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我爱的黑道之星 作者:雨宫谅 舒普尔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第一卷 – 第四话 我爱的黑道之星 呜————呜呜————。 远处传来轮船汽笛朦胧的声响。 这里是港口一处陈旧的仓库。在杂乱堆积的货物缝隙间,眼睛闪着红光的老鼠窸窸窣窣地跑来跑去。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昏暗灯光,与浑浊的潮水气味奇妙地相配。 舒普尔身披深蓝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伫立着。然而,这件风衣对舒普尔来说似乎太大了些。不合身高,显得松松垮垮,下摆垂到了地面。头上戴的软毡帽,对舒普尔来说也是过大的尺寸。一不小心就会滑下来,遮住一半的视线。 舒普尔旁边是穆尔卡。 穆尔卡是舒普尔最得力的部下。是顺从的仆从,是身手不凡的保镖,也是知心的伙伴。穆尔卡一身黑色西装加墨镜的打扮,紧贴在舒普尔身旁。他手中握着一个大型的硬铝箱。 两人沉默不语,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传来了咔嗒咔嗒的脚步声。不久,一个男人出现在灯光下。 男人脸上挂着下流的笑容,突然问道: “嘿嘿嘿。抱歉啊,稍微来晚了点儿。能原谅我吧?” 舒普尔点了点头。 “嗯。是罗西吧?货带来了吗?” “啊,在这儿。” 罗西将手中的提包轻轻提起。然后, “钱带来了吧?” 用令人厌恶的眼神,盯着穆尔卡手中的硬铝箱。 舒普尔使了个眼色,穆尔卡便将箱子放在旁边的油桶上,打开了锁。里面塞满了足以让人眼珠子瞪出来的钞票。 “让我确认一下。” 罗西弓着背,像蹭过来一样走向箱子。他抽出一叠钞票,用熟练的手法哗啦哗啦地翻着。 “……嘿嘿嘿,好。钱我确实收到了。来,给你,‘帕克斯’。验货吧。” 罗西拿过硬铝箱,将自己带来的提包塞给穆尔卡。穆尔卡把它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提包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装着白色粉末的小瓶。 穆尔卡拿起其中一个小瓶,拔掉软木塞,像确认内容物般舔了一口。 “是上等货吧?我们工厂精制的新品种毒品。比市面上那些‘飘飘然’的货,致幻效果还要强两倍。而且,成瘾性也高。” 穆尔卡像是确认完毕,轻轻点了点头,拉上了提包拉链。 “……嘿嘿嘿。交易达成,是这样吧?” “嗯。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舒普尔这么说,但罗西似乎还沉浸在大笔交易的兴奋中,只是嘿嘿地笑着。 “别这么着急嘛。被〈班比纳家族〉的人说有您这么一号人物,总不至于到现在还怕那些蠢笨的搜查官吧?以后咱们还要长久来往呢。再聊会儿呗?” 罗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油桶上,弓着背下流地笑着。 “嘿嘿嘿。不过话说回来,吓我一跳啊?没想到会收到〈班比纳家族〉的订单。毕竟那可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班比纳大人〉啊。” “……你想说什么?” 穆尔卡语气尖锐地反问,但被舒普尔制止了。 “没事,穆尔卡。让他说。” “可是老板……” “没关系。了解其他组织的看法也很重要。” 听了这话,穆尔卡默默行礼,退到一旁。 “嘿嘿嘿。也开始在意周围的评价了?行啊。那我就告诉你。大家都这么说哦。〈班比纳家族〉也堕落成普通的犯罪组织了。说到底和我们是一丘之貉。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高喊着毒品贩卖是玷污男人名誉的可耻行为的你们,却买进了足以让整座城市都染上毒瘾的毒品。被称为黑道之星的先代首领,卡尔洛斯·班比纳的精神也堕落了啊。” “黑道之星的精神还活着哦。” 舒普尔微微垂下眼帘,放低了声音。 听到这话,罗西放声大笑。 “哈哈哈!黑道之星的精神还活着?那这些钱是什么?这些毒品又是什么?差不多该认了吧。光靠黑道之星的精神是混不下去的。你也是想尝尝甜头,变得唯利是图了吧?” “才不是那样。黑道之星的精神是不灭的。” “你也真够固执。不过确实,黑道之星的外甥似乎继承了那种精神……但终究只是个挂名的二代目。不过是你的傀儡罢了。” 舒普尔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就那样沉默着。 “嘿嘿嘿。我说中了吧?大家可都知道了。〈班比纳家族〉的实际掌控者是你,舒普尔。趁着换代的机会,把组织抢到手了吧?真行啊。不愧是先代的左膀右臂。您这手段,我佩服。” 罗西做了个滑稽的脱帽动作。 “……适可而止。再戏弄老板的话,就干掉你。” 一直沉默的穆尔卡平静地宣告。那低沉的声音中,隐约可见沸腾的杀意。 罗西脸色变了。咕嘟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嘿……嘿嘿嘿。别那么激动嘛。我又不是在嘲笑你,只是话说得过头了点?抱歉。那、那啥,以后也好好相处吧。利害关系是一致的。咱们能成为好搭档的。” 罗西像是要抱住硬铝箱一样拿起它,弓着背,急匆匆地离开了。 “老板……” 穆尔卡担心地窥探舒普尔的表情。舒普尔像是说“没事”一样,微微一笑。然后,他拿起一管新品种毒品‘帕克斯’,打开盖子,撒向空中。 沙——。 昂贵而危险的粉末,反射着灯光,闪闪发亮地飘落在地。 ……从那之后过了一个月。 在组织的暗中运作下,‘帕克斯’以惊人的速度渗透进了城市。 毒品蔓延的城市,荒废了。 “……我忍不了了。舒普尔,我无法再跟随你了。” 在家族成员齐聚的会议上,留着小胡子的法尔科尼说道。 这里是餐厅深处的包厢。家族的五大干部,围着长方形桌子坐着。然而,本该统领他们的首领卡泰纳·班比纳却不在场。因此,自先代以来最受信赖的舒普尔主持着局面。 “冷静点,法尔科尼。你是说要退出家族吗?如果那么做,即使是你,也要面临血的制裁哦?” 在场最年长的西罗科用规劝的语气说道。这一个月来,他老了很多。仔细一看,白头发已经比黑头发多了。 “血的制裁?能做到的话就来啊!我是凭我的信念行动的!” “……请您慎言,法尔科尼阁下。舒普尔阁下的话即是首领卡泰纳的话。对上级命令绝对服从这条铁律,想必您还没忘记吧?” 身材高挑、鼻梁挺直的男人,毫不掩饰轻蔑地开口。是里茨。 “铁律……我并没有忘记。但是!我是因为仰慕先代……黑道之星的气魄才追随至今的!结果呢,现在居然搞毒品买卖?知不知耻!” 法尔科尼猛地一挥手,将义愤的目光投向舒普尔。 “别那么激动嘛。我觉得挺好的呀。你的腰包不也一下子暖和起来了嘛?” 胖乎乎的博尔沃用慢悠悠的语调说道,但这完全起了反效果。 “什……你、你这家伙是说〈班比纳家族〉是为了钱而动吗?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家伙,才招来了腐败!” “你说什么,法尔科尼,想干架吗!?” 博尔沃气势汹汹地站起来,但他多余的肉还卡在椅子扶手里。椅子也跟着屁股一起抬了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老子削掉你这身肥膘!” 法尔科尼也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 “你们两个都住手!” 舒普尔大声喊道,制止了两人。两人互相瞪着,停下了动作。 “法尔科尼……别说退出家族这种话。我们需要你。因为我们,是一个家族啊。” 法尔科尼将视线从博尔沃身上移开,转向舒普尔。 “……那么我问您。从今往后,不会再碰毒品买卖了吧?” “那个……” 见舒普尔语塞,法尔科尼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是彻底误会了。我以为您心中还活着黑道之星的精神……大错特错。不过是个守财奴罢了。” “法尔科尼……” 法尔科尼默默转过头。他视线投向的地方,是空着的主人位。 “要是大首领(God)卡尔洛斯·班比纳还没退位的话……不,哪怕首领卡泰纳此刻在场,或许还有不同的选择吧。舒普尔,您掌握实权的那一刻,〈班比纳家族〉就已经死了。很遗憾,就此别过。” 法尔科尼转过身,迅速地退出了房间。他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吧。在场所有人都确信这一点。 博尔沃满脸通红地低吼: “舒普尔,法尔科尼那混蛋是破坏了铁律的叛徒!处理那家伙的事就交给我。我要把他连同他的亲族,从这世上干干净净地抹掉!” “……算了,博尔沃。不必那样做。” “你说什么!对叛徒必须施以血的制裁!” “——对上级命令绝对服从。既然舒普尔说算了,你若反对,可是会先死的哦?” 西罗科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望着法尔科尼离去的门。 博尔沃喉咙一哽,低下了头。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总觉得有点累了。” 舒普尔这么说,博尔沃不满地咂了下舌,粗暴地扯下还粘在屁股上的椅子,朝门口走去。 里茨眯起眼睛,像是在观察舒普尔。但不久,他说了句“那么”,恭敬地行了个注目礼,退出了房间。 “……那么。我也该回去了。” 最后,西罗科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但中途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 “舒普尔,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舒普尔坐在双脚甚至够不着地面的宽大椅子上,下意识地端正了姿势。 “嗯。什么事?” “黑道之星的精神……在你心中,还活着吗?” 对这个问题,舒普尔立刻回答: “当然。” “……那就好。” 西罗科只说了这句,便离开了。 黑色的轿车在市政厅前停下。穆尔卡从驾驶座下来,打开后车门,恭敬地行了一礼。舒普尔从后座“咚”地一声下来,仰望着历史悠久的市政厅建筑。粗大的柱子,精致的雕刻。与其说是市政厅,不如说更像一座博物馆。 周围来往的人们认出了舒普尔,窃窃私语。 窃窃私语。 『看啊,是舒普尔。』 窃窃私语。 『真的。好可怕。他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 窃窃私语。 『谁知道。难道是来散毒的?』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舒普尔听到了所有的低语,却装作没听见,迈步走进建筑内。他来到授予荣誉市民勋章的礼堂,找了个空位坐下。穆尔卡紧挨着他左边坐下。 会场的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舒普尔的存在。只有舒普尔周围的座位,如同真空地带般空了出来。然而,在仪式开始前五分钟,一个男人在舒普尔右边坐了下来。是搜查官菲利普。 舒普尔用眼神制止了正要起身的穆尔卡,问道: “……怎么,来这种地方。” 菲利普用中指推了推圆眼镜,说道: “那该是我的台词。” “我们的首领被选为荣誉市民了哦?来祝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首领?哼,装忠诚是吧?还是说,组织运转不灵了,来向卡泰纳先生哭诉?” “那种事……” “别虚张声势了。〈班比纳家族〉的不和谐音,当局也掌握了。不,或许该改叫〈舒普尔家族〉才对?” 见舒普尔沉默不语,菲利普索然无味地哼了一声。 ——算了。搜查进展顺利。总有一天会轮到你的。 “是吗……” “啊。洗干净脖子等着吧。先代黑道之星的荣光,可救不了你。” 菲利普丢下这句话,从现场消失了。他似乎对仪式本身没什么兴趣。 勋章授予仪式拉开帷幕。仪式顺利进行,市长站上演讲台。 “啊——,那么各位,请以掌声欢迎。被选为荣誉市民的,卡泰纳·班比纳先生。” 啪啪啪啪啪。 在盛大的掌声中,卡泰纳站上讲台。今年三十三岁,是个五官端正的英俊男子。 市长笑着介绍: “啊——,如各位所知,卡泰纳先生是拥有多家连锁餐厅和超市的青年实业家。多亏他的巨额捐款,第二中心医院得以建立,医疗设备也得以充实。为表彰其功绩,特此授予象征荣誉市民的勋章。” 勋章从市长手中递出。卡泰纳脸上浮现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向参加者挥手致意。 啪啪啪啪啪…… 盛大的掌声响起。 啪啪啪…… 舒普尔也拍着小手。 “………………” 穆尔卡无言地警戒着四周。 在欢呼和掌声的漩涡中,授予仪式落下了帷幕。 让穆尔卡在走廊等候,舒普尔敲了敲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市长和卡泰纳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市长一看到舒普尔,脸色煞白地说: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卡泰纳先生已经和你们没关系了。快、快出去!” “我只是来打个招呼。” “你、你以为那种谎话能蒙混过去吗?对、对了,会场应该有菲利普君在。我马上叫他……” “没关系,市长。” 卡泰纳平静地制止。 “可、可是啊,卡泰纳君……” “他是堂堂正正来的。应该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而且,您能稍微回避一下吗?他似乎有话要说。” “这种事……危、危险啊!” “没事的。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立刻叫警卫。拜托了。” “唔嗯……” 市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不情愿地离开了休息室。 舒普尔鞠了一躬,打招呼: “今天恭喜您,首领(Don)卡泰纳——” 啪铃!! 卡泰纳扔出的玻璃烟灰缸,砸在舒普尔身后的墙上,摔得粉碎。舒普尔吓得闭紧了眼睛。 “……我说过不要叫我首领吧?” 卡泰纳用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舒普尔。 “对不起……” 舒普尔像是垂头丧气般低下头,卡泰纳向后靠在沙发上,悠然地翘起腿。 ……算了。比起那个,今天叫你来的理由,明白吗? “——不明白。” 舒普尔撒了谎。 不知是否察觉,卡泰纳用平淡的语气说: “听里茨说了?据说叛徒法尔科尼还活着?忘了铁律了吗?” “可、可是法尔科尼斯……” “闭嘴!” 卡泰纳一声厉喝,狠狠地瞪着舒普尔。 “想跟我顶嘴吗?” “那是……” “那就乖乖照我说的做。对法尔科尼施以血的制裁。追兵就……对了。命令西罗科去。” “!” 舒普尔一时语塞。卡泰纳是明知西罗科同情法尔科尼,才故意命令他去当追兵的。他的嘴角,挂着极其不祥的、扭曲的笑容。 “明白了吗?” 对上级命令绝对服从。这就是,铁律。 “……嗯。” 舒普尔点头,卡泰纳心情愉悦地笑了。 “哈哈,是吗是吗。好,法尔科尼的事就交给你了?……啊对了,还有一件。‘帕克斯’,这周内再弄五十份过来。” “……嗯。” “老规矩,这是我的指示这件事,别让其他人察觉到。要是被发现了,里茨会对你施以血的制裁。明白吗?” “……嗯。” “好。你可以走了。” 舒普尔垂着头,离开了休息室。 “……要我杀了法尔科尼?” 西罗科一脸像吃了苦虫般的表情说道。 这里是西罗科的宅邸。长毛地毯铺满地面,家具统一是颇有品味的古董。舒普尔和西罗科相对而坐,但两人都低着头,没有对视。 “……能拜托您吗?” 过了一会儿,舒普尔抬眼问道。 西罗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用略带怨恨的眼神看着舒普尔。 “前几天你不是说不会处置法尔科尼吗,为什么突然变了?” “那是……” “我想要明确的答案。正因为有你前几天的话,我才像现在这样,作为家族的一员坐在这里。” “我知道的。” “不,你并不知道。” 西罗科摇着头,用仿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诉说道: “我啊,当你说法尔科尼不处置的时候,是打心底里松了口气的。这家族还没死。黑道之星的精神也只是潜伏在暗处,根基仍在闷烧……我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你又说果然要处置法尔科尼。你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事到如今为什么突然……” 说到这里,西罗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 “难道……难道那个命令是——”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舒普尔慌忙说道。这个命令的出处……这个内幕绝不能看破。如果只关系到舒普尔自己的性命倒也罢了,血的制裁会吞噬掉所有察觉到的人。连西罗科及其亲族也会被卷进去。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西罗科泄了气,仰头望天。 “那个……您察觉到了?” “嗯。” “不、不行哦?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哦?” 舒普尔急切地、接二连三地说。但西罗科似乎察觉到他态度有异,皱起了眉头。沉默片刻,西罗科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特别是告诉里茨会很危险。那家伙虽然冷酷,但对上级命令却惊人地顺从。如果有人察觉了命令的出处,他会为了首领卡泰纳毫不犹豫地干掉那个人吧。哪怕那个人是我。 舒普尔用力点了点头。果然西罗科很厉害。他准确地看穿了家族背后的内幕。必须让西罗科这样的人留在家族里。 想到这里,舒普尔忽然一惊。刚才他下意识点头了,那等于肯定了西罗科的推理。 舒普尔慌忙看向西罗科。西罗科悲伤地眯起眼睛。 ……果然如此。里茨是我们的监视者……是吗…… 西罗科低语着,陷入沉思。 “西罗科……” 一阵沉默之后,西罗科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向舒普尔,毅然说道: “舒普尔。我不打算杀法尔科尼。我也会和法尔科尼一样,离开这座城市。” “怎么这样!连西罗科都走了,家族怎么办啊!?” ……我所爱的家族,已经不存在于此了。伟大黑道之星建立的〈班比纳家族〉,已经结束了。 “那种事……” 舒普尔想反驳,西罗科露出了寂寥的表情。 “舒普尔,你的心情我很明白。黑道之星在引退前,曾托付我关照他外甥……卡泰纳的事。无论发生什么,违背那句话就是触犯铁律。对最为忠诚于黑道之星的你来说,舍弃家族是难以想象的事吧。即使,家族崩坏的声音,已经清晰地传入了你的双耳……” 西罗科站起身,叫来佣人。似乎打算立刻打点行装。 “西罗科……” 舒普尔正苦于找不到该说的话,西罗科平静地说: “舒普尔,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或许是多管闲事,但你行动的时候,是不是该到了?” “诶?我?” “嗯。好好想想。你为什么留在家族?是害怕触犯铁律吗?是恐惧血的制裁吗?……像你这样的男人,不是那样吧。你不舍弃家族,是因为你认真遵守了先代的嘱托。但是,回想起来。你曾憧憬什么,曾以什么为目标?你所追求的,不正是黑道之星的精神本身吗?如果说有谁能改变现状,那个人不就是你吗?除了比任何人都崇拜黑道之星的你,还有谁呢?” 西罗科不知为何懊悔地咬着嘴唇,目光望向远方。 ……我和法尔科尼,也曾憧憬黑道之星。想着总有一天要成为像先代那样伟大的黑道之星,一路走到现在…… 说到这里,西罗科突然捂住眉头,开始哽咽。 “但是,我和法尔科尼都做不到。我们只能逃走。明明那么……那么憧憬,那么向往……智慧和力量都不足……只能选择逃走……” 西罗科就这样哭倒在地。 舒普尔能对他说的话,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吧。 肯定,是没有的。 舒普尔走出西罗科的宅邸,坐上了等在外面的车。他就那样一言不发,也不说目的地,驾驶座的穆尔卡透过后视镜,担心地问道: “……老板,发生什么事了吗?” 舒普尔“呼”地叹了口气。 “嗯。西罗科也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西罗科先生也?” 穆尔卡发出惊讶的声音,抿紧了嘴唇。戴着墨镜看不出他的表情,但困惑的波长清晰地传到了舒普尔心里。 “呐,穆尔卡。” “什么事?” “我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必须处决那两个触犯铁律的人吗?” ……这超出了我的权限。我无法回答。 “这样啊……” 舒普尔像闹别扭似的低下头。 看到他那样子,穆尔卡喃喃道: ……只是,我也有一点可以说。 听到这句话,舒普尔猛地抬起头,问道: “什么?” ……老板一定,已经找到答案了。已经察觉到自己该做什么了。和我商量的时候,总是这样。 “是……吗?” “嗯,是的。我们交往很久了,这点事还是明白的。” 穆尔卡脸上浮现出与他很相称的、略带讽刺的笑容。 ……是吗。也许吧。 舒普尔也嘿嘿地笑了。 “呐穆尔卡。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但是,我想做的事,是违背家族铁律的。所以不用勉……” “多余的担心就不必了。自从您救了我性命那时起,我的忠诚与其说是对家族,不如说是对老板您个人的。无论哪里我都会追随。” 听到这话,舒普尔高兴地点了点头。 “嗯。谢谢。” ——翌日。 舒普尔拜访了卡泰纳·班比纳的宅邸。 卡泰纳板着脸将舒普尔引进书房,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啐道: “……我应该说过别来这里吧?多用用脑子!要是我们勾结的事被嗅出来了怎么办!和我直接见面时,要在有第三者的地方,装作是你自己硬闯来的!” “对不起。但是,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报告。” 卡泰纳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问道: ……什么事?说说看。 “西罗科,离开城市了。” “!” 卡泰纳一时语塞。他气得拳头发抖,用力“砰”地敲了下桌子。 “怎么回事!你说西罗科同意处理法尔科尼的!” 舒普尔毫不畏惧,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嗯。昨天和他谈处置法尔科尼的事时,西罗科是同意的。但他还是做不到。因为,我们是家人啊。” “家人?开什么玩笑!不需要那种套近乎的话!对叛徒就要施以血的制裁!舒普尔,事到如今,你去把他们俩干掉!” “那不行。” “什么!?” 卡泰纳露出恶鬼般的表情,瞪视着舒普尔。他挤出低沉而尖锐的声音,像要刺出刀子: ……什么意思?看你怎么回答,连你也不放过? “那个,我本来也打算报告这个的……就在刚才,罗西被当局逮捕了。所以,为了掩盖和罗西交易的证据,我现在可忙了。找出那两个人施以血的制裁这种事,实在做不到啊。” “罗西被当局?啧,蠢货……!” 卡泰纳脸色难看,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 “罗西被捕,那‘帕克斯’……” “不会再进来了。” “混、混账!!市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没有商品进来还有什么意义!舒普尔,那两个人的事先放一放。立刻确保新的走私路线。指挥就交给博尔沃。那笨蛋会乐意干的!” “但是,当局正在到处嗅探哦?不能那么乱来。暂时先像先代在时那样,只靠上缴金……” “事到如今还搞那种磨磨蹭蹭的事!搜查官碍事就干掉他们!” 卡泰纳激动地站起来,嗒嗒地走近舒普尔。他弯下腰,窥视舒普尔的脸,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哪怕只是表面,也要从首领的位子上退下来吗?舅舅确实伟大。黑道之星的威光约束了黑社会的规矩,进而对维持表社会的秩序也做出了贡献。在恶政和公权力腐败中,黑道之星确实是英雄。但是……最终舅舅得到的,只是虚无的名誉。看看其他组织。即使是那些由蠢货凑成的家族,也手握巨额的财富。明白吗?舅舅重视名誉。其他家族重视利益。通常这二者无法相容……但我这里不同。” 卡泰纳“咚咚”地敲着自己的头。 “舅舅的名声由我继承。毒品买卖赚到的钱也由我收下。而那些污名……舒普尔,要由你全部承担。所以才让你统率家族。……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泰纳挺起胸膛,发出高亢的笑声。舒普尔沐浴着那笑声的洗礼,只是默然伫立。 “哈哈哈!不甘心吗?恨我吗?那你要怎样?杀了我吗?你做不到吧?毕竟你可是被我舅舅托付了要好好关照我啊。你不会违背尊敬的黑道之星的话吧?哈哈,真是个蠢货。愚者这个词就是为你准备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舒普尔垂着眼帘,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比拜访卡泰纳宅邸时,月亮稍微缺损了一点点的,某个夜晚。 舒普尔竖起风衣领子,在黑暗笼罩的路上一个劲儿地走着。步伐摇动,松松垮垮的软毡帽不时滑下,挡住他的视线。 沙沙。沙沙。 风衣对舒普尔来说太大了,下摆摩擦着地面。 呼呼。呼呼。 风是冰冷的逆风,舒普尔眯起眼睛。 沙沙。 呼呼。 舒普尔无言地前行。天空中繁星满天,但这城市因毒品而浑浊,连星光也仿佛凝滞了。 不久,他来到了港口的仓库街。 舒普尔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黑色的块状物。那是舒普尔爱用的手枪。虽然是小型手枪,但对舒普尔的手来说还是太大了。 舒普尔一手拿着手枪,踏进一座大型仓库。他将软毡帽放在入口附近的油桶上,借着货物的掩护谨慎地朝里走去,深处传来了人声。 “……这不是相当好的货嘛。我很中意哦?” “那真是太好了呀。请从我们这里大量购买吧。比其他地方便宜提供给你。”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舒普尔从货物缝隙间探出脸,偷看说话的人。一个是吊梢眼的小个子男人,没见过。另一个舒普尔很熟悉。是〈班比纳家族〉的成员,博尔沃。 舒普尔“好”地小声给自己鼓劲,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谁、谁呀!” 吊梢眼男人发出盘问声。听到声音,博尔沃也转过头来。看到舒普尔的身影,他瞪大了眼睛。 舒普尔用枪指着两人,平静地说: “到此为止了。你们两个,举起手来。” “舒普尔……这、这是什么意思?” 博尔沃喘息般说道,吊梢眼男人问道: “怎么回事呀?认识的人吗?” “认识又怎么样……是我们家族的总管。喂舒普尔,开玩笑的吧?别拿那种危险的东西对着——” 舒普尔“嗖”地将枪口对准了博尔沃的眉心。 博尔沃语塞,脸色煞白。 ……不是玩笑哦。举起双手。 “来、来真的?” “嗯。” “靠……这、这是怎么回事!?叛徒是舒普尔吗!?好好解释一下!里茨!” 博尔沃朝背后的黑暗怒吼。 “诶?” 在舒普尔眨眼之间,博尔沃身后的黑暗中,里茨悄然现身。里茨无言地、缓缓地举起一只手。仿佛呼应一般,几名武装男子从货物堆中冲了出来。 “陷阱……!” 舒普尔紧紧咬住嘴唇。 里茨面不改色地宣告: “您太小看我的情报网了。据说罗西是因告密被捕,但我掌握到,他在被当局逮捕前,曾遭人袭击而昏迷。因此确信有叛徒存在,设下了陷阱……果然,是舒普尔阁下您啊。那么,请把枪放下吧?” “………………” 舒普尔缓缓放下手枪,扔到了里茨脚边。里茨漠然地看了一眼被扔过来的枪,将视线移回舒普尔身上。 “……喂。怎么回事啊,里茨?” 博尔沃困惑地问道,里茨淡然说道: “没什么怎么回事。舒普尔阁下是反对毒品买卖的。” “哈?毒品走私是舒普尔的指示啊?” 听到这句话,里茨皱起眉头。 “您真是……都这种状况了,还看不出家族真正的掌控者是谁吗?” “家族真正的掌控者?………………………………是你?” “不对。” “啊?那还能是谁?不是舒普尔,也不是离开的那两个人。剩下的就是我们和…………………………………难、难道是首领卡泰纳!?把家族交给舒普尔,全是演戏!?” “正解。” 里茨的话语中透着疲惫。 “原、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博尔沃像是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但不久像是想到了什么妙计,眼睛发亮。 “嘿,嘿嘿嘿……喂里茨,本大爷是天才吧?” “您想到什么了?” 博尔沃挺起胸膛,脸上绽开笑容。 “没错!首领卡泰纳如今是城里的名流。要是让人知道其实他在背后指使咱们家族搞毒品走私,会怎么样?他就完了。用这个要挟他,就能发大财啦?” “……原来如此。” 里茨毫无感佩之意,平淡地附和,像是叹气般摇了摇头。 “您真是……这种事只在心里想想就好,怎么能轻易说出口?如果首领卡泰纳的心腹混在这里怎么办?” “心腹?” 博尔沃茫然地张着嘴思考,不久“?”地看向自己的手臂。 就在这时—— 嗖。 里茨的手臂如电光般一闪,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小刀划过了博尔沃的脖子。 “啊………………” 一瞬间的空白之后,鲜血从博尔沃的喉咙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博尔沃就这样向前扑倒,变成了一堆肉块。 舒普尔发出悲痛的喊叫: “博尔沃!” “咿咿咿咿!” 吊梢眼男人发出惨叫,瘫软在地。里茨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他。 ……听到了刚才的话,就不能让你活着回去了。 “我、我听不懂话呀!所以请放过——” 里茨的手臂再次一闪。比血柱喷起更快,他转向舒普尔。然后, “对叛徒施以血的制裁!” 将手中的小刀在掌心旋转半圈,握住刀腹,举了起来。 那一刹那—— 砰! 伴随着尖锐的爆裂声,里茨手中的小刀“锵”地一声被弹开,掉在地上。 “什……!” 里茨愕然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小刀。仿佛瞄准了这一瞬的空隙,又是两声爆裂声响起。接着,里茨的两名手下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有人从某处开枪射击。察觉到这一点,里茨等人慌忙环顾四周。然后,在仓库一角、黑暗笼罩之处,他们发现了一个人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伸向里茨他们的人影。那人影手中握着一把不祥的、泛着黑光的左轮手枪。 “……穆、穆尔卡!!” 里茨罕见地、情绪激动地喊道。 瞄准试图反击的男人们,黑暗中枪火一闪、两闪、三闪。里茨的手下来不及开枪,接连倒地。回过神来,现场站着的只剩下里茨一人了。 里茨瞬间用愤怒的表情瞪了穆尔卡一眼,然后缓缓举起了双手。他的嘴角,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呵……呵呵。追随舒普尔阁下的您的实力,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穆尔卡持枪而立,沉默不语。代替穆尔卡,舒普尔开口: “里茨,警察很快就来了。只要你老老实实,我不会要你的命。” 里茨转向舒普尔。然后,用像是感慨万分的表情说: ……哦哦,舒普尔阁下。您是多么宽宏—— 里茨自然地将举起的双手放下。在这个过程中,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从他袖中滑出,落入他的掌心。刹那间,里茨的手臂动了,一道刀光射向舒普尔。 枪声轰鸣,掷出的小刀在舒普尔眼前被弹开。 里茨乘此间隙,扑向脚下舒普尔扔掉的手枪,起身的同时将枪口对准了穆尔卡。 一丝冷酷的笑容浮现在里茨脸上。 “呵呵,形势逆转……大概是这样吧?” 穆尔卡平静地将枪口对准里茨的眉心。然而,里茨的笑容更深了。 “别太小看我的情报网哦?您的实力我虽然低估了,但对您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您爱用的那把枪是七发侧开式左轮吧?也就是说,刚才那一发是最后一颗子弹了。您的实力我已经充分领教。这个距离,我的飞刀或许能躲开……但子弹是躲不掉的吧?” 穆尔卡微微皱眉,缓缓放下了举着的枪。 “呵……呵呵呵!怎么样,被自己老板的手枪指着的感觉?是绝望吗?还是死得其所呢?来,死前回答我——” 里茨夹杂着哄笑的声音戛然而止。穆尔卡保持着放下枪的姿势,静静地朝里茨走去。 “什……!” 里茨像是看到了不可能之事般瞪大了眼睛。他望向毫不停止脚步的穆尔卡,眼中带着恐惧。然后,仿佛在质问般,朝舒普尔投去依赖的视线。 舒普尔无言地回望着里茨。 穆尔卡无言地前进。 “可……可恶!” 里茨失去了冷静,没有好好瞄准就扣动了扳机。 击锤落下。 空弹室被撞击的声音,在仓库内空洞地回响。 里茨一脸蠢相地看着手枪。但那表情立刻变成了拼命的表情。他连续扣动扳机。舒普尔的手枪是五发左轮。“咔哒、咔哒”的声音,连续响了八下。里茨再次看向手中紧握的手枪。 里茨怀着近乎敬畏的感情,明白了。 ——舒普尔的手枪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子弹。 穆尔卡在里茨眼前停下脚步,然后宣告: “……你也该明白了吧?老板虽然和卡泰纳先生分道扬镳,但并没有背叛家族。他是想拯救家族。用黑道之星的精神。” “………………” 里茨茫然地将视线从手枪上移开,与穆尔卡对视。里茨沉默了片刻,不久无力地微微一笑。然后,毫不犹豫地动作,将没拿枪的手一翻。下一瞬间,仿佛变魔术般出现了小刀。 但在那刀光画出轨迹之前,穆尔卡迅速用手枪砸下。里茨被枪柄重重击中太阳穴,一声不吭地昏倒了。 失去意识的里茨嘴角,浮现出某种满足的笑容。 舒普尔身上松松垮垮的风衣随风飘动。松垮的软毡帽眼看就要被吹走,舒普尔深深地重新戴好。潮水的气味乘着冷风,搔弄着鼻腔。 舒普尔望着漆黑的大海,手伸进口袋,取出一个小瓶。那是装满‘帕克斯’的小瓶。 这帕克斯是舒普尔重要的东西——没错,某种意义上的宝物。 舒普尔曾憧憬黑道之星。为了遵循黑道之星的精神,他这样将家族引向了毁灭之路。 某种意义上,他觉得这是非常崇高的事。也不后悔。时代变迁,如同历史的徒花般虚幻消失的黑道之星精神。愚直地贯彻它,对舒普尔来说是很有意义的美学。 但是。 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吧。舒普尔的小手,早已因毒品而玷污。黑道之星的精神,早已死过一次了。现在的行动,不过是忏悔。终究只是个罪犯—— 正因如此,这‘帕克斯’无法舍弃。自己决不会去用,但也无法丢弃。即使装作黑道之星的样子,实际上却是被毒品玷污了手的罪犯——为了这样告诫自己,这也是必须持有的东西。 远处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和罗西那次一样,是舒普尔报的警。 穆尔卡喃喃道: ……这样一来,一切都了结了。 舒普尔仰头看着穆尔卡,轻轻摇了摇头。 “不。还没结束。” 舒普尔这么说着,从风衣口袋取出手枪。他将未装填的子弹默默装上,凝视着。 “……老板?” 穆尔卡疑惑地皱眉,但随即恍然大悟。 “难道!” “……嗯。去做个最后的了结。” “那我也——” “不,穆尔卡到此为止就可以了。我觉得这是必须由我一个人去做的事。穆尔卡……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 舒普尔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下级必须绝对服从上级的家族里,这个行为是破例的。 “老板……” 看着说不出话的穆尔卡,舒普尔微微一笑,转身迈开步子。 目的地,已经决定了。 舒普尔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传来卡泰纳的声音。 “是里茨吗?太慢了。进来。” 舒普尔无言地踏入房间。卡泰纳正看着桌上的一叠文件,直到门关上都没抬起头。卡泰纳终于转过来,眼睛因惊讶而瞪大。 “舒普尔……” 舒普尔嗒嗒地走上前,隔着书桌与卡泰纳对峙。 “你、你……来干什么?” 舒普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无言地从怀里掏出手枪。他微微抬起手臂,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坐在椅子上、眉心之间的卡泰纳。 “!” 卡泰纳的喉咙“咕嘟”地动了一下。他费力地动着颤抖的嘴唇,挤出话语: “要、要背叛……我吗?” 舒普尔无言。 “之前的话……如、如果让你不快,我道歉。” 舒普尔无言。 “家、家族是你的了。我、我退出。这样行了吧?随、随你喜欢……去改变家族吧。” 舒普尔无言。 “钱、钱!要多少钱都给你!说个数字!我马上准备!” 对着卡泰纳变了调的声音,舒普尔终于开口: “用卡泰纳的捐款建的医院,你知道吗?听说住院患者的一成,是毒品中毒者。” “?” “前阵子,还有个才十四岁的孩子,因为吸毒过量被送来了。那孩子啊,据说没恢复意识就断气了。真惨啊?” “你、你想说什么?” “我无法原谅那种事。要是能早点这么做就好了。……我啊,没能成为黑道之星呢。” 舒普尔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等、等等!杀了我,就是对家族的重大背叛行为。家族的残党,总有一天会让你血债血偿的!” “嗯,那样也好。” “你、你以为逃得掉吗?……对、对了!是打算自首吧?想让国家保护你?但是,杀了我,我指使家族贩毒这件事的证据就难以坐实了!那样一来,那些蠢货搜查官肯定会断定你是主犯,让你在牢里待一辈子!” “嗯,那样也好。” “……为、为什么!?杀了我,你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就算贯彻了黑道之星的精神,也不会得到任何人认可的!” “嗯,没关系。因为……我只是个罪犯黑道啊。” 舒普尔的手指缓缓用力。 “不、不要……别……” 卡泰纳像是无法承受极度的紧张,眼珠一翻,昏了过去。正好。这样他应该能无痛苦地离开。 舒普尔像是祈祷般闭上眼睛,然后,扣动扳机—— “等等,舒普尔!” 就在这时,书房门突然被推开,制止声传来。 舒普尔保持着枪口对准卡泰纳的姿势,回过头。 被推开的书房门对面,是坐在轮椅上的已显老态的男子。舒普尔“啊”地发出惊讶的声音,低语: “黑道之星…………” 没错。 出现在那里的,是黑道之星。是连搜查当局都怀有敬意的传说中的大首领,卡尔洛斯·班比纳本人。 卡尔洛斯自己转动轮椅,进入书房。然后,在舒普尔眼前稳稳停住。退出家族后,在表里世界都销声匿迹的卡尔洛斯,似乎消瘦了一些。 “为什么在这里……” 舒普尔困惑地问道,卡尔洛斯微微一笑。 “是舒普尔忠实的部下联系了我。把迄今为止的经过都告诉我了。是叫穆尔卡吧?” 听到这话,舒普尔一惊。 “诶?穆尔卡?可、可是,怎么做到的?黑道之星的联系方式只有首领卡泰纳……” “嗯,我也吃了一惊。似乎穆尔卡这个男人,早就预见到会有这样一天,一直在寻找我的下落。他甚至后悔没能更早找到。……你有个好部下啊,舒普尔。好了,把枪放下吧。” “可是……” “穆尔卡向当局举报了。搜查官很快就会赶来。舒普尔,用不着你来弄脏手。法律会制裁卡泰纳的。” 卡尔洛斯瞥了一眼自己的外甥,露出沉郁的表情。然后,对舒普尔说: “似乎因为我托付了外甥的事,让你受了不少苦。原谅我,舒普尔。” 卡尔洛斯当场深深地低下了头。 “!” 舒普尔,愕然了。 黑道之星,在向自己低头。 全身的力气都泄掉了。他缓缓放下枪。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啊…… 一直紧绷的东西,如同决堤般涌出。舒普尔,扑簌扑簌地流下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遵守约定。把大首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族也弄得分崩离析。……对不起。对不起……” 卡尔洛斯无言,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舒普尔的头。那只手非常温柔,非常温暖。 不久,警笛鸣响,传来数人匆忙的脚步声。最先冲进书房的是菲利普搜查官和他的两名部下,接着穆尔卡也冲了进来。 菲利普看到卡尔洛斯,默默行礼。然后,他表情复杂地看着舒普尔。 菲利普视线不离舒普尔,对身后的部下命令: “带走卡泰纳先生。” 两名搜查官架起仍昏迷的卡泰纳,无言地退出了房间。确认之后,菲利普带着某种茫然的表情,对舒普尔说: ……事情我都听说了。我似乎误解了你。抱歉。……但是,我的工作是将所有参与毒品走私的人逮捕归案。舒普尔,我要逮捕你。 菲利普说着,取出了手铐。 这时,看到这一幕的穆尔卡用悲痛的声音恳求: “等等,菲利普搜查官。老板是赌上性命和家族战斗的。我没有资格这样请求……但能否请你放过老板?” “穆尔卡,不用那样请求。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罪犯。” 舒普尔这么说,穆尔卡摇了摇头。 “老板已经受够了足以赎罪的伤。不要再让他痛苦了。” “穆尔卡……谢谢。但是,已经够了。已经,够了。” 听着他们的对话,菲利普沉痛地啐道: “我何尝不想……但不行!因为里茨和博尔沃的大逮捕剧,街上已经进入了紧急布防状态。逮捕舒普尔的命令也已从当局发出。就算我在这里放了他,遍布全城的警戒线也会抓住他。无论如何都没有退路!可恶!我们之前到底在干什么!” 沉重的沉默笼罩了现场。只有警车红色的旋转灯,昭示着时间无情的流逝。 这时,卡尔洛斯悠然开口: ……穆尔卡,从今往后,由你统率家族。以你的才干,我可以放心将家族交给你。说明情况的话,应该也能召回法尔科尼和西罗科吧。在那之前……对了。西罗科照顾过的那个叫拉克的男人,你知道吧?用他调动家族。那家伙虽然胆小没能当上干部,但人望很高。很适合当联络人。 穆尔卡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语气尖锐地回答: “恕我直言,我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但卡尔洛斯不为所动,嘴角甚至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哎呀别那么激动,冷静想想。好吗?你的一声令下,剩下的所有家族成员都会行动起来。不是坏事吧?” “?到底想……!原来如此!” 穆尔卡像是恍然大悟般点头,恭敬地向卡尔洛斯低头。 “明白了。家族就由我来统率。” 听到这里,舒普尔“啪啪”地拍起手。 “恭喜。是穆尔卡的话我就放心了。加油哦。” 穆尔卡转向舒普尔,露出感慨万千的表情。 “老板……不,不对。” 穆尔卡缓缓摇头,摘下了墨镜。然后,他带着平静的微笑,伸出手。 “舒普尔,就此别过了。一直以来,谢谢你。” 舒普尔睁大了眼睛。 无论何时都只称“老板”的穆尔卡,终于叫了自己“舒普尔”。那并非因为他成了首领。而是在最后的最后,作为挚友呼唤了自己的名字。这对舒普尔来说,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高兴的事。 “嗯!我也要谢谢穆尔卡。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 舒普尔也伸出手,两人紧紧握手。舒普尔的小手,完全被穆尔卡的掌心包裹住了。 握完手,舒普尔并拢双手,伸向菲利普。 “菲利普搜查官,可以了。请铐上吧。” “但是……我……” 在菲利普犹豫之间,穆尔卡走向书房里的电话。他拿起听筒,拨通了某个号码。 “?” 在舒普尔和菲利普投去疑惑目光的当口,似乎接通了。穆尔卡开始说话: “我是穆尔卡。拉克在吗?——是拉克啊。我是穆尔卡。——嗯,是那个穆尔卡,就在刚才,我奉命统率〈班比纳家族〉了。——不,不是玩笑。——卡泰纳?卡泰纳被当局逮捕了。——嗯,真的。所以我来接任了。是大首领卡尔洛斯决定的。——嗯。——嗯,没错。客套话就免了。倒是有件事想立刻请你办。——不,不是你一个人。是家族总动员。你来当联络人。” 说到这里,穆尔卡回头瞥了一眼,做了个戏谑的眨眼。然后,他对着听筒,毅然说道: ——那么,我命令。动员所有家族成员,总之先让城市陷入混乱。方法随你们。在路中央胡闹也好,闯红灯也好。总之制造骚动。……但是,对普通市民造成危害者,将施以血的制裁。彻底传达这个命令。以上。 穆尔卡说完就放下了听筒。 舒普尔惊讶地慌忙说: “穆尔卡!为什么下那种命令!会给城里大家添麻烦的!” “不,这样正好。” 穆尔卡毫无愧疚之色。只是,他像在打信号似的,朝菲利普使了个眼色。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菲利普打了个响指,跑向电话,拿起听筒拨号。 ——我是菲利普搜查官。凯尔在吗?——是凯尔?我是菲利普。现在下达指示。传达给街上所有紧急布防的警察。——嗯,对。那么听好了。……今天任何轻微犯罪都不准放过。对普通市民造成危害的家伙自不用说,在路中央胡闹的家伙,闯红灯的家伙,都给我一个不落地抓起来,往死里整。明白吗?任何轻罪都不准放过!——什么?那样做警戒线会出漏洞?笨蛋!!市民安全第一!别废话照我说的做!明白了吗! 菲利普“啪”地一声摔下听筒。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抖个不停,然后捂着肚子,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终于明白了。 两人是为了让舒普尔逃脱,才下达了平时无法想象的命令。 ——可是不明白。 两人为什么如此拼命,甚至要做到这个地步,也要让舒普尔逃脱呢?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只是个罪犯啊?我哪里有值得你们做到这个地步的价值?” 没错。自己只是个罪犯。若是憧憬已久的黑道之星还另当别论,没有理由被如此对待。 这时,卡尔洛斯爽朗地哈哈大笑。穆尔卡和菲利普也相视而笑。不久,三人转向舒普尔,齐声说道: ——很简单。我们,是迷上你(Gang Star)了。 ——那一天,一位伟大的黑道之星离开了城市。 一位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姓名,只存在于少数人记忆中的,可爱的黑道之星。 他的后来,无人知晓……。 “——你是说,这瓶子里就封存着这样的回忆吧?” 舒普尔问道,爷爷却用含糊的话语搪塞道: “这个嘛……也许……是吧……” “?” 没有像往常那样得到明确的回答,舒普尔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时, “舒普尔,我回来了哦。有没有乖乖看家呀?” 妈妈似乎从田里回来了,没敲门就打开了门。 爷爷伸长脖子,从打开的门缝朝外望了望,说道: “……云层很厚啊。今晚恐怕会有暴风雨。舒普尔,和妈妈早点回去吧。再磨蹭下去雨就要下起来了。” 爷爷的天气预报总是很准。妈妈“哎呀糟糕了”地叫着,牵起了舒普尔的手。 “啊……爷爷,再见。” 舒普尔被妈妈牵着手,仍在门前挥了挥手。 爷爷温柔地微笑着。 舒普尔回去后,爷爷拿着瓶子,沉默地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爷爷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掀开铺在那里的地毯,露出了一部分木地板。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地板,但木板之间有一道能插入小指的缝隙。那里有一个隐藏的储物空间。 爷爷将一根金属棒插进去,利用杠杆原理撬开了盖子。然后,慢慢地朝里窥视。 里面塞满了数不清的、装着白色粉末的瓶子。 爷爷将宝箱里的那瓶,也收进了这个储物空间。 “……这样就了结了。” 爷爷这样低语着,盖上盖子,钉上了钉子,让它再也无法打开。 远处,闪电“啪”地一亮。 爷爷的笑容,被照亮了一瞬。 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是,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这世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