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浪漫传:说谎是姬君的第一步 作者:松田志乃ぶ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时值平安时代——没落贵族家的乳姐妹,宫子与馨子。 宫子虽时常被美丽聪慧却又行事天马行空的姬君馨子折腾得团团转,却也过得十分幸福。 然而某日,馨子竟被揭露是超一流名门贵族九条家的私生女! 因“某桩隐情”,宫子被迫成为了馨子的替身! 不仅如此,九条家内部似乎还暗流涌动——既有因神隐而消失的姬君之谜,又充斥着贵族间尔虞我诈的阴谋……!? 浪漫悬疑,就此拉开帷幕! 第一卷 秘密的乳姐妹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pla8100 十九岁的乳姐妹,是一位如水晶般美丽的姬君。 “——和泉……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是的,姬君。” “到最后,都请握着我的手,拜托了。我好像……已经不行了……” “请在身边陪着我,姬君。不能输给这种病啊。求您了,请再一次,坚强起来!” “虽然想那么做,但我看到,在美丽的花朵上,父亲和母亲正在微笑……看来,我也很快就要去到他们身边了。” 她虚弱地微笑着,将视线转向身旁睡着的婴儿。 “我死后,馨子就拜托你了,和泉。这个还不到一岁就失去母亲的、可怜的孩子。请你代替我,让这个姬君得到幸福吧。” 被伸出的双手紧紧回握住,乳姐妹的女房点了点头。 “请您放心,姬君。我会将馨子殿下好好抚养长大。而且,我的孩子们今后也会作为乳姐妹,守护着馨子殿下。我的第一个女儿,就是现在肚子里的这个,第二个孩子也是。” “是吗……就像你守护了我一样,这次,轮到你的孩子们来守护馨子了呀……谢谢你,和泉,听到这个,我就放心了。” 那么,我就差不多,要走了……。 女主人闭上了眼睛。 “姬君!不可以!” “和泉……我只有一个放心不下的事。关于馨子的父亲……虽然我一直请求,但始终没能得到他的承认,只有这件事,让我遗憾不已。请向那边的人家交涉,总有一天,让馨子作为他的一个女儿被承认……拜托了……” “?请等一下,姬君,‘那边的人家’是指?那个,馨子殿下的父亲大人的名字是?我至今,都还没问过这件事。” 暂时忘却了至今的悲伤,和泉慌忙说道。 在这两年间,她跟随担任地方受领主的丈夫,离开了京城。 在此期间,她知道作为乳姐妹长大的女主人,在没有正式结婚的情况下生下了馨子,但关于她的父亲是谁,她一直没有机会询问。 丈夫的任期结束,终于回到京城,回到怀念的主家一看,不幸的是,那个人已经卧病在床了。 “在厨子里,有那个人的信和……有关联的物品……” 女主人指着房间的角落,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是和那个人交换的,情书哦。那个人,给了我很多……美丽的言辞……啊,那段时光真快乐。是啊……馨子的父亲是呢,和泉……” 他是我至今人生中,最爱的人……。 如梦呓般的低语,是她最后的遗言。 即使乳姐妹的女房哭着呼唤、摇晃,女主人的眼睑,也再也没有睁开过。 “姬君……那么美丽,那么温柔,却又时运不济,我的姬君……请您安心地去往那个世界吧。留下的馨子殿下,我们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独自哭泣了一会儿后,这位忠义的女房用袿衣的袖子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您的遗言,我一定会守护。我不会让馨子殿下就这样成为可怜的孤儿——我会带她去她父亲大人那里,让他正式承认她为姬君!” (为此,首先,必须调查作为证据的信件。)和泉猛地打开了厨子的门。 就在那一瞬间,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大量的信件如雪崩般散落在地板上。 和泉睁大了眼睛。颜色和形状各异的信件,轻易就超过了五十封。 信的笔迹各不相同,可以明显看出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是怎么回事?” 她喃喃自语,随即,哈!地想了起来。 是啊——她的乳姐妹,也就是那位女主人,除了美丽、温柔和时运不济之外,性格上,往好里说是像鹰一样洒脱,往坏里说则是相当粗心大意。再加上,她还有些梦幻,是个容易坠入爱河的恋爱体质。 那位作为美少女而闻名的姬君,在十五岁时,为了侍奉某位内亲王而进入宫中。 依靠的双亲相继去世,过着孤苦伶仃生活的她,被一位远房的内亲王听到传闻,便问她是否愿意以女房的身份出仕。 如今虽然落魄,但那位姬君和作为她乳姐妹的和泉,原本都是侍奉同一位内亲王的、与王族血脉相连的高贵出身。因为母亲的身份不同,那位姬君的母亲与和泉的母亲,历经时代,形成了主人与乳母的主从关系。但,她们同为王族后裔——被称为“宫筋”的出身,这一点并无改变。 这位不幸的少女,被内亲王以温暖的同情之心迎入府中。 在华丽的宫中,她似乎歌颂着自己的青春。 无论好坏都乐天的她,对于成为被他人使唤的女房立场,似乎并未感到多大的苦恼。恋爱的成就与破裂,她频繁地重复着,在那段遍历的尽头,于十八岁那年,怀上了馨子。 “也就是说,这些是当时恋人们的信件吗?本命大人的信和其他的信件混在一起了。嗯嗯,一定是趁我不在,偷懒没做年末大扫除呢,姬君。” 信件上大多没有署名。看起来像署名的地方,也因为保管状态不佳,而变得满是污渍。 这样一来,想要知道父亲的名字,根本是不可能的……正当和泉束手无策时,(对了,她说不止这些,还有关联的物品。)她想了起来,再次探查厨子之中,发现了一个古老的锦缎袋子。 解开绳索,确认里面的东西。收纳在里面的,是一面古旧的琵琶。 (这是某位大人赠送的吗?因为姬君是琵琶名手。) 但是,大概很久没有弹奏了,四根弦都变得相当松弛。 在面板上,施有描绘着盈缺之月的美丽螺钿细工。 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是来历不凡的物品,但上面没有刻着所有者的名字,无法推断其主人。 “‘向那边的人家交涉,让馨子作为他的一个女儿被承认……’ “——就算您这么说……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对方,要怎么做呢?” 和泉,唉,地叹了口气。 看来,要完成乳姐妹的遗言,比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呜,哇……” 睡着的馨子哭了起来。和泉急忙抱起馨子,开始哄她。 就在这时,腹中的婴儿动了一下。 馨子立刻停止了哭泣,像是要抚摸她的肚子一样,活动着小手。 “那个,姬君,您明白吗?那里,有您的乳弟弟哦。” 听到乳母的话,馨子用愣愣的脸庞,吮吸着拇指。 “现在虽然还很小,但这个孩子今后会越长越大的。然后,会成为帮助馨子殿下的孩子吧。就像我爱着您的母亲一样,这个孩子也一定会非常喜爱馨子殿下的。” 她这样说着,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呐,肚子里的宝宝,这是约定哦。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今后,如果母亲有什么事,到时候,就由你来守护馨子殿下哦。好吗?” 咚、咚,能感觉到腹中轻微的踢动。和泉开心了起来。她连连点头,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究竟,那时那小小的踢动,是对母亲话语的同意,还是,拒绝的表示。 那个真正的答案,要等到大约十五年后,才会揭晓。 ──────────────────────── 第一章 花与岚的乳姐妹 一 在左京南侧、七条一带设立的官办集市——东之市,共有五十一家店铺。 每月一次,都会有一位身影娇小的少女出现在丝线店、绢布店和染料店之间,她的身影已成为这座繁华市集中的小小名物。 “这我也很为难啊,宫子小姑娘。” 丝线店的老板一脸困窘地低声说道,“这已经是能给你的最低价了。” “求您啦,大哥哥!再便宜一点点就好!” 宫子在脸前“啪”地合起双手,恳切地请求。 “这个月的预算实在是紧得要命。如果是这个价格,我就买不到足够做内职所需的丝线了。那样的话,订做的和服就赶不上交货日期了。” ——求您了,就当是可怜我们这一家穷人,行行好吧……。 被宫子合掌恳求着,身穿直垂的年轻店主只得苦笑着挠了挠晒得黝黑的脖子后颈。 “好吧好吧,我认输了——就按刚才那个价卖给你,宫子小姑娘。” “谢谢您,大哥哥!” 宫子高兴得跳了起来。 与此同时,周围忽然响起一阵“哇——!”的欢呼与掌声,宫子吓了一跳,连忙回头望去。 不知何时,她们身后竟聚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群。 “了不起啊,那小小的女孩子,竟然把价格砍到了最初标价的一半!” “跟大人谈价的那一套,舌头像小鱼似的活泼乱动,光听着就觉得痛快。” “个头那么小,心思却这么缜密。到底是哪家府邸的小姐呢?” (小、小、小……真是的。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十五岁了啊!) 她本想顶几句,却还是忍住了。 人们只是觉得,一个娇小的宫子拼命与店主讨价还价的样子十分有趣,才停下脚步围观。 至于店主之所以比往常更快地松口答应,恐怕也是因为不想再吸引更多围观者,让自己继续扮演“恶人”的角色吧。 “大哥哥,每次都这么为难您,真的非常抱歉。” “下个月我一定按照牌价买,不再讨价还价,我保证。” 宫子低下头说道。 继承店铺不久的年轻店主笑着挥了挥手。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了解情况。宫子小姑娘,你们府上的日子紧巴巴的吧?所以才接下染布和缝制的内职来帮补家计。你年纪还这么小,就要吃这么多苦啊。” “没办法的事啊。毕竟我们府里,已经没有能挣钱的大人了。” 宫子一边望着店台上整齐摆放的各色丝线,一边回答。 “您也知道吧,我家姬君是个孤女,几乎得不到亲戚的接济。说得上是财产的,也就只有现在居住的五条府邸而已……如果我们不工作,那座宅子也迟早得卖掉。” 三年前,京城流行天花,曾任“和泉介”的宫子父亲,以及身为姬君乳母的母亲,相继病逝。 自那以后,五条邸的主要女房与家人便陆续离开。 “王家后裔”听起来体面,但说穿了,只是脱离时势的没落贵族。 有名望,却无财力。 原本靠宫子父母勉力支撑的府邸经济,在他们去世后立刻失去依靠,许多仆从也趁机断了念想,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主家。 当那些大人们早早启程投奔新的奉公之处时,宫子才十二岁,姐姐十五岁。 承担起一家重担的乳姊妹馨子,当时才仅仅十四岁。 “宫子小姑娘,你姐姐不是去年嫁到东国去了吗?听说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 “是的,被一位地方国司家的三公子看中了……嫁过去之后,她还不断从那边寄来绢布、染料之类的东西,到现在还在帮我们补贴家用呢。” 虽然与唯一的血亲姐姐分别让人无比寂寞,但宫子不能因为自己的孩子气任性,去破坏这桩好姻缘。 她含着泪,送走了姐姐的远行。 “宫子小姑娘,你和你姐姐都真了不起啊。明明是个贫穷的姬君,你们却不肯抛下她,还尽忠尽力地工作。在如今的世道里,抛弃贫困主家的乳姊妹可多的是呢。” 原来在别人看来是这样的吗。 宫子应了声,但对她来说,这种“见利忘义”的行为却是难以想象的。 (我完全无法理解啊……因为我侍奉馨子小姐,并不是出于什么道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像是从我出生之前就已经立下的约定。) 过了正午,集市大门开启已将近一刻,身后的街道上行人越来越多。 宫子提起放在身旁的行囊。 “我该走了。大哥哥,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我下个月还会再来的。” “那袋子是盐吧?很重的,宫子小姑娘。我帮你送到马车那里去吧。” “我没关系的。不过,大哥哥,你可不能把店空着哦。东市可是坏人不少呢,扒手、顺手牵羊、强夺抢掠,都是东市的名物呢。” “哈哈,我从三岁起就混迹在市集,市里的危险事我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啊,我才担心让宫子小姑娘一个人走到大门口。——走吧。” 他“嗖”地一下夺过装盐的麻袋,拉起宫子的手,径直沿着街道走去。 “人太多了,还是牵着手走比较好,才不会走散。” “啊、啊……” “对了,宫子小姑娘,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野外跑跑?去北野那一带。虽然樱花季已经过了,但四月的郊游,草木花朵都很美,心情会很好哦。” “野游……就我和大哥哥两个人?” “嗯。我早就想邀请宫子小姑娘了。集市只开到十五日,不如二十日过后找个日子吧。休息一天,府里的工作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呃、这、这个……大哥哥,那个……” 想到刚才才让人给了那么大的折扣,她实在不好意思当面拒绝。 被他牵着走得有些急,宫子的脚步一乱,啪的一声,草履的鼻绪断了。 脱落的草履被踢到路边,她慌忙拉住店主的手。 “那、那个,大哥哥,请等一下,我的草鞋飞到那边……啊——” 一只拾起断鼻绪草履的手映入眼帘。 身着淡蓝色狩衣的高个青年,手捧草履,缓缓抬起头来。 脱离人群的宫子像小猫一样的双眸睁得更大—— “真幸!” “果然如此。看到这条鼻绪就觉得眼熟。” 年长三岁的表兄以沉稳的声音说道,浓眉微微蹙起。 顺着他的视线,宫子慌忙放开与店主相握的手。 “啊,您是宫子小姑娘府上的人吧?您好。” “您好。您是丝线店的少东家吧。” “是啊。我只是觉得宫子小姑娘的行李太重,想帮她送到马那边去。毕竟,这份重量怎么看都更适合我来拿,而不是她那双纤细的手臂,不是吗?” “确实如此。”真幸点了点头。 “宫子能拿的,应该只有这种大小的东西吧。” 他把断了鼻绪的草履递给宫子。 宫子刚一接过—— “诶?——呀啊啊啊!真、真幸——!” “宫子小姑娘!” “麻烦您了,少东家。” 真幸轻轻松松地将宫子整个人抱起,开口说道: “顺便也请这位少东家把那袋盐带到大门口吧?真是抱歉,我已经得全力去搬我该搬的这个‘货物’了。” “路上的人都盯着看呢,真丢脸……真幸,你为什么突然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理由嘛,就在那边的摊子上卖着呢。” 他悠然地接过骑在马上宫子的抗议,空着的那只手指向路边。 大门外的无证小摊正飘来阵阵香气——卖的是香喷喷的烤饼。 (哼,明明知道他才不会因为牵个手就吃醋,这分明是借口。) “宫子,你知道吗?你在那东市,可是小有名气呢。” “有名气?我?为什么?” “大家都说你是又会裁缝又会杀价的能干姑娘。不过,讨价还价是好事,但别对谁都太过亲切。那市集可聚着不少危险的地痞流氓,可不是每次我都能陪你去的。” 刚才那场热闹的交涉,想必很快就会在整座市集传开吧。 据真幸的解释, 东市这位小有名气的少女身边,其实有个过度保护又爱吃醋的监护人—— 他那刻意引人注目的举动,是为了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他有点做得太过了。真幸有时候,真是莫名地过分保护人。) 虽然心中这样想,宫子也理解他的担心,便把进一步的抗议咽了回去。 “米和酱油的价钱,比上个月涨了不少呢。这个月的家计恐怕又要紧张了。 回到府里之后,你最好把这些情况向姬君禀报一下。” 说着,真幸把马靠到路边。 宫子原以为是为了让牛车之类的车辆先行, 却发现并非如此。 只见一处古老宅邸的筑地墙已经破裂, 从裂隙中,伸出了一枝披着淡紫藤花的松树。 真幸伸出手臂,灵巧地折下一枝挂满花串的藤枝,递到宫子面前。 “真幸?” “虽比不上北野的景色,但请你将就一下吧。” 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藤花串,如同异国女子发间的簪饰。 宫子吸入那股甜美的花香。 “谢谢你,真幸。这样就有一份很棒的礼物可以带给馨子小姐了。” (好美的颜色啊。要是有一天能用充足的紫根染出这样柔淡的藤紫…… 到那时,就用那布料为馨子小姐和真幸做衣裳吧。) 织纹要选什么图案好呢? 衣裳的叠色又该配成哪一层? 骑在北行的大路上,随马背轻轻摇晃, 宫子的脑海中绽放出比初夏花园更为鲜丽的色彩。 ——“鸣啼的莺,平安京”。 后世的人们如此称呼这座平安、葛野之京。 自帝与东宫所居的北大内里、 离宫与禁园所在的一条、二条一带, 一路向南、向南延伸,直至五条大路。 从纵贯京城南北的朱雀大路远远向东, 人烟渐稀的左京一隅, 在这片残破宅邸错落的街区之中, 便是宫子等人现任主人——藤原馨子所有的五条宅邸。 若立于街口四顾, 便可见到处是围墙坍塌、门扉歪斜的荒败府邸, 而其中,宫子一家的宅院尤为破落显眼: 先前一场暴风雨在寝殿屋顶留下的巨大破洞, 穿破廊道地板而直挺生长的竹子—— “身在府中便能赏月、踏青” 这座在邻里间以“可在宅内同时享受赏月与郊游”闻名的荒废宅邸, 正是她们的家。 “——啊,平常那群孩子又来了。看来馨子小姐又把他们叫进庭院里玩了呢。” 伴随着“呀——”“嘿——”的欢快叫声, 一群年纪尚小的男孩女孩们正从破败的宅邸围墙缺口处进进出出, 他们都是附近宅邸里服役的家童。 这座空旷得浪费、又任其荒芜的宅院庭园里, 鸡和马随意来回走动, 污浊的池水中,青蛙与乌龟成群繁殖, 对邻近的孩子们来说,正是再好不过的游乐场。 “啊,是宫子姐姐和真幸哥哥,欢迎回来!” “你们去市集了吗?买了什么?为什么草鞋两边的鼻绪颜色不一样?” 像小雀般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围了上来, 将刚被真幸抱下来的宫子团团包围。 “大家不可以哦。进出一定要从正门走, 要不然围墙会越来越塌的。” “那个啊,宫子姐姐,刚才里面呀,姬君她呀, 在做一件超有趣的事情哦——” “馨子小姐?” 话音未落,宫子的袖子就被一把抓住, 在“这边这边!”的呼喊声中, 她被孩子们拉着钻进了破裂的围墙缺口。 寝殿的东侧立面一下子出现在正前方, 阶梯与篑子(石台阶)上聚集着一群孩子。 吊在嘎吱作响的扶手上的一个男孩“噗溜”一声跳到地面上。 “——姬君,弦修好了吗?” 男孩的提问传出后,里头立刻响起一个明快的声音: “修好了哦!” “——好,这样就行了。再来一次。我给你们做个示范,大家可别眨眼,好好看着啊——这是电光石火的绝技哦!” “等的就是这个,姬——君——!” 孩子们一阵欢呼中,一个身影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纤细的肩背,披洒着光泽柔亮的乌黑青绿长发; 身形修长,举手投足都干练利落。 额头线条优美,长睫轻围的眼眸清凉澄澈; 血色浅淡、带着微青的肌肤,宛如落入清水的白珠, 又像带着朝露的龙胆花般鲜丽。 这是一位令人眼前一亮的绝代美少女。 “馨子小姐这是在做什么?什么电光石火的绝技吗?” 一边说着,宫子随意环顾四周,忽然瞪大了眼。 在高高的草丛间,竟藏着好几个孩子。 她正猜想着是不是在玩捉迷藏, 骤然响起馨子清亮的声音: “来吧,随时可以开始!尽量往高处抛哦!” 话音刚落,草丛中各处同时飞出几样小小的白色物体, “扑通”一声,被抛向湛蓝的天空—— 啪! 轻脆的破裂声响起, 白色的花瓣在空中四散飘舞。 孩子们发出一阵尖细的惊叫, 宫子吓得立刻望向馨子。 只见馨子神情专注,正瞄准空中飞舞的目标。 左手握着一根呈 Y 字形的小树枝, 右手拉紧绑在枝上的弦, 熟练地发射着木实做成的弹丸。 啪——!啪——!啪——! 木实的子弹迅疾而准确, 所有的目标都被她一一击落。 每一次破裂声响起, 白、红、绿的彩屑便在空中飞舞, 孩子们的笑声随之在庭院间回荡。 宫子眯起眼睛,想看清馨子击落的到底是什么。 (白色、小小的、圆圆的东西——啊,我明白了!是蛋壳! 把里面的蛋液掏空,再塞进花草的蛋壳被抛向空中啊!) “姬君——这是最后一个啦!” 草丛里传来男孩的喊声。 然而,也许是太过兴奋,最后那只蛋壳竟被投向离建筑太远的方向。 “糟了,那可打不到啊——” 孩子们纷纷发出惋惜的声音,但馨子并不放弃。 她将手中的树枝拉到极限,弦紧紧绷起, 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枚缓缓下落的蛋壳射出木实。 “咻——”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响起,弹丸漂亮地击碎了目标。 啪—— “成功了,全中!……咦,啊?” 馨子保持着单手高举的姿势,整个人僵住。 宫子几乎要倒在草地上。 (糟、糟糕透了……为什么偏偏在最后一个壳里塞了泥巴啊——!) 因为就在那枚被击碎的蛋壳下方, 竟然站着一位突如其来的客人—— 这时机,真是再糟糕不过了。 “……请安,馨子姬。” 那人头上还沾着蛋壳与泥浆,却以诡异镇定的声音开口说道。 “欢、欢迎您光临,三条姨母大人。” 馨子赶紧将手中的“武器”藏到身后,勉强挤出笑容。 “您这是在做什么?刚才那是在进行什么驱魔的仪式吗?” “诶?啊——这个嘛,是的,大概、差不多可以这么说吧。” “你的声音在街上都能听见呢,馨子姬。 我说过多少次了,姬君说话应当像小鸟的细语一般轻柔,你怎么还是不明白?” “是、是的,抱歉。” “什么叫‘全中’!哪有姬君举着拳头冲天欢呼的道理! 姬君该有的喜悦方式只有两种: 要么是含泪盈盈、泣不成声, 要么是感动至极、当场晕厥,仅此而已!” 三条夫人的面孔涨得连远处都能看见一片绯红。 “再说了,哪有在庭院里当众露面, 和一群男孩子嬉闹的姬君! 姬君本该终日待在屋檐之下、御帘之后, 就连普通的姬君都应如此, 更何况你,馨子姬,你可是……!” (糟了。) 预感到下一波雷霆大爆发, 除了夫人以外的所有人全都赶紧把手指塞进耳朵里, 摆出防御姿势。 “你可是怀孕八个月、临盆在即的孕妇啊,馨子姬! 挺着这么大的肚子, 却学小霸王一样舞弄弹弓打闹, 这种离谱行为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多么荒唐—— 荒唐姬——!!” 二 “真是的……稍微一没看紧你,你就这副样子。这样的话,直到你生产,我每天都得来看看情况才能放心啊。” “哎——这点请您高抬贵手吧,姨母大人。精神上实在太折磨人了。” 三条的夫人狠狠瞪了馨子一眼,馨子丝毫不想掩饰自己心里的不情愿。 正给夫人梳头的宫子为了打圆场,赶忙说道: “已经梳理得很漂亮了,三条夫人。您的秀发真是丰盈呢。” “谢谢你,宫子。你做事很细致。这虽然是好事,但在牵制这位主人的时候,稍微粗暴一点也没关系哦。毕竟,跟她讲常识性的道理,她根本就听不进去……” 面对句句带刺的讥讽,馨子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靠在凭几上,愉快地听着庭院里嬉戏玩耍的孩子们的欢笑声。 “总之,看来你身体不错,馨子姬。孕吐已经平息了吗?” “是啊,已经安稳多了。” 馨子隔着袴裙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说道。 她腹部缠绕的妊娠标志——腹带,是四个月前三条夫人赠予的。 “趁着身体还好,真想赶紧生下来算了。我本来就是个急性子嘛。孕妇都当了八个月,早就受够了。喜欢的酒也不能喝……” “什么叫‘受够了’。身体就是这般构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你就老老实实地当满十个月的孕妇吧。” “姨母您当初就没有厌烦过吗?” “肯定会厌烦啊。我可是经历过五次了。你不过是初产妇,就别说什么无聊之类的奢侈话了。” 被她严厉地训斥了一顿,馨子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到馨子无论说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夫人最终还是缓和了表情。 “——馨子姬。您真的打算在这个家里,把孩子生下来吗?” 看到馨子点头,夫人那修饰得宜的眉头蹙了起来。 “屋顶到处漏雨,屋檐也快塌了……接下来,可就要迎来连绵阴雨的五月了呀。我不说难听的话,你暂时搬到我的宅邸去住吧。”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家,并不像姨母您想的那么不便。” “除了宫子之外,连个侍女都没有吧?做做家务、搞点副业倒也罢了,可一旦面临分娩,宫子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哦。顶多也就是烧烧开水,或者去把稳婆叫来罢了。” “我觉得,那样就足够了。不管是猫还是狗,没有稳婆不也是一只接一只地生着孩子嘛……” “不要把猫狗和人类的分娩混为一谈!” “对不起,姨母。——您的心意,我真的非常高兴,可是” 馨子笑了。 “我想尽可能的,只靠我们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请您理解我吧。” 凝视了馨子的表情片刻,夫人摇了摇头。 “真是个固执的姬君啊。你长得像你母亲,也就只有那张脸了,馨子姬。看你那副样子,真的会让人觉得,仿佛那位姬君回来了一般……” 三条的夫人,是馨子母亲的异母妹妹。 馨子的祖父让有宫家血统的正妻生下的女儿便是馨子的母亲,而与住在三条的第二夫人之间所生的,就是这位姨母。 虽说用亲戚一词来概括有些微妙,但两家之间确实并无什么固执的隔阂,女眷们也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往来。三条的夫人虽然爱挑剔,但另一方面又很会照顾人,她时常挂念着无祖父母亦无父母的馨子,不是送些吃的,就是帮忙订做衣物,还频繁地前来探望。 “您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还年轻,没能帮上任何忙。我不想再重复那样的悔恨了,馨子姬。” 听了三条夫人的话,馨子耸了耸肩。 “没必要再重复了。您已经帮了我们家很多了。我和宫子,还有真幸,都非常感谢您。只要您再稍微不那么容易动怒,您就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姨母大人了。” “那是因为您把责任都推给我了。每次每次,都是您惹我生气才对呀。” 夫人说得虽然严厉,但眼神却不似口吻那般冰冷。 “——算了,也罢。宫子和真幸都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得多……所以,作为交换,万一有什么事,您可要立刻派人通报我。可以吧?” 馨子顺从地点了点头。夫人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那么,说教就到此为止吧。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归还这个。屡次借走您珍贵的东西,真是过意不去啊。” 夫人一边道谢,一边将一个从袋中取出的琵琶和拨子,推到了馨子面前。 馨子一边有些嫌自己隆起的腹部碍事,一边抱起琵琶,拨动了琴弦。 “我家的宴会,您有去添些兴致吗?” “哪有啊。那些音乐名流们,可是争相演奏呢。” “那真是太好了。” “——呐,馨子姬。你……如果万一……” 话说到一半,夫人像是犹豫般顿住了。馨子注视着伯母,歪了歪头。 察觉到馨子弹奏的琵琶声,在庭院里玩耍的孩子们聚拢了过来。 “来弹那个吧,公主——。贝贝恩……琵琶的弹唱——” “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孩子们模仿着馨子的开场白,齐声喊道。宫子赶忙冲着帘子那边喊话。 “弹唱还要等一会儿哦,大家。再去那边玩一会儿吧。” “——姨母,请您不必太过费心了。” 馨子轻声笑了笑。 “您调查了很多吧?关于这把琵琶的前任主人——也就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我的父亲。但是,几乎什么也没查出来吧?不是吗?” 夫人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惊讶表情。 “我就知道您屡次将这把琵琶带出去,是为了给三条宅邸的客人们看,寻找它的主人。因为,姨母您绝不是那种为了撑场面,而屡次向人借东西的人呀。” “馨子姬,”夫人皱起了眉头。 “这也是你不好的地方呀。你实在太聪明了。身为姬君,应该更像个呆头鹅,大字不识一个那样地悠哉才对。” “对不起,今后我会注意的。——那么,知道这把琵琶的人,就一个都没找到吗?” “不——有的。只有一个人。” 夫人松了一口气。 “但是,因为内容十分含糊不清,我还在犹豫该不该告诉您。毕竟几乎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机会难得,还是请告诉我吧。没关系的,我对寻找父亲并不怎么热心,这姨母您也是知道的吧?” “这位说,这或许是一把名为‘渡月’的琵琶。” 被馨子轻松的语气所催促,夫人开了口。 “渡月……啊啊,是渡过月亮的‘渡月’呢。这螺钿工艺,就是名字的由来吗?” “说到底,这也只是‘或许’而已。仅仅是因为满月与弦月的纹样相同,而且那位似乎也没见过实物……据说渡月,是先帝——醍醐天皇在位时,从某宫家赐予摄关家的琵琶。” “这么说来,如果是真品,那可是相当有名的东西呢。” “何止相当,是非常有名的珍品哦。” “要是卖掉的话,能凑够生产的费用吗?我开玩笑的,姨母。请别生气。” “你的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夫人瞪了馨子一眼。 “据说渡月,原本有一把名为‘离星’的筝琴作为对琴。渡月的琵琶,离星的筝。据说这两件乐器应该是一同传给了前太政大臣家。假设这真的是渡月,如果能找到拥有离星之琴的人,那么确定您父亲身份的可能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又是假设,又是如果,又是可能。看来不太能期待呢。” 馨子悠然说道。铮地一声拨动琴弦,向满脸担忧的夫人展露笑容。 “不过,还是很感谢您告诉我,姨母。谢谢您。” “如果再有什么新消息,我会通知您的。——那么,我就此告辞了,那些小客人们,正等着您的琵琶呢。” 夫人站起身来。 “请保重身体,馨子姬。——就算我离开,也绝不可再卷起袖子继续那种粗野的游戏。明白了吗?” “是,姨母大人。” “还有,您的背の君可有好好来探望?毕竟,作为孩子的父亲,必须尽到应尽的责任啊。” “这一点您可以放心,姨母大人。至少,他一周会来两次呢。” ——不论是哪一位父亲。 馨子带着笑意说完,三条夫人的面色顿时一僵。 就在这时,御帘外传来孩子们的叫喊: “宫子姐姐、姬君——不得了啦!有一头发怒的牛冲过来了——!” (发怒的牛?) 宫子急忙跑到廊下,顺着孩子们的视线望去,顿时目瞪口呆。 三辆牛车几乎横成一列,轰隆隆地冲过庭院的草地而来。 每辆车前的帷幕都被掀起, 从车帘之间探出身影并高声喊叫的, 竟是三名年轻男子。 (那、那三个人是……!) “哇哈哈——怎么样!你们两个认输了吧!看来就差一点点,是我赢了!” “哼,还早呢。胜负到最后一刻才见分晓。” “太、太过分了!最先穿过大门的明明是我——!” “哞——!” 最后这一声是牛的吼叫。 “危险!” 庭院里的孩子们大多已经爬上廊下, 或躲到牛车行进路线以外的地方, 唯独一个小女孩被气势逼住, 惊恐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办!) 宫子正要跃下庭院时,耳边忽然传来“咻”的破风声。 “啪!” 一枚木实在领头牛的眉间炸裂, 那头牛咆哮着踉跄停步。 紧接着,一个身影迅速从侧面冲出, 抱起那名小女孩翻滚在地。 “真幸!” “哇——!” 三辆牛车靠得太近, 车上的三名青年试图勒停牛群时同时被甩进草丛。 三头牛继续“咚咚咚”地冲过, 从宫子等人眼前飞驰而过。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撞得粉碎。 (啊啊……又有哪处围墙塌了吧……) 真幸抱着哭得像火烧般的小女孩走了过来。 “——真幸,太好了,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嗯。我和这孩子都没事。” 他把小女孩交到宫子怀里,同时回头望向庭院。 “那三个人……该不会死了吧?” “谁知道呢?” 被孩子们拿着棍子戳来戳去的三人, 一边“哎哟哎哟”地揉着身体,一边慢慢爬起身来。 看来是无大碍。 “唉,失败了……真是大意,没想到院子里竟然有孩子。” “这话现在才说?你这个把疏忽和莽撞穿在身上走路的人,还好意思提大意。” “呜呜……头撞到了……要是变傻可怎么办,我马上就要参加省试了啊……” 看着这三人一大一中一小,身形如阶梯般排成一列, 三条夫人低声嘀咕道: “——馨子姬……这几个荒唐的客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来为您介绍,姨母大人。” 手里还握着弹弓的馨子走到姨母身旁,镇定地说道。 “嗯?——哦哦,馨子姬,您今日依旧美丽动人!失礼了,实在是太想早点见到您,才让牛儿跑得太急,结果闹成了这样,哈哈哈——” “实在抱歉,馨子姬。都是左右两位不停挑衅,我一时被煽动,才跟着起了劲。” “馨子姬,别听他的!他明明斗志满满。我才是被卷进去的那个,本来只是想正经把牛车赶进来,结果牛突然开始暴走……” 啪! 高个男子的乌帽子被打得一凹,三人立刻噤声。 “接下来请容我介绍,姨母大人。” 馨子依然举着“武器”,微笑着继续。 “刚刚被我当作靶子的这位,是右马助,藤原悠里大人。” 啪! “这位是巨势卓美大人,宫廷绘所的画师。” 啪! “左边这位是大江六郎君,就读大学寮的学生,年仅十六,却已被誉为秀才。” 三人都因“制造事故的惩罚”而乌帽子凹凸不平。 “这些名字和头衔,现在都无关紧要了,馨子姬。” 三条夫人冷冷开口。 “请直说重点——这三人之中,哪一位才是孩子的父亲?” “目前为止……三位都是呢。” 馨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 “三、三位都是……?” “是啊。不管我怎么回想,当时交往的时间实在重叠得厉害,所以根本无法确定哪位才是正主。说是这个,我也觉得好像是;说不是,我也觉得说得过去;总之三人都有,也都没有明确的可能。” “馨子姬……” 三条夫人只能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 “不过嘛,他们三人都表示愿意当父亲,而且他们三个相处得也挺融洽的,所以我想也没什么必要急着选吧。” “你想……,你啊……” “至于让谁来当父亲,总之,我打算生下来之后再决定,姨母。我觉得没什么不便的呀。毕竟,不管父亲是谁,分娩的方法又不会有区别……说到底,孩子这种东西,不管怎么说都是属于母亲的嘛。” 馨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个母亲,三个父亲……” 交替看了看侄女和那三个男人之后,三条的夫人按住了太阳穴。 “孩子先出生,父母后补,这种事我还真是闻所未闻。要是被世间的人听了去,还不知会怎么说呢。光是母女两代都生下父亲不明的孩子,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啊啊,真是的,你这个人啊,方方面面都超乎常理,是个极其不守常规的姬君啊,馨子姬……!” 三 失去了乳母夫妇这把经济的保护伞,十四岁便成为当主的馨子,为了维持五条宅邸的生计,能想到的选择有三个。 向三条的夫人请求援助。 成为女房去别家奉公,赚取酬劳。 寻找能成为新经济后盾的恋人。 馨子选择的,是第三个选项。 “我只是选了最快、最现实的路罢了。” 回首当年,馨子笑了。确实如此。就算去别家奉公,顶多也只能勉强养活自己一个人,要赚取维持宅邸的费用以及供养宫子她们,无论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对于无偿依赖三条夫人的援助,她性格上似乎也不愿苟同。 馨子选择了自力更生的道路,接连结交了数位能在生活上给予帮助的恋人,顽强地撑起了宅邸的经济。主仆二人一起,拼命做着衣物缝纫、代笔书信、抄写物语等副业,虽然清贫,好歹也勉强维持到了今天。 “不幸与不走运是两码事。” 多亏了这位无暇哀叹自身境遇、一有空便拿起针线或画笔雷厉风行地赶工接单、美丽又现实主义的乳姐妹的锤炼,如今的宫子也成长为了一位在集市上以“砍价高手、缝纫能手、干活勤快”而闻名的年轻女房。 不过,宫子终究还没修炼出能坦然接受“一妻三夫”这种事态的成熟心智,面对那三个男人,至今仍掩饰不住内心的困惑。 “那个,馨子大人。” “怎么了?宫子。” “虽然事到如今才问……您真的不知道宝宝的父亲是谁吗?” “嗯?那三个人都是父亲候选人,宫子不满意吗?” “不是不满意,是不安啊。” “不安什么?” “因为,无论您选哪一位,‘这可能是另外两人的孩子’这种疑问,还是会留下吧?作为父亲,真的能毫无芥蒂地疼爱宝宝吗?” “芥蒂啊……会为这种事愁眉苦脸的神经质,一开始就不会被我放进闺房里哦。” 馨子轻声笑着,将视线投向了屋外。 晴空中回荡着孩子们的欢声。宅邸内今天也很热闹。作为前几天骚乱的惩罚,那三个男人正被迫充当孩子们的玩伴。 庭院里,有个正在教男孩子们蹴鞠技巧的大汉,那是右马助。 “‘我好像怀上了,不过父亲候选人还有别人哦’——我说这话的时候,右马助大人怎么回答的,你还记得吗,宫子?” 是的。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哎呀,能成为候选人之一真是太荣幸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孩子是像您的女孩呢,像我的女孩那可就是悲剧了,不对,是喜剧吗?哇哈哈——!’” “真是个毫无心机、开朗的人呢。我有时甚至想,他脑子里装的会不会全是肌肉。确实,如果是他的孩子,不是男孩可就麻烦了呢。” 坐在台阶上,正给女孩子们画画的是巨势卓美。 女孩子们发出咯咯的笑声,宫子伸长脖子一看,原来她们正在写实地画出的右马助脸上,涂鸦上滑稽的胡子和鼻毛玩着呢。 “‘父亲候选人居然有三个?真是精彩绝伦的非常识呢。我深爱着非常识,所以当然愿意接下父亲这个角色’——这种扭曲的感性,该说是艺术家的气质吗?因为他似乎指望不上出人头地,如果是巨势大人的孩子,还是女孩比较好吧。” 挺直腰板坐在竹廊上,正教男孩子们习字的是大江六郎。 “好——大家集中精神,仔细看着范本写字。听好了,难波津绽放的花朵,冬眠过后……像这样运笔……” 本人摆出一副师傅的派头,孩子们却根本不听。他们互相往对方脸上涂墨,“看呀,好奇怪的脸”,一边放声大笑,一边抱着肚子满地打滚。 “虽然是个秀才,但或许是因为被溺爱的幺子,总感觉有些地方缺根筋呢。如果是六郎大人的孩子,是女孩的话,说不定反而会养成个有趣又新奇的孩子。” 总之,不管谁是父亲都没多大区别嘛。 依次看了一圈三个恋人,馨子笑了。宫子只能发出“唔”的无奈声。 “缺点和优点都有一堆,会变成什么样的孩子,不养大看看是不知道的。不管谁才是真正的父亲,生孩子的是我。只要知道这一点,不就行了吗?” 馨子悠然地抚摸着肚子。 “比起那个,我在想,等孩子生下来后,我或许也能做乳母的工作呢,挺期待的。和普通女房不同,在大户人家,乳母的待遇好像非常不错。我打算拜托姨母,问问看哪里有没有缺。其实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想试试去外面工作了。” 真是个无论何时都无比顽强、生存能力满点的乳姐妹啊。 “腹中宝宝的父亲大人是如此,对于您自己父亲大人的事,您也几乎不怎么关心,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三条伯母大人说的那番话,您也几乎没怎么在意呢。” “你是说那把叫渡月的琵琶吗?” 听了真幸的话,宫子点了点头。 “母亲大人生前一直希望能让馨子大人的出身变得名正言顺的。我觉得,为了即将出生的宝宝,您要是能再热心一点去调查就好了……” “哎呀,毕竟姬君是个现实主义者嘛。” 真幸从宫子手中接过洗好的衣物,用力拧干,一边说道。 “就算是母亲大人在世时,那位父亲也没有认可过她。姬君大概是很清醒地认为,事到如今就算找到了父亲,也不会有什么感人肺腑的相认吧。” “这倒也是……” 宫子将漂洗好的布递给真幸。真幸拧干,再递回给宫子。接过来的宫子“啪”地一声将布甩开,拉平褶皱。真幸再将展开的布挂在附近的树上。 两人一边交谈,手上的活计却一刻也没停过。 “宫子。你觉得姬君怨恨自己的父亲吗?” 宫子稍微想了想,然后“嗯——”地摇了摇头。 “馨子大人是性格向前看的人嘛。而且,母亲大人临终前看护的情景,您不是听过好多次了吗?母亲大人并没有怨恨父亲——所以,我觉得馨子大人也没有怨恨或是憎恶父亲。” “过度的期待和执念,是会转变为怨恨和憎恶的。” 展开最后一件衣物时,真幸说道。 “姬君是个聪明人。或许她正是通过不去关心的方式,努力让自己不被负面情绪所束缚。嗯,可能本来也是性格使然吧。大概是遗传了已故的母亲大人,她骨子里本来就是个乐天派的人。” “真幸,你真的很了解馨子大人呢。” “……嘛,比起宫子,总归是多活了几年嘛。” 听到真幸这副老气横秋的口吻,宫子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既然本人都说没关系……确实,或许也没必要非得去调查。馨子大人也总是说,与其在意过去,不如想想明天嘛。” 当前还是先专心于馨子大人的生产吧。宫子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洗衣的残局。 四月的晴空浮着如棉的云朵,清爽宜人。 因为卯花腐的长雨持续了许久,所以必须去做的户外活计堆积如山。 “得修缮鸡舍,还要准备饲料。好,顺便把菜园的草也拔了吧。” 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是挺好,但或许是因为用力过猛,一阵眩晕袭来。 真幸慌忙扶住了宫子的身体。 “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宫子。你从早上开始不是一直没停过吗?” “唔,嗯,休息一下吧。天气太好了,稍微有点冲过头了。” 宫子在橘树的树荫下坐了下来。真幸拿着劈开青竹做成的容器,打来井水走了回来。 两人并排坐着,将冰凉的井水分着喝了一半。 “已经到了橘树开花的季节了呢。总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好快……说起来,今年的贺茂祭也没能去看呢。” “因为当时姬君身体不适嘛。” “只挂了葵叶忍耐了一下呢。明年要是还能去就好了……在下次去观赏祭典之前,把缝制一件新褂衣定为目标吧。现在这件,已经全是补丁了嘛。” 真幸注视着开朗笑着的宫子,轻轻抚了抚她那顺滑的头发。 “从早到晚让你干活,对不起啊。” “没关系,我并不讨厌干活。” “让你受苦了……如果我更有出息一些就好了。” “真幸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宫子发自内心地说道。 真幸的姓是源。源氏之姓是皇族降为臣籍时被赐予的——也就是说,和馨子与宫子一样,若追溯出身,真幸同样可以说是王族的后裔。 话虽如此,从在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中央大贵族,到在东国建立势力的武门一族,即便同样名唤源氏,其身份地位也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真幸的父亲,是身处中流末席的受领阶级贵族。然而,在前往九州赴任的途中,不幸在海上遭遇海贼袭击,与妻子和家臣一同丧命。当时年仅七岁的真幸,唯独他被其他船只救起,被身为姑母的宫子的母亲收养。 无论是获得官位还是成为受领,都是个人脉与贿赂说了算的贵族社会。对于既无财力,又脱离了藤原氏血脉的中级贵族青年来说,出仕之路绝不会轻易向他敞开。 真幸也靠着亡父的人脉,频繁出入住在一条桃园的某位源氏贵人的宅邸,但想要获得能出人头地的职位,那一天似乎还遥遥无期。 “帮我修缮宅邸,还到处低头哈腰地接缝纫的活计,真的很感谢真幸。我反而想帮真幸谋个好差事,却什么也做不了……对不起啊。” 说什么傻话。真幸将宫子的头“咚”地一下拉向自己的胸膛。 “这件狩衣是谁缝的?是谁把它染成这么别致又漂亮的颜色的?” “嗯——只有馨子大人亲自传授的缝纫手艺,我还是稍微有点自信的。如果能做出评价好的衣服,总有一天,哪家宅邸也许就会来招呼我吧。那样的话,我也许就能帮上真幸出人头地了。” 真幸微笑了。两人四目相对。刚要张开的嘴唇,被指尖轻轻抵住。 真幸的脸靠近了。熏在衣服上的香气,和淡淡的汗水味。真幸的气味。 (哎呀呀。这种甜蜜的氛围……难道说) 相差三岁的表兄妹。 两人不知从何时起心意相通,虽然已经确认了彼此相爱的情意,但若被问及实际上进展到何种地步,只能回答是连一个吻都未曾交换过的纯洁关系。 宫子曾悠闲地认为,比自己年幼的自己,对真幸来说大概还不会被视作那种对象吧,因此也没太放在心上,但自从为了成为独当一面的女房,在这个新春改换了童发装扮以来,两人的关系似乎也渐渐产生了变化。 “宫子……” (讨厌……为什么。明明对真幸的声音早就听惯了) 他的声音,如今为何听起来如此甜蜜、温柔,在耳畔回荡? 羞得无法抬起头。正想着,真幸的手托起了宫子的下巴,温柔地让她抬起脸来。越过宽阔的肩膀,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缥色的衣衫融入天际,真幸仿佛成了那耀眼天空的一部分。 正意识着真幸渐渐靠近的嘴唇,宫子正想悄悄把眼睛闭上,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可疑的动静,转过头去。 “宫子姐姐和哥哥,你们在干嘛呀?” “呀——!” 宫子尖叫着跳了起来,猛地一把将真幸的身体推了出去。 猝不及防的真幸,脑袋狠狠地撞在了橘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倒塌的筑墙那边,排着一排正死死盯着这边看的孩子们的脸。 “——在干什么呀?宫子姐姐。满脸通红的,还手忙脚乱的——” “呐呐,为什么要‘咚’地一下推哥哥?那是,新的游戏吗?” “诶?不、不是啦,什、什么都没有啦,大家。那个——是因为眼睛里进了灰尘,想让哥哥帮忙弄出来而已。”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的话,不是取不出灰尘嘛。” 孩子们说出了意外冷静的话。 “真是的,说什么都没有就是没有啦!再说,大家,不是一直说不能从围墙进出的吗,为什么不听话呀!” “哇——亲亲被妨碍了,宫子姐姐生气啦——” “快逃啊——惹女人生气啦——” 孩子们笑着跑开了。得知自己从一开始就被捉弄了,宫子的脸更红了。 一直揉着后脑勺喊痛的真幸,无奈地苦笑着站了起来。 “跟小孩子生气也没用啊……宫子,我去修鸡舍了。” “嗯、嗯,是……呢……慢走……” 值得纪念的瞬间被搅黄了,宫子只能浑身脱力。 忽然抬起头,发现一个梳着垂发的小女孩站在那里。是昨天真幸救下的那个女孩。 “啊——宫子姐姐,抱抱——” “好好,知道了。——想去找大家玩是吧。” 嘿咻一声,宫子抱起小女孩,朝孩子们那边走去。 “呐呐,宫子姐姐,那个呀……刚才,在那边,有个大男人哦。” “诶,大人?啊啊,你是说真幸哥哥吗?” “不是哥哥,是不认识的大男人。然后呢,姐姐呀,被问了……这里是不是住着公主大人呀——” (馨子大人?……会是谁呢,居然擅自闯进庭院里来) 宫子朝倒塌的筑墙那边看去。但是,小巷里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了。 是哪里的好色之徒想偷看馨子吗?正当宫子纳闷时, “——啊——,快看——,公主大人,宫子姐姐来啦!” “宫子姐姐,刚才在那边想要亲亲呢——,公主大人,亲——亲——” “呵呵呵,大家,不可以捉弄她哦——,宫子姐姐还很纯情呢——” “亲亲!”“纯情!”的大合唱,让宫子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呆立当场。 “啊——宫子姐姐,脸起火啦——” 被抱在臂弯里的小女孩,一边拉着宫子的脸颊一边说道。 四 之后又过了几天,一个月色优美的傍晚。 正准备出门的真幸,由宫子帮他重新束发,宫子停下手问道: “诶?今晚起要去桃园大人的宅邸值夜?——五天都不回来吗?” 听了宫子的话,真幸点了点头。 “我推辞过了,但对方无论如何都拜托我。因为最近那宅邸里人手不足。” “人手不足……那边的宅邸,是要举办什么活动吗?” “不是,是长期回娘家探亲的殿下之姐,最近要回后宫了。所以,为了做准备,大家都在忙得团团转。” “桃园大人的姐姐……诶——,我记得,应该是陛下的妃嫔之一吧。” “对,就是丽景殿的女御大人。女御大人自前年内里发生火灾以来,就一直暂留在桃园大人的宅邸里。” 宫子“哼——”地点了点头。 前年秋天发生的内里火灾, “迁都平安之后,历经一百七十年,首遭此灾” 这可是天下的大骚动,所以宫子自然也记得很清楚。 在新内里完工之前,天皇将临时内里迁至了位于二条的冷泉院,身为皇太子的东宫,以及东宫之母藤壶中宫,也随同前往。 天皇与这两位一同搬回新建的内里,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那么,女御大人即使在新内里建成后,也依然留在弟弟的宅邸省亲呢。在后宫的生活,果然还是有许多让人精神紧绷的事吧。” “大概吧。毕竟,天皇的后宫里,有近十位妃嫔……女御大人在桃园宅邸滞留期间,也会举办歌合,或是邀请嫁到一条殿的姐姐及其孩子,过得十分悠闲自在呢。” “一条殿是谁?” “是藤壶中宫大人的兄长。也就是前年去世的九条右大臣的长子,因为在一条建有宅邸,所以被称为一条殿。这位大人的长女大姬君,据说正是丽景殿女御大人最疼爱的侄女。” 据说,年方十七的一条大姬,正如同为当代风流名士的一条殿之千金那般,气质高雅,是个冰雪聪明、机敏过人的美少女。 “既是深受天皇宠爱的女御大人,又是身为东宫之母的中宫大人的侄女……真厉害啊——所谓拥有一切的人,还真是存在呢——” 宫子“呼——”地叹了口气。 “总之,你要五天不回来是吧……我知道了。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五天后的那个晚上,真幸你也能在呢。” “嗯?——啊啊,对啊,五天后的晚上,是那些男人们聚会的日子嘛。” 三位父亲候选人定下规矩,在每月的月初和月末,必定要聚首一堂。 一想到馨子和那三个男人的接待斟酒几乎都要自己一个人包揽,宫子从现在就开始觉得心情沉重了。 “一喝了酒,大家都会热闹到天亮呢……” “不过,若是工作,那也没办法呀。好啦,我会一个人努力撑过去的——来,现在可以动了。头发梳得非常漂亮哦。” 在梳好发髻的头发上,戴上乌帽子。 “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这期间,一定要严锁门户,多加小心啊。” “嗯,我知道了。” “其实,我也尽量不想留你一个人看家。毕竟最近这一带也越来越不太平了……实在不行,我会偶尔拜人来看看情况的。” “没关系的。我有防身的小刀,而且最近一直干体力活,我也变得很结实了。馨子大人,我一定会保护好的。真幸你就专心忙你的工作吧。” 宫子“嘿咻”地握紧了双拳。说不害怕是假的,但今后这样的夜晚肯定还多着呢,不能总是依赖真幸。 “要不,只在白天的时候女扮男装怎么样?束起头发,借真幸的旧衣服穿。那样的话,也许就不会被坏人盯上了吧?” 真幸笑着,温柔地抱住了宫子。 “哪有这么肩膀纤细的男孩子啊。” (那是因为,真幸的肩膀和手臂太健壮了嘛) 虽算不上屈强,但凭借弓马之术锻炼出来的真幸的身体,充满了青年的紧实感,十分可靠。娇小的宫子,整个人轻而易举地就被收进了他的怀中。 “真幸衣服的味道,真好闻啊。趁现在,要是能沾到我的衣袖上就好了。那样的话,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闻着真幸的味道,忘记寂寞了。” 真幸默默注视着将脸埋进狩衣袖子里笑着的宫子,然后—— “宫子。” “嗯?” “马上,四月也要结束了。下次我回到这宅邸,是在物忌月的大约十天前。” 宫子点了点头。所谓物忌月,是五月的别称。 之所以被称为物忌月,是因为在六月插秧之前,早乙女们要祛除身上的污秽,作为“物忌”闭门不出,进行洁净的斋戒,这是自古以来的习俗。 因此,这个月,结婚等喜事,都要尽量避开。 “那又怎么了?” “五天后回来,之后的三天,我不会外宿。” “嗯。” “那时,我想和宫子一起吃饼。” “?和真幸一起吃饼……?” (是打算从桃园宅邸带些喜庆的饼作为特产回来吗……)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宫子茫然地注视着异常认真的真幸的脸,过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到了其中的含义。 “!真、真幸,那、那个,难道说那是……” 真幸点了点头。 作为结婚的仪式,缔结了契约的男女之后要连续三夜共度良宵。然后,在第三天的晚上庆祝婚姻圆满,夫妻一起吃“三夜饼”,这就是自古以来的习俗。 (也就是说,是要结婚吗?我现在,正在被求婚吗?诶诶——!) “我想让宫子成为我的妻子。” 真幸握住茫然失措的宫子的手,这次用单刀直入的话语开口道。 “不行吗?宫子” “那、那种事,怎么可能不行呢”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可、可是,真幸,那个,我们好像还没发展到那种关系吧。那样的话,突然跟我说从现在起五天后就结婚……” 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吧……话刚要出口,宫子猛地回过神来。 (咦?可是,过程是指什么?) 若是普通的男女,男方会勤恳地赠送求爱之歌,女方则或拒绝或回应,借此拉近彼此的心意,但在宫子他们的情形下,早已经是心意相通的相爱之人了。 不仅如此,两人还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要说还有什么必须先完成的,那就是—— “在闺房中一起吃三夜饼” ——也就是说,除了结下男女之契的行为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剩下的事情了。 “太过心急,你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们连一个吻都还不曾交换过。” 真幸一边抚摸着宫子的头发一边说道。 “但是,过不久,就是姬君大人的生产之期了。在那之后也会因为照顾孩子等事变得忙碌起来。我想在那之前做个了断,和宫子结为夫妻。” “真幸……” “我本不想强求,想着能自然而然地迎来那一天就好,但是——” 真幸用力将宫子的身体再次拉入怀中,吐出一口气。 “差不多,快要忍耐不住了……对不起,老实说,已经到极限了。” 想尽早让宫子成为我的东西……被他抱得骨头发疼般用力,耳边被吹入仿佛呻吟般滚烫的低语,宫子的脸颊烧得通红。对于总是温和、冷静,且不太向他人展露情绪起伏的真幸来说,这是十分罕见的举动。 “结合吧,宫子。嫁给我吧” 回过神时,宫子已经迷迷糊糊地对真幸的话点了头。 甘露般的甜言蜜语,与滚烫的热情,如同从未喝过的烈酒一般,舒适地将宫子灌醉了。 在那之后真幸说的各种话语,几乎都没能留在宫子的脑海里。——唯有, “三夜的饼,我会去安排准备,你不用担心哦” 说完,在宫子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真幸走出了房间——只有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妻户门一关上,宫子便腿一软,瘫坐在了原地。 真幸的话语与表情,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居然,答应下来了……约定好要结婚了。——虽然像做梦一样,但这是现实啊……怎么办,我,五天之后,就要成为真幸的妻子了……!) 宫子在原地瘫坐了好一会儿,一直茫然地凝视着那扇妻户门。 五 “若要把求婚的男人比作动物的话” 馨子说道。 “姑且算是猫吧。而女人,则是老鼠。” “男人是猫,吗……?” 巨势卓美歪着头,看着馨子。 “那么,馨子姬,这是为何?” “明明‘喵呜、喵呜’(睡吧、睡吧)地吵闹个不停,其心却如猫眼般滴溜溜地变幻莫测,根本靠不住。” “哈哈哈,真不愧是馨子姬。这解读可真是相当严苛呢。” “哎呀,我愿意变成狗哦,馨子姬!无论到哪都对姬君言听计从的狗!哇哈哈!” “右马助大人的情况,虽说是狗,恐怕也是那种只顾在外游荡不归家的狗(日语中‘狗’与‘不在’同音),搞错了吧。” “那为什么说女性是老鼠呢?馨子姬” 大江六郎问道。 “是因为老鼠如同那被长着利爪的猫所觊觎的,弱小的生灵吗?” “真是六郎君才会有的温柔想法呢。不过,不对哦。与狗相反,老鼠是‘寝住’——也就是指结婚这回事。反复无常的猫所面对的老鼠,其内心可是被‘结婚’二字填得满满当当的。总而言之,老鼠也是装作柔弱,实则牢牢地盯着猫不放哦。” 面对馨子绽放的灿烂笑容,少年转眼间露出了幸福至极的表情。 “说到老鼠,听说冷泉院的临时御所里,曾出现过大量的老鼠呢。” “哦哦,巨势大人,那件事我也听说了。然后为了对付老鼠,放进去了太多的猫,结果这次又为如何处理那些猫而发愁呢。” “对于连大量猫咪都要带入新内里的东宫大人,据说天皇陛下也颇为无语呢。” 借着不断转换的话题,谈话愈发热闹起来。 (嗯——不管怎么说,这三位感情还真是好呢。该说是脾气相投吗) 一边勤快地给右马助和卓美的土杯里斟酒,宫子一边想着。 年龄、性格、职业都各不相同,这或许反而是件幸事。包括馨子在内,这四人的共同点,就只有“相当脱离常理”这一项而已。 “东宫大人拿心爱的猫跟女官交换的事,是真的吗?太过分了,那样女官的地位岂不是太没保障了。” 听着三人谈话的馨子也很开心。那生动的表情上,没有红唇一点般的娇艳氛围,只显得如少年般爽朗活泼。 (馨子大人,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呢。性情也十分直爽) “姬我啊,真想生为男孩子呢。女孩子太憋屈了。没法走出屋檐之下。” 这是馨子小时候的口头禅。容貌出众,心灵手巧,脑子转得快,也有社交能力,确实,若是作为男儿身降生,或许在各方面都会活得轻松些——宫子有时也会这样想。 酒越喝越酣,聊天的话题也源源不断,初夏的夜晚缓缓加深。 与放松谈笑的四人形成对比,宫子渐渐变得心神不宁起来。 (真幸差不多该回来了吧?……不过,现在果然还是太早了点吧) 真幸回来后,怎么说才能自然地离席呢。 去迎接他,然后很久都不回来也很奇怪。可难得的夜晚,也不想太匆忙地度过两人的时间,嗯……正当她左思右想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斟酒的手也走神了。 “宫子?右马助大人的酒杯空了哦。” 听到馨子的话,宫子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倾斜酒瓶,却连一滴都不剩了。 “哎呀呀。完全心不在焉呢。” “对、对不起。我马上去拿替换的来。” 宫子急忙站起身来。 “行了哦,宫子。你就这样,直接回自己房间吧。剩下的,我们四个人随便弄就行,没问题的。” “不,怎么能……” “留在这里,反正也干不下活吧?脑子里全在想着真幸的事。” 被一语道破心事,宫子大吃一惊。 馨子没有漏看宫子的动摇,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果然是这样啊。呵呵,宫子这五天来,举止完全不对劲嘛。” “什什什、什么嘛?我、我完全、和平常一样啊。” “哪里平常了。又是动不动就坐立不安,又是发呆,还一个人突然脸红,行为简直可疑透顶。你到底在想象什么呀?哎呀——好色哦——” “色、好色什么的,怎么会” “昨天你很仔细地洗了头发对吧,宫子?还有,急匆匆地缝了新的贴身衣裤对吧?唔呼呼,是为什么呢——?这和物忌月开始前真幸要回来,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 (呜、骗人——我本想着悄悄行动不被发现的) 隔墙有耳,障子有姬。面对馨子可怕的嗅觉,宫子只觉冷汗狂涌。 “迟钝的宫子终于开窍了呢。作为乳姐妹,我也高兴得不得了呢。” 面对羞得通红、手足无措的宫子,馨子深深地感慨起来。 “无论是手艺、针线还是算术,全部都是我教你的,唯独这个,我可没法教你啊……初阵还是尽早攻下的好。加油哦,宫子。” “初、初阵什么的” “不用害羞哦。为了享受人生,从现在起就得不断积累经验,猛刷经验值才行啊。酒和色这东西,比别人稍微早点开始才能体会到更深的乐趣……对吧?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吧?” 听到馨子的话,三个男人都嗯嗯地点头。宫子越发待不下去了。 “我们三个要在这里下双六,所以宫子你到早晨之前就自由支配吧。……呵呵,放心吧,不会偷偷去偷看你们房间的。” “可、可是……馨子大人,那样的话,您在各方面岂不是会有诸多不便吗?” “没有可是哦。至少今晚,你就乖乖听我的吧。” 这可是主人的命令哦。馨子笑眯眯地戳了戳宫子的额头。 “这可是值得纪念的重要夜晚啊。忘掉工作的事,两个人好好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吧。——没关系的,宫子。真幸一定会很温柔地待你的。” “馨子大人……” “作为交换,到了明天,我可是要仔仔细细、详详细细地听你汇报经过的哦。” 虽然面带笑容,眼神却是认真的。宫子暗咒自己刚才差点被感动的天真。 “好,既然如此,你也要做些心理准备吧,那就先退下吧。呵呵,今晚注定是个美妙的夜晚呢,你和真幸浓情蜜意,我赢双六赢个盆满钵满,你褪去衣衫,我剥光他人,大家互不相欠,各自度过充实的时光就是了。” 馨子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双六棋盘,将两颗骰子装入筒中,开始“咔哒咔哒”地摇了起来。转眼间,四人就沉浸在骰子的点数里,把宫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唔——……总觉得我们的婚事,连骰子点数程度的关注都没得到呢……虽然完全不是想被干涉,但该怎么说呢,心情有点复杂……) “出了!住吉之神在向我微笑!” “你在说什么呢,还回来,快还回来!” 宫子将完全沉浸在双六中的四人留在原处,怀揣着某种无法释怀的复杂心情,默默地离开了那个房间。 六 回到自己房间后,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一想到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却一件相应的事都想不出来。 (房间打扫也好,梳妆打扮也罢,该做的事,全都做完了呀)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里,立着旧却透着凉意色彩花纹的几帐,其后铺好枕头和被褥,布置成了寝室。事先熏上了之前馨子分给她的香,四周飘荡着淡淡的、仿若莲花般的香气。 时间才刚过戌时(晚上八点)不久。 真幸还没有从桃园的宅邸回来。 因为已经完全习惯了被时间和工作追着跑,宫子不知该如何打发这无所事事的时间,心里静不下来。她习惯性地拿出针线,拿起缝了一半的贴身衣裤,可心却飘忽忽的,根本集中不了精神。手指被针扎了三次,还把不该缝的地方给缝上了,察觉到这点时,她终于放弃了。宫子咕噜一下躺倒在了地板上。 既希望真幸快点来,又有点不希望他来。 仅仅是想象着时隔五天相见的恋人的身影,心头便不可遏制地小鹿乱撞。 (要是母亲或姐姐在的话,这种不安的心情,多少也能被抚平吧……) 宫子茫然地想着。——缝制新睡衣、布置寝室、准备三夜饼,这些本来都应该是迎接丈夫的妻子双亲该做的事。对于所有事情都必须由自己来操办,她并未感到凄惨,却感到了寂寞。 ——如果母亲还在,对于自己和真幸的婚事,她会怎么说呢? 彼此是知根知底的表兄妹。应该不会被反对吧。母亲理应反对的,想必是馨子的婚事而非宫子的。要是看到馨子被三个父亲候选人围着,挺着大肚子摇着双六筒的模样,旧时气质的母亲肯定会晕倒过去的。 (代替我,一定要让馨子大人幸福……母亲的遗言,我好好地遵守了吗) 虽然感到了一阵如针扎般内疚的心痛, “——哎呀呀,馨子姬,饶了我吧,这时候掷出重六,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哇——好厉害,傻运冲天,都说怀孕期间赌运会变好,原来是真的呢——” (那样的话,看起来也挺开心的嘛) 听到里屋传来的热闹动静,宫子感觉心中的罪恶感渐渐淡去了。 她心里清楚,不该就这样让馨子在这个破旧的宅邸里度过一生。但是,为此该做些什么,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宫子并不知道。 (总之……一切都要等生产平安结束之后再说。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考虑吧) 孩子一旦出生,父亲也就确定了。那样的话,今后的生活自然也会发生变化。到那时候,自己和真幸也已经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了,关于未来的种种,应该能制定出比现在更具体的计划吧。 (真幸回来后,跟他说说吧……这类事情,各种各样。这难道不正是结为夫妻的第一夜该谈论的事吗……而且,我们的一生是与馨子大人紧密相连的) 馨子的将来也是宫子他们的将来。真幸一定也愿意倾听的吧。 (好想见你啊,真幸……留在袖子上的余香,也已经淡去了。好贪恋真幸的味道啊。快点,回到这个家来吧) 从清晨开始的劳作与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便将宫子诱入了迷迷糊糊的睡意之中。 追逐着梦中恋人的笑容,宫子坠入了浅眠。 “——不许出声。也别反抗。” 觉醒是极其强横的。 (……这是怎么回事?) 宫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被低沉的男声从睡梦中惊醒,被捂住嘴、被按压住,剥夺了声音与身体的自由,这样的经历宫子从未有过。 (捂住我嘴的是谁?刚才的声音?我是在做梦吗?) “我叫你别挣扎了” 低沉的男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在耳边回响。 “你也不想白白吃苦头吧?柔弱的小姐?” 捂住嘴的手加大了力道,指甲嵌进了脸颊。宫子恐惧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份痛楚,手掌的触感。一切都是现实——不是梦! (强盗!) “把小姐一个人留在这种房间里,这家人也太缺乏戒心了吧” 灯台的火已经熄灭,整个房间如同涂了漆一般漆黑。 男人酸腐的体臭和沉闷的声音,愈发煽动了宫子的动摇与恐惧。 “我没打算久留。我想要的,只有这宅邸的地契,和那个叫什么名字的琵琶,就这两样。小姐你也惜命吧?快把那些东西交出来” 琵琶和地契?小姐?男人的话让宫子陷入了剧烈的混乱。 (琵琶——是渡月!地契暂且不论,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知道渡月的事?) “先交出地契吧。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放在哪了,小姐。宅邸的地契,肯定都是由当主保管的” (怎么办……这个男人,把我和馨子大人,搞错了……!) 从里屋,可以听到四人玩双六正起劲的声音。 男人没有把正在和三个男人嬉闹的馨子当成目标,而是误把在散发着幽微空熏香气的安静房间里打盹的宫子当成了姬君,这也难怪。 察觉到腰间抵着的硬物触感,宫子的背后流下了冷汗。男人佩着太刀。馨子身边虽然有三个月人,但全都没有佩刀,而且喝了不少酒。 就算求救,面对突然出现的暴徒,他们究竟能应对到什么程度? 要是真幸在的话。宫子想着,差点哭了出来。同时,她回想起了五天前的约定。 ——我一定会守护馨子大人的,这么说的,不就是我自己吗。 临终的母亲也约定过同样的事——对,我,是馨子大人的乳姐妹啊。 “我的要求听明白了吧?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吗?” 见宫子急忙点头,男人便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冰冷的刀刃便贴上了脸颊。男人拔出了太刀。 “地、地契收在针线盒的底下……可是,太黑了,看不见在哪里” “不巧,我没闲工夫点灯。赶紧让眼睛适应黑暗,找出来” (总之,必须让里屋的四个人,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 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一边在昏暗中摸索着,宫子一边想着。 (必须制造骚动,争取时间。至少要争取到让馨子大人们察觉异变、警戒起来的时间。三个月人要是赶过来,这个男人也会察觉到处境不利,说不定就会逃走) “找到了吗?好。赶紧把那东西交给我” 宫子从布料下取出几张纸,慢慢地转过身来。 黑暗中,男人为了看清递过来的纸张,单手持着太刀,将视线从宫子身上移开了。他恐怕没有发现,那并非他想要的地契,而是身在桃园宅邸的真幸写给宫子的信。——他没有放过男人移开视线的那个空当, “嘿!” 宫子将从针线盒里抓出的三根针,狠狠地扎进了男人的脸。 “哇啊啊啊——!” 宫子抓起身旁的灯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男人的右手砸去。 脚下再次响起惨叫,太刀从男人手中脱落。宫子急忙捡起太刀。 (必须逃走!只要夺下这个,就不会被杀了!) 跌跌撞撞地推开妻户门,宫子飞奔到了室外。 听到身后男人重重摔倒的声音。似乎是被灯台洒出的油滑倒了。宫子也在回廊上摔倒,顺着台阶,猛地滚落到了庭院中。 她急忙捡起掉落的太刀,一把扔到了回廊下面。她站起身,想要大声呼救,可浑身如同打摆子一般颤抖,根本发不出声音。 宫子在庭院里爬行着,用颤抖的手推开了鸡舍的门。她胡乱地摇晃着鸡舍,受惊的鸡群扑腾着翅膀,发出一阵阵喧闹的叫声飞出了鸡舍。 (这场骚动,谁来察觉一下啊!求求了,求求了!) “畜生,跑哪去了!老子非宰了你不可!” 看到冲出来的男人,宫子缩起了身子。 在黑暗中寻找宫子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的小刀。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宫子心头一紧。察觉到骚动的四人已经出来了。 月光照耀下,男人那凶恶的侧脸。男人因为对宫子的愤怒而失去了理智。在四人掌握状况之前,他很有可能扑上去挥舞小刀,做出凶行。 “你这个贼人!” 宫子像是要挤出声音般嘶喊道。 “你、你要找的馨子,就在这里!” 宫子扶着鸡舍,站了起来。男人的视线定格在了宫子身上。 “我、我才不会怕你那种小刀呢。谁会把重要的财产交给你这种东西!趁检非违使还没来,赶紧给我滚出去,你这个畜生!” (听到了吧,三位!这个男人,是带着小刀的强盗啊) 快点,把馨子大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宫子在心中拼命祈祷。 男人径直朝宫子冲了过来。逃跑的气力,已经一点都没有了。 ——我要死了吧。宫子啪嗒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但是,没关系。我不后悔。宫子紧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南无阿弥陀佛。啊,再见了,馨子大人,请您一定要平安无事。对不起,真幸,没能成为你的妻子。再见了,姐姐。母亲大人,父亲大人——宫子,现在就来陪你们了) 从那之后,宫子便停止了思考。 她将内心清空,坦然迎接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恐怖命运。 ——然而。 “呀啊——!” 一瞬间后的惨叫,并非从宫子口中,而是从手持凶器的男人口中迸发出来的。 被滚落在泥土上的男人撞飞,宫子的头重重地磕在了鸡舍上。 她忍着疼痛睁开眼睛,只见刚才那个男人正在眼前痛苦地翻滚。从肩膀到背部的衣服被划破,鲜血从那里喷涌而出。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茫然失措的宫子视野中,闪过一道白刃。惨叫响起,男人丢下小刀的手腕鲜血狂喷。穿着草鞋的脚,毫不迟疑地狠狠踩踏在那个部位上。 “——别杀他,也别做朋友。” 突然,头顶上方响起了声音。 宫子依旧滚倒在泥土上,抬起了脸。 纷纷扬扬散落着花瓣的,盛开的橘树。 在那棵树下,站着一个美得不可思议的男人,如梦似幻般伫立着。 (谁……这个人……?) 高高束起的乌帽子。包裹着修长身躯的,薄紫色的直衣。 月光照耀下的那张面容,在宫子眼中白皙得不输给橘花,宛如从画中走出的贵公子般,华丽夺目。 “到此为止就够了吧。那家伙已经没有力气再暴动了……” “可是,殿下。要是干掉这家伙,京城肯定能少一只害虫啊。” 手握染血太刀,踩踏着被斩倒之人的魁梧狩衣男子笑道。 “他到死都是个无药可救的混混。根本不是值得施以慈悲的人吧?” “为了那种无药可救的混混,你是想让我停职出仕一个月吗?” 被称为殿下的对方淡然回答。 “如果杀了他,你我都将触染死亡的污秽……直到死秽消除的三十天里,都要闭门不出,悠哉地吃斋念佛,现在的我可没有那份闲工夫啊。” “说起来也是啊。那么,这家伙就由我打个半死不活来收拾吧” “——你受伤了吗?姬” 幽幽地,飘来一阵馥郁的香气。伸出的手,轻轻触碰了沾满泥土的宫子的脸颊。 “真可怜。您一定吓坏了吧。” 高雅的额头轮廓。修剪得宜的弓形眉。 对方有着与那沉稳嗓音和修长指尖相称的端丽容貌。 年纪大约三十出头,注视着宫子的眼眸下方,隐隐浮现着青色的黑眼圈。 “真是千钧一发……不过,坏人已经不在了。不用担心了,姬。” “被救了……真的,非常感谢……” 道谢的同时,宫子却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一般。 “那个……请问……抱歉,您究竟是哪位……” “我是藤原兼通。” 直衣男子无比端然地回答。 “藤原兼通,大人……?” “正是。您认识我吗,姬” “不——不认识……完全不认识” “我是您的兄长啊” “哈……兄长……?” “更准确地说,是异母兄长” 对方薄薄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您父亲——已故的九条右大臣的次子,馨子姬” “九条右大臣的……次子……” 虽然如鹦鹉学舌般喃喃念着,宫子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美丽的男子,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一直在找您啊,馨子姬……” 对方不顾宫子这副模样,温柔地握住了她沾满泥土的手。 “我派人搜寻您的下落,但似乎在途中,被些不三不四的家伙给缠上了。让您受了这么久的苦,不过已经不用担心了。我是来接您的,馨子姬。从今天起,您就是九条家的一员了。” 直衣袖中熏染的,那难以言喻的香气与花的芬芳。宫子感到一阵眩晕。 (啊。不行了,这是……) 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视野急速地变得模糊。 “馨子姬?您没事吧,怎么了——馨子姬!” 新婚之夜遭遇强盗,又冒出个异母兄长——在坠入黑暗的深渊中,宫子想着。 (已经是极限了……早就超出了我这颗脑袋能承受的范围。啊啊,谜之殿下大人,那如梦般的后续,请您务必去跟真正的馨子大人说吧……) 自此,被黑暗吞没。 宫子失去了意识。 七 宛如漂浮在波浪之上,身体轻飘飘地摇晃着。 不知是谁的手,正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好舒服啊……这是,母亲大人的手?还是,姐姐的?) “——宫子?你醒了吗?认得我吗?” 宫子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脸担忧地注视着自己的馨子的脸庞。 “馨子大人……”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担心极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是被那个男人打了头……” 听到那个男人这个词,宫子的意识瞬间清醒了。——手持小刀的男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对了,那件恐怖的事情,并不是梦。 “馨子大人……那、那个,刚才那个男人……” “没事的,那个混混的话,救了你的那位武士,已经把他打得半死,短期内是站不起来了。——你这家伙,是打算当我的替死鬼吧,宫子。乱来一气……等我弄明白状况的时候,吓得命都要短了” 但是,馨子说着,将宫子的身体拉向自己,用令人发疼的力气紧紧抱住了她。 “你是拼了命想要保护我吧。这份感激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宫子。……谢谢你。” “馨子大人……!” 馨子由衷吐露的感谢之语,敲击着宫子的心房。情感一下子决堤而出,怎么也止不住。宫子紧紧抱住馨子,哇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终于,宫子抽噎着离开了馨子的怀抱。痛哭了一场后,心情畅快了许多。 她四下张望着, (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宫子心中终于生出了足以产生疑问的余裕。 宫子和馨子正独自坐在牛车里。牛车缓缓前行着。 之所以会做那样漂浮在波浪上的梦,看来是因为这辆车摇晃的缘故。 “因为你一直昏迷不醒,大家就决定把你转移到合适的地方,让你好好接受医师的治疗比较好。” 仿佛看穿了宫子的疑惑,馨子说道。 “是兼通大人的提议。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复杂的情况,在那间宅邸里也静不下心来,所以大家决定换个地方比较好。就这样,这辆车现在正前往位于二条堀川的兼通大人的宅邸。” 兼通大人。回想起那位温柔地握住自己手的人的身影,宫子按住了胸口。 “失去意识之前,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宫子?” “哈?哈、是的。确实,他说自己是九条右大臣大人的次男。还说,一直在寻找馨子大人,让您受苦了,又说自己是您的兄长,从今天起您就是九条家的一员之类的,大、大概就是,这些话……” 凭着记忆说出口的过程中,她渐渐理解了这些话的含义。 “——不会吧……是,真的吗?馨子大人” “就是那个不会吧。堀川殿下,也就是藤原兼通大人,是三年前去世的九条右大臣的次子。……然后……” “然后?” “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宫子,惊讶吧。我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父亲,竟然是九条右大臣这样的大贵族。” “骗人————!” 宫子大声叫着,跳了起来。 “难以置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似乎这是事实。” 这就是决定性的证据。馨子从身后取出了琵琶。 “琵琶是决定性的证据……?诶、诶,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这是如假包换的、真正的名为‘渡月’的琵琶。宫子你也记得吧?叔母大人说过,渡月有一把成对的名为‘离星’的筝琴。这两件乐器的所有者,就是已故的九条右大臣。” “诶?可、可是,记得琴的所有者,不是前太政大臣家吗?” “前太政大臣家,指的是已故右大臣的娘家。已故的右大臣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这两件乐器,当时却把心爱的渡月琵琶让给了宠妾——那就是我的母亲。已故的右大臣经常去我母亲侍奉的内亲王那里。在那里,母亲被看中,怀上了我……”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真相,宫子一时语塞。 “吓人一跳吧,我竟然是大臣家的私生女。私生女哦,宫子,私生女。你知道写做哪两个汉字吗?被遗落的胤种哦。真是露骨的名称呢。” “馨、馨子大人,您怎么能那么平心静气地笑出来啊。九、九条一门,记得是非常了不起的名门望族吧?” “没错。毕竟,兼通大人的妹妹,是东宫大人的母亲,藤壶中宫大人。兼通大人是东宫大人的伯父——也就是说,是下任天皇的外戚之一。” “这、这么厉害的人物,竟然是异母兄姊……” 中宫是异母姐姐,也就是说,其子东宫,是馨子的外甥。 突然查明的乳姐妹的外甥,竟然是这个国家的皇太子! 宫子再次快要晕过去了。 馨子不顾头晕目眩的宫子,简洁地讲述了宫子昏迷期间查明的事实。 ——三年前去世的馨子之父,九条右大臣。 妻妾数量双手数不过来,子女数量连双手双脚的手指都不够用——被称为当时的好色之徒,上至内亲王下至町小路的女人,毫无节制地出手,因此私生子的传闻,据说早就有了。 话虽如此,其中大部分,不过是将传闻和风闻不负责任地夸大罢了,至今为止从未有真正的私生子站出来自报家门,但几个月前,渡月琵琶的传闻,传到了已故右大臣次子兼通的耳中。 作为音乐名手的他,作为父亲的遗物之一,继承了离星之筝。他原本就在意成对琵琶的下落,从旁人口中听到渡月的所有者是年轻姬君的传闻后, “那莫非,是父亲宠妾某女房的女儿?” 他如此想到,便派人进行调查,以辨明真伪。 “兼通大人命令调查渡月的来历,那个混混男却想出了个馊主意。那家伙是兼通大人家里的杂役,企图盗取作为私生子证据的渡月,大赚一笔。似乎是想把渡月卖给已故九条右大臣曾光顾过的女人那里,把那女人的女儿伪装成假私生子。兼通大人们察觉到那男人可疑的行动,一路尾行,结果就演变成了刚才的打斗……真的是千钧一发呢。” 哈啊……宫子发出了不知是叹息还是附和的声音, “那、那么,真的,真的,馨子大人,是大臣家的私生女吗?兼通大人也认可您是名门九条家的一员了吗?” “我从刚才起不就一直在这么说了吗?” “啊啊,怎么办……!恭喜您,馨子大人……!” 感激至极的宫子,紧紧抱住了馨子隆起的腹部。 “真的太好了,馨子大人!怜悯长期受苦的异母妹妹,温柔美丽的兄长大人,伸出了援助之手——太棒了,简直就像物语里的故事。这一切都是慈悲深远的神明和佛祖的安排啊……!” 完全被兴奋与感激击中,一味沉浸在喜悦泪水中的宫子, “嘛,别那么兴奋,宫子。总之,先把你的眼泪和鼻涕擦一擦吧。” 馨子一边递过从怀中取出的手巾,一边说道。 “这么值得庆贺的事,怎么可能不兴奋啊……馨子大人,馨子大人,从刚才开始,为什么您能那么冷静啊?” “问为什么,那也是,嘛……大概是因为我比你稍微聪明一点,而且比你坏心眼得多吧。” 馨子觉得一脸茫然的宫子很有趣,靠在了车壁上。 “我呢,宫子,在高兴之前,先产生了疑问呢。” “疑问……?” “对。为什么已故右大臣的少爷,会突然想去迎接私生子的异母妹妹呢。就像刚才说的,渡月的传闻传到兼通大人耳中,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应该马上就能知道所有者住在那个家里。可是,为什么之前一点音讯都没有呢?” “这个嘛……是因为宫中公务繁忙,直到今天才来迎接您?” “那么忙的兼通大人,却在今天突然,毫无预兆地跑到素未谋面的异母妹妹那里,这岂不是非常奇怪吗” 这只是我的推测,馨子一边拨弄着琵琶的琴弦,一边说道。 “从那个混混男的行动来看,兼通大人真正开始认真寻找异母妹妹的下落,我觉得是最近的事。——如果是那样,一直知道存在却置之不理的异母妹妹,兼通大人为什么突然想要收养呢?” “这个嘛……” “一定有什么相应的理由。不然的话,我觉得他不会特意找出已故父亲的私生子,做那种向世间暴露一家之耻的蠢事。” “蠢事……馨子大人……” 宫子困惑了。——为什么馨子不为此事高兴,要对兼通投以那样的怀疑目光,宫子完全无法理解。 “在我眼里,那位兼通大人,看起来既没那么蠢,也没那么正义。——硬要说的话,那个人,反而……” “反而?” “嘛,在这里胡乱猜测也没用。真相如何,干脆直接从他本人嘴里问出来吧。喂,你。能停一下车吗。” 馨子掀起前方的帘子,对牛车侍童吩咐道。 “还有,请转告前面车里的兼通大人,请他到这里来” 牛车立刻停了下来。哐当,摇晃了一下之后,传来了放置踏板的声音。 “好了。接下来,你的协助必不可少哦,宫子。” “我的协助?” “对,能不能顺利进行,就看你咯。能帮我吧?” “哈……您这么说我也不明白到底要帮什么啊……” “很简单。——我需要你什么都不做。” 宫子目瞪口呆。 “兼通大人马上就来了。宫子,在那个人面前,你绝对不许开口。话由我来推进,你只要拿着这个,始终保持沉默就好。” 知道了吗?渡月被塞到了手里。宫子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是,她没有时间请求馨子详细解释了。 “——失礼了。” 伴随着优雅的声音,兼通掀开后部的帘子,登上了牛车。 八 兼通看到馨子身后的宫子,呼地舒了一口气。 “您终于恢复神智了啊。感觉,如何?” 茫然地仰视着那张脸,馨子便用手肘戳了戳她。宫子慌忙点了点头。 “气色似乎也恢复了不少。我就放心了……您一定受惊了吧?就把那当作是一场噩梦,尽早忘掉才是上策哦。” “感谢您无微不至的关怀,兼通大人。” 馨子用仿佛披了三层猫皮般的甜腻嗓音回答道。 “我方才,也是这般对您说的。幸好,她是个坚强又聪明的人,所以很快就振作起来了。她还说,大家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正感到高兴呢。” 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馨子的侧脸。 主人为何突然对自己用起敬语来,宫子完全无法理解。 “为了守护身怀六甲的乳姐妹,竟亲自站到那凶贼面前。实在令人钦佩,这绝非寻常姬君所能拥有的器量。” 兼通沉重地点了点头。 “漫长而劳苦的岁月,将姬君的心志磨砺得如此坚韧吧。念及于此,身为兄长的我,再次痛心得无言以对。” (姬君……那个……) “已故的母亲大人,也一定是位极好的人吧。她红颜薄命,实在令人惋惜啊,馨子姬。” 兼通这番话的视线,无论怎么看,都是直直地投向宫子的。 宫子看向馨子。馨子迅速地点了点头。终于弄清状况的宫子,差点就把手中的琵琶掉在地上,当场站起来大声惊呼了。 (兼通大人,至今还以为我是馨子大人吗———?!) 而且,馨子并没有纠正这个误会! (怎、怎么会?我才不是什么私生公主!私生公主,是这边这位啊!) 为什么不向兼通说出真相?馨子到底在想什么? 宫子慌忙抓住馨子肩膀的手背,被狠狠地掐了一把,痛得她叫出声来。 “好痛——!” “怎么了?——馨子姬” 兼通吓了一跳,说道。 “突然叫出声来。果然,是哪里身体痛吗?” “没事的,兼通大人。姬君她,精神好得很呢。” 馨子笑眯眯地说道。 “精神过头了,才会这样蹦跶呢,真是个调皮的人啊。” “……听起来,你像是在喊痛……” 大概是听错了吧。馨子厚颜无耻地撒着谎。 (馨子大人,您在说什么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宫子刚想开口抗议, “呜!” 馨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突然,“吧嗒”一下向前扑倒了。 “——怎么了,女房?” “唔嗯,肚子突然。——可能要生了。” “诶诶诶?!” 兼通再次大吃一惊。 “没、没事吧,你?” “嗯……没事……大概吧。——也许” “说要生了,难道已经到月份了吗?” “不,本来应该还没到预产期的……唔嗯,好痛……对不起,公主大人……请像平时那样帮我一下吧……一听公主大人弹琵琶,不可思议地就不痛了呀——” “是这样吗?那么,馨子姬,拜托你了!” (诶?拜、拜托我,我也!) 因为不擅长弹琵琶,就算把拨子塞给她,她也无从下手。 没办法,她只能“贝凯恩、贝凯恩”地随意拨弄着琴弦, “啊啊,疼痛消退了……对不起,让您受惊了。已经,完全不痛了。” 馨子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额上渗着冷汗的兼通,虽然松了口气,却仍用怀疑的目光盯着馨子, “……你,真的没事吗?” “是的,兼通大人。啊啊,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也许还是让公主大人再弹一会儿琵琶比较好。只要默默地弹奏就可以了。” 被两人注视着,宫子只能再次挥动拨子。 宫子自暴自弃地“贝本贝本”弹着琵琶,馨子在一旁长舒了一口气。 “让您看到了难堪的一面,真是失礼了。果然,心里的挂念,还是反映到了身体上吧——” “挂念?” “正是方才我所说之事,兼通大人。此次如此突然的迎接,令我感觉犹如身处怪梦之中。姬君自然也是同感。” “姬君也……” “馨子大人说了,兼通大人自认是兄妹,这份心意她高兴至极。正因如此,但愿没有隔阂之关……希望您不要隐瞒,将真相如实相告,她正是如此想的。” 顺溜地,真会撒谎啊。宫子虽感惊讶,兼通似乎对馨子的话有所触动。白皙的面容僵硬起来,低低地发出了一声沉吟。 馨子装作若无其事,却观察着兼通的表情。 宫子停止了弹奏琵琶。牛车之中,暂时掠过一丝紧绷的紧张感。 终于,兼通以沉静的声音说道:“我明白了。” “说实话,这件事,我本打算待稍作安顿后再行告知。但让姬君抱有莫须有的疑虑,也并非我的本意……虽处于稍显不安定的状况,现在,就在此处,我便将其坦白吧。” 从口吻推测,他似乎打算说出相当机密之事。 (看来,兼通大人来迎接馨子大人果然是有内情的,这个推测似乎猜对了。——可是,那件事,和现在我与馨子大人互换身份的状况,究竟会有什么关联呢?) 两辆牛车停在大路上,实在显眼。 在兼通的命令下,牛车再次缓缓前行。 “那么,首先,女房的……你,叫什么名字?” 名叫宫子。馨子眉也不皱地撒了谎。 “宫子。你刚才说了吧。早就知道馨子姬存在的我们九条家之人,如今却突然来迎接姬,坦白说对此感到可疑,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理由。” “是的。” “没错——正如你所推测的那样。我也从以前的传闻中,知道父亲有个尚未公开的孩子。不过,那并非具体到某处的某人,仅仅是作为一个模糊的存在。对我们家族而言,这绝非令人愉快的话题,所以一直未曾刻意调查。——但是,事到如今,突然需要九条家的女儿了。为此,我才会如此匆忙地来迎接馨子姬。” “突然需要九条家的姬君,这是为何?发生了什么事吗?” 兼通犹豫了片刻,随后开口道: “馨子姬,您可知道一条大姬这位姑娘?” 宫子想了想。感觉最近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一条大姬大人,是一条殿——也就是兼通大人兄长的长女。已故右大臣大人的第一位孙女。年纪确实与馨子大人相同,十七岁。” 大概是为了宫子,馨子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大姬对我来说,对妹妹中宫来说,还有对弟弟兼家来说,都是侄女辈的姬。” 兼通点头,像是确认般看向宫子。 (啊,对了,想起来了。真幸说过的话里,出现过那个名字。记得是丽景殿女御大人非常疼爱的姬君吧) “侄女大姬,原定近期入宫。” 兼通说道。 “这么说,是进入天皇的后宫?” “不,怎么可能。事到如今,把大姬送进已有姑母中宫在的天皇后宫,也毫无意义。东宫也尚未元服,年纪尚幼。并非如此,大姬原定就任名为御匣殿的公职。” “御匣殿——是指贞观殿的长官吧。” “正是,司掌后宫衣料的职掌。虽说是如此,实际上是几乎没有职务的名誉职位。御匣殿由中宫或女御的近亲之姬担任,大致已成惯例。综合考虑年龄及其他条件,此次,兄长长女大姬被选中担任此职。” 然而……兼通叹了口气。 “那位大姬,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 “是的。——并非失踪。也非诱拐。如字面所言,不见了——某日突然,从上锁的房间里,侄女大姬烟消云散了。” 宫子与馨子面面相觑。 ——从封闭的房间中,一名少女,如烟般消失了? 怎么可能。 “那是发生在有许多家人、女房环绕的白昼宅邸内的事。而且,还是在我的宅邸——也就是现在正前往的二条堀川的宅邸内发生的。” 兼通端整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涩。 “宅邸里住着我的正室北之方,还有女儿有子,以及她的兄长。失踪的大姬,是来和年纪相仿的堂妹有子玩耍的。” “大姬大人失踪,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一条大姬遭遇神隐,这种传闻若被有趣地散播出去会很麻烦,所以目前事件还保密。知道此事的,只有我、当时在场的堀川宅邸众人——我已向他们下达了严厉的封口令——还有大姬的父亲伊尹、弟弟兼家、藤壶中宫等自家人……啊,不。” 现在你们两人也加入其中了,兼通板着脸补充道。 “作为叔父,担心大姬的安危自是不必多说,但这暂且搁置不提,有个现实中必须解决的问题。也就是方才所说的,御匣殿一事。——我们必须赶紧找到一位能代替失踪的大姬担任此职的姑娘。” “也就是说,这就是‘突然需要九条家女儿’的理由——吗?” “正是。” “恕我冒昧,兼通大人。这实在令我难以置信。” 馨子歪了歪头。 “难以置信是指?” “御匣殿的职务是名誉职——也就是说,虽官位颇高,但并没有什么具体工作的闲职吧?仅仅为了填补这个闲职的空缺,真的有必要强行把素未谋面的异母妹妹拉出来吗?若说有必要,我觉得这更是无理的要求。让一位未曾接受过上京相应教育的姬君,突然就任如此重要的职务。若成为已故右大臣大人的私生子,世间定会风言风语。宫中的瞩目也会多得令人厌烦吧。” “确实,即使后宫暂时空缺御匣殿,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兼通坦率地承认了。 “但是,我们所在意的,并非御匣殿的空缺本身。” “此话怎讲?” “本应成为御匣殿的大姬未能就任,其他家族的人就会关注那位姬君,进而导致事件公之于众,这才是我们所恐惧的。大姬内定御匣殿一事,在宫中已是众所周知。若一直未就任,迟早会流言四起,怀疑大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是显而易见的。” 兼通那修饰得宜的细眉微微蹙起, “……说出真相,大姬是预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东宫妃的姑娘。让她就任御匣殿以习惯御所生活,可以说是前期的准备。然而——现在的东宫大人,从以前就抱有一些难题,那个……是稍显特异之人,所以在妃子选定上,身为父亲的帝也采取了格外谨慎的态度。作为妃子候选人的大姬嫌弃御匣殿之职而逃跑——这种不愉快的传闻若传入帝耳中,即使平安找回,大姬的未来也难免会留下巨大的污点。”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终于明白了。看着连连点头的馨子,兼通面露讶色。 “明白了?” “也就是说,各位的想法,恰恰相反吧。为了压制关于大姬大人的不利传闻,就需要能将其掩盖的、更大的传闻和话题。为此,馨子大人——十七年间埋没于市井的、已故右大臣大人的私生女的存在,正是再好不过了。” 听到馨子的话,兼通突然慌乱起来。 “不、不是,宫子,那是——” “连生父都不认可其存在,在都城角落默默活着的,可怜的姬君。没有机会沐浴九条家的荣光,在贫苦中埋没了花季的,惹人怜爱的姬君。将荣光的御匣殿之职让给这位不幸的姬君,一条大姬大人定会获得足以压制不利传闻的尊敬目光吧。” 真是想出了绝妙的解决之道呢。不愧是九条家的诸位。 面对馨子这番露骨的讽刺,兼通沉默了。 (看来,馨子大人刚才的推测,好像是对的……) 兼通那副表情,简直让人想把“沉默”读作“正中红心”。 不久,兼通咳了一声。 “事到如今,再掩饰也无济于事了。……确实,我们正是如此考虑,才决定寻找私生女馨子姬。宫子,你实在聪明。” “为我越矩的言行致歉,兼通大人。” “不,这是为主人着想的行为,根本没有道歉的必要。——馨子姬,姬君似乎有一位很好的乳姐妹呢。” 兼通悠然地点了点头后, “……看来,我无论过多久,都不擅长撒谎啊……” 他伴随着叹息,喃喃自语。 看到端整的兼通脸上浮现出不知是困扰还是消沉的表情,宫子忽然感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切感。 (明明是身份高贵的人,女房出言不逊,他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兼通大人,似乎是个性情温和、温柔的人呢) “……总之,基于那样的原委,我们决定来迎接馨子姬。” 像是要重新振作精神似的,兼通继续解释道。 “传闻中的异母妹妹年龄,恰巧与大姬同岁,若作为中宫的异母妹妹,身份上就任御匣殿也没有问题,我们如此判断。出于对大姬事件的责任感,由我亲自承担了寻找馨子姬的任务——” 兼通看着宫子,满意地微笑了。 “虽然我说话粗鲁,非常失礼,但找到的馨子姬,器量与气性皆是如此理想的姬君,我深感不幸中的万幸,安下心来。……因为,即便真是已故右大臣的女儿,若不满足我们考量的最低条件,也无法推举她担任御匣殿这般华丽的职务。” (满足条件……) 宫子突然面如土色。 她被谈话吸引,忘记了传达最关键的那件事。 “兼、兼、兼通大人!” “怎么了,馨子姬?” “对、对不起,一直没出声,其实,那个——” “嘶呀——————!” 怪鸟般的尖叫突然从馨子口中迸发。宫子和兼通都吓得跳了起来。 “宫、宫子,又是你吗。到底这次又怎么了!” “唔嗯……这阵疼痛。怎么办,兼通大人,这次可能是动真格了……” “诶诶诶?!” “似乎,这辆车的摇晃成了刺激……只要保持安静,大概就能挺过去……唔嗯,好痛——” “可是,在这种大路上,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放下来吧?” “宅邸,还很远吗?” “不,我想已经不远了……” “那么,请让牛车加速吧……我会忍耐一阵子的。” “明白了,全速前进!” “谢谢您……唔嗯,还有,兼通大人——” “什么!” “您能从牛车上出去吗?怀孕、生产是女人的领域,在抵达宅邸之前,请让我和姬君单独待在一起。” “——好,这样一来,事情就完全清楚了吧?宫子” “我我我、我、我明白了!” “那么,说说看你理解的部分” “九、九条家的各位,因、因为需要一位能代替失踪的一条大姬大人的内亲姬君,尽、尽快!” “嗯嗯” “为、为了让她就任御匣殿之职,收、收养了私生女馨子大人!” “正是如此。那么,我和你互换身份的理由是?” “因、因为,让馨子大人就任御匣殿之职,才、才是兼通大人他们的目的嘛!一、一眼就能看出正在怀孕的馨子大人,无、无法担任御匣殿的工作!” “没错,无法代替大姬的私生女,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挺着大肚子的我,不符合他们提出的条件。若是说出真相,就得不到私生女的认可与援助,因此我没有纠正兼通大人的误会。” “可、可是,就算这样,我、我也不可能成为大臣家的私生女啊!” “你再冷静点说话试试?” “要是冷静说话我会咬到舌头的呜呜!” ——馨子的阵痛演技十分奏效,牛车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大路上飞驰。 左摇右晃,前仰后合,宫子只觉一片混乱。 一想到这样下去离兼通的宅邸越来越近,她就被急得想哭的动摇所侵袭,但在咣!咚!头撞到墙壁的过程中,抗议的气力渐渐衰退,变得瘫软无力。 “呕,不过,稍微有点恶心了呢……也不知道是孕吐还是晕车。这摇晃程度,连不该出世的东西都要被晃出来了……” “馨、馨子大人,为什么要撒这种,离谱的谎……” 宫子四肢着地,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种敷衍的谎话,肯定马上就会被拆穿的。您不是也知道吗,别说兼通大人了,就连我,也相当不擅长撒谎啊……!” “所以才需要身为参谋的我跟着你嘛。没问题的。” “把、把冒牌货的我送进宫中,有什么意义啊……告诉兼通大人真相,顺理成章地认下兄妹关系不就好了吗!” “就算相认了,人家说句‘是吗,那么下一位私生女候选人在等着,再见’,转身就走,那不就没意义了吗?九条家的人现在正因为大姬的事件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一直关照没用的私生女呢。要是说出真相,肯定会被拿渡月换点小钱,然后从宅邸里被赶出去的。” “兼通大人,看起来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他似乎确实是个温柔的人呢。” 馨子耸了耸肩。 “不过,我觉得他还没温柔到得知真相后,还愿意和住在那个破屋里的穷我结交兄妹的地步……那个人,从出生起就只接触过丝绸的触感,是真正的上流贵族哦。要是告诉他肚子这么大的我才是真正的妹妹,而且孩子的父亲候选人还有三个,他肯定会头晕目眩的。他绝对无法忍受这种不道德的妹妹存在的。我不觉得他会认可我为家人。” “——馨子大人……” 宫子深有感触地说。 “虽然您装作漠不关心,但馨子大人果然还是渴望能被称为亲人的羁绊呢……” “那是当然,只要拉一拉那羁绊,钱就来了嘛。” 馨子轻描淡写地说。 “宅邸的修缮费、生活费、生产费、养育费……只要巧妙地牵动这羁绊不让它断掉,这些全都能到手哦,宫子。只需对些许不便的事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穿上华美的衣裳,每天都能吃到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吃到撑。简直像做梦一样吧?” “呜哇——不要啊——我、我才不想当这种坏事的帮凶呢——!” 宫子一边哭一边挣扎。 “我根本当不了什么公主!更、更别说当御匣殿进宫了,绝对不可能!求求您了,馨子大人,请重新考虑吧!” “冷静点,宫子。又不是说一定会进宫。如果失踪的大姬回来了,就能辞掉这差事,麻溜地回五条的宅邸了。” “如果大姬大人没回来呢?” “那时候就在后宫里讴歌青春吧。” “呜哇啊啊——!” 无论哭泣、叫喊还是胡闹,馨子的回答都不会改变。 馨子一边温柔地抚摸着抽泣不止的宫子的背,一边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呐,那么,就这么办吧,宫子。总之,我们先以现在的身份去堀川的宅邸。然后,我们两个来调查大姬的事件。” “调查大姬大人的事件……?” 宫子终于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对吧,只要大姬回来,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吧?那么,我们就去摸索这条路吧。就算是兼通大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明天就把你推上御匣殿的位子。在宽限期间,去寻找失踪大姬的下落。大姬是在堀川的宅邸内消失的。一定还留着什么线索。” “可、可是,馨子大人,亲如家人的兼通大人们去调查都不知道的事,我觉得我们也不可能查得出来……” “那可不一定哦。正因为是家人,才可能有注意不到的地方吧?” “此、此话怎讲……” “爱情和信任,有时也会蒙蔽发现真相的眼睛吧?” 宫子瞪大了眼睛。 “您是说,大姬大人的事件,可能是九条家各位的所作所为吗?” “可能性相当大呢。怨恨大姬的人,大姬失踪后能获利的人。或者,是大姬自己有秘密,主动消失的也说不定。” “馨、馨子大人……” “我是现实主义者,什么神隐之类的我是不信的。既然在那里的人不见了,就必然有理由和机关——解开那个谜团,我们就能悠哉地回到五条的宅邸了吧。还要拿足封口费,对吧。” 馨子笑眯眯地说道。 “宫子,你要把作为御匣殿进宫的日子拖延到最后一刻。在这期间,如果大姬的事件没有解决,到时候,我就会向兼通大人坦白,真正的私生女其实是我。我保证。在那之前,请你保持和我互换身份的状态。” 宫子思考了片刻,然后不情愿地说道。 “……我真的,绝对,不用进宫吗?” “当然。到时候只要在临行前把真相全盘托出,然后逃跑就行了嘛。” “……如果原本预定就任的内亲姬,连续两次踢掉了御匣殿的职务,对九条家的各位来说,岂不是会变成很糟糕的局面吗……” “我们没必要操心到那个地步。他们为了隐瞒大姬的事件,想方设法地利用我。虽然我不会记恨,但同样地,我们利用他们,也没必要感到良心不安吧。彼此彼此嘛。” “话虽如此……” “听说堀川的宅邸,是座非常了不起的豪宅哦,宫子。就当是去参观,顺便赚点外快,轻松地想着去暂住一段时间不就好了?同样生活在京城的天空下,我们和兼通大人们看惯的风景,简直就像异国他乡一样截然不同吧。难得的机会,就去窥探一下他们眼中那极致奢华的世界吧。” (啊啊——三条夫人说的话,是真的啊……馨子大人,真是个不守常规、脱离常轨的姬君啊……) 看着双眸闪耀、生机勃勃地笑着的乳姐妹,宫子心想。 (因为,这么不合常理的荒唐计划,从馨子大人嘴里说出来,竟让我觉得总之总会有办法的——明明知道事后绝对会后悔到死……!说不定,我和馨子大人的关系,不是出生前的约定,而是前世的孽缘吧……) ——本该在此时沉醉于与真幸初夜美梦中的新妇,为何会变成了大臣家的私生女呢? 思及波澜万丈的未来,宫子半是茫然地,将身体交由着在夜色大路上向北疾驰的牛车摇晃。 ──────────────────────── 第二章 贵人们的迷宫 一 二条堀川宅邸是一座庞大且壮丽的府邸。 在面朝二条大路的南侧,占地南北长达两町的广阔土地内,坐落着修整得极尽奢华的殿宇——乍一看甚至会误以为是内里的“玉之御殿”,展现出美轮美奂的气派。 美丽的桧皮葺屋顶。 铺满纯白细砂的中庭。 在四周配以意趣盎然的前栽、紫藤棚、竹林等的堀川宅邸建筑,以主人居住的寝殿为中心,由游廊连接着东、西、北三座对屋。 占地南侧有一个引入堀川河水的大池塘,架着朱漆栏杆鲜艳夺目的反桥和平桥。 接连走过那些桥,或者从钓殿和泉殿划船而出,便能抵达点缀着风情松树的宽广中岛。 (听说举办宴会的时候,载着乐人的龙头鹢首船会在这个池塘里穿梭……真是难以置信,居然在宅邸里就能观赏泛舟游玩。光是这一个池塘就如此气派,这座宽广的宅邸里,究竟有多少人在此劳作和生活啊) 而自己从今往后,必须作为“冒牌私生女”继续欺骗这里的所有人。 一想到这里,映入眼帘的宅邸的奢华与美丽,便直接化作了沉重的罪恶感与不安,宫子不知是第几十次对着堀川宅邸叹下了长气。 ※ 真幸在堀川宅邸现身,是在宫子等人抵达后的第十天。 “宫子!” 一在狭窄的房间里看到真幸的身影,宫子便双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 “真幸……” “太好了,你没事。突然下落不明,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真幸紧紧抱住宫子的身体,将脸埋进她的发丝间,如呻吟般说道。 “真幸……是啊……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让我再好好看看你,宫子。到底有多少天没看到你的脸了?” 抚摸着宫子的脸颊,拨弄着她的额发,真幸目光灼热地注视着宫子。 “猫一样的眼睛,婴儿一样的脸颊……啊啊,是我的宫子,终于,见到你了!” “真幸,我也好想你,每天,从早到晚,脑子里全都是真幸。” 两人紧紧相拥。 “再也不想有这种滋味了。从今以后,不要再离开我身边了,宫子。” “嗯,真幸。我也不要和真幸分开。不要放开我。” “宫子……” “真幸……” “我喜欢你……” “我也是……” “打扰你们高涨的兴致真是不好意思呢。” “呀啊啊啊啊!” 看到突然出现的主人,宫子和真幸依旧抱在一起,吓得跳了起来。 “馨、馨、馨子大人!您、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冒出来……真失礼啊,把人当成蟑螂一样。” 我一开始就在这里哦。馨子笑着,拖着身子蹭到了两人身边。 “因为重逢的感动,眼里根本就看不到我了吧。气氛正好高涨的时候,其实我也不想妨碍的……不好意思,后续下次再续,总之,先暂停一下卿卿我我,可以吗?你们两个。” “诶?” “你们懂的,有人来了。” 馨子指着的妻户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轻快脚步声。 (对啊。这里是馨子大人的曹司) 西对屋的北面。 馨子悄悄将宫子叫到了作为女房私室分配的曹司中的一间屋子里。 “预定就任御匣殿的姬君,在曹司里拉男人进去——这种传闻要是传出去就糟了吧。总之,真幸,你先躲到那边的几帐后面去。” 被馨子催促着,一脸困惑的真幸刚躲到几帐后面,没过多久。 稚嫩的声音过后,探出了一张看起来刚过十二三岁的可爱女童的脸。 “——失礼了,和泉之君,馨子大人在这里吗——” “怎、怎么了,鹿子?” 女童看着宫子,“啊,馨子大人……”笑眯眯地说道。 “那个,请您回母屋去。和往常一样,北之方大人那边有事差遣。说是邀请您去寝殿,一起玩贝合之类的呢。” “我知道了,马上就去,你先回去吧。” “遵命——” 再次响起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姬君……”从几帐后面走出来的真幸,如呻吟般说道。 “请您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馨子若无其事地反问。 “为什么宫子会被用馨子大人的名字称呼?和泉之君,又是谁?” “那是我的女房名哦。” “为什么姬君会被用女房名称呼?” “所以那不是刚才大致说明过了吗?十天前,自称是异母兄长的藤原兼通大人,突然出现在五条的宅邸。然后,顺理成章地我和宫子就来到了这堀川宅邸。在那之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现在我是宫子,宫子是我啦。” “太粗略了!那各种各样的事的部分,不是最重要的地方吗。……十天前,也就是右马助大人们留宿的那天晚上吧?为什么直到今天,您都让他们三位对来这里的原委守口如瓶呢?” 那天晚上,目睹了骚动的三位男人,自然知道馨子是已故右大臣私生女的事实,也知道宫子和馨子互换主从身份搬到了二条堀川宅邸。对于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而惊愕的三人,在上牛车前嘱咐他们对这件事严加保密的,正是馨子。 即便是馨子,在那时也未能预料到兼通所背负的情况——大姬的事件,以及御匣殿云云。 只是,从自称异母兄长的男人的唐突登场,以及他与随从友成之间的对话等, (这不单纯是来寻找境遇不佳的异母妹妹的兄长的感觉吧……?他擅自把宫子错认成了妹妹,似乎有什么隐情。再这样观望一下或许比较好) 她瞬间如此判断,才没有纠正兼通的误解。 这是何等可怕的状况判断能力与直觉。 “多亏如此,我这十天,完全不知道情况,过得闷闷不乐……终于昨天,名叫平友成的武士来到宅邸,告诉我‘宫子在二条堀川宅邸等你,明天去拜访吧’。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其他线索,总之,就先过来了。” “对对,刚到的那段时间,太忙了,没空联络……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瞪我嘛,真幸。现在,我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 于是,馨子压低声音,将一切原委都告诉了真幸。 馨子简略而巧妙的说明,让真幸的脸色瞬息万变。 “——总之,因为那样的来龙去脉,我和宫子决定暂时互换主从身份。然后,为了出色解决大姬那不可解的事件,好好卖九条家一个人情,才待在这堀川宅邸里。” “姬君……这是何等大胆无畏的计划……” 理解了事态的真幸,作为极其理所当然的反应,抱住了头。 “把宫子伪装成替身的私生女,实在不像是贤明的您会做出的事——您就没想过一旦败露会变成什么样吗!” “就算败露了我们也没犯法,手又不会被反绑起来。” 馨子完全不为所动。 “也许不会被公家惩罚,但是,您以为被骗的九条家的人会默默放了姬君她们吗?失踪的一条大姬,是预定成为东宫妃的人。这样的话,御匣殿就任与否,便是关乎下个朝代的后宫人事了啊。谁知道今后会被卷入什么样的麻烦里去!”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不做好些许冒险的觉悟,是抓不住幸运之星的。这是从长年的贫苦生活中一举脱身的好机会啊,真幸。” “可是,姬君。” “嘛,我就知道身为常识人的你会反对。我也是做好了相应的觉悟才叫你来的。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敞开心扉,谈到双方都满意为止吧——不过,你想凭口才辩赢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哦。” 准备好了吗?面对馨子那艳丽的微笑,真幸顿时语塞。 连爱挑剔的三条夫人都对馨子的口才感到棘手,寡言的他显然不可能赢过她,这简直比看火还要明白。 宫子被赶出了曹司。 她听从了馨子那句“让北之方大人等太久可不太好”的话。 虽然很担心真幸,但她也明白,自己留在这里,状况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 试图改变馨子的心意这种事,宫子在这十天里也做过无数次了——当然,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宫子回到母屋,为了去拜访北之方,带着女童鹿子,前往了寝殿。 “——呐,鹿子,话说回来,我根本没带贝合的道具,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去拜访北之方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请放心,馨子大人。道具我已经妥妥地准备好了呢——” 稳重的女童说着,便干脆地走在走廊前面。 这里并非连日与北之方会面的北面房间,而是从未进去过的南侧房间。 兼通的正妻北之方与女儿有子姬平时住在北对屋,但去那里有些远,所以便约在寝殿见面。宫子每次都爽快应约参加这提不起劲的游玩,当然是为了解决大姬事件这个目的。 抵达堀川宅邸后调查的结果显示,大姬神隐事件就发生在寝殿的一室。当时在场的女房们应该也在寝殿。说不定还能看到事发地点。挺着大肚子的馨子顾忌旁人目光,无法离开西对屋,因此接到馨子指示的宫子便勤快地前往寝殿,致力于收集情报——事情便是如此。 “——哎呀,兼通大人。” 钻过御帘的宫子,看到房间中央面对文几的人,不禁出声。 “馨子姬。您过得可好?” “谢谢您。兼通大人是从宫中回来吗?” “本来在中宫大人那里值夜,但因为有事,就早退了。” 兼通并非平常的乌帽子直衣打扮,而是戴着有缨的冠,穿着袍服的束带姿态。 “听鹿子说,您要玩贝合。虽然只是拼凑起来的,但我从库房里找来了几样,给您挑选了一下。若不嫌弃,请用吧。” 说着,兼通推到宫子面前的,是被称为州滨的豪华装饰台。 在模仿潮汐积水的漆涂台座上,美丽地排列着蛤蜊、鲍鱼、文蛤等贝壳。被当作海边小岩石的是翡翠珠粒。枝干姿态优美的松树则是纯银打造的。 (多么豪华的游玩道具……光是这台座,拿去集市卖掉,轻轻松松就能吃上一年啊) 宫子看得入了迷,但这似乎完全是兼通看惯的物件。他毫无自满之色,温柔地逗弄着对美丽游具兴奋不已的鹿子。这就是上方之人的生活吗……与五条宅邸生活的差距,让宫子深深感慨。 “——在对屋的生活,可有什么不便之处,馨子姬?” 看着在州滨上兴致勃勃地将贝壳排列成喜欢形状的鹿子,兼通说道。 “怎么会不便呢。每天都能收到如此精美的礼物,实在受宠若惊。” “衣物和调度类暂且不提,女房的人数未能凑齐,我还在担心是否因为人手不足,让您感到不便呢。除了鹿子以外几乎都是新来的年轻人,想必也有诸多不周之处。” 仅凭现在的人手就足够了。宫子发自内心地回答。 若是面对资深女房,宫子那“半吊子的姬君做派”早就露出马脚了吧,但在不习惯宅邸生活的新人眼中,似乎并没有显得那么不自然。 对于怀抱秘密的宫子她们来说,这种“略有不足”的女房数量反而是最理想的。 “说起女房,宫子——听说她改名叫和泉了,那家伙精神好吗?我去西对屋探望,也很少见她露面,所以有些在意……” “和泉之君的话,每天都精神地工作着哦。只是她说挺着大肚子见殿下有所顾忌,便尽量避免出现在御前。” 鹿子代替宫子,机灵地回答道。 本来,馨子就习惯了使唤人,也习惯了指导孩子们。 抵达以来,她便以“主人的乳姐妹”身份,牢牢地掌管着西对屋。 “鹿子,你先拿着州滨去那边吧。我有话要对馨子姬说。” 嘿咻嘿咻地搬着大州滨的鹿子退下后,兼通面对着宫子。 “兼通大人?” “馨子姬,其实今天,中宫大人就御匣殿一事,向我表达了意见。” 宫子心头一惊。 (难道……大姬殿下的事件,终于要开始流传开来了?还是说,为了应对此事,中宫殿下才命令尽快让馨子姬赴任御匣殿——要是这样,那、那该怎么办才好) “关于馨子姬就任御匣殿以及入宫一事,中宫殿下说,还是暂缓一段时间为好。” “啊……是这样吗。” 被告知的内容与预想的截然相反,宫子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既然就任御匣殿的日子推迟了,这便是一个令人惊喜的意外之喜。 “馨子姬,请您不要误会。中宫殿下并非对您就任御匣殿一事有异议。关于让您代理大姬一事,也是经中宫殿下参与商议后决定的,所以并无任何问题。” 兼通似乎是误将宫子的表情当成了失落,连忙说道。 “之所以要先推迟入宫,原因不在姬君您,而在九条重胤的宫中……实不相瞒,近来东宫殿下的气色格外不佳,主上和中宫殿下也为此深感忧虑。” “东宫殿下的?” “是的,中宫殿下也为此束手无策。也正因如此,身为中宫权大夫兼东宫亮的我,又多了一项新的工作。看来短期内是无法离开这堀川邸了。” 东宫心情不好,为什么兼通就无法离开堀川邸了呢? 宫子完全无法理解,但既然是东宫、中宫这些“贵人”处的话题,她便觉得不便追问,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 “兼通大人……那个,关于大姬殿下的去向,您有没有了解到什么?” 兼通好看的眉头蹙起,摇了摇头。 “那边的情形也不乐观啊。她已经失踪二十天了,却连一封勒索金银财宝的信函都没有收到。贼人绑架这条线,恐怕是越来越渺茫了。” “大姬殿下失踪,是在寝殿的涂笼里,对吧?” “嗯……您是从女房们那里听说的吗?” “是,是的,偶然听到了些传闻。” “是吗。那个涂笼,我们平时是当作储藏室使用的,是个有些特别的房间,里面存放着从高祖父和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笛子、古琴等各种乐器。与渡月琵琶配对的‘离星’筝也在那里。大姬也非常喜欢那架‘离星’筝。” “大姬殿下喜欢‘离星’筝……” “她可是弹筝的名手呢。每次来这边玩,都会一整天泡在那个房间里……不过,毕竟那里是发生过那种事件的地方,现在除了主人我以外,禁止任何人出入。” (这样的话,我们要去调查那个地方,果然还是相当困难呢。) 所谓涂笼,顾名思义,就是四周用土墙涂抹加固、并装有板门的房间。 它位于被称为母屋的建筑中心,是个很难避开他人耳目潜入的地方。 (涂笼的锁是从里面锁上的。大姬殿下是想弹心爱的古琴才进入涂笼,然后锁上门,就从那里消失了……?唔,光凭这些,根本不可能查明事件的真相。果然,还是必须收集更多的情报才行。) 宫子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被叫了一声“馨子姬”。 “是,是的?怎么了,兼通大人?” “那个……我并非奢望您能像与您一同长大的乳姐妹和泉君那样,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将我当作兄长来依靠。” 兼通有些害羞地说道。宫子一脸茫然。 “既然就任御匣殿一事推迟,想必姬君您暂时也要在这座府邸与我一同生活了。因此,我希望您能尽快用更像兄妹的方式来称呼我……馨子姬,您愿意吗?” “更像兄妹的称呼……吗?” “是的,所以……就是,不要像现在这样,直接称呼名字……” (不能叫名字?可是,叫‘堀川殿大人’又太生疏了。还能有什么别的称呼……) “兄长大人?”宫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兼通开心地点了点头。 “是的。从今往后,能请您那样称呼我吗?馨子姬。” “是,是的,我明白了,兼通大人。——啊。” 宫子脸红了。兼通窃笑起来,将脸凑近宫子。 “看来,还需要一点练习呢……” “是,是的,好像是的。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来,别害羞,抬起脸,再叫一次试试看。” 他用令人沉醉的温柔声音低语着,脸上露出蜜糖般甜美的微笑。 看来,凑近他人脸庞瞧个仔细是兼通的习惯,但当那张端正俊美的脸庞凑到几乎要碰到额头的距离时,宫子还是不由得心慌意乱起来。 (兼通大人是相信我们是兄妹才这么做的……可我这边,实在是为难啊。) “那个,我差不多该去北边夫人那边了。鹿子也该在等着了。” 她慌忙站起身,却不小心踩到了长袴的下摆,猛地向前摔倒。 “馨子姬!” 兼通一把抱住了倒下的宫子。两人就这样重重地叠倒在了地板上。 “……没事吧,馨子姬?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哪里都没事。对不起,我太冒失了……很重吧?” “不,感觉就像抱着一束花。很轻,还很香。” “……兄长大人,您可真会说话。” “您总算肯这么叫我了。” 两人相视而顾,放声笑了起来。 “殿、殿下!” 是鹿子的声音。两人回头望去,只见她一脸惊恐,而他们俩则还保持着相拥的姿势,不由得吓了一跳,浑身一僵。 “夫、夫人殿下……” 鹿子一脸为难,而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带着一群女房的正室夫人。 那身姿华美雍容,简直不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我还在想,你把侍女都支开,两个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 她白皙的脸庞因兴奋与愤怒而染上了斑斑红晕。 “原来,就是为了这种目的啊,殿下……原来是这样啊。” “夫人,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事到如今,您就别再找借口了。一男一女共处一室,紧紧相拥,相视而笑……呵呵,您、您说这算什么误会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般的高笑之后。 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呀!夫人、夫人,您撑住啊……快叫医师!夫人没气了啊!” 女房们乱作一团地朝倒下的正室夫人围了过去。 兼通和宫子目瞪口呆,一时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唉呀呀……我都咳嗽了好几次提醒她,夫人要过来了……” 看来这贝合游戏是玩不成了。小侍女一边斜眼看着大人们的骚乱,一边无奈地耸了耸小小的肩膀。 二 兼通的正室夫人北边,是某位亲王之女,亦被称为女王,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女性。 她气度不凡,富有教养,身姿亦柔美动人。只是,其缺点在于,她既有与其高贵出身相称的傲气,又生性善妒,而后者尤为成问题。 “……您明白吗,馨子姬?我可不是在故意刁难您。” “是,我明白,夫人。” “馨子姬您年方十七,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况且,您还要代替一条家的大姬,担任御匣殿这一重任……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 “身为姬君,虽说是兄妹,却在无人的房中与殿下相拥……旁人听了会怎么想呢?姬君您和殿下,立刻就会成为京城麻雀们闲话的焦点。什么‘关系暧昧的兄妹’、‘世间罕见的兄妹情’之类的,怕是要被世人嘲笑呢。事已至此,我作为您的义姐,受托照顾您的立场可就荡然无存了……!” 实在是对不起……宫子在下座缩着身子,深深地低下头。 在余怒未消的主人身边,一位名叫中将的年长女房正用桧扇为她扇风。 ——原来,北边夫人是因嫉妒与兴奋而昏倒,之后很快就恢复了意识。 她被抬到抚养女儿有子姬的北面房间休息了一阵子,之后又把宫子叫来,开始了她夹杂着讽刺的、喋喋不休的说教。 “夫人,我承认我的行为有些轻率,但那纯粹是一场意外……” 兼通拼命地为宫子辩护,本想留在房间里,却被北边夫人一句“殿下请先更衣”干脆地赶去了别的房间。女儿有子姬似乎正躲在上座的几帐后面,从帷子的缝隙中,只看得见华美衣摆的一角。 “不拘小节地与男子亲近,乃是身份低微之人的所为。馨子姬,看来您还尚未习惯上流社会的生活呢……我让您每日都来相见,本是想教导您何为姬君应有的风范,您却如此不开窍,真叫人遗憾。” 北边夫人尖酸刻薄地说道,夸张地叹了口气。 “依我看,馨子姬身上,似乎就是缺少了身为姬君的那种娴静端庄。” 实在抱歉,宫子顺从地低下头。 “您的一举一动,都太过干练利落了。深闺中的姬君,是不会‘噌’地一下精神十足地站起来,也不会利落地整理着袴裤‘哒哒’地快步走路的。”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露出了过去生活里的习惯……” “还有,像那样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也是不行的……羞怯地从扇子后面偷偷送上视线,才是高贵姬君应有的姿态。” “啊……” “您的装束也有些问题呢。衣装嘛,还算过得去,但一位正值妙龄的姬君,竟然不施粉黛就出现在人前,这可实在不妥当。” “是……” “您是带了化妆用具的吧?要是没带,我的可以借给您。今后,请您一定要好好涂上白粉。可以吧,馨子姬?” 不,那个……宫子怯生生地试图反驳。 “我、我其实也涂了白粉的,夫人……” “哎呀,真的吗?难道在市面上,流行着将眉墨混入白粉的化妆方法吗?” “并不是混了眉墨,只是因为我的肤色比较黑……我想是晒黑的缘故……” “身为足不出户的姬君,竟然还会晒黑,馨子姬您可真是个灵巧的人呢……您之前住的府邸屋顶上,是开了个洞吗?” “是的,前些天的雷雨,屋顶上被落雷打出了一个大洞。” 对宫子这认真的回答,女人们顿时哄堂大笑。 “一条家的大姬,那可是一位肌肤胜雪的姬君呢,馨子姬。作为御匣殿的候选人,看来你们两位姬君,在任何意义上都截然相反啊。” 在座的女房们窃窃私笑。宫子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 (结果,今天还是这个局面啊……) 与兼通和西厢女房们的热情欢迎截然相反,北厢的女人们对宫子格外具有挑衅性。一有空闲,她们就借着赞美大姬的名义,对宫子“出生如何”“教养如何”地冷嘲热讽,明嘲暗讽。 宫子不明白她们为何总针对自己,困惑了许久,但没过多久,这个谜团便由鹿子的情报解开了。 “听说夫人是想让失踪的大姬殿下回来,让有子姬小姐去担任御匣殿……但是兼通大人没有采纳那个意见,而是把馨子小姐接来了吧?所以,她才会那样拿您当出气筒,故意刁难。” 对于一心想让自己女儿成为东宫妃的夫人来说,这个教养不佳的半路杀出来的“私生女”,无疑是抢走了她女儿梦寐以求的职位。原来如此,难怪她要冷嘲热讽了——宫子也终于想通了。 (不过,就算想通了,被刁难的痛苦也不会减少就是了……) 要是馨子的话,恐怕早就把讽刺加倍奉还了,但宫子既没有那样的胆量,也没有那样的才智。 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能早日掌握事件的情报,从这番苦行中解脱出来。 “大姬是一位人见人爱、性格开朗、光彩照人的姬君。若要打个比方,就像盛开在台阶之下的红蔷薇,便是如此了。” 北边夫人无视宫子,依旧在滔滔不绝地赞美着大姬。 宫子已经厌倦了强颜欢笑地附和,就在这时, “那么,馨子姬就是开在山贼墙垣边的大和抚子吗?同是红色,但这边的花,却别有一番温柔可怜的风情呢。” 伴着鹿子,兼通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从朝服到二蓝的非常淡雅的直衣,帽子也换成了柔软的乌帽子。 直衣的领带没有系上,就这么敞着衣襟,看起来格外放松而富有朝气。 注意到宫子视线的鹿子露出了微笑。看来她是为了停止这没完没了的“馨子欺负”,悄悄溜出房间去叫兼通来了。 (啊……得救了。鹿子真是个机灵的侍女啊。) 在丈夫面前,夫人总该会收敛她那刁难的锋芒吧。宫子松了一口气。 “请不要拿大姬和馨子姬比较了,夫人。姬君她很困扰啊。” “哎呀,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夫人没好气地说道。似乎很不满兼通为宫子解围。 “首先,不管怎么比较,都不会有什么困扰吧。馨子姬可是殿下您引以为傲的妹妹啊。您可是斥退了亲生女儿,也要让她坐上御匣殿位置的人……想必是一位不输大姬、极其出色的姬君才对。” 她优雅的言辞中,仿佛滴着浓烈的讽刺与挖苦。 “水灵芬芳的抚子花……能独占殿下的宠爱,馨子姬真叫人羡慕啊。近来,殿下对那过了盛期的樱花,可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呢。” “您在说些什么啊,夫人。” “呵呵,您也不用装糊涂了。听说您在玩贝合游戏,他便会为您打开宝库;听说您答不上话来,他便会立刻赶来为您解围……这宠爱,真是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呢。我那样恳求您,希望您能推举有子担任御匣殿,您终究还是不肯答应。……这便是爱意冷却的证明啊。” 她的笑容渐渐凝固,变成了剑拔弩张的神情。 “夫人,您还在为御匣殿的事耿耿于怀吗……” 兼通低喃了句“真伤脑筋”,随即有些顾虑地瞥了宫子一眼。 “那个理由,我应该已经跟您解释过很多次了吧。您听好,既然大姬是在这座府邸失踪的,那么事件的责任就在于身为当主的我。如果我将代替大姬的有子作为御匣殿送入宫中,将来甚至成为东宫妃——那么,我们兄弟之间,恐怕会播下不必要的猜忌与纷争的种子啊。” 兼通像教导孩子一样解释道。 “再说,在让有子就任御匣殿之后,如果大姬平安回来了,该怎么办?我和哥哥伊尹,将来就必须为了下一代外戚的地位而兄弟相争了。” (啊,原来如此。所以兼通大人才没有让女儿,而是让妹妹去担任御匣殿啊。) 有些人或许会把这看作一个绝佳的晋升机会。但兼通似乎不这么想。他担心兄弟间因此产生嫌隙,才将女儿有子姬从东宫妃的候选人中剔除了。 “殿下,您为何对这等好事如此推辞呢?” 北边夫人焦躁地扭动着身体。 “什么兄长弟弟的,兄弟之间争夺外戚地位,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说起来,殿下您的父亲,不也正是那样才奠定了外戚的地位吗!” “话虽如此,但父亲的时代和现在,状况又有所不同。” “即便如此,您为何要独自一人悉心照料馨子姬呢?若是所有兄弟都能成为她的监护人,那理应将她交由娘家九条家的府邸照看才是。” “九条家离内里和我们的家都太远,多有不便。” “说到底,馨子姬真的是殿下的妹妹吗……?” 什么?兼通瞪大了眼睛。 “您的宠爱太过明显,大家心中都有些怀疑……甚至有传言说,您是假称她为妹妹,实际上她却是您私下里金屋藏娇的情人。” “您这等尊贵之身,怎能说出如此荒唐的话!” “反正我就是个愚蠢的女人。善妒、不听劝告、人老珠黄的糟糠之妻罢了。是啊,就是如此——和您那位能干的妹妹君,以及其他夫人们可不一样!” 她这副模样,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人一口。 “夫人,您别这么激动……请冷静下来。您本就容易上火的……” 兼通一边畏缩着,一边拼命安抚妻子,但女房们却又投来了新的火种。 “说真的,夫人会那样怀疑,也情有可原啊。” “就是就是,殿下您连束带的衣裳上都沾满了馨子小姐的香气呢……” 这样一来,骚动更是平息不下来。 看着拼命想要平息妻子妒火的兼通,宫子心中油然而生一阵深深的同情。 (可是,要是我笨嘴拙舌地插嘴,感觉只会让骚动变得更严重……) 但话虽如此,不告而退又显得失礼,让她犹豫不决。 宫子能做的,唯有缩着身子,默默注视着上座的这场骚乱—— “你们几个,给我适可而止!” 一声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 “哐当!”一声,几帐被猛地踢倒。方才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声音的主人身上。宫子也定睛地望着那个人。 ——那身象征着未婚的浓色袴裤。 在浓萌黄色的袿衣上,优雅地叠穿着柳色织物的装束,确实像一位高贵的姬君,但她一脚踢倒几帐、一声呵斥住满屋大人的气势,却绝非寻常之辈。 而且,她的身高惊人。 感觉和兼通站在一起,也相差无几。 “啊,有子大人……” 侍立在北边夫人身旁的中将脸色一变,低声说道。 (这位就是有子大人?) “马上把这些女房都撤下去,中将。你这个做事拖沓的家伙,还配当女房头吗?” 有子姬不耐烦地蹙起眉头,下令道。 这位在过去的数日里一直躲在几帐之后,别说是笑声,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的“沉默的主人”的登场,让女房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有这群假装浇水实则浇油的家伙在,火势怎么可能平息……还不快滚!再这么闹下去,母亲您就要气火攻心倒下了!” “是、是!” “啊,有子……你、你这像什么样子!” “踢飞一两个不会动的几帐,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这么愚蠢地闹下去,我火气上来了,可是会把你们所有人的屁股都踢飞的!” 被她那双丹凤眼狠狠一瞪,女房们齐刷刷地离开了北边夫人。 “母亲您也适可而止吧,整天闲得无聊就把西厢的人叫来,尽说些无聊的讽刺和挖苦的话。真是受够了,连非亲生女儿都算不上的行为也该有个限度吧。啊,真烦人,主妇这玩意儿视野就是这么狭隘。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人根本就不该结婚。” “你、你说些什么啊!” “就是因为太要面子,明明心里有话却不说清楚,感情才会在肚子里扭曲,最后才会上火。心里有什么话,就别每次都拿大姬当挡箭牌,直接对这个人说清楚不就好了?” 有子姬指着宫子。 “——像你这样的人要当御匣殿、入宫任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发育不全的小不点姬。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赶紧滚回你那个屋顶开了大洞的破屋子里去,你这个穷酸鬼!” 宫子张大了嘴,愣在原地。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啊,有子,你说的是什么失礼的话!年纪虽然相近,但馨子姬是你的叔母!就算是失礼也该有个限度,来,快,立刻道歉!” 面对兼通的斥责,高挑的有子姬却丝毫不动摇。 在所有人屏息凝视的注视下,她瞥了父亲一眼,哼地一声用鼻子笑了一声。 “吵死了,小毛头。” 她干脆利落的一句话就将父亲驳了回去。 “——所以,结果怎么样了?” “兼通大人彻底消沉了……当时在场所有人都在拼命安慰他。连夫人都慌忙地说‘殿下这般年轻有活力正是我的骄傲’之类的。就在那期间,有子大人一个人,早就回北厢去了。” “谜之沉默姬的真身,原来是个毒舌姬啊。” 馨子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虽然是堂姐妹,但二条堀川的姬君和一条家的大姬不同,一直是个不怎么出现在世间传闻里的人,不过嘛,我好像有点明白是为什么了。” “听说有子大人非常聪明,但性情乖僻,所以兼通大人也对她束手无策……后来鹿子告诉我,‘殿下总是被那两位母女耍得团团转呢’。” “兼通大人,吃点这样的苦头对他有好处。身份高贵、富有、英俊、又有妻有子……要是样样顺心如意,可是会短命的。” 在馨子咯咯笑着的时候,真幸一言不发地垂着头。 和寝殿一样,在这边厢房里,也是一个男人被女人耍得团团转,说得哑口无言。 “没事吧?真幸……。来,别那么消沉。” “对不起,宫子——是我,没能改变馨子大人的想法……” “没关系的,反正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 宫子本想安慰他,但真幸似乎反而更加消沉了。 “既然没能说服我,我看你最好还是赶紧帮忙才是明智之举哦,真幸。” 馨子笑嘻嘻地说道。 “不然的话,你梦寐以求的与宫子的初夜可就越来越远了。要是那期间宫子的心,被那个体贴温柔又英俊的兼通大人勾走了,我可是概不负责的哦——” “您在说什么呀,馨子大人!” 宫子吓了一跳。 “因为嘛,宫子你不是说过嘛,被兼通大人那甜得像蜜一样的微笑看着,就会心跳加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管被说什么,被做什么,都好像无法抗拒,感觉好可怕之类的……” “骗、骗人的,我才没说!虽然、虽然说了会心跳加速,但没说到那种程度……” 宫子猛地看向真幸。 她那向来冷静的恋人,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僵硬。 “被兼通大人看着,就会心跳加速……是这样吗,宫子……” “不、不是的,真幸!” “兼通大人每次来厢房,也一个劲儿地抚摸宫子的头发、握她的手呢……” “真是的,您别说了,馨子大人!” “毕竟多年未见的异母妹妹,跟外人也没什么两样嘛。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可爱的姬君,您就像那含苞待放的抚子之花……’‘不行啊,兄长大人,请不要这样’‘若是害怕,就闭上眼睛吧’‘啊——’于是兼通大人的手便搭上宫子颤抖的肩膀,像剥落花瓣一般,将一件件袿衣滑落……” “我来协助您调查事件,姬君!请尽管吩咐我任何事!” 真幸就这样完全掉进了馨子的“法术”中。 “我希望你去调查的,是一条家大姬的事,真幸。” 馨子微笑着说。 “在这桃园府邸,靠着丽景殿女御大人的关系,应该有能出入大姬娘家一条邸的人吧。你去和那个人接上头,调查一下大姬周边的情况。大姬本人、她的家人、女房们的传闻都可以,把你能收集到的信息都给我带回来。” 真幸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据说事件发生时,在现场的除了大姬,就只有夫人、有子姬,以及她们各自的女房们。兼通大人当时在中宫殿下那里,接到消息后才急忙赶回来的。而东厢的长子,从几天前就去了别的宅邸,不在场。” “姬君是认为夫人和有子姬小姐有嫌疑吗?” “倒也不是,不过嘛,在现阶段,夫人的嫌疑确实是最浓的。夫人希望能让女儿有子姬代替大姬入宫……当然,她把自己的动机说得如此口无遮拦,这点又实在不像是犯人。” 馨子像思考时习惯的那样,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有子姬的立场我也搞不清楚。如果她和她母亲一样,对就任御匣殿抱有期望,那她也有动机。但如果不是,又或者,她和大姬是挚友的话,那有子姬是绝不会做出伤害大姬那种事的。那方面的事,我也希望你能作为来自大姬方的情报去调查一下。两位姬君的关系是良好,还是不睦?” “我马上去调查。” “我就靠你了,真幸。眼下,最搞不清楚的就是关于大姬的事了……虽然不知道东宫大人在后宫里做了什么,但多亏了他,就任日才得以推迟,真是帮大忙了。我们也有了充足的时间来详细调查事件呢。” 馨子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不能浪费这份好运,为了解决事件,我们三个人重新合力加油吧。真幸你从外部,我们从内部,来填补事件的空白谜团。来到堀川邸,今天正好是第十天,鱼饵也撒得差不多了,我想,差不多该有鱼上钩了。” “撒鱼饵……?” “鱼?您说的是什么?” 面对两人的疑问,馨子笑了。 “马上你们就会知道了。” 三 馨子那番话的意思,在三天后揭晓了。 “和泉君,北厢的兵卫君请求拜见馨子大人。” 听到鹿子的话,宫子点了点头。 她还以为又是北边夫人那套老把戏,什么邀请之类的,但鹿子似乎有些兴奋。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在馨子身边坐下,开心地笑道:“来了来了!” “可不是我们的正主。事情应该都安排妥当了吧?” “当然啦!不过,拜见的时间好像最好是明天晚上。听说今天夫人身上不洁,忙得很呢。” “那就告诉她,明晚戌时(晚上八点)过后,到这里来。” “是!”鹿子精神十足地应下,走出了房间。宫子歪了歪头。 “……您和鹿子在说什么呢?那个叫兵卫的人,有什么事吗?” “大有文章。兵卫,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信息提供者。” 两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兵卫是当时身在案发现场的女房之一……据说大姬逗留期间,她还负责照顾。要说打听消息,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夫人的贴身女房,居然愿意配合我们呢。” “也不是所有女房都对主人忠心耿耿嘛。听说兵卫刚任职三年,对那些资深女房在北厢作威作福的工作方式早已厌倦,正希望能调到风气自由的西厢来。看来我花心思把鹿子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她们随心所欲地玩耍,也算是没白费。” (啊,原来“撒鱼饵”指的就是这个啊。) 遵照馨子的指示,宫子正大方地将兼通赠送的众多礼物分发给侍女们。 (原来如此……宫子终于想通了,难怪她每次都那么精心地为陪她去寝殿的鹿子准备衣装。) “调到西厢,既没人对工作指手画脚,赏赐又多,同事还都是新来的年轻人……会想调动也不奇怪,条件这么好嘛。” “是鹿子负责从中牵线的吗?你跟那孩子说到什么程度了?” “那孩子只是个早熟又好奇的小鬼罢了。我只是煽动她,说‘不想调查一下像烟一样消失的大姬事件吗?’,她就觉得好玩,愿意帮忙了。” 宫子一边点头,心情却很复杂。 (一直以来,这种事不都是我的工作吗……) 作为形影不离的乳姐妹,宫子向来习惯于体察馨子的心意,默默地在背后操持。来到堀川邸后,这个角色似乎被小小的鹿子抢走了,让她感到有些寂寞。 (我啊,真是越来越不像个公主了……比起自己穿漂亮的衣服,我更享受制作它们。虽然讨厌贫穷,但我原来是热爱劳动的啊。) “宫子?你叹什么怪气,还拿出针线箱来了?” “我想给小宝宝缝点东西。动动针线就能让我什么都不想了。” “现在可不是给婴儿缝尿布的时候!” 馨子一脸无奈地说道,从宫子手中拿走了针线箱。 “别搞那些了,快点想个办法调查那个涂笼。听鹿子说,三天前的骚动过后,兼通大人就搬到东厢去了,现在寝殿里只有有子姬一个人。这不是个好机会吗?去和毒舌姬搞好关系,让她带我们看看涂笼里面。” 被馨子在屁股上拍了一下,宫子才不情不愿地叫来一个小侍女,吩咐她去给有子姬送信。 “什么,又来了?” 正对着书卷的有子姬,斜睨了宫子一眼。 “您、您好,有子大人。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看看画卷故事?” “那双大眼睛是干什么用的?我正在学习呢。” “要休息一下吗?我带了些美味的唐果子。” “不用了。吃点心会让血液涌向胃里,导致头脑运转不灵。” 简直无从下手。 有子姬身边,只孤零零地侍立着一位像是乳母的老女房。 听鹿子说,有子姬非常讨厌被一大群女房围着,平时最多只带一两个人在身边,把自己关在母屋的一间房里,读些难懂的历史书,或写些东西,度过一天。 “姬君,难得来一趟,就照馨子大人说的,休息一下吧。” 一位看起来很和善的老女房怯生生地说道。 “从早到晚净是读些难懂的汉字,对身体肯定会有妨碍的。会失去姬君应有的风范,变得方方正正,像鬼一样可怕呢。” “又开始说些歪理了。积累知识到底有什么妨碍?知识这东西只会磨砺一个人,绝不会损害人。” 她口齿伶俐,干脆地说道。 “但是,这样会有损传闻……只读汉字书,不像个高贵的姬君……” “你是想让我跟那些整天无所事事、只会摆弄枝丫的姬君们过一样的生活吗?” 有子姬虽一脸不耐烦,最后还是采纳了老女房的话,合上了书。 少纳言将宫子带来的高杯放在两人面前,又端来了白汤。 有子姬伸手去拿高杯上的一块炸年糕,宫子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我吃完了。那么,休息结束,再见,请从那边回去。” “姬、姬君,有信送来了。您看看这漂亮的信盒。” 少纳言慌忙拉住正转身走向书案前的姬君。 那是个附着一枝青翠枫叶的美丽信盒。 有子姬解开那染色精美的组绳,里面是一封用空色唐纸折好的信。 “哎呀,品味真好。姬君,快,快写回信吧。” 面对这封充满风情的情书,老女房用兴奋的口吻说道。 “不知道花了多少钱雇的代笔人。外表花哨,内容空洞,简直跟本人一模一样嘛。” 有子姬毫无兴趣,随手就把求婚者的信扔到了一边。 “又说这种刻薄的话。那位某某大人,可是如今被誉为‘业平’的公卿之一哦。” “当今的业平?那个像用擀面杖捶打一百下撑开的年糕一样、扁平无趣的脸?就是因为余白太多,我差点忍不住想在上面写下明天的日程安排了。” “世人说……他那丰腴的身姿十分优雅,简直就像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一样……” “啊,画卷啊,是《鸟兽戏画》吧。这么一说,还真跟里面出现的青蛙一模一样。” 有子姬的毒舌毫不留情,少纳言顿时垂头丧气。 (有子姬是讨厌男人吗……从她对兼通大人的态度来看,她对男人似乎异常严厉。) 至少,她和那些对恋爱情事满怀憧憬、做着美梦的普通姬君,价值观相当不同。看起来她不像她母亲北边夫人那样,积极渴望作为东宫妃的候选人入宫,在后宫争奇斗艳、竞相争宠…… “那个,有子大人对绘画也很精通吗?我带了画卷来,我们一起欣赏吧。” “哎呀,你还在这儿呢。” 有子姬哼笑了一声。 “因为你太小了,我都没看见。” (咕!她、她偏偏戳我最在意的地方……) “炸年糕还有剩。请用吧,馨子叔母大人。要好好吃饭,不然长不高哦?看您的身高和胸部,都显得绝望地不足呢。” (呜呜——这、这真是直球式的刁难……) 但是,我不能输。宫子猛地抬起头,将剩下的炸年糕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嘴里。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吃完第五个,又咕咚咕咚地喝干了凉掉的白汤。少纳言目瞪口呆地看着宫子。 “多谢款待。在等着我长高的时候,要不要一起看看画卷呢?有子大人。” 宫子强行压下胸口的恶心感和打嗝,说道。 “嘛……好吧,反正我喜欢画画。” 有子姬看向宫子的脸上,浮现出感兴趣的表情。 “不过,比起看画,我更喜欢画画呢。所以,要不你来画画?” “当然,我不介意。” “太好了。那么,少纳言,把那边的砚台拿过来。” 有子姬的心情明显好转,宫子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有子姬那么聪明,或许意外地是个懂得幽默的人呢。只是嘴巴坏了一点而已。) “我擅长画动物,你呢?” 有子姬笑着说。少纳言拿来了砚台。 “请您稍等,我这就去取和纸。” “不用了,少纳言,那种东西不需要。” 忽然,冰冷的触感“啪”地一声打在脸颊上。 “啊、姬、姬君?您在做什么!” 有子姬用饱含墨汁的笔,在宫子的脸上刷刷地画了起来。 左右脸颊上三根长长的胡须,鼻尖上一个漆黑的大圆点。 “怎么样?是猫的画哦,画得相当不错吧?” 有子姬对着目瞪口呆的宫子笑着说。 “我承认你这只迷路的小猫还挺有骨气的,但这里终究不适合你。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赶紧回你原来的窝里去。看样子你还不明白,我就跟你说明白点,你——真的、真的非常碍眼。” 有子姬再次转向书案,沉浸到书本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回头看过宫子一眼。 第二天,宫子又去了寝殿。 (我才不会认输——事到如今,就算耍赖也要和你成为朋友!) 要是被那毫不留情的毒舌和欺负吓倒,灰溜溜地逃走,可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宫子之所以能下定决心,是在被画了猫脸逃回西厢,在馨子膝上哇哇大哭了一阵之后的事。 “如果她真的觉得你碍眼,从一开始就应该拒绝见你了不是吗?有子姬是个不擅长表达的人,我肯定。她只是不懂得如何相处,才会忍不住咬人。” “呜……说、说得也是呢。和最初的沉默期相比,虽然现在是当面被说些刺心的话,还亲手在我脸上乱画,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得不说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呢……” “你这种积极向上的想法正是你的优点。” 被馨子夸奖和安慰后重新振作的宫子,再次拜访了有子姬。 她被带到东面之间的房间,少纳言正为昨天的事一再道歉。正想着听到了筝声,才发现弹奏的正是有子姬。那音色技巧娴熟、流畅华丽,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染着丹蔻的有子姬的指甲,在十三根琴弦上如行云流水般移动。 (啊,弹得真好……是充满自信、精准无误的,很有有子姬风格的音色啊。) 要是和馨子的琵琶合奏,该是多么动听啊。 站在原地听得出神的宫子,额头上“啪”地一声,忽然飞来一个琴柱。 “哎呀——馨子姬?真不好意思啊,碰巧断了的琴弦飞出去,琴柱也跟着飞了,又碰巧打中了正好在那里的小靶子……呵呵,你这个人,还真是会在不恰当的时候出现呢。” (忍、忍住,宫子……冷静下来。不能在这里生气。) 倒着飞过来的琴柱,在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V字痕迹,火辣辣地疼。宫子走近想把琴柱还回去,却注意到了有子姬推到一旁的大型筝,不由得吃了一惊。 “有子大人……这个,莫非是‘离星’筝吗?” 在被称为“龙首”的筝的侧面,施有精致的螺钿装饰。左侧稍有残缺的十三夜之月周围,点缀着闪耀着虹色光芒的星形细工。 有子姬一瞬间向宫子投来怀疑的目光,但似乎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回答了一声“是啊”,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 “听说你拥有这把筝的配对乐器,‘渡月’琵琶……” “是的。真是不可思议呢。” “哪里?” “那个……这两件乐器,将素未谋面的兄妹缘分牵引到了一起这件事。如果没有‘渡月’和‘离星’,兼通大人恐怕也找不到五条家的府邸吧。我想,我和乳姐妹也不会被接到这里来。” “‘希望能让她与父亲相见,并认我为亲生女儿’。” 继承馨子母亲的遗言,在宫子的母亲和三条夫人的努力下,‘渡月’琵琶的曲调终于与‘离星’的音色相互呼应。只不过,那名为命运、拨动两把琴的弦,如今正将宫子她们卷入其中,奇妙而复杂地纠缠在一起…… “姬君,差不多该把筝放回涂笼了。” 一直侍立在房间角落的少纳言劝说道。 “殿下禁止出入涂笼,要是被发现了会挨骂的。而且,老实说,我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在大姬大人消失的涂笼旁边,弹奏大姬大人心爱的‘离星’筝什么的……” “你是说我也会像大姬一样遭神隐?真有意思啊。”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姬君。说到底,大姬大人失踪的原因,不就在于那把筝吗?” 宫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从兼通那里也听说过,大姬非常喜爱‘离星’筝。但是,因此就说大姬的失踪和那把筝有关,这又是怎么回事? “大姬大人失踪的事件,和‘离星’筝有什么关系吗……?” 面对宫子的提问,少纳言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关于大姬大人的事件,殿下有令,不得轻率议论……” “大姬是弹筝的名手。而且,她对‘离星’筝有着异常的执着。” 有子姬说道。 “姬君……” “有什么关系,不就是说了这点事吗?就像她说的,这或许确实是段奇妙的缘分。对‘离星’执着的大姬消失后,拥有配对乐器‘渡月’的她被接到府邸,还要代替大姬成为御匣殿……” 有子姬耸了耸肩,向宫子投来恶作剧般的视线。 “失踪的大姬,就像爱恋人一样爱着那把‘离星’筝呢,馨子叔母大人。” “像恋人一样……?” “大姬每次来这座府邸玩,总是独自一人躲在涂笼里,一弹就是好几个时辰的‘离星’。在此期间,她会让自己从一条邸带来的女房守在门外,也不让她父亲和寝殿的女房们靠近涂笼……就好像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她和‘离星’独处的时间一样。” “在那样昏暗、可怕的房间里,高贵的姬君独自一人待上好几个时辰!” “真是毛骨悚然啊。”少纳言夸张地颤抖着身体。 “涂笼嘛,本就是个封闭、阴暗得仿佛能凝结出黑暗的地方。大姬大人在那房间里待得太久了。她是被盘踞在涂笼里的鬼怪迷了心窍,才被掳走的。” 一边说着,宫子注意到老女房的视线投向了有子姬身后的屏风。屏风后面,是被称作“壁代”的布帘所遮蔽的房间深处,无法窥视。 (莫非,这个房间的深处就是……) “涂笼。” 有子姬说道。仿佛被看穿了心思,宫子吓了一跳。 “你知道那涂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是、是的。那个……我听兼通大人说过,里面存放着各种各样的乐器……” “没错。里面存放着这座堀川邸前主人的伯父,也就是父亲大人的兄长,以及父亲大人收集的十二种乐器。十二种乐器,各有一种——也就是说,那涂笼,仅仅是为了收纳这十二件乐器而存在的房间。” “仅仅为了十二件乐器……?” “那涂笼,是个非常美丽又奇妙的房间哦。”有子姬用歌唱般的语调说道。 “那个房间里,住着十三位天女和一只看不见的蜘蛛。” (天女和……蜘蛛?) 注意到宫子脸上浮现的困惑表情,有子姬耸了耸肩。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是在出谜语。只要是见过那个房间的人,立刻就能明白我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是什么意思?住在涂笼里的天女和蜘蛛?” “想知道吗?” “是的,非常想。” “那我就偏不告诉你。” (咕!这、这位小姐,是惹人生气的天才啊。) 有子姬笑嘻嘻地看着拼命克制自己的宫子。 “想知道的话,去问父亲不就好了?扑上去、坐到他膝盖上、撒个娇,他不就什么都告诉你了吗?你可是父亲的心头肉呢。” “那是误会。”宫子拼命辩解,有子姬却开心地继续捉弄她。 这位姬君,只有在欺负宫子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 “有子大人,大姬大人对于成为御匣殿一事,是怎么想的呢?” “……什么呀,干嘛突然提起大姬。” “那个,我想,既然大姬大人那么喜爱‘离星’,那她对于入宫后便无法再弹奏它,一定感到很难过吧。” “哼,有没有‘离星’又有什么关系。非得让那种问题儿童作为不良东宫的妃子入宫,这怎么可能是什么令人心潮澎湃的事。” “姬、姬君,请您收回这不敬的言辞!” 听到“不良东宫”这般大胆的发言,少纳言慌忙出声。宫子也瞪大了眼睛。 “干嘛摆出那副表情。你不是要代替大姬入宫吗,却连东宫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像他那样传闻缠身的东宫可不多见呢。” “我、我听说他性情有些特立独行、顽劣不羁……” “那才不叫顽劣呢。那简直就是‘暴走东宫’。” “‘暴走东宫’……” “有一种说法说,他是前代未闻的奇人,据说被‘物怪’附身了呢。” “被、被物怪附身?” “听说他住在冷泉院的临时御所时,整天骑着马在庭院里狂奔,连吃带睡都在马厩里。还曾忽然跳进池子里游泳,行为毫无分寸,屡禁不止。为此,父亲和兼家叔父大人,每次都被中宫殿下叫去训话。” 去年的火灾过后,成为临时御所的冷泉院,隔着二条大路,就在堀川邸的西边。 兼通的弟弟,兼家的东三条殿就在堀川邸的东边,因此两处离冷泉院都非常近。 “据说他因为忘不了在临时御所的自由生活,搬进新建的御所后,也一直闹着要回去。前些天,据说他试图擅自溜出内里,结果被护院的侍卫发现,大闹一场后,被强行带了回来……实在束手无策的中宫殿下与父亲商议后,目前正在研究让他移驾到冷泉院的特别方案呢。” (啊,所以兼通大人才会说,暂时无法离开堀川邸。) 为了准备东宫移驾冷泉院,住在附近的堀川邸确实比较方便。 (话虽如此,竟然是那样一位厉害的人物坐上了皇太子的宝座啊……) 纵马驰骋、飞身入池、与侍卫大打出手,宫子脑海中浮现出的东宫形象,是那些在街市上游荡的流浪赌徒吵架斗殴时的粗野身影。 “在就任御匣殿之前,能知道自己要侍奉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真是太好了呢。你还是早点回西厢去,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吧?” 要是能那么做我早就做了。宫子在有子姬面前保持着沉默,一副开心的样子。 就在这时,厢房那边传来人的动静。被叫到名字的少纳言穿过御帘,出去传话。 “——怎么了,少纳言?” “啊,是夫人给姬君的传话。‘致有子。各方公卿大人给您送来了许多精彩的信件。母亲会帮你一起写回信,快回厢房来。’……请问姬君,您要如何处置?” 有子姬按着额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饶了我吧。” “跟母亲共同执笔情书的回信,我算哪家的傻公主,不成别人的笑柄了吗!” “夫人大概是想,要是交给您,您要么无视,要么添上批注画上记号再扔回去,事情根本没个进展,所以才……” “我才不回去。”有子姬固执地说道。 “难得在这里,以书和筝为友,过着充满知性的日子……” “夫人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擅自替你写一封漂亮的回信哦’。” “呜呜——无所事事的主妇,真是、真是太恶劣了!” 有子姬憎恶地低吼道。 “给那个扁平脸的青蛙写一封漂亮的回信,谁受得了……少纳言,你去北厢,把送来的那些信全都给我收回来。” “这可不行啊,我本来就因为没能阻止姬君强行搬到寝殿,正被夫人斥责呢。” “知道了,那,就由你替我去一趟。” 突然被点名,宫子吓了一跳。 “我、我吗?” “这里还有别人吗?不知为什么,你好像挺喜欢亲近我的嘛。你要是肯帮我,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萌生友情的可能哦。我保证,再也不叫你发育不全的小不点、搓衣板之类的了!” (你是不是在不经意间,骂人的话又增多了?) 这友情真是充满了强买强卖的味道,但同样是被人算计,比起吵架,这边总要好一些。 宫子接受了有子姬的指示,向北厢走去。 要是被北边夫人发现,可就麻烦了。宫子向有子姬的心腹女房说明情况,并询问那些信件的存放地点。信件全都在夫人御前呢,一位年轻的女房回答道。 “正好,现在御前没什么人。我帮您引开夫人的注意力,您趁现在拿过来吧。信应该就放在几帐后面。” 为了不让其他女房发现,宫子遮着脸,悄悄地溜进了母屋。 按计划行事,在女房们与北边夫人闲话家常的时候,她迅速地在几帐后面搜寻起来。 但是,并没有发现像是信件的东西。宫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放在厢房里的一个伏笼上。怎么会在这里呢?宫子拿起了那个伏笼。 “喵啊——!” 一只小猫忽然从里面跳了出来,宫子吓得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呀,不得了,谁来抓住它,插头君……!” 一个从厢房过来的女房发现了小猫,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 耳朵下面有一块棕色斑点的白猫,在女房们之间轻巧地穿梭,最后从御帘的缝隙间逃到了院子里。 宫子就这么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它跑远了。 四 “插头君,是因主上对殿下在冷泉院时的作为大为欣喜,而下赐给殿下的,之后又由我收养的尊贵的御猫‘命妇’大人所生的孩子哦。” 宫子低着头,恭敬地听着北边夫人的斥责。 据说,一旦成为帝王的饲猫,便会和人类一样,被授予“准许上殿”的身份,甚至被赐予官位。 宫子放跑的插头君,正是“五位殿上猫,命妇大人”的孩子。 “它还那么小,要是被狗什么的追了就太可怜了,我才把它养在身边……就因为想换一下旧绳子,把它在伏笼里放了那么一小会儿,就让它给跑了……” “实在是对不起。我也会帮着寻找的。” “这是当然的!” 就这样,宫子加入了“插头君搜索队”,但即便把北边厢房周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小猫。 “在院子里烤点鱼之类的,闻着味儿不就过来了吗?” 回到西厢,换上便于行动的便服后,馨子给她出了个主意。试了一下,猫们确实都过来了,但其中却没有那只耳朵下有棕色斑点的小猫。 堀川邸的庭院里,猫格外地多。 据说,冷泉院作为临时御所的时候,鼠患严重,为此运来了许多猫。但若放任不管,冷泉院的院落里便会猫满为患,于是周围的贵族府邸便都分到了“猫的赠礼”。 (跑到哪里去了呢,插头君……这种时候,院子太大了也真是个麻烦,根本不可能全部找遍啊。) “馨子大人,您还在找小猫吗?” 从西厢出来,正在寝殿周边搜寻时,少纳言从建筑里走了出来。 “真是万分抱歉,都怪姬君提出了那么奇怪的要求……” “不是有子大人的错,把小猫弄丢的,是我的失误。” 据说,在小猫逃跑的骚乱期间,一位机灵的心腹女房已经找到了那些信件,并送到了有子姬那里。 “天色已晚,接下来的搜寻就交给杂役们吧,请您回去了。” 有子大人也很在意呢。少纳言压低声音说道。 “有子大人?” “姬君她,对自己欺负馨子大人的事没有丝毫反省,但最讨厌看到夫人对馨子大人阴险地欺负了。” “真是个复杂的性格呢。” “虽说是我亲手带大的,却是个脾气古怪、性情乖张的姬君。不过嘛,从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有这个倾向了……尿布湿了都能一声不吭地忍着,可一旦被不喜欢的大人抱住,就会像着了火一样大哭大闹……” “别在那里说废话了,少纳言,我可听得一清二楚哦!” 有子姬从半边隔扇的另一头怒吼道。这位姬君不仅耳朵好,听力更是绝佳。 “关于事情的原委,我也会亲自向夫人说明……所以,请您……” “谢谢你,少纳言。我再找一会儿,就回西厢去。” 宫子再次向寝殿走去。 她查看了台阶下面,又探头看了看廊檐底下,这时,从头顶上传来了女人们的说话声。 “——插头君还没找到吗?真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呢。” 那声音听起来耳熟,似乎是北边夫人那边的女房。 “不用管它就好了。肚子饿了,它自己就会回来的。” “就是就是,那个小淘气跑出去也是家常便饭了。” “馨子大人可不知道呢,好像还在那边一个劲儿地到处找呢。” “真是辛苦她了。”女人们的窃笑声在四周回荡。 “夫人也真是百看不厌她那种欺负人的把戏……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欺负还是毒舌,馨子大人都不为所动,还真是个有骨气的人呢——” “那当然,谁让她是那么个出身……就是所谓的抗打击能力强吧。” “就算入了宫,说不定意外地能混得下去。比起当妃子,更像个干粗活的杂役。” “跟其他人的出身差距也太大了……这么说吧,就像在百花缭乱的花园里,混着一根麦子?” 一阵哄堂大笑后,女人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宫子从屋檐下悄悄地爬了出来。 (太阳就要下山了……得赶紧找到插头君才行。) 她虽然这么想,脚却怎么也动不了。被她们笑着投来恶意的言语,胸口一阵阵刺痛。宫子叹了口气,看向从袿袖口露出的自己的双臂。 (花园里的一根麦子。) 大概是自己被太阳晒黑的肌肤,让她们产生了那样的联想吧。 来到这座府邸后,不知道被嘲笑过多少次肤色不够白皙。被那些仿佛在指责她出身不好的眼神看着,她也无能为力。在五条邸那个自己种菜、养鸡、奔波于市集的生活里,根本不可能守护住白皙的肌肤。 (可是,那都是我该做的事啊……) 感觉像是自己努力活下去的一切都被否定了,宫子感到很难过。 但另一方面,她也开始为自己被太阳晒黑的皮肤感到羞耻,这也是事实。 要是告诉馨子,或许会让她为自己过去的辛劳而内疚。而且,说什么出身云云,那些话也是冲着馨子来的。 (我得振作起来,结实又抗打击才是我的优点嘛……每次被欺负就逃到馨子大人膝下寻求安慰,那不就跟小孩子一样了。) 不能总是撒娇。等心情平复了再回厢房吧。 宫子摇摇晃晃地向寝殿的东边走去。 天空中,薄红色的云彩如同天女的领巾般飘荡着。 空气被染成靛蓝色,初夏的黄昏很美。干燥的风吹过,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宫子把脸埋在树干上,哭了一会儿。 “你在哭什么?” 一个温柔的少年声音忽然传来。 宫子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用含泪的眼睛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人。 (谁?) 就在她困惑的时候,又传来了声音:“在这里哦。” “我在这里……抬头看看吧。” 她循声望去,只见树干中间的枝桠上,坐着一个少年。 她惊讶地一眨眼,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 就像滚落的珍珠。少年用清澈的声音说道。 “你为什么哭呀?发生什么伤心的事了吗?” “小猫……” 宫子用沙哑的声音说。 “小猫?” “小猫跑掉了。找不到它……然后,就说我像麦子……” 麦子?少年歪了歪头。 “虽然不太明白,但不过是猫跑掉了,可不能哭哦……叫什么名字?” “插头君……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耳朵下面有一块很大的棕色斑点。” 少年笑了。 “我问的可是你的名字,不是猫的名字呀。” 宫子脸红了。少年在一旁窃笑。 树叶投下的斑驳光影,将少年俊美的脸庞淡淡地染上了一层青色。 (这是谁啊,这孩子……) 树上的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和宫子差不多大。 他将头发左右分开,在耳后束成元结,这种角发髻的发型表明他尚未元服。他身上那件重叠着浓淡萌黄色的直衣,显得既清爽又高贵。 (这里离东厢很近,这么说来,他会不会是和长男君有关的什么人……) 宫子从未见过兼通的长男,听说他已年过二十,另有宅邸,所以不怎么来堀川邸。眼前这个少年,要说是那人的孩子,也显得太大了。宫子忘了先前的泪水,定睛地望着对方。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宫子回头一看,一个高大的身躯从灌木丛中猛地站了起来。 “——哦、这可真是意外。在那儿的,莫非是馨子大人吗?” 男人睁大了他那双榛子般的眼睛。脸上带着讨人喜欢的笑容。这位身着狩衣、佩戴太刀的侍卫正是—— “您是——啊,是友成!好久不见!” “哈哈,您不必称呼我为‘大人’,馨子大人。您好。尊贵的姬君,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友成笑着,大步流星地向宫子走来。来到堀川邸后,馨子似乎曾几次拜托这位侍卫办事,有过接触,但对宫子来说,这是自五条邸以来的再次重逢。 “那个,我正在找一只不小心让给跑掉的北方夫人的小猫。” “哦,小猫啊。” “你没在哪里见到吗?一只叫插头君的白猫,耳朵下面有块棕色的斑点。” “嗯……我倒是看到一只从厨房偷了鱼被追着跑的,不过那是一只成年的黑猫。要是找到了我会先抓住它。送到北厢去就可以了吧?” “嗯,谢谢。对了,友成你在做什么?巡视庭院吗?” “我呀,可不是在找猫,我正在找人呢。” 友成挠了挠被太阳晒红的脸颊。 “我正在找跑掉的次郎君。” “次郎君?住在东厢的,不是长男君吗?” “啊,是的,次郎君不住在这里。因为这位长男君和有子大人的母亲不是同一位。次郎君是他们的异母弟弟。” 宫子瞥了一眼树上的少年。 少年正不停地对着宫子,做出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的“嘘”的动作。 “因为他还没元服,所以和母亲一起住在附近的府邸里,但他很喜欢这边宽敞的庭院,所以经常过来玩。次郎君是个聪明伶俐、充满爱娇的美少年,是我们殿下的秘密珍宝……只是,他的思想太过自由了,每次都把我这个监视人折腾得胃疼。” 友成一本正经的口吻,让宫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次郎君,又做了什么坏事跑出去了?” “这个嘛,除了把殿下当夜宵要吃的雉鸡全都放跑了之外,目前倒也没做什么别的坏事……只是殿下说,要是他去了北厢就麻烦了。毕竟,是其他夫人的公子……您明白吧?” 宫子用力地点了点头。丈夫和其他妻子生的孩子——对于那个嫉妒心极强的北边夫人来说,是绝不可能平静对待的。 “有子大人很疼爱次郎君呢。殿下有令,要在节外生枝之前把他带回来。馨子大人,您没见到那样的人吗?” “那个……我想没有见到。” “是吗。那就比比看谁先找到目标的人吧。” 我这就告辞了。友成以与他那巨大身躯不相称的敏捷动作,离开了宫子身边。 “友成走掉了呀。” 宫子回过头,抬头看向树上的少年。 “谢谢你,替我隐瞒了。” 少年微微一笑。 “你为了甩开友成也费了不少劲吧……他可比看起来要优秀多了。” “我知道的,他也在危险的时候帮过我……” 宫子动作轻快地爬上樱树。没费什么力气,就爬到了少年所在的树枝上。 “真惊讶。你,像猫一样身手轻盈呢。” “被发现了不就糟了吗?而且,抬头说话脖子会累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爬树的姬君啊……” 少年愉快地说道,凝视着宫子。 “我也得谢谢你才行。我帮你找插头君——对了,刚才你说的麦子是怎么回事啊,跟小猫一样的爱哭鼻子的姬君?” 当宫子问起他究竟为何坐在树上时, “在画画哦。画停在枝头的鸟儿。” 次郎君从直衣的怀中取出类似画账的东西,说道。 “哇……画得真好!好可爱,这是麻雀吧……这只鸟是——这是雉鸡?” “羽毛很漂亮吧?为了做后夜的酒菜,它们被养在下方屋子附近的小屋里呢。” “所以你才把它们放跑了呀。” “毕竟我擅自画了它们的裸体画像,总得稍微答谢一下才行。” 他用一种毫无玩笑意味的口吻说道。“裸体的鸟”,这种奇妙的说法让宫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喜欢动物吗?” 看着宫子的笑容,次郎君问道。 “喜欢哦。以前府邸的院子里有很多动物……” “什么样的动物?” “养的是鸡。因为鸡蛋能当滋补的药,所以我们会拿鸡蛋。然后,还有邻居小孩带来的猫和狗,池塘里有很多乌龟。还有,马,然后,还有半头牛。” “半头牛?”次郎君瞪大了眼睛。 “附近府邸的牧牛童,把我们院子里的草拿去喂牛了。我那个乳姐妹就去跟牛的主人交涉,说‘既然用了我们家的草料,那我家也应该有使用牛的权利’……就这样,我们不仅能拿到牛奶,有时候还能借用牛车。所以,就是半头牛啦。” “原来如此,真是个聪明的乳姐妹呢。” “又聪明又漂亮。是我引以为傲的乳姐妹哦。” “我喜欢鸟。”次郎君透过枝叶的缝隙仰望黄昏的天空。 “我总是在想,从天空之上俯瞰大地会是怎样的感觉……想着想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爬到树上或者屋顶上了。被发现后,会被母亲大人狠狠地训斥一顿。” “喜欢高处,你才更像猫嘛。” “嗯——不过我不太喜欢吃鱼呢……对了,得去找插头君了。” 我知道它在哪里哦。次郎君身轻如燕地跳到了地上。 “可是……被友成他们发现就不好了吧?” “说得也是。那就变装吧,能借我一件你的袿吗?” 在宫子从树上爬下来的空当,次郎君解开了元结的带子,将角发髻的长发披散下来。 用手梳梳理的黑发如流水般滑落至肩头。宫子递过去的薄红梅色袿披在身上当作头巾,次郎君微微一笑。在黄昏时分青暗的光线中,他那格外白皙的肌肤显得更加醒目。 “你,变成女孩子了呢。” “这样做看起来应该更像女孩子了吧。” 他将小指轻轻滑过宫子的嘴唇,将沾取的口红印在了自己的唇上。 “真让人吃惊……你挺熟练的嘛!” “嗯——嘛,小时候经常被逼着穿女孩子的衣服呢。” “被谁?” “表姐。她讨厌男人,如果我不变成漂亮的女孩子,她就不肯跟我玩。” 来,我们走吧!次郎君牵起宫子的手,迈开脚步穿行在林木之间。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该说是毫无拘束吗?在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初相识的生疏,有着一种天然的亲昵。他像一阵凉风般轻巧地溜进心里,驱散了宫子的忧愁。 “这座府邸的每个角落我都探险过了,所以比住在这里的人还要熟悉哦。” 这话似乎不假,少年一边解说“那边的屋檐下每年都会有燕子筑巢”、“这片竹林的根一直延伸到了建筑下面”,一边毫不犹豫地在庭院中穿行。 他似乎也掌握了人们的动向,巧妙地避开偶尔出现的杂役和侍卫,领着宫子往府邸的南边走去。跳进灌木丛、躲在岩石背后,跟在少年身后,宫子渐渐觉得有趣起来。简直就像在玩捉迷藏一样。 沿着池塘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在昏暗的林木间没走多远,两人便停下了脚步。他们来到了一片豁然开朗的广场般的区域。中央有一口废弃的古井,周围聚集着十来只猫。 插头君也在其中。它正爬上一根朽木,然后跳下来,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个游戏。 “这是猫之阵座哦。它们总是这个时刻聚集在这里。” 所谓“阵座”,是指在宫中举行公事时,公卿们列坐的场所。 “插头君都在玩了,看来今天的会议已经结束了吧。” 次郎君向猫群走去。几只趴着的猫微微抽动了一下身子,站了起来,正在玩耍的猫也停下了动作。但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一只猫逃走。 他一把抓起浑身沾满泥土的小猫,抱进怀里。 “我来接你了哦,小淘气。玩得这么尽兴,该满足了吧?” 鸟儿也该归巢了哦。次郎君仰望暮色渐浓的天空,说道。羽翼的影子在林木间飞舞,归鸟的鸣叫声摇曳着枝头。少年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橙光。 插头君短促地叫了一声。宫子忽然环顾四周。 猫之阵座似乎已经解散了。周围哪里都没有猫的影子。 五 “寝殿的涂笼?啊,我知道,是那个放着乐器、很特别的房间吧。” 次郎君一边沿着和宫子并肩走来的路返回,一边说道。 大概是玩累了,那只调皮的小猫乖乖地窝在宫子臂弯里,一动不动。 “我对那个房间里收集的乐器很感兴趣,所以曾让人带我去参观过。不过,我不太喜欢那个房间……一扇窗户都没有,天花板也很低,总感觉让人喘不过气来。虽然在那里的十三位天女,确实非常美丽就是了。” “你知道十三位天女的事啊。” 那么,那只看不见的蜘蛛呢?宫子不由得抓住次郎君的衣袖问道。 这个连树林里猫群集会地点都了如指掌的少年,或许也知道有子姬话中有话的涂笼内部的情况。她这么一想,便试着问了一下,结果次郎君轻松地回答:“嗯,我知道哦。” “看不见的蜘蛛,就是那个‘细小蟹’吧。” 细小蟹?宫子越发困惑了。细小蟹,正是蜘蛛的别称。 “次郎君,你能告诉我那个细小蟹是什么意思吗?还有十三位天女的事也是。关于那个涂笼,我想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些。” 当听说现在涂笼已经被禁止进入时, “是这样啊。是土墙还是哪里坍塌了吗?” 次郎君极其悠闲地说道。他似乎并不知道表姐大姬的事件。 “算了,总之,你是想了解涂笼的情况对吧?那么,我画给你看吧。那个涂笼呢,在寝殿昼御座的北边——也就是东面之间的隔壁……” 在池边坐下的次郎君,从怀中取出了画账和一个细长的木筒。 那是木筒前端带有墨壶、里面收纳着毛笔的便携式文具。 “——大概是这样的。涂笼的门只有东侧这一处,通常来说,至少还会再有一扇门,或者开个采光的天窗,但那个房间却什么都没有。” “那么,把这扇门一关,里面岂不是连白天都一片漆黑?” “正是如此。而且妻户和四周的墙壁都砌得相当厚,一旦把门紧紧关上,我想里面的声音几乎就传不到外面了。” 被称为寝殿造的贵族府邸,是用几帐、壁代等布帘,以及障子、御帘等易于拆装的道具来划分居住空间的。根据季节和仪式等用途,建筑内部的空间可大可小,是一种灵活且开放的构造。 而有着坚固土墙和能上锁的门扉的涂笼,在其中则是例外,堪称是“封闭的空间”。 它不仅用来收纳家中的宝物等,也经常被用作主人的寝室。 “那个涂笼奇怪的地方,在于天花板的格子装饰和挂在墙上的色纸哦。” 次郎君一边流畅地运笔一边说道。 “就像这样,整个格子天花板上,都施有彩绘的木雕装饰。那是极为精美的装饰哦。十三位身着唐风衣裳的天女,各自手持着不同的乐器。” “啊——那就是十三位天女吧……!” “没错。然后,在四周的墙壁上,装饰着十三枚写着吟咏笛子、古琴等乐器的和歌的色纸。” 手持乐器的十三位天女,以及吟咏乐器的十三枚色纸。宫子喃喃自语。 “但是,收纳在涂笼里的,是十二件乐器吧。数目对不上不是吗?” “小猫君还真是敏锐啊……不对不对——说的不是你啦。” “喵~”插头君叫了一声,次郎君开心地摸了摸它的头。 “正如你所说。数目对不上。这正是那个涂笼最奇怪的地方。” “怎么回事?” “我刚才说,十三位天女各自手持着乐器——对吧,但正确地说,十三位天女中,拿着乐器的只有十二位。第十三位天女没有拿乐器,只是手里拿着像丝线一样的东西。” 丝线?宫子歪了歪头。 “十二位木雕天女手持的乐器,和实际存放在涂笼里的十二件乐器的种类完全一致。而且,十二件乐器都各自被赋予了名字。比如,筝叫‘离星’,和琴叫‘枯野’,高丽笛叫‘柘枝’……像这样。” “等、等一下,次郎君。” 面对流畅地列举出乐器名称的对方,宫子拼命地跟上思路,说道。 “你,进过那个涂笼很多次吗?” “只有一次哦。” “只有一次?这、这样啊,然后你就把所有乐器的种类和名字都记住了?” “十三枚色纸上写的和歌我也记得哦。还有写这些色纸的作者名字也记得。” 宫子目瞪口呆。本人虽然说得平淡,但在宫子看来,这简直是惊人的记忆力。 (兼通大人的秘藏之子……难怪连那位有子大人都那么疼爱他……) “我基本上只要看过一次就能记住……小猫君,你好像记不住吧?那么,我就在这里把乐器的种类和名字全都写下来给你吧。” 宫子连忙点头。次郎君也没有露出嫌麻烦的样子,挥动笔墨写了起来。 “贴在涂笼墙壁上的十三枚色纸中,有十二枚上面分别写着刚才说的乐器的种类、名字、关于那件乐器的和歌,以及作歌者的名字这四项内容。举个例子的话,就像这样哦。” 『九 和琴寄枯野之歌 言出心可知 神之弦音贯之也 ——贯之』 “贯之?” “就是纪贯之哦。这是一首双关了‘言’与‘琴’的和歌。‘纵然不言不语,琴音亦能直透听者之心。只因此琴乃神明张弦之绝品’——就像这样,十二枚色纸上的和歌,都各自吟咏了相应的乐器。……然而,就和第十三位天女一样,唯独第十三枚色纸与其他的有些不同。上面既没有乐器的种类,也没有作者的名字。只写着像是乐器名字的东西和一首和歌而已。” 次郎君如此说着,写下了如下内容: 『十三 寄细小蟹之歌 苦恋居则心与发皆如梅雨 闺房隙间蛛亦访』 (细小蟹——蜘蛛!) 细小蟹,正是第十三件乐器的名字。 蜘蛛会吐丝。在这一点上,它与雕刻在天花板上的第十三位天女也相吻合。但是。 “实际上,存放在涂笼里的乐器只有十二件……也就是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名为细小蟹的第十三件乐器究竟是什么。” ——那个房间里,住着十三位天女和一只看不见的蜘蛛。 有子姬那番话的含义,宫子终于也理解了。 “不过,这真是奇怪啊。为什么十三件乐器中,只有第十三件的细小蟹,连乐器的种类和所在都不明呢……?” 宫子百思不得其解。 “兼通大人也不知道细小蟹是什么样的乐器吗?” “好像是这样哦。这座堀川邸是从前太政大臣的兄长传领下来的府邸,涂笼的陈设据说也是出自那位大人之手。当然,虽然做过一些修缮和改建,但关于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听说从以前起就无人知晓了。” “从以前起……那么,谜底是谁也不知道的了。” “可以这么说呢。不过,我觉得细小蟹应该是琴的一种。‘丝’指的应该就是‘弦’,而且实际存放在涂笼里的乐器中,像和琴、琵琶等,有近半数都是琴类。从它被比作八足蜘蛛这一点来考虑,说不定是八弦琴之类的。” 在现代(译者注:即指日本的现代),弦乐器的总称便叫做“琴”。琵琶正式的名称是琵琶之琴,筝则是筝之琴。 “琴的一种吗……确实,如果细小蟹是笛子的话,感觉有点受不了。每次吹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在和蜘蛛接吻的感觉呢。” 听到宫子的低语,次郎君笑了。 “那取个什么样的名字,你才会觉得接吻也很舒服呢?‘小猫’之类的?还是‘插头’?” “‘插头’就算了吧。这孩子太调皮了,感觉会叼着死老鼠过来呢。” “那么,‘抚子’怎么样?” “叫抚子的笛子吗?那一定很漂亮呢。” 次郎君摘下了一株种在池畔的抚子花。 或许是曾被池水溅到的缘故,红色的花蕾上还挂着小小的水珠。 次郎君对着举到宫子面前的花轻轻吹了一口气。小小的花朵轻柔地滴落了水珠。 宛如微微颤抖着展开折叠的羽翼一般,红色的花瓣缓缓地绽放开来。 宫子看呆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被摘下的抚子花竟能如此绽放。 “次郎君,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我觉得,你像的不是麦子,而是这朵抚子花哦,小猫君。娇小、可爱,还有那么一点点爱哭。” 想起被他看到了哭泣的样子,宫子羞红了脸颊。 “你要像这样多笑笑哦。我喜欢你的笑容,就像这花儿绽放一样。” 次郎君将那朵小花插在宫子的发间,站起身来。 “要回去了吗?” “嗯,总不能一直让友成跑来跑去,那也太可怜了……这个画账就交给你保管吧。你有什么需要思考的事情对吧?在下次见面之前,你就拿着吧。”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大概是你又想见我的时候吧。” 次郎君将元结的带子递给宫子。 “到时候,就把这根带子系在那棵樱树的枝头上。只要看到这个记号,我一定会来见你的。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我还会来帮你。所以,就算遇到伤心事,也不许再哭了哦。” “次郎君……” “再见了,小猫君。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也替我向你那位聪明的乳姐妹问好……” 清爽的微笑融入了青色的暮霭之中。 宫子连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说。 少年翻起当作头巾的袿衣,转眼间便离开了宫子的身边。 第二天傍晚,兼通来西厢拜访了。 “昨天,有子和夫人似乎又给姬君添麻烦了……” 兼通低头致歉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他从女房那里听说了小猫逃跑的事,去提醒有子姬时,被她用拿手的毒舌顶了回来;接着又去劝阻北边夫人对宫子的刁难,结果夫人一句“殿下您净是偏袒馨子姬嘛!”,像往常一样掀起了一阵妒忌的风暴吧。 看着疲惫不堪的兼通,宫子由衷地感到同情。 “最近,有子对我们父母总是诸多反抗。”兼通说道。 “自从大姬的事件以来,她变得格外不高兴,周围的女房们也很伤脑筋……不过,那孩子嘴巴毒,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有子大人和大姬大人以前关系很好吧?” “是啊,有子凡事讲理又性子急,大姬则感性丰富、落落大方——虽然性格大不相同,但似乎总有什么相通之处。那样的大姬,竟然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失踪了,有子的心情变得不稳定,也是无可厚非的……她母亲不体谅这种心情,一味地希望让有子代替大姬担任御匣殿,那孩子似乎对此感到很焦躁。” 兼通犹豫了一下,话音断断续续。 “……我也不是没想过让有子担任御匣殿。从条件上来说,让有子代替大姬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我不想因此导致今后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恶化,更重要的是,有子本人表现出了强烈的拒绝,所以我才放弃了。……可是,夫人至今仍对此抱有留恋。” “将姬君送入华丽的御所,是一件荣耀的事呢。” “我也有不能责怪夫人的地方。她希望有子担任御匣殿,大概也是为了我吧……如果女儿有子能成为东宫妃,我的地位在兄弟之中就会脱颖而出。夫人觉得总是落后于人的我太让人着急了。” “怎么会……” “不,这是事实。哥哥伊尹在宫中人望极高,自幼通晓文雅,深得陛下信任,是个有能力的长兄。弟弟兼家是已故父亲最看重的儿子,豪放的性格与父亲如出一辙。虽然有些直肠子、容易得罪人,但他更擅长拉拢人心。他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兼通露出了带着忧郁的微笑。 “……夹在优秀的兄弟之间,我从小就只会夹在两人中间不知所措。现在,或许也没什么太大的改变。本来应该让女儿有子担任御匣殿,我却因为害怕与哥哥产生嫌隙,就把这个重任推给了异母妹妹你……正因如此,夫人那不讲理的怒火才会发泄到你身上。请原谅我,馨子姬。只因为我太不中用,才连累你也受了委屈。” “兼……兄长大人,请您不要道歉。而且,经过昨天的骚动,我和有子大人的关系也稍微变好了一点,反而是件好事呢。” 至少,下次再去拜访时,不必再害怕被画花脸或者挨琴柱的攻击了。 虽然不指望友谊会突然开花,但至少可以期待稍微友好一点的氛围吧。 “你能和有子处好关系,我也感到无比欣慰。我暂时可能无法来这边了,如果有什么事,请不要顾虑,告诉女房们。” “您工作还是很忙吗?” “东宫前往冷泉院的行启已定于三日之后,我正为此做准备。虽然事情突然,但据说除了那天之外,再没有其他合适的好日子了。” 看来那个暴走东宫的任性要求还是通过了。目送兼通离开,宫子心想。 (兼通大人说自己才能不及兄弟,但他为了处理那位问题多多的东宫的事情一直四处奔波,至少,他从东宫的母后中宫殿下那里获得了深厚的信任吧。) 如果宫子和馨子坦白真相,拒绝御匣殿的职位逃跑的话,兼通也会失去中宫的信任吧。宫子想象着那件事,心里一阵刺痛。 (事到如今,无论如何都要解决事件。必须让大姬殿下回来,让她就任御匣殿一职,不然这座府邸是无法迎来太平的。) 宫子跑进了西面的房间。 “馨子大人,关于大姬大人的去向有什么眉目吗?关于事件的机关有没有查明哪怕一点——哎呀……真幸?” 发现恋人正靠在胁息旁的馨子身边,宫子愣住了。 “看起来你干劲十足嘛,宫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真幸?五天没见了吧。” “刚到。因为终于拿到了可能有益的情报,正要向姬君汇报。” 有益的情报?宫子和真幸的视线都投向了馨子。 馨子托着腮,双眼紧闭。 看她空出的左手正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胁息旁边放着次郎君的画账。 “真幸,你向馨子大人汇报了什么情报?” 为了不打扰馨子的思考,宫子凑近真幸,压低声音问道。 “我查到,一条家的大姬君以前也曾遭遇过一次神隐。” 诶!宫子不由得发出声音,慌忙捂住了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七年前,大姬君十岁的时候。据说她去看贺茂祭,途中在牛车里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七年前……” “不过,这次不是一个人,和她同行的乳姐妹女童也一起下落不明。两人被发现是在五天后,在一条邸的井边睡觉时被杂役女发现的。据说两人都回答完全不记得那五天发生的事。” (以前也遭遇过神隐……大姬大人难道是容易遭遇神隐的体质吗……) 查到的还不止这些。真幸用热切的口吻说道。 “大姬君在堀川邸消失的时候,姬君身边有一位从一条邸带来的女房。那个女房,就是七年前和大姬君一起遭遇神隐的,名叫纪伊的乳姐妹。” 宫子瞪大了眼睛。有女房在场经历了两次神隐。这是偶然吗? “真幸见到那个叫纪伊的女房了吗?” “没有。事件发生后,纪伊以祈求大姬平安为由离开了府邸。听说她躲进了宇治一座有渊源的寺庙,我去那座寺庙找过,但纪伊不在。据说她只在寺里待了短短两天。和大姬君一样,纪伊的下落也不明。” “天哪……” “还有,不知道这有没有关系,事件发生后不久,一条邸有一个男童辞职了。据同僚的女房作证,这个少年频繁出入纪伊的房间。” 总觉得大姬的周围突然变得可疑起来,宫子心想。 “一条殿那边是什么情况?” 馨子突然开口。 “一条殿……大姬君的父亲伊尹大人吗?事件之后,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暂时停止了出仕。听说还在府内举行加持祈祷。这边的兼通大人和三男兼家大人似乎频繁去探望他。” “大姬的事件之后,伊尹大人和兼通大人的关系有没有变差呢?” “据我调查,没有听到那样的传闻……不过,伊尹大人本来就比和兼通大人,更亲近三男兼家大人。这两位兄弟似乎在开朗的性格和喜欢华丽这点上很相似。兼通大人比起那两位兄弟,似乎更重视与妹妹中宫大人的关系。” 干得好,真幸。馨子微笑着说。 “仅仅五天的时间,你就调查了这么多啊。看你这脸色,好像没怎么睡吧?辛苦了,你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您要去哪里,馨子大人?” 一边扶着哎哟哎哟费力站起来的馨子,宫子一边问道。 “我答应了去看看鹿子她们的针线活。我会把大家都绊住,你们俩就好好享受一段独处时光吧。趁这段时间,我也好把脑子里的头绪理一理。” “理一理……也就是说,您已经有些眉目了吗?” “嗯,既有弄清楚的地方,也还有没搞明白的地方。——比如说,现阶段,大姬的去向依然不明。虽然已经握住了探寻去向的线头,但想要抽丝剥茧,准备还没做好。还有,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也是。如果不亲自去现场,恐怕很难揭开细小蟹的真面目。” “您说也有弄清楚的地方,姬君。” 真幸开口道。 “那是什么?” “犯人。” “啊……?” 所以说,是犯人。馨子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知道犯人是谁了。制造这起事件的犯人。让大姬在密室中如烟雾般消失,演出了这场神隐的,一连串骚动的真凶。” 宫子和真幸都惊呆了。 “这绝对错不了,毕竟动机和证据都齐备了……” “馨、馨馨馨子大人!” “哎呀,怎么了,宫子,表情这么有趣。” “知、知道犯人了,那、那到底是谁啊!” “我不是说了吗?还有几点没搞清楚。等那些都弄明白,细节也都对上了,我再告诉你。” “怎么这样!我现在就想知道。” “别那么着急,这个犯人又不会跑掉,没关系的。——不过我告诉你,我和你手里掌握的情报,几乎没什么差别哦,宫子?” 也就是说,你也完全有可能推理出犯人是谁。 馨子一边咚咚地敲着腰,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嘛,虽然对于恋人之间来说,这算不上什么旖旎的话题,不过你们俩不妨试着想想看。现在真幸的情报,昨天兵卫的证词,还有这本画账里记录的信息。把这三者全部结合起来,就应该能驱散笼罩在这座堀川邸上的奇妙迷雾。” 留下说不出话的两人,馨子挥了挥手,走出了房间。 六 (我已经掌握了足以推理出犯人的材料……?可是,从次郎君那里听来的,并不是关于大姬事件,而是关于那个涂笼流传下来的谜团;而真幸刚才的情报,似乎也不包含能一语道破犯人的线索。既然如此,难道说,必要的材料就隐藏在昨天兵卫的证词里吗……) 宫子一边苦思冥想,一边从记忆中打捞出兵卫的证词。 那位情报提供者兵卫,与她们的会面是在前一天傍晚。 “……此次承蒙馨子大人赐见,万分感谢。” 在鹿子的引领下现身的兵卫,微微有些紧张地低下了头。 兵卫二十出头。虽然容貌并不惹眼,却是个圆脸、长相讨喜的女房。 在闲聊了当天的天气和北厢的状况等一阵漫无边际的话题后,看兵卫的紧张感稍有缓解,馨子便切入了正题。 “兵卫,在大姬大人逗留期间,您担任了她的贴身侍女,对吧?” 是的。兵卫回答道,收了收圆润的下巴。 “这是夫人的判断,认为年纪相近的人比较好。当然,大姬大人也从一条邸带来了一位女房……是的,总是同一位。是一位名叫纪伊的乳姐妹女房。” “大姬大人大概多久来这边玩一次呢?” “以前并不那么频繁。嗯,大概是三个月一次吧。自从今年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来,而且还会留宿。” “为何从今年开始来得如此频繁呢?” “这个嘛……我想,大概是因为内定要入宫了吧?一旦就任后宫长官的职位,恐怕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地出府了……” “大姬大人留宿时,是住在北厢吗?” “是的,住在东面有子大人的房间。” “据兼通大人说,大姬大人经常到寝殿这边来。” “是的,为了弹奏存放在涂笼里的筝,她早晚都会去寝殿。大姬大人对那把叫‘离星’的筝非常执着,但存放在涂笼里的所有乐器,都被禁止带出寝殿。” 兵卫似乎是个相当聪明的女房。 她保持着谦逊的态度,对馨子的问题对答如流。 “那天,从清晨开始就在下雨。” 请告诉我事件当天的情况。 应馨子的要求,兵卫这样开始了回忆。 ※ “兵卫,有子在哪里?” 巳时(上午十点)过后。正当兵卫在有子姬的房间里收拾朝膳时。 北边夫人派人来叫兵卫了。 “有子大人正和大姬大人一起去了寝殿……” 又去了啊。听到兵卫的回答,北边夫人蹙起了眉头。 “肯定又躲在殿下的书库里,沉迷于那些满是汉字的书本了吧……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下午有香合游戏,你一定要转告有子,叫她务必参加。” 遵命,兵卫应下后,便退出了夫人的御前。 按理说,这种传话应该由有子姬身边的少纳言来接,但少纳言跟着有子姬去了寝殿,所以也没办法。 回到房间的兵卫,又有新的差事在等着。一条邸派来了使者。 走到廊下,只见一个拿着美丽盒子的熟面孔男童,规规矩矩地候在庭院边。 “听说今天这里要举行香合游戏。这是母君送给大姬大人的香壶,我给送来了。能麻烦您帮我通报一下纪伊君吗?” “纪伊君和大姬大人一起在寝殿呢。我去叫她,你等一下哦。” 今天真是个异常忙碌的日子啊。兵卫一边快步走向寝殿,一边心想。 一条家的大姬来此逗留,今天是第五天。 前四天大姬的行动,几乎每天都一样。 吃完朝膳过一会儿,为了弹奏‘离星’,她会和有子姬一起去寝殿。 然后直到用夕膳的申时(下午四点),两位姬君都不会回北厢。 兼通本人外出时,并不会责怪大姬进入涂笼,但他定下了一个条件: “那时候,一定要有有子或夫人陪同。” 并让她们遵守。 涂笼,位于寝殿昼御座的深处。对主人来说,可以说是府邸中最私密的空间。本来就不是允许家人以外之人出入的地方。 大姬带着纪伊,有子姬带着少纳言,每天像这样结伴去寝殿已成常态。 到了寝殿的兵卫,在涂笼前发现了正面对着‘离星’的大姬,停下了脚步。 (今天不在涂笼里弹奏吗?而且,纪伊君也不在她身边。) 兵卫觉得有些奇怪,但看到大姬那专注的神情,又犹豫着不敢出声打扰。 铮、铮,琴弦鸣响。似乎正在移动琴柱,调整音调。 没过多久,调弦结束了。 大姬端正了坐姿。右手小指轻轻叩击了一下筝首。大姬开始弹奏‘离星’了。 兵卫就那样,呆立当场无法动弹。 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震惊。或许称之为冲击更合适。兵卫还是第一次听到,倾注了如此灵魂的演奏。 (筝在歌唱……多么艳丽的音色啊,简直就像弦上碎裂了星辰一般!) 按捺不住的颤抖,袅袅回荡的十三根琴弦的余韵。那流丽的音色盖过了雨声,顺着柱子,越过房梁,仿佛连积攒的尘埃都要随之起舞。 兵卫不知道大姬的技艺竟如此高超。大姬虽然每天都在弹‘离星’,但那都是在紧闭的涂笼内,她的演奏从未传入旁人的耳中。 过了一会儿,大姬注意到了兵卫的存在。 但是,她的意识只转过来了一瞬,立刻又沉浸到了演奏之中。兵卫也不想打扰大姬,便决定自己去找纪伊。 她试着查看涂笼,却发现里面上了锁。兵卫敲了敲门,出声询问。 纪伊的声音传了出来。但是,过了好一阵子,门才打开。 “……纪伊君,您在涂笼里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抱歉,因为室内景象实在罕见,我不由得看入迷了。” 纪伊红着脸回答道。 仅凭方才那一瞥,在点着灯台的室内,并没有看到什么异样的光景。 只是,妻户上了锁,纪伊气息微喘,而且她的衣裳显得有些凌乱,袴的腰带明显是匆忙间重新系上的——这些细节让兵卫留了心。 传达完使者的事后,纪伊立刻前往北厢去了。 兵卫回到隔壁房间,大姬已经结束了演奏,正出神地望着“离星”。 (对了,为了以防万一,得把夫人的话转告有子大人才行。) 正要走出房间时,大姬叫住了她:“兵卫,你要去哪里?” “去有子大人那里。因为有夫人交代的口信。” “去有子那里?那我也一起去。” 大姬轻飘飘地站起身来。兵卫替大姬收好“离星”,放回了涂笼。 在前往有子姬处的路上,大姬一直哼唱着类似筝曲的调子。 仿佛心还留在“离星”上似的,她戴着琴指甲的三根手指在空中频频舞动,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喝醉了一样,兵卫暗自心想。 平日里的大姬,豁达开朗,如同她那蔷薇花般的容貌一样,是个明媚艳丽的姬君。唯独在关于“离星”的事情上,她会展现出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热狂。 “晨间相随,夕暮触不可及” 这般沉溺的姿态。实在让人只能认为,她被“离星”这把琴给迷了心窍。 “——哎呀,兵卫,你带来了个稀客呢。” 看到大姬的身影,有子姬说道。 有子姬一如既往,在兼通书库所在的西母屋一室里读着书。 “只要同在母屋之内,应该就不算违背父亲的吩咐吧。” 这是有子姬的说辞。虽然每天都会结伴去寝殿,但有子姬在母屋西侧,大姬在东侧的涂笼,两位姬君完全是各干各的。 少纳言说要回西厢一趟,于是便由兵卫侍立在有子姬身侧。 当兵卫收拾散落四周的书卷和废纸时,大姬说要来帮忙。 说是整理书卷,却弄得尘土飞扬、自己咳个不停,每次一拿到满是污渍的古纸就大惊小怪,被扫了兴的有子姬,一脸厌烦地看着大姬。 “你来干什么,大姬?要是闲着,去涂笼弹你的‘离星’不就好了。” “雨好像已经完全停了呢。” 大姬答非所问。接着,她看着有子姬,说了句“你别生气哦”。 “我已经不想再进涂笼了。因为我发现,那里有一只大蜘蛛。” 听到大姬的话,有子姬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听到“涂笼的蜘蛛”,兵卫立刻联想到了那个房间有关神秘乐器的谜团。有子姬似乎也是如此。 “那个涂笼里的蜘蛛,叫‘细小蟹’吧。那样的话我也想见见呢。” “有子净说些奇怪的话。那东西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听的呀。” 大姬笑了。有子姬和兵卫面面相觑,满心困惑。因为大姬的口吻,简直就像她具体知道“细小蟹”究竟是什么乐器似的。 “是啊,我知道‘细小蟹’是什么样的乐器。” 大姬干脆地回答。 “你说什么?” “每天关在涂笼里的时候发现的。可以说解开了蜘蛛之丝般长年的谜团吧。‘细小蟹’就在那个房间里哦……和其他十二件乐器一样。” 不过,大多数人是看不见的哦。大姬的话,似乎大大刺激了有子姬的好奇心。她合上书本,立刻向涂笼走去。兵卫和大姬也跟了过去。 进入涂笼的有子姬,命令兵卫在两座灯台里点上火。 即便将门敞开,足有三间宽的涂笼深处,在白天依然昏暗。点上火后,有子姬开始热心地检查起房间内部。兵卫也同样检视着室内。 天花板上,是十三位天女起舞的身姿。 墙壁上,是色彩斑斓的十三枚色纸。 背对房门的正前方,放着两座收纳着笛子和鼓等物的大厨子。 和琴与筝等大型乐器,全都包裹在锦袋之中,排列在右侧的墙边。 “哪里都没有什么‘细小蟹’啊。这个房间里的乐器,无论数多少遍都只有十二件。” 仔细检查过厨子内部,连乐器的阴影处都查探过之后,有子姬说道。 不知不觉间,房间外变得喧闹起来。以北边夫人为首的北厢女人们,正热闹地聚在一起。香合游戏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杂役们在挖梅树根……原来如此,夫人把香埋在那里了啊。所以,香合游戏的场地才没设在北厢,而是选在了寝殿这边的东面。) 香合游戏,是比拼调香优劣的“物合”游戏的一种。 为了让香气更加深邃,将调好的香埋在庭院的树根或水岸边上数日,是自古以来广为人知的方法。 “大姬,告诉我答案吧。虽然很不甘心,但细小蟹的谜团,我是束手无策了。” 有子姬从涂笼里大声喊道。不知何时回来的纪伊正和大姬一起,端详着从一条邸送来的香壶,大姬轻飘飘地站起身,走到了涂笼门口。 “如果我告诉你,你以后会把‘离星’让给我吗?” (啊。这才是大姬大人该有的表情呢。) 看着大姬脸上浮现出的戏谑神情,兵卫心想。在这个家世、容貌、品味都无可挑剔的少女体内,确实有着极其爱恶作剧且奔放的一面。 “好啊。我可没有在昏暗的房间里溺爱一块木头的奇怪爱好。” “说得真过分呢。” 大姬开心地笑了。‘离星’固然是兼通的所有物,但将来连同堀川邸都会一起转让给有子。父母的财产不传给儿子,而是传给女儿,这是常理。 “别忘了刚才的约定哦,有子。好吧,那么,现在就来揭开蜘蛛的真面目吧。需要做点小准备,你们俩先出去一下。” 大姬与两人交换位置进入涂笼后,亲自关上了沉重的妻户。 黑暗中,摇曳的火影里如幻影般浮现出大姬那充满谜团的微笑,转瞬即逝。 有子姬和兵卫沉默了许久。两人都在不断思索着细小蟹的谜团。在此期间,纪伊移步到了北边夫人所在的隔壁房间。 有子姬渐渐显露出了焦躁的神色。因为大姬迟迟没有现身。涂笼里也没有传出任何声响。终于,有子姬敲响了门。 “大姬,还没好吗?已经过了很久了哦。” 没有回应。有子姬将耳朵贴在厚重的妻门上。虽然能听到些许动静,却听不到大姬的声音。门上挂着门闩。兵卫也出声呼唤,但回来的只有沉默。 两人持续敲着门。似乎声音传达到了,纪伊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隔壁房间的其他女房也聚集了过来。最后,北边夫人现身了。 “大家都聚在涂笼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兵卫?” 正当兵卫不知如何作答时,一旁的有子姬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子姬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侧脸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出动摇的神色。 兵卫急忙凑过去,耳边传来了涂笼中不可思议的音色。 嗡——……! 叮——……! (这音色——这就是第十三件乐器,细小蟹吗?) 兵卫陷入了混乱。 (这是,琴?多么奇妙的声音啊……我从未听过发出这种音色的乐器!) 传来的声音,并不能称之为曲子。 那里没有能被称为旋律的曲调。只是美丽、奔放、一味自由的单纯声响。然而,其中却有着不可思议的深邃与哀切的回响。天真无邪又纤细幽远的音色。 美丽,却冰冷。在那里感受不到丝绸与木头孕育出的乐器的温暖。 咿——……! 嗡——……! (细小蟹……究竟是什么样的乐器?听起来既像琴,又像钲,又像铃铛……简直毫无定性的印象。这到底是什么材质发出的声音啊) 兵卫猛地回过神来。突然,音色发生了变化。 在不可思议的细小蟹之音中,隐约传来了筝的音色。 是‘离星’,兵卫心想。那如星光闪烁般华丽的音色,毫无疑问是大姬的演奏。 但是,音色并未就此结束。 在筝音之上,又重叠上了娴熟的和琴之音! (和琴……这是,‘枯野’!) 怎么可能。有子姬一边听着这美丽又妖异的三重奏,一边呻吟般地说道。 “为什么能同时弹奏三件乐器……房间里明明只有大姬一个人啊!” (是啊,不可能。除非——像蜘蛛一样长出八只手脚来) 筝的音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传来的,是琵琶的音色。 紧接着,和琴声也停了,琴之琴开始鸣响。然后是笙音、鼓声、悲凉的高丽笛……音色令人眼花缭乱地变换着。 (在弹奏房间里所有的乐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渐渐变得杂乱无章。称得上演奏的,充其量也就到琴之琴为止,之后便只是胡乱地拨弄琴弦、吹响笛子罢了。 那如同孩童恶作剧般的声音,越发撩拨起兵卫的不安。 热爱乐器的大姬,绝不可能如此乱七八糟地弄响乐器。涂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门闩被紧紧锁死,无论尝试多少次都纹丝不动。 就在兵卫的混乱达到顶峰之时。 所有的声音,唐突地停止了。诡异的寂静阴森森地在兵卫耳边回荡。 “把这扇门砸开!” 有子姬怒吼道。兵卫吓得跳了起来。 其他同样目瞪口呆的人也是一样。被涂笼厚重的墙壁和门扉阻隔,接连传来的乐器声似乎并未传到身后众人的耳中。 尽管如此,听了有子姬的解释,加上大姬完全没有回应,北边夫人也意识到了事态异常,便叫来杂役,下令破门。 用斧头砸开的门被打开了。跟着有子姬进入室内的兵卫,失去了言语。 ——涂笼内的光景,彻底变了样。 原本收纳在厨子里、或是包裹在锦袋中的十二种乐器,全都被杂乱无章地摆放在地板上。乐器之间,锦袋被随意丢弃,琵琶的拨片、琴指甲、琴柱等散落一地,仿佛是被人随手扔掉的。 两座灯台的火依然亮着,但已被移到了房间角落。 厨子的门敞开着。墙上那张关于细小蟹的色纸不见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姬的身影,哪里都没有。 (怎么可能。大姬大人到底去哪儿了?) 这房间连藏一件乐器都显得困难,更不可能有藏人的地方。 整个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雕刻着装饰,所以不可能卸下天花板板。四周的墙壁是厚实的土墙,也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入口,门闩是从内侧挂上的。 在室内的人不可能消失。 这是一个完全密封的房间——没错,这是一个堪称密室的房间状况。 尽管如此,在只有大姬一人的室内,三件乐器却被同时弹奏,打开门后,所有的弹奏者却都消失了。而且,第十三件乐器也哪里都不存在。 到底是怎么回事?兵卫在混乱中环视室内,突然,注意到了掉在地板上的色纸。正是从墙上消失的第十三张细小蟹色纸。 『苦恋居则心与发皆如梅雨 闺房隙间蛛亦访』 茫然读着那首和歌的兵卫,不经意间将捡起的色纸翻了个面。 (!这是……难道,是大姬大人写的?) 兵卫无端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色纸的背面,似乎是用蘸了红颜料的手指写下的, “十三阶” 四个凌乱的字,正以极其不祥的殷红之色跃然纸上。 ※ “以上,便是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兵卫这样说道,为这段漫长的讲述画上了句号。 七 “越听越觉得是一桩离奇的案子啊。” 真幸一边翻阅着画账,一边说道。 这是他听完宫子转述的兵卫证词,又看过次郎君的画账后,发出的感想。 “没想到大姬君的事件,竟然会和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这种诡异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当时的状况,简直只能用神隐来形容了。” “可是,如果是神隐的话,馨子大人是不可能知道犯人的呀。” 宫子双臂交抱,嗯——地歪着头苦思冥想。 “大姬大人说要揭开细小蟹的真面目,结果却消失了……难道说,只要解开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大姬大人事件的谜团也就能解开了吗?” 然而,这是连聪明的有子姬仔细调查现场都无法解开的谜题。 宫子和真幸就算一起绞尽脑汁,也不觉得能轻易找到答案。 (看不见的蜘蛛的真面目啊……从天女手里拿着的丝线来看,次郎君说过细小蟹应该是琴的一种吧。写在这色纸上的和歌,到底又暗示着什么呢?) ——苦恋居则心与发皆如梅雨,闺房隙间蛛亦访 和歌本身,无论是含义还是技巧,都不算复杂。 意思是: 『苦苦思恋那个人,我的心与发皆已千丝万缕地凌乱……恍惚听着五月雨的声响,伏在寝所,只见缝隙间有如慰借般的蜘蛛来访』 自古以来,夜里蜘蛛来吐丝,就被视为恋人来访的征兆。 “五月雨”既双关了心与发的“凌乱”,也双关了让恋人脚步迟疑不前的“连绵梅雨”。 “隙间”指的是缝隙或空间,所以应该是指寝所的门缝。 涂笼也经常被用作寝室,所以“闺房”一词指的应该就是涂笼。 “无论读多少遍,我都只能觉得这是一首普通的恋歌。除了用了‘蜘蛛’这个词之外,我实在看不出这首歌里有哪部分能和细小蟹的乐器之谜联系起来……” “是啊,我连为什么非要是恋歌都搞不懂。吟咏其他十二件乐器的和歌,全都是些祝寿乐器或吉日之类的献歌。在那些正经的吟咏之中,唯独这首细小蟹的和歌,显得格外香艳……或者说,散发着一种异彩。” 说着,正翻阅画账的真幸忽然停下了手, “说到散发异彩——十二件乐器里,也有一个色调很不一样的呢。” “哪个?” “就是这个被命名为‘双身’的瑟琴。瑟是从唐土传来的乐器吧?名字倒是听过,实物却从未见过。在我国,这应该是相当罕见的乐器了。” 宫子也不了解这件乐器。为宫子详细解说瑟的,是馨子。 “据说瑟是和筝非常相似的大型琴,有二十五根弦,接近八尺长。听馨子大人说,十三弦的筝,原本就是从这瑟琴中诞生的……很久以前,有人将一张瑟一分为二,那便成了十二弦的琴与十三弦的筝的起源。” “将瑟一分为二……?原来如此,‘双身’这个名字也是源自那个传说啊。” “据说‘双身’是前代堀川邸的主人为了配合天花板的装饰,特意让制琴工匠打造的。兵卫说那是一把施有华丽装饰、宛如美术品般的琴——不过,因为琴柱被固定死了,似乎无法当作实际的乐器来弹奏。” “琴柱被固定了?” 为何要做这种事,真幸一脸不可思议。 琴也有许多种类,但七弦的和琴、十三弦的筝、二十五弦的瑟,都是每次演奏时,要将被称为“琴柱”的Y形道具——通常是木制的——穿过琴弦下方,来设定音阶的乐器。 根据曲子,或是季节及当天的天气,立起琴柱的位置都会有所不同。 因此,演奏者每次演奏前,都必须为了寻找正确的音而移动琴柱,进行被称为“调弦”的作业。 “‘双身’使用的是象牙制成的粗大琴柱,但那些琴柱似乎全都是从内侧被固定住的。琴柱不能动的话就无法调弦呢,为什么要做这种细致的手脚,似乎谁也不太清楚。兵卫说,这把瑟是为了观赏而制作的,比起实用性更重视外观的美感吧——她是这么说的。” “不是为了弹奏,而是为了观看的乐器吗……确实,二十五根弦上整整齐齐地立着琴柱,对琴来说,那在视觉上确实是最美的状态。” “大小也有近八尺,摆出来也很气派吧。只不过,给‘双身’施以称得上美术品的华丽装饰,据说是到了兼通大人这一代才有的。” 原来如此。真幸用合上画账的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你没事吧,真幸?眼睛都红了。” “嗯……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往返宇治简直是强行军啊。” “要我帮你铺床休息吗?还是吃点什么滋补的东西?” “不用。只要有这个就足够了。” 真幸将头枕在宫子的膝上,咕噜一下躺倒了。 不知不觉间,淅淅沥沥的静谧雨声,已将黄昏的府邸包裹其中。 (说起来,我和真幸像这样悠闲地相处,是隔了多少天了呢) 凝视着恋人闭目养神的脸庞,一股温暖的感情在胸中满溢开来。 “你瘦了一点呢,真幸。……对不起,让你勉强做了那么多事。” 轻轻抚摸着他削瘦的脸颊,真幸说这哪是宫子该道歉的事。 “因为是姬君决定的事啊……事到如今,抱怨也无济于事。我想尽早把事情解决,带你回五条邸。为了这个,再怎么勉强我也愿意。” “你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才行哦?你肯定又随便喝点酒就睡了吧……真让人担心,我不在的话,你马上就会变成那样。” 被宫子温柔地瞪了一眼,真幸不禁苦笑。 “不用担心,我有好好吃饭,这半个月连酒味都没闻过。本来现在就不是喝酒的时候吧。你说是担心我,但我可远比你要担心你啊……睡不着也是因为这个。” “担心我?虽然是有很多辛苦,但……这府邸里的生活是安全的呀。” “一点都不安全。” 宫子身边有兼通大人嘛。真幸突然不悦的语气,让宫子瞪大了眼睛。 “难道说,你把馨子大人的玩笑当真了吗,真幸?” “我倒希望那是玩笑,可亲眼见到兼通大人本人后,我就不这么想了……被那样优美的人微笑着,又那么温柔地对待,确实会心跳加速吧。” 看着恋人那张板得像佛像一样的脸,宫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幸你呀,突然吃起醋来了呢。” “吃醋的我你讨厌吗?宫子。” “不讨厌,但是比起板着脸的,我更喜欢不吓人的真幸。喜欢温柔的真幸。” 宫子嫣然一笑。仿佛被传染了一般,真幸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意。 真幸坐起身来,让宫子躺在地板上,自己覆在她上方,凑近了脸庞。 “真幸。” “我喜欢你,宫子。世界上最……真想就这样把你拐走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你完全属于我呢?干脆,就这样,在这里……” “馨子大人——!” 鹿子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宫子吓得魂飞魄散。 她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真幸,张开双臂,猛地扑到了他身上。 “啊,果然在这里,馨子大人……您大字型躺在地上是在做什么呀?” 快步跑进房间的鹿子,看到主人奇怪的姿势,瞪大了眼睛。 “啊、哎呀,鹿子。嗯,这是就寝前的柔软体操啦。” “在和泉君的房间里做吗?” “晚上在朝北的房间里做俯卧撑,健康运就会上升哦。” 被灌输了莫名其妙知识的侍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她随即说道: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馨子大人,请马上回母屋去。” “怎么了?” “和泉君她……聊着聊着,突然非常痛苦的样子……” 宫子惊慌得差点忘了真幸还在,猛地想站起来。她让鹿子先出去,说自己马上就过去,又嘱咐真幸小心离开房间后,便飞奔到了母屋。 “和泉君!” “哎呀,馨子大人。偏房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吗?” 馨子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哎?冲得太猛的宫子险些踉跄。 “和泉君?……那个……嗯,您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嗯,有一点。已经好了。只是稍微痛了一下。我拦着说不必去通知您的……又是鹿子大惊小怪地吵闹了吧。” 宫子不由得看向鹿子,她连珠炮似地辩解道:“因为,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嘛……而且,和泉君前天和大前天,也同样痛苦过不是吗……果然,还是该告诉馨子大人的。” “那是因为离预产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嘛。宝宝也差不多该开始闹腾了。看来这孩子像我,也是个急性子呢。” 看着抚摸着肚子笑出来的馨子,宫子打心底松了口气。看来真的没事。 尽管如此,心里还是隐隐担忧,于是宫子让馨子留在母屋,决定今晚陪她一起休息。两人钻进铺了榻榻米做成的卧室,让其他女房都退下了。 “馨子大人,会不会太局促了?别管我,找个舒服的姿势睡吧。” “谢谢你。”馨子抚摸着宫子的头发,微笑道。 “原谅我啊,本想让你多和真幸独处一会儿的,却打扰你们了。” “没关系的,这种事。” “和宫子裹在同一床被子里睡觉,也是久违了呢。以前经常把你拉进帐台里,一边聊天一边入睡。虽然半夜会被你踢好几次给弄醒。” 两人回想起小时候,吃吃地笑了起来。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去世后,您也是每晚陪我一起睡的,姐姐大人去了东国之后也是……您察觉到了我在哭泣,就把我拉进了帐台里。) “宫子,把脸贴到我的肚子上试试。能感觉到宝宝在扑腾呢。” 宫子照做了。能感觉到咚、咚、咚踢肚皮的小小力量。 是个很有精神的宝宝呢。宫子开心起来,抚摸了好多遍肚子。能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疼爱,还要等上一个月,真是等不及了。生出来的会是男孩呢,还是女孩呢? “你和真幸在聊事件的事吗?宫子。” “是的,聊过了,可是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也好犯人也好,都完全摸不着头脑。” “两个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吗?哎呀,真拿你们没办法。如果有那本画账和兵卫的证词,应该能弄明白八成才对呀。” “馨子大人和我们的脑子构造差得太多了嘛。” 宫子把脸颊贴在馨子的肚子上说道。 “说起来,兵卫的事怎么办呢?如果要让她调离北厢,就必须拜托兼通大人才行呢,还要注意不能惹北边夫人生气。” “是啊,兵卫是个好女房。脑子转得快,观察力强,也很机灵……所以,我们还是放弃把她挖到西厢来吧。找个理由,暂时让她留在那里。” 宫子有些困惑,在昏暗中注视着馨子。 “如果她把那观察力对准我们怎么办?我说过太能干的女房是很危险的。虽然只是让她提供情报就放任不管也挺可怜的,我打算给她一些回报,但不能放在身边哦。我们可是有秘密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我明白了。” “宫子,你总是容易只看到别人的长处啊。虽然这不是坏事,但也要了解对方的短处才行。身处驱使他人立场的人,必须记住这些才行。” “因为——我只是暂时的公主嘛,没必要连这种事都记住……那种是馨子大人的职责呀。” 宫子带着撒娇的心情,把脸埋进了馨子丰满的胸口。 你还真是个小孩子呢。馨子温柔地笑着,亲吻了宫子的额头。 “来到这座府邸,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呢,真快啊。” “是啊。” “刚来的时候,对豪华的建筑和陈设还一惊一乍的……不过,原本看起来如云端之上般的贵人生活,结果和我们过得也没什么天壤之别呢。” 有人,有烦恼,有时也会有错位的感情。宫子对馨子的话点了点头。 (拥有财产并不代表没有辛苦,身份高贵也不意味着就能无忧无虑地幸福生活。) 虽然贫穷,每天劳作不休,但自己在五条邸是非常幸福的。 宫子再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有该做的事,有倾注爱心的人,也从那些人那里得到了同样的爱。 虽然缺少的东西堆积如山,但最必要的东西,已经被填满了。 “我想念五条的府邸了,馨子大人……好想早点回家啊。” “那个到处漏雨的屋子?你还真是喜欢呢,宫子。” “在各个漏雨的地方放上盆和桶……一整晚,屋子里都是水声呢。吵得睡不着。可是,像这样过于安静的雨夜也让人静不下心来呀。” 真幸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做防漏雨的措施呢……宫子正茫然地想着,忽然察觉到馨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馨子大人?您笑什么呀?” “宫子,你还没发现吗?” “哎?” “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啊。答案明明就已经在你手里了。” 馨子轻轻拍了拍一脸茫然的宫子的头,笑了起来。 “算了。确实,这种事是我的职责嘛。因为我比你稍微聪明一点,也比你坏心眼得多……” “馨子大人?” 脑子里的头绪已经理清了。馨子凝视着昏暗的天花板说道。 “接下来是解谜的时间了。解开像丝线一样缠绕的谜团,揭开神隐机关的时刻……帮我一下哦,宫子,我们两人合力,把看不见的蜘蛛和犯人从黑暗中拽出来吧。” ──────────────────────── 第三章 纯情值千金 一 第二天,宫子来到寝殿东庭院的樱花树下,将元结的带子和一张短笺系在了枝上。 “有事想拜托你。我们很难再见面了吗?” 也不知道次郎君是否还滞留在堀川邸,但宫子对少年那句“遇到困难我会帮你”的话深信不疑。 次郎君的回应,当天就通过东厢男童的信送了回来。 内容是:明晚,要瞒着友成偷偷见面,请在西厢尽头的钓殿等他。宫子依言来到架在池上的钓殿廊下,等待次郎君。 就在她想差不多到约定时间的时候,只见一抹淡淡的光亮正渐渐划过漆黑的池面,向这边靠近。宫子将身子探出栏杆,凝神细看那光的来源。 “——次郎君?” “晚上好,小猫君。我来还你的袿衣了。” 次郎君一边划着小舟的船桨,一边在被衣下微微一笑。 “想偷偷溜进涂笼?和你的乳姐妹一起?” 次郎君将小舟停在池中岛的阴影处,放下船桨,在宫子面前坐下。 “嗯。无论如何,我们都想两个人一起调查那个房间。” 宫子一个人要偷偷溜进寝殿、调查涂笼本就不易。 更何况,还要和肚子很大的馨子一起行动,那就更加困难了。 宫子心想,找个“想看看与渡月配对的离星筝”之类的正当理由,拜托兼通或许是捷径,但馨子坚持要极秘密地进入涂笼,无计可施的宫子便想到了向次郎君商量。 “要极秘密地进去啊……嗯,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真的?那是什么方法?” 宫子不由得探出身子,小舟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 宫子慌忙想抓住船舷,手忙脚乱,次郎君笑着扶住了她。 “来我身边坐吧,小猫君……怕水吗?会爬树却不会游泳吗?” “可惜,我没住过有能让我练习游泳的大池塘的府邸。” 宫子挨着次郎君坐下,凝视着被手烛火光照亮的少年侧脸。 “次郎君,对不起,向你提了这么可疑的请求。” 可疑?次郎君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 “因为……很可疑吧?刚来这座府邸没多久的人,却想偷偷调查涂笼、偷偷溜进去。我和乳姐妹是不是打算偷走那个房间里收藏的珍贵乐器之类的,你难道没有这么想过吗?” “嗯——,我觉得一个因为弄丢了猫都会哭的孩子,是成不了盗贼的。不过,说得也是,你身手矫健,虽然个子小但体力似乎也不错,这么说来,确实很适合干盗贼这一行呢。” 他或许是在夸奖我吧。看到宫子复杂的表情,次郎君笑了。 “不过,我并不觉得可疑。……我知道的。你想调查那个涂笼,是因为一条家的大姬是在那个地方失踪的吧?” “……大姬的事,你早就知道了,次郎君?” 是有子姬告诉我的。次郎君对惊讶的宫子说道。不知何处传来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想了解涂笼的事……我就用有子姬想要的东洋毛笔的古今集,和她交换了情报哦。” “哎呀……真像有子大人的作风。” “小猫君,你本该是代替大姬担任御匣殿的人。你来调查大姬的事件,是因为你认为大姬失踪的原因,和御匣殿的就任有关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代替大姬担任御匣殿的你,今后也可能被卷入同样的事件。” “唉?那个……次郎君,那是……” “你是这么想的,所以感到不安。但是,既然事件发生在这座府邸内,你不知道该信任谁、该向谁求助。所以你想到,要和乳姐妹一起,靠你们自己的力量偷偷调查事件……怎么样?猜错了吗?” (原来如此。从旁人看来,我们的行动就是那样的啊。) “解决事件,向兼通大人卖个人情,拿上丰厚的封口费,然后溜之大吉。” 虽然不能坦白真正的目的是“解决事件,向兼通大人卖个人情,拿上丰厚的封口费,然后溜之大吉”,但宫子还是暂时点了点头。 “一边怀着‘自己说不定哪天也会遭遇神隐’的不安,一边在后宫生活,一定很辛苦吧。所以,我想协助你调查事件。” “次郎君你真温柔啊。” “温柔?我可是又任性又自我中心的。” “是吗?但我觉得你很温柔啊。才刚见面就那么担心我,还帮我一起找猫……还给了我那么可爱的花呢。” “原来如此,这么听来,我确实对你相当温柔呢。” 次郎君的说法很奇怪,宫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喜欢你笑的样子,小猫君。所以才会想对你温柔吧。总之,涂笼的事我接下了……我想到了一个似乎能成功的作战计划。” “什么作战计划?” “那是秘密。再绕池子一圈,就回钓殿吧。好像起风了。” 次郎君站起身,拿起了船桨。小舟缓缓地动了起来。船桨的水滴在月光下泛着钝光。被灯笼的篝火照亮的建筑,带着纤细的阴影,美得如梦似幻。 “从有子姬那里听完话后,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事件……” 一边熟练地操着船桨,次郎君说道。 “就是那个谜团,大姬从上锁的房间里消失了……那个谜,是不是有一个盲点呢?” 盲点?宫子反问道,次郎君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姬进入涂笼,从里面上了锁。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门,天花板和墙壁都没有暗道……既然如此,下次开门的时候,大姬绝对应该还在房间里才对。因为,人是不可能像烟一样消失的。” “可是,实际上,大姬大人并不在啊。” 大姬在的哦。次郎君微笑道。 “但是,有子姬她们没有发现。” “是藏在房间的某个地方了吗?可是,室内大家应该都搜遍了每个角落吧。” “有遗漏啊。” “遗漏?里面不是只有乐器和两个厨子吗?好几个人都检查了厨子里面和乐器后面,但大姬大人不在。遗漏什么的……” “乐器里面呢?” “唉?”面对一脸茫然的宫子,次郎君重复道,是乐器哦。 “那时候,大家检查到乐器里面了吗?有没有仔细检查过一条家的大姬是否藏在琴里面?” 宫子顿时语塞。 琴的内部是中空的嘛。次郎君慢悠悠地说道。 “筝的琴长度大概有六尺,而瑟更是长达八尺。二十五弦的瑟宽度也够,就算是穿着宽大衣裳的大姬,也能藏得下吧。” “藏在琴里面……可是,那种事,不可能吧?” “普通的琴当然不行。但是,那把瑟,并不是为了演奏而制造的乐器。如果它原本就是为了那个目的而制造的,那里面很有可能做了手脚。” “那个目的是……” “就是藏东西的目的。小猫君,你记得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吧?” “细小蟹的谜团吗?我记得,但那和大姬大人的行动有什么关系……” 话说到一半,宫子猛地察觉到了。难道说。 “所谓‘隐木于林,隐琴于琴’——是这个意思吧?” “你的意思是,细小蟹一直都藏在瑟里面?” “‘细小蟹一直在涂笼里,但大多数人都没发现’……大姬的话不就完全吻合了吗?” “确实是这样……” “这么一想,那首吟咏细小蟹的和歌里,似乎也能看到相应的暗号。‘闺房隙间蛛亦访’……‘闺’指涂笼,而表示缝隙或空间的‘隙’,可能是在暗示琴内部的空洞。‘访’与‘音’是谐音双关。也就是说,那首和歌是在暗示,涂笼中的某个空间里,有蜘蛛的声音——也就是名为细小蟹的乐器,不是吗?” “好厉害,次郎君!我、我完全没注意到!” 宫子兴奋得在座位上蹦蹦跳跳。 小舟左右剧烈摇晃,宫子和次郎君都“哇、哇”地慌忙抓住船舷。 “冷、冷静点,小猫君。乱动很危险哦。” “对、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兴奋了……可是,这样的话,就等于说大姬大人是自己躲进瑟里面的?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嗯……我认为那天大姬进入涂笼的本来目的,是想以解开细小蟹的谜团为交换,让有子姬同意转让‘离星’。” 大姬对‘离星’很执着嘛。次郎君一边再次划动船桨,一边说道。 “大姬很了解有子姬的性格。她知道只要用谜团来引诱,性子急的有子姬就会答应转让‘离星’这个条件。但是,光有有子姬的同意,大姬要到几十年后才能拿到‘离星’。有没有能立刻把‘离星’弄到手的方法呢?于是,大姬想到了把北边夫人也卷进来。” “北边夫人……?” “上锁的房间里只有大姬一个人。然而,里面却同时响起了三件乐器的声音。接连传来的乐器音色让有子姬大吃一惊。 就在那时,大姬预定打开门。 里面果然只有大姬一个人,也没有发出奇妙音色的细小蟹。听了有子姬的话,北边夫人的好奇心也会膨胀吧。也许她们会要求再重复一次。两人理所当然地要求解开谜团。大姬则以解答为交换,要求得到‘离星’。大姬知道,作为叔母的北边夫人对有子姬很心软,而叔父对她们两人也很心软。她认为如果能得到两人的同意,或许就能把‘离星’弄到手,于是想出了这个计划。” 等、等一下。宫子慌忙说道。 “那个,同时弹奏三件乐器,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 “虽然不知道细小蟹是什么样的乐器,但听到的音色似乎称不上是曲子,所以这件乐器上,可能安装了某种机关,只是让琴弦自动弹奏。如果是这样,就不需要演奏者了。” “另一位演奏者,当然就是大姬大人了……” “而第三位演奏者,是事先藏在瑟里的某个神秘人物。应该是大姬府上的人吧。大姬打算用刚才那场华丽的演出,揭露瑟里有很大的空间、那里隐藏着长年之谜的第十三件乐器,从而得到梦寐以求的‘离星’。但是,计划没有顺利进行——大姬被背叛了,自己反被关进了瑟里面。” “被背叛了?被谁?” 应该是女房们吧。次郎君淡淡地说道。 “准备计划的,应该是女房们。那个叫纪伊的女房,在大姬和兵卫一起去有子姬那里的时候,回到寝殿,悄悄地把第三个人带进涂笼,藏在瑟里面。到这一步,计划都还很顺利。但是,纪伊和第三个人在这里做了一件大姬不知道的事。她们把‘离星’筝,和一件做了类似手脚的筝调换了。” “为了什么?” “为了再制造一个可以藏人的空间啊。藏在瑟里的人袭击大姬,让她失去意识,把她推进瑟里面。之后,这个人也必须藏到别处去,不然就无法演出‘神隐’了吧?瑟之后第二大的乐器就是筝。不过,筝虽然长度足够,但宽度和厚度都不够,‘离星’虽然是筝里相当大型的,但我想是绝对藏不下一个成年人的。除非是身材相当娇小瘦弱的人,或者是小孩子,否则不可能。” 事件发生后,一条邸有个男童辞职了。宫子想起了真幸的话。 “在涂笼相关的细小蟹谜团,和大姬消失时那场华丽演出的双重作用下,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是神隐。听说……在父亲大人回来之前,几乎没人靠近涂笼。唯一的例外是有子姬,但她也没有一直待在涂笼里,所以纪伊应该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和作为共犯的第三个人,把失去行动能力的大姬从涂笼里弄出来,悄悄地让她逃离了堀川邸。” “可是,为什么要做这么复杂的机关,来拐走大姬大人呢?” “是啊……虽然不能断定,但如果大姬那样从府邸消失,会有人认为是外部人员犯下的案吗?” “那,倒也是。” “最可疑的就是这座府邸里的人。大姬的父亲一条伯父对弟弟会抱有怎样的感情呢。和一条伯父关系很好的东三条殿叔父,恐怕也会对堀川邸的人投以不信任的目光吧。或许有人想阻止一条家的大姬入宫,同时又在九条家内部制造裂痕。” (说起来,兼通大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原本预定在这座府邸就任御匣殿的大姬消失了,之后又把有子姬扶上那个位置,兄弟们恐怕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兼通没有接纳北边夫人的要求,而是找来了异母妹馨子,才勉强避免了那种事态的发生。 “不过,现在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相还不知道哦,我只是根据自己找到的线索,擅自编造了一个故事而已。” 看到沉默的宫子,次郎君急忙说道。 “……不过,无论真相如何,这件事都和御匣殿的就任……也就是围绕东宫妃候选人的事有关,这一点是不会错的。自古以来,东宫周围似乎就发生过许多这样不稳的事件。”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东宫本人本身问题很多吧。似乎有不少重臣对年幼时精神就不稳定的东宫即位感到不安。好像有很多人想让现任东宫辞去皇太子之位,把小一岁的弟弟皇子,三之宫推上那个位置。” “哎呀……” “说不定,大姬的事件也和那些动向有关。要让三之宫取代东宫,比起东宫元服、迎娶妃子、生下皇子或皇女之后——也就是现在——这个时机更为有利吧。如果在拥有皇子之前,东宫就将地位让给弟弟皇子,或许也能回避将来围绕帝位可能发生的复杂事态。”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政治内幕,宫子哑口无言。 强风吹过,暗沉的水面泛起涟漪,中岛上的松树剧烈地摇曳着枝丫。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作为大姬的代理入宫吗,小猫君?作为不知何时会被废黜的东宫妃候选人。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次郎君……” 宫子抬头望着背对着月亮的少年的脸庞,感到一阵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表情那么痛苦?” 我现在,非常混乱。次郎君喃喃自语道。 “刚才,我还想着要帮你,让你能毫无顾虑地进入后宫……但我的心情渐渐变了。我开始怀疑,成为那个问题儿童的妃子,你真的能幸福吗?” “问题儿童……次郎君,你就算了,不用像有子大人一样说出那么毒舌的话吧。” “和马一起睡在马厩里,穿着一身枯草般的装束就去参见帝上的东宫,无论怎么想都是问题儿童吧?” “次郎君你真是的……再说,御匣殿是公开的官职,就算进了后宫,也未必一定会成为东宫大人的妃子吧?” “但是,如果东宫开口了,你是无法拒绝的哦。” “那,那个……大概是吧……” “你现在还不是御匣殿。现在还来得及哦,小猫君。你可以自由地、由你自己来决定你的人生。” “次郎君……” “我不想看到你在一个不期望的地方生活,陪伴着一个不期望的人。” 次郎君用大人的口吻说道。 “……你想成为御匣殿吗,小猫君?真的不会后悔那个选择吗?小小的抚子花,就算被移栽到九条内的花园里,也能同样开出美丽的花吗?” “次郎君——我……” (我才不要当什么御匣殿。因为,我是个冒牌的公主啊,次郎君) 就在这真相险些脱口而出的时候。 咚!船头撞到了什么东西,小舟剧烈地摇晃起来。只见暗沉的水面上,似乎有根桩子之类的东西。 听到次郎君短促的惊叫声,宫子抬起了头。少年失去了平衡,手中的船桨脱手而出。 没有船桨就无法回到岸边。次郎君急忙伸出手臂。宫子也想抓住船桨,猛地将身子探了出去。就在那一瞬间,重心集中在一点的舟,咕噜一下,大大地倾斜了。 (咦?) “不好——小猫君!” 听着次郎君的悲鸣,宫子掉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水中宛如一个可怕的梦。 无论怎么拼命挣扎,身体都不听使唤。层层叠叠的衣裳吸饱了水,将宫子拖向水底。掉下去的时候,好像撞到了桩子,后脑勺疼得厉害。 (好难受……怎么办,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 (想要空气。想要呼吸。救救我,谁来……) ——次郎君。 就在那时,少年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宫子的手臂。 渡过来的气息是滚烫的。 明明次郎君重叠过来的嘴唇,是那么的冰冷。 恢复意识的宫子,恍惚地凝视着他的脸。月光栖息在少年的肩头。 (次郎君) “没事了,小猫君……不会再有可怕的事了,放心吧。” 这里是中岛上哦。次郎君一边说着,一边拨开贴在宫子脸颊上的湿发。 松开的角发上滴落的水珠,打在宫子的脸颊上。她心想自己得救了,心怀感激,但身体却异常沉重,无法将这份心情说出口。 面对一脸担忧的次郎君,宫子勉强地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次郎君的嘴唇再一次覆上了宫子的唇。宫子闭上了眼睛。一股温暖的力量缓缓地注入她的胸中。仿佛是他在用口渡的方式,给自己喂下了活力的良药。 “睡吧,小猫君。下次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会遵守约定的。次郎君离开她的嘴唇,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会如你所愿。让你亲眼确认,自己得知真相——是选择进入内里,还是选择拒绝,决定你人生道路的,是你自己。” 不过在那之前,先好好休息吧。 温柔的私语和拥抱包裹着宫子,昏沉的手抚摸着她的眼睑。 宫子没有抗拒。她的意识,就在那里中断了。 二 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宫子独自一人躺在铺着席子的榻榻米上。 (这里是哪里……天花板很亮。肚子饿了。头好痛。次郎君在哪里?) 在一片混乱中,宫子猛地坐了起来。 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宫子几乎是凭着本能行动着。 回过神来,她已经将枕边的水咕咚咕咚喝下,吃掉了大半碗已经凉掉的粥。 在默默地填饱肚子时,意识也渐渐清醒。混乱的思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房间的陈设有些眼熟。这里大概是寝殿的西侧……昼御座的隔壁房间。) 应该是次郎君之后把她运到这里的。 但是,为什么不回西厢,而是把她运到寝殿呢?宫子觉得有些奇怪。 半边隔扇的另一头很明亮,能听到从府邸深处传来的人声。看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掉进池子里的时候,大概是撞到桩子了吧。后脑勺上起了个小包。湿漉漉的头发,被仔细地用布巾包好,收进了发箱里。 宫子解开布巾,用旁边放着的妆具迅速地整理好仪容。 穿上长袴,叠上袿衣,整理好寝铺后走出了房间。 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呢? (是错觉吗?总觉得府邸里的气氛,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虽然能听到北边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但寝殿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无论怎么走,都遇不到一个女房。 在府邸中心的寝殿,竟然看不到一个女房的影子,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明明能听到人声,却一个人都没有……真讨厌,像可怕梦境的延续。) 她试着看了看昼御座。里面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南面庭院前,东厢的廊间也都没有人。宫子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去北边看看吧,宫子想。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去了的话,应该能遇到什么人。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娴熟的筝音。 音色是从壁代布帘的另一头传来的。也就是说,是从涂笼里传来的。 (在空无一人的寝殿里,有人在弹‘离星’……?)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双腿发软,但次郎君的话忽然在耳边回响。 ——让你亲眼确认,自己得知真相。 涂笼的门是开着的。她鼓起勇气踏入室内,筝声戛然而止。 “——啊,你总算醒了,宫子。” “馨子大人!” 从‘离星’前抬起头的乳姐妹,看到站在门口的宫子,露出了微笑。 “看你一直不醒,我就随便打发点时间咯。” 馨子一边放下琴指甲,一边悠闲地说道。 “馨子大人,您为什么会在寝殿里?” “昨天晚上,被有子姬叫来了。” “有子大人?” “有子姬联系我,说次郎君把掉进池子的你运到了寝殿。‘在湖上泛舟时跟钓殿里的姬君打了声招呼,结果她脚滑掉进了水里。请赶紧去西厢叫馨子大人的乳姐妹来’——据说次郎君只说了这些就消失了。有子姬也说因为情况不明,正不知所措呢。” 宫子总不能告诉有子姬自己是偷偷去见次郎君,所以馨子似乎是这么搪塞过去的: “馨子大人有梦游的习惯,会到处乱走。” “听说你掉进池子里,我吓了一跳,但你睡得很安稳,看起来伤得也不重,而且要是让女房们听说了,又会引起骚动,所以我和有子姬两个人,帮你处理了伤口。” 有子姬帮自己处理了?看到宫子疑惑的表情,馨子笑着点了点头。 “光靠我这个大肚子可忙不过来呀。她帮你擦干身体、换衣服,动作麻利得很哦。甚至还安慰我说‘要照顾好这么个小不点、又这么娇小的主人可真辛苦呢’。” (呜……明明已经约好不再叫我小不点了。) 已经快到中午了。馨子一边看着房间里面,一边说道。 “本想等你醒了再一起来涂笼的,但我忍不住,就一个人先来了。我也想弹一次那把属于渡月厢的‘离星’看看。” 对啊,宫子心想。终于能进到梦寐以求的涂笼里了。但是。 “那个,馨子大人……寝殿里好像一个人都没有,这是为什么?有子大人和女房们都去哪里了?” “大家都聚集在北厢了。” “北厢?连侍奉在寝殿的兼通大人的女房们也去了?” “兼通大人的女房们,连同他本人。顺便还有西厢大半的女房们。” “西厢的女房们也……” “长话短说,府邸里几乎所有的人,现在都聚集在北厢的房间里。多亏了他们,寝殿空空如也,所以我们才能自由地调查这个涂笼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去北厢了?那边现在在做什么?” 馨子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歪头困惑的宫子, “——你可真是交上了一个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的好朋友呢,宫子。” 唉?馨子的话让宫子更加困惑了。 “你,去找次郎君商量偷偷潜入涂笼的方法了吧?” “嗯,是的……” “他帮你实现了哦。把你掉进池子后运到寝殿,也是为了那个目的。” “次郎君?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知道今天是东宫前往冷泉院的行启之日吗?兼通大人遵从这个安排,从昨天晚上就进宫了。据说根据阴阳师的指示,从内里出来必须是在上午很早的时候。” 冷泉院位于隔着一条大路的大内里东南方。 从大内里东边的郁芳门出来,到冷泉院的北入口,可以说是近在咫尺。但今天早上,一个意想不到的污秽之物阻碍了这次行启。 据说有人不知从何处,在运送东宫的御车前投掷了污物,弄脏了道路。 这是大不敬的行为,但因为是微服私访的行幸,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处理。 为了避开污物而改道,这次又从冷泉院的土墙内忽然飞出十几只雉鸡,横穿队伍前方飞走了。 这究竟是瑞兆还是凶兆? 面对接二连三的意外状况,兼通他们也感到困惑,曾考虑先返回大内里,但知道如果错过今天,近期的行幸就无法实现的东宫,固执地不肯答应。 结果,被紧急叫来的阴阳师判断,为了避开污秽进入冷泉院,需要改变方位,于是作为特例,东宫一行人暂时从西边的大门进入了紧邻冷泉院的堀川邸。 “本来,理所当然应该是在作为府邸正殿的寝殿迎接东宫,但如果要进入府邸内,准备和迎送都会耗费不少时间吧。想尽快进入冷泉院的东宫又一直闹别扭,讨厌出发延迟,所以便紧急在北厢的庭院里设置了临时的御座所,来迎接行幸的一行人。” “那么,现在北厢的庭院里……” “没错,东宫本人就在那里。” 宫子说不出话了。 “兼通大人动员所有女房来布置北厢,北边夫人则因能在府邸迎接东宫而得意洋洋,差点高兴得昏过去……就在刚才,整个府邸还闹得天翻地覆呢。只有有子姬坚持漠不关心,但被北边夫人命令,强行拖去了北厢。所以嘛,我们暂时可以在这里自由行动了。” 馨子说得悠然自得,但宫子可没那份闲心。 ——我想到了一个作战计划。次郎君的话。 我会遵守约定的。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失去意识前,他那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难道,真的是为了我?那、那种事,是骗人的吧,次郎君!) “听说在队伍前投掷污物后逃跑的,是个梳着童发髻的少年。” 馨子的话,让宫子心里咯噔一下。 次郎君从昨晚开始就不见踪影了哦。馨子面无血色地看着宫子的反应。 “放跑雉鸡,这种行为也好像在哪里听过呢,确实,那个喜欢动物的少年就在前几天也做了同样的事,在府邸里四处逃窜,不是吗?” “馨、馨、馨子大人……” “微服行启的事,你大概也从兼通大人那里听说了吧。为了清空寝殿而利用东宫本人……那个叫次郎君的公子,将来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哦。”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馨子大人!对、对方可是东宫大人啊!要是妨碍行幸的事情暴露了,会变成什么样……” “听说少年一眨眼就逃掉了,所以,应该没关系吧。就算抓住了雉鸡,它们也不会说话,是谁干的,根本不会暴露的。” 与惊慌失措的宫子形成鲜明对比,馨子却是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乐观态度。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现在再怎么烦恼也没意义了嘛。好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就跟他商量一下,下次能不能用稍微温和一点的方法哦。” 看着宫子快要哭出来的脸,馨子吃吃地笑了。 “话说回来,你朋友好不容易为我们创造的好机会,可不能浪费了。我们得赶紧开始调查涂笼了……我有几件事想确认一下。” 馨子推开‘离星’,一边护着肚子一边站了起来。 ——没错,这里就是案发现场。宫子再次环视涂笼内部。 或许是反复研究了次郎君的画和兵卫的详细证言,她并没有第一次进入时的那种感觉。贴在四面墙上的十三枚色纸,左右并排的两个厨子。 就连那些装在锦袋里、排列在墙边的琴,也几乎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与想象不同的,是整个房间的印象。是因为昏暗,还是因为天花板很低,感觉比三间的宽度要狭窄得多。室内的空气异常冰冷。明明今天是个相当暖和的日子,却冷得让人发抖。墙壁想必是相当厚吧,宫子心想。 天花板上的木雕装饰,比想象中还要精美。 在缠绕的茑藤之间,花朵散落,飞鸟起舞,手持乐器的天女们柔美地扭动着身姿。宫子寻找着第十三位天女。 她很快就找到了。在房间右边的墙壁附近,琴的排列上方。 她梳着高高的发髻。飘扬的领巾。妩媚的微笑。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乍一看,像是一块有褶皱的长布。如果说是由数百根丝线束而成,那倒也确实很像。 “宫子,能帮我把那个袋子拿下来吗?” 馨子站在地上一个像是大型琴的东西面前。 是瑟,宫子立刻就认出来了。一边解开包裹琴的袋子的绳子,一边回想着次郎君的推理。如果那个推理是正确的,这件乐器里,应该就藏着“细小蟹”。 布被掀开,露出了漆器上施有华丽螺钿装饰的二十五弦大瑟。 (正如兵卫所说。粗大的琴柱被牢牢地固定着……纹丝不动。) 最远处的、按在一弦上的琴柱在发出低音的左端,第二根则比它稍微靠右一点……二十五根象牙琴柱以逐渐向右偏移的形态,优美地排列在琴的表面。 “嗯——真重啊。这玩意儿靠一个女人是根本搬不动的。” 馨子一边摇晃着瑟来确认重量,一边点头。 “既然翻不过来,那机关就应该在表面或侧面……会是哪里呢?” “馨子大人的推理,也和这件瑟是细小蟹的藏身之处有关联吧?” “是啊。很厉害吧,宫子。难道是掉进池子里的冲击让你有了那样的灵感?” “不是我的灵感。其实是昨天,次郎君告诉我那件事的。” 宫子把次郎君的推理告诉了馨子。馨子哼哼地点着头听着。 在此期间,她也没有停止探索瑟的各个角落。 “——所以,次郎君推理出,这个瑟里面是不是藏着‘细小蟹’。如果认为瑟里面有巨大的空洞,那么大姬大人那如同神隐般的消失戏剧,也就能得到完美的解释了吧?” “确实,以这个瑟的大小,里面藏一个人也是可能的呢。” 点头之后,馨子又补充了一句,“从道理上讲”。 “从道理上讲?那大姬大人藏在这里面……” “首先,我认为现实中是不可能的。” “怎么会!” “宫子,你再看仔细一点这个房间。除了两个厨子,这里连一件能称为陈设的东西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房间里的一个少女消失了——这样一来,大家不都会把目光集中在这个巨大的瑟上吗?既然有子姬她们已经把房间搜查了个遍,那当然也检查过这里的琴了吧。这个瑟确实很重,但里面有没有藏人,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宫子顿时语塞。说来也是,确实如此。 “就算退一百步讲,大姬藏在了这个瑟里,按照次郎君的推理,筝里面也必须再藏一个人吧?但那我可以断言是绝对不可能的。筝是连女人都能搬动的乐器。背面还有被称为‘音穴’的孔。如果里面藏了人,搜查房间的人绝对会发现的。” “那、那,‘细小蟹’不就在这里面吗?” “如果我的推理是正确的话。” “那,馨子大人您刚才一直在找什么呢?” “呵呵,现在就让你看。啊,打开了。” 嘎啦。一声沉重的闷响,瑟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宫子仰头望向天花板。 (唉?这、这是什么!怎么会这样?) 忽然间,瑟从中间裂开了。不,准确地说,并不是从中间裂成两半。 瑟的中间部分一分为二,分成了十二弦和十三弦的两把琴。 从豁然敞开的侧面,可以看到两把琴的内部。 宫子急忙凝神细看两个空洞,依次伸手进去探查。但是,两边都是真正的空洞。别说像“细小蟹”的乐器了,就连一根断了的琴弦都没找到。 “次郎君的推理很可惜啊。虽然注意到这个‘双身’这点很好,但……” 这可不是用来藏东西的机关。面对困惑的宫子,馨子说道。 “顺便说一句,那个问题乐器‘细小蟹’,也不是这把十二弦的琴哦。把‘双身’分成十二弦和十三弦的琴,虽然会出现一把新的十二弦琴,但代价是‘瑟’消失了,十三弦的筝变成了两把——也就是说,乐器的种类依然是十二种,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并没有被解开。” “那、那第十三件乐器到底在哪里?如果不是藏在琴里,那大姬大人又消失到哪里去了?这个瑟的机关,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啊啊,我已经搞不懂了,快告诉我答案,馨子大人!” “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别那么兴奋,宫子。” 馨子正安抚着宫子的时候。 “宫子是谁?”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宫子吓了一跳,转过身去。 (啊!) “怎么回事?你的名字不是馨子吗,小小的叔母大人?” 那里,身着华丽衣装的有子姬正用严厉的神情注视着她们。 秘密的对话被听到了!——就算她这么想,也已经太晚了。 “是你的乳姐妹和泉君……对吧?为什么你被称作馨子大人?” “有子大人,您是偷偷溜出北厢的吗?” 在脸色发白的宫子身旁,馨子的态度却冷静得无懈可击。 “夫人不会生气吗?北边夫人可是希望您能成为东宫的妃子,在像今天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里,应该正盼着能不经意地让你们两人接触,培养感情什么的……” “我对年下的男人没兴趣。”有子姬不屑地说道。 “更何况是那种问题儿童东宫。我没闲到要去陪着我母亲那愚蠢的妄想。比起那个,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有子姬的视线停在了裂成两半的瑟上。她那双丹凤眼猛地一眯。 “你们两个,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看到这个瑟的机关,您也不惊讶呢,有子大人。” 馨子说道。 “那是因为,有子大人您,已经试过这个机关了吧?” “!” “我就知道。被誉为聪慧的有子大人,不可能发现不了这种程度的机关。有子大人,您知道事件的真相。您已经察觉到那个装作神隐、把大姬大人从这个房间里弄走的犯人是谁了,对吧?” “回答我的问题,和泉君。” 你才是真正的馨子姬。有子姬用严厉的口吻说道。 “看来,我们都各自怀揣着秘密呢,有子大人。” “我可没有什么秘密。” “那换个说法,有子大人您怀揣着别人的秘密。而且是好几个。怀有秘密的当事人们,通过与你共享秘密,是把那份重量的一半托付给了您。”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知道你了解真相,却不会说出去。他们是在依赖你的爱与信任啊,有子大人。让我说,他们可真是一群任性的人呢。” 有子姬睁大了眼睛,凝视着馨子。馨子则对她报以微笑。 “能请您和我们合作吗,有子大人?” “合作……?” 我们会公开我们的秘密。馨子一边说,一边将视线转向宫子。 “我们的秘密嘛,其实您大概已经猜得差不多了,是出于一个很现实的原因,一个微不足道的秘密。对于我们这种过了很久贫穷日子的人来说,能否得到九条家承认私生女的身份,是个大问题。不过,谎言也不可能永远不被揭穿……我想着或许能成为关键时刻的谈判筹码,才开始调查大姬的事件。我也很抵抗被那些牵扯政治的男人们随心所欲地利用立场。有子大人您,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有子姬默默地听着馨子的话, “嗯。是啊。我理解,我也一样。” 她轻声说道。 “那么,为了解决事件,请借我一份力量……毕竟,还是得让恶人摆出恶人的嘴脸来,我才能安心啊。而不是像善人或受害者那样装模作样。”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就是说,能不能麻烦您帮忙让‘细小蟹’发出声音?” “让‘细小蟹’发声?在今天这种天气下?” “我会用替代品来应付。为此需要多一道工序,您明白的吧?” “合作,说白了就是让我帮忙干体力活吧?” 有子姬小声地发着牢骚。宫子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 “那个、那个,请问两位到底在说什么呢?” 馨子和有子姬的视线都投向了宫子。 “……让‘细小蟹’发声,是这个扁平小不点的活儿吧?” (扁平小不点……) “嘛,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呢。” (请、请否定啊,馨子大人!) “那就快点说明啊。要做就快点开始。我性子急。” “看来性子急的人很合得来呢,有子大人。我也是个相当性急的人哦。” “所以说,扁平小不点。” “所以说,宫子小妹。” 被两位高个子姬君步步紧逼,宫子被她们的气势吓得缩起了身子。 “要、要干什么啊,你们两个……” 工作时间到了哦。两位姬君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搭在宫子的袿上,异口同声地说道。 “马上把你的长袴脱掉。” 三 送走东宫的再行启数刻之后。 当堀川邸的兴奋喧嚣终于开始平息时,北厢收到了一封信。 因从早上的骚动而疲惫不堪的北边夫人,正在母屋深处小睡。 被一阵微弱的声响惊醒,她恍惚地一看,枕边竟放着一封信。 是中将吗?她呼唤女房,却没有回应。是谁放下的呢?她一边觉得奇怪,一边打开了信,当理解了信的内容时,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脑中一片空白。心脏剧烈地跳动。她不禁喃喃自语。 “怎么会……!” 那天深夜,寝殿里本该除了女房之外,再无他人的身影。 主人兼通跟随东宫去了冷泉院,一直未归;而有子姬,这几天都起居住在寝殿,也因母亲的命令回到了北厢的房间。 但是,在许多人都已沉入梦乡的深夜,寝殿的东面,却有一个身影在走动。 是北边夫人。 她放轻脚步,在昏暗的走廊里悄然前行。 她不能点灯。否则,就会被他们发现。 北边夫人忽然一惊。黑暗中,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向她靠近。 一个戴着乌帽子的高大直衣身影,和一个穿着小袿的纤细女影。北边夫人急忙躲到几帐的阴影里。两人果然如她所料,走向了那个地方。壁代布帘的另一侧。涂笼。 涂笼里似乎点着灯。打开门的瞬间,淡淡的光线照亮了两人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那个侧着脸的人的表情,但她还是勉强认出了那熟悉的直衣织纹。而她旁边的那个女子的侧脸,则被看得一清二楚。 大大的眼睛,健康而丰润的脸颊。当注意到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时,北边夫人顿时怒火中烧。涂笼的门被关上了。北边夫人急忙从几帐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殿下!请您立刻打开这扇门!” 一边粗暴地敲着涂笼的门,北边夫人一边喊道。 “我知道馨子大人在里面!我亲眼看到了,竟然在这种地方幽会……躲起来也没用的!” 门上挂着门闩。但是,他们总不能一直闭门不出。 北边夫人继续敲着门。然后,她注意到了里面的音色,惊讶地停下了手。 “——是‘离星’?” 从涂笼里,传来了筝的音色。接着,是和琴的余音。从筝到琴,从和琴到琵琶,音色接连变换。北边夫人畏缩着,从涂笼前退开。 不久,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嘎吱……妻户从里面被拉开了。 北边夫人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踏进了涂笼里。 看到被两座灯台照亮的室内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梦吗? 那确实是噩梦的重现。 铺在室内的十二种乐器,掉落的一张色纸。以及,刚才明明应该还在的人,却不见了踪影。涂笼里,既没有兼通的身影,也没有馨子姬的身影。 啪嗒!身后的门忽然关上,北边夫人发出了惊叫。 被关起来了?为什么?她急忙想去开门时,灯台的火忽然熄灭了。她发出一声尖叫,瘫坐在地的瞬间,唐突而奇妙的音色开始以巨大的音量轰鸣起来。 嗡——……! 叮——……! 北边夫人惊呆了。这是钲的声音?还是琴?这仿佛在耳边鸣响的、可怕的回响音是从哪里来的?室内的明明没有人在演奏乐器! 咿——……! 嗡——……! 响彻整个房间的声音,仿佛是冰冷的哄笑。 住手!北边夫人就那样坐着捂住耳朵,尖叫起来。 “来人!有谁!快来!” 没有人回应她的声音。不久,北边夫人的身体缓缓地倒了下去。 依旧在回响的哄笑声,在黑暗中,渐渐隐去了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妻户被打开了。 拿着手烛的人,立刻就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北边夫人。 将她抱起,迅速检查了她的身体,确认只是昏迷过去后,才松了口气。接着,注意到了从她胸前掉落的一封信状的东西,便捡了起来。 在手烛的光线下,信上跃动着娟秀的女人的笔迹。 “ 馨子姬并非兼通大人的亲妹妹 二人今夜将于涂笼完成秘密幽会 ” “这是……” “请别动哦。” 背后传来声音。一回头,啪!手里的信就被弹飞了。 我不是叫你别动了吗? 站在涂笼门口,摆着Y字型的飞镖道具,她如花般微笑着。 “你是……” “这可是我百发百中的特技哦,目标是您的额头,还是乖乖从命比较明智……您应该不想在您引以为傲的美丽脸蛋上留下伤疤吧,兼通大人?” “是和泉君啊。” 兼通用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呼唤着馨子。 “好久不见了……真是在奇怪的时间、奇怪的地点相会呢。” “是吗?我本以为我选了个适合秘密幽会的地方呢。” 不合您的心意吗?馨子也用她一贯的沉着冷静回答道。 “是啊,先不说地方,对象我可不喜欢。‘我有要事相商,今夜请在寝殿的涂笼等候’……把我这个都追到冷泉院的人叫出来的,应该不是馨子姬你,不是摆弄那套危险玩具的你,吧?” 兼通微笑着,将视线投向躺在地上的北边夫人。 “用一封伪造的密信来煽动她的嫉妒心,把她叫出来……但是,为什么又是夫人呢?” “当然,是为了确认。北边夫人是否知道事件的犯人是你,她是否是你的共犯,或者不是。” 馨子缓缓地踏进了涂笼里。 “大姬消失时,为了香合游戏,许多女房都在这寝殿的东面。如果没有那个催促,当时在大姬身边的,除了贴身女房,应该就只有有子姬和稍微聊了几句而已。所以,我们也可以做出这样的假设:北边夫人为了不让有子姬受到嫌疑,特意以自然的方式出现在现场,监视着事件的进展……” “原来如此。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 “我判断北边夫人与事件无关。” “根据是?” “我在北边夫人面前,重现了事件。让进入涂笼的两个人消失,然后让‘细小蟹’发声。结果,北边夫人吓得魂不附体,甚至昏了过去……如果她知道事件的机关,就不该是那种反应。” 所以,馨子将视线转向兼通的背后。 “母亲是清白的……能抛弃最后的怀疑,真是太好了呢,有子姬。” 咯噔。瑟摇晃了一下。看到从裂开的琴里现身的、身穿男装有子姬,兼通瞪大了眼睛。 “有子?你这身打扮,到底是……” 有子姬将长发高高束起,穿着直衣和指贯,一副男子的装扮。 “我请有子大人扮演了您的角色。有子大人个子高,很合身吧。” “真让人惊讶,真是英姿飒爽的美少年啊。简直和我十几岁的时候一模一样,让我都看得着迷了。” 能请你别那么若无其事地自夸吗?有子姬不高兴地说道,瞪着父亲。 “我最讨厌您那种自我陶醉了!” “你早就对事件的真相有所察觉,这件事我也知道,有子。” 兼通依旧用他那无比温柔的语气说道。 “你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明明母亲那么期望,你却推辞了御匣殿的职位,理由就在于此吧。你无法忍受在我手中起舞,对吗?” 对父亲和大姬也是。男装的有子姬愤然说道。 “我无法忍受你们两个自私的人合谋利用我!” “即便如此,你为了那两个自私的人,还是对事件的真相守口如瓶。自从知道馨子姬被安插在御匣殿的职位上,你就担心她会被我的野心利用,故意用刻薄的话语和态度来对待她,想把她赶出这座府邸。” “谁会担心那种小不点姬君啊。” “可怜的孩子,你太聪明了,有子。女人这种生物,还是稍微愚钝一点比较幸福。” 就像母亲一样。兼通一边说,一边抱起了北边夫人。 “对母亲的怀疑已经澄清了吧?没错,母亲完全不知道事件的真相。放心吧,有子。你该发泄怒火的对象,只有我一个人。” “想得真开啊,父亲。” “虽然嘴上刻薄,但你对母亲有着深厚的感情。让她知道真相,只会让她平白无故地担心,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局面吧。” 兼通将妻子的身体交到沉默不语的有子姬背后。 “趁现在,把夫人送回北厢的房间。让今晚的一切,都变成一场梦。” “不可能的。” “没关系。等我和她谈完,我也会去夫人那边。夫人最终一定会听从我的话,不用担心。” 有子姬看了看馨子。馨子点了点头。结果又得干体力活了……有子姬虽然抱怨着,但还是背起母亲,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涂笼。 “真了不起,兼通大人。表面上看起来,您似乎被一个嫉妒心强的妻子和一个脾气倔强的女儿耍得团团转,但实际上,主导权一直掌握在您的手中呢。” “妻子的嫉妒有一半是兴趣使然,有子的毒舌是她聪明的表现。因为我爱她们,所以被她们耍得团团转也完全不觉得痛苦。” 但是,握住缰绳的人是我。兼通微笑道。 “好了,和泉君,我有很多事想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我就是神隐事件的犯人的?” “要问从什么时候的话,嘛,从一开始吧。” “从一开始?” 一开始就从人格上无法信任您。馨子干脆地说道。 “不是靠道理,是凭直觉。我对看男人的眼光,可是很有自信的。毕竟我从十四岁左右起,就积累了为数不少的恋爱经验嘛……您可不是个只是温柔又长得好看的少爷哦,兼通大人。您是个很聪明、相当难缠的人物呢。” “这算是被夸奖了吗?” “您非常了解自己的魅力。您那近乎软弱的无尽温柔,正是您的魅力所在。您深知不经意间流露的脆弱最能撩动女人的心。顺便一提,还有那经过精心研究的、充满魅力的微笑效果,也是。” 兼通苦笑了。那话语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美的媚态,都蕴含其中。 “您至今仍被育有两个孩子的夫人热烈地爱着,而您的妹妹中宫大人在兄弟中最偏爱您,不也是因为这些原因吗?嘛,要让我和有子姬来说的话,就是些理所当然的小事罢了……” “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假定我是犯人,然后才对事件进行推理的,对吧?” 馨子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发现神隐的机关的?” “只要解开细小蟹的谜团,机关也就同时解开了。既然这个涂笼里隐藏着第十三件乐器,就意味着必然存在一个可以藏东西的空间。而细小蟹的所在地,也就直接与大姬大人的藏身之处联系起来了。” “那么,你是如何找到细小蟹的所在之处的?” “就是那第十三张色纸上的和歌。——苦恋居则心与发皆如梅雨,闺房隙间蛛亦访。” 馨子用念咒般的语调吟诵了这首和歌。 “这首恋歌,使用了几个双关语来暗示细小蟹的所在地。双关语有‘发’、‘梅雨’、‘访’,这三个,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闺房隙间’这个词。表示缝隙的‘隙间’这个词。 对照大姬的事件来思考,如果将‘闺’视为这个涂笼,那么‘隙间’指的是哪里呢?不是指上了门闩的门。这个房间里连采光的天窗都没有。这样一来,可以认为存在缝隙的地方就有三处。也就是——地板下、天花板里、或者墙壁中。” 馨子咚咚地敲了敲旁边的墙壁。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很低,墙壁很厚。考虑到这个构造,一个假设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然后,刚才提到的三个双关语,就完美地契合了这个假设。 ‘发’,谐音‘上’,暗示着房间的上部。‘梅雨’,就是指五月雨,没错,事件当天的早晨,正下着雨。‘访’,谐音‘音’,也就是说,这首短句的意思是‘涂笼的缝隙里有细小蟹的声音’。 有子姬她们听到的,冰冷而奇妙的细小蟹音色。从封闭的房间里消失的大姬。从以上几点可以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细小蟹的真身,就是这个。” 馨子朝着天花板摆好飞镖的姿势,投了出去。 当!飞镖击中第十三位天女的瞬间,刚才那酷似冰冷哄笑的音色,再次响彻整个房间。 嗡——……! 叮——……! 咿——……! 嗡——……! “细小蟹音色的真身,就是五月雨,也就是水。” 馨子说道。 “在天花板里设置了一个大瓮,将从屋顶收集的雨水储存起来,通过像蜘蛛足一样伸出的管道,导入土壁之中。土壁里,放置着几个容易产生水声回响的陶器之类的东西,正是它们创造出了这种幻想般的音色。 给陶器注水的管道上似乎有孔,或许是将落下的水纹比作丝线,又或许是从那如同拨动琴弦般的音色印象出发,才给第十三位天女加上了丝线。如果算是琴的话,这应该被称为‘水琴’吧。 也就是说,大姬大人说‘细小蟹在这个房间里’,其实是稍微欠缺了准确性。说‘这个房间就是细小蟹’,才是正确的。第十三件的谜之乐器,细小蟹,指的就是这个涂笼本身啊。” 兼通用平静的表情,聆听着那幽远的水琴音色。 昨天和今天都没有下雨。他微笑着,凝视着馨子。 “为了鸣响细小蟹,你还特意把水运到天花板里去了吗?” “嗯,我请有子大人帮忙了。就算是三个人,也是相当重的体力活。所以我们只往瓮里放了最低限度的必要水量。” 仿佛印证着她的话,细小蟹的音色渐渐变得微弱。拔掉栓子,让水一下子全部灌入管道时的势头,就直接成为了细小蟹的音量。 “那第三个人从刚才就不在了呢。在昏暗的天花板里爬上爬下,一个人又要开栓又要关栓,真是大忙人。差不多,也该让她下来了吧?” “那么,能帮个忙吗?不管怎么说,我怀着这个身子呢。” 兼通点了点头。他走到裂成两半的瑟旁,将十三弦的琴斜靠在墙上。 他将琴的表里翻转过来,探寻着背板上部。然后,背板的一部分横向地“啪嗒”一声脱落了。 接着,兼通抬起十二弦的琴,将它的头部嵌入了十三弦琴脱落的背板部分。 他一边将十三弦的琴缓缓地朝自己这边倾斜,一边调整着角度。终于,似乎是找到了正确的位置,两把琴的上部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动弹不得了。 两把相互支撑的琴,其形态,恰好酷似一个“入”字。 “大姬看似温婉,却是个内心藏着激烈热情的少女。在无法抗拒地被决定就任御匣殿后,她下决心舍弃那被许诺的、美好的未来的全部,为了与那个男人之间的爱而活下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哦,大姬是在得到我的协助后执行了私奔,但就算没有我的帮助,她也必定会离开府邸。比起他们那如暴风雨般的恋情,我的野心,不过是拂过脸颊的微风般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 “她爱着离星,就像爱着她的恋人……” 馨子一边环视室内,一边说道。 “得到了你这位协作者的大姬大人,假装沉迷于演奏‘离星’,在这个涂笼里与恋人反复秘密幽会呢。” “自从内定入宫以来,一条邸对大姬的监视变得非常严格。所以,我为那对不幸的年轻恋人,提供了一个幽会的安全场所。……顺便一问,你是怎么察觉到我和大姬在共谋的呢?” “大姬最信赖的乳姐妹纪伊也在协助处理这件事,所以这场神隐是大姬大人意志之下的狂言,这一点是很明显的。 要让‘细小蟹’鸣响,首先必须爬上天花板,打开从屋顶往瓮里注水的阀门。做这个准备的是纪伊吧。她进入涂笼后,脱下碍事的袿衣和长袴,爬上瑟的折叠梯,打开了阀门。确认水量足够后,再次关上阀门。鸣响‘细小蟹’的时间很短,应该不需要那么多的水量吧。”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让‘细小蟹’鸣响。兼通苦笑道。 “不如说,那是个多余的行为。听到从墙壁里传来的水琴音的人,很有可能察觉到天花板里的机关。第三位协作者,那个男童事先躲在天花板里,等待大姬进来。两人在涂笼里鸣响乐器,吓唬门外的有子她们。之后,大姬用瑟的折叠梯躲到天花板上,男童把瑟恢复原状后,再用绳子爬上天花板。作为神隐的演出,这样应该就足够了。” “鸣响‘细小蟹’,以及在色纸背面留下‘十三阶’这句话,大概也是大姬大人给有子姬的传话吧。她想借此暗示这是一场狂言,暗示不必为她担心,同时将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一起,不经意地传达给有子姬……尽管如此,为了掩盖私奔,她也真是想出了如此精巧的演出啊。” “大姬是想通过在自己府邸以外的地方遭遇神隐,来尽可能维护父亲一点立场。如果她推掉御匣殿的职位,和喜欢的男人私奔,那父亲的处境就太不堪了。 哥哥已经隐约察觉到大姬身边有男人出没。在大姬的心腹女房纪伊在事件后销声匿迹,让他意识到这场神隐骚动有可能是大姬自导自演,但他却无法说出口。多亏了这样,我才能在不与哥哥对立的情况下,就任大姬的代理姬君的监护人职位。哥哥的允诺和决定,弟弟兼家也无法反对。” “包括中宫在内,所有亲属为了守护九条家而团结一致,将大姬的事件作为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算计,为了守护它而说着谎言……” “没错,也包括你们两个在内。” 兼通微笑道。馨子的眉梢微微挑起。 四 “好了……事到如今,我们不如把所有事情都说开吧,这样谈起来也快些。” 兼通用爽快的口吻说道。 “你们是抱着相当的目的和要求,才来调查大姬的事件的吧?” “嗯,算是吧。” “我也想听听你们的要求。实际上,现在要是让你们跑了,我可就麻烦了。有子是个顽固的孩子。事已至此,她绝对不会答应御匣殿这件事的。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这个监护人职位,不管是冒牌货还是替身,我都不会放手了。总之,必须让她就任御匣殿一职,不然我的辛苦就白费了。” 宫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管是冒牌货还是替身? 这下立场反过来了呢。馨子苦笑道。 “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来问同样的问题了。那么,兼通大人,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我和这孩子互换了身份呢?” (!) “想说从一开始,但实际上,是你们来到府邸的第二天。” (! !) “我们是不是做了什么露出破绽的傻事吗?” “是你在那辆牛车里的举动引起了我的注意,第二天,我又让友成去了一趟五条邸,让他调查了一番……和泉君,不,是馨子姬,你可能不知道吧,当时那副从容不迫地将我一军的样子,简直和我去世的父亲,还有弟弟兼家如出一辙。” 兼通有趣地笑了。宫子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从、从最开始……他就知道我是冒牌货的替身了……?) 那么,自己为了守住秘密,拼命扮演馨子的那些辛苦,又算什么呢? 宫子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明知这孩子并非什么私生女,却让她叫您兄长大人,还对她百般宠爱,您这可真是恶劣的趣味呢,兼通大人。” 因为你的反应每一次都新鲜又可爱嘛。兼通毫无愧色地回答道。 “说实话,真正的妹妹是谁,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有身为父亲女儿的证明,符合成为东宫妃候选人的条件……只要你们不像现在这样逼得我走投无路,我本打算一直装作不知道的。那么,你们解开谜团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久留。既然知道事件是狂言,我们想拿足封口费,差不多该回五条邸了。” “那可不行。无论如何都必须请宫子姬就任御匣殿,进入后宫。” 宫子慌忙甩开兼通立刻握住的手。 “我、我才不是什么姬君,只是个乳姐妹的女房。” “啊,看来我已经被你彻底讨厌了呢,宫子姬。” 兼通凝视着被甩开的手,露出伤感的神情。 “那、那种装出受伤表情的样子是不行的,兼通大人,我不会再被骗了。” “连‘兄长大人’都不叫了呢。不知何时,看着你害羞地叫我,已经成了我心灵的慰借……” “请、请不要用水汪汪的眼睛,把脸凑过来。” “我该怎么办才好?怎样才能得到你的原谅?” 请不要讨厌我。他用世上最悲切的声音恳求着,手被握住,不知不觉间被紧紧地抱在怀里。用极其温柔的手抚摸着头发。耳边被吹入甜密的私语。一根根手指都被亲吻。宫子感觉腰都软了。 “馨、馨子大人!” “我正想说‘真不愧是你’,但能请您到此为止吗,兼通大人?” 看着宫子的反应,馨子吃吃地笑着。 这份青涩和可爱,才是最珍贵的。 兼通紧紧地抱着宫子,仿佛不愿放手,点了点头。 “还很年轻,正适合成为东宫的妃子。无论是作为母亲的母后,还是堂姐大姬,抑或是有子,九条家的女人们,个个都美丽聪慧,但缺点就是过于我行我素。东宫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渴求一位能让他内心安宁的温柔妃子。从东宫本人的气质来看,宫子姬就任御匣殿,是再合适不过了。” “合、合适什么的,我才不是什么私生女,只是个乳姐妹,兼通大人。” “血缘相近的乳姐妹,不也和姐妹无异吗?那么,作为馨子姬妹妹的宫子姬,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妹妹哦。” “那、那种歪理!” “歪理也是理的一种哦,宫子姬。并非只有声嘶力竭地喊出真相才行。男女之情也好,政治世界也罢,只有巧妙地运用谎言与真实,才能一帆风顺。这是我从痛苦的经验和失败中得到的教训,哈哈哈……理诡与雄辩,是政治家的朋友。” (兼、兼通大人原来是这种性格的人吗?) “温柔和蔼的常识人”这一兼通的形象,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声音,彻底崩塌了。 “总、总之,御匣殿的职位我干不了!我可应付不了那个会跳进池子、和侍卫们大打出手的粗野东宫大人!” 要驾驭这“破天荒”的东宫,我行我素的九条家女人们不是更合适的人选吗? “粗野?东宫是温柔、和蔼的气质哦。” “唉?可是……我从有子大人那里听说,他在临时御所的冷泉院大闹一场,被传言是‘物怪附身’,是前代未闻的怪人……” 传言终究是传言。兼通干脆地说道。 “只要怀着恶意去窃窃私语,再怎么也能往坏的方向夸大。有子是考虑到,只要让你听到东宫的坏话,你就会辞退御匣殿的职位,从而不会被当作我的政治手段所利用,所以才故意夸大其词说给你听的吧。” “那么……” “确实,东宫是个问题多多的孩子。他讨厌在长大的御所里生活,讨厌大人们,只对不会说话的动植物倾注心血。年幼时极端沉默寡言,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教他文字,给他读学书,也毫无反应。不知为何,几年前开始有了变化,我们才终于知道他是个拥有远超常人头脑的人……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个普通的少年,也能言善辩了,但比起人类,他更深爱动植物这一点,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兼通苦笑道。 “他担心受伤的爱马,便睡在马厩里;为了帮助从巢里掉落的雏鸟而跳进池中。担心被放养在冷泉院的猫们,试图溜出御所。确实,他是个问题多多、前代未闻的东宫。但是,这与‘破天荒’、‘粗野’之类的表达,是完全不符的性格。这一点,您自己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宫子姬。” “?我怎么可能知道东宫大人的性格呢?” 宫子困惑地凝视着兼通。 “还没察觉到吗?是次郎君哦,宫子姬。” “次郎君……?他怎么了?” “他就是东宫本人。” 宫子惊得目瞪口呆。 (唉?) 我的外甥,宪平东宫今年十五岁。兼通平淡地说道。 “就如我刚才所说,东宫讨厌在令人窒息的御所里生活,经常微服私访,溜出大内里。据说他身边有个坏心眼又能干的侧近,一不留神,东宫的御座所就人去楼空,中宫为此头痛不已,任命我为他的监督。他待在这座府邸的这段时间,就对外宣称是住在我附近的次子……府邸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友成。” “什……” “之前我们都是让弟弟皇子三之宫来当替身,以此蒙混他在御所的不在,但那样也有极限,所以这次,终于决定了正式前往冷泉院的行启。本该在两天前就回御所的,但东宫突然提出想延长逗留,连我也感到困惑。昨晚,友成向我报告了理由,我大吃一惊。据说东宫和宫子姬已经相识,两人还一起泛舟湖上。东宫似乎想隐瞒这件事,所以我也假装不知道。” 宫子说不出话来。 但是,这样一来,今天行启的事件也就能理解了。 向宫子寻求帮助的次郎君——不,东宫本人,为了改变前进的道路,将行启的一行人引入堀川邸的北边,清空寝殿,把人都聚集到一起。 “有子大人也不知道次郎君的真实身份吗?” 馨子问道。那可是我的王牌呢,兼通笑道。 “有子对东宫妃的地位毫无兴趣,但对作为异母弟弟接触过来的次郎却很中意。虽然知道真相后肯定会大吃一惊,但我认为,正因为了解他的为人,她就不会抗拒以御匣殿的身份侍奉他吧。客观来看,那孩子比起普通的婚姻,更适合在御所任职,不是吗?” “结果,在那张王牌打出去之前,就被有子大人看穿了我这个首谋者的身份,御匣殿的职位也被她推掉了。” “没错。但事已至此,结果都一样,就让本该用在有子身上的王牌,由宫子姬来使用吧。” 就任御匣殿吧,宫子姬。兼通唰地一下,把脸凑近宫子。 “请、请不要说这种无理的要求,兼通大人。” “这并非无理。冒牌货云云已经无所谓了。东宫中意你,我和九条家的家人们都中意你。这有什么不妥呢?” “我有我的情况!” “您讨厌东宫吗,宫子姬?” “不、不讨厌,但那是两码事。” “东宫很中意你。他开心地说‘在堀川的庭院里发现了珍奇的抚子花’。他之所以隐瞒与你的接触,是因为不想让你被我的野心所利用吧。被自己不期望的义务所束缚的东宫,不会强求他人拥有同样的命运。出生三个月就成为皇太子的东宫,他的人生中,不存在任何选择的余地。” ——你可以自己决定你的人生。 清澈的少年声音,在宫子耳边回响。 (次郎君……) “要是能拿钱就好了,不是吗,宫子,就任御匣殿这个职位。” 馨子悠然说道。宫子惊呆了。 “馨子大人!” “因为兼通大人都说好了,冒牌的事应该就没问题了吧?而且,不知不觉间,你和东宫本人也变得那么要好了……” “就、就算关系再怎么好,我也是个冒牌的私生女啊!” “是冒牌货还是真货,我觉得并不是那么重要的问题。要说起来,连我这个真货是不是私生女都很可疑呢?毕竟,我母亲好像也是个情场高手……再说,孩子的父亲这种东西,总有种女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感觉呢——” 馨子开朗地笑了。 “话虽如此,但也得有个限度啊——让我来当御匣殿什么的!” “哎呀,没那回事哦。你我如果去追溯那布满灰尘的家谱,会发现我们都是同一位王族的末裔……先不谈成长环境,论血统,我们可是没有任何需要感到羞耻的出身哦。你和我亲姐妹无异,没必要感到自卑。” “您是认真的吗,馨子大人……” “乳姐妹的出息是主人的喜悦。御匣殿是掌管衣物的职位,我认为对擅长缝纫的你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顺便一问,兼通大人,就任御匣殿的封口费是多少呢?” 宫子想要逃跑,但被兼通的手臂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请、请放弃吧,兼通大人。虽然我喜欢次郎君,但我无法成为妃子候选的御匣殿。因为我有真幸——没错,有与我誓约未来的恋人!” 宫子斩钉截铁、语气强硬地说道。这下看你怎么办! “完全没问题。” “唉唉唉————!” “太狡猾了吧!”被轻易打发的宫子,忍不住叫了起来。 “宫子姬,御匣殿终究只是一个公职,并非妃子。没有人有权利指责你的自由恋爱。我也不打算做那种不解风情的蠢事。” 兼通通情达理地,一个人嗯嗯地点着头。 “恋爱,这很好啊。没有什么比恋爱更能让女人变得丰盈美丽了。东宫在那方面还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你趁现在多多积累经验,好在该来临时掌握主导权。” “该来临时,是指那个……” “哥哥不允许大姬拥有恋人,但我不同。虽然太张扬了会有些麻烦,但在这座府邸里与恋人幽会,我会尽我所能地协助你。” “兼、兼通大人……” “当然,经济上的援助也绝不会怠慢,请放心。俸禄方面,除了宫中那份,我也会从私产中拨给您相应的数额。我会派遣女房到五条邸,确保馨子姬的生活没有不便。关于参内的天数,我们可以再商量。——还有其他问题吗,宫子姬?” (太、太像了,这种合情合理的想法,和馨子大人一样。果然是亲兄妹。) “这不是权利、公家指责之类的问题……一边作为妃子候选侍奉东宫大人,一边偷偷地拥有恋人,这种事我可做不来。” 宫子带着哭腔诉说道。 “请不要想得那么严重,宫子姬。东宫还未元服,也就是说,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他还不是成年人。在一段时间内,他应该不会要求您履行作为妃子、侍奉寝所的义务吧。” “不是那种问题,是心情的问题!您是想让我一边侍奉东宫大人,一边瞒着真幸,脚踏两条船吧?那种事,我绝对不要,我做不到!” “宫子真任性。” “到底是谁任性啊!” “真受不了你,我可没把你养成那种一次只能爱一个男人的狭量之人……脚踏两条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呢,从十四岁起就平均同时拥有三个恋人,多亏了如此,连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呢!” 那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努力让两个男人都幸福,也就是说,脚踏两条船就是付出双倍的努力。这不但不是不忠,反而是遵循勤劳精进精神的、极其值得尊敬的行为。” “没错,宫子姬。三个人能幸福就好了。比如说,男人拥有多位妻子不是很正常吗?男人能做到的,女人也能做到。” “真幸将爱意倾注于你,你将爱意倾注于东宫,而成长起来的东宫将他所接受的爱意,作为天子君,播撒给万民百姓……” “这个丰苇原中国,就会被美丽的爱所滋润。” 两人手拉着手,频频点头。不知不觉间连想法都变得一致,这实在可怕。 (不行,对这两个人,用常识是行不通的!) 这样下去,就会重演当初被逼着当替身时的那一幕。 “您明白了吗,宫子姬,就当这也是为了国家……啊!” 对不起。宫子一边在心中道歉,一边朝兼通的急所踢了一记膝踢。 “喂,住手,宫子。” “呀啊!” 宫子拼命躲闪着摆好飞镖姿势、嗖嗖投掷过来的主人。 大着肚子的馨子果然没有追上来。宫子急忙从寝殿里逃了出去。 五 一边跑向西厢的房间,宫子拼命地转动着脑筋。 高额的报酬和政治野心。那两人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要是再被抓到,就一定会被馨子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兼通的笑脸团团围住,塞进前往宫中的牛车里。 她也想过向有子姬求助,但她意识到,有更简单且确实的方法。 (从堀川邸逃出去——跑到五条的府邸,或是三条的府邸就行!) 馨子也为了追自己而不得不离开府邸。只要离开堀川邸,馨子或许也能稍微冷静下来。如果那样还不行,就只能向三条夫人哭诉,拜托她去说服馨子了。 宫子急忙换好衣服,来到庭院。她穿上刚来堀川邸时那身简陋的衣装,戴上遮住脸的被衣。 (要是被馨子大人缠上,我的行动立刻就会被看穿) 必须在关上大门、被追兵追上之前,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你要去哪里,宫子?” 肩膀忽然被抓住,宫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真幸站在那里。 “真幸!” 身穿狩衣、佩戴着小太刀的真幸,一边说着“我正要去找你呢”,一边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被衣装扮的宫子。 “我偷偷溜进偏房,结果馨子大人不在,正犹豫着是该回去还是该离开……没想到你出现了,吓了我一跳。这个时间点,你打算去哪里?” 宫子一头扎进了恋人的怀里。得救了! “真幸,呜哇—,太、太好了—” “宫子?到底怎么了?” “你来得正是时候,真幸。拜托了,带我离开这里,快逃!” “逃?”真幸一脸困惑。 “事件解决了,但朝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呐,真幸,这样下去,我非要被逼着当御匣殿不可了……!” 宫子飞快地说明了情况。 神隐事件,终究是一条家大姬的狂言。私奔的大姬似乎没有可能回到府邸。兼通在知道了替身的事实后,依然打算让宫子就任御匣殿——而且,馨子对那个方案非常起劲。 听完宫子说明的真幸,皱起了眉头。 “那两个人联手了吗……看来我的担心,是以最糟糕的形式命中了。” 坏预感最准了……他像是要把一切吞下去似的,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想,总之得先从这里逃出去……” “明智的判断,宫子。按你的想法,躲到三条府邸去比较好。就算是馨子大人,在那座府邸,应该也不会那么乱来吧。” “嗯……可是,没关系吗?总觉得,事情变得好严重……” “别担心,宫子。有我在呢,怎么能让你被送进宫里去。” “真幸……” “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恋人斩钉截铁的话语,是如此可靠,让宫子差点掉下眼泪。 (啊,还好有个常识人的恋人……我果然还是属于常识这边的人啊。) 正想拥抱、凝视,好好确认彼此的爱意,但为了摆脱眼下的危机,只能先将这一切暂且搁置。 总之,必须尽快离开府邸,两人决定前往最近的西门。 他们一边藏在灌木和树木后,一边快步前进,却发现门前的侍卫所不知为何一片嘈杂。在明亮的篝火周围,可以看到大批侍卫正手忙脚乱地来回走动。 宫子和真幸对视了一眼。是兼通抢先一步下达了命令,封锁了大门。 “怎么办,真幸……如果从这里出不去,就只能去别的门了……” “不,别的门应该也收到了同样的命令。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真幸拉着宫子的手,压低身子,背对着建筑物。 “你要去哪里,真幸?” “虽然远一点,但我们从南边的出入口出去吧。” “南边的出入口?有那种东西吗?” “土墙有一处破损。上次来的时候,我调查了府邸周围,已经找到了。兼通大人应该不知道,从那里应该能安全脱身。” 宫子和真幸穿过昏暗的树林,向西南方向走去。 拨开夏草,强烈的香气扑面而来。不久,在黑暗中,一道长长的、白色的土墙轮廓隐约可见。就是那里,真幸手指的前方,一个巨大的人影缓缓地动了。 (啊!) “哦,真稀奇,我的山神直觉居然灵验了。” 用傻乎乎的语气站起来的人,是那双榛子眼、长相扁平的侍卫,友成。 宫子下意识地抓住了真幸的手臂。 (友成!——怎、怎么办,这里也被埋伏了……!) “得去家司那里,让他们再强化一遍土墙的巡查才行啊……” 不顾焦急的宫子,友成悠然地环顾着四周。 “嘛,不过,你们来得相当快,帮大忙了。总不能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待太久嘛。” 一边说着,他“啪”地一声,将停在脖颈上的蚊子拍死!佩在腰间的太刀轻轻摇晃。友成那拍打蚊子的手指关节粗壮,肉感十足,从袖口露出的、带着涩皮色的手臂,像樱树枝一样结实有力。 真幸将宫子护在身后。友成用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两人,悠然自得。 “哈哈,别那么凶神恶煞嘛。可不能对姬君动粗哦,五条家的年轻人。” “是平友成大人吧。是兼通大人的命令,要来抓我们吗?” “嗯——,按殿下的命令,我本该只抓姬君一人……年轻人,你难道打算就这样丢下姬君自己离开吗?” “不会。” 那也没办法了。友成爽快地回答,拔出了太刀。 真幸也毫不犹豫地摆好架势,拔出小太刀,面对着比他高大一圈的对手。 “真幸!” 离他远点,宫子。真幸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对手,说道。 “听好,我拖住他的时候,你就从那边的破口逃出去。” “可、可是……” “听我的。他的目标不是我,终究是抓住你。” 原来如此啊,他爽朗的回答,与他那毫无破绽的架势形成了反差。 友成的太刀刀尖像白鹤的尾巴一样不停地摇晃。大概是为了能瞬间应对任何攻击,这把剑和近卫那种用于礼仪的剑不同,是充满实战感的武士之剑。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要抓住姬君,似乎有点困难……嘛,援兵应该马上就到,所以抓捕姬君的任务就交给他们了。在那之前,我的工作就是不让你们逃跑,拖住你们。” 话还没说完,真幸就踏入了对方的攻击范围。友成以与他不符的敏捷身手躲开了刀刃。叮!金属声响起。宫子缩起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真幸……!) 宫子当然明白真幸的话——找到空隙就逃跑。 然而,当她看到真幸用真剑进行生死搏斗的身影时,却无法从原地移动。她想起了被盗贼袭击的那个夜晚——那个连一刀都砍不断盗贼的友成,体格和腕力都明显占优,真幸能赢得了他吗? 不安掠过胸口的瞬间,鲜血飞溅。真幸的小太刀被打飞了。 “真幸!” 他向后一仰,以毫厘之差躲过逼近的刀尖,真幸滚倒在地。他迅速捡起小太刀,以低姿势双手握住。到底被砍到哪里了?宫子一边强忍着不安,一边打量着沾满泥土的真幸全身,却找不到任何像伤口的伤口。 友成背靠着破败的土墙,架着太刀。 在他粗短的脖子上,流着一道血。 好眼神啊,年轻人。友成咧嘴笑了。 “差点就被你那股气势给吞了。真是了不起的气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是源之真幸。” 真幸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回答,眼睛一瞬也没有离开友成的太刀。 “哦,是源氏的年轻人啊。不过,看起来不像是武士。你是在哪里练就的这身本事?” “在夜路上,在市集里,在各个街角。无论在都城的哪里,都不缺打架的对手。” “是在实战中锻炼出来的啊。嗯——,但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在我眼里,你看起来,离一个喜欢打架的粗野之人,差得远呢。” “我不喜欢,但为了保护姬君们,我必须变强。五条府邸的男人很少,最后剩下的只有十五岁的我。我年幼时,父母被海贼所杀——那种无能为力地哭泣的痛苦,我再也不想尝第二次了!” 真幸斩钉截铁的话语,让友成点了点头。 “本想尽量不伤害你这样相貌堂皇的年轻人……嗯,没办法,不拿出真本事,这边就要受伤了……可以吗,姬君?万万不可,离开原地。我恐怕没有余力去看你那边了。” 宫子瞪大了眼睛。友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哈!” 两人同时缩短了距离。叮!黑暗中迸发出冰冷的火花。 友成压制,接着真幸反击。太刀与小太刀的刀刃相互摩擦。那以毫厘之差竞相争夺刀锷的景象,宫子实在不忍再看下去。她用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脸,就在这时。 “住手,友成!” 到此为止!忽然,从背后传来声音。 “听不见吗?是我的命令……立刻,把刀放下!” (唉?这个声音是难道……) 宫子急忙回头。 她看见梳着男装发髻、身着男装的有子姬,正穿过树林,向这边跑来。 (啊,有子大人……?) “你居然在这种地方啊,小不点姬……” 有子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紧紧抓住了惊呆的宫子的手。 “总算找到你了——啊,天哪,我可是找了你半天了!” “这、这位是,有子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友成把榛子眼瞪得更大了看着她。真幸也一脸困惑地站在原地。 父亲大人的指示中止了,友成。有子姬干脆地说道。 “中止,吗?” “没错,已经不是那种情况了。所以,你的任务今晚到此为止。” “哈……” “她由我来接管,不用担心。来,我们走吧,小不点姬。” 有子姬抓住宫子的手臂,用力地拉着,开始走起来。 “啊,有子大人?那个,我没太听明白。要走,要去哪里?” “去馨子大人那里。” “唉!那、那可不行。我们现在,正有点小麻烦……” “别说了,跟我来!我都说了不是那种情况了!” 被有子姬非同寻常的气势所压倒,宫子僵在了原地。 “有子大人?” “……在北厢待着的时候,父亲大人突然脸色大变地跑了过来。” 有子姬用低沉的、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兼通大人……?” “他说,在涂笼里,馨子大人突然开始痛苦……馨子大人开始分娩了。” “!” 急忙追上来的真幸,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姬君开始分娩了……?这是真的吗,堀川的姬君?” “怎、怎么可能……可是,有子大人,离产期应该还有一个月左右啊。” “本该是本该,但现实是已经开始阵痛了,所以没办法吧。馨子大人痛苦极了。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哦,小不点姬,这种时候,唯一的乳姐妹不在身边,那可怎么办?” 宫子这才注意到有子姬那毫无血色的脸色。 “您为什么摆出这么严厉的表情,有子大人?馨子大人只是早产了吧?只是比预产期稍微早了一点而已,对吧?”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大夫,那种事,我可没学过。” 有子姬无力地回答后,又仿佛犹豫般地继续说道。 “只是……?” “我和少纳言一起去了涂笼。那是个有丰富生产经验的女房……那个少纳言说,可能会是难产。说不定……” 母子二人,或许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如此说出口的有子姬的手,连牵着宫子的都能清楚地看到,在颤抖。 (馨子大人……骗人,不可能的。馨子大人刚才还那么有精神、笑着呢。最坏的情况什么的,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一定是,没错。) 宫子忍受着如吞铅块般的不安,和有子姬一同向寝殿走去。 “——馨子大人!” 馨子正在昏暗的涂笼里,被阵痛折磨着。 涂笼里原本放置的乐器和陈设,全都被搬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灯台,以及为馨子躺下而准备的寝具。在馨子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旁,少纳言正忙个不停,一边准备着热水、药和药汤,一边为她擦汗,说着鼓励的话。 “啊,有子大人,您回来了。太好了,和泉君,刚才馨子大人就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呢。” 宫子急忙想冲向馨子,却被有子姬一把粗暴地拉了回来。 “——听着,她始终是和泉君。馨子大人是你,小不点姬。” 她用飞快的、近乎斥责的语气耳语道。 “啊,有子大人,可、可是,现在是说那种事的时候吗!” “才不是呢,和泉君就算这么痛苦,也一次都没提过宫子你的名字!她可是做好了说谎到底的觉悟,别白费了她的努力。” 宫子一边颤抖着点头,一边摇摇晃晃地跪坐在馨子身边。 “……啊,馨子大人……太好了……终于,您回来了呢。” 她在紊乱的呼吸下说道,馨子向宫子伸出了手。 “没、没错,我回来了,和泉君……要挺住,一定会马上好起来的。” 馨子一瞬间想挤出一个笑容。但痛苦让她的脸剧烈地扭曲。被握住的手上,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从咬紧的嘴角,泄露出短促而尖锐的悲鸣。 “啊……和泉君!” “调整呼吸,没事的,吸气,对,再来一次。” 少纳言用沉着的声音鼓励道。从馨子的眼角,泪水滑落。 (馨子大人,脸色这么苍白,承受着痛苦,嘴唇都因忍耐疼痛而破裂了。) 是我的错。宫子心想。一种无法挽回的后悔,让她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馨子的生产可能会变得危险的征兆,确实是有的。鹿子不是特意来报告过,馨子似乎已经历过多次阵痛了吗?可是,自己却轻易地相信了馨子的话,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我明明是馨子大人的乳姐妹……对不起,馨子大人,对不起……!) 一边擦去馨子额上瀑布般的汗水,一边擦着自己的眼泪,宫子的双眼又再次涌出止不住的泪水。 馨子痛苦的声音,渐渐变大。被握住的宫子的手开始失去知觉。从来到这里开始过了多久,黎明是否已经降临,在没有窗户的涂笼里,就连宫子那麻木的头脑,也无法确知了。 “——有子大人,殿下的侍医刚刚到了。” 不知何时,一位表情严肃的老医师进入了这只有女人的战场。等宫子回过神来,她已被有子姬带出涂笼,坐在兼通所在的隔壁房间。兼通问她“没事吧?”,脸色也毫无血色。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更浓了。 兼通大人……。宫子一边抽泣,一边向兼通合拢颤抖的双手。 “拜托了……求您了,求您务必出力相助,兼通大人。请您救救馨子大人,请您救救馨子大人和馨子大人的孩子。” “宫子姬……” “请最好的医师,最好的药,请加持祈祷的僧侣。请守护她们二人,免受那些企图带走馨子大人和孩子的恶灵的侵害。兼通大人您做得到的,对吧?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求您了,拜托了。” 宫子很清楚,这并非一个轻易的要求。 表面上,馨子始终只是被当作乳姐妹和泉君——一个地位低微的女房。在作为客人滞留的这座府邸里生孩子,本身就是一件免不了被非议的异常事态。更何况,生产是必须避讳的“血秽”。 但是,兼通并没有向宫子讲这些道理。他只是将颤抖的宫子拥入怀中,温柔地说道:“好的,所有的一切,我都会那样去做。” 不久后出来的医师,表情变得更加严峻,宣告了诊断。 “总之,再拖下去,母体恐怕会撑不住。已经有出血,而且她原本似乎就是血少的体质……恕我直言,如果过了半天孩子还没能生下来,恐怕还是做好心理准备为好。” 宫子急忙回到涂笼里。 室内只有馨子一个人的身影。察觉到宫子的气息,馨子睁开了苍白的眼睑。 “……医师说了什么,宫子?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宝宝?” “馨子大人……” 宫子用麻木的双手握住了馨子的手。 “就、就要了,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生下健康的宝宝了。医师说您还年轻,一定能挺过分娩的,不用担心。” 馨子在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了虚弱的微笑。 “真是的,你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说谎啊,宫子……” “馨子大人……” “不瞒着我也没关系哦,我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了。变成难产了呢,不知为何,我早就有这种预感了。” 宫子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反驳咽了回去。——现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馨子已经全部明白了。对这位眼尖、聪慧的乳姐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不许哭哦,宫子。馨子温柔地说道,擦去了从宫子脸颊滑落的泪水。 “没关系的……看着吧,这个孩子,我一定会好好地生下来的。” “馨子大人……” “如果我死了,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哦。反正那三个孩子的父亲……怎么说呢,都那么靠不住,真是让人不省心……” “馨子大人……不,请您不要说那种话!” “我母亲十九岁就去世了……说不定,我这种急性子的地方,是随她呢。只有这一点,我希望生下来的这个孩子不要像我。我想活到让人厌烦的久……宫子,你来守护她吧。” 宫子拼命地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侍奉下去的,把出生的孩子当作馨子大人……我将奉献我的一生,一定会让她幸福,我向您保证!” “奉献什么的,真傻,宫子……我可没指望你做那种事。我只是想请你守护她,直到她能自己走路为止。” 馨子笑了。 “如果我死了,你就成为御匣殿吧,宫子。去宫里吧。” “馨子大人……” “一想到穿着漂亮衣装、在宫中行走的你,我就好兴奋。呵呵……你至今为止,品尝到的只有贫穷和辛苦呢。” “不,不是的……” “因为我没别的可以留给你,就把我的名字给你吧,宫子。我把藤原馨子这个你,交给你。代替我入宫,去看许许多多的东西吧——我会一直守护着你的,所以没关系,宫子。什么都不用担心哦。” (馨子大人……) 成为真正的公主,成为御匣殿,入宫吧……馨子开心地说道。 “要过上梦一般的生活哦。就像故事里那样……那里一定有超乎想象的、美丽而豪华的东西。你从未想象过的命运、人生,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等着你吧。去哭泣、去欢笑、去恋爱,尽情地去品尝吧……人生只有一次,要尽可能贪婪地活下去呢。” 馨子紧紧地握住了宫子的手。 “我打算把你培养成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羞惭的孩子。我能教给你的,全都教给你了。我的调教可是一流的,你要挺起胸膛活下去哦。就算我不在了,你要是还畏畏缩缩的,我会生气的哦。也要像爱一个人那样,去爱许多人,然后获得幸福。要活得丰盈。” “馨子大人……” “不要害怕,跳进新的世界去吧,宫子。” 一定,有非常开心的事情在等着你哦。 馨子微笑了。那是一个仿佛能沁入心底的笑容。 “我向您保证,馨子大人。我一定会,那样做的。” 听到宫子的回答,馨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闭上双眼,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样,我就了无遗憾了……好了,最后要加油了哦。” 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般,喃喃自语。 (神明啊,佛祖啊……求您,求您保佑馨子大人和她腹中的孩子。如果她们二人必须平安,我别无所求。我愿意献出我所拥有的一切。所以,求您了……求您了,请保佑她们二人!请保佑!) 在祈祷、哭泣、鼓励,女人们战斗了那漫长漫长的时光的尽头。 宫子,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生下来了——!” 那是在黎明前的一刻。 馨子生下了一个女婴。 ──────────────────────── 终章 五条邸荒芜的庭院里,下着雾一般的细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绿意。季节已经从漫长的五月梅雨移至六月水无月,但这几天,京都被雨水笼罩,久违了阳光和蓝天。 宫子坐在廊间,茫然地望着被雨淋湿的庭院。 (那天晚上,兼通大人出现在这个庭院,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今年的夏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总觉得,一转眼就过去了) 大概是因为盛夏时节不在府邸,原本就有些荒芜的五条邸庭院,如今已是一片草海。仿佛要拒绝访客一般,四周长满了葎草。 宫子把旁边的砚台箱拉过来,在废纸的一角写下了和歌。 八重葎长雨中,我踏出久居之庭, 今日,终将进入那九重门扉。 『八重葎的庭院被长雨笼罩。我离开这早已看惯的庭院,今日,就要进入那象征宫中的九重门扉。我,即将入宫。』 这是一首将“长雨”与“八重葎”的“八重”双关,并引申出象征宫中的“九重”的和歌。 (简直像做梦一样,我竟然要成为御匣殿,入宫了……) 本来,应该就任这个荣耀职位的,是作为九条右大臣私生女的馨子。一想到这里,刚刚擦干的泪水,又再次模糊了双眼。 “宫子。” 听到背后的声音,宫子回过头来。抱着婴儿的真幸正朝这边走来。 “真幸。啊,你把小姬君带来了呢。” “嗯,我想让你能多看她一会儿。” “谢谢你。是啊,离开这座府邸后,就有一段时间,看不到她这么可爱的样子了……” 被宫子抱在怀里的小姬君,睁着大大的黑眼睛凝视着宫子。 长长的睫毛和雪一样白的肌肤,是从母亲馨子那里继承来的。宫子伸向脸颊的手,被小小的手指“噗”地抓住,小姬君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咯咯地笑着。看着这怀中充满了娇憨可爱的婴儿笑脸,新的泪水滑过宫子的脸颊。 “宫子。” 真幸擦去宫子的泪水,将小姬君和她一起拥入怀中。 “真幸……对不起,不是的。这也是喜悦的泪水。” 宫子仰头看着真幸。 “因为,就连能否平安出生都曾令人担忧的小姬君,现在却这么健康、茁壮地成长着……小姬君是馨子大人赌上性命生下的孩子。虽然我本想每天都能看到她可爱的成长模样,但现在,那也做不到了。” 我会代替你,守护好小姬君的。听到宫子的话,真幸点了点头。 “三条的夫人已经安排好了乳母。她已经生过四个孩子,育儿经验应该很丰富,而且人品也很好,所以不用担心。” “是吗……三条夫人的介绍,确实没错。虽然乳母终究无法替代真正的母亲,但听到这个,我还是稍微安心了。” “右马助他们三人,也会作为小姬君的父亲,提供各种援助的。关于小姬君的将来,什么都不用担心……我现在担心的,只有你啊,宫子。” 真幸眼神哀伤地凝视着宫子。 “真幸。” “好不容易才回到这座府邸,却又要和你分开……而且,还是送你入宫,简直像在做噩梦一样。” “对不起,真幸。我也想一直、一直在这座府邸,待在你的身边。” 但是,没办法啊。宫子一边说着,一边簌簌地落下泪水。 “我答应了,要代替馨子大人成为御匣殿,入宫……我是馨子大人的乳姐妹……我不能违背那个约定。” “你作为乳姐妹的忠义之心,我比谁都清楚,宫子。而且,我也充分理解,馨子大人在那时,是怀着为您着想的未来,才说出了那样的话。” “是啊,所以……” “但是,那和这完全是两码事。——听好,宫子,你再仔细想一想。现在的你,真的有必要牺牲自己到那种地步,去遵守馨子大人的话吗?馨子大人在那时,是期望着您的幸福才那么说的吧。既然如此,您应该明白,与我结婚,守护这座五条府邸,我们两人一起守护小姬君的成长,这才是您最大的幸福,不是吗?” “可是,真幸……” “说到底,让我来说,那份遗言,早就已经失效了。遗言,顾名思义,是死去之人留下的遗言吧?” 真幸的眉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既然如此,像这次这样,在说出遗言后得以脱离危机、顺利存活下来的馨子大人的话,就不再是遗言了!” 仿佛听到了那句话一般。 奥方的障子“哗啦”一声被大大地拉开了。 “——宫子,准备好了吗?再磨磨蹭蹭的,从堀川邸来接你的人就要到了哦。在盛大的出门仪式上迟到,总觉得兆头不好呢。快点搞定吧……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凡事开头最重要!” 一副精力充沛、干劲十足的样子,馨子从母屋深处现身了。 “哎呀,宫子,你还没换好衣服吗?还有,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涂的白粉都哭花了。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鼻子,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再不快点哭完,可是要被小姬嘲笑的哦。” “您、您也说这种话,馨子大人……” “还是说,真幸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把你弄哭了?心情我虽然不是不懂,但总是这么恋恋不舍的,扰乱宫子的心可不行哦,真幸。” 馨子一边从宫子怀里接过小姬,一边耸了耸肩。 “……恕我冒昧,关于这次的事,我再次向您表示怨恨,姬君……” 真幸的表情,已经超越了愁容,简直是一副怨鬼面。 “怨恨这个词,可一点也不温和呢。我说真幸还有宫子,你们两个,在这么个喜庆的日子,却摆出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脸……” “对我们来说,可一点都不喜庆!——我们这对彼此深爱、却被如此无情地拆散的恋人,要怎么想才能笑得出来啊!” “事到如今,再说那些又有什么用呢?御匣殿一事,已经领受了陛下的敕命,已经正式定下来了。” 馨子慢悠悠地说道,歪了歪头。 “而且,虽说是不情不愿,但宫子好歹也接受了我的说明,说了‘我明白了’,才同意了这件事的吧?又不是我硬给这个孩子套上绳索,把她拖进宫里的。” 我完全不能同意。真幸一步也不退让。 “既然姬君已经平安无事,那么和宫子交换的那些关于御匣殿的约定,应该已经失效了吧?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宫子还必须就任御匣殿的职位……!” “哎呀,那可不对哦,真幸。宫子会答应就任御匣殿,可不是因为和我之间那些模棱两可的口头约定哦。是有更具体、更现实的原因……坦白说,是为了偿还我们一家不得不背负的债务。” 对吧?被馨子这么一问,宫子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从那场被认为母子都性命堪忧的分娩算起,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持续了两天的生产之苦,馨子和宫子一度都以为必死无疑,那是一场艰难的难产,但馨子漂亮地挺了过来。她产下婴儿时发出了健康有力的产声,顺利完成了生产,之后在静养的时日里,恢复得惊人地顺利,让周围的人都安下心来。 除了馨子本人优秀的气力与体力,兼通安排的一流医师的准确诊断与处理、大量供给的昂贵药品、以及为产后身体补充营养的各种东西……从各领地和寺院运来的食材所带来的营养满分的餐食,想必也功不可没。 产后第六天就完全恢复元气的馨子说: “再继续待在堀川邸,给兼通大人和有子大人添麻烦,我心里过意不去。” 于是,她和宫子、小姬一起,悄悄地离开了府邸,回到了五条邸。 之后,从堀川邸也接连不断地送来慰问馨子和小姬情况的信件,被派去慰问的友成也送来了大量的药品和食物。在第九天的产养宴上,有子姬甚至亲自来到五条邸,送来了祝贺的礼物。 馨子的奶水十分充足,小姬能吃能睡,爱哭也爱笑,每天都健康地成长着。现在,两个人的健康已经完全不用担心了。只要没有那件事,对宫子和真幸来说,就本该是无可挑剔的现状……但是…… “小姬出生时,以及之后调养所花费的费用……兼通大人安排的医师的诊金、药费、委托加持祈祷的僧侣们的谢礼费用以及其他诸如此类……不愧是九条家的人用起来,就是不一样吧,我检查了送来的账单,光是药费一项,就是金额惊人得让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虽然觉得是和性命交换,不能抱怨,但那也实在是太昂贵了呀——” 馨子“呼”地叹了口气。 “就算卖掉这座府邸,也只够还一半的巨额款项……宫子作为御匣殿入宫,只要勤满一年,所有债务就能一笔勾销,这是兼通大人非常宝贵的提议哦?您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呢?” “但是,姬君,我无法接受!那说到底,不是紧急事态吗……!” 无法放弃的真幸,依然对馨子紧追不舍。 “而且,兼通大人是您的兄长啊!难道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人,要从身心俱苦的亲妹妹那里收取药费吗?” “话虽如此,但先不说药费,被问到是否有必要不分昼夜地连续三天,进行那么铺张的加持祈祷……兼通大人主张,他是遵从了宫子‘请不惜一切手段救助馨子大人’的要求,才动用了所有手段。客观来看,我们这边产生支付义务,是无法否认的吧。” “既然如此,这次就请姬君正式就任御匣殿不就好了吗?小姬大人也平安无事地出生了,没有任何障碍了!” “当然,我也考虑过那个。但是你看,右马助他们三人对此坚决反对,还闹着说‘如果馨子姬就任御匣殿,我们就把这次骚动的来龙去脉公之于众’!我只好哭着放弃了。要是小姬的存在泄露,闹出御匣殿藏私生子之类的丑闻可就不好了……再说,一条家的大姬私奔要是暴露给世人,会变成大骚动的……而且,御匣殿那么拘谨的职位,我觉得不适合我……我还想遇到更多不同的异性,自由地享受恋爱呢——” 很明显,后半部分是馨子的真心话。 (和以前简直一模一样……嗯,感觉比生产前更坚强、更老练了呢,馨子大人。) 看着馨子从容地应付着真幸的追问,宫子怀着复杂的心情擦了擦眼泪。 不仅仅是变得坚强了,馨子也变得肉眼可见地美丽了。 她原本就拥有着一眼就能吸引人的娇艳之美,但生下小姬之后,更增添了一层光辉。打个比方的话, “就像是沐浴着朝阳、熠熠生辉的龙胆。” 无论是那仿佛点缀着珍珠和珊瑚的、无与伦比的肌肤色泽,还是那微微带点圆润的脸颊线条,都散发着成为母亲的那个人所特有的温柔色香。 美貌与聪慧似乎成正比,在五条邸安顿下来不久,馨子就向宫子坦白了“兼通大人送来的账单金额庞大……”,哭着诉说自己实在无力偿还债务,希望能由她来想办法。她抱着小姬,劝说哭哭啼啼的宫子,只要忍耐一年,就任御匣殿的职位,说着说着,连宫子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知、知道了,如果我能帮上馨子大人和小姬大人的忙……!” 就这样被套出了这么一句话。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那位兼通大人,应该不会说出讨要生产费用这种小家子气的话吧。总觉得,是馨子在幕后牵线,给她灌输了主意。) ——现在能这样冷静分析的宫子,在当时却被馨子巧妙的言辞所迷惑,答应了下来,也是没办法。 而且,一旦正式的敕命下达,“事到如今还是不想干”,现在再想反悔、逃掉御匣殿的职位,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这真是太过分的待遇了,姬君……我还以为只要解决了大姬的事件,就能和宫子在一起,所以才夜以继日地、不眠不休地四处搜集情报……!” “好了好了,真幸,又不是说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了。而且,你看,就算入宫,那也终究是公职,是参内,不是入内。又不是要一整年都住在后宫里?我们可以在堀川邸多多幽会嘛。” “虽、虽说是这么说,但宫子一旦入后宫,终究还是……” “是在担心东宫大人吧?没关系哦,为此我会继续以女房的身份,和她一起入宫的。就算要把刚出生的小姬交给乳母。不管怎么说,东宫大人还未元服,您所担心的那些风月之事,在和比宫子还要纯情的他之间,是不可能发生的吧……” 真幸的样子,被馨子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快要屈服了,那身影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宫子怀着一种既非同情也非共鸣的复杂心情,深深地叹了口气。 漫长的雨,在下午终于停了。 仿佛在等待着雨停,五条府邸开始陆续有访客到来。 首先是右马助,紧接着是巨势的卓美和大江的六郎也乘着车,争先恐后地穿过走廊。自从馨子一行人从堀川邸回到这座府邸以来,三人每天都放下各自的职责和学业,勤快地来探望馨子。 “哦,今天也真美啊,馨子姬。……对了,那个,小姬在哪里呢?” 在得知母女健康无忧,又得知他们所挂念的御匣殿一职将由宫子而非馨子就任之后,三人的心情就一天比一天好。 “三个人凑在一起,总算能算一个像样的父亲了。” 就算被馨子这么评价,他们也毫不在意,每天乐此不疲地、兴致勃勃地争抢着抱小姬的顺序,“该我了”、“不不,我来”、“不不不,是我”。 附近的小孩子们也来了。雨过天晴的喜悦让他们很兴奋,聚在一起的脸庞刚一凑齐,就立刻踢散草上的露珠,在庭院里精神十足地跑来跑去。 知道府邸里有小姬的女孩子们, “那么吵可不行哦,宝宝会哭的,要安静一点哦……” 用大人的口气,训斥着男孩子们。 最后到来的是兼通。 他将一辆不起眼的牛车悄悄地停在车房,踩着咯吱作响的走廊进入母屋后, “恕我冒昧,未经通报便踏入府邸,还请姬君们原谅。” 他环视众人,露出了微笑。 今天他穿着一身内敛的绫蓝色直衣,下面搭配着香色单衣,是一身潇洒的装束。 即便穿着不起眼的暗色,也掩盖不住从衣摆下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喜悦。 “雨停了,也看到了蓝天,仿佛上天也在为姬君的喜事庆贺……在我府上,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等待着姬君的莅临。” 兼通温和地无视了真幸那刺人的视线,向宫子搭话。 过程虽然曲折,但结果总算达成了当初的目的——“就任御匣殿的后见役”,因此他的心情和右马助三人一样好,脸上挂着满满的笑容。 “有子似乎也很期待,能和姬君们再次在那边相会呢。” “哈……” “还有,鹿子的孩子和西厢的女房们,也翘首以盼姬君的归来呢。鹿子正掰着手指头,说想快点看到和泉君的宝宝呢。” 宫子点了点头。——毕竟,一个月前那个时候,她没给大家做出任何像样的解释,就匆忙地离开了府邸。虽然兼通解释说“馨子姬要去陪伴生产完的和泉君,暂时离开堀川邸云云……”,但女主人突然被拐走,西厢的女房们想必还是相当困惑吧。 (西厢的女房在寝殿生孩子,这个事实终究是藏不住的,一时间整个府邸都闹得沸沸扬扬……啊,等回到堀川邸,北边夫人肯定又会像往常一样,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念叨吧……) 刚才还吟咏着“今日九重……”的和歌的宫子,那终究只是心情上的表达,并非从今天此刻起就要立刻入宫。实际上,今天只是进入堀川邸,真正的参内预定日,是在二十多天之后。 “我也收到了有子大人的信,希望带上小姬过去,所以我会先那么做。几天后,乳母应该就会来接人了。” “是吗,但愿是个好乳母……那么,宫子姬,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宫子和真幸对视了一眼。 ——终于,到那个时候了。 宫子……真幸紧紧握住宫子的手,深情地喃喃道。 “从今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你在这座家里的脸了啊……我会寂寞得受不了的。” “我也是啊,真幸。只要勤满一年,就一定又能像以前那样每天生活在一起了……求你了,等我。” ——在一旁紧紧相拥、泪眼婆娑的两人身边, “哎呀呀,现在就像生离死别一样大吵大闹。真是的,一有机会就要演戏呢。” “年少轻狂的过剩热情、深信不疑,这就是青春吧,哈哈哈。” 那两个罪魁祸首若无其事地相视而笑,实在可恨。 “啊,不好了。说起来,有要交给宫子姬的东西。” 兼通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如果不完成这个任务,我可是要受责备的。其实前几天,我从宫中的东宫那里,私下接到了一个命令……说是希望我转交给即将就任御匣殿的姬君一件东西。” (唉……?从次郎君那里,交给我?) 宫子大吃一惊,从真幸身边退开。 ——自从掉进池里的那个晚上以来,宫子和次郎君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接触。 只是,大约半个月前,从兼通那里听说,停留在冷泉院的东宫一行,又回到了御所。 没能好好表达多次受助之恩就分别了,这让宫子心里留有遗憾;同时,她也关心着,东宫对她就任御匣殿一事,会作何感想。 但是,对身为东宫的他,从这边送信,是不可能的。 而次郎君那边,也没有任何音信,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那个少年东宫,兼具着大人的温柔、幼儿的顽皮,以及一种奇特的聪慧。如果在堀川邸遇到的次郎君不是东宫本人,无论馨子怎么劝说,宫子都绝对无法下定决心,做出就任御匣殿入宫的决断…… 兼通在庭院里招呼了一声,让人抬来了一个藤条编织的笼子般的东西。宫子急忙端正了坐姿。虽然是非正式的赠礼,但一旦冠上“东宫”之名,她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在宫子局促不安地双手撑地、低着头时,笼子的盖子被缓缓地打开了。 兼通将手伸入其中,“唿”地一下,拿到宫子面前展示的。 “哎呀……是挿头君!” 那只小猫,已经长大了一些,变得有些顽皮。 小猫像是代替打招呼似的短促地叫了一声,然后开始缓缓地环顾四周。 仿佛又要像上次那样,被它溜走就追不上了。宫子急忙将小猫抱入怀中。 “姬君离开堀川邸几天后,东宫就想要这只挿头君了。直到前几天,这孩子,一直都在东宫的身边哦。” “次郎……东宫大人,要了挿头君?” “想必姬君对进入陌生的宫中会感到不安吧,陛下说,带上这张熟悉的脸,或许就能稍微减轻那份不安了……这真是,东宫对姬君温柔的体恤,不是吗?” (次郎君……) 小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根漂亮的丝带,上面绑着一个薄绿色的结文。 打开一看,那里用熟悉的少年笔迹,写着这样一首和歌。 不知其根亦不知其名, 篱边抚子已枯凋, 愿为冠上之花饰, 日日相见如怀猫。 (哎呀……次郎君……!) 读完和歌的宫子,脸颊,不由得,“噗”地一下红了。 ——如果只是单纯地将“抚子”这个词理解为花名,那是一首非常朴素的和歌。 意思是:“不知其根、不知其名,便已悄然枯萎的篱边抚子。要怎样才能像将那可爱的花作为冠饰一样,每天都能看到它呢?” 但是,让小猫来当使者,这首和歌的本意,当然在别处。 “抚子,有‘可爱的孩子’的意思,所以这是指宫子你,对吧?” 擅自偷看了信的馨子在背后喃喃道。宫子吃了一惊,猛地回头。 虽然她急忙藏起信,但看来信的内容已经完全被看到了。 “不知其根,是双关‘不知其眠’吧?枯凋,是双关‘离去’。而挿头,是这只猫的名字,所以合起来就是‘眠之子’,对吧?” “馨、馨子大人……” “所以这首和歌翻译过来就是‘在还没能同床共枕的时候就分别了,可爱的女孩啊,要怎样才能像冠上的花饰、像怀里的猫咪一样,每天把你放在我身边,看着你生活下去呢’,就是这个意思吧?” “馨子大人……” “真是直白的恋歌呢。用‘不知其眠’这么直接的话开头,实在是年轻又可爱,呵呵……可以说是毫不做作,或者说坦率,或者说脸皮薄,或者……咕哝咕哝。” 宫子强行捂住了馨子的嘴,但已经太晚了。 “——不知其眠……” 真幸用僵硬的脸庞喃喃道。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底传来。 “真、真幸……” “宫子——想必您也惶恐不安,但东宫大人竟会抱有那样的感慨,并作歌相赠,您在堀川邸,是和东宫大人变得如此亲密了吗……?” “没、没有,怎么可能……” “那是为什么?” “这、那个,只是普通的修辞手法吧,是装饰性的词语。” “怎么会呢,我认为这是从东宫坦率的内心中自然流露出的心声,毕竟你们二人曾在夜色中泛舟湖上,是共沐过同一滴雨露的伙伴……” “喂、喂,请不要从旁边说多余的话,兼通大人!” 宫子不由得对兼通怒吼道。 ——宫子在堀川邸遇到的、以次郎君身份相处的少年,其真实身份就是东宫本人,这件事真幸已经知道了。 但是,考虑到会引起奇怪的误会,宫子一直将掉进池子那晚的事瞒着真幸。 “我溺水的时候被东宫大人所救,顺便还接了个吻。” 如果这样坦白了,会怎么样呢?本来就已经因为御匣殿一事备受打击的真幸,万一他厌世、发狂,最后摇摇晃晃地踏上流浪之旅可就糟了。 (不、不行。绝对不行。这个秘密,无论如何都必须守住……!) “到底是怎么回事,宫子。二人独处的夜池?共沐雨露的伙伴?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东宫大人会给您写这种风月书信……” 面对真幸的追问,宫子手足无措,她此刻无比希望能有馨子那张能把黑说成白的巧舌。 ——就在这时,一直乖乖睡着的小姬醒了过来,忽然用高亢的声音哭了起来。 馨子立刻开始哄她,但小姬的脾气没有好转,哭声反而越来越大。 “怎么了,小姬?肚子也吃饱了,尿布也换了吧。乖乖,乖,刚才一直是个好孩子,真让人头疼……你的衣服都要被弄湿了。” “啊,那不如让我把小姬带到堀川邸吧,馨子姬!” “不——我来。” “不不,我来。” 六只手臂立刻伸了出来,但, “三个人争来抢去,反而会哭得更厉害呢。所以呀,真幸,拜托了。” “唰”地一下,小姬从旁边被递了过来,真幸顿时有些慌乱。 “姬、姬君。这可难住我了,我、我完全不擅长照顾婴儿。” “谁一开始都是不擅长的啦。好啦,就当是为了将来练习,努力一下吧……对对,就是这样,做得很好。好了,宫子,我们先走吧?” 馨子看着开始手忙脚乱地哄着小姬的真幸,以及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传授“哄孩子秘诀”的男人们,拉着宫子的手,快步走向了车房。 “本该去帮忙的小姬,反而帮了你一把,看来你还差得远呢,宫子……” 看着松了一口气的宫子,馨子吃吃地笑了。 “振作点,要是没有能干脆地处理掉那种小事的才情,将来入宫后,想要享受脚踏三条船、甚至四条船的恋爱,是绝对不可能的哦?” “我、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享受那种事!” “还说那种话呢。嗯,作为女房的调教是完成了,但除此之外似乎还很不够……看来,还有很多东西要教给你呢。” “要教的东西……?” “当然是,享受人生的方法,以及说漂亮谎话的技巧啦。” 坐上牛车后,馨子顽皮地眨了眨一只眼。 “嘴唇上涂着口红,舌头上含着一点点谎言,女孩子就会变漂亮哦。记住哦,宫子,谎言可是姬君的嗜好呢。” 午后的阳光,照在草叶上的露珠上,闪闪发光。 四周,回荡着嬉戏的孩子们欢快的声音。 纵使历经千载,不变的,是京都的天空与男女间的奇妙。 被泪水濡湿又复晴朗,这般循环往复,才最是趣味盎然。 仰望夜空,七夕的银河倾泻而下,流星划过, 那正是,为恋人之子而闪烁的星辰。 问与答的弹唱,如今已成古老的故事…… 季节是六月水无月。 京都都城,正值耀眼的盛夏。 ──────────────────────── 后记 您好。我是松田志乃。 这次感谢您拿起这本《平安浪漫传·说谎是姬君的第一步 秘密的乳姐妹》(不过标题真长啊)。非常感谢。 三百多页,很厚,抱歉。 而且,一打开,还净是字,真的,非常抱歉。 我看了为作者和校对而呈上的原稿,感想是: “页面,黑乎乎的。” 有些地方简直让人怀疑“是字典吗?还是佛经?”,比如第249页,您请看,空白部分少之又少……简直就像游戏结束前的俄罗斯方块。(啊,这会涉及推理的剧透,还没读过的朋友请注意。) 想着至少后记部分要赏心悦目一些……所以才这么频繁地换行。 啊,能不吝啬行数、尽情地书写,真是太棒了。 好了。 本书是我的第二本文库。 距离我的出道作前作,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在那期间,虽然也写了不少东西,但都没能完成。 最初准备的故事,虽然也以平安时代为舞台,但和本作完全不同,是个非常严肃的故事。 “玩弄两位美少女,残酷命运的惊涛骇浪!爱与憎恨交织的平安宫廷绘卷!” 是这种风格的双女主角作品,如果能写好,或许会很有趣,但我却用力过猛,写了二百页后,就废弃了。 之后,我只用了部分角色的名字,创作了《说谎姬君姬……》。 写了又改,改了又删……进度慢得像个傻瓜,甚至有过捶墙苦恼的时期,但在新旧两位编辑的鼓励下,终于得以完成。 我非常高兴。 一想到会有人读这后记,我就更高兴了。 《说谎姬君……》中也有真实存在的人物出场,但年龄等其他方面我都随意改动,所以请将全部内容理解为“虚构”,还望谅解。 男性角色的名字,基本都沿用了史实。 相反,女性角色的名字,全都是我原创的。 如果完全按照史实,要么会太过朴素呆板(馨子就是这样),要么会过于华丽,与角色不符(有子姬就是这样),所以全部统一用原创角色。 可以说是“由男子(史实)与女子(虚构)交织而成的‘平安浪漫推理’”。 后记也快写完了。在此,说几句感谢的话。 给读过前作并寄来感想信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 没有什么比读者的声音更令人高兴了——今后也请多多支持。 为本书绘制插画的四位广老师,在百忙之中,感谢您画出如此精美的插图。 最后,致谢新旧两位编辑。从投稿时代就长期关照我的K老师,至今为止,真的非常感谢您。然后,是新担当的S老师,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那么,祈望着我们能再次相会,本次后记就到此为止。 感谢您的阅读,真的非常感谢! 松田 志乃ぶ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