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森润奈的湿度很高 作者:水城水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距离感……不觉得实在太近了吗? 有缝隙就会贴过来,初见很冷淡但其实无法隐藏爱意的女主登场。 因雨天训练被提前结束,栗本诗暮回到视听教室拿回落下的东西,意外邂逅了独自一人待着的女生•雨森润奈。两人的阅读与音乐品味惊人地契合,于是,他们约定只在两人都有空的雨天放学后见面,开始了一场属于彼此的秘密交流。 「我喜欢诗暮这个名字。」 「我喜欢独处,不愿与他人发生关系……但诗暮的话,没关系。」 湿漉漉的雨天里才能见到的润奈,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冷漠样子,却又意外地黏人,没有距离感。 然而某天,诗暮在一个晴天里,意外得知了润奈的「秘密」。自那以后,润奈对诗暮的距离已接近于0,她那过于沉重的爱意,再也无法隐藏—— 第一卷 ──────────────────────── Introduction In the Rain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宇宙火鸡、鳰原惠、金发巨乳母性溢出大姐姐 修图:运笔成风,墨染山河,笔锋流转间自成一方天地的神画师热忱是也 责任编辑:白色恶魔高町奈叶 友谊群号:609672730 「你喜欢下雨吗?」若是有人这么问,我大概会回答「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世人总对雨天避之不及。淋湿的黏腻感、潮湿闷热的空气、徒增累赘的雨伞等等,还有那些晴天能做的事全都成了奢望——无论是郊游、运动会、露天音乐节还是田径比赛—— 「喂,去唱K吗?」 六月初的早晨就开始下雨,田径队因场地湿滑取消了下午训练,只做了些简单的室内体能训练。时间不过一张专辑的长度。 「栗本呢?怎么打算?」 在灰尘弥漫的空教室里换制服时,话题突然抛了过来。我答道: 「……算了,有想看的书。」 「哦——?」 ——只是看书就够了吗? 被雨水浸润的空气有些清冷。 系好领带,把运动服卷成一团塞进漆皮书包,我走出了充满止汗喷雾气味的教室。 「那家伙真不合群啊,总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 我加快脚步,逃离飘入耳际的闲言碎语。 「……………………」 雨天的走廊昏暗而静谧。 没有阳光穿透玻璃,唯有冷白的日光灯浸着橡胶地板。 室内鞋的摩擦声与绵密雨声交织,在无人的空间里回响。 这份寂静与仿佛蒙着低饱和度滤镜的景致,非常合我心意。所以对于雨天,也不能说是完全讨厌。 ——当然,也绝对称不上喜欢。 毕竟会淋雨,到处都会潮湿。虽然很高兴训练能提早结束,但雨伞终归是累赘。翘起的发梢也令人烦恼。手指安抚着被湿气压得沉重叛逆的刘海,我快步走向目的地。 并非图书馆,而是视听教室。 上第六节课时,把读到一半的小说忘在那里了。 那是本设定新奇的推理小说,正好读到揭晓诡计与凶手身份的关键处。 我急着继续读下去,穿过连廊时脚步不自觉加快,走向西栋。 各类专用教室都在那里,视听室在二楼。由于放学后没人使用,我本以为会上锁——看来是多虑了。 轻松推开门,听着轻响,我走入其中 ——早有来客。 靠窗深处的长椅尽头,有个女生独自一人坐着看书。 视线始终落于手头。或许是太过专注于读书,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 「那个……」我边唤边走近。 她正读着的书是《透明人的华丽杀人》—— 「那是我的书……」 话说到一半又咽下。 黑色短发交织出完美圆润轮廓,却被无线头戴式耳机轻微扭曲。 或许是因为降噪功能,女孩毫无反应。我叹着气在她前排落座。 「喂——?」 试着在她眼前晃动手掌。低垂的长睫轻颤,那双仿佛睡意朦胧的大眼睛突然望过来。 「呀!」 她的肩膀猛然一抖,溢出短促惊叫。 黑发摇曳间,我瞥见青紫色的挑染。那是恍若绣球花的颜色。 「怎、怎么……了……?」 虽然被吓了一大跳,但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连声音都几乎不带感情色彩。感觉就像个人偶一样。 五官精致得近乎完美,肌肤白皙得仿佛出生至今从未沐浴过阳光。这份完美,愈发增强了人偶感。 看呆的我缓缓开口道:「那个……这本书是我的。」 「……?抱歉,听不清」 「耳机」 我用手指敲了敲自己耳朵示意。女孩「啊……」地摘下耳机挂在颈间。 我重新说了一遍。 「呃,那本书是我的。」 「嗯——」 少女垂眸。摊开的文库本右手侧书页厚实,左手侧却薄得可怜,大约只剩二十页左右。 「请你等一等,马上就到结局了」 「诶?啊、好…知道了」 她淡然的通知语气让我下意识应承。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 「多谢」 或许是为专注阅读,她重新戴上了耳机。突如其来的寂静被不停歇雨声细细缝合,并非完全无声。 所以,大概——这般沉默并不使人尴尬。我划拉着手机,等她读完。 (…………。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嗯——」 纸页摩擦声沙沙作响。我偷瞥着眼帘低垂却翻页不停的女孩,暗自叹息。 从领带颜色可知我们都是一年级,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在平日鲜少踏足的场所与陌生女生独处——更何况她正享受着我未读完的书。这境况当真比小说更离奇。 「让您久等了」 女孩终于合上书摘下耳机,她花了大约十分钟读完。 我抬起埋在手机里的脸问道: 「感想如何?」 「非常有趣」 顶着毫无波澜的扑克脸,她继续说: 「别出心裁的设定与个性鲜明的角色,难以预料的发展,无愧标题的华丽诡计……末尾的反转实在惊人。没想到叙述——唔!?」 我慌忙捂住她的嘴。 「等等,我还没看完。禁止剧透,否则我就生气了。明白吗?」 压低声音提醒女孩,她小鸡啄米般点头。 于是我松开手,她马上捂住嘴角,用三白眼自下而上瞪了过来。 「……突然肢体接触。是距离感系统出bug了吗?」 「出bug的是你的伦理观。剧透推理小说可是不可饶恕的重罪!差点被若无其事地夺走最大乐趣,心脏都要爆了」 残留着柔软触感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长舒一口气。心跳异常的快。 「……彼此彼此」 「彼此?」 难道想说自己也心跳加速了?但从毫无变化的表情和没有起伏的语气来看,实在感觉不到她的心跳有什么变化。 被这种异常感勾起兴趣,我终于问道: 「……说起来还没问名字。怎么称呼?」 「椎名林檎」 ——绝对是假名。虽这么想,但考虑到有可能确实是真名,还是忍住没吐槽。 「椎名啊。我是栗本诗暮」 「栗本、诗暮……」 椎名(?)将名字在舌尖滚过,歪了歪头。 「Shigure……是凛冽时雨的『时雨』?」 「是诗人的『诗』加上暮色的『暮』,诗暮」 注:日语中时雨和诗暮同音 「嗯嗯」 她敷衍地应和着,仿佛在说「反正无所谓啦」。 「真是好名字呢」 和我的想法相反,被她毫无感情地夸奖了。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家伙。 「——话说」 「TK?」 「都说了不是from凛冽时雨啦」 注:话说的发音是teka,两个首字母就是TK 「TAKA?」 「也不是ONE OK ROCK的主唱啊」 我对持续面瘫玩梗的少女苦笑着问道: 「在玩乐队吗,椎名同学?轻音部的?」 瞥向倚在墙边的吉他盒。拉链上挂着青蛙挂件,颜色并非青蛙该有的绿,而是与她发间挑染同款的蓝紫色。 「没」 少女用平坦声线否定,摇了摇头。 「这所高中应该没有轻音部。就算有我也不会加入。我加入的是……『致郁摇滚研究会』」 「瞎扯,现编的吧?我可从没听过这种社团」 见我皱眉,少女耸耸肩:「果然呢」。她摆弄着刘海说: 「成员仅我一人。毕竟是小众流派,没听过也正常。放学后就在这里活动,而且非同道者禁止——」 「啊不,这个我知道」 「诶?」 「Syrup、Art School、People、THE NOVEMBERS…最近的乐队也有,像Yohila那样的对吧?致郁摇滚」 话音未落。 「……!」 女孩惺忪的睡眼突然睁大,清澈瞳孔里泛起粼粼波光。厚重遮光帘外,敲打玻璃的雨声骤然急促变大。 「……啊…那个…」 她挤出的声音纤细得几乎被雨声吞噬,如易碎的琶音般动听。 「——你也喜欢吗?」 若有人问是否喜欢雨,我定会答"既不喜欢也不讨厌"。接下来要讲的是,对雨无感的我爱上「雨」的故事。 ──────────────────────── 1 雨天放学之后,独处的两人 ——她似乎叫雨森润奈。 以「雨」「润」之,她知晓我乃『共同爱好者』后告知的本名,与今日天气完美契合。 雨声不停,潮湿空气的沉重感令人舒心。 大谈特谈完共同喜爱的音乐,我看向挂钟,惊觉已过去三十分钟。 「雨森啊」 「叫润奈就好哦?诗暮」 回眸瞬间,她的面容已近在咫尺。 「呜哇!?」我后仰着拉开距离,她却连眉梢都未颤动: 「我都已经用名字称呼你了……我喜欢诗暮这个名字」 被她毫无羞涩地直言喜欢,我愈发狼狈。别过涨红的脸挠了挠脸颊说: 「哦,好…」 「不要『哦』」 「…谢谢?」 「也不对」 润奈的视线纹丝不动,持续注视着我的侧脸。在她炽烈目光的炙烤下,我终于吐出她期待的答案。 「……润奈」 「嗯」 雨森——润奈微微颔首,看来是正确答案。接着她缓缓地…… 「诗暮呢?」 「嗯?」 「我的名字,喜欢吗?」 发问间她又挺身靠近,试图看穿我的瞳孔最深处。我的呼吸停止,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了。 「啊、嗯…喜欢。字型音色都很美」 「嗯……」 听到我的回答,润奈睫羽轻颤,视线游移后朝下。她退回椅中咕哝: 「…别面不改色说『喜欢』和『美』啊」 「这台词该我说吧,你这无情感女孩」 我吐槽完丝毫不懂羞涩的她,突然呆住了 面无表情地抛梗大概是这家伙的风格,像无旋转直球般难以招架。 「——所以?原本在说什么来着?」 「啊?哦,那个……」 记忆倒带至称呼之争前—— 是『雨森啊』 「润奈啊,为什么喜欢致郁摇滚?」 我漫不经心地提出了问题。 「致郁摇滚已经是陈年旧事了」 「致郁摇滚」这个名字的诞生到走上巅峰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纪初。现在虽仍有乐队符合其定义,但却几乎已经无人将其用作音乐类型使用。 「所以是为什么?」 「…………」 润奈不语,只是避开视线。 「我是从Yohila开始了解的」 于是由我继续话题。我看着旁边的吉他盒,解释说: 「初三那年的冬天,我在视频网站淘歌时偶然发现…一听钟情。那份震撼与亢奋至今记忆鲜明」 Yohila这个乐队,高举着「新生代致郁摇滚」的旗号。 用独特感性编织的阴郁歌词与沉重扭曲的吉他声,糅合忧郁的气声呢喃,时而搭配上倾注全部情感的歌声,在网络上备受年轻一代推崇。是一支锐气逼人的新星独立摇滚乐队。 「词、曲、声…全都可称完美……或许正因世界观黑暗,才更直击乖僻之人胸中那颗遍布伤痕锈迹的心」 说着,我想起踏入视听室前与田径队员的对话。 无法拒绝违心之事,难以迎合周遭喜好。纵使读得懂气氛,却始终不愿随波逐流——这般别扭性情日积月累,沉淀成忧郁、愤懑、焦躁、无力感…… 正因Yohila愿将晦暗的负面情绪原原本本吟唱,我才如此着迷。仿佛负负得正,能将消沉心绪淬炼成某种向前动力。 「……喜欢Yohila?」 垂首许久的润奈忽然仰面。刘海缝隙间漏出试探的眸光,声音细若游丝。 「是真的吗?」 「当然!最喜欢了!」 我握紧拳头铿锵作答。 「……那就来比一比」 润奈倏然起身离开座位,背对我走向吉他盒,握住拉链上的青紫蛙形挂饰,斜着转头看向我。那双半睁的双眼带着战意而来: 「Yohila前奏竞猜。全对的话,就承认诗暮的喜欢是货真价实的」 ☂ 「『紫阳花与亡灵』」 「…正确」 听到我的回答,润奈轻轻点头。 她的手指在指板上游走,泪滴形拨片激烈地划过琴弦,使旋律流畅变换。经过迷你音箱放大与效果器修饰的电吉他声,轰鸣着盖过雨声。 「这首呢?」 「『雨、废墟、雨』」 「——嗯。正确……」 面对我的秒答,润奈颔首。她弹着乐曲的a部分构思着下一题。 冲浪绿色的琴身横放在大腿上,她的演奏姿态已有专业风范。即便我是外行,也能清晰感知到那份娴熟。 激烈指法织出电子旋律,与被雨水浸透的空气一同让我的鼓膜共振发麻,最终被墙上无数隔音孔吞噬。 「…接下来是这首,知道吗?」 「『黄色青蛙』」 「嗯,正确。也试试非单曲吧。这首如何」 「『上清液』」 「答、答对了……那最后是未收录进专辑的附加曲……」 「『凉透松饼的自我同一性identity』」 「……唔」 与狂暴吉他连复段形成反差的是,润奈没有表情的脸。但她终于皱眉。即便我已回答,她的演奏仍未停歇。 润奈的视线离开吉他,凝视着我,我也沉默地回望。 「——正确」 润奈叹气着停止演奏,寂静与雨声重新流淌。 「没想到真的能全对……」 她的声音仍如无风水面般平静。只是—— 「你确实听了很多啊」 如此低语时,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却明确地松弛成柔和的微笑。犹如厚重雨云的缝隙间突然洒下的耀眼阳光。这是我遇见润奈以来目睹的,最接近人类表情的表情。 「那个」 我不禁开口询问。 「润奈你——」 正后方靠近天花板的喇叭,突然传出刺耳电子铃声,宣告闭校时刻来临。 正仔细擦拭琴弦的润奈停手看表。时针指向十八。她折好背带布,握紧琴颈起身。 「时间到了,该走了……」 「等,等一下!」 看着快速收拾吉他、音响和线材等器具的她,我斟酌着语句。润奈闻声,瞥了我一眼。 「要不要…交换联系方式?」 我试探着询问。 润奈没有回应。我为了填补沉默般继续说: 「还有很多话想聊。不止音乐,还有书之类的。这本小说的感想也是,等我看完我们再好好——」 「抱歉」 她打断我的话,拉上琴盒拉链,背带甩上肩头,站了起来。 「我没有Line」 「诶?啊……这样啊」 背对不知所措的我,润奈挎着吉他匆忙离去。蓝紫色的青蛙挂饰随之摇晃,恍惚间雨声骤然急促。 「…………」 本以为她会就这样一言不发,垂头走向教室门口,然后沉默打开门离去。却突然—— 「诗暮」 她在门前停步回眸,那双惺忪睡眼锁定了我。 「再见」 「……!?」 惊愕间,她离开我的视线,走出教室。 走廊啪嗒脚步声渐远,徒留敲打窗棂的雨声与呆立的我。 「所以说……」 抓挠后脑勺的我喃喃自语。 「说不用Line是撒谎……推托吧?可最后又说再见……算是还想和我聊的意思?」 这一切的开端——被遗忘的小说躺在桌上。我苦笑着拿起它。 「难以捉摸的家伙……」 在你以为她面无表情难以揣度相距甚远时,突然拉近距离。正是这种飘忽不定,反而更让人在意。真是奇怪的女孩。 ——还能再见吗。 倾听着笼罩世界的雨声,沉浸于润奈弹奏的吉他余韵中,我暗自期盼明日依旧是个雨天。 ☂ 第二天是清爽的晴天。苏打水般澄澈的蓝天里,浮着几朵蓬松如大块鲜奶油的积雨云。 既是晴日,田径部自然要在放学后开展严格训练。在毒辣的阳光下,我汗流浃背地绕着操场奔跑。 地面早已干透,可空气里仍滞留着雨水的重量,闷热粘腻。虽然对雨天不喜不恶,但对雨后的第二天,我大抵是讨厌的,尤其是在盛夏时节。 「各位辛苦了——」 与聊着主播和流行曲,拍着短视频的部员们道别后,我转向西栋二楼,前往视听教室。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半,特殊教室走廊杳无人迹。四楼飘来管乐器的残响,几个提着黑色乐器箱的女生走下楼梯,与我擦肩而过——或许是在四楼音乐室活动的吹奏部学生吧。 我联想起润奈的吉他盒,期待着与她再会,手伸向了视听教室的门。然而, 「……。打不开」 门被锁上了,敲门也没有回应。门上玻璃小窗被窗帘遮挡,我从缝隙间朝里望去——里面没开灯,润奈不在。 「唉,也是啊……」 我吐出放弃的叹息,将无线耳机取出,塞进耳蜗。从第一首开始播放Yohila的首张迷你专辑《台风眼在看着你》,让音乐填满没有雨声的寂静,方才转身离去。觉得夕阳照耀下的走廊过分刺眼,许是因为我的心还浸泡在雨天里吧。 ——愿雨于明日来临。 仰望着初染茜色的天空,我如此祈愿。可次日,再次日,六月的天空反常地持续晴朗。自那次邂逅,我再未遇见润奈。 看来我们的生活节奏,只在不用社团活动时——即雨天放学之后,才会短暂重叠。 「下次下雨是……周一。太远了」 看到天气预报上整齐罗列的太阳图标,我的表情扭曲了。 难道还没进入梅雨期吗?自相遇那日已过三天,若算上周末,近乎七日不得相见。 「但也不是雨天就一定能见到她……」 这也许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渴盼雨天到来。 夕阳将干燥的街道煨成琥珀色,我思索着是否存在雨天娃娃,走上归途。 ☂ 原来将晴天娃娃倒悬,便成了祈雨的雨天娃娃。 不知是否这扭曲的祈愿上达天听,周一暴雨倾盆而至。 清晨醒来便听见雨幕哗啦作响,对着悬挂在窗帘轨道的无脸雨天娃娃,我心中默念感谢。据说无论是晴天娃娃还是雨天娃娃,起初都是先不画脸,直接吊起来。实现愿望之后,再把脸画上去—— 而后即刻销毁,十分薄情。 「愿望……还没完全实现,先留着吧」 我有两个愿望——希望这大雨一直持续,希望放学后能在视听教室见到润奈。 因此,我将没有脸的雨天娃娃继续挂着,走出了家门。透明的塑料伞被雨滴敲打,奏出如同打击乐般的节奏。 即使撑着伞,身体仍被淋湿。大雨渗入,鞋袜也湿透了。田径部的晨练亦取消了。照这样的情况,下午的训练也可能中止,或者只进行室内的简单训练。这样一来,或许能见到润奈了。 究竟能否—— ——放学后,暴雨愈发癫狂。下午的训练取消后,我径直冲向视听教室。门上小窗依旧被窗帘遮挡,我轻触门扉,深呼吸后开门——没有锁住。 室内开着灯,十分明亮。我往深处看去。 只见一双雪白赤足。 「……润奈?」 没有回应。我提心吊胆地靠近。 「……………………」 就是润奈。她赤足搭在桌子上,正躺着看手机。耳朵上戴着黑色耳机。似乎在听音乐,微微漏出了一点声音。 和往常一样,她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到来。 (稍微吓她一下吧) 我心生一丝顽皮,为了不被察觉,悄无声息地从润奈背后靠近。润奈把手机放在胸上,播放着动漫风格的MV——乐队「永远是深夜有多好」的「ham」。ham意为「he and me」,即「他和我」。 手机就放在那与她窈窕的身躯不相称的、膨大的身体部分上…… 再将视线移向上方,看见她那不在乎仪态,随意搭放的裸露双腿。 圆润洁白的大腿,和胸部一样肉感迷人。 由于她那慵懒不羁的姿势,短裙的下摆被掀起,露出了大半光滑娇嫩的肌肤。 双腿都未穿袜子,脚尖处那宛如樱蛤般淡粉色、精致漂亮的指甲,在荧光灯下闪烁着光芒。 而且不知为何,润奈的衣物和肌肤竟也微微湿润。她身上散发着雨水的清新气息、隐隐的甜香、仿佛化作气体萦绕四周的美色,使我头脑发晕。 我咽了咽口水,伸出手, 「——喂」 轻轻拍了拍润奈的肩膀。 「咿!」 接着润奈肩头夸张地猛然一颤, 「哎,哎呀啊啊!」 她太过惊慌,回身看我时从椅上翻滚跌了下来。 手机脱手飞出,在地毯上翻滚。裙裾翻飞的刹那,惊鸿一瞥间,某些不该窥见的景致烙入我的视网膜。 「…润奈!」 空气凝固数秒后,润奈茫然看着慌忙蹲下的我。她摘下耳机连眨数下眼,终于叫出我的名字: 「——诗暮?」 「对、对不起!没想把你吓成这样…没受伤吧?」 「…嗯,没事」 润奈扭扭捏捏地回答。她右手整理发丝,左手不断调整裙摆。 「松懈了…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诶?」 这细若蚊呐的自白令我愣住。 但我马上理解了润奈的心情,拾起手机解释原委。 「我是田径部的。除了雨天不能使用操场,每天下午都必须要训练。那次偶遇之后连续放晴对吧?所以实在抽不开身。尽管如此,训练结束也总会来探探的」 放学后的视听教室里,我一直没能看到润奈的身影。 听润奈的意思,晴天的时候她大概也来了。只是训练结束我来时,她早已离去。晴日里的我们,终究是对不上节奏啊。 「……哦,是这样啊」 润奈听了我的解释,接过我递去的手机。手机套着蓝紫色硅胶壳,做成了青蛙形状。 将手机搂在胸前,她轻声呢喃: 「太好了」 润奈声线依旧平坦,惊惶过后再无涟漪,也没有任何可以称作表情的面部变化。唯独耳尖至脖颈染上了红晕。 缘由自不必说—— 「……话说,你怎么会被雨淋湿?」 我坐在椅子上,故意不往视线边缘看,抛出问句。 「出过校门?」 「嗯,也算是吧……」 润奈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我的后一排。不再是把腿随意搭在桌子上,而是规规矩矩并膝端坐。 「我刚刚才来学校」 「……刚刚?已经放学了啊……」 如果迟到这么久,干脆就别来了吧——我虽然这么想,但如果真的不来,那这会儿就见不到她了。 ——润奈也是期待着见到我,特意赶过来的吗?我正打算半开玩笑地问,结果又咽了回去。因为这样问实在是有些太自恋了。 「原因是睡过头了」 「睡过头啊?」 「很摇滚吧?」 「——说起来,你是不是觉得在这里做什么都行?」 「那是为了不让吉他淋湿」 润奈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旁边墙上,斜靠着一把放在黑色软盒里的吉他。 「我的身体可是全都淋湿了啊,全身淋湿」 「原来如此,所以才脱了袜子」 「对,把袜子脱了,好好晾晾」 说到「把」这个字时,润奈特别加重了语气,并大力地点了点头。 我把脸转向别处,努力不去注意刚才润奈从椅子上跌落时,我隐约看到的东西。以及斜上方的某物。 如果不是雨声太激烈,恐怕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面对我的沉默不语,润奈动了动身子。 「只,只脱了袜子……所以……」 ——这一点,强调过头了啊。 润奈好几次往旁边瞟——和袜子一起挂在窗帘轨道上的淡蓝紫色内衣。我假装没有看见。 ☂ 「那就这样,我该回去了」 在闭校铃响之前,下午五点半之后,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润奈发出「……嗯」的声音,停下演奏,用显示着鼓机应用的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 「……已经这么晚了」 那原本像节拍器般不断稳定输出的电子鼓声戛然而止,寂静又被雨声填满。雨势已经明显减弱,回家便不至于淋得太湿。 「诗暮——」 我正准备起身离开时,润奈抓住我的袖子,直勾勾地望着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 「……下次雨天再会」 说完她就松开了手。我微微一笑。 「……嗯,下次雨天再会」 亲口说出之后,我再次意识到我们关系之奇特。只有在雨天放学后,我们才会在阴郁校园的角落悄悄相会交流。 聊着喜欢的音乐,谈着对书的感想,聆听润奈弹奏吉他。在雨声的陪伴下,我们共度的时光总是那么愉快、宁静,仿佛时间缓慢流逝,但回头一看,又恍若转瞬即逝。 「下次来玩『和雨有关的猜歌游戏』吧」 「关于雨的……像coldrain或amazarashi之类的?」 「那不是歌名,是乐队的名字吧。如果是amazarashi,就选『雨男』之类的」 「原来如此。还有像Yorushika的『雨和卡布奇诺』、亚细亚功夫世代的『迷路的小狗与雨点的节拍』、uniso的『关于水和雨『之类的——」 「嗯」 「还有 cocco 的『raining』?」 「嗯……嗯?标题虽然是『雨』,但歌词却充满了晴天的意象呢」 「还有Remioromen的『雨过天晴』之类的」 「太晴了……」 「最后,我想以『虹』收尾」 「『虹』?是哪一首虹?elle?spyair?还是富士纤维 的?」 「真空步廊」 「你真的好喜欢致郁摇滚啊。我就最爱『被害妄想和自我暗示引起的不快感』的前奏了——」 我说出的梗,一个个都被她全部接住,既让我觉得开心,又感到可靠。 我和润奈在音乐等爱好上这么相似、品味相投,也难怪我们彼此之间总是这么默契。 「音乐品味相同的人,大抵其他方面也合得来」 ——这是润奈的看法。 「别感冒了」 说完我就站起身来,挎上了防水包。 润奈的衣服已经完全干透了,这样看来,就连挂在窗帘轨道上晾着的某物也能穿上了吧。她用吉他的琴体牢牢压住裙子,点了点头,回了一个「嗯」。 「诗暮才应该……哦哦,诗暮应该无所谓吧」 「……什么意思?」 「意思是笨蛋不会感冒」 「笨蛋?我的成绩可不错哦」 连休结束后的期中考试,我在五科总分中排名第16(共320人),成绩相当出色。 润奈吃惊,用机械般的语调发出一声「哇——……」。 「我,我还以为和我差不多呢……被背叛了……致郁了……」 「……难道你成绩不好?」 「所有科目都差点挂科,总排名319。差点就是倒数第一」 「…………下次开学习会吧」 「拜托了」 充满了紧迫感。这个成绩或许真的很危险。 「我会弹点能让人专注的吉他曲……」 「『请你好好学习』」 「那是『永远是深夜有多好。』的曲子吧。不过如果一直是深夜,那么临时抱一夜佛脚也能搞定考试吧?」 「『请你好好学习』」 「不要循环播放啦……」 要是这样一直讲相声,可能就永远都回不去了。于是我打断对话说:「那就暂停播放」,朝出口走去。 推开紧闭的门,我回头望去。 「再见啦」 「嗯,再见呀」 润奈挥了挥手。眼神中带着些许睡意,面无表情。她依旧是那个难以捉摸读懂的家伙。然而—— (希望明天也能下雨) 我还是在心里轻声祈愿,并希望在她那一成不变的脸庞下,也能默默抱有和我同样的愿望。 ──────────────────────── 2 Mysterious•Lonelygirl 雨滴敲打着窗户。空气潮湿沉重,仿佛黏在皮肤上一样。连日的暴雨,即便是我这种不讨厌雨的人,也快要受不了了。可与灰暗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的心情却格外晴朗。 因为下雨,田径部的晨练取消了。早来学校的我坐在座位上摊开一本书。 标题是《恋爱吸虫》—— 是一本恋爱小说。因为前几天读完的一本推理小说很有意思,我就选了同一个作者评价较高的作品。正好是恋爱小说而已。 和润奈的邂逅并不产生关系。也不是因为今天能见到她就一大早就高兴得不行。 我用咖啡的苦味中和着小说的甜腻,嘴角微微上扬。 「早啊,今天你还挺罕见地精神呢,诗暮。」 一个声音对我打招呼。 不是像我这种自然卷,而是特意去理发店烫过的浅茶色头发,加上中性脸孔,接近一米八的瘦高个男生。是我的同班同学久住阳次郎。他把湿漉漉的书包放在桌上,有些烦躁地把头发往后拨。 「连着几天都是瓢泼大雨啊……晨练没了,你就这么高兴?」 说话有些做作,还有点油腻没礼貌,是这家伙的特色。最初的座位安排是我俩前后桌,加上换座位后还是坐得很近,所以我在班里最常打交道的就是他。 「嘛,也算是吧。这也是原因之一。」 我合上书本,从读书模式切换到闲聊模式。回过神来,我已经到校快三十分钟了,教室里也因晨练结束的同学归来而变得热闹起来。 顺带一提,阳次郎是篮球部的,练习地点在体育馆,所以即便下雨,他们也照常晨练。 「『也』是什么意思?!」 阳次郎的眉毛一挑。 他把椅子吱吱地往我这边挪,凑了过来。 「就是说,还有别的原因咯?不会仅仅是因为你正在看的这本书很有趣吧?」 「这也是。」 「又是『也』!? 你今天开心的理由还真多!」 阳次郎的反应很夸张。他托着下巴,陷入思考。 「……该不会是,看见淋湿的可爱女生内衣透出来了?」 「不是。」 「在满员电车里,和可爱女生贴得很近?」 「不是。」 「和可爱女生——」 「你这推理手段也太贫乏了。」 「认识了?」 「…………」 我沉默着把视线移开。阳次郎「哎」地睁大眼睛,探过身来。他撑着我的桌子,把屁股挪上来。 「居然猜中了!?你认识了可爱的女生,诗暮诶诶诶诶!」 「你声音太大了。」 我劝他冷静一点。正在讲台旁边聊天的一群运动系女生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阳次郎压低声音,小声问。 「……是什么样的女生?」 「什么样的啊……」 我脑中浮现出润奈的模样,回答道。 「发型是黑色的短波波头,夹着蓝紫色的内层染发。」 「哎哟,挺有个性的嘛。还有呢?身高啊,胸围多少啊?」 「……胸我不知道。身高大概一米五出头……除了发色之外,还有个很显眼的特点,是她戴着黑色的头戴式无线耳机,背着吉他包。」 「哎!她玩音乐啊?」 「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跟我们同一年级。」 我停了一下,然后问道。 「你不认识吗?」 阳次郎比我交际圈广得多,八卦,对校内的情况了如指掌。尤其对美少女更是敏感,所以我原本以为他应该知道润奈的事情。 「……不知道啊。」 阳次郎皱起眉头,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 「蓝紫色的内层染发,还背着吉他包。要是有这么明显的特征,按理说应该会引人注意才对。只是因为是内层染的所以没人发现?玩乐器的也不是没有。还是说,其实她并不算多漂亮,只是诗暮你的口味比较特别——」 「不是。」 我立刻否定了阳次郎的猜测。润奈是那种一百个人里面有一百个都会认同她是美少女的类型。虽然我也不会否定自己的审美确实跟大众不太一样。 「……啊,好吧。你都这么肯定了,那她肯定是美少女啦。那就更奇怪了。我这双眼睛怎么可能会漏掉一个学校里的美少女……」 「她叫雨森润奈。」 「雨森润奈?没听说过耶。」 阳次郎抱起双臂,然后, 「喂——晴风——!」 他提高了声音。在教室前方聊天的一群女生中,有一人回头看了过来,露出奇怪的神色。 「……干嘛?」 「过来一下,来这边!」 「哈?真麻烦……」 阳次郎朝她招手,被叫到的女生嘟囔着回应。 她叫山田晴风,是阳次郎的青梅竹马,网球部成员。高高绑起的马尾随着她的脚步晃动,眼神锐利,微微眯起,用那双修长的腿大步走了过来。 「什么事?」 她的语气和眼神一样有压迫感。但阳次郎毫不退缩地问道: 「你知道一个叫雨森润奈的一年级学生吗?」 山田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 「哈?不知道……你又打算去搭讪了?渣次郎。」 「不是我,是诗暮啦。」 「诶?」 她那刚才还带着警惕的眼神一下子睁大,看向我。 「……是栗本君?」 「很稀奇吧?」 「嗯,确实挺意外的。栗本君也会对女生感兴趣啊……?」 「我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好吧。」 面对她的惊讶,我感到无语。虽然因为是阳次郎的青梅竹马又是同班同学,和山田也有过几次交谈,但没想到她对我竟是这种印象。 「……虽说你不像渣次郎那样没节操,不过多少还是有点?」 「渣次郎」是阳次郎的绰号。据山田所说,阳次郎从小就是个花花公子,初中时还同时勾搭过四个女生,于是被冠上这个称号。「渣」取自「久住」的发音。 「哈哈,那就好。不是渣男的话,我就放心了。」 她捂着嘴轻笑。 山田其实并不是对谁都强势,主要是对像阳次郎这样的渣男态度才特别冲。她本身是个开朗、随和、很好相处的女生。她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在我面前蹲下,和我对视。 「——所以呢?我们正值青春期的栗本君,是想追什么样的女生呢?」 如果说润奈给人的感觉是阴雨连绵的天空,那山田则宛如万里无云的晴朗蓝天。 我把润奈的特征告诉了比阳次郎更广交朋友的山田,问她是否知道些什么,但最终也没能得到什么线索。 放学后,只能在雨天的视听教室里见到的少女—— 她到底是谁呢? ☂ 如果想知道,那就直接问吧。 放学后。在和今早一样倾盆而下的大雨中,我再次来到了视听教室,看到润奈正昏昏欲睡地拨弄着吉他。她没有戴耳机,立刻察觉到我的到来,停下了调弦的手,向我打招呼。 「早安,诗暮。」 「哦,早安……吗?」 「在圈子里,什么时候都是说早安。」 「哪门子圈子啊?你该不会又睡过头了吧?」 「没有。今天我可是从早上就来了哦,厉害吧?」 「这也算厉害?」 面对润奈一副得意的样子我只能苦笑,把装满运动服和课本的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坐到老位置——润奈前一排——整个人转向她开口。好事要趁早。 「说起来——」 ——你是几班的?我本想这么问,但话卡在喉咙里。 让我犹豫的是润奈刚才的说话方式。对我们学生来说,早上上学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对润奈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 润奈抬头望着我。沉默了几秒后,我终于继续说话。 「那把吉他是……」 问出口的不是我原先准备好的问题。 「是Telecaster吗?」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不该问她那件事。所以情急之下,我随便扯了另一个问题来掩盖。 望着那把海浪绿琴身、白色护板、金色零件闪闪发亮的吉他,我问道。润奈摇了摇手指,说了句「差一点」。 「很像,但不是。是moon牌的Reggae Master,日本制造的吉他哦。」 「Reggae是说雷鬼?」 「嗯,像sim的那种风格的雷鬼。」 「你喜欢雷鬼?总觉得那是种很阳光的音乐风格啊。」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完全不搭的画面:在灿烂阳光下润奈戴着墨镜、在沙滩上挥舞毛巾跳来跳去。违和感爆棚。 「不讨厌啦。从音乐性上说,我喜欢里面的很多元素……不过,我选择这把吉他跟雷鬼其实没什么关系。你不懂吗?」 「…………」 完全猜不出来。 「因为五十岚用过这把。」 「五十岚?」 「Syrup的吉他兼主唱,五十岚隆。」 所谓的Syrup就是Syrup16g,是代表性的忧郁系摇滚乐队。 译者:完全不熟悉这些东西,这乐队名是不是可以翻译成糖加三勺? 被称作「忧郁摇滚之王」,甚至可以说「忧郁摇滚」这一词汇就是因为他们而诞生的。在这个圈子里他们恐怕是最知名的了,我当然也知道。 不过—— 「啊,是吗。我倒是不知道这件事。虽然我听很多音乐,但基本不去查乐队的资料。老实说,连很多乐队成员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诶……」 润奈发出一声吃惊,又像是无奈的声音,沉默了下来。她是不是有些失望了?润奈的表情总是难以捉摸,我有些不安地问她。 「这、这样不行吗?是不是不合格的宅?」 「——诶?啊,不不。」 她一瞬间呆住,接着猛地摇头。她的头发随之晃动,蓝紫色的内层染发微微显现。润奈少见地反应这么大。 「我不觉得不行啦。每个人享受音乐的方式都不一样。我是属于会去查很多资料的人……比如创作者的成长背景、人品,或者一首曲子的诞生过程之类的……不过,有时候不去深究,反而更能单纯地享受音乐本身的美好吧?嗯,我觉得挺好的,不去查也行的,像诗暮你这样。」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我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嗯,是吗。」 不去查反而更好。虽然现在说的是音乐,但我忽然觉得,关于润奈本人,这话同样适用。 在雨天的放学后,和润奈这样见面,两人一起度过的时光令人无比开心。如果这就是全部,那也足够了。 因为在意润奈的真实身份而去硬查或调查,其实并不必要。 ——就这样单纯地享受吧。 因为我相信,润奈一定也希望我能这么做。 然而,我那压下的疑问,却意外地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 第二天的第四节课上,我在体育课受了点伤。 天气晴朗。虽然操场还没有完全干透,但我们在上面踢了足球。守门的时候,我被人绊了一下,摔了个大跟头——膝盖被擦破了。 好在伤势并不严重,我继续参加比赛。 「栗本!去保健室一趟。」 在体育老师的催促下,我不情不愿地在比赛结束后离开课堂,前往了保健室。这次没有学生陪同。 「……唉,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想来啊。」 因为,我们学校的保健老师名声极差。比如说, 「敲门之后,被说『等着』,然后等了五分钟,就像训狗一样。」 「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用一下床,却被叫去躺地板。」 「不管是包扎方法还是说话态度都很粗鲁,身体的伤刚治好,心却受了伤。」 「从里面传来不像人类的尖叫声,吓得不敢进去。」 诸如此类的传闻不断。据说那个人是个女性,姓赤城。学生们都叫她『赤鬼』。田径部的前辈甚至因为不想去保健室,自己随身携带急救包以备不时之需。 因此,保健室的使用率极低,我这也是第一次来。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 我本以为会被一句「等着」挡回来,但只是多虑了。是个低沉而沙哑的女性声音。并没有听到传闻中的尖叫声。我推门而入。 空调吹来的凉气拂过我微微出汗的皮肤,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 「怎么?逃课了吗?」 刚进门就被来了个下马威。一个戴着白色无纺布口罩、留着黑色短发的女人,从保健室中央的办公桌后投来狐疑的目光。 白大褂穿得松松垮垮,从无袖针织衫露出的白皙双肩一览无余。下身是紧身短裙,还翘着腿坐着,让人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哪儿才好。走廊的热气与室内的冷气交织,在皮肤上留下说不清的温热感。 「没、没有……」 我关上门,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大概就是赤城的保健老师。 「在体育课上,膝盖擦破了。」 「哼,真笨。」 她用如刀般锋利的低沉嗓音骂了我一句。我僵了一下,赤城解开交叉的双腿,重重叹了口气。 「……来吧,我给你处理。」 语气非常不耐烦。 「这种小伤,用水一冲,抹点口水不就好了。」 「口水不卫生吧。」 我下意识地吐槽了一句,赤城顿时抬头瞪了我一眼,说「——你说什么?」 虽然戴着口罩,但她那红色眼妆勾勒出的狭长眼角,显得气场极强,是那种典型的强势美女。果然和她的绰号说的一样。 「你和女人接吻的时候,也会在意卫生吗?」 「……嗯?」 这出乎意料的回话让我皱起了眉。赤城脸一沉。 「嗯?你嗯个头啊?真恶心。」 「我不是在肯定你的话啊!!」 我不小心用随便的语气反驳了一句。 本以为要被骂了。 「呵呵,是吗。」 赤城像是很开心地笑了。 「反正你根本还没接过吻吧?」 她轻哼一声嘲笑我。 「从你进门开始就一直不知道该往哪看,看似淡定,其实眼神飘来飘去的。典型的没接触过女人的表现。」 她微微动了一下身体,针织衫下的丰满摇晃了一下。低头一看,黑色渔网袜包裹的修长双腿正等着我视线落下。 「……那就由你想象吧。」 我扭过头去,抿紧了嘴唇。 虽然和传闻不太一样,但这样也同样让人难以应付。她用压倒性的色气和挑逗性的言语不断捉弄我,明显是在看我反应取乐。 得赶快处理完伤就走吧。正这么想着,赤城一边处理得相当细致,一边给我包扎。 就在我将目光转移到一旁时,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保健室最里边的床上,帘子紧紧拉着。帘子边缘露出一个像是黑色吉他包的东西,拉链上挂着一个蓝紫色的青蛙吊饰。 「——润奈?」 我不由得低声念了一句,赤城听到后停下了手。 「你认识雨森?」 「咦?嗯,算是吧……」 「什么关系?」 「关、关系?呃,这个……」 我一时语塞。只是雨天放学后会见面、聊聊天的关系。那究竟算是什么?熟人?朋友? 我还在思考的时候,帘子「唰」地一下被拉开了。 「……快到中午了,老师,我有点饿——」 摘下耳机走出来的,果然是润奈。她和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像石头一样僵住了。 隔了片刻, 「——诗暮?」 她颤声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上课时受伤了。你呢?身体不舒服吗?」 「我、我是——」 她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 「……………………」 我等了一会儿,她依旧沉默着,只是紧紧抓着裙边。让我一时不知所措。 「润奈……?」 开口的,是赤城。 她贴好创可贴,扫了眼垂着头的润奈,说道。 「雨森是在保健室上学的。」 ☂ 所谓『保健室上学』就是说上学不来教室而是来保健室,在那里度过大半的学校生活——好像是这样。不和大家一起上课,在校医帮助下自学,得到毕业需要的学分满足出勤要求。 「简单来说就是距离逃学一步之遥。和逃学一样,但并不完全切断和学校的联系,只来保健室这个地方,满足作为一个『学生』的要求,大概是这样。」 「……原来如此」 我听完赤城的说明,谨慎酝酿要说的话。 想了很久首先要问什么,结果还是问了听到保健室上学这个词之后一直不解的问题。 「她……不是得了什么重病吧?有什么慢性病之类的吗?」 「啊,身体方面完全健康。硬要说的话——」 「也不是心理疾病啦。」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润奈打断了赤城的话。她坐在床沿上,两腿晃啊晃地摆动着,用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继续说道。 「我只是单纯喜欢独处而已……不想无谓地和别人接触,所以才选择在这样人少的保健室上学。教室那边……自从入学以来一次都没去过。」 ——入学以来一次都没。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明白了。难怪阳次郎和山田他们都不认识润奈。 「连上学的时间都刻意错开了。虽然放学的时候有时会碰到别人,但我尽量从后门离开,不引人注意。」 「真是贯彻始终啊……」 确实,我从没见过她——除了在『那个地方』。 「……一直待在保健室也会腻的,所以放学后我就去视听教室。那儿隔音好,能弹吉他,要是热的话还能开空调。唯一的缺点是不让吃喝,不过除此之外,简直就像录音棚一样。」 「放学后,人也基本不会来。」 「嗯,所以我才会放松警惕,忘了锁门。然后……」 润奈望向窗外。白色窗帘被风吹开,不同于那天的阴天,今天是蓝天白日,阳光洒下,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遇到了诗暮。」 她轻声说道。 「我喜欢独处,不想和无谓的人有牵扯……但如果是诗暮的话,就没关系。」 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柔和、清澈,就像是从心灵深处自然流露出的。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感情。 「润奈……」 她一定有什么隐情。 光凭「喜欢独处」这一个理由,学校是不可能允许她只在保健室上学的——润奈,还有什么隐瞒着的东西。 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想去揭开那些秘密的打算。 一个讨厌与人接触、回避交流到要在保健室上课的润奈,如果愿意接纳我的存在—— 「我有个请求。」 「……请求?」 润奈看着我。我回望着她那有些不安的眼神,微笑着点头。 「从今以后……我能不能不只是去视听教室,可不可以来保健室找你?比如中午休息的时候。天气也不会影响你在不在这。」 「……!」 润奈睁大了眼睛。惊讶中,她的脸渐渐浮现出鲜明的喜悦。然而,就在她的嘴角刚要绽放出笑容时, 「嗯……嗯。」 润奈低下了头,迅速藏起了自己的表情。在床上她扭了扭身子。垂下来的黑色与蓝紫色刘海间阳光照射进来。 从发丝的缝隙间,她偷偷望向我,用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回应。 「可以啊。我中午也是在这里吃饭的……要一起吃吗?我们两个……」 「还有我呢?虽然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甜蜜的二人世界。」 本来像空气一样安静的赤城,这时取消了静音露出苦笑。 ☂ 在保健室吃午饭,我还是第一次。不是在教室,也不是在食堂,而是在保健室——这个充满消毒液味道的地方,而且这里空调还挺凉快,很舒服。 夏季制服才在上周初刚开始换上,虽说真正的夏天还要再等一阵,但像今天这样艳阳高照的日子,已经让人感到闷热了。 在学校里,除了教员室和图书室等有限的几个地方设有空调之外,其余地方都是酷热难耐。所以这间保健室,可以说是一片难得的绿洲。 「天一热,人就像潮水般挤进来,烦都烦死了。」 赤城翘着腿坐在椅子上,耸耸露出的肩膀。 「就算没生病也会来。为了让学生觉得『最好别来』,我直接采取最糟糕的应对方式。」 作为一名校医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把想吐槽的话和炸鸡块一起咽了下去。 坐在我旁边的润奈一边用筷子戳着便当里的青椒,一边说道。 「不需要刻意去做,本来就已经够糟了吧,老师你的嘴。你戴口罩就是为了堵住它吗?」 「雨森。」 赤城在口罩下露出了笑容。 「——信不信我送你去医院?」 「这种话从校医嘴里说出来真的好吗!?」 我忍不住吐槽,但润奈一脸淡定。 「反对暴力,也反对暴言。」 「哼……青椒,不许剩下。」 赤城淡淡地换了个话题。看来这类拌嘴对他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哪怕只剩下一小片,我也不再做给你吃了。」 「……好坏。」 润奈皱着眉头,将一直摆弄的青椒放进了嘴里。 「——嗯……没有想象中苦,反而挺好吃的?」 我将视线从睁大眼睛的润奈身上移开,看向对面的赤城。 「润奈的便当是您做的?」 「啊啊。雨森这个人非常挑食。」 润奈打开的便当量不大但品类丰富,色彩缤纷,做工精致。青椒拌小银鱼、夹了青紫苏的煎蛋卷、胡萝卜牛蒡金平、花椰菜、生姜烧肉……米饭是杂粮米,上面撒了紫苏粉。甚至还有加了红色果酱的酸奶作甜点。 「放着她不管,她就只吃甜面包和零食这些对身体有害的东西。所以我作为保健老师,特地为她准备了营养均衡的健康餐。」 「每天都做吗?」 「每天都做。顺便说一句,没有用任何现成的食品,全部是手工做的。」 「这、这也太厉害了吧……」 我望着自己便当里那预制炸鸡发出感叹。虽然预制菜也很好吃,但赤城这种程度的坚持实在惊人。 「嘴巴倒是很毒。」 润奈一边咀嚼着裹有炒洋葱的生姜烧肉,一边竖起大拇指。 「但手艺超赞。」 「谢了。」 赤城眯起眼笑了。我重新认识了她。 「老师您简直是校医的典范……」 只是嘴毒,其实还挺关心学生的,也许真的是个好老师。 「老实说,我原本以为您是个更可怕的人。就像传闻那样。」 「……传闻?什么传闻?」 「有人说敲门的时候,您像在训狗一样说『等着』,结果被晾了五分钟。」 「那是为了给雨森争取藏起来的时间。」 「听说有人说身体不舒服想躺床上休息,结果您让他躺地上。」 「那家伙明显是在装病。我可以旷工,但学生不行。」 「还有人说您在处理伤口时语气粗暴,结果来治身体的伤,反而心灵受创。」 「那是胡说八道。语气可能差了点,但处理可是又温柔又细致的吧?」 「有人说曾听到保健室里传出这世上不可能存在的惨叫声。」 「那是death voice。我当时在用最大音量放Crossfaith或Rebellion的歌。」 「拜托您别在保健室放重金属摇滚了。」 「也可能是我在听Hormone或Vegas吧?」 「润奈你也好好戴耳机听啊。」 「你难道没过那种想用全身去感受音乐的冲动吗?」 「……倒是有啦。但我是说要选地方,别在保健室这样,你这噪音制造女孩。」 「嗯。noisemaker,好帅啊。」 「我不是在说乐队。虽然我喜欢他们的那首《name》。」 我们像平常那样闲聊的时候,赤城忽然发出「……嘿嘿」的笑声,托着腮望向我们。 「你们关系真不错啊。第一次看到雨森这么爱说话。」 「……真的吗?」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冷淡,其实话很多——是那种爱抛梗的类型。但听说她跟赤城在一起时话并不多。吃饭时几乎不说话。 「而且,这是第一次听她对我的料理做出正面评价。以前净说这个不喜欢,那个不吃的。」 「你还能每天坚持做饭,真是不容易……」 我由衷佩服。 我偏头看了润奈一眼,也许她以为自己被责备了,便哼地把脸转开了。我重新看向赤城,问道。 「话说老师您不吃饭吗?」 赤城面前没便当,也没打算吃饭的样子。她点头说道。 「我一天两餐,中午不吃。便当是我一起做好之后,把我吃不了的那些放进去的,不是什么麻烦事。」 因为口罩的缘故,看不清赤城的表情。 但即便如此,她对润奈的关怀与体贴还是传达得一清二楚。我更觉得她是个好老师了。 「……老师您啊。」 润奈突然开口,看着赤城的脸,仿佛想把平时藏在心里的谢意说出来—— 「从来不摘口罩呢。」 ——但是完全没说。反而,下一秒,她说出更不得了的话。 「学校里大家是不是都觉得您其实是个丑女?」 「……雨森。」 赤城笑了,但眼神里一点也没笑意。 「你明天开始,别想吃到便当了。」 ☂ 从那天开始,我午休就会去保健室,就算不下雨,也能每天都见到润奈了。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都下雨。这表示关东地区比往年稍晚地正式进入梅雨季节了。所以自然和润奈相处的时间增多,结果—— 「……诗暮,你吃不吃胡萝卜丝?」 润奈凑过来问,她离我的距离比以前还要近,甚至我们的肩膀都要碰到。就算我离开点,她也会跟上来所以没什么意义。 像乌鸦毛一样闪亮的黑发,透着香甜的洗发水的味道。 「很好吃哦?张嘴——啊……」 「你给我自己吃掉。」 赤城直接插入。 「就算不喜欢吃胡萝卜,也不要给别人吃。」 「不是哦,老师。我不是要把胡萝卜推给别人吃,而是想要让诗暮张嘴喂他。不要弄错了。」 「…………」 「我该吐槽一下吗?」 对方说的话听起来颇为伤感,可声音和表情却毫无波澜,所以让人难以判断这是在搞笑,还是认真的。 「雨森。」 赤城语气比刚才更加低沉,用不容置疑的语调制止了她。 「自己吃了。你要破坏我精心搭配的完美营养平衡了。」 「……唔嗯。」 润奈撅了撅嘴,放下了筷子。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想着得救了。要不是赤城横插一脚,我大概会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而导致气氛变得尴尬。 「……你们两个,平时就这么黏糊糊的吗?」 赤城在口罩后头叹了口气,抱起双臂,仔细打量着我们两个,问道。 「放学后,在视听教室都在干什么?」 「因为隔音效果好,就做些这个那个的……」 「听润奈弹吉他啊,或者随便聊聊天吧。」 我无视了润奈那暧昧的语气,回答道。 「昨天、前天看了电影,在大屏幕上。」 视听教室配备了播放影像教材的设备,也就是DVD播放器和投影仪之类的。虽然禁止饮食,不能吃爆米花,但却是享受电影的理想环境。 「……哦?看了什么?」 「我们互相推荐的。我推荐了《七宗罪》。」 「我的是《迷雾》。」 「你们俩推荐的片子,还真是一部比一部让人心情糟糕啊……」 「我跟润奈在兴趣上挺合得来。无论是电影、书还是音乐。我们能聊得来,就是因为喜欢同样一些小众音乐。」 ——正当我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润奈在我身旁哼起来。 润奈有时候就会这样,突然开始哼哼。她说旋律是『当时的心情』,但每次听起来都异常动听,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小众音乐?」 赤城追问。 「稍微老一点的,致郁摇滚之类的吧。」 我一边倾听着润奈的哼唱,一边继续跟赤城对话。润奈停下了吃饭的手,把手机抱在胸前,身体轻轻地左右摇摆着。 「我们俩都喜欢一个叫YOHILA的乐队。」 「——什么?」 赤城皱起眉头,可能是因为润奈的哼唱让他没听清。 「YOHILA。虽然还只是独立乐队,但我很喜欢他们的歌词和旋律……有人称他们是『新世代致郁摇滚』。你不知道吗?」 「…………」 我还以为他会立刻回一句「没听过」,但赤城却沉默了。她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盯着我看。 「栗本,你——」 ——就在这时,保健室的门传来一阵咚咚声。 「……!」 润奈肩膀猛地一震,停止了哼唱。 我们一齐望向门口。门上应该挂着『外出』的牌子,然而—— 「打扰啦——!」 门被毫不在意地拉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名将头发染成亮棕色的高个男生,和一名扎着马尾辫、身材苗条的女生。正是阳次郎和山田这对青梅竹马的组合。 门一开,仿佛时间冻结,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空间里充满了紧张的沉默。打破这沉默的是, 「那个……诗暮?」 开门的阳次郎看着我,指着我身旁,问道。 「该不会,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那个……『雨森润奈』?」 ☂ 「——哪个?」 润奈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我避开她的视线,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嘟囔道「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其实很容易想象。 在开始来保健室之前,我一直和阳次郎在教室里一起吃午饭。可我突然说了句「从明天开始要去别的地方吃午饭」,他当然会起疑心。 就算说「最近要和田径部里交到的别的班的朋友一起……」也肯定会被怀疑吧。 「是诗暮你先说的哦。」 阳次郎一边露出亲切的笑容,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说是认识了个超级可爱的女生!」 「超级可爱的女生。超级可爱……超级……哼~~?」 润奈投向我侧脸的视线,感觉变得愈发沉重。虽然我想否认,但他说的其实也差不多是实话,所以根本无从反驳。于是我决定转移话题。 「……你们是跟踪我来的?」 「嗯。因为你说了那样的话,我就觉得太可疑了,所以决定亲自过来确认一下——诗暮你到底是和谁在见面!」 「我、我可是一开始就反对的哦?」 阳次郎满不在乎地承认了,而山田则一边小心翼翼地关上保健室的门,一边偷偷看向赤城,小声地说了句「打、打扰了……」,然后也走近了我们。 「可是我真的很好奇。栗本同学正在追的女生——」 「我哪说过这话!?」 那时我和山田提到润奈的时候,已经很委婉地否认过了。更重要的是,别在本人面前说那种话啊。 不出所料,润奈以三白眼狠狠地盯着我看。 「……………………」 她眼中充满了想说些什么的情绪。我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把我当成了花心男,于是赶紧补了一句。 「我、我真的没有在追她啊?」 结果润奈眉头一皱,看来这话反倒惹她不快了。 「话说回来,诗暮,这女生真的超可爱耶!」 出面解围(?)的是阳次郎。他凑过头来,直视润奈的脸。润奈吓得「哇!?」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阳次郎露出更温柔的笑容,似乎想让她安心。 「初次见面,雨森同学!我是久住阳次郎,诗暮的好朋友!」 「好朋友?是损友还差不多吧。」 「我叫山田晴风!跟栗本同学……算是朋友的朋友,之类的?」 「你这时候该直接说是朋友啊。」 「…………」 润奈沉默着来回打量阳次郎和山田的脸。 「阳次郎和山田……」 她小声嘀咕,歪了歪脑袋。 「是rad和……Jennifer山田?」 「太好了!只有我被叫名字了耶!」 「Jennifer是谁啦!?是晴风啦!」 「又不是味噌汁's。」 我、阳次郎和山田纷纷吐槽回应。润奈则指着我说道。 「诗暮,合格。其他两个,不合格。」 「「为啥啊!?」」 阳次郎与山田的惨叫声重叠在一起。润奈没有回应,只是躲到我背后去了。 顺带一提,所谓的「rad」是指以野田洋次郎为中心组成的著名摇滚乐队Radwimps,而《Jennifer山田》则是他们诸多歌曲中相对冷门的一首。 而味噌汁's则是与Radwimps关系深厚、据说创作了《Jennifer山田》的一支神秘的复面乐队。 「雨、雨森同学~?」 「…………」 「喂~听得到吗?」 「……我不和不及格的人打交道。」 面对阳次郎和山田的搭话,润奈冷淡地回应了一句,然后重新坐好。 她戴上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播放音乐,一言不发地继续吃饭。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Radwimps的歌曲《ヒキコモリロリン》。 雨声、空调的轰鸣声,以及从耳机中隐约传出的爆音,是这幅沉默画面中的唯一色彩。 看着已经完全闭塞在自己世界里的润奈,一直旁观事态发展的赤城这时终于叹了口气,开口道。 「……雨森是个极度怕生的人。」 「她是来保健室上学的。我希望你们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 听到赤城的话,阳次郎和山田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望向那个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却专注吃饭的润奈。 「我、我们……好像……」 「真的……打扰到她了吧?」 两人泄了气,转头看向我,双手合十。 「对不起啦!」 而我也该向你们道歉才对。 ☂ 「那种态度也太过分了吧?」 那天放学后,在视听教室里,我和润奈两人独处。我开口提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 外面依旧下着雨。因为天气闷热,房间里开着空调。但空气中那股寒意,并不只是冷气造成的。 「虽说是他们擅自跟踪乱入的,这点他们的确有错。不过,就算那样,你也太冷淡了——喂,不准戴耳机!」 「……唔。诗暮,你好吵。」 我阻止了正要戴上耳机的润奈,她轻微地皱了下眉。 润奈比起正面情绪,更容易把负面情绪表现出来。她噘着嘴,小声嘟囔着。 「我说过了吧。我不想……随便跟别人扯上关系。冷淡一点正好。」 「润奈……」 「再唠叨我就不听了。就连你的声音,也会屏蔽掉。」 她举起带有高性能主动降噪功能的耳机,作出威吓的姿态。 看得出来,润奈的对人抗拒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好吧,我不说了……我闭嘴还不行吗。」 我叹了口气,举起双手投降。 「那就换我问一个问题。」 我直视着润奈的眼睛,认真地问。 「为什么你对我就这么友善?是因为我们兴趣相投吗?」 「……也有那方面啦。」 润奈移开视线,低下了头。 「但最主要的,还是……直觉?」 「……就靠直觉啊。」 「还有声音、外貌、气质……and more。」 「别说得像音乐节的艺人名单一样啊。」 「就像听到喜欢的歌时一样,是种感性的『啊,这个好』的感觉。不是想出来的,是感觉到的。这就是理由哦?」 「……原来如此。」 「and more。」 「还有啊?」 「嗯。其实主咖还没公布。」 所谓主咖,是音乐节中最压轴、最有名气的演出者。润奈大概是想说,她对我有好感最主要的理由还没说出来。不过,现在可能还不是她想让我知道的时候。虽然嘴边差点吐槽主咖不是通常最早公布的吗,但我忍住了。 「诗暮你啊……」 在绵绵细雨声中,几乎快要被淹没的低语,却意外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润奈轻声说道。 「就算知道我是在保健室上学,也依然像平常一样对待我,对吧。那……」 「那我也许可以,把另一个『秘密』告诉你。」 「……诶?」我惊讶地看向她,润奈已经开始摆弄她的手机。 手机壳是蓝紫色的硅胶壳。挂在吉他包拉链上的小青蛙、她头发内侧的染色,都是相同的颜色——紫阳花的颜色。 而紫阳花,又有另一个别名—— 『四葩(Yohira)』。 「……这是我的line,加我。」 「嗯,好……」 这不是有line嘛——我想着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加好友的二维码。 她的用户名叫『JUN』,头像是被雨淋湿的紫阳花的插画。那是乐队YOHILA的标志。 「之前说我没有line是骗你的……因为这个号主要是『工作』用的,会暴露名字所以不能告诉你。」 清风把甜美的香气吹进我鼻子里。把视线从手机屏幕移上来,能看到润奈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遥。那像深不见底的湖水一样的眼瞳让我呼吸都暂停了。 「不过诗暮你不会去查所谓的创作背景,可能不知道吧。JUN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她从最近的距离盯着我的脸,告诉了我她隐藏起来的,惊人的真实身份。 「我是YOHILA的主唱兼吉他手兼键盘手,兼作曲和编曲哦。」 ──────────────────────── Interlude Rest In Peaceful Melody 我会被他吸引,是有很多原因的。 声音、外貌、气质、音乐品味,还有——他对我、「YOHILA」的JUN创作的歌曲,说了句「我超喜欢」。 但,果然,最重要的还是, 「……好漂亮。」 我一边听着用手机录下的哼唱,一边陶醉地轻声说道。这段旋律如此动人,美到让我难以相信,竟然是从我心中自然流淌而出的。 我是YOHILA的作曲,YOHILA的所有歌曲,都是我一手创作的。 不仅是曲子,连歌词也是。有些人是先写词,有些人是先作曲,而我,大多是先有旋律。 这种旋律的『原型』,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然浮现。 比如,突然抬头时看到从未见过的天空颜色。比如,在咖啡厅喝下比想象更苦的可可。比如,与野猫对视后莫名其妙被逃开的那一刻。比如,新买的伞当天就被偷的心情。 或者,像是在放学的雨天,读着某人遗落在保健室的小小说时。 又或者,走在回家路上,回想起与那本书主人的互动时。 就在这些看似平凡的瞬间,旋律便会在脑海中响起。 而我则一边让旋律在脑中流淌,一边立刻用手机的录音或随身携带的五线谱笔记本记录下来。 他弹奏出来的音色,格外地美。 也正因如此,我才被吸引。 又或者,是我先被他吸引,而那份悸动的心情,反过来又催生了旋律。 但无论是哪种都无所谓了。 关键在于,他是特别的。诗暮是特别的。 「……还没显示已读吗?快、快……啊,他看了!」 我趴在床上,死盯着五分钟前发出去的line。终于,显示了「已读」。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诗暮终于回了信息。我发了二十行,他却只回了九行,连一半都不到。虽然对这差距有点不满,但也没办法……我自己也知道发太长了。 下次要缩短一些,好让他更容易回复。就像写歌词一样,把想表达的内容浓缩起来——写完发现超过了四十行……why? 本来想删一删的,但又不想让他等太久,就这么直接发了。 又变成「已读」。他的回复是: 诗暮:要不要直接打电话? 我「啪」地坐起身来,秒回了: JUN:要————————————!! 诗暮:打字的时候情绪好激动啊…… 随即,我立刻打了通话过去,就像午休或放学那样,我们又开始了漫无目的、却温馨无比的聊天。虽然还有一堆该做的事,但我不在意。 他略带电音的声音传入耳膜,和真实的嗓音有一丝差别,却依然轻轻摇动我的心弦,牵引我谱出新的旋律。 我一边把那重叠在雨声中的旋律记录进五线谱,一边轻轻晃动身体。 今晚,我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 3 六月的天空不需要太阳 YOHILA是以音乐人JUN为核心的一个日本另类摇滚乐队。 使用悲观厌世的歌词构造的世界观,被称为新时代的致郁摇滚。 简介 20XX年7月31日,在视频网站发布「紫阳花与亡灵」的MV,宣布开始活动。在那之后积极发表歌曲,当年11月1日在「FABLE RECORDS」厂牌发布首张专辑。 虽然被称作乐队,但是除了JUN作为吉他主唱(还有键盘手)之外别的成员都不固定。根据曲目成员也不相同。 还有和JUN相关的信息也基本不明确,几乎没有包括采访在内的媒体曝光。出道后也没有举办任何演唱会,而是专注于音乐制作。 成员 JUN 女性。年龄不详。负责主唱,吉他,键盘,所有歌曲的作词作曲。 ……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时起,我就有种『该不会是……』的感觉。」 我将视线从手机上显示的维基百科页面移开,看向润奈。 「我基本不会去查乐队的资料,但对YOHILA有点在意……JUN这个名字,还有你在隐藏身份的事,我都知道。」 『那个啊』 『润奈你——』 ——你就是YOHILA的JUN对吧? 话刚要说出口,却被上课铃声打断。之后我就觉得这事还是不该主动提起,把它压在了心底。 「声音,也基本是一样的嘛。」 「……是吧~」 润奈用平淡无感的语气回答。她本来情绪起伏就不大,所以听起来也没什么变化。 「所以啊。」 下雨天的放学后,我和润奈照例一起呆在视听教室,我朝她微微一笑。 「我不会变的。即使确定了润奈=YOHILA的JUN……也什么都不会变。」 「……嗯。」 润奈点点头,淡淡地笑了。 「谢谢你,诗暮。」 然后,她轻声哼起小曲,翻开写有五线谱的笔记本,开始记录旋律。 因为昨晚的通话中她提到过脑海中浮现出的旋律与作曲的灵感,所以我默默倾听着她的哼唱,看着她那纤细洁白的手指轻快地跃动。 「真是不错的旋律啊。」 「是吧?」 我在哼唱和笔停下来的间隙感叹,润奈露出满意的笑容。 「是你发出的声音哦。啊……我正在用『诗暮的声音』作曲,要不要听听?」 「……真的可以?」 「当然啦。歌词还没写好,所以现在只有哼唱,除了吉他和钢琴,全是电脑合成的……如果你不介意是未完成的版本,我很想让你听听。想听听你的感想。」 「我当然愿意。」 根本没有拒绝的选项。能试听自己喜欢的乐队的全新未发布曲子,实在是太荣幸了。 我一边感到高兴,一边紧张地坐正了身体,这时—— 「诗暮,往里面点。离我近点。」 润奈起身,移到了我身边坐在同一排的座位。她手里拿着有线耳机,而不是挂在脖子上的无线耳机。 「……为什么要特地坐旁边?递给我就行了吧——」 「别管啦。」 润奈一把把我挤开,强行坐了下来。柔软的手臂碰到我的胳膊,飘来一阵甜香。我身体顿时更加僵硬,紧张的感觉也变了性质。 「我来给你戴吧。」 她将耳塞塞进我呆滞着的耳朵里。先是右耳,然后是左耳。右耳她只是轻轻戴上,左耳却因为角度问题,她不得不绕过我,把身体探了过来。 「嘿咻——」 这样一来,她靠得更近了,甜香更加浓烈,还有比手臂更柔软的一团,轻轻压在我身上。 「真难戴啊……」 她还在这种状态下微微扭动身体,实在受不了。她微热的吐息掠过我耳边,我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嗯,搞定啦。那我播放咯。」 润奈终于拉开了距离,操作起手机播放音乐。可能是家里录的,音质并不出色,电子鼓和贝斯的打击音也有点单调。但正因为这样才显得特别。正常根本听不到的无修音源。 我一边沉醉地聆听—— 「…………」 ——却没法完全专注。可能是她在意我的反应,润奈从头到尾都侧着身子盯着我的脸看。而且身体依旧紧贴着。说实话,根本无法专心听音乐。 「怎么样?」 一首听起来有两三首那么长的曲子终于结束后,她向我询问感想。我一边拔下耳塞,一边回答。 「啊、啊啊……挺不错的,嗯。」 「…………哼。反响好像不太好……是觉得不怎么样吗?」 她有些不安地问道,我赶紧慌张地解释。 「怎、怎么可能!我只是太紧张了而已。真的很棒!我很喜欢!」 「……这样。」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在接过耳机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手,然后轻声说道。 「我也是,我也喜欢。」 ——表情很认真。我的心跳猛地一跳,感觉心脏被她紧紧攥住了。 我僵在那里不知所措,润奈则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恶作剧般补充了一句。 「这首曲子啦。」 「啊啊……」 即使知道润奈就是YOHILA的JUN,我对她的态度和想法没有变。但她呢? 感觉比起揭露身份之前,她明显变得离我更近了。 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 ☂ 「诗暮,你知道,想要享受音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润奈一边卷起耳机线,一边问我。位置仍然是刚才那样近得几乎肩膀相碰。我顺势调整了下坐姿,悄悄拉开一点距离回答。 「这个嘛……好一点的耳机?」 「嗯,那当然也重要啦。」 润奈立刻轻轻抬起屁股,把我刚才拉开的距离清零,甚至更近了。我们的肩膀直接贴在了一起。 「但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哦?」 她凑近我的耳边,轻声说。 「——是耳朵。」 像是夏日雨后的微风拂过,潮湿的吐息吹在我耳边。我忍不住捂住耳朵,猛地一下从润奈身边移开。 「哈、哈啊?耳朵……?」 「因为没耳朵就听不到音乐嘛。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润奈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次她没有追上来。 她把卷好的耳机收进放在身后的书包里,又在包里翻找了起来。 「所以呢——」 「……所以什么?」 「我要来清理一下咯。」 润奈从书包里拿出的是一个挖耳勺。竹制的细长棒子,一端是扁平的小勺形,另一端是毛茸茸的白色绒毛。教科书式的那款。 「所以说」 她拿着挖耳勺,坐回椅子上,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这边。」 「哪,那边……?」 「就是说,让你枕在我腿上啦。」 「不是,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给你掏耳朵啊?」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为什么要给我掏耳朵啊!?」 「当然是为了让你耳朵干净,好更好地享受音乐啊?我不是说了吗。」 她像指挥棒一样挥着挖耳勺,一脸认真。 「……看来果然是需要清理一下。你好像都听不进去我的话了。必须要好好地清理干净才行……所以说,躺下?」 ——你那句「所以说」意思也太多了吧。 「不,我懂你的逻辑啦。但你也太突然了,我脑子跟不上。耳朵嘛,你借我我自己来就行了吧。」 「不行。」 我试图拒绝进入她的节奏,但润奈异常坚持。 「自己挖看不到,很危险的。万一弄伤耳朵就不好了。让别人来做,才是安心又安全……所以说,躺下?」 啪嗒啪嗒,润奈拍着自己的大腿,催我快点。 我看向教室门口。门已经锁上了,不用担心有人突然闯进来。我只好认命地举起双手。 「……知道了啦。」 接着,我看向润奈的腿。 从裙子下摆伸出来的是一对雪白的腿。 在荧光灯照射下泛着微光的丰满大腿,夹住轻薄的裙子勒出了清晰的内侧曲线,整个腿部轮廓一目了然。 不对,好像比平时的裙子还要短一点——的样子。 「你眼睛都要跳出来了,快点躺下。」 「根,根本没跳出来吧……」 可能是我的错觉,我的否认似乎非常无力。 我把视线从润奈的腿上移开,脱掉外套,横躺在成排的座椅上。 确认了『枕头』的位置之后,我小心地将上半身靠过去。 「呀啊!?」 后脑勺刚一接触,润奈就发出一声惊叫。 「……你别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 「太、太痒了嘛……」 润奈移开了视线,身体微微一颤。脑后传来柔软的触感。我其实也有点痒。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那种痒。 从这个视角仰望润奈,背后是教室的天花板。 从下方望见她那高高耸起,挡住视线的胸部,不禁再次感叹『发育得真好啊……』一边看着,她就弹了我额头一下。 「脸。转过去。」 「……好。」 我犹豫了一瞬,不知道该把头偏向哪边,最后还是朝右转,露出左耳。柔软而微凉的大腿贴着脸颊,右耳则摩擦到了裙子的布料。 映入眼帘的,是长桌下方的储物空间和椅子。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于这片无机的画面,压抑心脏的狂跳。就像是希望它能被窗外的雨声掩盖一样。 「让我看看……」 润奈凑近查看我的耳洞,声音也随之靠近,甜香也更加浓郁了。 「……嗯,还挺干净的嘛。」 被别人窥视耳朵里面这种经历我是头一次,说不上来有多羞耻但让我坐立难安。 「那我就开始——插进去了哦?」 「哦、哦。拜托温柔点。」 「放心吧。不过戳破那层膜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痛……」 「现在别开这种玩笑可以吗?」 如果所谓的膜指的是鼓膜的话,那可不是疼的问题了,简直就是噩梦。我认真地害怕起来,润奈见状连忙说了句「对不起」。 「我会认真做的,所以你别乱动。」 「……嗯,知道了。」 我闭上眼睛。挖耳勺慢慢地伸入耳道,前端的小勺轻轻地、仔细地刮着——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 多少还是有些疼,但也挺舒服的。挖耳勺在鼓膜旁的耳壁、绒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润奈一心一意地掏耳朵,沉默不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再远一点,是窗外不断下着的雨声。因为闭着眼,视觉被切断,其他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听觉感受到润奈的呼吸,细雨的声音,还有挖耳勺刮动的声响。 嗅觉感受到混合着花香与香皂的甜腻而略带性感的味道。 触觉则感受着耳挖在耳中缓缓掏刮的动作,还有贴在脸颊上的那一抹滑溜溜的温暖。 「——哇,好大一块。等下给你看哦。」 「哦、哦……」 掏、拔出、再插进去继续掏,再拔出,再掏。这样重复了几次之后, 「……嗯,差不多了吧?」 润奈小声呢喃,然后毫无预警地对着我的耳洞轻轻地吹了口气。我被吓了一跳,叫出声来。 「呜哇!?」 「呀啊!?」 润奈也被吓得发出尖叫。 「诗暮,别动啊,好痒的啦……」 「……润奈你才是,不要突然朝耳朵吹气啦!」 「这可是为了清洁哦,要把细小的耳屎吹走……呼——」 「呃啊!? 停、停下啦!」 「哼哼,诗暮的反应真有趣。耳朵都红了,好可爱~」 润奈咯咯地笑着。我试图转头看看她的表情,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脸。 「不行,别动。就快好了。」 她将挖耳勺另一端的白色绒毛轻轻伸入耳中,缓慢地转动起来。那蓬松柔软的触感令人发痒。 「——好了,结束啦。」 她将绒毛从耳道中抽出,又朝上面轻轻一吹,显得很满意地说道。我正准备起身, 「诗暮,还没完呢。接下来是右耳。」 却被润奈按住了。 「转过来?」 「……好。」 我乖乖照润奈的指示,在柔软的膝枕——或者说是大腿枕上翻了个身。 于是这次,眼前便成了润奈的身体。 「右边的耳朵……我打算更仔细一点,花点时间慢慢来哦?」 甜香的气息变得更浓。比起舒适感,羞耻感更占上风。这种痛并快乐着的时光,看样子还会持续一会儿。 ☂ 傍晚五点过后。此时对社团活动比较认真的学生来说稍早了些,而其他学生大多已放学回家。 「明天见。」 润奈背着吉他包提着书包,回头看向教室里的我说道。我抬手回应了一句「哦」。 「明天见。」 「……嗯。」 润奈走出了视听教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一切重归安静,我猛然觉得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就像刚摘掉降噪耳机那一瞬。 「哈啊……」 我深深叹了口气。 自从得知润奈是以在保健室上学,并开始与她和赤城一起吃午饭后,即使不下雨,也经常能碰到。然而,我们能共度的时间非常有限。午休不到一个小时,加上放学后,最多也就三个小时左右。 我好想和她多待一会儿啊。 「今天也没能开口邀请啊……」 那句『要不要一起回家?』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却没能说出口。 自从认识润奈以来,不知为何我们总是在这里分开,从未并肩离开教室。每次我都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说』,可到了关键时刻,又退缩了,什么都没说。 担心引人注目、怕被看到后传出什么奇怪的谣言……我总是在这类顾虑中,把话咽了下去。 再加上,只要是在视听教室见面的日子,总是下雨。两人都打着伞,也不太好并排走,这也是个实际问题。 ……不过,说到底,这些或许只是我胆小怕事的借口罢了。 「……嘛,就这样也挺好。现在这样……也够了。」 我戴上耳机,播放起润奈——也就是JUN作曲的YOHILA乐队的音乐。关灯、锁门,还了钥匙之后,我朝门口走去。 伞架上已经没几把伞了。大多数是透明的塑料伞,要不是贴有标记,很难区分。 在那之中,一把特别显眼的伞映入眼帘。 蓝紫色的伞。我脑中浮现出润奈的身影,但她早就离开了学校,大概是其他学生的吧。 我在毫无个性的塑料伞群中寻找,最终抓住了那把贴着YOHILA乐队logo贴纸(最新单曲CD初回生产限定特典)的白色把手伞。 正要走出去时,柱子后面突然有人冲了出来——是个娇小的女生,就像掐准时机似的。 「……啊!?」 我惊讶地睁大双眼,摘下耳机。 「润奈……你还没走?」 「嗯。我的伞被偷了。」 润奈低下头,显得有些沮丧。 我瞥了一眼伞架。在那片透明的森林中,那把如紫阳花一样的蓝紫色的伞远远地格外显眼。 「塑料伞又不是没得借。随便拿一把用,用完再还回去就行了吧?」 「那样……不够摇滚。」 ——什么叫摇滚。润奈用乐福鞋的鞋跟敲了敲地板, 「擅自用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可是,外面下着大雨。没有伞会全身湿透的,对吧?所以说,诗暮——」 她抬头看着我,带着一点撒娇的神情。而她背后的吉他包不见了。 「……能让我,进来吗?」 ☂ 「吉他呢?」 「放在保健室了。我虽然做了防雨措施,但还是尽量不想让它淋湿……而且又碍事,又重。肩膀好酸。」 「原来如此。确实每天带着上下学,负担不小啊。」 我一边和润奈并肩交谈,一边环顾四周。 幸好,门口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雨下得很大,排水道里像瀑布一样。 「嗯,而且这个也是……又碍事,又重,又让我肩膀酸。跟吉他不一样的是,这个还不能放下,我很困扰。」 「……哦,是吗,真不容易啊。」 我望着外面,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同时撑开了廉价的塑料伞。 「喂,走吧。别说些无聊的话了——」 正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撑伞的那只手臂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顶住,我顿时说不出话来。雨的味道中,夹杂着一丝花香。 「无聊?在诗暮眼里,『这个』是无聊的吗?」 「贴,贴得太近了,稍微分开点吧。」 「你回答我问题我就分开。诗暮你喜欢大的,还是特别大的?」 「就没有小的这个选项吗……」 「你喜欢小的?」 润奈的声音像冰雨一样冷了下来,变得低沉。我吓得背脊一紧,立刻挺直了身子。 「我、我喜欢大的。」 「身高呢?」 「身高?我倒是没特别——」 「…………」 「我、我可能更喜欢矮一点的?」 「合格。」 ——这是什么考试啊。听完我的回答,润奈终于把贴过来的身体稍稍移开了些。 但还是很近。伞的直径大概只有70厘米,两个人勉强挤在一起,手臂总会碰到彼此。刚一踏出玄关口的屋檐,雨点便打在塑料伞上,头顶响起像汽水的气泡般噼里啪啦的声音。 雨味更浓了,但从身边飘来的香气却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明显。那是洗发水,或者护发素的味道。 润奈的身高在一米五出头,个子偏矮,站在一起时,她的头大概到我肩膀的位置。当我们默不作声地并肩走着时,我感觉彼此的体温仿佛在空气中渐渐融化、交汇。 我们在寂静中穿过冷清的车道,走过没有行人的校门。 润奈忽然开口道。 「……『校门』这词啊。」 「我不太喜欢说出口。听起来跟Anal这个词有点像。」 注:日语中校门音同肛门,Anal正是这个词的英文。 「这什么话题啊!?」 我简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刚才还满心紧张、心跳加快地想着怎么开启话题。 「我平时都走后门,所以从这里出来感觉挺新鲜的。」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嗯。跟别人一起走路回家,听着雨声前行,也觉得很新鲜……因为我平常一个人走,戴着耳机,避免那些杂音进入耳朵。可是——」 雨水打在伞上,打在路边的树木上,打在整个城市。乐福鞋踩在湿滑的沥青上,几辆车飞驰而过,溅起路面的积水。人群的交谈声,喧闹与嘈杂,充斥在整个世界之中。 「偶尔听着这些声音回家,也挺不错的。」 「……是啊。」 我点了点头,把伞稍微倾斜,尽量不让润奈被雨淋湿。 「我每次在雨天遇到润奈时,其实也是一个人边听音乐边回家的。」 「哦?都听谁的歌?」 「你(JUN)啊。」 「果然。我早就知道了。」 润奈轻轻地动了动身体,好像有点痒,然后说。 「……其实啊,在跟诗暮你说话之前我就注意到了。那把伞的握柄上贴着YOHILA的贴纸,一直在想这是谁的伞呢。」 她轻轻把手掌复盖在我握着伞柄的手上。 「果然,是诗暮你的啊……」 也许是为了不让我被淋湿,润奈把伞向我这边倾斜了些。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更靠近我了,手臂紧贴着我的手臂。 「我很开心。」 她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语气中带着一丝安心的温柔。这里可是大都市的正中心啊。 「润、润奈……太近了啦。」 「是为了不被雨淋啊。我们两个都不要。」 「不,我无所谓啦——」 「嘘。」 润奈轻轻制止了我,然后保持和我紧贴着拿出了智能手机。 她熟练地打开录音软件,开始轻声哼唱。于是,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润奈——也就是JUN的旋律,在我耳边流淌。那是她的『内心』奏出的音符,明亮、清澈,像透明的汽水般清爽动人。 我开始放慢脚步,或许是因为不想让自己踏在湿滑路面上的脚步声破坏了她的歌声。 又或者,是因为我想让这一刻,让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持续得尽可能久一点。 大概答案是两者都是。 从学校到最近的车站这大约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却显得格外短暂,也印象格外深刻。 「……那个啊。」 在润奈的哼唱结束的时候,我开了口。可能是因为离车站越来越近,路上的人也变多了,润奈稍微拉开了点距离。她收起手机,看着我。 我停下了脚步,在伞下与润奈对视。 「如果你愿意的话——」 ——就在这时。一辆大型卡车从正面飞驰而来,正好在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车轮溅起了积在路面凹坑里的雨水。 我正好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下意识地想用伞挡住——但那样会让润奈被淋湿。于是我干脆把身体挡在她前面。 「呀!?」 冰冷的水泼在我的背上,润奈惊呼了一声。就像被人用水桶从背后泼了一样。混杂着尾气味道的风也吹了过来。 「诗暮!你、你没事吧!?」 润奈少见地慌了神,手忙脚乱地问我。光是看到她这样的反应,就觉得这身水也不是白淋的了。 「……稍等一下,我去用吉他把那个司机打趴。」 「你才给我等一下。你现在也没带吉他吧?冷静点。」 我拦住了正要冲出去的润奈,把倾向她那边的伞重新移了回来。 「我没事啦。就稍微被淋湿了点……」 「稍微?你都湿透了啊。」 正如润奈所说,我的背部完全湿了,就像在没有伞的情况下被突然的大雨淋了一样。刘海上还有水珠不断滴落。 「……这边。」 润奈拉着我的袖子,带我移到了附近的屋檐下。 是在一间拉下卷帘门的店前。我收起伞时,润奈从包里拿出手帕。 「你是为了不让我淋湿才挡过来的,对吧?」 她温柔地替我擦拭湿掉的身体。虽然没有伞下那么近,但在这狭窄的屋檐下,我们几乎是面对面。 我避开润奈的视线,挠了挠脸颊回答。 「……下意识就这样做了。你没被淋到吧?」 「嗯,我没事。」 润奈为了擦我的后背,把手绕过来,结果就像是她抱住了我。就在这个姿势中,润奈在我耳边轻声说: 「不过……从别的意义上来说,还是湿了……吧?」 「…………」 我装作没听见。 「要不要去情人旅馆?」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我被她毫无预兆的话惊得立刻拉开了距离。润奈则一脸平静地说。 「不是啦,因为你比我预想的还要湿……不是我湿,是你哦。连衣服都湿透了,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嘛。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找个地方让你休息一下,把衣服烘干、身体也暖一暖,能轻松待着的地方。=情人旅馆。QED。」 「…………原来如此?」 我摸着下巴闭上眼睛。 「确实,酒店里有可以烘干衣服的吹风机,还有可以暖身子的浴缸,还有让人好好休息的床。好点子——才怪啦你这笨蛋!」 「好痛!」 我一个手刀落在她头上,润奈捂着头,用死鱼眼瞪着我。 「摸我可以,暴力(DV)不行。」 注:DV意为家暴 「你就不能不说这种奇怪的玩笑吗……」 「……但诗暮,你刚才不是差点说出口了吗?」 「刚才?」 是说在被卡车溅到之前吗? 『……那个啊』 『如果你愿意的话——』 「是不是想问我等下要不要一起去情人旅馆?」 「才不是啊!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如果第一次一起回家就提出去酒店,这不就是个下流死渣男了吗? 「——我只是想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吗?』而已。」 我边拨弄着湿掉的刘海,边说道。 润奈眨了眨眼说「嗯……」 「下雨天的时候,在视听教室一起待着之后回家。虽然有被其他学生看到的风险——」 「没关系的。」 我话还没说完,润奈就点了点头,坚定地说。 「就算被看到也没关系。只要能多和诗暮一起就好。」 「……这样啊。」 想多待在一起,不只是我这么想,润奈也一样。知道这一点,我感到非常开心。虽然身体被淋湿发冷,但内心却逐渐被温暖所填满。 「话说回来。」 润奈歪着头,轻轻问道。 「所以,我们到底去不去酒店?」 「不去啦,笨蛋。」 「好痛!」 第二记手刀落下,润奈眼角泛泪。 「……这点程度,我不会感冒的啦。虽然不像你那样傻,但我也不是弱鸡,我可是练田径的,你放心吧。」 ☂ 看起来,我感冒了。 和润奈一起回家的第二天,依然是连日的雨。早上起床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在上下班高峰期被挤满人的电车里晃来晃去,身体开始不适。到了第二节课开始的时候,已经因为发烧而头晕目眩。 「老师……我能去保健室吗?啊,不用人陪。」 实在撑不住了,我举手请求,在老师点头同意后站起身。 「——哦,是去私会吗?诗暮?」 阳次郎立刻小声地调侃,但在看到我脸色的那一刻,他马上改口说「……你保重啊。」 走向教室后门时。 「——哦,看来不是私会啊。保重身体。」 山田也和他如出一辙,不愧是青梅竹马。 离开教室后,我一边看着灰色天空中不断打在窗上的雨滴,一边走在昏暗的走廊上。穿过教室,走下楼梯,喧闹逐渐远去,周围被泥沼般的寂静所填满。 耳边只剩下雨声。 仿佛意识都要沉下去,但我强打精神,拖着沉重疲惫的身体,沿着地上的白线摇晃着前行。 终于,我来到保健室。门上挂着的牌子写着「不在」,但我还是敲了敲门,没等回应就推门进去。 与此同时,最里面的病床的帘子「哗」地一下被拉上。我苦笑着,隔着帘子开口。 「……润奈,是我。」 「诗暮?」 润奈从帘子缝隙中探出头来。 「怎么了?你的脸好吓人哦?」 应该是「脸色」吧?说脸吓人这不是纯粹的人身攻击吗——我甚至懒得吐槽,直接倒在前面的床上。 「诗、诗暮!」 润奈慌忙跑过来,满脸担忧地盯着我。 「身体不舒服?感冒了吗?」 「……好像是,感觉发烧了。」 「哇哇哇,出出出出出事了啦!」 润奈慌作一团。 「照护事件开启!」 「照护事件……?」 我疑惑地皱眉,她却转过身开始摆弄手机。 「……喂喂,老师吗?」 看来她在联系赤城老师,应该是要请她回来吧—— 「不好意思啦,能不能顺便借点电影过来……嗯……是《波希米亚狂想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特别想看。」 ——没想到,她开始讲些莫名其妙的话。难道她让老师去DVD出租店了?现在是上班时间啊。 「……咦,已经借完准备回来了?不、不好了……我真的超想看的啦,超级超级想看,Freddie Mercury!想看、想看、想看!」 润奈开始撒娇耍赖,我的头更痛了。 「……嗯,谢谢您!您慢点也没关系,没关系哦……」 润奈结束通话,抱起双臂,用拳头顶着脸颊,故意皱起眉头。 「唉,真糟糕啊……老师好像暂时回不来呢。」 那是你搞的鬼啊。我刚才可是全程都听见了——虽然想这么吐槽,但我实在懒得动了。我转身躺平,右手背贴着额头,感觉要烤熟了。 「总之,先量一下体温吧。体温计,体温计……」 润奈开始拉开桌子抽屉。我看到了体温计的一角。 「……嗯?没有啊?」 明明有的啊——虽然这么想,但脑袋发热模糊,说不定是我看错了。润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空手回来。 「没办法了。」 她站在床边俯视着我。 「那就用手来量吧。让我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拨开我的刘海,手掌贴上额头。柔软而冰凉。 不像是确认发烧,更像是在确认触感般,她轻轻抚摸着我。 「……用手好像也量不准呢。」 「不是吧?这明显发烧了吧……」 「病人请安静。」 我刚想吐槽,就被怼了回去。她从我额头移开手,抬起我的刘海,露出自己白皙的额头。 接着,她把脸靠了过来。 「!? 喂——」 润奈闭上了眼睛。我还以为她是要亲我——但不是。她贴上来的不是嘴唇,而是额头。 「…………」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时间在颤抖,仿佛被拉长。 只有雨声、和空调的声音。 没有呼吸声。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脸更热了。两人的体温在额头触碰之处交融。 「……好烫。」 最终,润奈离开了我的额头,低声说。被掀起的刘海轻柔地落下,透出一抹紫阳花的颜色。她眯起眼,望着我。 「你脸也红得不行了。」 润奈自己也脸红得厉害,却说。 「这可需要好好照顾。在老师回来之前,就由我来照顾诗暮吧。」 ☂ 「诗暮,要喝水吗?」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冷气开的十足。润奈坐在病床旁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瓶500毫升的矿泉水问我。 我说了句「……啊」然后起身。润奈随即打开瓶盖, 「要我喂你喝吗?嘴对嘴的那种。」 她一如既往地开着玩笑。可是—— 「啊啊,拜托了……」 因为发烧而神志不清的我,完全没理解润奈的话,便顺势点了头。润奈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露出一脸困惑。 「我、我只是开玩笑的啦。」 「开玩笑?别管那个了,快给我水……我口渴……」 「哇哇哇哇哇。」 润奈顿时手忙脚乱。我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我都说了快点,我喉咙——」 「知、知道啦!……嗯……」 润奈像是下了决心一样,把嘴对上了瓶口。我更加不解地皱眉。 「你干嘛自己喝?」 「嗯——嗯——」 「听不懂。咽下去再说话行不行?」 「唔——唔——」 润奈鼓起腮帮子,指着自己的嘴,但我还是完全搞不懂她想表达什么。她到底想干嘛? 「……算了,把水给我。」 我从润奈手中抢过瓶子,自己喝了起来。润奈咽下嘴里的水,小声说了句。 「间、间接接吻……」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啦!」 润奈低下头,扭扭捏捏地扭动着身体。我看到她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了,于是说道。 「说真的,你不用特地来照顾我啦。要是感冒传染给你了就糟了……那样你不也会很困扰吗?影响到工作什么的。你最近不是还在说『DDL快到了』之类的嘛。」 虽然她是来保健室上学的,但润奈可是同时兼顾着学业和音乐活动。如果身体出了问题,会对行程安排等产生各种影响。 虽说YOHILA并没有举办任何演唱会,可能不像普通艺人那么忙,但就算这样,既然有商业运作,也不能轻易请假吧。 「嗯……你说的没错啦。」 润奈一边这么说,一边拨弄着头发。黑发中夹杂着紫色的发梢被她用食指一圈圈缠绕着, 「但……和诗暮在一起的时间也很重要嘛……」 她抬头仰视着我说。 「如果是从诗暮那儿染上感冒,我反而会很开心。」 「……这算哪门子的礼物啊。」 「而且啊!」 润奈猛地往我这边靠近。她的脸贴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诗暮会感冒,是因为替我挨了那一身水。所以我来照顾你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义务。是赎罪。」 「赎罪什么……」 「——还有哦。」 我往后退时,润奈将食指伸到了我鼻尖前。 「诗暮会感冒,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你没听我的『提议』去好好休息……下次再发生这种事的话——」 她将刚刚伸出的手指移向了自己的嘴唇。就在那一刻,保健室的门「哐」地一下被推开。 「我们就去开房吧。」 「……!」 「……你们啊。」 在最糟糕的时机,赤城出现了。她在口罩下叹了口气。 「别在这张床上搞那种事。就像雨森说的,要做那种事去别的地方做。还有,翘课是绝对不行的,对吧栗本?」 剧烈的头痛与眩晕袭来,我仿佛为了逃避现实一般,失去了意识。 ☂ 「我把他送回去。」 37.9度。赤城老师重新为我量完体温后,我理所当然地获得了早退的资格。润奈为我撑着伞,我们一同走向停车场,跟在赤城的后面。 「……我也一起去可以吗?」 「不行。」 赤城冷淡地拒绝了。她肩上撑着一把如和伞般设计的红伞,回头说道。 「现在可是『重要时期』吧?要是被传染感冒就糟了。」 「……唔。」 润奈发出一声闷哼。雨伞晃动,伞面上积聚的雨水啪嗒啪嗒地落下。 润奈的伞是蓝紫色的——是昨天我在伞架上看到的那把。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在那时被偷伞,而是说了谎。 她的动机一目了然。是为了制造一个能和我两人一起回家的『借口』。 「诗暮。」 在那天同样的伞下,润奈轻声说道。她炽热的吐息轻拂着我的颈侧,混杂着湿润沥青的气味与一丝甜香,钻入鼻腔。 「好好休息哦。」 「嗯……」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嗯。」 她趁混乱时顺势和我约好外出,虽说是顺口答应,但我其实也乐于接受。我对她一笑,点点头。润奈嘴上表现得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太好了」,但实际上—— 细看之下,她的眼角微微浮现出细纹,嘴角悄然上扬,语气也稍稍提高了一点……这些细小的情绪变化,我都能察觉。每当我注意到润奈这样细腻的情绪表达,内心便感到一阵温暖。 「上车。」 到了车边,赤城收起雨伞,先一步坐了进去。我觉得有些疑惑。 「……老师? 那个是副驾驶座吧?」 「我这是进口车。左边才是驾驶位,右边是副驾驶。」 「进、进口车啊……」 黑色的跑车。我对车不太熟,不知道具体型号,但外观和内饰都极为精致,看起来非常昂贵。 「……当保健老师,真的能赚这么多吗?」 我颤颤巍巍地一边问,一边在润奈的伞下坐进车内。车身几乎贴着地面。 「那我走啦。比起诗暮的身体,我更担心老师你出车祸。」 「放心吧。我这辈子也就出过两次车祸而已。」 ——居然有两次!?我赶紧仔细系好安全带。 「给我注意安全」「撞了赔一个亿」之类的碎碎念从润奈口中不断传来,我一关上车门就将她的声音隔绝在外。赤城踩下油门,启动了车子。雨中,打着印有紫阳花图案的青紫色雨伞的润奈挥手目送我们,直到再也看不见我们的身影。 「——好了。最近的车站离得太近了……你家在哪?」 「在吉祥寺。」 「中央线啊。那就送你到新宿好了。踩快点的话15分钟就到。」 「……拜托您还是稳点开。」 车窗外低矮的视角中,池袋往西的街景随着雨滴流转。我悄悄观察着坐在一旁的赤城的侧脸。 「我想说点关于雨森的事。」 还没等我开口,赤城便主动提起了。她之所以提出送我,大概就是为了找个润奈听不到的空间,好跟我谈这件事。 「她的经纪人,是我朋友。」 「经纪人是……老师的?」 我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回忆起有关 YOHILA 的报道内容。 「是 FABLE RECORDS 的人吧?是那家公司的吗?」 「……不,不是。虽然还没正式公开,但 YOHILA 已经换公司了。她很快就会正式出道。」 这点我倒没太惊讶。以 YOHILA 的人气和在视频网站上歌曲的播放量来看,甚至觉得这有点太晚了。 「是我先发现 YOHILA,然后推荐给了我那位朋友的音乐事务所的。那是半年前的事。现在,那位朋友负责雨森——也就是 YOHILA 的经纪事务,正和唱片公司一同准备她的正式出道。」 「……原来如此。」 车内没有音乐,只有雨声、空调声和车子的引擎声,在带着一丝薄荷香气的空气中低低回荡。 「老师在润奈入学前就认识她了?」 「嗯。是我建议她考我们学校的。因为我可以向校长说情,争取让她可以使用保健室上学,这样就能兼顾音乐活动与学业了。」 「老师你甚至抓住校长的把柄了吗?」 「……我和雨森——」 赤城无视了我,继续踩油门。 「和YOHILA的JUN是通过熟人介绍认识的。我认识几个录音师和录音棚的工作人员。」 「老师你都有什么人脉啊!?」 「是过去有过关系。栗本……你知道 ENDY 这个乐队吗?」 「当然知道了!只要是喜欢日本摇滚的人,没有人不知道 ENDY。」 ENDY是我小学时候活跃的四人少女摇滚乐队。 她们曾演唱多部动漫和电影的主题曲,也常出现在地面频道音乐节目上——然而三年前,她们突然宣布解散。在日本巡演最终场、武道馆的演出之后,便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 她们融合了硬核摇滚、混合摇滚、重金属和后硬核等风格,展现出与少女乐队形象不符的猛烈气势。再加上那位拥有压倒性歌唱力的有磁性的嗓音的主唱,简直酷到极点。对我来说,这也是让我迷上日本摇滚的契机之一。 「那位前主唱,就是我。」 「…………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望向驾驶座,盯着那张被口罩遮住的侧脸。 「呃、呃……是我听错了吗?赤城老师刚刚好像自曝自己是ENDY的前主唱?」 「我就是EIMEE,赤城荣美。」 「请给我签名!」 「我在开车啊。」 赤城苦笑着。可能是化妆风格变了,光看眼睛根本认不出赤城就是ENDY的EIMEE。乐队时期那头如鲜血般的红色超短发,早已换成了毫不起眼的黑色短发。 「正因为会很麻烦,我才一直戴着口罩……」 那金属质感的沙哑嗓音,虽然因口罩稍显闷涩,但在得知其真实身份后再听,声音确实和记忆中那个一样。 「……不止是音乐,创作往往被称为『消磨灵魂的行为』。」 得知赤城的真实身份后,我一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她则像自言自语般说道。她望着前方,那双眼睛点缀着红色眼影。 「因为创作,是从构成自我的东西中诞生出来的。要潜入内心深处,在那成千上万颗砂粒中挖掘出宝石,再进行雕琢与打磨……潜得太深可能会窒息,也可能一次次潜入都找不到宝石。甚至在打磨的过程中,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是宝石的,其实不过是一块普通石头。」 赤城平淡地述说着。无论是从侧脸还是声音中,我都无法读取她的情绪。 「好不容易完成的作品,向世间发表后,等着的却是他人毫不留情的评价。作品受到伤害,也等同于创作者的灵魂受创,所以这才如此难以承受。有些人心灵破碎,再也无法回归……虽然我之所以退出,完全是出于其他原因。以剖开灵魂向他人展示的方式生存下去,远非易事。」 关于三年前正值巅峰的ENDY为何会解散,虽然曾以成员们的留言形式做出过说明,但那些话未必代表了全部。赤城眼中的那抹深邃阴影,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即便如此,我还有成员在。我们同甘共苦,是可以彼此分享一切的伙伴。但是,YOHILA的JUN——也就是雨森,现在是孤身一人。没有同行的伙伴。」 这恐怕才是她今天想说的重点。赤城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用力了,声音也带上了力量。 「从独立艺人跃升到主流市场后,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响。好评也好,恶评也罢,各种各样的声音会如暴风骤雨般袭来。人的内心会因此摇摇欲坠。那时……」 前方车辆的尾灯,把赤城的侧脸染得通红。红灯亮起,她轻轻、缓缓地踩下刹车, 「你要成为她的伞。」 赤城望向我。 「我希望你能支持雨森。虽然我、经纪人,还有身边的大人们也会尽力支撑她,但毕竟我们是大人,和年轻人之间总有距离。所以,栗本——」 说着,赤城拉下了口罩,露出她那一直隐藏的素颜,用毫无遮挡的声音,坚定地说。 「雨森就拜托你了。」 「老师……」 一股并非病毒带来的热意涌上心头,我一时语塞。 视线边缘,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并缓缓滑落,雨刷像是不规则的节拍器一样挥动着,行人信号灯开始闪烁,在变红前的那一刻,我终于轻轻点头。 「……好。」 要是能直视赤城的双眼,坚定有力地回应她就好了。 但面对摘下口罩的赤城所散发出的压迫感,以及「像我这种普通人,真的能成为音乐人雨森的依靠吗?」这种不安中, 「我、我会加油的……」 我给出了如此靠不住的答复。 赤城红唇一撇,笑了。 「——嗯,我很期待。」 然后她重新启动了汽车,一边驾驶,一边单手操作着音响面板: 「你身体还没恢复的时候我打扰了你……就当作赔礼吧。」 她将包括现已停售的独立乐队时期的歌曲在内,ENDY的全部曲目列表显示在屏幕上。 「在到车站之前,让我为你唱一曲吧。配合着我们的原音轨……有想点的歌吗?」 ──────────────────────── Interlude Rain or Shine 『——辛苦了。进度如何?』 比平时稍早回到家,在书桌前工作时,接到了经纪人小手川的电话。我把通话模式切成了扬声器,回应她。 「还算不错。」 『意思是?』 「曲子,差不多完成了。」 『嗯。那么就只差歌词了吧。那看来还能赶得上呢。』 小手川安心地说道。 随着移籍而成为新经纪人的小手川,是赤城老师的朋友,她举止沉稳、有着大人风范。说话语气温和,和赤城老师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嗯,应该吧……」 『应该?刚才是不是小声地说了应该两个字?』 不过,她时不时像这样突然盯上我,也是挺吓人的,不过她能跟赤城老师关系好我也就理解了。这两人身上的气场都非常强大。 『嘛,稍微晚一点也没关系啦。』 我正感到有些畏缩时,小手川马上附和我。 『请尽情打造出让JUN满意的作品。毕竟是主流出道发的第一首。要狠狠地来一发哦?就像往人胃上狠狠来一拳那样,砰一声,杀入整个音乐圈!』 「是、是……」 ——这人应该是那种当过混混的类型。表面上温和,但骨子里比赤城老师还要乱来。从她的演奏里也能听得出来。 『我们以前失败过一次了啊。』 小手川的声音中,混入了淡淡的忧郁。 空气像是紧绷的琴弦,即将断裂那一刻那般紧张,我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从独立转入主流时,我们迎合了周围的期待和市场需求,彻底改变了音乐风格。虽然最后确实卖得很好……不,正是因为卖得太好了,才导致了那时候埋下的扭曲,最终让我们的乐队解体、破碎。』 被称为YO的小手川耀,曾是ENDY的前吉他手。三年前乐队解散后,她就终止了演奏工作,创办了一家小型音乐事务所。 她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背后有怎样的来龙去脉,我并不清楚——也无法理解。但—— 『我不希望YOHILA,还有JUN,走上和我们一样的道路。』 ——她的心意我感受到了。那份对YOHILA这个乐队、对我,还有对音乐毫无扭曲的真挚情感。 正因如此,我决定去握住她们伸出的手。 握住赤城老师与小手川的手。 『不用在意流不流行、听众有什么反应、市场环境怎么样……那些东西统统不用考虑。就像我多次说过的,哪怕你们已经进入主流市场,也没必要迎合大众……JUN你只需要坚持自己的方式,继续做原本的YOHILA就好了。』 「……谢谢您。」 小手川一直非常尊重,认可YOHILA的音乐。 而不想勉强改变音乐风格,这也是我当初转籍时所提出的条件,所以,本来。 不该有什么问题的。 「…………唉……」 通话结束后,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白色活页纸上—— 连一个字都没有写下。 ──────────────────────── 4 紫阳花与亡灵 我收到润奈发的『有点早但我已经到了』的消息的时候是早上刚过九点,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小时。 被比闹钟还要早一小时的LINE的通知叫醒的我,急急忙忙地准备出门,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家。 天色晴朗。因为前一天刚下过雨,所以空气很沉重,又闷又热。我在灼热的沥青上升起的黏糊糊的热气之中奔向集合的地方。就算趁着红灯调整呼吸,稍作休息,这段距离用不到十分钟也能到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好慢啊诗暮。」 在吉祥寺站北口的冰淇淋店前,润奈注意到我来了便摘下耳机,开始责怪我。我边擦额头上的汗,边抗议道。 「是你太早了吧。提前两小时哪里是『有点』啊。」 「……这是『哪怕只有一点时间我也想多跟你待一会,所以虽然早了很多但我已经到了』的缩写哦?」 「诶?哦,哦……不对,这种缩写谁能看懂啊!」 我对润奈拿手的面无表情地抖包袱感到畏惧,但还是捧哏道。 润奈「……唔」一样的呻吟,仿佛有些不满,然后像认命了一样收起手机,看起来很担心地问道。 「身体怎么样?没有复发吧?」 「嗯。毕竟好好休息了一番」 我星期四从学校早退,今天是星期天。星期五的时候为了稳妥起见请假了,所以今天是和润奈时隔三天的再会。 另外,那段时间虽然在LINE上约好了要一起出门, JUN:诗暮住哪? 诗暮:吉祥寺 JUN:那么就去那吧。 像这样简短的几句对话之后,便顺利地决定了目的地。 「——话说回来」 我仔细端详着润奈。 「衣服……」 大号的白T恤,配上黑色的吊带背心,黑色的厚底短靴,便是我初次看到的润奈的私服了。 从脚踝处能看到和她发色同样的蓝紫色加黑色的条纹短袜。 脖子上系着细颈圈,包是装饰着吸引眼球的粗大金属部件的黑皮迷你单肩包,没背吉他包。 「感觉有点男孩子气啊。」 「嗯。很摇滚吧?」 「比起摇滚更像是朋克的感觉?感觉很适——」 还没说完,润奈慢慢地两手抓住T恤地下摆,猛地翻了上来。 雪白地裸腿向上延伸,透过对于T恤来说有点长对于连衣裙来说又有点短的中等长度的下摆。 「顺带一提,下面只穿了……」 「……………………」 「牛仔短裤——好疼。」 我往润奈头顶劈下手刀,粗声喊道, 「别,别吓我!我还以为你又没穿……」 「——『又』?」 「……没什么。」 我把在下着倾盆大雨的那天放学后所看到的景象从脑海里赶出去了。轻咳一声之后,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总,总而言之,很适合你哦,嗯,非常适合。」 「……嗯。」 被表扬后,润奈露出了笑容。 眼微微眯了起来,嘴角只是略带微笑——但我知道润奈很开心。她的脸颊也微微泛红。 「诗暮你也是。」 润奈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我。 「……虽然很普通,但是很合适。」 我穿着冰灰色的T恤,配上休闲裤,白色运动鞋。 「你这双Hey-Smith,是真皮的?」 注:Hey-Smith,大阪出身的乐队,下文的Stan Smith则是Adidas的经典鞋款 「这叫Stan Smith。是啊,虽然衣服很便宜,但省下的钱都花在鞋上了。」 「诶?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的话……」 因为以前有人提议说这样看起来更时尚。是阳次郎那家伙。 「因为我是田径部的,鞋子很重要,对吧?」 因为如实回答的话有点掉面子,所以用了比较像话的说法。润奈「嗯?」地抬头看我。 「什么啊……我还以为会是『这样看起来更时尚』这样的耍小聪明的理由。」 ——有人这么说你了哦,阳次郎。 「而且感觉诗暮你多少有点阳角的味道……」 「我哪里有啊。」 「和轻浮男还有辣妹交朋友。而且你还在运动部。」 「前者也就算了,后者的判定也太宽泛了吧。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倒是觉得玩乐队的人看起来更阳光,更轻浮吧。」 「也不是这样的。乐队成员里阴角的比例意外地高……不过也有不少脑子里一片黄色的花花公子就是了。比起ROCK更喜欢FUCK那种。」 「……在乐队里有过什么不愉快的事么?跟我说说看?」 「『跟我说说』出现了。花花公子的惯用句。」 像这样站着闲聊的时候,刚擦过的汗又渗了出来。稍微暂停一下。 「总而言之,要不要换个地方。去那种有空调的地方」 虽然因为润奈来得太早,之前锁定的店还没开门,但全国连锁的咖啡厅或者快餐店应该已经开了才对。 一滴汗都没出的润奈说着「好呀」答应了。 「出发吧。去诗暮的家里」 「不对不对。原来你才是『干』劲十足的那位啊,脑子里一片黄色的女孩。」 从地点定为家附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要来这一套了。 我对着润奈的轻言轻语一笑而过,往商店街走去。 ☂ 「话说回来」 这是家来自名古屋的咖啡厅。我坐在胭脂色的沙发上,用盛在不锈钢而非玻璃制的马克杯里的冰咖啡润了润嗓子,说道。 「赤城老师,原来是ENDY的EIMEE啊……?」 「嗯——」 润奈衔着勺子,看着我。她点的是冰淇淋苏打,在显眼的靴子造型玻璃杯里盛满了哈密瓜汽水,在上面又用厚厚一层奶油取代了冰淇淋。 「……听到了么?从老师的嘴里。」 「是啊。之前她送我回去的时候听到的。我当时吓了一跳啊……真的吓死我了。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没法相信。毕竟那可是ENDY啊,ENDY。」 我拿着马克杯的手微微颤抖。虽然感冒引起的发烧退下来了,但那天兴奋的感觉不光没有冷却,反而愈发强烈了。我如同要吐泻熊熊燃烧的感情一般继续慷慨陈词。 「我从小学就开始沉迷,人生中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了CD的那个……也想过参战Live,但中选率太低了这辈子都没能抽中票的那个!被我传过教的人全员沉迷其中,宣布解散的第二天因为受到打击全班有一半没来的那个!那个,ENDY」 「……嗯」 润奈㧟着奶油,认同了我说的话。 「我知道哦。毕竟我也很喜欢」 「对吧!而且还是主唱的EIMEE这种……不管自己还是他人都认可的乐队中心人物,绝对的看板。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我们高中啊,没道理的吧!?」 「嗯嗯,是啊。没道理啊」 润奈唰一下把勺子插到奶油里, 「……约会的时候提起别的女人,真是没道理」 润奈压低声音,轻声自言自语。我像是被液氮浇了一头一样定住了。 「开玩笑的」 「……我倒不觉得是玩笑?」 「老师照顾过我」 润奈用勺子搅拌着冰淇淋苏打,压低了视线。 「不管是私生活还是工作。我能被允许在医务室上学也是多亏了老师,而且我在音乐上想要以『上』为目标也是……不如说,我开始组乐队也受了老师他们很大的影响。所以,我很能理解诗暮你兴奋忘我的心情」 「诶……是这么回事么。因为ENDY的影响,才开始组乐队」 允许在医务室上学的详情我前些天从赤城那里听过了——似乎是因为校长是ENDY,特别是EIMEE的狂热粉丝,如果赤城来求情的话就算有些乱来他也能允许——但我还真不知道她也是润奈开始玩音乐的契机。 不愧是ENDY,不愧是EIMEE啊。 「——但是」 吸了一口发泡的苏打水,润奈抿了抿唇。 抬起眼直勾勾瞪着我。 「诗暮你,是不是比知道我是YOHILA的JUN的时候更兴奋?」 「……………………。没,没有……哦……?」 「刚才的间隔是怎么回事。而且还磕磕巴巴的。还是疑问句」 润奈鼓起了腮开始生气。然后握住勺子,插到已经崩解的奶油的一角, 「反正,YOHILA对于……我对于诗暮你来说,就是这种程度的存在吧。明明你对我说过最喜欢了……」 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话,一边一勺一勺把奶油往嘴里送。 「……好悲桑……好弄苦……你奈缩慌……缩慌」 不知道是不是被冻住了舌头,有点口齿不清。我在桌子上用手支着脑袋,沉默地看着润奈的样子。 然后润奈突然开始透露出不安, 「……诗暮。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果然,我仄总人——」 「没有,我只是觉得闹别扭的润奈也好可爱啊」 「……!?」 润奈仓皇失措,手里的勺子掉了下来。勺子掉到了桌子下面,消失了。 「…………。轻薄」 虽然有点晚,但我还是接了只露出上半张脸的润奈的话。 「不是轻浮啊。只是我从最开始就在想润奈会不会就是YOHILA的JUN,所以冲击会少一些。如果我没想过这些的话那我应该会跟刚刚差不多惊讶,兴奋」 「……『差不多』?」 润奈的眼中露出了令人不安的光。我马上改口。 「是YOHILA也好!是润奈也好,我都很兴奋」 「……………………」 像是在确认我没有在说谎一样,润奈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虽然店里空调的劲很足,但我却汗流浃背。终于, 「这样」 润奈放松精神,重新坐到沙发上。 「诗暮比起赤城老师,对我更兴奋……也就是说有性欲对吧」 「我倒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不对么?」 「……。没什么不对」 如果在这里否定的话润奈又该不开心了,于是我老实承认。 「对吧。大过头的话也只是难以应付吧」 ——「在说什么啊」,我没有问出口。我只是一言不发地喝着无糖咖啡,享受驱散睡意的苦味。 但那之后。 「这算什么!?太狡猾了」 润奈知道了我在车里听了赤城的现场演唱这件事,扬声叫道, 「我也想让诗暮听我现场唱的歌。好狡猾!」 润奈再次发怒,想要去卡拉OK。我苦笑道。 「不是,狡猾……原来指的是这个啊」 ☂ 从早上十点开始足足三小时。尽情享受过卡啦OK的我们,来到商厦的咖啡餐厅里吃午饭。 「里面没几首YOHILA的歌诶」 「嘛,毕竟是独立音乐人啊」 「有很多老师她们的歌…………连MV和演唱会录像也有,很多」 「毕竟是商业的热门乐队啊」 「……我也得加油才行」 润奈一边吃着堆有珠穆朗玛峰一般高的番茄与生火腿的意面,一边喃喃自语。 卡啦OK系统里的YOHILA的歌用一只手就能数得完,于是唱完全部的这些歌后,便开始唱我们喜欢的歌。 从日本音乐到西洋音乐,从Anisong到术力口,从最近的歌到上个年代的歌。 这些虽然不是JUN写的歌,但主唱是JUN,所以像是在听翻唱一样的感觉。 喜欢的艺人唱着喜欢的艺人的歌给我听,这是在演唱会上也体会不到的奢侈的感觉。 ——不对,YOHILA的话说到底连演唱会都没有,甚至一般情况下连听到现场演唱的机会都没有。 明明除了我以外还有许多YOHILA的粉丝。 「如果润奈也商业化的话,还是不打算办演唱会么?」 我想都没想就问出了口。虽然也有纯粹的好奇的心情, 「你现场唱的倒是非常棒啊」 我觉得非常可惜。听到润奈唱的歌之后,我不由得产生了——这种歌声由我一人独占真的好么,这样的疑问。 难道不应该把它带给更多的人么。 润奈停下叉子,垂头丧气道。 「演唱会……办不了啊。也没有队友」 「找支援乐队之类的的话……」 「不办」 听到我的话后润奈摇头 ,果断地告诉我。 她的表情被修长的睫毛与刘海的影子衬得僵硬,像是冻上了一样。是一种甚至只是看到的人都会被冰封一般,绝对零度的面无表情。 「……。这样」 我不再继续介入这件事了。我用一种能够驱散着昏暗空气的明快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问了你奇怪的事。下午我们做什么?」 我改变了话题。润奈抬起视线看向我。 「做什么都可以」 润奈的眼神昏昏欲睡,依然面无表情,但已经不再有像刚刚那样的寒冷。她温暖地微微笑着。 「如果是和诗暮你在一起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这,这种回答倒是最难办的……」 润奈投过来的视线过于专注,我不得不避开。 在独占润奈的歌声的时候我也有过,这种像是把我两只胳膊抱不过来的过于巨大的东西塞给我的感觉。夹杂在喜悦和开心之中,仅一点点的,磨砂般粗糙的感情。 ——但,我装作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我又看向润奈,笑着说道。 「那么就这样逛逛街,悠闲地散散步吧。今天天气也不错,润奈你也偶尔晒晒太阳比较好吧」 ☂ 润奈的哼唱响彻在绿意盎然的自然公园里。 休息日的井之头公园到处都非常热闹,擦肩而过的行人多数会被润奈哼出的旋律,抑或是她在太阳下格外耀眼的美貌所吸引,不禁回头。 她身上的单肩包与她的步伐一起啪嗒啪嗒弹跳,与短靴的厚底敲打地面的声音一起,构成了轻快的复节奏。 包上挂着的青蛙——被黄与黑构成的不详的迷幻色调装点的橡胶毒蛙模型,像是在跳舞一样摇晃。 「心情真不错啊」 在她哼完的时候向她搭话,润奈随即转头看向我。 「嗯。虽然我不喜欢晴天和人群,但毕竟诗暮你在这里。而且刚刚扭的呕吐蛙扭蛋液扭出了想要的箭毒蛙」 『呕吐蛙』是润奈喜欢得不得了的雨蛙的角色。 设定上说它们是从天界来到地面,与雨一起降下的『天蛙』,好像有各种各样的官方周边和变种。 注:此处「雨」与「天」同音 通常版是绿色的,挂在吉他包上的是润奈喜欢的紫阳花色。而今天挂在包上的这只,则是今天在扭蛋机里扭出来的稀有的箭毒蛙(黄×黑)。 「箭毒蛙……YOHILA的『Yellow Frog』也是以箭毒蛙为原型写的歌对吧」 「嗯嗯,是吗啡的二百倍哦?很厉害吧。颜色也很鲜艳,很可爱」 如果是实物的话光是碰一下就很危险的箭毒蛙,润奈一边用手捏着,一边并排走在我的身旁。 「这个是叫警告色吧。故意用显眼的颜色,告诉捕食者自己有毒」 「嗯。我的发色也是一样的哦」 润奈抓起来给我看的头发上,染着鲜艳的蓝紫色挂耳染。 「……润奈也有猛毒的么?」 「谁知道呢。如果吃掉我的话,或许就能知道了吧……啊」 我躲开边说着边想紧贴过来的润奈,超过她走到了前面。 井之头公园是一座以大约43000平米的井之头池为中心的规模非常大的公园。园内有许多咖啡厅和上帝呢,在环绕池塘的人行道边到处都到处都有供休息的长椅。 现在这些长椅上几乎都坐满了人。现在是星期天的晌午。在梅雨季里是确实是宝贵的晴天,但还是比想象中热闹。 「诗,诗暮」 润奈快步追了上来。她不知怎的一副不安的样子,游动不定地瞥着我。 「t——」 「t?」 我身边的润奈洁白的手在空中比划着, 「……天气,很不错吧?」 我用手遮住脑门,说着「是啊」,眯眼看着洒下来的阳光。 「去找个能休息的阴凉处吧。如果离开公园的中心地带的话,人也会少一些吧」 我准备跨过池塘上架着的桥,润奈生气地说道。 「诗暮,真不会看眼色……」 「哈?怎么回事,难道热闹的地方更好么」 「怎么可能」 「还想再走一会么?」 「不是这样」 润奈一下子捏住呕吐蛙。 「t——」 「t?」 「…………Telecaster和Stratocaster,诗暮你是哪一派?」 注:均为Fender出品的电吉他 「怎么了这么突然?嗯—。如果要选一个的话,我选Telecas——」 「我喜欢Les Paul!」 注:Gibson出品的电吉他 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欢我的答案,润奈越过我,开始大摇大摆走了起来。 从润奈手里解放的箭毒蛙版呕吐蛙用它可爱的圆眼睛像是责备一样看着我。我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啊」 润奈停下了脚步。 仔细看一下能发现,池塘边的栅栏附近开着紫阳花。润奈一边嘴里念着「紫阳花……」一边跑了过去,我也跟了上去。 「花是蓝紫色,也就是说这里的土壤是偏中性的酸性啊」 紫阳花的颜色会随土壤的酸碱度改变。 带点红色的粉花,在酸性的土壤里更蓝一点,而在碱性的土壤里则是更红一点。 「嗯,日本这边酸性的土壤比较多,粉色好像很罕见诶」 「毕竟提到紫阳花,印象里都是蓝紫色吧」 我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紫阳花。长着四片花瓣的小花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丛。花的蓝紫和叶子的绿形成的对比很美丽。 「……另外」 润奈指着我在看着的花开口说道, 「紫阳花的花瓣不是这个哦」 「诶,这样的么?不管怎么看都是花瓣诶……?」 「这个叫萼片或者装饰花,是支撑花瓣的部分变化来的。真正的花瓣看起来像更小一点的花蕾,埋在装饰花里面」 「诶……你很了解啊」 不愧是自称四葩(紫阳花)的人。 注:四葩音为YOHILA 「润奈为什么要把紫阳花当成乐队名呢?」 我一边鉴赏着紫阳花,一边随口问道, 「——不是我起的」 「诶?」 身边传来的答复的声音十分冰冷且干燥。那是一种比平常更缺乏感情的,毫无生气的声音。 我对于她预料之外的反应十分困惑,看向了润奈。然后,倒吸一口气。 凝视着紫阳花的润奈的眼神。在她的侧脸上,散发出了与她的声音相反的强烈感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悲伤、寂寞和忧愁的复杂色彩。 「………」 润奈一言不发,伸出了手,俯身朝向紫阳花丛。 好像要把埋藏在赝品之中的真正的花朵找出来一样,她用手指轻轻拨开蓝紫色的装饰花。 果然,在那里面的是密集地盛开着蓝色的花蕾和极小的白花的低调的花房以及—— 一只,可爱的雨蛙。 在花瓣上坐着的黄绿色青蛙,用和呕吐蛙一样圆圆的黑眼睛看着润奈。下一秒, 「呀!?」 青蛙跳向了润奈。润奈吓得猛的缩了回去。 「…………啊……啊……」 之后她僵直着,开始瑟瑟发抖。我还以为她遇到了她特别喜欢的青蛙会很开心。 「诗,诗暮……」 润奈双眼大睁,脸色苍白。 「快,快快快快,快救救……我……」 「哈?」 「青,青蛙!」 润奈眼泪开始流了出来。 「我不喜欢啊!虽然我很喜欢呕吐蛙,但讨厌真正的青蛙……不行……快弄走!」 我虽然不太理解以至于目瞪口呆,但润奈吓得非常厉害,脸都皱成一团了。我对着身体扭曲,手一边搧着嘴里一边重复着「弄走,弄走」的润奈,笑了出来。 润奈喊着「诗暮」喊破了音。 「别,别笑了,快点!快弄走,快弄走啊!」 「好的好的。嗯……说是要弄走,它在哪?」 「衣服里面」 「——哈?」 我们面对面站着,润奈用湿润的双眸抬头看着我。她像是要扩开一样拉下了松垮的大码T恤和额背心的衣襟。 「它,它跑进了我胸附近!」 「哈啊啊啊!?」 「弄走!」 「别,别说傻话了!」 我虽然丛深深的山谷中盛开的紫阳花色的布料上移开视线并怒吼着,但润奈又马上移动到了我视线移向的地方。 我把视线从润奈的胸口处抬了起来,瞪着她。 泪汪汪的润奈一反常态露出急切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只是, 「就,就算你说要弄走。到底怎么……」 「把手伸进来,摸一摸就好了。如果是诗暮你的话,没问题」 「我可不是没问题!?」 怎么可能把手伸进去——虽然这么说但也不能把吓成这样的润奈就这么放着不管,我不知所措。就在这时。 我视线的尽头,有黄绿色在跳动着。 「——嗯?」 原本以为跳到了润奈身上的雨蛙,现在正在我们的脚旁边。 「咿呀啊啊!」 慢了半拍才追一刀青蛙的润奈向后跳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看她这个反应,好像是真的误以为青蛙钻进了衣服里。 「你也太害怕了吧,又不是箭毒蛙」 「啊,因为雨蛙也有毒」 润奈躲在我的身后,声音发抖。 「活物好可怕……」 ☂ 「……17点了么。好微妙的时间啊。接下来干什么?」 一边继续在公园内散着步,我一边问道。我们在导视牌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好像也有动物园」 「我说过活着的东西很可怕吧」 「天鹅船怎么样?」 「听说情侣坐了这个就会分手」 「没关系的吧。我们又没在交往——好疼」 ——被踢了一脚。很用力地。 「神社怎么样?好像能提升财运,而且对演艺的事情也有好处来着」 「我是不依赖神明主义的人」 「而且还能结缘」 「走吧」 变脸速度之快连神明都会震惊的润奈,飒爽地走了起来。我一边揉着被润奈踢疼的屁股,一边跟上她。 「参拜完之后去吃饭么。还是说回家?」 「只有吃饭一个选项」 润奈的回答毫无犹豫。我点头说了声「了解」,想到了几个候选项。毕竟我是本地人,而且事先调查过了,应该能满足一定程度的需求。 「有什么想吃的?想去的店之类的」 「诗暮的家」 「给我挑其他地方。你是爱串门的小女孩么」 「诶—……」 我们并排走在石板路上。从人比较少的杂木林那边回来后感觉热闹了一些,而且即便没有树荫,洒下来的阳光也缓和了。 我抬头看向天空,看到了灰色的阴云密布。天气预报上应该是晴天,但云的走向好像有点奇怪——正当我这么想着,冰冷的雨滴落到了我的脸颊上。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五滴六滴。雨势逐渐变强,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我赶紧跑了起来。 「……!润奈,这边!」 我拉起身边的手。 「……!?」 虽然润奈瞪大眼睛吓了一跳,但我毫不在意地拉着她的手,加快了脚步。我们偏离了主要的人行道,走进小路。在从人行道看过去有树挡着看不清的地方,有一座像凉亭一样带屋顶的休息空间。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前面有个方形的木制屋顶,我带着润奈飞奔进去。周围没有其他人影。 「午后特有的骤雨么。下得好大啊」 注:原文为夕立 我们来到屋顶下避难之后,雨势真真正正开始变大了,甚至在我们的视野里激起了烟雾。哗啦哗啦的雨声、气味,以及潮湿的空气包裹着这块被割出的世界。 「诗,诗暮……」 润奈怯怯地开口说道。 「……手」 「嗯?啊——啊啊,不好意思」 我向他道歉,放开一直牵着的手。润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还想接着说『别放开』呢」 轻声悄悄吐露出的话被雷声打散了。润奈不惧雷声,就那么站着,紧盯着我。 我虽然有些被突然响起的雷声与润奈的态度吓到了,但还是从裤子的屁股兜里掏出了手帕。 「润奈有能拿来擦的东西么」 「有倒是有,来帮我擦」 润奈翻了翻包,然后把拿出来的手帕伸到我面前。 「帮我擦擦?」 「自己擦。有别人过来的话会很尴尬的吧」 但之后也没有别人来的迹象,我在把头发和身体都大概擦过一遍之后,收起了手帕。因为我们当时离凉亭很近所以身上没怎么湿,但雨看起来一时半会也不会停。我在长椅上坐下,眺望着屋顶边缘如帘子一般滴落的雨珠。 「……。有点远吧?」 润奈在离我最远的原木椅子上坐下,板着一张脸紧握手帕,一言不发看着我, 「……。有点近吧?」 她移动到了我旁边,到了能互相碰到肩膀的距离。 「诗暮,真任性……」 「像这样的润奈你也相当任性啊」 我像是要逃避润奈鄙夷的眼神一样,把视线移回亭外。 沉默降临了。终于, 「——话说,诗暮。你知道紫阳花的花语么?」 润奈开口,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 「根据颜色不同,花语也不同。」 她的目光落到脚下。 我说「……嗯?」,润奈依然低着头,继续说。 「粉色代表活泼的女性和强烈的爱。蓝紫色则是冷淡和高傲。而所有颜色共同的花语是……善变、无常。」 她的话种没有感情,润奈只是淡淡地叙述着。 「是反复无常的那个无常。虽然无情和无常同音,也经常被用作蓝紫色紫阳花的花语。由来是,这种花的颜色会随着季节和土壤而不断变化。YOHILA……我们的乐队,也是这样。」 她用了我们,而不是我。网络上一直传言,YOHILA的正式成员,从过去到现在,始终只有JUN一个人——但实际上, 「YOHILA原本是四个人组成的。初中时,我们四个上同一所学校,一起组了一个四人女子摇滚乐队。四个人,对应四葩(YOHILA)。」 『葩』是『花瓣』的意思。 曾经,YOHILA有四片花瓣。 「我们把乐队取名为『紫阳花』,一方面因为正好是梅雨季,另一方面是成员的名字里都有和雨或水有关的字。有一个成员去查了紫阳花的资料,知道了别名是四葩,然后说『我们四个人,刚好很合适!』这就是命运吧。」 润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潮湿,那并不是因为雨。她手中紧握着的紫阳花色手帕,微微颤抖着。 「……那段时间真的很开心。一开始是翻唱ENDY之类的歌曲,后来开始做原创,大家的水平也迅速提高了。也许正因为如此吧……我们真的相信,我们能成为最棒的乐队!相信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但——」 不知何时,雨声已经消失。但那不是因为雨停了,而是我被润奈的话深深吸引了。 「……不行的。甚至没撑过一年。是我太认真了,其他成员跟不上。对音乐的态度和热情不同,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季节轮回,当第二次梅雨季到来的时候,YOHILA就只剩下我了。从那之后——」 润奈抬起脸,望向天空。那张如人偶般没有表情的脸,那双眼睛就像被厚重雨云笼罩的天空,暗沉、郁结。 「YOHILA才开始被关注,开始有人气。」 我脑中浮现出维基百科上的那段文字。 『20××年7月31日,在视频网站上传了《紫阳花与亡灵》的歌词视频,正式开始活动。』 我,还有很多YOHILA的粉丝,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啊,」 润奈的声音,像泪水一样滴落。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 她没有再说下去。 空气仿佛被水分渗透,沉重而凝滞。 在寂静中,我脑海里回荡着YOHILA的歌曲《紫阳花与亡灵》。 在泪雨中湿透的紫阳花,花色最终变成封闭的蓝色。微笑的亡灵—— YOHILA的歌词多是抽象表达,解读起来很难。 我曾以为《紫阳花与亡灵》讲的是失恋,但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我脑中回响起赤城老师对我说过的话。 『你就做她的伞吧。』 我轻轻看向润奈的侧颜,把自己的手放在她那紧握紫阳花色手帕的手上。 「……!?」 润奈猛地一震,像被吓到一般看向我。我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的体温融合在一起,缓缓地传递开来。 「……诗暮——」 润奈哽咽了。随之她低下头的抽泣声,逐渐被重新响起的雨声所掩盖。 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继续握着她的手,生怕松开。 直到雨停为止。 ☂ 「——润奈。」 橘色的光洒在湿润的世界上。雨已经停了,但我们仍紧紧牵着手。我下定决心,对走在我身旁的润奈说。 「我无法成为你的乐队成员。」 我感受到润奈的目光投向我的侧脸,我却依旧直视前方。 「我也无法和你一起走上音乐的道路……但是,」 我反握住牵着的手,继续说。 「像这样,在与音乐无关的地方,我可以陪在你身边。」 「…………嗯……」 润奈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住脚步,转身正面朝向她。 她清澈的双眸在黄昏的光辉中闪烁、颤动。 那双像透明湖泊一样的眼睛里,仿佛有一道鱼影般的昏暗情绪掠过。期待与不安交错的眼神,我也凝视着,紧闭嘴唇。 自从听说了YOHILA的过去,我就一直在思考。 润奈说她喜欢独处,可她真的如此吗? 『——我啊』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 那句没说完的话,会不会其实是『想一直四个人在一起』呢?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人一起的YOHILA。 就像紫阳花隐藏了真正的花瓣一样,润奈真正的心意,我无从得知。 但她所创作的歌曲中,却透露着她的真实心声。 在梅雨结束之际,唱出紫阳花所蕴含的眷恋与执着的《紫阳花与亡灵》。 描写会伤害任何碰到自己的人的毒蛙的悲伤与孤独的《Yellow Frog金色箭毒蛙》。 描绘风雨摧残的废墟、毁灭的街道这样的心中景色的《Rain, Ruin, Rain》。 从润奈口中自然流出的言语,与那些作为歌词编织而成的文字互相重叠、呼应,让那看不见的内心轮廓逐渐浮现。常听她歌的我明白。 不仅是乐队成员。 润奈一定,一直都渴望着有人陪伴。 「所以啊——」 「……嗯。」 润奈注视着我的眼神中,闪耀的光芒更为明亮。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像是要潜入水中般深吸一口气, 「交一些朋友吧。」 「嗯!………………嗯?」 润奈先是猛地点头,然后又猛地歪头歪向一边。我继续坚定地说道: 「如果能有些跟音乐无关的朋友一起相处,不是挺好吗?除了我之外的。」 「……………………」 「因为你跟乐队成员闹得不愉快,也正是因为音乐的问题,对吧?那如果不涉及音乐,或许就能相处得很好。」 「……啊、嗯。」 润奈原本睁大的眼睛慢慢垂下,眼神变得慵懒,语气也平淡了下来。 「是啊……也许吧……」 「是吧?那就试试看,像下周开始的时候,跟我认识的人一起吃个午饭吧。阳次郎和山田。那两个已经知道你在保健室上学了。」 「嗯……」 虽然回应得有点敷衍,语气也异常低落,但她平常也是这样,我便没有放在心上。润奈低声吐出。 「…………不是我想的台词。」 「你想的台词?」 「没、没什么!」 润奈哼地把脸扭向一边,甩开我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留下来的我悄悄地挠了挠微微发烫的脸颊。或许润奈心里真正期望听到的,是我因为胆怯而没能说出口的那一句话——也说不定。 ☂ 「啊啊,好开心啊!没想到竟然会被雨森酱邀请一起吃饭……这就叫做飘飘欲仙的感觉吧!啊啊,活着真好!」 「你也太激动了。」 「那干脆直接羽化登仙得了?」 「……又不是我邀请的。」 面对阳次郎的发言,我、山田和润奈三人给出了三种不同的反应。 这是我和润奈周日出门后的第三天,星期二早上。我试着邀了阳次郎和山田一起吃午饭,结果两人都立刻答应了。 尽管阳次郎曾被润奈那样对待过—— 「对不起啊,雨森酱……这家伙叫做渣次郎。」 坐在润奈对面的山田一边道歉,一边用手上的蜜瓜包指了指旁边的阳次郎。 地点是保健室。我、润奈、阳次郎和山田四人围着桌子吃午餐。赤城老师不在,就和门上挂着的外出中的牌子一样。 「他对女孩子,都是这副德性。」 「太失礼了……并不是『都是』哦!」 被骂成渣的阳次郎一脸不满,摇着筷子否定。 「我只对美少女这样!」 「——看吧?是个渣男吧。」 「啊、那个,是的。」 润奈小声点头,还以为她是在顾及和阳次郎几乎是第一次见面,才这么委婉, 「是个渣没错。怕对我家诗暮造成不良影响,请你今后永远不要再接近他。」 她面无表情地吐出比毒蛙还毒的言语。 阳次郎瞪大眼睛说「唉唉唉唉!?」 「你、你说我家!? 难道你们已经——」 「是的,我们正在交往。」 「……她是那种能一脸正经地开玩笑的类型,别太当真啊你们。」 「不是玩笑。刚刚那句不是。」 润奈立刻否定。 「虽然没有交往,但已经是有插入关系的了……字不一样。」 注:交往和插入的读音相同 「……你是在讲黄段子?」 「这就是证据。」 润奈无视我的头疼,开始按起手机。 打开的是录音App。 她从排列整齐的语音备忘录中选出了一个名为『掏耳朵?』的文件,并开始播放。下一瞬间—— 『……润奈。我要插进去了哦?』 从扬声器中传来我略带紧张的声音,接着是 『嗯、嗯……』 润奈微微颤抖的声音。突然有种很糟的预感。 『如果痛的话就告诉我。』 『……嗯……啊……没、没关系……好舒服喔,诗暮……啊、哈……啊、嗯啊』 ——你别发那种奇怪的声音啊!——本应接在这句之后的我全力吐槽,被剪掉了。不仅是我,连山田和阳次郎都听得目瞪口呆。 「……以上,是放学后的日常片段。我和诗暮,已经是会做这种事的关系——」 「是、是掏耳朵啦啊啊啊!」 我从润奈手中抢过了手机,把文件的名字展示给他们两人看。 「前几天,这家伙突然说『我要帮你掏耳朵』……结果不只是被掏耳朵,连我也得帮她掏……!?」 我拼命地解释着,但毕竟放学后互相掏耳朵这事儿怎么想都很诡异,说着说着,我自己都开始觉得『我到底在说啥啊?』 「再说了,你干嘛录音啊?还恶意剪辑!」 「啊,因为我想可能可以用上……」 「你到底打算用在哪儿啊!?」 「我本来就一直在录诗暮你说的话啊。」 「……你开玩笑的吧?」 我正想确认那些排得密密麻麻的音频文件时,手机又被润奈抢了回去。我抓住她的肩膀摇晃。 「你是在开玩笑的吧!?」 「…………」 润奈一脸严肃地被我摇来摇去。看着我们俩这样互动,山田「噗!」地笑出了声。这就是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雨森同学笑死我了~」 「真是服了。没想到竟然有人能比我这个至交老友,更能引出诗暮的吐槽……那逗哏的位置就让给你啦,雨森同学。」 阳次郎故作浮夸地仰望天空,苦笑了一下。 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真是的。我可不是来表演漫才的啊。」 我一边叹气,一边暗自松了口气。原本担心润奈不太情愿,又怕再发生像上次那种灾难场面…… 「漫才……夫妻档?应该叫夫妻漫才吧。」 润奈表现得和我们独处时没什么两样,看起来相当放松。 或许在中学时期,跟乐队成员们在一起时,也是这样其乐融融的吧。 「话说……雨森同学的便当有点厉害吧?」 ——山田的目光瞄准了润奈正在吃的便当。以番茄酱汉堡排为主的西式便当,今天依旧色彩丰富,水平极高。 「晴风的午饭也挺离谱的好吗?甜面包、甜面包、甜面包、甜面包……那样吃会胖的喔?嘛,你太瘦了,胖点也许刚刚好——呃噗!」 「闭嘴啦!我平常都在食堂吃,今天只是临时在小卖部买了面包而已。——然后,雨森同学。」 山田用手肘狠狠地撞了阳次郎一下,把他打断,话题也被拉了回来。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的,是我做的。」 ——骗人。 「要不要尝尝?是用青椒、胡萝卜和洋葱做的三色腌菜。」 ——赤城老师要是在场,估计会说「别把自己讨厌吃的东西强塞给别人啊」。但—— 「咦,可以吗!?雨森同学你太温柔了吧!啊、不过、我没有筷子……」 「给你。张嘴,啊……」 「咦!?啊、啊姆……」 感觉插话会很煞风景,于是我选择了默默旁观。 「嗯~~~~好吃得不得了!黑胡椒味道刚刚好……雨森同学,你是天才吗?」 山田捧着脸一脸幸福地称赞着赤城老师做的料理。 「是的,我是天才。」 一旁的润奈面无表情地看着,但在窗外洒进的阳光和山田灿烂笑容的照映下,她似乎也微微绽放出一丝笑容·。 ☂ 『……嘛,也不算差吧。』 田径部的下午训练结束后,我回到家中。当天晚上,我再次问起她对白天的印象,润奈就这样简短地回答了我。 因为是打电话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透过手机听到的润奈的声音,比起她本人的声音显得更加冷淡、干涩。但内容却是带有好感的。 『两个人都太阳光,晃得我眼睛都快瞎了……不过山田比我想的好接触些,是个好人。给人一种对宅宅也很温柔的辣妹的感觉。』 「正确地说,是『除了阳次郎以外对谁都温柔的辣妹』。她基本对谁都很友好。」 『渣次郎好可怜喔。』 润奈用毫无怜悯的语气轻声说道。 虽然中午的交流让她和山田多少有些熟络了,但她与阳次郎之间,仍然隔着一道高墙。 对后者的反应,说实话,完全在预料之中。 『顺便说一下,我可是只对诗暮一个人撒娇的阴郁宅宅居家型音乐人哦。』 「嗯,还是稍微出门走走比较好吧。」 『……所以你是说,你还想和我约会咯?还有,你故意不回应我前半段说的话,是不是?是不是故意的?』 被她逼问得哑口无言。我坐在床沿动了动身体,重新把手机贴近耳边。 「也、也不是那个意思啦……不过你也不止对我一个人撒娇吧。像是赤城老师也是?」 『唔,那种比较像是……被宠着?』 「原来如此……」 『我真正打开心扉的,只有诗暮你一个哦。』 干涩的声音中渗入了些微湿润的情感,沉甸甸地传来。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陷入沉默。仿佛被拉进水中的寂静,持续了好几秒。 听筒那边,润奈轻轻叹了口气。 『……至少现在是这样。』 补上的这句话,声音又恢复成最初那种干巴巴的样子。 『毕竟……也得交些朋友对吧?我以前一直觉得一个人也没关系,甚至觉得一个人更好。但自从遇到诗暮,像今天这样跟人交流,我开始觉得,不孤单……其实也挺不错的。所以——』 润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热度,是先前没有的,那种温暖的情感。 『谢谢你,诗暮。』 「润奈……」 听到她这句话,我的内心也被暖意填满。 我微微一笑,说道。 「……嗯,我会再约你出来的。不管是和他们一起吃午饭,还是我们两个人单独出门。下次就由我来约。我想去的地方还有一大堆呢。」 ──────────────────────── Interlude Melancholic Hydrangea 与他通话结束的那一瞬间,我「……哈」地叹了口气。 并不是叹息。不如说正相反,是种连胸口都装不下的喜悦与幸福、积极情感溢出而自然吐出的——满足的叹息。 虽然他总是有点闪躲我传达的好意,有种被搪塞过去的感觉,但那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反而让人觉得心痒又舒适。想保持这种距离感,却也想靠得更近,两种心情互相拉扯。 「哈~~~~……我好喜欢诗暮。」 我抱着呕吐蛙的玩偶,嘴里说出了那些平时无法正面对他说出口的心意。一旦说出口,就像开闸一样止不住, 「爱爱诗暮♪爱诗暮♪爱爱爱爱,爱诗暮♪」 抱着玩偶,脑袋晕晕地哼起了类似情歌的旋律,在床上翻来复去打着滚。 好想再多聊一会儿。一直聊到天亮,聊到手机电量耗尽为止,和他用信号连在一起,沉溺在源源不断涌现的幸福之中。 「爱爱……痛!」 ——但,不行。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嗯。」 我从床沿摔到了地上,回过神来后,连同玩偶一起把飘在云端的心情也甩开,坐到书桌前。 「逃避现实吧。」 戴上耳机握起笔,对着崭新的活页纸深吸一口气,然后潜入了自己内心的海洋。那片昏暗、冰冷、孤独的深渊—— 「……!」 一道光唤醒了我。 遮光窗帘没有拉上,清晨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像潜水艇的探照灯般,照亮了宛如海底般昏暗的房间。 地板上散落着揉成一团的活页纸。 我摘下耳机,瘫倒在椅子上无力地靠着。 身体动不了了。就在集中力的那根弦断掉的瞬间,精神上的疲惫与身体上的疲劳一股脑地袭来,意识差点就被吞没。 「……总算,勉强完成了。」 无力垂下的手中的笔掉落,滚到一边。 目光投向桌上的活页纸,上面整齐排列着我从深海中捞了一整夜捞起的歌词。 我细细品评,随后咬紧嘴唇。 「但是,完全不行!」 我把纸揉烂,狠狠丢出。纸团撞到墙壁反弹,击打在MIDI键盘上,加入了垃圾的行列。 「不对……」 我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低声咒骂。那些我拾起的歌词,每一首都像宝石一样美丽。明亮、积极,闪耀着喜悦和幸福的光芒。 「……这不是YOHILA的歌词。」 它们不再是昏暗消极,充满哀伤和忧郁的JUN的风格…… 应该说,这些词,更像是——YOHILA还是四人活动时的风格。 当和成员一起演奏音乐只是因为单纯的快乐时,世界都变得灿烂耀眼。那段岁月虽然闪耀,却也平凡。 我正在倒退,变回那既爱又恨的YOHILA。 原因很明确。 ——因为我已经被满足了。 原本因为失去成员而产生的空白,如今被他填补了。 填满了、润泽了、驱散了干渴。 也正因如此,我无法再写出忧郁的歌词。 旋律虽然动听,但重新听过后也觉得,曲调似乎也不再适合如今被称为『新世代忧郁摇滚』的YOHILA。 这样下去,不行的。 喜欢我的人们,小手川他们想要的,是即使踏入主流也不改变的『原来的YOHILA』。 「呜、呜呜呜……」 我抓着头发低声呻吟。 就像不用电的木吉他也能凭空腔发声,我正是因为失去了成员,心中那份空虚让我创作出了现在的音乐。 就像紫阳花因土壤而改变颜色,我的音乐也随着情绪变化,歌词也产生了巨大转变。 那么,我这个因忧伤而受到瞩目的JUN——YOHILA的JUN,果然是不应该被幸福填满的吗? 幸福与不幸。 私生活还是创作。 诗暮,还是音乐。 如果只能选择一个,我将。 我将—— ──────────────────────── 5 晴有时雨转暴雨 「——润奈?」 我朝着与我并肩撑伞走着的润奈搭话,她原本出神地看着街景的双眼聚焦在我身上。眨了眨眼, 「嗯……对不起,我刚才在想事情。」 她重新握紧了伞柄,紫阳花色的伞轻轻晃动,雨滴四散。 「诗暮想去的地方,对吧。那个……」 「你怎么了?」 我看着润奈的眼睛问道。无论是在视听教室共度的时光,还是现在一起放学的路上,今天的润奈总是心不在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润奈低下头,紧紧抓住了吉他包的背带。 「是……作曲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回答道。 「……正是关键阶段。截止时间快到了。无论如何,都得赶在梅雨结束之前完成。」 「啊——也是啊。这可是个重要的时期,对YOHILA来说。」 润奈所在的乐队YOHILA目前正准备正式出道。首发曲正处于紧锣密鼓的制作中。 「不好意思,我这时候还约你出来玩……」 「不,不是的。我也想和诗暮一起玩、想多待在你身边。可是——」 「啊啊。现在应该把全部精力放在音乐上对吧。」 我用坚定的语气说。润奈停下了脚步。我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 「别在意我,尽全力去创作吧。」 「诗暮……」 润奈眨了眨眼。我们身旁的车辆驶过,带起一阵温热的风。润奈的黑发随风飘动,露出紫阳花色的内层染发。 「……嗯,说得也是。」 润奈垂下眼帘。刘海与伞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那表情看起来昏暗而阴沉。伞边缘垂落的水滴滴入脚下的水洼,泛起涟漪。 「那就这么办吧。从明天起,我要专注于音乐一段时间——」 从阴影中抬头看向我, 「在这段时间里,放学后的约会暂停。进入禁诗暮期。」 她像是为了驱散内心的阴郁,罕见地以轻松爽朗的语气说道。 「就像……禁酒、禁烟那种。」 「那听起来像是『禁断之恋』,感觉有点不对劲吧?」 「哪有不对劲。非常合适,真的非常合适。」 「到底哪里合适啊……」 像往常一样的玩笑话让气氛变得温和而轻松。我微微一笑,转过身。 踩着水洼,我迈出了步伐。 「嘛,总之,我很期待。」 我把心里话说给身后的润奈。 「作为润奈、作为JUN的粉丝——我很期待YOHILA的新曲。」 「…………」 没有回应。正巧那时有一辆卡车驶过,溅起的水声淹没了润奈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去。 紫阳花色的伞从我身旁走过。 「新曲。」 她隔着伞,对我说道。 「——我一定要把它做成最棒的杰作。」 这句饱含强烈情感的话,不知为何听起来却异常脆弱。 为了洗去这股违和感,雨势更猛烈了些。我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追上了润奈的脚步。 ☂ 仰望着仿佛随时会下雨的灰色天空,我叹了口气。 天气预报说是多云转雨。如果真像预报说的那样下起雨来,下午就不能在操场练习了。 平时总是轻快的心情,此刻也像规规矩矩地跪坐着一样。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见不到润奈。 「……还没回消息啊。」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小声嘀咕。 诗暮:辛苦啦。本来说放学不见面,那午休也不行吗? 这是今天早上发给润奈的Line。可现在快中午了,连个已读都没有。果然还是太忙了吗……还是说,其实是在嫌我烦?诸如此类的念头在脑中浮现。 中午休息时,我带着便当来到了保健室。 门上挂着『外出』的牌子。 我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节奏——听说叫做「剃须加理发25分」——敲了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咚。」 注:这通常被称为「剃须加理发」(Shave and a Haircut),是由简单的7个音组成的乐句,称为「尾句」或「重复段」。它通常用于音乐的结尾,具有喜剧性的效果。不仅作为旋律使用,也作为节奏使用,例如用在敲门声中,也经常被用在摩斯密码的尾端。 「……进来吧。」 里面传来赤城的声音。 「栗本吗。」 坐在办公桌椅子上、交叠着双腿的赤城,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地懒散随意。穿着松垮的白大褂、无袖针织衫、紧身裙和渔网袜。而她那张隐藏着真实身份的脸,则被白色无纺布口罩遮住。 「老师您好。润奈呢?」 「还没来。」 我环顾室内问道,赤城耸了耸裸露的肩膀。 「没联系,也没回消息。」 「……老师那边也吗。她没事吧?」 「经常这样。」 赤城在口罩下叹了口气。她的桌上放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便当。 「自从认识你之后这种情况少多了。可能是因为截止日期快到了,她正在专心作曲吧。也可能就是单纯在睡觉。」 「……说得也是。」 既然和润奈关系密切的赤城都这么说,那应该问题不大。我悄悄地松了口气,把便当放到桌上,忽然间动作一滞。 润奈不在——也就是说。 「就我们两人呢。」 赤城眯起了眼,手伸向口罩的绑带。 随即展露出的,是美得近乎暴力的素颜——那张脸我在MV、电视等媒体上无数次见过。 「别那么紧张。」 红润而光泽的嘴唇微微上扬,赤城——也就是ENDY的EIMEE——抬头看着还站着的我,抱起手臂,托起丰满的胸部,调侃道。 「……我会温柔点的哦?」 「别、别开玩笑了。」 我转过头去,声音发虚。赤城「咕咕」地笑了起来。 「不知道你脑袋里想了什么,但自那天之后……我本来也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聊聊,正好。」 「……是吗。」 「从两个方面来说。」 「你到底是指哪两个啊!」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我不由得直接不用敬语吐槽了出来。 我一边无语地想润奈平时的吐槽段子不会就是学她的吧——然后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 「栗本。你和雨森……发展到哪一步了?」 一上来,就是一记直球的问题砸过来。不过早已预判到这人会怎么投球,我也从容地打了回去。 「……我们什么都还没做呢。上周才第一次一起出去玩而已。」 「哦?去酒店了?」 「不是啦。你能不能别成天讲黄色内容吗……」 「成天?奇怪啊,我明明也会说些健康的话。难道是你的脑袋,把一切都过滤成了那个颜色?真是个金黄的效果器呢。」 「……我确定了。把润奈带坏的人,就是你,老师。」 我心中那个帅气又冷艳的EIMEE的形象,正在轰然坍塌。赤城放声大笑。 「言归正传吧。」 她放下手臂,略微前倾身体,眼里满是兴趣。 「那个不爱出门的家伙,竟然愿意跟你出去?去哪儿玩了?」 「吉祥寺。」 「……你啊。」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赤城之前开车送我回家,问过我家在哪里。她这半眯的眼神明显有所怀疑,我赶紧解释。 「没去我家啦。就是正常吃个饭、散个步……然后就各回各家。真的,什么特别的事都——」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了。 躲雨时。那场倾盆大雨中,她对我吐露的心声,还有关于紫阳花的回忆。 「……她跟我说了YOHILA的事。不是什么百科上能查到的过去。老师,你知道吗?」 「嗯,知道。」 赤城点了点头。她那被红色眼影装点的眼眸垂下。 「从乐队的组建,到成员的陆续退出……关于YOHILA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经过,我大概是听雨森讲过的。不过她是怎么想的,就没跟我说了。」 「……是吗。」 「你是听她讲了吧,栗本。」 看着我的反应,赤城露出了少有的柔和笑容。 「那就好好珍藏起来吧。那是雨森对你敞开心扉的证明,是她一直未曾向任何人靠近的部分。看来你们确实在慢慢前进呢。」 「老师……」 「奖励你点好东西吧。」 赤城递过来的是,那个还未动过的便当。 「……可以吗?」 「当然。雨森今天应该请假了,我也没打算吃午饭。你拿去吧。」 「谢、谢谢您!!」 我欣然接受。这可是我一直想吃的!每次看润奈或山田吃,都忍不住在心里咽口水。光是看外表就觉得一定很好吃,更别提这还是我一直憧憬的EIMEE亲手做的—— 没想到,居然有机会亲口尝到。 「可不能浪费啊。」 「我才不会干那种暴殄天物的事!」 「你自己的便当,加上我的……两个都得吃完哦?」 「小菜一碟!!」 别小看了正在长身体的胃袋。我满怀期待地解开便当包,今天是中餐主题,有宫保鸡丁、干烧虾球、韭菜炒蛋、凉拌粉丝等菜肴,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色香味俱全。我把双手合十。 「——我开动啦!」 结果不出所料,没几分钟就一扫而空。好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赤城撑着下巴看我吃饭的模样,自言自语道。 「……嗯,下次开始,也许该多做一份了。」 ☂ 润奈回LINE消息,是在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 JUN:抱歉,我刚醒。是啊……如果半吊子地补充点诗暮,可能会适得其反,那我们连午饭也别吃了吧。一起为『禁爱』加油吧?」 这条消息附带了一张贴图,是呕吐蛙在雨中撑着叶子当伞、神情忧郁的样子。见不到润奈固然让人难过,但吃不到赤城(EIMEE)亲手做的便当,也让人感到遗憾。为了见赤城而频繁跑保健室,也不是个办法。 我回了句:『了解,也是啊,我会加油的。』正准备挑个贴图,润奈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JUN:帮我跟老师说,今天我请假不来了。 「老师,润奈今天好像请假了。」 「我就知道。」 诗暮:「我告诉她了。」 回复很快就来了。 JUN:……你跟她在一起吗? JUN:是在保健室吧?只有你们两个? JUN:我的便当……你吃了EIMEE小姐做的料理? JUN:太狡猾了。 接连不断地发了好几条。让我『帮忙传话』是个陷阱吗? 她说的是『Eimee小姐』而不是老师,这让我感到其中另有意味。 正烦恼该怎么回时,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于是我发了一张吹口哨的猫咪贴图,搪塞过去,然后收起了手机。 ☂ 「喂,要不要去唱K啊?」 放学后。正如天气预报所说,下起了雨。短暂的下午练习结束后,田径部的家伙们立刻开始讨论起玩乐的事。这群人,真的很喜欢去卡拉OK啊。 「——栗本。」 有个同班同学叫住了我。 「辛苦啦。」 「嗯,辛苦了。」 最近,已经没人再邀我一起去玩了。下雨天的放学后,我基本上都是去见润奈,已经成了习惯。而且本来我就不怎么应邀参加这些活动,过得更轻松也挺好。 我从运动服换回制服,一个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这次前往的不是老地方——视听教室,而是图书馆。图书馆安静,有空调,能舒适地看书。还能免费借书,这对高中生的钱包来说太友好了。 因此,放学后的图书馆多少也算热闹。有的人沉迷于阅读,有的人努力学习,还有人仿佛在做梦……在这些人中,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山田。 山田坐在靠里面不起眼的角落桌旁,静静地一个人看书。 她身旁有扇窗,微弱的阳光与荧光灯的灯光交织成冷淡的亮光,她在这光线中认真地翻阅着书页。 正巧她好像读到一个段落的结尾,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我们四目相对。 山田瞪大眼睛,接着露出柔和的微笑,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书。看到她为了我而中断了阅读,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向了她。 「栗本君,呀吼,在这种地方碰面还真巧啊。」 「是啊。」 我一边回应,一边看看她在读什么书。不过套着书套,看不出来。是蓝白格纹布料制成的,有点时尚。 「你喜欢读书吗?」 「嗯,意外吗?」 「……说实话是的。」 「对吧~」 山田挠了挠脸颊。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浅蓝色的幸运绳。 「我是网球部的,但雨天不能用球场,也就没练习了……所以就把空下来的时间都泡在这里。」 「那你不出去玩吗?」 「会去啊。只是……每次都去会有点累吧……」 「……累?」 「啊,也不是啦,是钱包啦?我没打工,还有好多想买的东西。所以就得省一点啦。」 「我懂。图书馆借书又不要钱。」 「对对对!虽然我喜欢的类型,图书馆里不太有就是了。」 「哎?你喜欢哪种类型?」 「嗯,奇幻的啊……校园类的,之类的?」 山田开始有些眼神飘忽。她夹在书里的手指缝间,能看到一张像是插图的黑白画。 「像纯文学那种太难懂的我不看啦~更喜欢娱乐性强一点的,读起来轻松的小说那种——」 「轻小说?」 「——噗哇!?」 山田发出奇怪的声音。附近的同学都看了过来,她像逃避视线一样低下了头。她那浅棕色的马尾轻轻摇晃。图书馆里请保持安静哦。 「……我其实,是个宅女。」 她一边看着贴在书架上的安静提示语,一边小声说着,脸还埋着。 「还挺硬核的吧。不只是动漫漫画,还喜欢轻小说那种……比起那些动画化的热门作品,我更喜欢那种只有懂的人才知道的冷门作品。」 她无力地把书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 插图上,一个少女扛着沾满血的金属球棒,身上溅满了鲜血和碎肉,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标题是《惩罚学校》—— 「这个,是我前阵子请求图书馆进的书。」 「——诶?」 山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讶。 「栗本君也?」 她用了「也」这个字,看来她也提出过购书请求。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会随时接受学生的购书建议。 「嗯。这本是讲一个被冤枉的男主被送进一个全是杀人魔的学校的故事……我对轻小说其实也不太熟,但这本在喜欢推理小说的人群中还是有点话题度的。里面发生的谋杀案,设计得挺精巧的。」 「真假!?」 山田高声惊呼,站了起来。接着猛地捂住嘴, 「……啊……对、对不起。」 她朝周围连连点头道歉,然后垂头丧气地坐回椅子上,小声说。 「……一激动就喊出来了。因为我周围几乎没人看轻小说……」 「跟动漫漫画比起来,轻小说确实是个比较冷门的领域。就算看过动画,能去读原作的人……我身边也几乎没有。所以,看到像山田你这样会读这类书的人,我也挺惊讶的。」 说着,我把肩上的漆皮书包放到桌上,也坐了下来。但我觉得坐在她正旁边好像太近了点,于是隔了一个椅子。 「……『像我这样的人』?」 山田微微皱眉,我把书还给她,苦笑了一下。 「感觉像是那种外向、光鲜亮丽的人——『比起宅在家看书,更愿意花钱买衣服和化妆品!』之类的。」 「啊——……」 山田从我手里接过书,目光移开了。她用手指绕着那有点掉色的浅褐色马尾的发梢。不久, 「其实啊,我啊——」 她挪动椅子,靠近了我,坐到了我旁边。 然后,在我吃惊的表情中,山田将唇靠近我的耳边,用手中的书挡住周围的视线,小声说道。 「我以前是个彻头彻尾的宅女阴角,初中的时候。」 可能是香水的味道吧,一种柑橘系的清甜香气轻轻撩拨着我的鼻尖。 「开始注意打扮也是最近的事了……算是典型的高中重开吧。跟我从同一个初中升上来的,只有那个渣次郎,我已经叮嘱他绝对别说出去,所以大概没人知道啦?」 说完,她从我身边稍稍拉开了些——不过仍然很近。 「啊、啊啊……原来如此。完全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是天生的阳光类型。」 「呵呵。我可是下了不少功夫研究的哦。看了漫画、轻小说里的辣妹角色,还参考了一堆那种类型的网红,学了超多!而且嘛~我本来底子就不错!」 ——别自己说出口啊。嘛,也不能说她不对。 「所以说,刚才你说的『累』,是指——」 「没错,装作阳光外向的样子真的好累!我平常一起玩的女生们啊,全都闪瞎别人,和她们在一起很开心没错,但对于我这种过去是阴角的人来说,实在太晃眼了……不休息一下都扛不住!」 「原来如此,这才来图书馆……」 「对啊。而且,如果被她们看到我在看轻小说,那可就一秒暴露啦。我喜欢的类型又都比较小众,根本没法推荐给别人。这本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山田晃了晃手里的小说。那封面和插图一样是满满的血腥猎奇风格,不过被可爱的书套遮住了。 「……我懂。我也很容易喜欢上那种会劝退别人的作品。就算想安利出去,也根本开不了口。推荐给人家被说不合胃口,那真的超受打击。」 「对吧!不能更同意~」 我和山田感同身受,我们的对话一下子流畅起来。 我心里,对山田的亲近感正在急速增加。 跟润奈相处时也有过这种感觉。果然啊,人与人之间有相同的爱好时,心的距离就会一下子拉近。尤其是那种比较冷门的爱好。 「——话说,栗本君你已经读完这本书了吗?」 「不,其实还没有……」 我翻了翻我的漆皮书包,拿出正在阅读的小说。 「等我把这本看完了,再来看那本。」 「哇……没听过这个标题。封面好漂亮啊,是轻文学?」 她从我手里接过小说,一边读着简介,一边轻声说道。 「算是吧。要说类型的话……是恋爱小说。」 「恋爱?意外耶——」 话还没说完,山田就咧嘴一笑。 「——不过也不意外啦,吼吼吼。」 「别用那种死宅笑法啦。」 「嘿嘿嘿,抱歉啦~不小心露出真面目了……」 「所以你的真面目是恶心死宅吗?」 她的外表跟那形象差太多了。 嘴唇上薄薄地涂着有色的唇膏,在荧光灯下反射出光泽。 山田眯起那被修长睫毛框住的眼睛,说道。 「……这本小说,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是栗本君的?」 「嗯,最近刚出的新书。图书馆应该还没进。」 「原来如此……那这样吧,等你看完后借我吧?不对——」 她猛地靠近了我。 太突然了,我甚至都来不及退后,只能僵在那里。像是天空塌下来一样的感觉。那对宛如碧空般清澈的瞳孔,就在眼前。 「栗本君,把你喜欢的书推荐给我吧。虽然我喜欢的可能有点特别……但我觉得,你的口味,应该跟我挺合的~」 「……啊,啊啊,好。」 我一下子被她的气势压住,整个人都萎了。山田也好,润奈也好,为什么我认识的女生,一个个都喜欢靠得这么近啊。 ☂ 「栗本君,你喜欢雨吗?」 山田一边倾斜着她那把天青色的雨伞,一边问道。我撑着透明塑料伞,走在她身旁。 「还挺喜欢的。」 两把伞之间拉开的距离,被雨填满。雨是细细的毛毛雨,整个街道被温柔的雨声包裹,仿佛陷入了微微的梦境。「这样啊」,山田笑了,显得很开心。 「我也是!因为下雨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宅在家~又没社团活动,还能专心看书……栗本君是田径部对吧?你是哪个项目的?」 「你猜猜?」 「嗯——感觉……应该不是短跑。中跑或者长跑……也有点像跳远,但应该不是跳高。投掷类的肯定不行……嗯,我猜——长跑!」 「——答对了。你怎么猜中的?」 「耶~我赢了!嘻嘻……感觉你那种酷酷的性格,还有点刻苦自律的气质,就很像跑长跑的。你喜欢跑步吗?」 「不算讨厌。」 「也算不上喜欢?」 「大概吧……挺累的。但我喜欢边跑步边听音乐、或者一边想事情那种感觉。不过在社团活动里就不能听音乐了。」 「咦~你平时听什么歌?」 「致郁摇滚什么的。」 「……致郁摇滚?」 她果然不太懂。我重新解释,面对一脸疑惑地歪着头、撑着伞的山田。 「就是日本的摇滚啦。比如04 Limited Sazabys、My Hair Is Bad、还有ENDY之类的。」 「ENDY!?!」 山田一下子兴奋起来,眼睛在阴天之下依旧闪闪发亮。 「超级棒对吧!我特别喜欢那两首——《End of Night》和《Dawn Yells》!」 「那可是他们最后发布的双主打单曲啊。太有感觉了,不管从哪个意义上说!」 「对啊!我到现在都还没从他们解散的打击里缓过来……栗本君呢?你最喜欢哪首?」 「最喜欢……大概是《Red Hot Bomb》吧。那首是他们独立乐队时期的作品经过后期重新录制的版本,全英文,虽然算是冷门曲,但超有力量感。我前阵子还在卡拉OK里唱来着。」 「诶?你唱得了那首?那首超难的耶?好厉害,好想听啊——我们现在去唱卡拉OK怎么样,就我们两个!?」 「……现在?」 突然的邀请让我一时语塞。 脑海中浮现出润奈的身影。她戴着耳机、沉浸在创作音乐中的模样。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摇头。 「有点太突然了。上周才刚去过……」 「嗯……是嘛,可惜了。」 山田转回视线,看向前方。 树叶上积下的雨水滴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但山田的脚步依旧轻快,语气也充满阳光。 「总之,我明天之前会把《惩罚学院》看完啦~然后开始读你推荐的小说!」 「那我也得赶紧读完现在这本。如果觉得不错就推荐你,要是一般般,我就换本再推。你比较喜欢哪种类型?」 「唔……」 山田用食指点着下巴思考了一下,然后绽放出一个跟她曾是宅女的设定完全不符、宛如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文笔轻快,但内容沉重、黑暗的那种!恋爱小说的话……我喜欢那种虐到心疼的、会让人心被挖空一样的、致郁系的!」 ☂ 「栗本君,早上好!」 第二天早上。田径部的晨练结束后,我一个人顺路去了一趟厕所,正要前往教室的途中——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回过头,轻声回应了打招呼的人。 「嗯,早上好,山田同学。」 山田大概也是刚结束晨练,身上浓重的止汗喷雾和除臭湿巾的味道飘了过来。窗外,是一片仿佛弄洒了蓝色夏威夷糖浆般的晴朗天空。 「昨天才见过呢。」 山田一边这么说,一边露出微笑。她的脸上似乎透出几分疲惫,是不是因为窗外耀眼阳光照进来所投下的阴影造成的错觉呢?我与山田并肩走在走廊上。 「——啊对了对了。我把昨天说的推荐的书带来了。你上次看的那本恋爱小说也挺有趣的,不过那种稍微带点悲伤的风格可能不太适合你……所以我换了另一本。现在给你可以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问她。山田却露出一脸歉意地说道。 「啊,抱歉。我那本还没看完……」 她垂下肩膀,略显沮丧,果然有种疲惫不堪的感觉。 虽然她用化妆巧妙掩饰了,但她的双眼看起来有些浑浊,可能是睡眠不足的缘故。 「没事啦,书的事不急……你身体是不是不太舒服?还是有什么事忙着?如果是这样也别勉强自己。」 「也不是那样啦……」 山田支支吾吾地说道,手指轻轻拨弄着马尾的发梢。沉默的时间悄然流逝。 「……栗本君。」 山田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也随之停下,望向她。她凝视着我,那双不像她平时的暗淡眼眸中,隐隐闪烁着一丝决意的光芒。 「今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有空吗?」 下一刻,山田说出口的话,比起那些蹩脚小说里的反转结局,还更让我吃惊。 「我有话想对你说……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 我们男高中生要是被女生单独叫出来,第一个会联想到的事件肯定是——告白吧。 不过,山田和我直到昨天也不过是朋友的朋友的关系。除了通过共同的朋友阳次郎有过那么点交集,我们几乎没单独说过话。 可即便如此,突然来个告白?虽然听起来不现实,却也不能完全否定——毕竟我们在聊兴趣的时候非常投缘,再加上山田那种莫名亲近的感觉。 她总是能毫不费力地穿越我个人空间设置的无形探测器,毫不犹豫地缩短彼此的距离。如果是山田的话,就算是第一天认识就来告白,好像也不会太让人意外。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么想有点自作多情,自恋过头,但喜欢上一个人,其实根本不需要时间。 有时候,只是一瞬间,就像心被猛然攫住,完全无法挣脱。 就像我第一次听到YOHILA的音乐那时候一样。 她也是—— 「那个啊。」 那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被防止坠落的栅栏包围的屋顶,我们就像被关在牢笼中一样。 午休时间,除了我们俩,没有其他学生。这是西侧教学楼的屋顶,那里集中了一些特殊教室,离上课的教室较远,很少有人来,是个偏僻地点。 而山田特地选择了这么个地方来见我,她一到屋顶就露出了严肃——甚至有点沉重的表情。 她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三明治和沙拉之类的午餐。 她紧紧握着袋子的提手,颤抖着嘴唇,说道。 「——我啊……」 她直视我紧张不安的眼神,接着说, 「我想是不是……或者说我确定了啦!那个雨森同学……其实就是YOHILA的JUN对吧?!」 那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内容。 「……!你是怎么——」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不是否认也不是承认,而是疑问。山田为什么会知道YOHILA? 「昨天放学的时候,不是我问你都听什么音乐嘛……你说了『治愈摇滚』对吧?我当时也没太明白是啥,后来就查了一下,结果跳出了一堆乐队名——」 山田一边说着,一边操作起了手机。 「我就点了最新的那个听了听,然后,就是这个!」 她把手机递到我眼前,上面是某个音乐博客页面的链接,里面嵌着一段视频。 是《紫阳花与亡灵》的歌词视频。 「听第一遍就上头了……」 山田收回手机,立刻点了播放键。 晴空之下,刺耳扭曲得几近病态的电吉他声响起,伴随着如雨声般的钢琴前奏。随后,一种慵懒低语般的嗓音,开始唱出那阴郁晦暗的歌词。 「一听完我就直接单曲循环了!听着听着就觉得「咦?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不会吧不会吧」。」 她把手机搂在胸前,语气兴奋。 当歌曲进入高潮,原本低语的嗓音突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呐喊时,山田也激动地喊了出来。 「这不就是雨森同学吗!我在房间里直接尖叫出来了啦……哈啊,真的,好喜欢这首歌……」 她沉醉于YOHILA的旋律和JUN的歌声里,却突然注意到我的异样。 「栗本君?你怎么了?」 我抱着头,整个人蹲了下去。 「喜欢上一个人,不需要时间」?没错。实际上,山田就是在一瞬间被深深吸引,沉迷其中的。 但她喜欢的不是我,而是YOHILA。 我真是个自作多情的家伙。 「……不对。」 我一边努力从内心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一边慢慢站起身。轻轻地摇了摇头。 「嘛,也对啦。被认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是认识润奈的人,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她吧。她的声音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歌曲里啊。」 「啊哈哈,是啊。副歌那些投入感情的部分,虽然感觉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啦~」 山田一边笑着回应,完全没意识到我刚才那场羞耻的误会。屋顶上,JUN——也就是润奈的歌声仍然回荡着。 「就……就是这样啦。我一下子就掉进了YOHILA的坑,疯狂循环听每一首歌,等回过神来……诶?天亮了?原来已经早上了!所以昨天晚上完全没时间看书,也没睡好……哈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哈欠,用手指擦掉眼角滴落的泪水。原来她今天看上去那么憔悴,真的是因为没睡好。 「——说起来,提到雨森同学,第一个就想到栗本你了嘛?我就觉得必须要亲口跟你说,所以才约你出来的!而且一定要选个不会被别人听见的地方。」 「啊,原来如此……」 JUN的真实身份绝对不希望被外人知道的。她的性格也注定她会对自己的音乐活动极为保密。 「那,我要不要告诉雨森同学?我已经知道她就是YOHILA的JUN了这件事?」 「这个嘛……我觉得,还是暂时先别说比较好。」 《紫阳花与亡灵》的间奏正好在此时流淌而出,我缓缓走到屋顶围栏边。 「润奈最近很忙,好像正专注在创作新歌上……等她状态比较稳定之后再告诉她吧。我会把事情的经过跟她解释清楚的。毕竟你会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我说漏嘴了。」 虽然YOHILA还不算太有名,但只要循着「致郁摇滚」这个关键词搜索,很容易就能查到她。看来以后我说话要更小心点。 「……不过,是你发现的话,我其实很庆幸。」 我坐到围栏的基座边,轻声说道。 山田眨了眨眼睛,发出「诶?」的一声。 「润奈那家伙……其实挺信任山田同学的。」 「——诶!」 听到我这句话,山田一下子把便利店袋子掉在地上,双手扶着脸惊叫出声。 「真的假的!?啊啊啊……这这这这,这要怎么办啦~!」 她扶着脸的姿势简直就像蒙克的名画《呐喊》里的那位主角。 「雨森同学……也就是YOHILA的JUN大人,竟然对我……这也太荣幸了吧!」 「你管她叫JUN大人啊……」 「我、我下次见到雨森同学,还能好好说话吗?我怕我会激动到变成极限死宅模式啊!她会不会发现我其实是个隐藏宅女啊啊啊!」 「……润奈说不定反而会觉得你很亲切,觉得好感度上升了吧?披着辣妹外皮的宅女什么的,互相揭开秘密不是挺好的吗?」 我苦笑着一边安慰着陷入混乱的山田,一边打开了装着自己午餐的袋子。山田慢慢平复下来,也坐在我旁边的基座上。 「嗯,说得也是……我们算是彼此彼此啦!嘿嘿~」 接下来的午休时间,我们聊个不停,全是关于YOHILA的事,聊得意犹未尽,最后连下午的课都迟到了。 ☂ 「诗暮,你最近在劈腿吧。」 我被莫名其妙地怀疑了。 某天下课后,我正收拾东西时,阳次郎突然冒出这句话。 我皱起眉头,看着坚定地站在我面前的阳次郎。 「我没有啊……你是说山田?」 「你自首了!那这就可以理解为你承认了罪行吧?」 「不可以好吗。你怎么就这么理解?」 「明明你已经有雨森酱了!」 「……润奈和这事没关系吧。」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课本和笔记本塞进漆皮书包,生怕它们被折到,一边说。 「我和山田不是那种关系。」 「……你说『和山田』不是,和她是什么意思——噗哇!」 正当阳次郎双眼发亮地逼近我时,他的脑袋被从背后甩来的书包狠狠敲了一下。 「渣次郎,碍事。」 山田对倒在地上哀嚎的阳次郎投以冷漠的视线,毫不客气地吐槽道。她一如既往地只在阳次郎面前做个一点都不温柔的毒舌辣妹。 「而且别瞎猜。我和栗本君只是普通朋友。」 「……你说『只是』?只是什么只是——」 「差不多得了。」 我拉上书包的拉链,站起身来。 「赶紧去社团吧。篮球部不是下雨也要练习吗?」 窗外,从午后开始就如天气预报所说的下起了雨,树枝摇晃、叶子也被打湿。因为早上已经好好训练过了,今天下午的练习就取消了。 「那你们呢?今天也一起回去吗?还是去图书馆约会?」 阳次郎一边问,我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怎么办呢?我觉得去图书馆也行。」 「不过那儿不适合聊天啊……要不去唱K?」 「好啊,走走走!」 「果然是在劈腿吧!?」 我们俩轻松商量着计划,阳次郎却大声叫了起来,引得班上的视线聚焦过来,山田则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 「不是啦。与其说是劈腿,不如说是同好聚会?」 「……啥意思?」 「不告诉你。走啦,栗本君。」 「嗯,回见啦,阳次郎。」 我们离开教室,留下满脸狐疑的阳次郎。我边走边回头问山田。 「那家伙,不会真的误会了吧……?」 「谁知道?不过我觉得没事吧。反正我跟渣次郎也不是那种关系……就算他误会了,也无所谓啦。」 山田的态度很干脆。我其实有点在意她和阳次郎这对青梅竹马的关系—— 「那雨森呢?她完全没联系你?」 还没来得及细问,山田就轻轻转换了话题。我回答。 「……没有。完全没有。」 我和润奈最后的对话,是一周前,她对我吃了赤城的便当感到吃醋,发了个「好狡猾」,我则回了个贴图,就此为止。 虽然她已读了,但没有回复。那之后她也没再来保健室,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来学校。 「她可能很忙吧。」 我随口补充了一句,但心里就像仰望着阴天、迟迟下不起来的雨那样,满是焦虑和不安。 山田凑过来盯着我看,坏笑着问。 「寂寞了?」 「嘛……就那样。」 说完,我立刻改口。 「……不,其实说真的,还挺寂寞的。」 这几天一直是梅雨季一样的阴雨天,但就算下雨也见不到润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就像某个重要的螺丝掉了的感觉。 一不留神就会忍不住想给她发信息。 比如『最近怎么样?』『你还来学校吗?』之类的,即使只是几个字,也想得到她的回应。 ——但不行。说要专心写歌的人是润奈,仅仅因为寂寞就去打扰她,不应该。所以我强压住了冲动。哪怕螺丝丢了。 「哈哈哈!这样啊,你倒是很坦率呢。」 山田笑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蓝白相间,和天空一样颜色的运动鞋。 「顺便问一下,栗本君和雨森同学,实际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是说……?」 「只是普通朋友吗?」 她追问着,我僵在换鞋的地方,一时间答不上来。 「……嗯,这个嘛——」 但,答案早就有了。 ——『不』。 从一开始就是那样了。从在雨天的视听教室里偶遇的那一刻起,我就对润奈有着特别的情感。 就像第一次听到YOHILA的音乐那样。 不过—— 「我们是朋友。」 我穿上鞋,回答道。 「到现在还是。」 「……这样啊。」 山田先是睁大了眼,然后轻轻地笑了。她走向伞架,拉出一把天青色的伞。 「那唱K你想唱什么?」 她转变了话题,也改变了我们之间的氛围。我走到她身边,说。 「当然是YOHILA啊。」 在一排透明的塑料伞中,我看到了角落里一把紫阳花颜色的伞,一股温暖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心头。 「虽然机器收录的曲子不太多,就五首。」 「那就把这五首反复唱一整晚吧!给JUN大人哪怕一块钱的版权费也好!」 「你真是虔诚的粉丝啊。」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撑起伞走到屋外。雨势不大,但风很强,横飞的雨水把我的裤子都打湿了。伞一度被风吹得有些飘起来,差点被带走。 「——咦!? 风好大……」 「可能是台风的影响吧——」 在吹打而来的风中,山田一边举着伞,一边用单手按住自己的短裙。 据天气预报,这次台风是降雨型的,势力非常强大,预计明天傍晚到半夜之间最接近关东地区。 「学校会放假吗?」 「谁知道呢。关东这地方好像大多数时候都被台风避开吧。」 两人并肩朝校门走去。就在这时, 「呀!?」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吹来,山田的伞差点被吹飞。 我下意识地扶住了被风吹得站不稳的山田,把她接住了。她娇小柔软的身体靠了上来,混着柑橘系的甜香在风中飘散。 「啊——」 在透明的伞下,山田愣住了。大概五秒后,她猛地拉开了距离。 「对对对对对不起!」 她慌忙把被风翻过来的伞翻回来,再次举起。好在山田的伞似乎没有坏。我从包里抽出一条毛巾递给她。 「没关系,这是全新的毛巾。」 「……谢,谢谢你。」 山田小心翼翼地接过毛巾,擦拭湿透的身体和头发。我移开了视线,忽然抬头看向校园。 西栋二楼的视听教室,厚重的遮光窗帘有一角微微拉开了一点。灯——好像没开。 「毛巾我洗干净再还你……」 山田的声音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握着毛巾的脸颊,似乎微微泛红。 「不不,没必要特地这么做啦……」 我苦笑着从她手中收回毛巾, 「不过,要不我们今天还是别去唱卡拉OK了吧。雨可能会越下越大。早点回去暖暖身子比较好——这是我前阵子淋雨感冒之后的忠告。」 这么说着,我又看了一眼视听教室。 从远处看,教室里似乎没有人的样子。 雨敲打着整个世界的声音。 伴随着被狂风席卷的树叶,沙沙作响。 ──────────────────────── Interlude Storm Disorder 那天,我所听到的——从我内心深处溢出的声音,昏暗而扭曲,痛苦得令人发狂,却又粗野而美丽。 遮光窗帘拉上,空调温度调到最低温,房间变得寒冷黑暗。我蜷缩在厚重的被子里,戴着耳机,过着如同陷入泥潭般沉睡的日子。 十四岁的暑假。那是除了我以外YOHILA成员全员退出,只剩我独自一人的时候。 那时我还住在老家,溺爱我的父母就像在对待一块一碰就会碎的玻璃般小心翼翼。但那份温柔,甚至让我感到痛苦。 「…………………………」 没有声音。降噪耳机并没有播放音乐,只是为了隔绝世间一切杂音而存在。 我觉得那就像深海一样。安静黑暗冰冷而沉重。如果能就这么溺死,被碾碎,那该有多轻松啊。如果能变成泡沫,彻底消失—— ——就在那时。 低沉的弦音唤醒了我朦胧的意识。那是金属质感、冷酷无情的贝斯吉他声。随后是低音鼓的律动,细微如呼吸般的吉他分解和弦交织其中。忧郁病态的声音令人联想到阴沉天空的旋律,再叠上如雨点般的钢琴声,这沉重昏暗的四重奏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可我并没有播放音乐。 然而,那旋律却流淌而出。不是从外面,而是从我内心深处。 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刺进了我内心柔软的角落,滚烫的情感涌出。那是血,是泪,是声音。 我心中盘旋的黑暗、病态,奏响了忧伤的音乐音乐(摇滚)。 「……啊!」 我像被电流击中一般跳了起来,甩开被子冲到书桌前。 摘下耳机,打开录音软件,一边哼唱一边将伴随旋律浮现的歌词片段,拼命地写在活页纸上。 这就是起点。 四片变成单片的 YOHILA,在这一刻改变了色彩。 ——然后是现在。 我像那天一样,独自在昏暗的房间中,对着电脑。戴上耳机,任由屏幕的苍白光芒映照在双眼,心灵被滚烫的激情灼烧,沉迷在宛如自残一般的创作中。 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放学后,在视听教室发生的事。 视听教室——是我与他相遇的地方。 我想着,如果我待在那里,或许会有什么涌现出来……他可能也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怀着那样淡淡的希望,我站在电灯熄灭的教室里,望着外面下着雨的景色。 就在那时,我看见了。 他与某人并肩打伞回家的身影。 透明的伞和天青色的伞。我立刻就认出,那蓝伞是谁的。 一阵强风吹过。她的伞被吹得快要飞走,失去平衡的时候,他立刻伸出手扶住了她。 身体相触,在透明的伞下,几乎像是在拥抱的姿势。 看到那一幕的瞬间,我的世界陷入了寂静。 ——而下一瞬间,音符喷涌而出。 那是丑陋、恶心、令人无法忍受的音乐。 「……啊!?」 我忍不住尖叫,捂住耳朵蜷缩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咔哒咔哒地响,是牙齿。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心跳开始慌乱。脑中回荡的旋律停不下来,像风暴一般,愈演愈烈。 理智仿佛马上就要崩溃。 「…………必…须…」 我踉跄地站起身,背起沉重的吉他,迈开脚步—— 「必须要写出来!」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在房间里。即使旋律早已结束,回响却仍未消散,我一边感到头晕目眩,一边沉浸在创作中。 那首几乎已经完成的乐曲——由他所奏出的,那无与伦比的美丽旋律所编织而成的作品,我故意将它毁掉。 在清澈的音色上疯狂地叠加效果器把它扭曲,将原本完美的结构彻底打散重组,变得面目全非,化为另一首曲子。 让它逐渐接近。 ——接近我所听到的,那丑陋的旋律。 那是令人作呕的痛苦、令人窒息的难受,是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行为。就好像亲手杀死自己所爱之人。 但我必须得这么做。 因为不能这样放任下去。 因为它不是我希望的、也不是他所希望的YOHILA的音乐。 我—— 「……诗暮!」 夺走灵魂,亲手毁掉他给予我的旋律(幸福)。 ──────────────────────── 6 忧与爱 这是个配得上『梅雨寒』一词的寒冷日子。 从昨天开始下的雨一刻不停,愈发猛烈。变成单色的世界,时不时被刺眼的闪电照亮。 隆隆作响的雷声,仿佛是栖息在云中的巨大野兽发出的咆哮。而雨声,则是持续不断地响个不停。 「只有大雨警报啊~」 「要是发布暴风警报,学校就能放假了呢。」 听到了同班同学的对话声。 由于今晚将最接近本地的台风是以降雨为主,风势并不强,因此尽管天气恶劣,我们依旧照常上学。 润奈会来吗——我看着一直不动的对话框想着。 台风是个好借口。要不要说句话,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 (就算不问也知道她不会来吧……但我还是想和她说说话啊……) 正在纠结时,上课的铃声响起,宣告新的一天开始。我只好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 随着台风的接近,雨势愈发猛烈,放学后所有的社团活动都被中止了。学校方面建议我们学生尽早回家。不过,也仅仅是『建议』,并非强制。 「——雨森?」 我一来到保健室,就开口询问润奈的去向,赤城皱起了眉头。 原本我也打算直接回家的,但在伞架里看到了润奈的伞,心里一动,又折返回来了。 「她大概在视听教室吧。」 赤城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无聊地摆弄着那部红色的手机。 「不过……她好像非常专注,最好还是别打扰她。实在不行的话,回去的时候我可以开车送她。」 她这么说道。台风都快来了,她竟然还打算待到最晚下校时间吗? 我曾在午休时犹豫了好久,最后只发了一条『台风来了。来学校了的话注意安全。』但至今仍未读。我开始担心润奈。 「是创作新曲遇到困难了吗……?」 「好像是。」 赤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点了点头。 「听说她最近陷入了创作瓶颈。写不出像YOHILA那样的曲子了。虽然她没跟耀,也就是经纪人说,但私下还是跟我说了几句。」 她语气随意地说着,但那句随口而出的感慨,却勾起了我某种久违的不安感。 「创作瓶颈……像YOHILA那样的曲子?」 最后一次和润奈见面一起放学时,我说我很期待她的新曲, 她却用奇妙地虚弱的气场,坚定地说。 『我一定会让它成为最棒的作品。』 在那句话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痛苦与挣扎? 所谓像YOHILA那样的曲子——就是旋律和歌词都带有抑郁情绪的、阴暗的曲风。致郁摇滚。如果她已经无法创作出这样的作品,那可能的原因是, 「…………………………是我。」 「——栗本?」 「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 我转过身,没再理会赤城那带着疑问的目光,离开了保健室。走在走廊上,笔直朝玄关走去,换上鞋子。 「……原来是因为我啊,润奈。」 看着伞架角落那把紫阳花色的伞,我低声自语。 「是我……让YOHILA的『颜色』——」 我握住贴着YOHILA乐队Logo贴纸的伞柄,将它抽出,紧咬着牙关。撑开透明的伞,踏入风暴之中。那是一个昏暗而冰冷的灰色世界。 我是真的非常喜欢YOHILA这支乐队,喜欢JUN这个音乐人,是她的铁杆粉丝。 也正因为如此,一想到自己的存在对她产生了不小的影响,甚至让她创作出的作品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我就感到无比害怕,无所适从。 ☂ 在倾盆大雨中,我低着头,朝车站走去。风像是要把伞从我手中夺走似的肆意吹刮,伞遮不住的雨水打湿了我的西裤。 (那时候的感觉……果然没有错吗……) 曾经,润奈在视听教室放给我听过一段新曲。那是尚未完成,尚未发表,仍在制作中的临时音源。 是以我这个存在,在润奈心中响起的声音为基础制作的曲子。 当时听完的第一印象是『很有节奏感的曲子』。 因为只是临时录制,所以音质较差,电子合成的贝斯和鼓也很简单,但即便如此,吉他奏出的riff依旧清爽流畅,节奏明快又富于变化,叠加其上的电子钢琴声也轻盈动听。鼻歌般哼唱的旋律极具魅力,是一首让人忍不住想起舞的快节奏歌曲。老实说,我觉得这是一首很棒的歌。要说喜欢与否,那当然是——非常喜欢。 但与此同时—— (……不像YOHILA?) 我也确实产生了这样的感受。那首歌几乎没有YOHILA一贯所具有的昏暗、脆弱、抑郁与哀愁等负面情绪,反而充满了近乎躁动的明亮感。虽然是好歌,但若问在YOHILA的歌里面怎么样,却让人难以作答。 当然,它还只是制作中的音源。或许后续会通过失真处理进行改编,也可能在加入主唱与歌词后,整体印象会发生巨大变化。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状况让她难以集中精力创作吧。 我这样说服自己,只简短地说了一句『很好听』。并未深想,便单纯地期待着这首新曲的完成。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我已经有所预感。 预感到自己可能会改变润奈——JUN,改变YOHILA这支乐队的音乐性。那是一种带着不安与恐惧的,阴暗的预感。 那预感在我每次感受到润奈的情感时,便会悄然膨胀。它藏在喜悦与幸福这些明亮情绪的背后,悄无声息地加深着。 ——不对!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别太自以为是了,我这样劝诫着自己,试图一笑置之。 (可这并不是误会……) 事实上,正是因为我减轻了润奈的孤独与压抑,让她开始变得积极起来,她才无法再创作出以往那种昏暗的曲风。对此,作为创作者的润奈感到极度痛苦与苦恼。 就像紫阳花因为土壤而改变花色那样,曾经发生剧烈变化的YOHILA,现在也许正准备再次改变它的颜色。 那将会是怎样的颜色呢?对我来说、对她来说,是幸福的颜色吗? ——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如此可怕。 最坏的可能,是枯萎的颜色。 (……我……) 信号灯开始闪烁,从绿变红。我的鞋踩进积水里,寒意自脚尖一路窜上全身。 (如果因为我,JUN无法再创作YOHILA的曲子……) 风与雨愈发猛烈。我握着伞柄的手渐渐用力。 (或许,我不该再卷入她的世界了……) 暴风骤雨般摇晃着廉价的金属伞架,发出嘎吱的响声。只要我一松手,它就会瞬间被吹飞,消失在那片天边。 远处传来雷声。红灯变绿,被堵住的人群开始移动。 我从水坑中迈出了一大步。 朝着眼前的车站—— (——才怪……) 并不是那样。 「我才没有,那样想呢啊啊啊啊啊啊!」 朝着学校。我掉头跑出去。 我突然大叫了一声,人群被惊得让出了一条路。乘着风,迎面袭来的雨点狠狠地打在脸上。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伞被风卷走,高高地飞上了天空,但我毫不在意。我不顾一切地拼命奔跑。 (我非常喜欢YOHILA,是JUN的忠实粉丝!) 在暴风雨中奔跑着,我脑海中浮现出她的歌曲。 虽然没戴耳机,但JUN所唱的每一个字,YOHILA所奏的每一个音符,我都能清晰地在脑中回响。就是这么喜欢她的音乐。 (——即便如此!)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湿透的头发与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呼吸急促,心脏仿佛要撞破肋骨般剧烈跳动。喉咙深处泛起血腥味。 (我最喜欢的,还是——) 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被暴雨、狂风和轰鸣的雷声吞没,我放声喊了出来。朝着那昏暗的天空,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 我看起来就像是穿着校服去海里潜过水一样狼狈。 我以不到三分钟的速度跑完了原本需要十分钟步行的距离,重新回到了校园,在大门口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粗鲁地擦拭头发和身体。 似乎大家早已放学回家,无论是回来的路上,还是进了校园后,都没遇到一个学生。如果在这暴风雨中不打伞拼命奔跑的模样——而且还是朝着学校方向——被人看到,那真是羞耻到想死,能不被撞见简直是万幸。更别说还大喊大叫,那就太丢人了。 冰冷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却反倒让滚烫沸腾的内心稍稍冷静下来。 「……那么。」 大致擦干身上的水后,我换下湿透的鞋子,头上仍搭着毛巾,环顾四周。先是右看,再是左看,确认周围无人之后—— 「出发吧!」 我在走廊上奔跑。未能完全擦干的水珠,如汗水般从发梢落下。目标是西栋二楼的视听教室,她很可能就在那儿。 ——打扰她创作?谁在乎。 我只想见她。 想见她,想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见她。 答案,等见到她之后再找也不迟。 一边这么想着,我飞奔上楼梯。本该因寒冷而恢复冷静的内心,又一次迅速炽热起来,呼吸再度紊乱。 就算现在有老师出现在面前,对我大吼『别在走廊上跑!』,我也绝不会停下脚步。肯定是直接无视掉绕过去。 「哈……哈啊……」 我用搭在头上的毛巾擦了擦从头流向脖子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外头的雨声依旧猛烈,雷声夹在风声中轰鸣不断。 闪烁的荧光灯与闪电的光映照在这空无一人的走廊,如同时间凝滞般寂静。 而在走廊的尽头,她正独自一人、拼尽全力地挣扎着—— 「润奈!」 我一到视听教室门口,便猛地推门,大喊出声。 教室的灯是亮的。但里面却没有润奈的身影。 「……不在吗?」 没有回应。教室内寂静无声。在靠窗的角落,也就是润奈常坐的长桌一角,留着她的书包。我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桌上除了书包,还有她常用的蓝紫色的呕呕笔袋,敞着口放在那里。用过的自动铅笔、橡皮,还有橡皮屑散落其间。仿佛她刚刚还坐在那里一般。 我看向一旁的墙壁。她的吉他包并未靠在那里。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半。就在我来这里之前,我确认过伞架上还留着她的伞,说明她应该还没有离开学校。 我打开LINE,准备直接问她一句『你在哪儿?』 却看到她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那是对我之前发的『台风来了。你要来学校的话,小心点』这条信息的回复—— JUN:Singin' in the Rain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在几分钟前而已。 「Singin' in the Rain……」 那把消失了的吉他盒。我瞥了一眼还残留着润奈痕迹的课桌, 「『雨中曲』?」 我看着润奈的头像。 那是YOHILA的乐队logo。被雨水打湿的紫阳花。 「……! 难道说——」 下一瞬间,我扔下了碍事的书包冲了出去。飞奔出空无一人的视听教室,朝楼上跑去。四楼之上,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屋顶。 在这种天气里,她不可能在那里。 但我停不下脚步。某种近乎确信的直觉驱使着我——润奈就在那儿。我的心脏仿佛要炸裂一般狂跳着,我一步步飞奔而上,冲上那幽暗狭窄的楼梯。 雨声越来越近。终于—— 就在通往屋顶的门前,一个空荡荡的吉他盒被丢在了那里。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滚落着一只蓝紫色的青蛙。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孤单一只的雨蛙。 「……润、润奈!」 我用力推开那扇像是Livehouse的隔音门那样厚重的铁门。 雨声瞬间响成一片,湿冷的混凝土气息扑面而来。像霰弹般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刚擦干的头发和身体又一次被淋湿,但我毫不在意。我眯起眼睛,凝视着雨幕深处。 在雨中绽放的紫阳花。 正如那个画面一样,润奈背着那把像树叶般的绿吉他,没有打伞站在滂沱大雨中。 ☂ 被高高的铁丝网四方围住的屋顶中央,润奈背对着我,孤身静立于风雨中。她的头发和制服都湿透了,却纹丝不动,只是仰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就像穿着制服,在花洒下洗澡一般。 乌云中潜伏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咆哮。 「……………………」 我连开口说话都不敢,甚至连动一下也无法做到。 仿佛只要动一根手指,空气就会碎裂,崩溃。那种脆弱又危险的紧张感,冻结了我的喉咙和身体。 ——就在这时。 仰望着天空的润奈转过身,垂下的手臂缓缓动了起来。左手握住了吉他的琴颈,右手握着泪珠形状的拨片,将其提至身前。她深深吸气的声音,仿佛透过风雨传入我耳中。 「……『忧与爱』。」 润奈轻声低语。那微弱的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像穿过雨隙一般,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you和ai……you and I?在我试图理解这句话含义的瞬间,一道白光划破附近的天空。润奈的右手缓缓抬起, 在雷鸣炸响的那一刻。 仿佛那就是信号,拨片猛然击下,拨动了琴弦。 但,声音并未响起。不,应该说是响了,但太微弱,被暴风雨的轰鸣完全压制了下去。 是因为根本没通电。 电吉他如果没有电力的协助,是无法发出那种爆炸般的声音的。需要一个将微弱弦音转换为电信号并加以放大的放大器。否则,声音只能消散——本该如此。 然而,在润奈拨动琴弦的那一瞬,我却确实感受到了一股扭曲的音浪四散而出。我仿佛看到她指尖电光乍现,电弧在她身边绽放。 她用一把未插电的电吉他尽情弹奏,随着那听不见的旋律,润奈开始舞动身体。 湿漉漉的黑发飞扬而起,隐约露出隐藏在发下的花之色彩。 她的鞋底踏进水洼,激起飞溅的水花。 一边弹奏着吉他,她身体前倾,仿佛正面对着一支看不见的立麦,然后—— 开口唱了起来。 就在那一刻,我被彻底吞没。 明明如此脆弱,却又蕴藏强大力量的JUN的歌声。歌词依旧是YOHILA一贯的抽象与复杂,但整首歌所传达出的润奈的情感,却是那样的单纯明晰。 『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仿佛数十亿颗雨滴倾泻而下一般,那份炽热的情感倾注于歌声中,重重地砸落在我心上。 那其中有如阴云密布般的忧郁,宛如暴风般的激情,如雷鸣般的痛哭,但即便如此,那如同滂沱大雨般的情感仍毫不退让,愈发激烈。 我只能站在原地,任由那份情感把我击穿。 「……………………」 歌声停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倾盆大雨已然止息,从碧蓝的天空洒落的阳光,如聚光灯一般照在润奈身上。 湿漉漉的世界反射着阳光,闪闪发光的景象,美得令人屏息。 事实上,我真的忘了怎么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出神。那站在耀眼世界正中央,直视风暴之眼的润奈。 「……诗暮」 她轻声低语,声音就如同从天空坠落至大地的第一滴雨水。那不是歌声,而是细弱纤细的嗓音,此刻不再有雨声将它淹没。所以—— 「——润奈!」 我终于能回应她的声音,朝着那小小的背影喊了出来。 润奈的肩膀猛地一颤,猛地回头。湿漉漉的发梢甩落水珠,紫阳花色的内层发色隐约可见。 「诶……」 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仿佛要盛不下似的。那双宛如森林深处静静伫立的湖泊般的眼眸,在阳光下微微摇曳,反射出光芒。 「你、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踩着水洼,一步步走向慌乱不已的润奈。 然后,握住了她那被雨水冻得冰冷的手。 「别说了。总之,快进去!」 我不容分说地拉着她,从阳光灿烂的屋顶,带进那扇门后的昏暗中——下一瞬。 刚才还明亮的世界,忽然暗了下来,雨声再度响起,如同要凿穿我们刚才所站的混凝土地面般猛烈。 仿佛是献给她的歌声的,雷鸣般的掌声。 ☂ 「那就拜托你们这些落汤鸡看家了啊?」 说着,赤城老师甩动着已经穿得有些不规整的白大褂下摆,走出了保健室。 临近最后离校时间17点半,除了我们之外,其他学生早就走光了,而老师也只剩赤城最后一人。 他为了巡视校园并确认门窗是否锁好,离开保健室后,留在这里的就只剩我和润奈两人。暖气开得很足的室内,空气湿润而温暖。 雨声持续不断,雷声已经没了。 「……………………」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坐在铁管椅上读着看了一半的小说,润奈则坐在病床边缘,给被雨淋湿的吉他做着应急处理。 我脱下衬衫,只穿着内搭的T恤和制服长裤。而润奈则换上了学校指定的运动服。 胸前的名牌上缝着『栗本』二字——那是我的运动服。 虽然是体育课后穿过的,但没有别的可换衣服了,只好借给她。虽然我不禁在想,会不会有点汗臭—— 「我闻我闻……」 ——别闻啊。 「是诗暮的味道……」 我装作没听见,试图专注于读书。 「……有点出轨的味道呢。」 「那是什么味道啊!?」 这句我实在无法忽略。我合上书吐槽道,而润奈一边擦拭吉他的指板,一边平静地说道。 「我啊,看见了哦。」 声音干干的,毫无起伏。 「昨天放学的时候,看到你和山田一起回家。虽然被伞遮住看不清,但你们聊得很开心……还抱在一起了,对吧?」 「什、什么抱啊……那是不得已啦。山田的伞被风吹得快飞了,我只是……」 「我知道的。」 润奈停下了手,低着头轻轻摇头, 「……我知道的。但即便如此,情绪还是止不住地涌上来了。音符、情感,像洪水一样倾泻出来,根本停不下来。止不住的,我……」 润奈双手捂住耳朵,明明没有戴耳机。垂下的刘海在她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于是,就诞生了那首歌——忧郁的『忧』,加上爱意的『爱』,《忧&爱》。 」 她的声音冰冷得像没有生命的东西,就像一把用枯木和冰冷金属制成的吉他。 「把诗暮送给我的那些美丽音符扭曲、破坏……摧毁。在从我心中溢出的丑陋声音上,胡乱写下那些肮脏的真心话……那首歌,是首残酷的歌。」 润奈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空洞笑容。 我脑中回响起了那天在屋顶听到的润奈的歌。 那首歌中有着对珍视之物强烈的情感,也因此孕育出的一丝昏暗情绪。害怕失去、感到绝望。 那是一首同时存在耀眼光芒与深沉阴影的歌——而最后,光芒熄灭,只剩黑暗残存的,满溢悲观的旋律。 「……不同的花,『枯萎』的方式也各不相同。」 润奈抚摸着放在大腿上的吉他,缓缓说道。 「樱花是飘落,菊花是飞舞,梅花是溢出,山茶花是坠落,牡丹是崩塌。而紫阳花是……紧抓不放。它会牢牢地附着在茎上,就这样枯萎。是不是很贴切?简直就像我一样放不下。」 「润奈……」 「YOHILA第一次枯萎,」 空气仿佛绷紧的琴弦,润奈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因为我太沉重了。我对音乐、对大家的感情太过沉重……又太过坦率地袒露出来,把乐队给毁了。那些本应藏在紫阳花花瓣下的真心话,我说得太多,结果全都毁了。至今为止,我仍然放不下。」 原本无机质的声音,此刻开始带上了情感,如同电流流过。 那微弱的声音渐渐变得高昂、有力、炽热。 「所以,我决定,从今往后要尽可能地压抑情感,隐藏起来,封杀掉。以免再次毁了什么。至少在音乐之外……」 润奈总是面无表情、似乎毫无情绪。但她并不是没有感情,也不是情感淡薄。 恰恰相反,她的情感浓烈、强大、炽热、而沉重。 正因为如此,她才强行将感情封印。 为了不伤害别人,也不伤害自己。她选择了独自一人。 「……但,还是做不到啊」 一滴泪水滴落在吉他的琴身上。 「无论怎么努力,都还是会渗出来,会溢出来……对于珍惜之物的情感。」 淅淅沥沥的雨声没有停止。 「一旦说出口就会玷污,对人倾诉就会破坏,倚靠他人就会压垮对方……即便明白这一切,却还是控制不了自己。音乐也是那样。那样毫无掩饰的曲子,被听到的话一定会让人反感,我知道……可就是忍不住去创作。旋律诞生的那一瞬间,我就抑制不住地想去唱它。」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场暴雨中,润奈抱着吉他唱歌的身影。仅是回忆起那一幕,我的心仿佛又被雷击中一般,麻痹颤抖。 她缓缓抬起低垂的头,以湿润的双眼看向我。 「……你吓到了吧?」 眼泪源源不断地流下,顺着脸颊滴落。 「你讨厌吧?讨厌我这种写出那样的歌、性格昏暗沉重的女人……像那些支离破碎、已经枯萎的YOHILA成员一样,你也会——」 「喂。」 我打断了她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长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才在说什么啊?你把我当成谁了?」 我站起身,提高音量, 「我是YOHILA、是JUN的粉丝啊!!」 我怒吼着,润奈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铁杆粉丝啊!听完那首歌会害怕?怎么可能……那首歌超棒的好吗!黑暗、沉重、扭曲——但也无比纯粹、美丽,充满吸引力。那正是我最初被YOHILA吸引的那些音乐!」 「诗暮……」 润奈眨了眨眼,眼眶中的泪珠顺着泛红的脸颊滑落。她像在梦中一般怔怔地看着我,轻声问道: 「——真的没关系吗?我这样……阴郁、沉重的人……」 「不是『没关系』,」 我望进润奈的双眼,蹲下身,握住她放在吉他上的冰凉手。紧紧握住,就像要告诉她——这不是梦。 「正因为你这样,阴郁又沉重的润奈……我才喜欢啊!」 「……诶……!?」 听到我的话,润奈的脸「腾」地一下染上了通红。我不禁回忆起那次雨后的黄昏,我们并肩走着的画面。 那时我迟疑不语的台词。 因为没有信心能真正接住她的感情,也因为害怕回应后,会改变她,会让她破碎,所以我将那些想法压抑了下来。 这次,一定要说出口。就像那天在风雨中她唱出的情感那样——这一次,我也要回应她。 「——润奈。」 回应她用歌唱出、传达给我的心意。 「我——」 就在我即将开口的那一瞬间。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保健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赤城老师回来了。 「……嗯!」 我慌忙松开紧握的手,润奈「呀啊!?」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连带着跌坐在地。膝上的吉他也滑落在地,发出「咚咚」的声音滚动着。 「……?你们在干嘛啊?」 赤城皱起眉头,我在心中忍不住大喊: 「你挑时间回来也太会了吧!」 雨声掩盖了一切的沉默之中,润奈缓缓站起身,捡起掉落的吉他,然后低低地嘟哝道: 「……这瞬间涌出来的情绪和旋律,说不定又能写出一首新曲子。超激烈的那种。」 ☂ 「最近啊,我在创作音乐上遇到了瓶颈。」 在雨声与音乐交织的背景中,润奈轻声低语。窗外的雨水被风吹打着猛烈敲击玻璃,与城市的灯光交融,勾勒出一道道彩虹般的大理石纹样。 「每天都太耀眼了……所以我就没办法好好创作出那些昏暗的歌词或旋律。」 此刻我和润奈正坐在赤城的车上,他正在开车送我们回家。 虽然电车还在运行,但润奈坚持说「穿着运动服坐电车太尴尬了」、「不想让吉他再淋湿」、「想知道诗暮的老家在哪儿」,之类的理由。对此,赤城回应道: 『……也行吧。万一在雨森发生什么事,我可是会被耀杀掉的。就当兜风了,我送你们一程吧。顺序是雨森→栗本,可以吗?』 『不行,请按诗暮→我这样的顺序送。我不会让你们单独在一起的!』 『好好。』 他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在这场倾盆大雨中,愿意特地开车来送我们,真的是够贴心了。据赤城说,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真是个总是很照顾人的家伙。 听到后座的对话后,赤城操作了车载音响,悄悄地把音量调高了一些。 播放的是 Pay money to my pain 的《rain》——一首关于失去的歌曲。 「……不过呢,我突然意识到。虽然我现在很幸福、很满足……但如果有一天这些都失去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就开始回忆过去的事情了。」 她所说的「过去」,应该是指当年 YOHILA 这个组合中,除了润奈以外的成员都退出的那段时期。 那个空缺,塑造了如今润奈和 YOHILA 的音乐。 「一个人在你心中越是重要,一旦失去时留下的伤也就越深、越痛。想到这点,我对幸福感到害怕了。不再只是耀眼,而是察觉到光越强,暗影就越深……于是,我又能创作了。」 「……这样啊。」 关于润奈陷入创作瓶颈这件事,我早就从赤城那里听说了。 我一直担心是不是因为我,才让润奈变得无法创作,带来了什么坏的影响。但也许这只是我杞人忧天。 「嗯。结果我意识到啊……有些东西,就算改变了,也有不变的部分。就像花的颜色变了,但它还是绣球花一样。我那种阴暗沉重的部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变。但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润奈靠了过来。虽然还系着安全带,却尽可能地接近我。她紧贴着我,脸颊和身体都轻轻地摩挲着。 「诗暮说『很好』啊。那我今后就不那么顾忌了,要更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她笑着说道,神情比平时更加柔和、温暖,仿佛被浓烈的情绪染上了色彩。连声音都带着一丝甜意。 润奈那些「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感情,其实早就显露无遗,甚至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她那倾身而来的温暖让我一阵慌张。 「润、润奈……你为什么突然靠这么近?」 「因为冷嘛。」 她温热的吐息吹到我的耳朵上。湿润而充满色气的声音震动着我的鼓膜。 「给我暖暖吧……?」 「哈?不是开着暖气吗。你要是冷,让赤城把温度调高点不就好了——」 「不用了,我自己会暖起来的。身体也是,心也是。」 润奈伸出手臂,抱住了我。就像一株即使枯萎了仍然紧抓着枝干不放的绣球花。 我整个人僵住了。透过后视镜与赤城四目相交,他眯了眯眼后很快移开了视线。顺便还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仿佛在对我说:接住她吧。 「诗暮。」 润奈收紧了手臂,微微动了一下身体。 「——期待我的新歌成品哦?」 她像在唱歌般低声呢喃。看到我点头应了句「……嗯」后,她便温柔地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 Outroduction After the Rain 台风在夜间过去,第二天早上便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柏油路上的积水反射着阳光,刺得眼睛生疼。被雨水打湿的街道树叶翠绿欲滴,散发着盛夏的气息。潮湿的空气沉重而闷热。 在这样的天气里,操场因为雨水不能使用,晨练取消了,实在是帮了大忙。毕竟昨晚那场暴雨,到了下午也未必能完全干透。我其实就是在期待会变成那样。 如果下午的训练也能缩短或者干脆取消,那不仅中午,放学后也能见到润奈——不对,曲子好像还没完成来着。 今天一大早我发给润奈的Line消息『早上好。你今天来学校吗?』还没被已读,也没有回复。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穿过绿灯亮起的斑马线。就在那时, 「栗本君,早上好!」 一个明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阵柑橘系的清爽气息,走到了我身边。 「早啊,山田。」 我一边打招呼,一边转头看她,那张笑脸就像太阳降落到了地面一样明亮。 「今天超热呢~完全是夏天的感觉!」 「你们俩也超热情啊~青春的感觉!」 从另一边传来轻浮的声音。我偏头看了一眼,问道: 「阳次郎……你不是要晨练?」 「没有啊,台风刚过嘛,果然是这样——不过你能别那么瞪我吗?碍事的马上就撤。」 「别撤,你要不死一死吧?」 阳次郎耸耸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山田面无表情地吐着毒舌。老样子的青梅竹马拌嘴让我苦笑了一下。 「话说回来,你们不是一起上学来的吗?其实关系不错吧?打是亲骂是爱那种?」 「才没有才没有才没有!」 「真的没有啦!」 两人像在玩节奏梗一样同步回答,配合得天衣无缝。 「只是住在隔壁,刚好出门时间撞上了。仅此而已。」 「没有没有!」 「我跟晴风关系好?开什么玩笑……」 「才没有才没有!」 「「真的没有啦!」」 这默契到底是哪里来的啊——我一脸无奈。 明明说马上撤的阳次郎,最后还是一路跟着我们。我夹在两人中间,被他们那种搞不清到底是好还是坏的青梅竹马夫妻吵架漫才折磨着,一直走到了学校。 「话说回来,栗本君你今天来得好晚。没晨练的时候你不是平时更早到吗?」 在鞋柜处换上室内鞋时,山田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我。我揉了揉眼皮,回答道。 「……嗯,昨晚没怎么睡着。有点事……」 「有点事?」 「嗯,有点事。如果有机会的话,再找个我们俩单独的时候告诉你吧。」 我低声对山田耳语,只有她能听见。阳次郎已经穿好室内鞋,先一步走向走廊了。山田似乎察觉我说的是关于润奈的事,点头说「……明白了。」 「——咦?」 这时,刚爬到三楼楼梯尽头的阳次郎突然停下脚步,歪着脑袋说。 「那边怎么那么多人?」 走廊深处聚集了不少学生,人声嘈杂。那是三楼的尽头。位置上正好是在我们一年八班的正下方。那也就是说,是一年四班吗。 「我很在意啊。我们去看看吧。」 「啊……喂!」 还没来得及阻止,阳次郎就完全暴露出好奇心爆棚的本性,朝着人群小跑过去。我和山田对视了一眼,也只好跟了上去。 从走廊里飘荡的兴奋气氛来看,似乎并不是事故或是麻烦。 「喂喂,是哪个女生?」 越靠近,就越能听到学生们的议论声。 「就是那个啊,坐在靠窗最前排的那个——」 「是她啊!……哇,好可爱。这距离都能轻松看出来是个大美人耶。」 吵吵闹闹的,主要是男生们。是来了个转学生吗? 「喂,有人去搭话啊。」 「不行啦不行啦!她戴着耳机唉。而且充满了那种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我看到班上的女生刚才去搭话了,几乎没啥反应诶。」 「诶,那是吉他?难道在搞乐队?」 「听说啊,那孩子以前一次都没来过学校,今天早上突然就出现在教室里了。」 「哟?栗本,你也来了啊,早啊。」 接近人群时,一个田径部的熟人和我打了声招呼。 「你也是来看那『神秘美少女』的?」 「……嗯,大概吧……啊,不好意思,让一下。」 我随口应付了一句,一边拨开人群,想从教室前面的门口往里看。 阳次郎就呆呆地站在那里,用颤抖的手指着教室里面。 「诗暮,是不是……那个——」 靠窗最前排的座位上,一个女孩独自坐着。 黑色的短发鲍勃头。双耳戴着一副厚重的黑色耳机,撑着下巴,带着睡意看着窗外。 如同人偶般精致的面孔,没有表情,冰冷无机质。 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撩动她的头发,露出了蓝紫色、宛如警告色一般显眼的内层染发。她身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软质吉他包,还有一只像是绣球花色的雨蛙玩偶。 「——润奈?」 她大概并没听见我说的话,但就在那个瞬间,润奈像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聚在教室前的众人, 「……!」 当我们的目光交汇,她原本略显不快地眯起的双眼突然睁大,猛地站起身,耳机摘下, 「……………………」 脸上没有表情,径直快步走了过来。 刚才还像雕像一样的润奈突然的举动引起了学生们一阵骚动,聚集在教室门口的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我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嘿咻!」 「哇啊啊!?」 背后的山田突然用双手猛地把我推了一把。我身体重心一下被打乱,踉踉跄跄地踏进了教室。就在那一刻—— 润奈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一言不发,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抛过来的救生圈一样。 教室里原本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陷入寂静。我咽了口唾沫, 「…………呃,那个……润奈?」 「诗、诗暮……」 我轻声叫她,润奈带着要哭出来的声音,依然紧紧抱着我,抬起湿润的眼睛望着我。那原本如冰般无表情的脸,如今已经融化、满是泪痕。 「我好想你啊……」 那声软软糯糯的呜咽,应该也被周围人听见了吧。原本寂静的学生群中,像投下石子的水面一样,泛起了震惊与动摇的波纹,接着下一秒—— 尖叫声、惊呼声、如狂风席卷般的喧嚣,瞬间席卷整个校园。 ☂ 「你还好吗?小哭包。」 「……我不好。」 躺在床上的润奈,用手臂遮住从窗帘缝隙中射入的刺眼阳光,盖住了眼睛,声音依然哽咽。我苦笑着说了句「那当然」,然后深吸了一口保健室里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轻叹了一口气。 ——之后,我和润奈在众人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和连珠炮般的问题中逃了出来,躲进了保健室。 门口站着有『赤鬼』之称、让人闻风丧胆的赤城老师,她像守门神一样站在那儿,替我们挡下那些跟踪而来的学生们。 随着班会的预备铃响起,外面的骚动总算平息了。门开了,赤城一脸疲惫地走进来。 「……哈。真是的,早上就来这么一出……没想到那个平时只来保健室上学的宅女,今天竟然正常来上课了。怎么回事,雨森?」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感觉突然想来了。」 听完润奈的回答,赤城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而看向我: 「栗本。你呢,要上课吗?」 「……老实说,我也不太想上课。虽然没润奈那么夸张,但也有点累了。」 「是吗,那就别客气,好好休息一下。」 说完这句,她甩了甩白大褂,又走向门口。 「你们两个自便……我暂时离开一下。」 她丢下一句「有事就联系我」便离开了保健室。屋内只剩下我和润奈,静静地。 她大概是特意留下我们两个的吧。 关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后,保健室陷入了仿佛与外界隔绝的静谧。 校内的喧嚣声、雨声,此刻都已消失不见。 「……我会来上学啊,」 润奈忽然低声开口,那声音就像是从脸颊滑落的雨滴一样轻柔。 「是因为我觉得,是时候改变了。」 她移开手臂,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我。那半眯的眼神此刻不是困倦,而是因为阳光太刺眼。藏在黑发里的紫阳花色内染,在阳光中透着微光。 「我想要改变。就连自己内心中那些不变的东西,我也想真正去感受一下。」 润奈坐了起来,望着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我,与我对上视线,眼角微微泛红, 「今天早上来学校是我的第一步,我本来是想吓大家一跳的,包括你还有老师……结果没想到会闹那么大。我刚踏进教室那一瞬间,连隔着耳机都能感受到空气在震动……呜……不行,那种感觉我真的不行。」 「第一步就搞成那样确实有点狠啊……不过,像润奈这么可爱的女孩突然出现在教室,闹出动静也不奇怪啦。」 「可爱……」 「慢慢来就好,慢慢变也没关系。」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放在润奈的头上。她那柔顺如丝的头发触感很好,我边轻抚着边说道: 「我也会帮你的。」 「……嗯。」 润奈露出一抹像是被挠痒痒似的羞涩笑容,脸上绽开了柔和的光彩。 但当我将手从她头上拿开时,她「……啊」地轻轻一声,神情忽然黯淡了下来,抿着嘴唇,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接着轻声问道: 「诗暮……那时候,你本来想说什么?台风那天……在老师回来之前。」 『——润奈』 『我——』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隔了许久,我转过目光,糊弄过去。 润奈发出一声「唉」的声音表示不满,探出身子,绕到我面前盯着我。这次我直视她的眼睛告诉她。 「我不是说要一点点来吗?」 就像润奈想改变一样,我心中也想要改变。但是我同时也担心害怕改变。 所以想要一点点改变。不是从晴天到阴天,从阴天到雨天这种突变,而是从梅雨季节到夏天这种——季节慢慢改变颜色和气味的样子。 「……嗯,我知道了。」 润奈稍稍退后,脸上露出笑容。 「那我们一起改变吧,诗暮。」 「嗯嗯」 看着润奈绽放出满脸笑容,我一方面希望她能笑得更多,另一方面却也希望她像往常那样保持冷淡,只把这样的表情展现给我一个人。 就像只有雨过天晴才能见到的彩虹那样。 想成为特别的存在。 「……今天好像不会下雨啊。」 面对没有任何云雨迹象的蓝天,轻声说道。我和润奈当然也不再是曾经那种只有下雨才能见面的关系了。 就算如此—— 「诗暮,你喜欢雨吗?」 「当然」 我没有犹豫,回答道。 「——最喜欢了。」 ──────────────────────── 后记 大家好,我是水城水城。 这次给大家带来『雨森润奈湿度很高』这本书。 ——所以说什么叫湿度很高? 肯定有人看到题目后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我自己到开始写作之前也不知道。 只是因为我的责编提出了『和湿度很高的女主的恋爱喜剧』这种企划而已。 说实话最开始我一点没有头绪。 因为湿度很高根本就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和爱得比较深,还有和病娇之间的区别我也弄不懂。 虽然如此,但我现在明白了。 『湿度很高的女主』就是—— 雨森润奈本人。 ……如果您已经读完这篇故事,是不是有点能理解了? 如果还没读,但是对什么是『湿度很高的女主』感兴趣的话,请务必读一下这本书,体会一下她的湿度。 而且,本作中出现了很多现实中存在的乐队和乐手,还有乐曲的名字。 虽然我尽量做到让不知道的人也能享受这本书,但是如果知道的话就会更有所感触,所以都可以来读。 接下来就是对大家的感谢。 感谢半年前跟我说这个事情,告诉我作品的背景的责编a。感谢在紧张的日程中还能表现出作品的美丽,画出润奈等人形象的插画师潮崎しの。感谢审美超人的设计师。也要感谢校对和出版社的各个部门。感谢大家的支持。 当然最应该感谢的就是正在读这本书的各位读者。出道十年多,都是拜托大家我才能继续我的作家生涯,实在是不胜感谢。 下一本书应该就在不远的未来。为了能让这个系列持续下去,恳请大家多多支持。 ──────────────────────── 插图 ──────────────────────── 电子版特典『With the Rain』 如果有人问我喜欢雨吗,我会回答「不喜欢」。 因为会被淋湿,乐器的防雨措施很麻烦,可能是气压的原因,还会头痛……虽然街上的行人变少,对我这个不喜欢人多的人来说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不太喜欢雨。 不如说,是讨厌。虽然我的姓里带有『雨』这个字,我还是讨厌。 ……不过,也曾有一段时间,是喜欢的。 那是初中一年级的六月。从我们第一次组建的乐队起,名字定为YOHILA,是紫阳花的别称——到初中二年级的六月,四人成员只剩我一人止,这一年的时间里。 我喜欢上了雨。 因为雨成了我们乐队YOHILA的象征,也是歌曲的主题,自然而然就喜欢了。 数十亿雨滴演奏出的节奏,湿润空气中的沉静感,比晴天更低饱和,更宁静的景色,还有我们常去的咖啡馆只有在雨天才提供的限定菜单。 在那段时间里,我注意到了之前未曾发现的美好,于是喜欢上了雨——可当YOHILA凋零的那一刻,我的心也随之回到了原点。从喜欢到讨厌,再到彻底厌恶。 即便如此,我依然被那段曾经喜欢过的幽灵所困,无法舍弃那份被雨水浸透变重的思念,只能紧紧抱着,哪怕如今早已支离破碎,只剩下一片残影,我仍在书写着那场永不停歇的雨。 这样的我—— 「润奈呢?」 ——有人找到了我。 他望着我,轻声问道。 「……你喜欢雨吗?」 柔和的声音,温和的笑容,清冷却又带着暖意的眼神。 正是因为遇见了他,我的世界再次发生了变化。即使绵绵细雨从未停歇,但依旧无妨。 因为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音色,会与雨一起陪伴着我。 「嗯。」 我坚定地回答。 「——我很喜欢。」 ──────────────────────── A店特典 雨森润奈不想偶遇 我戴着口罩,把伞向前倾斜遮住眼睛,在下雨的街道中行走。 把黑色耳机戴在头上。用降噪隔绝世界的杂音,只接收让我耳朵舒服的音乐。 现在是刚过九点,第一节课刚到一半,对我而言算不上迟到,是我一直以来的上学时间。 我选择人数尽量少的时间,从后门进入校园。 我是幽灵。没有人看得见,也无人能找到——听着HIATUS的「Ghost in the rain」快步穿过停车场。 「啊……」 终于到了电梯口,我看到一把透明的伞,停下了脚步。是迟到的人吗。就算错开上学时间,也偶尔会发生这种不凑巧的事情。我低下头,假装玩手机,等这个人进学校。 ——就在那时, 背后有人拍我的肩。我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手机掉地上。回头一看一个戴着白色口罩的女性站在那里。 「早啊,雨森。」 「老,老师……」 是校医赤城老师。是照顾我的人。我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发出一声叹息,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请您别吓我。给我吓出心脏病怎么办。」 「我喊你你也听不到吧。心脏病犯了我对你用AED就行了。」 我摘下耳机瞪着老师,她耸耸肩。 我们一边对话我一边看着电梯口,那个人已经无影无踪。 「那么,我们在保健室见。」 老师挥挥手,走向教职工专用的入口。在沉入灰色的世界中浮现出的鲜艳红色的伞,渐渐离我远去。 「老师,你迟到了吧?太不严肃了……」 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处境,我把伞收起来,放到伞架。然后偶然瞥见了一把伞。把手那里贴着YOHILA的logo贴纸。是把透明的廉价塑料伞。看起来刚放在哪,水还在从伞上留下来。我瞪大了眼睛。 「这把伞…………是刚才那个人的?」 梅雨季即将来临。现在是五月的下旬。这是我和「他」完成邂逅的一周前发生的事情。 ──────────────────────── 蜜瓜特典 雨森润奈脑子里都是黄色 和女生单独出门,也就是说是约会。问男生最讨厌去哪里的话,男生会怎么回答呢?我会说—— “想买内衣。陪我去?” “不要。” 暑假的某天。结束社团活动我和润奈在池袋汇合,吃了午饭之后,在商场里逛街。润奈面无表情对我说除了上面那句话,我下意识回答。 “绝对,不要。” “……哼。为什么?” 虽然在放假但是为了和我保持一致还是穿了校服的润奈,稍微皱眉。 “我们一起挑吧。我想知道,诗暮的品味。” “我说啊。” 我叹了口气。 “听好了,你这个满脑子黄色的女孩。男生进了女性内衣店的话,会死的哦。因为尴尬。” “……和女生一起也会吗?” “是。那就是扬汤止沸,没任何用……话说就算自己很平静,但周围的人可不会这样。有男生在店里的话,女性客人都会很在意的,店家也很困扰。你自重一点。” “嗯。但,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你要去你就一个人去!” JUN:我在试衣间 润奈给在店外等着的我发了条消息。 JUN:我给你发照片咯 “……!?” 我差点把手机弄掉。 我赶忙输入‘别别别’, JUN:不是吧————————————ww JUN:好可惜!因为禁止拍照所以没办法发!! JUN:你是不是挺期待的?w JUN:我说,你是不是很期待~~~?ww 诗暮:我回家了 聊天框里情绪高涨的润奈遇到我冷淡的回复,发了个表情忧伤举着叶子做的伞在雨中凌乱的呕吐娃的表情包。 我苦笑,发了条消息。 诗暮:骗你的。你慢慢挑就好。 “久,久等了。”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润奈回来了。可能是已经买了,她拎了个有内衣牌子的logo的购物袋。 ……真希望她收起来。应该只有我这么想吧。 “啊,你很在意?想看看选了哪款?” “完全不在意,也不想看。” 虽然这不是真心话。 润奈听到我的话,没有失落,却点了点头。 “也是啊,想把那份快乐留到亲手脱下来的时候?” 她如此说道。我把脸转过去,轻声吐出。 “……反正是蓝紫色吧。” “反正是什么意思。” 润奈撅起嘴。 然后用若有若无的声音说道。 “……今天买的,是不一样的哦。” ──────────────────────── 第二卷 ──────────────────────── Introduction Still Raining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雷总、宇宙火鸡、鳰原惠、洛缘、悦梦 修图:热忱 责任编辑:没说不让你看机翻,但看机翻还要跳出来那就不太好了,不过看机翻的本人没急,反而是一旁的路人急得狺狺狂吠,这个世界怎么了( 友谊群号:609672730 「……雨,停不下来啊。」 白色窗帘被拉上去,雨滴成股流下窗户,我越过玻璃望向灰色的天际线说道。 现在是七月上旬,六月过后梅雨还没有结束哦——似乎想告诉我这件事的大雨已经持续到第二天。潮湿的空气中雨的味道还要胜过夏天的味道。就连时间也吸足了水分变重,让人感觉过得很慢。 「这不挺好的吗。」 清脆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动听却带着一股慵懒,不带有很多感情。这样透明的声音俘获了我的心。她像歌唱一样继续说。 「诗暮……你最喜欢雨了吧。」 「也就那样吧。」 「那雨森润奈呢?」 「……?」 「别在那?和雨有关系吧。你喜欢雨的话,那雨森润奈呢?」 润奈忽然回过头盯着我。这是什么关系…… 「……非常喜欢,还是超级喜欢,还是超级超级超级喜欢。回答我,不然我会玉玉。」 「……这什么只有一个答案的选择题!太沉重了……」 那双清澈得像湖水的眼睛直直靠近,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慌乱地移开视线,含糊其辞。 「……超级超级超级喜欢。」 「太僵硬。抑郁值加10。」 ……好像又被她记上一笔。润奈的眼神逐渐黯淡,粘腻。 「……话说,你物理上也很沉重啊。」 消毒水味里,夹杂着甜腻的发丝香气。 「能不能从我腿上下来?」 「……………………」 润奈没有答话,在我腿上坐正,戴上了黑色的无线降噪耳机。 我连忙伸手把她赶下来,再次尝试。Take Two。 「能不能从我腿上下来。」 「诗暮──」 润奈半眯着眼,从肩头瞥过来。波波头轻轻摆动,隐约透出紫阳花色的发丝。 「抑郁值再加100。」 嘴上抱怨,她还是老实地站了起来。温暖从腿上离去,我心里既松了一口气,也隐隐有点空落。 「……竟然说女孩子『重』,诗暮你真得学点体贴啊。」 「这点确实是我不好……不过润奈你自己也该学学距离感吧。」 她点点头,挪到我旁边,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下一秒却整个人又紧紧贴了上来。肩膀紧挨着……这能叫距离感? 我只能认命,放弃吐槽。但润奈的攻势还没结束。 「不过嘛,说到底,诗暮还是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喜欢我这种沉重的女孩子吧?」 「这也太喜欢了。」 「喜欢我沉重的胸部──」 「喂,我可没说过。」 「──你讨厌?」 「……讨厌是不讨厌啦。超级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喜欢。」 「抑郁值减500!」 突然大幅减少。润奈的声音恢复了明亮清澈,撒起娇来,把身体甚至胸口都蹭了过来。算一算,现在是-390分。 ……难不成只要小于0,她心情就会变好? 「喂,你们两个。」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赤城,用手撑着脸,翘着二郎腿。白色口罩下传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你们在一──」 话说到一半,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算了,当我没说。」 她改口,盯着润奈。 「雨森。已经两天了,现在怎么样?」 她是指原本只在保健室上学的润奈,突然正常上学那件事。 早晨,一年四班的教室里突然多出一个神秘美少女,全校立刻炸开了锅。骚动直到放学都没停下。甚至现在也还没完全平息。 只要离开保健室,迎面而来的就是关于润奈,还有对她身边的我的好奇和关注。所以午休时我们才会这样,一起避难。 「在班上交到朋友了吗──」 「没有。」 赤城的话被润奈冷冷打断,她脸上写满不悦。 「我不需要。所以不交。」 「哎呀,原来是波奇啊?这三段活用也太流畅了吧,呵呵……」 赤城轻笑。润奈眉头紧皱。 「『不需要,朋友什么的都去死好了。』」 「那是神圣放逐乐队的歌吧。」 看着明显暴躁的润奈,我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润奈「……嗯」地眯起眼,放松下来,但是—— 「『解剖你的纯爱歌~去死吧~』。」 「那是爱缪的出道曲啦,典型的猎奇病娇歌。」 如今早已是日本国民级创作歌手的她,当年却是在街头唱这种歌词阴郁,旋律却轻快的猎奇歌曲出道的。 「话说你别老是去死去死的,好吓人。」 「……可是嘛。」 润奈撅起嘴,盯着我桌上的便当,小声嘀咕。 「诗暮的便当,是老师做的……」 那是蓝色布包裹的饭盒。和她桌上那个颜色不同,但内容完全相同。都是赤城亲手做的。 「之前给他吃过一次,看他吃得挺香。于是从今天起就干脆顺便多做一份。反正他自己也想吃嘛……对吧,栗本?」 『对!』 ──我是想这样精神地回应。 「……………………」 从身旁的润奈身上,我感受到那种湿湿黏黏的凝视,像要把我钉住似的,让我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巴,只好伸手拿起筷子。 「快,快点吃吧。要不然午休时间都没了。」 「……哼。抑郁值加300。」 总分变成-90,依旧是负的。润奈看上去还想说什么,但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勉强地解开便当盒上的红布。就在那时, 「──啊。」 她忽然停下动作,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点开录音。随即,轻轻哼起来,是跳跃炸裂的旋律。 ——润奈。作为YOHILA的JUN,她总是把心中满溢的情绪化作声音,编织成乐曲。 那被称为『新世代的致郁摇滚』,的确阴郁,但那就是她。 (……这么看来,对润奈(JUN)来说,适度的压力反而是好事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望向窗外。雨水倾泻而下,天空灰暗沉郁。可与之相反,我的心情却明快起来,不断吃下面前的菜。 ──────────────────────── 1 下雨的放学后,两个人和山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压力太大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起来不是『适度的压力』了。 润奈直接踩着室内鞋跳上了长桌,手里那把跑调的吉他被她狠狠拨响,声音沙哑,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迷你音箱的音量拧到最大。被效果器扭曲的爆音撕裂了空气,震得湿漉漉的雨天大气一阵颤抖。就像是电流化作的野兽,挥舞着利爪,肆意咆哮。 幸好这里是隔音的视听教室,否则整栋楼都要跟着地震了。 「什么不需要朋友,所以不交?不对!是交不到啊!就算想交,也交不到啊!因为我的朋友只有音乐……音乐才是,一直以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从不背叛我的挚友!跟人类怎么相处?我早就忘光啦!No Music, No Life!No Friends, My Life!I am Bocchi!Bocchi·the·Rock!孤独摇滚!此刻从视听教室为你献上……」 伴随着激烈的吉他声,她竟然开始了独白。就像某些摇滚曲子里的独白段。 「……呼。」 但是结束了。 可能是把心里郁积的东西全都吼出来了吧。润奈满足地停下演奏,放下吉他,从长桌上跳下来,抱膝蹲坐缩成一小团。 「诗暮」 她把脸颊埋在膝盖上,抬头望着我。 「安慰我……」 「遵命。我的伤心女孩。」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抚摸她。 「……嗯。」润奈舒服地眯起眼,露出满足的笑容,像只被摸头的小狗,看得人心里莫名柔软。 自从上次试过后,她就对摸头格外上瘾,几乎成了固定的撒娇项目。 虽然对我来说,摸女孩子的头多少有点让人心虚,但……只要轻轻顺毛,润奈的情绪就会立刻变好,简直是灵丹妙药。 「……其实,你真的想交朋友吧?」 我一边享受她顺滑柔软的发丝触感一边问。「嗯」,润奈点点头。 「跟老师说的那些,其实是在逞强。我自己也知道必须要改变要努力。只是——」 「只是不顺利对吧。」 「……嗯。没法好好说话。可能是因为诗暮你太擅长这些了,所以一对比,就更觉得自己不行。」 她手指轻轻拨弄桌上的吉他。没有电流放大,只有干涩的弦音,叠加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孤单。 「所以,我就会不自觉变得冷淡……看起来像个没意思的美少女吧。」 「哦?所以你还知道自己是美少女?」 「因为诗暮你老是说我可爱吧。」 「这是事实啊。」 「……又来。」 润奈涨红着脸,皱起眉头。不止是外表,她的反应也很可爱,若是让同班同学看见,对她的印象肯定会改观的吧。 「不过啊,你不是和山田还有阳次郎那家伙还聊得挺自然的吗?那天我劝你去交个朋友,和他们吃午饭不是还行吗?照那个模式怎么样?」 「不行。那是因为你在旁边……因为你在,所以我才能做到。」 她抬起脸,直直地看向我。那一瞬间,比无电吉他的弦音还要清脆的声音响起。 「诗暮不在的话,我就是很没用。」 「……………………」 润奈的话渗入胸口,一点点扩散开来温暖了我全身。 「诗暮?」 「嗯?啊、啊啊……没什么。」 我慌忙挠了挠发烫的脸颊,躲开缠上来的视线。为了掩饰我只好继续找话题。 「只是想说,该怎么办才好呢。虽然我想多陪你,但我们不在一个班……要是老是待在一起,被别人看见,也不太好吧。」 「为什么?」 「为什么……会被人误会啊。」 「误会什么?」 润奈逼近过来,几乎要把脸凑到我眼前,强行让我的视线与她交汇。 「会被误会什么呢,诗暮?」 「……比如说,我和你……在交往什么的。」 「不好吗?」 「不、不是──」 「──不好吗?」 「等、等下!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摆手,「我说不好不是我讨厌的意思……我并不讨厌。冷静点,别冲动!」 她听到我的话却半眯起双眸,把我弄得很心慌。 「并不讨厌……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们现在还不是那样的关系吧。」 我顶住她的压迫说出口。润奈愣了愣。 「嗯……」 随即低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一切。 「……还不是?。这样啊……」 她轻轻笑了。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就像雨后初现的彩虹,驱散了一切阴霾,耀眼得让我移不开目光。 「你说得对……一步一步来就好了。不用急……」 她再次抬眸,眼里隐隐泛着湿润。 「所以我会慢慢前进的,各种事都是。」 「……嗯。」 「至少,下次班上的人再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就不再沉默着比中指了。我会说还不是那样。」 「……。嗯。」 所以说,你没有朋友就是因为这个吧。 ☂ 「诗暮,我们来玩乐队接龙吧。」 我正低头玩手机,润奈突然这么开口。 所谓的乐队接龙,是我和润奈偶尔玩的小游戏,因为我们音乐口味一致。规则如下。 ①报出的名字必须是日本的摇滚乐队。 ②下一个人报出的乐队名,要以对方报的乐队名最后一个字开头。 ③如果报的名字以「ん」结尾就算输,同一个乐队重复两次也算输。 到这里,规则几乎和普通接龙没区别。 不过,还有一个特殊的第四条规则。 ④接下一个之前,必须至少说出刚才对方说的那个乐队的一首歌名。如果说不出来也算输。 也就是说,还要考验乐队知识。 「……行啊。」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与润奈在长椅上对坐。不用说,上网搜肯定不行。 「上次和上上次我都输了,但今天一定要赢!」 「不可能啦。我会一瞬间结束战斗。我想看你哭的样子。」 「你是抖S吗?光是玩个接龙游戏输掉,我可不会哭的。」 「我是M哦。我要是输了,大概会哭吧。到时候,你要安慰我。」 ……顺带就把自己的性癖给爆出来了。但我选择优雅地无视。 「别为了被我安慰,故意放水输给我啊。」 「才不会。不过……为了得到安慰,装哭还是会的。」 「要是我看出来是装哭,我就不安慰你了。」 「……Pien~」 润奈面无表情地卖萌。闲话到此为止。 剪刀石头布决定我先说。我报出的乐队,当然是。 「YOHILA。」(ヨヒラ) 「超喜欢吧。」 润奈的嘴角轻轻勾起。虽然我不是每次都第一个喊,但作为世界上最喜欢的乐队,只要有机会,我就一定会把YOHILA抛出来。 「『忧与爱』……虽然还没发售,没问题吧?」 台风中,润奈,不,YOHILA的JUN唱出的,为主流出道准备的第一支单曲。我点点头,说「OK」。 「我太想听完成版,晚上都要数鹿才能睡着(ヨルシカ 夜鹿)。」 「那不挺健康的嘛。我不光晚上,连早上中午都能睡着。我是很喜欢夜游啊(YOASOBI)。也一直都觉得要是一直是深夜就好了(要是一直是深夜就好了 ずっと真夜中でいいのに)。」 「你的生活也很有节奏嘛?三夜女孩。」 我们一边带着音乐梗聊天一边开心地接龙。 「……LA的话……LACCO TOWER」(ラッコタワー) 这个啊,名字很可爱,但是曲子很酷,歌词也很深刻。这也是我很喜欢的乐队,不知道要举哪首歌呢—— 「『雨后晴』(雨后晴)」 「……行」 润奈的眉头微皱,我继续道。 「WANIMA」 「『雨过天晴』(雨あがり)」 「……噢」 今这次轮到我皱眉头了。润奈就像是在挑衅我。 「MyGO!!!!!」(注:显然日语里MyGO!!!!!是MA开头的) 「『壱雫空』──不不还是『轮符雨』吧。」 「写作雨读作rain。第一次看到肯定不会读吧。还有别的……」 润奈拿起自动铅笔,在平时记下旋律的五线谱本上写下『迷星叫』『影色舞』『诗暮病』这些词汇。 「『まよいうた』『シルエットダンス』……最后这个……没印象了。这个叫什么?」 「『雨森润奈(あまもりじゅんな)』」 「这谁会读啊!」 「……那『くりもとしぐれ』呢? 怎么写?」 她把自动铅笔递给我问道。我犹豫了一会, 「…………。就这样吧。」 没什么奇怪的写法,我写下『栗本诗暮』四个字。润奈嘟起嘴。 「不合格。抑郁值加1000。」 怎么这个抑郁值(?)突然加了这么多。我重新提笔, 「……还能这么写。」 在『栗本诗暮』旁边写下『四葩病』三个字。 润奈眨了眨眼睛。 「诗暮,你居然会写『葩』这个字啊……?」 「我可算是YOHILA的狂热粉,当然会写。」 「……嗯。和我想得不太一样,但是合格。抑郁值减5000。」 「你这个情感波动是不是太激烈了!?」 不过最后还是负的就好。 「诗暮,接。到『GO』了。」 「GO的话……GO!GO!7188!」(なないちはちはち) 「不说go!go!vanillas吗。」 「啊啊。我还是想了一下那个的。」 「……。嗯?」 润奈盯着我说道。 「『雨后雨后雨』……『雨后 沥青 新鞋踏上』……『电影和下雨的早晨』……『雷鸣暴雨之夜か』……『只有雨天的恋情』」 「也太多了。」 「チリヌルヲワカ」 那是GO!GO!7188解散之后吉他主唱搞得新乐队。 我抱着双臂,一边用手托着下巴思考着。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不许查哦。」 「……我知道啦。」 接着看向教室的入口。门微微开着。那是我刚才去厕所时顺手打开的。润奈催促道。 「倒计时咯。十、九、八、七……」 「『不可回避之败北』(不可避ナ败北)」 「──哦?」 「算我输了。我说不出关于雨的曲子。」 明明这种规则根本不存在,但从某个时刻开始,我们都莫名其妙地给自己加了这个限制。 润奈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看穿你了的意味。 「……诗暮。」 「你是故意输的吧?没说Vanillas就是因为想不到关于雨的歌,对吧?」 「你想太多了。」 「其实是想让我安慰你吧……」 「这都不是想多,是乱猜了。」 「乖乖。」 润奈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我忍不住扭动身体。 「不要啦……」 「诗暮的头发,像猫一样。害羞的样子,好可爱。」 「都说了不要啦!」 「你总是说我可爱,那我也要回敬你。诗暮,可爱。真的好可爱。」 「……………………」 我闷声不语,偏过头,避开了润奈的视线。 然后,望向那扇此刻已经被推开更大的门, 「──山田同学!」 我叫道。 「噗哇啊!?」门外传来一声奇怪的惨叫。 润奈停下了手,眉头紧锁,朝门口望去。 「……山田同学?」 「别偷看了,进来吧。」 「…………诗暮?」 润奈满脸怀疑地看着我,但我只是沉默,耐心等待。终于, 「打,打扰啦~」 伴随着小心翼翼的声音,门被推开,一个女孩探头走了进来。 明亮的茶色短发,精致的妆容,短裙摇晃,怎么看都是阳光系辣妹的风格。她是我们班的山田晴风。 「……抱、抱歉啦。教室里二人世界的氛围实在太浓了,我根本找不到机会进来啊,栗本君。还,还有──」 她那仿佛晴空般双眼捕捉到了润奈。 「噗……噗嘿嘿嘿……」 山田的脸瞬间僵硬,发出诡异的笑声。结果进门时不小心又踢到门框,一边跳脚一边喊「好痛!?」。 「……你你你、你好呀!啊、啊、雨森酱!噗哈哈……」 她再次用尴尬的笑声糊弄过去。 润奈「诶」了一声,少见地慌乱起来。 随即转头望向我,指了指山田。 「…………谁啊?那个恶心宅女。」 ☂ 「──原来如此,山田同学你,喜欢YOHILA……」 听完我叙述的来龙去脉,润奈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 我一时口快,把『致郁摇滚』这个关键字说漏了嘴。山田循着这个线索查到YOHILA,甚至猜到主唱JUN=润奈。 然后她便沉迷其中。 结果,她这个高中出道的前阴角御宅族,见到憧憬的本尊,紧张到直接返祖…… 此刻,山田捂着嘴,发出奇怪的「哈哈哇哇哇」 「栗、栗本君不是你的错!全是我自己忍不住查的错!那、那所以,雨、雨森酱──」 「请别随便给我加酱。恶心。」 一句冷语差点把山田秒杀。她眼看就要哭出来。大概是被那副反应刺激到了良心,润奈又开口。 「──我是说内心恶心。不过外表还是挺可爱的。」 「……!」 山田的瞳孔猛地放大,本来要哭出来的表情瞬间融化。 「可、可爱……诶嘿嘿。雨森……同学说我可爱了……咕嘿嘿嘿嘿……」 「果然还是恶心。」 「呜哇!」 山田的表情瞬间塌掉。润奈「呃」地僵了一下,随后补了一句。 「……不过真的很可爱。」 「嘟呼呼呼」 「恶心。」 「呜……」 「可爱。」 「嘿嘿嘿嘿。」 「恶心。」 「唉……」 「山田同学,别把她当花瓣占卜玩啊!」 说一次可爱或恶心,山田就变一次脸。最后,她还是被喜悦压倒,最后忍不住小声「噗嘻嘻」地笑了出来。 窗外,雨声连绵。我仿佛能感觉到偏头痛,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好了。」 我看了一眼两个人。 「我把山田同学叫来,是想提个建议。要不要让她也加入我们这『雨天小聚会』?」 「诶诶诶诶!?」山田差点跳起来。相对的,润奈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怎、怎怎怎,怎么可能!这不是打扰你们难得的二人时光吗!我哪有资格啊!」 「又不是每天,只是偶尔。这样的话──」 我直视着润奈。 「你也能慢慢学会,和我以外的人正常相处吧。」 「和诗暮以外的人……」 润奈盯着我。 「也就是说,要我练习对话?」 她扫了眼一旁慌乱的山田, 「……嗯。」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 「真的吗?」 「──不过。」 润奈竖起中指,冷冷地补充。 「有个条件。」 「……你给我竖食指啊,Fxxking girl。」 「要在YOHILA的歌曲前奏问答里全答对。如果你能做到,就证明你是真爱,我才承认你有资格加入我们。那,就是加入『致郁摇滚同好会』的门槛。」 「啊……还有这种会啊。等等,我什么时候成会员了?」 ☂ 「『悲观小姐』」 「……对了。」 前奏刚响山田就答出来了,润奈停下演奏。 在一脸无表情僵住了大约五秒后,她移动按弦的左手, 「『缺氧人鱼』」 在响起的分解和弦声中,传来了解答的声音。 像是被按下播放器暂停按钮一样,动作骤然停下的润奈,苦涩地低声说道。 「……答对了。还,还挺厉害的嘛。」 如同平静水面般的眼眸微微动摇,视线飘忽。握着拨片的手指侧面,轻轻敲击着海绿色的琴身。 然后,她猛地以挑战的气势瞪向山田。 「这个呢?」 「『虽然回不到柏油路上』」 「……正、正确……不过,这个你就──」 「『偷伞的家伙KO☆RO☆SU☆』」 「…………诗暮」 润奈望向一旁的我。依旧是面无表情。然而,那晃动的瞳孔与颤抖的嘴唇,却泄露出无法掩饰的动摇。 「这个宅女,太可怕了。」 「……嗯。我现在也有点被吓到了。」 为什么连一句都没听完,只凭一两个音就能准确答出来啊。 就连我这个YOHILA的狂热粉,要做到那种速度也几乎不可能。 顺带一提,最后那个答案也完全正确。 那是因为JUN在被偷伞而愤怒到极点时,罕见地运用自动调音与合成器制作的『致郁电子摇滚』风格电波歌曲,只在网上发布没有实体版。 「──哼。这种程度,轻而易举。」 山田摆出得意的表情。 「JUN大人的音符,每一个都早已深深渗透到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响起的瞬间身体就会震颤,六十万亿个线粒体同时喊出答案!」 「说法好恶心。」 润奈的表情崩坏了。她像是抱紧吉他一样, 「而且,别用大人这种词……」 她战战兢兢地说着,连敬语都崩坏了。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 山田突然发出怪叫,把润奈吓得一抖。山田抱住头。 「完蛋啦!我竟然……明明难得有机会听到JUN……的现场演奏,我却浪费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立刻抢答!?我是不是傻!?是不是大傻子啊!?呜哦哦哦哦哦!」 ──砰砰砰砰!仿佛摇滚里甩头一般,开始把额头往旁边的桌子上猛撞。她的情绪到底怎么了啊。润奈已经吓坏了。 「山、山田同学!冷静──」 「最后一首」 润奈低声说道。根本不需要我去阻止,山田「──诶?」一声抬起了头。 「……听吧」 润奈重新举起吉他。 然后,演奏。 ──是没听过的曲子。 如同撕裂潮湿空气般,锐利的吉他即兴旋律迸发。充满速度感却同时伴随流畅的抑扬顿挫与节奏变化,犹如波涛般翻涌的音浪。 润奈用指尖扫弦,灵活运用推弦,勾弦等技巧,将情感注入音符之中。 喜悦中透着悲伤,忧郁中夹杂安宁,伴随希望的却又是绝望──充满矛盾的音色,吟唱出抒情的旋律。 这是某种熟悉的旋律。 唤起记忆中润奈曾哼唱过的小调。这是它的余韵。 当失真的泛音响起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答案」。 「……!这首曲子──」 我偷偷看向山田,她却瞪大眼睛,张着嘴,陶醉地听着润奈的演奏。即便前奏结束,也完全没有要回答的迹象。 理所当然。因为这首曲子,她根本没听过。可是, 「『忧与爱』」 我却明白。即使从未听过,我仍能认出这是什么曲子。那天,那时,在屋顶奏响的透明和声。 听到我回答后,润奈微微一笑,停下了手。 「……诗暮,正确。」 如同风暴般的音浪戛然而止,寂静降临。雨声回荡。余韵轻抚心头。 「不愧是你。」 「──哼」 在润奈的称赞中,我做出得意表情。转头望向山田,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她感动到发抖。双手掩住嘴,眼角泛泪,脸颊泛红,浑身颤抖。 「太牛……太牛了……牛啊……」 感动过度,词汇量完全死亡。 「能听到JUN……雨森同学的现场演奏,真的牛炸了!啊……太美好了……光凭这份余韵,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活下去。就是这么牛!」 「……夸张。」 润奈无语了。山田擦掉眼泪笑着说。 「虽然没能合格……但我已经超级满足了!谢谢你,雨森同学,栗本君。能让我得到这样宝贵的机会。作为YOHILA的粉丝,我以后也会在背后默默支持──」 「等一下。」 润奈用手指轻轻拽住了要走的山田的制服下摆。她惊讶地回头,只见润奈抬头直直凝视着她。 「……我没说不合格。合格条件是全答对……但刚才那首没发表过,所以不算。」 「──诶?」 山田愣住。 「不算?那就是──」 「嗯。合格。」 润奈放开手,点头。依旧没有表情, 「山田同学的YOHILA爱,你的宅是真实的……不论是我,还是诗暮,都不得不承认。」 「是啊。明明刚知道,就了解得如此深入,真的厉害。作为YOHILA粉丝,我也觉得自己不能落后!毫无疑问你合格了。」 「……雨森同学……栗本君……」 山田的表情瞬间扭曲,像要欢呼般张开双臂。 「谢谢你们啊啊啊啊──哎哟!?」 想要抱住润奈,却被她用吉他挡开。 「距离感。有点不对吧?」 「你也配说这个啊,润奈。」 「嘿嘿嘿嘿……」 我无奈吐槽,她却只是傻笑。大概是撞到吉他了,山田的鼻子流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太幸福了。以后也能跟雨森酱呼吸同一片空气……诶嘿嘿嘿嘿。」 「恶心。别叫酱。脏死了。」 润奈伸手推开流着鼻血的山田,别过脸去。声音依旧平淡,话语依旧犀利。可是, 「……诗暮。我能取消她的合格吗?」 她问我时的表情,却似乎带着一丝愉悦。 ☂ 「哈喽——润酱!」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山田一起来到视听教室,她一看到润奈,立刻拼命挥手,精神饱满地打招呼。 JUN酱──润酱?这关系也发展得太快了吧。 「……山田同学。你今天又来了啊。」 结果润奈还是老样子。取下耳机,用一副困倦的眼神淡淡回应。之前一度没了的敬语也恢复了。 「嗯——其实我也想着会不会打扰到你们……不过,就是很想见你,所以还是来了。诶嘿嘿。」 「恶心。」 毒舌依旧。虽然没说打扰或者麻烦,但大概也不是完全讨厌。 「……话说,那种称呼能不能别用了?要是被别人听见,可能会暴露我用JUN这个名字活动的事。」 「诶——没关系啦。」 润奈的视线重新落到手机上,而山田则径直走了过去。 「我只会在没人时叫你润酱……TO☆KU☆BE☆CHU☆」 说到chu的时候,她还比了个飞吻。 「恶心……」 润奈再次吐槽。 可山田似乎早已免疫,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嘻嘻地笑得更开心。真是顽强。 「恶心!」 「别老说恶心啊。你是恶心bot吗」 「可爱」 「……!?润酱──」 「诗暮,可爱」 「说我吗」 「……心碎。嫉妒了。」 「山田同学,别吃醋啊……」 「『Mela!』」 「那是绿黄色社会的歌啦」 吐槽不过来了。我把书包放到长桌上,停顿了几秒,随后在润奈所在那一排的后一列坐下。 「诶?」润奈惊讶。 随即用幽怨的眼神瞪我。 「──诗暮。为什么坐那么远?」 山田坐在她前面一排,她的旁边──显然是给我留的。我却没有坐过去。 「那个……就是……」 「就是什么?」 别催啊!我扫了眼正用火热目光盯着我们的山田,只好接着说。 「当着别人的面,还是觉得……有点害羞吧,距离太近的话。」 两个人单独相处时倒还习惯了,但在别人面前,就会在意。赤城那种不是同龄人还好。 特别是在那件事──润奈正常回校、吸引全校目光之后,我更敏感了。 听完我的话,润奈微微眯起眼。 「所以说,你并不讨厌咯?」 「嘛……倒也不讨厌」 「只是觉得害羞?」 「……嗯」 「这样啊。那么──」 润奈站起身,把我挤进角落。 「……!?喂,你!」 「不许拒绝」 她直接坐在我旁边。 还抱住了我的手臂。 「就要让你害羞。」 面无表情地低语。 「…………」 不过,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山田立刻「哇啊啊啊!」地捂着脸。 「OMG!表面冷淡却爱撒娇的润酱,还有看似冷静却害羞的栗酱,都太可爱了!」 「谁是栗酱啊喂。」 「栗酱,好可爱。我也要这么叫。」 「放过我吧……」 山田和润奈莫名开始共鸣,我彻底无语。 空调对抗着夏末的酷暑,但背上却渗出了不舒服的汗。 「栗酱,今天要做什么?」 山田问。 还没等我回答,润奈就抢先开口。 「──今天是『两人的回忆回顾会 ~第一年·六月篇~』哦。要一起听六月录下的对话,沉浸在甜蜜的过去……对吧,栗酱?」 「没那回事。还有『把和我对话全都录音』这种话,就算开玩笑也不好笑,别说了。还有栗酱也免了。」 「嗯……好吧。那就不叫,栗酱了。诗暮」 虽然她特意在『叫』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听起来很可疑,但我只能无视。希望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仍旧抱着我的手臂,倚过来的柔软与重量,还有那股甜香让我头晕目眩。这时山田又追问. 「──所以呢?栗……本同学。你们平时到底都在干嘛?」 「提示:隔音、上锁、密室、独处的男女──」 「基本就是聊天啦。」 我无视润奈的胡话,认真回答。 「比如听润奈练吉他,或者互相分享最近的兴趣,看推荐的视频?偶尔还会用大屏幕看电影。」 「这么卿卿我我太草了。」 「说实话,做什么都行。和润奈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开心。」 「秀恩爱草。」 「诗暮……突然说这种让人心动的话,不要啦。」 「害羞的润酱,可爱到爆炸,我不行了草!」 「开心得要心脏停跳……」 「高兴的润酱太尊了草!啊啊我也要死了……」 山田的草都快变成青青草原了,我只好把话题拉回来。 「──不过,今天必须要做一件事。」 「必须做的事?是什么?」 「不想听……」 山田歪头,润奈试图戴上耳机,我却拦住了她,然后宣布。 「准备考试。」 「「……………………」」 润奈和山田的眼睛同时失去了光彩。空气寂静,连雨声都没有。 离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只剩不到一周了。 ☂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紧紧的,但仍有夏日的阳光从缝隙间渗透进来。 天气晴朗,本该有的下午社团活动,在前天──也就是期末考试一周前,就暂停了。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学习。 不是为了聊天。 「好——我有问题!」 正在动笔的我停下动作,山田高高举起手,精神十足。 「润酱和栗本君,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山田同学──」 「在这里被搭讪了。」 在我准备制止前,润奈已经抢先答道。 「某天放学后,我正在看书,结果他突然过来搭话……然后,突然就碰到我了。」 「我有异议!」 我大声喊出,瞪向旁边的润奈。 「润奈当时读的,是我的书!是我落下忘在那里的,所以才过去搭话,根本不是搭讪!至于碰到……那是因为她差点把还没看完的推理小说的关键情节给说漏了!情急之下,我才用手捂住她的嘴!」 「可那毕竟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人碰到嘴唇,所以实质上就是初吻被夺走了……这个责任,比剧透还要严重吧?」 「别胡说了。剧透推理小说的手法和犯人是最严重的。再说了,那根本不算吻。所以,我是无罪的。」 「山田法官,请下判决。」 「……嗯。」 山田闭上眼,摆出一副郑重思考的样子,用笔轻轻敲了敲桌子,然后宣布。 「因为太让人羡慕了,所以你们两个都有罪!判你们永远幸福之刑!」 「欣然接受。──对吧,诗暮?」 「好好」 「……回了两声好,敷衍。抑郁值加1200。」 「要增加的,应该是考试分数吧……」 我叹了口气,用手指点了点润奈正在做的数学习题集。 接着把视线移向另一边,提醒道。 「山田同学,你的问题最好只限于学习上的。」 山田肩耸耸肩,「……好吧」地小声应着,转而开始背起英语单词。 我再次叹息,重新面对数学题。 一段沉默。 没有雨声的下午,视听教室里格外安静,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翻页声,空调的低鸣,以及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咕噜──) 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把口中的唾液咽下去。意识却不自觉偏向身旁,而非手里的习题。 (完全没法集中啊……) 右边是润奈,左边是山田。 我正被两个女生夹在中间。 ──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有二。 第一,视听教室里用的是长桌和长椅。和普通的单人桌椅不同,不能随意移动。要一起学习,就只能并排坐。 第二,山田说坐在润奈旁边会「太紧张」「根本无法专心学习」。 结果就是── 「……诗暮,你手停下来了。」 「哪儿不会?告诉我,我帮你看看。」 左拥右抱的状态。润奈注视着我,山田探过身来偷看我手里的题。 「……别、别在意。」 两人都靠得异常近。 润奈肩膀贴着我是日常操作,但山田居然也快要与我肩碰肩,这算什么情况。 (是因为阴角硬要变阳光,导致距离感失常了吗?她本人又没自觉,这才麻烦。倒是润奈,自觉地主动贴近,也是另一种受不了。) 花香与柑橘的清爽气息交织在空气中,搅乱了一个男高中生脆弱的专注。 「──诗暮?」 「──栗本君?」 两人几乎同时从两边探过脸来,似乎在关心我为什么停笔不动。我忍不住, 「……困了。」 把头埋进还空着一半的习题集里,装作睡眠不足。头顶传来两人对视的气息。 「明明说别人要认真学习,结果自己睡了。诗暮……」 「栗本君,该不会其实是个废柴吧?」 「……呼」 我不再辩解,继续装睡。 之后学习依旧进展缓慢,直到最终退校的铃声在干燥的空气响动。 ──────────────────────── Interlude Friend or Foe? 『──啊。喂喂,润酱?』 「……我都说多少遍别加酱了。我断了哦?」 『哎!?对不起、对不起,开、开玩笑的!别──』 「把你的舌头」 『太猎奇了吧!』 「因为是tan嘛……」 『……都已经夏天了,今晚却莫名有点冷呢』 夜晚。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啃着洗完澡后的冰棍,一边和山田通话。嘎嘣嘎嘣的口感,带着人工气息的汽水味道,从鼻腔里逸散开来。是让人感受到夏天的风味。 『没想到,竟然能和润酱交换联系方式……简直像做梦一样。咕嘿嘿嘿。』 山田的声音像冰棒一样,甜得要融化开来。 我只是默默地咬着冰棍。 『而且这么快就说想聊天……高兴到不行啊!说说看,要聊什么呀?』 「……我就直截了当地问吧。」 我舔了舔嘴唇,呼出带着凉意的气息,开口道。 「山田同学……你是不是在打诗暮的主意?作为异性那种──」 『啊哈哈,这个嘛,完全没有完全没有!』 回答得干脆爽快,甚至快得让我有点不高兴。不过, 「栗本君很有魅力哦?和他说话很开心,兴趣也合得来……人也很帅。可是说要去追求什么的,真的没有,绝对不会!」 山田马上接着补充,还爽朗地笑了。 『原因嘛──就算不说出口,你也懂的吧,润酱?』 「…………」 我沉默着继续咬冰棍。 闭上眼,把山田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之后, 「合格」 我点点头,冰棍的木棒上什么都没写。没中奖。 我把它像指挥棒一样挥动, 「朋友测试,你合格了,晴风同学。」 『……嗯!?直呼我的名字……太好啦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山田,不是,晴风开心的声音,我也哼起了歌。 ──────────────────────── 2 星期六——学习会 星期六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虽然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但似乎一下雨,人就会想窝在家里。假期的池袋比想象中要空旷,早知如此在站内等就好了。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向碰头地点。 车站西口的小公园,有着环形屋顶为特征的广场。只见其中一角,一把紫阳花图案的伞在雨中绽放。 「早上好,润奈」 「…………」 撑着伞走近搭话,但没有反应。 低垂的伞遮住了脸。窥视那阴影处,果然和用耳机防御着外界的润奈对上了视线。于是润奈摘下了耳机。 「——嗯。诗暮……早上好」 「嗯,早上好」 虽是休息日,但我和润奈都穿着制服。润奈没有背着吉他盒,取而代之的是个性设计的帆布包。西太后出品,真是朋克。 「……等很久了?」 「没。昨天睡得有点晚,所以睡过头了……只等了30分钟左右」 「现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30分钟呢……」 提前一小时集合啊。还是老样子来得很早。 「——六人」 「嗯?」 「等待期间,来搭讪的人数」 「好多!你明明着制服,还下着雨……」 「也就是说,诗暮到得越晚……我就会越被奇怪的家伙纠缠,积攒压力。下次开始,更早点来接我?」 「润奈你按时来不就行了」 说着并排撑伞站到她旁边,看向润奈,她回望着我,眼神像是有话要说。 「……干嘛?」 「好远」 润奈小声嘟囔着,缓缓收起自己的伞, 「让我进去?」 话音未落,她就滑进了我撑着的透明伞下。 完全没给我拒绝的余地。 「避雨」 「……你自己有伞吧?」 「比起自己的伞,更想进诗暮的伞里」 一边甩着伞上的水滴,润奈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们男女共撑一把伞,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视线。感受到这一点的我,身体被迫收缩。 「——真是任性……」 我很快放弃抵抗,为了不让润奈淋湿而倾斜雨伞——结果润奈贴了过来。看向我手边, 「没有YOHILA的贴纸呢……是出轨?还是热情冷却了?」 「不是」 对着向上瞪视我的润奈,叹了口气。 「之前的塑料伞,在台风中坏掉,被吹飞了」 「……这样啊。那下次给你贴纸吧。我家有好几张呢」 「真的吗?那务必——」 「自己来我家拿?」 「……不了不了。你带来学校不就行了」 「不行。想要的话,就来我家?」 「到底多想让我去你家啊。你这邀请女孩」 正这样你来我往时—— 「哇!?真的假的,已经到了……好快啊!」 ——山田出现了。 我和润奈会合后不到十分钟,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而且还共撑一把伞!? 不分场合地秀恩爱!」 撑着淡蓝色伞的山田指着我们大吵大闹,因此更加吸引了周围的目光。我慌忙劝诫山田。 「山、山田同学!声音太大了……」 「早上好,二位」 紧接着,传来明亮轻快的声音。撑着薄荷绿色伞的高个子男学生,带着可疑的和蔼笑容走近过来。 「婚礼什么时候办?六月结婚月虽然过了,但我已准备好作为友人代表致辞了。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哦,我会祝福你们的」 「早上好。一大早就这么精神啊,阳次郎。结婚要满18岁才行哦」 「…………早上好」 原以为会兴高采烈地接阳次郎梗的润奈,躲在我背后,用比小雨更微弱的声音,勉强回了问候。 轻轻拨弄着烫成明亮茶色的卷发,阳次郎「哈哈」笑着。 「结婚嘛,算是开玩笑。订婚的话现在就可以哦……怎么样?立刻去买戒指——」 「吵死了。别瞎扯了,人渣次郎」 山田用手肘捅了阳次郎。似乎捅得相当用力,阳次郎「咕噗!?」地垮了下去。 「对不起呢,润奈。你就当这家伙是空气,视为不存在吧?」 「知道了,晴风同学。但是,订婚是个好提案呢。我记下了」 「——『晴风同学』?」 后半的玩笑先不管,前半部分让我在意。 「开始用名字称呼山田同学了吗」 「嗯。因为知道不是敌人了」 「……敌人?」 「那是我们私下的话!」 山田挥手打断。食指抵着嘴唇,闭上一只眼。 「女孩子之间的秘密,之类的」 「原来如此。不太明白,但明白了」 「……我还是敌人吗」 倒下的阳次郎恢复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好吧。就在这次的双重约会中,我来努力获得好感度吧!」 「——哈啊?」 「双重约会什么的……」 看着一本正经的山田,我无奈地更正。 「是学习会吧?」 「不是来玩的」 强调着,开始迈步。 目的地是学校。因为是考试期间,即使是周末,图书馆和自习室等教室也开放着,让我们学习。 「……干劲十足呢,诗暮」 同一把伞下,润奈轻声嘟囔。 「昨天,还打瞌睡」 「…………」 ——所以才叫了阳次郎啊。回想起昨天被润奈和山田、两个女生夹着完全无法集中学习的状况,内心反驳道。 「唉,太坏了……有这家伙在,就不能和润奈畅快地聊天了嘛」 对抱怨的山田,我也在心里说。 所以才叫了阳次郎啊—— ☂ 「好—,提问!」 早上九点多。刚刚开门,冷气还没完全扩散开的图书馆里,回荡着阳次郎的声音。正是大家各自摊开笔记本和习题集,要开始学习的时候。 「诗暮和雨森两人,是怎么认识的呀?」 「……昨天刚被山田同学问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呢」 看向斜对面的山田,坐在阳次郎旁边的她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盯着英语长篇阅读题。 坐在我旁边的润奈也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专心背着古文。 没有认真学习的,只有阳次郎。 「之后再说吧。现在要学习——」 「哎哎诗暮,这不挺好吗?我们又不像晴风,成绩那么令人遗憾,聊天的余裕还是有的吧。至于排名300多位,脑子十分悲惨的晴风——呃啊!?」 似乎是在桌下被踩了脚。阳次郎发出悲鸣。 山田啐道:「烦死了」。 「在图书馆请保持安静,笨蛋」 「……笨蛋是你吧?期中考试305位的山田·及格线边缘·晴风」 「别乱加中间名!虽、虽然是事实……」 「哟哟哟,我不是『空气』来着?忍不住回应了?这种专注力不行的啊。该提升的不是愤怒值,而是成绩哦——呃啊!?」 山田又踩了一脚,阳次郎大叫。 吵死了……。我已开始后悔叫了阳次郎。 因为下雨,时间也早,图书馆里除了我们几乎没其他学生。但,很快就会多起来吧。那样的话,也会干扰到周围的人。 「喂,你们俩。吵架也适可而——」 「我是319位来着」 润奈冰冷的低语。正噼里啪啦迸发着火热火花互瞪的阳次郎和山田,同时看向润奈。 「3、319……不就是倒数第二吗!」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排名比我还低的……啊糟了」 「~~~~~~!」 低着头,润奈紧紧抿住嘴唇。握着课本的两手在发抖。阳次郎和山田停止争吵,转而开始找补。 「笨、笨孩子也……嗯。很可爱呢,嗯。到那种程度,反而算有才能吧?笨蛋和天才是一线之隔、一体两面的……对吧,晴风!?」 「嗯、嗯!是啊—,润奈酱反而是天才!勉强不是最后一名嘛。有更差的所以没关系!不要看上面,看下面就能放心了吧?」 「也就是说晴风原本以为自己是这里最差的……发现雨森更差后,松了口气是吧?真过分啊」 「——哈?别友军火力啊,去死吧你」 「…………。诗暮」 润奈看向我。面无表情,眼神失焦。 我把手放在润奈头上,一边抚摸一边安慰着「好了好了」。 「润奈,在忙别的事嘛。没办法的」 「别的事?」 在场唯一不知道润奈情况的阳次郎皱起眉。 「和诗暮亲热……之类的?」 「是的」 「是啊」 「不对,不是那样」 「二比一。忙着亲热一事,肯定」 由于润奈和山田的肯定,我的否定被无视了。我把手从润奈头上拿开,深深叹了口气。 「随便你们说吧,但那样的话我的成绩也不该好啊。话说回来,期中考试是在我和润奈认识之前考的,我和润奈亲热=成绩差的理由不成立吧。所以适可而止,认真学——」 「诗暮」 润奈打断我的话。食指「嘘—」地抵在唇上, 「吵死了。在图书馆请保持安静」 竟然厚着脸皮教训起我来。阳次郎和山田也附和着点头,支援润奈。 这、这群……。 「——啊,诗暮闹别扭了」 润奈的低语传到耳中,但我沉默地取出耳机,戴上耳塞,怅然地继续学习。 ☂ 「人渣次郎,喜欢听什么样的音乐呢?」 我认真学习的同时,润奈等人继续聊着天。 刚才说「在图书馆请保持安静」的是哪个家伙?虽然这么想,但清晨的图书馆人数不多,加上选了角落的座位,所以并没有引来抗议。 被润奈问到的阳次郎,表情突然兴奋。 「我!? 我呢——」 「想必是听盯上的女孩子喜欢的吧。为了追到手」 「基本是这样啦」 轻松躲开山田的插嘴,阳次郎回答道。 「要说我个人的喜好,是Nulbarich或者Suchmos……最近沉迷的是FIVE NEW OLD吧」 答案似乎在预料之外,润奈「唔……」地沉默了。 阳次郎喜欢的是受爵士、灵魂乐、黑人音乐影响浓厚的摇滚。是充满潮流感、都市风格的音乐呢。 「……没想到,品味不错呢。不愧是诗暮的朋友」 「谢谢。不是朋友是大亲友啦……是吧?」 阳次郎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装作没注意到,继续写字。 我的耳机中并没有在放音乐。 「雨森呢?听什么样的音乐?」 「……。文艺天国、Lily、相对性理论之类的」 「哦—,不错呢!和想象中一样」 「嗯——」 润奈对连珠炮般举出的乐队名有所反应,周身僵硬的气氛微微变得柔和。我的笔也停了下来。 「 每个都是有原创世界观,很独特的乐队呢。很有雨森的风格」 「——你都知道啊?」 「嗯。其实想让雨森『LOVEずっきゅん』(注:爱始终砰然心动)我?」 「…………」 润奈垂下眼帘,开口。 「去死你这DQN(注:轻浮花花公子)」 「诶!? 我才不是DQN呢……无罪,是冤罪!」 「不,有罪!想泡润奈酱是违法 Illegal的。判你死刑,不可上天堂,下地狱去吧」 「那些乐队,都是我推荐的哦」 我叹息着放下笔,摘下耳机说道。 「就在刚入学不久……『音乐趣味相投的人,大体上其他方面也合得来』——对吧,润奈?」 「嗯。正是。诗暮才是赢家……砰然心动」 「LOVE不见了呢,雨森?爱 Love 去哪……!?」 正起哄的阳次郎,头被山田击打了。润奈「噗」地一下扭过头。 「人渣次郎,不合格」 「人渣次郎,被碾压惨败活该!娇起来的润奈,太可爱了!装作听着音乐学习实则竖着耳朵听对话、嫉妒人渣次郎的栗本也让人怜爱啊—。呃呜」 「恶心宅的一面露出来了哦,山田同学」 「……高中转型的事已经暴露了吗,晴风?」 「才、才没暴露!是我自己说漏嘴的啦!」 「在图书馆,看到你在看轻小说来着……」 「哦?是色情的吗?」 「怎么可能啊。用拳头揍你哦,人渣次郎」 「RAD的拳头之声是名曲」 「我懂。很帅呢」 正聊得兴起,终于引来了抗议。回过神来雨已停息,炎热耀眼的夏日阳光透过窗户倾泻而下。 余光中尘埃如浮游生物般在光的海洋中游动,我们老实了一会儿,尽了学生的本分。 ☂ 午餐决定在车站前的汉堡店解决。虽是周六,但之前一直下雨,加上菜单刚从早餐切换为午餐不久,时间特殊,所以不太拥挤。 在角落窗边占下了四人桌的我们,以和学习会相同的配置坐下,用像糖分和脂肪块般的垃圾食品补充消耗的卡路里。 「……诗暮,知道吗?听说雨天炸鱼堡会卖得更好哦」 拿起蓝色包装的汉堡,润奈说道。 我用可乐润湿嘴唇,拿起红色包装的汉堡。 「不是,意思是……雨=水,水=鱼这样?」 「我觉得不是」 「我的预测是!因为下雨身体变冷,所以会想要蒸出来的热乎乎面包和油炸食品吧!还有就是那个吧,因为下雨,平时不怎么来汉堡店的人会进来,点一些平时不怎么会被点的……」 「以上,都是手机说的吧—。好厉害呢,真方便!连笨蛋晴风也能轻易装聪明了呢——哇,危险」 阳次郎躲开了山田踩下来的脚。山田「咕奴奴」地呻吟着,放下了用于作弊的智能手机,一下夹走了阳次郎的薯条。 「啊!? 小偷!你吃沙拉去啦。吃了薯条减肥就没意义了哦?」 「吵死了。你的薯条是我的,我的沙拉也是我的,人渣次郎。话说,我才没在减肥呢」 「也是啊……没办法。为了该长肉的胸部打好脂肪基础,尽管吃吧。太好了呢,有我这么温柔的青梅竹马!」 「哇—,谢谢。那我就不留情……不客气了!」 山田连盒抓起阳次郎的薯条,开始往张开的嘴里倒薯条。阳次郎大喊:「吃太多了啊啊啊!」。 这两人,永远在吵架啊。 「诗暮」 「——嗯?」 「那个,给我一口」 「……这个?」 我现在吃的是汉堡,期间限定的辣鸡堡。面对我的问题,润奈「嗯」地点头。 「是我吃过的」 「嗯」 「挺辣的哦」 「嗯」 「……你不擅长吃辣吧?」 「嗯」 「那——」 「给我」 「…………好好。给」 对着一直注视我的眼睛点头的润奈,递出咬了两口的鸡堡。 但润奈却缓慢地摇头, 「两手都占着。喂我」 她两手拿着炸鱼堡,啊—地张开了嘴。 「……放下不就行了?」 被缓慢地摇头拒绝了。变成这种状态的润奈很顽固,说什么都不会听。我放弃抵抗,乖乖地把汉堡送到润奈嘴边。 润奈用小小的嘴「啊呜」地咬了一口,闭着眼品味。还是被辣到了吧,脸变得通红。咕咚一声咽下后,我问道。 「感想是?」 「有诗暮的味道」 「怎、怎么会……!? 不可能吧!」 润奈的话,让我意识到这是间接接吻,狼狈地别开脸。润奈则递出自己的炸鱼堡。 「……也给诗暮。一口」 「不、不用。我——」 「给」 润奈不让步。 我放弃抵抗,放下自己的鸡堡,伸手想去接润奈的炸鱼堡,但润奈的手没松开。 「我喂你」 「不,我自己吃!」 但,这次我也不让步。羞耻心已突破极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 互瞪了十几秒。润奈认输了,松开了手。 「……哼。诗暮,倔强」 「润奈才是」 我放下心来,重新拿好炸鱼堡。蒸过的面包很柔软,微微温热。圆圆的汉堡上,缺了一块润奈嘴形的口子。 「那就一口。我要……」 转动汉堡,避开咬过的地方。 润奈眉间刻上皱纹,摆出不满的苦脸。 「……吃了?」 把汉堡转回原处。于是,润奈也变回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像是在说就那样咬下去。我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咬了下去。 闭着眼咀嚼。不是为了仔细品味,而是为了逃离从刚才起就一直投来的,炽热的视线。 「……感想是?」 老实说没尝出味道。脸实在发热,顾不上在意味道。同样泛红的脸凑近,润奈追问道。 「我的味道——」 「怎么可能有啊!?」 「……。唉,晴风」 不知何时停止了争吵,微笑着旁观的青梅竹马,向吃着同种汉堡的我们提问。 「照烧酱,有这么甜来着?」 ☂ 吃完午餐回到学校,图书馆里的学生数量一下子变多了。大概是在家吃完午饭,下午过来学习的人吧。 还有空位,但很难找到能四人一起坐的地方,我们不得不两两分开了。组合当然是—— 「……诶—。我和这家伙一起?还不如一个人更好呢。」 「真过分啊。可是晴风一个人学习,就算有不懂的地方,也没人教啊……要是有自信,能挺过比期中范围更广、科目更多的期末考试的话,我是无所谓啦!」 「咕……!? 啊——,嗯呜——,真是没办法呢,就让你和我一起学习吧!」 「让我?是请我才对吧?你是受教的一方吧,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再说一遍」 「哈?别在那得意忘形了。把你耳朵扯下来哦,笨蛋」 「啊痛痛!?你这笨蛋别用力拉啊,真是笨!」 「不准叫笨蛋!」 「……那两人,真是欢喜冤家呢?」 「嗯。早点交往就好了」 目送着被山田拖走的阳次郎,我和润奈坐下。 每个自习座位都被『コ』字形隔板围起来了。虽是一人用,但桌子很宽,确保了充足空间,所以也没什么闭塞感。 ——本该如此。 「终于两人独处了呢,诗暮……」 把背包放在桌上腾出空间,润奈移动椅子,侵犯了我的领域。两把椅子无视了本该保持的距离紧挨在一起。 「……这是单人间哦?」 「我和诗暮是二人一体、一心同体、相思相爱。所以没问题哦」 「可我觉得全是问题……」 「问题?具体是?」 「……太窄,之类的」 「原本就挺宽的,现在也足够了」 「太近……」 「和平时没什么变化吧?」 「周围的视线——」 「有隔板没关系」 被面无表情、条理清晰地反驳了。 「…………」 斜眼看着无语的我,润奈开始把学习用具摆到我桌上。那些东西原本是从旁边的背包里拿出来,摆在她那张桌子上的。接着她端正姿势继续话题: 「话说啊,要一起学习的话,隔板反而碍事吧?很难让你教我不是吗?」 「那、那是……没错呢」 「所以说」 ——来了,强硬的「所以说」! 因为隔板不用担心视线,在肩紧贴的距离紧密接触着,润奈用异常甜腻的声音低语。 「来学习吧,诗暮?」 只有「学习」部分是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故意的吧。十有八九是故意的,这个脑内兴奋剂女孩! 「知道了啦」 我叹了口气,选择放弃。 总觉得最近对润奈越来越纵容,总是轻易就接受她的要求。 如果这样能让她提起干劲(对学习)的话,也可以接受。 心甘情愿地接受吧。 「…………………………嘶…………」 十几分钟后。 我正在认真解数学题时,肩上突然传来重量,甜香钻入鼻腔,纤细的发丝搔痒脸颊。 润奈闭着眼,把头朝着我的肩上倚靠过来。 「喂,这是睡着了吗!」 ——学习啊,学习。真是的,刚以为她有干劲了就这样。我心中发誓绝不再娇惯她,对着睡着的润奈喊道。 「喂,润奈」 「……嘶……呼……」 光靠声音没有要醒的迹象,所以摇了摇她的肩。 「起来」 「呜、呜嗯……」 「学习啊」 「……。呼啊呼啊」 第一次见到睡着时嘴说『呼啊呼啊』的家伙。 确认闭合的眼睑微微颤动,我瞪着润奈的睡脸。 「是在装睡吧,润奈?」 「……咕哝咕哝」 也是第一次听到直接说咕哝咕哝。 「已经吃不下了哦……」 「又是老套的梦话」 「『Merci Lou』」 「那是,NEGOTO (乐队) 的歌」 「文学性的羊一只,文学性的羊两只……」 「羊文学?这不是睡着,是想睡吧。起来!」 「…………唔」 润奈停止装睡,身体离开。做作地揉着眼睛,抱怨道。 「还想,再多贴一会儿的」 「赶紧学习啊。不认真学习,润奈你可就有麻烦咯」 「……。知道啦」 被我严肃告诫,润奈鼓起了脸。 「但是,吃完饭真的困了……老师总是做健康的饭菜……垃圾食品好久没吃了……血糖值,飙升」 说着话的润奈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还要……工作……」 「那个是没办法啦」 「不及格了……老师也会,背后想办法……」 「那不行吧!? 犯规啊!」 「起——来——!学——习!」 「……不行……至少,要给我…「努力的理由」!」 被晃得东倒西歪也清醒不过来的润奈,猛地睁开困倦的眼睛。 「诗暮」 「——什么?」 「奖励」 「……奖励?」 「嗯」 对着皱起眉的我,润奈眼中闪着光宣告。 「如果考得好就奖励我」 「……。好」 好提议,但问题来了。 「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嗯—」 润奈闭上眼睛,思考。 怀疑她是不是就那样睡着了般漫长的熟虑之后,润奈啪地竖起中指,开口说道。 「全科目及格的话,我要你尽情摸我的头」 「挺普通的嘛。好啊,摸头而已……等等,为什么竖的是中指?」 一边解着习题集,我回答道。 中指依旧竖着,润奈又竖起了食指。 「比晴风同学排名高的话,时间无限膝枕。可以吗?」 「我给润奈膝枕?那也挺普通的嘛……啊。奖励是重叠的啊」 「比人渣次郎排名高的话,按摩」 「……我来做?」 「哪边都,没关系。我摸诗暮也好,被诗暮摸也好」 「……啊,是嘛。好啊,但那家伙其实成绩很好哦。上次是前30名呢」 「然后,我比诗暮排名高的话——」 竖起三根手指的润奈,紧紧盯着我。第四根。 「不论内容,答应我一件事?」 「OK」 我立刻回答。润奈眨眨眼,愣住了。 「…………可以吗?」 「嗯。润奈总排名赢过我的话,什么都听你的」 我装着冷静的样子点头,用红笔画着○・○・○…… 「——好,说定了。录下来了,可不能反悔了哦」 「别那么自然地录音啊!」 一边吐槽着给我看手机录音画面的润奈,我笑了。平时不擅长的数学题正确率超过九成正,看来能考出相当好的成绩。 离期末考试,算上今天也只有四天了。润奈上次是319位,而我是16位。 我输给润奈的可能性,万分之一都—— ☂ 「不可能」 ——第二周。确认了发还的期末考试成绩,我愕然低语。 写着各自分数和排名的、单独发放的纸片。上面写着 排名 1 文字灿烂地闪耀着。 十二科总分1150分,平均超过95分。各科排名也几乎是一二名。拿着纸片的手在颤抖。 「……不可能吧,这怎么可能」 多次揉眼以为是看错了,但印刷的结果没有改变。掐了掐脸颊。疼……不是梦。 「努力了呢,诗暮」 润奈称赞道。抬起视线。 「但是,我更加努力」 于是,映入眼帘的是,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并非如此。 而是喜色满面的得意表情。 「诗暮是第九,我是第一!我赢啦!」 我尽了全力。并且取得了年级前十这无可挑剔的成绩。然而, 「……难以置信。没想到,雨森居然是第一」 窥视着我手边,赤城沉吟道。 「虽然觉得她之前只是没干劲,要做就能做到……但到这种程度吗!好啊,雨森。这样我的评价也提高了」 「并不是为了老师努力的哦」 对高兴的赤城冷淡地说着,润奈紧紧盯着我。 「诗暮。约定,还记得吧?」 「…………啊啊」 交换回纸片,我当场跪下。 「润奈考试赢过我,就答应任何一件事……。可恶,完败啊!」 俯视着我的那双眼睛下方,刻着连化妆也藏不住的黑眼圈,浓重程度诉说着润奈天分之外的努力。 所以我老实认输,并且称赞她的努力。 「——太厉害了润奈,真的很努力了呢,辛苦了。我一定会遵守约定的,要煮要烤随你喜欢,我的第一名女孩」 ──────────────────────── Interlude Yakusoku In My Head 时间回溯,与他定下「约定」的周六下午。从那一刻起,我的战斗拉开了帷幕。 「回去了」 站起身,简短告知。一边收拾行李。 「要全力专注学习——结束之前,别联系我」 「…………诶?」 「那就这样」 丢下一句话,留下目瞪口呆的他,快步走出图书馆。途中,视野一角映入了惊讶的晴风同学们的身影,但我不在意。 回去的电车内重新确认考试范围和时间表,制定了包括当天在内的学习计划。 ——嗯,完全不睡的话应该来得及。 在超市买了一周份的粮食(营养棒、果冻饮料等)和大量能量饮料,回家后就只是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 我一个人住,所以不用担心被打扰。 给有公寓备用钥匙的赤城老师事先发了消息:「直到考试前不去学校,请别管我」,也告知了经纪人小手川小姐:「因为考试忙,暂时不联系」。急事应该没有。有也无所谓……这样想着,关了机。 就这样熬夜到考试第一天,考完就立刻回家,复习第二天的内容。三天时间我片刻不休,顺利考完了—— ——瞬间,像电脑宕机一样意识中断了。 额头咚地撞在桌上昏倒,下次醒来时已躺在床上了。把我送回家、照顾着我的老师,表情严肃地说。 「雨森,学习热心是好事,但太乱来了……你,几天没睡了?」 「六天」 「别开玩笑」 「…………」 吃着老师做的用料充足、营养满分的粥,我呆呆地想着。这份动力的源泉,也就是与他的约定。 (该让诗暮做什么好呢?) ──────────────────────── 3 青春与氰酸 期末考试结束了。在第一学期结业典礼前夕,我们学校举办了球技大会。 一年级是排球和篮球,分在体育馆东西两侧进行比赛。 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球弹起的声音、学生们充满干劲的喊声和助威声。蝉鸣重叠其上,讴歌着夏日。 天气虽然放晴,但大气总觉得有些湿润。是因为满溢的汗水吗,抑或是刚结束不久的梅雨残留的痕迹呢。 陈旧木材、蜡和橡胶混合的气味。 从敞开的门吹入的风,仿佛要搅拌那空气般轻轻吹拂,抚过发热的肌肤。但是, 「……好热」 充满热气的体育馆一角,背靠墙坐着的我,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抱怨。贴在额头上的刘海很烦人。 若被问喜欢夏天吗,我会回答「喜欢但讨厌」。 理由就是,太热了。 那缺点,将一切优点都抵消了。 仿佛光越强,影子就越浓。 总之——是太耀眼了吧。耀眼得过于鲜明。 对于喜欢雨的我们而言。 「……好热呢」 呼应着我的自言自语,润奈说道。她或许也不擅长应对炎热。声音中没什么力气,和身体一样瘫软着。 尽管如此表情却显得平静,也几乎不见出汗。 这样看着她,不禁涌起润奈其实是人偶的想法。端正的容貌、过于光滑的白皙肌肤、宝石般的双眸、映衬紫阳花色挑染的光泽黑发,全都完美—— 「诗暮。手,停下来了」 「——嗯。啊抱歉」 被批评的我动起手,温柔地抚摸着润奈的头。 这是考试前约定的「全科目及格就尽情摸头」。因为是约定,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安心,诗暮的味道」 「别用脸蹭,很痒的」 「这已经是很克制了的」 「……是嘛。那就,继续加油吧」 现在正给润奈做着膝枕。我伸腿坐着,弯曲膝盖调整高度的大腿上,放着润奈的头。 这也是我和润奈考前约定的其中之一。 「时间无限膝枕」 条件是—— 「举起手来!秀恩爱警察!」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山田把塑料瓶的运动饮料当作枪瞄准着,白色瓶盖对着这边。 服装和我们一样,是学校指定的体操服,脖子上挂着水色毛巾。 「……声音太大了」 「别举手。别停下摸头」 「开玩笑开玩笑。祝你们能秀一辈子恩爱」 山田放下运动饮料枪,走近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能看到这幅光景,惨败也有价值了呢」 他露出倦怠的表情。 期末考试山田的排名是305位。和期中考试完全一样的、某种意义上很厉害的结果。因为山田输给了润奈,我才落得这样给润奈做膝枕的下场。 「还以为能赢润酱的呢—」 「对不起哦,我是天才嘛……不是『反向』,是真正的天才」 是对考前学习会上的话怀恨在心吗,润奈说着挖苦话,笑了。 山田也满不在意地哈哈大笑。 「但是,真的很厉害哦。润酱」 视线转向前方,低语。压低声音不让周围人听到, 「既能作出那么棒的音乐,连学习都……好得吓人!到底有多高性能啊?」 「确实」 我同意山田的话。 「年级第一这个结果,真的吓到我了哦……头脑太聪明了吧」 「……。并不是头脑好」 被我摸着头的润奈,闭上了眼。 「只是想要奖励而已」 「……光靠那个,是得不到那种结果的吧」 「唔嗯」 润奈睁开眼,用清澈的双眸凝视着我。 「就靠那个」 「哦、哦哦……这样啊」 「嗯」 我用毛巾擦着汗,从过于直率的眼神中逃开视线。润奈的重量让腿发麻。那是甜蜜、舒适的发麻。 「说到性能,栗本也是看似低调其实很高吧?」 望着场内追逐篮球的男生们,山田说道。 「成绩前十,个子也足够高。有读书兴趣的知识分子,同时还是运动社团成员,长相也还算可以」 「不是还算,是相当可以」 「……不不」 我皱起脸。夏日的音色中,不谐和音仿佛突然变大了。 「没那回事吧。不然的话——」 「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啊啊,对了,八班的栗本。真狡猾啊。被那么可爱的女孩粘着!」 「是啊,真狡猾。虽然长相不算差,但有点普通,不怎么亮眼吧?」 「说实话,想知道为什么是那家伙?」 「……你啊,同是田径部的吧。没详细打听过吗?认识的经过什么的」 「哎呀……本来就不怎么说话。那家伙不好相处啊。但没想到,背地里认识那种级别的美少女!嫉妒得要死」 「还在那炫耀!不是左拥右抱吗,分我一个啦!」 「那、那样还不算恋人,真的?」 传入耳中的男生对话。其中包含的感情,刺痛着我的心。不由得语塞时,山田喝着运动饮料,歪过头。 「嗯—?」 「……。不」 摇头,苦笑。 「我啊,就那样啦。成绩还算可以,但没什么特别突出的……第一轮就输了」 「要这么说,我也是啦—。已经惨败啦」 我是排球,山田是篮球,都第一轮就输了。 大会是班级淘汰赛制,输了就到此为止。所以像这样闲着,转为观战。 「润奈没出场吧?」 「……嗯。虽然是排球的替补,但注意到时已经结束了」 润奈的班级,一年四班女子排球队第一轮胜利,进入了半决赛。山田问道。 「润酱,不擅长运动吗?」 「不擅长不是运动,是人」 「两边看起来都不擅长呢。一脸认真地做着超搞笑的动作……噗嘻嘻」 「请别发出恶心宅的笑声。要吵架吗?我奉陪哦」 「好了好了」 安抚着躺倒摆出战斗姿势的润奈,胡乱摸着她的头。 润奈「呣呼—」地眯起眼,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会场沸腾了。 参加男子篮球比赛的阳次郎,投进了逆转的三分球。 女生们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阳次郎挥手回应。 「……切!」 尖锐的咂舌声。 「那个混蛋,得意忘形……切!」 焦躁的山田。像是煽动这样的山田般,阳次郎嘿嘿笑着,卖弄地眨眼。山田连连咂舌。 「切!切!切!要是网球的话,我也……切!」 「性能高的是阳次郎,不是我啦」 一年级就成为正式队员,篮球打得很好,运动神经超群。成绩优秀,身高比我高,脸和待人接物也好。 「那家伙不行啦。毕竟是人渣」 对我的话撅起嘴,山田抱膝。 「那个缺点,把优点都抵消了!反而变成缺点了,之类的?」 「原来如此……」 ——像夏天一样呢。我擦着涌出的汗, 「那个,山田同学和阳次郎——」 正要询问时,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阳次郎「耶—!」地欢呼。刚才的三分球似乎成为了制胜关键,让他们顺利进入决赛。 山田发出「嗯嘎啊啊啊啊啊!」的声音,挠着头叫唤。 「太坏了!那家伙居然大显身手了!」 「山田同学——」 「我逃了」 站起身的同时,把喝到一半的塑料瓶留在原地,山田跑走了。我没空阻止。这时比赛结束的阳次郎靠近过来。 「……切,逃掉了。还想炫耀一下呢」 抱怨着,捡起山田的遗忘物, 「呀诗暮,雨森。好热呢」 极其自然地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喝了。 我慰劳说「辛苦了」 「大活跃呢。不愧是篮球部成员。特别是最后的逆转三分,好厉害……山田很不甘心哦?」 「那是最好」 挥着空塑料瓶,阳次郎嘿嘿笑了。对面场地的男子排球比赛也结束,凑齐了进入决赛的班级。 接下来是女子半决赛。 「雨森也,对我的表现——」 「诗暮」 打断阳次郎的问话,润奈紧盯着我。 「……诗暮喜欢运动好的人?觉得帅?」 「嗯?算是吧。一般是会那么觉得」 「……。这样」 润奈闭上眼,挺起身。 咔啦地扭了扭脖子, 「下一场比赛,我上」 ☂ 女子排球半决赛,第一场比赛。润奈他们一年四班对阵一年一班——据阳次郎所说,是由排球部的强者率领的强队。 比赛是25分制一局定胜负。一队6人,比赛中可随时替换最多6名替补选手。 润奈是替补选手之一。 「好发球!」 「没关系,没关系!」 「战啊!」 「啊—!」 「扣杀—」 向追逐着球奋战的球员们,同班同学们送上声援。 总觉得混进了一道并非干劲而是杀意满满、没有感情的危险声音,大概是错觉吧。 「哎呀呀,有经验的就是强呢……」 靠着扶手,从上方的猫道俯瞰比赛,阳次郎低语。我「是啊」地附和。 排球是新手与老手之间,实力差非常大的球类。不像足球篮球接触机会多,托球接球等,单纯球感就很难掌握。 一个人的失误直接导致失分,加之需要在成员间顺利传球,团队合作的重要性也让门槛变高。 尤其对我或者润奈这类人种而言。 「……四班也很能打了」 13比18。一班二传似乎是老手,即使接球稍乱也能漂亮托球、或放弃攻击专心回球、或冷不防二次进攻,成为攻防的关键角色。 相对的,四班虽有高个子的强力主攻手,但很多时候球传不到她手上,整体上很混乱。 这样下去,似乎要被压制了。 一五対一八。 ——刚这么想,换人的哨声吹响了。 对方失误,发球权轮转过来的时机。替换发球的后排队员,润奈踏入了场地。 「哦—!雨森,真的上了啊……」 「表情超平淡啊」 因最近成为话题的「某天突然来上学,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昏倒,夺取年级第一的美少女」登场,会场骚动起来。 其中,当事人润奈仿佛毫不在乎,面无表情地走向发球区,从队友手中接过球。 「啊,雨森同学。你来发球?」 「明白」 润奈轻轻点头,摆好球,用困倦的眼神,直直地眺望,像是要看清对方场地选手。 哨声吹响。 润奈左手将球轻轻抛起,右手轻轻击出。 发球力度弱,飞行也缓慢。是选择了稳妥的发球以确保过网吧。 对方队伍的后排队员,愚直地试图接住笔直飞来的球。但是, 「……!?」 球击打在地板。哔—,哨声吹响。 15比18。 「——嗯?怎么了,那女生」 阳次郎讶异。 「为什么,不动了呢?」 「不对」 骚动的会场。我咕噜地咽下口水。 「不是没动……」 润奈再次面无表情地摆好姿势。用冷彻的视线射穿仍未从动摇中恢复的后排队员, 「是动不了」 哨响的同时击出。 ——和第一次一样,软绵绵的轻飘发球。 但那球,在越过球网上方附近突然晃晃悠悠地摇摆,以无序的运动袭向对方选手。 球像主动躲过伸出的接球手臂般穿过,砸在地板上。哨声吹响。16比18。 寂静之后,欢声雷动。 「无旋转发球」 连续发球得分的润奈,依旧面无表情。对方队伍中,动摇的波纹扩散开来。 「完全不施加旋转,任凭气流……使球画出随机轨道的发球。那个,不是老手的话很难接哦」 简直像是从无表情的脸上出现的、无法预测的装傻。 真是「有她风格」的技巧。 「冷、冷静点!只是在空中晃动而已,好好集中——」 ——软绵绵,轻飘飘。 「诶!? 又是我!呜……」 这次总算接起来了,但可能没接好,球飞向了莫名其妙的方向。 二传慌忙跑去补救,但没赶上,计分哨声响起。17比18。只差一分。 「……哇。做得真绝呢,雨森酱」 「那是在瞄准同一个人打啊」 连续失误的话,焦躁会引发更多失误。被盯上的女生快哭了吧。 但是,润奈毫不留情。 用冰冷的眼神,面无表情地逼紧。 ——软绵绵,轻飘飘。 「交给我!」 忍不住,二传动了。 不是为了托球而上前网前,而是作为后排。举手介入,代为接发球。 「别太……」 接球很漂亮,像是排球部的成员。她对自己队友托起的球起跳。 「得意了啊啊啊!」 强烈的后攻扣球被放出。 四班的副攻漂亮接起,但球从有二传的前排大大偏离向后排,场外。 这总算,是被挽回局势了吗—— 「托起来!」 刹那,尖锐的声音响起。响亮通透的女高音。一瞬间没明白是谁的声音。 飞舞的球下方,润奈摆出了托球的姿势。困倦的眼睛大大睁开。大大的眼眸中映着球。 「左边!」 作为主唱锻炼出的美声,震动着沸腾滚烫的空气。 球被吸入润奈手边,以手指为缓冲,轻柔地托起。飞向相反一侧,最远位置的前排主攻。 画出弓形轨迹飞去。 在润奈她们看来,集中在右侧的对方前排急忙移动,试图拦网,但有人跳得比那更快。 是高个子的强力主攻手。 「哦啦啊啊啊!」 在网前咫尺的空中,主攻手的手击打球,直接刺入对方场地。 ——18比18。同分。 「好球—」 润奈面无表情地说着,回到场内举起了手。对方队伍和我们观众自不必说,连队友都目瞪口呆。 「…………啊,什么?呃……」 「雨森同学!太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差点灰溜溜放下的手,被刚才扣球得分的女生的手啪地击打。瞬间,欢呼声充满了整个体育馆。 ☂ 「好厉害呢—,润奈!该怎么说呢,真的……好厉害!」 「嗯,好厉害呢。不过,我觉得你也很厉害哦,晴风?那词汇力之类的呢,和胸部一样,超贫弱——呜哇!? 别用头撞我啊!」 「可惜了呢。哪边赢都不奇怪的激战」 「宅的极限……」 上午的赛程结束,迎来午休。我们在体育馆和游泳馆之间的通道角落吃着午饭。在满是沙子的水泥地上铺开山田自带的野餐垫,四人坐着。 去保健室也可以,但因为球技大会,那里可能会有很多人,加上难得有活动,所以选了应景的地方。 没想到很凉爽。周围飘荡着与消毒液不同的氯气味,通道前方,向阳处落下栅栏的影子。不知是哪个精力过剩的家伙在游泳池玩,传来啪嚓的水声和咯咯的愉快笑声。 「……累了」 润奈一下地失去力气,靠过来。 「能量,充电……」 我「辛苦了」地慰劳着,却用肩膀推回润奈,强行让她挺直。 「能量靠吃饭来充电吧?」 「吃诗暮」 「那种的不行」 「……。唔」 周围有很多人。经过排球活跃表现,对润奈的关注度愈发高涨,视线比阳光更热,让人在意。 果然,选个更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或许更好——但已是马后炮了。 「润奈,在社团活动打排球吗—?超厉害的嘛」 翻找着便利店塑料袋,山田问道。润奈「不是」地摇头。 「只在体育课上打过」 「……那还那么厉害,太天才了吧?全能啊」 女子排球半决赛,第一场比赛。润奈他们一年四班对一年一班的战斗,以一班胜利告终。那之后润奈体力立刻见底,以润奈为中心刚要团结起来的队伍转眼间瓦解。22比25败北。 比赛后,润奈差点被队友和应援的同班同学包围,冲刺逃脱,避难到保健室后与我回合——之后山田和阳次郎加入,就到了现在。 「话说啊,一直很在意呢—」 山田用饭团(金枪鱼蛋黄酱)指着润奈旁边。 「……那个包裹,是什么?」 用红色包袱布包着的,四角形物体。高度有30厘米左右,很大。 「难道,是便当……不对吧?」 「就是那个难道」 润奈解开包袱布的结。 于是出现的是,黑色的漆器豪华多层便当盒。总共四层。 山田,手中的便利店饭团掉了下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 这么豪华!」 在惊呆的山田面前,润奈取下便当盒的盖子,一一摆开。 第一层是和食,第二层是洋食,第三层是中餐,第四层是……民族特色?每层风格各异,种类丰富得可怕。色彩也很鲜艳出色。 「这是给考试取得好结果的,你们的奖励」 我想起去接润奈时,递来特大撞盒的赤城老师的话。 「做多了拿来。分着吃光?」 「……不会太多吗?雨森酱是大胃王角色?」 「不是一人份。连大家的份也一起做来了,我做的」 对着皱眉的阳次郎,堂堂正正挺起胸膛的撒谎女孩。山田「真的!?」地探出身子。 「神!超越全能的万能!」 「是的,我就是全知全能的神明大人。敬拜我吧」 「「哈啊~~~~!」」 山田和阳次郎并排跪拜。俯视而下的润奈很得意。周围学生骚动着说怎么了怎么了。我叹了口气, 「做的人不是润奈是老师啦」 ——揭穿了。 青梅竹马二人组「诶?」地一齐抬起头。步调一致。 「老师……是『赤鬼』赤城老师?那个医务老师?」 「啊啊」 「胸部很大很色情但过于色情反而难以靠近的那个赤城老师?」 「嗯啊,是的」 「……诗暮」 谎言被揭穿的润奈,斜眼湿漉漉地瞪着我。 「觉得老师,胸部很大很色情吗……?」 那个是重点啊。我再次叹息,分发好准备好的一次性筷子和纸盘给大家, 「从医务室上学那时起就很关心润奈,每天做营养均衡的便当哦。虽然大家都怕她,但其实是很温柔的人」 「……什么啊,那种『只有我知道』的口气。火大」 「感谢老师,心怀感激地吃吧」 「好—生—气—」 ——噼里啪啦。不管敲打我的润奈,开始吃饭。 山田拿起中餐层的春卷,咬了下去。发出啪嚓的美妙声音。 「诶,糟了!这是什么,超美味!不是冷冻食品?有西葫芦秋葵玉米猪肉……用了芝麻油。好吃—」 「柴鱼奶油奶酪!米饭是杂粮米呢。不愧是医务老师,真健康。想到这是老师亲手捏的,就来劲了。好吃—」 闭着眼大口吃着饭团,高兴的阳次郎。 我从像是民族特色的层里拿了含有虾韭菜豆芽彩椒等的泰式炒面, 「……润奈也是,别打了。吃午饭吧?难得做给我们吃的」 对着即使被无视也执拗地持续敲打的润奈说道。拟声词虽是「噼里啪啦」,但其实用力了,打得很痛。而且周围的视线也很扎人。 「可谓、栗本这家伙……竟然秀恩爱!」 「那个便当,难道是雨森同学亲手做的?我要保持不住理智了」 「嘎啊啊啊啊啊!? 镇定,镇定啊,我的左手!暴走的嫉妒之火……会把同胞的非现充也烧尽的!」 ——这不是在秀恩爱,只是单方面被打,便当也不是润奈做的。还有高中生就别中二病发作了。 「…………。诗暮,喜欢老师呢」 从洋食层拿起烤牛肉三明治,润奈抱怨。 「每天咕嘿咕嘿高兴地吃着老师的便当……」 「才没咕嘿咕嘿。又不是山田同学」 「……『喜欢』这部分和『高兴地』这部分,不否定呢?」 「吐槽点难懂」 只要偏差一点,抑郁值之类的东西就猛涨。 放着便利店买的午饭不管,正咕嘿咕嘿地想着接下来尝哪道菜的山田「诶」地看着我。 「不止润奈,连栗本也每天吃这么美味的东西吗?」 「……呃,最近。顺便?」 「好狡……诈!太狡猾了,你们两个!」 「嘎啊啊啊啊啊!? 镇定!镇定啊,我的右臂!」 「你也别发作啊,阳次郎」 嫉妒的视线又增加了两人份。我看着塞满三明治脸颊鼓鼓的润奈, 「没办法吧。做便当确实很麻烦。就算是顺便,说每天给我准备这么美味的便当的话,怎么可能拒绝——」 「思慕。理会撅汗咩?」 「咽下去再说话吧」 「……嗯咕……诗暮,会做饭?」 「啊啊。我家是双职工家庭……家务和姐姐分担,做饭基本是我做」 以前也做姐姐的便当,但姐姐上大学后就只做自己的,变得嫌麻烦。大半是靠剩菜、依赖冷冻食品解决。 「——做给我」 润奈突然把脸凑近,鼻息粗重地说道。 「便当,每天做给我。代替老师」 「…………」 我咽下香料复杂的炸饺子般的东西, 「呃。大概,没润奈想象得那么好吃哦?味道和营养平衡都远不如老师——顺便」 回看润奈问道。 「那是「约定」的「请求」对吧?我确认下」 「嗯……」 润奈语塞。垂下眼,沉思片刻后, 「……唔嗯。还是,算了」 缩回了身子。认着一字排开的众多菜肴,点点头。 「我也喜欢老师的便当和料理。要求的话,想要求更厉害的事」 「更厉害的事……」 到底会被要求什么呢。我战战兢兢地,向非冷冻食品的炸鸡块伸出了筷子。 ☂ 我们一年八班唯一晋级决赛的男子篮球。 结果是惨败。败因是, 「……呜噗」 吃太多导致阳次郎状态不佳。除了赤城的便当,连自带的便当也吃个精光的阳次郎明显动作迟缓,失误连连。 至此引领队伍的王牌,以拖后腿的形式败北。 「呜。我真是的……被算计了啊,晴风!?」 「哈啊?是你自己贪吃而已吧。真—难看。太差劲了」 比赛后,摸着鼓鼓肚子的阳次郎被山田嘲笑。 午餐时,对吃饱的阳次郎「来,啊—」地喂食料理,并非娇惯而是策略。 接着男子之后女子决赛也进行,排球中击败润奈他们一年四班的一年一班获得了冠军。 至此,球技大会结束——并非如此。 继篮球排球之后,还剩下最后的球类「男女混合躲避球」。 是男生六人、女生六人的12对12的娱乐项目。 男生禁止用惯用手,与其说是认真比胜负,更像是玩耍的气氛——本该如此。 「杀……栗本,杀」 「等很久了。能堂堂正正击溃他的这一刻!」 「至今为止,秀够恩爱了吧!?公开处刑哦!」 「瞄准面部。那样比较『安全』,可以无限折磨」 「哼哼。此刻,正是解放我左臂封印之力之时!」 「呀哈啊啊啊!要下了哦……血雨呀!」 ——男生们的杀气惊人。 「诗暮,加油—」 「栗本,加油!」 「骨头我会帮你捡的,诗暮……呜噗」 来自观众席的声援飞来。 阳次郎暂且不论,润奈和山田的应援简直是往燃烧的杀意之火上浇油。 站在内场,我流着油汗。 「不、不出场就好了……」 后悔但已迟了。回瞪着用凶恶眼神瞪来的对方队伍男生,猜拳胜利,接过了球。 「唉,没——办法了」 吐息,下定决心,瞪着并排的男人们。 「既然你们想要——」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 我抡起球,助跑, 「放马过来!陪你玩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力投出了球。 ——那之后十分钟。 我的面部,被中二病男生投出的球击中。 「『粉碎那份青春的Broken Youth!(NICO Touches the Walls)』」 「噗!?」 冲击让身体后仰,球高高飞起。 「安全!」 漂亮接住球的队友叫道。 「还能行!?加油,栗本!」 支撑住快要倒下的身体,别的队友鼓励道。都是男的。 「……。你、你们……」 已经被球打中面部多次的我,擦去唇血,吐掉。 「其实是敌人吧?」 ☂ 「诗、诗暮!」 对着用担架抬出的我,润奈跑了过来。 「没事吧!?诗暮……」 「……没事啦。这种程度,不算什么伤……呜!?」 啪嗒啪嗒落下的泪雨进入眼中,呻吟着。瞬间闭上的眼睑睁开一看,润奈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不可原谅」 溢出的泪水也止住,全身开始升起昏暗不祥的气场。在我出声前,润奈转过身。 「杀掉」 低声吐出的声音低沉、沉重,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那眼神投向正为胜利喜悦的对方队伍男生们。 「那些家伙,要全部干掉」 ☂ 球技大会最后的添头、男女混合躲避球决赛。 一年七班VS一年四班——第一轮彻底击败我们一年八班的班级与润奈所属班级的战斗,是一边倒。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所以请原——嘎哈!?」 「什么啊,那眼神……好可怕。身体僵住,动不——呀啊!?」 「恶、恶魔!恶魔降临了呜——咿!?」 「住、住手啦!脸,已经——咕噗!?」 「镇、镇定点!——咕啊!?」 「投、投降!投降了所以——啊别!?」 是为保存体力吗,至此比赛一直贯彻『逃跑』的润奈大闹,一人干掉了男生六人。 面无表情。但眼中却是激烈的愤怒与憎恶。 那气势让对手队伍的女生们挤在一起发抖,观战的学生们也恐惧着。 「……再也不准」 比赛中,润奈首次开口,低吟。 「对诗暮,做过分的事——」 不仅是对战对手,仿佛告诫着这空间中所有存在般。 「——懂吗?」 用低沉的声音施加沉重的压力,笑了。 灿烂的满面笑容。 但只有眼睛微微昏暗,没有笑。 「「「「「「是」」」」」」 男人们的哭腔重叠。残留的女生们提出投降,宣告虐杀结束的笛声响起。 「男女混合躲避球,优胜是一年四班!」 破音的广播声回荡。润奈变回面无表情,双手紧握着球,伫立着。 用困倦的眼眸巡视着寂静的会场和学生们, 「……………………」 垂下头。 握球的手,紧紧用力。瞬间, 「雨森同学!」 同一场地内的一名同班同学跑向润奈,明亮地呼喊。 排球比赛中多次扣球得分,躲避球也活跃到决赛的高个子女生。 「打得好。超帅的!」 「……!?」 润奈抬起头,睁大眼睛。以此为信号,一年四班的学生们发出欢呼,聚集到润奈身边。 润奈身体一颤,但转眼被包围,无法逃脱。会场也沸腾,骤雨般的掌声回荡。 同班同学们纷纷对润奈搭话。 「好厉害的表现呢—。排球也很厉害……」 「雨森同学,连运动也这么行!? 文武双全,才色兼备!」 「……呃……呃—」 「把男生全打飞了,太厉害了!雨森同学,不得了了」 「球技大会的MVP,非雨森同学莫属了!」 「……啊、那个……」 「来抬起来,抬起来!」 「——说那种话,是想趁机摸雨森同学吧,男生?女生们来!」 「……诶?停……停下……」 「准——备,!」 「哦—!」 「哦—!」 「~~~~~~!」 配合着号子,润奈的身体多次飞向空中。 润奈像受惊般畏缩,远看也明白表情僵硬——但抬轿结束放回地面时,多少习惯了的样子, 「因为男朋友被欺负就认真起来什么的,雨森同学其实很热血……?」 「不是男朋友。……还不是」 「还不是?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细说那一点」 「我也,我也!超在意」 「……没关系哦。不过我要是开始讲诗暮的事,三天三夜都停不下来哦?」 「不会吧—。都要放暑假了!」 「还有对话的录音数据。能传达我们亲密关系的谈话」 「录音!? 雨森同学,一脸认真地……开玩笑呢」 「有趣—的女人」 「常被这么说」 不知不觉润奈口中飞出轻快的装傻,表情也舒缓了。 露出腼腆的笑容。我想更多地看到——希望只给我看的、彩虹般的笑容。 想交朋友。 想好好融入班级。 想改变。 亲眼目睹了她的那份思念传达到的光景。 「润奈……」 我安心,感到喜悦的同时—— 「润酱真是的,完全成了大红人呢—」 「…………。是啊」 仿佛看着从出道起就一直支持的独立乐队大热,一跃成为受欢迎的主流乐队般。 感到了一抹寂寞。 ──────────────────────── Interlude Mr.Irreplaceable 「…………………………累了」 到家立刻打开空调开关,啪嗒倒在沙发上。 持续暴露在过于耀眼阳光下的我的心情简直像,落在炙热沥青上的雪糕。转眼融化变成水,消失。 今天是球技大会次日,一学期最后一天。 学只上半天。忍耐困倦的结业典礼,带回放在学校的课本、习题集等沉重行李后,就是梦寐以求的暑假了。不用去学校,最棒的每一天。 ——但是,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见不到他了。 去学校的话,即使不下雨最少中午也能见一次,鼓起勇气去别班教室的话能更多次,能和他见面聊天。但是,不用上学的话? 每天见面,不可能。梦想中的梦想。 我和他家并不相邻,他有社团活动,我有工作。无论多想,也无法以至今为止的频率见面。 ——因此,挑战了离开他。 代替他,试着和球技大会上稍微熟络起来的同班同学们(以高个子帅气女生为中心的『阳光』组。很耀眼)玩了。 兼作球技大会庆功的豪游。在有意面咖喱等的甜品自助店吃了午饭,购物……也提到了去卡拉OK,但撒谎说不擅长唱歌,在咖啡馆享受了期间限定饮品。一般开心。 所以,我想了想。 啊啊——还是他更特别呢。 比较着和同班同学们度过时,满溢的音色与他奏响的音色,强烈感受到。一般与特别。完全不一样。 JUN:决定了哦,诗暮! 我忽地起身,给他发了line消息。 JUN:那个请求 ──────────────────────── 4 沉溺于艳夏 我靠在电车门边,透过车窗望着窗外蔓延开的湛蓝色和漂浮的积雨云,用耳机听着音乐。Mrs(注:Mrs. Green Apple/绿苹果)的《青与夏》——就算是我这种别扭的家伙,偶尔也会选这种直球型的青春歌曲。 我理所当然的——前天放学后我邀请润奈时,被她一句「今天要和班上的同学出去玩」冷淡拒绝,却在正消沉时收到了令人开心的消息——没有因为接下来的安排心潮澎湃。 脑海中叮铃一下,响起个风铃声,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JUN:抱歉,我可能要迟到了! 诗暮:真稀奇啊。知道了。 我回完信息,电车也正好到站,车门随即打开。热气骤然将我整个身体包住,灼热的混凝土气味刺入鼻腔。 这是东京特有的夏日气息。 「……热死了。」 ——东急东横线,中目黑站。我可能还是第一次在这里下车。 据说这街区里有很多艺人居住,而站前就矗立着地上四五层高的超高层公寓,正睥睨着下方。她总不会住在那种地方吧……我一边想着一边走下楼梯,迈步前进。 当我走出检票口来到高架下的阴凉处,不知怎的觉得这很有点润奈的风格,不由得嗤嗤笑了出来——我们约定碰头的地方就在一家玻璃幕墙的时尚书店前。 我刚摘下耳机,正要用手机跟她说「到了」时, 「让、让你久等了。」 就有人向我搭话。于是我将视线从手机上抬起, 「噢。我也刚到——」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诗暮?」 站在我眼前的人穿着带透明感的蓬松袖纯白衬衫,搭配淡紫色的喇叭裙。脚上是清爽的凉鞋,涂着蓝紫色的指甲油。 这位大小姐派头的美少女,抬眼仰望着我问道: 「我迟到了……让你生气了吗?」 「没、没有。」 我挠着脸颊,回答美少女——润奈。 「没生气。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呢。只是润奈你这身打扮,那个……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有点惊讶而已。」 「……………………很奇怪吗?」 「怎么可能,超级适合你的。」 比起上次偏中性的打扮,这次相当女性化。朋克风格的感觉也几乎没了。但是,非常合适。 「你还涂了指甲啊。」 「嗯。暑假限定。是如霓虹色一般,不合时节的绣球花色。」 「不是挺好的嘛。很有润奈的感觉哦。」 「嗯……」 润奈有些忸怩地笑着。然后她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 「……诗暮也是。这身超超超超适合你。」 如此说道。我穿着淡蓝色的T恤,搭配靛蓝色的牛仔休闲裤。脚上是穿惯了的白色运动鞋,斜挎着黑色的胸包。 「你很喜欢这个呢,AEROSMITH(空中铁匠)(注:美国著名的摇滚乐队)。」 「是STAN SMITH(注:运动鞋品牌)。你难得会抛出西洋音乐的梗啊……你都听些什么?」 「Nirvana(涅盘)啊、Radiohead(电台司令)啊、Nine Inch Nails(九寸钉)之类的。科特·柯本、汤姆·约克、特伦特·雷诺,我都喜欢。」 「原来如此。感觉像是西洋音乐版的抑郁摇滚呢。」 「嗯……你要这么说,或许是吧?虽然我没这么想过。」 在昏暗的高架下,我们于陌生的街区进行着一如往常的对话。这感觉莫名地舒适惬意,让人安心。甚至连那夹杂着汽车尾气,并有些温吞的风也是如此。 「不过话说回来,中目黑啊。你住的地方真不错呢……房租,很贵吧?」 「嗯。但是事务所会负担一部分,而且交通也方便。老师也住在附近。」 「哎,这样啊。」 真不愧是前·超人气乐队的主唱。如果是赤城老师的话,就算住在刚才那栋超高层公寓也不奇怪,但她现在只是个保健老师,估计还是不会住那里吧。 「……嗯。总之,我们走吧。好热。」 润奈迈步,并撑起了伞。 ——明明是晴天,却打伞? 「是遮阳伞。」 润奈撑开的遮阳伞,和她雨天打的那把伞是同样的蓝紫色,但颜色稍淡,边缘装饰着蕾丝镂空花边。这伞与她的着装很相配,润奈一撑起它,简直就如同真正的洋娃娃。这条街上的大家应该都见惯了明星,可就连他们也不由地回头张望。她的装扮就是如此华丽夺目。 「要进来吗?」 「……不了不了。」 「进来吧?」 「遮阳伞还共撑一把伞,这有点……」 「进来。」 「命令语气!?」 我们如讲相声般你一言我一语,朝着目的地走去。 暑假刚开始不久的今天,是润奈所期望的「居家约会」。 ☂ JUN:希望你来我家做饭!! 这就是润奈的请求。因为约好了要答应她一件事,所以我除了YES以外的回答都是不被允许的。 但对于已经想象了「更超规格的事情」并严阵以待的我来说,老实讲,心情是「就这样就行了吗……?」。 话虽如此,这可是造访她家啊。还是一个独居女孩的家。 托它的福,昨晚我都没怎么睡好。我强忍着哈欠,和润奈一起穿过自动门。 冰凉空气中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是超市的气味,这与书店气味同等让我喜爱。 「……诗暮。你想好要买的东西了吗?」 我对拿着购物篮询问的润奈 「嗯嗯」地回答,并打开手机的备忘录, 「你就看着选的食材,猜猜我要做什么吧。」 我开始寻找那上面写的东西。 首先是卷心菜。 「姜烧猪肉。」 「……秒中啊,能请你留点悬念吗?」 我叹了口气,拿起生姜。是当季的新鲜生姜。润奈小声嘟囔着「因为,」 「说到卷心菜就是切丝,说到切丝卷心菜就是姜烧猪肉……嘛。诗暮你虽然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做的料理倒是很主流呢?」 「……不喜欢吗?」 「不。喜欢。」 「对吧。我喜欢在主流做法上稍微加点改变。」 我把食材依次放进篮子。豆芽、日本姜、紫苏、萝卜苗、洋葱—— 「猪肉是五花肉吗?」 「里脊或者碎肉块也行啦。不过这次就用这个。」 我把切好的薄片猪五花肉放进润奈拿着的篮子里,走出了生鲜区。 「调味料大致都有的吧?」 「嗯。因为时不时会请人来做饭……」 「是赤城老师吧。真热心呢。」 「约会中不要提其他女人的名字。」 「刚才这发展有点无理取闹了吧!」 「你……要娶我?像这样两个人一起买东西,感觉是很像夫妻呢。就像我们在同居一样。」 「是吧—」 「回答敷衍。抑郁值加10000。」 「你这位数不对劲吧。而且,好久没听到这个了。」 我别过脸去,假装在找商品。真希望她别那么毫不羞耻地说什么像夫妻、像同居之类的话。 「……噗咿。」 润奈刻意发出表示不高兴的拟声词,快步走开了。我手里拿着玉米罐头,慌忙追了上去。 「啊,等等!别把篮子拿走啊!」 「——这个。」 她在停下来的地方,拿起了个蓝色的牙刷。 「是诗暮你的。」 「我们是在同居吗!」 「吃完饭会想刷牙吧?」 「……嗯,算是。」 「还有,同居需要的东西有——」 「别急啊。我们又不是说现在立刻就要住在一起。」 「——现在立刻?哼嗯~」 「怎、怎么了……」 「抑郁值减20000。」 「所以说,你情绪波动的幅度太大了啦。」 在我们这么聊天时,目标物品大致都收集齐了。但润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店里转来转去,东张西望。 「你在找什么?」 我一问,润奈就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告诉我: 「避孕套。」 「……!? 你——」 紧接着,一对像是大学生的年轻男女从润奈身后走过。 擦肩而过时,男方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润奈,女方则是扑哧地笑了,像是深感佩服。 润奈的脸蛋一下子变得通红,连耳朵都红透了。 「开、开开开开开玩笑的啦!」 她以那对男女能听见的声音喊着,然后低头逃向收银台。我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与那轻轻飘动的及膝裙摆, 「……自爆了啊。真是一剂良药。」 我苦笑着,向回过头来看我们的那对男女点头致意。 ☂ 「春天的时候,樱花会很漂亮哦。」 我们在超市买完东西,便沿着目黑川并肩行走。头上蔓延的青翠樱叶摇曳,随风带来浓郁的绿意气息。 「等樱花开了,你再来一趟吧,诗暮?」 「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重新握了握感觉轻了一半的购物袋提手,回答道, 「不过可以啊。」 「嗯……说好了。那就定下了。」 「你也太心急了!」 「顺便作为证据(玩笑),我也录了音哦。」 「……是玩梗(玩笑)的吧?」 润奈没理我,反而以阵阵蝉鸣为背景和声,开始哼起歌来。 听着那或许将来会成为YOHILA歌曲的旋律,我刚要开始想象明年春天我们会有怎样的变化——便打住了。 因为那实在太遥远了。感觉就像是,仿佛要被摇曳绿意的另一端、那无限高远蔓延的蓝色吸进去一般。 无法飞翔的我们,只能脚踏实地,尽力走好当下的路。总之, 「从车站要走一段路才能到我家呢。」 ——我现在,正前所未有的紧张。在近在咫尺的未来中,我即将迎来人生首次重大事件,也就是拜访女孩子的家。 「噢、噢……这样吗?」 手心渗出了汗。 润奈「嗯」了一声点点头,重新握住了袋子另一边的提手。 「虽然可能骑自行车更好,但那样就听不了音乐了嘛。」 「是啊。」 「我也不喜欢下雨天穿雨衣。」 「嗯……」 润奈有些幽怨地瞥了我一眼, 「诗暮?你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热吗?那,遮阳伞——」 「……不,没事。只是有点睡眠不足而已。」 因为我谢绝了一起撑,所以润奈的遮阳伞是收起来的。即便如此, 「哼嗯……即将面临初体验,所以昨天没睡好啊?」 「去女孩子家也叫初体验?」 「进到女孩子的 『里面』,不是初次吗?」 「你是热昏头了吗!?黄段子比平时更过分啊!」 两个人一起提着袋子走路,这相当令人害羞。我本想一个人拿,但润奈对此固执地不肯让步。 结果就变成了像是隔着袋子牵手一样。 润奈看着放在袋子最上面的蓝色牙刷,说道: 「诗暮,我们果然还是买避孕套吧?比如去便利店买。」 「不行啊,药没起效!」(注:指超市的「教训」还不够) 我感到无可奈何,但被她这样明目张胆地拿来当话题(玩笑),反而让人没了那种心思,紧张感也缓和了下来。当我们走过架在河上的蓝色桥梁,穿过绿色的隧道,进入住宅区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恢复状态了。 「诗暮,我身体好热……」 「好好好,是很热呢。到家了就开空调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进来了。」 「让我进『家里』啊。好好好。」 「不许说『好好好』。」 「润奈你停止装傻的话,我就不说了。」 「……做不到。会死的。」 「什么啊,跟不游动就无法呼吸的金枪鱼似的……」 「我才不是一动不动的金枪鱼(注:不解释了)哦?我大概属于比较主动的那方。」 「好好好。」 「所以说,不许『好好好』了。」 「想让我停的话,你就别讲黄段子。」 「好好好。」 「别用『好好好』回我。」 润奈一直在面无表情地装傻,而我则是游刃有余地应付着。 我一边饶有兴趣地笑着,一边想着润奈比平时更加饶舌,大概是因为她也同样紧张吧…… ☂ 那是一栋五层楼高、小巧整洁的公寓。外观是清水混凝土,很有新建的设计师公寓标准范。 顶楼最靠边的房间就是润奈的家。我们乘上电梯,走过铺着仿瓷砖高级地垫的内部走廊,来到一扇酒店般的门前。 「进来吧。」 「噢、噢。打扰了……」 我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除臭剂的花香气撩拨着我的鼻腔,而正面左手边有一扇门,L型的短走廊向前延伸。 「左边是客厅,右边尽头是厨房和用水区域。」 「……了解。总之,先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吧?」 我瞥了一眼放着蓝紫色雨伞的伞架,脱鞋走上玄关。 脚下铺着Gloomy的玄关地垫。很有润奈家的感觉。 「操作空间有点小,请多包涵哦。」 「没问题。有两个灶呢。」 厨房是电磁炉灶。这比我想象中紧凑,但独居用的房子大概也就这样吧。我把买来的食材放进黑色的崭新冰箱里。 「……冰箱里的能量饮料是不是有点多?」 「考试复习的时候买多了。」 「别喝太多啊?对健康不好。」 「别说这种老师一样的发言啊……」 我们没买多少东西,所以很快就收拾完了。 ——好了。接下来该确认调味料和器具了。 我说了声「我打开看看咯?」,然后开始翻看厨房周围的收纳,这时润奈一手拿着蓝色牙刷,另一手搭在厨房后面的门把上叫我: 「诗暮。」 「噢。」 「我去冲个澡。」 「噢。」 ……………………冲、冲澡? 「调味料啊工具啊,你随意用就好——」 「等等等等。」 「……嗯?」 「不是『嗯』。为什么突然要冲澡?」 「因为出汗了。」 润奈的脸看起来很清爽。不像是出了汗的样子。 「都怪诗暮你不让我一起撑遮阳伞。」 「你自己一个人撑不就好了。」 「…………总之,拜托了。」 「啊,喂!等——」 ——砰!咔嚓! 润奈逃掉了。门还被关上并上了锁。 被独自留下的我,伸出的手挠了挠后脑勺,抱怨道: 「就算是自己家,也太为所欲为了吧……」 「诗暮。」 从隔着一扇门的对面,润奈对我搭话,还伴随着衣物摩擦的声音。 「要一起洗吗?你想的话,我就开门哦——」 「谁要洗啊!」 我大叫着,按下了换气扇的开关。然后为了集中精神做饭,从包里掏出了围裙。 ☂ 我系上用旧了的围裙(带有姐姐手工缝制的贴布绣),站在厨房里。 在水槽上架好的操作台上,利落地进行着烹饪。 我避开菜芯,只将卷心菜外侧柔软的叶子部分细细切丝。用冷水浸泡使其爽脆,再加入切碎的茗荷、紫苏和萝卜苗混合。沥干水分放入冰箱,配菜就完成了。 当我正切着薄洋葱片时,锅里的水烧开了,便把切块的卷心菜芯放进去。高汤则是简单地用了白酱油膏。我可不会特意自己去熬,这就是粗犷的男人料理风格吧。 我在耳朵里塞入耳机,随机播放着歌单里的音乐。 ——其中一边突然被拔掉了。 旁边忽然就涌来了浓郁的肥皂香气。润奈把耳机戴在一只耳朵上, 「People的《完美的庭院》……不错呢。我喜欢。」 她擅自共享了音乐后低声点评道。别那么自然地说「喜欢」啊。 我停下切姜的手, 「……这是家居服吗?」 如此问道。 洗完澡的润奈,装扮从外出服变成了休闲服——换成了蓝紫色的连帽卫衣。头上的兜帽带有凸出的眼球装饰。 「嗯。我最喜欢的Gloomy家居服。呱呱~」 「真可爱啊,可恶!」 我专心致志地切姜去了。 从兜帽缝隙间隐约可窥见她刚洗完澡的湿润头发、微微泛红的肌肤,以及从衣摆下伸出的紧实双腿,哪一个都过于诱人。 「顺便说一下,下面穿的是——」 「是短裤对吧。不看也知道。别露出来。」 「……唔。」 我将姜的一半切末,另一半磨成泥。润奈对着集中精神处理手头工作的我撅起了嘴。她放下了按在衣摆上的手, 「顺便说一下——」 像是要挡住我的视线似的,从旁边探过头来。 「是素颜哦?」 润奈的阻碍让我没法干活。 「……感想呢?」 我把视线从她紧紧盯着这边的双眸移开,回答道: 「可、可爱……哦。」 「好好看着我说。」 被发火了,我只好把视线转回去。 肌肤依旧漂亮光滑,带着淡淡的粉色。 我的理性几乎要被那飘然升起的洗发水和护发素香气融化,只能是挤出一句: 「……素颜也很可爱。」 「详细点。」 「…………。说实话,看不出太大区别。硬要说的话,显得稍微幼齿一点?我觉得刚才那身打扮适合带妆,现在这样适合素颜。所以结论是,都可爱……满意了吗?贪心女孩。」 「~~~~~~~~~~!」 润奈的脸变得通红,抿紧的嘴唇蠕动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啊,要爆发了——我刚这么想,润奈就低下头,把脸缩了回去。 她用手啪嗒啪嗒地扇风想让滚烫的脸颊冷却下来,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表示: 「合、合格……」 锅里的汤溢出来了。 「……!?」 我慌忙把锅从电磁炉上移开,关掉了电源。 「啊,好险……」 我自己内心也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爆发、满溢出来了一样。 「对、对不起。我得意忘形了。」 润奈向我道歉。而我注意着避免被烫伤,用抹布擦干溢出的汤汁,把锅放回原位,随后叹了口气道: 「……真是的。不过嘛,知道反省就好。我这边正在做饭,请你自重一点。特别是在用火和用刀的时候。」 我在等待电磁炉冷却的期间,转去切猪五花肉。这时,单耳听着的随机音乐变了,心跳骤然加快, 文艺天国的《Marriage》—— 润奈抬起了低垂的脸。 「诗暮……」 她举起手机,镜头和眼睛闪闪发亮, 「——围裙造型,可以让我拍拍吗?做饭的视频也要!」 「嗯。看来是没在反省啊。」 ☂ 我把做好的料理端到客厅,连带着咖啡馆风格的木制托盘一起放在餐垫上。餐具从碗到筷架,全都齐全地备好了两人份。 「我就想着可能会有这种事,所以事先买好了。」 客厅大约八叠大小。润奈坐在餐桌椅上,检查着刚拍的照片和视频,一边说道。 「情侣餐具。是我从结婚贺礼的热门礼品里挑的。」 「……我忘了确认餐具是不是有两人份了,帮大忙了。买得好。」 我无视了结婚贺礼云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润奈举起了手机。 「看起来好好吃。」 她啪嚓一声拍完料理后,把相机对准我, 「诗暮。做个新婚感觉的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啊……」 她对着无语的我咔擦咔擦咔擦地连拍起来。为什么是连拍模式啊。 「……嗯。谢谢。」 我一边往润奈的杯子里倒麦茶,一边说: 「话说,你怎么又换衣服了?」 「没换哦。只是把卫衣脱了。」 闻言,只剩下一件简约设计T恤的润奈把手机放在桌上回答道。这已经是第三套装扮了。她是打算换七套吗? 「因为和诗暮在餐桌面对面的话,体温感觉会上升,然后就变热嘛……」 「那不脱也行,把温度调低不就好了。空调设定温度——好痛!」 我刚搪塞过去,就在桌子下面被踢了小腿。 润奈紧紧地盯着我。 「……亲爱的。今天的菜单是?」 「猪五花姜烧肉,卷心菜丝沙拉,玉米黄油味噌汤。」 我往自己的杯子里倒着麦茶,回答道。 顺便一提这也是情侣杯。透明的时候不太看得出来,但一倒入茶,各自的杯子表面就会分别浮现出「妻之♡」和「夫之♡」的字样。 ——我才不会吐槽哦? 「在卷心菜里加入当季的配菜,可以吃得更清爽,也不容易腻。」 「亲爱的?」 「选用五花肉是因为它浓郁的口感和这个配菜很搭。我还准备了蛋黄酱和豆瓣酱作为口味变化。如果不擅长吃辣,可以试着拌一下。」 「亲爱的……」 「玉米黄油味噌汤就如名字所示,是在味噌汤里加入玉米和黄油。口感醇厚,很好喝哦。最适合冬天,但夏天也能喝。」 「我说啊,亲爱的——」 「别用那种称呼。」 我实在没忍住吐槽。而润奈眯起眼睛,显得很开心。 「……诗暮。你害羞啦?」 「并没有害羞。」 「骗人。诗暮说『并没有』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在害羞。」 「……。吃饭吧。菜要凉了。」 「啊,逃掉了。」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们双手合十,拿起筷子。我就这样观察着润奈的样子。 润奈把碗凑到嘴边,吸溜着味噌汤。 于是,她那缺乏变化的表情,柔和地舒展开来了。 「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把配料豆芽、卷心菜、豆腐含入口中, 「非常、好吃……」 她感慨地说道。 我受到感染,露出了笑容。 明明自己还没喝味噌汤,却有一股暖意在胸中扩散开来。 她喝第三口时,我也跟着喝了。 ——嗯。连我自己都觉得做得不错。试着加入了炒猪五花时熬出的油脂,这让味道更醇了。 「……幸福的味道。」 润奈小声念叨一句后,开始哼起了歌。 那是润奈所感受到的「幸福」旋律。 时间在甜美的旋律中流淌。 「姜烧肉也很好吃。和配菜的搭配最棒了。」 「那太好了。」 「就像诗暮和我一样呢。」 「……是啊。」 在我们重复着吃饭、对话和哼歌时,时钟的指针依然向前走着。 同时,我们的关系也是如此。 我祈祷着—— 我们的未来都会是这样的日常。 「诗暮?怎么了,在发呆哦。」 「……不,没什么。」 我动起不知不觉停下的筷子,收回视线。 随着内容物减少、只余「♡」浮现的情侣杯中,融化的冰块发出叮铃一声清凉的脆响。 ☂ 唰唰唰唰。 我在镜子前刷着牙。毕竟是刚买的全新牙刷,还很硬。 唰唰唰唰。 在我身旁,穿着家居服的润奈用蓝紫色的牙刷同样刷着牙。连不起眼的日用品都统一成紫阳花色,能从中感受到她强烈的执着。 「…………」 刷牙刷到一半,我们通过镜子突然对上了视线。 我和润奈都面无表情。总觉得先移开视线就输了,于是变成了类似互相瞪眼的状态。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 先忍不住的是润奈。 她眯起眼睛,噗嗤一下绽开笑容,吐出了嘴里积攒的白色泡沫。 她稍微冲洗了一下牙刷放回架子上,用同样是蓝紫色的杯子接水,咕啾咕啾地漱口。 「…………」 她没有立刻吐掉,而是一边咕啾咕啾地漱着口,一边透过镜子紧紧盯着我。 她的脸颊左右交替地鼓起又缩回去。那样子很有趣,我忍不住吐出了泡沫。 瞬间,润奈把脸凑到洗脸池边,用「噗」一声吐出的水冲掉了我的泡沫。然后用手擦擦湿润的嘴角, 「嗯。」 把还剩几口水的杯子递给了正在洗牙刷的我。 「Thank you.」 我把自己的牙刷放回架子,接过杯子,用里面的水漱口。 当我嘴唇碰到杯子时,学习会去汉堡店用餐的事瞬间在脑海闪过,动作停顿了一瞬——但因为不太清楚润奈刚才嘴唇碰了杯子的哪里,便决定不去在意,而是将心中渗出的羞赧随着水一起吐出冲走。 「诗暮——」 润奈向我搭话。我正用从屁股口袋掏出的手帕擦嘴,预测着她接下来的台词: 『我们真的好像在同居呢』 『又(间接)接吻了呢……』 『那条手帕借我一下?』 「——晚饭的菜单是什么?」 「不是才刚刚吃完午饭吗!?」 但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一边收好手帕,一边摇头。 「很遗憾,我还没考虑到晚饭的菜单。」 采购的食材已经一次用完了。我想着如果她不自己做饭的话,有剩菜也会很麻烦,所以就这样安排了。 润奈不满地撅起嘴「诶——」。 「你想得太简单了哦,诗暮?既然都来女孩子家了,顺势过夜也很自然吧。那样的话当然也需要晚饭……所以。再去采购一次?」 「答应的事只有一件。」 我斩钉截铁地告知,离开了并排放着蓝色和蓝紫色两支牙刷的洗漱台。 我走到厨房,开始清洗两人份的碗筷。 润奈追过来,并排站在旁边。她准备好干净的抹布, 「是、是这样没错……但诗暮你不想过夜吗?」 「……也不是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过。」 「否定的次数是偶数。也就是说『想』?真委婉呢。诗暮,可爱。」 「并没想得那么深。别数得那么清楚。」 「『并没有』出现了。害羞了?」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害羞。」 「这次是奇数……也就是说变成『没害羞』了,但绝对是害羞了吧诗暮。可爱。」 「别再说可爱了。」 「如果你留下来过夜,我就不说了。」 「那就不用停了。」 「……唔。」 我就这样边聊边洗碗,然后递给润奈。她立刻接过去,利落地擦干。 我们的这份共同作业。 默契得简直像是做了许多年似的。 润奈沉默下来后,彼此之间便只余无言,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餐具碰撞的叮当声、水流声。我沉浸在与润奈共处的日常声响中,感觉不可思议,又心里痒痒的,有些欢喜。 ——果然还是不想回去啊。 我不由得这么想。 「……可爱可爱,诗暮先生。请问今天能待到几点呢?」 润奈这么问我。虽然我不明白为何用敬语, 「傍晚,四点或五点左右吧。」 我回答道。此时正好所有餐具都洗完了。 「嗯,知道了。那么,」 润奈把湿抹布挂到挂钩上,说道。 「YOHILA 的 JUN 工作的地方……你想来参观一下吗?」 ☂ ——我想,自己这完全就是上钩了啊。 客厅深处有一扇滑动式的隔门。打开之后,约四叠大小的房间里,除了工作用的书桌,还放着一张床。 「这里就是我的工作室……兼卧室。」 白色的床单,配上淡蓝紫色的枕套和被套。 同样为蓝紫色的遮光窗帘紧闭着,天花板的青白灯光照亮了这狭小的房间。 「累了就能马上躺下,很方便。」 润奈一边说着一边向里走去。而她在脱掉卫衣只剩T恤后,下身露出的裤子显然比普通的短裤要短。 那是俗称海豚裤的运动裤,用宽松的材料制成,大腿外侧开了衩以便活动。 那个,嗯,不利于维持精神洁净。 这大腿别说露一半了,甚至都快露出三分之二了,对我眼睛来说是可谓剧毒。 「——诗暮,你是要参观的吧?进来吧……」 即使拜访了润奈的家,我也下定决心绝不踏入卧室。 尽管如此,我还是被悬着的「诱饵」的魅力所引诱,没有多想就兴高采烈地咬钩了…… 只能说是疏忽大意。 「门要关好哦。」 「……开着不也挺好吗?」 「因为我平时都关着的,关上吧。环境改变会让我分心的。」 润奈打开电脑电源,操作着鼠标,不容置疑地说道。我老实地应了声「……了解」,关上了工作室(兼卧室)的门。 等我将视线转回室内,只见站在书桌前的润奈正俯身背对着我,翘起了臀部。 因为那放着一张气派的办公椅,她的身体方向有些倾斜。 「…………你能坐到椅子上吗?」 润奈瞥了我一眼。 「在看哪里呢。色狼。」 「……!? 诶——」 「不是看我。看看这边?」 润奈用手指了指书桌,并坐了下来。我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走近前去, 依言将视线移向书桌。 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音乐人的工作场所。 中央矗立着台式电脑,其两侧放着厚重的黑色音箱。机器上排列着许多小旋钮,大概都是音频接口吧。 键盘呈L形布置,桌下放着功率放大器和效果器板。数根线缆在地板上蜿蜒,其中一根连接着固定支架上的麦克风。 墙边靠着几把吉他。有熟悉的冲浪绿电吉他、白色电吉他,还有黑色的木吉他。 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兴奋感,灼烧着我的心。 「……你就是在这里创作歌曲、进行录音的吗?」 「嗯。虽然就只是试录。」 润奈一边启动某个软件,一边回道。 「吉他是用那边的麦克风录的……不过也有『有线录音』这种直接获取音频信号的方法,那样音质更清晰稳定。但YOHILA因为不举办演出,所以我希望声音尽量少些数字味,更追求真实的乐队音色。所以即使是试录也基本用麦克风录。我觉得模拟器无法完全再现功放的轰鸣感、空气感和环境音。或者说,声音里会缺乏人情味。」 宅宅特有的高速神言。虽然我不能完全听懂,但是, 「你真的很执着呢。」 「……嗯。对音乐的爱,也很沉重。」 润奈望着电脑屏幕回答道。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我再次深切感受到——她就是YOHILA的JUN。 「我可以稍微集中一下吗?」 润奈拿起挂在挂钩上的耳机,问道。 这不是无线而是有线的,品牌也不同。或许是用途不同,一个用于乐曲制作的监听,一个用于平时欣赏。 我点头道,「当然」。 「就当我是空气,专心工作吧。」 「空气……嗯,从不可或缺的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只是,若是你就站在旁边,我不可能注意不到的。」 润奈轻描淡写地如此表示, 「你坐床上吧。」 「知道了。」 我又一次老实地听从,走向书桌的另一侧。 怎么说呢。我为自己进入润奈起居的卧室就产生邪念感到丢人。还说什么上钩了—— 「…………」 润奈毫不在意我是否坐在床上,全神贯注地面对着电脑。 我凝视着她那专注而真挚的身影。 并非视作空气,而是宛若一件艺术品。 直到刚才还觉得近在咫尺的她,此刻却感觉无比遥远。 ☂ 开始工作大约一小时后,润奈「嗯——」地伸了个懒腰。 她摘下耳机站起身,开始做简单的伸展运动。 我全程既没看手机也没做别的,只是一直看着她工作,也在此时开口道「辛苦了」。 「……总觉得,该怎么说呢。」 稍作犹豫后, 「没想到是这么朴素的作业啊……?」 我说出了坦率的感想,而润奈对此并没有觉得很不开心, 「嗯。因为只是在DAW上一点点地剪切、粘贴、调整而已。」 「DAW?」 「数字音频工作站。用电脑作曲的软件。」 「原来如此。」 在外人看来,只是在电脑前点点鼠标。 虽然有时也会伸手去碰MIDI键盘,但都只是像确认什么似的敲一下,立刻又回到鼠标操作。全程就是案头工作。 「一直坐着,反而会觉得累吧。」 「嗯。累坏了……所以呢,」 润奈转过身来看向我。 「按摩。」 她的眼眸反射着房间的灯光,闪闪发亮, 「——做吗?」 「哈?」 我在她说「所以呢」的时候就有不好的预感了。润奈面无表情地向坐在床边的我蹭过来,双手蠢蠢欲动。 「我来帮你按也可以哦?通过触摸诗暮来补充能量……」 「等等等等!」 背后是墙无处可逃,我只好伸出双手挡住润奈。 「展开太快了!如果累了,冰箱里有能量饮料——」 「诗暮你说过『对身体不好』。」 「哪怕只是躺下休息一下——」 「不行。你忘了吗?」 润奈抓住我的双手挪开,猛地把脸凑近。而飘来的浓郁肥皂香气,让我想起洗澡的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约定。」 「……!」 我想起考试前的对话。 『如果分数比渣次郎高,就要按摩。』 『……是我来按吗?』 『哪边都可以。我摸诗暮也行,诗暮摸我也行。』 ——对了。 我完全忘了在履行了『答应任何一件事』这个最大约定之后,还剩下这最后一个。 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太有谋划了吧,雨森润奈。 「选哪个?」 她握住我手腕的手加重了力道, 「是你来按摩?还是,被按摩?」 物理上、精神上都没有退路。毕竟约定就是约定。 「诗暮。」 我再次改变了想法。 润奈把我引诱进这个空间果然是个陷阱,我完全中招了。润奈像捕获了猎物的捕食者般笑了。 「选一个吧。」 ☂ 是给润奈按摩,还是被润奈按摩。我被迫面临这种终极二选一后,选择的是—— 「…………拜托了。」 后者「被按摩」。因为我觉得被触碰比主动触碰造成的心理冲击更小。听到我的回答,润奈「嗯」了一声松开了手。 「趴着躺下。」 「……在沙发上不行吗?客厅的那个。」 「不行。就在床上,趴着躺下。」 她用不容分说的语气命令道,并把被子挪到了墙边。 我不情愿地说了声「知道了」,在床上趴了下来。 床垫柔软蓬松,带着一股既非肥皂也非香水的甜香。 「你可以用我枕头哦。」 「……不必了。」 我用自己的手臂代替枕头,脸颊贴着手臂面向墙壁。 对上了视线。 我和Gloomy(紫阳花配色)的毛绒玩偶。 个头还挺大。润奈会抱着这个睡觉吗——刚想到这里,我就赶紧驱散了浮现在脑海中的影像。 「嗯咻……」 床吱呀作响,床垫陷了下去。紧接着, 「噗唦」 润奈掀起了我穿的T恤下摆。在我还没来得及为裸露的腰部大惊时,润奈就跨坐了上来。 她冰凉裸露的大腿接触到我的皮肤,带来紧实的压迫感。肌肤的直接相触,传来了最真实的触感。 「喂!? 等等——」 「别动,别动。」 润奈面对我的挣扎,安抚般地拍了拍我的后背。然后,顺势抚摸着, 「没事的。我会很温柔的……」 虽然隔着T恤,但刺激已然过于强烈。我深恨夏装布料的轻薄。 「放松点。」 ——怎么可能放松啊!我忍住没喊出来,但能感觉润奈在偷笑。 她双手都开始抚摸背部,力道在缓缓加重。 「我来帮你放松。」 她这么说着,将目标锁定在肩周。用拇指腹用力按压肩胛骨内侧,进行指压。或许是为了方便用力,她用大腿夹紧了我的腰。 「……诗暮。舒服吗?」 「嗯。啊,啊啊……」 「太好了。我也很舒服哦。」 「……你也?这台词什么意思。难道你又录音了,想拿去滥用——好痛!」 肩膀的穴位被她用力地按压着,狠狠揉搓。 「每顶一句嘴,按摩力度就会加重哦。」 「你、你这家伙!擅自就——」 「……嗯、唔……嗯呜。」 「别一边用力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啊!」 Gloomy那乌黑圆润的眼睛映照出大叫的我,注视着这一切。 润奈不仅用手指,还用掌心揉捏、甚至加上体重,继续按摩着。或许是不熟练,动作有些笨拙,反而让人怜爱又舒服。 「果然,你有在好好练肌肉呢?」 润奈揉着我的上臂,小声道。 「明明就很瘦。」 「……因为我加的运动社团啊。」 渐渐习惯了刺激后,舒适感引得我昏昏欲睡: 「一定程度上是有在锻炼……」 「嗯,毕竟你是田径部嘛。」 从上臂到前臂,从手掌到手指,她依次按摩着, 「下半身,应该更厉害吧。」 润奈喃喃道。 我从她的语气中感到一丝不安,顿时从睡意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润奈?」 「换个姿势。为了按摩下半身……我要调转方向。」 瞬间,腰部的重量突然消失,大腿也离开了肌肤。床吱呀作响,甜腻滞重的空气流动起来。 「嗯……咻……」 ——噗嗤,背部被压住了。 我呼吸一滞。涂着蓝紫色的指甲掠过视野,雪白的腿挡住了Gloomy的视线。跨在我身上的润奈来了个180度大转身。 「……!?」 青蛙玩偶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从小腿到脚尖的肌肤满满地展现在眼前。 这个姿势各方面都很不妙。 刚才还在腰附近的臀部,现在却压在了背上。我以趴伏的姿势侧着脸,而她裸露的腿就在我眼前。 「喂、喂!润奈——」 「——啊」 我下意识抬起头往后看,几乎是同时和润奈惊叫出声。 房间的隔门开着,一位女性正站在那里。 「你们俩……」 赤城老师身着无袖的红色夏季针织衫,搭配黑色破洞牛仔。身着便服的她没有戴口罩,涂着口红的唇角上扬,笑着表示: 「没事。」 她放下用手指勾着的浅色墨镜, 「——继续呗?」 「明白了,老师。」 「明白什么啊!不、不行的啊!?不行!」 对于赤城老师的话,润奈的回答和我的吐槽接连响起。 ──────────────────────── Interlude Sit In,Shit! 「你心情也该恢复了吧?」 我的耳机被某人轻巧地摘掉并拿走了。 先前我一直抱膝坐在客厅沙发上沉默不语,以最大音量听着Hysteric Panic的《绝对要杀人的男人》,而听闻此话后,我则是微微抬头幽怨地瞪向老师。 「还有,在家听音乐就用音箱听,别用耳机,那对耳朵不好。反正这公寓是隔音的——」 「老师,」 为了打断她的说教,我闷闷不乐地开了口, 「您是那种会在我和诗暮气氛正好时,不分场合被召唤来碍事的角色吗?」 「……我可没打算碍事哦?」 老师有我家的备用钥匙。没挂上防盗链是我的失误,或者说失策。但即便如此,她看到玄关放着的鞋子,也该明显知道我房间里有别人(他)在吧?那时候就该回去了不是吗? 「我只是,没能战胜好奇心……嘛。」 「老师是笨蛋。我讨厌你。」 「哎呀呀……」 老师叹口气,耸了耸肩。没戴口罩的老师,每次做的这种小动作都可谓美如画,真是太狡猾了。犯规。 她穿在休闲服外面的炭灰色围裙,也合身得像时尚杂志上专用的拍摄服装。 感觉就像是那种「冷酷的她亲手所做的料理,却有着温柔的味道」主题。 「总之,我给你备好了一周的菜。要吃完别剩啊?」 「嗯——」 老师来我家,是为了给我准备吃的。 有她在家事先做好的菜,也有借我家厨房现做的菜。因为是暑假,就以此代替便当。 ……我觉得老师过于宠我了。 不过也不能因此抵消她害得诗暮提早回家的罪过。 「……谢谢您。」 我把脸埋进抱着的膝盖里,小声地道了谢。 老师手搭在耳朵上「——嗯?」了一声。 「怎么,是对我的怨言吗?」 「是的。」 「呵呵,看来能促进创作,挺好。」 我的毒舌对老师也没用,所以可以放心地说出来,但我觉得这样不是很好。不过想归想,我还是会说。 「下周的录音。」 老师向继续保持闹别扭姿势的我,递回了没收的耳机, 「把栗本也叫上如何?」 「…………可我听说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 「那家伙完全算得上是『相关人员』了吧。」 我抬头望向老师,而她则是注视着我,嘴角一扬: 「就算原则上是禁止的,但只要我开口,多少也能通融一下。随你喜欢,叫上一两个人来都行。」 「老师——」 我原本昏暗无神的双眸,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喜欢你。」 「哎呀呀……」 ──────────────────────── 5 忧郁,雨声激荡 隔周,我再次来到中目黑。 天气为雨。真是与今日再相称不过——我隔着车窗,眺望着阴沉的天空、雨水倾泻而下的灰色街道以及随风飘荡的雨点,如此想着。 耳畔流淌着YOHILA的『紫阳花与亡灵』。扭曲的吉他声与清冽的钢琴音,病态的歌词与优美的人声形成的反差,无论聆听多少次都令人心醉神迷。 电车抵达站台,车门开启。 雨水的气息覆盖了夏日的味道,扑面而来。 收到润奈『要不要来参观YOHILA的录音』的邀约,是在我拜访她家那天的深夜。 对于当时赤城的现身,其实我暗自庆幸『得救了』。但又为中途仓促告辞感到歉疚与意犹未尽,我立即答应了润奈『我去』。 不过即便没有这层缘由,那可是我最最最喜欢的乐队录音现场。 根本不存在拒绝的选项。 她定然怀揣着相同的心情吧—— 「抱歉,久等了」 微暗的高架桥下。我向先抵达的那人举手打了个招呼。 是个身着蓝白条纹衬衫连衣裙,踏着橡木色短雨靴,肩挎透明材质单肩包的清爽系女孩。 明亮的茶色马尾随动作轻快摇曳。 「啊,栗本君。呀吼」 叠好的雨伞是淡蓝色。即使是在雨日,也会令人联想到蓝天的明媚少女——山田明朗地挥手回应。 「哇~真是时髦的街区呢。连书店都这么讲究……」 她回头望了下那家装有玻璃幕墙的书店,用缠着水色手绳的手轻挠脸颊。 充满夏日气息的透明提包里,躺着一本覆有蓝色格纹书封的文库本(大概率是轻小说)。 「倒是山田你,已经完全融入这条时髦的街区了啊。简直是完美拟态」 「说什么拟态啊。不过嘛,倒也没错」 她苦笑着,上下打量我的装束。海军蓝POLO衫、米色锥形休闲裤外加黑色防水运动鞋。 「栗本这身也不错。简约却自带精致感——」 「这穿搭可全是阳次郎给我搭的哦?」 「——抱歉,果然有点微妙。怎么说呢,感觉好轻浮」 「翻脸比翻书还快!」 简直像是过敏反应。不过事实上我对衣着既无兴趣也无执着,全是参考资深人士阳次郎的意见。 「……好了。走吧」 解开与山田的肩包不同、纯粹因廉价而非时尚目的使用的透明塑胶伞伞扣, 「从车站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走出高架区间。伞下的山田「呜呜呜呜」地晃动起身子。 「紧、紧张死了啊啊啊!竟能亲眼见到JUN大人、YOHILA的录音现场啊啊啊啊!简直是荣幸之至!」 「吵死了」 ☂ 抵达目的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栋装着黑色时髦外墙的小巧别致独栋建筑。乍看之下只是寻常民宅,全然不像音乐工作室的模样,但确是此处无疑。 网站首页上罗列着曾在此录音的音乐家们的专辑封面。其中也有我最钟爱的那张专辑。 战战兢兢按下后门铃,两人僵硬地等待了一会儿。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正犹豫是否要再按一次时,玄关的门开启,一位年轻女性出来迎接。 她给我最直观的第一印象是——『娇小』。 身高不足一百五十厘米。齐刘海长波波头下,圆润的大眼睛正仰视着我们。就连她那极淡的素颜妆,都让我觉得与她那张可爱的娃娃脸不太搭。 身旁的山田倒抽一口气。 「是JUN的朋友吧?请进」 「好、好的……」 「打打打打、答咬了!」 山田口胡得厉害。正当我们收好伞脱鞋换上拖鞋时,女性开口道: 「一楼是录音专用楼层,二楼整层都是休息区。JUN现在在和工程师商议中……你们先上楼吧。在那儿给她打个招呼」 「……好的」 跟随女性前行时,我朝深处瞥去。 这里的构建图我事先查过了。左侧隔音门后是录音室与控制室。 那里仿佛是凡人不可踏足的圣域——连细微声响都似亵渎。我不禁屏住呼吸。 压低脚步声,尽可能安静地爬上楼梯。 到了二楼大厅,大约三十平的这里摆放着若干桌椅与沙发。木纹壁纸与地板,原木色与白色为主调的空间流淌着柔和宁静的氛围。 「可以通过这儿里面的电视与扬声器查看一楼录音室情况。虽然现在电源是关着的」 「这、这样啊……」 「真厉害」 令我意外的是这里并无他人。不知是都在录音楼层,还是润奈严格限制了参与人员。 正当我们环顾室内时,女性转身面向我们。 「那么,请允许我重新做个自我介绍」 面对面一看,我再次感到——她果然好娇小啊。 纯白针织衫搭配黑色正装套裙,俨然干练职场女性的装扮。 「我是JUN所属事务所代表…兼JUN的经纪人小手川」 她彬彬有礼的向我们介绍自己,并递来的名片上印着「YALEVANA」公司名与董事长头衔,以及小手川耀的姓名。 双手接过名片的山田开始簌簌发抖。 「那、那那那个,请请请问!小、小小小小,小手川女士,您难难难道说是——」 她吞咽口水后问道: 「莫非是ENDY的…YO女士?弹吉他的那位?」 「正是」 小手川抚胸微笑。她手指上戴着数枚银戒,中指的那枚格外粗壮,大概是克罗心。 唇间若隐若现地露出食肉动物般的尖锐虎牙。 「确实有过那段时期呢」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山田发出悲鸣。辣妹伪装剥落,露出狂热死宅本色。 「我超、超超超超,超喜欢您!所有专辑都听过!也全都收藏了!巡演DVD还有T恤橡胶挂饰周边也全……哇呜呜呜呜。怎么办!」 「哈哈哈。非常感谢」 面对山田的剧变毫不动容,小手川嫣然回应。向兴奋得几乎晕厥的山田伸出戴满戒指的双手: 「要握手吗?」 「啊,要死了。请务必赐我一死」 「哈哈。那就温柔些以免真让你死去——嘿」 「……!哇啊……哇呜呜呜……不妙……要升天了」 「您需要吗?栗本诗暮先生」 视线从几乎要升天的山田移开,小手川望向了我。 「啊……好的。请务必」 她为什么知道还没有自报姓名的我的全名?我虽感到困惑,但因同样是忠实乐迷,仍毫不犹豫伸出手。 满是戒指的娇小双手牢牢抓住我的手——旋即如同老虎钳般收紧。 「痛痛痛痛!好痛!非常痛啊?!」 「承蒙您……关照荣美与JUN了。呵呵」 ——笑容。眼眸分明含笑,手劲却强得几乎碾碎我的骨头。且仍在持续加重。 「痛痛痛痛痛!」 「……荣美?」 山田面露诧异。 「不会是——」 「耀」 金属质感的沙哑嗓音呼唤小手川的名字。 似乎刚从茶水间出来的赤城,手持咖啡杯,立于门口望着这边。 「别连这种小鬼都嫉妒」 休息时的赤城今日也没戴口罩。红色露脐背心配黑色工装裤,外搭敞开的白色薄纱衬衫。银质耳环闪闪发光,胸前似乎是克罗心的装饰在摇曳着。 小手川卸去力道松开手,偏头道: 「……我才没有嫉妒,别冤枉人好吗?」 「和你的妆与故作成熟的服饰一样,不管过了多久你仍是个与敬语毫不相称的小不点啊」 「去死」 「我闪」 满是戒指的拳头挥向赤城侧脸,却被优雅闪开。 赤城啜饮险些洒落的咖啡, 「……你们可别变成这样的大人啊。这种会因头脑发热而动粗的野蛮大人」 「我可没生气哦。只是在和你玩闹罢了」 「你这玩闹方式堪比猛兽啊。换作别人早没命了」 「本来也没打算和荣美以外的人玩闹,所以没关系吧?」 「我觉得有关系好吧?」 对龇着虎牙轻笑的小手川,赤城无奈叹息。 随即看向我: 「哟,栗本。上周抱歉了……打扰到你们」 「不会。反倒帮了大忙」 「另外——」 她瞥见山田,皱起了眉头。 「那位是雨森学校的朋友?虽然我不记得名字但有印象……失策了,没想到雨森除了栗本还有朋友。超出预想了」 「那、那个!是赤……赤城老师对吧?担任保健老师的……」 自赤城现身便和离开水的鱼般张嘴呆滞的山田声音与身体颤抖着问道。赤城认命般点头。 「正是」 「是ENDY的……EIMEI对吧?主唱那位」 「是啊」 「……要死了——」 山田停止颤抖。眼球上翻,身子一晃。 随即仰面倒下。她因太过震惊而昏了过去。 我慌忙扶住她。 「山、山田——!?」 「真是的……」 ☂ 「……你在干嘛呢,晴风」 润奈俯视着瘫倒在沙发上的山田,略感无语。她刚结束录音前的讨论,特地过来打招呼。 她穿着青紫色的呕吐蛙卫衣。似乎是想处于放松状态,才穿了舒适的居家服。 「诗暮你也是,对老师也太兴奋了吧。花心男」 「……唔。可,可是……」 「你这说法充满了歧义和恶意吧?」 「耀。别捏拳头」 这个女人真可怕。被赤城阻止的小手川掏出屏幕碎成蜘蛛网般的手机: 「——那么,按照原计划,等十点就开始录音吧。先录吉他。然后录键盘。录到你觉得合适的位置为止就午休吧」 十分经纪人的发言。 润奈点头应了声「好」。 顺带一提,贝斯和鼓手的部分已在润奈的远程指导下完成录制,今天只需要录润奈她自己的片段。 计划貌似是今明两天完成四曲录制。 「不是单曲吗?」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不知不觉写了好多首,就改成EP了」 我与润奈两人站在阳台前的窗边,望着连绵雨幕交谈着。 「明明考试考了第一名,还创作了这么多曲子……真厉害啊」 「就嘴上夸夸?」 润奈摘下卫衣帽子。用渴望的眼神自下而上望来。 我一边留意四周无人,一边轻轻抚摸她的头。润奈「嗯…」地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神情。 「充电完毕。我去录音了」 「好。我会看着的」 「…………反而有点紧张了……」 ☂ 我和山田站在电视前,观察着润奈JUN的录音过程。 JUN脱掉卫衣,身着短袖T恤和运动裤,裸着双足。 她坐在录音凳上,怀里抱着Surf Green的Fender电吉他,身子微微前倾成弓背姿势。耳朵上戴着黑色的监听耳机。 从我们的角度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准备好了就请告诉我。』 大概是工程师吧,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JUN试探性地拨动几下琴弦,电视旁的扬声器发出了声音。 这似乎并非此刻JUN所在主录音棚里实际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另一个房间——那间放置着音箱的狭窄隔音室。 扬声器发出的声音被麦克风捕捉,实时传回到JUN的耳机里,润奈她自身沉浸其中的世界,想必是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般,庄重而肃穆静谧。连那种氛围,都仿佛从画面另一侧渗透过来。 JUN摘下耳机又重新戴好,随后用手指比出了『OK』的手势。 『那么,Take one。开始』 信号之后,预先录好的鼓和贝斯演奏开始流淌。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段音轨。 JUN的吉他声叠加进来。是之前猜歌游戏时,我和山田在视听教室里听过的那段吉他。身旁的山田「唔啊……」地漏出了一声轻叹。 我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这绝非简单的加法。这是乘法。 原本独奏就已令人折服的JUN的吉他,乘着鼓和贝斯的节奏所创造出的,如暴风海洋般的律动,使得一变成了十,甚至是百。 我感觉要被吞噬,被肆意蹂躏。 「好,好厉害……」 「……真厉害啊」 演奏结束时,山田和我都已陷入失神状态。 结束第一遍录制的JUN与工程师之间进行着专业的交流,我们则互相交换着感想。 「哎呀,真的……太厉害了」 「真,真厉害呀……」 ——词汇量匮乏。 「以我们外行的耳朵听来,质量高到让人觉得是不是录这一次就就够了的程度」 『Take two』 『Take three』 『Take four——』 「…………录得次数真多啊—」 JUN似乎并不满意,反复录制了许多遍。她与工程师交谈,交换着意见。 「而且,超级细致」 不仅是整体,就连局部,甚至不只是一小段乐句,有时仅仅一个音符也会反复去录制。 「这是为什么呢?」 「不,不知道啊……」 对我们这番疑惑,坐在稍远些桌旁的赤城开口了。 「是为了之后拼接起来哦」 不见小手川的身影。她在一楼的控制室里进行辅助和指导工作。 赤城继续说道: 『从多次录制的音轨中,挑选出『最完美的瞬间』剪切出来,再拼接起来,做成完整的曲子。你们平日所听的一首首音源——其大部分,都是由数不清的瞬间集合而成,是瞬间的结晶』 「……这样啊!」 山田天真地双眼闪闪发光。 「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不知道……根本没察觉」 「因为拼接得天衣无缝。一般是听不出来的。除此之外,音量、音质、音压、声音的位置等等,也都会由工程师精心调整。如果把录音数据比作食材,那么将它们组合起来的混音过程就好比烹饪——甚至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道工序。而JUN,她还无法完成专业级别的烹饪」 正因如此——赤城说道。 「我们就请来了能将JUN备好的顶级食材以最完美的形态呈现出来,超一流的大厨……作为厨房的录音棚设备、器材等等也全都是一流。能在这些地方投入资金,也是主流出道的优势所在」 这位前一流音乐人口中的『超一流』,想必是毋庸置疑。 而能创造出让那位超一流都倾尽全力想要烹饪的食材的JUN,也同样如此。 『……不,不太对』 『那部分,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所以……』 『——嗯。啊,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我明白了。我们试试看吧』 『…………不错。真不错』 透过对讲机,JUN面对专业的成年人士一步不退,落落大方地与之交流的模样,让我觉得无比伟大。 ☂ 那之后JUN依旧严肃地继续着录音工作,等到录完第二首歌的吉他和键盘部分时,时间已过下午两点。 大家聚集在休息室,吃着赤城带来的午餐。在这期间, 「……………………」 润奈沉默不语。她戴着与平时不同的有线黑色耳机,专注聆听着初步混音的音源。坐在我旁边的她,与我之间的距离也比平时要远些。 「本来还担心时间紧,结果完全没问题呢」 「是啊。虽然有JUN演奏的很好的原因,但熊先生也一如既往地稳定可靠。即使是第一次合作的人,也能非常出色地引导出她最好的状态」 坐在我对面的小手川,一边和旁边的赤城说着话,一边朝斜后方看去。 那是位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中年男性——名叫大久间的工程师。穿着蜂蜜色的T恤和黑色牛仔,脑后扎着一束脏辫。 外表虽略显粗犷,但性格温厚,他和润奈一样戴着耳机,独自在沙发上一点一点地吃着赤城做的肉卷饭团。 「荣美的手作料理,太好吃了」 小手川双手捧着一个个用保鲜膜包好的肉卷饭团,一边品尝一边幸福地低语。如果说大久间像熊,那小手川就像松鼠。 「耀。饭沾在脸上了……你是小孩吗」 赤城取下了粘在小手川脸颊上的饭粒,「你看」地递到小手川面前。 小手川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赤城的手指。 「我咬!」 「哇啊?!别,别咬!虎牙扎进来了——呜啊?!别,别吸!」 「二位关系真好啊」 我吃着牛蒡丝说道。 坐在我和赤城之间,像是寿星专座位置上的山田,「诶嘿嘿嘿嘿……」地放松了表情,尽情享受着赤城的手艺和二人亲昵的嬉闹。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可是糟透了」 赤城舔着出血的手指,端正的脸扭曲了起来。 「明明个子小小的却脾气火爆还粗鲁,是我最不想打交道的那类人」 「我一开始也看你不顺眼哦?」 小手川立刻反驳。这两人应该一个中学的。 「那时候你可臭屁了,不合群。仗着自己是混血儿,海归,就高高在上的」 「……这是偏见,你不过是嫉妒罢了。不是我不合群,是你们这些渣渣太底层了」 「就是说的你这点,荣美酱☆」 小手川用句尾带星号般的语调吐槽道。 「是在英国待过吧」 对于我的疑问, 「对的。顺便说一下,这个算是非公开信息——」 小手川狡黠一笑。 「荣美的中间名——」 「你要是敢说出去,这辈子都别想再吃到我做的饭」 「万分抱歉。请您原谅我,荣美大人」 小手川立刻端正姿势,深深低下头。那道歉模样堪称社会人士的典范。看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我的脸颊也不禁像山田那样松弛下来。 在此期间,润奈一直闭着眼,专注于耳边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持续着。 「……音乐,真美好啊。」 在隐约可闻的雨声中,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喃的是小手川。她感叹道, 「如果没有音乐,我大概不会和荣美还有大家联结得如此深刻、紧密。是音乐,将我们联结了起来」 她朝向身旁,那位放弃了音乐的伙伴。 「所以,我喜欢音乐」 ——和我一样,我想。 将我和润奈联系在一起的,也是音乐。但是, 「荣美你也曾是这样想的吧?」 ——用的是过去时。 悲伤,寂寞,怀念,与忧愁。 仿佛要掐灭那其中蕴含的、极其微弱的期待一般, 「……是啊」 赤城答道。 「曾经是」 她的声音十分干涩。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那身影仿佛与我身旁的少女重叠,让我感到胸口仿佛被撕开般疼痛。 ☂ 『我想一遍过』 午餐后。回到主录音间的JUN开口便如此宣告。未等工程师大久间回应, 『两首曲子,我都会在first take中倾尽全部……第二次就没办法了』 她以平静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大久间并未立即做出回应。在片刻沉默后, 『…………明白了』 他答道,声音里压抑着不知紧张还是兴奋。 『准备好了就说一声』 只隔着一道透明隔音墙,录音室里外应能互相看见彼此身影。只见JUN对大久间点头回应,开始伸展热身。 她转动脖颈,活动肩关节,放松手臂与背部肌肉。时而轻哼,时而震动双唇,时而抚腹发声。 如同为吉他调音般,精心调试着名为喉咙的乐器。 饮用完瓶装水后,她戴上挂在颈间的黑色监听耳机,站到专业的电容麦克风前深深呼吸。 休息室里的我们屏息凝神地注视着JUN。 山田焦躁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赤城则是抱臂而立。 小手川停留在一楼,此刻并不在此处。 「……………………」 ——仿佛从遥远的某处,传来了暴风雨的声响。 是那时在台风里的声音。 JUN抬起右手,如同握着吉他拨片般悬停。 那便是「信号」。 吉他、贝斯、鼓、钢琴。 那日未曾听见的声响,YOHILA的四重奏自音箱奔涌而出,震颤着湿润的空气。令人战栗。 这是足以麻痹感官的音乐。 尽管先前已听过部分录音,仍因震撼而无法动弹。层层叠加的编曲轰鸣如暴风骤雨。 「……!」 在我们几乎停止呼吸的注视下,JUN她深深吸气。 ——放声歌唱。 霎时惊雷般的冲击贯穿我的天灵盖,时光逆流回溯。 暴雨倾盆的天台上。 嘶吼嗓音咆哮的润奈(JUN)。 恸哭般的歌声与歌词作中灌注的,是她的炽热情感。 我再次凝视着那片景象—— (……啊啊,原来如此) 不是以我的视角。 (她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歌唱啊……) 而是她的视角 对珍贵事物的强烈执念,因而滋生的晦暗情绪。以及对失去的恐惧、绝望与不安。 它们交织叠加,刺痛心扉。 比雨点更猛烈地,将人击垮。 令人忍不住想要嘶喊。 (我——) 直至歌声止息,演奏终了,大雨却未曾停歇。我心如浸透雨水,在这片哭泣般的天空下永远伫立。 ☂ 雨水打湿林立的楼群,宽阔干道上往来车辆碾过沥青路面上的积水,溅起水花。 归途之中。我与山田皆沉默无言,仍沉浸在JUN奏响的乐曲与歌声里——那余韵与炽热,恍若live后的耳鸣仍在鼓膜萦绕。 「……简直像梦一般的时光呢」 山田转动淡蓝色雨伞低语。 「不敢相信自己竟能身处那个地方、那个空间……」 ——我深有同感。 仿佛清晨初醒时世界轮廓尚且模糊,灵魂仍未归位,在现实与梦的夹缝中飘荡。 脑内无限循环的,是JUN演唱、演绎的YOHILA两首作品: 『忧&爱』 作为主流出道EP的第一首曲子,堪称凝聚JUN这一乐队全部魅力的全新代表作, 『青春与青酸』 令人想起毒性般湛蓝澄澈的夏空,明亮曲风一反YOHILA常态,却缀以JUN式昏暗剧毒歌词的必杀曲。 两首的完成度都极高,即便未经正式混音母带处理,已堪列入『我最爱的YOHILA曲目前二』。 明日待录的另外两曲,又将如何?我此刻便已期待难耐。然而, 「明天我也想去……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啊?」 我们获准参观的仅有今日。 据小手川所说,明日将有唱片公司高层与宣传人员到场,不便再邀。 ——至此再次有了实感。 YOHILA的主流出道,牵动着众多人脉。 是JUN的魅力与才华,在驱动着这些成人们奔走。 这是,何等的惊人。 但这不过序章之始,连序幕都尚未完全拉开。 今日录音让我确信,YOHILA与JUN必将撼动更多人心,无可计量。 到那时,我是否 是否还能一如即往,驻留于她的身旁? 是否还能被允许,驻留于她的身旁? 像我这样的—— 「山田」 我停步唤住她。 ——在主唱部分两曲均如宣言般一遍过关后。 润奈表示要闭关精修至最后一刻,我们简短道别。在与山田离开录音室至今,这似是我们首次开口。 山田「嗯?」地回头。我直视她的双眼: 「……这之后有空吗?」 我单刀直入道出请求: 「想找你商量恋爱烦恼」 ☂ 「原来如此啊」 听我叙述完的山田喝着洋梨茶,用吸管搅动洋梨果泥陷入沉思。 我们在中目黑的咖啡馆。桌上还摆着浇淋黄油、厚厚糖粉与香草冰淇淋的可丽饼盘——作为咨询费,由我请客。 「也就是说,栗本君忍不住开始这么想了对吧?」 山田手持刀叉优雅切开可丽饼,故作忧郁: 「——『我是不是,根本配不上润奈呢……?』」 「……嗯。」 我决定不吐槽她那完全不像的声线模仿,在氛围满分的店里紧张到刀叉拿反的窘态。 用柠檬水润了润唇: 「最近隐约有了这种感觉」 我逸出冰冷的叹息。 譬如我与润奈的事情传遍全校,成为话题之时。 譬如听见周围学生(主要是男生)议论我之时。 譬如曾以为不如自己的润奈考取年级第一之时。 譬如那个说着「无法融入班级」向我求助的润奈,在球技大会活跃大受同学们赞赏之时。 譬如凝视着她在房间里面对电脑、与音乐对峙的背影之时。 每次都觉得与润奈的距离愈发遥远。 因为润奈太过耀眼。 我的心底已生出阴影。 「开始不安了。像我这样平凡的男生,能否永远,永远陪伴在她身边……能否让她永远倾心」 而目睹JUN的录音现场后,这份不安愈发强烈。 「……『平凡』是指?」 「没有显著优点,也没有明显缺点吧……就我的话」 回答山田的提问。 且容我稍作自白。 出生于中产家庭。 父母双职工使得家境尚可,但家人交流甚少。不过亲情关系不冷不热,极为普通。 学力尚可,运动神经中等偏下,因只会跑步这样的消极理由选择加入田径社。长跑成绩却只是平均值。 生活态度谈不上认真也不算懈怠。 不擅交际却非毫无朋友,但也不曾因友人少而孤独不满。算是活得适度快乐,适度忧郁。 性格乖僻,自觉比常人更消极——但未至心理疾病程度。精神承受力尚可,却也只是半吊子水平。 正负相抵,归零。 若问有何堪称「不平凡」的特质——答案是一件也无。 或许我喜欢致郁摇滚这类冷门音乐,也只是为或多或少,制造一些与他人的差异点。 未必出于纯粹的『喜欢』。 「也正因为我是这么无趣的家伙——」 「呜哇啊?!」 刀叉摔落,山田发出怪叫。笼罩在我心上的朦胧雾霭应声消散。 「…………不好意思」 举手招来店员。山田看起来满面羞红: 「对,对不起……」 「没事。不过山田是右撇子吧?刀子和叉子一直拿反了哦」 「…………啊——怪不得用着这么别扭……好丢脸!我也太丢脸了吧!」 她耳根通红双手掩面。 我不禁失笑。若我也能有这般脱线般的可爱之处该多好。 「所以,呃——刚才说到哪了?」 山田重新摆正餐具,我打算重整旗鼓继续话题: 「无聊到让我都忘光啦——」 「这评价也太直白……是被阳次郎的毒舌传染了?」 「玩笑玩笑」 面对愕然的我,山田悠闲地吃着可丽饼: 「我可不觉得栗本君是『平凡』又『无趣』的人,润奈她肯定也一样。哪有什么配不配的」 山田舔去唇边糖粉笑道: 「不过嘛,既然栗本君自己这么觉得……不如去寻找吧?能让你自信起来的东西!」 她的笑容明亮得难以置信她曾是阴沉宅女。 「我就是这样改变的哦」 ☂ 「让自己自信起来吗……」 当天夜晚。我仰卧在自家房间的床上,反复咀嚼着山田的话语。 那个能让我挺起胸膛,充满自信地站在润奈身旁的支点。 究竟会是什么呢?我思索着。 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对YOHILA,对JUN,对润奈的情感,但作为支点似乎仍显薄弱。 身为YOHILA的忠实乐迷,这份喜爱之心我自信不输任何人。但也仅此而已,恐怕还不够。 必须找到更坚实的、能让我深信不疑的东西。 ——让我觉得,留在她身旁也无妨。 ——让我觉得,我有资格留在她身旁。 「……………………」 敞开的窗扉涌入些许湿润夜风。夏日特有的金属风铃轻响,与连绵雨声交织。 明明相遇尚不足两月,开端之日却已觉遥远。 想起那个六月某日,雨声淅沥的放学后视听教室里。 在灰败世界的角落,她独自郁郁寡欢—— 静静翻动着书页。 ☂ 盛夏阳光灼烧着肌肤。仰头可见群青渐染的美丽天空。正是田径训练的绝佳日子。 「喂喂,栗本」 暑假社团活动时,一个同年级轻浮的男生沿着规定路线凑近搭话。 名叫中野。是卡拉OK狂热分子,经常在社团活动结束后邀约大家。 「最近怎么样?」 「能怎么样……老样子。除了训练就窝在空调房里」 「和雨森一起?」 「……只有我一个人」 我冷声加速,中野却黏上来追问: 「暑假都没见面吗?」 当初润奈的事情曝光时也是如此穷追不舍,看来兴致未减。 我认命放缓步伐,权当闲聊。 「……见过几次。但最近没有」 上次见润奈已是两周前参观录音时。 此后连LINE交流的频率和时长都锐减。 因她工作繁忙。 而且—— 「这样啊。话说,你脸色好差」 中野低头窥探我垂脸跑步的神情, 「该说没精神还是没活气……人都憔悴了」 语气带着关切。或许他本意并非打探润奈,而是看出我状态不佳才来问候。 若真如此,倒是个不错的家伙。 「难不成——被甩了?!是被雨森甩了吗栗本——!」 他嬉皮笑脸地逼问。我险些伸脚绊他,强忍下来。收回前言。我顶着浓重黑眼圈瞪视中野: 「……还没被甩」 「还没?意思是迟早会被甩咯?!」 中野顿时容光焕发。这人怎么如此幸灾乐祸……果然该绊倒他。 「到时候」 他猛地竖起大拇指: 「就去唱K吧!尽情唱失恋情歌。胡子男的『Pretender』啦,back number的『幸福结局』什么的」 「back number的话『雨和我的故事』 最应景——才不对!绝不会有那天」 我深吐一口气,猛然加速,将中野远远甩开。 接连超越其他人冲到最前。 呼吸顷刻急促,汗水喷涌。心跳BPM狂飙,咚咚作响。 好想纵声呐喊。 如同在暴风雨中那般。 但—— 「……哈……哈……」 但,天候为晴,唯有带着血味的粗重喘息。 双腿渐渐沉重,我被中野等后来者接连反超。 ──────────────────────── Interlude Distortionalize 「……最近诗暮都不怎么理我」 对着开启扬声模式的手机,我吐出低沉压抑的抱怨。 「LINE已读和回复变慢,电话每天也只能维持两三小时。见面嘛……虽然彼此都因为工作和社团忙碌情有可原,但这样下去都快两周了哟?我是不是被讨厌了?」 『这,这个嘛……』 对我刚泄露出悲观情绪,通话那头的晴风发出呻吟般的回应。 『要是每天雷打不动能聊两三个小时,我觉得已经很充足了——』 ——才不是!以前明明能聊两倍以上时间啊! 险些脱口喊出,又强忍下来。冷静点,我。 『时间对不上也是没办法的事。尤其小润你现在不是正处于特别辛苦的关键时期吗?说不定栗本君是在体贴你』 「……但愿如此」 办公椅上,我下巴抵着抱膝的膝盖,撅起嘴唇。晴风说得或许没错。可能只是我过于在意了。但是, ——旋律满溢而出,化作轻哼。 晴风发出「咦」的惊讶声。大概在疑惑为何正说着阴沉话题却突然哼起歌来吧。 说起来还没告诉晴风这件事呢。就在这儿说明吧。 我的音乐是如何从情感中编织而生的。 YOHILA成为现在这般模样的缘由,以及支撑其音乐性的内核。 还有本次EP的第一首曲子『忧&爱』诞生的某个契机。 「……是因为对晴风的嫉妒哦」 在叙述中,我带着苦笑坦白。 并揭示了真相。 那首曲子正是将他奏出的无可替代的美丽音色扭曲、破坏、扼杀、重组——怀着可能失去他的想法谱写成的绝望诗篇。邀请晴风参与录音,多少也因他与歌曲诞生有所关联。 听完我的叙述,晴风她, 『…………诶,诶诶诶……?』 声音发颤, 『——是这样啊?诶诶…………………………………………』 喃喃低语后便陷入沉默。 反应和预想不太一样呢。 本以为会更哇哇乱叫地惊讶欢呼来着——正想着, 『……唉嘿嘿……呜嘿嘿嘿嘿……噫嘿嘿嘿嘿……』 「恶心」 听到预料中的恶心宅笑反而安心了。虽然我脱口而出的是辛辣毒舌。 晴风她异常—— 『抱歉抱歉!一想到自己竟然和那么厉害的音乐诞生有一丁点关联,就……』 异常开心地说道。 『脑子都要不正常了』 ──────────────────────── 6 与你共同编织的杪夏 ——这种感觉酷似长跑。 以定好的终点为目标 ,一心一意地奔跑。不断奔跑。 不能中途停下脚步。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保持住适合自己的节奏,平静、稳步地奔跑。 不断积攒小小的『一步』,一点一点填补着一望无际的距离。 每次迈步都会缩减距离,同时和自己战斗着。 只是向着前方—— 不断前进。 ☂ 「……!」 冲过终点线地瞬间,紧绷着的东西被切断了,我像是被切断操纵线的人偶一样松弛下来。感到一股成就感与虚脱感。 我瘫软地靠在椅子上,像是要把灵魂呼出来一样呼气。 「结,结束了……」 画面右下角,电脑的时钟显示着的时间是早上五点。我惊讶于我竟然一直坚持了六个小时以上。 「……………………」 发了一会呆,来到窗边。 拉开窗帘,混合着屋内灯光的朝阳轻柔地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一边深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一边伸懒腰。 全身的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能听到鸟的歌声。正在打着盹的街道很安静,到处都很清净。 今天会是怡人的晴天吧,我想着。 「——那么」 拉上刚刚打开的窗帘,向右转身,把电脑的电源关上。 「睡觉吧」 正在我给手机开机,打算定闹钟的时候—— 「……!?」 困倦和疲劳,以及许多东西都被吹散了。 被屏幕上显示出来的通知的风暴。 JUN:诗暮! JUN:睡不着所以想和你说话 JUN:……不行? JUN:诗暮?喂喂喂—? JUN:我会一边听着yutori的『安眠剂』一边等着你的…… JUN:诗————暮————!! JUN:是睡着了么…… JUN:现在你应该还醒着对吧,如果是平常的话。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么……担心…… JUN:凌晨零点。诗暮…… JUN:音信不通?够了 JUN:如果已经睡了的话,我会去梦里见你的 这是昨晚我为了集中精神而关机之后收到的LINE的消息。消息的最后是盖着树叶睡觉的呕吐蛙的表情。 我急忙回信。 诗暮:抱歉。我把手机关机了。 发出去之后,我才想起来现在还是清晨。 感觉她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现在就起床了,于是追加了一句『一大早,应该还在睡觉吧。我倒是熬了个通宵,等起床了慢慢说吧!』,正当我在打字的时候。 发出的消息显示已读之后立刻就来了电话。我马上接了起来。 「……喂,喂?」 『司暮』 润奈的声音听起来舌头转不过来,软软的。是刚睡醒么。 『呼呢……早上好……』 「早上好,刚睡醒的Girl」 『……为什么你要关机呢?』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润奈突然用无感情的声音直直发问。 『你做了什么……我打电话过来的话会很麻烦的事情么?』 「确实是做了」 『……………………』 「我没有做润奈现在在想的那种事,好么?」 『……嗯。不是在做暑假作业么?那么的话——』 「不是,你在想的是那方面么!?说到作业的话……嗯,跟作业很像」 『……跟作业很像的事情?什么?』 「保密」 『诶—……好在意』 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看向日历。八月。回过神来,暑假已经到了后半段了。 「润奈。最近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现在』 秒答。我点点头。 「……明白了。那么,中午之后见吧。地点是——」 『诗暮的家』 「……!」 虽然想立刻拒绝,但长时间放置她的消息与从录音以来有段时间没有见面所带来的歉意堵住了我的嘴。 ——试着考虑了一下。双亲都要上班,姐姐从下午开始好像也要打工。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样的话, 「……我明白了」 『诶』 润奈很困惑。明明是她自己先说的。 『可,可以……么……?』 她胆怯地向我确认。我向她回答「可以啊」。 「因为我觉得要见面的话还是尽量找人少的地方比较好」 『……!?』 润奈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着。握着手机的手与声音不断发力。 「我有想要给你的东西」 ☂ 到约定的时间为止一点都没睡着。 中午过后,像第一次一起出来玩的时候一样,我在吉祥寺站的北口等她。 天空晴朗。拿着紫阳花色的太阳伞的润奈穿着黑色的插肩袖T恤衫,牛仔裙以及白色运动鞋的休闲装,背上背着薇薇安的双肩包。 先到的我说了声「喔」然后举起了手,看了看润奈的脚。 「……你买了那个C.h.a.o.s.m.y.t.h.么?」 「是Stan Smith。又不是ONE OK的歌」(注:ONE OK:原文ワンオク,乐队ONE OK ROCK的缩写) 捧哏方和逗哏方反了过来,润奈看向了我的脚。 「我想跟诗暮穿一样的情侣装所以买了……然而」 然后,模糊地小声说道。 「为什么是,凉鞋……」 「不好意思。因为要去的是我自己家,所以就随意了点」 白色短袖T恤衫和黑色休闲裤,还有没有装饰的运动凉鞋。润奈对着穿着一身轻轻松松去附近便利店的打扮的我, 「倒是也行」 微笑着,跟我肩并肩。阳伞一下子展开,挡住了夏日的阳光。 「像这样,防守放缓的时候才是进攻的好时机」 「……!润奈,一起打阳伞有点——」 她立刻绕过忍不住想要脱身的我的手腕,一下子把我拉了过去。柔软的东西碰着我的大臂,我把话随唾沫一起咽了下去。 润奈的动作接二连三滴水不漏。 「我出门之前洗过澡了……对吧?」 甜蜜的声音和气味让人联想到因炎热而融化的冰淇淋。 是因为到现在为止两周以上没有见过而带来的反冲么。今天的润奈是比起往常更加积极进攻的近战拳手(infighter)。稍有不慎就会被打倒。被速攻KO。 「很期待哦……」 把头靠到我的肩上,润奈陶醉地低声说道。 「诗暮的礼物」 ☂ 「……………………。这是,什么」 润奈的声音冰冷又干涩,盯着我的双眼中不存在感情,也没有表情。直到刚刚还, 『这就是诗暮的家。真是漂亮的独栋啊』 『好想住在这种房子里啊……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家里养的狗名叫沙乌西么?来源是Saucy Dog这个乐队?』 『啊!?不,不行……不要从栏杆里出来!动,动物好可怕』 『去二楼吧?诗暮的房间。毕竟诗暮也来过我的房间,这样才公平』 『哇。虽然很普通,但是是很不错的房间啊。在YOHILA的海报旁边…………也有ENDY的海报。出轨了?』 『如果让我跳到床上的话就原谅你哦』 『…………哈呼。嘶哈……呼呢…………我已经,想一辈子都这样了』 等等,高高兴兴的样子就像骗人一样。 我的房间。润奈坐在替代座椅的抱枕上,盯着放在矮桌上的东西。装着麦茶的玻璃杯汗流不止。 我正坐在润奈的对面,回答道。 「是小说」 我挺直了脊梁,直视着润奈的瞳孔,然后, 「我生平第一次写的,原创长篇小说」 ——如此说道。 打印出来的原稿,一共154页。是大约文库本一册的量。 我双手捧着用燕尾夹固定的厚重的纸堆,润奈歪着头。 「……。这就是,诗暮想给我的东西么?」 「是啊」 我点头确认。润奈又问道。 「是想让我读一下?」 「是啊」 「……………………。为什么。」 「我一直都在烦恼」 我向左右来回摇头晃脑地听着的润奈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究竟是不是能在润奈的身边的人……是不是有身处润奈身边的价值的人。因为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所以我在寻找能让我认为自己特别的东西。」 「…………」 润奈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表情,no reaction。 但是,她一直盯着我看,像是在说让我继续说下去。 我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找了又找……在我最终到达的地方的则是『小说』。这是和音乐并列的我的兴趣。也是我,和润奈相遇的契机」 虽然连接我和润奈的心灵的是音乐,但在这之前,将我和润奈带到一起的则是已经被我遗忘的小说。 「我觉得答案就在那里。于是——」 ——我决定试着写一下。 我握紧放在膝上的拳头,看着递给润奈的那叠纸。 「我觉得,虽然领域不同,但是自己也尝试创作的话,或许就能够更了解润奈了吧……也觉得或许能更接近润奈。在那之后就已经开始拼命了。拼命地投入到写作之中」 像是润奈在房间那样与电脑对峙着,努力敲击笔记本电脑地键盘。 就这样开始的人生中的第一次创作,比想象要艰难一百倍。 很辛苦,很痛苦,很想放弃。 我认为就算这样也让我能够坚持下去的,是想要找到自己的『特别之处』的心情,想要身处润奈身边的心情——以及从润奈的,YOHILA的音乐里得到的灼热的火种的存在。 她所创作的乐曲与歌词给我带来了灵感。以此为指引,我写下了故事。 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从早到晚。就连睡觉的时间也舍不得,不顾后果拼命着。 「……这就是,你最近没怎么理我的理由?」 「是,抱歉…………我想在暑假结束之前设法写完。就像作业一样。我觉得不这样的话我无法前进……为了让我自己接受,站在润奈的身边的话,无论如何都有必要这么做」 「呼……」 润奈的反应很冷漠。但是,我有自信。 能够用这部作品撼动润奈心灵的自信。 然后更进一步拿到新人奖,接下来大爆火,再接着电影化的梦想也膨胀了起来。如果能让YOHILA来负责主题曲的话,那就太棒了。只有这样,才配得上在她身边。所以, 「——读一下吧」 我挺起身子。虽然刚熬了通宵,但是一点困意也没有。心情因为写完小说的兴奋而变得高涨。 我看着润奈像是结冰的湖面一样冰冷的瞳孔,火热地扬言道。 「小说家,栗本诗暮的第一部作品『你如花朵盛开般的故事』——我想让润奈来当最初的读者!」 ☂ 「诗暮老师」 心烦意乱地把积攒着的暑假作业处理好用了大概三个小时。这期间润奈躺在床上不断改变姿势,沉默地读着小说。然后她, 「……我看完了」 从床上起来,对我说道。 「啊,好……」 我停下笔,挺起身板准备好。 坐在床边的润奈依旧面无表情。也能看出来她眼神困倦,透露着疲惫。她的膝盖上放着读完的原稿。 我平息剧烈的心跳,深呼吸,然后问她。 「怎么样?」 「…………」 润奈没有马上答复。 她垂下眼,像是在推敲遣词用句一样停顿了一会,然后, 「太厉害了」 「……!」 「厉害到……」 看着我的眼,告诉我。 「简直无聊至极」 「……!?」 我想象中的梦一样的景象——我和润奈一起打开书腰上写着『宣布动画化!』的文库本,然后她给我听刚写好的demo音源,这样的我——碎成粉末。 「…………………………………………不好意思。你刚刚,在说什么?」 「很无聊。非常,非常的无聊」 「…………。嗯嗯?」 好奇怪啊,我听不太清。是最近听太多音乐而导致突发性失聪了么。 润奈对着睁大眼睛僵在那里的我,毫不留情地接着说道。 「你的题材是异能?恋爱?心里有着以人的记忆和感情为养分开放的『花』的少年少女们的故事……这个想法本身,我倒是觉得不坏。角色各自的能力都活用了花的特性或者花语,很有意思」 「……!对,对吧!?很有意思吧!」 「但是,除了这以外全是垃圾」 「……………………」 耳朵痊愈的一瞬间,我的心被杀死了。 我再次停下了动作。 「不好意思,我忘了说得和声一点了」(注:「说得和声一点」:原文「ビブラートに包み」,「ビブラート」为音乐术语,意为「颤音」,与「~に包み」连接无意义,此处为润奈口误或玩文字游戏) 她是想说「含蓄」吧,但我已经没有吐槽的闲心了。(注:「含蓄」:原文「オブラート」,与「~に包み」连接为日本俗语,意为「委婉,含蓄」。此处为纠正润奈前文所说的话) 「很微妙。我跟诗暮在许多方面都兴趣相投……而且我也是诗暮全肯定Girl,但就算这样的我也没办法夸奖你说『有意思』。具体来说的话——」(注:「全肯定Girl」:原文「全肯定ガール」,疑似netaヒガシアオイ的新歌) 从这里开始大概十多分钟,我的耳朵里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这种感觉吧。……诗暮?诗暮,你在听么?」 她啪啪拍着我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站起来的润奈站在了我的眼前,盯着我的脸。我用着聚不起焦的眼神看着润奈, 「嗯……」 「没事吧?要吃奶么?」 「嗯……」 「坏掉了」 对于用着空洞的声音回应的我,润奈叹了口气。 「……诗暮。好孩子好孩子」 她摸着我的头。 「真乖真乖,诗暮。对不起,我说得太重了吧」 我被润奈的毒素杀死的心复活了,眼里也恢复了光芒。 「——对不起,已经没事了」 「嗯」 润奈放开了手。我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这就是赤城说过的『伤害作品就相当于伤害作者自己的灵魂』吧。出一点差错我就回不来了吧? 「我还以为……我找到了」 吐露出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弱得可怜。 「原来并不是宝石,而是石子啊」 再次想起赤城在车里说的话,我无力地垂下了头。 「…………。诗暮你」 短暂地沉默之后,润奈开口说道。 「想要成为小说家么?」 「……我不知道」 我无力地摇头,低声说道。 「只是,我自己拥有什么呢……有什么『特别』之处么。我只是想找到这个。润奈的——」 「为了能够在我身边?」 「是啊」 「……………………」 长久的沉默。润奈的气息一下子离开了。 「诗暮」 我循着的声音抬头看,润奈坐在了床边。 砰砰拍打着旁边。 「这里。快过来」 「……嗯。啊,好……」 我从椅子上起身,坐在了润奈身边。 一瞬间,润奈拉近了距离。 「这不就在我身边了么」 她贴着我的肩膀说道。 我说着「……不是」,扭动着身体。 「我指的不是这种事情啊……」 「就是这种事情哦」 润奈的声音和话语毫无停顿。 没有停顿,澄澈无比,十分坦率。 「如果诗暮以自己的意志,以自己内心的强烈动机决定成为小说家的话,我对此并无否定意见哦?如果不会因他人的批判和评价而受挫,向着目标前进的话我觉得很好……但是」 润奈弯下腰,盯着我的瞳孔。 「如果理由是像刚刚那样的话,那就别以此为目标了。毕竟就算没有成为小说家,诗暮也已经是特别的了」 「这,这种事情——」 「如果你想说不会有这种事情的话,就听一下这个吧」 说着,润奈把一个耳塞塞到了我的耳朵里。是有线耳机。 耳机里面播放着乐曲。 「……!这个——」 「这是最近录的『忧&爱』的母带」 我与润奈两人,一人一边分享着音乐。 「怎么样?」 「……很棒的曲子」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 「非常……」 ——我被这音乐击垮了。我这种人能够配得上创作出如此惊人的作品的她么,我这样想过。 「对吧」 润奈表示同意。然后, 「这便是,诗暮的『特别』之处哦」 她微笑道。对着目瞪口呆的我, 「我说过吧?这是诗暮给我的声音,并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创作出来的。是因为有诗暮你在才能写出来的曲子,才能创作出来的作品」 说出了我现在才明白过来的事情。 「我在问你理由的时候……」 润奈瞥了一眼扔在床上的原稿,继续说道。 「诗暮说过『自己也尝试创作的话,或许就能够更了解润奈了吧……也觉得或许能更接近润奈』这种话。创作这种事情,诗暮早就在做了哦」 音乐播放着。 这是将两人连接起来的东西。 「我们已经在一起创作着新生YOHILA的歌曲了」 二人一起编织出来的作品。 「润奈……」 与她肩并肩,我理解了。原来我拼命想找的东西,从最初就在那里。 ☂ 「有句话我听了润奈你对我说过之后非常开心」 我们换了个地方,从我的房间来到客厅。我们并排坐在桌边,一边吃着来我家路上买的水果蛋糕一边聊着。 润奈的是桃子蛋糕,我的是什锦的。润奈衔着叉子,幸福地眯着眼睛,歪头看着我,脸上写着问号。 「润奈刚开始正常上学的时候,有跟我谈过吧?交不到朋友,也没法好好跟班上的人说话这件事」 「嗯。是七月四号的放学后对吧」 「……是,是啊」 我倒是没有连日期都记住。 「那时候,润奈对我说了这样的话——『如果没有诗暮的话,我便是什么都做不到的人』这样」 那天她说过的话,清晰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听到这句话之后,觉得『润奈必须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因为被需要所以很开心……但是」 润奈马上就和山田混熟到了彼此只称名字的程度了。而且即便我不加入对话,她也能和阳次郎相处地很好。而且她在考试中拿到了全校第一,在球赛上也很活跃——以此为契机,和同学们的关系也加深了。 然后在录音的时候,面对专业的大人也一步不退,毅然决然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在我无法踏足的领域。 这太耀眼,又太遥远了。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润奈也完全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对吧?我这么一想,便突然不安心了起来」 毕竟我和润奈变得亲近,只是因为下雨那天碰巧忘了东西,又碰巧兴趣相投,碰巧听着她的——YOHILA的音乐。 全都是碰巧,偶然。所以, (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走近的我们,会不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分开呢……?) 不经意间,这种昏暗的思想像蛇抬起镰刀一般的头盯着我一样缠上了我,我便一直拼命去找防止自己走向这样的未来的镇石。 关键是,我没有自信。没有非我不可的自信。 「做不到的哦?」 我低着头,润奈盯着我的脸。 「如果没有诗暮的话,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的人……因为」 用她那透明的眼神紧盯着我, 「如果没有诗暮的话,我到现在也一定还是独自一人,在医务室上学,将自己关在自己心里。牵起这样的我的手,把我带出来的,是诗暮。所以,我不会离开」 她如此低声说着,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用力紧握。 「……。是啊」 我也同样握着她的手。 「我已经知道了」 她让我听的,她的音乐——我们的音乐,确实让我感到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像杂音一般昏暗的不安,已经被抹去了。 「诗暮」 润奈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轻声细语道。 与残留着蛋糕香气的甜美呼吸一起。 「继续把我变成什么都做不到的人吧」 ——然后。 「把我变成离了诗暮就什么都做不到的,没用的人」 「……!润奈——」 「这样一来」 像是为了确认我悸动的心脏一般,把手伸到我的胸口,温柔地微笑着。 「我会让诗暮你也,变得离了我就活不下去」 她的声音,表情,妖艳地让人不寒而栗。 「……!?」 我不由自主想脱身,但紧紧牵住的手不允许。润奈的微笑消失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所以——」 润奈的脸贴了过来。我闭上了双眼。 ………………………………。 「每天都来约会吧」 但是没有体会到预想中的触感,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 我睁开眼,看着润奈。姿势端正地坐回椅子上地润奈,一边吃着蜜桃蛋糕一边, 「到暑假结束为止,每天」 「……每,每天?」 「嗯」 她面无表情的点头。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洁白的耳朵染上了颜色。 「作为和小说出轨的惩罚。补偿我」 暑假只剩下两个周了。 因为在写小说,所以和润奈在一起的时间减少了也是事实,只能老实服从了。 「知道了」 「……然后」 还有么——对于如此防备着的我,润奈舔着嘴唇上沾着的生奶油, 「诗暮的蛋糕。给我一口……喂我?」 很谨慎,实际上由很可爱的请求。 我苦笑着,把使用了大量猕猴桃,草莓,橘子等水果的蛋糕送到了润奈的嘴里。 润奈的扑克脸,像是软绵绵的海绵一样神魂飘荡。 「嗯。好嗷次……再来一百口」 「没有那么多啊。贪吃的Girl」 ☂ 在姐姐回家之前出门,把润奈送到车站之后。 从第二天开始我便如同约好的那样,剩下的暑假的一大半时间都用来与润奈一起度过。 盂兰盆节期间也连着好几天,田径部有练习的日子便在社团活动结束后直接在池袋见面, 「久等了,润奈。今天要去哪?」 「总之,先吃饭吧」 「是啊。之后呢?」 「卡拉OK」 「哦,不错啊。好像还就只去过那一次」 「也想打游戏」 「机厅么?我抓娃娃还蛮拿手的。如果有想抓的东西的话就交给我吧」 「然后,还想看电影」 「电影院?现在有什么片子来着……话说,别太贪心了」 「还有,泡澡」 「——哈?额……难道,我身上有汗味么?我还觉得我有好好注意来着」 「有一个地方,可以一次性做到我说的以上所有事情」 「……。也就是说?」 「爱情旅馆」 「驳回」 「……。唔」 没有练习的日子一般就在其中一个人的家里。 「诗暮。今天正是——」 「作业,作业!这样下去的话,做不完……」 「都是因为你写了小说之类的了吧。无聊的要死的小说」 「……我说啊。能不能不要挑起人还没完全痊愈的伤口?」 「那么,教我学习。我有想请教你的东西」 「全校第一的润奈,向我请教?什么啊」 「关于保健体育的——」 「没有这方面的作业」 「唔唔!」 做完了堆积如山的暑假作业。 然后,返校的日子——(注:并非开学) 「哟,诗暮」 「好久不见,阳次郎。你晒得挺黑啊?」 「因为我又是跟女孩子去海边,又是烧烤,好好享受了一顿夏天啊。我倒也犹豫过要不要邀请诗暮——」 「屑次郎同学,我有一个请求。能请您与诗暮绝交么?」 「嗯。因为有雨森酱在,所以放弃了。所以让我继续和他做朋友吧啊啊啊啊!」 「润奈……为什么从大清早开始,就在我们教室?」 「为了来见诗暮。而且……晴风同学,还没有来么」 「晴风的话,今天好像休息哦」 「——休息?山田同学么?」 「好像是身体不舒服。虽然我觉得是装病吧……你看,不是说傻子不会得感冒么?大概,暑假的作业一点都没做完吧」 「这样么……遗憾。本来还打算回去的时候请你们去卡拉OK的」 「哦,好啊!我要带着晴风的份一起把气氛炒起来!」 「啊,不好意思。和屑次郎单独公演是NG的」 「诶……怎,怎么这样!」 「别在意,阳次郎」 跟他说完,我便和润奈两人去了卡拉OK。 顺带着联系了一下她,果然山田和阳次郎预想的一样是在装病,对于没法和润奈一起去唱卡拉OK非常后悔——但也和阳次郎预想的一样,她的暑假作业似乎问题很大,于是跟她说等开学后再说。 回家的路上。 强烈的阳光变得和煦,西边的天空从蓝紫转变为粉色,染上紫阳花一般的渐变色调的夏日傍晚。 「……诗暮」 在黄昏的街道上,润奈突然停下了脚步。 两人的身影在柏油马路上拉长。润奈用力握住牵着的手,抬头看着我说道。 「我想要做些,有夏日感的事情」 ☂ 说道『有夏日感的事情』,能够想到许多。 海水浴,泳池,夏Fes,烧烤,野营,砸西瓜,流水素面……and more。 在这之中,如果被问道居于首位的是什么的话,我会如此回答。 『夏日庙会』 ——所以。八月下旬,暑假也快结束了,我和润奈约好要去花火大会。 在江户川举行的花火大会。 举办时间是每年的八月初,但听说今年日程不一样,是八月的第四个星期六——正好是这周末举办。 简直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我们着想一样——像这种的只是得意忘形的想法吧。、 (……上次参加花火大会已经是几年前了啊?) 身穿不习惯的浴衣,一边回想起小学生时代跟家人们一起去的花火大会,一边在电车上晃着。虽然便服也没问题,但难得一次……于是我们安排了准备日,然后决定穿着浴衣去。 话又说回来,我对衣服没有什么讲究。 因为时间安排跟专业造型师阳次郎的冲突,所以我挑选的也是在网上买的便宜货。浴衣是简单的纯色薄墨,搭配的银鼠色浴衣带是用魔术贴固定的那种,跟木屐,腰包,扇子组合销售的特价品。 ……如果就这么穿去的话有点太敷衍了,所以我只把扇子换成了扇子专卖店里买的高级蓝染纸扇。 如果是扇子的话在平时大热天里也能用,稍微多花点钱也没问题吧。 在空调劲很足的车里,我像是显摆一样拿出高价的扇子,搧起了风。 但有点冷,于是马上就收起来了。 (上次去的时候因为人太多了,只记得很累了……) 首都圈的花火大会不管到哪都全是人。听说像满员电车一样拥挤,在小摊上买东西都很费劲。 我还想着就算这样,只要早点去的话多多少少会有点空间,但随着我接近目的地,穿着浴衣的人也开始变多—— 下午四点。我来到了市川站,这里相当热闹。五颜六色的浴衣拥挤的样子,简直像是花丛一样。 我看了一眼LINE,看到了润奈发来的消息。 JUN:我到了,人巨多 JUN:散开吧!Summer People! 诗暮:我刚刚也到了,话说你在穿着浴衣听yabaT的歌么?(注:「散开吧!Summer People!」:原文:「ちらばれ!サマーピーポー」,是由乐队「ヤバイTシャツ屋さん」创作的歌曲。「yabaT」:原文「ヤバT」即「ヤバイTシャツ屋さん」) 回复完,我想找润奈在哪——算了。就算不特意去找,视线也被吸引住了。 车站的检票口前有许多人正在等人。在那角落,有一朵悄悄开放的不合时节的紫阳花。 「…………」 生成色的布料上印有紫阳花的图案。浴衣带是淡紫色,配合着花型装饰的浴衣带绳,十分吸引眼球。木屐是白木制,藤色的鼻绪,脚尖是青紫色的美甲。 头发向后扎起来,紫阳花色的鲜艳内挑染非常显眼。没有戴耳机。 「润奈」 「——嗯」 润奈抬起脸,看向我。瞬间,她昏昏欲睡的眼睁圆了, 「诗暮,穿着浴衣……」 「那当然,毕竟约好了。约好了要穿浴衣,结果穿着T恤或背心来的话,那才不妙吧」 在眨着眼的润奈面前,我手腕发力,飒爽地展开扇子,啪嗒啪嗒扇了起来。 润奈「卡——」的声音刚出来,又顿了一下。 「卡瓦E!用可能是唯一花了大钱的昂贵扇子和在家里好一顿练习的动作洋洋得意地展示的诗暮,太可爱了」 「我这边可是羞Chi地超过C又超过D达到了Z的程度了啊!?你是要用羞耻来杀死我么?」 「开玩笑的。很帅气的哦,诗暮。世界上第一帅气」 「这,这倒是有点羞耻得想死了……」(注:这个实在是翻译不出来谐音) 用扇子遮住松弛的嘴角,重新看着润奈穿着浴衣的身姿。从头到脚尖,一直盯着。一言不发。然后润奈慢慢开始感觉不自在,开始忸忸怩怩。 「诗,诗暮。你倒是说点什么」 「…………」 「我说。别光是像要舔个遍一样盯着,感想」 「唔呜呜。我说你啊!」 「很可爱」 润奈的扑克脸开始崩溃,马上要到极限的时候,我开口了。 「宇宙第一可爱」 「……你想用兴奋杀掉我么?」 面对满脸通红抬头盯着我的润奈,我笑着说道「这是报复」。 然后,我看向润奈的手。 「话说,你带着伞来的么」 「嗯。好像晚上可能会下雨……以防万一?和浴衣很搭,所以买了。这个也可以当作遮阳伞用」 润奈一边说着一边递给我的,是一把青紫色的和伞。 并不是真正的和伞,而是和伞风格的塑料伞,但是和浴衣非常搭。(注:和伞通常为纸制) 天气预报上说的是晴间多云。 现在的天色多云,所以没有打阳伞的必要。但是, 「我来拿」 我收起扇子夹到浴衣带里,从润奈手中接过雨伞。虽然有点在意周围的视线,但比起这个,我想要让润奈开心的心情远更强烈。 「……嗯。谢谢你,诗暮」 伞下,我们依偎在一起走着。风随着润奈的哼唱,与周围人不安稳的喧嚣声,还有轻快的木屐声重叠在一起响彻。 ☂ 被缓缓流动的人海冲着,不一会。 尽管离开始放烟花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但我们来到的河床还是有相当多的人。岸边挂着彩色看板的摊子排成一排,已经大排长龙。 「虽然有做心理准备,但这也太不妙了……」 「……走散的话,会死」 像是抓住救生圈一样,润奈紧紧抓住我的胳膊,颤颤发抖。 另外,河对岸是东京的江户川区,这边则是千叶的市川市,两边加起来的总到场人数达到了140万人。日本最大的摇滚音乐节一天的到场人数也只有五万人左右,这规模十分惊人。 「这些小摊,润奈想吃什么?」 先从一头开始找感兴趣的东西——但人实在太多了,只能先筛选目标。润奈对着打开手机记事本的我,「嗯—」地思考着 「苹果糖。我最喜欢苹果(林檎)了」(注:第二个「苹果」:原文「林檎」,即日文苹果(りんご)的汉字写法,不常用。这里neta椎名林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自称的吧……享受『悠长又短暂的庙会』吧。还有别的么?」(注:「悠长又短暂的庙会」:原文「长く短い祭」,是由椎名林檎创作的歌曲) 「巧克力香蕉或者法兰克福香肠。说是想吃,但更想让你喂我吃」 「这还是免了吧」 「……。你真坏」 「刨冰之类的,你喜欢什么口味?」 「讨厌蜜瓜和柠檬(NOMELON NOLEMON)」(注:「NOMELON NOLEMON」:日本音乐组合名) 「说话别像音乐组合的名字一样。我就吃蓝色夏威夷口味的吧」 「不错啊,很青春。那么,我就吃『紫色蜈蚣』吧」(注:「紫色蜈蚣」:原文「パ—プルムカデ」,是由乐队「Syrup 16g」所创作的歌曲) 「这是Syrup的歌……其他的呢?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么?仅限食物」(注:「Syrup」:原文「シロップ」,指日本乐队「Syrup 16g」。「シロップ」一词也有浇在刨冰(或其他食物)上的糖浆的意思。) 「铅笔形状的通心粉做成的奶酪通心粉,或者美味又疯狂的蜜瓜面包之类的」(注:「铅笔形状的通心粉做成的奶酪通心粉」:原文「えんぴつの形したマカロニのマッケンチ—ズ」,neta日本乐队「マカロニえんぴつ」;「美味又疯狂的蜜瓜面包」:原文「美味しくて狂うメロンパン」,neta日本乐队「おいしくるメロンパン」。) 「这种像是乐队名一样的路边摊小吃,大概,或者说绝对没有吧」 ——像这样聊着。 我们把看上的东西都买齐了,然后前往看烟花的地方。 竟然是收费的双人指定席。 明明是在花火大会前不久决定要去的,还真能弄得到啊……虽然如此惊讶,但似乎是赤城转让给我们的。 「似乎是要跟小手川小姐一起去的,但是好像时间对不上。让她带我去买浴衣的时候,她一边说着『给』就给我了」 我们在岸边的倾斜处设置着的席位,即蓝色的塑料布上坐下,润奈说着。 席位在边上,视野很好。这里是相当好的席位啊。 「真是被爱着啊……」 「嗯?」 「没,没什么」 时间对不上这种话,肯定是骗人的。我在内心中对她们两人道谢,坐在了润奈的旁边。伞已经收起来了。 离烟花升起还有一段时间。 「诗暮。来喂我?那个,啊——……」 被润奈央求着,我—— 「好啦好啦」 温柔地把涂满了番茄酱与黄芥末的法兰克福香肠插进了润奈像雏鸟般张开的嘴里。 ☂ 「……雨,会下么?」 「会不会呢。如果只是下一点小雨的话,倒是不会中止吧」 享受完路边摊小吃后,我们在同一把伞下,悠闲地等待着烟花升空。太阳藏在云中落山,河床上夜幕降临。 我们没有说太多话。望着对岸像萤火虫一样的街灯,被草、土、水,自然的味道包围着,我们只是依偎在一起。 润奈倾斜着弹珠汽水瓶,被关在瓶内的弹珠咣啷地奏出了夏日的声音。 是因为打着伞么——我们被小小的圆影抱着,感觉像是只有我们自己被从世界上剪去了一样。 庙会热闹的喧嚣声,也有些遥远。 「——噢。好像开始了哦」 「嗯……」 润奈牵起我的手,握住了。我一只手打着伞,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拿着弹珠汽水,她的手又凉又湿。 倒计时的广播响起。 我和润奈也喊出了声,像是和会场的人们一起跟唱一样。 「「五」」 紧牵的手充满了力量。 「「四」」 我也用同样的力量握住她的手。 「「三」」 我看着润奈, 「「二」」 然后跟看着我的润奈对上了眼神。 「「一」」 两个人,一起笑了。 瞬间,红光照亮了我们的侧脸。 声音接连响起,红色变幻成了极彩色。 当我收回视线时,正是美丽绽放着的烟花逐渐虚幻地消失的时候。 「呜哇,错过了……」 「我也是……」 我们面面相觑,又一起苦笑了起来。 「因为诗暮光是在看我,我很在意,所以也看向你了」 「这是我的台词。是润奈先看我的吧」 「……找茬」 「不是」 「找茬」 「都说了不是」 在我们拌嘴的时候,又一发烟花升空了,于是我们闭上了嘴,收回视线。 烟花不仅是在上空绽放,地面与河床上也喷出了烟花,令人眼花缭乱的光与烟点缀着夏夜。这是最精彩的部分。 「好,好厉害啊……」 「嗯」 「虽然光效很厉害,但声音也是。像是肚子里面「咚」地一声一样」 「嗯。就像底鼓一样」 甚至还播放着音乐,烟花配合着声音一起升空。 红、黄、蓝、绿……夜空被染上了各种各样的颜色,无数花朵盛开然后飘散。 然后,下起了火花雨。 华丽的夏雨。 这真是无上绝景。 然而—— 「……哇」 回过神来,视线已经不在远处天空盛开着的花上,而是落在了旁边,平时面无表情的脸上绽放出笑容的侧脸上。 ——比烟花更美丽,我直白地感受到。 虽然是像平凡的我一样的平庸的感想。但如果比任何人都要特别的她特别惦记着这样的我的话。 倒也,不错。 有一种能让我这么想的感觉。 「……?」 她感受到我的视线了吧。润奈趁着休息的片刻看向我。我慌慌张张地将视线移向天空,但那里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有一块漆黑的画布。 润奈扑哧一笑。 「诗暮,好可爱」 「不要用可爱这个词」 润奈面对左右为难的我哼起了歌。她这样做我便开始在意录音的事,于是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真狡猾。 我叹了一口气,听着由润奈的心编织出来的,她的——不对,我们的旋律,看着再度升空的烟花。 烟花咻噜噜地一声升空,爆开的时候,我与润奈的回忆便会像花朵绽放一样浮现。 其中多数伴随着雨。 它让我们二人走到一起,培育着我们。 所以,大概是因为这样—— 「——啊」 烟花接近高潮的后半段。即使突然下起了豪雨,我也没有太惊讶。 雨滴拍打着映出烟花的河面,周围的人吵吵闹闹,但一直打着伞的我们神态平静,安静地靠在一起。 穿着紫阳花浴衣的润奈,抬头看着冒烟的夜空发呆。 「我,是雨女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是雨男呢?」 我打着紫阳花色的伞回应道。 我们一起笑着,被最喜欢的声音与气味包裹着,在雨中享受着升空的烟花。 ☂ 回程我决定稍微伸展一下腿,走路回去。为了避免拥挤——这种说法只是场面话,实际上是哪怕一分一秒也想多和润奈一起待一会。 我们沿着总武线向东前进,并肩走在被阵雨打湿的柏油马路上。伴着带有雨水味的夜风一起哼着歌。 两人的木屐刻下跳跃着的节奏。 不久后,哼歌停下了, 「……真开心啊,花火大会」 润奈说道。 我说着「是啊」肯定道。 「真是最棒的『有夏日感』的活动」 「明年也想来啊」 「你好急性子啊」 「后年也」 「所以,你好急——」 「五年后,十年后也」 「性子啊!」 「一百年后也」 不是,那时候我们是否还活着都不好说吧——我想如此吐槽,但润奈的侧脸十分认真,于是我把话咽到了肚子里。改为了, 「……。是啊」 我点了点头,手上也开始用力。伞早就已经收起来了,但我们的手还是牵在一起。我不想放开。 于是,润奈也毫不犹豫用更大的力气握住。她抬头看向散落着繁星的夜空, 「我们,认识才不到三个月呢」 「三个月……好短啊。但是——」 「感觉,十分漫长」 「——是啊。十分漫长,十分浓厚」 如果将人生中迄今为止流逝的时间比作水的话,那从认识润奈开始的时间便是蜜。甜蜜,而又浓密的每一天。我忍不住祈祷,让这样的时间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死去。 润奈,应该也和我抱着相同的想法吧。 不仅是现在,明年也是。 后年也是,将来也是。 一直。 就这样毫无改变—— ——这样的想法,荒诞无稽。 我知道的。 就像没有无法停止的雨,没有无法迎来破晓的夜晚,没有无法结束的季节一样——肯定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变的。乖僻的我如此理解。 实际上,我对她的感情也一样,从刚认识到现在,或者说从昨天到今天都发生着变化。 逐渐膨胀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强。 几乎要爆裂开来。 「润奈」 路灯之下,我停下了脚步。 润奈也停下脚步,看着我。 「…………………………………………」 一言不发,一声不响。 流逝着的时间仿佛永远。 我吸进留有烟花余韵的夜晚空气—— 「——诗暮」 她凛冽的声音,把我将要说出的话堵了回去。 「再等一下」 她垂下眼睛,投下她修长睫毛的影子。 「再稍等一下……」 低语着, 「……现在这样,就很好」 告诉了我。 她向上看着张着嘴僵住的我, 「如果改变的话,就……回不去了」 润奈吐露出的话语看起来是消极,退缩的。 但,不是。 润奈抬头看着我的瞳孔里,灿烂盛开着如同夜空中升起的烟花一般,极彩色的耀眼光芒。 「我还想,继续享受」 「润奈……」 我眨了眨眼,接受了她迫切的目光。 我回味着她的话。 她的话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感情。 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放线香花火的时候闻到的气味一样,像黄昏时分听到的暮蝉鸣叫声一样,像在轻拂的夜风带来的凉爽中摩擦上臂一样—— 夏日的终结挠动心弦,带来的甜蜜伤感。 想象着润奈的内心,我笑了起来。 「这样啊」 「……嗯」 「那就得尽情享受了啊!」 「嗯,嗯!」 于是,我们重新走了起来。 边走边聊着明天之后的安排。就算夏日庙会结束了,夏天也还没有结束,连暑假也还剩下几天。 不享受的话,就亏了吧。 「——话说,你的工作没问题么?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吧……」 「没关系。我要做的已经基本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小手川小姐她们那些大人了」 润奈若无其事地向担心着她的安排的我说道。 「最近倒不如说曲子多得让人发愁。别说EP了,感觉连完整专辑都能做出来……一个月一张」 「一个月几十首曲么。好快啊」 「这都是多亏了诗暮」 润奈把身子凑了过来。 对于恋人未满的我们来说,距离太近—— 但是,这就是我们的距离。 「诗暮你听过『Comping』这个词么?」 「……Kāng Pìng?」 「音乐术语。是从多次录音中挑出最好的部分,然后组合到一起。然后便成了一首歌曲。是工程师的工作」 「啊—……」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术语,但是录音的时候赤城告诉过我这种操作。把数不清的瞬间聚在一起制作出来的,瞬间的结晶。 「我作曲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从每天产生的大量声音里,挑出最好部分,然后组合到一起,制作成歌曲」 ——所以啊,她说。 润奈用她湿润的双眸看着我, 「从今往后也经常在一起吧?」 绽放出了大朵的笑容。 「像是无数次重复收录一样,积攒着许多时光与回忆……编织满溢而出的银色。来一起创作我们两个人的歌曲,以及收录歌曲的专辑吧,越多越好」 「…………。是啊」 听到她说的那番话,看到她那表情,我想着。 没有什么东西能一成不变。 即使今后我们的关系变了,不管我们之间的感情如何改变。 「——约好了」 此时此刻鲜艳的幸福是一生都,从今往后孕育出的音乐是永远都,不会改变,一直存在着。 ──────────────────────── Outroduction She's a Mess 「……嘿嘿嘿。」 我在沉溺。 沉溺在那音乐之中。 从那一天起,直到现在——每天,每天,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忘记了如何呼吸,我气喘吁吁。胸口很痛。很热。仿佛内心被灼烧。 「……嘿嘿……嘿嘿嘿嘿嘿……」 不是临终的悲鸣,而是笑声。超过某个阈值的情感,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被转化为笑声输出。就是这样的反应。 「太棒了,好厉害……太厉害了……嘿嘿。」 音质非常差,但也只能忍耐。 因为,这不是正版音源。 是偷偷录下来的,偷偷带回去的录音。 YOHILA的新歌『忧与爱』和『青春与氰酸』——两首歌都非常棒,都是神曲,但让我心乱如麻的是『忧&爱』。 那是她想象着失去他的情景所创造的音乐。是想象出来的——也就是通过想象力涌现出的歌曲和歌词。仅仅通过想象,创造出的作品。 那么—— 「润酱润酱JUN君润酱JUN大人JUN大人JUN大人润酱JUN大人JUN大人JUN大人润酱JUN大人JUN大人JUN大人JUN大人JUN大人JUN大人。」 我在想。没法不去想。 ——如果这不只是想象,而是真的,她失去了他,那她会创造出怎样的音乐呢? 「……嘿嘿。」 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狂笑,狂听她的音乐,我的脸一定扭曲到彻底失真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咚咚。忽然,背后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地带着耳机,歪着脸回头,「嗯?」我转过身去。 站在那里的是我的青梅竹马,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椅子上摔下来,翻了个身。冲击力把耳机震掉,周围恢复了寂静,但我的心一点也不平静。 「阳,阳阳阳,阳君!?你怎么——」 「阳君?」 我太慌乱,居然下意识用了以前的叫法。赶紧改口。 「渣次郎!你怎么在这!?这里是我的房间!」 「去跟你妈妈打了个招呼,她还说『啊呀,阳次郎,好久不见了,进来吧……晴风在房间里,别担心,不会打扰的,去吧。』」 「该死的妈!」 「像是在说该死的女人一样,你这是进入叛逆期了吗?」 渣次郎苦笑着。看着我狼狈的样子,他无耻地坐在床边, 「……我是担心你才来的。你今天没去上学吧。最近好像一直躲在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我转过脸,低声说「……没事。」 「和你没有关系吧。」 「有啊。」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的语气跟平常不太一样,我看着我的青梅竹马。他也一直盯着我看。 不过就在我们对视的瞬间,他那严肃的表情像幻觉一样破灭了,露出了笑容。 「如果是我最好的朋友,诗暮和你发生了关系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你,你——」 「晴酱。」 他大概是想恶搞我吧,他突然用了我们小时候的昵称。 他带着轻浮的笑容,继续用轻松的语气说。 「要不要,约个会?」 「…………………………………………。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后,接下来我才明白,他居然是认真的。 最后—— 「你、你你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瞬间觉得『开心』,我实在是受不了我的大脑。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Calm with Fireworks』 烟花升起。 夜空中一朵红色的花绽放,凋谢,然后像枯萎一般消失。 「对不起啊,耀。」 她一边往装满冰块的玻璃杯里倒入金酒,一边说。 「没办法亲眼看到了……」 她向我道歉。我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并把视线从电视机上播放的旧烟花录像移开。 「我真正想看的可不是烟花,而是穿浴衣的荣美啊。」 黑底、点缀着深红色牡丹。黑色短发的一侧编了辫子,配上一枚红色的簪子。指甲也涂成鲜红色。漂亮、帅气、性感。也就是说——最强。 「能这样一起穿浴衣约会,我就很满足啦!」 顺带一提,我穿的是浅蓝色的浴衣,向日葵花纹。对年纪不小的成年人来说或许显得有点稚气,但因为荣美说很适合我,所以我很喜欢。 荣美轻哼一声,啪地打开了弹珠汽水瓶。玻璃珠落下,沉入碳酸的海洋。 她把汽水倒进杯子里,加了点青柠汁,用搅拌棒轻轻搅拌。 我则一口干掉了杯子里的IPA啤酒,那是一种啤酒花味浓烈的英国啤酒。 「给我也来一杯那个,一样的!」 「……你喝得太快了吧。小心喝趴下?IPA度数挺高的。」 「就算醉倒也没关系,反正是在荣美家里。说不定我就是冲着你照顾我才喝醉的呢~」 「那我就把你丢到外头去。直接赶出去。」 「哎呀,不要嘛!骗你的啦荣美~别丢下我……哇啊啊啊啊!」 「喂!别哭啊,真麻烦。你已经醉了?」 「嗯,醉了。醉在荣美的美貌和色气里——」 「好好好,够了。喝这个吧,醉鬼。」 荣美无奈,把只剩半瓶的汽水塞到我手里。 其实我只是装作很能喝,但实际上并不太能接受苦味,所以反倒很高兴接过汽水。 「不知道JUN他们玩得开不开心呢……」 我一边夹起桌上荣美亲手做的炒面,鸡肉串,还有名古屋经典的炖牛筋等街头料理,一边低声嘀咕。 「说不定这会儿在酒店里……」 「不可能……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毕竟他们是那种关系。」 「──详细点说?」 「别太感兴趣,还有离我远点。」 我一凑过去,荣美就往后退。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大概是酒精上头的缘故吧。因为是混血,荣美的肌肤白皙,泛红一点就很显眼。 荣美喝了一口弹珠汽水兑的金酒,抱怨似的嘟囔。 「……这点上,你还真像雨森(JUN)。」 「哪点?」 「娃娃脸。」 「去死吧。」 「哎呀。」 我挥出带戒指的拳头,她轻轻松松就闪开了。我瞪着她,一口气干掉汽水,然后又开了一瓶新的酒。 BREWDOG的PUNK IPA。那是荣美从以前就很喜欢的牌子。 『我喜欢音乐。』 我想起录音休息时自己说过的话。 『荣美你也一直是这么想的吧?』 面对我的追问,荣美点了点头,「嗯。」然后—— 『以前是。』 酒精的苦味,让我想起当时心口涌起的那种情绪。我其实不擅长苦味。可是, 「你喜欢这个吗?」 「嗯!」 渐渐地,我也喜欢上了。我露出小虎牙,笑着说。 「因为我喜欢荣美嘛!」 「又被我的『喜欢』影响到了啊……」 荣美笑了,那是比过去温柔得多的笑容。 「你真是一点没变啊,耀。」 所谓的温柔,其实也可能意味着棱角被磨平,或是热情与光芒在减弱。就像夏天要结束了一样。 我眯起眼睛回答。 「……才没有呢。」 赤城荣美——EIMEE——已经放弃了音乐。那个无可替代的「结束乐队」四散分崩。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能这样在一起,依然在心底深处紧紧相连,依然能相视而笑。 「我也是有点成长的哦。」 ──也不坏。 至少能这样觉得,说明我确实已经长大了一些。 「……是吗。」 那束被过去封存的烟花,把她的侧脸染上了一抹忧郁。我被那张侧脸吸引,硬生生咽下了想说的真心话。 ——好苦。 ──────────────────────── BW限定特典『Saturday·Study·Steady』 「喂,渣次郎。」 「怎么了,小笨蛋。」 「……可以揍一下你的小腹吗?」 我握紧拳头,带着笑容这样问道。被我这么一问,绰号“渣次郎”的久住阳次郎长长叹了口气,故意耸耸肩。 「现在这种暴力女主好像不太流行吧,晴风。」 「别担心,你又不是男主。对渣男使用暴力,在任何动画或者漫画里都是被允许的哦。」 「原来如此。宅女大人的深刻见解,真是受教了啊!」 他满是不屑地敷衍我这套强词夺理,然后问道。 「──那么?这回是哪里不懂了?」 七月上旬,星期六的下午。我和从小一起长大的男生,在开放着的图书室自习席上埋头备考。 ……可不是我愿意两个人独处的。 起初还有栗本君和润酱,四个人一起的,但——吃完午饭回来时座位几乎都被占完了,没办法只好分成两对。是的,没办法的。万不得已的! 「……这里。」 「哪哪……」 自习席每个位置都用凹字型的隔板围起来,我和他并排坐着自己学自己的。 而且我们也会像现在这样(主要是我)问问题, 「──啊,真麻烦。晴风,仔细想想这里。」 可能是我问得太频繁了。于是他把自己的东西挪到了我的桌上,打算两个人共用一个单人座。我说。 「好好。」 我老实让出位置。对我来说,保持一定距离也觉得很麻烦,现在正好合适。 自习的座位本来就做得比较宽,两个人并排完全能学习。只不过笔记和习题本会稍微摊不开而已。 「……晴风,你是不是喷太多香水了?味道好浓。」 「喂喂你这家伙,要不要我把铅笔头戳到你鼻子里?嗯?」 「我是好意提醒你啦。高中出道的阴沉宅女可能还不习惯,手腕上滴一滴抹开就好。」 「我又不需要你的建议?教我功课,教我要紧。」 「Dolce & Gabbana的Light Blue 啊……有点想要显成熟呢。」 「光靠味道就认出来你这人真恶心!」 我们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肩并肩复习。距离近,他一开玩笑我就可以肘他,挺方便的。 「话说──」 ──最近又像这样两个人呆在一起的机会变多了,不是吗? 我差点说出口,却又咽回去。 好像被他注意到了。被那样调侃我会觉得烦。 「……话说?」 他一边动笔,一边疑惑地看着我。我不自觉地停笔,故作神秘地撇过脸去, 「提不起劲啦。古文,数学,物理这些学来干嘛?现在这年代,英语都能用翻译软件搞定。读书真是浪费,毫无意义。」 「这就是不会学习的人常说台词啊!」 他在我抱怨时止住笔,鼓掌起来。 我本来想顺手肘他一下——这十分钟里已经被图书馆管理员和周围的同学提醒了三回安静点了,于是我忍住了。 护着肋骨的他放松了防备。 我们沉默了一阵,各自认真地继续学习。 「……要是提不起劲的话——」 他忽然低声说。我把靠向他的身体收回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溢出的一点口水。糟糕,差点睡着了…… 「什、什么?」 「这样怎么样?如果晴风考试打败我,我就都答应你任何条件。」 「──哈?什么鬼。你在说真的?」 「比丁真还真。如果总分和名次都比我高的话……懂吧?我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 我反复咀嚼他的话,谨慎地问。 「顺便问下,如果你赢了呢?」 「什么都没有。」 「──哈啊?」 「我不可能输给晴风,万一——不,亿分之一都不可能。晴风胸部变大一样不可能。」 「嗯,我决定了。要是我赢了,就让你裸体下跪道歉。」 我立刻来了精神。 他猛地向后仰。 「诶!? 晴风……你是说,你这么想看我的裸体吗!?」 「才不是呢。」 我翻了个白眼。 「你的裸体我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啦。」 他把脸转向一边,冷冷地丢下一句。 我心里想『咦?』,这反应不像我期待的样子。 本来会—— 「……胸的话」 他低声补了一句。我困惑地看向自己胸前,随即, 「啊,对不起!那里还是老样子,还是小小的呢──嗷啊!?」 我一拳用力打在青梅竹马的上腹。图书馆管理员又叫我们安静,但我不在意。唉,果然还是渣次郎。 我重新握笔,燃起熊熊斗志。 「我一定要赢!赢了的话,要让你做比赤裸下跪还丢脸的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对害怕的他坏笑着说。 「谁知道呢?到时候再让你知道,呵呵。」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很清楚。 我根本不可能赢过这家伙。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想。 如果。 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真的发生了。 我会对这个家伙—— 怎么可能。 「…………。呜哇啊啊啊啊~~~~!」 「哇!? 等、等下……你怎么了!冷静点,晴风!」 我开始疯狂把额头砸在桌上,想把脑中冒出的邪念砸碎然后忘掉。他慌了。 我的头疯狂点在桌子上,心里却疯狂左右摇头否定。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真的不可能! ──────────────────────── 蜜瓜特典 雨森润奈脑子里都是黄色 和女生单独出门,也就是说是约会。问男生最讨厌去哪里的话,男生会怎么回答呢?我会说—— 「想买内衣。陪我去?」 「不要。」 暑假的某天。结束社团活动我和润奈在池袋汇合,吃了午饭之后,在商场里逛街。润奈面无表情对我说除了上面那句话,我下意识回答。 「绝对,不要。」 「……哼。为什么?」 虽然在放假但是为了和我保持一致还是穿了校服的润奈,稍微皱眉。 「我们一起挑吧。我想知道,诗暮的品味。」 「我说啊。」 我叹了口气。 「听好了,你这个满脑子黄色的女孩。男生进了女性内衣店的话,会死的哦。因为尴尬。」 「……和女生一起也会吗?」 「是。那就是扬汤止沸,没任何用……话说就算自己很平静,但周围的人可不会这样。有男生在店里的话,女性客人都会很在意的,店家也很困扰。你自重一点。」 「嗯。但,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你要去你就一个人去!」 JUN:我在试衣间 润奈给在店外等着的我发了条消息。 JUN:我给你发照片咯 「……!?」 我差点把手机弄掉。 我赶忙输入『别别别』 JUN:不是吧————————————ww JUN:好可惜!因为禁止拍照所以没办法发!! JUN:你是不是挺期待的?w JUN:我说,你是不是很期待~~~?ww 诗暮:我回家了 聊天框里情绪高涨的润奈遇到我冷淡的回复,发了个表情忧伤举着叶子做的伞在雨中凌乱的呕吐蛙的表情包。 我苦笑,发了条消息。 诗暮:骗你的。你慢慢挑就好。 「久,久等了。」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润奈回来了。可能是已经买了,她拎了个有内衣牌子的logo的购物袋。 ……真希望她收起来。应该只有我这么想吧。 「啊,你很在意?想看看选了哪款?」 「完全不在意,也不想看。」 虽然这不是真心话。 润奈听到我的话,没有失落,却点了点头。 「也是啊,想把那份快乐留到亲手脱下来的时候?」 她如此说道。我把脸转过去,轻声吐出。 「……反正是蓝紫色吧。」 「反正是什么意思。」 润奈撅起嘴。 然后用若有若无的声音说道。 「……今天买的,是不一样的哦。」 ──────────────────────── 蜜瓜fes特典 某日,放学后,晴空之下 时值梅雨时节最盛之际,放学后的天空却分外晴朗。 深邃的群青色天空下,浮动着的不是灰蒙蒙的阴云,而是一团团洁白的积雨云。替代雨水倾泻而下的是炽烈的阳光。 然而,空气却像雨天一般。潮湿、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腥味。唯一不同的,只有那股浓烈的氯气味—— 「诗暮」 听见有人呼唤名字,我的视线从天空滑落。 哗啦哗啦,水花溅起,一个身穿白色T恤的少女冲了过来。她挥舞着刷子,将浅浅积在泳池底的水往一处聚拢, 「嘿呀」 哗啦啦啦啦啦!水被猛地泼了过来。 我结结实实的淋了个正着,体操服瞬间湿透。 「……喂」 透过湿漉漉垂下的刘海缝隙,我瞪视过去。她却毫无愧意,面无表情凑了过来, 「生气了?」 青紫色的内染发丝轻轻晃动。 「要想尽情反击我也是可以的哦?」 我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重新握紧刷子。 「润奈——」 我将摆出防备姿势的她晾在一旁,低头去刷那满是泥土和青苔的瓷砖。 「认真做」 「……唔」 润奈皱着眉头,噘起嘴唇。我叹了口气。 「不然的话,是做不完的吧」 『老师把清扫泳池的任务推给我了……说是让我多运动运动』 就在昨天,我收到了润奈这样一则信息。 所谓的「老师」,自然是指保健教师赤城。润奈因为某些缘故,一直受她的照顾,所以自然无法拒绝。于是就来寻求我的帮助。 按理说,这种晴天的放学后,我是需要参加田径部训练的。但我对训练并没有那么热心,部里的氛围也十分宽松,偶尔缺席一天并无大碍。更重要的是,哪怕不是下雨天,也能在放学后与润奈共度时光,这件事让我欣喜万分。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刷刷刷刷,在水被放干的泳池底部用力擦拭着。 「……好热」 润奈一边不情不愿地动着刷子,一边抱怨道。 「诗暮,泼点水给我……」 「水不是用来淋的,是用来喝的。那儿有运动饮料」 我一边动作不停,一边用眼神示意泳池边的冷藏箱。那是赤城的慰问品。 顺带一提,赤城本人早就不见踪影,只留下了『这种鬼天气,我才受不了。我要回保健室去了』这么一句颇像死亡flag的话语。白衣一甩,潇洒离去。润奈当时默默朝她背影竖起了中指。别这样。 「……嗯。诗暮要吗?」 她补充水分时向我发问。 我答了声「要」,她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 愣了几秒,才抽出另一瓶。 把刷子靠在泳池边上,她走近来把饮料递给了我。 「给,诗暮」 「哦,谢谢」 「呀——」 就在我接过的瞬间,润奈扑通一声摔倒了。她发出毫无感情的棒读式惨叫,整个人扑向泳池底残余的水面,哗啦一声全身湿透。 「……你在干嘛?刚才绝对是故意的吧」 我捡起被甩飞的饮料。 润奈抬起头,撑起身子 「……诗暮」 「我湿得一塌糊涂了」 白色T恤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透出了青紫色——不对,是耀眼的蓝色内衣。 不止是上半身,下半身也一览无余。 润奈身上只有那件oversize的T恤,短裤或紧身裤什么的,全无。 我「噗?!」的一声把运动饮料喷了出来。 「……怎么了?」 润奈立刻绕到我面前,问道。 「你是不是,看到了?」 「……你这家伙——」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 她之所以拼命想让我泼水,甚至不惜摔倒自己弄湿自己。只是为了给我看那漏出来的内衣……这家伙是痴女吗。 「啧啧啧」 痴女摇起手指,指向那清晰可见的蓝色布料, 「是泳衣哦」 「——哈?」 「不是内衣,是泳衣。真的。」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 还伸手扯住T恤的下摆: 「真的哦。不信的话,确认一下就知道了——」 「别、别脱啊你这笨蛋!」 「哇噗?!」 她竟毫不犹豫地要当场脱掉上衣,我赶紧用刷子哗啦啦啦啦地泼水阻止。烈日之下,我的脸被烫得发热。 「内衣和泳衣根本没多大区别啊?!别随便给人看!」 「诶……明明是我好不容易买的。你看都不——」 「痴女退散!」 「哇噗?!」 我再次哗啦啦啦啦地泼出水,企图打断润奈的危险举动。 「痴女退散!痴女退散!」 「等……诗,诗暮……停下……」 我接连不断地泼水,把她逼得节节后退。虽然湿透的她泳衣清晰可见,但总比直接脱掉要好得多。 「都,都说了住手嘛……真是的!」 被逼到泳池边的润奈,抓起的不是刷子,而是一根连着喷嘴的水管。 她像握枪般瞄准我,扣下扳机。 「坏心眼!」 「噗啊!?」 笔直喷出的水柱狠狠砸在我脸上,强烈的水压让我感到刺痛。我忍不住向后逃跑。 「闷骚退散!闷骚退散!」 「我、我才不是闷骚!」 于是,接下来便是水管VS刷子,痴女VS闷骚之间毫无意义的泼水混战。 等到缺乏运动的润奈率先投降时,我们早已落得像是被骤雨打湿一般的狼狈模样。 「……你们两个」 来看进度的赤城无语至极。 「给我认真干活」 ──────────────────────── MFJ秋之学园祭特典 雨森润奈不想分开 「我们分开吧」 「不要」 润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瞪着我。 「绝对不要!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你说为什么……」 我看向四周,说道。 「……这里人这么多。如果不分头行动的话,没法都买到手吧」 穿着浴衣的人们走在江户川的河岸,热闹非凡。鳞次栉比的露天小摊,不管哪个都排着长队。如果两个人一起排的话就要花双倍的时间。所以我提议说『我们分开(排队)吧』,但。 「虽说是这样……」 润奈一脸不快。 润奈穿着紫阳花图案的浴衣,比平时还要可爱,漂亮,散发出像被雨打湿的花一样的魅力。 「就算这样,我也不想离开诗暮」 她更加用力握住我的手。 用湿润的双眼抬头看我。 「想要……一直在一起」 「……。我说啊—」 我目瞪口呆,刚想张口说话的时候,便听到了周围人的说话声。 「你看你看,那个孩子,是不是超可爱?」 「哇哦,真的……不妙。是艺人么?像人偶一样」 「如果不是带着男人的话就好了啊……」 「有这样的孩子当恋人(女朋友),我心里嫉妒的烟花快要炸了」 「—算了。你说的对。还是一起吧」 我一瞬间改变了想法,往身旁拉着牵着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我有点太粗暴了,润奈「呀!?」一声叫了出来,失去平衡,倒向我身边。 我说着「不好意思」稍微道了一下歉, 「走吧,不快点的话,天要黑了」 我拉起牵着的手走了起来,润奈看起来很开心。 「诗暮……独占欲出人意料地强?」 「倒也不是」 我往前走着,用冷漠的声音回应。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我觉得人这么多……一旦分开,到时候会合的话会很头疼」 「诗暮,真可爱」 「可爱的是润奈你吧」 「……。别一下子温柔起来」 「不管是温柔还是什么别的都是事实。这个庙会虽然每年好像会有接近一百五十万人参加,但我觉得在这之中润奈也是压倒性的可爱哦」 「说,说了别这样……」 「见面的时候我也说过了吧。宇宙第一可爱—」 「不要」 润奈尖声说道。 仔细一看,她的脸红得像苹果糖一样 「……会死的。快乐到了致死量」 「啊,这样」 她的可爱也是致死量。 再这样下去的话两个人会一起死掉,还是老老实实地不说了吧。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要用『分开吧』这种讨厌的词啊」 「我也不是故意的。也没什么问题吧。毕竟没有在交往—好疼」 被踢了。用木屐踢的。 「你漏了个『还』」 润奈面无表情,气得直鼓嘴。所以都说了是致死量。 「好好,毕竟还没有在交往,好么」 我耸耸肩订正了我的说法,然后开始思考。 我,究竟能忍受得住么。光现在这一会就已经逐渐膨胀,变得庞大强烈的感情。 我一边祈祷着当这份感情撑破溢出时所看到的景色,会比今夜的烟花更加美丽, 「—嗯」 一边从满足地点头的润奈身上别开时线,抬头看向夜幕尚未落下的夏日青空。 ──────────────────────── 第三卷 ──────────────────────── Introduction Rain With an Umbrella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李雷Riley、鳰原惠 修图:热忱 特典鸣谢:悦梦、雾雨 两面包夹汉化组读者群:441252626 「我说啊,诗暮。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好吗?」 她——雨森润奈对我说出这句话时,是暑假的最后一天。8月31号的傍晚。 设成最低温的空调在客厅猛猛吹着。明明是盛夏,但屋子里的气温却如同隆冬,简直像是从世界上被隔离出来了。 我边喝着温热的热可可,回答道。 「好啊,怎么了?」 「……嗯」 润奈稍微动了一下身子。虽然沙发挤一挤能坐下四个人,但润奈占领了我身旁的位置,身体紧贴着我。 ——很冷,看起来。 我一直觉得冷的话把温度调上去就好了,也说过不少次了,但她总是撒谎说什么遥控器不见了,想要去找也被她制止了,就算找到了遥控器里面的电池也早被她拿走了。(注:详见蜜瓜轻小说祭特典) 那之后,我每次来润奈家都会准备好防寒用的外套。 是件毛茸茸穿起来很舒服的冬季家居服。 穿着夏装——半袖T恤的润奈用脸摩擦着绒毛细长柔软的面料,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 「说实话,这是件我从很久以前就很迷茫……苦恼着的事」 我正要端起马克杯的手悬在了半空。润奈的声音格外认真。而且还少见地支支吾吾。 「……啊,这样么」 那晚的记忆在我脑海中重现。在从烟花大会回去的路上,对着想要倾诉出满溢的情感的我, 『再等一下』 『再稍等一下……』 『……现在这样,就很好』 润奈如此说道。表情。呼吸。视线。心绪。 从那之后,刚好过了一周。 一周。这就是对于润奈而言的『等一下』么?润奈挪开紧贴着我的身体,然后, 「诗暮」 紧盯着我的双眼—— 「再多,暴露一点是不是会更好?」 如此问道。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思考停滞了。 「哈,哈啊……?」 听到『暴露』一词后我条件反射般看向的,是润奈的腿。丰满的大腿。从T恤衫的短下摆露出来的光腿乍一看像是『没有穿』一样,但我已经确认过她今天有好好穿着短裤了。 就算不再增加,暴露度也足够高了。 「……YOHILA的」 确认过我的反应,润奈若无其事地补足道。 她眯起双眼,原本毫无感情的脸上挂上了调皮的微笑, 「唉哟唉哟~~~~?你是在想什么呢?是在期待什么样的暴露啊?……好色」 再度贴近我,小声说道。我的手腕被牢牢的扣住了,所以逃不掉。甘甜的香味和柔和的温暖,仿佛要将我的理性融化。 ――话虽如此。 「你是在考虑暴露于媒体的事么?」 这半个月几乎每天都是二人世界,每次都像这样被粘着,再怎么说都习惯了。我马上转回了话题。 「利用正式出道的机会……」 「嗯」 润奈换回了扑克脸,点头道。 「之前不是录过音么。那之后的第二天,有厂牌的人过来看了。知道了JUN——也就是我,是个才上高一,无可挑剔的超绝究极非凡奇迹最强美少女才来的」 「你的自我肯定感也太高了吧!」 「然后就开始说什么不露脸是暴殄天物啦,露脸一定能大卖啦,这种话」 「这……唉,倒确实是这样吧」 润奈正在作为名为YOHILA的一支近期决定出道的乐队的主唱·JUN展开活动。 YOHILA不露脸,身份完全不明。不怎么在媒体曝光,连演唱会都不怎么开。是一个笼罩着谜团的存在。 如果这层帷幕被揭开,而且出现于帷幕下的是长相不输偶像的美少女的话,能够引起相当大的话题吧。这世道,女高中生这种品牌的影响力也很强。 能够被卖方相中也是理所应当的。 「推广的规模和预算好像也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啊……不过小手川小姐倒是说过会尊重我的意愿。作为事务所,肯定也是希望能多买出一些比较好」 小手川是YOHILA的经纪人,经营着一个小型的音乐事务所。是多少照顾着润奈的其中一人。 「我在想到底该怎么办」 润奈挪开身体,重新在沙发上坐好。我看着她的侧脸,问道。 「润奈最初为什么没有进行曝光呢」 「嗯—……」 润奈拿起马克杯,喝着热可可。杯上画着和我一样的图案,两个合在一起能变成心形。 她用手捧住那半个心形,垂着眼思考着。 「……。因为各种各样的地方都很麻烦」 润奈的回答很普通。似乎她并没有类似于不想依赖外貌,或是想只凭音乐决胜负这样的执着。 「话说回来,就是因为很麻烦……所以除了『创作』以外,我不想做多余的事情」 「原来如此」 「诗暮你呢?」 润奈略显不安地问道。 「你怎么看?我(JUN)开始露脸,YOHILA也增强曝光度这种事……我想听你坦率的意见」 「……。我——。」 我回想起了初次约会去卡拉OK之后。听过润奈的现场演唱后,我突然有了这样的疑问。 ——『那样的歌声,由我一人独占真的好么?』这样。难道不应该传达给更多的人么,这样。 抑或是润奈开始正常上学,并一下子席卷话题度和人气时。 我一方面感到嫉妒和寂寞,但又能感觉到开心和骄傲。能感受到润奈的魅力传达给自己以外的人,并被接受的喜悦。 但是,还是不够。我想大声说出润奈(她)实际上更厉害,JUN(她)实际上更了不起。所以, 「――我想看到」 我告诉了她。 「全部曝光于世上的JUN……YOHILA,究竟能走到哪里。我想在最近的地方看到」 「诗暮……」 润奈睁大双眼,眼眶湿润。游弋在她那湖面般眼瞳深处的昏暗阴影,仿佛突然间淡去。 「……嗯。这样啊」 面无表情的脸上绽满了平静的笑容。她点头认可了,然后, 「明白了。那么,就这么办。——啊,喂。您辛苦了。那个……关于露脸,还有在媒体上曝光这方面的事」 刚站起来,她便开始打电话。 用她那干涩的声音平淡地向对方传达自己地意愿和决定。对方应该是经纪人小手川吧。从手机里传来『诶!?』和『荣美,不好了!』这种吵闹的声音。她们是在一起么。 「――就是这样。拜托了」 我一口气喝光了马克杯里剩下的热可可, 「诗暮——哇啊!?」 「会感冒的」 然后站起来,脱下上衣披在了刚打完电话的润奈肩上。 「这之后会忙起来的吧?身体搞坏了的话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唔,嗯……」 「我会支持你的」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笑了。 「加油吧,但也别太拼了。好么?」 「唔,嗯……」 「你是嗯嗯bot么」 「毕,毕竟」 润奈一把抱住披在肩上的上衣,挡住通红的脸。但她连耳朵都红透了,完全挡不住。 「诗暮你……」 「我?」 「……太晕人了」 『晕人』指的是有魅力到让人神魂颠倒。(注:晕人,原文メロ/メロい,日本流行语,无直接对译) 「旋律快要……」(注:旋律,原文メロディー) 润奈说完便背过身来快步跑去。 她跑向了卧室兼YOHILA工作间。她想出的旋律之后想必会谱成曲子吧。在她逃走的时候我还听到了哼唱声。 「看上去被创作欲填满了,那便再好不过了」 我拿着两个马克杯,把两个半片心形合在一起,走向了厨房。 作业也写完了,打算走之前给她做点菜备着。就算我不特意做,赤城也会给她做的吧。 『你要成为她的伞』 她都这么说过了,那我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得支撑着她啊,是吧……」 润奈住的这间公寓是防音的,把窗关紧就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即便如此, 「……我。要将润奈」 今天全天都是雨天。侧耳倾听,仿佛能听到远方传来雨水如同钢琴般的音色。 ──────────────────────── 1 秋天,文化祭与School Days 我认为秋天是正在死去的季节。 从生命绚丽闪耀的夏天,转到花草枯萎野兽入眠的冬天的季节。 所以,是因为这样吧——当我们高一八班决定好班级企划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合适。 『冥土咖啡厅』 把女佣(女仆)*和冥土**双关,内容结合了女仆咖啡厅和鬼屋。(注:*:原文「女中」。**:冥土发音与女仆的日语同音) ——暑假结束,到了九月上旬。学校里开始准备要在下个月初举办的文化祭。 在这期间,授课时间和社团的练习时间会缩短,学生们利用休息时间和放学后的自由时间,每天从早到晚忙于准备。 虽然我们的高中的社团活动不怎么盛行,但似乎在文化祭上下了不少功夫,校方那边也干劲满满。 从准备阶段就能看出来规模相当大,校园里早早就弥漫起庆典的氛围。 走廊完全变成了工作区,满是正在制作的看板和道具,涂料,喷漆,还有瓦楞纸的气味萦绕在空气中。 喧哗与笑声交织着,仿佛是要取代进入九月后渐弱的蝉鸣一般吵闹。真是让人难以平静的气氛。 放学后。换上运动服的我正在教室的角落独自默默挥笔,画着作为背景的地狱绘图,此时, 「诗暮同学,诗暮同学。」 山田向我搭话。 「总觉得,那个……非常的『阳光』啊。」 「是啊。」 我叹了口气,用余光看向旁边。 山田晴风。 她一头明亮的茶棕色发配上略显浓重的妆容,一眼看上去完全就是阳角辣妹,但实际上是上高中后才转型的原阴角,还是个相当喜欢轻小说的宅女。 但是,很多同学并不知道这个事实。 毕竟山田自己隐瞒了起来。所以, 「好热闹啊……好累啊。」 山田压低声音,防止同学听到, 「写作太阳值的『SUN值』越攒越多啊……哈唔。」 在知道这一秘密的我耳边轻声说着。格外妖艳又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我不由得放下了笔。 「……。山田同学。」 「诗暮同学在身边好安心……」 「山田同学。」 我加强语气,提醒她。 「太近了。」 「…………」 山田一瞬间愣住了,但, 「是错觉吧?」 她轻轻歪了歪头转移话题,说道, 「——话说这个,看起来超棒!」 她啪一下坐到地上,探头看着我的手边。感觉距离更近了。肩膀都快贴到一起了。 「血池地狱?血的质感超真实!诗暮同学画画也很厉害啊!」 「山田同学。」 我轻轻往旁边挪了一下,拉开距离问道。 「为什么只叫我的名?」 「为什么……不行么?」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不行么?」 「别再用『不行么?』这一句话死缠烂打了。」 我冷冷瞪了一下抬着眼问我的山田。 山田「啊哈!」一声笑了出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啦。明明是朋友却要用姓来称呼,总觉得有点见外……这样?想把心里的距离拉近一点,这种意思。」 这么说着,山田把身子凑了过来。这次,肩膀轻轻贴在了一起。随着晃动,她的一缕头发轻轻弄痒了我的脸颊。 「诗暮同学你也来只用名称呼我啦。」 山田步步紧逼地对愣着的我说道。她澄澈的双眼一下子逼到眼前。 「晴风,像这样叫我。」 「不,不是……」 我一边把脸往后避开一边移开视线,说道, 「直呼其名有点太没分寸了吧。话又说回来,明明是同龄人还要在名后面加同学,总觉得很奇怪……我也不是那种对女生喊xx酱的类型。」 「啊呀,不加同学也可以的哦?」 山田得意地笑着,笑容更浓了。她那能看到洁白的牙齿和粉色的牙龈的笑容,让人联想到肉食动物。我脑中浮现了肉食系女子这一词汇。 「……比起『山田同学』,叫我『晴风的话』人家会更开心!不是挺好的么。毕竟润酱也是直呼名字的。」 窗外是阴天。荧光灯的灯光反射在山田眼中,让她的眼更加闪闪发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把香水和树脂的味道搅在一起。 「人家也要——」 「好,到此为止。」 ――然后。 想要进一步把脸贴过来的山田的后领被抓了起来。然后趁势被猛地向后一拽,山田发出「唔诶!?」的悲鸣声。 「别打扰人家。各种意义上。」 「阳次郎……」 「呀,诗暮。没有我这个大亲友在,寂寞了?」 咧嘴笑着的,是个和山田一样染着淡淡的茶棕色头发,看起来相当时髦的男生。 久住阳次郎。 虽然称不上『亲友』这般程度,但是我的朋友—— 「渣次郎!」 山田大喊大叫,顶撞着阳次郎。 「你在干什么!我才该说你打扰吧!?」 「不不不,这是我的台词。是我,还有雨森酱的台词吧。」 「……哈啊?你懂润奈酱的什么,啊?你再说这种看不起人的话,就把你打进地狱去啊混蛋。」 「你这说的和做的有点微妙地对不上吧。」 面对山田暴躁的粗话,阳次郎以习以为常的态度化解。 ——这两个人是青梅竹马。 「不好意思啊,诗暮。我家的晴风这样。」 「谁是『你家的』啊!小心我把你大卸八块挂墙上啊你这混蛋。」 「这只偷腥猫就由我来回收了。」 「好啊,拜托你了。」 「不要拜托他!好过分啊,诗暮同学。」 山田抽抽嗒嗒地哭着。我和阳次郎都无视了她。 「话又说回来。」 阳次郎一边提着山田的后领,一边说道,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样。 「最近还是没怎么见到雨森酱,是吧?」 正如阳次郎所说,从暑假结束后,润奈就常常请假,也基本没参与过文化祭的准备活动。 她的理由是很忙。好像是因为YOHILA突然改变了活动方针,弄得一团乱麻。就算偶尔上学,放学后也马上回家了。 我也是,已经三天没怎么看到她了。 「……是啊。好像是因为换季,经常身体不舒服。」 但是因为润奈在进行音乐相关活动这件事还没有跟他明说过,所以适当地糊弄了一下。 阳次郎「嗯?」地一声,一脸疑惑地皱起了眉。 但,他没有接着追问。 另外我也没有对知道润奈=YOHILA的JUN的山田说过关于曝光的事情。她应该只是认为润奈在忙于准备出道的事罢了。 「……。趁这个机会——」 阳次郎抓着小声自言自语的山田, 「那么,我要回去忙实行委员的工作了。你也来帮忙,晴风。」 「不~~~~要~~~~啊~~~~!」 拖着她离开了。看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教室外,我松了一口气。 总觉得,山田的样子有点不对劲。 虽然从一开始她的距离感就有点奇怪,但她还是跟我保持着作为朋友的合适距离,一直维持到了现在才对。 至少直到暑假一起去参观YOHILA的录音现场,听我倾诉烦恼的时候为止是这样的。 (自那以来,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我想问问润奈看看,但还是算了。 我选择相信从山田身上浮现出的异性气息只是因为我的自我意识过剩,只是错觉。 ☂ ——并不是错觉。 山田的行动的露骨程度日益升级,甚至让我明显察觉到这并非错觉。 不管是在教室,走廊,还是上学路上,都动不动就来跟我搭话,像这样的, 「我推荐的轻小说,已经读过了么?对对……『青春混蛋少年梦到了耀眼辣妹』,简称『青辣』!」 并不带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无关紧要的话题。 另外山田推荐的是『唾弃青春的怪癖宅男,与外貌和性格都闪闪发光的辣妹(前阴角宅女)相恋』这样的恋爱喜剧,主人公和女主的角色形象与我和山田一模一样。 「然后啊。最近我也迷上了寝取这种题材呢。对亲友的恋人,明知道不行不行,却还是迷上了……这种感觉?这种心里被罪恶感与背德感搅得一团乱麻黏黏糊糊的感觉,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呼嘿嘿。」 她的距离感近的简直像润奈一样,有很多异常的肢体接触。而且也同样毫无顾忌他人的目光,于是, 「栗,栗本嗯嗯嗯!有一个雨森同学了还不知足,连山田同学也要……她们可是同一年级前二的美少女啊!」 「这家伙有多没节操啊!?是想开后宫吗!?」 「呜啊啊啊啊啊啊!?不,不行了……我抑制不住马上就要暴走的嫉妒之火!赤红的火焰渐渐染成漆黑,要把地球连同整个世界燃烧殆尽!」 「话说山田同学不是在和久住交往么?栗本不是也和久住关系挺好的……哈!栗本这家伙,连朋友(哥们)的女人都要出手么!?」 「把栗本改成渣本吧。不可原谅!」 「你说,难不成,雨森同学请假不来的理由是……?」 「好,杀了他吧。把全校的男生都叫上,组成渣本讨伐部队吧!」 我就像这样被人误解,招来了周围的反感。我无法再沉默不语,于是, 「山田同学。」 放学后回家的路上。我们正走向车站时,我开口说道。 我们走在一片像是用鲜血染红世界的夕阳之中。 乌黑的柏油路面微微湿润,油亮的光泽仿佛泛着内脏反光一般,不知是不否刚下完一场骤雨。 「我……绝对不会被润奈以外的女生吸引的。」 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算是被认为是自我意识过剩,或是关系破裂也没关系。 我用锐利的目光斜眼看着走在身边的山田,接着说道。 「你如果是这种想法的话,就让开吧。」 「诶……」 山田停下了脚步。 垂下头。 「…………………………………………。嘿嘿」 终于,从她口中流露出的,是笑声。山田低垂着头,眼周沉着昏暗的阴影,笑了。 「呼嘿嘿……也对啊……是这样啊……诗暮同学可是最最最喜欢润酱了,一心一意,又格外直率的呢~~~~是吧?我知道的啊……嗯,我知道了……就凭这种方式……抢不走的……我从最开始就知道的……嘿嘿……嘿嘿嘿嘿嘿。」 「山,山田同学?」 夕阳西下。染遍世界的绯红逐渐褪去,慢慢被深蓝的黑暗吞噬。 我对于正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小声低语,肩膀一抖一抖地笑着的山田,感到了不明所以的恐惧。 我的脚向后退了一步,嘎嚓一声踩扁了滚到脚边的空罐。听到这声音,山田抬起了头。 带着满脸闪闪发光的笑容。 「对不起!」 刚才那股昏暗的阴影和压迫感已经无影无踪。山田用手指不好意思地挠着脸,然后, 「果然不行啊,就凭我。毕竟又是阴角又不受欢迎。一旦亲近起来,就马上会喜欢上对方吧?就算我理智上也明白诗暮同学喜欢润酱……但有种,万一有戏呢,这种想法。然后就开始期待,最后暴走了!诶嘿嘿。」 苦笑了起来。然后,她用明快的语气继续说着。 「但是……嗯,已经没问题了!我已经百分之一百二明白没戏了……那就干脆放弃!」 「……嗯……」 我感觉到她的明快里有些违和感。山田肯定不是空有精神。她空虚的并不是精神,而是感情。 山田所谓怀抱着对我的心意。这正是为了掩饰别的什么的『谎言』吧,我这么认为—— 「——总而言之。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回到健全的朋友关系吧,栗本同学。」 山田像是要打断想要开口询问的我一样,『啪』地拍了下手,走了起来。她超过停在原地的我,朝着车站走去。 崎京线,池袋站。 我和山田是同一个方向。我要在新宿换乘去吉祥寺,而山田则是在涩谷换乘去二子玉川。在站台等电车时,(注:新宿站在涩谷站前面) 「………………」 我和山田都一言未发。 虽然刚发生那种事也是没办法,但还是很尴尬。 山田没有站在我的旁边,而是排在我身后。我在队伍的最前面玩着手机,回复润奈发来的消息。 JUN:话说回来,诗暮班里要弄什么?文化祭的时候 JUN:我们班要搞过山车 诗暮:过山车?好厉害啊 诗暮:我们是冥土咖啡厅 诗暮:在地狱由女仆服务的主题咖啡厅 正在我打字发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显示已阅了,刚过一秒就收到了回复。 JUN:那是什么好吓人 电车来了。 JUN:如果,诗暮坠到了地狱的话 因为站台上没有安装屏蔽门,于是我站在了黄色导盲砖以外。 JUN:我会马上追过来的,安心吧 ——我一阵战栗。 一瞬间,一股骇人的恐惧感窜过全身。并不是因为润奈的消息。从我背后,能感到一种如同被刀尖抵住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 「哟,你们二位。」 转头看去,阳次郎站在山田旁边。 「今天也一起回去啊。关系挺好啊。」 「阳,阳君…………」 从山田的嘴里听到了不太耳熟的称呼。她比我还惊讶,瞪大了眼睛,呆呆张着嘴。阳次郎眯起了眼睛, 「我都嫉妒了。」 轻薄地笑着。但是阳次郎的眼里并没有笑意,手上紧抓着山田的右手腕。 简直就像是拦住想要伸向前的手一样。 「……………………」 电车按时进站,仍满带着浓厚夏意的温热微风,轻轻搅动着的我的内心。 我多么希望是我想多了。 ☂ 『——晴风同学,很奇怪?』 当天晚上,我和润奈商量着关于山田的事。 通过电话听到的润奈的声音,比现场听到的要更加缺乏感情,让人觉得冰冷。 『不是一直都挺怪的么。』 「那,倒确实也是这样。」 山田是YOHILA的大粉丝,在JUN——润奈的面前,尤其容易失去冷静。没法长时间维持辣妹的形象,很快便界限化,回到了恶心死宅的样子。(注:界限化:原文「限界化」,意指过度喜欢自推超过正常人的界限失去正常人的样子) 「但比平时更严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嗯……」 我一时语塞,犹豫着到底该说多少。 我是要把山田趁润奈不在主动接近我这件事,以及她的心意全都毫无保留说出来呢。 还是把回家的站台上,想要把我往铁轨上—— 「……。实际上。」 一番犹豫之后,我还是把『事实』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毕竟在校内造成了那么大的骚动,总有一天会传到润奈耳朵里,如果这样的话我还是觉得由我亲口说出来会比较好。 但是,关于在车站发生的事我还是没有说,先暂且藏在心里。 毕竟那并不是事实,而只不过是我的臆测罢了,而且如果真的是事实的话,也过于严重了。比起润奈,恐怕更应该跟警察商量。 总之。 『…………。诶?』 润奈听完我的话,低声自语道。 『晴风同学,对诗暮……啊。哼嗯……』 就算从电话里看不见,也能清楚明白她的那种情绪—— 『嗯』 ——带着怒意,丢出一句话。 『绝交』 「绝交就有点……算啦算啦。」 『绝交前还得先用Gretsch砸她一顿』(注:「Gretsch」:吉他品牌,中文「格雷奇」) 「冷静点」 『……比起吉他,还是贝斯更重点吧。』 「我说冷静点!」 我安抚着失控的润奈, 「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她说过要干脆放弃,做回朋友了……」 『不行。信不过』 想要说服她,但润奈态度强硬,毫不退让。 『……关系一旦发生过变化,就回不到原样了哦。绝对回不去。』 她的话里蕴含着强烈的感情。 是因为经历过YOHILA的事吧。 曾经四人组建的YOHILA——因为关系不和,三个人相继退出,不在乐队里了。于是,润奈如今孤身一人。这是润奈一直背负着的忧郁。 但是,正因如此。 「如果已经回不去了那就应该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吧?山田为什么会突然做出那种事?在断绝关系之前好好想一想。」 『难道不是因为诗暮太有魅力,忍耐不住了么?』 「不会不会。」 我尝试断言道。这并不是我妄自菲薄说我没有魅力,而是单纯因为,不管怎么想,山田都不可能把我当作异性喜欢。 而且,山田对润奈心醉神迷。我不知道她有什么理由会对我抱有不惜被润奈讨厌也要坚持下去的感情。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我再次向润奈问道。 「大概这一个月左右。跟山田同学聊天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唔……』 润奈思考了一会后, 『——啊!』 「嗯?」 『好像是八月初那会吧?就诗暮你沉迷于写你那个无聊得要死的小说,没怎么理我的那段时间。』 「……能不能别揭我刚好不久的伤口?」 『我那时候跟晴风聊过关于作曲的话题。比如YOHILA的歌是怎么被创作出来的,YOHILA变成现在这样的来龙去脉,还有——』 ——『忧与爱』诞生的契机。 是因为对山田的嫉妒,对失去重要的东西的不安与恐惧,还有绝望的想象而创造出来的故事。 『那时候她的反应总觉得有点奇怪啊……她在表现出开心之前隔了相当久。就像是一直在那思考着什么一样。』 「……!是这样啊。」 听到润奈的话,我像是被雷击中一样理解了。 理解了山田变得奇怪的理由。 「山田同学是想让润奈(JUN)创作啊!」 正因为同样是YOHILA的粉丝,所以我能明白。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创作更加沉重,昏暗的音乐……通过让润奈真真正正失去我,而不是想象的方式!所以,想要夺走我。」 ——不管利用什么手段都要夺走。 推动着山田的,并不是对于我的恋慕,而是对润奈的——对YOHILA和JUN的爱。 『诶……』 润奈不知所措。她明显动摇了,甚至从声音就能听出来。 『好可怕。果然,还是绝交……话说回来,难道不是应该现在就马上逃跑么?要是放着不管的话不知道她会干出来什么事吧,那个拧巴的死宅怪人。』 「是,是啊……」 毕竟我已经亲身感受过危险的气息了啊。 虽然我希望是我想太多了,但在知道了山田的想法后,我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阳次郎没有阻止她的话—— 「……。跟阳次郎谈谈吧。」 『和渣次郎?』 「是啊。毕竟是青梅竹马。如果要找人帮忙的话那也只有他了吧。」 『……确实。』 「要跟他商量的话,得先把详细的经过跟他解释一下才行……润奈,我可以把YOHILA的事情告诉阳次郎吧?」 『嗯。』 在电话的另一头,润奈点头说道。 『反正,马上就要公开发表了。而且诗暮的命运取决于此。』 「命运么。」 太夸张了——但我没办法一笑了之。实在是笑不出来。 ☂ 「我知道的啊。」 第二天,午休。阳次郎从我嘴里听到润奈的『秘密』后如此说道,随意地笑了起来。 「她是YOHILA的JUN酱。歌我也听过一遍了。虽然整体上非常昏暗沉重,但演奏非常帅气,旋律也很抓耳,听起来很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主唱很棒!很有感觉!用全力把内心中翻涌的激情猛砸过来的感觉,太棒了」 他挥着筷子,流畅地讲着感想。 这里是西栋的屋顶。虽然这里是在高中里非常少见的全天候开放的屋顶,但因为不容易过来,很少有学生在这里吃午饭。实际上也确实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我们盘腿坐下吃着便当,面对面聊着。 「……从山田那里听到的?」 「不啊,自己了解的。」 「——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 阳次郎眯眼看着停下筷子发问的我,说道, 「暑假的时候。诗暮,你之前不是有一次和晴风两个人一起出去过么?」 「是啊……」 是在中目黑的音乐工作室参观录音现场的时候吧。 「就那次,我尾随你们了。」 「——啥?」 我差点把糖醋肉丸(赤城制作)从筷子上掉了下去。 「你说尾随,是从哪开始?」 「从晴风家里。为了不被你们察觉,悄悄跟着。」 「…………」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而阳次郎却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便当,用着闲聊一样的语气继续说着。 「我是在晴风出门的时候刚好撞见她的啦。看她打扮得怎么这么精致……然后问她有什么安排,她慌慌张张地说『没什么』,这明显就是在撒谎嘛。于是我有点在意,就试着跟踪她了。」 「你说得倒是轻松,干的事可相当不妙啊。」 「然后看她和诗暮你见面后,真的吓了一跳啊!我想着之后得把这事告诉雨森酱,还拍了证据。」 阳次郎把他的手机给我看。画面上清清楚楚拍下了在站前高架下我和山田碰头,然后一起出发的样子。 微风吹过,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原因并非寒冷。 「我看到你们的目的地是个独栋后,更惊讶了。用手机查了一下,好像是给专业人士用的音乐工作室。这下连我这种人都搞不明白怎么回事了。」 「吓了一跳又不明所以的可不止你一个,我也是啊。」 「然后我就在外面等着,过了一会你们两个倒是终于出来了。」 『然后我就在外面等着』——他到录音结束为止,到底在雨里站了几个小时?这人是在蹲点的刑警么? 「然后我不知怎么突然觉得不对劲,就没接着跟踪你们……继续在工作室门外等着。一共好像十个小时左右?那可真是有点折腾人。」 「这已经不是有点的程度了吧……」 「然后,我等到天都黑了。在雨森酱背着吉他跟大人们一起出来的一瞬间,我就一下子全都懂了。你们两个大概,是来看雨森酱的录音的吧。名侦探・久住阳次郎的头脑,把真相推理出来了!」 「比起名侦探,你更像是狗仔吧?吓人。」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啊。」 阳次郎不顾我吓得瑟瑟发抖,叹了口气说着, 「就算知道了雨森酱是职业的,但最重要的名字我还不知道。是乐队呢,还是单人……也不能直接去问。」 仰头看着天,闭上了眼。 今天是阴天。根据天气预报,似乎从傍晚开始要下雨。 「我东查西查,最后把工作室的SNS上关注的音乐人从头一个个翻过去,总算是找到了YOHILA。一听,我就马上凭『声音』认出来了。」 「……原来如此。」 虽然YOHILA没有在媒体上曝光过,但作为通知用的SNS账号是存在的。只是,这个账号上没有能够暗示『润奈』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就只是紫阳花的颜色=润奈的挑染颜色这种程度的。即便这样,还是被他查到了。 「也太离谱了吧,你啊。不是一般,而是相当离谱。」 「这句话我就当成夸奖收下了。」 阳次郎看到我一下子傻了的样子,轻飘飘笑了一下。一直以来轻浮的笑容,此刻却变成了深不可测的东西。 「在什么关键词都没有的情况下,仅凭没有公开的信息查到了YOHILA就已经很离谱了,而且跟踪本身就很离谱。」 「……这样的么?」 「是啊!」 「喜欢的人,不管谁都会在意的吧?」 「这倒是确实……嗯?」 我正要把竹笋饭送进嘴里,却停了下来。 「――『喜欢的人』?」 「嗯。我喜欢晴风的啊。」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就像说『今天是阴天啊』一样轻。 「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着。」 然后用和『傍晚开始好像会下雨哦』差不多的轻松语气,再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竹笋饭从我的筷子上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真的假的。」 「真的啊。比什么都认真。」 阳次郎的眼神是认真的。他看向我的那种湿黏又笔直的目光,让人联想起了润奈。仿佛渗着一种昏暗,沉重,带有湿气的情感。 「所以,我很嫉妒你啊。」 「…………」 「但又说回来。」 阳次郎的语气恢复了。他用一直以来的开朗又干爽的额感觉说着, 「其实我开始坦率表达自己的想法,也就是最近的事。大概是暑假快结束那会吧。」 轻飘飘地耸了耸肩。 「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故意去做那种让自己被讨厌的事吧。又不是小学生,会想捉弄喜欢的女生……我会被晴风讨厌是因为我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去行动。」 「――啊?」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什么啊,通常来讲是反过来才对吧。」 想要被喜欢的人喜欢。这种想法才是普通且健全的吧。 对着皱眉的我,阳次郎说着「对啊」,苦笑着, 「这种事情是有理由的。这是与我和晴风的过去相关的,深层的理由。」 如此作了一番铺垫,然后开始了讲述。关于阳次郎和山田,这对每次见面都会吵架的青梅竹马的关系。 ☀ 我——久住阳次郎,有喜欢的人。 山田晴风。她是和我住同一栋公寓隔壁的同龄女孩子。 也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在我们懂事之前,甚至在上幼儿园之前,两家人就已经有了家族间的来往,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 「阳君,阳君!」 不管我走到哪,她都会跟在我身后,还喊着这个外号。 她是个乖巧又怕生,没有我就没法和任何人玩,总是一个人待着的孩子,但这种地方也让人觉得既心疼又可爱。 对于独生子的我来说,她是像妹妹一样的存在。 这种认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是从离开幼儿园开始呢,开始上小学呢,还是从第二性征开始发育的时候呢。抑或是,从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我没注意到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我来说,她已经变成了既非家人,亦非朋友的一个特别的『女生』了。而在她看来也一样, 「阳君……」 叫着我这个『男生』时的声音,注视着我的目光,还有牵着我的手传来的温度,都开始混杂起了甜美。 那是我十岁左右,小学上了几年的时候。 到了那个阶段,不光我们,周围的男生女生也开始意识到异性的存在,渐渐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开始交往的情侣。 交往。也就是说,成为恋人。 对于年幼的我们来说,交往就等同于像爸爸和妈妈那样『结婚』,也就是就这样一直在一起直到死为止。我和她,应该也一定会变成这样吧——我如此想过。但, 「……诶?分手了?分手是,什么意思……你说你们『juejiao』了……?」 最先诞生的情侣, 一个月便因吵架而分手,彻底结束。 明明两个人关系特别好,在成为恋人之前就经常开开心心地一起欢笑——有一天突然关系就变差,分手之后两个人甚至一句话都不再说了。仅仅一个月,就这样了。 之前积累起来的一切转瞬间便轻易崩塌,消失得无影无踪。亲眼目睹此般光景的我感到了恐惧。 对于我和她也会『变成那样』感到恐惧。 对于从青梅竹马的朋友变成恋人,然后总有一天会变成陌生人的未来感到恐惧。 (……这种事情,我不要) 绝对,不想发生。 那么,干脆—— 「耶,晴酱是冒失鬼!笨蛋!呆子!短根弦!」 ——倒不如被讨厌。 毕竟这样一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便不会又进展。 因为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所以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开始交往吧。 只有这一点,必须要回避。 为了在她心中不断膨胀起来的好感上戳一个洞,让它瘪下去,我使用了各种手段。我嘲笑着她的笨拙,捉弄着她内向的性格,调侃她成绩差,一直重复着恶劣的言行, 「我啊,特别喜欢胸大的女孩。啊,但是屁股大的也很难放下……喜欢比我大的,但比我小的也喜欢。根本没法选啊……啊,对了!干脆把所有人都追到手,让她们全都沦陷不就得了!我难不成是天才?目标是后宫!」 中学时,我会主动接近那些不喜欢也不算讨厌的女生,主动给自己贴上『渣男』的标签。 结果是—— 「早啊,晴风!虽然还在发育期,怎么样?胸部有没有成长……看起来没有啊,嗯。」 「……………………」 她看着我的眼神已经彻底浑浊, 「去死,渣次郎!」 喊着我的声音也失去了曾经的甜美。 「呜呼!?」 曾经牵着的手上传来的温度,变成了耳光的热辣。 被狠狠扇过的脸颊很痛,被喜欢的女生讨厌也很难受,但还是要忍耐。 我藏起真心,傻笑着。 「话又说回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朴素啊……黑发麻花辫又戴眼镜,明明不走这种老牌阴角女风格也挺好的。」 「好吵啊,你明明不呼吸也挺好的。」 「这不就是死了么!」 「那你都这么说了……话说你,要考哪所高中?」 「很在意么?该不会是那个,想避开我!?那我就要让你不愉快,跟你考同一所——」 「反了。为了防止你干坏事,我得去同一个地方盯着你。」 「…………。啊,嗯。」 如果能一直持续着这种,既不会被喜欢上,也不会被讨厌到绝交,含含糊糊,一成不变的关系的话。 那也好。 『走吧,栗本君。』 ——我曾是这么觉得的。 ──────────────────────── Interlude All She Needs Is Him 「我,最讨厌谎言了……」 这天明明天气预报说从傍晚开始下雨,但到了凌晨12点前却一滴雨都没有下。我在床边坐下,把手机贴在耳边。 用冰冷又干涩的声音说道。 「骗子。」 『……!』 电话对面的人像是屏住了呼吸。我把内心的想法说出口的瞬间,压抑着的感情也伸出来,声音渐渐带上了热度与湿气。 「你不是说过不会把诗暮作为异性去……追求么。然而在我工作繁忙的时候,你——碍事田晴风同学却!」 『不是碍事田而是山田!』(注:碍事田和山田日语读音相近。) 「你现在有吐槽的资格么?」 『……。没有,我就是碍事田。我是扰乱润酱和栗本君之间关系的碍事鬼坏女人。』 「请不要随随便便用外号称呼我,碍事田坏女人同学。」 『呜,呜诶……态度也太凶了吧。我的心都要碎掉了啊……呜啊啊啊!』 虽然这个坏女人真的哭出来了,但因为是坏女人所以干脆无视掉。 『呜啊啊啊!呜呜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唔!』 ——虽然想无视,但她的抽泣逐渐变成痛哭,甚至开始哭得喘不过气,所以还是算了。与其说是觉得她可怜,不如说是有点可怕。感觉像是在和炸弹魔说话一样。 「冷, 冷静一点。山田同学。」 『哈,哈呼!呼,呼呜!』 「过呼吸!?晴,晴风同学——」 我慌忙把称呼改回去之后,她也平静了下来,于是我也重新整理心情, 「……我知道的。你会去招惹诗暮,并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想刺激我写歌,对吗?写出那种沉重,昏暗又阴郁的YOHILA的歌。」 如此问道。晴风同学吸了下鼻子后,说道, 『是,是的……因为「忧与爱」非常棒……所以我觉得如果不是想象,而是润酱真的失去了重要的东西的话,搞不好会写出不得了的神曲……我这么想着,就不由得……嘿嘿嘿。』 「请不要笑。吓人(注音:恶心)。」 『报意思。』 晴风同学带上了哭腔。虽然想说明明想哭的是我,但还是忍住了。 「……我先说在前头。」 作为代替,我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如果诗暮不在的话,我会死的哦?」 『诶!?这个……是开玩笑的吧?』 「――是认真的。」 我用郑重的声音回答。这绝对不是在开什么玩笑。 我请求他过,说『把我变得更废一点吧。让我变成没有诗暮就活不下去,什么都做不到的人吧。』,大概现在,已经快要变成这样了。 虽然我的心是由音乐构成的,但现在在这些音乐的正中间,有他在——我感觉,在失去他的一瞬间,我的音色便会开始扭曲,直到崩坏。 音乐的形体会崩坏,最终变成一片杂音。 然后,当我失去音乐时—— 我一定,也就结束了。 『…………………………………………』 我的感情一定传达给她了吧。晴风同学闭口不言,陷入沉默之后, 『这样啊……』 虚弱地呢喃着。像是怪物临终的气息一样。 『那,果然不行啊。毕竟我可是超喜欢润酱!』 晴风同学一点不害臊地说完后,笑了起来,声音明亮也毫无顾虑。又变回了我熟知的,一如往常的晴风同学。 「…………唉。」 我终于安心地松了口气,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而且栗本君也是——啊!?当然,只是作为朋友,作为朋友哦!?』 「渣次郎同学呢?」 『超讨厌。』 「…………」 ——是真心话么? 『最近也是,突然请我去约会……虽然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但最近更是一直特别爱缠着我!……搞什么啊,事到如今……啊啊真是的,真的火大!真的,太火大了!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晴风同学」 我对再次开始闹起来的晴风同学说道。 「喜欢的反义词不是讨厌而是漠不关心。讨厌只是喜欢的另一种表达……这样的。」 我怀着对已经打倒的怪物的心脏里再钉上一根木桩的心情,继续说道。 「——你是喜欢他的吧?喜欢渣次郎。」 ──────────────────────── 2 双重约会大作战 周末,星期日。我们正坐在行驶于高速公路上的巴士里,身体随车身摇晃着。座位旁边的润奈闭着眼睛,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 熟睡中的她,嘴唇微微张开,传来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 她穿着白色套头连帽衫搭配上牛仔短裤——这般如此男孩子气的打扮。 相比之下,我穿的是灰色全拉链连帽衫搭配直筒牛仔裤。至于鞋子,我们二人都穿着白色的同款运动鞋。 也就是俗称的情侣装。是润奈事先问了我的穿搭,然后配合我来搭配的。 大概是觉得全身上下都穿得一样实在是过于羞耻,除了鞋子以外的地方都微妙地错开了一点,但在旁人看来,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就如同我和润奈之间的关系一样,和恋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诗暮」 「……!怎、怎么了?」 正盯着她毫无防备的睡脸看的时候,突然被叫到名字,不由得心头一跳。不过。 「…………。呼喵……」 看来只是梦话而已。润奈扭动了下身子,脸颊很幸福般地放松了下来,然后又一次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边,口水眼看就要流出来了。 手帕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要是我胡乱地动手去把它抽出来的话,说不定会把润奈吵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向润奈的嘴边—— 「啊——!」 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后座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富士山!不得了,好大!超——漂亮!」 「晴风,你好吵。兴奋过头了吧。」 是山田和阳次郎。隔着座椅,能听见这对青梅竹马的对话。 「我倒是知道你终于能和我进行心心念念的约会了,所以很开心是吧。」 「——哈?梦话等睡着了再说吧。话说回来这才不是约会!是取材!」 取材。没错,我们今天的外出是利用假日为文化祭的班级企划来进行取材。 目的地是富士山山脚下,一座以日本屈指可数的鬼屋和尖叫系游乐设施闻名的主题乐园。说白了, 「……我只是因为喜欢游乐园,所以才很期待而已。」 这就是一场以取材为借口的双重约会。 ☂ 「哎呀,还好没有被拒绝啊……」 从巴士上下来的阳次郎,感慨似的嘀咕道。 阳次郎穿着粉色衬衫配白色阔腿裤,脚上是白底黑色运动鞋。脖子和手腕上的银色饰品闪闪发光,看起来相当时髦。 我一边伸展着身体,放松僵硬的肌肉,一边应道「是啊」。 「嘛,毕竟不是两个人单独出来,而是四个人一起。更何况是来自润奈的邀请。」 「润酱!」 山田一下巴士,就朝润奈跑了过去。 山田穿着水蓝色的上衣和白色迷你裙,脚上是象牙色的厚底运动鞋。上衣是露肩的设计,一看就是非常『辣妹』风的打扮。 「因为是在山上吧,好冷哦——。来让我取取暖——啊!?」 山田正要抱上去,却被润奈瞬间躲开了。 「……会冷,是因为你是暴露狂吧?因为是约会就打扮得这么用力。」 「嘿嘿。人家就是想让润酱觉得『这个女人虽然没胸,但还挺色气的嘛……唔嘿嘿』。」 「又不是你跟我约会。还有手别那样乱动,好恶心。」 「嗯……总觉得最近润酱说『恶心』的时候,声音里有种恐惧感,是我的错觉吗?不过害怕的润酱也好可爱。好想让润酱更加更加害怕点。」 「……诗暮。目的地,改成青木原可以吗?我想把这个害人精宅女丢在那里。」 「当然不行啊。轻飘飘树海女孩。」 「那是『NECRY TALKIE』的歌。」 「润酱!你刚才说了『阴暗的我让你心动』吗!?」 「没说……得意忘形的高中生去死吧。」 「是大学生哦。而且那个与其说是『NECRY TALKIE』,不如说是『石风吕p』的歌。」(乐团成员朝日曾是以「石风吕」之名活动的 VOCALOID 制作人,同时也是乐团「当代生活」的主唱兼吉他手。他希望在乐团中以女声演唱以「石风吕」之名发表的乐曲,因此于 2017 年成立了「NECRY TALKIE 」这个乐队。) 「你们几个还真喜欢音乐啊。我的话倒是更喜欢晴风呢!」 「——诶?恶心。」 「…………」 你自己若无其事地自爆了,就别用那种求救似的眼神朝我看啊。你也坦率的有点过头了吧。 「人家喜欢润酱啊啊啊啊!呼嘿!」 「恶心。」 「好狠心!」 山田也向润奈坦率地传达了自己的心意,然后惨遭击沉,但看样子完全没受打击的样子。真希望阳次郎也能学学她那份厚脸皮。 「唔……不行了。因为长久以来都用很奇怪的方式和她相处,除了欺负、调侃、捉弄之外,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和她相处了。」 「这不是你故意想被她讨厌所导致的恶果。慢慢变得坦率一点不就好了?」 「……是吗?那我倒是先来坦率地说一件事吧。」 阳次郎对我苦笑着坦白道。 「我其实,超级不擅长尖叫系游乐设施……」 「是这样吗?真意外啊。」 提议目的地的时候他还很有兴致地说「不错嘛!」,还以为他肯定很喜欢。 「平时我死都不会来这种像是尖叫系圣地一样的游乐园。不过晴风她——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阳次郎发出尖叫,整个人向后翻倒。 原来是人行道旁设置的轨道上,一辆过山车疾驰而过。 刺耳的轰鸣声,与一阵阵重叠在一起的乘客地尖叫声,震得耳朵生疼。 「啊哈哈哈哈哈!渣次郎好逊!吓成那样,笑死我了——」 山田指着阳次郎爆笑着说道。 「你从以前就不擅长呢。连儿童向的都会吓晕过去!要是坐那种东西的话,不会直接被吓死吧?噗哈哈哈哈哈!好期待——」 「……!晴风那家伙,很喜欢这类呢。」 阳次郎强忍着没有回嘴,咬牙切齿地说道。 「所以我才觉得来这里也不错……可恶!」 山田一蹦一跳地朝入口走去。看起来心满意足,心情大好的样子。 「那家伙,该不会就是想看我害怕的样子才答应来的吧!?这样一来,别说加分了——」 「润奈呢?尖叫系没问题吗?」 我把在那开始说个不停的阳次郎放到一边,转头问润奈。 刚才过山车从旁边疾驰而过的时候,她也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虽然几乎没坐过。」 补充完这一句后,她又「哼」地用冷笑了一声。 「比起老师开的车还是安全多了,轻轻松松啦。」 ☂ 「诗、诗暮……」 这是一座号称『过山车之王』的游乐园。开业时便以四个项目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大型过山车。在它那其中一条漫长的爬升坡道中间,润奈发出了蚊子叫般细小的声音。 「嗯?」 我原本正对着下方广阔的富士的景色观望地出神,听到她的声音后便将视线转向身旁,她的脸一反面无表情的常态,而是因为恐惧而有些发青。 她紧紧握着安全杆的双手、身体,还有嘴唇,全都在微微发抖。 顺带一提,我们坐在第一排最前面。在我们身后—— 「来嘛来嘛,别闭着眼睛了,睁开来嘛,渣次郎。前有绝景!」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呜哈,真的是绝景!跟着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垃圾次郎越过富士山,简直太棒了!啊~~~~不出点事故吗!会不会哐当一下停下来啊!?呼嘿嘿嘿嘿。」 「闭嘴!」 「真被吓到了草!」 【插画】 山田如鱼得水,兴致勃勃地刺激着阳次郎。而润奈则一直沉默不语。 「诗暮!」 当过山车抵达离地七十九米的顶点时,她再次喊了我的名字。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什么啊,那种像临终遗言一样的台词!?」 她露出仿佛已经放弃一切般安详的微笑,说出了这句话。就在我要爆出吐槽的瞬间,过山车开始下坠—— 「咿!?」 「呜哦哦!」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渣次郎笑死我了!要,要笑死我了……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叫声与笑声一同爆发出来。 在下坠、上升、接连不断的旋转中,身体仿佛要被甩飞了出去。我把自己的手盖在润奈紧握安全杆的手上,轻轻握住。 「……………………」 润奈没有反应。 大约三分半的时间转瞬即逝。回到起点时,我的头发已经乱成一团。My hair is bad。(注:My hair is bad是日本的三人摇滚乐队,乐队中贝斯手山本的发型类似范马刃牙,故得名。) 「……呼。真好玩的啊。我大概还挺喜欢尖叫系的。」 我一边整理凌乱的刘海,一边看向刚才疾驰时一直安静着的润奈。 她眼里的光已经消失了。 「润奈!?」 「阳、阳君!等……你没事吧!?」 阳次郎似乎晕过去了。 ☂ 「……呜呜。我、我还以为要死了……那种东西根本不是人坐的吧。」 「同意。被送上电椅的人,说不定就是那种心情吧……中途的记忆都没有了。大脑大概已经遭受损伤了……我认为这个过山车应该立刻停止运行。太危险了。」 阳次郎和润奈都瘫倒了。他们躺在园区中央的草坪广场上,眼神空洞地嘀咕着。 「太夸张了吧。人类没那么容易死啦。」 这话从山田嘴里说出来,让人不安到笑不出来啊。 「过山车乘坐起来可是很安全的哦?和汽车比起来,事故率也低得多。」 「可是,不是零吧?」 阳次郎反驳了我的补充。 「也就是说,还是会发生的吧?」 润奈也接话道。 「那果然还是很危险啊。诗暮,不准坐。」 「啰啰嗦嗦的,要我拿披萨来砸你们啊。」 我举起刚买来的披萨威胁到。 ——比起坐过山车,其实更令我感到不安的是和山田两个人单独出去买东西这件事,就当作是秘密吧。 山田的态度倒是非常的平常,所以我希望那天的事情只是我杞人忧天。 「顺便看到有个润奈应该会喜欢的东西,就买来了。」 润奈「嗯……」地撑起身子,接了过去。 「紫色面皮的贝果。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选彩虹色的,不过想到是润奈的话应该会选这个。」 「看起来有毒。不过,好像很好吃。」 「来,渣次郎。饮料,只有冰红茶里的柠檬可以吗?」 「嗯。谢谢,晴风。」 「……是因为你现在很虚弱吗?这么老实地道谢,好恶心。」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啊!?」 我们坐在草坪上,提前吃起了午饭。 虽然只坐了一个项目,但因为排队时间很长,再加上润奈他们已经半死不活了,所以决定先休息一下。 我们用手机查着信息,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总之,四大过山车肯定要全都拿下吧。」 「不要啊。」 「我不要。」 「全部拿下应该挺困难的吧?每个都差不多要排一百分钟。」 「诗暮,不是这个问题。」 润奈用阴沉沉的目光朝我瞪过来,但我故意无视了。平时都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正因如此,表情崩坏的瞬间才显得格外珍贵。难得有机会,我想好好享受一下。 「我倒是对这个——总旋转周数世界第一的项目比较在意。好像是一边行驶,座椅本身还会一边不停旋转的样子!」 「吃下去的东西,好像会转出去……」 听了我的话,润奈的眼睛仿佛已经开始转圈。 「那个下落角度一百二十一度的也很在意!超过直角诶,太厉害了吧——」 「这就是,最后的晚餐了吗……」 听到山田的话,阳次郎含着泪咬起披萨。 远处,一个像是把披萨插在棒子上的游乐设施,正一边旋转一边像钟摆一样摇晃。隐约能听见悲鸣声和欢笑声。 「——哦?这个不是挺好的吗?会播放SEKAI NO OWARI的原创曲的摩托车形的过山车。」 「……嗯。什么歌?」 「《Dead End》。」 「完蛋。我不坐……绝对不坐。」 润奈用拿着吃到一半的贝果的手,轻轻地锤着我的脸。 我张嘴咬了一口,特意瞄准了她咬过的部分。 润奈「啊」地僵住,盯着贝果看。 她十分在意间接接吻。明明平时胡乱说些下流话,动不动就诱惑我——这种纯情的地方,却十分惹人怜爱。 「…………」 润奈维持着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脸颊微微泛红。我笑着仰望天空。 广阔的湛蓝之中没有一丝白色。 降水概率百分之零的尖叫好天气。 或许是受了那对如太阳般阳角组合的影响吧。 「话说回来,虽然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 我吃完富士山形状的披萨,指出了一件一直在意的事。 「——距离,是不是太近了?你们俩……」 「「诶?」」 阳次郎和山田正以肩膀和脸颊都快贴在一起的距离,看着同一个手机屏幕。两人同时抬起脸,眨了眨眼。 「近……吗?」 「我们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啊?」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从小时候开始就没变过,所谓的青梅竹马的距离感吧。 山田给人的距离异常的近,让人觉得她的距离感坏掉了,原因大概就是在这一块。 「话说——」 山田把吉拿棒指向我们,一脸无语的样子。 「栗本君你们才是,距离很近吧?」 润奈移动着,来到了我的双腿之间。 她把我的胸口当成靠背,一口一口地嚼着贝果。大概是不想被人看见她泛红的耳朵,她把帽子戴了起来。 我像要抱住润奈的身体一样,伸出手拿起自己的饮料,吸了一口,然后装傻道。 「……是吗?」 ☂ 下午一点。在灿烂的阳光底下,我们浑身湿透了。并不是因为下了雨。 而是由于一个游乐设施。 四人乘坐的圆形小船,顺着激流沿着水道漂流,像水上滑梯一样。 因为直接乘坐的话会被淋湿,所以通常大家会使用入口处购买的一次性透明雨披来游玩这个项目。可是—— 「诗暮。这个水……好像被淋得越多,身上的厄运就会被洗掉,还能促成恋情哦?」 「诶。」 「不错啊!那我们就这样去坐吧!」 「诶——可人家不想被弄湿啊……」 「啊啊,是吗是吗!那我们三个都不穿雨披去坐,只有你一个人做好防水再坐是吧?真不团结啊。所以你们才是阴角啊!」 「不是,我还没说我不穿——。」 「我和诗暮就这样坐哦。」 「她这么说哦?晴风你怎么说?」 「嗯。人家啊……对水有点……」 「难道说你害怕了吗?」 「——哈?我才没怕呢!我可不想被刚刚还被甩得团团转、叫得丢人现眼、肮脏的体液都甩出来的男人这么说!」 「眼泪才不是肮脏的体液吧!……啊,原来如此!你是不想被人看到素颜吧?你是不想让诗暮他们看到你那张靠化妆蒙混过去的朴素的脸吧——咕呃!?」 「走。把这个说话没分寸的家伙推下去!」 经过这样一番对话,全员都决定不穿雨披来挑战。 结果,下船的时候,四个人都像被一场阵雨从头到脚淋过一遍,连着鞋子里面都湿透了。 没想到居然会被淋湿到这种程度…… 「……太、太好了。妆好像勉强没花?」 「毕竟你刚才拼命护着脸嘛。不过我啊,就算是没化妆的晴风也喜欢哦。」 「好好。」 「被敷衍过去了!?」 「哈啾!……好冷。诗暮,抱紧我——」 「啊,那要不用这个?」 润奈张开双臂想抱过来,我用手按住她的额头阻止,同时指向出口处放着的橙色箱子。 身体烘干机。用来烘干湿掉的身体的装置。 「一次三百日元,能用三分钟。好像一次最多能四个人一起用。」 「……四个人的话,是不是有点挤?」 「没问题啦!而且好像也就这一台,用吧用吧。」 「……诗暮好冷淡。好冷……哈啾!」 我把纸巾递给润奈,投入硬币,走了进去。 ——嗯。 很挤…… 「润奈,别贴得太近了。这样衣服是干不了的吧。」 「……。因为很挤,没办法。」 润奈一边牢牢把手环绕到我背后,从正面抱住我,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我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从湿润而有光泽的黑发间隐约能看见她白皙耳朵上,已经染上了红色。 冰冷的身体,转眼间变得越来越热。 而另一边—— 「……喂,风是不是太弱了?完全没有要干的感觉啊!你看,这里……还是这么湿啊。」 「嗯、嗯……」 山田和阳次郎正交谈着。山田一边轻拍着短裙的裙摆一边抱怨着,阳次郎则有些慌张地游移着视线。 是在害羞吗? 「……晴、晴风。你有些时候,也太没防备了吧,我觉得你还是注意点比较好哦?我倒是无所谓,但如果面对其他男人的话,这——哇啊!?」 「呀啊啊啊!?」 作为助攻,我用力朝阳次郎的背推去。阳次郎向前一倒,整张脸扑进了山田的胸里。 山田发出尖叫,满脸通红地慌乱起来。 「阳、阳阳阳、阳君!?你,你你你你,在干……」 「对、对对对对、对不起!背后有人推了我一下……不,不是故意的……」 山田向后倒退,阳次郎慌乱地解释着。 紧接着,下一秒—— 「呀!?」 「等……呜哇啊啊啊!?」 润奈朝着山田的背推了一把。这回轮到山田向前,像是要去抱住阳次郎一样倒了过去。 「晴,晴酱!?」 「啊哇哇哇!不、不是的……是背后被推了下……不、不是故意的……哇哇哇!」 惊慌失措的青梅竹马二人,虽然平时已经习惯了彼此之间这么近的距离,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接触果然还是会害羞吧。 不一会儿,暖风停了下来。我和润奈离开了身体烘干机。 ——然而,青梅竹马二人还在里面抱在一起。 「「……………………」」 两人一声不吭,僵在原地。 我准备好额外的硬币,问道。 「要延长吗?」 「才、才不要!」 「怎么可能要啊!」 仿佛时间停止魔法被解除了一般,阳次郎和山田分开了。阳次郎用似乎想说什么的眼神朝我瞪过来,而我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山田则表现出一副自己脸上的发热只是因为生气的样子喊道。 「话说……衣服,完全没有干啊!」 ☂ 俗话说,秋天的太阳如吊桶掉入井中一样落得快。把目标的游乐设施都玩了一遍,湿掉的衣服也差不多干了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周围完全暗了下来。 这个时间正是享受鬼屋的绝佳时刻。 「……我想回家。」 站在被蓝色灯光照亮的废弃医院前,阳次郎不断往后退,山田一把抓住他的手。 「好啦好啦。等平安出来之后再回去吧?」 「不要说什么平安啊啊啊!」 山田拉住阳次郎踏进了医院内。那家伙,原来不只是尖叫系,连鬼屋也不擅长吗。 「……诗暮。」 润奈用力握紧了我牵着她的手,低声说道。 「好可怕。」 ——用棒读的语气。虽然一看便知道她是演的,但我并没有特别去吐槽,附和道「是啊,好可怕啊。」然后拿着名为诊察券的门票走了进去。 实际上,这个鬼屋并不包括在单日通票中,需要预约以及额外的费用。制作的用心程度非同一般,还挺可怕的。 昏暗的候诊室里弥漫着冰冷的空气,还有一种真的医院里的气味。 「这座废弃医院啊……听说以前进行过人体实验和器官交易哦?」 坐在长椅上的山田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据说还会从活着的患者体内取出内脏和眼球……而且不打麻药。很过分吧。这座医院里,似乎正盘旋着那些牺牲者的怨念哦!嘻嘻嘻嘻。」 「咿!别,别再说了……」 「……好可怕。」 「刚才那个『好可怕』好像是真心的呢?我也觉得可怕呢……对山田同学这个人。」 整这么说这,前方的荧幕播放起了开场影像,跟着其他参加者一起,旅程正式开始。 「好可怕。」 「……是吗?就是有点阴森,还没那么——」 「咿啊啊啊!?」 阳次郎发出了惨叫。看来是被山田捉弄了。 「晴、晴风!你……真别这样了!」 「嘻嘻嘻,抱意思。你的反应太搞了。」 阳次郎压低声音发起了火。虽然太暗了看不清状况,但他估计已经快哭出来了。 顺带一提,这个鬼屋长到走完需要将近一个小时,是世界最长的鬼屋。途中还设置了几处退出点。 「抱歉,我要退出——」 「不许。就算拖,我也要把你拖走!」 观看完视频后,我们被分组带进了单间。 在那里播放了第二段视频,影像中的内容血腥又猎奇。 「好可怕。」 润奈紧紧抱住了我,脸上面无表情地棒读。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连耳朵都捂起来了草。」 润奈要是能学学阳次郎那样就好了。 随后第二段也结束了,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一支小手电,参加者自己拿着照亮前方来前进。 我们讨论之后,决定由我来拿着,按照我,润奈,山田,阳次郎的顺序,依次沿着规定路线前进。 小小的圆形光芒切开了充满寂静的黑暗。被照亮的内部装饰和物品都非常逼真,连细节部分都还原了。 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液。 「……好厉害啊。真的有种在探索废墟的感觉。」 「好可怕。」 「「…………」」 润奈依旧贴着我在棒读,在后面走着的青梅竹马组合也停止了聊天。阳次郎大概单纯是害怕吧,但山田突然安静下来就很神秘,很诡异。 「呜哇啊啊啊!?」 大概是演出效果吧,突然响起的声响让阳次郎叫了出来。他夸张的反应让山田兴冲冲地嘲弄了一番。 「……!唔,等——」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山田却发出了慌乱的声音。 「贴、贴太近了啦!抱太紧……嗯……阳,阳君!」 她这么抗议着。她的声音,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更多的是动摇与害羞。这中间似乎还掺杂了一点高兴的感觉,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我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 这个项目里准备了各种机关,到处都会有打扮成僵尸模样的演员突然来吓我们一下。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当这时,阳次郎都会惨叫。 「呀啊啊!?你、你摸哪里……阳君……渣,渣次郎!」 山田慌乱着不小心地发出了娇声,似乎是为了将其掩饰掉一样,又暴怒了起来。阳次郎实在没空顾得上这些,山田也因此乱了阵脚。 「好可怕。」 「……润奈在进来之后,就只说过这一句话吧?」 接着,我们始终紧贴在一起。由于我们两个人的样子实在是过于腻歪,感觉中途出现的僵尸的表情似乎都变温和了。 ——将近一个小时。 我和润奈,阳次郎和山田,从头到尾都一直贴在一起。 刚走出医院,阳次郎就失去力气瘫倒在地。 「哈……好、好可怕。可怕到什么记忆都没有了——晴风?」 他这才迟迟注意到青梅竹马的异常。山田低着头,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耳朵通红。 「你怎么了?哈哈~嗯,果然是害怕了吧!明明还嘲笑别人,其实内心也怕得要死吧!?而且还一直抱着我。」 「…………渣,渣次郎!!!!」 山田猛地抬起低着的头,右手向上举起。 阳次郎摆出防御的姿态。 但是—— 「~~~~~~!笨、笨蛋!不理你了!」 山田嘴里含糊地说着些什么,身体扭扭捏捏了一阵后,放下了手,背对阳次郎,大步地走开了。 留下的阳次郎一脸呆滞。 「我,是不是被讨厌了……搞砸了?」 「并没有。」 我一边购买出口处贩卖的,似乎是在单间里偷偷拍下的纪念照片,一边笑着说道。 「倒不如说正相反。」 ☂ 坐上回程巴士时,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了。 主题乐园附近有个温泉,山田本来很想去泡的。可是—— 「我和晴风同学去泡的话,感觉身体会受到危险,不要。」 「我什么都不会做啦!?只是看,绝对碰都不会碰一下!大概……嘿嘿……」 「刚才小声地说了『大概』吧?还有,你那张下流的脸……绝对不要。」 润奈坚决地拒绝。而且时间上也不充裕,所以最终决定放弃。 「…………」 润奈在我旁边熟睡。大概是真的累坏了吧,巴士刚发车时,她就已经踏上了前往梦中世界的旅程了。 我也打了个哈欠。 明天是星期一。因为是节假日,所以学校放假。 虽说如此,还要准备文化祭,而且到新宿大约还有一个半小时,除了听音乐也没什么事可做,于是我决定睡觉。我用一只手摘下耳机。 正在播放的曲子——SPITZ的『命中注定的人』停了下来,世界的声音重返耳中。巴士行驶的声音,空调的声音。 后座听不到什么动静。他们也睡着了吧。 重新握紧了牵着的手,我闭上了眼睛。香甜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现实的轮廓逐渐模糊。意识融化进了梦境的海滨。就在那一刻—— 「……晴酱。」 我听见了阳次郎异常僵硬却又认真的声音。 「我啊——」 ☂ 下了巴士之后,阳次郎和山田牵着手。 ——十指相扣。 「我们,决定交往了!」 「……………………哈?」 「……………………诶?」 这么突然的展开,让我们的理解完全跟不上了。 我大概,还在梦境之中吧。 在目瞪口呆的我和润奈面前,山田扭扭捏捏地害羞着说道, 「哎呀。就是,在巴士里他突然跟我坦白了好多事情……比如阳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一直一直爱着人家!喜欢到,绝对不想离开我……因为不想总有一天会分手,不敢成为恋人什么的!还有为了不让爱着阳君的我向他告白,所以才故意让我讨厌他……我就『诶,什么嘛?』,『也太可爱了吧!?』这种感觉!」 她满脸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害羞地说着。 阳次郎则「晴,晴酱……」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扭着身体。 然而,他们的手依旧牵在一起。手指交缠着,甜蜜地摩擦着,阳次郎说道。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至今为止,一直怀着怎样的心情。晴风对我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想真诚地传达给她。于是,终于到了起跑线。被晴风讨厌的我,肯定会被狠狠甩掉吧,但没关系……我原本想着,为了让她重新看待我而努力来着,可是——」 他苦笑着看向已经不满足于牵手,而是挽住他的胳膊开始撒娇的山田。 「她就这样突然抱住了我……说『人家也一直都喜欢你』。虽说喜欢——」 「因为阳君是渣男嘛!感觉突然变成了很过分的男人,开始对各种女生笑嘻嘻的,我十分惊讶也无法原谅!所以我才想在高中变得漂亮,让他后悔。因为我觉得阳君会变成渣次郎,大概……是因为我没什么魅力。所以只要我学会化妆,变得时髦,他一定会再次只看着我一个人。我打心底里……」 「不是这样的,晴酱。」 阳次郎温柔地摸了摸眼含泪光的山田的头。 「才不是没有魅力。是你太有魅力了……就算在改变之前也十分有魅力。你对我来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始终是不变的NUMBER 1的ONLY 1 !我的眼中从一开始,就只有你一个人。」 「……!阳君……」 「晴酱……」 两人面对面拥抱在一起。 到底让我们在看什么啊…… 顺便一提,这里是被称为日本使用人数最多的新宿站南口环岛。周围人的视线让人觉得刺痛。 「——就是这样。」 超级漫长的拥抱结束后,阳次郎看向我们。其他乘客早已不见了,巴士也开走了。 「抱歉啦,你们两个!晚上我就和晴酱——晴风两个人单独去吃了。毕竟是我们成为恋人的纪念日嘛。」 「别给我忘记买花!」 「戒指也要哦。」 「……!?戒,戒指什么的……真是的,阳君!稀饭!」 从欢喜冤家变成笨蛋情侣的两人亲密地挽着胳膊,一边卿卿我我,一边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留下的我们二人面面相觑。 「……像过山车一样呢。」 「是啊……」 我们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弹。 喂,阳次郎——我在心里呼唤道。 别给我干这种在马拉松的时候说着「一起跑吧」,结果自己一个人全力冲刺到终点的事啊。 ──────────────────────── Interlude Misstopia (标题注:The Novembers 的专辑名字) JUN:恭喜你正式加入现充行列啦! JUN:今晚很开心吧?www 我回到家后立刻发给晴风的信息,直到现在过了午夜十二点,甚至都还没显示已读。 难道说,真的……? 「……!不行不行。」 我拼命摇头,把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甩开。 脸颊发烫,大概只是因为刚洗完澡吧。哼着不断涌出的旋律,不知不觉就泡太久了。 (想写歌……可是) 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还是老老实实睡觉吧。 我这么决定,正想关掉LINE时,聊天列表里的一个名字忽然映入眼帘,让我的手指停了下来。 YOHILA(1) 一个只剩下我一人的聊天群。曾经的三位成员接连退出,最终成了装着只剩下一片花瓣的紫阳花的匣子。 「…………」 原本停下的大拇指,违背我的意志,轻轻点开。 下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 『JUN邀请了无月、美波、汐里加入群组。请稍候受邀好友加入。』 冰冷机械的系统消息。我不禁笑了出来。 ——好友?不是吧。已经,大概不是了。 ——稍候?应该是等到永远吧。 邀请发送的日期,是一年多以前。 没有人回应。究竟是被无视了,还是被拒绝了,我甚至无从得知。只是我明白,下面记录再也不会增加,停滞的时间也不会重新流动。 散落的花瓣不会回到原处。即使重新绽放,那也绝不会是同一朵。正因为明白,所以我选择了放弃。我本该已经放弃了——可是。 「…………」 回过神来,手指又擅自动了起来。仿佛内心正在呐喊般,编织出无声的话语。 『好想……再和大家一起啊。』 「……!」 我删掉了。就算发出去也不会传达到。就算祈祷也不会实现。明明应该已经明白,却还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这种近乎自残般的行为。 真像个傻瓜。 「诗暮」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我呼唤着他的名字。总有一天,连这件事也会做不到吧?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我的声音、我的话语、我的音乐,再也无法传达给他。我—— ——我害怕失去。 ──────────────────────── 3 神啊,我们已经察觉到了 (标题注:原文:「神样、仆らは气づいてしまった」,影射日本乐队「神样、仆は气づいてしまった」) 「阳君,快看快看!是不是很合适?」 「嗯,相当合适啊,晴酱!特别是像溅到身上的血一样的颜料。而且长着角的发箍,还有装饰在缎带上的眼球装饰也特别搭!」 「……。是在夸我么?」 「是在夸你是在夸你。我怎么可能贬低我最喜欢的恋人呢?」 「……!阳君……」 「晴酱……」 山田穿着『冥土咖啡厅』的服装,和阳次郎对视,彼此牵着手。在装饰得阴森恐怖的教室角落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这俩人真是没完没了地打情骂俏啊。」 两人开始交往后大概过去了一个周。我把视线从那对已经看惯了的青梅竹马间的打情骂俏上移开,回到了制作菜单的工作中。 鲜血果汁200日元,绝望咖啡100日元—— 「确实啊。」 润奈依偎在我背上,对着我耳边低声说道。 【插画】 「……他们不害臊么?」 「我可不想被润奈酱这么说!?」 山田听到了润奈的话,叫了起来。真不愧是地狱女仆的地狱耳。 白与黑,精心设计的女仆装的围裙上,溅着仿佛血迹一般的红黑色墨渍。裙子很短,黑色过膝袜衬出了山田那作为运动部成员来说相当白皙的绝对领域。 看到这个,我不由自主地, (如果润奈穿这身的话,会很合适吧……) 如此妄想。 『欢迎回来,主人大人。』 虽然面无表情,又音乐能感到害羞。润奈穿着女仆装抬起眼看过来—— 嗯。太可爱了。像被她服侍一辈子。 「诗暮——能不能别用那种下流的目光来看我的恋人(女友)。」 「才没有在看。润奈你别勒我脖子。」 她从我身后勒着我的颈动脉。 「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就像我眼里只有晴酱一样,诗暮也是,除了雨森酱以外的女孩子根本入不了你的眼吧?」 「并不,能入的哦。像是老师之类的。我经常会怀疑他出轨。」 「没有没有……说什么出轨什么的,都还没有在交往——好难受好难受!」 「……你倒是先给我否定『能入的了眼』这一点啊?」 「吐槽的判定也太严厉了吧。」 阳次郎看着我们一来一往,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们才是在没完没了地打情骂俏啊。不愧是我们的对手。」 「对手……?」 校内数一数二的笨蛋情侣。 这就是学生们对于以『越吵架关系越好的青梅竹马欢喜冤家』闻名的阳次郎和山田的评价。 而有力对手似乎是我和润奈。 但是—— 「阳君。」 山田从后面抱住了正在跟我们说话的阳次郎, 「你现在有时间吧?那么过来陪我一下吧……我想练习一下接待客人。去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练。拜托了,主人大人。」 一边撒着娇,一边用甜美的声音轻声说道。 阳次郎的脸一下子松了下来。 「晴,晴酱……不,让我斗胆叫你『晴风』吧。我明白了,晴风——那我就如你所愿来教你吧!以主人大人和侍从的立场。」 「呀!」 「「……………………」」 阳次郎粗暴地拉起山田的手,走出了教室。我摆着润奈那样的无表情的脸,目送着这对学校首屈一指的笨蛋情侣吵吵闹闹地离开。 「跟这种较量,果然还是算了吧。」 「那个疯婆子完全变成恋爱脑了呢。」 「疯婆子指的是,山田同学?」 「……嗯。看她现在相当兴奋。好像自从她和渣次郎——还是叫他久住同学吧,开始交往之后,就不再听YOHILA的歌了。现在似乎光是在听那些闪闪发光甜甜蜜蜜的爱情歌曲。」 「这样的么。」 「嗯。举个我也喜欢的例子的话,比如说SPITZ的……」 「——『命运之人(运命の人)』?」 「对,还有像『遥远(遥か)』。要是也听听带点秋色的『枫(枫)』的话就好了。」 「那不是告别的歌么……怎么这么消沉啊?无所谓的吧。」 毕竟我最近在回家的公交上也有在听。 「如果因为和阳次郎交往,山田同学那种过头的YOHILA爱收敛了点的话,从结果上说也挺好的。」 我想起了双重约会前阳次郎说出的决心。 『一定要让她再次喜欢上我。这才是——』 『要到不管诗暮也好,雨森酱也好,JUN也好,YOHILA的音乐也好……除了我之外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的程度。』 结果还真变成这样了。 至少目前来看,应该不需要担心山田会因为JUN和YOHILA再冒出什么奇怪的念头了。 「……也是啊。」 润奈同意了,挪开了一直贴在我背上的身子。 「但是……」 我回头看了看她。她的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眉间却皱了起来。润奈撅起嘴,小声抱怨着。 「但这样又有点让人火大。」 ☂ 结束了文化祭的准备后,我和润奈走在回家的路上。 正在下雨——我们理所当然地在透明的伞下依偎在一起,走向车站。我们走得很慢,像是在细细感受每一步。 我和润奈坐的不是同一条线的车,所以到了车站就要分开。 所以, 想要拖久一点。 「……嗯?」 「文化祭……」 绿灯一闪一闪亮着。 周围的人们踩着水洼匆匆跑了出去,而我们却像是伫立在岸边一样停下脚步,等候着。 「……………………」 润奈并没有接着说下去。红绿灯变成了红灯,似乎马上又要变回绿灯,在如此漫长的间隔之后, 「我决定要参加了。」 她说了出来。眼一直看着前面, 「作为YOHILA的JUN,站在舞台上。」 ――如此说道。 她的声音并非润奈的,而是JUN的。 虚幻但又强力,强力但又纤细。渗出了沉重又激烈的感情。 「你要开演唱会么?」 「嗯。在体育馆。」 「乐队成员呢?找支援?」 「不,只有我一个人会登台。除了吉他以外的乐器都不是现场,而是用同期——就是播放已经录好的音源来演出。」 「原来如此。这件事已经跟事务所或者厂牌的人……」 「已经说过了。准确说,是开会的时候决定了。」 红绿灯早就已经转绿了。 但是我们并没有走过去,只是避开人流,站到一边的角落继续说着。 「JUN的露脸的新艺人宣传照和『忧&爱』的MV,计划在文化祭演唱会结束后当晚解禁。之后的一系列事情也已经决定了。」 「……。真的假的。」 无数的情感不断拍打着心头,又接连爆发开来。 惊讶,喜悦,期待,不安,感慨,寂寞……深吸一口气,语速会的味道夹杂着她的甜美气息,充满了我的胸腔。 终于,我说出口的是—— 「你不是不再出演演唱会了么?」 对于曾经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产生的疑问。 第一次约会,唱完卡拉OK之后,感到润奈(JUN)的歌声应该传达给更多人的我问出『不打算开演唱会么』时,润奈如此回答我。 ——不开,这便是她的回答。 用绝对零度的声音与表情。 身边像冷气一般缠绕上强烈的拒绝与昏暗的情感。 那时我还没有进一步问,也不被允许进一步。 但是,现在的话。 「…………」 润奈双眼闭上。吸了一口气, 「我啊——」 睁开双眼,看着我,对我说了起来。关于JUN,还有YOHILA,至今为止没有开演唱会的理由。 「――――――……」 在倾盆大雨之中,只让我的耳朵听到。 ☂ 五彩缤纷的伞浮在空中,铺满了整片蓝天。 红,黄,粉,白,蓝,紫。这些伞挂在中庭上空拉起的绳子上,是一种被称作「雨伞天空」的装饰。 校内也装点着其他华丽的装饰品,我们习以为常的学校变成了异世界一样的景色。 文化祭当天。 很多人来到了向公众开放的校园里,这也更加深了这种异世界一般的印象。不过,这个地方本身已经习惯了,所以称作平行世界或许更好。真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学生们制作的直播广播节目以喧闹声和笑声为背景播放着。应投稿者点播而播放着的是,King Gnu的『飞行艇』——我倒是喜欢『雨灿灿』啊……一边这么想着,我一边举起手机想拍头顶的伞。这时, 「诗暮。」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我把高举着的手机放了下来,按下了相机的快门键。 穿着制服短裙与蓝紫色短袖T恤的少女被咔嚓一声拍了下来。是润奈。 「不好意思,来晚了。人,太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我身旁肩并肩紧紧贴了上来, 「照片,如果要拍的话就一起……好么。」 然后用手指做出了谜一样的动作。伸出大拇指,然后食指弯了下来。 「……好啊。」 我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配合着润奈的手指用空着的那只手摆出对称的形状。 用手指比心。 以雨伞天空为背景,能拍出很像笨蛋情侣的照片。 「……你那边情况很热闹么?有四组木制过山车。」 「嗯,很多人排队,人气很高。大家,都很想死么……『I Don't Wanna Die』!」 「那是银杏BOYZ的歌。」 「诗暮你们的冥土咖啡厅呢?」 「相当火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报道过的原因,好像都在评价说氛围恐怖(注音:硬核)过头了」 「嗯?……有点好奇。毕竟我,很喜欢恐怖的东西。」 「……。之前不擅长恐怖的设定哪去了?」 「骗你的。我,恐怖的东西,很不擅长。」 「还是跟往常一样,是个虽然面无表情但相当好懂的人啊。」 「——诗暮。」 润奈紧盯着我。 看着我身上穿着的和润奈同款的蓝紫色T恤。 「有好好穿着呢……」 「当然了。毕竟马上就是YOHILA的演唱会了。比起班级的T恤,当然是穿乐队的T恤更好吧!」 (插画) 这件胸前印着YOHILA的Logo的T恤是YOHILA的官方商品。有白,黑,蓝紫三种颜色,但是, 「而且,是同款……」 我觉得润奈大概会选青紫色的,所以配合她穿了一样的。 润奈垂下眼,低声说道。 「像笨蛋情侣一样,好害羞。」 「事到如今还要说这种话么。真不像是能若无其事地要求人摆出羞耻pose的人能说出来的话啊。你到底是想秀给别人看,还是觉得害羞,倒是统一一下。真是自相矛盾的Girl」 ☂ 「润奈除了我们班以外,还有什么其他想去的地方么?比如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保健室。」 「别动不动就想着去避难。」 「因,因为……」 人声鼎沸的校舍走廊。 润奈低下头,用像是要消失的声音说道。 「……很多人都看着。还有学校外的人也是……」 「确实啊。」 我打开手册,叹息道。 「旁边有一对穿着情侣装紧贴着到处走的男女的话,谁都会看的吧。」 我看向正紧紧抱着我手臂的润奈。 她就像一个完全不会游泳的人死死抓着救生圈一样。仿佛一旦松手就会溺水——拼命成这样。 虽然润奈不再在保健室上学之后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了,但这种地方和刚开始正常上学的时候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我开始担心起来。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么……我觉得站在舞台上的话会更引人注目得哦?」 「……舞台上的话,没问题。因为我的开关会打开。」 「这样的么?」 「这样的哦。我是一旦决定『要做』就一定能做好的人。」 「球技大会的时候倒是挺从容的啊。」 「那是因为,想让诗暮看到我厉害的一面——」 「——哟。雨森同学!」 突然,有人向润奈打招呼。 「……!?」 那是一位头发和裙子都相当短的女学生。 如果不是穿着裙子的话,甚至可能会被当成男生。她长着一张如此中性又端正的脸。 润奈轻轻说了句「啊……」,肩放松了下来。 「濑名同学。」 「……认识的人?」 「对。是和我一般的……排球打得很好的人。」 ——哦,原来是她么。是球技大会的时候作为润奈的队友的那位高个子攻击手。 朝我们走过来的这位女生的身高,果然,和我几乎没什么差别。看起来大概有一米七。 「打扰你跟男朋友的约会不好意思。」 「不,不是男朋友……还不是。」 「嗯,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看着声音不自觉提起来的润奈,濑名轻轻笑了一声,随后斜眼看了我一下。不过她也没有来跟我搭话,而是把视线转回润奈, 「――演唱会,我很期待哦。」 只留下了这句话,然后飒爽地离开了。离开前, 「还有她也是——」 「才,才没有期待!」 因为一直被挡着所以没有注意到,原来濑名后面还跟着一个女生。她扎着丸子头,身材娇小,眼神看起来相当强势。 「不过,我倒是会去看……加,加油啊!」 「啊,好……谢谢你。龟谷同学。」 「她也是你熟人?」 「熟人的,熟人。她是濑名同学的朋友……球技大会时在对手队里担任二传手的人。」 「啊,是排球部的。」 逐渐走远的龟谷背上挂着一块用彩大字写着『排球部可丽饼』的牌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宣传。还莫名有些押韵。(注:原文「バレー部のクレープ」) 「要不要去买个?可丽饼。」 「嗯。可丽饼,我蛮喜欢的。」 我们边说着边走了起来。在我用手册确认地点时, 「——啊,说道社团的话,我也想去田径部看看。诗暮你的那个田径部。」 润奈像是刚想起来一样说道。 我说着「诶……」,皱起了眉。 「这个,能不能还是算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这不就是专门秀给别人看么——我想说出这句真心话,但还是咽了回去。 「……我们社团没有卖那种润奈你会喜欢的东西。我们卖的都是比如加了蛋白粉的御好烧,或者六个里有一个加了死亡辣酱的俄罗斯转盘章鱼烧这种。」 「蛋白粉不是挺好的么。说出来可能很意外,但我是有在锻炼的哦?老师也说过肌肉对主唱很重要……要看看么?我的肚子。」 「不,不要在这种地方给我看啊!」 我连忙止住了把手伸向T恤下摆的润奈。这样反而更会引人注目吧!? 「真是的,你到底是在意别人的目光还是不在意,倒是说明白——」 「栗本!」 这次是有人来跟我打招呼了。 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是田径部的同学。他有着晒得恰到好处的小麦色皮肤,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朝我跑了过来。 「嗨!」 「……嗨。」 「雨森同学也是!嗨!」 「……诗暮。」 润奈没有看正在打招呼的男生,而是看向我,问道。 「他是谁?」 「我啊,中野!」 中野指着自己的脸回答道。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男生。他们并不是田径部的人。大概是同班同学吧。他们都用兴致勃勃的目光看着润奈。 「我和栗本都是田径部的。还经常跟他一起去卡拉OK!」 ——没去过。虽然有被邀请过,但并没去过。 「雨森同学在搞音乐对吧?那果然很擅长卡拉OK?」 「…………」 「好想听听雨森同学的歌啊。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 「话说回来,真的相当可爱啊!」 润奈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甚至她都没有在看中野,但中野毫不在意,依旧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心理素质真强啊。 「就算靠近了看也超可爱!该怎么说呢,总觉得给栗本可惜了……」 「nakano。」(注:中野的发音) 润奈第一次开了口,直直盯着中野看。然后,她一脸认真地竖起了中指, 「kill you。」 「Why!?」 「哎呀哎呀……」 我把润奈的中指按了下去,提醒她。另外,『nakano kill you』是凛冽时雨的歌名——但是。 「不要对听不懂音乐梗的人说『杀了你(注音:kill you)』。」 「……。哼。」 润奈把头别向一边,一个人快步走了出去。 「不合格。」 「啊,等一下!不好意思……她太怕生了。」 「啊,哦……」 虽然中野有点被震住了,但, 「育森同学!」 对着润奈的背影喊了起来, 「你今天要开演唱会吧!?我们所有人都会去的,加油啊!」 把双手围成喇叭那样喊。 和他一起的男生们也纷纷开口喊着注入「我们会支持你的!」和「非常期待!」这样的温暖的话。 润奈离开的脚步停住了。她慢慢回过头, 「…………………………谢。」 动了动嘴。她漏出的声音小到仿佛会融进文化祭的喧闹之中,但就算听不到,我也明白。 我一边苦笑着,一边把她的话转达给他们。 「――她在跟你们说『非常感谢』。」 ☂ 之后,我和润奈逛了各种各样的地方。 「欢迎光灵*,请节哀顺变。」(注:*:原文「逝らっしゃいませ」,此处即下文为表现谐音梗做了改动) 「……这都什么打招呼的方式。」 「毕竟设定上是地狱的店。另外,欢迎光临的『临』改成了『灵』,客人离开的时候我们会说『欢迎您下次光灵』。」 「吓人。」 「嘻嘻。不知道二位能不能平安生还呢?」 「好吓人……」 (如果不是我想太多的话,我可是真的有一次差点被她送走啊) 我们在『冥土咖啡厅』接受女仆山田的服务, 「哟,诗暮。雨森酱。都穿上情侣装了,真不愧是你们!我马山也要和换完班的晴酱一起逛逛,不过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我来告诉你们几个『情侣必去』的地方吧?」 「好啊,帮大忙了。」 「非常感谢,久住同学。」 「没有否定是情侣么?而且,嗯……虽然从外号变成了姓让我很开心,但渣次郎和久住的读音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注:渣次郎:读音Kuzujirou,久住:读音Kuzumi) 从身为执行委员在校内巡逻的阳次郎那里得到了情报, 「我和诗暮的相性是92%?」 「这不是很高么。」 「一点也不高!竟然不是100%……怎么可能啊。这个占卜师是骗子啊诗暮。完全是在乱说啊。」 「……别说了。不好意思,她这么麻烦。」 「——我麻烦?阴郁度加1000000。」 「都百万了么。通胀也太严重了。」 还在推荐的『相性占卜』那里闹出了点事……。 我们尽情享受着这种和夏日庙会或者主题公园不太一样,充满了手工感的活动,然后拿着在摊位上买的食物,打算去保健室看看。 如果有人在使用保健室的话,那就打个招呼后马上离开,换个地方吃——我们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赤城并不在保健室。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女教师,她跟我们说赤城『不在』。 「最近她好像一直很忙啊……」 我们到处找没人的地方,然后来到了西栋的消防楼梯。润奈一边吃着加了蛋白粉的御好烧,一边小声说着。 「老师应该没有太深入参与关于正式出道的那些事才对……但她果然还是在暗中帮我做了很多吧?」 「谁知道呢。也有可能是她觉得对我们说太多会让我们顾虑她,所以故意什么都没说吧。毕竟是老师她啊。」 「嗯…………诶,诗暮?」 润奈冷冷地瞪着我。 「什么啊,你那种像是『我可知道地哦』一样的说话方式。真火大。」 「总觉得之前也有被你用类似的理由抱怨过……润奈你对于老师的嫉妒心相当强啊。」 「……。毕竟。」 润奈叼着方便筷,闷闷不乐地沉默下来。 我一边嚼着章鱼烧,一边点头说「我懂」。 「毕竟相当有魅力啊,EIMEE——好疼!」 后脑勺被狠狠敲了一下。 「咳,咳咳!好……好辣!」 而且吃到的章鱼烧里面还加了死亡辣酱。 ☂ YOHILA的Live被安排在于体育馆舞台举行的节目的最后——用音乐节来打比方的话就是压轴(Headliner)。 「我非常期待你的Live!」 「嗯。」 「我会拼尽全力给你应援的!到时候我要一边甩着头一边乱挥青紫色的应援棒一边跳舞。」 「……这还是,太丢人了所以收敛点吧?」 午饭后。和还要为Live做准备的润奈分开之后,我一结束下午的班,便马上径直赶往了体育场。距离演出开始时间还相当宽裕,但我已经完全待不住了。 我想尽快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润奈——YOHILA的JUN即将站上的那个舞台。我满怀兴奋,等待着那个瞬间。 看起来她也是这么想的。 「啊,栗本君。辛苦了!」 在体育馆里并排摆放着的折叠椅的最前列,最中央。已经有人坐在润奈准备的这排关系者席上了。 坐在那里的是山田。她和我一样是YOHILA的狂热粉丝,现在是我朋友的恋人。 「辛苦了,山田同学。阳次郎呢?他不在么?」 「嗯。他好像实行委员的工作很忙……不过他倒是说了能赶得上Live的。」 「……这样啊。」 贴着印有『VIP』字样的纸的椅子一共有四把,山田坐在里面靠右的位置。 我在外面靠左坐了下来。 「诶,坐这?我旁边是阳君,所以栗本君应该在阳君的旁边坐吧!」 「……。好。」 被她这么一说,我便往右挪了一个位置,然后, 「话说啊!」 「……!?」 山田立刻往左挪了一个位置,贴了过来。我心头一跳。与其说是被女生贴近,倒不如说是被猛兽扑了上来。 我变得身体僵硬,心脏也开始猛跳。我掩饰着内心的动摇回应道。 「怎,怎么了?」 「虽然已经事到如今,但——真的很对不起!」 山田啪地一声双手合十,深深低下了头,向我道歉。现在似乎是中场时间,舞台上十分安静。但幸好,附近并没有人。 山田低着头,对着惊呆了的我, 「我之前说过类似于喜欢栗本君你的话,那个……是骗你的!」 坦白道。然后又紧接着, 「我之所以接近栗本君,不是因为作为异性喜欢你……而是想从润酱那里夺走你。我想夺走她重要的东西,由此来……让她创作出更加阴暗沉重,更加抑郁的歌曲。让JUN大人创作出这种歌。」 山田诉说着的声音被打湿了。湿得像是要滴落下来。其中渗出了对润奈强烈的情感,对我的歉意,以及她的悔恨。 「我知道这做不到。我知道,但,不管怎样……不管怎样,我都想听!我……便一时冲动,想要把栗本君推——」 「没关系。」 我像是要切掉山田的话一般,说道。刻意用了一种冷淡的语气, 「没关系。其实我也大概想到了可能是这样。而且润奈也跟我说了,关于山田同学为什么会突然做出那种举动的事。」 在双重约会之前,山田就已经把一切对润奈和盘托出了。 关于想要夺走我这件事,以及那么做的理由,还有录音的时候偷偷录了下来,把数据偷偷带回去这些事。但是, 「润奈原谅了山田同学。那么,我也会原谅的……所有的事情。」 只有一件事,仍然被她藏在心里。 我的心是无法被夺走的——察觉到这一点的山田,在车站站台想要对我做的事。她大概也想把这件事也说出来吧。 所以,我阻止了她。 在山田决定亲口向我坦白事实的那一刻起,我便决定一切都既往不咎了。 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特意让她说出口。我像是再度强调一般继续说道。 「听到了么,是所有的事。明白了么?」 「栗本君……」 山田抬起头,看着我。她擦掉满溢出的泪水, 「嗯,好……我知道了。」 她向我点了点头。山田露出开朗的笑容,看起来终于卸下了重担。 「谢谢你!能原谅我一时冲动想把你推倒。」 「……。能止于未遂真是太好了。我打心里觉得。」 「是啊。毕竟大家都想把『第一次』给最爱的人吧?不过……栗本君和谁在一起这种事,看起来还在『遥远的未来』*吧!嘿嘿。」(注:*:此处为片假名「ハルカミライ」) ☂ 经过了演剧与漫才,还有辩论风的rap battle,以及吹奏部的管弦乐等等,终于轮到YOHILA登场了。 刚刚结束演出的那只乐队似乎是很有人气的前辈们,体育馆座无虚席。气氛十分火热。 他们演奏的主要是主流摇滚乐队的翻唱,没有原创曲。 果然在这种舞台上,知名度更高的现有曲目更占优。因为知道这首歌曲的人越多,观众便越容易跟上,现场也会更加热烈。 相对的,YOHILA的所有歌都是完全原创。 ——但,正因如此。 「呜呜……现场能好好热闹起来么?没问题么?」 舞台正在布置时,山田用不安的声音低声说着,坐立不安地环顾整个会场。我抱起双臂,对她说了句「没问题的吧。」 「毕竟是那个YOHILA啊。就算不知道这个名字,只要一听也一定会被吸引住。」 「你嘴上这么说,声音可一直在发抖哦?感觉你比等下要上台的雨森酱还要紧张啊,诗暮。」 坐在我和山田之间的阳次郎苦笑道,然后看了看SNS。 「现在好像还没引起什么话题啊……虽然有几条有说在宣传册上看到了YOHILA这个乐队名。但大家都一副『怎么可能』的样子。」 「……是啊。毕竟也没做过通知。」 关于这次的Live,YOHILA的官方账号没有发布任何消息。 据说这次是为了让长期没有开过演唱会的YOHILA作为复健,防止规模变得过大才这么安排的。 ——就算这样。 「但光是能看到Live,我就感动至极超级满足了!」 我的胸口也几乎因兴奋而炸开。 就算这会场里除了我们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YOHILA,也完全不跟上氛围,我也会连着这些人的份闹起来,把氛围炒起来。 我怀着这样的心情,等待着演出开始。 山田也边说着「我也是!真是的,太幸福了啊……」边两眼放光,喘着粗气。 阳次郎也是,表面上看着似乎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的脚尖却用飞快的节奏敲打着地面,能看出他压抑不住的高昂情绪。 我忽然将视线转向左侧。 准备好的座位是空着的。只有那里,空空荡荡。 体育馆里正播放着ENDY的『Red Hot Bomb』作为BGM。不是复刻版(注音:re:Rec),而是独立乐队时代的音源。 「请,请问!」 正当我竖着耳朵想去听的时候,一道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仔细一看,是一位深深地带着报童帽,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女生。 「这里,可以坐吗?」 她战战兢兢地问道。她身穿粉色的花朵图案连衣裙,是一个气质清纯的女生。大概是校外来的一般观众吧。 山田刚想说「啊,那里是老师——」便被我打断, 「可以。这里空着的,请坐。」 我揭下椅子上贴着的写着『VIP』的纸,示意她坐下。 女生说着「真的么!?真,真是非常感谢!」低头道谢,然后坐下了。虽然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从她全身渗透出了喜悦。 玫瑰的香味掠过鼻尖。 (……是YOHILA的粉丝,么?) 正当我被勾起兴趣,试图询问时。体育馆的灯光突然熄灭,BGM的音量一下子提了起来。 像是要将喧嚣压碎一般。 「……!」 音乐停了下来。 在静寂与黑暗之中,舞台上的灯光亮起。 紫与蓝,是紫阳花的颜色。 在那之中,一把冲浪绿的电吉他被立在支架上,显得有些落寞。 背景则是绘着YOHILA的乐队Logo与标志的舞台幕布。 仿佛是为了表现这以被雨打湿的紫阳花为主题的画一般,细微的雨声响了起来。那并非实际的雨声,而是音响中播放的环境音。 然后—— 从观众席视角的右侧,即舞台的上手位,润奈(注音:JUN)来到了舞台上。 她穿着YOHILA的乐队T恤,搭配制服裙。是和跟我在一起时同样的衣服。 「…………」 JUN一言不发地走向吉他,将背带挂到肩上摆好姿势,然后才初次看向观众席。 她眼神带着困倦,面无表情。她没有特意摆架子,也没有在紧张,看起来让人觉得像是和往常一样——但是,她在舞台上时,便莫名显得很超然,或者说让人觉得能感受到有种肉眼看不到的气场一样的东西。 仅仅是一『登场』,会场的气氛就变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发出声音。 只有雨声在持续回响。 「…………」 JUN伫立在立式麦克风前,傲视着观众席的双眸,捕捉到了我。 我们视线彼此交织。 一瞬间,JUN眯起眼睛,原本紧紧抿住的双唇也微微松开。 我怀抱着『加油!』的心意向她点头,JUN也向我点头致意,然后闭上了双眼。紧接着,雨声停止,寂静降临。 「……『紫阳花与亡灵』。」 寂静之中,JUN的气声渗透开来。 紧接着,优美又流利,让人联想到雨声的钢琴音响了起来。 那是JUN仅简短报出曲名的歌曲『紫阳花与亡灵』的前奏。是我已经听过数百,数千遍的旋律。 最后,失真的电吉他叠了上去。声音猛烈,尖锐,但又十分纤细,这演奏仿佛就是JUN本身一般。 JUN奋力奏响的吉他与澄澈的钢琴声相互缭绕,顺着贝斯与鼓编织出的律动起伏,最终化作合奏的奔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吞没人心的高潮演出。 ——但这还远远不够。YOHILA,或者说JUN真正厉害的地方才刚刚开始。 仿佛回应着我的想法一般,JUN深吸一口气。 JUN的歌声。 让我深深着迷的,她的歌—— 并没有响起。 听不见。从JUN口中吐露出来的,只有微弱的气息。 「……!」 JUN无表情的脸,因悲痛而扭曲。 她像是掩饰一般低下了头,终于连弹奏着吉他的手也停了下来。只剩没有演奏者的乐器声空虚又机械地鸣响着。 「…………不了……」 JUN低声说道。 眼泪形状地拨片从她无力垂下的手中掉落。 「我唱不了!」 (插画) 从低垂的脸上,水滴落了下来。 像雨一般,啪嗒,啪嗒。 观众们骚动起来。 音乐停止了, 响起了『由于器材故障,本次演出将暂时中断。请各位耐心等候演出开始』的广播。 简直就像—— 从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一样。 「…………润……奈?」 叫出她名字的,不是我。 舞台幕布缓缓降下,我深深叹了口气。 ──────────────────────── Interlude YOHILA 「我们也来吧!」 一切的开始,是无月的这一句话。 那是在我们奇迹一般买到了票,四人一起参加了ENDY的Live——之后的第三天,星期一早上。对着刚到学校就喘着粗气跟我这么说的无月,我皱起眉头问道。 「来……是要做什么啊?」 「要做的还能是什么别的么!?组乐队,乐・队!」 「「「乐队」」」 我们三人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而且堪称完美。 「说实话,我也有这么想过。不光是看……而且也想自己上台演奏。」 平时性格冷静的美波,也难得地声音带着热情,激昂地说道。 「……其实,我也是。昨天一整天都在妄想着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甚至还在想『如果我们四个人组成乐队的话,谁会来负责什么乐器呢?』。」 性格腼腆文静的汐里,也小心翼翼地坦白道。 无月顿时兴奋起来,说着「对吧对吧!」一边探出身子。 「润奈你呢?你觉得组乐队怎么样?」 「……。我——」 在朋友们目光地注视下,我低下眼, 「――歌,已经写好了。乐队演奏用的原创曲。」 「这也太快了吧!?不对,不如说你干活效率太高了。」 「我还写了分部的谱子。具体谁负责哪个乐器,等休息的时候再决定吧。」 「已经安排好了!?明明我才想当队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看起来很清纯但实际上却很不服输的无月,气呼呼地跺脚。 不过她的双腕却很珍惜地抱着我递给她的那叠纸。 见状,美波耸了耸肩,汐里则苦笑起来。 这是两个月来已经看惯了的景象。明明才认识不久,但我们已经相处地很和谐,堪称完美,完全没有生分的感觉。因为我们——已经是完整的了。 「组吧。」 我再次开口说道。无月,美波,以及汐里。 我看向这些今后将与我一起走过漫长道路的同伴们的脸。 「四个人一起吧。搞音乐(注音:组乐队)。」 「好啊!」 「当然。」 「来吧来吧。」 面对提议组乐队的我,三人给出了回应。 ――我认为这是命运。 乐队是在六月结成的,而且成员的名字里都有与雨或水有关的字。 还有『四葩』这个用来形容我们再合适不过的词。 以及和ENDY一样在中学相识的四个人,亲身接触ENDY的音乐,和字面意思一样被其「触动」,走向了音乐的道路。 「润奈!Live……真是,太棒了!」 而且只带着原创曲,在地下的小型Live house里举办的,几乎完全是客场的演出,最后引起了巨大反响。 ——我认为这些全都是命运。 我们『YOHILA』的成功,是命中注定的。 但是—— 「下次一定还要一起演出。四个人一起!」 Live结束后许下的这句约定,最终却再也没能实现。 没过多久,因为我太有『干劲』了,鼓手汐里离开了,贝斯手美波离开了,键盘手无月也离开了, ――现在。 只剩作为吉他手&主唱的我,一个人站在舞台上。 (…………。为什么?) 弹着吉他,我向自己问道。我一边听着预先录好的乐器的声音, (为什么,我只有自己一人?为什么明明只剩了一片花瓣,却还要用『四葩』这个名字?为什么我又站在了这个地方?为什么……) 一边沐浴着耀眼的光芒和无数视线。 我怀着昏暗的心情,深深地这么认为。 (我是——) ——孤身一人。 像是在替我发声一般,失真的吉他开始加速。弹出了宛如恸哭般的泛音。好痛苦,好难受,好疼,好想消失。我咬紧牙关忍耐着从心底不断涌上来的这些,用含泪的指甲乱挠六弦。 (……我不要) 不断增幅的感情疯狂膨胀,嘎吱作响。 『紫阳花与亡灵』的前奏结束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必须要唱。 我喘息着张开了嘴。想要把心里翻腾的负面情绪载在声音与歌词之上,倾吐出来。就像往常一样。但是。 (不要!) 下一个瞬间,吱————一声,吉他如同我的心里发出惨叫一样啸叫起来。歌声被窒在喉咙里,仅剩脆弱的呼吸吹到了麦克风上。 「……!」 代替歌声溢出来的,是眼泪。 我低下头,像是在枯萎一般垂下了头。 形容花朵凋零时有种说法——紫阳花会『依附在枝头』。 「…………不了……」 拨片从指尖滑落。 满溢出的泪水低落子啊来,啪嗒,啪嗒,下起了雨。 在唯独缺少吉他的演奏中, 「我唱不了!」 我喊了出来。 闭上双眼。随之而来的黑暗简直就像永远不会有黎明的夜晚。 (……我不想唱,啊。) 在独自一人的舞台上,亡灵正在笑着。那是深深烙印在我心中的珍贵的过去的记忆。 (我不想把和大家一起演出的Live时的记忆……幸福的记忆覆盖掉。) 没错——所以,我一直在逃避着Live。 因为我想把YOHILA最圆满的瞬间,那份闪耀,鲜明地保存在心里。 但是,我遇到了『他』。 他填补了我心中空荡荡的缺口。 因为有了二人共同编织出的音乐,所以一定,没问题了。 我应该能唱,我想。 但,果然还是不行。 因为——他不在舞台上(注音:这里)。 尽管能够一起『创作』,但却无法一起『演出』,所以我更加清楚地感觉到,现在的四葩只有一片花瓣。 意识到了失去的东西便再也无法回来,以及那曾经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后,我便动弹不得。 无法从甜蜜的过去挣脱。 「……………………哈啊。」 我叹息,并自嘲道。 「我这个人,可真是——」 「放不下过去的女人啊。」 一道女性的声音打破了我一人的寂静。 那是带着金属质感的烟嗓。 是推动着我们前往音乐之路的声音。 「――诶?」 我抬起头,擦掉泪水。 一瞬间,映入我眼帘的是—— 「你自己说要『演出』的,结果却搞成这副模样。看的我都难为情到要掉眼泪了。站在舞台上哭哭啼啼哭哭啼啼。你到底要被过去束缚到什么时候。」 「EIMEE……」 我下意识喊出了那个名字,是因为『她』本人就在这里。并非身为保健教师的赤城老师,而是ENDY的EIMEE。 发色依然保持着黑色,但摘下了口罩,穿着鲜红的晚礼服和黑灰色刺青裤袜这种华丽的装扮的她所散发出的气场十分惊人,让我看入了迷,甚至忘记了呼吸。 我呆呆地张着嘴, 「……诶……啊……?什……」 「我倒是觉得说出这种话的荣美你倒是应该再被过去束缚一段时间吧?」 在困惑,混乱着的我身后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那同样是我再熟悉不过,带着几分稚气的女性声音。 我回过头,看到了一位穿着黑色套装搭配网袜,略显正式又带着朋克风格,身材娇小的人。 衬衫胸前印着『ENDY』的乐队Logo。 戴满了戒指,颇为粗粝的手上,拿着一把鲜红的Les Paul。 「小手川……YO?」 「哈——!真是久违了啊,这种现场演奏。而且还是在这种小得要死的场子!」 接下来从YO身后出现的,是一位穿着一身黑,一头不对称银色短发引人注目的女性。挂着一把黑色的StingRay。 是贝斯手DERUHI。 然后—— 「喂,出阳酱!不要说这里小啦。不可以哦。不可以!」 站在旁边的是一位气质温和,眯着眼的女性。 长长的黑色波浪卷发被扎在脑后束成一束,戴着黑色露指手套的手上握着木制鼓棒。 是鼓手NICO。 EIMEE,NICO,DERUHI,YO组成了『ENDY』——本应早已解散的四个人聚集在这里,站在体育馆的舞台上。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为,为什么……」 「谁知道呢。是为什么呢?」 在那些并非本校学生的专业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地布置器材时,EIMEE望向已经降下的舞台幕布,笑道。 「等会你去问一下栗本就行了」 ──────────────────────── 4 下一个可惜夜 在得知YOHILA要开演出,并询问她为何至今没有现场演出的理由之后的第二天早上。 晨练结束后,我去找了赤城老师。 在润奈没来学校的日子里,早上去拿便当,放学后再还回去,已经成了我的日常。 因为如果我和赤城两个人一起吃午饭润奈会吃醋。 「——给。今天是和食。栗子蘑菇饭、盐烤秋鲑、柚子风味照烧鸡腿。凉拌菠菜和舞茸、南瓜炖煮、莲藕金平。甜点是自制梨子果冻……and more。」 「……虽然说了很多遍,这阵容也太豪华了吧?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我双手恭敬地接过包在蓝布里的便当盒,微微低头致意。 赤城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淡淡地应了一声。 「不许剩。」 「那是当然的。每次吃完我都觉得,还想再来一份。」 「……下次再多做点。」 她在口罩下小声嘟囔。明明是个漂亮又帅气的女人,这种地方却挺可爱的。如果被润奈知道我的想法,大概会吃醋到不行吧。那样子肯定也很可爱。 「栗本……你在那傻笑什么?赶紧滚。班会要迟到了。」 赤城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我脑海中那个鼓着脸生气的润奈(妄想),啪地一声消失了。 我收起表情,挺直身子。 「——那个,老师。」 「什么?有不太喜欢的食材?」 「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我开口说道。赤城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放学后?倒是有……怎么,约我去约会?」 「不是。」 她晃了晃那被红色针织衫包裹的丰满胸部,露出妩媚的笑容。我面无表情地否认。 赤城「啧」地咂了下舌,一副无聊的样子,换了个翘腿姿势。 她大概只是觉得好玩在逗我,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认真去邀请她了,希望她别再这样——如果被润奈知道的话(以下省略)。 「我有事想咨询。」 我一边说,一边觉得最近自己好像老是在找人商量。 「关于润奈的事。」 「……哦?」 这句话一出,赤城的神情变了。她眯起眼睛。 「中午不行吗?」 「感觉时间不够。」 「好吧。」 她立刻点头答应,真是个很会照顾人的老师。 「不过文化祭只剩一周了,放学后你也要忙准备吧。等都结束了,过了最晚离校时间,就到保健室来。我送你回去顺便听你说。」 「明白了,谢谢。」 「目的地选酒店可以吗?」 「怎么可能可以啊!?」 我忍不住吐槽,都没用敬语。 赤城「呵呵」地笑出声来。 「开玩笑的,别这么激动。」 「…………」 我很想回一句『我才没激动!』,但遗憾的是我也是男人,没法干脆地否认,只好移开视线沉默。 然后嘟囔了一句。 「……老师你这点,我不太喜欢。」 ☂ 「——没法演出吗。」 听完我的话,赤城低声说道。 太阳早已完全落下,路灯的光和雨水落在挡风玻璃上。车内没有放音乐,只有淡淡的薄荷香与沉寂的空气。 「为什么这么想?」 「就是感觉。」 「……直觉?」 「是的。虽然这么说毫无根据。」 我坐在副驾驶上回答。 脑海里浮现出润奈——也就是JUN所创作的YOHILA的歌曲。 「我觉得润奈心里,可能还有没愈合的伤。那是我治不了……填不满的空洞。」 比如台风那天,在回程的车上润奈说过。 她现在很幸福,很满足。 也因此一度写不出忧郁的歌,但通过想象再次失去,她又能创作了。 这大概是真的。 但我觉得,不仅仅如此。 比如夏日祭回家的路上,当我想推进我们关系时,润奈说。 她还想再多享受一下现在。 那也是真的。 但我依然觉得,不只是这样。 就像隐藏真正花瓣的紫阳花一样——她内心深处,还有没有展现出来的东西。越是接近她,越是听她的歌,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YOHILA的音乐,并不是一个完全被幸福填满的人,仅凭想象就能写出来的。 或许连润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没问题。』 昨天,在她说完不演出的理由之后我问她『真的没问题吗……你已经能上台了吗?』 『……没问题。』 但那重复的话语在颤抖,我当时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以,我才来找赤城咨询。 ——不,不是咨询。 「拜托您了,老师。」 我看向赤城的侧脸开口。 「能不能帮帮润奈?」 「……帮?怎么帮?」 「我不知道。」 「……你这家伙——」 「但我觉得,老师您一定能明白。」 我迎上她那带着压迫感的目光, 「同为音乐人的EIMEE小姐的话。」 赤城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是『前』音乐人。」 「…………」 但我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改口。在车内静止的空间里,在红灯的照射下,我们无声对视着。 终于—— 「……稍微讲一点吧。」 信号灯变绿,赤城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下来。她拉下口罩。 「讲讲以前的事。」 踩下油门,开始讲述。 她作为ENDY的EIMEE时的故事。 ☁ 决定改变路线,并不是为了走红。 ——恰恰相反。 「真的……可以吗,荣美?」 在和主流唱片公司的会议结束后,我们四个成员来到一家连锁中餐馆。面对耀的提问,我一边调着饺子的醋胡椒蘸料,一边点了点头。 把英文歌词改成日文,去掉嘶吼,让旋律更抓耳易听,是对方提出的要求。 理由是『更容易火』。 其实,也完全可以一笑置之地拒绝。 不管对方是多大的公司,不管合同条件多么优渥,我们都可以坚持走自己的路,只做我们认为好的音乐。 ——但是。 「我只是想看看,如果去做他们口中能火的音乐……那种所谓大众喜欢的音乐会怎么样。说白了,就是一时兴起。」 「是吗……那你们两个呢?怎么想?」 「荣美觉得可以,那就行吧?」 出阳把满嘴的天津炒饭咽下去,回答道。 「决定方向的是荣美。我只要能开心地弹奏就够了。」 「我也是,只要荣美觉得可以就好。我可不想没意义地吵来吵去。」 「这乐队里怎么全是点头党啊!」 一边笑眯眯地分着回锅肉的仁子,让耀露出一脸无语的表情。 「……不过,我也一样,只要荣美觉得可以就行。」 「你不也一样吗。」 看着成员们的反应,我苦笑着,心里却在想。 ——怎么可能会火。 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定接受。 我要用结果证明,对的是我们,你们是错的。世界没那么天真。我打算用失败来让他们认清这一点。 于是我遵从那垃圾一样的唱片公司方针,听从那个号称打造过无数畅销作品的大牌制作人提出的垃圾意见,创作出与我们过去相比简直不堪入目的音乐,然后去演出—— 结果,ENDY从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地下独立乐队,一跃成为了人人皆知的热门主流乐队。 (……………………啊,原来如此。) 站在这个几乎没怎么考虑音响效果,仅仅因为大到能容纳足够观众而被选中的舞台上,我这样想着,自嘲着。 (原来错的是——) 五万名观众随着我的歌声和成员们的演奏摇摆身体,甩头,挥拳呐喊。明明是寒冬,热浪却仿佛盛夏。空气在沸腾。 可我的心,却冷到了极点。 观众越是为我们的舞台疯狂,我们的音乐越是打动人心,我的内心就越是阴暗冰冷。逐渐变得毫无波澜。 ——咔嚓。 在心的最深处,响起了一声致命的裂响。 在彻底粉碎崩塌之前。 (不干了。) 在巨蛋巡演的最后一场,演完安可曲,沐浴在暴风般的掌声与欢呼中,我做出了这个决定。 ☂ 「……我只是累了。」 潮湿的夜风吹拂着。我在便利店门口下了车,一边喝着罐装咖啡,一边听赤城说话。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被雨打湿的沥青气味。 「对于自己觉得好的音乐无法打动人,反而是那些自己觉得普通的音乐却能打动人的世界……以及对那个不断创作不断演奏这种音乐的自己。我感到疲惫,厌倦,愤怒,失望,所以才离开了舞台。」 赤城的声音平静而庄重。她手里拿着和我一样的无糖罐装咖啡,还有一支烟。 据说为了嗓子,她很久以前就戒了,但偶尔还是会想抽。品牌是万宝路红。 「我不后悔。也不想回去。不过,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如果那天、那个时候选择了另一条路……如果我们一直坚持只做自己相信的音乐,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没有戴口罩。 她仰望着仿佛随时会再下雨的夜空,神情肃然,眼中仿佛映着另一个世界。 吐出一口烟雾,叹了口气,闭上眼。 「……无聊的妄想。」 她这么说着,把还剩下一大半的烟按进随身烟灰缸。 「不过,这种想法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减少了。」 她把烟灰缸收口袋里低声说道。她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黑色皮衣。 「是在听到YOHILA的音乐,听说JUN之后。」 ——赤城的声音变了。像是在无糖咖啡里加入了糖和牛奶一样,变得温柔甜美。 「她写的歌词,奏出的音符里,明显带着我们ENDY的影子。不只是主流时期的ENDY,还有我真正热爱并全心投入音乐的那个时期——独立乐队时代的影响尤其浓厚……因此我产生了兴趣,通过熟人约上了她。」 现在想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赤城详细讲起她和润奈的关系。 YOHILA的JUN隐藏了真实身份,想要接触她并不容易。但赤城对她来说,大概是特别的存在。 「听说她们一开始只知道只听过主流时期的歌。四个人因为都很喜欢ENDY,受到影响而组了乐队……结果乐队却倒台了,也因此再也听不下去以前喜欢的那些明亮的歌曲。这段经历,你也知道吧?」 「……嗯。」 「ENDY也不例外,她甚至打算把手里的音源全部处理掉。不过……就在那时,有一首歌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Red Hot Bomb』的重录版。那是我们独立时期的代表作之一,后来被混进了主流时期的专辑里……但完全没有引起话题,也没有人气。而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还说,比起主流时期的曲子,独立时期的更能打动她的心。」 赤城的嘴角微微扬起。那表情,和我对润奈说『我喜欢YOHILA』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我也说不清……就是感觉被拯救了。如果我们没有走红,没有让更多人听到我们的音乐,她大概就不会接触到我们的作品……真正想传达的东西,也不会传达给她。甚至也许YOHILA这样出色的音乐都不会诞生。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当初选择那条路其实并没有错。」 「老师……」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所以赤城才会—— 「所以我很欣赏她……也很欣赏你哦,栗本?」 「诶……我?」 我一脸惊讶地指着自己,赤城轻笑出声。 「你还没听明白吗?我说可以让你点歌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那是我因为感冒早退,赤城开车送我去车站的时候。当时我说, ——我想听『Red Hot Bomb』。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 「……当时我很惊讶。我还以为是雨森的影响,结果你说从以前就喜欢。而且为了听独立时期的歌,还攒零花钱,用高价买了已经绝版的音源。如果我年轻五岁,说不定就会喜欢上你了。」 「不不你这也太好搞定了吧。」 「而且——我只是说让你听听我的声音,没想到会被你逼得发出那种激烈的声音……像野兽一样,毫无节制的吼声。」 「你说的是哦齁声吗!?应该是死亡金属嘶吼的吼吧!?不要一边扭捏一边说这种奇怪的话!」 「当时身体发热,脸也通红,完全就是Red Hot的状态。」 「你那副『我这梗用得不错吧』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啊」 赤城喝完咖啡看着无语的我说道。 「——栗本。你是我看中的人,你又求我帮我看中的雨森(那家伙)……好吧。我就答应你。」 然后—— 「……喂,辛苦了。虽然说这话有点突然,但你把接下来一周的行程空出来……不行?不行也给我空出来。闭嘴照做,不许顶嘴!」 她掏出手机,直接开始联系人。对方是小手川。电话那头露出一点她愤怒的声音。 ——但。 「接下来,我还会联系出阳和仁子。」 赤城说出这句话,雨停了下来。 随后雨滴再次打在脸颊上,滑落下去。刚刚停下的雨又下了起来。 赤城活动了一下脖子。 「隔了很久,但要上了。」 ──────────────────────── InterludeEnd of Night and Dawn Yells 「真是的~~~~!太让人头疼了啦~~~~!」 一边给吉他调音,YO一边挂着松弛到极点的笑容抱怨着。 「每天都忙得要死!结果晚上突然被联系,说『后天开始给我空出一周时间』,这谁顶得住啊……不过我还是空出来了!哼哼。」 「荣美那家伙又不是今天才开始乱来。暴君,不对,女王大人的命令,我们这些手下也只能照做。就算工作直接没一半也没办法啊,哈哈。」 「你们俩辛苦啦。我是全职主妇,时间完全没问题。不然我肯定会生气的哦?这样(铁拳制裁)。呵呵……」 「…………」 看着一边说笑一边做准备的DERUHI和NICO,还有ENDY的成员们,我却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 「JUN」 有人叫我,我抬起头。 「选吧。」 赤城老师——EIMEE把我掉在地上的拨片捡起来,递到我面前。 「要演,还是不演。」 「演……是说我吗?和EIMEE你们一起?」 「对。」 EIMEE点了点头。我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眼睛。 ——没有消失。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要——」 眼泪以外的某种炽热情绪涌了上来。 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 「我要演!请让我演!」 「OK。」 EIMEE把拨片放到我手里,然后转身离开。她走向的不是舞台中央的麦克风,而是角落里的三角钢琴。 穿着晚礼服的她美得令人屏息。 「曲目我已经从耀那里听过了。全部都练过了,你只管随心去弹、去唱。」 「……你会弹钢琴吗?」 「当然。你以为ENDY的曲子是谁写的?」 她优雅地坐到琴凳上,嘴角微微扬起。 「不会弹钢琴的作曲是不存在的。」 「EIMEE……」 「曲子我这边擅自改成了双吉他编制。我打算弹伴奏,不过主音也能上,你随意,我会配合。」 「YO……」 「要是贝斯太抢了别怪我啊。不拍弦我会死的。」 「我也一不小心按自己的喜好改成双踩鼓了。要是太猛了,对不起哦~」 「DERUHI……NICO……」 刚刚才干掉的泪水,又再次湿润了眼眶。 但那不是悲伤。 而是满溢而出的喜悦。 我想起了那天看过的那场演出。 没想到,有一天能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你有很珍贵的回忆吧?那些不想被抹去的珍贵的情感。」 EIMEE开口说道,像是看透了我的内心。 又或者,是从非常了解我的人那里听说过。 「既然如此——」 她说。 「那我就来让你忘掉。」 环视舞台, 「我们来帮你,全部改写。」 ——她笑了。 而我——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笑着回应。 渴望已久的光芒驱散了心中的黑暗,漫长的夜晚迎来了耀眼的清晨。 我擦去眼泪,重新握紧吉他。 抬头,呐喊。 「——让我们来一场最棒的演出吧!」 随后幕布升起。 ──────────────────────── 5 冬季,所以枯萎到来 能让人切实感到季节变化的瞬间有很多,而最明显的莫过于服装。 长袖衬衫、领带、西装外套。裤子看起来和夏装一样,但面料稍微厚一些,也更沉。 早上把腿伸进那略显厚重的布料时,就会意识到「啊,季节变了啊」。 今天早晨尤其寒冷,大概是因为下雨吧。 我撑着透明的塑料伞,走出家门。 「…………」 在站台等车的时候,我刷了刷SNS。自搜几乎已经成了日常。不过基本只是看看,不会互动。 看到好评会开心,看到不好的就会心情低落。某种程度上就像占卜一样。今天算是五星满分的大吉。 我带着像清晨空气般清爽的心情收起手机,抬起头。 瞬间与『她』对上了视线。带着困意的眼皮下清澈的双眸,黑色短发中夹着紫阳花色的内染。 旁边还写着这样的宣传语。 16岁的天才奏响天籁。新时代的「致郁摇滚」 YOHILA 主流出道EP 『SHIGURE』 10月11日发售 (……唉,不管看多少次,这标题还是有点……) 我可是反复抗议过的,说太羞耻了让她换掉。 但她始终不肯让步,最后才把原本的汉字『诗暮』改成了罗马字,勉强达成一致。即便如此,还是有点让人不好意思。 (不过嘛——) 我眯起眼,看着站台正前方那张巨大的艺人宣传照。 (能火起来真好啊) 从发售到现在,大约两周时间。YOHILA的EP在各大音乐榜单初登场就拿下第三名,在国内周榜排行中也进入前五,可谓大获成功。主打曲『忧与爱』在各类流媒体平台也持续保持高位,正处于爆红状态。 原因可以列出几个。 首先,是作品本身质量过硬。这点已经无需多说。我一直相信,只要能被听见,就一定能打动人心,而实际评价也非常不错。 其次,是YOHILA唯一的正式成员JUN,还是一名16岁的高一学生,而且是个顶级美少女。 再加上,YOHILA本身作为一个已经在独立音乐圈取得一定成功的蒙面乐队。 当其真实身份揭晓时,引发的反响极其强烈。像『YOHILA』『JUN』这样的词一度霸占社交媒体热搜,吸引了大量关注。 而比YOHILA更大的话题,则是文化祭舞台上突然登场、为YOHILA担任伴奏的EIMEE,也就是赤城他们的乐队ENDY。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会起鸡皮疙瘩。 幕布拉开,舞台亮起的那一刻,四周先是困惑的声音扩散开来。 「……让大家久等了,对不起。因为一些原因,我们之前没法演出……但现在已经没问题了!我最敬爱的乐队ENDY的各位,会好好支持我的!」 当JUN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人们的困惑变成动摇,动摇转为兴奋,兴奋再转为震撼—— 然后彻底爆发。 那一刻,我前所未有地体会到声音就是空气的震动。 撼动大气的强烈欢呼,仿佛声波炸弹在眼前爆开。 山田发出「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的怪叫跳了起来,冲向舞台。 阳次郎慌忙追上去,周围的人群也紧随其后涌向舞台前。 回过神来,我也已经站在最前排。 原本在我旁边的女生去了哪里,我已经不知道了。 摆放的折叠椅纷纷倒下被推飞,小小的体育馆瞬间变成全员站立的爆满现场。 之后的一切——只能用『棒极了』来形容。 JUN前所未有的充满生命力的歌声,第一次现场感受到的ENDY演奏,那仿佛吸一口就能灼烧肺部的炽热空气,还有现场所有人的心彼此交融的感觉,实在是棒极了。 尤其是在最后阶段,JUN半强迫地把立麦让给EIMEE,由她担任主唱、JUN做和声演唱『Red Hot Bomb』的时候,我感动到几乎变成了山田那样的状态。 演出的视频和照片被上传到网络后,线上甚至比现场还要疯狂。 两周过去了,关于ENDY复活,重组前兆的讨论仍在持续发酵,热度丝毫未减。 这,就是第三个原因。 与曾经大热的主流乐队ENDY之间的关系,引发了广泛关注,也极大推动了YOHILA的知名度和宣传。 ——至于当事人赤城, 「我还以为早就被人遗忘了……结果全是一群念念不忘的家伙。」 只是耸了耸肩这样说道。 不过她在舞台上的确光芒四射,看起来也是真心享受音乐。 目前她似乎还没有重新活动的打算,但听说成员们以及业内人士都在努力说服她,说不定哪天真的会复活——这也挺让人期待的。 另外,赤城=EIMEE这件事还没有暴露。保健室的『赤鬼』依旧是那个赤鬼,依然被学生们敬而远之。 「喂喂,栗本。」 我刚到学校,田径部的中野就来搭话了。因为下雨没有晨练,我们是在门口鞋柜前碰到的。 「能不能帮我要个JUN的签名啊……写上『给中野君♡』那种!」 「可以是可以……不过可能会写成『kill you』吧。」 在校园里走着,到处都能听到关于YOHILA和JUN的话题。有人说在哪见过她,有人说谁跟她搭过话,还有人说被无视了……大多数都是传闻。 这也难怪。自文化祭之后,JUN几乎从校园里消失了。大家都听说过她,却见不到她,简直像UMA一样。 大家都以为她是因为工作太忙才不来学校,但其实不是。她现在依然来上学,也就在这所学校里。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在哪而已。 ——雨天的放学后。 我悄悄地前往那个地方。 西楼二楼的视听室。 我握住门把手,轻轻打开门。 「诗暮。」 JUN——也就是润奈,叫了我的名字,迎接我。 带着困意的眼皮下清澈的双眸,黑色短发与紫阳花色的内染。 早上在广告里看到的那个美少女,此刻就像在家门口等待丈夫归来的新婚妻子一样,站在门口附近。 「欢迎回来。」 连台词都像。 她穿着长袖衬衫和领带,外面是与内染同色的蓝紫色连帽外套,再套上西装外套,脖子上挂着耳机。 我微微一笑,回应道。 「嗯,我回来了,润奈。」 「要吃饭吗?要洗澡吗?还是——」 「视听室禁止饮食,也没有浴室吧。」 「嗯。也就是说,选项只剩一个……」 「聊天,对吧。」 「……唔。」 我轻轻摸了摸她不满的脑袋,朝着里面常坐的位置走去。YOHILA变得有名了,季节更替了,我们所处的环境也改变了。 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却依旧没有改变,无论是好是坏。 ☂ 「「恭喜——!」」 啪的一声拉炮炸开,彩带四散飞舞。我一边看着,一边像事不关己似的想着……之后打扫应该挺麻烦的。 「恭喜大卖,JUN大人!」 「别大人了……谢谢你,晴风。不过没拿到第一,也不算什么大成功。下次会拿的。」 肩上挂着写有『今日的主角』的俗套绶带、头戴金色王冠的润奈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阳次郎晃着和山田一起拉响的拉炮,笑着说。 「已经很厉害了吧。作为朋友我都觉得骄傲!」 「……朋友?」 「难道我到现在还没被认定为朋友吗……」 「节哀吧,阳次郎。」 「栗本君你也是!」 山田又拿出新的拉炮,对准我。 「生日快乐!」 ——啪!彩带直接糊了我一脸,火药味钻进鼻子。 「……谢谢。不过别对着人放啊。」 「谢谢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诗暮。」 「润奈你也太夸张了吧。」 我一边把粘在脸上的彩带拨掉,一边叹了口气。 我身上也挂着和润奈一样的绶带,头上戴着银色王冠。 甚至还被强行戴上了一副写着『HAPPY BIRTHDAY』、还带蜡烛装饰的搞怪眼镜。 今天11月10日,是我出生的日子。 正好是周六,就从中午开始举办了生日会,同时也算是为YOHILA主流出道成功举办的庆功宴。 「你们几个」 ——地点在赤城的家里。 「要喝酒吗?」 「怎么可能喝,我们还没成年。」 我一边吐槽着手里拿着葡萄汁和姜汁汽水的赤城,一边环顾四周。 ……大得离谱。这个客厅加餐厅的空间至少有50平方米大小,一整面都是落地窗,地面看起来像大理石做的。 L型沙发巨大又舒适,眼前的矮桌是玻璃台面,和地面一样闪闪发亮。 虽然不是顶层,但这里是位于中目黑车站附近的超高层公寓——与其说是公寓,豪华程度更像城市酒店。 「大家多吃点哦。」 坐在沙发一角的小手川说道。她把玩着的手机收起来, 「不然我就全吃光了!」 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桌上的料理。 凯撒沙拉、炸鱼薯条、牛肉和白身鱼的卡帕乔、酥皮浓汤……精致的开胃小点上甚至还放着鱼子酱。 因为『做完菜再搬过去太麻烦』,所以才把地点选在赤城的公寓。 这规模已经完全不像普通高中生的生日会了。我有点坐立不安,把绶带、王冠还有那副浮夸的眼镜都摘了下来。 「那么」 赤城在我旁边坐下。 「来干杯吧。」 「…………。荣美?」 「……老师,太、太近了……」 小手川盯着赤城占据了我旁边的位置,而我也因为距离突然拉近而有点紧张。坐在我另一侧的润奈则皱起了眉。 「不行!」 她喊了一声,直接挤到我和赤城中间坐下,还挽住我的手臂, 「诗暮,是我的。然后——」 接着她又挽住赤城的手臂, 「老师也是我的」 一下子把我们两个人都拉了过去。 「……!?」 赤城先是一愣,随后露出笑容, 「还真是被你黏上了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 自从文化祭那件事之后,润奈对赤城的态度完全变了。 大概原本就很亲近,只是那次被救,又一起演出之后,原本的拘谨和羞涩全都消失了,好感直接拉满。 不只是被宠着,而是主动去撒娇。 甚至让我都有点吃醋—— 「才、才不是!」 ——突然有人提高声音反驳。 「荣美是我的,是我的!」 是小手川。 她移动到赤城身边,挽住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 「我不会把她让给JUN的!」 「我又不是谁的东西。」 赤城一脸无奈,而小手川则燃起了强烈的竞争心。 润奈却松开了手,整个人软趴趴地躺下,把身体放在赤城腿上,头枕在小手川腿上,仰着脸说。 「喜欢。想要……希望你能成为YOHILA的支援成员。」 「什、什么!?这也太可爱了吧……荣美,我们答应吧!」 「不会答应的。别一秒就沦陷啊,笨蛋。」 「润奈,差不多得了。」 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已经被拒绝很多次了吧。别任性。」 「……。唔。」 润奈鼓起嘴。 不过她还是乖乖放弃了,顺势靠在我身上。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示意这样就好。 「……喂,阳君,这怎么办!?」 一直目不转睛看着这一切的山田,用手帕擦着不断流下来的口水,对身旁的青梅竹马恋人说道。 「我推之间的互动太尊了,我要死了啊啊啊啊……」 「我最推的是你。活下去吧,晴酱。」 ☂ 「好了,开始了——『生日礼物』竞猜!」 大家美美地吃完赤城做的料理之后。山田把拳头当作麦克风,充当主持人,余兴节目开始了。 桌上摆着五份包装好的礼物。规则是逐个拆开,然后猜出送礼的人。 答题者是我。我被重新戴上了刚刚摘掉的绶带、王冠和眼镜。 「如果全部答对,就可以获得EIMEE大人亲手制作的蛋糕——上面还有写着『The Birthday』的亲笔签名巧克力牌!」 「光是蛋糕就已经很开心了啊,而且还是手作。」 「别叫我大人,叫赤城老师。」 「诗暮答错的话,这个就归我了。」 「不,是我的!」 「我的——」 「「哈?」」 「……啊,没什么。你们两个好好平分就行。」 被润奈和小手川同时盯上,阳次郎立刻缩了回去。 这感觉就像试图插进百合之间然后被暴打的男人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开始拆第一个礼物。 里面是一款灰色的简约书皮。 「这个……是山田的吧。」 「答对!这个很好猜啦。」 「嗯,确实挺好认的。而且我平时会看书,但还没有书皮,这个很实用。谢谢。」 我道了谢,继续拆第二个。 袋状包装,里面是一条蓝色的时尚围巾。 「这个……阳次郎的?」 「答对!我想着这个季节你肯定用得上,所以选了条比较长的。理由是——」 「不用说我也懂。谢了。」 接着是第三个。还没拆我就大概猜到了,是礼品券。 「这个……是小手川的吧?」 毕竟她和我不算特别熟,估计是想着『送点稳妥的通用礼物比较安全』。 「答对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几乎一字不差。 「顺便说一下,面值是十万日元。」 「……。是不是太多了?」 「这是感谢你给了荣美她们再次站上舞台的契机。反而还觉得少了。」 「这,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 金额太大让我有点犹豫,但小手川那带着微笑却不容拒绝的眼神,让我只能乖乖收下。 第四个。一个手掌大小的小盒子,里面是无线耳机。而且是我根本买不起的顶级款。 「这个……是润奈的?不——」 我看了一眼剩下的最后一个礼物,稍微思考了一下。如果是润奈,应该会送「情侣款」的东西才对。 「是老师的吧。」 「答对。」 赤城一边点头,一边端着蛋糕走了过来。蛋糕上是白色奶油铺成的雪原,点缀着像花一样排列的草莓。 「想听最棒的音乐,就要用最好的音质对吧?」 「那我一定会好好用的,谢谢。」 这样一来,五个里面答对了四个。最后一个比刚才那个还要小,是一个系着蓝紫色丝带的小袋子。 「……嗯。」 里面装着的,是一把钥匙。 「是润奈的吧。」 「答对。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诗暮。」 ☂ 「说起来,有点在意一件事。」 愉快的聚会结束后,我正送润奈回家的路上。 「润奈,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看准她哼歌停下的时机开口问道。 走在前面的润奈「嗯……」了一声,回过头来。她戴着连帽衫的帽子和黑色口罩,是为了防止被认出来。 如今YOHILA的JUN已经成了名人。 16岁的新锐实力派音乐人。直到昨天为止,润奈还比我大一岁。 「……我?我的生日是——」 润奈把帽子放下,摘掉口罩,走到我身边。 然后回答道。 「6月4日。」 「6月4日……」 我低声重复着,追溯记忆。 脑海中浮现出下着雨的放学后,视听室里,那个在读着遗落书本的少女。 「那不就是……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 「嗯。」 润奈眯起眼,露出开心的笑容。 当初觉得她『难以理解』,如今却觉得『很好懂』。是她变了,还是我更了解她了,还是两者都有? 「……对啊,诗暮。」 润奈挽住我的手臂,靠了过来,把身体的重量交给我。 要是被人看到会很麻烦——虽然这么想,但这里离车站有一段距离,也没什么人流,就让渐深的夜色替我们掩护吧。 「所以呢,对我来说」 她一边贴着我撒娇,一边用甜软的声音低声说道。 「诗暮——和你的相遇,就是神明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这样啊。」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润奈也跟着停下,松开了贴着的身体。 在微微泛蓝的月光下,我们面对面站着,彼此凝视。 「「………………」」 我沉默着,等待她开口。用目光传达心意。 ——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润奈鼓起『改变』的勇气,迈出那一步,我就会回应。 或许,这份心意真的传达到了—— 「诗暮。」 润奈开口了。眼中含着水光。 「我……」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双手像祈祷一样紧握着。 「我想和诗暮——」 『LINE♪』 下一秒,轻快的提示音彻底打破了气氛。润奈吓得跳了一下,慌乱起来。 「通、通知!?我明明关掉了啊,为什么……」 她拿出手机确认。 「……………………诶?」 露出了仿佛见到鬼一样的表情,整个人僵住。 我也很在意,忍不住问。 「怎么了?」 「诗、诗暮!你看这个!」 润奈慌慌张张地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聊天群。 『JUN邀请了无月、美波、汐里加入群聊。请等待受邀好友加入。』 是一年前的记录,下面是—— 『无月加入了群聊』 是刚刚弹出的系统提示。群名显示为YOHILA(2)。 「在在在在在YOHILA的群里……!」 「冷静点。」 我这么说着,自己却也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紧盯着聊天界面。 润奈的手微微发抖,语无伦次地解释。 「大家退出之后我也没删,一直留着……啊哇哇。虽然我关了群通知,但诗暮和这个群我一直开着……」 她紧紧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再睁开——但消息当然不会消失。 「无月……」 她低声念出那个曾经的成员名字,声音在夜色中微微颤动。片刻后又一条消息弹出,这次不再是无情的系统提示。 无月:好久不见 简短,却带着真实分量的话语。 无月:最近能见一面吗?在东京 ☂ 一周后,我来到了离东京站不远的一家城市酒店的一层——大堂休息室。 窗外是绿意盎然的庭园。透过玻璃洒进来的午后阳光,让这片华丽的空间更加耀眼。 这里对高中生来说显得过于成熟。如果不是之前在赤城家已经见过点世面,我可能早就紧张得浑身僵硬了。 菜单上的东西都贵得离谱,还有着装要求。我穿着衬衫、外套和西裤这种所谓的商务休闲装,一边喝着我根本分不出差别的咖啡,一边小声说道。 「……快到了吧。」 『嗯、嗯……』 回应从耳边的耳机里传来。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润奈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而我在入口附近。我们各自坐着,通过通话保持联系。 润奈和我一样穿得比较正式——浅蓝紫色的蝴蝶结衬衫,加上及膝裙子,还戴着伪装用的平光眼镜。她看起来和这高档的环境很相配,姿态也显得很从容,但实际上 『……我想吐。』 她比我还紧张。 这也难怪。要和曾经有过矛盾的前成员,时隔将近一年再见面,不紧张才奇怪。 「没事的。要是有什么情况,我马上过去帮你。」 『嗯、嗯……』 虽然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希望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毕竟我和过去的YOHILA没有关系,也觉得不应该由外人插手朋友之间的问题。 不过,只要我在附近能让润奈安心、保持冷静——那我就在同一个空间里守着她。 『……无月。』 润奈像是自言自语般,念出了见面对象的名字。 清水无月。 她和润奈是初中同学,也是YOHILA的前键盘手。 据说——是个真正的大小姐。 从小学习钢琴,演奏技术和对音乐的热情,仅次于润奈。她是乐队的副队长,也是润奈的挚友。 不过自从退出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好好说过话。 而这一次,她突然提出要见面。 甚至特地从老家爱知来到东京。 目的不明。 只说了『见面再谈』。 时间点来看,很可能和YOHILA的正式出道有关,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目前完全不清楚。 难怪润奈会这么不安、这么紧张。她一边和我通话,一边不停地查看手机。 13点55分,约定时间的前五分钟。我看向入口。 一个穿着粉色花纹连衣裙、外搭白色羊毛衫的女孩出现了,气质十分大小姐。 黑色长发柔顺有光泽,五官精致——一眼就能认出来『啊,就是她』。 她和店员简单交谈后,看向润奈所在的位置。润奈正举着茶杯僵在那里。女孩点了点头,朝她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一阵淡淡的玫瑰香飘了过来。 我们短暂对视了一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 等她走过去之后,我对着耳机小声说道。 「——润奈,放轻松。笑一下。」 『呃、呃嘿……』 润奈笑了。但因为太勉强,脸都僵住了,笑得比死宅山田还要诡异又不自然。可能是我给错建议了。 『…………啊……好……』 电话还没断。 赤城给的最高级耳机屏蔽了一切周围的杂音,一点点的声音都能清楚捕捉到。 『好旧不见!五月!』 她一开口就咬了舌头。 『嗯,好久不见』 那个女生——无月冷静地回答道, 『润奈』 叫出她的名字,然后优雅地笑了。 ☂ 『恭喜你正式出道。』 『嗯、嗯……谢谢。』 桌子上,放在润奈和无月正中间的手机捕捉到了声音,并传到了离她们有点距离的我这边。 我一边装作在看那本套着灰色封皮的文库本,一边把注意力集中在耳边的耳机上。 『你听了吗?』 『嗯。』 面对润奈的提问,无月稍微停顿了一下, 『……既然那么有话题性,自然也会传进耳朵里。』 『啊,嗯……也、也是呢。不想听也会听到呢。』 『…………我可没说讨厌听。』 『对、对不起……』 『不用这么拘谨。』 无月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直对同龄的润奈使用敬语,但听起来却不显得刻意拘束。大概这是她本来的说话方式吧。毕竟是正统的大小姐。 『不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其实我也犹豫了很久,不知道现在再联系你合不合适。但还是不得不这么做。因为YOHILA的——JUN的歌,实在是太棒了。』 『真的!? 』 『嗯……「忧与爱」「青春与氰酸」「Grayscape」「Ginger」,每一首都非常好听。会火也是理所当然的。』 『谢、谢谢……嘿嘿……』 即使从远处看,也能看出润奈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原本紧绷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她像是在细细咀嚼无月的话一样,轻声说道。 『你听过了啊。』 『——那张EP里的歌。』 这次反而是无月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 『那些歌,都不是在唱我们吧?』 或许,这才是无月特地来见润奈、想要亲自确认的事情。 润奈有些紧张地回答。 『嗯、嗯……是我来这边之后认识的人写的歌。』 『你是在东京被坏男人骗了吗!? 』 『不、不是!? 』 润奈立刻否认。 『是个很好的人!真的,非常好的人。』 『……可是,你们不是已经分开了吗?明明你那么喜欢他,却被甩掉,被抛弃了吧?歌词是这么写的。』 『啊——……』 润奈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面对无月的逼问,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 『那个嘛……其实是我的想象啦。就是那种……如果变成那样会很难过的……妄想。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呢。』 无月愣了一下,坐回原位。 『啊、啊……是这样啊……』 那一瞬间她似乎差点和我对上视线,我立刻把目光移回手中的书。 『我还以为你是被什么奇怪的人缠上了,结果精神出了问题。东京很可怕的。』 『你是在担心我吗?』 『…………』 无月沉默不语,然后像是要转移话题一样说。 『也就是说,你完全没事?』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不过要说幸福还是不幸福的话,那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润奈干脆地回答,然后继续说道。 『……正因为这样,才会害怕。越是幸福、越是被填满……就越害怕失去。感情越深,一旦失去,留下的空洞也就越大。就像当初无月……还有大家离开YOHILA的时候一样。』 『润奈……』 她的声音带着痛楚,落下的每一句话都像泪水一样。 润奈心中至今仍然存在着那个巨大的空洞。 虽然在和ENDY的演出中,舞台上的亡灵已经消失,但过去并没有被完全抹去。 填补内心空洞、驱散那些亡灵的方法,只有一个。 『我说,无月。』 润奈像是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般说道。她摘下眼镜,用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对方。 『——我们再一起做吧?』 像是在歌唱一样。 仅仅听着,就让人心被紧紧揪住的情感, 『把美波和汐里也叫上,我们四个人……和好吧,重新开始吧!这一次一定会做好。不只是音乐,大家的心情我也会好好考虑的。我真的想……直到现在,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组乐队。不是一个人,我想要四个人的YOHILA!』 她直率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声音细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但却无比真挚,直击人心。 而无月—— 『…………………………………………』 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沉默不语。 『……啊……那个……』 也许是觉得自己情绪表达得太重了,润奈慌忙改变语气,用轻松一点的口吻继续说道。 『就、就算组乐队很难,至少先和好吧?在组乐队之前,先恢复以前的关系。做回挚友——还有朋友!』 『不可能的。』 像刀刃一样锋利的声音,斩断了润奈的希望。 『……不可能的。我来见你,并不是为了和好。』 那声音冷得发干。 润奈的心意,那近乎祈祷般的愿望, 『我是来告别的。』 没有传达到便被无情地击碎。 ☂ 『…………唉……』 『YOHILA的歌,真的非常出色。』 面对哑口无言的润奈,无月语气平淡地继续说着。 『比起四人时期,好太多了。结果也说明了一切不是吗?比起过去的YOHILA,现在的YOHILA更加优秀……也就是说,作为乐队,过去是错误的,而现在才是正确的。』 『……!不、不是那样的——』 润奈想要否定,却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因为她自己也清楚。 YOHILA的音乐性。 过去与现在,早已是不同的色彩。 被认可、被需要的,到底是哪一边。 润奈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即使是在与我相遇后,内心稍微被填满、却因此痛苦于再也写不出YOHILA风格的歌——她那时所认为的YOHILA,也只是一片,而不是四片的「四葩」。 『……。即便如此。』 原本毫无波动的无月的声音里,微微掺入了一丝情绪。 悲哀、怜悯、忧虑、同情。 『如果你像歌词里唱的那样,正过着痛苦压抑的日子的话……作为曾经的挚友,或者说作为造成那一切的其中一人,我是不是应该来安慰你、陪伴你?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来见你。』 无月的声音再次冷却下来。 『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既然现在的你是幸福满足的。』 ——那『过去』的我,已经没有出场的余地了。 说完,无月站起身来。 『诶!?等、等等……无月!』 她俯视着慌乱的润奈说道。 『请你就这样幸福地,继续走在音乐的道路上吧。』 那并不是讽刺,而是温暖而充满真诚关怀的声音。正因如此,才更加刺痛人心。 『无月……』 面对仍坐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润奈, 『我们这些亡灵,今后不会再与你有所牵连了……不过,还是会在远方守望着你。我们会为你加油的。润奈——』 她微微一笑,然后。 『再见了。』 把茶钱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脚步匆匆地走开。 而润奈—— 『…………………………………………』 一动不动。睁大双眼,像失了魂一样,呆呆地望着远去的昔日队友的背影。 『…………………………………………』 「润奈!不追上去吗?润奈!」 无论我怎么呼喊,她都没有回应,像冰雕一样僵在那里。 「喂——」 就在这时,无月从我身旁走过。 我看到了她的表情, 「……。不对。」 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抓起账单,追了出去。 「我去追。」 ☂ 等我结完账,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我一边收起刚才和润奈通话用的耳机,一边四处寻找。 很快就找到了无月。 在大厅一角——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我松了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 我在她旁边坐下,观察她的状态。 没有反应。 但她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了。 至少她没有逃走,我稍微放下心来,然后开口。 「好久不见了,自从文化祭之后。」 我们是同龄人,用不着敬语。 一阵淡淡的玫瑰香飘了过来,过了一会儿。 「……嗯。」 无月回应道。 「那时候,多谢了……」 她穿着粉色花纹的连衣裙。虽然没有戴贝雷帽,但打扮和我在文化祭时把前排座位让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没事就好。当时现场气氛简直爆炸……我还以为你会被人群挤扁呢。」 「……我没那么脆弱。虽然确实被吓到,被人流冲走了,但我还是挤回来了,在最前排精神十足地甩着头呢。」 她被我的玩笑逗得轻轻一笑,用轻松的语气回应。我也笑着回了一句「挺顽强啊」。看起来,她比我想象中要冷静得多。那么, 「——所以呢?」 寒暄就到这里。 「你为什么要对润奈说那种话?」 我直接切入正题。 「还露出那种表情。」 「……」 无月在哭。 在润奈面前——直到离开大堂为止,她大概一直在拼命忍耐。但终究忍不住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还能听见她抽鼻子的声音。 「……果然,你全都听到了呢。」 「抱歉。」 「不……没关系。本来就是在知道会被听到的情况下说的。或许,我其实也希望你能听见。」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看向我。 「——你就是润奈说的那个『很好的人』,对吧?」 「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 「那就请你听我说吧。」 她对我耸肩的样子笑了笑,又确认了一眼润奈没有追上来。然后闭上眼,开始讲述。 「就当是只在这里说的……我们的真实想法。」 ☂ 「我们……」 「是YOHILA的前成员。贝斯手是美波,鼓手是汐里,键盘是我……我们是初中同学。因为是一贯制学校,所以高中也在同一所。」 一贯制……大概是私立女子学校吧。 润奈称无月为『大小姐』,不过看起来,润奈自己可能也挺大小姐的。确实有那种气质。 「直到现在,我们关系依然很好,是很要好的朋友。」 「……那为什么,不和润奈和好?」 不知不觉间,我的语气变得有些责备。 我压住情绪继续说道。 「是因为乐队不和,矛盾的原因在润奈身上吗?所以你们这些前成员都对她心存不满——」 「不是这样的!」 无月立刻否认,摇头说道。 「我也好,美波也好,汐里也是……大家直到当初退出乐队的时候,依然非常喜欢润奈!喜欢她,也喜欢她的音乐。正因为喜欢,才没办法顺利继续下去。」 「……什么意思?」 我皱起眉头,无月反问我。 「你组过乐队吗?」 「没有。」 「这样啊。」 她低下视线,看着手中湿掉的手帕轻声说道。 「乐队是『乘法』。不是简单的加法……成员之间互相影响彼此共鸣,一起编织演奏出一个整体的声音。所以如果成员优秀,所创造出的音乐会比一个人强上好几倍。不过——」 无月的声音变得低沉,脸上也蒙上一层阴影。 「我们不是那样。如果润奈是10,那我们连1都不到……不成熟的音色叠加在一起,反而拖低了乐队的整体水平。」 「所以你们才退出?」 「是的。虽然还有其他原因……但归根结底,大家都有这样的想法。那种因为自己反而破坏了最喜欢的音乐而产生的无力感与不甘。」 「原来如此……」 无月所说的心情,我其实也有过类似的体验。曾经担心自己的存在,会把YOHILA的音乐带偏。 虽然最后没有发生,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会怎么做?也许最终,我也会选择离开吧。 「润奈当时否认,说不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在我们退出后不久,YOHILA就取得了成功。听到与四人时期完全不同的YOHILA音乐时,我心里想的是。啊,果然……我们三个人,真的一直在拖她的后腿。」 「…………」 「不过与此同时,我也这样想……这种音乐,如果没有和我们之间的决裂,是不可能诞生的。那种阴暗压抑的情感,是因为我们才在润奈心中滋长觉醒的……既然如此。」 无月露出一抹微笑。 「我们的存在,对润奈……对YOHILA来说,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她眼眶湿润,声音微微颤抖。 「所以,不能和好。如果和好了,把润奈的伤治愈了,她的魅力就会消失。我们唯一能给她的东西,也会随之消失……所以我们一直强忍着想要和好的心情,让这段关系维持破裂的状态。为了让润奈的黑暗不消散,让那场雨不要停下。」 她把深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样啊。」 「可是,当我听到新歌的时候——我发现,那里面已经有了不属于我们的影子。那种阴暗沉重的情绪依然存在。所以我就想……也许已经可以了。即使和我们的关系修复、心结消失,那种作为创作源泉的阴暗情绪也不会消失的话——那我想和好。就算无法回到乐队成员,至少也想恢复成朋友。」 『就、就算组乐队很难,至少先和好吧?在组乐队之前,先恢复以前的关系。做回挚友——还有朋友!』 就在刚才,润奈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但是。 「——直到我看了YOHILA的现场演出,知道了润奈现在的状态为止。」 无月当时给出的回答,是「否定」。 那时她冷硬干涩的声音,此刻却变得温热而湿润。 「润奈的心里,依然有我们留下的伤,有那个空洞。正因为如此,不管现在多幸福、多满足……她还是会去想象再次失去的可能。那么,如果过去的伤真的被治愈了呢?如果那个空洞被填补,她开始觉得即使坏掉也可以修复的话,那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创作出同样的作品吗?」 「……不知道。」 内心的黑暗如果消散,雨停了,在完全被填满之后。她还能继续创作出YOHILA的音乐吗? 不知道。 但恐怕—— 「我觉得不行。」 无月断言道,一边擦去不断流出的眼泪。 「所以我才说『不可能』。和她分别,也为了让她铭记……东西一旦破碎,就绝对不可能再恢复原状。这是——作为前成员的我们,唯一能为现在的YOHILA和润奈所做的贡献。」 「……原来如此。」 在听她们对话的时候,我曾觉得无月中途态度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大概是因为她察觉到,润奈的内心里仍然存在着属于过去的,她们这些『亡灵』。 而她判断,如果驱散这些,YOHILA的音乐就会死去——所以才说出那些违心的话,故意去伤害润奈。 像是去撕裂伤口一样。 在伤害她的同时,也在伤害自己。 「我喜欢润奈,也喜欢她的音乐。虽然今天没有来,但美波和汐里也是……她们会听所有YOHILA的歌曲,也把音源全部买齐了。我们还从她父母那里打听消息,三个人一起去看了现场……只是没有勇气搭话,所以悄悄地不让她发现。」 「所以你才戴帽子,是为了伪装吧。」 「……嗯。我们发现最前排有一个空位,就三个人猜拳,赢的我来找你说话。」 我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坐在座位上等待开演的无月,看起来既开心又幸福,而当润奈说『唱不了了』,中断演出的时候,她声音颤抖满是担忧。 『…………润……奈?』 当时听到她这么喊,我就觉得她不只是普通粉丝。毕竟JUN并没有公开本名。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是前成员。 「润奈停下来不唱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会发生什么……不过包括ENDY的惊喜登场在内,那场演出真的太棒了。美波和汐里也都非常兴奋……回程的新干线里,全都是在聊演出的事。简直就像——初中那年,我们四个人第一次去看ENDY演出之后一样。」 无月眯起眼睛,像是在望向遥远的过去。 我听说,润奈开始做乐队的契机就是ENDY。她目光所及的,是我所不知道的,她们四个人的回忆。 「……文化祭那场演出,你也参与了吧?」 无月收回视线,看向我。 「演出中断的时候,你一点都没有动摇……就连ENDY登场,你也完全不惊讶。而且现场和工作人员的应对都异常顺畅。是不是你早就预料到润奈会『那样』,提前做好了安排——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任君想象。」 「……是吗。」 她抬了抬一边眉毛,打量着我。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栗本。我叫栗本诗暮。」 「是那个凛として时雨的时雨吗?」 这反应有点熟悉……我一边想着,一边回答。(注:参见第一卷开头) 「不是。是诗人的诗,加上暮色的暮,诗暮。」 「唉,很好听的名字。」 这反应也很熟悉。和我第一次见润奈时一样。 「我叫清水无月。清楚的清,再加上表示六月的水无月,清水无月。诗暮——」 她没有用姓,而是直接叫我的名字,然后站起身来,绕到我面前, 「请你好好照顾润奈。」 她深深地低下头,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说道。 「连同我们那一份,也请你……在她身边,支持她。虽然她有点,沉重又麻烦——」 「我知道。」 我打断了她的话,说道。 「——我知道。我打算只要润奈愿意,就陪她一辈子,所以你放心吧。」 「一辈子……」 无月抬起头,盯着我看,显得有些愕然。 然后,她忽然笑了出来。 「……是吗?」 她掩着嘴,优雅地轻笑着。 「你们还真是很相配呢,都是同一类人。」 「谁是『沉重又麻烦的男人』啊。」 「我可没这么说。」 无月一边笑,一边看着我叹气。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 「——那么。」 无月结束了对话,一边在意着自己花掉的妆容,一边说道: 「我就先走了……快点回去吧。她现在一定受了很深的伤。去治愈安慰她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 「啊,对了」 在离开之前,她又补充道。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绝对、绝对不可以说出去哦?不管是润奈,还是其他任何人。我们三个人对润奈,还有润奈的音乐——YOHILA,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超级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喜欢!深深爱着!这件事绝对要保密。」 「……好、好吧。」 看着脸颊泛红、语气激动的无月,我不禁苦笑。 「你们这些YOHILA的前成员,跟我和润奈一样,某种意义上……也是沉重又麻烦啊。」 ──────────────────────── Interlude Ghost Kills Me 『再见了。』 无月最后留下的话,在我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就像演出结束后的耳鸣一样。 每一次回响,都让我的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在尖叫。 尖叫——那是音乐。旋律。音符。 「…………为什么?」 被独自留下的我,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诞生出,如此动人的悲鸣(摇滚)? 那种既悲伤又痛苦,仅仅听着就像刺中内心柔软之处般疼痛的音色,却又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就像色彩鲜艳的毒蛙一样。 带着致命毒性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地涌现出来。 伴随着泪水。 停不下来—— 「润奈。」 「……诗暮。」 我抬起头,看见了他。他带着仿佛在强忍着什么的沉痛表情,低头看着我。 看到他的瞬间, 「……诗暮!」 我站起身,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里是安静的休息区,周围还有其他客人,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诗暮,诗暮……!」 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旦松开,他也会离开一样。 「…………」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直到我的声音沙哑。 直到我的眼泪流干。 直到我的悲鸣停止。一直。 一直—— 「——诗暮。」 回去的路上,我终于开口。 在同一把伞下,走在下着雨的东京街头。 「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问道。 脑海中闪过被删除的群聊。 以及最后留下的记录。 『无月已退出群聊』 「嗯。」 他回答。停下脚步,直视着我,用坚定的声音说。 「绝对不会。」 那句话,与另一句话重叠在一起。 『一定要再一起演出。四个人一起!』 那是四人最后一次演出结束时,无月说出的约定。 而悲观的我,却忍不住想, (反正,又会——) ——这样的消极念头浮现出来。 然后原本已经停住的泪水与那声音再次涌上来, 「……!」 我低下了头。所以, 「润奈…………」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他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 6 悠远的爱 叹息被染上苍白,随即消散在冰冷的寒风之中。 即便在校服外裹着厚重的牛角扣大衣,围上羊绒围巾,寒气依旧刺骨。我把双手插入口袋,脸埋进围巾,缩着身子在街上走着。 视线前方,行人专用的绿灯开始闪烁。 周围的人群慌忙奔跑起来,我却停下脚步,取出手机。打开LINE,再次确认。 诗暮:明天似乎久违地会下雨,要来学校吗? 午休时发出的消息,直到放学后的现在也还显示未读。不知她是还在睡着呢,还是正沉浸在作曲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呢。 在和无月的那件事之后,润奈的上学频率和联络次数便急剧减少。 一周只来学校一两次,曾经每天都不会落下、总要打上两三个小时的电话,如今也大多只剩下几条简短的消息往来就结束了。 和润奈创作出『忧与爱』的时候一样——不,是比那时更甚——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抑郁之中。我在围巾深处,再次无声地叹了口气。 气息没有凝结成霜,只是闷在柔软的织物里,让布料染上一丝温热。这条蓝色的围巾,是朋友送的礼物。 耳边随机播放的音乐切换了曲目。 从THE NOVEMBERS的『黑色彩虹』,换成了STRAIGHTENER的『Melodic Storm』。 我收起手机,抬起头。 红灯变绿。 (就像润奈她正在做她该做的事一样……) 迈出脚步的同时,我这样想到。 (我也要,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虽然上次我失败了。 但这次,一定不会出错。 ☂ 「——诗暮?」 润奈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应该是刚睡醒吧,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头发也乱糟糟地。她穿着淡蓝紫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件看起来很暖和的白色加绒连帽卫衣。 我站在厨房里,正煮着味噌汤的配料,应了一声:「嗯。」 「早上好,润奈。打扰了。」 「……………………」 她眨巴着眼睛,揉了揉眼皮,点了点头。 「是梦啊。」 「是现实哦?」 「肯定是梦,嗯。毕竟,诗暮怎么可能在我家里嘛。」 「我生日那天你不是给我了吗,备用钥匙……话说,防盗链倒是挂好啊。你也太没防备心了吧。」 我一边用汤勺搅拌开味噌,一边提醒她。红味噌与高汤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润奈抽了抽鼻子,闭上眼睛。 「……闻得到味道的梦,真稀奇啊。」 「都说了是现实。」 「幻觉还在说话……」 「哎,真是的。」 我关掉电磁炉,朝她走去。 轻轻掐住润奈的脸颊,往外一拉。软得像年糕。 「咿呀……」 「——看吧?是现实对吧。明白没,贪睡鬼女孩。」 「…………」 润奈睁开眼睛。直直盯着我,眨了几下,才开口道: 「非法闯入。」 「不是你给我的备用钥匙?」 「还有,性骚扰。别用那种下流的手法揉来揉去的…………」 「你这话我觉得才是在性骚扰吧?说这种话的,是这张嘴吗?还是这张嘴?嗯?」 「呀、不行!诗暮……嗯……」 见润奈身子扭来扭去,我这才松开手。她有点失落似的轻轻「——啊」了一声,鼓起了脸颊。真难伺候。 「……。味噌,是红味噌吗?」 润奈看向锅中后向我提问。我用汤勺搅了搅味噌,点头肯定。 「嗯。因为润奈是爱知出生的嘛,想着你可能会喜欢。配料是魔芋、萝卜、胡萝卜、牛蒡、芋头、鸡腿肉……做成什锦风味。就算你只喝这个也能补充营养。」 「诶。像老师一样。」 「总有一天厨艺会超过她的。」 「总有一天……」 她重复我的话,垂下目光。停顿片刻, 「嗯。」 只这么应了一声。面无表情。 我尝了尝味噌汤。稍微,咸了一点。 ☂ 润奈拿起碗和筷子。用筷子轻轻按住碗里的食材,将碗微微倾斜,安静地啜饮着汤汁。一举一动都极为优雅,举手投足间无不流露出良好的教养。 「…………」 餐桌上摆着为我润奈准备的单人轻食——一份什锦风味的味噌汤,以及两个饭团。饭团虽是简单的盐味饭团,但在蒸煮时加入了白酱油、醋和米油。醇厚又清爽的口感,和浓郁的红味噌汤搭配起来应该会很合适。 「……………………」 润奈放下碗筷,一口咬住了饭团。她一边慢条斯理地咀嚼,一边顶着睡乱后刚整理好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盯着我看。 我用手托着下巴,欣赏润奈用餐时的模样。 「……诗暮。」 吃完第一个饭团后,润奈用毫无感情的嗓音说道。 「两个不够吃。给我做一百个。」 「哪做的了那么多。」 「还有,再来一碗。」 「好哦。」 我从她手中接过空碗,回到厨房,将稍微加热过的味噌汤倒入碗中。看她似乎饿坏了,我便多舀了几块料进去。 「诗暮你……厨艺是不是变好了?」 「嗯。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找『老师』学习做饭。」 「……是在坦白出轨?」 「我不是说过了吗?」 看向紧盯着我的润奈,我将续好的味噌汤递给她,笑了笑。 「我厨艺会马上超过老师的。」 「你刚刚不是还说『总有一天』吗?」 「是吗?是不是你听错了。」 「…………」 面对装傻的我,润奈无言以对。 桌上摆着刻有『老公的♡』和『老婆的♡』字样的玻璃杯。润奈喝的是茶,我喝的是冰咖啡。 客厅暖气开得很足,让我觉得有些许闷热。 「诗暮。」 喝完第二、第三碗味噌汤,又吃完了让我新做的共计五个饭团后,润奈开口道。 「下次录音……你要来吗?」 「——啊。新曲,已经做好了啊。」 「嗯。六首。」 「这么多?距离上次录音才过去三个月多一点吧。」 「其实总共写了十二首,够做一张完整专辑了。从中精挑细选出了六首。」 「也太多了吧!」 ——这其中,有多少首是因为我,又有多少首是从无月及昔日YOHILA成员留下的余音中诞生的呢? 正当我心中掠过一丝近乎嫉妒的情绪时, 「……所以。来吗?」 润奈再次问道。我的回答并非—— 『当然!』 ——而是。 「不了,这次就算了吧。」 「诶?」 正要把杯子送到嘴边的润奈,手停住了。没等她开口,我便抢先继续道: 「我想以听众的身份,纯粹地去享受YOHILA的新歌。」 虽然之前已经听过几首试录的DEMO了,但不知那些是否会被采用。这会是一张怎样的EP(或者说迷你专辑),我几乎无从预测。 正因如此,我更想以完全未知的状态,去迎接YOHILA主流出道后发行的全新歌曲。 这是我不掺半点虚假的真心话。 「……………………。这样吗。」 润奈垂下了目光。 眼底落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对了,润奈——」 为了驱散这份阴影,我连忙接续道。 目光移向墙上挂着的那本12月的日历, 「二十四号那天你有空吗?」 ☂ 圣诞老人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自从领悟到这一点、不再收到礼物之后,圣诞节对我而言,便彻底沦为无非是在夜里吃吃炸鸡、蛋糕的无聊节日。 但是,今年不同。 12月24日,平安夜。 我以『约好了』为由,缺席了16年以来从未间断的家庭聚会,躲过了家人(主要是姐姐)连珠炮似的盘问,走进了夜晚的街道。 傍晚五点。 若是夏天,天肯定还大亮着,但这个季节却已漆黑一片——那座充满异国情调的红砖车站,被橙色的灯光点亮。行道树的灯饰璀璨夺目,整座城市仿佛都沉浸在狂欢之中。 (……毕竟是这么个节日,情侣真多啊) 我坐在石造的长椅上,呆呆地眺望着站前的景色。 即便在东京,这一带的街景也显得格外精致,弥漫着成熟的氛围。 人虽多,却不嘈杂。气氛虽热闹,但也不失优雅。沐浴在这样的氛围里,我竟觉得自己也变得成熟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 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确认了一下那个的触感。 「诗暮。」 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睁开了双眼。 ——眼前站着一位天使。 她穿着如同雪一样洁白的大衣,围着蓝紫色的围巾,格纹百褶裙配上黑色连裤袜。还有一双让人联想到驯鹿毛色的棕色系带靴。曾在初次约会时背过的黑皮迷你单肩包上,还挂着一个打扮成圣诞老人的呕吐蛙。 光是如此就已经可爱得令人无可挑剔了——然而 「……诗暮?」 天使她,微微歪了歪头。露出头上那顶白色贝雷帽,简直可爱得有些犯规了。 她把为了变装戴上的口罩摘了下来,可爱度瞬间暴涨,让本该看惯了她的我,一瞬间失了神。 「抱歉,久等了吗……是不是冷死了?」 「——嗯。啊,原来是润奈啊。」 我恨不得把润奈那可爱到犯规的身姿印入视网膜深处,直到终于忍不住眨了眨眼,滋润了一下干涩的眼睛,然后, 「我还以为是天使呢。」 「草。」 不知说的是『草』还是『臭』呢。听完我这些话的润奈,只是一脸淡然地回了一句。 看来是对『可爱』这类夸奖产生了抗性,这种程度已经不会让她害羞了。不仅如此—— 「居然把我和天使搞混……是不是不够爱我了?」 甚至还抱怨起来。我笑着回应: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马上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我无视皱起眉头的润奈,站起身来, 「走吧」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大概是在和我碰面之前都一直戴着手套吧,她的手还带着一丝余温。 为了不让这份温暖冷却,我牵着她的手,一起塞进了我的口袋里。润奈她「哇」地惊叫一声,身体扭捏起来。 「在口袋里牵手……这还是第一次呢,诗暮。」 「是啊。」 「今天是『口袋牵手』纪念日了。」 「照你这个节奏,一年365天怕全成纪念日了。」 「顺便一提,今晚,要不要把另一个第一次也……?」 「不。」 我对依旧老样子的润奈叹气否认道, 「不止一个第一次。」 「诶?」 我开始迈步向前走。润奈则显得有些慌乱狼狈。 「诗、诗暮……」 她那被行道树灯光照亮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 「……难道说,你真打算做?性行为的夜晚,也就是性诞夜?」 「别玩这个用了上百亿次的烂梗了。而且今天只是前夜而已。」 「玩谁?还要有前戏?别开黄腔了。」 「是你在说!都说了是前夜,圣诞前夜。」 「就是说,留到明天做?」 「…………」 「无视我。抑郁值加10000000000。」 「你是不是就会想起这个设定啊……话说这通货膨胀得也太夸张了吧。」 ☂ ——还以为自己到了异世界。 对我来说,眼前的景色就是这般的超脱日常,充满幻想。 丸之内仲通。位于东京站不远处的这条林荫大道,被装饰在行道树上的金色灯光淹没,璀璨耀眼。那景色宛如夜空中的繁星尽数坠落人间,令人叹为观止。 「……真漂亮啊。」 「嗯。」 在写着『MARUNOUCHI STREET PARK』的霓虹灯牌前,我正为面前的景象感到震撼,润奈却显得十分平静。 她带上了变装用的口罩,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本来觉得,在这种大冷天特意跑来看灯饰的人,就像被光吸引的虫子一样。」 「你这想法真过分啊。毒舌女孩。」 「不过,被这场景吸引也是正常的,真漂亮……抑郁值减10000000000。」 润奈在炫目的光芒中眯起眼睛,声音轻快上扬,还带着些许雀跃。口袋里,两人相握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我不禁微笑,重新迈开脚步,沿着熙熙攘攘的步行街缓缓前行——周围成群结队的人们,果然大多都是情侣。 周围下着香槟金色的光雨,沐浴在灯光中,我开口询问, 「润奈你,来过这附近吗?我第一次来。」 「没有哦。我也是第一次,诗暮。顶多也就听过『丸内虐待狂』。」 「我也。毕竟是大人的街道啊。」 「嗯。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名古屋的丸之内呢。」 「诶。名古屋也有丸之内啊。」 「……要不要改天也去一次?」 「不远吗?」 「住我家不就行了。正好也能把你介绍给我爸妈认识。」 「…………」 我把视线从灯饰上移开,问道: 「可以啊——什么时候去?年末年初的时候,如果你要回老家的话就感觉刚好合适。」 「……。倒是吐槽我啊。」 「刚刚是在开玩笑吗?」 「倒,倒也不是……但是……」 润奈的视线飘忽起来。 「——啊!」 她用没牵着的那只手,突然指向前方, 「快看!那里有辆酒店的餐车!」 润奈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是想糊弄过去啊。 「面包和汤看起来都好美味。还有史多伦诶,挺有圣诞气氛的。」 「很遗憾,今天不吃这些。」 「诶——……」 「我订好餐厅了的。吃的是全餐,得先空着肚子才行。」 「全餐……很贵的地方?」 「那是当然。不过,别担心。我请客。」 「……要不我来请?我靠音乐赚的有。」 「好啦好啦。今天就乖乖撒个娇吧?」 反正我有小手川给的一万日元购物券。正该用在这种时候。 ——不过话说回来,她果然在赚钱啊。作为正在切身感受着『赚钱』之艰辛的人,我不禁对她越发尊敬了。 「……好。我知道了。」 润奈退让一步,点了点头。但却把身体靠了过来, 「那我可要好好撒娇了哦。」 润奈用甜腻的声音说着,蹭了过来。 感受到来往行人的视线。我慌忙制止她。 「别、别做太显眼的事!就算戴着口罩,你这发色也很显眼,认识你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要有身为名人的自觉——」 「好啦好啦。」 她模仿我刚刚说过的话, 「你就乖乖让我撒娇吧?」 她拉下口罩,凑到我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轻抚着被冷风冻凉的耳垂。 「等?!喂——」 「如果是和诗暮的绯闻,我还求之不得呢。」 凝视着我的润奈,眼眸里倒映着霓虹灯光,闪出光芒。那道光芒,连同其中蕴藏的炽热情感,令我目眩神迷。 我—— 「……。润奈」 把她取下的口罩重新戴好、 「我们去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我开口说道。这里虽美,但光线太过耀眼。 「我有东西想交给你。」 ☂ 我们离开了那摆满餐车和圣诞小摊的街道。可无论走到哪里,城里的树木都被彩灯装饰着,闪闪发光。 在这般灯火璀璨的街道上,想找一处昏暗的角落并不容易。何况正值平安夜,行人众多,几乎不可能找得到独属我们二人的静谧之地。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幸运地在一条小巷的角落、靠近绿化带的地方,发现了一张空着的长椅。 恰到好处的昏暗与明亮,又恰到好处的宁静与喧闹——这里正是这样的地方。微弱的金色灯光,照亮了身旁那张美丽的侧脸。 她摘下了口罩,真容暴露在外。但好在这里不如主街那般人来人往,光线也暗淡些,应该无伤大雅。 润奈呼出一口白气,缩起身子,似乎很冷。 我解开自己围着的蓝色围巾,将它重叠着围在了润奈戴着的围巾之上。 将我和她的脖颈,一同裹住。 「……?!哇——」 围巾足够长,即便这样用也绰绰有余。脑海中,浮现出送礼人阳次郎用力竖起大拇指的画面。 「好暖和……」 润奈轻声呢喃。她温热的吐息拂过我的脸颊,甜美的香味搔动着鼻腔。 我们沉默着依偎了片刻。 润奈的身体微微晃动,哼起了歌来。那旋律,比任何圣诞颂歌都更加动人,回荡在这清冽的夜色中。 「——所以?」 歌声停止,润奈看向我。 「你说想交给我的东西,是什么?感觉之前也听过相同的话……难道是栗本诗暮大师的新作?」 「才不是呢。」 求你别再挖我不久前的黑历史了。 「是正儿八经的礼物啦。」 「交换礼物不是明天吗……?」 「嗯。」 明天二十五号,我们计划连同阳次郎和山田,四个人一起开个圣诞派对。 「这是另一份,我个人要给你的礼物。」 说完,我从没有和润奈牵着手的口袋里,取出了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她。 「……这个。」 「嗯——」 润奈用空着的手接过。那是一个白色的盒子,大小刚好能被她小巧的手轻松握住,上面装饰着蓝紫色的丝带。 「……。我能打开吗?」 对于润奈的询问,我默默点头。 她松开了在口袋里与我相握的手,开始解开丝带,动作带着些许迟疑。微微颤抖的手指,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 解完丝带的润奈深吸一口气,偷偷瞥了我一眼, 「那、那我打开咯……」 啪嗒一声,盒盖打开了。 出现的是,另一个盒子。 那是一个淡紫色,四角圆润的方形盒子。表面是触感柔和的天鹅绒质地,上开式设计。 「……!」 润奈的身体猛地一抖,僵住了。手里拿着白色盒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有动静,于是我轻轻从她手中拿过盒子,解开缠绕着我们二人的围巾—— 「润奈」 我丝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单膝下跪在她面前。 润奈怯生生地抬起头,凝视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眸映着金色光芒,微微摇曳。我注视着那瞳孔深处潜藏着的朦胧阴影, 「我喜欢你。」 倾诉心意。 「以结婚为前提——」 我打开盒子,补上一句。 「和我交往吧。」 玫瑰金的戒身反射着香槟金色的灯光,宝石也随之熠熠生辉。那是一枚镶嵌着彩虹色钻石与紫水晶的戒指。 订婚戒指。 十六岁的我们,尚不能结婚。但是,订婚——也就是订下要结婚的『约定』是能做到的。 这枚订婚戒指,便是其证明。 「结、结婚……」 润奈失神地低语,眨了眨眼。 我默默注视着她。 原本,我是打算等待润奈自己怀着『想要改变』的心情迈出那一步的。 但在经历了无月那件事之后,看到因此受伤、畏惧于无法散去的黑暗而止步不前的她,我改变了主意。 该迈出那一步的,果然是我。 不该只是等待雨停。我要向在永不停歇的雨中僵立不动的她,递出『伞』,陪伴在她身旁,给予她迈步向前的勇气——给予她安心。 这份决心与爱的证明,便是这枚订婚戒指。 为无形的心意赋予形态,赠与她作为信物。 是坚实的约定。 「~~~~~~!诗暮……」 润奈的脸皱了起来。那表情,是极度的感动。 「……嗯……嗯!」 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我愿意。」 她绽放出比任何灯饰都要炫目的灿烂笑容,伸出了左手。 「——太好了。」 我对润奈回以笑容,从戒指盒中取出戒指,握住了她的手。 冰冷,小巧的手。 我将戒指戴在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上,心脏直跳。 戒指的尺寸——正合适。 以紫阳花为灵感设计的镶座上,镶嵌着一颗璀璨夺目的大粒紫水晶。两侧各点缀着两颗碎钻。由K10玫瑰金(注:k为戒指的黄金纯度。K10约42%。)制作的纤细戒身线条简约流畅。 紫水晶象征『真实的爱』,钻石则象征『永恒的爱』。 我悄悄退出田径部,甚至连新曲录音的观摩机会都推掉了,拼命打工,又搭上了自己那微薄存款,甚至还向姐姐借了钱,才终于买来的这枚戒指—— 「哇啊……」 润奈站起身来,轻轻抬起手。映着宝石光芒的那双眼眸,比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还要耀眼——戴在她手上,再适合不过了。 ☂ 「……诶嘿嘿嘿嘿。」 润奈借着烛光反复端详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让紫水晶与钻石映出不同角度的光彩,漏出了和山田一样的痴笑。 那冰封般的表情已温暖融化,彻底柔和松弛下来。自从我送她戒指后,她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诗暮。」 「——嗯?」 「最喜欢你了。」 本想回一句『我也』,不过, 「你要说多少遍啊。」 「二百四十四次。」 「居然数着的吗……」 「诗暮也说,最喜欢我。」 「……最喜欢你了哦,润奈。我爱你。」 「唔?!」 润奈左手按住胸口向后仰倒。这人设崩坏得也太厉害了吧。 「——别这样。」 我刚这么想,她又突然恢复面无表情,甩出一句话: 「我会死的。幸福值到致死量了。」 「要这么说的话,我感觉我会先死。」 「诗暮死了的话我也会死,所以别死。还有,别若无其事撩我啊。要死了。」 「你也太容易死了吧……」 「嗯。所以,要好好珍惜我哦?」 「不用你说。你可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咳啊?!」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掉血啊。脆弱女孩。」 看着双手捂胸趴倒在桌的润奈,我只能苦笑。 我们已从外面的长椅转移到了预订的餐厅。 桌上铺着纯白桌布。几支蜡烛燃着微弱的光,在店内的薄暗中,勾勒出一方温暖的光域。 身旁是整面落地窗。窗外铺展着被灯饰点缀得愈发绚烂的夜景。身处灯光『之中』时虽也美丽,但像这样俯瞰也别有风味。 更何况相伴身旁的是最爱的恋人。 「呐,诗暮。」 润奈对夜景不屑一顾、只顾盯着戒指和我,她将双肘撑在桌上,脸庞猛地凑近。创意法式全餐的主菜已用毕,现在只剩甜点了。 「我们,是恋人呢……」 「嗯。」 「是未婚夫妻了……呢。」 「嗯」 「……。诶嘿嘿。」 润奈的表情融化了。如同融化的冰淇淋般甜腻。我们边吃着不久后端上的甜点边继续聊天。 「戒指,花了多少万日元?」 「不告诉你。」 「连钻石都有,肯定很贵吧……」 「碎钻而已,没那么夸张。其实原本也想用经典的白金做戒身的,但实在买不起。不过——。」 我望着润奈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玫瑰金戒指, 「在我18岁前会攒够的。叠戴的时候会更漂亮吧。我在想,到时候婚戒用纯金的或许也不错?」 「叠戴……」 听我这么说,润奈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又看向我的手指。 那还未佩戴任何戒指的左手无名指。润奈似乎是想像着未来将有白金戒指戴在上面的情景,双眼闪闪发亮。 「嗯!」 接着,她哼起了歌。我品味着草莓白巧克力慕斯的甘甜,侧耳倾听从她内心奏响的美妙旋律。 那是幸福的声音。 从今往后,直到永远,我都想一直待在离这声音最近的地方。 我由衷地这么想着。 「诗暮。」 润奈停下哼唱,直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话说、等下……」 我回望着她的眼眸,但视线总不由自主飘向她黑色薄纱衬衫里——那柔软布料包裹着的胸部,也是情有可原吧。 「要来、我家吗?」 润奈的脸颊绯红,双眸湿润欲滴。隐藏着紫阳花色的黑发、微微颤抖的嘴唇,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艳丽。 我的答案是—— ☂ 「诗暮,我啊……比起作为喜欢的人的『最初』,更想做她的『最后』的人。」 阳次郎说完与山田的过去后,倚靠在围栏上,低声自语。 被网格图案切割的天空呈现出灰色。 我看着阳次郎那张不像平时一般的的昏暗沉郁的脸,问道。 「……最后?」 「嗯。成为一生的伴侣,一起度过人生的异性(人)。在那之前彼此虽然会与各种各样的人恋爱,积攒各种各样的经验……但最终还是会不知不觉回到那里,安定下来。就是像这样的存在(人)。」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乘着秋日清凉的风,温柔地传到耳边。 「我不想结束后只是成为回忆。我想一直作为喜欢的人的『现在』存在下去……毕竟我是现实主义者中的悲观主义者。我们才刚十来岁,人生还很长。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在这期间,一段恋爱能一直持续下去。」 「……。是啊。」 我在阳次郎身边,栏杆的台阶上坐着,表达同意,然后垂下了视线。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我喜欢润奈的心情,以及润奈珍视我的心情,都在不断变化,移转着。 像天气一样。像季节一样。 虽然每天的变化只有微微一点,但随着时间不断积累,变化也会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巨大吧。 就像十年前——刚刚成为小学生的我,完全无法想象成为高中生的自己一样。要想像十年后,未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是极其困难。太遥远了。 「所以,我便想要成为她的最后。只要在该来的时刻到来之前,一直松散地保持着青梅竹马……保持着朋友的关系不变的话就好。我曾是这么想的。但是。」 阳次郎的视线从遥远的空中落下,看向了我。 「看起来我是个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成熟,还要贪心的男人。看着成为高中生的晴风改变自己的形象,引其他男生注目,还有和你亲近的样子……我会想着,『啊,真讨厌啊』……『果然我不光想成为她最后的人,也想成为她最初的人啊』。」 「这,这样的么……」 我把视线从他燃烧着昏暗火光的眼处移开。 「对不起。不过,我和山田不是这种关系……」 「我知道。我是明白的。」 阳次郎对辩解着的我苦笑道。 「但就算这样。如果是你,要是我和雨森酱关系好的话,也会不愿意的吧?」 「……确实不愿意啊。就算对方不是你,不管是谁我都会嫉妒的。」 阳次郎笑着,在我旁边蹲了下来。 「——诗暮你呢?」 靠在我肩上,问道。 「喜欢的人的最初与最后,如果让你选的话,你想成为哪边?」 「当然是两边都要啊」 「我说要让你选。二选一。」 「…………。最初的人吧。」 「哦?那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没法忍耐那么长时间。」 仅仅在脑海中描绘着润奈的身影,滚烫的情感便满溢而出,我将其化为话语继续说道。 「等到最后这种事,我做不到。说实话我真想马上就推进和润奈的关系。但同时,我又有再维持一段时间现状的想法。」 「……因为你害怕改变?」 「嗯。也算是有一点,不过——」 『如果改变的话,就……回不去了。』 『我还想,继续享受』 我想起从夏日庙会回去的路上润奈不经意间说出的话,说道。 「一旦交往了,就回不到交往之前的状态了吧。就像你说的,人生还长的很,而且我和润奈也才刚认识不久……所以还想再多享受一下交往之前的关系。如果今后真的会长久交往的话,那更是如此了。总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 阳次郎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然后,他『噗』地一声,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这种想法我可从来没有过。我虽然想过你们要是能早早交往多好,但是你原来还有这种理由的么。我还以为你单纯是怂了。」 哈哈大笑道。也对,我也理解从旁观者来看会觉得『要是能早早交往多好』。 毕竟作为恋人未满的男女来说,我们距离是在太近了……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从最初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正因如此,我才想慎重地推进关系。 「——对于结束的担忧呢?你没有么?」 阳次郎停下了笑声,问道。 「如此珍视着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毁坏的恐惧感……」 「有的啊。」 我试着想象答案。 如果我和润奈成为恋人,然后分手的话。 如果润奈的感情在中途消失,然后离开我的话。 「……那肯定是,像死一样痛苦吧。」 就像润奈作为『忧&爱』的歌词所写,所唱的那样。我的心会被撕裂,变得支离破碎吧。 或许跟本就活不下去。 尽管如此—— 「但是啊,我觉得倒也无所谓吧。就算是像死一样痛苦,甚至真的死掉也无所谓。」 如果死去理由是爱的话,正合我意。 如果是被爱所杀的话。 「——刚刚说的,只是开玩笑的。」 「一点都不像玩笑话啊!?你的眼神都发直了!瞳孔里像是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翻涌啊,诗暮!」 「就算两人间的关系崩坏,再也回不到从前一样。」 我静静闭上双眼,对吵闹着的阳次郎说着, 「比起由此感到的痛苦,我觉得还是在那之前所得到的幸福要更多一点。」 笑了起来。 由毫无虚伪,澄澈透明的心意而笑。 「这种幸福,我已经得到了一辈子的量了。接下来只剩下回报了……用尽我一生去回报」 ——回报她希望我给予她的东西。 回报她足以沉溺的幸福。 从那天,润奈说我是『特别的』的一瞬间,我便下定决心。 不安也好,恐惧也好,将来可能会降临的绝望也好,只要她依然需要我,我便会无视这一切回应她。 我像是发誓一样说了出来。 「……………………」 阳次郎张着嘴目瞪口呆。 「诗暮——」 他满是惊讶的表情上,逐渐浮现出发愣的神色。 「你可真是相当沉重啊。」 「……有么?」 「有的啊!你这『用尽一生』是什么啊!?」 阳次郎大喊着站起来吐槽道。但我确实没打算装傻应和他。 「…………。不过,也是啊……如果打算最初和最后都想抢走的话,或许就得要这种气概吧。好,我决定了!」 阳次郎双手拍着脸颊,看向空中。 「我要前进。」 灰色的云随风飘散,从云缝间透出了蓝天和太阳。他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下,眯起眼睛说道。 「我要努力推进和晴风之间的关系。跟你聊过之后,我才觉得一直犹豫不决原地踏步的自己是真的有够丢脸……我要用坦率地心情去面对晴风,把至今为止的负分都追回来!然后一定要让她再次喜欢上我。这才是——」 阳次郎低头看向我,嘴角扬起。 「要到不管诗暮也好,雨森酱也好,JUN也好,YOHILA的音乐也好……除了我之外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的程度。」 「阳次郎……」 「所以,诗暮也要加油哦。」 他对着愣住的我伸出拳头, 「作为亲友是要相互帮助的对吧。」 「……是啊。」 我对着笑意加深的阳次郎,也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请多关照咯。」 拳头相碰作为回应。 ——亲友。 阳次郎口中的那种青涩的关系,如今却感觉并不坏,不可思议。我也总有一天能发自内心如此称呼他么。 柔和温暖的秋风还残留着夏日的气息,带着阳光的味道吹过。 ──────────────────────── Outroduction Snow With a Smile 「我们,结婚了。」 「…………………………………………诶?」 「…………………………………………啊?」 第二天,圣诞节。山田和阳次郎来到润奈公寓。润奈特意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展示给他们看。 我则笑着纠正道: 「不是结婚,是『订婚』才对。」 「反正以后是要结婚的,区别不大吧?」 「……确实。也对。」 我点头赞同、 「——就这么回事。我们,结婚了。」 我向呆立在门口、一脸茫然的青梅竹马二人组如此报告。 「什么就这么回事啊!」 山田一脸认真地吐槽道。 「不是,你们这进展也太快了吧?!前不久不还是恋人未满吗!」 「就是啊就是啊!怎么会一口气跳到这一步?!昨晚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发生了什么……」 面对阳次郎的追问,我和润奈陷入了沉默。移开视线, 「……嘛、就很多事?」 「任君想象……外面冷,快进来吧。」 我们含糊其辞,转移了话题。 和润奈一起,像逃跑似的退到了屋里。 我听到了山田的低语。 「难道说、昨天你留下过夜了?然后就——」 「喂喂,别乱想了。打扰啦!」 阳次郎一边责备山田,一边走进屋内。他脱下骆驼色的切斯特大衣,环视着客厅, 「哦——!虽然简洁,但房间很不错嘛——呜哇!?」 他惊叫出声。山田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阳君?干嘛突然——噗!?」 她顺着阳次郎的视线看去,差点把鼻涕都喷出来了。 是已经签好名的结婚申请表。 它被郑重其事地装订在精美的画框里,挂在墙上。 「哦,那个啊。」 我在餐桌上摆好餐具,向他们解释。 「今早,润奈递给我的,说是作为戒指的回礼……还命令我也必须在这上面签名。一开始我也吓了一跳。」 在装饰着结婚申请表旁边的架子上,赫然放着一本厚厚的『结婚信息杂志』。 一问之下才知道,那竟然是我买戒指之前——大概是夏天的时候,她就悄悄买好了,和那对配套的餐具、杯子一起。 那份能反映出润奈内心的粉红色结婚申请表,就是那本杂志附赠的。 虽然由我这个送戒指的人来说有点怪,但这未免也太超前了吧。 「……。嘿嘿。」 润奈挠了挠脸颊。在山田他们面前,她似乎努力想维持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完全失败了。 她一看到结婚登记书就忍不住偷笑,然后整个人变得飘飘然的。 「这真是最好的装饰品。好想整天都看着它,越看越开心。」 「连证婚人签名都还没有,别急着挂上去啊。」 「证婚人,朋友也可以对吧……?」 「好像是可以,但果然还是该请父母来签吧。」 「也是。得去打个招呼才行……先去找诗暮的父母?」 「反正离得近。赶在今年内?」 「嗯。跟诗暮你的父母打过招呼后,就回我老家,去见我的父母。」 「我是不是要去说『请把女儿交给我』?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 「那我就和他们断绝关系,离家出走。」 「……我会努力不让那种事发生的。」 我们以轻松的口吻,讨论着年底年初这一连串的安排。 山田脚步踉跄,向后退去。 「阳,阳君……不妙。这对笨蛋情侣,太不妙了啊!」 「咳?!我们俩明明领先一步的……结果被反超了!难道我真该送你戒指?!现在去买还来不……不行,做不到。想买钱也不够啊,可恶!」 阳次郎懊悔不已。 我则一脸得意地「哼」了一声,露出胜利者的表情。 润奈脸上也挂着相同的神情。 顺带一提,我打工的地方是一家个体经营的餐饮店,我主要负责厨房的帮厨。 我跟润奈提到的那位『老师』不是赤城,而是那里的店主,我跟他学了很多关于料理的知识。 厨艺的提升,全拜他所赐。 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润奈开心。 我甚至考虑将来,或许当个厨师也不错。 而不是小说家。 「……那么。」 面对着餐桌上摆好的料理——因为时间仓促,全都是预制菜,比如超市里卖的熟食或是连锁店的炸鸡之类的——我们举起了装满金色气泡的香槟杯。 「圣诞快乐!」 ☂ 我们四人边吃边喝聊着天,仗着这里是隔音公寓,尽情歌唱,交换礼物,不知不觉时间就飞逝而过。 听说今晚要下雪,聚会便提前结束了。 「那我们先走了。今天很开心。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应该是吧?下次见面得等下学期了。今天这么冷还过来,谢啦。」 「我们才要说谢谢呢。JUN大人送的手套和袜子,我也会像你们的结婚申请表那样好好装饰起来的。」 「都说了,不是专门送你的,是随机到你的。还有,说过很多次了,别加大人……你完全没有学习能力吗?」 我们将各自带来的礼物随着音乐传递,最后山田抽到的是润奈的『呕吐蛙手套&袜子』。 「润酱也要读我送的『轻小说推荐全集』哦?虽然是全年龄的恋爱喜剧,但有些亲密场景简直像官能小说一样浓烈……嘿嘿。肯定能派上用场!」 「谢谢。我明天就去卖掉。」 润奈冷淡地回绝,向山田投去无语的目光。 虽然仍是爱理不理的态度,但开派对的时候她们俩经常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估计是恋爱话题),还一起唱歌,关系应该还不错。 「又来了~」说着,山田伸手去戳润奈的脸颊,被躲开了。润奈小声嘀咕: 「……。我明明是想要诗暮的『点心礼盒』的。」 「嗯?虽然我自己说有点那啥,但那绝对是最差的礼物吧。」 毕竟钱都花在戒指上了,其他预算自然吃紧。 「怎么会是最差的呢!我很喜欢。点心可是年末窝在被炉里发呆时的绝配。」 抽到我那份礼物的阳次郎立刻帮我打圆场,接着他又说: 「我送的『浴球套装』也记得用哦?」 「好。今晚就在我家浴缸,和诗暮一起……」 「嗯。我会在『我家』浴缸用上的。」 我打断润奈的话应道。无视鼓起脸的润奈, 「——那,再见。新年快乐。」 在玄关送走了阳次郎他们。 室外冰冷的空气,从打开的门缝中流入。 「嗯,再见。也祝你们新年快乐。」 「新快~。拜拜!希望跨年那会儿,润酱也能毕业——。」 「再见。」 润奈砰地一声关上门,锁好。连防盗链都仔细扣上,才回到开着暖气的客厅。 「……诗暮。」 听到呼唤我转过身,见润奈抬眼望着我: 「要住下吗?」 她问道。 「…………」 我想起平安夜在餐厅里的对话。 『要来、我家吗?』 当时润奈也邀请我去她家里过夜,而我—— 「——不了。」 和这次一样,摇头拒绝。 「还是算了。我说过吧?光是圣诞节有安排就被家人猛猛追问……要是外宿,栗本家怕是要开紧急家庭会议了。」 「那个会议,我也想参加。」 「说些啥呢……」 我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润奈头上。 像哄孩子似的揉了揉, 「不是说好近期要正式拜访双方家人吗?至少在那之前,得保持高中生该有的健全关系。」 「……嗯。好吧。」 被我说服后,润奈乖巧地点头让步。 「那就在那之前,保持健全的关系咯?」 她在『之前』上加了重音让我有些许在意,不过算了。我将手从润奈头上移开,看向时钟。 下午四点半。太阳快要下山了。 我跟家里说过要回家吃晚饭。 「我再待一会儿就走。趁还没下雪。」 「好。知道了。」 在山田和阳次郎离开后,房间归于宁静。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用成对的马克杯喝着热咖啡。 舌尖蔓延着苦涩,流淌的时光却甜蜜得令人发腻。明明说了要回去,却莫名希望此刻能永远持续下去。 「诗暮。」 「——嗯?」 我转过头,看见润奈不知为何坐立不安。 她双手捧着马克杯,视线在自己膝盖和我之间来回游移。 「……。怎么了?」 「亲——」 「今?」 「……………………」 润奈并没有在看我的眼睛,而是盯着我的嘴唇, 「~~~~、没、没什么。」 说着,她猛地转过头去,看向别处。 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今天真冷啊』?」 「完全不对!」 结果被她打了一下。 ☂ 『春天的时候,樱花会很漂亮哦。』 我忽然想起了润奈曾说过的话。 那是盛夏里,我第一次去她公寓那天。我们并肩走在这里——目黑川时,她轻声说出的话语。 樱花于春日飘落,浓绿的树叶也在深秋凋零。如今已是寒冬,失去了花与叶的树木,被樱色的LED灯点缀着。 灯饰。 不同于丸之内那片香槟金色的辉煌,这里的光景宛如夜色中盛开的樱花,美丽而梦幻。 『等樱花开了,你再来一趟吧,诗暮?』 那时,她还这么说过。 那时感觉无比遥远的未来,如今却觉得近在眼前。 或许,是如同静静飘落的积雪般堆积起来的,属于我们二人的时光、回忆,让我产生了这样的心情。 无论明年,还是后年。 五年后、十年后、甚至几十年后—— 我都想和她一起,感受四季的流转。 「……好冷。」 润奈呼着白气,低声呢喃。她没有戴口罩。 因为撑着伞。 即使不戴口罩,那把紫阳花色的雨伞,也足以替她挡住行人的视线、以及如雨点般飘落的雪。这场雪,比预报来得要早。 我重新握稳润奈的雨伞,点了点头应道「是啊」。伴随的话语吐出的气息,被染上白色,融进樱色的夜幕中。 「不过,只要这样……就暖和了。哼哼。」 润奈抱紧了我撑伞的那只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还蹭了蹭脸颊。 虽说有伞遮挡视线,但毕竟是圣诞节。这条被灯饰装点的步道上,虽不如丸之内仲通那般人潮汹涌,也依旧聚集了相当多的人。 我轻声「喂」了一下,提醒润奈。 「都说了,别在外面黏那么紧。要是被认识JUN的人看到了的话——」 「在街上高调求婚的诗暮,说这种话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哦?」 「唔?!」 ——我无从反驳。 就昨天和今天刷到的帖子来看,应该没闹出什么事来。但有一说一,在平安夜人来人往的街头上做出这种事,就算是普通人也会成为焦点的吧。 ……而且冷静回想一下,我还真是做了件做作又羞耻的事啊。 「求婚啊。」 润奈轻轻抚摸戒指说道。 「像这样耍帅的诗暮,最帅了。」 「……。你在挖苦我吗?」 「才没有。真的,最帅了。」 「哦、哦……」 「不过像这样害羞的诗暮,也很可爱。」 「别说我可爱。」 「嘿嘿。」 润奈捂着嘴笑了起来。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闪光。 看到平时不太表露感情的她,露出这种压抑不住喜悦的模样,就觉得自己忍着羞耻去求婚真的值了。 润奈的脚步踏出轻快的节奏,仿佛在这神圣的夜里奏响起了祝福的旋律。 雪越下越大。 宛如纷飞的花瓣—— 「…………。润奈。」 趁她停止哼歌的间隙,我开口叫她。 「睫毛上,沾到雪了。」 我停下脚步,告诉她。 「我帮你弄掉,闭上眼睛。」 「嗯……」 润奈乖乖的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眉毛上,其实没有雪。 我微微倾斜了伞。 在那片被伞遮出的阴影中、 双唇重叠。仿佛要将彼此的心意,也一同重叠。 「……?!」 润奈肩膀一颤。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多么的柔软——多么的温暖。 每一秒,都如同永恒般漫长。 直到呼吸变得困难,我才缓缓离开她的唇,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润奈, 「……………………………………………。诗暮。」 脸上染上了前所未有的红晕、 「太狡猾了。」 可爱的无可救药。 她脸上的表情,由羞耻和喜悦以恰到好处的比例交织而来。 我心中的爱意几乎满溢出来。 「……喜欢。」 从她口中溢出的话语。 「最喜欢你了!」 然后,她抱了过来。 势头太猛,伞差点脱手。 「诗暮——」 仿佛是在回敬刚刚的那个吻似的,她死死抱紧我的手臂,把脸颊和身体一个劲的往我身上蹭。毫不在意他人目光。 她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断重复。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润、润奈……」 我一直认为。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可是。 「诗暮。」 润奈抬起头,凝视着我。 我事到如今才明白。 她曾说过的不会改变之物,原来在我心里,也同样存在。 我想,无论发生什么,这份感情,一定永远都不会改变。 所以—— 「最喜欢你了!」 面对在雪中笑得耀眼的她, 「啊啊,我也是,润奈。」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应: 「——我也最喜欢你了。」 ──────────────────────── 后记 大家好。我是水城水城。 在此为您带来雨森润奈的湿度很高第三卷。 随着第一卷中埋下的伏笔逐一得到回收,就像润奈突然猛地拉近距离一样,本卷中两人的关系也一下子有了巨大的进展。 不知道大家读得是否开心呢。 第六话的标题悠远之爱,其实与第一卷第六话标题忧&爱形成了押韵,而本篇最后一句话也和第一卷完全相同,封面插画则是戴着戒指的润奈得意洋洋炫耀给人看…… 种种设计都营造出一种仿佛要完结的氛围。不过作为作者,我可是完全没有这种打算,而且还有许多想写的内容,所以今后也请继续支持这本书。 另外,本作号称「湿度很高」,感觉连销量也有点湿度很高的样子。自出版以来,它并不是一下子畅销起来,而是一点一点地……仿佛润奈的魅力逐渐渗透人心一般,被越来越多的人读到并持续传播开来。 得到轻厉2026新作第5名,文库总排名12名,所有书中第15的成绩,五月漫画化连载也会开始。而且还可能存在一些还不能公开的计划哦。 想知道关于这部作品的其他信息,请关注同名X或者作者的X,请大家多多关注。 最后说个题外话。自从开始创作这部作品以来,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如果是润奈的话会怎么做?如果是诗暮的话又会怎么做?」 也会去想他们会点什么餐、买什么东西、怎样度过时间、会有怎样的对话…… 例如书中的双人约会场景,就是这样诞生的。那是在我写完第二卷后,被一个特别喜欢刺激项目的朋友拉去某个主题乐园时产生的灵感。当时我心里还想「这种尖叫系游乐设施……我其实不太擅长啊。」但正是在那个主题乐园里的各种妄想,成为了那段剧情的基础。刺激项目最棒了!!(后来彻底迷上了) 今后我也会像主题乐园一样,为大家带来充满丰富乐趣与娱乐性的故事。 感谢您读到这,希望我们在第四卷后记再见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遥远的太阳』 我,山田晴风,有一个深爱过的人。 他是住在我同一栋公寓隔壁房间的同龄男生——久住阳次郎。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青梅竹马。 在记事之前,甚至上幼儿园之前我们两家就有交流,因此我们也共同度过了许多的时光。 阳君。 帅气温柔又阳光,十分的耀眼。 闪闪发光的他,照耀着整个世界。 是我的太阳。 ——曾经是这样。 「去死吧,渣次郎」 我对着那张让我憎恨到受不了的脸,狠狠地扇了过去。 ——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俯视着捂着脸倒下的他,我忍着手上火辣辣的的痛感,以及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不禁如此想。 他对我的态度发生变化,大概是十岁,我们都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吧。 在那之前对我说的甜言蜜语,变成了伤人的恶语。笨蛋、白痴、冒失鬼、蠢货、孤僻鬼、阴暗死宅…… 虽然全部都是事实,但是我所认识的阳君,是绝对不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语的。我无法理解,哭了出来。而当我哭出来,他就会指着我笑,嘲讽我,让我变成众人的笑柄。 但是,即使这样,我也全部原谅了他。因为我听妈妈说,男孩子到了这个年龄,就会忍不住欺负喜欢的女孩子。 我无法原谅的是—— 「我啊,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哦。」 ——他居然跑来告诉我,他喜欢上了别的女生,和我类型正相反的女生。 「有四个人哦,对了,顺带一提,你不在里面哦。」 「…………………………啊,这样啊。你去死吧!」 从那以后,我的青梅竹马从『阳君』变成了『渣次郎』。 我对他的感情,也从最喜欢变成了最讨厌,变成了每次见面都要吵架的,最糟糕的关系。 但是—— (喜欢的反义词,不是讨厌,而是漠不关心,讨厌也是喜欢的另一面……吗?) 我回想起电话里她说的话,我嘴上虽然说着「怎么可能」否定了她,唔~,也许真是这么回事。 当我为了「取材」而和他一起出门的时候,我的心就止不住地狂跳。 那天晚上开始,我就为穿什么衣服而烦恼不已,又不安又期待,以至于一夜未眠(所以,用化妆遮住了黑眼圈)。 看到他害怕过山车的模样,我竟觉得『好可爱』,当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喜欢』的时候,我内心其实超级心动。 ……明知这只是玩笑。 明明早就知道,无论是什么甜言蜜语,只要我一当真,他就会立刻用『骗你的啦』来捉弄我。 显而易见的陷阱。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小晴」 回程的车上,身上还残留着在身体烘干机旁和鬼屋里接触时的余韵,我正呆呆地望着窗外,他开口叫住了我。 不是那种轻浮散漫的声音。 而是坚定、认真的声音。 「我啊」 我皱着眉,狐疑地看着他。他投来的视线和声音一样——不,比声音还认真,更加坚定。那是一对美丽而澄澈的淡褐色眼眸。 我的心开始乱跳,接着,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心脏骤停。真的。连呼吸都一起停滞了几秒。那股冲击感真的让我有这种感觉。 「……………………………………啊?」 我拼命才挤出这么一句。 他继续说道。用不像那个轻浮的『渣次郎』会有的沉重语调,和一副严肃的表情。」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作为异性,我都最喜欢你。但是……正因如此……」 后面的话,我几乎没听进去。就像在做梦一样,感官仿佛被剥离了,身体在虚空中轻飘飘地浮着。 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是他刚才倾吐的心意。 『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一直都喜欢你』 『最喜欢你了』 「阳君!」 等我回过神来,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他。 帅气,温柔,开朗,又温暖。 闪闪发光,照亮了整个世界。 重新升起的,我的太阳。 无法原谅被背叛,变得讨厌他——我这么告诉着自己,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却还是一直在期望着,总有一天,一定能再次, 听到像以前那样对我说, 『我最喜欢你了』 那段灿烂的过去回忆,那份初恋的眩目光芒,曾是我全部的依靠。 原来太阳只是落下去了而已,对我而言的那轮太阳,一直都藏在心底。 所以—— 「……我也是。」 我凝视着惊讶的他,怀抱比太阳还要炽热的感情, 「我也是啊,阳君!」 如此回应了他。 「——最喜欢你了!」 ──────────────────────── BW特典 Or,New Dawn 『要上了。好久没干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对于那种完全不顾及这边、我行我素的说话方式所产生的愤怒,还有就算人变圆滑了,这种地方还是没变的无奈,以及由此带来的安心与喜悦。这些情绪,都像被吹灭的烛火一样,倏地消散了。 「…………。呃、那个……?」 取而代之涌上来的,是困惑。我停下了工作,盯着放在桌上的依然接通的手机,盯着那块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屏幕。 EIMEE。 是一个被舍弃的名字的来电。说起来,她平时都是用LINE打过来的,这样直接打电话倒是很少见。 「你说要上……是做什么?」 我问话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发抖。而另一边,荣美的声音里。 『你明白的吧。』 强而有力,清晰明确。 带着金属质感的沙哑嗓音。荣美所说的话——就像她的歌声一样——每一个字、每一个音,都轮廓分明地传入听众耳中。所以, 『是Live啊。』 ——绝对不会听错。 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像要失控一样。我屏住呼吸,否则感觉自己会喊出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 『……不过,说是这么说,并不是ENDY(我们)的演出。是要在文化祭上支援YOHILA的现场演出。我们以支援成员的身份加入——有这个可能。』 荣美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支援成员。不是重组,这让我有点失落,不过也因此稍微冷静了一点。我把不知不觉前倾的身体靠回椅背,问道。 「有可能?」 『嗯。』 我从她口中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JUN可能没办法顺利完成演出。还有原因以及应对的方法。还有, 「那个男孩子?是他这么说的吗?」 『对。我现在正和他在一起……要不换他来讲?』 「……不用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脑海里已经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任务,以及安排从明天开始的日程。时间绝对不够用,连一分一秒都很宝贵。 「既然是荣美决定要上,那我就上。」 『……是吗。希望他们也能干脆地答应就好了。』 「没问题的吧。大家都挺听话的。」 虽然是突然的召集,但我并不觉得成员会凑不齐。 出阳也好,仁子也好,都和我一样。一定一直在等待荣美再次行动,等待她下达命令。不可能不回应。 我们这些顺从的成员,唯一一次对这位女王(领队)说NO,是在她说出『我要退出』的时候。 「EIMEE。」 我站起身,用那个熟悉的名字呼唤她。手上戴满戒指的手指发出咔咔的响声,像往常无数次那样重复着这段对话。 「一起来一场最棒的演出吧!」 『……嗯。』 荣美回应道。语气依旧冷淡干脆, 『那是当然。』 只是,她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喜悦。这到底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自己的错觉吗? ——如果不是,那就太好了。 ──────────────────────── 蜜瓜轻小说祭第17回特典 雨森润奈想要亲密接触 「…………好,好冷…………」 我搓着从半袖POLO衫伸出来的大臂,身子也缩成一团。虽然没有冷到呼出来的气都会变白,但还是很冷。太冷了。 「诗暮」 润奈回来了。 两只手都拿着马克杯。 「咖啡」 两个相同款式的马克杯分别各自画着紫色和青色的半个心,设计成了将两个杯子拼在一起就能变成完整的心形的样子。 「嗯。Thank you——」 递过来的青色马克杯里,冰块演奏出哐啷哐啷的清凉声音。 「——不对,这不是冰的么!」 「是啊?」 润奈对着吐槽着的我歪了歪头。 她穿着半袖的T恤衫,和露出一半以上的大腿的运动热裤。 肩上则披着一条像彭丘斗篷一样的毛布。 「这不是当然的么……」 她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也就是我的旁边,边说道。 「毕竟是夏天啊」 「…………」 今天是八月二十七日。是暑假的尾声。 但尽管这样,为什么还冷得像是要上冻一样呢。答案是——「空调,你究竟调到多少度了啊?」 「不知道。我能调到多低就调到了多低」 「最低温度……」 ——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这样。 来到她家的时候就已经很冷了,是因为一直开着空调吧。公寓的房间整体都冷得像冰窖。 「调高点。不如说,把空调关了。太冷了」 「做不到。遥控器不知道去哪了」 「……哈?」 「像这样……」 润奈一边紧贴着我一边张开毛布。 「取暖吧」 两人把身体靠在一起。 惹人鼻痒的甘甜气息愈发浓烈,光溜溜的手臂贴在一起,传来柔和的温暖。 「……嘿嘿」 润奈开心地笑着,把脸贴过来。 我下意识地拉开距离,但润奈像是读到了我的行动,紧接着绕过手腕紧紧锁住。她用与她那纤细地手臂不相称地强大力量,用~~~~力地把我拉过去。 「……!?你, 你这个人啊」 她用她那与她柔软的身体相比也格外柔软的上臂贴着我。我呆滞着,对这份触感无所适从。 「你从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么」 「不是哦。这是不可抗力哦。」 「棒读!你撒的谎还真容易被看穿啊」 润奈用冷酷的扑克脸和干涩的声音撒着谎。她今天也一如既往。我们紧贴着喝着冰咖啡, 「家里还有冰棒,要吃么?碎冰冰那种」 「才不吃呢。比起这个,把遥控器给我」 「摇滚性无能冰棒」(注:原文「ロッキンポアイス」,netaホルモン乐队的「ロッキンポ杀し(摇滚性无能杀手)」,其中「ロッキンポ」为「ロック(摇滚)」和「インポテンツ((男性)性无能,有歧视意味)」的生造合成词) 「不要说得像是ホルモン的歌一样。好啦好啦,把遥控器给我」 「没法享受这种情景……是性无能么?」(注:「性无能」,原文「インポ」,即上文注释中的「インポテンツ」) 「好,我明白了」 强行推开润奈的胳膊,我站了起来。 环顾整个房间, 「我自己来找。到底藏在哪?」 「没有藏起来哦」(注:同样是棒读的语气) 「客厅么?」 「……………………」 「卧室?」 「寝室不行。禁止进入」 「懂了」 ——是在卧室啊。 明明一直都引诱我进去,这次却说『不行』,那一定是这么回事。 「啊……诗,诗暮」 我径直走向里面的屋子,润奈慌慌张张地追了过来。我不顾她的阻拦拉开推拉门,走了进去。 我看向放着她制作音乐时用到的台式电脑和器材,MIDI键盘和吉他的工作区的另一侧——躺着青蛙娃娃的床上, 「不行!那里是……」 拉开被子。 ——发现了。 「……。好色」 「我觉得如果是润奈的话,肯定是藏在我最难以下手的地方吧?」 拿着遥控器,我坏笑了一下。 「这样,终于能暖和起——嗯?」 但是。 我看到了瞪着我的润奈笑起来的样子。 「什么!?电池,竟然被……抠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