的大姊头吧。

先前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大概是在某种程度上接纳了我……吧？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的名字是人间零，二十九岁，教的是社会科。喜欢吃寿司，嗜好是电动。不分类型，新的旧的什么都玩。开学典礼上也说过，我来这所学校之前曾经在人类的高中执教。现在我要带的是高级班，听说你们能不能成为人类就看这一年了──假如有什么困难，欢迎来找我谈，不用客气。完毕。」

我在刚才开学典礼说过的致词上，多加了一些个人资讯。

「还有谁有问题吗？」

说是这样说，基本上不会有人真的发问──

「有～！你有女朋友吗～？」

「羽根田，请不要用这么老哏的问题在老师伤口上洒盐。没有。」

「简直是给会对学生出手这点插旗……」

「右左美，老师不是萝莉控。」

「……这或许表示你不会对右左美同学出手，可是如果是水月同学……就有可能呢。」

我可没漏听这种伤害名誉的悄悄话。

「尾尾守，别把老师当成罪犯预备军，没有那种可能。」

「唔……？一咲，你刚才该不会是在偷酸右左美吧？」

「啊！没、没有啦！我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尾尾守被右左美瞪得愈缩愈小。

……真搞不懂这个班的感情好不好。

「那现在，可以请各位先自我介绍吗？顺序嘛……对了，就从靠走廊的羽根田先来好了。」

「好～我是羽根田帷，种族是鸟，红头伯劳。嗜好是音乐鉴赏，只要是音乐什么都听。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演奏音乐』，也想尽量接触各种乐器──这样可以吗？我是参考老师的自我介绍的。」

「可以，谢谢。」

她好像满习惯自我介绍的耶……

我想起从自我介绍的熟练度，可以看出对方善于沟通还是有沟通障碍。

下个学生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右左美彗，兔子。与其把时间花在嗜好上，我宁愿更用功并早点成为人类。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对照顾过我的人类报恩』。」

咦……报恩啊。可见她有过一段关于人类的美好回忆。

看样子，她不只是个毒舌兔而已。

右左美说完就用「该说的都说了，可以坐下了吧」的态度就座。

接着，下个学生水月面带优雅微笑爽朗地开口：

「我的名字是水月镜花！种族是人鱼！所以，我真的很喜欢水边！让人特别安心～！对了！老师泡过这里的温泉了吗？校地里面有一座露天温泉，好像非常有疗效的样子喔～！啊，我的嗜好是鉴赏舞蹈影片！然后对唱歌也有涉猎。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要跳舞』！很不巧，生为人鱼的我没有人类那样的双腿，只有鳍而已，踏不出人类那样的轻快舞步。得到这双脚以后──」

「太长了啦。人间，现在不打断她，她会讲一辈子喔。」

「好、好的……」

右左美制止了像机关枪说个不停的水月。看来水月是个热情友善又十分健谈的学生。她的兴趣就是如此广泛吧。

「那么水月，后面的有机会再说给我听吧。」

尽管想让她说到满意为止，可惜班会时间有限。

「知道了！感谢老师的聆听！」水月说完微微一笑便坐下。

「那个，呃……再来是……我吧……？」

最后的学生，靠窗边的尾尾守慢慢站起。

「那个……我是尾尾守一咲。种族是……算是狼。」

「算是？」

「啊，那个，这……有时候……有时候会变成人类……变得不像我自己……」

「咦？」

什么意思？

「噫！就、就是，我……呃，基本上算是狼……或者说……像是狼人那样……」

她就像说出不太想说的事一样，视线摇摆并支支吾吾地说下去。

「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再当狼人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就这样！」

尾尾守把话说完就「咚」地一声坐下了。她像是真的尽了很大的努力，自我介绍完仍旧全身紧绷地瑟瑟发抖。非人里也有害怕面对人群的人吧。有点过意不去的同时，我很钦佩她即使害怕也做到最后。

──很好。透过自我介绍，我也对学生的个性有了点概念。

大姊头羽根田、冰冷毒舌右左美、开朗大小姐水月，以及朴实乖巧的尾尾守。

大家都抱着各自的缘由而想成为人类。

想成为人类的学生们，与讨厌人类的我。

「那么接下来这一年，请各位多多指教喽。」

我要对这些学生传授人类的一切，也就是文化与素养。

同时，我也要向学生们学习。

学习她们所憧憬的「人类」。

────────────────────────

厌世教师与泡沫花冠

动机，是一次小小的玩心。

深邃阴暗的海底──

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我听说过「人类」。

和我们长得有点像，可是不一样。

下半身不是尾鳍而是两只「脚」。

太难看了吧。

不能在海里自在游动，真是可怜。

对了，就去亲眼看看那个模样吧。

一般而言，是不允许接近海面的，可是我有那种权力。

好想看看所谓的「人类」。

对，起初只是玩心。

有尾鳍却哪里也去不了。

对处处受缚的每一天感到厌倦的我，起了这样的玩心。

＊＊＊

「好，差不多了吧。」

我在朝阳斜照的办公室里整理开学典礼的照片。

这是星野老师交给我的杂务。起初还会讶异于学生的样貌，现在已经习惯了。或许这就是自己逐渐染上学校色彩的证据。

「啊，人间老师，早安呀～！」

「早、早乙女老师！早安！」

天使来到办公室了。打从第一天见面起，她就滋润着我的心……今天的早乙女老师也是楚楚动人。

「人间老师，已经习惯我们学校了吗～？我想想，快三星期了对吧～？」

「啊，谢谢大家照顾，目前还挺得住。」

我笨拙地咧嘴笑道。跟早乙女老师说话很开心，但自己仍有点不善于和美女闲聊。

「呵呵，那真是太好了！」

在早乙女老师自然的笑容温暖我的心时，办公室门又开了。

「咦，人间老师今天这么早啊～早安。」

「星野老师早。」

星野老师驼着背摇摇摆摆地来到邻座。他先前大概在数学准备室泡咖啡，身上有股淡淡的咖啡香。

「人间老师，你也来一阵子了，怎么样？习惯了吗？」

「啊！这我刚刚才问过喔～！人间老师说还挺得住之类的！」

「喔？真是好消息。」

「是的。谢谢星野老师、早乙女老师。」

「嗯嗯，没有遇到困难就好。」

星野老师笑咪咪地点点头，在放满资料的自己桌上开始办公。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星野老师桌上的东西好像一天比一天多呢。

我都是真心道谢，实际上他们跟我说说话也是很好的调剂。用这样的闲聊和他人交流也很重要吧。

闲聊，闲聊啊……我不太擅长这种事耶……

好，找机会跟班上学生闲聊看看吧。

＊＊＊

「那个，我问一下喔，学生宿舍是什么感觉？」

上午最后的第四节课，我所负责的历史课一结束，自己就找个话题试着跟眼前的右左美闲聊。

「问得太模糊了，不晓得你想问什么。」

直接开呛……！

「啊，抱歉。那个，听说学生宿舍是一人一间房，浴室跟餐厅之类的共用，想知道这样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要随便窥探别人的隐私啦。」

右左美以冰冷的视线说完就快步走开──大概是我找错对象了吧。

「咦？老师，您今天在教室吃中餐吗？既然这样，不如跟我一起吃吧？」

当我暗自感到受伤难过时，水月大方地向我搭话。

是想安慰我吗……

「嗯，谢谢喔，水月。那个，其实我没有这个打算，不过既然有这个机会今天就在这里吃饭吧。我先回办公室拿午餐喔。」

「镜花！你是想媚谄老师吗！太奸诈了！」

一听到我的回答，刚才态度冷淡的右左美就气噗噗地打断我们。她以为水月想偷赚印象分数吗？

「哎呀！那右左美同学，你也要一起吗？」

「要！」

「怎样怎样～？在抢老师啊？」

羽根田看到这边在吵闹而笑嘻嘻地过来凑热闹。

「帷，你说对了，就是在抢老师。」

「真的在抢吗！」

我忍不住覆诵了。原来真的在抢我啊……

虽然只是学生，女孩子争夺我这种事还真是意想不到……但我也知道这在立场上难以避免啦。其实感觉还不坏，好像成了恋爱喜剧的主角，真好啊……

「人间，偷笑得太恶心啦。不要误会了，我是在抢分数不是抢你。」

我脸颊一松，右左美就狠狠地提出警告。

「我、我才没误会。」

「真的吗？那就好。」

只是差点误会喔……我没有哭喔……

「既然这样！今天班上同学一起享用午餐怎么样！」

水月双掌在胸前一拍，如此提议。

「我是无所谓啦。」

「我也可以～」

「那就决定喽──一咲同学！一咲同学也可以吗？」

水月对坐在窗边座位独自打开便当的尾尾守说道。

尾尾守的耳朵与尾巴为之一跳，往我瞄过来，目光一对上又立刻撇开。经过一段像是在考虑的时间之后，她说：「啊，那个，我……若不嫌弃，我也要参加……」并低头致意。

我得先回办公室拿便当，于是请学生先开动就动身了。接着从办公室冰箱拿出塑胶袋，将超商便当放进微波炉，并按下加热键。

快要吃腻超商便当了呢……

话说学生是自己做便当吗？啊，说不定舍监阿姨会替她们做。啊～我也好想吃别人做的饭～最好是女朋友做的饭……然后我根本没有女朋友……

随着便当加热而飘出饭菜香味，我的孤寂也逐渐加重。

这是什么状况。简直像在提醒我是孤家寡人……

面对艰难的现实时，超商便当也热好了。我向办公室其他老师简单告辞便返回教室。

──就在这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尖叫。应该是水月的声音。

是出了什么事吗？我急忙赶往教室。

「喂！怎么了！没事吧！」

我声音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大，教室里的学生全都抖了一下。

「吵死啦！镜花她没事！你叫那么大声才有事咧！」

右左美手叉腰瞪着我骂。

「啊，抱歉……」

「没这回事！说起来也是我刚才大叫不好嘛！老师请别放在心上！谢谢老师这么关心我……！」

尖叫的源头水月也替我说话。她只是脸色发青，看起来没有外伤，让我稍微安心了。

「所以……刚才怎么了？」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舍监阿姨替我们做的便当好像出错了……」

水月避不看便当，表情纠结地含糊其词。

便当？是里面有虫吗？于是我检查水月面前的便当。

……没什么奇怪的，就是个普通的「便当」啊。感觉还跟我妈做的有点像。有饭有配菜有沙拉，都是常见菜色。

这个便当有哪里值得她惨叫吗？

「──镜花很怕鱼板啦。」

羽根田替一脸狐疑的我解答。

「呜呜……真是惭愧……」

水月满怀歉意地抱着头。

鱼板……？

「……那个，因为我是人鱼族，不是很敢吃海鲜。可是为了成为人类，已经努力适应到勉强敢看烤鱼或生鱼片了喔！只不过……就只有……就只有鱼板，我实在觉得太残忍，无论如何都不敢看……！」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再度查看水月的便当。

──这个吗？

水月的便当盒里放了些有可爱卡通图案的鱼板。

──水月镜花。

人鱼族，入学第三年。今年刚升上高级班。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要跳舞」。

「呜呜……怎么办……阿姨特地为我做的，留下来很对不起人家……」

水月不敢看鱼板，努力移开视线。好，那就让我来──

「啊，那镜花同学，我跟你换配菜怎么样？」

被抢先了……

尾尾守的提议让水月笑开了脸。

（插图012）

「哇～！真的可以吗！一咲同学是救世主！请收下我的感激！那我顺便问一下，你有什么不敢吃的吗？」

「没有喔。那我把鱼板吃掉喽，啊嗯！」

尾尾守也许是想让水月放心，于是用比较夸张的动作将鱼板送进口中。然后大口咀嚼，再咕噜一声吞下肚。

「好了！镜花同学，鱼板已经不见喽……！」

「谢谢你，一咲同学！太厉害了！你是我的英雄！」

夸个不停的水月，让我觉得有点羡慕。

……如果吃鱼板的是我，她也会这么开心吗？

「那么镜花同学，既然我吃了鱼板──啊，这块玉子烧给你怎么样？」

「咦！这样你吃亏了吧！」

「不会啦。那就给你喽。」

原来尾尾守这样内向低调的学生，也有乐于照顾同学的一面。

她们俩似乎很合得来。

既然问题解决了，我趁现在喝口茶吧……

尾尾守跟镜花讲好之后，用筷子从自己的便当盒夹出玉子烧，就这么递到水月面前──

「镜花同学，来。啊～」

「咳噗！」

我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差点把茶喷出去。

「啊～」真的存在吗！我二十九年生涯中一次都没遇过这种事件啊！是那样吗！在女高中生（？）的世界很普通吗！

「哎呀，谢谢你！」

水月笑咪咪地一口吞下并直夸好吃，一脸幸福的样子。

怎么办，有种待不下去的感觉……

「……老师，你也看得太认真了吧？」

盯着我看的羽根田贼笑着调侃我。

「哪、哪有！并没有那种事！」

「真恶心。」

「你、你们是不是误会我什么啦！」

两名学生不敢恭维地看着不禁慌张的我。

水月和尾尾守则依然开心地吃着饭。

＊＊＊

第五节我没课，第六节是中级班的课，于是离开教室作准备。

「──啊，老师，之后很闲吗？」

羽根田从教室探出头来询问。

「不闲啊，做什么？」

对我总是一副玩闹态度的羽根田主动找上门来。

总觉得不会有好事，该不会是在打什么歪脑筋吧。

「那个啊，我们下一节是体育课，要不要来见习一下？」

「见习？」

「对呀对呀，我觉得体育课是最容易看出我们强弱项的课喔。」

「这样喔？」

在日常评分上，了解学生体能与人类有多少差距也很重要。为此见习一下体育课或许是个好主意。

──譬如说，初级班学生可能还不习惯新身体，会不小心用四条腿走路。

当然，这是有违常人的行为，需要扣分。

「你们的体育课是哪位老师上的？」

「体育课是须藤老师。话说，我已经跟须藤老师知会过了。」

「呃，你动作也太快了吧……」

还没得到我的同意，就已经跟该堂老师讲好了。

「还好啦，行动力是很重要的嘛。」

她说得很轻松，然而能将念头迅速付诸行动的人类究竟有多少呢？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羽根田真的是高级班的学生。

行动力啊……是个跟我正好相反的字眼呢……

「那么……你都讲好了，我就去见习吧……？」

「喔，赞啦～谢谢啦──喂～！等一下体育课，人间老师要来见习喔～！」

羽根田跟教室里的其他学生报告。

随后水月从教室猛然探头出来，双眼闪闪发光。

「老师！您要来体育课见习吗！真是太棒了！今天是舞蹈喔！大家都跳得很棒，请您务必来看！」

啊，今天体育课是舞蹈啊。对了，水月就是想跳舞嘛──所以今天这堂课对她来说是心想事成吧。

「啊呜……老师要来见习啊，有点紧张耶……」

「不用紧张啦，当摆设就好。反正人间本来就是摆设。」

右左美……虽然很爱呛我，关心尾尾守这点倒是不错。

「右左美同学……」

「不要哭哭啼啼的啦，很烦耶。」

看来不只对我，而是全方位的呛。

＊＊＊

──体育课。

这所学校的体育课不是加强学生体能，借体能高低来评分的课程，主要是为了让学生学习人类特有的细致动作。舞蹈也是其中一环，目的是学习人类纤细又柔和的动作。

体育馆和教室与办公室所在的校舍由联络走廊连接。

相较于学生人数，空间相当宽广，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我推开喀啦喀啦响的门进去，淡淡的灰尘味令人颇为怀念。

体育老师须藤已经在里面了，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则蹲坐在地上。

须藤老师是个身材超群的高挑女性，曾经参加过全国级游泳赛。长长的黑发今天在后面盘成一团。

「大家好！那么！体育课开始喽！」

须藤老师宏亮的声音响彻体育馆，然后与门边的我对上眼。

「啊，人间老师。今天请多指教。」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也请你多多指教。」

见到须藤老师范本级的鞠躬，我也连忙笨拙地低下头。

有沟通障碍的我，在这种时候很容易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说句很有偏见的话，该说体育老师现充感很浓吗？脚踏实地努力至今的感觉很耀眼，好像显得我的晦暗更浓了。

「人间老师，有什么事都不用客气，尽管说喔。」

须藤老师不懂我暗自在自卑什么，轻柔地对我这么说道就转向学生。

「──好，今天接上一次的舞蹈课。那先来展示上次的成果吧。照座号顺序，从右左美开始。」

「好的。」

右左美被须藤老师点到而出列。

其他学生退到墙边蹲坐下来。既然要见习，我决定靠近一点看。

右左美就定位之后，须藤老师用身旁的手提音响播放像是指定曲的可爱流行乐，电子音相当轻快。

──好可爱。

右左美灵巧地又蹦又跳，轻如羽毛又四平八稳地舞动。说不定有点像芭蕾。

这么难的事她也一派淡然，不当一回事般轻易完成。

时不时就做一些可爱动作是她的兴趣吗？但她始终板着一张脸，完全不笑就是了。说起来是很有右左美的风格没错啦。

很像偶像演唱会呢。虽然我没去过。至少跟社群网站上偶尔会看到的女生影片满像的。她很了解自己的魅力嘛。舞步算是可爱型，也成功地让人觉得她很可爱。

当音乐结束，右左美也摆出姿势定住。

跳得实在很──

「右左美同学！你跳得好棒喔～～～～～～！」

「唔喔！」

体育馆响起热烈掌声，来自兴奋异常的水月。而且是起立鼓掌。

「太大声啦！」

「右左美同学！你跳得好可爱，细节也做得超棒耶！光看就觉得好幸福喔！中间的跳步是从之前的舞步再加上去的吗？啊……右左美同学的韵律感让我学到好多喔……等一下一定要教我诀窍喔！」

「太近啦！吵死啦！赶快坐下来啦！」

水月以快要撞上右左美的气势迎上前去，右左美立刻开骂。

「哎呀，对不起。我也真是的。」水月道了歉就回到原本坐着的地方。

「──好，跳得很好，很有右左美的感觉。」

两人对话中，须藤老师在手上的评量表打完分数后抬起头。

「有哪里要改善的吗？」

刚跳完就要请老师给建议啊……右左美的上进心真了不起，令我由衷钦佩。

「这个嘛……你的主题是『梦游仙境』没错吧。舞步的确很符合主题，大致上没什么好说的，硬要说的话就是缺乏笑容吧。要用刻意抹消表情的表演方式也可以，可是你上一堂课不是说要营造『愉快的感觉』吗？既然这样，那就只缺笑容了。不好意思，每次都讲一样的事。」

「……知道了。」

右左美有点不服气的样子。这么说来，我也没见过右左美的笑容。连渴望加分的右左美都在这一点遭遇困难，可见她真的很不爱笑。她的耳朵整个垂了下来，也像是在证实这点。

「好，再来换尾尾守。」

「好、好的！」

尾尾守和先前的右左美不同，摇摇晃晃地踩着自信缺缺的脚步就定位。她可能很不擅长这种在人前表演的事。

音响放出另一首乐曲。在原声乐器组成的帅气曲子中，尾尾守的表演开始了。

……好像……满性感的耶。

没想到尾尾守的动作会这么流顺又有力。多半是活用了她的体力和肌力之类的吧。真教人意外。

在音乐结束的同时，水月又热烈地拍起手来，真的非常高兴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不时一愣一愣地瞄着旁边？

──喔，因为右左美在瞪她啊。羽根田则看戏似的观察着她们。

「再来换下一个，羽根田。」

「好～」

羽根田带着慵懒的答覆出列，游刃有余地就定位，轻快的乐团歌曲随之在体育馆响起。

──好仔细喔。

羽根田平常大多是瞧不起人的态度，但这让我体会到她是相当优秀的学生。她连跳舞也没有失误。

我至今出的小考，她也是全部满分。从这段舞蹈感觉得出来，她是能做的事就会做到最好的类型。

没错，她很从容。因为有这份从容，才能够在完美达成每个动作之余，还能兼顾表情演绎情绪吧。

……今年最有希望毕业的学生果然不一样呢。

最后一个音「锵！」一下结束，羽根田带着灿烂笑容完成舞蹈。水月奋力拍手，尾尾守也受到感染低调地小力拍手。右左美咬牙切齿，很不甘心地注视羽根田。

「嗯，羽根田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啦～」

刚才的帅气都不知上哪去了。羽根田吊儿郎当地应声后回到学生队伍里。

「羽根田同学！你跳得超棒！从指尖到脚尖都那么干净俐落，真的有够有够帅气～～～～～～！」

尽管遭到右左美瞪视，水月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兴奋地对羽根田畅抒感怀。

「啊哈哈，谢谢喔～」

「镜花！下一个换你了，赶快跳给老师看啦。」

「好！知道了！」

水月在右左美的催促下出列，一副十分雀跃的样子。浑身散发真心喜爱跳舞的气息。

「水月，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有精神啊～对我这种人来说非常耀眼。

音乐流淌而出。这是爵士乐吗？在轻快的原声演奏中，水月开始舞动。

……我懂了。

呃，我懂了。说得委婉一点，就是非常有个性。我在开学典礼看到的索朗民谣说不定是最像样的。

她的舞蹈就算说客套话也算不上好。跟节奏对不太上，动作颇为生硬，脚步也不太稳的样子，很怕她会跌倒。

可是她却跳得比谁都开心。

舞步设计乱七八糟，只是把想做的动作全串在一起，变得消化不良。还发生筋斗翻得太差而失败的小意外，但脸上却是这一刻是她最幸福的时光的表情。

水月的舞蹈，可说是一场会让人觉得跳舞很快乐的演出。

「感谢大家看到最后！」

音乐结束，水月喘着气鞠躬致谢。羽根田和尾尾守拍起手来，我也忍不住鼓掌。

「谢谢水月同学，老师也看得很高兴喔。嗯，如果再重视一点韵律感，一定会进步很多喔！」

「谢谢老师的建议！好，我一定会多加注意！」

听了须藤老师的讲评，水月以光芒四射的笑容道谢。

右左美一脸无趣地看着这一切。

＊＊＊

体育课尾声，我傻傻地看着学生们练习。

「……嗯？」

「须藤老师，怎么了～？」

「啊，羽根田。没什么，只是音响好像有点问题……」

听到值得关切的事，我也去看看状况。须藤老师旁的手提音响好像时不时会破音。

「哎呀呀～撑得住吗？」

「嗯……先去拿个预备的好了……」

「啊，那我去拿。」

旁听的我举手代劳。遇到这种需要跑腿的状况，只是来见习的我再适合也不过。

「谢谢喔，人间老师。可是音响要去体育用具室拿，知道在哪里吗？」

唔……

不知道。刚举起的手瞬间软掉。

「啊啊，没关系啦，人间老师。不必放在心上，你才刚来没多久嘛！我马上就回来，这段时间能请你顾一下学生吗？」

反而害她费心了……

「啊，好。」

「谢谢，那我马上回来喔。」

须藤老师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体育馆去拿音响了。

「东西会坏掉呢……」

羽根田手捧故障的音响，感叹地说着理所当然的话。

「是啊，零件愈用愈会损耗之类的嘛。」

这音响看起来是前几年的机型，因为老化了才会破音吧。

「就是说这个音响的寿命快到了呢～」

「大概吧。音响类的东西，像耳机，快一点的用一年就要换呢。」

「哼～」

……这么说来羽根田喜欢音乐嘛，不晓得平常都是怎么听音乐。不太用音响听吗？

既然有这机会，就跟羽根田聊聊音乐吧。

「羽根──」

「烦耶你！跳那么烂还在那边吵！」

突然响起的怒骂使体育馆顿时鸦雀无声。

我环顾体育馆，寻找声音来源。

声音的来源是右左美，她的视线另一端是水月。

水月被骂得瞪大双眼，经过一次呼吸后柔和地优美微笑。

「──对不起，右左美同学。我好像太吵了呢。」

「我就是受不了你那个笑脸啦！很奇怪。说爱跳舞还跳那么烂，根本就没有舞蹈细胞。这样就算变成人类也跳不好啦。」

「等等，右左美，你说得太过分了。」

显然逾越批评范围的言词使我赶紧制止。

「这是事实！你能一辈子保护她吗？如果光有爱就能克服问题，谁都不用辛苦啦！」

「右左美。」

我再度制止右左美。

「哎呀，老师请别在意。她说的我也同意。」

听闻那些攻击她梦想的话，水月仍不改其笑容。

「我的舞跳得比别人都差的事，我比谁都清楚喔。」

水月仍以平时的笑容甜甜一笑。

尽管说出哀伤的话，她的微笑和语调依然没有一丝逞强。

「──可是，我相信自己比谁都更热爱舞蹈。我是赌上自己的一生才来到这所学校的，也抱持着应该有的决心。我一定会只凭『爱』就克服问题给你看。爱这种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武器。我不只这样相信，还是抱着这样的决心来到这里的喔。」

──这就是真的认为什么都做得到的人所说的话。

假如真的做得到，那么克服不了问题的人，会不会是某种心意或所谓的决心还不够呢？

我──当时的我，是欠缺了那些吗？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种态度啦！不想为办不到的事悔恨就该适时放弃。别像个笨蛋在那里逞强。」

「这个嘛……我没什么悔恨，比较想多认识一点舞蹈呢。」

「那只是漂亮话，自我感觉良好啦。说这种话根本是瞧不起我们。」

「并不是这样！」

水月忽然一改从容的态度，紧紧抓住右左美的手大声反驳。

「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呢！右左美同学真的很棒！跳舞的时候那些把自身魅力散发到极限的演出，都深深感动了我！而且平常也是完美主义者，对自己很严格又很有上进心，这些都让我非常非常尊敬！可以和你一起钻研怎么成为人类是我的光荣，我也从你身上学习到很多！右左美同学真的非常出色！」

「吵、吵吵吵吵死啦！」

水月认真至极地当右左美的面一阵猛夸，吓得她连耳朵都红了。

「──没错，我就是有时会变得有点吵呢。」

水月说完又吃吃笑了起来。

原本火药味浓厚的氛围也因而缓和。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须藤老师回到体育馆，集合学生发表下课前的舞蹈课题。

＊＊＊

结束体育课见习后，我再度向须藤老师道谢，接着回到办公室为下一堂课作准备。

透过见习，我意外发现运动神经居然是尾尾守最好，其次是羽根田、右左美、水月。然后水月和右左美恐怕颇为不合……

我闷着头边想边离开办公室，前往第六节的中级班。

右左美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不知道水月她还好吗……

「──啊，水月。」

「是，老师好！」

我在走廊上遇到她本人，所以不禁叫住她。

她已经换下运动服，穿回原本那件以黑色为主的洋装。

该怎么说呢……安慰得太明显，反而会害她多操心……

「呃，那个，你跳得不错喔。」

太空泛了吧～～我只说得出这种话吗……

「哇啊！我好高兴喔！谢谢老师！」

面对我既不有趣也不具体的感想，水月也笑容可掬地回应。

对喔，我只见过水月正面的表情。

「……你真厉害。」

「咦？」

啊，糟糕。不小心说出口了。

我赶紧接下去解释。

「呃，像刚才啊，你不是被右左美数落得很难听吗？可是你却能用那种方式带过，让我很佩服。」

嘴里吐不出象牙啊～！

话说回来，是不是应该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比较好？我好像又说了多余的话！想帮她说话却把伤口撕开了之类的！这样是搞砸了吗……

水月看我想得头晕目眩，柔柔一笑说：

「……老师您人真好呢。」

是开心的语调。

「不管人家怎么说，我无论何时都只想做我喜欢的自己。我的自尊就是为此而生的喔！」

她把手按在胸前，洋洋得意地说道：

「而且老师，有一句我很喜欢的话是这样说的──『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很久以前，我还在念大学时读过的书，记得是叫做──

「是『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吗？《乱世佳人》里的话？」

水月两手一拍，灿烂的笑靥大放光芒。

「一点都没错！这是我在刚来这里的时候上课学到的！说来惭愧，我当时什么都做不好，过得很焦虑。焦虑让我一点余裕也没有，没办法做我喜欢的自己。」

她像是在怀想当年，目光投向远方。

「那时我很讨厌自己。」

水月也有那种时期啊。

──跟我一样。

「真的好焦虑呢。」

眼前的少女落寞地笑着。

「我生在一个限制很多的家庭，未来的方向也全部决定了……所以，一开始想来这所学校也得不到父母的认同。」

「因为你是……那个……富家千金之类的吗？历史悠久的家族什么的？」

我的蠢问题让水月愣了一下，然后呵呵微笑。

「──老师知道波赛顿这位大海的管理者吗？」

「啊？喔，有听过。电动之类的会看到。记得是神话里的神明，拿着一把……三叉戟，还打赤膊的严肃阿伯嘛。」

「呵呵！这位打赤膊的严肃阿伯是我们家的祖先喔。」

「这这这这也太大咖了吧！」

原来真的存在吗！也就是说，水月是神明的后裔……？

「波赛顿这位老祖宗过世以后，就把大海交给子孙管理了，后来的子孙代代都是大海的管理者。管理者有时会行使管理者权限，借由改变洋流来调整世界的气温或气候，也能影响海中的生命喔。」

──真是太夸张了。

既然这样，可以说是几乎掌握着世界的实权了吧。

「而原本我也要接管这片广大的海洋呢！我是波赛顿的直系子孙，又是独生女，有第一顺位的继承权──由于这样的身分，想进入这所学校成为人类这件事，遭到父母强烈反对。」

我想也是……

本来就觉得水月很有大小姐的感觉，结果还不是一般大小姐。家世也不只是名门望族而已，简直是能掌控绝大部分世界的王室。原本不是我能够这样近距离交谈的对象吧。

──然而水月却来到这所学校，站在我的眼前。

「可是，我真的很想成为人类……！那天人类在船上跳舞的景象，不管过了多久都不曾褪色！虽然只有那一次，却已足以改变我的生活方式了。」

水月望着远方。

思绪已经飞到那段舞蹈之中了吧。然后她慢慢闭上双眼又睁开来直视我。

「──我从此深深爱上了舞蹈。」

那是毫无犹疑，真挚无比的眼神。

「那个人类用轻快的舞步迷住了周围每一个人，也迷倒了身为人鱼的我！没错，烦闷困乏的每一天就在那一刻染上色彩……！就在那个瞬间，我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说来就像一场暴风雨也不为过！啊啊！我也好想让大家都看一看喔！看看那段彷佛生命结晶的舞……！」

──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不是平常那种轻飘飘的感觉，现在──比较接近「狂热」一词。

「正如先前所说，我已经做好了无法成为人类就要付出生命的决心。」

「这……」

我虽然想抗议，却说不出适合这场合的话。水月的决心是极其纯粹──但也因此危险得像是高纯度的剧毒。

「──或者说，规定就是这样。」

「规定？」

「对。我的父母非常反对我成为人类，一个原因是自古以来就有规定，想成为人类的人鱼必须在一定期限内达成目标，不然就会成为海上的泡沫。为了保护其他人鱼子民，保护人鱼的家园，保护我们这个种族，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定喔。」

「不会吧……」

水月若无其事地吐出实情。

难道──

那是任谁都听过的童话故事。

「……期限有多长？」

水月像是预料到我会那么问，在我嘴前竖起食指。

「──不能说，这是规定。」

表情稳重的水月说完傲然一笑，翩然转身退开。

「老师，请您不要担心！我一定会成为人类！再说就算结果有个万一，这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想要永远做我喜欢的自己！」

水月说完还可爱地眨眨眼睛。

我的忧虑和不安，她一定都懂──明知如此，仍旧笑着接受一切。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全新的我！所以今天我要全力去过！不只是人类的舞蹈，我还要利用在学的这段期间去喜欢、去爱更多人类创造的东西！所以──老师，您要坐在特等席看着我喔！绝对要喔！我一定会摆脱尾鳍，用两条腿和人类站在同一个世界！」

这高亢的宣言，是来自她非比寻常的决心吧。她确实是堵上性命而「站」在这个地方。

「……你真坚强。」

「已经是傲然挺立了呢！」

「哼哼～」水月摆出得意的表情。那副傻样和刚才的反差太好笑，让我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就算没有我或其他同学，她一定也能独自走下去吧。

与没人扶持就什么也做不好的我差太多了。

无论现在如何，说不定她明年就不在这所学校了──我不禁有这种感觉。

「在你成为舞者站上舞台以后，我等你寄邀请函过来喔。」

「那是当然！」

我很想跟水月多聊一点，可是第六节课的钟声响了。

「哇哇！老师抱歉，我该走了。很高兴能跟您说这些！」

「好！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久。要是这堂课的老师问话，就说是我把你留下来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

「感谢老师费心！那么，如果这堂课的老师问话了，我会毫不客气地把老师的名字搬出来的！」

水月说完一吐舌头，露出调皮的模样。

什么嘛，她也有这种表情啊。

我也该去上课了。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啊。

再久违地重看一次《乱世佳人》吧。

────────────────────────

厌世教师与一座孤城

这个月的满月时分又将到来。

我不再是我的日子。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最讨厌的我的错。

＊＊＊

啊～五月也快结束啦……

下课钟声响起，我看着教室的月历兴叹。

唉……今天第一节是初级班，一早就快没力了……

初级班还有很多不习惯半人身体，控制不了本能的学生。因此课堂上也很容易吵闹脱序。

这样的学生，即是「在校行为有违常人」的扣分对象。

刚开始还觉得，在初级班经常扣分是自己管不住学生，经常为此头痛──可是早乙女老师和星野老师说：「初级班就像是幼稚园或小学低年级，管不动而经常扣分也不需要太在意。」

多亏于此，现在就算学生再吵，我也能尽量将他们拉回正轨，减少扣分的机会。累还是会累，不过这也是一种成长吧。

第二节是高级班啊……接在初级班之后让人放心很多。她们都能乖乖听课，举止也稳重得多──

「呀哈哈！Papaya听起来啊，感～觉好色对不对～？笑死我啦～！」

对对对，才不会拿这种低俗的事当话题──

「我今天的便当里呀，就有放这个喔！Pa、pa、ya♥呀哈哈！咦～！我弄得很好吃啦～！真的没错是真的喔！」

……是从高级班传来的呢。

不不不，哪会有这种事。

右左美对声音有洁癖，尾尾守也不会那么大声，再说她早上班会根本没来。遣词用字明显与水月不同，感觉最接近羽根田……可是她并不会这么亢奋。

──这么说来，是别班学生过来玩吗？

好奇的我在返回办公室前先走到高级班，拉开门。

里头有个褐色长发蓬松，穿着夸张的陌生女学生。她坐在课桌上与水月和羽根田说笑。

是个辣妹呢……

「──啊，老师～！」

那位学生一看我进教室就指着我笑了起来。

「呀哈哈哈！这样直接看老师，感觉更累的样子耶！夸张！头发是睡乱的吗？还是乱抓也有型？男人的发型啊，是有流行过睡乱风一下下啦，现在还有喔？对了，老师怎么不换件好看一点的西装啊～！啊，不过领带很可爱喔！话说平常有睡好吗～？啊，仔细一看你肤况怎么这么糟！都干巴巴的！根本沙漠嘛～！真的很不行耶～！老师快三十了吧？已经不年轻了耶，要保养皮肤才行哟！」

太快了太快了，她讲话的节奏也太快。好像损了我不少，可是一句都没有进到脑袋里。

「话说，老师是用哪一牌的化妆水？啊，你知道什么是化妆水吗？」

「咦？知、知道啊……算是啦……？」

化妆水我好歹有每天早上刮完胡子拍个两下。因为我皮肤不好，用电动刮胡刀都会起疹子……呃，不对不对，现在说这些干什么。眼前这个跟我装熟的辣妹到底是谁啊！

「算是～？呀哈哈！感觉很随便耶～！喂～要是没在挑效果啊！就让一咲帮你介绍吧！今天早上试用了一下，化妆就变得超顺的那种超强超推化妆水喔～！只有玻尿酸最棒了！我看看，记得有放到包包里要拿过来传教……」

表情变来变去，声音嘹亮的辣妹将手伸进化妆包里翻找起来。

呃，一咲？一咲是……

「……一咲？」

「咦？老师直接叫一咲的名字喔？感情太好了吧！笑死～！」

我只是覆诵自己听到的字词，并没有跟任何学生亲密到直称名字。言归正传──

「你是尾尾守吗？」

与平常文静低调的样子差太多了。

「啊？我刚才不是就说了吗──啊，你该不会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所以没注意到吧？呀哈哈！我懂～！我懂你的不懂～！咦，所以说校长他们都没人告诉你吗？啊～不过啊，一咲只是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这对毛茸茸的大耳朵之类的都没变吧？说真的，我很想让平常一～直都在看一咲的老师发现我是一咲喵～？啊，不能用喵，用嗷呜比较像一咲～？」

眼前的辣妹面露贼笑盯着我看，露骨地强调她的可爱。好像有种在玩弄我的感觉……

不过说实在，她的大耳朵和尾巴的确都跟尾尾守一样，衣服也是平常那件，只是穿法完全不同。

平常的尾尾守是个标准的模范生，外套包紧紧，衬衫钮扣也都扣到顶。裙子及膝，头发扎成辫子，还有戴眼镜──至于眼前这个「一咲」则是外套钮扣全开，衬衫钮扣也开到胸口的危险位置。裙子短到好像随时会走光，头发放下来变成轻盈的大波浪，而且没戴眼镜。

「──老师～你就这么关心一咲吗～？」

糟糕，不小心盯太久了。

「啊，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变好多……」

我不禁别开视线，然而辣妹的脸庞却带着满意笑容靠了过来。

「唉嘿嘿～！很可爱对不对！『平常的「小一咲」』很低调，所以你可能没发现，其实她身材很好又很可爱呢～！」

完全变了个人的尾尾守笑呵呵地用写真集姿势展现她的身材。

不好吧，那个，你的乳沟……这……教我眼睛往哪里摆。

「啊，呃……我知道了，知道啦，尾尾守。」

我又把视线从面前的辣妹身上移开。

「嗯～？老师害羞了～！呀哈哈！太好玩了吧～！」

尾尾守指着我开心地哈哈大笑。

唔……竟敢玩弄我的纯情……！

「也是啦～一咲这么可爱，害羞也是难免啦～嗯嗯！老师也是男生嘛！」

辣妹拍拍我的肩膀说道。其实我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窃喜，真不甘心……视觉上的刺激嘛，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这种「还不坏」的感觉大概和亲戚家小朋友天真地过来撒娇的感觉很接近……

──话说回来，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清楚。

「尾尾守。」

「嗯？什么事～？」

「你怎么会突然……那个，转变性格？发生什么事了？」

还是说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吗？

过去都是在装乖……之类的？

这问题使尾尾守愣了一下，接着脸上堆起大大的贼笑。

「咦～～该怎么办呢～～？要说出来吗～～？还是保密比较好呢～～？」

「这样啊。太麻烦了，算了吧。」

「啊────────！等一下啦，老师！对不起啦！因为我以为校长或其他老师早就跟你说过了嘛！」

我被玩累了而想就这么算了时，尾尾守急忙挽留人。

「──话说这样好像男女朋友吵架喔，有点好玩耶。呀哈哈！」

跟这个尾尾守讲话实在是很害羞耶……

「跟你说，一咲一开始不就跟你讲过她是狼人吗？也就是说，只有在满月的时候会变成现在老师看到的『一咲』啦。就是像双重人格那样！然后今天！是满月！所以一咲就用『一咲』的样子，久违地到学校来啦～！就是这样！」

（插图014）

──双重人格。

「那么，现在的尾尾守跟平常的尾尾守是不同人吗？」

「就是这样！啊，可是平常的『小一咲』看到跟听到的东西，满月的『一咲』也都会知道；反过来，现在『一咲』的所见所闻，平常的『小一咲』也都会共享，所以……老师你不可以乱来喔？」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呀哈哈！老师有够没胆耶～！」

「话说，你现在做得这么过火，惹平常的尾尾守生气我可不管喔。」

「咦～！因为逗老师很好玩嘛！不过到了明天，我就会变回平常的『尾尾守一咲』了──所以你大可放心，不用怕喔。」

尾尾守说完微微一笑，她的说法简直就像希望自己消失一样。

──尾尾守一咲。

狼人，在校六年，去年就在高级班。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再当狼人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

通知第二节课开始的钟声响起。

这节是高级班的世界史。

＊＊＊

「唉！人间老师！这两个哪一个比较可爱？」

我上的第二节课下课以后，尾尾守蹦到我面前来，手上拿着两个颜色相近的化妆品。

「……哪里不一样？」

「啊？完全不一样吧！这条是珊瑚红，颜色是柔和的淡红对不对？然后这一条是粉樱色，淡淡的粉红色！你看，珊瑚红的稍微红一点吧！」

「咦咦……？」

两条在我眼里都是明太子色。

可是老实这样说，八成会惹她生气。

见我优柔寡断，尾尾守嘟起了嘴。

「吼～！难得我今天给老师挑喜欢的口红颜色耶！话说老师啊，我是觉得你像个阿宅喜欢清纯学生妹才挑这两条啦，你该不会是喜欢颜色明显的吧？那喜欢的类型呢？啊，你好像是萝莉控嘛？第一天自我介绍有说过吧？」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太快了太快了。你讲话的节奏太快啦。

「首先，我不记得说过自己是萝莉控，同时也不是萝莉控！」

「不会吧！」

还怀疑啊。即使会共享记忆，这也未免太片段了。自我介绍上的这一段只是一下下而已吧。

「那么，你喜欢的类型呢？」

「…………咦？」

还以为躲掉不想回答的问题了，结果还是被她抓回来……总觉得她的笑容像在逼供。

「……不回答不行吗？」

「咦～～～～～～？嗯！一咲每个月只能跟老师说话一天而已，拜托你多告诉我一点嘛～？」

唔……这样说好像有点奸诈……

尾尾守也是女孩子，果然喜欢这类话题吗……

──没办法。

「我喜欢的是……那个……就……轻飘飘，活泼开朗……」

「嗯嗯！」

「下垂眼、适合穿裙子、头发很长、睫毛也很长、有点娇小……」

「嗯嗯！」

「皮肤白皙、声音柔柔的、音调高得很可爱、理科路线、会拿饼干给我吃……」

「嗯嗯……嗯……？咦？会不会太具体一点？」

本来就在旁边听的水月跟敏感的尾尾守一起起哄。

「该不会老师有心上人或是跟谁感情不错了吧……！」

「咦～？真假～？好想知道喔～」

羽根田也像嗅到有趣话题似的凑过来。只有右左美不敢领教地独自看着课本。

「没、没有啦！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用在那边装啦！天啊！焦急到笑死人了～！咦？真的？真的？」

「老实招认会比较轻松喔～？」

「就是说啊！我也觉得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为何一直挤过来啊！女高中生对感情八卦的咬饵速度，简直跟食人鱼一样！有点恐怖……！

「──不过呢～至少知道老师真的喜欢清纯型了。今天我就来化个清纯辣妹妆吧～」

清纯辣妹？辣妹也有分种类吗……

「啊，老师，既然今天是『一咲』，中午就一起吃吧！拿便当来教室集合喔～！知道了吗？」

我没得选择啊。话虽如此，我也没有理由反对，便随便应付了。

「一咲」说得没错，这机会不常有，我想多认识这一位尾尾守。

毕竟平常的「尾尾守一咲」似乎与其他学生有点距离，让我在意一段时间了。

她不想再这样不上不下的愿望，也很令人惦记。

不想再不上不下，是指只想要一个人格吗？也就是要让其中之一消失？抑或是设法同化？两个尾尾守都同意了吗？

那是要等尾尾守成为人类以后才做得到的事吗？

＊＊＊

「老师！有带便当过来吗？」

「呃……有啦。」

午休我依约在教室吃饭。按照惯例，我们不是独处而是全班一起吃。

我今天的主餐是面包，或者说只有面包。

因为我家有一大堆老妈为了赶某个春季活动而慌忙买的面包。

「这是怎样？夸张耶！根本只有碳水化合物嘛！话说老师，也要多吃一点蔬菜才行喔！好吧，一咲的分你一点！来！生菜沙拉！啊，对了，我喂你吃吧。这样你会更想吃吧？来，嘴巴张开？」

「咦！噗哇！你──唔嘎嘎……！」

「来～多吃一点喔～！好乖好乖喔～！呀哈哈！」

笑什么笑啊！我的嘴巴可是被你塞满了生菜……是那样啊，我被当成玩具还是什么了吗！你看！水月都一副不晓得该不该看的样子，眼睛瞄来瞄去了啦！羽根田还是一样在看戏，右左美则是完全无视！反而很厉害啊！

我很想抗议，可是被塞满的嘴什么也说不了，只好一股脑地大口嚼菜。

……这口感真是不可思议。啊，是那个吗，她有放青木瓜。喔～所以才……

对了，早上她也说过青木瓜嘛。我一边不停嚼啊嚼地，一边暗自解答一点也不重要的事。

「嗯？怎样？吃得满脸问号。啊，因为青木瓜丝？对对对，现在这个在网路上爆红，我就来做做看了～！那篇爆红的文写说木瓜的酵素可以分解碳水化合物，又富含维他命C跟多酚，有抗氧化效果，对美容很有帮助喔！这样不试试看怎么行！老师年纪也不小了，饮食方面真的要多注意一点才好喔～？」

被她深深戳到痛处了。老实说，我也觉得再继续以前那套饮食习惯不是好事。

……不过呢，我就是不会想吃生菜呢，没什么味道。根本就是一团莫名其妙的草嘛。哎呀，拉面无敌！拉面无敌！我要靠拉面摄取纤维！

想到这里，我总算把青木瓜沙拉吞下去了。

「啊，吃完啦？」

「尾尾守……不要突然乱塞东西到别人嘴里……这样吃起来很累……」

「呀哈哈！抱歉哔☆」

还抛媚眼咧。那也算是道歉吗──算了，反正我也没那么生气。

话说我好像可以一阵子不用吃生菜了。

从指缝间偷看我们的水月对尾尾守问道：

「一咲同学，我也对那个青木瓜沙拉很有兴趣！有机会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咦～！小镜花想做啊！好哇～！真的简单又好吃喔！啊，我马上传食谱给你！」

尾尾守从口袋掏出手机，迅速操作。

「好高兴喔！谢谢你这么快就教我！」

「传喽～！」

「一咲同学打字好快喔！果然厉害！」

看着她们笑嘻嘻地分享食谱，感觉就像普通女高中生一样。而我也像夹在女生聚会中间的男生，感觉有点尴尬……

「……那个，原来你们有手机啊。」

「是啊，虽然讯号过滤得比较强，学校也会检查传输内容，基本上还是可以上网啦～」

「是喔……」

羽根田边喝着铝箔包果汁边告诉我。

那这里的生活其实没想像中那么不方便嘛。

「一咲同学之前告诉我的那个美容餐食谱，根本是我的宝贝呢！」

「啊！那个鸡肉的？」

「就是呀！我隔天晚上就做来吃了！」

「小镜花做菜很仔细，我真的超佩服啦！根本神！」

「没有那么夸张啦！也是因为有你，我才做得出来呀！请你下次再来吃喔。」

「好哇好哇～！谢谢喔！到时候再聊～！」

「好，没问题！我再找时间约喔！」

她们是烹饪同好吗？只听对话，两人似乎都喜欢下厨。我听她们聊着，手里的甜面包也吃完了。其他还有很多，所以下意识就拿了明太子法国面包。

「老师会自己下厨吗？」

哎呀呀，没想到会问我这个。

「几乎不会耶。」

「呀哈哈！我就知道！那老师在家都在做什么？」

「打电动吧。」

「啊～满像的～」

尾尾守不出所料似的点点头。像什么像，你说啊。

「尾尾守在家……在宿舍都在做什么？」

「一咲吗？一咲都在看美容资讯、可爱的衣服和化妆影片喔！啊！对了对了！刚才的口红我选珊瑚红了！颜色是不是很可爱～？」

尾尾守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嘴唇说道。

啊，所以我才挑明太子法国面包啊。

「不错嘛，很好吃的样子。」

「好、好吃？」

……啊？

我刚说了什么？

刹那间──

「呜哇～！老师！你真的是萝莉控耶～！」

「没有！等等！不是啦！搞错了啦！这说来话长！我说好吃不是说你！是说明太子！明太子法国面包！我之所以搞错是因为……啊啊啊好麻烦啊！」

「原来人间真的是萝莉控。」

「老师原来有这样的嗜好呀。」

「嗯……请恕我无法苟同～」

「你们也太配合了吧！」

平常明明是一盘散沙，专挑这种时候团结也太有事了！

后来我仍拼命解释想洗清萝莉控嫌疑，却被盖上化妆品色盲和没神经人类的烙印。

女生真的是……女生真的是……！

这些家伙搞不好比我还能够在人类社会生存。

不，不太对。

不是人类社会，是少女社会。

与我此生无缘的世界。

＊＊＊

我天生有缺陷。

整个族群只有我这样。

只有我得在满月的日子躲起来。

独自关在冰冷的牢房里。

月亮大人啊，我问您。

这是我的错吗？

我做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整个族群都说我是「半吊子」呢？

为什么我不能跟大家一样呢？

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会在满月的日子变成人类呢？

＊＊＊

今天感觉特别漫长。

应该说，好像整天都被尾尾守牵着鼻子走……

放学前班会结束后，我在教室看着学生一个个准备回宿舍，轻声喘息。

尾尾守好歹是高级班学生，自然相当优秀，至于满月的人格「一咲」也是如此。可是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老～师！好好的叹什么气呀？让一咲分一点精神给你吧！」

尾尾守出现在我眼前。来得正好，我有话想跟她说。

「尾尾守，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咦！老师这么积极呀～！要在放学后的教室跟我独处吗？好哇！我超闲！说吧，你要做什么？」

「是关于『你想成为人类的原因』。」

「啊，抱歉哔☆我突然想起有急事！掰啦！下个月见！」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尾尾守吐个舌头，转身就往教室外跑，我赶紧拦住她。

「这很重要吧？」

「唔────」

尾尾守两耳低垂、尾巴晃来晃去，以含恨的表情瞪着我。明显是不高兴的样子。

「……我说啊，有需要这样吗？一咲的私事应该跟老师没什么关系吧？」

「……唔！」

──跟老师没关系。

这句话使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难道我又像当年那样多管学生的闲事，结果伤害了她吗？

过去的情景浮现脑海。

尾尾守有话想说似的看着突然沉默不语的我，最后彷佛放弃般低语：「好啦，真没办法，说就说嘛……」咚一声坐回自己的座位。

「──所以呢？你要说什么？」

我不免又对该不该问有所犹疑，最后还是审慎地进入主题。

「……你说你的原因是『不想再不上不下』究竟是什么意思？要统一人格吗？」

尾尾守的耳朵跳了一下。

「就是这样啊？」

「能告诉我具体要怎么做吗？」

「啊？不说不行吗？」

「……是不强迫啦。」

倘若无论如何都不想说，我自然不会逼她。自己还没有强硬干涉的勇气。尾尾守看着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后轻声叹息。

「唉……你这样子说，我不就要详细回答吗……你想想，正常人都很讨厌自己在满月的日子变换人格吧？『小一咲』也是这么想。在入学前就听说『小一咲』讨厌我到想把我杀掉了──那时候是真的有点难过，原来她那么讨厌我啊。可是我本来就是多余的，把身体完整还给『小一咲』还是比较──嗯～怎么说呢，正确？感觉就是这样。而且一咲很喜欢『小一咲』──所以一咲只是想实现『小一咲』的愿望而已哟。」

「愿望？」

「消除一咲，让这副身体只有平常的『小一咲』。」

尾尾守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她倾吐而出的话语，不知有多少是出自现在的她的想法。

「那就是『小一咲』的愿望喔。」

她又哀伤地笑了。

──对喔。这个尾尾守时常会露出放弃了什么，什么都不想要的哀伤表情。

「……你自己怎么想？」

「啊？」

「我不是说平常的尾尾守。现在的尾尾守……满月的日子才会出现的『一咲』怎么想？」

「一咲……」

听到目前为止，「一咲」都是表现出自我牺牲的态度。

这个尾尾守认为只要没有她，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一咲……一咲害『小一咲』一直很痛苦──所以一咲没什么好说的喔。」

「──害她痛苦？」

尾尾守瞥了我一眼继续说：

「……嗯。一咲虽然是狼人，可是跟人类说的狼人有点不一样。呃……你也知道，人类世界的狼人平常是人类，满月才变成狼嘛？一咲刚好相反，平常用狼的样子跟狼群生活，只有满月才变成人类。」

一直垂着眼说话的尾尾守忽然转向我，悲凄地笑着说：

「那个啊，老师。『满月的一咲』从生下来就一直是人类喔。」

＊＊＊

──久远的记忆。

那是新月之夜，在母亲怀里入睡的记忆。

还记得母亲身体的温暖和毛茸茸的尾巴。

「妈妈我问你喔，为什么我会在『满月的日子』变成不是我自己呢？」

我的问题使母亲僵了一下。

「……因为我们这一族身上混有人类的血喔。」

「人类的血？」

「对。你知道什么是祖先吗？」

「嗯！就是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对不对！」

「对，你好聪明喔。我们的祖先里面啊，曾经有人类。」

「人类！」

「所以，有时候……会有你这种体质的小孩出生喔。可是很少很少。」

「这样啊～！那我们这个族群里有跟我一样的吗？」

我天真的笑容使母亲说不出话来。

就只是紧紧抱着我，让我感到疼痛。

＊＊＊

「──原本是到了满月的日子耳朵和尾巴也会不见，只有在学校里面，一咲的外表会变得跟『小一咲』一样。耳朵和尾巴是不是很可爱？」

尾尾守摇晃身体给我看。

「你想成为纯粹的人类吗？」

「……嗯～不知道耶。」

她露出为难的笑容，轻柔地抚摸自己的尾巴。

彷佛是她的宝贝。

「可是啊，老师。」

她停下手，往我看过来。

「一咲的愿望，是希望『小一咲』不要再因为我而难过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喔。」

──原来如此，我好像开始懂了。

「你是希望满月时以外的尾尾守能以人类身分活下去才来到这里的，这样想对吗？」

「没错喔。」

「我之前认识的尾尾守也是这样想吗？」

「咦？应该是这样没错……嗯～我们只是共享记忆，感情和思想都是分开的，细节不太清楚耶。要是搞错了，你再自己问『小一咲』喔……这样你问完了没？一咲是看老师的面子才留下来跟你聊的，不然我其实挺忙的喔。每个月只有二十四小时可以自由活动而已嘛，要多看一点化妆影片了解现在的流行什么的才行。啊，还有很多东西想买呢！真的很抱歉！」

「好、好吧，抱歉留你这么久。」

我想问的事真的都问完了吗？

──满月的日子即将结束。

＊＊＊

「喂～！人类！你根本是人类！」

「才不是！我从生下来就一直是狼喔！」

「我都知道啦！妈妈都跟我说了！你身上有人类的味道！不应该在狼群里！」

「奇怪的家伙！」

「我才不怪！我就是狼！你看！我有耳朵跟尾巴，还有獠牙！都跟狼一样！」

「我看那是假的吧～？」

「拉拉看就知道了～！」

「不要！住手！」

「喂！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啊，糟糕！快跑喔！」

「快跑快跑～！」

「妈妈……」

「还好吗？有没有怎么样？」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跟别的狼不一样？为什么别的狼在『满月的日子』都还是原来那样？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跟大家不一样？

＊＊＊

隔天，难得下雨了。

下雨总让我很不舒服。

我怨恨着湿湿黏黏的空气和降雨的天空来到教室，照常进行早点名。

尾尾守向学校请了病假。

＊＊＊

再隔一天，大概是因为今年梅雨来得比较早，又是下雨天。

尾尾守又请假了。

我不由得担心起来，向学生打听尾尾守在宿舍的状况──可是这两天好像没人见过她。听说水月敲门有人回应，表示她的确在房里以后，我稍微安心一点。

──然而，我觉得状况有点不太对劲。放学后去看看她好了。

宿舍离学校有一小段距离，自上任第一天起，我是第二次来。

「啊！人间老师！等一下等一下！」

我为探视尾尾守而准备走进宿舍时，有个穿传统厨袍的女性叫住了我──是舍监寮子阿姨。

「人间老师！老师禁止进入学生宿舍喔！第一天校长带你来的时候没说吗？」

「啊，对不起……」

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有一点点印象……每天都发生很多事，一下就忘了。对了，这里的确是女子宿舍没错，差点就要被当变态了……

「那个，我有点担心尾尾守的状况。你也知道她请假两天了吧，而且听学生的描述，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喔，这样啊……小一咲她啊……」

舍监阿姨长叹一口气，垂落视线。

「我也很担心……因为连着两天也没看到她了……而且她都没吃我准备的饭，很担心她到底有没有摄取充足营养……有的学生会自己做饭，不过她除了满月的日子以外不是那种人。我也上门问了几次，可是她都只说她没事……你也知道，我不能太过干涉学生嘛？所以真的很伤脑筋呢……」

──原来如此，更教人担心了。

不过我碍于身分不能进宿舍，再说她也只是请了两天假。说不定明天就忽然好端端地来上学了。

尽管挂念，我仍向为我说明状况的舍监阿姨道谢，离开了学生宿舍。

──接下来大约两个星期，尾尾守都没来上学。

＊＊＊

新月之夜。

即使夏至将近，这时间也已是一片漆黑。

晚间八点五十二分，我难得准备教材和办公到这么晚，办公室只剩我一个。

好，今天进度来到一个不错的段落，差不多该走了……

但是在那之前──

学校有规定，留下来加班的教师在下班前需要巡校舍一圈。有义务把还逗留在校内的学生赶回宿舍，或者向仍留在教室里的教师报告自己先回家了。

校舍里绝大多数区域都已经熄灯，我实在很不想在里面走动……但规定就是规定。

于是我一手拿着手电筒离开办公室。

夜里学校凉飕飕的，自己的脚步声响得有点恐怖。我为何挑昨天玩恐怖游戏啊……搞得什么也没有的暗处都感觉有问题。不是会有东西跳出来，就是会突然发出巨大声响──

我就这么带着满脑子无谓的想像，慢慢地走进校舍。

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很好很好，这样就对了……

就这样巡完校舍，当成游戏破关吧……！哇！这样想以后突然好好玩啊！实境恐怖游戏！好像会成为一种主题啊！不过仔细想想，这该不会只是单纯的试胆──

铿────────────────铿……

「噫！」

夜晚的校舍里爆出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好像有东西砸在地上。

我不禁停下脚步，往声音望去。

──撤回前言。

一点都不好玩，好想赶快回去。

我就连风稍微吹动窗户的声音都能吓得发抖，依然硬着头皮继续巡校舍。

这个楼梯上去就是高级班教室。

对了，我傍晚离开教室时曾开窗换气。后来有关吗……记不起来。

管他的，没关就把它关好吧。

说不定先前的声响就是因为我忘了关窗户，有东西跑进来造成的。

──这样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我提心吊胆地拉开高级班教室的门。

窗户都是紧闭的。

啊，太好了……

就在我放心时──

──呼。

右侧视野的角落，似乎有一大片黑影晃过去。

不会吧……「看」到了……？

血液唰一下整个倒流，心跳骤然加快。

有黑影。是人影？还是──

我想起昨天玩的恐怖游戏。

记得游戏里有个坏结局是跟着引诱人的影子走过去，就会被拖进影子里而Game over。

──该不会就是那种影子吧。

心跳声愈来愈急，身体开始有些发冷。冷汗慢慢滑过太阳穴，让我把手电筒握得好紧。

我用力咽下口水，轻微呼吸，希望一切都只是错觉并咬牙望向黑影。

那里什么都没有。

手电筒只有照亮教室墙壁。

什么嘛……我看错了啊。

不知不觉紧绷起来的身体瞬间放松了。

是恐怖游戏害我这么杯弓蛇影吗？

唉，谁教我有点游戏脑。无论如何，没事就──

──一转头，就看到有个蓬松长发的白衣女子站在眼前。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摔倒在教室地上，还撞倒了课桌。

看到了……！我、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怎么会这样，不会吧，还以为自己出生到现在一点灵异体质都没有──结果还是看到了。白衣女鬼拖着长长的乱发，高声尖叫朝着反方向跳走──

嗯？朝我的反方向跳走？

我慢慢将手电筒照向白衣女鬼跳走的位置确认。

──有脚。

「……老、老师？」

疑惑又带点安心的声音呼唤了我。

是耳熟的声音。

我用手电筒把她照清楚。

只见那里有一名身穿宽松连帽外套和短裤，泪眼汪汪的少女。

……看来夜间的入侵者不是恐怖游戏类的。

两星期不见的尾尾守一咲，好像瘦了一点。

＊＊＊

闪闪发光呢。

满月的日子。

我独自关在牢房里却没有那么冷。

「人类的我」和我用同一双眼睛，望着悬在夜空中的月亮。

和我一样却又不同。

这样的她仰望着月亮，大口深呼吸。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这世上只有我和月亮认识她。

明明她是那么美。

这世上除了我和月亮，没人认识她。

──明明她是那么美。

都是我的错。

只要成为人类，我这个狼的部分就此消失。

除了我和月亮以外，还有人愿意欣赏这么美的人类吗？

（插图015）

＊＊＊

「呃……真的很对不起……」

我和尾尾守摆回撞倒的课桌，随手抓了张椅子坐下。

「不……是我这么晚还来学校，对不起……」

「跌倒的时候有受伤吗？还好吗？」

「抱歉让老师担心了……我没事……」

尾尾守表情僵硬地扶正歪掉的眼镜，满怀歉意地说道。

……她的情绪实在是非常低潮呢。

虽然想问她为何请假，这么晚了在教室里做什么等很多很多，但是该如何开口呢……

尴尬的沉默流过我俩之间。

啊────要找点话来说才行……

我拼命地想，却觉得怎么开口都不好。

「──那个，窗户──」

反倒是尾尾守先开口了。

「我路过的时候，发现窗户没关。」

──我果然忘记关窗啦。

「然后突然想知道教室在晚上是什么样子，就……」

我也懂受到好奇心驱使的感受。就跟探险欲差不多吧。自己也是会把游戏地图全部逛一遍的类型。

只是，我有个疑问──

「这里是三楼耶……」

她是怎么从窗口进来的……

「啊……就是……」

尾尾守的嘴开开合合，不太想说的样子。

「……我想说距离够就跳进来了。先爬到树上再跳过来这里。」

她像是知道这样不对，坦白得很小声。

这是「滥用野兽体能，在校内出现有违常人之举」。

──需要扣分。

我边思考着如何处分尾尾守，边往窗外望去。拉开了窗帘的窗外，是一大片星空。

最近都在下雨，好久没看见星空了。星野老师好像说过，这个时期的北斗七星和春季大曲线很有看头。没有月光的天空，星星似乎比平常还多。

「──尾尾守。」

我将视线移回尾尾守身上。

「这么晚了，你到教室里做什么？」

表上时间是晚间九点十七分。

我们学校学生是全员住宿制，若没记错门禁时间是晚上八点，十点半熄灯，十二点完全熄灯。上次去宿舍时，舍监阿姨提醒了很多，我就把宿舍制度的资料重新看过一遍，应该不会错才对。

面对我的质问，尾尾守抓着外套下摆低下头。

我静静等待她回答。

尴尬的沉默使我好几次想开口，可是这段沉默与先前不同。感觉要是说了话，就会让尾尾守再也不开口。

眼前的少女一动也不动，我也只是默默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

好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说不定只有五分钟。

「啪答」一滴水珠落在尾尾守的手背上。

「啊、对、对不……对不起……呜，我……」

尾尾守拼命擦脸，却追不上不断滚出眼眶的泪珠。

「不、不是这样……对不起……我、我不是想造成老师的困扰……呜呜──唔……」

我差点就忍不住拥抱努力解释却泣不成声的尾尾守，幸好在最后一刻恢复理智。

自己是教师，不能乱碰学生。

……要表明立场才行。

我将举起的手放回自己大腿上，用力握紧。

「不用怕，没事了。」

并尽可能轻声安慰，想让尾尾守镇定下来。

「这样不会造成我的困扰。」

接下来，尾尾守在只有我们的校舍里尽情大哭。

＊＊＊

「──对，这样说没错。我『只想要一个人格』，这就是我想成为人类的原因。不要紧的。我到现在每个月都会变成人类一次，所以我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毕业……我在狼群里已经待不下去了……也知道妈妈和长老他们没办法再保护我。今年冬天的粮食问题一定也会很严重，大家都要挨饿。我还能活到现在一定是奇迹。所以……所以我要成为人类──啊哈哈，怎么了吗？连理事长的表情也这么严肃……咦？有两个人格也能成为人类？谢谢您的建议。那个……我……我想想……可是我也知道，不管是人类还是狼都对异类很有攻击性，没错吧？只会在满月的日子改变人格这种事……不是一个很大的靶子吗──我不想变成那样。变成人类以后，我再也不想管那么多，幸福地活下去……所以……所以我只想要一个人格。一切的错误，都是从这个身体有两个人格开始的。所以……请让我变成只有一个人吧。理事长，求求您了，请让我成为人类吧。我厌恶自己到想把自己给杀了。」

＊＊＊

「──因为我谁都不想见。」

当尾尾守的哭声变成啜泣，她才慢慢开口。

「我经常不能把重要的事说清楚，所以才会造成那样的误会。」

我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默默聆听尾尾守的话。

「之前满月那天『一咲』跟老师的对话我也有听到──她以为我讨厌人类的她，到了想把她杀掉的地步……」

说到这里，尾尾守又垂下眼睛，语尾颤动。我等她继续说下去。

「……明明没有那种事……我讨厌的是我自己，现在跟老师说话的自己，讨厌到想把自己杀掉……所以我想成为人类，只留下『一咲』一个人格。」

泪水在尾尾守的眼眸里晃动。

「可是……可是『一咲』为什么会误会成我讨厌她呢……？她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努力到现在的？──这都是为了把一切的一切让给她啊。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懂呢？明明最了解我的就是她啊！我怎么会想用我的人格成为人类呢……！我这么差劲、一点优点都没有、胆小懦弱、老是给人添麻烦、扯后腿、伤害我重视的人就逃避──像现在，也只会说这种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埋怨的话……！害老师操心，对谁都不好！不能为任何人着想的这个自我中心的自己，我真的好讨厌！讨厌得要死……！」

「──尾尾守。」

听到我呼唤她的名字，忍不住浑身一僵……大概是以为自己说得太过火了，或是觉得我生气了吧。也许两者皆是。

──感觉有点像前阵子的我。

「我们人类，也很容易误会别人呢。」

「啊……？」

尾尾守的声音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而我继续说下去：

「我们很容易只看见眼前的东西，并对看不见的东西胡思乱想，造成误会。」

──我也是这样，一厢情愿地臆测他人的想法。

「所以，我们要把心里的想法用言语表达，让对方正确地看见你想让对方看的东西。」

──如果当时的我做得到，会有不同的人生吗？

「与其去猜想别人的想法这种模糊不清的东西，首先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真正的想法正确地说给对方知道。」

──没错。如果能对当时的自己这么说就好了。

「尾尾守，可以把你最想说的话，说给我和另一个尾尾守听吗？」

我不想见到尾尾守重蹈我的覆辙。

──因为她还来得及。

「我……我……」

尾尾守颤抖着摸索怎么开口。

「……我想让『一咲』成为人类。」

「嗯。」

「……我比谁都更重视她……也觉得她会热情地去做喜欢的事，很有个性。」

「嗯。」

「可是我……我最想说的，最希望她知道的，大概从一开始就只有一句话……我……我……」

尾尾守的眼眸又泛起湿润的亮光。

「我真的很喜欢『一咲』……呜！」

斗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嗯，谢谢你说出来。」

尾尾守她们一定都很疼惜彼此，才会造成这种误会。

常人会因为事情太过基本而疏漏。说不定用言语表达出来，才是对了解彼此来说最重要的事。

尾尾守哭个不停。

但是她的眼泪比先前温暖多了。

＊＊＊

「……真的很对不起。」

「嗯？不用放在心上啦。」

我们从教室来到教职员办公室。

尾尾守哭到眼睛都肿了，所以我拿办公室冰箱里的保冷剂给她敷，顺便看一下冰箱里的东西。

喔，有运动饮料耶。

「……我是第一次慌乱成那样。」

用保冷剂敷着眼睛的尾尾守自言自语似的低语。

「这样啊。」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会啊？那也不是你的错──还满像人类的呢。」

我将从冰箱拿出来的运动饮料交给尾尾守。虽然乱拿人家东西不好，明天再拿一瓶一样的放回去就行了吧。尾尾守小声道谢并接过饮料。

「老师，我明天一定会来上学。」

「……不要勉强喔？」

「放心，我没事──先前到教室里，也是因为有点想念教室，想替重回学校作预习。」

「这样啊。」

我把自己的包包整理好，准备下班。

「好，差不多该走了。啊，那瓶运动饮料你拿回去喝没关系。」

「谢、谢谢老师。」

已经很晚了，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分。尾尾守两手抓着还剩三分之二的宝特瓶站起来。

「我送你回宿舍。」

「咦！不用啦，我没关系！应该说……那个……」

尾尾守尴尬地移开视线。

「我……是从宿舍窗户溜出来的，不能从正门回去……」

「……原来如此。」

不晓得尾尾守的房间在宿舍几楼。不过凭她的体能，感觉不管几楼都可以自由进出。

「──知道了。违反常人的行为，我会照例依校规予以合理处置。至于舍规不在我管辖之内，就当作没听见了……可是话说回来，这么晚了还让学生单独走夜路，有种很不负责任的感觉，就让我送你到附近吧。」

宿舍在校地内，再怎么样也不会出事才对。若要问我为什么，就当是以防万一吧。对，以防万一。

「啊，对了，舍监阿姨也很担心你喔。有好好吃饭吗？」

「算是有……我偶尔会做『一咲』找的减肥食谱来吃。」

「这样啊，算是有吃饭，那就好。」

尾尾守听到我的回答，放心地点了头。我继续完成下班前该做的事。

最后一班公车是晚上十点四十分。

好像勉强来得及。

于是我们就此踏上归途。

＊＊＊

隔天，新月的第二天放晴了。

我到教室开朝会，果真见到了尾尾守一咲。两周没上学的她表情略显僵硬，让人有些在意。不过现在就过问未免操之过急，也会让她觉得我逼太紧吧。

所幸班上同学都跟平常一样。不对，水月好像有点开心……？总之看样子，尾尾守不需要多久就能恢复正常了。

我今天也简单讲几项通知就开始点名。

许久不见的柔和阳光，将教室照得通亮。

＊＊＊

六月十一日。

应该说「幸会」吗？

这样子写信是第一次，说幸会没关系吧。

给一咲：

上次满月的日子，你跟人间老师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首先，很抱歉造成你的误会。

我以为说「我想成为人类」，你自然会了解我的意思。因为你是人类的部分，所以以为你会知道那句话是我要消除我自己，只剩下你。

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呢。

你对老师说，觉得自己害我一直很痛苦。

我则是觉得害你吃了很多的苦。

两边都以为是自己的错呢。不说出来不会知道的事，真的太多了。

我一直认为这世上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所以才想成为人类。

至于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类，我想再跟你一起讨论。说不定事情就像那天理事长给我们的建议一样，继续维持这样也不错。我现在稍微会这么想了。

我想多了解你的想法。

我觉得，我们因为离得最近，反而对彼此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所以，要不要和我写交换日记呢？

期待你的佳音。

＊＊＊

「好热……」

六月下旬早晨。

夏至过去，梅雨季也在今天结束。天气预报表示，这次比往年早了很多。

等太阳真的开始发威以后，像我这种西装族就要热死了。

这么早就这么热……差不多该换季或是改清凉办公了。话说星野老师都没打领带呢……

就快到达名为办公室的绿洲了。

办公室有开冷气，超棒的。早乙女老师是女性，冷气太冷恐怕不好受，可是她说自己比较怕热。

「啊……好想赶快到办公室吹凉凉的风……呜哇！」

「──老师！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啊？」

背后有人穿着室内鞋跑来，然后一把揪住我的西装，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带走了。最后把我拉到校舍三楼的空教室，粗鲁地扔进去。

「哇！」

我被讲台绊了一跤，可是对方理都不理，若无其事地进教室关上门。

「──你这是干什么啊，尾尾守？」

艳丽妆容，没穿好的制服，整理得很漂亮的蓬松秀发。对喔，今天是满月。尾尾守顶着一张像是生气又像害羞的复杂表情，姿态忸怩。

「────嗯！你看！」

尾尾守拿出一本笔记簿。

「上个月啊，一咲不是说了很差劲的话吗？就是说『小一咲』讨厌一咲的那些。后来『小一咲』跟老师说了很多对不对？然后今天起来，桌上就多了这本笔记。因为一咲跟『小一咲』会共享记忆，内容不用看也知道，但一咲还是自己看过了。」

尾尾守珍惜地抚摸笔记封面。那是本普通的横行簿，学校发的学杂用品。虽然现在尾尾守是辣妹人格，注视笔记的眼神却与文静的尾尾守没有差别。

她轻柔地呵呵笑道：

「──那个啊，老师。一咲开始跟『小一咲』写交换日记了！以后要聊很多心情跟想法喔！其实，一咲以后还是想跟『小一咲』在一起啦！啊，可是我还是想成为人类呢！我想穿很多可爱的衣服，也想化各种妆！所以我们要用这本笔记讨论很多很多以后要做的事！我们两个一起！」

那笑容比过去都还耀眼，是亮粉的缘故吗？接着，她极其珍重地将笔记抱在怀里。

「老师！谢谢你听一咲说话喔！这件事感觉就是要跟老师好好报告才行！就这样──掰啦！一咲要回教室搜集夏妆情报了！谢谢老师！以后也要多多照顾我们喔！」

──好一串猛烈的报告。

尾尾守说完就飞也似的离开教室，不知道她未来会往何种方向走。

她所选择的路，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决定。

如果她们能慢慢讨论出双方都能接受的答案──

不，我相信她们一定能选出对自己最好的路吧。

能够守望这结果，即是教师的特权。

我也该面对过去了。

空教室开了窗，阵阵大自然的芬芳随风而来。

那是茁壮成长的树木与绿叶的香气。

夏天就快来了。

────────────────────────

厌世教师与河畔暑假

企盼已久的夏天来了！

蓝天！白云！光说不练的我！

此刻，我正在毒辣的盛夏烈阳下带领着学生。

假日都宅在家的我，为何会在这种日子外出呢──

这得从暑假前说起。

＊＊＊

「老师，我们暑假啊，想到河边玩。就是森林外缘那条河。」

「河？」

「对对对，这里。」

羽根田边说边拿出校区简介图。图上的森林外缘的确有一条河，与学校有一小段距离。

我都不知道耶。说不定是学生游憩的好去处。

「喔，就去吧。好好玩喔。」

「哎哟，不是啦。我是请老师带我们去。」

「啊？」

「这边啊，其实刚好在校地外面一点点呢。」

「这样吗？」

那张图不是全都是校地吗？我再度查看校区简介图。

「话说，刚才结业式上校长不是有说过吗？只要提早两周加上有教师带队，就可以申请特别外出，租借理事长宝玉戒指到结界外最多两公里的范围内。」

「原来你有在听啊。」

「哼哼，我可是高材生喔～好啦，总之就是这样。话说老师暑假有什么安排？」

「在家打电动。」

「嗯，幸好你很闲──那么，申请表我来跑，麻烦老师在这里签名。」

羽根田随手又拿出一张纸。她什么时候连申请表都准备好了……

申请表上有各式各样的待填项目。除了必要的名字和人数外，还有租借戒指的尺寸，租借日期要同时填写格里历和儒略历（注：现行历法为格里历，又称公历。与儒略历差别在于，若遇一百可整除的年数，必须同时能被四百整除才算闰年），简直像在考试一样。其中大概是有审查意义，只有能够理解并妥善回答这些问题的学生可以外出。

「……这些你都会写啊？真厉害。」

身为教师的我不能太马虎，大致看了一遍。就我会答的项目，她写的全部正确。

「咦？不就是写一写而已吗？学过以后谁都会啦。」

──羽根田帷果然是个高材生。

我也很想说说看这种话啊。

「话说回来，这是八月八号啊。」

「咦，你该不会那天刚好有事吧？」

「呃，不算啦……」

骗人的，其实有事。

那天正好是家族聚会。老实说我很不想去。家族聚会不只不好玩，还会单方面被知道我小时候的亲戚围着嘲笑从小就一直打电动，或是在他们家尿床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徒增讨厌的回忆。

既然这样，不如带她们出去玩还比较好……不过啊……

「夏天我实在不想出门耶……」

「咦～？你也太废了吧～」

软烂的我惹来羽根田的抗议。

「帷，人间不签申请表吗？」

「老师！河边很凉很舒服喔！」

「右左美……水月……河边很凉啊……对喔，说得也是……」

──那么单纯陪她们去，我一个人在树荫下打电动也可以吧……嗯……可是路上还是会热……家族聚会又……啊……

「好像还欠临门一脚呢。」

「一咲同学！这是满月那天『一咲』同学给我的字条！」

「咦咦！这是什么，真的可以念出来吗？」

尾尾守也加入了说服我的行列。满月时的尾尾守留了字条？

「我看看──『老师～♥一咲帮大家挑了可爱的泳装，好想听听你的感想喔♥泳装是什么样式，就请你到时候自己看喔！想、看、就、带我们去吧～♥』」

「呃，我才不想被这种话钓中咧！」

目的太露骨了吧！别想用泳装钓我！这样更难答应了吧！

「老师，您想太多啦！」

「……你们知道北风和太阳的故事吗？」

没错，现在的我就是被北风呼呼地吹。看，右左美的眼神就跟暴风雪一样冷。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被视线刺得不成人样。

一旁看着我们的羽根田轻咳一声说：

「──好啦，玩笑就开到这里。」

这玩笑也未免太恶质了……

「我们一直都待在校地和宿舍里，实在很腻。所以偶尔一下～下就好！让我们出去玩嘛──好嘛，老师……不行吗？」

唔……现在明显是在撒娇。

我注视着高级班的学生们。仔细想想，她们和每天都在学校内外进出的我不一样，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能出去。对我这种家里蹲来说，或许没什么──可是她们不是我。

「唉……真没办法。」

这些学生平常都很努力，偶尔陪她们玩一下也好吧。

在学生们的注视下，我总算在申请表上的带队教师栏签了名。

「嗯嗯，谢谢老师～」

我将文件交还给羽根田。

她笑嘻嘻地接下，嗯嗯有声地用手指划过纸面作确认，最后轻快地一个甩手弹指。

「好，应该没问题了！啊，对了老师，当天早上九点在校舍正门集合，严禁迟到喔～那我去交申请表给校长了，敬请期待～」

羽根田笑呵呵地带着刚完成的申请表离开教室。

虽然我不太想外出，至少是个现成的好借口，不用去家族聚会给人嫌。就这样吧。

──于是乎，我与学生的暑期河畔一日游就这么敲定了。

＊＊＊

「老师，太慢了吧～？」

「肯定是昨天三更半夜还在打电动。」

八月八日上午九点，我勉强赶上约定时间。

「哪有，是你们太早了。现在是暑假耶，熬夜睡过头不是很正常吗？」

「是这样吗？」

「只有你吧。」

「我不是说过严禁迟到吗～」

「唔……这种时候我就是少数劣势……」

「啊，这、这我懂喔！因为白天没必要早起，晚上就会过得特别散漫呢！」

「尾尾守……！就是这样没错……！」

「老师，那种废话就免了，可以赶快去跟校长拿理事长宝玉戒指吗？没有那个，我们就不能出结界耶？老师也知道我们没戴理事长宝玉就离开结界会怎样吧？」

「对、对喔，就会失去现在的样子，变回原形吧？」

「嗯……大致算对吧。没戴戒指离开结界，不只会恢复入学之前的模样，而且无法回到结界里。所以戴好戒指非常重要。老师，带队不只是看好我们，注意戒指也一样重要。绝对不可以忘记喔～」

羽根田像是觉得我很不可靠般反覆叮嘱。

话说上任第一天，校长也跟我说明过戒指的事……从那时起，戒指就不曾离开我的左手小指。

内侧镶有红色宝玉的银色戒指。

我跟羽根田说自己会小心之后，就前往校长室了。

＊＊＊

「人间小弟！我等你好久了捏！」

校长还是一样圆滚滚的，一看到我就带我去后头的保险柜。

「申请的是四枚戒指捏？」

「啊，是。没有错。」

羽根田、右左美、尾尾守，与水月四个没错。校长从保险柜里取出四个装饰精美的小匣子交给我。

「这个戒指万一弄丢了，责任都算在你头上，千万小心捏。要是真的弄丢……会有很────重的处罚等着你捏。」

「处罚……？」

糟糕，戒指的管理责任愈来愈重。

感觉超级不想去了。

「处罚内容将由理事长视情状而定捏，不会一概用哪个罚则处理捏。总之，要小心保管捏！」

「我、我知道了。」

又是理事长啊……

话说第一学期都过完了，我还没见过理事长。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会不会根本不是人呢？毕竟是这样的学校……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想着这些事，带着四个小匣子回到高级班学生所等待的校舍正门。

「老师，你好快喔～」

羽根田从正门楼梯站起来走向我。

「──啊，那是戒指的盒子？谢啦～」

「嗯，对。」

匣子上贴了写有学生名字的便条纸，我一一交给对应学生。

她们都好奇地捧着匣子看。

「有了这个，就能维持这个样子到结界外面了呢……！」

「……有点紧张。」

「跟老师戴一样的不太舒服就是了～」

「可以戴上去了吗？」

「可以喔。」

对了，申请表上要填戒指尺寸嘛……

戒指都和她们的手指相契合。

我的没有指定尺寸也没有匣子，就只是装在信封袋里，待遇比较马虎，因此快忘了那是特殊戒指。看到学生们开心的样子，我才再次想起来。

「好，那我们走吧。」

前往结界外的河川。

为高级班留下一段夏日回忆。

＊＊＊

「真是的！帷同学，你很大胆喔～！」

「啊哈哈！镜花湿身真的特别美耶！」

「右左美同学！我已经知道你在那里喔！」

「哼，天真。右左美在这里！」

学生们在玩水，我却只是在塑胶垫上，用自己的包包当枕头，躺在一边懒懒地看着。

到河边之前被路标骗，多绕了一大圈，真是累死我了。希望下次之前会修好。不晓得会不会有下次就是了。

「──老师？我看您一直在休息，您累了吗？」

「唔哇！我、我没事。」

眼前突然冒出一个泳装巨乳学生妹，吓我一跳。

「老、老师……？看起来还满有精神的嘛……？」

水月看到我反应得那么快，显得很疑惑。不、不是的……我只是对泳装没抵抗力而已……

「是、是啊……你们也很有精神，太好了……」

「呵呵！都是托老师的福喔！我对海洋比较了解，对河流就所知甚浅了……可是河流也很棒呢！而且一咲同学替我选的泳装也很可爱，感觉玩水更有趣了！」

水月开心地转来转去。

「是喔……我对女性泳装不太了解……」

「咦咦！这样啊！」

水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好落寞，让我有点心痛。

不是啦，水月。虽然我是真的对泳装不太了解，可是不夸你主要是因为有性骚扰嫌疑，实在不方便发表意见啊……唔！

水月在我面前垂头丧气了一下子，却又忽然灵光一闪似的，表情恢复灿烂神采。

「对了！既然这样我就把大家的泳装跟老师介绍一遍吧！难得是满月的一咲同学替大家选的嘛！」

「咦！」

这样……！可以吗？

水月对慌乱的我继续说道：

「一咲同学也说过想听您的感想呀！而且泳装是一咲同学从经典款到流行款之中精挑细选出最适合我们的哟！她真的好会打扮，好厉害呢！」

啊，这倒是不难想像。辣妹尾尾守感觉就是喜欢思考这种事。

「好！那首先呢，我的泳装是挂颈比基尼再加上最近流行的层叠风的搭配！这两组肩带交叉的部分现在很热门喔！一咲同学还说中间稍微露出来的皮肤很萌呢！」

我是不太懂啦，只知道绳子很多条。还有水月说得没错，微微暴露的地方不少。是最近的写真集和萌图也很常见的设计。

对，长话短说就是──这件泳装设计得真的非常好呢。

「然后呢！右左美同学的是有白色滚边的洋装式泳装！白色滚边在皮肤白白嫩嫩的右左美同学身上特别好看喔～！那件泳装最可爱的部分，是透明的袖子和背后的蝴蝶结！」

的确，右左美的泳装乍看之下是暴露度很低的儿童泳装。

不过背部却露得很大胆，有着前面清纯可爱，背面大胆成熟的反差。要是一个恍神，搞不好会在她背对自己的瞬间怦然心动。

「帷同学的泳装呢，叫做高领比基尼！风格比较成熟，把肩颈一带明显地露出来，也是最近特别热门的款式喔！」

经她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造型单纯，给人活泼的印象。而且由于泳装重心较高，有种强调腹部的感觉。

这下……眼睛忍不住往那里飘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咲同学的泳装呢，也是愈来愈常见的一字领比基尼！这是满月的一咲同学为了让平常的一咲同学也敢穿，花了很多心思挑选的呢！颜色是稳重的暗色系，同时用格纹突显出少女气息！正好抓到成熟和可爱的平衡点！真是太棒了呢～～！」

水月说得没错，真的是大胆又不失可爱。

……这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所谓一字领这种肩膀和锁骨整个露出来的衣服，会不会很容易滑下来啊？其实很危险吧！每次看到我都忍不住这样想。是那样吗……「胸部很大所以卡得住，不会滑下来！」之类的吗……

「那个，镜花同学。」

说人人到，尾尾守同学过来了。

「我刚才看到镜花同学在跟老师说泳装的事，所以也想来道谢一下……那个，上次满月的时候，你在挑选泳装上帮一咲提供了很多想法，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哪里！我自己也聊得很开心呀！而且一咲同学那件泳装真的很漂亮、很可爱喔！太美了呢！」

尾尾守受到水月当面夸赞，难为情地当场缩成一团。

「咦、咦咦……？真的？」

水月也在她身边蹲下，注视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当然是真的呀！我有生以来一次都没有说过谎呢！」

四目相交的两人同时噗嗤而笑。

「呵呵，假的吧～」

「真的啦～」

这个幸福的空间是怎样。

我有点受不了这种相亲相爱的场面，不晓得该怎么办。

……待在这里改变不了什么，眼睛又不知道要看哪里，移师到远一点的树荫下好了。

就在我付诸行动收拾行李和塑胶垫时──

「人间，你要去哪里？」

右左美来了。手上抱了个大游泳圈。

「啊……这里有点热，我想到阴凉的地方去。」

「哼……右左美也来帮忙。」

「咦！」

真教人意外。今天是吹什么风啊？

大概是不小心表现在脸上，我被右左美瞪了一眼。

「……怎样啦？」

「啊，没事……」

「有话想说就说清楚啦。」

尽管右左美态度和平常一样凶，仍然俐落地收拾摊在塑胶垫上的杂物。

「反正你八成是在想右左美怎么会难得帮你。」

唔，猜对了……

「……你是拿假日来陪右左美几个的，所以稍微来帮你一下，就这样而已。」

右左美……你还是有温柔的一面嘛……

「如果你能帮右左美加分就更好了。」

不，依然是正常运转。可是──

「……谢谢你来帮我喔，右左美。」

右左美仍是一脸不悦地帮我搬小东西。

我也将不晓得为什么这么重的行李和塑胶垫移到树荫下。

──好。

「据点·改，完成！」

「好逊的名字。」

「呃，右左美，这种名字就是要直截了当才好。」

「是吗……？」

右左美不解地看了看新据点。

话是这么说，其实也只是把行李摆在塑胶垫上。

「老师？」

羽根田也来到新据点旁。

「换个位置而已。有遮荫就好多了。」

「右左美也有帮忙。」

「咦～很棒喔。」

「真的省了很多力气。谢啦，右左美。这样我就能心无旁骛地打电动了～～～」

我立刻躺上刚设置好的据点·改，从自己的包包拿出掌上游戏机。

「……很享受呢。」

「……就是啊。」

我两只眼睛都盯着萤幕，不知道右左美和羽根田的表情，不过想必很傻眼吧。

「难得来河边玩，右左美先回河里了。」

「喔喔，慢走～要小心喔。」

我对眼角余光处手拿饮料和泳圈的右左美应个声。

「叫人小心就要自己看好啦～！」

「就是啊，老师。既然你都来了就跟我们一起玩嘛。」

「我没带泳裤，不可以下水～」

「守得很紧喔。」

也没什么紧不紧，没有就是没有。

「羽根田，你也要休息吗？」

「嗯，就是这样。」

「是喔。一直玩到现在，累也是正常的啦～」

我忽然想到尾尾守和水月而侧眼一看，发现她们依旧在打闹。右左美在浅滩坐在泳圈上，望着天空发呆。

「那个啊……」

羽根田表情有些腼腆地开口。

「今天谢谢你喔。」

什么啊，突然这么老实。

我还在想该怎么回答，她又接下去说：

「今年夏天只有一次，所以我想制造一点回忆。说不定明年就有人毕业而不在了嘛。」

她又补一句：「但是还不晓得啦。」并对我笑了笑。

「还有，镜花喜欢玩水，我很想带她来这里呢。」

「这样啊。」

老实说，我实在很不想在大热天走山路。可是这里风景的确很秀丽，水边空气也比较凉，还不知为何对时下流行的女性泳装多了点认识──最后可能是多余的。

总而言之──

「你们玩得开心，我就开心了。」

况且还因此回避了麻烦的家族聚会。

「──老师！小心！」

「噗哇！」

突然一团水砸在我脸上，上半身都湿了。

幸好这台掌上游戏机有防水……

「啊呜呜呜呜！老、老师对不起……！没事吗！」

尾尾守大概是不小心用水枪射中我，泪眼汪汪地道歉。

「喔，尾尾守，我没噗哇啊啊啊啊！」

「啊哈哈！老师好好笑喔！」

身旁的羽根田故意拿水枪射我。

「弄湿我有什么好玩的……」

「嗯～？没有这种事喔？」

羽根田抱着水枪贼笑。

这家伙……是喜欢戏弄人取乐的那种类型……

「右左美想要打西瓜了。」

在河上漂啊漂的右左美也不知何时回来了。

「好哇！那我去拿西瓜过来！」

水月往自己的行李哒哒跑去。

「水月～小心不要跌倒喔～」

「感谢老师的关心！」

水月就这么从自己的背包搬出一颗小西瓜。

──是夏天啊。

原以为暑假就只是很热而已，在家打电动最好。

不过呢，偶尔一天也好──

过个像这样活泼的假日，或许也不坏。

────────────────────────

厌世教师与天使的彗星

「小兔美！今天啊！老师说我很棒喔！就是小彗子的字啊，被老师说是全班最漂亮的喔！」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呵呵，然后啊，小彗子啊，平假名全部都会写了！好开心喔，今天要来给小兔美摸摸。唉嘿嘿，小兔美毛毛的好可爱喔～」

我知道，因为小彗子把我照顾得很好。

「小兔美，今天也要跟小彗子一起睡觉觉喔！」

真拿你没办法，小彗子就是不能没有兔美呢。

「小彗子最爱小兔美了！要跟小彗子永远在一起喔～」

那是当然的啊。

兔美也最爱小彗子了！

＊＊＊

我来到这所学校已有将近半年时间。今天是九月一日，第二学期的开始。

暑假一过就觉得浑身无力的不仅是学生，教师也是。如果可以，我好想一辈子打电动……

很多游戏和DLC都专挑暑假推出，无论后果幸或不幸都能过得很充实。

真是的……明明时间有限，好伤脑筋啊！就算是游戏公司的圈套，我也要买买买！照样买买买！就是要买买买！然后在假日整天消化这些山积的游戏，人生一大乐事也……嘿嘿……超爽……

「──你傻笑得很恶心耶。」

「哪、哪有啊……唔！」

糟糕，完全恍神了。

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后回到教室的路上，思绪飞回快乐暑假的我，被白眼兔──更正，是右左美冰冷的视线射得一缩。

「怎么看都是暑假放到傻了。人间这种人一定过得很邋遢。」

「……拜托喔，你以为老师可以跟学生一样过暑假吗？」

「不能吗？」

右左美表情纯真地看着我。

哎呀～这家伙该不会是看我暑假里有时间带她们出去玩，就以为老师都很闲吧？虽然难得外出，是玩得挺愉快啦……也好久没吃西瓜了，真好吃──不对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我夸张地用力干咳一声说：

「呃，你们休息的时候，我们老师也要来学校。要办公、进修什么的，很多事情要做喔。」

最后我叹一声：「唉，当学生真好……」头摇得像轻小说主角一样。

右左美也觉得自己说错话，平常的凶脸中依稀多了点罪恶感。啊，好像说得有点太重了。

「那么人间你暑假有在工作吗？」

「偶尔而已啦，我疯狂请假。」

右左美的表情使我乖乖坦白。

没错，这所学校请假超容易啦……！

我在暑假期间居然请了三周假，都在家里的凉爽房间里当电动废人……！第一学期忙到堆积如山的小型工作室游戏，被我没日没夜，甚至废寝忘食地疯狂消化掉了……！堕落到极点的假期实在太爽啦！

「……明明在休假还装忙，有够烂的。恶心。」

右左美冷冷骂完就快步进入教室。

啊……看来真的有点过头了……

看着教室里的右左美不高兴地趴在桌上，我有点后悔。

「……真是白担心你了。」

谁都没听到她说的这句话。

＊＊＊

「奇怪？羽根田呢？」

从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回到教室后，所有学生都坐在自己位置上，唯独少了羽根田帷。她在典礼上虽然显得昏昏欲睡，至少确定有到校。究竟怎么了呢，会是绕去其他地方了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才刚开始担心，教室的门就「喀啦喀啦」地滑开了。

「啊～抱歉抱歉！有点迟到了。哎呀～因为发现了个稀奇的东西。」

「羽根田……你手上是什么……？呃，哇！好恶！」

她手上的是光形容就令人发毛的东西。

──虫子。

体节中间还长出蕈类。不……是被侵蚀了吗……？

真的好恶心。实在有够恶心。

羽根田敢碰虫啊……？啊，她是鸟嘛……慢着，我不想再直视它，也不想再描述了。欲知细节者，请自行查询，不要怪我。

「冬虫夏草耶。」

这教室的女生们与从头到脚都是鸡皮疙瘩的我相反，全都兴冲冲地聚到羽根田身边。

──冬虫夏草？我有听过。好像是某个游戏的稀有物品。

「我是第一次看到真的耶！是这种感觉啊。」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之前都只是听人家说，原来是真的存在耶！令人震惊至极呢！」

咦咦……怎么大家对虫菇那么感兴趣啊……

高级班学生竟以聊化妆品的热度围绕着虫菇……

话题中央的羽根田很是得意的样子。

「嘿嘿，刚刚在学校的树林里捡到的──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们来玩个游戏吧，给赢家当奖品。」

羽根田歪起嘴唇，笑得很贼。

「我要！」

「参加！」

「我也要比～！」

看来所有人都要参加这场游戏。主办人羽根田迅速决定游戏内容与规则。看到高级班同学热衷于一件事，我也很高兴。

──可是，这几个丫头好像忘了一件事。

「你们几个──」

所有人似乎听到我的声音才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全都在干笑。

「──要开始上课了耶？」

我们的第二学期就这么和虫菇一起开始了。

＊＊＊

放学后，羽根田主办的游戏由右左美得胜。

「好耶！冬虫夏草Get！」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右左美这么开心吧……

平常总是浑身是刺，这么开心感觉好新鲜。

「恭喜喔～这是奖品冬虫夏草～」

「谢谢！」

右左美从羽根田手中接下虫菇。

我还是一样不懂那个到底哪里好，她们真的都不觉得恶心吗……

「尾尾守，我问一下。」

「好的，什么事……？」

「那个虫菇有什么好的？」

「当老师还不知道冬虫夏草的功用，真是太蠢了。」

右左美听见了我的声音，小心地捧着冬虫夏草骂人。

「别这样，这要特别学过才知道吧？我还想问你们为什么知道咧？」

「冬虫夏草在人类世界也是中药药材喔。」

尾尾守和右左美不同，细心地替我说明。

「一般而言，大多是跟肉一起煮。呃……好像是对肺和肾功能有帮助吧！是上好药材的样子喔！」

最后她淡淡微笑着小声说：「其实我也很想要呢。」

这样啊。虽然外观很那个，其实是稀有药材吗。那也难怪她们会想要……真的吗？

在这方面，可以窥见她们与所谓「普通」高中生的差异。

啊，可是话说回来，我们人类也有很多有怪癖的人。那么……很了解虫菇算是很普通吧。不知道我那个发表洗发精食后感的朋友好不好。

仔细想想，某些人类的嗜好还比较奇怪。

「哎呀～好开心呢。下次找到再一起玩喔。」

「我也好想把冬虫夏草纳入我的陆地收藏里喔～」

「收藏起来太可惜啦。这种东西就是要拿来用啦。」

「哎呀，右左美同学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水月的话使右左美总是严肃的眼眸闪过温暖的光芒。

「不是右左美要用的。」

好柔和的语调。右左美不高兴的表情也稍微放松。

她珍惜地轻握手中的冬虫夏草。

彷佛是个易碎的宝物。

「要给右左美最重要的人用的。」

＊＊＊

第二学期过了几天。

暑假痴呆退得差不多，觉得特异的一般日常就要回来时，有事情发生了。

「右左美同学，人间小弟，我有重要事项要通知你们，请到校长室一趟捏。」

在一个天还亮得像上午的放学后，校长表情肃穆地找我们过去，只是语调还是那么不正经。

──右左美也要去？

是要纠正她的言行吗？不是吧，由我这导师来看，右左美只是刀子嘴而已，求学态度非常认真，说她一点毛病都没得挑也不为过。「遣词用字」的方面，就我所知并不至于造成大麻烦，讲得太过头我也会说她两句。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呢？右左美没有平时的气焰，安静乖巧地跟我来到校长室。

「……是怎样。不要一直偷瞄啦。」

啊，太好了。还挺有精神的。

「请进捏。」

校长请我和右左美进门。那个外表与面试时一样的蜡像依然站在房间角落，昂贵的陈设亮得吓人──不管什么时候过来，这房间品味都一样差。

嗯？难道是蜡像变多了？门边的那个上次有吗……？

右左美与不知为何脚步沉重的我相反，快步走向会客椅轻轻坐下，我也坐到她旁边。

校长坐到我们对面，缓缓开口：

「──这件事是关于木崎彗子女士捏。」

木崎彗子？

「小彗子怎么了吗！」

右左美对那个名字反应巨大，手「砰」地一声撑到桌上，彷佛要扑上去似的逼近校长。

即使右左美近到呼吸都会打在脸上，校长也不动如山，平静地说下去。

「……这消息是理事长接到的捏。木崎女士因年事已高，健康状况下滑好多年了捏。而最近检查出罹患重病，便开始住院了捏。」

「……状况怎么样？」

「不太乐观捏。」

这个回答使得右左美浑身一绷，眉间紧凑，双唇紧抿。

「……唔！小彗子……呜！」

右左美用快听不见的声音低语那个名字。她低垂着头，用力握紧自己摆在桌上的手。

「──因此，跟理事长讨论过之后，我们决定为你开特别许可捏。」

右左美忽地望向校长，期待与不安交织在脸上。

「特别许可……？」

「就是『二十四小时外出许可』捏。」

「要让右左美去见小彗子吗！」

右左美兴奋得几乎打断校长，但校长表情依然凝重。

「是这样没错捏，但是──」

校长的眼镜映出寒光。

「──你不能这样去，要用『来这所学校之前的样子』捏。」

品味差劲的校长室里，校长的声音无情响起，右左美则倒抽一口气。

校长请右左美尽快决定是否接受特别许可，就要她离开了。

现在房间里只有我和校长。

「那个，校长。这位木崎彗子女士该不会就是──」

「就是『右左美彗』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捏。」

──果然。

「碍于隐私问题，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捏，很抱歉到了现在才让你知道捏。木崎彗子女士，今年七十六岁，是右左美的所有人捏。」

所有人？喔，是指饲主啊。

「至于这个特别许可捏，只要右左美同学答应，就会由我带她去见木崎女士捏。人间小弟身为班导师，需要对这件事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才请你一并过来捏。」

＊＊＊

离开校长室后，我回教室拿留下来的资料，并想着右左美的事。

──右左美彗。

兔子，在学三年。于今年升上高级班，和水月同样是应届晋级。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对照顾过她的人类报恩」。

这个报恩对象想必就是木崎女士吧。

先往最坏的情况想。假如木崎女士病况急速恶化，右左美来不及报恩，她以后该怎么办呢？再说报恩是怎么个报法？右左美难得有如此不具体的目标。

身边空气都好像带电的她尽管严以待人，但她对自己更严厉。

比谁都还要努力。

课业和品行都没话说，只要遣词用字上不扣太多分，想今年毕业也不是梦──目前大家都这么说。

我想，右左美八成会接受特别许可。

就我所知，这次处置已是这所超现实学校在这种状况下所能做的最大协助。

右左美平常那副兔耳美少女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因此，校长才指定她必须以「入学前的模样」外出。

高级班教室到了。

──没错，这班级的学生们原本也不是我见到的这样。

我开门进去。

「──你还没回去啊？」

右左美独自在教室里心事重重地望着窗外，外头传来其他学生的喧闹声。她一注意到我进教室就急忙转过来。

「人间……老师。」

这是她第一次喊我老师。

「右左美，呃，抱歉喔，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不晓得这样说好不好。不过你应该是随时都可以去找校长接受特别许可，所以──」

「──那没意义。」

右左美秀丽的脸庞逐渐扭曲。

「用原本的样子，就算见到了小彗子也没意义。」

她声音发颤，站姿摇摆不定，彷佛随时会倒下。

「……右左美，不至于没有意义吧。你不是兔子吗？跟她见面，蹭蹭她叫个几声之类的，应该有办法传达你对她的感情吧？」

即使不能说话，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光是陪在她身边就能传达一部分了吧。

──可是，右左美反而更受伤似的怒目瞪视。

「……唔！你什么都不懂……右左美……右左美……呜！」

她的红眼睛里堆起泪水。

「右左美不能像『真正的兔子』那样，自己蹭蹭她叫个几声，让她知道右左美还活着啦……呜！」

右左美视线看向课桌，那是高级班四名学生的桌椅。

「……右左美真的好羡慕别人。就算变回原来的样子──镜花至少能把身体藏起来，用声音来表达；帷也是爱飞到哪里就能飞到哪里；一咲原本就几乎是人类。太不公平了。」

右左美的眼睛藏在头发底下看不清楚，只看得到嘴边有悲哀的笑。

「右左美……『兔美连生命都没有』。」

连生命都没有。没有生命，不能自己动。也就是说右左美是──

「──兔美不是普通的兔子，是兔子布偶。」

＊＊＊

「小兔美！我跟你说喔！那个啊，彗子有喜欢的男生了！」

哼～是怎样的人呀？

「他是坐我隔壁的阿健！彗子啊，帮老师搬作业的时候，他都会帮我一起搬。然后啊，彗子喜欢看的书，阿健也都喜欢，还有……看到他笑，我就会好开心。」

……怎么兔美听你说都快比你害羞了。

「然后啊，之前我们还一起去喝可尔必思耶……呵呵，我紧张到都喝不出味道了。啊，可是阿健那时候看到我的衣服就说跟他妹妹很像！是不是说我像小孩子啊，好过分！」

真是没神经的家伙，不过小彗子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小彗子幸福，兔美也开心。

兔美只能听小彗子说话。

所以……虽然不太情愿，兔美还是希望他能给小彗子幸福。

＊＊＊

表明自己其实是布偶后，右左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静静地用力深呼吸。

「──人间。」

目光不再像先前单独待在教室里时那样蒙眬，笔直地射穿了我。

「右左美想用这个样子去见小彗子，可是校长和理事长一定不会答应。」

……我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要请你帮忙。」

「……具体上是怎么个帮法？」

「右左美要借你的理事长宝玉戒指。」

「右左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有了戒指，右左美就能以人类姿态离开结界，可是这是违反校规的行为。一旦违反校规──

「──想毕业就更难喽。」

这所学校的晋级和毕业都是采取积分制，违规被逮就要扣分。

「……右左美来到这所学校不是为了毕业。」

她的声音充满力量。

「右左美只想变成人类，待在小彗子身边而已！」

然后彷佛祈祷似的在胸前十指紧扣。

「所以……人间，右左美已经没时间了！说不定明天就再也见不到小彗子了！现在能拜托的只有你而已！只要你愿意帮右左美，右左美什么都愿意做……呜！所以……呜！」

最后已经是哭声了。

右左美这样子，让我愈来愈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间，帮帮右左美吧……呜！」

她的泣诉，勾起了我的回忆。

──想起当时向我求助的学生。

背叛了我，而没能拯救的学生。

「人间……？」

右左美不安地窥视突然沉默不语的我。

我的呼吸愈来愈浅，额头和背上冒出一颗颗冷汗。

我──

「好吧，那你跟右左美一起去。这样就等于有老师带了。右左美不会一个人乱跑，会待在你的视线范围里。放心──两个人一起就不怕了。」

为何右左美会这样说呢？

我像是在害怕、抗拒些什么吗？

──害怕？

对，害怕。我害怕又让学生难过，害怕又有人因为我遭逢不幸，害怕遭到背叛。与其遇上那种事，不如单独过自己的生活，不和任何人往来要好得多了。我是为了某人去努力就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远处不断传来哭声。刺骨的寒冬教室。哭号着痛骂我的学生。啊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人间。」

右左美有力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云高风轻，阳光略显西斜的夏日天空。

放学后的闷热教室。

远处传来学生在操场的玩闹声。

然后，眼前有个兔耳美少女。

──对了，这里不是那个教室。

我深深吸一口气，恢复镇定。

「──人间，右左美再拜托你一次。」

右左美的双眸紧盯着我不放，表示她就是如此坚决吧。

在我眼前的不是当时的学生，而是右左美。

渴求积分，比谁都想快点成为人类的右左美彗。

接着，右左美慢慢把手伸到我面前。

「拜托你帮帮右左美！」

始终为毕业而努力的右左美，如今不惜违反校规也要争取时间。

能实现这个愿望的教师，恐怕只有我。

一旦牵了她的手，我和右左美都会受到重罚吧。

──尽管如此。

「你以后，说不定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嘛。」

右左美的身体动了一下。

假如，我现在握起右左美的手。

假如，我现在不握右左美的手。

我努力思考究竟该如何选择。

选哪一边，比较不会后悔。

──这次和那时不一样。

右左美是抱着明确目的来向我求救。

不惜牺牲她在这所学校建立的一切。

只为了「到恩人身边」这一个目的。

──嗯，不用怕。

「你应该有心理准备吧？」

「那当然。」

好，那就走吧。

潜逃出校。

我握起右左美伸出的手。

＊＊＊

我和右左美的计画大致如下。

首先右左美需要变装藏起耳朵。

接着我利用戒指效果，以戴戒指的手牵住她并离开学校结界。

然后就此一路前往右左美的所有人木崎彗子女士住院的医院。

我们知道木崎女士的所在医院，就列在先前校长对我们说明特别许可的资料中。

「──人间，久等了。」

「喔，满快的嘛。」

帽子压得很低的右左美来到眼前。

「宿舍那边没问题吗？」

「万无一失，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这样啊。」

右左美回宿舍换装后，到树林里与我碰头。

这里可以远远望见结界边缘那棵樱花树。

「呃，那我从现在开始要跟你牵手了……话说，表情不要那么抗拒好不好？」

你这样无言瞪我，在某种层次上对我的伤害比溜出学校还重。

「唉……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刚才在教室不就握过手了吗……」

「……牵法不一样啦。」

「啊……」

说得也是。

在教室只是握手，接下来可不同。由于松开的后果很严重，我和右左美得像情侣那样十指紧扣。

右左美轻叹一声，对我伸手。

「……来吧。」

总觉得各种意义上很难牵下去。

──这样真的好吗？

疑念从脑袋角落钻出来，问我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牵住她的手，就只剩前进一途了。

不能回头。

右左美像是看出了我的迟疑，烦躁地粗鲁抓住我的手。

「受不了……不可靠也要有个限度。」

她用受不了的语气骂完人，就拉着我往结界边缘大步前进。

毫不犹豫一路向前的她，肯定一心只想与恩人见面。速度比平时还快，跟起来很勉强。

就快过樱花树了。结界边缘就在眼前，过得去吗？

经验上而言，「戴了戒指的我」和「与我接触的东西」都能离开结界。我的衣服、公事包与内容物每天都在进出结界。

──可是，右左美又如何呢？

来到樱花树旁了。

我们终于要踏出结界──

──果然是只要戴着戒指的人所碰触的范围就能干涉结界。

我和右左美离开了覆盖学校的结界。

她仍是结界中的模样。

「……出来了呢。」

真的不能回头了。

「人间，绝对不可以放开右左美的手喔。」

右左美将我的手握得更紧。好像有些发抖。

一旦放开手，她就无法维持这副模样，变回兔子布偶。

届时若不将她送回结界里，她就不会变回「右左美」。

如果失去戒指的效果，我也会遗忘右左美和学校的事。

如今我们身在同一艘船上。

我们甘冒重罚的冒险就此开始。

＊＊＊

「小兔美，跟你说喔，健一跟我求婚了耶。就是请我跟他结婚喔。」

结婚？就是永远在一起嘛！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有一点犹豫……」

为什么呢？小彗子不是一直很喜欢阿健吗！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不晓得自己配得配不上健一他们家……」

兔美不太知道他们家的事……不过只要你幸福，我也为你高兴！

「学生时代，我都没想过这种事。健一家里是历史悠久的资产家，他姊姊还告诉我，他以前有过一个未婚妻，可是因为我告吹了……」

阿健的姊姊是坏人吗……？小彗子好难过的样子。

「我真的，可以嫁给他吗……」

当然可以呀！阿健一定也会这样说！

「小兔美……我们好久没一起睡了，今晚陪陪我吧。」

咦！真的吗！好开心喔！好久没跟小彗子一起睡了！

「如果能真的跟小兔美说话就好了……」

兔美也是这么想。兔美也好想把心里的话都说给小彗子听喔。

可是兔美……只是一个布偶。

能够被小彗子抱，却不能抱小彗子。

小彗子有体温，而兔美没有。

如果有一天，兔美的愿望可以实现。

兔美有好多好多话要跟小彗子说。

＊＊＊

离开学校结界两小时左右。

我和右左美坐上了公车。

木崎彗子女士所住的医院从学校出发要先搭公车再转电车，然后现在还距离三个公车站的样子。

右左美好奇地注视着窗外风景。

我查到的医院探病时间到晚上七点，我们是在下午四点左右离开学校，右左美和木崎女士大概有一个小时可以见面。为了这短短一小时，我们冒上了恐怕会把未来搞得一塌糊涂的风险。

──这其实很不划算吧。

即使不划算，我们能与他人一起生活、交谈的时间就是那么有限，而且比我们想像中更短。

公车靠站。

「下一站吗？」

帽子戴得很低遮掩兔耳的少女对我小声询问。

「下下站。」

我也小声回答。

不晓得其他乘客怎么看待我们。

我与右左美。

中等身高中等体型的男子，和瘦小可爱的女孩。

搞不好会以为是援交……唔……希望至少当我们是兄妹……不，以颜值来说有困难。啊，开始难过了，不要再想下去了。

公车再次靠站。

「下一站吗？」

右左美以更紧张的语气问了同样的问题。

「对。」

简短答覆的我似乎也受她感染，牵着右左美的手多施了点力。

从小学以后就不曾和女孩子牵过手吧……现在大概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一想到我的左手握着女孩子的手，甚至比违反校规更让我紧张。

我的手可以把右左美小巧又有些温暖的手整个包覆起来。

右左美对我的异样紧张浑然不觉，依然望着窗外。

映在窗上的表情，似乎比前些时候还要远。

（插图018）

＊＊＊

「妈……你一直摆着这个布偶，都这么旧了，该收起来了吧？」

「这个嘛……」

兔美是很老了没错……可是小彗子经常会帮兔美清理身体啦！还可以陪她很久很久啦！

「妈……你又在咳嗽了吧？房间放布偶这些东西就是会制造灰尘，对身体不好吧？」

咦……？小彗子身体不好是兔美害的吗……？

「可是啊，小兔美从妈妈小时候就跟我在一起了，现在怎么舍得放手呢？」

就、就是说啊！在这个家里，兔美跟小彗子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久耶！所以──

「……你珍惜物品的精神是很值得敬佩啦，可是这么多年也够了吧？你看，这只兔子也在说已经够了喔～」

兔美才没有那样说！不认识兔美就不要乱说啦！

「可是……」

「啊～我知道了！那收到看不见的地方就可以了吧？又不是要叫你丢掉，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兔美待在小彗子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那就是兔美的一切。

＊＊＊

「好像……就是这里呢……」

九月的傍晚六点零三分，天还很亮。我和右左美来到一所大医院前方。

「右左美，还好吗？」

身旁的少女没有半点平时的气焰，表情僵硬。

「……我没事啦。」

她强装平静，声音却在发抖。

这也难怪。

她就要去见在校期间一直见不到的人了，更遑论还是她想成为人类的原因。

──然而，有件我刚刚想到的疑问。

「右左美……」

「什、什么事啦……？」

右左美对难得如此严肃的我感到疑惑，但仍认真地注视我。

我吸气准备开口的同时，右左美咽了一下口水。

「──这间医院这么大，你知道从哪进去吗？」

「啊……？」

右左美尴尬地笑着，身体似乎放松了不少。

「……人间，你真的很白痴耶。」

＊＊＊

我们总算找到入口，办理探病手续。

右左美在路上发现的商店买了些甜点当伴手礼。不愧是高级班，知道用钱，付帐的过程也很完美。若是初级班，还得从货币的概念教起。

多半是右左美原为人类的布偶，有很多学习人类文化的机会。我们购物的途中当然也都是牵着手，惹来收银员阿姨的怀疑眼神。

──没错，只要有我在就避不了其他人类的目光。

等我在护士站办好探病手续后，我的任务就告一段落。其实在大众交通系统上，我始终很担心右左美自己会在种种手续上碰到麻烦，可是接下来去病房以后的事，「她一个人」也没问题吧。

──打从离开学校，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右左美。」

「什么事？」

右左美需要的不是我，只是我手上的戒指。

「接下来，你一个人可以吗？」

「你……！」

我的问题让右左美感到困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在那里，你跟木崎女士也比较好聊吧？」

「咦……？那戒指怎么办……？」

右左美似乎以为我要在这里抛弃她，手握得更紧了。

「──戒指先交给你。」

这个回答使她睁大了眼。

没错。交出这枚戒指，我就会忘了右左美和自己来此的理由，还有之前关于这所学校的一切，全都会被替换成其他记忆。

──但那只是暂时的。

「只要碰到戒指，我就会全部回想起来。可是，你不一样吧？」

右左美像是明白了我的想法，眼中带着不安。

「你是要右左美单独去见她吗……？」

正是如此。

「哎呀～其实我昨天熬夜打电动，本来就想睡得不得了呢～后来又突然陪你到这么远的地方，真的很想休息一下～毕竟没有加班费嘛。所以说……那个，呃，啊～我就在那张沙发坐一下！你赶快去跟那个朋友讲讲话再来叫我吧。」

这几个月下来，我也从右左美身上看出了一些事。

其实她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思。

即使没有其他方法，她对自己要我舍命陪君子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现在也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熬夜打电动。假如是真的，让我休息一下的确比较好。可是一个人去见她还是会怕。最后是她的个性老实认真，绝不会做真正无法挽回的事。

「啊～可是我不太好睡，吃点平常吃的安眠药好了～右左美，你就等我睡着以后牵着我的手拔下戒指，再自己戴上去见木崎女士吧。你出来以前我都会在这里睡得舒舒～～～～服服的。」

「可是……」

「右左美。」

右左美很聪明，应该知道再犹豫只是白费时间。

「……知道了啦。」

就这样，我暂时踏上梦乡之途。

晚安啦，右左美。

希望你可以和木崎女士聊得开心。

顺道一提，右左美或许会以为我说的都是善意的谎言。

但由于我这个人实在颇渣──

熬夜打电动和想睡到不行，全都是实话。

＊＊＊

「小兔美。」

……？

「好久不见呢。」

……小彗子。

「对不起，把你关在这里这么久。」

不用在意啦。

「呵呵，看到你的脸以后，我就好放心喔。」

出了什么事吗？

「我这个人一直是这样呢，一有事就会来跟你说……」

小彗子？

「那个啊，今天，健一走了。」

阿健不在了吗？

「我们都超过七十岁了，或许该说是寿终正寝……可是他跟我在一起后，和家里的关系变得很糟，一直在孤军奋战，勉强自己，以致弄坏了身体……现在想想，说不定健一真的不应该娶我的……」

没有这种事啦，兔美都晓得。

阿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幸福的样子。

所以我才觉得能放心把你交给他。

「现在女儿也已经离家，这个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兔美在啦。

「我以后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彗子……？

「如果小兔美能活过来就好了。」

兔美也……

「小兔美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我真的好希望你是人类，是我的青梅竹马喔。」

兔美也……兔美也好想跟你一样是人类喔。

兔美也好想在小彗子身边，跟小彗子一起生活。

＊＊＊

──晚霞渐渐地染红了天空。

我还能看着这片天空多少次呢？

我是木崎彗子，今年七十六岁。丈夫在四年前过世，独生女嫁到国外去了。朋友又少，根本没人会来探病。

当我望着夕阳，想着该不该开灯时，有人敲响了房门。是护士吗？可是晚餐时间还没到……总之我应了门，让对方知道我在房里。

随后，对方慢慢地推开了门，好像在害怕什么。

门的另一边，孓然伫立着一个国中年纪的瘦小女孩。

──我还以为是天使呢。

她的皮肤好白，淡紫色的头发轻盈亮丽，红色眼睛宛如宝石一般。

「──是不是记错房间了？」

我对门前的少女问道。

「没、没有记错。」

女孩的声音好像跟我以前有点像。不，这样想太失礼了。

也许是错觉吧，她一看到我，眼睛就泛起泪光。一和我对上眼就犹豫地移开，把帽子用力往下拉，好像在忍耐些什么，将嘴抿成一条线。

她对我的反应这么强烈，我对她却没有印象。啊，孙女跟她体态完全不同，但年纪差不多。

「你该不会是孙女的朋友吧？」

「不是。」

哎呀，猜错了。原以为是人在国外的孙女托人来看我，不过回头想想，好像没人会这样。

──那么，会是真的记错了吗？

「这间病房只有我一个喔……」

「我没记错。我是来见小彗子你的。」

小彗子。

已经好久没人这样叫我了，只有小时候的朋友会这样。然而当初的朋友，都已经疏远到不知该如何联络了。

那么这个叫我「小彗子」的女孩究竟是谁呢？

「小彗子……呜！」

少女用微弱却激动的声音叫我。

「……你可能很难相信，不过我是兔美。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个兔子……布偶，兔美。」

＊＊＊

小彗子。

兔美呀，决定要变成人类，变得跟你一样。

这样就能对你说出心里的话。

小彗子寂寞的时候，兔美也能抱抱你了。

所以──

所以兔美要暂时说再见了。

其实兔美也很想永远待在你身边。

可是，只要兔美变成人类来陪你，就能为你做更多事情。

小彗子，请原谅兔美突然不告而别。

请不要忘了兔美喔。

兔美最喜欢小彗子了！

＊＊＊

「小兔美……？」

如她所说，兔美是我从小珍惜到大的兔子布偶。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随便，因为是兔子，就叫兔美。大小与真兔子相仿，有着淡紫色的毛与短短的脚。

可是小兔美早在两、三年前女儿回家时私自处理掉了才对……

发现小兔美不见而澈底慌了的我，还打国际电话向女儿确定是不是她丢的，可是她坚决否认……

──然而这个女孩，居然声称自己就是那个小兔美……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小兔美已经不在这里了，而且小兔美是布偶啊。

「突然说这种话，真的很抱歉……」

「自称」小兔美的女孩见我不明就里的样子，急得都快哭了。

她是从哪里知道小兔美的呢？

「……我也知道一时要你相信这种事非常困难。」

说到这里，女孩从手上的塑胶袋中取出一支宝特瓶。

「那个……慰问品，就是，小彗子喜欢的可尔必思。你说这是你第一次跟阿健出去玩时喝的。」

少女的话唤醒了久远的回忆。阿健就是我那位四年前过世的丈夫。

那是国中的时候了，我和丈夫都还没那么熟知彼此。我因为第一次和他单独出门而非常兴奋，绞尽脑汁打扮自己，期待得不得了。

原本是计划看电影，结果客满了进不去，只好到附近的咖啡厅聊天。

当时喝的──就是可尔必思。

这种事，我早就忘记了。

这个女孩怎么会知道这种我几乎不记得的事呢？

女孩怯生生地将可尔必思递过来。

……我应该收下吗？

女孩提心吊胆的样子，彷佛就像第一次送情书那样，表情交杂着祈祷、迟疑和一点点的期待。

虽然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仍收下了她递过来的宝特瓶。

「……谢谢你来看我。」

收下的同时，我自然而然地这么说。尽管对她有数不完的疑问，有人来看我这种孤单老人，还是很令人高兴。

宝特瓶映着晚霞闪闪发光。大概是刚买不久，还冰冰的。

见到我收下慰问品，她也稍微安心了的样子。

「那个，你真的是小兔美吗……？」

女孩像是摸不清我的意思，眼眸稍一颤动，然后又像在忍耐什么般紧闭起来，双手在胸前紧握。

接着慢慢点了头。

「……是的。」

已经近乎是哭声了。

「我就是陪你比谁都久的兔美啊……！」

女孩向我走来的同时，头上的帽子掉了下来。

我看见她的模样，当场倒抽一口气。

因为女孩头上有对毛茸茸的长长兔耳，而且不仅如此。

那个发夹、那个发夹──

「是我给小兔美的发夹……」

那是我亲手制作，世上独一无二的发夹。

我想培养老后兴趣而做了这个树脂手工艺品，绝不可能错认。造型是有点丑的深粉色兔子。女孩头发上的发夹就是我给小兔美的处女作。

──对了，我想起给小兔美发夹的那一天了。

「……四年前，阿健走了以后，小彗子好消沉。」

露出长耳与发夹的女孩腼腆地慢慢开口。

当时，与我牵手多年的丈夫过世以后，我失去了生活的力气。

「后来小彗子在收拾阿健房间时，找到了一本书和一封信。看过信以后……你哭了好久好久。」

那是一本陌生的书，名叫《树脂工艺入门》，还是亮面的，不过那不是丈夫的嗜好。而收在同一处的信是留给我的。整个白色信封上只印了朵大波斯菊，里面是同款信纸。

那封字迹工整的信，写满了亡夫的心意。

内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这个发夹，就是小彗子看着当时那本书做的。」

少女轻触发夹。

发夹是我在发现书和信的那天做的。

那封信和发夹的事，只有我和小兔美知道。

假如在场还有别人，说不定会以为我开始痴呆了吧。

还是说，这女孩是只有我看得见的幻觉呢？

说不定这是我的愿望让我见到的梦境。

──但我不介意。

哪怕只是一场梦，也是幸福的梦。

健一，是吧？

又多一个话题能跟你聊了。

我认识眼前这个女孩。

「──小兔美。」

我小声唤出这名字。

「说老实话，我原本不相信你的话……可是，你真的是小兔美……真的是小兔美呢……」

女孩的红眼睛惊讶地睁得好大。

「就、是我……」

眼中泪水愈堆愈高，女孩稚气却端整的脸庞骤然扭曲。

大颗泪珠夺眶而出。

「……呜！就是我……！小彗子……！兔美一直……一直都好想见你！兔美……兔美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小彗子说喔……呜！」

看女孩泪水流个不停却也不擦，直视着我哭诉心里的话，我不禁抱住了她。

女孩落在手上的眼泪，和我一样温暖。

「小彗子……呜！对不起，兔美突然不见……呜！可是，兔美是为了成为人类和你在一起……！兔美一直好想说『最喜欢你』跟『谢谢』喔……！」

我给这位哭个不停的女孩摸摸头。

丈夫过世，女儿也离开家，还以为不会再有人关心我。

之后只剩下离开这个世界而已。

──结果，不是这样呢。

「小兔美……谢谢你来看我。」

我心中也涌上一股暖流。

「我也是一直都最喜欢你了。」

年纪大了就容易掉眼泪，真伤脑筋。两个人都哭成大花脸，真是愈想愈好笑。

「呵呵，我们现在一定都哭得很难看呢。」

「不会的，小彗子永远都漂亮又可爱。」

听她这么说，我们面对彼此不约而同噗嗤地笑出来。

上次有人说我可爱，不晓得是多少年前了。有种变回少女心的感觉。

是因为眼前的女孩，不，小兔美思念着我的缘故吧。

我们就像女校的好朋友一样，将分开后这几年的事一次聊个够。

＊＊＊

「……所以说，小兔美现在就在那间学校努力念书喽？」

「对呀！可是今年……恐怕没希望毕业了。所以兔美明年一定会毕业变成人类！然后，兔美要跟小彗子一起生活！」

看来兔美是以和我生活为目标，苦读到现在。

她是认真的。

用尽全心全力，梦想着与我相伴的幸福未来。

──那么，我必须和她坦白才行。

「小兔美。」

用我最轻柔平静的语气。

再加点微笑，减少她的害怕。

小兔美似乎也看出我有严肃的事要说，抿起嘴看着我。

小兔美，很抱歉，我没有更好的话能说。

「──其实我啊，恐怕只剩下一个月了。」

小兔美的耳朵抖了一下，表情僵硬。

我也是昨天上午才听医师说的。昏倒时就已觉得时日无多，但从自己的嘴说出来还是有点难受。

「所以呀，我没办法和你一起生活了。」

小兔美一句话也不说。

我用自己皱巴巴的手，握住小兔美那漂亮得像洋娃娃的手。

触碰她给我一种好怀念的感觉。明明触感和布偶兔美完全不同。

小兔美眼中泪光闪闪。

不说话，是因为什么都说不出口吗，还是在想怎么说呢？

对不起，小兔美，害你难过了。

这时她的嘴稍微动了。

「不、不要……」

「嗯。我也好想跟你一起生活呢。」

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持平静安抚她。

「要是小彗子不在了，兔美这么多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对不起喔。不过我想，你的努力是有意义的。」

「怎么会……！兔美努力了这么久，都只是为了你啊……！」

小兔美泣不成声地对我哭诉。

「……呜！兔美不应该想变成人类的……应该就那样一直陪在小彗子身边……！」

「不要说那种悲伤的话。」

我温柔抚摸低着头的小兔美。

「小兔美，你喜欢人类吗？」

「兔美喜欢小彗子。」

想都没想呢。

「嗯，谢谢……小兔美，我啊，虽然遭遇过很多事，可是到头来我还是喜欢人类。」

「……讨厌的家伙也很多呢。」

「嗯，但我一样喜欢。」

「不喜欢布偶吗？」

「不会呀，很喜欢喔。」

「……小彗子什么都说喜欢，太随便了。」

小兔美嘟起嘴闹别扭的样子真可爱。

「除了我以外，小兔美还喜欢什么？」

这问题让她「嗯……」地想了一下。

「……兔美不讨厌学校，也不讨厌念书。了解原本不懂的东西是很快乐的事。」

接着兔美柔和地笑道：

「……我也不讨厌人类。」

能这么想，表示她求学环境不错吧。

真是太好了。小兔美不只有我这个归属。

「将来有想做什么吗？」

「还不太晓得，可是──」

小兔美用力握着我的手，抬起低垂的头注视我。

「兔美想帮助像小彗子这样生病的人……！这样就可以减少像兔美和小彗子这样的遗憾了……！所以……所以兔美将来想当医生……！」

如此宣告的红眼睛里，蕴含强烈的光芒。

这孩子不只坚强，头脑又好，还懂得为他人着想呢。

「是吗，真是太好了。」

我想，小兔美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那么说的吧。

我紧紧抱住了她。

神啊，求求祢──

「──小兔美，我最喜欢你了。」

我不在以后，也要让小兔美过得幸福。

没有感情的铃声在医院中响起。

表示探病时间结束。

我放开小兔美。

「对了，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就她的描述听来，学校是个严格的地方，这样没问题吗？

「啊，那个……老师也有来。可是人间……不对，老师他为了让我们独处，待在走廊上等。」

原来如此。天就要黑了，既然有老师陪同，就不用担心她回程会出问题。

「是个好老师呢。」

「……嗯。虽然不太可靠……但不是坏人。」

──喔？

小兔美腼腆的反应，让我有点想逗她。

「……小兔美，你该不会喜欢那个老师吧？」

「什！怎么突然说这个！」

「咦～我从以前都是跟你说感情的事啊。」

「好像是这样没错……小彗子都在说阿健的事……」

「是吧？所以是怎样～？」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啦！小彗子才是兔美的最爱！」

「哎呀～？真的不可能吗？」

「吼！小彗子很坏耶！」

捉弄小兔美太好玩，使我不禁希望时间能就此停驻。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病房门打开了。

「木崎奶奶，我拿晚餐来喽～」

护士一进房，帘幕后的小兔美赶紧戴好帽子。

「──哎呀！孙女来看你呀？长得好可爱喔～！不好意思～探病时间已经结束喽～！」

「啊，对、对不起。」

小兔美听从护士的提醒离开床边。

等等，我还没──

「啊……」

我连忙收回不舍的手。怎么办，这样只会让小兔美为难而已。

有那么一瞬间，小兔美看我的眼神好像快哭了。

可是她旋即温柔地笑了起来──

「──小彗子。」

小兔美回头直视着我。

──要告别了。

从表情可以看出，这真的是能与小兔美对话的最后一刻。

我们真的要别离了。

在这最后的最后，我不想错过小兔美的任何一句话和表情。

她慢慢地开了口。

「谢谢小彗子这么珍惜兔美。」

然后对我露出满面笑容。

「兔美以后也会永远喜欢小彗子！」

＊＊＊

「老师。」

半梦半醒间，有声音传来。

谁呀……？

「谢谢老师。右左美跟小彗子说了很多话。」

那是小女孩微弱的声音。

陌生的声音。

「右左美要成为人类。这是对小彗子的承诺。」

小彗子？

我不懂声音的主人在说什么。

而且还是想睡得不得了。

真是的，我清醒得真的很慢。就让我继续睡吧。

「老师。」

（插图019）

……刚刚说的老师是指我吗？不会吧，应该是自我意识过剩。

「右左美呀，原本只想为小彗子一个人而活。可是这样不对，小彗子不希望我这样。」

好像是恋爱新手才会说的话……我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不过她的语气倒是挺高兴的。

「老师，你听右左美说喔。右左美决定好将来的梦想了，右左美要帮助人类，要当医生。这一定会很辛苦，可是右左美会努力。右左美想帮大家制造更多时间陪伴自己心爱的人。」

这样啊～可是当医生很辛苦喔。我也不知道哪里辛苦就是了。毕竟没当过生涯辅导老师。

「谢谢你喔，老师。多亏老师带右左美来这里，右左美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小彗子让右左美明白了。原本的梦想无法实现，还是能找到新的梦想。右左美过去的一切都没有白费，那都是右左美一路走来的经验。」

不晓得她是在跟谁道谢，总之学生能为将来立定目标是件好事。

来日方长啦。只要方式对了，其实有很多卷土重来的机会。这种话会不会太乐观啦。不过呢，能得到幸福的方法不会只有一种。

──啊啊，好想睡。脑子开始不清楚了。

那道萝莉声好像还在说些什么，可是我战胜不了瞌睡虫。

抱歉了，萝莉声。我还满喜欢你的声音，下次再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我在飘飘然的感觉中再度入梦。

＊＊＊

「起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耳边突如其来的大叫声吓得跳起来。

什么啊，发生什么事了……！

再说，有什么骑在我身上……？

「……你忘记一定要跟右左美牵手了啦。」

「右左美」手脚着地，压在从椅子摔下来的我身上。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姿势啊……！好像右左美跟我牵着手，还把我推倒了一样……！

「人间，医院要赶人啦。谁教你自己怎么叫都叫不醒，是你活该。」

咦？医院……啊！对喔，想起来了。

我赶紧让睡傻的脑袋全速运转。

对，记得我是和右左美一起溜出学校，来这间医院找她的恩人木崎彗子女士。

往牵着的手一看，我的戒指正戴在右左美手上。

我们就此爬了起来。

「──都说完了吗？」

我思考着自己该深入多少，姑且先这么问。

右左美像是在回想她与木崎女士的对话，平静地浅笑。

「嗯，说完了。」

总觉得右左美答话的样子比来时成熟了些。

「这样啊，那就好。」

其实我原本还怕右左美会伤得更深，看来是多虑了。

她们一定聊得很开心。

右左美的表情比来医院之前爽朗多了。

「──总之人间！刚刚就说过了！已经到了不能留在医院的时间！要回去了！」

「好好好。」

右左美拉着我往医院门口走。

擅自外出并与外界人类接触，又多半会违反宿舍门禁。

光是这一天，就不晓得违规多少次了，回到学校一定有处罚在等着我们。

奇怪的是，我并不后悔。

到了医院外面，太阳已经下山，天上星月乍现。

风好凉。

还以为这场夏天永无止境呢。

但它还是会迎来结束。

我和右左美走向医院前的公车站。

好，回学校去吧。

＊＊＊

──从那之后一星期又一天。

我在上课前的数学准备室，沐浴在和煦秋阳下喝着星野老师的绝品咖啡。

「哎呀～人间老师你也辛苦了。」

星野老师笑得一派轻松。

「啊～不过都是我自作自受啦。」

就在八天前，我和右左美偷溜出学校。

见到右左美的恩人而返校以后，立刻被校长抓去校长室狠狠训了一顿。那个校长虽然长得跟吉祥物一样，生起气来却是吓死人的可怕。

我和右左美的处罚如下：

人间零：减薪三个月。

右左美彗：停学一周，同时成人积分扣150分。

减薪闷归闷，这样就放过我已经是万幸了。

要是有个闪失，完全有可能丢掉这份工作呢。就连右左美也很可能遭到退学处分。这样想想，这次的处置可说是极为宽大了。据说，这是理事长的决定。

「右左美同学是停学到几号？」

「就是昨天，今天开始上课。」

右左美突然遭到停学的事，在同学间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停学理由还没传出去。说实话我碍于身分，面对任何问题都只能否定，右左美也不会说吧。

「啊，时间快到了，回办公室吧。」

在星野老师催促下，我们前往办公室。

我真的不是早起型，多亏有星野老师的咖啡，我的迷糊脑袋才能清醒一点。听说今天的咖啡就叫做「醒脑特调」。

从一楼的数学准备室到办公室的路上会经过校舍正门，就算不想也会见到摆满地上，写有学生名字的小瓶子。看不见内容物的瓶子之中，也包含右左美的。

右左美的处罚，成人积分扣150分把她的瓶子清空了。因此想在今年毕业可说是难如登天。

「──啊，人间，早安。」

「哇！好、好喔，早安。」

「怎样啦……？吓成这样，真恶心。」

还是一样毒舌呢。

就只是想右左美的事想到一半，撞见她本人才吓到了嘛。

「啊，右左美同学，早安呀。」

「星野老师，好久不见了。早安。」

「为什么你只叫他老师，都不叫我老师啊？」

「人间不需要加老师啦。」

歧视啊……之前叫我老师搞不好是奇迹。

「星野老师，拜托你也说她两句。」

「嗯～我们学校很注重学生个人自主呢～」

「人间，你别想狐假虎威。逊毙了。」

「我说你啊……个人自主和礼貌哪个重要啊！」

「这种判断就包含在个人自主里啦。」

「唔唔……愈来愈觉得是歪理了……话说，你们两个好像满熟的嘛……」

「啊……」星野老师想起什么似的望向空中。

「因为到去年为止，我都是她的班导吧？就是中级班的。」

「星野老师不只教得好，还是个好老师。」

哎呀，这是在酸我吗？

「那右左美要去教室了。星野老师，人间，掰掰啦。」

「喔～晚点见～」

右左美走向与我们反方向的脚步，似乎比以前还轻盈。

我与高级班四位学生的日常，从今天起又要如常开始。

────────────────────────

厌世教师与帷中福音

我喜欢美丽的事物。

喜欢悦耳的声音。

相信这些人类眼里所见，一定是与我相同却又不同的景色。

我也能有这一天吗？

能在这世间找出美丽的事物吗？

＊＊＊

唉……我好像快不行了。

太差劲了……啊啊啊～～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哇，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羽根田！我才想问你呢，这么晚了！」

放学后，我在讲台上苦恼的样子被羽根田逮到了。于是赶紧将摊在讲桌上的东西藏进口袋。

「……喂，你刚刚偷藏什么东西？」

这家伙怎么好像找到乐子一样……

羽根田带着捉弄人的眼神向我走来。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可恶，既然这样……！

「啊──！天上有外星人！」

「……啊？」

我也太烂了吧。

怎么偏偏挑这种。

多得是方法能蒙混过去才对吧。

「你想骗谁啊……再说门根本就开着，还没进教室就看到了啦────刚刚老师藏起来的东西。」

……吓我吗？

怎么办……战况颇为不利。嗯……先装傻到底好了。

「……什么意思？」

「就是那条弄得很脏，感觉很高级的手帕。」

「你真的看到啦！」

「喂，那应该是星野老师的吧？」

看得真够仔细……

「啊～好吧，我投降。你说得没错……一不小心就变那样了……」

对，平时丧气或搞砸了什么，我都会征求星野老师的意见，但现在可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次的当事人就是星野老师。真是的，我这个人实在是……又蠢又笨的社会不适垃圾……

我抱着消沉的心情掏出刚藏进口袋的手帕，摊在讲桌给她看。

「就是这个……」

手帕上有一大片褐色污渍。

「这是沾到什么？」

「酱油。」

「学校哪来的酱油给你沾成这样？」

问得真好。

「呃……就是今天发薪水，我心情好就买了寿司当午餐。结果中午没时间吃，带回家也麻烦，于是放学后在办公室吃。」

「这样啊～我大概猜到了。」

「然后我不小心在桌上打翻酱油，看到布就连忙拿来擦──」

「结果那是星野老师的手帕。」

「就是这样……」

手帕摊在我面前的现实，使我抬不起头。

我的办公桌就在星野老师旁边。由于刚上任不久，桌上的东西并不多。

──但星野老师不一样。

他桌上堆得乱七八糟。

基本上他都会避免把东西堆到我桌上，不过有时难免会败给重力而掉过来。然而我并不介意，只觉得星野老师很辛苦，帮他把东西摆回去而已。

──这次悲剧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发生的。

对，如各位所知，星野老师的手帕很不巧掉到我桌上。

自己拿来擦酱油的，就是掉到我桌上的手帕。

星野老师不爱整理，加上我的冒失，造就了这条可怜的手帕。

「唉～我看你直接跟星野老师道歉比较好吧～？」

羽根田在讲桌上懒懒地用手撑着脸颊说道。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我想尽量处理一下再还他。」

我一发现自己用星野老师的手帕擦酱油，就赶快用水清洗，再用之前在网路上看到的方法──拿一块布贴上去吸什么的……凭借模糊印象硬着头皮处理污渍……

最后，果然是清不干净。酱油太强了……

「咦～？可是在这里伤脑筋也没用啊？不如我去叫星野老师过来吧～」

「喂！等、等等啊，羽根田！」

羽根田不听我的制止，一晃就晃出了教室。

怎么会这样……！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带来喽～」

「太快了吧！」

羽根田才出教室几秒钟就把星野老师带来了。瞬间移动吗？星野老师那条沾上酱油污渍的手帕还摊在讲桌上。

「咦？怎么？有什么事吗？」

星野老师摸不着头脑就被带来教室，来回看着我和羽根田。

然后──

「──啊，那是我太太送我当生日礼物的名牌手帕。」

太太太「太太送他当生日礼物的名牌手帕」！

不只是高级，还有纪念性质吗！

而且是太太送的！星野老师结婚了吗！

我本来看到名牌手帕时就觉得是人家送他的，可是也未免太重要了吧！我真的是个废物……！竟然做了这么可恶的事……！只好上吊自──

「哎呀，我找这条手帕找得好苦啊～谢谢你，在哪里找到的？」

星野老师亲切地呵呵笑着来到我所在的讲桌边。

嗯……？难道他没注意到污渍吗……？

「……那个，星野老师。其实这条手帕原本在办公室桌子上，后来被我不小心拿去擦酱油……真的很对不起……」

我缩成小小一团，向星野老师道歉。

「酱油？」星野老师颇为不解，拿起摊在讲桌上的手帕仔细查看。

「啊啊……？这个吗？嗯，才这么一点，没关系啦，手帕还是可以用啊。人间，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喔。」

星野老师就这么将手帕折得皱巴巴的，放进自己口袋里。

「哎呀，能找回来真是太好了。其实我已经找了一个星期，差点就要被太太骂呢──啊，羽根田同学，难道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对对对。」

「这样啊。那么人间，羽根田同学，谢谢啦。」

星野老师说完，稍稍点头致意就摇摇摆摆离开了。

明明是很重要的礼物，他竟然毫不介意……

还以为他会多骂我几句，或是很难过呢……

「老师，恭喜你没被骂喔。」

羽根田在门边嘻嘻地笑──老实说，我搞不好是被羽根田救了。要是没有她，我搞不好会被罪恶感折磨一晚，明天一早去向星野老师下跪了。

「啊，谢谢喔，羽根田。」

羽根田满足地笑道：「那我先回去了。」便离开教室。

──羽根田帷。

鸟族（红头伯劳），成绩总是第一名，从未有人能够威胁。但是在学年数资料从缺，来高级班多久了也不明确，连在校时间长的学生都不太清楚。据说其他班级也偶尔会出现这样的学生。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要演奏音乐」。

不仅校内成绩顶尖，生活态度和对于人类社会的适应力都不错。

是这所学校最接近毕业的学生。

然而，她却一直待在高级班。

──这就是我对羽根田帷的认识。

＊＊＊

事情发生在几天后的第六节，我所上的历史课。

「老师对不起，我可以去保健室一下吗？肚子好痛……」

是羽根田。脸色很差。

「肚子痛啊？还好吗，需要找人陪你去吗？」

「不用了，我还好，可以自己过去。不好意思喔，打断上课。」

任谁都看得出她状况不好，羽根田却客气地婉拒陪同。

「不行，在路上倒下就不好了，你们谁陪她去吧。」

「右左美陪她去！」

右左美像要跳起来似的举手。

──真难得。平常都只会摆出嫌麻烦的脸说浪费时间而已。

「好，那你就陪她去吧。」

娇小的右左美小步小步地接近羽根田。

「呃，我还好啦，真的自己去就行了。」

「不像还好的人闭嘴啦。」

右左美以平时的毒舌驳回羽根田的婉拒。

「咦～右左美是这种人吗？不是上课第一啊？」

「病人就少在那边逞口舌之快，赶快去保健室躺着啦。」

右左美拉起摇摇晃晃的羽根田，两个人一起去保健室。

教室里只剩尾尾守、水月和我。

「帷同学不会有事吧……」

「这副身体很不容易感冒，真让人担心耶……」

「咦，有这种事喔？不太会感冒真让人羡慕。」

「啊，不是啦。与其说不太会感冒，应该说我们现在的身体是人类最健康的青春期，抵抗力也相对地比较高。」

尾尾守替水月补充说明。

是喔～青春期肉体的抵抗力啊……对年近三十的人来说，还满刺耳的……最近有时就算没感冒也会浑身无力呢……我悄悄把这个感叹咽下去，继续上课。

羽根田还好吗？下课后去看看她好了。

＊＊＊

──保健室。

时间已进入十一月，我来到这学校也将近八个月，却从来没踏进过保健室。

保健室有种位在学校却不是学校的气氛，让人很紧张。

位置在校舍一楼，就在正门附近。

我来到保健室前轻轻敲门，「请进。」立刻有人应门，不是羽根田的声音，多半是保健室老师吧。我慢慢开了门。

「……不好意思。啊，我是人间，那个……羽根田状况怎么样？」

没来过的我小心翼翼地踏进保健室。

有种保健室特有的淡淡药味。里面有身高计和体重计，就是很常见的保健室。墙上布告栏张贴像是保健新知的文宣，柜子里整齐摆放着绷带和消毒药水等医疗器材。然后──大概是给学生坐的吧，门边有个两人座的小沙发。

保健室老师坐在比较里面的桌边。

记得名字是叫乌丸晴香，有着羽毛剪的黑发，和没什么凹凸的苗条身材。这位戴着黑框大眼镜的女性，是个比我帅得多的中性酷姊，外观比我年轻……可能和早乙女老师一样或再小一点？实际状况不知道。最惊人的是──她和那个校长是亲戚。

「嗨，人间老师。辛苦了。羽根田帷同学躺一下以后就好点了。」

「是吗，那太好了。」

可以暂且放心了。

羽根田是个拿第一跟喝水一样的学生，有可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很多努力，说不定是因为疲劳过度。

「话说人间老师，你也劝她几句吧。羽根田帷同学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弄坏身体，每次都撑到快不行了才来保健室。看能不能让她以后早点过来好好休息。」

每年？

「羽根田有什么宿疾吗？」

保健室老师似乎因这个问题想起了什么，别开眼睛。

「啊，啊──糟糕，总之，就是这样子啦……？」

怎么答得这么含糊。

……尽管在意，但我也不想探人隐私。

保健室深处的帘幕晃了晃，另一边就是病床吧。

「──老师？」

帘幕稍微拉开，羽根田探出头来，像是刚起床。

衣服钮扣松开了几个，让人眼睛不知该看哪里。

「老师，你特地来看我呀？」

羽根田的声音好像比平常还软，是刚起床的缘故吗，还是身体仍不太舒服呢？

「羽根田，状况怎么样？」

「嗯，谢谢老师，好很多了。课上到哪啦？」

「喔，到课本一百二十四页。好了以后就到办公室或社会科准备室来补课吧。」

「数学准备室呢？」

「那是星野老师的秘密基地，不可以。」

「哈哈哈，小气耶～」羽根田一派轻松地笑了。仔细想想，平常没什么机会和羽根田单独说话呢……上次跟她对话……啊，就是之前的星野老师手帕事件嘛。

「羽根田。」

「嗯？怎样？」

「──最近有特别喜欢听什么音乐吗？」

突来的问题使羽根田一愣，用婴儿一般的表情望着我。

「……呵……啊哈哈！你也太像那个关心青春期女儿的老爸了吧？」

唔……老、老爸……这样说来，还真有那种感觉……

保健室老师也偷笑着看我们。做你的事啦……

「啊哈哈！好久没逗老师了，真好玩。嗯……最近特别爱听的嘛，啊，可能不是老师想听的啦，总之我现在觉得音MAD之类的很好玩喔～完全猜不到会有什么发展。不只有看最近流行的，以前上传的也看了很多。」

音MAD啊，真想不到。应该说超级怀念的。其实这比什么西洋歌或古典乐更接近我的守备范围，甚至能说是主场。因为是阿宅嘛！家里还有几片游戏BGM原声带呢，而且我啊──

「顺便说一下，我最近迷上的是……我想想，是这个吧──『炸虾○人好像开始狂胜了』。」

──是我的作品啊。

记得这是自己砸了八个小时的假日时间生出来，空有气势的音MAD。没错，实不相瞒，制作音MAD也是我的嗜好之一。

「我还满喜欢这个人的作品的。呃，叫做『人间人』。跟老师名字很像，超有哏耶～」

──搞不好大危机要来了。

难道被她发现了吗……？她猜到我就是「人间人」了吗……！

「啊，既然都聊到了，老师也来听听看『人间人』的作品吧？」

「呃，不用了。」

「没问题吗？那我就来放刚说的这首『炸虾○人好像开始狂胜了』喔～」

羽根田断然无视我的答覆，用手机播放那首蠢歌，不时还有枪声。

「这个人的作品节奏感不错，我满喜欢的呢～」

「嗯、嗯～？」

糟糕，有点开心。

「羽根田，你会自己作曲写歌之类的吗？」

「嗯～偶尔会做来玩玩看啦～」

如此说道的羽根田的眼睛离开手机，对我露出灿烂笑容。

「──就跟『人间人』老师一样呀！」

「啥！」

这家伙……！一开始就全都知道还故意闹我……！

「那个～」

保健室老师从床边探头过来。

「没事了就赶快回去比较好喔～」

「哇，啊，好的～」

羽根田答得颇尴尬。大概是在保健室看影片实在太超过，老师才会委婉提醒。于是我们立刻关掉影片，准备离开保健室。

「能自己回去吗？」

我对从床上起身的羽根田问道。

「嗯，已经没事了。」

羽根田伸个大懒腰，样子的确不怎么糟。接着她穿上室内鞋，下床跟保健室老师道个谢就离开了。

我也跟她回去教室拿书包。

「喂，这种时候应该把东西一起拿到保健室来吧？」

「不行吧？女学生的东西很恐怖，我不敢碰。」

「也是啦，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性骚扰呢～」

「是吧～？」

其实我只是没想到而已……又在意想不到之处重新体认到自己很不机灵了。

──不过呢，我最好还是不要多事。

想起上个学校的事，我的心就沉了下来。老实说像之前右左美那件事就太深入了。虽然最后有了好的结果，我还是不要太接近学生的私生活比较好。

教室里没有其他人，学生都回宿舍了吧。

羽根田来到自己座位，将课本和笔记收进书包。

能回去真好啊。

我接下来还要准备很多年末的琐事，还有考卷跟教材。

「……啊～我也好想回家喔～」

「没有老师会在学生面前说这种话吧～？」

「真的很想回家嘛，说一下又不会怎样。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喔，之前不是还帮右左美补习吗？」

「你怎么知道！」

「哇哈哈，当老师自然会知道喔。」

这只是耍帅而已，其实我是经过图书馆，碰巧发现右左美和羽根田在里头K书。

羽根田非常会念书，也很会教人。有时甚至会想，她搞不好比我这个老师还厉害。

「其他老师也在说右左美的整体小考分数都进步喽。」

「哎呀～看到有人那么认真，就忍不住想帮一下嘛。可是我没有勉强，不用担心喔。话说老师，你还满注意我们的嘛？不过呢，我也经常在注意老师喔～？老师平常很散漫又随便，但表情有时候会变得很阴沉呢。好像在看远方的感觉。」

「咦，这样啊……？」

我都没自觉耶。

「嗯，像刚才在走廊说话以后就是……啊，该不会我踩到老师的地雷了吧？那就对不起喔。」

「呃，事情没有那么──」

──严重啦。

我很想这么说，但说不出口。

那点玩笑话算不上什么地雷，就只是我自己想起往事而已。

「──老师？咦？真的是地雷？」

羽根田见我突然沉默而担心地询问。

「唉，要是真的有问题就跟我说嘛～？再说，要是你肯说出来，我以后就不会踩到了呀。」

「呃，没关系啦。不好意思喔，让你替我操这个心。而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就是还没让它『过去』，现在才会时不时想起来吧？有时候说出来会比较轻松喔。」

是这样吗……？可能是这样没错。

然而，如果我能像羽根田说的那样真的放下，让「过去」成为「过去」，我就──

「──老师，你又一脸阴沉了。」

羽根田从下方窥视我不知不觉低垂的脸。

「放～心啦，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啊。」

不知为何，她的微笑让我好想哭。

就算逃开装作没看见，心里也已经留下无法愈合的伤。

有些人因为我受了伤。

即使很想保护对方，到头来还是失败了。

都是我的错────

「──我真的可以放轻松吗？」

「有什么关系？」

羽根田答得很干脆。

「在我看来，人就是要这样子接受『过去』喔。」

她的声音像秋天的太阳一样平稳，其中却透露出力量。

羽根田用慈爱的眼神注视着我。

她眼里隐约有片淡淡的阴影，会是我的错觉吗？

──说不定，羽根田也曾有过非接受不可的「过去」。

我对羽根田的认识不多，但反过来说，她对我也一样。

那么由我先来说说自己的创伤吧。

就是我离开前个学校的始末──

「──事情是这样的……」

我慢慢地撬开了沉重的嘴。

「嗯。」

「在前一个学校，某个学生因为跟朋友处得不好而来找我商量。当时我是导师，所以很想帮她──结果大错特错，因为老师跟学生有立场上的差别。就结果来说，因为我的错──因为我的多嘴和多事，她们的裂缝愈来愈大，最后这个学生要转校了──然后她在转校之前，不知道为什么造谣说我体罚她。而且学校还不听我解释──后来我也待不下去了。」

羽根田静静地聆听从我口中溃决而出的话语。

「最后一天，我碰巧有机会和这个学生说话──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

「她说都是我的错，把她的小小抱怨看得太认真，去做根本就做不到的事，全都是我自作自受。」

这一幕，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那时是冬天。自己在冰冷刺骨的教室里，听着那名学生的哭喊──

「那个学生说得没错，都是我不好。所以──」

──所以我才感到痛苦。

因为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无法怪罪别人，就这么一直──

我讨厌人类。

但真正讨厌的，是我自己。

一直默默聆听的羽根田，也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般低头不语。

──看样子，可能还是不该说出来。

「老师，时间只会前进喔。」

「咦……？」

羽根田将理所当然的事说得像需要特别说明一样。

「过去的自己确实会永远跟着你，可是我现在看见的是现在的你……所以不用怕，不管犯错几次，老师都能够重新来过。」

那是充满慈爱的声音。

「放心──我会在这里好好看着现在的你喔。」

羽根田这么说之后温柔微笑。

「……谢谢你啊。」

「不客气！老师，谢谢你来我们学校！」

＊＊＊

「──老师啊，你已经想回去了吧？」

「咦……？」

我说完自己的故事想离开教室时，羽根田这么问我。

怎么突然这样问……？

羽根田背起双手，抬着眼一步一步慢慢地往我走来。

感觉有点恐怖，使我不禁后退保持距离。

羽、羽根田？

你的距离会不会太近……？

当我被逼到墙边时，她的手「咚」一声按在我脸旁墙上。

这──就是俗称的壁咚吗……！

「羽、羽根田……同学？」

就在眼前的羽根田使我不禁加上了「同学」。

现在是什么状况，我一点概念都没有啊……！

我的反应似乎让羽根田很满意，她露出猫一般的笑容说道：

「老师～我来把你救出去吧。」

然后对我耳语：

「老师，要不要就这么跟我一起逃走呀？」

＊＊＊

「哇～好凉喔～！老师，你要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赶快过来啦～」

「呃，这里不能随便上来吧？」

先前羽根田对我耳语时，还在怕她是想和右左美一样，要我跟她到校地之外，结果只是带我来到校舍楼顶。

「原来楼顶的门都没锁啊……我都不知道……」

还以为能自由进出的楼顶只存在于二次元。

「喔，平常有锁啊。学生平时禁止进入。」

「学生平时禁止进入啊！」

摆明是违反校规嘛！

相较于惶恐的我，羽根田泰然自若，一点也不觉得犯了错似的在凉爽的屋顶上吹风。

这家伙……居然这么大胆……

「咦？那门为什么打得开？」

如果是教师或校务员忘了锁，还可以不予追究──

「喔，是这样啦～！」

羽根田得意地边说边掏口袋。

（插图021）

「──这个！用这个抠个一、两下，这里的锁随随便便就开啦～很简单哟～！所以我常常来屋顶上喔～」

她从口袋掏出的是一小根橘色羽毛，多半是她自己的东西。羽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话说回来……

「你还会开锁啊……」

羽根田帷，可怕的孩子……！

这位全学年第一，毕业手到擒来的资优生，居然是个不良少女。

没办法帮她擅闯楼顶这件事护航了……

我始终对于羽根田如此优秀却一直待在学校里这点抱持疑问──会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呢……

「楼顶是不是很舒服呀？」

羽根田不知道我满脑子都在苦恼该怎么评分，只见她高举双手，眺望头顶上一整片广阔晴天，满天晚霞美不胜收。她说得没错，风的确很舒服。

羽根田是红头伯劳是吧。

红头伯劳是巴掌大的橘色小鸟──或许是这个缘故。

看着融入晚霞的羽根田，我心想──

羽根田与天空真是相配。

「怎么样？心情有好一点了吗？」

在稍远处仰望天空的羽根田忽然转向我。

「咦啊！呃、呃……！说说、说不定有好一点了喔……！」

看她看到出神的我，慌乱全写在脸上，使她露出像在憋笑的复杂表情。

「呵，老师……你也太好笑了。」

「要、要你管……羽根田，不好意思，擅闯楼顶违反校规，是需要扣分的。」

既然她当着我的面如此堂而皇之地违规，我身为教师，必须予以处分才对得起其他学生。

「嗯，好啊。既然都要扣了，不如就……」

羽根田轻易接受扣分，轻飘飘地靠近我。

她还是一样一下就靠得好近，而且愈靠愈近，都快碰到她了……！

先前不也有过一次吗！

羽根田从下方抬头看我，笑嘻嘻地说：

「老师，可以向后转一下吗？」

「啊？为什么？」

「转嘛转嘛。」

即使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我还是姑且照办了。

紧接着，背上有种软软的感觉，她的手还从我腋下绕过来。

这、这是────────！

咦！该不会真的是那个吧！

羽根田从背后抱住我了吗！

这样也未免太积极了吧，羽根田同学！啊啊啊女生真的好软啊！不行不行！不能高兴！啊哇哇哇，感觉变得轻飘飘的了！好像整个人都飞起来一样──呃，咦？

风声不一样了。

我人在楼顶上空十公尺左右。回过神来，脚已经离开地面。

「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根田同学！」

「嗯～？」

「我我我我我飘起来了耶……唔？」

「那当然呀──我们在飞嘛。」

羽根田背上伸展出巨大的橘色羽翼，从背后抱着我飞上空中。

「羽、羽羽、羽根田……唔！」

「什么～？拜托喔，老师，不要乱动啦。会摔下去喔～」

「摔……唔！」

不要把那种恐怖的事说得那么轻松啦！魔法类型的创作描写飞行时，我都会羡慕没错啦，可是那跟实际飞行完全是两回事啊。天啊，飞行也太恐怖了吧……！

风在耳边咻咻地吹。明明屋顶上是那么舒爽，现在空中的风声却在不停煽动我的恐惧。

「放心放心，别乱动就不会掉下去啦。」

「屁啦，超恐怖的好吗！我的危机意识在抓狂啦！」

「啊？你的说法很恶心耶……唉，好啦，拿你没办法……」

我又觉得身体飘了起来，随后羽根田的手伸到我膝后和背后，将我抱在身前。

「老师，要抱住我的脖子吗？」

「啊，好。」

──第一次被女孩子公主抱。

不过安心感和先前截然不同。羽根田她……力气还满大的嘛……如果我是女孩子，搞不好会心儿怦怦跳……有种输给她的感觉。

话说回来，公主抱的感觉还满……应该说贴得很紧吗……不晓得怎么说……

这样子也挺让人紧张的……

「喂，你是不是在想些有的没的？」

「没有，我什么都没想。」

「哼～？刚才不时会叫我同学是怎样？满好笑的，是没关系啦。」

那是因为我吓坏了。

羽根田是跟平常一样以逗我为乐吗……换了姿势以后，能见到羽根田的表情了。

──同时，也有了查看四周的余裕。

染红天空的夕阳，已经下沉一半。

「从高处所见的天空，比下面还要更宽阔更美丽喔。我一直很想让老师看看这片景色呢。」

羽根田说得没错，空中所见的天空特别广阔，有种被天空包容的感觉。吹在耳边的风也没刚才那么恐怖了。

──真是美景啊。

这就是羽根田习以为常的景色吗？

「老师。」

羽根田望着夕阳对我说：

「我啊，也想和这片天空一样包容老师喔。」

「咦，这该不会是告──」

「想太多很恶心。」

「对不起。」

虽然我害羞得乱说话，但仍渐渐了解到羽根田带我飞上天的用意。

羽根田就是天空。

无论表情怎么变化，总是在那里望着我。

她大概就是为了说这个而带我来到这里吧。

「……谢谢啊。」

我自然地脱口而出。

声音小得说不定会被风盖过。

羽根田什么也没说，就只是在夕阳下微笑着。

「──话说，你也当着老师的面违规太多了吧。这样……要是无法成为人类，我可不管喔。」

「啊哈哈！好喔，这样反而有公正评分的感觉，还不错。」

「……你不想成为人类吗？」

「嗯，想啊──可是我还不需要成为人类。」

「什么意思？」

「嗯……还不能说。」

羽根田的微笑看起来有点哀伤。

空中的清澄空气和毫无遮蔽的广阔天空。

羽根田带我来到这里，或许不只有一个理由。

她具有鸟的身体，能轻易看见这样的景色。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

她才故意暴露自己的违规行为。

其实她还想待在空中。

──都是我的幻想啦。

我想说些什么，可是渐渐消散的晚霞是那么地美，说话恐怕会破坏气氛。

羽根田的头发也因晚霞闪闪发光。

真美。

羽根田真的和天空很相配。

＊＊＊

太阳下山后，学校楼顶上是一整片的星空。

学校位置相当乡下，空气特别干净，星星比我家那里还多。

由于夜间飞行太危险，我和羽根田回到楼顶上。

──有点冷。

十一月是日落后就会变得很冷的季节。我问她冷不冷，病才刚好还只穿一件薄衬衫的她，却若无其事地说这不算什么。

无论这次理由如何，都属于偏离常人的行为，当然需要扣分。可是看她一副等我扣的样子，反而觉得正中下怀，让我不太情愿。

尽管她违规又做出偏离常人的行为，带我来这里都是为了替我打气吧。

我身为教师，除了学科测验以外，就只有给学生扣分的份。这是无可奈何的职责问题，加分只有学生之间能做。

──那么。

「羽根田，我问你喔。」

「嗯？」

回到久违的大地，羽根田收起翅膀拉拉身子，因我的呼唤而回头。

「你很喜欢音乐没错吧？」

「嗯，对呀。喜欢听也喜欢唱。」

于是我对笑嘻嘻的她提了个意见。

「那可以在这里唱几句给我听吗？」

「在这里？」

我知道这是无理的要求，但还是想听听看。

「你在保健室听我的音MAD，这样就扯平如何？」

「咦～？空中旅行不算？」

「那完全是违规行为，所以不算。」

「……你明明就很喜欢。」

「如果真的不要，我也不会勉强啦。」

「咦～～～～？」羽根田左右为难地别开视线，然后偷瞄我一眼──

「……可能没有唱得多好喔，可以吗？」

难得看她这么胆怯或者说害羞，颇为新鲜。

「我还是想听。」

我在楼顶门边坐下。

见我这样，羽根田也放弃挣扎，「唔唔唔……」露出有些怨恨的眼神后，莫可奈何地看着我。

「……那我就唱个几句喔。」

羽根田端正姿势，深吸口气。

经过一小段空白，羽根田轻柔且清澈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那是灿烂辉煌的星辰之歌。

──嗓音真不错。

柔和又有力，希望能就此唱进哪个人的心里。

希望校舍里还有学生，听了以后愿意给她加分──

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听见这星之旋律。

────────────────────────

厌世教师与黎明曙光

过了年，时间来到一月的第三学期。今天我也到教室去教课。

教室里有放暖炉，可是走廊却冷得像针扎。根据天气预报，今天甚至可能下雪，饶了我吧。望向窗外，天上盖满了厚厚的云。

「雪啊……」

「叫我吗？」

银铃般的动人声音吓了我一跳。

「早、早乙女老师……唔！」

「呵呵，人间老师，都破音了哟！」

来自背后的声音为我的反应嗤嗤地笑。

接着，早乙女老师期待已久似的望向窗外。

「如果今天会下雪就好了呢。」

不愧是「早乙女雪」，对雪特别有感情的样子……

「早乙女老师，你喜欢雪吗？」

「我最喜欢雪了！」

唔……！笑容灿烂到还以为我会当场消融蒸发……如果早乙女老师是太阳，那我就是雪了。

「那个……人间老师……？怎么了吗？」

细细品尝着笑容而突然沉默的我，引来早乙女老师关切的窥视。

「啊！没事！那、那个……早、早乙女老师是喜欢雪的哪、哪个部分呢？」

我也觉得自己问得很糟，根本交流障碍。就是交流障碍，有意见吗？照样活了二十九年呢。

「喜欢雪的哪个部分啊……嗯……太多了很难挑，不过最重要的应该是它让我来到这所学校的部分吧！」

──雪让她来到这所学校？出现了令人好奇的关键字时，上课钟声响起。

要暂别早乙女老师了……真舍不得。

「人间老师，那我先失陪了。下次再聊喔。」

看着早乙女老师摇摇手潇洒离去的背影，我不禁期盼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叫她「雪老师」。

＊＊＊

「不要看外面发呆啦！赶快开朝会啦！」

「啊，抱歉。」

我恍惚地想着今天天气时，被右左美叫回来。

对喔，今天有要事得通知大家。

「各位听好，今天老师要宣布高级班毕业作业的重点须知。」

教室里悠闲的空气霎时紧绷。

──高级班毕业作业。

与毕业关系重大。

作业内容将由校长与理事长视学生而定。

我顺道问了之前出过的作业当成参考，得到「在吹特以纯文字吹文获得一万RT」、「将一公斤七味辣椒粉按原料分成七堆」、「全破FC游戏拆○工」等，真的是天马行空。

「题目将在明天第一节课，按点名顺序由校长与你们一对一发表。期限是二月底。可能有点困难，但还是希望各位尽力完成。」

换言之，就是类似大学毕业论文的感觉吧。不过校长说这并非论文，单纯就是个「作业」。毕业作业的最大目的，是考验学生能否克服课堂上教不了的事。

因此，这直接影响到能否毕业，而且连现况难以毕业的学生也得交作业。

毕业课题每年都是那么瞎。

不晓得她们几个究竟会接到什么样的题目。

＊＊＊

隔天，高级班学生与校长面谈的日子到了。

一次一人，按点名的五十音顺序进行。

前一个学生回来，下一个学生就要到校长室去。

我翻阅着刚于上周上市的轻小说，悠悠地望着学生们在校长室与教室之间来去。

至于等候中的学生，我都发了相应其程度的作业给她们自习。

结果昨天只是寒冷，并没有下雪。

但初雪也快下了吧。我这么想着望向窗外。

夏天蓊郁的森林已经掉了不少叶子，到处都有枯木。

今天天气晴朗，尾尾守在最靠窗有阳光的位子写自习作业，写到有点打瞌睡。

又过了一会儿，教室的门开了。点名表顺序最后的水月从校长室回来。

大家的自习作业也差不多写完了。尾尾守已经睡着，右左美拿自己带来的书自习，羽根田则用笔记本不知在写些什么。

每人与校长面谈的时间约十至十五分钟，四个轮完，第一节课差不多也结束了，我又回去看小说。那个异世界冒险故事现在看来，感觉莫名地近。

第一节下课钟响了。

我收回学生们的自习作业，简单看几眼。

「──各位同学！你们的毕业作业是什么呢？」

水月最先开口。

就我看来，水月社交性强，总是在这种时候率先制造话题，渴望与同学交流。

「要别人说之前，先说自己的啦。」

「对喔！对不起，右左美同学！我的作业是『寻找理事长宝玉』！大家请看！这是藏宝地点的提示喔！」

水月将几张笔记展现在众人面前。又来了个有趣的作业。寻宝啊，感觉满好玩的。

「哼～右左美的是『搜集所有在校生和教职员的签名』。要签在这本簿子里。根本是小看我，太简单了啦。那第一个，镜花，你来帮我签。」

「好的！我很乐意！」

水月立刻在右左美的簿子上振笔疾书。

「太好了。谢谢你啦。」

「啊，那再来换我。」

「帷，也谢谢你。你是什么作业？」

「我？嗯～我是『为明年运动会的加油歌作词作曲』。」

「好棒喔～！这个作业很适合你耶！」

「还好啦，去年的也差不多就是了──啊，一咲，你醒啦？」

大概是阳光太舒服，在窗边呼呼大睡的尾尾守睡眼惺忪地稍微坐起。

「呼啊……各位，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呼啊……」

她的脑袋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话说得有气无力。

「啊，尾尾守，可以交作业了吗？」

「呼啊……老师啊……好……」

我从脚步飘得很危险的尾尾守手中接下作业，简单查看。嗯，全都写了。

「话说尾尾守，你的毕业作业是什么？」

「嗯嗯……问我吗？呃，是『写出角色超过五人，两万字以上的短篇小说』。」

「这样啊！一咲同学看了很多书嘛！这个作业这么适合你，真是太棒了！」

「是吗……？嘿嘿，谢谢喔，镜花同学。」

「一咲，你也来签名。」

「啊，好的，右左美同学。我这就来签～」

羽根田大概是签完了，直接把右左美的笔记交给尾尾守。原以为毕业作业会更有难度，可是就目前听来，感觉要完成不难，太好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这些孩子，在这一年来都有所成长呢。

「人间，下一个换你，还不可以走啦。」

「好好好。」

正想离开教室，就被右左美叫住了。

感觉上还不用二月底，大家一月中就能全部做完了吧？

这不错的开头让我稍微放心。

期待她们完成毕业作业的那一天。

＊＊＊

毕业作业出题后过了一星期。

羽根田的歌曲已近乎完成。

她反覆请教校长的意见，一次次作调整。

右左美也进行得很顺利。别说高级班，教职员和中级班的签名也都完成了。

──但问题在于初级班学生。

他们还不习惯现在这副半人的身体，也因此不善于写字。

右左美起先是让他们用按指印或肉球印的方式代替签名，可是那似乎不算数。

签名就是签名，不用文字写出自己的名字就无效。

于是，右左美开始在放学后到初级班开设「右左美补习班」，教初级班学生正确写字。

她的这份努力也没有白费，现在几乎所有学生都能自己写出自己的名字了，右左美只差一点点就能完成作业。

尾尾守仍在默默执笔。

──可是有几个地方怎么也想不出好点子。

最大的瓶颈是「需要五名以上角色」这点。她总是在烦恼这个角色为何这样说、为何那样想，以及这些角色的人际关系，每天都会和国文老师讨论。

她经常感叹自己不懂他人的心思，可是后来发现即使不懂，或许能借由对方的立场或状况来推测。不懂就用不懂的方式，用尽全力向前进。

问题──是水月。

「寻找理事长宝玉」──校长交给水月的那几张纸。第一张，是填字游戏。

内容都是与人类有关，多少让她伤点脑筋，但最后总算解了出来。

然而第二张就让她毫无头绪。

第二张上只写着：「想想第一堂课吧！然后照顺序走下去就会发现……？」第一堂课……？是来学校以后的第一堂课？还是高级班第一堂课？意思抽象得难以确定。照顺序又是什么意思呢？

水月打算姑且先用仅存的记忆来重现这第一堂课。

二月还有一场期末考等着她们。

毕业作业已经使她们忙不过来了，然而考试分数当然与毕业有关。

起初还以为游刃有余，但焦躁的低气压却渐渐笼罩全班。

＊＊＊

「搞定了──！」

毕业作业出题后第十天，头一个完成作业的果然是羽根田。

总算是调整到校长无话可说的程度。

「帷同学！辛苦你了！这首曲子真的好棒喔，恭喜你完成～！」

「啊哈哈，谢谢～镜花的作业做得怎么样？」

「唔……说来惭愧，我还是搞不懂……」

「啊，这样啊。还好吗？我可以帮忙喔？」

「不用了，不需要这样！这是我的毕业作业嘛！我会用自己的力量把它完成的！」

「这样啊。好，有需要就说一声吧。我一定会帮忙的。」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

水月说完柔柔一笑。当下依稀觉得有点怪，但没能看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毕业作业出题后第十二天，第二个完成作业的是尾尾守。

题目是写出角色超过五人，两万字以上的小说。

最后字数共三万八千零三十三字，将近一倍了。

尾尾守是以校园为题材。

我也拜读过了，故事描述一位双重人格少女的校园生活，像青春群像剧那样。文体有点粗糙，但反而别有一番滋味。

小说我只看轻小说，青春群像剧也不是自己特别爱看的类型，不过还是挺喜欢这篇故事──可能多少有点是自己学生的关系吧。

尾尾守完成作业时，还对我说她可能喜欢写故事。

毕业作业出题后第十五天，右左美也终于完成了。

教导初级班的学生──尤其是不习惯使用文字的学生，好像真的很费力。

她每天都要花费大把时间去教，有时对方还会溜走、闪躲甚至设陷阱……总之很辛苦。

不过右左美依然很有耐心地面对初级班学生，终于成功让所有人都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们并不是没有意愿，只是不懂得怎么努力而已啦。点通以后马上就会了。哼，干得不错嘛。」右左美还说了一句像是鼓励的话，后来又发了点牢骚表示：「不过他们实在很嚣张。」

但表情看起来却颇为开心。

到了明天，二月就要开始了。

差不多该为期末考做最后冲刺。

可是水月的毕业作业自那以来始终没有进展。

＊＊＊

「镜花同学，你的作业状况怎么样了……？」

毕业作业出题第十六天的放学后，水月因寻宝到处碰壁而焦虑不已，尾尾守头一个去关心她。

「呃，那个，假、假如有哪里可以帮忙，我会很乐意，千万不要客气喔。」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一咲同学也要准备考试吧？所以我想再稍微自己努力看看！」

水月又露出优雅的微笑，婉转谢绝。尾尾守犹豫了片刻，唇一抿继续说：

「──镜花同学，你真的不要紧吗？之前我学到，心里有话一定要好好说出来才行。所以……这样说不定，那个，就是有点太多事，可是……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喔！」

在总是低调的尾尾守难得的坚持之下，水月的眼神似乎有所动摇。

但水月很快就恢复原样，微笑回答：「好，到时候再麻烦你喔。」

羽根田和右左美都只是旁观不语。

＊＊＊

「──镜花。」

毕业作业出题后第十七天早晨。

我简单做完通知后，右左美臭着脸找上水月。

「把你在作业上遇到困难的地方说出来啦，右左美来帮你。」

「右左美同学，谢谢你的关心！可是作业是我必须自己解决的事，我可以的！」

右左美像是看不惯水月显然憔悴却硬要逞强的样子，轻声咂嘴。

「──镜花真的那样想吗？」

「咦？」

「右左美从以前就不喜欢你的笑脸啦，会让右左美想起自己最喜欢的人勉强自己笑的样子啦──有够假的。」

「我没有说谎喔。我只是对总是积极向前的自己感到骄傲而已……说不定真的多少有点逞强……可是那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是我自己想跨越的高墙，没有问题的。」

「……唔！右左美就是不喜欢你那种态度啦！」

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右左美的表情像是快气哭了。

「右、右左美……」

我姑且先对右左美出个声。

「老师，我们没事。」

「水月……」

尽管想介入，却遭到水月制止。

「──右左美同学，作业不是要靠自己独力克服才有意义吗？我是不会借助他人的帮助来完成的。真的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我真的不需要，能请你体谅吗？」

水月依然我行我素。

右左美还是用快哭的样子斥责水月。

「镜花把太多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了啦！这样子……真的需要帮助的时候你还说得出口吗？」

「我──」

水月一时支支吾吾，但又迅速整理好心情──

「我并不需要任何帮助。」

那是极其高傲的一句话。

右左美像是觉得对方已经听不进去，便耐住脾气默然回到自己座位。

我和羽根田只能在一旁看着，尾尾守则不知所措地摇晃尾巴。

下周就是期末考了，真的没问题吗……

＊＊＊

又过了两星期，毕业作业出题后约一个月，期末考也结束了。

考试这边，从成绩来看全班都表现不错。

可是毕业作业方面，依然只剩水月没有完成。

水月和右左美本来就有点个性不合，经过那件事以后隔阂变得更深了。虽不再起争执，对话次数却极度减少。

班上气氛一直都很紧绷……

啊────真不想进教室……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往教室开朝会。

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呢……不了，乱说话搞不好……啊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啊……还是什么都不做好呢？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佳方案……

望着与我心情相反到极点的大晴天，不禁有种被嘲讽的感觉。

「啊，老师────！早安安──！」

「唔噗！唔……尾、尾尾守……唔！」

她冷不防地从背后抱上来，害我忍不住大叫。

对喔……今天满月。

尾尾守一闪身绕到我面前来。

今天也是相当寒冷，可是满月的尾尾守依然穿得很暴露。

活泼的她稍微照亮了我的心灵，就像云缝之间的阳光那样。

「话说老师啊～！小镜花跟右左美吵架了是真的吗！」

「啊……这件事嘛……呃，该怎么说呢……」

「是小镜花的毕作情况不妙，右左美去关心她结果碰了钉子没错吧！」

「你都知道嘛！」

「是啊，一咲跟『小一咲』的记忆几乎一样呀？那么以老师来看，现在状况怎么样？」

「不要装熟抱住我的手。」

尾尾守动不动就贴得很近，容易害我胡思乱想，实在伤脑筋。

「咦～小气鬼～」

尾尾守把脸嘟得圆滚滚地退开。

「所以是怎样？」

「这个嘛，我也很难──」

「废话少说，我是认真的。」

见尾尾守突然散发不由分说的气场，我才勉为其难地开口。

「……我觉得，承认事情『超过自己所能』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酱～喔？」

「因为请求周遭的协助，有时其实很重要。」

「嗯嗯……」

尾尾守手托下巴稍微想了想。

然后似乎有了灵感，猛然转向我──

「我说老师！你有参加过章趴吗？」

「…………啥？」

＊＊＊

人间零，今年二十九岁。人生第一次章趴也就是章鱼烧派对，是在这里，私立不知火高中的高级班教室举行。

──但话说回来，这其实不是章趴。

因为我们没有章鱼，这次用蒟蒻代替。所以严格说来是蒟蒻烧派对，简称蒟趴……？听起来很有问题的感觉……

「蒟蒻里面没有海洋生物，可以放心吃呢～！」

「唉，小镜花，那海苔呢？敢吃吗？」

「敢吃！海藻类本来就是我们的主食！」

「老师，我也想烤烤看～」

「右左美也想。」

（插图023）

「好好好，等一下～」

这场蒟蒻烧派对即是我和尾尾守的计画。

尾尾守认为，大家一起做点东西来吃以后，会比较容易谈沉重的话题。

然后就是她经常在社群网站上看模特儿或偶像办章趴，羡慕很久了。

尽管这只是没有章鱼也没有柴鱼片的假章鱼烧，学生们依然很享受尾尾守举办的这场派对。

「话说小镜花，你的毕作怎么啦？」

尾尾守开门见山的发问使得现场气氛一僵。

「……我有用自己的方法在努力喔！」

水月开朗地回答。

「咦～这样啊～！话说题目是什么？一咲不太了解毕作的事，可以告诉我吗～！」

──那是谎话。

尾尾守战术一：装作不知情，哄水月说出她卡在作业哪个地方。

「我的作业是寻宝喔！」

「咦～！寻宝啊！好好玩的样子！那这个寻宝要怎么寻？」

「要解谜喔！校长给了我一份类似解谜手册的东西，要我一步步解下去！」

「咦，所以问题是不只一个的意思吗？哇塞！感觉好累喔！有很多事要做耶？」

「就是说啊……第一个问题就很难，但我还是解出来了！那是个填字游戏，谜底是『御殿场（Gotenba）』。」

这谜底也太谜了。

「啊！一咲知道那里～！不就是那个吗！有Outlet的地方！超想去的啦～！」

「哎呀？这样啊？」

「对呀对呀！还有温泉可以泡喔！我还在网路上看过模特儿说那里离富士山很近！」

「一咲同学懂得好多喔……！」

或许能从意外之处获得解题线索，让水月略显兴奋。

「对了，刚才你说那是第一个问题，那第二个问题是怎样的？」

「这个嘛──」

水月有口难言般表情一沉。

我和尾尾守也从这个表情察明了现况。

──就是卡在这吧。水月依然困在作业的第二道问题上。进度与我之前偷瞄时没有任何改变。

战术一顺利完成。

接下来的战术二是要问出详情，帮得了就伸出援手。

「啊，该不会～第二个超级无敌难吧！超复杂数学问题那种？一咲数学超烂的啦～！」

尾尾守抱头哀嚎……事实上，尾尾守是澈澈底底的文组，数学成绩真的算不上好。

羽根田和右左美整颗心都在做没有章鱼的章鱼烧上──那是装的吧。

手边的章鱼烧烤盘上的面糊愈来愈焦都没能发现。

「第二题──像是猜谜那样……」

「猜谜～？」

尾尾守用一副傻呼呼的表情歪着头。

「就是啊。上面写『想想第一堂课吧！然后照顺序走下去就会发现……？』所以我把初级班、中级班和高级班的第一堂课都查过了，可是还是搞不懂……」

「初级班第一堂课是上什么啊？一咲完全不记得耶！」

「──是学校导览啦。」

在章鱼烧烤盘前的右左美开口了。

「导览之后是发五十音表，然后自我介绍啦。初级班要先从认识文字和说话开始，所以课本是从中级班才开始用啦。」

「──就是这样没错。」

好久没听到水月和右左美对话了。

「镜花你……还记得第一次自我介绍说了什么吗？」

右左美僵硬却又温柔地询问。

「自我介绍的内容……？」

「自己的名字，想成为人类的原因那些啦。」

「单纯就是赞！我先来我先来！我是尾尾守一咲！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不上不下，要把人格变成一个』──可是现在暂时保留！目前疯狂迷惘中～！可是为了人身安全，我还是想成为人类～！」

「喔？重新自我介绍啊，满好玩的嘛？那换我～我的名字是羽根田帷，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要接触音乐』～」

「现在是什么情况啦──唉，没办法。我是右左美彗，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对照顾过我的人类报恩』，所以右左美也想帮助周围的人。可是──镜花，之前对不起。」

突然被点名的镜花愣了一下。

「咦……？」

「右左美没考虑到镜花想自己努力的心意，就是想帮你，结果只是自我满足而已。」

「右左美同学……不要这么说……那不是你的错。」

水月的视线为难地游移，右左美担忧地看着她。

「抱歉，是我对不起你……那个……」

我也对不知该如何答覆的水月开口：

「水月。」

我想她只是责任感特别强。

说不定那就是身为波赛顿后裔的一面。

她经历过我所无法体会的巨大压力和争执。从水月原本身分的角度来看，把事情轻易交付他人，说不定有可能赔上性命。

可是她在这里就是个普通学生，水月镜花罢了。

因此──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水月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以我来说，如果不借助他人的力量，根本什么事都做不到呢。」

──就来谈谈我这个废物吧。

「我本来文笔就不怎么样，写通知单时都要请星野老师帮我确认。上课的部分，我也有很多地方还不习惯，需要请教早乙女老师──」

真不晓得他们在这所学校帮了我多少。

「所以啊，说不定人类就是这样。给我的工作，其实大多是自己难以完成的。我觉得像那种时候，『向他人求助』其实是一种很重要的技能吧。」

独自过活这种事──根本是无稽之谈。

我们总是互相扶持，在麻烦别人与被别人麻烦中度过。

水月的自尊心很美，同时也很脆弱。

「……真的可以吗？」

那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见。

「──我真的可以占用各位的宝贵时间吗？」

「一开始就说可以了啦。」

「我也可以喔～」

「没问题～！当然可以！一咲说不定很会解谜喔！」

高级班同学的回答使水月的表情像融雪一样软化，噙起泪水。

「各位……！」

「啊，姑且可以算我一份喔。」

「当然了，人间老师……！」

随后水月走向自己的座位，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叨扰各位──拜托各位帮帮我吧！」

＊＊＊

简单填饱肚子，派对告一段落之后，全班开始通力解谜。

首先察觉端倪的是右左美。

「……这个第一堂课，会是要你用学校导览和五十音表来解谜吗？」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右左美一直在教初级班写字，现在手边就有初级班的五十音表。等一下。」

右左美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五十音表。

「这就是第一堂课发的五十音表。把这个跟一开始发的学校导览图叠起来看看，然后再到跟第一题答案的『Go』『Te』『N』『Ba』重叠的地方去看看怎么样？照顺序是这样。」

「咦～？会不会太牵强？」

「啊，可是你们看！这张五十音表刚好跟学校导览图一样大耶！明显就是这样嘛！」

只是刚好都是A3尺寸而已吧……？也好，虽然感觉有点牵强，但或许有一试的价值。

「──就去看看吧！我看看位置在哪里……一楼的理科准备室和一楼的总务室，然后是初级班……前面种的树……没错吧……？最后是图书馆！对不对！」

高级班学生立刻按顺序查看五十音表指示的位置。

结果──

「──真的有耶！」

每个地点的门后，都贴了张写有「水月镜花 毕业作业」的小纸条。毕业作业出题到现在都没人发现，是因为那些地方全都不太会有学生经过吧。

字条写的是「某个恋爱故事」、「梦中的地点」、「老师」与「高级班学生」。

好像只能说完全没有头绪──

「──我们里面有谁倾慕老师吗？」

「等等，不是这样子吧？」

不让我否定一下怎么行。

「咦～老师，很难说喔～？」

「你……少在那幸灾乐祸……」

每次遇到这种话题，这家伙都会率先寻我开心……

「小册子上有写什么吗？」

「上面只有写『告白地点在哪里？』而已。」

「……嗯～？完全搞不懂耶。一咲有想法吗？」

「嗯咦────────！一、一咲？一一一一咲呢！啊────呃……唔唔……老、老师……」

「咦！」

尾尾守用泪汪汪的眼为难地看着我，好像我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这、这什么气氛啊！

「老师，难道你……！」

「不管你误会了什么，反正不是！应该不是！尾尾守！你也来解释清楚！」

「咦，要一咲解释……有点……」

「为什么啦！」

「……唔！因为不是一咲，是『小一咲』的事，一咲不能乱说啦！」

「人间，难道你跟一咲怎么了吗！」

「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喔！」

「就是啊，右左美！『小一咲』怎么可能会跟老师有什么嘛！」

唔……！我是很谢谢你说实话啦，可是说得那么绝还是会有点受伤……！

「──那么，你到底是在说什么呢？」

话题的起点兼作业所有人水月对尾尾守问道。

「小镜花……！啊呜呜呜呜……！这个嘛……」

尾尾守非常为难的样子，嘴巴「唔唔唔」地动个不停。

「这个……是关于『小一咲』的毕业作业啦……」

──啊。

这句话让我想到下一个位置了。

水月和其他学生还不明白，这也难怪，因为是关系到尾尾守的毕业作业，那篇青春群像剧小说的一幕──但话说回来，为什么学校会用这点出题给水月？难道出题者会预知未来吗？

「唔唔唔……！对不起！一咲不能再说了！明天是『小一咲』，你们直接问她吧！小镜花抱歉！」

尾尾守说完还向水月鞠躬道歉。

「哪里哪里！没那么严重啦！是我请各位帮忙的嘛！大家给了那么多提示，道谢都来不及了呢！那么，我明天再请教『一咲』同学喔。」

就这样，水月的作业在高级班同学们的协助下前进了一大步。

＊＊＊

隔天，我们在尾尾守一咲的带领下来到结界边缘的樱花树。

过了这棵树，就是结界外了。

第一天报到时，盛开的樱花树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枝头上冒出点点冬芽，也在为迎接春天作准备吧。

「应该在这附近才对……」

在尾尾守一咲的故事里，有个心仪老师的学生。

某天学生还作了对老师告白的梦──地点就在那棵大樱花树下。

「那个，我写的就是在樱花树下，应该没有错才对……唔唔，是误会了吗……」

「不要再那边乱想！先来找找看啦！」

「对呀对呀～真的找不到再来一起想就好啦。」

我在稍远处观望学生们在樱花树底下到处找东西的样子。

忽然间，零星冬芽之间似乎有东西在发光。

一开始以为是晨露在反射阳光，但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个小匣子。

有个装饰精美的小匣子摆在高处的树枝上。

那装饰有些眼熟。没错，就是在暑假时──

「水月，那边……！」

我伸出手，为绕着树打转的水月指出位置。

「哇……！」

相信那就是终点了。里头装的大概就是理事长宝玉戒指。

「哇，放得好高喔……」

尾尾守仰望着匣子低语。位置高到伸手也完全碰不到，恐怕不爬上去是拿不到的吧。

「摇树会不会掉下来呀？」

「呃……不晓得耶。看起来放得很稳的样子。」

「嗯，我来试试看！嘿！」

水月往树干一撞，可是树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我看来，水月就只是往树上抱而已，不禁有点想笑。

「……太逊了吧。」

右左美傻眼地说道。很遗憾，我同意右左美的看法。

「啊，那用飞镖之类的东西丢下来呢？」

羽根田说完就用自己的羽毛摆出射飞镖的姿势。

「哇！帷同学！这想法太棒了！那么，我就……那个……」

水月转呀转地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小石子或树枝等可以拿来扔的东西。

樱花树周围被清理得非常干净，很不自然。

水月往森林的树枝瞄一眼，似乎想干脆折一段来扔，但最后摇摇头，往手上有羽毛的羽根田走去。

「──那、那个，帷同学……很抱歉三番两次麻烦你，而且是为了成全不才的我做那么有失教养的事……为了拿到匣子，能麻烦你借我一根羽毛吗……！」

「嗯～？呵呵，不行～」

「不、不会吧……！」

见到羽根田笑嘻嘻地拒绝，水月失落得当场瘫坐下来。

羽根田也蹲下来，配合她的高度说：

「那个啊，如果你不是那么低声下气，说得更简洁一点，要几根我都借你喔。」

这话使水月又惊又疑地往羽根田看去。

「简洁……？」

「对对对。有礼貌是很好，不过那感觉太沉重，会吓到人啦～」

……她绝对没有吓到吧。

不过我倒是能理解羽根田的意思。

「沉重……？」水月想了想，整理好怎么说话似的再次看往羽根田。

「帷同学！请借我一根羽毛！」

「嗯！好喔～」

羽根田一定是不希望水月请求得那么低声下气吧。

尊重对方和贬低自己毕竟是两回事。

水月就此从羽根田手中接过橘色羽毛──然后往匣子直直射去。

第一次擦到边角，匣子晃了一下但没掉下来。

第二次正中红心，晃得很用力──还是没掉下来。不过匣子移到了不太稳固的位置。

第三次，偏了。

这时吹起一阵强风，树大幅摇晃起来。

匣子被甩离树枝，飘然划过空中。

「要掉下来了……！」

学生们发出欢呼，水月为了接住匣子而往它掉落的方向跑去。距离不长，即使她脚步不快也不成问题才对。这样水月的作业也完成了。

──嗯？等等，那不是公车站的方向吗？

也就是说────会跑出结界？

「啊！水月！停下来啊啊啊啊啊！」

我赶紧制止已经跑了起来的水月。

而她也像是被我突然大叫吓到，并向我回头，及时留在结界里，再多踏两步就危险了──安全。

可是，匣子离地面愈来愈近。

要是直接掉在地上，搞不好会摔坏！这样水月的作业就──

──能够出结界接匣子的只有我而已。

可恶！不晓得多久没全力奔跑了！

我朝着匣子全速冲刺。

明天肯定要肌肉酸痛了！

匣子快落地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接得到吗！不，我要接到──！匣子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落地。我拼命伸长了手──

「────哈哈……接得漂亮。」

在树林里扑得灰头土脸的我，手里稳稳抓住了那个装饰精美的小匣子。把一套才三万圆的便宜西装弄得满是尘土就能解决的话，根本不成问题。

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援接。

「老师！有没有受伤……！」

水月从结界里大喊。我突然大叫又狂奔，害她担心了吧……不过水月没事就好。

「喔，我没事！盒子也没事喔！」

「……唔！太好了……！」

水月又软趴趴地瘫坐下来。

其他三名学生围在她身边。

她们贴得很近，似乎在说些什么，不过从我这里听不清楚。

我紧紧抓住手里的匣子。我也快回结界里吧。

大家都做得很好。

──高级班的毕业作业，这样就全部完成了。

就在我放心地要走回在结界里等待的学生身边时──她们后方多了个小小的人影。

还来不及惊叹，那人影已经迅速出现在学生们面前。

「高级班的各位～！Congratula～～～～～～tion的捏～～！」

校长欢快的声音在宁静的森林里响起。

……在室外，或者说大自然里见到校长，感觉比室内还奇怪。

反过来说，在校长室见校长就一点也不奇怪了。是因为校长室也一样奇怪吗？

「那么那么！水月同学，你的作业……嗯？在哪里捏？」

校长在水月周围绕圈圈并四处张望。

怎么看都是小老头缠着美少女不放……

哎呀……人真的是走错一步就会变成变态呢……戒慎戒慎……

「啊，校长好。我的作业在那边，因为掉到结界外，老师去帮我拿了──」

水月边说边伸手指着我。

校长往水月指的方向看，终于发现我。

「人间小弟！弄得这么脏，辛苦你了捏！今天就把我放在校长室的预备西装特别借给你捏，可以直接穿回去没关系捏！」

……我说什么都要婉拒。

因全力冲刺而累坏了的我这么想着，慢吞吞地回到结界里。

「──来，水月。」

我回到结界里将小匣子交给水月。

「谢谢老师……！」

水月接过匣子轻轻打开，查看内容。

一枚和我一样的理事长宝玉戒指，静静座落在匣子正中央。水月确认完内容物就阖上匣子，前往校长面前。

「──校长，抱歉拖了这么久。这份作业只靠我一个实在办不到。不过多亏了有这么棒的伙伴们帮忙，总算完成作业了──所以，请校长把这次积分分成四等分吧，拜托您了。」

水月在校长面前深深鞠躬，校长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微笑。

「校长，这就是我的作业。」

水月将手里的匣子交给校长。

精美装饰的匣子依旧是那么漂亮。

校长接下匣子，慈爱且珍惜地摸了摸便收进胸前口袋里。

「──在这里，再一次Congratulation的捏，水月同学。」

校长环顾高级班所有成员。

羽根田帷、尾尾守一咲、右左美彗，以及水月镜花。

「如此一来，毕业作业就全部交齐了捏──与此同时，满足毕业条件的学生也出炉了捏。」

校长语气平静且严肃地说道。

突来的宣布使我有一点慌，却又充满期待。

满足毕业条件的学生──

气氛紧张到极点。

毕业──这是在场所有学生的目标。

「本年度的毕业生有一位──她不曾违规，脚踏实地累积分数，而且学力和融入人类社会的能力都无话可说捏。只不过她的缺点是不太懂得向他人寻求协助，认为独力完成才是最好的。然而透过这次作业，她确实学到了『给人添麻烦』的重要──」

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校长缓缓开口：

「──根据以上评估，今年得以毕业的学生──就是你，水月镜花捏。」

────────────────────────

厌世教师与憧憬的毕业典礼

我在公车上望着窗外。什么也没有的双向单线狭窄山路上，景色一如既往。公车今天也在最靠近学校的车站放我下来，往下一站前进。

时间来到三月，风仍带着几丝凉意。有些微的青草香，是春天到了吗？有几棵树也冒出新芽。

在来到这所学校以前，还不曾注意过树木随四季变换呢。我一如往常从车站边的道路走向学校。

结界边的樱花树都还只是花苞。

今天是毕业典礼。

水月镜花的毕业典礼。

＊＊＊

──参加典礼总让我不自在。

僵硬的气氛令人浑身难受。

毕业典礼是召集全校学生一同见证。

森林里的体育馆特别冷，所以到处都事先放置了煤油暖炉──是我们教师在典礼前准备的。

典礼上，学生当然要在指定位置上整队排好。但在那之前，可以窝在暖炉边自由取暖。

心想能不能跟他们一起取暖时，早乙女老师对我说：

「人间老师，典礼快开始了，带学生去整队吧。」

「啊，好。知道了。」

大概是因为典礼，早乙女老师将总是往下披散的头发往上盘成了一团……反差萌赞啦。

我来到高级班学生所在位置，催促她们列队。高级班在从体育馆门口看去最左边──水月已不在行列之中。

她直挺挺地站在校长身边。

初级班和中级班的学生总算开始整队了。初级班学生也有人耐不住寒冷，黏在暖炉边不走，星野老师便又拿一台备用暖炉过来。

──好，毕业典礼要开始了。

＊＊＊

经过长得可以的校长致词，担任司仪的早乙女老师读出理事长的贺词。

毕业典礼顺利进行。

对了，到头来我这一年都没见过理事长。

连毕业典礼都没出席──这位理事长是真的很忙吧。

理事长啊……该不会是国家级的大人物吧？感觉可能性很高，怪恐怖的。抑或是根本就不存在之类的……哎，到底是怎样呢……

「现在颁发毕业证书。」

早乙女老师清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在体育馆响起。

「毕业生，水月镜花。」

「有！」

水月大声回答，一步一步扎实地缓步向前，踏上舞台。

大概是很紧张吧。

简直就像踏上梦寐以求的舞台一样。

她总是开朗乐观，同时兼备忠于自我的坚强。

──如今，还学会在需要之时向他人求助。

水月在舞台上面对校长。

「水月镜花同学，Congratula～tion的捏。」

「感谢校长三年来的照顾。」

校长将毕业证书交到水月手中。

自下个年度起，水月就不会出现在我们班上了。

她将离开学校，到我们人类的世界生活。

要用她的双腿，稳稳地「启程」。

＊＊＊

毕业典礼结束，回到平常的教室。

水月不在那里。

「呃，大家辛苦了。水月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再等一下才会回教室。」

──自从水月确定能毕业后，一切都变得很匆忙。

高级班之后的手续都已经依序处理完毕，似乎今年春天就要去念舞蹈学校。另外生活方面，由于她已达到可以毕业的程度，基本上没有问题，只是住所、家具和生活用品等打点起来很急促而已。

现在，校长正在和水月进行最后确认，并告知种种所需。

「那个，下学期是四月八日开学。细节都写在刚刚发下去的通知单上，自己先看一看，有哪里不懂再来问我或其他老师。还有问题吗？」

「右左美有。下学期有新同学要来吗？」

「呃，我也很想知道，可是还没听说，敬请期待这样──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人回答。尾尾守已经迅速看完通知单，羽根田还是一样一脸无聊。

「好，那就这样了。下学期也请多指教喔。」

说到这里，教室的门开了。

「──抱歉打断各位说话，我回来了！」

「水月，我们刚好讲完话。」

今天的主角手里捧着满满的文件回到教室。

未来她身边的一切都将变样，现在要忙的事一定多得超乎想像。

「镜花同学！欢迎回来……！」

「好久喔～有什么很复杂的事吗～？」

「镜花！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啦！」

先前人在舞台上的镜花一回到教室，就受到高级班同学们的包围。

「镜花，你预定什么时候变成人类？」

「是后天喔。」

「以后要住哪里？租金那些怎么办？」

「我会住在舞蹈学校附近，租金会用理事长发的奖学金来付喔！」

「舞蹈学校吗，会不会很累？」

「课程好像排得很紧凑──可是我一定会克服给大家看的！」

水月不疾不徐地一一回答雪片般飞来的问题。

表情和真正的女高中生一样开心地不停变动。

「──你走了是不会寂寞啦，这一年其实还不错。」

「嗯嗯，右左美～镜花不在以后会冷清很多呢～她是欢乐气氛制造者嘛～」

「镜花同学！这是另一个我──一咲给你的信！」

「各位……谢谢你们……！有你们为我打气，我觉得自己接下来一定走得下去！」

水月在同窗一年的高级班同学们围绕下，很幸福的样子。

「──水月。」

「老师！」

听到我的呼唤，她带着软绵绵的笑容转过来。

「人间老师，这一年受您照顾了。」

「彼此彼此。未来一定会有辛苦的地方，如果有需要，欢迎你随时跟学校联络喔。」

「谢谢老师。」

水月对我鞠躬道谢。

「──老师，谢谢您在毕业作业的时候告诉我欠缺什么……我很想做到完美。因为从出生就一直受到那样的要求──可是那样不对。人类本来就不完美，我其实也不完美……多亏有其他人的协助，我才能不畏风雨地走下去。」

接着水月又小声地说：「我想，自己的毕业作业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

「──所以人间老师！谢谢您告诉我何谓人类！」

「我也谢谢你愿意让我当你的老师。」

这句话说得是那么自然，连我都吓一跳。

自己透过这些学生，重新成为了教师。

水月又柔柔一笑，回到其他同学身边。

「呜哇～镜花同学！不要忘了我们喔！」

「一咲同学……不用担心，我绝不会忘的。」

「镜花，那个小盒子就是毕业作业的盒子耶。」

右左美发现了埋在文件堆里的小匣子。

「啊，就是说啊。这枚戒指──跟老师的一样，都是镶有理事长宝玉的戒指喔。」

水月用双手将小匣子拥在怀里。

「变成人类以后，你就会失去对这所学校和入学以前的记忆，改写成其他记忆吧？可是只要戴着这枚戒指，你就会全部想起来──是只有毕业生能拿得到的毕业纪念品！而且还能够自由进出学校的结界喔！」

原来如此，也就是变得跟我差不多的意思。

「──镜花同学！各位！能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今天在宿舍开姊妹趴怎么样……！我还有好多话想跟镜花同学说喔！」

尾尾守难得主动提议。她也想有所改变吧。

「好主意！来开吧！」

「没办法，就陪陪你们吧。」

「别这样嘛，毕业以后要互相联络就没那么简单了～最后坦率一点吧～？右左美～？」

「……帷不要吵。」

「呵呵，右左美同学，其实我都知道喔？那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

「唔！镜花你也不要吵！」

（插图025）

「那么，既然全数通过，今天就在我房间开姊妹趴吧！啊，老师您……也想参加吗？」

「不行啦，这样就不算姊妹趴了吧！再说了，我连宿舍都不能进。」

我能看见尾尾守头上冒出问号，不过她至少明白那是不行的意思，只说声：「这样啊，真可惜。」

到了后天，水月就要离开学校以人类身分生活了。

看着学生们因姊妹趴兴奋的样子，我暗自期许水月能永远珍惜这段与好友共度的时光。

＊＊＊

毕业典礼当晚。

每年这天，似乎都会在学校会议室办酒会。

说是酒会，也只是喝点小酒慰劳一下。每个人带自己的酒来，和其他教职员一起吃点舍监寮子阿姨做的下酒菜，就这样而已。

不晓得多久没参加酒会了。开始工作以来几乎没有受邀过，搞不好上次是学生时代打工的酒会。

我本来就不会喝酒，只是沾个两口凑人数罢了。

「人间老师，你杯子空了喔，要再来一杯吗？」

「啊，早乙女老师……！谢谢！」

原本只想喝一开始那杯就好，可是既然早乙女老师都来劝酒了，便决定喝第二杯。

早乙女老师拿着酒瓶往我的杯子慢慢注入啤酒。我简单道谢，稍微喝了一口。

啊～早乙女老师倒的酒特别好喝────

「人间老师，你酒量算好吗？」

星野老师像是不太能喝，脸已经有点红了。我老实回答：

「嗯……不是不能喝，但酒量也没好到哪里去啦。」

「哎呀！这样啊！不好意思！我搞不好给人间老师倒太多酒了！人间老师，不能喝了要说喔！」

早乙女老师慌张地向我道歉，惹来星野老师的白眼。

「雪老师，你喝太多啦。」

「啊～！星野老师怎么这样说！我只是爱喝日本酒而已呀～！」

哇～早乙女老师爱喝日本酒啊～那我是不是该多吸收一点日本酒知识呢～我用摄取了酒精不太灵光的脑袋想着这种事。说不定我们会因为这样靠得更近──

「这哪里是爱喝而已，你自己说喝几瓶了。」

星野老师问得早乙女老师别开视线，难为情地交出空了的七二○毫升酒瓶。

四瓶。

──四瓶！

「……呃，这……」

早乙女老师用小孩恶作剧被抓的眼神窥视星野老师的脸色。星野老师则无言以对，样子有点生气。

「……我不是说过不要在外面喝太多吗？」

「呜哇～！对不起！因为！一年只有这一次庆祝会嘛！高兴起来当然就容易喝得比较多啊！」

「还大言不惭！」

早乙女老师……是酒国英雌啊……感觉有点意外……

她好像也注意到我错愕的眼神，慌张地辩解。

「啊！人间老师！不、不是这样的！那个，其实我原本是雪女！对！所以呢！一直都待在寒冷的地方，导致我特别会喝酒！也因为这个缘故，我绝不是随便就发酒疯那种烂人喔……！所以人间老师～！拜托你！不要怕我喔～～！」

她大概是把我讶异的眼神当作见鬼了。

怎么会呢，早乙女老师不过是酒量好一点──七二○毫升四瓶啊……嗯。

呃，奇怪？我刚刚是不是有听到很重要的关键字？

「……早乙女老师，你原本是雪女啊！」

「咦？对呀？我没说过吗？」

「我今天才知道……星野老师知道吗？」

「咦，这个嘛，嗯。」

星野老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真的啊。嗯？等等，既然这样──

「那星野老师该不会……？」

原本也是非人──？

「不是，我一直都是单纯的人类。」

「啊，这样啊。」

搞什么，扑了个空。

虽然早乙女老师突来的自白很令人惊讶，不过从她超乎常人的美貌和通透白皙的肌肤来看，即使说原本是雪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到喝酒，第一次见到星野老师的时候，我也在喝酒耶～」

「我差点在雪山遇难，看到拿酒瓶的和服女子时，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呢。」

「过分～！不过在那一刻，我就对你一见钟情喽……呵呵，好怀念喔。」

──咦？

「后来你还追到美国来，真的是吓死我了。」

──嗯？

这是什么气氛。早乙女老师脸上还多了两团红晕。

「那个，请问两位该不会是……？」

「我们是夫妻喔！」

「我们是夫妻。」

「夫妻！」

我已经从上次的手帕事件知道星野老师已婚，没想到对象就是早乙女老师……！

所以那条手帕就是早乙女老师送他的礼物，而我……

啊，这样喔……

我像是酒气瞬间上脑，人一摇就往星野老师身上倒。

「人间老师！人间老师～！啊哇哇，会不会有事啊？」

「……先倒杯水给他吧。」

＊＊＊

──这一年来，我有所成长了吗？

我用醉意与睡意混杂的脑袋恍惚地这么思考。

无论是教师方面。

还是身为人类。

老实说，我没什么感觉。

但比起前一个学校，在面对他人时的排斥似乎减轻了些。

是因为学生不是人吗？

还是──

──希望大家明年都能毕业。

──希望她们的梦想都能实现。

说说而已。

哎呀呀，真不像我。

我才没那么好心。

只是刚参加毕业典礼，有点心不在焉。

仅此而已。

一定是这样。

感伤只到这里为止。

以后也要继续过自己的日常生活。

这些飘浮不定，和我不搭的期盼──

就收到心的角落吧。

走吧，回家把累积的游戏清一清。

────────────────────────

尾声

「好啊，漂亮夺冠～！」

我用背心加短裤的邋遢样操作手把忙着打电动。虽然手肘因为用力摆胜利姿势而狠狠撞到电脑桌，爽当电动废人的滋味仍使我乐此不疲。

毕业典礼一周后，我终于搬家了。

从家里的小房间，搬到有四坪卧房和六坪起居室的一房一厅职员宿舍，而且租金含水电和瓦斯费每个月只要两万！实在太破格了……而且从这里上班轻松许多。

其实我想搬很久了，但迟迟找不到空档。搬家的准备可是非常麻烦又累人的。

于是我慢慢整理行李与办手续，总算在这次春假得以搬家。

尽管是宿舍，久违的一人生活仍使我满心雀跃──而且我的房间是顶楼角落，还走运地隔壁和下面都空房，稍微吵一点也不会打扰到任何人！让我这电玩狂爽翻天了！

「唉……好热……」

好久没这么激动了。电脑排放的热气和我自己的热气，使得这仍是春天的房间热得和夏天一样。我站起身推开窗户，窗外世界随即送上清凉的风。太阳好刺眼。今天天空万里无云，有日照的地方晒得暖洋洋地。

「──既然这样，去买个冰好了。」

搬来职员宿舍的缺点，大概就是买东西比较麻烦吧──尽管如此，网购的东西都送得到，对我这重度网购用户来说也没那么不便。硬要说就是货运业者不会直接送过来，而是事先送到学校管理的仓库再由关系人士送到宿舍，从下订到取货要多花一点时间。然后就是不能半夜随时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吧，单纯是因为很远。

我稍微伸个懒腰。

光是如此就让僵硬的身体嘎吱作响。

啊──不偶尔出去走走恐怕很伤身体。

但我也不能就这样出去，便穿上扔在床上的七分裤以及掉在地上的衬衫。本来想穿运动鞋，可是翻找堆在房间角落的「衣物」纸箱也麻烦，穿拖鞋就行了吧。

最近的便利商店距离三个公车站，徒步要走二十分钟。既然要去，就悠闲散个步吧。这两天都在房间里打电动，偶尔需要活动一下筋骨。

我离开房间，打着呵欠走下职员宿舍的楼梯。

一出宿舍，温暖春阳便倾注而下。我向平常那个公车站走去。

──水月不晓得过得怎么样。

是不是为准备新生活而忙得晕头转向呢？我第一次自己搬出去住也遇到了很多问题呢。大学第二年秋天，我因为离学校近一点会方便很多，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独居──开始迷上电玩也是那时候吧。现在想想，也是从那时候起在阿宅之路上狂奔。

水月未来也会加倍努力在精进自身所爱的事物吧。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来到结界边缘的樱花树。

来这里也快一年了呢……

毕业典礼那天含苞的樱花，已经开得和第一次来时一样茂盛。

＊＊＊

我在最近──也有三个站牌远的便利商店，购入冰棒和几种新出的零食跟泡面。都大老远来到这里了，当然要顺便采买才划算，于是买了一整篮。

然后衔着刚买的冰棒返回学校。

便利商店还算在聚落里，学校就完全隐身在森林之中了。在这里光是往森林走几步，便毫无人迹。

话说回来，这个森林还真大……

除了我平常走的站旁步道，不知道有没有其他捷径。

可是迷路就糟了，于是我按下作祟的冒险心，循来时路回去。

冰吃完了。

我将垃圾装进塑胶袋。轻柔的风舒爽极了。

啊……好像真的该不时散个步。有种过了充实假日的感觉！

愉快地走了一会儿，来到最靠近学校的公车站牌，直接弯进步道。

快经过樱花树下时，注意到底下有个黑色物体在动来动去。

我疑惑地走近。黑影大约有五十公分大。

靠近一看，那个物体金色的双眼闪了一下。

──是只黑猫。

黑猫注意到我接近，吓得当场跳起来，一溜烟跑掉了。

──那只猫会不会是学生呢？啊，这里是结界外面，不是吧。

继续当黑猫，会是一种幸福吗？

但愿如此。

能维持原样幸福地生活，就很好命了吧。

我往黑猫跑走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便提着塑胶袋往自己的新住处走去。

＊＊＊

「啊，老师。回来啦～」

「──你怎么在这里？」

一回到职员宿舍，就看到羽根田坐在门口楼梯上挥手。现在明明放春假，不知为何她还穿着制服。

「嗯？因为我想见老师嘛。」

她还是像平常那样爱开玩笑。

这样算是有闪掉问题吗？

「找我有事吗？」

「嗯……对呀，算是。」

羽根田说完便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向我。

「老师，这一年来辛苦啦。唉，这里跟你之前的学校差很多吧，还行吗？可以继续待下去吗？」

「这什么问题？你是我同事啊？」

「啊哈哈！单纯想问而已啦──所以怎么样？」

话说第一次见面时，她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嘛……

这一年来──多少有些辛苦跟烦恼，摸索该怎么做的时候也很多，但是──

「整体说来，这一年还不错喔。」

我的回答使羽根田柔柔一笑。

「这样啊，那就好。」

「…………咦？事情就这样？」

「嗯，就这样！啊～还有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脸色还是有点苍白就是了～」

「还好啦……好久没出来走走了。」

都窝在房间打电动嘛。

这么说来，羽根田正好来访还真是不巧。我难得外出，害她等了很久吧……

「那么老师，既然没事，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好，路上小心。新学期也请多指教。」

「我也是。再见喽！」

羽根田就此返回学生宿舍。

她真的只是为了问那个啊……

话说她的消息真灵通，居然知道我搬来职员宿舍了。

有看到我在搬家吗？

＊＊＊

隔天，到学校处理春假事务时，校长找我过去。

他还是老样子，不过校长室倒是每次来好像都会多出怪怪的艺术品。门口处摆了两尊鸟的雕像……表情好凶狠……哼哈二将？上次有这个吗……？没有吧……？

「今天有一位想介绍给你认识的人捏。」

今天校长的穿着和口吻也是那么不正经，但与平常相比恭敬了些。

有一位想介绍给我，是新学生吗？不，学生不会这样讲吧？我静候校长说下去。

「就是理事长捏。」

──理事长。

这所学校的创立者、所有人兼最高负责人。

我在这所学校已经教了将近一年课，不只没见过理事长，也不曾远端对话或见过照片。

因此，我甚至开始猜想根本没有这个人物……结果真的有啊。

「呃……请问理事长是正要过来吗？」

糟糕，我只有穿平常那件皱巴巴的便宜西装，头发也是随便整理，要是有哪里翘起来怎么办？鞋子也不常擦，又刚走过那条山路沾了很多泥沙，愈看愈寒酸……要是觉得我没礼貌怎么办？

「理事长就在隔壁的理事长室捏，赶快进去拜会一下捏。」

太急了吧！这种事怎么不事先通知我一声！便宜西装没救就算了，至少其他仪容方面或许还可以抱个佛脚啊……！

话说，我都忘记学校还有理事长室了。

理事长室就在校长室隔壁。我从没进去过，而且又位在校舍角落，完全被我当作不存在了。

「好、好的。」

进这间房的时候终于到啦……

我勉为其难地答应后，校长眯眼一笑，走在我前面。

第一次进这房间呢……

我们来到理事长室门前，校长敲了敲门，有女性回答「请进」的声音。

接着校长开了门，要我进去。

好紧张啊……

理事长就在这里面吗……理事长……会是怎样的人呢？从声音能听出应该是女性，如果是女版校长那样的超搞笑理事长怎么办……嗯……很有可能……

「打扰了。」

我进入理事长室，深深鞠躬。

刹那间，一团暖空气裹住我。理事长室有开暖气吗？温度感觉比校长室还高。

温度很高……

──不，这根本是热了吧？

「幸会呀，人间老师。」

理事长开口了。

──声音很耳熟。

先前太紧张，没注意到。这个声音不就是──

尽管她说幸会，但我们根本不是第一次见。

而且昨天才听过这个声音。

我又惊又疑地抬起头。

那人身穿制服，像下课时间在教室聊天一样翘着腿坐在理事长桌上。

「昨天谢啦──听你说这学校还不错，我很高兴喔。」

那便是在高级班与我相处一年的学生。

羽根田帷那么说之后，满意地微笑。

＊＊＊

「啊，该不会这样会让你不好说话吧？」

羽根田小声地「嘿」一声跳下桌子，踩在地毯上。

这个瞬间，一团橘红色的巨焰包围了羽根田全身。

「哇！羽根田……？」

突如其来的营火般火焰和热气吓得我手足无措。

但那些火转眼就不曾存在似的消失无踪，羽根田原来的位置出现一名与她神似的成人女性。

女性和我差不多高，拥有前凸后翘的女神级身材，和橘色的亮丽长发，发梢略卷。服装是豪放的亮片红礼服，简直就像好莱坞贵妇。

「啊哈哈，老师吓到的表情真好玩呢～」

女性对看傻了的我淘气地笑道。

声音、动作和笑法，都和羽根田帷一样。

这么说来──

「人间小弟，我也懂你为什么这么惊讶捏！『以为是自己的学生，结果是理事长』这种事，实在太震撼了捏！人间小弟！我在此郑重向你介绍捏！这位就是本校理事长不知火大人捏！」

「抱歉吓到你喔，老师！羽根田帷是我用来就近观察学生的伪装～然后，顺便可以了解新老师适不适合待下去。」

出人意料的变化使我的脑袋一时处理不来。

「呃……理、理事长……？那我以后要怎么跟理事长……？相处才好呢……？」

「这个啊，麻烦你照平常那样就行了！明年我也会继续扮演帷。还有抱歉瞒你这么久呢。」

「哪里……既然有原因，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插图027）

事情来得太突然，使我还有点混乱。

羽根田帷是伪装。

她其实是这所学校的理事长。

好近距离观察学校──

仔细想想，我眼中的羽根田虽然吊儿郎当，却总是很注意班上的事──包含我在内。

一个学生老是对我问东问西，让我觉得奇怪很久了。

脑子里有种拼图「啪」一声拼上的感觉。

原来羽根田──理事长一直都在最近的地方守望着我们。

「人间小弟！理事长可是不死鸟捏！掌管世间万物的最强主宰捏！」

──不死鸟。

故事里经常描写成作弊级的角色。

在这所学校，有结界、宝玉、化为人类等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太过奇幻到我几乎要麻痹了。若不是背后有个更作弊的人物，也做不出这些事吧。

「而我是鸦天狗捏！」

这样喔！

我是觉得校长不太像人类，早就有心里准备了，结果还是很错愕。

「我可以看到大概一个月的片段未来捏！所以知道你在这所学校待得下去捏！录用你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捏！」

预知未来啊……校长也颇作弊的嘛……

「啊，对了。人间老师，那时候谢谢喽～」

「那时候……？」

「嗯──好像是十一月的时候吧？我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啊，好像有点印象。

「想起来了？那时候啊，我为了接新生进来，有很多事要准备，真的是快累死了～」

「理事长也要这么亲力亲为啊？」

「应该说只有我能做吧。要确认对方的入学意愿，亲眼判断对方能不能在这里念书。觉得对方可以入学以后，还要调整这个我用自身能力创造出来，能让非人变成半人的结界，再把她们带进来。」

说到这里，理事长的蓝眼睛往我看来。

「老实说，设立这所学校一开始只是好玩而已呢，不过玩出兴趣来了。感觉很棒喔，我很喜欢看着『生命有限的东西们』努力的样子。」

──不死鸟拥有永恒的生命。

所有故事皆是如此。

理事长对我说：

「我的终极目标，是『给自己寿命』。」

语气平静凄凉，却又依稀带点温暖。

「见过那么多人之后，我开始想在这里为了死去而过活。」

为死而活，说起来也真矛盾。生命终有尽头，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为了不留遗憾活过每一天。

「到时候，我一定是放下了一切，再也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任何事值得我担心，所以还要很久很久啦～！啊哈哈！恐怕很难在老师在世的时候办到呢……」

理事长眼神飘渺地望向窗外。

她究竟已经活了多久呢？

而时间的长河，今天依然载着我们滚滚流逝。

理事长慢条斯理地开口：

「唉，老师，你喜欢人类吗？」

闲话家常似的对我提问。

问我喜不喜欢人类？

人类这种东西。

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

方便当随便，老实过活却被当傻子。

「我讨厌人类。」

这点至今仍未改变。

可是──

水月所见到「舞出生命」的人类。

尾尾守所见到「另一个自己」的人类。

右左美所见到「毕生挚友」的人类。

以及羽根田所见到「生命有限」的人类。

全都是与我不同观点所见的人类。

人类总是自私、感情过剩、放不开现实又脆弱。

然而人类也崇尚自由，心怀千言万语，能够梦想遥远的未来，在有限的时间里奋力过活。

「我虽然讨厌人类，但也觉得维持现在这样也不错喔。」

目前，维持现状就行了。

我决定先尝试去珍惜我所见到的人类。

不逼自己去喜欢，先去接纳现在所见的人类。

直到我也可以喜欢人类的那一天。

可以喜欢自己的那一天。

这就是我要踏出的第一步。

理事长彷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只是淡淡地笑着。

这里是私立不知火高中。

一所森林里的学校，非人之人求学的地方。

宛如异世界，却不是异世界。

在如此普通世界的一角，我们今天也要照常过活。

────────────────────────

后记

幸会！大──家──好──！我是新人作家来栖夏芽！

在此由衷感谢各位捧起我的出道作《非人学生与厌世教师》！

从小就爱看故事书，渐渐开始自己写故事，如今承蒙出版社给我这个出书的机会，实在是莫大的殊荣。这都是拜各位相关人士，以及所有认识我的人所赐，真的感激不尽！

趁这个机会，我也来说说出版《非人学生》的契机吧。

事情的开端是现在的责任编辑，他在我平时的直播中看到了我在某款游戏内写的短篇小说，于是就问：「夏芽小姐！有没有兴趣写长篇小说啊？」──这样写出来，好像很有搭上浪潮的感觉，真不可思议呢……！人生在世，真的永远不知道机运什么时候会来临呢。

《非人学生》就是这样开始的！

一旦动起笔来，就乐此不疲地写下去了！

而且由于写得太高兴，原本责任编辑跟我预定：「由于你几乎没有写长篇小说的经验，先努力生个十万字出来看看吧！」结果光是初稿就写到十五万字出头了。好神奇喔～！

所以为了配合页数，我也含泪删减了好几个场景……！一开始人间老师的部分，即是最努力调整的地方。

大家还喜欢这篇故事吗……！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拙作还没上市就受到远超乎想像的瞩目，使我很害怕会让各位失望，各位觉得有达到期待吗……！

这不是异世界奇幻，也不是重启人生的转生冒险，人间老师始终都在我们这个世界。尽管一些经历使他变得懦弱，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喜欢他。

接下来呢，是对这一路上扶持我的每个人致谢！

首先！感谢用最棒的插画创造出极品视觉印象和角色的泉彩老师！真的非常谢谢您！不只尽可能保留我脑袋里的模糊形象，还用您的手雕琢出更加洗练可爱的造型！人间老师厌世的感觉！右左美的臭屁！小帷的大姊头风范！小镜花的轻柔感！小一咲的怕生和辣妹一咲的不羁！（＋反差！）每个都超棒的！本书最后会一并刊出我交给泉彩老师的初期形象草稿，合起来看别有一番乐趣喔！

再来要感谢的，是为不谙写作的我提供各种建议的责任编辑，以及碍于我身分需要，每次和责任编辑见面都要拨冗到场的经纪人。真的非常感谢二位。

然后是在店铺特典（注：此为日本版的特典）等部分给了我莫大帮助的诸位绘师。

卷羊老师，感谢您画出在夜幕下非常帅气的小一咲与小帷。みすみ老师，感谢您画出又潮又可爱的派对咖风格小镜花和小一咲。栗原さくら老师，感谢您画出厨艺笨拙得很可爱的小一咲和右左美。vane老师，感谢您画出从画面外都能感到暖意的小镜花和小帷。しぐれうい老师，感谢您画出穿着软绵绵梦幻风可爱睡衣的右左美和小镜花。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另外，其实这篇故事的每一章都是三主题格式喔！各位有发现吗……！

以下即主题提供者！

天宫心、安洁·卡特莉娜、圭利·奥什·迦尔、白雪巴、纽伊·索西艾瑞、真白爻、社筑、山神歌流多、绿仙、以及各位なつめいと！（注：除最后一个粉丝代称なつめいと，前面都是にじさんじ直播主）

感谢各位提供为故事带来我所想不到的各种美妙辛香料！

最后！要感谢的是支持着我──未来或许也会支持下去的各位！真的感激不尽！受到无数祝福的我实在太好命，要在未来包含写作在内的各项活动中一点一滴报答这份恩情才行。

为此！我要活久一点喔！让我们一起活久一点吧！

那么差不多了！感谢各位读到这边！

非常期待下次见面的机会！

二○二二年二月吉日 来栖夏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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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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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典 寒假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西格、空派白、Lesis

校对：空派白、三点

12月31日。

我一边听着附近的寺庙里传来的咣咣的除夕夜钟声，一边在老家的餐厅里吃着母亲做的跨年荞麦面。父亲、母亲和我。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

电视里在放某歌合战。女性演歌歌手在聚光灯下穿着高级的和服，演唱着在这个节目里已经变成固定曲目的歌。

“——零、那个、怎么样啊，最近。”

久违的和父亲的会话。

在家的时间总是和父亲对不上，最近几乎没有对话。上一次对话是什么时候……暑假吗？不、还要更早吗……？

“啊、那个、不错……吧……”

好尴尬。

“孩子他爸！小零可是很努力了哟！每天都早起去上班！而且啊！每个月都好好交了伙食费！很出色哟！很棒喔~！”

母亲的夸奖让我觉得被拯救了。

人间家的气氛制造者是母亲。喜欢说话、爱管闲事的母亲。如果是我和父亲两个人的话，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是母亲加入对话尴尬的气氛变得明快起来。

“说起来！之前小零他——诶呀？有电话，是谁呢？……诶呀！孩子他爸、小零，不好意思，三津子来电话了，我稍微跟她聊一会~！”

母亲这么说着站起来，啪塔啪塔地去厨房那边了。

三津子叔母是母亲的姐妹。关系很好，经常打电话相互报告近况。

那个电话是年末的近况报告，还是在商量年初的亲戚集会呢……这次应该是后者吧。

“你有在，努力啊。”

本来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父亲的话让我吓了一跳。

因为父亲的脸正朝着电视机的方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是的。”

虽然这么回答了，但是我知道父亲比我还忙。

和早早从一开始的学校离职的我不同，父亲从刚毕业开始就一直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已经接近退休年龄了。我不可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但是，我很尊敬他。

父亲看着电视，慢慢地把猪口杯送到嘴边。

“……努力工作是好事。我不会强迫你的。但是，制定人生的目标，对于生存是很重要的。那迟早会成为我的骄傲……零，现在的职场怎么样？有意义吗？”

难道说父亲是在担心我吗？

我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法出门的时候，父亲很忙，我也无颜面对父亲，别说是对话了，连见都没见上一面。

意义——我们这些深受网络毒害的人使用这个词的时候，多少带着嘲笑的意味，但是它本来是用来描述对一件事的满足感和回应。

也许我对于父亲来说比想象中还重要吧。

“嗯。是很棒的职场。谢谢你——父亲。”

父亲再次倾斜手中拿着的猪口杯。

“是吗。”

依旧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父亲的语气好像带上了一丝笑意。

今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从母亲催促我去找新工作开始，到不知火高校就职，在那里和想要成为人类的学生们产生关联——

虽然很艰难，但是是美好的一年也说不定。

这也是托了学生们的福吧。

她们现在在干什么呢……

＊＊＊

私立不知火高校学生宿舍。

那里出奇的安静……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女士们&绅士们！来吧！新年派对开始了！”

私立不知火高校多媒体教室。

那里居然正在举行新年派对！

这场派对，住在职员宿舍的教室和中级班以上的学生都可以自愿参加。

多媒体教室的正中间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女舍管小姐和学生做的跨年荞麦面和小吃，还准备了一些饮料，是一场自由吃喝的立食派对。

多媒体教室里放着一块屏幕，上面用巨大的文字显示着现在的时间。

距离新年还有30分钟。

“小遥！”

“啊、雪姐。”

向校长的女儿，这所学校的养护教师，所谓的“保健老师”乌丸遥打招呼的，是理科教师早乙女雪。

虽然两个人平时都穿着白大褂，但今天因为是休息时间所以穿着便服。

乌丸是粗犷的V字领针织衫和裤子结合的休闲风。

早乙女是高领有女人味的连衣裙。

“小遥吃过跨年荞麦面了吗？”

双手捧着装着焙茶的茶杯的早乙女微微歪了歪头。

理所当然的，因为这场派对学生也会参加，所以准备的饮料都是软饮料系的。

“嗯—还没。”

看着放在教室正中间的料理的乌丸回答道。

因为放在保温容器里，所以还能吃到热乎乎的荞麦面。

“这样啊！我刚才吃了，很好吃喔！”

早乙女露出无邪的微笑。

见到这样的笑容，乌丸的嘴角也稍微松弛了一些。

“雪姐很喜欢吃东西嘛~”

“什么啊！说的好像我是个贪吃鬼似的！”

“诶~？雪姐难道不是从以前开始就是个贪吃鬼吗~？”

“真是的！小遥好过分！”

“——那个！打扰了，我刚刚听到了你们的对话……难道是，雪老师和乌丸老师是旧识……之类的吗！？”

加入早乙女和乌丸的对话的是水月镜花。留着水蓝色长发的高级班学生。听到她的提问，两人面面相觑。

“啊……”

先开口的是乌丸。

“算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是了，该说雪姐是学姐那种感觉吗——”

闻言，早乙女嗯嗯地点点头。

“而且，小遥是我的学生！”

“到、到底是那边~！？”

“——都是。乌丸老师进入了雪老师毕业的学校，那之后，雪老师也在那所学校教了乌丸老师。”

“星野老师！”

给因为早乙女和乌丸的发言而抱头苦恼的水月解惑的是——星野悟。早乙女和乌丸的前辈教师。

“原来如此！谜题解开了！星野老师，非常感谢您！”

对于开心地蹦蹦跳跳的水月，星野只是微笑着点头回答“没什么的”。

突然、水月察觉到了一件事。

“……那个、难道说、那所学校是——”

听到水月的提问，星野露出笑容。

“——是这里、私立不知火高校喔。”

＊＊＊

“——啊、镜花回来了。”

跟教师们谈笑结束后，水月回到了高级班的学生们聚集的地方，同样是高级班的羽根田帷向她搭话。

“帷同学，我回来了！”

水月轻轻地点头。

“跟老师们说了什么—？”

“请教了一下早乙女老师和乌丸老师相遇的故事！”

“啊—原来如此—”

“……？难道说帷同学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水月向作出了比想象中还要干脆的回答的羽根田问道。

“嗯、我啊，在这所学校已经呆了很久了。”

“这么说起来，帷同学是什么时候来这所学校的？”

“诶—？100年？不—也许已经200年了吧—”

水月对着没有认真回答的意思的羽根田鼓起了脸颊。

“真是的！帷同学马上又这么搪塞过去了！”

“啊哈哈！算了算了，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比起这个，镜花，马上就要开始倒计时了喔。”

羽根田所指的多媒体教室的屏幕上显示出了“23时58分”的文字。

校长和星野正在那附近确认麦克风的状况。

“哇！真的啊！感觉兴奋起来了呢！”

在嬉闹的水月身边，尾尾守和右左美默默地吃着跨年荞麦面。

“你们两个能在年内吃完吗？”

尾尾守和右左美嘴里喊着荞麦面咕嘟咕嘟地点着头。实际上，两人手里的荞麦面只剩下一口了。虽然时间很紧张，但是能赶上过年的瞬间。

就在两人把最后一口吃进嘴里的时候。

“嗯嗯~！啊—啊—试麦！嗯嗯！虽然大家都在专心聊天或者吃东西，但是请注意看屏幕！”

通过麦克风，校长的声音响彻了多媒体教室。

屏幕上显示着当前时间。“23时59分15秒”——16秒、17秒、跨年的瞬间越来越近。

随着时间的前进响起了小小的欢呼声。

“——今年只剩30秒了！大家做好倒计时的准备了吗？”

听到校长的提问，多媒体教室里到处传来了“好了—！”“没问题—！”的声音。听到这些回答，校长微笑着嗯嗯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谢谢！那么要开始倒计时了！10、9、8、7——”

校长合着当前时间开始倒计时。

学生和教职员们也跟着出生。

“6、5、4——”

多媒体教室里的期待越来越高。

尾尾守和右左美也在这时吃完了跨年荞麦面，一起出生。

“3、2、1——！”

1月1日 上午0时00分。

“Happy New Year！！ ”

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教职员们拿在手里的拉炮被一起拉响，闪闪发光的纸屑和纸带在多媒体教室里飞舞。放在中间桌子上的饮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保鲜膜包起来了。

“祝各位新年快乐……！”

高级班的成员中最先问候并且深深鞠躬的是尾尾守。

“祝各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好~”

不只是这四个人，多媒体教室里到处都是相同的问候。

“——今年会怎么样呢。”

羽根田喃喃自语的话语，让其他3人的表情有点僵硬。

高级班是这所学校最后的班级了。

等待着今后的她们的，是关乎毕业的最终考试。

——毕业。

新年到来，这个词也渐渐变得现实起来。

从今以后会怎么样呢？

自己的梦想能实现吗？

尾尾守和右左美的耳朵比刚才垂得更低了。

“——没问题的！”

打破沉重的氛围的是水月。

“大家一定都能毕业的！”

水月仿佛无所畏惧一般说道，露出积极的笑容来，其他人的表情也变得自然，脸上多余的力气也舒缓下来了。

对，大家都——

“那是当然。右左美一定会成为人类的！”

“我、我也是！会努力的！”

“嗯，一定会实现的。”

距离决定毕业还有大概2个月。

她们之间虽然有竞争，但也是为了实现梦想一起学习的伙伴。

以迎接新年作为分隔，各自对未来的心情也变得紧张起来。

────────────────────────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小光也想成为双马尾

录入：小光也想成为双马尾

这座山顶上，有棵大杉树。

我曾在那里俯瞰底下广大的森林。

林里有刚落成的鸦天狗神社，有几个妖怪和一个年幼的人类在那里一起提着笔，和乐融融地对话。

妖怪想成为人类，而人类告诉他们人类的规矩。

这就是我建立的学校。

现在他们在上什么课呢？

人类建立的文化，实在是奇妙又有趣。

「──不知火大人，原来您在这啊。」

「四郎啊。」

呼唤我的是一名年轻的鸦天狗。

那座神社的主人。

修长的白发扎得很漂亮，穿着高高的木屐。

「前当家要找您谈学校的事。」

「知道了。」

四郎就此带我到前当家面前。

前当家对我在这办学校，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我说四郎啊。」

「在。」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长得太吓人，学生不敢靠近吗？」

「是没错。」

「既然这样，把个性改得平易近人一点如何？」

「……请问，这是怎么说？」

「基本上，要随时保持微笑～啊，语尾再加个『捏』怎么样？」

「『捏』……是吗？」

我笑咪咪地注视四郎。

那样不对吧？

「唔……我试试看……捏！」

「呵呵，很好。」

四郎也为了与人类融洽相处在努力，使我不由得会心一笑。

妖怪和人类，在神社地面上不知写着什么。

风轻轻地吹。

往风吹的方向望去，正好有一棵樱花树。

樱花开得十分艳丽，像是在给予祝福。

没错，这就是──

我和学校的故事。

──这时学校才刚起步。

────────────────────────

序曲

模糊的手机闹铃声传进耳里。

看来我又打电动打到睡着了。

电脑萤幕上的FPS游戏停在战败画面，聊天室纪录有一大串骂人的话。

就此结束游戏，关掉床上的手机闹铃。

离家独自生活后，我的生活作息好像变得有点邋遢。不过……唉，这都是春假的关系，到了平日就会恢复正常吧。

话说回来，昨天真是吓死人了。

因为我任教的学校──私立不知火高中的理事长临时找我面谈。

原来理事长「不知火大人」，始终伪装成由我带的高级班学生羽根田帷，和其他学生一起上课。

是整整一年都没注意到的我太迟钝，还是羽根田太会演才没露馅呢……

想着想着，便想起昨天与理事长的对话。

＊＊＊

「啊，对了对了，明年也会让你继续带高级班喔。」

理事长理所当然的态度，使我有个疑问。

「……那理事长……羽根田帷还在吗？」

「嗯，还在喔～要像对待其他学生一样哟。还有就是，敢把我的秘密说出去就开除你。」

「啥！」

不要把攸关失业的重要事项说得跟附注一样啦！

面对我抗议的视线，理事长不敢置信地轻声叹息。

「那不是当然的吗？连这点秘密都守不住，我要怎么相信你？」

「话是没错啦……那其他老师知道羽根田就是理事长吗？」

「不知道喔～」

「不知道吗！」

原来不是第一年的教师还不能知道羽根田的真实身分之类的吗……？

「到先前为止，只有四郎和晴香知道。」

「四郎和晴香是谁？」

「就是我和我那个当保健室老师的女儿捏！」

「啊，说乌丸一族会比较好懂吗？」

「这个……」

无论是说名字还是用「一族」统括，都一样很难想像谁是谁，所以没差。言归正传──

「那为什么要把只有校长和乌丸老师知道的事告诉我？」

「嗯～不能说！」

「不能说喔！……等等，难道刚才那个『说出去就开除』不止对学生，对老师也是吗？」

「对喔～这不是废话吗？」

不当一回事的理事长使我一阵晕眩。如果我跟理事长之间发生问题，以后就只能跟校长商量吗……

往校长瞥一眼，他也像是注意到了，对我露出大大的微笑。啊啊……前途堪虑……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告诉星野老师或早乙女老师啊……」

「这个嘛～我这边也有很多问题要顾啦～」

说着，理事长往空中伸手，掌上突然爆出火堆那么大的火团。

「哇！」

「呃～记得是在这边才对～」

理事长若无其事地把手伸进火团里，不知道在找什么。

「不要突然变火出来啦！」

「咦～？以后就会习惯啦，应该说，可以请你赶快习惯吗？啊，找到了。」

理事长像是找到了目标，从中拿出几张文件。

「……还有这样收纳的喔。」

「嗯？很方便喔。」

理事长将文件一一摆上桌。

那是纸耶，能存放在火焰里的纸耶。用什么材质做的啊……喔不，特殊的是火焰那边吧……？

「老师，我有些下学年的事要解释，可以过来吗？」

理事长催愣在原地的我到沙发来。

「呃……那个，可以先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老实说，羽根田揭露自己就是理事长之后，我的脑袋还跟不上这一连串惊人的发展。

可是我觉得，在这里被理事长拉着走，就会错失发问的机会。

「嗯，可以喔～不过呢，你先坐下来再说。站着不方便说话吧～」

如此说道的理事长动作优雅地坐上沙发，我也在几番犹豫之后坐到她对面。沙发和校长室的是不同方向的高级。

校长也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坐下……还以为他一定是坐理事长那边呢……

「首先──」

「最多三个喔。」

「咦？」

理事长微笑着竖起三根手指。

「被你拖太久就不好了～我想赶快把下学年度的事讲一讲，所以最多三个。」

「……好像神灯精灵一样。」

「他人很好喔。」

「你们还认识喔？」

人很好是怎样？

「等人的时间很无聊，所以现在都在玩手游的样子。」

「怎么这么平民化啊！」

「嗯嗯～！人间小弟，你问完了捏？」

「啊，不好意思。」

差点就闲聊起来的我收拾心情深呼吸。三个……只有三个啊……想问的有很多。有理事长的事……学校的事……

「……这间学校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苦恼到最后，我试着从学校的历史问起，而这问题使理事长歪起脑袋。

「嗯～前不久？唉～四郎，是什么时候啊？」

「是我的前一任还在管理这个地区的时候捏。平安时代，源氏物语疯传的时候捏。」

别把源氏物语的流行说成疯传好吗。不过我还是听懂了。

「这样啊……也就是以西元来说，大概是一千年左右……是吗……？」

「喔～不愧是社会老师～」

理事长笑呵呵地拍着手。这是……其实还记得，故意测试我才不说清楚吗？总之，这所学校的历史比想像中悠久很多。

「那，可以问下一个了吗？」

「可以喔～」

这是自从我知道「这所学校旨在帮助非人成为人类」就有的疑问。

「为什么是『女校』？」

没错，以那样的主旨来说，我觉得有男学生是很正常的事。

「想知道这个啊。其实啊～原本也是男女合班啦。可是～这样管理起来有点麻烦，所以想改成女校或男校。最后，因为觉得会比较好玩又多采多姿，所以就选女校了～」

「根本是用自己喜好决定的嘛。」

「啊哈哈！大概是呢！」

即使笑不拢嘴的理事长令人傻眼，我还是能理解。让这年纪的男女生成天腻在一起，就是会引起一些麻烦。况且这里不是普通学校，难处理的事情肯定更多。在男女校中择一来做也是理所当然……真的吗？老实说，我还是觉得不太好。

「那……再来就是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的问题。问完就不能再问了……必须谨慎决定……

「这所学校……除了教育非人学生成为人类以外，有其他目的吗？」

目的真的只是让学生成为人类那么单纯吗，会不会有其他──

「嗯～『这所学校的目的』啊，没有其他目的了吧～？」

「那么──」

「老师，我已经回答三个问题了。」

理事长以不想再陪小孩赖皮的态度，让我把话吞了回去。

──刹那间，她眼中似乎闪过一道黯淡的光，是错觉吗？我有种被那双眼睛擒住的感觉，接着──

「人间小弟！既然问完了，就赶快来听明年度的事捏！」

校长的声音让我回神。那傻呼呼的声音，不知为何令人安心。

理事长则唏嘘地检查起文件。

「我想说的基本上都写在资料上了，现在只说需要补充的。可以吗？」

「啊！等一下，可以先让我看过一遍吗！」

「不知火大人就是急性子捏……」

「咦～我只是想让事情单纯一点嘛～」

我大致同意，但希望她能多配合别人的步调。

隐约可以感觉到，这所学校偶尔会忽视人类──这时就是「我」的需求，自说自话。录取那时，也在讲解学校各种须知之前就含糊带过。有机会问清楚时，一定要问清楚比较好！

毕竟无论结果好坏，责任都在自己身上。我这么想着，依序查看摊在桌上的文件。

眼前的理事长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校长不知何时已到她身边，替她做事。

文件总共是四张A4纸。

理事长从火焰里取出来的，我迅速浏览纸上内容。

这四张里第一张是概要，其余三张有明年度要升上高级班的学生照片与详细资料。

内容大致如下：

·今后继续将伪装成学生的理事长视为学生「羽根田帷」。

·一旦泄漏，学校与人间零的契约便当场解约。知情者，学生退学，教职员则同样解约。

·明年度将有两名（加一名）中级班学生升上高级班。

·正规升级两名：「龙崎花梨」、「根津万智」。

·准正规升级一名：「黑泽宁宁子」。

·准正规升级者，除一般课堂之作业外，每个月须另外缴交特别作业。

「准正规升级……？」

去年没听过这个词，有这种制度吗？

「喔，宁宁子啊。刚好我想讲一些关于她的事。」

理事长弯下腰，仔细查看我手上的资料。

「……唔！」

她的魔鬼身材也直接印入眼帘。老实说，穿那种衣服还弯腰，眼睛真的很难摆！虽然现在说这个真的太晚，可是她穿这么露到底在想什么啊！兴趣吗！

「嗯～？老师～怎么啦～？」

理事长笑呵呵地用平常那调调戏弄紧张的我。

这家伙……摆明是故意的……！

「真是的！人间小弟！拜托你认真听捏！」

不是吧，校长怎么对这种穿着不为所动啊！太奇怪了吧！谁都会吓到好吗！再说现在明明是理事长捉弄我，为什么是指责我啊，不能接受！

──当着理事长的面说出这些话，八成会被当成性骚扰，所以我在心里默念：「拜托！听见我的心声！」再加上大把祈求，往校长发念，而校长只是用他圆滚滚的小眼珠看我。

「好吧，玩你就玩到这里──」

「不要玩我好吗……」

有点无语问苍天的我继续等待理事长说下去。

「宁宁子原本应该走正规升级，可是她在春假里闹出一起『擅离事件』。」

「擅、擅离事件！」

危险的字眼使我心脏猛然一缩。

并想起去年秋天的事。

我私自带高级班学生右左美彗溜出学校，因此遭到惩处。

黑泽宁宁子的擅离事件是发生在春假，那么在如此不名誉的事件上，我算是前辈。

基本上，我和右左美那一次的详细内容应该只有当事人和教师群知道才对。但要是她也知道了，说不定会造成那其实很容易的印象──

我背上冷汗直流。那真的是一次轻率的决定，虽然结果是右左美因此能继续迈进，我并不后悔，但自己无疑是触犯了校规，如今也仍时常为此反省。如果真的想找最好的办法，没有找不到的道理吧。而我却──

「够了够了！老师！该离开自己的世界喽～」

一回神便见到理事长傻着眼对我拍手。

「唉～老师怎么动不动就陷入自己的世界啊。」

理事长当着我的面托起脸颊，用同情的眼神看我……真教人火大。

「那个，宁宁子擅离事件的细节嘛，呃……就省略掉好了。」

「竟然是省略喔。」

「关系到她本人的名誉嘛～」

本人的名誉啊……事情好像有点沉重，让我紧张一下。

「──啊，该不会……」

我看了看黑泽宁宁子的详细资料，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就是昨天樱花树下的黑猫？」

「啊，被你发现啦？」

话说昨天去便利商店时，结界边缘的樱花树下有只黑猫。

就像躲在樱花里似的蹲坐着。

一注意到我就一溜烟不知道跑哪去了。

是在结界外遇见的，所以没想过那是学生……

「原来那只黑猫也是学生啊……」

「对对对。刚说春假是故意放大范围，其实是昨天的事。」

才过一天就马上通知我──太有效率了，动作真快。

话说回来，既然在那时候遇到猫形的黑泽，要是能把她抓起来，说不定在那之后理事长他们就能从容一点──

「啊，放心。我昨天去找你的时候，四郎已经把宁宁子抓起来了，不要太在意喔。那时候与其找你帮忙，我和四郎自己来会比较快。」

「……难道你会读心吗？」

理事长补充得简直像是会读心，不禁怀疑她还有更多超能力。

「啊哈哈！因为你一定会在意嘛？不用做那种事，我也知道你会怎么想啦～」

「人间小弟是个责任心强的好孩子捏！」

这样有意无意把人当小孩子，让我又呕又害羞，不过黑泽没事就好……

理事长笑了一会儿后，视线再度回到资料上。

「那首先呢，宁宁子是特例入学的学生，在去年直接进入中级班。也就是和你同一年进来的呢。」

「特例入学？还有这种状况喔？」

又冒出一个我不知道的学校制度。特例入学？

「有是有啦～可是几乎没人符合条件，真的是很少很少。」

「一下准升级，一下特例入学……还有其他制度没告诉我的吧……」

「咦～还有吗～？」

看她装迷糊的样子，肯定还有。见我对理事长投射怀疑的眼光，校长「嗯哼！」清咳一声。

「一次全部说出来，只会造成你的混乱而已捏！以后会再找机会慢慢告诉你捏！只要时机到了，譬如你问起，或是必须知道的时候，就会告诉你捏！」

这样我不是很容易遇到问题吗？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可是现在都说一遍，也的确记不下来，所以就闭嘴不多说了。

理事长看我不说话，浅浅一笑继续说：

「总之呢，特例入学跟一般的推荐入学差不多。如果跟我见过面，受到我认同的人物向我推荐『想成为人类的学生』，而且能力足够，就可以直接跳级入学。就是这样的制度。」

「了解。」

就是推荐归推荐，最后还是以个人能力评断吧。意即有可能一来就跳到高级班，或是没有跳级，从初级班开始。

嗯？那这样──

「为什么正常入学的时候没有能力分班，都从初级开始啊？」

若采能力分班，过去生活环境接近人类的学生不就能早点毕业吗？

「啊～以前是有做过一阵子啦。不过我的判断，有可能和学生自己认为的不一样嘛？所以，要是对方不能接受的时候，事情会变得比较麻烦……总之呢，理由就是要避免无谓的抗议啦。处理那种事很浪费时间。」

「假如是推荐，对方只会是愿意相信不知火大人判断的人，不会有那种抗议捏！」

原来是这样……那就合理多了。

「──回到正题，宁宁子不枉是特例入学，在中级班成绩第一，可是后来发生了擅离事件。一般而言是该大幅扣分，并取消升级才对……可是考虑到当时状况和各种缘由，在昨晚与宁宁子和校长讨论过之后，改成『准正规升级』。」

一边听理事长说话一边点头的校长也开口补充：

「对于黑泽同学的惩处呢，就是准正规升级和留在中级班给她选捏。留在中级班，就等于要再过一年同样的生活，而准正规升级就是今年上高级班，可是作业不是普通的多捏！总之就是累死人捏！所以我是推荐留级捏。不过黑泽同学最后还是选择准正规升级捏！准正规升级的作业只要一次迟交，就要退回中级班，从那时开始算留级一年捏！所以人间小弟，要请你做的就是帮助她准时交作业捏！」

重点在这里啊。

准正规升级，导致她需要做好作业管理。

「──啊，话说作业大概是什么样子？是谁来出？」

有作业就会有出题的人。该不会那也要由我来吧──？

「作业是由我和理事长来出捏！内容跟毕业作业一样，会是『学生届时所需要的作业』捏。」

校长他们会帮忙出啊。

没多出这种感觉最头痛的工作，让我放心地拍拍胸口。

「好，事情就是这样。老师啊，明年度还撑得住吗？」

理事长这么说之后，抬眼盯着我看。老实说很做作，这姿势摆明是故意的。

不过，我对受人托付并不反感。

「撑不撑得住还不知道啦，但我还是会尽力去做。」

＊＊＊

四月八日，新学期从今天开始。

这年度我搬进校地里的职员宿舍，通勤轻松很多。

再也不必每天起个大早，在电车里摇晃好一阵子了。哎呀……有宿舍真棒……

这让我得以好整以暇地来到办公室自己的桌子前，好好查看电脑里的档案资料，为新学期做准备，并确认第一次班会要讲的事。

这样利用时间是何其优雅，何其有意义啊。拜托让我继续下去──这么想时，我想起后天要上市的RPG新作。

……既然这么快就能到学校，以后稍微晚一点睡也不用怕了吧。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为新学期做准备。

「──人间老师，今年也请多多指教喔！」

当我呆呆地面对萤幕完成大部分作业时，身旁开朗又甜美的声音使我不禁傻笑起来。

「啊，早乙女老师！也请你多多指教！」

「呵呵，今年没有新老师，人间老师又要当一年新人喽！哼哼！」

高挺胸膛的早乙女老师一样是可爱到不行。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会不小心爱上她。哎呀，好险好险。

接在早乙女老师之后，星野老师也往我这走过来。

「人间老师啊，我最近拿到一点好东西──放学后要喝一杯吗？」

「啊，谢谢星野老师！」

听起来像是邀我上居酒屋，不过他说的是咖啡。一定是买到好豆子了吧。星野老师的兴趣就是冲咖啡，经常请我喝极品咖啡。接着──

「好好喔～！好羡慕喔！你也在家里请我喝好喝的咖啡嘛！」

「好好好，下次喔～」

星野老师和早乙女老师是夫妻。

早乙女老师维持旧姓，是因为工作需要的样子。

「人间老师！开学典礼快开始喽！」

「好，我存个档就过去。」

我轻巧地按下储存键，便关闭电脑萤幕。

虽然已经有和几名高级班同学相处一年的经验，还是有点紧张。

从中级班升上来的学生，只有在中级班社会课见过面。长相和名字还记得起来，个性就不清楚了。

「──好。」

我站起来，给自己打个气。

今年会是怎样的班级呢？

＊＊＊

不禁想起一年前的事。

当时我也是站在这扇门前，紧张不已。

不安地拉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水月和羽根田在教室跳索朗民谣。

水月过得好吗？

回想去年第一天在这个班任教的情景，变得有点感伤。

水月已经从这学校毕业，进入人类社会学习舞蹈。

说句老掉牙的话，人生本来就是由无数的邂逅与分离组成。今年会有怎样的一年等着我呢？

反正，希望今年也一切顺利。我一边祈祷，一边拉开高级班的门。

首先与我对上眼的，是个烫了公主卷的金发少女。

她错愕地张大了眼──

「啊……零老师……唔！」

「咦？」

我？怎样？──啊！

那反应吓得我赶紧检查服装仪容。大致看来没什么异状……万一有状况，星野老师在办公室就会直接说出来才对……应、应该……没问题吧？

然而那位金发公主卷──龙族的龙崎花梨仍然表情惊愕地注视着我，还微微颤抖。

呃……太夸张了吧……？

是怎样？我跟龙崎只有在中级班的课堂上见过才对……有什么值得她惊讶成这样吗？

龙崎就这么大步来到我面前。

「咦？咦？」

距离近到三十公分左右。

都能看到她蓝澄澄的眼睛映出疑惑的我了。

距离这么近，她身高又比想像中矮很多，自然要抬高眼睛，心里不禁小鹿乱撞。

直盯着我的龙崎忽然眉头一皱，下定决心似的大口吸气。

「零老师！我喜欢你！跟我结婚吧！」

「啊────────？？？」

直直直直接求婚……？

太突然了吧！有新学期第一天一定要吓老师的规定吗！

「哼的啦！」

「哇！」

「呀！──小彗你做什么！」

长耳的娇小少女突然介入我和龙崎之间。

是「兔子」右左美彗。

还很不高兴地狠狠瞪着我……

「啧，花梨这样太破坏风纪啦！真是的，不知道学校是做什么的地方吗！人间你是老师，不要在那里脸红啦！──人间！不要发呆，说话啦！」

「好、好的──！」

右左美忽然飙骂，吓得我声音都岔气了。

可是龙崎仍不为所动。

「哎呀？现在是我在跟老师说话喔？小彗才该闭嘴吧？」

「啥～～～～～～～～唔！」

龙崎微笑着平静答覆，可是皮笑肉不笑。右左美用力瞪回去，眼中满满的敌意，两人视线也迸出火花。好可怕，超可怕。

理事长──喔不，羽根田帷就只是看着我们咯咯笑。

「笑死我了～话说老师，花梨都跟你求婚了，赶快回答人家嘛。」

「这、这个……」

「对了！我想要两个小孩！」

「什么跟什么啊！」

耍这么难吐槽的蠢，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龙崎仍用期待的眼神等待我的答覆。

「啊……呃……对不起，我不能跟你结婚……？」

「为什么啊！」

「咦！」

没想到她会紧咬不放，一时语塞。

「呃……因为我们是师生关系嘛……而且那个，你这样讲只是想捉弄我吧？」

龙崎跟我平时几乎没交流，想不到哪里能让她爱上我，况且过去也从来没有这样的行为……所以这一定是整人没错……好吧，我承认自己有不小心暗爽一下下。

「没有那种事！我是真心喜欢零老师！」

「咦咦……？」

她好像反驳得很急切，难道是真心的……？少来少来，我很清楚不会有这种事啦！

「零老师……相信我嘛？」

唔……！

被她泪眼汪汪又歪着头看，有哪个男人不心动的？唔……我没那么容易上当喔！对了，这种时候就来背年号。大化、白雉、朱鸟、大宝、庆云、和铜……

「哎呀？零老师？零老师──！……怎么办，他一直念念有词耶。」

「哼！不要管人间就对了啦！」

「奇怪～？右左美～你是不是在生气呀～？」

「帷，别吵啦。」

「右久美～你这样会吃亏吧啾～？」

「万智──闭嘴啦。」

「啾～～？你对万智太凶了吧！话说，右久美去年上高级班的时候还发下『右久美要创下最短毕业纪录』的豪语，怎么还在这里啾！」

「哼，你不懂啦。右左美虽然错失了毕业的机会也一点都不后悔啦。」

「啊哇哇……请不要吵架……」

「一俏，我们不是在吵架，不用担心啦。这就像打招呼一样！是吧，右久美！」

「万智就是那种人啦。」

「──啊！」

背完年号的我终于回神。

「啊，老吱回来了啾。」

「根津……」

「老吱还好吗啾？」

「没事，谢谢。」

听我这么说，大耳少女回答：「太好了啾～」

万智──根津万智，有着圆圆的大耳朵，小小的身体，是个比去年班上最矮的右左美还要娇小的老鼠妹妹。上中级班的课时，她给我比较聒噪的印象，升高级班以后会变成怎样呢……

「目前看来，花梨好像没戏喔啾～」

「唔唔唔……无所谓……零老师！你以后绝对会想跟我结婚！早点做好心理准备吧！」

说得像反派的退场台词一样……如此强势的宣言，逼得我有点不知所措。

「可是老吱，花梨会先抓住胃喔，没人比得过啾。」

「哎哟，万智～～～～！万智好棒喔～～乖乖♪」

「啾～～！」

被收买了……龙崎摸根津头的样子好有母性。

看来今年也会跟去年一样吵闹。

「──好了，那我们现在就来开新学年度第一次班会，都回到自己位子上。」

学生也听话不再聊天，回座位上去。今年高级班有六个人。去年四组桌椅一字排开，今年改成前三后三共两排。

「呃，先从自我介绍开始。我叫人间零，教社会科。喜欢的东西是电动和寿司，今年是第二年当高级班导师。希望今年大家也可以好好相处，请多指教。」

仍旧不善于自我介绍的我，将小抄收进手边的资料里。

「那再来，请前排靠走廊的羽根田开始自我介绍，然后往右轮到靠窗的尾尾守，再跳到后排靠走廊的龙崎──呃，黑泽在睡觉吗？」

坐在──不对，睡在后排靠窗座位的黑泽宁宁子，就是因之前那个春假擅离事件，而采准正规升级的问题儿童。

长如流瀑的黑发顶端，长着尖尖的猫耳。光明正大戴着眼罩趴在桌上，安稳地呼呼大睡。

给中级班上课时，也经常看到她打瞌睡。总是拿自己的书当枕头，书上总写着「黑魔法什么的」。今天是──《连猫也看得懂！简单黑魔法一百选！》。

……真够简单的黑魔法。

「唉……根津，麻烦你叫醒她。」

我姑且请邻座的根津帮个忙。

「啾！才不要啾！万智是老鼠耶！坐在宁宁子这只猫旁边已经够讨厌了啾！没办法当好朋友啾！万智要换座位啾！」

换位子啊……这么说来去年一次也没换过，人数那么少……再说，原来还有种族冲突的问题啊。那是不是一开始就该考虑到这方面呢。我向羽根田使眼色求救，她却冷冷地直盯着我，彷佛在说别找她求救……

是要我自己想吗？也对啦。即使她其实是理事长，现在仍是「羽根田帷」嘛……

我轻叹口气说：

「暂时还不会帮你换座位。真的有需要也不排斥就是了……」

然后走下讲台到黑泽的座位去，用手指轻敲桌面。

「黑泽，起床喽。」

黑泽的耳朵跳了一下。

只见她慢慢坐起来摘下眼罩，一脸爱困地慢慢环视四周，迷茫地抬头看我。

「…………你是谁？」

「我是高级班导师人间零。」

刚才我的自我介绍，她都没听见呢。亏我还做了小抄……再说中级班课堂上也见了不少次吧……

「……是喔…………呼。」

「喂，醒一醒！」

忍不住吐槽无缝接睡的黑泽时，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啊，你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这样就是我不好了。

黑泽同样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很好。」

并且握起拳头轻轻往上举……那是表示非常健康的姿势吗？

「这、这样啊……那、那好，你再努力撑一下，今天讲几句话就放学了。」

黑泽听了之后点点头，摘下眼罩坐挺身子。看来是没问题了，我便回到讲台上。

「那么，我们继续自我介绍。先从羽根田开始。」

「好～」

羽根田慵懒答覆，站了起来。

「我是羽根田帷，种族是红头伯劳，喜欢听音乐，不分领域什么都听～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演奏音乐』。欢迎大家推荐音乐给我听喔。接下来这一年请各位多多指教。」

简洁有力，印象很不错。感觉跟我的很像。太棒了，打招呼就是要简洁，嗯嗯。

羽根田就座之后，换邻座右左美站起来。

「我是右左美彗，兔子。看就知道了啦。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当人类的医生』。这是我跟很重要的人约好的，所以右左美今年会更努力学习。」

去年那件事以来，右左美的学习态度比以往更积极了，尤其是理科方面。为了应试，还请教数学的星野老师疯狂恶补的样子。星野老师是个优秀到令人不解为何甘愿留在这里的老师，早乙女老师还说他优秀到能从美国的大学第一名毕业。在星野老师的个别指导下，右左美今年的学力一定能扶摇直上，上医大也不是妄想。

「换、换我！那个，我是尾尾守一咲，是狼人。想成为人类的原因嘛……去年还是『不想再不上不下』，可是……现在还在想。其实我有双重人格，会在满月的日子变成另一个人格。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想未来要怎么跟这个满月的人格相处，不过最后还是想成为人类。那个，不好意思，到现在都还不能决定……自我介绍完毕。」

「尾尾守。」

「什、什么事！」

我将正要就座的尾尾守叫住，她又挺直背脊站了起来。

是不是应该等她坐下再叫呢。不过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赶快把想说的说完吧。

「目标那方面慢慢想就行了。可是到夏天──进入夏天之前，我想跟你稍微谈一下以后的事。」

「知、知道了，谢谢老师！」

尾尾守不想成为有双重人格的人类，又不想去除任何一个人格。如果选择就此留在学校里生活，不知道行得行不通。但就算可以，还是希望她能从学校「毕业」。会这样想，是因为我是教师吗？

「那再来换我吧？我是龙崎花梨，来自高尚的龙族喔。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尝尝恋爱的滋味』──所以零老师，如何？可以教我什么是恋爱吗？」

「抱歉办不到。」

我才刚拒绝而已耶，她还不死心……可是很遗憾，我的伦理观和理性之壁应该是比龙崎想像中还要厚。再说，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够和学生谈恋爱。不，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想法。然后，我还是怀疑她只是在玩弄我……

「唔唔唔……果然是因为还没立旗的关系吗……」

「什么？」

怎么说得像在玩恋爱游戏一样。

「零老师，我还没放弃喔！绝对要让你爱上我！」

龙崎对我伸出食指高声宣言。

她该不会是个宅妹吧……有点好奇呢。

「换万智了～！老吱～！万智是根津万智啾！老鼠啾！妹妹在初级班啾！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吱很多好吱的东西』啾～！最近最好吱的是舍监寮子阿姨做的布丁啾！现在流行入口即化的布丁，而寮子阿姨的布丁比较扎实，可以吱到牛奶的香醇，鸡蛋的味道也很浓啾！完全是传统古早味的扎实香浓布丁啾！有点苦的焦糖也把布丁的甜强调得刚刚好，搭得不得了啾～是大人的口味啾～！」

明明是自我介绍，根津却半途做起美食报告，使我不禁吞吞口水。

糟糕……想吃布丁了……

「……我开始想吃布丁了呢。」

看来尾尾守也有相同感受。

「那么一俏，下次我们一起做布丁啾！请寮子阿姨教我们做啾！」

「哇，没问题！」

「咦～我也想要学～」

「没想到小帷也对这个有兴趣耶啾！」

「是喔？」

「好好好，闲聊到此为止──最后，换黑泽。」

再这样下去会愈扯愈远，我便打断她们，要黑泽继续自我介绍。她好不容易保持清醒的样子，宛如幽灵般摇摇晃晃站起来。

「我是黑泽，宁宁子……种族，是猫……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秘密。」

「咦？」

我手上的资料记录了各个学生想成为人类的原因，当然也包括黑泽。

在第一次自我介绍上请学生分享这原因，是为了制造容易互相帮助的环境……而这招是决定在这所学校执教时，星野老师告诉我的。等等，这么说来黑泽的原因──

「宁宁子从去年进中级班的时候，就没说她为什么想成为人类了啾。」

「啊，这样啊。」

说不定是黑泽本身不太想说。感觉上，找机会和黑泽本人单独谈谈会比较好。

「宁宁子就是那种人啾～！自以为这样很酷──」

「……」

「咦，怎样啾……」

黑泽默不作声地盯着根津看。

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

「说、说话啊啾！」

「………………我──」

「啾～～～～～～！！！可怕啾！可怕啾～～～～！！！老吱～！救命啊啾！！！」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你一直在瞪万智啾～！张嘴的时候还露出獠牙啾！绝对是想吱了万智啾！」

根津的大呼小叫惹来右左美大声叹息。

「唉……根本被害妄想啦。而且万智很不好吃的样子啦。」

「这样说也很讨厌耶啾！」

「好了好了。不用我多讲吧，捕食同学的事当然是严格禁止。就算没吃，只要确定是发自本能的加害行为，直接就是退学喔。而且寮子阿姨每天都会做那么好吃的饭菜，没人会做那种多余的事啦。」

羽根田立刻帮忙化解在教室产生的不安气息，让我好安心。

对了，去年她也会像这样暗地里帮我解围嘛。

「可是啾……」

「再说啊～真的怎样的时候老师也会保护我们吧？」

羽根田像在测试我，愉快地哼哼笑。脸上写着：「你可以吧？」

「我只能希望不会发生那种事。」

事主黑泽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安稳地呼呼大睡。

除了去年就跟我一起努力的右左美、尾尾守，和其实是理事长的羽根田外，又多了今年升上高级班的龙崎、根津和黑泽。

这高级班人数比去年多了两名学生，不知道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班级。

我也得好好努力，平安过完这一年。

能帮学生达成目标就好了。

能实现每个学生的愿望就好了。

──毕业典礼那天想的事，又一一浮现脑海。

看着今年的学生，我暗自怀起乐观的微小希望。

在如此个性多彩的六名学生陪伴下──

非人教室的第二年春天也到来了。

────────────────────────

厌世教师与徒花的恋爱占卜

我有个梦想。

故事里的人类总是在恋爱。

牵着某个人的手，依偎着互诉情衷，关心、守护着彼此。

好好喔，好羡慕喔。

我也好想找个人谈恋爱。

如果有人能够爱上我。

就可以为他付出一切了。

我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巨大、强悍，无人能敌的龙。

──我很清楚。

人类只会怕我，不会爱上我。

从生下来就戴着根本不需要的王冠。

因为龙这种族实在太特殊了。

冷风吹抚着我的脸颊。

没有人会想温暖我。

虽然我不会冷，其实没那个必要。

可是我──

还是很希望有人能再次抱抱我。

＊＊＊

「零老师！想跟我结婚了没！」

「不会有那种念头喔～」

到了四月半，我又受到龙崎不知第几次的谜之求婚。

今天又在放学前的班会示爱，都快变成日课了。

「唔唔唔……还以为会有一点进展……」

「唉～花梨都求不腻啾～」

「啧，到底是来学校干什么的啦？」

「有什么关系嘛，右左美，这就是青春啊～」

「老师跟学生……有种禁忌之恋的感觉，好刺激喔……！」

「呼噜……」

高级班其他同学也愈来愈习惯龙崎的态度，使我有种护城河被逐渐填满的感觉。

「真亏你每次都被拒绝还能坚持下去……」

「哼哼！因为我们注定会结为连理！」

「你哪来的这种自信……」

「嘿嘿～！喜欢你！」

「……唔！」

拜托不要搞偷袭。猝不及防的我不禁别开脸去。

「……老吱，你该不会很容易晕船啾？」

「哼，超逊的啦。」

「并没有那种事，请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

根津用不敢恭维又好像在可怜我的温暖眼光看我，右左美也像是看到垃圾一样……

「……话说，花梨到底喜欢老吱哪一点啊？看起来很寒酸又阴沉啾？而且全身上下都很土气啾？他的衣服搞不好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啾喔？而且每次都不把睡乱的头发整理一下啾……你该不会是看过的人类太少，才会觉得他比较帅啾？」

根津同学？你的嘴会不会太毒了点？就算是实话，也有分能说跟不能说的喔。

「才没有那种事！零老师是长辈又没女友，教师也是脚踏实地的职业，根本是超级绩优股好吗？」

「龙崎……！」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说我是超级绩优股，真的要我不窃喜都难。哇～得救啦～真的好想也给恶宅尼特渣时代的我听听看啊。应该能成为他活下去的希望。以后会有学生说你是超级绩优股喔！恭喜你啦！未来一片光明！

「而且零老师他──」

嗯？还要继续啊？才这么想，龙崎若有所思地定住了。

「花梨？怎样啦？看右左美做什么啦？」

「怎么了啾？」

右左美和根津都不解地盯着龙崎的脸看。

「──啊，没事……零老师就算又土又寒酸，我一样喜欢！」

有种冷不防遭到背刺的感觉。结果她也觉得我土啊……

也罢，反正等她毕业，进入人类世界以后，就会发现条件比我好的人类满地都是。根津说得没错，就只是因为这里样本太少，才会比较能看而已。等到见过外面的世界，马上就会忘了我。不过不甘心用自己的嘴说出来，就留在心里了。我是不会得意忘形的，龙崎以后一定要找个高档帅哥喔。

话说回来──

「请问一下，你为什么会想尝试恋爱？」

我一直很想问她。

这不是需要成为人类才能实现的事吧。她现在，那个……不管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动不动就这样说──简直像个爱上恋爱感觉的青春期少女。嗯……也不是「像」，她就是吧。

龙崎忽然变成泄气的表情。

「因为我太强。」

得到的是有点出乎意料的答覆。因为太强而想尝试恋爱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

「还有就是！我只要接触人类的娱乐，随便都会听到什么恋啊爱的！所以想知道那是什么！」

问题被打断了。这句话，让我感觉自己更接近龙崎的本质……

后来，龙崎介绍了她至今接触过的人类娱乐──喜欢的漫画、电影和游戏。

这都是很良好的兴趣，她对RPG的喜好也和我颇接近。平时也有在追踪前几天刚上市的那款RPG的后续报导。

尽管平常不太懂得如何应付，她的宅兴趣很对我的味，感觉我们很快就会因为这方面而混熟。

龙崎花梨，龙族，在学四年。

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尝尝恋爱的滋味」。

＊＊＊

那个消息，在我们的圈子成为热门话题。

「海洋管理者的独生女去念专门培训非人成为人类的学校了耶。」

「听说是很想和人类一样跳舞的样子。」

「她对海洋世界来说根本等于死了吧。海洋管理者那家族，可是经常为了继承人的事起冲突。」

那个独生女？

我有见过她那么一次。

当时只觉得她是个人鱼小丫头而已，没想到那么勇敢。

啊，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龙还能在天上自由遨翔的时代。

她一定也改变了很多。

我开始羡慕她了。

原来，王冠能够脱下来。

有方法能够抹消我的强大。

到时候，还能再遇到好比那当时的人类吗？

能明白那温暖究竟是什么吗？

能明白那寂寞的来由吗？

我也能尝到恋爱的滋味吗？

＊＊＊

「啊！零老师！我喜欢你！」

「要说早安才对。」

即使在上学路上，龙崎也一样向我示爱。我也开始了解怎么把那些近乎问候语的告白轻轻带过。

「那要跟我结婚吗？」

「不要。」

「呿～」

这种像是姑且问问的求婚，不知是多少次了。

「啊，星野老师。」

他真的很显眼。

我在前方约三十公尺处发现星野老师的身影。

他走路驼背又摇摇晃晃，远远就认得出来。而且他光是个子高这点就够显眼了。

我是可以等到办公室再为日前的咖啡道谢，可是既然都遇到了，便直接走过去。

「龙崎，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咦～？不～要♪」

「咿耶！」

才刚想往星野老师那边跑，龙崎就从背后用力抱住我。

应该说理所当然会接触到背部的物体，真的是有够……不行，不可以胡思乱想。我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可是位在现实里的身体却僵在原处，什么也不能做。「零老师？」龙崎似乎是抱着我歪头问。她贴得我都能从背后的动静感觉出她怎么动作了，这样实在很糟糕，拜托不要动……喔不，不对不对！拜托快点放开！

「呀哈哈！老师～？你跟花梨梨在做什么啊？太好笑了吧～！」

「尾尾守……！快来救我……」

今天满月啊……看到满满辣妹成分的尾尾守，我的思绪顿时上了星际。

只有满月之日才见得到的少女──尾尾守一咲，笑呵呵地来到我眼前。

「是怎样？被花梨梨抓到啦？笑死！什么怪姿势啊──！不过有点可爱喔！还是很好笑就是了～！呀哈哈！一咲下次也来试试看好了～！好吗～！话说！一咲都是只能从小一咲的眼睛看事情啦，所以很好奇，花梨梨对老师是真心的吗？真的是真心的吗？还是跟一咲一样拿来当玩具？」

「首先不要拿我当玩具！」

「说是这么说～！其实还满高兴的吧～！」

唔……老实说，学生愿意亲近我的感觉还不坏，可是──

「我真的是真心的喔！」

这么认真说这种话，让我很困扰。

「呀────！好可爱！等一下，花梨梨太可爱了吧！咦，超喜欢！我支持你！啊，可是一咲下次跟你见面就是一个月以后，今天就多帮你一点好了！唉──好开心喔──！」

啊，有不好的预感。

「一咲的这个样子我是第一次见，感觉很好玩耶。」

「真假？谢谢喔！希望你不止喜欢一咲，也要喜欢小一咲喔！」

「……那个，我很高兴看到你们相处愉快啦，可是差不多该放开我了吧？」

没错，在她们对话这段时间，龙崎一直把我抱得紧紧地。而且还稍微倚着我，腰愈来愈痛了。可能是整天都在家坐着，让我的腰变得很脆弱。有种……变老的感觉，好哀伤。三十岁就是这样吗……？

「……可以再一下下吗？」

还来不及理解，她抱得更用力了。

大约再抱了十秒，龙崎才轻轻松开，绕到我面前。然后用幸福得耀眼的笑容说：

「嘿嘿！谢谢零老师！」

「────唔！好可爱～～～～～～！咦～！花梨梨……喜翻！撒娇系超惹人疼的啦──！哇，惨了，可爱到我都流眼泪了，呀哈～！笑死～！」

……要是尾尾守不在旁边扭动，我搞不好真的把持不太住。

像我这样的阿宅，通常都很喜欢这种为爱牺牲的情境。

──可是，那毕竟是二次元，是幻想。现实没那么简单。

虽然是爱上恋爱的状态，调戏老师这件事也将在未来成为龙崎的黑历史。

我并不想有错误的认知，也不想促成任何人的黑历史。

而且，过去她没有身体接触，就只是一直说喜欢我。所以我都是用言词拒绝，没有用态度否定。然而现在她用亲密的接触表现爱意，事情就另当别论。困扰程度三级跳啊。如果今天她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心术不正的大人，说不定会利用她那不知有几成认真的感情，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以──我想趁现在──不，在今天之内，澈底厘清龙崎的想法。

＊＊＊

「好～！花梨梨！搞定老师大作战现在开始！A计画！启动──！」

「一咲！拜托喽！」

「你们在做什么蠢事啦……」

而且我都听见了。晨间班会后，我也有听到一些作战怎样怎样的，她们到底想干什么啊……希望情况不会失控……

现在是第二节，我教的世界史下课后。

刚回答完勤学代表右左美的问题，她冷冷地看着不晓得在兴奋什么的龙崎和尾尾守。

「零老师！这堂课的内容～我有些地方想多了解一下耶～可以吗？」

龙崎拿着课本，踏着碎步钻进我与右左美之间。

嗯～果然又来了……目的明显到不行，但若真的是问课业上的事，我也不好拒绝。

「哪里？」

「咦！这──────个嘛……」

她想了一下。

……喂，想好再来好吗！就当是名目嘛！这不只是虎头蛇尾了耶！

龙崎的眼睛慌张地转来转去，往一段距离外的尾尾守求救。视线另一头的尾尾守小声说：「随便挑一个啦～！」但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花梨，你傻啦？」

右左美恼火地双手抱胸开骂。

龙崎也被右左美瞪得傻在原处。

啊……我帮忙圆个场会比较好吧。好。

「右左美，龙崎也没恶──」

「说不定──我是真的很傻……」

意外的回答凝结了教室的空气。

别用那么认真的表情领悟那种事嘛。

「唔唔唔……虽然上次失败了，这次一定要成功！花梨梨！启动B计画！」

「B计画是吧！」

……就说我听得很清楚。

午休时间，我在自己的办公室桌位啃面包。那是母亲从家里寄来的物资。今年春季活动，母亲为了换盘子，又买了一大堆面包。母曰：「这样才够分给出外生活的儿子吃。」因此我这几天三餐都是吃面包。

龙崎和尾尾守都在办公室门前。

「一起吃饭是一定要的！赶快去约老师一起吃吧──！」

「知道了！」

如此可爱的情境使办公室响起窃笑声。

是怎样？故意的吗？这样感觉很丢人耶？

我突然喉咙发渴，将手伸向最近流行的健康饮料。说什么内含十万垓益生菌。我是非常怀疑，不过SNS上很流行，忍不住就买来试喝。到底会有什么效果呢？

「零老师──！打扰了────────！」

「咳噗！」

我的益生菌啊──────！

根本是来踢馆。气势强到办公室里教师们的视线都被她独占了。要是我不在她还这样喊，该怎么收拾呢？

前面桌位的早乙女老师悠哉地笑着说：「人间老师好受欢迎喔～」我现在可是桌上都是细菌的惨状耶！……大概是摆在早乙女老师桌上的资料遮住了，从她的角度刚好看不见。接着，踢馆者龙崎向我直线走来。

「零老师！请跟我一起吃──呃……该不会现在不太方便吧？」

「…………是啊。」

诚如所见，我桌上满满都是益生菌。

文件没出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呜呼哀哉，接下来是我的打扫时间。

＊＊＊

「哇～！都已经放学啦～！花梨梨对不起，我没帮上什么忙！不过呢，接下来还有机会──」

「快点回去。」

「真是的！话说，我觉得老师也有一点责任喔～！」

放学了。总觉得今天特别漫长。

其他学生早已离开教室，只剩尾尾守和龙崎。今天一整天下来，真的搞不懂她们为何如此缠人。

「啊，龙崎，我有话要问你，可以分我一点时间吗？」

「咦？」

正想和尾尾守一起回宿舍的龙崎转过头来。先往教室外走的尾尾守也注意到有状况而竖起耳朵，一脸尴尬地交互看着我和龙崎。

「啊……老师……如果你是要为今天的事骂人，这几乎都是一咲的主意，不是花梨梨的错喔……」

原来如此，她以为我是要留龙崎下来训话？

「尾尾守，我不是要骂人。」

「咦！所以是告白吗！」

「哇啊！需要做一下心理准备吗？」

「最好有那种事！」

真是的……才觉得欣慰她肯为朋友着想就这样……

尾尾守看起来是不太懂，但可以接受，轻声「哼～？」了一下说：「那么花梨梨！一咲晚点还想跟你聊，先到图书馆看时装杂志等你喔～！」然后挥挥手，笑着往图书馆跑去。

──现在，剩我和龙崎独处。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尾尾守走了以后，这空间变得非常安静，让人不晓得怎么开口。啊～直球对决好了……

「龙崎。」

「什、什么事！」

为何有点紧张？

龙崎一听我叫她就立正面对我，还破音。

喂，我不是才刚说不是告白吗，这个态度是怎样！感觉都要被她传染紧张了，不禁轻声叹气。

「关于今天早上的事……」

啊～真的好难开口。我的眼睛不禁从龙崎移开。

「对我那样搂搂抱抱实在很不好，以后不要那样了。还有……不管你有多认真，我都没办法答应，希望以后不要随便做那种像是告白的事。」

说出来了……

原本只想拒绝亲密接触的部分，但问题不在那里。

再说那些示爱的表现都是不应该的事，就算她不是真心，只是想玩我，每天都做这样的事，迟早会变成那样的结果。

所以，要是不趁现在严正拒绝，恐怕会引起不好的误会。

龙崎低着头，微微颤抖。

「──我不要。」

「……咦？」

我发出丢人的声音。

龙崎抬起低垂的脸，怒眼瞪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以后也要说我喜欢零老师！」

「啊？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零老师啊！」

那噙满泪水也仍将我射穿的眼神，使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难道龙崎比想像得还要认真──？

「那你先说，为什么是我……？」

「那是因为──」

「……你之前说我是绩优股，可是我并不是啊。自己说起来也有点可悲，可是在人类的社会里，长得比我好看、生活能力强、朋友多、个性好、做事仔细又不麻烦的人到处都是！真的随便丢石头都砸得到！所以你要是想成为人类来尝试恋爱，就不应该找我，而是──」

「不是！才不是那样！因为──因为零老师，其实我都知道！你私自带小彗离开学校过……！」

「咦！」

她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应该只有相关人士知情才对啊……难道被龙崎看见了？当时我很小心行动，但并非万无一失。还是说，是别人看见再告诉她的？其实早就在学生之间传开了──

「小彗真的很迟钝，完全没发现我从她离开宿舍就在跟踪。她一直都在注意周围的样子，可是完全没有野生动物的直觉……兔子当成这样也真亏她能活到现在。该不会是被人呵护大的吧？真好……好羡慕喔。」

原来如此……真的是她自己看见的。

龙崎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右左美原本是布偶，无法在野外生存。

「后来我也看到了等着和小彗碰面的人类──零老师你。」

龙崎和我对上双眼。那平静又惹人怜爱的表情，令我无法移开视线。

「零老师，你那时候也有上几堂中级班的课嘛，所以我大概知道你是怎样的老师。在那之前对你的印象都是不会乱来的普通人类──可是啊，那时候的零老师真的好帅。虽然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子，你还是选择把小彗带出学校了吧？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零老师的。」

「从……那时候？」

回想起那时候，使我心中五味杂陈。

有哪里值得她喜欢的吗？

龙崎浅笑着说：

「对呀，就是那里。我想成为人类，是因为想要谈恋爱；想要谈恋爱，是因为希望受到某个人的关心──之前你问的时候，我说不出口，现在可以说了。我是因为零老师在犹豫之中为学生采取行动，才开始喜欢你的。」

「……犹豫，不是挺难看的吗？」

「会犹豫就表示有在考虑怎么做最好吧？我觉得那样很帅喔。」

「说得好像真的很好的样子。」

「对我来说就是事实啊。」

这下我真的回不了话了。我完全看不出那里有什么好喜欢的，但仍无法任意否定龙崎的想法。

「零老师就是一个懂得关心他人的高尚人类──以前，我身边也有过这样的人类……零老师，不如趁现在听听我的故事吧？」

龙崎像是想起久远的回忆，视线一垂。

「当时是我还住在人类社会附近的年代。在那之前，我独来独往也不觉得不自在。住在山洞里，全身有用不完的魔力，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每天就是偶尔把试图接近的人类或动物赶回去。」

赶回去是怎么个赶法呢？我本来想问，可是怕听见恐怖的答案就算了。

「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人类。」

龙崎就此说起古老的故事。

来到山洞的人类是个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身穿与险峻山势极不相衬的礼服。

龙崎像平常一样，想把她赶回去。可是人类受了伤，无法离开。

出于无奈，只好让人类暂时住在山洞里。

这个人类告诉她许多人类世界的故事。

以及，这个人类其实是遭到流放的公主──

「公主她啊，一直都很关心我，从来没有任何东西那样对待我……零老师知道吗，被人摸是非常舒服的事喔。而且啊，我以前都不知道早安、晚安、谢谢这些话。就是那些……不会对自己说的话……最后一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来的是邻国的王子，不晓得怎么传的，王子以为我抓走公主，关在山洞里。所以就带着大批军队来到我居住的山洞──」

王子对巨龙龙崎拔剑相向，为心爱的公主而战。就是如此经典的剧情。但实际上，龙崎并没有绑架公主，敌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看到有人对我挥剑就跟他们打起来了。可是人类的攻击对我根本不管用……而且流箭还可能伤到公主……」

最后──是公主收拾了这个场面。

发生在居于弱势的王子军队被打得落花流水，王子做出最后一搏之后。

公主跑到王子身边，用法术治疗他，并恳求巨龙「不要再伤害王子了」──

「公主和王子就这么回到人类居住的地方，把我给忘了。到那时才第一次觉得──我好羡慕王子，能受到公主的关爱、保护和拥抱。还猜想假如我那么弱小，她是不是就会继续陪在我身边了……后来我开始尝试与人类，或是其他种族一起居住。可是我终究还是太强了，其他种族不是怕得逃跑，就是吓得攻击我。因为比谁都强，所以没人会关心我……」

然后时代更迭，人类世界蓬勃发展，足迹愈来愈接近她居住的峻山山洞。龙崎不想再伤害人类，便躲到会泄出毒气的活火山口居住。

「极少数人曾经发现我，把我当成所谓的UMA(未确认生物)。大概就是在那时候，我听说海洋主宰的女儿去念可以成为人类的学校。」

──是水月。我只知道她家是非常厉害的名门，居然大到连隐居的龙崎都会听说……

「那使我心中充满希望。一旦成为人类，就能跟人类对等，可以长久相处，得到他人的关心……！公主说的故事都告诉我了，那种情绪就叫恋爱对不对？和人互相扶持着生活就是结婚对不对？……都是公主的错，害我开始渴望那种温暖。龙的强大，开始和那种强烈的情绪不相衬，我已经无法再当龙。公主因为尝到和王子恋爱的滋味，所以离开了我的身边。那我也想变成人类，和某个人恋爱，一起生活，想找到下一个可以去关爱的人类……想得到他的珍惜和他的爱。因为这样的念头，我现在才会在这里。然后──」

龙崎向我踏出一步。

「我找到了零老师。」

在放学后只剩我们两人的教室，龙崎用满泛泪光的眼睛注视着我。

「即使我们不是人类，零老师也一样与我们面对面，对等地听我们说话……所以才喜欢零老师，想得到零老师的爱……我就是要零老师。」

龙崎的手微微颤抖。见到她这个样子，就连我也不能说那是我自以为了。然而──

「……对不起。就算这样，我还是『老师』。」

「不能对学生出手？」

「……不只是那样。因为我是老师，很重视你和其他学生。所以，没办法对任何一人……那个……特别待遇，或者说……去喜欢她。」

我的口才真是烂得可以，连个重点都没有。谁教活到现在都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听了我这么说，龙崎露出无力又无奈的表情。

「如果要拒绝我，可以澈底一点吗？」

「……对不起。」

这种时候，态度应该要多强硬才对呢？可是身为教师，我必须与她维持一定的关联，也觉得不该给她多余的伤害，所以无法再多说些什么。

龙崎直视着我，死了心似的笑。

「知道了啦。零老师对不起，造成你的困扰。放心，我已经习惯孤单了。」

最后一句话大概是想让我好过点而说的，却重重压在我心上。

不是，我不是想看你孤伶伶一个人，不是想听你说那种话。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这样想是伪善吗？毕竟会让龙崎孤单的就是我自己，无法接受她的感情，终将导致那种结果──啊啊烦死了！愈想愈混乱。总而言之！说不定真的是伪善，说不定真的会把她伤得更深。我是不是又在自我满足了呢──好害怕。可是，也不想让不愿孤单却还是习惯了孤单的龙崎继续有那种眼神。

「龙崎。」

她的头发随侧首轻轻一晃。

为了不让声音发抖，我慢慢吸气说：

「我不会和你谈恋爱。不过，会让人想互相陪伴的感情，不是只有恋爱而已。身为老师，我也不想看你孤孤单单──至少在你毕业之前。」

龙崎直视着我。从她的表情难以看出想法和情绪。

怎么办，我是不是又说不必要的话了。

「零老师真的很奸诈。你这个地方──我也喜欢。」

那无力垮下，泫然欲泣的笑容，使我心头一酸。这大概就是罪恶感吧。

说不定情场高手就能断然拒绝，同时斩断关系，使对方厌恶并主动忘记他。这也是一种善良。不过我做不到。就算龙崎的对象是我，也不愿见到她后悔自己爱一个人。

不希望她像以前的我那样，宁愿自己没有努力过。

龙崎缓缓开口：

「那个，零老师，我现在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可是我还是喜欢你，以后，那个……还是可以在适当范围内说喜欢你吗……？对……在我从这所学校毕业，成为人类之前的这段时间，希望我可以继续喜欢零老师。呵呵，我会好好利用你的优点！……因为零老师说不会让我孤单嘛？我当然知道这不会有结果，可是──啊！我不想听你的回答喔！那个，一咲还在等我，我要回去了！零老师，明天再见！」

「呃，喂！」

最后那边讲得超快的啦！

龙崎把话说完就拎起书包逃出教室了。

我注视着自己无处可去的右手。

呃……这样她算是明白了吗……

尽管心里还有点复杂，再继续讲下去也多半是重复相同论调而已吧。可是那样真的好吗……唉……

心里涌上的自我厌恶使我轻声叹息。

「……我也回办公室吧。」

我抓起留在讲桌上的点名簿和小小的笔盒，离开教室。

一到走廊就听到远处传来声响。图书馆的方向？好奇的我往声音来源走去。

「哇～！一咲～～！我被零老师甩啦～～！」

「花梨梨～～！很难过对不对，很伤心对不对……可是花梨梨真的很努力喽！很棒喔！我们今天多聊一点吧！」

「嗯、嗯……！」

是龙崎和尾尾守的声音。

那些对话又让我的心揪了一下。

没事的，龙崎还有朋友。

她未来一定还会有许多邂逅，与某些人结下关系。

然后毕业、成为人类，世界大为开阔──

到时候我会是什么样呢……

或许和现在一样在这教书吧。

我一面想，一面往办公室走去。

＊＊＊

「呼啊～啊……唔唔……好困…………」

既然还没到学校，打这么大的呵欠也没关系。我如此相信。睡眠不足的身体，被朝阳刺得好痛。

昨天晚上，我难得对恋爱模拟游戏出手了。

当初看它是知名大作就买下，只是平常没碰这领域，堆到现在都没碰。

就结论来说，剧情真的很棒，难怪评价那么好。其实还没玩之前，我还不觉得有什么，以为只是女生疯狂倒追主角的游戏。可是随着主角透过种种抉择逐渐成长，我也逐渐把自己代入角色，熬夜破完一条路线──多亏如此现在睡眠不足。午休就不吃饭，直接睡觉应该比较好……

「零老师！早安！」

「龙崎……」

她的招呼变成正常的「早安」了。

看龙崎用平常的笑容说反常的问候语，即使心里有些落寞，我仍回想着她用告白当问候的过去，觉得这是正确的改变。

这就对了。

「啊，龙崎，早──」

「还有，今天我也喜欢你！」

「……唔！」

改用补充的喔！

龙崎见到我被这场突袭吓得说不出话，眯眼微笑。

「那么零老师，我先走一步喽！」

然后留下这句话就越过我跑走了。

照耀她灿烂金发的朝阳，和先前刺痛我的光完全不同。

那是道无比温暖又柔和的光。

────────────────────────

厌世教师与贪吃英雄

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要给我们这种考验呢？

倒在眼前的妹妹，身上缠了好几层胶带，无法动弹。

只能看见她探出胶带缝隙呼吸的嘴。

「啾……」

──还活着。

我将刚捡来的食物凑近她的嘴。

妹妹检查似的动了动鼻子，把嘴凑上食物。

太好了，还能吃东西的样子。

幸好人类几乎不会到这里来。

妹妹只是身体被胶带黏在地上不能动而已。

没事的。

还没事──

只要有食物，我们就能活下去。

＊＊＊

黄金周过去，我也逐渐习惯新的班级。

龙崎依然动不动就告白，右左美对待自己和别人都很严厉，尾尾守认真念书，羽根田悠悠哉哉地暗地里维持班级秩序。

不过呢──希望根津能改掉上课偷吃便当的坏习惯，黑泽也不要老是上课打瞌睡。姑且叫得醒……但时效只有十分钟。

真亏她这种生活态度还有办法升级。其实今年这三名高级班新生，成绩都算优秀。龙崎的世界史像亲眼见过一样溜，有时甚至觉得她比我这专科老师还懂。根津也是不可貌相，理科很好，尤其对化学特别感兴趣。黑泽则是最教人意外，平常整天睡觉的她竟是全科皆优，理解度还很高，和右左美有点像。若要说哪里不一样，就是黑泽偏文组，右左美偏理组。

「啊，人间老师！要开放学前的班会吗？」

「早乙女老师？」

正要出办公室时，身穿白袍的白发美女叫住我。

早乙女老师今天也好美啊……

手上好像有拿东西──包裹？

「这是你的，刚寄到的喔～！从收据看来，里面好像也有食品。然后明天不是星期五吗，所以我觉得早点交给你比较好！这样班会上就有话题跟学生聊了！呵呵！很棒对不对！来，拿好！」

寄给我的？只想得到下周才上市的附预购赠品特装版游戏。再说，那种东西是直接送到宿舍才对，不会送到办公室……

我莫名其妙地从早乙女老师手中接下刚好可以用两只手抱着的包裹。

「──啊。」

看到寄件人，我全都懂了。

「水月同学好像在专科学校过得很好喔。」

那个包裹是去年在高级班度过整整一年，然后成功毕业的水月镜花寄来的。

＊＊＊

「人间，太慢啦！不要以为开班会就可以随便啦！」

「啾！老吱～！你手上的是什么啾！好可爱啾！是篮子吗！里面像是饼干啾！」

不愧是根津，眼睛真利。

「对啊，其实呢，去年还在我们高级班的水月寄了信和包裹过来喔。」

「哇，镜花同学寄的吗……！」

尾尾守的脸顿时亮了起来。印象中，水月和尾尾守的感情特别好。

「……镜花怎么说？她过得好吗？」

羽根田问起信中内容，语气似乎变得比较温柔。

那充满慈爱的表情，比较像是理事长──

「零老师？」

「──啊，抱歉。」

糟糕，不小心──不小心怎样？不小心看得出神了？哪有可能。是最近刚玩过恋爱模拟游戏，受到影响了吧。

「人间！快点说镜花怎么说啦！」

「啊，好……水月说她每天都在舞蹈学校学得很高兴，最近还对音乐剧产生兴趣。」

「对喔，镜花同学本来就很会唱歌嘛。」

「哦，这样啊。」

「人鱼族的歌唱技术是沟通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呢，所以镜花的音乐细胞应该是比谁都好。虽然她变成人类以后已经做不到了，不过人鱼的歌声可以搭配鳍震动出的特殊音波，成为一种魅惑术……总之对人类有害。以前的人把他们叫成海妖的样子喔，所以后来才栖息到深海去。」

「原来如此……」

羽根田替我补充说明。她果然懂很多……

「啊～对了。然后她现在经常去看音乐剧，这就是当时买回来的礼物。」

戏名是《新说：人鱼公主》。水月从人类角度所见的人鱼似乎相当新鲜有趣。这些饼干的造型就是仿制主角人鱼公主送给王子的那些。所以她送这些饼干，便是「你们对我就是那么重要喔！」的意思。

太会挑了吧。

「鱼的形状好可爱啾！可以吱了吗啾！」

「好，我马上发──嗯？『这个饼干有一点游戏成分，希望大家玩得开心！』……？」

「什么意思啾？不管啾！反正就是希望我们一起吱好吱的，一起开心吧啾！老吱～！万智想赶快吱吱看啾～！」

「好好好……」

我就这么在根津催赶下拆开饼干篮的塑胶袋。

呃，总共十片啊……先一人一片好了。

我随手拿出饼干交给学生。

「耶～！开吱了～啾！」

根津一接下就大口啃起来。

「万智，你太贪吃啦。」

「发了就要吱嘛！」

「班会还没结束啦！」

「没关系啦，右左美。今天可以放轻松一点。」

「人间太随便啦……哼！」

虽然念念有词，右左美也打开饼干包装一口咬下。

「嗯嗯嗯……哼～普普通通啦。」

「我也趁现在吃一吃吧～」

「我也要～」

「……啊嗯。」

「我、我也要吃！唉嘿嘿，形状好可爱喔。」

学生吃着饼干有说有笑，话题围绕在水月上。

在舞蹈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不用替水月操这种心之类的。

「对了，这里不认识水月的只有宁宁子同学吧……呃，宁宁宁宁宁宁子同学！你还好吗！」

我被尾尾守的叫声吓得看向黑泽，发现她整张嘴红通通地。

「咦！怎么会那样！」

「………………怎么了？」

黑泽像是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变化，照常面无表情地歪起头。

「宁宁子的饼干……有超辣的味道啾！」

「什！是饼干吗？可是右左美的很好吃耶！」

「刚才不是说普普通通吗，结果还是好吃啊！」

够了，现在重点是超辣饼干。我急忙查看饼干篮的标签。

怎么看都是普通饼干啊……并不是！

～俄罗斯轮盘饼干～！十包里有两包是超辣口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月怎么送这种东西啊────！！！！！！

我想她没有恶意。

单纯是想用俄罗斯轮盘的方式给我们娱乐一下吧。

可是！！！！

「黑黑黑黑黑黑泽！！！不要勉强！！！！」

「………………勉强是指？」

黑泽情绪与慌张的我完全相反，若无其事地发愣。是我搞错了吗？

「难、难道说你很会吃辣……？」

「……我，不知道。」

不知道？黑泽是味觉比较迟钝吗──不，再迟钝也有限。

「啾……宁宁子，借万智一下啾。」

黑泽往如此要求的根津看了一会儿，慢慢将手上的饼干拿到她面前。

「谢谢啾！」

超辣饼干从黑泽转到根津手上，根津讨饼干做什么呢？

该不会……

「吱吱看啾！」

「根津──────！」

以为她会吃，结果真的吃了！

「你你你你没事吧！」

「嗯～～～～～～辣得好好吱！」

「好、好强……！」

教室里自然响起热烈掌声。

根津以前有过这么可靠的感觉吗……应该没有。

她全力摆出臭屁脸和竖起大拇指的样子，简直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万智……还是一样什么都吃呢……」

根津没搭理不敢恭维的右左美，跳到桌上摆出胜利姿势高声宣告：

「啾呵呵……哪里有食物……哪里就有万智啾～～！」

「喂，不要站在桌子上。」

根津得意得像是在舞台上接受聚光灯照射一样。

「万智有不敢吃的东西吗～？」

「咦？不敢吱的东西啾？嗯～～像高级烧肉、高级寿司，或高级甜点都超──怕的啾～～～～（偷看）。」

「是在演『我怕豆沙包（注：日本落语）』吗？」

「啊，那个我也很怕啾～怕到会口吐白沫昏倒耶～～」

「这个人绝对是在骗人啦！」

在我们进行如此古典的对话时，我逮到黑泽的脑袋晃呀晃地要睡着了。

「啊！黑泽！要睡回去再睡！……啊，对了，既然你吃到辣的，要不要再拿一片？还有剩。」

「…………喵？」

今天黑泽脑袋底下的枕头是《用漫画学黑魔术！》啊……又是非常好上手的……

睡眠在最后一刻遭到妨碍的黑泽脸上略显犹豫，最后看着我点了点头。

「啾！为什么啾！不公平啾！万智也要再来一片啾～～！」

「根津，你吃两片了吧？」

「一片半啾！」

「几乎两片了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

「十片里有两片超辣……？」

也就是说──剩下的四片里有一片是超辣的吗……！

注意到这个严重事实的我捧着篮子定格了。

「老吱？怎么了啾？可以吱的意思啾？」

「根津……其实这四片里有一片会辣……」

「啾？那就是这片啾！」

根津理所当然地说。

「你怎么知道？」

「哼、哼～！因为万智是老鼠啾！当然是靠厉害的嗅觉闻出来的啾！老鼠的嗅觉比人类强────上太多了啾──啊。」

「……根津。」

身为这所学校的老师，我不能装作没听到那句话。

「啾哇哇哇哇！老、老吱？不要误会啾？这这这、这是因为……唔！」

根津说得眼睛飘来飘去。不过很抱歉，公事公办。

「根津因行为有违人常……扣分。」

「啾～～～～！过分啾！根本钓鱼执法啾～～～～！」

「唉……白痴死啦。」

「呼噜……」

＊＊＊

妹妹的呼吸一天比一天弱。

饭也愈吃愈少。

为什么，怎么这样……！

再这样下去──我连妹妹都要失去了吗？

绝对不要。

明明我这么努力想让她活下去！

可是，我也不能再为她多做些什么了。

不知道凭这双弱小的手要怎么拆开胶带。

不知道妹妹怎么会愈来愈衰弱。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想变强。

跟人类一样强。

假如我是人类──

是不是就能轻易救出困在眼前的妹妹呢？

＊＊＊

晨间朝会结束，学生在高级班教室闲聊时，门板忽然传来小小的敲打声并滑开。

「请问，万智在吗……？」

门后是个娇小的女生。

「咦，你不是──」

「千结！你怎么来啦啾？」

根津跑到突来的访客面前。

小女生发色与根津一样，穿着类似的制服。

她的名字是──根津千结。

比根津还小只的初级班学生。

「万智，那个，千结不小心拿到你的课本了。」

如此说道的根津（妹）将国语课本交给根津（姊）。

「万智同学跟妹妹住同一间啊？」

「对啾！万智升上中级班的时候，就改跟妹妹住同一间了啾！」

原来如此。

──学生宿舍房间分为三种。

第一是单人房，只有中级班以上且成绩优秀，或高级班学生可以使用。因为需要一定程度的自立能力，否则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再来双人房，中级班以上即可使用，且不需要皆为中级班以上。只要愿意照顾对方生活，并在有个万一时负起责任，就能和初级班学生同住。

最后是大通铺，供不符合上述房间条件的学生使用。将在舍监寮子阿姨的密集管理下生活。

「千结妹妹，好久不见。」

「花梨姊姊……上次真的很谢谢你。」

「千结～！好有礼貌喔，好棒啾～！」

「唉嘿嘿……」

她为行为受夸奖而开心的样子实在好可爱。

根津（妹）──千结在初级班里，也显得特别幼小。

「……话说，这里学生的年龄分布状况大概是怎样？」

「年龄在这所学校没有意义啦。」

「哇！我说出来了吗？」

「老是自言自语，恶心死啦。」

「可是你跟我说话以后，就不算自言自语了吧？」

「少废话啦。」

骂得这么直，我都变哑巴了。

「啊呜呜……请不要吵架嘛……那个，我记得我们的年龄，跟原先活了多久是两件事……」

「这样啊？」

我发现自己只有不时接收一点关于学校制度细则的资讯，对学生年龄方面仍是一无所知──不过，这种事和教学好像没什么关系。

「学生进入这所学校以后，原本的寿命就会暂停喔。这是理事长跟我说的～」

不就是你自己吗。我在心中吐槽的同时，脑袋里浮现几个疑问。

「那──如果是在寿命快结束时入学，不管离死亡多近都能活下去？毕业以后的寿命又怎么算？」

「──可以活下去啾。」

回答的是根津。

「因为在学校里寿命的时间会停止，就可以在这段时间活下去啾。要是退学了，时间就会继续前进啾……最后就是那样啾。假如毕业，就能得到和人类十八岁同样状态、同样年龄的身体，寿命……应该说，以后就可以用这样没有任何问题的健康身体，过毕业以后的生活。」

「原来如此……那事实上就像是延长寿命嘛。」

既然如此，有学生为了延长寿命而来到这所学校也不奇怪，但我还没见过。也就是说──算了，我也不是对每个学生的目标都很清楚。

不由得望向羽根田。

在我想像里，理事长多半会拒绝为了那种事而想当人的非人入学。毕竟那不叫「想成为人类」。而且学生都是理事长自己挑的──

「……怎样？」

「啊，没事……」

一想到羽根田就是理事长，就很容易乱想些有的没的。嗯……这样不好……很不好呢……要赶快想想别的才行……

「那万智，千结今天也在图书馆等你喔！」

「知道了啾！千结！谢谢你送课本来啾！」

千结对根津轻轻挥手，对我鞠个躬就小步小步回初级班去了。

「姊妹同校啊，真难得。」

「说是姊妹啦，其实是像妹妹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妹妹啾～」

「这样啊。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或许她们不是真的姊妹，但关系和尾尾守有点类似，所以才引起她的好奇吧。

「发现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啾！其实原本还有更多兄弟姊妹……可是像万智这样的小动物要生存是很辛苦的啾～！右久美也是小动物，应该懂吧啾！」

「对、对呀，懂啦……希望千结也能赶快升级啦。」

「对呀啾！好想赶快变成人类，跟她一起生活啾！到时候应该是万智比较快变成人类啾，要先给千结准备好多好吃的东西啾！」

根津这番极其光明的话，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根津万智，老鼠，在学八年。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

──好甜。

味道和平常那些都不一样。

我像平常一样，送食物给妹妹吃。

从前些时候开始，妹妹变得只喝得下水了。

这个香甜的东西很软，弄成小块以后，妹妹或许就吃得下了。

我将它轻轻拿到妹妹嘴边。

妹妹鼻子动了几下，稍微张开嘴巴，把那甜甜的食物吃下去。

慢慢咀嚼，然后咽下。

妹妹那时说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只有动嘴，不成声的一句话，可是我听得很清楚。

「好好吃……」

从那天起，妹妹又能稍微吃点东西了。

我不知道那个香甜的食物是什么。

可是它救了妹妹。

──同时，也救了我。

＊＊＊

「老吱～～～～～～～～万智想回去了啾～～～～～～～～」

「不可以。」

教室里只有我和根津。

根津眼前是几乎一片空白的学习单，内容是基础词语填空和五百字报告。

「万智肚子饿死了啾！好想吃东西啾～～～～」

懒洋洋地在桌上耍赖的根津根本是小学生。

「谁教你要在我的课上偷吃便当。」

「……万智以为你不会发现嘛啾。」

这家伙……完全没在反省……再说人数那么少，一定会发现好不好……

「真是的……下次就不是出作业，直接扣分喽。这次写完这些就放过你。」

「啾～～～～～～那万智就来发出一点表示认真用功的声音散散心啾！」

「啊？」

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

「吃什么仙贝啊。」

「吱了脑袋才转得动啾～～」

真的满脑子都是吃耶……

「唉……那么，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回办公室处理，晚点会回来。要是在那之前写完了，就交到办公室来吧。」

「没交会怎样啾？」

「扣分。」

「啾～～～～～～！」

很遗憾，无论她再怎么抗议，扣这个分是理所当然。

我就这么将根津留在高级班教室里独自努力，前往二楼办公室。

慢慢下楼梯时，有个小小的人影上来了。

「……老师？」

是千结。

「老师有看到万智吗？」

是来接根津的吧。

我配合千结的身高蹲下。

「喔，根津……呃，万智……同学？她今天要课后辅导，会比较晚回去。大概要一小时……不，可能更久……」

「这样啊……千结知道了。那千结去图书馆写作业等她。」

「千结好棒喔～根津──万智如果有千结那么懂事就好了。」

「啾……」

啊，糟糕！不小心在千结面前发根津的牢骚了！这完全是失言啊。

千结泄气地稍微低下头。

「对对对对不起！老师当然也知道万智有很多优点啦！呃，例如她吃什么都比别人香啊！」

第一个例子就举这个喔────！

不过我真的认为这是她最大的才华。啊啊但是，其他也应该──

「……万智是千结的英雄。」

「英雄……？」

千结骄傲地抬头看着我说：

「对。千结还是老鼠时，有一次被人类丢掉的胶带黏住，全身都不能动了。那次真的很严重。」

她抱着心爱之物般说起自己的故事。

「千结还以为自己会死掉呢。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万智让千结活下来了。万智一直送饭给千结──帮千结挡雨赶跑敌人──所以万智是千结的英雄。」

说完还骄傲地微笑起来。原来根津在千结心目中──

「这样啊……对不起喔。千结的姊姊的确是懂事又帅气的英雄呢。」

「唉嘿嘿……」

根津具有比任何人都更能为自己所爱努力的才能……不过呢，现在就是努力过头才会落得课后辅导的下场。

「老师，谢谢你听我说。」

千结这么说之后鞠躬上楼，前往图书馆。

＊＊＊

「……喂，英雄。」

「呼嘎────唔呀唔呀……呼嘻嘻……万智还很能吱喔～～～唔呀唔呀……」

还以为听了千结的故事以后，我会对根津改观，结果并没有这种事。将办公室业务收拾得差不多以后，回到教室就见到千结的英雄已经在桌上睡到流口水，嘴还动来动去。

「咦咦～～？这个真的也给万智吱吗～咕嘿嘿……」

有够顺从欲望的……唉……叫醒她吧。

「根津，该醒喽。」

我轻敲桌面。

和平常叫黑泽的方式一样。

「嗯嗯？──啾！『夏季限定豪华特别版咔咔刨冰～奇迹炼乳草莓加现做汤圆，佐鲜奶霜淇淋～』到哪里去了啾！」

「你也吃太好了吧！」

「配料还是多加草莓跟汤圆，加爆奶盖再加巧克力酱啾。」

「是某巴克吗……」

根本就不是刨冰了吧……

「──既然你在梦里吃那么爽，作业应该写完了吧？」

「哎呀！」

……完全是还没写完的反应。

「那我先确认你写完的部分，拿出来。」

「唔……拿去啾。」

根津拿出学习单，角落沾到口水了……真拿她没办法。

我快速浏览一遍。嗯……看起来睡着之前都写得挺认真，已经填了八成，报告也只剩整理。

「嗯，还不错。剩下那几题再加油一下吧。」

「唔呃～加油啾～～」

根津浑身发懒，完全不想动笔的样子，可是拿回单子以后至少有摆在面前。看来她不是没干劲就会做其他事逃避的人，而是太有干劲而不想做其他事的类型。

「对了，先前我出教室的时候有遇到千结喔。」

「千结一样是在图书馆等吗啾？」

「是啊，一边写作业一边等。」

「啾……」

根津似乎因为千结在等待而进入专心模式，气氛有些改变，还写得很顺利的样子。

「──写完了啾！」

「好快啊！」

「吱剩一点点了啾～！而且千结还在等啾。」

「这样啊。啊，先等我看一下。」

我叫住抓起书包就想走的根津。

「根津真的很疼千结耶。」

「那当然啾！因为千结是万智的心灵吱柱啾！是万智的希望啾！而且千结很会找好吱的东西啾！之前还在山上找到枇杷树啾喔！已经约好下次一起去采了啾！」

「咦～那座山上还有果树啊……好，作业没问题的样子。根津，你还是做得到的嘛。」

「厉害吧啾！」

「好好好，很厉害很厉害。如果学乖了，以后不要再偷吃便当啦。」

「唔……这就没办法保证了啾。」

「为什么啊！」

我是尽量不想扣学生分数才改成写作业的，可是出题也不轻松。

学生都不懂老师的辛苦！不懂老师的辛苦啊……！

「那么老吱，明天见啾～！」

在我暗自扮演悲剧女主角时，根津已经溜出教室。

假如在课堂上介绍世界各地的美食，会让根津对世界史更感兴趣吗？喔不，美食这种东西就该从地理切入吧……常见的有当地特产……然后──

想着想着，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一大声「砰！」响彻高级班教室。

「……唔！老吱……！」

那是根津粗鲁推开高级班门的声音。

「根、根津？怎么啦，这么紧张……」

忘记拿东西吗？不，样子不对。根津显得很不知所措，无力地往教室墙上靠。

「千结她……」

千结？对喔，怎么没看到千结。她说会在图书馆里等──

「千结不见了啾……！」

根津脸色发青地大叫，两眼泛起泪光。

「不、不是先回去了吗？」

「千结不会那样！……因为是她自己说怕被其他学生吱掉才要等万智的啾！这么胆小的孩子会一个人回去吗啾！」

「这样啊……那她可能去哪里？」

「知道的话早就去找了啾！」

大吼的根津完全失去冷静。

虽然担心千结的安危，现在让根津镇定下来才是第一优先。

「根津，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找，所以──先深呼吸，冷静下来，整理一下状况。」

根津犹疑地看看我，闭上眼深呼吸，慢慢吐气，再睁开眼睛。

接着见到的又是专心模式的表情。根津在胸前用力握拳，像在为自己打气。

「……谢谢老吱。」

「好，先从想得到的一个个消去吧。千结有可以定位的手机吗？」

「啾……初级班只能办儿童手机，然后万智觉得千结没那个必要就没帮她办了啾。」

「这样啊……我知道了。」

老实说，我也很紧张。根津所担心的被吃……在校长和理事长监督下应该不会发生。可是她还是有可能离开校舍或通学路线，到森林里头。要是越过结界，会发生什么事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和千结对话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小时，足够她走出结界。说不定──不，还是先从想得到的可能消去，并为下一步做准备。

「……根津，我们先分头找吧。你从到宿舍的路上和自己房间开始找，我负责校舍里面，顺便问其他老师有没有看到。」

而且还有最后的手段──请校长或理事长用作弊能力找出她的位置，这样应该最好。

「我把手机号码给你，有需要就打给我。」

「知道了啾。」根津点头同意，也告诉我在校地内才打得通的手机号码。

「……千结会没事吗？」

根津以颤抖的声音询问。看似勇敢的她，其实还是很怕吧。我不能说不负责任的话，可是──

「我──相信千结她没事。」

我也不敢随便说「所以不用怕」这种话。她会懂我的意思吗？

「千结是万智的希望啾。」

──希望。

千结也曾说根津是她的英雄。

「因为有千结在，万智才努力得下去──这一直都是万智的吱柱啾。所以没有千结，万智就不知道怎么办啾。千结真的没事吗啾？是不是很害怕啾？老吱拜托，万智没有千结就不行啾。为什么神一直想把千结从万智身边抢走呢啾？万智就只是想普普通通活下去而已啾，和千结一起吱好吱的东西，笑着说好好吱而已啾！──都是万智的错啾，没有一直陪在千结身边，没有看好她，都是万智的错──！」

「根津。」

我不禁喊住急坏了的根津。

她眼泪直流地看着我。

「……老吱……」

接着表情一垮──

「拜托老吱……救救千结……！」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叫得那么悲痛。

根津与千结真心相对的时间比谁都久，比谁都更重视、担心她，所以才会这么难过。

「根津。」

我再次呼唤她的名字。

有件事必须先告诉她。

告诉独自乱想得心慌意乱的根津。

「……千结不见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根津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

「～～呜！」

接着表情痛苦扭曲，落下大滴泪珠。

「什么叫做不是万智的错啾？那万智要怎么办才好啾？万智要怪谁啾？要找谁发泄这些痛苦啾？不找一个坏人出来，万智会一吱很痛苦啾！」

那时的我也是这个样子吗？

「那也不需要怪罪自己啊，这绝对不是你的错。」

那时的我也希望听见这种话吗？

「……一直说不是万智的错……那万智到底要怪谁啊啾！」

「不需要怪任何人啊。」

我接着说：

「我了解你怪罪自己的心情，我也一直是这样。可是这样怪罪自己，看在重视你的人眼里是很难过的事，所以……希望你把痛苦说给别人听……我想人类也都是这样互相扶持活下去的。」

说到这里才发现。

原来，虽然我逃避了，当时还是有很多人扶持着我。

或许发现得真的很晚，可是现在总算知道了。所以以后──

「…………不可以跟千结说万智怪自己怪到哭喔啾。」

眼前的根津擦着眼泪拗气地说。

「老吱对不起，万智太慌了啾。万智……一定会找到千结啾。讨厌！找到以后一定要骂死她啾！」

根津噘起嘴唇，想找个依靠似的瞪着我。

「──唔！万智到宿舍去看看啾！」

根津说完就转过身去，跑下楼梯。

该怎样鼓励她才是最好的呢……

根津从视线中消失后，我就此从高级班教室和图书馆所在的三楼找起。

＊＊＊

「人间老师，找到千结同学了吗？」

「早乙女老师……」

和根津分头以后，我没能在三楼找到千结，便到办公室和早乙女老师说明事情经过，请她协助搜寻女厕或更衣室等我不方便进去的地方和体育馆。我继续搜寻校舍、分馆及校舍周边，可是我们都找不到千结。

「人间老师，校长好像刚回来。我认为接下来应该去找校长谈谈。」

早乙女老师以夹杂不安的认真表情向我建议。

「好……说得也是……早乙女老师，谢谢你告诉我。不过根津万智到宿舍去──啊，不好意思。」

口袋里响起手机铃声。

「──喂，我是人间。」

『老吱……怎么办啾……千结也不在宿舍这边啾……』

「……这样啊。」

还猜想她是不是先回宿舍了，结果也没有……

恐怕情况真的不妙了。

「那我知道了。根津，我现在要去问校长该怎么做，你先在宿舍等。等我们讨论好怎么处理以后会马上通知你。」

『千结说不定会在森林里啾！就让万智到森林──』

「根津，我知道你很想继续找。但要是知道千结的位置以后，你却离她很远也不好。所以请先忍耐一下，等我的消息。」

『……知道了啾。』

尽管不情愿，她还是答应了。太好了……

「那先这样，再联络。」

『要赶快把结果告诉万智啾！』

「我会的。」

感觉根津也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可是姑且吞回去，相信等待才是最好的。

「万智同学那边怎么样？」

旁听我和根津对话的早乙女老师担心地询问。

「……宿舍那边也找不到人。我现在就去请示校长。早乙女老师，谢谢你抽空帮忙。」

「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嘛！我也很担心千结同学……我继续在校舍里多绕几圈好了，说不定有漏看呢！」

「谢谢。」

早乙女老师的笑容稍微缓和我的不安。

对，我也会怕。

要不是我把根津留下来课后辅导，千结就不会失踪。而且我多半是最后见到千结的人，如果能在那时察觉她有哪里不对──够了，现在懊恼这些也没用。

于是拍拍脸颊提振精神。

身旁的早乙女老师看得直眨眼睛。

「──那我去找校长了！」

「好！」

在早乙女老师目送下，我迈向校长室。

＊＊＊

「打扰了。」

我敲门入内，里头品味一样是那么糟。

校长在桌前处理文件。

「人间小弟，大致状况我已经知道了捏。」

「咦！」

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我可是顺风耳捏！初级班的根津千结同学失踪了捏？」

「是、是的。所以来请教您该怎么办……」

事情进展得这么快，有点错愕。

校长这鸦天狗还有顺风耳的能力啊……

「知道了捏。那么……既然是紧急情况，我就动用这个能力捏。」

校长站起来，慢慢闭眼并合掌。

气氛变得好紧绷，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森林啊，风啊，我奉乌丸四郎之名在此号令，将不能视之物呈现在我的眼前──鸦天狗秘技！千里眼！」

好、好帅啊────────！

他还有要念咒语的秘技喔！

校长猛然睁大的双眼中，浮现左轮弹巢般的图纹。

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千里眼！

门窗紧闭的校长室里刮起阵风，办公桌上的文件有纸镇压着，只是不停掀动而已。不过会客桌上的花瓶就差点倒下，我赶紧扶住。

大约经过十秒吧。

风在校长再度闭眼后停下，我也放开花瓶。

「──千结同学在森林捏。位置在宿舍以北大约三百公尺……还在结界里捏。爬到树上去了捏。」

「怎么跑那么远啊！什么时候到那里去的……」

而且人在树上──千结还会爬树啊。

「谢谢校长，能确定她没事真是太好了。可以直接向根津──呃，跟万智说吗？」

「OK的捏。」

得到校长同意后，我立刻联络根津。

『老吱！有消息了吗啾！』

根津像是手机随时握在手上，一拨通就接了。

「是啊，千结没事。」

『唔！太好了啾──』

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根津松了口气。

『那千结到底在哪里啾！』

「校长说她在森林里，宿舍北边三百公尺远的地方。」

『知道了啾！那万智现在就──』

「等等，我只有说大概的位置而已吧。等我跟校长问到详细位置以后，我们再一起去。错过就不好了吧？」

『啾……那老吱赶快跑过来啾！』

「知道了……那我们宿舍门口见。我会尽快。」

『要用冲的过来啾────！』

根津说完就挂断电话了。

唔……我现在跑一百公尺都很吃力，可是没办法，状况特殊。好久没全力跑步了……

「校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捏！那么人间小弟，我们走捏。」

「咦？」

校长也要一起来吗……就算我现在跑得再慢，也不会输校长吧。

只要告诉我详细位置，应该就可以了。可是都请他帮忙了，现在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当然，正确位置只有校长知道，有他跟着是很可靠没错……

「校长，那个……」

「人间小弟，你知道陆海空之中最快的移动方法是什么捏？」

「咦？那是什么意──呃，校长？」

校长对我露出微笑，身子一倾就往我身上倒。我不禁上前搀扶，发现他已失去意识。糟糕，搞不好又有紧急状况了！怎么办！

「校长！校长振作一点！校长！」

毫无反应，就只是个──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校长昏倒以后肢体愈来愈硬，这样下去很糟糕吧──

「人间小弟，冷静一点捏！」

「啊？哪里来的──」

「我在你头上捏！」

「咦？」

我随不知哪来的声音抬头看，见到一只白色的小鸟飞在半空中。

这只鸟──是总是停在校长肩上那只鸟。

「难道──」

「嗯？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我才是本体捏！」

「鸟说话了──────！！！！！」

「啊，人间小弟，『校长的身体』随便放着就行了捏。那是我最喜欢的捏！」

白鸦得意地说。

咦，仔细一看，好像比停在校长肩上时大了一点……

「人间小弟，帮我开窗户捏。」

「咦？啊，好。」

不晓得该做些什么的我只好先听从白鸦──校长的指示。

替他开窗后回过头，白鸦已经和我一般大了。

「咿！怎么变这么大！」

好强的压迫感。鸟这么大只超可怕的。他再来要把我怎么样？

「脱离校长的躯壳以后，我就会变大捏。」

「这、这样会不会太大……？」

离鸦远得很，已经是鸵鸟尺寸了。

「大一点，带你飞也比较方便捏！」

「咦？」

带我飞？

「人间小弟！Let's go to 学生宿舍捏～～！」

「咦，等等，哇！」

我被跳到背后的白鸦紧紧抓住肩膀。

随后身体轻飘飘地浮起。

难道这是──！

我还记得这种飘浮感，回想起去年和羽根田在楼顶上的那段回忆。当时最后是被她公主抱……这次就不一样了。

两只脚一把抓在我肩膀上。

感觉十分不稳，连吐槽「鸦」学什么「老鹰」的心力都没有。

「来！直接飞到宿舍门口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这么跟校长一起飞出窗口。

＊＊＊

超乎想像的状况使我昏了又醒地飞了──应该说被抓了三十秒左右，我在宿舍门口发现根津。

根津好像没注意到我们。

这也难怪，因为她始终面色铁青地望着学校通往宿舍的路，不会想到我会从天上过来吧。我自己都没想到了。而且恐怖得都快哭出来，呼吸变得好奇怪。全身分泌出奇怪的液体。

校长霍霍地振翅减速，根津也注意到声响而抬头，与我对上眼。

「老、老吱！万智是真的很急耶，你在那里玩什么啾啊────！」

「不是啦，这超恐怖的好吗！哇！」

校长把我重重放在地上，我没能站稳，直接摔倒，西装也因此沾满灰尘。还好我没有很怕脏。校长也在身边落地。

「老吱，这只鸟是谁啾！有够大的啾！突变吗啾！好恐怖啾！」

「万智同学。」

「啾～～～～！还、还会说话啾！好聪明……原来老吱会操纵鸟吗啾？」

「不是啦，这位是……」

「我可是校长捏！」

「原来是校长吗啾！」

根津往我瞥呀瞥地，很疑惑的样子。我是很想解释，但现在办不太到。我的平衡感像是刚坐过云霄飞车一样混乱，头晕眼花，光站着就很勉强了。

根津窃窃地靠近我问：

「老吱，校长是万智知道的那个『捏捏校长』吗？」

「你给人家取绰号喔？」

她大概也偷偷给我取了一个。

「……那个，这才是我的本体捏。你应该有看过捏。」

「咦！真的吗？」

「我是没有公布，但也没有特别隐瞒捏，经常这样到处飞捏。还以为这是每个学生都知道的事，看来也不是这样捏？」

「万智就不知道啾。就算你真的是校长，为什么要特地变这样──啊！该不会是千结有危险啾！」

「这还不知道捏，我们先到千结同学那捏。万智同学，到我背上来捏！」

「知道了啾！」

「咦，那我呢……？」

「人间小弟跟刚才一样抓过去就行了捏。」

「不要啦，太恐怖了……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就这么和校长一起飞向森林了。

＊＊＊

「天上是这种感觉啊啾……好棒啾。老吱，是吧！」

「咿咿咿咿咿……！」

「老吱怎么那么开心啾？」

「哪哪哪哪哪里啊！」

「怎么看都很开心啊啾──千结！」

「咦！哪里？」

根津说笑的声音忽然变得紧绷。我连影子都还没见到，根津就发现千结了。

「在那棵树上啾！」

哪棵树啊。刚这么想，就在校长的行进方向上一棵约十公尺高的树上发现千结。她已经爬得很接近树梢，抱着树干维持姿势，不让自己摔下去。

千结也注意到我们，泪汪汪地看过来。

「千结！」

「千结！万智马上来就你，不要乱动啾！」

千结发着抖，对根津点头。

「我们先落地捏！」

「校长！快点救千结啾！万智什么都愿意做啾！拜托救救她啾！」

「这是当然的捏。」

校长降低高度，在千结所在的树底下着地。「哇！」被扔到地上的我又没站稳，摔个狗吃屎。

「万智同学，你要跟人间小弟在这里等，还是跟我一起上去捏？」

「当然是要跟校长一起上去啾！」

「那好捏。为安全起见，人间小弟你在地上等，我跟万智同学一起上去捏。」

校长背起根津，再度展翅，随着风声飞上千结紧抓的树干位置。

原以为校长背上载不了两个人，不过根津姊妹个头都很娇小，好像勉强挤得下。

校长八成也是这样想才问她的吧。

「千结──！这边啾！校长，再靠近一点啾！」

我在地面看着校长背上的根津拼命伸手。她探得那么出去，害我心里七上八下，怕她会先摔下来。

「万、万智……！」

千结的手也拼命往根津伸。校长也努力将他巨大的身体往千结的位置靠。

「千结！跳过来啾！我一定会接住你啾！」

「咦咦！这样好吗！」

「没问题啾！」

我对这大胆过头的要求担心得不得了，可是根津相信她会接住千结。

为防万一，我先来到千结正下方。

面对根津的极力呼唤，千结也下定决心，闭上眼睛──往根津跳过去了！

飒地一声，校长悬空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们还好吗？」

从我这位置看不到上面的状况。

应该是都在校长背上……

「──看吧，千结。万智就说会稳稳接住啾。」

「哇啊啊啊啊啊！万智────！」

空中传来千结安心的哭声。

「太好了捏。我要慢慢下去了，你们都抓好捏！」

校长逐渐接近地面。看来千结平安获救了。太好了……

「千结，不要那么前面，靠万智这边比较安全啾。」

「万智，这样你比较危险吧……？」

「根津，到落地之前都不能放松喔！」

「就是说捏。还很危险，不要乱动捏。」

两人像脚踏车双载一样，千结靠校长头部，根津靠尾羽这边。

从翅膀根部再往前，的确比较容易摔下去，可是这样一来……

「不用怕啾！万智可是一路骑在校长背上过来的啾──啾？」

「万智……！」

「根津……！」

在地上看着的我，忽然见到根津猛然一晃，差点从校长背上摔下来。校长也立刻调整重心，不让她摔落。但由于千结也在背上，倾斜太多反而换千结有危险！

现在的高度大概是刚过五公尺，那么──我往根津伸出双手。

「根津！这边！」

「……！老吱～！」

根津往我的声音看来，像是看出我想做什么，随即采取护身的姿势。

「人间小弟！千结同学我撑住，万智同学就交给你捏……！」

千结仍紧紧抓在校长背上。太好了，我可没有自信一次接两个人。

校长在根津掉下去之前又降低了高度，离我的手大约剩两公尺。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呃啊！」

「──老吱？」

我「砰」地一声接住根津，可是刚上三十的我身体比想像中还虚，躯干和腰承受不住冲击力道，整个人倒进树丛里。幸好是往后倒，根津没事。

「老吱，你没事吗……？」

「没、没事……还可以……」

坐在我身上的根津担心地窥视。

啊，有树叶沾在头发上。

是怎样……难道我今天有土难之相吗？又摔又滚，弄得一身灰──现在还加上树叶，与大自然融为一体。腰很痛，但没有闪到的样子，松了口气。

校长和千结也都回到地面。

「人间小弟，不要硬爬起来捏。我等等请晴香来接你，现在先躺一下捏。」

「啊，知道了……」

正想起身就听到校长这么说。晴香──保健室老师乌丸晴香，是校长的女儿。话说根津要在我身上坐到什么时候，该下来了吧。

「千结同学，幸好你没事捏！」

在我亲近土地和青草时，千结从校长背上跳下来。

即使校长变成鸟，也看得出他在对千结微笑，满有意思的。

「校长、万智、人间老师……」

千结泪汪汪地交互看着我们三个，慌了手脚，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样子。

「千结……」

根津轻快地站起。

总算是不压着我了。本想说她两句，但现在气氛不合适。

「──千结，你为什么……为什么跑来这种地方啊啾！」

根津突然大声骂人，吓得千结浑身一抖。

「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还做那么危险的事情！要是校长和人间老师都不在，说不定就没办法找到你了啾！」

「对、对不起……可是万智……」

「给人家添那么多麻烦……你知道万智……万智有多担心吗……！」

堆在眼里的泪水滚滚而落。

根津用力握住千结的手。

彷佛在确定她真的存在。

「呜……哇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啦，万智！」

根津将哇哇大哭的千结紧拥入怀。

「……千结，要好好反省，跟大家道歉啾。」

千结不知哭诉着些什么，根津抱着她，温柔地摸摸她的背。

「──嗯？千结，你拿着什么？」

环抱根津的手上，抓着黄色的果实。

这该不会──

「呜呜……这是……」

根津也退开，查看千结手上的东西。

「这是……枇杷啾……？」

是黄澄澄的大枇杷，大概是正好吃的时候。

「唔……万智好不容易升上高级班，每天都很努力……今天也在努力用功，所以千结觉得万智回来以后有好吃的能吃会很开心，所以就……一个人……去找这个了，所以──」

「……是为了万智？」

听千结擦着眼泪解释以后，根津的眼瞳似乎闪动了一下。她略低着头，小声低语：「这样啊……」并面对千结──

「千结这么卖力，都是为了万智啊啾。」

「可是千结……唔！」

「千结。」

根津以温柔眼神直视千结说道：

「谢谢你啾──一个人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很恐怖吧啾。可是你还是努力去摘，表示很勇敢啾。不过呢，大家也都很关心千结，看你没注意到危险，会很难过的啾。要是千结受伤了，万智会伤心得不得了，在你好起来以前再好吱的东西都不好吱了啾。所以──可以答应万智，如果以后还要去摘，一定要找万智一起去喔啾？」

千结带着成串的泪珠大力点头。

「很棒喔啾！千结就是千结啾！」

根津脸上完全是作姊姊的笑容。

「对不起……害万智担心了……」

「嗯。万智也对不起，生那么大的气啾。」

「校长……人间老师……也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捏！」

「看你没事，我就没事了。」

没出事真的太好了。

咕噜～～～～

突然间，一阵破坏气氛的滑稽声响从根津那传来。

「啾～～一放心肚子就饿了啾～～」

「根津……原本还很帅……」

形象全毁了。可是看根津这样反而令人安心。

「万智，我们回宿舍一起吃这个！」

「好哇啾！枇杷啊啾……好！做成果冻看看啾！请寮子阿姨教我们做啾！」

「好的！」

「老吱～！」

根津这一喊使我和校长互看起来。

叫谁啊（注：在日本，称呼校长时通常也会加「老师」）？

根津也注意到没说清楚，赶紧改口。

「校长！人间老师！」

接着将千结采的枇杷捧到我们面前。

「老吱！枇杷果冻做好以后也会分给你们吱啾！今天……很谢谢你们，也很不好意思啾！万智不止想说出难过的感受，也想说出开心的感受啾！」

根津说得有点害羞，看起来比平常更可爱。

千结也在根津身边用力点头。

「万智同学，谢谢你捏。好想赶快吃吃看捏！」

校长也笑咪咪地回答根津。

「……人间老吱呢？」

根津不安地窥视我的脸色。

开心的感受……这样啊，不会只想宣泄痛苦──真像根津。她就是这样在我身边保持笑容的吧。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

「谢谢，我也很期待。」

根津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万智一定会做得很好吱的啾──！」

「千结也会努力帮忙！」

两人乐得蹦蹦跳着讨论接下来的事，感觉今天晚上就会一起做出什么。

即使进入夏天，森林里的空气还是有点凉。

既然根津姊妹要做清爽的枇杷果冻，就拿点家里寄来的好茶来配吧。

────────────────────────

厌世教师与明月的去向

蝉声乍响。

我在下课时间穿过走廊，往下一节授课的教室去，途中不经意望向窗外。天空晴朗得不得了，一片云都没有，大方抹满了清新的蓝。

森林里的学校与大自然十分亲近，更容易感受到季节的变化。这说不定是今年听到的第一道蝉鸣。

事情就是发生在这样的六月上旬。

「那、那个……老师……！」

狼人少女尾尾守一咲叫住我。

「就、就是……我想跟老师谈一下，或者说报告出路的事……呃……」

「喔好，知道了。今天放学以后怎么样？」

我的回答使尾尾守露出放心的笑容说：「好……！再麻烦老师了！」接着恭敬鞠躬，返回教室。

尾尾守的出路志愿。

四月的自我介绍上，她说成为人类以后的目标是「还在想」。

当时我姑且以夏天为期，请她好好考虑，不知现在是怎么想呢。

＊＊＊

「我们两个想成为个别的人类。」

放学后，尾尾守一咲头一句话就如此开门见山地说。

表情颇为用力，透露出她的紧张与决心。

「──这样啊。不是要成为一个人，而是成为两个人类个别生活是吧？」

狼人，尾尾守一咲。

进入这所学校前，她已经拥有只在满月会变成人类的特异体质，同时人格也会改变。狼形一咲个性内向文静，人形一咲活泼外放。原先的目标是「让人格成为一个」，可是……

老实说，听到她想把两个尾尾守都留下来，我也松了口气。

──喔不，等等？

「想成为个别人类，就是说……现在『一个身体有两个人格的你』，要变成一个人格一个身体……这样想对吗？」

「没、没错……」

「……这是可能的吗？」

「其实啊！我在入学时有跟理事长问过很多事，想要一个人格一个身体似乎是可能的……！」

「真的假的……」

理事长好猛啊，根本无所不能嘛？那一开始就这样不就好了……啊，可是──

「你一开始觉得不应该这样？」

「对……因为有一个跟自己很像的人，感觉好像不太舒服……」

啊，变身怪那样的感觉？

「原来如此……」

如果是我……或许不至于不舒服，但实际上谁也说不准。应该跟同卵双胞胎很类似吧……不过这不是一出生就在一起，另当别论。

「可是跟一咲谈过之后，她觉得分开也不错……所以我想跟一咲分别变成不同的人类……唔！」

尾尾守的手在胸前紧握得发抖，可见是经过多次犹豫才做出的决定。

「好，知道了。那我会去跟校长和理事长谈谈看。」

「谢谢老师……！」

大概是真的放下极大的忧虑，尾尾守绽放的笑容带了点泪光。

太好了，另一个尾尾守一定也很高兴。

「那么，你成为人类以后打算做什么？之前是想上私立的文科大学嘛，现在还是吗？那另一个尾尾守以后──」

「……呼咦？」

突来的错愕反应使我从手上的资料抬起头，望向尾尾守。只见她原本轻松的表情愈来愈铁青。

啊，该不会是──

「怎么办，老师……我没想到那么多……！」

＊＊＊

──尾尾守说，她对于出路都只是挑一个感觉可以的而已。也就是成为人类再说的态度。

说实在的，普通人上的学校里也有不少姑且找个学校念，延长观望期的人，没什么对错可言啦……

「老师！既然情况特殊，我想好好考虑一下自己以后要怎么走再说……！」

哇喔，斗志烧得好旺。

平时文弱的尾尾守难得用这么强的语气，干劲十足。

看来她是要从今后想学习的事物、想做的事开始找起。

一关过去，一关又来。

就这样，尾尾守一咲要重新寻找成为人类后的方向。

＊＊＊

隔天放学后。

我再度和尾尾守谈起这件事。

「啊呜呜呜……老师……我好像真的很没用……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啦……」

「哦，临时想这个也不是那么好想的啦。」

「呜呜……」

虽然有点对不起尾尾守，不过看她沮丧下垂的耳朵动来动去，反而为我的心灵带来了点滋润。

「但我还是很努力地把大家的出路问过一遍了。」

「喔，这样啊！不错喔。」

「然后──」

「右左美将来想当医生啦，所以要考医学系啦！可是右左美的学力还差得很远……所以要更努力更──努力用功啦！」

「嗯～我想上音乐大学，往作曲方向走吧～？把零变成一是很好玩的喔。」

「出路啾？一开始想走烹饪路线，不过万智一定抗拒不了本能就放弃了啾。所以万智要在食品科学的领域研究什么叫美味，对饮食文化作出贡献啾！」

「呃……想、想当新娘子……？大概吧？咦！不是说那种事吗……！咳咳，那我要上能研究世界史的大学！我对人类在我还是龙的时候做了什么很感兴趣。而且……呃，零老师也是社会科的嘛……？」

「呼噜……」

「──大家都对自己的出路很有想法的样子耶……！」

黑泽到底有没有在想呢……

「啊呜呜……我真的有想做的事吗……成为人类是想做什么呢……我都不像其他人那样特别喜欢什么或擅长什么，也没有什么志向……」

「一般人都是这样啊。」

「咦……？」

「我读高中的时候，也是不太能决定未来怎么走……可是我爸是老师。我当老师不是因为父亲的影响什么的，就只是因为有这样的背景，不知不觉就进了教育科系，不知不觉拿到教育证照，一直到现在这样。」

「教育证照是可以不知不觉就拿到的东西吗？」

哎哟，很会问喔。我当然是念得拼死拼活，或者说是被学校逼着念才考到的，不过这样就扯远了，请恕我割爱。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思考是很重要没错，但也没必要硬逼自己下决定。」

尤其是尾尾守这样的人，想太多反而很可能使得视野变得太狭隘。

「呜呜……说得也是……凡事不可以操之过急……谢谢老师，我现在比较平静了……唉……」

我该不会害她平静到冷掉了吧……嗯……也不是不懂她在急什么啦。

「不晓得一咲怎么想……」

「咦？」

「啊，不好意思，我在自言自语……」

这脱口而出的呢喃，倒也不完全是自言自语。尾尾守也很想和自己心中的另一个她谈谈吧，可是对方只会在满月之夜现身，只能耐心等候。也就是下周。

「好想见见一咲啊……」

但话说回来，那天只会见到满月的尾尾守，无法直接见到现在的尾尾守……一这么想，心里就酸酸的。最想见辣妹尾尾守的，说不定就是眼前这个尾尾守。

这天我们到这里就解散了。

在下次满月之前这段日子，尾尾守都有点魂不守舍。

＊＊＊

六月的满月又称草莓月。晨间新闻的女主播说的。

今天，是辣妹尾尾守来上学的日子。

我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想起日前与尾尾守谈未来出路的事。

得和今天的尾尾守好好谈谈目标和将来才行……可是该怎么开口呢……嗯……先约放学以后──

「老师早──！唉～！你跟小一咲讲了很多出路的事嘛？没错喔！一咲要变成两个人喔！是不是超赞的！然后啊，一咲以后想做美容相关的工作！」

「哇啊！爆速解决！」

今天想问的事，早上打个招呼就全部结束啦──！

「啊？什么？」

「啊，没事，别在意……」

吓得喊出心里话了……

「嗯～？随便啦。话说，小一咲她啊，在交换日记上写了很多出路的事～可爱死我啦！不过她好像非常迷惘的样子耶。啊，一咲的出路啊～除了本来就有兴趣之外～之前不是有帮过一下花梨梨吗？是四月的时候吧？为了老师忙东忙西的。那时候，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把人打扮得很可爱，想帮助更多的人，所以就决定了！一咲以后就是要往那条路走！」

笑嘻嘻地比V字手势的尾尾守不仅对出路没有任何迷惘，还满怀希望，要为喜好勇往直前的样子。

「好，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谢啦，老师！小一咲的事交给老师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嘛……我会尽可能去帮她。」

「哼哼，那就好！话说小一咲说她没有特别喜欢或擅长什么，也没有什么目标，可是一咲觉得不是那样喔！」

「嗯？那在你看来的『小一咲』是什么样的印象？」

「小一咲非常温柔体贴喔！而且个性老实，做事又认真！一咲最喜欢这样的小一咲了～！啊，对了老师知道吗？一咲能自由活动的时间不多嘛，所以小一咲会帮忙整理最近流行什么给一咲喔！你看！都写在笔记本上了！节省超多时间的～！而且小一咲为了一咲这么用心，超感动的啦！一咲也好想做点事回报她喔……小一咲这种可以用心对待人的地方真的好棒喔！一咲都想向她看齐了！小一咲的优点就在这里！怎么说呢～比起她实际给的东西，关心一咲的部分才最让人开心！一咲觉得啊，小一咲不只是关心一咲，她对周围的一切也很注重喔。而且平常都是这样，真的超棒的，爱了啦！──好！想对老师说的话感觉都说完了！掰啦，老师，一咲也很期待小一咲怎么选喔！」

尾尾守畅述其怀之后就跑走了……真是个龙卷风一样的辣妹……

她往教室的方向跑去，是特地出来找我的吧。

原来是这样……平时的尾尾守算起来是辅助型，很为他人着想啊……的确，她平时有很多自然的体贴之举，像是话题扯远就帮忙拉回来之类的。

啊，我也该多多向她看齐呢……

之后，我在教室再向尾尾守多了解一点所谓的美容路线。

具体而言就是想要念专门培训美容师的学校。「另外，我也想考美甲师和服饰方面的证照！」谈起志向的尾尾守对未来充满希望，我也希望她能尽快实现梦想。

＊＊＊

隔天，满月的下一天。

「那个，老师……」

「嗯？怎样？」

平时那个绑辫子的尾尾守在上午来到教职员办公室。做什么呢？

「就是，关于一咲昨天讲的事……」

喔，出路的事吗？

「喔，好的？那这里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哇哇！不用，不需要麻烦老师！很快就能讲完，在这里就可以了……唔！」

「这、这样啊？」

「对……」

被她反过来顾虑我了吗？尾尾守稍微深呼吸，说道：

「听说昨天一咲跟老师说的事以后……我也决定好出路了，所以来跟老师报告──我，要继续报考私立的文科大学，不过不是先进去再说而已。我想念文学系，透过人类用文字留下的生命轨迹，来学习人类的沟通方式。因为用文字沟通，就跟我现在和一咲做的一样。」

接着尾尾守又腼腆地说：「小一咲她、小一咲她一直夸我，好害羞喔。」

她真的夸个不停呢。还以为是在晒恩爱呢。

「老实说，我在文学系和社会福利学系之间犹豫了很久。不过我觉得，一咲对我的印象，就是我的想法正确传达给她知道以后的结果……所以那个，虽然这和一咲对我的夸奖有点不太一样……这仍是我的选择。」

尾尾守说完害羞地笑了笑，小小地比个V字手势。

和昨天的尾尾守一样，却又不同的手势。

「嗯，知道了。我也觉得这个方向的确很适合你。」

「唉嘿嘿……谢谢老师。」

报告完之后，尾尾守表情清爽，似乎比平时多了点自信。

尾尾守借由心中的另一个自己找到了新的路线。

与我们人类同样的生活，将在毕业之后等着她们。

为了在那之中生存下去，相信她们此后也会怀着迷惘不停前进吧。

────────────────────────

厌世教师与林中暑假

那地方不存在于地图之上。

经过极其细心的保护，不让任何人发现。

那是一切的起点。

＊＊＊

明天开始放暑假！

结业式也结束了，再来剩班会而已。

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排程。游戏厂商大概也知道消费者在暑假的需求，推出了企盼已久的生存游戏续集。玩家要自给自足、扩大基地、制造武器、驯养巨型野生动物……新增部分，有更多的角色创建选项，更多的道具，地图也扩大很多。哎呀，很懂玩家想要什么呢！

「老吱！」

「哇！怎么，根津啊……突然找我做什么……」

回高级班教室的路上，根津从背后叫住我。

「老吱，万智从以前就一直很想在高年级的暑假里做一件事啾！」

「是、是喔……？」

绕到我面前来的根津两眼闪闪发亮。

特地找我说这种事，是为了……？

「所以说──」

啊，有种不好的预感。

「万智想请老吱带一下啾～～！」

我就知道～～～～～～！

去年就到结界外的河边了……

老实说有够麻烦，又很热。可是去年都答应，今年就很难拒绝……该怎么办才好……

「……可以先说你要做什么吗？」

几番纠结之后，我才想到自己还没问根津要做什么。说不定会比去年轻松。

「我想跟高级班同学一起到森林里露营，吃烤肉！」

这绝对比去年还辛苦～～～～！

我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各种苦差事都会落到男性头上。

……不过其实，即使她们不开口，在那种场合就是会想帮忙，所以还好。但如果没有这个必要，我自然是能免则免。累死人了……

「老吱？」

眼前根津歪头看着重新认识自身渣性的我。

「啊、啊啊，那你先去问问看其他人好不好？就是露营和烤肉那些。」

「嗯嗯！也对！谢谢老吱～！」

根津就此超过我，先往教室跑去。

啊，忘记叫她别在走廊上奔跑。

露营和烤肉啊……

不知道个性多样的高级班学生会怎么想。

羽根田一定会积极参与，尾尾守和龙崎好像会听她的主意，黑泽和右左美就会嫌麻烦了。

＊＊＊

「太好了，全部都要去。」

「啾～～！是万智的福报吗啾！」

「不要乱想啦。右左美是因为帷答应一起念书才去的。」

「啾！还有这种事啾！」

「我呢……那个，因为零老师要去？」

「要再接再厉喔！花梨梨！」

八月十二日。

立秋已过，残暑还很毒的时期。

我和高级班全体学生站在学生宿舍前。

「呀哈哈！老师，你真的很懒耶，笑死我了！」

「尾尾守……今天满月啊……」

一个月不见的辣妹又来到。尾尾守大露玉脐，一副要去度假的打扮。

「话说大家都穿得好可爱喔──！唉～一咲也好想再看看大家穿什么喔！」

毕竟是暑假，包含我在内，所有人都是休闲服，感觉很新鲜。

「右小美～～！白色荷叶边上衣超清纯的啦！而且还遵守TPO穿搭原则，挑选方便活动的短裤和帆布鞋，太神了吧！小万跟吊带裤是宇宙第一搭！野得刚刚好，超赞！小帷的运动风穿搭我也很喜欢！大尺码T恤反而很少女，有反差萌的感觉！花梨梨这边呢，棉布格纹根本就是夏天的主角呢～！超棒！蝴蝶结跟蕾丝这么多，会不会太可爱？露肚脐多了点性感，很赞喔～！和一咲整个就是一对嘛！下次来个双胞胎风吧！宁宁喵也是连身裙啊～！跟小外套是一套的？阳伞也是黑色系的绮丽风耶！薄纱的透明感有妖精的感觉，太可爱了！」

尾尾守劈里啪啦把所有人夸过一遍。她真的很喜欢时尚……那方面的事呢。

「老师就……呃，再买好一点的来穿吧？T恤配牛仔裤是无所谓啦，可是会不会太单调？再多加点玩心比较好喔～！例如换个花俏一点的衬衫……最近流行鲜艳的图案，很可爱喔！然后再对裤子的颜色注重一点之类的。老师其实还满高的，底子不算糟，只要好好打磨就会发亮！啊，说不定很适合多加一点首饰喔～？」

「戴一点银手环比较好吗？」

「会不会太重？我是说可爱的男性项炼那种的！」

「这样喔……」

反射性地回答却得到认真回覆，害我接不下去。阿宅的缺点跑出来了……

「──好，既然都到齐了，我们就出发吧。」

「啾～～！好期待啾！」

羽根田一声令下，我们便往森林中的目的地前进。第一次走这条很像动物在走的路，但还算是路。

目的地是介于学生宿舍和温泉中间偏东南的一个小型开阔处。羽根田说的，应该不会错。带路的工作也是交给羽根田，我殿后以免有人走散。

话说这次没离开结界，不必申请戒指，轻松很多。不需要那么紧张。去年要出结界，就得时时注意戒指在不在呢……

过了一年，当时一起玩的水月已经毕业，完全以人类身分过全新生活。

今年也会有人离开吗？

一这么想，就有点感伤。

＊＊＊

我有个梦想。

想躺在吊床上摇晃。

「这、这不是……！」

「……呼喵……呼噜……」

「我带吊床来了，想说会比较有气氛一点。」

尾尾守、龙崎和我负责搭帐篷，根津和右左美准备食材，羽根田则是和黑泽在树边不晓得做什么，结果──

「……不错睡。」

「是喔？那就好～」

黑泽窝在里头边晃边睡，看得我有点羡慕。喔不，是非常羡慕，超级羡慕。我也好想试试看。

「咦～哇赛！我是第一次看到吊床耶！感觉好好玩喔～！等一下一咲也要躺～！」

「…………呼噜。」

吊床都快变成黑泽的宝座了。尾尾守这么吵也睡得着，真够厉害……

也是啦，吊床是架在一片颇大的树荫下，的确像是能睡得很舒服。

「然后呢～烤肉炉和柴都准备好喽～」

「谢谢。这边帐篷也搭好了。」

总共是学生用的大型家庭号帐篷，和我自己的单人帐篷两个。我这个小的是摊开就好的简易型，大的就是标准结构，组起来很累。要穿骨架，在地面打帐篷钉固定起来──至于大家应该都是露营新手，尾尾守和龙崎的手脚却比我俐落很多，心里五味杂陈的事，就保密吧。游戏里一个指令就办得到的事，为什么现实不行……！

「喂──！人间──！有空就来帮忙煮饭啦──！」

背后传来嘹亮的声音。

「右左美──呃，菜刀不要指着人啦！」

「少废话！快点过来啦！」

「恋爱（注：日文的「恋爱」与「来」的使役形同音）？」

「总觉得很火大，花梨也来帮忙啦！」

「咦咦！既然有零老师在，那好吧！」

龙崎……怎么自己冲过来吃流弹啊……

「真是的……事情还没做完，不要混啦！」

「对不起喔～右左美。需要我帮什么吗～？」

「帷可以先去煮饭啦。」

「OK～」

「一咲也要帮忙煮饭～！」

尾尾守也跟随羽根田准备午餐。

切着玉米的右左美身旁，是切洋葱切到痛哭流涕的根津。

「啾～～～～！可恶的洋葱！不要以为自己跟什么都搭！从配角到主角都扛得起就这么嚣张喔～～！啾～～！」

加油啊，根津！别认输，根津！你期盼的烤肉就在眼前了。

＊＊＊

「噗哈～～！好好吱啾～～～～！」

根津坐在吊床上，豪放地在肚子上用力一拍，简直跟赖在居酒屋不走的阿伯没两样。很想递根牙签给她，不过这还是留在我的想像里就好。

「小万～！恭喜你喔！谢谢你的这个提议！一咲也超开心的！」

尾尾守往吃饱发懒的根津一把抱上去。尾尾守在高级班个子最高，根津最矮，简直像是将她整个包起来。

「一俏！呵呵呵……其实好玩的还没结束啾！锵～！烤肉就是要用这个收尾啾！棉花糖啾～！」

「真假──！太棒了吧──！」

哪来的棉花糖啊！先前完全没看到喔！

「零老师，怎么啦！该不会是怕吃棉花糖吧？」

「不是啦，怎么会有那种事！」

「老师，赶快过来烤棉花糖，夹饼干吃吧～」

「哇，这肯定没有不好吃的道理。」

光想就流口水了。右左美、黑泽和根津已经先一步开烤，烤得香味四溢。啊啊～～焦糖的香味让我的脑袋都恍惚起来了～～炭火又是另一番风味呢～～哇～～棉花糖哪来的完全不重要了～～

「呀哈哈！老师表情好痴呆，笑死～！来拍一张！」

「……啊！」

喀嚓！手机快门声使飘飘然的我猛然回神。

尾尾守今天一直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拍那干什么啦。」

「咦～？这也是回忆呀？而且要给小一咲看嘛！」

此话一出，我就拿她没辙了。呃不是，她也看到了吧。不过同样的景物，看在一咲和「一咲」眼里的感受又会不同。

「唉，吃完后休息一下，然后去泡温泉怎么样？女浴池只开到晚上九点，不赶快去就没得泡喽～」

「哇！一咲还没跟大家泡过温泉耶，好期待喔！那我可以性骚扰你到哪里？」

「一本正经地讲什么鬼话啾？」

「话说，花梨梨胸部好大喔！」

「喂，你们是忘了我的存在吗？那种话到温泉里再说。」

如果平常在教室，我已经悄悄走开了，可是森林里无路可逃。

「好啦……呀哈！这对老师刺激太强了吧！」

「耶～老师是闷声色狼～」

「羽根田少起哄。」

「呀哈哈！害羞了～！笑死～！」

「零老师……感觉好可爱喔……这部分我也喜欢……！」

「唉……你们真无聊啦。」

「呼噜……」

「少废话！要泡赶快去泡！」

纯情遭人玩弄，有种被欺负的感觉。或许会有人觉得都这把年纪还谈什么纯情，可是我还是有点，那个……想保有梦想。

「老～吱！」

根津笑咪咪地凑过来。

那圣母般的微笑……她该不会是明白我的心情──

「逊咖才闷骚喔啾？」

我差点给她巴下去。

＊＊＊

温泉，那是深山里的乌托邦！

这所学校的温泉是分男女时段，男性晚上十点～早上六点，女性早上七点～晚上九点。前后间隔的两个小时，会有打工的学生来打扫。

我还没泡过这个温泉呢！搬进职员宿舍后，一直想来泡一次，但由于位置微妙就一拖再拖。

学生们前不久过去了。

天色渐暗，让人有点担心，不过……既然有羽根田在，应该没问题吧。

无论如何，现在终于有机会泡泡从求职网站上看到时就好奇到现在的温泉，实在教人高兴。尾尾守的性骚扰宣言我看也只是遮羞，不会真的动手吧。不知道她们泡得开不开心。我要来酝酿情绪了！

＊＊＊

「呜嘿嘿嘿～～！花梨梨！我可以捧一下你的胸部吗？」

「一咲……你这样好恶心啦……」

「咦～看到这么大的当然会兴奋啊！」

「哎呀？我倒是无所谓喔？」

「好耶～！谢谢花梨梨！作为回礼，一咲的胸部也给你揉！」

「说什么蠢话啦……」

「谢谢喔，一咲！」

「谢什么谢啊！」

「好……那一咲就不啰唆，赶快开摸……哇，好重！」

「就是说啊……平常是不怎么在意，可是泡澡不是会浮起来吗？这种时候就会注意到它很重。」

「真辛苦啦。」

「小彗就很轻松，真好。」

「想打架吗？」

高级班学生温泉篇。

我侧眼看着一咲光明正大性骚扰，并悠哉地泡在温泉里。

这是我这个理事长因个人兴趣盖出来的。

没有遮盖，往夜空望去就能清楚看见我所到访过的星星。

盖温泉就是为了能够这样放松。

虽然现在有点吵，偶尔这样也不错。

万智在冲洗区清洗身体，一咲和花梨……在揉彼此的胸部。这是在搞什么啊。从听见的对话片段来看，她们像是在谈论触感、形状跟大小。我心中曾闪过加入的念头，可是现在没那心情，旁观就够了。加上右左美在一旁不敢恭维的样子，这画面实在很有趣。对了，宁宁子呢──啊，她在角落，只有两只脚稍微泡进水里。于是我向她走去。

「宁宁子，你不泡吗？」

「……不泡，我讨厌水。」

「咦～很舒服的喔～」

「……湿答答不舒服。」

「不过你还是想待在这里？」

「……」

这会是默认吗？

「那小心不要着凉喔。」

「知道了。」

我说完就回到原位去。

宁宁子这孩子看似冷淡，还是会参与我们的活动。

像今天，我真的没想到她也会来露营，而且事前的申请手续也都是她办的。不愧是成绩与右左美相当的孩子，我申请书还故意设定得相当难呢。由于这样的背景，即使今天大家忙着准备时她一个人在睡觉，也没有人想说什么。说不定宁宁子也在努力融入班级呢。

「右久美～～！来跟万智去三温暖比谁更耐热啾～～！」

冲完水而浑身亮晶晶的万智缠上右左美。常有的事。我用关爱的眼神看着她们。

「右左美才不想做那么无聊的事啦。」

「哼哼～？万智看你是怕输吧～～？噗噗～！」

「万智的挑衅也很无聊啦。小孩子才这样啦。」

「还没比～就怕～了♪不～敢比的右久美♪比小孩子还逊♪」

「什────唔！！唱那什么诽谤歌啊！太差劲啦！」

「不高兴就来比耐热啾！」

「要比就来啦！」

哎呀呀，右左美……这么容易就被万智利用好胜心骗到手啦……右左美就是这点容易利用。

接着，我再度仰望夜空。

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

＊＊＊

当吵闹的学生睡去，我也获得了安宁。

从温泉回来以后，她们都是快累趴了的样子。

右左美和根津似乎在三温暖比过头。八成是右左美着了根津的道。虽然最后是右左美靠毅力获胜，但这其实很危险，希望她以后不要再拿出这种毅力。

后来是尾尾守和龙崎背她们回帐篷。黑泽似乎不太喜欢温泉，脸色比平时差了一点，一回来就直接进帐篷。羽根田给右左美和根津喂了很多水，并守在她们身边。由于我不能进学生的帐篷，她真是帮了大忙。

经过如此小插曲后──时间来到深夜。

我终于得偿所愿泡到温泉，好好消除疲劳。然而大概是糜烂生活打乱了生理时钟，睡不太着，于是溜出帐篷偷偷躺在吊床上。

吊床以一定节奏摇晃，令人感到安心。

直接在这里睡觉会不会感冒啊。不过好想一直留在这里喔。

我就此望着没有一片云的夜空。

那些星星上会有生命吗──啊，我现在超中二的。突然觉得很难为情，不禁莞尔。

不是长大以后就每件事都好啊。

视野是变宽了，可是会连不需要看的都看见。

这一路上，有很多不知道会比较幸福的事。

──啊，有流星。

一道光芒抚过夜空。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许愿的呢？

实际的星空比想像中更高、更远。

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愿望不会实现呢？

即使始终明白自己的手碰不到星星。

「──老师，还没睡啊？」

「羽根田？」

羽根田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边。

大概是刻意换了衣服，还是白天那件。

「我才想问你咧，还以为大家都睡着了……」

「大家都睡着喽，万智还在梦里不晓得吃什么呢。」

啊啊……实在很容易想像……不过这表示她没热坏，我也就放心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老师，要陪我来吗？」

「可以吗？」

「可以呀。这边，跟我来。」

完全想不到她要去哪。见到她转身就走，我也抱起冒险的心情跟上。

羽根田走的方向连兽径都没有，完全是森林。与我们的来时的方向，宿舍和温泉的方向相反，更往东南方去。即使有满月的光辉，全无人工照明的森林还是有点阴森，让人不由得害怕起来。

「──呃啊！」

突然有个东西撞上额头。

「啊，抱歉。忘记老师比较高，会撞到树枝。抱歉喔，没提醒你。没事吧？」

树枝？树枝啊……我也没注意到……

「我、我没事……谢谢你回头担心……」

我完全不习惯在森林中走动，不知道该注意些什么……总之先专心注意前方吧……

如此走了一段时间后，前方出现建筑物。

「──神社？」

那是一座颇为古老的木造神社，屋顶盖满植物，却没有腐朽。

似乎有人定期维护，使它存续至今。

「这里啊，是我们学校的起点喔。」

走在前头的羽根田向我转身。

夜风吹起，森林与之呼应般沙沙作响。

「学校的起点……？」

「对。起初啊，我是用四郎的神社当学校。」

四郎的神社？也就是说，这里是祭祀鸦天狗的神社……？

「好怀念喔──一开始是树的妖精说想成为人类，我什么都没多想就把她变成人类，送进人类社会里，结果好像不太顺利。」

羽根田坐在通往正殿的阶梯上讲起从前。眼睛望着遥远的过去，表情透露那是段宝贵的回忆。

「我那时真的不懂为什么会不顺利──仔细听那个树精说过以后，原来是她不了解人类的礼仪和文化。所以我就想，以后替他们做好准备再让他们成为人类就行了。」

羽根田倚靠阶梯扶手，抬起头，牵动我的视线。

「这所学校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那个妖精后来怎么了？」

「最后还是无法融入人类，不过她还在学校里……记得那棵樱花树吗？」

樱花树。我去年天天都会在结界边缘见到一棵，难道──

「『小樱』她啊，是因为照顾她的贵族去世了，留下一个独子，所以想成为人类照顾他。」

那棵树也曾经想成为人类啊。第一次见到时，觉得它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还以为是因为生长在结界边缘的缘故。

「老师，你有发现吗？这里是结界的中心点喔，也就是建立这所学校的核心。」

「核心……」

「对，所以我会定期来看情况。说是看情况，其实也没什么好做的啦，就只是回想初衷而已～」

「这里不会被学生发现吗？」

含之前千结那件事在内，还满常有学生到森林里探险的样子。

「不会喔。平常有双重结界，不会被人发现，今天是我来才开放的。让学生乱碰也不好，会对她们造成影响吧。」

「啊，是这种考量啊？」

「咦？不然你以为是结界还是神社会怎样吗？这可是由我直接严密保护喔，当然没问题啊？不过呢……如果力量强到能得到我的认同，或许就没问题了。嗯～花梨算是在及格边缘吧？」

「原来如此，听不懂。」

力量是什么意思，完全不晓得她是以什么为基准。再说──

「我进来没关系吗……？」

就刚才那些听起来，这里好像是个相当危险的地方？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好像根本不该来到这里……

「有我在就没关系。」

羽根田说得像是没什么大不了。

表现出绝对的自信。

掌管这学校一切事物的理事长说一不二。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想让你知道这里的事。」

羽根田说完站起来，用学生的脸微笑。

「谢谢喔！陪我聊以前的事。再给你看个好东西。」

只见她竖起食指指向天空，然后又往地面一指──

「──啊。」

是流星。

难道我在吊床上看到的流星也是她……？

「老师，你有许愿吗？」

「许愿……？」

又不会实现。

可是羽根田却说：

「就是许愿啊。我许的是希望你可以实现愿望喔。」

这句老掉牙泡妞金句般的话，却直接打响我的心。

羽根田替我许愿。

我的愿望──

「希望能重新喜欢人类」，可笑到不敢说的愿望。

我碰不到星星。

可是羽根田不一样。

不死鸟应该连星星都飞得上去吧。

我的愿望，不是我自己所能实现。

不过──如果我不是一个人，有羽根田作伴，或许就可以实现。

────────────────────────

厌世教师与安宁魔法

爱丽丝今天又整天窝在床上。

为了让她多理我一点，我跳上床。

结果她凹凸有致的身材翻过来，富有弹性的肌肤撞上我。爱丽丝是用魔法的力量保持年轻，实际年龄比外观年长许多。

她总是戴着大大的黑帽子，穿黑漆漆的衣服，成日游手好闲，在床上也照样吃着饼干。

「啊～～有没有好玩的事啊～～」

她在我头顶上边吃饼干边说话，害得饼干屑一直掉到我头上。

我擦着头，轻轻喵一声表示同意。

「嗯？你也这么想啊？」

对，我也跟她过了好多年这种生活，实在是闲得可以。

爱丽丝是女巫，在几百年前还很认真地钻研魔法，可是现在好像已经无所不知。最近都在玩人类制造的娱乐，可是几年下来还是渐渐腻了。

「啊，我突然想到。」

爱丽丝站起来──正确来说是用魔法飘浮并直立身体，前往房间角落的羊皮纸堆。

「前阵子──我听说那孩子开始做一些好玩的事……」

那孩子？

好久没听她提起我以外的生物。

爱丽丝在羊皮纸堆中一阵翻找，抽出一张笔记。

「是这张吧？啊……就是这个！」

上面写着陌生的文字。

那是──日文？

「唉，你要不要去这里看看？」

＊＊＊

星期一的早晨总是忧郁。

而且今天天气很不干脆，阴阴地要下不下，平添忧郁指数。而且没想到现在才九月底就开始冷了，有点后悔出门时没多加件外套。其实昨天FPS游戏战绩不理想，说不定才是情绪低落的主因。我看那家伙一定有作弊……竟敢来亵渎我们的圣地……绝对不放过他……

「零老师！早安呀！今天我也喜欢你！」

「啊！龙崎，早安。」

在心中开抱怨大会到一半，后头忽然传来学生活泼的声音，我便将脑袋切成工作模式。

「零老师我问你喔，你星期日有在看晨间节目吗？」

「星期日的啊～有一段时间追过，现在不太清楚呢。」

「这样啊！跟你说，现在的战队英雄很有哏很好玩喔！大概是零老师也会喜欢的类型！不过因为学校要先审过，会比外面的世界晚一星期……」

对喔，理事长会过滤学生接触的媒体。或许是有点不方便。

「还有啊，后面的少女动画档很热血，也不错看呢！卖点是肉搏喔？很新鲜吧！」

「少女动画卖肉搏战啊……」

血气会不会太多了点。原来最近的少女动画不流行闪亮亮那种的啊……总觉得有代沟。

「对了，现在的人类跟以前的人类很不一样，都不用魔法了呢。」

「咦？还在说少女动画吗？是说以前都是魔法少女吗？」

「不是，不过我也是因为魔法少女才想起来的……那时候我还是龙，还能在天上飞……好怀念喔。当时有很多人类会用魔法喔？还记得之前讲的公主吗，她也会。可是现在那种人类变得很少很少……」

「……人类不会用魔法喔。」

「咦？」

龙崎愣愣地歪头盯着我。

忽然间，一团影子在我俩之间摇然而生。

「────女巫……不是……人类。」

「哇！吓我一跳……」

从我和龙崎之间钻出来的不是别人，就是黑泽。

照例一副睡眼惺忪的她，难得主动加入对话──啊，今天她拿的书是《完全图解！纯正黑魔法的全貌！～超级入门篇～》。

「……女巫……因为魔力的关系……没办法……在人类世界……正常生存。」

「也就是说，来到我那的公主其实是女巫，不是人类喽？」

「…………大概吧。」

黑泽忽然移开视线。

「黑泽很了解女巫嘛。」

「…………并没有。」

留下这答覆后，黑泽就摇摇晃晃地先走一步了。

还以为总是携带黑魔法书籍的她，会对这类话题感兴趣……

黑泽宁宁子，猫，在学两年。自我介绍时，她隐瞒了想成为人类的原因，而那其实是──「因为有人要求」。

＊＊＊

「哇啊！人间老师救救我～～！」

结束放学前的班会，回到办公室时，早乙女老师泪汪汪地跑过来。

「早乙女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新视听教室的投影机好像坏掉了……」

「咦！」

记得新视听教室的投影机是我来到这里那时刚买的──还很新才对啊。

「我什么都没做，它就坏掉了！」

「呃……是怎么个坏法？例如画面出不来之类──」

「对！就是这样！画面出不来……」

「这样啊，那我去看一下。」

「哇～！谢谢！不愧是人间老师，果然可靠！」

这所学校有两间视听教室，主校舍是旧的，别馆是新的。我就此跟着早乙女老师前往新视听教室。

＊＊＊

「人间老师，真的很对不起！」

「哪里哪里！这没什么啦！」

我一到视听教室就先查看电源连接状况，然后是讯号线，发现输入部分没接上，接好就行了。

「真的对不起……为这种小事麻烦你跑一趟……要是我有仔细看的话……」

「没关系啦，这些输出输入的有时候很乱嘛。」

看早乙女老师这么惶恐，我简单安抚她两句。

「对了，你上课也会用到视听教室啊？」

我还没用过，想问来当作参考。

「没有啦，因为明天这里要开教职员特别讲习，校长要我来准备一下。」

「教职员特别讲习？」

「对，可是我也不知道细节。听说是只有校长点名的人才要参加，所以要我来看器材能不能用。」

「这样啊。」

当天检查就行了吧，还真是小心。这讲习有这么重要吗？

「人间老师，有你在真是太好了！真的很谢谢你！」

唔……！被那种闪亮亮的眼睛盯着，会让人胡思乱想啊！早乙女老师死会了！早乙女老师死会了！──好，回想着星野老师的脸，让我镇定下来喽。

「哪里，有事随时可以找我喔。」

「哇～！谢谢！」

好闪耀的笑容……

每次和早乙女老师对话，都觉得自己被她强大的清纯气场压倒，心里的坏念头全都受到净化……直至一片雪白……

「那么，我们回办公室吧！人间老师，再跟你说一次谢谢喔！」

「很高兴能帮到你。」

视听教室在别馆三楼，回主校舍要走二楼的联络走廊，或是从一楼出去。我和早乙女老师下了楼，往二楼的联络走廊走。

「──嗯？」

路上经过别馆二楼的美术教室。

过来时没注意，但门是开着的。

窗户有遮光窗帘挡着，里头很暗，不过感觉就是有人。

我不禁停下来一看，在画布后面发现了黑泽宁宁子。

「人间老师？怎么了吗？」

早乙女老师对突然停留的我询问。

「没、没什么，就是……」

「…………老师？」

当我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开口时，美术教室里的黑泽也注意到我们了。

「哎呀，黑泽同学……原来如此，那我先回办公室喽！」

「咦，早乙女老师！」

「好啦好啦，下次见～！」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早乙女老师已经往主校舍走掉了。

留下我和黑泽，气氛尴尬。

「……老师，这边。」

黑泽从美术教室叫我，手好像指着椅子。

「…………过来。」

她满月般的金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有种不容我拒绝的感觉，像在下令。于是我顺着她的催促进入美术教室。

「打、打扰了……」

我坐到黑泽所指的椅子上，是个能清楚看见画布的位置。

「那是……」

「喵。」

黑泽画的是一只黑猫。

「自画像吗？」

「…………对。」

「你喜欢画画啊？」

「……普通……因为这是……作业。」

「作业？」

「……准正规升级的作业。」

原来如此。

对了，校长在春假期间提过这件事。黑泽在春假擅自离开结界，本该大幅扣分或取消升级资格，最后在本人的意愿下采取作业很多的「准正规升级」。

她总是能睡就睡，该不会就是因为作业的关系吧。

「──哎哟哎哟～？这位是人间老师吧？」

「绘本老师。」

美术老师绘本四季从隔壁的美术准备室进来了。他也是圆胖身材，只比校长瘦一点，留着及肩的中分黑发，身穿黑色长袍般的衣服，外头加了件颜料斑斑的丹宁布围裙。

「你来看黑泽同学啊？」

「对、对啊。」

啊，一不小心就顺着应话了。搞不好会被他当成越权行为。不是的，绘本老师，我不是来看她有没有好好写作业，纯粹只是发现原来有这种作业，抱着围观心态进来看一下而已，不要误会啊。我对天发誓，这不是在暗示绘本老师督导不周或能力不够──可是这些话我该怎么说才对啊！

「──人间老师。」

「咿！请、请说……」

绘本老师对思绪陷入死胡同的我说话了。

不、不要紧张。已经做好被他训话的心理准备……！

我绷紧全身，准备挨骂。

「你有兴趣当模特儿吗？」

「……什么？」

意外的请求使我全身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说什么？模、模特儿？

「那个……请问什么意思？」

会是我听错吗？

「模特儿啊──写生模特儿。」

真的不是听错啊……

「黑泽同学，那幅画快画完了吧？那下一次，拿人间老师当模特儿怎么样？人间老师黑黑的，跟你的主题『黑』感觉很合适……」

黑泽停下手，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点个头表示同意。

「好，那就说定了！人间老师，每个星期一都拜托你过来当个模特儿啊！」

「咦！这样就决定了？」

「黑泽同学都同意了嘛，是吧？」

「…………不行吗？」

唔……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每个星期一的几点到几点？」

大概是我太好说话吧。

「放学以后到下午六点。你放心，不用一直保持同一种姿势，拿办公室工作过来做也可以喔。」

「了解……」

那就没想像中那么累了吧……

「黑泽同学，是不是需要再推人间老师一把啊？」

「…………说得也是。」

绘本老师和黑泽用我完全听得见的音量说悄悄话。

「……老师。」

黑泽起身往我走来，揪住我的衬衫──

「…………拜托。」

绘本老师还在她后面摆胜利姿势。

目的有够明显的撒娇──可是没办法。

「唉……知道啦。星期一放学后，到下午六点是吧。」

就这样，我每周星期一都要跟黑泽去美术教室。

＊＊＊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爱丽丝难得这么开心。

还替我烤了蛋糕。

很久没接触过的外界空气格外清爽。

脚下的土有点凉凉的。

远处传来阵阵鸟鸣。

蓝天万里无云。

绿油油的树木像是在欢迎我们。

花朵色彩缤纷，彷佛在说自己很幸福。

这都是爱丽丝家里看不见的景色。

眼前的种种，简直就像在嘲笑我一样讨厌。

今天是我离开这里的日子。

我的一切遭到否定的日子。

＊＊＊

隔天，我莫名其妙来到视听教室。

「好的～那么特别讲习『人类与亚人』正式开始～」

「理事长亲自授课，真是太荣幸了……」

早乙女老师受命准备的特别讲习竟然是专为我一个人办的。

班会一结束，羽根田就把我拉来这里，一回神就开始了。

宽敞的视听教室里，只有我和羽根田。

「假如只有我一个，不需要用到这里吧？」

「咦～有什么关系。再说我偶尔也想用一下视听教室的大画面啊，就当是检查保养状况～？」

尽管不以为然，但我的确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有机会来视听教室。

「那我开始喽～虽然说是讲习，其实很随便啦，轻松听就好。」

「知道了。」

理事长轻轻点头，按下手上按钮。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啊？」

放映在布幕上的是正在整理资料的我。

「啊，放错了。这是偷拍你心情好到哼歌的时候。」

「不要乱拍！」

「话说，我拍的时候星野老师也在旁边喔。」

「我的蠢样也被星野老师看到了吗……？」

「好了，暖身到这里结束──」

「是要暖什么东西。」

也太随便了吧。

傻眼到一半，眼前的布幕刷一下显示出原本要用的投影片。

「正题开始喽。今天的讲习题目是『人类与亚人』──而这个讲习的起因呢，就是你之前和花梨跟宁宁子聊到的女巫。」

「你有听见啊。」

「正常啊，上学路上嘛。」

一时还以为被她窃听了，后来才想到那是场室外的对话，其他人听见也不奇怪……应该吧？

「好，所以呢──我觉得让你知道这些，在教学上也会比较有帮助。所谓的近亲呢，和人类之间有个灰色地带──就先从简单易懂的亚人开始说好了。像是一咲那种『狼人』，或是镜花那种『人鱼』都是大宗，啊，然后小雪的『雪女』和校长的『鸦天狗』也是喔。」

「也就是外型类似人类的？」

「不愧是老师，反应很快喔～就是这样没错。这些亚人在我们学校的升级速度通常比较快，想也知道，因为生理方面比较接近嘛。」

「原来如此……」

印象中初、中级班最主要的扣分项目就是行为有违人类……最近根津也是因为这样扣分了……

「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嗯？什么事？请说～」

「世界上有外星人、未来人、异世界人跟超能力者吗？」

「也对啦，老师这么宅，当然会想知道嘛～」

理事长带着一脸就等我问这个的贼笑，播放另一张投影片。

「其实这个原本是后面才要讲啦──首先是超能力者，也就是具有极微量魔力的人，人类社会也普遍认为这种人存在。可是真正的超能力者极为稀少，绝大多数都只是普通的魔术师或假装有超能力的骗子。说个题外话，魔力强的人，全都是在魔法师的聚落或人迹罕至的地方，和使魔一起住的巫师或女巫──基本上啦。」

投影片有假超能力者和女巫的插图，和一些简单的说明。我茫然地想像魔力究竟是什么东西，会是第六感的加强版那样吗？

「再来是未来人。未来人嘛──如果能超越光速，或许就能超越时间了～顺便说一下，在我的观测范围里还没见过喔。异世界人也一样，不曾出现在我所能观测的范围里。」

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斩断了我最近关注的异世界转生之路……亏我还有点向往……亏我那么想到异世界放无双……

「……老师，你很容易把心思写在脸上耶。」

「是吗！没这种事吧！」

「未来人和异世界人说不定都存在，只是我观测不到而已。别那么丧气嘛～老师～」

理事长哄小孩似的猛摸我的头。

可耻啊……这么大了还被人摸头，也让人很难为情。连我妈都不会摸了。

「然后──啊，外星人。说到外星人──」

摸着我脑袋的手用力抓住我的脸，强迫我往上看。

「你眼前就有个算是喔。」

「……好近。」

距离大概只有十公分。理事长的头发碰到我的脸，搔得有点痒。另外，那是洗发精的味道吗？有种淡淡的香甜。然后……胸部整个碰到了耶，是故意的吗？在我锁骨这边。啊────怎么办，该说吗？

理事长看到我这么为难，更是微笑调侃。

「喜欢这种不无聊的讲习吗？」

「……老实说有点伤脑筋。」

这样我完全没办法专心。而且现在的理事长不是学生型态，是她自己的样子。不知怎地，前提一变态度好像也会跟着变，心情很复杂。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呵呵，是喔是喔。这对你还太早了吗？」

理事长这就放过我似的又回到布幕边。

有点失落，又有点安心……

接下来，这场亚人介绍讲习──一路说到精灵、矮人，甚至河童去。

「──就是这样。如何，多少有听懂吧？」

「多少是有啦……」

亚人比想像中还多种，无法一次消化完，但感觉和奇幻世界很类似。

「嗯嗯，现在这样就好。实际见过以后印象可能又会不同了。」

实际见过──

我注视点着头的理事长，想起她先前的话。

「原来理事长是外星人啊。」

「这个嘛，看你从什么角度的感觉吧～？我连自己是从哪里出生的都不知道，而且有知觉以后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宇宙瞎逛一段时间以后，就来到这里了。」

「亏你能找到这里来……这机率应该很低吧……」

「是啊～我也是这样觉得～」

理事长事不关己地说着自己的事。

活久了就会变成这样吗？

「对了，女巫最近要来我们学校，到时候想介绍你给她认识。可以吗？」

「咦！好的。」

这么突然，吓我一跳。正牌女巫要来了！

这场讲习会不会是因为女巫要来访才开的呢。为什么是我？想见见人类之类的？

她会骑扫把飞过来吗？我不喜欢飞，不想再有下一次了，但还是想看女巫骑扫把飞来飞去。好想在现实里看看虚构故事经典设定！完全是迷弟状态。

「顺带一提，她还是宁宁子的家长。」

「咦……」

难道这是……家长日……？

可以感觉到原先还有点兴奋的心情一下子枯掉。这间学校也会有这种事喔……

「她这个人可能有点难搞，不过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

「怎么会没问题。」

难搞是什么意思。

不要一边说那么恐怖的话，一边用那么爽朗的表情比大拇指。

要是像社群网路上有点夸张化的怪物家长那样怎么办……我绝对拿她没辙……

「那么，特别讲习开到这里就行了吧～只要知道亚人是什么东西，有哪些种类和范例，容易学会人类的技能，所以升级比较快就行。」

「好，知道了。」

最后扔出来的炸弹，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黑泽的家长是女巫啊……到底会是怎样的人呢……

＊＊＊

一星期普通地过去，我要和黑泽共度的第一个星期一的课后时间到来。

我把笔电带到美术教室办公。总不能在学生面前出试卷，所以主要做的是上课用的资料。幸好这所学校的运动会或是校庆这类周年活动并不多，两者都是三年一次的样子，准备工作也因此大幅减少。所以我们这些教职员，能分配在自己学科的时间比普通学校更多。不过学生都是非人少女这点就够累人的了……

哒哒的键盘声在安静的美术教室响个不停。黑泽看着我和画布，默默地作画。

油画颜料有种独特的浓郁香气。

我没画过油画，就只是莫名觉得那很帅。高中的艺术课程，因为觉得比较轻松而选择音乐，所以美术教育只停留在义务教育阶段。除了教社会科让我会画地图外，没画过称得上「画」的画。

黑泽的手悠悠地动着。感觉比上我的课还要专注，有点不甘心。

「…………什么？」

「啊，没事。」

想黑泽的事，似乎使我停下了手边动作。

「那个，你喜欢黑色的画啊？」

黑泽周围的地上摆着几面画布，似乎都是她画的。

有上次画的黑猫、穿黑洋装的人物画、黑色的森林风景画、黑皮书的静物画──之类的，没有色彩的画围绕着她。

「…………普通。」

「……这样啊。」

对话结束。

还是不要随便跟专心做事的学生说话比较好。嗯，一定是这样，应该不是她讨厌我。应该吧……

「……我不喜欢颜色。」

才刚继续办公，就听到黑泽喃喃开口。

「…………会让我……不正常。」

黑泽停下手，双目略垂。有那么一刻还以为她要哭了，害我紧张一下，但她一样面无表情。

对黑泽来说，「正常」是指什么呢？

被黑色图画围绕的黑泽，彷佛活在停止的时间里。

对于她忽然脱口说出这句毫无情绪的话，使我答不出话来。

＊＊＊

我和黑泽的课后美术教室活动就这么持续了几周，图也将近完成。

「老师，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羽根田啊，什么事？」

星期三的班会结束后，学生们都在准备放学。

羽根田那魅力四射的笑容，给我很不好的预感。看过这张脸很多次，之后通常没好事。

「就是之前约好的那个啊～」

「……？」

自己答应她什么了吗？想不起来的我脖子愈来愈歪。

「老师，你忘啦？」

「人间已经是大叔啦，记性变很差啦。」

「右、右左美同学！老师还不是大叔喔！三十岁应该还不算大叔才对！」

尾尾守的温柔平时总是暖心，这次却有点刺痛……帮我到这样……真是谢谢你了……

「可是，零老师还满娃娃脸的吧？」

「啊～如果穿制服搞不好勉强像高中生喔！」

「这也太勉强了吧……」

我有这点自知之明，不会把那种客套话当真。为此付出惨痛代价的事，在网路上看多了。

「──喵！」

「哇！」

趴在桌上睡觉的黑泽冷不防跳起来。

还像是受到不小惊吓，喘得很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眼睛睁这么开。其他学生也吓傻了。

黑泽困惑地四处看了看，思考三秒左右之后失望地垂肩叹息。

「…………搞错了。」

「宁宁子？还好吗？」

羽根田前去关心反常的黑泽。

黑泽再一次确定某件事，又叹口气。

「……我没事……回去了。」

「好、好喔。路上小心！」

黑泽晃动倾身，拿起书包离开教室，脚步比平时还要飘忽。

「怪怪的啦，右左美也跟去看──宁宁子！等一下啦！」

「我、我也去！」

「我也要！」

右左美、尾尾守和龙崎匆匆跟上黑泽。

她是怎么啦，作恶梦了吗？

「啾……突然叫那么大声，吓死了啾……还以为她在威吓啾……」

根津不知何时躲到了我的背后，抓着我的西装衣摆探出头来。

「受不了，她是怎样啾。」

「真为她担心呢。」

「万智是担心和害怕各半，很复杂的啾！」

「这么夸张？」

「啾～～！万智在老鼠时代被猫搞得很惨过啾！当然会怕啾！」

「嗯……宁宁子应该不是那种类型吧。」

「谁吱道啾！……话说根本就没人吱道宁宁子在想什么啾！平常都不说话，万智直接跟她面对面说也不理人啾！连架都不跟万智吵啾！这摆明是把万智──对，当成猎食对象了啾──────！」

实在不觉得是猎食对象耶……

不过黑泽真的是极端低调。根津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同意。虽然人本来就很难清楚了解他人的想法，可是黑泽……会给人自我封闭的印象。

「唉……千结还在等，万智先回去了啾。老吱，小帷，掰掰啾～～！」

用某个与面包对抗的国民级坏蛋的方式道别后，根津也走了。

教室里只剩我和羽根田。

「那么老师，我们先去校长室吧。」

＊＊＊

「搞什么！太慢了捏！」

一到校长室，就看到校长气得脑袋喷烟。

对了，我是羽根田一讲就跟着她过来的，「之前约好」的事是什么啊……？

「对不起嘛～她在理事长室？」

「没错捏！今天也真够没礼貌的捏！」

校长难得这样说一个人……

这个人真的那么难应付吗？

「别气啦，爱丽丝就是这样嘛。」

「爱丽丝？」

脑中跳出梦游仙境。

「女巫啊，宁宁子的家长。」

「啊！」

我想起来了！

特别讲习那天，她说过有女巫要来。

羽根田打开校长室里通往理事长室的门说：

「爱丽丝～好久不见啦。最近好吗？」

「哇～～！不知火大人～～～～～～！少了你我就无聊到不知道怎么办啦！」

传来的是最近流行的反派大小姐那种气质的嘹亮嗓音。

说不定是因为事前的相关资讯都比较负面，才造成这种印象。

名叫爱丽丝的女性身高与我相仿，黑袍尖尖帽，长长的银发美得宛如银河，两鬓还垂挂着细细的辫子。深邃细长的眼瞳和衣服一样黑。

外表比我想像中年轻很多。

「啊，这是我家孩子的导师？」

「对对对，叫人间老师喔。」

「是喔～」

很没兴趣的样子！

女巫评分似的对我瞥了一眼，马上就转向羽根田。

手还不停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很亲昵的样子。

「老师，我跟你介绍。她是宁宁子的家长，爱丽丝·梅狄亚。」

「您、您好。我是宁宁子同学的班级导师人间零。」

「宁宁子？喔对，那孩子现在叫宁宁子嘛。」

「对喔～」

「呵呵！话说不知火大人，你现在这样小小只的好棒喔～～！像乳臭未干的小鬼一样可爱！」

「啊哈哈，谢谢喔～」

那是在夸奖吗？

「所以不知火大人～～～～你到底要在这种荒郊野外待多久嘛？天狗这种土包子种族很啰唆耶。来找我谈什么上学的时候，还以为会一～直待在我附近耶～～？」

「咦～？那时候我就有说会在这里念书了吧？不过你有帮到我很多很多喔，谢谢你。」

「～～～～唔！喜欢你！」

到底是想给我看什么啊……

女巫将羽根田抱上大腿，从背后抱着她卿卿我我起来。看得我如坐针毡，好想回去。叫我来做什么的啊……

「咳哼！──那么，请问您今天是有何贵干捏？」

校长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

「啊？最主要是来见不知火大人啊～然后跟我们家猫咪的导师问问看她的状况这样，不然呢？」

「听到了吧～那老师，宁宁子在你看来怎么样？」

忽然要发表看法，使我不禁一愣。

「啊，那个，她过得很好啊。毛病就是经常上课打瞌睡吧，可是那对她成绩没有影响，一直都是一流的。准正规升级的作业，她也很用心在做──」

「准正规升级……？」

这个词使女巫眉头一咒，样子不太高兴。

难道那是不该说的吗？冷汗流过太阳穴。

「就是发生了一些事啦～」

还不知道怎么回答，羽根田已经迅速打起圆场，但女巫还是不领情。

「啊？发生一些事──是什么事？」

压迫感。

宛如撞见野生猛兽般的恐惧袭向我。空气顿时凝重黏腻，呼吸变得急促。糟糕，站不住了。怎么会这样，好重，好难受。身体使不上力，不禁跪倒。

「拜托喔，爱丽丝。那样会影响到老师，不要再放出魔力啦。」

女巫冷眼朝我一瞥──

「──啧，所以说人类就是麻烦。」

她的埋怨也听起来很朦胧。

然后身体忽然变轻了。

「所以，她是怎么了？」

「擅自离校。」

「离校？」

「对。」

「为什么？」

「天晓得。」

「不知火大人，其实你知道吧，告诉我嘛。」

「嗯～不要。」

羽根田最会的少废话微笑出现了。

「……我不喜欢不知火大人这个地方。」

「是喔？我倒是很喜欢你这种会想激我的地方喔。」

「真是的！笨蛋！」

女巫孩子气地嘟起嘴。

「算了算了。那孩子是愈早离开我愈好，你就尽量快点让她成为人类吧。」

「那就看宁宁子自己的造化喽～」

「……请问，爱丽丝小姐为什么想让黑泽同学成为人类呢？」

「啊？人类，你还在啊？黑泽是我家猫咪？叫我爱丽丝就行啦。」

「黑泽宁宁子同学，就是爱丽丝……小姐您养的猫没错。」

我还不曾直接称呼女性名讳，忍不住就加上敬称。

女巫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眼神轻蔑地往我看。

「哼～黑泽宁宁子啊。不知火大人，你满会取名字的嘛。」

「嘿嘿，谢谢喔～」

这我也想问很久了，原来学生的名字是理事长取的啊。

我当然知道她们原本不是用日本名字过活的啦……

「那刚才在问什么，为什么要让猫咪变成人？」

「是的。」

「我原本的想法，只是打发时间啦。可是那只猫，大概是在我身边待太久，开始拥有魔力。等我发现，已经『濒临极限』了。所以呢，虽然一开始只是开玩笑，不是真的想放她走，可是魔力太多是真的不好……我就马上联络不知火大人，请她接收了。」

「魔力太多为什么不好呢？」

「倘若超过限度，猫就不再是猫喽。」

「猫就不再是猫？」

「对。啊～这边叫猫又？是这个名字吧？天狗啊，对吗？」

「对的捏。」

校长点头之后，爱丽丝小姐的视线从校长回到我身上。

「听到了吧……到时候，会变得很辛苦喔。我这样的高阶种族就算了，猫又就只是畜生变成的吧。所以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魔力，再不情愿也会伤人或造成破坏。你觉得那孩子受得了吗？所以我才想让不知火大人把她变成人类，以免她再继续吸收魔力。」

「就是啊。爱丽丝难得拜托我，宁宁子自己也同意，所以就让她入学了。而且待在结界里，时间就会停止在进入时的状态，魔力也就不会再增加。」

「……黑泽自己同意的啊。」

那她为什么会跑出去呢？

若没有结界保护，她有可能会变成猫又耶。

难道是故意想成为猫又──？

──喔不，这恐怕不太可能。照刚才那样听来，无法控制魔力是一件很糟糕的事，而且很危险。

「那个，今天和爱丽丝小姐见过面的事，可以告诉黑泽同学吗？」

「咦～～～～～～不……唔……好吧。」

「爱丽丝，到底行不行？」

「因为这样好像我舍不得她，很丢人嘛！不过刚才放射魔力那时候应该已经被她发现了，所以不如……我也是不得已的嘛～～」

「嗯？爱丽丝，你今天不是来找我的吗～？」

「啊！……对喔！没错！人类你听好！我来的事，爱怎么跟她说都可以！」

「好、好的……」

是怎样？这位家长其实是傲娇吗……

校长也唏嘘地看着爱丽丝小姐和羽根田对话。

对了，理事长怎么到现在都还保持羽根田的样子啊。

「那我差不多该告辞喽。正好打算在这附近停留几天，近期内还会再来喔。掰啦，不知火大人。」

「好～再联络喔～」

女巫一个弹指，就化为一阵烟消失了。

魔法是这种感觉啊……比想像中还朴素。

比前一阵子校长的法术简洁很多。

「老师，你觉得爱丽丝怎么样？」

「……看她其实很在乎黑泽，我就放心了。」

「是吧～很有趣对不对。尤其是她自己好像没那种自觉。」

没错。起初还以为她漠不关心，结果还是挺在乎黑泽的状况。

所以才会让黑泽进入这所学校，以免她变成猫又。

可是……既然这样，黑泽想成为人类的原因不就该是「不想成为猫又」或「防止魔力侵袭」之类的吗？她是真的想透过这所学校成为人类吗？

与爱丽丝小姐对话后，我开始有个疑问。

黑泽对爱丽丝小姐是怎么想的呢？

＊＊＊

星期一放学后，美术教室。

「……是喔……主人她来了。」

黑泽听我说见过爱丽丝之后停下画笔，喃喃地说：

「那果然是……主人的……」

说到这里就停住不动了。

爱丽丝小姐来访那天，黑泽突然跳起来，会是因为感应到她的魔力吗？

「黑泽，可以问你吗？」

黑泽慢慢转过头来。

「你想成为人类吗？」

我的问题使黑泽稍微抽了口气。

片刻之后──

「主人她……想要的话……」

别开的金色眼眸深处，透露一丝纠葛。

「你想成为人类吗？」

我重复相同问题。

那对金瞳摇晃得更加厉害，然后伴随叹息慢慢合上。

「…………我不知道。」

声音小得快听不见。这里可是静悄悄的美术教室。

「因为我……不正常……所以……再这样下去……并不好……」

黑泽慢慢挑选字词，挤出喉咙。

「我也需要……保持……正常才行……」

这些话，彷佛是说给自己听。

「黑泽，你说的正常是什么意思？」

黑泽突然用力握紧了笔。

「……主人……想要的，就是………………普通。」

我不知如何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

有过先前那些对话，黑泽应该知道我想问的不是那样。

她是知道才不想说出来吗？如果是，再问下去会太深入吗……？

「……老师……你觉得……颜色是……必要的吗……？」

「咦？」

手上调色盘只有黑与白的黑泽，用另一只手上的笔沾了沾黑色。动作很熟练。

「听说大家的正常……有……很多颜色……」

她将黑色轻轻抹在画布上，往下滑动。

「主人也是……」

彷佛是放弃了什么。

我想起第一次陪她做作业时，她说过的话。

──我不喜欢颜色。

──会让我不正常。

那是她当时的回答。

黑泽的正常与身边人们想要的正常不同，不愿意接受它。

我从一开始，就是在问黑泽的愿望。

「……我，喜欢你的画。」

即使画布几乎被黑色填满，却有着确切的存在感。

她用观察般的视线注视着我。

我继续说：

「虽然你的画没有颜色，却能感觉到你在那里。大概是因为，那是你眼中的景物吧。或许我和你看见的颜色不一样，但不一样并没有错。所以──我不认为一定需要颜色。」

黑泽的正常，不是我的正常。若说黑泽的颜色是黑色，那我看起来是什么颜色呢？

黑泽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盯着画布。

＊＊＊

「啊～～～～建设游戏就是可以放松玩啊～～」

现在是即将换日的时段。建设游戏正适合东摸摸西摸摸地玩到深夜。

每周一放学后陪黑泽做作业，刺激了我多年没爆发过的创作欲，很想大肆建设，玩起用地图上各种材料方块盖东西的神作。这款游戏有建筑模式，不需要到处搜集材料，可是我就是独钟生存模式，喜欢用努力搜集来的方块打造自己的天地。我觉得给自己这样的限制，会对作品比较有感情。

「好，就这样吧。」

材料搜集得差不多了，以前的我也囤积不少。干得好啊，以前的我。好，来盖个特大魔剑──嗯？怎么了？

在床边充电的手机响了。

响好久……是电话？我正在兴头上耶……

良心学校盖的宿舍房间很大，床有点远。我离开心爱的电竞椅到床边，萤幕显示的是不知火高中。学校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不好的预感。

「喂，我是人间。」

『人间小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捏，有急事捏。黑泽同学又想擅自离开结界了捏。』

「咦，擅自离开？她现在──」

『幸好很快就逮到了，现在她没事捏，不过还有处分公告要发捏。人间小弟，能请你来一趟校长室吗？真的有困难的话不勉强捏。』

「我马上过去。」

结束通话后，我赶紧整装。

啊啊真是的！就先换个能见人的衣服吧！

要发处分公告，表示有异议就得趁现在说。到了明天，就很难推翻学校的决定了。

我七手八脚地在T恤上套一件外套，下面穿牛仔裤和好跑的帆布鞋就行了吧。怎样都好啦。黑泽也在校长室吗，为什么又惹出擅自离校的事呢。都给她准正规升级了，再犯不就是──慢着慢着，事情还没确定！

我没关电脑也没关灯，只给门上了锁就往学校跑去。

＊＊＊

「抱、抱歉来晚了……！」

跑出宿舍五分钟后，我抵达校长室。

缺乏体力的我喘得快死了。

「人间小弟，谢谢你赶过来捏。先坐下捏。」

黑泽也在校长室。

我在沙发坐下，呼吸还很乱。

「就结论来说捏，这是黑泽同学第二次擅自离校，校方无法再保护她了捏。因此这次的处分──是退学捏。」

这是合情合理，却又最严重的处分。

黑泽像是愿意接受任何处置，静静地听。

「……校长，还有办法挽救吗？」

「准正规升级就已经是挽救了捏。第二次就──」

校长没有再说下去。黑泽现在等于是假释再犯吧。

这样就很难救了。

「老师。」

黑泽转向我。

「……我，没事的。」

什么叫没事啊。或许我该问──

「你为什么又想溜出去？」

之前春假一次，现在又一次。

黑泽直勾勾地对着我说：

「因为，我想去除颜色。」

她缓慢且仔细地说。声音虽然小，却有着坚定的意志。

「……老师，我不想、成为、人类。」

其中没有任何迷惘。

黑泽是主动选择退学。

那为什么──

我用力握紧拳头，压抑想追问的自己。

即使有话想说，也不能任凭冲动说出口。

毕竟我不是想责怪她，只是想了解而已。

于是我慢慢吐气，说道：

「……我知道你不想成为人类，希望退学了。」

每个字都说得很小心。该怎么说才最好呢？我不知道。尽管如此，还是想了解黑泽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要溜出去呢？是想去哪里吗？」

「这个……」

黑泽难以启齿地低下头。

糟糕，该不会说错话了吧。

这是我「第二个」遭到退学的学生，我也很难受，所以至少想了解缘由。这样自私吗？什么也不多问直接送她走才正确吗？

黑泽是猫，还是只有魔力的猫。离开结界就有可能一不小心变成猫又，四处作乱。有多危险，她本人应该最清楚。所以我不懂她为何要为了退学选择擅离结界这种手段，为何做出使自己暴露在危险中的事──而黑泽始终低着头。

「……因为我认为……主人会来。」

「爱丽丝小姐？」

这名字使校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对……」

是认为自己有危险，她就会来解救吗？还是说，她知道爱丽丝就在附近，所以想去找她呢──？

不对不对。黑泽对主人有感情，所以──

「你也该出来了捏？──爱丽丝。」

咦？

我和黑泽背后漫出阵阵紫烟。

接着是毛骨悚然的沉重压迫感。我体验过这种感觉。

「──天狗连闭嘴都不会吗？所以我才讨厌畜生。」

「别这样嘛，这次状况比较特殊吧～？」

是爱丽丝小姐的声音，而且羽根田也在的样子。

身体好重，回不了头。

理事长以我听不见的音量对爱丽丝小姐说了些话。

随着爱丽丝小姐的叹息，我的身体恢复了自由。

「……主人。」

「一只猫也敢呼唤我，胆子不小嘛？」

爱丽丝小姐和羽根田──啊，现在是理事长的外表。两人都倚在我们背后的墙上。

爱丽丝小姐不太高兴地抱着胸，一只脚踩在墙上。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回我家只会落得变成怪物的下场喔？」

「我看了、书……」

「啊？什么？」

「看很多、黑魔术的书……寻找……控制自己……的方法……」

黑泽又低下头。她总是带在身上的那些书，全都是随便找间书店就买得到的人类著作，而且还标明了初学者或基础什么的……

「那你找到控制的方法了吗？」

「…………没有。」

「哈！那还是不行嘛。」

女巫刻薄地说。

「可是我……不想成为、人类……所以……」

黑泽慢慢抬起头。

「想请主人……替我结束……这一切。」

霎时的沉默。

在场所有人都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黑泽离开结界，变成名叫猫又的怪物以后，让女巫亲手──

「──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黑泽清晰地打断女巫的话，表达自己的想法。

然后郑重地站起，走向女巫。

「主人，把我捡回去……主人，养育了我……从主人，那里得到魔力──然后……现在，来到这里。所以──」

那是尖锐且平静的视线。

黑泽和女巫近得几乎要碰到彼此。

黑泽的手撒娇似的抓起女巫的衣服，将嘴唇凑到女巫耳边说：

「──爱丽丝，你要……负责。」

语气甜得像包着蜜糖的毒药。

表示谁起的头，谁就要负责收尾。

黑泽轻飘飘地放开女巫退后，依然是面无表情。

「……如果我说不要呢？」

女巫的声音在发抖。

「不行。」

黑泽不准女巫逃避。

「怎、怎样啦。怎么可以……是你自己同意成为人类的不是吗？为什么突然又说这种话……」

忽然间，黑泽与我四目相对。

「因为那个老师……让我明白了……」

我？

突然被她点名的我吸引了黑泽以外的所有视线。黑泽继续说：

「我不需要，成为爱丽丝想要的正常……可以有我的愿望……我的正常……我只要有爱丽丝、就行了，其他都、不需要。」

接着──我第一次看到黑泽这种表情。

「我只想要、爱丽丝。」

──她笑了。总是面无表情的她，露出了令人醉心的甜美微笑。

那就是黑泽选择的结果啊。

「……唉…………知道啦。」

女巫深深叹息，死心了似的低语：

「为什么要逼我做这种事？」

「因为黑色……就是我的、世界。」

「哈！什么啊……如果还有时间，我说不定就有办法治好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注意到啊……」

「这是有时间就治得好的吗～？」

理事长用傻气的声音插进女巫与黑泽之间。

「咦，有、有时间的话……如果可以控制魔力，做出一个合适的容器，就算她变成怪物也能负荷失控的力量。再把这些教会她──」

「那再三年。从现在开始，我可以把宁宁子身上的魔力锁定三年，你能在这段时间想出办法吗？」

理事长的提议使女巫睁大眼睛。

「可、可以……！」

「嗯，那好──宁宁子呢？」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黑泽反射性地竖起耳朵，可是脑袋似乎未能跟上事情的变化，交互看着女巫和理事长。

「…………你是说，我说不定、可以……跟爱丽丝……一直在一起了？」

「对，成功的话。」

「真的……？」

黑泽对女巫投以期待的眼神。

「你也会吃点苦头，不过至少比现在好吧。」

女巫虽然话说得冷淡，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黑泽似乎也察觉到了，跟着浅浅微笑。

「我想跟、爱丽丝……在一起……！想跟爱丽丝小姐……一起学、魔法……！」

话里充满对未来的希望。

不会就此结束。

接下来黑泽还能和爱丽丝小姐一起生活。

理事长也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嗯，以后要加油喔。」

「──对了，你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虽然现在是理事长的外表，毕竟是相处了半年的同学。

「我是不知火理事长，是第一次用这副模样和你见面。」

理事长调皮地刻意对黑泽弯腰鞠躬。

「啊，你是面试那时候，会说话的光……？」

「对对对。」

面试时是会说话的光啊……好吧，这样可能比较方便。

「那是本体……？」

「嗯～算对吧。」

「不知火大人，你要怎么锁住这孩子的魔力？」

「有两个方法。」

理事长竖起两根指头说：

「第一是把老师手指上的那种戒指借给你来抑制魔力累积，然后你在爱丽丝家学习怎么控制魔力。第二，就是请你住在森林里的神社，在那里学习。那里有双重结界，不会有学生进去，有什么事的时候我也方便支援，所以比较推荐第二个喔～」

「哇～！我不想欠天狗人情啦！」

理事长笑嘻嘻地给出选项，女巫却面临终极抉择似的抱头苦思。

她是真的很受不了校长吧……

同时，校长也对女巫的反应很感冒，轻声叹息。

「唉……虽然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既然是不知火大人的意思，我就没意见捏。」

「……不会一直碎碎念？」

「只要爱丽丝少说些冒犯人的话，我也不会多抱怨捏。」

「我就是说这个啦。」

「所以呢？怎么决定？」

理事长出声催促与校长互瞪的女巫。

女巫挣扎了好一阵子，看看黑泽再看看校长，又苦恼起来。

最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开口说：

「……知道啦！唔唔……虽然很不想欠天狗人情……还是决定借你们神社用一阵子！」

理事长露出「这就对了」的表情。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么──」

理事长将手伸向黑泽，手镯上光辉闪动。

「黑泽宁宁子，退学。」

一团橘红色火焰随这句话包起黑泽全身。

火焰瞬即消逝，黑泽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只金瞳小黑猫。

＊＊＊

黑泽突然退学，给高级班学生造成不小的震撼。

尤其是根津，还跑来对我哭诉说没跟黑泽说到什么话。

我在能说的范围内，向学生们解释事情经过。

羽根田始终遥望窗外。

＊＊＊

「哇！好破的神社！」

「爱丽丝是吐不出象牙捏？」

「这里能用魔法吗？还是禁魔法？」

居然用「这里能抽菸吗？还是禁菸？」的感觉谈魔法……

「因为结界的关系，不能对建筑物用魔法捏，所以请人间小弟来打扫捏！」

对，因为我先前是黑泽的导师，便将打扫工作交给我。

「哼，那你就好好把地板擦亮吧。」

「知道了～」

黑猫在爱丽丝怀里喵了一声，会是在替我加油吗？

啊，对了。

「黑泽……现在可以这样叫你吗……你在美术教室给我画的画，已经完成很久了嘛。后来我有点在意，便去问绘本老师你画得怎么样了，结果──」

咦？黑泽同学给你画的画？那个早就完成啦！只是黑泽好像不太想结束的样子，是有哪个细节不满意才不停修改，还是她很喜欢你呢？……总之人都退学，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黑泽怎么想，真相其实也不重要。只是觉得那段与黑泽共度的时光很宝贵。

黑泽金色的眼睛凝视着我。

「──黑泽，谢谢你那时候画我。」

黑泽所说的黑色，是我心中的颜色。我们就是像这样以此为出发点，去认识各式各样的颜色吧。

这便是黑泽告诉我的事。

黑猫眨眨眼睛，跳出爱丽丝怀里，一步步朝我走来。

然后在我脚上蹭了蹭，轻轻喵一声。

────────────────────────

厌世教师与帷中追忆

我好羡慕。

无论是生，是杀。

根源之处，都有着感情。

一下爱，一下恨，一下伤悲。

人类真是麻烦又忙碌。

我还想多看看人们心动的瞬间。

也希望──自己能有这么一天。

＊＊＊

冬季澈底到来。

黑泽已经退学一个月。到了十一月，就觉得今年快过完了。

「那么老师，我要报告宁宁子的近况喽。」

「好，谢谢。」

放学后，理事长室。

今天羽根田仍保持学生的模样。

我随口问了问黑泽的近况，她就把我带到理事长室。

黑泽和爱丽丝都在神社地下做研究的样子。

黑泽现在的魔力就像是刚好斟满杯子的水。光是汤匙伸进去就会满出来，想捞也不好捞，而现在理事长将水冻住了。

这段时间，黑泽要训练如何削冰，并做出盘子垫在杯子底下，以免魔力溢得到处都是。

「所以黑泽就是正在跟爱丽丝小姐一起研究了。」

「嗯嗯，因为事先预习过，爱丽丝夸她以魔法初学者来说进步得很快呢～不是在面前夸就是了。」

「为什么，要夸就当面夸啊。」

「因为现在不是主人而是师父，有面子什么的要顾吧？」

「这样啊……？是喔……」

如果想成斯巴达社团的顾问，好像也能理解。

不过那种教育是针对一受夸奖就容易怠慢的学生，对黑泽说不定是反效果……不对，这恐怕不是我该置喙的事……

「你又～在那边自己偷笑了～」

唔……好像又写在脸上了，真害羞。

我不是想引人注意。只对羽根田说就没问题了吧！

「……我想，黑泽应该是愈夸会愈好的类型喔。」

「真的～？是喔是喔，谢谢你的建议喔！我会跟爱丽丝说的。」

「你跟爱丽丝小姐认识多久了？」

「咦～！从发现这里之前吧。就是罗马兴盛的时候！那时候的她还很青涩，很可爱喔～」

罗马兴盛的时候，也就是──西元前一世纪到西元三世纪……？古早到不行，想想就快昏了……

「看人类社会一直在变化，很有趣喔。房子也从木头变石头，现在还盖起摩天大楼。」

「对你来说，那大概是一下子的事吧……」

「嗯～不晓得耶？真的有那么快吗～」

真亏她记得住，我连学生时代的事都记不清楚了。十年前的事也模模糊糊。

「对了，你之前说小樱想照顾的那个贵族家儿子后来怎么了？」

她在露营那时说了这个故事以后就再也没提过，让人颇好奇。

「喔，四郎预见那孩子如果继续留在人类社会，会被争继承权的人杀掉，所以就把他藏在那座神社里了。那孩子也根本不想继承，说愿意做任何事来报答救命之恩呢～哎呀，真是个好孩子～」

那个时代的确动不动就为了权力争得死去活来，很可能会有那种下场呢……

「而那时候我刚好想多认识人类，就在学校给了他永远的生命──应该说，是停止了他的时间。」

「咦！太可怕了吧！」

「因为他说什么都愿意做啊？」

这种话真的不能随便乱说……

「那个儿子愿意吗？」

「我不知道他实际怎么想啦，可是有经过他的同意。」

「这样啊……那他后来怎么了？」

「后来让他教了一阵子人类的事～那个时代还没有教师证之类的东西──所以算无照教师吧？」

「变得有点像漫画主角，满帅的嘛……」

「不过他不是住在能看海的断崖边，而是到处都是山的森林里喔。」

原来小樱真的用结界保护了贵族的儿子。

小樱没能成为人类，要是那个儿子遭遇不测会很可怜，幸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嗯？她说「一阵子」，所以不在这里了吗？

「那孩子现在怎么了？」

「进入人类社会啦。忘了过去的一切，过普通人的生活。他的时间也恢复流动，会和普通人一样老化喔。」

「咦？他还活着啊？」

「是啊，算是最近的事嘛。我看世道变得很和平，觉得差不多能放他走了。」

现在还活着，只是失去记忆。难道说──

「该不会我就是那个儿子吧──！」

「你想得美咧。」

羽根田冷笑着斩断我的期待。

「怎么这样……亏我那么期待漫画或轻小说那种常有的特殊身世……！」

「啊哈哈！老师就只是普通小康家庭养大的普通人啦，真是太遗憾喽～要感谢爸妈喔～？」

任职于这所学校的非日常过于融入日常，让我期待自己也有些特殊情况了。是喔……我只是普通人啊……有点失落的同时，我也为自己真的是父母的儿子感到庆幸。对于他们从出生就扶持我到现在，真的非常感谢，只是没什么机会能表达而已。话说，我连称得上叛逆期的时期都没有呢～

「说真的，如果要以普通人身分过活，还是完全忘了这学校比较好喔。老师小指上那枚戒指，其实也不够完备。离开这个结界一段时间以后就会失效，替换掉这段时间的记忆。」

「那……这个一段时间是多久？」

「不知道。大概是我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吧。」

「太模糊了吧……」

还以为只要有我戴在左手小指的这枚银色戒指，就会永远记得这所学校……难到我真的总有一天会忘了这里的日子吗？

「知道什么时候会忘，反而比较残酷吧。」

这么说的羽根田隐约有些感伤。

＊＊＊

「啾～～！升学考完全没准备啾……！」

「咦咦……根津……」

「都十一月，第二学期过一半了，太慢啦。」

高级班开班会时，正好响起关于升学考的广播。当然，考试时间是因个人路线而异。考一般大学组基本上都是明年，要推甄的尾尾守（平时状态），和准备考专科学校的尾尾守（满月状态），结果都已经出来。当然是考上了。

「我都知道喔，万智只是平常贪吃，在这种时候就会拿出实力吧？」

「就是这样啾！开始觉得没问题了啾！」

「真的吗～」

「真的啾真的啾！万智可以拿今天晚餐，寮子阿姨用自栽马铃薯特制的香酥可乐饼来赌！」

「根津居然拿食物来赌……！」

所以她是真的很有自信吗？

「万智同学，要是会怕，跟老师谈谈看或许比较好喔……！」

「是啊，这样比较好吧。」

若要认真回应，的确是谈谈比较好──然而根津的成绩虽不平均，绝对称不上差，数理还排第三，只输给羽根田和右左美，其他科目也有达到她志愿校的标准才对。可是，疏忽大意最要命。

出路啊……

这类辅导基本上是由星野老师负责，不过这毕竟是我带的班级，从今年也开始兼任出路辅导了。

「啊，那我也来找老师谈一下志愿好了～」

「咦？」

羽根田也要？总觉得有其他企图的味道……

「啾！那万智也要！」

「请便请便～」

「玩这个哏不嫌人数太少吗啾！啊！该不会等万智上钩以后才让给万智的吧……！」

「你说呢？」

竖起食指，轻巧地眨个眼睛的羽根田究竟是算计了多少呢？

「啾～～！超不爽的啾！小帷也来跟老吱做出路辅导！」

「好哇～」

「咦！」

──就这样，我要和根津还有羽根田谈出路的事了。

＊＊＊

冬天的理事长室温度刚刚好，像钻进暖桌里。

与根津谈过出路后隔天，我怀着保险心情问问看羽根田是不是真的需要，她便带我来到理事长室。羽根田说她的能力在这时期会不太稳定，想找个可以恢复不知火模样的地方说话。话说去年这时候，她也曾课上到一半去保健室，保健室的晴香老师也说羽根田这时候总会弄坏身子。是能力愈大，所谓的副作用也就愈大吗？一进理事长室，羽根田全身就被橘红色火焰包围，恢复理事长的模样。

「……不管看几次，那些火都很恐怖。」

「我也觉得是这样，所以尽量不在你面前变身喽。人类好像都满怕火的。不过我这样比较舒服，今天就请你包涵一下喔──来，开始说吧。请坐。」

如此说道的羽根田指着理事长室的沙发。

我听话坐上沙发，羽根田则坐到我对面。

「那个……羽根田……喔不，该叫理事长？」

「喔，叫羽根田就行啦。虽然用这个外表，讲的还是羽根田的事。」

「好、好吧，知道了。」

这时候该怎么称呼她都很犹豫。我清咳一声重整心情问：

「羽根田，你成为人类以后想做什么？」

「想玩音乐吧。」

「……真的？」

「嗯，一半是真的喔。」

大概是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羽根田拄着颊，歪唇贼笑。

玩音乐的事，羽根田在自我介绍上也说过。但我分辨不了多少是她扮学生的人物设定，多少是她的真心。

「剩下一半是什么？」

「过像你那样的人生。」

「啥？」

什么垃圾愿望啊。

「你在挖苦我吗？」

「没有喔？我可是很认真的呢。」

……愈来愈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了。

「过我这样的人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听不懂。根本没有哪里好啊。」

「是吗？你不是都泡在自己的嗜好里吗？今天晚上也很期待吧？」

「是没错，不过这样说太那个了吧！」

少误会，我只是打电动而已！

羽根田贼呼呼地笑着，在我抗议以后站起来，一屁股坐到我身旁，沙发稍微晃了晃。

「……我也好想和老师一样，培养各式各样的兴趣喔。或许会遇到讨厌的事情没错，可是心肠也会因此变得更好喔──像老师一样！」

「我又不好心。」

一阵苦涩涌上心头。

「很好心啊，后悔是好心的人才会有的嘛。我啊，听了老师以前的事以后，觉得你很有人性喔。」

她是在调侃我吗？不，是我疑心病重。羽根田应该没有那种想法。

「有人性是什么样子？」

「不完美的样子。」

「其他动物也不完美啊。」

「会觉得不完美，就是很有人性的想法。」

愈听愈像诡辩。

「这不是我唯一想过的人生喔。我想想～右左美的那个彗子小姐那样的人生，或是舍监阿姨寮子的人生都不错……其他嘛……」

羽根田就此说起许多人的人生，全都是微不足道的平凡人生。平凡却刻划了那人一生经历的人生。

说得很羡慕的样子。

「亏你能举这么多例子。」

「因为见过很多嘛。」

羽根田究竟在永恒的时间里见过了多少人生呢？

她在成为我们所知的羽根田之前，都是怎么过的呢？

「我很喜欢人类喔。」

咚，左肩有重量压上来。身旁的羽根田倚着我的重量。她翘起脚，将手放在膝盖上，柔亮的头发滑过我的西装外套。

「有件事我一直很想说……你这件衣服胸部露太多了吧？」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到很不得了的东西，尴尬得我忍不住移开眼睛。

「老师真的是闷声色狼耶。」

「可以告你性骚扰吗？」

「对不起嘛～」

说是这么说，她应该不会改吧。

再说就算要告，我能去哪里告啊。

反正那也没有冒犯我什么，无所谓啦。可是人类不会都这么想，要是羽根田就这样变成人类，遭到坏人盯上──

「人类不是每个人都好心，有的人还会以虐待他人为乐，这样你还喜欢吗？」

羽根田若有所思地往我瞥一眼，视线又垂落自己脚边。

「人性就是这样，所以我喜欢。」

用同样的语气，去认同那种污秽的人性──我实在不想认同。

「那只是自欺欺人吧。」

即使觉得这样讲很不好，我的嘴还是没停下来。

「真的遇过一些很糟的事，没办法原谅自己的人，我就不信还能说出那种话。做人都会有不想活下去的时候了，哪还会喜欢啊。你这样就是因为不是人类，比人类强大太多──」

说到强大那瞬间，脑海里浮现龙崎的脸。

她就是因为强大而孤独，为找寻爱而期望成为人类。

会不会羽根田也是──

「嗯～或许吧。也就是说，如果我也开始讨厌人类，就表示我更接近人类了吧。」

即使受了我的怨怼，羽根田仍笑呵呵。

「……是不用故意去讨厌啦。」

「是喔？……实话呢？」

为什么要这样问我。

我是大人了，黑暗的情绪都要压抑住，不能让人看见，请不要刻意引导我暴露出来。你又不知道我是抱着什么心情在掩饰这种情绪！

「唉，说嘛。我不会生气啦～」

「这样说的人最后都会生气喔。」

「是吗？嗯～好难喔……可是老师，我很想听你怎么说耶，告诉我什么叫人类嘛。」

别闹了。我什么都不想讲，情绪也是支离破碎，哪会有什么道理能说。至少知道现在的自己就算开口，也只会诉诸感情而已。

可是我的嘴却违反我的意识，言语倾泻而出。

「……人类总是会不知不觉去期待某个人。所以希望别人对你好，因为别人做了无法原谅的事情而生气，便讨厌别人。不过我认为，那是想站在对等立场去接近对方才会那样做……那样的想法，最近可能比较容意受到否定吧。可是，大家多多少少都会这样想，只是不表现出来……而你因为是不死鸟，才什么都承受得了……我也很想说喜欢人类啊，但就是说不出来──抱歉，这完全是我的偏见，也知道自己说的话乱七八糟。可是听见你说你多喜欢人类，会给我一种自己心里讨厌人类的部分被完全否定掉的感觉。所以──」

「对我来说，你讨厌人类也没关系喔。」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沉默回荡在理事长室里。

「……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即使我忍不住骂人，羽根田态度依然平静。可恶，这样不是更突显我的愚蠢吗？成熟不起来，始终不着边际，我真的好讨厌自己……

「你道歉做什么……应该是我道歉才对……真的很对不起，生你的气是我无理取闹。这种时候你大可骂回来，我还宁愿你开骂……不，拜托你骂骂我……」

「哇～我活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要我骂他耶。」

「……你以前有生气过吗？」

「咦～嗯……想不太到耶～」

「有讨厌的事吗？」

「没有耶。」

也是啦。听她说了那么多，多少感觉得出来。

「有开心的时候吗？」

「成为人类的学生成长茁壮的时候吧。」

「要是她遭遇不幸呢？」

「那也是人生啊。」

「难过的时候呢？」

「没印象耶。」

如此说道的羽根田尴尬地笑。

她和我完全不一样。说不定我就是那种所谓很难活下去的个性，像她那样什么都能包容的生活态度就绝对不会吃苦。我知道现在风气就是这样，可是还是有所期待，希望这世界可以尽可能多一点善良，少一点悲伤。羽根田的想法，就是所谓大人的想法。

我讨厌人类是太任性吗？只是在怨天尤人吗？唉～乳臭未干，蠢毙了。到底要幼稚多久才甘心，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总觉得愈想愈难过。

这时，羽根田对想不开而沮丧的我轻声说：

「……对不起喔。说不定这样说又会惹你生气，可是我还是觉得你非常有人性。」

「咦？」

她口中的人性究竟包含了怎样的意思呢？

「老师，你有生气过吗？」

「……有。」

「有讨厌的事吗？」

「……有很多。」

像现在就在讨厌我自己。

身旁的羽根田听见我的回答便「是喔是喔」地点着头。

「有开心的时候吗？」

「……也有很多。」

「有痛苦的时候吗？」

「很多很多。」

「有放弃过吗？」

「每天都想放弃些什么。」

「难过的时候呢？」

「数也数不完。」

「幸福的时候呢？」

「……也是数不完。」

这一连串的问题，和我问她的差不多，但每一句都非常温柔。与其说是想知道答案，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拥抱我人生中的每一种感受。

「这样啊。老师的人生，是由很多很多感情点缀起来的呢。这些总总塑造出现在的你呢。」

不只是伤悲，也不只是喜悦。这就是我的人生。

不管活了多久都不断羡慕别人，无可救药的人生。

「你有很多我所没有的东西呢。」

「你也有很多我没有的啊。」

「真的？」

「要是我能像你那样想，应该会活得很轻松吧。」

「嗯～？」

羽根田不太能理解的样子。

「刚才就说了，我想过你那样的人生……有很多喜悦和悲伤的人生……好好喔，有真的活着……我一直很空虚。你刚说要是能像我那样想，就能活得很轻松，可是活得轻松不一定快乐吧？不会变得空虚吗？啊，我不是说一定要有痛苦的经历喔……对我来说，无论什么样的感情，心里激动的时候愈多就愈有活着的感觉。所以啊，我觉得老师保持现在这样就行了。比谁都更有人性──好羡慕喔。所以说，开心和悲伤也都保持现状就行了──再说你这些激动的时候不会害别人伤心难过吧？」

「……我不是刚刚才对你乱发脾气吗？」

「你道过歉，也很努力在反省了嘛。而且现在也非常后悔，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觉得自己不该表示意见，便沉默不语。

「啊哈哈！老师你那什么脸啊！皱巴巴的很好笑耶～啊……真像人类……」

「羽根田……」

说不定我们只是想追求彼此缺乏的东西而已。

羡慕隔壁翠绿的草坪，看不见自己拥有什么。

我拥有什么呢？

「老师啊，如果再给一次机会，你会努力面对悔恨吗？」

「什么意思？」

莫名具体的唐突疑问，使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就是想问一下啦。」

「……不要跟我说你还能让时光倒流喔。」

「我不是在特别讲习上说过没有未来人吗，没办法控制时间啦。啊～你该不会忘光了吧？要再办一次吗？」

「啊！差点忘了有这件事！放心，讲习的内容我还没忘……大概吧……」

来到这所学校以后遇过太多超乎常理的事，记都记不完啊！明明大学时期那个用功的我就能记住很多东西……！

「所以呢？」

「就算你这么说……」

问题笼统成这样，我该从何答起呢。

面对悔恨是什么意思？前一个学校的事？就算是，那也都过去了……而且她说过无法控制时间……嗯……是某种比喻吗？

「……假如，有机会重头来过，我大概会试着去面对吧。」

现在的我，知道自己以前有哪些缺点。

与这所学校的学生相处后，我学到──依靠身边的人、认真与他人对话、尊重对方的意思等，觉得理所当然，却做得不确实的事。

「呵呵！这样啊，老师变坚强了呢～」

「……真的有就好了。」

我还是对很多事没有自信。

在沟通上完全处于被动，因此希望以后能把话说清楚，以免造成误会。

如此思考的我，开始想持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

厌世教师与赤诚真心

因手机闹铃而恍惚睁眼的瞬间，我心想：「啊，今天说不定会下雪。」

今天很不一样，冷得令人浑身一缩。我关掉闹铃拿起手机，把头顶到脚尖都用棉被盖住。萤幕上的时钟显示上午六点。熟稔地点击萤幕，输入大学时代的机车车牌号码解锁，顶着依然迷糊的脑袋启动气象应用程式。

「啊……真假。」

现在气温是零下二度，已经在下雪了。

第三学期从今天开始。

＊＊＊

「来，人间老师请用。」

「谢、谢谢。」

温暖从送到我手上的杯子渗入掌心，瞬时缓解紧绷的冰寒。

好暖和啊……扑鼻的微苦中带有淡淡香甜，这是──

「天气冷嘛，我就先给大家都冲一杯了。今天是容易入口的咖啡欧蕾喔。」

「星野老师，谢谢关心。」

我看着杯中柔和的米黄色，慢慢附口啜饮。香甜圆润的滋味令人不禁叹息，鼻头一热。该怎么形容这种安全感呢。

自从去年圣诞节，就没喝过星野老师这款极品咖啡了。

「昨天还暖暖的，今天突然就下雪了，吓一跳呢～」

「就是啊～」

还以为要再过几天才会下呢。是因为环境靠山，天气容易变化吗？

「啊，雪老师也要咖啡欧蕾吗？」

「哇～！太棒了！谢谢你！我喝喽！」

「也给我来一杯。」

「晴香老师啊，请用。」

刚进办公室的早乙女老师，和保健室的乌丸晴香老师也加入喝咖啡的行列。乌丸老师平常难得来办公室，运气不错。

「呸咕啾！」

「晴香，你打喷嚏好夸张喔。」

「会吗，还输给你吧？」

「我哪有那么夸张！」

乌丸老师和早乙女老师感情不错的样子，互动起来像学生一样，令人莞尔。女人是不管几岁都能那样对话吗，太可爱了吧。

这部分就先说到这里。

「……星野老师，实际上是怎么样？」

「嗯……不予置评。」

「咦咦！星野老师好过分～！不是我自夸，我真的很不怕冷喔！」

见到早乙女老师骄傲地挺着胸说这种话，星野老师脸都绿了。

「……你昨天喝了多少？」

「啊，那个……一升？」

「早点改掉喝酒取暖的坏习惯比较好喔。」

「咦～唔……好喔。」

在星野老师面前，早乙女老师总是有点孩子气。

现在也是不太服气的脸。

「喂～不要在工作场所打情骂俏啦～」

「啊，晴香老师，对不起喔。」

「嗯，适可而止的话，也不是不能放过你喔。」

「呼哈！」

若只论资历，完全是星野老师在上，乌丸老师却笑得比他更跩。不过大概是个性讨喜什么的，大家都不排斥乌丸老师这样做。应该是因为气氛轻松吧。

「人间老师，你在笑什么啊？」

「哈哈，不好意思。」

「──好，闲聊就到这里，今天也要认真工作喔。」

「就是啊！今天第三学期开始，而且还下雪了，是很好的兆头喔。我也会拿出干劲的！」

「啊，我差不多要去补货了。悟老师，谢谢你的咖啡。走啦。」

「好～不客气。」

乌丸老师叫星野老师也是用名字加敬称啊……

乌丸晴香是个有点奇特的老师。她是校长的女儿──可是长相和校长完全不一样。她会像校长那样有特殊能力吗……

啊，说到这个。

忘记对大家说新年快乐了。

注意力全被雪和咖啡抢走，忘了现在是新的一年。随着年龄增长，对季节更迭的感想也变得稀薄，渐渐在意起自己的衰老。没有啦，我才三十岁而已……才三十岁……

我登上阶梯，前往三楼的高级班教室。

现在爬起来是没什么，以后会愈爬愈辛苦吧。我就这么担心着现在根本没必要的事，来到教室前拉开了门。

「老师，新年快乐～」

「喔，大家新年快乐。」

「零老师！今年我也喜欢你！请多指教喔！」

「好，谢谢。」

「不要一过完年就在那边傻笑啦，很难看啦。」

「我哪有啊。」

「老师，今年也请多指教喔！」

「彼此彼此。」

「老吱～！新年快乐啾～！压岁钱直接换成物资就好了啾！」

「谁会准备那种东西啊！……喔不，等等喔。」

「咦！真的有啾？耶～！好在有问啾！」

对，虽然不是现在给，但我的确有东西要给她们。

「下星期就要宣布毕业作业的题目了，这里有些事要先通知。」

「这么重要的事不要说得那么随便啦啾～！」

＊＊＊

──就这样，今年又到了毕业作业的季节。

作业和去年一样，由校长个别面谈后宣布。

时间在预告后一星期──也就是今天的第一节课。

学生依序前往校长室，下课时间愈来愈近。

在教室等候的其余学生有的自习有的午睡，自己做自己的事。现在是根津在面谈，下一个龙崎就是最后了。

「……啾～～～～！好重啾～～啊！」

一片寂静的教室响起活泼的声音，激起莫名的紧张。

「万智……」

「咿！右久美对不起啾！不小心说出来了啾！」

到了第三学期，右左美变得更加紧绷。由于她是一年前才改变出路目标，成绩说实在有点勉强。而且去年的大幅扣分，使得她今年不仅毕业作业需要拿满分，还要设法额外加分，否则连毕业都有问题，状况是雪上加霜。现在，我就是在讲台上看着她拿考古题自习。

右左美烦躁地瞪了根津一眼，然后大叹一声，无力地说：「……算了，赶快坐下啦。」继续做她的题目。

根津似乎想对右左美说些什么，但大概还是觉得现在别吵她比较好，便慢慢地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将手上的大纸袋「咚」的一声摆在桌上。听起来好重，到底装了什么啊。那就是根津的作业吗？

龙崎与她交班，前往校长室。在离开教室之际，她与看着她的我对上眼后甜甜一笑，接着──

给我一个带媚眼的飞吻。

然后快步往校长室去了。

啊……就当作没看见吧。

＊＊＊

「大家拿到什么样的作业啾！为什么只有万智带这么大的东西回来啾！」

「我才想问咧，那是什么啦？」

「这是金缮工具组啾。」

「金缮……？是吗？」

「没听过呢，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修补破损餐具的技术啾。万智的作业是『金缮实习』啾！里面还有装破掉的碗啾！」

「咦，还有这种作业喔？」

从没听说过。我都是觉得餐具破了就丢掉，直接买新的就好呢……

「万智也是第一次听说啾～右久美是什么作业啾？」

「右左美是『写信给高级班全班』啦。」

「咦～！右久美的作业太简单了啾！这种的两～～～～三下就能写完啾！不公平啾！」

「瞧不起人啊？随便乱写会没分数啦。」

「说得也是啾。」

「感觉好欠揍啦……那一咲是什么？」

「啊呜……！我是『十篇小说、漫画、散文等著作的心得报告』……唔！」

忽然被点名的尾尾守答得很慌张。咦，连漫画都可以啊。

「那有指定作品吗？」

「有、有。校长给我清单……从《源氏物语》、卡夫卡的《变形记》，到《哈利○特》和《蝙○侠》，范围很广。」

「从古典文学到美漫都有，真的很广耶。」

我算是书看满多的，涉猎范围也没那么广。古典文学更是只会在课本上看的感觉。

「啊，也有老师好像会喜欢的恋爱喜剧轻小说喔。」

「你对我是这种印象吗！」

是不会排斥没错啦！

「零老师喜欢怎样的恋爱喜剧呢……！」

「咦，这个嘛……我喜欢主体是闪亮亮的青春故事，用多一点搞笑来调味。这样看得也比较顺。」

「原来如此……又学到一件事了……」

「龙崎是什么作业？」

「我的是从后天开始『替舍监寮子阿姨代班十天』。」

「真假？好像很辛苦的样子。」

羽根田走向龙崎。

寮子阿姨平常会做些什么样的工作呢？

「呃，就是在宿舍煮饭……这样？」

「寮子阿姨的工作才不止那样呢～要照顾初级班同学、打扫洗衣，出问题也都是她在处理～」

「问题？」

「嗯，例如洗澡没有热水，协寻失物等很多杂务。」

「真辛苦……」

每天都要做这些事啊……可以了解寮子阿姨在这所学校有多伟大了……

「我做得来吗……」

从羽根田那听说寮子阿姨的业务内容后，龙崎的尾巴不安地蜷缩起来。

「花梨一定没问题～加油喔。」

「小帷……谢谢！嗯，也对，当作以后跟零老师结婚做准备！」

「人间，你会希望太太当家庭主妇吗？」

「呃，并没有啦……」

其实平常很少有机会聊到这里来，想都没想过……

「是这样吗？不过我不管什么都愿意挑战看看！所以零老师，我会好好加油的！」

「好、好的……」

无论动机为何，有斗志都是好事，这里就先别深究了。

「那小帷是什么样的作业呢？」

「我是『制作手工乐器』喔。」

「手工乐器是怎样的？」

「不晓得耶～」

「现在开始想啾？」

「是啊。」

「好像也不简单……」

「嗯，可是──我很期待喔。」

羽根田这句话使教室气氛轻松不少。多半是让担心做不好作业的学生，多了点乐在其中的余裕吧。

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因为羽根田帷是站在学生的立场，才能改变她们之间的氛围。

就这样，今年的高级班毕业作业季开始了。

＊＊＊

到了这期间，一般课程几乎都上完了，每天主要是处理毕业作业。

今天是第一天，羽根田用锯子嘎吱嘎吱地锯着一大块厚木板。

「你想做什么？」

就像星期天木工一样，而且很正式。

「做吉他，我想仿制一把Les Paul的电吉他看看。配线和用来检测的器材都已经订喽～」

「这样啊。」

都是音乐专有名词，听不懂。

「吉他感觉还满难做的。」

「不知道耶。不过我一直都很想做做看，感觉很好玩。」

我看羽根田有一半……不，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兴趣来选作业。

她一面哼着歌，一面滑动她的锯子。

「啾～～～～～～！这会不会太麻烦啾！」

根津的金缮作业要用到漆，听说碰到皮肤会有红肿的危险，便穿上手套围裙澈底做好防护。光是怎么处理漆就很麻烦了的样子。

「万智！吵死啦！」

「啾～～！小帷锯木头的声音应该比万智吵吧啾！」

「帷是在做作业，没关系啦。」

「偏心！偏心啾！老吱觉得呢！」

「咦……？啊，先问一下，根津作业做得怎么样？」

「万智的工具组是传统的金缮工具组，好像从头到尾都要用漆啾。现在刚结束第一步，把碎片的断面上完生漆啾。然后要放到漆室里保存，需要控管温度和湿度啾。真的有够麻烦啾！」

「哼～好像在培养细菌一样。」

我大学别系的朋友也做过类似的事。他是理科生，为了培养某种细菌，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在维持器材的温度与湿度上。研究室里的微生物好像地位比人类还高，理科真够可怕。

「这样啊啾。培养……原来是这样啾。」

根津如此低语之后，拿瓦楞纸箱默默做起简易漆室。大概是按下专心开关了，目前是没问题吧。

先前和根津拌嘴的的右左美正在与数学问题集对抗。她因为入学考和毕业课题日期重叠的关系，还请考试高手星野老师替她排了时间表，分成作业日和念书日，而今天是念书日的样子。

尾尾守一直静静地看她的书。手上的书到处是五彩缤纷的标签贴，不知颜色是否代表不同分类。

龙崎捧着一本笔记看，很苦恼的样子。后来听说，原来是寮子阿姨有事要离开学校十天左右。在龙崎上学的时间，乌丸晴香等女老师会帮忙分担宿舍工作。

学生们都在苦战中各自努力呢。

真亏理事长和校长每年都能在题目上玩那么多花样。

＊＊＊

出题后一周过去，今天午饭后的第五、六节课是作业时间。

羽根田用送来的木材切好吉他组件并做完表面处理，正在最大的吉他面板上挖洞。方方正正的木板愈来愈像吉他，真厉害。见到器物的制作过程，总会令人想到身边种种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都是某人制作出来的，不禁一阵感慨。看着羽根田制作吉他，我心中有种像是进工厂见习的兴奋。

「老吱～～～～！你听万智说～～～～！花梨好过分啾！拜托你说说她啾～～～～！」

「拜托喔，万智！跟零老师告状太奸诈啦！」

「咦！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羽根田制作吉他发呆时，根津突然发神经。是她们在毕业作业上起了冲突吗？

「再这样下去就没得添饭了啾！」

「……啥？」

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预算吃紧！规则就是这样定的！」

「花梨的工作不就是包括调整这个吗啾！动不动就说规则怎样……花梨是黑心法务官啾！代官大人要大发雷霆，万智的肚子要变巴别塔了啾！」

「时代跟词汇混得乱七八糟啦！」

这表示根津就是这么急吗……

「你们都不懂弱者的心情啾──！根本绝对君主制────！！！！」

「是、是怎样！我也是──」

「吵死啦！！！！！！！！！」

怒吼和书本敲桌子声，使教室立刻安安静静。

声音的主人右左美呼吸急促地低着头。

「右左美……」

听我一唤，右左美才赫然回神，紧绷的脸逐渐崩垮。

「啊，对、对不起啦。」

「呃，那个，万智太吵了，对不起啾。」

「我也是──呃，一咲！」

龙崎所望之处，尾尾守抱着书缩在教室角落，眼泪流个不停。

「啊呜呜……！我、我没事，就是那个，呜呜呜……有、有点吓到而已……唔！」

尾尾守急忙擦眼泪的模样，看得右左美脸色愈来愈青。

「──都是右左美的错啦。」

自言自语似的吐出这句话之后，右左美的脸猛然一歪，紧锁眉间忍住泪水后，就这么跑出教室。

「右左美！──啊，抱歉！今天自己下课就行了！」

远处似乎传来羽根田喊「OK～」的声音。

「会不会太快！」

我看见右左美跑下阶梯，便追过去。

仔细想想，现在其他班级还在上课，在走廊喊右左美恐怕会变成公开处刑，让其他班级知道我们这出事了……虽然已经叫过一次，但我相信这应该蒙混得过去！

总之先一路下到一楼，却再也不见右左美的影子。四处看了看，也没有外出的迹象。为保险起见，我还看了鞋柜，而鞋子仍在里面。

「不会吧……」

「──人间老师。」

「哇……乌丸老师。」

在我垂首头痛时，乌丸晴香老师来到我背后。

「乌丸老师，你有看到右左美吗？」

「右左美同学在保健室啊，我还是问过她才过来的咧，觉得你会担心就先把你带过去这样。」

「谢、谢谢……」

她一样是个缺乏紧张感的人，但现在我却因此稍微镇定了点。

我就此跟随乌丸老师来到保健室。继去年羽根田那次，这是第二次。

右左美蹲坐在病床上，用被子盖住了头。

「右左美……」

我的声音使她的耳朵抽动一下。

「……右左美好差劲。」

右左美无力地低语起来。

「急得快疯掉了，动不动就生气，还把一咲吓哭了啦……」

看她失去平时的强势，使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右左美同学，你要喝柠檬水还是绿茶？」

「……绿茶。」

「OK～人间老师呢？」

「啊，我也一样。」

「了～」

乌丸老师晃到保健室窗边，用快煮壶烧起水来。

我和右左美之间的气氛依然凝重。

「……还在上课就突然跑出来，对不起啦。」

沉默之中，右左美先开口向我道歉。

「右左美变成打乱上课秩序最多的人了。」

「哎，没关系啦。」

「什么没关系啦？」

右左美用眼睛责怪我随便说说。

「……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有跟别人处不来的时候嘛。」

「就是啊～」

托盘上有三个茶杯。乌丸老师将绿茶递给我和右左美。

「茶很烫，小心喝喔～」

「啊，谢谢。」

「谢谢老师……」

「喝点热的，心情会平静一点喔……这是跟悟老师学的啦。」

的确像是星野老师会说的话。

「乌丸老师跟早乙女老师和星野老师交情好吗？」

「还好，普普通通吧。」

只是普通啊……从称呼和距离感来看，还以为他们挺亲近──不过乌丸老师是校长的女儿，说不定从小就是在学校看这些老师长大的。

「茶很好喝。」

「那就好。」

「……回教室以后，我会跟大家道歉。」

「喔，我也没管好班上秩序，对不起。」

「嗯，知道就好啦。」

「好，看来是平复些了。」

我也知道右左美说话大多是在逞强。但既然右左美希望我认为她恢复了，我也很乐意顺她的意。

「右左美同学。」

在自己桌边喝茶的乌丸老师对右左美出声。

「我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啦，不过很高兴你到保健室来休息喔。我都会在这里，有需要随时欢迎来找我。」

「乌丸……老师，谢谢。」

「叫我晴香就行了。」

「晴香。」

「很好很好。」

「晴香怎么会想当保健室老师？」

右左美的问题使乌丸老师想了想，缅怀着过去般望向窗外。

「我──是想提供一个能躲避的地方。」

「能躲避的地方？」

「对呀。我在这间学校已经很久了，有时候就是会出现几个努力过头的学生。」

「不要看右左美啦！」我不禁往右左美看，却被她瞪回来，看得乌丸老师都笑了。

「反正，能待的地方是愈多愈好──啊，也随时欢迎人间老师来坐喔。」

「咦。啊，谢谢……？」

答完话的同时，下课钟响了。

「右左美要回教室啦。」

「好～慢走～」

浅笑着挥手的乌丸老师，真的是个气质特异的人。

第五节下课时的走廊上，到处是往来的学生与教师。

使我们在返回高级班教室的路上并不显眼。

能从敞开的门看见班上的样子──啊，和羽根田对上眼了。

「回来啦～」

「回、回来了。」

相较于若无其事的羽根田，右左美显得很僵硬。

「羽根田，不好意思。把教室交给你管。谢谢。」

「右左美也对不起啦。」

「嗯～？我没关系喔～」

羽根田一派轻松地摆出OK手势回答，让我好放心。啊啊，虽然这次是突发事件，但还是有太依赖羽根田的感觉，要改进……

「右久美！刚刚对不起啾！」

「万智……」

根津注意到我们，也跑过来低头道歉。

「万智，右左美才对不起啦。」

右左美也向根津低头道歉。

「那个，万智后来跟花梨讲过了啾！以后可以添饭了啾！」

「对呀，不过条件是要帮我打扫餐厅……小彗，刚刚对不起喔。」

「没关系啦，花梨。右左美才对不起啦。」

教室弥漫着温馨的气氛，看来大家都和好了。

「对了，小彗……有件事想问你一下，那个……你和零老师出去那么久，是到哪里去啦？」

龙崎不时偷瞄我，假装随口问问，但明显很在意的样子。

「哇，有够麻烦。人间，交给你啦。」

「咦咦！」

「零老师！」

臭右左美，还以为乖一点了……！

唔……！真没办法，今天就不跟她计较吧……！

在我被龙崎问得七荤八素时，右左美都在和尾尾守说话。

为突然大吼、动不动就骂人，和吓到她道歉。

尾尾守始终温和地听她道歉，最后说：「谢谢你说出来。那时候只是有点吓到，我还是很喜欢右左美同学。」和乐收场。

＊＊＊

大概是因为右左美昨天爆炸过，今天的作业时间每个人都比较收敛，在适度的紧绷中做作业。

羽根田在组装不知哪部分的电路。大概是……电吉他的机械部分吧。我对乐器一窍不通。组电脑时有做过类似的事，不过当时是请懂电脑的朋友线上教我，我自己对电路的知识与一般人没什么不同。她动作还真俐落……

尾尾守还是一样安静读书，桌上书堆的标签愈贴愈多。大概是想全部看完再一口气写完吧。我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怕这样负担反而大，却又觉得是自己多虑，决定先看看情况。

右左美今天是写毕业作业。

视线不经意对上。

「……怎样啦？不要盯着人看啦。」

「进度怎么样？」

「这根本就不是该出给右左美的作业啦……写东西的应该给一咲才对啦……」

「就是为了让你克服不擅长的事才出给你的吧？」

「不要认真回答牢骚啦，现在不需要那个。右左美自己也知道啦。」

被她连呛的我心想平常最会认真回答的就是她，同时也为她完全恢复正常，又是那个难搞的小丫头而松了口气。羽根田说的「人性」就是指这部分吗？我好像渐渐懂了。这么说来，右左美已经很有人性了吧……

她依然是绷着一张脸，写了几行又作废，如此反覆。

根津现在来到等漆干的阶段，说她无事可做。金缮需要管理温度与湿度，便将工具组带回宿舍做，所以现在在自习。

前几天碰巧遇到千结，就顺便问一下根津作业的状况，而她爆料根津现在很疼那个碗，出入房间都会跟它打招呼。

看来是当宠物一样照顾。

龙崎依然在其他教师的协助下辛勤打理宿舍的一切。宿舍是男性止步，我无法直接视察，但能从学生口中──尤其是初级班学生，听说龙崎的优秀表现。譬如「一开始我也会怕龙姊姊，可是她晚上会陪我睡觉喔。」或「煮的饭和寮子阿姨一样好吃。」等。

她现在在做针线活，好像是缝补初级班学生做出非人行为而弄破的衣服。

虽然辛苦，龙崎仍凭借着她的毅力努力完成作业。

＊＊＊

过了一个周末，时间来到星期一。

今天是龙崎作业的最后一天。

在这个即将放下重担的日子，她却表现得十分不舍。

羽根田也在做收尾工作，不时嘎吱嘎吱地调整吉他表面。她的吉他是单纯的木制吉他，老实说真的很帅。

「嗯，好。应该可以了！」

做完最后的调整后，羽根田将吉他接上放大器。

「你真的做出一把吉他啦啾！」

「哇，好厉害喔！」

「木纹超帅的啦。」

「我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电吉他呢！」

高级班学生不知何时都围到羽根田身边。

「那我就先来调音喽～」

羽根田拨拨每一根弦，转动像螺丝的部分调整音阶。我只听得出升降，完全不懂哪条弦是哪个音。

「嗯，可以了吧。」

调完音之后，高级班学生们不约而同给予热烈掌声。

「小帷，不如唱首歌来庆祝一下啾！」

「帷，吉他是做好了，可是你会弹吗？」

「一点点啦。现在还在上课，我唱安静一点的歌。放大器就不接了吧。」

羽根田拔下吉他接线。纯吉他的声音刷刷刷地，听起来很新鲜。

那是首轻柔的歌。有点粗糙的吉他配乐，反而有种烘托了曲中柔情的感觉。

羽根田真的很会唱歌。

只唱个一小段就改变了周围的气氛。

「嗯，感觉真的不错～谢谢喔～」

「羽根田的歌真的唱得超棒的。」

「真的？嘿嘿，谢谢老师！唉，老师会弹吉他吗？试试看好不好？」

羽根田将吉他拿到我面前。

「我、我没碰过乐器耶！」

「好啦好啦，摸一下就好。说不定会很好玩喔？」

真的吗……

不过看到羽根田弹那一下，的确是让我产生了点兴趣。我小心翼翼地接下吉他。

这可是她的毕业作业，说什么都不能弄坏。比想像中沉重许多，是因为木造吗？我抱起来随便拨了一下弦。

澎～

「哇……」

拨出声音的感动使我不禁惊叹。哇塞，吉他是这种感觉啊。我只有一时好奇，用电脑程式稍微碰一下音乐而已，几乎没碰过真正的乐器。能奏出音乐的只有音乐课学过的直笛。

「羽根田……你好棒喔……！」

「嗯？」

「会做乐器真的很厉害耶。」

我怕弄坏，很快就还给羽根田。

「嘿嘿～谢谢喔！那我去跟校长交作业了～」

羽根田说完就离开教室，往校长室去。

今年也是她第一个交毕业作业。

可是话说回来……

「会弹乐器真的好帅喔……」

「零老师喜欢会乐器的女生吗？」

龙崎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

「呃……会的东西愈多，愈值得尊敬嘛。」

「原来如此……又上到一课了！谢谢零老师！喜欢你！」

「……唔！呃，谢谢喔。」

差点被龙崎不时投出的直球告白砸中，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

右左美低喃：「败坏风纪啦。」不太高兴的样子……

尽管经常抱怨，右左美仍会在念书的空档写写信，写得还算顺利。桌上已经堆起几个信封。

「右左美也满努力的嘛。」

「……还好啦，作业派下来就是要做啦。每天都在做这种事的一咲根本就是被虐狂。」

「咦咦！有这种事吗……！」

「尾尾守，不要当真喔。」

我姑且对有可能当真的尾尾守提醒一句。

「每个人的痛苦都不一样啾～」

「那万智做的怎么样了啦。」

「就等你问这个啾～！万智在照顾的『洽碗碗』今天要进行最后一个步骤了啾！」

「啊？洽碗……？什么啦？」

「洽碗碗，万智在照顾的洽碗的名字啾。」

「第一次看到给茶碗取名字的人……」

「哎呀，我说零老师，其实人类经常给器物取名字喔。」

「是吗？」

「对呀，像以前就有王子什么的给自己的武器取名字。」

「大概就是一样道理啾！」

应该不一样吧……尽管这么想，可是多嘴也不好，便留在心里了。

「哼～万智也会珍惜东西，不错啦。虽然名字有点怪，不过洽碗碗应该很高兴啦。」

「啾～！就是啊啾！万智好期待用洽碗碗吃饭啾！你们看！现在万智的手机锁定画面就是千结跟洽碗碗啾！」

根津展示的锁定画面中，千结在一口小碗旁比V字手势，背景像是宿舍房间。

真的有够溺爱的。从根津雀跃的模样来看，似乎是非常期待今天的施作。

她的作业多半也会在这一、两天就结束了吧。

感觉今年跟去年不同，大家完成作业的时间会很接近。

不过尾尾守还在苦战的样子。

每一本的感想限制在两千字以内，但她就是整理不好。

不管怎么写，字数就是会多一倍。尾尾守说，写少了就是不对，写到这个情节，就会想提一下那个情节……犹豫到最后，变成现在这种状况。她会先写个草稿出来，为决定如何取舍而反覆阅读，对作品的理解也愈来愈深。类似所谓的推敲。

当今天的作业时间结束，下课钟声响起时，有人敲响高级班的门。

──来了吗。

学生们都是一脸问号的样子。

「来了。」

我就此过去开门。

门后是几个初级班学生。

「打、打扰了。」

队长样的学生微微敬礼，进入高级班教室，其他学生也随之入内。

「咦？你们不是……」

初级班学生毫不犹豫地走向龙崎，队长将手上的礼物袋捧到她面前，大口吸气说：

「花梨姊姊，谢谢你这十天的照顾！」

「谢谢花梨姊姊！」

其他学生跟在队长之后向龙崎道谢。龙崎一时间慌了手脚，姑且先收下他们给出的礼物袋。

「谢、谢谢？」

突发状况使得龙崎不知如何反应。初级班学生见到龙崎收下礼物袋，带着完成一项大事的脸，欢呼着匆匆离开高级班教室。

整个过程像是女校学生送情人节巧克力给心仪的学姊。

「她们是怎么啦……」

「花梨，她们送什么给你啾？有种甜甜的味道啾……！」

龙崎动手解开刚收下的礼物袋，里头有个小盒子。慢慢打开一看──

「啊，这是──」

盒子里的是彩绘饼干，画的是龙崎。

「哇～！好可爱啾～！这个万智也不敢讨来吃了啾……」

其实上个星期五，初级班学生曾经来问我，能不能在龙崎替舍监代班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星期一的放学后，给她们一点时间向龙崎道谢。我当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她们……突然要我教她们做彩绘饼干，当时还觉得奇怪……」

原来是为了这个。龙崎宝贝地将盒子抱在怀里。

尽管宿舍不是我看得见的范围，但我相信龙崎一定把舍监的工作做得很好。

手上的饼干，就是无与伦比的勋章。

＊＊＊

隔天，已经完成作业的羽根田和龙崎悠哉自习。

右左美今天是念书日，一整天都抓着问题集猛写。大概是考期将至，她的煞气比平时还要重。

右左美的考试是从本周末的联考开始，而她的志愿是难度相当高的国立大学医学系。当天要在别馆的视听教室单独应试。据说是理事长和人类社会里和学校有关的有力人士居中协助，才得以用这种方式应试。

在毕业作业的时段外，右左美总是像这样找考古题来解。放学后还会到数学准备室，请美国大学第一名毕业，本校脑袋第一好的星野老师个别补习，精益求精。知道这件事以后，平常会泡在数学准备室休息的我也不敢去了。

由于出路方向在去年才急剧转向，右左美也拼了命地念书。

现在的我除了守望她，什么也不能做。希望会有好结果……

根津也在自习，不知道她的作业是否完成了。以她的个性，应该会将完成品大肆炫耀一番再交给校长，可是……

「根津，你作业怎么样啦？」

「啾！」

……摆出明显是出事了的脸，让人差点笑出来。

「啊、啊──很快就会交出去的啾！」

「你完成了吗？昨天不是说已经是最后一步什么的……」

「啧，你怎么还记得啾……」

「别咂舌啊。」

为什么要打马虎眼，难道是──

「最后一步失败了吗！」

「没礼貌！洽碗碗已经漂亮完工了啾！」

「那你怎么还不交？」

「啾……！」

还有其他生物像她这么适合「唔唔唔」的状声词吗？

根津额头上冷汗直流。现在是冬天耶。

「因为，要是交出去了……交出去了……！洽碗碗就不会回到万智身边了啾！」

「根津……！」

根津含泪的泣诉使我大受震撼。

她真的那么宝贝那个碗吗……

「所以……所以万智想把洽碗碗在房间里摆到最后一天再交出去啾！这样在那之前，万智就能陪洽碗碗──」

「咦～？那种的可以拿回来吧～」

「真的吗啾！」

「五年前也有人接到那种作业，给校长打完分数以后就拿回来喽～」

「原来是这样啾？……嗯嗯嗯，就算校长有意见，拿出这个前例来也比较容易说服啾……谢谢小帷啾！这样应该可以啾！搞～什么！白担心了啾！万智明天就拿去给校长打分数啾！」

先前的眼泪不知上哪儿去了。根津瞬间破涕为笑，笑嘻嘻地开始自习。

无论以前是否有过这样的作业，羽根田都那样说了，就表示最后可以行使理事长权限把作品还给根津吧。

恭喜喔，根津。可以用洽碗碗吃饭了。

尾尾守似乎整理得差不多了，现在忙着润色，斟酌恰当的比喻。话说明天是满月的日子。

辣妹尾尾守会对现在尾尾守的作业有何感想呢？

＊＊＊

「呀哈哈！有意思～！小一咲好会整理喔～！唉～！《源氏物语》有那么乱吗？人际关系跟午间剧有得比耶，笑死～！咦～不过还满深奥的啦！一咲好像喜欢末摘花喔～！专情萌的感觉？」

「你怎么会知道午间剧……」

「在社群网站上看到喜欢的模特儿有演出以后就开始看了！」

「这样啊。」

为了宣传，选角也很重要呢。

「啊！还有《蝙○侠》和《哈利○特》耶！是说西洋电影的原作？一咲好好奇这个喔～！小一咲太厉害了！一个人整理这么多出来喔！真老实耶！」

真的……

尾尾守在这次作业上没做过引人注意的事，就只是认真面对必须做的事。那些报告也是尾尾守努力的成果。

我也简单浏览过一遍，发现她这种表达想法的文章写得更好了。

「真的超天才的！啊，贴一个『一咲喜欢这里』好了！」

辣妹尾尾守一边说，一边在报告上贴花俏的便利贴。

啊，那是尾尾守昨天为怎么整理烦恼很久的地方。

「话说这个写得很好耶！根本装满了小一咲的优点嘛。如果小一咲可以毕业就好了……毕业以后，一咲要跟小一咲一起去电影院，看这本书的电影！不然平常都是在学校看蓝光或电视重播……唉～！右小美会看电影吗？」

「什……右左美没在看电影啦。」

今天是右左美的写信时间。和问题集时段不一样，气氛变得很松散，比平常的右左美还松。是念书太累了吗……

「这样啊……话说右小美今天很没精神耶！怎么了吗？」

尾尾守，胆子也太大了吧……！

「一咲……」

被尾尾守担心地搂着肩的右左美真的是累垮了的样子，简直是刚出洗衣机的布偶。表情恍惚的右左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然睁大眼睛，从书包里郑重地取出一只信封。

「一咲，帮右左美做作业啦。」

「咦！是一咲，不是小一咲？」

「就是你。右左美的作业是『写信给高级班全班』啦。」

「……这是说一咲也算在全班里面？」

「……？当然的啦。」

见到右左美不敢相信她这么问的态度，尾尾守用力咀嚼起这句话。

尾巴霍霍霍地左右摇摆，耳朵往后摊平。

「右小美～～！」

「哇！干嘛啦！不要贴这么近啦！」

尾尾守抱起右左美，不停蹭她脸颊，让人看得心里都温暖起来了。班上流淌着温馨的气氛。

「一咲，坐下啦！」

「汪！」

「很会嘛！」

右左美一催，尾尾守就笑呵呵地摆出手放膝盖的乖孩子跪坐。右左美见状哼了一声，将手上信封交给尾尾守。

「右左美写文章没有一咲那么厉害，请多包涵啦。」

「哎哟，信又没有厉害不厉害的！咦～！好高兴喔～！太棒了！唉～可以现在看吗？等不及啦！」

「呃，这、这个嘛……信都给你了，什么时候看是你的自由啦。」

「好耶～！谢谢！」

尾尾守纯真的喜悦，似乎缓解了右左美的紧张。

接着她打开信封，小心地取出总共四张信纸，慢慢地一行一行看下去。

右左美坐立难安地在旁边看。其他高级班学生对右左美的信也很好奇，根津更不只是偷瞄，完全是盯着看。

读到最后一张信，看得出尾尾守的不舍，愈读愈慢。最后，她徐徐眨动微泛泪光的双眼，往右左美伸手。

「右小美──！谢谢你！说一咲平常都是笑哈哈，别人有困难时还是会去担心，而且很自然，不会让人不舒服等等，感动死一咲啦！原来一咲在右小美眼里那么棒啊！咦？啊，糟糕～！都忍得很用力了耶，惨了惨了！这种的是要一咲怎么不哭啦！哇～！开心死啦，右小美……！」

「哇！就说不要贴那么紧了啦！」

「一咲也超～喜欢右小美！虽然能见面的时间很短，但还是会关心一咲，连作业的信都没忘记写，超感动！谢谢你，右小美～～！」

「哼！这么吵的人，想忘也忘不掉啦！」

「咦～！那一咲以后还要继续吵～！」

尾尾守这么娇羞的样子，也让右左美乐在心里。

「嗯～我也好期待右左美的信喔～」

「帷不要提高难度啦……」

「一咲好感动喔！右小美！」

还没完成毕业作业的，还剩尾尾守和右左美。

不过看样子，她们都能在期限内结束。

＊＊＊

高级班最后的考生右左美终于考完，作业期限也进入倒数阶段。

右左美和星野老师表示，联考部分有达标的把握，可是前期考试在及格边缘而已。

「──人间。」

「啊，右左美？怎么啦？」

正好在想着她的时候找上门来，让我有点吓到。

「信都写好，也送给大家了……这是最后的信啦。」

她将一只信封交给我。

「给人间的啦。」

「给我？」

「高级班全班，当然也包括人间啦。右左美才不会被这么明显的陷阱题骗到。还有……这个。」

右左美又拿出信封。

「给宁宁子的啦。右左美有点不知道需不需要写给宁宁子，可是她也是今年……这个学年度的学生啦。所以……」

信封上贴了个小小的猫咪贴纸。是右左美特地挑的吧。

「谢谢喔，右左美。我先替你保管这封信。」

「哼，拜托喽。」

该把信交给黑泽吗？

晚点问问理事长好了。

我注视手上的两只信封。一只有黑猫贴纸，一只素色。

没想到我也会收到右左美的信。

我对自己是否成了陷阱题有些疑问。但假如我是右左美，而事情也跟她猜的一样，那自己八成会上当。一般说全班，很少会包含教师嘛。学生的校园生活，又几乎是由学生组成……而事实上，那才是健全且正确的形式。

收到右左美的信，龙崎惊喜地说：「我是第一次收到信耶。感觉小彗就在信上一样，好开心喔！」尾尾守很高兴地说：「右左美同学说话不会刻意去修饰，可以很直接地感受到你的用心和温暖，我好喜欢！」羽根田微笑表示：「右左美把我跟你自己都看得很清楚呢。我觉得你的好胜心是一个很棒的优点喔。」根津则兴奋地逗弄了右左美一阵子：「啾呵呵～！右久美～～！原来你是这样看万智的啾～～！讨厌啦！其实右久美超──喜欢万智的吧啾～～！」又突然沉默不语，泪珠一颗颗掉下来。

「万智！你突然哭什么啦！」

「万、万智同学！不要哭嘛！你哭成这样，我会……呜呜，害我也哭了啦……唔！」

「咦，不要把一咲也弄哭好不好。我自己也在忍耶……！」

「什！连花梨也哭了？……帷！人间！糟糕了！快来救人啦！」

右左美在眼泪流不停的根津、尾尾守和龙崎身边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感觉非常新鲜。

「耶～右左美把人弄哭了～！」

「什！帷！太难听了啦！」

「就是说啊！右左美同学好坏喔！」

「居然连一咲都说这种话！」

「因为小彗平常很严厉，信却写得很温柔嘛！」

「就是啊啾！是怎样啾！傲娇都只剩下娇了啾！讲优点也讲得太夸张了啾！右久美纯真过头了啾！你的看法都是那么美好的吗啾！太容易相信每一件事啾！这样……简直是比万智自己还喜欢万智嘛！」

「万智你要哭还是要生气选一个啦！」

「那万智要生气啾～～！」

「怎么选那个啦！」

根津就此扑向右左美，右左美用尽力气想推开她却推不走。尾尾守和龙崎两个一直在旁边哭得唏里哗啦。

啊啊，这是什么情况。不过，这一刻就是所谓的幸福吧。我心里某个角落，希望这样的吵闹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老师看过右左美的信了没？」

羽根田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

「还没耶。」

「你不看吗？」

「我想回宿舍再看。」

「咦～怎么不现在看？」

「不要，我怕我也会哭。」

「呵呵！说得也是！」

我对右左美在信上写了什么一点头绪也没有，只知道，我一定会哭。

学生写信给我的杀伤力就够强了，何况还是右左美的信。而且从学生的反应来看，是猛挑优点出来讲。嗯……说得客气点，绝对会哭。

「啊，对了。她还有写给黑泽喔。」

「喔～右左美很有心耶。那晚点就要帮她送一下了。」

羽根田的视线彼端，右左美仍和根津吱吱喳喳吵个不停。

结果就是不打不相识那种吧。感觉上，她们俩其实是一对不错的搭档。

一旁的龙崎和尾尾守已经不哭了，正在对话。

「──那一咲的作业也快好了吧？」

「对。虽然我不敢保证有确实说明作品的魅力，不过先前一咲夸了我很多，给了我一点自信……她的建议，也让我在犹豫的时候更能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哇，太棒了！」

啊，尾尾守的作业也要完成啦。

我瞄一眼尾尾守的课桌。上头堆放着大量书本和笔记。

真亏她能在这么短时间看完那些书……而且每一本要写两千字感想……我一开始对那有多累人没什么概念，就只是觉得很辛苦而已。现在实际看到那一大堆书和笔记，才明确感受到那不是一般人做得来的事。

如果只认识尾尾守胆小的一面，或许会觉得意外，但她其实是个很有专注力和毅力的人。一进入自己的世界，就看不见其他东西了。

「看过右左美同学给我的信以后，我觉得自己可以更努力了。右左美同学，真的很谢谢你！」

「哼，一咲赶快把作业写完啦。一咲文笔这么好，一定可以的啦。右左美挂保证啦。」

「好！」

听了右左美的鼓励，尾尾守显得斗志高昂。

答得笑容满面的她回到自己座位，继续写作业。

已经是进入一人世界的脸了。

笔头又开始舞动起来。

「──写完了～！」

下课前五分钟，尾尾守按下最后一个钉书针，趴在桌上。

「小咲！辛苦了！真的好努力喔！」

「花、花梨同学，谢谢……！」

「辛苦啦～」

「干得好啦。」

「一俏好厉害啾！」

「你、你们……谢谢你们……」

先前专注得生人勿近的尾尾守，现在像是关机了一样软趴趴的。哎呀，能够坚持到现在，真是太厉害了。

「尾尾守，辛苦了。你真的做得很好。」

「老师……」

成功完成作业的安心感，使尾尾守弱弱地笑了。

「唉嘿嘿，谢谢老师。」

「嗯，实在太厉害了。能整理出那么多书的报告真的很不容易，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只剩下交给校长了吧。」

「哇！对喔！还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呢……！」

「不急不急。距离期限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就行了。」

「唔唔……我、我马上交去校长室。」

尾尾守取出书包里其他报告，与刚完成的报告整理在一起。

「小咲，都好了吗？有没有忘记带的？」

「我看看……一、二、三……应、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啾～」

「一咲，校长应该在校长室，赶快去吧～」

「谢谢帷同学。」

尾尾守抱着纸叠，在出门前说声：「我马上回来。」随即便前往校长室。

「一咲一直都很努力，希望她能拿高分啦。」

「就是啊。」

不仅是尾尾守，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好成绩。

尾尾守出发后几分钟，下课钟响了。

同时高级班的门「砰」一声打开，一团黄色物体突然跳进教室。

是校长，尾尾守跟在后面。

「高级班的同学～！Congratu～～～～lation捏～～！！！！」

不知在嘹亮什么的声音刺进我的耳朵。离他最近的尾尾守也「呀！」地小声尖叫。

既然校长现身，就代表──

「好的，校长这边确定收到所有同学的毕业作业了捏！然后经过长时间的严正审查，已经决定满足毕业条件的学生了捏！」

说什么长时间，右左美和尾尾守的作业才刚完成，而且右左美的信是私人性质，根本无从审查吧！──但仔细想想，校长有未来视和千里眼的能力，说不定早就借此决定谁能毕业了……录用我也算是靠未来视决定的……

「本年度的毕业生──」

校长夸张地竖起食指。

一……继去年的水月之后，今年也只有一个人毕业吗？

这事实说明了想从这所学校毕业有多困难。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等校长下一句话。

「这个人比谁都认真、替人着想，对自己的喜好义无反顾。即使心中有许多的迷惘和苦恼，也始终『同心协力』地手牵着手走到这一步。这位活泼善良的学生学会了珍惜自己，并且在毕业作业中，透过古今东西的著作学会怎么用语言和文字来『表达』，也就是更准确地说明自己的想法或感情。」

校长的话，使全班视线聚集在一人身上。

「──根据上述评价，本年度的毕业生是尾尾守一咲，以及尾尾守一咲，你们两个捏。」

────────────────────────

厌世教师与巡礼的彗星

高级班的毕业作业和最后一场考试都平安过去，今年度的结尾已近在眼前。

剩余时间改成自由到校，班上学生很少到齐。尤其是尾尾守要为新生活做准备，需要整理行李什么的，忙碌得很。

龙崎还是老样子，受到这几天右左美的刺激后，也写信给我。内容是需要分好几天看的高密度超甜情书，令人难为情得不得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右左美的信，我当天回宿舍就看了。一点都不可爱的文体，写出她的温柔，平时校园生活的快乐，值得珍惜的人增加的喜悦，为去年擅自离校把我卷进来道歉，也感谢我愿意冒险带她去见木崎女士。

然而这样的她，从校长宣布考试结果那天起，一直显得闷闷不乐。

这也难怪。今年右左美因为去年的停学，以及难以补回扣分，无法毕业，而且考试也差一点点就合格了。

接到这消息时，就连右左美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整天不说话。

现在也是在教室望着窗外发呆。

薄薄的云，慢慢地飘过蓝天。

＊＊＊

「人间，当右左美的邮差啦。」

「什么？」

有一段时间不曾和右左美对话了，结果──邮差？

「右左美写作业的时候顺便给小彗子写了一封信，帮忙送一下啦。」

她给出的信封上，贴了大波斯菊的贴纸。

「右左美也很想自己去，可是没能毕业啦。所以──要请人间替右左美送信。」

右左美无力地微笑。

「……去上个香啦。」

是寂寞与缅怀从前交杂的语调。

「右左美……」

我是很想帮，但决定权并不在我。

这所学校环境特殊。例如可以接收社群网站的资讯，然而不能发讯。

「……能不能送，要先问过校长才知道。信可以先放我这吗？」

「知道啦。其实右左美也不抱希望，不能也会接受……只能这样啦。人间，谢谢啦。」

而校长回答，这次只要他确定信中内容没问题就可以送，而我也立刻将信交给校长审核，得到了准许，并一道请教木崎女士的位置。距离三个县，在假日可以勉强当天来回。

右左美听我这么说之后安心微笑，小声说了：「谢谢。」

＊＊＊

今天很晴朗，好久没离开结界了。

感觉穿正式一点比较保险，所以在假日穿了西装。上次出结界是几时啊……年底回老家那次吗？父亲在上个学年度届龄退休，我也离家了，于是两人相处的时间变得很多，母亲经常带他出去游山玩水的样子。难得回一次家，发现玄关处多了很多不知哪来的纪念品。父亲是个木讷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玩得愉不愉快，可是母亲给我看的照片上，他表情都很享受。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购买新干线车票。

车站也令人怀念。新干线月台我很少去，不过这里是距离我过去服务的高中最近的车站。时间过了四年左右，当时的学生不知过得如何。如果大学能应届毕业，今年就要成为社会新鲜人了。假如进的是职校，说不定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社会人士。

时间之下，众生平等。我拿着右左美的信看了看。信封与给我和其他学生的信不同，没写收件人，缄封处也黏死了，只有静静平躺在信封上的大波斯菊贴纸显示这封信的要旨，给人强烈印象。

听说木崎女士原本是北方人，因为结婚才搬来关东。我前往的即是她老家附近的站，再搭二十分钟公车即可抵达目的地。

喜悦与悲伤，都不是永无止境。

我在前一所学校度过的时光，右左美与木崎女士共度的时光和此时此刻，也都是如此。

在陌生的车站下了新干线之后，要直接转乘公车。我借车站地图确认，走向公车站。

距离不远，走走就到了吧。

「──啊，不好意思！」

「咦？」

向我搭话的人，穿着像是职业妇女。气质开朗大方，年纪与星野老师相仿。

「请问你是当地人吗？我有点迷路……」

「啊……」

我虽然不是当地人，但既然对方有困难，听听也无妨……

「你是要往哪边走？」

「那个，我在找这个地方……」

迷路的女子将显示着地图的平板电脑拿到我面前。

咦？这不是──

「家母去年一月过世了……我今天是来扫墓的。可是我平常都在国外，上次来是家父那边的亲戚带路，之后就没来过了。人生地不熟，真的很头痛……」

说来也巧，她平板上显示的目的地，就是我要去的墓园。

＊＊＊

「哎呀，这样啊。你是代替学生来见见她的恩师啊。」

「对呀，就是这样。」

「那位学生也很想自己来上香吧，真是辛苦她了。全科都差点就及格，还要把整个春假都花在补习合宿上。」

右左美，请原谅我这样说。

「已经到学生放春假的时候啦～」

这也是谎话。尽管有点过意不去，但为了制造右左美不能来的理由也只能这样。

而既然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自然就上了同一班公车。

不知为何，她还坐我旁边。

「说什么都要把信交给恩师啊，真是太浪漫了。她一定是个很有礼貌的好孩子──啊，叫我Sae就行了。」

「Sa、Sae小姐。」

是绰号吗，还是姓佐伯(Saeki)之类的？或是名字？住国外都这样吗？Sae小姐近得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使我疑惑都写在脸上。

「我的名字是家母取的，我还满喜欢的，写起来也好看。『纱』是糸字边加一个少的纱，『彗』是彗星的彗，纱彗。」

是名字啊，好少见的写法。彗星的彗……呃，不会吧。

「的确是很棒的名字呢。」

「就是啊……虽然家母在世时，我老是跟她吵架，现在怎么想都只有开心的事。」

说完，纱彗小姐望向绿意渐浓的窗外景色。

＊＊＊

「这座墓园比想像中大好多……不晓得要找多久……」

「对呀，要在没来过的墓园找陌生人的墓，真的满难的。」

「就是说啊。我只有问过大致位置而已……」

大致位置是借用校长的力量找出来的，实际位置还是得自己找。

嗯……只能从大致位置一个一个看过去了吧。

「那个，就当是答谢你带路，让我帮你找找看吧？」

「咦？可以吗？可是──」

「再说，要是帮助我的人有困难，我却视而不见，家母会骂我的。」

纱彗小姐快活地笑道。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好拒绝。

「不好意思喔……那我就接受你的好意了。那个，位置在B1区这边，姓木崎……」

「咦？」

纱彗小姐错愕地看着我。

「木崎……？那位学生的恩师该不会叫做木崎健一吧？」

「不，木崎彗子。」

「木崎彗子就是我刚说的家母。」

「咦！」

先前听到她的名字时，我是有过这想法，但觉得不会那么巧……结果纱彗小姐真的是木崎女士的女儿啊……

「为什么……喔不，世界真的很小呢。那么我来带路，这里的路我还记得。」

纱彗小姐就此领着我前进，和车站那时反过来了。

木崎家的墓地，比该区任何一处都还要气派。

「爸、妈，好久不见。」

纱彗小姐在墓前问安，我跟着深深鞠躬。

来是来了，可是我真的该留在这里吗？

回避一下比较好吧……

「那个，纱彗小姐，谢谢你带我过来。我就不打扰了，去那个休息室等一下再来。」

「不会不会，真的不打扰！谢谢你替我着想，那晚一点再请你跟我聊聊那位学生的事吧。」

不停互相鞠躬之后，我退到墓园里的休息室等候。休息室外设有吸菸区，里头有几张没靠背的大沙发，和三台香菸跟饮料的自动贩卖机，非常简易。

屁股一坐上沙发，许久不曾与陌生人对话的疲累一下子涌了上来。

啊啊……原来我这么紧张啊……

本来就不擅长与陌生人对话了，而且立场也颇为怪异。接受归接受，代替学生来上香仍是个奇怪的状况。尽管没做任何亏心事，还是怕惹来纱彗小姐的反感。唉……都进休息室了，就好好喘口气吧……

于是走到贩卖机前，买了小罐咖啡。

这两年来，每当遇到困难就会一边喝星野老师的咖啡，一边请教他的看法，养成了喝咖啡缓解紧张的条件反射。

我心想着好久没买罐装咖啡了，拉开拉环。最近的罐装咖啡很好喝，但还是比不上星野老师冲的。可以感受到那滋味和香气镇静了我的心灵。

啊，不如也帮纱彗小姐买一罐吧……不，喝陌生人给的饮料太恐怖了，我就不会收。嗯，算了吧。

我一口一口喝着咖啡，回到沙发。

右左美在信上写了什么呢？

内容是校长审核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想着想着，休息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人间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

「啊，哪里，别这么说。我才不好意思，根本是外人。」

「那个，你去送信的时候，我是不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都、都可以。」

「好，那我就留在这里。」

纱彗小姐说完就去贩卖机买汽水和菸。

原来她会抽菸啊。

我就这么和她换班，前往木崎彗子女士的墓地。

＊＊＊

木崎家的墓经过清扫，比一开始干净多了。墓碑擦亮，供了鲜花上了香，还有杯小小的水。有那么一瞬间，我后悔自己应该留下来帮她扫，不过这似乎有点太多余，何况都已经过去，就不多想了。

「……木崎女士，幸会。我是右左美的导师，人间零。」

我深深鞠躬，说道：

「今天我是来代替右左美，把她心里的话告诉您的。右左美每天都很努力念书，和班上同学互相扶持。在我这个导师看来，她是个非常勤奋的人，也是个懂得敬重他人的学生。她给了我一封信，要转交给您。」

我从公事包里取出右左美的信。

看着这个有大波斯菊贴纸的无记名信封，我为是否该开封念出来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和花跟水一起供在墓前。

我还是别看比较好。

这个内容仅限于右左美和木崎女士之间。

＊＊＊

「纱彗小姐，谢谢。」

随后我回到休息室，她正在门外抽菸。

「人间先生，都跟家母说完了吗？」

「啊，对，谢谢你的帮助……那个，请问一下，这个墓园有规定供品要怎么处理吗？」

「供品？哦，公车上说的信啊。嗯……原本是要自己带回去啦，如果你愿意──我有个想法。」

纱彗小姐干脆地在菸灰缸熄菸，走向木崎家墓地。

想法？她想做什么？

我跟在纱彗小姐后头。

一起来到墓前。

「就是这封信？」

「对，就是它。」

「大波斯菊……」

纱彗小姐拾起右左美的信，表情有点鼻酸。

「这位学生，真的很了解家母的样子。大波斯菊是她最爱的花。这种花的花季在秋天，颜色和她从小宝贝到大的兔子布偶很像……可是那个布偶在几年前不见了，让她非常难过……」

──是右左美。不仅是木崎女士，纱彗小姐心中也有右左美的存在。

「人间先生，这样做说不定其实不太好，可是──要不要把信烧给她呢？」

「烧给她？」

「对。这封信一定写满了对家母的思念，我很希望能直接送给人在天国的她。」

烧成烟，送到天国去啊。

「该怎么办呢……」

不知右左美会怎么想。与其把信带回去，她应该会以送给木崎女士为第一优先吧。

「人间先生，我觉得这样最好。」

可是烧了感觉有点可惜，然而──

「那就这么做吧。」

这里还是尊重家属的想法吧。

听我这样回答，纱彗小姐便取出先前用的打火机。

给信点了火。

纸一下就烧得劈啪响，化作轻烟升上天际。

伴随着烟的焦香。

右左美的信就此全烧成灰烬，烟也在空中消散无踪。

＊＊＊

我和纱彗小姐在回程公车上聊了很多。

她说自己有个快满十四岁的女儿，父亲那边是当地有名的资产家，自己在国外当会计师，这次回日本是因为工作。母亲有个看得比任何珠宝都还要贵重的兔子布偶，可是最后怎么找也找不到。没能让母亲把布偶带进坟墓里，使她遗憾至今。

我不能透露右左美的事，说了她也不会信。但还是想解开她的误会，该怎么做呢……

公车到车站了，纱彗小姐要在车站附近的旅馆过夜，明天就要离开日本。我的末班车也快到了，要澄清误会只能趁现在！

「──那个！」

下了公车，纱彗小姐在临别之际被我叫住而愣了一下。

「那个布偶，已经被令堂送给我的学生了。去年──不，前年秋天去看她的时候收下的……所以，所以你不用难过，布偶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纱彗小姐表情错愕，见到希望似的看着我。

「你是说真的吗……？」

「真的。」

布偶现在以右左美的身分，今天也过得很好。

「太好了……呜！」

纱彗小姐像是再也忍不住长期压抑的情绪，捂着脸蹲下来。

「我一直好怕自己一不注意就把布偶丢掉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被罪恶感折磨了很久吧。纱彗小姐慢慢站起来。

「……对不起，失态了……那个布偶叫做兔美。那位学生可能已经知道了，兔美是个很爱聊天的孩子，要跟她多说一点话喔。啊啊……原来是这样……谢谢。」

可以深刻地感受到右左美在纱彗心中也占了很大的地位。她和右左美──和「兔美」共度的时光，相信也是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取代。

「很高兴今天能够遇见你，可以知道兔美在哪里真的太好了。麻烦替我向那位学生打个招呼。啊，还有，如果不麻烦……」

纱彗从自己的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匣子──名片盒，取出一张递给我。

「呃……？」

糟糕，我没带名片。

不过纱彗小姐并不介意的样子。

「这里有我的联络方式，请转交给那位学生。如果有困难，或许我能帮上她一点忙。就算没事，我也想找机会和她聊聊看……！人间先生，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纱彗小姐对我频频鞠躬。

她看起来是个行动直爽的人，基本上还是细心有礼，姿态很低的人。

真想赶快把见到她的事告诉右左美。

为了木崎女士，「兔美」每天都在学校努力。

很高兴能解开纱彗小姐的误会。

＊＊＊

假日过完，来到星期一。出这趟远门使我脚部肌肉隐隐作痛。搬进学校宿舍再也不用通勤以后，可以感觉体力愈来愈差，说不定这样很不妙。要是以后连进高级班之前这段楼梯都爬不了该怎么办。

「啊，右左美。」

「嗯？人间啊。」

上楼到一半，右左美出现了。从方向来看，是从图书馆往高级班教室的路上吧。

随我上完楼梯，右左美也走过来。

「信有送给小彗子了吗？」

大概是很在意，一开口就这么问。

「有，送到了……而且还碰巧遇到纱彗小姐。」

「遇到纱彗了！她还是那个小屁孩吗？」

「她在你心中是什么形象啊？」

「叛逆期的臭小鬼啦。」

纱彗小姐……和我对话时完全是个姿态很低的职业妇女，难道以前很不乖吗……

「人间跟纱彗说了什么啦？」

我如实对右左美说出纱彗小姐的近况和现在的样子，以及我接受纱彗的建议，将信烧给木崎女士。「纱彗还是一样乱来啦，不过她还是有在为彗子着想，右左美很高兴啦。」右左美笑着说道。

「──对了，纱彗小姐有给我她的联络方式。」

「咦，是可以告诉右左美的吗……？」

「校长说，他会替你保管到你毕业。」

「这样啊……」

右左美会想见见纱彗小姐吗？

「知道啦。右左美会更加努力，赶快毕业去看长大的纱彗！又有新目标了啦！人间，谢谢你跟纱彗说话啦。」

「啊，说到说话，她还说兔美很爱聊天，要跟她多说一点喔。」

「……爱聊天的是纱彗和小彗子啦。」

右左美才刚往高级班教室走，忽然又回过身这么说。

喔对，纱彗小姐的确说了不少……

「希望右左美也有一天能跟纱彗说说话。」

那自言自语似的低语，我没漏听。

右左美离毕业真的只差一步而已。

她也明白这点，所以最不甘心的就是她自己吧。

右左美的背影，似乎比平常小了些。

那背上的期待和悲伤，不知道有多大。

毕业典礼就快到了。

但愿右左美毕业之后，真的能和纱彗小姐说很多很多话。

我将愿望寄托在那小小的彗星上。

────────────────────────

厌世教师与亲爱的毕业典礼

最先提出来的，是羽根田。

「一咲的毕业典礼，真的只需要一次吗？」

三月上旬，接近满月的时候，我们趁确定毕业的尾尾守为此做准备而不在时谈起这件事。

「就是说啊。听一咲说，毕业以后她们就要变成两个人了啦。」

右左美说得没错，尾尾守毕业以后会变成两个人类──一个人格一个身体。

「那既然这样，就给一咲办两次毕业典礼嘛～」

「哇～！好棒喔！下次满月是什么时候？」

「四天后啾！毕业典礼是一个星期啾！」

「老师怎么想？」

我当然赞成，可是四天有点赶。

「我个人是觉得非常好……可是地点这些的准备怎么办？」

「一星期以后的是学校办的正式毕业典礼吧，那我们趁这四天在这间教室自己办一个怎么样？」

「哎呀！真是好主意！感觉像婚礼耶！一场只有亲戚的婚礼，和一场招待亲朋好友的婚礼那样，好棒喔！零老师喜欢怎样的婚礼？」

「呃，我没什么朋友，所以说只有亲戚的──喂，现在是在讲毕业典礼吧！」

「呵呵，可以当作未来的参考呀！」

「花梨真的很会把握机会啾……！」

「受不了，不要岔开话题啦。赶快认真想一咲的毕业典礼要怎么办啦！」

「既然是自己办，就办成惊喜怎么样！」

「啊～我也觉得这样不错。惊喜啊……」

「在教室准备会露馅吧啾。」

「那用空教室怎么样？图书馆隔壁就有一间。」

就是尾尾守曾在满月时拉我进去的空教室。那里原本好像是电脑教室，但后来随整体设备强化而移到了别馆，现在成为专门存放多余桌椅的空教室。

「空教室可以喔～就在那边吧～」

「一咲去图书馆的时候好像会发现啦。」

「小咲这时候还会去图书馆啊？」

「说不定会有想查资料的时候啾！」

「这样啊～那会议室呢？二楼楼梯旁边那间。」

「的确也不错啦。可是离办公室很近，要顾虑其他老师……好玩又辛苦啦！」

「嗯……那哪里好呢～」

全班闷头苦想时，龙崎忽然有了主意。

「啊，那新视听教室怎么样！」

「喔！不错啾～！新视听教室隔音还不错，还可以用投影机，感觉很棒啾！」

「右左美也觉得不错啦。」

「嗯嗯，那就这里吧～我也觉得视听教室最好，老师呢？」

「嗯，我也觉得不错。先确认一下那天能不能用好了。」

「没问题！谢谢老师～」

「啾呵呵！一俏的毕业典礼要怎么办啾！」

「要办就办得欢乐一点吧！」

「严肃的才有重要时刻的感觉，会比较认真啦！严肃的比较好啦！」

「两边都有优点呢～」

学生们为如何举办尾尾守的毕业典礼热烈讨论起来，亲手制作感觉特别可爱。我得早点确认视听教室的日程才行。就目前所知，应该还没人预约，我们可以订下来才对。

我也开始期待这会是怎样的一场毕业典礼了。

＊＊＊

「大家最近对我好像比较冷淡耶。」

视听教室的准备进入尾声，尾尾守以外的学生这几天都是放学后直接过去。尾尾守觉得不太对劲，在满月前一天找我谈这件事。

「她们最近一放学就不见了。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东西要准备，没什么时间陪她们，可是……啊呜呜……可是她们的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想说她们是不是在躲我……呜呜……」

尾尾守沮丧得耳朵尾巴垂得低低的样子，阵阵刺痛我的良心。

不是那样的，尾尾守……！那应该只是在忙着为满月那天的你准备毕业典礼，找你帮忙就不是惊喜了嘛……！所以绝对不是躲你什么的啦……！

──但心里话说得再多，尾尾守都听不见。

该怎么办呢？

为满月的尾尾守办毕业典礼，却使得现在的尾尾守伤心落寞，感觉是本末倒置。就算照这样办完惊喜毕业典礼，满月的尾尾守也高兴不起来吧。

「你刚刚说的，我可以跟她们说吗？」

「咦？这……要是她们真的在躲我……呜呜……我恐怕会再也站不起来……」

「绝对不会有这种事。」

「真的吗……？」

满心不安的尾尾守含泪问道，而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

「……那，呜呜……好吧。」

「谢谢，对不起喔。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啊呜呜……好……」

眼神虽然怀疑，但还是有一半相信我。

我就此将尾尾守留在高级班教室，前往视听教室。

应该全都在那里吧。

就跟她们解释清楚，请她们早点揭晓好了。

＊＊＊

「你说……视听教室？」

「对，答案都在那里。」

「唉……知道了……」

在视听教室解释过以后，我回到尾尾守等待的教室，带她过去。

尾尾守不太懂这是在做什么，还是乖乖跟来了。

「视听教室，我只有跨年倒数派对的时候去过耶。」

「这样啊。也是啦，平常上课很少用嘛。」

我也只有在理事长那次特别讲习用过而已。

虽然会觉得什么都有比较方便，可是没有视听教室也能过一般校园生活，或许真的没必要。特殊活动就另当别论了──

「到了。」

「窗帘都拉着耶。」

视听教室由于会使用投影机，靠走廊的窗户也装了遮光窗帘。

因而看不见内部状况。

「那个……可以进去吗？」

「可以呀。」

听了我的回答，尾尾守慢慢开了门。门口的窗帘仍遮着里头的模样。

接着她提心吊胆地拉开窗帘。

「一俏──！恭喜你毕业啾────！」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拉开，根津就跳出来。

根津扑上尾尾守，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俏对不起，害你担心了啾──！」

「万、万智同学……？呃……」

尾尾守被根津的热烈反应吓住，仍弄不清情况。

根津马上就扑过来，应该几乎没看到窗帘后面的样子吧……

随后，视听教室里的其他学生也到我们这边来。

「一咲～对不起喔。明天不是满月吗？所以我们是打算帮另一个一咲办毕业典礼啦～」

「就是啊。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是害你担心也不对，所以讨论过后改成现在了。」

「一咲，恭喜你们两个毕业啦。」

她们终于拉开视听教室的窗帘。

「哇……！」

里头和去年的体育馆一样做好了毕业典礼的布置，还用纸花和纸环加上简单的装饰。

装饰比我先前过来时还多。

是我去带尾尾守时加的吧。

「好棒喔！这都是大家替我准备的吗？」

「唉嘿嘿！就是啊啾！」

「有特地装饰得可爱一点喔！」

「普普通通啦。」

「右左美只是嘴硬，她自己也做得很高兴喔。一直在问你会不会喜欢。」

「帷！没必要的不要乱说啦！」

「哈哈哈！抱歉喔～」

「你们……」

尾尾守泪汪汪地环视视听教室。

「太好了……好怕你们是在疏远我……」

「尾尾守……这里每个人都很祝福你，不用怕啦。我们都爱你。」

「……是！谢谢大家！」

「不过呢，毕业典礼是明天才要办啦～」

「其实……我也很希望能替一咲办一场毕业典礼，所以……所以看到大家那么替一咲着想，我真的好开心！」

「哼，不要搞错啦。不只是明天的一咲，现在的一咲也很重要啦。」

「就是啊啾～！不可以忘记这件事啾！」

「右左美同学……万智同学……」

「小咲，其实我好羡慕你们两个喔。你们对彼此都是不可或缺，又都很重视彼此……真的好令人尊敬喔！所以，你们两个以后也要一起创造灿烂的未来喔！」

「花梨同学……谢谢你！」

高级班自己布置的手工毕业典礼，就是明天了。

明天的尾尾守见到了，究竟会是什么表情呢？

身旁的尾尾守，和班上学生一起幸福地含泪而笑。

＊＊＊

隔天，我们很早就进了视听教室。

「满月的」尾尾守站在门前，较平时安分许多。

话说得少，浑身上下都是紧张混杂着喜悦的气息。

我们昨天就把流程表交给尾尾守了。

我在门边守望着她。

「请毕业生进场。」

司仪由龙崎担任。她声音很嘹亮，正适合这个角色。

尾尾守双耳一竖，小声说：「哇，天啊！」缓缓踏入视听教室。

「咦，是可以直接坐下来的？」

「是啊。」

她小声询问在门边的我。

然后坐到唯一摆在教室中央的椅子上。

「现在颁发毕业证书。毕业生，尾尾守『一咲』。」

「有。」

尾尾守挺立而起，迳直上前。

「一咲，恭喜你毕业。」

「谢谢小帷～」

羽根田扮演校长。老实说没人比她更合适了。

「相信你毕业以后，依然可以成功地当一个人类。我的眼光准没错。希望你能走出一个没有悔恨的美丽人生。」

「嗯，有小帷这么说，一咲就安心了。改天我们一起用人类的样子去吃好吃的甜点吧！」

尾尾守的答覆使帷一瞬间眼睛瞪大，然后想像了遥远的未来似的，眼带慈爱地微笑。

「嗯，改天一起去吧。」

羽根田就此将手上的毕业证书交给尾尾守。

微笑充满自信的尾尾守，受到在场所有人的认同。

这场小小毕业典礼后半，在根津和右左美的相声、龙崎的魔术和羽根田的歌曲点缀下，即使是学生手工布置出来的，也十分多采多姿。

＊＊＊

三月十日，这天是不知火高中今年的毕业典礼。

体育馆同样冷飕飕，设置了几个煤油暖炉。

尾尾守站在校长身旁，直挺挺地动也不动，大概是太紧张了。

这让我也有点紧张。能够顺利结束吗……

典礼很快就开始了──

「──现在颁发毕业证书。」

今年也是早乙女老师担任司仪，声音依然是那么好听。

「毕业生，尾尾守一咲。」

「有、有……！」

尾尾守声音颤抖地应答。

全校学生都注视着她。

尾尾守动作僵硬地走上讲台。

「尾尾守一咲同学，Congratula～tion捏。」

「校长……」

「你能够毕业，是拜自己的努力所赐。这是没人能够撼动的事实。有你这样的学生，是我永远的骄傲捏。」

「谢谢校长……！」

校长将毕业证书交到尾尾守手上。

春天的柔和阳光也予以祝福似的照耀着她。

＊＊＊

「噗耶耶耶耶耶耶！一俏要毕业了，好舍不得喔啾～～～～！」

「万智！不要吵啦！」

「哪有什么办法！啾哇～～～～！」

「万智同学……不、不要哭嘛……啊呜呜呜……」

典礼过后，我对先回教室的高级班学生讲了些下学年的事。告一段落时，尾尾守也回到教室里──根津开始大哭。

尾尾守也被根津传染，眼泪掉个不停。

「连一咲也哭了啦！」

「没关系啦，今天就让她们哭个够吧。」

「对呀对呀，小彗不会舍不得吗？」

「什！这……是有觉得少了什么啦。」

「右左美同学～～！以后看不到你傲娇的样子了，感觉好寂寞喔～～！」

「重点是那吗！」

看着学生们吵吵闹闹的过节气氛，我心里有点感伤。

再也看不见这个情景了吗……

「老师！」

尾尾守叫住悄悄离开教室的我。

「人间老师，谢谢您这两年来的照顾……！我心里的一咲一直都是我的希望。她好帅气……又漂亮……让我好羡慕……所以，真的很谢谢老师替我们制造了解彼此的机会，谢谢老师在这个世界上找到我和一咲，谢谢老师……！」

「尾尾守……」

我眼头一热，用力忍住。

「我也谢谢你。你的行动和结果，都是自己的选择，所以这都是你凭自己的力量做到的。有这样的能力，相信你未来也能过得很好才对，要相信自己。祝福你以后能有一段幸福的人生。」

「老师……谢谢老师的祝福……！」

「万智也祝福你啾！」

「我也是！」

「呵呵！谢谢大家！」

她们想说的话，应该说也说不完吧。

我注视着她们，退出了教室。

＊＊＊

照惯例，每年毕业典礼过后的酒会又开始了。

在酒精催化下，我又不由得感伤起来。

啊～继去年水月之后，尾尾守也毕业啦……

毕业成为人类是每个学生的目标，我心里当然更多的是祝福，但以后见不到她们还是会寂寞。教师年年都会留下，学生却不是，会年年成长然后毕业，走上自己的路。

「咦？人类，怎么没在喝啊？来，姊姊给你倒酒。」

「啊，不好意──咦咦！为什么！」

「哎呀，还记得我啊？」

什么记得不记得，想忘还比较难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爱丽丝小姐！」

几个月不见的女巫样子完全没变，在我身旁喝着酒。她是黑泽宁宁子的主人，目前住在结界中央的神社，和退学的黑泽研究魔术。她这是干什么啊……

「难得有机会喝酒就混进来啦，看起来满好玩的嘛。」

「这、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我现在有用魔法，只有见过我的人看得见我──」

「……人间老师，她是谁？你朋友？」

「咦！」

还是看得见嘛！

不知道是魔法失败还是被酒精减弱，星野老师对爱丽丝小姐略有警戒的样子。

「咦，你──」

「咦，我？」

爱丽丝小姐猛然贴近星野老师。

「爱丽丝小姐，这么接近有妇之夫不太好喔！」

「咦？这家伙结婚了？」

「人间老师，这个人到底是谁？」

啊哇哇……该怎么说才好呢……

「──爱丽丝！你怎么在这里捏！」

校长～～～～！

以前有哪次如此感激校长的存在呢？肯定没有！

「哇，糟糕！」

这一声之后，我也看不见爱丽丝小姐了。

而校长到房间角落，在半空中抓住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后说起话来。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

「呃……校长认识她？之类的？」

被单独留在原地的星野老师从校长的反应察觉了部分情况。

「呃……对……可以那样说……」

我不晓得该说多少，姑且含糊应对。

星野老师频频点头，自个儿明白了些什么似的。

「悟老师、人间老师，怎么了吗？」

「乌丸老师，这个……」

乌丸老师信步来到星野老师身边并询问，我一样不知该怎么解释。

「嗯……好像是校长的朋友来玩了……」

星野老师先替我解释。

「啊……了解。」

乌丸老师朝校长瞥一眼，表示领会。

「那个人只是嘴巴坏了点，还算人畜无害，不用怕啦……话说悟老师，雪老师已经喝光第六瓶了，感觉有点危险喽。」

「咦咦！谢谢你来跟我说！」

星野老师急忙赶到早乙女老师身边。她正抱着日本酒瓶，一脸幸福的样子。

「……爱丽丝是吧？」

「……」

是没错，但我真的能照实回答吗……在钓鱼怎么办？

「……呵，你也太老实了吧。一脸慌张的样子超～好笑。」

乌丸老师低调地吃吃笑着说：

「不好意思，害你头痛了。我知道爱丽丝现在住在我们家，不用怕啦。」

「咦，我们家是……」

「就是神社啊，只是我们现在没住那了。哎呀～宿舍真的方便太多～水电都没问题。」

在我观念里理所当然的设备，在她口中却是方便……不过说得也是啦，方便是真的方便……不对，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水电是现代社会理所当然的基本设施啊！

乌丸老师看起来很正经，却有点与现实脱节的地方，挺有意思的。

因为是校长的女儿，所以先在那些设备出现之前就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吗……

「……呼，人间小弟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捏。」

「啊，不会……」

校长回到我这里。爱丽丝小姐那边处理好了吗？

「爸，爱丽丝来做什么？」

「她想给她的猫吃点好东西，来偷饭的。」

「咦，她人还不错嘛……」

做的事和根津差不多就是了。

「爱丽丝能用魔法变出蛋糕或饼干，可是这些寿司和牛肉就不行了捏。」

「魔法也有限制啊……」

在我来看都很厉害啦，但看来魔法并不是万能。

「哼～直接问不就好了。就是这种地方让人讨厌不了爱丽丝呢～真是卡哇姬～」

我知道喔，最近年轻人会把「卡哇依」讲成「卡哇姬」……！乌丸老师还对爱丽丝小姐离开的方向比手指爱心说：「爱了。」

总之看起来，爱丽丝小姐依然很疼爱黑泽，我就放心了。

「啊，对了对了，刚刚爱丽丝还想去闹悟老师喔。」

「……居然有这种事捏。」

啊，校长的神色变了。

「能拿来训爱丽丝的材料变多了捏。」

真可怜……校长凶起来很恐怖。下次有机会，拿点寿司或肉去给爱丽丝小姐跟黑泽好了，她们会很开心吧。

再向理事长问问看好了。

这学年的高级班原本有六名学生，经过黑泽退学，尾尾守毕业，如今剩下四个。

尽管有些落寞，但她们都实现了愿望。

邂逅与别离，总会在我们的生命中不断反覆。

明年会是什么样呢？

又会有学生升上来吗？

无论如何，身为教师的我都得诚心面对每个学生。

如果能在这过程中，找出足以相信未来的希望──

我是不是也能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好好走下去呢？

────────────────────────

尾声

今年的樱花季又照常来到。

这片樱花，不晓得见过多少次了。

我仰望盛开的樱花树。

心里是有那么些犹豫。

可是我相信老师一定能让我见到──

足以相信未来的希望。

＊＊＊

呃啊────头好痛──

在爱丽丝小姐来捣乱的酒会上，早乙女老师推荐她很喜欢的酒给我喝，害我喝多了。

酒的确是很好喝，符合她的推荐，但愚蠢的我完全是用不考虑明天的方式在喝，简直是初尝酒味的大学生……好想大声呼吁，喝酒一定要记得等二十岁以后，在了解自己能耐的状况下喝。

而且今天理事长还找我过去做周年面谈。

啊啊，我这样行吗，会不会一身酒臭……已经吃过薄荷味的凉糖和喷点除臭剂应应急了……至少能安个心吧……

我敲响理事长室的门。

「请进～」

自从和羽根田谈出路那次，我就没进过理事长室了。

门一开，就感到里头温度还是那么热。

「好久不见。」

「是吗？昨天才见过吧。」

那是羽根田的外表。我在心中补充。

「我们就直接开始面谈吧。」

理事长离开办公桌，来到靠房间中央的沙发。

「老师坐啊，站着做什么。」

「这方面的礼貌还是要顾一下吧。」

「哈哈，也对。你不嫌麻烦啊？」

「麻烦啊。」

「是吧～？不用注重那种事啦。」

「可是礼貌是出自尊重对方啊，麻烦也还是要注重一下。」

「……你跟右左美有点像耶。」

「是吗？」

「嗯。有时候不知道在固执什么，还有老是在顾虑别人。」

「……那是巴南效应吧？」

「被发现了。」

「喂。」

羽根田不怎么正经地进入正题。

「──话说，你对一咲毕业有什么感想？」

「觉得有点落寞，不过那是她应得的。她比谁都还脚踏实地在累积分数，虽然没有特别出色，但就是那样朴实无华的努力才累积成今天的成果。」

其实尾尾守去年就只差一点点而已，只因为学力测验分数不够，又做出非人行为遭到扣分才错过毕业。而今年学力测验达标，且完全没有违规，再加上校长为她的毕业作业打了高分。

尾尾守能毕业，的确是长时间老实积攒分数的结果。

「嗯嗯，而且一咲的毕业标准，其实比其他学生还要高呢。」

「是啊……」

没错。尾尾守选择的是成为两个人。满月的尾尾守原本就是人类，而这里总归是高中，满月的尾尾守也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接受学力测验。

所幸她们所见过的事物是两者共通，不需要重教考试或课程内容，不过她们的强项和弱项却是各自分开。

平时的尾尾守擅长文科，满月的尾尾守则偏理科。弱项科目若不做重点补强，会拿不到分数。就这点来说，两位尾尾守真的是够努力了。

「尾尾守什么时候会变成人类？」

「后天喔。」

「进入人类社会以后，是设定成双胞胎没错吧？」

「对喔～同卵双胞胎『尾尾守一咲』和『尾尾守一咲』，户籍上一个是汉字，一个是平假名。行政上应该是没问题，所以就OK了。」

「这样啊。」

一咲今年春天就要进入她志愿的私立文科大学就读。那里有我们高中的推荐名额，所以在去年秋天就已经决定好了。另一个一咲则是要读美容专科学校，各自往不同方向同时起跑。

「好期待喔。真希望她们能走出精彩的人生。」

「就是啊。如果她们协助彼此去创造只属于自己的人生就好了。」

尾尾守她们从小就看着彼此长大，说是姊妹也没错吧，何况未来是以双胞胎身分生活。

或许是因为我是独生子才这么想吧。往后的人生中，说不定会有某个转折拆散她们。但在我的想像里，她们仍能保持会在对方遭遇困难时出手相助的关系。

「这一年怎么样？」

理事长淡淡地询问。

回想起来，今年也发生了很多事。龙崎对我告白、和根津寻找千结、见到校长的能力、露营、黑泽回到爱丽丝小姐身边、知晓学校的过去、好像多认识了理事长一点、右左美写信给我、尾尾守毕业。

「……这一年来，我又学了很多。像是柔弱也有其必要、其实周遭的人比想像中更愿意支持我、夏天的流星很美、要有主见。然后，如果心里有话，趁能说的时候说出来比较好。」

还有就是认识了很多自己以前不太会有的情绪──这想法在脑里晃了一下，但还是别说了吧。

「呵呵，这样啊。那最后──」

理事长轻轻闭眼。

接着慢慢睁开，看着我说：

「老师，你喜欢人类吗？」

去年也问过同样问题。

记得去年是回答：「我虽然讨厌人类，但也觉得维持现在这样也不错喔。」

现在又如何呢？

理事长带着看不出想法的笑容，等待我的答覆。

「我讨厌人类。」

对，我还是无法喜欢人类。

可是──

「──可是，感觉比起去年，我能包容得更多了。」

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今年的答覆，也让理事长很满意的样子。

＊＊＊

「下学年会有中级班学生上来吗？」

「有喔～还会来一个新老师喔。」

「真的吗！」

去年没有新教师，好期待啊。

不晓得这位得知这所学校的真相时会是什么反应。起先会像我一样无法相信吧，可是看着看着，会逐渐明白这是现实，和自己的常识抵触。嗯嗯，我都懂。会得到这所学校录用，就是喜欢奇幻世界的人吧。不晓得能不能和他聊游戏呢～

也有可能是早乙女老师那样的毕业生回锅。这样会想问问看学校当时的事，和他当时的目标。

「会是怎样的人呢……」

「嗯？要看资料吗？」

「可以吗！」

「哇，很有兴趣喔～」

大概是我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兴奋，不小心大声了点。

有点难为情。

理事长在半空中叫出火团，从里头取出一张纸。

「为什么不会烧起来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那样啊。」

该不会理事长的火不是火吧。在我怀起这无谓到极点的疑问时，理事长将刚出炉的纸递到我面前。伸手拿了，她却不肯放。

「……？结果还是不能给我看吗？」

「不是。然而，劝你先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啊？」

「我是打算让这位老师担任高级班的副导师。」

原来如此，所以和我相处的时间会很多吧。可是有必要这样卖关子吗？

「准备好了吗？」

「好了。」

是要准备什么啦，真的这么夸张吗？

我担心自己带不好的同时，也为多了个能和我一起努力的教师而高兴。幸好这里的前辈都很照顾我，万一怎么了还能拜托他们协助。嗯，下学年一定没问题。

「是喔？那就看吧。」

理事长放开资料。那是一张履历表。

──是我见过的名字。

瞬时想起来到这所学校之前的事。

那是我忘不了的名字。

履历表上的照片，比印象中成熟了些。

我最后见到的表情，是满怀怨恨的哭脸。

也认得履历表上的字迹。

没错，这个平假名的「KA」是她独树一格的写法。

──她交给我的笔记本。

──都会风的深靛色学生外套。

──格子裙。

──履历表上那所高中的校舍。

──那个冬日的教室。

全都闪现在我的脑海。

为什么是她？

是我在这学校过得太愉快的报应吗？

是在惩罚我老是蠢蠢地笑吗？

──春名未来。

这位新教师，就是四年前因我而退学的那名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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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大～家～好～！我是作者来栖夏芽。

人间对不起，害你难过了！……所以说，还会有第三集！好耶～！这全都是因为喜欢这故事的各位的支持，非常感谢！

那么，第二集感觉怎么样呢，希望大家能乐在其中。其实字数比第一集还多，使得后记只剩一页的篇幅。

这次插画、角色设计，同样请到泉彩老师担纲。而且有三个新角色，以及不知火大人的外观也解封了！快看！超赞！兼具华丽、高雅和可爱的花梨。活泼可爱，表情丰富的万智。充满神秘感，拥有无比决心的宁宁子，与富有成熟魅力，又神似羽根田的不知火大人……！

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在泉彩老师的笔下扩展作品的世界。真的非常感谢。

而且这次的店铺特典（注：此为日本版的特典）中，一样也有平时很照顾我的诸位绘师参与！

ふーみ老师，感谢您画出对比和角色搭到不行的女仆装万智和宁宁子。ようか老师，感谢您画出气氛宁静，非常疗愈的小帷和宁宁子。さくらしおり老师，感谢您画出亮丽又可爱活泼的小恶魔万智和右左美。ななかぐら老师，感谢您画出充满女孩气息的花梨和一咲。最后再一次感谢泉彩老师画出会让人心里揪一下，涌出怜惜和怀旧的浴衣版右左美和一咲！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另外，本集部分篇章同样使用三主题形式，各位如果能乐在其中我会很开心！

感谢各位看到这边，我们下集再见！

二○二二年八月吉日 来栖夏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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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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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典 讨厌人类和黑猫的午餐

“呼噜……”

“宁宁子，已经中午了哟。一起去吃饭吧？”

那是4月也已过半的时候。

周三第四节课的日本史已经结束，学生们摆好桌子，做起吃午餐的准备。

学生们的午餐，有的是宿舍管理员寮子小姐做的便当，也有的是自己制作的，各式各样。

“咕……”

从刚才起，羽根田就一直在叫黑泽起床，但黑泽却仍在视睡觉。

“呜哇，完全没醒来呢。”

对于雷打不动的黑泽，羽根田反而露出了钦佩的模样。

“是不要吃饭啾吗？”

根津歪着脑袋，但已经一口一口地对便当出手了。话虽如此，由于她在刚才上课时提早吃了便当，那份便当已经没了一半……

“明明上课时间还勉强醒着呢……”

要我举例的话，若是在上课时间叫醒了睡着的黑泽，那么黑泽就能在那一段时间内不出问题地听课。

然而，在下课前3分钟左右吧……黑泽可能是再也无法忍耐，脑袋会一垂一垂地在梦境与现实之中来回穿梭。

我看着黑泽这副模样，在上课的同时也一直对她发送着“加油……加油啊……！”的意念，但她还是在下课铃响的瞬间扑倒在课桌上，向梦的世界启航了。

……我应该夸你努力到了最后一刻真了不起吗？

“宁宁子为什么总是一脸倦容喏？”

“是因为晚上没有睡觉吗……”

“难道她是夜行性的吗？”

“啾！？这是人类脱离行为啾吗！？老师！”

“不……上课时睡觉的确让人头疼，但夜行性——或者说只是午睡现象较多而已，应该算不上吧。”

再说了，硬要说的话我也是夜行性。

过分的时候甚至会直接通宵到看到太阳。反而可能算是日行性了。

“会不会让她睡下去比较好呢？”

龙崎也困扰地歪了歪脑袋。

“哎……这也算是一种才能了喏……”

已经超越愕然，有了半分钦佩的右左美叹了口气。

“………………呜”

“啊，醒来了。——早啊宁宁子，到吃饭的时间了哟。”

即便被羽根田搭话，黑泽似乎还是半睡不醒的样子。

“……吃饭？”

“对哦，一起吃吧？”

黑泽盯着羽根田数秒后，又重又慢地点了点头。

由于她完全没有反应，让我有些担心，但看现在这样似乎没问题吧。

我也回办公室慢慢吃饭好了。

我这么想着准备离开黑泽身旁的时候。

——咕。

我感觉自己夹克的袖子被抓住，回头看来。

眼前的是抓住我夹克一端的黑泽。

“……能、一起……吃吗？”

“诶。”

这过于出乎意料的提议，我不禁感到困惑。

“…………开、玩笑的。”

黑泽这么说完便放开了手，我的夹克得以解放。

是以为被我讨厌了吧……

才没这种事，应该说我只是被这突然的话语吓到了还是什么的。

“那个……”

尽管我打算为我的态度辩解，但我又觉得特地说些借口出来又有点不对劲。

而且，我也没法从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黑泽的脸上读出她的感情。她到底是出于什么打算才做出这种行动的，我完全无法理解。

倒是感觉自己被戏弄了……再说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认真的回答……

“宁、宁宁酱……你难道……！”

我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结果便看到龙崎铁青着脸，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一样颤抖起来。

“——宁宁酱也盯上了零老师吗！？”

“怎么可能啊！”

“…………没这回事。”

被过于干脆地否定，我也感到了一丝悲伤。

“老师被甩了好可怜啾~！不过拥有会喜欢老师这种特别兴趣的也只有花梨了啾哟！”

“根津，说实话可是会伤人的——喂，为什么你有两个空便当盒啊。”

“啾？你在问什么理所当然的问题啾啊？那当然是因为吃了两份便当啾啊？万智总是拜托要准备两份便当的啾哟。”

在吃完的便当盒前的根津，哼哼笑着露出了有点傻气的得意表情，对着我舔了舔舌头。总觉得……有种迷之强者感啊……

“万智……就觉得为什么你莫名安静，原来一直在吃的喏？”

“毕竟说话的嘴和吃东西的嘴是一样的啾啦，也是没办法的啾呢。”

“哇，真的呢。”

“一咲佩服的地方好怪喏。”

看着吵吵嚷嚷地闲聊起来的学生们，羽根田再次向黑泽搭话。

“呐，虽然万智好像已经全吃完了，不过我们可还没有，所以宁宁子也来一起吃吧？”

羽根田露出了带有安心感的微笑。

“……嗯，我吃。”

黑泽如此回答黑泽之后，向我看了过来，缓缓地在自己嘴前竖起了食指。

“…………老、师……就、等、下次……好吗？”

就像是和我立下秘密的约定一般的氛围。

“啊，好……”

黑泽那莫名色气的动作让我感觉遭到压制。

不过一码归一码，我也打算近期和今年的上级班学生们一起吃次午饭。

“我也想再多听听宁宁酱的事情！我想想……那么首先从喜欢的类型开始怎么样！”

这别有贪念的龙崎的话语，让黑毫无头绪地歪了歪脑袋。

在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在为黑泽能不能融入班级感到不安，但看这个样子应该没问题吧。黑泽将桌子凑到一块，从包里拿出便当。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了教室。

回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留下印象的事情意外都是每天不经意间的一瞬。

而终有一天，这些学生们离开这所学校的时候也会来临吧。

说不定还会把我都忘得一干干净。

不过我还是希望，她们某天回忆起这所学校发生的事情时，想到的会是对学生们来说非常美好的事情。

——什么的，不知是不是因为春日的阳光令我心醉，我开始纯粹地祈愿起和平日常的幸福。

────────────────────────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唉，老师。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想做什么？」

「怎么问这个？」

「假设而已啦。」

「这个嘛……把还没玩的游戏都玩一遍吧！」

「哈哈哈，什么啦～」

「春名，你可能不明白，不过那对我而言很重要。我想听没听过的故事，看没看过的风景！在游戏里我能找到那种浪漫喔！」

「嗯～？」

「……还是不懂吗？」

「嗯。是说都世界末日了耶？还有更多事情比打电动重要吧？这种时候，一般不是都跟恋人或家人一起度过吗？」

「……那你呢？」

「我啊──」

我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

序曲

「──啊。」

游戏控制器摔落的声音唤回了我。

这是今天第三次了。

我把盘在电竞椅上的腿松开放回地上，弯腰去捡掉落的控制器。地垫还凉凉的。

同时想着「如果是有线的游戏控制器，就能像拔地瓜一样轻松拉回了」这种没营养的事。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玩得心不在焉。

──春名未来。

我以前的学生。

她似乎也来到我任职的不知火高中担任教师。

不知火理事长通知我这个消息后，已经过了一星期，我却依然无法整理好心情。

春名现在怎么样了呢？

为何选择从事教职，又为何选上这所学校？

虽然在这里上班的我没资格说，这所学校的征人启事不是普通的可疑耶。

春名这么正经的人，应该一开始就会把它从选项中删除才对……

──不，倒也未必。

已经四年不见了，说不定她有所改变。

那时候的事，现在的她会怎么想呢？

还会恨我吗？

会恨吧。因为我是多管闲事且搞乱她人生的存在。

我想向她郑重道歉，却又怕唤醒她的恶梦。

话说回来，春名知道我在这所学校吗？

收到不知火理事长的通知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些没用的事。

无论怎么想，从四月起，春名都会成为我的同事。

况且──我是约聘教师。

学校给我的雇用契约是三年到期。

今年就是第三年。期满之后，可以在年末选择是否续约。

一想到这个，感觉情况再糟都撑得下去。

而且在前一所学校时，我完全是个菜鸟，校风又严谨，所以没人可以商量。在这里我有星野老师和早乙女老师这些同侪。

因为这所学校的情况特殊，有种容易与校长或理事长对话的氛围，然而在一般学校根本不可能。所以在重演上一间学校的惨剧前，能借助他人的力量避免悲剧发生……应该。

想来想去，也抹不去我对未来的不安。

于是我又轻叹一声，回到游戏里。

萤幕另一边的战场，看起来比平时更遥远。

我很清楚在同一件事上兜圈子不是办法。

明明是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才埋头打电动，结果还是这样。

为了稍微逃避现实，我继续玩游戏，却因为无法专心导致战绩一塌糊涂。在掉了第五次控制器后，我总算死心关机，并且上床躺平。

＊＊＊

四月一日，新学期开始了。

春暖花开，落樱缤纷，彷佛在祝福这一切。

我也是第三次见到这棵樱花树盛开。

学生还要再过几天才会上学，而我们教职员从今天开始处理一般业务。

天空晴朗，走向校舍的我心里却是乌云密布。

春名还要再一会儿才会到学校吧。唉，我能感受到脚步变得多么沉重。

去年秋天，我在理事长室说过「想面对自己的过去」。

然而谁能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突然又直接呢。

再怎么苦恼，该来的终究会来。

和长大成人的春名见面的日子，就是今天。

＊＊＊

「早安。」

「喔，人间老师早……呃，你脸色不太好喔？」

「哇～绿得好糟糕喔～」

踏进办公室，星野老师和乌丸老师正在悠闲地喝咖啡。

「嗯，我没事。」

我的脸色糟糕到人家劈头就讲吗？

难道是昨晚想太多，没睡好的关系吗？

新学期才刚开始就让人担心，我怀着歉意在平时自己的座位放下后背包。

「奇怪？早乙女老师怎么──」

「小雪去迎接新人了。」

「这样啊。」

难怪没看见她。

来办公室的路上没遇到，所以是走另一条路去大门吗？

我那时是星野老师负责替我介绍兼指导，这次换早乙女老师的样子。

「人间老师，距离全校朝会还有时间，你要做什么？要不要先休息？」

在我不知该如何答覆温柔建议的星野老师时，邻座的乌丸老师和我对上了眼。

「人间老师～现在可以特别开放保健室给你用喔～」

她稍微歪头傻笑。

「那么……不好意思，我去躺一下好了。」

虽然有点犹豫，能休息的时候或许趁早休息比较好。

与其让他们操心，不如老实地休息。

「OK。那就去保健室吧。」

「好好休息喔～」

我留下轻柔微笑的星野老师，跟着乌丸老师前往保健室。

「──你是熬夜吗？」

刚走出办公室，乌丸老师就这么问。

「啊～不好意思，我熬夜了。」

我下意识隐瞒了原因。

不过从结果来看，一样是彻夜未眠。

「哼～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啦。」

乌丸老师与我的距离感，远得刚刚好。

这种没兴趣却依然关心的感觉，令人奇妙地放心。

「保健室的床跟被子都刚晒过，暖呼呼的很舒服喔。人间老师是第一个体验。」

「这是好事吗？」

「咦～？不好吗？是我就很开心啊，像第一个泡澡一样。」

乌丸老师呵呵轻笑。

澡有第一个泡，被子也有第一个盖吗？

「啊～不过收进来的时候我有钻入被子一下，所以你应该是第二个吧。不好意思。太阳的味道太香了，受不了嘛。」

当乌丸老师慵懒地这么说时──

「──哇！这些瓶子好可爱喔！」

忽然传来开朗的声音。

来自校舍正门。

令人怀念的声音使我胸口揪紧，呼吸似乎稍微加快了。

我和乌丸老师正好下楼梯到一楼，还看不见说话的人。

「呵呵，这些瓶子是这所学校的特色喔～？」

这是早乙女老师的声音。

也就是说，先前的声音果然是──

「……人间老师，你还好吗？」

乌丸老师担心地窥探不禁伫足的我。

「没事，不好意──」

「咦？那不是晴香跟人间老师吗！」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浑身一抖。回头见到的，是依然楚楚动人的早乙女老师。

纤细的手脚加上蓝宝石般的瞳孔。还有白色的长发闪闪发亮。

跟在她背后的，是一位身穿灰色套装的娇小女性。

「──人间老师？」

那是长大成人的春名未来。

和高中时期没什么变化。

才过了短短四年，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水灵的大眼睛和轻盈的中长发，还有娇小的身材皆与记忆相符。我们最后一面的记忆也因此鲜明地重现在脑海。

在冬季的教室里，春名未来哭着怪罪我──

「小雪，这位是新老师吗？」

乌丸老师自然地进入我和早乙女老师之间。

「对呀，就是她！这位是春名未来小姐，负责的科目是国文，今年才刚从东京的女子大学毕业，是很FRESH的新人喔！」

「好久没听到FRESH这个词了。」

「唉嘿嘿，我就是FRESH新人！初次见面，我是早乙女老师介绍的春名未来。上个月才刚从大学毕业，没有实务经验，对教育现场还不习惯，仍有许多不足之处。不过为了学生，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请各位多多鞭策与指教。」

「你好。我叫乌丸晴香，是保健室老师，请多指教～……然后这位是负责教社会的人间──呃，人间老师，你名字叫什么来着？」

「这、这个──」

糟糕，我完全没在听。

她刚刚问什么？是名字吗？

「──叫『零』对不对？」

回答的人是春名。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她身上。

春名没有因此慌乱，反而腼腆地笑了出来。

「唉嘿嘿，人间老师，好久不见。我记性还不错吧？」

亲切的笑容，在完美中有点少根筋，这样的春名一直人见人爱。

「这、这个……对啊。」

怎么办？该怎么应对才好？

不要提那件事比较好吗？

春名表现得像是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咦？春名老师认识人间老师吗？」

春名身旁的早乙女老师瞪圆了双眼，在我们之间看来看去，眼睛眨了又眨。

「呃……」

「对！我们认识没错～！人间老师是我的高中导师，其他学生也把他当成哥哥，很受欢迎喔！」

「哇～原来是这样啊！呵呵，人间老师的确有备受学生敬爱的感觉呢！现在春名老师也来到同一所学校啊……听起来好梦幻喔！有命运的感觉！」

「命运啊……小雪，你也差不多吧？」

「咦，晴香，你是说我也是备受学生敬爱的老师吗？」

「不是。我是说跟以前的导师在同一所学校这部分。」

「还有这种事？好想听喔！早乙女老师也有跟自己的导师在同所学校就任的经验吗？难不成就是这里？拜托详细告诉我！」

「哇哇……！」

「哈哈，过程大概很有意思吧？那么，我跟人间老师还有事，先走了。小雪，加油喔～」

「讨厌！你说完话就想跑吗？」

「抱歉──来吧，人间老师，我们快溜。」

我发呆到现在才回神。

「啊，好。呃，春名……老师，以后请多指教。」

「好的！也请您多多指教！」

＊＊＊

许久不见的保健室，笼罩在暖洋洋的阳光下。

空气比上次追右左美而来时更加轻盈。当时还是冬天才觉得有点沉重吗？保健室是个会伴随季节改变印象的地方。

「人间老师，你要咖啡还是红茶？我想喝红茶。」

「不用麻烦了，谢谢。」

「是喔。」乌丸老师往快煮壶里嘟嘟嘟地倒起矿泉水。

然后放下水瓶，喀叽一声按下加热键后，返回自己的座位。

「和以前的旧识在同个职场，你感觉如何？……之类的，是我多想了。不好意思，当我没说。」

「呃……没关系。谢谢。」

眼睛一对上，我就赶紧撇开。

表情都写在脸上了吗？

「外套挂那边就好。等时间差不多了，我会叫你起床，就慢慢睡吧。我也要休息一下。」

我就这么被乌丸老师带到保健室的床边。

在还有太阳香气的床铺躺下后，远处传来喀叽声。

大概是热水煮好了吧。

适度的生活声响有助于放松身心。

「和以前的旧识在同个职场，你感觉如何？」吗……

我也有话想问春名。

当时怎么想、现在怎么想之类的。

还有，她来到这所学校究竟是巧合，还是……？

理事长插手了多少，又设想了多少呢？

「想面对自己的过去。」虽然我对理事长这么说过，现在真的能跟春名面对面交谈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点具体的想法也没有。能跟春名正常对话，就可以解决问题吗？再说要解决什么？我对现在的春名一无所知，而我又打算怎么看待当年那件事呢……我接下来又想怎么办……

一旁飘来红茶的香气。我对红茶所知甚少，但认得洋甘菊的味道。

接着我小睡了片刻。

＊＊＊

结果，这天我一直在保健室睡到朝会开始。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和春名说些重逢的场面话，这天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结束了。

之后的一星期，春名都是在早乙女老师的辅导下努力学习这所学校的业务。

当时我花了不少时间才适应这间学校，不晓得春名又是如何。

春名也是突然被带进校长室，被告知「这里是为了训练非人学生成为人类的学校」吗？虽然我已经习惯了，这所学校的学生样貌或业务内容有点特殊。如果她第一天就想辞职，我也不会意外，不过她完全没有那种样子，像是大方地接受了。

而且还快速地融入教师圈中。

「咦～雪老师这么爱喝酒吗？」

「没错！前阵子买了好多……这个时代可以上网订购全国的酒，真是方便！啊，未来老师有什么兴趣吗？」

「我的兴趣只是打扫家里，不怎么有趣啦～别管我了，多跟我说一些你的事嘛！我不常喝酒，但酒量并不差，算是没什么机会喝吧……雪老师，你有推荐给新手喝的酒吗？」

看来春名已经跟辅导她的早乙女老师打成一片，能这样子聊私事了。

其他老师对春名的风评也不错，在办公室不时有人说她「很好聊」、「容易亲近」、「善于倾听」或「柔顺乖巧」之类的。

春名在学生时代，也是这种讨人喜欢的类型。

「啊，学生差不多要进校门了。」

离席冲咖啡的星野老师望着窗外对我说。

「都这个时间啦。」

今天是开学典礼。

是春名老师第一次在学生面前亮相，值得纪念的日子。

她是我负责的高级班的副班导。所以在今天之前，我们讨论过很多东西，也对她讲解过业务内容。

每件事都进行得很顺利，一点问题也没有。

只是从未聊过当年的事。

或许是自我满足吧，我想为了那件事再次道歉。

然而还没找到时机，开学典礼就先来临了。

明明知道这种事愈早结束愈好……

当事人春名正在和早乙女老师开心地闲聊。

离开学典礼还有一点时间。

我小声叹气，翻开新升上高级班的学生资料。

──小此鬼真纪和若叶葵。

今年升级的学生是这两位。

没有去年那种准正规升级，两人皆是正常升上高级班。

根据资料，两个都对人类世界颇为熟悉。

这让人放心不少，但资料总归只是资料。

我只有在中级班的课堂上见过她们，印象中比其他人安分一点……吧。

学生上下课大多为两样情，很期待认识真正的她们。

我偷瞄了春名一眼。

有些事，只有在课堂上才看得到。

「──啊，人间老师，差不多该去体育馆了吗？」

「对、对啊。」

看着看着，视线就对上了，我赶紧装作是时间快到了。

事实上并非如此。

即使想早点去，也仍有十五分钟的空闲。

春名迅速准备，我也整理好桌上资料，一起前往体育馆。早乙女老师有事找其他老师的样子，此时只有我和春名两人，路上没有其他学生或老师。

这是机会吗？

可是真的独处了，我又开始犹豫。

「呃……春名，你习惯这所学校了吗？」

到头来我只能提出这种人畜无害的问题。

「习惯了！一开始有点紧张，不过指导我的雪老师很为人着想，完全没有感到困扰的地方！」

……果然是我想多了吗？

春名早已忘记当时的事情，积极向前了。

或许不要旧事重提比较好。

＊＊＊

我顶着恍惚的脑袋结束开学典礼。

不需要做事，主要是站着听校长致词，没什么问题，只是……

「今年校长是讲四坏球保送啊～」

「雪老师，你说今年……所以校长每年都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未来老师是第一次听他致词，所以还不清楚吧。」

典礼过后，我和春名、早乙女老师和星野老师先集合，再一起走向各自的教室。

春名和平常一样笑盈盈地和大家对话。

「去年记得是内野高飞球。」

「内……？那什么？」

「呵呵，棒球用词有点难呢。」

「……这个校长好特别喔。」

春名弯下腰，窥探早乙女老师的表情。

接着她们继续在我和星野老师背后闲聊「棒球要几个人」、「至今有没有特别做过什么运动」之类的事。

「我跟雪老师往这边走，晚点见。」

「未来老师！这一刻终于要到了！加油喔！」

「好！谢谢雪老师！我会尽量请人间老师教我！」

我是高级班的班导，春名是副班导。

面对春名淘气的笑容，我还是无法好好地回以笑容。

＊＊＊

「啊～！若少爷看这边！」

「射穿我的心！」

「啊啊啊感谢您的电眼！」

一拉开教室门，就看到一群中级班学生围着讲台尖叫。

起先还以为走错教室了，但这里的确是高级班的教室。

「哎呀，零老师！我终于见到你了，好高兴喔！今天也爱死你了！」

龙崎在讲台上不知道在摆什么中二动作，另外还有一个羽翼斑斓的学生。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嗯，伸展台游戏啊。你也要玩吗？」

无与伦比的空灵感。

她的嗓音介于少年少女之间，有头略带波浪、犹如丝绢的浅绿色短发。皮肤像陶瓷般细致的中性脸庞，朝我转了过来。

背上的羽翼像宝石一样闪亮。下半身穿的不是裙子，而是小短裤，毫不吝啬地露出两条长腿。

「若少爷～！今天也超帅～！」

「若少爷真是太厉害了，这么快就升到高级班……」

「话说我也好想赶快升上高级班～」

「嗯。你们一定很快就能升级。」

若叶搂住中级班的学生，用食指挑起她的下颔。

我知道这个，是撩妹必杀技。

中级班的学生轻叫一声，整个脸都红了。

你没事吧……

若叶见状满意地微笑，将她美丽的脸蛋转向我。

「对吧？人间，你不这么觉得吗？」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赶快回自己教室。中级班这学年的第一次班会也应该要开始了。」

看见学生少这么多，星野老师会吓到吧。

新学期刚开始就让人操心……

中级班学生纷纷说着「好～」、「少了若少爷的班级好冷清」等怨言，返回自己班上。

这位若少爷，就是今年升上高级班的精灵学生──若叶葵。

那具有神秘感的美貌使她在中级班获得「若少爷」的昵称，甚至还成立了粉丝团。

先前那些学生就是团员吧。

若叶依然笑咪咪地对离去的中级班学生挥手。

春名在我背后目睹这一切，大步走向若叶。

「若叶同学，老师觉得这样子玩耍不太好喔。弄得这么吵，会对课堂造成影响吧？而且面对『老师』就应该称呼『老师』，好吗？」

语气温和，但该说的都说了。

若叶注视春名片刻，最后将她琥珀中带点亮橘的眼眸凑上去，轻轻托起春名的手，露出花开般的微笑。

「嗯。你是先前开学典礼上跟我们打招呼的……春名吧？如果我的行为引起你的反感，那么我道歉。不过，我愿意称呼『老师』的只有一个人而已。不好意思，这部分还请你体谅。」

接着若叶轻吻春名的手背，并对她眨了一个教科书等级的眨眼。她明明正在搭讪，画面却美得像西洋画作，看得我不禁入迷。

「呃，那、那个……！」

「哈哈哈，春名老师害羞了～脸好红喔？该不会是对这种事没抵抗力吧？」

「才、才不是！若叶同学，还有羽根田同学，不可以这样闹老师！够了！快、快点放开！」

羽根田看着春名粗鲁地甩开若叶一直握着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话说春名已经把学生的长相和名字都记住啦？真厉害。

「这个老吱好像很好骗吱。」

「感觉很天真，比人间还不可靠。」

「呼嘻嘻，不过这样～比较有新人的感觉～不是很口爱吗～？」

我随着看戏群众的声音望去，从右依序是鼠耳、兔耳……尖角发型？

正与根津和右左美有说有笑的，是鬼族后裔──小此鬼真纪。

最具特征的双角用头发缠住了看不见，乍看之下只是发型特殊的人类。穿了一件略大的宽松连帽外套，身上带了些夸张的小装饰，也就是原宿风格的学生。

「不晓得真纪对可爱的定义是怎么样呢？」

「嗯咦～？会让人心动就是口爱呀～像右左美的发夹、万智的尾巴、若叶的翅膀、小帷帷翘出来的头发、花梨的角，还有人间老师的领带这些都是呀～？」

「更让人搞不懂啦……」

「翘出来的头发是说我这两条长长的吗？」

「好了～赶快回去坐好。要开始今年第一次的班会了。」

散乱的学生随我这一声回到自己座位。

今年的高级班共有六名学生，座位和去年一样采取三列两排。

「那么我先自我介绍。我是人间零，教社会科。今年从中级班升上来的两位同学，都上过我的课吧？我喜欢吃寿司，兴趣是打电动，请多指教。」

都第三年了，自我介绍也已经定型。能说的没变多少，学生也不想见到老师一开口就又臭又长吧。

「然后，我们今年多了一个副班导。」

我请春名自我介绍。她端正地挺直背脊，面带优雅微笑，双眼有神地扫视学生。

「大家好！我是春名未来，先前在开学典礼上也打过招呼了。教的是国文，兴趣是打扫家里，还有让家里变得更舒适。今年刚从大学毕业，完全没有教学经验，所以往后要跟各位一起学习成长，希望能跟大家相处融洽。请多指教。」

春名说完后，深深一鞠躬。

她有练习吗？是很标准的自我介绍。

「唉～听说春名老师以前是人间老师的学生，那是真的吗～？」

第一题就问这个啊……

羽根田用十分做作的天真语气，笑呵呵地询问春名。

「有吱种事！来吱里以前的事吗吱！」

「我不知道的零老师秘话……！」

那个问题使教室一片哗然，春名的关注度顿时提高。

面对学生们的视线，春名吓得呆愣了几秒，最后又露出那张亲切的笑容。

「──对！就是那样没错！我高中时受过人间老师的照顾。是吧，老师？」

「对……对啊。」

羽根田的问题该不会是在试探春名吧？还以为一定是想看我的反应……不对，都有吗？

眼前学生正为这个话题闹成一团。

春名对她们双手一拍，吸引注意后开口：

「我的事以后再聊！现在我想听各位介绍自己！人间老师，平常是怎么做的？从前排照顺序吗？」

「啊，对啊。谢谢你帮我拉回来。」

「哪里哪里。」春名对我微笑着说。

真的很正常。

善于控制场面，待人接物也很优秀。

彷佛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让我觉得自己不该那么钻牛角尖。

是这样啊。向前进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感觉自己可以再正面一点。

原本还很担心，可是春名本来就是个优秀人才，早已跟当时的自己妥协，根本无须我操心吧。

「那么，我们请前排靠走廊的羽根田开始自我介绍。」

「好～」

被叫到的羽根田站了起来。

见到学生都在原本的位置上，让我想起去年最后没有换座位。

「我是羽根田帷，种族是红头伯劳，喜欢的是音乐喔～最近因为兴趣，在学习制作乐器。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玩音乐』。春名老师～你平常都听什么音乐？有特别推荐的吗？」

「我只会偶尔在订阅平台听流行歌单而已，不太清楚耶。」

「这样啊。订阅平台有很多东西能听，满不错的。现在真的是个很棒的时代耶。人间老师呢？」

「我是被游戏原声带或节奏游戏曲目养大的。」

「哈哈哈，我都忘了。那么我就介绍到这里～」

羽根田坐回去，换邻座的右左美站起来。

「我是右左美彗，是兔子啦。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为成为医生，替人类治病』啦。」

右左美哼地一声坐了回去。简单扼要，很符合右左美的风格。

原以为右左美能在去年毕业，不过很可惜，分数仍然差一点点才能达标，她还得在这个教室待上一年。

由于她距离志愿学校只差一步之遥，我希望她今年能成功毕业。

「下一个是我吧？我是龙崎花梨，高尚的龙族。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了解恋爱』。然后我将来会成为零老师的新娘。」

「咦，所以说……人间老师，你该不会跟学生……？」

「我们清清白白，我也没那种打算。」

即使否认了，春名也不信。能感觉到她用轻蔑的视线盯着我。

「……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啦！」

「老吱～否认得这么激动，反而像是真的有喔……」

「这就是所谓的既定事实吗！」

「根本就不是事实好吗？」

不要一脸错愕啊。

「吱呼呼！看老吱可怜，玩笑就到这边，再来换万智吱吧！」

根津……！谢谢你救场！

「万智是根津万智，是非常可爱的老鼠妹妹吱！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吱！最近感兴趣的食物是生甜甜圈吱！听说口感比普通的甜甜圈还软Q，入口即化喔！而且可以是甜点，也可以变成像是主餐的咸食，无论是哪种都很适合，变化幅度很广，每个店家都能发挥创意吱～！不过万智还是喜欢甜的吱！里面装满软绵绵的奶油的那种吱！一口咬下就会有一大堆奶油从旁边挤出来吱～！既然要吃，万智就要从经典款开始吃吱！」

生甜甜圈？从没见过。根津还是一样对描述食物很有一套，听得我的肚子都不禁要叫了，只能用力忍耐。

虽然不是很懂，感觉很美味。现在还有这种东西啊……

「啊，我大概一个月前有吃过，很好吃喔。」

「吱！真的吱？听说那要排很久耶吱！」

「确实排了一阵子，可是我跟大学朋友一起排队，感觉没有很久。其实自己想做的话也做得出来，改天你可以试试看喔。」

「吱～！万智想试吱！谢谢未来老吱！」

春名在大学有交到朋友啊。

不知为何，这件事让我有点放心。

「嗯，再来是我吧。我的名字是若叶葵，从前住在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的精灵。兴趣是收集美丽的事物。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让人类知道我的美丽』。这世上有非常多人类，如果能成为第一美的人，那不是很棒吗？」

好强的自信。

看到学生资料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以「想让人类知道她的美丽」作为目标，实在非常罕见。

然后──还有林梢城市这种地方啊。

继去年的龙崎后，又来了一个奇幻色彩强烈的学生。

第一年有人鱼水月与狼人尾尾守，知道还有那种世界时让我很惊讶，不过现在步入第三年，果然觉得已经习惯了。我不经意地侧眼瞥视身旁的春名，发现她一点也不惊讶，听得很自然。

「嗯嗯～？真纪是最后吗？真纪呀～叫小此鬼真纪，是鬼族后裔喔。因为某些原因，对人类了解得还不少～想成为人类的原因啊～是『不想骗人』喔～」

小此鬼说话缓慢，有点呆呆的，想成为人类的理由却很沉重。

再说，我认为人类很常骗人……她所谓的不想骗人，究竟跟想成为人类有怎么样的关联呢？

这样的忧虑闪过我心中，而小此鬼本人正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奇怪的感觉，是否会随时间消解呢？

「──好，谢谢各位的自我介绍。接下来会简单说明从明天开始的行事历，接着就是放学。所以请再多陪我一下喔。」

我将行事历发给学生们。

是因为我已经习惯这所学校了吗？

感觉这个班级比去年沉稳许多。

＊＊＊

「零老师，可惜要告别了，明天见喔！最喜欢你了！」

「好好好，明天见～」

送走在教室留到最后的龙崎之后，我又和春名独处了。

气氛有些尴尬。

「龙崎同学总是那样吗？」

「哪样？」

「让人觉得攻势很猛烈。」

「啊……」

我一直以为那很正常，所以现在并不在意。不过，确实如果突然用那种方式进行沟通，应该会吓一跳吧……

「是啊。龙崎这个学生非常直率喔。不过随着她的世界变得更加开阔，对人的态度应该也会逐渐转变吧。」

直率是龙崎的优点，然而有时可能稍嫌尖锐。

无论好坏，这部分都会随着与人接触而逐渐变得圆滑。

「春名，第一次进教室感觉怎么样？跟学生合得来吗……？」

在我看来，她有点困惑，但不至于造成问题。

毕竟这里环境特殊。

也许私底下，她也有难以克服的部分吧。

「这个嘛……大部分的学生都很有个性，我学的东西可能不太适用，可是感觉每个人都很有干劲，也有明确目标，所以我想尽力协助她们。」

她笑着给予积极的答覆，让我松了一口气。

「因此，我想跟人间老师多学学怎么跟学生相处！因为我是老师的学生嘛！」

春名来到我面前，又露出那张可爱的笑容。

和高中时期的春名一模一样。

……说不定我现在说得出口了。

于是我向春名低头。

「春名，那时真的很对不起。在你难过的时候，我还在瞎搅和……」

最后导致春名的推荐入学泡汤并且退学，而我也辞职了。

春名听我那么说后，瞬间错愕地愣了一下。

果然还是别说比较好吗？

特地说了会害她想起往事的话，才是最让春名反感的吧。

而且这种道歉，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人间老师，我没事喔。」

林间阳光般的声音，使我慢慢抬起头。

春名淡然微笑着。

「那时候我也很幼稚，不是老师的错。」

「春名……」

轻柔的和风从春名开启的窗户流入教室。

那是彷佛寄予祝福，带有淡淡花香的春风。

让我获得宽恕，得到救赎般的安心。

「我们忘掉那时候的事吧？因为彼此都已经长大了嘛。」

「……既然你这样说，好吧。」

真的这样就一笔勾销了吗？

看她接受得这么快，我不禁胡思乱想。

可是，春名真的依旧是当年那副模样。

她微笑着说：「以前的事就当作时效已过，就算了吧。以后就以同事关系一起努力。」并且关上为了换气而开启的窗户。

放不下的──还在后悔的人，只有我吗？

春名留下一句：「那我先回办公室了喔。」接着离开教室。

我害怕面对春名。

因为对她有所懊悔。

事到如今，我还是不懂重逢后，该如何面对那件事。

她本人说时效已过……

然而现实中有这种事吗？

春名真的是碰巧求职找到这所学校吗……？

有这种事吗？

不行。愈想愈不明白。

「……我也回办公室吧。」

即使今天只是开学典礼，教师也有事情要处理。

我跟春名──还不清楚能否和平相处，总之先表现得自然一点吧。

就像当年，在社会科准备室对话时一样。

＊＊＊

「打扰了，请问人间老师在吗？我收齐世界史的笔记了！」

「啊，谢谢……春名？」

开门进入社会科准备室的人，是春名未来。

是一位功课好、人缘佳，而且人见人爱的学生。

「是的！」

「今天的值日生不是你吧？」

是谁来着，赤泽吗？

「理央说她今天有事要早点回家，我就代替她了。」

「这样啊。之前是不是也有过一次？」

「呃……委员会那时候吗？还是分组作业那次？」

「太多次了吧？」

「哈哈哈。不过人家拜托我，我也不排斥帮忙啦。」

春名说完，又露出亲切的笑容。

「哦～你这个人……满特别的。」

「嗯……应该没有吧？」

她又笑了。

「最近有拜托别人帮忙吗？」

「这个……没那个必要啦。」

这次是拒绝的笑容。

其实春名的笑容，总是给我隐瞒着什么的印象。

她是不喜欢别人踏进内心世界的类型吗？

明明表现得落落大方，眼里却有种莫名的不安。

「……那我要出作业！」

「咦？」

「在下星期以前，找一个人帮你的忙！」

「咦～不做不行吗？」

「没有啊。只是看你这样子，我有点担心。这只是我的鸡婆，不设期限也可以喔。」

春名用看见怪东西的鄙视眼神盯着笑呵呵的我。

「……奇怪的老师。」

「是『有趣的女人』那种意思吗？」

「啥？」

「对不起。」

跟她开玩笑，她就压低声线凶回来了。

接着她不敢领教地轻叹一声。

「要是我真的遇到困难，能依靠的也只有老师了吧。」

春名肯定是遇到困扰，也不会选择「找人商量」的类型。

「好啊，那也无妨。毕竟老师不会一直待在学生身边嘛。」

如果有我以外的人能依赖，绝对是找别人比较好。

反正我又不是希望她来找自己讨论。

只要春名有困难时，能懂得选择找人商量就好。

况且──

「太不负责任了吧。」

「没办法吧，本来就是这样。所以──我希望你能多了解一些在往后的人生路上，一个人也走得下去的方法。」

────────────────────────

厌世教师与桌上立葵

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

是精灵最大的城市。

我带着胜过城中所有人的美貌出生。

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呢？

我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老师始终陪在我身旁。

老师告诉我很多事。

如何铺床和觅食、如何飞翔、如何说话歌唱、各种礼仪，还有怎么交朋友。

以及──

无论我成了什么模样，老师都会爱我。

＊＊＊

「咦～可是雪老师的肤质这么好，绝对没问题啦。」

「真的吗？那我试试看……」

第四节下课，教职员办公室。

教师群聚在这里吃午餐，春名和早乙女老师今天也聊得很开心。

「小雪、春名老师，你们在聊什么？」

「晴香！跟你说喔，我们在聊今年的夏装。」

「是喔，已经到了准备夏装的时候啦。太快了吧？」

「才不会呢，店家在五月时就会把夏装摆出来，现在不趁现在早点锁定好想要的衣服，到时候就没得买了。」

「哦～春名老师很懂呢。」

乌丸老师也加入后，女生聚会变成了三个人。

好像在聊喜欢哪种类型的衣服，但是我完全听不懂。

或许是同为导师，兴趣和外表年龄又接近，春名和早乙女老师经常有话聊。

然后和早乙女老师交情好的乌丸老师再加进来，成了最近的一贯流程。

「人间老师，今天放学后，来数学准备室喝一杯如何？」

「星野老师。」

我恍然地思考着，兴奋得飘飘然的星野老师用单手俐落地比了个手势这么说。

这样的星野老师让我特别安心。

他好久没邀我喝放学咖啡了。看样子是入手了好豆子吧。

「谢谢，请务必让我参加。」

「我才要谢谢你呢。」我的回答让星野老师开心地微笑着这么回答。

「……那个，星野老师。你们放学后会留在学校喝酒吗？」

春名大概是听见我们的对话，不敢置信地往这边看。

「啊，这个嘛……」

明知该说点什么，我却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我还在烦恼开学典礼后教室里的那件事，是否真的就那样算了。尝试比平常更努力，却反而变得拘谨的感觉。

她基本上都接受我的道歉了，我却依然纠缠不清。这让我觉得自己既恶心又讨厌。

「怎么可能。我的兴趣是冲咖啡，所以经常请人间老师试喝新配方，然后听他的感想。」

「哇，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我还以为要开酒会！」

春名害羞得捂嘴大笑，早乙女老师也跟着笑了出来。

「呵呵呵，未来老师也真是的，星野老师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就是啊，又不是小雪。」

「晴香！我没有在学校开过酒会哟！」

「哦～是这样吗？」

和乐融融的气氛让我坐立难安，便拿着没吃完的便当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糟糕。我看大家围着春名聊得那么开心，忍不住就躲到外面……说不定反而弄巧成拙。这样未免太难看了吧！可是我现在不晓得要如何面对春名。

午休还有十五分钟，怎么办呢？到社会科准备室处理点工作吗？目前没有东西需要急着做，只有几个迟早要处理的……

「那个！人间老师，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往楼梯走时，有人从背后叫住我。

「春名……」

「我借来会议室的钥匙了，很快就会结束，可以吗？有些话我想趁早说一说……」

叮铃。春名对我展示右手的钥匙。

会议室很近，就在眼前。

她大概是把我的沉默当作同意，迳自用钥匙开门。

空荡荡的会议室，有一点灰尘味。

上个月的毕业典礼后，教职员在这里开酒会时还很干净，现在却有一张不知是否有必要的大沙发、运动会的标语布条等杂物堆在后头，看样子目前被当成仓库使用。

春名要说什么呢？

在她的催促下，我七上八下地进入会议室。

接着她关起门。

两人之间荡漾着奇怪的紧张感。

「那个……人间老师，你该不会在躲我吧？」

「啊，没有啦，我只是……！」

她的一针见血让我明显动摇了。注意到这样的态度根本等于承认，更使我满头大汗。

「呵呵，不用紧张啦～要是我换成你，我也一定很尴尬，所以我并不介意。人间老师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喔。可是这些话……实在不方便在其他人面前说吧？」

春名怕我太紧张，尽可能微笑着轻声说话。

谁才是学生啊……我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所以才来会议室吗？」

「是的！」

春名还懂得挑没人的地方说话……跟我差太多了。

「我们不是单纯的师生关系这件事，还是别让别人知道比较好吧？」

放下过去的春名，不知为何在这时使用暗示性的讲法。

但是，这句话让我重新认知到──

我和春名，一位是问题教师，一位则是因为我而遭受处分的学生。

「那么，我想说的话只有这些。老师接下来要上初级班的课吧？那么下次遇到就是班会了。会议室的钥匙我先──对了，老师要在这里吃便当，还是去别的地方吃？」

春名看着我手上的超商便当问道。

「啊……也好。来都来了，我就在这里吃吧。」

「我知道了。钥匙留在这里喔。」

春名将钥匙放在会议室桌上，就这样离开了。

……是我想太多了吗？

春名都要我别介意了，今天还特地花时间找我谈这些事。

我现在心里还很混乱吧。

所以才会依然无法相信春名会来到我面前，跟我说当时的事。

用平常心相处。至少先以这个为目标吧。

要是能强迫自己过了这一关，肯定迟早能自然地对话吧。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

如果能把这种心情全部吐出去就好了。

我不经意看向时钟，发现午休只剩一点点时间。

五味杂陈的我，在桌上打开超商便当。

这时──后头的沙发忽然叩地一声。

「有、有人吗？」

糟糕，我跟春名的对话被听见了？

我躲避春名、我们不是单纯师生关系等，不想被人听见的各种对话浮现在脑海。

要是被人胡乱猜测或大肆宣传怎么办？我和春名在这所学校都会待不下去……！

我慢慢接近声音来源。

发现沙发另一边，有一头蓬松的浅绿色。

那团眼熟的蓬松物体，该不会是──

「──嗯，被发现了呢。」

「若叶，你在这里干嘛……」

高级班的丽人若叶葵，就缩在与她毫不相衬的廉价老沙发后头。

（插图010）

＊＊＊

「花梨同学，你看。放学后的我是不是很美？」

「是啊，我真的觉得小葵好美喔！」

「嗯。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都吱好吱的东西吧！」

「万智同学，你答对了。」

「还真的喔！」

「嗯，开玩笑啦。」

「小葵也会开玩笑呀？你看起来不太像这种人呢。」

「嗯，因为在沟通中加点幽默很重要嘛。」

「幽～默～？那是什么？」

「风趣的意吱。」

「嗯～？」

今天的班会也结束了，学生们像往常一样闲聊。

在午休时遇到的若叶，说自己偶尔会在会议室独处。

因为粉丝团的学生会在午餐时间追星，她拿会议室来避难。

问她是怎么开锁，她说升高级班时偷偷跟校长借了备用钥匙──「想一个人静一静就用这里捏。如果有老师问起，就说校长允许捏。」校长这么说。

很像校长的安排。

问她为何不用保健室，则是不想造成其他学生的困扰。被粉丝团发现，会给乌丸老师造成麻烦，尤其对不起真正需要保健室的学生。

若叶对我和春名的对话什么也没问起，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拜托她别说出去。而她这样回答：

「嗯，当然。我对这片天空发誓，我会尊重人间的意思喔。」

若叶葵，精灵。在学五年。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让人类知道她的美丽」。

＊＊＊

──莉芙，这场利芙加尔德防卫战太完美了。

「嗯，我还一时觉得有可能失守，多亏大家都撑住了。」

──再来还想做什么？

「这个嘛……我战斗得有点累了，想暂时休息一下。」

──想找个地方放松心情？

「嗯。而且我很喜欢利芙加尔德，想多认识这个城市的魅力。」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再多看看利芙加尔德吧。肯定又多了一些新的店铺和设施。对了，又有孩子想加入你的行列了。

「谢谢。老师什么都知道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喔。全都是你教我的。

──因为有你，我才能看见这世界的一切。

＊＊＊

「早安～呃，现在是什么情况……这是漫画吗？」

「老师早安～」

我照常进入教室，准备开晨间班会时，发现学生们在专心看漫画。

「万智，看完给我喔。」

「右久美，你会不会看太快吱？」

「是你太慢啦。」

「喂～班会时间到喽～真是的……班上有时就是会突然流行这种事。」

「我那时候也流行过，班上有一群人轮流看漫画。主要是少女漫画就是了。」

「哎呀！未来老师也懂少女漫画吗！我也很喜欢少女漫画，有推荐的作品请告诉我！」

「好、好啊……呃，你有特别喜欢哪一类吗？例如霸道总裁、同窗情侣，或是学长学妹……」

「我当然想看喜欢上老师的漫画！」

「这样啊。那么──」

啊……春名被龙崎逮到了啊……

春名如何我不清楚，总之龙崎对少女漫画颇有研究。她曾说过，自己有好几部作品都是只看作者就买了。

我对少女漫画是外行，龙崎则喜欢到连很小众的杂志都有关注，被她逮到恐怕很难脱身。

「好吧……今天没什么大事要宣布，就放你们一马……羽根田，你们在看什么？」

「嗯～？说这么多，结果老师也有兴趣嘛。等一下喔～我记得在这边……」

羽根田从漫画堆中抽出一本。

「啊，就是它。老师请看。这是第一集喔。故事很有趣，你慢慢看。」

「呃，这是什么漫画？」

我垂眼看向封面，上头写着熟悉的词汇。

《林梢城市 利芙加尔德》

而且封面上的人是──若叶。

我的眼睛一时离不开封面。

上面有自我介绍时听过的单字，而封面上微笑的角色，像极了表示自己来自利芙加尔德这个家乡的学生若叶葵。

「嗯──说穿了就是传教啦。」

「哇！若叶……」

封面人物突然向我搭话，害我夸张地吓了一跳，还弄掉了漫画。

「嗯？人间，你不知道吗？」

若叶看着我嘻嘻笑，捡起我掉落的《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每动一下就闪闪发亮的羽翼，让她看起来更美丽了。

「我啊，就是从这里来的。」

若叶将漫画交给我。

我小心地接下。

「《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

「嗯，没错。其实我是老师创造出来的存在。所以我要让全世界知道自己的美丽，然后──」

若叶指着天空，满怀自信地宣告：

「让老师成为世界第一的漫画家！」

＊＊＊

──莉芙，对不起。对不起。

「老师，你怎么了？」

──莉芙，你喜欢冒险吗？

「当然！冒险可以丰富我的见闻！」

──你觉得利芙加尔德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宝贵的故乡。是必须守护的地方。」

──莉芙，你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老师？」

──对不起，莉芙。我不能再陪伴你了。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又有人想攻占利芙加尔德吗？还是──」

──都怪我能力不足。

「老师，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很想看看你的世界。

──想证明你是这世界最受宠爱的人。

＊＊＊

《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是描述主角莉芙为了守护故乡而战斗，与同伴一起复兴城市的故事。

分类上，属于偏日常生活的战斗奇幻类漫画吧。

有热血情节的同时，基本上是主角莉芙与同伴幸福生活的温馨故事。

作者名为「青井夕暮」。

《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是其出道作，也是第一次连载。笔触细致具高水准，而且画面富有张力。

调查结果显示，他当了其他作者的助手很多年，几乎以职业助手的方式维生。

「……真厉害～」

我在宿舍床上看完若叶借我的漫画后，对作者进行了一番调查。

若叶的「老师」实在厉害，让我愈查愈惭愧。

虽然我也知道不应该这样比较……

青井老师在《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完结后，连载了下一部作品。

那是有动画和电影，人人皆知的超热门大作。我也看过电影，赠品还摆在老家吧。

他还记得若叶──记得莉芙吗？

笔下有如此大作的人类，会怎么看待旧作呢？

而且若叶说「想让老师成为世界第一的漫画家」，然而青井老师的地位已经相当崇高。

我特地买了青井老师正在连载的漫画杂志，封面正好是他的作品。不仅开头彩页由他绘制，作品还摆在第一篇，甚至有动画第三季的采访报导，以及担任新人奖评审等。

若叶希望这样的青井老师成为怎么样的人呢？

他的社会评价是「在沉潜时期经过长久磨练的实力派作家」，早已享誉国际。

《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我主要是游戏宅，对漫画所知普通，而且不怎么关心书讯，只知道那是知名作家的出道作，评价不错而已。

该不会若叶不晓得青井老师的热门作品吧？……不，这所学校虽有不少限制，好歹可以上网，也能网购。除了以防止意外为由限制初级班使用电器外，中级班以上的限制就很宽松。

总之，能取得人类社会资讯的管道多得是，所以若叶不太可能不知道青井老师的热门作品。

嗯……愈想愈不明白若叶的目的了。

现在的地位还不够吗？

要到什么程度才够呢？

而且她说要让全世界知道她的美丽，这又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疑点愈来愈多。

一个人在房间里闷头思考这种事也没用。

不过这关系到若叶的毕业，所以很重要。

我再找机会问她好了。

＊＊＊

「──好，今天的课上到这边。」

第四节下课钟声响起，我放下粉笔准备离开教室。

中级班的学生不像初级班那样难管，但还是非常顽皮，指导人类会怎么做的机会比较多，不过成就感也不少。

「唉～人间老师，我有问题～」

「哦，绀野。什么事？」

觉得难得的同时，我也因为有学生提问而高兴。她是中级班的狐狸──记得好像是妖狐吧。

「那个，若少爷在高级班感觉如何？」

「咦？」

意外的问题使我不禁一愣。

绀野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呆愣，和其他学生一起「呀～！问出来了！」、「可是就是想知道呢！」地嬉闹。

对喔，这些孩子也是若叶粉丝团的成员。

「若少爷在中级班就很帅了，一直都是我们的偶像喔！而且今年能升上高级班也是应该的，不过高级班的人都很帅气优秀，感觉不太容易接近不是吗？所以要问的话，最好问人间老师！」

学生全部围了过来，散发出对若叶的热情，把我节节逼退。

喜欢的力量真强大……最近「我推」的概念日渐普及，这也能算在那里面吗？

「这个，感觉很正常……」

「啥？应该是每天都很棒吧！」

「什么意思？」

「吼～人间老师是男生，不会懂啦～」

「就是说啊～」

「啊～绀野，你在问人间老师若少爷的事吗～？好好喔～」

「嘿嘿～！对吧！」

又有其他的粉丝团学生聚过来了。

感觉这场对话会渐渐往感情八卦的方向发展。

「那么老师，若少爷有跟谁比较要好吗？个人觉得她会跟龙崎姊姊关系特别好！」

「咦～这样啊。」

我印象中不常见到她们待在一起，有点讶异。

「老师，不要打马虎眼，告诉我们嘛～！」

「那你为什么会那样想？」

「因为！她们两个在一起的话……画面很棒！」

「什么跟什么……」

讲得那么肯定，结果不仅没根据，根本是感想嘛。

「人间老师很没概念耶！龙崎姊姊不是很高贵吗！」

「喔、喔……」

我被她的热情压倒，只有点头的分。

「可是啊～龙崎姊姊跟我们这些普通妖怪，或是常见的畜生不一样嘛。」

「不可以讲畜生。」

「因为啊！连万智都能上高级班，太奇怪了吧！她在我们这边很逊耶！」

「根津有根津的优点啊。」

别看根津那样……这样说可能有点失礼，总之她是很用功的学生，尤其是理科。生活态度上──特别爱偷吃这点，我则无法否认……

「是喔？可是那种的还是有吧？」

「是啊，应该说阶级吗？」

「龙崎姊姊跟我们不一样呢～」

「对呀对呀。看到她我才知道，原来龙真的存在啊。」

听她们这么说，我有点惊讶。

「……原来你们也会这样想吗？」

「当然啊！我一直都待在这个国家耶？当然会以为西洋传说等级的高贵龙族只是传闻啊！」

对我而言，妖狐和龙都是奇幻生物，不晓得她们之间也有同样想法，是个新鲜的小发现。

「所以，她们两个在一起肯定很配！感觉空气还会特别香！」

「呃……龙崎也是普通的学生，不要跟人家乱讲这种事喔。」

「咦～」

是很不服气的声音呢。

不过就算龙是奇幻生物，对我来说也已经是眼前的学生。

龙崎和若叶都是。

「唉……若少爷为什么那么帅啊……」

「我可以走了吗？」

还以为要问课堂的事，既然不是，那我想早点回去吃午餐，接着准备下一堂课。

「啊，等等！再问一题就好！」

绀野见我准备离开教室，赶紧把我留下。

她难以启齿似的移开视线，紧张地说：

「……若少爷，她会不会因为我们喜欢她，而觉得……很烦啊？」

原来如此。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吧。

「这种事去问若叶本人比较好吧？」

问别人只会把事情复杂化。

「因为……若少爷虽然愿意让我们推崇，平常很有距离感……」

「是啊，有时候都不晓得跑去哪里。」

「刚才人家去高级班看就没看到了～」

「这样啊，好想跟她一起吃饭喔。」

「不过这也是若少爷的魅力啦！神秘感！」

「就是啊！」

快变成若叶魅力的分享大会了，于是我赶紧离开中级班教室，前往办公室。

话说绀野刚刚说若叶偶尔会不见，中午去找她却扑了空等。

前往办公室的路上，会经过若叶也有钥匙的会议室，她今天也是去那里避难吗？

去看看状况好了。

可是若叶想在那里独处，我显然会打扰人家。

甚至……会像以前那样──

「人间，你有心事吗？」

「有个学生的状况让我有点担心，可是我又怕管太多──呃，若叶！」

若叶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后。

她稍微歪着头，脸上带着美丽的微笑，一手拿着便当盒。

「……你吃完午餐啦？」

「嗯，在老地方吃的。」

老地方八成是指会议室吧。

说不定她都是在那里一个人用餐，只是我没注意到。说到这个，我也有段时间没跟高级班学生共度午休了。

这表示个人的私事占用太多，我反省了一下。

话说回来，若叶是不是无法融入班上呢？沟通方面，我认为爱起哄的根津和正经的右左美会帮她圆场，但这只是教师的自以为是。

「嗯，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呢？」

若叶发出「嗯嗯」的声音观察并接近我，闪亮亮的头发随之摇摆。

我的心事就是你啊──我说不出实话，却又不知该怎么否认，不知不觉被她逼到了墙边。

「若、若叶……？」

「人间。」

她抬起橘色的眼眸看着我。

怎、怎么说呢？美形本身就具有压迫感。

「你跟我来一下。」

＊＊＊

她带我来到会议室，不过──

「这里是……」

「是会议室喔。我们不是之前在这里见过吗？」

「是这样没错……」

上次来这房间时，我不知为何对这里与记忆中不同感到疑惑，而现在答案揭晓了。

是为了隐藏这个空间。

入口由那张大沙发和活动用具堆成。里头挂了布幕遮光，布幕之后是她优雅的秘密基地。

有张装饰豪奢的桌子，还有两张同款座椅。

小小的柜子里整齐摆放着小型古董饰品与餐具，像是具有实用性的装潢。

窗户挂了优雅的蕾丝窗帘，遮挡外来视线之余，为室内洒下柔和光线。

彷佛要举办茶会的氛围，与若叶十分契合。

「站着不累吗？这里刚好有两张椅子，你也坐吧。」

在若叶的催促下，我惶恐地坐上看起来很高级的椅子。

抬头一看，发现她根本不管我，优雅地看起自己的书。

……

还以为会发生什么事，却什么也没发生。

「呃……」

「嗯。怎么了？」

若叶的视线从书本移向我的样子也美得像幅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有事要找我谈吗？」

我的问题让若叶先是一愣，然后──

「呵、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呵呵，没事，抱歉。的确是我解释得不清楚。」

她将书放在桌面，继续说道：

「嗯，我看人间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像这样带你过来放松。」

「原来如此。」

「可以接受吗？」

「可以。」

「嗯，那就好。」若叶满意地微笑，又看起自己的书。

嗯……我在为若叶烦心，却被她本人安慰了。

不过看样子，情况不是她无法融入班上吧。

不如说是故意想独处……

不是无法融入，只是不擅长团体行动吗？

啊，对了。

「我看完《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了。」

听我这么说，盯着书的若叶触电似的抬起头。

「真的吗！谢谢！我的故乡很美吧？我特别喜欢疗愈之泉。沮丧的时候，那里的精灵都会安慰我。从世界树顶端看利芙加尔德的景观也是一绝，我经常在晴天上去吃饭。人间，你有喜欢的地方吗？」

「啊，呃……」

她的满面笑容和滔滔不绝使我一时间说不出话，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健谈。

「……这个嘛，你说得没错，那个世界树的跨页图真的很漂亮。」

「嗯嗯！很美吧！」

若叶双眼发亮地点头。

还以为「校园王子若叶」一定会贯彻酷妹路线，笑容只点到为止，看来并非如此。

若叶的表情比我想像中丰富，而且由衷重视自己的故乡。

眼前的她仍在畅谈故乡的魅力，或是骄傲地描述战斗的对手。

一下重述漫画内容，一下聊点背后的秘辛，羽翼随着手势灿烂反光。

然而──

「……真想不到漫画角色能这样成真。」

「嗯。因为我也是老师的一部分。」

微风轻吹窗帘，像是呼应她的话语。

「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有点难解释。这是校长跟我说的，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否正确……哈哈哈。」

若叶难为情地干笑，搔了搔头。

「我啊，好像是老师的生灵。」

「生灵！」

「嗯。校长说人类的意念很强烈，偶尔会发生像我这样的无机物拥有意志的事。」

竟然说自己是无机物……

再者，漫画角色能算是无机物吗？

说起来，她应该是意识体吧？

我基本上不相信神鬼，然而若叶就在眼前。

「人类在生命中对某个东西贯注强烈意念后，它可能会拥有生命──所以我是老师的一部分，就像生灵那样。」

「原来如此……」

听她这么说，我开始觉得若叶说的生灵属于付丧神的一种。

「若叶，你毕业以后具体上想做什么？例如要怎么让世界知道你的美丽。青井老师不是知名漫画家吗？所以在我看来，他的地位已经很高了。」

「嗯？人间老师也称呼我的老师为『老师』啊？」

「呃，这是……宅性使然……」

御宅族的习性会在称呼漫画家或作家时冠上老师。

我的回答让若叶笑了出来，掂着下颔歪头说：「嗯，也对。」这样的动作很有漫画感，而且很美。

「人气这种事，是说变就变的。」

她双眼略垂，低声说道。

语气沉稳柔润，却显得有些寂寥。

「我希望老师能永远幸福，所以我大概也想过，故事完结、时间不会再前进的我，究竟能为老师做些什么。」

「所以你觉得传递自己的美丽，可以为老师带来幸福……没错吧？」

「嗯。如果我能成为人类，就可以说自己的努力都是为了成为像『莉芙』那样的人。这样的我成名后，老师的作品不就会获得更多关注吗？我和老师的故事还没结束，我还能帮助老师。事实上，我比谁都美丽，可以完美扮演COS『莉芙』的人。因为我就是本人嘛！」

若叶愈说愈亢奋，我却愈听愈不安。

我了解若叶的意图。尽管如此──

「若叶，你那样──」

「嗯？」

预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

这表示五分钟以后将正式敲钟，开始上课。

怎么办，该把话说完吗？可是，我也很犹豫该不该问。

我看向若叶，若叶也注视着我。

「……对了，我突然把你拉过来，你吃午餐了吗？」

「啊！忘记了！」

我太专注于对话，不小心忘记吃饭了。

不过今天打算吃泡面，所以不觉得惋惜。更重要的是──

「糟糕！还没准备下节课的东西！」

「嗯，我下节是体育课，也该准备了。」

「亏你在这种状况还能优雅喝茶！来得及吗？」

「嗯，因为我想在这里换衣服。应该来得及。所以人间，能麻烦你回避吗？」

若叶放下杯子，就此解开制服蝴蝶结。

「我、我马上离开！你不要急！」

我不希望她直接在我面前更衣，现在孤男寡女共处会议室也很糟糕。

于是我赶紧脱离深处的优雅空间，穿越路障般的仓库区离开会议室。

「唉……没想到若叶会这么干脆……」

就这样，我回到办公室准备下一堂课。

最后的问题有机会再问吧。

──要是青井老师拒绝你的愿望怎么办？

在那个当下，我问不出口。

不过若叶所谓的「为了老师」是她自己的想法，青井老师不一定希望她那么做。

现在的我能明白。

一厢情愿的行动，很可能成为对方的困扰。

──就像我当年那样。

＊＊＊

「人间老师，你今天有点恍神喔？」

「……啊，春名、老师。」

放学后，我在办公室思考若叶的事。

若叶的目标让我觉得怪怪的，想多挖掘一点。

「讨厌啦！我一直在叫你，你都不理我！啊～还以为被老师无视了～」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啊？」

「高级班的学生啦。」

「嗯～？有哪里我帮得上忙吗？」

春名指着自己歪头微笑的样子，一瞬间让我见到当年的影子。

去帮助不需要帮助的人，只是制造困扰，没事找事而已。

因为我不是故事里的英雄，只是普通的老师。

「人间老师？」

「啊……抱歉。」

「有那么严重吗？」

「没事，是我想太多了……是若叶的事。」

「若叶同学啊～」

春名「唔唔唔」地用手扶着下颔思考起来。

「对了，若叶同学当主角的漫画，我看完了哟。」

「哦，怎么样？」

「我基本上只看少女漫画，那种奇幻类型？有点难懂。不过图画得很漂亮，我也想多看看若叶同学的精采表现！」

我为若叶烦心的事就此带过，春名和我简单交换联络事项后，这天就平静地过去了。

今天应该有做到「用平常心相处」。

＊＊＊

隔天早晨，我抱着低落不安的心情前往学校。我也知道再怎么为若叶的目标烦恼也没用，可是……

「唉……」

「咿～呼～嘿呵～老师～叹气跟深呼吸哪里不一样啊～？」

「小此鬼……先说早安吧。」

懒洋洋的气氛使我的烦闷淡化不少。小此鬼傻呼呼地回答：「嘿嘿嘿，晚安～」但是我没力气吐槽，当作没听到。

「早上打招呼要讲早安啦。真纪，这种事连初级班都会喔。」

「是右左美耶～早晚安～」

「你想吵架吗！然后，叹息跟深呼吸差在长短不一样啦。」

「右左美懂好多喔～好厉害～」

右左美在上学路上被小此鬼抱住，猛蹭脸颊。

「嗯呐～！真纪！很黏耶！」

「嘿嘿嘿～！」

右左美骂得很大声，小此鬼却很高兴的样子。

「早上不要闹得太凶喔。」

「都是真纪太随便了啦。笨蛋啦！太无知啦！故意的吗！不要随便乱抱啦！」

「够喽，右左美。不要骂得太过分。」

「唔……」

右左美似乎也有一时冲动骂人的自觉，难堪地低下头。

「……说你笨蛋太过分了，对不起啦。」

「没关系喔～脸颊胖嘟嘟～」

小此鬼笑呵呵地比出两个OK，贴在脸颊上。

那是什么姿势啊。

再说该指正的不只右左美。

「小此鬼，你也──」

我原本想念念小此鬼，可是忽然想到最近身边的事，若叶和春名一并浮现脑海。

「人间？」

回神时，就见到右左美疑惑地盯着我的脸。

「呃，我没事──有些事自己能接受，可是别人会讨厌，不要太不顾他人的感受喔。」

现在的我，有立场说这些话吗？

不过小此鬼当然不会懂我的心情，坦率地摆出厌烦的表情。

「咦～我不要～」

「你也要反省啦。知道老师在骂你吗？」

「开玩笑的啦～当然知道～啊，万智在那里耶～那么真纪去找万智喔～掰掰～」

小此鬼对我和右左美摆出敬礼的姿势，用不知快还是慢的步伐，轻飘飘地走向前方鼠灰色头发的两人组。

真是的……小此鬼走到哪里都是这样。

「右左美今年第一次跟真纪同班啦。真是个怪人。」

右左美在我身旁无奈叹息。

「右左美，你以前有跟其他级别的学生同班过吗？除了现在的高级班。」

在这所学校，学生不会像人类学校一样逐年晋级。

只有各班级的成绩优秀者可以升级。

「帷一直都在高级班，所以只有现在啦。花梨和真纪升级的时间没重叠过，两人都是在高级班才同班啦。万智在中级班有同班过，她一直都是那样，最爱吃饭跟妹妹啦。葵的话──」

原本畅谈其他学生的她，突然在这时停下来想了想。

「葵以前不是那种感觉啦。」

「那种感觉是指……？」

「她原本也很美丽，看起来也的确很华丽。可是她的内心好像跟外表不太合啦。原本很低调……气质像一咲那样，不太会凸显自己，很不起眼啦。」

「真的吗？」

真是意想不到。

「真的啦。她很爱看书，老是在看有自己的那本书啦。」

「跟现在的若叶完全不一样耶……」

「还有，当时她根本不会介绍有自己的那本书啦。」

「现在却这么爱传教？」

「人类会把推荐讲成传教吗？」

……把推荐讲成传教算是宅宅语吧。

「可是右左美只知道三年前的葵，说不定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啦。」

「对喔，右左美是在两年前升上高级班的嘛……」

「……今年一定要毕业啦。」

「是啊。」

低头揪起裙摆的右左美，已经在高级班送走两名毕业生了。

原本已经非常接近毕业，却因为两年前擅自外出而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是，那次外出对右左美来说绝对有必要。

这么说来，右左美起初以「报恩」为目标，其实和若叶的目标类似，都是为了他人。

为了他人……两者真的类似吗？

「好像哪里不太对……」

「嗯？什么啦？」

「右左美，可以问一下吗？」

「有话想问就赶快问啦。」

见到右左美神气地站成八字抱胸，给我莫名的安心感。她嘴上冷淡，实际上很会照顾人。

「你一开始的目标是『想对照顾过自己的人类报恩』吧？」

「对。现在的出发点也没变啦。」

「具体上，是『想在木崎彗子小姐的家一起生活』吗？」

右左美直视我的双眼回答：

「没错，但不只是那样啦。我想跟小彗子一起幸福，告诉她右左美有多么感谢她的陪伴……现在也是这样啦。」

她小声补上最后一句时，语气非常柔和且温暖。

右左美现在的目标是「成为医生」。

见过木崎小姐最后一面，给了她新的目标。

「……因为你是曾经陪伴她的『兔美』？」

「……右左美也不知道，要看小彗子怎么想啦。如果她不相信右左美就是『兔美』，我也能装成邻居啦。」

「这样啊。有点意外呢。」

还以为右左美和木崎小姐的感情会更深厚。

「只要小彗子能幸福就好，右左美不想给她添麻烦啦。右左美一开始只是希望她再也不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泣，希望有个人类陪着她而已啦……布偶能做的事太少了啦。」

右左美说到这，又垂下了头。

这副模样让我有点罪恶感。

「……对不起，这么早就破坏你的心情。」

「没有啦！人间能多知道小彗子的事，右左美也很开心啦！」

右左美猛地抬头靠近我。

「人间，右左美想再跟你说小彗子的事。右左美有好多不想遗忘的回忆啦！」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右左美。」

我们在鞋柜处分开。

校舍正门口的众多小瓶子里，每个都放了闪亮亮的石头。

右左美的瓶子曾在两年前清空，而现在又快满了。

＊＊＊

右左美在上学路上说若叶和以前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认为最有可能是思想产生了变化，也问问其他老师的看法好了。

「──若叶同学啊。对喔，你说得没错，三年前她还满文静的。」

首先是星野老师。

这位前辈一直很照顾我。

三年前啊……当时右左美仍在中级班，是在那时发生什么事吗？

「她的成绩很优秀，说她文静也不是内向畏缩那样，还能跟同学正常对话。就是若叶粉丝团那三位，你有印象吧。」

「粉丝团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两年前左右吧？若叶同学说：『我要让世界知道我的美丽！』于是那三人决定用粉丝团的形式帮助她。」

照星野老师所言，粉丝团是在若叶产生变化后才成立的。

「──若叶同学很棒对不对！我刚入学时，她给人的印象很文静……后来大概就是人间老师来的那年吧？她突然变成现在这样，非常活泼──」

早乙女老师今天也可爱得像个少女，笑呵呵地回忆。

「早乙女老师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呢？」

「我是在你一年前才开始当老师喔。」

「咦！我还以为会更久！」

一年前……这样啊……我明白了。正好是若叶发生变化的那年。

「当时若叶同学经常问我美容的事……然后到现在都没做过坏事，也很用心念书，非常可爱喔。」

早乙女老师边回忆边笑的样子，让我想说她也很可爱，但想到星野老师就忍住了。

早乙女老师已经死会，已经死会了……

「咦，若同学吗？她不太来保健室耶。」

「我想也是。没事的话很少有人会来吧。」

我也姑且问了乌丸老师，结果不出所料。我也不记得学生时代那时去过保健室。不是自夸，当年我实在既健康又优秀──

「就算有，她也不会说出来吧。没受伤还来保健室的时候，不会想让人知道吧？大概啦。」

也对，保健室经常是学生的避难所嘛。

「不好意思，是我想像力不够。」

「没关系啦，我自己并不介意。有些事情，我也是到最近才开始知道不太好的，人非圣贤嘛？啊，可是──人间老师。」

乌丸老师双眼略垂，试探我似的盯过来。

和校长一样的黄眼睛像锁定猎物般，让我忍不住紧张。

「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问她本人也可以。」

「……是啊。」

感觉比起到处打听，我应该直接面对她。

我也不是没想过直接询问。

然而我很迷惘。

不知道向本人探听的界线在哪里。

可以体会昨天绀野的心情。因为我也做了同样的事。这……需要反省。

「啊！」

乌丸老师不知发现了什么，往我背后一望。

「呃……还有，人间老师，你也许来得不是时候……？」

她尴尬地搔头别开眼睛，我便往原先的位置看过去──

「嗯，看来人间想多认识我呢？」

若叶就站在我背后。

＊＊＊

「──若叶。」

「若同学也真是的，这样会吓到人啦。还以为你会一直躲下去，结果一声不响就跑出来了。」

「嗯，吓到你们了。」

完全没发现。看来若叶是从拉上帘子的床位走出来的。

「还好啦，我一直在想『你人就在这，谈这件事很尴尬』，完全没吓到。」

原来她一开始就在啦……

「嗯，那么……都出来了，或许人间会尴尬，既然是聊我的话题，这样刚好吧。」

若叶说得没错，我现在相当尴尬。不如就别再客气，直接问个澈底。

「若叶，那个──」

「三年前，就是老师新连载的动画开播那年。」

若叶打断我，娓娓道来。

语气平稳，美丽的脸蛋漾着浅浅的微笑。

「跟我那时候差很多。读者的数量、声量，还有剧情的幅度都十分庞大，让我忍不住猜想老师会不会已经忘了我。」

「……所以你才想改变吗？」

若叶轻轻闭上眼睛。

「嗯，因为我希望自己成为人类以后，能让他想起莉芙。」

「──来，我觉得会讲很久，先把茶泡好了。」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嗯，谢谢。」

「需要我避一避吗？」

「晴香留下来没关系。不好意思，占用你的地方。」

「完全没关系啦～反正这所学校的保健室老师很闲。大家都很健康呢。」

乌丸老师笑道。

杯中升起淡淡白烟。

这味道是什么红茶呢？不晓得名字，总之闻起来让人放松。

若叶坐在我身旁，喝了一口乌丸老师泡的茶。

「嗯，真好喝。」

「谢啦。」

「那么──对了，在说老师大受欢迎的时候嘛。」

若叶放下杯子，开始说道：

「我先澄清，我不是不想见到老师受欢迎。只是……只是觉得如果那是我会更好。」

她指尖绕发丝几圈又弹出去。

「因为我是老师创造出来的存在。因为老师而诞生，因为老师而冀望成为人类。我也怀疑过，明明不清楚老师是否需要我，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成为人类以后，会不会依旧无法引起老师的注意。」

若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后，轻叹一声。

「……即使是现在，我也还是会这么想。」

若叶其实都懂。

知道我担心的每个问题。

还以为若叶对青井老师太盲目相信，没想过会遭遇否定的情况。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说话强势，是因为她害怕。

看似充满自信，是因为缺乏自信。

若叶又啜饮一口红茶。

「嗯──可是，我毕竟是主角。所以现在我还是会思考自己能为老师做什么。或许老师不需要，可是我已经诞生为我了，知道老师已经不会为我指引方向。所以我必须自己思考、选择，然后独自前进！为了让更多人认识老师跟我的世界！」

若叶大展双手诉说野心。

闪亮的羽翼也随之大幅晃动。

若叶──有点危险。想法太直接了。

「若叶。」

「什么事，人间？」

那对充满光辉的眼眸，现在看起来有点不稳定。太刚直的想法，反而容易折断。

「若叶除了青井老师和自己，还有觉得什么很重要吗？」

「嗯，当然没有。我的世界只在《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里面。」

「这样啊……」

我有想过会是这样，但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

乌丸老师没说话，只是听着我和若叶的谈话──啊，眼睛对上了。这时，乌丸老师转向若叶说：

「……若同学，我可以说句话吗？」

「嗯，请说？」

「你觉得上学快乐吗？」

「……」

若叶只是默默浅笑。

然后眨几次眼睛，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紧紧闭上。

「不快乐吗？」

「不是那样！」

这倒是答得很快。

「虽然不是那样……」

她声音细小地低下头。

与先前充满自信的样子差很多。

「……我不想在没有老师的地方觉得快乐。」

音量小得坐在旁边的我也只能勉强听见。说不定乌丸老师没听见她刚才说了什么。

保健室流淌起凝重的沉默。

若叶是怎么看待青井老师的呢？

原以为是尊敬，但她执着成那样，说不定有别的感情。

「──对了，若同学。脚怎么样了？」

「脚？」

这么说来，若叶怎么会在保健室呢？

「你的脚受伤了吗？」

「嗯。那个房间不是很多东西吗？我不小心绊倒，结果扭伤了。不过已经没事了。」

若叶站起来跳两下给我们看。

很多东西的房间是指会议室吧。

乌丸老师知道若叶有会议室的钥匙吗？

「嗯，就是这样，我没事了。害你们担心的话，我道歉。」

若叶说完就从椅子上起身，准备离开保健室。

怎么办，我好像还有话想说。希望她能更融入班上之类的……呃，这时候能做什么、能做什么──

「若叶！你喜欢章鱼烧吗？」

脱口而出的，是我自己都感到奇怪的问题。

「………………嗯？」

第一次看到若叶疑惑成这样的表情。

＊＊＊

「咦────！这全部是老吱请客吗──！这怎么好意吱～！吱嘿嘿嘿嘿……」

「哇～万智的口水流得好夸张喔～」

「脏死了……」

「口水都要流成池塘了啦～」这么说的小此鬼她们是切料组，其他三个则是烧烤组。

真怀念这种感觉。

好像是尾尾守在我第一年时建议的。

与若叶对话时，我脑袋里冒出尾尾守说：「大家一起做东西来吃，会比较容易谈沉重的话题！」

不知道是否有效，但目前气氛确实不错。

我正在为烧烤组准备瓦斯炉。

「老师，这次真的有章鱼啊？」

同为烧烤组的羽根田问道。现在还没开火，所以很闲。

「是啊，现在每个人都能吃章鱼了嘛。隔了两年的正牌章鱼喔。」

「上次变成蒟趴了嘛～」

「蒟、蒟趴？那不太好吧！」

「老吱～吱样不行喔～」

「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蒟趴是蒟蒻派对的简称──喂，不要在那边说悄悄话！」

你想嘛……是啊……吱……龙崎和根津窃窃私语起来。一半是想故意闹我吧。

「哈哈哈！这个好笑！不过真的是蒟蒻喔～」

太好了……羽根田愿意跟龙崎和根津聊着当时的样子。这样就不怕误会了。

那么，若叶的状况如何呢？

不知何时，她似乎和右左美与小此鬼两人聊起来了。

「你们那边感觉怎么样？」

「嗯，我跟万智换组了。」

「万智太会乱晃了啦。」

「不过啊～万智好像很会煎耶～」

「她很重视食物嘛。啊，我也来帮忙。」

「耶～谢谢～」

所谓帮忙也只是把章鱼切块，搅拌面糊而已，没什么事情要做。

总之，我先把散乱的厨余收拾干净。

「话说我们还是第一次跟小葵吃饭耶。」

「嗯，是啊。」

「是啊个头啦吱～！若少爷一到中午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吱！」

「你是跟中级班同学吃饭吗？」

「咦～？可是若少爷在中级班的时候，也常常不见喔～？」

羽根田以外的学生都渐渐靠近若叶。

若叶尴尬地愣了一下，然后竖起食指眨眼道：

「嗯，这是我的秘密。我想保持一点神秘感。」

「竟然用不准再问的表情施压吱……！」

若叶以一声轻笑闪躲根津的吐槽。

用章鱼烧增进感情的计画，果然不会像第一年那么顺利吗？

我很希望若叶能认为学校是快乐的地方，不过……

「咦～可是啊，我看若叶好像不太想跟我们混耶？」

场面稍微紧张了起来。

羽根田边往烤盘倒面糊边这么问。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当一回事的样子。

「没、没有啦……」

突来的质疑，使若叶含糊回答。

羽根田瞥了若叶一眼，继续说：

「咦～因为你都不讲自己的事，我也不喜欢你老是躲避我们啊～」

「哎呀？小葵不常讲自己的事吗？」

「那都是以前的事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若叶的确很常说自己的事，但是几乎没提过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所以，我希望你能自己说清楚我们应该跟你保持多少距离。你也不喜欢我们靠太近吧？」

「才不是那样吱！」

「根津？」

「吱～！」

根津用力嘟嘴。

这表情……其实有点好笑，她真的在生气吗？

「万智生气也没什么魄力啦。」

「啊，我也觉得。」

「吱～！」

「对不起。」

我对大声威吓的根津道歉后，她转向羽根田说：

「万智啊！也想跟若少爷当好朋友吱！就算若少爷不想跟万智太亲近，万智也要吱！」

「嗯，谢谢。」

若叶的微笑漂亮得像面具。

那是谁也看不出其真心的笑容。

「吱呼呼～！」

根津往坐着的若叶抱了上去。

「万智～心情好好喔～」

「吱嘿嘿，若少爷，万智很喜欢你吱～」

根津对若叶蹭起脸颊，若叶犹豫了一下，摸起她软绵绵的头。

「万智喔，你真是……我也不是不想跟若叶交朋友啊。」

羽根田无奈叹息。

「啊，换我来煎。」

我这才想到到现在都是羽根田在煎章鱼烧。

「谢啦，老师。」

「我想吃零老师煎的！」

「好好好。」

「吱……」

根津像是保护若叶似的瞪着羽根田。

「不需要这么凶啦～其实我很担心喔～」

「担心什么吱？」

「若叶。」

若叶不解地看着羽根田。

「她看起来很外向，实际上却不与人来往，所以在想她是不是讨厌我们。」

「并不是……！」

「哇吱！」

若叶忽然站起，吓得根津往后退。

注意到自己吓到人后，她对根津说：

「啊，万智，对不起。」

「没事啦吱～」

羽根田默默看着她们。

「嗯，帷，我并不是讨厌你们。」

「是喔？那就好～不然感觉有点失落呢。」

「嗯？失落？」

「吱！万智也有点觉得吱！不能跟若少爷玩好失落吱！」

「失落……」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真纪啊～可以跟你说喔？失落其实～就是想一直在一起的意思喔～」

「你难得会说真话呢。」

「咦……？」

第一次看到小此鬼这种表情。原来她眼睛能张这么开。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呃……原来是这样……」

「嗯，真纪好像只是随便说说耶。」

「这也太好运了吱。」

「这样算是好运吗？」

「她本人倒是很哀伤的样子。」

已经是哭哭脸了。小此鬼说不定很擅长颜艺。

「──嗯，总之。」

羽根田将章鱼烧堆上盘子。

「从今以后，同学之间要好好相处。章鱼烧出锅喽！」

她手上的盘子堆满了煎得漂漂亮亮的章鱼烧。

「吱～！给我吱！给我吱！」

「根津，你不是也要煎吗？」

「啊！对喔！……吱呼呼，可以吃到刚出锅的章鱼烧吱！」

「要记得留给别人啦。」

「万智会看着办吱。」

「眼睛都发直了，很难相信啦……」

「零老师，我也要……给我嘛？」

「好好好，等一下喔。」

──就这样，我们热热闹闹地解决章鱼烧，最后根津总共吃了大概一百三十颗。

＊＊＊

「吱呜呜呜……有点吃太撑了吱……」

「嗯，不只有点吧。」

「太得意忘形了啦。」

「因为……是老吱请客嘛……」

「是因为这样才狂吃吗……」

傻眼之余，我也有点担心。

派对结束后，羽根田、龙崎和小此鬼好像负责今天宿舍的打扫工作，先回去了。

留下的只有根津、右左美和若叶。

「万智，你能走到宿舍吗？」

「……若少爷一起走的话。」

「今天万智特别黏葵啦。」

「抱歉喔，右久美，身边少了万智很孤单吧吱？」

「闭嘴啦。」

「好了好了……」

本来还很担心根津的状况，看她还有力气开玩笑就放心了。

话说回来，今天的根津真的很黏若叶。

「若少爷，上学好玩吗吱？」

「咦……？」

我随若叶这一呆愣而紧张起来。

乌丸老师昨天也问过若叶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这样问？」

若叶对根津投以圣母般的微笑。

「……万智常常会去初级班找千结吱。」

根津慢慢开始解释起来。

「然后，初级班旁边的楼梯再过去不就是保健室吗吱？所以──万智不是故意偷听啦，但还是听到晴香老吱跟人间老吱与你讲的那些了吱。」

「嗯，原来是这样……」

根津也知道偷听不好，讲话吞吞吐吐，然而她大概还是放心不下若叶。而若叶也静静听着根津说话。

「然后，万智开始想成为若少爷的快乐吱……可是吱……闹得太过火了吱……」

「根津，你还好吗？想吐就吐，会比较舒服喔。」

「不要，万智的自尊不允许这样吱，死也不吐吱。」

那就不要吃那么多嘛。但为了根津好，现在还是别说了。

「万智是深爱食物，也被食物深爱，甚吱打算成为人类的老鼠喔？决心跟一般的贪吃鬼才不一样吱！」

「……是没错。」

「说得也是啦。」

「在吱所学校也是很罕见的喔？大家的目标都很伟大嘛吱。想报恩、不想骗人等，每个人都很不一样吱！不过万智！就是要吃好吃的东西吱！」

「呵。」

一开始，我还听不出那是谁的笑声。

毕竟她平常根本不会那样笑。

只会露出美丽优雅，谁看了都会喜欢的笑容。

「啊哈哈哈！」

那是若叶的笑声。

笑得毫无顾忌，声音大得甚至有些粗鲁。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万智！」

若叶开怀大笑。她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我和右左美都吓了一跳，因此面面相觑。

「哈哈哈！万智的目标也很棒，可是说得也太好笑了吧！哈哈哈！哎呀，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吱呼呼！」

根津开心地绕着若叶跑来跑去。

「吃饭吱～♪吃饭吱～♪吃饱喝足♪暖洋洋♪吃饭吱～♪」

「哈哈！好了啦，万智！」

「吱哈哈！这样一来，若少爷在学校就只能觉得好开心了吱！」

若叶擦着眼泪，表情像在思考。

「呵呵，这可难说喔。」

「吱嘎────！」

根津大受打击的样子──不，应该说现在根津的每个举动都会戳中若叶的笑穴吧，她笑得好开心。

「哈哈哈！老实说，我还不知道上学快不快乐。可是──」

若叶蹲下来，托起根津的手。

宛如故事里的王子。

「和万智一起上学的话……呵呵！或许会很快乐。」

闪亮的眼神，和不太体面的笑脸。

让我觉得她眼里晃荡的光芒，不只是因为笑到流泪。

「那当然啦吱！万智可是万智呢吱。」

「自信过头了啦。」

「不过根津就是有那种力量呢。话说你这样没关系吗？转这么多圈……」

「吱……」

根津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忘记了吱……」

「根津────！」

──最后根津在呕吐边缘成功守住，平安返回宿舍。听说千结知道这件事后，骂了她一顿，隔天只给她吃好消化的食物。

＊＊＊

「嗯，打扰了。」

「欢迎～」

「若叶，怎么连我也找来啦？」

章鱼烧派对后几日，若叶找我到保健室，乌丸老师也在。

「嗯，我好像让两位担心了，所以来报告一下。」

若叶如常面带美丽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之前晴香不是问我：『你觉得上学快乐吗？』」

「啊～是啊。」

「我啊，把老师在的世界视为一切，因此──一开始不是这样想，但渐渐地……嗯，渐渐地觉得没有老师的世界没有价值，愈来愈焦虑。」

若叶难为情地拨弄着头发。

「可是──其实我自己也清楚，我是从老师的世界跑来这里，有很多快乐的事在等着我……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原来是这样。」

「嗯。我现在这个状况，老师看了也会笑吧。老师喜欢新鲜的东西，什么都想画进作品里！眼里总是看着未来喔。」

「是喔，心态很灵活呢。」

「嗯，老师永远是我的骄傲。所以『过于重视老师，以至于看不见现在的自己』这种事太丢脸，会没脸见老师。于是，现在我要作出决断──我要为了自己重新回答当时的问题，所以请两位特地拨空前来。」

「找我来没关系吗？」

那个问题是乌丸老师问的，我感觉有点奇怪。

「嗯，当然。之前那个活动不是人间主办的吗？听说你还自掏腰包。」

「什么活动？」

「喔，章鱼趴。」

「咻～不错喔。」

「那么，晴香。能请你再问一次吗？」

「OK～」

那对若叶而言是很重要的问题，可是乌丸老师个性懒懒的，没有那种重量。不过，那个问题也可能是在这种气氛下才会诞生吧。

乌丸老师轻吸口气说道：

「『若叶同学，你喜欢学校吗？』」

刹那间，若叶的气氛变了。

她露出不太好看的幸福笑容说：

「嗯！我很喜欢！」

彷佛草木新发的嫩芽。

若叶的──若叶自己的非人教室正式开始了。

＊＊＊

──在那时，我已经隐约有点预感。

「学校好像监狱喔。」

「好可怕的比喻。」

从那之后，春名经常来社会科准备室，聊些课堂的事或生活琐事。

考试期间当然不会放她进来，可是这几天几乎天天报到。

「……在规定的时间，把出生时间相近的人类召集到一个地方，让他们接受规定时间的教育。有时候还会强迫他们集体行动。」

「你不擅长那种事吗？」

「擅长的人才是少数吧。」

「哈哈，没错。」

聊着聊着，我感觉彼此之间的隔阂愈来愈薄。

她实际上怎么想，我不知道，只能肯定我们愈来愈容易对话。

忽然，春名对我柔柔一笑。

「……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因为现在是上课时间啊。」

「耶～抓到逃狱犯。」

「……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

上课时间的校舍比平时还安静，彷佛换了地方。

操场传来遥远的哨声。

春名从第三节下课就一直待在这间社会科准备室，是常有的事。

而我也照常在上课钟响时要她离开，可是今天的她只说了「我考虑一下」，没有离开的打算。

她身为学生，这样的状况并不好。

完全就是跷课。

但是春名一直都是好学生──身为好学生，不可能没有理由就跷课。

「所以呢？你不生气吗？」

是想要我骂她吗？

对于春名的挑衅行为，我轻叹一声。

「偶尔一次也不会怎么样吧？反正我现在有空。」

「耶～共犯。」

「才不是～我要在空闲时间准备下一节课的东西～」

「这是什么？」

「上课内容的预习兼小抄。」

「哼～」

春名一副不知道有无兴趣的表情，恍然看着我的笔记。

我还有很多事想问她。

例如为何跷课。

是不是在犹如监狱的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问出来的话，好像在侦讯春名。

所以我什么也没问。

现在，只想守住这平静的气氛。

────────────────────────

厌世教师与幸福的贪吃鬼

生存三大事。

吃饭、睡觉，以及安全的窝。

除此之外，对我来说都太奢侈。

只要有最低限度就够了。

明明我要的只有这些。

＊＊＊

「昨天的可丽饼大会好好玩吱～！」

「是啊～我喜欢焦糖的～」

「呼嘿嘿，大家这么喜欢，我好开心喔～下次来办麻辣版的好了～」

「你认真？」

「骗人的啦～」

「那我就放心了！」

「嗯，好惊人的提案。」

与若叶的对谈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梅雨结束，时间来到七月。

那场章鱼烧派对似乎让学生们爱上拿各种食材举办派对，几乎每周都会一起在宿舍餐厅弄广岛烧或松饼来吃。

「还以为可丽饼做太多，结果都被万智吃完了，真是大开眼界呢。」

「那只是早餐前的开胃菜吱。」

「算起来是晚餐前啦。」

「话说可丽饼就是晚餐吧？后来我没吃晚餐。」

「嗯，我也没吃。」

「真纪也是～」

「吱？万智回房间以后还是有吃晚餐吱。」

「万智的胃是什么构造啊？」

「因为千结都煮好了吱……」

「啊～那就非吃不可了～」

「你晚餐吃什么？」

「猪排饭吱！」

「分量这么多！」

「嗯，不要弄得像上次章鱼烧那样喔。」

「那次太拼了吱～」

学生们开心地聊个没完。

春名彷佛没事一样，在看着学生的我身边读着她包得很漂亮的口袋书。

「唉～未来老吱吃可丽饼喜欢加什么料吱？」

「我、我吗？」

忽然被点名，让春名有点慌张。

即使她在看书，根津也照聊不误。

「因为未来老吱知道好多好吱的东西，万智想知道你爱吃什么吱！」

「可丽饼啊……我喜欢砂糖奶油吧。」

「噗咦～！未来老师～砂糖奶油是什么东西～？」

「就是字面上那样啊。在饼上抹奶油以后再洒砂糖上去，简单又好吃。」

「食材的味道吱～！」

还有这种啊。

我对可丽饼的印象是满满的鲜奶油。

会是吃起来像松饼的可丽饼吗？

「老吱呢？」

根津接着问我。

「我很少吃可丽饼……要说的话，是香蕉巧克力……吧？」

「老师的口味好幼稚，好好笑喔～」

「呼嘻嘻，老师真可爱～」

「你们也觉得这样对不对！人间老师在以前的学校也是那种地方备受学生喜欢喔。」

「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

一个可丽饼可以聊成这样。

女生的对话真神奇～算了，开心就好。

「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喜欢零老师！」

「会不会太奸诈？小孩口味的大叔很故意啦。」

「别叫我大叔，我会有点在意喔。听说香蕉巧克力很好吃，所以很受欢迎。是吧，根津？」

既然聊的是食物，我自然征求根津的同意。

这里还是听听专家的意见比较好。

根津得意地点头：

「吱嗯嗯嗯……这个嘛，香蕉巧克力很普遍，所以给人小孩爱吱的感觉，实际上减肥的人也很常吱喔。」

「万智，减肥的部分可以多介绍一些吗？」

专家根津钓到龙崎了。

「吱……其实那个还是有不少热量，不能吱太多……但营养其实很均衡的样子，饱足感也很高，很适合在非常想吱甜食的时候吱。然后巧克力酱用可可粉做的酱取代会更好吱。」

「嗯……学到了……」

「花梨～你在减肥吗～？」

小此鬼从龙崎后面捏了捏她的上臂。

龙崎和日前的右左美不同，不排斥小此鬼的亲密接触。

小此鬼经常像这样和其他学生玩闹。

是私人空间比较小吗？

「对呀！我想再苗条一点。」

「嗯～？现在这样也不错啊～」

小此鬼想捏到什么时候呢？

愈看愈像按摩。

「……零老师，你怎么说？」

「咦？」

龙崎这句话让教室里所有学生和春名的视线都聚到我身上。

这股压力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聊女学生的身材，最不方便评论的就是我吧？健康不就好了吗？」

「嗯，没胆。」

「没胆啦。」

「呃，不然我还能怎么说！」

这种话题在这年头太敏感，我必须谨慎。

「是啦……也不是没有道理。」

春名也给出同情的赞同。

＊＊＊

「噗咦咦咦咦咦咦！老吱────！」

「哇！根津？」

往办公室的路上，根津像漫画一样大哭着从楼梯跑下来。

然后扑到我身上，沾得西装满是鼻涕。

「先放开我再说。」

扒开根津以后，她的鼻涕牵出一条好长的丝，害我差点笑出来。

这下西装不得不拿去洗了……

根津还是像婴儿一样哇哇大哭。

「你突然哭什么啊？怎么了吗？」

看样子不是很严重，但哭成这样我还是会担心。

动作还那么灵活，应该不是受伤或生病吧……

「其实……其实……！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吱……！」

根津又落下大颗泪珠。

糟糕的事？

难道千结又有危险了？

「万智的私房点心不见了吱────！」

私房点心。

看来今天又是和平的一天。

＊＊＊

根津说，私房点心摆在高级班的私人置物柜里。

私人置物柜比较小，学生们通常用来放体育服或鞋子，有人还会放课本。

根津会定期拿收在柜子里的点心出来吃，今早开柜时确定还在里头。

可是上完第二节体育课回到教室后，她想吃点心休息而打开柜子时，却惊见柜子里全空了。

「咦？全空了？没有放其他东西吗？」

「吱……其实啊……吱……」

根津支支吾吾，羞于启齿的样子。

「点心不是盒吱都很大吗？所以万智不是放在自己的柜吱，而是没人用的柜吱……」

原来如此，她自己拿空柜来用啦……

一般来说，柜子都是一人一格。

「会不会是别人拿错了？」

「万智在用那个柜吱是大家都吱道的事，应该不会吱。」

大家都知道？这也不好吧……

算了，跟现在的事情无关。

「……我先确定一下，不是你不小心吃完了吧？」

「不要瞧不起万智好吗？万智对自己的点心一向严格管理，不然就来不及补了吱。而且还有赏味期限的问题吱。」

「还有严格管理喔。」

窥见根津对食物的真挚超乎我想像的地步，使我不禁赞叹她是个认真又严谨的人。虽然平常给人爱耍宝的印象，实际上很照顾人，对喜爱的事物也非常仔细。

「而且万智不是直接把点心放进柜子而已吱，还有用束口袋包好吱。」

「什么样的束口袋？」

「那是千结在去年的期末考作业，有大耳朵很可爱吱。你看，就是这个吱。」

根津对我展示的智慧型手机画面上，是一个鼠灰色布料的束口袋，加上了同色的耳朵装饰。大小有A4吧？以束口袋来说略大，造型一眼就看得出是根津的东西，不太可能会拿错。

「老吱，可以帮万智找吗吱？」

根津紧抓着显示束口袋照片的智慧型手机，让我明白她真正想找的不是点心，而是束口袋。

「──知道了。总之先到办公室问问看有没有人捡到遗失物吧。」

「好吱！」

回答得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幸好。不管什么状况，我都不想看到学生的眼泪。

我和根津一道前往办公室。

办公室有个暂时保管失物的柜子，大多情况都会放在里头。

「……报告吱。」

根津进办公室时也不忘打招呼。几位老师往我们这一瞥，看到她跟着我就回去做自己的事。

失物柜就在门边不远处。

我们直接过去。

「吱……没有吱。」

先前照片里的束口袋不在这里。

老实说，我对这里并不抱期待，但还是会失望。

有种乐透没中奖的感觉。

「不在这里，就很可能是故意犯案吱……！」

「别乱想。也有可能是找到的人放到其他地方而已吧？这不是遗失物常有的事吗？」

「吱唔唔……那再来要找哪里吱？」

「这个嘛……」

「人间老师，根津同学，怎么了吗？」

「未来老吱～」

春名在我们查看失物柜时从背后出声。

「未来老吱～你有看到万智的束口袋吗？长这个样吱……」

根津也给春名看了我刚才看过的照片。

那个鼠灰色的大耳朵束口袋，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是根津的东西。

春名将头发拨到耳后，弯腰仔细看照片。

「喔，这个束口袋被我没收了。」

「咦！」

「没收了吱？」

意想不到的答覆让我和根津都惊讶得大叫。

叫得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弥漫异样的沉默。

沉默只有几秒钟，但还是很难受。

根津大概也这样想，拉低春名在她耳边询问：

「……为什么要没收吱？」

她将声音压低，但我还是听得见。

春名往我看了一眼，以同样的亲切态度回答：

「别忘了，这个束口袋不是放在你自己的柜子，而是在空柜吧？」

说得没错。

「再说里面也不是上课需要的物品，所以我就没收了。」

「你、你随便打开看了吗！未来老吱好变态吱！」

「才、才不是！我是为了安全起见才开的～！」

春名转身背对我们，回到自己座位。

「那长得像是你的东西，可是没写名字，还有可能是可疑物品，我当然需要检查。」

说完春名稍微蹲下，从最下层抽屉取出已经看过几次照片的鼠灰色袋子。

「啊！万智的点心袋！」

实物看起来比照片更大。

春名将袋子咚地一声放在自己桌上。

「一开始还以为里面是体育服，结果拿起来沙沙作响，打开一看发现是饼干，吓了我一跳。」

「未来老吱要吱吗？」

「不用了。」

春名断然拒绝。

「话说春名老师，这次先把袋子还给根津吧？」

身旁的根津听了猛点头，然而春名依然板着铁面孔，重重叹息。

「人间老师，你会不会太宠根津同学了？……咳咳，我觉得你太宠她了。根津同学不是很常在课堂上吃便当吗？是时候让她学习忍耐了。」

「怎么可以吱！没人教你有饭能吱就要吱吗！」

「请你在该吃的时候吃。」

「也是啦吱。」

竟然点头了。

尽管如此，我看根津一样照吃不误。至今为此都是如此。口头警告治不好她上课偷吃便当的习惯。

「呃，那如果她能持续一星期都只在规定的时间吃午餐，就把袋子还给她怎么样？」

「一星期？会不会太久吱！」

「什么太久，每个同学都一样啊……」

「就是啊，我还觉得短呢。一个月会不会比较好？这些点心没那么快过期吧？」

「拜托一星期就好吱！」

「根津同学，加油喔！」

就这样，根津为期一周的上课禁止吃零食生活开始了。

＊＊＊

「饿死人了吱……」

「万智好可怜喔～」

「万智有办法一星期都不吃零食吗……」

「今天是第几天啦？」

「吱……第六天……吱……」

「嗯，赶快回去吃饭比较好喔。我想看到吃饭吃得很幸福的万智。」

「万智也是这么想吱……」

看着万智日益虚弱，我不禁心生同情。

可是只剩今明两天了。今天总算撑到放学后，马上就要结束了，希望她能再加把劲。光是不偷吃零食就伤得这么重，也是件稀奇事。

「万智啊，今天晚餐不是咖喱吗？要多吃一点喔。」

「小帷，现在不可以讲咖喱……唔！」

咕噜噜噜噜噜噜～～……

肚子叫得好大声。

「吱～～～～～～～～！」

不晓得是害羞还是生气，只见根津胀红了脸，双眼含着眼泪，愤恨不平地瞪着我。

明明上课就经常肚子叫，现在怎么还有这种反应。

而且讲咖喱的不是羽根田吗，瞪我干嘛？

「哼！老吱大笨蛋！万智要回去了吱！啊，未来老吱～万智会继续加油，要保管好万智的点心袋喔吱！」

「当然。」

根津挑战春名似的如此宣告。或许是逞强吧，她还握拳做了使力动作并「吱！」地一声说道：「那万智先回去了！」之后便离开教室。

气势不错，可是这样没问题吗……

＊＊＊

根津距离挑战成功只剩一天，最后一天了。

第四节后的午休时间。

我前往社会科准备室，拿第五节课要用的资料。

第五节课是高级班，刚好。

和社会课准备室同样是三楼。

机会难得，顺道去看看高级班的状况好了。

往视窗一探，她们正开始吃午餐，根津的便当开得比谁都快，双眼发光地扒了一大口饭。

大概是苦等很久吧，根津十分幸福的样子。

目标已近在咫尺。真亏根津能努力到现在。

「万智～你好棒喔～再撑一下下喔～」

「万智，我配菜分你一点～」

「嗯，我也分你吃。」

「谢谢吱吱！」

「你们太宠她了啦。不偷吃便当只是理所当然啦。」

「不过，改变习惯真的很困难。」

「嗯，万智正在努力改变自己呢。」

高级班学生也都在根津最后一哩路上为她打气。

加油，根津……！我也会在旁边默默支持你……！

＊＊＊

「那个，万智在吗啾？」

「千结～～～～！什么事吱？」

第五节下课，和学生们闲聊时，根津的妹妹──千结来到高级班教室。她们姊妹感情还是一样好，让人备感温馨。

「万智，那个，千结刚才在家政课做了这个啾！想说万智说不定会喜欢啾……」

千结拿出一个小纸袋。

袋里传来阵阵香甜，连稍有距离的我也闻得到。

「吱……千结……你做了什么呀……？」

根津……！

她应该早已发觉。

根津的眼神变得空洞，嘴巴流出口水。

她双颊泛红，摇摇晃晃地接近千结──不对，是千结手上的纸袋。

「是玛芬啾！」

「我马上吱～！」

「根津────！」

咖噗。

──根津挑战放学前不吃零食，已经努力了大约一星期。

她还主动封印没被春名没收的饼干，在课堂上强忍饥饿，只靠午休撑到现在。

但是，她无法抗拒刚出炉的玛芬。

而且还是千结亲手做的。

看样子，千结并不知晓根津正在禁吃零食。

根津被突然大喊的我，以及紧张万分的高级班同学们吓到。

哎呀，抱歉吓到你。

可是，只差一点了。

（插图012）

这段时间约零点五秒。

「万智！你在做什么啦！」

「吱！」

根津像是被右左美叫回了魂，顿时冷汗直流，尴尬地往我们这边看。

她一副「惨了……」的表情。

「万智……怎么了啾……？千结，做错什么了啾……？」

根津不寻常的样子，使千结不安地发问。

根津慌忙转向千结，紧紧抓住她刚接下的纸袋。

「你不要紧张！只是千结的玛芬太好吱，感动了一下吱！右左美是因为我下堂课跟她分组，要交的东西还没拿出来在生气而已吱！是吧，右久美！」

「咦，啊，对、对啦。就是这样啦，嗯。」

右左美注意到根津不想害千结难过，当场陪她演戏，用力摇头否认。平常她完全不是这样的人。

「万智……」

千结眼神哀伤地注视根津。

是她蹩脚的善意谎言失败了吗？

与根津对视片刻后，千结说：

「……既然啾样，那你写作业加油啾。」

接着露出软弱无力的微笑，回自己班上了。

看千结那样子……恐怕……

「万智～不太会骗人呢～」

「真纪吱……」

小此鬼抱住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根津。

根津整个人都陷进她松垮的连帽外套。

「骗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喔～真纪出生到现在都没骗过人喔……」

「你也太快展现矛盾了吱……」

小此鬼摸头安慰含泪的根津，简直就像姊姊一样。

「根津，你没跟千结讲这件事吗？」

「……感觉很逊，所以没讲吱。」

如果有讲，千结也不会特地在这时候拿玛芬过来吧。

她一定是单纯想让根津尝尝刚出炉的玛芬而已。

「那个～最好先把那个玛芬藏起来比较好喔？下节课不是古典文学吗？也就是说──」

「是我的课呢。」

「春名老师……！」

说曹操，曹操就到。给根津出作业的春名本人来到了教室。

根津手上拿着咬了一口的玛芬，嘴边还有残渣。

偷吃零食的铁证摆在眼前，想赖也赖不掉。

「根津同学……」

「不、不要误会吱！虽然没有误会，可是！未来老吱！这是……！」

「我们放学以后再说。」

第六堂课的钟声响起。

＊＊＊

「──事情我都听说了。」

「听说了……从哪里开始？」

放学后，只有我、春名和就快坠入黑暗的根津。她的眼神都死了。

其他学生似乎很识时务，早早离开了教室。

「从一开始。根津同学──啊，千结同学到高级班教室开始。」

真的从最一开始。

「我觉得不方便出去，就躲在楼梯口查看状况，结果……」

春名尴尬地闭上嘴。

根津的努力她也看在眼里，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吧。

根津也在反省了，是不是该网开一面呢？还是说承诺就是承诺，这次已经判定出局，出别的作业比较好呢？

「人间老师……根津同学的事，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春名难得感到不知所措。

这时候我该出主意吗？可是她都问了，不回答也不行。

「根津。」

双眼绝望无光的根津转向我。

平时的开朗荡然无存，彷佛坠入深渊。

感觉她平时虽然爱玩闹，实际上责任感很强，看待事物比我们想像中都还认真。

「我把那件事当作意外，认为她通过挑战了……不过，什么也没跟千结说，想说谎混过去这部分，恐怕不太好。」

「吱……」

「所以有讲总比没讲好，你要跟千结解释清楚，好好跟人家道歉喔。」

「……知道了吱。」

根津缓缓点头，有把话听进去的样子。

「春名老师，你觉得呢？」

我接着交棒给春名。

「问……我吗？」

对于如何处置根津，春名似乎还没找出自己的答案，答得很不干脆。

「我……我觉得重来比较好。」

春名抬起低垂的头，作出对根津的决定。

「很可惜，真的只差一点点……但也因为这样，我想请你再挑战一次。或许会很辛苦，可是我认为总比半途而废好……只是个人想法啦……」

我没理由反驳。

根津则沉默不语。

不久，她下定决心似的叹了口气。

「知道了吱。再努力一星期吱。」

如此宣言的根津没有平时的氛围，紧绷得像是面临重大考试。

＊＊＊

此后的根津别说上课期间，就连休息或在宿舍都澈底坚守用餐时间，轻易克服春名的考题，成功取回束口袋。

上次遭遇波折，这次却一口气过关，她果然是有心就办得到的人。

于是这件事和平收场。

不过──

「这样感觉很不像万智耶～」

「你也这么想啊？」

我在理事长室与化为理事长的羽根田谈论这件事。

过关之后，根津一样不在课堂偷吃东西，也不再带点心了。

这应该是好事，根津却变得怪怪的。

不是没精神，但也算不上有精神。

「嗯～就是很普通的感觉。吐槽没什么力，只是个乖学生。」

羽根田在理事长室的沙发上打滚。

要放松没问题，不过她好像有点太不在乎我的存在了。

「只是个乖学生……」

经验告诉我，看起来愈乖的学生，心里愈容易藏着无处宣泄的思想。

去年毕业的尾尾守一咲就是这样的学生。

还有──春名也是。

必须在炸弹爆炸前设法解决才行……

「所以呢？老师之后打算怎么办？」

「唔……」

被她说中痛处了。

没错，我还不晓得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现阶段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根津也没有直接求救。

只是凭着一股模糊的感觉担心她。

「总之对我来说，只要每个人都能笑着毕业，实现梦想就好。」

毕业……

记得根津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吃好多好吃的东西」。

我似乎看见解决问题的头绪了。

＊＊＊

「──根津。」

「人间老吱，有什么事吱？」

放学后，我请根津留在教室。

春名也想留下，但临时有急事，所以先回办公室了。

「这个请你吃。」

我拿出假日时在超商买的糕点。

根津平时吃的点心，都是上网购买整箱饼干或直接跟店家订货。

因此，只在超商贩卖的点心反而是最难取得的一类，我经常帮她跑腿。

平常她总会马上就吃，然而现在……

「谢谢老吱。万智回去再跟千结一起吱。」

根津小心翼翼地收下糕点，没开封就收进书包。

很明显有问题。

「老吱，就吱样而已吗？」

不解歪头的根津不太对劲之余，我切入正题。

「不是，今天我想请你多说一些『想成为人类的原因』。」

根津的耳朵有了反应。

「你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吧。」

「没错吱。」

根津脸上的微笑，和春名颇为神似。

我只认识她一年几个月，然而我知道这不是她的笑脸。

「你对『好吃的东西』是怎么定义？」

「好吱的东西就是好吱的东西吱。像是鱼子酱、鹅肝，还有高级的肉或鱼之类的吱。」

「价格就是全部吗？」

这问题使根津沉默了。

或许这样问有点故意。

根津难受地低下了头。

话题稍微换个方向好了……

「……去年千结那件事，刚好就是这时候吧。」

根津的妹妹──正确来说是就像妹妹的千结，为了根津独自到森林里摘枇杷，结果回不来的事件。

「是啊，闹得好大吱。」

根津也从学校跑到森林里，好不容易才找到千结。

当时我第一次见到宠爱妹妹的根津对她发脾气。

「……那时候你说了一句话，让我很有印象。」

根津不安地看过来。

我现在的笑脸，不知道是否足以让她安心。

「那时候你说了『在千结好起来以前，再好吃的东西都不好吃了』吧。」

听完我说的话，根津张大眼睛像是想起来了。

那是千结得救之后的事。

「可以告诉我，当时的『好吃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吗？」

放置了一年的问题。

和前一个问题有点类似，但是应该不同。

「这……」

根津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声音有点发抖。

「万智的『好吱的东西』……是『能跟重视的人，用幸福的心情一起吱的饭』吱……」

她表情哀伤又为难，却又用不愿退让的语调回答：

「万智要变成人类，跟千结一起住在安全的地方，吱温暖的饭吱。说不定偶尔会吵架，可是万智还是想跟她一起吱饭、一起欢笑，然后一起活下去。以后也都不会变……」

根津的梦想，对某些人而言只是平凡无奇的日常。

可是，那是无可取代的梦想。

「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那么现在的你，觉得饭好吃吗？」

一段漫长的沉默。

原本就很娇小的根津，缩得更小了。

然后──

「…………一点都不好吱。」

声音小得都快听不见。

「这样啊。」

现在的根津看起来伤痕累累，不忍卒睹。

「可是万智那样会造成大家的困扰吱，这种事万智明白吱。所以需要改善的地方就要改吱。」

「嗯，你自己也想了很多嘛。」

「为了改变吱己而努力忍耐，难道是错的吗吱……？」

「努力本身并没有错，只是──忍耐得太过头，我也会担心。」

「……害老吱担心了，对不起吱。」

「不需要道歉啦。不过你还是往自己想要的样子一点一点去努力吧？」

根津小声地回答：「好吱。」

萎靡的样子令人有点心痛。

「那个，最近有件事让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你愿意听我说吗？」

根津不解地看过来。

「前阵子不是举办了章鱼烧派对吗？其实那是为了替若叶做点什么才办的。」

「……万智有想到可能是那样吱。」

根津无力地笑了出来。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结果你碰巧看出我的意图，代替我逗若叶开心不是吗？那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很棒。」

「吱哈哈，真的有逗她开心就好吱。」

「这是我自己觉得啦，你的优点就是诚实面对欲望。」

「吱是称赞吗吱？」

「完全就是称赞喔。」

她一脸怀疑，而我则非常认真。

「你对于喜欢的事情这么热情，让我很佩服。」

「……」

啊，有点害羞了。

根津的嘴角半扬，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根津。你『重视的人』里面，有包含自己吗？」

「万智吱己……？」

「对我来说，『重要的人』包含你、右左美、羽根田、小此鬼、若叶、已经毕业的学生、一起工作的老师，还有──这也是我刚刚才加进去，不敢说得太大声，不过──我想把我自己也算进去。」

「万智……」

根津眼中带泪，看着自己的手心说：

「万智，其实一直都非常非常重视吱己吱。真的吱。」

她把手握起来。

「可是不吱道为什么，一不小心就忘记了吱。万智其实很喜欢吱己，觉得吱己是世界第一可爱，什么都吱道的天才吱……」

「……你该不会振作起来了吧？」

开始疯狂自捧了。

「吱嘻嘻。」

啊，这个笑容不错。

「万智，想起吱己是宇宙最强了吱！」

「哦哦～没错没错～！」

根津奋力站起，我也随她起哄。

「万智是最强最棒的吱！要把欢笑带给全世界吱！万智成为人类的目标是『吱好多好吱的东西』吱！不对，吱样说不定不太正确，要改成『能跟重视的人用幸福的心情一起吱饭』吱！」

说不定现在的根津有点逞强，豁出去了。

即使逞强，她的心态仍坚强得足以继续前进。

「万智！要继续用万智的样吱，成为一个帅气的人类吱！规矩的部分……也会尽力遵守吱！」

「再说，你只是偷吃啊。」

「那是什么？缺点吗吱？吱呼呼，万智吱么完美，当然什么都有吱！」

有缺点就不算完美了吧……

「是没错啦……不过你被扣分都是因为偷吃喔。」

「吱！」

没错。其他学生大多是因为生活态度或人际关系发生问题而遭到教师扣分，而根津是从不迟到、缺课，功课准时缴交，成绩又好，与同学的沟通也很确实的优等生……只要不偷吃的话。

「该不会万智……不偷吱的话早就能毕业了吱？」

「很有可能喔。」

「吱嘎──！」

难道别说出来比较好吗？

「……老吱！」

「什么事，根津？」

「可以说句老实话吗吱？说不定万智还不想毕业吱。」

「这──是不想成为人类吗？」

我想起了黑泽。

一只其实不想成为人类的黑猫。

想永远待在原本与她一起生活的女巫身边。

根津露出尴尬的表情。

「吱……不是那样啦吱。万智还是想成为人类，吱是──毕业以后就要丢下千结了吱。」

「你该不会是这样才偷吃吧？」

「一开始是吱样没错……但渐渐变成是为了万智吱己。不过如果万智真的改掉习惯毕业，千结就要孤单一人了吱。」

「千结应该比你想得还要坚强喔？她在班上也有朋友的样子。」

「万智知道……对不起吱，说错了吱。一开始是为了千结，现在已经是为了万智吱己吱。万智吱己放不下妹妹吱。」

我该对这么说着、双眼低垂的万智说什么才好呢？

根津看起来并非不了解自己，感觉我没什么好说的。

「万智会有离得开妹妹的一天吗吱？」

「……我觉得没必要为了离开而离开啦。」

「吱？」

「我──在立场上会努力帮助学生毕业，但是我更希望学生能过得幸福。」

说着，我察觉到自己想要什么。

原来如此──我只是希望学生幸福。

「什么样的形式都可以，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好。」

自然流露的这些话，使我不经意想起羽根田。

幸福地活着。

她曾说永生不死等于没有活过。

「……生活又是什么呢？」

「吱？吱个万智吱道喔！」

根津听见我脱口而出的呓语，开朗地回答：

「生活吱个东西啊，就是吱！多吱多睡！能笑就笑吱！」

说完，根津仰首望天。

「万智最近都没在生活吱。」

并且如此低喃着。

「万智终于明白老吱的意思了吱。万智吱几天都好像行尸走肉，老吱当然会担心吱。」

根津直视着我。

「抱歉让老吱担心了。也谢谢老吱为了万智说吱些话吱。万智已经没事了，不是逞强，是真的没事中的没事吱。」

可见根津也觉得刚开始那些话语是在逞强，也清楚我看得出来。

根津果然很聪明。

「嗯，太好了。」

「从明天起！万智真的要变回正常的万智了吱！」

「请嘴下留情喔。」

「吱很难说～今天回去以后，就先跟千结吃一大堆饭暖身好了吱！」

根津非常适合这样的贼笑。

后来我们又乱聊一通，根津说她还想在教室办餐会，我就交给她安排了。

看来根津的「能跟重视的人用幸福的心情一起吱饭」，可以在学校期间一点点地实现。

＊＊＊

「原来是这样啊！根津同学……太好了！」

隔天，我向春名简单报告自己跟根津的谈话内容。

根津的异状，也让春名颇为担心的样子。

「是啊，在我看来已经好很多了。」

她说会尽量改善上课偷吃或提早吃便当，早上见到她时也笑得很有精神。

「我一直觉得她变得无精打采搞不好是我害的，觉得很对不起她。多亏人间老师帮我关注她，这下总算能放心了！谢谢！」

「别这么说。」

回想起来，事情的开端就是根津的点心袋失踪事件吧。说起来，事情的确就像春名所说，而以春名的立场来看，除了担心，或许还有点责任感。

嗯，换成我就要被责任感压垮了吧……

「不要想太多。我知道你也是考虑很多才会那样决定。」

「嘿嘿嘿，谢谢人间老师。」

那是耀眼的笑容。

看样子……应该没问题？

总之，春名没有过度内疚的感觉，让我真的安心许多。

＊＊＊

──肯定是我做错了。

看着撕烂的课本，我乱糟糟的脑袋恍惚地这么想。

我知道自己并不普通。

所以长久以来都在扮演一位开朗、可爱、善良、亲切──人畜无害的人，结果还是这样。

……是我松懈了吧。

人间老师那种半吊子的温柔，害我的判断失准了。

我的朋友理央──赤泽理央是班上的女王。

她是大企业的千金小姐，家里是学校的大金主。

不知为何，她很中意我。

大概是我的人设对她来说很方便吧。

与我形影不离，什么事都跟我聊。

现在却变成这副德性。

听说是『跟未来在一起，愈来愈无聊了』。

因为我渐渐不说她想听的话，开始做自己了。

我开始会拒绝理央的「请求」了。

因为我想做自己。

这就是我犯下的错。

我竟然会怀有这种期待。

以为真实的我还可以和她当朋友。

我想起社会科准备室的柔和气氛。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地方。

────────────────────────

厌世教师与徒花满天

这场恋爱的开端，说不定只是我的自以为是。

因为几乎没有哪个人类会在乎我们这样生物。

其实我本人也有发现，我把过去曾陪伴自己的公主投射到零老师身上了。

可是，随着认识零老师愈多，我愈来愈喜欢他。

包含我接近他时的苦笑。

上课闲聊时偶尔会出现的少年脸孔。

被人恶作剧时受不了的表情。

睡眠不足而有点疲倦，却努力保持清醒的脸。

还有我明明这么喜欢他，他却不肯接受我爱意的善良。

我整颗心都觉得他令人怜爱。

稍微有点哀伤。

＊＊＊

「放暑假了吱～～！」

漫长的学期终于结束，明天开始放暑假。

成绩单都发给学生了，教室里充满暑假氛围。

「哦？万智很有精神嘛。」

「万智，你太激动了啦。」

「就是啊，根津。这样跳到桌子上很危险。」

「吱哼哼～！是暑假耶！哪有不激动的吱！」

「赶快从桌子下来啦！」

根津在桌上跳来跳去，看起来很危险。

完全兴奋过头了。

根津完全恢复正常令人安心，但这样未免太夸张了。

「我说根津──」

「咳咳。根津同学，你第二学期的生活态度，我先在这里扣分喔。」

「吱！」

春名刻意地大声咳嗽并予以警告，吓得根津瞪大眼睛跳了起来。

「哈哈哈！好久没看到有人因为行为有违常人以外的事被扣分了。」

「不好笑吧吱！」

「不过三秒内下来乖乖站好就不扣分。」

「万智马上乖乖！」

不错嘛。

春名逐渐与学生打成一片。虽然根津和春名之间发生过点心袋那件事，她们还是相处得颇为融洽。

「哭哭～第一学期结束了，好寂寞喔～真纪还想再跟大家玩～」

小此鬼抵着脸颊叹气。

「真纪很怕寂寞嘛。」

「花梨不寂寞吗？」

「能见到零老师的机会变得很～～～～少，当然会寂寞啊。是吧，零老师？」

「这个我不方便回答。」

最近的龙崎感觉撒娇功夫进步很多……是错觉吗？

拜托不要手抵在下颔抬眼看我。话说最近智慧型手机游戏里的新图也有这个动作，很可爱。

「可是啊，真纪，今年不是有运动会吗？要不要趁暑假跟大家一起练习？」

「真的吗？咦～我要～！」

羽根田的邀约让小此鬼开心地傻笑。

不知何时，羽根田从小此鬼的桌边冒了出来。

──运动会。

原订于去年举办，但因为黑泽逃跑而中止，延宕至今年。

这所学校的运动会基本上是相当罕见的三年一次。由于学生人数稀少，全校活动只分为红白两队的竞技。

竞技项目跟人类学校差不多，无须特别提出，不过这毕竟是我第一次参加运动会，难免有点兴奋。

「要练习什么啊？」

「啦啦队比赛呀～这是高级班和中级班的联合项目喔。」

「记得根据名册……羽根田同学、小此鬼同学，以及若叶同学都是白队嘛。」

「对呀对呀。而且我是队长。然后右左美、万智，跟花梨是红队。」

春名也感兴趣地问起羽根田运动会的事。

「啦啦队比赛，是跳舞之类的吗？」

「我还在想啦～穿黑色学生制服喊队呼其实也不错。」

「红队也会努力不输给白队吱！是吧，花梨！右久美！」

「这个嘛……右左美会视情况努力啦。」

「右久美～！吱可是三年一次的运动会耶！多拿出一点干劲来吱！……吱～花梨～花梨一定会努力吧！」

「……零老师，你喜欢啦啦队吗？」

「咦，我吗？」

静待我回答的龙崎背后，根津正用力地使眼色。

这是要我回答喜欢吗？

难以回答的问题，加上这么困难的要求……

「呃……其实我不讨厌啦……」

哇，根津明显摆出「这家伙真没用」的表情。

「……可是！我觉得龙崎穿什么都好看喔。」

「零老师……！我喜欢你！」

「吱是在演哪出。」

「轮不到你来说。」

搧风也是你在搧，情绪冷得太快了吧。

「嗯。不过既然有我在，啦啦队比赛是白队赢定了吧。」

「呼嘻嘻，真纪啊～会帮你们做无敌可爱的衣服～」

「红队不会输的吱！」

「万智很难缠，好可怕喔～」

「我会努力让零老师觉得我很可爱！」

「花梨的动机太不单纯了啦。」

就这样，学生们似乎要把今年暑假用在练习啦啦队比赛上。

＊＊＊

学生放暑假时，教师依然要上班。

我在开了冷气的办公室里忙着文书工作时，听见远处传来学生的声音。

「大家都好努力喔。」

春名望着窗外低语。

从我背后的窗口，能看见上学路和操场。

往窗外一看，学生们正在操场上练习啦啦队舞的动作。

上午就这么努力……今天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阳光在操场画出略强的明暗对比。天气太好，使我一时担心她们会中暑，不过有羽根田在，应该不会有事。

高级班同学不分队伍，似乎全部一起练习。

为青春写下闪耀的一页。

学校就是一页页累积这种事情的地方呢。

学生们齐声呼喊并做出各种动作的样子真是灿烂。

「──啊。」

她们停下舞蹈散开，大概是要休息片刻。

右左美和若叶似乎消耗了不少体力，当场坐下。

根津也在大口灌水。

小此鬼大概是因为跳得很慢，还有力气的样子。

羽根田和龙崎则一脸轻松，一边拿水和毛巾，一边照顾有需要的学生。

这所学校的高中生，感觉都能维持健康的体魄。果然是体能本来就有差吗？

现在想想，已经毕业的尾尾守和水月都属于体力好的这类吧。

第一年初次见习体育课，已是令人怀念的往事。

想着想着，我忽然与龙崎四目相对。

龙崎立刻展开笑容，对我用力挥手。

注意到的学生也好奇地往龙崎望着的方向看来，结果发现我和春名都在，便心领神会地温情守望。

我也稍微挥手回应。

「龙崎同学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身旁的春名稍微无奈地叹气。

＊＊＊

下午，高级班的学生分成红白两队。

看着学生舞动的模样，让我不禁想起毕业的水月。

自从去年的问候礼以来，我们都会定期收到她出演作品的传单。

尾尾守她们都没有联络，不晓得两位过得好不好。

现在这群学生里面，应该有人能成功毕业。由于这所学校不是读完三年就毕业，学生突然毕业时的失落感比一般学校更强烈。突然就必须调整心态，目送学生离开。

操场上的学生好像还要再练习一阵子。

我在学生时期不曾长时间练习过什么。运动社团的同学在大清早来学校忙社团活动时，我都在家里稍微看看书或打打电动。

运动会则是努力去配合气氛的类型。

所以看到学生挥汗练习的模样，我打从心底敬佩她们。

机会难得，不如再买点运动饮料之类的慰劳她们好了。

我从后背包取出钱包，离开座位。

＊＊＊

这所学校唯一一台自动贩卖机就在体育馆旁边。

听说贩卖机由校工管理。校工平时负责校舍打扫、从校外仓库运送宅配货物进来等，联系内外物资的工作。

离开凉快的办公室多少有点遗憾。

今年盛夏的气温与湿度都很高，彷佛黏在身上，简直是换了国度──话说理事长室好像都是这种环境，又闷又热……虽然学生们有羽根田陪着，应该不会有事，我还是有点担心她们。

下楼梯走出正门后，我尽可能避开阳光往体育馆前进。校舍外有森林，穿过林间的微风为这场盛夏带来些许凉意，舒服极了。

这大概是让我觉得「学校周边自然丰富真好」的时刻第一名吧。

没走多久便看到贩卖机。

以及──人影？也有人来买啊。

身材娇小。是初级班的学生吗？

初级班在暑假应该不用来学校啊……

而且那对猫耳……很像某人──？

「…………老、师？」

「咦？你该不会是黑泽吧？呃，怎么变这样──哇噗！」

对黑泽的模样诧异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

「喂！声音小一点啦！唉，所以我才讨厌人类……」

在贩卖机旁边的，正是去年退学，住在校内神社的黑泽宁宁子。然后──

「爱丽丝小姐……」

她不只单手捂嘴，几乎抓着我的脸，表情很不耐烦。这种姿势让我的背贴在爱丽丝身上，不知为何十分尴尬。

「我不想让人知道猫咪跟我到这里，少给我鬼叫喔，废物。」

「……老师……我能用的魔力……更多了。」

魔力──记得她还需要学习怎么控制魔力。

「啊？不要只是能控制的量稍微多了一点就得意忘形。搞清楚，你只是一只猫。」

「爱丽丝，是因为我……能自己……变成人类，所、以……来跟、理事长……炫耀唔嘎唔嘎。」

「不、要、得、意、忘、形！没听见吗！」

爱丽丝放开捂住我嘴巴的手，改捂黑泽的嘴。

女巫竟然用手让人闭嘴，太直接了吧……

「没关系啦，爱丽丝小姐。这没什么……」

我想她们只是打闹，姑且劝了一声。

不过，爱丽丝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

「只能变成这种小矮人算什么？再说耳朵尾巴也没藏起来。要能够变成我这种大人，才算通过控制魔力的第一阶段，别以为这样就行喽！」

没错──不久前见到的黑泽，还是只只会喵喵叫的黑猫。

而现在，虽然眼前这位黑泽长相幼小很多，也变矮了，依然接近当时的她。

「那个，抱歉……我对魔力一无所知，能用的魔力变多，就可以变成人类吗？」

爱丽丝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放开黑泽说道：

「啥？你是这所学校的人，怎么连这都不清楚？能用的魔力愈多，对物质的干涉能力就愈高。与其说能成为人类，应该说更容易变成人类比较恰当。」

原来如此？好像有听懂的感觉。

「你班上也是这样啊。」

「咦？什么意思？」

是在说高级班吗？

「本身魔力多的人能变成大人，魔力少的就是小鬼模样。」

「……一咲、帷、花梨，大……万智、右左美，小。」

「我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啦。总之不知火大人把自己的魔力混进她们原本的魔力里，才让她们在这所学校保持半人状态。如果本身没有魔力，只靠不知火大人的魔力也变不出太大的身体……呃，你真的什么都不晓得啊？」

「我只知道离开结界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

我并不知情魔力那些事。

爱丽丝傻眼地看着苦笑的我，大声叹息。

「拜托……这种话本来不该由我来说，你啊，多对周遭有点疑问好不好？不要什么都傻傻接受，不然迟早会后悔喔。」

唔……好刺耳。

「那么，事情就是这样。目的已经达成，我和猫咪去不知火大人的房间鬼混好了。」

「目的？」

「…………」

「臭猫，现在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有事想跟这家伙报告吗？」

「报告？」

「……这个，样子。」

黑泽这么说，然后原地慢慢转一圈。

啊，对喔。虽然只能变成小孩，她还是想跟我报告自己能变成人类模样了。

「黑泽，你也很努力嘛。」

黑泽面无表情，但我的回答让她满足地喵了一声。

「我再拿点食物过去。」

爱丽丝勾唇一笑。

「谢啦。等你喔。」

爱丽丝就这么与黑泽化为一阵青烟，消散于风中。

不知道是真的消失了，还是我看不见而已，我在原地站了几秒。

又起了一阵风，只是什么也没发生。我想起原先的目的。

对喔，我是来买运动饮料给学生喝的。

我将零钱投入贩卖机，按下按钮。

宝特瓶必须每次投币才能拿取，有点麻烦。不如上网买几箱饮料放办公室的冰箱冷藏，下次给她们就方便多了。

＊＊＊

「喂～我拿冰的过来了～」

「吱！有冰吱吗！」

对操场上的学生一喊，根津第一个跑过来。

该说根津就是根津吗……

「不是啦，是运动饮料。有记得补充水分吗？」

「嗯，说不定补得不太够喔。」

「不能确定一点吗……」

「不要把没做到的事说得这么得意啦。谢谢人间特地送饮料过来啦。」

右左美稍稍敬礼，接着收下宝特瓶。

「不客气──咦，羽根田呢？」

发送饮料给学生后，发现多了一瓶。

操场上有五个学生，唯独羽根田不见踪影。

「小帷啊～她刚才说有事，然后就走掉了～」

「是不是去上厕所吱？」

「反正很快就会回来啦。」

这时我想起先前见到黑泽和爱丽丝的事。对喔，羽根田是理事长，所以去接待她们了吧。

「零老师第一次送我礼物……！」

「只是慰劳品而已。」

看见龙崎的眼神因为饮料闪闪发光的样子，我姑且补充说明。

「谢谢老师！我会保存一辈子！」

「不用，赶快喝掉吧。」

龙崎珍惜地抱紧宝特瓶，但那是没意义的行为。

「吱～太肉麻了吱～」

「呼嘻嘻，这不是很可爱吗～？不错喔～」

「哎呀？真纪也向往这种吗！」

「嗯～？很有青春的感觉～谁都会羡慕吧～？」

「……不可以抢零老师喔！」

「真纪对老师没兴趣～不会抢啦～」

被软绵绵地拒绝了……

我并不想和龙崎或其他学生发生什么事，但还是有点受伤。

「老吱！别在意吱★」

你还落井下石啊。

不能再待下去了，感觉会伤得更重。跟远一点的若叶聊聊吧。

「若叶，你练习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进度不错喔。今天的目标是复习以前体育老师须藤教的啦啦队基本功。」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两队一起练习啊。

「我也想尝试一些特技动作……禁止用翅膀飞这条规则，是不是很令人雀跃啊？」

「嗯～可是目前还没打算加那样的特技动作耶～」

「啊～小帷帷～你回来啦～」

羽根田对小此鬼摇摇手说：「我回来了～」接着回到操场上。

已经跟爱丽丝和黑泽她们聊完了吗？

「来，给你喝。」

尽管羽根田或许不需要，这也是我的自我满足，而且只有羽根田没有饮料也怪怪的……所以我给了她宝特瓶。

「谢啦～老师。」

羽根田接过我递出的宝特瓶，就这么对嘴喝了起来。

「若少爷～特技是什么吱？」

根津小步地靠近若叶。

我也想问，可惜错过时机，真是太好了。

「万智上课都没在听啦。」

「没关系啦，右左美。你看，老师也很想知道的样子。」

「也、也没有啦……！」

这么明显吗？

若叶看了我和根津，柔柔一笑。

「嗯，特技指的是啦啦队舞蹈中常有的那种，人站在人身上的那种表演。那种跳上跳下的样子，就像没有翅膀也能飞舞。」

看若叶说得这么陶醉，我也不禁想目睹那种场面。

夏天的空气会助长雀跃的心情。

今天的天空依然是万里无云的无垠青空。

＊＊＊

后来我上班的日子，学生不是每次都在学校。

每天不时见到她们练习，就觉得她们好努力。

「啊，人间老师，早安。」

「人间老师！今天要上班啊！」

「乌丸老师、早乙女老师，辛苦了。」

在办公室用完午餐，到社会科准备室拿资料的路上，我遇到她们在走廊上对话。

「今天春名老师不在吗？」

「对呀，她上星期回老家了。」

「哎呀，是这样啊。这学期是她第一次工作，应该特别辛苦，希望她不会把自己逼得太紧。」

早乙女老师是负责辅导春名的人，所以比较担心她吧。

「而且未来老师好像还不太愿意敞开心胸呢，更让人担心了。她是个很勤奋的人，所以会努力掩饰吧？可是这样一直紧绷着也很累人呢……啊，人间老师，你怎么啦？表情好怪。」

「啊，没事……」

真想不到。

原来春名在早乙女老师眼里是这种感觉。

「哼～我也想跟春名老师好好聊聊。」

「这样啊。嗯……话说我很少看到你跟未来老师独处耶。」

「我们真的没有单独对话过。」

的确，虽然经常看到春名跟乌丸老师对话，早乙女老师也都一定在场。

「话说高级班的学生好了不起耶，都在乖乖练习。而且还不会忘记申请操场，真是太优秀了。」

「是吧～我们当学生的时候，每个都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呢～」

「呃，我倒是没你那么夸张啦……」

以前的运动会啊……

「两位那个年代的运动会是什么情况？」

「我那时吹风雪来制造效果，结果被骂得很惨，当然也因为行为有违常人而被扣分，嘿嘿嘿……那时候我太年轻了，玩兴一来就……」

「造成轻微灾害了呢。」

从乌丸老师的苦瓜脸加死鱼眼来看，可以想像当时的早乙女老师是个问题儿童。

「乌、乌丸老师那时是怎么样呢？」

「我那时很普通啊。」

「晴香在啦啦队比赛的时候穿黑色学生制服喊大队呼，超帅的！」

「是喔。」

乌丸老师酷酷的，穿起来感觉很适合。

「后来低年级班开始有她的粉丝团……对对对，就像若叶同学那样。」

「我倒是觉得很难为情啦……」

「有当时的照片吗？」

「没有。」

「没有保管在校长那里吗？」

「没有。」

「影像纪录的话，听说录影机发明之前的照片有保管起来。因为乌丸一族特别擅长那种事……」

「我听不懂。」

为什么乌丸老师要装傻呢？他们应该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吧。

「啊～！零老师！终于找到你了！」

与两位老师闲聊到一半，背后传来龙崎开心的声音，然后是往我们跑来的脚步声。

「哇啊！龙崎同学好可爱喔！」

转头一看，龙崎摇着蓬松的金发，脸上堆满了笑容。

但身上穿的不是平时的制服，也不是运动服。

是啦啦队服。

「呵呵，谢谢雪老师！可爱吧？我也好想赶快让零老师看看！」

说完，龙崎就开始摆出各种姿势，对我展示红队的啦啦队服。

因为是红队，上衣的设计便以红色为主，再搭配蓝色和白色的线条，胸口则用罗马拼音大大写着「SHIRANUI」。裙子是白底红线条的百褶裙，是我预料中的造型。龙崎非常适合标准的啦啦队服。她的金发和平时的马尾在啦啦队服的映衬下更为亮眼，有种活泼美丽的气质。

「零老师，你听我说喔！超棒的！小彗把我的设计做出来了！」

「哦～右左美同学还会做衣服啊。」

以前曾听家政课老师说右左美不擅长那种事，给了我手不太灵巧的印象，可是就这身衣服来看，她很擅长裁缝。

「小彗说：『听说未来是西洋服饰的时代，所以稍微学了一点啦。』原来她很长寿嘛？……话说回来，那个，零老师，你觉得如何？」

龙崎表情不安地歪头，马尾随之摇摆。她拎起短短的裙摆摇来摇去，令人怦然心动……啦啦队服下面，应该会穿点东西保护吧？所以我不用担心？可是看起来还是很危险……

「呃，还不错啊？经典款的感觉。」

「真的？好高兴喔！谢谢零老师。」

看龙崎对我这么不干脆的答覆那么高兴，我的良心隐隐作痛。

「龙崎同学，你好可爱喔！」

「嗯……这个设计很不错，每种类型的学生都能穿。话说尾巴会从哪里出来？」

在场的乌丸老师老师和早乙女老师都对龙崎的服装很感兴趣。

一下问她能不能摸，一下请她举手看看，一下撩撩裙子──观察得真大胆。我不禁将视线从她们三人身上移开。

两位老师都是这里的毕业生，是想知道衣服跟当时有何不同吗？「这料子这么便宜喔？」「这种设计潮感爆棚耶～只要抓到潮流，分数都很高。」对龙崎和她的衣服紧追不舍。

我是否可以离开了呢……虽然龙崎是来炫耀衣服给我看，这个空间有点──不，是非常难待。

「嗯呐────！花梨！总算找到你啦！」

接着右左美带着震耳怒吼出现。

她从龙崎来的地方小跑步接近。

「衣服还只是假缝而已啦！不要在量尺寸的时候乱跑啦！散掉了怎么办啦！」

「……性感大放送？」

「你是笨蛋吗！」

就是啊，怎么在这种状态下跑来。那种大放送会让我很困扰！

「哎呀哎呀～」早乙女老师一脸为难，乌丸老师则垮着眼看我。

「……乌丸老师，怎么了吗？」

「没有呀？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想起你是人类而已。」

那是什么意思啦。

「──啊，人间老师。你现在有空吗？」

「咦？」

乌丸老师突然一把揪住我的衬衫袖口，离开早乙女老师和学生身边，大步往保健室走去。

「喂……乌丸老师……？」

正常叫我就行了，何必这样拉袖子呢？

「零老师，你要去──啊！」

我和乌丸老师刚走不久，背后就传来龙崎细小的尖叫。

「龙──」

「不准回头。」

这句话让我差点转向的视线又回到乌丸老师身上。

「嗯呐────！！花梨！就跟你说了嘛──！」

接着听见的，是右左美的怒吼。

「小彗，对不起！」

「啊哇哇哇！糟糕！是性感大放送吧！哇啊！龙崎同学的胸部好大！」

「花梨！赶快回教室啦！小雪也冷静一点，白袍拿给她穿啦！」

背后的鸡飞狗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我说了嘛。」

乌丸老师得意地嘻嘻笑，有种败给她的感觉。

（插图014）

话说校长能看见未来，难道刚刚……乌丸老师半强迫地拉走我，或许是预见龙崎会出状况了吧。

那乌丸老师直接护住龙崎不就得了──不对，是时间上来不及吗？所以觉得拉走我比较快吧。

「好～到了～」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乌丸老师走，不知不觉到了保健室。

其实找我根本没事吧……但我还是任凭乌丸老师处置，在保健室的沙发坐下。

「红茶可以吧？」

「啊，好的。」

平常都会问我要不要喝，今天却没得挑，直接就是红茶。

反正我是无所谓啦。

话说回来，今年还真常来保健室……

「实际上如何呢？」

乌丸老师边煮水边问。

「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问什么？

乌丸老师发出喀嚓喀嚓声响背对我弄东西，所以看不见表情。

「你也要走小悟路线吗？」

小悟──也就是星野老师，跟以前的学生早乙女老师结婚了。

换句话说，乌丸老师在问我打算怎么跟龙崎发展的意思吗？

「我跟龙崎不是那种关系。」

不晓得我有没有误会乌丸老师的意思，总之先否认再说。

啪答，响起快煮壶启动的声音。

「哼～那未来老师那边呢？」

「更不是。」

「这样啊。」

什么意思……？乌丸老师为什么问我这种问题？

难道乌丸老师……对我有意思……？

「人间老师？你怎么了？突然心不在焉的样子。」

「没、没事！我什么事都没有！」

不会吧……不会吧，不，世上总是有万一嘛？

我也不想跟她怎么样啦，只是……

再说乌丸老师也很神秘。

她是校长的女儿，从这所学校毕业……咦，这么说来──

「那个，乌丸老师，你为什么想成为人类？」

这所学校是为了「帮助非人学生成为人类」而成立。

既然是毕业生，表示乌丸老师也跟这些学生一样，曾经想成为人类而就读这所学校。

「咦～你有兴趣啊？」

乌丸老师的手肘拄着桌子，稍微歪头。

「我想你大概误会了，其实我没有成为人类。」

「咦，那毕业是──」

「我放弃了。」

「放弃毕业？」

「放弃当人类。」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在就学期间改变了目标。这种学生不是很常见吗？我也是那一种。然后，虽然毕业了，我想做的事其实不要变成人类比较好，所以放弃了。现在我想做的事，是『留在学校保护学生』。」

又是啪答一声，快煮壶的热水滚了。

乌丸老师走到快煮壶旁边，将滚水倒进茶壶。

「今天也很热，加点冰块可以吧。」

这个就会询问吗？

「好，谢谢。」

乌丸老师朝我瞥一眼，一边闷蒸壶里的茶，一边往玻璃杯加入冰块。

「那你在学时的目标是什么？」

「……我以为很好地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了。」

糟糕，我太冒犯了吗？

「我只是单纯好奇，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抱歉。」

「没关系啦。只是有点丢脸，或者说太年轻了……」

既然会尴尬，真的可以吗？本人说好就好吗？我怀着歉意，静待乌丸老师开口。

「……以前，我喜欢过一个人类。」

闷蒸好的红茶香逐渐弥漫整个保健室。

「事情就是这样而已。为了接近他，所以我想成为人类。现在想来真是有够单纯，感觉很好笑。所以看到龙崎那样，我才会有点感触吧。你听听就好。」

乌丸老师冷笑一声，又若无其事地像平常那样继续说：

「然后，我在就学期间发现这样子不行，从那一刻起便放弃变成真正的人类。」

「真正的？」

这是什么意思？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阶级高到爆的尊贵妖怪喔。所以可以变成假的……嗯……类似人类的样子。其实现在就是啦，说变身比较好懂吧。耶～是不是很像？」

乌丸老师对我比了倒V字的手势。

她用这副模样去人类社会生活，确实一点问题也没有。反倒是她都会风的美貌，在乡下格外突出。

不愧是那位校长的女儿，法术等级非常高阶。在游戏里会是中级魔王吧。

「──嗯？就学期间？」

「怎么了？」

有件事令我好奇，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会在就学期间觉得这样不行，那对方该不会也在学校里吧？」

乌丸老师觉得不妙似的捂起嘴。这对她来说是失言吗？

「……所以才会对龙崎同学有点感触吧？」

也就是说──

「那根本是『对方也是老师』的反应嘛！」

「被发现了～哎呀～刚认识的时候不一样嘛～」

乌丸老师放弃挣扎似的耸耸肩，在椅子上左右转动。

这样啊……对方是老师，所以不得不放弃。这个状况──

「──你希望我早点跟她说清楚吗？」

乌丸老师停下椅子，小声叹息。

「龙崎同学这么没希望吗？」

「……毕竟是学生嘛。」

「毕业以后也一样吗？」

「对。」

「这样啊。」

乌丸老师喝了口红茶。

总觉得我的回答伤到她了，不过我不会退让。

对我来说，学生就是学生。

「嗯……要是真的没有希望，早点切割，伤害会比较小喔～」

「果然是这样吗？」

「人间老师，你好像拒绝了她，不过还是有留给她一点期待的感觉吧？在我看来是这样啦。」

「老实说……嗯，我不懂恋爱，这是我的不对。不过我也不晓得龙崎到底有多认真，很难严肃回答……」

「这样啊？想得太认真反而不清楚该如何是好？」

乌丸老师吊儿郎当的样子让我很放松，一点也不紧张。

怎么说呢，有种全面肯定的安心感。

「其实我那时也是什么都不敢说，突然就自爆了，无法给你参考。只是，如果能让对方心甘情愿放弃，就可以划清界线了。」

她突然就自爆啦……

「你一副想提问的样子喔。」

「咦？不好意思。」

糟糕，都写在脸上了吗？

「人间老师老实得好好笑喔。总之，就是会有这种事。所以我也许还不知道怎么给它一个漂亮的结局，才一直待在这个学校……」

乌丸老师的心上人还在这所学校吗？话说回来，她跟这所学校的关系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我还有很多问题，但我觉得再深入下去并不好，所以什么也没说。

──如果能让对方心甘情愿放弃，就可以划清界线了……吗？

正好现在是暑假，在开学前跟她好好谈谈吧。

然后──必须告诉她，我绝对无法接受她的感情。

＊＊＊

「零零零零老师！你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到到到底是什么事呢！」

在暑假过了一半，学生们的啦啦队舞差不多成形时，我将龙崎找来高级班教室。

平常这时候都在上课，现在只有我和龙崎两人，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嗯，我觉得差不多该跟你好好谈谈了。」

「谈、谈什么呢！」

话虽如此，龙崎紧张到不行。

太惧怕的话，我反而很难开口。

所以我想先用闲聊缓和气氛，询问她练习的状况。

「……那个，啦啦队舞练习得怎么样了？」

「咦？啦啦队？」

龙崎也像是没想到自己语气会这么怪，害羞地慌忙捂嘴。她双眼尴尬地游移，有点不满地抬眼看我的样子真可爱。

对，她很可爱。

「……我们红队很顺利，我和小彗全部听从万智的指挥。动作基本上已经固定，等中级班进来才会再调整吧？白队以小帷为中心运作的样子，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她们的服装好像也完成了，应该很顺利吧？」

我只是随便找个话题，她仍旧简单明瞭地报告两队练舞的进度，令人由衷地欣喜。

「太好了，大家都很用心参与的样子。」

「是啊，不过我担心小彗的体力……那孩子对自己要求很高，练习结束后似乎还会在宿舍后面自己训练。」

「不会太累吗？」

我也希望右左美在运动会有优秀表现，但她还有大学考试要准备，最好要避免想全部做好，却全都做不好的状况。

「我也好奇问过，可是她说管理时间跟体力只是本分。念书休息的时候，还会想把动作练得更好来提振精神呢。」

啊……的确是右左美会说的话。

可是，她真的有管理好吗？

以右左美的个性，独自进行自我管理容易变得太严格，想做出超越自身能力的表现……

再找机会跟右左美聊聊吧。

──噗。忽然有个东西靠上我的右臂。

「唉，零老师……只有这样吗？」

龙崎不知何时贴上我的右侧，脸也凑了过来。脸颊稍微发红，湿润的双眸抬得高高的，像是有所期待。含蓄抓住我衣服的手，感觉很僵硬。碰到我右臂的，是龙崎的手。

不管怎么说，这个距离和这个动作。

简直像是想跟我牵手一样。

「那个，特地把我叫出来，不是很像少女漫画的情节吗？然后……我之前说过利用零老师温柔之类的话，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多了……那么零老师心里有我了吗？要我等一百年也完全没问题喔？可是以零老师跟其他人类的感觉来说，寿命会先到头吧？所以要给我答覆的话，果然要趁现在吧？之类的……是我期待太多了吗？」

看得出龙崎注视我的眼神，比平时更为炙热。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跟她说清楚才行。

「也对，我要郑重地再说一次。」

「再说一次」这句话让龙崎的手抓得更用力了。

「我跟去年一样没变。你是我的学生，所以我不想丢下你，希望一直守护你，不过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龙崎放开了我的衣服。

表情哀伤地皱起眉头。

「……莫非零老师有心上人了吗？」

「并不是那样──」

「但是，肯定有其他东西吧？」

「我想来想去，最后觉得还是别让你对于绝对没希望的事情怀有期待比较好。」

「绝对没希望……」

她的声音在发抖。

龙崎低下头，揪住自己的衣服。

「真的完全没有利用零老师温柔的余地吗？」

「抱歉。」

我知道自己正在伤害她，但现在不能退缩。绝对不行。

因为那不是给龙崎更多可能，只是同情而已。

「这样啊……我又要孤单一个人了。」

一滴泪水滑过龙崎的脸颊。

龙崎曾经遭到一起生活的公主背叛，失去了朋友。

愿意陪伴她的人。

这才是龙崎真正想要，不只是恋人的存在。

而我，成为不了那个人。

「龙崎──哇！」

突来的热浪从龙崎涌向整个教室。

完全不是暑气可以比拟。

这是什么……？盛夏的室内也不该热成这样啊。教室开了冷气，却瞬间变成三温暖状态。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

这当中，龙崎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痛苦地按着胸口。

「对不起，零老师……离我……远一点……！」

「咦，哇！」

我被龙崎推开，向后倒下……被她碰到的地方非常烫。

「零老师……我好喜欢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是……还是全部消失算了。如果我能讨厌零老师就好了……！」

刹那间，高级班教室刮起以龙崎为中心的猛烈旋风。桌椅翻倒，板擦也被卷上空中盘旋。

「我受够了！不要再让我一个人……」

龙崎摇摇晃晃，勉强站着。

跌倒就危险了。可是我被她推开，风压又强得无法靠近，扶不住她……！

「对不起……结果我还是无法成为人类……不被人重视……」

龙崎恐怕失控了。

是我害的──

我想做点什么，可是被风压在墙上，靠近不了也无法远离。

「与其弄成这样，不如──」

附近「砰」的一声，像是有东西破了。是日光灯。随后我的脸上一阵刺痛。

「好痛！」

「零老师！」

大概是被飞散的玻璃碎片割到吧，伤口处有东西缓缓流下的感觉。

不过伤口不深，也没有像漫画那样滴个不停，应该没有大碍。

但是，要是这副模样被龙崎看到……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零老师……都是我乱想不好的事……！」

「我没事！我完全没事！」

糟了。明明想安抚她，却把她逼得更紧。

风势愈来愈强。

附近有张桌子「铿」的一声飞来。

我抓住那张桌子，拿来抵挡其他东西。

「对不起……零老师，对不起……！」

龙崎一直在哭。

并在旋风中心无力地瘫坐在地。

「龙崎，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然而风还是吹个不停。

「都是因为我想成为人类……都是我……都是我不好……我会把珍贵的东西……全部毁掉……」

龙崎听不见我的声音。

怎么办？这样下去龙崎和我都会受伤。尽管如此──

「龙崎，不要怕！先深呼吸！深呼吸看看！」

我想尽可能让龙崎冷静而不停呼喊。用来当作盾牌的桌子一直有碰撞的声音，也许再过不久桌子也会被风卷走。

怎么办，怎么办──

「人间小弟！」

「校长！」

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状况危险，我不敢探头去看，但那的确是校长的声音！

「哇噗，这间教室太热了吧？啊，我也在喔～」

「乌丸老师……！」

我在强风中根本站不住，不晓得他们怎么样。

「已经没救了！我要把一切都毁掉！所以……不要过来……！」

龙崎如此大叫后，校长小声念了什么，是某种法术吗？

随着校长的声音停止，呼呼作响的旋风也变弱了。

「别过来……」

好……这样至少可以看看状况……！于是我探头出去左右扫视。

龙崎一样瘫坐在旋风中心，不断流泪。校长和乌丸老师慢慢走向龙崎，飞散的玻璃等杂物都像是主动避开他们──不，是他们周围有风墙吧。

龙崎一直在哭。

「龙崎同学。」

率先开口的是校长。

龙崎闻声抬头，心里大概还很慌乱，眼泪一直掉。

「校、校长……不要过来，危险……！」

「龙崎同学，我没事捏。我这几百年鸦天狗可不是白活的捏。」

「啊，我也是喔～风超强耶。我们根本是超级好朋友吧？」

龙崎见到他们态度跟平常一样，呼吸渐渐平缓。

周围的风压似乎也跟着减弱了。

「……唔，我、我已经不想、成为人类了。我本来还想相信，不管怎么被人轻视都一定有好结果，可是……」

呜咽啜泣的龙崎拼命地说，眼泪滴滴答答掉在裙子上，形成扭曲的圆点图案。

那模样令人难过。龙崎的失控，我有一部分的责任。

要是我能表达得更好──

「而且……还让零老师……受伤了。」

从桌子探出头的我，与龙崎对上眼。

不，龙崎看的是我的额头吧。

「咦，真假？啊～真的耶。」

乌丸老师踏过细碎的玻璃，往我走来。

「失礼了喔～」

她来到我眼前，直接拨开我的浏海查看伤口。

「啊，我完全没事！真的！血好像止住了！」

无论实际如何，都不能再让龙崎担心！

「看懂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对乌丸老师使了眼色。

乌丸老师忽然露出像是在憋笑的脸，随后变回原来的表情转向龙崎。

「是啊，人间老师说得没错，伤口看起来很浅，应该没事。安全起见，等等去保健室一趟就好。」

「呜……好的。」

总之能让乌丸老师说我没事就好。

这样龙崎也稍微放心了吧。

龙崎内疚地看着我。

「龙崎同学，人间小弟没事捏。而且我们都来了，真的没事了捏。我们比现在的你还要强捏，不用害怕你的力量造成毁灭，我们控制得住，放心捏。」

接着校长轻轻眨眼。

「校长……如果……是这样……那就好……」

校长和乌丸老师的关心似乎让龙崎镇定不少。

风也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了。

「对不起，我……」

龙崎十分沮丧，面色憔悴。

这也难怪。虽说她不是故意的，教室也已经一片狼借。桌子倒的倒、伤的伤，粉笔、板擦、日光灯和各种贴在墙上的东西──教室里的所有东西几乎散落在地。

「我也很抱歉。你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我对龙崎伸出手。

龙崎盯着手看了一会儿，还以为她又要哭了，结果却用力瞪了一下，接着转向另一边。

「……唔，我才不是没事呢！」

「耶～人间老师被甩了～」

乌丸老师，你在高兴什么啊。

我担心她而伸出的手遭到拒绝，打击很大耶……

「可是人间老师，刚才的『抱歉』太没神经了吧～」

「喂，晴香！不要闹了捏！龙崎同学，你好一点了没捏？」

「啊……有……嗯。」

龙崎盯着掌心，张张合合。

「校长、晴香老师，对不起……我没事了。」

「那就好……接下来──」

乌丸老师这么说着，然后环视教室。

龙崎捂着嘴，内疚地低着头。

「零老师，真的很对不起！我把教室……破坏成这样……！」

「没关系，大家一起收拾，好吗？」

「可是……」

龙崎正深深反省的样子。

弄得如此惨烈，我们帮忙处理反而会加深她的罪恶感吗？

然而这也不是她一个人可以处理的状况。

这时，若有所思的乌丸老师像是想到了好主意。

「龙崎同学，要不要开个女生聚会？」

「女生聚会……？」

「是啊，一起来聊感情生活吧。」

乌丸老师贼笑着搭起龙崎的肩。

在这个节骨眼？是有什么打算吗？

乌丸老师继续说：

「其实我也有类似的经验，所以龙崎同学，让我们趁机把好的坏的全部发泄一遍吧。」

这句话让校长瞪大了眼。

「晴香？你这是什么意思捏？我怎么都不知道你有这种经验捏？什么时候的事捏？在校期间吗？」

咦？校长不晓得乌丸老师在校时的目标吗？他的表情茫然，眼神却因为父母心而有点恐怖。

「爸爸闭嘴。」

「唔……！」

乌丸老师雷电般的致命一击，使校长白眼一翻，慢动作似的倒下。

「校长──！」

「我好……捏…………」

怎么说得像「我好恨」一样……！

我稳稳接住了翻白眼僵直倒下的校长。

果然不管到了几岁，被女儿嫌弃的打击都很沉重……不对，这是在演哪出？

「人间老师，校长好像硬掉了，请你带走吧。」

「咦……」

太随便了吧，这就是父女间的温差吗……

不太能释怀的我仍然耐着性子，将僵硬成雕像的校长往外拖。

「那个，零老师。」

正要踏出教室时，龙崎叫住了我。

我接着想起──

我要对龙崎说的话，因为她的失控和校长他们的出现，还没说完。

龙崎用夹杂迟疑、后悔与悲伤的复杂表情低下头，最后仍抬头看着我的眼，挤出含蓄的笑容说：

「……谢谢零老师对我说真话。我慌张成那样……真的很对不起。零老师明明要讲严肃的事，却弄成这样……今天还特别空出时间给我，是为了我思考很多吧？满脑子都是我吧？这样就够了……我好开心！」

龙崎哭肿的双眼漾着薄薄泪水，拼命挤出笑容的样子是那么地用尽全力，无法接受的我是那么地可悲。

可是，有些承诺不是我能给的。

接着龙崎尴尬地微笑。

「呵呵，我真的很糟糕耶。做出那么过分的事，也一样那么喜欢零老师。」

过分的事？别这么说。

──我也很喜欢你。以师生的角度。

我只能回答龙崎「这样啊」三个字。既然怎么挣扎都会伤害她，那么至少语气温柔一点。

明知这对现在的龙崎很残酷，我却连「谢谢」都说不出口。

龙崎的眼睛泛起泪光。

随后猛然低头，只看得见她紧抿的嘴唇。

「来吧，晴香老师！我们来聚会吧！我对晴香老师的故事很有兴趣喔！」

「好喔～那么不准男生参加，人间老师和校长请出去～啊，教室我们两个收拾就好，掰掰。」

乌丸老师就这么把我跟校长扔出教室。

而龙崎的声音始终颤抖着。

这就是我面对龙崎的结果。

龙崎是高尚的龙。

比谁都强大的龙。

也是比谁都直接面对问题的一位学生。

我不会忘记，自己以不同于春名那时的方式伤害龙崎的心。

我只是想为龙崎守护──

那个没有我的未来。

我希望教师对学生而言，最终能成为无用之物。

──非得这样不可。

＊＊＊

「──校长，你该醒了吧。」

我轻拍躺在腿上的校长肩膀。

「啊！作了一场好长的梦捏。」

「什么啦。」

校长眨眨眼睛，奋力起身的样子很有喜感，稍微抚慰了我的心。

「嗯？晴香去哪里了捏？」

「她留在教室跟龙崎开女生聚会的样子。原本想帮忙收拾，可是她们不准男生干扰──」

我对左右张望的校长解释我们被赶到走廊的经过。

「原来如此捏。」

校长频频点头，表示理解。

「既然这样，那我们换个地方捏。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捏。」

「啊，好的。」

我往高级班教室瞥一眼。

门关着，看不见里头的状况。

「……我也能了解你的心情捏。」

校长像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下楼时对我这么说。

尽管放心不下，校长说得没错，留下来没有任何帮助，我便跟着校长离开。

「我也很担心晴香捏……她在校期间完全没有那种样子捏……到底是哪个浑球拐走晴香的心……」

第一次见到校长散发这种郁闷的气场。

看来校长也很疼爱乌丸老师。

「唉……虽然有点失落，小孩跟学生就是会在不知不觉间长大成熟捏。」

校长眼神飘渺地低语。

「就是说啊……」

不久前，若叶也是这样。

即使没有我，根津也会照顾若叶。

龙崎这件事──不，这次是我牵扯太深，算是特例吧。

龙崎会跟乌丸老师说什么呢？

乌丸老师擅长营造容易对话的气氛，龙崎一定可以大吐苦水吧。

我和校长返回暑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闲聊着运动会的练习过程等不着边际的话题。

＊＊＊

一段时间后，乌丸老师回到办公室，她说龙崎先回宿舍了。

两人的对话内容则是秘密。

这样讲反而令人更好奇，但我不知情比较好吧。

「──人间老师。」

「请说。」

什么事呢？乌丸老师用有些拘谨的口气喊我。

「听了龙崎同学的说法之后，我好像对你刮目相看了。」

「谢、谢谢……？」

「哈哈，在这时候发呆很逊喔。」

乌丸老师这么说后，咯咯笑了起来。

＊＊＊

「啊……」

「哦……龙崎，早安。」

好尴尬。

清爽的晨间空气中，我们都是往学校走，便自然走在了一起。

「昨天啊，我跟晴香老师聊了很多。」

率先开口的是龙崎。

「唉，零老师。我已经不期待有你的未来了，所以请安心吧。」

龙崎无力的微笑刺痛了我的心。

明明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而且就算她想在我身上寻求未来，我也无法呼应。

「可是，我还是希望在学校的时候，零老师能允许我继续喜欢你……不行吗？我现在只是想对喜欢的人说喜欢而已，其他都不需要了。」

龙崎的问题让我有点犹豫。

这会不会又给她无谓的期待，可是──

「不管是我还是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限制你的感情。」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没错吧？」

「你的想法或感受，并没有所谓的好坏。因为你的感情是自己的东西。」

「这样啊？」龙崎边想边走，途中忽然转向我。

「不管零老师对我怎么想，我都喜欢零老师！啊，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只有这样而已喔！我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必须把想说的事说出来！我已经知道你会怎么回答了，所以不需要回覆！没关系！」

然后龙崎用最灿烂的笑容说：

「零老师，我爱你！」

这瞬间足以让人不小心坠入爱河。

忍不住小鹿乱撞一下，但我很快便恢复镇定。

没错，老师不能跟学生谈恋爱。

我轻轻地深呼吸，然后回答龙崎：

「嗯，谢谢。」

我觉得现在可以这样回答。

龙崎已经明白了。

这个「谢谢」没有她真正想要的意思。

龙崎死心似的垂下眼，慢慢眨了几下。

「零老师，谢谢你跟我说谢谢！」

「什么啦。」

「呵呵，我很开心嘛！」

我和龙崎的关系没有变化，只是两者之间多了一些苦涩、断念与成长。

龙崎对我的期待已经不是那种期待。

我们的暑假就这样结束了。

＊＊＊

「唉，老师。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想做什么？」

今天春名又来社会科准备室了。

从那天以来，她跷课的次数与日俱增，现在几乎都待在这里。

「怎么问这个？」

「假设而已啦。」

而且我还注意到，春名的语调一天比一天低沉。

「这个嘛……把还没玩的游戏都玩一遍吧！」

「哈哈哈，什么啦～」

今天又是聊没营养的话题。

我猜春名最想讲的，就是她最不愿意谈的吧。

她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进教室。

不过像这样对话时，她的表情比较放松，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春名，你可能不明白，不过那对我而言很重要。我想听没听过的故事，看没看过的风景！在游戏里我能找到那种浪漫喔！」

「嗯～？」

春名像是看小孩似的拖起脸颊。

「……还是不懂吗？」

「嗯。是说都世界末日了耶？还有更多事情比打电动重要吧？这种时候，一般不是都跟恋人或家人一起度过吗？」

「……那你呢？」

她回给我的是一副平和的──笑脸。

那笑脸是什么意思呢？

「我啊──想骗人。」

「骗人？」

真难想像。

「嗯。我要骗大家说：『怎么可能有世界末日。』然后跟相信的人用平常的生活度过最后一刻。」

「嗯～你人真好。」

「啥？」

春名眉头一皱，但是我继续说：

「因为你骗人是为了无法接受现实的人吧？」

「只是找人陪我啦，我自己就不能接受。」

说完，她又露出感伤的微笑。

像是放弃了什么。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就好了。」

语气温暖平静，彷佛在自言自语。

其中没有半点对末日的悲伤或憧憬，但也没有希望。

──感觉她好像在求救。

「我啊，要是听到你说：『怎么可能有世界末日。』应该会相信喔。」

春名有些惊讶，随后恢复平静的笑容。

「……这样就不能打电动喽。」

「也许吧，不过没关系。」

「哈哈，什么啦。我才不想害老师咧。」

她语带嘲笑。

不知那是出于好意，还是想逞强背负一切，又或是──

「所以，你可以不用相信我。」

──害怕牵连他人的胆怯。

要是再追问下去，她就会远离我吧。她说「可以不用相信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真心话。不过，我也明白她不是真的要我完全拒绝她。

「骗我也没关系喔。」

春名的视线往我看了过来。

并不是要她相信我。

因为那对现在的春名而言太过沉重。

「骗我也没关系，我想听听你想说什么。我是你的伙伴。」

我也不清楚这是接纳了春名，还是推开了她。

骗我也没关系。这句话应该不会让她觉得我把她当成骗子吧。

在只听得见换气扇转动的社会科准备室里，春名低着头沉默不语。

「……那个……」

经过一段沉默，春名彷佛还在犹豫似的吞吞吐吐开口：

「我……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吗？」

接着，春名对我说了。

说了她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

────────────────────────

厌世教师与盛夏的运动会

八月二十五日，是暑假中的返校日。

在班会上简单交代联络事项后，今天就可以解散了。

好久不见的春名难得在发呆。

休息这么久，她还没调整好状态吗？

「零老师！早安！今天你也好棒喔！」

「龙崎，早安。」

龙崎对我挥挥手，用力眨眼。

后来我跟龙崎也偶尔会在运动会的练习上碰面。

她的示爱不像先前那样猛烈，但感觉注视我的时间变多了。

「唉，花梨。」

羽根田从龙崎背后出现。

并且直接搂住她的腰，然后将下颔放在肩头，从背后拥抱。

「红队练得如何啦～？今天中级班也会一起练习，跟得上动作吗？」

「哎呀，来刺探敌情吗，白队的小帷？当然没问题喽！」

两人都练得很勤，发出自信的微笑。

「很高兴看到你们相处融洽。」

看见学生愉快对话，我的心也跟着愉快起来。

「……你是认真的吗？我看都快擦出火花了。」

春名莫名其妙地皱着眉头。

我倒是看不见什么火花啦……

「老师们的意见分歧了耶～」

小此鬼从袖子露出半截手指贴在脸颊，恍然地望着我们。

「怎样都好啦。赶快到操场练习啦。」

「爆出火花的是右久美的态度吱～」

「万智，你不要吵啦。」

虽然右左美已经比刚认识时好很多了，依旧很毒舌。

「右左美，说话客气──」

「就是啊～反正最后是白队会赢～不管右左美和万智说什么都没差喔～只是丧家犬……丧家兔跟丧家鼠在叫而已喔～」

「小此鬼，你也不要刺激人家。」

明明是傻呼呼又轻飘飘的口气，煽动起来却特别有力，是因为从容不迫的感觉吗？

「嗯。胜负的世界并不简单，我不会输的。」

连若叶也上钩了。平常这种时候，她都在一旁愣着观察呢。

这么一来，我也只能暂时撤退了。

「老吱～！右久美～！若少爷和真纪仗着她们身高比较高，跑来呛我们了吱～！态度高高在上吱～！」

「哼，我们才没时间理会这种杂鱼啦。」

「耶～！废物废物吱！」

根津那种爽快到极致的杂鱼感，特别有挑衅效果。

然而遭受攻击的若叶那张端正的脸，却如沐春风地微笑。

「嗯？对不起喔，我生来从没用过那种字眼，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耶？」

「吱……！」

根津僵住了。

「哇～这回合是少爷赢了呢～」

小此鬼半笑着戳了根津。

「废物……废物是……万智这边……？」根津恍神地念念有词。

「天然呆好强喔……」

「感觉实际就是那样没错……吧？」

龙崎和羽根田也面对面赞叹起来。

「咦，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原来真的有人能自然使用这句话。」

还以为是漫画、游戏或开玩笑时才会出现的台词。

「我明白若叶同学的心情喔？没接触过的单字，用起来真的很难呢。」

「哼～春名老师的洁癖好像跟若叶不同方向喔～」

突然，高级班的门被打开。

「若少爷～！」「呀～！可以跟你一队，我好开心喔！」「今天也好美丽～！」

中级班学生的澎湃声浪震撼了我们的鼓膜。

有人的声音好宏亮，是谁啊？

「你、你们几个！进别人教室之前要先敲门！」

我被她们的气势和声音逼退，只能看着春名态度毅然地指正中级班同学。

「咦～这是因为～」「练习时间到了都没有人来嘛～」「对呀对呀，所以我们过来接高级班同学了～」

原来如此。其他班级的班会早已结束。

而且教室里充斥闲聊气息，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那么，练习加油喔。」

高级班学生听我这么说后，便离开教室，跟中级班学生一起前往操场。

＊＊＊

不知道多久没在朝阳下浑身通畅地起床了。

平时怨恨阳光的我，也在今天感谢它艳阳高照。

九月上旬是台风季，原本我还有点担心，但这些忧虑都被太阳吹跑了。

感觉活动当天的早晨，空气都不太一样。

实际上应该只是心情使然，而这也让我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期待运动会。

运动会是我学生时代讨厌的活动之一，现在却是看学生发挥努力成果的场合。

好，今天运动会就要正式开始。

我先去洗脸，准备出门上班。

＊＊＊

运动会的入场门和退场门，都架设在学校操场上了。

然后，跑道旁边也搭建了几顶帐篷。

还没上场的学生，基本上都在帐篷下声援自己的队伍。

高级班的重点项目是啦啦队比赛，其他项目则各指派一人参加。

「老师，你好像很闲喔？」

「你也差不多。还有，不要勾肩搭背装熟。」

坐在教师帐篷下的折叠椅休息时，羽根田来到我身旁。

我扭身闪开她的手。

她将体育服袖子卷起来当汗衫穿，头上绑了白头带。平时总是轻盈垂摆的两条发束今天多了两道白色，让我觉得羽根田搭配白色会比红色亮眼。

「啊──！小帷好贼！我也要坐零老师旁边！」

龙崎指着我跟羽根田并走过来。

她将红色头带绑成马尾蝴蝶结，让我想起之前的学校也有学生会像这样在头带上做变化。

「你们两位怎么还在这里？开幕典礼快开始了，请回去自己的帐篷。」

没错，现在指正学生的春名，当时也是会做变化的学生之一。

「啊，龙崎同学，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未来老师？」

春名的手伸向龙崎的蝴蝶结。

接着将翅膀的部分拉得更大一些。

「这样就好了。蝴蝶结皱掉了，我帮你整理。」

「哎呀，谢谢未来老师！」

「不客气。」

龙崎直率的感谢，得到春名美丽的微笑。

「未来老师的手好巧，好棒喔。我也想跟未来老师一样。」

「这种事只要多练习就会啦！可以先从手工艺试试喔。」

「也对！谢谢未来老师！」

龙崎对春名简单敬礼，接着返回红队帐篷。

『大会报告，第三百一十二届不知火高中运动会即将开始，请各位学生至自己队伍的帐篷集合。』

这道嘹亮的嗓音来自早乙女老师。

这类型全校活动，都是由她负责司仪。

大概是因为声音好听吧……

选手宣誓则都由羽根田担任的样子。

运动会内容与我所知的差不多，相当普通。还以为在这所学校会见到飞行之类的作弊行为，结果完全没有。话说作弊似乎会扣分。因为这等同平常的脱轨行为，要说理所当然也不为过。

至于其他高级班学生，根津在吃面包赛跑上大展身手；龙崎在骑马打仗发挥优秀参谋能力且灵活进退；若叶在借物赛跑中射下别班学生的心瞬间完成；右左美和小此鬼在两人三脚较劲，感情却变好了……

看来学生都在我不知不觉间用心练习，发挥自己的力量，让我骄傲不已。

＊＊＊

午休结束，高级班和中级班的联合啦啦队比赛终于开始了。这是高级班的重头戏。看她们练习很久的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听说学生们要在午休换衣服。

白队说：「服装请期待当天揭晓★」所以今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

究竟是怎么样的服装呢？

于是我雀跃地观看联合啦啦队比赛的开幕……一言以蔽之，白队的装扮相当奇特。

首先是每个人的设计都不同。小此鬼挂了几个布娃娃上去，羽根田全身都是羽毛，而若叶从头到脚都闪闪发光。那是什么……亮片还是珠子吗？犹如某歌剧团的服装设计。

中级班学生也很有个性，有人戴面具，有人缠满绷带。

记得白队服装是由小此鬼设计。

乍看之下不是啦啦队，比较像万圣节。简直就像主题公园的游行。

紧接着开始播放音乐。学生们就是用这首曲子练习，我听过好多次了。

那是会让人想起真正啦啦队的轻快西洋乐曲……虽然我也不太清楚真正的啦啦队是什么样子。配上服装，使我感到强烈的反差，这就是脑袋快要当机的感觉吗？

白队随曲子分成了三组。

羽根田在左，小此鬼在右，而若叶站中间。

原来如此，白队以若叶的小组为主轴表演啊……

练习时都只是随意看几眼，正式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站在中央主位的若叶热情地服务粉丝。

靠近她的学生传出「糟糕……我好像要变成若少爷的粉丝了……」、「很好啊！一起推！」之类的对话。

若叶果然很擅长「魅惑他人」。

虽然每人都穿得不同，也营造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统一感。

白队的表演，与这所学校的特异之处和运动会这个非日常空间极度契合。

白队走秀般的表演结束后，轮到红队表演。

她们穿的是统一的啦啦队服，全员蹲着等待音乐开始。

接在刚才的白队后，这种传统啦啦队表演会不会比较吃亏呢……

短暂的寂静。

接着──音乐开始了。

是我也听过的知名爵士乐改编版。

可能是为了舞蹈，改编成流行乐风，有点像游戏音乐，让人内心跃动。

以右左美为中心展开的动作配合着每个节拍，经典又可爱。

右左美仍然缺少笑容，但很少失误。

我想起两年前见习的舞蹈课，她的动作还是一样到位，配合爵士乐轻快时髦的气氛，很有右左美的风格。

乐曲忽然一变，是很久以前某搞笑艺人穿啦啦队服跳舞用的音乐。好怀念！亏她们找得到！

随后，队伍的中心从右左美变成了根津。

说穿了就是搞笑音乐。根津到处表演滑稽动作，全力享受这场盛会。个子小却动作大，非常醒目。

根津的动作情绪丰富，充分表现出希望观众都能看得开心的心情。是种会带来活力、很啦啦队风格的啦啦队表演。

表演一个段落时，曲子又换了。再来是J─POP吗？

是女性歌手祝福恋情的歌曲。

学生们变换队形，改以龙崎为中心。

龙崎低头静止不动，等待动作时机。

──来了！

龙崎随着女歌手的旋律抬起头。

表情是完全不必为她担忧的笑容，可爱感如泉涌般爆发。

例如浅笑的嘴角、略显含蓄的动作，还有视线的方向等。

她到处挥洒着幸福，乐在其中的样子。

一瞬间，我们的视线对上，龙崎苦笑了一下。

「……龙崎同学好坚强呢。」

乌丸老师不知何时坐到我身旁。

那天──龙崎失控之后，我没有机会跟乌丸老师对话，有点久违了。

「老实说，我不讨厌你那天的处理喔。」

忽然被夸奖，我侧眼瞥向她。乌丸老师正开心地欣赏红队表演。

「谢谢。」

我依然不晓得怎么样做才是正确的，但获得他人认同，让我莫名想哭。

红队则以笑容结束了她们的表演。

＊＊＊

似长又短的运动会闭幕了，之后全体师生一起整理场地。

「──那么只剩这些的话，等等我来搬就好。」

我和初级班学生收拾跑道上的器具，差不多要黄昏了。

大家今天都累了吧。

尤其是还不习惯人类身体的初级班学生，有些人甚至连直立走路都觉得怪异。今天赛跑时就有学生忍不住用四肢跑步而被扣分。

学生们对于可以回家都很高兴，大家纷纷说着：「谢谢老师～」「一起回去吧～」「回宿舍吃点心～」然后踏上归途。

初级班的外表其实跟高级班相差不多，只有态度和个性依旧稚嫩。

今天经历一连串活动，大家都累坏了吧。希望能好好休息，明天精神饱满地上学。

那么，就把这些三角锥收进仓库吧。

多亏有初级班学生帮忙收拾，再推推车去体育用具室两三趟就结束了──好，再加把劲吧。

＊＊＊

「这样都收完了吧。」

我几乎是第一次从操场这边进入体育用品室。

体育老师须藤已经告诉我东西要怎么收拾，东西放在这里应该没问题。

话说回来，仓库里的东西真多。

除了跳箱、球网和球等体育课必定会出现的器具，深处还有不少具备年代感的杂物。

这个提灯摆在这多久了？还有──这个老旧纸门是怎么回事，破了好多洞，地上还摆着古老的线装书。这里真的是体育用品室吗？

少见的东西不断勾起我的好奇心，愈走愈深入。

哇，连钓竿都有，什么时候会用到啊？还有生物观察箱……上山用的还是下水用的呢……形状这么奇怪……该不会是捕鱼用的陷阱吧？

「──呼，这样球都收好了吧？」

门口传来声音，我明明没做亏心事却忍不住躲了起来。

「没想到数量这么多呢。」

「是啊。龙崎同学、右左美同学，谢谢你们帮忙。」

这声音是──龙崎和……右左美跟春名？

我躲在先前的纸门后方，只听得见她们的谈话声。

简直是可疑人物，然而下意识躲起来后，完全错过了现身时机。

「那个，龙崎同学，你对人间老师……有多认真呀？」

咦，在聊我吗？

这不是更难出去了吗……

「我百分之百是认真的喔！但是──已经被甩了，现在是我单方面喜欢零老师。我已经不会再给他添麻烦了。」

「是人间不知好歹啦。」

「真是的，小彗。不要那样说好吗？」

「耿直是人间老师的优点，也是缺点呢。」

又更难出去了。

我知道自己耿直，却不晓得春名是这样看我的。原来是优点也是缺点啊。

「未来以前也是人间的学生嘛，他以前就是那样子吗？」

「是啊，都没变喔！」

这该称为毫无长进吗……

「也就是说以前的零老师也很棒喽！」

「这个嘛……嗯……」

「未来老师？」

「哼，人间就是那样子啦。收完以后赶快回教室啦。这里灰尘好多。」

「呵呵，好～！」

她们三人就这么离开了体育用品室。

这里最后会由体育老师须藤来锁门，所以我就不关门了。

＊＊＊

这一天，学年主任找我出去。

到一间我这个穷酸老师高攀不起的豪华料亭。

为什么特地找我来这种地方……

只有不好的预感，不过身为下属我非去不可。

我跟主任交情不深，仍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只知道他跟当地权势关系深厚，是学校经营上不可或缺的人物。

学年主任说他先抵达了。

接待的人员好像是老板娘，我报出主任的名字，她就带我进入里头的包厢。

「哦！人间老师！等你好久了！」

我不太擅长应付主任。

「──所以说？人间老师，你的想法要成熟一点。你知道赤泽家赞助了多少钱吧？要知道，教书说穿了也是一门生意，目的在于营利。记得你是好大学毕业的嘛？那应该知道被学校雇用是怎么回事吧？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吧？」

他一面闲聊，一面吃喝。喝醉时说的这串话，大概就是今天的正题。

我几乎都没有动餐点跟酒水。

在这种状况下，我无法正常吃饭。

「……主任是要我搓掉春名的指控？」

胃好痛。

「哈哈！讨厌啦，怎么这样讲话。不过她也没证据吧？不过是课本被撕破、体育服被弄脏……不管是谁做的，都死无对证，抗争也毫无意义啦。所以现在要谈的，是站在谁那边比较有利，明白吗？你自己的履历也很重要吧？我们来日方长，像人间老师这么优秀的人才，应该懂得如何办事才上道吧？」

「我……」

学年主任的眼神，闪烁着野生动物的光芒。

他在评定我是敌是友。

「所谓的纠纷，是胜利的一方才有正义可言哟……对了，你是教社会科吧？那应该比我了解才对。况且你也知道打一场必败之战有多傻吧，哈哈哈！」

学年主任笑得豪迈，我却不知道哪里好笑。

眼前盛得漂漂亮亮的菜肴，在这时反而令人作恶。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办不到。」

「嗯？」

我的声音被学年主任的笑声打散。

他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我。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认输。

「我不能把她的指控当成耳边风。因为我答应她了，到最后都会站在她那一边。」

学年主任依然保持着笑脸。

但能感受到他的失望。

「人间老师，选边站这种事，就等于跟另一方为敌喔。」

「我明白。」

「……要是你父母知道儿子这么傻，会很伤心吧。」

「这与我爸妈无关。」

学年主任依然笑容满面，但底下隐约藏着怒气。

怎么样？是打算刺激我吗？

稍微沉默后，学年主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莫非你跟春名有特殊关系？」

「啥？」

他戏谑的语气，让一股恼怒从我的心脏深处涌上。

或许是我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学年主任开心地拍手，带着笑容大力点头。

「喔，这样我就懂了！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何聪明的人间老师会对春名如此执着，原来是因为这样！嗯……春名确实长得不错。哎呀，人间老师毕竟是年轻人嘛。所以──」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过分的侮辱，让我一不留神就拍桌站起来了。

喉咙又紧又难受，脑袋似乎因为充血而晕眩，胃在绞痛，明明没吃东西却好想吐。

但是比起这些，高涨的厌恶快要将我吞噬、压扁。

不行。冷静……必须冷静……

学年主任冷眼看向试图稳住呼吸的我。

「……听说春名经常待在社会科准备室里，你们到底在干嘛……」

「只是来找我讨论而已。污辱我就算了，请不要牵扯到春名。」

我认为自己说得很清楚了。

学年主任不笑了。

他望着窗外，对我失去兴趣似的从口袋掏出香菸。

「……嗯，那就这样吧。我已经十分明白你的意思了……也知道你有多愚蠢。」

接着点起一根菸，大声叹息的同时一边吐烟。

「太可惜了呢，人间老师……」

────────────────────────

厌世教师与积年的彗星

刚开始──他很不可靠。

有这种人类当导师，觉得真是倒楣透顶啦。

右左美好担心自己不能从这个班级毕业。

人间很鸡婆又迟钝，偶尔怕东怕西，还有点顽固。

可是，他也是一个比谁都更愿意倾听右左美说话的老师。

＊＊＊

「人间老师，你先等一下。」

「星野老师，怎么了？」

为了放学前的班会，准备离开办公桌时，邻桌的星野老师窸窸窣窣地翻找桌面。

桌子还是一团乱……

星野老师记得每样东西各放在哪里吗……

「那个，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要紧喔。啊～有了有了。对喔，我怕它皱掉，所以就收在这里了。」

星野老师从抽屉取出一张纸交给我。

「就是它。右左美同学的模拟考结果出来了，可以麻烦你交给她吗？昨天补习忘记给她了。」

右左美为了应考，时常在放学后找星野老师补习。

听说这场模拟考，是我们学校与人类的教育机构特别合办的。

右左美在毕业和升学上都是全力以赴。

「我知道了，谢谢。」

我从星野老师手中接下模拟考结果。

哦，去年这时候还是C级，这次升到B级了，真厉害。

很高兴见到右左美的成绩有如此明显的进步。

高级班学生们的未来发展方向仍与去年相同。

今年升级的两人──小此鬼想进入服装的专科学校，若叶则想上有知名舞台剧社团的大学。「无论我多么完美，管道还是愈多愈好。」她是这么说的。也就是目的在于制造纵向与横向的联系。在校时，还要参加演艺人员选拔的样子……

我将模拟考结果夹进点名簿，前往高级班教室。

＊＊＊

「来，右左美。这是星野老师要给你的。」

「什么啦？」

班会结束后，我将星野老师提供的模拟考结果交给右左美。

摊开一看，她的表情不太好看。

「勉勉强强啦。」

我觉得在这时期得到这样的结果，梦想不是遥不可及，而是稳定成长。不过右左美和星野老师也许另有计画，我就先不多嘴了。

右左美不是见到好结果就松懈大意的人，但这种学生确实存在。

她将成绩单整齐摺好，收进自己的书包里。

其他学生都回去了，转眼间只剩下我和右左美两人。

「镜花和一咲她们有联络你吗？」

右左美扣上书包准备回去时，对我提问。

「水月偶尔会寄信来，不过都是舞蹈学校公演的表演传单。最近似乎有一场毕业公演。看日期，我们大概不能去观赏了，但至少她依然干劲十足的样子。尾尾守那边就没什么消息了……可能光是习惯环境就很辛苦吧。我觉得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喔。」

「……大家都在不断前进啦。」

右左美在高级班已经第三年了。

升上这个班级前──初级和中级，都是用最快速度一年晋级，也难怪她会着急。

感觉去年她只差一点点就能毕业这件事，也加速了她的焦虑。

啪！右左美用两只手往脸颊用力一拍。

「哼！右左美没事啦。」

然后右左美拿起书包，踏出教室。

我想在应考之前，消除她的不安。

（插图017）

可是该怎么做呢？

成绩方面，有星野老师的用心辅助，数理科我教不来，语文也是。星野老师可是哈佛第一名呢……

我究竟能为右左美做些什么呢？

＊＊＊

「右左美同学好像很烦恼耶？」

「早乙女老师。」

她轻柔的微笑宛如天使。

「是因为学习的事吗？星野老师也找我谈过……」

「是谈教学内容吗？」

「不，其实是右左美同学的心理健康。她做事特别努力，很怕她会超过负荷。」

星野老师也有那种感觉吗？

「早乙女老师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吧？」

「对，没错喔！」

「你是在第几年毕业的呢？」

「我是第四年，最后在高级班待了两年。因为我是雪女，原本的样子和现在几乎没变，对人类文化也懂得比较多，所以毕业得很快……呵呵，若不是我太调皮，肯定可以早一年毕业。」

这么一说，运动会时乌丸老师说过她以前很顽皮……

「在高级班的那两年，你都不会着急吗？」

「超级着急喔！因为在学期间我们年纪不会变化，担心再拖下去，呃……例如跟那个人年纪差距愈来愈大之类的，对自己做的那些蠢事后悔得不得了。」

应该没必要特地含糊其辞星野老师的部分吧？不过这里是办公室，或许不方便明说。

早乙女老师一脸怀念地仰望天空。

「不过那也给我上了一课。人类不会吹出风雪，也没有耐寒的身体，更没有五百年的寿命。其实我以前还觉得这样很无聊呢。」

「实际上，以普通人类的角度来看，妖怪有些地方也让人羡慕啦。」

「呵呵，可是我还是想跟人类一起生活。」

右左美是怎么想的呢？

会有其他想成为人类的原因吗？

「啊，未来老师！你考大学时是什么情况？」

「我吗？」

春名不知何时似乎也回到了办公室。

她考大学那时……

春名和我瞬间对上视线又立刻错开。

「其实我上不了第一志愿！只是个跑去第二志愿女子大学的人类，没什么好参考啦～！不过女子大学很好玩喔！最棒的就是学生食堂了，有好多种新鲜面包！在大学这种事也很重要喔～」

春名没能考上第一志愿，不是因为成绩不够。

是因为她被视为问题学生，生活态度评为最低分，导致推甄取消了。

这件事我很清楚。

之后她退学转至其他学校，才走一般招考路线进入第二志愿。

「哇，是这样啊。不过能吃到好吃的面包不错耶～」

「雪老师喜欢哪种面包？」

「我喜欢一种叫雪面包的面包，很白、很柔软喔！」

两人的话题就这样转往喜欢的面包。

＊＊＊

「你～在耍什么阴沉啊？」

「春名老师。」

上课时间，办公室人烟稀少。

除了我，只有春名和几位教师。

「我没上第一志愿，让你耿耿于怀到现在吗？」

答对了。

不过也说得太直接了吧。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请别放在心上。」

「你倒是说得简单。」

「学生的考试季也差不多快到了呢。」

春名干脆俐落地改变话题。

不愿意再让我挖掘她的过往吗？

「是啊。准备升大学的右左美和根津都在准备考试，若叶和龙崎走推甄路线，小此鬼和羽根田则要上专科学校。」

「在这所学校应考好辛苦呢。学生不是念到一定年数就能毕业。」

「就是啊。即使决定了未来发展，无法毕业就其余免谈，升学也变成一张白纸，调整成退出──应该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调整？」

「会用理事长和校长的人脉或能力改成从未发生过这件事。毕竟同一个学生一再以相同年龄接受考试不自然嘛。」

「……感觉背后好像有大组织在运作，有点可怕耶。」

是我太习惯这所学校了吗？在春名那么说之前，我不曾往那方面想过。

这么说来，有外部影响这件事也许有点恐怖。

「根津同学今年也要考大学，她没问题吗？」

春名很关心学生们。

「她的程度考得上第一志愿，问题在于生活态度能否毕业……」

「是啊……根津同学会在学校吃东西呢……不过从那之后已经少很多了。」

从那之后──禁止根津在学校吃东西后的那一周，抓到她偷吃的次数少了很多。

最后那也成了她改善生活态度的契机。

「如果大家今年都能毕业就好了。」

「就是啊。」

主要是右左美。

目标难度高，成绩也落在及格边缘，她的压力一定很大。我想提供协助，可是她的应考科目几乎与社会科无关……

能提供的协助有限，是我现在最扼腕的事。

＊＊＊

右左美的转速愈来愈高。

甚至变得杀气腾腾。

「老师～右左美没事吗？」

第一个担心的声音，来自令人意外的学生。

「小此鬼，那是什么意思？」

下课时间，小此鬼遇到我就哒哒地跑来。

「就是那个意思喔～右左美太拼命了，一直忍耐很多东西喔～根本在跟自己玩忍耐大赛呢……真纪要不要也报名啊～？」

「呃，不用报名啦。」

小此鬼依然难以捉摸。

「那个啊～右左美饭都没有好好吃饭喔～所以～万智生气了，叫她一定要吃饭呢～」

「她用功成这样啊？」

很显然努力过头了。

「真纪呀～希望右左美可以幸福，她是好孩子呢～」

「是啊，尤其是像她这么勤劳的人。」

「就是啊～可是右左美最近红红的，真纪不喜欢～」

「红红的？」

难道是感冒了吗？

如果是，就该先休息。

「可是啊～右左美还想继续拼命，晚上都在熬夜念书呢～啊，真纪是半夜上厕所时发现的喔～真纪不是不睡觉的坏孩子喔～」

总结来说，右左美把用餐和睡眠时间都拿来念书，疑似生病了吧。将模拟考成绩单交给她后，可以感受到她的焦虑。

不过她有星野老师安排的应考计画，我不方便再多说什么。

虽然我认为这时候要加快脚步，星野老师不太可能会安排必须牺牲用餐和睡眠时间的计画，反而会把这些看得比任何科目都重要。说着「不睡饱的话，书念了也记不住」、「不吃饭的话，大脑吸收不到营养」之类的话。

「小此鬼，右左美今天也红红的吗？」

「嗯～？今天啊～还满蓝的喔～」

蓝？难道是感冒恶化了吗？

「知道了，我去教室看看右左美的样子。谢谢你告诉我。」

「呼嘿嘿。真纪啊～很喜翻喜翻右左美，拜托老师喽～」

小此鬼就这样走向走廊另一头。

而我则前往高级班教室。

早上见到她时，没有不舒服的样子。是靠忍耐和专注力强压下来吗？

右左美也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时候，或许她打算用毅力撑过去。

她真的可能会这么做。

可是要是发现得太晚，影响的恐怕不只是考试。

我曾听说这里的学生不容易感冒，但也只是不容易而已，并非不会感冒。

「右左美，你在吗？」

「……干嘛啦？」

一打开高级班的门，就看见右左美在努力写习题，被我一喊才停下动作。

「身体还好吗？」

「嗯呐？完全没事，很健康啦。」

她一副「你在说什么」的眼神。

我看不出她哪里不舒服，小此鬼说的「蓝色」是健康的意思吗？

「你怎么突然跑来？不要打扰右左美啦。」

「右左美，放学后我们聊一下。」

「嗯呐！右左美没有怎么样啦！」

「总之就是这样，先留下来就对了。」

我看向时钟，下堂课快要开始了。我接下来是中级班的课。

留下这句话之后，我便离开教室。

背后传来龙崎的声音说：「能被零老师邀约，好羡慕小彗喔！」

＊＊＊

放学后，我、右左美、星野老师和春名都来到高级班教室。

「未来也在喔？」

「我好歹也是高级班的副班导啊。」

「有时间做这种事，不如让我多念点书啦。」

「是啊，我知道你很想念书。」

星野老师先是附和明显不高兴的右左美。

「可是我听人间老师说喽？你是不是把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拿来读书？」

「人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啦！难道说……你、你是跟踪狂？」

「怎么可能。是关心你的学生告诉我的。」

右左美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右左美同学，这是事实吗？」

星野老师不受右左美的态度影响，轻声询问。

右左美尴尬地紧紧闭上嘴，目光飘移。

「……是事实啦。」

声音很小，像是在赌气。

她在想像我们准备骂人了吧。

一副不能接受这个状况的样子。

「这样啊～嗯嗯，我懂你的心情。人一旦投入在一件事上，很容易看不见周围。我有时也会因为研究过头，三天三夜没吃东西呢。」

「咦～！星野老师，那你还好吗？」

「哈哈哈。」

「竟然想笑着混过去。人间老师，你没有那种经验吧？……你在看哪里？」

「呃……打电动算吗？」

「真是的！会过度投入的话都一样啦！右左美同学救命啊，这些大人真没用！」

「就是说！你们没资格指责右左美啦！」

「是啊，我们真的很没用。可是右左美同学，我明白你想硬撑的心情，但这种事也很讲究时机。」

「右左美没事啦。」

「那是你的自以为是。」

星野老师断然否定右左美的想法。

「例如跑马拉松，全程全速冲刺的话，会在关键时刻倒下喔。」

「右左美……也知道这个道理啦，可是就是会担心啦。想趁现在尽可能多消除一个不会的问题啦！不完美就不行啦！」

「右左美。」

她太焦急了。

可是现在，讲再多道理也只会伤她的心。

我们并非否定她的努力和决心，她也不是看不清现实。

右左美也知道自己的现况并不好，但内心充满了无可奈何，结果只能埋头苦读。

而且她现在不需要毫无根据的安慰吧。要她放心一点帮助也没有，全是空话。

我们不是来责骂她，也不是来吵架的。

那么──

「我们是你的同伴。」

首先，要把最想传达的话说出来。

「我支持你的决定，也很敬佩你可以这么努力。有上进心和完美主义的部分，也值得我学习。」

右左美始终用怀疑的眼光听我说话。

「所以……我认为你最相信的就是你自己，不过……如果你也能稍微相信我们，我会很开心。」

「右左美不是不相信人间你们，只是──」

她的表情因为不甘心而扭曲。

「只是我太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啦……！」

右左美用尽全力挤出自己不想说的话。

面临巨大的挑战，右左美没有不害怕的道理。

「右左美好怕，怕到每天都在作恶梦啦，全都是落榜的梦啦。今年不行，或许还有明年，可是右左美受够啦，去年已经失败了。这样会守不住跟小彗子的承诺啦！右左美讨厌这样啦！」

「──很不甘心吧。」

春名像是抚平右左美的话语般轻声说道。

「人间老师也说了，我们都是你的同伴。所以，请让我们协助你继续努力吧……虽然这么说，我这种新人能做的……唔唔，好像不是很多……」

春名一边懊恼，一边说着：「我的学历不像星野老师那样厉害，也没有人间老师的经验，真的只能当啦啦队而已……！」场面气氛随之缓和。

「未来，没关系啦。我有收到你的心意啦。」

右左美柔柔一笑。

太好了，先前的紧绷好像解除了。

该说是春名的功劳吗？

「真的吗！太好了～好高兴喔！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们会过度担心右左美吗？

或许那份紧张也传给了右左美，造成她努力过头。

「星野老师，人间，抱歉让你们担心啦。拜托再帮我排一次读书计画啦。」

「嗯，知道了。觉得不安的话要告诉我喔。我也会配合你去调整。」

「啊，人间跟未来一起加油就好啦。」

「对我也太随便了吧！」

「哼，这是在感谢你啦。人间，谢谢你。」

哪有人感谢是这种态度。我才刚这么想，又觉得右左美本来就是如此。

接着，右左美当场和星野老师重新安排应考的读书计画。

首先确立最基本的睡眠与用餐时间，维持正常生理机能。

然后再调整右左美目前最担心的数学和英语课程。

星野老师的指导很值得参考。

说起来有点像补习班的教法，或许有朝一日，我也得帮助挑战难关的学生准备社会科目。

右左美的努力不会白费。

我祈求上天，给予那张认真聆听星野老师讲解的侧脸一点回报。

＊＊＊

──后来的校园生活很悲惨。

人间老师好像为我做了很多事。

例如以找男生谈话的名义，尽可能多来教室查看样子，或者与其他老师商量，帮助我升学。

这所学校毕竟是升学学校。

我也是费了一番苦心才考进来。

所以，我很想应届毕业。

可是理央似乎说什么也不肯放过我。

后来她恶整我的手段变本加厉。尽管班上同学全都看在眼里，没人敢反抗她。就连老师也是。

理央也知道人间老师在帮助我。

所以老师也──

不知何时开始，事情演变成人间老师对我体罚。

『我在社会科准备室被人间老师体罚，于是将气出在理央身上。』

没有任何人怀疑理央编造的剧本。

现在连别班的人都知道我身上经常有伤痕，或是和理央闹翻。此外──理央原来就知道我经常待在社会科准备室。

不管说什么，都没人会相信我了。

之后就跟滚雪球一样。

学校以破坏风纪为由将我退学。

人间老师则引咎辞职。

完全是最坏的结果。

不过，退学后我很快就随便找间高中转学，然后取得毕业资格。

是一所从没听过的高中。

虽然大学推甄被取消了，我还算是会念书的人，便走一般考试管道随便找间女子大学就读。

我没有重考的力气。

学校勒令我退学之前，就已经禁止我和人间老师在学校接触了。

然而在退学前一天。

我碰巧遇见了人间老师。

──在寒冷冬日的教室里。

────────────────────────

厌世教师与此方的虚言

大家都说真纪「爱骗人」。

可是真纪知道真相。

其实是大家「更爱骗人」。

＊＊＊

「真纪吱～！你期末考结果怎么样吱？」

「全部满分喔～」

「真假吱！」

「骗人的喔～」

「真没劲耶。」

「小此鬼同学都没变呢。」

「嘿嘿嘿，我没有那么好啦～」

「不是在夸奖你啦。」

右左美的升学问题告一段落后，我们又回到了日常生活。第二学期的期末考结果，所有人都持续进步。

「小帷好厉害喔。」

「嗯？花梨，怎么突然这么说？」

「啊，不好意思。不小心看到你的考试成绩了。」

「小帷！你考得如何啦！」

「还是一样～」

「唔……全部满分是怎么样？都怪刚才真纪骗人，搞得我很乱啦。」

「还好啦，我本来就很会念书嘛。」

「右左美考得怎么样吱？」

「语文很微妙啦。」

「真纪啊～全都是五分喔～」

「嗯？原来真纪是那种类型吗？」

「骗人的喔～」

「嗯，吓我一跳。」

「就是啊～要是真的考成那样，整个寒假都要补习呢～」

寒假即将到来。虽然今年也发生很多事，总之能平安过年，真是太好了。

＊＊＊

午休时间，虽然已经是冬天了，在太阳底下还是有些暖意。

这种日子就稍微出门走走吧。

好怀念啊，我大学时经常趁这种日子外食。

不过……都是一个人吃就是了。

操场上有群初级班学生围成一圈打排球。

吃完饭就运动，活力真旺盛。

虽然出门了，我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到处闲晃。

茫然地走着，视线边缘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此鬼。

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发呆。

没特别做什么，只是一手拿着果汁眺望操场。

「小此鬼，难得看到你一个人耶。」

「嗯耶？啊～老师～」

「晒太阳吗？今天好暖和喔～」

「嗯，就是啊～」

操场上的排球圈有更多学生加入，分成两组了。

「老师都不会责骂真纪骗人耶～」

「是这样吗？」

「嗯，因为你都不会生气～也不会打我。」

──打她？

小此鬼这句话让我震惊，但反应太大也不好，便小心地藏在心里。

「还好啦，你骗人也没造成问题嘛！我没理由生气。」

「哼～你好怪喔～」

小此鬼经常有这种软趴趴的笑容。

她来到这所学校前，是怎么样的学生呢？

「唉～老师～」

「嗯？」

「真纪啊，听得出谎话喔～」

一阵风吹来。

这所学校的学生不是人类。

小此鬼所属的「鬼族」，能够分辨谎言吗？

「……没有啦，骗人的～」

「骗人的喔。」

吓我一跳。

要是小此鬼真的能分辨谎言，我就会担心自己有没有出糗了。

我应该没说过什么致命的谎话吧……

「人间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小此鬼同学也在呀。不好意思，被人间老师挡住，所以我没注意到。」

「春名老师。」

「那个啊～真纪有事情请教人间老师喔～」

请教？她是为了我才这样说吗？

「这样啊。人间老师是可靠的好老师嘛！」

「未来老师也是勤劳的好老师喔～」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嗯！」

「咦？」

小此鬼对春名伸出手，但这是什么姿势？

春名也不明白小此鬼的意图，看了看我和她。

「蹲下来～」

「这样子吗？」

春名顺从小此鬼的意思在她面前蹲下。

「呼嘿嘿，很好很好。」

小此鬼满意地摸起春名的头。

「未来老师，不哭不哭～不必勉强喔～」

「啊……谢谢……？」

突然被摸头的春名不知如何反应，就让她继续摸了。

好奇怪的画面。

要是小此鬼接下来想摸我的头怎么办？

可能要容我拒绝……

在我担心无关紧要的事时，预备铃响了。

「哇～时间过得好快喔～谢谢老师，真纪回教室了～」

小此鬼突然停下摸头的手，然后离开长椅。

「我也回去吧。」

接下来我没有课，所以有点闲，但还是得拿来准备课程。

「唉～未来老师～」

「什么事？」

「未来老师为什么会想当老师呢～？」

我停下走向校舍的双腿。

「是问我──想成为教师的原因吗？」

我不禁回过头。

与春名对上视线。

「那还用说吗？」

她与我目光交会，露出平时那种笑咪咪的表情。

「因为我想变得跟人间老师一样啊。」

一阵凉风吹起。

是冬天的冷风。

＊＊＊

妈妈曾经说过。

真纪的力量，是祖先赐予的珍贵赠礼。

可是妈妈又告诉我，这件事不能跟别人说。

「大家都把真话藏在心里。」妈妈是这么说的。

就算真纪听得见，也要装作不知道。

所以──

不可以把真相说出来喔。

＊＊＊

「大家早──咦，根津怎么了？」

「吱？」

我本来就没立场评论他人的外貌，基本上都会避开这类话题……可是根津平常放下的头发凌乱到我忍不住发问。

要怎么样才会变成这样，是实验还是烹饪失败吗？我们班进入搞笑漫画的世界线了吗？

「根津同学，你的头很不得了喔。」

「万智，你被人间呛了啦。」

「过分吱！」

根津的表情好像颜文字，让人差点笑出来。

「啊，对不起！是我表达得不好，是头发才对。」

「真的耶～万智乱得像被炸到一样～」

应该说距离爆炸头只有一步之遥。

平常的直发变成一大团鸡窝。

「嗯，肯定是静电害的。」

根津从若叶手中接下小梳子，呕气地梳起头发。

「吱～万智头发很长，一裹上围巾就会变得乱七八糟吱～」

「我懂！长头发很容易缠在围巾上呢！」

根津却用怀疑眼神盯着认同她的龙崎。

「……花梨头发那么柔亮，很没说服力吱！」

「就是啊。花梨的直长卷那么精细，看起来很容易弄坏的样子，可是一直都很漂亮～如果有做什么特殊的保养，我也想知道。」

「也没有特殊啦。平常只是仔细吹整，上发油跟戴丝质睡帽而已。」

这已经很费心了吧……我基本上都让它自然干耶。女生真辛苦……

龙崎都是绑马尾，但头发还是很长，容易跟围巾相缠的样子。

「根津同学不想把头发扎起来吗？」

「早上太麻烦了吱。」

「大家早上确实都没时间呢，我懂。」

我光是整装、洗脸，还有刮胡子就很匆忙了。

「你只是懒惰啦。」

「就是啊！早上要用气势起床！」

「嗯？要来硬的吗？」

见她们如此提倡气势，若叶有些困惑。

想要每天都能悠哉起床慢慢整理，感觉需要体育强队级的气势。

话说回来，根津从刚才就在拼命整理头发，但没什么改善。

小此鬼见她苦战的模样，勾动着十只手指头往她靠过去。

「呼嘻嘻。万智啊～可以让真纪弄一下吗～？」

「小此鬼同学，总觉得你的动作好下流。」

「嗯咦～？那真纪也摸一下未来老师好了～？」

「不单纯！动机不单纯！」

「骗你的啦～」

小此鬼摇摇晃晃地走向春名，张开双手露出傻呼呼的笑容。

「真纪很会梳头发，万智也想看看吱！」

「OK～」

从她平时慢条斯理的样子，很难想像她有双巧手。

根津的头发逐渐卷成了两颗球。

「好～绑好了～」

才一下子的工夫，根津的耳朵前方就出现了两团跟小此鬼一样的包包头，大家都出声赞叹。

「吱～～！好厉害吱～！」

「真纪的手很巧啦。」

「咦～真厉害。你在哪里学的呀？」

老实说，感觉她都能靠这番手艺吃饭了。

「哼哼～♪是妈妈教我的喔～其实这种事，习惯比学习更重要喔～」

「嗯。因为真纪是努力的好孩子嘛。」

「嘿嘿嘿，被若少爷称赞了～」

小此鬼得意地让若叶摸头。

「唉～真纪，我想看你头发放下来的样子～」

「嗯咦～？」

羽根田的要求让小此鬼错愕地歪头。

「确实没看过真纪放下头发的样子啦。」

「她也不会跟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吱。」

「啊～该怎么办呢……」

「啊，真纪，不愿意的话不用勉强喔？绑回去很麻烦吧？」

「嗯，对呀。不用勉强自己没关系。」

话虽如此，学生们仍旧难掩好奇，气氛有些鼓噪。

「呼嘻……没关系，可以喔～」

片刻犹豫后，小此鬼将手伸向头顶，渐渐松开头发。

她总是扎着包包头，原来小此鬼的头发比想像中还长，大概到腰际吧。包包与辫子部分的头发因固定已久，变形成螺旋状。

往双角伸去的手迟疑了一下，又咻咻咻地继续解开。

第一次看到她的角。是浅肤色的。

「呼嘿嘿，有点害羞耶～」

小此鬼又咧嘴笑了出来。

「你头发好长喔～是故意留的吗？」

「目标是一百公尺喔～」

「太长了吧！」

「骗人的～」

小此鬼一边说，一边重新绑头发。

「不看镜子也绑得回去呀？」

「因为习惯了嘛～以前都是妈妈帮我绑的喔～」

小此鬼若无其事地回答赞叹不已的春名。

（插图019）

发型一下子就复原了。我不懂这方面的事，看起来像魔法一样。

「真纪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呀？」

「这个嘛～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喔～」

「是喔～！感觉很棒吱！家人吱间感情是好事吱！」

「话说老师，你是不是还没点名？」

「哇，真的耶。抱歉。」

大家都有出席，所以无所谓。只是注意力被根津和小此鬼拉走，以至于我完全忘了。

来这里念书前，小此鬼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她又开始望向窗外发呆了。

小此鬼真纪，鬼族。在校三年。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骗人」。

＊＊＊

睡觉前，妈妈常会跟真纪这样说。

「真纪，你跟妈妈的曾祖母很相似呢。」

我没见过这位叫曾祖母的人，她好像跟真纪一样，可以分辨谎言。

「曾祖母听得出真话和假话，所以被伟大的人带在身边去拜访很多人，检查他们有没有说谎。如果你的事被别人知道了，你也会──」

真纪没有爸爸。

好像在真纪刚出生就不在了。

「真纪，不要丢下妈妈喔。」

真纪不能说真话。

一旦说了真话，就会被伟大的人带走──

然后让妈妈孤单一人。

＊＊＊

「唉～改天我们一起去远足吧～？」

距离寒假只剩大约两星期的某一天，小此鬼如此提议。

「远足吗吱？吱种事万智只听过一点点风声而已吱！原来真的存在啊！」

「有这种事？话说这几年都没办过……」

「小帷，上次远足是什么时候啦？右左美听说过以前会到学校外面远足啦。」

「大概五年前吧？」

「嗯，很久了呢。」

「我到这来以后一次也没有呢……」

远足──或者说校外实习，是一种由教师自行决定是否举办的活动。校长和星野老师都曾提过。

所以我不停搁置，到现在都没办过。

「没关系啦，老师本来就不可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今年说不定可以办喔～毕竟还有春名老师在嘛？」

「我、我吗！」

「喂喂喂，不要自己下定论。」

……只凭我一个，的确会担心照顾不来，但是有春名在就放心许多。

「可以跟零老师出去约会了吗！」

「绝对不是啦。」

「不过好羡慕去过的人喔！平常上课不都待在校内吗？顶多只会实习人类世界的事。我好想看看现在的人类社会喔。」

唔，听她们这样说，我忍不住苛责自己的怠惰了。

「不错吱……万智要吱遍超商所有的吱有品牌点心吱～！」

根津也已经幻想到嘴角垮下来流口水了。

「我们当中跟人类一起生活过的只有真纪吧？」

「是这样吗～？」

「右左美……是动物，万智跟帷也是啦。」

「嗯，身为精灵的我也是同一类吧？」

「我可是比人类还要高尚的存在！」

「咦～原来是这样～」

小此鬼似乎对高挺胸膛的龙崎不怎么感兴趣。

「那个，小此鬼同学来这里以前是怎么生活的？可以告诉我们吗？」

没想到春名似乎对小此鬼的过往很感兴趣，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地靠过去。

「可以喔～」

小此鬼用双手比出OK，贴在脸颊上。忘记是什么时候，她也做过这个动作。

接着她边揉脸颊边慢慢说道：

「那个啊～真纪啊～是跟妈妈一起住。」

「吱？有家人陪真好。」

「万智，你在人家背后双手抱胸是怎样啦。」

右左美侧目着点头感叹的根津。

「可是在小学～出了一点事情～」

「小学？回推到很远的时间耶？」

「因为这样～才到这里来～」

「嗯？」

「话题跳得好快喔。」

小此鬼不明白高级班同学在疑惑什么似的，一脸茫然。

「小此鬼，可以再说得详细一点吗？」

我也听不懂事情经过。

「嗯咦～？就是啊～在小学啊～我班上有个学生做了坏事～想骗人说那是别人做的～」

「真的开始讲了耶。」

「人真好吱。」

「所以呀～真纪就说他在骗人～后来呀～被伟大的人？知道真纪听得出有没有说谎～妈妈就把这里告诉真纪了～」

──真纪啊，听得出谎话喔。

难道那是真的吗？

小此鬼的骗人不只是骗人，还夹杂了事实吗？

「……嗯？这么说来……？」

若叶也注意到小此鬼的能力了吗？

「真纪该不会还是小学生吧？」

「真纪五亿岁喽～」

「骗谁啊吱！」

「居然在意这个？还有更值得注意的事吧？」

「吱……？」

「你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让人很困扰啊。」

奇怪，其他学生都面面相觑，她们都不知道吗？

「呼嘻嘻，该不会老师还相信真纪听得出谎话吧～？」

「咦，不、不是吗？」

还以为一定是那种套路！

「大家都被她骗了吱。」

「是老哏了啦。」

「我只觉得『哎呀，又在说了』呢。」

「嗯，我们都知道那是假的。」

「人间老师，大家只是故意不戳破而已喔？」

学生们和春名一起围上来，告诉我那只是小此鬼的谎言。

这样啊……再怎么样也不会有那种特殊能力吧……也对啦，能分辨谎言也太厉害了……

羽根田像是对我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微笑……

「先不谈经过了，真纪还是小孩吱倒是新发现吱！」

「咦～？这样说的话，万智不也才出生没多久吗？」

羽根田从背后戳戳根津得意的脸颊。

「吱……万、万智是出生没多久没错，可是老鼠的一生本来就很短吱！已经比一般人类还要成熟了吱！」

「很难说啦。」

「右左美还不是一样吱！」

「比万智老多了啦。」

「我应该也是喔。」

「吱？那花梨跟若少爷又如何吱！你们活了几年吱！尤其是若少爷！」

「根津同学，用手指着人家不太好喔！」

被春名提醒，根津改成握拳。

问题不在那里吧。

「我没在数，所以不知道喔。人类的历法分得太细了。我年轻的时候住过罗马帝国附近，所以比那时候还要更早。」

「嗯，我在利芙加尔德那时是十六岁。」

「大家都比万智长寿吱……」

羽根田将手轻轻搭在悔恨咬牙的根津肩上。

「万智，但是你要知道喔？不是活得久就比较伟大喔？」

「小帷！说得对吱！……可是，万智也想要更成熟的外表吱～！」

「嗯～万智毕竟是老鼠嘛。」

「因为老鼠体型本来就小吗？」

我忽然想起暑假时听到的事。

「学生在这所学校的外观，是由学生本人的魔力而定──」

「嗯？原来是这样。」

「啊……这是我最近听说的啦！」

是爱丽丝小姐说的。

从那天起都没见过黑泽，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啊～对对对，我也听说过。我们基本上会拥有人类十八岁的身体机能，可是高阶种族魔力高，外观会比较接近十八岁的上限。」

「所以万智才会是小不点吗吱！」

「那个，如果魔力？超过上限会怎么样啦？」

「呃……这个嘛……」

羽根田的视线指向龙崎──喂，你在看哪里啊。

「我感觉胸部有一道强烈的视线！」

「啊哈～原来是吱么回事吱？」

「这下懂啦。所以镜花和一咲才……！」

「零老师！这是性骚扰吗？」

「太尴尬了，而且男性不方便回答吧！」

「我认为！龙崎同学不喜欢的话就算性骚扰！」

「这样啊……嗯……」

感谢春名帮我说话。

可是，龙崎不知为何闭目将手臂盘起，陷入思考。

「被她们两个性骚扰，有点优越感耶！」

「钻死你吱────！」

「呀！万智，你在做什么！」

根津竟然往龙崎的胸部钻去……

感觉不太好意思，我马上别开眼睛，所以没看清楚……不过刚才根津的脑袋好像埋进去了一半。

「嗯，这次是花梨挑衅不好。」

「玩得好高兴喔～感情真好～」

「这是感情好吗？」

是愈吵感情愈好的意思吗？

「那么～远足呢～？」

「差点忘了这回事。」

「从远足跑到这里也太离题了。」

高中女生的离题工夫实在了得。

这部分倒是与人类学校没什么差别。

「好想远足吱～！」

「真的可以出去啦？」

「老师，我们上次到学校外面是什么时候？」

「呃……去年……不对，已经是前年了吧。夏天到河边玩那次？」

那次环境几乎跟校内差不多，所以这次应该会有变化吧。

「好好喔～那时候的高级班还有这种事喔～」

「嗯，很吸引人呢。」

「可以穿泳装吗！」

龙崎突然睁大了眼。

「对呀～」

「零老师也穿吗？」

「我没穿。」

我穿泳裤有什么好期待的……

「人间都在打电动啦。」

「真有零老师的风格，好棒喔！」

有吗……因为这种事被夸奖，我心情好复杂。

「嗯，花梨什么事都能称赞呢。」

「好羡慕吱！好羡慕吱～！万智也想出去玩吱～！」

「嗯～可是外面很冷吧？跑太远也很危险……有特别想做什么事吗？」

「超商大血拼！」

「这么说来，之前说过这件事呢……」

根津很喜欢超商的自有品牌。

「右左美就不去了，现在毕业跟考试比较重要啦。」

「嗯，我也不去好了。」

「应考组好忙的样子呢～」

「小帷游刃有余好可恶啦。」

被右左美一瞪，羽根田连声道歉。

「若少爷～你也要升学啊～？」

「嗯，是啊。我想去选美小姐跟戏剧社团出名的大学。」

「真不愧是小葵！我也是升学组，不过念的是文组，哪一所大学都可以，所以有远足的话，我想参加！」

「还没确定要远足吧？」

不在这里先喊暂停，就会渐渐被她们说成真的要去远足了。

「那么──来～想去的人举手～」

「羽根田！不要随便调查！」

天啊，事情不断在推进……

「哼哼……想去的人有万智、花梨、真纪──还有我吧？只带四个人的话，老师没问题吧。前年也是四个人啊。」

「好！我也要去！」

「未来老吱也要来啊！好棒吱～！」

这个气氛已经不允许我独排众议了。

我实在不想去，然而只好死心。

「唉……好吧，我先去询问校长。不过这次不是去河边玩耍，而是超商实习，会接触到外界的人类吧？不要太期待喔。」

「谢谢！既然要远足，就趁过年以前的寒假出发吧。」

「为什么？」

这样时间稍赶，有必要在这两星期去吗？

「因为这时期的活动很多，城里很热闹吧？」

「万智很热闹？」

「不是说你啦。」

好老套的段子。

「既然可以远足，我想顺便看看──是叫人类的力量吗？就是创造活动的力量。」

接着羽根田咧嘴贼笑着。

「如果要亲身感受人类的世界，挑个能学到更多的时机不是更好吗？」

那是对知识的渴求，令人羡慕。

「还不晓得校长是否同意呢。」

没错，全看校长的意思。

即使羽根田──理事长要求，校长也不一定会放行。

「是啊，不过至少会在今天把外出许可证给你啦。」

有了许可证，学校也不一定能在两星期内准备好，不太能期待……

保险起见，先问问星野老师学生与校外人士接触时的注意事项吧。

＊＊＊

结果后来事情顺利得吓人。

羽根田说到做到，当天就发布许可证。原本校长那边我不抱希望，但他似乎用千里眼预见了这件事，早已经调整好日程。

『若欲租借理事长宝珠戒指并办理特别外出，须于两周前提出申请，并由教师带队。活动范围仅限结界以外两公里内。』

好久没见到这条规定了。羽根田设定的今天，距离申请正好是两周。

可悲的是，校长连我圣诞节没有安排都知道，名为远足的特别外出就订在结业典礼的隔天，也就是圣诞节。

自己也不是真的什么安排都没有，有手游的活动要跑啊……

我偶尔会去的超商路程约二十分钟，仍在两公里范围内。这两公里的规则似乎也包含人类聚落。

只是这里有条但书：「主动向人类透露非人身分者，将受到严厉处罚。」最严重甚至会勒令退学。

「我的角和尾巴，会不会其实很难藏啊……」

「就是啊……我也不想这么说，可是龙崎同学说不定会露馅耶……」

「花梨，很可惜……万智会替你拿很多吱的回来吱！」

「根津戴帽子穿长裙好像就行了呢。」

「我戴毛线帽好像也行～」

「真纪照平常这样就可以喽～」

「呜呜……零老师，这次我放弃了，等我毕业以后……」

泪汪汪地看着我的龙崎忽然放松力气，露出放弃的表情。

「……算了，没什么。好可惜喔，要连我的分一起玩喔。」

后来龙崎不时会出现那种表情，心痛的我只能装作没发现。

「嗯，那么花梨来跟我们一起吃蛋糕吧。」

「人间，去订百货公司的蛋糕啦。」

「唔……下不为例喔！」

就这样，我接受若叶、右左美和龙崎的要求，订了一个这辈子从没吃过的高级圣诞节蛋糕。

＊＊＊

圣诞节当天。

外出组要在结界边缘的樱花树下集合。

我因为太早抵达集合地点而有些后悔，不过再回家的时间也不太够。

于是打算玩智慧型手机杀时间，结果才刚从口袋掏出来，就看到树林里有人影。

好像有人来了。真早。

「人间老师！好早喔，还有二十分钟耶。是两点集合吧？」

人影的主人是春名。

春名在暗红色针织外套外又罩了一件米色大衣，搭配轻柔的白裙。

我第一次看她穿便服……

「我上午有事，空出一段尴尬的时间，于是就先过来了。」

就是去百货公司拿预定的蛋糕，回到学生宿舍交给右左美她们，很单纯的工作。

「原来是这样啊～」

对话就此结束，气氛稍嫌尴尬。

该问问她的近况吗？

不，最近在办公室就问过了。

那改问喜欢的食物之类的呢？

不，突然问这个好恶心。

春名望着天空发呆，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盯────────！」

「哇！小此鬼！你来多久了！」

小此鬼就躲在附近的树丛里偷窥我们。

「一百年前吧～」

「一百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骗人的啦～老师，你们好早喔～」

小此鬼从树丛慢慢爬出来，发型跟平时一样，穿了有着大商标的紫色长袖运动衫和牛仔短裤，上面再披上一件有很多绳子等装饰的白色外套。脚部则是夸张的泡泡袜和大号的紫色帆布鞋。

「小此鬼也喜欢穿搭吗？」

看起来还满讲究的。

「嗯咦？这个啊～只是把喜欢的东西搭在一起啦～」

小此鬼的回答让我摸不着头脑。

所以她喜欢穿搭吗？嗯……应该喜欢吧。

「小此鬼同学，你的帆布鞋好帅喔！」

「呼嘻嘻，真纪很喜欢喔～」

两人开心地聊起彼此的时尚喜好。

见到她们这样，就觉得富含少女气息，让我有点坐不住。

「咦，已经来这么多人啦。真早～」

是羽根田。她身穿白毛衣和黑短裤，带了一个黑色小包包。外套则带有褐色格纹，总觉得比平时成熟不少。

「你也很早呀。」

「吱！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怎么都到了吱！」

哦，这样就全员到齐了。

根津穿着水蓝色洋装，内搭是白色高领衫，罩上一件深灰色羽绒外套，是简约的风格。

「呼嘿嘿，大家好像都很期待喔～」

「是喔？等不及了就早点来这样？」

「万智要买很多东西，带了最大的包包过来吱！」

根津这么说着，打开她的白色大托特包给我们看。

「啊，万智，你的帽子还放在包包里耶。赶快戴起来吧。」

「对喔！」

根津拿出的帽子……好像在哪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那顶报童帽是在哪里看过呢？

「好，吱样就完美了吱。」

「万智～太好了耶～右左美肯借你帽子～」

「原来如此，是右左美的啊！」

对喔，想起来了！右左美去见彗子小姐时，戴的就是这顶帽子。

「万智订的帽子一直没送到，还哭着担心自己不能去远足了呢～」

「网购的陷阱吱！」

「常有这种事呢。」

这里的物流比较特殊，有时会发生严重延误的情形。我这阵子买的配备就发生过比预估时间晚了两星期的事。

羽根田严严实实地戴上针织帽，借此遮住耳翼。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将校长交给我的戒指发给所有学生。

「吱就是那个戒指啊吱！」

「好帅喔～」

根津和小此鬼仔细端详起戒指。

她们都是第一次配戴。

「羽根田同学以前有戴过吗？」

「有啊，去河边玩的时候就借过一次。」

对羽根田来说，那是她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意义。

「好，都准备好了吧──向超商前进！」

于是我们就此踏出结界，前往徒步距离约二十分钟的超商。

＊＊＊

「前方确认！安全吱！大家跟万智前进吱！」

「万智好兴奋喔～」

「还要很久才会走到超商喔？」

这是在玩军队游戏吗？

「根津，穿裙子动作不要那么大。要是弄脏了，进超商时会被当成怪人喔。」

「耶～万智是怪人～」

「太难听了吱！」

说归说，根津仍乖乖停止胡闹，一步步走在春名身边。

我渐渐发现根津是借由嬉闹来缓和他人的不安。

「万智要在超商买点心吧？」

「对呀吱！除了可以放很久的零食，还要买平常很难吱到的蛋糕，不可以放过这个机会吱！其他还有……」

根津一个接一个举出自己的目标。

听得我都饿了。

「小此鬼要买什么吗？」

再听下去肚子恐怕会饿到叫出声音，我便将话锋转向一旁的小此鬼。

小此鬼是这次远足的发起人，她有特别想买的东西吗？

「嗯咦～？」

她傻呼呼地应声，拨弄着嘴唇思考。

难道她没特别想买东西，只是单纯想出门逛逛吗？

「呃……豆沙包吧？」

「喔～柜台前面那个啊。不错耶，我也买个披萨包好了。」

在大冷天享用肯定非常美味。

点心类当作早餐也不错呢。有阵子我都拿微波肉包当早餐，能单手吃也很方便……咦？

我忽然觉得奇怪。

这次没有平时的「骗人的～」。

小此鬼看起来很平常，难道是外出让她紧张到没多余心力说谎吗？

「怎么啦～老师～」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爱吃豆沙包的人比较少。印象里买包子大多是指肉包嘛。」

我有成功混过去吗？

「嗯……呼嘿嘿，因为妈妈喜欢吃豆沙包～」

小此鬼软绵绵地笑了出来。

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种笑容。

大概跟母亲感情很好吧。

「这样啊，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妈妈啊～很会煮饭，写字又漂亮，还很勤劳喔～」

真的跟母亲感情很好的样子，她陶醉地描述着母亲──或者说母亲的优点。

「她还很早起～又长得高大～头发柔顺～针线活很厉害～可是……有一点点笨拙～」

原本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赞美，没想到最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反转。

「不是针线活很厉害吗？」

「那个啊～不是那种地方～」

「煮饭吗？」

「她很会煮喔～真纪最爱吃妈妈的蛋包饭了～还有啊～生日蛋糕也很好吃喔～小帷～我想开生日派对～」

小此鬼贴上走在前面的羽根田撒娇。

羽根田像是习惯了，轻抚她的头说：

「嗯？好呀～谁的生日派对？」

「不知道～有谁生日快到了吗～」

「什么啦。记得十二月是万智生日吧？」

「十二号吱！做什么吱！有礼物吗吱！」

「没有喔～」

「吱～没差啦，反正已经过了嘛～」

「骗人的喔～」

「结果真的要帮万智庆祝吗！太棒了吱～！」

「喂，根津，不要太兴奋，帽子快掉了！」

这附近还只有公车会经过，几乎──应该说，完全没有路人。

然而这里毕竟是校外，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你们的生日都是生日吗？」

「咦？那是什么问题？好好笑。」

羽根田干笑着回答。其实我知道春名是什么意思，也对这点有所疑问。

「生日就是出生的日子吱。」

「啊～春名老师想说的，大概是因为有些学生可能不知道生日，所以在问她们的生日是学校决定、自己随便选，还是根本没决定。是这样吧？」

「没错！你看，因为可能有很多学生原本生活在野外，或是对日期没概念嘛……」

「是这样啊？」

「真纪单纯是出生的日子喔～」

小此鬼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她喜欢过生日吗？

「万智好像也是出生的日子吱。」

「好像？」

「还是老鼠的时候，万智不懂什么是日期，是理吱长说的吱。」

理吱长？喔，理事长。

「写在从初级班上中级班的时候，理事长给万智的文件里有吱己的个人吱料吱。」

「这样啊。」

我都不知道。自己对初中级班课程外的事认识太少了。

「小帷也是吧吱。」

「对呀～是十一月。」

「小帷是鸟～生日却是秋天呢～」

「说得也是。野鸟的繁殖期大多在早春吧？」

羽根田会如何回答春名这个单纯的疑问呢？

只见她与我的忐忑相背，从容地笑着回应：

「春名老师很懂嘛。你喜欢鸟类吗？」

「我朋友的男友是野鸟研究社的。」

「关系会不会太远？」

「我朋友是容易受影响的人，她把男友教她的小知识也告诉我，我知道的情报也就愈来愈多。」

「是这样喔～？」

被她打发过去了。

羽根田的生日是十一月三日。

大概不是出生日期吧。

是纪念日吗？

「唉～还有多久啊～？」

小此鬼像是累了，走得有气无力。

「拐过那个转角就是镇上了，从那里走路很快就会到了。就剩一点点路了，再加把劲吧。」

「唔哦哦哦开始紧张了吱！」

「各位，要注意一点喔。」

「好～」

虽然是平常去的超商，我也有点紧张。不过这些学生都很守规矩，应该没问题吧。

＊＊＊

「吱里就是超商啊吱！吱哇～！第一次吱么近看吱！」

进入城镇后，根津安分很多，甚至有点畏缩，对周围声响很敏感。直到抵达超商这个她思思念念的地方，似乎才放松警戒。

尽管小声说话，她的双眼仍在发光，快乐得像来到主题乐园一样。

「哦～好棒喔。是圣诞树。」

「真的耶～好难得喔～」

每个店家对节庆装饰的投入程度各不相同，而这间属于用心的类型。

「老吱～不可以跟万智走散吱。」

根津抓住我的腰际，就这样跟着我绕了店内一圈。

这间超商基本上是由一对和气的中年夫妇经营，太太在柜台后方笑咪咪地看着我们。

我也有点紧张，还想了一些借口，不过看样子应该用不着。

「吱里的东西都是要卖的吧吱？可以用万智的钱买吗吱？」

「可以呀，有标价的都可以买。」

「可以拿起来看看吗吱？」

「可以。不过食物的部分，除非是自己要买的，最好不要乱碰喔。」

「吱道了吱。」

根津紧黏着我，不过其他人状况如何呢？

羽根田和春名在一起看三明治。

购物篮里已经有褐色的健康三明治了。

这样看来，她们就像一起购物的朋友。

而小此鬼──嗯？人呢？

我扫视店里一圈，却没找到。

她说要买豆沙包，是买完出去等候了吗？

这间超商没有提供内用座位，餐点要到店外享用。

店外──也没看见。

到底跑去哪里了？

会在店里的死角吗？

如果只是蹲下来查看低架位的商品就好了。

要是在这里失踪，甚至逃跑──

那事情就大条了。

「根津，你可以先在这里等我吗？」

「吱！老吱要抛弃根津吗吱！」

根津紧紧抓住我的衣服。

我想赶快去寻找小此鬼，但是直接告诉根津的话，会不会害她感到慌乱？

那就先请春名和羽根田照顾根津──

「老师～怎么了吗～？」

小此鬼突然从背后的货架后方冒出。

刚才回头明明没看见，是什么时候……

「小此鬼，你去哪里了？」

「嗯咦？我一直都在呀～」

没有回答她去哪里……只是在附近吗？

还以为她到外面去了……

算了，计较这么多也不对，既然她说自己都在这里就好。

「这样啊。不要跑到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喔，我会担心。」

「倒也不是不能处理喔～」

「你从哪里学的啦。」

总之，幸好小此鬼没有失踪。

「老吱！决定了，万吱要买这个吱！」

「嗯咦～？万智买了什么呀～？」

小此鬼和根津就这样聊起篮里的商品。

根津如常与小此鬼对话，像是没注意到她消失了一段时间。手里的购物篮则装了许多点心。

另一边，春名和羽根田已经在结帐了。

「我们也差不多该去结帐喽。」

「吱！吱道了吱！」

「不用太紧张啦。小此鬼，你选好了吗？」

「豆沙包。」

「这样就好了吗？我要买披萨包。」

于是我们去到柜台。

根津很紧张，但还是顺利结帐了。小此鬼之前都在人类社会生活，所以相当习惯。

接着，我们离开了超商。

根津和羽根田也许受到圣诞节气息的感染，买了圣诞节限定的商品。

所谓的远足，要到家门才结束。

不过接下来都是乡野山路，应该很难出事吧。

我边走边吃披萨包，再次觉得超商热食还是边走边吃最美味。

＊＊＊

「奇怪？小此鬼同学呢？」

「咦！」

进入森林，又发现小此鬼不见踪影。

明明刚才也不见过一次，应该要加紧看管才对……！

「真纪跑去哪里啦？」

「迷路了吗吱！真纪──！……好担心吱……」

「没人回答耶。嗯～视线范围似乎有也看不见。」

「这座森林意外地复杂，说不定迷路了……」

我第一次去超商时，也在回程时搞不清楚路线而迷失方向。

由学校往外的道路会归于一条很简单，回程则有许多Y字路口容易迷路。

小此鬼会害怕吗……

要是遇到什么意外……！

不对，羽根田依然气定神闲，所以问题应该不大……？我试着用外部视角让自己冷静。

小此鬼应该没有遭遇危险，只是迷路而已。

「那我回头找找看，春名老师可以继续带队回学校吗？记得跟校长报告。」

「知道了！」

小此鬼常常发呆，可能迷迷糊糊就走错路了。

「小此鬼──！你在吗──！」

我又喊一声，但是没人回答。

于是快步走返原路，仔细查看每个角落。

虽然大致看了一回，连个影子也没有。

我们离开超商应该没有五百公尺，况且我确定踏进森林之前，她都跟我们在一起。所以即使走错路，也不会离得太远。

我这么相信着，继续往原路走去。

渐渐地，从快走变成跑步。

小此鬼在超商不见那次，是蓄意还是意外呢？她说自己一直都在，那是真的吗？

如果这次也不是迷路──

啊啊，心里太过着急，不由得变得疑神疑鬼了。

总之，现在先专心找小此鬼。

只想着这个就好。

＊＊＊

「──小此鬼！」

走了一段路，我发现小此鬼蹲在路边，总算能安心──她该不会受伤了吧？

小此鬼循着声音转过头来，慢慢起身。

「老师～」

她不慌不忙，跟平常一样呆呆的样子。

「小此鬼，你怎么了？突然不见，让老师很担心耶。」

「……豆沙包掉到地上了。」

吃到一半的豆沙包，凄惨地躺在小此鬼脚边。

「呃，啊，这、这样啊……」

看来没有受伤，太好了。

「豆沙包滚走以后我追上去～结果不小心走散了～」

这让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她从出发前就很期待豆沙包，打击肯定很大。

重点是她没事就好。

「这样啊……不过，我们跟那个豆沙包道别吧。改天我们再去买。」

小此鬼注视我的脸庞片刻，然后视线又垂落至脚边。

果然舍不得吗？

不等到下次，现在跑去买可以吗？

其他学生和春名都很担心，应该尽快回去……从这里来回要三十分钟吧……嗯，时间上有点尴尬。

「小此鬼──」

「老师～真纪的妈妈过得好吗？」

小此鬼盯着脚边的豆沙包，突然这么问。

语气如常，像闲聊一样。

我吓了一跳，不知是否该直接当作闲聊应对。

「抱歉，学校没告诉我这么多。你之前都跟妈妈住吧？」

「对呀～」

我试探她的意图提出疑问，却看不见这场对话会去往何方。

「你妈妈……那个，跟你一样吗？」

不知该怎么讲才对的我，用了怪异的说法。

小此鬼的视线慢慢回到我身上。

「一样～？……喔，是说鬼族吗～？不是喔～真纪的妈妈是脆弱的普通人类喔～真纪的祖先好像是鬼族喔～」

「是返祖吗……？」

小此鬼把手抬到嘴边，软软地歪头。

「嗯～？是这样吗～？听说在妈妈家里～偶尔会出现真纪这样的小孩～妈妈说过～妈妈的曾祖母也跟真纪一样……能听出谎话喔～」

「小此鬼──你真的能听出谎话啊？」

上次询问时，她说那是骗人的，然而事实上──

小此鬼什么也没说。

这是默认吗？

她一直说着同样的谎言，说到大家都以为是口头禅，说不定她其实希望大家明白她的能力。不对，我还不能肯定。

「老师不太会说谎耶～」

「咦？」

会吗？我有没有在小此鬼面前撒过谎呢？如果小此鬼真有那种能力，我说话就得小心了。

可是既然她现在这样说，所以目前……应该没事吧？

「要是大家都能跟老师一样就好了～这样真纪就能照那样子～跟妈妈住在一起了～」

「你不想离开妈妈身边吧。」

「……呼嘿嘿。」

她用比平时无力的笑容蒙混过去，轻声叹息。

「可是啊～我不想像妈妈的曾祖母一样～被带到可怕的地方～真纪要变成人类，跟妈妈一样～」

「可怕的地方？」

「真纪也不清楚～是妈妈说的～」

小此鬼和龙或人鱼不同，几乎等于人类，没有自保的能力……如此若是能够分辨谎言，利用价值无可限量。

政界和军界都会抢破头，这时代的媒体也是一大威胁。

小此鬼也自然而然知道下场会很糟吧。

她的视线又垂到脚边。

曾几何时，已有一群蚂蚁聚集到豆沙包旁。

「老师～为什么人类要说谎呢～」

她又是那样，用模棱两可的语调低语。

这是单纯的疑问、是喟叹，还是对人类的灰心呢──

「人类如果不会说谎就好了～」

小此鬼抬起头，像平常一样傻笑。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懂她为何这么问。

「那你为什么要说谎呢？」

「因为真纪是坏人～」

喔，眨眼又比出V字手势，我看得出来她摆明在耍宝。

「骗人的吧。」

「呼嘿嘿，真纪的口头禅被抄袭了～」

小此鬼咯咯地笑，然后就这样望向天空。

「……那个啊～真纪～觉得多说一点谎～人家就不知道哪些是真是假～嗯～这叫藏果于林喔～」

「是藏叶于林吧。」

藏果于林有点可爱，很和平的感觉。

小此鬼跟着笑了起来。

「对对对～说来说去～都怪真纪不是普通人～」

「那也是骗人的吧？」

「……是这样吗～？」

「骗人的。我听得出来。」

才怪。其实是不希望她那么想而已。我真心不认为那是她的错。

「嘿嘿，大概是吧～」

小此鬼像是察觉了我的意图，稍微感到安心。

可是──

「……小此鬼，你是真的可以听出谎话吧？」

经过这一连串对话后，我重新有了深刻的体会。不然她不会这么快就接受我的想法。

小此鬼犹豫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

「嗯……真纪呀～可以看见大家声音里的颜色～有时候红红的，有时候蓝蓝的～」

「现在也看得见我声音的颜色吗？」

「嗯，看起来蓝蓝的喔～」

真令人吃惊。这是共感的一种吗？

「像右左美和万智都很蓝喔～偶尔会紫紫的就是了～」

「不只两种颜色啊。」

「对呀～因为～谎话不是只有真假两种嘛～？有时候只是随口说说～」

「啊……像是打喷嚏时的声音？」

「呼嘻嘻。不错喔～真纪喜欢老师这种地方～」

虽然她笑得我有点难为情，我还是觉得她最适合笑容。不，但愿如此。

「那你怎么会跟我说这个？」

小此鬼盯着脚边的豆沙包说：

「因为真纪想到了妈妈～」

不能吃的豆沙包，被蚂蚁慢慢搬走。

「妈妈一开始呀～也大多是蓝色的～可是～说到真纪的事，红色就变多了～觉得好对不起喔～」

是指母亲的谎言愈来愈多，她内心过意不去吗？母亲为了她一再说谎，都被小此鬼看在眼里。

──她最爱的人，为了自己而做「坏事」。

多么悲哀啊。

可以感觉到母亲在小此鬼心里的地位有多么大。

「唉～老师～大家为什么要说谎呀～？」

和先前一样，她问得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她一直都很想知道理由吧。

「说谎啊……」

仔细想想，我会在什么时候说谎呢？

做了坏事，想掩饰的时候。

说实话会伤害人的时候。

迟疑不决的时候──

「……大概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吧。」

「保护什么～？」

「保护自己或别人之类的。」

至少，我是这样子。

「哼～」

小此鬼的回答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否接受了我的答覆，但是眼睛没在看脚边的豆沙包了。

「所以，你没有做错事。」

「嗯咦？」

小此鬼不解地往我看来。

「呃，我只是想说，你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我说了奇怪的话吗？

小此鬼说她撒谎是藏叶于林，可是听她说话，更像在责怪自己。

她想保护的，肯定是除了她以外每个说谎的人吧。

是打算用自己的谎言，让别的谎话变得没什么大不了吗？

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吧，总之，我认为小此鬼不必背负这么多。

「……呼嘻。」

听到了短促的泄气声。

「呼嘻嘻。老师，你人好好喔～」

她那彷佛看透一切或早已不抱希望的笑容，与另一个人──拥有永恒生命的某人很像。

要是我也能分辨谎言，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承受得了这股重量吗？

「真纪也想变成老师这样～很耀眼耶～」

「变成我没好处吧？我想你应该要……像春名老师那样。年龄和想法都比较接近吧？」

比起一只脚踏入中年的叔叔，肯定是年轻有为的人比较好。

况且──春名又人见人爱。

「是啊～未来老师跟真纪比较像呢～所以人间老师才会那么耀眼～」

这回答怎么怪怪的？

小此鬼和春名接近吗……？

「未来老师想保护什么呢～」

「咦？」

「说谎不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吗～」

这句话彷佛──以春名常说谎为前提。

「──人间老师！校长说小此鬼同学已经找到了！」

「哇！」

「呀！人间老师，你反应也太大了吧？」

「呼嘻嘻，好好笑喔～」

突然从背后冒出来的春名吓得我躲得远远的。

来得这么刚好，谁不会吓到啊。半点声响都没有……

「抱歉。呃，春名老师，你是特地回来找我的吗？」

「对呀！校长用不知道什么法术说小此鬼同学没事，我就想不如来接你们啦～！小此鬼同学，幸好你没事！我也很担心你耶！」

「对不起～我发呆了～」

特地回来接人，表示她真的很担心吧。可是，小此鬼刚才说的话很令人介意。

──未来老师想保护什么呢～

──说谎不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吗～

「未来老师～」

「什么事？」

「可以给你摸摸吗～？」

「咦？摸、摸摸？又来？」

「蹲下来～？」

「唉……好吧。」

小此鬼就这么摸起春名的头。

一如先前操场边的光景。

小此鬼那时说了什么？

对了，应该是──

「未来老师，不哭不哭～不用勉强喔～」

小此鬼不知为何就像在安慰春名一样。

春名在小此鬼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呢？

「可以抱抱吗～」

「呵呵，随便你吧。」

春名彷佛陪小孩子玩似的应对小此鬼。

小此鬼接着拥抱春名。

并且──在她耳边说了一些话，只见春名猛然退开。

「咦……？」

春名脸上是前所未见的惶恐。

「小此鬼，你没事吧？春名老师，你突然怎么了？」

「真纪没事……嗯～大概～有点搞错了～」

「咦？春名老师……」

「我没事。」

她的声音冰冷，表情也很紧绷。

「哈哈，小此鬼同学没事就好。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我会顺便跟校长他们报告。」

春名快速说完一连串话，就往学校方向离去了。

「小此鬼……你跟春名老师说了什么？」

「嗯……不可以跟老师说～我想～老师不会懂啦～」

这是……排挤我吗？

我不会懂是什么意思？

「因为老师蓝蓝的嘛～很漂亮～跟真纪我们不是同一种人～可是真纪呀～喜欢这样的老师喔～嗯～不是恋爱那种喜欢喔～呼嘻嘻。」

小此鬼笑了起来。

看来我属于蓝色，而她们不是。

「那个啊～有些事是红通通的我们才明白的喔～哎呀～真纪好想跟未来老师当好朋友喔～」

小此鬼依旧难以捉摸。

「……不懂的事，就会想去弄懂喔。」

「不可能啦～」

「还不确定不可能吧？」

「那老师有想过不可能的时候会怎么样吗～？」

不可能的时候，倘若听了小此鬼的话也无法理解，我──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努力听你们解释，尽可能去理解。」

「老师……」

小此鬼一脸悲伤地回应我的回答。

「老师，你自己说～说谎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然后真纪最想保护的～大概就是真纪自己～所以……我们没有坚强到愿意跟也许根本不会懂的人讲那么多啦～」

她无力地笑了出来，又让我懊恼起自己涉入太深。

「对不起。」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道歉，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

是害她难过的部分？

是太过深入的部分？

是让她觉得我不会懂的部分？

一定是以上皆是吧。

小此鬼把手按在沮丧不已的我的肩上。

「对不起喔～不过这不是老师的错～唉～差不多该回去找大家了吧～？」

确实经过了不少时间。

太阳也稍微西斜了。

「……也对。」

我和小此鬼就这么回学校了。

后来听说校长是用千里眼看见小此鬼的位置，随后我也赶到，就放心交给我了。

我和小此鬼为了给大家添麻烦一事而道歉，这次没有违规或危害，所以不予追究。校长每次都从宽处理，我实在不想辜负他的宽容。

回学校时，小此鬼已经恢复平时状态，没头没尾、乱七八糟地讲述事情经过。说不定，她是在替我掩饰。

春名是从家里通勤，已经先返家了。虽然这里到很晚都有开往车站的公车，她今天是假日上班，或许想早点回去吧。本来已经放寒假了……而我们教职员也跟着放年假了才对。她大概有事要忙吧。但愿如此。

结果来不及询问春名，小此鬼当时说了什么。她怎么会那么惊慌呢……

今年再过几天就要结束了。

下次见到学生，就是明年了。

虽然心里有很多问号，每个都模糊不清，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此鬼的事是如此。

春名的事亦是如此。

我们明年会是什么样子呢？

＊＊＊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我体罚春名？胡说八道。造谣也不能太夸张。

事情传到教务主任耳里后，我被命令在家中等候通知。

春名似乎也遭到退学处分，学校还禁止我与她接触。

如果罪状为真，这是理所当然。

然而我无法接受。

因为我听说体罚的事是她亲口说的。

我对此无法置信。

经过教职员会议与教育委员会的审议，最后是以我主动辞职的方式了结。

我也做好被开除的心理准备了，但由于「证据不足」才如此处置。

听说那个讨厌的学年主任，在会议上以此替我说话。

感谢之余，也有种被他同情的感觉，感觉自己更可悲了。

春名退学前一天，我回到学校整理个人物品。

办公室和社会科准备室。

没有人跟我说话。

我始终默默进行着将物品放信纸箱，准备寄回老家的手续。

在最后，我想再看看教室一眼。

今天是星期日，所以学校里只有教师和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本该是这样的。

────────────────────────

厌世教师与帷中安宁

我不会睡着。

因为这具身体本来就没有睡眠的必要。

我很想作梦。

开心的梦。

悲伤的梦。

快乐的梦。

痛苦的梦。

什么都好。

我可以模仿睡眠。

只是闭上眼睛不动而已。

还没有作梦的经验。

今天夜幕将再度低垂。

我的世界。

永远走不出黑夜。

＊＊＊

在不知火高中，每年都会办跨年派对。

第一年我住家里，不克参加；第二年搬进了教职员宿舍，却因为想回家过年而婉拒了。可是今年爸妈要去国外过年，我才终于第一次参加。

派对开放教职员与中级班以上的学生自由参加，算是一场小有规模的活动，也是宝贵的交流机会。

「──老师，你吃荞麦面了吗？」

到场以后，头一个和我搭话的是羽根田帷。

「喔，刚才吃了。我期待宿舍阿姨寮子姊的特制荞麦面好久了。」

「这样啊？也对，大家都说好吃嘛。有没有很羡慕啊？」

「还好啦。」

其实我一到场就立刻去拿了。

汤汁以高汤调制，香味扑鼻。荞麦面本身也像是混了两成面粉，口感弹牙，和汤汁非常搭，十分美味。

光是回想就满嘴口水。

「老师，口水擦一下。」

「啊！」

糟了糟了，在她面前出丑了……不过羽根田一点也不在乎，自顾自地环视会场。

「已经跟其他老师和高级班学生聊过了吗？今天除了万智和真纪，大家都来喽喔。」

「喔……这样啊。还以为她们喜欢这类活动，真想不到。」

「万智要跟千结过年嘛。千结不是初级班吗？还不能参加，所以就留下来陪她了。然后真纪说她想睡觉。」

「哈哈，很有她们的风格。」

不经意地，我看见龙崎在和乌丸老师对话。她们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右左美被星野老师和国文老师国立围绕。考季将至，希望与两位老师对话能提升右左美的冲劲。

若叶正与体育老师须藤和美术老师绘本交谈，还一直摆姿势，是在聊什么呢……

「春名老师回老家了吗？」

「好像是。她说每年都跟家人一起度过。」

由于已经寒假了，从远足隔天起就没机会和春名见面。

原本想趁今天和小此鬼聊聊，结果她没来，不知为何在我心中留下了遗憾。

「零老师！……你跟小帷在聊什么？」

「喔～龙崎。」

稍不注意，龙崎已来到眼前。她跟乌丸老师聊完了吗？

回想起来，今年跟龙崎之间发生了好多事。

运动会前，她再次对我表白，我却无法接受她的心意──

「羽根田在问我荞麦面吃了没，还有高级班有谁没来，没什么事啦。」

「哎呀，原来是这样！……那个，零老师，很高兴今年也能一起过喔！希望明年也可以留下更多回忆。」

「就是啊。」

大概是龙崎自然的笑容和派对气氛使然，原本和她对话都有点尴尬，现在却能放松交谈。

这种派对或许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举办吧……

「我今年能毕业吗……」

「你想上私立大学吧。」

「对呀。我想从人类的角度学习历史，也想多了解一些从这些历史萌发的爱情故事喔！」

「哈哈，我觉得你真的适合念这个。」

身为社会科老师，实在令人欣慰。

其实历史有趣的不是考试需要的年号或大事，而是导致它们发生的爱恨情仇。很多大事件的引爆点，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我觉得喜欢爱情故事的龙崎很适合学习历史。

「嗯，人间，好久不见。」

「若叶，结业典礼以来就没见过了吧。」

若叶只是侧首微笑，她那丝绢般的闪亮头发就让我感觉到夏初的空气。明明现在是冬天。

「你刚刚跟须藤老师和绘本老师在聊什么？」

「嗯，他们在挖掘我。须藤找我练体育，绘本则是找我当模特儿。」

「太抢手了吧……」

「嗯，还好啦。两边我都答应先试试看。今年快结束了……多制造一点回忆也不错吧？」

「是啊，我觉得会是不错的经验喔。」

果然到了这时期，学生的想法都会在毕业上打转。

右左美那边……一样在跟星野老师他们对话。

大家都很努力。

「──各位都吃饱了没捏？差不多要开始抽奖了捏～～！」

众人的视线随校长这一呼聚集到投影萤幕上。乌丸老师不知何时已经到校长身边，替他操作电脑。

「老师，今年的大奖好像是高级肉品组合喔。」

「真的假的，根津应该很想参加吧。」

「嗯，听说还有有点高级的耳机。」

「哎呀，很适合零老师不是吗！我抽中就送给你喔！」

「喔……先不提送不送，耳机我倒是有点兴趣……」

奖品摆在那边的柜子里吗？

……啊。

「呃……我已经有同款耳机了，谢谢你的好意。」

「那我抽中的话，就跟老师戴一样的吧！」

「哈哈哈。那么花梨非抽中不可喽～」

「我一定要中奖！」

尽管她斗志十足，我们依然与高级肉品和耳机无缘。龙崎抽中了不错的点心组合，若叶则是图书礼券。

＊＊＊

「──老师，你还不走啊？」

「羽根田，怎么了？」

跨年派对结束，新年开始了。老实说，我对过年已经没有以往的感动。小时候都将过年视为年度大事，光是让除夕夜白白过去也很有成就感。

「嗯～有点事。老师在做什么？」

「我在帮忙收拾。已经弄完了，只剩把钥匙放回办公室。春名老师不在，我就是最资浅的，所以主动做事比较好吧？」

「哦～很懂人情世故嘛～」

羽根田不太感兴趣似的看着我锁上视听教室的门。

「……其他老师跟学生都回去喽。」

「嗯？我要找的是你。」

「找我？」

我想还完钥匙就回去睡觉耶……

「我现在想去找一个人，你要一起来吗？」

「现在？会不会太晚啊？」

手表指着凌晨三点半，平时这种时间找人简直莫名其妙。

「不会啦，你这个时间不是都还没睡吗？再说你放假都直接打电动到隔天中午吧？体力真好～」

我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睡眠时间，而是对方能否容忍啊……

……不对，还有更重要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活作息？」

「呃……自然就知道了？」

羽根田尴尬地移开视线，脸上挂着干笑。

啊，她该不会经常用透视眼之类的偷窥我……？她对我的私生活究竟了解多少……？

我想问明白，但本能告诉自己这么做只会自掘坟墓，就不再多谈了。

相对地，我给了她一个抗议的视线。

＊＊＊

「呀～！不知火大人！Happy New Year！……咦？今天扮矮冬瓜呀？」

「是啊。毕竟老师也在嘛。」

「新、新年快乐。」

羽根田带我来到校内森林中，又以结界隔开的神社。

去年因个人问题退学的黑泽，和等同于监护人的女巫爱丽丝住在这里。

「唉，人类，『新年快乐』是什么意思？好怪喔～」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时，我们会说『新年开始』，所以是『迎接新年』的意思吧？」

「哼～好怪喔～那直说不就好了。多此一举。」

「哎呀，文化就是这样嘛。」

「不知火大人，真亏你配合得来──对了！不知火大人，你听我说喔！我最近──」

爱丽丝小姐开始大呼小叫地对近况发牢骚，羽根田则笑呵呵地听着。

感觉她们好像感情不错。

「………………好久、不见？」

一只手轻拉我的衣摆，黑猫少女从我腋下钻出。身材和夏天见面时一样娇小。

「黑泽，好久不见。」

「宁宁子，我来玩喽～今天是用这副模样。」

「拜托，不知火大人！我话还没说完耶～」

「喵……！」

黑泽不知是被羽根田突然接近而吓到，还是因为爱丽丝小姐太大声，她躲到了我背后。

「啊～吓到你了吗？对不起，我不是坏人啦～」

「…………帷的……样子……我、不习惯。」

「对了，你那个样子是什么时候对黑泽解封的？原来一直都是理事长的样子吧？」

「夏天啊。咦，你没听说吗？你不是说那天有遇到她们？」

「我们是遇到这个人类以后才到你那边啦。」

「这样喔？嗯，好吧，就这样。」

原来如此，所以还不习惯吗？

黑泽依然躲在背后窥探我们。

「……喵，闻闻……有食物的、味道。」

「咦？留在衣服上了吗？」

先不说衣服有没有味道，被人闻衣服味道的感觉怪怪的。

「其实我们直到刚才都在学校的跨年派对，应该是那时留下的吧？在那里跟大家聚会后，我突然想来看看你跟宁宁子。」

「咦～！不知火大人，今天嘴巴怎么这么甜啊～！一定是撒娇期到了！……啊，那边的人类就是多余的了。」

「这句才是多余的吧！」

「没关系啦，老师。我想看宁宁子会不会高兴。」

「我成了伴手礼吗……」

「嗯……很、高兴……」

黑泽依然躲在我背后，像是抱布偶似的紧抱上来。

我没有半点萝莉控成分，可是怎么说……这种感觉……是保护欲吗……

「唉……猫咪喜欢的话，就没办法了吧。」

（插图021）

爱丽丝小姐粗鲁地搔头，一边疲惫地叹气。

「嗯？怎么啦，平常没这么好说话吧？」

「啊～有点事啦～」

爱丽丝小姐有口难言似的看着黑泽，黑泽也在那道视线下丧气地低头。

「……最近的特训……不太、顺利。」

「哎呀，那你们肯定很苦恼吧。」

「不久前还很顺利……怎么会这样呢～」

这与黑泽的外表和夏天差异不大有关系吗？

她们原本打算继续提高魔力，让外表更成熟之类的？

「老师，你觉得呢？」

黑泽下摺的耳朵垂得比平时更低了。

「总是会有低潮嘛。」

「唉，这家伙真没用，随便说说。」

「才不是咧。」

我不想任她胡说，便稍微加重语气。我轻轻吸气，避免流于情绪，一口气说得太多。

「成长也会有指数函数那种曲线。」

「啊？谁知道人类学校教的东西啊。」

「这……」

随便弄个形状出来就容易解释了，但是我一时找不到到合适的东西。

「来，就是这种形状吧？」

正头痛时，羽根田在空中用光线简单画出指数函数的图形。还能做到这种事啊。

「这是什么怪图？」

「……」

黑泽注视着羽根田画的图。

爱丽丝小姐意见很多，但依旧认真听我讲解。

「谢啦，羽根田。」

「不客气～那你要再陪我做一件事来还我喔。」

「唔，好吧。」

竟然趁机预订我接下来的行程。手表显示现在四点多了。

难道今天要陪她到天亮吗？

「好，然后这个图的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成长度。我想黑泽大概刚度过第一次的快速成长期，现在是第二次成长期前的准备阶段。」

「……我、不是……废猫？」

「废猫？」

怎么突然这样说。

「废猫……烂猫……臭猫……饭桶猫……没用的东西…………爱丽丝都这样唔嘎唔嘎。」

「爱丽丝～？」

黑泽的嘴巴被爱丽丝小姐强行捂住而挣扎不已。羽根田见到爱丽丝这样──啊！我知道这个脸！是暗黑微笑！

「不知火大人，你那是什么眼神！以矮冬瓜的模样那样看我也没什么可怕的喔！」

「哼……这样啊。」

羽根田对小孩式抗议的爱丽丝小姐摆出大大的笑容，拉着我的手起身。

「那么老师，我们回去吧！」

「咦！」

突然被拉住手，以及在这个状况下宣言撤退，让我不由得错愕得呆愣在原处。

「咦！不是吧！等一下，等一下嘛，不知火大人！这时不是应该变回平常的样子骂人吗！」

「我才不想满足你那么明显的欲望咧～」

羽根田又对耍赖的爱丽丝小姐摆出恶女笑容。就是这无比的从容，将爱丽丝小姐这样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爱丽丝……肤浅……」

「你给我闭嘴啦！」

「爱丽丝～？」

看见爱丽丝小姐责骂黑泽──羽根田便摆起脸色。

从旁观看这副景象有点有趣。

黑泽像是恢复了一点自信，开心地猛摇尾巴。

「可是我……」

羽根田大概是可怜起哭丧着脸的爱丽丝小姐，肩膀无奈一颓叹息道：

「真是的……虽然宁宁子曾被退学，对我们来说也同样是学生，所以过头的斯巴达教育不太好吧？像爱丽丝这么杰出的魔女应该明白吧？」

「唔唔唔……」

爱丽丝小姐听了羽根田的话，纠结得咬牙切齿。道理和脾气正在她的内心交战吧。

「宁宁子，你也不要只是忍气吞声喔。」

「啊……这个……我、不要紧……我、也很会……回嘴。」

「真的吗！」

先前看她那么没自信，完全想像不到会是这样……不，也许那其实不是没自信？说不定黑泽的脾气也出乎意料很顽固？

「咦～不错嘛。」

羽根田对黑泽的回答很满意。

「老、师。」

大概是注意到我和羽根田准备离开，黑泽来到我们身边。

用她仍然不稳健的双腿，小步靠近

「努力……要什么时候，才有回报？」

黑泽满月般的金瞳凝视着我。

充满不安与期待──以及急躁。

「我不知道。很多时候，其实不会有回报。」

我也直视黑泽的双眼。

「平常我大概会说，努力要的不是回报，而是你为了一件事努力过的时光，价值在于经验之类的。不过那只是大道理，实际上努力几乎不会有回报。」

黑泽静静地听我说。

「可是──我希望你现在的努力可以获得回报，希望大道理可以成为现实。所以，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都愿意协助你。」

「……这样啊……谢谢。」

「有没有人说过你正直得很傻啊？这种说法很容易招惹多余的敌人喔。」

「爱丽丝……我、喜欢……老师这种……说法。」

「是啊。我也觉得老师这种地方很笨拙，很难生存，但不讨厌喔。」

「很难生存是多余的吧？」

有点被说中，让我心情复杂。

「呵呵，不错不错，很有人类的感觉。」

愉快微笑的羽根田，看起来十分满意。

她所谓「人类的感觉」，我依然抓不到基准，不过见到她幸福的笑容，我就不计较那点小事了。

＊＊＊

「呼～好久没跟爱丽丝和宁宁子说话了，感觉真好～老师，谢谢你陪我！」

「不客气。可以见到她们，我也很高兴。」

后来，爱丽丝变了点心饮料出来，我们慢慢聊了很久。就像续摊一样。

离开她们俩居住的神社后，我和羽根田走过静谧的森林。淩晨的空气特别寒冷。

「呼啊……」

「哈哈哈，好大的呵欠。」

「哪有办法，都快天亮了。」

手表指针已经显示在六点三十几分。

天空也有些泛白。

「这个时间不错。」

「就是啊。」

要我陪她到这么晚，还以为会怎么样，结果感觉不赖。

虽然已经是很多年前了，我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那我们去最后一个地点吧。」

「咦──哇！」

一不注意，我被羽根田轻轻抱起，浮上空中。

「哇啊啊啊啊啊！羽、羽、羽根田！羽根田小姐！突然这样飞很恐怖耶！」

「哈哈哈！真好笑耶，都第二次了，还不习惯啊。」

「太恐怖了啦！」

根本没空去想不能跟学生亲密接触之类的事。

上次是什么时候呢？印象中是第一年秋天吧，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当时是在楼顶──

「要飞了，你抓好喔～」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是要飞去哪里呢？

空中的风比想像中还强，在耳畔轰轰作响。话说真的好可怕！

「这边老师还没来过吧？」

这边是哪边啦！

羽根田猛地爬升，破风飞翔。

光是抓紧她就要了我的老命。

不久后，风速渐渐趋缓。

「──呼，这里就行了吧。」

「到、到了吗？」

我完全没看周围是什么样子，只觉得没有飞很远。

羽根田将我慢慢放到地上。

啊啊，多么让人安心的地面……

我很想当场拥抱大地，但是恐怕会暂时不想起来，只好先忍耐，查看四周。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学校附近的山顶。」

平常从校舍看得见的那座山吗？

我闻言后找了找，在远处发现学校。

从这里看过去，原来这么小啊。

「老师，快来喽。」

羽根田指向天空。

快来了是什么意思？

往她指的方向望去，我便明白了。

天空变得一片白，曙光乍现。

感觉冷冰冰的空气也柔和了一些。

从地平线放射的光线逐渐伸向天空。

今天是一月一日，元旦。

「是新年日出吗？」

「对～很美吧？」

阳光照耀大地，使一切焕然一新。

──天亮了。

就只是这样的小事，我却觉得这道光比平常更加神圣。

明明总是觉得朝阳是种暴力，像在惩罚生活作息不正常的我。

是新年日出比较特别吗？

还是因为在这里跟羽根田一起观看呢？

平常可恨的光芒，美得像在祝福万物。

「我以前经常在这里和四郎聊天喔。不过那是刚创立学校的时候。」

羽根田在怀念当年吗？

她的侧脸看起来好遥远。

「老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是什么意思？」

「你到这所学校已经快三年了吧？」

三年？喔，是在说契约的事吗？

我签的是三年约，届时要选择更新契约，留下来继续任教，还是解除契约，遗忘学校的一切，到其他学校就职。

「…………我不太想离开耶。」

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这样啊，原来我不想走吗？今年学年初，我还因为春名的出现而迷惘能否继续下去。

接着我发现一件事。

客观而言，今年的高级班学生不太可能全员毕业。

所以我明年也想和这些学生一起在这所学校的班级里，一起走向毕业。

右左美、根津、龙崎、若叶，还有小此鬼。

我想见证她们迈向新的旅程。

然后──

「羽根田，你想毕业吗？」

「我？嗯……」

羽根田惊讶地睁大眼睛，又垂眼思索片刻。

睫毛受到朝阳穿透，像在发光。

「……想毕业呀。不过，那还早得很呢。」

她说得像是目前放弃这个想法，悲凉地苦笑。

那副模样明明令人感伤，却又别有一番美感。

「这样啊……那我就待到你毕业为止吧。」

即使那是在遥远的未来。

我仍想看看那样的未来。

我不想放弃。

「是喔？那就是一直在一起喽。」

于是羽根田温柔地微笑。

长长的发尾，在朝阳下闪亮地飘逸。

（插图022）

────────────────────────

厌世教师与献身祈福

「──毕业作业吗？」

过完年后，第三学期从今天开始。

又到了毕业作业的时期，于是我想和春名谈谈这件事。

「是啊，作业的结果会影响校方决定该学生能否毕业。其他老师跟你说过毕业作业的事了吗？」

「是的，早乙女老师有说过──像是大学的毕业论文或毕制那样，主题因学生而异……」

「对对对，什么主题都有。」

既然早乙女老师说明过了，她对作业主题应该有基本概念了吧。

春名摆出姿势，小声地思考。

「唔嗯……也就是说……学校借由这个作业要求学生更进一步接近人类吧？等于希望她们学习的最后一件事……」

「对、对啊……」

总觉得她比我还了解毕业作业耶。

「好想赶快看看会有什么作业喔！我会尽可能帮助大家！」

春名双手握拳，干劲十足。

她这么有斗志，感觉很可靠。

今天只是告知作业。

下星期校长会给出什么主题呢？

＊＊＊

于是，作业预告一星期后的第一节课。

今天是作业面谈的日子。

学生们依序前往校长室，并且领取作业主题。

似乎有学生手里抓着怪东西回来……

「右久美，那是什么吱？」

「…………稻草啦。」

──稻草。

右左美拿着稻草回教室时，老实说……我以为她捡了垃圾回来。

她也不知所措地猛眨眼睛。

「右左美的作业是用这个去交换东西啦。」

「嗯咦？稻草富翁游戏～？」

「没错。最后要跟校长交换的样子啦。」

小此鬼对右左美的稻草很感兴趣，不停拨弄。

「这样啊～依照你交换的东西去评分吗？」

「这种东西可以换什么啦？」

只有一根细瘦的稻草而已。

「好～真纪跟你换～用右左美的稻草编手环吧～」

「真纪！可以吗？谢谢啦！」

哦哦，进展比想像中还迅速。

「要交换吧～嗯～……嗯，这个怎么样～？」

小此鬼从包包拿出的是普通的原子笔。

「可以换这么好的东西吗？」

的确，一根稻草交换原子笔，等级差很多。

「可以呀～反正这枝原子笔不可爱嘛～」

「太好了！谢谢真纪啦！」

「呼嘻嘻，不客气～」

交易成立。

右左美的作业有了好兆头。

「话说回来，真纪的作业是什么啦？」

「嗯咦～？真纪啊～是『找出一百个事实』喔～要写在这本超级小的笔记本上～」

小此鬼展示的是……与其说是笔记本，比较像是单字卡吧？右左美接过来翻了几页。

「那首先要写这个啦。」

右左美亮出单字卡第一页，戏谑地咧嘴笑。

「『小此鬼是好心人』啦。」

「嗯咦～～？」那句话让小此鬼害羞地如此叫出声，露出不明所以的软绵绵表情。

静观她们互动时，龙崎跑了过来。

「零老师！零老师对社群网站熟悉吗？」

「社群网站？嗯……普通。」

我每天有空就会上网，从早安看到晚安，不过这很普通吧……大概。

「其实我的作业是『在社群网站获得五千名追随者』，所以想跟零老师谈谈怎么执行！」

龙崎展示著作业用的智慧型手机，靠得更近了。

「学校不是禁止在社群网站发文吗？那这个作业怎么办？」

「当然是禁止发布牵涉到学校的话题、照片或录影喽。不止作业无效，还会遭受处分呢。」

「风险真高……」

「只有这次，才准许在社群网站上发布不牵涉学校的贴文喔。所以，我用的是纯文字社群网站。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吸引大家的兴趣……嗯嗯嗯……」

龙崎还在思考，春名便走来我们这边。

「重点是要能引起大众共鸣喔。」

「未来老师！该不会你很熟社群网站吧……！」

「哼哼！我有十二万四千个追随者喔！」

「太多了吧！」

我只有游戏里的朋友耶！

「因为我从学生时代就迷上用社群网站投稿照片……」

春名有些害羞地说道，不过这数字真了不起。肯定能给予极为强效的建议。

「未来老师太厉害了！拜托教我诀窍！」

「收到！」

看样子龙崎也没问题了，其他学生怎么样呢？

「若叶的作业是什么？」

「嗯，我的是『日记』。每天至少要写三件事。」

「咦～这个数字好妙喔。」

「然后万智是『在宿舍替大家煮晚餐』吱！」

「根津会做菜吗？」

「……做是会做啦吱。」

「嗯？感觉有弦外之音喔？」

「那些食材处理前不是也很好吱吗……所以……」

看见根津眼神游移，说话愈发含糊，我和若叶都察觉到作业目的了。

「喔……原来如此……」

「吱……所以，吱不到宿舍餐点的时候，都是千结煮的吱。」

因为你会偷吃吧……

「帷的作业是什么呢？」

「我啊～是『用三种没接触过的乐器作曲』喔。」

「很有创作性嘛。」

没接触过的乐器啊……不晓得是什么声音，还要用它们作曲……

「还好啦。」

羽根田从容地笑着。

那么，今年高级班的毕业作业要开始了。

＊＊＊

公布作业的三天后。

第一个完成作业的，照样是羽根田帷。

「结果那些没接触过的乐器，你选了哪些？」

「一种叫卡祖的笛子，还有达克斯风（daxophone）跟轮琴（wheelharp）。」

都是不知为何能够想像，但从没听过的乐器。

「声音很有趣喔，你要听吗？」

「可以吗？」

羽根田将耳机接上智慧型手机后，把它拿给我。

「……不是蓝牙耳机喔？」

「充电很麻烦嘛。」

我也同意，不过这样会不会太近啊？

重要的乐曲部分，乐器的声音极具特色，个性强烈，但是统整得很好，听起来很有趣。有种如果发对时机，或许会爆红成网路迷因的感觉。

「是一首好玩的曲子呢。」

「嘿嘿，谢谢。」

那笑容让我想起看新年第一天看日出的时候。

羽根田即使完成了作业，也无法毕业。

这么一想，这首曲子听起来就有点寂寞。

「小、小、小帷，你很奸诈喔！你跟零老师在听什么！」

「啊，龙崎──哇！」

龙崎冲进我和羽根田之间把我们分开，怨恨地看着联系彼此的耳机。

「因为我毕业作业完成了，先给老师听一下。」

「毕业作业……小帷的作业是作曲吧？既然这样……那就……嗯……」

她似乎不太甘愿，不过姑且接受了。

我明白龙崎想表达的意思。

羽根田的作业没必要特地拿给我听，也没必要一起分享耳机。

「呃，龙崎，你的作业进度如何？」

最好在她深掘这个状况前转移话题。而且我很在意她的作业进度。社群网站是什么状况呢？

「未来老师简单教了我一些技巧哟。像是『尽量与自己相近的网红扯上关系』、『要发布容易引起共鸣且有用的内容』、『不要表现得太负面或太强调自己的想法』等……零老师觉得怎么样？」

接着龙崎将作业用智慧型手机交给我。

这个画面上是龙崎的帐号吗？我看看……

「…………龙崎。」

「零老师，有找到可以改善的地方吗？」

身旁的羽根田表情也很难看。

看来她对这帐号的想法跟我一样。

「嗯……不太知道该怎么说耶。你的帐号……有点像SPAM帐号。」

「那是……很好吃的意思？」

「不是那个SPAM（罐装午餐肉）啦。」

龙崎的帐号是老实遵照春名的建议而创立，但是内容──

「直接对网红说『来看我的档案』，恐怕不太妥当……」

「我只是希望好懂一点……」

「还有，发文内容几乎是好用小物的影片连结嘛……」

「我觉得有帮助嘛……」

而且头像还是预设，有点恐怖。再加上个人简介只有写「请追随我」。

不过看龙崎这么沮丧，我不想再伤害她，所以先把话收在心里。

「如果你……当你不只是希望别人看到自己，而是开始意识到『自己正被他人注视着』时，说不定那瞬间，龙崎就会改变了吧？」

「自己正被他人注视着？」

「这样子啊？花梨的作业是获得追随者吧？也就是要让那么多人类喜欢你的意思。」

羽根田这句话让龙崎露出有些厌烦的表情。

「我才不需要零老师以外的人类喜欢我呢。」

「那样你完成不了作业吧？」

「啊，呃，龙崎，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优点？」

看龙崎被正面反驳得说不出话来，我赶紧转移话题。

「喜欢零老师的部分！」

「哈哈哈，不错喔！这次先不管春名老师的建议，往那边试试看怎么样？」

「具体上该怎么做呢？」

接着龙崎对羽根田的建议表示疑惑。

「就是用社群网站来展示真正的你。」

龙崎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

「也就是说……写满我跟零老师的妄想日记就好了吧！」

「超棒的啦。」

真的假的……不过，这点子确实很实际。

「……不过要写的话，至少得避免提到学校跟师生关系比较好。毕竟似乎会引发奇怪的炎上。还有，最好创一个新帐号，不要再使用现在的帐号。」

「哎呀，为什么？」

「因为过去的言论很容易被人挖出来……只是以防万一啦。」

「虽然不太明白，既然零老师这么说，我就照着做！」

于是龙崎申请了新帐号。

头像使用氛围不错的免费素材，个人资料也补上少女气息的内容。

期限之前能增加多少追随者呢……妄想日记吗……妄想日记是什么啦……

虽然我对内容有一丝不安，至少这样能让她的作业变简单吧。

不晓得其他学生的进度怎么样了？

＊＊＊

「现在换到这个啦。」

作业开始约一星期的某日，右左美拿出巴掌大小的漂亮石头给我看。

右左美的「稻草富翁」从小此鬼的原子笔，换成若叶的个人照、若叶粉丝团成员绀野的高级和菓子、根津中级班时期的上课笔记（理科）、早乙女老师还没开封的化妆品，现在则是龙崎的魔法石。

「魔法石是什么？」

「花梨说是魔力的存钱筒啦。听说是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啦。可是右左美不太了解那是什么石头，总之感觉很厉害啦。」

魔法石散发着淡淡的奇妙光晕。

看起来是未经雕琢、夹杂着发光红宝石的石头。

「右左美找了很久，可是都找不到谁想跟我交换这个。所以大概就拿这个跟校长交换啦。」

「你不现在就去换吗？」

「也许还有机会换到更好的东西啦。只要有提升评价可能，右左美就愿意等啦。哼哼。」

右左美腼腆地微笑。

听说她现在都把魔法石放在小斜肩包里，以便随时交换。

「态度不错喔。」

「哼！当然啦！」

充满自信的右左美为了在今年毕业，想追求最好的结果。

因此，这对她来说都是理所当然吧。

「话说根津那边怎么样了？」

也许是毕业作业开始后变得忙碌起来，她现在一放学就立刻回宿舍，我比较难掌握她的状况。

「万智……唔唔唔……还满危险的，但有在努力啦。」

「很危险吗……」

「嗯？你们在聊万智啊？」

「若叶。」

若叶从我背后悄然现身，加入我和右左美的对话。

「万智现在好像除了试味道，什么都不能先吃，而且有限次数啦。」

「嗯，只能试一茶匙。」

「然后用这种方式来撑啊？很厉害嘛。」

「人间对万智的标准太低了啦。」

唔……我也依稀这么觉得，被说中了……

「嗯，不过万智要是知道她的努力备受肯定，也会很高兴吧？」

「哼，那种事不重要啦。万智好像有勉强撑住，可是别人都为她捏把冷汗啦。」

「这么危险吗？」

听她这么说，我也紧张起来了。

「嗯，可是我想万智一定行的。」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啦？」

右左美疑惑地看着对根津寄予信赖的若叶。

「万智这个人不是服务精神旺盛，会努力满足观众的期待吗？所以没问题。我们的支持肯定会成为她的力量。」

「……若叶很了解万智吗？」

「哈哈，虽然我跟她只认识一年，有些事还是看得出来嘛。」

「有点怀疑啦。」

气氛是不是有点僵……？她们感情这么差吗……

「若、若叶，那你的作业呢？」

「嗯，我很顺利。因为只是日记嘛。在『每天至少写三件事』的条件下，我也学到不少。」

「例如学到了什么啦？」

「嗯，就像现在这样，我想多跟人交流看看。」

说完，若叶俏丽地眨眼。

我不禁稍微认为，这份作业对若叶而言会不会太简单了。

＊＊＊

「老师～完成了～」

毕业作业开始后第十天。

我为了前往办公室而走在走廊上时，小此鬼向我交来单字卡。

我有出单字卡作业吗？原本这么想……原来是毕业作业的单字卡啊。

「小此鬼，这个作业不是给我，而是要交给校长──不对，以防万一，我可以先检查吗？」

「可以喔～」

我忽然觉得先确认一下比较好，然后接下了单字卡。

小此鬼的作业是「找出一百个事实」。不知为何，单字卡封面用贴纸作了装饰。

我翻开了单字卡。

第一页是右左美写的「小此鬼真纪是好心人」。

然后是「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桌子是硬的」、「椅子也是硬的」、「冰是冷的」等。

这是她在教室发呆时写的吧。最后的冰是从椅子联想的吗？

我继续翻阅。

结果发现后面都是类似的句型。

「这是第32个硬的」、「这是第33个硬的」、「这是第34个」、「第35个」、「第36个」……

「小此鬼……」

「嗯咦？」

内容的确是符合题目，没有写错……可是依我来看，这八成拿不到好成绩。

「先等一下……让我想想该怎么说……」

「知道了～」

小此鬼一样是软绵绵的笑容。

她并没有摆烂。这是她自认「发现效率超棒的方法了！」而写下的吧。

事实上，这想法很灵活，也很有趣。

问题是……虽然在大喜利上能拿高分，这是毕业作业。

那么，该怎么说呢……

「人间老师，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啊，未来老师～」

「……小、小此鬼同学。」

春名的笑容有些僵硬，气氛变得很微妙。

大概是小此鬼被我挡住，没看见她就向我搭话吧。

虽然师生姑且会在教室见面，就我所知，她们自去年底的远足以来就不曾私下对话。

当时小此鬼对春名说了一些话让她很惊慌。究竟是──

「那个啊～真纪～在拿笔记给人间老师看喔～」

「笔记？……喔，这个啊？」

小此鬼似乎一点也不尴尬，对春名搭话。

春名的视线落在我手上的单字卡。

那页写着「第42个」。

「……不会是我想得那样吧。小此鬼同学……这是你的毕业作业吗？」

「是毕业作业喔～」

春名整个人都傻了。

亏她看到这一页就猜到是毕业作业，是数字给的提示吗？

「小此鬼同学……你的题目是『找出一百个事实』吧？」

「对呀～」

「我觉得这里的『找出』应该是指『新发现』的意思。」

「发现～？」

小此鬼用双手比成眼镜的样子。

「没错。这里面有一百个发现吗？」

「有喔～」

春名大概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表情僵硬得像是在思考怎么接话。

我也明白春名的意思，只是小此鬼似乎不了解。

一百个发现啊……

「发现……」

「老师～？」

小此鬼从下方窥探我的脸。

……嗯，虽然有点牵强，往这方向试试好了。

「我问你，小此鬼，你不是喜欢可爱的东西吗？」

「嗯！真纪喜翻可爱爱的东西～」

小此鬼笑嘻嘻地在脸颊比爱心，

「那是『事实』吗？」

「嗯唔？嗯～」

小此鬼比着爱心点头。

对，小此鬼喜欢可爱的东西。既然如此──

「上面写的这些，可爱吗……？」

刹那间，她的脸像是被雷劈中。

是听懂我的意思了吧。

「根……根本就……不可爱！」

「那这个作业呢～？」

「不可爱就……不是事实？」

好，感觉不错。

「当然，你给我看的作业也都是事实。不过那就只是『事实』而已，跟你用自己的观点或感性『找出的事实』可能不太一样。」

「嗯啊，所以未来老师才会这样说……」

没错，春名想说的「发现」，不只是找出来的意思。

小此鬼口中的「可爱」。

那才是令人心动的「发现」。

「你很擅长找出可爱的东西吧？」

「嗯！」

小此鬼像是明白我的意思，认真地点头。

「不好意思，虽然你已经写了很多，还是要请你重新『找出一百个事实』，可以吗？」

「唔……可是老师，没有笔记本了～」

「我那边有单字卡的备品，你拿去用吧。只要把铁环拆开，替换纸片就好了。」

「耶～谢谢春名老师～」

「你还有那种备品啊？」

「对……人家给我的，还有包装纸。放在国语准备室的自由取用区。」

有包装纸……？

啊，跨年派对的宾果奖品吗？

这么说来，国立老师中奖后，还为了能用来做什么而头痛呢。

「那么小此鬼同学，我们去拿新的纸吧。」

「好～」

就这样，春名和小此鬼朝着国语准备室前进。

虽然有令人担心的部分，在春名的协助下，我感觉今年的作业会比往年更顺利。

后来，小此鬼也顺利地将真心认为的各种事实写进单字卡。

若叶也比平常更积极地与他人交流，创造能写进日记的事情。

根津那边，虽然我无法直接见到她作业的情况，大家好像都称赞宿舍的饭菜更好吃了。

听说宿舍管理员寮子姊的食谱还作了改动，请她参考。

至于龙崎的妄想日记……或者说类似那种感觉的发文，都跑到我私人帐号的动态消息上了。

没错，她爆红了。

她将恋情无法结果的少女日常生活写成酸酸甜甜的心情短文，似乎获得不少天涯沦落人的共鸣。

偷看她的追随者，竟然只差几十名就满五千了。

龙崎肯定也能完成作业吧。

然后我悄悄地把那个帐号关闭通知了。因为总觉得……太害羞了……

右左美则一直随身携带装有魔法石的斜肩包。

她应该不会再交换了，到时就这么交给校长吧。

距离作业结束期限，只剩一星期。

好，各位，再加把劲吧。

＊＊＊

「嗯～老师，你看～全部写完了～」

毕业作业截止日当天，我走出办公室时，小此鬼拿着字卡从走廊另一端小步跑来。

「哦～不错嘛。」

我翻开她递出的单字卡，然后开始阅读起来。

「小此鬼真纪是好心人」、「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桌子是硬的」、「椅子也是硬的」、「冰是冷的」这些跟上次一样。

「万智煮的饭很好吃」、「寮子姊煮的饭也很好吃」、「汉堡排好吃」、「小帷的眼睛很漂亮」、「早上的天空也很漂亮」、「若少爷笑起来很可爱」、「她的漫画也很好看」、「花梨喜欢老师」、「真纪喜欢妈妈」「右左美很努力」、「右左美带的石头也很漂亮」……

小此鬼的单字卡写的几乎是周遭与班上同学的事。

「唉～老师，这样有可爱爱吗？」

小此鬼抬头对我傻笑。

「嗯，可以感觉到你真的有感受到那些事实喔。」

「不能这样啦……可爱爱吗？」

小此鬼的眼睛有种天真无邪所特有的压迫感。

她似乎单纯想听我那样说吧。

不知为何，平常因为难为情而轻描淡写带过的言词被她如此期待，感觉更害臊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刚才就大方说出来。

「很……」

「很～？」

「我觉得很可爱。」

虽然没说「可爱爱」，但小此鬼还是很高兴的样子。

「呼嘻嘻，谢谢老师～」

接着我将单字卡还给小此鬼。

她要就这样去校长室交作业的样子。

那样的内容，能获得不错的分数吧。

「──因为！明明就是你的错！」

「──啥？你们哪有资格说我啊！」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忽然听到这样的争吵。

怎么了？

有人在吵架吗？

是谁啊？因为声音不太熟悉，可以肯定不是高级班学生。

在哪里？是楼上吗？

我上楼走去，往声音来源接近。

应该是从二楼传来的。

──找到了！

是初级班学生在吵架。

通往别馆的联络走廊，有三个学生围着一个学生。

喂喂喂……这状况不太妙吧……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啦！」

正想走去初级班的学生方向时，背后突然传来认识的声音。

「──呃！右左美！」

「哼，月乃……你一个初级班学生也敢直接叫右左美的名字，胆子真大啦。」

回头一看，便见到右左美盘起手，眼神锐利地盯着她们。

她对我看也不看，直接走向初级班学生──和久间月乃那方

「右左美！这不是人家的错喔！是她──」

「废话少说啦。三个对一个不嫌卑鄙吗？」

右左美站到两者之间，袒护被和久间几个围堵的初级班学生。

右左美在前年的毕业作业时，搜集过当时所有教职员和学生的签名。这几个学生从那时就在念初级班了。右左美曾投入不少心力教她们写字，受到当时初级班学生的不少仰慕。

「……喂，可以告诉我事情经过吗？」

「嗯呐？人间，你在啊。」

其实我跟右左美几乎是同时撞见她们吵架，结果她似乎没注意到我。

无论好坏，右左美眼中往往只有自己专注的事物。

＊＊＊

「所以咧？是怎么样啦？」

在走廊上讲这个不太好，于是我建议移动到教室。不过右左美认为这种事应该速战速决，最后还是直接在走廊上问话。

堵人的和久间往右左美瞥一眼，有点赌气地开始解释。

「升级作业的时候──初级班不是也会分组吗？我们是四人一组，作业主题是『做十件会让人道谢的事』，她却说不跟我们一组了……」

「才不是呢！我只是说自己不能接受你们的做法而已嘛！」

「还不是一样！」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

她们吵得都快打起来了，我赶紧将众人分开。

初级班有些学生脾气暴躁，容易动粗。我感觉和久间手上锐利的爪子闪了一下光，瞬间吓了一跳。

「呃，你为什么不能接受呢？」

右左美在我身旁抱着胸听着她们的说法。

被堵的学生眼神游移不定，像在窥探我们的反应。

「……故意制造麻烦再去帮人怎么行嘛。」

「嗯呐？」

右左美发出困惑的声音，眉头一皱。

「明明符合作业要求！」

「藏别人的东西再借给人家，这样真的不对嘛！所以……我想跟对方说实话……」

也就是自导自演吧。

「是啊，我也觉得那样不好。」

「右左美也这样觉得啦。」

和久间仍然无法接受我和右左美的意见，瞪着我们。

「怎么样啦？有话就说啦。」

「右左美，不要那么凶……」

我试着安抚瞪回去的右左美。

和久间多少发觉到自己做的事不太好吧。

眼里泛起薄薄的泪水。

「什么啦……人家做这种事……还不是为了……让你们能完成作业……」

另外两名始终不说话的学生，在和久间颤抖着的背后不知所措地看着彼此。

「……可是，月乃，藏别人的东西不太好喔。」

「嗯……」

她们也小声地反省。

接着一点一点地靠近我们，对被堵的学生低头道歉。

「那个……对不起喔。」

「我们也有做坏事的感觉。」

那个学生似乎不懂得如何处理这种状况，慌张地对右左美投出求救的视线。

「是怎么样啦？人家都跟你道歉，回答人家啦。」

「可、可是……」

她为难地看着和久间。

难道她担心接受道歉，会让和久间被孤立吗？

就我听来，起因似乎是和久间为了完成作业不择手段，与反对的学生起了冲突。

方法固然不对，但是也反映出她的急切。

所以这个学生不想过度责怪和久间吧。

「……唔！」

「嗯呐！月乃！你去哪里啦！」

突然间，和久间往校舍跑走了。

「人间！快追啦！」

「好、好的！」

我和右左美追进校舍里。

反应较早的她跑在我前面。

这种状况下也顾不得不能在走廊奔跑的规矩了。

和久间往楼梯跑去，企图甩开我们。

接着，她朝我们转头的那一刻──

「──危险啦！」

她冷不防在楼梯口打滑，就这样飘浮在空中。

楼梯很高，掉下去肯定会受伤。更甚者──

在这种距离下，无论我跑得再快都来不及救她。

「不可以啦……！」

右左美不顾一切地往前伸手。

但这么做，只会害她一起掉下去啊──！

这时，她最近随身携带的红石从小斜肩包飞了出来。

它发出红光，刮起一阵热风。

──我见过这种风。是龙崎的风。

和久间与右左美在风的围绕下，轻飘飘地安然降落在转折平台上。

风一停，红石就像干冰那样消散不见，只留下一缕轻烟。

魔法石是消耗品吗？

两人傻在原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右左美……人家……」

「没事吧？」

右左美因为和久间的声音回过神来，一开口就是关心和久间的状况。

「咦……」

「有没有哪里受伤啦？嗯呐！脚！脚没事吗？」

「嗯、嗯……人家没事……可是……」

「……怎么啦？其他有哪里痛吗？」

「不是那样……！右左美的……右左美的毕业作业……！」

几乎所有学生都知道右左美的毕业作业。

中级班的绀野跟右左美换到若叶的个人照后，开心得没事就拿出来炫耀。

因此右左美现在交换了什么东西，其实受到不小的关注。

现在的进度是龙崎的魔法石──

「右左美的毕业作业……被人家……」

「啊──真是的！不要在意那种事啦！」

右左美双手抓住和久间发青的脸，强行转向她。

「哼，月乃，你听好。右左美才没小气到会因为那种事情灰心啦。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要重来几次，右左美都绝对会坚持下去啦。右左美不是抱着那种半吊子的决心来这里的啦！不要小看右左美啦！所以──」

我感觉背后有人接近。

先前的初级班学生，也在我背后查看右左美她们的状况。

右左美慢慢吸气说：

「所以你现在也重来就对了啦！」

和久间注视着右左美，豆大的泪珠滚滚落下。

「对、对不起……人家、大家……那么努力、绝对……哇啊啊啊啊啊！」

「……哼，这种话不要跟右左美说，跟她们说啦。」

叩。

右左美与和久间互碰额头，柔柔一笑。

「……我们也很抱歉。」

「嗯，我们好像给月乃太多负担了。」

「还可以当好朋友吗……？」

和久间粗鲁地擦着自己的脸，抬头看向初级班同学。

「对不起……人家……真的很对不起……！」

右左美闻言，露出一副想说：「真没办法耶。」又显得喜悦的表情。

＊＊＊

之后和久间几个初级班的学生，好像要四人再讨论一次。她们和右左美答谢，说现在要回教室，因此只有我跟右左美留在转折平台。

右左美若无其事地说：「哎呀～没有稻草了啦。」耳朵却沮丧地低垂着。

要跟校长交换的东西，变成一阵风消失了。

右左美的作业无法再继续。

只能宣告结束。

可是毕业作业不交出去就不算完成──而毕业需要完成作业。

「右左美……那个……」

也就是说，右左美的毕业已经没望了。

我觉得出声比沉默好，但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

「人间，那个石头……好像是自己用掉的啦，这种情况也算是行为有违常人吗？」

「咦？啊，不晓得耶？」

这很重要没错，不过意外的问题让我明显慌了一下。

「嗯……就我自己来说，那是无关你个人意识或能力发生的不可抗力，不必追究……但保险起见，还是要问一下。」

「拜托你啦。那右左美要回去啦。人间，明天见啦。」

「明、明天见……」

也许是强装振作吧，右左美淡然说完确认事项后就离开了。

今天是毕业作业的截止日。

其他学生不知如何了？

羽根田和小此鬼都已完成作业。

若叶和根津是这段期间每天都要持续，应该会在今天宣告结束时完成。

龙崎那边，看样子也肯定会通过。

而右左美──

老实说，我真的以为右左美今年能毕业。

她都那么努力了，还不断审视自己，能做的事什么都做──

想到她还要再念一年，就觉得好悲伤。可是，右左美肯定比我还要难过。

努力不一定都会获得回报。

明明我很早以前就知晓这个道理。

「──啊，太好了，老师还在！唉，人间老师！人家有件事想请教！」

「咦？」

说话的人是先前的初级班学生和久间。她表情爽朗，大概是谈出好结果了吧。

「这件事人家不懂，想请老师教教人家！」

到底是什么事啊……课业的事吗？

「好，我知道了。」

于是，我就这样被和久间拉进教室。

＊＊＊

「各位高级班同学～！Congratula～～～～～tion捏～～～～！」

「呀！校、校长，您是怎么了！」

忘记跟春名说毕业名单确定时，校长会华丽出场了……

今年校长在作业截止日隔天的晨间班会上现身。

我已经是第三年，学生们也颇为习惯，不过这样突然登场还是容易吓到人。

更别说春名是第一次见识了。

「各位刚忙完毕业作业，辛苦了捏！那么！马上进入主题捏！经过我严明的审查，今年能毕业的学生已经确定了捏！」

毕业一词让教室的空气肃然紧绷。

所有人都很认真，谁毕业也都不奇怪。

唯有一人──右左美表情呆滞，有点心不在焉地听校长说话。

「本年度只有一个毕业生──她比谁都更严以律己，专注于自己的目标，从不松懈地不停钻研，直线努力前进。对别人也是同样严格，然而心中怀有比那更高的『关爱』，懂得重视其他学生──」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于一点──没错，从这评语联想不到其他人了。

「──基于以上评语，右左美彗同学，你就是本年度的──」

「这样不对吧！」

「砰！」的一声，右左美拍桌站起。

那声响和她嘶吼般的叫声，让校长也惊讶得停止发言。

从校长开始讲评时，她表情一直都十分疑惑。

而现在──则是非常痛苦。

「右左美……根本就没有交出毕业作业，这一定是弄错了啦。」

「没有弄错捏。昨天就收到了捏。」

「……魔法石在昨天消失了，所以没东西可以跟校长交换啦。这是怎样……？不要给右左美开特例啦。大家都很认真在做作业啦。这样……右左美不会开心啦。」

她压抑着的是愤怒，是悲伤，还是都有呢？

压抑着高涨的巨大情绪，她的声音都打颤了。

以前的右久美，为了毕业可以接受任何事，现在的她却说什么也不允许校长破坏规定。

因为她知道身边的学生也很努力。

「右左美对此无能为力，所以──」

「作业我已经收到了捏。」

校长的话让右左美脸上充满疑惑。

魔法石消失了。

那他收到的是什么？

再说，右左美还没缴交作业，那又是谁交的呢？

她一定在想这些吧。

这时校长取出一张纸。那是薄薄的A4纸。

我──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请愿书捏。」

请愿书上写的是希望校长认可右左美完成毕业作业，以及昨天来找我的和久间月乃的署名。

右左美见到请愿书上的署名后咬着嘴唇，忿恨地瞪着请愿书说：

「是怎么样……那是右左美自己要做的……她……她觉得有连带责任吗……？」

「不，有点不一样。」

我知道请愿书的制作过程。

右左美离开后，我在和久间的请求下教她请愿书的写法。

「她说自己想『报恩』。」

初级班的学生连写字都成问题，更别说这种文件了。只凭一己之力将会十分困难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做点事来报答右左美的恩情。

「报恩」──右左美从来到这所学校，就常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还说了『我在回报右左美的给予，所以这张纸是用稻草换来的东西』。」

那一刻，魔法确实用在拯救和久间身上。

所以这张请愿书能够视为用魔法石交换来的东西。

右左美就像在咀嚼某种宝贵的东西般注视着请愿书。

「好啦！如此这般，这就是你最后换到的东西捏，我确实收到了捏！」

这时，校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我也真迷糊。忘记把要跟你交换的东西给你捏。」

右左美的「稻草富翁」作业最后是要跟校长作交换。校长取出自己口袋里的小盒子，拿到她面前。

我已经见过那个盒子好几次了。

右左美大概也明白盒子里装了什么。

「来，右左美同学，这是我跟你交换的东西捏。」

校长将盒子交到右左美手上。

右左美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

「是……戒指。」

那是提供给每年毕业生的理事长宝珠戒指。

「咳咳！右左美同学，我可以把话说完了捏？」

校长轻巧地眨眨眼睛。

右左美眼神真挚地慢慢点头。

校长看了，安心地眯眼微笑。

这次真的是最后了。

「──基于以上评语，右左美彗同学，你就是本年度的毕业生捏。」

多年的学生生活，总算抵达终点。

镶嵌在右左美那枚戒指上的红色宝石，也像是祝福她似的闪动光芒。

────────────────────────

厌世教师与此方的未来

二月的教室。

春名就在我眼前。

「……老师。」

春名与我对上眼就转开了头。

她站在教室中央，兀自望向窗外。

「……好久不见。」

「……」

春名沉默地垂下双眼。

我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呃……你最近还好吗？」

虽然用最无害的话语问候，春名依然毫无反应。

其实我们都过得不好。

春名的身形消瘦许多，眼底下还有淡淡的黑影。

「呃……春名，你有吃饭吗？有睡觉吗？没有啦，哈哈，我自己都经常熬夜，自我管理很──」

「…………吵死了。」

我也觉得自己搞砸了。

气氛好僵。

想轻松一点，让她笑一笑，结果完全是反效果的样子。

「……老师，你说过，就算我说谎……你也会相信吧？」

她带着痛苦的笑容走向我。

我的确那么说过。

「……全部都是你的错。」

那彷佛放弃世间一切的声音，像一只手紧抓着我的心脏，好痛。

相隔两个桌位的眼睛，泪水扑簌簌地流下。

春名却对眼泪无动于衷，面对着我。

「或许老师不会相信，告发你体罚的就是我。你真的很烦人，所以我要拉你下水……可是我说这些谎，你也一样会相信吧？」

那是我能想像最恶劣的谎言。

春名流着泪诉说的话语里，感受不到恶意。

为什么……

我不懂她说这些话时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非常难过。

春名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为什么如此想不开？

是我太想帮她吗？

是我自以为能拯救她吗？

「……因为我多管闲事吗？」

「没错。全都是人间老师……你把单纯的牢骚当真，自不量力搞出来的……！」

是我太自大了吗？

春名在眼前哭喊。

因为我的缘故──

我忽然眼前一黑，不禁当场垮坐下来。

但我连悲哀的资格都没有。

「是我……是我害了春名……」

我已经不敢再看向春名的脸。

视线逐渐朦胧。

「没错。所以，老师，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太糟了。

即使抛弃了全部的立场，我也什么都保护不了。

然而夺走春名学生生活的，无非就是我自己。

春名又往我接近了一点。

「对不起，我是个骗子。」

我抬头，便见到她同样伤痕累累的表情。

「那么，我要离开了。再见，人间老师。」

春名说完后，便踏出教室。

把我一个人留在冰冷刺骨的教室里。

吸入肺部的空气好痛。

我就这么在教室里缩成一团。

「……全都是我的错。」

我一点希望也没有。

无论是救人，还是获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学生时代的春名。

＊＊＊

「呼……星野老师的咖啡果然很好喝……」

上午没课时，像这样在星野牌咖啡的疗愈下办公是再好不过的事。

这学年度也即将结束，高级班学生开放自由到校了。

右左美成功考上志愿校，开始为新生活一步步做好准备。

其他学生则看心情上学。

龙崎和羽根田都是全勤奖，根津和若叶则偶尔不来学校的样子。

小此鬼──几乎每天迟到，但还是会来上课。

去年远足中，小此鬼对春名说的话依然让我挂心。

小此鬼究竟说了什么呢？

说到春名，差不多该跟她进行总结本年度的面谈了。不知道她对这一年来的高级班生活作何感想。

放学以后跟她聊聊吧。

「人间小弟，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咦？啊，好的。」

怎么会这时候来找我呢？

校长从校长室探出头来招手，我跟着走过去。

「今天小此鬼同学有上学捏？」

「有，从第二节课开始……发生什么事了吗？」

校长表情严肃。

给了我不好的预感。

「嗯……大概是年底远足那时，她做了一件有～点让人伤脑筋的事捏。不过事情不急，放学后，请跟小此鬼同学──啊，还有当时也参加远足的春名老师来校长室一趟捏。」

校长这么说完就回校长室了。

真想请校长直接告诉我她做了什么事。

当时小此鬼迷路，单独行动的时间比别人还多，是那时出事了吗？在森林里能做什么？那时校长不是用千里眼看过了吗……莫非是在那之前？

我想了又想，但想不到哪个比较有可能发生，便回到座位上。

春名──她正在上课吧。

放学后，我们会在校长室接到什么消息呢？

＊＊＊

「嗯哇～真纪呀～第一次进校长室耶～有够金光闪闪的耶～这会动吗～？」

「……校长认真起来的话就会动。」

「还真的会动吗！」

我发现自己都差点忘记这尊蜡像，以及摆设珠光宝气的校长室有多么诡异了。

切身感受自己也愈来愈融入这所学校，有点高兴……又好像不太好……心情十分复杂。

话说回来，小此鬼被叫来这种地方也一点都不紧张，好奇地四处张望。

我能明白她的心情，可是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我没询问校长为何约谈她，盼望那只是……一场误会，但是……

「各位久等了捏。」

校长带我们进入校长室，坐下沙发后，他从办公桌抽屉拿出一封信。

信封上画了粉红色和蓝色的云朵，很有少女情怀。

「啊～那是真纪的信～怎么会在校长这边呀～？」

这句话让校长表情一僵。

「…………看来不必问她了捏。」

校长不知为何面露尴尬，与头上冒问号的小此鬼面对面。

「妈妈呢～？」

「妈妈……？校长，可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小此鬼口中的「妈妈」，与小此鬼的信来到校长手中，让我能大致推测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希望这不是事实。拜托……不要是那样……

「我、我也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春名也稍微举手，在沙发微微跳动。

校长见状轻声叹道：

「……这所学校严禁擅自与校外联络捏──就算对方是亲人也一样捏。」

「那么这封信──」

「跟人间小弟想的一样，是小此鬼同学寄给她母亲的信捏。」

校长将信封放到桌上。

信封已经打了邮戳。

「小、小此鬼知道不能跟校外联络吗？」

如果不知道，或许还有网开一面的余地！然而小此鬼不看我的眼睛，呆呆地玩弄自己的手。

「嗯～真纪不知道这种事～」

这个反应……

「小此鬼同学，请不要说谎。其实你知道不可以吧？」

在我决定如何应对前，春名先骂人了。

小此鬼停下手，靠近春名盯着她的眼说：

「……真纪不想被春名老师说那样的话～」

眼神就像在同情她。

「呼嘻，因为未来老师明明是真纪的同类嘛～」

春名欲言又止，只是静静瞪着小此鬼。那是在说「我们不是同类」的眼神。

「咳咳。」

校长刻意地干咳一声。

「今年度就要结束了捏。所以小此鬼同学这件事的处分，要在春假执行捏。小此鬼同学在春假期间除了禁足，还要没收一半的点数，并缴交一份悔过书和至少十页的『关于学校』作文捏。如果禁足期间仍不收敛，下个年度就降为准正规升级捏。」

「嗯咦咦～～～～～！」

小此鬼摆出不情愿的脸，但这也是无可奈何。

有可能降为准正规升级，听起来很严酷，不过那只是一种威胁，希望她乖乖写悔过书，并在禁足期间安分一点吧。

光是寄信，就受到这么严厉的处分。

比起两年前，我和右左美擅自离校时更严厉。

或许是这次有泄密可能，右左美那次又有急迫性，条件不同吧──

「小此鬼，你想跟妈妈说什么？」

她总是懒懒散散，但是脑袋并不差，而且她也应该知道寄信会遭受处分。

冒着风险寄出的信封上，究竟写了什么呢？

「……你觉得呢～？」

小此鬼不正经地笑了出来……她在试探我吗？

从过去的对话中，可以知道她真的很爱母亲。

「……报告你过得很好？」

「嗯咦？」

小此鬼似乎很意外，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嗯～～老师～这样装傻有点冷喔～」

「呃，我没有在装傻。」

「人间老师有时候真的很傻萌。」

「咦……不会吧……」

我很认真耶……

算了，这不重要。

「所以，你信上写了什么？」

「嗯嗯～？」

小此鬼笑得有点为难情。

接着在嘴前竖起食指。

「──秘密。」

说完后稍微低下头的她，总觉得比平常成熟。

＊＊＊

被校长约谈后，我和春名跟小此鬼谈了一下，讲好提早在这段自由到校期间交出悔过书和作文。

我在自由到校期间仍然会出作业，但难度很低，十分钟就能解决。因此，我要小此鬼用剩下的四十分钟写悔过书和作文。

悔过书预定于期末前缴交，在宿舍写也没问题。或者说，在宿舍写还能避开他人目光，比较推荐。可是小此鬼对此并不介意，当成一般作业直接在教室写。

其他学生一开始似乎也会问她在写什么，起初得知那是惩罚后感到诧异，后来就不再多问，与往常一般度过学校生活。

＊＊＊

「老师～」

距离第三学期结束只剩三星期的放学后。

小此鬼叫住了我。

「这个～我写完了～」

她这么说，然后将一叠纸交到我面前。

「啊，谢谢。我看一下。」

是悔过书和作文。

比想像中还快。是利用课堂时间努力写的缘故吗？

我就这么快速浏览小此鬼交来的稿纸。

「……小此鬼。」

「嗯咦？」

「你怎么从中途开始愈写愈随便。」

「没有这种事喔～」

「从这里开始，都变成重复同一句话了。」

作文从第三页开始，全被「学校是好地方，因为可以变成人类」给填满了。

连换段落都没有，一直写到最后一页。

之前也在她的毕业作业看过类似的东西。

「老实说有点像诅咒，好恐怖。」

「因为～十页实在太多了嘛～」

或许很多没错，但是──差点就这样说溜嘴了，反驳小此鬼只会引起反效果。这里必须压下个人想法，先认同小此鬼。

「我也觉得真的很多，哪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写啊。」

「对吧～？拜托老师帮帮忙啦～」

可是该怎么做呢……

先不提悔过书，这篇中途变成恐怖信函的作文总不能就这么交给校长……

「人间老师？你们在走廊上干嘛？」

「春名老师！你来得正好！」

「春名老师救命啊～」

一不注意，小此鬼已经往春名轻轻一跳，用力抱住她了。

「哇！小此鬼同学！请不要突然扑过来！」

「因为这样下去～真纪就惨了啦～哭哭～」

「咦咦……？人间老师，这是什么状况？」

「其实──」

我将作文直接交给春名。

小此鬼依然抱着她，让她看得很辛苦。说不定翻给她看会比较方便，我刚给出去就有点后悔。

「啊……原来如此……」

翻阅小此鬼的作文后，春名也觉得写成这样不太好，嘴角抽动地苦笑。

小此鬼黏在春名身上大喊着「受不了了啦～」或「未来老师～」之类的，不停撒娇。

「这个……实在……交不出去呢。」

「是吧。」

春名也赞同我的看法。

「嗯咦～～为什么～有什么关系嘛～不是写完十页了吗～」

小此鬼打算抱着春名到什么时候？

春名被她抱这么久，不难受吗？

「小此鬼同学，我们可以聊一下吗？」

「嗯咦？」

「然后，用说话的感觉来写作文吧。人间老师，你也会一起吧？」

「是啊，现在高级班教室应该没人使用，就在那里聊吧。」

「哇～好像留校查看一样～不要啦～」

事实上就是那样。

于是我们前往高级班教室。

＊＊＊

无人的教室有点寂寞。

有些人不喜欢这种异常的感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进了教室，小此鬼就乖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唉～要讲什么～？」

「关于学校的事呀。作文题目是这个吧？」

「哼～」

春名边说边将作文放在桌上。

「啊，这里大概没稿纸吧。」

「没关系，草稿用这本笔记本写就行了。」

春名从后面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春名老师的笔记本很可爱爱耶～」

「是吗？谢谢。」

虽然没注意过，春名的笔记本有稍为褪色的粉红封面，和一些简单设计。她学生时代的笔记本长什么样呢？我没什么特别印象，就表示很普通吧。

春名在小此鬼对面坐下，我则坐在春名旁边。

「首先，你觉得校长为什么要叫你写作文？」

「因为真纪做了坏事～？」

「对呀。那为什么题目是『关于学校』呢？」

春名在笔记本写下「出作业的理由」。

「嗯咦～？为什么呢～？人间老师～你知道吗～？」

小此鬼捧着脸颊，摆出撒娇似的疑惑表情。

我希望她至少能先自己多思考，但还是忍耐好了……

「小此鬼，你觉得校规很麻烦吗？」

「不会喔～」

「真的吗？」

「骗人的～」

「……算了，你怎么想都无所谓。我认为校长可能是要你思考看看，你对校规有什么想法，遵不遵守校规又会有什么结果，然后告诉他，才会出这道题目。因为他想知道以后你会如何面对这所学校。」

啊，糟糕，可能说太多了。这部分应该留给小此鬼自己思考。

「哦哦～老师好厉害喔～原来是这样～」小此鬼边说边拍手。

「对，就是这样。我觉得校长想知道你对下个学年度的校园生活有多少热情，所以透过这个题目了解你对学校有什么想法，同时让你重新审视校园生活吧。」

幸好春名收得不错。

小此鬼还是一样用傻呼呼的表情摇来晃去。

「那么这个～到底该怎么写啊～」

小此鬼才轻拍春名的笔记本，然后突然对笔记本画了起来。

那是什么……漫画角色吗？

「那是谁呀？」

「是真纪喔～那个啊～我要在真纪旁边～把学校的事情写上去喔～」

小此鬼从自画像拉出几个箭头，在其尖端写下各种事项。

「妈妈」、「喜欢妈妈，好想妈妈」、「不知道她好不好」、「学校」、「普通」、「温柔」、「人间老师」、「蓝色，偶尔红色」、「有爸爸的话会是这样吗？」、「未来老师」、「红色」、「很像」、「说谎」、「坏事」、「毕业」、「人类」。

小此鬼在此停笔。

「……真纪真的不是人类呢～」

她语气平淡，像是对某些事感到失望。

小此鬼是在人类社会长大的鬼族后裔。

注意到自己跟周围人类不一样时，她是怎么想的呢？

话说回来，我们人类又跟这些学生有什么区别呢？

来到这所学校时，奇幻世界般的环境让我很兴奋，也有被学生的特异特质抚慰的部分，可是随着我对学校与学生的认识逐渐深入，我开始觉得她们和人类没什么不同──

「小此鬼同学的确不是人类，而是鬼族。人类无法分辨谎言，头上也不会长角。所以……如果可以……不成为人类，一定比较轻松。」

小此鬼安静地注视春名，又忽然望向窗外，像在寻找什么。

「真纪想成为人类吗……可是～也不是不想成为人类耶～因为～真纪想跟妈妈在一起～好想再跟她一人吃一半豆沙包喔～」

小此鬼抛向天空的自白，令人有点心酸。

日常的天空照常飘流过去。

「……唉～真纪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无法分辨他人的谎言。

可是我不禁觉得，小此鬼是真的很迷惘，正在苦苦追寻答案。

尽管她还是像平时那样傻笑，说话轻飘飘地，我依然觉得──

她没有说谎。

「我会全力支持你想做的事，所以慢慢思考没关系。我会一直等到你找到自己想要的未来。」

未来这东西，无论别人说得怎么好听，只要过不了自己这关，就只是推销。

能开创未来的不是教师的言词，而是学生自己的意志。

我想起去年退学的黑泽。

黑泽在学校发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经过一番苦恼后，亲手选择了未来。

「你的未来，必须自己决定。如果你不会对这个选择后悔，这条路就不会有失败可言。所以你顺从自己的心意决定就对了。」

「……老师也是这样嘛～？」

「咦？」

意外的问题让我一愣。

「老师在人生中遇到抉择时……有按照自己的心意决定吗～？」

我的人生又是如何呢？

老实接受义务教育，上了还不错的高中，在大学迷上电玩和网路，后来效仿老爸踏上教职……这段时间倒是什么都没想过。

后来因为春名的事，我在老家闭关两年──

顺从自己心意做出决定的结果，是惨痛的失败。

如今仍旧是我心头上的一根刺。

「……嗯，我觉得我有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决定人生，不过……呃……抱歉，其实发生过很多事，其中也包含后悔的事。可是，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事。」

「……为什么～？老师不想忘掉讨厌的事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春名。

春名表情僵硬地盯着小此鬼写的东西。

我曾想忘了那一切。

春名也是这样吧。

这一年来，我们都假装没发生过一样。

我一开始也不晓得该怎么办。

我与春名再次相遇前，整整两年闭门不出，在这里又度过了两年。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春名的事。

想着当时该怎么做才对。

再怎么想，过去也不会改变。

春名说得没错，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因为每件事都很重要。」

将悔恨永志于心。

这就是我的赎罪，我的责任。

无论多么不愿回忆，我也不能忘记。

不能这么随便就收拾掉这四年和春名的存在。

我说不出「这是让我成长的食粮」之类的大话，但是我愿意一辈子背负它。

我想相信这么做肯定能让自己开阔视野，开启不同的未来。

「……哼～知道了～」

小此鬼柔柔一笑。

春名还是僵着不动。

「真纪喜欢人间老师～」

「咦，谢、谢谢喔……？」

尽管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小此鬼的表情忽然很清爽。

小此鬼的情感表现很直接，偶尔会让人错愕。

「那个啊～真纪啊～一直觉得很孤单～才会寄信给妈妈～」

小此鬼在我面前边玩手边说。

「……信上写着～我好想见她～」

那是她现在最大的愿望。

小此鬼慢慢闭起双眼。

「可是～那其实不太好呢～呼嘿嘿，幸好没寄出……老师啊～真纪可以从现在开始努力吗～还可以变成人类～去见妈妈吗～？」

她的视线中有所期待。

既然她这样问我──我大概知道她的意思了。

「我也会加油，让你可以继续努力。」

小此鬼脸上顿时堆满笑容，轻拍似的抚摸我的头。

「呼嘻嘻，就知道老师会这么说～」

接着她一把抱住我。

平时我会在碰触前就躲开，然而她动作太自然，让我猝不及防。

怎么办……现在推开也不太好……

「谢谢你～老师～」

小此鬼拍拍我的背，在我脱离困惑前就轻飘飘地退开了。

「……小此鬼，没看准时机阻止你是我的疏失。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最好别随意碰触异性喔。」

「嗯咦？」

她大概没有其他意思吧。

小此鬼像是根本不懂我在叮咛什么，歪起了头。

「抱、抱歉！那个！我、我也会帮忙！……话说我们不是在谈作文作业吗？会不会离题太多！」

「啊～差点忘了这件事～」

春名的笔记本上只有小此鬼的自画像和几个只字片语。

「未来老师～谢谢你借我笔记本～」

「咦，不需要了吗？不客气。」

「那个啊～真纪或许想自己再努力一下～所以呢～明天再看看～？」

「知道了！我会等你！」

「人间老师也要喔～」

「好好好，知道了。我等着看喔。」

「呼嘻嘻，那真纪回宿舍了～」

小此鬼将铅笔盒收进书包，软绵绵地站起来，接着走向教室门口。

还以为她会就此离去，结果又突然回头。

「老师～真纪会努力毕业的～」

她用双手手指比出四方形。

还以为是什么千年一遇美少女的姿势，不过范围比那大得多……难道是毕业证书？

我对小此鬼竖起大拇指。

小此鬼看见我那样一比，便心满意足地微笑，踏上返回宿舍的路。

我希望每个学生都能尽快毕业。

然而这所学校不是学习知识就能毕业。

一定是因为理事长不只希望学生具备知识，在精神面也得足以在人类社会生存吧。

这所学校的学生并非人类，因此像小此鬼这样毕业后仍有家族可以依靠的人极为稀少。

由于缺乏这种支援，才会希望她们在学校培养能自力更生、偶尔依赖他人的能力吧。

任教第三年的我，对理事长的想法也已经了解不少……！

「──人间老师。」

「嗯？什么事？」

春名在我搭上教室门把，准备回办公室时叫住我。

「很重要吗？」

语调平板。

春名低着头，看不出任何表情。

「……什么很重要？」

氛围与小此鬼离开前不同。

「自己的后悔。」

──后悔。

春名淡然说出的字眼，让我与高中生春名的往事闪现脑海。

我与春名在社会科准备室的对话。

春名与朋友的关系逐渐恶化。

我一头栽进这件事，撞进死胡同。

然后──

那个冬天的教室。

「『──的错』。」

刹那间，我似乎听见记忆中春名说的话，赫然扬起视线。

刚才那是眼前春名的声音。

「……我也有后悔。」

「春名……」

与那天相同的表情──相同颤抖的声音。

「虽然事到如今说这个没有用，你愿意听我说吗？」

春名注视着我。

对喔，当时也是现在这个时间。

「──我啊，现在也觉得如果高中那时没遇见你就好了。」

窗户紧闭，没有开启暖气。

与春名独处的教室，充斥着纯净无瑕的寒冷。

她在教室中央低头说话，而我在门边看着她。

「遇见老师，就是我的后悔。」

我不禁觉得，现在眼前这副景象很不现实。

「你刚才对小此鬼同学说『不会忘记后悔』吧……差劲透顶，太可悲了。」

这样啊。春名果然还没原谅那件事。

而且也没有原谅我──

「……我倒是想忘得不得了！忘了那一切！」

就是说啊。

遭人抹黑而退学，实在糟透了。

我却说自己不想忘记那件事。

觉得我这个元凶在胡说八道也无可厚非。可是──

「我不会忘记喔。」

包含现在的春名，我全都不想忘。

「为什么……！」

春名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水。

她用力地忍耐，但是感觉随时都会崩溃。

那表情让我心头被重重一揪。

这一刻，我也不会忘记。

「因为……因为……！」

泪珠随着春名眨眼而不停滴落，在教室地板画出淡淡的圆点。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不知为何，心里平静无波。

春名突然把现实摆到我面前，我反而安心。对，我是春名的敌人，她这样责怪我才对。

没关系，我早就做好受伤的准备。

春名闭上嘴，浅而缓慢地呼吸。

「不要……」

口中痛苦地流泄出这样的话，表情愈来愈崩溃。

「对不起……」

「不要！不要道歉！你这样……我会无法原谅我自己……」

……原谅自己？不是我？

明明没有任何人怪罪她。

该被骂的人反倒是我，春名纯粹是受害者。

平静的心起风了。

为什么──

「要是我没遇见老师，老师就不用辞职了……！」

…………咦？

「春名……？」

那种说法，听起来就像她后悔我辞职一样。

春名不在乎自己流不停的泪水，走到我面前。

内心的波澜愈来愈高。

春名……春名真正想说的是──

「我不想连累老师啊……！你不是很热爱自己的工作吗！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春名高举着拳头──

然后「咚」的一声，轻捶在我胸口上。

「我还记得老师为了我，拜托其他老师让我随时都留在至少一个教师的视线范围……你原本都在社会科准备室吃饭，在我跟你诉苦以后，便开始在教室用餐了。」

「我只是想跟男学生聊电动……」

「隔壁班的老师不是说过『因为会让学生不舒服，不要每天在教室用餐比较好』吗……你这样又让自己的立场更尴尬了。」

这么说来，好像有这种事。

那种告诫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话题，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她不说我都忘了，原来她到现在都记得。

而且，那种告诫并不是我在上个学校黑掉的直接原因。

关键应该是学年主任的那顿饭。

大概是从那时候起，我被视为敌人了。

「可是……老师心中还有后悔吧？我不是……跟老师说过，请你忘了这件事情，不要放在心上了吗……！为什么还……我不想……我不想再害老师难过了！我不想成为老师的后悔……！」

我胸膛上的拳头紧紧握起。

是我一直误会了吗？

所以春名──对我的感情并不是怨恨。

「对不起……人间老师……！」

──而是罪恶感。

＊＊＊

后来春名泪腺决堤。

她哭得像小孩一样，于是我试图让她坐到椅子上镇定，回想过去。

难道我们这段时间都抱着罪恶感过日子吗？

可是当时，春名最后说的是──

「……对不起，我失态了。」

春名地尴尬说道，像是羞愧于自己的激动。

随身携带手帕这点很符合她的作风。那是一条褪色的粉红色可爱手帕。

「呃……嗯，没关系。」

我的脑袋还很混乱，不过至少春名似乎镇定许多，我也就安心了。

「……我以为你一定很恨我。」

「啥……？怎么可能？不然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确实有道理，可是──

「你还记得……自己最后在教室说了什么吗？」

她谎称我体罚她，还说全都是我把单纯的牢骚当真，自不量力搞出来的后果。

如果不够恨我，是说不出那种话的。

我一直都这么想，可是……

「啊……那是……」

春名浑身一僵，别开视线。

像是难以启齿的样子。

经过一段沉默，她才慢慢开口：

「……可以说一件奇怪的事吗？」

她战战兢兢地稍微侧首，窥探我的反应。

「奇怪的事？」

「呃，首先是……真的很对不起。我那时脑子有点问题……」

怎么了？春名就像个准备挨骂的小孩。

「──我想要受伤。」

春名喃喃地说，眼泪又快要掉下来了。

「真的很抱歉，那是我故意乱说，想故意对老师说一些很恶毒的话。其实诬告体罚的部分也不是我……那种事我绝对做不出来……」

「……是赤泽吗？」

春名默默点头。

与春名对立的学生赤泽，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试想摧毁一个人，就会澈底摧毁的类型。

「那么为什么……你被赤泽威胁吗……？」

「不是！理央做的事的确很差劲……可是最后不是她，而是我自己的意思，我也因此后悔到现在。我……想伤害老师，也想伤害我自己，这样老师就会讨厌我。被老师讨厌的话──」

春名悲凉地笑了出来。好凄惨的笑容。

「──我觉得自己会轻松一点。」

什么鬼逻辑。

我这四年的痛苦又算什么？

不过，我好像可以理解春名在说什么。

我先前也是这样。

错的是我，被讨厌只是活该。

来自加害者身分，因为受到被害者怨恨而产生的想法──说穿了，只是半吊子的自怜。

可怜自己是个被怨恨的人。

若不这样保护自己，就会被罪恶感压垮。

自残得愈深，就愈能安心。

我一定也是这样。

这四年来一直都是。

因此──我没有资格责怪春名。

「可是，结果根本不是那样。刚开始有稍微轻松一点，觉得被老师厌恶是好事。但是一想到自己终究是为了一时的解脱而伤害老师……心里又满是罪恶感……真的很对不起。」

春名也在受苦。

与我同等或是更糟。

「……我们……说不定还满像的。」

「咦？」

互相伤害。

却又无法憎恶彼此。

错愕之中，春名惶恐地窥探我的反应。

「春名。」

我有很多话想说。

也有很多事想问。

而其中最该说的──

是我最想让春名知道的事。

「这不是你的错。」

我认为事情一定只是钮扣错位而已。

我们都无法抹消过去。

但我们可以决定它们现在的意义。

「我还是很庆幸自己没有忘记你。」

肯定是心中有对春名的后悔，我才会来到这所学校。

然后，能与春名再会，像这样对话──也都是这个后悔所致。

「你为什么不肯忘记？」

「忘不掉啊。因为很重要。」

春名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无力地露出一抹为难的微笑。

这么说来，她的口气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回高中时代了。

「……明明很后悔？」

「嗯。不止后悔，还会想当时怎么做比较好。但是能见到现在的你，大概已经够了。」

「呵呵，什么啦。」

她像是在打马虎眼，但表情似乎很高兴。

「不过，还是很谢谢老师。」

春名像是安心下来，微笑在脸上漫开。

「我也很庆幸老师是我的老师。」

接着以当年那样的满面笑容说：

「我想成为人间老师那样的老师！」

天气还有点冷，但和煦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教室。

（插图025）

尽管还只是预感，春天的脚步近了。

我们的未来还会继续。

长冬终将结束，今年一样会迎来春天。

＊＊＊

那是场意外的再会。

「私立不知火高中……？」

对于求职身心俱疲的我，恍惚地看着学校教师专用的征人网站。

我持有教师执照，但是没有投入教职的意愿。

所以工作也都是往大企业或前景看好的中坚企业寻找。

可是这张照片──

教师访谈的专栏里，有位名叫星野悟的来宾。

照片后方，有个有点眼熟的人。

「……人间老师。」

坐在椅子上，像在喝着什么的样子。

从那以来已经过了四年光阴，人间老师没什么改变。

几乎跟当年一样。

如果去到这所学校，就见得到他吗？

能再一次感受那个社会科准备室的气氛吗？

我不打算任教。

可是，我实在很想再见他一面。

为了面对当时的后悔。

这一次，我能好好向他道歉吗？

这一次，我能好好向他道谢吗？

比当时成熟许多的我，能坦然站在人间老师身边吗？

如果能再见到他──

光是这样想，内心就变得激动不已。

于是，我向这所学校投出了履历。

＊＊＊

「老师～这个～写好了～」

「哦，很快嘛！谢谢，我看一下。」

与春名谈及久远往事的隔天，小此鬼交出了作文。

……好，整整十张。

我简单浏览内容。

「嗯？这不是……」

作文里写到了我。

──人间老师是一个诚实的人类，和妈妈很像。可是不想忘记后悔的事，也还是很珍惜的样子。原以为是骗人的，结果是真的。真纪有一点羡慕他。真纪会说谎，但是不想变成坏人。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如果可以珍惜后悔，经常说谎的人可能也会稍微变成好人吧。原因以后再想。

结尾是随便写的吧……

不过这还是让人有点──不，是非常高兴。

我绷紧逐渐松弛的脸颊，将小此鬼的作文浏览一遍，找不到哪里明显有问题。

她用最真实的文字，写下对学校、对自己的看法，是一篇不错的作文。

「好，应该没问题。拿去给校长吧。」

「好耶～」

这么一来，小此鬼的惩罚只剩下春假禁足了。

「……对了，小此鬼。」

「嗯咦？什么事～？作文不好吗～？」

「不是不是，作文应该没问题了。我想问的是，你那时对春名老师说了什么？」

「那时～？」

「去年远足那天。」

小此鬼目光呆滞地回想，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思考。

「嗯啊，想起来了～可是不能跟人间老师说～」

唔……果然不愿告诉我……

「啊，小此鬼同学作文写好了吗？」

「未来老师～写好了～要看吗～？」

小此鬼将稿纸交给春名，春名就这样发出「嗯嗯」的声音看了起来。

「唉～春名老师～真纪没把那件事告诉人间老师喔～有没有很棒～？」

「这、这个！是你误会了啦！」

「哼嗯？」

那件事指的是校外教学的事吧。

如果那件事对春名很重要，感觉告诉我会比较保险，不过看样子，我不知道也无所谓……？

算了，挖得太深也不好吧。

「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好～」

小此鬼悠哉地回答，春名则是简单敬礼，好像还想再多看看小此鬼的作文。

她这么认真，一定能成为好老师。

「我也要多加把劲才行……」

以后也要在这里继续努力。

我踏着比昨天更轻盈的脚步走向办公室。

＊＊＊

「好，这篇作文很棒喔。没有要修正的地方。」

小此鬼同学的作文独特，不过那也是其有趣之处。

评价或许很两极，但奇妙地可以顺畅看完，我很喜欢。

「未来老师～」

她笑呵呵又软绵绵地叫我，然后拉住我的衣摆。

「什么事？」

小此鬼同学的表情比平常更呆，实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她忽然靠过来，手还摆在我耳边，像是要说秘密的姿势。

「……那个啊～人间老师很受欢迎～未来老师要加油喔～」

「……！」

还以为她那么小声要说什么，结果是那天的后续……！

「小此鬼同学……刚才不是说是你误会了吗！」

小此鬼同学一脸笑咪咪，她红蓝异色的眼睛似乎看透了我。

那时，她对我这么说──

──未来老师～你在人间老师面前都会说谎耶～那该不会是──

本来毫无自觉，听了小此鬼同学那么说后，我才发现。

我如此执着人间老师的原因。

这种事只会造成人间老师的困扰吧。

所以绝对要保密。

我明明也不想发现这种事。

不过说不定，从一开始就已经无药可救了。

那时候，在社会科准备室第一次和他对话那时起，我就十分憧憬那温暖的气氛。

我肯定──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人间老师了。

────────────────────────

厌世教师与承诺的毕业典礼

今年终于又到了这一天。

昨天天气有点微妙，今天倒是晴朗舒爽。

每年这一天都会放晴，会与理事长或校长的能力有关吗？

──不，只是巧合吧。

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希望大家都想见到学生迈向新里程的日子天气舒爽宜人。

希望能受到来自各方的多一点祝福。

今天又是个晴朗的启航日。

＊＊＊

从宿舍前往学校的路上。

以前没什么机会走在没铺柏油的路面，现在已经很习惯了。

「人间老师，早安。」

「哇，春名。早安。」

忽然有人拍我的背。还以为怎么了，原来是跟春名的通勤时间重叠了吗？

这么说来，春名没有住宿舍，而是从家里通勤。

公车时间非常尴尬，如果我从家里通勤，到校时不是快要迟到就是有太多空闲。春名当然是比谁都更早到的类型。

「难得这时间看到你，是公车班表有改吗？」

现在正是那个中间点，最恰好的时刻。

「假日班表不一样啦。」

「喔，这样啊。今天是星期六啊。」

平凡的和平对话令人安心。

「你不搬来宿舍吗？通勤时间少很多，租金便宜，空间又宽敞，走一小段路还有温泉喔。如果说哪里有缺点，就是房子有点年纪吧？我是不太在意啦。」

「咦，要跟人间老师同住一个屋檐下吗？可能有点讨厌耶。」

「你很过分耶。」

「哈哈，而且我还在犹豫明年要不要续约呢。」

「这样啊？」

「……没有我的话，老师比较方便当『老师』吧？」

春名走在前面几步，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

「要是动不动就想起以前的事，不是很不方便吗？而且……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你的目的？」

「『希望人间老师可以过得幸福』，还有『向人间老师道歉』。」

「怎么都是我。」

「对呀。」

春名轻飘飘地转身说：

「因为连累你，让我一直很后悔嘛。」

这么说的她用笑中带泪的表情看着我。

那表情告诉我，她一定打算做完今年就辞职。

已经下定决心了吧。

可是──

「春名。」

春名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简直就像即将要被挨骂的学生。

春名很聪明，说不定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这一年来怎么样？你有什么计画吗？」

她抿起嘴唇，眼神变得有力。

「先不要说我的事。」

我向害怕的春名表达我没有生气，并且尽可能放轻语调询问，不过不知效果如何。

「我、我嘛……」

樱花瓣随风飘来。

春名转身的同时，有股淡淡的香气。感觉不是花香，是什么味道呢？不知为何有点怀念。

「──很开心啊。」

声音像是忽然放松而脱口而出。

「啊，不是啦，那个，我不是要说这种像小学生的感想啦！……这个嘛，随着与学生互动，会逐渐认识她们新的一面，而这又与她们的成长有关，很有成就感！」

春名似乎没想到我会那么问，忽然手忙脚乱起来，最后总算板起脸，整理好自己。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见到春名这个样子，都无所谓了。

还自然而然笑了起来。

「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是……！」

「我很希望明年还能看到你喔。」

「咦，这、这是为什么……！」

「你的观点比较年轻，很受学生欢迎，而且年纪跟学生相近的老师不也大多容易融入学生吗？」

「这……这样啊……」

嗯？春名好像不太能接受，很想抗议的样子……

啊！大概以前是我的学生，自然就讲到年纪了。如今都已经是成年人，果然会介意这种话题吗？而且跟女生聊年纪的事情本来就很不礼貌啊……！搞砸了……可是这时候多去解释，反而会愈描愈黑，算不上好办法……

「我也很希望有你这样的同事帮忙啦！你想想，你不是很会制造活泼的气氛吗？所以──喏！」

烂透了～～！

努力想补救，结果还是差那么一点。

春名还是一副想抗议──不对，她该不会在憋笑吧？

「呵……哈哈哈！」

还真的笑出来了……

我救场有哪么糟吗……

「谢谢，我大概知道老师想说什么了。那么──明年也请多指教。」

「嗯，当然！」

──去年这个时候。

得知春名要来到这所学校任教时，我完全没想到自己能跟她这样对话。

还是谈论当时我不知道的，春名的想法。

若不是这样再会，我对春名的后悔说不定会继续积累，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能再见到她真是太好了。

或许没必要特地对她本人说，不过我衷心这么认为。

＊＊＊

今年同样由早乙女老师担任毕业典礼的司仪。

去年和前年都开了暖炉，但是今年比较温暖，没有暖炉出场的机会。

初期班学生整齐列队不散乱，中高级班就不用说了。

而毕业生右左美，则带着平时认真的表情站在校长身边。

＊＊＊

「颁发毕业证书。」

早乙女老师的声音在体育馆中响起。

「毕业生，右左美彗。」

「有啦！」

右左美身材娇小却趾高气昂，比在场任何人都更为耀眼，散发出令人屏息的存在感。

她挺直背脊，收紧下颔，走向校长已经等着的舞台。

「右左美彗同学，恭喜捏。」

「当然啦。」

校长将毕业证书送到语气傲然的右左美面前。

右左美接下证书后，凝视着它。

「……？右左美同学，怎么了捏？」

她领了毕业证书，却迟迟不下台。

怎么了？难道证书哪里有问题吗？

──滴答。校长的麦克风，收到水珠滴在纸上的声音。

校长对眼前的右左美温情微笑。

右左美的背影，正在颤抖着。

「……有一点点要订正啦。右左美能毕业，除了自己的努力外，还受到很多人的扶持啦。这份毕业证书就是证据啦。所以！」

右左美用颤抖的声音拼命地编织话语。

「这份毕业证书，是右左美的骄傲啦！感谢各位的帮助！」

体育馆某处，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右左美是个荣誉心很高的人。

对自己和他人都不予妥协，勇往直前。

因此经常发生冲突，但她也在那之中学会宽容。

并非妥协或放弃，而是宽容。

那等同于接纳对方。

即使受伤也愿意接纳的决心。

──右左美，恭喜你。

那份骄傲，永远是你心中的光芒。

＊＊＊

「右久美～！恭喜你毕业了吱～！」

「小彗，零老师就交给我吧！」

「花梨是人间的谁啦……」

典礼结束，右左美一回到教室就被高级班学生围了起来。

「少了右左美以后～好像会有点冷清耶～」

「嗯，就是说啊。不过，我会由衷祈祷你前程似锦。我向这片天空发誓。」

「谢谢啦。」

所有人都在祝福右左美。

老实说，我也一想到以后听不到右左美的吐槽，就觉得好寂寞。

「话说右久美在台上哭了吧吱。」

根津贼笑着戳着右左美的腹侧。

「嗯呐！不要故意提那个啦！」

「右久美～～～～你也是有可爱的地方嘛吱～～～～」

被揶揄的右左美气得发抖，猛然转向我说：

「人间！扣她分数啦！人性有够烂的啦！」

「咦……该怎么办呢……」

根津或许有点说过头了，但是我不想在这种日子扣人分数。而且，我想根津──

「吱哇──！不要吱！有什么办法吱！要是不吱样闹，万智会、万智会……！」

根津眼眶里泪水高涨。

没错，根津也同样舍不得右左美。

「会哭得唏哩哗啦啦吱～！吱哇啊啊啊啊！」

「呼嘻嘻，右左美，跟你说喔～刚才毕业典礼上～万智也是哭个不停喔～」

「嗯呐！」

「因为！因为～！右左美不在以后，万智要找谁吵架啊吱！很孤单耶！为什么一个人先毕业啦吱！恭喜啦吱！要好好保重喔吱！吱哇啊啊啊啊啊！」

「万、万智，不要太难过啦。哭得这么伤心，右左美、右左美也会，被你……！」

「哎呀呀，她们两个……都哭成大花脸了呢。」

根津就算了，没想到右左美也会像这样不顾旁人地大哭。

「嗯，她们感情特别好嘛。分开了一定很难过。」

「右左美、万智，手帕给你们。」

羽根田看她们这样，感觉很欣慰。

「谢谢小帷吱。」

「谢谢啦。」

「右左美啊。」

羽根田将手轻轻放在右左美头上，就这么摸了起来。

「恭喜毕业喔～」

羽根田直率的爽朗笑容隐约有种寂寞，右左美注视着她。

「帷。」

「嗯？」

摸头的手随这一声停下，不知为何表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右左美还以为帷会先毕业啦。」

「哈哈哈，真的吗？不过我应该还很难吧。」

「就算这样，帷也一直是右左美的目标啦。」

「这样啊？第一次听到。」

羽根田以母亲般的表情听右左美说话。

「说了就好像认输一样，所以说不出来啦。可是右左美真的很羡慕你，觉得你好厉害，所以想在毕业之前说出来啦。」

「嗯。」

说不定右左美能这么努力，有不少是来自羽根田的刺激。

持续跑在她前头的羽根田，是她必须超越的目标。

「帷，你变成人类以后，要来找右左美啦。那个，会先帮你找好厉害的餐厅啦。」

「哈哈哈，谢谢～很期待那一天。」

「啊──！奸诈吱！万智也要吱厉害的餐厅！」

「万智太混了啦。」

「过分吱！」

「就是啊～万智太容易粗心大意嘛。」

「连小帷都这样～！」

高级班有如此嘻嘻哈哈的气氛，也是有右左美在的缘故。这几年来，她真的很努力。

「右左美。」

「人间。」

大概是刚哭过，她的眼睛比平常更红。

「恭喜你毕业了。」

「哼，人间这三年也带得不错啦。」

「谢谢你喔。」

「人间一开始很不可靠，根本信不过啦。」

右左美无限唏嘘似的抱着头。

「这年头不流行人间这样的老师了啦。你有够鸡婆，看什么都要管，绝对会被牵扯进莫名其妙的麻烦里啦。」

的确。从春名那时到今天，我毫无长进。

「可是，要是没有人间这样的老师，右左美恐怕毕不了业啦。」

右左美忽然抬头。

「老套的热血也不错啦。」

脸上又是那副充满自信的笑脸。

「所以人间──谢谢啦！哼哼！」

右左美高傲地抱起胸，样子十分帅气。

那是她建立于努力之上，有实力支撑的自信。

这份自信，就是她最棒的优点。

「我也谢谢你。因为有你，我学到了很多。」

例如鸡婆也不错。

（插图027）

时间有限之类的。

「啊，对了──来，这给你。」

「什么啦？」

「联络方式。」

「人间的？唔……这样不好啦……不过好吧，给都给了，也不是不能偶尔联络啦。」

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虽然继续演下去也很有趣，我还是诚实地纠正右左美的错误。

「不是，那是纱彗小姐的。」

「纱彗的……！怎、怎么不早说啦！」

「你不是跟校长约好，要毕业以后才能拿吗？」

我将写有十一码电话与信箱位址的便条交给她。

右左美视其如毕业证书一样珍重地注视着，眼中带有些许怀念。

「好想早点看看那个臭小鬼长大以后变成什么样啦。」

「或许不需要特别提醒，不过你不可以把学校的事说出去喔。不然你的记忆──」

「知道啦。右左美是『小彗子邻居家的小孩，纱彗离家以后才认识』啦。」

带着这所学校的记忆与校外人类接触，势必得有所欺瞒。

不想欺瞒，就非得遗忘这所学校的一切不可。

这条规定是为了保护学校。

为了保护──那伤害是从何而来？

人类知道非人之人的存在后，恐将造成混乱吗？

还是利用小此鬼等鬼族的人类？

又或是──

「右左美！接下来要在宿舍餐厅开吃到饱派对，赶快过去吧！」

「知道了啦！──人间！有缘再见！右左美会找机会报恩啦！在那天之前，你要保重啦！」

她用最棒的笑容这么说后，就跑到羽根田她们那里了。

──报恩。

那也是右左美成为人类的原因。

即使成为人类，她也一定会为了某个人而活吧。

「……哈哈，右左美就是右左美。」

什么报恩。

我才是不断受惠的一方呢。

这么一来，除了羽根田，我第一年带领的学生全部毕业了。

每年这时候，都会有种落寞的成就感。

樱花瓣随风飘来。

出航总是晴天。

＊＊＊

「这就是真正的学校酒会……！」

「哈哈哈，春名老师今年第一次参加嘛～」

「春名酒力好吗？」

「……普通的感觉！」

真的吗……

答话前的空白让人有点在意，不过她毕竟是春名，应该懂得自制。

「嗨，人类，过得好吗～？」

「……」

往搭上肩的手转头，脸颊却被对方伸出的手指戳中……

「是怎样，太没反应了吧～唉～这个人类真没意思。」

「爱丽丝小姐……你今年也来啦？」

「不行吗？有好吃的当然要来呀。」

校长不会生气吗？

对喔……现在校长不在……所以才出现啊……

爱丽丝小姐不止嘴里嚼着寿司，还不停往保鲜盒里塞。

「你那里平常该不会很缺食物吧？」

「才没有那种事，我哪有那么废。又不是你。」

真是好心没好报。

「我没说过吗？我的魔法只能变点心出来，所以这种食物特别宝贵。」

这么说来，她好像有说过。

保鲜盒装得差不多后，爱丽丝小姐熟练地盖了起来。

西洋女巫用这种保鲜盒的样子，感觉很有庶民气息，满好笑的……

「你是不是在想没礼貌的事？」

糟糕，不小心写在脸上了吗？

爱丽丝小姐的脸忽然来个大特写，压迫感使我心跳加速。

「没有，我哪敢！」

「哼～？不敢就好。」

爱丽丝小姐将保鲜盒放进帽子里。

然后直接把帽子戴回头上。

……帽子里就像四次元口袋那样吗？

「爱丽丝，你怎么在这里呀？」

「咿！」

「乌丸老师。」

乌丸老师细细的手从爱丽丝小姐背后伸出来，然后……紧紧抱住她。应该说逮捕她，不让她逃跑。

「小鬼！你何时冒出来的！」

「啧，臭女巫，你少废话。谁是小鬼啊？」

哇～真难得。乌丸老师有点生气耶。

「你以前不就是个整天跟着我打转的小鬼吗！」

「唉，老人就是爱提古早时候的事。」

「啥？谁是老人啊！明明这么年轻貌美！」

「这样自夸不嫌丢人吗？」

怎么办，吵起来了。

话说乌丸老师还真强……

战力即使在混沌的网路世界也生存得下去的感觉。

「咦？人间老师，那个人是不是去年也在啊？记得是校长的朋友吧？」

「星野老师。」

为乌丸老师的战力赞叹时，星野老师也凑过来了。

「爱丽丝，HOUSE！」

「啥？凭什么我要听小鬼的话啊！」

「不赶快回家，我就叫爸爸过来喔。」

「气死我了～～～～！好啊！反正我有收获了！……啊。」

「嗯？」

爱丽丝小姐忽然注视星野老师。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星野老师则满眼困惑。

「嗯～～～～？」

「很恶心耶～」

爱丽丝小姐略为低级的笑容，让乌丸老师打从心底一脸嫌弃地躲开。

「算了，四郎来了也麻烦，我先回去了。」

「──谁来了会麻烦捏？」

一段急促的吸气声后，爱丽丝小姐已经不见了。

然而校长随即往空中一抓，拖着东西似的离开会议室。

「不晓得她是谁，总之很欢乐嘛。」

爱丽丝小姐……现在是不是被校长抓去骂啊……

我与笑呵呵看戏的星野老师相反，有点担心她。

虽然她目中无人又爱乱来，对黑泽而言也还是重要的人。

我甚至担心如果爱丽丝感到落寞，会不会害黑泽一起难过。

「乌丸老师也认识刚才那个人啊？」

「啊咦！」

乌丸老师像是没想到星野老师会问她，发出奇怪的声音。

「呃～对、对呀。她是校长的朋友，不过她那个人问题很多，最好不要跟她扯上关系喔。」

眼神游移得好厉害……

尽管乌丸老师劝星野老师别扯上关系，爱丽丝小姐好像认识他耶……

不过星野老师不认得她。

会是爱丽丝小姐认错人了吗？

「嗯～这样啊～那好吧。谢谢。」

星野老师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似乎让乌丸老师松了口气。

老实说我很好奇……但我完全是局外人。

「──啊，星野老师。」

「嗯～？」

不过有另一件不相干的事，必须对星野老师说才行。

「谢谢你帮右左美准备考试。要是没有你，我恐怕无法正确引导她发挥能力。谢谢你的指导。」

「哇，哪里哪里。我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而已。再说，那是右左美同学自己努力的结果。」

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星野老师占了很大一部分。

即使专门科目不同，见习他的指导仍让我获益良多。

甚至让我觉得自己还要更努力才行。

「──未来老师，你没事吧？」

向星野老师道谢时，早乙女老师说了句让人在意的话。

「偶没素啦～！」

答得一点都不像没事……是春名吗？

往声音看去，只见春名已经瘫在桌上了。

「唉，春名！快喝点水！」

明白发生突发状况的我，向星野老师告辞后就直接坐到春名旁边，用纸杯倒瓶装水给她。

「哇～！人间老师！未来老师是不是很不会喝啊！只喝一点点日本酒就变成一摊烂泥了……！」

「偶还能喝喔～铝罐的口以喝半罐喔～！」

我想在场所有人都是同样想法吧。

她说的铝罐八成是像果汁的气泡酒……

虽然想过她酒量普通，没想到这么弱。

「春名，你有喝过日本酒吗？」

「嘿嘿嘿，第一次喝～」

原来如此。所以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不晓得自己能喝多少吧。

平时的春名不会这样。

喝开的春名变得更加活泼开朗。

这表示她平常都很克制吗？

那么偶尔这样子也不错……若能适时放松，不要太勉强自己，春名也──

「哇！」

「嗯……呵呵！」

春名忽然往我倒过来。

「哇，是膝枕吧。」

「嗯嘻嘻，老师～大腿借我躺一下喔～？」

春名就这么枕着我的大腿，舒服地发出鼻息。

应该让她多喝点水，不过她沾一点点日本酒就醉成这样了，刚才倒给她那一大杯似乎也喝完了。

而且保健室的乌丸老师也不时在观察我们，基本上没问题吧。

一转眼，早乙女老师已经和教美术的绘本老师用日本酒干杯了。早乙女老师则酒量太好，除了敬佩还是敬佩。

「呵呵，老师～！」

「春名，你醒啦？」

「呵呵！」

虽然她仰望着我，还是半梦半醒吗？

这样看来，春名仍像个小孩。

毕竟本来就是娃娃脸。不过我也没什么立场说人家啦……

春名又开始呼呼大睡。

结果根本没醒嘛。

看着她的睡脸，我想到在亲戚家陪小孩玩的时候。

或是被猫狗当床的时候。

听着春名轻细的鼻息，我也有点想睡了。

未来真是个好名字。

是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名字。

下个学年，也跟春名在这个学校一起见证学生们的未来吧。

────────────────────────

尾声

后来春名睡了将近一个小时，一醒来就似乎明白了一切，疯狂向我道歉。

她是暂时睡觉就能把酒意退得差不多的类型吧。总之那是不拘小节的场合，我当作膝枕没发生过，只叮咛她以后别喝日本酒。

早乙女老师也是说着：「哇～！未来老师对不起！」像这样抱着她道歉；春名则说：「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不知节制。」她似乎正在反省。

＊＊＊

「老师，今年也辛苦你啦～」

三月下旬，理事长室。

毕业典礼的隔天，我在这里与校长和理事长面谈。

羽根田的面貌很常见，理事长倒是好久不见了……

暴露度还是很高，视线不知道要放哪里好。

「人间小弟，还记得一开始跟你讲解的聘期捏？」

「啊，记得。」

太注意理事长的服装，差点没听见校长的话。聘期？……喔，那个啊。

──三年。

这原来是我的聘期。

这学年度结束后，聘期便宣告期满，可以决定要更新契约或是就此结束。

「我们希望人间小弟能继续在这里服务捏！」

「对呀对呀。毕竟适合这里的人类很难找呢。」

理事长也笑呵呵地点头。

「──不过，你也知道这里环境跟外界差很多，继续待下去也很辛苦捏。」

确实在这所学校，业务内容和突发状况都比所谓的普通学校多。

「人间小弟，你要更新契约吗？」

校长略带不安地问，但其实我心意已决。

「我还想在这里继续任教。」

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

第一年我还很不习惯，无法顺利辅助学生，常有事倍功半的时候。还因为跟右左美擅离学校，受到减薪处分。

第二年我对学校的认识愈来愈多，也是在这年亲眼见到校长用法术吧。在寻找根津和千结那时候。

然后今年是第三年。

一开始春名的出现让我很惶恐，但与她再会和共事一年后，又变得能正常对话了。

扣除羽根田这个例外，第一年带领的水月、尾尾守，以及右左美都毕业了。

尽管寂寞，学生仍然会一个个从这所学校毕业，迈向未来。

怀抱希望，前往她们心目中的未来。

从今以后，我也想见证现在这些高级班同学的毕业。

校长哼声，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捏！」

然后笑咪咪地准备下个学年度所需的资料。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拜托老师来做，你愿意续任真的太好了。」

见到校长那样子，理事长也很高兴。

而我看着这样的理事长──或者说羽根田，慢慢开口：

「……我现在有目标了。」

「嗯？是什么啊～？」

这个目标，是那天在看得见学校的山顶上，和羽根田共浴朝阳时萌生的。

「我要让羽根田帷毕业。」

理事长表情有些惊讶，随后淡淡一笑。

「……这样啊。希望你能成功。」

截至目前，羽根田帷没有打算毕业的意思。

可是，我还是很想见证。

羽根田帷毕业的那一天。

理事长闭上双眼，断了某种念想似的小声叹息。

「老师啊，你喜欢人类吗？」

她每年都会这么问。

在这个时间点问，像是想改变话题。不过……

「人类啊──」

理事长曾说她喜欢人类。

连我讨厌的部分也喜欢。

「人类很麻烦，不老实，动不动就说谎，还几乎不会贯彻自己的原则，总是三心二意，很让人伤脑筋……」

这么想一想，人类实在是一无是处。

「可是，我还是想被这些缺点弄得晕头转向喔。」

「也就是说？」

「我讨厌人类。扣除生活必须的部分，要顾虑的麻烦事太多了。可是我尊重人类的这个部分，以后也想继续珍惜。」

「这样啊。」

理事长幸福地微笑。

我大概也和理事长一样吧。

人类很麻烦。

但也是这点有趣，值得珍爱。

＊＊＊

「──今天要面谈的只有人间老师一个吧？」

「是这样没错捏。」

与四郎独处的理事长室令人想起从前，突然怀念起来。

「春名老师是明天啊……呵呵，四郎也真守规矩。」

「什么意思捏？」

「就是那个『捏』。」

四郎被我一提而垂下双眼，摸摸胡须。

「啊……都已经习惯了捏。」

「只有我在的时候不用那么拘束啦。」

「为时已晚了捏。而且这还满可爱的，我很喜欢捏。」

「你很喜欢啊。」

当时只是一时兴起说说而已。

「不止学生，晴香也喜欢捏。」

「你们父女感情好像还是一样好，真是太好了。」

晴香也会一直留在学校里帮忙。不过，我到现在都不太懂她怎么想。

「话说回来，人间小弟真的盼得到『让羽根田帷毕业』的一天吗？」

「不知道耶～」

老实说我觉得没机会，只是随口搪塞。

「你觉得我能毕业吗？」

「不知火大人根本就不想毕业捏。」

「应该也不是不想啦～」

果然很明显吗？

「其实以校长的立场来说，你太早毕业我也头痛捏。学校里还有学生要顾捏。」

「我知道啦。」

对，我不会毕业。

根本不能毕业。

「对了，要把星野小弟的事告诉爱丽丝吗？」

「啊～对喔。要是被人间老师他们误会也不好，况且受害最大的会是星野老师，就把星野老师在这当老师的经过告诉爱丽丝吧。」

「唔……知道了捏。可是我信不过爱丽丝捏。」

「喂，不要说这种话。不是要你们当好朋友吗？她是女巫，却是个异端，没那么坏啦。」

「那好捏……那我去神社一趟捏。」

「好～慢走～」

＊＊＊

我为自己创立的学校，不知不觉已经有这么多学生受惠。

我自己也好几次想要毕业。

但每次想到其他学生和老师，我就放弃了。

──我现在有目标了。

──我要让羽根田帷毕业。

呵呵，老师偶尔也会想耍帅呢。

他本人非常认真，逗弄他也不好，所以就没说了。

可是──

「……要是我毕业了，学校也就不存在了。」

我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做。

给予自己寿命。

实现学生的愿望。

帮助她们学习如何自力更生。

可是啊，我开始有种有老师存在，毕业也没关系的感觉。

为什么呢？

是被他胡乱拼命的精神感染了吗？

「……真伤脑筋。」

我在无人的理事长室，说着没人会听见的话。

老师是不是结算了旧伤以后，有点得意忘形了呢？

没必要那么认真看待我吧。

明明觉得困扰，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感到高兴吗？

老师果然很有趣。

「呵呵，明年会是怎么样的一年呢？」

人类在周遭的影响下逐渐改变。

在这所学校，老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又会有哪里始终不变呢？

我还想多了解人类一点。

────────────────────────

后记

大家好～！我是作者来栖夏芽。让各位等这么久，真的很抱歉！

第三集距离第二集整整有一年半（注：此为日本当地的贩售状况），各位还喜欢吗……！

在第三集，人间与心灵创伤的元凶──未来再会，时不时回首过往。各位从第一年熟知的右左美和帷两人逐渐变化，在第二年升上高级班的万智和花梨也表现出新的一面。在第三年新来的两人，各位觉得怎么样呢？我特别喜欢若叶那种几乎要折断，而且容易陷入盲目信仰的性格特质，以及真纪难以捉摸的神秘感。

《非人学生》的故事，基本上是短篇文集的构成，如果各位能从中找到中意的章节，我会很开心。恳请各位务必拨空告诉我喜欢的角色或篇章喔。

接下来是谢辞！

非常感谢泉彩老师为我拨空画图！这次的图也超棒！

我每一集都抱持着一个福利场景的心意来书写，所以这次能拿到啦啦队的彩页，我真的好高兴！各位！快看！好可爱！喜欢肚肚吗！我超爱的。光是看见啦啦队，人就会打起精神呢。然后是请老师新设计的四个人！首先是若叶，她的中世纪美形气场会不会太强！不得了耶。羽翼的闪耀感也衬托着她本身的美丽，太棒了。真纪则是呆萌少根筋的感觉超可爱！想要这件外套！我本来就喜欢垂眼，现在觉得垂眼更棒了。插画里放下头发的版本也使得印象整个不一样，让人好心动喔！未来则有邻家妹妹那种清纯资优生的气质，很有美少女的感觉，我很喜欢！头发轮廓的空气感太棒了！她早上起来都很努力整理头发吧。然后是乌丸晴香老师！其实她从第一集就在了，现在才好不容易在彩页解锁外观！想跟她见面好久了！冷酷又很随兴，感觉会把「那样也不错」挂在嘴边，很好相处，这种气质我最爱了！最后再次感谢泉彩老师，画了这么多角色们最棒的画面！

接下来要感谢这次在实体店铺特典上赞助我的各位绘师。

远坂あさぎ老师，谢谢您美如宝石的窗前若叶。甘城なつき老师，谢谢您活泼又可爱，吃着可丽饼的真纪。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两位！

然后要感谢这次也被我添了许多麻烦，并且给予我许多宝贵意见的责任编辑，以及与责编讨论时一并到场的经纪人与经纪人（有两位）。非常感谢。

最后，第三集能够上市，最需要感谢的不是别人，正是捧起这部作品支持我的各位读者。实在是感激不尽。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我会尽量活得久一点，未来也请多多关照！感谢各位看到这里！

我们下次再见！告辞！

二○二四年三月吉日 来栖夏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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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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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书特典短篇『第一届 上级班可丽饼大会！』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Lesis

放学之后，只要经过申请，就可以在晚饭时间开始前借用宿舍食堂。

于是，聚在食堂之中的学生们可以为朋友的生日献上祝贺，也可以大办派对。

不过，由于用火和菜刀进行的烹饪行为相当危险，因此只允许中级班以上的学生进行租用。

而今天用上这个食堂的，便是上级班的学生们。右左美、根津、小此鬼、若叶、龙崎、羽根田。以上六人。

不过，现在聚在食堂里的却只有五人。

羽根田似乎有要事要办，要稍过片刻才能赶到食堂。

「嗯，我还是第一次吃可丽饼呢。」

桌上摆上了煤气炉与小麦粉。若叶深感稀奇，对它们又看又把玩了起来。

「这根形状奇怪的棒子要用在什么地方？」

「那个是用来让可丽饼面饼舒展开来的东西啾哟！」

根津故作姿态地教起了擀面杖使用手法。若叶饶有兴趣地注视起来。

「我可以练习一下吗？」

「若大人的话没问题啾哟！」

根津打下了毫无根据的包票。「呵呵，是吗。」被这么说到的若叶喜悦地低语道，柔和地微笑起来。

「葵平时不怎么吃甜的东西喏？」

见到若叶生手生脚的模样，右左美询问起来。

右左美擅于照顾他人。若是发生了什么，她也打算尽可能提供帮助。

「那倒不是。花蜜……蜂蜜的话，我很经常吃。有时是混在酸奶里，有时是抹在面包上。」

「啊啦，真好呢。我也时不时会把蜂蜜用在薄煎饼上呢。」

龙崎在准备可丽饼面饼的同时，也加入了谈话之中。

龙崎以新娘修行为由，对于自炊也有一定程度的经验。可以说是能在这种场合之下大展身手的类型。

「那个捏，蜂蜜的捏，要是吃太多，指甲可是会变得皱皱的哟。」

「哇，是这样吗？」

「骗人的哟。」

小此鬼徒手将草莓的蒂拔了出来。

她似乎有些害怕菜刀。

「——抱歉，大家久等啦。」

食堂的门打了开来。羽根田走入其中，加入到上级班学生之中。

「帷啾！太好了啾！现在还没开始啾哟！……咦，你拿着什么啾呀！」

羽根田的手里抱着一只大大的纸袋。

「嗯，给。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吧？」

「哇，啾！」

羽根田将纸袋递给了根津。

看来纸袋比外表看上去更轻一些。

「是什么呢啾？……啾哇！！！！好多零食的啾！」

根津拿了碟大盘子，将纸袋里的东西放在盘子之上。

饼干、巧克力、糖果、纸杯蛋糕。

纸袋里装满了小小的点心。

「这是哪来的喏？」

「啊，我觉得可以拿来当可丽饼的加料用。」

羽根田没有回答右左美的疑问，随意扯开了话题。

羽根田的要事，其实是去了一趟隐藏在学校用地内的神社。

「唔……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点心……？」

「像饼干还有纸杯蛋糕这种点心，在花梨居住的地方不是很常见嘛。所以才会见过吧？」

「是这样吗？大概没错……？」

——这些是魔女的点心。

在来到食堂以前，羽根田去见了住在神社里的魔女，拿到了些魔女随手用魔法制作的点心。

龙崎也应该在身为龙族的时期见过这种点心吧。

但由于记忆太过久远，她也没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要是让她在这种情况下想起来，事情可就有点麻烦了。

只要能糊弄过去，羽根田都会优先选择糊弄。

「啾哇～啊……嗯嗯……好吃啾……嗯嗯……好完美的味道啾……嗯嗯嗯嗯……」

「万智智已经开吃辣。」

「喂！万智！今天可是吃可丽饼的喏！」

「啾哇！！！……呼，好险啾。」

「嗯，已经晚了呢。」

根津抹去嘴边纸杯蛋糕的碎屑，在煤气炉前摆好了姿势。

「那么！第一届！上级班的可丽饼大会开幕啾！」

「……在这个流向下可是耍不了帅的喏。」

「嗯。不过就是这种地方很有万智君的风格呢。」

「好期待可丽饼捏～」

「不知道零老师喜欢怎样的可丽饼呢！」

尽管根津干脆地作出宣言，但学生们的想法却散成一团。不过，就是这样才有上级班的风格。

羽根田注视着这样的同班同学们，喜悦地微笑起来。

「哈哈，那么开始制作吧！」

食堂里飘荡起黄油的香气。这一定就是幸福的香气吧。

——要是做出了好吃的可丽饼，就也向老师炫耀一下吧。

今年的上级班也一定会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班级。

在飘散的甜香之中，羽根田如此确信。

教师们的兴趣话题（男性篇）

星野：人间老师平时玩什么游戏呢？有点在意

人间：哎！这个嘛……

人间：（主要玩的FPS有些过激，可能会吓到星野老师。当暴力团成员的游戏也很难对星野老师说啊）…………………………是建筑系呢！

星野：真是想了好久啊～有在想事情吗？

人间：星野老师的兴趣是咖啡吧？

星野：对哦～

人间：啊，校长。

校长：你们在聊什么的捏？

人间：校长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校长：制作蜡像的捏！

人间：哎，真厉……等会？难道校长室的蜡像全是校长自制的吗？

教师们的兴趣话题（女性篇）

春名：两位有什么兴趣吗？

早乙女：唔，我的话，像是去找好喝的酒或者做料理吧。有点普通，感觉有些害羞呢。

春名：很棒的哦！那乌丸老师呢？

乌丸：自己是红茶，和……大量阅读少女漫画嘞。还有TL（Teens love）漫画。

春名：那那那……那难道说有点……色……色的……？

乌丸：对嘞。想问推荐嘞？

春名：哎!?……啊，好的。

────────────────────────

第四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传达理想吗……？



────────────────────────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城市的喧嚣因为距离而模糊。

走在底下街道的人类们都穿上厚重的外套抵御寒冬，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然后，在这十来层楼高的住商大楼屋顶，有三位衣着华贵的女人──

「风景不错嘛。虽然这里看不见星辰，这样看着人类制造的光辉──哼，倒也不坏。」

「红姊姊。您这样探出身子，人类们可能会认为您很可疑喔。也许会觉得您想玩不绑绳子的高空弹跳呢。」

三人中气质比较娴静的蓝衣女子劝诫她唤作红姊姊、扎侧马尾的红衣女子。

见状，短裙上有许多滚边的黄衣女子，面带讨喜的笑容挤进两人之间。

「嗯嘻嘻！不会有事啦，小缥！走在这种地方的人心里想的都是自己哟？那些人根本不会特地抬头查看明知道看不见星星的天空啦！所以不会发现我们在这里！」

「怎么连栀子姊姊也这样……」

被称作栀子姊姊的黄衣女子笑呵呵地在红身边俯视街景。

栀子说得没错，地上的人类只顾着快步走向自己的目的地，谁也没注意到在住商大楼屋顶的三人。

「唉……到时候别说缥没提醒过喔……」

自称缥的蓝衣女子无奈地叹气，同时走到红和栀子身边。

「怎么，结果你也来这边吗？」

「两人跟三人差不了多少。」

「唉嘿嘿，因为小缥容易感到寂寞嘛～！」

「缥并非容易感到寂寞。」

忽然，有雪片飘了下来。

是今年的初雪。

「下雪吗？话说最近──这三百年来都没看到白，他还好吗？」

「缥说过白还在那座山上举办那个集会。」

「什么时候的事？」

「白大约是一千年前开始举办那个集会，缥告诉红姊姊这件事则是在五十年前而已。」

「哦……我家弟弟也挺有能耐的嘛。」

「对吧！如果是栀子，早就在三十年前玩腻，跑去做别的事了！」

栀子笑嘻嘻地在顶楼上唱歌跳舞。

那是某当红偶像团体于日前发布MV中的舞步，而这里没人认得出来。

「嗯，那家伙有奇妙的认真跟坚持……」

她突然想起了往事。

想起身为弟弟的白──以及另外一人。

「那个红妖怎么样了？」

「是指跟白一起举办集会的红妖吗？缥认为还是一样。」

「嗯……那家伙还在吗？」

当年白因为妻子亡故而自我封闭时，一个红色妖怪不知不觉地现身。

犹如夕阳般橘发的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初识时还以为是近缘的妖怪，结果似乎没这么简单。

那个妖怪来自天空的另一边。

红几乎忘却她的一切，只记得她眼中寄宿着兴致之火。

近乎狂热、充满欣羡的蓝色焰火。

她那样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倘若没记错，那个红妖就是在那份意志的驱使下举办了那个集会。

让妖怪成为人类的集会。

「白──他说不定在偿还那个红妖的人情。」

「咦～！那是说、那是说，他被人情两字……绑架了吗！小白好可怜！嗯，这里要转圈！」

两人无视轻舞飞扬的栀子，继续对话。

「红姊姊，缥认为我们或许该去看看白的样子。」

「这个嘛……」

四姊弟中，白最特立独行。

父母和三位姊姊都是黑羽，只有最小的弟弟一身白羽。

父母将那身白羽视为神子之兆，对他满怀期待。

身为姊姊的她们整天玩乐，只有白接受严格管教，必须跟随父母全心修练──更何况父亲还是前任当家。

红已经记不得当时是否怜悯过他。

白连自己的婚事都是由父母决定。

妻子来自比他们优秀许多的高贵世家，不过她和白处融洽。

红只见过她一次。

她是位影如细丝，命如纸薄的女子。

然后其身边有着那个红妖。

「──嗯，那就去看看他吧。」

趁此机会瞧个仔细。

看看那个红妖究竟还要缠着弟弟多久。

「好耶～！好像很好玩！栀子也要去～！」

「那么，缥也愿意同行。」

全员意见一致。

明明全都在人类世界与人类打交道度日，她们有这么闲吗？

什么话，我还不是一样。

好久没回老家那座山了。

离开那座山后，我伪装成人类并取了人类名字，和人类一起生活至今。

白──记得那孩子也跟我们一样，在人类面前使用人类的名字。

那个名字应该叫做──

乌丸四郎。

不晓得是因为原本叫白（注：日文发音接近四郎），还是因为是四姊弟的老么，他给自己取了那样的名字。

──已经够了吧。

那么，差不多是时候请那个红羽妖怪把可爱的弟弟还给我们了。

大概是因为开始下雪，走在大楼街头的人类纷纷撑起雨伞。

然而那些五颜六色的伞，也逐渐被白雪覆盖。

世界逐渐染白。

不知何时，屋顶上的人影消失了。

无人的屋顶上，白雪一片片地堆积。

有笑声远远地传来。

接着，飘呀飘地──

一根黑色羽毛，掉落至屋顶的积雪上。

────────────────────────

序曲

今年似乎没有学生升上高级班。

虽然我是这么听说……

「这个像抹布的人类是怎么回事？」

「嗯～也不到抹布……不上不下，算普通吧？」

「红姊姊和栀子姊姊。动不动就说人抹布，缥认为不太得体。如此像抹布之人，还是会有一点点的自尊心。」

结束去年面谈，我开始欢庆春假的糜烂日子忽然被校长打断。

说是有几个人必须见面，很抱歉要我过去一趟──

然后是现在。

一到校长室，就有三个不同类型的美女围住我，吱吱喳喳地品头论足。

「你好歹整理一下头发吧？」

身材最高挑的女性拨着我的头发这么说到。我手足无措，只能愣在原地。

「有什么关系，这样才有个性嘛！栀子觉得很好哟！你很有个性！」

「两位姊姊别贴这么近，会吓到他。他跟壁虎一样贴在门上了。」

「……这么说来，缥姊姊也很靠近人间小弟捏？」

校长一脸疲惫地对不断逼近的三位神秘美女叹气，看似不敢恭维的模样。

不过──「缥姊姊」是怎么回事？

总之我身为社会人士，先进行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是人间零，担任高级班导师和负责社会科。请问你们是校长的亲戚吗？」

我的问题使三人面面相觑。

咦，我说错话了吗？

她们的言行举止给自己那种感觉。

莫非不是亲戚，只是邻居姊姊之类的？

「噗……呀哈哈！他叫小白校长耶，好好笑～！」

校长室响起欢快的笑声。

小白？她在意的是这里吗？

这位衣服上有许多滚边──自称栀子的女性还在大笑。

又有什么大事在我浑然不觉时爆发了吗？

「哼，你现在很了不起嘛。」

「这、这跟红姊姊没关系捏……」

一不留神，先前拨弄我头发，校长口中的这位红姊姊已经翘着脚坐在沙发上。她穿着裤装，扎着侧马尾，手肘压在身旁校长的肩上。

她对校长很不礼貌。

变成置肘的校长拉长了脸，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与面带愉快微笑（大概）的红小姐完全是两样情。

「白，怎么能对红姊姊那样说话，该不会是叛逆期吧？真让人伤心，缥可不记得自己有把你教成那样。让我大哭一场吧。呜呜呜呜咿咿呜……」

「我不记得缥姊姊什么时候教过自己捏。」

这位名叫缥，举止文静的辫子女性也来到校长身旁。

进入这房间后，还没有人告诉我现在是什么状况。

只知道这三人与校长的关系多半非常亲近而已。

「啊～该不会该不会！小白这个态度是受到那个红妖的影响吧……！」

栀子忽然站起身来。

「红妖是什么？」

又～是新的词汇。

跟不上状况的我只能杵在原地。

唯一能帮忙的校长还被这三人的气势压制。

该不会校长的私生活其实很辛苦吧……平常的校长个性开朗，所以看不太出来。话说他好像也经常被羽根田这样牵着鼻子走……

想着想着，校长室里头的那扇门打了开来。

看到现身的人，我才发觉──

红妖该不会是说她吧？

「──红、栀子还有缥，好久不见。」

从通往理事长室的门走出来的人，是我刚才想到的羽根田。

不过她现在是理事长──也就是穿红色礼服的成人模样。不知火理事长的样子。

「啊，老师也好久不见～」

「喂，不要说得那么顺便。」

虽然型态是理事长，对我贼笑的那张脸孔仍是羽根田帷。

进入校长室后，全是莫名其妙的事。能见到那种熟悉的表情让我稍微安心。

这时，坐在校长身边的红站了起来，接着慢慢走向理事长。

红比理事长稍微再高一些。

她停在理事长前方，双方都露出高压的笑容，四目相对。

「──久违多日，红妖。我们来这里是想请你解放我们可爱的弟弟。」

面对红的这一番话，理事长动也没动，凝视她的眼睛。

「就是啊！听着听着！栀子几个姊妹要把小白带回去喽！」

「没错。劝你不要乱来比较好喔。缥很清楚，白是我们的。白是天才秀才奇才的鬼才，肯定也是这么想。哼哼。」

栀子和缥也从红背后探头掩护射击。

校长尴尬地搔着头，然后小声叹息。

「……三位姊姊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捏？我是自愿留在学校里捏。」

「话说小白，你那样说话有点恶耶！差不多该正常说话了吧～！」

「栀子姊姊……」

校长欲言又止地看着栀子。

「啊哈哈，栀子真是自由奔放～」

「每句话都是重拳出击呢……」

我开始同情校长了。有姊姊是这种感觉吗？说话不客气，出拳又直又重……

「就是说呀，白。好歹跟姊姊快乐对话的时候，把那种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收起来吧？缥认为维持形象也得看场合。而且那样子说话，有种非常穷酸的感觉。缥很不喜欢。打打。」

「缥姊姊…………」

面相稳重的缥说话也很尖锐。

校长眼神不仅不还口，还已经放弃抵抗，任由缥拍打。

「哈哈哈！没错、没错！干脆也变回原形如何！你想装那个胖狸猫到什么时候？」

「连红姊姊都这样……」

校长整个人都萎靡了。

不过──

「原形？」

校长惊觉什么似的看过来。

「……嗯，人间老师的话无所谓吧？」

理事长对颇为犹豫的校长说道。

「啊，可是校长的原形──」

「嗯？老师，你知道四郎的原形吗？」

「呃，是一只白色大鸟没错吧？」

大约两年前，高级班学生根津万智的妹妹千结闹过一次失踪。

校长就是在那时现出自己的能力与原形，帮忙寻找千结。

「呃～……那也是原形捏。」

校长回答得很不干脆。

「咦？不是说那个吗？」

我的问题使理事长贼笑了起来。

校长对她投出有话想说的视线，随后又放弃了似的重重叹气。

「唉～……没办法，就这样吧。」

「咦！」

捏不见了！

……不，先等一等？

我仔细回想校长说过的话。

第一次到这学校来，校长亲自带我熟悉环境的回程路上。

我曾经与不加上特殊语尾的校长说过话。

──尽管如此，你还愿意在这所学校教书吗？

当时的校长语气跟平常不太一样，令我印象深刻。

难道那才是真正的──

停在校长肩上的白鸟飞起，校长的身体像假人一样定住。

「哇！」

我曾经见过一次这样的校长。

根津那次──校长化为大白鸟那次，这副身体也是这样僵直地倒下。

可是看到前一秒还正常说话的人像雕像一样僵掉，我还是吓了一跳。

先前停在肩上的白鸟在校长室飞来飞去。

难道这才是校长的真身吗？

「白，还不赶快现出原形。」

疑似校长的白鸟在红的这声要求下，在稍微远离我们的地方空翻一圈。

「哇！」

突然间，鸟的位置迸出大团白烟。

不，与其说烟，更像是雾。

雾逐渐扩散，弥漫到校长室各个角落。别说白鸟了，什么都看不见。

接着，雾中「咔咔」的一声，传来清脆的木屐声。

弥漫整个房间的雾气，也在这一声后如烛火熄灭般忽然消失。

「──哎呀，真的好久没见过你这副模样了，白。」

深邃的凤眼，扎成一束的银发。

身穿神职人员般的和服，背了一双大白翼，站在我眼前。

我先是觉得判若两人，但很快便发现了。

虽然服装和当时差很多，发型也不一样，他仍然具有那样的气质，或者说形象。

（插图008）

「呼，我真的很久没变成这样了──是吧，人间小弟。」

「对、对呀。很久了，校长。」

大概是想安抚这里最慌乱的自己吧，校长对我和气地微笑──没想到眉头皱得很深，很不好看。有种坏蛋的感觉，老实说很恐怖，平常的校长更加平易近人。

然而，第一次与他对话时，我觉得那很深沉且令人向往。

高高瘦瘦，帅气干练──

我依然记忆犹新。当时──第一次见面时，他留着一头中分短发，穿着褐色的西装。

现在虽然换成了和服，依旧那么帅气。

眼前的人，正是我接受学校面试时，与我对话的那位帅气大叔校长。

＊＊＊

「讨厌啦～！小白，你的大叔味有点太重喽！唉，再调整年轻一点嘛～！小白变这么老，我们几个当姊姊的不就更老了吗！哭哭！」

「要求太多了吧，栀子姊姊。拜托饶了我。」

「居然正装出场，真不愧是白，果然知书达理。不过，缥认为这么大的翅膀，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很不方便，能请你收起来吗？还是说白翼很稀奇，打算炫耀吗？真是爱出风头的孩子。」

「不好意思，因为太久没变，都忘记它多大了。」

校长被坐在两旁的栀子与缥夹击，眉头皱得十分无奈。

「算了。能炫耀的东西就该炫耀，因为大多时候都有好处，别在意。」

红则不为所动，栀子和缥仍然逗弄着校长。

我们眼看话说到一个段落，便照着当前的位置在校长室的沙发坐下。

于是我糊里糊涂地坐到了理事长和红之间。

坐中间感觉好尴尬。

机灵的理事长先坐了上位。

坐都坐了，我不会多嘴，但我真的很想坐下位。

「呃，那个……校长。我先确定一下，这三位是您的家人吗……这样想没错吧？」

我先将刚才不了了之的问题再抛出来。

称这位板着脸的帅大叔为校长，感觉怪极了。只能赶快习惯吧。

「就是这样捏──不，就是这样。」

被栀子一瞪，校长赶紧改口。

「正式的介绍，我打算等春名小妹来了再──」

「咦？春名？」

这时，有人敲响校长室的门。

还不等校长开口，红先反应了。

「嗯，进来。」

校长以眼神抗议红的越权行为，红却完全忽视，往门口看着。

「打扰了。」

说人人到，是春名的声音。

校长该怎么解释这团混乱呢？

话说，理事长这副模样能给春名看吗？

我这么想着往理事长看时，原本就在身旁的她已经不晓得跑哪去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想伸手确定是凭空消失，还是隐形而已时，忽然想到可能摸到不该摸的地方，只好作罢。

春名推开门进入校长室。

见到我们这群人，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呃……？」

大概是不知所措，她在门口对我投射求救的眼光。

还来不及开口，眼前的校长已经站起身，走至春名面前。

「春名小妹，你来得正好捏！」

「咦！这个声音，难道是校长吗！」

春名这次不掩惊讶，将和服装扮的高瘦校长从头到角仔细打量一遍，想了想之后不知道接受了什么，拍手说道。

「这是想……改变形象吗？还是说减肥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什么减肥，没看到身高和骨架都不一样了吗！

春名呆愣在那里，一脸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

该不会我才有问题吧？

不不不，不会有这种事。

「春名也是很……心胸宽大的嘛。容易接受不寻常的事……」

「咦，有吗？可能是都过了一年，开始习惯了吧。话说回来──人间老师，为什么这么有名的人会跑来我们学校？」

春名往栀子和红的方向瞥了又瞥。

「呀哈！小白的超绝★大变身被一句『话说回来』打发掉了，好好笑！」

「咦咦咦咦咦……！是本人的声音……！」

本人？

春名想与接近的栀子保持距离，眼睛却仍钉在栀子身上。

「春名，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栀子小姐吗？」

「咦咦！」

我的问题使春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问我知不知道……不知道的人才奇怪吧！她是现在女生最爱的超人气偶像团体『心动♡有罪』的绝对中心位置──栀子香金耶！我在网路上的传记影片看过，她是活泼又有点少根筋的人，可是做人非常努力喔！语尾会跳的歌声也很可爱，听了就能打起精神，跳舞也好像能操纵重力一样收放自如，不是普通的俐落，真的帅气到不行……！总之！小香是兼具可爱和帅气的最强偶像！」

「好、好喔……春名，你该不会很着迷偶像团体吧？」

以前春名有这么激动地介绍过什么东西吗？嗯，没有。

「哇～谢谢你对栀子认识这么多！啾！」

「啊唔！」

春名被栀子熟练的飞吻射中，浑身酥软了。

看着这一幕的红也离席走来。

「哼。看来你跟这块破抹布不一样，挺有眼光的嘛。」

先前还是抹布，现在已经降格为破抹布了。

春名被红居高临下地盯着，动都不敢动。

「不、不敢当……！抱歉，请问一下……您是传说中的美女演艺事务所社长兼投稿网路社群的网红──红一色小姐对不对……那个，之前您发表时装品牌的贴文我也有看，很、很荣幸见到您……！」

有这种事？

看来不只是栀子，连红都是大名人。

糟糕。太少接触人类社会，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对不晓得的事情道歉，感觉也很糟糕吧？

「嗯……知道得不少嘛，值得称赞。这个我们以后再说──喂，那边那个。」

「什、什么事？」

被红侧眼一瞪，我不禁缩身后退。她跟着逼近一步，将距离抵消。

然后用她有着鲜红指甲的食指托起我下颔，强迫我看她的眼睛。

「你啊……是根本不认识我们，所以才尴尬吧。都写在脸上了。」

「不、不好意思。」

「算了。不管你知不知道，对我们彼此都没有任何影响。」

红不屑地一笑，慢慢离开我并回到沙发。栀子则对春名深感兴趣，笑咪咪地在她身旁晃来晃去。

「唉唉，你叫什么名字？──啊，刚刚小白叫你春名小妹嘛！所以是春名吧！请多多指教！」

「啊！我、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抱歉说得太晚，我叫春名未来！」

栀子冷不防地握起春名的手，吓得她赶紧自我介绍。

然后也对旁边的红和缥点头致意。

「真是的。白，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吧？缥认为你有介绍的责任。这么不懂事，缥都替你难为情了。用小拳头揍扁你。」

在缥的粉拳捶打下，校长满脸无奈。

以外人看来，那只是姊姊在戏弄弟弟，但校长是真的很受不了的样子。

「还不是三位姊姊……算了、算了，你说得对。人间小弟和春名小妹，我跟你们介绍捏。这三位都是校长的姊姊捏。」

「啊～！小白，你语尾又变回去了！」

「由大到小依序是红姊姊、栀子姊姊以及缥姊姊。」

校长忽视栀子挑毛病继续说道：

「春名小妹刚才也说了，她们平时也在人类社会里跟人类一样生活。」

跟人类一样──以此而言，她们的职业倒是非常引人注意……一个是偶像，一个是社长。即使高调，她们确实如春名所言，十分习惯人类社会。

缥的部分尚未明朗，不过听校长的口气，想必也同样融入其中。

「然后……那个……」

校长似乎有事难以启齿，眼睛飘来飘去。

现在我才想到……校长为什么要跟我和春名介绍他的家人？

「我这三位姊姊，打算从四月起加入高级班，度过校园生活。」

「咦！高级班？」

那么校园生活又是──

「是说……要来当这里的学生吗？」

这样问或许很没礼貌，但我实在很想知道。

不管怎么看，校长的姊姊都是成年人，春名也提到她们都是人类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

再说，能从这所学校学到的，她们都已经会了。

不需要上高级班的课，也不需要成为人类的法术吧？

「……就是那样捏。」

「……原来如此？」

不同于面对学生时的紧张感在我和校长之间油然而生，不清楚界线该怎么画才好。

而且来当学生，表示这几位大人也要穿制服。

「唉～！小白尴尬什么啊？我们刚刚不是说了吗！外表年龄只是小事，只要稍稍稍～～～～微弄年轻一点就好啦！其实栀子平常也会这样！所以──啊！」

春名大为震惊似的目瞪口呆。

对喔，春名是栀子的粉丝。

「官方年龄……是二十一岁……」

春名失魂似的喃喃自语。

「对喔……她们是校长的姊姊……」

「唉嘿嘿！在这里的时候，不用算得那么清楚也可以啦！」

「啊！说得也是，小香这么可爱，年纪根本不重要嘛！」

春名快飘走的魂魄又回来了。

惊讶归惊讶，她还是接受了的样子。

「有件事我必须补充捏，三位姊姊都有事要忙，不是同时来捏。每个学期只来一个捏。」

「这样啊，我知道了。」

被栀子摸来摸去的春名也跟着点点头。

她会不会傻笑得太夸张啊？

看她那样，恐怕没把校长的话听进去，晚点留言通知好了。

今年没有学生升上高级班，还以为可以悠哉一下，跟去年一样就好，看样子很难了。

这样啊……校长的姊姊要来当高级班的学生……

「那个，有件事我想请教。」

「说吧，人间小弟。」

「不好意思。我……可能因为班上有校长的家人在而太过紧张，拿不出应有的表现。」

说穿了就是班上多了不是学生也不是教师的人，每天都是教学观摩日的气氛，我怕自己压力太大。

「这不是在我们走之前能问的吧？」

「就是说啊。这种事应该在我们离开以后偷偷问才对，否则很失礼吧？哼！」

「啊，对不起……」

的确如此。两人说得没错，我没必要在这时候说。

「哼，算了。知道要问该问的问题，总比不知道好。是吧，白？」

校长也对红点了头。

「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道理。我这边也有对此做了安排。那么──羽根田同学。」

「咦？」

「来了～」

校长室的门在慵懒的回答中打开。

「羽根田……！」

学生羽根田帷就站在门外。

前不久还是以理事长的样子待在房里，什么时候出去的？

「羽根田同学，校长也有叫你来呀？」

「嗯。对呀～春名老师。」

羽根田露出假到不行的笑容。

不，会觉得假是因为我知道她是理事长吧。

「哎呀～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学生。缥真是惊讶得下颔都快掉下来了呢～」

「哇～！大概是头发颜色跟栀子很像，不太有第一次见面的感觉耶！」

哇！这边更假！

缥像在念稿，栀子的眼睛没在笑，有点可怕。

看样子缥和栀子都知道羽根田其实就是理事长。

那么红也应该知道才对。

羽根田没有理会她们，只是不关己事地查看屋里的样子。

「请各位多多指教～」

羽根田如同学生般规矩地敬礼。

「班上需要一个学生扮演润滑剂。」

以前面试工作时好像也听过这种话。我继续听校长说下去。

「人间小弟说得没错，让姊姊突然加入高级班的行列，不知道会对原来的学生造成什么影响捏……就像和平的公园里，突然跑出一个孩子王一样捏。」

「嗯？孩子王？小白是不是在讽刺我们几个姊姊？」

「你、你听错了捏！」

校长，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喔。

「所以现阶段会让高级班最优秀的学生──羽根田帷同学来担任班长的职务捏！当然，这是有加分的捏！」

「谢谢校长。」

想从这毕业，需要校舍正门瓶子里的点数。

那本来是给学生投票，对羽根田来说却像没有一样。

可能她有偷偷调整，每年都是高分留级。

「羽根田帷……好吧，事情应该白都说过了。我叫红，有劳了。」

「很荣幸认识您。万事拜托啦，红同学。」

这两人和先前两人不同，风平浪静。

校长显得很担心，春名也略有不安。

缥在偷笑，栀子则朝着不相干的方向吹着颇厉害的口哨。是有点腻了吗？

校长的三位姊姊，为什么会想上高级班的课呢？

没那个必要，对学生的负担也不小。

这绝对是先问清楚比较好的事，可是她们才刚告诫过，我就不由得吞回去了。

＊＊＊

「──所以第一学期是缥小姐，第二学期是栀子小姐，第三学期则是红小姐吧？」

「没错。因为缥感觉最悠闲，让她打第一棒。」

听了红的揶揄，缥反而挺起胸说：

「哼哼～缥是因为努力存了很多钱，才能最先保有闲闲没事干这种最棒的时光。」

「哈！那点存款就满足，也太无欲了吧。」

「缥就是喜欢清闲，不像两位姊姊，对地位和名声没兴趣。」

「哭哭～栀子是受不了一个人跟没事做啦！会把栀子逼疯！」

「哼哼，缥很期待新生活喔。」

缥说得扠腰挺胸，对栀子得意地微笑。

「这可以给缥不错的刺激。」

哦，眼下这个情况是不是能问先前不敢问的问题了？

「请问校长的姊姊怎么会想来这里过校园生活呢？」

难道只是杀时间？

这样未免太麻烦人了……

还是有什么理由吗？

「喔，这是因为──」

原本以为缥会回答，结果红先开口。她的视线扫过羽根田，然后对校长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

「呵，因为我很担心好可爱好可爱的弟弟，被某个来路不明的红妖骗了，所以来查看状况。」

「不必多管闲事捏。希望你们能赶快发现自己是瞎操心捏。」

「哇，小白在叛逆期？是叛逆期吗！」

「白，你就先忍个一年吧。」

──担心他被红妖骗了。

骗……应该是没有，不过可想而知，她说的应该是现在变成羽根田的不知火理事长。

这么说来，现在话说得很愉快的三位姊姊，其实跟不知火理事长不对盘吗？

羽根田没有任何反应，和平常一样漠然地观察我们的对话。

校长被缥和栀子讥讽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看来他依旧无法忤逆自己的姊姊。

虽然这样，她们还是很疼爱校长吗？

那样也很累人就是了。

这么说来，校长会不会是看在她们为他担心的分上才忍耐呢？

「红妖……？」

身旁的春名歪起头，往羽根田瞥一眼。

糟了！被她发觉羽根田的真实身分了吗？

目前知道羽根田是谁的人，只有我、校长、保健室的乌丸老师，再来是姊姊和住在神社结界里的黑泽和爱丽丝了──其实挺多人的……

然而春名接着低语：「羽根田同学是橘色的感觉……」然后否定自己的猜想，我也就不多嘴，装作没听见她刚才说了什么。

接下来，我和春名便与校长、三位姊姊以及羽根田，一起讨论该怎么安排新学期的高级班课程。

＊＊＊

开学典礼那天早上，我和春名一起到校长室迎接缥，可是……

「请问……您是缥小姐吧？」

「对。缥就是缥喔。」

她绑着三股辫，语气稳重。

气质大致上还是那样。

「白说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于是缥就把自己变成这样了。这样就如栀子姊姊所言，有营造出学生的气氛吧？」

虽然听说她们能改变外表年龄，见到她比上一次瘦小、稚嫩这么多，感觉很不可思议。

打个比方就是──逆·羽根田状态。

服装也不再是外出服，而是换上水手领外套的学生制服。

「缥不谙变化术，所以请红妖，也就是理事长帮忙才变成这样。」

缥开心地转圈，今天恢复矮胖模样的校长却是苦瓜脸。

是看家人变成这样，让他心情更复杂吧。

「红妖……是指理事长吧？我还没见过呢……」

「还没见过啊。那个红妖肯定喜欢装模作样，兴趣是耍大牌吧。也请你顺便铭记，她是个连招呼都不会打的人。在这个混沌的社会上，就是有那样的人。如果有机会拜会她，就让我们一起嘲笑她吧。肯定会非常愉快痛快奇奇怪怪。」

话还真多。

春名提及「红妖」时，我还紧张了一下，缥却用连珠炮漂亮闪过了春名的疑问。

「不说那个了。怎么样啊，白，缥的学生制服可爱吗？」

「难以评论捏。」

「我、我觉得很可爱喔！」

「嗯，真有眼光。请问……？」

「敝姓春名，春名未来。」

「未来，好名字。说起来，好像有听过……？奇怪、奇怪，还是没听过？反正怎样都好，现在记住就行。缥欣赏你，你很有审美能力的样子。那么，杵在未来旁边的瘦皮猴小木偶，你没有什么话好说吗？」

「真、真的很适合你。」

缥说话有种独特的气质，很难抓准对话的时机。

即使是逼出来的，缥仍然满意微笑。

「缥姊姊太现实了捏。」

「要说诚实喔，白。而且，诚实对自己也有帮助喔？是让人生更快乐的秘诀呢。啊，都忘了缥并不是人。在人世待久了，整个把自己当成人类了。恕缥订正，是鸟生才对。嗯，这样说好奇怪。总之要诚实，不可以忘记这件事。拿本子记下来也行喔。」

她弯腰凑到校长面前高高竖起食指，抬眼看着他。

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不过她这样很有姊姊的风范。

话说回来，如果放着缥不管，她是不是会一直说下去呢？

她手扠着腰，晃动着长长的三股辫。

「呵呵！其实缥不怎么担心白，比较想知道在用来让妖怪成为人类的学校到底有怎样的生活，期待得不得了呢。」

语毕，缥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

「──事情就是这样。从今天起，这位缥小姐要加入高级班和大家相处一阵子。」

「我是人类老师介绍的缥露草。虽然只会待一个学期的时间，还请各位下级妖怪与畜生多多配合。」

「自以为了不起啊吱！」

开学典礼顺李结束后，新学期第一天由班会开始。

我与春名一起带缥来到高级班同学等后的教室，然而……

「自以为了不起……？看来我们的认知有些歧异。是人类老师说明有差错吗？鸦天狗是历史悠久的族群，和各位畜生本就是不同阶级，并非自以为了不起，而是本来就了不起。呵呵呵……这样你……懂了吗……」

「为什么说话像恐怖片一样吱？话说，万智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这班上好像只有万智一个在吐槽吱……！」

「根津，谢谢你长久以来的付出。」

「烂死了吱～～～～！」

「万智同学！我也会加油吐槽！」

「葵少爷！太感谢了吱～！」

「好一场精采的猴戏，缥也很擅于吐槽喔。倘若想杀进暴力团体事务所，所需器具也可以很快准备好。」

「不对，那是火拼吱！」

根津漂亮的吐槽自然博得一阵热烈掌声。

大概是学生们对新学期充满期待，情绪也特别高昂。

「这位畜生──不，先前已经报过名了。万智，缥承认是自己看走眼，你的话术确实有一套。请你此后也务必要时时磨亮这把舌枪，这样缥就能在你身边享受悠闲的装傻生活。」

「乍看之下气氛变得很不错，可是你还是在偷偷骂人吱！一直叫万智畜生，很难不生气！」

「哎呀，真是抱歉。缥平常很少跟下级妖怪或畜生来往，不清楚怎样的距离比较合适。从左到右，你们分别是──万智、长耳下级妖怪、鸟妖怪以及类人下级妖怪──哎呀？」

缥注视最后的龙崎片刻，两手一拍──

「哎呀，缥真是太失礼了，这不是尼德霍格吗？你不是下级妖怪。话说回来，真的好久不见了呢？是什么风把你这样的龙吹来这种地方呢？」

「呀──────────！」

教室爆出龙崎如雷般的尖叫。

她羞得满脸通红，用两只手遮起来。

「可以不要叫我那个名字吗！」

龙崎一脸难堪，慌张地跑到缥面前抗议。

──尼德霍格。

我曾经在北欧神话背景的游戏见过那个名字。在游戏设定里，那是一头专吃灵魂的好战恶龙，有很多初见杀的即死技，超级难打……

缥对龙崎的抗议不为所动，掩嘴说道：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但这是为什么呢，您当时不是很骄傲吗？」

「那是以前的事了！再说──」

龙崎往我瞄了瞄，视线一对上就立刻移开。

「零老师还在这里耶……！」

接着她忽然跪倒，不知道该对我怎么说才好，对春名投出求救的眼神，春名也因为一时进入不了状况而慌了手脚。

「而且人类太爱加油添醋了，害我形象变得很糟糕！」

龙崎缩成一团，都快哭了。

应该不用我说，龙崎丝毫不像是无恶不作的大坏龙。

外表和个性都不像。

「……呃，恕我才疏学浅，尼德霍格是什么？龙崎同学的名字吗？该不会很有名吧？」

春名怯生生地举手问我。

看来她不只是状况外，根本没听过什么尼德霍格。

「万智也不知道吱！」

「嗯，利芙加尔德也没有相关的传说故事。」

「真纪知道喔～是一种松松垮垮的袜子喔～」

「缥知道，是说泡泡袜吧。哼哼～怎么样啊，万智？缥也很会吐槽。」

「以后就看你表现了吱。」

「最近又流行起来了呢～对了，真纪一直都穿泡泡袜吗？」

「嗯嘿嘿，小帷要一起吗～？」

「小此鬼同学的泡泡袜很可爱耶。话说我那个时代流行短袜喔。」

不知不觉中，学生们（包含缥）和春名聊起了袜子。

这种对话的节奏很有高级班的感觉，让我感受到今年真的开始了。

她们这样的反应，看得龙崎都傻眼。

「……各位该不会都没听说过吧？」

我不知道实际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学生们认为龙崎过去的名字在这里并不重要。

「龙崎。龙崎花梨就是龙崎花梨。」

我想，这才是大家想说的。

「零老师～～～～！我喜欢你！」

龙崎照常眼睛变爱心，闪亮亮地看着我。

手很不安分，随时会抱过来的样子。

虽然忽视她令人不忍，我不得不假装没看见继续中断的班会。

「好了～那么接下来，我们照惯例作一轮自我介绍，都回到位子上……啊，缥小姐的位子是中间那个空着的。」

「知了知了知道了。」

等全员就座后，我开始想怎么介绍自己。今年没人升高级班，最基本的就好吧。

「我是人间零，今年也是高级班导师，指导社会科，喜欢打电动跟寿司。今年也请多多指教──好，再来换春名。」

「好、好的。我是春名未来，教国语。同时也是高级班副班导，会在人间老师背后努力扶持他！请多指教。」

看春名说得简洁有力，又深深一鞠躬的样子，能感觉她比去年成长了不少。

是因为懂得适度放松吗？

「再来，请前排靠走廊的羽根田开始自我介绍，可以吗？」

「收到～」

或许是座位关系吧，每年都是从她开始。

不过第一棒压力比较大，交给她我也比较放心。

「我是羽根田帷，种族是红头伯劳，喜欢的是音乐喔。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玩音乐』。话说缥，你平常有在听音乐吗？」

「缥对音乐这种音阶的排列兴趣不大，但是对词倒是很感兴趣。而据缥推测，这样的兴趣很可能是来自跟鸟妖──帷很类似的心理。」

「咦？怎么说？」

「首先缥得设个前提。根据缥所见所闻中，人世根本是个无可救药，又渣又废又烂的一块尘芥。」

「呃，说得太难听了吧。」

「我不觉得有那么糟……」

「别急，先听缥说完。虽然人世这么糟，只要套上『故事』这层滤镜，在缥眼里就会立刻放出璀璨的光辉。这么高的变换效益，说不定连炼金术都比不上呢。对缥来说，故事让人世变得更美好，而对帷而言，就是音乐吧。因此，缥才说和帷类似。」

「啊～……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好像有点懂了。嗯，真有意思。」

起初我还紧张了一下，听完才发现她可能只是将我们投入兴趣的缘由言语化而已。

我想，那也是在寻找人世的优点。

话说回来──

「缥小姐，你喜欢听故事吗？」

「哎呀，这可真是……你不认识缥吗？那么缥还有待努力呢。接下来就直接换缥自我介绍吧。」

接得还真顺。

缥站起来，顺势说下去。

「缥名叫缥露草，是在人类社会活动用的名字。想叫我缥、缥姊、小缥，以及美丽绚丽青春无敌缥大人都可以。」

好像掺杂了奇怪的东西……

「喜欢别人的幻想世界，也就是故事。因此，缥想成为幻想世界的居民，以点缀故事为业。」

「啊……！」

春名叫出声来。

「缥露草……！」

「这是在覆诵缥说的名字吗？这么努力想记住缥的名字，让缥很想打一百分加小花，可是缥和未来在这之前已经有过几次对话，如果到现在都还没记住，那就是等着扣分的债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你是写《鸦天狗日志》的缥露草吗……？」

「咦，啊……！」

经春名一提，我才想起来。

「未来，缥给你一百分加上小花，人间老师就等着扣分吧。没有学生那种玻璃瓶，算你好运。气气。」

这部作品我也听过。

分类为时代小说，描述鸦天狗眼中的人类世界，语气轻松诙谐。

我的母亲很喜欢这系列，老家书柜上放有好几本。

「算了，不跟你计较。由于缥不谙变化术，只能隐藏身分出书，关于缥的资料，只找得到缥露草这个名字。这对作家而言很理想，但难免偶尔会有觉得绑手绑脚的时候。况且缥露草这名字已经用了五十余年，读者作梦也想不到缥会是这么眉清目秀纯情可人的绝世美女。可能是年轻时太爱玩，现在得还债吧。缥在四姊弟里最受宠爱，家族相传的技能和法术几乎都没学到。嗯哼！」

虽然最后很废地嚣张了一下，我心中依旧受到不小的冲击。

老实说，红和栀子说她们在人类社会里生活时，我根本没感觉，而缥则一直存于我们的圈子里。

一直都在。

我们真的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缥是为了和其他两位姊姊一起揭穿残忍无道恶鬼罗刹红妖理事长的真面目，不惜踏进弟弟白担任校长的这所学校。缥不太懂得处理琐碎的杂事，如果这样还能跟各位共度愉快的第一学期，那便是缥莫大的福气。请各位多多关照。」

缥一口气说完后就坐了回去。

大概是那一连串动作像舞台剧一样，高级班学生自然地鼓掌。

「她说的话好难懂～好厉害喔～」

「哼哼，姜是老的辣，这所学校劈里啪啦。」

「什么鬼吱？」

大概是说够了，缥很满足的样子。

一旁的春名则低语：「好厉害……一直在押韵……」但我觉得她划错重点。

「再来换我，可以吗？」

缥世界的余韵，在龙崎的发言下往原来的调调流转。

「好。龙崎，请自我介绍。」

「好的，零老师！……我的名字是龙崎花梨，高尚的龙族，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了解恋爱』。完毕。」

她的自我介绍比去年收敛多了。

即使好奇，我碍于教师身分也不敢多问，让它过去。

「尼──咳咳，花梨说想了解恋爱，可是缥认为你已经了解了吧？先前不就跟那位人类教师表达爱意吗？」

啊，她把我好奇但不敢问的事拿出来说了……！

缥有种独特的节奏，什么都敢问。

是因为好奇心强吗？

龙崎不太高兴地对缥说：

「错，不是那样。我不想当求爱的那边，是被求爱的那边！所以还不知道！」

「嗯嗯……尼──咳咳，对花梨来说，恋爱要两厢情愿吧，缥明白了。不好意思，那么万智，请继续自我介绍。」

「这要万智怎么接下去吱！」

下一棒根津顺着吐槽站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整个教室已围着缥打转。

看缥不解地歪头，根津小声叹气。

「算了吱！万智是根津万智吱！和小缥一样，也有姊妹在学校里念书吱！叫做千结吱！而且有个好消息！千结今年要升上中级班了吱！」

「哦～！恭喜～」

教室里又是一阵掌声。

「哪里吱、哪里吱。」根津害臊地频频鞠躬，接着又说：

「谢谢各位吱！然后，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吱！最近感兴趣的食物是可丽露吱！可丽露是历史悠久的西点，最近在西点店的人气仅次于饼干、玛德莲和费南雪吱！口味多样，基本上都是软软QQ，有的店会做得蓬松一点，或是让表面脆一点吱！吱哇……万智也好想遇见更多种的可丽露吱……」

根津的食记每年都让人佩服。

可是──

「我对可丽露没什么印象耶……」

「吱？说花林糖糕会比较好懂吗吱？」

「啊，就是外面脆脆，里面软软的黑糖糕？」

「然后做成西洋口味，口感更软Q，就是可丽露吱！」

「这样我想吃吃看了……」

「便利商店也会卖吱，记得买万智的分吱。」

「当我是跑腿啊。」

「开玩笑的吱～」

嘴上这样说，其实有一半是认真的吧。

根津回座后，换若叶站了起来。

「嗯，再来换我。我是若叶葵，来自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的精灵。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让人类知道我的美』。请多指教。」

若叶今天也展现出完美无缺的爽朗笑容。

这时缥忽然站起，双眼闪亮地走向若叶。

「缥听说过《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仔细一看，你跟主角莉芙十分相似，难道你与青井夕暮老师有渊源吗？」

「嗯，我就是那个莉芙。青井夕暮老师是我的创造者。」

「哇！居然有这种事，想不到近年来还会有这种妖怪！真是太棒了。缥懂了，票可是很博学多闻的呢。你是偶像付丧神的一种吧，如此出版文化所造就的显化方式，实在非常有近代感。应该是大量人类对你的存在有认知，凝聚的情绪能量足以使你拥有意识。能够遇见你这样的妖怪，缥也算没白活这么多年。」

「嗯？我听不太懂，不过很高兴你看得起我。谢谢。」

「彼此彼此，非常高兴有这个荣幸。待会儿可以帮缥签名吗？」

「嗯，好啊。」

「缥小姐，能请你回位子上吗？」

「哎呀，失礼了。」

若叶做完自我介绍，也跟缥一起坐回去。

见到缥那个样子，可以感受到她真心热爱故事。

还以为缥从事执笔工作，肯定专看小说，原来漫画也有涉猎。

最后，换小此鬼起立。

「好～真纪是鬼族后裔～叫做小此鬼真纪喔～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骗人』喔～没了～」

小此鬼直接坐下，而缥似乎有话想说。

然而这次，她把话吞了回去。

难道这是出于她对「鬼」这个种族的认识吗？

知晓鬼能分辨谎言，才没有像龙崎那时说出来？

人类这东西，几乎是由谎言所构成。

小此鬼却不想骗人。鉴于缥先前的言行，还以为她会对小此鬼说三道四……

然而，我也不觉得缥有说谎。没什么根据。

这样说或许不太好，从对话节奏与发言内容来看，我想缥很可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多加思索。

「──好，谢谢各位的介绍。那么，我现在开始说明明天起的预定事项。」

接着，我请春名发下班会用的资料。

在校长的三位姊姊加入下，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新学年度想必会热闹一点。

羽根田──对这状况有何感想呢？

我偷瞄了她一眼，她还是跟往常一样。

泛着难以捉摸的微笑。

────────────────────────

厌世教师与此方的光芒

开心就牵手。

难过就抱抱。

回家的路上，买一个豆沙包。

买一个甜甜软软的豆沙包。

这次同样也要分两半。

真纪跟妈妈，一人一半。

＊＊＊

新学习开始，缥加入高级班已有一星期的时间。

明明没人过生日，她也会戴上有「HAPPY BIRTHDAY」的搞笑眼镜，或是跟根津一起偷吃便当，毫无规则可循，不过高级班学生们觉得很有趣，很快便跟她打成一片。

「唉～小缥～你是担心校长才到这所学校的嘛～」

「对，缥实在太担心太担心白，忍不住就过来了。」

「是个爱弟弟的好姊姊吱～！其实万智也是吧？万智最爱千结吱！」

「比较起来了～」

「吱呼呼，这是事实吱。」

下课时间，也能见到她跟同学聊天。

「……意外地混得还不错嘛。」

「人类老师，这个缥不能当作没听到。」

「哇！」

缥逮到了我脱口而出的喃喃自语。

她不太会将情绪表现在语调里，听不太出她有多生气。

「对、对不起。」

我也抓不准与她相处的距离。

她都叫我「人类老师」。

「知错就好。」

她这么说，接着浅浅一笑。

大概是没生气，我也就放心了。

那独特的气质令人难以预测她会怎么反应。

「拜托！缥！太靠近零老师了啦！」

「什么什么？有这种事？尼德霍──花梨比缥近多了吧？尤其是心的距离，缥根本望尘莫及呢。」

「嘿嘿嘿……真的吗？」

「也太好说话了吱。」

高级班学生也不会太顾忌或太客气，相处得很融洽。

＊＊＊

「──因此，我认为缥小姐在高级班的学生生活很愉快。」

「嗯。人间小弟，谢谢你捏。」

这一天我来校长室作定期报告，面前摆着高级的烧肉便当。

定期报告目的在于向校长传达三位姊姊在班上的状况。

「缥姊姊和羽根田同学都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接触捏？」

「没有。就我和春名看来，缥小姐和羽根田之间没有显著的互动，反而很少跟她对话。」

缥她们说，她们是来请羽根田──或者说不知火理事长释放校长，而至今没有任何实际动作。

「原来如此捏。缥姊姊做事我行我素，恐怕对学校和羽根田，甚至对我都没什么兴趣捏。」

我也多少有这种感觉。

其实她在自我介绍上就说过了。

缥在高级班的生活跟一如其宣言，是全力享受学校这个空间。

「人间小弟，谢谢捏。麻烦你继续观察缥姊姊捏。」

「知道了。」

定期报告是在每个星期五进行。

校长觉得在一周结尾汇报这一星期发生的事比较好。

我也觉得这样省事，能在周末前吃高级便当也很开心。

拿起免洗筷想赶紧享用便当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校长，便当上这个商标是烧肉名店的商标吧？是您特地托人送的吗？」

记得这得到都心去才吃得到。他们才看不上这种乡下地方。

听我这么问，校长有点尴尬地移开眼睛。

「是靠红姊姊的门路捏。」

「红小姐在人类世界是演艺事务所的社长嘛。」

「没错捏。她在高级餐厅人面也很广捏。而且……她还要我好歹每星期吃一次世俗的美食捏……」

校长说明便当来由的声音愈来愈小。

依我来看是这么回事吧。

红看校长一直在山里过着简朴生活，想告诉他现在人类做的饭有多好吃，所以每个周末都会送高级便当过来。

我收下的这盒便当不只是定期报告的酬劳，也是沾光。

看来红比想像中更在乎校长。与其说姊姊，更像是妈妈的照顾方式。

能拿到这么高级的便当作为定期报告的酬劳，我自然是不胜感激。

＊＊＊

「──嗯？」

我最早是在检阅学生交来的现代社会笔记时发现的。

或许是来这上课本有其目的，学生们基本上比较认真听课，笔记没问题，板书也几乎抄得很好。

可是──

「小此鬼的笔记……」

小此鬼的字写得不太好，错漏字较多。这本就常见，我也会一个个挑出来，而这次笔记里画了很多长发人类的涂鸦。

以特征来看，那并不是画初中高级班的任何学生。

这是什么？原创角色吗？

我多翻了几页，发现这个长发人类出现的频率很高。

是喜欢这个角色，想多练习几次吗？我学生时代有个很会绘图的同学，他好像也经常在笔记上涂鸦。好怀念。

但就算喜欢涂鸦，把交给老师看的笔记画成这样，未免太大胆了。

即使觉得可爱，以批改方来说还是有点痛心。

忽然，我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页的涂鸦上。

画的也是长发人类。

旁边有小此鬼的字。

──妈妈。

这两个字霎时冻结了我的时间。

小此鬼是想用这些涂鸦表达什么吗？

有些事会让她想到难以专心上课……之类的。

现在可能只是我想太多，特意去否定或夸赞，对她恐怕也没有帮助……

「这是画妈妈吗？画得不错。如果有什么放心不下──」我在那个涂鸦旁用红笔写到这里，手停了下来。

如果有什么放心不下，欢迎跟老师聊聊。本来想这样写，可是她会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件事而已。

──好想见妈妈。

小此鬼曾经在这么说之后，即使明知违反校规，依然寄信给自己的母亲。

──我们没有坚强到愿意跟说不定根本不会懂的人说那么多啦～

从小此鬼的言行可以看出，即使遇到困难，她也不一定会说出口。我写这种东西恐怕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是我想让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想找我倾诉。

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涂鸦旁的留言照原先想的写下。

总之，以后或许多注意小此鬼一点比较好。

＊＊＊

烤个生日蛋糕吧。

一个很多鲜奶油，绵绵松松的蛋糕。

加上很多好可爱好可爱的装饰。

满心幸福地庆祝这次生日。

神明大人，拜托祢。

让真纪和妈妈的这种日子，

尽可能长久下去。

＊＊＊

「──现在老师把上次交的笔记发回去喔～叫到名字过来拿。从小此鬼开始。」

「好～」

小此鬼用软绵绵的声音回答。

是忘记自己有涂鸦吗？她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我也不在这提涂鸦的事情，单纯转交给她。

她拿到笔记就回到自己的座位。

其他学生的笔记也一一发回去。

我想知道小此鬼对留言有何反应，因此对她多加留心。她似乎看到了我的留言，但反应并不大。

至少没伤到她的心，我稍微放心了。

不过没有反应也很让人在意。

可能是她心里某些情绪在打转，才不觉得留言奇怪。

我想着这些事，照常开始今天的课程。

羽根田只有三成的心思在听课，缥也差不多。

龙崎认真地写笔记，根津有点爱困，若叶以优美的姿势专心听课。

小此鬼今天也跟平常一样，看着天花板发呆。

＊＊＊

要永远在一起喔。

绝对不要分开喔。

没有说谎，可是完全不能相信。

真纪有听出来，可是装作没有察觉。

真纪跟妈妈之间，有一句话很重要。

拜托拜托。

不要让这句话──

不要让「我最喜欢你」这句话变成谎言。

＊＊＊

「校长，请问您很了解鬼这个种族吗？」

几个星期下来，定期报告已经快成为例行公事。

今天的便当是明石特产的章鱼饭。

「关于小此鬼同学捏？」

「是的。校长过去曾经接触过鬼族吗？」

笔记那件事让我对小此鬼多加留意，结果没什么改变。

安全起见，我也告诉春名这件事，请她一起注意。可是小此鬼大概本来就难以捉摸，春名没有发现异状。

「……很久以前，鬼族都住在人类聚落附近，以占卜为主业。」

校长嚼着章鱼饭娓娓道来：

「在故事里常见到他们发飙的样子，是因为鬼族对情感特别敏感捏，能分辨谎言也是由此而来捏。其实应该要说『对方知道自己在说谎时，鬼族看得出来』捏。」

校长闭上眼，或许是在同情鬼族，表情略显感伤。

「……对情感的解析度高，能读取到的东西就多了捏。所以这个种族不好处理捏，可是以前绝大部分的鬼心肠都很好捏。」

「以前……」

是过去式。

「这是说现在不一样吗……？」

「现在鬼族已经所剩无几了捏。」

小此鬼说过，要是被人知晓她能分辨谎言，她会被带去可怕的地方。

鬼族减少，该不会就是──

想像小此鬼的母亲花费多少心血保护女儿，心里就好痛。

「小此鬼的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

校长的眉毛跳了一下。

我该不会是问了不该问的吧。

上学年只说过如何处分对外寄信的小此鬼，对其母亲的现况只字未提。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捏。」

「这种事──」

这时，有人敲响校长室的门。

「请进捏。」

我想反驳校长室明确画线的举动，却被人打断了。

有急事吗？特地在午餐时间来前，会是什么事？

带着一声「打扰了」开门的人是春名。她的神色很是慌张。

「校长和人间老师，非常抱歉打断两位开会。人间老师，能请你赶快到高级班教室来吗？有紧急状况。」

＊＊＊

「是这样的……小此鬼同学打了缥小姐一巴掌，好大一声。」

「啊？小此鬼会打人？」

「对。可是我不认为她会无缘无故打人──」

春名在跟我回教室的路上，粗略说明了高级班发生的事。

她似乎也想不通怎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缥小姐还好吗？」

「她没事，还是跟平常一样。不过小此鬼同学倒是被自己吓到……」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抵达高级班教室。门开着没关。

「老师！啊，已经听春名老师说过了吗？真纪跟缥──」

「我知道……听说小此鬼打缥小姐的脸……缥小姐，你还好吗，需要去保健室吗？」

「说这什么话啊，人类老师？这对缥来说根本没什么，缥身子骨硬得很呢。再说顾保健室的八成是晴香，身为姑姑的怎么能打扰侄女工作呢？」

「帮你的脸消肿也是乌丸老师的工作吧……呃……不会痛吗？」

「我们鸦天狗比路边的阿猫阿狗强多了，不是那些杂七杂八、不三不四的可以比拟。即使缥变成这种黄毛小儿的稚嫩模样，这种打击也像小婴儿噗噗一样。」

小婴儿噗噗是什么？

总之，我知道她强调那并不痛。

那就暂时不管缥了。

「──那么小此鬼，可以放开缥小姐了吗？」

「呜呜～～～～不要～～～～～～……」

听说小此鬼打了缥时，还以为气氛会很僵，结果小此鬼却是从背后抱着缥，眼泪掉个不停。

「小缥缥，对不起～真纪不是故意打你……那个～真纪啊～本来在跟她说话……结果就……」

「说话？你们在说什么？」

「……」

小此鬼低头不语。

她心情似乎还很混乱，说不定刚才那种疑问在她听来都像是责备。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不用现在说也没关系。」

小此鬼紧紧抱着缥，点了点埋在她肩上的头。缥十分好奇地看着这样小此鬼，然后拍拍她的头。

原本还打算告诫小此鬼两句，但看她罪恶感这么重，也没必要现在说。

「我们都在吃自己的饭，没注意到真纪跟缥在说什么～」

「这样啊。」

「真纪跟小缥吱，万智跟若少爷吱，帷跟花梨吱。」

「嗯，两人一起，分成三组。」

「这样说好有悬疑小说的感觉。」

总之可以知道，其他学生与此事无关。

缥已经拿着春名不知道何时弄来的保冷剂冰敷脸颊。

小此鬼看起来也冷静许多。

「缥小姐，您跟小此鬼在聊什么？」

「哎哟喂呀，缥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有哪里值得一提。但是看样子，缥说了会冒犯真纪的话吧。非常抱歉，缥经常会做出那样的事。虽然不清楚是哪里不好，总之缥的经验是这样说的。」

看来缥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语气里夹杂反省与无奈。

小此鬼看着这样的缥，表情复杂。

像是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缥小姐，谢谢说明。小此鬼，你冷静一点了吗？」

小此鬼稍微点头。大概是哭久了，眼睛有点肿胀。

「这样啊，那就好。你可以参加下午的课吗？」

小此鬼又稍微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不行的话也不必勉强。」

然后我对缥说：

「缥小姐，请您在第五节课开始前，姑且到保健室看一下喔。」

「你这样把缥当弱者，缥很不服气。」

「呜呜……小缥缥……对不起……都是真纪不好……保健室很可怕，可是还是要去喔～？」

「缥马上飞过去。」

「请用走的。」

她的眼神认真，不过我怕学生模仿会有危险而劝了几句，缥才不甘愿地放弃。

「现在第五节课也快开始了，我先去准备。缥小姐和小此鬼，可以在放学以后到社会科准备室，详细说述事情的经过吗？」

「……知道了……」

「知了知了知道了。」

事情到此暂告一段落。

春名带缥到保健室，我则前往校长室报告状况。

＊＊＊

校长将我没吃完的便当送进冰箱。

便当毕竟是酬劳的名义，所以才帮我留着吧。

章鱼饭即使冷掉了也好吃。

校长知道不是缥惹事后放心了不少，但也很担心小此鬼的状况。

下午课程结束后，我直接前往社会科准备室。

把本来是我这位导师该主持的班会交给春名。

她已经是第二年，最近我开始将一些导师的工作交给她处理。

春名也在不至于勉强的范围内逐步成长。这让我想起刚来学校时，星野老师提供的种种帮助。

无论在学校制度还是精神面上，都惠我良多。

给了当时的我不小的勇气。

说到星野老师，校长的姊姊弄得我手忙脚乱，新学期开始后一次都没找他喝咖啡。

开始想念那个滋味了。

星野老师爱喝咖啡，乌丸老师爱喝红茶，早乙女老师则是──啊，喝酒吧。

嗯～我是不是也该在社会科准备室放点饮料呢？

我该放什么？魔爪吗？

……真不想推荐给学生。

想着想着，我到了目的地。

社会科准备室灰尘有点多。

大概是因为位在校舍角落，空气比较不流通吧。

我趁小此鬼和缥来之前，先开窗换气。

来到这所学校后，我第一次在社会课准备室和学生对话。

之前这个地方会让我想起不好的往事，因此很排斥在这里与学生对话。

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再说这所学校的社会科准备室跟以前并不相似。

今天白天有点冷，傍晚却暖和很多，窗户一开就有柔柔的微风吹入。

小此鬼午休的表情让我很在意。

那种有话想说的表情。

──叩叩。

敲门声。她们来了吧。

「请进。」

站着可能会有压迫感，我先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现在准备室里只有我，想坐哪都可以，但我还是选了最靠窗的椅子。

「……不好意思～」

小此鬼带着熟悉的缓慢语调开门。

大概是惹事之后被留下来问话，她不敢看我。

门后有两个人，可是一个跟我想的不一样。

「不好意思，我可以旁听吗？我有点担心小此鬼同学。」

「是春名啊。小此鬼，你愿意吗？」

「好啊～」

既然小此鬼答应，这次就让春名旁听。

问题是没看见另一位。

「我问你，春名，缥小姐没跟你们一起来吗？」

「关于这件事，缥小姐说她有本书快要出版，临时需要校对，所以会晚点过来。」

春名简洁地回答。

对喔，平常缥那样子都让我忘了她是个大作家。

「真辛苦……啊，两位随便坐，别介意。」

春名跟着坐到离我最近的位子，小此鬼则坐在最远。

原本想一直等缥过来，可是既然小此鬼到了，就先跟她聊聊。

小此鬼始终低着头，进房后到现在都没正眼看过我。

「小此鬼，我先跟你说，我叫你们过来不是为了骂人，你不用那么紧张。」

她猛然抬起头，我这才和她对上眼。

「……嗯嘿嘿。那要干嘛？」

大概是放心了，小此鬼露出平常软绵绵的傻笑。

虽然我没生气，谈论的毕竟是今天的动粗事件，说话得小心一点才行。

「首先，我认为你不是会随便打人的人。」

「……没有啊～？真纪～说不定很有暴力团体呀哈系的感觉喔～？」

「我才不相信。」

「会跳起到处喷血的肉肉舞喔～？」

感觉那不是想逗我笑，只是想转移话题而随口说说。

「小此鬼。」

「老师不是说不生气吗～」

「你也知道我生气，并不是因为你跟缥小姐的事吧？」

看得出来小此鬼不想延伸这个话题，也逃避和我认真谈这件事。

我原本想多下些前导再进入正题，但看她动不动就想岔题，恐怕到最后我们都说不出真正想说的话。尽管有些操之过急，我还是现在就把想问的问一问吧。

「小此鬼，你是不是有话想对缥小姐说？」

「嗯咦？」

小此鬼怪叫一声后便沉默不语。

要笑不笑地定在原处看我。

春名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和小此鬼。

「……因为～」

小此鬼维持那样的表情开口：

「小缥缥没有错嘛。」

这似乎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

然而光是如此，就能感受到小此鬼的自责。

「……小此鬼，你怕伤害她才没有再多说什么吗？」

小此鬼听闻又低下头。

虽然先前才要她别打马虎眼，她毕竟还在学习。

「小此鬼，你好善良。」

「……真正善良的人～才不会想坏坏的事～也不会打人啦～」

她的双腿晃来晃去，说得像闹别扭一样。

「你很善良。打人确实不好，可是只是想的话，怎么想都无妨。」

小此鬼停下了脚。

我继续说下去：

「如果只是心里讨厌某人，无法原谅某人，那谁也不能谴责你。反过来说，你想喜欢谁都可以。」

「……谴责是什么意思～？」

是惶恐的声音。

「骂人说不可以做坏事喔～的意思。」

「呼嘻。」

大概是因为我用跟小孩对话的方式，小此鬼似乎安心了一点，可是表情依然抑郁。

「可是～真纪打了小缥缥。」

她的双眼堆起了泪水。

「……真纪～是做了……坏事的那边啦……」

说到最后已经是哭腔了。

小此鬼显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深刻反省着。

说不定开头的瞎扯，是想掩饰这样的自己。

「……那个～真纪啊～有一个问题～」

「嗯？什么问题？」

「真纪觉得重要的事～跟大家觉得的不一样吗～？」

「这个嘛……说不定大多时候都不一样……但我想也因为这样，重要的事才会变多。」

「嗯～？」

「有些事，是因为自己觉得重要的事，和别人觉得重要的事不一样，才会注意到吧。」

「例如呢～？」

「例如……」

我忽然和坐在面前的春名对上眼。

春名愣了一会儿，清咳一声说：

「──例如，我跟人间老师是不同的人，觉得重要的事不一样，就连兴趣也丝毫没有重叠。」

「不是，不需要说成这样吧！」

突然被无情重拳！

「不过，我也觉得之前你推荐的推理游戏动画很好看。」

「咦，你有看那个喔？」

「有啊。老实说，我只会看比较流行的动画电影版，若非你推荐我，我根本很难有机会看，让我喜欢的作品多了一个，谢谢人间老师。」

「咦～真纪也想看～」

「那我晚点告诉你。」

「呵呵，非常推荐你看喔。总之，因为人就像我和人间老师这样，觉得重要的事很容易完全不一样，才会想交流不一样的价值观──啊，应该说彼此认为的重要。」

春名看小此鬼在她说价值观时歪了歪头，于是赶紧改口。

老实说，知道春名喜欢我推荐的动画，我也很高兴。

「是啊。小此鬼，或许很少有人能跟你一样重视你觉得重要的东西，至少这里应该没有人会不愿意去重视你觉得重要的东西。」

「可是……」

小此鬼的视线游移，似乎有所纠结。

像是有话想说，在思考该怎么开口。

扭了扭嘴巴之后，她叹了一小口气。

「……真纪啊～不晓得到底可以说多少真话～不能说谎吗～」

小此鬼是因为不想说谎才来这所学校。

为了成为人类，不想说谎。

感觉我开始看见小此鬼在纠结些什么了──但是，她忽然傻笑着抬起头来。

「没有啦，骗人的～说话还是说真话比较好吧～」

「我觉得都可以。」

这时，春名说话了。

「真话和假话都没关系。只要是你想说的话，我都想听听看。」

这句话很像我当年对还是高中生的她说的。

小此鬼注视着春名说：

「……感觉～春名老师有点不一样耶～」

「咦？有、有吗？」

「人间老师～对不对～？」

「嗯，我也这么觉得。」

──骗我也可以，我想听听看你想说什么。

在另一间社会科准备室，我曾经对春名这么说过。

我不清楚春名是否还记得那句话，也许是我当时的意念，触动了她心里某个角落吧。

春名想与小此鬼真心相对。

现在的小此鬼，说不定有点类似当时的春名。

「真纪，可以当坏孩子吗～」

「就算你想当坏孩子，我也不会讨厌你。人间老师应该也是。」

她点名我，我当然是点头。

小此鬼借由说谎来逃避不愉快。

「小缥缥～那时候在说……家人的事～」

小此鬼像是在自言自语。

「家人的事？」

我想到笔记上的涂鸦。

旁边写了妈妈的长发女性。

「真纪～其实很想去找妈妈～因为想在这里努力～一直在忍耐喔～可是～小缥缥……」

小此鬼的脸上蒙上一层哀戚。

总是呆呆的嘴巴也难过地紧闭。

「……小缥缥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校长啊～」

「校长？」

「对呀……小缥缥说～校长根本是麻烦的累赘喔～」

……很像缥会说的话。

「明明是一家人～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这让真纪好难过～」

啊啊，是这样啊。

所以小此鬼才问我她重视的事情是否跟别人不同。

「家人并不是想见就见得到耶……真纪一直在忍耐～告诉自己不能去找妈妈～去问她为什么～然后……」

泪水又在她的眼眶打转。

「可是啊～真纪～知道小缥缥没有错喔～真的喔～小缥缥只是说话难听而已～」

她也知道有些人只是说话难听啊。

老实说，我也觉得她口无遮拦。

泪珠一颗颗掉出小此鬼的眼眶，她用紫色的连帽衣笨拙地慢慢擦拭。

「真纪啊……」

大概是眼泪又堆叠起来，小此鬼的脸猛一揪起。

「真纪啊～只是希望小缥缥可以多重视家人一点而已……」

然后「呜耶～」地大声哭泣。

春名跑过去拍拍她的背。

小此鬼深爱着母亲，所以对家人有所执着。

因此才会怎么也无法忍受缥的言论。

那就像自己最渴望的东西遭到他人践踏。

悲愤之下，小此鬼失去了控制。

虽然小此鬼做出了很不好的举动，我也不是无法体谅那种心情。

那么……知道事情的始末后，我该怎么跟缥说呢？

小此鬼跟她母亲的关系，是什么刺激了她──

「磅磅～！想缥吗，缥这不就来了吗！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见喽～咚！」

「啊？缥小姐？」

社会科准备室的门猛然被打开，缥用嘴喊着鼓声跳了进来。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咦？奇怪，各位怎么啦？都愣住了。缥可不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喔？」

「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从那个人类老师对真纪说『我认为你不是会随便打人的人』那里开始。」

「真的是全都听见啦……！怎么不干脆进来……」

「打断各位对话很尴尬嘛。」

「发出奇怪状声词突然跳进来就不尴尬吗？」

「什么什么？缥认为那是最佳时机呢………人类老师和缥的想法果然很不一样，不过这倒不是坏事，可以分享彼此的价值观嘛。是吧，人类老师！」

「真的全部听见了……！」

「真纪的眼泪都缩回去了……」

怎么办？缥太奔放了。

然而一部分的我，庆幸着这样不必多解释。

啊啊，但也有一部分对小此鬼的事情全被缥听见而感到过意不去！

春名大概是太过惊讶，缥出现以后全无反应，连小此鬼都呆看着她直眨眼睛。

在这期间，缥大剌剌地走到小此鬼面前，彷佛骑士般跪下，配合椅子上小此鬼的视线。

「真纪，缥对自己的话语伤到你的心，觉得十分抱歉。都怪缥太过愚昧无知。」

「咦，不、不会啦～真纪打你也不好～对不起～」

「不要紧。就像真纪不怪缥一样，缥也完全原谅你。」

「小缥缥……谢谢你～」

……这样算是圆满落幕了吗？

虽然有点被缥无厘头的举动压倒，趁乱强推的感觉，至少两人间的芥蒂感觉不存在了。

希望从今往后，缥能协助安抚小此鬼对妈妈的不稳定情绪。

对了，校长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小此鬼妈妈的现况呢……

等事情过去再询问好了。

「──对了，真纪，要不要跟缥一起住？」

「嗯咦？」

「缥小姐！你这是想做什么？」

「哪有什么，人类老师。哎呀，依缥来看，你误会什么了吧？缥不是要把真纪带出去，是问她愿不愿意跟缥在学校的寒酸学生宿舍当室友。」

「噫噫噫噫噫噫……为、为什么～？当室友～？」

一波刚平，缥世界又开始发威。

突然丢了一颗炸弹出来。

谁也跟不上缥的速度。

缥不仅甩开我们，还把油门踩到底。

「我了解真纪深爱令堂。啊，当然缥不是想取代令堂，缥只是缥而已。尽管如此，缥还是能稍微填补真纪心中的空洞。」

「缥、缥小姐，先等一下！呃，怎么突然想跟小此鬼当室友呢？」

我的问题使缥读取资料似的静止不动。

总算是停下来了……她莫非是一时冲动，根本没想过为什么吧？

缥依然静止不动。

「……你觉得～真纪很可怜吗～？」

小此鬼似乎将缥的提议当成怜悯，自卑地笑了出来，然后紧紧抓住裙子。

缥见到小此鬼这样，指尖掂着下颔呆看斜上，摆明在思考的样子。

我们都静静等她回答。

「嗯……真纪说的『可怜』是什么意思呢？如果问缥是不是怜悯你被迫留在这个悲哀的环境，那的确是有几分此意。但更重要的是，缥觉得你非常可爱，对你深感兴趣。你是鬼族，不用说也知道缥所言是真是假吧。对，你当然知道。缥也总算明白了，说穿了就是缥很喜欢你，想更了解你。」

缥愈说愈激昂。

两眼闪闪发亮，彷佛好齐心旺盛的少女。

小此鬼、春名和我都招架不住，无法打断她。

说不定小此鬼只是听不懂她那些比较困难的用词而已。

缥轻轻托起小此鬼的手。

然后柔柔一笑。

「因此──真纪，跟缥一起住吧。然后一起在名为余暇的宝箱里，装进好多好多美妙的废物吧。装故事也可以喔，那也是没有用处的东西。然后找一天，给令堂看看那个宝箱吧。真纪的宝箱究竟会装进多少荒诞无稽乱七八糟的东西呢？缥已经等不及了。首先，缥要把真纪装进缥的宝箱里。因为宝箱里都是没有用处的东西，所以只会有缥真心喜爱的东西，真纪也是其中一个。」

根本是求婚。

总觉得她好像说了很难听的话，但她说得太流畅，让人不太放在心上。

「那、那个～也就是说～小缥缥喜欢真纪……的意思吗～？」

小此鬼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明白缥的意思。

都能看见脑袋上有小鸟在飞了。

缥注视着这样的小此鬼说：

「对，缥很喜欢你。该不会是要缥说更多吧？好──缥喜欢真纪柔软的声音，彷佛和煦的春风吹在脸上一样舒畅。弯弯的眼角，也能窥见真纪的爱心，想必那是因为你深爱着令堂的缘故。令人联想到桔梗的头发也绑得十分好看。说个题外话，真纪知道桔梗的花语吗？『不变的爱』和『诚实』，很适合真纪呢。诚实，那正是真纪的性灵。不过打了缥一下，这么小的事也能让缥占满你的心房。这么可爱的人，缥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啊啊……真的是活愈久赚愈多呢。」

「咦咦咦咦～～～～好厉害喔……」

「缥小姐，原来你是那种人吗……！」

简直跟SNS常见的字墙系猛火宅有得比。

「哼，跟缥认识只不过两个月的人类老师能懂什么？」

「小缥缥跟真纪认识～也只有两个月啊……？」

「就、就是啊！你未免太急了吧！」

好像很久没听到春名的声音了。

缥一直说个不停，导致我们有点插不上话。

应该说，我们都问不出最重要的事。

「小此鬼，你想跟缥小姐一起住吗？」

那就是小此鬼自己的意愿。

被班上同学这么猛烈地示好，说不定会吓到小此鬼。

小此鬼平时很亲人，遇到问题却爱装傻蒙混，其实是不希望别人太深入她的内心吧。

那么生活领域有别人在，说不定会让她很难受。

「如果现在不能明确回答，多考虑一下也可以。」

总之我先暗示她可以用延后决定来婉拒。

小此鬼闭上眼「嗯～……」了起来，像是在思考。

「……一起住的话～可以跟真纪说『回来啦』吗～？」

「当然可以。说几次都行。」

「呼嘿，一次就好啦～」

「不行，真纪会回来好几次吧？缥每次都要说。」

「生日的时候～可以烤蛋糕给真纪吗～？」

「一起烤吧。缥平常很闲，有学过一点烹饪。让你见识缥买的那些奇怪又很好用的厨具。」

「豆沙包可以分给真纪一半吗～？」

「不管是肉包、披萨包还是黑毛和牛包，缥都会全部买来，一人分一半，两个人都吃一样的。」

「呼嘿嘿，这样啊～」

小此鬼的笑容软得快融化了。

彷佛心境有所改变。

又或者是想起了什么。

（插图010）

「真纪要跟小缥缥一起住～」

看她的表情，我便明白她会答应。

但我还是很担心。

「好吧。可是小此鬼，我们先设定一段磨合期吧？这种事一步一步来也很重要。」

「嗯～可能喔～？」

「就是啊，小此鬼同学。有很多人一时冲动开始同居才发现彼此不合，搞得鸡飞狗跳。每个人对生活琐事和卫生的观念都不太一样。」

说同居感觉太直接了……

总之，那表示春名也会尊重小此鬼。

「缥当然也懂家事，又喜欢到处晃来晃去。即使不像两位姊姊那样叫式神打扫，缥自己也能把事情都做好。嗯哼！」

「真纪也会做家事～以后要变成勤劳的人类～帮妈妈的忙喔～」

两人都很积极的样子。

这件完全是缥一时冲动的事，会给小此鬼怎样的经验，造成怎样的影响呢？

反正有磨合期，假如对小此鬼产生不良影响，可以随时喊停。

如果哪里出了问题，我就尽可能帮忙吧。

不过看她们现在这样，这些担忧多半是多余的吧。

＊＊＊

后来我们就此解散，同住的事问过校长以后，先从确定宿舍有没有空的双人房开始。

校长起初有点惊讶，但也说：「缥姊姊有可能那样捏。她从以前就经常若无其事地提出荒唐主意捏。」她曾经离家出走，跑到西边靠赌博大胜天狗，并且拿下一座山，给了当地人吃不完的野味，收下一本珍书当谢礼。

夸张得超乎想像。

我怎么也学不来，但活得这么奔放倒也令人有点羡慕。

当时那本书，肯定还好好地收在缥的宝箱吧。

＊＊＊

从缥疯狂失控的那一天起，两人就成为室友了。

根津姊妹隔壁正好有间空房。

──两个星期。

这是她们的磨合期。

＊＊＊

「人类老师，真纪有事想说，能请你赏光吗？」

「缥小姐，还有小此鬼……对喔，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很高兴你反应得过来。」

晨间班会前，缥和小此鬼手牵手来到教职员办公室。

小此鬼在自鸣得意的缥身旁傻呼呼地笑，很幸福的样子。

「那个～人间老师～真纪呀～以后也要跟小缥缥一起住～」

我想也是。

整个幸福气场全开的感觉。

「嗯，知道了。你们相处得不错嘛。」

「嗯嘿嘿，小缥缥煮的饭很好吃喔～」

是抓住了她的胃吗？

缥再一次得意地哼起鼻子。

「还有～真纪～也因为有小缥缥在～不觉得孤单喽～所以～宝箱也慢慢装起来喽～」

「这样啊，你装了什么？」

「有全自动开蛋器～可以装在书上的小灯～形状很奇怪的坐垫～还有很多的书喔～」

小此鬼张开双手介绍各种宝物。

知道她的世界里快乐的东西愈来愈多，我也为她高兴。

「真纪本来就很有天分，看到她纯粹贴着好玩的OK绷时，缥便受到了启示。真纪拥有热爱无谓的才能。」

「嗯嘿嘿嘿。」

小此鬼受到夸奖，害羞地摸起头。

热爱无谓的才能。

无谓这种东西，确实很有人性。

想着想着，缥突然凑到身边，吓得我往后退。

「缥也觉得人类老师是这种人。你的领带还有领带扣，都很棒喔。」

「咦，谢谢称赞……？」

两个都是我抱着「哇～是游戏图案耶～我最爱游戏图案～」的心态买的。

我很喜欢它们，被人夸奖也很高兴，不过缥的眼神倒是有点恐怖。

「哼哼，人类老师也找机会聊聊你宝箱里有什么吧。缥要和真纪去上下一堂课，先失陪了。」

「老师～再见～」

两人就此返回教室。缥那种妙不可言的距离感留下了些许余韵。

不过看小此鬼的样子，可以清楚感受到缥并非坏人。

缥是个不可思议，却又极其自由奔放，忠于自我的人。

原本还很担心她们，结果比想像中要好得多。

小此鬼有更多人可以依靠，希望她们能帮助她学会独立自主。

学校有我，宿舍有缥。

我们谁也无法真正成为她的家人。

但我们能扶持她到启程的那一天。

────────────────────────

厌世教师与敬慕的未来

老师不太精明，但很诚恳。

我很向往那种人性。

看了他喜欢的动画。

翻阅了他喜欢的漫画。

也稍微玩了他喜欢的游戏。

那不是想改变什么。

不是想改变立场、过去和未来。

我什么也不想奢求。

＊＊＊

「──所以，我认为小此鬼和缥小姐相处得不错。」

「小此鬼同学心胸真宽大捏……」

她们至今相安无事，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若真要说哪里有变化，就是小此鬼变得比较爽快吧。

过去会打哈哈装傻的时候，大多变成会清楚表达自己的想法。

说不定是见到缥那种随兴，或者是比谁都更奔放的冲动，也跟缥学了表达意见的窍门。

「人间小弟，你有注意到其他事捏？」

「呃～……」

对了，校长还没告诉我小此鬼妈妈的现况。

当时被他用一句「你不需要知道」挡掉……

才刚拒绝过不久，还是再找个适当的时机询问吧。

「没什么特别──啊……」

「怎么了捏？」

「那个，这样问可能有点多事，不过我还是觉得说出来比较好。个人意见而已。」

「嗯，说说看捏。」

校长在桌上交叠十指，戒指的光芒随之闪动。

「可以让春名知道羽根田就是理事长吗？」

我是在校长向我和春名介绍他姊姊那天，开始有这个想法。

「怎么这样想捏？」

「这次，您的姊姊是在高级班上课的同时，顺便观察羽根田──也就是理事长。」

校长点了点头。

「目前而言，我和春名会一起看着缥小姐。不过春名不知道羽根田就是理事长，不会特别去注意缥小姐和羽根田之间的状况。」

对，春名只会注意缥小姐一个人。

「老实说……缥小姐真的对理事长没什么兴趣，现在不会有问题，可是其他两位姊姊就很难说。所以我觉得趁现在让春名也知道羽根田就是理事长，往后在联络上或遇到问题时，处理起来可以更迅速。我也知道校长有自身考量，不是说非这样不可……！」

看见校长皱眉，我赶紧补充。

「嗯……」

校长面有难色地闭上眼睛。

现在他脑袋里一定有各式各样的事在打转吧。

那必然会对理事长扮演羽根田上造成一定的风险，可以了解校长想审慎行事的心情。

「有讨论的空间捏。」

「真的吗！」

看校长的反应，我还以为希望渺茫，真的好惊讶。

同时，那也透露出另外两位姊姊说不定就是那么难搞。

缥的冲击已经很强烈了，难道栀子和红还在那之上……？

「但这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事捏。还得请理事长自己决定才行捏。」

那是当然。

总之，能摆到案头上就已经很好了。

「谢谢校长。再麻烦了。」

「其他还有注意到什么事捏？」

缥跟小此鬼的事说完了，也建议告诉春名羽根田是谁了。

「没有，目前没有其他事。」

现在有缥加入的高级班，已经跟平常一样了。

和平最棒。太健全了。

「那就好捏！啊，话说今天便当有两层，不要漏吃捏。」

「咦？啊，真的耶。谢谢校长。」

接下来，我跟校长一起享用美味的银鲑西京烧便当。

＊＊＊

「也对，跟春名老师说好了。」

跟校长商量的第二天。

我很快就被叫至理事长室，将昨天跟校长说的都跟理事长说一遍。

「比想像中干脆好多喔。」

「嗯～其实我也有在想，是不是应该让高级班副班导也知道啦。」

「这样啊。」

虽然是我提的建议，我发现理事长的回答让人很失落。

看来我至今对于理事长的特殊待遇，有一点优越感。

结果是我误会了。也没什么，能矫正我的自以为是也不错。

「老师怎么啦？又在玩变脸啊？」

「没什么。」

「嗯～？」

「那是什么表情？」

理事长盯着我的脸，贼兮兮地笑着。

「没事～？该不会你希望我拒绝吧？」

「才没有。」

我不想被她看透，语气加重了点。

理事长彷佛连这也看透了，轻笑着继续说：

「我觉得可以让春名老师知道啦。毕竟我希望她以后能继续当你的左右手嘛。」

「别说左右手，她几乎能独当一面喔。学东西很快，沟通能力强，胆子又大。」

只要再多累积点经验，春名就能独立带班了吧。

看到春名，就会让人不禁认为优秀的人类正是如此。

「不过老师放心啦。我还不打算完全告诉春名老师。」

「是这样吗？」

「嗯。我会先告诉她『理事长混在高级班里』看看。」

理事长还不能完全相信春名吗？

刚才还希望她只告诉我一个人，现在却希望她相信春名。

我也很自私。

「春名应该没问题吧……」

「是这样吗？要是把春名老师的分数打高，恐怕会对她造成压力喔～？」

「分数打高……是没错，但我觉得那是合理的分数。」

不，真的期待过高了吗？我不清楚。

说不定我太偏袒春名了。

这么一想，我就好想知道春名是如何看待自己。

至少她比同时期的我能干太多了。

而且还懂得举一反三，闻一知十，视野宽广。

「嗯～……好吧。只要你跟春名老师配合得来，那就好了。总之，我会挑时间跟春名老师说这件事。要说的话，就要说得帅气一点嘛。」

「我那时候也有故意耍帅吗？」

「耍挺多的。」

「哈哈。真的，还坐在桌子上。」

已经过了快三年。

好像很快，又好像没有。

每当发现熬夜的反噬变大，能全速冲刺的时间变短，我都会感受岁月的摧残，但羽根田始终不变。

相信此后也将是如此。

「干嘛那样看我，被我电到啦？也对，我懂你的心情啦～」

「少得寸进尺。」

羽根田以后都会是这个样子吗？

该怎么做才能结束「羽根田帷」呢？

那就像诅咒，只要羽根田还是理事长，就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来自自身愿望的诅咒。

尽管我夸下海口说想帮助羽根田帷毕业，对于具体而言该怎么做，我毫无头绪。

＊＊＊

又过了几天。

不知道羽根田告诉春名她的真实身分了吗？

看样子还没。就算知道，春名那样的人也可能照常工作。

不过感觉她还是会跟我报告……不晓得。

那理事长会告诉她我也知情吗？不不不，连春名知不知道羽根田就是理事长都还是未知数，还不到那个阶段吧。

「很高兴的样子嘛，人类老师。」

「缥小姐！……你怎么又穿奇怪的东西？」

缥带了装有弹簧跟球球的外星人发箍。

我看她玩得比我还高兴。

「哼哼，男性果然容易被会晃的东西吸引目光，人类老师也不例外。缥能感受到倾注在头上的火热视线呢。怎么样？喜欢的话，缥可以多晃一点。摇咧摇咧。这就是狩猎本能吧。」

「不，我想不论男女，注意力都会被你的发箍吸引。」

缥还是一样在奇怪的方向上乱来。

「那种事不重要，你在玩什么？」

「可以请你不要突然恢复正常吗？」

她对话的节奏果然很独特。

「缥有事想请人类老师帮忙。」

「请我帮忙？怎样的事？」

缥能力不足，要我协助的事……实在想不太到……

「缥想请人类老师一起逛几间书店。缥的新书将在后天的星期六，在各家书店亮相。」

「哦哦！恭喜！」

对了，之前跟小此鬼她们在社会科准备室谈话时，也有提到缥的新书快上市的事。

就是那时的书吗？

「可是，为什么找我？」

「首先，缥认为你对缥的事和下界的事，懂得比一般人类多，最适合与缥同行。再说，逛书店这种事──……」

缥满脸的不情愿。

感觉她头上的触角也垂得好难过。

「缥不善于徒步移动。人类建设的城镇，一年比一年错综复杂难攻不落莫名其妙，简直是反覆乱盖又打掉重建的巴别塔……都没想过语言会因此分崩离析吗？啊啊，好怀念还是一片空地的时候……就干脆用飞的吧……」

接着缥又眼神飘渺，念念有词地宣泄对人类建筑的忿恨。

「……缥小姐，你该不会是路痴吧？」

我的质疑使缥猛一抬头。

「不是，没有那种事。好，这下缥懂了，就约在车站见面吧。对了，要是让尼──花梨知道缥跟人类老师一起下山，恐怕会把这附近都给烧成焦土，必须制造不在场证明瞒住她。还有别把人瞧扁了，缥多少还是能理解人类的道路。」

「真、真的行吗？不要勉强喔……」

「不会。缥就连一涅盘寂静的勉强都没有。」

和缥对话时，经常会听见没听过的词语，那大概是种非常小的单位吧（注：小数点后二十四位）。

「既然这样，缥小姐自己就能逛了吧──」

「人类老师喜欢挑毛病吗？有这样的兴趣非常好，不如再加上和缥一起逛书店吧。这个星期六，请牢记。」

这个星期六刚好很闲。

平常假日我都忙着打电动，现在刚好结束长篇段落，打算休息一下。

「知道了。话说，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校长？」

「白那边缥已经报备过了，他同意你陪缥下山。如果人类老师想自己跟白打声招呼，倒是无妨。」

真是滴水不漏。

还以为跟缥外出需要向校长报告，结果她已经办妥了。

「──且慢。」

「缥小姐，怎么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察觉问题时说且慢。

「缥想起一件事。白说过再找一个人比较好。」

「这样啊？这是为什么？」

「人类老师想跟缥幽会吗？」

「啊～……」

的确，需要避嫌。

「拜托再找一个吧。」

「虽然是缥自己提的，听你这么坚决还是有点火大。说话要注意一点才行，人类老师。」

「你最没资格说我吧！」

「呼，不陪人类老师玩了，到此为止。」

「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说起来，是我陪她玩才对吧。

「另一个就选未来吧。她毕竟是对缥有一定了解的人类第二号。」

「不晓得春名有没有空？」

「没空的话就找晴香吧。」

「既然能找乌丸老师，她比春名更合适吧？你们是家人，又比她更了解你……」

「嗯嗯的嗯……这建议不错，可是在亲戚──尤其是侄女面前，表现出对自己的创作上市开心的样子，可能会损及缥的威严。所以缥的选秀状元还是未来。」

「还有这种考量。」

我对三姊妹与校长的距离，以及彼此的互动方式有点概念了，但还没见过三姊妹与乌丸老师对话。

缥去过保健室，不过那次有春名陪同。

所以还不清楚缥与乌丸老师之间是怎样的距离感。

「那么，未来那边就由缥去问吧。人类老师坐着等待就好。」

「好，知道了。确定后再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

接着来到了星期六。

暌违已久的都市车站，在假日特别拥挤。

原以为会到离学校最近的书店，结果城里的大型书店配合新书举办特卖会，我们就到那里查看情况。

「缥小姐……没问题吗？」

我们约定的地点，是素有地城之称的高难度车站。

构造已经很复杂，又遇到改建的样子，站内路线也经常变动。

连习惯都市的人类都会迷路。

我都迷路了一会儿，对不习惯这种车站的缥而言就更难吧。

「──人间老师！辛苦了。」

「春名，你很快嘛。」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春名穿着白色洋装，提着小包包，打扮得很凉爽。

「人间老师更快吧。」

「我要先去别的店看东西嘛。」

「嗯～既然都出来了，怎么不一起看？」

「没有啦……想说你大概对中古游戏店没兴趣……」

说是这么说，我只是想一个人慢慢逛而已。

在网路上买也可以，但偶尔也会想翻翻店家的推车。

那里充满了寻宝的浪漫。

缥邀请我之后，很快就得到春名的同意。

春名也真亲切，把难得的假日用在陪缥外出。

「对了，我下学期开始也要搬来宿舍。」

「哦哦，很好啊。」

春名至今都是一个人住在大学时租的房子。

通勤很花时间，租金也差了好几倍。想在学校待下去，住宿舍轻松太多了。

……仅限单身人士就是了。

「所以如果可以，我想趁这个机会看看家具和小摆设。」

春名已经对新生活雀跃不已的样子。

「感觉你家很时尚。」

「不晓得耶？不过我很喜欢打造赏心悦目的空间。购买漂亮的盘子，在装饰架摆上香氛或花瓶之类的……类似那种感觉。」

「哦哦……香氛是……瓶子里插木棍那个吗？」

我也试过插木棍的香水瓶子，只是懒得一直补精油，很快就收起来了。

花瓶也会嫌换水麻烦吧？

「春名好细心喔。我佩服不已。」

「才没有那种事，我只是喜欢而已。」

我也对春名那种细心的生活有所憧憬，只是完全不认为自己学得来。

不知道学生怎么样？

感觉羽根田的房间没什么生活感。

这时，我的智慧型手机响了。

「哇。抱歉，我接一下。」

跟春名打声招呼后，便拿出智慧型手机查看，是缥打来的。她在车站迷路了吗？我按下通话，开扩音给春名听。

「喂，缥小姐吗，请问怎么了？」

『人类老师，抱歉这么晚才联络，缥恐怕要很晚才能过去。真纪的身体出了状况。』

「咦，很严重吗？」

『目前看来还好。症状只限于咳嗽发烧，还有食欲。依缥推测，多半是季节变化导致。』

『咳咳，人间老、老师……对不起……真纪……咳咳！』

『真纪，不用强迫自己说话没关系。』

智慧型手机另一边的小此鬼，连说话也很辛苦的样子。

我与担心的春名对上眼睛。

「我们这边改天再约就好。缥小姐先照顾小此鬼吧。」

『呜耶耶耶不要啦啊啊啊……都是真纪的错……』

『真纪，你听好，这不是你的错。生这种病不是谁的错，这可以肯定。缥很聪明，知道很多很多事──那么人类老师，事情就是这样，缥要先跟真纪说几句话，大约一小时候再联络，抱歉占用你宝贵的时间。』

「知道了，不必放在心上。帮我跟小此鬼说声保重。」

『知道了。非常感谢你的体谅。那么，缥先挂断了。』

结束通话以后，我还是很担心小此鬼。

最近天气是跟缥说的一样，正在变天，不过小此鬼的生活环境也因为缥的加入而大幅改变。

说不定是负担太大了。

「好担心小此鬼同学……」

「就是啊……」

我想小此鬼在这种时候反而不会撒娇，所以才希望缥陪在小此鬼身边，书店改天再逛。

不过现在这样，小此鬼恐怕也会内疚。

缥会跟小此鬼怎么说呢？

尽管好奇，目前也只能等缥联络。

春名似乎也这么想，于是低下了头。

「呃～春名，你吃过饭了吗？」

刚过中午，时间有点尴尬。

想填补这段空出来的时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

吃饭。

「……！我有吃早餐啦，午餐还没吃，可以简单吃一点。」

她大概是了解我的意思，于是积极答覆。

「这样啊，那我们先到车站里的美食街看看吧？」

「可以喔？到处看一看，等缥小姐联络也不错。」

「也对。吃完以后，去看看你想买的东西吧。你有特别想吃什么吗？」

「嗯～人间老师有多饿？」

「我有点饿……早餐只吃面包而已。」

「人间老师经常吃面包耶。」

「其实我比较喜欢吃饭，我在老家早餐也是吃饭。」

「这样啊？」

「我爸是白饭派，所以跟着吃。你呢，喜欢吃饭还面包？」

「算起来是面包吧。不过老实说，面粉还是不要吃太多比较好，所以今天早餐吃水果奶昔。」

「哇，又是这么时髦的东西……那样会饱吗？」

「有加香蕉，很有饱足感。」

「这样应该挺能撑的。」

我们就这么闲聊着往车站大楼走去。

人类好多。大概是我还在通勤那时的技术没生锈多少，没想到我即使得在人群间穿梭，也仍成功走过了站内颇为复杂的路。

我原本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应该会出问题才对……是因为春名在旁边吗？

说不定是不想在以前的学生面前丢脸，下意识地提高警觉。

「对了，先前理事长有找我谈过。」

「咦！」

「她说人间老师也知道她的另一个身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刚出炉啊。」

「没错。放学以后，校长把我叫到理事长室。」

「这样啊。」

就我记忆所及，昨天星期五，春日跟平常没两样。跟校长报告前，听春日说她的观察情况时也一样。

这让我觉得有点怪，不过既然是放学后，当时春名还不知道理事长的事。

「谢谢你告诉我。」

「不会。我想在学校不适合说这种事，刚好今天要出来就现在说了。」

「说得也是。」

去年我和春名跑进会议室密谈，结果葵在那里。

自以为隐密的事，也有可能泄漏。

像龙崎也知道我跟右左美私下外出的事。

谈理事长的事，说不定到校外再说真的比较好。当然，还是要维持一定的警觉……

「缥小姐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比较没问题，可是另外两位就很难说。」

「对呀，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有你在，我放心许多。」

「呵呵，很高性能分担你的工作──啊，上面就是美食街。」

好久没到车站的美食街了。

上次搞不好还在念大学？

进入社会以后，我跟学生时代经常混在一起的人没有再见面，车站美食街又很拥挤，不想等太久，外食基本上以速食为主。

「人间老师肚子有点饿了吧，那间咖啡厅如何？那边分量不大，想吃多少也方便调整。」

「这里我不熟，给你挑吧。」

「知道了。那就选那间咖啡厅。」

我跟着春名在咖啡厅的队伍排队。

现在人还不算太多。

……总觉得车站的美食街，情侣或携家带眷的特别多。

先前注意力放在与春名对话上，现在看着排队的人和路过的人才想到。

对喔……所以我才不太喜欢来这种地方……

──不，等一下。

感慨之余，我不经意与身旁的春名对上眼。

现在有春名在耶！

然后又注意到一件事。

这样会不会造成她的困扰……！

原本是避免和缥有幽会嫌疑而找春名来，结果现在缥不来，变成我跟春名幽会──也就是像约会一样。

在别人眼里，我们会不会也像情侣？

这样就太对不起春名了。

「人间老师，怎么了？」

「没、没事。」

「是这样吗？看你眼神游移，似乎心神不宁的样子。」

「没有啦，那个……菜单！对！我想知道菜单上有什么！哈哈！」

「这么饿吗？不用担心，这里有义大利面之类的东西可以吃，男生应该也吃得饱。」

她回答得很流畅，让我不禁觉得春名是否经常跟男性光顾这种店。

不行不行，这样想未免太恶了。

春名已经是成年人，有点交际应酬又没什么。我自以为是她父亲啊。

她跟我这种翘掉人际关系课的人又不同。

虽然她高中那时可能不太好受……

「话说，你在大学是什么感觉？」

我开始有点好奇春名后来的生活。

「就是普通的大学生。很愉快，笑呵呵地就过去了。啊，你要看照片吗？」

春名从手提包拿出智慧型手机，接着展示了几张照片。

大概是大学校庆吧，照片里的春名在卖水果糖葫芦，笑得无忧无虑。

「还有就是……啊，出去旅行的照片。」

看着春名开心忆当年，先前的邪念也烟消云散，变成深深的感慨。

我自己在家腐烂时，春名却是像这样一点点寻找自己的幸福。

所以她才会应征我这所学校，想了结过去吧。

萤幕里那段时间的回忆，明确塑造了现在的春名。

＊＊＊

「──嗯？」

奶油蟹肉义大利面吃到一半时，缥打来电话。

春名坐我对面，吃了第三十盘不晓得什么东西。

我急忙咽下嘴里的面接听。

「噗哈──喂？」

『人类老师，你那边状况怎么样？缥这边已经跟真纪说好了，非常抱歉，今天恕缥不克前往。身为邀约的人却缺席，缥深感惭愧，但缥想试试所谓的看病。』

「知道了。谢谢通知。」

没说担心小此鬼，而是说想试试看病，很有缥的风格。

『然后，缥想多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帮缥拍一张缥露草专区的照片。』

「这个简单，没问题。」

我们本来就打算在她不能来时这么做了。

『感谢人类老师不吝相助，就让缥提供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权利以表谢意。当然，未来也有。这可是大失血大特卖大跳楼，大珠小珠落玉盘，大赤字的满汉全席呢。』

「太客气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有需要就尽管许愿吧。缥非常擅长信守承诺。』

「好，麻烦帮我问候小此鬼。」

『了解明白知道了。那么不好意思，再麻烦帮我拍照了。』

缥就此结束通话。

还好小此鬼身边有缥，可以放心。

「缥小姐不能来吗？」

「对啊，叫我们帮她拍照就好。」

「知道了。虽然可惜，也不错啦，小此鬼同学不用一个人。」

「然后缥小姐说，可以给我们一人许一个愿望。」

「呵呵，什么东西。嗯～好难想喔。既然这样，跟她讨一个签名好了。」

「不错嘛，那我也一样好了。」

很高兴她正好有个适合的愿望。

说任何愿望也很让人伤脑筋呢，事实上不可能什么都可以。

接下来，我们聊起春名打算买的家具，以及她大学时代的回忆。

＊＊＊

一不小心，我们在咖啡厅里聊了好久。

今年开学以来，我跟春名几乎只有业务上的联络，值得反省。

突然就手忙脚乱，无暇顾及这种交流式的闲聊。

面早已吃完，两人加点的饮料也早就空了。

「怎么办？要走了吗？」

「好啊。啊，那我们AA──不，各付各的才对。」

「嗯？没关系啦，我偶尔也想有点前辈的样子，这点钱让我付就行。」

「哇，耍帅喔。」

「对呀、对呀。」

其实不是耍帅，是反省。

打算把路上遗落的可靠前辈分数尽可能捡回来。

我不是认为请顿饭就能加多少分……但总比没有好吧。

「那……谢谢请客。」

春名不太甘愿地答应了。

「好～谢谢你让我耍帅。」

「……感觉人间老师对这种事很熟练耶？」

「咦，哪里？」

熟练……？意外的质疑使我不知如何回答。

「你是不是经常跟女生吃饭？」

「没有……根本不会……」

「那你是平常就这样……？」

「春名？」

她想说什么？

春名的表情难以言喻，不太能接受的样子。

「没、没什么。谢谢老师请我吃饭。」

后来结完帐，出了店门，她还是那张脸。

她不喜欢被人请客吗？

在店里聊得那么融洽，现在两人之间却隐约荡漾着尴尬。

总之，我们先往书店走，好完成缥的请求。

在车站里走路时，前面来的两个高中女生经过我们时往春名瞥了一眼，其中一个还非常夸张地回头看。

「唉，刚那个女生好可爱喔！旁边的是男朋友吗？」

「应该是吧，小指戴一样的戒指。」

「一直看着他笑耶。唉～真好～我也想要男朋友～」

一旁高中生的对话，加速我与春名之间的尴尬。

我、我们戴着对戒……！

那在学校是理所当然，所以从没在意过。经她们一说，我才想到春名小指上戴的戒指跟我一样。

正确来说不是对戒，这样的戒指有好几枚──算起来是一种制服，不过这里只有这两枚。

我突然觉得好对不起春名。

春名……那是什么表情啊。

简直是在憋笑。

「……被、被高中生说可爱，好害羞喔！」

「呃，是那边吗？」

「什么意思！」

还以为那表情是来自戒指的部分，结果错了。

「你应该很习惯被人说可爱了吧。」

「才没有这种事。」

「咦～真想不到。」

「什么想不到！」

「不用那么激动吧……？你想想，高中那时常有人那样说啊。」

「……确实是呢。」

竟然同意了。

不过确实如此。

当时的春名闪闪动人，应该有不少学生喜欢她。

「人间老师，你觉得呢？」

「咦？」

「我可爱吗？」

春名白洋装裙摆一摇，往我转过来的样子，像当时一样闪亮。

（插图012）

「嗯，很可爱啊。」

「…………嗯～」

明明应该是她想听的话，表情怎么这么失望。

「唉……也是啦！」

春名经过些许沉默和一声叹息才放弃，海阔天空地往前走。

「人间老师，快到书店喽！好期待缥小姐的新书喔！」

先前还是含蓄的可爱，这下又是怎么回事？

都没闪躲，说她可爱了……

不过先前的尴尬，倒是消散了很多。

＊＊＊

「哦～好厉害……」

远远就能看见缥的新书占了一大块区域，将过去作品一起摆出来。

每一部都还加上了手写POP宣传。

「下了这么多心血……有很多缥小姐的书迷到这里买书吧。」

「就是啊。而且感觉这些书迷很狂热。」

所以缥才会指定这里吗？

我也在社群媒体上看过这种展区的照片。

缥想看这种照片吧。

「我去问店员能不能拍照。」

我还没回答，春名已经踏着轻盈脚步走向收银台附近的店员。

不愧是春名，动作真快。

那位店员很高兴她来询问，并且热络地聊起来。应该是在聊缥的作品吧。

啊，回来了。

「人间老师，久等了。只要不拍到其他客人就没问题。」

「哦哦，太好了。谢谢。」

「不会。刚好那位店员负责艺文书籍，展区也是他设计的。还问我是不是缥子。」

「缥子？」

「缥小姐书迷似乎都是这样自称。」

「还有这种事？」

我知道缥的几本著作，但不清楚书迷这么狂热。

即使是匿名作家也有这么强的响应力，肯定会有死忠书迷。

「那我拍照传给缥小姐喽。」

我启动智慧型手机的相机，拍下缥露草展区。

「好！」

任务完成！我直接用传讯APP传照片给缥。

很快就收到缥的答覆。

『缥知道托人做事的人不适合说这种话，不过人类老师是不擅拍照吗？如果不会不方便，也请未来一起入镜，这对缥将有莫大的帮助，如果有活动写真更好。可以把缥的联络方式也分享给未来吗？可以请人类老师和未来拍张合照给缥吗？真纪想看。』

合照是怎样？

缥回得好快好多，还提了一堆要求。

在心里抱怨到一半，缥传了她跟小此鬼的合照过来。

小此鬼摆出拜托的姿势，缥则面无表情地比出V字手势。

大概是发烧的缘故，小此鬼眼眶有点湿润。

「小此鬼同学跟缥小姐感情真好。」

「这个嘛……」

「那什么反应──啊，缥小姐要我们重拍吗？然后活动写真……是电影的旧称吧，应该是指影片。那我拍完以后用编辑APP处理再传给她好了，比较保险。还有……嗯？」

春名也读到了问题所在。

「……这样啊。无所谓啦，赶快拍一拍传给她就好。」

春名搁下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我，迅速确实地拍好照片与影片剪接材料，照片还是好几张。

「好。加工编辑以后再做，人间老师，过来看镜头。啊，可以蹲低一点吗？不然拍不进去。」

「啊，好。」

我只能任凭指挥。

娇小的春名尽可能伸长了手和我自拍。这是什么状况，缥的狂热粉丝聚会吗？

「好，感觉不错。」

一回过神，她已经拍完了。

「再来是编辑好传给她。」

「结果全部都变成你做了……」

「没关系！谢谢人间老师在中间跟缥小姐联络！如果再把缥小姐的电话告诉我，我会更方便。」

「好，在这边。」

我当场交出缥的电话，跟春名各买一本她的新书。

毕竟只拍照不买书不太好意思，而且我对新书也有兴趣。

春名已经看过几本她的书，我只知道书名而已。

结帐时，刚才的店员请春名一定要上网分享，她却回答：「不好意思，我没在用社群媒体，单纯是个人兴趣。」

……她的社群媒体不是有不少跟随者吗？是觉得公开了，恐怕会被有心人挖出危险资讯。一般书迷都会转发或传教，可是现在春名立场不同，要是哪里令人起疑深挖，这个工作恐怕就干不下去……她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到这些吗？

真是擅长风险管理。

「春名真的……很懂事，好厉害。」

「怎么突然这样说？」

出书店时我脱口而出，而春名不怎么排斥。

「我还有很多要学啦。再说我的目标是人间老师呢。」

这么说着的春名微笑，让人心头痒痒的。

高兴是高兴，但怎么说呢？我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好。

「谢谢。」

五味杂陈的我只能挤出这样的回答。

之后春名编辑刚才拍的照片和影片送给缥，成功得到她的赞许。

不知何用的合照，听说是小此鬼想看我们到底有没有生气。

说不定她因为能分辨谎言，看不见我们的时候反而加倍担心。

我继续陪春名挑杂货到傍晚，连晚餐也一起吃了。

上次出外到这么晚，是几年前的事呢？

最近几年，我的作息几乎都在校地里开始跟结束，今天一整天感觉都很新鲜。

＊＊＊

「人类老师，前天谢谢你的协助。」

周末结束，时间来到星期一。

缥在下课时间来到办公室找我。

「哪里，我很久没出去玩，很开心。看到你的书摆在书店，我也很高兴。」

「哎呀，这种事应该在缥要求前说出来。真是的，人类总是能一眨眼就长大许多，非常有意思。」

总觉得她还在记恨我没夸她穿制服好看。

如果不是从缥口中说出来，我多半会觉得对方很气吧。

她应该有一半是挖苦，另一半则是真心觉得有意思。

缥使我对她有这样奇特的信赖。

「小此鬼好像恢复很多，太好了。」

本来还怕她星期一不能上课，今早班会时看她很有精神的样子，大概是缥照顾得很好吧。

缥得意地挺高了胸膛。

「因为缥很喜欢真纪，随时都是以元气爆裂的红豆面包妖精状态待命呢。」

「那个妖精不是很弱吗？」

随便泼水或弄脏就整组废掉耶。

「你们在说什么？红豆面包……？」

「哦，是未来吗？先前多谢你了。照片也拍得很漂亮，缥不胜感激。」

「不必那么客气！能借出书这个机会尽点绵薄之力替您庆祝，我也很荣幸。缥小姐满意最重要。」

面对缥的鞠躬致谢，春名谦虚地急忙在胸前摇手。

春名用智慧型手机也拍得非常好看，影片也剪得像宣传片一样。最近智慧型手机相机的性能，以及春名摄录影的技术，都让我诧异极了。

「啊，差点忘了。这是缥答应两位的东西。」

缥从手上的小托特包取出的，是星期六才出版的新书。

「这是出版社给缥的书，上面有缥的私家绝美亲笔楷书注明送给二位，想必是绝无仅有。价值不斐，用来陪嫁娶妻都很合适。希望两位能当传家宝代代传下去。这本是人间老师的，这本是未来的。」

缥检查过内容后，交至我们手上。

「哇……真的可以当传家宝，谢谢缥小姐！」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

缥的签名就写在封面背面和第一页上。

字迹如习字本般工整，内容是：「人间零先生，缥随时愿意在故事里与你对话。 缥露草」

御宅族购物常会买三份，分为保存用、传教用，以及观赏用，而这本书必然是永久保存用。

「话说回来……由缥来说有些不太自然，可是拿这当谢礼真的足够吗？缥还能做得更多呢。」

缥握起双拳，做出接受挑战的姿势。

还一一做出健美比赛那样的姿势，不过我也不太懂，只有一点印象而已。

「不用、不用！缥小姐的签名就是最好的谢礼！」

春名笑嘻嘻地将缥的签名书抱在胸前，打从心里感到高兴。

「是这样吗？那么，就当是缥多虑。对了，未来还有照片嘛。」

「咦？什、什么意……不是，不、不用提那个啦！」

春名满脸通红，慌得乱了手脚──照片？

「是说缥小姐和小此鬼的照片吗？还是说春名很会拍照的事？」

两人不知为何用失望透顶的眼神看过来。

「人类老师这番话，简直像极了摇头系轻小说男主角，非常值得缥参考。感谢示范。」

「你根本不是那样想吧！」

缥倒是摆出夹杂唏嘘与看见稀有动物般摇起头。

春名也小声叹气──

「对呀。请你当成我得到机会发挥高超的摄影技术，而且还得到缥小姐的称赞，是我的第二份谢礼吧。」

「咦，这个态度绝对不是──」

「想到了！缥就是那样跟她说了，事情完全完美就是未来说的那样。能获得这缥大小姐的亲口称赞乃是无上的荣誉，耀眼得连勋章都会褪色湮灭。不愧是未来！从那么短一句话就能想到这么多！赞喔，国文老师！」

还想到了……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春名也因为被缥这样的文字专家高高捧起，显得有些尴尬。

不过两人都不想深究的样子，我也暂且放下。

「好吧。就当是摄影技术。」

「那真是太太太好了。那么，缥接下来还有课要上，就此告辞。噢娃莎哟娜啦再见阿迪欧斯阿撒拉玛～」

在一连串告别之后，缥离开了办公室。

最后那句话是哪国语言啊？

「我下一堂也有课，人间老师再来是空堂吗？」

「啊啊，是啊。」

「缥小姐的新书你看过了吗？」

「呃，其实还没。」

「那么有空的话记得看喔，很好看。应该说……我想讨论感想。」

「你已经看完啦，好快。」

「我的阅读速度很快嘛。」

春名将先前缥送她的新书放进公事包里。

「跟缥小姐本人聊这个太害羞了，所以想先跟人间老师讨论。」

原来如此，想在跟缥聊书之前试水温。

「知道了。我看完就告诉你。」

大概是找到同伴很开心，春名表情豁然开朗，凑过来说：

「谢谢人间老师！等你回报喔。那我先走了，期待你的感想。」

春名说完眯眼一笑，接着往门外走去。

早乙女老师正好在这时返回办公室。

「咦？未来老师，心情很好喔！遇到什么喜事吗？」

「嘿嘿嘿，是秘密！」

早乙女老师愣了一会儿，随后笑咪咪地望着她的背影。

春名不停地往下个教室走去。

「呵呵。人间老师，未来老师这么有精神的样子好可爱喔！」

「就是啊。」

春名真的是缥的书迷吧。

这也让我开始期待缥的新书。

对每个人来说，分享快乐的事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春名肯定也不例外。

我开启智慧型手机，点开缥和我跟春名在星期六外出时建立的对话群组。

里头有好多张春名上传的优质照片。

其中一张。

是我跟春名在书店的合照。

如果她们说的是这张照片，那该怎么办呢？

刚才追问是希望她们否认，结果我根本搞砸了。

幸好最后春名和缥强行结束这个话题。

我再多看几秒，然后关闭萤幕。

我不想弄错表情，也不知道如果猜中了该怎么办。

……算了，不会有那种事。

对方是春名耶。

我将智慧型手机收回公事包，翻开缥签名的书本。

就此沉入故事之海。

────────────────────────

厌世教师与恩惠的蜀葵

故事里一切完美，而我是那当中的主角。

比谁都勇敢。

比谁都优秀。

比谁都强悍。

──老师。

如今，我离开了老师的故事。

经常不晓得应该如何是好。

＊＊＊

「啊，人间老师。」

「春名。搬家以后第一次见吧？」

「就是啊。谢谢你来帮我搬家。」

暑假快结束时，我和春名被叫到校长室。

春名在敲校长室的门前叫住了我，说不定时机正好。

帮她搬家的不只是我，还有乌丸老师和体育老师须藤。

而且我帮的只有设置沙发和桌子等大型家具，细部的家具调整全是由女性处理。

毕竟我本来就不适合在女生闺房里待太久。

「后来怎么样？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刚开始还不晓得啦。须藤老师住我隔壁，还满关心我的，至少目前很放心。」

「这样啊。须藤老师感觉很会照顾人。」

看来春名愈来愈融入这所学校了。

去年的交友关系仍是以早乙女老师为中心，现在已经跟其他诸位老师混熟，时常看她们有说有笑。

每次见到春名那样，我都很佩服她。

言归正传。缥在高级班只待到第一学期结束，第二学期就换成栀子了。

今天就是双方事先打招呼的日子。

「……有点紧张耶。」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应该没事。」

我不是不紧张，但见到春名更紧张，我反而安心。

应酬能力比我强的春名都会紧张了，那我紧张是当然的这样。

敲响校长室门之后，里头人还没应声，门就突然开了。

「唔喔！」

「哇～！嘿嘿嘿，闪现登场！栀子来喽～！唉唉唉！有没有吓到？有吗？」

开门的是笑容可爱，双马尾摇摇的栀子。

她和缥一样，装扮成学生──长相比上次见面年少许多。

「啊～！我记得你喔！春名嘛！」

「呀！我是！」

春名回答后小声说着：「竟然被她完全记住了……！」这句话没溜过我的耳朵。

难道春名刚才紧张不是因为她是「校长的姊姊」，而是因为她是「偶像栀子」？

「小白～春名他们来喽～！」

语气简直跟弟弟的朋友来家里玩一样，让人没那么紧张。

在我的印象里，栀子比缥更有姊姊的感觉。

校长同样坐在那张椅子上等待我们。

「人间小弟和春名小妹，感谢二位跑这一趟捏。」

「啊，哪里，应该的。」

「不用这么客气。」

「唉～太僵硬啦～！开心一点嘛！我先自我介绍喔！我是栀子香金，小白的姊姊！正在当偶像！先说一下，现在栀子还有在跑节目通告喔！栀子非常擅长变化术，来去不是问题，可是小缥技术太差就做不到了！所以不会曝光，不会有任何丑闻！是个想做什么梦都可以的最强偶像！请多指教！」

「也请你多多指教。」

栀子完美无缺的眨眼，暗示了她的偶像功力有多深厚。

「也、也请你多多指教！」

春名还是很紧张。

但眼睛依然闪闪发光地看着栀子。

「唉，小白跟我说，红妖已经把她的事告诉你了，真的吗？」

「真、真的！」

栀子离得好近……

春名被栀子贴身搂着手，全身都僵硬了。

「是喔、是喔！那这样就方便多了！」

栀子完美的笑容使春名小叫一声。

她下个学期没问题吗……

「话说回来，小白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帮忙？」

栀子的视线从春名转向校长，一蹦一跳地过去。

校长看栀子的眼神都快死了。

「我与理事长的理念有共鸣捏，所以想留下来帮希望成为人类的妖怪实现理想捏。」

「是喔、是喔！好像有说过！不过比起那种要改变自己才能实现的理想，不用改变自己的会比较棒吧！」

「不是每个人都像栀子姊姊那么厉害捏。」

栀子的笑容顿时僵硬得跟面具一样。

我知道校长与姊姊的关系不太好，难道栀子是最差的一个吗？

两边都很平静，但气氛已经有点紧绷，令人坐立难安。

春名也不知道从何开口。

「──总之，栀子姊姊，进了高级班以后，就要听人间小弟和春名小妹的话捏。」

「知道啦！栀子又不是小白，会乖乖听话啦！那么人间和春名！再麻烦两位照顾喽！」

「哪里，应该的！」

「应、应该的、应该的……」

栀子笑得很爽朗，对话中却透露出她对学校与校长的轻视。

不太晓得电视里的她是什么模样，但老实说，她给我的印象不太好。

我很好奇春名的反应。她没特别生气或沮丧，可能只是我想太多。是戒心太高吗？

这场会面就这么结束了。

栀子会在第二学期加入高级班。

她没有因此暂停偶像活动，或许不是每天都能来，不过她比缥更关切学校的事，多留心她的动向比较好吧。

负责第一学期的缥，接下来也会跟小此鬼一起住的样子。

说是她时段结束以后，要专心和小此鬼一起悠闲度日。

真是有够自由的人。

听说她正在写新书。

对了，我也先调查看看栀子的事好了。

平常的她──当偶像的她，不晓得是什么感觉。

＊＊＊

后来我对栀子所在的偶像团体做了翻研究。

心动♡有罪。

栀子香金是初期成员之一，歌舞和外表都是无可挑剔的人气成员。

我也看了影音平台官方频道里栀子的现场演出。台上的她非常帅气，表情总是神采飞扬。

怎么说呢？很引人注意。

我是个对偶像没兴趣的人，萤幕里的她，却有种能夺占我双眼的魅力。

＊＊＊

「我是偶像团体心动♡有罪的Happy Yellow栀子香金！谢谢各位在在第一学期照顾栀子！请多指教！」

九月一日，第二学期从今天开始。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们在校长室跟栀子会合，带她到高级班。

活泼的问候使教室一下子活络起来。

「哦哦～敲可爱～～～～」

「好有精神喔～」

「是活泼型吱！」

「嗯，真可爱。」

「唉嘿嘿！谢谢各位！」

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上相，很清楚自己的魅力所在并实际表现出来，的确厉害。

不跟校长吵的她，完完全全就是个偶像。

「啊！花梨！小缥有跟我说喔～！好久不见！」

「好、好的……」

大概是因为旧名被缥爆过，龙崎对栀子颇有戒心，自然而然保持距离。

可是栀子不以为意，凑了过去。

「唉，花梨是想了解恋爱才来到这所学校吧！听起来好棒喔！」

栀子的笑容稍微化解了龙崎的戒心。

「是、是这样吗……？」

「嗯！栀子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很努力让自己变可爱喔～！头发是自己卷出来的吗？太厉害了吧～！一定要很早起来弄，花梨好勤劳喔！而且做得很好，太厉害了！唉，这个香味该不会是最近网上爆红的发油吧？啊，你还有化淡妆对不对？那个口红的色泽跟你很搭，我好喜欢～！」

「香金……」

龙崎抖得好厉害。

糟糕，是栀子的攻势吓到她了吗？

「──！你都看得出来吗！太棒了！这个口红是我最近开始尝试的，不过我已经爱死它了──」

看来并非如此。

栀子的话术已经使龙崎完全放下心防。

我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不过龙崎很愉快的样子。

「万智不太了解偶像的事，总之香金很厉害的意思吱？」

「感谢各位的支持，栀子才能担任中心位置喔！不过、不过，我们队上每个人都很可爱喔！有机会一定要看☆你是万智吧！那……我可以叫你小万吗！」

「尽管叫没关系吱！」

「好耶～谢谢小万！那边的冰山美人叫什么名字～？」

「嗯？我是若叶，若叶葵。你好。」

「啊，你就是若叶！小缥有跟我说，班上有一个超漂亮的人喔～！」

「吱呼呼，若少爷还有粉丝俱乐部吱！」

「咦～！我懂～！一脸会有的样子！栀子也想加入！」

「嗯，不过我反而是想向你请教怎么当偶像呢，我需要一点粉丝服务的参考。」

「咦！那栀子有很多可以教你喔！能帮到人好开心喔～！可以亲一下吗！」

「嗯？」

「栀子，可以不要闹若叶了吗～？」

「……好啦～你是小帷吧？」

「对呀，请多指教。」

「呵呵，彼此彼此。那么，旁边这个笑呵呵的人就是真纪吧！现在是小缥的室友吗？唉，小缥没问题吧？」

「嗯～？小缥缥很好喔～」

「那就好！以后也要多多照顾她喔！」

在目不暇给的对话之中，栀子跟高级班学生交流起来。

还不用我们老师开口，她便主动进入学生圈子里，聊起彼此的事。

但是在这样的气氛中──

只有羽根田看起来有些阴郁。

＊＊＊

「哎呀～真的是在教成为人类的知识耶～」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因为、因为！小缥没跟栀子说多少学校的事嘛！都在说同学的事！」

「也是……缥小姐对学校本身好像没什么兴趣嘛……」

栀子的第一天平安结束，我和栀子留在教室小聊几句。春名有事要跟国文科的国立老师讨论，不克留下。

听说国立老师明年要离开学校了。春名要递补他的位置，第二学期会比较忙碌。

「有哪里想提出来说的吗？」

「这个嘛……」

大概是第一天比较累，栀子叹口气环顾教室说：

「不知道红妖在想什么耶！」

「什么意思……？」

「栀子先前是顾虑到大家，所以才没说啦──拿花梨来说比较好懂吧！到底哪里有需要故意消灭原本的自己来变成人类？原本的自己能做的事更多吧！人类老师觉得呢？」

对我的称呼变成人类老师了。

是受到缥的影响吗？

「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直接问她们比较好吧？」

「啊哈！那人类老师觉得呢？」

栀子似乎不太认同我的回答。

我下意识以尊重个人隐私为由的闪躲，对栀子似乎没效。

我自己是怎么想呢？

知道她们为何想成为人类，我的想法是──

「……老实说，有时候我觉得很可惜。」

「对呀，栀子也是这样想！」

「可是……这也表示，她们有那样的决心，有那么想看的世界。」

她们一定是有些宁愿抛弃像我这样的凡人觉得可惜的能力，也想得到的东西。

「嗯～是喔、是喔！那么小万呢？她是老鼠吧？扭转本来的寿命和命运来实现愿望，会不会太过傲慢？」

「追求能实现愿望的奇迹，并非什么坏事吧？」

「哼～……」

不知为何，感觉栀子不太接受我的回答。这段无言就是这个意思。

「那红妖呢？」

「咦？」

「红妖为什么留在这个学校？为什么她要在这里待上几百年？想成为人类的话，赶快变一变不就好了？」

「我想这是因为只有理事长具有能让学生成为人类的──」

「真的是这样吗！」

栀子说得很爽朗，我却听得很不舒服。

「请问是什么意思？」

「栀子自己是不知道怎么让那些孩子变成人类啦！可是、可是，告诉我的话，说不定我就会啦？小白跟晴香不晓得知不知情？」

「……这个嘛，我也不晓得。」

「是吧！我就知道！可是看过以后栀子还是觉得，红妖错了。」

理事长至今一切的努力被她一句话否定，让我心里很不好受。

她才没有错。

我想这样反驳。

但我心里某个角落，不由得认同她的想法。

我真的能断定理事长没有错吗？

自己会不会过度尊重学生，反而看不清某些事实呢？

「不过，栀子也打算以后再慢慢想啦！话说，我想问理事长要怎么让她们变成人类，还有那么坚持的理由，可以吗？」

「不好意思，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这样啊、这样啊！那么──」

栀子的眼神阴险地一晃。

「你到底能做什么？」

好一个纯真又残酷的问题。

我到底能做什么呢？

对学校一无所知，也袒护不了理事长。

「啊哈！举例什么都可以，栀子跟小缥不一样，会仔细看清楚红妖再判断！要是无法接受的话，我就要请她把小白跟这块土地还回来！要有心理准备喔！」

假如事情变成那样，这里的学生该怎么办呢？

我信赖理事长，也相信她信赖在这里教到现在的我。

可是，我对理事长所知甚少。

明明有很多机会能去了解，却总是依赖，只顾着自己。

这三年来，我自己的事就已经忙不过来，看不清周围。

完全是我不愿深入了解的错。

这个错会导致学生日后遭逢不幸吗？

我又会像春名那时一样无能为力，徒留悔恨吗？

重视的事物在不知不觉中逐步崩溃，而我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办不到。

──我不要这样。

「我会帮你。」

「啥？」

「我也想多认识理事长。所以栀子小姐，我愿意帮你。」

先从这里开始。

「听你那样问，我才知道自己对理事长一无所知，所以反驳不了你，也赞成不了。可是这所学校和学生在我心目中都很重要，我想要能判断怎样对学校最好，而不是懵懵懂懂，只顾着自己教学愉快。为了更了解理事长，我愿意帮你。」

我刚才是真的很怨恨。

恨我自己无法肯定理事长的作为。

栀子「哼～」地一笑，给我打了分数似的。

「……还以为你是个无聊的人类，结果很大胆嘛。」

栀子大步走到我面前，手臂大力勾上我的后颈。

不像勾肩，比较像逆向金臂钩。

脸还突然凑得好近，偶像的魄力，或者说气场，逼得我不禁打了冷颤。

「你啊……其实不太想帮忙吧？不错喔，栀子不讨厌这么有弹性的人喔！」

被发现了。

不过都说成那样了，她当然会知道我主要是想了解理事长和学校，不是想帮她吧。

还以为她松手，结果又大力拍在我背上。

「那你现在就是栀子的间谍啦！」

那张彷佛能听见「嘻嘻嘻」的笑容，宣告我与栀子正式组成理事长调查小组。

＊＊＊

「那么，人间小弟，栀子姊姊状况怎么样捏？」

每周五在校长室的定期报告也延续到第二学期。

今天吃南蛮鸡饭，附甜点芒果布丁，赞上加赞。

后来栀子数度试图接触理事长，但也只能跟羽根田时的她对话，问不出学校是如何运作至今。

而我的立场就很尴尬了。

能帮栀子的，只有对她的行为闭一只眼或袒护而已。

我照实跟她说，她也接受。

看来她比想像中更能体谅我。

还愿意跟我分享对于学校的新知。

而这也是我们约好的事。

「这个嘛……栀子好像想查一些事，说不定有来找过您……」

校长擦着沾到胡子的塔塔酱说：

「哦哦……之前栀子姊姊有来找我，想知道理事长是怎么让学生变成人类的捏。」

「那您是怎么说的？」

「说那是不外传的秘术捏。」

「学生也是得靠理事长的能力才能入学嘛。」

「没错捏。经由理事长面试，确定合适和态度以后，才能到这里来捏。」

学生的出入果然都是理事长一手包办。

知道理事长就是羽根田时，也有听说过这件事。

「这部分校长都没参与吗？」

「这个捏……」

还以为他会直接否决，结果是这种反应。原来他烦恼也会加「捏」。

「无可奉告捏。」

这样回答，简直跟承认一样嘛。

跟校长对话的机会多了以后，我发现校长不太会说谎。如果有不想说的事，会直接拒绝回答。且因为校长会画出一条明确的线，我也得小心调查才行。

小心、小心……

「如果校长也会，就能替理事长减轻不少负担了吧。」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想，可是理事长坚持自己来捏。」

「坚持自己来啊。」

「她说她想仔细倾听每一个人的愿望捏。」

「这样啊，所以校长尊重理事长的想法。」

说不定只要有心，校长也能做到理事长那样的事。

他没明说过，不过听他的语气，做得到也不奇怪吧……？

「校长帮理事长这么久，有原始动力之类的吗？」

校长怀疑地挑了眉。

糟糕，是不是越界了？

「啊，不是，我想说校长如果和理事长抱有同样的理念，说不定会想加收学生，甚至开分校之类的。」

我试着搪塞，不知效果如何。

「这是不可能的捏。」

他回答得比我想像中更果断。

「理事长的力量完全不是我能相比捏。再说这个地方──」

校长停下筷子。

「……有点说太多了捏。总之，只能希望栀子姊姊能接受这所学校的做法了捏。」

「地方」二字，让我想到那所神社。

位在结界中心的校长老家。

现在是魔女爱丽丝和前学生黑泽宁宁子借住在那，修练魔力。

仔细想想，有那所神社在就不可能开分校了吧……

从校长的话里，可以听出他多半也知道让学生成为人类的方法，而且曾经想参与其中。但因为某些缘故，做不到同样的事。

这么肤浅的东西，栀子早就看出来了吧。

校长为何会义无反顾地帮助这所学校呢？

我认同这个地方，但能否认同它的宗旨则不得而知。

＊＊＊

「香金，今天能教我怎么当好偶像了吗？」

「好啊～！那么，有什么特别想问吗？课程和演唱会的部分都说过了嘛！」

栀子加入高级班后转眼就过了两星期，跟她聊得最多的就是若叶了。

大概是两人都有粉丝，比较聊得来吧。

「我也想听栀子的偶像花边～」

「小帷也想啊？哼……好啊！」

栀子和羽根田之间还是有点紧绷。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她们的关系才有这种感觉吧。

「我也能问吗？」

「人类老师也要？啊，是春名要你帮忙问偶像的事吧～！好喔！」

其实不是那样，但她都帮我解释了，就那样吧。

上次定期报告上和校长聊过之后，我跟栀子有过一次对话的机会。我的转述让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而稍事思索，只留下一句：「我回去查一下喔！」

「若少爷想知道偶像的什么呢？」

「嗯，我想想……机会难得，我挑个电视杂志上很少提到的可以吗？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嗯嗯！NG的话，栀子会说清楚！」

「偶像就是表演给人类的职业嘛。」

「对呀！」

「那么人类所期望的你，跟自己的愿景之间落差会不会很大？」

「哎～呀～？这个问题很危险喔！」

是问现实与理想的落差吗？

栀子神情肃穆，夸张地嗯嗯点头。

「要说有没有的话，多少有啦！可是、可是！栀子对于自己已经展现出最强的自己这点上有无比的自信！所以我随时随地都很猛喔！」

「是说现实的自己就是理想的自己吗？」

「That's right！不愧是人类老师！」

栀子对我的总结做出范本级的伸指眨眼。是春名就昏倒了吧。

「嗯，顶级偶像果然厉害。」

「唉，若叶怎么想问这个？」

羽根田看若叶低下头，轻声问道。

若叶稍微感伤地对羽根田柔柔一笑。

「嗯。我成为人类以后想做会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工作，所以想知道怎么保持心理健康。」

「原来如此？若少爷其实不太习惯站在人群前吗？」

「不是那样。谢谢，香金，很值得参考。再来可以问表演方面的事吗？」

「当然可以！」

若叶外表出众，本人也希望从事那类行业，却总有种危险的味道。

会是她对于展现自己，跟喜欢独处一样多吗？

我想起会议室那个若叶的秘密基地。

独自沉思的若叶，也是若叶。

若叶真的希望做幕前工作吗？

＊＊＊

「唉，人类老师老师～」

「干嘛那么长，像一开始那样叫我人间也可以啊……所以栀子小姐，什么事？」

从决定协助栀子那天起，她偶尔会在放学后到社会科准备室来。

虽然相约互相报告对学校的新知，我们都还不了解学生是如何成为人类，以及校长为何协助理事长。

因此我们几乎是闲聊两句就解散。

「若少爷有时候到中午就不见，是跑去哪里？还以为她都跑去找中级班的绀野，结果她连中级班都没去。」

「呃～……」

八成是去会议室里的秘密基地。

「嗯嗯嗯，一副知道的脸喔～！唉唉！」

我任凭栀子捏着脸颊拉来拉去。

「机几小姐，别要界样。」

有点害羞。

「唉嘿！所以，若少爷都躲在哪里？」

「那跟学校运作没关系，我必须保密。」

「咦～！很难说吧！说不定是跟小白有关系啊！」

校长──对了，校长为什么会把会议室的钥匙交给若叶呢？

如果当时若叶状况不好，我可以理解，但难免觉得有点特殊待遇。

「人类老师，看来你心里不是没有数喔？也跟栀子说嘛！」

「不好意思，这件事校长比较清楚，可以先请你询问校长吗？如果问不到，我再把可以说明的告诉你。」

「嗯～……好吧！」

幸好栀子很干脆。

她在我旁边的椅子坐下说道：

「话说回来，若少爷有点危险耶！」

栀子大声叹气。

「没事、没事，说不定只是栀子想太多啦！好啦，下次见喔！」

栀子留下耐人寻味的话就一阵风似的走了。

危险吗……

我也觉得若叶不安定的样子有点危险。

若叶说成为人类以后想从事面对群众的工作，多半就是与栀子相近的领域了。

所以栀子才会对若叶多留点心吧。

理事长、校长以及学校。

有好多事要思考。

还有若叶。

我必须再多了解一点才行。

＊＊＊

「唉唉！若少爷变成人类以后想做什么啊！」

「嗯？我没说过吗？」

「栀子没听说！大概能猜得到，但没有听你说过！」

栀子动作很快，隔天放学前的班会就找上若叶了。

不晓得她问过校长若叶中午去哪里了没。

起初若叶对栀子的问题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懂了。

「啊……这样啊。我是在第一学期的自我介绍上说的，不小心就以为你知道了。」

「栀子是第二学期才来的喔～！所以若少爷为什么想变成人类？」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我的创造者是多么伟大！」

「哈喵？什么意思？」

「嗯，我的创造者是漫画家，我是他笔下的角色。」

「咦！好厉害喔！红妖还能这样！不，如果应用人类的意识和式神之术，说不定……？」

「嗯？香金？」

「啊！没事、没事！」

红妖羽根田本人一脸没事的样子，我这旁观者倒是听得一身冷汗。春名应也听见了栀子和若叶的对话，却只是在旁边默默看书──奇怪，有书套看不太清楚，可是她的书上下拿反了，真的有在看吗？

说出来会被其他学生发现，我便喊了春名，然后指了她的书。

在如此小动作当中，一旁仍传来若叶与栀子的对话。

「嗯，没事就好，我继续喔。成为人类以后，想发挥老师为我创造的美貌，成为人人羡慕的对象！这样世人就会知道老师的伟大！也就是说，会以香金这样的艺人为目标吧？」

「哦哦！未来的同行是吧～？」

「对，就是这样！」

春名发出只有我听得见的叫声，偷偷阖上书，不让人发现她拿反了。

「嗯～……那个，若少爷。」

「什么事？」

「当艺人的人打扮得漂亮是理所当然，可是，只有漂亮的人几乎不会受欢迎喔！如果都是现在这样，变成人类以后也会被其他竞争者淹没，在业界没人会把你当一回事，然后就没了。」

「这种问题，我一定克服给你看！」

「这样还不够喔？」

「唉，栀子，说过头了吧？」

在我注意力被春名引走时，羽根田也加入对话，向栀子抗议。

栀子只是面带扫兴的笑容一瞥羽根田，继续对若叶说：

「书名是叫《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吧？其实栀子有看过喔，小缥介绍的。她很喜欢听故事！」

「嗯，谢谢……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美喔！故事就是要这样才对嘛！拿出诚意去谈，双方就能沟通这样！」

「嗯，是啊。所以──」

「可是现在的若少爷该怎么说，信念太薄弱了！听你那样说，感觉是只凭着一份憧憬就想成为艺人而已耶？感觉很难！」

「香吱！不需要说成那样吧吱！万智都吓到了吱！」

「就、就是啊！」

根津和春名也替若叶说话。

我也很惊讶栀子那样说话，错失了制止的时机。

若叶似乎还没咽下栀子的意思，只是注视着她。

栀子见到根津和春名那样，也觉得自己说过头了，在胸前直摇手。

「哇～！不是啦！对不起，用词好像太强烈了！栀子想说的是，可能重新检讨比较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做！」

若叶看着这样的栀子，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最后只是微笑着说：「也对，我再想想。」

＊＊＊

「人类老师～～～～！」

「栀子小姐，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已经习惯栀子在放学后冲进社会科准备室了。

「怎么办啦！搞砸了！可是、可是！栀子不是要故意对若叶那样说的啦！」

「别急、别急，先进来坐着说吧。」

「嗯！」

栀子答得很有力，可是一坐下来就泄了气，软绵绵地倒在桌上。

「唉唉唉唉唉……真是糟透了！这样还调查什么红妖跟学校啊！啊啊啊栀子大笨蛋！」

看样子，栀子有在反省。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因为有点生气嘛！」

栀子趴在桌上，只噘嘴竖眉转过头来。

「这个行业才不是漂亮就能成功那么简单！」

气噗噗的样子真可爱。其实我也不是无法理解她的心情。

是多年来的辛劳与自尊，使她特别在乎若叶的目标吧。

「还有啊！若少爷其实不太敢面对群众吧！我看比起表演给人看，她更适合做幕后。啊，我有跟小白问过若叶中午去哪里了！」

栀子也知道了会议室的事吗？

若叶被人围绕太久会觉得累，说不定真的不适合上舞台。

这也是栀子想批评的原因之一吗？

「话说，若少爷其实跟我们家小白有点像。」

「咦！我完全没这种感觉耶！」

「很像喔！还记得若少爷之前问我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吗？」

「嗯，记得。」

栀子当时回答现实的自己就是理想的自己。

「那时候我就这样想了。若少爷这个人啊，太想反馈周围的期待了啦！跟小白一模一样！啊，说不定小白就是这样才替若少爷找一个能静一静的地方喔！同病相怜那样？」

「真的是这样吗……？」

我对校长和若叶的了解都不多，单纯是对栀子的看法没共鸣。

栀子是想说，若叶将别人的想法放得太前面了吧。

这部分我明白，但说到若叶和校长是同一类，我就觉得不太对。

「我觉得校长跟若叶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啦。」

「怎么说？你是不是耳根子很软？这样很容易被压榨喔！好可怜！」

「具体的例子……我也举不太出来……」

「看吧～！」

后来栀子又说了一堆担心的事，甚至扯到世界末日才停下来，说有工作就离开社会科准备室了。

感觉我对栀子的印象在这样的对话中不断改变。

原本认为她是敌视理事长，要来毁灭这所学校，不过那也许是出于过度操心。

栀子会不会只是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校长想要的呢？

因为栀子知道自己遵循自我而过得很快活，所以希望校长和学生也能如此之类的……

这就是栀子现在给我的印象。

＊＊＊

隔天，准备到教室开班会时，我发现学生们聚在若叶桌边，聊得很热烈。

「你们在聊什么？」

「嗯，人间和春名，你们来得正好。拜托你们填一下这张问卷。」

若叶交来的问卷标题是【若叶葵的魅力】。

「昨天我试着把香金说的话想了一下，可是一个人想不出所以然，于是想来募集客观意见。」

问卷上有几项标示一～五分的项目，也有自由表达意见的栏位。

「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虽然找了很多参考。写不写名字都可以喔。」

春名也对若叶的问卷很感兴趣。

栀子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事，表情有点尴尬，坐在自己的位置默默填问卷。

我也拿了一张。

「好，谢啦。写完再给你。好，班会要开始了，回座位坐好。」

我浏览若叶的问卷，一边赶学生就座。

魅力项目的部分，每个学生都会打满分吧。问题在于自由意见栏。

栀子会怎么写呢？其他学生的想法也令人好奇。

若叶是哪里想不通才出这份问卷，她又会如何面对问卷结果呢？

＊＊＊

我趁午休写完了若叶的问卷。

自由意见的部分让我伤透脑筋，最后只能写「我觉得你的优点就是能够相信自己的魅力」。能说的应该还有更多才对，我却理不出来。

「嗯～……」

「人间老师？这么苦恼，你在想什么啊？」

「星野老师。」

新学年度开始后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没什么机会和他对话。明明就坐隔壁，却觉得好久不见了。

「哦，若叶同学的问卷啊。我也有写。」

「星野老师，你怎么写自由意见？」

「不好意思，很简单。我说她的优点是经常分担绀野同学的心事，能将在别人心里刻划下深刻的印象，以后一定心想事成这样。」

「的确有星野老师的风格。」

能把内容记得这么清楚，脑袋已经是外星人层次了。

不能跟我相提并论。

「那你呢？」

「我还在犹豫。」

「这样啊。」

星野老师将咖啡杯拿到嘴边。

令人怀念的香味一下子飘过来。

「把心里在犹豫什么直接写出来怎么样？如果整理不出来，反过来提出问题或许也不错。」

是这样吗？问问题也行啊。

我怎么没想到呢？

星野老师的建议，让我能看见自己想写的东西了。

「星野老师，太谢谢你了。」

「不会、不会。看你很辛苦的样子，能帮上忙我也高兴。」

星野老师果然很可靠。

我在问卷上振笔疾书。

挑放学后给她时问吧。

问问她个人。

问问她怎么想。

＊＊＊

「──那今天就到这里，回家路上小心。」

今天栀子上午就因工早退，只有五个学生。

春名替我擦起黑板。

「很不想跟零老师分开怎么办？」

「明天也请你拿出精神来上学喔。」

「呵呵，知道了！今天也爱你喔，零老师！」

「好～啊，若业可以留下来吗，我有事跟你说，顺便把问卷给你。」

「零零零零老师！你这是宁愿选葵不选我吗！」

「好了啦，花梨，赶快回去了吱！今天不是约好要做闪电泡芙给万智跟千结吱吗？」

「对，是、是这样没错……不要啦！」

大受打击的龙崎就这么被根津拉走，感觉有点可怜。

「真纪也要早点回去～小缥缥在等喔～」

「小此鬼，你跟缥小姐还是一样好吗？」

「嘿嘿，一样好喔～」

从那之后，小此鬼每天都很幸福的样子。

没变就好。

「我也回去喽～明天见啦，老师。」

「好，明天见。」

原以为校长的姊姊来了之后，跟羽根田说话的机会会变多，结果没变。

第一次打照面那次，校长说要请羽根田扮演班长的角色，成为三位姊姊和学生之间的桥梁，结果姊姊们沟通能力都很强，似乎没这必要了……

「人间老师，我可以留下来听吗？」

「好啊，不会太久。」

不知不觉，教室里已经只剩若叶和我跟春名了。

「嗯，要说什么？问卷的事吗？」

「对对对。来，给你。」

「我的也给你。」

「嗯，谢谢你们。」

若叶接过两张问卷后便查看起来。

「唉，若叶，其他人是怎么写的？」

「想知道吗？……那就一起看吧。」

若叶从书包拿出集合问卷的资料夹。

大概有十张？收集了很多。

「这是万智的。呵呵，全部都圈五呢。」

我们一张张翻阅问卷。

根津写的是：「若少爷全身上下都很有魅力吱！若少爷开心，万智也开心吱！万智相信若少爷的志向吱！」龙崎则写着：「只要维持积极乐观，没有什么难得倒你。」和星野老师有点像。

羽根田写的是：「若叶的魅力以后还会继续成长吧？我会继续支持你，如果有困难可以跟我谈谈看喔～」小此鬼则是：「真纪不是很懂，不过感觉若少爷适合蓝色。」

「大家都是偏推测语气呢。」

「嗯。就是啊。」

其他还有中级班的绀野等粉丝俱乐部提供的长文，还有星野、早乙女等老师的问卷。

一张张看下来，还有两张。我和春名的。

栀子的问卷似乎还没交来。

「啊，这是我的。」

春名的问卷当然是全圈五，自由意见则写下：「我认为若叶同学的魅力在于了解自己的魅力，不过这样我就不懂为什么要出问卷。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需要客观意见吗？」

她也在这份问卷上提出了问题。

若叶盯着春名的问卷想了想。

「……栀子说我『信念不够』，让我想重新再想一遍。」

最后对着纸上春名的问题淡淡道来。

「感觉我开始不懂自己了。人间，我去年说过老师就是我的一切吧？」

我当然记得。

若叶见我点头，以遥望远方的表情微笑。

「可是我必须脱离那种想法才行。所以想了解一下。请大家说说他们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确定我自己的样子，看看我到底有没有信念可言……但是，我还是搞不清楚。是不是更仔细地看过大家写什么以后，就会开窍了呢？」

若叶以感念与哀愁参半的眼神注视问卷，轻轻触摸上面的字。

「最后是人间的问卷吧。」

「对。」

我的分数也全部圈五。

自由意见的部分是这样写的：

我想，你的优点在于能够相信自己的魅力。

你喜欢自己的哪里呢？在老师给你的东西里，有特别喜欢什么吗？

开头和春名有点重复，感觉颇难为情，不过那就是我想问的。

「……老师给我的东西。」

若叶自言自语似的念出我的问题。

「太多了，数不清耶……」

我在午休写完若叶的问卷后，又把《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看了一遍。

青井老师将若叶的冒险描绘得十分细致，充满温暖。

若叶大概是想起了那段日子，细细品味似的注视着那句话。

「嗯。原来如此……老师早就告诉我了。」

若叶以充满思怀的表情愉快微笑。

（插图014）

「嗯，谢谢人间。我可以再重新想想自己的目标吗？到时候再跟你报告。」

「好啊，我等你。」

若叶在看一眼桌上那叠问卷，小心地收进资料夹。

「啊，人间，可以再问一下吗？」

「什么事？」

「香金明天会来学校吗？」

「她说早上就会来。」

「嗯，谢谢。你要说的只有这样吗？有没有其他要说的？」

「没有，只有问卷的事。」

「好吧，那我也回去了。我会再仔细看一遍问卷。」

若叶说完变潇洒离去。

「……人间老师，你好过分喔。」

「咦，哪里？」

竟然接到春名的投诉。

过分……？过分吗……？

「我很想赶上人间老师，可是老师一直往前跑……我说不出那么贴合学生的话……」

「不是，我现在、现在不晓得怎么回答你耶！我哪说得出那种话啊！」

「我不会认输的！总有一天要追上人间老师！」

「这没有什么输赢吧。」

「是没错啦！只是强调一下决心而已！」

「这样啊……？不过这次我也是听过星野老师的意见才会写耶。」

「就算这样，我的目标还是人间老师！」

听春名宣言得这么坚定，使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但也高兴她这么有斗志。

……那我也该有目标的样子吧。

「既然这样，你以后也要多多累积经验喔。」

「好！」

春名逐渐改变，若叶也逐渐改变。

我也是这样。

已经等不及想听听若叶的报告了。

＊＊＊

「嗯，早安。人间和春名，我等好久了，可以借一点班会时间给我吗？」

「好、好啊……？」

若叶发问卷的第二天，我一进教室就看见若叶站在桌边。

其他学生都乖乖坐着。

「啊，你们先坐我的位子。」

「一起坐吗？」

「太勉强了吧。」

若叶风凉地回答：「原来如此，太小了啊。」不过我想问题不在那里。

「零老师，可以坐我这里喔？坐大腿也没关系。」

「不用。」

龙崎笑咪咪地展开双手，大概有一半是认真的。

结果我把若叶的座位让给春名，自己站在教室后面看，像教学观摩那样。

「嗯，那我开始发表我的目标。首先，感谢各位昨天填写我的问卷，接下来要说的是从问卷导出的结论。」

若叶拿起粉笔，在黑板书写起来。比想像中还要正式。

「我过去都认为『青井老师给我的东西＝外表』，所以想的都是怎么利用外表。」

栀子也在专心听若叶的话。

「但老师给我的不只是那样，还有无论困难再大都不会放弃希望，为他人歌颂爱的真谛等，而大家也透过问卷提醒了我这一点。那才是我真正的魅力！」

「我有问题～！那种大道理其实没什么用吧～？」

栀子举手打断若叶的发言。

可是若叶彷佛就是在等这一刻，表情更为振奋。

「嗯！香金问得很好！」

栀子大概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表情疑惑地放下了手。

若叶继续说：

「我宁愿相信人们说的这些大道理都会成真……不，应该说『我想肯定相信大道理的人』最接近吧？这就是老师告诉我的事。只要有愈来愈多人透过我了解老师的想法，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在射入教室的朝阳下，若叶显得比平时更耀眼。

她的表情就是如此坚定。

「所以我要成为人类，成为『老师感性的桥梁』！──说来惭愧，具体上该怎么做还不清楚……可是我还是在各位的帮助下看见明确的目标，谢谢各位。」

若叶说完深深一鞠躬。

「以上是我的发表。谢谢各位拨空聆听。香金，你也能理解了吧？这就是我的信念。也就是说，我无论何时都想相信这世上一切美丽的事物。」

「倘若有人嘲笑你怎么办？」

栀子用明亮的声音，对若叶投出刺耳的问题。

面对这样逼人的栀子，若叶依然眼神坚定地注视着她。

「就算这样，我的信念也不会改变。」

「要是没人看得见你的努力呢？」

「那我就换其他方式来表达。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方法，是传达老师的感性。」

「嗯……那我看你是真的不适合做我这一行耶！」

栀子尖锐的批评使若叶略显诧异，但仍然用虚心领教的眼神看着她。

「──比起当别人的工具，若少爷更适合当使用工具的人吧！」

「咦？」

「没错！这样比较自由，能做的事会更多才对。啊～可是、可是！能不拘泥于方法的话，最好先在不伤害风评的范围内，连不愿意的事也做，等拿到知名度这样的力量以后再扩大范围也不迟喔？」

「……香金愿意支持我吗？」

看栀子接连给出意见，若叶的表情因放心而松垮下来。

我看不见栀子的表情，但能确定她的氛围柔和许多。

「老实说啊，栀子本来不太喜欢你，可是现在有点喜欢了！」

栀子愉快地嘻嘻笑了起来。

这样的笑容，使若叶有些腼腆。

「嗯。呵呵，谢谢你──人间和春名，抱歉占用这么久的时间，不过能够有这场报告，我真的非常高兴，谢谢。」

「哪里，我也很高兴。」

「我也是！」

若叶就此回座，然后我和春名的晨间朝会跟着开始。

她的表情拨云见日，和栀子之间的微妙芥蒂也似乎已经化解，整个教室的气氛也比平时轻松了。

自己想看什么、想做什么愈来愈明确，让若叶想走的路变得明亮宽广。

在那片光辉中，澄澈的秋日天空向着无边无际的高处延展开来。

＊＊＊

放学后，社会科准备室响起敲门声。

「呀呵～我来喽！」

「栀子小姐。」

「今天想说一点若少爷的事！」

栀子又坐到老位子，好像已经理所当然了。

「那个，之前我不是说若少爷跟小白很像吗？」

「适合做幕后的那些？」

「对对对！不过大概是搞错了。」

栀子整个人靠上椅背，大伸懒腰。

「现在我觉得红妖之于小白，很可能跟老师之于若少爷一样喔！」

「所以是什么意思？」

「类似恩人或创造者那样？现在的自己是建立在他们之上……之类的？」

「自己现在的观念和行动理念的基础那些？」

「对对对！大概吧！」

栀子一个挺腰，往桌面倾。

双手捧住脸，手肘抵着桌面。

「栀子本来其实不相信若少爷，觉得她不过是三分钟热度，结果搞错了！她变得不一样了，或者说，我故意说得很难听，但她没有被我击垮，而是拿出实际行动，结果注意到以前漏掉的事了。」

看着她开心地晃来晃去，我也很欣慰。

说不定若叶这方面也是青井老师的馈赠呢。

好让她无论何时都不放弃希望，以实际行动传递下去。

「红妖──理事长建立这所学校，会不会就是想看这个……」

栀子略低着头闭上眼睛。

若叶心里一定是希望光明可以后继有人，延绵不绝。

「栀子啊，其实现在慢慢地缩小偶像活动。」

「……」

其实我也有点这种感觉。

她留在学校的时间很长，登台演出和上节目的时间都压得很短，粉丝间开始在SNS上发表一些担心的声音，只是我不太敢当面问她。

「栀子其实觉得自己说不定不太适合演艺界。你不可以说出去喔！可是、可是，我还想再努力一下子看看！其实栀子也有想让更多人类看看的世界！唉嘿嘿，因为栀子以后还会去见识很多美丽的世界嘛！」

我和栀子都是成人了，生活中不时会有需要掩饰些什么的时候。

这样轻松归轻松，层层掩饰下来，人会逐渐看不清原来的自己。

但是这种时候──

我们总会发现若叶这般新芽初萌的才华。

想起自己真正想看的是什么。

想起它的光芒。

想起期盼能受人接纳的自己。

────────────────────────

厌世教师与缤纷的校庆

这所学校的校庆是三年一次。

栀子第二学期加入高级班一段时间后，我们谈起了这件事。

「呃～……今天班会要讨论校庆的事。」

「耶吱～！万智想要卖汉堡吱！真材实料塞满满的美式汉堡吱！」

「万智就是万智～」

「还要穿直排轮上菜吱！」

前年的校庆上，高级班几乎是交给学生自己举办。

我想今年也会是这样，不过我已经第四年了，想多参与一点。

「好丰盛……不过根津应该是吃得完吧……其他人有想法吗？」

「咦～！范围可以有多大？栀子想先知道这个！」

「我也想知道！」

「高级班上次是演戏喔～剧名是《新解：龟兔赛跑》。」

「「龟兔赛跑？」」

上次校庆，栀子和春名都不在。

羽根田向她们简单介绍上次的状况。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万智，上次中级班弄什么？」

「中级班是女仆咖啡厅吱！万智要再来一次也可以吱。」

「根津有东西吃就好吧。」

「那还用说吗吱？是万智耶吱？」

虽然觉得她很现实，看自鸣得意的她始终如一的样子，我倒是有点敬佩。

「初级班是分成几个小组～真纪是烤饼干组喔～其他人是展示黏土雕塑或合唱喔～」

「有一年拉面摊很好吃吱。」

「言来卢此。感觉什么都可以耶？」

校庆本来就是以学生自己的想法为主，基本上想办什么都可以。

会禁止的只有使用危险物品或容易伤害他人，以及偏离人常的行为两种。

只要遵守这两点，什么都行。

「零老师有特别喜欢什么吗！我想听零老师学生时代的事！」

「我的学生时代……我的高中校庆禁止餐饮店，所以只有演戏、展示作品，以及一点小游乐设施的感觉……」

「吱哇……好小气的学校喔……老吱不用怕，万智这边会帮你圆梦吱。」

「还没决定卖吃的好吗？」

根津乘可怜我之便想偷渡提案，被我即时喊停。

「嗯，我卖吃的没关系。想穿穿看穿典雅的日式女服务生服。」

「我想穿旗袍～中式饭店的感觉。」

「我还是觉得有蓬蓬裙和蝴蝶结的可爱女仆比较好！我想对零老师施展萌萌心动！」

「真纪什么都可以喔～嗯～不过～和服跟蓬蓬裙好像很麻烦耶～选一个比较方便动作的会更好喔～」

「意见很分歧呢……」

不知不觉就定调为卖的了，方向却各有各的意见。

「那栀子想扮演唱会！」

「咦～！你愿意在这办演唱会吗！」

春名乐得忍不住大叫起来，随后回神说道：「啊，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这么说来，春名是栀子的粉丝呢。

「咳哼……刚才很抱歉。那么，由于大家的想法太分散，不如全部掺在一起怎么样？」

「这样喔～太分散了就干脆反过来？也对，我们的制服本来就各穿各的，这样也好。」

羽根田同意春名的看法。

「这样说好像也对吱。」

「嗯，那店名就叫做『什么都有咖啡厅』怎么样，也可以有现场演唱。」

「呵呵呵……若少爷，栀子有个好点子了！」

栀子得意地慢慢起身，走向说桌。

「大家知道吗！有一种起源于女仆咖啡厅的咖啡厅现在非常流行喔！自由度很高，还可以现场演唱！」

栀子走过来，站到我和春名之间，面对说桌说：

「没错！它的名字就是！主题咖啡厅！」

「主、主题咖啡厅……！」

我们被栀子的激情震慑，不禁听得入神。

「呵呵呵！主题咖啡厅有什么都不奇怪！女仆装旗袍和服跟美式服务生都可以！」

「请问～轻松的衣服也可以吗～？」

「当然！真纪穿运动女仆装怎么样？」

运动女仆装？没听说过，自由度真的好高。

「我有问题～同时卖吃的跟现场演唱，会不会太贪心？我们来得及吗？」

羽根田的问题很有道理。

校庆就在一个月后，时间很仓促。

以现实面来说，相当困难。

「吱！分成煮饭组跟表演组就好吱！万智对煮饭比较有兴趣，先选煮饭组吱！」

「我也要加煮饭组！这样比较有机会跟零老师在一起！啊，可是我也想给零老师粉丝服务……唔唔唔，好难选喔……」

「嗯。我两边都想做做看。经验愈多愈好。」

「那我想弄表演的音响。」

学生们就此讨论起来，一一决定校庆细节。

「人间老师，校庆的气氛果然很棒耶。」

春名想起从前的样子令我莞尔。

「就是啊。」

全力参与节庆的学生，比平时更加闪亮。

最后，高级班今年的项目决定是「主题咖啡厅」。

基础类似女仆咖啡厅，但服务生装扮各自不同。

在栀子的建议下，每个学生还有了自己的代表色。

每个人都会基于这颜色制作服装的样子。

红、蓝、黄、绿、紫以及橘……让我想到星期天清早的战队节目。

＊＊＊

学生们开始利用班会和放学后的时间准备校庆。

羽根田将自己的音响器材搬来教室里放。

体积很大，感觉颇有那么一回事。

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那不是只需要按播放暂停，调节音量的东西。

有一大堆不知道用来调整什么的按钮和旋钮。

「你这台会不会太正式，根本是业务用的……？」

「就是业务用的啊！」

「老师来之前，我的DJ器材有用来做毕业作业喔～」

拥有业用器材，以及拿DJ做毕业作业都是十足的特例了。这次校庆也用得上──或许还挺幸运。

「小帷这个人很懂音乐，很有意思耶。」

「栀子也告诉我很多事。我还想多听一点街头歌手和近年展演空间的故事。」

「嘿嘿，栀子可是包打听喔！」

若叶那件事以后，栀子开始和羽根田积极对话。

说现在关系很友好也不为过。

话说回来，不知道栀子从羽根田那打听到了多少这所学校的事。

她最近变得更忙。

而且在学校且有空时，她都会帮忙准备校庆，和我的对话自然就没那么重要了吧。

或许是因为她打扮成学生，有时看起来就像真的学生一样。

还有点时间。

现在，让栀子充分享受校庆比较好。

＊＊＊

今天学生们同样在准备校庆。

途中龙崎跑到我这里问道：

「零老师，你喜欢吃寿司吧？」

「亏你还记得。」

「那是当然！零老师说过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

龙崎亮出笔记，并且笑得很开心。

其实，龙崎的社会科成绩非常优异……从这也能看出她是真的把我的话记得很清楚。

「那个……零老师，不要难过喔？其实花梨也有提议在菜单里放寿司，可是碍于生鱼的味道，被拒绝了……」

「你有提议啊！」

龙崎失落地垂下肩膀，不过我还是对她打算在咖啡厅提供寿司的想法很惊讶。

「呃……龙崎，谢谢你替我着想。」

没看过咖啡厅卖寿司……

想找就找得到吗？

我的道谢让龙崎表情开心了一点。

「……所以我来问零老师还喜欢什么食物跟饮料。」

「咖啡厅能卖的是吧？嗯～……」

之前跟春名吃的义大利面是什么口味来着……既然不记得，表示我对那种地方的餐点没什么兴趣吧。

那么我又喝了什么……

「可乐吧？」

「可乐啊！嗯嗯嗯……」

龙崎跟着往笔记本作记录。

「还有其他的吗！」

「啊～印象中一定要有蛋包饭。」

「对呀。万智也说过。零老师喜欢蛋包饭吗？」

「有就会吃的感觉吧。」

「嗯嗯嗯……」

龙崎继续笔记。

「谢谢零老师！我们会好好参考！」

「好，加油喔。」

「嗯，当然！零老师要来看我喔！会让你看看我超级可爱的样子！」

龙崎就此回到学生围成的圈圈里讨论菜单。

煮饭组组长根津，负责管理餐饮成本与材料的准备。

根津对食物的热情，永远是坚贞不移。

准备工作也踏着确实的脚步不断迈进。

＊＊＊

于是──一眨眼的工夫，校庆的日子到来了。

「吱哇～！糟糕了吱！烤肉盘不会热吱！」

「哎呀～万智弄坏了～」

「嗯，插头没插。」

「吱！」

以蓝色为题的根津按照她最早的宣言，穿上横条纹的美式餐厅服务生服装，穿着直排轮在教室溜来溜去。

大概是因为她娇小又脚步灵活，动作很像样。

直排轮的技术真好。

小此鬼穿着与发色近似的紫色宽松运动服，罩上一件可爱的围裙。

之前还在想运动女仆装是什么，原来是这种感觉。有印象。

若叶的日式女仆装，是恬静的绿色。

也许是因为服装稳重，若叶看起来更有气质。

「零老师！讨厌，我找了你好久！」

「龙崎，你已经换好啦。」

「是啊，想早点给零老师看──呵呵，这件我一直忍到今天才解封喔！」

龙崎转一圈，摆动她的红色棉格裙。厚厚的蓬蓬裙更是凸显了龙崎的好身材。

「零老师，我这件服装感觉怎么样？」

「很好看，非常适合你。」

「呀～！谢谢零老师！爱死你了！现在我好有斗志！零老师等一下要来作客喔！我会给你很多服务！」

「花梨！菜单你放到哪里去了吱～？」

「呃，我记得──零老师，万智在叫我，我去准备了！待会儿见！」

整个教室都忙着准备开店。

说桌边的羽根田穿橘色旗袍加围裙，栀子穿偶像打歌服似的黄色滚边女仆装，两人都在为音响设备作最后调整。

「──人间老师，如果有空可以帮忙布置教室吗？」

背后冷不防有人说话。

回头一看──是长长的黑耳朵。

「春名？」

「……是我没错。」

是兔女郎。

不是常见的那种，很接近平常的套装。

然而长长的兔耳与缩短的裙子，仍然令人觉得很不平常。

仔细一看，外套后摆还开成燕尾。

她一手拿着用来布置的气球抬眼看我，让我尴尬地别开眼睛。

「……那个，今天早上提早到教室看情况的时候，栀子同学问我要不要趁机一起换装，才发现她们连我的份都偷偷准备了。我也觉得拒绝她们特地抽空替我准备的东西不太好……你想想，校庆三年才一次嘛。」

春名解释到一半转过身去，才发现衣服上还有颗毛茸茸的尾巴。

「啊，她们好像没有准备你的衣服。如果有必要，仓库里可能还有可以穿的，自己去找喔。」

「我不会换啦……」

我觉得她穿这样其实很好看，但说不出口。

对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穿无袖。

（插图016）

春名转回来，接着将气球交给我。

「这样啊。那么这些气球麻烦你拿去装在门口。」

如此公事公办的事务性态度，反而让人有点难为情。

即使看在栀子的面子上穿起来了，但还是会害羞的样子。

做人这么老实，让我有点担心。

春名……会不会哪天被些不三不四的人骗了？没问题吗……

我出教室来到走廊，吹胀春名给我的气球，贴到教室门口。

其他教室传来愉快的准备声。

听说今年中级班要表演怪谈秀和集章活动，初级班则配合各个学生的个性，让他们尽情参与校庆。

校钟响起。

这所学校的校庆再次开始了。

＊＊＊

「零老师！谢谢你来光临！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哦～现在什么感觉？」

我负责巡视，将其他班级每个项目都看了一遍，全都热闹滚滚。

而且不只是学生出展，美术老师绘本的作品展也叹为观止。我本来想在星野老师的配方豆摊位买点他总是请我喝的咖啡，但巡视当中就先算了，最后还有剩再买。

「呵呵！我们当然也很热闹喔──啊。」

龙崎忽然想到些什么，堆起大大的微笑。

「主人，欢迎回来！」

还拎起轻飘飘的裙角深深鞠躬。

女仆咖啡厅少不了的可爱迎宾。

「哦哦，很有一回事的样子。练习很久吗？」

「都是为了零老师喔。」

然后龙崎再度拎起裙角行礼。

「可以选的话，我其实比较想说老爷……主人，可以吗？」

「平常那样就好。」

应该说，平常那样比较好。

叫我主人，我恐怕容易飘起来，感觉不太好。

「会忙吗，龙崎？我也来帮忙──」

「不用。难得校庆，请零老师多玩一点。再说，我最想接待的就是零老师！可以吧？零老师爱喝可乐吧？还有什么想点的吗？」

「不用，可乐就好。」

喝完以后，我也去后场帮忙好了。

一直让她接待，有种罪恶感。

其他桌位不晓得怎么样。

穿直排轮的根津在教室里溜来溜去。

「月乃，准备点餐了吗？」

「千结的姊姊！这个魔法蛋包饭跟普通的蛋包饭有什么差别？」

「会附送变得更好吃的魔法喔。」

「魔法要怎么做？」

「吱呼呼！这就等你点了以后再自己体会了吱～」

「唔唔唔……那人家就点这个魔法蛋包饭！」

「OK吱吱～」

那桌坐的是初级班的和久间月乃。

根津很会招呼客人，动作也很俐落。这样的前场会不会太优秀？

「若少爷～！呀～！和服超棒！太漂亮了！和服该不会是为了若少爷而诞生的吧？感谢老天、感谢老天……」

「嗯，很高兴你这么喜欢。来，拍立得合照。还可以加点签名──有需要吗？」

「我要！拜托签名！」

「嗯，我就知道绀野会想要。为了看到你开心的样子，我练习了很久呢。能够秀给你看，我也很高兴。」

「呀！好棒的笑容……我眼里只有若少爷！爱你一辈子…………啊，对了，一个人可以几张？」

「嗯，十张。但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若少爷……我实在是太……爱你了……停不住且无止尽的BIG LOVE──…………」

我推川柳？

绀野拿出范本级的死忠粉表现，整个人都茫了。

好像能听到她在呐喊「营养过剩！」与「神营运！」的声音。

若叶的粉丝团，今天仍然以绀野为中心热烈活动。

「来～雪老师。先来一杯水喔。」

「谢谢！……那个，羽根田同学，这个拍立得合照可以指名未来老师吗？嘿嘿嘿，刚刚在走廊看她穿兔女郎装好可爱喔。」

「嗯～要看春名老师耶～？她现在跟真纪一起顾后场，我去叫她。」

照早乙女老师那样说，春名是直接穿那样子在校内走动，不过我巡视时都没看到。早上还那么害羞……是豁出去了吗？胆子很大嘛。

「零老师！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的可乐！」

「谢啦，龙崎。」

可爱的杯垫上，乘着一杯满满的可乐。

「最近天气还很热，我有帮您多装一点喔。」

冰块加得很够，冰凉凉的可乐看起来好好喝。

「谢谢，那我喝了──」

「啊！零老师先等一下！」

我的嘴刚往吸管一凑，却被龙崎连忙制止。

「等我放完魔法才能喝！」

「咦？」

「要跟我一起祈祷喔。魔法咒语是『要变好喝喔～！萌萌心动♡』！」

「……一定要说吗？」

感觉这有点──不，是非常难为情。

而且这里还是教室正中央。

其他客人的状况如何呢？

我瞥一眼其他位置看看状况。

「哦哦～！魔法是这样啊！」

「就是啊吱～！会变得特别好喝吱！」

「既然是千结的姊姊说的，可信度满满。」

「哼哼吱！」

完了，那一桌正起劲。

「若少爷，下一张一起比爱心吧！」

「嗯，那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呀──！可以碰吗！啊啊啊啊超棒！拜托永远开下去。太神了、太神了……」

那一桌一直在拍照。

「哎呀，星野老师也在啦。」

「雪老师，我刚来啦。话说春名老师，你怎么──」

「啊哇哇……！」

「呵呵！就是说啊，星野老师！未来老师好可爱对不对！」

「谢、谢谢。呃，那个，基本消费是一人点一样，星野老师要点什么？」

「啊，我还没点喔！呃，我要一份松饼。」

「嗯～那我也来一份松饼好了。」

「知道了……那个，餐点送到时会需要上个魔法，可以的话，能请两位配合吗？」

「哇～！很可爱的那个对不对！当然好！」

「我也可以。」

你可以喔！

还想说如果星野老师拒绝，我也跟着拒绝……

「零老师……？」

「啊……！」

龙崎担心地看着，不知所措而愣住的我。

「啊，没事，抱歉。刚是说到……魔法吗？」

「对呀！……可是我看零老师不太喜欢的样子，我就偷偷放你一马吧。要保密喔？」

龙崎俏皮地眨了一眼。

「龙崎……谢谢！」

实在是太好心了。

但同时，我也有些许对龙崎耍赖的罪恶感。

在这里是不是不该多想，照规矩来比较好呢？

「那这个魔法就由我自己来放喽。」

「咦！」

「哎呀，既然放过零老师，好歹要让我来吧。」

说得也是。

我还来不及胡思乱想，龙崎已经双手摆成爱心，贴近可乐杯。

「要变好喝喔～！萌萌心动♡」

很常听到的魔法咒语。

很可爱，可是那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也跟着变大了。

我现在该怎么想才对呢？

感觉好难为情，忍不住想笑。

唔……！不要，我不想偷笑……！

在这种时候……必杀，咬住颊里肉！

「呵呵！零老师，请喝可乐！」

龙崎很开心的样子。

说不定我的抵抗全是白费力气。

不知道是不是魔法起了效果，本来就很甜的可乐感觉更甜了。

「啊～啊～一二三，麦克风测试──！」

说桌那传来栀子拿麦克风设定器材的声音，小此鬼在她身边帮忙。

「啊，不好意思喔，零老师，我要准备上台了！晚点见！」

龙子留下这句话，也去帮栀子她们。

「嗯，高级班的服务生穿着真是千奇百怪，真纪在哪里呀？」

「啊～小缥缥来了～」

成人模样的缥和乌丸老师出现在高级班门口。

「那个啊～接下来～要开始跳舞喽～」

小此鬼轻飘飘地来到缥面前。

「原来如此，缥明白了。是哪位要跳舞呢？」

「每个人～」

「吱！真纪！万智不跳喔！」

「骗人的～」

感觉小此鬼和缥十分亲昵。

是一起住久了就会这样吗？

「讨厌～吓了一大跳吱～这次演出是香金、真纪和花梨一起跳舞，小帷当DJ吱。万智跟若少爷是工作人员吱。」

根津为小此鬼补充说明。

服务实在周到。

「哎呀？根津同学和若叶同学不跳啊？」

「万智比较想煮饭，不想跳舞嘛吱，然后若少爷先休息吱。跳舞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煮饭很辛苦，所以要轮流休息吱。」

根津说明时，舞台的准备也在着实进行。

「好了好了～！准备OK！那我们要开始喽～！高级班的特别表演开始～！」

在栀子呼喊下开始的特别表演，顿时让教室沸腾起来。

她的演出完全是顶级偶像水准，与她共舞的学生们也十分灿烂。

栀子果然还是喜欢偶像表演。

顺带一提，春名激动得大哭了出来。

＊＊＊

快乐的校庆顺利结束，教室的装饰也全都收拾干净了。

看教室突然变得这么空，明明和平常没两样，却显得格外寂寥。

我想，这也表示校庆就是那么热烈吧。

「啊～老师躲在这里。」

我在教室感伤时，羽根田找了过来。

「你还在啊？学生不是回宿舍开慰劳会了吗？」

「原来你知道。」

「根津等很久了嘛。」

根津曾经说过，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食物，所以她喜欢聚会。

羽根田也微笑着说：「呵呵，这样啊。」接着又说：

「我是来找你的啦。难得有机会，想说也该来找你一起庆祝。」

「不是，我不能进宿舍吧。」

「不是那边。」

羽根田笑得颇具深意。

「不然还有哪边？」

「嗯～？大人的聚会呀。」

说完，羽根田便拉起我的手就走。

＊＊＊

羽根田带我来到的，是学校周围结界的中心点──神社。

「好久不见啦。」

「红小姐……！」

化为成人模样的三姊妹，已经等在鸟居前。

「才刚见过呢，人类老师。」

「唉！校庆好好玩！红姊姊有来就好了！」

「我不巧有事要忙，不像你们那么有闲。」

所以她是抽空前来吧。

缥跟栀子两人，我已经看惯了，对于红却一无所知。

「四郎他们晚点会到，我们先走吧。老师，快点跟上。」

我也在羽根田催促下跨过鸟居。

校长的三位姊姊，踏着毫不犹豫的脚步迈向正殿。

＊＊＊

「嗯，缥好久没回老家了呢。」

「哈哈哈！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嘛。」

「嗯～以小白来说，照顾得很不错耶！」

「……啧，人类，你解释一下！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小姐。」

这些不速之客，让爱丽丝很慌张的样子。

没错，这里也是校长他们的老家。

然而现在由于某些缘故，让魔女爱丽丝和原本是学生的黑猫──黑泽宁宁子借住。

「羽根田，你没跟爱丽丝小姐说过啊？」

「我看宁宁子在，就请她赶快传话了，该不会没遇到吧？」

「…………啊！」

黑泽难得露出紧张的表情。

「唉～～～～不知火大人～～我有不好的预感啦！」

没事先解释就这么多人杀过来，也难怪她会吓到。

「这个嘛，爱丽丝小姐，首先是──」

「哇哇～！好可爱的猫咪喔！」

「喵……！」

「拜托，不要吓我家猫咪啦！」

栀子靠近娇小外表的黑泽，爱丽丝不等我说就冲过去了。

黑泽确实比前阵子大了一点，但还是只能勉强算国中生的体型。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是有妖怪之类擅自栖息在我们的老家吗？」

「啊？你们又是谁，我是住在这里的女巫。哼！名字好歹有听过吧？幸福的女巫爱丽丝·梅狄亚就是我！」

「哦哦！你就是那个很出名的──」

「哼哼～！」

「只吃零嘴不干正事，被女巫界封杀才躲到边境研究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那个享乐女巫吗？」

「嗯噫～！是谁散播那种谣言！妨害名誉！我要用最近开发的魔法诅咒他一辈子指甲长肉刺！」

「好讨厌的诅咒～！」

真的会很伤脑筋。

红和栀子看爱丽丝这么气愤，整个人都笑歪了。

「呀哈哈！栀子听说过你喔！别名零嘴女巫对不对！唉唉！栀子想吃胖马卡龙！不过我先问一下！你为什么会住在我们家？」

栀子的话使爱丽丝脸色愈来愈青。

「咦，奇怪……？你们家……对喔，刚才也都说老家……」

爱丽丝抖得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往我跟羽根田看。

我确实注意到她在求救，但我也无能为力。

身旁羽根田露出「你看着办！」的灿烂笑容，而我只能怀着「就跟你想的一样」点了点头。

「……唔，只有马卡龙，可以吗？」

「缥就吃吃看那个马卡龙吧。」

「那、那我来准备……唉，你们该不会是四郎的亲戚吧？」

爱丽丝变出一颗颗的马卡龙，并怯怯地查看那三名姊妹。

「没错，我名叫红，是白──你口中那个四郎的姊姊。这两个也是。」

「YA～！我是栀子喔！」

「这边是开心大嚼的缥。好吃好吃。这个叫马卡龙的，就像西洋的最中饼，馅料真好吃。」

「呃……唔……咕………………谢谢……」

第一次看到这么没有精神的爱丽丝。

她平时凶巴巴的，连校长也不怕，还以为她对这三位姊姊也会是那样……

「爱丽丝……嗯……这边……」

黑泽在角落对爱丽丝展开双手。

「哼，臭猫，你在做什么，怕陌生人啊？真是的，没有我就不行呢！」

「对……抱抱……」

爱丽丝似乎也很怕，紧抱黑泽。

黑泽这一抱也让爱丽丝平复了一点。

「……爱丽丝……只敢……凶认识的人。」

「这样啊。」

黑泽和我对上眼时偷偷告诉我这个秘密。

「臭猫少废话，今天这样你也有责任吧。哼，四郎一族算什么，我的阶级比较高，根本没在怕的好吗？……只是有点尴尬而已。」

黑泽拍拍她的背安抚她。

（插图017）

「那个～中间好像出了点差错。红，我跟你们介绍，这两位是女巫爱丽丝和黑猫黑泽宁宁子。为了训练宁宁子控制魔力，她们得到四郎同意以后住在这里。」

在羽根田介绍下，黑泽隔着爱丽丝的背点头致意。

「嗯，是一只有规矩的乖猫咪。事情我都听红妖说了，辛苦啦。你们就继续住这座神社吧。」

「栀子现在才知道，不过没关系喔！」

「缥怎样都好，可以再拿点马卡龙出来吗？」

「……谢、谢谢。」

黑泽看三位姊姊开启接纳模式，放心地慢慢翘起尾巴。

爱丽丝没多废话，端出马卡龙。

原来红事先听说过黑泽。

是什么时候的事？

「喂～！三位姑姑，我把爸爸带来了。」

「乌丸老师！」

神社的门开了，来人是乌丸老师和校长。

校长一族到齐了。

「春仔！小白！来得很快喔！」

「对呀，收得比想像中快多了。」

「爱丽丝缩在角落是在干什么捏？」

「不要吵啦，笨四郎。」

「哎呀，难道这位堕落女巫认为她可以骂白吗？难道她不晓得自己有几两重吗？呜呼哀哉。」

「我是幸福女巫啦！我只是故意不说话，结果你们把我贬得一个比一个低是怎样……！你还吃了我那么多马卡龙耶！」

爱丽丝气得咬牙切齿，黑泽跟着拍背安慰她。

「……爱丽丝……不哭、不哭。」

「唔唔唔……」

感觉黑泽和爱丽丝是在做某种心理疗程。

「爱丽丝之前见过三位姑姑吗？」

「没有？今天第一次见面。」

红先替爱丽丝回答乌丸老师。

「这样啊。看你们处得不错，还以为已经认识了。」

「才～怪，才不认识。笨蛋、笨蛋。」

「……爱丽丝……说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

「臭猫少废话。」

爱丽丝嘴上这么说，手却又紧紧抱住黑泽。

虽然说话不太礼貌，感觉很可爱。

红兴致盎然地注视着那样的爱丽丝。

「话说回来，咱们素未谋面，但是……这家伙相当奇特，还不赖。」

看来爱丽丝很投红的缘。

而爱丽丝本人的眼神却警戒得像只野生动物……

「羽根田，这到底是怎样的聚会？」

原先听说是校庆庆功宴，但有好几个是没参加校庆的人。

「让爱丽丝跟红她们见个面呀。借住在这里的人，好歹要见过一次屋主才行吧。红跟栀子时间空出来以后，刚好跟校庆同一天，所以安排今天见面。然后知道两边的事的人只有老师一个，所以也找你来以防万一。」

原来如此？总之就是希望我能替双方缓冲吧。

说不定是羽根田自己也怕她们起冲突？

羽根田难得这样找我帮忙，使我不禁猜测是不是这年度校长的姊姊来踢馆，对她的心境造成改变。

校长的姊姊和爱丽丝逐渐打成一片，爱丽丝开始敢回嘴了。

既然事情没往羽根田担心的方向走，就不需要我了。

「唉！不知火大人跟人类都过来呀！我一个对付这些天狗很辛苦耶！」

「哎哟喂呀，嘴上这么说，可是缥看你很想舌战的样子嘛。缥也不是不懂啦。」

「我看你什么都不懂吧！」

「哈哈，缥跟爱丽丝处得很好的样子，太好了。」

「不知火大人不要笑！赶快来救我！」

「好啦、好啦。」羽根田被爱丽丝一唤，也加入了聊天圈子。

我跟上去时，有人扯了我衣服一下。

「……老、师。」

「黑泽。怎么了？」

是黑泽拉的。她什么时候跑到我背后了？

「……爱丽丝，很快乐的样子……我也开心。我们……一直都是……两个人。」

看来难得的访客也让黑泽很高兴。

「老师也要……偶尔找时间……来玩喔？」

黑泽头一歪。这阵子没能来看她们，让我觉得有点内疚。

「啊啊，对不起。下次我再带吃的来。」

「……嗯，等你。」

说完黑泽趴到我大腿上，呼噜起来。

「臭人类！可以不要闹我家猫咪吗！」

爱丽丝凶我，却被黑泽凶了回去。

黑泽也渐渐在成长。

后来，黑泽受尽校长三位姊姊的宠爱，满足得不得了。

理事长给爱丽丝和黑泽的时间还有一年。

一年之后，她们会怎么样呢？

我漫无边际地想着这种事，姑且祈祷今年能平平安安地结束。

────────────────────────

厌世教师与贪吃鬼的执着

我作了一个梦。

梦见我还是小小的老鼠，

连话都不太会说。

只理解

饥饿、寒冷，

还有身边小小的温暖。

无知是非常恐怖的事。

让我遇到什么都怕得不得了。

看到的、碰到的、感觉到的，

任何一切都觉得是敌人。

什么也没有得到，

只有失去的愈来愈多。

可是，只有那小小的温暖，

始终陪在我身边。

在我什么都不能相信的世界里，

只有妹妹是唯一的真实。

为了妹妹，我什么都愿意。

我的心愿，只有一个。

那就是和妹妹一起幸福地活下去。

＊＊＊

「打扰了！人类老师！」

「栀子，辛苦了。」

校庆隔天没休息，直接开始上课。学生仍处在余韵当中，整个学校都飘飘然的。事情就发生在这般日子的放学后。

我已经习惯栀子突然冲进社会科准备室。

「唉，戒指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戒指吗？」

栀子指着我戴在左手小指的戒指说。

那是我进出学校必须配戴的理事长宝玉戒指。一旦在校外摘下，就会丧失这段记忆。

「请看。」

我直接伸出左手。

「谢啦！啊……戒指可以拿下来吗？」

这要求使我有点犹豫。

在校外绝不能摘，在校内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

「看完马上还给我，可以吗？」

「不晓得耶～！」

「那不行。」

「开玩笑的！一定马上还给你～」

有的玩笑不能乱开。

我轻轻摘下小指的戒指，交到栀子手中。

少了戒指，手感觉怪怪的。

表示我已经那么习惯那枚戒指了。上次摘下是多久以前了呢？

栀子仔细查看镶在戒指内侧，称为理事长宝玉的红色晶石。

「嗯～……？颜色不一样……」

「什么意思？」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昨天回老家发现有东西不见了，想加减看一下。」

我始终摸不着头绪，歪起脑袋。

「永久──呃，小白的太太带来的嫁妆里，有一个东西不见了。一个还满大的石英摆设！」

「石英……是透明或白色半透明的矿石吧。」

「没错！」

校长有女儿乌丸老师在，即暗示了妻子的存在，而现在是第一次听人明说。

原来校长夫人叫永久啊。

「校长夫人现在好吗？」

栀子尴尬地移开眼睛。

──啊，这个反应，不会吧？

「嗯……永久到天上当星星了。」

接着栀子将戒指还给我。

「可是，我们几个也不太清楚怎么了，连她本人都没见过呢！」

「是这样吗？」

弟弟的太太耶，还会有这种事？

「嗯，因为栀子和小缥辈分不够嘛！在那个年代很难见到权贵家的子女，就算是弟媳也一样喔～！说不定红姊姊有见过吧，她是长女嘛！」

原来如此。当时辈分比血缘关系重要啊。嗯，毕竟是古代。

校长是么子，却也是长子。

以辈分来说，是最高层级。

「如果永久再活久一点，栀子可能就见得到了吧～」

社会规范会随时代而改变。

栀子感伤地叹了口气。

「后来啊，大概是永久走了以后吧？那个红妖就来了。老实说，栀子当时还以为她是趁小白被悲伤冲昏头来骗他的，结果也没有那种感觉。反而找很多事给小白忙，让他忘记悲伤那样？」

「那么，你一开始赞成这所学校吗？」

「对呀！但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赞成，而且实在太久了啦！所以呀，栀子现在是反对派！我知道这所学校跟学生都是无辜的，不过差不多可以放小白自由了吧！」

栀子可爱地轻吐舌尖，并皱起眉头。

「所以栀子正在大力思考怎么找个好断点喔！希望人类老师以后也能继续帮我～！」

「哇！」

栀子站起来，要激励我似的轻拍我额头。

「好啦，栀子只是来仔细看看那枚戒指而已！有想到什么会再来喔！掰掰～！」

接着原地转一圈，风也似的走了。

我又往左手小指看。

宝石镶在内侧，乍看之下是普普通通的银色戒指。

这所学校独有的戒指。

找个好断点吗……

比起校长，我比较关心怎么让理事长离开这所学校──也就是毕业的方法。

＊＊＊

「小万～！今天放学后要不要一起玩～？那个、那个，栀子买了新游戏喔！所以──」

「啊～对不起。今天有事吱！」

「哎呀，什么事？」

「要跟千结做吱康饼吱。」

「这样啊！不错嘛！好好玩喔！」

「谢谢吱！再约喔吱～！」

校庆以后，栀子和高级班同学交流愈来愈多。

从给她看戒指那天起，我们都没有得到什么新知，没有再私下对话。栀子放假而来到学校的日子，都会和同学聊得很融洽。

「……栀子小姐，你买什么游戏？」

「嗯？我不会跟人类老师玩喔？所以……花梨不要摆那种脸啦～！唉唉！」

「呀～！可以不要乱戳人家的脸吗！再说我又摆哪种脸了！」

「这～种脸！」

「哪有！」

栀子用手指扯高眼角装生气调侃龙崎。

我当然只是问好奇的，没打算和栀子一起玩……算了。

羽根田也是老样子，看着栀子跟同学互动的样子微笑。

栀子的那句「找个断点」，至今依然卡在心头。

＊＊＊

秋意与日渐深，起床会觉得冷的日子也变多了。

昨天栀子说的到底是什么游戏呢。最后不了了之，没问到。

最近我又回去玩FPS，每晚都玩到忘了时间。

搞得我每天都有点睡眠不足，现在在上班路上都有点恍惚。

都快把独自走在前面的学生看成根津的妹妹千结了。

咦，不会吧？真的是千结？

「早安，千结？姊姊没跟你一起，真难得。」

「老师，千结一个人也可以上学啾！」

「嗯？那是什么──」

「就算没有万智，千结也活得下去啾！所以千结要暂时一个人上学啾！」

「这样啊？」

她开始学习独立了吗？

看千结一个人，还以为一定是万智感冒或怎么了，有点担心……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万智太保护千结了啾，所以千结要一个人做很多很多事给万智看，让她不要老是那么担心啾！」

千结鼻子喷着粗气，斗志满满的样子。

「这样啊、这样啊？这样的话，我会替你加油。」

「啾哼哼！等着看吧！」

千结一蹦一蹦跳得好高，跑向学校了。那是她表现斗志的方式吗？

油催得很猛的样子。

那么……

「根津，露馅了啦。」

「呃──吱！」

和千结对话时，我感到后方强烈的视线而往那瞥一眼，发现根津躲在树后面偷看。

幸好千结没发现，可是……

「怎么会被发现……！」

「呼哈哈，最近我对别人的动静很敏感的。」

「吱……？什么意思？有什么烦恼吱？」

我只是FPS玩得很投入而已，结果被她担心了。

「这么嘛……就先别提了……千结好像很想独立耶。」

「吱唔唔唔唔唔唔……」

根津握拳咬牙，很不甘心的样子。

「怎么，你反对她独立吗？」

根津似乎不太能接受千结的举动。

「吱唔唔……！万智……自己也不太清楚吱！想支持千结……可是……」

她心情很复杂的样子。

是能理解千结的想法和行为，可是不能接受那样？

她也实际跟在千结后面「守望」着她了。

「嗯～……那你是担心千结还不能独立吗？两年前发生过那种事，我也懂你为什么担心啦……」

「吱唔唔……是那样没错，但也不只那样吱……！」

两年前，千结在校地内的森林迷路，在几乎要从高处摔落时得救了。

我想根津是这样才会那么担心千结，但似乎没那么单纯。

于是她心情都还没整理好，身体先不由自主行动了。根津一脸苦恼地抱起了脑袋。

「吱……总之先跟紧千结再说吱！老吱再见！」

「再、再见……」

根津一时理不出答案，只能先偷偷跟踪千结。

我是独生子，对兄弟姊妹的那种距离没概念。在我看来，根津对千结的态度就像父母一样。

＊＊＊

千结单独上学后的第三天，我又看见了她们。

根津仍旧躲在远处观察千结。

「──喂，根津。」

「吱哇！……讨厌，老吱不要吓人好不好吱！」

「拜托，太显眼了。」

上次视线来自我的死角──即背后，没那么明显，可是从她背后来看，整个可疑到不行。

不过这也难怪。根津只注意千结的视线，背后毫无防备。

「就是啊！小万超奇怪～！」

「连香金都这样吱！」

栀子不知何时来到我背后。

看来我背后也毫无防备。

「栀子小姐，今天放假吗？」

「没有，中午才开始，所以早上先来看一下！……所以小万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吱哇！才没有鬼鬼祟祟吱！」

「非常鬼鬼祟祟好吗？」

仔细一看，浏海还卡着叶子。

栀子也注意到了，替她摘掉。

「谢谢香金。是这样子，千结想要独立吱。」

「哦嘿～！这样啊？千结是你的妹妹嘛？所以你才偷偷看着她？」

「没错吱。」

「嗯～」栀子歪起头，像是听懂了状况，但不明白个中缘由。

对，我也不太了解千结为何突然想独立。

「千结怎么会突然想独立呢？」

「总算问到重点了吱！三天前，万智跟千结要做花梨给的吱康食谱的时候──」

「你回想插得还真顺……」

「司康饼很简单，千结应该能做得很高兴吱～！」

「好期待啾！先从量低筋面粉开啾吧？」

「啊，万智已经准备好了吱。」

「这样啊，谢谢万智！再来是奶油──」

「万智也准备好了吱。」

「这、这样啊！呃，然后是砂糖──」

「也准备好了。」

「……换牛奶。」

「也──」

「……万智，你都准备好了啾？」

「当然吱！发粉跟装饰也都准备好了吱，这样千结就不会搞错了吱！」

「万智……」

「炉吱也预热得刚刚好了吱！装饰的范例也准备好了吱！」

「可是万智……」

「吱！万智忘了什么吗吱！」

（插图019）

「不是那样啾。大概吧……」

「那就好啦吱！来，开吱吧！」

「…………不要啾。」

「吱！为什么吱！」

「千结……千结一个人也可以准备好啾！万智大笨蛋啾！」

「吱──！笨蛋是什么意思吱！万智是想要让千结轻松一点──」

「那就叫做过度保护啾！千结都已经上中级班了啾！」

「这……是这样没错吱……」

「哼！千结不理万智了啾！要脱离万智的保护了啾！以后要自己上学了啾！」

「咦，你不是说会怕一个人上学吱？」

「很久以前了啾！现在不怕了啾！千结都已经上中级班了，可以自己来了啾！」

「咦咦……？可是──」

「总啾！就是那样啾！以后千结要自己做司康啾！你那些是你的份啾！千结要从量自己的份开始啾！」

「吱……这已经是两人份了吱……」

「不管啾！反正万智吃得下两人份啾！」

「咦咦，千结……是没错啦……可是……吱唔唔……那好吧吱……」

「就是这样吱。」

「嗯嗯嗯，原来是这样！」

「那时候万智都不晓得该为能吃两人份的司康饼高兴，还是该为被千结排斥哀伤了吱。」

「应该要哀伤吧。」

不过听根津这样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千结的心情。

想跟万智一起动手做，结果什么都被她做完了，自尊心不受伤才怪。

过度保护啊……

「可是、可是，我也能体会小万为什么担心啦！」

「会担心对不对吱！可是好复杂喔，千结也是需要那种经验才能成长吱……」

「这我也懂……！」

根津跟栀子突然就共鸣起来了。

对喔，两个都是活泼又容易操心的姊姊属性。

「虽然这么久了，栀子还是想当好姊姊喔！可是想帮小白的时候，经常会忍不住想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香金！万智也吱！可以组一个姊姊同盟了吱！」

或许是两人平时都爱起哄，马上就连成一气，成立邦交似的紧紧握手。

「呃，姊姊同盟是怎样。」

「灵魂的共鸣吱。」

唔，听起来好帅……

搔到痒处的词语使我有些雀跃。

接下来，栀子和根津都在聊当年勇。

就像过年的亲戚那样。

又或是炫耀自己有多溺爱弟弟妹妹。

听她们这样聊，我开始觉得栀子其实比我想像中更关心校长。

＊＊＊

这星期定期报告提供的是鲭鱼寿司便当。我这才想到现在已经是秋鲭的季节，各种肥美鱼鲜让人想到就流口水。

带有柚香的鲭鱼寿司口味清爽，我吃得很开心。

「栀子姊姊最近很忙的样子捏。」

栀子之前在逐渐减少演艺活动，现在又开始增加了。

内容包含课程、录影、网路直播，在校时间又跟原先一样少。

「是啊──啊。」

「怎么了捏？」

「前几天上班路上遇到她，她跟我说了一些校长以前的事。拿红枫和银杏的叶子装饰翅膀之类的。」

「栀子姊姊……居然还记得那种事捏。」

校长莞尔一笑。

「还会跟姊姊她们一起玩那时候的事，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捏。不过感觉那时候的我真的会那样爱漂亮的捏。」

栀子说，校长以前会扑进落叶堆，或是请动物帮他装饰翅膀。是一段充满色彩又快乐的回忆。

「我还是不懂栀子姊姊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来管学校的事捏。都说我要在这里待下去了，她还是说不听捏。」

校长大大地叹息。

栀子说，她想当好姊姊。

能否告诉校长，我就不清楚了。

一知半解的第三者瞎搅和，很容易把事情复杂化。

在我看来，校长和栀子的频道有点对不上。

栀子想替校长找个好断点，可是校长别说断了，根本就是想永远做下去。

所以无论栀子怎么想，校长都不会改变心意。

然而栀子想帮助校长的心也是真的。

「算了，反正等栀子姊姊腻了就没事捏。人间小弟，谢谢你帮忙我应付栀子姊姊捏，未来也拜托了捏。」

「……知道了。」

感觉校长认为栀子是个麻烦。

该怎么做才对呢？

＊＊＊

这阵子烦恼比较多，我在家里几乎都是打电动散心。

某天上班路上──

「……根津，你还在跟啊？」

「吱哇！老吱是故意配合万智的上学时间出门的吗！」

「最好是啦。」

其实我最近老是电动打到很晚，出门时间是比之前晚了一点。

那不至于迟到，没有对错可言，不过和根津的上学时间意外重叠也是事实。

「都一个星期了，还没被千结发现啊？」

「吱哈哈，没想到她都没发现吱。」

「──一直都很明显啾。」

稚嫩却冰冷的声音吓得我停止呼吸。

「千、千结……！」

不知何时，千结已经站在我和根津身边。

「你都以为千结没发现吗啾？才不是，千结只是不理你啾。你从千结第一天一个人上学就在跟踪了吧啾？」

「吱、吱哇哇哇哇……千结，这吱有很深的原因吱……」

「就、就是啊，千结……其实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啦。」

「吱！老吱到底是哪边的吱！」

千结只是抬着头，静静看着慌张的我和根津。

「……千结！万智要一个解释的机会！让万智为自己辩护一下！」

根津的话使千结眯起眼睛。

好像在说「什么？」一样。

根津紧张之余，努力运转她的好脑袋来博取千结的同情。

「老吱！今天放学以后，可以借高级班教室开一场模拟法庭吗吱！看万智到底有罪还无罪吱！这样万智有机会可以辩护，千结听过以后再确定是不是万智的错吱！而且！这样还可以学到法庭的事！……大概吧吱。」

虽然这听起来比较像是沟通，模拟法庭听起来倒是满有趣的。

千结也对这提议有点兴趣，掂着下颔思考起来。

「话说根津，你觉得自己会受到什么指控？」

「……要说的话就是跟踪狂吧吱。」

「原来你有自觉。」

「吱！刚那是诱导诘问吱！万智不说了吱！」

根津嘟起嘴，把头撇向一边去。

千结像是想好了，抬起头来。

「那好吧啾，千结陪你玩这个模拟法庭，扮演控告万智的一方啾！」

千结表情坚决地注视着我。

根津见她这样的态度，受了不小震撼。眉毛垂成八字，还抖得很厉害。

「吱唔唔……！果然迟早会变成这样吱……万智也会全力为自己辩护的吱！那老吱来当法官──」

「不行啾。」

千结突然用力扯住我的袖子。

「千结要找老啾当辩护律啾。」

「吱咦！」

「咦，我吗？」

「老啾知道万智跟千结的事，刚才也说不是不懂千结的心情，所以老吱适合当千结的律师啾。」

「老吱，你要当千结的律师吗吱？」

千结更用力地抓我袖子。

那样子让我强烈感到千结对独立的渴望。

我不想特别选边站，可是她都拜托我了，也不好拒绝。

「好吧，我就当千结的律师。」

「谢谢老啾！」

「吱咦咦咦！老吱！你这个叛徒──！明明是万智的老吱……！」

根津目光一变，狠下心瞪起我们。

「那万智──要动用姊姊同盟的力量，召唤香金吱！」

根津当场取出智慧型手机，流顺地输入讯息。

接着几秒钟后──

「她OK了吱！」

「好快！」

「能干的人联络都很快吱！」

栀子有工作要忙，没想到能回得这么快。

但根津说的也有道理。

我身边忙碌的人为了尽快完成工作，答覆都很迅速。

「──所以万智的律吱就是香金了吱！」

就像当作身分信物那样，万智将自己与栀子的讯息画面举到我们面前。

「千结不太清楚那是谁，但还是会加油啾！老啾，拜托了啾！」

「嗯，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辩护。」

模拟法庭是今天放学后开始。

目前罪状是「根津万智对根津千结的跟踪嫌疑」──应该说「根津万智对根津千结独立行动的妨碍行为」。

至于法官，就决定由我找合适人选。

＊＊＊

放学后的高级班教室，难得弥漫着肃穆之气。

那么，模拟法庭就此开庭。

「──咳咳。现在，请双方针对『根津万智对根津千结独立行动的妨碍行为』开始对话！……这样可以吗？」

「可以。谢谢，春名。」

我请春名来担任高级班这场模拟法庭的法官。

晨间班会前和她简单聊了一下这件事，她就自荐了，我没有烦恼多久。

春名最近充满斗志，活力十足。

我也觉得春名对此一无所知，适合仲裁，就请她当法官了。

「首先请被告──也就是被骂的人作自我介绍。」

「好吱！根津万智是千结的姊姊，高级班的老鼠吱！」

根津站在设于教室中央的桌子前。

前方是说桌与春名，而其两侧则各有一张相对的桌子。

春名右侧的桌子，是我与千结。

左侧只有栀子坐在那里。

我先给了春名一张简单的流程大抄，方便她主持。

「那我开始念千结的诉状。上面说『为了脱离万智，她想一个人学习独立，请万智不要一直偷偷跟着她』。万智同学，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吱。万智偷偷看千结上下学，除了担心千结，路也是同一条吱，就是宿舍到学校吱。所以这部分请高抬贵手吱。」

春名听得频频点头。

根津确实是有鬼鬼祟祟的举动，但毕竟目标相同，上学时间也有限，这部分是没问题。可是──

「人间老师，你有话想说吗？」

「有。我是千结的辩护律师人间。千结表示，根津还会装作写高级班作业，复习中级班的课程之类的，把笔记摊在桌上就跑出去。」

「还会复习，好棒喔……」

「千结指称，那些笔记的范围显然都是千结正在学的范围！」

「……这是说万智同学故意想帮千结写作业吗！」

「唉，这个模拟法庭会不会太可爱？栀子到现在只看得懂三成耶！」

「栀子同学，请肃静。我们是认真的。」

「咦咦……？嗯～！知道了。姊姊同盟先听一下好了……！」

突然起立的栀子遭到春名警告，乖乖坐回去。

我继续陈述：

「此外，根津还有把中级班要带的东西放在桌上给千结拿之类的行为。我事先呈交的三角板和指南针就是证物。」

「小万好好喔！话说，还有证物啊？」

「对，有交过来。是这张吧？」

春名将三角板和指南针的照片贴到黑板上。

上面有贴名字，两样都无疑是千结的东西。

「根据以上证词与证据，我认为根津确实有妨碍千结学习独立的行为。」

「吱唔唔……看不出来老吱很会嘛……！」

「啊，小万也很入戏耶？太好了～不是单方面骂她的感觉！」

这的确有一半是胡闹。

不过另一半──

「那么，栀子同学有话想说吗？」

「这个嘛……啊，我是小万的律师？栀子香金！啾！」

「啊唔！」

「喂，春名，不要被飞吻射死。」

才刚说肃静而已，现在却抓着胸口扭动。

栀子看到春名那样，笑得得意极了。

「既然结果都是千结得到帮助，栀子觉得很好啊？不是吗！因为有人看着你上下学，作业也有在注意，还会帮你检查有没有忘记带东西耶？」

身旁的千结低下了头。

那表示栀子说得没错，千结真的有得到根津的帮助。

「这么说来，小万一点错也没有吧？客观来看，也不是在害千结，何况小万也没有害她的意思吧？所以栀子认为原谅小万也没关系～！完毕～！」

「谢谢栀子小姐。人间老师，你有话想说吗？」

很想吐槽春名干嘛对栀子道谢，但我忍了下来，准备反驳。

──千结却伸手阻止我站起来。

「……千结来说。」

千结就此站起，使气氛紧张起来。

「那么，千结请说。」

「好的啾。」

在春名促请下，千结大口深呼吸。

然后开始说：

「千结不像万智想得那么没用，什么都做得到啾，所以不需要她帮忙啾。就算做错了，千结也会思考怎样才不会犯错啾。」

话说得有点支吾，但仍旧说得很努力。根津凝视着她，彷佛有千言万语。

千结说到这里慢慢吐气，又大吸一口气说：

「所以──千结打算以后跟万智分房住啾。」

「什么──────！」

根津的叫喊响彻教室，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和春名都有事先问过千结的想法，但这件事是她第一次说。

「有有有有有需要这么气吗吱……！」

根津摇摇晃晃地走向千结。

「根津同学，肃静！」

根津忽视春名的警告，依然往千结走。

「吱唔唔唔……万智以后不会再管你了，不要说那种话吱……」

千结的独立计画。

我原以为事情是这样。

然而，事实上是根津的独立计画。

千结远比我们想像得坚强太多太多。

「万智，你不要误会吱。千结不是讨厌万智，也明白你放心不下千结啾。千结只是希望你多相信千结一点啾。」

「千结……」

根津来到千结面前，失去力气般瘫坐下来。

「……万智不是不相信千结，只是担心…………不对，不是这样吱。」

根津的头猛一垂下，几颗泪珠滴落教室地板。

「万智只是怕孤单而已……」

没人说一句话，只有千结一步步走到桌对面的万智面前，蹲下来配合她的视线。

「万智，千结只是想靠自己努力，心里还是很喜欢万智啾。」

「千结～～～～！」

根津抬起头，脸上泪水鼻水糊成一团。

那张脸让千结吓了一小跳，随后笑了起来。

「啊哈哈，万智的脸好好笑啾！」

「吱唔唔……是怎样！怕孤单不行吗吱！」

「没关系啾……千结很高兴能听到万智的真心话啾。」

「唔唔唔……万智不要孤单吱。千结长大以后就会从万智身边不见，万智不要这样吱。万智要永远跟千结在一起吱……」

根津像小孩一样，哭得唏哩哗啦。

千结轻轻握起根津的手。

「万智，千结不会不见喔啾？」

「……不是才说要分房吗吱？」

「不住同一间房，千结就会不见吗啾？」

「话不是这样说～～～～！」

根津哭得更惨，而千结又将另一只手叠上她手里的手。

「万智，千结……不只是想被你帮助，也想变得能帮助你啾。你知道为什么吗啾？」

「……为什么吱？」

「因为千结最爱万智了啾！」

接着千结露出可爱无比的笑容。

笑容中，含有比什么都强的爱。

根津差点又哭了出来，好不容易忍住以后用制服袖子擦擦眼泪。

「……既然今天是最后一天，可以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角吗吱？」

「呵呵，只有今天啾。」

「要像现在一样牵手手吱。」

「当然啾。」

「吱嘿嘿，好久没跟千结一起睡了吱。」

根津姊妹刚才还在开模拟法庭，现在已经牵着手相视而笑了。

「呃……现在法官要做什么才好呢……」

在如此温馨的场面中，春名正暗自为不知该如何继续自己的角色伤脑筋，栀子则傻眼地看着根津姊妹。

已经不需要什么模拟法庭了。

「春名，做一个适当的判决，把它结束掉吧。」

「很强人所难耶？好吧──咳哼，本席宣判！」

春名往说桌拍出一声清响。

「根津万智同学，无罪！以后要跟千结一起多互相着想，融洽相处！完毕！」

虽说强人所难，春名仍做出漂亮的总结。

模拟法庭就此闭庭，根津姊妹俩开开心心回宿舍去了。

「……小白会不会也跟千结一样？」

栀子望着两人的背影，喃喃地说。

「栀子小姐？那是什么──」

「没事！那我走喽！小春跟人类老师，再见！」

栀子留下耐人寻味的话就走了。

「小香──不，栀子同学最近节目上得比较多呢。」

「好像是这样。」

我最近也看了几个网路疯传的直播节目片段。

栀子大口吃蟋蟀和蝗虫的影片掀起了巨大话题。

「我很喜欢以前那个充满活力，但不太表现自己的栀子。可爱又有点神秘感，很棒……不过我也喜欢现在的她。」

那个片段也提到，栀子香金最近有些变化。

大概是从自己以前塑造的「完美可爱」，变成敢笑敢怒，什么都愿意尝试，一身人性土气。

当然，有人觉得以前比较好，但跟春名一样喜欢现在版本的人占了多数。

学生都会像今天的千结这样，渐渐有所改变。

说不定栀子也一直在改变，只是我们没注意到。

＊＊＊

昨天我回去没多久就睡了，今天特别早起。

原本想跟风玩玩好就没碰的法庭游戏，但也许是模拟法庭超乎想像地费神，撑不住。

难得早睡早起，平时可恨的阳光也柔和多了。

天气又好，偶尔这样也不错。

「──老吱！」

「根津！」

有人从慢慢走的我背后出声。

根津一个人上学了。

「怎么时间又重叠吱？万智今天特地早一点出门了吱……」

「呃，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好吗？」

「万智以后会比千结早出门吱！晚出门的话恐怕会忍不住跟着她吱……」

「啊，原来如此，所以才提早。」

现在时间真的很早，周围几乎没其他学生。

只有几个中级班学生走在前方远处。

「老吱，昨天谢谢吱。」

「不客气，幸好你跟千结没事。」

「关于这件事，昨天晚上万智跟千结谈过了吱。最后还是住同一个房间吱。」

「这样啊？太好了……」

「万智以后只会在她说需要教的时候教她，需要帮的时候帮她吱。不过只要万智不是觉得孤单，而是真的担心她的时候，也会去帮她吱。就是这样吱。」

根津显得有些落寞，但透露出一股喜悦。

她也为了慢慢地放手妹妹而努力着。

「……对了，真亏千结愿意陪万智搞这出模拟法庭吱，还以为她会拒绝吱。」

「啊～……这个嘛。」

「吱？老吱知道些什么吗吱？」

「没事，我也是这样想。」

骗人的。

其实千结事先跟我讨论模拟法庭的事时，说过万智其实很胆小，也许安排一个能给她推力的地方，会比较容易说出真心话。

还说万智喜欢好玩的事。

那场法庭一半是胡闹，一半是千结的用心。

「话说，根津。」

「什么吱？」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她。

问这个千结说有推力会比较容易说话，爱玩的根津。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话？」

「吱……！」

根津彷佛被蛇盯住似的僵在原地。

「吱咦！……是说这样说话吗吱……！」

「对啊，就『什么什么吱』的那个。」

「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

「因为实在太明显，想不注意也难。其他学生也会有些习惯，可是都没你那么夸张，而且──」

我也停下来，与根津对上眼。

「你写考卷时，不会有这个习惯。」

根津眨眨眼睛，浑身颤动起来。

「盲点……吱！」

「以前的龙崎或右左美，习惯经常会跑到写字上来，可是你从中级班就不会这样了吧？而且之前葵的那个问卷，你写的东西反而就是现在的习惯，所以我想说你是不是会刻意切换。」

「吱哇──！……以后写字都要吱吱了！」

「不要这样。」

你说「吱吱」的话，听起来会让人想到别的意思……

「根津，你该不会刻意在隐藏吧？不好意思，我就当没有这回事……」

看着根津抱头挣扎的样子，让我觉得好像做了坏事一样。

「吱唔唔唔唔……！」

「呃……我只是好奇问一下，没有笑你的意思……所以──」

「这种补救反而更伤人吱！」

不是，你眼睛也瞪太大了吧。

「不然我要怎样？」

发现都发现了，我也没办法。根津一激动，我也跟着有点耍赖。

「吱唔唔……没有，万智才没有藏，以前根本没有这个习惯吱……」

「这样啊？」

「不说你不知道，万智可是很尊敬捏捏校长吱。」

「想不到会在这里提到校长。」

「是这样吗？校长是很好玩的人，一直在想办法逗大家开心吱。万智一开始是为了逗千结笑才这样说话的，现在已经快变习惯了吱。」

根津露出软软的笑容，展开双手转圈圈。

根津是个散播欢乐的人。

以「为了千结」为原点，渐渐扩大。

「根津毕业以后，应该能过得比现在还快乐吧。」

转圈之余，根津微笑着垂下眼睛。

「嗯～……万智不太在千结上高级班之前毕业吱……想脱离妹妹还是很难吱。」

她停下转圈的脚，张开双手无力地笑。

「所以今天也要偷吃便当吱！」

「好，扣分。」

「吱哈哈！老师好温柔吱。」

哈哈大笑的根津，也会慢慢长大成人。

虽然预告偷吃不太好，她现在正朝着实现愿望拼命狂奔吧。

为了和千结过上幸福的人生。

────────────────────────

厌世教师与永远的白昼

还以为是神明大人来接我了。

那一定就是我的救赎。

那道光是这样告诉我的。

告诉我它环游的世界。

告诉我这世界其实遍地都是、

唯一的幸福。

＊＊＊

「人间小弟，你一直在帮栀子姊姊捏？」

这是对校长的定期报告上，寿喜烧便当快吃完前的事。

我照常报告栀子的近况，简单闲聊几句，扒几口便当之后──

「啊，我不是怪你捏。反而是觉得对栀子姊姊不好意思捏。」

「不，这件事是我主动提出。我想多了解这所学校，然后……」

最近栀子工作忙，对话机会少，我却仍旧做出与校长的想法相背的事。

「这我也有听说捏。可是听栀子姊姊说，你也会把彼此间的对话告诉我，这样就没关系捏。」

「……」

「人间小弟？」

我真的有把栀子的话全都告诉校长吗？

见我纠结的样子，校长投来疑惑的眼神。

「还有什么事捏？」

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对校长说。

「……栀子小姐说，她想当一个好姊姊。」

校长嘴里仍嚼着寿喜烧便当。

「栀子姊姊已经明白这所学校了捏。」

「这是指……？」

「我告诉她这所学校的由来，说自己要继续待在这所学校，还有──栀子姊姊太喜欢自己的工作了捏，所以我告诉她，没必要为我放弃自己的工作捏。」

看来校长和栀子已经私下有过一定程度的沟通了。

「原来是这样。」

搞什么，结果根本不用我插手，校长和栀子也能说好。那我就放心了。

「没别的事了捏？」

事情是没有，但有件事我想知道。

「校长，可以告诉我这所学校的由来吗？」

如果对方是栀子，她八成会告诉我。

不过我想听校长亲口说。

「嗯～……」

校长不是很想说的样子。

看来还是问栀子比较好。

栀子还说过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那石英摆设……」

「人间小弟，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捏？」

校长用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我，惊愕之中隐约有些敌意。

我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对不起……栀子小姐来我这找东西，说老家有东西不见……是校长夫人的嫁妆……」

难道这里禁止谈论校长夫人吗？

我发觉自己错上加错，心跳狂飙。

校长深靠椅背，望向天花板。

「我也知道栀子姊姊跟你说那个是没有恶意的捏。」

校长说了这样为我设想的话之后思考片刻，死心地叹气。

「……好吧，全都告诉你好了捏。说来话长，今天先解散捏。」

＊＊＊

一星期后，十二月气温变得好冷，夏天好像幻觉一样。

我还会在外套底下塞暖炉才去上班。

上次定期报告说错话的罪恶感，一直在我心中。

上班路上的阔叶树不剩几片叶子，一身光溜溜的。

今天也是跟校长定期报告的日子，不过今天不是午休，是放学后。

地点也不是校长室，改到森林里的神社。

校长已经替我把平时的便当放进办公室的冰箱里了，今天好像是星鳗竹筒饭。

我十分感谢校长的贴心，然而我不好意思在办公室吃高级便当，打算移到社会科准备室吃。

今天打从起床，满脑子都是放学后的事。

＊＊＊

「人间小弟，这边捏。」

刚到神社鸟居附近，就见到校长在那里招手了。

我自个尴尬起来，校长还是像平常那样。

我还以为会在神社里面说，他却带我到神社后头去。

「请问要去哪里？」

「祠堂捏。」

穿过一小段兽径后，我们来到一处比较开阔的地方。

叶隙流光如雨点洒下，好美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祠堂。

「这座祠堂是……？」

和神社一样陈旧，但整理得很干净。木门关着，不晓得里头长怎样。

校长手伸向祠堂，转头对我说：

「人间小弟，我跟你介绍捏。这是内人永久捏。」

祠堂设立在静谧的空间中。

看得出多年以来，校长始终非常重视这里。

校长正将那么重要的人介绍给我。

「初次见面，我是人间零。校长平常很照顾我。」

我向祠堂鞠躬。

一道不像冬天会有的轻柔微风抚过脸颊。

「永久，这位是人间小弟捏。在你跟不知火大人办的学校教书捏。」

永久跟不知火大人办的学校？

「校长，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捏。这所学校，是不知火大人为完成永久的心愿构想出来的捏。」

校长轻轻打开祠堂的门。

木门──感觉由桧木制成的门后，摆了一颗赤红如火的晶石。

「严格来说，这里才是结界的中心点捏。这颗石头灌注了永久和不知火大人的力量，人间的戒指上也有这个石头捏。」

「理事长宝玉……」

晶石的主干是一整块大结晶，周围有几个树枝状的小结晶，几个小结晶尖端缺了角。

我见过类似的晶石。

去年右左美的毕业作业上，用到了龙崎的魔法石。

这块晶石会是跟那类似吗？

「栀子姊姊已经跟你说过这块石英的事了捏？」

「对。她说那是夫人的嫁妆，不过听说当时是透明的。」

眼前这块是红色的。

「是她们力量的影响捏。永久和不知火大人力量非常相近，两个人都是红火般的──强光捏。」

校长手移到石英上方，石英跟着发出红光。

「永久是因为妖力太强，天生短命捏。」

是烛火太强而燃烧过快的感觉吗？

红色石英反射着光线，摇曳闪烁。

「永久生下晴香，妖力快消失的时候，不知火大人出现了。」

校长从口袋掏出一块布，轻轻擦拭石英。

「不知火大人给永久说了很多人类的事捏，所以永久对人类很有兴趣捏。」

接着校长抚摸它似的到处擦拭。

「我有点失落，不过永久开心就好捏。」

擦过的石英更亮了。

「后来有一天，有一个樱树精来找我们。」

「啊，理事长有说过这件事。说是为了贵族的孩子想变成人类……」

我的话使校长睁圆了眼。

「你知道捏？」

「只有这样而已……夫人的部分，我现在才知道。」

校长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她有说那个孩子就是星野老师捏？」

「真的吗？」

从没听说过。

那是星野老师……？

听理事长提起时，还以为贵族的孩子是跟我们无关的人。

结果竟然是星野老师……！

不过，这样就能解释几个场面了。

年底的职员酒会上，爱丽丝对星野老师的态度一直让我觉得很奇怪。

既然理事长说的贵族独子就是星野老师，那爱丽丝应该在很多年前就在神社见过以前的星野老师。

所以才会是那种态度。这下子我明白了。

理事长说，樱树精是为了照顾父母双亡的的贵族独子才想要成为人类。

可是樱树精什么都没学就直接成为人类，导致无法融入人类社会，又回来了。

然后贵族独子为了让羽根田了解人类而在这里当老师，教导人类的相关知识──

原来有这种事。

这不至于改变我对星野老师的眼光，但这样的背景也够厉害的了。

校长看我惊讶的样子，说错话似的扶起额头。

「…………是我失言了捏。忘了我刚刚说的捏。」

「好、好的。」

我应该是做不到，可是看校长那么懊恼，姑且先点头再说。

仔细想想，海外大学第一名毕业的人来到这么特殊的学校执教，本来就很不自然。

理事长说，贵族独子失去了在这待过的记忆。

从星野老师本人的样子也看得出来。

星野老师平常是能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发挥全力的人。

对咖啡的讲究即是如此。

所以说不定──星野老师和我一样，是受到这所学校的神秘魅力吸引而来到这里。这样不是说我能跟星野老师相比喔。

「──言归正传捏。永久很支持樱树精，可是她铩羽而归以后，受到很大的打击。」

校长一手操控风，打扫祠堂内部。

里头本来就没什么灰尘，在校长的轻风吹过以后又更亮丽了。

「后来几个妖怪听说樱树精的事以后，也想要变成人类。」

「那个……校长，有件事请教一下。」

「什么事捏？」

「您知道怎么让妖怪变成人类吗？」

校长停下手，同时风也停了。

「啊，不能说的话就算了。」

「抱歉让你费心捏。那不是我家的法术，是永久继承的秘术，请原谅我只能这样说捏。」

结果反而让他为我费心了。

……嗯？永久继承的？这么说来，不是只有理事长才做得到吗？

校长又继续驭风打扫祠堂。

「那时候的妖怪，是为什么想成为人类呢？」

「各有各的理由捏……基本上，就是对人类世界有憧憬捏。」

憧憬……

现在也是，学生们依然对人类世界有所憧憬。

「妖怪基本上都是独来独往捏。尽管像我们这样的高阶种族懂得群居，大部分的妖怪通常会因为自身能力，难以跟其他妖怪相处捏。所以容易对群居的人类产生憧憬捏。」

感觉像少数民族在现代世界的艰困处境。

「孤独很恐怖捏。」

就这点而言，其实我跟学生没两样吧。

力量再怎么强大，也不是自己想要的。

渴望自己真正想要的力量。

每个妖怪都是怀着这样的想法，作各自的梦。

「永久身为高阶种族，希望能完成小妖们的梦想捏。可是当时的她以人类的说法来说，已经是病危状态捏。到最后，永久留下一个心愿捏。」

祠堂里的红石眨眼似的闪动。

「『希望这个世界的妖怪，还有白跟悠（晴香），都不必孤独一生。』」

又有一阵不像冬天的柔风吹过。

校长浅浅一笑。

「于是不知火大人接下她的心愿以后，建立了这所学校捏。」

校长闭上祠门，驭风轻扫周围落叶。

「这就是这所学校的由来捏。」

校长又是平时那个笑咪咪的校长了。

「谢谢校长告诉我这些。」

我向校长敬礼。

他告诉我的资讯，超乎想像得多。

这所学校的事。

永久的事。

「那差不多该回去了捏。人间小弟，谢谢你陪我捏。」

校长对祠堂鞠躬，我也跟着鞠躬。

原以为会绕到神社去，结果校长直接往学校走了。

我们就此穿过神社鸟居。

「校长，您想继续在这所学校，是因为夫人的心愿吗？」

在通往校舍的路上，我询问校长。

校长想了想，腼腆笑道：

「一部分是这样捏。其他的──只是希望永久身边可以热闹一点捏。」

快看见学校了。

放学后的操场上，远远传来学生们的玩耍声。

「这里的确不会觉得冷清。」

学生并不多，但上下一片和气，大家都过得很愉快。

希望每个人在这里都不会孤单。

谁都不会暗自啜泣。

祠堂里有这样的心意。

而校长对永久的心意，则全部灌注在这所学校。

────────────────────────

厌世教师与纯情的仰望

「真无趣。」

曾几何时，

我对那个红妖开始有这种想法。

她那总是被动的行动。

不抱希望的微笑。

彷佛无所不知的态度。

全都很无聊。

很不顺眼。

从前那眼中寄宿的，

是摇曳的火焰与青蓝闪光。

只想一味贪求的光辉。

──可是为什么，

现在不是了呢？

＊＊＊

「唉，红姊姊。」

刮着冰冷高楼风的大厦屋顶上，有三个幽幽的人影。

红的一身红色休闲裤装，在半双马尾的栀子呼唤下转身。

「什么事？」

「栀子现在觉得小白的学校还不错耶，大家觉得呢？」

「缥有同感。」

「这怎么说？」

不仅是栀子。

没想到连年纪最小的缥都希望学校继续下去。

「就是、就是，嗯……自然而然？」

栀子似乎不知如何解释，没自信地搔头打马虎眼。

「怎么说，小白和人类老师都很用心！而且每个学生也很努力！而且我感觉太去妨碍小白其实也不太好嘛！」

栀子还跳来跳去装可爱，可是对红一点作用也没有。

换来的只有大大的叹息。

「……所以就是这样吗？你们要我看在小白和人类老师的面子上放过学校。」

「嗯～大概是喔！」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我都无言以对了。」

栀子听了很不是滋味，缥也走到栀子身旁瞪着红说：

「红姊姊，缥也赞同栀子姊姊的想法。一旦没了那所学校，真纪肯定会难过极了，而只要会让真纪难过的事，缥都不能接受。请容我表示遗憾。」

「……你们懂什么。」

谁都不了解事情的本质。

走在柏油路上的人，个个都眼如死尸。

但就算是那些人，在多年以前──

我想再见到那光辉。

那无与伦比的璀璨光辉。

红踏响高跟鞋离去。

「──哼。就让我红来终结那红妖的阴谋。」

＊＊＊

时间来到隔年一月。

「──所以寒假结束以后，就换红姊姊到高级班上课捏。」

「有劳了。」

眼前是扎着侧马尾的少女。

红将在接下来的第三学期加入高级班。

她的高中生姿态，感觉比成人姿态温和多了。

脸孔变得稚嫩，使得目光没有那么锐利，从可怕变成臭屁的那种印象。

「怎么？人类老师迷上我的新面目了吗？」

「不，不是那样。」

「哈哈哈！……这时候好歹该拍个马屁才对吧。」

红用她的学生皮鞋轻踢我的小腿脊。

大概是力道控制得好，一点也不痛。

好像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是缥吗？

红的制服和缥跟栀子是同一种版型的红色版。

「红小姐，请多指教。」

我只是单纯地寒暄一句。

可是红似乎不太高兴。

「唉，这个人类老师真不讨人喜欢。」

红盘起手，然后摇头叹气。

即使她这么说，我也不晓得在这种时代，该怎么去称赞一个没对话过几句，双方没有信赖关系，还从大人变成少女的女性。

「那个女的，也麻烦你了。」

「好的，请多指教！」

春名也略显紧张，但大概是都第三学期了，比较惯于面对校长的姊姊。

肩膀没有第一学期那么紧绷。

「来，带我去那个所谓的高级班吧。」

或许是感觉红就是该那样吧，即使姿态高得不得了，我也不觉得不舒服。

红有种上位者的风范。

只是校长咬着下唇……

我可能是因为先入为主地认为「红是社长」才会这么想。

无论如何，第三学期从今天开始。

＊＊＊

「各位幸会。我名叫红一色，缥和栀子去年受各位照顾了。」

「真纪～现在还是跟小缥缥住一起喔～真纪很照顾她喔～」

小此鬼软软地举手，打断红的自我介绍。

「骗人的～她很照顾真纪喔～」

小此鬼正常运作是很好，但那仍然让我紧张一下，怕她惹红不高兴。结果红只是对小此鬼怜爱地微笑。

「呵，对喔。抱歉，我差点忘了，有个叫真纪的鬼族子嗣。缥提过你。那家伙很懒散，以后也要多多照顾她喔。」

「知了知了知道了～！」

小此鬼说话也开始带一点缥的怪词怪语啦？

面对小此鬼软软的敬礼，红则以标准的敬礼回应。

红居然愿意陪她这样耍宝，说不定比我想像中亲切得多。

我只有在春假和校庆过后见过她，而且她当时口气都比较强硬，我自然就以为她难相处了。

这会不会才是私下的红呢？

「──好了，言归正传，继续自我介绍。我的目标是你，羽根田帷。」

猝不及防的指名使教室一阵哗然。

只有当事人羽根田不为所动，抬眼看着站在说桌后的红。

「……我？」

「没错，就是你。」

红一改面对小此鬼时的亲和表情，挑衅地扬唇而笑。

（插图022）

「哼，你也只有现在可以得意了。这阵子一想到你，我就夜不能寐，于是──」

「呀！我明白！……所以红爱上小帷了吧！」

明明完全不是那种气氛，龙崎的大叫却使得整个教室缓和下来。

「尼德霍格闭嘴。」

「可以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吗！」

「嗯，在这所学校还可以建立粉丝俱乐部喔。」

「翅膀妖怪也闭嘴。」

「你们都不会怕吗吱！明显是火药味浓厚的挑衅吱！」

「小老鼠，你不用闭嘴。」

「好耶吱！」

根津得到豁免很高兴的样子，但我看她也没做什么会惹人生气的事。

即使红制造的紧绷气氛完全遭到破坏，她本人也仍游刃有余地抱着胸。

「哈哈哈！好吧，嬉闹几句倒也无妨。就这样，红要叨扰几个月，高级班的孩子们，请多关照。」

红就此做完几经中断的自我介绍，前往空座位。

「唉，红。坐我旁边开心吗？不是爱上我了吗？」

「闭嘴，你少得意。」

红轻轻敲了敲正在调侃自己的羽根田脑袋。

红的座位和缥跟栀子一样，都在羽根田和龙崎中间。

我身旁的春名靠过来说：

「红小姐融入得还满快的嘛。」

「就是说啊。」

第三学期由红对羽根田的宣战所开始。

这学年度就快结束。

学生们要开始制作毕业作业了。

毕业作业每年都是由校长和理事长为学生量身订做。

今年会出什么样的作业呢？

＊＊＊

「若少爷！你拿到什么作业吱？」

「嗯，我的是『油画自画像』。万智呢？」

「万智是『最强饼干报告』吱！」

「嗯？感觉很难耶。」

「最强是什么意思？」

这字眼颇吸引人，却又是个模糊的概念。

根津嗯嗯点头说道：

「饼干这东西看似简单，其实很深奥吱。做法有分冰盒饼干、模型饼干、挤花饼干以及蓝朵夏等好多好多种吱！奶油、蛋的分量和砂糖的种类会造成──说面糊的质地比较好懂吧吱？奶油放多一点，口感就会比较松脆吱。想弄硬一点则是相反吱。」

根津得意地解说。

不愧是根津，对吃真了解。

「原来如此……那是要在这里面找最好的吗？」

「吱唔唔……好难吱……每种都有优点，万智根本决定不了哪个最好啊吱～！」

根津抱着头念念有词，大概是其他饼干的名字，还说：「这也很好……那也很好……」

「那小帷是什么呢？」

「我的啊～是『制作乐团乐谱』喔。」

「好棒喔！也要填词吗？」

「有余力就会填的感觉吧？」

「就填吧。你不是很闲吗？」

「花梨的是什么呢～？」

「我是这个！」

龙崎拿出一本红色笔记簿。

封面有个白色爱心，爱心里写了红色的一百。

「要写出一百个喜欢人间的地方。」

「嗯哇……一百个好多喔～真纪去年也是一百个什么什么～」

「小此鬼去年的作业是『找出一百个事实』吧，也很不简单的样子。」

我也记得。

她刚开始写了一连串「这是作业的第○○个」，真怀念。

话说回来，龙崎的作业很羞耻呢……

主要都是关于我……

「对呀……一百个……」

龙崎也对一百这个巨大的数字苦恼起来。

去年小此鬼也说想不到那么多。

「花梨～有什么能帮的就说喔～」

小此鬼这个一百系列前辈抱起眼神缥缈的龙崎，为她打气。

龙崎赫然抬头，抓起小此鬼的手。

「真纪，谢谢你！对呀……要从一整座山里面挑出仅仅一百个……真的好难……」

「嗯咦？跟真纪想的难不一样……」

龙崎念念有词，已经进入心灵世界了。

我也觉得不容易，但看样子说不定很快就完成？

一百个耶，真的行吗……

「小此鬼的作业是那个花盆吗？」

小此鬼桌上摆了一个装在塑胶袋里的小花盆。

里面装有土。

「对喔～要吃掉喔～」

「吃土？」

「对喔～」

……校长太鬼畜了吧。

竟然出吃土这么夸张的作业。

「──其实里面是巧克力蛋糕之类的吗？我有看过那种造型甜点。」

旁观的春名也加入对话。

「骗人的啦～是要照顾啦～」

「结果跟看到的一样吗？」

太好了……校长没有真的要学生吃土，差点就去抗议了。

春名也放心地拍拍胸膛。

小此鬼用手在头上比出两片叶子。

「哼，这么多有趣的作业，不错嘛。」

「话说……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啦……红小姐没作业吗？」

「对，我没那个必要。可是……」

红盘起手环视教室。

「白要我协助你们做作业，不能超过协助的范畴。」

「咦！红姊要帮忙吱！轻松多了吱！」

「小老鼠，你自己要努力作业，我顶多是协助罢了。这点你可别忘记了。」

「这样也很棒吱！谢谢吱！那能请你试吱兼写感想吗吱？」

「你太急了吧？是可以啦。」

红就这么被根津带走，问她喜欢什么饼干作参考了。

既然只能协助，当作红的立场比较接近我和春名应该可以吧？

「老师，好期待看到大家的成果喔。」

羽根田看着学生们对我说。

这让我觉得，红应该比较接近羽根田。

「我也很期待你的作业喔。」

话虽如此，羽根田今年也会第一个交作业吧。

化身羽根田的理事长每年都出完全是自己喜好的作业，而且对结果一点也不在乎。

所以羽根田的作业都是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然后早早结束。

＊＊＊

「好，完成。我去交给校长喽～」

「吱！太快了吧吱！」

作业开始一行其后，羽根田顺顺利利地完成，不出所料又是第一个缴交。

「……真搞不懂小帷怎么还在学校里吱。」

根津看着羽根田离去时的呢喃，让我紧张了一下。

真是一点也没错……但我总不能说羽根田其实是理事长，不能毕业。

「那对帷太简单了吧？出题者好像不太会设定难度的样子。」

红替我将羽根田无法毕业归因为难度问题。

虽然她用手肘拄着桌子，又翘着腿，悠闲得一点也不像个学生，我还是决定顺着她说话。

「对呀，今年作业可能对她来说太简单了。说不定明年会出更难的给她吧。」

「哈哈哈！那我就等着瞧！等不及想看帷头痛的样子了！」

奇怪，难道红不是在帮我说话吗？

看着豪迈大笑的红，开始让我觉得那只是在挖苦了……不不，一定是在救场。一定是的。

「根津，你进度怎么样？」

「万智的最强饼干，是先从硬的饼干开始做吱！」

根津跟着拿出看起来很重的厚实饼干。

红轻轻捏起来看。

「哦？奶油酥和布列塔尼啊……嗯，不错。没做得太甜，可以当主食吃吧？个人觉得炉温再低一点比较好。」

她一手拿圆饼干，一手拿方条饼干各咬一口，交出试吃感想……其实根本是解说了。

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饼干，红的饼干阅历也真够丰富。

「看到了吧，红的试吃感想很厉害，帮上很多忙吱。」

「果然厉害。」

那是我不懂的世界。

根津似乎打算根据红的意见逐步改良饼干，都有做笔记。

红接着又跟根津讨论材料比例和烤炉的性质。

「话说若叶人呢？」

「若少爷呀～现在在爆emo老师那里喔～」

「爆emo……？」

谁呀？很emo的老师……？emo老师……

「啊，是说绘本（Emoto）老师吗？」

「答对～」

小此鬼在头上比出圆圆的正确姿势。

「那个啊～若少爷她啊～会跟emoemo老师借画画的用具喔～」

若叶的作业是「油画自画像」。

昨天她还在教室想构图，用自拍抓感觉，看来她已经正式着手了。

「画油彩的话，在这里的确不太方便。」

油彩有它独特的气味，比较顾忌在有其他学生在的教室里使用。

美术室让我想起两年前黑泽那张图。

她几乎用黑色填满了画布。

有种无声无息，又彷佛盯着人看的存在感。那种感性真的是独一无二。

若叶会画出怎样的画呢？

「找时间去美术室看一下好了。」

「真纪也要去～」

「小此鬼的『栽培植物』怎么样了？」

「很好吃喔～」

「骗谁啊。」

不是，是能吃的吗？

结果小此鬼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植物。

她给我看了幼苗的照片，所以知道叶子是什么形状，但我没熟到光看幼苗就能判断是什么植物。

「老师～今天也要看吗～？来～」

小此鬼跟着展示智慧型手机的画面。

照片里有可爱的双子叶植物，以及戴刺刺眼镜和刺刺肩甲，一身庞克装扮的缥。

「缥小姐还是一样呢。这种东西要去哪里买，平常又放在哪里啊……？」

「好像是在网路上买的～等小缥缥穿过瘾以后～要送给出版社的人喔～」

「拿出版社当仓库……？」

像缥这样的大作家，还有这种特权吗？

「小缥缥说～出版社的人都是这样拿拿丢丢喔～」

「太好了，没有变仓库。这样就妥当了。」

……嗯？真的妥当吗？

虽然没变仓库，也当成二手市场了吧？

糟糕，突然好想知道业界是怎么看她。

然而──小此鬼的作业才是重点。

「呃……总之，看来苗还活得好好的，加油。」

「嗯嘿嘿～观察日记也写得很顺喔～」

「连观察日记都有，很用心喔。」

「因为那是真纪的作业嘛～」

「咦？我怎么不知道。」

小此鬼用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脸傻愣地看着我。该不会是我误会了吧──

「难道你的作业不是『栽培植物』，而是『植物的观察日记』？」

「没错喔～」

我的天啊。

都过了一个星期，我现在才知道观察日记的存在。

她没问题吗？我一眼都没看过日记内容。

不过，我也能谅解不想把家里写的东西带到学校来的心情。

「小此鬼，我也想看观察日记，明天可以带到学校来吗？」

「可以喔～」

好危险，幸好现在有注意到。

又再一次体会到自以为的可怕。

小此鬼对根津的作业很感兴趣，和红一起吃她的实验成果。

这时，一直在看龙崎作业的春名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人间老师，不好意思，能请你给龙崎的作业一点意见吗？龙崎同学写得很苦恼，凭我好像帮不太上忙……」

「这样啊……」

龙崎的作业是「写出一百个喜欢人间的地方」嘛……喜欢的人……

「我去的话会不会更难啊？」

话才出口，我就想鄙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我当然不至于不知道龙崎喜欢谁，但有此自觉，反而让我想太多了。

「唔唔……说得也是。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才去帮龙崎写作业。可是后来愈来愈难……所以说，先请人间老师看一下说不定反而──反而的反而会比较好……？」

「反而的反而？」

「反而的反而！」

不就回到原点了吗……

我就这么被头大的春名推到教室角落，龙崎在那念念有词地动着笔。

「龙崎，你写得怎么样？」

拿到作业时，她还说一百个不够写，结果还是没那么简单吧。

又不是羽根田，每次的爆速交作业，能写一半就进展十足了。

「……啊！零老师！你来关心我了吗！」

「是啊。」

「～～唔！好开心喔！」

龙崎眼睛闪亮亮地隔桌往我这靠，几乎要抱过来了。

「嗯？这是草稿吗？」

龙崎写的不是那本红皮笔记，是普通的大学笔记。

写满了字。

「对，现在写到三百六十五个。」

「三百六十五个──！」

一年分啊！

「这……咦……太厉害了吧……！」

好夸张的数字，竟然是作业目标的三倍。

「嘿嘿嘿！谢谢零老师，得到你称赞我好高兴喔。说实话，我一下就写完一百个了，只是我想要精减……」

听春名说龙崎遇到困难时，还以为是举不出一百个──结果相反。

龙崎烦恼的是怎么如何缩减内容，提升品质。

「啊，可是……看到零老师以后，喜欢的事又更多了！『三百六十六，惊讶的手手很可爱』！」

变闰年了……

「……我不在这里会不会对精减比较有帮助？」

如果会变多，让春名来才不会帮倒忙吧。

龙崎紧紧盯着我。

「不会！没有那种事！零老师在我身边的话，会让绝对不能去掉的条目更明确！『一，很体贴』，『二，会看着对方眼睛说话』，『三，不会用有色眼光看我』。哎呀？都没变……？」

龙崎理所当然地念出作业内容，我却听得非常难为情。

感觉……虽然她只说过前三个和最后一个（暂定），已经感觉得到她是超乎想像地认真。

龙崎翻了翻草稿簿，又开始喃喃地检验内容。

「……真亏你能写这么多。」

多成这样，光是写就很累人了。

龙崎的视线从簿子移到我身上。

「那当然呀，我一直都很爱你嘛！」

好个掷地有声的无邪腼腆笑容。

总是大方的龙崎表情突然这么稚嫩，感觉好新鲜。

让我再次感到能举三百六十六个出来实在不容易。

「……如果太多，把几个细项尽可能整理成一个大概念如何？不是删除，只是归纳，我想这样就能有效减量……你觉得呢？」

「我想尽可能写详细一点……不过既然零老师这样说，我试试看！」

「啊，不用急，不喜欢的话还可以找更好的方法。」

「没关系……既然零老师这么说，表示即使内容归纳了一部分，零老师也能感到我的心意吧？那我试着归纳看看！」

还怕自己变成强加意见欧吉桑，幸好龙崎接受了。

举了那么多出来，我当然不会感受不到。

虽然不能给她想要的，可是看到她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把知道她的心意当自我意识过剩实在很差劲。

然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难为情。

龙崎又继续对着草稿簿想新条目的样子。

「加油，龙崎。」

「没问题！完成以后要收下喔，零老师！」

＊＊＊

星期五，要对校长作定期报告。

这次是牛舌便当。

对了，我还没为这些便当向红道谢呢。

「红姊姊已经习惯高级班了捏？」

「是的。没想到她对待学生很亲切。」

说没想到，会不会有点失礼？

但有这悬念的似乎不是只有我，校长也嗯嗯点头。

「红姊姊对弱者总是很温柔捏。开公司当社长，也是为了用人类的力量让人类世界发展得更多采多姿捏。」

「这更是想不到……感觉好厉害喔。」

红的理念超乎想像地远大，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像我这样的凡人基本上不会有那种想法。

有力量改变环境的人才会。

「……我现在吃的这个便当，也是出于那种想法吗？」

红订这些便当，是为了让校长吃点好吃的东西。

从别种角度看，算是种施与吗？

「别看红姊姊那样，她是很照顾人的捏。说不定真的是那样捏。」

自由奔放的缥，容易操心的栀子，很照顾人的红……

这一年来，对校长三位姊姊的印象变得真多。

第一次见时，觉得她们压迫感好强，现在已经一半当学生看了。

……不过这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外观的影响吧。

「红小姐现在很积极在帮其他学生做作业，只是──」

我回想着自我介绍时她跟羽根田的对话。

「她经常在言语上刺激羽根田，这里比较需要注意。」

「嗯嗯捏。」

校长大口嚼着牛舌便当，陷入思考。

＊＊＊

「吱哇～！软饼干会不会太难吱！」

「嗯……好吃是好吃，可是造型太有个性了。」

「老吱～！你看吱！这是蛋白霜饼干跟挤花饼干，可是面糊弄得不够硬，变成这样了吱！」

红吃得很顺口，不过那天根津带来的饼干歪七扭八，还坑坑洞洞。

「怎样的形状才理想？」

「这样吱！」

根津给我看的是像鲜奶油挤花的饼干。

眼前这个的确是不太像。

「不过吃下去都一样啦……」

「老吱，饼干的形状也是乐趣的一大来源吱！这样才不是最强的饼干吱！」

话是没错，但我对烘焙一窍不通，又想不到其他有帮助的话，只能「嗯……」地发出没意义的声音。

「──温度再控得严格一点，还有就是奶油的量吧？」

羽根田不知何时来到我们身边，对根津的饼干给意见。

「红之前不是建议万智炉温度设定低一点吗？所以万智大概是照着建议调低以后，这次却因为温度不够高，烤好之前就融化了吧？」

「小帷……！搞不好真的是这样吱！嗯嗯嗯……再挑战一次吱！」

根津非常认真地记下羽根田的建议。

「羽根田也会做饼干呀？」

「只有一点相关知识而已啦。」

「帷真是无所不知呢。」

「还好啦。」

羽根田对我还颇谦虚，对红就不太一样了。

红对羽根田也是投以挑衅的眼光。

「──可是毕不了业。」

场面霎时冻结。

只有羽根田不以为意，大而化之地说：

「嗯～我要毕业可能还很难吧。」

「就是啊吱！很难的吱！」

「怎么，万智不也觉得羽根田还毕不了业很奇怪吗？」

「小红是从坏的方向去想，万智不是吱！是尊敬吱！」

红的发言让人有点紧张，但似乎被根津打了圆场。

「唉～老师，你看～」

小此鬼窥探我的脸说。

「小此鬼。今天也要给我看观察日记吗？」

「对呀～呼嘿～你看～！」

小此鬼迫不及待地摊开了一本常见的学童记录本。

内页顶端有天气与日期栏，上半有一块空白空间，下半分直行供写字，方便作图画日记。

「真纪喜欢画画～」

小此鬼平时就经常涂鸦，善于勾勒外型特征。

说起来，小此鬼在课堂或考试上，对主要历史建筑的记忆力也很不错。

「写得很好嘛，照这样继续下去吧。」

「呼嘿嘿。」

小此鬼受到我的夸奖，开心地回翻图画日记。

看样子，她应该是没问题了。

她的植物长很快，一天比一天高。

待会儿也去美术室看看若叶──

「春名，龙崎状况怎么样？后来有缩减吗？要从三百六十五缩成一百很困难……」

龙崎和春名依然在教室角落对着笔记本小声议论。

「人间老师，关于这件事……」

春名面色凝重。

「糟了，零老师……可以听我说吗……！」

龙崎坐在椅子上叫唤，抓着低垂的头。

「…………又变多了。」

「变多了？比三百六十五还多？」

「现在是六百四十五个。」

「太多了吧！」

上星期是三百六十六日的润年，现在是蒸米庆祝的大化革新吗！不过近年认为年分不对的声音也不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多出快一倍了耶……」

上次也是以为写不出那么多，结果却大幅超过，吓得我都傻了。

龙崎能这么……喜欢……一个人……无疑是种才能。

「有春名帮忙也那么难归纳啊？」

春名有国文教师执照，文字理解力高，词汇量也高于平均水准。

所以我以为春名比较适合看龙崎的作业，可是……

「我跟龙崎同学原本也是想归纳，可是想说在那之前把想写的都写出来……」

「这样啊……」

把想写的都写出来，数量就爆炸了吗？

「对不起零老师……还有未来老师……我不是故意要给你们添麻烦的。」

「没关系啦，我懂。作业本来就是要以你的做法为主，不要急，先继续下去。」

「零老师～～！我喜欢你！」

「我也来帮忙！」

于是，龙崎又跟春名一起忙作业了。

六百四十五……六百四十五……

那个数字的震撼尚未消散。

好吧，去美术室看看若叶的状况。

若叶今天也在美术社的大镜子前画自画像。

「若叶同学很有慧根。」

「绘本老师也这么想吗？」

若叶的画独特性强，美术老师绘本也赞誉有加。

听到油画，我想像的都是写实画风。

若叶的画还没完成，现在是属于漫画风格，抽象要素也多，用了很多强调色，色彩鲜艳。

「嗯，我都是照我自己的感觉上色的。」

「自我愈是强烈的艺术家，作品愈有意思。校长真是出了个好作业呢。是人间老师建议的吗？」

「没有，我没有那种资格。」

校长真的很用心在观察学生。

不，作业说不定是羽根田出的？

无论如何，这作业正适合现在的若叶。

＊＊＊

「完成了吱～！」

毕业作业出题两星期后，根津的最强饼干报告完成了。

「哼，不错嘛。」

「很好玩吧～」

「小红和小帷！谢谢你们帮忙吱！要是少了你们，万智在那个软绵绵饼干的时候说不定已经不行了……谢谢吱！那万智去交给校长──」

「根津，等一下，先让我看看。」

「吱哇！好的吱！」

我叫住刚完成作业正激动的根津，请她先给我看。

这份报告写得还挺正式。

明明主题是怎么做最好吃的饼干，却写得像毕业论文一样。

根津的最强饼干报告，最后把她做过的全写了上去。

我检查有无错漏字和怪异分段之后，将报告交还给她。

「根津，这里的『参考文献』写成『参考文犬』了。」

「好聪明的狗吱。」

「要记得带到南方喔（注：日文汉字为献）。」

「好的吱～」

跟着订正几个错字后，检查工作也结束了。

「那这次真的要交给校长吱！」

「好，慢走！」

再来还有若叶、小此鬼和龙崎。

「帷，你好像很闲嘛？再作一曲怎么样？说不定这样就能毕业喔。」

「啊～说不定喔～那你也要找事来做吗？」

「倒也无妨。你做得到的事，我也做得到。」

这两人还是一样针锋相对。

「红小姐，羽根田，不要真的吵起来喔。」

目前是没出什么问题，但说不定哪天就失控了，总令人捏把冷汗。

红和羽根田互看一眼，对我微笑。

「当然啦。」

「当然不会。」

说句难听的话，两人都很擅长这种看不出来在打什么主意的笑容。

但至少看得出她们彼此敌意还不算强。

我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们对彼此有什么意见，麻烦先找我谈谈喔。」

两人都不是会当场发脾气，先放在心里的人，反而像不定时炸弹一样可怕。

保险起见留下那句话之后，我就去看小此鬼的状况了。

「嗯啊，老师，你看～」

「喔～今天长怎样啦？」

小此鬼摊开的观察日记上，画了植物一天天稳定茁壮的样子。

内容也有确实书写──嗯？

「『根部愈来愈红了』？」

「对喔～」

这是什么，有这种植物吗？

等等……记忆的角落里……好像……

「这该不会是二十天萝卜吧？」

「不是喔～是中毒～」

「咦，生病之类的？」

「骗人的～老师猜对了～」

长这么快，果然是二十天萝卜。

「好怀念喔，我小学的时候也有种过。什么课……自然还是生活……应该是那之类的……」

「真纪小学没种过耶～」

「这样啊，大概时代不同吧。」

也可能因学校或学年不同而异。

我已经想不太起小学的课是怎么进行的了。

「好期待你采收二十天萝卜的那天。」

「真纪没概念～不过也很期待～」

小此鬼大概是情绪高涨起来，啪啪啪地用身体打着拍子跳起奇怪的舞。

「……我是不是也来一起跳比较好。」

龙崎羡慕地用她虚无的眼望着小此鬼。

「龙、龙崎……还好吗？」

龙崎感觉快虚脱了。

「龙崎同学！已经缩减很多了！再撑一下就好！」

即使有春名打气，龙崎依然双眼无神。

「哦哦！只剩一点点了吗？」

「哇，零老师……对呀，现在总算缩到接近三百个了。」

「过半了……了不起！」

上周还有六百四十五个，进展相当大。

全部列出来再加以归纳，一定是最适合这作业的方式。

「可是零老师，我写得有点难过。」

龙崎喃喃自语。

「因为缩减条目吗？」

「对……有种逐渐放弃对老师的爱的感觉。」

龙崎慢慢闭上眼。

心神已十分憔悴的感觉。

我说「归纳就好」其实有点诡辩，说不定对龙崎来说是接近削除感情拼图的行为。

若真是如此，这个作业肯定让她非常痛苦。

有没有办法补救呢……

「……这样好了，龙崎，写了太多条的那本笔记，交完作业以后可以给我吗？」

「咦……？」

「不用归纳也不用丢，把要交的红皮笔记，当作是现在这本的结晶怎么样？」

龙崎捧起写满的笔记仔细地看。

有好几条画线删掉了。

「……如果是要给零老师的信，我再用更漂亮的字写一遍。」

「已经比我小时候漂亮很多了啦。」

「是怎样。小时候哪能算啊。」

龙崎好像稍微打起了精神。

她柔柔一笑说：

「……跟我说这种话，会害我写更多喔。」

尽管如此，我仍相信龙崎一定能完成作业。

「好吧，我就用雕琢宝石送零老师的心情来继续努力！」

「我也来帮忙！」

龙崎站起来为自己打气，春名也跟着站了起来。

现在想想，我好像是对龙崎说了很难为情的话，又好像没有……

不过这种事就是会难为情才难为情嘛。

龙崎泄光的气似乎都回来了，又对着笔记簿一条条地斟酌起来。

「嗯，人间的状况怎么样？」

「这是我的话吧？」

去美术室看状况时，若叶正独自作画。绘本老师会是在准备室吗？

「嗯，你看，感觉是不是很棒？」

「真好看。」

「嗯，模特儿嘛。」

「哈哈，没错。」

若叶的画进度比昨天高出不少，还添加许多细节。笔触与用色也更有个性，很有意思。

她停下作画的手说：

「嗯，现在的我在我眼里，就是这个样子。」

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听起来有些落寞，又像是单纯陈述事实。

「你的话很有个性，很有趣。」

犹豫再三，我还是直接说出感想。

若叶将头发慢慢拨到耳后。

「可是，跟老师的画完全不同。看来我比想像中得粗浅太多。要多训练怎么画出心中所想才行。」

＊＊＊

「老师～你看～」

小此鬼对我展示观察日记的后续。

「快可以采收喽～」

「太好了，一切顺利。采收以后要怎么吃，沙拉吗？」

「呼嘿嘿，还在跟小缥缥讨论～」

小此鬼就此回到自己座位，用彩色铅笔为日记仔细上色。

她大概是很喜欢看二十天萝卜长大，后来就每天都主动向我报告了。

而红则与充实的小此鬼相反，每天都很悠哉。

「唉～帷和万智都这么快交作业，你们真的有想要毕业的意思吗？」

「惊吱！」

「讨厌～当然有啊～」

「要敷衍是你们的自由，但你们可千万不要害了用心的人喔。」

红又讥讽起羽根田，连根津也受到牵连。

作业期限进入倒数，已经交的人都闲闲没事干了。

「红小姐，这种事不一定吧？就算她们认为那样就够了，也应该尊重她们的想法──」

「我尊重了。我想知道她们真正想要什么，她们的能力应该不只这样，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种安逸的地方呢？不要用尊重两个字遮住眼睛就当作没看见。」

「拜托，这里才不是什么安逸的地方。」

我虽然想反驳，红的质问使我不禁思考何谓尊重想法。

以对方为优先，交给对方决定。

听对方的要求，帮助其实现。

在某些场合，这会是最佳解，但以我的立场而言，这样想是不是错了？

羽根田烦闷地说：「说这有什么用～？」向根津征求同意。

彷佛跟自己无关一样。

对。

我对羽根田这种自我牺牲的自弃想法──

觉得非常悲哀。

「嗯？怎么啦，老师？」

羽根田注意到我的视线。

「没事，别在意。」

只要羽根田还是理事长，羽根田就不能毕业。

不知道在脑袋里绕了几圈。

尊重意愿。

界线到底在哪里？

待在教室有太多烦心的事，我便躲到若叶所在的美术室。

「人间，刚好我也想去找你。」

「嗨，若叶。」

若叶面前的画布上，是她色彩纷呈的侧脸。

坐在若叶身旁的绘本老师显得十分满意。

「若叶同学，要不要干脆往创作方向发展呀？虽然这幅画很粗略，这种活泼的笔触已经能带给人活力了呢。」

「嗯，有在考虑。」

若叶笑咪咪地打发绘本老师的建议。

去年她迷惘不定的样子很引人注意，今年却显得坚定多了。

「真好看。」

「嗯，总算完成了。不过我还是画不出老师那种感觉。」

现在说这个有后知后觉。说不定──这种偏漫画的风格，是受到她创造者青井老师的影响。

然而画布上的，依然是若叶自己的作品。

「那我去跟校长说我完成了。」

若叶就这么春风一般，不带云彩地走了。

「嗯……如果若叶同学愿意走美术这条路就好了……」

绘本老师对若叶先前的回答仍感遗憾的样子。

「算了，那是她的自由。」

即使这么说，绘本老师仍望着她离去的门口。

「话说回来，我们的工作其实是让学生知道自己是个可造之才，教导她怎么去雕琢自己吧，你觉得呢？年轻老师或许不太一样吧，像我们这种老一辈的老师，见到那种事都会觉得可惜得不得了，时代真的不同了吗？」

绘本老师试图以柔软态度替自己与若叶的想法之间找个平衡点。

我托词看若叶的状况，跑来美术室逃避思考这种问题，结果又被抹到脸上了。

我习惯用「尊重」来逃避吗？

我真正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返回高级班教室的路上，若叶的画始终流连在我脑海里。

怎样对学生才是最好？

这种事往往是因时制宜……不过我也是有需要反省的地方。

「零老师，没事吧？」

「啊，龙崎……」

看来我烦恼之中不自觉地来到了龙崎桌边。

「人间老师，你是累了吗？」

「不是，我很好。抱歉让你们操心。」

春名一直在协助龙崎，而龙崎当然也在认真处理作业。

不能让她们为无谓的事操心。

「……零老师，我再一下下就能完成作业了。」

「哦哦！那真是太好了！辛苦你了。」

先前还那么多。

一时间还以为会出差错，幸好龙崎归纳得很顺利。

「现在归纳到剩下三个就结束了，可是一直下不了决定。」

「这样啊。最后一步往往是最难的呢。」

「可是见到现在的零老师以后，我觉得老师一定会懂我全部想说的──那个，我有好多话想对老师说喔。」

桌边堆着龙崎的草稿。

从那可以轻易看出龙崎有多少话想说。

「唉，零老师，可以听我说几句话吗？」

龙崎轻声细语地问我。

「好啊，当然可以。」

我一点头，龙崎就放心地微笑了。

「谢谢！距离一百个的最后三个，我觉得有必要说给零老师听。」

龙崎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吸口气。

「『九十八，活到现在』。」

龙崎语气轻柔，咬字清楚地念出笔记。

彷佛不愿遗漏任何一点她投注的心意。

「那个，零老师，虽然你可能很累了，看到老师努力的样子，受到老师的鼓励，让我有力量可以继续加油。」

「那是我的荣幸。」

老实说被她肯定成这样，我也觉得很夸张，但我不知是太单纯还是现在比较脆弱，觉得龙崎的话沁入了我的心。

「然后这是因为零老师不轻言放弃，活到现在的缘故吧？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一直爱着零老师。」

「我也会有放弃的时候。」

「不管。就算这样，老师还是会在学生面前装装样子吧？」

意外的否定，使我一时说不出话。

我的确会有在学生面前装模作样的时候。

龙崎身旁的春名，不知怎地笑咪咪的。

「那我继续喔。『九十九，在这所学校遇见我』。」

龙崎往我逼近。

但不是以前那样，会保持一定距离。

「对我来说，现在这一刻也是宝贵得不得了。多亏了零老师到这所学校来，我才能找到恋爱留在我心里的一点点碎片。只要把那个碎片抓在手上，我的视野就变得好宽广。这样说听得懂吗？」

「嗯，我听得懂。有时候我看着学生也会这样想。」

眼中虽是同样的景物，观察得到的却愈来愈多。

告诉我不少从未发觉的事。

与学生交流的过程中，我心里始终有这样的感受。

龙崎所说的恋爱碎片，扮演的就是明灯的角色吧。

提起它，就能照亮世界，看得好远好远，看清未曾见过的世界。

「零老师，你喜欢学生吗？」

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回答。

喜欢……？喜欢啊……

「可能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哎呀？不然是怎么想的？」

现在问我这个，还真难回答。

肯定是不会讨厌，但说喜欢嘛，意思又不太一样。

「大概是希望学生都能幸福吧。」

用想得还好，说出来就觉得很怪。

像是路边拉人信教的那种？

不过龙崎好奇地看着我。

「……哼～我幸福的话，零老师就会开心的意思？」

「当然。」

龙崎又愉快地「哼～」起来。

「感觉那比喜欢还要更高一层。」

「是这样吗？」

我还是抹不掉拉人信可疑宗教的感觉。

「对零老师来说，学生一定非常特别。」

「特别……也许吧。」

没有喜不喜欢，只是特别希望她们过得幸福。

学生在生活中能遇到一点点好事，我就为她们高兴，也希望她们什么都能心想事成。

虽然不可能，还是会不停祈祷下去。她们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说，比喜欢贴切多了。

「完成了！」

在我思考时，龙崎写完了的样子。

在笔记簿写下最后一项之后，便大大摊开给我看。

「『一百，谢谢零老师这么爱身为学生的我们』！」

那不是龙崎一个人的话。

──「身为学生的我们」。

那是龙崎尊重我对学生的感情而导出的话。

「这就是我对零老师的爱。我爱零老师！好爱好爱！全──部都爱！所以，零老师。因为你不会爱上我，因为你是零老师，所以我喜欢你！」

那是龙崎将自己的心意和我的想法全部嚼碎、理解并接受而得出的答案。

千纠结万纠结之后留下的，是无比单纯的念想。

是朴实且纯粹的感情。

对自己和我做过思考，没有逃避。

说起来单纯，但我知道那有多么困难。

「谢谢。我全都收到了。」

龙崎已经只希望我能收到，没有更高的期待。

所以最后一项才是「我们」而不是「我」。

龙崎知道她不会成为特别的她，但可以是特别的学生。

「好的……我也谢谢零老师。那么，我去把笔记本交给校长喽！」

龙崎就此离开教室。

先前还为尊重的界线在哪，我究竟想表达什么想来想去，现在都没必要了。

不需要想那么多。

别强塞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就好。

无论结果如何，不要逃避，接受就好。

我只需要保持自己最初的想法。

这样就好。

红与我对上眼睛。

她眉头一皱，骜然微笑。

＊＊＊

「那真纪也去交毕业作业了～」

期限最后一天，小此鬼的观察日记也顺利完成。

她栽培的二十天萝卜，在昨天跟缥一起做成沙拉享用掉了。

「哎呀～不晓得今年谁会毕业耶～」

羽根田看着小此鬼离开教师，悠哉地在桌上拄着手肘。

「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不定毕业的会是帷喔？」

「啊哈哈，是就好了。」

羽根田帷不会毕业。

因为学校即是以理事长为中心存续。

红也知道这点。

「我回来了～那个～校长也来了～」

「咦？」

「Congratula～～～～tion捏！」

校长也跟着小此鬼来到高级班教室。

出场得这么亢奋──表示今年有学生能毕业了。

「……我说帷，白平常都是这么激动的吗？」

「有学生能毕业的话都是这样。」

红难得被校长的气场压倒。

这么说来，校长在学生面前时，可说是比谁都更懂得逗笑学生的专家。

「各位同学，毕业作业辛苦了捏！经过我严正的审核，今年也有学生可以毕业捏！」

学生们挺直背脊，刚回教室的小此鬼坐回自己的位置，也学其他学生挺直背脊。

「本年度的毕业生有一个。她从憧憬怀抱梦想，并毫不保留地表达了由此产生的爱。由于她爱得如此之深，才学会了何谓尊重，决意迈向未来。」

校长拿出一本小簿子。

用红笔画着白色爱心，是我见过很多次的本子。

「──根据以上评估，本年度的毕业生就是你，龙崎花梨捏。」

「是我……？」

「笔记打完分数了，还给你捏。」

校长将笔记交到龙崎手上。

龙崎注视笔记封面片刻，再往我看。

「零老师……」

突来的毕业宣告，使得龙崎有些不知所措。

还没能多做思考，龙崎已抱着笔记，摇摇晃晃地往我走来。

然后以双手将笔记送到我面前。

「这个……！可以请零老师收下吗？」

龙崎低着头，不晓得现在是什么表情。

至少，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能感到高级班学生和校长的视线，可是眼前龙崎的心念更强烈。

于是收下了龙崎的笔记。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

龙崎抬起头，哭得比我想像中还要惨。

「呜呜～～～～！谢、谢谢零老师！」

「花梨～不哭喔～」

「真纪～！不行啦～！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哭成这样！」

小此鬼抱起龙崎安慰她。

龙崎呜咽地用小此鬼的连帽外套袖子擦眼泪，然后惊觉什么似的表情一变。

「零老师，我还有东西没有交给你……！」

龙崎打开自己的书包，取出另一本笔记。

我也见过这本磨损严重的笔记。

「那个，虽然这本很脏……」

「这是……」

「对，就是写了很多我喜欢零老师哪里的草稿簿。」

交给我的破旧笔记，一共有三本。

翻开来看，里头满是数字与文字。

我大致浏览了一下。

一，善解人意。

二，会看着对方眼睛说话。

三，不会用有色眼光看我。

第一点善解人意，让我既欣慰又害羞。

说起来，我认为这也是我的缺点，龙崎却将它列为喜欢的地方第一号。

我继续翻阅。

一百一十三，偶尔睡眠不足。

一百一十四，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

筷子的拿法，是小时候受过父母的严格要求。

看得真仔细……

后面还有很多很多。

三百六十五，其实走路步幅很大。

三百六十六，惊讶的手很可爱。

啊，之前看她状况时有看到这条。

这条凑出闰年，印象特别深。

大概还有一半。

五百二十五，思考时会摸戒指。

五百二十六，一尴尬就会玩头发。

连我不知道的习惯都有。

原来我会这样……我还满会东摸西摸的。

完全没注意到。

六百三十，有空就会看天空。

六百三十一，其实喜欢晒太阳。

我算是夜猫子，常常在咒骂太阳耶……

这么说来，我来到这所学校以后的确经常看天空。

季节的更迭，天气的变化，都写在了天上。

在这里能望见的天空无比开阔，美丽且清澈。

我多半是将自己对美的向往投射到天空上了。

天空对谁都是一样平等。

一直以来，龙崎都把我放在她所见的美丽世界里。

最后，她这么写着：

零老师的全部我都好喜欢！

还是用无视笔记横线的大字。

像在大声宣告。

「龙崎……」

龙崎似乎尚未脱离毕业的震撼，带着略显旁徨的表情站在我面前。

「零老师请说？」

她稍歪着头，注视我的眼睛。

才刚哭过，眼眶有点红。

「我会好好保管这本笔记。恭喜你可以毕业了。」

龙崎的眼又堆起泪水，滴滴滑落。

「啊～老师又把花梨弄哭了～」

「帷，你未免太不识趣了吧。这里拍手祝福也好。」

「……讨厌啦！小帷和小红，不要为了我吵架！」

两人又开始针锋相对，龙崎赶紧介入。

即使面对那两人，语气仍像姊姊一样。

「嗯，花梨就是笑起来才好看。」

「就是啊吱。花梨的笑容最可爱了吱。」

「花梨一直都很口爱喔～」

若叶、根津和小此鬼在一旁看着龙崎。

龙崎和羽根田跟红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龙崎同学毕业以后，教室里会冷清很多呢。」

春名为龙崎的毕业作业出了不少力，感慨也特别深吧。

──尽管如此。

我又垂眼往笔记本一看。

这本笔记对我的了解比自己还多。

龙崎毕业以后，能看见更多美丽的景色。

也能飞向无限开阔的天空。

────────────────────────

厌世教师与徒花的彼方

我确定能从这所学校毕业了。

对零老师的心意，依然炙热。

＊＊＊

我心里仍然有所犹豫。

即使下了一定程度的决心，但我还是会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该怎么做，零老师会最高兴？

想找个人谈谈时，我想到去年的女生聚会。

派对上有个比我成熟，处事恬淡轻盈，却又温暖的老师。

于是我敲响了她的门。

「龙崎同学，怎么了？」

「晴香老师。」

老师像是就在保健室门边，很快就开门邀我进去。

外面天寒地冻，保健室里却有股暖意。

有晴香老师待着的保健室，总是飘着热红茶的香气。

她直接带我到里头的椅子坐下。

「有一阵子没见了吧。」

「是啊，晴香老师都好吗？」

「嗯～只有姑母──校长的姊姊她们比较累人而已。」

「呵呵，小红在高级班也是很夸张喔。」

「真的啊？说起来也是满像她的啦。啊，难得你来坐，我去弄点热的过来。」

「谢谢。」

去年的女生聚会上，晴香老师分享了一些她以前的事。

她在这里念书的时候，有过喜欢的人。

可是这份爱恋没有结果。

晴香老师是经历过失恋的大人。

稳重帅气的大人。

如果可以，我想成为这种大人。

「来，这是蔷薇果和柠檬香茅的花草茶，有美肤效果兼提神醒脑，所以──说不定能稍微减轻你的烦恼喔？」

这香气和刚进保健室时的香气又不一样。

有清爽的花香和酸甜。

微笑着将杯子摆在我面前的晴香老师，果然是个可靠的大人。

「……老师好像从开门就看穿我为什么来了呢。」

晴香老师听我认栽，对着自己的茶杯轻声说：

「想不想说都没关系，至少你给了我一个动机来喝很久没喝的花草茶。」

她笑呵呵的样子，是为了不让我感到负担吗？

那我太客气反而不够意思。

「有件事让我很犹豫。」

我便开门见山地说了。

「不久前，校长说我可以毕业了。」

「哦～我有听说。恭喜。」

晴香老师将桌上的茶点推向我这边。

是为我庆祝的意思吗？

这种玩心真可爱。

「……你拿到戒指了吧？」

理事长宝玉戒指。

送给毕业生的纪念品。

晴香老师像是明白我想说什么，氛围有些改变。

学生在这所学校最重要的物品。

就是这枚戒指。

「我很犹豫该不该收这枚戒指。」

毕业生只要离开这枚戒指，就会遗忘这所学校。

所以绝大多数学生都会在毕业时收下戒指，离开学校也刻不离身，以免忘了学校。

可是我──

「如果忘了这所学校还有零老师……说不定可以减少零老师的负担。」

我说这话时，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晴香老师直勾勾地注视着我，彷佛在检查些什么。

「为什么这么想？」

用这句话轻抚着我找问题的晴香老师，感觉有点哀伤，会是错觉吗？

「要是让他觉得我毕业以后也依然放不下他，他会很困扰吧？」

晴香老师嘴贴着杯缘沉默不语。

多半是在想该怎么回答我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烦晴香老师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龙崎同学，你就是不知道怎么办吧？」

没错。

我不知道怎么办。

「这是为什么呢？」

「我──」

这一刻，我想起了零老师。

同时间突然好想哭泣。

我比谁都更看重零老师，比谁都希望他幸福。希望他所有梦想都能实现，希望他的良善都能得到回报。希望谁都不会伤害他，希望他再也不会悲伤。

平时灌注在「我喜欢你」里的一切，用这些话也说不尽。

想起零老师时，身边总会有种柔软的暖意。

宛如一照春阳，融化了我漫长的寒冬。

那就是我眼中的零老师。

「──晴香老师，你相信奇迹吗？」

「咦？」

我没头没脑的问题，使晴香老师有些错愕。

「那个啊，我是这样想的。就算我全都忘掉了，如果我跟零老师真的命中相连，我一定又会遇见零老师，坠入情网。」

对，我在幻想。

「而且那时，我应该不会又是零老师的学生吧？虽然像是在等奇迹发生，这样我就真的能让零老师爱上自己了。」

「……要是奇迹没发生，你怎么办？」

这样的幻想，似乎让晴香老师听得很难受。

晴香老师应该也有注意到我在说梦话。

然而我还是不能停止幻想。

「这个嘛……假如我带着对零老师的爱毕业，以后恐怕就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了。所以──为了将来会爱上的人，我要把现在对零老师的感情留在这里。」

和晴香老师对话，我的思绪也开始厘清了。

没错。

这样一定比较好。

如果真的命中注定，我一定还会遇见零老师。

所以不用怕。

一定没问题。

就算是痴人说梦，我也能永远相信下去。

──应该可以。

「谢谢晴香老师。和老师说过以后就没那么犹豫，渐渐知道自己想怎么做了。我就不继续打扰老师工作，先告辞了。花草茶很好喝。」

不知怎的，我不敢看晴香老师的脸。

我站起来，手扶上保健室的门。

「──等一下。」

袖口冷不防被抓，使我不禁回头。

晴香老师的声音像在哭，害我慌了一下。只见她铁着脸说：

「你敢说这样真的不会后悔吗？」

「后悔──」

会吗？

我也不晓得。

「对不起。我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要强留比较好，可是龙崎同学。」

抓我袖口的手，牢牢抓住了我的手。

用两只手包住，处理易碎物似的轻柔但稳固。

「因为我看你努力了很久。」

晴香老师表情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不认为你应该忘掉你珍惜那么久的心意。」

晴香老师的手渐渐变紧。

「我想我知道你有多么喜欢人间老师，全部忘掉并非珍惜他，而是把他丢弃。不要都想他，先想想自己吧？」

能看见晴香老师眼里的火焰。

表情就像她所见的我已经不是我了一样。

简直是想遗忘这段情的──我的脸。

「龙崎同学，你忘了自己的感情以后，你还能是你吗？我……我不那么想，不希望你变成那样。既然我知道了你的真心，我──」

晴香老师的眼，眨下了一滴泪。

「我不希望你把自己不当一回事，说什么忘了比较好的话。」

我一直以为，晴香老师都是站在一步之外冷笑的人。

以为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听听就算了。

可是眼前的她哭得像与父母失散的孩子，要把我留在这里。

至今我都以为，对我流下的泪水都是因为我的过错。

不知道有这种泪水。

「……晴香老师。」

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不是因为我的过错，纯粹是为我而流的眼泪。

「我非常喜欢零老师。」

还没多想，这句话已脱口而出。

「我知道。」

晴香老师语带鼻音，浅笑着擦眼泪，试图平复心情。

并用她泪湿的金色眼眸对着我。

为了我。

这份感情，眼前的一景一物，其实我──

「其实我永远都不想忘记……！」

我真的好爱好爱好爱这一切。

整颗心都被填满了也不够。

再怎样美丽的风景，再怎么温暖的地方，再怎么珍奇的东西也比不上。

那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抛得下呢？

满溢的感情化作泪水滴滴零落。

我都以为只有心爱的人可以珍惜我。

可是现在我眼前，正有个为我流泪的人。

珍惜究竟是什么呢？

出发点可以不是恋爱吧。

我已经知道恋爱了。

痛苦和喜悦，零老师都教给我了。

所以只要未来的我，能以恋爱以外的感情来珍惜零老师就行了。

我不晓得该如何称呼这种感情。

但名称并非必要。

只要知道它确实在我心里，那就够了。

零老师总是说他很珍惜我。

当学生那样珍惜。

我喜欢这样的零老师。

这一切，我都不想忘记。

恋、爱、悲、伤。

零老师给我的全部。

想要的东西，自始至终都在这里。

我早就得到自己的恋爱了。

晴香老师轻轻抱住了我。

「……对不起，我不是人间老师。不过龙崎同学，你一定没问题，以后一定可以对更多的人事物投入你的爱。我知道，你会有这样的未来。」

晴香老师发现我多么希望这双手是零老师的手了。

但这双手依然温暖。

比我瘦弱得多的身体传来的这份温暖，我永远都不想遗忘。

我原本是打算留下这么重要的回忆来毕业的吗？

这使我忽然恐慌起来。

我怎么会这么傻。

我不想忘。怎么能忘记。

在这里得到的一切，都是我的。

我的宝藏。

对我而言，那比什么都还要宝贵──

好想说出来。

可是被眼泪堵住了。

我喜欢零老师。

直到永远。

我在保健室蜷蹲下来，晴香老师轻轻抚摸我的背。

＊＊＊

「龙崎同学，你知道洋甘菊的花语是什么吗？」

哭了一阵子后，晴香老师笑说要补充水分，准备花草茶时这么问。

「不，我不知道。」

这么说来，花草茶也是植物，当然有花语。

我对花草茶的认知是饮料大过植物，不曾注意过花语。

晴香老师往可爱的玻璃茶壶里冲热水，轻轻一笑。

「有『清纯』、『治疗你』，以及『逆境求生的力量』等。就当作是我的赠言吧，希望你能收下。」

摆在我面前的茶杯，送来清爽的花香。

我轻轻捧起茶杯，先闻一闻那芬芳。

「很内行喔。」

「哈哈，装个样子啦。」

好温暖。

不仅掌心里温暖，保健室的气氛和晴香老师的话都是。

晴香老师坐我对面，喝一口茶、轻吁口气。

「……有一个人类，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上次说的那个吗？」

那一天，我的力量在高级班教室力量失控了。

当时我难过得无法自已，而晴香老师对我说了些她以前的事。

「是啊。」

晴香老师柔柔地闭上眼，像在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当时几乎都是我在说，只听到晴香老师还在这念书时有个暗恋对象。

「现在，我已经不晓得那是不是恋爱了。」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还是很温柔。

「可是那个人类对晴香老师来说，还是很重要吧？」

「对，我会在这里祝他永远幸福。」

真好。好羡慕。

我也会有这么想的一天吗？

希望会有。

「晴香老师，既然提到了，能跟我说一下你们怎么认识的吗？」

晴香老师听了有些犹豫，稍微移开视线。

但很快就腼腆地看回我这边。

「要保密喔？」

「当然，一定保密！」

保健室充满着洋甘菊的芬芳。

晴香老师拥抱那芬芳似的大口深呼吸说：

「……第一次见那时，我还很小。等懂事以后，我才知道生活环境里有一个人类。」

「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吗？」

「可能是喔。」

「好棒喔！」

这么经典的关系使我雀跃了一下，可是晴香老师无力的微笑提醒了我。

对喔，她也──

晴香老师继续说：

「那个人类很特别，和我同一时间在这里长大──这是因为，他的父亲在学校成立之前就庇护在这里了。学校成立以后，他的父亲也做了不少像是老师的事，为我们讲授人类文化。」

跟零老师有点像呢。

从晴香老师清淡又细致的口吻，可以深切感受到他始终在她心头。

「那个人类很喜欢看天空。很好笑吧，居然从那些星星里看出意义来了。后来我还跟他一起跟流星许愿，一起欢笑。」

「好浪漫喔。」

「可能吧。」

晴香老师的宝贵回忆非常地美。

换作我，恐怕一看见夜空就会想起他。

不由得往天空望时，我想起了零老师。

零老师也喜欢看天空。

那是我一直盯着他看而发现的，不晓得他有没有自觉。

即将昏黄的天空，悬着一轮淡淡的白月。

「──可是，人类的探求心总是无穷无尽。」

晴香老师语气一转。

带着只能死心接受现实的万般无奈，平静地说下去。

「这个人类念了很多书，离开了这里，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

「怎么会，为什么……」

令人难以置信的选择，使我一时哑口。

但我也差点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让我再此感受到自己差点做出什么样的傻事。

晴香老师像是注意到我在想什么，莞然露出平时那从容的成熟笑容。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照亮我俩的窗前光，轻柔得令人感伤。

在这里的，都是未获祝福的恋情。

我们所配不上的那道光，毫不留情地倾注在我们身上。

「……晴香老师也不希望那个人类忘掉你吗？」

不然呢？一定是这样。

我何必问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

「嗯……当时说不出来，不过应该是那样吧。」

看吧。

其实我也很想鼓励晴香老师。

想变成零老师和晴香老师那样。

「──所以龙崎同学，我真的很佩服你。」

「咦？」

落寞低头的我，因晴香老师的意外之词抬起头来。

我眼前的晴香老师，表情清爽得与窗口的阳光十分协调。

「能把自己的心意直接说出口，是你最大的魅力。所以毕业以后，也请你别忘了这点。我也会永远记得你。」

晴香老师的金色眼眸光辉晃荡。

洋甘菊的香气。

冬天的温暖保健室。

春天接近，阳光柔和。

「嗯，我也绝对不会忘记你。」

我一定会一再回忆今天的事。

连同我对零老师的感情。

或许会有迷惘，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永不磨灭的回忆。

即使这份爱没有结果，也会永远在我心里。

我已经在这里得到永志不忘的恋爱了。

晴香老师看着这样的我，又像平常那样莞然一笑。

────────────────────────

厌世教师与思慕的毕业典礼

蒲公英开花了。

毕业典礼那早，正门边的园圃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里什么时候长了一棵蒲公英？

是从哪里飘过来的呢？

小小的黄花随风摆荡。

以前欧洲是不是会拿蒲公英来占卜啊？

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的那个。

能吹光棉絮就会有结果之类。

龙崎今天就要从这所学校毕业了。

＊＊＊

今年，体育馆又举行了毕业典礼。

司仪按照往例，由早乙女老师担任。

今年和去年一样暖，没有体育馆暖炉的戏分。

是不是地球暖化的缘故呢？从这种地方，也能感到时代的变化。

龙崎闭着眼，站在早乙女老师身旁。

肩膀自然放松，比较像专注于某件事，而非紧张。

背挺得很直，呼吸平缓。

今年每次见到龙崎，都觉得她变得比上次更成熟了。

＊＊＊

「现在颁发毕业证书。毕业生，龙崎花梨。」

「有！」

龙崎随早乙女老师的声音睁开眼睛，表情无所畏惧。

她踏着谨慎却又不至于沉重的优雅脚步，踏上校长所等后的舞台。

「龙崎花梨同学，Congratulation捏。」

「谢谢校长。」

校长随龙崎的答覆笑眯了脸。

然后将毕业证书送到龙崎面前。

「我绝对不会忘记在这里经历的一切。」

我想起早上的蒲公英。

即使到了启程之时，根也会留在这里。

龙崎也将从此启程，邂逅新世界。

＊＊＊

「花梨──！恭喜你毕业了吱──！」

「呀！万智！不要突然飞扑啦！」

「花梨毕业以后，万智会很空虚吱……尤其是肚子……」

「真是的，饼干食谱不是早就给你了吗？」

「别人做的饼干不是比较好吱吗？」

「……这我明白啦。」

毕业典礼结束后，龙崎刚回到教室就跟根津抱成一团。

龙崎对根津的吃性好气又好笑，但也有点舍不得的样子。

「龙崎。」

「零老师！」

一出声，她就跑到我面前来。

「这次真的要告别了呢。」

「是啊。」

平静的风填满了相对的我们之间。

「我一直都很爱零老师，所以才能好好告别。」

龙崎带着明朗的笑容说。

我想她这样说，一定是为了我。

她对我用情就是这么深。

「嗯。恭喜你毕业了。」

龙崎已经知道我不会爱上她。

所以我──

「……其实，你是第一个跟我告白的人。」

「咦，零老师身边的女生都这么没眼光吗？」

大概不是没眼光吧……

「啊～……所以……也不是说所以，总之我不会忘记你。谢谢你天天都说爱我。」

龙崎知道我不会爱上她。

所以我现在总算能纯粹感谢她对我的爱意。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直到现在才说得出口。

自己绝对不会跟学生谈恋爱。

我有我的立场和原则，伦理观念也不允许。

但事实上，那纯真的爱意还是让我很高兴。

龙崎有些落寞地低着头。

「……可是，我还是喜欢零老师。不过老师放心，我不会忘记这句话，一定会想起来。」

她怀抱那股心念似的紧抓毕业证书。

龙崎将我和过去的自己都看得很重。

这样的龙崎未来会有怎样的邂逅，会爱上什么呢？

龙崎抬起头，两眼映照光芒。

「零老师，谢谢你告诉我何谓恋爱。」

「哪里，也谢谢你喜欢上我。」

龙崎对我展现无比的笑容。

灿烂中带点心酸的笑容。

（插图025）

＊＊＊

──毕业典礼过后，我走在走廊上。

自己有在零老师的回忆里，留下足够可爱的印象吗？

我告诉自己，到最后都绝对不能哭。

要用我心目中最棒的笑容作结束。

接下来，宿舍里有场毕业派对。

而在那之前，我想先去见一个人。

「啊，龙崎同学。恭喜毕业。」

「晴香老师！我找你好久了！」

「找我？」

晴香老师有点惊讶地指着自己说。

她原本是正装出席典礼，不知何时已经换回平时的服装了。

「我来向老师道谢。」

「真的吗？太乖了吧～」

晴香老师笑呵呵地这么说，但我知道她这样其实有点遮羞的意思。

「晴香老师，真的很谢谢你。这个……是一点心意，请你收下。」

「咦？这是……」

我将天天带在身上的胸针交给晴香老师。

造型是粉红色的花。

拿到制服那天，对方说这是花梨的花。

和我得到的名字同名的花。

晴香老师对我这个礼物显得很惊讶。

「真的要送我？不送给人间老师吗？」

「不用，人间老师已经有笔记本了。所以我希望晴香老师可以收下这个。」

晴香老师苦笑着转动胸针闪耀光芒。

「我不适合这种东西啦。」

「不戴在身上也可以。」

那天在保健室的对话，我有自信能永远留在心里。

可是，记忆难免会有模糊的时候。只能期许这胸针能让记忆更加持久了。

晴香老师显得有些纠结，最后大概是看在我心意的分上握住了它。

「好吧。我就不客气了。」

「好的，请收下。」

接着晴香老师将胸针收进白袍口袋。

「晴香老师，要是哪天还遇到，我们再来喝杯茶吧？」

「好啊，带你去我的口袋名单。」

「那就约好喽！」

离开这所学校前，得先归还现在使用的智慧型手机。

不得泄漏学校的任何资讯。

所以不能跟晴香老师交换联络方式。

只能期待有缘再相见。

以后我将遇见的人类，会是怎样的人呢？

未知往往伴随恐惧，但也会有期待。

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在这里经历的无数回忆，以及对零老师的思念，会成为我的力量。

＊＊＊

毕业典礼过后，每年一度的酒会又要开始。

会议室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餐点和酒精饮料。

感觉比往年还豪华，是错觉吗？

「红小姐也来啦。而且是……用成人的样子。」

「怎么，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红的盘子上装着寿司、烤牛肉、义大利面、马铃薯沙拉、披萨、炸鸡、炒面，以及青椒肉丝──等好多好多种，而且每样都夹很多，吃得一口接一口。

还是学生时都没注意到她这么会吃。

「你要知道，今年餐点是我提供的，也就是赞助商，我来参加也是理所当然。」

「咦？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都不知道。」

「你这个人缺乏想像力，只有老实值得嘉许。吃吧，有话边吃边说。」

「哇……谢谢红小姐……」

红将小孩拳头那么大的炸鸡夹到我盘上。

是不是把我当成高中体育社团的学生啦。

「──啊，红小姐。」

「什么事？」

我想起一件必须对她说的事。

「谢谢你每星期都请我跟校长吃那么好的便当。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向你道谢。」

红歪唇一笑，又拿块煎蛋到我盘上。

「这个世界比你想像中美妙得多了，不要停止学习新知啊。」

接着，她又给我一份三明治。

盘子变得像儿童野餐一样。

「这一年来受你照顾啦。」

这低语轻轻地滚出唇缝。

回想起来，这一年真的跟校长的三位姊姊共度了不少时间。

结果她们跟校长和解了吗？

红还是吃个不停。

「我说人类教师……你怎么看待羽根田帷？」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么抽象的问题。

但我知道，红要的不是简单一句「当学生看」。

──羽根田一直有种受困的感觉。

「我希望有一天，她能得到自由。」

我不是想说她被这所学校束缚住，但若她不能毕业是因为这所学校，感觉也挺悲哀。

明明能自由飞翔，却不断把机会让给别人，帮她们起飞。

「……说不定跟你臭味相投呢。」

红不知何时吃完了那一大盘，再把杯里的水灌完。

「人类老师啊，我就让你加入我的计画吧。明天去找白，白那里我会说好。」

「咦？计画是──」

「急什么，明天就知道了。」

红就此对我斜眼一笑，又到餐点那去夹菜了。

还要吃啊……

计画到底是什么呢？

不过，不是阴谋的感觉。

红对羽根田也有她的想法吧。

从她开始协助学生们做毕业作业那时起，都能感受这点。

「校长的姊姊好帅气喔。」「您高级班的样子好可爱喔～！」摆放餐点的桌边，传来其他老师与红的愉快对话。

「──人间老师。如何，你有吃吗？」

「星野老师，谢谢关心，我有吃。今年也受你照顾了。」

「哪里，彼此彼此。」

星野老师大概是看我在角落待了很久，过来看看情况。

见到我的餐盘后，便微笑起来。

炸鸡、煎蛋以及三明治，根本是儿童野餐的菜色。

我不禁感到害羞，想说不是我夹的，但星野老师也没特别说什么，很难开口。

星野老师……

我想起校长说的话。

「嗯？怎么啦，我脸上有沾到东西吗──啊，该不会是炒面的海苔粉吧？」

「啊，没有，不是那样。」

盯着人家的脸看未免太没礼貌。

害星野老师急忙掩嘴，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星野老师以前曾在校长身边长大。

但他不记得了。

「星野老师，你现在幸福吗？」

我的问题使他瞪大了眼。

完全是莫名其妙的问题。

被他当作心里生病了怎么办？

或是认为我对他有多余的担忧。

……这样也不算全错就是了。

「呃～……？」

星野老师不像是为难，比较像在猜想我的意图。

「嗯……我在这里能做自己想作的研究，能慢慢喝好喝的咖啡，每天都很快乐，所以是幸福吧？」

面对我的怪问题，他也老实回答了。

这让我更觉得对不起他。

「星野老师……那个……对不起，谢谢你回答我。」

「咦，为什么要道歉？」

「──人间老师、星野老师，你们在聊什么？」

「春名……你手上的是──」

「白开水。」

「那就好……」

春名酒力不行。

去年酒会上，春名没喝多少就快变烂泥了。

所以我有点担心。

「人间老师那杯是什么？」

「乌龙茶。」

我只是不太想喝酒饮，没什么特别理由。

「春名老师，我在跟人间老师说，我在这所学校过得很幸福。」

「……太温馨了吧？」

「平安就是福嘛。」

由我的怪问题开始的对话，在星野老师滤镜下变得十分温和。

嗯～太疗愈了。

星野老师多半也有不少心事，但因为他是星野老师，才能过得这么平静吧。

我不禁找起早乙女老师的身影。

早乙女老师正与乌丸老师有说有笑。

仔细一看，今天酒饮是由乌丸老师管理。

让早乙女老师适可而止。

「──地方哪里都好，只要能开心过每一天，对我来说就是最好。」

星野老师似乎是看着早乙女老师。

我也觉得他说得没错。

「各位人类老师，怎么一脸晦气地躲在角落呢？没有参加宴会的自觉吗？」

红一手捧着红酒瓶，来到感慨人生的我们这里。

「是酒不够吗？都不是不能喝吧？」

「春名可以算是不能喝，不要乱给人家灌酒喔。」

我从红身上感到灌气腾腾，先打个预防针再说。

「呃，您是红小姐没错吧。请容我正式自我介绍，我是星野悟，担任中级班导师和数学老师。」

星野老师笑呵呵地伸出一手，红脸上出现回忆的表情。

但很快就恢复成平时强势的样子。

「喔。白有说过。再说我变学生那阵子，你也打过招呼了吧，我还记得你。」

然后与星野老师握手。

「你酒量怎么样？」

「算是一般程度……吧？」

「好，来陪我喝。」

「咦，哇！」

红就这么抓着星野老师的手，把他拉走了。

「……星野老师没事吧？」

「要是真的快不行了，我再去救场……」

红拉走星野老师以后，先从红酒本身开始介绍起。

不时传来产地等细节字词。

星野老师听得很开心的样子，看来是白担心了。

虽然听的是红酒的事，大概是他这个咖啡迷本来就注重产地与作物的关系，听得津津有味。

「人间老师，今年也谢谢你喔。」

春名对我小敬个礼。

「我才是受到你很多帮助呢。你搬到宿舍已经快半年了吧，习惯了吗？」

「托你的福。谢谢你帮我挑家具跟搬东西。」

「你今年变动得满多的嘛。环境这些。」

「对呀。可是有人间老师、雪老师和隔壁的须藤老师帮我，都很好。」

春名也愈来愈常与其他老师接触的样子。

而且这一年会做的事变多，导师的工作也学得差不多了。

真的是优秀得令人羡慕。

「春名已经不算是我的学生或后辈，完全是同事了吧。」

「对呀。以后可以多给我一点事情做喔。」

「太得意忘形喽。」

春名故意撒娇似的嘻嘻贼笑，简直还是个小孩。

很高兴她愿意对我展现孩子气的一面。

让我觉得，她还愿意当我是个可靠的大人。

──忽然间，我感觉到视线。

将会场扫视一圈，发现爱丽丝在窗外含着手指盯着这边看。

难怪想说今年没看到她！

「春名，我开一下窗户。」

「不会冷吗？」

「换个气就好。」

我向春名知会一声，就到窗前开一条缝。

「……爱丽丝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今年结界比较强，进不去了嘛。」

是这样吗？所以才含着手指偷看。

「我帮你留一份带过去。」

「猫咪说想吃鱼。」

「知道了，我带寿司过去。」

「拿多一点喔，约好喽！」

爱丽丝留下这句话就呼一声消失了。

桌上还留有不少餐点。

酒会已经进入末盘，其他老师都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菜会大家打包回去吧。

我就分一杯羹，拿去爱丽丝和黑泽那吧。

平时一丝不苟的老师们，今天都喝开了。

我也再一次回到酒会的人群里。

────────────────────────

尾声

开端是永久的讣闻。

白憔悴得不成人形，而当时被当成废物的我，自然是无能为力。

但是，在他身边──

还有年幼的侄女晴香，以及拥有天空蓝眼眸的红妖。

＊＊＊

「人类老师，你来啦。很好。」

「红小姐……」

职员酒会上，红小姐对我说──

──就让你加入我的计画。

而我不敢违逆，来到了校长室。

校长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

「计画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你，应该心里有数了吧？」

红盘着手，对我投以挑衅的眼神。

「总之，你也加入我们吧。」

＊＊＊

后来过了一个星期。

红才总算告诉我计画内容。

全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今天，我敲响了理事长室的门。

「啊，老师──呃，红也来啦？」

「怎么了，会碍到你吗？」

「是啊。我要跟老师面谈，可能不太方便。」

理事长每年都会在这天跟我面谈。

我会在这里向理事长和校长报告这一年的总结。

校长已经坐在里头。

「没关系捏。」

「四郎……？」

校长也知道这个计画。

理事长似乎察觉到情况不太寻常，稍微歪起头。

不过她很快就做出结论，轻声叹息。

「嗯～那好吧。有点怪怪的，我直接开始喽。」

看来不适感还在她的容许范围内。

我和红就这么在理事长和校长对面的沙发坐下。

「话说，红，你要用学生的样子？」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我已经没给你魔力来变身了吧？」

「我自己就能变，不用你帮。」

「哼～……」

理事长看着红一会儿，周围忽然窜起火柱。

「哇！」

「啊，抱歉喔，老师。吓到你了。」

火焰转瞬消失，从理事长变成羽根田。

「既然红都变学生了，我也变学生好了。」

「这样啊……没关系，我都无所谓……」

红拄着手肘看着我们。

「今年怎么样？」

面对同样的问题，我也跟往常一样一一作答。

「这个嘛……从去年升上高级班的学生开始说，比较惊讶的就是小此鬼跟缥小姐当起室友的部分吧。不过小此鬼过得很快乐的样子，我也就不担心了。若叶那边，她的目标跟栀子小姐往来之后变得明确，值得期待。」

「哈哈哈！缥也真贼呢。」

「我觉得太夸张了捏。」

缥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呢？

看这个状况，会住到小此鬼毕业吧。

从那之后，小此鬼就安定多了。

毕业作业期间，两人的感情也是一样好，说谎的次数也比去年少了。

「万智还是一样，花梨就毕业了呢。」

「明年要变冷清了。」

听说龙崎在毕业典礼那天，将她总是戴着的胸针送给了乌丸老师。

她们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啦？

是因为去年教室那件事吗？

和乌丸老师感情比其他学生还要好，真教人意外。

「还是舍不得吗？」

「多少吧。学生毕业以后，总是会有点失落。不过，总不能耽误学生的未来。」

龙崎最后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

即使没有我，她也能过得很好。

那笑容给我这样的感觉。

「……根津没毕业的原因，跟羽根田有点像吧。」

「为什么这么想？」

羽根田歪起头。

「因为心里有比毕业更重要的目标，于是刻意与毕业保持距离。」

我身旁的红，以有话想说的眼神看着羽根田。

「根津，她真的能放开妹妹以后应该就能毕业……可是羽根田不一样吧？」

「大概吧～我和别人立场不一样嘛。」

「哼，真是傲慢。」

红慢慢翘起脚，不屑地说。

「那是事实啊？」

对此，羽根田冷静答覆。

冷冷对视的沉默，流淌在我们之间。

「算了。人类老师，你继续。」

「要在这种气氛说下去，需要不少勇气耶。」

「别在意。」

制造让人这么在意的气氛还说这种话！但想归想，干等她们停止互瞪也很尴尬。

「──唉，好吧……红小姐她们过来以后发生过很多事──现在也是……总之，这也让我知道更多学校的事，我还满庆幸的。」

「嗯？学校的事？」

「校长、栀子小姐和红小姐告诉我的。学校的由来，以及理事长的工作之类。」

「……这样啊？」

另外，缥都是自己玩自己的样子，没特别跟她请教过什么。

羽根田对校长使个眼色。

像在问他说了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跟人间小弟说了永久的事，还有她家的秘术捏。」

校长承受不住羽根田的视线而开口，一时间略显尴尬，但仍直视着羽根田的眼回答。

「我竟然都没注意到，有一套。」

「白也是研究了很久，而我也一样。」

红站了起来，走到校长身边。

窗口逆光清楚映出红的轮廓。

然后红将手伸向羽根田宣告：

「不知火，我以红这名字解除你的理事长一职。」

「啥？」

连羽根田这样的人都对红的宣告大感错愕。

一副不晓得什么状况的脸，愣在原处。

「当然，我会接替你的工作。」

「先、先等一下。咦……你行吗？」

羽根田不安地站起。

红哼一声抬高下颔，抱起胸说：

「你做得到的事我也做得到。我之前才这样说过吧？你忘啦？我不是自大，我和白已经和当年不同，能力提升很多。而且我去年跟你照面时就已经打算这么做了。」

「…………为什么？」

羽根田似乎仍跟不上这么突然的变化。

红低声叹息。

「因为你变得太无趣了。」

语气与宣告时不同，变得无力感伤。

没错，这就是红的「计画」。

卸除羽根田的理事长职务。

「羽根田，我想红小姐是不希望让你继续背负源自他们家的这段故事。」

「不是这样吧，是我提出的啊？」

「不知火大人。」

校长对不愿说放就放的羽根田平声静气地说：

「我和永久都已经可以了捏。不依靠不知火大人了力量，也能维持这里捏。一千年已经太久了，我也希望不知火大人能够自由。而且──以后还有红姊姊帮我。」

红随着这句话骄傲地挺高胸膛。

「没错。虽然这很花时间，我的公司已经交给下面的人类，现在多的是时间和金钱。我看你都没发现，其实白早就解析完永久的家传秘术，而且学会了。」

「解析就算了……以四郎的妖力用得出来吗？」

直至前几天红和校长找我谈话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先前问校长时，他说他能力不够。

「只凭我一个人很困难捏，可是只要有红姊姊帮我，不管是帮学生变成人类还是经营学校，都是做得到的捏。」

「什么时候……」

羽根田很惊讶的样子。

「所以接下来，换不知火大人当普通学生捏。」

「咦，可是……」

听校长笑咪咪地那么说，羽根田仍感困惑。

「真的……？」

尽管如此，她眼里的期待逐渐高涨。

「羽根田，你从明年起就是单纯的学生羽根田帷，不再是理事长。」

「老师……」

「哼。怎么了，会怕就说。」

羽根田直视着自信满满的红，想问个究竟。

「……真的做得到？不是说说而已？」

「你以为我是谁？何况还有白呢。」

红往校长背上豪爽地大力一拍。

校长吓得瞪圆了眼，给红一个抗议的视线，接着微笑着对羽根田说：

「我这可是有跟不知火大人合作千年的知识捏，没问题捏！」

在一千年这般长得难以想像的时间里，校长也有所成长。

能从校长身上感到这样的自信。

「嗯……那……明年就先交给你们看看……」

羽根田似乎也能感到他的自信，没有再多问，难得含糊地姑且答应了。

她原本忧虑的表情却绽放出欣喜。

然后，羽根田注视自己的双手。

「──我也能成为人类吗？」

并确认着什么般的握起。

「可以喔。你也能成为人类。」

羽根田赫然抬头，脸上是未曾见过的表情。

彷佛出生后第一次发现梦想的孩子一样。

光辉、不安、喜悦以及期待全部交掺在一起，像发现新世界一样。

睁大的天蓝色眼眸闪闪发光。

映射着希望之光。

（插图027）

见到那眼神，红没好气地垂下肩膀。

「居然会想成为人类，你也真是怪得可以。用我们超越人类的能力控制他们不就好了？」

「那对我没意义。」

羽根田坚定且明确地回答：

「因为我要成为人类的一员。」

校长曾经说过，妖怪总是孤独。

拥有人类所不及的力量，所以孤独。

羽根田知道这点。

所以不选择控制人类，而是与人类对等相处。

「哈哈哈！随你的便。你比较适合现在这张脸，理事长那种高高在上的位置和你不搭。」

羽根田给红一个微笑。

可是一看见四郎，又突然惶恐起来。

「那四郎呢？真的行吗？」

校长浅笑回答：

「当然捏。我想永久也希望这样捏。」

我没直接见过永久，但是能想像她是怎样的人。

一定比谁都和善，比谁都更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幸福，与现在的羽根田很相近。

「这样啊……也对。」

羽根田拥抱宝贵的回忆似的点头。

在她心里，永久也占有特殊意义吧。

两人都希望妖怪可以不再孤独。

怀着同样的抱负，建立了这所学校。

「老师，今年还没问过吧？」

羽根田忽然想起，往我看来。

「你喜欢人类吗？」

并且笑咪咪地对我询问。

每年都会这样问。

「我对人类也是有憧憬，所以才讨厌人类。」

「有憧憬？」

「原因就出在这吧。」

大概是羡慕吧。

羽根田和学生们对人类的那种憧憬，我想我也有。

我不想看得太清，但我想那应该是自卑。

自己一直对其他人有着模糊的自卑。

「这人类老师还真婆妈。」

「我觉得那反而是老师的优点啦～」

红一叹气，羽根田就立刻帮我说话。

我也知道我想太多。

红跟着走向羽根田。

「总之你尽管放心吧。就算你跟那棵樱花树一样跑回来，我们也会收留你啦。」

「哈哈，说得像是我肯定会毕业一样。」

「难道不是吗？」

红来到羽根田面前，俯视她的眼中满是自信。

红始终相信着羽根田，并看向未来的远方。

那自信似乎也让羽根田定下心，她笑着说：

「……你说得对，我要毕业。」

就这样轻轻闭上眼睛。

「好吧。」

羽根田睁眼慢慢呼吸，带着下定决心的神情转向我们。

「我……从明年开始，只会是羽根田帷。」

在那里的，已经不是理事长。

而是学生──羽根田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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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大～家～好～！我是作者来栖夏芽。

竟然第四集了。非常感谢大家让我撑这么久，全部都是喜欢这部故事、支持我写下去的每位读者的功劳。真的感激不尽！

我会在后记疯狂剧透，下一行就要开始喽。

第四集，校长的三位姊姊出场了。

由小到大是自由人缥、容易操心的栀子，以及很照顾人的红。

缥充分享受学校后突然当起小此鬼的室友，栀子重新审视自己的路，红则决定与她最想照顾的人一起生活。

三个都是随心所欲之人，我写起来也非常轻松。有没有哪个人可能跟你合得来，想多看一点呢？顺道一提，三个人说来说去，其实都很喜欢校长。

再来，学校的由来也揭晓了！剧中没有标明，其实校长夫人的汉字是永久，这与理事长的生命、女儿晴香的本名「悠」（其实很早就决定了）都有关联。好棒喔。校长家族则都是颜色。好美喔。

如此重视名字的意义，导致类似名字的人物占据多数的事，我有反省……责任编辑还问我是不是特别喜欢「は」这个音和「な」行。我都没注意到，真的吗……说不定……不，很难说……应该没有吧。

另外，之前铺下的伏笔也回收了几个。

前述的校长夫人就是其一。

万智口头禅的部分，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该回收、能不能回收，幸好成功回收了。每次各章开头的诗，其实只有万智不是用平时的口吻。因为那是她本来的口吻和思想。你还挺严肃的嘛。

星野老师的生平也是很早就决定了。他有点神秘气息，可能会有人对他有点好奇吧。

说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晴香非常喜欢小雪喔。她开朗可爱又有点奔放，让晴香很向往。

然后这一集，花梨毕业了。

哎呀，好寂寞！每次都会这样想！不要走！……可是，花梨已经选择了她的路。和人间两相情愿的最大愿望没有实现，因为这个目标必须依赖他人来实现。后来她接受这一切，认为那就是她自己的爱情，开始正视自己拥有什么，才会有一百个喜欢人间的地方第一百条──谢谢零老师这么爱我们学生！

只顾注视未来，会有绊到脚的时候，因此偶尔回顾过去，数数至今得到了什么应该也不错。

接下来是谢辞！

非常感谢担任角色设计和插画的泉彩老师！

这次的图也超棒！将三姊妹各自的特色凸显得活灵活现，真的太棒了！学生版也依然维持大人版的特色，以学生方式融入班级的设计真是太棒了！

彩页也真的很棒！那张三姊妹的图是不是超帅的！帅气极了！我喜欢强悍的女人。会想在下雪的日子仰望大屋顶呢。

女仆装也非常可爱！高级班同学的自我有点太强，每个人都穿不一样的衣服，结果加重了泉彩老师设计的负担，让我颇为过意不去。然而能收到这么棒的图，真的是感激涕零……太感谢泉彩老师了！

女仆可以用各式各样的概念来作变化……超棒……去这种店看看已经是我将来的梦想了。

晴香和花梨的茶会，气氛上有点感伤，可是很温暖。感觉都能闻得到晴香的茶香了，感觉很棒。

插图也真的很迷人，每个角色都栩栩如生，我高兴死了！谢谢泉彩老师！

然后要感谢责任编辑和经纪人！我的行程管理实在太差劲，对不起！光靠我一个实在不行！真的对不起！非常感谢你们的照顾！

最后最后要感谢的！就是各位读者！

恕我又说一样的话，这部作品因为有各位的支持才能写到这里！非常感谢！未来也请多多照顾！

第四集想说的话太多，后记也变多了！嘿嘿嘿！

感谢各位看到这里！

我们下次再见！告辞！

二○二五年二月吉日 来栖夏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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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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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书特典『缥与真姬』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opus/1076490603073634360）

翻译：彼岸Lesis

『明白了。万分感谢你的用心关怀。那么，缥先告辞了。』

和人类教师联络过后，缥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键。

真姬躺在床上。或许是对自己的罪恶感叠加上了因身体状况不佳而带来的精神压力，她哭着鼻子，紧紧抱住自己身上的被子。

「呜哇哇哇哇哇…………都怪真姬哩……」

「啊呀哎呀怎么怎么？这可不是真姬的错哟。」

但缥的话语也似乎被真姬理解为了关切，没起到一点效果。真姬的哭泣没有任何止住的迹象。

「小缥对不起捏……如果没说过要和真姬住在一起就好了捏……」

「唔。真姬这句发言实乃令缥倍感遗憾。」

真姬似乎不理解遗憾一词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看得出来，缥并不认同真姬的话语。

缥将脸凑到真姬面前，一脸郑重。

「真姬，缥从未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决心与真姬一同生活也是如此。因此，缥没道理要让真姬说这些。自从与真姬一同生活，缥的好奇心得到了远超想象的满足，度过了一段满足度甚高的时光。实乃五星好评。因此，此时此刻能与略感谦卑的真姬接触，就像是真姬让缥见到了全新的感情一样，缥欣喜至极。言而总之，缥觉得能与真姬一同生活实为一桩好事。」

「呃……这……？」

真姬还来不及理解缥喋喋不休的话语，话语就已经从她的耳边流过。

对于真姬而言，缥的话语本就难以理解。再者此刻还得了感冒，她的思考要显得更加缓慢。

「嗯哎…………？是说和真姬一起生活太好辣……？」

在缥所释放的大量话语之中，真姬似乎只听到了这句而已。

「嗯。没错。」

而缥最期望真姬理解的便是这一句话，同样很是喜悦。

看到这样的缥，真姬微笑起来。

「哎嘿嘿……」

尽管直到前一刻还在哭泣，此刻的她也已经笑了起来。

二人之间的氛围逐渐缓和。

缥喜欢的便是真姬的坦率之处。

「真姬。缥不是觉得无可奈何才和真姬一同生活的。缥身处于此，是因为缥想要和真姬一同生活。这一切都出自缥的意志。缥会如缥所想那般生活。因此，真姬不必为人类教师而感到介怀。」

「呜呜……老师……」

听到人类教师这个词藻，真姬又稍感失落。

「因为真姬，老师，要独自一人辣……」

「不，他可不是独自一人。」

「嗯哎？」

看来真姬误会了什么。

「人类教师可不是一个人去的。未来也与他同行。」

「未来老师？」

真姬似乎思索起了什么，茫然地向上看去。

数秒过后，真姬露出了满是喜悦的笑容。

「人间老师，在和未来老师，约会呀。」

「是的。没想到竟形成了私会的构图。」

「……捏，小缥。真姬，想看人间老师和未来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真巧啊。缥也这么想。那么，缥再联络一下人类教师吧。今天缥会和真姬待在一起，也向人类教师说明一下这些吧。」

于是，缥又给人间打去了电话。

今天要和真姬待在一起。

还有，请他帮忙拍摄目标书籍柜台的照片。

「——那么虽要让二位为缥奔波，之后也请拜托二位了。……啊。」

在挂断电话的瞬间，缥这才回想起来。

「忘记要委托他们合照了。」

「嗯？那，一会再要？」

「这倒也是。那就先拍摄这里的情况吧。——咔嚓。」

「小缥!?太突然辣……！」

「哎呀哎呀？有必要准备吗？」

「呜呜……因为，真姬，头发这么乱……」

「原来如此，想要整理一番仪容是吗。缥明白了。那缥把梳子和镜子拿来。整理完仪容后再拍吧。」

「好哒。」

缥走向洗手间，把梳子拿了过来。镜子则是一直放在平时生活的起居室里。

真姬用它们整理起了自己的仪容。

哪怕是这样的小孩子，也是会介意自己外表的啊。缥感到尤其新鲜。

和真姬一同生活，缥有了许多发现。

真姬还没找回平日状态，眼睛也比平日更湿润了些，脸颊微红。

虽说缥也喜欢现在的真姬，但真姬若是感到喜悦，缥也会感到开心。

所以，真姬要是早点恢复健康就好了啊。缥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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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人间老师，能教会我何为人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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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Lesis

我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仿佛柔和的、春日的萌芽一样。

仿佛舒适的、夏日的树荫一样。

仿佛丰收的、秋日的结果一样。

仿佛紧张的、冬日的寂静一样。

我在等待这样的一瞬。

当我回过神来，她就在我的眼前。

我就寝的房间理应有坚实的结界守护。然而，她却像走在自己家中一样，闲庭信步地向我走来。

在我所布下的结界之中，这个房间理应只有白和悠可以进入。

尽管是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她的举止却显得稀疏平常。我甚至忘了惊讶，一个劲地注视着她。

就仿佛在看一位我一直在等待的友人一样。

当然，我从未见过她的身影。

长到及腰的橙色头发与朱红色的衣裳，以及注视着我的天蓝色眼眸——

「……真美。」

「嗯？」

我这才回过神来。

一不小心就把我所想之事脱口而出了。

这也没办法，她的眼睛实在是太美丽了。

我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真正的蓝天了。

我一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苟延残喘。

都是因为我的身体羸弱。

所以我不能走进污浊的空气，让自己的身体进一步恶化。

一来我自己就是这么想的，二来也不能让白和悠因我搞坏身体而担心。

所以，我一直都待在这里。

我觉得这样才最好。

「我说，布下这个结界的人是你吧？怎么做到的？」

「呃。这……我将妖力注入用于做凭依物的石头里，以此施术。我自认应该把它编得相当复杂才是……」

「哼？是这样啊。因为是没怎么见过的形状，我觉得很好玩，情不自禁就绕过来啦！」

「你的目的地不是这里吗……？」

「对哦。」

未曾谋面的她展露出自来熟的态度。虽感困惑，但不知为何，我并不感到不快。

这位入侵者并无害意。

我没有确证，但她身上有些什么东西，让我有了这个想法。

硬要说的话，应该就是兴趣吧。

她对我产生的兴趣，以及我对她产生的兴趣。

这样的兴趣在我们双方之间同时存在。

我有多久没同白与悠以外的人对话了呢？

我一直是孤身一人——

「你打算去什么地方？」

又自由又开朗。

和我截然相反。

她看着我的眼睛，这么回答。

「就是不远处的人类村落哦。那里好像是这一带最大的村庄，所以我想去看一眼呢。」

「是吗，人类……」

那个短命的低等种族？

看那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开心的。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永久。」

「永久对人类没什么兴趣？」

「咦？」

我展露出这样的态度了吗？

我为失礼的举动慌张不已。但说到底，对方不只是来路不明。我不过才告诉她我的名字而已，她就不加敬称地直呼我的名字了。要说谁更失礼，对方可要远比我失礼得多。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她则是无奈地露出微笑。

「算啦。不去亲眼看看，是不会明白的呢。」

我感觉自己的脸发烫起来。

她的语气听上去就好像是在嘲笑我无知一样。

说得对。正如她所说，我对人类不感兴趣。

人类不过是偶尔来到神社，给我们留下农作物与编织物的存在。

我都不明白他们为何而来。

——不去亲眼看看是不会明白的呢。

说得一点没错。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很了解人类吗？

既然如此。

她正准备离开这个房间之际，我攥住了她的衣服。

我没有握力。但即便是这样微弱的力量，还是让她回头看向了我。

「嗯？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我有话必须要说给她听。

「既然你都说到这地步了，那就教教我吧。」

她的表情有些惊讶。

最大的理由肯定只是想知道她的兴趣而已。

如果被孤身一人关在这里的我还能再喜欢上什么人的话。

那我想要知道，那是什么。

这次轮到我看向了她的眼睛。

那仿佛自由的天空一般清澈的蓝色眼睛。

「——我说，教会我何为人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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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事情就是这样。吾要你从这所学校毕业。」

「真的可以吗？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啊。」

「哦？具体说说。」

「比方说入学者的选定——」

「那会由白来负责。」

「的捏！」

「再比如维持结界和戒指宝玉的制作——」

「追根溯源来说，那是乌丸家的技术。轮不到你出场。吾可以证明自己能够做到。这几百年来，吾可不是一直在睡觉。」

「还有资金调动——」

「这所学校最大的赞助商是栀子吧。那家伙虽然对姐妹们什么都没说，但从很久以前起，她就在关注这些了。再者，吾可还有企业在身。这方面就放心吧。」

尽管羽根田一度接受了自己被解除理事长职位一事，但她似乎还有所担忧，不停质问红女士。

事发突然，会有所不安也理所当然。

连一些我根本无法理解的学校运营内部事宜都冒了出来。

她们二人此刻正在确认施加在宝玉上的术式详细情况。

就算我想插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贯彻聆听者的立场了。

校长点头注视着她们二人。校长是怎么看待羽根田毕业的呢？

二人的问答又回到了学校生活的内容上。

「那担任上级班的同班同学，选定毕业生的事——」

「那方面缥自告奋勇了。那家伙好像很中意所谓学生生活。」

就好像在等待红女士这句发言一样，理事长室的门被猛烈地打了开来。

「听到呼唤便闪亮登场噔噔个噔。缥在此♪。虽没有叼鱼的野猫同行万分惶恐，但为如此登场，缥在不久前便于此待机。想来见到缥蓄势待发的登场，诸位无疑接连拍手喝彩捧腹栽倒轰隆轰隆爆笑必至热火朝天呢。唷！邦啪了邦！」

没一个人能跟上她的发言。

「缥，原来你在啊……」

看来连红女士也无法预读缥女士的行动。

缥女士完全不关注在场空气，毫不踌躇地向羽根田走去。

随后像是要配合羽根田的视线一样，弯下了身。

「上级班有缥在，还请安心。何况现在的上级班也还有真姬。」

听到小此鬼的名字，羽根田的眉头一皱，神色严肃了些。

「我说，你这么喜欢真姬，我很高兴。但你要是偏袒她，我可就头疼了。」

缥女士不为所动。

「说什么呢？如缥这般平等院凤凰堂的同班同学放眼世界也仅有此处存在。」

「我更不安了啊～～」

「就像十元硬币一样，硬逼着就会有办法了吧？」

「缥女士，你可以先住嘴吗？」

感觉还是帮羽根田一把比较好。我打断了缥女士的整蛊。

「没事的羽根田……上级班姑且还有我在，暂且先交给她吧……」

就我而言，我希望羽根田能放心地离开理事长一职，像普通学生一样生活。

我自认有好好关注学生们。不过从下一年度起，我得比以往关注得更多一些了。

「唔……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

羽根田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不情不愿地把上级班交给了我们。

「哼哼。这一年就尽情见证缥有多么能干吧。」

……虽然缥女士实在太难预测，很令人不安就是了。

「倒是说，红你们平时的工作怎么办？」

红女士是公司社长，缥女士是作家。在来到这所学校以前，她们俩都生活在人类社会之中。

「我记得去年经过调整后，你们都请假了三个月的本职吧？」

这个时间很难再进一步拉长。因此，她们三姐妹分别在第一、第二、第三学期来到了这所学校扮演学生。

所以羽根田是在问她们今后要如何兼职？

「缥的职业只要有纸有笔或是有电脑，那就有办法做。也正因此，去年起缥就一直在和真姬同住。为此几乎不受影响。另外缥也有所积蓄之财，能够做到灵活处理。」

也是。缥女士和以往没什么变化。

「吾已经退居二线，只挂着一个撑门面的董事长职。因此没有问题。栀子估计还会继续她的工作吧。」

「栀子姐姐大人现在的职业正如天职，缥认为理应不会转职。」

「是“天职”和“转职”的谐音对吧。」

听到我如此补充，缥女士喜悦地回应我说「人类教师也真是理解缥呢」。

虽然完全没这回事。

是吗，红女士现在处在能专念于学校之上的状况吗。

坦白说，我也有些放心不下。

我希望羽根田能作为一个普通学生就读学校，而不是当一个理事长。但同时，我也觉得只有羽根田——不知火理事长才能做好理事长的工作。

但若是红女士处在能为学校倾注心力的状态中，那我也能放心了。

「我也理解不知火大人担忧的心情的捏。但是，不知火大人至今一直被我和永久束缚在这所学校里的捏。」

一直默默守候我们的校长开了口。

校长倾注在这所学校上的情感应该与羽根田同样沉重。

我想起了去年被校长带去的祠堂。

那是在如今黑泽和爱丽丝小姐修行中的神社后方的，一座小小的祠堂。其中，还有一块红色的石头。

那块石头是他们与校长的妻子永久女士之间的回忆。

羽根田似乎也察觉到了校长的意思，慌忙回答。

「没这回事。我是出于我的意志才——」

「让不知火大人得以毕业，是我们最大的愿望的捏。」

“我们”。

这其中并不只有校长的愿望，也有永久女士的愿望。

「四郎……」

羽根田也回想起了永久女士了吗。

二人之间流淌着一股怀旧的、悲伤的氛围。

「以往我们太过依赖不知火大人了的捏。所以，这同样意味着让我们从不知火大人这里毕业的捏。」

「不过，你也得和普通的学生一样，要完成毕业课题就是了。」

红女士莞尔一笑，像是要打破这个氛围一样。

「啊对了，毕业课题的选定该怎么办？」

羽根田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开口问道。

毕业课题的选定也是理事长重要的工作。

红女士抱起胳膊，理所当然般哼了一声。

「由吾和白负责。视情况，也会借用人类教师的助力。这类事宜理应是越实践越娴熟的。你独自一人怀揣太多了。」

「会以协力选定的体制推进的捏。」

「我也会努力提出好方案的。」

关于此事，不久前校长就找我商量过了。

由于以往的课题有不少别出心裁的内容，所以我也不清楚自己能帮上多少忙。不过，我愿意尽我所能提出好的课题。

「嘿……这也不错。互帮互助很有人类的感觉呢。」

羽根田饶有兴趣地挑起嘴角。

看来很中意这新体制啊。

「那么进入正题。羽根田帷，现在要给予你毕业课题。」

「现在!?」

「就是现在。」

如此唐突的要求，也难怪羽根田会惊讶。

「一般不是到第三学期才要做毕业课题吗……」

现在别说第三学期了，连第一学期都还没开始呢。

现在处在学年交替之间的空白期。

根本不是要进行毕业课题的时期。

「你又不一般。」

红女士满面春风的放言道。

羽根田像是在说「怎么又来……」一样垂下了双肩。看来是已经打算认命了。

「真是暴论啊……所以是要作为特例处理？」

「没错。吾已经确认过你至今做过的毕业课题了。结果，吾发现你的毕业课题全都有一个共同点……」

「啊，是和音乐相关吗？这是因为我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

「不是这个。」

红女士打断了羽根田。

据我所知，羽根田以往的毕业课题是这样的。

第一年，体育节应援歌的作词作曲。

第二年，手工制作乐器。

第三年，使用从未接触过的乐器制作乐曲。

第四年，制作乐队乐谱。

正如羽根田所说，每个课题都是音乐相关。

但是——

「你的课题全都是止步于个人的课题。」

每个课题都没有让他人介入。

给予其他学生的课题，每一个都是或多或少要与他人打交道的课题。但羽根田给自己出的课题，却总是仅止步于自身。

「你刚刚说『互帮互助很有人类的感觉』是吧。吾完全赞同。」

红女士有些愉悦地浮现出坏心眼的笑容。

可发现羽根田毕业课题共同点的人是我啊。不知为何我泛起了点想抗议的想法。算了，这种事情怎样都好。

红女士注视着羽根田，这么说道。

「本年度羽根田帷的课题是这个。」

——『乐队演奏』。

红女士特意准备了写在书法用纸上的文字，将纸摊开，展示给了羽根田。

实乃妙笔。

「如何？对你口味吧？」

交给羽根田的不只有那份书法，还有几张乐谱。

书法立刻就被羽根田丢到一边。她看着交给她乐谱，小声嘀咕。

「这份乐谱……不是先前我提交的乐队乐谱吗……」

上学年交给羽根田的课题——准确来说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个毕业课题，便是『制作乐队乐谱』。这份乐谱便是她当时制作的乐谱。

「这份乐谱可有点难啊？」

「花上一年，总能像模像样些吧。而且，一定程度上重编曲也是可以的吧。作曲者本人都是这么说的。」

注视乐谱的羽根田有些不安的询问，不过这也在红女士的预料之中。

「所以才在这个时间点就给我吗？」

羽根田的表情像是注意到自己栽到红女士手中了一样。

但同时，似乎又有些兴奋的样子。

其中能见到挑战困难课题的好奇心。

「发表日定在提交最终课题的最终日。虽然还有约一年时间，但已经给你预定好了。」

「好快！……嗯，好吧。」

羽根田原来感情这么丰富的吗？

她总是一副飘然态度，什么事都不为所动。

虽然有些难以摸清的部分，但也正因此才有种不可思议的包容力。

她给我这样的印象。

但现在的羽根田，就只是个纯粹享受进着手于课题的过程中的学生。

红女士见到羽根田的如此反应似乎也感到心满意足，带着得意的笑容，俯视我们。

「你就奔走于集结同伴之中吧。」

说罢，羽根田的毕业课题开始了。

＊＊＊

尽管本学年开始前理事长与羽根田都忙得不可开交，但就像是和这些事宜无关一样，本学年也和往年一样开始了。

理事长的存在在这所学校本就是机密，因此就算发生了卸任、就任这样的大事件，学生与教职人员也是不得而知的。

再者，尽管内部体制有所变更，诸多制度预计并不会做出更改。

因此，今天也只需在职员室做新学年的准备就行。

「人间老师，今年也请多关照了。」

「星野老师，请多关照。」

星野老师一如既往飘散着咖啡的气息，在堪称混沌的办公桌上找着什么。

以往都是要吃些苦头的，但今天星野老师立刻找到了他要找的文件与物品，看上去就像是在耍魔术一样。

「人间老师，早上好。」

「噢，春名。早上好。」

春名也是第三年任职了。

时间过得真快。曾经还是新人的春名，如今已在熟练地确认今日工作了。

「人间老师，您已经收到绀野同学的资料了吧？」

「是，有的。」

虽说去年没有新生，但今年倒是有一位升入上级班的学生。

绀野阳瑚。

是隶属于若叶粉丝俱乐部的学生。

绀野热忱地支持着若叶。她还在中级班的时期，也会跑来上级班询问若叶的状况。

「绀野同学的目标……」

说到这，春名止住了口。

「要怎么行动，要由她本人决定。」

我只对不安的春名说了这些。

现在我只能说这些。

我也不知道绀野要怎么实现自己的目标。

春名也一定和我一样吧。

「未来老师，早上好！人间老师也早！」

「雪老师，早上好。……啊，谢谢你前段时间给我介绍好喝的酒。家父很高兴哦。」

「哇～！那太好了～！」

于是，春名对早乙女老师道起了谢，之后又是一段近况报告，最后转入闲聊。

春名回老家时，给父亲带的特产好像是早乙女老师帮忙选的。

春名和早乙女老师的年龄相对接近，也常听说她们两人会在周末一起去玩。

春名也渐渐混熟这里了啊。想到这，我也有些高兴。

我还能再把她视为学生吗？

哪怕看着现在的春名，我也时不时会看到她高中时的样子。

明明她已经比我更可靠了啊。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再稍微沉浸到了一段时间的回忆之中。

＊＊＊

「绀野？你怎么了？」

开学仪式后，我为开早班会而前去了上级班教室。结果，我便见到绀野在教室门前鬼鬼祟祟地来回踱步。

「举止太可疑了哦。」

注意到我们，绀野耳朵一下立起，挺直身体。

「哇，人间老师，春名老师……这是那个……」

「你不进教室吗？」

听到春名的询问，绀野缩起身子，困扰地撇开视线。

「……我会不会离推的个人空间太近了啊？」

「啊？」

「不是，老师们想说什么我知道。毕竟中级班的时候我们也一直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嘛？但是就我来说，粉丝俱乐部会员中只有我一个距离推这么近是不是有些违规了呢？我心里有点疙瘩。当然，有接触活动我很高兴，展示个人空间我也很开心，但这就像是被特别对待一样不就有点不合适吗？我也同样想要继续保持一个好阿宅的身份的。所以我靠着升级这条正规途径接近了若大人，但一想到打开这扇门就能接触与若大人生活空间接近的空气我就犹豫不决哇啊啊啊啊啊啊老师！！！」

「好了，我们要开新学期班会咯。」

绀野又是动身体又是挥手地给我们做详细说明，但感觉捋不清的我毫不留情地打开了教室门。

「咿！是就座在教室椅子上的若大人！」

见到一如既往就座的若叶，绀野捂着嘴，满脸通红。

春名像是在说「她真的没事吗？」一样看着绀野。

「嗯，绀野君。欢迎来到上级班。」

「呀————————!!」

见到若叶的笑容与挥手的举止，绀野当场跪坐在地。

怎么觉得……她比去年还夸张啊？

感觉绀野因若叶举止而出现的感情起伏要比去年更大了 。

「绀啾这么快就迟到啾？」

「万智闭嘴。才不是。」

「嗯。绀野君可是认真严谨的形象呢。」

「是滴……说滴没错……♡」

「小绀，神魂颠倒了捏～」

「名为绀野之人中意若叶啊。缥既不是不能也不是不可以不理解这份心情。」

「呃……到底理解不理解……？倒是说校长的姐姐还在啊？」

「嗯，我已经听说今后要作为同班同伴相处了。所以绀野君和缥君，希望你们能和我好好相处。」

「是滴……♡」

「唉……她这个状况保持下去真的没问题啾？帷啾你也说她两句啾。」

「就是呀。绀野是不是有些太紧张了呢？」

我看到刚才绀野的反应时，怀揣的担忧和根津一样。不过看她们的交流，感觉意外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奇怪的是，羽根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我们是不是该开始班会了？」

「说是这么说，要做的也只有自我介绍而已。不用太紧张，像平时一样就好。」

春名附和的发言，学生之间的氛围也改善了些。

学生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绀野的座位就坐若叶和根津之间的空位。」

「哎！可以吗？」

「什么叫可以吗……？」

「没、没什么，我明白了。」

我只是给不知自己位置在哪的绀野提议坐到直到去年都属于龙崎的位置上而已啊？

绀野举止僵硬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就此入座。

「绀啾，你这个坐姿是什么意思啾？」

或许是因为过度介意若叶，绀野的中心向根津的方向偏移，坐得歪歪扭扭。

「因为若大人的波动太强了……」

「呃……那要不要换一下座位？」

「不要——————!!」

「那就坐好了。」

绀野立刻坐直了。

「那个万智，我身上有没有狐臭？没有吧？」

「无臭啾。」

「真的？那……那姑且妥协吧……」

「嗯。绀野君一直都很优秀哦。」

「咿！若大宁……♡谢谢您♡」

虽还在吵闹，不过能制止绀野那奇怪的坐姿就好。

尽管脸还红着，浑身紧绷，不过她应该很快就能习惯坐在若叶邻桌吧。

「那今年也从羽根田开始自我介绍。可以吗？」

「好。」

被叫到名字的羽根田站起了身。

她扫视了一圈教室，做起了深呼吸。

随后，羽根田开了口。

「羽根田帷。是伯劳鸟。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做音乐』。」

她又一次看向教室的学生们。

随后，羽根田露出了下定决心的笑容。

「我今年真的打算毕业了。」

「哎呀，那不就是说以往不是真的想毕业吗？缥惊讶得牙都惊掉了呢。」

「倒也不是这么回事啦。」

虽不中亦不远矣。这个指摘让羽根田苦笑着继续说道。

「所以，我有件事想请大家帮忙。」

「帮忙哩？」

小此鬼好奇地侧起脑袋。不过，我知道羽根田接下来想说什么。

「能和我组建乐队吗？」

「乐队啾!?」

根津惊得身体后仰。

其他学生有的惊讶得瞪大眼睛，有的皱起了眉头。

「嗯？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乐队？」

若叶的疑问再合理不过。

羽根田回答了她。

「因为这是我的毕业课题。虽然出得很早。」

「真的好早哩。真姬可以参加哟。」

第一个宣言要帮忙的学生是小此鬼。不知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在想，还是因为她明白羽根田没有说谎。

而其他学生则还怀有疑问。

「万智，可没有接触过乐器啾？」

「嗯，我也不了解。」

「如果若大人要参加，我会考虑。但是为什么会是这个时期？」

根津和若叶还在检讨中，而绀野则是有些怀疑。

「因为如果我的毕业课题在以往的时期提出，那就要给大家添加负担了。所以应该是为了让我能早点拜托大家吧。」

羽根田诚实地回答道。

「好像真是……？」绀野也姑且接受了这个答案。

随后，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缥女士站了起来。

「诸位，缥自信比寻常嚣张人类更加擅长使用弦乐器与键盘乐器。而诸如特雷门琴、电音蝌蚪一类的电子乐器说擅长则为过言。但若是操作合奏所需乐器，本缥大人也可以为诸位传道解惑。」

「就是说缥也肯帮忙吗？」

「那是自了个然之介。」

见羽根田惊讶的模样，我这才想起来。

说起来，缥女士在理事长室时可没有提出过要帮忙啊。

「缥也是上级班的成员。如有必要自会帮忙。」

说罢，她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

虽说没有怀疑过，不过缥小姐似乎真的打算今后就这样在上级班待下去啊。

代替羽根田的职位。

所以，她才会这样去帮助「上级班的羽根田帷」吧。

「缥啾肯教人的话，那像万智这样的初学者也能参加乐队吧啾。」

「嗯。机会难得，我也学习一下全新的表演吧。」

「若大人要参加的话我也参加！」

根津她们也加入了羽根田的乐队。

6人乐队，人真多啊。

不过，光是这样，感觉她们就能形成一组愉快的乐队。

「大家……谢谢你们。」

羽根田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那事不宜迟——给，这是乐谱哦。」

「看着好难啾～～～～～!!」

羽根田把不知何时准备好的课题乐谱分发给了全班同学。

算了。不管怎样，全班人协力做什么事的氛围可是很不错的。我放心了。

「啊对了，现在还是自我介绍的环节对吧？我说到哪里了？」

「必须要说的事情已经全都说吧啾？已经听到名字和目标了啾！」

「是吗，那我说完啦。」

于是，羽根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帷啾之后就是万智啾！」

根津交替着站了起来。

「万智叫根津万智啾！是鼠鼠啾！想当人类的理由是『想和重要的存在一起怀着幸福的心情吃饭』啾！因为理由太长所以写下来贴到房间墙壁上了啾。万智最喜欢吃东西了啾！最近在意的食物是巴斯克芝士蛋糕啾！那是一种外焦里稠的芝士蛋糕，貌似一口下去就能感受到像溶化了一样浓厚的味道在嘴里传开啾！听说它一者芝士口味醇厚，二者奶油味轻，所以可以切实品味黏糊糊的芝士口味，能拓宽人的世界观啾。万智也想尝尝看啾～！」

「巴斯克芝士蛋糕吗，最近很经常看到呢。」

对根津的食评（压根没吃过）第一个产生反应的是春名。

「啾哇！那未来老师一定尝过吧啾！」

「是啊。我吃的是伯爵红茶风味的，所以味道应该和根津同学想吃的有些不同。不过口味丰富，很好吃哦。」

「好羡慕啾～！」

芝士蛋糕我可只知道烘焙芝士蛋糕和半熟芝士蛋糕。

单听根津和春名的对话，所谓巴斯克似乎就是夹杂在二者之间的吧。

二人简单的闲聊结束后，若叶站了起来。

「我叫若叶葵。是出身于树上都市丽芙伽德的妖精。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让我的美丽与最爱的老师为世界所知』。」

若叶简单比了个姿势，身旁的绀野便大声欢呼起来。若叶像是要回复绀野一样朝她比了个媚眼，结果绀野又发出了小声的惨叫。以一句「请多关照」收尾过后，若叶做完了自我介绍。

「真姬是小此鬼真姬哟。是鬼族的末裔哟。最近和小缥组成了搞笑艺人组合，登峰造极了哟。」

「苦练10年，终于得到了如此荣光。呜呜，光是回想起来缥啾泪流不止……」

「小此鬼和缥女士是去年才相遇的吧。」

「听不懂你说什么呢？」

「骗人的哟。」

小此鬼和缥女士可是一对装傻组合，放着不管可就收不了尾了。

「真姬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不想再说谎了』哟。然后是小缥，有请哩。」

「本人便是应呼唤而来的缥。正如先前人类教师所言，缥和真姬在去年实现了命运的相遇。缥乃是就职校长一职的乌丸四郎的姐姐。缥许可诸位尽情对缥怀有崇敬、崇拜、供奉。缥虽被吩咐要在上级班通过注视下人与玩闹来观察诸位生活态度，但还请无需顾虑，诸位只需自由生活便可。」

「她的意思是要好好相处哩～」

缥女士一如既往细细堆砌词藻，而小此鬼则是大致概括了一下。

观察生活态度。羽根田做这事的时候可还隐瞒着，但缥女士却全都说了。

「其实哩，小缥她蓝蓝哒，喜欢。」

小此鬼冲缥女士露出满面笑容。

缥女士是表情不怎么发生变化的类型。但看到此景，她看上去也像是微微露出了微笑。

「缥眼中缥的所感就是一切。」

堂堂做出如此宣言，缥女士以优美的举止落座了。

「绀野阳瑚。如名字所述是妖狐。以身为若大人粉丝俱乐部一号成员为荣，现在光是在场就有happy！的感觉！虽然很紧张！」

和先前相比，绀野已经平静了些。不过还是有点兴奋。

脸颊微红，兴奋地在原地轻跳。

「而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向人类复仇』。」

我的眼睛瞬时瞪大。

我事先已经通过资料了解了绀野的目标。但听到绀野如此活泼明快地放言，我感觉自己像是听错了一样。

我从未想到这个目标会被她如此明快地说出。

一旁的春名又是如何呢。

就我看来，春名只是抿住了嘴。至于她在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缥女士举起了手。

「是说人类很愚蠢吗？缥对此也深表同意。但若是如此，绀野为何想成为自己想要毁灭掉的人类？若想毁灭，在缥看来，区区人类，只需利用妖狐的力量或是其他什么毁灭掉他们就好了。」

「就算使用妖狐的力量，也没有意义。」

「不明白？没有意义是什么意思？虽赢不了缥一族，缥印象中妖狐也算得上是强大妖怪啊。」

「我的事怎样都好啦！总之就是这样！现在我的生活意义就是对若大人示好♡大家也可以加入粉丝俱乐部哦♡」

绀野明确表达了拒绝之意。缥女士也没有进一步追究。

我有点在意若叶是如何看待这样的绀野的。但若叶不知是不打算过度接触此事，又还是已经足够了解绀野，她的表情完全没有介意。

「那全员都做完自我介绍了呢。那今年也请多关照了。」

我也有些介意绀野的目标，但现在还不是深入的时候。

教室里弥漫着略感不妙的氛围。我靠着收尾的话语，将氛围一点点拉回以往的模样。

「人间老师，我们的自我介绍可还没结束哦。」

「啊！」

「啊哈哈！老师，真不小心呀？」

「真是冒失啾。」

我略感害臊地挠了挠后脑勺。

「说得是啊。谢谢你提醒我，春名。」

于是，我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以往我都是最先自我介绍的，为什么会忘掉了呢。

是我在新学期刚开始的阶段就松懈过头了吗？

「我叫人间零。负责科目是社会科。喜欢的东西是电子游戏和寿司。」

这是我以往的自我介绍。忽然灵光一闪，我补充上了这样一句话。

「希望大家能让我协助你们得以毕业。」

我不知道学生们是如何理解这句话的。这句话虽是我的自作多情，但感觉还是说出来更好。

我催促身旁的春名做自我介绍。

「我叫春名未来，负责国语科。作为上级班的副班主任，我也会努力帮上大家的！」

说着，她露出了亲近的笑容。

「加油哩～」

小此鬼挥手给春名加油。

「那么重说一遍。今年也请你们多多关照了。」

班会就此结束，学生们自由地聊起天来。

「真姬，等回房间，就要把昨天没洗的衣服洗了哦。」

「嗯呀，是之前提到哒。」

「我说万智，你知道这家店吗？这是最近流行的预约制甜点店。」

「当然知道啾哟！但是预约位很快就填满了，很难预约上啾。」

今年会是怎么样的呢。

随着某人的毕业，某人的升级，这间教室的氛围每年都会一点点发生变化。

「若大人！因为不仅成了同班同学，连作为都是邻桌，您可能也会吓一大跳，但我会分清自己立场的，如果我做了什么讨厌的事情或是要我收敛点，请一定要告诉我哦！」

「嗯，没事的。我想不到绀野君做过什么我讨厌的事情。」

「咿，我会推您一生的♡」

吐露着小小的惨叫，绀野向若叶投去了心动不已的视线。

若叶已然习惯般回以笑容。

今年，在上级班的生活又一次开始了。

＊＊＊

「好有意思！」

「我没说错吧～？」

人类是超乎我想象的有趣生物。

自那以后，她时不时会现身于此，对我讲述人类的故事。

有在农村培育出稀罕农作物的农民的故事。

有因过火的爱情而招致杀身之祸的贵族的故事。

有日夜被工作所迫，试图逃跑的年轻人的故事。

她讲述给我听的人类故事总是这么有趣。

「呵呵，人类还真是有趣呢。」

「如何？稍微了解一点人类了吗？」

「当然。尤其是以歌唱为业的人的故事，我最喜欢。」

「嘿？为什么？」

「我喜欢歌唱。不过很不擅长歌唱呢。」

「歌唱吗？我倒是没什么想法呢。」

「哎呀，这可太浪费了。歌——应该说是音乐，这可美妙了哦。它可以让我感受到话语所不能传达的事物呢。你就没有碰上过仅凭话语无法传达完全的事情吗？」

她看上去似乎还是不得要领。

「那，帮我拿一下那里的琴。」

「这个吗？」

她把琴摆到了我的面前。

我将琴头至于枕上，伸出手指。

「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于是，我让她听到了音乐。

她温和地注视着这一幕。

────────────────────────

讨厌人类与台上的立葵

我想要成为第一。

不输给任何人。

成为你的第一。

＊＊＊

从开学仪式那天起，每周一、三、五的晨间与放学时间，上级班都会前去视听教室进行乐队练习。

尽管基本上是自由参加，但毕竟要开个好头，成员们常是全员到齐。

我和春名也时不时会去查看她们状况。

「若大人，今天的您也好美丽♡」

「嗯，谢谢你。绀野君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咿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不过嘛……比起正经的练习，现在主要还是以聊天为主。

「——那大家负责的乐器暂且就这么定了！」

视听教室的白板上写好了每个人的名字与各自负责的乐器名字。

羽根田：吉他兼主唱

根津：鼓

若叶：贝斯

小此鬼：效果音、其他

绀野：吉他

缥：键盘、其他

「……什么叫效果音？」

「老师！早上好。我觉得有这种东西会比较好玩，就加进来啦。」

注意到我的到来，羽根田活力充沛地给我解释说明。

「真姬，要玩哔哔叫哩。」

「这里的“其他”也是考虑到之后可能还有什么能拜托的事情，姑且就加上了。」

「缥可是万能之人，如此处置尤其合理。」

「原来这是处置吗。」

学生们早早在羽根田的指导下学习起了乐器的操作方式。

「就好像是社团活动啊。」

这所学校并没有像样的社团活动。

充其量也就若叶的粉丝俱乐部能算得上是个小同好会吧。

我预感有些什么全新的事物即将诞生。

＊＊＊

「若大人，今天您的面容也好美！」

「嗯，谢谢。绀野君也很漂亮哦。」

新学期开始至今也已经过了段时日，绀野与若叶仍是那个模样。

「今天也这么热情啊……」

我有点想念龙崎了。

「老师要不要也来当若大人推？我很欢迎新粉丝哟。」

「不了，容我谢绝。」

「不用这么客气哦？」

「我倒也没有客气啊。」

绀野双手拿着大大团扇，用仿佛发现猎物般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我。

当然，那些团扇不是拿来扇风的。

那是专门用在饭撒上的团扇，扇子上还大大写着『若大人』、『我爱你』。

「话说，老师你有没有过推？」

「推吗……硬要说的话，我偶尔会给电竞队伍加油。如果有大赛，我也会跟着一起燃起来，很有意思哦。」

「那在老师看来不算推吗？」

「这个嘛，因为并不像绀野你这样啦。」

「也就是说不会心跳不已？」

「心、心跳不已……」

这种平时压根不会使用的单词不由让我凝固。

「在绀野看来，推是怎样的存在？」

单从语境上说，「推」这个概念我也不是完全不懂，但至今也还是不得要领。

它和「喜欢」有区别吗？

「在我看来的推——嘛就是若大人啦。那可是人生意义所在，光是存在于此就会让我萌生幸福感的存在。应该是这样吧？举手投足都惹人怜爱，光是进入我的视野，我就能无限制造全新特写镜头，脑内容量能不能再升级一下呢？差不多是这样的。啊……若大人……一生喜欢喜欢永远喜欢……♡」

「嗯，谢谢。」

「蛤？国宝。喂大家都看到了吗？刚才那个瞬间可是珍贵非物质文化遗产吧。真是国宝妖精大人♡谢谢太谢谢了♡」

可能和我在看自己喜欢的作品时的心情差不多？但是感觉还是有点区别。

到头来我还是不太明白。若叶温柔地微笑着，轻描淡写地应对热情的绀野。若叶这幅模样的确如画般美丽，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绀野为什么会如此热衷于若叶。

「绀野最喜欢若叶的什么地方？」

「脸。」

过于直白的措辞令我有些不知所措。她是不是有点太诚实了啊？

听到这个答案的若叶会不会有些心情复杂啊？

对自己的提问心怀愧疚的我看向若叶。若叶倒是没有动摇，只是浮现出与先前一致柔和的笑容。

「嗯，我当然知道。谁让我如此美丽呢。」

「是！！！！！！！还有，对我们这么宽容，饭撒发得很慷慨，还有非常努力的部分，我全都喜欢！！！」

「嗯。绀野君的坦率也很可爱。」

「咿呀～～～～！！！！」

若叶和绀野做着一如既往的互动，完全没把我的担心当一回事。

若叶还挑起了绀野的下巴。这可真是大福利啊。

「回想起中级班时的事情了啾。」

根津照着放在课桌上的纸叠练习敲鼓，如此嘀咕。

「根津之前也和她们两个同班过吧？」

在我刚来到这所学校任职的第一年，若叶、绀野和根津都还是中级班的学生。

那个时候我光是顾自己的事就应接不暇，其他班级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不清。

「没错啾。那个时候绀啾还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啾……不过若大人的粉丝俱乐部就是绀啾创建的啾哦。」

「噢？是这样啊。」

虽说不清楚若叶粉丝俱乐部是如何成立的，但看绀野的热情程度，我也隐约察觉到是这么回事了。因此，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惊讶。

「哼哼！不瞒你说，我就是粉丝俱乐部会员第一号！作为TO（Top Ota），我今后也得让若大人业界更加繁盛才行！」

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绀野像亮出身份一样出示了她的粉丝俱乐部会员证。

上头印刷着若叶的照片与会员号0001。

我觉得大概不需要这么多位数。不过有这么多，看上去也会更好看些。

「嗯。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绀野君。你的支持我很高兴。」

若叶悄悄接近绀野，牵起了绀野没拿会员证的那只手。

「呜咿!?谢谢您肯说谢谢我……♡」

尽管被握住的手因紧张而僵硬，绀野的视线却没有离开若叶。

「绀啾幸福就好啾。」

「我也这么觉得。」

若叶也很了不起。

能和绀野一样，能一直全力运转。

我的确多少有些担心，但这种时候还是默默守候就好。

＊＊＊

「——那若叶，你找我想谈什么？」

「嗯，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了。」

这里是若叶的秘密基地，即会议室内部的置物处。

这里放了些校长个人兴趣的浮夸物件。

被施以华丽装饰的桌椅，不论何时来看都像是摄影布景一样。而对于美得超脱现实的若叶来说，它们算是非常合适。

但当事人若叶却有些心不在焉，视线瞥向了操场方向，看着不知何处的远方。

自己也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呢？

若叶又轻轻叹了口气，视线微微下垂。

「我应该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但为什么我会感觉到难受呢？学校生活很开心，我也已经同时重视着老师与自己了。但是，为什么我还是想要逃避呢？」

若叶低下了头。

现在的若叶不仅在被旁人施压，就连自己也在给自己施压吗？

「这说明，若叶就是如此拼命努力啊。」

若叶是个认真的人。

羽根田的乐队，来自绀野的期待。

若叶或许是因为要求自己直面的东西太多，才会觉得难受。

若叶的视线回到我的身上。

「人间君觉得会这么想的我做错了吗？」

声音既柔和又不安。

「我想这没有错。」

美丽的琥珀色眼睛注视着我。

那双眼也同样不安。

「我能问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吗？」

若叶问道。柳枝般的头发随着她微倾的头摇曳着。

在从窗口处照进的光芒之下，头发显得闪闪发亮。

「我认为若叶的感情不存在对错与否。所以，就算若叶因为什么缘故而想要逃避，那也应该没有做错什么。」

若叶轻轻叹了口气，视线又瞥向了操场。

室外传来几位初级班学生玩球的声音。

看来若叶不太接受我的回答。

「人间君。」

「嗯？」

若叶不知何时便近在我的眼前了。

若叶从桌前探身而出，一手撑着脸颊，不安的视线像是在观察一样注视着我。

「你喜欢我吗？」

若叶带着柔和的微笑，头向一个完美的角度倾斜，美得不容分说。

隐约的阴影更加突出了她的美丽。

眼前的景色只有纯粹意义上的美丽。

「我将你视为一位学生，珍视着你。」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若叶所渴求的回答，但我觉得应该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答案。

「嗯，谢谢你。」

若叶如往常一样浮现温柔的笑容。

「我也试着下定一下决心好了。」

随后，若叶的表情又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

＊＊＊

「好，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节课要小考一下，记得要好好学习。」

「好。」

上级班的课到此结束。学生们举到羽根田身边，着力于乐队演出的练习。

我侧目注视她们的模样，离开了教室，向职员室走去。

「——可是，但这样就……」

「——没什么可是的，只能过去了吧？」

「嗯？」

而通向二楼的楼梯处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但绀野不在，我们很难搭话啊。」

「——我知道啊。但是我们也想和若大人说话嘛。……呃人间老师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我刚刚过来。我这边课才刚刚上完，你们中级班下课这么早吗？」

「嗯，今天是体育课，所以就早点下课了。」

在楼梯角落是两位还在就读中级班的若叶粉丝俱乐部学生。

去年我经常看见绀野和她俩的三人组合经常共同行动。但由于绀野已经升入上级班，今年起变成经常是这两个人——有神秘感的蛇之目与外表浮夸的一角在共同行动了。

「话说你们俩在这里做什么？找若叶或绀野有事吗？」

二人面面相觑。

「虽说是这么回事啦。」

「我说，先找人间老师不也行吗？」

「确实可以。」

「你们说什么呢？——哇！」

她们突然抓住我的衣袖，把我拉进了中级班的教室。

「啊！这不人间吗！来中级班有什么事呀？」

今年升入中级班的和久间月乃凑了过来。

自从右左美的毕业课题一事以来，和久间变得会偶尔像这样来找我搭话了。

「不，我自己也毫无头绪……」

「啊呀，月乃也要来推若大人吗？」

抓着我衣袖的蛇之目向和久间发问。

「又提这件事吗。人家不太了解这些，还是交给人间吧。」

「喂。」

和久间撑着腰，傻眼地叹了口气。

根津的妹妹小千结也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月乃，你下节课要交的课题还没做完咻，快点和千结一起做咻。」

「呜呃——千结好斯巴达呀～」

根津的妹妹小千结好像时不时会像这样教和久间学习。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和久间的成绩也在升入中级班之后有了显著提升。

「——我说老师！你有在听吗？」

眼前的一角凑到我面前，注视着我。

糟糕，光顾着看小千结和和久间了，完全没听。

「抱歉。能拜托你再说一遍吗？」

「真是的！就是下下周若大人生日活动的事啊！」

「日期是5月4日。顺带一提今年是首次开办哦。」

黑板上画有若叶的似颜绘，旁边写有日期。

似颜绘画得还挺可爱的。

「生日会？」

那时候若叶说的「下定决心」就是指这个活动吗？

一角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没错。活动由我和蛇之目运营，要准备若大人的拍立得&握手会与演出活动呢。」

「我们本来也想请绀野帮忙的，但班级不一样了，能说上话的机会都少了呢。」

「就是呀～。绀野她可擅长这种事了。」

二人说着，对视起来。

还真是分班后常见的问题。

「所以呢，我们希望老师能来帮我们，一起做活动的运营。」

「运营要做什么？」

「像布置会场之类的。如果只有我们两个，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再说，老师不是若大人的班主任吗？所以我们觉得拜托老师会比较容易。」

「对对，老师也一定很了解若大人。」

「……这二者之间有一点关系吗？」

我倒觉得这是强扯上关系的啊。

不过，我也想要帮上若叶。

「好吧，会场的事我也来帮忙。是5月4日吧？那天正好学校休息，应该也有能用的教室。等你们都确定好后再来找我，可以吗？」

「嗯！如果能用视听教室之类的地方就好了呢！」

「说得是呀，那个地方也挺宽的呢！」

就这样，我也顺势来协助若叶举办活动了。

＊＊＊

「人间君，听说你也来帮忙举办我的生日会了？」

「是啊。比方说布置会场之类的。」

今天，我和若叶又来到了会议室的置物处。

「你要是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啊。」

「呵呵，抱歉。我交给那两个人准备了。而且，我觉得这么做会吓到你。」

「那确实是吓到我了。不过，我会尽我所能帮忙的。生日会活动是吧？若叶在这个活动中会有多忙？日子已经很近了吧？」

「是啊。而且，我还有些事想请人间君帮忙。」

若叶用郑重的视线看向了我。

「我希望你能教我做影像编辑。」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的请求。

「若叶想学这个？」

我的声音惊讶得发尖。

若叶保持着她的微笑。

「其实我想给活动准备一份我的纪实影像。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教我做影像编辑。我找帷君商量过这件事，结果她告诉我，人间君很懂这方面的东西。」

为啥会知道啊……我一时这么纳闷。仔细一想，羽根田知道我有在视频投稿网站上投稿实况与MAD。只是这几年太忙，那个账号我也有段时间没有更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有这回事。

「我已经借来了学校的摄像机和电脑。这里的器材之中还能找得到稳定器和移动摄影车，就连电脑里安装的视频编辑软件也是专业级的。说出乎意料或许有些失礼，器材方面所需的物品齐全得超乎我的想象。」

「那些是现实摄影中才需要的器材清单吧……为什么会这么齐全——啊我想起来了，乌丸老师好像有用那些东西去记录运动会和文化节。」

要说单单为了记录学校活动有没有必要准备这么多器材是有点难说，但乌丸老师就莫名契合这些器材。

这类东西难道是她的爱好吗？

「唔，那请悠君帮忙摄影会令人放心些呢。」

若叶认可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觉得这样更好。我确实略懂一点剪辑，但拍摄就一窍不通了。不过，你要拍摄的纪实影像是什么样的？」

「主要以拍摄我的练习场景为主吧。」

「练习什么？」

「嗯，是我为预计在生日活动上披露的小型演出做的练习哦。」

「可已经只剩两周了啊!?」

「嗯。准确来说是还剩13天。」

13天。

她打算在这点时间里练习小型演出，同时还要剪辑影像吗？

更何况，若叶还有平日的课程要上。

「若叶，你会不会太拼了点？」

我很担心若叶会不会负担过重。但是，我也想尊重若叶试图挑战的想法。

「嗯……也许吧。」

若叶思索片刻，微笑地说道。

「但是我想这么做。」

若叶坚定了她的意志。

那我再提什么意见就有点不识趣了。

「……好吧。但是，千万不要太勉强自己。」

「嗯。谢谢你。」

若叶做好觉悟，露出了最棒的笑容。

＊＊＊

「1、2、3、4、5、6、7、8！——很好，若叶，做得很棒！这样一来前半的舞蹈就完成了。稍作休息吧！」

「不，我还能继续。能让我顺势继续学后半的舞蹈吗？」

「喔!?真有干劲啊。好吧，那就再往后学一点。」

「嗯。谢谢你。」

放学时间，我去体育馆看了看若叶的状况。她正在须藤老师的指导下练习舞蹈。

她似乎打算在小型演出上表演流行偶像曲的歌舞。

「啊嘞？人间老师你来参观嘞？呀，若叶同学真是拼命嘞。」

「是啊。已经跳得很像样了，真是厉害啊。她学得可真快啊。」

貌似在若叶找乌丸老师拜托拍摄的事时，乌丸老师立刻就答应说了「行嘞。我拍」。

自那以后，乌丸老师就会像这样来拍摄若叶的练习状况。

乌丸老师的摄影技术相当娴熟。

她在体育馆安装了复数定点的相机，同时还手持相机拍摄若叶与须藤老师的模样。她拍得也太专业了吧。

难道说文化节和运动会时，她也是这么做的吗？

我试图回想起当时的情况，但只能回想起乌丸老师手持相机的样子。

「乌丸老师很擅长这类摄影吗？」

「没有没有，我拍得笨手笨脚的嘞。」

「我觉得拍得已经非常好了。坦白说，我可从没见过专业到这个地步的摄影啊。」

乌丸老师苦笑起来。

「那只是因为本人爱较真嘞。再说，这类机械之类的人类工艺可有趣了，忍不住就关注起来了嘞。随着这类纪录媒体的进化，人类也可以更加鲜明地留下什么、传达什么了嘞。所以——啊，一不小心说上头了。对不住。」

「没有，我也很感兴趣。」

若叶也想给自己的粉丝传达、留下现在的自己吗？

和在会议室相见的时候相比，舞蹈中的若叶表情更加丰富，看上去也非常开心。

＊＊＊

「若叶，如果忙不过来，你也不用只让我教你怎么剪辑视频，也可以全都交给我来做。」

「不了，让我来做吧。」

「是吗？那倒可以……但别太勉强自己。」

嗯。若叶点头回应，面对电脑按着鼠标。

「呵呵，别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做这种事还挺开心的，我没觉得难受，放心吧。」

我的表情有那么担心吗？我把手放在脸上，为挤出笑容而将脸向上拉起。

「啊哈哈，那是什么表情呀。」

「我觉得这样以来，我应该就不会是担心的表情了。」

我倒是没想做鬼脸，不过就结果上说逗笑了若叶，那我也就不计较了吧。

「人间君真是有趣呢。」

「那真是谢谢你了。」

若叶工作中的手一时停滞。

「隔着屏幕看自己，也能找到我应该加以改善的地方。这可是一石二鸟呢。而随着制作进度推进，看着影像一点点完成，可是很令人激动的哦。」

若叶哼着歌，麻利地继续影像编辑。

乌丸老师好像已经帮忙完成了大致剪辑。

就我看来这种处理非常麻烦，但乌丸老师却说「是本人擅自增加的镜头数量，这种程度的事还是要做的」，给若叶准备了三版镜头，让若叶在其中选择觉得最好的画面。

「若叶也很擅长唱歌啊。」

「嗯，谢谢。……『也』是什么意思？」

她诧异地询问我。我慌忙补充回答。

「啊，之前我有听过羽根田的歌声。羽根田的目标不是音乐系的吗？所以聊到这我就顺势……」

「哼？」

拿若叶和其他学生作比较……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这种听上去像是在比较她们的表述或许并不太好。

若叶又哼起了歌，回到了制作之中。

看来她没有我想象中那般介意？

不对，她的眼角可没在笑啊。

「其实，人间君。」

若叶停下手，抬起了头。

「我好像比我想象中还要贪婪。」

和先前的表情不同，这是有些困扰的腼腆笑容。

「我想成为所有人的第一。」

她的表情比焦急还要更加饱含热意。

炙热燃烧般的视线甚至令我感到发疼。

「……我是不是太过贪婪了呢？绀野君她们都将我视作第一了，我这样不就等于在说只有她们根本不够吗？我这样真的还美丽吗？」

若叶试图用柔和的话语让自己接受，但她的热意却仍未消除。

似乎还在为了什么而愤怒不已。

「不只是这样。我……不只为了老师，也为了我自己，才会想成为大家的第一。」

眼前的若叶与平日平淡地露出微笑的若叶有些不同。

若叶只会把一个人称为老师。

那就是创作了若叶的青井夕暮老师。

若叶一直为了那位老师打磨自己，也打算今后一直这么做——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嗯，看来我什么都想要啊。我想为了自己，让老师创造的美丽世界为全世界的人类所知。」

说着，若叶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

和先前不安的声色不同，现在她似乎就像是在确认自己内心之中的什么一样。

蓄势待发的热意就在若叶的心中。

「呵呵，我也变得像绀野君一样了啊。这也是一种推活吧。」

「自己推自己？」

「嗯，没错。为了我能够美丽，我必须要传达出去，我才最相信我的美好。」

若叶今后也会闪耀下去。

她的笑容有着让我如此深信的力量。

＊＊＊

今天是举办若叶生日会的5月4日。哪怕是这所学校，这一天也会被视为祝日对待，不会上课。

也正因此，预计使用的视听教室也成功被预定下来了。

绀野她们从昨天起便着手准备，将视听教室布置成了活动的样式，舞台与照明都做得非常正式。

「啊？你们还搭建了舞台？」

「没错！以前文化节时好像还在这里举办过戏剧表演。我们就是使用那时的舞台。我们还从悠老师这里问到了它的搭建方式之类的事情！」

哼哼！绀野得意地挺起了胸。

一旁的乌丸老师注视着这幅模样，有些害羞地微笑起来。

「……是嘞。绀野同学你们这代可能不知道，但不久前可是有过一段戏剧风潮的嘞。这舞台算是那时候留下的痕迹吧。」

「……乌丸老师，不只是摄影，亚文化方面你原来都这么懂的吗？」

乌丸老师真的什么都会啊。

乌丸老师有些尴尬地撇开视线，挠了挠她的狼尾发型。

「啊……这种人类会喜欢的东西，本人姑且还是挺喜欢的。大概那就是现在叫做亚文化的概念吧。」

说起来乌丸老师也很了解红茶。

红茶也能被纳入娱乐之中吗？

「娱乐可以看到对方的笑容，这样真好嘞。」

平日乌丸老师冰冷的氛围柔和了许多。

就像是保健室那温暖的空气一样。

「对方的笑容吗？」

「对。说来可能有点奇怪，有时人会自己没道理地开心起来呢。人类好像很喜欢像这样取悦什么人，感觉真好啊。」

「是吗？」

绀野好似厌烦的声音打断了我们。

「我可不这么觉得。人类净是些只想着自己的家伙。若大人就不一样了。她一直在为了我们而努力。所以我才喜欢她。」

我们之间流淌着无以言说的氛围。

在我思考该说什么的时候，舞台后方的蛇之目呼唤起了绀野。

一看时间，开演时刻已经近在眼前了。

「糟糕！得赶紧做开演准备了！对不起！我这就过去！」

说着，绀野消失进了舞台后台。

乌丸老师一瞥我的方向。

「绀野同学对人类没什么好感嘞？」

「这个嘛……算是。」

我对这个质问感到尴尬。

视听教室响起了开演的蜂鸣声。

我不知该如何继续这段对话，因此这阵蜂鸣声让我有了得救的感觉。

绀野的声音朗读起了开场白。

若叶的表演即将开始。

荧光灯关闭，音乐开始播放。

看得出来，视听教室的氛围里充满了期待。

说明每个人都期待着若叶的表演，才来到了这里。

在场的学生几乎都是若叶的粉丝。

PAR灯的灯光照在舞台之上，地板裹进了暖色的光中。

「——感谢大家今天来到我的生日会！我会尽我全力招待各位，还请各位尽情享受，更加钟情于我！」

若叶精力充沛的声音在视听教室响起，引发了巨大的欢呼声。

「哇……！」

「太帅啦！」

「若大人最棒!!」

身穿王子服装的若叶看上去比以往更加闪耀。

音乐变成了轻快的舞蹈音乐，若叶也开始了她的表演。

表演的完成度相当高。看得出这是经历了诸多练习后的成果。

不仅如此。

一定要让所有人享受进生日会之中的若叶之意，同样融入了这场舞台表演之中。

＊＊＊

「人间君，这段时间多谢了。」

「噢。若叶也辛苦了。」

若叶的生日会大获成功。

先是小型演出，之后是摄影会，再来是与若叶交情较深的人们送来的信息，最后以若叶的问候与若叶的纪实影像收尾。粉丝俱乐部会员之中还有人为此嚎哭。

「演出与纪实影像做得都很棒哦。」

「呵呵，这都多亏了有悠君和人间君帮助。」

尽管若叶嘴上这么说的，但若叶也无疑做了不少事情。

而关于影像剪辑，由于她立刻就能学会我教她的内容，导致我会的东西也几乎全被她学会了。我已经没东西能教她了。

「人间君。」

若叶走近了我。

「我真的很感谢你。」

「若叶也能享受其中的话，我也很高兴。」

说着，我回以微笑。

若叶在演出期间应该还是多少勉强了自己。

但是，若叶似乎连同这点在内都享受了进去。

「我喜欢被爱。」

若叶触碰起摇曳的窗帘。

「但我应该也同样喜欢去爱。」

若叶放开窗帘，柔和地微笑着。

「是吗。若叶的身边引发了这样的良性循环啊。」

我的脸颊自然地浮现笑容。

希望今后也能一直这样。

「人间君。」

若叶抓住了我的衣袖。

过去不安定的光芒在若叶的眼里摇摆。

「只是偶尔就好。你以后还能继续在这里听我倾诉吗？」

「……只是聊聊的话，随时可以。」

我有些迷茫，只回复了若叶这些。

「嗯。谢谢你。」

于是，若叶又一次绽放出了笑容。

＊＊＊

「永久，这位客人是……？」

被发现了。

平日我都在背地里与她偷偷享受对话。但在那一天，我大意了。

我的丈夫——白，站在了房间门前。

「此人很安全。我可以保证。」

白又诧异地看向了她。

尽管还谈不上释放杀气，但他还是对她充满警惕，观察着她。

「我是永久的丈夫，白。」

白似乎暂且将她认知为来客，平静地单膝下跪，低头行礼。

她也模仿着白，以同样的姿势低下了头。

「我来叨扰了。……但是，我并没有名字啊。我该怎么说才好？」

「嗯？」

白的警戒程度上升了。

他怀疑的视线刺向了我。

我听得到他在说“这绝对很可疑啊”的声音……！

而她却没有在乎这样的我们，思考起了什么。

「……果然还是有个名字会比较好啊……对了，我说，你们俩给我起名吧。」

「嗯？」

这次发出声音的人是我。

我和白面面相觑。

「叫什么都可以哦。」

「……永久啊，这位究竟是……」

「是我的友人。她会教授我何为人类——」

「人类？是那个低等生物吗？」

我就像是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一样，不由得轻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那个人太可疑了。还有，你身体没事吗？」

「嗯，现在没有问题。」

「我说，你们不给我起吗？」

「……我们还在商量，请稍等片刻。」

于是，白更加轻声地询问起我。

「非得给她起名字不可吗？」

「该起什么名字好呢？」

「你还挺起劲!?……那叫不知火如何？」

「不知火吗？」

「是啊。那个人就仿佛不知真身的火焰一样。」

听上去不坏。

虽然是基于那种理由，但这个名字的确和她再合适不过了。

「还没好吗？」

她像是等不及了一样，身体晃来晃去。

「不知火。这个名字怎么样？」

「噢，挺好的嘛。那我今后就这么自称了。」

都没有经过检讨，这个名字立刻就定了下来。

出现在我面前的、不知真身的漂亮火焰。

不知火遭到了白的接连质问。

这样看来，我预料她和白也能打好关系。

最近我的身体状况也非常好。

不知火告诉我的人类故事听上去都非常有趣，令我心生羡慕。

我只当人类是低等生物，但他们直面生命的态度却超乎我的想象。

如今，我已然对他们的身姿怀抱起了憧憬。

我好想再多了解一些人类。

────────────────────────

讨厌人类与此方的拥抱

我做了个梦。

那一天的真姬比以往更爱撒娇一些。

明明都是小学生了，她还是冲着我张开双手，冲着我说「要抱抱」。

要比我温暖一些的真姬体温。

紧抱着我不放的真姬手臂。

孩童特有的甜甜香气。

我醒了过来。

先前的温存已荡然无存。

我向空中伸手而去，但什么都没能触及。

我的身边只有清晨的冰冷空气。

真姬。

我以无法被其他人听到的声音开了口。

只是祈愿的话，我也能得到容许吗？

纵使是从真姬身边逃走的我。

也能拥有这份资格吗？

于是，我又一次将我无法传达的情感投向天空。

真姬。

期望今天的你

能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

「诸位请看，这便是在下的新刊。还请各位每人各自领取一本以作纪念。」

「哇，谢谢你缥！这张若大人布教卡就给你当谢礼啦。」

「实乃感谢感激滑稽。」

羽根田的乐队练习已是日课的一环。清晨的练习结束后，缥女士在教室里分发起了她的著作。

深蓝色的封面上写有「鸦天狗日志」的文字。

「也给人类教师献上一册。需心怀感激地收入囊中。」

「可以吗？非常感谢。」

我拜读过同系列的其他书籍。缥女士的文章在平淡的文风之中夹杂一点文字游戏，就像是在与缥女士对话一样有趣。

「缥啾好厉害呀啾。」

「嗯，向他人传达什么的模样，我也得多多学习才行。」

就现状而言，在上次的事情过后，若叶再也没有把我叫走了。

毕竟已经没有生日会活动这类要事了，要说正常也是挺正常的。

「小缥的书，在普通的书店里也有卖哩？」

「正是如此。」

「那大家都能看到咩？」

「对此实乃感激不尽。」

「真好呀……」

小此鬼望着书本封面，眼睛微眯。

缥女士兴趣颇深地睁大眼睛。

「……喔？真姬也想书写什么吗？又或是想制作什么？」

「真姬什么都不会做哟。」

小此鬼叹息着，趴在桌上，姿势就像是溶化了一样。缥女士轻巧走到她的身边，说道。

「自己擅自定义极限实乃浪费。缥可以断言。真姬能做之事数不胜数。」

「是这样哩……？真姬又不聪明，也不像小缥那样会说话哩。」

小此鬼含糊地说着，玩起手指。不过，缥女士并没有放弃。

「真姬，只看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绝非良策。让缥教会真姬美妙的事情吧。这种时候要变得毫无节操才行。」

「无节操？」

小此鬼侧了侧头。是不懂这个单词的意义所在吗？

「不错。应该对自己所目睹的一切事物出手涉足。在此期间若是发现了适合自己的某物，那便能自行投身沉迷于此吧。」

「缥女士的意思是，要不要去尝试一下各种各样的事情？」

纵使有了缥女士的说明，小此鬼的头上还是冒着问号。我补充说明道。

小此鬼似乎理解了我的话语。

「是哩……无节操？嗯。真姬，要变得无节操哟。」

「就该这样，真姬。缥也来奉陪吧。」

就这样，小此鬼开始寻找起了自己所能做的事情。

＊＊＊

「首先哩，要模仿一下小缥哩。」

「实乃加加油。若是文笔，缥认为可从日记开始着手。要说为何，比起创作之流的高自由度文章，如日记一般的记录将更加容易完成收尾。再者，若为日记，那诸如起承转合、序破急等为读者而献身性的娱乐内容都几乎不被需要。另外，由于仅是罗列事实，事物一体性相关也无需过于顾虑。因此，缥看来习惯文章最有用的做法便是日记。」

「昨天很有精神。小缥在用电脑。真姬玩了小缥带来的拼图。」

「正是如此。真姬素质甚佳。那么，每天坚持去写吧。」

「每天哩？好哇。但是很快就写完啦，这段时间，也要做别的哟。」

「噢。那试着撰写故事如何？」

「好哇。」

——20分钟后。

「腻啦。」

「操之过急了呢。那么，每天就只需悠闲地写写日记吧。」

「也要试试画画哟。」

「咦？那小真姬！来画画若大人的粉丝图，贴到团扇上吧！」

「要画～」

——1小时后。

「画好啦。」

「我也画好了！小真姬画的也好棒！尤其是用亮片表现若大人光辉的地方，真是太懂了——啊，小真姬眼中若大人的膨松头发是这样的呀！用橡皮表现出光泽感的同时也伴有柔和感，真是太棒了！另外不得不提的就是若大人的眼睛呢。若大人的眼睛有时会因为光线而变得像是落日一样，这个颜色也非常美，我觉得很棒！」

「嗯哎？绀绀谢谢哩～」

「除此之外，还有脸颊的颜色！虽然若大人配什么颜色都很棒，尤其是这种些微偏蓝的粉色，棒极了呢。然后这种多褶边的衣服，这啥？太人偶了吧。糟糕，我看到幻觉了。」

「真姬，觉得有点麻烦了哩。」

「哎！为什么!?」

「绀绀谢谢哩。真姬，去做别的啦。」

「为什么啊——!!」

「唱歌怎么样哩？」

「音乐可好玩了哦。那和我一起试试吧。机会难得，乐队的合唱部分也交给真姬了吧。」

「好像没怎么和帷亲待在一起捏。」

「是啊，好像真是。那先从发声练习开始吧。这一切都会奠定基础呢。」

——10分钟后。

「真姬，好像不太喜欢唱歌……腻啦。」

「那等你想做的时候再做吧。随时可以找我哦。」

「也试试跳舞哟。」

「嗯。从不久前开始，我也每周都有请体育的须藤老师教我跳舞呢。方便的话，真姬君要不要一起来？」

「要哩。」

——10分钟后。

「累啦。」

「唔，小此鬼的体力还跟不上和若叶一样的训练内容。还是指定其他训练计划会比较好吧？」

「下次想练习的时候再来哩。」

「料理的话做不做得到捏？」

「万智也来帮忙啾！试味就交给万智啾！」

「要做什么？」

「饺子啾！」

「真姬，以前有包过哩。」

——1小时后。

「好好吃啾～！」

「万智智比真姬做的更好捏。」

「真姬啾只要练习，就能包得比万智更好啾哟！」

「唔，以后再试试哩。」

「真姬，和大家相比什么都不会做呀。」

「怎么会呢，小此鬼你这几天不是挑战了不少东西吗？很了不起。」

写作、绘画、歌唱、舞蹈、下厨。除了这些事情以外，我从其他学生口中听说她还去挑战了雕塑和花艺。

「才没有哟。因为，全部都没能做好嘛。」

小此鬼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去，面对课桌。

就我听到的情况来说，小此鬼打一开始就去挑战了难度相当高的领域。

所以才会因为做不好而失落吧。

「每个人最开始都做不好的。一点点加油吧。」

小此鬼注视着我的脸，表情更悲伤了。

「但是……真姬、真姬不想因为自己的错，害得大家都要说一些谎呀。」

我背后惊出冷汗。

小此鬼能够看穿谎言。平日小此鬼总会大咧咧地糊弄过去，本人又是这样的形象，害得我时不时会忘记这点。

我此时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实呢？

不对，我所说的应该都是出自真心才对。

但是我刚才说出的话语，是不是让小此鬼感到悲伤了呢？

所谓大家都说了些谎，一定是指大家为了鼓励小此鬼，又或是为了什么而给她打圆场时说的话语。可在小此鬼看来，这些话听上去是不是夹杂了谎言呢？

「话说回来，缥一直介怀一事。归根结底，为何真姬会放言想让大家都看到呢？此话出自这场挑战赛道之前。真姬当时如此放言，缥记忆犹新。缥起初认为真姬应是对创作涌现兴趣，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缥介怀得夜不得寐。」

听到一旁缥女士怒涛般的发言，小此鬼一下撇开了视线。

「这个捏……」

小此鬼只是发出「这……」、「唔……」这样的声音，扭来扭去。

「其实捏，如果真姬，变得像小缥一样，就能让妈妈也觉得，真姬很厉害啦。」

小此鬼偷偷瞥了一眼我和缥女士的脸，但立刻又撇开了视线。

「如果毕业了，真姬变成很厉害的人，就能像大家看到小缥的书一样，让妈妈也能看到真姬啦。所以哩……真姬也想要……做到点什么哩……」

小此鬼的母亲。

我也一直介怀此事。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身处何方。准确来说是不被允许知道。

以前我问过校长这个问题，但他却回答我「你没必要知道」，回绝了我。

现在的话，我可以再问问看了吗？

小此鬼一直想知晓母亲现状。

「哎呀，原来是为了母上啊。其实缥也预料到会是如此。虽有如此预料，但不知此话是否该由缥出言，因而才询问真姬。」

「小缥，这种地方，真体贴人捏。」

「缥搭载了比任何人都深切的体贴。」

缥女士得意地呵呵笑起。

小此鬼也跟着笑了起来。

「啊，真姬哩，忘记今天要打扫浴室啦。」

「哦呀，那得赶紧回宿舍才行了呢。缥不得不去见白一面，之后再赶回宿舍。」

「好哒。那再见哩。」

说罢，小此鬼如往常那般迈着飘忽的步伐，离开了教师。

教室里仅留下了我和缥女士。

「……缥还是替代不了吗。」

我勉强听清这阵轻声细语，看向了缥女士。

「怎么了人类教师？缥可什么都没说哦。」

先前的话语是我的幻听吗？

不对，应该没这回事。

「对、对不起，可能是我的错觉。」

我总之先是道了歉。缥女士像是连这点都看穿了一样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视线视情况而定也会失了礼数。千万千万不可遗忘。」

「我会铭记在心。」

这倒没错。

视线有时确实会很失礼。

「不提玩笑，白还没告知人类教师真姬母上的事吗？」

「是的。缥女士知情吗？」

「非也。缥也从未听说任何事。虽无法否定白于相当初期之际就告知于缥而被缥遗忘的可能性……缥知识渊博，故时常忘事。即便事实如此，如今的缥也并无记忆。如今的缥理应知晓真姬的一切，实乃令人哀叹不已。真姬的MBTI为ESFP，血型为B型，生日为2月3日，现在的身高为160cm。喜欢的食物虽是豆沙包，近来也喜欢上了诸如蛋包饭、炒饭之流的调味米饭。还有——缥认为真姬应该也喜爱着缥……但缥不才，仍是敌不过真姬的母上。」

平淡叙述的话语之中，也渗出了些许自弃与悲伤。我也跟着心生哀伤。

缥女士的表情与声色明明没有变化啊。我会这么想是因为她的遣词吗？

「人类教师会为共情于学生吗？」

缥女士望向小此鬼离去的方向。

「我可能会不自觉过于投入，但我会留心不让这个情感停留在特定某个人的意义上。」

我有在留心此事。

但我没法说完全没有。

「实乃令人钦佩的用心。作为圣职者而言尤其模范，甚好。缥也应向你学习才是。」

明明在被她夸奖，我却感到有些难受。

我只是在诉说我的理想而已。我自己也注意到了，我并没有说出我的本心。

如果小此鬼看到现在的我，那她眼里的我一定是通红的吧。

我暧昧地笑着，打算逃离这里。

我，可真是卑鄙啊。

缥女士没有注视这样的我，继续说道。

「缥有总会不自觉多管闲事的毛病，故需要时刻注意如人类教师一般采取后退一步的姿势。对，就像这样。」

说着，缥女士将右脚向后退了一步，手臂弯成直角，一前一后。

没错。这是站立式起跑的动作。

「不对不对我看你满心都想多管闲事啊？」

「正是。思考到头，缥决定如此行动。退后一步，采取决心和真姬一同奔跑的姿势。只是远远守护、送行，这并不符缥的本性。故缥要与真姬——不对，和其他妖怪也该同样。缥要与她们一同奔跑。」

哼哼。缥真是说了漂亮话啊！表情上仿佛在诉说这些的缥女士看似尤为喜悦，「哼♪哼♪」地摇摆起身体。

的确，正如缥女士所说。

若是退后一步，就会形成这样的姿势。

缥女士的话语与行动，似乎还拯救了直到刚才都还在自卑地说着漂亮话的我。

当然，我有必要划清一定限度的界限。但与此同时，我也确实想要提供帮助。

我应该肯定这个想法。

因为，我可是教师啊。

「那么人类教师，一起去白那里吧。让他说出真姬的事迹。」

「啊!?这就去吗？」

「择日不如撞日。」

＊＊＊

「有事相求——！」

「缥，你连敲门都不会吗？」

我和缥女士一同来到了校长室，而红女士也在场。

「哎呀，敲门吗？实乃缥的疏忽。谁让缥此刻按耐不住内心澎湃呢？」

缥女士像小混混一样低头致歉。

「唐突叨扰，万分抱歉……」

我也模仿着缥女士，微微低下了头。

红女士自我们入室起就一直在用仿佛在看异物一样的表情看着我们。或许是早已习惯缥女士的行动，红女士并没有进一步追责我们的无礼，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你们有何贵干？不请自来，想必存在与之相应的理由吧？」

「能说明一番真姬的妈妈殿下的现状吗？」

「你又想特别关照小此鬼吗？还真是偏袒啊。」

红女士冲着缥女士冷笑一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之中。

也许是并没有告诉我们的意思，她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发言。

「那个，红女士。」

听到我的呼唤，红女士只是将视线投向了我。

「我也很在意此事。去年询问校长之际，他以『不必知道』为由拒绝了回答。我也想知道他的态度为何会如此强硬……」

我发言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明明想要拥护缥女士，可这样不就全白费了吗？

「……以防万一，我事先声明。我绝不是不信任人间君的捏。」

静观我们状况的校长终于是开了口。

我倒不是在担心这种事情，但我也看得出来校长是在顾虑我的心情。

「只是……我希望你暂且不要告知小此鬼同学的捏。」

红女士对校长送去了仿佛在说「你真的要说吗？」的眼神。

缥女士则是若无其事地站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小此鬼同学的母亲正处在疗养之中的捏。」

在我的所想象的内容之中，校长所说的算是偏轻的一类。

缥女士一时眨巴起眼，随后又直直盯向了校长。

红女士则是用无比冰冷的眼神看着校长。

「也就是说，为了防止小此鬼担心，所以才不能说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的捏。但是——」

校长顿了顿，接着说道。

「这是小此鬼同学母亲的意愿的捏。」

「真依她一直在自责。一直在后悔不能为真姬做更多。」

真依？这就是小此鬼母亲的名字吧。

「小此鬼同学的母亲在带着小此鬼同学逃亡的生活中疲敝不堪的捏。我会定期将小此鬼同学的状况转达给小此鬼同学的母亲，但就现阶段来说，还没有来自她的回应的捏。」

「啊……那能不能去见那位母亲……」

「做不到的捏。」

做不到？

「小此鬼的母亲现在身处何处？」

「现在她身处于由吾公司集团管理的医院之中。是不久前让她转院进来的。」

红女士眺望窗外。

「若是不盯着她，不知道她会怎样。所以要严加看管。」

听红女士的语气，我察觉到小此鬼的母亲大致处在怎样的状况之中。

「再者，真依也放言自己没脸去见真姬。据她所说，『选择天各一方的是我自己，所以我已经没资格再见真姬了』。」

「这又从何说起……！」

「正是，吾也认为绝无此事。然而，这是真依自己内心的问题。不管吾等如何劝说，真依都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若是如此，那真姬又该如何是好？」

缥女士的声音比以往更加凛然，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红女士。

「真姬她时常在说想要见到真姬的母亲。缥深知她母亲也同样痛苦，但遭遇不公的应是真姬。正因为真姬能够看穿人类之流的谎言。也因此母亲才会如此痛苦，其他人类也会高喊对真姬的恐惧。真是，不论何种时代，卑鄙之人都无比擅长以一传十以十传百，拉帮结派。一想到如此之徒折磨着真姬与真姬的母亲，缥也如绀野阳瑚一般祈愿毁灭人类了。啊，可悲可叹。」

「喂，缥，你暂且冷静——」

「哎呀！缥总是冷战沉着泰然自若悠悠闲闲。缥怀有疑问，为何真姬的母亲不去尝试理解真姬呢？是因为试图理解也会引得与真姬离别的罪恶感作痛？真姬的母亲——」

一时间，缥女士的脸上浮现出了迷茫。

「……就不害怕忘记真姬吗？」

「是你在害怕吧？」

缥女士稀罕地没有回应红女士的质问。

「小此鬼可要比你早死啊。」

缥女士仍旧一言不发。

我们人类再怎么长生，充其量也就活个百年。

校长他们今后还能再活多少年呢？

校长室里流淌着沉重的空气。

「纵使如此，缥也不会忘却真姬。」

红女士饶有兴致地注视起缥女士。

「你不才是最胆小的么？」

「红姐姐大人此言何意？」

「你的生活才是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吧。明明你才是最对他人抱有兴趣的那个。」

「缥是注意到了自己拥有素质。」

「素质是指什么？」

我投以疑问。缥女士的视线一时瞥向了我，但视线立刻垂了下去。

「是什么呢。」

就缥女士而言，这种转移话题的措辞还真是差劲。

红女士皱起眉头，但缥女士已经不再多说了。

校长像是要重回话题一样，故意清咳一声。

「缥姐姐大人，以防万一我事先声明，此事请不要对小此鬼同学多言的捏。」

「白是在嘲弄缥么？这怎能对真姬说明呢？真姬……会因此悲伤。哪怕是缥也能理解。再者，缥也理解了真姬的母亲的状态。尽管无法接受她无视真姬、自我中心的判断，但至少明白她现在身心俱疲，尚无暇顾及自身以外的事物。再者，母亲本人恐怕也理解如此事态。考虑至此，让真姬和母亲一同生活，以及与真姬相关的联络事项，现状仍应节制为好。以上～已经尽数理解。」

「缥能理解就好。」

「缥实为头脑清晰彩色兼备才华四溢大天才，此为理所当然的感想。敬请献上褒奖。」

「装模作样这点算是白璧微瑕啊……」

红女士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此刻为需要谦逊的场合，缥如此回应便是。谈回正事，缥不能完全接受该事态，故缥需驱使自己卓越超群的想象力令自己接受。然而，缥自觉实力高强，故缺乏对弱者的同情。为此，此事尚有缥难以理解之处。缥只能认为真姬母亲的言行举止不合道理。也正因此，缥才会难以接受事态吧。另外，尽管缥嘴上分析得头头是道，但缥的想象与真姬母亲的状况、想法有何等一致，缥也无从得知。」

「你呀，莫非为她着想了许多？」

「缥可是总在为他人着想的啊？」

红女士无奈地垂下肩去。

缥女士嘴上虽不饶人，但她一直都在考虑着小此鬼母亲的状况，也在注意着不说小此鬼母亲的坏话。

「那个，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关于小此鬼母亲的事情虽是基本说明清楚了，但我仍有事介怀，举手提问。

「怎么？」

红女士看着我，皱起眉头。

「如果小此鬼在她的母亲康复之前就成功毕业，届时该如何处理？」

假设她今年就能毕业。

就现状看来，小此鬼的母亲还是很难和小此鬼生活在一起的。若是如此，小此鬼就算成功毕业，她不依旧无法和母亲一同生活吗？

「届时，吾等也会对小此鬼说明实情。之后，让她自己决定，自己是否有在如此事态下仍要和母亲一同生活的觉悟。」

「这未免也太过残酷了吧？缥认为此事对真姬负担过大。」

「噢？那换作是你，你又会如何行事？」

「缥还是认为，现阶段起就让真姬时不时与她母亲接触为好。如此处理，母亲的罪恶感也会缓和些许吧？震惊的是，现在还能让她看到真姬充满活力的模样。一举多得，缥非常推荐。」

「那是人类的做法吧。」

「真姬的母亲是人类，真姬也和人类差不多。那这种做法也没出任何错误吧？」

「你以为真姬是为了什么才在这里的？她是为了消除自己可能被恶人们滥用的鬼族能力，以及让自己今后能在人类世界生活。再者，若是如今真姬离开结界后引发问题，你又能负责得了吗？」

「那只需由缥护卫，亦或请真姬的母亲住进结界之中不就好了？」

「如果给予真姬这种特殊处理，那其他学生也需要同等处理了。你觉得这可能吗？你有办法对其他学生也注入同等热情吗？再者，此处没有任何能照看真姬母亲的人员与设备。你能准备吗？」

缥女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咽了回去。

我理解她的心情，但现在很难给出足以打动红女士的决定性条件。

这所学校的特殊性就是最大的制约。

尽管不及缥女士那般强烈，但我也同样认为应该将小此鬼的想法通知给小此鬼的母亲。

「小此鬼的母亲现在住在红女士所经营公司集团下的医院里吧？那么，在红女士的管理下，让小此鬼和她的母亲会面应该并不困难才是。」

「正是。缥认为在红姐姐大人力所能及之处，真姬也可以安全与母亲会面。」

「不，吾不推崇。现状而言，真依处在连人身安全都需要严加保障的状态。以防万一，避免会面才最好。而且先前不都说过了吗？比起那些问题，真依的问题才更大。」

「既然如此，那便由本人缥亲自前去说服她。」

「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所谓卓越超群的想象力跑哪去了？你先前不是自己都说你已经明白这难以实现了么？」

「缥……」

缥女士握紧了拳头。

「缥想要特别关照真姬。」

红女士毫不掩饰地深深叹了口气。

「吾就猜到会是如此。」

「可悲的是，缥拥有爱上某人的素质。也正因此，缥不只会祈愿真姬的幸福，还会大肆宣扬如此暴论。真姬适合做缥怀有浓厚兴趣的对象。无可救药一般。纵使责备缥过于热衷，对缥而言也为时已晚。万分抱歉。姐姐大人，缥应该如何是好？另外，白和红姐姐大人想法一致吗？看似总摆着一张好似摆设的表情。不过那副肥胖狸猫一般的容器，换个视角来看也确是摆设。失敬失敬。」

「我和红姐姐大人意见一致的捏。现在时机尚不成熟的捏。」

「明白了。缥也这么认为。人类教师也是同一意见吗？」

「这个嘛……那个，信件的形式不行吗？」

「如今看来，还是尽量不要刺激小此鬼同学的母亲为好的捏。」

「说得也是……」

我本来也不觉得这个提案能被通过。不出所料。

小此鬼的母亲并不是我们能设法解决的内容。

「就是如此。已经没什么能和你们说的了。明白了吧。」

就这样，我和缥女士离开了校长室。

我都明白。

但是，我和缥女士的内心仍然不能接受。

尤其是缥女士。她和小此鬼的接触比我更多，相对的情感也更强烈吧。

小此鬼总是在为自己的母亲行动。

先前连续挑战某事也是如此。

「……如果小此鬼真的变得出名了，母亲会怎么想呢？」

「缥认为她会感到落寞。缥明白的。她会觉得真姬擅自前去了远方。明明目的是为了接近对方，结果却被对方如此看待。实乃讽刺。」

说罢，缥女士离开了这里。

「缥要回去了。真姬还在房间里等缥。」

「啊，好的。路上小心。」

我怀着无以言喻的心情，目送着缥女士优雅的背影。

＊＊＊

能回想起来的都是些快乐的记忆。

因为没钱，我们其实做不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即便如此。

手牵着手一起走上回家路。

对半分着吃的豆沙包。

可惜真姬为我画的似颜绘被留在上一个家里了。

抱着喜欢的布偶睡觉时。

在公园里得意地给我展示翻转上杠时。

练习过的口风琴。

一起制作的，只有海绵面包、奶油和果酱的蛋糕。

这些全都是我的宝物。

但现在，我却连真姬的声音都回想不起来了。

都是我自己选的。

所以，我才没有去见真姬的资格。

是我从真姬身边逃走的。

我过去从奶奶口中听过。

奶奶过去能看穿谎言，过得很痛苦。她没有说得很详细。当时的她似乎被人叫作「鬼族的孩子」，还遭到了非常严苛的对待。

当时的我只以为是「哎呀，奶奶老糊涂啦。所以才会说这么奇怪的话吧」。

真姬也和奶奶一样，是能看穿他人谎言的孩子。

真姬的头上长有小小的角。

奶奶说的故事里，也有这小小的角。

「我们的祖先之中存在鬼族哟。能看穿谎言的孩子，头上会出现小小的凸起」。

奶奶她也吃过这种苦吗？

我们一直在被素不相识的人虎视眈眈。

我的母亲、我的奶奶都已经不在了。

我已经无人可以依靠了。

那一天，我找到了奶奶的遗物。

一只漂亮的盒子，一张手绘的地图，还有一段笔记。

笔记上只写了「把它们交给想要舍弃能力的鬼族孩子」。漂亮的盒子里则是一只在内侧镶嵌了红色石头的小小戒指。

戒指的大小只够戴在我的小拇指上，就像是给小孩子戴的。

我已经疲惫不堪。

真姬还是个孩子。

不管她如何努力隐瞒，最终都会露出破绽。

——能看穿谎言。

明明仅是如此而已，却要被素不相识的人们视为目标。

家也曾在我们外出之际被翻得底朝天。

我们也求助过警察和福利结构，但全都失败了。

状况一个劲恶化，我只得开始了日结的工作，居无定所。

没有任何人能帮助我们。我们能做的只有逃跑。

真姬的能力被那些奇怪的人们发现了。真姬连学校都没法去了。

倒不如说，我们都恐惧起了外出。

这样的日子不断持续，我为了寻找可能可以变卖的物品，前去了自母亲离世后就一直放着不管的老家。

当然，我也带上了真姬。

这个家肯定也早就被发现了，我们不能久留。

而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奶奶的遗物。

我注视着戒指中发光的石头。

这颗石头会不会是贵重的宝石呢？

红宝石？或者石榴石？

戒指本身又会不会是银质品、白金制品呢？

如果是，我和真姬就能吃上几天饭了吧。

但是，笔记的内容却令我介意。

「把它们交给想要舍弃能力的鬼族孩子」。

真姬好奇地看着房间之中。

如果前去这张地图所绘制的地方，事态会不会发生变化呢？

我们的未来会不会就不用再四处逃窜了呢？

在我出生的时候，奶奶已经没有看穿谎言的能力了。

那这份笔记，难道是留给未来可能会出生的鬼族孩子的？

这样的逃亡生活终有一天会迎来极限。

我们一直饿着肚子，夜晚也没法安心入眠。

已经几天没洗澡了呢？

我已经累了。

也许事态根本不会发生改变。

但是……这样下去，真姬就只剩下两个选择了。一个是陪我受苦，另一个是像我的奶奶一样遭到残酷对待。

「真姬，今天我们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吧。」

回过神来，我已经说出了口。

真姬玩着古旧的玩具，尽管嘴上说着「哎哎～？又要出门哩？」，她还是开心地抱住了我。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我松开的那只手的温度已化作了罪恶感，时至今日都存在于我的内心之中。

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太过弱小。

弱小得没法自己亲手将真姬守护到最后。

我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哭。

我这种人怎么可以叫苦。

我现在可是有温暖的被窝和饭菜啊。

真姬也一定能幸福地生活的。

那一天，我们来到了地图所画的樱花树下。

我和认识奶奶的不可思议的存在达成了约定。

我还对哭啼着说不想离开我的真姬恶语相向。

到底有多少话是出于我的真心呢？

我害怕真姬。

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在真姬看来到底是蓝色的，还是红色的呢？

我害怕去知道，也为真姬知道此事而害怕。

如此选择离开真姬的我，并没有资格去见真姬。

但是，真姬她真的幸福吗？

不久前，一个自称校长的人给我寄来了信。

那是真姬的近况报告。

因为有奶奶的例子，我相信了那份报告。但是，真姬真的生活在那所疑似学校的设施之中吗？

我看向了自己左手的小拇指。

奶奶的戒指仍然在我手中。

＊＊＊

自那以后，小此鬼持续在做的好像就只有日记了。

缥女士是这么告诉我的。

尽管有些日子只写一行就结束了，但小此鬼仍是每天坚持地写着，这也给小此鬼积累了自信。

听说她最近似乎还受缥女士的影响，开始接触起了电脑之类的东西。

小此鬼挑战了不少东西，而离自己最近的缥女士所能教授的东西似乎对她而言属于最容易挑战的。

缥女士自从在校长室谈话那天以后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她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和小此鬼共同生活的期间，同时也作为上级班的一员生活着。

而在这种日子之中，某天放学过后。

想着白昼时间也渐渐拉长之类的琐事，我走在回到宿舍的路上。这时，我发现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女性面色困扰，四处徘徊。

这里是处在职员宿舍和学校之间的道路。

由于是我第一次见的面孔，我一时还以为她是迷了路，冷汗直流。

为什么她会在学校领地内？可疑人物？

内心慌张不已的我注意到了她的左手。她的小拇指上戴着和我相同的戒指。

由于举止可疑，我抱有警戒。但若是有那枚戒指，那她就应该是学校的相关人员吧。

难道她是新赴任的人吗？

若是如此，她的打扮却是仿佛来散步一样的休闲服装，随身物品也只有一只小小的包。难以理解。

和她对上视线后，她发出了小小的悲鸣声。

太可疑了。

但为什么呢？我总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

「请问，您有什么困难吗？」

我向她搭话。她就像是求助于天空一样，战战兢兢地撇开了视线。

就我看来，她的年龄应该处在我和春名之间。

「呃，那个，这附近应该是有学校？一样的设施，但我只找到了这栋公寓。因为有看到樱花树，我觉得大概就在这个方向。但是我找不到学校，很为难……您是什么人？」

不是，我才想问你是谁啊。

说来抱歉，这个人相当可疑。

和外表不同，她的语气听上去给我一种年幼的印象。

我不觉得我继续对她说明学校和我的事情是明智的举止。

但是，眼前的女性又好像是极度恐惧什么一样，飘散着一股不应使用过于强硬的语气与之交流的氛围。

她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警惕，表情仿佛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朝着樱花树的方向跑了出去。

「小此鬼真依！」

奔跑的她听到这个声音后停了下来，原地止步。

「缥女士!?」

我回头一看，缥女士伴随着巨大的风声，在尘埃之间着陆于地面。

她是飞过来的吗？

「——也就是说，您就是小此鬼真依女士……!?」

我重新看向背对着我的她。

缥女士冲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类教师的眼睛是对窟窿啊。你未能察觉吗？她眼睛的形状和真姬一模一样。」

真姬。听到这个名字，那位女性——小此鬼真依女士浑身一颤。

缥女士似乎也是急忙赶来的，喘不上气。

「呼……结界内出现了少见的反应，故缥如文字所述那般飞奔而来。尽管应对交由红姐姐大人或白也无妨，但二人毕竟身居要职，本次就由身为自宅警备员的缥前来拜见。真是的，许久未飞，真是痛感身体迟钝。对老人家而言甚是为难。那么——」

听到缥女士接近的脚步声，真依女士回过头来。

这么一说，她的眼睛确实和小此鬼像极了。

缥女士每接近一步，真依女士就会向后退去一步。

「对、对不起！我只要远远地、只看一眼就可以！我只要知道真姬她现在有没有在快乐地生活着！仅此而已！」

一发出声音，真依女士也忍不住了。先前一直憋在眼里的泪水哗哗直流。

缥女士以冷静的视线观察着真依女士。

「缥听闻小此鬼真依并不想要见到真姬。是缥的认知有误吗？」

缥女士平淡地投以最直接的质问。

缥女士的质问似乎打击到了真依女士。她痛苦得被泪水沾湿的眼睛看了过来。

她的眼睛诉说着无法化作言语的反驳。

和泪水一同渗出的是纠结的神色。

这个人一定，为小此鬼——为自己的女儿迷茫不已。

「小此鬼女士在担心真姬同学吧。」

真姬女士看向了我。

感觉我们终于是好好地对上眼神了。

「……说得没错。」

我像是要堵住想要说些什么的缥女士的嘴一样，继续说道。

「万分抱歉，我自报家门过晚。本人是任职真姬同学班主任的人间零。这位是缥露草女士，是真姬同学的室友，同时也在协助运营学校。很抱歉先前对您采取了失礼的态度。」

我低头致歉。真依女士慌忙用敬语回答。

「没有没有！一定是因为我太可疑了。不请自来，对不起！那个，我记得如果没有这枚戒指，就没法来到这里吧……？」

真依女士举起左手。她小拇指上的戒指闪过光芒。

「小此鬼真依为何持有那枚戒指？」

「这、这是我奶奶的遗物。奶奶她好像是这里的毕业生。」

「唔。想来是得到了精心保管，缥甚是喜悦。你有位优秀的祖母呢。」

刚被搭话的时候，真依女士似乎还有点恐惧缥女士。不过自己的祖母得到褒奖，真依女士的紧张好像也舒缓了一些。

「是的。奶奶她好像和真姬一样，是能看穿谎言的孩子……」

真姬女士轻轻地摸了摸戒指。

「抱歉，我听说小此鬼女士正在住院——」

「因为，今天是可以外出片刻的日子……」

「小此鬼真依不知有预约这一流程吗。唐突的雷霆拜访震撼了缥等一众与全美哦。」

「震撼全美……!?」

「不好意思，缥女士的发言请不必过于当真。」

「是这样……」

真依女士对缥女士投去了仿佛在说「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的视线。

嘛……确实会有这种想法呢。在产生同感的同时，我也感觉自己和真依女士之间的墙壁薄了一些。

「小此鬼女士是来看真姬同学的状况的吧？——啊，我并没有打算追责此事。」

真依女士似乎是察觉到了要挨骂的预兆，所起身子。我打起圆场。

「只是，我们现在没法仅凭个人判断就给出参观的许可。所以先——」

「给予许可。以缥的权限，许可小此鬼真依参观学校。」

「就是这样，果然还是没办法——哎!?」

「真的吗……!?」

我搞不明白如此飘然放言的缥女士有何打算。

能让真依女士参观，缩短她和小此鬼之间的距离，我肯定也为此感到高兴。但前几天与红女士、校长的对话中，她应该已经知道问题没有这么简单才对啊。

「但是，你能给出你的回答吗？小此鬼真依究竟有几分爱真姬？另外，小此鬼真依又认为何物才最配真姬的幸福？」

真依女士的视线又一次在空中游离起来。

真依女士看上去心中应该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但不知能否将其说出口来。

又或者说，是想不到合适的措辞呢？

「缥女士，她应该要怎么参观？」

光看着就让人担心起来。我转移了话题。

真依女士好像安心了些。

说不定，真依女士的心中还无法回答她与小此鬼的关系。

这急不来。

我隐约察觉到，现在的真依女士还没到能接受小此鬼的状态。所以，如果急着让真依女士给出结论，那真依女士肯定会甩开小此鬼。

真依女士似乎也有这个自觉吧。

缥女士不知是否注意到了我这样的意图，只是得意地哼了一声，回答了我的疑问。

「人类教师，你忘了吗？缥一族擅于阻碍认知术。故缥会对小此鬼真依也施展认知阻碍，且要求她远远参观。若是远远眺望，万一发生事故，受害也可控制在最低限度。缥尤其优秀，在同小此鬼真依的对话中已取得了红姐姐大人及白的许可。两位也爽快地给出了许可，万分欣喜地热烈欢迎。」

啊……看这样子应该是多少起了纷争吧……

就是因为偶尔也会像现在这般好懂，缥女士才会这么难以令人理解。

真依女士也不安地看着缥女士。

「……这个人所说的内容是不是不要太当真比较好？」

「这个嘛……话虽如此，我想取得许可应该是事实，还请放心……」

「那好吧……」

真依女士点了点头。

缥女士仍是一副不知在思考什么的表情。

「那就这么定了。但正如人类教师正处归途一般，本日的授课已然告终。故允许让你参观的是宿舍生活，还请体谅。另外，由于不允许入侵宿舍之内，只能让你在刹那之间，在外参观真姬生活状况。」

「好、好的……！」

说罢，缥女士指向了我。

「那边的人类教师也请陪同吧。缥要与真姬共同生活，拜托你陪同小此鬼真依参观。在此期间，缥也会给人类教师施加与小此鬼真依同样的认知阻碍。」

「明白了。」

缥小姐嘴上是说要我陪同参观，但实际上给我的任务应该是盯梢真依女士吧。

真依女士的行动力很强，如今还在完全没联络这里的情况下独自前来。现在若是让她在这个地方独自行动，很让人放不下心。

于是，缥女士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将手举到了我和真依女士面前。

＊＊＊

「这里就是学生宿舍……」

在通往学生宿舍的道路路边，我和真依女士望向了学生宿舍。

像这样观看学生宿舍，让我回想起了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时的事情。

那个时候是校长带着我来到了这里，仰望这栋学生宿舍。

施加在我和真依女士身上的认知阻碍，效果貌似是让受术者的身影与声音不被旁人认知。因此，我们两个在此对话也不会产生问题。

但是，我们的质量还是存在的。如果碰到什么东西，所碰的物品还是会摇晃、移动的。这点必须要多加注意。

「小此鬼女士是从祖母口中得知这所学校的存在的吗？」

「是的。不过我印象很模糊了。而且，坦白说，在真姬长大以前，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奶奶的妄想而已。」

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状况，真依女士垂下视线，悲伤地笑了起来。

我也一样。在来到这所学校以前，这里都是我未曾知晓的世界。

小此鬼说过，「因为看得穿谎言，所以有恐怖的人来到了家里」。

真依女士一定是从这些人手中守护小此鬼的吧。

「——咦咿～？小缥到外面玩啦？好少见哩～」

「——正是。缥尚不可带真姬飞到外头，故如这般找舍母寮子小姐拜借名曰羽毛球之物，以期与真姬相互打飞球头。」

「——哎～？好难懂哩。」

听到小此鬼等人的声音，真依女士有所反应。

真依女士吸了口气，捂住嘴角。

「——真姬啾要打羽毛球啾？万智也要玩啾～！」

「——千结也要玩咻！月乃要不要玩咻？」

「——哎～人家可擅长玩这个了呀～可能要开无双了呐～」

「——嘤？想看无双哩。」

「——话已至此，那可就没法推辞了呐！」

「——月乃，有点得意忘形了啾呀？」

「——实乃一届值得挫其锐气的畜生小熊啊。」

「——你说什么！」

我还以为只是让小此鬼和缥女士一起玩耍，看来学生来得比想象中还多。

小此鬼也在其中欢乐地玩耍。

真依女士只是注视着这副模样。

「……真姬，长得好大了呢。」

真依女士小声地说道。哪怕是在她身旁的我都只能勉强勉强听清。

她捂着嘴的手正在颤抖。

「——羽毛球也是真姬啾挑战的一环啾吗？」

「——挑战是什么？」

「——畜生小熊想必不得而知吧。真姬近来不断努力与钻研诸多领域。文笔、料理、歌唱、绘画，除此以外还有诸多。」

「——喔，真是努力呐。」

「——不过什么都做不好捏。」

「——如此努力是为了什么呀？」

「——……想在以后有一天，让妈妈，能看到真姬哩。」

小此鬼把缥女士打来的羽毛球打了回去，隔了段时间才回答。

我听到了真依女士轻轻吸气的声音。

「——哼？那位妈妈是怎样的人呀？」

「——月乃，你是不是问得有点多了咻？」

「——嘿嘿，没关系哟。妈妈哩，非常拼命，还很可爱哒。还有哩，她很会做饭哩，还会做蛋糕哟。」

「——啾哇!?那真厉害啾！」

「——还有哩，她会裁缝，会做玩偶之类滴。字也好好好看哩。她做的名字便签还有被夸哩。」

「——噢，那位人类妈妈，原来还会做这些事呐。真厉害唷。」

「——嗯。妈妈可厉害啦。她为真姬做了很多努力哩。真姬最喜欢妈妈啦。好想快点见到她哩。」

小此鬼如往常那般嘻嘻笑了起来。

见到此景，真依女士似乎也到了忍耐的极限，哽咽着蹲了下去。

「我根本没有资格被真姬如此看待啊……！」

好在有缥女士的认知阻碍，我们这边的声音并不会被她们听到。

但真依女士还是尽可能压下了声音，痛苦地呐喊着。

「为什么真姬会……把我这种人……」

「——还有哩，下次，轮到真姬来帮助妈妈啦。」

「——唔，千结也会去帮助小万智的咻哟！」

「——万智也会帮助千结的啾～！」

「——哎？那人家怎么办！」

「——缥会帮助所有人的哟。」

「——小缥就是这样的哩。」

小此鬼等人聊着这些，继续打着羽毛球。

「……真姬也在长大成人啊。」

真依女士的脸从蹲下的腿上抬起，双眼湿润地注视着小此鬼她们。

「说的是啊……净是她们在教会我许多事情。」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一直是这样的。因为有真姬，我才能努力去做些什么。我其实以前根本没有做过饭，也没有学过裁缝。但是，想到真姬会开心，我就一点点去努力学习着、学习着……没想到，真姬连这些都会记得……」

真依女士颤声说出了她珍贵的回忆。

只有我一个人站着也不合适。我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蹲在了真依女士身边。

小此鬼她们彼此欢笑着，一同玩耍。

这场羽毛球拉力赛持续了许久，还算热闹。

「实际看到这些后，您觉得怎么样呢？」

真依女士先是一瞥我的方向，随后视线又回到了小此鬼她们身上。

「真姬原来有这么多朋友啊。」

她的声音之中既有喜悦，也有落寞。

但是，真依女士注视小此鬼她们的眼神充满了怜爱。

「看那个麻花辫，是缥女士吧？也就是最开始遇上的那个人，她原来也在这里啊。」

真依女士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那个人和真姬关系真的很好呢。」

「是啊。缥女士真的非常……」

缥女士珍惜着小此鬼，还为了小此鬼跑去和校长、有理事长立场的红女士争论。

真依女士的想法也一定和缥女士相同才对。但是，这并不是该对现在的真依女士说的话语。

「人间先生……是真姬的班主任吧？那个，真姬要什么时候才能毕业？」

真姬女士诚惶诚恐地询问我。

是不是不太确定我的名字呢？虽然只有我的名字那部分声音小得不自然，不过真姬女士没有弄错我的名字哦。我在内心这样回复她。

「这个嘛，我很难说……她现在就读的年级已经是最高年级了，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毕业都不奇怪。只不过，我认为还是得看她毕业课题的评价如何。」

「毕业课题……还有这一回事啊……」

真依女士失望地垂下了肩。

真姬女士内心也一定希望小此鬼能够毕业吧。

但是，她果然也对小此鬼毕业后的事情感到不安。

「……等真姬同学毕业后，她一定会去见小此鬼女士的。」

「见我……说得是啊。」

真依女士神情复杂，在眼前纠缠起自己的手指。

说起来，小此鬼也经常在上课时玩手指啊。难道她是在无意识中模仿着真依女士吗？

「……我，没有自信。」

真依女士说着，视线下垂。

「今天，我又一次清楚地明白了。真姬想要见我，珍视着我。但是，我却是这个鬼样子。所以我一直以为，也许我又要让真姬悲伤，也许要被她讨厌……」

远方传来小此鬼她们嬉戏的声音。

「啊……我只想着自己，真是没用……但即便如此，真姬她也一直都那样……」

「是啊。真姬同学一直都……」

将去见母亲视为自己的目标哦。我原打算将这后半句也说出口，但还是闭上了嘴。这话若是由我来说，那听上去不就像是在责备真依女士了吗？

不过，真依女士一定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羽毛球不知何时变成了根津姐妹在玩了，小此鬼和缥女士则是聊起了天。

聊天的内容有最近喜欢上的书，有游戏，有喜欢的玩闹。

这样稀疏平常的日子就存在于如今的小此鬼身边。

＊＊＊

「的确是这样的哦。关于豆沙包的故事就是那时候真姬同学告诉我的——」

「哎呀！果然还是那家便利店的豆沙包最好吃呢。」

「…………二位为何关系变得如此融洽？」

「呃，我毕竟是班主任嘛，所以就让她跟我咨询了各种事情……」

「缥女士！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

缥女士回到了我们身边。我们站了起来。

夕阳微倾，缥女士和小此鬼她们回到了宿舍之中。于是，真依女士就找我问了许多平日小此鬼的状况。

一起去便利店的故事，去年毕业课题的故事，最近在挑战什么的故事。除此之外还有许多。

「此乃哪里的话。已然睹见真姬的状况了吗？但话说回来，人类教师，你可不该把小此鬼真依一直丢在外头。而且你竟然像现在这般让她坐在泥土之上，真是不懂如何对待淑女啊。你就不知何为关切吗？」

「不、不好意思……我顺势就……再说，想到缥女士还要回来，我觉得擅自离开也不太好……」

「不可找借口。」

缥女士不悦地指责起我。

她说得一点没错，我的内心满是惭愧。

「没、没事的……我不介意的。但是，我也差不多该回医院了……」

「无妨。此事缥也知晓。缥会送你到樱树之处，还请放心。」

「——小缥～？你在做什么哩？」

这飘忽不定的语气令我们紧张起来。

小此鬼真姬走出宿舍，向我们眼前的缥女士走来。

「真姬、非也，那个，无事。」

缥女士也动摇起来。

小此鬼似乎觉得这样的缥女士非常稀罕，仔细端详。

「嗯哎～？难道说，是有猫猫咩？那个捏，月月她告诉真姬哩，好像，学校里偶尔会出现黑色的小猫猫哩？」

小此鬼看向缥女士身后的树丛。

而我和真依女士就待在那里。

但缥女士的幻术似乎还在起效。小此鬼好像并没有看到我们，又环顾起了四周。

「没有哩？哎？好奇怪呀……」

小此鬼盯起了缥女士。

刚才缥女士的发言肯定是红彤彤的吧。

所以小此鬼才会注意到缥女士在隐瞒什么。但是，单就小此鬼所能看到的范围之中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缥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运作起了全体脑细胞思考起来。

「黑猫乃是白的友人所饲养之猫，故会来此学校阔步吧。那只猫脖子上戴有铃铛，故若在近处即可听到铃声。此猫意外尤其亲人，真姬若是睹见，或许能摸上一摸。」

「嗯？真是只好猫猫捏。」

缥女士貌似选择了转移话题。

小此鬼似乎还介意着什么，一直看向树丛的方向。

缥女士认命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万分抱歉，真姬。缥此时此刻正接待来客。简单来说，此刻正值招待贵宾之中。」

「是这样哩？」

小此鬼惊讶地看向空无一人的树丛。不过她应该是看出来缥女士的发言并无虚假，虽然还是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原来在工作呀。对不起哩。那个哩，晚饭前要回来捏。」

说罢，小此鬼准备回到宿舍之际。

「真姬……！」

真依女士伸出的手一瞬碰到了小此鬼的手。

小此鬼一惊，回头看向树丛之处。

在小此鬼的眼里，眼前只有缥女士一人。

小此鬼理应看不到我和真依女士，也听不到我们的声音。

森林的昏暗树丛映照在小此鬼眼中。

「……妈妈？」

小此鬼口中说出了夹杂着期待和怀疑的低语。

「真姬？怎么了？」

「小缥……那个哩，你可能会觉得真姬是个怪孩子，但感觉……一瞬间，好像妈妈就在这里哩。明明她不可能在学校里哩。但是哩，刚刚，真姬感觉好像被妈妈碰到哩……」

小此鬼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心。

「人间先生……我还是想和真姬在一起……！或许我没有这个资格，但是……！」

「嗯，没问题的。小此鬼女士如果有事担心，届时我也会帮助您的。没事的。」

真依女士的声音不只是我听得见，缥女士也一样听得见。

缥女士稍作思考，张开了口。

「真姬看来，心在何处？」

「嗯哎？心脏？」

「正解。的确也存在这种学说。」

「还是说脑子里？」

「正解。研究最多之处便是此处。」

「突然问这个为什么哩？是问答咩？」

「或许如此。心存在于诸多场所。哲学、心理学乃至脑科学的领域都时有提及。」

「呜呜……是很难懂的话题咩……？」

「其中有一学说，缥个人尤其喜好。此乃心存在于皮肤之中。」

「是说在身体上哩？」

「尤其接近。皮肤乃是身体的表面。换言之，据此学说，人类们会通过接触来认知彼此的存在，而这份连接便被称呼为心。」

「嗯？抱抱会觉得开心，就是因为这样哩？」

「如此可能性尤其之高。」

「哎嘿嘿。真姬，聪明哩？」

「正是。乃是足以震惊缥的天才。……真姬。」

「嗯？」

「真姬实乃聪明的孩子。缥可以保证此事。今后真姬的身边也有满溢而出的幸福在等待真姬。缥能明白。真姬的母亲也爱着真姬。当然缥也一样。因此——真姬。」

小此鬼摸不着头脑地倾斜起脑袋。

「一定要毕业哦。」

「嗯！要为了和妈妈一起生活加油哩。」

真姬女士一直强忍发声地哭泣着。

＊＊＊

「对不起。我真的添了很多麻烦……又一个劲地哭……」

之后，小此鬼回了宿舍。缥女士和我带着抽泣的真依女士，来到了樱花树下。

走过一阵，真依女士似乎逐渐平静了下来。现在已经只是时不时瞅一瞅鼻涕了。

缥女士已经给我们解除了认知阻碍。但毕竟此处只有我、真依女士与缥女士三人，我并没有产生什么实感。

真依女士好像有些累了。

「发生这么多，您也累了吧。毕竟您才第一次来学校探望真姬。」

「是的……但是，我放心了。一想到我带真姬来到这里并没有做错，真是太好了。还有，就是……很抱歉我触碰了真姬。」

「如此唐突出手，缥一时还不知事态会如何发展。小此鬼真依，你寻得那个问题了答案了吗？小此鬼真依究竟何等爱着真姬，又认为真姬的幸福是为何物？」

真依女士稍作思考。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第一次被缥女士询问这个问题时的恐惧表情了。她真挚地直面起了这个问题。

「真姬是我全世界上最为宝贝的人。但是……我现在是这么想的。我还是不当真姬的第一才最好。」

「唔，实乃令人兴趣颇深。」

缥女士伸手催促真依女士继续说明。

这份举止似乎让真依女士放松了下来。她露出浅浅的笑容。

「真姬在这里的生活中，交到了许多朋友吧。今后，真姬应该也会像这样继续拓宽她的世界……那个时候，我的存在就会像是她的枷锁，是她需要过度留心的存在。我希望不会变成这样。」

真依女士的手指在自己胸前纠缠。

那一定是真依女士在思考时的习惯。

「我不知道真姬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我希望那是由真姬自己所选的东西。但是，我希望那份幸福不应该连接上我，而是去连接上外界与未来。我不想让真姬担心。所以，我希望自己不是真姬最为介怀的存在，而是成为能让真姬安心的自己。我想要当好真姬的母亲……！」

摆弄手指的手一下握紧。真依女士的话语到最后已是泪声。

「很好。你的回答切实传达给了缥。这便是小此鬼真依对真姬的爱吧。」

「但我还远不成熟……」

「如有不安，那边那位人类教师也说过会帮助你的。」

「没错，我会尽我最大限度的努力帮助您。」

「先从送小此鬼真依去巴士车站开始如何？」

「缥女士不来吗？」

「真姬要求缥『晚饭前回去』，因而无法同行。还请体谅。」

「呵呵，说得是呢。」

「小此鬼真依。」

缥女士呼唤了真依女士的名字，走到真依女士身边，将其抱紧。

「小此鬼真依有在为真姬而努力。缥有如此听说。守护真姬至今，缥表示真挚的感谢。再者，缥也已经得知，小此鬼自己如今也这般珍视真姬。缥需为此褒奖小此鬼真依。小此鬼真依，你乃是伟大的人类。」

「诶～……怎、怎么这么说。你这么说，我不就又要哭出来了吗……」

人类们会通过接触来认知彼此，而这份连接便被称呼为心。缥女士是这么描述说的。

这一定是缥女士与真依女士交心的仪式吧。

「缥认为，泪水应是能尽情流淌之物。人类本就是能立刻流泪的存在。」

说罢，缥女士轻轻摸了摸真依女士的头。

缥包容一切的接受令真依女士安心下来，哇哇大哭到心满意足为止。

从这里能隐约看到学生宿舍。

小此鬼也在那个地方度过今日吧。

真依女士这天就这样回去了。但是，她和小此鬼一同生活的日子一定会再度到来。

一定就发生在不远的未来。

＊＊＊

事后，缥女士和我受到了红女士和校长的严重警告。

据说真依女士的外出时间比她申请的时间要长。医院方面为此联络到了红女士，而红女士再为此联系了缥女士。不过，缥女士请求延长了真依女士的外出时间。

在我不知情的地方又发生了各种情况。

真依女士表示了她想和小此鬼一同生活的意志，就结果来说算是不错。但视情况严重程度，他们好像也有考虑过把缥女士赶出学校。

即便如此，缥女士也堂堂正正地表示「缥选择了对真姬而言最善的选项」。

我有些羡慕地注视她的身影。

＊＊＊

自真姬女士来到学校那日后又过了段时间。

今天也有羽根田乐队的练习，上课方面也和平时一样。稀疏平常的日子。

而在这样的一天将要结束之际，缥女士和小此鬼有些迷糊但又兴奋地拿来了什么东西。

「老师快看，真姬捏，写一个月日记了哟。」

「这不是挺厉害的吗！」

「哼哼！做得很棒吧？」

「为什么是缥女士在炫耀？」

缥女士手撑在腰上，身体后仰摆起架子。

小此鬼抱住缥女士的手臂，笑嘻嘻的，很是开心。

「那个哩，真姬捏，感觉能做更多事情啦。」

靠自己的力量坚持什么事情，让小此鬼也产生了自信吧。

见到她这副模样，我也很高兴。

「是吗。那太好了。有没有其他想尝试的事情？」

缥女士更加得意地向后仰去。

身体都快和地面平行了，她的腹肌就不难受吗？

「缥女士？你没事吧？」

小此鬼似乎早就习惯了缥女士这个模样，不为所动。缥女士本人似乎也一样。

「近来，缥正指导真姬使用电脑。使用的是专门开发来用于学生学习的语言。以此逐步——」

「等等，你这个姿势说话我实在听不进——啊!?语言!?是说编程语言吗!?」

「骗人的哟。」

「非也，此乃事实。」

「是真的哟。」

「到底真的假的？」

和这两个人对话时偶尔会把话题搞得非常复杂。

缥女士抬起上半身，终于是与地面垂直了。

「呵呵，真假均是。今后的真姬无疑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巨大急速成长。此乃确定确定事项。敬请期待。」

「期待的哟～」

看这个样子，缥女士和小此鬼应该都是认真的。

既然她们俩都有余力像这般开着玩笑，那我觉得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好，我很期待。」

虽然不知道最终会是何样，但我和缥女士都愿意相信小此鬼。

今后一定会有更好的变化出现在小此鬼身上吧。

向着未来某日的毕业而变化。

而毕业之后也一样。

＊＊＊

「那今天就来说说我在附近遇上的樱树妖精的故事吧」

她——不知火今天也来找我聊天了。

自从与她相遇，我的身体状况就一直很好。

最近不只会听到她讲述人类的故事，也能听到一些憧憬人类的妖怪的故事了。

若是过去的我，一定会觉得「憧憬那些人类？明明他们什么都不会，兴趣真是古怪啊」。

但现在，我能稍微理解这种心情了。

樱树的妖精想要从权力纷争之中拯救宝贝地将它养大的人类。

人类真是奇怪。

就算没有与地位相符的能力，也可以站到同族之上啊。

好像那就是所谓的政治。

对我们妖怪而言，实力才是一切。

「那个，虽然我也不太清楚能不能真的做到，要不要把那位妖精变成人类？」

最初只是兴趣而已。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干脆把它变成人类不就好了？

不知火瞪大了眼睛。

「……变成人类？」

「嗯，正是。这是秘术，而且仅凭我的力量也不充足……不知火的话或许就做得到吧？」

虽然得看樱树妖精本人的意志了。

对象的意志是这个秘术所必要之物。

「嗯？好像很有趣。试试看吧。」

于是，樱树妖精变成了人类。

但得救的，只有将它宝贝地养大的人类亲子之中的小孩。父母被残酷地杀害了。

妖精不知人类的生活方式，生活连吃饭都做不到。

也不知道如何慰借人类孩童。

我们看不过去，便将妖精连带那个小孩一同收养进这间神社。

「果然还是太困难了吗？」

「是啊。就算成为了人类，突然变成人类的他们也一无所知。他们能见到的、能模仿学习的东西都是有极限的呢。」

外头传来了被收养的孩童和悠玩耍的声音。

那个少年该如何处置呢？

到未来某天，就消除掉他的记忆，放他回到人类的世界吧。

因为樱的缘故，对他做了过意不去的事啊。

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了，只要事先让他们学习就好了。

为让他们成为人类之后，也能好好地生活在人类的社会。

────────────────────────

讨厌人类与万食的夏祭

7月。

羽根田的乐队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乐谱方面也是一样。从简单的版本开始，难度一点点拉高了。

若叶、绀野和根津已经能读懂彼此乐器的乐谱了。小此鬼负责的部分不知何时起也不再只是效果音，还要负责演奏从音乐室借来的木琴。她们好像打算在间奏的部分追加这个声部。

「很好！大家练得都不错呢！」

晨间前去视听教室完成练习之后，学生们都舒了口气。

「木琴，真好玩哩～」

「是啊，还好拜托了真姬呢。」

小此鬼笑嘻嘻地举起拨片。羽根田也笑着回应了她。

明明得到明年才发表，真没想到她们在暑假前的阶段就能演奏到这个程度。大家都付出了不小努力。

我总为学生们的成长速度惊叹不已。

＊＊＊

「——而这就是那时候的照片。」

「喔！好漂亮啾！」

「这是和服哩？」

「非也。在缥看来，此照片上未来的着装应为浴衣。」

「春名老师穿什么都很合适呢。」

「嗯，非常可爱呢。」

「若大人的浴衣，真是想看得要死……」

上级班成员们以负责第三节课的春名为中心，围着手机闲聊起来。

「春名？」

「哇，人间老师！对不起，差不多该上下堂课了吗？」

「啊没什么，别介意。你们在聊什么？」

春名慌忙收起了手机。不过，距离下节课其实还有些时间。

「春名老师好像不久前去参加七夕祭了，刚刚在给我们看那时候的照片呢。」

「是啊，难得去一趟，我就和朋友们穿了同款浴衣去玩了呢。」

春名其实挺外向的。

能这么对活动上心，真是厉害啊。

「嗯，我们也想有一天去玩玩看呢。」

「若大人！这种时候就该这样啾！老师！带万智一起去参加祭典玩吧啾！」

「这再怎么说我都得否决。」

「好过分啾！」

根津估计也没真以为我会答应，嘴上那么说，其实并没有那么受打击。

羽根田在一旁认可地点了点头。

「嘛人那么多的地方还是会有点害怕呢。祭典的话，不久前不也有文化节吗？」

「那都是一年前了，太久了啾哟！」

「我懂！一年前可是超久以前！不过那个时候若大人的和装也真的好棒啊。话说啊，我忽然想到，是不是只要企划一场祭典就能见到若大人的浴衣了!?」

「嗯？若有这样的需求，我也会去回应的。」

听到绀野的发言，若叶微笑回答道。

「呀！——喂万智，我们合力办祭典吧。」

「那也会帮忙准备小摊啾吗？」

「鬼要有大棒，而若大人要有苹果糖。补色相映怎么能错过呢？」

「啾？……棉花糖、章鱼烧……小卡斯提拉蛋糕和若大人不也挺合适的啾？」

「蛤？棒极了。办吧。」

「成交啾！」

最后的那个纯属随便加上去的吧？

我有点担心顺势就给出回答的绀野。根津她们又要搞什么好像很有趣的企划了啊。

「嗯，那我也尽我所能帮忙吧。」

「真姬也是哟～」

「缥也对现代的愚蠢祭典关心不已。映夜祭！」

「我们全都挺有干劲的嘛。老师们呢？」

看着热烈讨论的学生们，羽根田露出笑容。

「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干劲，我们也会帮忙申请和订购物资的！您说对吧人间老师！」

春名不知为何也很有干劲。

既然所有人都很起劲，那就没办法了。

「算了，反正今年既没有体育节也没有文化祭……行吧。我去报告给校长。」

「好耶！拜托浴衣必须要有说真的。」

「没事的，绀野同学。也有可爱的浴衣能租用配送，和我一起选吧。」

「未来老师太棒了！谢谢！」

「真期待啾～！」

就这样，由根津与绀野主办的上级班夏日祭确定开展了。

＊＊＊

学生们在放学后立刻就开了会。夏日祭的实行委员长定为根津，而副委员长定为绀野。

由于乐队练习方面也整体顺利，她们打算是在保有些许休息时间的期间继续练习。

尽量优先让学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个态度感觉很有羽根田的风格。

夏日祭的日程定在结课仪式之后。说是夏日祭，实质上也许和慰劳会差不多吧。

上级班的学生们二人一组，以担当制去负责各自喜欢的小店。

预算将由分配给各个学生的零花钱支付，而像电热板、一些小部件则预计借用学校的备件。

而在夏日祭当天，全班同学会负责招待初级、中级班的学生与教职员们。

「——啾是这样，拜托老师的主要就是订购物品啾。需要的物品型号和预算全都总结在这张清单上了啾，如果有什么看不懂的要告诉万智啾。」

「行，我去安排。」

根津交给我的清单上不只有物品型号和预算，就连订购方、配送费、下单后寄送到学校大致所需的天数都列了上去。

而且这张表连订购方都漂亮地整理好了，看得非常清楚明白，要我去订购它们也非常轻松。

「……怎么了啾？万智的写法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啾？」

「没……只是很佩服你写得这么详细。」

「啾哼哼！倒也值得这么一夸啾！」

根津平日的行为举止看似粗枝大叶，但她意外是个会关注到细节之处的类型。

说起来，最近她也没怎么在上课时间偷吃啊……

「啊。说起来当天千结和月乃也会来帮忙啾哟。」

「她们不当顾客吗？」

「没错啾。最开始是叫她们来当客人的啾，但她们说想帮忙啾，难得的机会就拜托她们帮忙了啾。」

「这样啊……好吧，我很期待。」

「啾哼哼！万智，可能非常喜欢举办这类食物活动啾！」

「实际上确实挺适合你的。」

「谢谢啾！那老师，拜托你了啾～！」

说完，根津回教室去了。

我顺势用职员室的电脑做起了根津刚委托我的订购工作。

其他学生也在稳步推进准备。

时不时就能见到根津出现在各个地方帮助他人。

比方说，在绀野和若叶负责的浴衣租用&拍摄互动方面，根津会和春名指定协商的时间。

在缥女士和小此鬼的游戏小摊上，根津也有帮助调整射击和套圈的难度。

顺带一提，根津貌似是和羽根田一起负责食物小摊的部分……棉花糖、炒面、苹果糖……看这个订购的清单，她还真是准备了不少种类。

所以小千结与和久间才会提出帮助吧。再怎么说这个量只让根津和羽根田两个人来负责还是太过为难了。

「人间老师，上级班要在结课仪式那天举办祭典吧！我从学生们那里听说了，有点期待呢～。听说教职员也可以去吧？」

「早乙女老师！当然，我们有做不少准备，请务必前来光顾。」

「哇！真期待呢！上次参加不是文化祭的祭典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早乙女向上空望去，好像是在回忆什么。

「早乙女老师不怎么会去这种地方吗？」

「唔……也就是如果日程对得上，我会去看一眼自己住的镇子里的祭典……但这几年好像没有看到……？」

「不是，阿雪，去年你不是和本人一起去烟花大会了吗？」

乌丸老师不知何时回到了职员室，傻眼地把手搭在早乙女老师肩上。

「啊！真的耶！那是去年的事呀！小悠把我带到了秘密的地方去，一起看了烟花呢！」

「不过因为不太喜欢太挤的地方，所以就没去逛小摊嘞。」

「不过，我们一起去便利店买了烤香肠和装在杯子里的苹果糖吃哦！」

「二位关系真好啊。」

真是个可爱的故事啊。

「哎嘿嘿，我和小悠玩得最久呢！」

「咱俩也相处挺久了，待在一起也挺放松的嘞。」

真好啊。我有点羡慕。

我可没有像这样交往已久的朋友。

随着升学和就职，大多数朋友就这样渐行渐远了。

「再说本人也挺喜欢和阿雪一起玩的。阿雪的反应是不是很有意思？人间老师也这么觉得吧？」

「啊啊!?会这样吗？」

「啊……有种天真烂漫的感觉，是这个意思吗？」

「是呀。本人觉得阿雪这种地方可有意思嘞。」

「我难道是被夸奖了吗？我很高兴！啊，对了小悠，你知道结课仪式那天上级班要办祭典吗？要不要一起去？」

「嘿？可以嘞。你们要办这个嘞？」

「是，她们在以根津和绀野为中心努力准备。」

「噢。大概本人可以去那里稍微露个脸。等到那天会确认日程过去。」

「好耶～！」

早乙女老师满面笑容地雀跃起来。

乌丸老师幸福地注视着她。

乌丸老师一定也很喜欢早乙女这种坦率之处吧。

我有点理解她的心情。

最初以小圈子开展的上级班夏日祭，现在已成了全校期待的节目。

随着结课仪式一天天逼近，一股坐立难安的氛围扩散了开来。

尽管不及文化祭那般忙碌，上级班的成员们也还是稳步推进着准备。

根津的运营方案非常完美，物品也全都能在预计的时间内抵达，一切计划稳步进行。

我曾以为这样的准备一般都是会慌忙准备到最后一刻，恰恰相反的现在反而有点让我担心。

不过，之后也并没有发生值得一提的事故。之后要做的就是迎接结课仪式那天了。

＊＊＊

第一学期的结课仪式一如既往，只是让全校学生集中到体育馆里，校长进行问候，再说明几个注意事项，就结束了。

「人间老师，之后你们要在教室办祭典吧？中级班的学生们都很期待哦。」

在回教室前，星野老师向我搭话了。

「是的。啊，中级班的和久间与小千结好像也帮了不少忙。」

日前她们还在根津和羽根田的食物组制作了试作品，作为最终确认。

根津细细品尝，最后给味道打了包票。

「根津同学姐妹关系真好啊。对了，千结同学的成绩也从去年起突飞猛进。我问过她，她说是万智同学有在教她学习。」

「是啊，我也从根津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小千结好像也有教和久间学习，似乎引发了什么良性循环。」

「嗯嗯，真是好事一桩呢。看着学生们这幅模样，我也很高兴呢。」

「是啊。学生们都在不断成长，我很尊敬。」

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又是怎么样的呢？

学生们不断去挑战全新的事物，增加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而我呢？

直到春名来到这所学校以前，我光是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应接不暇。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处理自己的事情时已经不再那么疲于奔命，已经有余力关注旁人了。

学生们也好，自己也好，我已经能做到努力得恰到好处。

但为什么呢？

我总感觉到自己在停滞不前。

＊＊＊

「大家辛苦了。那下次就是第二学期再见——啊，已经不是该说这个的时候了。」

「没错啾！万智的脑子里全是之后的事情啾！」

说着，根津指向了预计要在夏日祭上使用的道具。

棉花糖机、保温冰柜、铺课桌的布，还有诸如砂糖、制作小卡斯提拉蛋糕的松饼混合粉等材料，现在全都摆到了教室的角落。

「浴衣也都放到储物柜里了！未来老师，拜托你了！」

「好的，绀野同学，尽管交给我。」

身旁的春名得意地举起胳膊。

每个人都急不可耐。

「是啊。那第一学期就此结束吧。大家可以准备夏日祭了。」

「来吧！小的们！干活了啾哟～!!」

「喔!!」

在根津的号令下，上级班的学生们一齐开始了准备。

「那我就去预计当更衣室的空教室了。我得帮大家穿好浴衣呢。」

「行吧。那我就待在教室里，有什么事就来叫我。」

春名的任务是帮学生们穿浴衣。她走出了教室。

想穿浴衣的学生得去春名所在的空教室换衣服。

「那我和若大人就先去换衣服咯！」

「万智比起浴衣更关心小摊啾！」

「那我也顾小摊吧～。只有万智一个的话可能忙不过来。」

「真姬去哪里都可以哟。」

「真姬，如此机会并不常有。此处就交给本人缥助你穿上浴衣吧。」

「好哟～」

准备组和换衣组吵闹着分散开来。

「那我去家庭科教室了，得从那里的冰箱拿食材过来。」

「谢谢了啾！」

说完，我走出教室，恰好碰上了小千结与和久间。

「打搅了咻。」

「人家也来咯！」

「千结～！月乃也是，谢谢你们啾！」

真是强力的帮手啊。

小千结与和久间也麻利地帮起了根津。

她们开始搬起教室的课桌，把它们摆成犹如小摊风格的样式。

「那么！干活了啾哟～！」

其他班级的学生也不时从教室外偷看内部情况。

还没好吗？真期待啊！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啊，老师！我也来帮忙。」

「羽根田？教室那边不管了吗？」

「千结和月乃也在那里，暂且应该不用担心吧。」

「是吗，那帮大忙了。」

确实，教室这边没有问题了。

虽然食物组的根津她们还在准备，缥女士那边的游戏区倒是很快就准备完成了。她们已经早早开始了套圈与抽奖。

明明缥女士只有自己一人在运营那个板块，处理起来却非常得心应手……

就这样，我和羽根田走向了家庭科的教室。

＊＊＊

「喔噢噢!?千结的姐姐会做炒面吗！」

「没错咻！小万智什么都会做咻！」

「啾哼哼！万智可是为了今天练习过了啾！」

「直到昨天为止，每天吃的都是炒面咻！」

「从健康方面来说这对劲吗……？」

我听说住宿的学生之中只有个人房间里有配备厨房的学生可以选择自炊还是在宿舍食堂吃饭。

而根津姐妹住的就是有厨房的二人房间。

我是有点担心她们的饮食生活，但看展现练习成果的根津，我就明白这不过是杞人忧天了。令人欣慰。

根津已是在铁板上操使厨铲的本格派大厨了。

「若大人！您果然好美丽！」

「嗯，谢谢。」

「真是的～！太谢谢你了绀野，这是最棒的企划了！」

「我懂！话说和式服装让若大人的虚幻感更增一分了呢。」

「「太对了～～～!!」」

浴衣组那边似乎也挺热闹的。

她们在教室里设置了拍摄点，穿上浴衣的学生们会在那里拍摄纪念照。

「哇！大家都很享受呢～」

「早嘞。咱们也来玩啦。」

「早乙女老师，乌丸老师，辛苦了。」

「哇哇！这里抽签的景品好豪华呢！这个会发光的发箍是什么呀！小悠，我能过去看看吗？」

「行啊。本人就逛逛这边吧。」

「哎～一起逛嘛？」

「……真没办法嘞。」

经过这段对话，早乙女老师她们被缥女士的抽签吸引了过去。

那只发箍我有印象啊。以前缥女士有戴着它来学校过。

话说那些放着拿来抽奖的莫名有个性的景品，难道都是缥女士的私人用品……？

「老师，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了，我再准备一点食材。」

没错。要说我在干嘛，那其实我一直在给食物组帮忙。主要内容是切食材、搅拌之类的后台工作。顺便再观察看看教室的情况。

「羽根田你有好好享受夏日祭吗？」

「嗯。有这种祭典也挺有意思的呢。」

「你有去过其他祭典吗？」

「以前有。不过那个时候更像是祭祀神明，不像是这种现代活动的感觉呢。」

「哎！等等，我超理解！我也一样！」

「哇，绀野？」

在若叶身旁啃着苹果糖的绀野窜到我和羽根田之间。

「话说那种祭祀神明什么的根本就是人类的自作多情，我超受不了的！所以还是这种祭典我比较喜欢！」

「也是呢？祭祀神明大都是人类在许愿呢。」

「嗯，真的就是这样！……为什么小帷你会知道啊？」

「我还是鸟的时候有看到哦。」

「什么嘛！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小帷是被祭祀的一方呢！」

「绀野，你做什么呢？若大人接下来好像要穿蕾丝浴衣哦！」

「呀!!我要看一辈子～～～～!!」

唐突现身的绀野又像风暴一样离去了。

差不多从去年起，羽根田变得不那么隐藏自己的真身了。

这次看上去姑且是蒙混过关了……

自从校长的姐姐们来到这里，我感觉羽根田的氛围也徐徐产生了变化。

就好像逐渐变回她表面上这幅孩童模样了——

「帷啾！抱歉啾！能摆脱你顾一下棉花糖那边啾吗？」

忽然看去，根津面前的初级班学生们排起了队。其中还有几个浴衣的学生。

现在小千结在顾苹果糖，和久间在负责做小卡斯提拉蛋糕，根津兼顾铁板烧和棉花糖。

「啊！我才该说抱歉！」

夏日祭比我预料中还要热闹。

不过嘛，食物组负责的菜单太多也是事实。

基于根津越多越好的意向，菜单也增加到了极限。

羽根田也轻车熟路地制作起了棉花糖。

小千结的苹果也差不多快用完了。

作为后台的负责人，我也重新开始了工作。

＊＊＊

「辛苦了啾！」

下午3点。夏日祭到这个时间便结束了。

由于结课仪式在上午就结束了，这个时间设定得算是刚刚好。

来客高峰不出意外是正午期间。小摊给其他班级的学生们提供了一顿美味午餐。

午间过后，人流量就放缓了许多。学生们也交替着享受各自的小摊。

「总感觉，我想起文化祭那时候的事情了。」

「嗯哎？这次比那时候，要轻松多了哟。」

「嗯，这次可没有舞台表演呢。」

「那时候最棒的舞台表演真是感激不尽。」

「当时的绀野尚未升级至上级班呢。若是现在，绀野必然也能同若叶一同歌唱舞蹈。」

「这实在是太过惶恐我估计会成灰。」

绀野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这时，她身后的门打了开来。

「大家辛苦啦！」

「春名你也辛苦了。你几乎一直在帮学生穿浴衣吧？」

「我有时不时夹杂休息时间哦。再说了，若叶同学和绀野同学也有给我带根津同学她们制作的慰问品呢。」

即便如此，考虑到身穿浴衣面露笑容的学生人数，春名也应该做了不小努力。

「嗯。春名君，谢谢了。」

「没有没有！若叶同学和绀野同学也来帮忙了，谢谢你们。两位也都学会怎么穿浴衣了呢。」

「是这样吗。真厉害哩。」

「只要是为了若大人，我一定会努力的！」

「嗯，拜托你了。」

「啊哇～～！我会努力一辈子的♡」

绀野给笑容相向的若叶回以爱心。

虽然动机不纯，但有可为之努力的事情是件好事。

「千结你们也谢谢了啾！」

「和小万智一起办祭典也很开心咻！」

「千结的姐姐果然很厉害呐！又可靠又有趣又帅，人家很喜欢呀！」

「月乃是个好家伙啾～」

「嗯！没错咻！月乃是个好人咻，小万智在做尽情做喜欢的事情时也最帅了咻！」

「啊哈哈，小千结真是喜欢万智和月乃呢。」

「也喜欢小帷咻哟！能一起帮忙很开心咻！」

「我也是，谢谢了哦。」

说着，羽根田温柔地摸了摸小千结的头。

全员合作办出了一场欢乐的活动。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所能做的事情，为让所有人乐在其中考虑。在我看来是一段美妙的时间。

「根津，这次真的辛苦你了。」

「谢谢啾！老师也玩得很开心啾？」

「是啊，挺开心的。我还是第一次干脱模这活呢。」

「啾哼哼！万智也是啾！都是多亏有大家帮忙啾！也能看到绀啾和若大人的浴衣，真的很开心啾。」

「是啊。不过，我觉得都是有根津在忙前忙后，才能办出这么好的活动。」

没错。这一定都是多亏了根津的人望。

正因为是平日就在留心让周围变得轻松愉快的根津，才能造就如此成功。

根津有点惊讶地睁大眼睛，微笑起来。

「万智一个人可什么都做不到啾。所以到头来还是多亏了有大家啾。再说了，万智觉得做能让大家开心的事情很开心啾！所以，以后也要和大家一起创造许多回忆啾！」

「嗯。美妙的回忆越多越好呢。」

「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开心的事情越多越好哩。」

「寻找喜悦乃是缥的擅长科目。」

「千结也很擅长咻！」

「人家也是！」

「啊哈哈，真好玩～。那也加我一个吧？」

多么令人欣慰的场景。

能创造出如此美好的空气感，毫无疑问是根津的才能。

创造明快、积极氛围的才能。

就这样，第一学期最后的夏日祭活动圆满收场了。

＊＊＊

「那我去丢垃圾咯。」

「万智也要去啾。」

我本想独自前去，但万智却抱着两只大大的垃圾袋，跟到了我的身后。

这个大小让娇小的万智来拿可不轻松。

「你这样没事吗？要不那些也给我拿吧？」

「没事啾！帷啾已经拿三只了啾，不能再让你拿了啾哟。再说了，虽然很大，但里头的东西挺轻的啾。万智也拿得动啾。」

说着，万智轻轻举起了手中的垃圾袋。

里头的东西确实挺轻的。

「是吗？那我们一起去吧。」

这里离垃圾丢弃处有点距离。

外头很热，我有些担心这会不会给万智添太多负担。这种想法可能有些过度保护了吧。

「今天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万智。」

「也谢谢帷啾！今天不只是帮了万智，也去帮浴衣那边了啾吧？万智从千结那里听说了啾。帷啾是特意问过大家喜欢的颜色和花纹才准备了浴衣的啾。」

难道万智其实是想找我说这些事情吗？

所以她才会说想和我一起去丢垃圾啊。

「对对。机会难得，我就想准备大家想穿的浴衣。」

「帷啾一直都有关注大家，好厉害啾。」

「万智你也一样吧。」

这话在我听来就像是挖苦一样，我也就没有自谦了。

不过万智应该并没有这么想才对。

万智使用了不同于我的方式，和其他学生划清了界线。

她划清界线，是因为有想展现给他人的自己。

是她通过扮演小丑，划出的不让他人警戒的一线。

「万智有话想问帷啾。」

万智的声色不同以往。

那条界线，消失了。

「……帷其实是理事长啾？」

语气中既有怀疑，也有确信。

虽有不知是否该询问这个问题的迷茫，但也有对我的立场的确信。

「嗯……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去年你和红啾的对话，根本就是摊牌了啾。」

她的语气都有些傻眼。

这也没办法。

坦白说我也这么觉得。

已经瞒不过万智了。我只得认命。

「说得也是啊。」

我仰望天空。

走出校舍，潮湿的风吹过我的脸颊。

天还很蓝。

或许我从那个时候起——从红她们来到这所学校的那天起，我就在期盼自己从理事长的位置上退下了。

所以我才会说那种话。

我倒也不是没有自觉。只是，我内心某处一直在这么期盼。

「对不起啊。我没打算骗你们的。」

我只是觉得，若得知有一位评价者身处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那行事也会变得碍手碍脚。所以我才一直隐瞒此事。

让万智感到困扰，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我从去年起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万智好像非常介意我的道歉，慌忙向我看来。

「没有！万智不是为了指责帷啾才问的啾！大概，帷啾也是有内情的啾……万智才该抱歉啾。不该问的啾。」

「万智没有做错哦。」

没错。做错事的是我。

我把垃圾放到了垃圾丢弃处。如果我这多余的心情也能像这样丢出去，那该有多好。

错全在我没能做好平时一直都能做到的切换理事长与学生身份。

我今天的发言也是漏洞百出。

我到底想怎么做呢？

我自己都搞不明白了。

「但是啾……」

「没关系。会介意也没办法。」

我开始思考今后该怎么给万智打掩护。

得尽量不让她困扰才行。

这件事是不是也知会一下人间老师和四郎他们比较好呢？

但这样还是有可能影响到万智的评价——

「虽然也不是不介意啾……帷啾。」

「嗯？」

在回到校舍的途中，万智停下了脚步。

我都在半分胡思乱想了，万智却还是率直地注视着我。

纵使在屋外，树荫下也还是有些清冷。

「……万智也许只是想好好道谢而已啾。」

万智腼腆地说道。

「正因为万智珍视着千结——所以，理事长老师，感谢您给予万智和千结活下去的理由啾！」

风吹拂而过，穿过树荫的日光仿佛祝福一样飞舞。

为什么呢？

看着万智这副模样，我不知为何想哭。

仔细一想，我从未这般被人正面言谢啊。

「嗯。我才应该道谢。」

将万智与千结选为这所学校的学生，不过是一场偶然罢了。

其中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理由……

每个人都是这样。

纯看那一天她们有没有出现在我的眼里。仅此而已。

即便如此——

「谢谢你。」

如此美丽的瞬间，我是无法忘怀的吧。

我好想见你啊，永久。

我好想向永久炫耀，在你所期盼的学校之中，有这样一位优秀的学生。

在闪烁的日光之中，万智浮现了满面笑容。

＊＊＊

「——只要教会他们就好了。」

「教什么？」

「给想成为人类的孩子们教授人类的生活之类的事情。」

那位少年来到这里后又过了段时日。

我一直在思考今后该如何是好。

不知火看起来还是摸不着头脑。

「呃，也就是说要创办学堂？」

「没错。那样的话，就不用像樱一样再跑回来了吧。就叫它『不知火塾』！」

「要用我的名字？用永久的不就好了？」

「还是用不知火的名字更上口啊。……所以呢，怎么样？」

不知火似乎对使用自己的名字还有话想说，但这个名字毕竟也是白起的。她应该也没有那么反对吧。

「唔……名字且不谈，但办个学堂也不错吧？有个好好教授这些的地方，应该也能影响到今后。」

「今后？」

「嗯。不只是那位樱树妖精，想成为人类的孩子也还有很多呢。」

白加入进在外头玩耍的悠与少年之间。

……好羡慕啊。

我身体状况说是好了些，但还不足以让我走出这间房间。

要是外出，我十天就会倒下吧。

想成为人类的孩子们也和我是同样的心情吗？

会不会和我一样，想要成为他人的伙伴呢？

眼前的不知火露出笑容。

通过她，我的世界拓宽开来。

白虽然深爱着我，但他一直顾虑着我。悠现在还太年幼了。

若有学堂，我也能够认识更多其他的存在吧。

「来办吧。『不知火塾』。白由我来说服。」

「谢谢。那这事就交给你了。——那么永久，得确定今后不少事情了呢。」

就这样，不知火和我制定起了『不知火塾』的详细事项。

对周围张开阻碍认知的结界。

为了让塾生们习惯人类的模样，要先在一定程度上保留原本特征的情况下把他们变成接近人类的模样。

最初定下的就是这两条规矩。

「嗯。那我得去找想入学的孩子们搭话了。」

「你要怎么做？」

「我可擅长聆听了。」

听不知火的语气，她似乎对塾生已经有了头绪。

尽管最初还只能一步一探，但我希望，像我这样孤独的妖怪们能尽可能不再孤单。

希望他们能和想要陪伴的人类一同生活。

这是刚刚才从我的内心中诞生的心愿。

是今后一点点茁壮成长起来的心愿。

────────────────────────

讨厌人类与安宁的魔女

「啊嘞？真凉快啊……」

我有约三个月没来这里了。

我在开学仪式那天有来这里打过招呼，而下一次来就是今天了。也就是暑假的第一天。

「正是。吾调整了神社的结界，强化了空间的隔热性。」

「喂！人类！别偷懒！你以为叫你来是来干嘛的！」

「爱丽丝……老师、没有……在偷懒、哟。」

「我可才刚到啊。」

「这种悠闲的精神就叫做偷懒！」

「这也太不讲理了。」

我也已经习惯爱丽丝小姐的抱怨了。

这里是位于学校结界中心的神社。同时也是校长他们一家的老家。

现在，我曾经的学生黑泽与她的监护人爱丽丝小姐正为黑泽的修行居住于此。

「给，这些是平日的慰问品。有耐放的煎饼，两位喜欢的冻干味噌汤，还有白米和海苔。」

「……谢谢、老师。」

爱丽丝小姐很难自行准备洋点心以外的食物，因此我总会像这样给她们带有咸味的慰问品。

「哼。嘛倒是可以感谢一下你。」

「……爱丽丝。」

黑泽直勾勾地盯着态度高高在上的爱丽丝小姐，就像是在指责她一样。

「呜，你那是什么眼神……」

爱丽丝小姐瞪了回去，但黑泽面色不变，依旧盯着爱丽丝小姐。

「哼！什么嘛！我道谢就是了。……人类，谢、谢谢你。」

「爱丽丝，好孩子。」

「别蹬鼻子上脸。不就一只猫吗你。」

爱丽丝抓住黑泽摸她头的手，脸颊气鼓鼓地膨胀起来。

不过黑泽还是有些开心。

「黑泽又长大不少了呢。」

「嗯……但是，还不行……」

「我们可急了！我也好！猫也好！照这样下去……明明已经只剩下90天左右了……唉……是我教得不好……？猫还是没法顺利克服魔力啊……就好像有什么地方起了冲突……」

黑泽的耳朵失望地垂了下来。爱丽丝小姐用力咬着指甲。

还剩90天。

那是前理事长羽根田给予她们的期限。

是在黑泽遭到退学之时就已经确定的期限。

在这段期限之内，黑泽必须要学会掌握魔力。

如果做不到，黑泽体内的魔力就会失控，让她变成失去自我的妖怪，肆意破坏。

「真是不妙啊。」

和焦头烂额的爱丽丝小姐相反，红女士倒是说得事不关己。

「吵死了你！不是看起来不妙！我们是真的不妙啊！明明能试的东西全都试过了！」

「……真的、好难、呢。」

「就是啊！杂鱼猫猫！」

「喵。」

不知是不是在同情被怒火中烧的爱丽丝小姐怒斥的黑泽，红女士介入了二人之间。

「也罢也罢。猫是吃杂鱼的生物。这说明还有成长空间。」

「是吗？算了，不是这样我也很头疼。」

「再者……不是还有人可以用上吗？」

说着，红女士看向了我。

「……啊？」

「哎呀，天狗一号此言在理啊。」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但是，我也有股能帮上黑泽的预感……！

「人类！你很闲吧！你也来给猫的修行帮忙！」

「……请多关照、了。」

「好、好的…………」

红女士冲我比了个眼神。

我肯定打一开始就没有拒绝权。

＊＊＊

红女士为我调整了暑假期间的业务。我这段时间都得来这间神社了。

我并没有在盂兰盆节回老家的预定，也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过来帮助黑泽修行可能也挺不错的。

红女士刚回学校，爱丽丝小姐便取出了魔杖。

「我估计人类你早就忘干净了。我再给你说明一遍。」

坦白说挺意外的。爱丽丝小姐亲切地给我说明了黑泽的情况。

「猫必须要学会以安全的形式释放魔力。也就是说，她只要能像我一样使用魔法就OK了。」

爱丽丝小姐控制魔杖在空中移动，画出了简单的猫的图样与箭头。

「而现在的猫倒不是没法释放魔力，但实在太不均匀了。要形容的话，就是，太随便了！」

爱丽丝小姐在图上胡乱追加了大大小小的箭头。

「如果无法以适当的形式释放魔力，最终就会导致魔力失控。最坏的情况下，失控不仅会消耗魔力，连生命力也会跟着一起用掉。最终也可能就这么断气了。」

猫的图样上又画了个叉。

「所以，如果猫控制不了魔力，那可就糟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

爱丽丝小姐一定是特意用了易懂的形容给我说明。算是非常好懂了。

「但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操控魔力。这方面可不是我的专业。倒不如说我连魔力存在本身都无法认知。

不知何时凑到我身边的黑泽扯了扯我的衬衫下摆。

「……给我们、做饭。」

「啊？」

「还有，给我和猫做课前准备和课后收拾。这种事情你挺擅长的吧？」

「结果是要我照顾你们的生活吗？」

我可连照顾自己都挺随意的，真的照顾得了爱丽丝小姐和黑泽吗？

「哪能怎么办？我和猫都没有时间了，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啊。」

「那你用魔法整理不就好了吗……」

「很累人的，我才不要。我才不想为了这种事情使用魔力。还有，你的被窝就在那边角落。」

「啊？」

「嗯？就是说你是你的床。」

「不是，我不是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我是说你们不必准备得那么全面，职员宿舍也不远，我来回就好了。」

「吾没有说明清楚么？这段时间，你得要和这俩人同吃同住了。」

「红女士!?你刚刚不是回学校了吗……？」

天花板上传来了声音。抬头看去，红女士出现在了那里。她在触碰什么好像是白纸的东西。

「以防万一，吾得来强化一下结界。要是这里被破坏了，吾等也很困扰。」

红女士轻轻地跳下天花板。

她的着陆漂亮而轻巧。

「这间神社周边乃是施加在整所学校上的结界的中心。因此，若是让学生们得知此地，导致她们因好奇心而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那可就不好了。所以，吾要避免让你频繁出现在此地附近。此次夏季休假期间，你也要在此生活。」

「说、说得也是……？但是……」

「有何不满？」

神社虽宽，但可用的部分从房间布局上说只有1LDK。

前殿和正殿没法作为生活空间使用。它们只能像现在这样，用来接待和给黑泽修行。

内部有可用于炊事的土屋和约12张榻榻米宽的梳妆房间。

再里头还有个没法打开的房间。那个房间也一样禁止使用。

也就是说，可供我们使用的只有土屋和梳妆房间。

这么点地方供三人居住还是有点太勉强了吧。

「那至少能让我带帐篷之类的能让我们分房住的东西进来，可以吗？」

「嗯，无妨。个人隐私的确重要。」

太好了。意外挺宽容的。

那今天回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先买只大小合适的帐篷。

「老师……不能一起、睡吗？」

「不行。」

尽管黑泽一副死鱼眼地向我请求，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

「那就是这样。你也来奉陪她们吧。」

说罢，红女士这次是真的回学校去了。

「哼。要好好干活哦。」

「……我也会、加油的、呢。」

「嗯。请多关照。」

这都是为了黑泽。

虽说此刻氛围温馨，但事实上事态相当紧急。

还有90天吗……真是段微妙的时间。

我一定要让这个时间赶上。为此，我也得尽我所能帮忙了。

＊＊＊

「…………是没见过的天花板啊。」

眼前的不是已经看习惯了的白色、狭小的天花板，而是深褐色的、又高又宽的天花板。

给我当一个小小的个人房间而购买的帐篷还没送到。这个天花板是神社内部拿来做寝室的梳妆房的天花板。

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还在早上五点以前。

对了。因为昨天才是第一天，我睡得很早。

睡眠时间意外很充足。昨天的疲惫几乎没有留到今天。

和我睡在同一间房的爱丽丝小姐与黑泽则是抱在一起，呼呼大睡。

到头来，她俩关系还是这么好啊。

想着这些，我也渐渐没了睡意。我麻利地洗了脸，为准备早餐而向厨房走去——准确来说是土屋就是了。

黑泽和爱丽丝小姐平日进食相当随意。

早上吃曲奇饼干。午饭也是曲奇饼干。晚饭也是。

就好像是给猫吃的磨牙棒一样。

爱丽丝小姐的魔法虽然能够制造食物，但好像有只能制造点心的制约。

也因此，她们主要吃的就是最能作为主食的曲奇饼干。

不过嘛，我吃的饭也没有多么正经，只是没有像爱丽丝小姐她们那么过分而已。

姑且昨天放好的米已经煮好了，暂且放心。打开煮饭锅，一股好闻的香气飘了出来。

多亏有红女士的照顾，这间建筑物也能用电了。外头安放了一块小型太阳能发电板。

以往好像没有使用过这样的能源。

以前我带来的白米都是用灶台烹饪的。

再怎么说用那个也太累人了。

我已经无法想象不使用电力的生活了。

别说片刻不离身的手机了，我昨天最先带进来的东西都是笔记本电脑……

总之还是以第一天，我就做些白米、味噌汤、烧鱼之类的经典早餐吧。

我自己也挺久没过这么精致的生活了。

也就刚开始独居那会有努力过几天吧？

春名估计能一直在做这种事情吧。那这种任务不应该交给我，春名才更胜任吧……？

我浮现出小小的疑问。不过春名说过，她盂兰盆节是要回老家的。

仔细一想，要让她住进来帮忙，给她的负担也挺大的。

也许是现在自己亲身体验过一遍我才有了实感。把这么麻烦的工作拜托给春名，我也有点不太过意得去。

想着这些的期间，我也准备好了味噌汤的食材。豆腐、白萝卜、海带。

红女士在冰箱里放了大量食材。冷冻柜里也有不少东西。我有点担心到底能不能用完它们。算了，试试看吧。

于是，我开始做起制作用来做味噌汤的高汤的准备。

＊＊＊

时间来到了早上6点。

「……可能早饭做太早了。」

压根没人起床。

昨天睡眠时间是22点左右。再睡一会也没有任何问题。

爱丽丝小姐她们平时是几点起床的呢？

早知道昨天就该问问。明天去配合一下她们的时间吧。

这下手头无事可干了。再去看一眼她们二位的状况吧。如果她们还没起床，我就去做别的事情好了。稍微玩完社交游戏或许也行。

我走向梳妆房。隔着门，并不能感受到她们俩要起床的迹象。

……要不干脆把门拉开？不成。以防万一，还是先叫她们一声再开门吧。

要是她们还在睡觉可就不好了。我在门外小声呼唤她们。

「……爱丽丝小姐，黑泽，我可以开门吗？」

「呀!!等等！——找到了!!这什么绳子啊!!呜哇!!」

「喵！」

回复我的是一阵什么物品倒塌的声音、爱丽丝小姐手忙脚乱的声音与黑泽被吓到的声音。

「抱、抱歉，吓到你们了吗？」

看来……我不该出声叫她们啊。

我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开门。

「那个，爱丽丝小——哇!!」

在想着这些的期间，眼前的门被猛烈地拉了开来。

「……摘下来！」

只穿了一件衬衫的爱丽丝小姐有点难以直视。爱丽丝小姐的手指指向了她的脚。不知为何，有一条长长的线缠在了她的脚上，一圈圈捆了上去。

「为什么会被缠成这样……啊，那是我的充电线啊。」

「蛤————？这算什么啊所以说你们人类啊！给我好好整理啊！」

「我印象中我应该束起来了……对不起，是不是松开了呢……？」

就算松开了，至于会变成这样吗？

虽然我起床时没有把它收进包里，但我应该有用带子把它束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阵地（被当成是这样的地方）附近才对……

「……喵，是我。」

「嗯？怎么了？」

「那条、绳子……老师、起床、的时候……我也、醒了……然后，看到了、那条绳子…………就玩起来了。」

「是你干的啊——!!」

爱丽丝小姐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喊道。

「对不起，爱丽丝。」

「算了算了……呃，只要解开它就好了吧？」

看来黑泽和我在同一个时间起床了。

她玩了一会又睡了下去，后起床的爱丽丝小姐就被充电线缠了起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感觉有点可怜，但又有点让人欣慰。

「呼，解开咯。」

「谢谢哦。」

「……爱丽丝小姐睡觉时总是这身打扮吗？」

她只穿了一件大得像连衣裙的衬衫。

「你有意见？」

「没什么……不觉得冷吗？」

「夏天这个季节哪会感到冷啊？」

这倒也是。

但我的意思是让她好好穿衣服，但我的道理似乎没讲通。

爱丽丝小姐也是没有注意到我拐弯抹角的请求。

不过仔细一想，她现在的打扮好像比平时的打扮露出度更低？……不对，也没什么差别吧。

「哎呀，那就是日本的早餐吗？我一直想吃吃看呢！好了猫！快把被窝收拾好！」

「喵。」

爱丽丝小姐不知何时去了一趟土屋，看着锅里的味噌汤和炉灶上的烤鱼，双眼放光。她又回到了客厅。

魔女和曾经的学生在榻榻米的房间叠被子的模样，看着总有一点不协调的生活感，很是温馨。

「爱丽丝小姐已经习惯在这里生活了吗？」

「也就那样吧。喂，猫，把坐垫拿出来。」

「喵。」

爱丽丝小姐大概是住在西洋文化圈里的，不过也已经很习惯根植在这间深色和的东洋文化了。

连正坐的姿势都已经被她漂亮地掌握了。

「这就是我们的餐具吧！」

「是的。不过说来惶恐，它们只是我昨天去超市买的……」

昨天我在回自己房间取行李之前发现，她们二人好像一直都没在使用餐具。

她们每天吃的基本都是零食。我和校长他们偶尔拿来慰问她们的食品也都是些不用餐具也可以直接吃的东西。

虽然也有一些需要西式餐具的事物，但慰问品里也都有附赠一次性筷子和塑料汤匙。

我又一次感受到平日没做多想就在利用的超市和便利店有多么亲切。

但我都难得被拜托来关照她们的伙食了，用那种东西感觉就缺了点味道。于是我就坐上了公交车，到车站附近城镇的综合超市里购买了二人的餐具。

一块有魔女帽花纹的茶碗，一块黑猫花纹的茶碗，二人份的味噌汤碗与大小适合的餐盘，以及各自的马克杯。

只要有这些，大多数食物也都能吃了吧。

至于我的餐具，那就是直接从我宿舍房间里拿过来的了。

「嗯？还挺可爱的嘛。我很喜欢。」

爱丽丝小姐拿起茶碗，细细端详。黑泽也模仿起了她。

「谢谢。那我要装饭了，把它们给我一下。」

于是，我和爱丽丝小姐把饭菜端到了客厅。

黑泽已经帮我们做完了客厅的全部准备。

餐桌上摆好了刚刚制作好的早餐。

我可能还挺喜欢这个景色的。

搞不好我还挺有家庭主夫的才能。

餐桌上散发香气的家庭气息，我很是怀念。

有家真好啊。

不过现实是我只是来帮忙的而已。

而且还有工资拿。

「这也是……魔法……？」

「不，我只是做了料理而已。」

「嗯……真厉害、呢……好像、魔法……呢。」

这么简单的早饭也至于得到这样的评价吗？早知道她会高兴成这样，我就该再加个荷包蛋和烤香肠。

黑泽稀罕地注视着冒着热气的餐桌。

明天做得再豪华点好了。

要不干脆今天午饭就做豪华点吧。

……我难不成挺好哄的？

「那——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这个仪式还挺有趣的呢。——哇，这碗味噌汤真好喝呢。」

「谢谢。」

这份令人心安的空间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小姐用汤匙美味地享用味噌汤。黑泽大口吃着烧鱼。

看黑泽的吃相，我庆幸有提前把烧鱼的鱼刺去了。还好我有早起。

等她们吃过饭，今天也得在神社后方进行修行了。

训练内容貌似是使用魔力轻轻打开瓶盖。

魔力太强，瓶子就会碎裂。魔力太弱，瓶盖就打不开。这份训练需要纤细地调整魔力。

正如爱丽丝小姐所言，黑泽的课题在于调整。

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世界。不过，我希望能尽可能帮助她。

虽然有些缓慢，黑泽也在美味地品尝米饭。

味噌汤似乎还很烫。她努力将汤吹凉。

啊，对了，她还有猫舌头啊。

下次得注意了，得把汤放温才行。

我也尝了一口味噌汤。

不是我说，我做得还挺好的嘛。

和什么人一起吃的早饭要比平时好吃几倍。

＊＊＊

我洗起了碗。外头传来了爱丽丝小姐的声音与瓶子碎裂的声音。

黑泽很努力了。但是，她还是没法制御自己的魔力。

90天——还有三个月左右吗？

距离前理事长羽根田给黑泽她们提出的3年期限越来越近。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

黑泽已经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在爱丽丝小姐的修行上了。

最开始的时候，黑泽连把魔力表露在外都做不到。考虑到她现在已经能使出只够打碎瓶子的力量，她应该成长了不少才对。

虽然我也不知道魔力成长速度正常来说是怎么样的。

爱丽丝小姐的说法是「还差一点」。

如果赶不上期限，黑泽就很难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了。

她会变成妖怪猫又，失去自我……

坦白说，我很难想象黑泽的成长赶不上期限时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这是我担心了也没用的事情，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会担心。

真的没问题吗？

就没有更多我能做的——不，我能做的，只有像这样尽可能创造能让她们心安的场所。

午饭还是吃点容易消化的东西吧。

我要做我所能做的事情。

＊＊＊

「……感觉有点理解那只小老鼠的心情了。」

「你说根津？」

「是啊。吃饭意外还挺重要的嘛。你看，我家猫猫也挺开心的。」

被叫到的黑泽默默眨了眨眼，摇了摇尾巴。

第一天的午饭，我把早上的剩饭剩菜做成了简单的饭团，还做了鸡蛋烧。而晚上则是做成了鲭鱼味噌汤套餐风格。以防万一，我减少了盐的分量。

从至今慰问品的倾向来看，我感觉还是和食更讨她们俩喜欢。

「黑泽的状况怎么样？」

「……马马、虎虎。」

黑泽吸着鲭鱼味噌汤，别过头去，冷淡地说道。

爱丽丝小姐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

「很微妙呢。感觉还是有点粗糙啊。嘿咻。」

爱丽丝小姐举起一只手，把水倒进自己的马克杯里。只是，水壶是浮在空中的。

「喔噢，真厉害啊。」

「算是吧。到我这水平可是轻而易举。」

这就是所谓纤细的调整吗？

爱丽丝小姐灵巧地倒下适量的水，将水壶放到桌上。

「我也……做得、到。」

「哎？猫不是还不行——」

黑泽也像爱丽丝小姐那样举起了一只手。

但是——

「呜喵！」

水壶虽是飘了起来，但水壶顺势飞到了空中，倒扣到了黑泽的头上。

「呀——！看吧！所以我不都说了！」

「没事吧!?」

「啊嚏！」

黑泽浑身被水泼湿，湿漉漉的。

「我去拿擦水的东西过来！」

「啊，算了人类。我来处理。」

爱丽丝小姐不知从何处取出魔杖，轻轻敲了敲黑泽的头。

「哇……！」

黑泽的头发和衣服瞬间干燥下来——不仅如此，黑泽的头发充满光泽，衣服也像是洗过了一样干爽。

「谢谢……爱丽丝。」

「哼。起码理解一下自己的力量吧。」

「魔法原来这么方便啊……」

坦白说，我也想这么轻松。

「哼哼，没错吧。」

「那以后能不能拜托你像这样洗碗……」

「太麻烦了，我才不要。很累的。」

「说得也是呢。」

如果能减少劳力和时间的付出，我真的很想拜托爱丽丝小姐。但看她的态度，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

「魔法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怎么了，人类？你这会提起兴趣了？」

「……魔法、是……能源、哦。和、体力……很像。」

这么说来，游戏里HP指代体力，而MP是魔力啊。

「那我经过训练的话，能不能使用魔法？」

「绝——对不可能。别蹬鼻子上脸。」

「……素质，很重要。」

「说得好听，要说有没有素质，你自己也是没素质的那批。」

说着，爱丽丝小姐把手放到了黑泽的头上。黑泽撅起了嘴。

我还有点期待的……果然是不可能的吗。

「刚才倒水时的劳力消耗，其实和控制身体去倒水没什么差的。只是对我来说，从远处使用魔法会更安全点，实质上是没有区别的。只是多了一个做这件事的手段而已。」

「但我觉得光是能多一个手段就已经起了大作用了……点心也是这样的吗？」

「啊，那个是我的固有魔法，所以要另说。我是幸福的魔女。所以作为幸福的象征，我可以使用永远的点心魔法。」

爱丽丝小姐一挥魔杖，在我的面前生成了马卡龙。

「厉害吧？虽然姑且是有只能生成我吃过的点心的限制，但这倒不是什么头疼的事情。」

在我为面前的马卡龙感动之时，爱丽丝小姐对我说「你可以吃了它哦」。

她是也把我归类进猫狗之流了吗？

机会难得，我就拿来享用了。

「很好吃。」

我不是很懂这些，但马卡龙有一股高级的味道。

加入了柑橘系奶油的马卡龙立刻就被我吃完了。

「哼哼！再多夸夸我也没问题！等到猫也能顺利使用魔法了，大概也会诞生猫的固有魔法。不过现在还不好说。」

「……好期待。」

「还早着呢。先学会好好掌控魔力再说。」

虽然被这么说，黑泽还是畅想起了未来，露出微微笑容。

和爱丽丝小姐待在一起的黑泽，表情要比她待在教室时更加丰富。

「算了，只有这么一点素质也总比一点都没有好要。你看着一副悠闲的样子，但现在再不着急就来不及了哦。明白了吗？」

「……我明白、的。」

被爱丽丝小姐刻薄的发言针对，黑泽看似毫无波动，耳朵还是垂了下来。

我下意识想要维护黑泽，可爱丽丝小姐其实这也是在担心黑泽。现在不是一无所知的我能够发言的情况。实际上，应该有不少只有爱丽丝小姐才能理解的东西。

比如黑泽的成长速度，现在的成长进度。

我也很担心这点，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过来帮忙。

「那个，其实我也有准备甜点……」

收到马卡龙后，我这才回想起来，如此提案。

爱丽丝小姐皱起眉头。

「甜的东西我们吃得够多了，所以没有那么感兴趣。」

果然爱丽丝小姐并没有多感兴趣。

「那喜欢吃御手洗团子吗？」

「那是什么东西？」

她被吸引了。

我从冰箱里取出了御手洗团子。

由于太享受做料理，得意忘形的我顺势制作了御手洗团子。团子得到了她们的好评。

爱丽丝小姐的魔法只能制造出甜甜的洋点心，所以我希望她也能喜欢这种东西。

不出所料，爱丽丝小姐似乎迷上了它。「这糯糯的东西酱汁真独特！味道就像煎饼一样！」她欣喜地说道。

明天起，2人又要继续修行了。

希望在我帮忙的期间，黑泽能掌握到什么诀窍……

黑泽和爱丽丝小姐一起美味地吃起了御手洗团子。

＊＊＊

自那以后又过了数日。这几天一直过着和第一天相似的生活。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供我使用的帐篷终于是送到了吧。

早期，做饭，打扫房间，时不时去看一眼黑泽和爱丽丝小姐的状况。

无比和平而健康的生活。

一想到此时此刻黑泽也还在努力练习，我的内心就多少感到一些过意不去，都没怎么去碰我喜欢的游戏。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一直如此。

我姑且是带了笔记本电脑过来，但游戏充其量也就是上线领个每日登录奖励就结束了。

与其说是兴趣，我感觉都像是习惯性了。

于是，今天我也做完了晚饭。

今天的晚饭有炖煮海鱼、芝麻酱凉拌菠菜、鸡蛋卷、三种生菜加萝卜的沙拉、烩煮鹿尾菜，以及平日就有的味噌汤和米饭。

除此之外，我还准备了纳豆、海苔、小鱼干等丰富的下饭菜。

「我说你啊……是不是越来越……算了，当我没说。」

「……晚饭、豪华。」

坦白说我也这么觉得。

桌上的盘子太多了。

我原本就有容易投入进什么事情的毛病。在调查各种食谱的期间，我不知觉就享受进去了。

是不是因为我不玩游戏，搞得我试图发展起其他兴趣了？

「哈哈……呃那个，看到二位这么努力，我就想尽可能帮上忙，结果就……」

反正这也不是谎话，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我都想夸我自己意外能干了。

都开始习惯这犹如主夫一般的生活了。我的适应力也太恐怖了。

「黑泽状况怎么样了？」

「杂鱼。」

「……杂鱼干。」

黑泽指了指桌上的小盘子。

「啊，黑泽，那些小鱼干可以盖到饭上吃哦。」

「……嗯。」

黑泽把小鱼干洒到了米饭上。

「唉————虽然很着急啦————」

唯独他人成长的问题，仅凭自己的力量是没办法解决的。爱丽丝小姐也清楚这点，但作为教授方，她的内心还是充满了焦急。

「还有其他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自从我来到这里，我做的事情真的只有家务。

就没有什么更多我能做的事情吗？

爱丽丝小姐用沉闷的目光看向了我。

「能给你做的事情怎么会——不对，等等。」

爱丽丝小姐稍作思索，随后浑身向我凑了过来。

「你也来看看修行的状况吧。」

「是去参观吗？我现在不也有时不时过去看吗……」

「蛤？你那个不就只能算是单纯看个几眼吗？不是说这个，是你看过后有什么意见的话就告诉我的意思。」

「可我完全不懂魔法，这样好吗？」

「这我当然知道。可能有些事情对我来说太理所当然了，所以才注意不到。叫你来看就因为这个。明白了吗？你可是稻草了啊。」

是救命稻草的那个稻草吗？

「好吧。那明天起也请让我陪同。」

「……我会、加油。」

先一步开吃的黑泽嘴角沾着米粒，平静地举起一只手臂，比出鼓劲的姿势。

＊＊＊

第二天，吃过已然吃惯的早饭，我们来到了神社后方的一块略微开阔之处。

「那今天也是开瓶盖的训练。准备好了吗？」

黑泽看着稍远处的瓶子，点了点头。

爱丽丝小姐在旁注视黑泽。我站到了爱丽丝小姐身旁，参观训练。

「那——开始！」

黑泽把手伸向了瓶子。

瓶子晃了晃。

瓶盖没有打开。

黑泽瞪起瓶子——随即。

「哇！」

瓶子在巨大声响中被打飞出去。

瓶子被粉碎了。碎得极其悲惨，只能从盖子的残骸上勉强看出形状。

「好，下一个。」

爱丽丝小姐熟练地准备了下一个瓶子。

黑泽静静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人类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没有……对不起，我看得不是很明白。用魔法打开瓶盖大概是怎样的感觉？」

「这个嘛……想象力吧？还有用力的感觉？再来也需要集中力吧。我都已经是凭感觉就能做到了。」

「原来如此……需要这么多的要素啊。」

就像是做体育运动时找感觉一样。

「还有就是自己的心情吧。要尽可能相信自己，另外还要贯彻自己的信念。」

「信念吗？」

「魔女不都有称号吗？我的称号是『幸福的魔女』。我会为了我的幸福使用魔法。这样才会更轻松。魔法还有这样的“芯”才更加容易使用。感觉就像是能源会理解使用者想做的事情。」

「原来如此……黑泽的芯是什么方向的？」

「这点也还在寻找啊。那只猫虽然性子挺倔的，但太难懂了，挺费工夫的呢。」

爱丽丝小姐脸上虽在生气，我也还是感受到了她的担忧。

黑泽又一次把手伸向瓶子。

瓶盖一瞬看似松了一些，但最终瓶子还是碎了。

现在的黑泽在通过不断实践来寻找感觉。

「爱丽丝小姐，关于刚刚这事，我感觉在黑泽实践练习的同时，也应该同时寻找对她而言的魔法的芯。你觉得呢？」

「这样啊……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但这又该怎么做呢？理所当然的是，每个魔女的信念都不一样。所以这才很难实现。」

对于黑泽而言的魔法的芯——信念是什么呢？

黑泽是为了自己和爱丽丝小姐才想成为魔女的。

但成为魔女的理由和使用魔法的理由一定是两回事。

黑泽要使用魔法的理由会是——

「——喂！人类!!」

在我陷入思考之时，爱丽丝小姐的叫喊传到我的耳中。我的视野里看到了黑泽惊讶得瞪大眼睛的模样。但在那个瞬间，我的眼前便一片漆黑。

我的记忆至此中断。

＊＊＊

我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是黑泽和红女士。

「真是的，你也睡太久了。」

「老师……对、不起……」

黑泽耳朵无力地垂了下来，注视着我。

红女士在稍远处关注我们的模样。

看来我是睡了一觉。

是我认识的天花板。是我平时总能看到的神社房间。

「……啊嘞？爱丽丝小姐呢？」

说起来没看到她啊。我还以为把我搬到这里的人会是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她……」

黑泽更加失落，缩成一团。

「她也在沉睡。」

「啊？」

我看向红女士所指的方向。爱丽丝小姐就睡在那里。

爱丽丝小姐睡得很熟。

「大概是猫的魔法失控了吧。原本魔法的效果应是被你照单全收的，但魔女挺身保护了你。只有她一人的话理应能防住魔法，但考虑到那个魔法会命中你的可能性，她便自身承受住了魔法吧。」

「都、怪我……」

已经缩成个球的黑泽缩得更厉害了。

「我只是睡过去了而已，没有大碍。也没有感觉有什么地方在痛。」

我站了起来，简单活动了下身体。

实际上身体确实没有问题。一如既往。

倒不如说睡了一会后，我还精神了些。

黑泽看到我这样也放心了下来，轻轻起身。

「……没事？」

「是啊，没事。」

「……太好了。」

黑泽看起来松了口气。

「爱丽丝……没有、醒来呢。」

睡在房间角落的爱丽丝小姐仍在沉睡。

「吾对魔法不甚了解。不过，人类既然已醒，那便没有大碍吧。若有困难就像先前那般呼叫吾。明白了吧。」

黑泽点了点头。

「红女士，太谢谢你了。」

「嗯。继续精进吧。」

红女士拍了拍黑泽的头便离去了。

我看向钟表。已经是傍晚了。

我大概就睡了两小时左右吧。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爱丽丝小姐肯定很快就会醒来吧。

「黑泽，今晚想吃什么？」

「……爱丽丝、喜欢的……土豆炖肉。」

「好。……今天要不要一起做？」

「……不要。要看着、爱丽丝。」

「是吗。那爱丽丝小姐醒来后叫我一声。」

于是，我便着手做起了今天的晚饭。

爱丽丝小姐没事吗？

她看上去并不痛苦，也不像是有在做噩梦的样子。

爱丽丝小姐只是一个劲地睡眠。

我也是像那样沉睡的吗？

在我和爱丽丝小姐沉睡的时候，黑泽到底有多么不安呢？

我做了三人份的晚饭。

爱丽丝小姐还没睡醒。我把爱丽丝小姐的份放进了保存容器里，放进了冰箱。

为了她深夜睡醒时能吃上饭，我还写了留言给她。

但是，哪怕到了第二天，爱丽丝小姐依然还在沉睡。

＊＊＊

「爱丽丝……」

爱丽丝小姐已经睡了3天了。

我仍旧生活在这间神社。

担心黑泽和爱丽丝小姐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单纯是找不到离开这里的时机。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留在这里好还是离开这里好。

黑泽白天在自主锻炼，夜晚在研究魔术。

黑泽阅读的魔术书是由我并不认识的语言所写的，因此我也帮不上忙。

黑泽在调查的是她失控的魔法。

红女士说过，爱丽丝小姐受魔法的影响似乎比我更多，效果持续时间可能会更长。

「……找到了。」

阅读魔术书的黑泽指向了其中一页。

「快看……这个。」

我看不懂黑泽找到的那页上写了什么。

但是上头有插画。

「这什么啊？」

插画上画了不可思议的仪式。

魔法阵、舞蹈……和魔女？

「解除魔法……大概、是这个……」

「果然必须要使用解除魔法才行吗……爱丽丝小姐有没有可能像我这样醒来——」

「大概……那要等、很久……爱丽丝、可能、会饿。」

「如果不解除魔法，她就会一直沉睡，一直饿下去吗……」

我又一次看向插画。

看上去很复杂。是要画出这种魔法阵，然后做出这些动作吗？

「……明天、要做……这个。今天、得要、恢复……魔力、才……行。」

白天努力自主训练的黑泽已经疲惫不堪了。

的确，今天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是啊，说得没错。有什么我能做的就告诉我。我什么都会做。」

「谢、谢。」

唤醒爱丽丝小姐有了眉目。黑泽也放心了些。

只要使用这个魔法，爱丽丝小姐一定很快就能苏醒。

在被窝里呼呼大睡的爱丽丝小姐，今天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

「……完成、了。老师、检查……一下？」

「好。书借我看看。」

黑泽平时修行魔法的广场上，现在画了一幅不可思议的魔法阵。

是昨天在书上看到的魔法阵。

我对比黑泽给我的书和在地面上画的魔法阵，不放过一点角落。

「啊，黑泽，你看这个地方的纹样对不对？」

「嗯……？弄错了。我要、修正。」

图形的形状只有些微区别，但这部分也肯定很重要吧。黑泽细心地修正起来。

「完成了。……还有、别的吗？」

「担当，我再看看。」

我又一次寻找起书上和地面上的魔法阵有无不同之处。

这里小小的圆，那里复杂的文字，完全一致。

「就我看来，已经没错了。」

「太好了。……老、师，谢谢。」

魔法阵准备完毕。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爱丽丝小姐了。

「那我去把爱丽丝小姐带来。」

「嗯……拜托、了。」

我把书还给了黑泽。

黑泽取出魔杖，开始练习起什么。

那一定是要使用这个魔法的步骤吧。

爱丽丝小姐至今使用过的魔法都没有这么大规模，感觉真有些新鲜。

虽然这状况可悠闲不得就是了。

我回到房间，背起了爱丽丝小姐，将她背到了黑泽待机的广场。

沉睡的爱丽丝小姐有些沉重。

要是对她本人说的话，感觉会被她臭骂一顿。但就我的感觉来说，没有意识的生物就是要沉重一些。

我让爱丽丝小姐坐到事先准备的椅子上。

明明都做了这么多，爱丽丝小姐却还是一副安详的表情，沉睡不醒。

黑泽又确认了一会魔法步骤，一只手拿着书，心神不安。

「……老师，请躲到、屋子里。我害怕……魔法、又会、失控。」

「好吧。那我就在那边看着。」

于是，我离开了那里。

我在神社之中观察黑泽的状况。

这里有红女士为建筑物布置的结界，外来的魔法应该影响不到。

黑泽咏唱起了什么咒语，挥起魔杖。她的动作要比以往更加敏捷。

而就当她咏唱完咒语，将魔杖指向了爱丽丝小姐——

……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待几秒后，黑泽又看了一遍魔法书。

她仔细确认，举着魔杖对着书有样学样。

她又一次咏唱同样的咒语，做出同样的动作。

即便如此，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泽焦急地又一次打开魔术书，嘟囔着读着什么。

之后，她深深叹了口气，做起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次用场了和先前并不一致的咒语。

但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视线和神社中的我交汇。

但她很快又读起了魔术书。

这样的过程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爱丽丝小姐仍然没有苏醒。

＊＊＊

「是失控的后遗症吧。」

前来查看状况的红女士给出了如此见解。

黑泽在令魔法爆发之后，无意识之中恐惧再度发生同样的事情，导致她比平时更加难以掌控魔法的输出。

「那红女士能代为使用魔法吗？」

「吾使用的是术法，而非魔法。输出的形式并不一致。尔等不也无法读取不同扩展名的文件吗？原理与其相似。就像此次，『解除魔法』必须只能同为『魔法』才可应对。」

「我的……魔法……」

在沉睡的爱丽丝小姐面前，黑泽的肩膀垂了下去。

「爱丽丝、一直这样的话……怎么办……。都是、我的、错……爱丽丝才……」

「振作点！既然是你闯的祸，那屁股也该你自己擦。自己要对自己的力量负起责任。吾等的术法也好，尔等的魔法也罢，死气沉沉至此都是用不出来的！」

「等等，红女士！」

「怎么，一届人类还想插嘴？现在的她所需要的是活力。要做的话就下定决心去做。用纯粹的感情实现自己的欲望，这点术法和魔力不是并无区别么？你的问题是杂念太多了。」

黑泽的头比刚才更低了。红女士的话语似乎让她更失落了。

我觉得死气沉沉说得有点过火，但她其他的指摘我却听不明白。

那是拥有超脱人智之力的人才能理解的发言。

我无法鼓励黑泽，也无法反驳红女士。

「哼。你还是再想一想，对你而言最重要的究竟为何物。」

说罢，红女士扬长而去。

嘴上说得刻薄，但这也同时是红女士给黑泽的激励。

对黑泽而言最重要的。

说起来，爱丽丝小姐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魔法的芯。犹如魔女的信念一般的什么。

黑泽牵起爱丽丝小姐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如此嘟囔。

「只要有爱丽丝……我、只要这些、就好。」

明天也要为唤醒爱丽丝小姐施展解除魔法。

爱丽丝小姐明天一定能醒来。

我们如此坚信，坠入梦乡。

＊＊＊

第二天，黑泽依旧在对爱丽丝小姐施展魔法。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泽，该休息了。你累了吧。」

「…………不用。」

在比昨天更短的时间里，她已经尝试了比昨天还要多的次数。

我光是在黑泽的身边看着都能感受到她的疲倦。

「黑泽。」

「爱丽丝……为什么、不肯、醒来。」

黑泽的口中吐露出悲伤。

「……如果、我不知道……魔法、的话，爱丽丝、也会、没事吧？」

黑泽摇摇晃晃地走近睡在椅子上的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对不起……我、想和爱丽丝……一直……在一起。……所以、快醒醒。」

魔杖从黑泽的手里滑落在地，响起沙哑的声音。

「我想要、一直……和爱丽丝、开心地、宁静地……生活、下去。」

黑泽温柔地抱住沉睡的爱丽丝小姐。

「我的、愿望、仅此而已。」

魔法阵忽然放光。

「黑泽！」

听到我的声音，黑泽也注意到了魔法阵。

「哎……？」

黑泽为这初次遭遇的现象困惑不已，但还是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魔杖。

随后，她这次平静地、沉稳地咏唱起了我已听过许多遍的咒语，挥舞魔杖。

她集中起注意力。

重复过无数遍的话语。

重复过无数遍的动作。

这一切都不带有一丝迷茫。

我在黑泽身上也已经见不到不安了。

没事的。办得到。

她就像在这么对我说一样。

念出最后一个词藻过后，黑泽将魔杖指向了爱丽丝小姐。

随即——

「呜哇!!怎么了!?」

突然间，耀眼的光芒包裹住了黑泽与爱丽丝小姐，狂风刮起。

我急忙藏到了神社后面。

她们俩没事吗？

我只能确定在此时此刻，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我从神社处探出头来，确定广场的情况。

「哇，这是……什么情况……？」

身高长高了，面庞也成长了。

黑泽化作了大人的模样。

身穿的衣服也改变了。原先长裙的水手服变成了更加便于行动的衣服，头上的眼罩也变成了轻飘飘的面纱。

而最大的变化就是——

「黑泽，你的尾巴……！」

「喵……？喵……！」

黑泽的尾巴变成了两根。

「呼哇～～～～啊……。好痛啊，这么硬的椅子是怎么回事啊！到底从哪拿来的啊！话说为啥我在外头啊!?」

「爱丽丝！」

「啊嘞，猫，你怎么——啊我想起来了！你个白痴！别乱丢莫名其妙的魔法啊！」

「对、对不起……」

「唉……拿你没办法……」

「爱丽丝小姐！你没事吧……！」

「浑身硬邦邦的。我睡了多久？」

「呃，大概一星期吧？」

「是吗？算了，我不管了。唉……好痛……」

时隔已久终于苏醒的爱丽丝咲季说着与平日无差的对话，大大伸了个懒腰。

之后她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看着自己的手，不断开闭。

爱丽丝小姐动了起来。

和一周前没有任何变化。

是没有在沉睡的、平日的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那个……」

黑泽站在爱丽丝小姐身旁，欲言又止。

对爱丽丝小姐苏醒的喜悦，对爱丽丝小姐的歉意，对自己的变化，她似乎有许多想说的话。

「猫。」

爱丽丝小姐对黑泽露出温柔的笑容。

「你已经能顺利使用魔法了呢。」

「……嗯。」

黑泽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明白了……。使用、魔法的方法……注入力量的方法……传递的方法……」

爱丽丝小姐已经醒了过来。

黑泽无疑用出了魔法。

「那么，你的魔法的芯是什么？」

「我的是……」

黑泽注视着爱丽丝小姐，随后柔和地微笑起来。

「……想要、和爱丽丝……宁静地、生活下去。……今后、也……一直生活下去。……安宁。我、一定是……安宁的魔女。」

「哼？挺好的嘛。」

爱丽丝小姐轻轻摸起黑泽的头。

黑泽喜悦地把头凑到那只手下。

「喂，魔女醒了么？」

「红女士！你什么时候来的……」

回过神来，红女士便抱着胳膊，站在了神社的鸟居之下。

「所谓魔法可真是浮夸啊。」

「那是因为猫用的是古代魔法。现在的魔法才没有那么浮夸。」

「……唔唔唔。」

尽管还在让爱丽丝小姐抚摸，黑泽对爱丽丝小姐的发言表示不服。

「算了算了……爱丽丝小姐醒了就好……」

红女士也很高兴地「哼」了一声。

「正如人类教师所说。得亏你醒了。早上好，爱丽丝。」

爱丽丝小姐瞬间凝固，摸黑泽的手都停了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红女士称呼爱丽丝小姐的名字。

「哈，难不成你也有点担心我？」

「那是自然。吾可心胸宽厚了。」

「哼？谢谢你了，红。还有——早上好。」

见爱丽丝小姐露出如少女一般无忧的笑容，红女士也是故作高雅地「哼」了一声，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醒来一看，我的魔力运转得非常好呢。虽然身体硬邦邦的，但感觉莫名挺有精神的。我说猫，这应该是你的魔法的效果吧。」

「喵？」

黑泽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说起来我睡醒的时候，也感觉自己精神了些。」

我当时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睡了一觉导致的——

「回复魔法……？」

爱丽丝小姐神情肃穆地看向如此嘟囔的我。

「果然睡眠只是……是这样的!?」

「尔等在聊什么理所当然的啊？」

不顾傻眼的红女士，爱丽丝小姐开始低声自言自语起什么了。

「感觉上……不对，这是基于原本的魔力量……虽然有夹杂睡眠的虚弱效果……代价和效果……」

「……喵？」

黑泽身体蹭上自言自语的爱丽丝小姐。

「啊，抱歉。估计你的固有魔法就是睡眠了。而被施加这个魔法的对象貌似还会附加上将能力恢复到平时能力以上的效果……啧，再说下去就太复杂了啊。」

我和红女士无法理解魔法的话题，只能呆呆站在这里。爱丽丝小姐见状也中断了说明。

「算了……总之，猫。」

「喵。」

被叫到的黑泽挺直身子，站在爱丽丝小姐面前。

「欢迎来到魔女的世界。」

说罢，爱丽丝小姐向黑泽伸出了手。

「……嗯。今后、也要和、爱丽丝在一起。」

黑泽轻轻握住了爱丽丝小姐的手。

随后，她顺势用力一拉爱丽丝小姐，将爱丽丝小姐紧紧抱住。

「喂你只猫！」

「爱丽丝……要一直在一起哦。」

爱丽丝小姐本想反驳什么，但看着黑泽增加到两条的尾巴，又吞了回去。

相反则是深深叹了口气。

「你也做了不少努力啊。」

说着，她又轻轻抚摸起了黑泽。

＊＊＊

「——嗯。若是如此，在冬日结束前，尔等都可暂居于此。」

「好耶！」

「爱丽丝，好开心……太好了……」

达成目的后的黑泽和爱丽丝小姐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但就算现在回家，她们也已经来不及做过冬准备了。于是，她们在跨年之前都得住在这间神社了。

「人类，你给我们做的料理记得留下配方啊！我得试试能不能在我家做！」

「爱丽丝……会做饭吗……？」

「蛤？你别小看我。你爱丽丝姐当然会做饭啊？」

「从来、没见过……好期待……」

「那……那我做给你看！」

黑泽双眼放光地注释爱丽丝小姐。也许是因为黑泽的反应与她预料的不同，她看上去有些困扰，甚至有点在勉强自己。不过，爱丽丝小姐还是努力握拳给自己鼓劲。

「我会整理成简单易懂的样式的。」

「万分拜托了。」

爱丽丝小姐莫名坦率。我有点想给她加油了。

「人类教师，你也可以回自己家了。」

「哎！你也要回去吗!?」

「说什么呢。原先就是如此预定吧？」

「我还以为他在学校暑假期间一直都待在这里的啊！」

「……魔女是这么说的。人类教师，你见解如何？」

「我……」

爱丽丝小姐和黑泽投来了期待的视线。

红女士则是不管我怎么选都无所谓。

预计在暑假做的工作还有剩的。

但是——

「也要给爱丽丝小姐配方……这样吧，我在这里再留三天。」

「好耶！不对，也太短了吧？」

「爱丽丝……强欲……」

「明明你这猫也是这么想的，还有脸说我！」

被爱丽丝小姐这么一说，黑泽不满地把脸甩开了。

她们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不过我也感到了些许寂寞。

「那好吧。人类教师也不要太勉强自己。」

确定好爱丽丝小姐、黑泽和我今后的行动后，红女士站了起来。

「那吾先告辞了。」

说罢，红女士离开了神社。

「……喵，老师。」

黑泽不知何时凑到了我的身旁。

「还剩、几天……请多关照。」

黑泽摇着她的两只尾巴，露出微笑。

能让她作为魔女迎接这个姿态，真的太好了。

放3年前会失去自我失控暴走的模样，如今已是黑泽与爱丽丝小姐的努力结果。

「没错！快点教我做饭！」

「那今天就做爱丽丝小姐喜欢的炖煮菜吧。」

「你还挺机灵的嘛！」

爱丽丝小姐哼着歌，走向土房。

黑泽也跟在她的身后。

安宁的魔女。

真是与想要守护如此日常的黑泽再贴切不过的名字。

希望今后，幸福和安宁也能守护好爱丽丝小姐和黑泽。

我这样祝愿着她们二人。

＊＊＊

我擅于使用结界术。

我施展了覆盖了这间神社周边的术法。

只要有这颗凭依了我的力量的石头，这个术法就是有效的。

「哇，真是漂亮呢。」

作为凭依物的石头是通透的绯红色。

不过它原先是透明的石英。

「这是我妖力的颜色。我一点点给它囤积妖力，现在已经足够强力了。」

石头如大树一般伸出枝叶，反射出闪亮的光芒。

为守护这间学堂，这是不可或缺之物。

其中施展了不被人类打扰、让身处结界中的妖怪变容为半人半妖模样的术法。

我姑且让知晓此术以外之人只需触碰这块凭依物石的碎片就能入侵结界。

这是我考虑到未来会让人类本身来传授人类的可能性，以防万一留下的后门。

自那以后，听说过樱树妖精传闻的妖怪们纷纷来到了这间神社。

为了作为人类生活，为了实现这样的愿望。

妖怪们有各不相同的愿望。

有的想和人类一起生活。

有的想与人类玩耍。

有的想制作什么。

有的想不再被畏惧。

不论是哪个愿望，全都是保持妖怪模样难以实现的愿望。

妖怪是孤独的。

我也理解这个心情。

直到不知火到来以前，我所能做的只有待在那个房间，注视窗外。

纵使想传达什么也无法实现。这令我尤其落寞。

多亏了不知火，我喜欢上了人类。和我同样孤独的妖怪也一定有他们的想法。

我或许在那些孤独的妖怪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就算多少有些勉强自己，我也想要帮助这些妖怪们。

是因为施展了大规模术法的缘故吗？

我有点累了。

也许因为最近身体不错，我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我好困。

忽然，我的身体没了力气。

不知火好像在诉说什么，但我已经无法理解了。

她一脸惊愕地注视着我。

我的世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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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长夜的睡衣派对

「万智智的睡衣，看上去好好吃哩，可爱爱滴捏。」

「真姬啾的是毛茸茸的啾！好想紧紧抱住啾～！」

「啊哇哇哇哇哇若大人这么稀有的模样真的是我可以免费看的吗……!?」

「啊哈哈，绀野还是老样子呢。」

「嗯，帷君是比平时更休闲的氛围，我放心了。我也想试试这种服装呢。」

「谢谢你小帷。多亏你我才能看到这么全新的若大人。」

「万智觉得现在的若大人轻飘飘的，很喜欢啾哟。」

「我才喜欢啊!?」

「绀啾好麻烦啾～～！」

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学生们彼此展开了闲聊。

大家好，我是春名未来。

事发突然，初秋时节之际，我被学生们叫去参加她们的睡衣派对了。

事情的起因是今天国语课结束之际——

「说起来，春名老师也住在职员宿舍吧？」

「对啊，没错哦。」

找我搭话的是羽根田帷同学。

她总是像这个班级中心一样的存在，统领着整个上级班。

今年她因为乐队相关的工作忙前忙后，不过她似乎挺乐在其中的。

这样的她会特意找我搭话，到底有何贵干呢？

「那，未来老师，也要来今天那个哩？」

小此鬼真姬同学摇摇晃晃地迎了上来。她在说什么呢？

小此鬼同学的发言大都不得要领。

「今天要在帷啾的房间办睡衣派对啾哟！」

在我困惑不已之时，善于关照人的根津万智同学为我做了补充说明。

「这样啊，真好呢。」

我和大学的朋友也经常做类似的事情。

比如在第一课时有课的日子，我有时会在前一天制定住在大学附近的朋友的家过夜的计划，还会买同款的可爱居家服。

当晚再聊点漫无边际的话题，或是聊些只能借着深夜情绪才能聊的话题，聊到天亮。

「嗯，未来君也能参加的话，一定会变成更好的聚会。」

说着，若叶葵同学冲我抛了个做作的媚眼。

虽然举止有些做作，但抛得有模有样，坦白说我觉得举止非常漂亮。

「……嘛，若大人都这么说了，或许真是吧。」

绀野阳瑚同学似乎还对我抱有警戒。

明明她已经当过一段时间这个班级的学生了，但到现在都不肯和我对上眼神。

不过她和人间老师就能好好对话。

绀野同学是非常讨厌人类的学生，警戒心也会比其他学生更强吧。

「所以嘞，春名老师要不要参加？机会难得，和我们一起办睡衣派对吧？」

羽根田同学凑到我的面前，如此询问。这距离感再怎么说也太近了吧。

「不了，我还是不必了——」

「哎呀！未来不愿参加么？」

故作惊讶的是畅销作家缥露草老师。也就是缥女士。

她是校长的结界，因为各种理由，现在正与这个班级的学生们一起使用学生一般的模样上课。……坦白说，给一位大文豪作家上国语课，我的压力大得惊人。我到现在都还没习惯。

「缥女士也要参加吗？」

「非也。缥对此兴趣颇深，但还是谢绝参加了。要说为何，本人缥预计有他事处理。故未来若能代为参加，缥不胜荣幸。莫非未来也别有要事？」

「啊，那倒没有——」

「若是如此，缥推荐参加。去参加一切能够参加的机会也会提升与有趣之物相会的概率。缥无比羡慕可参加本次聚会的未来。可憎的愚弟——啊，真姬，缥并没有怨恨给缥追加预定的白，此事并非真姬要为此悲伤的大事。」

缥女士慌忙劝谏起表情阴郁下来的小此鬼同学。

看她们这个样子，我有点好奇小此鬼同学的家人——也就是她的母亲，但这些事肯定不会告诉我吧。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学生们若有什么事，她们会选择去找校长、去找缥女士、去找人间老师。一定只有这样热心的老师们才能知道这些事情吧。

谁让我还远不成熟呢。连班主任都不是。

「所以春名老师要来吗？不过我也不强求啦。」

缥女士都劝说我参加了，我开始有些犹豫。这种情况比起有大人在场，肯定还是只有学生在场才能聊得更深。

而我也没打算和学生私下交往到这个地步。

我还是拒绝吧。

「未来。你的想法若是『为了学生还是避嫌为好』，那未免也太过浪费。帷和其他学生都说没问题了，那未来也应学会承蒙好意为好。此话就当缥一届老婆婆肺腑之言颤颤巍巍。」

缥女士轻易看穿了我的想法。

羽根田同学笑嘻嘻地等待我的回答。

太浪费吗……

会拒绝是很重要的。但都被邀请了，心怀感激地接受下来也很重要。

我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人间老师。

人间老师肯定不会参加女学生们的睡衣派对吧。

但如果这些学生都是男学生，他说不定就会参加了。

这对于理解学生来说也是必要的吗？就像林间学校？唔，好像也行？

「那……我要不也参加吧……？」

「好耶！谢谢！」

我只是不过是给出不太确定的参加回复，羽根田同学却兴奋地跳了起来。

既天真又可爱。

「未来老师也参加的话好开心啾！啾哼哼……未来老师，也会参加……对吧的啾!?」

「是、是的……」

为什么呢？根津同学那种阴险的表情有点恐怖。

尤其是双眼放光，仿佛找到猎物一样的眼神。

「未来老师……虽然刚刚没有说过，参加者必须每个人带一份零食啾！所以……能拜托老师啾？」

啊，什么嘛。就这点小事？

说得气势汹汹，我还以为她要说什么为难人的事情，有点败兴。

根津同学还是这么喜欢食物。

「这简单。正好夏天回老家的时候，我有收到一点土特产的点心。」

「好耶啾！」

根津同学也很兴奋。

既然她这么开心，我一个人很难吃完的烤点心也应该能哄她开心吧。

「那春名老师，今晚19点要来学生宿舍，到我的房间集合哦！我们会和舍母说明的，直接进来就可以咯。我的房间有预备的被子，要睡觉的时候用那床被子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谢谢。」

「啊！记得要准备可爱的睡衣哦～」

「好，那当然了！我也很期待。」

我笑着说完，离开了教室。

可爱的睡衣吗？居家服就可以吧。

啊，我不太想穿居家服走在外头。还是到学生宿舍后再换衣服吧。我记得学生宿舍是有舍母寮子女士专用的更衣室的，不过在食堂附近的职员也可以用——

于是，因为一点意外小事，我来参加学生们的睡衣派对了。

＊＊＊

「倒是说，春名老师也参加派对真是太好了啊。」

「金砖蛋糕太好吃了，瞬间就吃完了啾……」

「嗯，黄油的香气非常丰富，很好吃。」

「呵呵，你们喜欢就好。」

我姑且准备了比人数更多的点心，不过学生们非常喜欢，很快就吃光了。

记得我妈说过，这是从地下商场买来的。应该是还算不错的点心吧。

要是再邀请我过来，我去买一份应该也不错。

现在的桌上摆着薯片、巧克力点心与人数份的马克杯。

我毕竟是成年人了，所以准备了有些高级的点心。本来的话准备这样的点心就刚刚好了。

真是一副令人心生怀念的光景啊。

「大家很经常这样聚在一起吗？」

「偶尔会哟。」

「哎！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我连居家服的若大人都是第一次见……」

「骗人的哟。」

「对哦，真姬是这种人来的。」

被小此鬼同学玩弄的绀野同学无奈地把手按在头上，不过意外也没感觉有什么不满。

绀野同学和在学生之间对话时，其实还是挺愿意敞开心扉的。

她也能和我亲密些吗？

不对，这还是得基于她本人的心境。我要是太执着于和她缩短距离，可能还会被她避而远之。

「绀野为什么这么喜欢若叶呢？」

听到羽根田同学的疑问，绀野同学夸张地深深叹了口气。

「唉……多么愚蠢的疑问。面前有如此美丽的若大人，哪有不膜拜她的选项？」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想说什么啾。」

「……万智，你其实很想加入粉丝俱乐部吧!?」

「万智是若大人的朋友啾，不必了啾。」

「跳跳跳跳跳跳脸!?」

「若大人，平时有在保养皮肤哩？」

「嗯。不过做的事情和大家并没有什么区别吧？」

「真姬，什么都没做哩。」

「啾!?真姬啾什么都没做，皮肤都能这样啾!?」

「姑且待在这里的期间，就算什么都不做，皮肤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干燥呢。」

「真是羡慕啊……」

我真的很羡慕。差不多从去年起，我关注皮肤干燥的频率都增加了。

要是这事当着学生的面提及，她们可能会太过顾忌我。还是不说了。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孩子啊。

不管做什么，皮肤保养都和她无缘。充其量也就涂个防晒霜。感觉这算是身体素质的问题，但坦白说我真的很羡慕。

「未来老师一直都很漂亮啾，感觉很懂这方面的事情啾。」

「没有没有。这因人而异。我也是自己调查了许多呢。」

「嗯。我也想能时不时找未来君咨询呢。」

「是啊。但这方面的东西越深究越无止境，就我个人来说只要保持在刚刚好的状态就可以了。」

「刚刚好啾吗？」

热衷于什么事情并不坏，但过了度就不好了。矫枉过正就是这样的道理。

话虽如此，我也感觉最近自己的肤质有了些变化。感觉我也是时候去一些正规诊所咨询一下皮肤保养了。

「要聊这个的话，坦白说这个点吃点心的罪孽可重了哦。」

「帷啾！这方面应该是心照不宣的啾！」

「啊哈哈！我说，万智你别说着这些的同时还在吃啊。万智你真的好好笑。」

「绀啾吃不吃啾？」

「要吃～」

就这样，绀野同学用嘴接过根津同学递出的点心。

绀野同学和根津同学也有过同为中级班的时候。

她们俩意外是很常聊到一起的关系啊。在旁看着的我这么想着。

绀野同学给人一种总在找若叶同学搭话的印象，但其实她和根津同学的对话也不少。

「还有哩～，虽然到现在才说，若大人的生日会真开心哩。」

「我懂。演出和表演都很棒呢。也给我的乐队表演做了参考。」

「谢谢。那都是多亏有绀野君你们粉丝俱乐部的各位和人间君的努力才实现的呢。」

「哎嘿♡下次我们会更努力的♡」

「嗯。我也很期待。」

「若叶同学该说是精力充沛吗？真是厉害呢。有种站在表舞台上的感觉。」

我也在社交平台上做过类似网红的事情，但厌倦了麻烦的公司工商委托私信和旁人的声音，现在几乎是处在休止状态。

再者说到底我的工作就够忙的了，找不到什么能更新的内容。

「是啊。我会留心让我能保持这样的自我。」

「若大人一直都是我们的太阳哦♡」

「加油捏。了不起的哩。」

「谢谢。我也还远不成熟呢，得多加积攒经验才行。」

「那这样的话，要不找栀子咨询一下不就好了？」

「找小金吗……！」

「啊，对哦。春名老师是栀子的粉丝啊。」

一听到小金的名字就不由起了反应。有点羞耻。

绀野同学忽然看向了我。

「……未来老师也有推吗？像我一样？」

「有啊。虽然不像绀野同学那么严重，有啊。虽然不像绀野同学那么严重，有一个叫心跳♡罪恶的偶像组合，我很喜欢隶属于其中的栀子黄金酱。」

绀野同学有些怯生生地凑近了我。

是因为喜欢的事物而搞好关系了吗。

「嗯。去年也有受栀子君关照。还记得去年学园祭吗？那时候上级班很奢侈地请她举办了表演。绀野君应该也有印象吧？」

「那个……我没看若大人以外的人……」

真是专一啊……

是能凌驾于小金光辉之上的专一。

「话说，为什么那样的人会来学校呢？」

「呃，这就说来话长了呢。」

羽根田同学尴尬地挠了挠头。

校长的姐姐来到学校一事，对我和人间老师而言算是一件大事，但对其他班级的学生而言就没那么重要了吧。

虽说绀野同学有些特殊，但这样也不奇怪。

「小金她捏，是小缥的姐姐哟。」

「缥女士的？嘿，那个人也真是不可思议呢。」

「小缥是蓝蓝的好孩子哟。」

「呃？真姬也很不可思议啊。」

「上级班在未来老师看来是怎么样的啾？」

「这个嘛……上级班每年都不一样，是个很有意思的班级哦。现在上级班的各位关系也很好呢。」

「嗯。是啊。处得应该很顺利。」

「我们和春名老师也已经很熟了呢。已经是第三年了吧？」

「是啊。好在大家都很亲切，班级事务也有人间老师教我，还算顺利。」

「人间老师对待未来老师很温柔啾？」

「人间老师会给我提供适当的帮助，是很棒的老师哦。」

「哼？春名老师喜欢人间老师的什么地方？」

「哎？」

我不由得僵住了。不过，这个问题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为隐藏自己的动摇，我准备了完美的回答。

「人间老师是我的恩师，今后也会一直是我尊敬的老师。看着人间老师，我就会心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的憧憬。」

我藏起本心，用并非谎言的话语搪塞。

我已经习惯了。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活下来的。

小此鬼同学嗤嗤一笑。

「真姬喜欢未来老师哟。」

说着，小此鬼同学顺势抱住了我。

「哇。谢谢你……？」

不只是因为小此鬼同学的居家服是毛茸茸的素材，还是因为她本人现在犯了困，她的身体非常暖和。

我不由反抱回去。

随后，小此鬼同学发出了喜悦的笑声。

「啊，万智也要啾～！」

「怎么怎么，在做这么可爱的事情呀？也加我一个嘛。」

见我和小此鬼同学的模样，根津同学和羽根田同学也一起挤了上来。

「呵呵，你们在干嘛呀。」

就好像是抢椅子游戏一样。

我有多久没像这样被抱着了呢？

自从长大成人，我就完全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或许这还是自学生时代以来的第一次。

「哼？那我也来打扰了。」

说罢，若叶同学也加入了这场抢椅子比赛。

「哎，是和若大人的接触活动，好羡慕……」

「绀野不来吗？」

「……！我是满心想去的！但是有个不能跨越的墙壁啊！」

绀野同学坐立难安地看着我们。若叶向她张开了双臂。

「绀野君，过来吧？」

绀野同学像是被她的身影吸引过去一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啊～～！没法违抗啊～～～！」

于是被若叶同学拥抱过的绀野失声痛哭，宣言了几十遍「这会是我一生的回忆」。

＊＊＊

「所以万智为了成为人类后能更安全的制作好吃的，觉得先从研究土壤开始也不错啾呢。果然农作物的基础就是土壤啾——咦，帷啾？」

羽根田同学的头靠在床上，表情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志愿的话题，喜欢的科目的话题，最近流行的话题。聊过各种话题，时间似乎比想象中过得还要久。

「羽根田同学是睡着了吗？」

「真少见啾。还是第一次见帷啾的睡脸啾。」

「是呀。真姬也是第一次见～」

「帷君平日总是很认真的嘛。」

「确实……放松到这个地步的小帷，好像是挺少见的。」

是累了吗？

倒是说来奇怪，原来羽根田同学会累啊？

我擅自把她视作了超人。

实际上她可能真的有这样的部分，但此刻在眼前陷入梦乡的羽根田同学，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小孩。

忽然，窗外传来了铃铛的声音。

我向那看去——野猫？不对，它戴着项圈。

是什么人养的猫吗？我听到的就是项圈上的铃铛声吗？

对上视线后，猫立刻离去了。

是谁的猫呢？舍母寮子女士养的吗？

不对，比起这种事情。

「我们是不是该解散了？」

「是呀啾。时间也很晚了啾。」

「赞成哩～」

「那我把帷君抱到床上吧。」

「不！若大人，让我来吧！我可有力气了！」

「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抱得动，没事的。」

既然绀野同学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得退下。

作为教师而言说来惭愧，坦白说，我对自己的力气没有自信。这里还是交给绀野同学吧。

绀野同学用公主抱的方式抱起了变成体育坐姿势的羽根田同学，将她放到床上。

我有听见她轻声在说「这么心跳不已的情景，怎么能让若大人去做呢」。还是当没听见吧。

「嗯。绀野君，谢谢你。很帅哦。」

「若大人要比我帅一亿兆倍♡」

绀野同学顺利让羽根田同学躺到床上，又和若叶同学开始了一如既往的交流。

羽根田同学的房间很朴素。

这个房间看上去就像只有最低限度的个人物品一样。

我是会注重室内装饰的类型。我会在房间里放上可爱的盘子、装饰显示屏的玩偶、人造花之类的小物品，因此和这个房间截然相反。

我没进过人间老师的房间，不过那里应该有不少游戏、电子机器吧。

他之前好像也有说过。

「真姬，也有点困困了哟。」

小此鬼同学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的确，时间很晚了。

「大家也要睡在羽根田同学的房间里吗？」

我从羽根田同学房间的衣柜里取出被子。羽根田同学说过我可以睡在这里，我也有这个打算。其他学生又是如何呢？

「千结还在等万智啾，所以万智要回房间睡啾！」

「真姬也是哩。还有小缥哩。」

「嗯。我是都可以。」

「我会配合若大人。」

彼此讨论过后，最终所有人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相互道过晚安，她们便离开了这个房间。

宿舍生活能像这样轻易到别人房间，真好啊。

职员宿舍的话……若是乌丸老师，会不会奉陪我办这种会呢。

我们没什么机会在早乙女老师不在场的情况下对话，不知道能不能更亲密些呢。

我离开房间门口，回到羽根田同学的床铺附近。

学生减少后，这个房间感觉有些空荡荡的。

唔，虽然羽根田同学说我可以睡在这里，但她也已经睡了，我要不要也回自己房间呢？

不过时间也很晚了，外头也很暗。尽管心里清楚在学校领地内非常安全，我也不太敢走到外头。在说，现在这个季节也挺冷的。

「嗯……哇。抱歉。我睡着了？」

「羽根田同学？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在我陷入沉思之际，羽根田同学醒了过来。

「大家都回自己房间了吗？」

「是啊，她们刚刚才回去。」

羽根田同学凑到我的身旁。

她软乎乎的羽毛碰到了我。有点发痒。

「那我来准备春名老师的被窝。」

说着，羽根田同学手巧地铺起了私用的被子。

因为房间很空，被子轻轻松松地就铺了下来。

「谢谢。」

我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回自己房间，但既然她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了，再者我原本也是那个打算，我便感激地用起了这床被子。

「春名老师平日什么时候睡觉？」

「正好就是现在这段时间——我比较经常在比换日稍早一会的时间睡觉。」

「那正正好呢。」

羽根田同学也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我说春名老师，修学旅行也是像这样的吗？」

「……机会难得，要不要稍微再聊一会这个话题？」

这所学校并不存在修学旅行。

说到底连外出本身都几乎遭到禁止。若不是像今天这样学生们组织了这种活动，像现在这样和什么人熬夜对话的经历是体验不到的。

「如果能去修学旅行，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这可头疼了呢。不过，果然还是有许多人的大城市好啊。我有些想看人工建筑。」

「修学旅行大多是去郊外的感觉。你这么一说，去大城市也能学习到人们的生计与文化，也挺好的呢。」

「对吧？春名老师去了哪里？」

「我是去了冲绳哦。能亲身感受自然和历史，很好玩。」

「哼？真好啊。春名老师再多说说你还是学生时的故事吧。」

「我的学生时代……」

一般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我基本上都会去聊大学时代的话题。但我们才刚聊到修学旅行，我不论如何都会回想起高中时的自己。

「……那是一段被人间老师救赎的、饱受他人伤害的学生时代。」

「春名老师的班主任也是人间老师啊。」

「是啊。他照顾了我许多。」

是因为我躺在被窝里吗？我自觉自己在说平日的自己绝不会说的话语。

我莫名放松了下来。

即便如此，我还是说了下去。

「我一直在向他撒娇，所以我觉得该轮到我努力了。但还是不顺利啊。」

说到这，我回过神了来。

「不过，我会尽我所能积极努力的！」

明明我所说的不过是用于掩饰的话语，羽根田同学还是用平和的声音回答了我。

「呵呵，是吗。说的是啊。……有春名老师在，今后也可以放心了。」

从这个角度，我看不到羽根田同学的表情。

但她回应我的那句话里，似乎包含了许多意义。

今后，学校也可以放心了。

今后，班级也可以放心了。

今后，人间老师也可以放心了。

我觉得不管是哪个意思都说得通，仿佛有复数的意义在其中。

我思索片刻，给出了「你能这么想，我很荣幸」这个无伤大雅的回答。

哪怕是我也看得出来。

羽根田同学会在本年度毕业。

时期虽早，但这样的氛围已经存在于上级班教室之中了。

每个人都那样努力地为羽根田同学的毕业课题而练习。

羽根田同学也一定明白这点。

说不寂寞是假的。

但是，这来得很慢。

多亏触碰到这令人预感到启程的氛围，连这份寂寞都令我怜爱。

所谓寂寞，也意味着有与之相应的执着。

培育出了这样依依不舍的心意。

正因为能这样细数获得的一切，我才能不感到寂寞与悲伤。

「羽根田同学。」

「怎么了？」

「我觉得，羽根田同学能在这所学校，真的太好了。」

一无所知的我，只为了追逐人间老师就来到了这所学校就职。

最初觉得是个奇怪的班级，但以羽根田同学为首的学生们全都无比耀眼。

尽管我没有产生具体的自觉，但我一定得到了她们不少帮助。

「啊？怎么突然这么说？好害羞啊。不过，谢谢你。」

羽根田同学呵呵笑着，向我答谢。

我应该有更多想说的话，但没法顺利组织语言。

之后，我们就这样又聊了一会，睡下，第二天一起吃了早饭。

我得回职员宿舍了，在羽根田的房间换了衣服。

「那春名老师，再见咯。」

「好的。打扰你们了。我很开心。」

就这样，我离开了羽根田同学的房间。

「哇，未来老师，要回去了啾？」

「根津同学……找羽根田同学有事吗？」

刚离开羽根田同学的房间，我发现根津同学——和其他同学们也都在这里。

「其实哩，想要再玩一会哩～」

「嗯，还没有聊够呢。」

「我想一直听下去……♡」

是夜晚聊天的后续吗？

这次还是真的只交给学生们比较好了。

「那我就告辞了。」

「是吗？好吧。那再见了春名老师。话说，大家起得真早啊。」

和冲我挥手的学生们道别后，我离开了学生宿舍。

总有一天，大家都会走出这里。

希望在那天以前，她们能创造出尽可能多喜悦的回忆。

＊＊＊

苏醒之际，白和悠就在身边。

「永久……！」

注意到我醒了过来，白凑到了枕边。

看来我是睡了一觉啊。

「对不起。我没能注意到永久在勉强自己……。我已经让不知火离开了。没想到她居然勉强永久到这个地步……」

没这回事。我很想这么说出口，但脑袋还很模糊，难以开口。

「妈妈，身体难不难受？」

悠握住了我的手。那还是幼小孩童的手。

没事的。我回握住那只手，以此表示。

「学堂真的办得了吗？让妖怪变成人类……？岂有此理……」

白会支持我做我想做的事情。

但是，他应该不会赞成吧。

「……办得了。」

我的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看来我还是没法顺利出声。

「我一直都很清楚……我没法长生。但是……只要有那间学堂，我的意志就能一直活下去……」

白注视着我。

果然，白拗不过我。

白会一言不发地守候着我。这是白那笨拙的爱情。

「愿妖怪们、白、悠……不会有任何人感到寂寞。愿他们能被那些人类所接受。我就是为此才和不知火创办学堂的。」

借由和不知火的相遇，我了解了人类有多么有趣。同时，也理解了想要成为人类的妖怪们。

多亏了不知火，我才找到了我那只是在静待终结的生命意义究竟何在。

「所以——若我不在了，白就和不知火一起守护那个学堂吧。」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的话语对白而言会是诅咒吗？

……不对，白一定能明白的。

正因为是笨拙的白，他终有一天或许也会像那些妖怪们一样感到寂寞。

但只要有那个学堂，白就不会寂寞了。

就算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世界。

点亮了我的意志的学堂，也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

讨厌人类与群青的信仰

我讨厌人类。

不仅自私，不顾及他人。

还恶意利用他人的善意，把老实人当愚人看待。

今天又做了那天的梦。

在远方熊熊燃烧的火焰与人类们的叫喊声。

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为什么那孩子非要遭到杀害不可？

为什么是比任何人都要惹人怜爱的那孩子？

我饶不了你们。

都是你们的错。

明明是你们肆意利用了那孩子。

为什么不去聆听那孩子的声音？

这是我引发的天罚。

这场大火，全是你们的错。

＊＊＊

今天的晨间时刻依旧是羽根田的乐队练习。

尽管她们在暑假期间也有时不时练习，进入新学期后的进展还是有些不太顺利。

「唔，是不是再调简单点比较好？」

「不用了，我想照着现在这样再努力试试。再练一会应该就能办到了。」

「若大人向上心满溢的态度，今天也好棒♡啊，我准备了暖和的饮料♡」

「嗯，谢谢。绀野君有自己的份吗？」

「当然！不必担心我，还请放心♡啊……若大人，好体贴……」

绀野和若叶还是老样子。

冬日将至，这间视听教室也开始冷了起来。

「万智有点想念浓汤了啾呀。蔬菜浓汤、玉米浓汤、南瓜奶油浓汤……」

「啊！若大人也喜欢喝浓汤吗……!?」

「嗯？我喜欢绀野君用心为我选的香草茶哦。」

「喜……!?我会一生准备同样的茶的……」

绀野眼里冒着爱心，陶醉地注视着若叶。

「绀野的举止宛若在综艺节目上登场的概念意义上的祖母一般。专一之处甚是美妙，但也应将情报更新纳入关心。」

缥女士确认着钢琴的曲谱，平淡地叮嘱道。

「果然还是为了不让若大人喝腻，应该准备许多种类才行。」

「要选哩？好开心捏。」

「啊哈哈，那明天中午就办彼此思考喜欢的饮料的聚会吧。」

「赞成啾～！」

「好，那就这么定了！那最后再过一遍吧。」

就这样，学生们又开始了演奏。

＊＊＊

「老师，可以打扰一下吗？」

「绀野？怎么了？」

上完上级班的课，我走在回职员室的路上。正当我走到楼梯的转角处时，绀野叫住了我。

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过意不去。发生什么了呢？

「那个，不久前我们不是办过若大人的生日祭吗？其实我想要主办一场类似的活动啦。当然，我也会请中级班的蛇之目和一角帮忙的。」

「是这样啊。你是想咨询这件事吗？」

那时候的主办方是隶属于中级班的一角和蛇之目二人。

「那次活动办得真好啊。」

「对吧？毕竟那时候的若大人也努力做了许多，所以这次的活动，我想就由我们粉丝俱乐部初期成员们全权包办从活动运营相关的一切事宜。」

除了若叶自己准备的惊喜之外，若叶还做了不少事情。诸如迷你演出的构成、其他演出效果，连当天要用的器材都是她订购的。

在我的印象中，提出生日祭提案的虽是若叶的粉丝俱乐部，但做出最多行动的人却是若叶本人。

「绀野想办什么样的活动？如果是类似的活动，再有长假时，视听教室应该可以再给你用来举办活动。」

「就现在的方案来说，我想举办的是跨年活动或是来年的若大人生日祭。」

「不是办圣诞节活动吗？」

「啊，我是出身于这个国家的妖怪。还是这样的活动我更得心应手。」

绀野叹了口气，手叉在腰上。

「绀野是怎样的妖怪？」

「啊……我是妖狐。就和我的名字一样。别看我现在这样，放过去，我才是被人推的一方哦？」

「别把信仰说成推啊。」

「我的过去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就说到这吧。」

绀野苦笑着撇开视线。

「老师的话倒是没什么，但我可是很讨厌人类的。」

明快的声色里映照出阴影。

绀野的目标是「想向人类复仇」。

「总之，我知道还能再办像生日祭那样的活动了。等我决定好各个事项后会再来问老师的，到时就拜托啦！」

绀野的氛围变回了原先的模样。说罢，她便就此飒爽离去了。

＊＊＊

我不知自己是何时身处于此的。

我只是身处于此而已。

什么人都看不到我。什么人都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做不到。

我只能独自聆听着。

聆听在我身边不断祈祷的。

人类们的声音。

＊＊＊

「绀野？」

「啊，老师。你要锁教室门吗？」

「那倒没有，还不急。不过你留到这个时间，真少见啊。你一个人？」

「嗯。是啊。我在想点事情。」

「是之前提的若叶活动的事吗？」

「对对。上次活动办得实在是太好了，反倒让我想不到好主意呢。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宿舍里思考、跟其他成员讨论、仰望若大人，但还是想不到什么能打动人心的好点子。所以，我想试试今天在这里想想看。」

放学后，我注意到教室里有什么人的身影。我走进教室确认，便见到绀野在自己的课桌上展开笔记本，在想些什么。

笔记本上写了许多点子。

想点子吗……这可麻烦了啊。

「这倒是。这种时候转换一下环境也挺重要的。」

「没错吧？但是，该说是想到的点子都没什么意思好呢，还是说我什么都做不到好呢……」

绀野的视线落到笔记本上，抱头烦恼。

「绀野想看到的若叶是什么样的？」

「不，还真是这样。」

「到底是咋样啊？」

绀野虽是非常正经地回答了我，但她的回答微妙地没让我们的对话成立。

「其实我啊，相当全肯定的。该说是平日的若大人既是原点又是顶点吗。所以，要问我『想看到的模样』，我还真想不到。」

「就是说她保持现状就是最理想的？」

「……部分来说，是的。」

绀野抱着胳膊，斜起身体。

我的脑袋里浮现出曾在网络上流行过一段时间的蓝衣服大叔。

「别用这种有点令人怀念的姿势发愣啊。」

绀野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

「把理想强加给别人也太没劲了。所以，我希望若大人是她期望的样子就好。」

「也就是说要以若叶为中心去思考吗？」

「算是吧！若大人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呢！」

绀野得意地挺起胸膛，但很快，她的表情又阴沉下来。

「……我和那些自私自利的人类又不一样。」

「绀野你说过自己想向人类复仇。不过具体是想向什么人复仇？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吗？」

「不是啊。我只想向杀了我的人们复仇。」

时间瞬间停滞。

绀野被人杀害了？

「……开玩笑的啦。」

绀野眼睛一眨吐出舌头。先前的氛围烟消云散。

「就玩笑话来说，这也太沉重了吧？」

「也是啦。」

绀野刻意轻率地笑了起来。

就好像在说“早知道我就不说了”一样。

「不过……那就确实是无可争议的复仇了。」

「是啊。话说老师不骂我吗？」

绀野直勾勾盯向了我。

「骂你什么……啊，是『复仇不会创造任何事物』之类的？」

「对，就是『比起已经过去的事，还是放眼今后的未来吧！向前看！』之类的。」

绀野用讽刺般的语气，浮夸地表演起英雄角色。

「可绀野你根本不想被我这么劝说吧。」

「那倒是。」

嘴上说得冷淡，她的内心深处却仍有热意。

就仿佛无法消解的愤怒一般的热意。

「老师也是全肯定的类型？」

绀野略带生硬地问道。

「……部分来说，是的。」

「别模仿我。」

绀野冷笑一声。不过之前紧张的氛围已然消散，绀野只是轻轻敲了我一拳。

「如果不是全肯定，那老师是什么？」

「唔……应该是无否定吧。」

「嗯？无否定？这也不错嘛。」

我不知道有没有无否定这么个词。绀野倒是兴趣颇深地探讨了起来。

「嗯，挺好的嘛，无否定。搞不好非常适合我这样的默默注视系。采用！」

「那真是谢谢了哦。」

虽不是很懂，但被采用了。

绀野是默默注视系吗？

硬要说的话，我看像是行动派啊？

算了，只要绀野开心，是哪种都好。

「老师明明是个人类，意外挺通情达理的嘛。」

「绀野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吗？」

说到这，我忽然回过神来。

我是白痴吗？绀野不是才刚说自己被人类杀害了吗？

「……只有，一个。」

绀野含情脉脉地注视窗外。

森林的树木已经逐渐上色，已然令人感受到秋日的造访。

「我还在外头的时候，唯独和一个孩子关系很好……而且，那孩子长得很像若大人！」

「那可真是美人啊。」

如果能和那位若叶很像，那可真就是相当出众的美人了。

如此超脱人类的美丽竟在现实世界中存在，这也令我非常惊讶。

「我大概一生都不会改变我喜好的脸了。」

「听着有点颜控，不过这么有一贯性，反倒让人有点佩服了。」

「没错吧？」

绀野得意地说道。

而她现在会支持若叶，也和这点有关吗？

「唯独在和那孩子对话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真正活着。那大概就是我人生第一个推吧。那孩子光是身处于此，我就感到自己的世界得以救赎，我也能被允许存在于此。那孩子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信任的存在。就算有再多讨厌的事情，只要是为了那孩子的一个笑容，我就可以忍耐下去。虽然我绝对无法触及那孩子，但也正因此，那孩子才会是我永远的憧憬。」

绀野的眼中又有了热意。

「所以，那孩子必须要获得幸福。但是，人类并不允许那孩子获得幸福。我无法原谅这点。如果世界不能让那孩子幸福，那错的肯定就是世界。」

绀野放在桌上的手用力握紧，笔记本的书页被她揉坏。

绀野的热意越发升温。

「直到现在，我也一直在诅咒他们。但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无法使用妖狐的力量。」

「无法使用？」

在今年的自我介绍中，绀野曾说过「就算使用妖狐的力量，也没有意义」。

但实际上并不是「没有意义」，而是「无法使用」吗？

绀野抿住了嘴，视线落到皱巴巴的笔记本上。

她轻轻抚平书页。

「……我用不了妖狐的力量。再者，若我仍是妖狐，普通的人类既见不到我也摸不到我。所以，我要成为人类。这样一来不就能向人类复仇了吗？」

我看不到低下头去的绀野现在是什么表情。

不管绀野怎么抚平，皱掉的书页仍旧是皱巴巴的。

＊＊＊

「那个，那孩子，是谁？」

声音来自一位幼小的女孩。

我第一次和人对上了视线。

原来对上视线是这样的感觉啊。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有样学样，学着人类的做法，笑着冲她挥手。

我这样做没错吗？

女孩子见到这样的我，兴奋地向我跑了过来。

「毛茸茸的，好可爱。」

……可爱。

唔，我记得那个词是用来形容惹人怜爱之人的。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哪里惹人怜爱了。

适合这个词语的应该是我眼前的她才对。

这孩子虽是人类，但不知为何看得见我。

那她也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人类一直在把她们的语言说给我听，所以我也学会了。

而把这位小女孩带来的大人的愿望，我也听到了。

「知道吗，明天会下雪哦。」

「咦？明天，下雪？」

大人无比惊讶，看向女孩视线所及之处。

我就在小女孩的面前，但大人却没能和我视线交汇。

一定是因为这孩子是特别的。

能看到我的，就只有这位小女孩。

没过多久，这件事也被其他人类知晓了。

我告知了那孩子许多次天候的预知，而那些预知全都说中了。

于是，那孩子成了巫女，侍奉在我的身边。

那孩子得到夸奖时，我很高兴。

我也有了欲望。

我想和这孩子待在一起。

这也是最初我向她搭话的全部理由。

而这个理由，化作了我对这一切的后悔。

＊＊＊

「若大人！我计划了年末的活动，能请您过目一下吗……？」

「嗯，谢谢。」

绀野似乎在那之后整理好了计划。早班会后，她提交了几页活页纸给若叶。

……那本笔记本之后怎么了呢？

在绀野讲述自己过去的那天，她使用的那本笔记本呢？

虽然那一页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只要把那一页撕下，剩下的本子应该还是能用的吧。

「嗯，真是美妙的计划。我也觉得这样不错。呵呵，能和绀野君你们一起跨年，我现在就很期待了哦。」

「若大人～～～！我也是！」

明明能露出如此漂亮的笑容。

这样的绀野，过去似乎遭人杀害。

凶手恐怕还是人类。

人类真的能伤害到妖狐吗？

这也就是所谓的弑神吗？

唔……去调查文献的话，会不会就能找到这样的故事呢？

可是我既不清楚事情发生在什么地区，也不知道发生在什么时代。

一想都知道无从下手。

再说，不知会绀野一声就跑去调查她的个人信息，这种行为也不太好。

但我还是非常介怀。

「人间老师？你看上去很为难，怎么了？」

「不，没什么。」

连春名都开始担心我了。

最关键的绀野本人还在沉迷于若叶的会议中。

不论过去如何，只要现在的绀野高兴，那不也挺好的吗？

但是，我的内心还是有疙瘩。

我既没有什么能做的，也不是想做些什么。

真是如此吗？

我想要理解绀野的怨恨。

这是我货真价实的想法。

为什么呢？

我不想支持绀野的目标吗？

——「想向人类复仇」。

这也是个了不得的目标。

而正因为自己被人类所杀害，她才会更加迫切地想要实现这个目标吗。

但是，我总觉得绀野有点对不上号。

＊＊＊

那孩子是「可爱」的。

最初是那孩子对我说出了这个词，但在我看来，那孩子才是「可爱」的。

从初次相见的那天开始，和那孩子的对话就令我感到欣喜。我告诉了她许许多多的事情。

明天会是漂亮的晴天哟。

明天的雨会下到天亮哟。

明天会有大大的熊出没，要小心哦。

那孩子把这些事转达给了村子。

村民们非常高兴，给我和那孩子送上许多谢礼。

我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唯独混在其中的豆皮年糕我觉得好吃。

我说如果全是这个就好了，而那孩子却笑着对我说「可以再贪心一点哦」。

那孩子好像也对谢礼没什么兴趣。

「我说，你真的是神明大人呢。」

既然那孩子这么说。

那我就应该是神明大人吧。

「神明大人！能和你说话，我真的很开心！还有，村里的大家也说得到你的帮助很高兴哦！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好可爱。

为了这份笑容，我什么都做得到。

那孩子被这个村子所爱。

那我也给这个村子献上帮助吧。

这样一来，那孩子也能更加受到关爱了。

「能和你成为朋友，我好开心。」

那孩子这么说着，睡到了我家里。

近来一直如此。

她不回自己家睡觉，而是睡在这里。

「我说，你有名字吗？」

我没有名字。

都没人呼唤我，这种辨识的记号有什么必要？

「嗯？那我给你起名字吧！」

那孩子思考片刻，注视着我。

「绀！就叫绀怎么样！」

就这样，她开始称呼我为绀了。

我曾以为名字没有意义。

但她用来称呼我的名字，却比现在我所获得的所有谢礼都更加美丽。

＊＊＊

自那以后，若叶和绀野时而为活动开会，时而找我询问器材事宜。

我也不由得调查起了各地狐狸相关的传说、有超自然味的历史。

但是，我并没有找到能对上号的页面。

「老师！你听我说！」

「哇，绀野！」

我在社会科准备室里茫然地摊开超自然书籍看着。忽然，绀野出现在了这里。

绀野连门都没关就进了准备室。

「哎？你干嘛吓成这样？其实有件若大人的事情……」

「啊，是活动的事情吗？」

「那倒不是……」

绀野似乎想说什么，不时窥探我的反应。

「那个……若大人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绀野很是担忧，以略有些颤抖的声音询问道。

「我没听说有这种事……发生什么了？」

是若叶出了什么事吗？

还是说有什么人说她什么了？

绀野的双脚不安地摩挲。

「若大人……不是很经常被叫到会议室去吗？所以我觉得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直接问本人也很难问出口……万一是我们粉丝俱乐部做了什么事情才害得若大人一直被叫去，那该怎么办……」

啊我懂了，一定是若叶去她的避难所——会议室的时候被人看到了。

自若叶的生日祭后，我再也没去过那间会议室。但绀野都这么说了，那说明若叶最近应该也很常去那个地方独处吧。

看绀野这么担心，尽管我没有办法说明这一切内情，但为了若叶，我至少得先解除绀野的误解才行。

「没这回事。再说就算真有这种事，被叫去的也不该是若叶吧。」

「说得是啊？错的只有恶质粉丝本人而已，和推是没有关系的吧。」

「是、是啊……」

担忧的氛围骤然一变。我的话语似乎戳中了绀野的心事。绀野眼神灰暗地表示同意。

绀野似乎还没有彻底接受，抱着胳膊，侧过脑袋。

「唔……我知道了。这件事姑且和我们无关吧。」

我感觉绀野应该还有话想问，但她却干脆地退了下去。

这就是所谓推和粉丝的距离感吗？

「绀野不当若叶的朋友吗？」

绀野浅浅地露出微笑。

「嗯，保持现状才最好。这次我不想再弄错了。要是我们成了朋友，若大人不就可能需要关心我了吗？这样我会很困扰。我只想要单方面支持她。」

「那若叶发的饭撒算什么？那不就是若叶返还给你们的东西吗？」

「饭撒我当然很开心！但是呢，收到饭撒的人就算不是我，饭撒本身也是成立的。与其说是返还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中彩票啦！之类的？我只想当默默无闻之人中的一位。若大人没有必要需要我。」

走廊处传来了声响。

「——若大人？」

若叶站在大大敞开的社会科准备室门前。

绀野蹦跳着接近若叶。

「能在这里相遇，真是巧呢！为什么若大人会在社会科准备室门前呢？」

「……嗯。我看到绀野君进来，有点在意。」

若叶浮现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若大人……您好像……？」

绀野似乎也注意到若叶状况有点不对劲了。

若叶看着我和绀野的脸，惭愧地说道。

「对不起，因为听到了我的名字，我就这样听了下去。绀野君，你……不，我很抱歉。现在的我不该待在你面前。」

说罢，若叶奔跑着离开了。

「若大人!?」

「绀野，我们追！」

「哎!?但是，若大人她……」

「别管那些了！」

「好、好的！」

我感觉不能就这样放着若叶不管。

我和绀野追起了若叶。

在走廊上奔跑了。要是挨骂了，那事后再去道歉吧。

若叶似乎跑向了消防阶梯。

她冲到室外，顺势——

「啊！住手若叶！飞行是会扣分的！」

「若大人～～～！哇，好高……」

「绀野！小心楼梯！」

「哇————!?」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若叶飞行的模样。

闪闪发光的翅膀乘风而行的模样甚是美丽，但现在可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绀野追赶着飞落的若叶，跑下楼梯。

我的耐力差不多见底了。

绀野似乎还撑得住，丢下我冲向若叶。

「若大人……！」

着陆后的若叶伫立不动。

绀野抓住了若叶的手臂。

「绀野君，能放开我吗？」

「哎？但是……」

「……嗯。我不会逃了。」

若叶似乎已经认命。绀野战战兢兢地松开了手。

和刚才惊慌失措的模样不同，现在的若叶似乎冷静了下来。

「若大人……为什么……」

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留下那么诡异的发言？想问的有太多了。

若叶站到了绀野的面前。

「绀野君。对我来说，绀野君是必要的。」

「咿呀!?」

绀野飘到了离地30厘米左右的高度。

绀野在脑海中反刍若叶的发言，一拍双手。

「啊，粉丝的确还是越多越好呢！放心吧若大人！我会一直当若大人的粉丝哒！」

「绀野。」

恐怕若叶的言中之意并不在此。

绀野应该也明白才对。

「那、那个……」

绀野尴尬地摆弄起头发。

若叶冲绀野走近一步。绀野的动作静止了。

「我确实也把绀野君视作一位重要的粉丝。但是，在除此之外的地方，我也同样觉得绀野君非常重要。我这样的想法让绀野君感到困扰了吗？」

「我……」

绀野显而易见地表现出困扰。

「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若大人不想做我的推吗？我才不想被关心。我不想再这样了。这样不就是若大人说的不对人设吗……！」

不对人设。这样的发言让若叶一惊。

随后，若叶悲伤地低下了头。

「……是么。嗯，对不起。我好像也有点不对劲了。」

绀野见到若叶这个模样，同样露出将要哭出来的表情。

「等等，抱歉，这里还是让我插个嘴吧。」

我看不下去，介入到二人之间。

平时的我不会干涉学生到这个地步。今天的我真是奇怪。

「你们俩真的只是这样就好吗？」

绀野和若叶应该都不这么认为，没一个肯看向我。

「先说绀野。你刚刚说的不对人设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违反了绀野的无否定态度。我不打算在若叶面前把这点也说出来，但绀野应该听懂了我的意思。

「呜……因为这不就是说，这种关心不是因为我粉丝的身份，而是因为我本人的身份吗……？对不起。我不是想否定说『这样才不像是若大人』，只是需要时间理解……」

「我也多少理解你的想法。」

绀野不是想否定若叶。

只是太过惊讶，不由摆出了拒绝的态度。

「若叶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绀野的吗？」

若叶的行动也很唐突。

如此唐突地接近绀野，到底是怎么了呢？

「嗯。……被绀野君说不需要我，我很悲伤。」

「啊!?不是的！我说的是若大人并不需要我！」

「我需要。」

若叶径直看向绀野，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需要绀野君。」

被若叶所注视的绀野满脸通红，又玩弄起了头发。

「呃，那个，为什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呢？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消失不见。」

「那还是希望我作为粉丝——」

「不是的。我希望一直在注视我的绀野君不要消失。」

我忽然想起会议室里的若叶。

那个在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困扰什么的情况下，询问我「你喜欢我吗？」的若叶。

那个时候，我作为教师，给出了保持彼此距离的回答。但那个时候——不对，早在那前，若叶就一定已经在渴求那个回答了。

「我大概一直都想像这样和你对话。一定是因为你给予我的爱，我也变得贪心了吧。」

若叶是个用情颇深的学生。

也正因此，她才能在众人面前施放爱，也能接受众人的爱。

但那些不过是大量小爱的交换。

若叶一定在寻找能交付自己大爱的对象。

绀野试图理解若叶的发言，沉默下来。

若叶见状，如宁静的大海一般温柔地叹了口气。

「嗯。抱歉让你困扰了。大概是我不好。所以，我本来不打算对绀野君说这些的……」

若叶一瞥我的方向。

「对不起。只是，我觉得不能就这样放你回去。」

我找借口解释。若叶放弃般垂下视线。

「嗯。没关系。我也觉得迟早会出这种事的。对不起，绀野君。明天起，我应该就能重新扮演好绀野君的推了——」

「别这样!!」

沉默不语的绀野呐喊道。

我和若叶都惊讶得瞪大眼睛。

绀野抬起头，瞪着若叶的表情扭曲崩坏。

「不要露出那样的笑容……」

绀野咬住嘴唇，像是在忍耐眼泪一样。

「若大人没有做错。是我不好。……对不起！今天的我好像已经控制不住感情了！之后的可以下次再找机会说吗……？」

绀野一口气说完，等待若叶的回答。

「嗯。没关系。」

若叶柔和地笑着，点头答应。

绀野之后看向了我。

「那个时候，也请人间老师在场。」

「我也要在场？」

「没错。我不想再因为陷入混乱而让若大人为难了。」

我还以为我在场会碍事，原来是留我做个保险吗。

「好吧。」

我想尽量交给她们二人解决。但要是有个万一，我就打个圆场吧。

「还有，我想再拜托老师做一件事……可以吗？」

于是，绀野说出了一个地名。

＊＊＊

那是个既谈不上乡村也谈不上都市的小城镇。

车站附近有少量区役所和连锁店，也有综合性的大超市，大致上算是个宁静的居住区。

「……没想到离得还挺近啊。」

绀野指定的地方不过隔了两个县。

据绀野所说，这个城镇有间神社……

我先是取出了手机。

我打开地图APP，在附近寻找起来。

稍远处貌似有商店街。

把范围再扩大点吧。

「唔……」

是我选错调查方式了吗？

我没能找到疑似目标的神社。

我事先在网上搜索过，同样没能找到。现在仍没找到也算是意料之中。考虑到我可能看漏了什么的可能性，我决定前来实地再找找看。

如果附近有图书馆，那绕道去那边看看也不错。

那里一定有保管能作为史迹的记录。

我调查起图书馆的地址。

车站附近就有小小的分馆，但中央图书馆就离得有些远了。

唔，要坐社区巴士过去吗？

看地图的期间，我的肚子叫了起来。

倒也不是不能直接去旁边的牛肉盖饭连锁店……

我想到了先前看到的商店街。

机会难得，去商店街找私营小店也不错。这种地方意外会找到美味的店。

我的内心就仿佛某位单人吃饭系电视剧的主人公。

我重新查了一下先前看到的商店街。

有在营业的店铺比我想象中要多。

我的视线停在了其中一家氛围不错的荞麦面店。

荞麦面吗……天这么冷，暖和的荞麦面确实不错。

于是，渴求热腾腾荞麦面的我向商店街迈步而去。

＊＊＊

「哎呀～小哥哥是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的呀～」

「没有没有，没有很远……我有个地方想去。」

「是来观光吗？这种地方可没什么好观光的呀。」

荞麦面店的店主和他的妻子都是非常亲切的人。

他们热情地找我搭话。

「小哥想去什么地方嘞？」

「我想去的地方是有祭祀一个叫御狐大人的神明的……神社？」

「啊……你知道吗？」

「不呀，我没听说过呀。」

「说得是啊……好像地图上也没有。」

就连本地人都不知道吗……

那还是只能去图书馆看看了啊。

「小哥确定是在这里？」

「是的，应该没错……我是这么觉得……」

我没有自信，声音逐渐降低。

荞麦面店的店主二人面面相觑。

「特意跑来这种地方一趟，要是弄错了，你不就变成光来吃碗荞麦面了吗？」

「商店街的会长说不定会知道呢。那个人可了解这些了。」

「确实，我去问问。——小哥，你等等啊。」

「哎？啊，好的！」

我很少会接触到这么乐于照顾他人的人。我还没来得及道谢，荞麦面店的店主就离开了店铺。

「呵呵，那个人今天心情真好呀。」

「啊，是这样啊。」

「那个人可喜欢照顾人了哟。所以他才会这么开心。」

「真是心善的人啊。」

「说得是呀～。在现在年轻人看来也许显得有点多管闲事了，但我就是喜欢那个人这种地方呢。」

……感觉氛围有点让我害羞了。

「两位关系这么好，真的很棒。」

「哎呀！讨厌啦～我可不是想让小哥夸我们呢～！啊，那边的和点心店买来的大福也给小哥吃。很推荐买来当土特产。然后还有那个人现在去叫的会长非常喜欢的——啊，那个现在已经没有了。讨厌，真是不巧呀。啊，那我给小哥上杯茶吧。就当让小哥久等的赔罪。」

「那个，让您照顾到这个地步实在是……」

不只是店主，女主人也非常会照顾人。

倒是说这种无微不至感也太强了。

「——小哥！会长说他知道在哪！」

荞麦面店的大门打了开来。在归来的店主身后，有一位如熊一般大块头的和装男性。

＊＊＊

被荞麦面店店主带来的商店街会长是个寡言的人，但似乎很懂本地的历史。

他戴着时髦的帽子和浅色的墨镜，留着胡须。外表略显可疑，但会长那轮廓清晰的五官又很合适这些打扮，很是好看。

荞麦面店的女主人也说，「很久以前还有知名大学的老师找会长问过以前的故事哟。会长家族可是在这一带代代经营酒家呢」。

据会长所说，开始经营酒家都是快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神社的遗迹似乎就在距离这个商店街约5公里远的地方。

因为距离有些远，会长便打算给我带路。

我询问会长需不需要顾店，会长回答我现在店面由他家的次男一家经营，不必担心。

起初我也想礼貌谢绝的，但荞麦面店的夫妇都帮了我这么多，我便感激地请会长送我到神社遗迹了。

坐在轻型卡车上跑了一阵，我们来到了一处略显开阔的地方。

已完成收获的稻田送来了干燥的气息。

车停了下来。在会长的催促下，我下了车。

会长也下了车，远远指向一个地方。

他指向了一棵巨大的木桩，以及再前方的森林。唯独这片森林不自然地被稻田所包围。看上去有点原生树林的风味，不像是经人改造过。这个模样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那前面。现在那里是禁地。不能让你再接近了。」

我们站到了距离森林约有50米远的地方。

「我明白了。我可以拍照吗？」

会长有点犹豫，但还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随你喜欢。但别传到网上。」

「好的。」

我回答过后，取出手机，把树桩和森林拍了下来。

「……你是灵能爱好者吗？」

会长像是在摸索我的底细一样，声音低沉的问道。

「不是的，呃，是为了研究……」

「……是学生啊。」

「硬要说的话，我是教师。」

好久没被当成学生了。

「……是吗。」

我拍下几张照片，确认起来。

绀野拜托我，替她去确认一下她曾经所在之地如今变化成了什么模样。

网上搜索不到那个地方的照片。

所以，她拜托我亲自去跑一趟。

也许就是像会长所说的一样，这个地方被当作是禁地，禁止他人出入了吧。

这和网上所说的禁地会不会有些区别呢？

我重新看了一遍拍下的照片。

这样一来，绀野的委托就算是完成了吧。

我想再调查一下这里发生过的事情。

「为什么神社没了呢？」

会长靠在车上，望向森林。

「……被烧了。」

「神社被烧了？」

「……连着在这里的村子，全被烧了。所有人都死了。」

随后，会长指向了稻田。

「……被烧完后又过了段时间，这里就成了稻田。」

稻田非常宽广，宽得够塞下5个学校的操场。

「那片森林没事吗？」

「……是啊。早在村子之前，神社就被烧了。第一次的火是杀害了巫女的火。第二次的火是神明怨恨巫女被杀，释放了烧尽其他一切的火。剩下的就只有那片森林了。」

杀害了巫女的火。

是绀野所说的被杀害的孩子吗？

「您真了解呢。」

「……算是吧。」

会长仰望森林。

多种多样的树木杂乱地生长在此。

那个神明一定就是绀野，而那位巫女一定是对绀野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孤零零存在于此的森林沙沙作响。

就好像想告诉我什么一样。

＊＊＊

不过是一次没能准确告知而已。

我至今都帮助多少次人类了呢？

但仅仅弄错这一次，就带来了这个下场。

村子里的农作物因大雨而受灾。

说是受灾，其实规模并没有很大。

不过是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生活的程度。

但是，就因为那孩子作为这个村子的巫女而获得了自己并不希求的权利，对此气不过的村长便要求那孩子负起这次事件的责任。

那孩子一言不发地接受了。

只有那孩子能听到我的声音。

只有那孩子能看到我的身影。

就因为这个缘故，只有那孩子遭到了残酷的对待。

人类们都忘了以往的事情了吗？

我应该已经帮助你们不少次了吧。

雨下得更大的日子也好。

日照更毒的日子也好。

降雪更厚的日子也好。

我不都全告诉你们了吗？

他们只是想要一个能掩饰自己无能的发泄口而已。

那孩子为了我，什么都没有还嘴。

而就因为她没有还嘴，人们就觉得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我讨厌人类。

那孩子的温柔，不是用来承受你们的丑恶感情的。

那孩子的坚强，不是用来满足你们的卑微自尊心的。

傲慢的村民们亲手点燃了这个住所。

那孩子已经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

我的孤独是因为有那个孩子才得以救赎的。

而来自那孩子的爱，此时此刻就由我尽数返还。

我的爱，全都为那孩子而存在。

＊＊＊

「……绀野君，我想聊聊活动的事。」

「对、对不起若大人！麻烦留到下次再说！」

休息日后，又是下一个登校日。

绀野一直在回避若叶。

绀野虽有在认真听课，但只要若叶像现在这样在课间休息时间找她搭话，她就会立刻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去。

「若大人，你和绀啾吵架了啾？」

「嗯……」

根津担心地问道。若叶苦笑地回答道。

「算是吵架了吧。其实我也不太理解，或许绀野君是对我幻灭了吧。」

「会是这样啾吗……」

「就我来看，她不像是幻灭了呀？」

「缥也表示同意。推测此态度并非幻灭，而为困惑。」

「就是很困扰的意思哩？」

「是我让她困扰了吗……」

「若大人！没事的啾！对吧老师！」

「是、是啊！」

话题突然抛了过来，我动摇地回答道。不过，绀野的态度显然很奇怪。

「需不需要万智帮忙啾？」

「不用了，没事的。毕竟还有人间君在。」

「是这样啾？如果出了什么事，万智也会帮忙的啾！」

「嗯，谢谢你。」

得到根津的鼓励，若叶也稍微打起了些精神。

我知道现在气氛尴尬，绀野那边也没问题吗？

姑且还有那些照片的事情要和她说。

还是趁今天就对绀野说明一下会比较好。

等放学时我再叫住她，去社会科准备室把照片给她吧……

「老师！」

想着这些，我离开教室，走向职员室。但又是我刚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绀野叫住了我。

就像不久前她在这里找我搭话时一样，绀野又是过意不去的表情。

「那个，我想在今天放学后找若大人谈谈，老师可以同席吗？」

自那以后，绀野也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了吗？

我有些担心。但绀野都做好决定了，那我要做的就只有见证这些。

「好啊。还有，我想把绀野之前拜托我拍的照片给你——」

「那现在就给——啊已经没时间了。我可以午休时间去拿吗？」

「可以。照片就放在社会科准备室，你来那里就好。」

「OK。那午休时间再见。」

「好。我会等你的，你随时可以过来。」

说完，绀野挥手说了声「谢谢」，便回到了教师。

希望她不要勉强自己……

绀野走上楼梯的背影，看上去还是比以往要缺了些精神。

＊＊＊

「绀野，给你。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地方的照片。」

「老师特意帮我洗出来了啊。谢谢。」

「以防万一嘛。」

正如约定好的那般，绀野在午休时间来到了社会科准备室。

她好像已经独自吃过午饭了。

我把装有照片的信封交给了绀野。

绀野取出了所有照片，仔细检查。

「呜哇，真是变了好多啊……嗯？这是什么照片？」

绀野所看的照片是拍下了我和荞麦面店店主的照片。

「啊嘞？抱歉，我混进去了。」

从神社回来的路上，我觉得应该再郑重道谢一次，便绕去了那家荞麦面店。作为纪念，女主人给我们拍了这么一张照片。

由于照片是合在一起洗的，可能是我也把这张照片选中了。

「我可不需要人间老师的回忆啊。」

「所以说抱歉了啦。不过，他们可都是些好人啊。」

就好像直接拍下了其人格特点一样，照片中的店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绀野又一次看向那张照片。

「啊嘞？这个人是谁？」

绀野所指向的人物在一个距离我们有些远的位置一起被拍了进来。

毕竟他本人块头是挺大的。

「他是商店街的会长。就是他带我去神社的。」

「他叫什么名字？」

「哎？」

「所以说，他叫什么名字？」

「说起来我没问啊……我只管他叫会长……」

「唔……」

绀野嘴上显得漠不关心，但眼睛却凝视着这张照片。

「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不啊，没有！」

绀野露出仿佛会迸出拟声词的精神笑容。

倒不是看不出她有心事，但我现在还是先不触碰为好。

「绀野为什么要拜托我拍这些照片？」

「因为想看。我想知道现在这个地方的人类是怎么生活的。……还有，我想回想起来。」

绀野回避掉刚才的那张照片，按顺序看起了其他照片。

「想回想起来什么？」

绀野的手停了下来。

「我最喜欢的那孩子。」

绀野看上去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就是之前提到的那孩子吗？」

「对。」

听说是和住在那个地方的绀野唯一一个关系要好的、很像若叶的孩子。

而那孩子遭人杀害了。

「……老师相信转世重生吗？」

绀野翻着照片，这么问道。

「我希望它能真的存在，所以姑且是相信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绀野又看向了拍下了会长的照片。

「……果然是我误会了吧。」

说罢，绀野把照片放到了桌上。

我很在意绀野到底在想什么，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和若叶的问题。

「绀野，我觉得还是趁早找若叶谈谈会比较好。」

「我懂。毕竟我对若大人采取了非常过意不去的态度。真的很对不起她。我会拜托老师拍这些照片，也是为了想起那孩子，做好觉悟。」

「做好什么觉悟？」

「和若大人拉开距离的觉悟。」

绀野眼神悲伤地再度看向其他照片。

「我觉得我必须要脱粉若大人了。」

我无比惊讶。

「绀野你……!?」

脱粉。应该就是不再支持她的意思吧？

「我大概太接近若大人了吧。还有，我要做好讨厌人类的觉悟。不能忘掉人类对我做了什么，也不能忘了那孩子为我做了什么。」

绀野看着稻田里那片森林的照片，又看了看会长的照片。

绀野说过，自己被人类杀害了。

「那位，长得像若叶的那孩子，为绀野做了什么？」

「……那孩子给了我生命。」

绀野抬头看向我，柔和地笑了起来。

「我明明是妖狐，但是用不了妖狐的力量。……老师觉得是为什么？」

不只是自我介绍的时候，在若叶飞翔的时候也是这样。

绀野没有使用妖狐的力量。

「……文件扩展名。」

「蛤？什么？」

我回想起不久前黑泽的事情。

魔法和术法有各自力量的形状，无法兼容。

红女士没法使用魔法，是因为身为鸦天狗的红女士并没有作为魔女训练过，使用的力量形状并不一致。

而身居学校的绀野明明是妖狐，却用不了妖狐的术法。那也就是说——

「绀野你……其实并不是妖狐……？」

绀野诧异的表情舒展开来。

「为什么那个词会推导出正确答案啊？」

她那安心的表情，就好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一样。

＊＊＊

我要统统烧掉。

远方传来了人类们的阿鼻叫唤。

但我才不管这些。

我的眼里只有我面前的少女。

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这栋屋子已经用我迎击的火焰隔离了。

所以火已经不会再烧到这里了。

我能为这孩子做的事情只剩一个了。

我做得到吗？

我可没做过啊。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啊？

但是，我必须去做。

我们可是成了朋友啊。

再者，你也是我在这世上的最爱啊。

只要是为了你，我没什么可吝惜的。

等我醒来，我会去什么地方呢？

我又会回到寂寞的地方吗？

但是，只要有与你相伴的回忆。

我就不会感到痛苦。

没时间了。

我对即将消失的生命火烛悄悄许下愿望。

你不可以在这里消逝。

＊＊＊

「我和妖狐交换了身体。」

绀野的手置于胸前，轻轻叹了口气。

「身为人类的我被人类杀害了。但妖狐似乎对我施展了交换身体的术法，我便成了妖狐。不过脸倒还是我原来的样子，感觉真的很莫名其妙。顺带一提，真正的妖狐长得很像若大人。不过之前好像有说过。」

绀野捏着自己的双脸，刻意粗暴地笑了起来。

「我可不懂妖狐的术法。说到底，灵魂的形状之类的什么我搞不明白的东西好像本来就和妖狐不一样。所以，我只有身体是妖狐，什么都做不到。」

笑容从绀野的表情中消失。

「如果我没被杀害，大概妖狐就不必和我交换身体了。而就是因为我和妖狐搞好了关系，妖狐才会做出那种事情。」

被杀害的是身为人类的绀野。

和与那位绀野交换身体后的，原本的妖狐。

从绀野的话中可以推测，那位妖狐现在已经离世了吧。

妖狐成了绀野的替身。

「所以我憎恨人类。我憎恨杀害了我和妖狐的人类。我决定一定要向他们复仇。最近因为在这里舒舒服服地生活，搞得我差点忘了。这下我清楚回想起来了。我是为了向人类复仇才要成为人类的。我要仍是妖狐，那就没有任何人能看到我。而我又没有力量，无法干涉他们。所以，我要成为人类，让他们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你要怎么做？」

「我要根绝住在那一带的人类全族。不是这样消不了我的气。因为，我讨厌人类。」

在燃烧着。

平静燃烧的业火在绀野的内心中如血液一般循环，拉高憎恶的温度。

「那复仇完了，之后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那种事怎样都好。」

绀野不悦地抛下这句话。

「我变成怎样都好。我只是憎恶杀害了我和妖狐的人类。仅此而已。」

绀野的双眼因充斥着憎恨而失焦，犹如阳炎一般摇曳着。

我忽然回想起了荞麦面店的店主和女主人。

他们二人对素未谋面的我都那般热情。在绀野看来，他们俩也是她要复仇的对象吗？

「……能让绀野幸福的最好的复仇是什么呢？」

绀野轻蔑地看向了我。

「蛤？你想说幸福地生活就是最好的复仇？」

「我可没这么说啊。」

绀野皱起眉头，像思索什么一样抬头望去，小声嘀咕着「有点复杂……老师确实也没这么说？」。

「那能让我幸福的复仇又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能让绀野复仇得最为痛快的方法，之类的……？」

「蛤？……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我的心情和绀野一样。

好像明白了，但又好像没明白。

但是，再想想。

我不喜欢绀野的复仇方式。

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但是，绀野的愤怒与决心也都是货真价实的。我明白，这些不是我配否定的东西。

在我否定这些的瞬间，绀野一定再也不会对我说任何话了吧。

否定本人拥有的强烈感情，无限接近于否定了那个人本身。

所以，我决不能否定。

我明白这些。

但是，我就这样无否定下去，又能纠正什么呢？

我不是绀野的粉丝。我只是一届教师。

应该有什么话，是哪怕要我付出失去绀野信赖的代价，我都非说不可的吧。

我深吸一口气，打消念头。

即便如此。

我也不该搞错自己该守护的东西。

「老师，你在想事情吗？」

绀野冲我露出无力的浅浅微笑。

这份否定的感情出于我的伦理观。

这份伦理观只会把绀野逼上绝路，到头来无法救赎任何人。

就算我真的把这些说出口，也终究改变不了绀野。说不定反而会让她失去对人类的信任。

我现在该守护的并不是我的伦理观。

而是绀野的未来。

「……我只是希望，绀野能有一个更让自己接受的结局。」

到头来，光是说这些就是我的极限了。

火热的剧情展开，这种事情并不存在于显示。

那些不过是自作多情。

「老师是说，其实我并没有很接受现在的复仇方案？」

绀野不安地看向我。

「你能接受吗？」

绀野沉默地低下了头。

「……妖狐为什么要和我交换身体，我其实是明白的。所以，我也隐约明白老师想说的是什么。但是，原谅不了的东西，我还是原谅不了。」

绀野用力抱紧自己身体。

「不能只有我一个得到幸福。这份怨恨也不会消失。我明白这不过是在继续一段相同的悲伤。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原谅不了。」

妖狐的愿望化作了对绀野的诅咒吗？

妖狐的愿望一定是让绀野活下去。所以绀野活到了现在。

妖狐很自私。但是，妖狐也一定在祈愿着绀野的未来。

「老师，谢谢你的照片。」

绀野整理好放在桌上的照片，站了起来。

「那放学后再见啦！」

就这样，绀野离开了社会科准备室。

绀野也不是任凭自己委身于愤怒之中，提手挥拳。

她是在理解了这一切的前提下，选择了超越伦理观的复仇。

因为言辞过激，让我不由得想要否定她的想法。但其实并非如此。

绀野应该比我更加否定自己的想法。所以，她也明白我刚刚到底想说什么。

这种话，绀野一定早就说给自己许多次了吧。

但我还是差点就对绀野步步紧逼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个小镇真的是个好小镇。

那个小镇生活着一批有血有肉的人类。

绀野还没有成为人类。

所以她还没办法立刻下手做什么事情。

绀野的复仇有办法通过其他方式实现吗？

我必须要守护好绀野的未来才行。

但现在的复仇方式，是守护不了的。

绀野实现复仇之后，真的会满足吗。

再怎么思考，我也得不出答案。

＊＊＊

放学后的谈话决定在教室举行。

绀野叫住了若叶，而我也留在了教室。

「若大人，对不起！」

刚一开口，绀野就向若叶低头道歉了。

若叶略感惊讶，后退一步。

「嗯，是说绀野君在回避我的事情吗？这件事没事的。毕竟我也有错……没办法的。」

若叶的眼角微微颤抖着。

绀野似乎想对这样的若叶说些什么，但她却撇开了眼，抿住了嘴。

随后，她缓缓吸了口气。

「若大人，其实我……」

说到这，绀野的话语止住了。

「绀野，你没事吧？」

绀野的双眼很快便填满泪水。

「绀野君，不要勉强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若大人这么体贴啊～！哇————!!」

听到若叶的声音，绀野嚎哭起来。

「绀野，还是先坐下吧。」

绀野老实地坐到了座位上。

看上去是稍稍冷静了些。

若叶接近绀野，单膝跪在绀野跟前，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绀野君，这个给你。可以的话就请用吧。」

看着若叶递出的花边手帕，绀野又放声哭了起来。

「哇——!!我怎么可能做得出弄脏若大人手帕的行为啊!!」

「好啦好啦。」

若叶无视绀野的发言，轻柔地擦去绀野的泪水，又将手帕塞进绀野的手中。

绀野看着那只手帕，双手用力握住。

「其实、我觉得、还是、和若大人保持距离比较好……」

绀野哽咽着，拼命传达。

「嗯。」

若叶安静地聆听着。

「但是、我还是、没法对若大人、说这种话……」

绀野又一次忍耐不住，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

她把若叶的手帕像是护身符一样紧握着。

「老师费了那么大劲帮我做好觉悟，但这下一点意义都没有了。老师对不起……」

「没什么，我完全不在意。」

哪怕是这种时候，她也这么讲究礼仪啊。

如果是这种意义，我其实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觉悟？」

若叶冲我投来混杂了疑问与兴趣的视线。

但这毕竟是绀野的私事，我可不能擅自说出口。

「……是我，请他去一趟我过去所在的城镇的。」

平静下来的绀野缓缓说道。

「我觉得这不是该给若大人说的事情……」

若叶轻轻触碰绀野的手。绀野的身体吓了一跳。

「绀野君的故事，说给我听听吧。」

若叶为安抚绀野而露出笑容。绀野的双眼再度积满泪水，流下大颗泪珠。

「呜～若大人，不要对我这么温柔了。露出这种表情的话，我又要哭了～」

注视着这样的绀野，若叶再度露出微笑。

绀野哭啼着从口袋里取出装有照片的信封。

「那个，呃，这些，就是我过去所在的城镇。不过离这里有点远。」

绀野展示出几张照片。

这张是城镇，那张是神社，被烧掉的地方现在全成了稻田。绀野对照片如此说明。

若叶温柔地聆听着绀野的话语。

和若叶一起查看照片期间，其中唯一一张人物照冒了出来。

「啊，是老师的照片。我本来想还的，但给忘掉了。」

那便是那家荞麦面店的照片。

拍下了我、荞麦面店的店主、女主人与商店街会长的照片。

「……嗯？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若叶接过绀野准备还给我的照片，仔细注视着什么。

「……是父亲啊。」

「啊？」

若叶这句话让我和绀野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若叶还在注视那张照片。

「呃……？是说若叶的父亲？」

我清楚自己在说怪话，但这个状况让我想不到其他答案。

若叶发出了银铃般清脆的呵呵笑声。

「不是啦。他是老师的父亲。」

若叶指向了商店街的会长。

老师——若叶说的应该是创造了若叶的人，漫画家青井夕暮老师。

而青井老师的父亲，便是这位会长吗？

「啊……真是怀念。……人间君见到父亲了啊。我记得老家的酒家现在由老师的弟弟继承，他过得还好吗？就是名字叫做叶介的。」

「不，我只见到了会长。不过会长好像说过，酒家大概现在就是那位弟弟在经营……？」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家店现在是由会长的次男一家负责经营。

「是吗？那太好了。原来老师的故乡和绀野君的故乡是一样的呀。我好高兴。」

「哎……那、那我……」

绀野面色铁青下来。

再说下去可就不好了。

绀野想要向居住在那个土地的人类们复仇。

但是，那里偏偏又是若叶的老师的故乡——

「那，绀野君也知道那个传说吗？」

若叶好像回想起了什么，诉说起来。

「老师从父亲口中听过一个传说。那是个帮助人类的巫女的传说。神明大人会告诉她天候变化，以此拯救人们呢。」

「我、我知道。」

绀野颤声点了点头。

「……那位神明大人会不会就是绀野君？」

若叶注意到绀野的表现，略带犹豫，温柔地询问道。

绀野什么都没有说。

绀野并不是神明。

「那个……其实……」

绀野语无伦次，向我投来求助的视线。

先把话题转移开来会比较好吧。

「若叶，那个传说是流传在整个城镇里的吗？我去那里的时候可没有从会长以外的人口中听说过。」

「不是啊。这是父亲个人研究的结果。是靠追查文献和史迹才得知的呢。」

这样一想，会长的确寡言而不可思议。

要说他是研究者，也确实能令人信服。

「老师一直注视着这样的父亲。所以……其实有个秘密，我的模样实际上是以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为模板创作的呢。不过还是我更美就是了。」

「啊!?」

我回想起会长的模样。

他的年纪估计比我的父亲还高。

估计已经超过70岁了吧。

不过，会长那挺拔的身姿的确有股独特的美感。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位会长年轻时会是什么样子。然而，我想象中的他完全无法和若叶重合。

不过，不论何时都如画般的氛围确实和若叶相似。

「那位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听到我的询问，若叶就和在诉说自己的老师时一样骄傲地展开双臂。

「父亲虽然笨拙，但一直在支持老师，是位用情颇深的人类！不仅如此，父亲也非常珍视镇上的居民们。同时又具备商才与学识，是个非常可靠的人类哟。是会不断寻找让所有人都得以幸福的道路的人！不仅如此，他也经常给努力到深夜的老师送上豆皮年糕当慰问品呢。」

听到豆皮年糕这个词，绀野的耳朵起了反应。

「豆皮年糕与其说是老师喜欢吃的东西，其实父亲才更喜欢。不过老师也觉得很高兴哦。还有就是，他一直都有在调查那片土地的历史，听说还买下了一片稻田中的森林。」

绀野的耳朵又有了反应。

「……那个……父亲他，是不是有了孩子，也在他人的关爱下生活？」

「嗯，是啊。」

若叶温柔地肯定了绀野。

「他重视着那个地方吗？」

「嗯。他一直都很重视那里。」

带着温暖笑容的若叶似乎说进了绀野的心里。

「那个，若大人，那位父亲的名字叫什么？」

「——绀。青井绀。」

我听到了轻抽一口气的声音。

绀野低下头去，双肩微微颤抖。

「……是吗。……啊哈，我好像有好多要想的事情啊。像是我至今都在想什么，像是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荒唐的事情什么的。但是、但还是……」

绀野抬起了头。

「父亲他有在幸福地生活吧。」

「嗯，没错。……不对，或许也有些时候并非如此，但父亲应该是个会自行让自己得到幸福的人类。」

绀野紧绷着的表情溶化般舒缓开来。

「是吗……！」

绀野细细品味此话之意，安下心来。

「啊哈哈，我还是怨恨人类，还是没法原谅他们。但现在，我心中更多的好像是高兴啊。」

那是放松下来的笑容。

仔细想想，最近的绀野总是带着仿佛背负着什么的僵硬表情与紧张的态度。

「他很幸福啊。是这样啊。」

说着，绀野平静地笑了起来。

「绀野君认识父亲吗？」

「……我不知道。不过，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人。那是个会像这样站立、会露出这样表情的孩子。」

照片中的会长以漂亮的姿势站立，从浅色的太阳镜中投出平静的视线，注视着我和荞麦面店的店主。

「说不定我只是想这么认为而已。……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绀野小心抚摸着照片。

「只要他幸福，那就够了。」

那是如孩童一般纯粹的愿望。

只是一个不含愤怒、悲伤与喜悦的、纯粹的愿望。

绀野一直深陷于仇恨之中。

但现在，绀野似乎解开了仇恨，找到了她真正的愿望。

绀野只是在一直深爱着她所爱之人而已。

＊＊＊

我无法原谅这一切。

我烧掉了这一切。

而我也马上就要消失了吧。

我的所作所为真的没错吗？

力量徐徐从我的身上抽离。

我帮那孩子续上了命。

那孩子将会生活在未来。

被裹进火焰中的城镇充斥着怨声载道。

——未来。

未来。

这样的未来真的好吗？

把那孩子留在这里真的好吗？

留在这个因仇恨与憎恶而沾满献血的悲伤世界？

这种事才不好。

但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所以我别无他法。

我所能做的只有以血还血。

让她活下就已经是我的极限。

但是——

希望你能不要变得像我一样。

我会这么许愿，是我对现状的后悔吗？

真的存在能选择更好未来的可能性吗？

是我破坏了你的幸福吗？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为和你共度的每一天而后悔。

我想把一切托付给你的未来。

希望你所生活的未来，可以不怨恨任何人，不憎恶任何人。

偶尔能吃些像豆皮年糕的东西。

平静地，幸福地生活。

我希望你的未来会是如此。

尽管现在已经无法实现了。

希望未来某时某刻，我能陪伴着你。

和你创造这样的未来。

希望，我能和你再度一同欢笑。

＊＊＊

「我和若大人的相遇一定是命运！」

绀野哭过一阵，此刻已经彻底平静下来，找回了平日的状况。

「所以！我决定今后也要继续支持若大人！」

「这、这样啊。」

重新打起精神的绀野比以往更加热情了。

「嗯，谢谢你。」

「呀♡今后也最喜欢您啦♡活动也是，给您添麻烦的部分我会拼命努力弥补回来哒♡」

已经彻底是平日的绀野了。

「……绀野君，能不能像刚才那样，不用敬语跟我说话呢？」

若叶不知是心知肚明还是天然使然，视线上挑，接近绀野。绀野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啊、啊哇哇哇哇哇哇……!?对不起，刚才是我太过激动……！再说了，那时候的事情我还没回答！那个、我……果然还是该和若大人……！」

「准确来说，我想和绀野君成为朋友呢。」

「朋、朋友……？」

若叶满脸通红，身体僵硬，连瞳孔都缩成了小圆点。

「嗯。我之前有说过吧。」

「………………嗯？」

「我珍视着不是作为粉丝的绀野君。」

「……………………嗯嗯？」

「所以，绀野君能作为我的朋友陪伴在我身边吗？」

「啊嘞，等等？老师，是我不对劲吗？」

满脸通红的绀野战战兢兢地向我求助。

在那个消防阶梯下的对话，我也记得很清。

「呃，当时若叶的表达怎么想都是告……」

「……我就说嘛!?」

「嗯？我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唯独当事人若叶摸不着头脑。

绀野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她的叹息之中看上去也包含爱情。

是仿佛在感叹真是拿你没招了啊的原谅一般的爱情。

「……我将若大人视作推来喜欢。但是，偶尔的话，我们也来当朋友吧。我也想和若大人做朋友。我今后想找到许多幸福！」

「嗯。谢谢你。能得到这么棒的回答，我很高兴。」

「咿！脸好棒!!」

「绀野君……」

「啊，一不小心就……！对不起若大人！但是脸真的好棒！」

一会笑一会惊一会愕然。

若叶和绀野展现各种各样的表情，开心地对话起来。

「你们谈妥了吗？」

我是因为绀野的请求才同席的。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吧。

「啊，老师！等一下！」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吗？

「我要改变目标！我得到的这份生命，我要用到『幸福地生活下去』上！」

「为了幸福地生活下去而成为人类吗？」

「没错！复仇……估计还是会做一点的。但是，我要为了比现在更加幸福而成为人类！」

「这……」

这是不成为人类就实现不了的事情吗？我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像是交到许多朋友。

像是吃到许多美味的食物。

像是见到美丽的景色。

绀野想要得到这一切未来。

这或许不是必须成为人类才能实现的事情，但绀野一定是想连同成为人类在内「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绀野一定是想要完全接收下如此庞大的目标。

今后要走向何方呢？

那些留到今后再找就好。

绀野才是刚刚起步而已。

「……我明白了。我会支持你的。」

「谢谢！」

绀野笑着冲我挥手。若叶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见到此幕，我稍稍放心了些。

于是，我留下二人，离开了教室。

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能做得到吗？

我出身还算优渥。如果没有不自由就叫做幸福，那我也一定是幸福的。

但是——

「幸福吗……」

幸福的要求一定要更高一些。

在这个地方，我总是在收获什么。

────────────────────────

讨厌人类与未来的徘徊

我一定是得意忘形了。

因为生活在这种奇迹之中变成我的理所当然了。

所以，我以为还会发生奇迹。

就仿佛孩童一样天真。

我一直沉浸在这仿佛做梦一般的世界。

＊＊＊

在看到那副表情的时候，我就明白，「啊，我搞砸了」。

「圣诞节？呃……就我和春名？」

人间老师显而易见地撇开了视线。

如果他不露出这么好懂的为难表情，我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呢……我清楚这不过是我在转移责任，但我仍是会撒娇起来。

而一想到像这样不断撒娇的自己相较于高中时代没有任何成长，我就更加感到悲伤。

「……人间老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可从来没说只有我们两个啊。」

骗人的。我其实真的有点期待只有我们两个独处的。

但看人间老师都露出那种困扰的表情了，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而我垂死挣扎的发言倒是让人间老师显而易见的安下心来。

就算我没有推卸责任的想法，这个态度也有点太失礼了吧？……不对，没这回事。发起邀请不过是我的自作多情，人间老师自然有拒绝的权利。说到底，我过去还对老师做了尤其出格的事情。能像现在这样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工作都和奇迹差不多——……最近的我真是非常奇怪。

思考太多东西，无可奈何。

我重振精神，继续说道。

「我看到大学时的朋友在休息日陪职场同事一起玩，有点羡慕了呢。像今时今日所谓酒会已经越来越少，这类在出勤时间以外的杂谈据说也可以提升团队交流的能力。正好有圣诞节这种有活动的机会，学校方面的工作在办完结业仪式后也告一段落了。所以呢——我想想啊，除了人间老师之外，还有雪老师、悠老师和星野老师？要不也邀请一下须藤老师吧？人太多的话准备起来也很麻烦，所以就以比较年轻的教师为中心去邀请——」

我居然能这么顺畅地张口就来，我都佩服起自己了。

没问题吗？我有没有露出什么不妙的破绽？

和内心煎熬的我相反，人间老师看上去却是感慨颇深。

难不成行得通？

人间老师未免也太宠我了吧？

坦率是老师的优点，我也喜欢，但老师偶尔也会让我担心。

他不会哪天会被像我这样能编的骗子骗走吧？

虽然这话轮不到现在的我来说。

我的发言告一段落，人间老师点了点头。

「不也挺好的吗？小圈子聚一聚也能聊不少话。只是……就像春名说的那样，圣诞节当天还有结业仪式的工作要做，之后我们不也得收拾吗？所以——26日以后的话，相对来说大家才更容易空出时间来。」

还真是。

25日还是要工作的。

这种单纯的失误让我害羞了起来。为了不让人间老师看出来，我可爱地笑了笑。

「谢谢！那我去问问其他老师的预定吧。」

就这样，点头回应过人间老师，我便逃进了国语科准备室里。

人间老师还是老样子。

一如既往在当我的同事。

一想到我最初邀请他时的表情，我的心又痛了起来。

……果然还是让他为难了啊。

我倒不是想和人间老师成为什么关系。

只是想要共度一段快乐的时间。

仅此而已。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自己也不懂这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就好像恋爱无法成就而造就的诡异独占欲一样。

「唉……

我深深叹了口气，原地蹲下。

总之，只要不是我和他二人独处，酒会还是可以办的。

我连到底是该安心还是该悲伤都搞不清楚。

但是，我还是很期待。

我急忙制定好自己的日程。

＊＊＊

「哇！就好像是迟来的圣诞会呢！感觉就好像迎接了两次圣诞节一样，好棒呢！」

「26日对吧？本人那天也能去。」

「啊，大概星野老师那天也有空！我去跟他说一声。」

回到职员室后，我立刻向平日关系不错的雪老师和悠老师提议了圣诞聚会。

她们俩也都有空，爽快地答应下来。

「谢谢！——啊，须藤老师也一起来吗？」

正好碰上，我便顺势找须藤老师搭话了。

就像对雪老师她们说明的那样，我也对须藤老师简单地告知了概要与时间。

结果，须藤老师一脸惭愧地在面前双手合十。

「对不起！我必须得回丈夫的老家才行，这次就没法参加了！」

「哇，是这样啊！那下次有机会的话再约吧！我也想和须藤老师打好关系！」

「哈哈！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也是，这次很遗憾，下次再来邀请我吧。谢谢你找我。」

须藤老师爽快地挥了挥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做起了事务工作。

……须藤老师已经结婚了吗!?

出勤第三年才知道这全新的事实，我无比惊愕。不过这所学校得在左手小拇指上戴好戒指才行，因此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刻意不戴结婚戒指。

早乙女老师和星野老师也没有戴结婚戒指。

所以老师们是否已婚，不去直接询问本人是不会知道的。

不过……说得也是啊。

有太多事是不说出来就不会知道的了。

和人间老师说话时，我信口开河地放言「可以提升团队交流的能力」，但实际上似乎还真没错。

毕竟若不是此时此刻和须藤老师对话，我可能不会有任何知晓须藤老师个人隐私的机会。

我倒不是想问清楚他人的个人隐私，但通过了解对方，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我说不定就能做出不给对方凭添负担的行动了。

我也想真正意义上长大成人。

成为人间老师那般体贴的大人。

＊＊＊

迟了一天的圣诞聚会，最终参加者有我、雪老师、悠老师与星野老师，以及人间老师。

像年末酒会那样举办在会议室里就有点没意思了。于是，我在距离学校有些远的镇子上的居酒屋预约了一个包间。

最初我只是想办个圣诞聚会，但就时期来看，这次聚会更像是忘年会。

如果选住在校外的雪老师和星野老师的家和学校之间差不多正中间的位置，那对所有参加者来说应该会比较公平。但雪老师却反对说「哇哇，那样的话住在职员宿舍的各位回去时不就很麻烦了吗？选离学校更近的地方就好！谢谢你这么为我们着想哦」。承蒙她的厚意，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感觉最近一直在承蒙大家关照。不过学校附近也确实只有森林而已，走夜路还是有点恐怖的。

由于有校长他们的力量，结界之内是安全的。可通向结界的道路可不是给女孩子一个人走的。

当天应该还有职员宿舍组的人间老师和悠老师同行，但时间太晚还是让人有些不安。于是，我们决定在稍早一点的时间集合。

＊＊＊

「那么容我僭越，就由我来带头吧——干杯！」

说着，每个人的玻璃杯轻轻捧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听说最近也有人认为碰杯算是违反礼仪，但后来是怎么了呢？

放高级料理店可能不太好，但放居酒屋似乎就没什么？

「那个，顺带问一下，本人可以在这个包间布一个简单结界吗？本人想弄个声音认知系的结界，这样也方便聊学校的事。」

「谢谢！对不起，我没考虑到这些……」

悠老师缓缓起身，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说得也是啊。为什么每年教职员工的酒会都举办在会议室里，我仔细想想不就能想到理由所在了吗？

我对自己多么缺乏远见感到害臊。

「别介意。这种小包间也很好下手，真的帮大忙了。谢嘞。」

悠老师似乎是费心关切了我，笑着这么说道。随后，她摸着包间的门，小声咏唱着什么。

「——好嘞。这样就没问题嘞。」

「谢谢你小悠！我虽然很爱喝酒，但没怎么来这种店呢。我现在非常期待！那个，未来老师，这个清单上的酒都是随便喝的吧？」

「没错哦。」

雪老师兴奋地注视起饮料清单，看上去非常可爱。

仔细一看，她刚刚干杯过的玻璃杯已经空了。

啊嘞？我们应该才刚开始吧？

比起没注意到她杯子空了的愧疚感，为她喝酒速度过快的想法才更鲜明。

「雪老师，注意不能喝太多哦。」

「哎嘿嘿，好！」

星野老师叮嘱道。不过我感觉已经为时已晚。

「话说这家店明明是居酒屋，日本酒的种类却不少嘞。还有本人没见过的牌子……」

「我觉得雪老师会喜欢这些，所以就在网上特意找了日本酒种类比较多的店！」

「谢谢你未来！」

「雪老师？」

「这些只算热身啦，没事的哟～」

星野老师好像有些担心。雪老师倒是笑眯眯的，很是高兴。

「春名平时会参加酒会吗？」

人间老师的声音比以往要更柔和些，听上去都有些悦耳动听。我有些紧张。

「唔，硬要说的话，更多时候是一起去吃午餐。我并不太擅长喝酒。」

我现在拿在手里的玻璃杯中也是无酒精饮料。只是普通的樱桃汁。

在几年前的职员酒会上，喝过日本酒的我不仅立刻醉倒，还躺到了人间老师的腿上呼呼大睡。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过去的我都在干什么啊？

直到现在我都还有些心理阴影——虽然还不到这个程度，但我心中已经铭记这次酒席上的失败，自那以后我就非常注意着不要碰酒——尤其是日本酒。

人间老师似乎也还记得那件事，有点尴尬。

「算了，就算是酒会，也别勉强自己。」

说着，人间老师笑了起来。

人间老师喝的是啤酒。

虽然有点大叔味，但有种温暖的生活感，我还挺喜欢的。

「话说未来老师，企划了这次句话真的太感谢嘞。这种酒会也不错嘞。」

「没有没有，彼此彼此！我虽然还算是比较经常和悠老师对话的，但到现在还觉得悠老师是有点不可思议的人。我也想和悠老师变得更亲密些！」

「本人很高兴嘞。想问我什么都可以嘞。话说本人也想和未来老师多聊聊呢。」

「哇！那还请一定！」

好开心。坦白说，悠老师在我看来其实更偏向雪老师的朋友，和我还是有些距离的。

「说来，未来老师为什么会想来这所学校嘞？啊，也可以不用说出来。」

这还真是个非常深入的问题啊。

不过，这里就用我面试时说的内容糊弄过去吧。

「我想尽可能多体验一些事情。山里头的学校不是挺少见的吗？我个人也算是生在比较繁华的都市里的，这里的环境对我来说很新鲜。所以说与其站到其他学校的讲台上，还是来这所学校能学到更多东西。」

嗯。一如既往。我做得很棒。

老师们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

我没有说谎。只是，这并不是我来这里的首要理由。

人间老师也点头夸奖我说「果然春名真是了不起啊」。

很好，很完美。

「啊哈哈，听上去就像是在面试一样，真好玩嘞。」

悠老师说中了我的心里话。我心中一惊，但她应该只是说出自己所想而已。我这样相信。

尽管雪老师的态度和人间老师相似，但我总觉得悠老师偶尔能洞察我的一切。

「那悠老师呢？我记得悠老师从很久以前起就在这所学校了吧？」

我也回以同样的疑问。

我只是纯粹好奇悠老师是怎么想的而已。

「本人吗？本人其实只是想近距离看看父亲……也就是校长一直拼命的模样而已嘞。所以就……」

稀罕的是，悠老师的发言有些暧昧。

看上去倒有些可爱了。

「呵呵！小悠可喜欢校长了呢！」

「没有啦阿雪。才没那么喜欢嘞。」

「小悠就是怕羞啦～」

雪老师冲着悠老师嬉戏起来，紧紧抱住悠老师。

看这个距离感，雪老师其实已经喝很醉了？

我向旁看去。先前点的两份兑热水酒已经空了，旁边已经新添了2只左右的酒壶和酒盅。

……什么时候点的啊？

「不过嘛，本人差不多就是这样嘞。另外，阿雪和阿悟也在这里。」

「咦！我吗？」

听到悠老师说出自己名字的雪老师满面笑容，而星野老师则是大吃一惊。

「还有我吗？」

「对嘞。还有的话——唔……如果出现了和过去的本人怀有同种烦恼的学生，本人也想去帮帮她嘞。嘛，说得可能有点太高高在上了。」

悠老师害羞地点了点头，人间老师用力点头同意。

「我也懂这种心情。在学生看来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但身为大人，该说是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学生的事时就会想帮……还有，尽管我自己也觉得太过自作多情，但看到学生精神的样子，怎么说呢，感觉连我自己都得到了救赎。」

「本人超同意的～」

「说的是啊。不过坦白说，在学生感到困扰时，去帮助学生的就算不是我也没关系。该说是只要从结果上说能让学生们快乐生活就好吗……」

「啊也是？毕竟得到的救赎也不是什么『是本人帮助她哒！』之类的达成感嘞。太对了真的。应该是那种，看到学生们克服困难本身就很令人高兴了。」

「没错没错！」

「是啊。不过，本人其实看待学生时多少会把自己投影到她们身上啊。虽然这其实谈不上好事。」

「不过这也很重要呢。要是过度的话确实是不太好，但只在一定程度上把自己投影在学生身上的话，也能更清楚理解学生的立场吧。这样一来，也能产生更加强烈的共感。这样也能让自己能坚定地做学生绝对意义上的同伴。所以，我觉得把自己投影到学生身上也不能一概而论地说是坏事。」

「啊确实，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嘞。」

「哇～小悠和人间老师的教育理论产生碰撞了呢。」

「嗯嗯。真好啊，看着真开心呢。」

在星野老师和雪老师的注视下，人间老师和悠老师更加深度地交换起了意见。

我有这样深度思考过吗？

我好像在冷眼看待人间老师和悠老师之间越发热切的对话。

我好羡慕。

我也想像那样和人间老师对话。

人间老师和我对话时的反应完全不是那样的。

和我对话的时候，他可不会像现在这样积极谈及自己的想法。

悠老师和人间老师仍在讨论面对学生的方式

我是怎样的呢？

我并不是不会为学生着想，但也绝没有他们二人那般热忱。

是我对学生并不忠实吗？

「未来老师，要不要尝尝最后这块高汤鸡蛋烧？高汤非常好吃的哦～」

雪老师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失落，向我搭话。

高汤鸡蛋卷看上去确实挺好吃的。雪老师人真好啊。

「好哇，谢谢。我开动了。」

我把高汤鸡蛋烧乘在自己的取餐碟里，一口吃下。

鸡蛋卷还是温热的，很好吃。

醉酒中的雪老师看着这样的我，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人间老师和小悠都很了不起呢。我可没有想那么深哟～」

「咦？可在我看来，雪老师也和他们一样细致哦。」

「没有没有！毕竟我可是追着星野老师才来当老师的嘛！动机这么不纯，感觉很羞耻呢～」

……这倒是另一个意义上让我挺羡慕的。

和雪老师闲聊时，我得知了他们二位是如何相识相知的。据说还是在雪山上相遇的。

「我很喜欢雪老师这种地方哦。」

「哎嘿，谢谢你未来老师！」

雪老师年纪比我要大，但是却非常惹人喜爱。既擅于体察他人感受也擅于撒娇，坦率得充满魔性。

「雪老师，可不要太让春名老师困扰哦。」

似乎是在担心说话越来越含糊不清的雪老师，星野老师插话进来。

「星野老师，请别介意！我一定都不觉得困扰哦。」

「是吗？那就好。有什么事可以直白告诉我哦。」

「好的，谢谢！」

星野老师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喜欢咖啡和星星，脑子很好使，不擅长打扫，是雪老师的丈夫。除此之外的事情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我好像也没什么机会和星野老师说话呢。」

「是吗？啊，和春名老师说话时，人间君几乎也都在场呢。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啊？叫我吗？」

人间老师加入了对话之中。他和悠老师之间的对话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了。

他的脸上微微泛粉。就好像腮红一样，好可爱。

「啊哈哈，我们刚聊到经常看到春名老师和人间老师待在一起呢。」

「这个嘛，毕竟我们是上级班的班主任和副班主任，自然而然地就变成这样了。」

「春名老师也已经是第三年了呢。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我也觉得就是眨眼间的事情。」

三年前我可想不到我会像这样和同一个职场里的人这样聊天。

连我自己都觉得那时的我没有余力。

完全放弃掉自己刚毕业的手牌，追着人间老师来到这所学校……

就连朋友都对此无比震惊地说「未来你居然去当教师了吗!?」。

「人间君也已经是第五年了呢。在这里的五年怎么样？」

「这个嘛。果然还是……」

人间老师忽然低下了头。

「感觉自己必须要好好改变才行。」

「这是什么意思？」

人间老师保持现状就已经很优秀了啊？

到底还有什么有必要改变呢？

「不久前我和绀野聊了聊。那时候，我对幸福有了些看法。」

「嘿，和那位绀野同学聊过了？」

「是的。我感觉绀野教会了我一些东西。所谓幸福，会不会就是要自己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呢？但仔细一想，学生们不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才来到学校的吗？因为太理所当然，我差点都给忘掉了呢。」

人间老师自嘲般笑了起来。

「所以……说不定有些事情，我想在人类的学校传授给人类学生……。我知道离开这所学校后，我就会忘记这所学校的一切。但即便如此，我感觉至今的学生们教会我的一些东西是我离开这里也不会忘掉的。所以，若是我能将这个想法也告知给活在今后的学生，这所不知火高中的学生们或许也能变得更加幸福吧。所以我——」

说到这，人间老师止住了口。

听到他诉说的所有人都注意到本应接在他的话后头的那句话有多么令人落寞。

「嗯，是这样啊。」

听到星野老师温和的声音，人间老师抬起了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过酒的缘故，人间老师看上去要比平日要软弱许多。

「毕竟已经5年了呢。没事的。就算记忆消失了，思想也是不会消失的哦。」

人间老师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他一定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了吧。

他是我的憧憬。

我一直以为老师他会待在我的身边，但老师却在不断前进，离我越来越远。

而我却一直站在原地不动。

＊＊＊

「未来老师！今天谢谢你辣。」

「雪老师，我也很满足！能平安回家吗？」

「抱歉让你担心了呢。还有我在，没问题的。」

「真是的！就算只有我一个也回得去辣！」

「阿雪，你说得这么兴奋可是没有说服力的嘞。」

「哈哈……星野老师和早乙女老师是要从这里坐电车回去吧？」

「嗯。人间君你们是要回学校吧？」

「是的。现在时间还早，还有大巴能坐。」

「那太好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回去路上要小心哦。明年也请多关照。」

「明年也请多关照！」

大家把时间聊到了最后一刻。今天该解散了。

雪老师和星野老师轻轻点头告别，走向车站检票处。

都说目送要送到看不到对方才合乎礼仪。我们就这样目送二人离去。不知何时，他们俩的手就牵在一起了。

他们俩的关系总是这么好。

「真好啊……」

「春名？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雪老师和星野老师关系真好啊。」

「是吗。阿雪可努力了嘞。」

悠老师应该没有那个意思，但这句话切实戳中了我的内心。我愣在原地。

「春名？你没事吧？啊，难道是我身上一股酒味!?」

担心我的人间老师一下拉开距离，捂住了嘴。

似乎是因为我抵抗不了酒精的缘故，他似乎误以为我对此感到不快了。

人间老师似乎也喝醉了些，动作要比以往幅度更大。

「本人去买点水。二位能在这里等一下吗？」

「那怎么好意思，我去买吧。」

「没事嘞。普通的水就可以吧？那本人马上就回来。」

说完，悠老师便走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人间老师拉开了先前更远的距离。

「……那个，人间老师，你身上酒味没那么重的，没关系的哦？」

「是吗？我还挺担心会让春名不舒服的。」

「没事的。」

啊，现在是二人独处了啊。

注意到这点，我的体温微微上升。

其实，我的包里放了个微不足道的小礼物。

是笔记本和圆珠笔。

若只是这样的东西，他应该不会认为我的礼物太过沉重。我不由就买了下来。

现在的话，说不定就能交给他了。

「那个，人间老师。」

「嗯？」

夜光轻轻照在人间老师身上。

因酒而比平时要无力些的人间老师看上去毫无防备。

「这个给你。一直都有受你关照，该说是谢礼吗……这是我的礼物。」

我从包里取出那只方形的包装。

包装并没有那么上心，应该不会被怀疑。

「啊！这么特意!?谢谢你春名。我可什么都没准备啊……」

「不过是我自作主张准备的东西而已，还请不要介意。」

太好了！交给他了！

人间老师把礼物塞进了自己的包里，随后就直接在包里找起了什么东西。

「呃……我是想找找有什么东西能当谢礼的……但什么都找不到……。春名，已经被吃过几颗的口香糖你要不——」

「我不需要。」

这种东西谁会说得出我想要啊！

所以说你们这些醉汉啊。

总感觉有点不甘心。

「那这样吧人间老师。下次有机会就请我吃饭吧。」

这就是我的极限。

如果能实现的话，我很开心。如果实现不了也没关系。

但他这幅困扰的表情倒是超出了我的预想。

「是啊……那下次大家再一起去吧。」

——啊，是这样啊。

人间老师在刻意不接近我。

是吗。

大概我是不行的吧。

不过嘛，其实我也很狡猾。

总是拐弯抹角，从不坦言。

为了不被拒绝，才像今天这样一起去吃饭，给他礼物。

啊嘞，难道说我其实相当卑鄙——

「抱歉迟了些。本人回来啦。」

我的内心几乎要哭出来时，悠老师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你们看。食玩区那里有可爱的小玩具，本人就一起买了。啊，水给你们。顺带一提，这些玩具好像是随机的，要不要大家一起开？」

一看袋子，里头放了三瓶塑料瓶的水和三只小小的方形盒子。

「真可爱啊！软绵绵动物玩偶……猫、狸猫、狗、熊猫……哇～！要是能抽到猫就好了呢～！我不久前还在学校里看到小猫了呢～！」

真是帮大忙了。

要是继续那个样子，我说不定就真的哭出来了。

我试着开朗地说出口了。会不会有点瘪呢？

人间老师和悠老师讨论起该选哪个盒子了。

没事的。我还能回头。

「那打开看看吧。」

悠老师打开的盒子里装着熊猫的玩具。人间老师的是猫，而我的是狗。

「噢，真好嘞～。熊猫好像是比较稀有的呢。」

「嘿，那乌丸老师不是中大奖了吗？」

「人间老师是猫啊。人间老师的目标是猫吗？」

「我倒没有特别想要。」

「那要不要和未来老师交换？未来老师不是想要猫吗？」

「是、是啊。」

人间老师意识迷茫，但还是说了句「给你」，把那只猫玩具递给了我。

而我也递出了狗的玩具。

我交换到了人间老师的小猫。

「乌丸老师，玩具和水的钱……」

「没事嘞。就当是你们奉陪本人爱好的谢礼嘞。」

「谢谢。那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悠老师难道是为我费心了吗？是因为我自顾自失落起来，对悠老师采取了失礼的态度……

「谢谢你，悠老师。」

「好的。不用谢。」

悠老师总显得平淡如水。

但像酒会时一样，她也有热情的一面。

「悠老师真是帅气呢。」

「怎么嘞，这么唐突。未来老师就很可爱哦。」

「……难道我说出口了？」

「全说出口咯。有什么在意的？」

「因为，悠老师不是很体贴吗？」

「莫名连着夸本人，怎么嘞？」

「只是觉得这样真好啊。」

悠老师发出「啊……」的声音，思索起来。

我轻轻握住了猫的玩具。

这是和人间老师交换来的玩具。

这么细微的小事都如此令我开心。

「春名喜欢猫吗？」

「是的，非常喜欢。」

从现在起，我变得非常喜欢猫了。

这份喜欢之中，也蕴含了我对人间老师的感情。

我真是卑鄙。

人间老师不会喜欢上我。

但是，我还是想传达给他。

这件事肯定已经被他发现了吧。

人间老师只是说了句「是吗」便撇开了视线。

放弃吧。好好放弃掉。

人间老师打算离开这所学校。

而我会一直珍惜这份回忆生活下去。

眼前忽然落下了什么。

「哇，是雪……」

天气预报说不会下的雪从空中落了下来。

看这个大小，应该是不会积起来的吧。

如果能把我的心情给覆盖住就好了啊。

至少要珍惜好它。

我也会有一天活用上这份经验的。

人间老师和悠老师似乎都为着翩翩起舞的雪而兴奋。

就好像小孩子一样，真奇怪。

真可爱啊。我好喜欢啊。

嗯，我就一直待在这里好了。

为了不失去我最喜欢的人们，一直待在这里。

────────────────────────

讨厌人类与望乡的帷幕

尽管已然跨年，现在也还是寒假期间。

除了来社会科准备室拿资料的我以外，整所学校里一个人都没有。

本应如此才是。

「啊，老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我完成要事，准备回职员宿舍。

但在途中，我碰上了身穿制服走在走廊上的羽根田帷。

「啊哈，算是散步吧？」

空无一人的学校感觉要比平日更加寒冷。

一想到平时那么热闹，这个感觉就更加鲜明了。

「对了老师，机会难得，你陪陪我吧。」

「哇！」

羽根田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拉进了教室。

「首先是上级班的教室呢。」

教室里摆着6套桌椅。

「我最初来这里时，桌椅还只有4套啊。」

「好怀念啊～！镜花、一咲姐妹和右左美都已经毕业了呢。不知道她们过得还好吗？」

「她们毕业后，你不是还有补助她们学费之类的东西吗？那不应该一定程度上知情吗？」

「嘛算是吧。但是，和我们一起待在教室时相比还是不太一样的嘛。」

羽根田眺望窗外。

水月在毕业后有时不时联系我们，但其他学生就没有发来联系了。这其实很正常。

像我也从来不做联系母校这种事情。

「嗯？你在画什么？」

羽根田不知何时在黑板上画起了小小的涂鸦。

「大家的简笔画。」

「……画得真好啊。」

水月、尾尾守姐妹、右左美、根津、龙崎、黑泽、若叶、小此鬼、绀野……

羽根田下笔毫无踌躇，绘制着学生们的简笔画。中级班、下级班的学生也跟着画了上去。

「没有自画像吗？」

「给老师来画吧。」

「我来画？我可不像羽根田那样会画画。」

「别介意这些啦。」

涂鸦的范围不断拓宽。现在的羽根田已经画起了教职员的简笔画。

为了不碍着她，我在黑板相反的角落画起了羽根田。

边画边观察身旁的羽根田。

真正的羽根田看上去好像比我的想象中要小了些。

羽根田的涂鸦之中还有疑似我并不认识的学生的简笔画。

是过去的毕业生吗？

小此鬼的曾祖母会不会就在这些学生之中呢？

又过了一会——

「唔……大概……这样如何？」

「喔，挺好的嘛！好可爱。」

和羽根田画的简笔画相比，我画的质量可就差得远了。

我画的羽根田就算往好听了说都谈不上好看。

水平也就是勉强抓住了特征……？

与之相对，羽根田的每幅简笔画不仅画得好看，每个人脸上也都摆着漂亮的表情。

「谢谢你啦，老师。把这些擦掉可真是浪费呀。」

「那要不要留到新学期？」

「不了，还是擦了吧。这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罢了。」

就这样，羽根田拿起了黑板擦，把精心绘制的简笔画一个个擦去。

真是画了好多人啊。

但一定——

「……还有没能画进来的学生吧？」

「嗯。还有很多哦。」

我的自言自语传到了羽根田耳中。

黑板几乎全擦干净了。

「……老师眼中的我是这样的啊。」

「我的画还是快点擦了吧。」

「呵呵，这幅画我可不能擦呀。」

除了我画的羽根田之外，黑板上的其他人全都消失了。

羽根田已经不打算继续擦了，只留下了我的画，放下了黑板擦。

「那我擦吧。」

我拿起那只黑板擦，但对擦去那幅画心生踌躇。

「怎么了老师？还是舍不得自信作？」

「不是……」

我隐约产生了不想让它消失的想法。

明明我眼前的只不过是我的涂鸦而已。

羽根田诧异地注视着我。

真奇怪啊。这种事。

我还是自行将自己画的羽根田简笔画擦去了。

黑板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我们去下个地方吧。」

「啊？还有别的地方？」

「我不都说了是散步吗？难得没有其他人，陪我到处看看吧。」

就这样，羽根田离开了教室。

我跟在羽根田的身后。

「……那根羽毛可真方便啊。」

「嗯。算是万能钥匙？」

「唉……」

光是想起来就让人有点哑然。

羽根田用自己的羽毛打开了屋顶的锁。

真怀念啊。上次来这里是5年前的事了吧？

「嗯。果然屋顶就是舒服啊。」

屋顶的风很强，冷风彻骨。

「倒是羽根田，你这身打扮居然还不觉得冷啊？」

「嘛我本来就是把自己打造成这样的，不太需要调节自己体温哦。」

「我觉得感受寒冷也是很重要的啊。呜呜……好冷……」

羽根田大胆露出了自己的腿部和腹部，感受屋顶的空气。

「果然离天空越近，心情就越兴奋呢。」

「我有点能理解。空气很清新，景色也不错。」

「我说老师，你还记得我们一起飞行时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恐怖得要死。」

「啊哈哈！不过很开心吧？」

上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羽根田抱着我飞到了天上。

那时候这里美丽的景色好像还勉励了我吧。

「谢谢你当时唱歌给我听。」

「那个你也还记得啊？」

「当然了。」

「谢谢。有点害羞呢～」

羽根田怕羞地背过身去。

那时候的歌是星星的歌。

是溶于夜空之中的星星的歌。【*译注：动画版对应剧情给做成了天空的歌的事我还没原谅呢】

羽根田还记得那首歌吗？

「差不多该回学校里了呢。」

「是啊。……阿嚏！」

「没事吧？抱歉啊，让你待在这里这么久。」

「没事。接下来要去哪？」

「唔……我打算按顺序去看一圈——应该是去图书室吧？」

「图书室啊。羽根田经常在那里陪右左美学习啊。」

「毕竟右左美可拼命了呢。」

说着，我们从屋顶回到了教学楼内部。羽根田锁好了门。

「要说老师也认识的学生的话，一咲也很经常去图书室哦。最近也很经常看到小千结在那里哦。」

「你真的把学生们都看进眼里了呢。」

「那当然。毕竟我还是前理事长？」

图书室的锁也被羽根田用自己的羽毛撬开了。

「这里藏书意外挺丰富的呢。国立老师还在职的时候，这里有不少紧跟流行的书呢。」

「啊，是去年还在教国语科的那个老师啊。」

我并没有和国立老师直接对话的机会。据春名所说，他是个非常稳重的好老师。

「对对。现在是须藤老师在管理呢。」

「须藤老师也挺爱读书的啊。」

由于须藤老师是体育老师，乍一看还以为她是比起读书更爱运动的类型。但出乎意料的是她还持有图书管理员教师的资格证，是位爱书的老师。

「老师平时会读什么书？」

「我最近看的比较多的是漫画吧。像少年漫画这种。书的话……前不久在到处找地方性的超自然传承系读物来读。」

「嘿！好像很有趣。」

那是我在思考绀野问题时的事情。

读到的书虽然和绀野并没有直接关系，但单纯作为读物来说是挺有意思的。

「那羽根田呢？你会读什么样的书？」

「我什么都读。与其说是滥读，更像是随便去找看中的书去读吧。我不怎么挑的。」

「嗯？那有没有什么好看的书？」

「啊，硬要说的话……这本吧。」

羽根田从书架上取出了一本书。

「《夜鹰之星》吗？」【*译注：日本作家宫泽贤治作品。】

「嗯，就好像我们一样。」

羽根田翻起了书页。

一只叫「夜鹰」的鸟被其他鸟类嫌弃、疏远，在死前尽自己所能向天空彼方飞去。《夜鹰之星》就是这样的故事。

「被厌恶，无处可去，不被任何人理解，但还是要为了它所期望的希望而振翅飞向天空。这个模样，感觉和我们有点相似呢。」

学生们都很不容易。

她们都在努力去爱人类、去理解人类。

为了接近人类而每日学习。

「纵使自己燃烧殆尽也不足挂齿。怎么说呢。镜花来到这里时也怀着这样的觉悟呢。」

水月是个人鱼。

她说过，如果她在期限到来时还没有成为人类，她就会化作泡沫，就此消失。

所幸的是，她在期限到来之前就成为了人类。现在的水月也一定在讴歌她的人生。

「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夜鹰化作了星星哦。」

羽根田合上了手中的书。

「它成了星星，不断燃烧下去。」

「不会感到寂寞吗？」

「不知道啊。不过，它一定能抵达没有痛苦的地方。一定是找到可以一直容身于此的地方了吧。大概吧。」

羽根田把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可以一直容身于此的地方。

这所学校的学生们全都怀揣着各自的目标，想要变成人类。

不能如自己所期望那般生活是无比痛苦的。

学生们如果无需成为人类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好了啊——我有这么想过。但哪怕是人类，能会爱上真实自己的人也不见得有多少。

人类不得不为了对方，去努力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自己。

这方面不论人类非人都是如此。

「下一个是视听教室吧。」

不知何时，羽根田就站在图书室门前了。

「好，我知道了。」

我也跟到了她的身后。

「……还真是个奇怪的万能钥匙啊。」

「反正也只有我一个会用，有什么不好的？」

「视听教室一直被羽根田你们拿来练习乐队演奏，今年应该来了不少次吧。」

「啊哈，还真是。真是感谢大家啊。」

「其他印象比较深的就是尾尾守的——满月那位尾尾守的毕业仪式，还有前段时间若叶的演出吧。」

「有过这些事呢。能办好一咲的毕业仪式真是太好了。」

人狼的尾尾守在毕业后变成了两个人类。

汉字的一咲与假名的一咲。

两位都是深切为朋友着想的学生。

「我说老师，你知道悠其实演过舞台剧吗？」

「有这回事？不过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若叶的舞台演出那会好像有听说过这回事，又好像没听说过……

「羽根田和乌丸老师有在同一个班级过吗？」

「嗯。相处有点尴尬的，好好玩。」

「那当然吧……」

乌丸老师是少数知晓羽根田真身的学校相关人员。居然要和自己父亲的上司就读同一个班级……

这可不是尴尬不尴尬这么简单的问题。

「今年跨年派对也有若叶的演出，可豪华啦。若叶那么拼，真是了不起啊。」

「说得是啊。要是若叶毕业了，绀野她们顶得住吗……」

「啊也是？感觉会起脱若反应。」

「只能努力去和若叶同时期毕业了啊……」

自从我来到这所学校，不知是不是时机不好，每年都有一位学生毕业。但其实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人数是并不固定的。

所以学校好像既存在没有毕业生的年份，也存在有复数毕业生的年份。

「毕业吗……」

羽根田叹了口气。

「今年能毕业吗？」

「嗯。我会毕业。但是，再陪我一会吧。老师。」

说完，羽根田走出了视听教室。

「老师！也去看看其他的教室吧！」

我也只知道这所学校约5年期间的事情。

这些在羽根田看来又是几分之一呢？

「好。行吧。」

于是，我们下了楼，走向中级班的教室。

「等小千结升到上级班，很快就能和万智一起毕业了呢。」

「根津也一直在等她呢。」

然后是会议室。

「若叶的秘密基地已经没了啊。」

「毕竟绀野已经成了若叶的秘密基地了啊。」

职员室。

「看到雪当教师那么得心应手的时候真的吓到我了呢。」

「早乙女老师变得很可靠了吧。她还有指导春名工作呢。」

「我知道，但学生时代她可是曾经吹暴风雪把教学楼给冻上了，运动会上拔河时还把绳子冻上弄断……」

「这也太调皮了吧……」

校长室。

「蜡像是不是又多了？」

「好像是。不过也有好好打扫哦。」

理事长室。

「这里也变了啊。」

「已经是红女士的风格了啊。」

「……我真的没问题吗？」

「羽根田？」

「老师！去下一个地方吧！」

就这样，我们在学校各处逛了个遍。

每到一个教室，羽根田就会说出那间教室的许多往事。

比如正门前的画，是绘本老师和曾经在籍的小此鬼的曾祖母合作绘制的。

比如星野老师刚赴任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就在数学准备室里栽培起了豆子，吓坏了其他老师。

比如初级班教室里那根有些烧焦的柱子，是刚入学的龙崎用力过猛烧出来的。

有些是我认识的学生，有些是我不认识的学生。这些学生在这所学校的各个场所都留下了回忆。

「——哎哟，抱歉。我说太多了吗？」

「没有，我听到这些很开心。」

「是吗？那太好了。」

说着，我们来到了学校外头。

规模虽小，但又历史悠久的教学楼。

这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历史。

「我说老师。就算我成了人类，也还能再来看看老师吗？」

冰冷的风吹起了羽根田的头发。

我有些迷茫地仰望学校。

对羽根田而言，这里一定是个重要的居身之所。

「如果外面的生活能开心到能让你不这么想就好了。但想要回想起这些事情时，你随时可以回来。」

真像老师会说的话呢。羽根田犹如自言自语般说道。

「说起来学校是怎样建成的啊？不是没法把工人叫进来吗？」

「这个嘛……是我一点点买齐了建筑材料，自己建的哦。果然这样才有味道嘛。还是有这样一个大盒子会比较好。我可憧憬人类的学校生活了呢。」

「所以才不是建设私塾，而是学校？」

「或许是吧。因为学校很不可思议嘛。虽然小，但能建立独立的社会。这一定是学校所特有的关系。」

学生们会在这里一点点学习人类的世界。

而在人类的世界，社会生活是必须的。

我也有段日子从社会之中脱落，一个劲地注视屏幕。但哪怕是在那屏幕里头，社会也是存在的。

对一部分人而言是救赎，对一部分人而言是诅咒。

「啊顺带一提。这一带名义上是乌丸一族所有的，土地的权利也是很干净的捏！什么的。」

据羽根田所说，好像户籍之类的东西也是存在的。

嘛，毕竟是伪造的，估计用幻术之类的东西糊弄过去了……

「校长也一直在当校长吧。」

「干了千年下来也培养出感情了呢。四郎也变了不少啊。不过，珍惜着永久和悠的部分倒是一点没变。」

「那羽根田呢？」

「我的话……算合作伙伴？或者说是永久的朋友吧？我也是差不多这样看待四郎的。」

羽根田用了略显疏远的说法。

就我看到的感觉来说，校长应该也发自真心重视着羽根田。

以不同于家人的形式。

与其说是合作伙伴，这个关系一定更接近是战友吧。

不然，怎么可能待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

羽根田仰望天空。

「只是，我一直爱着永久啊。不是恋爱的爱，和友情又有点不同……这是什么呢？活了这么久，我还是不明白啊。」

这所学校是由永久女士和羽根田创办的。校长是这么说的。

为了不让妖怪们感到寂寞。

为了治愈他们的孤独。

为了想和人类一起生活的愿望能够实现。

基于永久女士这样的想法，这所学校诞生了。

「羽根田成为人类后，想做什么？」

「哎？我想玩音乐。」

「为什么会是音乐？」

我和羽根田视线交汇。

「因为永久喜欢音乐。」

羽根田坏心眼地笑了起来。

我又一次回想起屋顶上的那首歌。

那首星星的歌。

那是唱给永久女士的歌吗？

「还有就是，这样就无需依托言语了！声音会在超出语言轮廓的地方传来，对我诉说！永久是这样教我的！」

羽根田像是要飞向蓝天一样，冲着天空展开双手。

就仿佛许许多多种类的喜欢要从她身上释放而出一般。她露出了充满希望的表情。

「还有，我想要享受人生，让我的一生能真正完结。起始与终结可是成对的。如果没有结束，那也谈不上有开始嘛。我要成为人类，开始我的人生。」

「……那要变得寂寞了啊。」

「嘿嘿，对不起哦。」

「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

羽根田平淡地说道。

「我很害怕，但“开始”不就是这样的吗？」

话语中融入了她的觉悟。

是要活过今后人生的觉悟。

「说起来，为什么要变成人类？羽根田应该能变成人类以外的其他种族吧？」

「嗯，算是……应该是能变。不过不可逆……」

「怎么说得这么不干不脆的？」

「……不会笑我？」

羽根田手捂着嘴，露出难以开口的表情。

「倒不会笑你……」

怎么？是那么奇怪的理由吗？

羽根田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我之前应该也说过，大家都憧憬着人类，我觉得这样也不错……还有就是，人类很多。」

「很多？」

「对，因为有很多人类，我觉得自己才能去任何地方。……老师，你这幅表情，看来是没听明白啊？」

「不是听不明白，只是从来没有这种想法罢了。」

「真的吗？」

「因为有很多人类，所以能找到能与自己意气相合的人类？」

「对对。就现状来说，能和现在的我心意相通又不在少数的种族，也就只有人类了哦。」

是吗。人类有很多啊。

哪怕不在自己身边的地方，也有许多自己未曾谋面的人类。

所以，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因为人类实在太多了。

其中一定也有不会让羽根田孤身一人的人类。

可能是比任何人都珍视羽根田，可能是喜欢羽根田创作的音乐，也可能是想和羽根田一起实现梦想。

「啊，老师，不都说好不会笑我了吗！」

「不是，我这个笑不是在笑你啦。」

「坦白说我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蠢啦～」

「所以说不是这样的啦。」

只是她这么一说，我自然而然地松了嘴角。

羽根田就算成为人类，也能不断选择令自己为人所爱的道路。

能不断选择令自己满足的人生。

这不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吗？

「羽根田一定能过上一段美好的人生。」

「嗯。我也这么觉得。」

她的自信让我放心了。

说不定现在还有些强撑门面。

但即便如此，羽根田也一定是没问题的。

「再注视我一段时间吧。」

「嗯。加油。」

马上就是第三学期了。

也就是毕业课题正式开始的时期。

────────────────────────

讨厌人类与毕业的音色

今年又迎来了毕业课题的时期。

这个时期，学生们会从校长手中得到课题。不管过多少年，这段时间还是令我坐立难安。

羽根田已经预先获得了课题。其他学生得到了怎样的课题呢？

往年是羽根田和校长制定课题内容的，而今年起负责制定课题的变成了红女士和校长。

最后拿课题的若叶回到了教师。

「若叶，是怎样的课题？」

全员都回到了教室。羽根田率先接近了若叶。

「嗯。我的是『制作活动相关的指南』。」

「就好像公司会做的事情啊？」

「嗯。如果能给今后想和我做同样事情的学生作参考就好了。」

确实。若叶已经成功举办了去年的生日和跨年活动这两场活动。只有这样的她才能做这种课题。

课题内容算是相当有意义。不过真的没问题吗？

「真姬啾是怎样的课题啾？」

「真姬的课题，是游戏哟。」

「好像好有趣啾呀～」

「要做哟。」

「要做游戏啾!?」

「没错哟。万智智呢？」

「不是，才不是该说这个的时候啾!?」

「是要小此鬼做编程吗？……嗯？啊嘞？小此鬼好像挺早的时候就在学编程了……？」

「由缥来说明吧!!」

「哇！缥女士！」

缥女士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竖着食指登场了。

直到前一刻都还不见她的人影。

「其实，缥一直在教授真姬编程的基础。诸位请看。这些动态图像均为真姬的作品。」

「电脑是从哪搬来的啊……!?不过，做得很棒啊！」

缥女士按下空格键，屏幕上的猫形角色便开始了移动、扩大，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动作。

「啾哇～！这是真姬啾做的啾呀！好厉害啾～！」

「哎嘿嘿，是小缥教真姬哒。」

此前，小此鬼和缥女士在谈及小此鬼的挑战时层提及过此事。

那时候说得还很含糊，不知真假。现在才知道，小此鬼真的在挑战一些非常困难的东西。

「其实哩，制作的方法也可爱爱的哩。」

小此鬼操作起缥女士取出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制作画面。

小此鬼打开的画面和我想象中的制作环境并不相同。

「确实挺可爱的啊？」

「没错哩。把这个像方块的东西拖进来摆在一起就做出来啦。」

「还有这样的啾啊。」

我还以为这些铁定是用复杂的语言加莫名其妙的命令才能制作，原来是在比我想象中好懂得多的环境下制作的啊。

但即便如此，制作这些也还是很复杂的。变成游戏的话又会如何，确实很让人在意。

「顺带一提，缥虽没有这方面的课题，但因有原稿工作，缥会陪同一起工作。」

「加油哩。」

缥女士深深鞠了一躬。一旁的小此鬼笑眯眯地比了个鼓劲的姿势。

缥女士之后也会很忙啊。

「那万智智的哩？」

先前的话题被转移开来。小此鬼重新询问了根津。

根津看着手里的用纸，叹了口气。

「万智也是……是比较正经的东西啾。感觉好难啾。」

「根津都觉得难，那还真的不容易啊。」

在现在的上级班，根津的成绩好得仅次于羽根田。根津平日的模样容易让人误解，但其实大多数事情，根津都可以轻松解决。

「万智的课题是『关于中级班毕业课题的总结报告』啾。」

说着，根津把课题用纸展示出来。纸上画有诸多空格，需要分别填入各个中级班学生的名字、课题与评价，甚至连改善点都需要写。

「要做类似教师要做的事情啊。」

「就是啊啾！万智做得来吗，好不安啾～。不过也可以帮上千结……不对不对，要认真仔细去做啾！」

根津用力甩头，鼓起气势地握紧拳头，燃起斗志。

「没问题的。校长一定是觉得万智能够做到才出这个课题的，不是吗？」

羽根田也注视着根津的课题用纸，和根津凑到一起。

「帷啾！帷啾的是乐队啾吧？万智那边也会努力帮忙的啾！」

「谢谢。就靠你了。」

羽根田轻轻地笑了笑。

从去年4月起，上级班的学生们就一直在为乐队准备。

早晨，傍晚，一点点练习着。虽然只能在时间对上的时候练习，不过感觉也和社团活动很像。

「我也很期待羽根田同学的乐队。」

春名和我一同见证着这一切。

「嗯。寒假期间没怎么联系呢。这边也得要追回来呢。」

「我也是！」

绀野用力举手，对若叶表示同意。

「说起来绀野君的课题是什么啊？」

若叶不经意地问道。绀野有些尴尬地撇开了视线。

说起来，绀野一直没参与进至此的对话之中啊。

「呃，我的是报告课题，是『关于人类的报告』……」

「真是粗略的内容啊。我可以看看吗？」

羽根田看起了绀野的课题。

「我看看……人类的长处和短处……还有自由记述？」

「自由记述的自由度太高，我很头疼的啊～？」

「我懂。不过绀野的话没问题的。加油！」

「怎么这样！不过我会尽我所能试试的啦～」

绀野不满地注视课题。

是不是因为绀野改变了目标？课题的意图难道是让她从更加了解人类开始行动？

「今年正经的课题真多啾呀。」

「是啊？和去年的氛围不一样了呢。」

直至去年，羽根田也要参加最终课题的选定。

但今年的课题选定变成了红女士的人物，课题的氛围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吧。

羽根田提出的课题多以玩心为中心，而红女士提出的课题就更加着眼于能力。

两边都有各自的风格。

不过当事人羽根田还在调整吉他，佯装不知。

「羽根田同学的发表是在提交课题的最终日吧？」

「没错哦。所以希望等大家都完成各自的课题之后再来帮忙。」

「当然了啾！」

以兴奋跳起的根津带头，其他学生也笑着点头同意。

羽根田深情地注视这一幕。

「那么今年的课题，大家加油！」

就这样，学生们的毕业课题开始了。

＊＊＊

毕业课题开始两周后，最先完成课题的学生出乎我的意料。

「完成了哟～」

「哼哼！人类教师，快来欣赏一番真姬的游戏。」

小此鬼得意地举起电脑。缥女士在旁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已经做完了吗！」

坦白说，小此鬼的游戏制作是我最难以判断难度的课题。我还以为会花更多时间。

我是专门玩游戏的，制作方面纯属门外汉。

「是打方块哟～」

小此鬼把电脑摆到我的面前。

「谢谢。呃……按空格键开始游戏，方向键是移动吗？」

游戏画面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打方块游戏。

我依照画面上的说明，开始游戏。

「呜哇！好厉害！真的能动起来！」

「哎嘿嘿。」

再常见不过的打方块游戏在画面里正常运作。

「感觉真怀念啊。」

「不错，人类教师。游戏天分甚好。就是这样。」

虽然简单，但也的确好玩。

我也很久没有玩打方块了，费了一番功夫才打通了小此鬼的游戏。

「谢谢老师打完了游戏哩。」

小此鬼笑嘻嘻地截图下了游戏通关画面，保存下来。

「在交给校长以前，真姬要把游戏给大家都玩一下哩。」

说完，小此鬼很快便让其他学生也游玩了那款游戏。

「真姬是这么说的。电脑先生不是骗子。」

缥女士用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对我说道。

「缥听闻情报类工作相对而言更可能居家工作。故缥认为，这份工作更便于让真姬将来与真依一同生活。因此，缥决定指导真姬学习电脑。但会变成课题实乃处在缥的预料之外……」

会不会是红姐姐大人也费心关照了她呢？缥女士略感喜悦地说道。

其他学生的课题还要再花点时间。

根津在课题的时间总会往中级班跑。绀野的方针是写下大量笔记，从中挑选。

若叶把至今活动的资料全都重新翻了出来，以此制作指南。

而羽根田则是在协助这样的学生们。

＊＊＊

「——若叶，给你。这就是存放在视听教室的物品一览。之前那个还登记了悠老师的私人物品，这次的已经修正好了哦。」

「谢谢你，帷君。只有我一个的话，估计是没法一一确认的。你帮了我不少忙。」

「完全没关系！还有什么忙要我帮吗？」

「那之后能帮我检查一下使用视听教室的申请步骤有没有弄错吗？」

「OK。那我检查一下。」

若叶基于过去的经验，顺利地推进着毕业课题。

「真好啊……我也好想快点完成我的课题，去给若大人帮忙……」

「绀野，你状况怎么样？」

「呜呜……进度没怎么推进……」

「记得是关于人类长处短处的那个吧？」

「怎么说呢……这二者我都写不出来啊。」

「都写不出来？」

这可真是意外。我还以为短处方面她还是能写的。

「……越思考，我就越是弄不明白啊。」

「那不要思考不就好哩？」

「真姬？怎么？这是什么意思？」

最先完成课题的小此鬼趴到了绀野身上。

「要不要先随便写点东西哩？」

「不是，乱写可不行吧？」

「为什么哩？」

「毕业课题得要好好写才行。」

「但是小缥也说过哩。写东西的时候，最开始随便写东西也可以哩，要先把文字填上去哩。之后，再对已经写的东西做处理哩。」

「说得也有道理啊。小此鬼前年的课题也做了类似的事情啊。」

小此鬼好像已经不记得了，愣愣地侧起脑袋。

「就是要列举100个喜欢的地方的课题哦。」【*译注：不知道是不是作者记错的bug。这里提及的“列举100个喜欢的地方”其实是第四卷中龙崎的课题，小此鬼只在提到100时有感叹过。和小此鬼有关的是第三卷中小此鬼的课题“寻找100个真实之物”。】

「啊，想起来啦！」

小此鬼似乎是想了起来，双手从绀野身上移开，高高举起。

「100个也太难了吧。」

「但是哩，真姬都做得到啦，所以小绀也一定做得到哟！」

「哎？会吗？不过谢谢你。既然真姬这么说的话，我就先填着试试吧。」

尽管仍旧烦恼，绀野又开始着手做起了课题。

由于还只是尝试，绀野打算从画好大致印象图的部分开始。

在对话中被提及几次的缥女士本人则坐在教室的角落，沉默地敲打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小此鬼坐在缥女士的旁边，看着羽根田做的乐队乐谱，似乎在进行练习。

根津和春名现在并不在教室。

她们俩貌似是去中级班做课题了。

根津的课题是中级班毕业课题的报告。

这个课题也不容易。真的没问题吗？

＊＊＊

「嗯。完成！」

「若大人辛苦了！」

「谢谢。」

在小此鬼之后完成课题的是若叶。

开办活动的指南无比详细。不只是可供使用的学校预备品，就连取得许可的顺序、舞台的设置方法、器材的使用方式都详细地总结好了。之后要在学校举办什么活动时，这份指南会起到大作用吧。

「毕竟帷君帮了我许多忙呢。」

「我才是受了若叶不少照顾呢。这只是我的回礼罢了。」

「嗯。即便如此，我也很感谢你。这样一来就又能练习吉他了呢。」

「若叶学得很快，我也没有很担心啦。」

「那么为了回应你的期待，我得再多多努力才行了。」

「呜呜……真好啊……」

看着笑着对话的若叶与羽根田，绀野满眼羡慕。

「绀野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短处的部分写了，不知道为什么自由记述的部分也能写得了，但长处的部分还卡着。」

绀野扑倒在课桌上，眼神放空地取出了课题用纸。

正如绀野所说，短处和自由记述的部分都填满了。而用来天蝎长处的部分却只有写了后又擦掉的痕迹。

「看来会很辛苦啊。」

「就是啊！长处什么的我怎么知道啊！」

「自由记述部分写了什么？」

「简单概括来说，就是像『人类在拥有各自独立思想的同时，也有以群体为单位行动的特点』之类的。」

「那能不能把这点写成长处？」

「蛤？」

绀野的表情像是没明白我再说什么一样，先是看着我，之后又看向了自己的课题用纸。

「…………蛤？」

绀野冲我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这与其说是长处，完全就是活体观察吧？」

「不是的，绀野得出的答案大概属于结论。所以，我想让你顺藤摸瓜地寻找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说不定这里就藏着人类的长处。」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检查起桌上绀野的课题用纸。

「绀野为什么觉得人类都有着各自独立的思想？」

「因为……不就是这样的吗？」

「让你会这么认为的契机是什么？」

「人类不是会吵架吗？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不过其他的生物直接好像也会吵架吧……」

「的确呢。但是绀野的用词却是思想，而不是欲望、本能这样的用词。我从中能感受到某种意图。绀野是怎么想的？」

「唔，说得是啊……大概我……只是说不定啊，我可能是觉得人类的什么地方有像是信念之类的东西。」

绀野的表情有了些微变化。

「信念是什么样的？」

「这个嘛，比如说要达成目标？不能退让的尊严？对什么的愿望？之类的……」

「这些在绀野看来是积极的吗？还是说是消极的？」

「呃，得视情况看待……如果是为了什么人去做什么的话——不对，这也不太对劲。不过，为了什么而拼命思考，这件事本身我觉得是好事。啊，这就是长处啊！噢，老师真厉害啊！」

「我只是提问而已，思考的可是绀野哦。」

「原来如此啊。只要这样去想，说不定就能找到人类的长处……？谢谢老师，我再思考一下看看！」

「嗯，加油。」

绀野说完，就把刚刚找到的长处写进了课题用纸。

坦白说，我觉得绀野的课题非常困难。但是，校方一定是想给绀野一个为人类思考的契机，才给除了这样的课题吧。

＊＊＊

「啾呜呜……千结的课题难度刚刚好啾，但是一角的课题会不会太简单了啾？」

「说得是呢。一角同学今年也成长了不少，说不定给她难度更高点的挑战会比较好呢。根津同学的话会怎么定？」

「万智的话……」

从发表毕业课题至今已经快过去1个月了。

自那以后，让绀野万分头疼的课题也已经成功提交。羽根田的课题发表会在最终日进行。因此，还没提交课题的实质上只剩下根津一个了。

「春名、根津，状况如何？」

「人间老师！这个嘛……我觉得应该算顺利。」

「中级班的大家要是没完成课题，万智的课题也是完成不了的啾。感觉会拖到最后啾。但是已经只剩月乃了啾，没问题的啾。千结也有在帮她啾。」

「再说了，还有我帮忙呢！」

「春名老师！好令人放心啾～！」

春名挺起胸膛，用拳头往胸前拍了拍。根津抱紧了春名。

看来她们关系也亲密了些。

「是吗。那就交给你们了。」

「比起课题，万智更担心跟不跟得上帷啾的乐队练习啾～」

根津手撑着脸，急得脸色铁青。

乐队方面，已经完成课题的小此鬼、若叶和绀野已经借来了视听教室，正在练习。

「无需担心，万智。万智并非孤身一人。缥也正处于修罗场之修修修呢。」

气息消失在教室角落的缥女士比了个剪刀手。

眼神比以往要昏暗得多。

「缥女士看上去也很疲惫啊……你没事吧？」

「实乃No problem冇问题。已经所剩无几了。因此万智，缥也能与你一同作为中途参战组加入战斗。」

「缥啾……！明明都累成这样了啾……！谢谢啾！万智也会加油的啾！」

「没错！就是这个气势！」

在和久间的课题完成以前，根津能做的事情已经全都做了。

根津也进入最后冲刺的阶段了。

缥也在推进自己的工作。

羽根田那边怎么样了呢？

这么想着，我走向了视听教室。

＊＊＊

来到视听教室附近，我就已经能隐约听到漏音出来的歌唱与演奏了。

歌曲演奏到途中忽然中断，学生们聊起了什么。

我打开了视听教室的门。

「啊哈哈，不错嘛。那接下来就采用真姬的主意试试吧。——啊，老师！」

羽根田注意到了我，从讲台上朝我挥手。

「状况如何？」

「还不错。若叶和绀野演奏得也越来越好了，真姬也做得很棒哦。真姬提议了很多可以试试看的内容——」

就像是回应羽根田一样，小此鬼用采样器播起了效果音。

我都不由为她鼓掌感叹了。

「喔，真厉害啊。什么都能做啊。」

「耶～」

小此鬼比了个像说唱歌手一样的手势。

「万智的状况怎么样了？」

「有春名辅助，说是挺顺利的。」

「太好啦！……让大家帮我做毕业课题，感觉真是过意不去呢。」

「多亏了小帷帷，真姬能做这么好玩的事情，很开心呀～」

「嗯，我也一样哦。多亏了你，我才有机会像这样练习吉他。」

「……我说。」

绀野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我在毕业课题里写了人类的长处短处……反正写了很多东西。那个时候，我也写了『会帮助什么人』。所以，大概像这样和小帷一起努力做什么事情，对我来说也是一段必须的时间吧——啊，说得好羞耻！大概是我多想了吧！」

「没这回事哟。小绀能想这么多真了不起哩。」

「真姬，你是不是在嘲弄我什么？」

「没有哟～」

小此鬼摸了摸绀野的头。

绀野看上去有些不服气，但还是任由小此鬼抚摸自己了。

见到此幕的羽根田露出浅浅微笑。

「谢谢。……那我们继续练习吧！」

学生们对羽根田的指挥做出回应。

就这样，她们又开始了练习。

＊＊＊

「完成啦！」

「月乃～！辛苦了啾～！」

在通往视听教室的途中，我听见中级班传来了喜悦的声音。

看来中级班的和久间月乃也已经完成课题了。

若是如此，根津的课题也很快就能完成了吧。

距离提交最终日还剩一小段时间。我在内心给根津加油。

这几天，我一直在注视羽根田她们的乐队练习。

随着练习次数增加，学生们的水平也不断上升，越来越熟练。羽根田也随之一点点调整起了乐谱。

练习中也会时不时混杂进全新的乐节。

不知何时起，缥女士也参与了进来。

尽管有了一小段空窗期，但缥女士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手生的迹象，和其他学生同样熟练起来。

＊＊＊

「啾哇～！手生了好多啊啾～！」

「没事吧？不过，演奏没有出问题哟。」

发表日就是明天了。距离真正登台也已经只剩一小会时间了。

正如羽根田所说，根津虽说久未演奏，但听上去和以前同样熟练。

「感觉大家都比之前弹得更好了，不就显得只有万智一个演奏得很微妙了吗啾！帷啾！再让万智努力一下试试啾！因为这可是帷啾的课题啾，万智想要再努力努力啾！」

听到根津这么说，羽根田有些害羞地微笑起来。

「那好吧。那就再试一试吧！」

于是，羽根田她们又开始了演奏。

「……就是明天了啊。」

和我一起参观学生们状况的春名这么说道。

「结束真是让人感觉有点落寞呢。」

「……说得是啊。」

这场练习也是今天最后一次了。

说起来，我好像也很久没看到上级班像这样全员聚齐的模样了。

明天就是毕业课题的最终日。

其他班级的期限也是同一天。

多亏有根津的帮忙，中级班已经全员完成了课题。初级班倒是还剩下几人还没提交课题。

发表就在期限结束后的放学时间。

＊＊＊

上级班的学生们站到了在搭建在视听教室的舞台上。

学生们在对各自负责的乐器进行最终调整。

「实乃青春系动画一般的剧情。」

「啊哈，还真是。」

在后台也听得到缥女士和羽根田对话的声音。

坐在观众席上的初级班、中级班学生们与教师们都默默守候着她们。

为了发生意外时能做出应对，我和春名则是在舞台后台待机。

「啾哼哼！该让千结看看万智帅气之处啾咯～！」

「我也得让若大人看看我厉害的地……不行，若大人脸太美了～～～～」

「嗯，加油吧。」

「耶耶噢～的哩。」

作为开场前的氛围来说还真是平静啊。

学生们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紧张。

有的轻弹确认出声状况，有的调整琴弦，有的调整乐器位置。

「谢谢大家。明明大家自己的课题就够忙了啊。」

「嗯。不过，为帷君练习很开心哦。」

「没错啾！万智一直以来都是单方面在受帷啾关照啾！」

「能和活着的若大人组建乐队的瞬间，完全就是一生的回忆。」

「绀绀是这样的哩。」

「缥时隔已久接触乐器实为感慨万千。啊这也都是拜帷所赐呢。实乃感谢感激滑稽。钢琴的音色如雨点般哗哗落下的美丽，缥甚是喜爱。而若为乐团，此美便会更增数分。如光一般的吉他音，如脚踏大地班的贝斯音，如心跳般的鼓音，加之真姬轻快的电子音与木琴，一切都被点缀得亲切动人。如此心潮澎湃却是课题，因此本日就将结束，实乃令人叹惋不已。但与此同时，这也成了此瞬间如此美丽的要因之一。缥不仅如此认为。」

「我怎么觉得，缥也挺乐在其中的？」

「正是。那是自然。深感意外么？」

「意外倒是谈不上，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啦。」

「缥对缥认为美丽之物心怀贪欲。故缥打算将本次机会彻底品味殆尽。」

「哈哈，谢谢了。——啊，老师！」

羽根田注意到了在后天守候的我和出门。

「要看着我哦！」

羽根田这么说着，向我指来。我举臂回应。一旁的春名也摆出了鼓劲的姿势，就仿佛在为羽根田加油一样。

「——那么，我们开始吧。」

就这一来，羽根田漫长的学校生活就要结束了。

这是这一年来，在全班同学的齐心协力之下，一点点宣告完成的乐队。

自从红女士成为了这所学习的理事长，羽根田真真正正地以一位普通学生的身份生活在了这里。

成为普通学生的她已经不用再介入学校的问题，也不必介入学生的问题了。

从本年度开始，羽根田就一直是一位叫「羽根田帷」的学生了。

纵使不再需要作为理事长忙前忙后，羽根田也能像这样得到全班同学的帮助。

今年对羽根田而言是怎样的一年呢？

会是快乐的一年吗？

在根津的鼓声的带头下，演奏开始了。

若叶的吉他与绀野的贝斯紧随其后。

之后，缥女士的键盘与小此鬼的木琴也开始为演奏添色。

我已经在许许多多次的练习中听过这首歌了。

但是，现在比任何瞬间都更具备热意。

每个人都被这个舞台死死吸引。

那一天，舞台中心的羽根田要比任何人都要闪耀得多。

────────────────────────

讨厌人类与开始的毕业仪式

每年的这一天都晴朗无比。

今天也是一片美丽青空。

「那么，出发吧。」

风已是春日之风。

能感受到其中暗藏的鲜花香气。

在柔和的阳光照射下，我今天也向学校进发了。

今天是羽根田的毕业仪式。

＊＊＊

「授予毕业证书。」

早乙女老师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响。

以她的声音为信号，羽根田迈着坦然自若的步伐，向校长跟前走去。

如以往一般的氛围，就好像在教师间移动一般稀疏平常。

羽根田登上台阶，站到台上的校长面前。

「羽根田同学。」

校长拿着毕业证书，和羽根田视线交汇，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景色，校长肯定等得比我要久得多了。

「恭喜了的捏！」

那句话听上去又有祝福又有感谢，还夹杂着些许落寞。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我已经得知了校长和羽根田的过去吗？

在那句充满诸多情感的话语声中，羽根田接过了毕业证书。

「谢谢。」

简单两个字，到底蕴含了多少历史呢。

永久女士，校长，还有羽根田，也就是不知火。

他们全员共同创办的这所学校，迎来了改变的瞬间。

至今羽根田所创造的一切。

所见到的一切，都化作了这本毕业证书。

羽根田回过头来，露出扫清迷茫一般爽朗的表情，看向前方。

今后的羽根田也能向任何地方前进。

不论什么地方，乃至无人所知的地方。

＊＊＊

「帷啾！恭喜毕——但还是好寂寞啾～～～～!!」

「哇！啊哈哈！万智，哭太狠了啦。」

「啾哇～！毕业总是很让人寂寞啾！」

我和春名一起回到了教室。羽根田已经被学生们团团围住了。

「……看到这幅光景，才真的深切感受到羽根田同学真的毕业了啊。啊不对，该怎么说呢，和学生共度的每天在我心中好像变成理所当然了，所以就，那个……还是会感觉很寂寞呢。」

「嗯……我理解。」

被春名带跑，我的内心也略带感伤。

学生们正在询问羽根田今后生活的问题。

像是会住在怎样的房间里，像是今后要学习什么，她们在意的事情似乎不在少数。

「……春名，我好像有东西忘在体育馆了，我去拿一下。」

「哎？啊，好的！」

我总觉得，现在看到羽根田的身影，我的感受要难受许多了。

其实我根本没落下什么东西。我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羽根田漫长的旅途终于结束了啊。

明明羽根田一直都在以此为目标啊。

明明今天就是每个人都翘首以盼的启程之日啊。

纵使羽根田如此期望，我也一定在恐惧着羽根田将会迎来的结束。

羽根田会为了让自己迎来结束而成为人类。

若是一直待在这里，那就没有尽头了。

纵使永远是那样空虚而孤独的，会不会也会终有一日会因为什么小差错而迎来终结呢？

现在的羽根田就仿佛终结的象征一样。

她会不断改变，不断前进。

我还要在这里止步不前多久？

「——老师！」

刚离开教学楼，就有人从身后叫住了我。

是羽根田。

「我刚刚正好看到你离开教室了。难得的毕业仪式，我也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她似乎是急忙追了上来，气有些喘。

「我听春名老师说了，你把东西忘在体育馆了？忘什么了？我们边聊边去拿吧。」

「啊，没有。抱歉。其实我根本没忘东西。只是想吸吸外头的空气而已。」

真是段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的说明啊。

「嗯？是吗。那我们稍微走走吧。难得天气这么好。」

说着，羽根田也换好了鞋，走到外头。

「像这样一起站到正门前，我就不由得回想起寒假时的事情了呢。」

「说起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啊。」

那天，我和羽根田一起在学校里到处乱走，聊着回忆。

那天最后，我们也像这样一起仰望着教学楼。

「不过今天要比那天热闹多了呢。」

「啊哈，确实～」

那个时候只有我和羽根田两个人，而现在，教室和职员室里都能感受到有什么人的气息。

感觉就像学校本身成了生物一样。

「……感到寂寞吗？」

羽根田蓝色的眼睛坦率地仰视起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会寂寞……应该吧。」

我觉得这份感情不是寂寞一词就能简单表示的东西。

不是不甘心，也不是悲伤。

是远比这些更加重要的感情。

但是又不至于到喜悦这样积极。

「羽根田真的能前进了啊。」

这就是我能说出口的全部。

「嗯，终于能开始了。终于……」

永久。她轻声呼唤了那个名字。就仿佛祈愿一样。

「我决定不接受戒指。」

「啊!?」

我惊讶地看向羽根田。

羽根田的表情非常平静。

理事长宝玉的戒指。

如果没有它，那羽根田就无法记住这所学校。

据我所知的所有毕业生全员都收下了戒指。我还以为羽根田也会收下戒指。

「……羽根田是真的想终结一切啊。」

「没错。我要把它们全留在这里。」

那是觉悟。

是让一切在这里终结，两手空空地迎接全新开始的觉悟。

「哪怕是我不想忘记的一切，也全都留在这里。我想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就是羽根田所选的开始。

「必须要失去这一切才行吗？」

我会这么询问，也是希望能尽可能改变羽根田的想法。

但是，羽根田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至今的回忆可太多了。为了得到全新的什么，我就得好好从零开始才行。」

「明明你不想遗忘？」

「就算失去了记忆，构造了我形体的这份意志也会留存。在这里学到的一切都会留在我的心中。所以没问题的。」

羽根田用力捂住胸膛。

「就算很害怕，我也会前进的。」

说完，羽根田又仰头看向了我。

「我说老师，你喜欢人类吗？」

这是最后一次了。

每年羽根田都会抛给我的这个问题，我今后再也没有机会回答了。

不管我给出怎样的回答，羽根田都一定会一如既往那般温柔地肯定我吧。

所以，我要坦率地说出自己所想。

「……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欢人类。但是，我喜欢能让活在今后的学生喜欢上人类的社会。」

现在和羽根田说过话后，我就这么想了。

能让活在今后的学生们拥有希望的，那样的——

「所以……啊，对啊。抱歉，我说得太拐弯抹角了。」

羽根田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一直都想要喜欢上人类。我也同样憧憬着人类。」

正因为喜欢，我才一直期待。

但都怪我想得太多，没法给出简单的回答。

只是，我恐惧去认同这坦率的想法。

我预感若是事情超出预想，我没法保护好自己，我至今的一切都要付之东流。在我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期间，我又会把自己关进一个人的世界里。

但我已经注意到了。

其实一切都和我的期待相反。

我肯定打一开始就一直喜欢着人类，希望自己能喜欢人类了。

这是憧憬啊。

憧憬到光接近就感到恐惧。

羽根田像是理解了这一切一样露出微笑。

「是吗。那我们一样呢！」

在最开始于教室初遇的时候，羽根田就这么说了。

她们憧憬着人类。

的确——从那时起就一直如此。

她一直憧憬着。

「我今后想要变得更加喜欢人类。所以，我要去见许许多多的人类。然后去知晓人类。」

羽根田注视远方。是在畅想她未来会遇上的人类吗？

「嗯。我也想知晓人类，喜欢上人类。」

现在，我已经可以坦率地说出口了。

我也想像羽根田一样，变得更加喜欢人类。

「羽根田，在这里的生活快乐吗？」

「当然了。」

「创造许多珍贵之物了吗？」

「可太多了哟。」

「即便如此……也要把它们留在这里？」

「嗯。」

全部留在这里，飞到比任何人都更遥远的地方。

羽根田的决心没有动摇。

忽然，我发现有句重要的话忘对羽根田说了。

「羽根田。」

「嗯？」

风吹拂着羽根田的头发。

「恭喜毕业。」

羽根田的表情忽然绽放开来。

最初相遇之时，我只以为她是个要强的学生。

之后我才得知，她也擅长关照他人，重视着其他学生。

不过得知她是创办了这所学校的理事长时，我确实相当惊讶。

但即便如此，羽根田到头来也还是羽根田。

而现在——

羽根田一只手拿着毕业证书，露出微笑。

「谢谢！」

虽然是最后了，但这才是羽根田的开始。

一切又要从这里开始了。

────────────────────────

尾声

「好了好了，我们要开班会了。」

听到我的声音，学生们接连就座。

我如以往那般简单说明了今早的要事，班会便如以往那般正常结束了。

是随处可见的都立高中之中稀疏平常的一日之初。

「你看，这张照片也好可爱啊。」

「好美～！哎你好懂哦。话说她是不是又换了造型？KARIN真的好可爱呢。她难道是人偶吗？话说昨天的恋爱咨询直播你看了吗？」

「看啦～！」

教室里的女学生们手上拿着手机，彼此谈笑。

「听我说啊，我也想请给KARIN化妆的同一位美容师做做发色呢。」

「啊是那位吧？我也看了。是之前说的白色挑染的美容师吧？她的视频非常火呢。推的Live上出得美发化妆集超棒的呢。」

「还想再顺便剪个发呢。」

「你不是都留这么长了吗？剪了好吗？」

「其实我已经腻了长发啦。干脆换成波波头也不错。」

「啊，波波头也绝对很合适！挺好的嘛！我正好有个不错的视频，你看！……嗯？」

「怎么了？」

「我打开了刚刚聊到的那位美容师的账号，不过这个人好像是双胞胎啊？她的妹妹？就是短波波头的，看着很不错哦。就是戴眼镜的那个。」

「啊我也看过！我就是看到她才觉得波波头不错呢！」

「这就看过了吗！好快！」

将这些稀疏平常的对话当做耳旁风，我茫然地思考起来。

直到3年前我都还在职教的高中，私立乌丸高中。

我只记得在那里职教过，但我总有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

我在乡下的那所学校职教了6年，但不知为何每年都在负责3年级的学生。

大多数时候，担任班主任应该是从第一学年的学生开始才对……

是因为私立学习都是那个样的吗？

不过，那所学校明明是私立学校，学生却不多。我有点担心那所学校的经营。

学校的主页确实存在，我对那个时候的事情也多少保有印象。我记得学生，也记得同事。和现在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我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被我遗忘，感觉很是诡异。

再者，我的银行账户冒出了金额难以置信的存款。

母亲说是我中了彩票。但关于此事，我也不是记得很清。

有这个金额，我肯定会开开心心地拿去花才对。但是，那些钱我却几乎没有动过。

恐惧的我决定把那些存款放置不管。

过了段时间，我也有试着依照记忆前去那所学校。

——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抵达不了。

一定是我在哪里弄错路了。

我记得我曾经的学生春名未来也在那所学校职教。

明明和那位春名重逢了，那份记忆却到现在都满是暧昧之处。

明明大致的事实与记忆都没有出错，但我时不时还是会产生奇妙的违和感。到底是为什么呢？

今天又是一如既往地完成授课，一如既往地做事务工作，一如既往地离开学校，一如既往地踏上归路。

街上播放着最近在媒体上引发讨论的音乐剧的主题歌。

街头宣传广告上绿眼蓝发的音乐剧女演员迎合着这段音乐，轻快地歌唱舞蹈。真棒的笑容。

「……看上去真欢快啊。」

我忽然脱口而出。我总感到一股既视感。

但是，我不知是何处感受到了这股既视感。我的视线回到自己脚边。

四处可见的柏油路与人行横道。

我过去也有产生过相似的心情。

我曾在学校见到过一个书包上别着小小兔子玩偶的学生。

浅大波斯菊色的兔子玩偶。

那个时候我也感觉自己像是要想起什么。

我试着思考过，但毫无头绪。

果然只是我的错觉吧。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那个音乐剧女演员？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如果见过那么漂亮的人，我绝不可能忘掉。

信号灯变作绿灯。

只要走过这段交叉路口，就能抵达车站。

之后只要一如既往地坐上电车，走一小段路，就能一如既往地回到我独居的房间。

一如既往——但是好像有什么。

好像有什么我必须要回想起来的事情。

穿过人行横道，一段轻轻的哼歌声与我错身而过。

那是我曾经听过的旋律。

那首歌本是为乐队编写的歌曲。

我不由转过身去，寻找发声之人。

「——喂！大叔！别突然停下来啊！」

「啊，对不起……」

我刚一转身，便立刻被身后一个年轻男子撞到。他大声怒斥了我。

这次是我不好。

我急忙穿过人行横道。

我没能找到发声之人。

我应该也是第一次听到那段轻哼的旋律。

但是，我感觉自己曾经有听过它。

信号灯变红。

已经找不到了。

填满人行横道的人类从我的身边穿过。

刚才的年轻男子，拄着杖的高龄女性，身穿制服的团体，彼此欢笑的男女，从外国来的观光客，看似父亲的男性，职业女性，似乎从事接待的西装团体，在于某人通话的女性，不知性别、背着背包的人，中学生上下的女孩们，受了伤的男性。

此刻是夜幕前不久的时间。

车站前因各种人而热闹不已。

我试图回想起刚刚听到的那段轻哼。

但是我想不起来。

各种人又从我的面前走过。

「……明天也继续加油吧。」

我迈步而出，顺着z人海通过了检票口。

而在走向月台的途中，先前在人行横道上撞到的年轻男子整满脸困扰地四处踱步。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由得搭了话。

男子注意到了我，一瞬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但立刻就把手机画面展示给我。

「呃……那个……我想去这个地方，但是我不知道该去哪个月台。也找不到车站的工作人员，我很头疼……」

我端详起男子给我展示的手机画面。

「啊，去这里的话，是坐5号线的电车。就是橘色的那个。就是这边看过去的那段楼梯往上走就行了。我看看，大概3分钟后电车就会来了。」

男子脸上的阴霾一下散去。

然后又立刻变成过意不去的表情，低头说道。

「那个，刚才对不起！其实我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但是我完全没来过这个车站，啊，我来这里是为了工作。然后刚才太着急，所以语气才会那么过分……真的很抱歉!!我这样可当不了一个好父亲呢。哈哈……对不起。」

男子一口气说完。他似乎对先前的态度抱有罪恶感，有在反省，表情看上去都快哭出来了。

「不不不，刚才也是因为我突然站住而已，请别在意。比起这种事，恭喜你。」

他的语气确实可能重了点，但那种情况下我们都有错。倒不如说错主要在我。

男子的表情一下笑了起来。

「是，谢谢！真是对不住像大哥你这么好的人！大哥你也要幸福啊!!那我告辞了！」

说罢，男子带着那副笑容赶往了5号月台。

真是个表情丰富而可爱的人啊。

肯定他才是更坦率的好人。

爱着家人，爱着人类。

像这样被初次见面的人类毫不做作地祝愿幸福，这可能还是第一次。

我一直以为自己讨厌人类。

但这只是因为我不了解罢了。

只是因为我只把讨厌的部分看在眼里了而已。

我想要喜欢上人类。

如果做得到就好了。

我从什么时候起变得会这样思考了呢？

可以确认的是，我今后也会在容许着人类与被人类容许的过程中生活下去。

对了，我是被什么人教会的。

忽然，我感觉自己听到了并无印象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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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大家好哇！我是作者来栖夏芽。

非人教室系列最终卷，大家感觉如何呢？

一切开始的第一卷，讲述人间老师故事的第二、三卷，讲述小帷故事的第四、五卷，我把这个构成视作这个故事最重要的核心。大家能读到最后真是太好了。

一切都是多亏有你的支持。

真的感激不尽。

另外，总是为我提供最棒插画的泉彩老师，能在如此重视这个故事的同时，用这么棒的画面表现了作品的世界。全5卷，真的是太感谢您了。

最开始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其实第二章跨页彩色插画上占画面比例最大的角色要在这一卷毕业了。

要说还没有毕业的学生，万智其实打算等到小千结升到上级班的时机，和小千结一起毕业。不过这很难实现，万智估计会被小千结要求先在外面等着，独自毕业。

小真姬看上去是那个样子，其实很会察言观色的。等到她不再害怕说出真相后，或许就能够毕业了吧。

若叶得等到不再需要那间会议室了吧……大概，感觉绀野也会在那里。

绀野也有绀野的难处。我觉得让她继续怀抱仇恨也没关系，但如果现在的绀野拥有了更加重要的东西，应该就能再发生一点改变吧。

顺带一提，人间老师毕业之后，上级班是由未来老师担任班主任的。她在小雪老师和星野老师的帮助下拼命努力呢。

本作也是在给责编、经纪人与大量相关人员添了许多麻烦的情况下，得到他们鼎力相助才制作出来的。一直以来都很过意不去……但愿意继续帮助我，真的非常感谢！

如果全5卷能令您享受其中，那不胜荣幸。

谢谢大家！祝您幸福！

2026年3月吉日 来栖夏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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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学生后来的故事

着·画 来栖夏芽

水月镜花

升入专科学校后，以舞者的身份活跃。

之后接受了音乐剧的试镜，将歌唱与舞蹈都化作武器，如今也在活跃之中。

推出了「每个人都能学会舞蹈」的系列舞蹈课程视频。

兴趣是收集鞋子

发型是为了致敬右左美（也为了可以回归初心）

尾尾守一咲

升学至私立文科大学。

专攻国语学，每日精进中。

毕设在研究发音与文字的关系。

过度埋头于研究之中，有时还会不顾生活（把Isaki惹哭之后开始会注意了）

尾尾守Isaki

升入专科学校后，就职美容师。

在磨练技术的期间也在着力经营自己的社交平台账号。

对自己配色的品味很是得意。

喜欢名牌饰品

其实一直都想尝试麻花辫（但因为会和一咲撞车所以一直回避）

二人戴着同款的项链

右左美彗

升学至国立大学医学部。

基础学完，正被实习与专业领域的学习追杀。

租借到了恩人一直居住的房屋附近的房间。

她决心今后也要多加努力，一定要成为优秀的人。

因为担忧自己的体力，已经开始居家锻炼了

对服装与发型并没有什么兴趣

龙崎花梨

升学至私立文科大学。

作为自我打磨的一环而开始经营了社交平台。

由于本身容貌美丽，又能提供有益的美容情报，她一跃成为热门网红。

她的恋爱咨询直播也有很高人气。

最近对洛丽塔时装起了兴趣

虽然很受异性欢迎，但本人却很困扰（似乎因为有位无法忘却的人，她现在还不会与人恋爱。）

羽根田帷

升入音乐系的专科学校。

她的人生今后会如何，尚且无人知晓。

感谢大家守候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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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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