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悠远的爱 作者:水城水城 雨森润奈的湿度很高 – 第三卷 – 6 悠远的爱 叹息被染上苍白,随即消散在冰冷的寒风之中。 即便在校服外裹着厚重的牛角扣大衣,围上羊绒围巾,寒气依旧刺骨。我把双手插入口袋,脸埋进围巾,缩着身子在街上走着。 视线前方,行人专用的绿灯开始闪烁。 周围的人群慌忙奔跑起来,我却停下脚步,取出手机。打开LINE,再次确认。 诗暮:明天似乎久违地会下雨,要来学校吗? 午休时发出的消息,直到放学后的现在也还显示未读。不知她是还在睡着呢,还是正沉浸在作曲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呢。 在和无月的那件事之后,润奈的上学频率和联络次数便急剧减少。 一周只来学校一两次,曾经每天都不会落下、总要打上两三个小时的电话,如今也大多只剩下几条简短的消息往来就结束了。 和润奈创作出『忧与爱』的时候一样——不,是比那时更甚——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抑郁之中。我在围巾深处,再次无声地叹了口气。 气息没有凝结成霜,只是闷在柔软的织物里,让布料染上一丝温热。这条蓝色的围巾,是朋友送的礼物。 耳边随机播放的音乐切换了曲目。 从THE NOVEMBERS的『黑色彩虹』,换成了STRAIGHTENER的『Melodic Storm』。 我收起手机,抬起头。 红灯变绿。 (就像润奈她正在做她该做的事一样……) 迈出脚步的同时,我这样想到。 (我也要,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虽然上次我失败了。 但这次,一定不会出错。 ☂ 「——诗暮?」 润奈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应该是刚睡醒吧,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头发也乱糟糟地。她穿着淡蓝紫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件看起来很暖和的白色加绒连帽卫衣。 我站在厨房里,正煮着味噌汤的配料,应了一声:「嗯。」 「早上好,润奈。打扰了。」 「……………………」 她眨巴着眼睛,揉了揉眼皮,点了点头。 「是梦啊。」 「是现实哦?」 「肯定是梦,嗯。毕竟,诗暮怎么可能在我家里嘛。」 「我生日那天你不是给我了吗,备用钥匙……话说,防盗链倒是挂好啊。你也太没防备心了吧。」 我一边用汤勺搅拌开味噌,一边提醒她。红味噌与高汤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润奈抽了抽鼻子,闭上眼睛。 「……闻得到味道的梦,真稀奇啊。」 「都说了是现实。」 「幻觉还在说话……」 「哎,真是的。」 我关掉电磁炉,朝她走去。 轻轻掐住润奈的脸颊,往外一拉。软得像年糕。 「咿呀……」 「——看吧?是现实对吧。明白没,贪睡鬼女孩。」 「…………」 润奈睁开眼睛。直直盯着我,眨了几下,才开口道: 「非法闯入。」 「不是你给我的备用钥匙?」 「还有,性骚扰。别用那种下流的手法揉来揉去的…………」 「你这话我觉得才是在性骚扰吧?说这种话的,是这张嘴吗?还是这张嘴?嗯?」 「呀、不行!诗暮……嗯……」 见润奈身子扭来扭去,我这才松开手。她有点失落似的轻轻「——啊」了一声,鼓起了脸颊。真难伺候。 「……。味噌,是红味噌吗?」 润奈看向锅中后向我提问。我用汤勺搅了搅味噌,点头肯定。 「嗯。因为润奈是爱知出生的嘛,想着你可能会喜欢。配料是魔芋、萝卜、胡萝卜、牛蒡、芋头、鸡腿肉……做成什锦风味。就算你只喝这个也能补充营养。」 「诶。像老师一样。」 「总有一天厨艺会超过她的。」 「总有一天……」 她重复我的话,垂下目光。停顿片刻, 「嗯。」 只这么应了一声。面无表情。 我尝了尝味噌汤。稍微,咸了一点。 ☂ 润奈拿起碗和筷子。用筷子轻轻按住碗里的食材,将碗微微倾斜,安静地啜饮着汤汁。一举一动都极为优雅,举手投足间无不流露出良好的教养。 「…………」 餐桌上摆着为我润奈准备的单人轻食——一份什锦风味的味噌汤,以及两个饭团。饭团虽是简单的盐味饭团,但在蒸煮时加入了白酱油、醋和米油。醇厚又清爽的口感,和浓郁的红味噌汤搭配起来应该会很合适。 「……………………」 润奈放下碗筷,一口咬住了饭团。她一边慢条斯理地咀嚼,一边顶着睡乱后刚整理好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盯着我看。 我用手托着下巴,欣赏润奈用餐时的模样。 「……诗暮。」 吃完第一个饭团后,润奈用毫无感情的嗓音说道。 「两个不够吃。给我做一百个。」 「哪做的了那么多。」 「还有,再来一碗。」 「好哦。」 我从她手中接过空碗,回到厨房,将稍微加热过的味噌汤倒入碗中。看她似乎饿坏了,我便多舀了几块料进去。 「诗暮你……厨艺是不是变好了?」 「嗯。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找『老师』学习做饭。」 「……是在坦白出轨?」 「我不是说过了吗?」 看向紧盯着我的润奈,我将续好的味噌汤递给她,笑了笑。 「我厨艺会马上超过老师的。」 「你刚刚不是还说『总有一天』吗?」 「是吗?是不是你听错了。」 「…………」 面对装傻的我,润奈无言以对。 桌上摆着刻有『老公的♡』和『老婆的♡』字样的玻璃杯。润奈喝的是茶,我喝的是冰咖啡。 客厅暖气开得很足,让我觉得有些许闷热。 「诗暮。」 喝完第二、第三碗味噌汤,又吃完了让我新做的共计五个饭团后,润奈开口道。 「下次录音……你要来吗?」 「——啊。新曲,已经做好了啊。」 「嗯。六首。」 「这么多?距离上次录音才过去三个月多一点吧。」 「其实总共写了十二首,够做一张完整专辑了。从中精挑细选出了六首。」 「也太多了吧!」 ——这其中,有多少首是因为我,又有多少首是从无月及昔日YOHILA成员留下的余音中诞生的呢? 正当我心中掠过一丝近乎嫉妒的情绪时, 「……所以。来吗?」 润奈再次问道。我的回答并非—— 『当然!』 ——而是。 「不了,这次就算了吧。」 「诶?」 正要把杯子送到嘴边的润奈,手停住了。没等她开口,我便抢先继续道: 「我想以听众的身份,纯粹地去享受YOHILA的新歌。」 虽然之前已经听过几首试录的DEMO了,但不知那些是否会被采用。这会是一张怎样的EP(或者说迷你专辑),我几乎无从预测。 正因如此,我更想以完全未知的状态,去迎接YOHILA主流出道后发行的全新歌曲。 这是我不掺半点虚假的真心话。 「……………………。这样吗。」 润奈垂下了目光。 眼底落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对了,润奈——」 为了驱散这份阴影,我连忙接续道。 目光移向墙上挂着的那本12月的日历, 「二十四号那天你有空吗?」 ☂ 圣诞老人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自从领悟到这一点、不再收到礼物之后,圣诞节对我而言,便彻底沦为无非是在夜里吃吃炸鸡、蛋糕的无聊节日。 但是,今年不同。 12月24日,平安夜。 我以『约好了』为由,缺席了16年以来从未间断的家庭聚会,躲过了家人(主要是姐姐)连珠炮似的盘问,走进了夜晚的街道。 傍晚五点。 若是夏天,天肯定还大亮着,但这个季节却已漆黑一片——那座充满异国情调的红砖车站,被橙色的灯光点亮。行道树的灯饰璀璨夺目,整座城市仿佛都沉浸在狂欢之中。 (……毕竟是这么个节日,情侣真多啊) 我坐在石造的长椅上,呆呆地眺望着站前的景色。 即便在东京,这一带的街景也显得格外精致,弥漫着成熟的氛围。 人虽多,却不嘈杂。气氛虽热闹,但也不失优雅。沐浴在这样的氛围里,我竟觉得自己也变得成熟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 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确认了一下那个的触感。 「诗暮。」 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睁开了双眼。 ——眼前站着一位天使。 她穿着如同雪一样洁白的大衣,围着蓝紫色的围巾,格纹百褶裙配上黑色连裤袜。还有一双让人联想到驯鹿毛色的棕色系带靴。曾在初次约会时背过的黑皮迷你单肩包上,还挂着一个打扮成圣诞老人的呕吐蛙。 光是如此就已经可爱得令人无可挑剔了——然而 「……诗暮?」 天使她,微微歪了歪头。露出头上那顶白色贝雷帽,简直可爱得有些犯规了。 她把为了变装戴上的口罩摘了下来,可爱度瞬间暴涨,让本该看惯了她的我,一瞬间失了神。 「抱歉,久等了吗……是不是冷死了?」 「——嗯。啊,原来是润奈啊。」 我恨不得把润奈那可爱到犯规的身姿印入视网膜深处,直到终于忍不住眨了眨眼,滋润了一下干涩的眼睛,然后, 「我还以为是天使呢。」 「草。」 不知说的是『草』还是『臭』呢。听完我这些话的润奈,只是一脸淡然地回了一句。 看来是对『可爱』这类夸奖产生了抗性,这种程度已经不会让她害羞了。不仅如此—— 「居然把我和天使搞混……是不是不够爱我了?」 甚至还抱怨起来。我笑着回应: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马上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我无视皱起眉头的润奈,站起身来, 「走吧」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大概是在和我碰面之前都一直戴着手套吧,她的手还带着一丝余温。 为了不让这份温暖冷却,我牵着她的手,一起塞进了我的口袋里。润奈她「哇」地惊叫一声,身体扭捏起来。 「在口袋里牵手……这还是第一次呢,诗暮。」 「是啊。」 「今天是『口袋牵手』纪念日了。」 「照你这个节奏,一年365天怕全成纪念日了。」 「顺便一提,今晚,要不要把另一个第一次也……?」 「不。」 我对依旧老样子的润奈叹气否认道, 「不止一个第一次。」 「诶?」 我开始迈步向前走。润奈则显得有些慌乱狼狈。 「诗、诗暮……」 她那被行道树灯光照亮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 「……难道说,你真打算做?性行为的夜晚,也就是性诞夜?」 「别玩这个用了上百亿次的烂梗了。而且今天只是前夜而已。」 「玩谁?还要有前戏?别开黄腔了。」 「是你在说!都说了是前夜,圣诞前夜。」 「就是说,留到明天做?」 「…………」 「无视我。抑郁值加10000000000。」 「你是不是就会想起这个设定啊……话说这通货膨胀得也太夸张了吧。」 ☂ ——还以为自己到了异世界。 对我来说,眼前的景色就是这般的超脱日常,充满幻想。 丸之内仲通。位于东京站不远处的这条林荫大道,被装饰在行道树上的金色灯光淹没,璀璨耀眼。那景色宛如夜空中的繁星尽数坠落人间,令人叹为观止。 「……真漂亮啊。」 「嗯。」 在写着『MARUNOUCHI STREET PARK』的霓虹灯牌前,我正为面前的景象感到震撼,润奈却显得十分平静。 她带上了变装用的口罩,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本来觉得,在这种大冷天特意跑来看灯饰的人,就像被光吸引的虫子一样。」 「你这想法真过分啊。毒舌女孩。」 「不过,被这场景吸引也是正常的,真漂亮……抑郁值减10000000000。」 润奈在炫目的光芒中眯起眼睛,声音轻快上扬,还带着些许雀跃。口袋里,两人相握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我不禁微笑,重新迈开脚步,沿着熙熙攘攘的步行街缓缓前行——周围成群结队的人们,果然大多都是情侣。 周围下着香槟金色的光雨,沐浴在灯光中,我开口询问, 「润奈你,来过这附近吗?我第一次来。」 「没有哦。我也是第一次,诗暮。顶多也就听过『丸内虐待狂』。」 「我也。毕竟是大人的街道啊。」 「嗯。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名古屋的丸之内呢。」 「诶。名古屋也有丸之内啊。」 「……要不要改天也去一次?」 「不远吗?」 「住我家不就行了。正好也能把你介绍给我爸妈认识。」 「…………」 我把视线从灯饰上移开,问道: 「可以啊——什么时候去?年末年初的时候,如果你要回老家的话就感觉刚好合适。」 「……。倒是吐槽我啊。」 「刚刚是在开玩笑吗?」 「倒,倒也不是……但是……」 润奈的视线飘忽起来。 「——啊!」 她用没牵着的那只手,突然指向前方, 「快看!那里有辆酒店的餐车!」 润奈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是想糊弄过去啊。 「面包和汤看起来都好美味。还有史多伦诶,挺有圣诞气氛的。」 「很遗憾,今天不吃这些。」 「诶——……」 「我订好餐厅了的。吃的是全餐,得先空着肚子才行。」 「全餐……很贵的地方?」 「那是当然。不过,别担心。我请客。」 「……要不我来请?我靠音乐赚的有。」 「好啦好啦。今天就乖乖撒个娇吧?」 反正我有小手川给的一万日元购物券。正该用在这种时候。 ——不过话说回来,她果然在赚钱啊。作为正在切身感受着『赚钱』之艰辛的人,我不禁对她越发尊敬了。 「……好。我知道了。」 润奈退让一步,点了点头。但却把身体靠了过来, 「那我可要好好撒娇了哦。」 润奈用甜腻的声音说着,蹭了过来。 感受到来往行人的视线。我慌忙制止她。 「别、别做太显眼的事!就算戴着口罩,你这发色也很显眼,认识你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要有身为名人的自觉——」 「好啦好啦。」 她模仿我刚刚说过的话, 「你就乖乖让我撒娇吧?」 她拉下口罩,凑到我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轻抚着被冷风冻凉的耳垂。 「等?!喂——」 「如果是和诗暮的绯闻,我还求之不得呢。」 凝视着我的润奈,眼眸里倒映着霓虹灯光,闪出光芒。那道光芒,连同其中蕴藏的炽热情感,令我目眩神迷。 我—— 「……。润奈」 把她取下的口罩重新戴好、 「我们去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我开口说道。这里虽美,但光线太过耀眼。 「我有东西想交给你。」 ☂ 我们离开了那摆满餐车和圣诞小摊的街道。可无论走到哪里,城里的树木都被彩灯装饰着,闪闪发光。 在这般灯火璀璨的街道上,想找一处昏暗的角落并不容易。何况正值平安夜,行人众多,几乎不可能找得到独属我们二人的静谧之地。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幸运地在一条小巷的角落、靠近绿化带的地方,发现了一张空着的长椅。 恰到好处的昏暗与明亮,又恰到好处的宁静与喧闹——这里正是这样的地方。微弱的金色灯光,照亮了身旁那张美丽的侧脸。 她摘下了口罩,真容暴露在外。但好在这里不如主街那般人来人往,光线也暗淡些,应该无伤大雅。 润奈呼出一口白气,缩起身子,似乎很冷。 我解开自己围着的蓝色围巾,将它重叠着围在了润奈戴着的围巾之上。 将我和她的脖颈,一同裹住。 「……?!哇——」 围巾足够长,即便这样用也绰绰有余。脑海中,浮现出送礼人阳次郎用力竖起大拇指的画面。 「好暖和……」 润奈轻声呢喃。她温热的吐息拂过我的脸颊,甜美的香味搔动着鼻腔。 我们沉默着依偎了片刻。 润奈的身体微微晃动,哼起了歌来。那旋律,比任何圣诞颂歌都更加动人,回荡在这清冽的夜色中。 「——所以?」 歌声停止,润奈看向我。 「你说想交给我的东西,是什么?感觉之前也听过相同的话……难道是栗本诗暮大师的新作?」 「才不是呢。」 求你别再挖我不久前的黑历史了。 「是正儿八经的礼物啦。」 「交换礼物不是明天吗……?」 「嗯。」 明天二十五号,我们计划连同阳次郎和山田,四个人一起开个圣诞派对。 「这是另一份,我个人要给你的礼物。」 说完,我从没有和润奈牵着手的口袋里,取出了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她。 「……这个。」 「嗯——」 润奈用空着的手接过。那是一个白色的盒子,大小刚好能被她小巧的手轻松握住,上面装饰着蓝紫色的丝带。 「……。我能打开吗?」 对于润奈的询问,我默默点头。 她松开了在口袋里与我相握的手,开始解开丝带,动作带着些许迟疑。微微颤抖的手指,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 解完丝带的润奈深吸一口气,偷偷瞥了我一眼, 「那、那我打开咯……」 啪嗒一声,盒盖打开了。 出现的是,另一个盒子。 那是一个淡紫色,四角圆润的方形盒子。表面是触感柔和的天鹅绒质地,上开式设计。 「……!」 润奈的身体猛地一抖,僵住了。手里拿着白色盒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有动静,于是我轻轻从她手中拿过盒子,解开缠绕着我们二人的围巾—— 「润奈」 我丝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单膝下跪在她面前。 润奈怯生生地抬起头,凝视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眸映着金色光芒,微微摇曳。我注视着那瞳孔深处潜藏着的朦胧阴影, 「我喜欢你。」 倾诉心意。 「以结婚为前提——」 我打开盒子,补上一句。 「和我交往吧。」 玫瑰金的戒身反射着香槟金色的灯光,宝石也随之熠熠生辉。那是一枚镶嵌着彩虹色钻石与紫水晶的戒指。 订婚戒指。 十六岁的我们,尚不能结婚。但是,订婚——也就是订下要结婚的『约定』是能做到的。 这枚订婚戒指,便是其证明。 「结、结婚……」 润奈失神地低语,眨了眨眼。 我默默注视着她。 原本,我是打算等待润奈自己怀着『想要改变』的心情迈出那一步的。 但在经历了无月那件事之后,看到因此受伤、畏惧于无法散去的黑暗而止步不前的她,我改变了主意。 该迈出那一步的,果然是我。 不该只是等待雨停。我要向在永不停歇的雨中僵立不动的她,递出『伞』,陪伴在她身旁,给予她迈步向前的勇气——给予她安心。 这份决心与爱的证明,便是这枚订婚戒指。 为无形的心意赋予形态,赠与她作为信物。 是坚实的约定。 「~~~~~~!诗暮……」 润奈的脸皱了起来。那表情,是极度的感动。 「……嗯……嗯!」 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我愿意。」 她绽放出比任何灯饰都要炫目的灿烂笑容,伸出了左手。 「——太好了。」 我对润奈回以笑容,从戒指盒中取出戒指,握住了她的手。 冰冷,小巧的手。 我将戒指戴在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上,心脏直跳。 戒指的尺寸——正合适。 以紫阳花为灵感设计的镶座上,镶嵌着一颗璀璨夺目的大粒紫水晶。两侧各点缀着两颗碎钻。由K10玫瑰金(注:k为戒指的黄金纯度。K10约42%。)制作的纤细戒身线条简约流畅。 紫水晶象征『真实的爱』,钻石则象征『永恒的爱』。 我悄悄退出田径部,甚至连新曲录音的观摩机会都推掉了,拼命打工,又搭上了自己那微薄存款,甚至还向姐姐借了钱,才终于买来的这枚戒指—— 「哇啊……」 润奈站起身来,轻轻抬起手。映着宝石光芒的那双眼眸,比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还要耀眼——戴在她手上,再适合不过了。 ☂ 「……诶嘿嘿嘿嘿。」 润奈借着烛光反复端详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让紫水晶与钻石映出不同角度的光彩,漏出了和山田一样的痴笑。 那冰封般的表情已温暖融化,彻底柔和松弛下来。自从我送她戒指后,她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诗暮。」 「——嗯?」 「最喜欢你了。」 本想回一句『我也』,不过, 「你要说多少遍啊。」 「二百四十四次。」 「居然数着的吗……」 「诗暮也说,最喜欢我。」 「……最喜欢你了哦,润奈。我爱你。」 「唔?!」 润奈左手按住胸口向后仰倒。这人设崩坏得也太厉害了吧。 「——别这样。」 我刚这么想,她又突然恢复面无表情,甩出一句话: 「我会死的。幸福值到致死量了。」 「要这么说的话,我感觉我会先死。」 「诗暮死了的话我也会死,所以别死。还有,别若无其事撩我啊。要死了。」 「你也太容易死了吧……」 「嗯。所以,要好好珍惜我哦?」 「不用你说。你可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咳啊?!」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掉血啊。脆弱女孩。」 看着双手捂胸趴倒在桌的润奈,我只能苦笑。 我们已从外面的长椅转移到了预订的餐厅。 桌上铺着纯白桌布。几支蜡烛燃着微弱的光,在店内的薄暗中,勾勒出一方温暖的光域。 身旁是整面落地窗。窗外铺展着被灯饰点缀得愈发绚烂的夜景。身处灯光『之中』时虽也美丽,但像这样俯瞰也别有风味。 更何况相伴身旁的是最爱的恋人。 「呐,诗暮。」 润奈对夜景不屑一顾、只顾盯着戒指和我,她将双肘撑在桌上,脸庞猛地凑近。创意法式全餐的主菜已用毕,现在只剩甜点了。 「我们,是恋人呢……」 「嗯。」 「是未婚夫妻了……呢。」 「嗯」 「……。诶嘿嘿。」 润奈的表情融化了。如同融化的冰淇淋般甜腻。我们边吃着不久后端上的甜点边继续聊天。 「戒指,花了多少万日元?」 「不告诉你。」 「连钻石都有,肯定很贵吧……」 「碎钻而已,没那么夸张。其实原本也想用经典的白金做戒身的,但实在买不起。不过——。」 我望着润奈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玫瑰金戒指, 「在我18岁前会攒够的。叠戴的时候会更漂亮吧。我在想,到时候婚戒用纯金的或许也不错?」 「叠戴……」 听我这么说,润奈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又看向我的手指。 那还未佩戴任何戒指的左手无名指。润奈似乎是想像着未来将有白金戒指戴在上面的情景,双眼闪闪发亮。 「嗯!」 接着,她哼起了歌。我品味着草莓白巧克力慕斯的甘甜,侧耳倾听从她内心奏响的美妙旋律。 那是幸福的声音。 从今往后,直到永远,我都想一直待在离这声音最近的地方。 我由衷地这么想着。 「诗暮。」 润奈停下哼唱,直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话说、等下……」 我回望着她的眼眸,但视线总不由自主飘向她黑色薄纱衬衫里——那柔软布料包裹着的胸部,也是情有可原吧。 「要来、我家吗?」 润奈的脸颊绯红,双眸湿润欲滴。隐藏着紫阳花色的黑发、微微颤抖的嘴唇,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艳丽。 我的答案是—— ☂ 「诗暮,我啊……比起作为喜欢的人的『最初』,更想做她的『最后』的人。」 阳次郎说完与山田的过去后,倚靠在围栏上,低声自语。 被网格图案切割的天空呈现出灰色。 我看着阳次郎那张不像平时一般的的昏暗沉郁的脸,问道。 「……最后?」 「嗯。成为一生的伴侣,一起度过人生的异性(人)。在那之前彼此虽然会与各种各样的人恋爱,积攒各种各样的经验……但最终还是会不知不觉回到那里,安定下来。就是像这样的存在(人)。」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乘着秋日清凉的风,温柔地传到耳边。 「我不想结束后只是成为回忆。我想一直作为喜欢的人的『现在』存在下去……毕竟我是现实主义者中的悲观主义者。我们才刚十来岁,人生还很长。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在这期间,一段恋爱能一直持续下去。」 「……。是啊。」 我在阳次郎身边,栏杆的台阶上坐着,表达同意,然后垂下了视线。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我喜欢润奈的心情,以及润奈珍视我的心情,都在不断变化,移转着。 像天气一样。像季节一样。 虽然每天的变化只有微微一点,但随着时间不断积累,变化也会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巨大吧。 就像十年前——刚刚成为小学生的我,完全无法想象成为高中生的自己一样。要想像十年后,未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是极其困难。太遥远了。 「所以,我便想要成为她的最后。只要在该来的时刻到来之前,一直松散地保持着青梅竹马……保持着朋友的关系不变的话就好。我曾是这么想的。但是。」 阳次郎的视线从遥远的空中落下,看向了我。 「看起来我是个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成熟,还要贪心的男人。看着成为高中生的晴风改变自己的形象,引其他男生注目,还有和你亲近的样子……我会想着,『啊,真讨厌啊』……『果然我不光想成为她最后的人,也想成为她最初的人啊』。」 「这,这样的么……」 我把视线从他燃烧着昏暗火光的眼处移开。 「对不起。不过,我和山田不是这种关系……」 「我知道。我是明白的。」 阳次郎对辩解着的我苦笑道。 「但就算这样。如果是你,要是我和雨森酱关系好的话,也会不愿意的吧?」 「……确实不愿意啊。就算对方不是你,不管是谁我都会嫉妒的。」 阳次郎笑着,在我旁边蹲了下来。 「——诗暮你呢?」 靠在我肩上,问道。 「喜欢的人的最初与最后,如果让你选的话,你想成为哪边?」 「当然是两边都要啊」 「我说要让你选。二选一。」 「…………。最初的人吧。」 「哦?那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没法忍耐那么长时间。」 仅仅在脑海中描绘着润奈的身影,滚烫的情感便满溢而出,我将其化为话语继续说道。 「等到最后这种事,我做不到。说实话我真想马上就推进和润奈的关系。但同时,我又有再维持一段时间现状的想法。」 「……因为你害怕改变?」 「嗯。也算是有一点,不过——」 『如果改变的话,就……回不去了。』 『我还想,继续享受』 我想起从夏日庙会回去的路上润奈不经意间说出的话,说道。 「一旦交往了,就回不到交往之前的状态了吧。就像你说的,人生还长的很,而且我和润奈也才刚认识不久……所以还想再多享受一下交往之前的关系。如果今后真的会长久交往的话,那更是如此了。总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 阳次郎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然后,他『噗』地一声,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这种想法我可从来没有过。我虽然想过你们要是能早早交往多好,但是你原来还有这种理由的么。我还以为你单纯是怂了。」 哈哈大笑道。也对,我也理解从旁观者来看会觉得『要是能早早交往多好』。 毕竟作为恋人未满的男女来说,我们距离是在太近了……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从最初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正因如此,我才想慎重地推进关系。 「——对于结束的担忧呢?你没有么?」 阳次郎停下了笑声,问道。 「如此珍视着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毁坏的恐惧感……」 「有的啊。」 我试着想象答案。 如果我和润奈成为恋人,然后分手的话。 如果润奈的感情在中途消失,然后离开我的话。 「……那肯定是,像死一样痛苦吧。」 就像润奈作为『忧&爱』的歌词所写,所唱的那样。我的心会被撕裂,变得支离破碎吧。 或许跟本就活不下去。 尽管如此—— 「但是啊,我觉得倒也无所谓吧。就算是像死一样痛苦,甚至真的死掉也无所谓。」 如果死去理由是爱的话,正合我意。 如果是被爱所杀的话。 「——刚刚说的,只是开玩笑的。」 「一点都不像玩笑话啊!?你的眼神都发直了!瞳孔里像是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翻涌啊,诗暮!」 「就算两人间的关系崩坏,再也回不到从前一样。」 我静静闭上双眼,对吵闹着的阳次郎说着, 「比起由此感到的痛苦,我觉得还是在那之前所得到的幸福要更多一点。」 笑了起来。 由毫无虚伪,澄澈透明的心意而笑。 「这种幸福,我已经得到了一辈子的量了。接下来只剩下回报了……用尽我一生去回报」 ——回报她希望我给予她的东西。 回报她足以沉溺的幸福。 从那天,润奈说我是『特别的』的一瞬间,我便下定决心。 不安也好,恐惧也好,将来可能会降临的绝望也好,只要她依然需要我,我便会无视这一切回应她。 我像是发誓一样说了出来。 「……………………」 阳次郎张着嘴目瞪口呆。 「诗暮——」 他满是惊讶的表情上,逐渐浮现出发愣的神色。 「你可真是相当沉重啊。」 「……有么?」 「有的啊!你这『用尽一生』是什么啊!?」 阳次郎大喊着站起来吐槽道。但我确实没打算装傻应和他。 「…………。不过,也是啊……如果打算最初和最后都想抢走的话,或许就得要这种气概吧。好,我决定了!」 阳次郎双手拍着脸颊,看向空中。 「我要前进。」 灰色的云随风飘散,从云缝间透出了蓝天和太阳。他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下,眯起眼睛说道。 「我要努力推进和晴风之间的关系。跟你聊过之后,我才觉得一直犹豫不决原地踏步的自己是真的有够丢脸……我要用坦率地心情去面对晴风,把至今为止的负分都追回来!然后一定要让她再次喜欢上我。这才是——」 阳次郎低头看向我,嘴角扬起。 「要到不管诗暮也好,雨森酱也好,JUN也好,YOHILA的音乐也好……除了我之外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的程度。」 「阳次郎……」 「所以,诗暮也要加油哦。」 他对着愣住的我伸出拳头, 「作为亲友是要相互帮助的对吧。」 「……是啊。」 我对着笑意加深的阳次郎,也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请多关照咯。」 拳头相碰作为回应。 ——亲友。 阳次郎口中的那种青涩的关系,如今却感觉并不坏,不可思议。我也总有一天能发自内心如此称呼他么。 柔和温暖的秋风还残留着夏日的气息,带着阳光的味道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