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普尔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作者:雨宫谅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被寄养在爷爷家的男孩舒普尔,与住在附近的少女阿罗瓦一起,偷偷进入了禁止进入的储藏室。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木箱。 “这个箱子是爷爷的宝箱!” 干瘪的气球、装着白色粉末的瓶子、小小的铲子——。舒普尔代替爷爷,将手中这些“宝物”背后的故事,一一讲述给爷爷听。 这是一部形式新颖的短篇连作,荣获第10届电击小说大奖选考委员会鼓励奖。 第一卷 ──────────────────────── 彩页故事《穆尔卡的冒险~失落的秘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舒普尔拿起了读到一半的书。 手中的书本封面上,写着《穆尔卡的冒险~失落的秘宝~》。 舒普尔非常喜欢读书,至今已经读过各种各样的书。 最近的最爱,就是现在手中的这本《穆尔卡的冒险》系列。 主人公穆尔卡总之就是非常帅气,舒普尔非常喜欢。 他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继续读了起来——。 -------- 《穆尔卡的冒险~失落的秘宝~》 “穆、穆尔卡!救救我!” 昏暗的洞穴中,回荡着欧布摩特急迫的呼喊。穆尔卡将手中的火把往旁边一丢,立刻趴倒在地。他将右臂牢牢缠在圆锥状高耸的岩石上,将左臂伸向欧布摩特。 “再、再把手伸长一点!快点!!” 欧布摩特一边叫喊,自己也奋力伸出手。他运气不错,背包被岩架卡住才没直接坠落,但谁也不知道这能支撑多久。 “欧布摩特,别乱挣扎!会掉下去的!” 穆尔卡厉声喝道。借着欧布摩特失手掉落火把的光芒,陷阱底部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坑底林立着无数尖锐如利刃的岩石,而不知是先前冒险者还是古代人的骸骨,正用其被刺穿的头颅上那怨恨的眼窝瞪着两人。 “还差一点!加油!” 穆尔卡的手无限逼近欧布摩特的手。能抓住——就在穆尔卡这么想的瞬间,随着不祥的声响,支撑着欧布摩特的岩架崩塌了。欧布摩特发出一声无声的惊叫。穆尔卡瞬间将缠在岩石上的右臂伸到极致。他瞄准欧布摩特肘部的手没能触及手肘,滑过了手腕——最终,总算抓住了欧布摩特的右手。右臂因承受两人重量而发出哀鸣,穆尔卡皱着脸说道: “欧布摩特,你该减肥了。” 欧布摩特吼了回来。 “少啰嗦!快点拉我上去!” “哎呀呀,这回可真够呛啊。” 穆尔卡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戏谑。欧布摩特面色苍白地说道: “你还真轻松啊,穆尔卡。我已经到极限了。果然,以圣地为目标是件鲁莽的事。” 穆尔卡微微耸了耸肩,说道: “喂喂,你怎么了欧布摩特?事到如今反倒害怕了?” 那话语中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但欧布摩特以认真的声音回答: “——啊,是的。我很害怕。” 穆尔卡收起了嘴角的笑意,沉默片刻。 “你说什么呢欧布摩特。危险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们至今踏遍了世界各地。必要时也曾穿梭于战场中央,甚至与所爱之人诀别。事到如今,为什么说这种丧气话?” “我和你不同,穆尔卡。我一直都在害怕。从未有过一次觉得没关系。即便如此,与你一同冒险的日子很快乐,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今后仍是搭档。但是……通过这次的事,我彻底明白了。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我……就到此为止了。抱歉……” “………………是这样吗。” 穆尔卡露出了有些寂寞,却又仿佛看开了一般的笑容。他拿起火把,小心翼翼地迈步走向那扇两面都刻有古代文字的石门。不过,似乎刚才的陷坑已是最后的难关,穆尔卡平安无事地抵达了门前。 “穆尔卡,你要一个人去吗?我无法前进了。我要先回镇上,去找其他的搭档——” “欧布摩特。最好的搭档啊,不是找来的。是彼此吸引的。如果有家伙和我一样,想不顾危险去看各种不同的世界——那样的家伙不用刻意寻找,也终会相遇。这次就这样吧。向着那尚未见过的世界。” 欧布摩特沉吟了片刻,然后如同祈祷般低声说道: “穆尔卡……别死啊。” “嗯。” 穆尔卡轻轻一笑,抬头望向通往圣地的门扉。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穆尔卡本能地嗅到了那前方存在的荣光…… -------- “舒普尔,该去爷爷家了哦。” 听到妈妈的声音,舒普尔恋恋不舍地合上了手中的书。 虽然非常在意后面的情节,但也只能忍耐到爷爷家了。 ──────────────────────── 序 在你心中,是否有无可替代的宝物? 你是否拥有美好的回忆? 若有,很好。 若没有,那也无妨。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因为那无可替代的美好之物,正在你的心中。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那妈妈去田里了哦。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 像在叮嘱年幼的孩子一样,妈妈竖起食指,窥视着舒普尔的眼睛。妈妈的手臂上挂着个大篮子。是用来采摘这个村子的特产“奇可果”的。 “知道了吗?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妈妈又叮嘱了一句。 这是每次都会说的话。 是工作前必有的确认。 “嗯。” 舒普尔像平时一样,老实地点头。舒普尔也不是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孩子。不用钉那么多次,他也能乖乖看家的。特别是在这个爷爷家里,舒普尔会像借来的猫一样老实。不过,妈妈大概不知道这件事吧…… “那,爸爸。舒普尔就拜托你了哦?” 妈妈似乎对舒普尔的回答很满意,对在里屋摇椅上坐着休息的爷爷打了声招呼。 “嗯。” 爷爷微微睁眼,轻轻点头。气派而雪白的胡须,紧闭成一条直线的嘴巴。坐在摇椅上的爷爷,那副模样活脱脱是画中走出的顽固老头。 妈妈为了工作匆匆出门后,留下的只有舒普尔和爷爷。 舒普尔瞥了爷爷一眼。爷爷叼着烟斗点上火,开始缓缓摇动摇椅。乍看之下像是很悠闲,但老花镜后的眼神却闪着精明的光,仿佛在探究舒普尔接下来的动向。 舒普尔移开视线,啪嗒一声坐在地上。在爷爷看得到的范围内,像往常一样打开从家里带来的书。打开的书大到能盖住舒普尔的脸。内容是他最喜爱的角色“穆尔卡”大显身手、令人捏一把汗的大冒险故事。 爷爷确认舒普尔打开书后,便开始整理他爱好的钓鱼用具。 这,也是惯例了——。 舒普尔和爷爷关系不好。不,应该说,是处不好。 性格不同。年龄不同。没有共同话题。 妈妈工作时,舒普尔总是被寄放在爷爷家。总是待在爷爷身边。即便如此,两人之间依然存在隔阂。那绝非险恶的隔阂,却是确实存在的沟壑。 所以,两人的行动也已习惯成自然。 妈妈一走,舒普尔就打开书。书是舒普尔的盾牌。是为了尽量避开与爷爷接触的盾牌。是表示“我会乖乖的,请不要管我”的意思——。 妈妈一走,爷爷就开始整理钓鱼用具。钓鱼用具是爷爷的矛。是为了牵制舒普尔别来打扰的矛。是表达“请你安分点”的愿望的体现——。 舒普尔倚着墙壁,将书放在竖起的膝盖上,开始哗啦哗啦地翻页。 就这样读着书,忽然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舒普尔抬起头。爷爷从老花镜后斜眼瞥了一下门,说了一句“开着呢”。 “打扰了……” 伴随着拘谨的声音,门后,阿罗瓦探头进来。 阿罗瓦是住在附近的女孩。话虽如此,爷爷家孤零零地建在山丘上,所谓“附近”也得下了山丘走一小段路。对舒普尔和阿罗瓦来说算是挺远的距离,但她常翘掉家里的活儿,跑来这里玩。 阿罗瓦和爷爷目光对上,慌忙鞠了一躬。然后像逃跑般来到舒普尔面前,又像偷看般回头瞥了爷爷一眼。爷爷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手中的钓鱼用具上了。 阿罗瓦像是松了口气般叹了口气。然后这次,她双手叉腰,有点威压似地俯视着舒普尔,说道: “……又在看书啊?” “啊?嗯、嗯。” 舒普尔回答,阿罗瓦就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老是像这样只顾着看书,所以大家才都说‘舒普尔的身体是废柴’的呀?” 听到这句话,舒普尔默默地垂下视线。 ——那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舒普尔的身体是废柴。虽然舒普尔自己记不清了,但在比现在还要小得多的时候,他曾因原因不明的高烧病倒过。后来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但自那以后,舒普尔的身体就成了废柴。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被允许独自一人。 而这一点,也正是他和爷爷处不好的最主要原因。 舒普尔望向爷爷。他似乎没听到这边的说话声,一手拿着钓鱼用具,像往常一样仔细地整理着。 因为舒普尔总被寄放在这里,爷爷去他爱好的钓鱼的次数也减少了。爷爷一定为此在生舒普尔的气吧。所以几乎不跟他说话。就算舒普尔希望,爷爷也不可能跟他亲近的。 “——喂舒普尔,在听吗?” 阿罗瓦灵巧地鼓起一边脸颊,气呼呼的。 “嗯……” “那我们去外面吧。我知道一个开满了好多花的地方!” 阿罗瓦一下子眼睛发亮,但舒普尔摇了摇头。 “不行啦。会被骂的。” “为什么?只要不是一个人就行了吧?就在附近,而且有我在,没问题的啦。” “可是……” “可是什么?” 阿罗瓦的脸又变得不高兴起来。舒普尔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用上翻的眼神看着阿罗瓦,小声嘀咕: “……我想继续看书。” 对于无法剧烈运动的舒普尔来说,书是从小就无可替代的朋友。即使在爷爷家,想象的翅膀也能带他飞往世界各地。就在刚才,舒普尔还从爷爷家“飞”了出去,在据说沉睡着秘宝的圣地冒险呢。 阿罗瓦眉头微蹙。那表情像是拼命压抑着已涌到喉咙口的不满。 舒普尔是知道的。阿罗瓦害怕爷爷。虽然爷爷大概一次也没对她发过火,但偶尔爷爷那斜眼窥探这边的目光,对阿罗瓦来说似乎非常可怕。证据就是,在外面遇到时的阿罗瓦,话量是待在这里时的两倍。 阿罗瓦嘟囔了一句“无聊”,便在舒普尔旁边的沙发上赌气躺下了。这种你来我往,在阿罗瓦来的时候并不少见。阿罗瓦来爷爷家玩,总是“无聊无聊”地闹别扭。舒普尔觉得,无聊的话去别处玩不就好了,可阿罗瓦却总是突然冒出来,叫舒普尔出去玩。 舒普尔微微歪了歪头,将视线移回书上。正打算继续看下去,却忽然想起什么,确认起剩下的页数。 还剩三十多页。 “啊……” 舒普尔愁容满面。离妈妈回来还有好几个小时。但照这样下去,不到一小时书就会看完。打算接下来读的那本书,就放在舒普尔的桌上,没有带过来。 (……读慢点好了。) 舒普尔这么想着,放慢了翻页的手。 然而,故事偏偏正渐入佳境。舒普尔不知不觉被故事吸引,急不可耐地翻起页来。与书中的主人公共鸣,分享着发现寻找已久的秘宝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兴奋。握紧汗湿的小拳头。忘了眨眼。咕嘟地咽了下口水。然后—— 舒普尔猛地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膝盖上的书已露出了封底,而时间还不到一小时。 冒险的余韵逐渐散去,舒普尔“呼”地叹了口气。把书啪嗒一声放在地上。爷爷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斜眼往这边瞧。阿罗瓦也只微微抬起头,看着舒普尔。 “……我去下厕所。” 舒普尔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站了起来。 厕所在走出房间的走廊尽头。 木地板,砖墙。走在冷飕飕的走廊上,舒普尔兴奋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舒普尔在走廊中途停下脚步,茫然地想。 (根本不想小便嘛……) 并不是非要去厕所不可。只是无事可做,不知不觉想从有爷爷在的房间里出来而已。 舒普尔转头环顾,正好左手边有一扇木门。记得是当作储藏室用的房间的门。因为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了会很危险,所以被爷爷禁止进入。厚重的门扉像守护着不开启的房间的守卫般耸立,俯视着舒普尔。 看过无数次的门。每次只是路过,平淡无奇的门。即便如此,舒普尔还是心头一跳。沉睡的好奇心,蠢蠢欲动地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 “我说舒普尔,这个是什么房间呀?” 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的阿罗瓦,在舒普尔旁边仰望着门。舒普尔有点惊讶,小声回答: “——这是储藏室。” “哦……” 阿罗瓦仰望着门看了一会儿,不久嘴角便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用耳语般的声音问舒普尔: ……喂舒普尔,我们进去看看吧? “诶?不、不行啦。说了危险,不能进去的。” “就一下下有什么关系嘛。没事没事。” 阿罗瓦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门把,拧开了。门发出嘎吱的声音打开了。走廊的光从门缝漏出,在房间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打扰啦——” 阿罗瓦故作俏皮地说着,从打开的门缝里哧溜一下钻进了房间。舒普尔连出声阻止都来不及。 舒普尔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视线投向爷爷所在的房间,但那房间只是静悄悄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舒普尔将视线移回,仰望着微微打开的门。 要是平时,他会做个乖乖听爷爷话的“好孩子”。连碰一下门都会犹豫。 可是。 刚才读完的书的主人公,前往了无人踏足的圣地,克服了重重困难,找到了宝物。那位主人公名叫穆尔卡,同时,也同样是作为读者的舒普尔。 “——穆尔卡本能地嗅到了那前方存在的荣光……” 舒普尔低语着书中的句子,一边按捺着又开始怦怦直跳的胸口,一边追赶阿罗瓦。 虽然皱着眉忍受着发霉的气味,舒普尔还是踏入了储藏室。先一步进去的阿罗瓦摸索着找到了房间的开关,打开了灯。天花板上垂下的裸灯泡柔和的光充满房间,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那里是个布满灰尘的空间。在灯泡的光照下,微小的垃圾在空中飞舞。舒普尔慌忙用袖子捂住嘴。储藏室明明有舒普尔的房间那么大,脚下却杂乱地堆满了东西,几乎无处下脚。墙上设有搁架,小物件杂乱无章地塞满了每个角落。失去主人的蜘蛛网随处可见,让人感觉像掉进了陷阱。 舒普尔从嘴边移开袖子,战战兢兢地吸了口气。满是灰尘的空气黏住了喉咙的黏膜。 这里简直是异世界。是本以为已了如指掌的爷爷家中,一个奇异的、奇异的空间。 “好脏的房间……” 阿罗瓦这么说着,面露难色。但舒普尔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蹲下身,开始在周围翻找起来。要找什么已经决定了。是像穆尔卡找到的那样的宝物。是那种能撼动心灵的,那样的宝物。 “……舒普尔,你在干嘛?” 阿罗瓦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 “在找宝物。” “宝物?” 阿罗瓦环视房间,露出困惑的表情。 舒普尔没理会那样的阿罗瓦,继续探索四周。随手将触碰到的东西拖出来,仔细查看是否有宝物的气息。手被灰尘弄得漆黑,但他毫不在意。 阿罗瓦看了一会儿舒普尔的样子,不久也学着舒普尔的样子蹲下身,开始在周围摸索。但那动作实在算不上热心。只是拿起拖出来的破布,一脸嫌脏地打量着。 ——寻宝开始大约五分钟后。 到了那时候,阿罗瓦已经兴趣索然地坐在原地,双手托腮,呆呆地看着舒普尔的样子了。 就连舒普尔本人,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眼中明显浮现出失望的神色。他粗暴地将左手抓到的废弃平底锅推到一边。像发火似的拂开缠到头发上的蜘蛛网。 穆尔卡,找到了宝物。 在所有人都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 那是书里的故事。只是童话。他明白。他明白,但是……。 (我也有……) 这样的想法,是有的。 舒普尔焦躁地抬起头。眯起眼睛,环顾四周,想找到宝物。不久,他的视线忽然停在了某处。是从下数第二层的搁架。房间角落静静沉睡着的一个陈旧的木箱映入眼帘。 (——是宝箱!) 舒普尔像被弹起来似的起身,推开脚下的破烂,走到木箱旁。阿罗瓦也像是发生了什么,半站起身,跟了过来。 木箱大约有头那么高。舒普尔轻轻伸出手。它比想象的要大。舒普尔不张开超过肩膀的双臂就拿不住。一个人大概搬不动。 “……里面装着宝物?” 阿罗瓦怀疑地问道。舒普尔带着不可思议的确信点了点头,抓住木箱的一头。 “喂阿罗瓦,你也来抬另一边。” “诶——?会把衣服弄脏的……” 阿罗瓦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但还是帮忙抬起了木箱的另一端。 木箱比想象的还要重。不把它从搁架上“哧溜哧溜”地拖出来就挪不动。在从搁架上往下搬的阶段,舒普尔用尽全力把力气灌注到双臂。沉甸甸的重量传到双臂,木箱离开了搁架。 但就在这时,木箱猛地大幅倾斜。阿罗瓦承受不住木箱的重量,失去了平衡。受此影响,两人的手离开了木箱。木箱以异常缓慢的速度下沉,以超乎想象的、令人不安的声音摔在了地上。舒普尔和阿罗瓦吓得一缩脖子。薄薄积在地板上的灰尘,猛地飞扬到空中。 一瞬间的空白之后,舒普尔和阿罗瓦同时对视。幸好脚没被压到,但巨大的声响和飞舞的灰尘让两人都眼泪汪汪,一副受惊的样子。 舒普尔慢慢将视线移向木箱。不知何时,木箱的盖子已经移位,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阿罗瓦似乎也注意到了,两人战战兢兢地探头朝箱子里看去。 就在这时, “怎么了!” 似乎是听到了声音,爷爷神色大变地出现了。 舒普尔瞬间从探险家被拉回现实中的孩子。像迷路的小孩一样蜷缩着身子,视线游移。看向阿罗瓦,她也惊慌失措,用受惊的眼神回望着舒普尔。爷爷冲进房间。舒普尔以为要第一次被爷爷骂了。以为要第一次挨打了。舒普尔紧紧闭上眼睛。 “怎么了舒普尔!?哪里受伤了吗?” 爷爷来到身边问道。拳头——没有落下。 舒普尔缓缓睁开眼睛。 爷爷比舒普尔还要慌张,一边摸着舒普尔的身体,一边反复问着“哪里都不痛吗?”。那里感觉不到丝毫生气的迹象。只有发自内心担心舒普尔的,爷爷的温柔。 “……嗯,没事。哪里都不痛。” 舒普尔松了口气,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回答。爷爷像是放下心来般叹了口气。 “是吗。太好了。……可是,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我说过不能进来的吧?” 面对这个问题,舒普尔无力地垂下头。这时,阿罗瓦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对、对不起。舒普尔说不行的,是我说要进去看看的。所以请不要骂舒普尔。” 听到阿罗瓦的话,舒普尔也抬起头开口: “不对。阿罗瓦没有错。是我开始探险的,所以……” “探险?” 爷爷有点惊讶地扬起眉毛。本以为会挨骂,可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佩服的意味。舒普尔和阿罗瓦对视一眼,然后激动地对爷爷说: “是的。我们俩在探险。” “对对。然后呢,舒普尔发现了这么大的木箱。” “嗯。在搬这个箱子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了……呐爷爷,这个箱子是什么?虽然很重……” 听到舒普尔的话,爷爷皱起眉头,将视线移向脚边的木箱。接着爷爷惊讶地瞪大眼睛,就地蹲下,像是遇到了老朋友一样,怀念地抚摸着木箱。 “哦哦,哦哦。这是我的宝箱啊。” “宝箱!” 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探头朝木箱里望去。阿罗瓦也兴致勃勃地朝里看。 木箱里杂乱无章。与其说是宝物,不如说是日用品,或者是舒普尔不明白用途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舒普尔很困惑,但爷爷却像对待珍宝般,拂去那些破烂上的灰尘。 于是,他明白了。 那是爷爷的宝物。 是塞满了回忆的,无可替代的东西。 舒普尔也蹲下身,和爷爷一起,从宝箱里拿出几样东西看看。阿罗瓦也来到舒普尔旁边蹲下,拿起爷爷的宝物。 有坏掉的怀表。有老旧的提灯。有透明的玻璃珠。舒普尔把它们对着光看,用袖子擦擦。爷爷一路走来的历史的重量,舒普尔也似乎能隐约感受到。 “东西真多啊。” “嗯。都是些令人怀念的东西……” “可是好脏。手会脏的。” “哈哈。这可真够呛。” 舒普尔的手伸向箱子更深处,指尖“咚”地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是什么呀,他拿起来看。 那只有舒普尔拇指大小。但相对地,沉甸甸的。锈迹斑斑,顶端尖尖的。 舒普尔浑身一颤。 那和村公所电视上见过的、枪的子弹十分相似。 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散发着,冒险的味道。 “这是……” “等等!” 舒普尔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了正要说什么的爷爷。爷爷眨了眨眼。 “怎、怎么了舒普尔?” 阿罗瓦担心地问。舒普尔有点得意地说: “我来猜猜看。……这是子弹,对吧?” 对舒普尔的这个问题,爷爷有些哑然,没有回答。舒普尔乘胜追击般追问: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啊,等等。这个也由我来猜。我想想……” 舒普尔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子弹,歪着头思考。 舒普尔喜欢书。最喜欢故事。他充分利用因年幼而格外发达的想象力,从一言不发的、布满锈迹的子弹中,编织出清晰的故事。 “对了。这个啊……” 他不知道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不知道他怀揣着怎样的回忆。 但是。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了主人公。 是的。这是战争年代的爷爷的故事——。 ──────────────────────── 第一话 雪与子弹 黎明前。 苍茫的暗色湿润地包裹着世界,只有细微的虫鸣摇曳着周围的空气。隐约传来的是泥土的气息吧。异乡的土地,连泥土的芬芳也不同。鼻子痒痒的,或许正因如此。 舒普尔仰面躺在红褐色的大地上,望着天空。微弱闪烁的星辰看在眼里很是舒适。明知不该,却还是不由得迷糊起来。 就在意识快要坠入浅眠的那一刻。 “……普尔……普尔二等兵……”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声音。 “舒普尔二等兵……舒普尔二等兵!” “啊,是!” 舒普尔猛然惊醒,慌忙只抬起上半身。他反射性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敬礼。对他而言过于宽大、宛如铁锅般的头盔歪斜着,遮住了左眼。 “原来你在这儿啊,舒普尔二等兵。” 听到那含着苦笑的声音,舒普尔松了一口气。 “穆尔卡大尉……” 舒普尔视线的前方站着穆尔卡。 舒普尔也不知道穆尔卡的确切年龄。问了他也不肯说。但大概,是二十多岁后半吧。穆尔卡嘴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周身散发着某种洒脱不羁的气质。此刻,穆尔卡舒展着他那双下垂的细长眼睛,一边摩挲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一边走了过来。他头上戴着一顶尺寸合适的头盔,但搭扣却松垮地垂着。他身着第三游骑兵步兵团——通称“绿龟军团”专用的嫩绿色战斗服。 “舒普尔二等兵,快到作战开始时间了。准备好了吗?” “嗯。” 舒普尔把放在身旁的步枪拉过来,站起身。虽然没有上刺刀,但那枪比舒普尔的身高还要长。 穆尔卡咧嘴一笑,把手“啪”地放在舒普尔头上。舒普尔和穆尔卡身高相差近一倍。比起上司和部下,更像是在玩打仗游戏的孩子和在旁看顾的家长。 “好,那就最后再检查一遍装备,然后到集合地点来。明白吗?” “嗯。” “喂喂,我说过多少遍了?回答不该是‘嗯’。要说‘遵命,穆尔卡大尉’!” 穆尔卡使劲摇晃着舒普尔的脑袋。舒普尔被晃得晕头转向,双手紧紧按住快要滑落的头盔。 “遵、遵命,穆尔卡大尉!” “很好!” 穆尔卡一侧嘴角向上扬起,脚跟一转,转身离开了。 舒普尔目送穆尔卡离去,然后按照吩咐开始重新检查装备。确认步枪是否好好涂了防锈油。检查枪管内壁是否擦得锃亮。拔出腰间皮带上的手枪,同样仔细检查。 一通检查完毕后,舒普尔从皮带扣的暗格里取出一发子弹。他举起那颗子弹,对着渐白的天光,眯起一只眼仔细端详。这是舒普尔刚加入“绿龟军团”时,作为“特制子弹”配发的,每人仅此一发。所有同伴都——当然,穆尔卡大尉也是——将其视为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它散发着诡异的光泽,泛着微弱的磷光。 舒普尔就这样凝视了子弹片刻,最后还是把它原样收回皮带扣里,站起身来。他把过于宽大的头盔重新戴好,拍了拍肥大战斗服上的灰尘。将比自己身高还长的步枪挂在右肩,拖拖拉拉地拽着,朝集合地点走去。 舒普尔到达集合地点时,大部分士兵已井然有序地列队集合。舒普尔也从人群缝隙中灵巧地钻过,站到队列中间,摆出立正不动的姿势。 不久, “嗯哼!咳咳!” 伴随着夸张的干咳声,沃金大佐出现在士兵们面前。大佐的肚子圆滚滚地鼓起,体型活像个饭团。他站到一个用来装补给物资的箱子上,扫视着士兵。然后用与他外表不相称的、洪亮的声音喊道: “呃——!诸位想必已经知道,我‘绿龟军团’将于今日07:00,向敌军布阵的北部岩山进军。这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激战。但是,无须畏惧!我等怀有赴死的觉悟!” 大佐说着,将一发子弹高高举起,展示在士兵们面前。那是“绿龟军团”人手一颗的、唯一的特制子弹。 “诸位也都带着吧?我等字典里没有‘后退’二字。万一……万一战败,蒙受被俘之辱,便用这颗子弹了结自己的性命!这才是我等义无反顾的决心!” 这位国王忠实的仆人,唾沫横飞、神情陶醉地发表着演说。 没错。 舒普尔他们持有的这唯一一发特制子弹,是发下来用来自尽的。 在油腻腻的工厂里特制而成,并由散发着可疑气息的神官祝祷过的、奇妙而美丽的、每人仅此一颗的子弹。据说这子弹蒙受着国王所信奉之神的加护,用它结束性命的人,无一例外都能踏上通往安乐死后世界的旅程。 荒诞不经。 然而,对于置身于随时可能死去的战场上的士兵们来说,这却是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一张通往天国的单程票。 ——我们拥有能引领我们前往天国的子弹。 或许正是怀抱着这种信念,舒普尔他们“绿龟军团”才得以突破数道敌阵,不断向敌后纵深挺进。这堪称是如有神助的战果。 “好了诸位,出发的时间到了。全军前进!” 大佐高声宣告。 全军保持着队列开始行进。 混在高大的成年人们中间,孩子模样的舒普尔也行进着。 唰唰。唰唰。 咚咚。咚咚。 规律整齐的脚步声里,混杂着舒普尔那不规则地急促的脚步声。 唰唰。唰唰。 咚咚。咚咚。 几乎听不清的、舒普尔那小小的脚步声。 唰唰。唰唰。 咚咚。咚咚…… ——在那一天的战斗中,半数士兵失去了生命。 他们是否平安抵达了天国,无人知晓。 舒普尔的脚步声,变得稍微能听清了一些。 舒普尔坐在一块足有四米高的巨大岩石上,为今日战斗中死去的同伴们默祷。岩壁冰冷,拂过脸颊的风却很舒适。这里大概位于清晨战场的上风处吧,连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飘不过来。宁静的夜晚,让人几乎怀疑是否真的发生过战斗。 “舒普尔二等兵,你在上面吗?” 忽然,从岩石下方传来声音。 舒普尔从岩石边探出头,向下望去。那里有一个没有阴影、轮廓模糊的人影。 “穆尔卡大尉?” 他几乎确信那是穆尔卡,却又感到一股寒意,仿佛战死的士兵正从岩石缝里晃晃悠悠地爬出来似的,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你找了个好地方啊。我也能上去吗?” 听到穆尔卡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舒普尔松了口气,爽快地应了声“嗯”,并告诉对方可以从左边爬上来。穆尔卡利落地爬上岩壁,将一只脚搭在一块小小的凸起上,俯瞰四周。这动作虽然有点装模作样,但由穆尔卡做来,却莫名地有型。 “……嚯。这地方找得真不错。舒普尔二等兵在发现这种地方方面,可是个天才啊。” 穆尔卡连连点头表示佩服。 舒普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没那回事。穆尔卡大尉你们住的高官专用帐篷,要舒服得多吧?” “那帐篷?怎么可能!” 穆尔卡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夸张地左顾右盼,凑近舒普尔像是要说悄悄话似的,压低声音道: “沃金大佐的帐篷就在我隔壁。一到这时候,那位的鼾声可真是了不得!周围二十米简直是地狱!” 看着穆尔卡仰天长叹的样子,舒普尔哧哧地笑了起来。 大佐那震撼大地的鼾声,在“绿龟军团”内部也是出了名的。 以前,有个新兵不小心误入了高官专用帐篷所在的区域。他本想在上司发现之前溜走,立刻来了个向后转,蹑手蹑脚地打算离开。 他的心脏,像警钟一样狂跳。 他当时,稍微有点醉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大佐那地动山摇般的鼾声。 据说大佐的鼾声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是: 咕呜呜呜——嘎啊啊啊——咕呜呜呜——嘎啊啊啊—— 这样规律的大呼噜。 另一种是: ……嗯嘎喔喔喔喔……噗咻………… 这样突发性、爆炸性的呼噜。 新兵听到的是后者。 那突然撼动身体的巨响。以及随后,让人自然起鸡皮疙瘩的、深渊般的沉寂。 新兵想必是大吃一惊吧。说不定原地跳起了一米高。又或者,因酒精而放松的下半身,或许流出了满满一杯的液体。总之,他当时还没听过关于大佐鼾声的传闻,而且幸运地(或者说,不幸地)还未习惯战场。 就在他像雕像般僵立原地时,这次轮到规律性的大佐鼾声突然袭来。那是鼾声的波浪式攻击。 他还不习惯战场。 大佐的鼾声简直不似人声。 于是他大叫起来—— “敌袭——!!!” 舒普尔和穆尔卡异口同声地喊道,随即爆笑起来。 “哈哈,还有这么回事啊。” “是误听成敌军轰炸机的引擎声了吧?” “对对。那时候可真是笑死我了。抄起枪冲出去一看,敌机的真身竟是自家大佐的呼噜。” 穆尔卡似乎清晰地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喉咙里咕噜咕噜地低笑了好一会儿。 不一会儿,他喘了口气,大大咧咧地在舒普尔旁边坐下。然后喃喃低语道: “……呼。大佐阁下啊,要是没有那惊天动地的呼噜和对国王那种狂热的信仰,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家伙。” 听到这话,舒普尔睁大了眼睛。 “对国王陛下尽忠是坏事吗?” “忠诚过度也会生出愚臣啊。怎么,舒普尔你也是那种能为了国王轻易舍弃性命的人吗?” 这次,他没有在名字后面加上“二等兵”的军衔。是作为亲密的朋友在称呼。周围没人的时候,穆尔卡就会这样只喊他的名字。 “那倒不是……” 舒普尔小声回答。 “那舒普尔,你又是为什么而战呢?” 穆尔卡用一种近乎痛心的表情,连珠炮似的发问。舒普尔有些畏缩,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抱着婴儿、面带温柔微笑的女性。 “……为了家人,是吗?” “嗯……”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舒普尔内心忐忑,但还是从照片上抬起视线,偷偷瞥了穆尔卡一眼。穆尔卡那原本严肃的表情一变,眼角舒展开来。 “是吗。嗯,是吗。……太好了。我还以为舒普尔也像那位大佐一样,打算为了国王,舍弃这仅有一次的生命呢。” 穆尔卡像是独自想通了,一次又一次地点着头。 看着他的样子,一个简单的疑问浮上舒普尔心头。舒普尔将这个疑问说出了口。 “我说,穆尔卡你又是为什么而战呢?我一直以为,你和大佐一样,是为了国王陛下而战。” “嗯?我吗?” 穆尔卡无畏地笑了,用轻描淡写的轻松语气说道: “老子啊,是为了快点结束这该死的战争,才待在战场上的。” 舒普尔略一思索,然后问道: “……那和我一样,是为了留在国内的重要的人,想早点结束战争?” “不,不一样。舒普尔你是为了保护国内的妻子和孩子不受伤害,才去打倒敌人的吧?” 正如穆尔卡所说,舒普尔点了点头。 “我不一样。只要能结束这该死的战争,什么方法都行。仅仅为了这个,我才站在战场上。就这样把敌兵一个不剩地全杀光,战争或许会结束;我们被敌兵全灭,战争或许也会结束。又或者,像我们现在这样浑身是血在地上爬的惨状,能让上面那些大人物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战争的残酷,从而同意和谈也说不定。总之,我想设法停止战争。为此我能做的,就是战斗。” 穆尔卡凛然说道。话语中没有丝毫迷茫。 “结束战争……” 舒普尔低下头。 他当然也希望战争结束。然而,穆尔卡那句“为此只能战斗”的话语,却无比、无比悲伤地回荡在舒普尔心中。 “喂喂,别摆出那种要哭的表情嘛。” 穆尔卡有些困扰,温和地笑了笑。 “……我说,穆尔卡。” 舒普尔抬起头,问道。 “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吧?会迎来和平的世界吧?” 那是一个近乎祈祷的提问。 他当然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然而,穆尔卡虽然温柔地接纳了舒普尔真挚的目光,却没有给出他渴望的答案。 “……那我不知道啊,舒普尔。” “怎么会……” 舒普尔仍是一副悲戚的表情,说不出话来。穆尔卡仰望着满天星空,突然说道: “我说,舒普尔。你知道……四月雪吗?” “四月……雪?” “啊,对。不合时节的白色精灵。” 穆尔卡依旧仰望着天空。舒普尔也望向天空,随即微微歪了歪头。 “不可能有那种事。四月怎么会下雪。天气这么好,这么暖和。” “嗯?啊,是啊。天气很好,气温也回升了。在我们国家,在这里,四月下雪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是啊,那种奇迹有时也会发生。战争也一样。就像四月雪会将一切覆盖成银白,或许也会因某个偶然迎来终结。我们只能相信那一天会到来,继续战斗。仅此而已。……所以啊,舒普尔。” 穆尔卡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窸窸窣窣地摸索着。然后掏出了一颗子弹。 那是特制子弹。 既是胜利女神,同时又是死神的,唯一一颗子弹。 穆尔卡握着它,凝视着舒普尔。 “听好了舒普尔。千万别想着用这玩意儿。” “诶?”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 “可、可是穆尔卡。我听说要是被敌人抓住,会遭受非常痛苦的拷问啊?与其遭受那种罪,不如用这个去大家所在的天堂……” “你真以为用这玩意儿就能上天堂?” 穆尔卡冷冷地说。 “怎么会!……可、可是,我们的国王陛下是这么说的啊?” 舒普尔结结巴巴地反驳。 穆尔卡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他用拇指“啪”地弹了一下右手握着的特制子弹,然后漂亮地在空中接住了旋转落下的它。接着——接着,他使尽全力将那子弹远远地扔了出去。那姿态,宛如投掷手榴弹。像是要将令人厌恶的东西,尽可能从自己身边驱逐。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后悔。特制子弹划出一道弧线,消融在黑暗之中。仿佛能听到“叮”的一声清脆回响。 “啊……” 舒普尔因这太过突然的举动,发出了傻乎乎的声音。他仰头看向穆尔卡,只见穆尔卡眯起眼睛,神情爽朗地眺望着子弹消失的方向。舒普尔看看子弹消失的黑暗,又看看穆尔卡的表情,如此反复。 不久,穆尔卡开口道: “舒普尔,用那玩意儿能上天堂什么的,纯属胡扯。” “穆尔卡!!” 舒普尔像警告似的叫了穆尔卡的名字,慌忙环顾四周。若是这番侮辱国王及国王所崇拜神明的话语被其他人——尤其是大佐——听到,那就糟了。最低也会被处死刑。然而,这里远离指定的扎营地。理所当然,听到穆尔卡这番话的只有舒普尔一人。舒普尔松了口气。 “……穆尔卡,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早就这么想了。而且这肯定是真的。那玩意儿,不过是个有点特别的子弹罢了。才不会带你去什么天堂。” “怎么会……可是大家都……” “没错。大家都相信。所以才能拼死战斗至今,才能不断取得胜利直到现在。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值得感激的存在。但也仅此而已。” “但是……” 舒普尔是知道的。 知道临战前亲吻特制子弹,祈求不要被敌人子弹击倒的士兵的模样。 知道幸存的幸运者们,轻轻对碰特制子弹,默念下次也要平安重逢的模样。 知道身负重伤者,将装填了特制子弹的枪抵在太阳穴,说着“这下终于能去天堂了”的模样。 所以。正因为知道。 所以无论穆尔卡说什么,都无法点头赞同。特制子弹其实什么都不是——这种事,无法相信。不愿相信。 “可是啊,穆尔卡……” 穆尔卡打断了试图悲伤反驳的舒普尔,继续说道: “不用勉强相信我的话。只是啊,舒普尔。不要轻易使用那子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易放弃。只要不放弃,或许那四月雪,就会将一切染成纯白……” 穆尔卡说完想说的话,故作滑稽地耸了耸肩,利落地爬下岩壁走了。谈话似乎到此为止了。 舒普尔默默目送穆尔卡离去后,从皮带扣里取出特制子弹,凝视着。沐浴着月光的它,美丽地闪耀着。 此后,“绿龟军团”经历了两次大战,五次小战,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推进。 士兵数量减半,又减半,最终变成了屈指可数的少数部队。来自总部的补给断绝,联络中断,士兵之间开始流传着煞有介事的谣言。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听说前线指挥部沦陷了。”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听说战争要结束了。”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即便如此,“绿龟军团”依然在前进。既然没有待命或撤退的命令,便只有前进一途。 舒普尔依旧穿着过于宽大的头盔和肥大的战斗服,拖拖拉拉地拽着步枪,踏着咚咚咚的小小脚步声前进。 终于——。 那一天,到来了。 对舒普尔也好,对穆尔卡也好,对大佐也好,对士兵们也好……都是极其、极其重要的,命运之日到来了。 晨光熹微中,舒普尔他们保持立正姿势列着队。周围是长及舒普尔腰际、被野草覆盖的草原。 “嗯哼!咳咳!” 沃金大佐依旧夸张地干咳着,走到士兵们面前。然后开始说明本次作战的概要。 “呃——!据前哨兵情报,穿过这片草原的山岳地带,似乎存在一座敌军正在修筑的堡垒。此次我‘绿龟军团’将予以摧毁。” 大佐如此宣告后,环视着士兵们。或许是无法否认战力不足吧,他眼中一瞬间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但再次“嗯哼!”一声干咳后,他重拾决心,抬起了头。 “诸位,无须忧虑!我等怀有义无反顾的决——” 就在大佐如此高喊,准备像往常一样高举特制子弹的那一瞬间——。 “敌袭!是敌袭——!” 突然,传来了警戒意味浓厚的尖叫声。 嗒嗒咚!嗒嗒咚!嗒嗒咚! 紧接着响起的是,有节奏的三发点射。 舒普尔他们急忙压低身体,隐蔽在草丛中。最迟钝笨重的大佐,竟以最敏捷的动作藏身草荫,其速度之快令人惊叹到叹息。 “第一、第二分队散开至东北方向!第三、第四分队散开至西北方向!迎击!”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穆尔卡的命令。 舒普尔匍匐前进,拨开草丛前进。嗖!嗖!子弹从头顶掠过的感觉清晰可辨。怒吼与悲鸣交织,白烟升腾。敌人似乎前后出现,要将舒普尔他们夹击。开始飘来血腥味。大半是同伴的血吧。 舒普尔重新戴好滑落遮住视线的头盔,将步枪拉近。不知何时,周围已不见同伴的身影。似乎走散了。该往哪个方向去?硝烟弥漫,也看不见敌人的身影。舒普尔紧抱着步枪,在原地紧紧闭上眼睛。为了驱散不绝于耳的枪声,他用双手捂住耳朵。简直像只被遗弃的小猫。无比孤独,无比恐惧。即使闭上眼睛,火线的残像也不会消失。即使捂住耳朵,枪声的交响依然震动着身体。 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想要结束一切。 于是,舒普尔脑中浮现出一个念头。通往天堂的单程票。特制子弹的事在脑海掠过。 让一切都结束吧。 这想法,感觉无比甜美。 舒普尔睁开眼睛,双手从耳边移开。炮击掀起的尘土使视野更加恶劣,但战场的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嗒嗒咚! 嗒嗒咚! 枪声出现了短暂的间隙。战斗已接近尾声。这是当然的。“绿龟军团”已然衰弱到无法维持一支队伍。并不具备足以承受奇袭的力量。 舒普尔取出藏在皮带扣里的特制子弹。咕咚,咽了口唾沫。穆尔卡的话在脑中回响。这子弹,或许并不能带人去天堂。但至少,他觉得那也比留在这战场上要好。只要能带自己去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就感激不尽了。 就在舒普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般深深点头时—— ——轰轰轰轰轰…… 突然,巨大的声响从上方降临。 一瞬间,舒普尔脑中浮现出大佐那震天动地的呼噜声,但立刻摇头否定。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架装有巨大螺旋桨的敌军的轰炸机。模仿着四翼飞鸟“扑棱扑棱”造型的它,以惊人的速度掠过上空。看不见的风之巨手将草丛压垮,舒普尔在这压力下眯起了眼睛。 轰炸机优雅地调转方向,开始在舒普尔他们匍匐的草原上空盘旋。那姿态带着一种威压感,仿佛只要它愿意,将这片草原化为焦土不过是易如反掌。 “完了……” 这悲鸣般的声音并非出自舒普尔之口。然而,它却是从近得惊人的地方传来。舒普尔扭头向后望去。不知何时,沃金大佐已在离他不远处抱住了头。 大佐抬起头。目光与舒普尔对上了。但大佐仿佛觉得这无所谓般摇了摇头,掏出了一把手枪。他将一颗特制子弹填入其中。看来和舒普尔一样,也打算前往天堂了。 舒普尔沉默着。 大佐也沉默着。 就在这时—— ……翩然。 某种白色的东西,一瞬间遮蔽了舒普尔的视线,飘落在稍远的地面。接着, 翩然。纷纷扬扬。 仿佛几乎没有重量般,白色物体接二连三地飘落下来。 舒普尔仰望天空。为了看清那物体的真面目,他凝神注视。 白色物体——那是纸。 印着某种文字的白色纸张,正以成百上千的数量飘落。 舒普尔拾起落在身旁的一张纸,阅读上面印着的文字。 『战争结束了』 上面,简洁地这样写着。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大佐也瞪大了眼睛。其他士兵们大概也是吧。一定,穆尔卡也是。 敌兵不明所以,依旧趴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天空。枪声逐渐停止,困惑取而代之,缓缓蔓延开来。 不久, 滋——。滋滋——。 扬声器的开关打开,仍在空中盘旋的轰炸机,用敌国语言宣告着什么。接着,这次传来了虽然生硬、却是舒普尔他们熟悉的母语。 『你们·国王·已·投降 战争·已·结束 继续·战斗·已无意义 请·放下武器·投降 重复——』 发音生硬,感觉不到丝毫情感。 但是。 想说的意思明白了。战争,结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高亢的哄笑声在草原上回响。舒普尔猛地抬头,望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穆尔卡在那里。 在所有人都潜伏在草丛中、趴伏于地的当下,穆尔卡却傲然挺立,大大张开双臂,对着天空爽朗大笑。 “哈哈!舒普尔,看见了吗?你该不会没挂掉吧?来,仔细看啊。下雪了。是四月雪啊。将一切染成纯白的雪。看吧?我说得没错吧?战争结束了!四月雪,会把我们的罪孽彻底覆盖成纯白!” 穆尔卡大喊着,在成千上万白纸纷飞之中,优雅地一个转身,当场跳起舞来。 无论敌我,所有人都注视着穆尔卡舞蹈的身姿。 雪,不停飘落。 翩然。翩然。纷纷扬扬。 时间仿佛静止了。 翩然。翩然。纷纷扬扬。 一切渐渐化为纯白…… 舒普尔猛然回过神,转过头。沃金大佐依然握着手枪,呆立在那里。舒普尔轻声说道: “……大佐,战争结束了。” “战争……结束了?” 大佐心不在焉地,喃喃低语。 “嗯。我们的国王投降了。” “陛下投降了?” “嗯,是的。” “……是吗。我们输了……是吗……” 大佐能面般毫无表情,兀自喃喃低语着什么。但不久,他将那填装了特制子弹的手枪,随意地抵在了太阳穴上。 看到这一幕,舒普尔问道: “……您想做什么,大佐?” “去天堂啊。” “可战争已经结束了啊?” “就因为战争结束了啊。” “……我不明白。为什么?就要迎来和平了呀?” “对我而言,那才是地狱。” “是吗?” “是啊。” “………………” “………………” “……我说,大佐。” “什么?”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可以。” 舒普尔深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问道: “那颗子弹,真的能把我们带去天堂吗?” “!!” 大佐用饱含杀气的目光射向舒普尔。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大佐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认命的、悲哀而平静的表情。 然后,他说道: “谁知道呢。” 咔哒。 那是扳起击锤的声音。 “……非这样做不可吗?” 舒普尔问道。 “非这样做不可。” 大佐回答。 舒普尔紧紧闭上眼睛,背过脸去。 ——砰! 枪声响起,接着是沉重物体倒地的声音。 舒普尔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回头看向身后。不,是无法回头。只是,那影像已烙印在眼睑。沃金大佐,临终时的那副表情。 绝非。 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 那副表情,绝非是奔赴天堂之人该有的。那张被绝望吞噬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神明的加护。 舒普尔看向一直握在手中的特制子弹。那如今,不过是一颗略显精巧的普通子弹罢了。 舒普尔站起身来。掠过草原的风是暖的,白雪仍随风飘舞。那生硬发音的劝降声,也仍在回响。 “舒普尔!” 看到舒普尔的身影,穆尔卡中断舞蹈,挥了挥手。但当他注意到舒普尔手中的子弹时,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舒普尔瞥了一眼那曾是“特制”的子弹。然后,轻轻地,将它随手一抛。 躲在周围草丛中的同伴们,发出了混杂着惊愕的呼声。 那曾是“特制”的子弹,划出一道毫无特别之处的弧线,被重力再寻常不过地捕获,再寻常不过地减速,再寻常不过地坠落在地。 “舒普尔……” 穆尔卡脸上绽放出满面笑容。 舒普尔也将过大的头盔随手扔了。将一直扛在肩上的、过长的步枪扔在地上。他从腰带上拔出手枪,正想也扔掉,却突然停住了手。他从手枪里,取出了一颗迄今为止一直保护着自己的、普通的子弹。它虽然粗劣,有时哑火,还因含有杂质容易生锈,但他觉得这比什么都更值得当作护身符。比起那仅有一发的“特制”子弹,这子弹无疑更有价值。是舒普尔的宝物。 舒普尔将子弹放入皮带扣,然后扔掉了手枪。他走向穆尔卡,在对方面前笨拙地转了个圈。 舒普尔咧嘴一笑。 穆尔卡露出苦笑。 两人如同在雪中嬉戏的孩童,在原地跳起舞来。背景音乐是轰炸机奏响的,发音生硬的话语。舞台,正在这四月飞雪的正中央。 “……战争,结束了啊……” 有人呆呆地望着两人的身影,如此低语。 翩然。翩然。纷纷扬扬。 飞舞在四月天空的雪,美得令人心醉。 翩然。翩然。纷纷扬扬。 世界,渐渐化作一片纯白——。 “……你是说,这颗子弹里,就封存着这样的回忆吧?” 舒普尔讲述完从手中子弹里编织出的故事,双眼闪闪发亮地向爷爷问道。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蹲在一旁的阿罗瓦圆睁着双眼,凝视着舒普尔的侧脸,小声呢喃道:“舒普尔,好厉害……” 舒普尔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又急切地探身追问爷爷: “对吧,爷爷?是不是?” 见舒普尔凑上前,爷爷这才恍然回神,连连点头。 “啊……啊,是啊。舒普尔说得对。舒普尔真了不起啊。什么都瞒不过你。” 接着,爷爷高兴地露出了微笑。 “我就知道!太厉害了!” 舒普尔欢呼起来,将那枚盛满爷爷回忆的子弹举到电灯下,仔细端详。 但是。 其实,他知道。心里明白。 舒普尔编织的故事,是虚构的。或许和爷爷真实的回忆相去甚远。即便如此,爷爷还是说“你说得对”。为了舒普尔,他说了善意的谎言。 (……谢谢你,爷爷。) 舒普尔心里很高兴。至今横亘在他和爷爷之间的那点隔阂,似乎稍微融化消失了。而且他确信,对爷爷而言,也是如此。 “……我说,舒普尔。” 阿罗瓦凑到舒普尔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 “你爷爷,比我想象的要不可怕嘛?” 听到这话,舒普尔猛地转头看向阿罗瓦。因为要说悄悄话,阿罗瓦的脸比预想的要近。她像是受了惊吓,身体微微一僵。 但舒普尔毫不在意,对她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精神十足地答道:“嗯!”阿罗瓦似乎一直呆望着舒普尔的笑脸,不久才猛地回过神,使劲扭过头去。低下视线盯着自己膝盖的阿罗瓦,不知为何耳朵微微泛红了。 “?” 舒普尔正一脸疑惑,爷爷开口了。 “我说,舒普尔。” “嗯?什么事?” “要不要再讲讲爷爷其他宝物的故事?你看,爷爷的宝物,还多得是呢。” 爷爷“咚咚”地拍了拍宝箱。灰尘微微扬起,无数宝物显露身形。确实,箱子里还沉睡着许多能勾起舒普尔好奇心的东西。舒普尔声音轻快地说: “嗯,好啊。那这次就这个……” “舒普尔,你在哪儿?爸爸?” 就在舒普尔伸手去拿下一件宝物时,妈妈的声音从玄关方向传来。 “啊,妈妈回来了!” 舒普尔脸上顿时绽放光彩,但目光落到正要拿起的宝物上,又立刻遗憾地垂下头。这对舒普尔来说可是个惊人的事实。因为在此之前,他对妈妈来接自己这件事,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厌烦。 舒普尔有些歉疚地看向爷爷。 爷爷看到舒普尔这样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然后用他那双粗壮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舒普尔的头。 “那舒普尔,剩下的就下次再说吧。” “可是……” “讲了这么多话,累了吧?而且你看,爷爷的宝物还多着呢。就算花上一整天,也说不完啊。” 爷爷自豪地“邦邦”拍了拍宝箱。大片的灰尘扬起,舒普尔“咳咳”地咳了起来。然而,蹲在舒普尔身旁的阿罗瓦,却一直低着头,纹丝不动。这对爱干净的她来说可真稀奇。 “哎哟,抱歉抱歉。……喏,妈妈在叫你呢。快去吧。而且阿罗瓦,你也差不多该回家了吧?家里人会担心的。” 一直低头沉默的阿罗瓦,听到爷爷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慌慌张张地快速说道: “对哦我得快点回家了。爷爷再见。舒普尔我还会来玩的就这样吧再见!” 阿罗瓦草草说完告别的话就站起身,虽然被杂物绊了一下,还是匆匆离开了储藏室。不一会儿,从玄关方向传来妈妈的声音:“哎呀,阿罗瓦。怎么了?脸好红啊?”对此,阿罗瓦只回了句“您好再见!”这般如海啸般单方面的问候,似乎毫不停留地离开了。舒普尔歪了歪头:“?”奇怪的阿罗瓦。 舒普尔将视线移回宝箱,依依不舍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 “……嗯,知道了。剩下的下次再说,我也回去了。那爷爷再见。” “路上小心啊?” “好——!” 舒普尔精神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喊道:“妈妈,我在这里!”他走到储藏室门口,回头看向爷爷。他站在那里轻轻挥了挥手,爷爷也挥手回应。 “舒普尔……哎呀,原来你在那儿啊?” “嗯。” 舒普尔跑到妈妈身边。 “在储藏室那种地方干什么呀?” “在和爷爷聊天。” “和爷爷?” 妈妈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但立刻温柔地笑了。 “这样啊。那真好。跟爷爷道别了吗?” “嗯。” “那我们回家吧。今天做了舒普尔最喜欢的炖菜哦。” 舒普尔和妈妈牵着手,离开了爷爷的家。 爷爷手里拿着那颗子弹模样的东西。他从各个角度观察着,一次又一次地歪头琢磨。 不久,爷爷注意到这子弹模样的东西前端,有一个小孔。他心念一动,仔细观察底部圆形的部分。虽然污浊看不太清,但勉强能辨认出刻着一个数字“5”。 爷爷像是恍然大悟般,“啪”地拍了下膝盖。 这子弹模样的东西,是个铅坠。钓鱼用具的一种,外形酷似子弹的铅坠。是钓上大鱼时,当作幸运物留下来的。 爷爷“嗬、嗬”地愉快笑了起来。 晚霞映照着世界。 这是某个晴朗日子里发生的事——。 ──────────────────────── 间章 请想象一下。 假设你面前矗立着一堵巨大的墙。 假设你的面前矗立着一堵高墙。 而你的“梦想”,正在墙的另一边静待。 若止步于此,梦想便永不可及。 那么,你会怎么做? 你绝不会放弃“梦想”。是的,不该放弃。 是向右绕行一大圈吗? 向左行也未尝不可。 要试着将那堵墙推倒吗? 飞翔天际也别有一番趣味。 或者,要不要那样试试看? 对了,要不要这样试试看?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然而,无论流入多少财富,在这个村子里,时间依旧悠悠然地流淌。 村里的每个人,都拥有足以买下“汽车”这种昂贵机械的钱。但是,村民移动时使用的,是自己的双脚,以及一种叫做库鲁特的、不会飞的鸟。 那方盒子般的娱乐品“电视”,也只有在村长家和集会所里才有。村民的娱乐,几乎就是与邻居的闲聊,以及与拥有无限天地的书本的对话。 没有豪宅。 没有超出需要的东西。 名为帕罗斯的村子,编织着和平、富足、安稳的时光…… 舒普尔正朝着爷爷家走去。身旁是抱着一个大篮子的妈妈,她温柔地牵着舒普尔的手。 天空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仿佛在回应那满溢的阳光,翠绿的草毯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搔弄着舒普尔的脚底。再往前走一点,这片草原就会进入平缓的斜坡。舒普尔的爷爷家,就在那前方静静伫立。在此之前,如果向左大大偏离道路,就能看到种植着奇可果的田地。田里奇可树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展现出自然与人力共同创造的、壮阔而规整的景观。 “舒普尔!” 突然被叫到名字,舒普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左手边出现的,是有着可爱红色屋顶的阿罗瓦家。她正在玄关前,朝这边用力挥手。 阿罗瓦见舒普尔注意到了,便小跑着过来。她在舒普尔面前稍作喘息,双眼发亮地问道: “呐呐舒普尔。在爷爷家,又要讲像书里一样的故事吗?” “像书一样的故事?” 妈妈在舒普尔旁边,一脸疑惑地歪着头。阿罗瓦像是说自己的事一样,得意地说道: “是呀,阿姨。舒普尔他呀,讲故事可厉害——了。一定是因为他总看那些全是字的、难懂的书吧。对吧,舒普尔?” 阿罗瓦笑着寻求同意。但是,在舒普尔想说什么之前,妈妈大声说道: “舒普尔,你好狡猾哦!” “……诶?” 舒普尔和阿罗瓦同时看向妈妈。妈妈鼓起脸颊,然后说道: “舒普尔,你都没给妈妈讲过那样的故事。舒普尔睡不着觉的晚上,妈妈明明经常给你读绘本的……” 妈妈用叹息般的语气说着,蹲到舒普尔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 “呐舒普尔,也让妈妈听听你的故事?好吗?” “——诶?在这里?” 舒普尔困惑地问道。妈妈精神地应道“嗯!”,然后双手合在胸前,眼里闪着光,仿佛迫不及待地想听舒普尔的故事。 “可、可是……妈妈,你不用去田里吗?” 舒普尔担心地问道,妈妈“啊”地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彻底泄了气似的垂下了头。 “……是呢。妈妈,得去田里了…………” 舒普尔觉得妈妈有点可怜,便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妈妈,回家以后我会好好给你讲的。打起精神来。” 阿罗瓦也一起,对妈妈说道: “是呀。我会好好听着,不让舒普尔忘记的。” 听了两人的话,妈妈抬起头,问道:“真的?” “嗯!” 舒普尔和阿罗瓦精神地回答道,妈妈一下子容光焕发。 “真的吗?约好了哦,舒普尔?” 妈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她“刷”地站起身,然后说道: “那我们快去爷爷家吧。太晚了爷爷也会担心的。” “嗯!” 舒普尔握住了妈妈伸出的手。看到这一幕,阿罗瓦也走到舒普尔旁边,一起走起来。 这时, “喂!阿罗瓦!你偷懒不去拔庭院的草,是想去哪儿啊!” 阿罗瓦的爸爸从窗户探出头来喊道。阿罗瓦吓得一缩脖子,然后回头看向家里,噘着嘴说: “可是嘛……拔草会把手弄脏的呀……” “什么?听不见!好了快给我回来!不是说好了一天至少帮忙做一件家事的吗!可你老是偷懒往外跑……要是再说话不算数,就不准你出门了!” “诶——” 阿罗瓦皱起眉头,气鼓鼓地鼓起脸颊。但似乎很讨厌被禁足,她朝舒普尔他们轻轻挥了挥手,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家了。那样子实在好笑,舒普尔和妈妈相视一眼,哧哧地笑了。 “……哎呀,真少见。爷爷在打理院子呢。” 正踢着草丛走路的舒普尔,听到妈妈这句话,抬起头,朝前方望去。 缓坡的前方,能看见爷爷的家。砖砌的房子虽然朴素,却很坚固结实。房子旁边有一道小小的栅栏。那是一圈围着手工打造的花园的白色栅栏。爷爷正在那里面摆弄泥土。那是奶奶去世后,就几乎没人打理的花园。 走到栅栏边,妈妈对爷爷开口道: “怎么了,爸爸。您平时可不怎么打理花园的。” 于是爷爷放下手中的小铲子,敲了敲腰,挺直了背。 “……没什么,只是偶尔觉得,像这样一边弄弄花园,一边活动活动身体也不错。” “是吗。那要不要试着种点新东西?反正要种的话,种点能吃的……对了,种点爸爸您喜欢吃的米拉玛怎么样?明年这时候,刚好就能结出可以吃的果子了哦?” “嗯。那也不错……” 爷爷大概是回想起了米拉玛那丰富多汁、酸甜的味道,一脸认真地琢磨着妈妈的提议。 “对吧?米拉玛的话,舒普尔和我也都很喜欢……要种的话,就种三棵吧?” 妈妈说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啪”地拍了下手。 “啊,说起来隔壁的马阿姆太太也喜欢吃米拉玛呢。得分给她的那份也得种上才行。啊,那不给一直关照我们的对门家送点就失礼了。也想给阿罗瓦家……米拉玛树好像长得挺大的呢。嗯——,这园子能种得下吗……” 不知不觉间,妈妈比爷爷还要认真地烦恼起来。爷爷翻了个白眼,说道: “……还没决定要种呢。而且,太阳马上就要升到中天了。田里的事不要紧吗?” “啊,糟糕了!” 妈妈慌忙捂住嘴,立刻注视着舒普尔的眼睛,叮嘱道: “知道了吗?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嗯。” 舒普尔立刻回答。妈妈似乎对舒普尔干脆的回答也很满意,只朝爷爷行了一礼,便立刻转身往田里走去。奇可果要在太阳升到中天的那一刻开始采收。错过那个瞬间,当天就得放弃采收。迟到是不允许的。 目送妈妈消失在去往田地的方向,爷爷说道: “那舒普尔,我们进屋吧。” “嗯。” 跟着爷爷走进屋里的舒普尔,立刻注意到了壁炉旁放着的木箱,声音雀跃起来。 “啊,是宝箱!” 那个原本埋在储藏室里的木箱,已经被清理干净、擦拭一新,移到了之前一直放摇椅的位置。 爷爷抚摸着气派的胡子,慢吞吞地说: “这个……是啊。看你好像很在意,就搬到这边房间来了……怎么样?如果对爷爷的宝箱没兴趣了,也可以像往常一样看书……还是说,像上次那样,给爷爷讲讲里面的故事?” 爷爷试探似的,不停地瞟着舒普尔的反应。 就算他不问,舒普尔的答案也是确定的。 对宝箱失去兴趣这种事,对舒普尔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值得看的宝物还堆积如山,值得讲述的话语也满溢欲出。 “我想看宝物!而且,要讲好多好多故事!” 舒普尔笑着跑向宝箱。看到他的样子,爷爷眼角舒展,在舒普尔旁边坐下。 舒普尔探头看向宝箱里,找到了某样东西。他立刻拿起来,问爷爷: “……呐,刚才你为什么不用这个?” 舒普尔拿起的,是一把小铲子。一把似乎几乎没怎么用过、保持着崭新模样、埋在宝物堆里的小铲子。 爷爷看到那把小铲子,“啊”地小声叫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是吧。因为它还这么新呢。是太宝贵了,舍不得用吧?” 舒普尔一副“我全看穿了”的样子说着,一边打量着铲子,一边愉快地编织起话语: “对了!这个啊——”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但是。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是的。这是不断挖掘梦想的爷爷的故事——。 ──────────────────────── 第二话 掘梦之人 “原来如此。干涸得真彻底啊。” 穆尔卡凝视着干涸的小河,喃喃自语。河床裸露,地面处处龟裂。曾经在清冽水流旁丛生的花草,如今也失去了水分,变成茶色,低垂着头。 “……会有水吗?” 舒普尔仰望着穆尔卡,担心地问道。 “会有的。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穆尔卡昂然断言。 舒普尔正在参与挖井的志愿工作。他们前往缺水的村庄,寻找并挖掘地下水。舒普尔的搭档是穆尔卡。虽然他还年轻,但在挖井方面却是个小有名气的行家。 穆尔卡从背着的大背包里,取出两根折成L型的粗铁丝。递给舒普尔。 “来,和往常一样,交给你了。” “嗯。” 舒普尔点点头,左右手各持一根铁丝。 这是魔法铁丝。当它探测到地下水流时,会大大地向两侧张开,以此告诉舒普尔。 舒普尔将铁丝架在胸前,开始行走。 咚咚。咚咚。 这是舒普尔的重要工作。穆尔卡步幅太大,一不小心就会漏过水脉。在舒普尔专心致志地四处走动时,穆尔卡点起香烟稍作歇息。烟圈形成漂亮的圆环,飘向空中。 噗呼。噗呼。 在炽烈的阳光下,舒普尔行走着。香烟的烟雾,悠闲地飘向天空。 咚咚。噗呼 噗呼。 咚咚。噗呼 噗呼。 ……过了一会儿,铁丝大大地向两侧张开了。舒普尔脸上绽开笑容,大声喊道: “找到了!我找到了,穆尔卡!” 穆尔卡露出满意的笑容,用手指弹飞了叼着的烟。他在舒普尔站立的位置打下标记的木桩,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好了。那么,去跟村长报告吧。” 村长的住所极其简陋,墙壁只是用晒干的土坯砖垒成,屋顶则是用细圆木并排铺就。只看村长的家,便能明白这个村庄的贫困。这里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特产,加上数年一遇、像如今这般致命的干旱,村子长期受困于慢性贫困。村长想至少确保最低限度的水源,因而请来了挖井的志愿者,这种心情可以理解。 “是吗。看样子能出水啊。” 村长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高兴地咧嘴笑着。 “是的。所以事不宜迟,我们想立刻开始挖井作业。因此,有几件事想请村长协助……” 听穆尔卡这么说,村长挺起了那瘦骨嶙峋、仿佛肋骨都要戳出来的胸膛。 “请尽管吩咐。我们定当尽力协助。” “那真是帮大忙了。首先,希望能为我们两人提供一个可以住宿的地方。” “明白了。幸好家里有一间空房,请两位住那里吧。虽没什么好招待的,但欢迎之至。” “非常感谢。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挖井是个体力活。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借给我们几个年轻力壮的人手。” “嗯,没问题。那就把我的两个儿子借给你们吧。……喂。奇伊,奎伊。” 村长啪啪拍手,里屋走出两个年轻人。 “这是次子奇伊,和小儿子奎伊。”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次子奇伊低头行礼。他是个瘦高的青年,眼神看起来很真诚。旁边的奎伊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他沉默地低下头。 “能让村长的儿子来帮忙啊。两位看起来都很可靠。这真是帮大忙了。舒普尔,太好了。这次说不定能比预想的更快完工。” “嗯,太好了。” 舒普尔露出天真的笑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村长问道: “呐呐,村长。这两位是次子和小儿子对吧?” “是的,怎么了?” “长子呢?反正大家一起干,不是更开心吗?” 听到这话,村长面露难色,低声咕哝道: “长子凯伊……三年前去世了。” 舒普尔一惊,语塞了。 “啊,那、那个……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大家一起更好……” 看到舒普尔垂头丧气的样子,村长慌忙摇头。然后,露出缺了门牙的、略带寂寥的笑容。 “不,没事的。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比起这个,水井的事,为了村民们,还请多多费心。” “包在我们身上。” 穆尔卡把手搭在舒普尔头上,探身答道。 “那么,我们马上开始干活吧。奇伊和奎伊……是吧?来,跟我们走吧。” ——从那天起,作业便开始了。 挖井有几种方法。近来随着掘削技术的发展,几乎可以单凭机械力量完成水井。 但穆尔卡的方法不同。是挖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坑,凭人力垂直地、一个劲儿地往下挖,直到出水为止。虽是原始而辛苦的作业,但全凭人手挖出的井,会成为孕育生命的守护神。据说能让那片土地繁荣,并驱散疫病和灾害。 穆尔卡拿着大铁锹,也让奇伊拿了一把。交给奎伊一辆单轮手推车来运土。舒普尔则手握心爱的小铲子,使劲挽起袖子。 然后,他们开始轮流挖井。 嚓,咕咕。嚓,咕咕。 穆尔卡熟练地挖着土。 嚓,咕咕。嚓,咕咕。 奇伊也不甘示弱地挖着。 沙沙。沙沙。 马上轮到舒普尔了。 骨碌碌。骨碌碌。 奎伊发现自己没法一个人休息。 嚓,咕咕。沙沙。骨碌碌…… 那一天,他们挖进了大约两米。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出水。 天空,似乎变得稍微高远了一些。 舒普尔他们开始挖井后,五天过去了。 到了这时候,奇伊和奎伊的性格也大致了解了。 奇伊正如第一印象,是个诚实认真的青年。挖井这种辛苦活,普通人干上三天大概就叫苦不迭了,但奇伊毫无怨言,干活卖力。穆尔卡对此佩服不已。 奎伊也和哥哥一样,很能干。但更让人惊讶的是,他非常沉默寡言。无论舒普尔和穆尔卡怎么搭话,奎伊都只是点头或摇头,完全不开口说话。担心的舒普尔曾问过奇伊:“奎伊不会说话吗?”奇伊笑着回答:“不,他偶尔会说。只是极其沉默寡言罢了。” 总之,就是和这样的两人一起挖井的某一天。 当大家坐在井边,吃着便当饭团时,穆尔卡忽然说道: “你们兄弟俩挺特别的啊。” “什么特别?” 奇伊一脸疑惑地反问。 “不,一般来说,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会向往大城市吧?这几天下来,我发现你们脑子也挺灵光。我觉得比城里的年轻人要可靠得多。可即便如此,那个……希望你们别介意我这么说,你们却愿意留在这个算不上富裕的村子里,打算一辈子帮忙干农活……让我来说的话,总觉得有点可惜。” 听到这话,奇伊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哥哥也说过类似的话。” “哥哥?你是说,那位三年前去世的长子吗?” “诶?……嗯,是的。” 奇伊略带寂寥地垂下眼帘,静静地开始讲述: “……哥哥总是说,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村子。他也苦口婆心地对我们说,留在这村子里什么也得不到。世界很广阔。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了外面,就能得到在这个又小又穷的村子里绝对得不到的东西。金钱、名誉,都唾手可得。这样热烈诉说的哥哥,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不,实际上就是被附身了吧。就像飞虫趋光,哥哥的灵魂也被都市那炫目的光芒所魅惑。那或许是普遍的情况吧……” 对着陷入沉思的奇伊,穆尔卡轻声问道: “……你们怎么想?觉得哥哥说的话全是胡说八道吗?” 奇伊抬起头,默默地摇了摇头。 “哥哥说的话,我觉得有一半是对的。世界很广阔。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开阔自己的眼界,确实很重要。在这里得不到的东西,在都市里大概应有尽有吧。我决不能说对都市毫无兴趣。因为我们也有过热心听哥哥讲述的时期。但是……” 说到这里,奇伊和奎伊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笑着继续说: “……我们兄弟俩决定,要在这里生活,也要在这里死去。我们明白了。在都市能得到的东西很多。但同时,也可能失去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们才留在这个村子里。” 对着平静断言的奇伊,穆尔卡像是要反驳般说道: “喂喂,为什么这么断定?确实,去都市可能会失去些什么。但是啊,” “——以前,有个人从这村子去了都市。” 像是要打断穆尔卡的话,奇伊娓娓道来。 “那个人啊,和哥哥想法相似。厌恶这个乡下的村子,一直向往着都市……最后不顾家人反对,离开了村子。他也有和我们一样,感情很好的兄弟哦?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舍弃家人和这个村子,去了都市。然后,就再没回来。他的家人,甚至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们啊,和他的家人很像。所以,我们多少能明白。去都市会失去什么,因人而异,程度也不同。但恐怕,那种程度对我们兄弟来说,太大了……” 舒普尔和穆尔卡默默注视着再次低头的奇伊。 奇伊似乎察觉到气氛变得沉重,抬起头,故作开朗地说: “而且,哥哥说的话有一半是错的。说什么留在这村子什么也得不到,绝不是那样。即便是这么又小又穷的村子,要学的东西也多如山啊?也有只有在这里才能体验的事。对了对了,春天的时候,那一带……瞧,能看到吗?就是那座山脚下附近。” 奇伊指向连绵群山的一部分。那一带覆盖着微微发光的树木。仿佛被晨露打湿,柔和地反射着阳光。舒普尔和穆尔卡不可思议地对视。这地区树木被露水打湿,几乎是不可能的。 奇伊露出温柔的笑容,继续说道: “那里啊,长着赛扎树。到了春天,就能看到那里成片的赛扎树飘散花粉的景象。非常漂亮哦?赛扎树的花粉啊,是会发光的。夜幕降临时,去那里抬头看树,就会感觉自己仿佛融入了星辰之中。” 舒普尔第一次听说,睁大了眼睛,发出惊叹的声音。 “真的?真的有那样的树吗?” “嗯。因为分布区域狭窄,知道的人不多。但在这里能看到的花粉飞舞,肯定是世界第一哦?” “好厉害!我也想看看!” “春天来了请务必再来。我带你们去。” “嗯!穆尔卡,春天了我们再来吧!” 听到舒普尔明快的语调,穆尔卡也用力点头。 “是啊。一定要来。不过在那之前,得好好把井挖完才行。” “是啊。为了这个村子,也得挖出像样的井来。” 舒普尔这么说着,视线落到自己的便当上。一个小小的饭团,还完完整整剩在那里。看了看大家的便当,不知何时都已吃完了。舒普尔嘴小,吃饭总是最慢。 舒普尔拿起剩下的小饭团,硬塞进嘴里。然后,使劲挽起袖子,拿起心爱的小铲子站起身。 看到他那样子,穆尔卡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问道: “喂喂,休息这就结束了?” “唔咕!” “嘴里塞得那么满,会噎着的哦?” “唔唔唔,唔唔唔!” 舒普尔比了个OK的手势。 穆尔卡他们三人面面相觑,苦笑。然后, “好嘞!那舒普尔,我们来比比谁挖的土多吧!” 穆尔卡举起铁锹,爽朗地喊道。舒普尔也举起手中的小铲子,然后回答: “唔咕!” 挖井。 挖井。 用四个人的力量挖井。 泥土的颜色改变,手上磨出水泡,土山高高堆起,敞开的洞口深度不断增加。 井的深度达到了十米。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出水。 天空,变得更加高远。 不知从何处传来人声。 舒普尔被那说话声吵醒了。他从被窝里只抬起上半身,用双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强忍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哈欠,舒普尔看向旁边的被褥。他注意到原本该睡在那里的穆尔卡不见了,眨了眨眼。 “穆尔卡?” 舒普尔东张西望,房间里没有穆尔卡的身影。只有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舒普尔从被窝里爬起来走出房间,朝说话声传来的方向走去。然后,在村长的房门前,看到穆尔卡正猫着腰。 “?” 舒普尔感到奇怪,开口叫他。 “穆……” “嘘!” 穆尔卡把手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安静。 舒普尔慌忙用双手捂住嘴。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穆尔卡,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了,穆尔卡?” “从这儿往里看看。” 穆尔卡微微挪开身体。村长的房门开着一道缝。舒普尔依言从门缝往里窥视。只见房间里,有村长、奇伊、奎伊,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人是谁?” “是长子。” 听到穆尔卡若无其事的语气,舒普尔瞪大了眼睛。 “诶?可是村长说,长子三年前就……” “大概是那么对外说的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来,仔细看。那个男人,长得挺像村长的吧?” 舒普尔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个男人。男人穿着与这村子格格不入的三件套西装,打扮得一丝不苟,戴着银边眼镜。中等身材,干净利落,但嘴角的确和村长很像。 村长怒目圆睁,朝自己的儿子凯伊投去甚至带着憎恶的声音。 “……还以为你突然回来了,结果却说这种蠢话。凯伊啊,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果然,当初就算用强也该阻止你。对你来说,都市的空气不过是毒药。我本该明白的……” 凯伊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这样的村长,哼了一声。 “哈。无聊。说我变了?那是当然。我就是为了改变才舍弃这个村子出去的。我可不像老爸和弟弟们那样,甘心在这种村子过一辈子。死守着无聊的村子,过着无聊人生的老爸你们才更蠢呢。” “你这……!” 村长满脸通红地站起来,奇伊和奎伊半是架住他拼命劝阻。村长喘着粗气,再次坐回地板上。 凯伊耸了耸肩。 “……算了。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跟老爸吵架的。刚才的提议,你会接受的吧?” 村长强压着激烈的怒火,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回答: “……开什么玩笑?把这村子沉到水坝底下?你以为我会允许这种事吗?” “!” 舒普尔一时语塞,仰头看向穆尔卡。穆尔卡缓缓点头。 “……好像是那么回事。” “怎么会……” 舒普尔正无言以对,传来了凯伊嗤笑的声音。舒普尔将视线转回屋内。 “喂喂,老爸。偶尔也用更开阔的视野看看世界吧。这地区长期缺水。从邻山引水过来建个水坝,周围的村镇就不用再害怕干旱,勉强过日子了哦?” 凯伊动作夸张地张开双手,得意洋洋地讲述。 村长深深叹了口气,平静地说: “……缺水的事我一清二楚。但是,我们缺水也撑到了现在。今后也一样。” 凯伊放下双手,厌烦似的摇了摇头。 “还说那种话?缺水也撑到了现在?那老妈是怎么死的?不就是因为缺水,连像样的吃的都没有,得了流行病轻易就死了吗?老爸你也差不多该明白了吧?这村子已经完了。就让它沉在水坝底安稳长眠吧。” “我不会允许那种事。再说,村民的生活怎么办?难道让他们住在水里?” “那方面没问题。” 凯伊凑近村长,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啪啪拍了拍他的肩膀。 “给村民的新住处已经准备好了。老实说,比这村子任何一家都像样。而且……只要老爸你点头,我在公司那边也能得到个好职位。到时候,就给老爸你买栋带院子的一户建。怎么样?听我的准没错,你就点个头吧。” “……我的家只有这里。” 听到村长这句话,凯伊咂了下嘴站起身,不耐烦地挑起眉毛。 “老爸,你还在说那种话!?……喂,你们俩怎么说?也该对这村子厌烦了吧?” 凯伊将话头抛向两个弟弟。 “……我们对这里的生活很满意。” 奇伊低着头回答。 “喂喂,你们真能说对连水都喝不上的、这种小村子的生活感到满足?” “村子现在确实因缺水而处境艰难。但这里是我们出生长大的村子。能替代的地方,找遍全世界也没有。而且……我们现在,正在为这村子挖井。” “挖井?” 凯伊发出了怪声。 “是啊,哥哥。只要那口井完成,村子缺水的问题就能解决。那样的话,就能回到过去那样的日子了。甚至能回到全家人都每天笑着度过的,那个时候。” 奇伊仿佛在诉说什么,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凯伊默然仰天。不久,他哒哒地走近奇伊,伸出手,像敲门似的咚咚敲了敲他的额头。然后, “……奇伊。你真是愚不可及啊。” 吐出了辛辣的话语。 “哥哥!?” 奇伊脸色煞白,回视着凯伊。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挖个井怎么可能解决村子的缺水问题?别再做梦了。这村子已经完了。” “不是那样的!!” 奇伊发出悲痛的喊叫。但凯伊只是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奇伊。你应该明白吧?遭遇真正的大旱,连地下水都会枯竭。现在挖井,为时已晚了。” “不对!只要那口井完成,村子就能得救!” “你还要说?那不过是幻……” 就在凯伊要继续说下去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奎伊突然站起,一把揪住凯伊的胸口将他提了起来。 “什……你干什么!” 凯伊表情痛苦地双脚乱蹬。但奎伊的手没有松开。 “奎伊!快住手,奎伊!” 奇伊扑上去抓住奎伊的手臂,想把他拉开。但奎伊的手臂怎么也掰不开。奎伊就那样提着凯伊片刻,然后像脱力般松开了手。 凯伊咳咳地咳嗽着,双手撑地。奎伊低着头,肩膀颤抖着。 “你、你这家伙!竟敢对我……对哥哥动手!不可原谅……绝不原谅!你们已经完了!” “哥哥……” “闭嘴!!” 凯伊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两人,啐了一口。 “放着你们不管就蹬鼻子上脸……你们已经完了!这村子只能沉到水底!” “凯伊,这种事我是不会……” “吵死了!虽然并非我所愿,但这毕竟是我出生长大的村子。本想和平解决的,那也完了!老爸你不知道吧?国家已经批准水坝建设了。就算老爸不点头,也能强制动工!” 村长惊愕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奇伊和奎伊呆然望着凯伊。 凯伊嘴角浮现出胜利的笑容。 “惊讶吧?在老爸你们种着连喂牲口都不够的瘦弱庄稼时,我可是连睡觉的时间都省下来在推进这个计划!周边村子也都同意了!哪怕有一个反对者,日后都会留下祸根。我本来是想避免的……但看来不行了。这村子,就让它沉在水坝底腐朽吧。” “怎么能……太荒唐了……” “老爸,你还不明白吗?贫穷但和睦的时代早就结束了。给你们三天……就再给三天时间。在那之前收拾好东西,离开这村子。再久我可等不了。我要开始动工了。” 凯伊丢下这句话,朝舒普尔他们藏身的门口走来。 见状,穆尔卡立刻用单臂环住舒普尔的胸口,轻轻将他提起。然后迅速躲到走廊的拐角。 门开了,凯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隔墙听到那声音远去,穆尔卡“呼”地叹了口气。舒普尔用失魂落魄的声音说: “……穆尔卡,放我下来。” “嗯?……啊,抱歉抱歉。” 穆尔卡将舒普尔放下。舒普尔因为被当小孩子对待,心里有点不痛快。正想抱怨几句,抬头看向穆尔卡。但穆尔卡寂寥地垂下目光,喃喃道: “……挖井的事,到此为止了。” “穆尔卡……” 舒普尔忘了抱怨,用依赖般的眼神注视着穆尔卡。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想继续挖那口井直到出水啊。但是,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吧?这村子要沉到水坝底了。挖井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有意义……” 舒普尔露出沉郁的表情,低语。 他想起了那口井。 大家合力挖进的井。挥汗如雨,弄得满脸泥污也继续挖着的井。 舒普尔不会忘记。无法忘记。从井底仰望的那片景色。仰望着沾满泥土的脸颊上方的,那片天空。 天空虽然变窄了,却无比高远,澄澈无比。那是非常宁静平和的景色。是曾深信不疑,将来涌出的井水也会映照这片被切出的天空的风景。 然而。 挖井,已经没有意义了。 已经,没有意义了…… 仿佛为了安慰舒普尔,穆尔卡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舒普尔,今天先睡吧。等天亮了,再和村长商量今后的事。就算不能挖井,我们能做的事总还是有的。” “嗯……” 天亮了。 舒普尔醒来时,旁边的被褥已叠得整整齐齐,穆尔卡的身影也不在了。舒普尔嘿咻一声叠好自己的被子,离开了房间。 “……穆尔卡,你在哪儿?穆尔卡?” 舒普尔正寻找穆尔卡,恰好遇到了村长。 “哦呀,舒普尔。您醒了吗?” “啊……” 村长大概一夜没合眼。他眼睛充血,却对舒普尔露出笑容,像是不想让他担心。缺了门牙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有些寂寥。 本想说“加油”的。昨晚是这么决定的。 但是,舒普尔凭直觉明白了。 对现在的村长说什么都没用。安慰的话语,无法抵达他的内心。 “穆尔卡的话,刚刚出去了。大概是往水井那边去了吧。” “这样啊?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 舒普尔在出去之前,在门口回头望了一次。村长的背影,看起来总觉得格外瘦小。 舒普尔赶到挖井的现场时,那里正发生着惊人的一幕。 奇伊在挖土。 奎伊在运土。 而穆尔卡,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景象。 舒普尔睁圆了眼睛,跑向穆尔卡。 “穆尔卡……” “哦,舒普尔。终于醒了?” “嗯。……呐,那两人在干什么?” “干什么……” 穆尔卡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轻描淡写地回答。 “看就明白了吧?在挖井啊。” “诶?可、可是,挖井已经没有意义……” “是啊。对这村子来说,挖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对这村子来说?” 穆尔卡那话中有话的说法,让舒普尔歪了歪头。 “那你是说,对他们两人来说,挖井还有意义?” “没错,舒普尔。那两个人啊,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这口井上了。” “寄托……梦想?” “嗯。” 穆尔卡温柔地眯起眼睛,守望着兄弟俩。 “那两个人一定是这么想的。只要这口井完成,村子就能得救。只要水出来,就能回到虽然平凡,但却安稳的生活。” “可村子要沉到水坝底……” “是啊。那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那两个人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那还……” “不是‘那还’,是‘但是’啊。” 穆尔卡保持着笑容,揉了揉舒普尔的头发。 “这村子已经完了。这一点他们心里明白。但是,不是心里明白,是某个不同的地方在催促着。挖井吧。挖出井来,让村子恢复原样吧。回到虽然贫穷但和平的那个时候吧。……那只是幻想。不过是自我满足。在他们哥哥看来,这大概只是愚蠢的举动。但我不讨厌这种傻瓜。阻止不了,也不阻止。所以我才这样什么都不说,看着他们。” 听完穆尔卡的话,舒普尔手托着下巴,陷入思考。以前似乎在哪里听过适合这种场面的话。 过了一会儿,舒普尔“啪”地拍了下手。然后满面笑容地问穆尔卡: “那个,那个穆尔卡。这该不会就是,男人的浪漫……之类的吧?” 穆尔卡一脸愕然地看着舒普尔,随即苦笑。 “这个嘛……有点不一样,但差不多是那种感觉?” “果然!” 舒普尔用兴奋的语调说道,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找到心爱的小铲子便拿了起来。 然后,清晰地说: “那我也要帮忙!” 这下连穆尔卡也愣住了。 “喂喂。我们是为了拯救村子才来挖井的。既然村子要沉到水坝底,我们挖井就没有意义。不像那两个人,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满足的啊?” 但舒普尔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的。我也有挖井的意义。” 穆尔卡皱起眉头,问道: “到底是什么?” “因为,我和那两人约好了呀?春天来了要再拜访这村子,一起去看赛扎树。只要井完成了,就一定能再来。对吧?所以我也要帮他们。” 穆尔卡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然后,用感佩的温暖目光望向舒普尔和兄弟俩,嘴角上扬。 “……是啊。说得对。我也想看看赛扎树飘散花粉的样子。想体验仿佛融入星辰之中的感觉。” 说到这里,穆尔卡夸张地仰天,用手捂住额头。然后,大声说道: “……啊——,这可怎么办!我也有挖井的意义啊!可不能这样下去了!” 穆尔卡抓起放在旁边的铁锹,喊道: “挖吧,舒普尔!用我们的双手完成这口井!” 舒普尔笑着,精神饱满地回答: “嗯!!” 挖井重启后,第四天的早晨到来了。今天起水坝工程就要开始了。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打算停止挖井。他们梦想着井完成之后,村子和平安宁的模样。 舒普尔也好,穆尔卡也好,奇伊也好,奎伊也好,所有人都在挥汗如雨地继续作业。 就在这时,井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哦哦!?” 最先对这声音做出反应的是舒普尔。舒普尔跑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 “怎么了穆尔卡!?出水了吗!?” “不,还没。但是……” 穆尔卡放下铁锹,拿起灯照着脚下的土查看。然后,像是了然般点了点头。 “……很好。土里含有充足的水分。舒普尔,高兴吧!如果我的感觉没错,再挖一点就能出水了!” “真的?太好了!” 舒普尔双眼放光,回头看向闻声聚拢过来的奇伊和奎伊。 “听到了吗?再挖一点就能出水了!” “真的吗!?那太厉害了!” 奇伊发出欢喜的声音,奎伊则睁大眼睛,频频点头。 舒普尔呵呵笑着,迫不及待地对穆尔卡喊道: “穆尔卡,快挖吧!完成这口井!” 但穆尔卡把手叉在腰上,叹了口气。他抬头看着舒普尔,眯着眼说: ……我说啊,舒普尔。让我稍微休息一下吧。从刚才一直挖到现在,胳膊都僵硬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 “那我来……” 就在舒普尔为了下去而抓住绳子的那一瞬间—— 咕噜噜噜噜噜~~~~~ 肚子里的虫子,发出了盛大的鸣叫。 穆尔卡一脸“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笑着,看向舒普尔。 舒普尔左右摇头表示“不是我,不是我”,转头看向奇伊。 奇伊立刻看向奎伊。 奎伊流着泪逃走了。 “……那家伙,还挺细腻的嘛。” 是兄长的慨叹。 不管谁说了什么,总之就当没听见,午休时间到了。 在离水井稍远的地方,有块房子那么大的岩石。舒普尔他们在岩石的阴影下摊开便当。便当总是村长做的。即便挖井对村子而言已失去意义,村长也依然默默为他们准备便当。 今天的便当内容,是这个村子收获的瘦小蔬菜,和一点点肉干。还有朱瓦果。朱瓦果水分多。与其说食用,不如说用来代替水壶。在果实前端轻轻咬开一个小口,从那里吸出果汁。带着淡淡甜味的果汁,渗透进疲惫的身体。虽然是很简单的饭食,但舒普尔并不在意。有名为“空腹”的最佳调味料,更重要的是,井即将完成的喜悦。他咕嘟咕嘟地吞咽着,急切地说: “呐,休息够了吧?去井那边吧。好吗?” 似乎没人有异议,大家立刻站起身来。以舒普尔为首,小跑着朝水井奔去。 但是。 舒普尔在井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身体僵住了。 奇伊呻吟般叫出那人的名字。 “凯伊哥哥……” 没错。 井边站着西装笔挺的凯伊。他周围聚集着大概十名皮肤黝黑的大汉,戴着黄色安全帽,大概是工程相关人员。 凯伊注意到舒普尔他们,露出极其不祥的笑容,带着男人们走了过来。然后,用下巴指了指井的方向,用嘲弄的口吻说: “奇伊,奎伊……你们无视我的警告,还在做那种毫无意义的事?” 奇伊悲痛地喊道: “才不是毫无意义!那口井的完成对我们来说是必要的!!” 凯伊皱起眉头。然后向井投去烦躁的目光,嗤之以鼻。 “……挖一口出不水的井吗?” “不对!水马上就要出来了!” “就算出了水又能怎样?这村子要沉到水坝底了哦?” “那没关系!” 凯伊对这句话仿佛惊呆了似的,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他像回过神般整了整领带,叹息道: “……奇伊。我以为你是个更聪明的家伙。你要做莫名其妙的举动也行。想挖坑的话,我给你找个不碍事的地方。但那里不行。那里啊,工程车辆要通行。开着那么大个洞,会妨碍工程的。” 奇伊声音颤抖着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哥哥?” 凯伊淡然说道: “把那洞填了。” “!” 奎伊面色大变冲了出去。他想扑向凯伊,猛冲过去。 但这行动似乎早在预料之中。凯伊向周围的男人们使了个眼色,向后退去。奎伊被走上前来的彪形大汉抓住,按倒在地。奎伊挣扎着想要起来,但按住他的男人们纹丝不动。 “奎伊……!哥哥,你怎么能这样!” “吵死了。想诉诸暴力的奎伊才不对。要挖坑去别的地方挖不就行了?……来,大家。把这个大洞填了。用重型机械的话,一天就能搞定吧。” “等一下!” 一直沉默观察事态发展的穆尔卡,猛地跨前一步。 “……你谁啊?” “我叫穆尔卡。是挖井的志愿者。” “志愿者?不过是个外人嘛。一边待着去。” 凯伊不耐烦地挥手,转过身去。但穆尔卡没有退让。 “那可不行。我也是当事人。” “……你说什么?” 凯伊转过身,发出剑拔弩张的声音。 “什么当事人。这是村子的问题。别多嘴!” “……我确实不是这村子的人。水坝建设的事我插不上嘴。而且,和你也不是兄弟关系。介入家庭纷争是搞错对象了吧。但是,如果你要填那口井,我可不能默不作声。” 穆尔卡无言地瞪视着。他眼中蕴藏着炯炯光芒。 凯伊像被气势压倒般后退了一步。但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是、是吗。抱歉啊,没注意到。”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叠钞票,递到穆尔卡面前。 “挖井,辛苦了啊。这是辛苦费。拿这个去买点好吃的……” 啪! 穆尔卡的手一闪,打落了那叠钞票。 穆尔卡那样的表情,从未见过。 就连关系最好的舒普尔,肚子附近也一紧。 凯伊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倒在地,嘶声尖叫: “给、给我抓住这小子!” 那成了信号。 男人们扑向穆尔卡。与此同时,舒普尔也跑了出去。他前进的方向上,是吓瘫了的凯伊。 “咿——!” 凯伊发出丢人的惨叫,挥舞双臂想要护住身体,手忙脚乱。舒普尔从他身旁飞快地跑过。像是要抄起什么似的,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舒普尔心爱的小铲子。 然后,朝着井,奔跑。 好不容易才到这里。 用四个人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到这里。 即使工程开始,村子沉入水坝底,也唯有这口井必须完成。不能中途放弃。 别人会说,真傻。 旁人会投来怜悯的目光。 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不能停手。 为什么? 很简单。 单纯的事情。 (因为……) 舒普尔一边奔跑,一边在心中咀嚼那个答案。 (因为,我们在挖掘梦想啊——) 不能在这里停下。 “把、把那小子也抓住!” 背后传来凯伊的怒吼。 仿佛回应那声音,一名大汉挡在了舒普尔面前。大汉从左右伸出手臂,想要抓住舒普尔。 舒普尔将身体蜷缩变小,以全速从手臂间穿过。维持着那个速度,钻过了他的胯下。大汉跟不上那速度,沉重地向前扑倒。 舒普尔到达了用来下井的绳索处。 他将小铲子叼在口中,跨上绳索,以攀岩的要领摆出下降姿势。 在进入井中之前,他确认了大家的安危。 穆尔卡一边踢开纠缠上来的粗鲁大汉们,一边喊道: “去吧,舒普尔!挖井吧,实现我们的梦想!” 奇伊一边踢踹着按住奎伊的男人们,一边喊道: “不用管我们!去吧,舒普尔!” 压制奎伊的力量稍有减弱,奎伊便自己站了起来,无言地点头,像是在说“拜托了”。 舒普尔点点头,顺着绳索向井底滑降。 怒骂声、打斗声,从舒普尔头顶传来。即便如此,舒普尔也没有停下,向着井底前进。不久,脚触到了地面。他立刻开始挖土。 沙沙,沙沙。 挖掘着泥土。 沙沙,沙沙。 挖掘着梦想。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变化,是缓慢的。 正因如此,舒普尔最初没有察觉。 挖掘的土,渐渐变重了。 即便如此,舒普尔仍在挖土。 接着,无论怎么挖都松散崩落、毫无手感的土出现了。 这时,舒普尔歪了歪头。 舒普尔摸索着找到放在井底的提灯,点亮了火。然后,照亮了手感奇异的土。 严格来说,那并非泥土。 那是,泥水。是从井底涌出的、混着泥的水。 舒普尔睁圆了眼睛。他紧紧抿住颤抖的嘴唇,朝着井口,大喊: “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大家,水出来了!水出来了!!” 那声音在井壁间回荡着向上奔涌,直冲云霄。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有谁的脸猛地探向井底窥视。逆光中看不清脸,但那剪影很熟悉。没错。那是奎伊。 舒普尔掬起脚下的水,展示给奎伊看。 “看,水出来了。水出来了,奎伊!” 但奎伊只是无言地窥视着井底,没有做出像样的反应。 “……奎伊?” 舒普尔感到奇怪,叫了奎伊的名字。就在这时,一滴仿佛封存了阳光的水珠,突然从上方落下,在舒普尔脸颊上“啪”地弹开。 (——诶?) 舒普尔一惊,视线投向奎伊背后可见的天空。一瞬间,他以为下雨了。然而,奎伊背后的天空,是蓝得令人屏息。 舒普尔察觉了。 这不是雨。 这是,眼泪。是奎伊流下的,眼泪。 奎伊无言地直起身。然后,将微微颤抖的双拳举向天空, “太好——————————————————了!!” 他发出了呐喊。 是那个奎伊。 总是沉默寡言、默默运土的那个奎伊。 发出了,欢喜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要穿透井底,传达到地球的另一端。 舒普尔对第二次的惊讶感到茫然,但随即也将拳头举向天空,学着奎伊喊道: “太——————好了!” 穆尔卡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好!好!” 奇伊的声音也传来。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好厉害!好厉害啊!” 欢呼声在井中回响。天空像是要祝福他们一般,澄澈无垠。 穆尔卡探头望向井中,声音雀跃地说: “舒普尔,上来吧。我们来把你抛起来。” “嗯!” 舒普尔抓住绳索,却忽然看向脚下。那里,被泥水打湿的小铲子,骄傲地插在地上。舒普尔拿起那把小铲子,插进腰带的缝隙。 这是特别的小铲子。 挖到了大家梦想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小铲子。舒普尔无可替代的宝物。 舒普尔回到了地上。穆尔卡、奇伊和奎伊,像要扑上来般紧紧抱住了他。 在似乎还没搞清状况、呆立着的凯伊和男人们面前,舒普尔被抛向空中大约五次。 抛高结束,凯伊像是回过神来般呻吟道: “你们……为什么?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为什么能如此拼命?为什么能如此高兴?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对着这个问题,奇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 “……哥哥,闭上眼睛。” “什么?” “好了,照我说的做。闭上眼睛。” 那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回响。凯伊不情愿地闭上眼睛。 奇伊点点头,自己也闭上了眼。仿佛呼应一般,奎伊也闭上了眼睛。舒普尔和穆尔卡对视了一眼,也同样闭上了眼。 “……想象一下。这里有一个虽小且贫穷,但非常美丽的村庄。村民们深爱着这个村庄。但是,对村民们来说,有一个烦恼。那就是,干旱导致的水短缺。” “啊。理所当然该沉入水坝。” 凯伊插嘴道,但奎伊无视他继续说道。 “……但是呢,解决那个问题的时刻也到来了。村子里,挖出了水井。村民们欢天喜地。立刻汲水,灌溉田地。水井清冽的水迅速被土壤吸收,结出丰硕的作物。田地复苏,村庄也滋润起来。” “真蠢。单凭井水就能让村子起死回生?” “能的。那口井不是普通的井。是四个年轻人合力完成的、手挖的井。是被大地祝福的、拥有神奇力量的井。无论汲取多少都不会枯竭,会不断给予村庄恩惠。……不久,干旱的季节也结束了。不,是井呼唤来了雨云。雨下了三天三夜,将村庄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流经村旁的小河,也恢复了静静的流淌。……那条河的事,还记得吗,哥哥?” “……是出生长大的村子。当然记得。” “小时候我们三个人常在那条河里一起玩呢。看,能看到吗,哥哥?和我们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兄弟,正在河里玩耍。……啊哈,那兄弟也和我们一样呢。在比赛谁先游到有大岩石的地方。那个比赛,总是哥哥第一呢。哥哥,你知道吗?因为总是哥哥拿第一,我和奎伊还偷偷特训过呢?结果我们还是完全赢不了……那时真不甘心啊。” “………………” “比赛结束后,可以抓在水底游动的小鱼。那是奎伊擅长的。……对对。对着得意洋洋展示抓到的小鱼的奎伊,哥哥曾苦笑着说‘你真是个贪吃鬼’呢。玩累了,就像往常一样在大树下休息。树荫下很舒服。不知怎的就困了。……啊呀,不行。不知不觉好像睡着了。正打着大哈欠时,妈妈来了。是晚饭时间了。我们三个人手牵着手,回到父亲等待的家中……” “——别说了!!” 凯伊突然厉声叫道,撕裂了奇伊的话语。 “够了!已经够了!事到如今说那些,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是啊。” 听到那悲伤的声音,舒普尔猛地睁开眼睛。凯伊惊讶地瞪大眼睛,凝视着奇伊。环顾四周,其他人不知何时也已睁开了眼睛。真狡猾。 奇伊倏地,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哥哥说得对。一切都只是痴人说梦。这村子要沉入水坝底。我们无力阻止。……但是啊,哥哥。即便是那样愚蠢的痴人说梦,对我们来说也是有意义的。是必要的哦。这口井完成了,我们的痴人说梦也完成了。永远不会消失的、村庄美丽的风景,留在了我们内心深处。我们,挖掘到了梦想。 “………………” 凯伊无言地凝视着奇伊,接着看向奎伊。然后视线移向穆尔卡、舒普尔,最后凝视着那口井。他凝视着那口即将溢出四人梦想的井。 不久,他低声问道: ……刚才描述的村庄风景。那就是你们所见的梦想吗?是你们继续挖掘这口井的意义吗? 奇伊沉重地点头。 “是的,哥哥。” 凯伊低下头,皱起脸。眼镜后面,眼睛慌乱地转动着,似乎在为什么事犹豫不决。他抱起双臂,用脚尖喀喀地敲着地面,陷入苦恼。 这样持续了一会儿,凯伊苦涩地低语: “——赛扎树。” “诶?” “对这渺小村庄就是一切的你们来说,大概无从知晓吧,但赛扎树的珍稀性,即使从世界范围看也高得惊人。如今赛扎树,足以成为国家以环境保护为由采取行动的充分理由。” “哥哥,你说什么?” “将这片村庄群生着赛扎树的事上报环境厅,申请国家保护。那样的话,就能被认定为二级……不,顺利的话,一级国家保护植物吧。那样一来水坝建设就会中止。这村子就得救了。” “什……哥哥!那是真的吗!?” “嗯,真的。……可恶!我在说什么啊!这样一来我的努力……这三年的辛苦不就全白费了吗!该死!明明早就该舍弃这村子了……真是的……混账!!” 凯伊烦躁地啐了一口,使劲踹了地面。尘土飞扬,随风起舞。 “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就在凯伊要继续说话时,泪流满面的奎伊突然扑了上来,两人一起滚倒在地。这大概是奎伊无声的感谢吧,但那身笔挺的西装已沾满尘土。 舒普尔哧哧笑着,仰头对穆尔卡说: “我们的梦想全都实现了呢。” 穆尔卡呆然地点头。 “嗯……简直像奇迹。” 听到这话,舒普尔鼓起脸颊。 “不对!才不是奇迹。是因为我们完成了水井!” 穆尔卡听了,只露出一瞬间的愣怔表情,随即苦笑。 “……是啊。因为我们挖掘到了梦想。” “嗯!” 舒普尔展露笑容,然后跑向水井,探头向里望去。 泥已沉淀,里面是澄澈明净的水。水面上,映出舒普尔的脸。 舒普尔挥了挥手。 水井也向他挥手回应——。 “……你是说,这个小铲子里,就封存着这样的回忆吧?” 握着铲子,舒普尔这样问道。爷爷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啊,被你猜到了呢。没错,就是这样。这个小铲子,是挖掘到了梦想的、爷爷非常非常重要的宝物。” “我就知道!” 舒普尔声音轻快地喊道,兴致勃勃地端详着小铲子。爷爷看着他这副样子,眼角舒展,露出了微笑。就在这时,家里的门突然开了。只见妈妈从田里回来,正站在门口。她似乎遇到了什么好事,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爷爷问妈妈。妈妈应了声“嗯”,便在手提的篮子里摸索,取出了什么东西。 “这是波努斯先生给的。现在还小,明年恐怕还不行……不过据说三年左右就能结果子了哦?” 妈妈手里拿着的,是一株小小的米拉玛树苗。 “正好有三株呢。你看。” 妈妈高兴地倾斜篮子,让爷爷看里面的树苗。 爷爷, “………………” 脸上却浮现出有些复杂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舒普尔回去后,爷爷一手拿着小铲子,愉快地笑了。 “说是挖井用的,这也太小了点,而且太干净了啊。” 然后,他拿起米拉玛树苗,嘿咻一声站起来,朝庭院走去。 爷爷的爱好是钓鱼。 因为爷爷每次去钓鱼都那么开心,奶奶也曾跟着去过湖边一次。 奶奶钓上了一条大鱼。 奶奶的爱好是园艺。 因为奶奶摆弄泥土时总是那么高兴,爷爷也曾拿着崭新的小铲子,想试着种一次花。 结果爷爷弄伤了花的根,被奶奶狠狠骂了一顿。 被那样认真发火,是仅有的一次。成了美好回忆,便当作纪念留了下来的小铲子。 爷爷走到庭院,环顾四周,寻找适合栽种米拉玛树苗的地方。不久,他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便在那里蹲下身。要种下树苗,必须把已经种下的花稍微移开一点。爷爷这次可要小心了,他谨慎地开始挖土。 沙沙。沙沙。 沙沙。沙…喀! ………………又,伤到根了。 果然,还是不行啊。 ──────────────────────── 间章 你可还记得? 在那遥远高耸的山丘上, 曾有一位诗人将爱吟唱。 你可曾听见? 他编织的言语之叶, 从彼方至此,静静飘降。 你可曾感知? 那轻轻推着你背脊的,正是—— 爱的话语。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然而,无论流入多少财富,在这个村子里,时间依旧悠悠然地流淌。 村里的每个人,都拥有足以买下“汽车”这种昂贵机械的钱。但是,村民移动时使用的,是自己的双脚,以及一种叫做库鲁特的、不会飞的鸟。 那方盒子般的娱乐品“电视”,也只有在村长家和集会所里才有。村民的娱乐,几乎就是与邻居的闲聊,以及与拥有无限天地的书本的对话。 没有豪宅。 没有超出需要的东西。 名为帕罗斯的村子,编织着和平、富足、安稳的时光…… 但是,无论有多少历史,有多少安宁,居住在那里的终究是凡人。被周围人称为怪人的家伙,也必定存在。那就是舒普尔的爷爷。 爷爷在几十年前,突然从帕罗斯消失了。他舍弃了无忧无虑的生活,去了某个地方。 他为何要离开村子? 村民们做出了各种猜测。那些传言如山一般膨胀,如河一般在村中流淌,最终风化消散。 然而,时光流逝,在所有人都只将爷爷留在记忆角落的时候,爷爷如同消失时那样,突然回到了村子。 而且,还带着一位美丽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 爷爷离开村子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爸爸,今天舒普尔也拜托您……哎呀?” 妈妈和舒普尔走进屋里,爷爷显得有些慌张,将手中的相框放回了壁炉台。爷爷旁边是阿罗瓦。看来她又偷懒没做家务,跑来玩了。 妈妈看到壁炉台上立着的照片,露出了略带寂寥的微笑。 “……说起来,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呢?” 相框里是奶奶的照片。温柔微笑的奶奶,至今依然鲜活着生前的模样。 阿罗瓦“呼”地叹了口气,用如梦似幻般陶醉的眼神望着那张照片。注意到这点的舒普尔歪了歪头,问阿罗瓦: “阿罗瓦,你怎么了?” 阿罗瓦仍旧看着照片,呵呵地笑了。 “那个呀,我刚才在听爷爷讲他第一次遇到奶奶时的故事。真是,超级——棒的故事。外面的世界,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呢……” 听到这句话,妈妈微笑了。 “哎呀,阿罗瓦也听了吗?我也是在和阿罗瓦差不多大的时候,听了爷爷和奶奶相遇的故事哦?” “阿姨也听过?” 阿罗瓦惊讶地抬起头。 “是呀。阿罗瓦也是女孩子,所以对那种故事感兴趣吧?怎么样?爷爷和奶奶的相遇,非常美妙吧?” “嗯,非常棒!我还以为,那样的相遇只存在于书里呢。” 大概是回想起了爷爷和奶奶相遇时的故事,两人温柔地舒展眼角,不约而同地呵呵笑了起来。 “呐呐,是什么样的故事?也告诉我嘛。” 舒普尔心痒难耐地问道。他的眼睛因好奇心而闪闪发亮。但是,阿罗瓦瞥了舒普尔一眼后,装模作样地说: “不——行。舒普尔还是小孩子,不告诉你。” “小孩子……阿罗瓦明明和我同岁。” 舒普尔噘着嘴说,但这话似乎没传到阿罗瓦耳中。阿罗瓦脸上挂着笑容,身体微微倾斜, “呐——,阿姨?” 向妈妈寻求认同。 而妈妈则, “是呀。对舒普尔来说还太早了呢。对吧,阿罗瓦?” 与阿罗瓦相反方向地倾斜着身体,愉快地笑着。 “啊——,嗯哼。” 一直沉默的爷爷清了清嗓子,瞥了妈妈一眼。 “……玩得开心是不错,不过今天是不是也快到时间了?你还是老样子,早上不麻利啊。” 听到这话,妈妈“啊”地叫了一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蒙混过关的笑容。 村民们常说:“舒普尔的妈妈,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像个孩子。”舒普尔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到妈妈刚才那副样子,似乎有点理解了。 “真是的……快点去吧。会给村里大家添麻烦的。” “好——嘞。” 妈妈用戏谑的语气应道,然后转向舒普尔,说出了那番惯常的叮嘱: “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嗯。” 听到舒普尔的回答,妈妈便匆匆忙忙地去田里了。 爷爷“哎呀呀”地叹了口气,对舒普尔和阿罗瓦说道: “爷爷口渴了要去泡茶,你们俩也要喝吗?” “嗯。” 舒普尔和阿罗瓦同时回答,爷爷便向厨房走去。舒普尔走到壁炉边,定定地望着奶奶的照片。 舒普尔几乎不了解奶奶。因为在舒普尔懂事之前,奶奶就去世了。 她一定是个非常温柔、宽厚的人吧。照片中奶奶的微笑,拥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看着它的人心里变得暖洋洋的。 爷爷从厨房回来,把杯子递给两人。舒普尔咕嘟咕嘟地喝光茶,放在桌上,立刻走向宝箱。 “要讲故事吗?” 阿罗瓦手里拿着杯子,兴致勃勃地问道。舒普尔“嗯”了一声,阿罗瓦的脸上顿时放出光彩。阿罗瓦也和舒普尔一样,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了茶,放在桌上。然后,她在舒普尔旁边端端正正地坐下,探头看向宝箱。 舒普尔像是要拨开塞得满满的宝物,把手伸向箱底。他摸索着,像是在舔舐箱底般探索。这时,指尖碰到一个软绵绵、有弹性的物体。 “哇!” 舒普尔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来。 “呀!什、什么?怎么了?” 阿罗瓦惊叫着躲到舒普尔背后。大概以为是摸到了虫子。 爷爷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在旁边蹲了下来。 “怎么了,舒普尔?” “手碰到个奇怪的东西。感觉软趴趴的……还QQ弹弹的。” “软趴趴?QQ弹弹?” 爷爷皱起眉头,一副“让我看看”的样子把手伸进宝箱。他在里面搅动了一会儿,不久,拉出了什么东西。 “这是……” 爷爷捏着那个物体,举到眼前。然后,发出了泄气般的声音。 “是气球……吧。” “气球?” 确实,那是气球。里面的空气早已跑光,是个瘪掉、下垂的气球。 从舒普尔的位置看过去,能看到爷爷手中的气球背后,照片里的奶奶正觉得好笑似的微笑着。 于是,他明白了。 在爷爷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舒普尔拿到气球的这个偶然。这一定是,命运。 舒普尔是知道的。爱和气球之间,那被传统所支撑的深厚羁绊。 “我知道了!这个气球啊——”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但是。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是的。这是爷爷和奶奶的,爱的故事——。 ──────────────────────── 第三话 爱的话语 男人将一只脚搁在踏台上。 舒普尔往男人的鞋上涂上鞋油,用白布吱吱地用力擦拭。原本污渍明显、颜色暗淡的男鞋,眼看着就恢复了光泽。 “……已经可以了。谢谢。”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些零钱,叮叮当当地扔进放在路边的罐子里。 “谢谢。欢迎再来。” 舒普尔脸上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道了谢。目送男人离去后,他“嗯——”地伸了个懒腰。街道染上了暮色,钟楼敲响了清亮的钟声。 “——舒普尔,今天该收工了吧?” 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从背后上方传来穆尔卡的声音。舒普尔回过头,仰望着穆尔卡。 穆尔卡在离此不远处的大道上,和舒普尔一样,靠擦鞋为生。舒普尔和穆尔卡算是生意上的对手,但两人却出奇地合得来,经常一起行动。 “嗯。刚才那位客人是今天的最后一位。穆尔卡也收工了?” “啊。……来,看看今天的收入有多少?” 穆尔卡朝装钱的罐子里窥视,一二三四地数了起来。 “……有三百帕尔呢。干得不错。” “嗯。今天可忙了。” “好——。那接下来,去喝一杯放松一下吧。” 穆尔卡说着,做了个仰头灌酒的动作。 “嗯,好啊。” 舒普尔笑着回答。 在穆尔卡的建议下,今天他们没有去常光顾的店,而是前往了城镇南端的一家酒吧。落日最后的余晖,将云朵的碎片染成淡紫色。煤气灯亮起,淡淡地照亮了街道。 穿过一条平时不走的路,眼前出现了一座石砌的拱桥。在那座桥前,舒普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穆尔卡奇怪地问道。 舒普尔指着桥上一个摇晃的物体。 “那个,是什么?” “嗯?” 穆尔卡眯起眼睛,望向桥的方向。然后,略带惊讶地说: “嘿,真少见。是卖气球的。” “卖气球的?” 舒普尔歪了歪头。仔细一看,桥上随风摇曳的物体,确实是无数个气球。 “嗯。最近很少见了,没想到还留在这里。……怎么,舒普尔,是第一次见到卖气球的吗?” “嗯。在我住的村子里,没有卖气球的。” “是吗。你说过你是从小村子出来的。” 穆尔卡了然地点点头,但忽然手托下巴,做出思考状。 “——舒普尔。你该不会,连气球的意义也不知道吧?” 听到这话,舒普尔有些不高兴。他还没那么不谙世事。舒普尔仰头看着穆尔卡,用略带生气的语调说: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遇到喜欢的人,就用气球发誓永恒的爱情,对吧?” 看着舒普尔剑拔弩张的样子,穆尔卡安抚般说道: “哈哈,抱歉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别那么生气嘛。……舒普尔说得对,气球象征着永恒的爱情。所以城里的恋人们,过去也习惯拿着气球约会……不过最近好像不流行了。都看不到那种景象了。卖气球的现在也很少见。” 说到这里,穆尔卡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话说舒普尔,你知道气球作为永恒爱情的象征而出名的原因吗?” “呃……” 舒普尔语塞了。这个他还真不知道。他抱着胳膊,眉头微蹙地思考着,穆尔卡则愉快地咕咕笑了起来。 “……真坏心眼。” 舒普尔噘着嘴说,穆尔卡则滑稽地耸了耸肩。 “确实,是有点坏心眼的问题吧?气球之所以作为永恒爱情的象征而出名,其实是因为——” “是一位诗人吟咏的哦。” 突然,一个悠扬而清澈的声音,拂过舒普尔他们的耳畔。 两人一惊,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桥那边望去。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卖气球的年轻女性。看样子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她与舒普尔目光相接,嫣然一笑。 舒普尔看到那笑容的瞬间,如同被雷击般受到了冲击。一股颤栗从脚尖窜起,摇撼着心脏,让他寒毛直竖。舒普尔不知不觉间,已在那里站得笔直。 她,美极了。 年龄大概二十出头吧。五官端正,一头及腰的、带着柔和波浪卷的黑发。肌肤,白皙得仿佛透明。她明明只是个普通的街头气球小贩,但倘若她开玩笑说“其实我是月亮妖精哦”,恐怕也会让人不由得信以为真。 她如同歌唱般继续说道: “在遥远的高丘上,一位伟大的诗人曾这样吟咏:‘气球是不变的爱的证明。即使我倒下,对你的思念也会将气球送上天空。’……就是从那时起哦。恋人们才开始用气球来发誓永恒的爱情。” 舒普尔说不出话。 穆尔卡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咧嘴一笑,说道: “……没错。你很清楚嘛。” “哎呀。因为我就是卖气球的呀?” “卖气球的也不见得就知道这个吧。” 穆尔卡朝桥上迈出脚步。舒普尔也跟着,有些僵硬地走了过去。舒普尔和穆尔卡走到卖气球的女子身边停下,看着气球。从气球延伸出的线,系在下方的木板上。红、蓝、绿、黄……五颜六色的气球随风摇曳,左右摇摆。偶尔气球互相碰撞,轻轻弹开。 穆尔卡一边看着这番景象,一边用轻松的语调对卖气球的女性说道: “卖气球的啊……生意好吗?最近几乎都看不到拿气球的恋人了……” “嗯。最近完全不行。今天一整天都在这儿,也只卖出去三个哦?” “那可真够呛。天都快黑了,还打算继续卖吗?” “半夜路过的情侣买得比较多。好像很多人觉得白天拿着气球走来走去,会不好意思。我觉得,在蓝天下摇曳的气球,才是最美的呢……” “确实。” 穆尔卡表示同意般点点头,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环顾桥的四周。行人稀疏的道路向左右延伸。 “……不过,晚上很危险吧?这一带行人也很少。” “虽然是那样……” 说到这里,她的眼眸黯淡下来, “可是气球卖不出去的话,就不能回家……” 她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 “我来买!” 舒普尔干劲十足地喊道。 卖气球的女子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看看随风摇曳的气球,又看看穆尔卡,最后垂下视线看着舒普尔。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似的“啪”地拍了下手,笑着说道: “二位是要发誓爱情吗?真棒!虽然男男组合是少数派,但我支持你们哦?”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穆尔卡激烈地左右摇头,“不是那样吧?”他用复杂的表情看向舒普尔。 “不是不是才不是那样!” 舒普尔也使劲摇头。然后, “我是,那个……对了!我最喜欢气球了!” “哎呀,我真是搞了个大误会……” 她愉快地哧哧笑了起来。那笑容实在太过美丽,让舒普尔心头一跳。 “我也最喜欢气球了哦?那么,我卖给您。您要哪个气球?是红色的?还是这边的黄色?” 面对这个问题,舒普尔毅然决然地说道: “全部!” “……诶?” “这里的全部气球,我都要!” 他实在无法,让她继续置身于夜晚危险的街头。 ……她惊讶的表情,也美极了。 舒普尔和穆尔卡踏入店内,酒吧的其他客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舒普尔。这也难怪。舒普尔的腰带上,系着多得让人觉得他立刻就能飞上天的气球。 舒普尔和穆尔卡并排在吧台坐下。吧台对舒普尔来说有点太高,只有胸口以上露了出来。穆尔卡面前放着加冰的威士忌,舒普尔面前则是橙汁。 “……舒普尔,你到底在想什么?买那么多气球……今天的工钱不就全没了吗?” 穆尔卡像是有点醉了,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飘飘然~。 舒普尔的心情,就像那些气球一样,轻飘飘的。他茫然地望着虚空,没什么反应。 “喂,听见没?” 飘飘然~。 听不见。 飘飘然。 飘飘然。 穆尔卡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舒普尔,叹了口气。 “……没救了。彻底迷上那个卖气球的了。” 这时,像是听到了穆尔卡的嘟囔,头发花白的老板搭话道: “客人,你们在说桥上那个卖气球的事吗?” 舒普尔耳朵一动,像被弹起来似的探出身。 “老板,你认识那个卖气球的!?” 老板像是吓了一跳,担心地看了看舒普尔的气球。大概是怕舒普尔起身太猛,会带着气球一起飞上天花板吧。 确认舒普尔没有飘起来,老板点了点头。 “当然认识。这一带她可是名人。毕竟,是那样的容貌嘛。男人们都在议论呢。” “嘿。这么有名啊。可即便如此,生意似乎不太好呢。” 穆尔卡回忆着说,老板理所当然般点头。 “那是当然的。卖的东西不行啊。冲着那姑娘去的男人是不少,但会买气球的醉鬼家伙……” 说到这里,老板像是突然想起舒普尔在场,住了口。 “……不、不。会买气球的正常人几乎没几个。再说了,去买气球,会被误以为是送给恋人的吧?所以大部分人只是聊聊天就走了。要是卖点别的……对。要是卖面包什么的,可能就不一样了。可她呢,不管卖得多差,都固执地只卖气球。说起她家的事,也是个可怜的姑娘啊。” “她家?她家怎么了?” 舒普尔急切地问道。 老板脸色有些阴郁,但看到舒普尔认真的眼神,以及那多得快能飞天的气球,便压低声音,仿佛在说“这话可别外传”。 “不是什么能到处宣扬的事……那姑娘的父母,很早就因病去世了。现在寄养在姨妈家里。那个姨妈又是个强势、固执、心眼坏的人。简直把那姑娘当佣人使唤,从早忙到晚。对对,去年冬天可惨了。说赚得少,就把那姑娘扔在寒冷的屋外。听说邻居发现后让她进了屋,要是再晚个把小时,大概就冻死了。” “太过分了!” 舒普尔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气鼓鼓地鼓起脸颊。 “谁说不是呢。听说也有人劝她,索性离开那种地方算了。可她说有养育之恩,不肯点头。懂得感恩是好事,但到那个地步就……唉,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老板露出忧郁的表情,吱吱地擦着杯子。 夜色渐深。 空气渐静。 卖气球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到了第二天,舒普尔还是心不在焉,工作也没什么进展。今天的收入只有一百帕尔。这点钱,大概连一个气球都买不了。 即便如此,舒普尔还是握着那点钱,跑向昨天的桥边。爱的证明,今天应该也还飘飘悠悠,在风中摇曳。 舒普尔急匆匆地转过街角,迎面和什么人撞了个满怀。舒普尔“咕咚”一声摔倒了。 “喂喂。没事吧,舒普尔?” “穆尔卡……” 撞上的是穆尔卡。穆尔卡伸出手,把舒普尔拉起来。 “什么事那么急?” “啊?没什么急事……” 舒普尔支支吾吾,穆尔卡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是去卖气球的那里吧?” “诶!你怎么知道!?” 舒普尔打心底里吃了一惊,穆尔卡则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呀,大概能猜到……比起这个,舒普尔,你又打算去买气球吗?” “嗯、嗯。” “果然……算了,我不拦你。但今天的收入,不会又打算全花光吧?” “啊……不、不会那样的。” 舒普尔慌忙摇头。 “真的?今天的收入是多少?” “今天……一百帕尔。” “一百帕尔啊。扣掉晚饭钱,能用在气球上的也就五十帕尔左右吧。” “啊……” 对了。完全没考虑自己要吃饭的事。 穆尔卡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挠挠头。 “真是的……我就猜到会这样。来,走吧。不放心,我也跟着去。” “诶,不用啦。” “不行!” 穆尔卡断然说道,然后语重心长地说: “听好了舒普尔,我说这话可不是为难你。是担心你的身体才说的。我不跟着去,你又会把钱全花在气球上吧?所以我跟你一起去。明白吗?” “……嗯。” 舒普尔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桥上,卖气球的她和昨天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她注意到舒普尔他们,嫣然一笑,欠身行礼。 舒普尔紧张地僵立着,穆尔卡一边推着他的背,一边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 “……听着,就花五十帕尔。还有,至少问问她的名字吧?明白了吗?好,去吧!” 舒普尔被推着,踉跄了一下。就那么走到她身边, “——你、你好。” 用僵硬的声音打招呼。 “你好。” 她微笑着回应问候。 “今、今天天气真好啊。” 舒普尔仰头望天,说出这样的话。这是来之前穆尔卡教的:“说说天气什么的缓和下气氛。” 西边的天空染上了茜红色,夜幕的薄暮与之形成的渐变色,美丽地晕染了头顶的天空。钟楼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沐浴着夕阳的气球,带着一种寂寥却又温暖的风情。 “真的,今天天气真好。夕阳也很美。” 她“呼”地,感慨般地叹了口气。舒普尔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她的侧脸,她似乎察觉到了舒普尔的视线,转过头来,不解地歪了歪头。 舒普尔一惊,慌忙组织语言。 “那、那个……今天也能卖给我气球吗?” “诶?昨天您不是买了那么多吗?” “昨天的,有点瘪了……而且,我最喜欢气球了。” “哎呀。” 她哧哧地笑了。 “明白了。今天您要几个?” 舒普尔想说“用这些钱能买多少就全要了!”,又把话咽了回去。瞥了一眼旁边,不知何时穆尔卡已来到近旁。 “那个……请给我五个。” 听到这话,穆尔卡满意地嗯嗯点头。 “五个对吧?要什么颜色的?” “呃……红的和蓝的各两个。还有,橙色的也要。” “好的,知道了。” 她小心地解开系在木板上的绳子。 这时,穆尔卡从旁若无其事地问道: “……为什么现在还在卖气球?赚钱的东西,不有的是吗?” 她停下手,目光仿佛望向远方。然后,喃喃低语: “……气球,是我重要的回忆。” “回忆?” 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问。她露出寂寥的微笑。 “嗯。……我的父母,在很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那时我还小,连父母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但只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父母带我出门的时候,他们手里几乎总是握着一个红气球。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吧。在我身边,总是飘着他们发誓永恒爱情的气球……那个景象,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她把五个气球“给”地递给舒普尔,继续说道: “……大概是因为这个吧。对我来说,气球是特别的东西。没想过卖别的商品。……很傻吧?一直抓着回忆不放,卖着不怎么好卖的气球——” “才不傻!!” 舒普尔用仿佛让气球都震动的大声音喊道。 不想听她说那么悲伤的话。因为她所做的事,是如此美好。是在向世界,传播爱的证明。 “一点都不傻!我觉得回忆是很重要的。卖气球的工作,也很棒。一直,一直卖下去吧!我也会一直,一直来买的!只要你在这里卖气球,我每天都来买!” 对着舒普尔的大喊,她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她用指尖轻轻拭去微湿的眼角,高兴地一再点头。 “好的。……好的。” 舒普尔涨红了脸,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那个……还有啊。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就在这时——。 一辆带篷的四轮马车驶来,在舒普尔他们近旁停下。还没等反应过来,座位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现身。蘑菇头,八字眉,脸上挂着某种令人讨厌的笑容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是上流阶层人士,衣着讲究得惊人。 “……是伊霍普。” 穆尔卡像自言自语般低语。 “伊霍普?” 舒普尔一脸疑惑, “嗯。……领主的傻儿子。” 穆尔卡压低声音说。 伊霍普似乎没把舒普尔他们放在眼里,对卖气球的女子开口: “嗨!你还好吗,女士?” 语尾带着卷舌音。 舒普尔激动地说: “女士?你的名字叫女士吗?有点特别……不过,是个很棒的名字呢。那个那个,我叫舒普尔。旁边的是穆尔卡。请多指教?” 然而,她却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舒普尔愣住了,伊霍普用手抵着额头,仰天长叹。 “所以说没见识的平民真让人头疼……她的名字是美月!女士呢,是上流社会语言里‘小姐’的意思!连这都不知道吗?” “……是这样吗?” 舒普尔仰头问穆雷卡。 “啊。这一带的贵族大人们,作为教养的一环,会学些我们平民不熟悉的词。……但伊霍普也说不上优秀。只是偶尔在话语中夹杂些学来的词罢了。显得有点蠢,很有那种纨绔子弟的感觉对吧?” “——喂,你刚才说什么了?” 伊霍普眯起眼睛,狠狠地瞪过来,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 穆尔卡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只对着舒普尔的方向,吐了吐舌头。 “……哼。算了。比起这个,美月,我的求婚,你考虑好了吗?” “诶!?” 舒普尔发出惊讶的声音,用疑问的目光看向美月。 美月为难地垂下眼帘,平静地回答: “关于那件事,我应该已经郑重拒绝了。而且,把我这样的平民迎进府邸,领主大人也不会允许吧?伊霍普大人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您的心意我领了。” 于是伊霍普像拥抱自己一样环抱双臂,恶心地扭动着身体。 “啊——!你是在担心那种事吗?没问题的美月。爸爸和妈妈已经同意了哦。我们的爱没有任何障碍!嗯——,这种时候该怎么说来着?……对了对了。顺其自然嘛!” “……那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才对吧。” 穆尔卡一脸无奈地小声嘟囔,但伊霍普似乎没听见。伊霍普搂住美月的肩膀,啪!地指向下沉的夕阳。夕阳显得很困扰。 美月轻轻拂开搭在肩上的手,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伊霍普大人。我还是无法接受您的求婚。结婚什么的还太早了,而且我姨妈也不会同意的。” “你的姨妈?” 伊霍普皱着眉头,似乎思忖着什么,但不久便合起双臂,恭敬地行了一礼。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不过,我可没放弃哦?美月,你一定会成为我的新娘的!……对了,回去之前——” 伊霍普说到这里打住,看到舒普尔手里拿着五个气球,便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我也买点气球回去吧。这里的气球我全买了。不是三个四个五个哦?是这里所有的气球,全、都、要!” 伊霍普付了气球钱,在座位上坐下。殷勤的马车夫接过气球,本想系在驾驶台的空位上,但“少爷,驾驶台有这么多气球太危险了。请允许我移到座位上去,可以吗?”座位被气球塞满,移到驾驶台的伊霍普一脸不快地嘟囔着“为什么我要坐驾驶台……弄乱了我的西装和发型可怎么办?”发着牢骚离去了,穆尔卡目送着,说道: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舒普尔说: “……不知道啊,怎么回事?” 美月则说: ……他总是那样的。 虽然对下任领主感到了切实的不安,但夜晚一如既往地加深了。 从那以后,舒普尔每天,每天,无论刮风下雨,都到美月那里买气球。 起初,镇上的男人们都没好脸色。他们用那种眼神看着舒普尔,仿佛觉得一个外来者要抢走他们的女神。 但这样的生活过了三个月左右,镇上的人们也开始支持舒普尔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了。 舒普尔不休假,拼命地擦鞋。将生活费压到最低,继续买气球。 因为,大家都看在眼里。 因为,大家都看到了。 镇上的人们用温暖的目光,守望着两人。他们希望两人幸福。 但是。 仿佛要给这幸福的日子泼冷水一般,那个身影出现了。 工作结束后,舒普尔像往常一样,急忙赶往美月身边。 最近擦鞋的工作顺利得惊人。镇上的人们不知为何会鼓励他说“加油啊”,还找他擦鞋。托此之福,今天的收入有五百帕尔。即使把气球全买下来,也还有足够的剩余。今天打算用剩下的钱,邀请美月一起吃晚饭。 来到桥边,美月嫣然一笑,迎接了他。 “今天也来了呢,舒普尔。” 舒普尔声音雀跃。 “当然啦!我说过的吧?只要美月你还在这里卖气球,我每天都来买。” “是呢。谢谢你,舒普尔。” “不用谢啦。呐,今天也把气球给我吧。这里的,我全要了!” 舒普尔张开双臂这么说,美月扑哧一声笑了。 “好的,明白了。一直以来谢谢你。” 美月蹲下身,把所有的气球都系在了舒普尔的腰带上。气球飘飘悠悠,随风起舞。再多加点气球,肯定能飞上天。 舒普尔像是确认情况似的,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问美月:“怎么样?” “很适合你哦。据说适合气球的人,能找到很棒的爱情。舒普尔也一定会遇到美好的爱情吧?” “那样的话……” “我已经找到了”这种话,舒普尔当然说不出口,只是语塞了。 “……怎么了,舒普尔?” 美月一脸疑惑地问道。 “没、没什么。比起这个,接下来要不要一起吃点……” 就在这时。 骨碌碌碌碌。 路上马车特有的声音响起,伊霍普出现了。伊霍普下了马车,啪地抬手向美月打招呼。 “嗨美月!还好吗?” “哎呀,伊霍普大人。好久不见。” 伊霍普哒哒地走近美月身边,突然抓住她的双手,用陶醉般的声音说道: “高兴吧。我们爱的障碍一个也没有了。我们可以结合了哦?” “……诶?” 美月正困惑着,伊霍普一如既往地垂着八字眉笑了。 “呵呵……听我说,吓一跳吧!我刚才,得到了你姨妈的结婚许可!随时可以结婚了哦!太棒了!哈拉肖!” “怎么会……!” 美月一时语塞。舒普尔也一样。 伊霍普将这份语塞按自己方便的方式理解,继续说道: “怎么啦?高兴得说不出话了?不过,是真的哦!刚刚,你姨妈同意我们结婚了!看,这里还有她同意我们结婚的签名哦?哈拉肖!”(注:Хорошо,俄语,意为太棒了!) 伊霍普似乎是特意要来了签名,哗啦哗啦地挥着那张纸。 “骗人……我,一点都没听说!” “那是当然。我想给你个惊喜,就悄悄谈好了。不过你姨妈可真固执啊。一开始我带了最高级的蛋糕去,想表示亲近,结果被冷淡地赶走了。第二次带了银制餐具去,总算肯听我说了。再下次是金表来着?还是礼服?啊不对,可能是钻石戒指,或者是帕米尔石手链。……总之,我诚心诚意地说服了她。然后,她终于点头了!哈拉肖!” “怎么会……我很困扰!” “困扰?到底有什么困扰的?能和我这样的我结婚。不是好事吗!再也不用在这种地方卖气球了。漂亮的礼服也给你买。大房子也盖。然后,建立最棒的家庭!这有什么不满的?……啊,我懂了。是婚前忧郁症吧?真是的,想得太早啦?” “不,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难道,你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那个……” 美月求助般看向舒普尔。 不,那或许就是答案。或许是对伊霍普提问的,那颗纯真的心的回答。 ……舒普尔,想了。 拼命地,想了。 喜欢美月。爱着美月。如果可能的话,想永远在一起。 但是。 舒普尔,只是个擦鞋匠。是只能勉强买气球的,普通的擦鞋匠。买不起漂亮的礼服,也盖不起大房子。 伊霍普,虽然有点怪,但觉得他也不是坏人。 希望美月,能幸福。 所以,他说了。竭尽全力,强忍着,用悲伤的笑容,说了。 “……恭喜你,美月。要幸福哦?” 听到这话,美月倒吸一口凉气。美月像是要询问什么,犹豫不决地向舒普尔伸出手。但伸到一半的手,终究缓缓无力地垂落。哪怕系上一百个气球,恐怕也无法再度飘起了吧。 美月低声呢喃: “……嗯。” “哦哦!?终于下定决心了吗!好,明天就举行婚礼!在镇上的教堂举办仪式!” 伊霍普这么喊着,“现在就去选礼服!”,把美月推进马车的座位,离开了那里。舒普尔独自一人,被留在了桥上。头顶的气球沐浴着夕阳,寂寞地摇曳。 舒普尔从腰带上解下气球,静静放向天空。 气球,飘飘悠悠地散入天空。 世界,渐渐黯然失色。 风吹过, 融入了云中。 舒普尔坐在酒吧的吧台,独自喝着。他醉倒在吧台上,但以舒普尔那小小的身躯来看,更像是为了不掉下去而紧紧抓着。 “……再来一杯。” 舒普尔把杯子推回去,老板担心地说: “是不是喝太多了点?” 听到这话,舒普尔眯着眼回瞪,砰地敲了下吧台。 “快点!再来一杯!” “好、好吧。不用那么大声……” 老板战战兢兢地给杯子倒上了第八杯可乐。 舒普尔一边倾斜着杯子,一边叹着不知是今天的第几次气。叹息与气球不同,无比沉重。像淤积在舒普尔周围,夺走了身体的自由。 “……很消沉啊,舒普尔。”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是穆尔卡。 “旁边,可以坐吧?” 穆尔卡说着,不等回答就在旁边坐下了。 “老板,也给我杯可乐。” “好嘞。” 老板递来装可乐的杯子,穆尔卡一饮而尽。之后好一阵,两人都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手中的杯子。 不久,穆尔卡打破了沉重的沉默,说道: “……听说了。美月要和伊霍普结婚了?” “嗯……” “伊霍普那小子,最近不见人影,原来是去讨好美月的姨妈了。” “嗯……” “然后呢?舒普尔你就这么算了?” “……嗯。” 穆尔卡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凝视着舒普尔,轻声问道: “……为什么?你不是爱着美月吗?而且大概,美月也对你……为什么啊,舒普尔?有什么理由吧?能告诉我吗?告诉这个,真心希望你们俩幸福的我。” 那声音非常温和,充满了摇篮曲般的温柔。 穆尔卡的话是真的。他是发自内心,希望舒普尔和美月幸福。是温暖地,守护着他们的。舒普尔明白。痛切地,非常明白。 “穆尔卡……” 舒普尔与穆尔卡对视了一瞬间,但立刻垂下了头。不是拒绝。是强忍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扑簌扑簌地流着泪,抽泣着,舒普尔断断续续地说道: “因为……因为,没办法啊。我只是个擦鞋匠吧?美月……美月的事,我非常喜欢。但是……我,没法让她幸福。漂亮的……礼服……买不起。大房子,也盖不了。但是……但是啊。伊霍普不同。伊霍普有钱,一定能给美月幸福。只要美月幸福,我就好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奢求。……所以,我说了。要幸福哦……我,努力对美月说了。说了……” 舒普尔用袖子使劲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一边擦盘子一边竖耳倾听的老板,也扭过头去,吸了吸鼻子。 “这样啊……” 穆尔卡将视线移回杯子,沉默地思考。然后,缓缓开口: “舒普尔……如果你真的觉得那样就好,我什么也不说。别人的恋爱,我也觉得不该多嘴。但只有一个请求。希望现在的你,能读读这本书。请默默收下。” 说着,穆尔卡从怀里取出一本书。交给舒普尔。 “……这是什么?” 舒普尔歪着头,穆尔卡微微一笑。 “是在遥远高丘上,一位伟大的诗人所写的书。里面写满了关于爱的事。诗人送给迷失了爱的人的话语……也就是,爱的话语本身。” “爱……的话语?” 舒普尔哗啦哗啦地翻着书。然后,在夹着书签的地方停下了手。 那里,有爱的话语。 舒普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舒普尔的迷惘,如同春日阳光下的、微薄的残雪般消逝了。 第二天来临。天空是澄澈的湛蓝。 舒普尔第一次,没去擦鞋。然后,朝着镇上的教堂走去。 途中的拐角,遇到了倚墙而立的穆尔卡。 “……还是来了啊。” 穆尔卡高兴地扬起嘴角。 “要去吧?去救出公主。” “嗯。” 舒普尔立刻回答。 没错。 就是这样。 舒普尔决定了。在教堂,从伊霍普手中夺回美月。然后,两人幸福地生活。爱的话语,给了他那份勇气。因为,那话语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好,那也让我帮把手吧。行吧?” “诶……真的?穆尔卡,你帮我?” “啊。不是说过了吗?我也,希望你们俩幸福。……不麻烦吧?” “不,不会。谢谢!” 舒普尔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一个人去,其实,是有点不安的。 两人并肩而行。 穆尔卡双手插兜,大步前进。 舒普尔绷着肩膀,气冲冲地迈步。 走了一会儿,来到了通往教堂的直路。就在觉得差不多快到了的瞬间,突然被人叫住。 “是擦鞋匠舒普尔,和同为擦鞋匠的穆尔卡对吧?” 身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的三个男人,挡住了通往教堂的路。 穆尔卡眯起眼睛,问男人们: ……找我们有事? 一个男人走上前。 “是的。不能让你们再往前走了。” “什么意思?我们也是镇上的居民。参观婚礼总可以吧?” “是伊霍普大人的命令。不能让你们二位——特别是舒普尔。不能再让你接近教堂了。” “嚯……” 穆尔卡瞪大眼睛,发出佩服般的声音。 “伊霍普那小子也不完全是笨蛋嘛。” 男人态度高压,从墨镜后瞪着穆雷卡。然后,用平静但近乎恐吓的、令人胆寒的语气宣告: ……明白了吗?请回吧。 但穆尔卡对此毫不在意,轻轻耸了耸肩。 “这可不行啊……” 然后,穆尔卡向舒普尔使了个眼色。 舒普尔点头,朝着教堂跑去。 “喂,你这家伙!” 一个男人伸出手想抓住舒普尔。穆尔卡揪住那男人的衣领,将他摔倒在地。冲出包围圈,穆尔卡挡在了路中间。 “穆尔卡!” 舒普尔喊道,但穆尔卡头也不回,说道: “去吧,舒普尔。这些家伙得教训一下。” “可是……” “我没事。倒是你再不快点,美月就要被伊霍普抢走了哦?那样也行吗?” “不行!” “——那就去吧,舒普尔。美月也在等着你。” 舒普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知道了……穆尔卡,别受伤啊?” “啊。” 舒普尔朝着教堂,奔跑。教堂,就在眼前了。 ……确认舒普尔跑远后,穆尔卡浮现出不羁的笑容。 男人们涨红了脸,单手松了松领带。 “你这家伙,做好觉悟了吧?” 听到这句台词,穆尔卡厌烦地摇了摇头。 “觉悟?该做好觉悟的是你们才对吧?” “你说什么?” 瞥了一眼气色大变的男人们,穆尔卡说道: “喂,小时候没被大人教过吗?有句谚语叫‘妨碍别人恋爱的家伙,就该被湿漉漉、滑溜溜、硬邦邦、亮闪闪的家伙踩死’。” 男人们听到“湿漉漉滑溜溜”,脸色变得惨白。一定是想起了那个身体湿滑、粗糙、带刺、闪亮的家伙吧。 但男人们像是表示“湿漉漉滑溜溜有什么可怕”,摇着头,迈着发颤的腿扑向穆尔卡。 穆尔卡脸上那不羁的笑容没有消失,他踏着轻快的步伐,侧身摆出架势。然后,在口中低语: “……这世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太多了。” 舒普尔抵达了教堂。教堂入口附近,聚集了许多镇上的人。一定,是来看美月和伊霍普的婚礼的吧。 舒普尔踏进教堂,人群渐渐骚动起来。到处传来“是舒普尔!舒普尔来了!”“终于来了。还以为他不来了呢”之类的声音。 人群像是配合着舒普尔的行动,向左右分开。当教堂的门显露出来时,挡在舒普尔面前的,只有一个人。 “老板……” 酒吧老板,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舒普尔前进的路上。 “老板也要阻止我吗?” 舒普尔悲伤地问道。 于是老板慌忙摇头。 “怎么会!我半点那个意思都没有。只是……不能让你空着手,再往前走了。” 说着,老板弯下腰,将藏在背后的东西递到舒普尔眼前。那是一个鲜红的气球。 老板眼角堆起皱纹,微微一笑。 “你或许知道,过去人们常用这样的气球发誓永恒的爱情。去把新娘从那纨绔子弟手里抢过来吧。空着手可不像样吧?拿着这个。是我的礼物。” “老板……谢谢!” 舒普尔笑着接过了气球。满脑子都是美月的事,连连接两人的气球都没准备,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老板让开道路,优雅地示意。 “来,去吧。仪式已经开始了,但誓言还没交换。现在还来得及哦。” “嗯!” 舒普尔走向教堂的门。周围的人纷纷喊着“加油!”“别输给伊霍普那小子!”,为他加油打气。真令人惊讶。大家,是为了支持舒普尔才聚集起来的。说不定,是老板召集的。 走上几级台阶,手触到门,舒普尔深深吐了口气。然后,下定决心,用力推开了门。 参加仪式的人们一齐回过头,看向舒普尔。舒普尔毫不畏惧投向自己的无数视线,径直向前望去。 红毯的尽头,身着纯白婚纱的美月,亭亭玉立。她身旁,伊霍普依偎般站着。 两人晚了一拍回过头。然后,惊讶地瞪大眼睛。 “舒普尔!” 美月双手掩口,眼眶湿润了。 “……你、你!没被邀请就踏入仪式现场,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我们重要的婚礼进行中。出去!” 伊霍普慌慌张张地挥手。 但是,舒普尔无视了他的话,说道: “美月,和我一起走吧。用这个气球,我们俩来发誓永恒的爱情。” 舒普尔像是在邀请,在那里伸出手。 伊霍普哼了一声,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哈,说什么呢?美月是要和我结婚的。她怎么可能接受你这种邀……开什么玩笑!” 伊霍普抱住头,发出惊愕的叫声。 美月提起婚纱,朝舒普尔跑来。然后在舒普尔面前停下,握住他伸出的手。 “……你来了呢,舒普尔。” 美月用又哭又笑的表情凝视着舒普尔。 “当然啦。因为我,对美月……那个……爱着你啊。” 舒普尔脸涨得如夕阳般通红,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 美月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无比喜悦的笑容。从她眼中,一滴珍珠般的泪珠滑落,渗入了红毯。 舒普尔递出气球。 “来,美月。用这个气球,发誓我们永恒的爱吧?” “嗯。” 美月回答,正要触碰气球的刹那——。 “等、等等!” 伊霍普喊道,眉毛垂得比平时更八字,带着无力的笑容问道。那眼神空洞得仿佛在做噩梦。 “开、开玩笑的吧美月?选那个男人,不选我?选在路边擦鞋的男人?好好想想啊美月。来,到这边来?” 伊霍普张开双臂,仿佛在说“投入我的怀抱吧”。 但美月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伊霍普大人。我爱的人是舒普尔。我不能和你结婚。” “什……怎、怎么可能!那种事不可能!听好了美月,我可是治理这个城镇的领主的儿子哦?如果你不选我,而是选那家伙的话,你就不能留在这个镇子上了哦?不,不只你。那个男人也不能留在镇上。那样能让你幸福吗?你有舍弃这个住惯了的城镇的勇气吗?” 伊霍普大概也拼命了吧。近乎威胁的话语声音都变了。 “………………” 美月无言伫立,向舒普尔投来担忧的目光。 舒普尔能清楚地明白,那时美月的心情。 美月,在犹豫。 但那不是因为缺乏舍弃城镇的勇气。是害怕因为自己的事,给舒普尔添麻烦。就像舒普尔为美月着想而退让一样,美月也在为舒普尔考虑,烦恼着。 但是。 舒普尔,想。 (已经不用再担心那种事了。因为……)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爱的话语。 舒普尔凝视着美月的眼睛,像是说“没关系”般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我们俩去某个远方吧。然后幸福地生活。对了,来我出生的村子吧。是个很美的地方哦?” “可是……” “没关系的!” 舒普尔为了打消美月心中的疙瘩,笑着说道。那是推动舒普尔的那句魔法话语。 “在遥远的高丘上,一位伟大的诗人说过哦?爱……爱,就是你的勇气!” 美月像是吃了一惊。爱的话语,那魔法,对美月也确切地生效了。 过了一会儿,美月微笑了。浮现出仿佛从枷锁中解放的、平静的笑容。然后,轻轻触碰气球, “……我在此,与舒普尔发誓永恒的爱。” 向红色的气球,发誓了永恒的爱。 舒普尔绽放笑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也是!我也发誓!与美月永恒的爱!” 两人相视而笑。那是无比幸福、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然后,两人一齐转身。 “等等美月!回心转意——!” 听着背后伊霍普的叹息,舒普尔和美月手牵着手,离开了教堂。 教堂外,镇上的人们满面笑容地等待着两人。不知怎么脱身的、毫发无伤的穆尔卡也混在其中。 他们手里,不知何时已准备好的,握着五颜六色的气球。舒普尔和美月正惊叹于这片气球的海洋,有人喊道: “祝福舒普尔和美月,永恒的爱!!” 以此为信号,大家一齐将气球放向天空。不下百个的气球,乘风飞舞,翱翔天际。 “好美……” 感叹声自然而然地,从美月口中溢出。 飘飘然,飘飘。 爱的证明飞向远方。 无数地散开,蔓延。 掠过天空, 越过海洋, 祝福着两人,逐渐消融。 世界,被爱所包围——。 “真是个美妙的故事……” 阿罗瓦一脸陶醉地喃喃道。但不久,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望着气球说: “咦?可是在爷爷的故事里,没出现过气球呀?那这个气球是……” “嗯哼!咳咳!” 突然,爷爷大声地清了清嗓子。舒普尔和阿罗瓦都疑惑地看向爷爷。 爷爷的视线游移了片刻,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啊,不知怎么的,喉咙又干了。爷爷要去喝茶,你们俩也要再来点吗?” 舒普尔他们回家后,爷爷拿着皱巴巴的气球,“嗯——”地沉吟了一声。 爷爷的目光,悄然投向奶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奶奶微笑着,但看起来又好像有点生气。说不定,在那笑容的背后,她正板着脸呢? “………………” 爷爷拿着气球,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过了一会儿,爷爷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然后,将那个气球随手扔进了暖炉。 是爷爷的宝物,那个红色的气球。 是像舒普尔讲述的故事里那样,用来发誓永恒爱情的气球。 但是,然而。 发誓的对象,其实并不是奶奶。用这个气球互相发誓爱情的,是曾经的恋人。虽然最终分开了,但这是与她之间珍贵的纪念品,一直没能扔掉的气球。是瞒着奶奶,偷偷藏起来的宝物…… 爷爷“咳咳”地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向奶奶的照片。 “不是那样的哦?这个只是……忘记扔掉了而已。绝对不是,忘不掉她的意思哦?是真的哦,老婆子。” 爷爷拼命地,说着一番近乎辩解的话。 照片里的奶奶,在深处扑哧一声,觉得好笑似的笑了。 今天是两人的结婚纪念日。 不变的爱,就在这里。 ──────────────────────── 间章 举起拳头吧 扣动扳机吧 在破旧的沥青路上 让血花绽放吧 你会叹息吧 即便如此 我仍是黑道之星 你会怒骂吧 即便如此 我仍是黑道之星 好好看着这老套的台词 所谓帅气 就是这副模样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然而,无论流入多少财富,在这个村子里,时间依旧悠悠然地流淌。 村里的每个人,都拥有足以买下“汽车”这种昂贵机械的钱。但是,村民移动时使用的,是自己的双脚,以及一种叫做库鲁特的、不会飞的鸟。 那方盒子般的娱乐品“电视”,也只有在村长家和集会所里才有。村民的娱乐,几乎就是与邻居的闲聊,以及与拥有无限天地的书本的对话。 没有豪宅。 没有超出需要的东西。 名为帕罗斯的村子,编织着和平、富足、安稳的时光…… 但是,无论有多少历史,有多少安宁,居住在那里的终究是凡人。被周围人称为怪人的家伙,也必定存在。那就是舒普尔的爷爷。 爷爷在几十年前,突然从帕罗斯消失了。他舍弃了无忧无虑的生活,去了某个地方。 他为何要离家出走? 村民们做出了各种猜测。那些传言如山一般膨胀,如河一般在村中流淌,最终风化消散。 然而,时光流逝,在所有人都只将爷爷留在记忆角落的时候,爷爷如同消失时那样,突然回到了村子。 而且,还带着一位美丽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 爷爷离开村子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如同当初离开时一样,突然回到村子的爷爷,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因为爷爷对那个木箱实在太过珍视,某天,有村民问道: 『那个木箱,里面装着什么呀?』 ——是我的宝物。 『嘿。能看看里面吗?』 ——可以。 『…………这都是些什么呀?尽是些破烂嘛。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不用。只是偶尔看看。 『那有什么意义?』 ——不,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且…… 『而且?』 ——或许有一天,它们会像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一样,重新焕发光辉。 『……哈?』 村民完全摸不着头脑。 看着这样的村民,爷爷觉得好笑似的笑了。 爷爷敏锐地察觉到妈妈在气鼓鼓地生气,于是开口问道: “喂,什么事发那么大火?” “我没生气。” 妈妈虽然这么说,但无奈实在不擅长撒谎。声音里混杂着按捺不住的怒气。 爷爷耸了耸肩,温柔地问舒普尔: “舒普尔。妈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情不好的?” “诶?唔——嗯……” 舒普尔歪着头思考。 “和阿罗瓦在路边聊天的时候,心情还很好的……” 不一会儿,舒普尔想起来了,说道: “对了对了。之后,遇到了贝赫特先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哦。” 爷爷了然地点点头。 “啊,原来如此。又给你灌输多余的话了?——在意那些就没完没了啦?” 听到这话,妈妈一副愤懑难平的样子反驳道: “可是爸爸,那个贝赫特先生,又在说爸爸的坏话哦?” “哦?说了什么?” “说把舒普尔交给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看管,难道不担心吗。说谁知道你离开村子期间干了些什么。” “哈哈,说的没错。” 爷爷爽朗地笑了。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再说了爸爸您……” 爷爷像是要打断她继续说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比起那个,你又快没时间了吧?” “啊,糟了!” 妈妈慌忙拿起篮子,出了门。但立刻又从门缝里探出脸来, “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说出了那番惯常的叮嘱。 “嗯。” 舒普尔目送妈妈离开,跑向宝箱。今天也要从宝物中编织故事。 “不用那么急,爷爷的宝物又不会长腿跑了。” 爷爷在舒普尔背后呵呵地笑了。 舒普尔窸窸窣窣地伸手进宝箱摸索。然后,拿出了触手可及的物体。 那是一个小瓶子。 一个塞着软木塞、能放在手掌上的小瓶,里面塞满了白色粉末。 舒普尔歪了歪头,转身面向爷爷,把瓶子递给他看。 “爷爷。这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能打开吗?” 爷爷看到舒普尔手中握着的瓶子,脸色一变。 “不、不行!不能打开那个!” 突如其来的大声,让舒普尔吓得一缩脖子。 爷爷大概是觉得吓到舒普尔了,咕嘟咽了下口水,含糊地说道: “那、那里面……装的是……对、对了。只是普通的石灰。但是,弄到眼睛里很危险,所以不能打开哦?” “这样啊?” 舒普尔有些遗憾地看着瓶子。 但是,舒普尔立刻摇了摇头。 不对。 这瓶子里装的,才不是什么普通的石灰。如果是普通的石灰,可编不出故事来。 瓶子里装的,才不是石灰。比如说—— “对了。这个啊……————” 说到这里,舒普尔住了口。他像是窥探爷爷的脸色似的,偷偷抬眼往上看了看。 爷爷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舒普尔?是想到什么了吗?” “诶?嗯……可是……” 见舒普尔吞吞吐吐,爷爷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微微扬了扬眉毛,然后温柔地微笑了。 “无论是什么故事,爷爷都绝对不会生气的,说出来听听?” 听到这话,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 “嗯!这是……”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但是。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是的。这是与爷爷那不为人知的过去相关的故事——。 ──────────────────────── 第四话 我爱的黑道之星 呜————呜呜————。 远处传来轮船汽笛朦胧的声响。 这里是港口一处陈旧的仓库。在杂乱堆积的货物缝隙间,眼睛闪着红光的老鼠窸窸窣窣地跑来跑去。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昏暗灯光,与浑浊的潮水气味奇妙地相配。 舒普尔身披深蓝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伫立着。然而,这件风衣对舒普尔来说似乎太大了些。不合身高,显得松松垮垮,下摆垂到了地面。头上戴的软毡帽,对舒普尔来说也是过大的尺寸。一不小心就会滑下来,遮住一半的视线。 舒普尔旁边是穆尔卡。 穆尔卡是舒普尔最得力的部下。是顺从的仆从,是身手不凡的保镖,也是知心的伙伴。穆尔卡一身黑色西装加墨镜的打扮,紧贴在舒普尔身旁。他手中握着一个大型的硬铝箱。 两人沉默不语,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传来了咔嗒咔嗒的脚步声。不久,一个男人出现在灯光下。 男人脸上挂着下流的笑容,突然问道: “嘿嘿嘿。抱歉啊,稍微来晚了点儿。能原谅我吧?” 舒普尔点了点头。 “嗯。是罗西吧?货带来了吗?” “啊,在这儿。” 罗西将手中的提包轻轻提起。然后, “钱带来了吧?” 用令人厌恶的眼神,盯着穆尔卡手中的硬铝箱。 舒普尔使了个眼色,穆尔卡便将箱子放在旁边的油桶上,打开了锁。里面塞满了足以让人眼珠子瞪出来的钞票。 “让我确认一下。” 罗西弓着背,像蹭过来一样走向箱子。他抽出一叠钞票,用熟练的手法哗啦哗啦地翻着。 “……嘿嘿嘿,好。钱我确实收到了。来,给你,‘帕克斯’。验货吧。” 罗西拿过硬铝箱,将自己带来的提包塞给穆尔卡。穆尔卡把它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提包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装着白色粉末的小瓶。 穆尔卡拿起其中一个小瓶,拔掉软木塞,像确认内容物般舔了一口。 “是上等货吧?我们工厂精制的新品种毒品。比市面上那些‘飘飘然’的货,致幻效果还要强两倍。而且,成瘾性也高。” 穆尔卡像是确认完毕,轻轻点了点头,拉上了提包拉链。 “……嘿嘿嘿。交易达成,是这样吧?” “嗯。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舒普尔这么说,但罗西似乎还沉浸在大笔交易的兴奋中,只是嘿嘿地笑着。 “别这么着急嘛。被〈班比纳家族〉的人说有您这么一号人物,总不至于到现在还怕那些蠢笨的搜查官吧?以后咱们还要长久来往呢。再聊会儿呗?” 罗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油桶上,弓着背下流地笑着。 “嘿嘿嘿。不过话说回来,吓我一跳啊?没想到会收到〈班比纳家族〉的订单。毕竟那可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班比纳大人〉啊。” “……你想说什么?” 穆尔卡语气尖锐地反问,但被舒普尔制止了。 “没事,穆尔卡。让他说。” “可是老板……” “没关系。了解其他组织的看法也很重要。” 听了这话,穆尔卡默默行礼,退到一旁。 “嘿嘿嘿。也开始在意周围的评价了?行啊。那我就告诉你。大家都这么说哦。〈班比纳家族〉也堕落成普通的犯罪组织了。说到底和我们是一丘之貉。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高喊着毒品贩卖是玷污男人名誉的可耻行为的你们,却买进了足以让整座城市都染上毒瘾的毒品。被称为黑道之星的先代首领,卡尔洛斯·班比纳的精神也堕落了啊。” “黑道之星的精神还活着哦。” 舒普尔微微垂下眼帘,放低了声音。 听到这话,罗西放声大笑。 “哈哈哈!黑道之星的精神还活着?那这些钱是什么?这些毒品又是什么?差不多该认了吧。光靠黑道之星的精神是混不下去的。你也是想尝尝甜头,变得唯利是图了吧?” “才不是那样。黑道之星的精神是不灭的。” “你也真够固执。不过确实,黑道之星的外甥似乎继承了那种精神……但终究只是个挂名的二代目。不过是你的傀儡罢了。” 舒普尔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就那样沉默着。 “嘿嘿嘿。我说中了吧?大家可都知道了。〈班比纳家族〉的实际掌控者是你,舒普尔。趁着换代的机会,把组织抢到手了吧?真行啊。不愧是先代的左膀右臂。您这手段,我佩服。” 罗西做了个滑稽的脱帽动作。 “……适可而止。再戏弄老板的话,就干掉你。” 一直沉默的穆尔卡平静地宣告。那低沉的声音中,隐约可见沸腾的杀意。 罗西脸色变了。咕嘟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嘿……嘿嘿嘿。别那么激动嘛。我又不是在嘲笑你,只是话说得过头了点?抱歉。那、那啥,以后也好好相处吧。利害关系是一致的。咱们能成为好搭档的。” 罗西像是要抱住硬铝箱一样拿起它,弓着背,急匆匆地离开了。 “老板……” 穆尔卡担心地窥探舒普尔的表情。舒普尔像是说“没事”一样,微微一笑。然后,他拿起一管新品种毒品‘帕克斯’,打开盖子,撒向空中。 沙——。 昂贵而危险的粉末,反射着灯光,闪闪发亮地飘落在地。 ……从那之后过了一个月。 在组织的暗中运作下,‘帕克斯’以惊人的速度渗透进了城市。 毒品蔓延的城市,荒废了。 “……我忍不了了。舒普尔,我无法再跟随你了。” 在家族成员齐聚的会议上,留着小胡子的法尔科尼说道。 这里是餐厅深处的包厢。家族的五大干部,围着长方形桌子坐着。然而,本该统领他们的首领卡泰纳·班比纳却不在场。因此,自先代以来最受信赖的舒普尔主持着局面。 “冷静点,法尔科尼。你是说要退出家族吗?如果那么做,即使是你,也要面临血的制裁哦?” 在场最年长的西罗科用规劝的语气说道。这一个月来,他老了很多。仔细一看,白头发已经比黑头发多了。 “血的制裁?能做到的话就来啊!我是凭我的信念行动的!” “……请您慎言,法尔科尼阁下。舒普尔阁下的话即是首领卡泰纳的话。对上级命令绝对服从这条铁律,想必您还没忘记吧?” 身材高挑、鼻梁挺直的男人,毫不掩饰轻蔑地开口。是里茨。 “铁律……我并没有忘记。但是!我是因为仰慕先代……黑道之星的气魄才追随至今的!结果呢,现在居然搞毒品买卖?知不知耻!” 法尔科尼猛地一挥手,将义愤的目光投向舒普尔。 “别那么激动嘛。我觉得挺好的呀。你的腰包不也一下子暖和起来了嘛?” 胖乎乎的博尔沃用慢悠悠的语调说道,但这完全起了反效果。 “什……你、你这家伙是说〈班比纳家族〉是为了钱而动吗?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家伙,才招来了腐败!” “你说什么,法尔科尼,想干架吗!?” 博尔沃气势汹汹地站起来,但他多余的肉还卡在椅子扶手里。椅子也跟着屁股一起抬了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老子削掉你这身肥膘!” 法尔科尼也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 “你们两个都住手!” 舒普尔大声喊道,制止了两人。两人互相瞪着,停下了动作。 “法尔科尼……别说退出家族这种话。我们需要你。因为我们,是一个家族啊。” 法尔科尼将视线从博尔沃身上移开,转向舒普尔。 “……那么我问您。从今往后,不会再碰毒品买卖了吧?” “那个……” 见舒普尔语塞,法尔科尼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是彻底误会了。我以为您心中还活着黑道之星的精神……大错特错。不过是个守财奴罢了。” “法尔科尼……” 法尔科尼默默转过头。他视线投向的地方,是空着的主人位。 “要是大首领(God)卡尔洛斯·班比纳还没退位的话……不,哪怕首领卡泰纳此刻在场,或许还有不同的选择吧。舒普尔,您掌握实权的那一刻,〈班比纳家族〉就已经死了。很遗憾,就此别过。” 法尔科尼转过身,迅速地退出了房间。他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吧。在场所有人都确信这一点。 博尔沃满脸通红地低吼: “舒普尔,法尔科尼那混蛋是破坏了铁律的叛徒!处理那家伙的事就交给我。我要把他连同他的亲族,从这世上干干净净地抹掉!” “……算了,博尔沃。不必那样做。” “你说什么!对叛徒必须施以血的制裁!” “——对上级命令绝对服从。既然舒普尔说算了,你若反对,可是会先死的哦?” 西罗科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望着法尔科尼离去的门。 博尔沃喉咙一哽,低下了头。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总觉得有点累了。” 舒普尔这么说,博尔沃不满地咂了下舌,粗暴地扯下还粘在屁股上的椅子,朝门口走去。 里茨眯起眼睛,像是在观察舒普尔。但不久,他说了句“那么”,恭敬地行了个注目礼,退出了房间。 “……那么。我也该回去了。” 最后,西罗科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但中途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 “舒普尔,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舒普尔坐在双脚甚至够不着地面的宽大椅子上,下意识地端正了姿势。 “嗯。什么事?” “黑道之星的精神……在你心中,还活着吗?” 对这个问题,舒普尔立刻回答: “当然。” “……那就好。” 西罗科只说了这句,便离开了。 黑色的轿车在市政厅前停下。穆尔卡从驾驶座下来,打开后车门,恭敬地行了一礼。舒普尔从后座“咚”地一声下来,仰望着历史悠久的市政厅建筑。粗大的柱子,精致的雕刻。与其说是市政厅,不如说更像一座博物馆。 周围来往的人们认出了舒普尔,窃窃私语。 窃窃私语。 『看啊,是舒普尔。』 窃窃私语。 『真的。好可怕。他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 窃窃私语。 『谁知道。难道是来散毒的?』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舒普尔听到了所有的低语,却装作没听见,迈步走进建筑内。他来到授予荣誉市民勋章的礼堂,找了个空位坐下。穆尔卡紧挨着他左边坐下。 会场的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舒普尔的存在。只有舒普尔周围的座位,如同真空地带般空了出来。然而,在仪式开始前五分钟,一个男人在舒普尔右边坐了下来。是搜查官菲利普。 舒普尔用眼神制止了正要起身的穆尔卡,问道: “……怎么,来这种地方。” 菲利普用中指推了推圆眼镜,说道: “那该是我的台词。” “我们的首领被选为荣誉市民了哦?来祝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首领?哼,装忠诚是吧?还是说,组织运转不灵了,来向卡泰纳先生哭诉?” “那种事……” “别虚张声势了。〈班比纳家族〉的不和谐音,当局也掌握了。不,或许该改叫〈舒普尔家族〉才对?” 见舒普尔沉默不语,菲利普索然无味地哼了一声。 ——算了。搜查进展顺利。总有一天会轮到你的。 “是吗……” “啊。洗干净脖子等着吧。先代黑道之星的荣光,可救不了你。” 菲利普丢下这句话,从现场消失了。他似乎对仪式本身没什么兴趣。 勋章授予仪式拉开帷幕。仪式顺利进行,市长站上演讲台。 “啊——,那么各位,请以掌声欢迎。被选为荣誉市民的,卡泰纳·班比纳先生。” 啪啪啪啪啪。 在盛大的掌声中,卡泰纳站上讲台。今年三十三岁,是个五官端正的英俊男子。 市长笑着介绍: “啊——,如各位所知,卡泰纳先生是拥有多家连锁餐厅和超市的青年实业家。多亏他的巨额捐款,第二中心医院得以建立,医疗设备也得以充实。为表彰其功绩,特此授予象征荣誉市民的勋章。” 勋章从市长手中递出。卡泰纳脸上浮现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向参加者挥手致意。 啪啪啪啪啪…… 盛大的掌声响起。 啪啪啪…… 舒普尔也拍着小手。 “………………” 穆尔卡无言地警戒着四周。 在欢呼和掌声的漩涡中,授予仪式落下了帷幕。 让穆尔卡在走廊等候,舒普尔敲了敲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市长和卡泰纳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市长一看到舒普尔,脸色煞白地说: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卡泰纳先生已经和你们没关系了。快、快出去!” “我只是来打个招呼。” “你、你以为那种谎话能蒙混过去吗?对、对了,会场应该有菲利普君在。我马上叫他……” “没关系,市长。” 卡泰纳平静地制止。 “可、可是啊,卡泰纳君……” “他是堂堂正正来的。应该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而且,您能稍微回避一下吗?他似乎有话要说。” “这种事……危、危险啊!” “没事的。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立刻叫警卫。拜托了。” “唔嗯……” 市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不情愿地离开了休息室。 舒普尔鞠了一躬,打招呼: “今天恭喜您,首领(Don)卡泰纳——” 啪铃!! 卡泰纳扔出的玻璃烟灰缸,砸在舒普尔身后的墙上,摔得粉碎。舒普尔吓得闭紧了眼睛。 “……我说过不要叫我首领吧?” 卡泰纳用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舒普尔。 “对不起……” 舒普尔像是垂头丧气般低下头,卡泰纳向后靠在沙发上,悠然地翘起腿。 ……算了。比起那个,今天叫你来的理由,明白吗? “——不明白。” 舒普尔撒了谎。 不知是否察觉,卡泰纳用平淡的语气说: “听里茨说了?据说叛徒法尔科尼还活着?忘了铁律了吗?” “可、可是法尔科尼斯……” “闭嘴!” 卡泰纳一声厉喝,狠狠地瞪着舒普尔。 “想跟我顶嘴吗?” “那是……” “那就乖乖照我说的做。对法尔科尼施以血的制裁。追兵就……对了。命令西罗科去。” “!” 舒普尔一时语塞。卡泰纳是明知西罗科同情法尔科尼,才故意命令他去当追兵的。他的嘴角,挂着极其不祥的、扭曲的笑容。 “明白了吗?” 对上级命令绝对服从。这就是,铁律。 “……嗯。” 舒普尔点头,卡泰纳心情愉悦地笑了。 “哈哈,是吗是吗。好,法尔科尼的事就交给你了?……啊对了,还有一件。‘帕克斯’,这周内再弄五十份过来。” “……嗯。” “老规矩,这是我的指示这件事,别让其他人察觉到。要是被发现了,里茨会对你施以血的制裁。明白吗?” “……嗯。” “好。你可以走了。” 舒普尔垂着头,离开了休息室。 “……要我杀了法尔科尼?” 西罗科一脸像吃了苦虫般的表情说道。 这里是西罗科的宅邸。长毛地毯铺满地面,家具统一是颇有品味的古董。舒普尔和西罗科相对而坐,但两人都低着头,没有对视。 “……能拜托您吗?” 过了一会儿,舒普尔抬眼问道。 西罗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用略带怨恨的眼神看着舒普尔。 “前几天你不是说不会处置法尔科尼吗,为什么突然变了?” “那是……” “我想要明确的答案。正因为有你前几天的话,我才像现在这样,作为家族的一员坐在这里。” “我知道的。” “不,你并不知道。” 西罗科摇着头,用仿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诉说道: “我啊,当你说法尔科尼不处置的时候,是打心底里松了口气的。这家族还没死。黑道之星的精神也只是潜伏在暗处,根基仍在闷烧……我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你又说果然要处置法尔科尼。你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事到如今为什么突然……” 说到这里,西罗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 “难道……难道那个命令是——”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舒普尔慌忙说道。这个命令的出处……这个内幕绝不能看破。如果只关系到舒普尔自己的性命倒也罢了,血的制裁会吞噬掉所有察觉到的人。连西罗科及其亲族也会被卷进去。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西罗科泄了气,仰头望天。 “那个……您察觉到了?” “嗯。” “不、不行哦?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哦?” 舒普尔急切地、接二连三地说。但西罗科似乎察觉到他态度有异,皱起了眉头。沉默片刻,西罗科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特别是告诉里茨会很危险。那家伙虽然冷酷,但对上级命令却惊人地顺从。如果有人察觉了命令的出处,他会为了首领卡泰纳毫不犹豫地干掉那个人吧。哪怕那个人是我。 舒普尔用力点了点头。果然西罗科很厉害。他准确地看穿了家族背后的内幕。必须让西罗科这样的人留在家族里。 想到这里,舒普尔忽然一惊。刚才他下意识点头了,那等于肯定了西罗科的推理。 舒普尔慌忙看向西罗科。西罗科悲伤地眯起眼睛。 ……果然如此。里茨是我们的监视者……是吗…… 西罗科低语着,陷入沉思。 “西罗科……” 一阵沉默之后,西罗科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向舒普尔,毅然说道: “舒普尔。我不打算杀法尔科尼。我也会和法尔科尼一样,离开这座城市。” “怎么这样!连西罗科都走了,家族怎么办啊!?” ……我所爱的家族,已经不存在于此了。伟大黑道之星建立的〈班比纳家族〉,已经结束了。 “那种事……” 舒普尔想反驳,西罗科露出了寂寥的表情。 “舒普尔,你的心情我很明白。黑道之星在引退前,曾托付我关照他外甥……卡泰纳的事。无论发生什么,违背那句话就是触犯铁律。对最为忠诚于黑道之星的你来说,舍弃家族是难以想象的事吧。即使,家族崩坏的声音,已经清晰地传入了你的双耳……” 西罗科站起身,叫来佣人。似乎打算立刻打点行装。 “西罗科……” 舒普尔正苦于找不到该说的话,西罗科平静地说: “舒普尔,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或许是多管闲事,但你行动的时候,是不是该到了?” “诶?我?” “嗯。好好想想。你为什么留在家族?是害怕触犯铁律吗?是恐惧血的制裁吗?……像你这样的男人,不是那样吧。你不舍弃家族,是因为你认真遵守了先代的嘱托。但是,回想起来。你曾憧憬什么,曾以什么为目标?你所追求的,不正是黑道之星的精神本身吗?如果说有谁能改变现状,那个人不就是你吗?除了比任何人都崇拜黑道之星的你,还有谁呢?” 西罗科不知为何懊悔地咬着嘴唇,目光望向远方。 ……我和法尔科尼,也曾憧憬黑道之星。想着总有一天要成为像先代那样伟大的黑道之星,一路走到现在…… 说到这里,西罗科突然捂住眉头,开始哽咽。 “但是,我和法尔科尼都做不到。我们只能逃走。明明那么……那么憧憬,那么向往……智慧和力量都不足……只能选择逃走……” 西罗科就这样哭倒在地。 舒普尔能对他说的话,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吧。 肯定,是没有的。 舒普尔走出西罗科的宅邸,坐上了等在外面的车。他就那样一言不发,也不说目的地,驾驶座的穆尔卡透过后视镜,担心地问道: “……老板,发生什么事了吗?” 舒普尔“呼”地叹了口气。 “嗯。西罗科也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西罗科先生也?” 穆尔卡发出惊讶的声音,抿紧了嘴唇。戴着墨镜看不出他的表情,但困惑的波长清晰地传到了舒普尔心里。 “呐,穆尔卡。” “什么事?” “我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必须处决那两个触犯铁律的人吗?” ……这超出了我的权限。我无法回答。 “这样啊……” 舒普尔像闹别扭似的低下头。 看到他那样子,穆尔卡喃喃道: ……只是,我也有一点可以说。 听到这句话,舒普尔猛地抬起头,问道: “什么?” ……老板一定,已经找到答案了。已经察觉到自己该做什么了。和我商量的时候,总是这样。 “是……吗?” “嗯,是的。我们交往很久了,这点事还是明白的。” 穆尔卡脸上浮现出与他很相称的、略带讽刺的笑容。 ……是吗。也许吧。 舒普尔也嘿嘿地笑了。 “呐穆尔卡。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但是,我想做的事,是违背家族铁律的。所以不用勉……” “多余的担心就不必了。自从您救了我性命那时起,我的忠诚与其说是对家族,不如说是对老板您个人的。无论哪里我都会追随。” 听到这话,舒普尔高兴地点了点头。 “嗯。谢谢。” ——翌日。 舒普尔拜访了卡泰纳·班比纳的宅邸。 卡泰纳板着脸将舒普尔引进书房,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啐道: “……我应该说过别来这里吧?多用用脑子!要是我们勾结的事被嗅出来了怎么办!和我直接见面时,要在有第三者的地方,装作是你自己硬闯来的!” “对不起。但是,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报告。” 卡泰纳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问道: ……什么事?说说看。 “西罗科,离开城市了。” “!” 卡泰纳一时语塞。他气得拳头发抖,用力“砰”地敲了下桌子。 “怎么回事!你说西罗科同意处理法尔科尼的!” 舒普尔毫不畏惧,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嗯。昨天和他谈处置法尔科尼的事时,西罗科是同意的。但他还是做不到。因为,我们是家人啊。” “家人?开什么玩笑!不需要那种套近乎的话!对叛徒就要施以血的制裁!舒普尔,事到如今,你去把他们俩干掉!” “那不行。” “什么!?” 卡泰纳露出恶鬼般的表情,瞪视着舒普尔。他挤出低沉而尖锐的声音,像要刺出刀子: ……什么意思?看你怎么回答,连你也不放过? “那个,我本来也打算报告这个的……就在刚才,罗西被当局逮捕了。所以,为了掩盖和罗西交易的证据,我现在可忙了。找出那两个人施以血的制裁这种事,实在做不到啊。” “罗西被当局?啧,蠢货……!” 卡泰纳脸色难看,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 “罗西被捕,那‘帕克斯’……” “不会再进来了。” “混、混账!!市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没有商品进来还有什么意义!舒普尔,那两个人的事先放一放。立刻确保新的走私路线。指挥就交给博尔沃。那笨蛋会乐意干的!” “但是,当局正在到处嗅探哦?不能那么乱来。暂时先像先代在时那样,只靠上缴金……” “事到如今还搞那种磨磨蹭蹭的事!搜查官碍事就干掉他们!” 卡泰纳激动地站起来,嗒嗒地走近舒普尔。他弯下腰,窥视舒普尔的脸,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哪怕只是表面,也要从首领的位子上退下来吗?舅舅确实伟大。黑道之星的威光约束了黑社会的规矩,进而对维持表社会的秩序也做出了贡献。在恶政和公权力腐败中,黑道之星确实是英雄。但是……最终舅舅得到的,只是虚无的名誉。看看其他组织。即使是那些由蠢货凑成的家族,也手握巨额的财富。明白吗?舅舅重视名誉。其他家族重视利益。通常这二者无法相容……但我这里不同。” 卡泰纳“咚咚”地敲着自己的头。 “舅舅的名声由我继承。毒品买卖赚到的钱也由我收下。而那些污名……舒普尔,要由你全部承担。所以才让你统率家族。……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泰纳挺起胸膛,发出高亢的笑声。舒普尔沐浴着那笑声的洗礼,只是默然伫立。 “哈哈哈!不甘心吗?恨我吗?那你要怎样?杀了我吗?你做不到吧?毕竟你可是被我舅舅托付了要好好关照我啊。你不会违背尊敬的黑道之星的话吧?哈哈,真是个蠢货。愚者这个词就是为你准备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舒普尔垂着眼帘,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比拜访卡泰纳宅邸时,月亮稍微缺损了一点点的,某个夜晚。 舒普尔竖起风衣领子,在黑暗笼罩的路上一个劲儿地走着。步伐摇动,松松垮垮的软毡帽不时滑下,挡住他的视线。 沙沙。沙沙。 风衣对舒普尔来说太大了,下摆摩擦着地面。 呼呼。呼呼。 风是冰冷的逆风,舒普尔眯起眼睛。 沙沙。 呼呼。 舒普尔无言地前行。天空中繁星满天,但这城市因毒品而浑浊,连星光也仿佛凝滞了。 不久,他来到了港口的仓库街。 舒普尔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黑色的块状物。那是舒普尔爱用的手枪。虽然是小型手枪,但对舒普尔的手来说还是太大了。 舒普尔一手拿着手枪,踏进一座大型仓库。他将软毡帽放在入口附近的油桶上,借着货物的掩护谨慎地朝里走去,深处传来了人声。 “……这不是相当好的货嘛。我很中意哦?” “那真是太好了呀。请从我们这里大量购买吧。比其他地方便宜提供给你。”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舒普尔从货物缝隙间探出脸,偷看说话的人。一个是吊梢眼的小个子男人,没见过。另一个舒普尔很熟悉。是〈班比纳家族〉的成员,博尔沃。 舒普尔“好”地小声给自己鼓劲,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谁、谁呀!” 吊梢眼男人发出盘问声。听到声音,博尔沃也转过头来。看到舒普尔的身影,他瞪大了眼睛。 舒普尔用枪指着两人,平静地说: “到此为止了。你们两个,举起手来。” “舒普尔……这、这是什么意思?” 博尔沃喘息般说道,吊梢眼男人问道: “怎么回事呀?认识的人吗?” “认识又怎么样……是我们家族的总管。喂舒普尔,开玩笑的吧?别拿那种危险的东西对着——” 舒普尔“嗖”地将枪口对准了博尔沃的眉心。 博尔沃语塞,脸色煞白。 ……不是玩笑哦。举起双手。 “来、来真的?” “嗯。” “靠……这、这是怎么回事!?叛徒是舒普尔吗!?好好解释一下!里茨!” 博尔沃朝背后的黑暗怒吼。 “诶?” 在舒普尔眨眼之间,博尔沃身后的黑暗中,里茨悄然现身。里茨无言地、缓缓地举起一只手。仿佛呼应一般,几名武装男子从货物堆中冲了出来。 “陷阱……!” 舒普尔紧紧咬住嘴唇。 里茨面不改色地宣告: “您太小看我的情报网了。据说罗西是因告密被捕,但我掌握到,他在被当局逮捕前,曾遭人袭击而昏迷。因此确信有叛徒存在,设下了陷阱……果然,是舒普尔阁下您啊。那么,请把枪放下吧?” “………………” 舒普尔缓缓放下手枪,扔到了里茨脚边。里茨漠然地看了一眼被扔过来的枪,将视线移回舒普尔身上。 “……喂。怎么回事啊,里茨?” 博尔沃困惑地问道,里茨淡然说道: “没什么怎么回事。舒普尔阁下是反对毒品买卖的。” “哈?毒品走私是舒普尔的指示啊?” 听到这句话,里茨皱起眉头。 “您真是……都这种状况了,还看不出家族真正的掌控者是谁吗?” “家族真正的掌控者?………………………………是你?” “不对。” “啊?那还能是谁?不是舒普尔,也不是离开的那两个人。剩下的就是我们和…………………………………难、难道是首领卡泰纳!?把家族交给舒普尔,全是演戏!?” “正解。” 里茨的话语中透着疲惫。 “原、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博尔沃像是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但不久像是想到了什么妙计,眼睛发亮。 “嘿,嘿嘿嘿……喂里茨,本大爷是天才吧?” “您想到什么了?” 博尔沃挺起胸膛,脸上绽开笑容。 “没错!首领卡泰纳如今是城里的名流。要是让人知道其实他在背后指使咱们家族搞毒品走私,会怎么样?他就完了。用这个要挟他,就能发大财啦?” “……原来如此。” 里茨毫无感佩之意,平淡地附和,像是叹气般摇了摇头。 “您真是……这种事只在心里想想就好,怎么能轻易说出口?如果首领卡泰纳的心腹混在这里怎么办?” “心腹?” 博尔沃茫然地张着嘴思考,不久“?”地看向自己的手臂。 就在这时—— 嗖。 里茨的手臂如电光般一闪,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小刀划过了博尔沃的脖子。 “啊………………” 一瞬间的空白之后,鲜血从博尔沃的喉咙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博尔沃就这样向前扑倒,变成了一堆肉块。 舒普尔发出悲痛的喊叫: “博尔沃!” “咿咿咿咿!” 吊梢眼男人发出惨叫,瘫软在地。里茨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他。 ……听到了刚才的话,就不能让你活着回去了。 “我、我听不懂话呀!所以请放过——” 里茨的手臂再次一闪。比血柱喷起更快,他转向舒普尔。然后, “对叛徒施以血的制裁!” 将手中的小刀在掌心旋转半圈,握住刀腹,举了起来。 那一刹那—— 砰! 伴随着尖锐的爆裂声,里茨手中的小刀“锵”地一声被弹开,掉在地上。 “什……!” 里茨愕然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小刀。仿佛瞄准了这一瞬的空隙,又是两声爆裂声响起。接着,里茨的两名手下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有人从某处开枪射击。察觉到这一点,里茨等人慌忙环顾四周。然后,在仓库一角、黑暗笼罩之处,他们发现了一个人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伸向里茨他们的人影。那人影手中握着一把不祥的、泛着黑光的左轮手枪。 “……穆、穆尔卡!!” 里茨罕见地、情绪激动地喊道。 瞄准试图反击的男人们,黑暗中枪火一闪、两闪、三闪。里茨的手下来不及开枪,接连倒地。回过神来,现场站着的只剩下里茨一人了。 里茨瞬间用愤怒的表情瞪了穆尔卡一眼,然后缓缓举起了双手。他的嘴角,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呵……呵呵。追随舒普尔阁下的您的实力,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穆尔卡持枪而立,沉默不语。代替穆尔卡,舒普尔开口: “里茨,警察很快就来了。只要你老老实实,我不会要你的命。” 里茨转向舒普尔。然后,用像是感慨万分的表情说: ……哦哦,舒普尔阁下。您是多么宽宏—— 里茨自然地将举起的双手放下。在这个过程中,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从他袖中滑出,落入他的掌心。刹那间,里茨的手臂动了,一道刀光射向舒普尔。 枪声轰鸣,掷出的小刀在舒普尔眼前被弹开。 里茨乘此间隙,扑向脚下舒普尔扔掉的手枪,起身的同时将枪口对准了穆尔卡。 一丝冷酷的笑容浮现在里茨脸上。 “呵呵,形势逆转……大概是这样吧?” 穆尔卡平静地将枪口对准里茨的眉心。然而,里茨的笑容更深了。 “别太小看我的情报网哦?您的实力我虽然低估了,但对您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您爱用的那把枪是七发侧开式左轮吧?也就是说,刚才那一发是最后一颗子弹了。您的实力我已经充分领教。这个距离,我的飞刀或许能躲开……但子弹是躲不掉的吧?” 穆尔卡微微皱眉,缓缓放下了举着的枪。 “呵……呵呵呵!怎么样,被自己老板的手枪指着的感觉?是绝望吗?还是死得其所呢?来,死前回答我——” 里茨夹杂着哄笑的声音戛然而止。穆尔卡保持着放下枪的姿势,静静地朝里茨走去。 “什……!” 里茨像是看到了不可能之事般瞪大了眼睛。他望向毫不停止脚步的穆尔卡,眼中带着恐惧。然后,仿佛在质问般,朝舒普尔投去依赖的视线。 舒普尔无言地回望着里茨。 穆尔卡无言地前进。 “可……可恶!” 里茨失去了冷静,没有好好瞄准就扣动了扳机。 击锤落下。 空弹室被撞击的声音,在仓库内空洞地回响。 里茨一脸蠢相地看着手枪。但那表情立刻变成了拼命的表情。他连续扣动扳机。舒普尔的手枪是五发左轮。“咔哒、咔哒”的声音,连续响了八下。里茨再次看向手中紧握的手枪。 里茨怀着近乎敬畏的感情,明白了。 ——舒普尔的手枪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子弹。 穆尔卡在里茨眼前停下脚步,然后宣告: “……你也该明白了吧?老板虽然和卡泰纳先生分道扬镳,但并没有背叛家族。他是想拯救家族。用黑道之星的精神。” “………………” 里茨茫然地将视线从手枪上移开,与穆尔卡对视。里茨沉默了片刻,不久无力地微微一笑。然后,毫不犹豫地动作,将没拿枪的手一翻。下一瞬间,仿佛变魔术般出现了小刀。 但在那刀光画出轨迹之前,穆尔卡迅速用手枪砸下。里茨被枪柄重重击中太阳穴,一声不吭地昏倒了。 失去意识的里茨嘴角,浮现出某种满足的笑容。 舒普尔身上松松垮垮的风衣随风飘动。松垮的软毡帽眼看就要被吹走,舒普尔深深地重新戴好。潮水的气味乘着冷风,搔弄着鼻腔。 舒普尔望着漆黑的大海,手伸进口袋,取出一个小瓶。那是装满‘帕克斯’的小瓶。 这帕克斯是舒普尔重要的东西——没错,某种意义上的宝物。 舒普尔曾憧憬黑道之星。为了遵循黑道之星的精神,他这样将家族引向了毁灭之路。 某种意义上,他觉得这是非常崇高的事。也不后悔。时代变迁,如同历史的徒花般虚幻消失的黑道之星精神。愚直地贯彻它,对舒普尔来说是很有意义的美学。 但是。 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吧。舒普尔的小手,早已因毒品而玷污。黑道之星的精神,早已死过一次了。现在的行动,不过是忏悔。终究只是个罪犯—— 正因如此,这‘帕克斯’无法舍弃。自己决不会去用,但也无法丢弃。即使装作黑道之星的样子,实际上却是被毒品玷污了手的罪犯——为了这样告诫自己,这也是必须持有的东西。 远处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和罗西那次一样,是舒普尔报的警。 穆尔卡喃喃道: ……这样一来,一切都了结了。 舒普尔仰头看着穆尔卡,轻轻摇了摇头。 “不。还没结束。” 舒普尔这么说着,从风衣口袋取出手枪。他将未装填的子弹默默装上,凝视着。 “……老板?” 穆尔卡疑惑地皱眉,但随即恍然大悟。 “难道!” “……嗯。去做个最后的了结。” “那我也——” “不,穆尔卡到此为止就可以了。我觉得这是必须由我一个人去做的事。穆尔卡……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 舒普尔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下级必须绝对服从上级的家族里,这个行为是破例的。 “老板……” 看着说不出话的穆尔卡,舒普尔微微一笑,转身迈开步子。 目的地,已经决定了。 舒普尔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传来卡泰纳的声音。 “是里茨吗?太慢了。进来。” 舒普尔无言地踏入房间。卡泰纳正看着桌上的一叠文件,直到门关上都没抬起头。卡泰纳终于转过来,眼睛因惊讶而瞪大。 “舒普尔……” 舒普尔嗒嗒地走上前,隔着书桌与卡泰纳对峙。 “你、你……来干什么?” 舒普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无言地从怀里掏出手枪。他微微抬起手臂,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坐在椅子上、眉心之间的卡泰纳。 “!” 卡泰纳的喉咙“咕嘟”地动了一下。他费力地动着颤抖的嘴唇,挤出话语: “要、要背叛……我吗?” 舒普尔无言。 “之前的话……如、如果让你不快,我道歉。” 舒普尔无言。 “家、家族是你的了。我、我退出。这样行了吧?随、随你喜欢……去改变家族吧。” 舒普尔无言。 “钱、钱!要多少钱都给你!说个数字!我马上准备!” 对着卡泰纳变了调的声音,舒普尔终于开口: “用卡泰纳的捐款建的医院,你知道吗?听说住院患者的一成,是毒品中毒者。” “?” “前阵子,还有个才十四岁的孩子,因为吸毒过量被送来了。那孩子啊,据说没恢复意识就断气了。真惨啊?” “你、你想说什么?” “我无法原谅那种事。要是能早点这么做就好了。……我啊,没能成为黑道之星呢。” 舒普尔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等、等等!杀了我,就是对家族的重大背叛行为。家族的残党,总有一天会让你血债血偿的!” “嗯,那样也好。” “你、你以为逃得掉吗?……对、对了!是打算自首吧?想让国家保护你?但是,杀了我,我指使家族贩毒这件事的证据就难以坐实了!那样一来,那些蠢货搜查官肯定会断定你是主犯,让你在牢里待一辈子!” “嗯,那样也好。” “……为、为什么!?杀了我,你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就算贯彻了黑道之星的精神,也不会得到任何人认可的!” “嗯,没关系。因为……我只是个罪犯黑道啊。” 舒普尔的手指缓缓用力。 “不、不要……别……” 卡泰纳像是无法承受极度的紧张,眼珠一翻,昏了过去。正好。这样他应该能无痛苦地离开。 舒普尔像是祈祷般闭上眼睛,然后,扣动扳机—— “等等,舒普尔!” 就在这时,书房门突然被推开,制止声传来。 舒普尔保持着枪口对准卡泰纳的姿势,回过头。 被推开的书房门对面,是坐在轮椅上的已显老态的男子。舒普尔“啊”地发出惊讶的声音,低语: “黑道之星…………” 没错。 出现在那里的,是黑道之星。是连搜查当局都怀有敬意的传说中的大首领,卡尔洛斯·班比纳本人。 卡尔洛斯自己转动轮椅,进入书房。然后,在舒普尔眼前稳稳停住。退出家族后,在表里世界都销声匿迹的卡尔洛斯,似乎消瘦了一些。 “为什么在这里……” 舒普尔困惑地问道,卡尔洛斯微微一笑。 “是舒普尔忠实的部下联系了我。把迄今为止的经过都告诉我了。是叫穆尔卡吧?” 听到这话,舒普尔一惊。 “诶?穆尔卡?可、可是,怎么做到的?黑道之星的联系方式只有首领卡泰纳……” “嗯,我也吃了一惊。似乎穆尔卡这个男人,早就预见到会有这样一天,一直在寻找我的下落。他甚至后悔没能更早找到。……你有个好部下啊,舒普尔。好了,把枪放下吧。” “可是……” “穆尔卡向当局举报了。搜查官很快就会赶来。舒普尔,用不着你来弄脏手。法律会制裁卡泰纳的。” 卡尔洛斯瞥了一眼自己的外甥,露出沉郁的表情。然后,对舒普尔说: “似乎因为我托付了外甥的事,让你受了不少苦。原谅我,舒普尔。” 卡尔洛斯当场深深地低下了头。 “!” 舒普尔,愕然了。 黑道之星,在向自己低头。 全身的力气都泄掉了。他缓缓放下枪。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啊…… 一直紧绷的东西,如同决堤般涌出。舒普尔,扑簌扑簌地流下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遵守约定。把大首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族也弄得分崩离析。……对不起。对不起……” 卡尔洛斯无言,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舒普尔的头。那只手非常温柔,非常温暖。 不久,警笛鸣响,传来数人匆忙的脚步声。最先冲进书房的是菲利普搜查官和他的两名部下,接着穆尔卡也冲了进来。 菲利普看到卡尔洛斯,默默行礼。然后,他表情复杂地看着舒普尔。 菲利普视线不离舒普尔,对身后的部下命令: “带走卡泰纳先生。” 两名搜查官架起仍昏迷的卡泰纳,无言地退出了房间。确认之后,菲利普带着某种茫然的表情,对舒普尔说: ……事情我都听说了。我似乎误解了你。抱歉。……但是,我的工作是将所有参与毒品走私的人逮捕归案。舒普尔,我要逮捕你。 菲利普说着,取出了手铐。 这时,看到这一幕的穆尔卡用悲痛的声音恳求: “等等,菲利普搜查官。老板是赌上性命和家族战斗的。我没有资格这样请求……但能否请你放过老板?” “穆尔卡,不用那样请求。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罪犯。” 舒普尔这么说,穆尔卡摇了摇头。 “老板已经受够了足以赎罪的伤。不要再让他痛苦了。” “穆尔卡……谢谢。但是,已经够了。已经,够了。” 听着他们的对话,菲利普沉痛地啐道: “我何尝不想……但不行!因为里茨和博尔沃的大逮捕剧,街上已经进入了紧急布防状态。逮捕舒普尔的命令也已从当局发出。就算我在这里放了他,遍布全城的警戒线也会抓住他。无论如何都没有退路!可恶!我们之前到底在干什么!” 沉重的沉默笼罩了现场。只有警车红色的旋转灯,昭示着时间无情的流逝。 这时,卡尔洛斯悠然开口: ……穆尔卡,从今往后,由你统率家族。以你的才干,我可以放心将家族交给你。说明情况的话,应该也能召回法尔科尼和西罗科吧。在那之前……对了。西罗科照顾过的那个叫拉克的男人,你知道吧?用他调动家族。那家伙虽然胆小没能当上干部,但人望很高。很适合当联络人。 穆尔卡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语气尖锐地回答: “恕我直言,我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但卡尔洛斯不为所动,嘴角甚至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哎呀别那么激动,冷静想想。好吗?你的一声令下,剩下的所有家族成员都会行动起来。不是坏事吧?” “?到底想……!原来如此!” 穆尔卡像是恍然大悟般点头,恭敬地向卡尔洛斯低头。 “明白了。家族就由我来统率。” 听到这里,舒普尔“啪啪”地拍起手。 “恭喜。是穆尔卡的话我就放心了。加油哦。” 穆尔卡转向舒普尔,露出感慨万千的表情。 “老板……不,不对。” 穆尔卡缓缓摇头,摘下了墨镜。然后,他带着平静的微笑,伸出手。 “舒普尔,就此别过了。一直以来,谢谢你。” 舒普尔睁大了眼睛。 无论何时都只称“老板”的穆尔卡,终于叫了自己“舒普尔”。那并非因为他成了首领。而是在最后的最后,作为挚友呼唤了自己的名字。这对舒普尔来说,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高兴的事。 “嗯!我也要谢谢穆尔卡。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 舒普尔也伸出手,两人紧紧握手。舒普尔的小手,完全被穆尔卡的掌心包裹住了。 握完手,舒普尔并拢双手,伸向菲利普。 “菲利普搜查官,可以了。请铐上吧。” “但是……我……” 在菲利普犹豫之间,穆尔卡走向书房里的电话。他拿起听筒,拨通了某个号码。 “?” 在舒普尔和菲利普投去疑惑目光的当口,似乎接通了。穆尔卡开始说话: “我是穆尔卡。拉克在吗?——是拉克啊。我是穆尔卡。——嗯,是那个穆尔卡,就在刚才,我奉命统率〈班比纳家族〉了。——不,不是玩笑。——卡泰纳?卡泰纳被当局逮捕了。——嗯,真的。所以我来接任了。是大首领卡尔洛斯决定的。——嗯。——嗯,没错。客套话就免了。倒是有件事想立刻请你办。——不,不是你一个人。是家族总动员。你来当联络人。” 说到这里,穆尔卡回头瞥了一眼,做了个戏谑的眨眼。然后,他对着听筒,毅然说道: ——那么,我命令。动员所有家族成员,总之先让城市陷入混乱。方法随你们。在路中央胡闹也好,闯红灯也好。总之制造骚动。……但是,对普通市民造成危害者,将施以血的制裁。彻底传达这个命令。以上。 穆尔卡说完就放下了听筒。 舒普尔惊讶地慌忙说: “穆尔卡!为什么下那种命令!会给城里大家添麻烦的!” “不,这样正好。” 穆尔卡毫无愧疚之色。只是,他像在打信号似的,朝菲利普使了个眼色。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菲利普打了个响指,跑向电话,拿起听筒拨号。 ——我是菲利普搜查官。凯尔在吗?——是凯尔?我是菲利普。现在下达指示。传达给街上所有紧急布防的警察。——嗯,对。那么听好了。……今天任何轻微犯罪都不准放过。对普通市民造成危害的家伙自不用说,在路中央胡闹的家伙,闯红灯的家伙,都给我一个不落地抓起来,往死里整。明白吗?任何轻罪都不准放过!——什么?那样做警戒线会出漏洞?笨蛋!!市民安全第一!别废话照我说的做!明白了吗! 菲利普“啪”地一声摔下听筒。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抖个不停,然后捂着肚子,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终于明白了。 两人是为了让舒普尔逃脱,才下达了平时无法想象的命令。 ——可是不明白。 两人为什么如此拼命,甚至要做到这个地步,也要让舒普尔逃脱呢?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只是个罪犯啊?我哪里有值得你们做到这个地步的价值?” 没错。自己只是个罪犯。若是憧憬已久的黑道之星还另当别论,没有理由被如此对待。 这时,卡尔洛斯爽朗地哈哈大笑。穆尔卡和菲利普也相视而笑。不久,三人转向舒普尔,齐声说道: ——很简单。我们,是迷上你(Gang Star)了。 ——那一天,一位伟大的黑道之星离开了城市。 一位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姓名,只存在于少数人记忆中的,可爱的黑道之星。 他的后来,无人知晓……。 “——你是说,这瓶子里就封存着这样的回忆吧?” 舒普尔问道,爷爷却用含糊的话语搪塞道: “这个嘛……也许……是吧……” “?” 没有像往常那样得到明确的回答,舒普尔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时, “舒普尔,我回来了哦。有没有乖乖看家呀?” 妈妈似乎从田里回来了,没敲门就打开了门。 爷爷伸长脖子,从打开的门缝朝外望了望,说道: “……云层很厚啊。今晚恐怕会有暴风雨。舒普尔,和妈妈早点回去吧。再磨蹭下去雨就要下起来了。” 爷爷的天气预报总是很准。妈妈“哎呀糟糕了”地叫着,牵起了舒普尔的手。 “啊……爷爷,再见。” 舒普尔被妈妈牵着手,仍在门前挥了挥手。 爷爷温柔地微笑着。 舒普尔回去后,爷爷拿着瓶子,沉默地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爷爷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掀开铺在那里的地毯,露出了一部分木地板。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地板,但木板之间有一道能插入小指的缝隙。那里有一个隐藏的储物空间。 爷爷将一根金属棒插进去,利用杠杆原理撬开了盖子。然后,慢慢地朝里窥视。 里面塞满了数不清的、装着白色粉末的瓶子。 爷爷将宝箱里的那瓶,也收进了这个储物空间。 “……这样就了结了。” 爷爷这样低语着,盖上盖子,钉上了钉子,让它再也无法打开。 远处,闪电“啪”地一亮。 爷爷的笑容,被照亮了一瞬。 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是,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这世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雨宫谅。 此刻拿起这本书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本作品是在《第10届电击游戏小说大奖》中获得选考委员鼓励奖的、非常幸运的作品。若能将其作为幸运小物放在家中书架一隅,我将感到无上光荣。幸运一定会传染。我也会努力发送这样的电波。 那么,就像后记该有的样子,我来介绍一下这本书吧。不含剧透,所以站着翻阅的朋友也请放心。 看了标题您就会明白,本作品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舒普尔的小男孩。副标题保留了投稿时的原标题《爷爷的宝箱》。我擅自猜想,对于“喜欢孩子”、“是爷爷的宝贝”、“光是‘宝箱’这个词就让人心跳加速”这样的朋友,尤其能乐在其中。 顺便一提,本作品的概念(姑且这么说)是“诗意的、童话风格的、有些美丽的故事”。如果读完以后能觉得“啊,似乎有些懂了”,我将非常高兴。希望它能像童话一样温暖,又带着些感伤,留在心里。若能成为这样一部作品,并且得到读者们的喜爱就好了…… ——好了,书籍介绍虽然简短,也顺利完成了。因为是出道作,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所以在此要好好道谢。 首先,感谢给我这个出道机会的各位选考委员。能获得“选考委员鼓励奖”也真是太好了。正如我和大家都认可的那样,我还修行不足。我会每日精进。 其次,感谢我的责编大人。感谢您恳切细致的指导。不愧是喜欢魔法之国迪○尼乐园的责编大人。连我不成熟的作品也仿佛被施了魔法,变得像模像样了……不过魔法之国的住宿费实在太贵了。是魔法之国的物价不同吗?还是责编大人太有钱了?一晚八万……比我拿的奖金还(自主规制)。 也感谢电击文库编辑部的各位。各位的温柔让我感激涕零。另外,虽然和作品完全无关,但得知日本酒的“花蜜”和“精髓”的区别时,我受到了冲击。连我这个分不清区别的雨宫,也明白区别了。这是怎么回事。有意思!日本酒的世界真深奥!不过沉溺其中到底好不好,真是个大大的问号!! 也感谢授奖仪式上给予我温暖话语的前辈们。非常感谢。当时我紧张得不得了,连像样的感谢话都说不出来,但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还有同期的各位,谢谢你们。通过与各位的交流,我获得了精神上的安定。希望今后也能互相鼓励。请多关照。 插画师丸山薰老师,感谢您美妙的插画。收到插图时的感动难以忘怀。如果可以的话,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还有那些在幕后默默付出的校对老师、印刷厂的各位,以及在书本问世之前倾注了心力的所有人士,谢谢你们。 也感谢在周围支持我的家人和朋友们。特别是作为我第一位读者、并给予建议的朋友M山君。谢谢你。另外,也感谢倾听我牢骚的M浦君。在截稿日前手忙脚乱的时候,你低声说出的那句“截稿日就是为了打破而存在的……”让我浑身一震。啊,多么不负责任又美妙的话语。真不像是上班族能说出的话。我差点就“掉进坑里”了呢? 最后,向各位读者献上最诚挚的感谢。我是一只连翅膀怎么张开都不懂的呆头信天翁,但如果各位读者温暖的声援能成为顺风,我一定也能飞上天空。连珠穆朗玛峰也能飞越哦!……不过我挺怕冷的。我会朝着南方飞翔,期盼着能与各位再次相见。届时还请多多关照。 那么,就此搁笔。 ──────────────────────── 插图 ──────────────────────── 第二卷 ──────────────────────── 彩页故事《萤火》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舒普尔像往常一样,好奇地睁大了闪闪发亮的眼睛,窥视着宝箱内部。爷爷去厨房泡茶了,房间里只有舒普尔一个人。 接下来该讲哪个宝物的故事好呢? 舒普尔正兴奋地想着这些的时候, 宝箱角落里一块小小的、黑色的块状物映入了他的眼帘。 舒普尔把它捏起来,仔细端详。 这黑色物体,比舒普尔的小指尖还要小。 它看起来像是某物燃烧后碳化形成的炭块。 乍一看,这不过是普通的碎屑垃圾。 但是。 既然它被收在爷爷的宝箱里,那它也一定是重要的宝物。舒普尔这样认为。 (对了。这是——) 舒普尔开始想象。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故事的主人公。 是的。这是一个,关于某个夏日的故事——。 《萤火》 寂静的黑暗充盈着世界。 舒普尔在河滩边坐下,迫不及待地等待着时刻的来临。身旁是穆尔卡的身影。穆尔卡也同样席地而坐,偶尔瞥一眼腕表。 “……舒普尔,今年的夏天怎么样?这是你离开帕罗斯后的第一个夏天吧?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时间似乎还有余裕,穆尔卡这样问道。 “嗯!我去了海边,可开心了!” 舒普尔精神地回答道,但随即“啊”地一愣,语气略带遗憾地继续说着:“不过,只有一件事,让我觉得特别可惜。镇上的人们说在这附近能看到‘萤火’,可我还没见到。听说可漂亮了,我一直很期待的……” 听完这番话,穆尔卡先是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随后便觉得十分可笑似的笑了起来。舒普尔鼓起了脸颊。 “……有什么好笑的?” “啊,没什么……哦,时间差不多了。话就留到之后再说吧。舒普尔,从明年开始你也得来帮忙了,可要看仔细咯?” 穆尔卡说完,便不由分说地结束了对话,伸手拿过放在身旁的、带按钮的盒子。看到舒普尔虽然噘着嘴,注意力却已被吸引过去,他咧嘴一笑,按下了按钮。于是, 嘭! 设置在离舒普尔他们几十米开外的圆筒形装置中,响起了一声闷闷的爆裂声。紧接着,从圆筒中飞出的光球,拖着摇曳的尾巴,缓缓升上夜空。光球高高地飞向天际,在与夜晚的黑暗融为一体的瞬间—— 那景象美不胜收。仿佛以刹那的残迹为赌注留下,然后便倏然凋零的巨大花朵,化作无数纷纷扬扬洒落的火星,恰似飘零的无数花瓣。 巨大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了。 是烟花。 舒普尔作为烟花师的学徒,正跟着师父穆尔卡来到这烟花燃放的现场。这里虽然是观赏烟花的特等席,但属于禁止一般人进入的区域,除了舒普尔他们,再没有其他人影。这是一场,有些奢侈的烟花观赏。 初次目睹的燃放烟花,是那样的美丽。仿佛以刹那的残迹铭刻眼底,然后便倏然凋零的巨大花朵,化作无数纷纷扬扬洒落的火星,恰似飘零的无数花瓣。 “怎么样,很壮观吧。是这个国家夏天的风情诗啊。” 一边接二连三地燃放着烟花,穆尔卡一边自豪地说道。舒普尔没有作声,只是仰头望着被各式烟花点缀的夜空。 就在此时,自天空飘落向大地的火星,其色泽倏然一变。纤弱的赤红色,悄然化作了柔和的淡青白色。那火星散发着朦胧的磷光,宛如月色,仿佛突然拥有了自我意志般,开始“嗖嗖”地在空中翩然飞舞。舒普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太好了,舒普尔。你的愿望实现了,不是吗?” “诶?!” 舒普尔仰头望向穆尔卡。穆尔卡微微一笑,继续道: “那就是‘萤火’。舒普尔似乎不知道吧?‘萤火’是从烟花火星中诞生的妖精。” “诶诶!?” 舒普尔睁圆了眼睛,将视线转回那点先前的火星。那散发着青白光芒、轻盈舞动的姿态,确实与舒普尔曾听闻的“萤火”一般无二。 舒普尔的视线忽然从天空移向了河滩。那里已被自火星中诞生的“萤火”所淹没,不知不觉间,河滩已化作一片梦幻般的风景。 “哇啊!” 舒普尔发出惊叹的声音。穆尔卡的嘴角浮现出微笑,问道: “怎么样?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但今年,也是一个美好的夏天吧?” “嗯!” 舒普尔脸上漾开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爷爷拿着杯子回来了。舒普尔慌忙将炭块放回宝箱中。 这是萤火。 夏日的碎片。 在下一个夏天到来之前,就让它保持原样吧。 “嗯?舒普尔,怎么了?” 爷爷诧异地问道。 “没,没什么哦。” 舒普尔浮起笑容,这样答道—— ──────────────────────── 序 那看起来是如此渺小。 那看起来是如此陈旧。 但你将它高高举起的模样, 却显得无比骄傲。 若称之为宝物,它似乎毫无梦想可言。 甚至能看见众人嘲笑的目光。 但你将它高高举起的模样, 却显得那般、那般崇高。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舒普尔被眼前的“叶子妖怪”惊呆了。 足以覆盖舒普尔全身的枝叶团块,正沙沙作响地缓缓移动着。从那堆叶子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闪闪烁烁地探出头来。是女孩子的衣服。那衣服似曾相识。 舒普尔旁边是妈妈,她像往常一样温柔地牵着舒普尔的手。妈妈的手臂上挂着一个大篮子。是用来采摘帕罗斯特产“奇可果”的。舒普尔用困惑的表情仰头看向妈妈。妈妈毫不惊讶,从刚才起就一直哧哧地笑着。舒普尔不知如何是好,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着那个“叶子妖怪”开了口。 “……阿罗瓦,你在干什么?” “叶子妖怪”像是吓了一跳,发出“沙啦”一声响。不久,一个女孩子战战兢兢地从枝叶的阴影里探出头来。是住在附近的同龄女孩,阿罗瓦。阿罗瓦一看到舒普尔,就松了口气似的“呼”地叹了一声。但她立刻又换上认真的表情,将双手握着的树枝并到一只手上,腾出的那只手将食指抵在唇边,“嘘!”地示意安静。 舒普尔慌忙噤声,压低了声音再次问道: “……阿罗瓦,你在干什么?” 阿罗瓦从叶子阴影里竭力伸长脖子,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说: “爸爸让我打扫房间,我偷偷溜出来啦。舒普尔,别太大声哦。会被爸爸发现的。” 阿罗瓦常翘掉家务活,叫舒普尔出去玩。今天似乎也像往常一样,把家务扔在一边跑出来了。 “可是……” 舒普尔为难地垂下眉梢,看向因叶子遮挡而对阿罗瓦来说大概是死角的那个方向。那边,有一栋有着可爱红屋顶的房子。是阿罗瓦家。那房子的窗边,阿罗瓦的爸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那视线,毫无疑问是冲着“叶子妖怪”的。对此毫不知情的舒普尔妈妈,一边哧哧笑着,一边抓住“叶子妖怪”的枝叶摇晃着。阿罗瓦抗议地喊着:“阿姨别摇啦!会被发现的!” 舒普尔和阿罗瓦爸爸的目光对上了。阿罗瓦爸爸手扶额头摇了摇头,挥着手,一副“算了算了,你带她走吧”的样子。像是已经懒得训斥,连生气的劲头都没了。 加上阿罗瓦,三个人一起爬上平缓的斜坡,不久就看到山丘上有一栋房子。虽然小但很坚固的砖砌房屋,静静地融入帕罗斯的风景中。那是舒普尔爷爷的家。 舒普尔他们一踏进爷爷家,坐在摇椅上的爷爷立刻对妈妈开了口: “今天比平时还晚啊。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从容不迫地过来?” 被爷爷瞪了一眼,妈妈吓得一缩脖子。妈妈像是怕再被说什么,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对舒普尔说出了那番惯常的叮嘱: “那妈妈去田里了哦。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妈妈朝爷爷鞠了一躬,就逃也似的往田里去了。 看着这一幕的爷爷, “……那家伙,就逃跑的本事越来越见长……” 嘟嘟囔囔地低语。 舒普尔觉得有点好笑,哧哧地笑了,然后朝壁炉边的木箱走去。 这个木箱是爷爷的宝箱。 这个宝箱里,沉睡着许多塞满了爷爷回忆的、无可替代的宝物。舒普尔最近很期待从爷爷的宝物中编织出各种各样的故事。爷爷似乎也颇为期待舒普尔要讲的故事,对舒普尔来说,这让他讲故事更有劲头了。 “舒普尔,要开始讲故事了吗?” “嗯。” 听到舒普尔的回答,阿罗瓦也来到舒普尔旁边,端端正正地坐下。她眼睛闪着好奇的光芒,想知道这次能听到什么样的故事。阿罗瓦也期待着舒普尔的故事。爷爷也“嘿咻”一声起身,在宝箱旁边坐了下来。听故事的准备万无一失。 舒普尔在宝箱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不久,他拿出了手碰到的一块黑色碎布。展开一看,比擦手毛巾稍大一点,这似乎是撕破某物的碎片,布边已经破破烂烂。看到这个,阿罗瓦毫不掩饰地皱起了脸。 “这是什么布?有点脏脏的。而且……” 阿罗瓦把脸凑近布,嗅嗅地闻着气味。眉间的小皱纹又多了几条,她捏着鼻子说: “有股怪味。鼻子都要歪了。” 舒普尔学着阿罗瓦,也闻了闻布的气味。确实,有种从未闻过的、奇怪的味道。 “真的。有股怪味。” 看着两人的互动,爷爷像是想说“别这么贬低爷爷的宝物啊……”,皱着眉头,也凑过来“我闻闻”地嗅了嗅。不久,爷爷说道: “……啊,这是潮水的香气啊。” “潮水的香气?” “嗯。是大海的味道。” “大海?就是那个有很多很多水的,那个大海?” 和阿罗瓦那副不太明白的样子不同,舒普尔听到这个词,心情激动起来。生活在群山环绕的帕罗斯的居民,没有机会看到大海,对大海的知识也谈不上多深。以舒普尔他们的年纪,只知道那是“有很多水的地方”。 但是。 舒普尔,是知道的。舒普尔读过的书里,也有许多以大海为舞台的故事。他最喜欢的《穆尔卡的冒险》也选择广袤的海洋作为舞台,冒险家穆尔卡在那里大显身手。从那些书的插图和照片里,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也明白了。知道有一个叫做“海”的、无边无际、蓄满了水的、无比广袤的冒险之地。 “这是大海的气味!?” 舒普尔用兴奋的语气问爷爷。 “是啊。这就是大海的气味。哎呀,真让人怀念啊……” 爷爷这么说着,眯起眼睛微笑着,沉浸在感慨中。 “好厉害啊!” 舒普尔眼睛发亮,仔细端详着散发着海的气味的黑布。 舒普尔喜欢书。最喜欢故事。他充分利用因年幼而格外发达的想象力,从一言不发的碎布中,编织出清晰的故事。 “对了!这个啊——”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但是。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是的。这是爷爷驰骋在广阔海洋上的一段冒险故事——。 ──────────────────────── 第一话《一同升起骄傲的骷髅旗》 一艘帆船正在海上航行。周围弥漫着仿佛孕育着恶意的浓雾,视野几乎为零。帆船本应是在破浪前行,但浓雾甚至让海面与天空的界限都变得朦胧。海面也静得诡异,让人不禁怀疑是否真的在广阔海洋上航行。 舒普尔在船头轻轻叹了口气。舒普尔是新水手。这是他初次航行,他意气风发地登上了这艘新招募船员的商船“梅利珍号”。然而,登船后他才发现,这艘商船似乎运送着某种不太想让人知道的货物。其他船员也像是一群恶棍聚集,让舒普尔感到非常不自在。而且,出港还不到三天就遇上了这场浓雾。这笼罩四周的浓雾,如同预示着航程未来的乌云,舒普尔刚才起就被不祥的预感所折磨。 “舒普尔,你在那儿吗?” 忽然,背后传来声音。舒普尔回头,但雾霭将甲板也染成一片白茫茫,只能看到朦胧的人影。然而舒普尔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说道: “嗯,我在这儿,穆尔卡。” 穆尔卡从雾中现身。穆尔卡是前辈船员。在那些形如海盗残党的船员中,唯有穆尔卡温和亲切,也很会照顾人。作为水手也是一流的,对舒普尔也多有照顾,如今已是舒普尔最好的朋友。 “真是的,这雾真让人受不了。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穆尔卡像是发牢骚般说着,走到舒普尔身边。 “嗯,好大的雾啊。这一带总是这样吗?” “啊,是的。是船长的意思,我们特意选择这种恶劣的航线航行。不过,只要选择这种航线,就不会被海军盯上。” 穆尔卡用平淡的语气说着,但似乎和舒普尔一样,对这艘商船并无好感。以穆尔卡的本事,明明还有其他许多船可以效力,为什么会待在这种船上呢? 舒普尔沉默地仰望着穆尔卡。穆尔卡像是误解了他的沉默,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怎么了舒普尔,难道是害怕这雾吗?” 舒普尔睁大眼睛,用力摇头。 “才、才不是呢!我虽然是新手,但也是正经的水手哦?雾什么的,我才不怕呢!” 他斩钉截铁地说,但忽然又感到一丝不安。 “只是……” “只是什么?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穆尔卡笑着追问。舒普尔抬眼瞥了瞥穆尔卡,小声嘀咕: “……你、你看。雾这么浓,不是据说会‘出现’吗?” “出现?什么出现?” “那个……幽灵船。” 穆尔卡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后像是听到了有趣的笑话般,从喉咙里发出“呵呵”的低笑。 舒普尔涨红了脸,抬头看着穆尔卡抗议道: “可、可是,港口不都在传这个谣言吗?我只是好奇而已!才不是害怕什么的!真的哦!” 穆尔卡似乎接受了舒普尔拼命的辩解,收起了笑声。嘴角仍挂着淡淡的微笑,但那笑容是穆尔卡常有的。舒普尔气鼓鼓地鼓起脸颊。 看着这样的舒普尔,穆尔卡“啪啪”地拍了拍他的头。 “笑你是我不对。但幽灵船什么的只是谣传。既然是水手,比起害怕不存在的幽灵船的影子,更重要的是要关注现实的威胁。” “现实的威胁?” 舒普尔噘着嘴,生硬地问道。穆尔卡苦笑着回答: “首先是这雾……换句话说,就是自然的威胁吧?还有……” “等等。” 舒普尔打断了穆尔卡的话。穆尔卡皱起眉头。 “怎么了,舒普尔?” 舒普尔的目光投向穆尔卡身后远处的、雾气弥漫的海面,说道: “刚才,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边?海上吗?难道幽灵船出现了?” 穆尔卡脸上浮现出略带促狭的笑容,顺着舒普尔的视线,回头看向“梅利珍号”的左舷后方。 在两人视线的尽头,雾霭的面纱后方确实显现出了什么。不久,它的轮廓在浓雾中隐约可见。逐渐显露身形的,是帆船的船影。 “幽、幽灵船!?” 舒普尔脸色一僵,惊呼道。穆尔卡立刻拿起望远镜观察。然后,用极其紧张的声音低语: “……糟了。另一个现实的威胁正朝我们来了。” “诶?什么?不是幽灵船吗?” 舒普尔像是松了口气般说道。 穆尔卡放下望远镜,转向舒普尔说: “说不定那个还更好点。那艘帆船桅杆上飘着的东西,是黑底骷髅旗……是骷髅海盗旗。是海盗船。” “——诶?” 其他船员似乎也注意到了海盗船的出现,船内突然骚动起来。近似于祈求这只是幻影的念头,很快被恐慌所取代。 “海盗船!是海盗船!” “黑底……红骷髅!?该死!是‘红胡子’!见鬼,瞭望员到底在干什么!” “全速前进!甩掉它!!” 警钟鸣响,开始听到人们匆忙跑动的脚步声。甲板瞬间陷入狂乱状态。舒普尔身体僵直,发不出声音。 穆尔卡咂了下舌,抓住一个惊慌失措跑过的船员同伴的衣领,像斥责般说道: “喂!刚才下令的混蛋是哪个家伙!?对方是重视速度的海盗船!你觉得这个距离能逃得掉吗!?” “我、我怎么知道!不是我!” “啧!巴尔扎船长在哪儿!?” “从早上就没见过!” “那个酒鬼……!” 穆尔卡放开船员,怒视着逐渐逼近、体积越来越大的海盗船。海盗船似乎更早发现了这边,正利用雾霭准备袭击。明明刚才还一片寂静,这边一被发现,甲板上立刻响起威吓般的吼叫。大概是朝天空放的,还能听到几声枪响。 “穆、穆尔卡!怎么办!?” 舒普尔带着哭腔问道。穆尔卡紧盯着海盗船,对舒普尔下令: “这艘船逃不掉了。只能战斗了。光论大炮威力我们不会输……但还来得及吗!?舒普尔,要用上风回转!告诉大家!我去准备火炮!!” “嗯、嗯!” 舒普尔也立志要成为像穆尔卡那样出色的水手。光是害怕也无济于事。舒普尔鼓足最大的勇气,急忙在甲板上奔跑。穆尔卡的声音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舒普尔,接舷战我们没有胜算!如果他们接舷登船,不要抵抗,直接投降!!只要不抵抗投降,他们应该不会对弱者下杀手!!” “知道了!!” 舒普尔头也不回地答道。 舒普尔一边喊着回转的指令,一边急忙跑向舵轮处,但甲板比预想的还要混乱。这也难怪。提到“红胡子”,那可是连不谙世事的孩子都知道其大名的、声名狼借的大海盗。最近虽然很少听到他的传闻,但没想到会出现在如此偏僻的海域。即使“梅利珍号”的船员们是一群粗野之徒,与“红胡子”为敌也还是太不自量力了。人心惶惶,指令无法统一,只有劈开浓雾逼近的海盗船那诡异的身影被不断放大。海盗船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与己方船只形成鲜明对比,无论是航速还是操舵都明显更胜一筹。 既无回转余地,也不可能逃脱,这已是众人皆知的现实。海盗船从左舷后方,像嘲笑着这边一般逼近。海盗们的咆哮声近在咫尺,枪声响起。 仿佛作为问候,海盗船的火炮喷出了火舌。 白烟立刻与雾气融为一体,但炮弹的轨迹却在白色的面纱上瞬间凿出一个空洞。中弹的船腹发出不祥的碎裂声,木片横飞。虽然只挨一发炮弹还不至于沉船,但舒普尔当然从未在船上经历过炮击。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雕像一样动弹不得。 ——然后,海盗船逼近到即使在浓雾中也能看清对方面孔的距离。 舒普尔与一名海盗的视线,确实交汇了。舒普尔浑身一颤。海盗吐出舌头,笑了。 紧接着,下一瞬间。 “登船!!” 海盗的号令响起。 仿佛要吹散漂浮的雾气般的吼声响起。海盗们抓住从桅杆一端垂下的绳索,像钟摆一样一个个荡到这边的船上。四面八方传来悲鸣,舒普尔不知所措,只是惊慌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 “哈——!!” 伴随着如同狩猎猎物般兴奋得颤抖的、野兽般的笑声,一个巨躯海盗突然出现在舒普尔面前。那海盗剃光了头,左脸刺着火焰图案的纹身。右手握着一把出鞘的半月刀。 “!?” 舒普尔一惊,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舒普尔手无寸铁,眼前的海盗身高几乎是他的两倍。毫无胜算,而且还有穆尔卡的叮嘱。无谓的抵抗只会送命。 然而,海盗看到这样的舒普尔后,像在确认是否无人注意般环顾四周。周围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混乱不堪,但由于浓雾,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人影。海盗不久便满意地咧嘴一笑,高高举起了半月刀。那双眸充满了虐杀者的狂喜。被湿漉漉的雾气微微浸湿的半月刀,散发着异样钝重的光芒。 “哇啊!!穆尔卡,救命啊!!” 舒普尔大声尖叫,抱头蹲下。时间的密度仿佛骤然增加,所有的动作都变成了慢镜头。就在舒普尔做好赴死觉悟的那一瞬间—— “舒普尔!” 或许是听到了先前的呼救,穆尔卡突然从侧面出现,给了海盗一记强烈的擒抱。海盗的身体浮起,半月刀偏离了瞄准舒普尔的轨道,斜着劈开了浓雾。两人纠缠在一起,在甲板上翻滚。 “穆尔卡!!” 舒普尔喊道。 穆尔卡像是要确认舒普尔的安全,朝这边瞥了一眼。就在这时,被他压在身下的海盗抓住空隙,一脚将他踹开。穆尔卡顺势在甲板上滑行,但立刻站了起来。 “穆——” “别过来!!” 穆尔卡厉声喝止,与海盗对峙。穆尔卡虽然手无寸铁,但眼中毫无惧色,反而闪烁着极为危险的光芒。 穆尔卡低声问道: “……喂。就算是海盗,对徒手投降的人下杀手,不太好吧?” 海盗回以残忍的笑容。 ——“吵死了!!” 海盗动了。 他猛地拉近距离,用尽全力挥出半月刀,一道横斩。穆尔卡沉身躲过了这必杀的一击。半月刀豪迈地将那被斩断、如人影般旋绕的雾气——不,是残像——一刀两断。 “!” 似乎没料到会被躲开,海盗的脸上因战栗而抽搐。穆尔卡用冷淡的眼神仰视着对方,随后双腿发力,一拳深深砸进那海盗的心窝。 ——“呃啊” 海盗吐出微弱的空气,眼珠一翻,静静地瘫倒在地。穆尔卡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冷漠地俯视着昏过去的那个海盗。 舒普尔回过神来,跑向穆尔卡。 “穆尔卡,你没事吧!?” 穆尔卡展露笑容,示意自己没事。舒普尔正要兴奋地欢呼,却有人先开了口。 “漂亮!!” 响起“啪啪”的掌声。舒普尔他们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里站着一个海盗,头戴宽边弯曲的扁平帽,右眼用黑色眼罩遮住。身披漆黑斗篷的那个男人,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海盗,不如说是流浪者。 “博尔巴萨简直像个小孩儿。干得不错嘛,伙计。怎么样?也和我过过招如何?” 男人说着,唰地拔出了挂在腰间的短剑。 “喂,发什么呆?捡起博尔巴萨的刀。赤手空拳打起来多没意思。” “……如果我说不呢?” “那可不行。既然你对同伴出手了,你就死定了。想活命,就只有拿起那把刀。” “………………” 穆尔卡无言地,从脚边捡起了博尔巴萨脱手的半月刀。 “穆尔卡……” “舒普尔,退后。” 穆尔卡用出乎意料的强力将舒普尔推开。 舒普尔踉跄着向后退去。穆尔卡和男人之间,充满了令人不敢插嘴的、尖锐而紧绷的气氛。舒普尔被那股气势压倒,又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咚。撞到了背后的人。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左肩。 舒普尔为了求助,仰头看向身后的人。然而,指向他的并非援手,而是冰冷的枪口。 “!?” 舒普尔倒吸一口凉气。穆尔卡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瞥了一眼,懊恼地咬住了嘴唇。 与穆尔卡对峙的男人说道: ——“喂喂,别多事啊。正到精彩的时候呢。” “吵死了。有意见?罗雷诺亚,我可没空陪你玩。那边的你,不想让这小鬼脑袋开花的话,就把刀扔掉。” 措辞粗鲁,但传来的声音明显是女性的。舒普尔惊讶地,偷眼看向用枪指着他的人。 浓雾中,一名看似二十岁中旬的年轻女海盗,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及胸的长发,是让人轻易联想到燃烧火焰的深红色。那双好胜的眼眸也如镶嵌的红宝石般熠熠生辉,其生气勃勃的姿态令人眩目。匀称的肢体与纤细的容貌,称之为美人绰绰有余,但服装却是男性的款式。以黑色为主的及膝前开襟长衣,领口系着宽幅布料的克拉瓦特领巾,头上戴着三角帽。 “女、女人?”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 女海盗俯视着舒普尔,咧嘴笑道: “有意见?” 穆尔卡将刀扔在了甲板上。被称为罗雷诺亚的男人遗憾地放下了短剑。 “啊——啊,我的乐子又少了一个。” “吵死了。有意见?” 女海盗半睁着眼看向罗雷诺亚。 罗雷诺亚注意到仍一脸愕然、仰视着女海盗的舒普尔,促狭地笑道: ——“不,没有。梅阿露露德船长。” “船长!?” 舒普尔更加瞪大了眼睛。梅阿露露德一脸得意洋洋地,只说了句: “有意见?” “梅利珍号”的船员们被集中到甲板一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迫挤在一起坐着。舒普尔也被反绑着双手,不安地东张西望。看来大家都没有抵抗就投降了。没有看到失踪的人,舒普尔松了口气。 船员们面前,堆放着被判断为有价值的货物。是海盗们的“战利品”。 船员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喂喂,怎么回事?我听说‘红胡子’是留着鲜红胡子、身高两米的巨汉啊?”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谁知道。再说了,‘红胡子’不是据说已经死了吗?”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出现在这种地方也很奇怪。这些家伙,是冒牌货吧?”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吵死了!有意见!?” 梅阿露露德一声厉喝,让船员的窃窃私语安静下来。 罗雷诺亚眯起单眼,吃吃地笑着: “好啦好啦,别那么激动嘛。我们可是打着‘红胡子’的骷髅旗呢。会让人猜测也是难免的。不过,这说明船长的老爹足够伟大了嘛。” “伟大?哼,那种家伙,不过是个大酒鬼的窝囊废罢了。” “对逝者要心怀敬意吧?” 梅阿露露德微微蹙起柳眉瞥了他一眼,像是口头禅般吐出一句: ——“吵死了。有意见?” 罗雷诺亚轻巧地耸耸肩,飘然一笑。 “就这些了?” 梅阿露露德扫视着战利品,问巴尔扎船长。船长或许是酒醒了,脸色苍白,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或许是因对方不回答而恼火,梅阿露露德用尖锐的声音再次问道: “喂,我问你这就全了吗?” “啊,啊。是的。” 巴尔扎回答,但仍然低着头。梅阿露露德似乎觉得可疑,皱起了眉头。想凑近看清巴尔扎的脸,但巴尔扎扭身别开了脸。 “……你,好像在哪儿见——” “啊!?” 这时,一个海盗突然大声叫道。 “怎么了,马托克?” 梅阿露露德问道,被称为马托克的络腮胡男人像是想起来了,指着他报告: “船长,这家伙是巴尔扎!虽然过了十多年了吧……是以前从我们船上逃跑的,‘胆小鬼’巴尔扎!!” 海盗的话让“梅利珍号”的船员们骚动起来。舒普尔惊讶地问旁边同样被反绑着双手坐着的穆尔卡: “呐,船长以前是海盗吗?” “嗯。在酒馆喝醉时,他曾自夸地说过。说自己曾是‘红胡子’的一员。不过,大家都当他是吹牛,没当真。” “巴尔扎?” 梅阿露露德像是在记忆中搜寻,视线投向虚空。不久似乎想起来了,“啊——,啊——”地,用漫不经心的声音说道。 “说起来是有这么个家伙。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但记得老爹气得要命。总是怒吼着‘那个混蛋,一定要找出来千刀万剐’。原来是在这种偏僻海域航行啊。难怪找不到。” 巴尔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仿佛遭遇了最严重的晕船,当场像要匍匐在地般低下头。 “饶、饶了我吧!求您了!!无论如何,请饶我一命!!” 梅阿露露德像是惊呆了,眨了眨眼,但不久便开怀大笑。 “啊哈哈!用不着那样,我本来也没想要你的命啦。” 巴尔扎猛地抬起头,用祈求般的表情问道: “真、真的吗?不是来杀我的吗?” 听到这话,海盗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吗?那个笨蛋老爹是气得不轻,但跟我没关系。再说了,我当船长以后,‘红胡子’也变了很多。首先,不必要的杀戮不做。然后——” 梅阿露露德将脚踩在旁边堆放的货物木桶上,用力踢翻了它。木桶咕噜咕噜地滚开,盖子掉了。从表面装着朗姆酒的那个木桶里,滚出了禁止带出保护区的稀有物种——那种身体湿滑、粗糙、带刺、闪亮的“滑溜溜”的幼体。 “——只偷那些靠这种黑心买卖赚钱的家伙。我们盯上的是鬼鬼祟祟航行的船,只是碰巧撞上了你而已。怎么样?我和那个混蛋老爹不一样。你的命,我保了。” “真、真的吗!?太感谢了!!” 巴尔扎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梅阿露露德得意洋洋地挺起丰满的胸部,仿佛在说“再多感谢点”,但不久浮现出冷艳的微笑,拔出了挂在腰上的手枪。巴尔扎“咿”地发出小声悲鸣,但手枪的枪口“嗖”地掠过巴尔扎眼前——稳稳地瞄准了穆尔卡的额头。 “——不过,你对同伴出手了。不能留你活口。” “没错!干掉他!” 疼痛似乎还未消,博尔巴萨揉着肚子喊道。 舒普尔看到指向穆尔卡的手枪,瞪大了眼睛,拼命喊道: “等、等等!别杀穆尔卡!穆尔卡只是想救我而已!!” “——救你?” 梅阿露露德瞥了这边一眼,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起来。似乎是在再次确认是否携带武器。不久,她略带惊讶地问道: “你,赤手空拳还抵抗了?” “没有!我明明举手投降了,他却砍了过来!是穆尔卡救了我!” “什么?” 梅阿露露德皱起眉头,转向博尔巴萨。 “……怎么回事,博尔巴萨?” 博尔巴萨语塞,目光游移地说: “诶?那个,这个……我太兴奋了。记不太清了……” 没等听完他语无伦次的辩解,梅阿露露德深深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走向博尔巴萨。然后, 啪! 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其他海盗吹起口哨起哄。 “——不要对不抵抗的人出手。我应该总是这么说的吧?” 博尔巴萨露出愤怒的表情,但在梅阿露露德锐利的目光下移开视线,无言地退下了。 梅阿露露德转向穆尔卡,说道: “情况我了解了。好,我饶你一命。” 听到这话,舒普尔刚松了口气,梅阿露露德却继续说道: “——不过,有条件。” 梅阿露露德走到穆尔卡身边蹲下,把脸凑近。然后绽开笑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你,很强对吧?加入我们吧。这就是条件。” “诶诶!?” 舒普尔发出惊愕的叫声。一直板着脸闷不吭声的博尔巴萨,轰然开口: “什……船长,你是认真的吗!?” 梅阿露露德瞥了博尔巴萨一眼。 “认真的。有意见?……我的眼睛可不瞎。这家伙能派上大用场。而且——” 她像是沉浸在某种感伤中,眯起眼睛看着穆尔卡, “这家伙,总觉得有点像贾米呢。” 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语后,梅阿露露德昂然宣布: “怎么样?前阵子我们遇到了大风暴,那时一个叫贾米的好手被卷进海里了。我们正好在找新伙伴。……巴尔扎,你没意见吧?” 像是为了走形式,要征得船长的同意。 巴尔扎脸上堆着迎合的笑容,连声说“请便请便”。若是双手自由,恐怕已经搓起手来了。看来只要自己能得救就行。其他船员虽然都受过穆尔卡很多照顾,却一言不发。舒普尔一时语塞。 “……我想我大概没有拒绝权吧?” 穆尔卡像是确认般问道。 梅阿露露德嘴角上扬,笑了。与海盗那种卑劣的笑容不同,是异常爽朗的笑容。 “毕竟是用命换来的嘛。嗯,就是这样。没什么好担心的。当海盗嘛,习惯就好。我自认看人很准。不会让你后悔的。” 穆尔卡沉思片刻,即使双手被反绑,也灵巧地耸了耸肩。 “——嘛,这种情况也没办法吧。明白了。我加入。” “!?” 听到这话,舒普尔惊得目瞪口呆。梅阿露露德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说道: “就这么定了。好,给这家伙松绑。我想你明白,别打歪主意哦?只要有一丝可疑举动,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毙了你,明白吗?” 在舒普尔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脑子一片空白时,世界自顾自地运转着。 “好了,把货物搬上船。滑溜溜送回保护区。小心对待。” “是。” 梅阿露露德利落地对手下发号施令。穆尔卡被解开绳子后,揉着手腕在舒普尔面前蹲下,温和地说道: “舒普尔,要在这里告别了。” “穆尔卡……” 舒普尔用悲痛的表情仰望着他,穆尔卡微微一笑。 “又不是生离死别。别这副表情。虽然没教你什么,但要成为出色的水手哦?……啊,不过,这艘船你还是下吧。明摆着的,这船不怎么样。” 在舒普尔开口前,穆尔卡揉了揉他的头发。穆尔卡离开舒普尔,这次在巴尔扎面前蹲下,脸上浮现出恶意的笑容。 “……干、干什么?” 巴尔扎用夹杂着恐惧的眼神仰视着穆尔卡。 “我说船长,结果上算是拖欠工资了。就用这个代替工资,我拿走了哦?” 穆尔卡说着,伸手夺走了巴尔扎总是挂在腰间的酒壶。 “什、那不行!还给我!还给我!!” 一向嗜酒的巴尔扎,探出身子拼命叫嚷。这时,在一旁下达指令的梅阿露露德头也不回地拔出了短剑。短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抵在巴尔扎的喉头,在将触未触的位置稳稳停住。 “——为那么点酒斤斤计较,真没出息,巴尔扎。还是说,好不容易捡回的命,想为了酒丢掉?” 梅阿露露德脸上挂着笑容,瞥了巴尔扎一眼。巴尔扎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抵在喉头的短剑。即便如此,似乎仍心有不甘,盯着穆尔卡手中的酒壶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退缩了。巴尔扎龇牙咧嘴地瞪着穆尔卡。穆尔卡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好了,撤退。” 货物搬上海盗船后,梅阿露露德如此宣布。海盗们撤回自己的船上。其中也包括穆尔卡的身影。 舒普尔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喊道: “等、等等!如果穆尔卡要当海盗,那我也要当!!” 这下连穆尔卡也瞪大了眼睛,一反常态地慌忙说道: “什……笨、笨蛋!舒普尔你也当海盗能干什么!你给我留在这艘船上!!” “不,我也要当海盗!!” 舒普尔凛然决绝地说道。 说到底,事情会变成这样,本就是为了救舒普尔。他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心安理得地留在这艘船上。舒普尔用认真的表情回视穆尔卡。或许是读懂了他那份固执的决心,穆尔卡像是放弃了般手扶额头,仰天长叹。 露出一脸茫然的梅阿露露德,不久便像估价般上下打量着舒普尔。 “……原则上我们不拒绝来者,但你看起来相当弱不禁风啊。我们不需要累赘,你有什么特长吗?” “诶?特长?” 舒普尔犯难了。他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长。舒普尔苦苦思索。海盗们投来的冰冷视线让他如坐针毡。 终于,舒普尔用细弱蚊蚋的声音怯生生地说: “那个……我,喜欢看书倒是……” “………………” 愕然的沉默笼罩了甲板。过了一会儿,梅阿露露德“嗯哼”地清了清嗓子。 舒普尔吓得一缩脖子,抬眼偷看梅阿露露德的反应。 梅阿露露德说道: “……你,喜欢看书?” “嗯、嗯。” “那就是说,识字咯?” “识、识字啊?” “那个……难的字也认识吗?” “诶?太难的可能不行……大部分的话……” “——好。让你加入。” 舒普尔愣住了。完全搞不清状况。 就在这时,坐在左舷扶手边的罗雷诺亚,哈哈大笑着说: “这不就得到一位优秀的老师了吗。太好了啊,船长?” 听到这话,舒普尔恍然大悟,问梅阿露露德: “那个……莫非,你不识字?” 梅阿露露德那张秀丽的脸庞涨得通红,怒喝道: “吵、吵死了!有意见!?” “——在骄傲的骷髅旗下,高举信赖与友爱的纽带,在此庄严宣誓成为伙伴。” 穆尔卡举起一只手,宣读了加入海盗的誓词。舒普尔也效仿着同样宣誓。 两人的服装早已换成了海盗的装束。上衣和粗糙的帆布裤。头上缠着的破布,是为了防止飞溅的木片伤及头部。但舒普尔的每一件都太大。就连缠在头上的黑布,也动不动就滑下来挡住视线。肩上挂短刀的肩带,也没让舒普尔佩带。因为肩膀太小会滑落,派不上用场。 入伙宣誓结束后,博尔巴萨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走了过来。 “——给。这是你们的第一份工作。” 他递过来的,怎么看都是甲板清扫用的拖把。 “要擦得锃亮哦?” 博尔巴萨豪爽地大笑着离开了。舒普尔和穆尔卡拿着拖把,面面相觑。 “第一份工作是擦甲板啊。” “不过,和平时干的活一样嘛?” “也是。”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舒普尔他们一边拖着地,一边压低声音交谈。 沙沙。窃窃私语。 “真是的,舒普尔你为什么也跟着来了?” 沙沙。窃窃私语。 “因为不能让穆尔卡一个人去啊。” 沙沙。窃窃私语。 “我啊,本来是打算找机会逃走的。两个人一起,那就难办了。” “诶诶!?真的吗!?” “嘘!声音太大了!” “对、对不起……” 沙沙。窃窃私语。 “……麻烦了。得想办法两个人一起巧妙地逃走才行。” 沙沙。窃窃私语。 “对不起,穆尔卡。” 沙沙。窃窃私语。 “不,事已至此也没办法——” “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呢?” 背后突然传来梅阿露露德的声音。舒普尔吓得一颤,但穆尔卡平静地回过头。 “没什么,随便聊聊而已。怎么,有事?” “我没事找你。有事的是……舒普尔,对吧?是你。跟我来。” 梅阿露露德用食指勾了勾。舒普尔不安地皱起眉,指着自己。 “我、我?” “又不会吃了你。快点过来。” 梅阿露露德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舒普尔向穆尔卡投去询问的目光。 穆尔卡耸耸肩,戏谑地说: “不能违抗船长的命令吧。去去就回。反正也不会被吃掉。” “嗯、嗯……” 舒普尔点点头,战战兢兢地跟上了梅阿露露德。 梅阿露露德的房间比想象中更加宽敞。正面深处,一张厚重的书桌气派地占据着位置,近处则摆放着大概是用来用餐的圆桌。左侧宽阔的凸窗,透进意想不到的强烈光线。虽然自称不识字,却也立着一个塞满了书的大书柜。或许是作为房间的装饰,四周还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摆设,但大概只是将盗来的物品随意摆放而已。既无统一性也无艺术性,反而更显杂乱。 梅阿露露德摘下三角帽,轻轻甩了甩头。斜射的阳光洒下,深红的发丝轻盈飘动。那姿态蕴含着一种如同野生动物般的柔韧之美。 舒普尔正看得出神,梅阿露露德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问道: “……看什么?有意见吗?” “诶?没、没有。没什么。” “是吗。……喂,吃苹果吗?” 梅阿露露德拿起桌上放着的苹果示意。舒普尔点了点头, “给。” 苹果被抛了过来,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入舒普尔手中。 “谢、谢谢。” “嗯。” 舒普尔用手“咔哧咔哧”地擦了擦苹果,准备咬下去。但是,以舒普尔的小嘴,很难整个咬下苹果。正当舒普尔与苹果“苦战”时,梅阿露露德不耐烦地搔了搔头发,走到舒普尔身边说道: “啊啊真是的,急死了!给我看看!” 梅阿露露德从舒普尔手中夺过苹果,拔出腰间的短刀,以利落的手法将其切成四瓣。 “给。这样能吃了吧?” “嗯。谢谢。” 舒普尔用手兜起切好的苹果,拿起一块咬了下去。 “——好吃!!” 虽然不是被苹果收买了,但说不定是比预想中更好的海盗。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梅阿露露德也微微露出了笑容。梅阿露露德走到桌旁,单手撑桌,“嗯哼”地清了清嗓子,说道: “啊——那个,叫你来的理由……你大概也知道了,我不识字。你来教我识字。让你入伙就是为了这个。” 舒普尔歪着头问道: “那个……梅阿露露德你,” “是船长。” 梅阿露露德立刻纠正。舒普尔老实地道歉“对、对不起”,然后说出了心中单纯的疑问: “船长你为什么想识字呢?” 梅阿露露德像是“问得好”般嘴角放松,但又“嗯哼”地咳了一声,故意卖了个关子。 “啊——……什么?那么想知道?” “嗯。” “非知道不可?” “嗯。” “……真拿你没办法。这可是特别待遇哦?” 梅阿露露德像是要掩饰放松的嘴角,又“嗯哼”地咳了一声,缓缓开口: “——我呢,想成为连那个笨蛋老爹……让小孩都闭嘴的‘红胡子’也未能到达的、海盗的巅峰,也就是海盗王。要达成这个目标,没点学识可不像样吧?所以想识字嘛。” 听到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舒普尔瞪大了眼睛。 “海盗王……像马特乌斯那样的海盗王?” “没错有意见……等等,你知道马特乌斯?” 梅阿露露德扬起秀眉,意外地问道。 舒普尔用雀跃的声音说: “知道啊!因为我在书里读到过!是很久以前活跃的、伟大的海盗王对吧!?” 没错。 舒普尔非常喜欢书,读过各种各样的书。其中也有记述海盗王冒险的故事。那是舒普尔最喜欢的书之一。 “好厉害!船长,你要当海盗王!?” 梅阿露露德挺起胸膛回答: “啊,没错!要成为纵横七海的大海盗!!” “也会召集好多好多伙伴?” “没错!还要增加更多伙伴,组建大船队!!” “也会收集好多好多宝物?” “从那些坏蛋手里榨出来,把这世上的一切都收入囊中!然后用那些钱,买下一座南方岛屿!建立一个只要遵守最低限度的规则就能为所欲为的、我们海盗的乐园!!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也——” 说到这里,梅阿露露德“砰!”地一声,将那修长漂亮的腿架到桌子上,指着船舱凸窗外可见的太阳,断言道: “我要成为,海盗王!!” 梅阿露露德像是沉浸在自己的豪言壮语中,保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 “………………” 舒普尔正呆然地望着她,她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猛地回过神来。缓缓放下指着太阳的手指,慢吞吞地把脚从桌上挪下来。然后,她微低着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用收回的手的外套袖子,“嘎吱嘎吱”地擦着刚才架过脚的桌子。看来是有点害羞了。 然而舒普尔却, “好厉害!!” 发出了欢呼。 “好厉害!好帅!!” 梅阿露露德仍红着脸,露出了一丝腼腆的微笑。 “是、是吗?” “嗯!如果是船长的话,一定能行!加油当上海盗王哦!我为你加油!!” “这话说得我爱听。你这小鬼!” 梅阿露露德走到舒普尔身边,一把抓住他的头,用力揉搓起来。 “——好啦!学习从明天开始!今天心情好。喝酒吧!!你也来陪我!!” 这么说着,不等回答就打开门,朝着甲板喊道: “喂,谁拿酒来!快点!!” 舒普尔慌忙说: “我、我不会喝酒啊?” “什么!?那还算海盗吗!” “诶诶!?怎么这样!我才刚刚宣誓入伙啊!?” 正当舒普尔和梅阿露露德吵吵嚷嚷时,抱着酒桶的穆尔卡来了。 “怎么了?挺热闹啊。” 梅阿露露德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对穆尔卡说: “来得正好。你,能喝酒吧!?” “嗯?啊,能喝倒是……” “好,那你也来陪我!今天不喝吐了可不算完!!自认倒霉吧!!” 梅阿露露德意气风发地宣布,舒普尔和穆尔卡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五分钟后——。 “……我、我要当上海盗王哦!有、有意见吗!!” 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的梅阿露露德,用含糊不清的语调说道。 穆尔卡将铜合金马克杯凑到嘴边, “……酒量差得吓人啊。” 正“吧唧吧唧”嚼着苹果的舒普尔, “……酒量超级差呢。” 但梅阿露露德浑然不觉,心情大好地笑着。 “啊哈哈!你、你酒量不错嘛!我、我中意你啦!尽情喝吧!!尽情——!尽、尽——……嗯……” 梅阿露露德猛地向后一仰,就这样“啪嗒”一声倒了下去。 “船、船长!?” “喂喂,没事吧?” 舒普尔他们凑过去看,只见梅阿露露德闭着双眼,笑嘻嘻地嘟囔着: “我可是海盗王哦。是、是超级、了不起的人哦?” 那嘟囔声不久便化为了规律的鼾声。穆尔卡脱下上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呐,穆尔卡。” “嗯?怎么了?” “离开这艘船的事,要再等等了吧?” 舒普尔满怀期待地问道。穆尔卡微微一笑,回答: “……嗯。是啊。” 梅阿露露德翻了个身,“不能再喝啦哦——”,说着幸福的梦话。 “——晚安,船长。” 舒普尔他们道了晚安,离开了梅阿露露德的房间。 从第二天起,舒普尔有了每日的固定任务——教梅阿露露德识字。 起初,老船员们似乎并不信任舒普尔他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关系逐渐融洽起来。到现在还没混熟的,大概就只有对穆尔卡怀恨在心的博尔巴萨了。 舒普尔像往常一样,拖着帆布裤的裤脚,手从松垮的上衣袖口伸出,边走边整理快要滑落的头巾。这时,今天大家也轻松地跟他打招呼。海盗们都是些性格不错的家伙,聊过之后发现意外地温和。 笃笃。笃笃。 “——喂舒普尔。钓到鱼了,吃吗?” 航海士马托克说。 “不了,现在不用。谢谢。” 舒普尔回答。 笃笃。笃笃。 “——舒普尔,等下来货舱。教你打牌。” 船医贝拉姆说。 “嗯!一会儿去。” 舒普尔回答。 笃笃。笃笃。 “——船长的学习,有进展吗?” 罗雷诺亚问了不该问的事。 “………………” 舒普尔一时语塞,大家哄笑起来。这时,通往梅阿露露德房间的门突然打开,脸涨得和头发一样红的梅阿露露德现身了。 “吵、吵死了!有意见吗!?” 船员们如鸟兽散。只有接下来要去教课的舒普尔无法逃离。 ……狡猾。 “——那个字,左右写反了哦?” 舒普尔指出错误,梅阿露露德皱起脸,嘟嘟囔囔地抱怨。 “真是的,到底是谁发明了文字这种东西啊。” “可那个,是很简单的字哦?” 舒普尔一不小心说了这种话, “——有意见吗?” 梅阿露露德就会斜睨一眼,如此说道。 ……叩叩。 正继续学习时,房间里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 梅阿露露德问道,端着盛好饭菜的盘子的穆尔卡走了进来。 “送晚饭来了……打扰学习了吗?” 梅阿露露德像是抓住了天赐良机般放下笔,用明快的语调说: “不,正好。学习今天就到这里吧。” “诶?可是,今天不把这个字好好记住的话……” 舒普尔作为老师,说出了极为正当的话, “吵、吵死了!这是船长命令!有意见吗!?” 梅阿露露德如此反驳。 “……狡猾。” 穆尔卡将三人的晚餐摆上圆桌。自首日的宴会以来,舒普尔、穆尔卡和梅阿露露德三人一起吃饭,已成了每日的惯例。 三人就座后,梅阿露露德顾不上餐桌礼仪,直接啃起了鸡腿。虽是颇具海盗风范的粗犷吃相,但在梅阿露露德身上,与其说是不雅,不如说有种莫名的可爱。那仿佛生怕食物被别人抢走、把脸颊塞得鼓鼓的模样,令人联想到小动物。 舒普尔也学着梅阿露露德的样子,啃着肉块,默默地咀嚼。穆尔卡“咕咚”喝了一口手中的朗姆酒,对着塞了满嘴食物、一脸幸福表情的梅阿露露德问道: “……我说船长,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唔嗯啦?哩咕哇哩呀呼” 梅阿露露德扭着身子,像是要藏起手里的鸡肉。 穆尔卡露出一丝苦笑,问道: “船长为什么之前一直不学识字?这几天我发现了,不愧是著名的‘红胡子’率领的海盗团,船员里优秀的人才很多。像航海士马托克、船医贝拉姆这些人,即使在海军里也未必有如此博学的人。学识字的机会应该有很多吧?”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突然板起了脸。她“咕嘟”一声咽下塞了满嘴的食物,“咚”地捶了下桌子,说道: “都怪那个混蛋老爹!!” “……‘红胡子’的?” 穆尔卡皱起眉头,梅阿露露德一副“你听我说”的样子,手肘撑在圆桌上探出身。梅阿露露德应该没喷香水,但动作间带起的微风,将一丝好闻的气味送到坐在她对面的舒普尔那里。 “那个白痴老爹,在我还小的时候,就蛮不讲理地想教我识字!而且还要我同时学三国的文字!三国哦!?三国!!” 梅阿露露德“啪啪”地拍着桌子,仿佛在说“你能信!?” 穆尔卡微微扬眉道: “这可真是……一点不像海盗的英才教育啊。” “英才教育?” 梅阿露露德只扬起一边眉毛,用鼻子哼了一声。 “哼!才不是什么好事呢。那个混蛋老爹,我说我学不会,他就用拳头揍我!用拳头哦!?会有人用拳头揍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可怜的小女孩吗!?” 『可怜的……』 舒普尔和穆尔卡同时对这一个词感到违和,低声嘟囔。梅阿露露德脸一红,微微低下头,小声说: “……可、可爱这点倒是真的。” 没等这边回应,梅阿露露德“刷”地抬起还泛着红晕的脸,继续滔滔不绝: “总、总之!那个混蛋老爹就是个只会喝酒的大傻瓜!动不动就打人!你看!他用那个混蛋老爹扔过来的瓶子砸破了我的头,现在伤疤还在呢!!” 梅阿露露德撩起侧脸的赤发展示。确实,不特意说注意不到,但那里确实留着伤痕。 “不止这个!还说什么海盗都得有纹身,连这种纹身都给我弄上了!!” 她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解开领口的克拉瓦特领巾,敞开胸口展示。胸间谷地附近确实刺着纹身,但舒普尔害羞得不敢直视。 “看见没!?还不到十岁就被迫弄了这种东西!能信吗!?要弄的话,与其弄这种莫名其妙的纹身,不如弄个更……” 正叫嚷着的梅阿露露德突然住了口。她的脸眼看着越来越红,不久便掩住胸口叫道: “笨、笨蛋!别盯着看!!” 舒普尔瞥了穆尔卡一眼。穆尔卡与他对视,仿佛在说“明明是她自己让看的”,耸了耸肩。 梅阿露露德像是为了平复心情,深呼吸了两三次,脸上仍带着微红,说道: “……嘛,就是这么回事,我一直在反抗那个笨蛋老爹。老爹活着的时候,我绝对不识字。就这么决定了。不过,那个老爹也在一年前终于翘辫子了。” “说起来是去年夏天左右吧。‘红胡子’的传闻一下子销声匿迹了。虽然也有死亡的说法,没想到是真的。令尊是怎么去世的?” 对于穆尔卡的询问,梅阿露露德将身体靠向椅背,用散漫的语气说: “没什么,和追来的海军干了一架。被流弹打中了。虽然从与海军的战斗中顺利逃脱了,所以似乎没有确切死亡的传言流出去。不过,如果有人问起,就说‘病死了’。伟大的海盗‘红胡子’,才不会栽在海军手里呢。” 梅阿露露德像是说着无关紧要的事,轻轻挥了挥手。 “原来如此。对父亲的反抗啊……” 穆尔卡将手中的朗姆酒一饮而尽,似乎仍感不解,继续追问: “但我还是不明白。‘红胡子’去世到现在,有整整一年了吧?为什么这期间不向马托克或贝拉姆学识字呢?” “诶?那、那是……你看。他们俩都很忙……” “再忙,一天抽几个小时教识字的时间总该有吧?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切,甚至让舒普尔当专属老师也要学识字?” “不,那个——” 梅阿露露德一反常态,语塞了。 舒普尔看着她的样子,像是打圆场般对穆尔卡说: “穆尔卡,那种事不重要啦。而且,船长很了不起吧。虽然看起来不怎么爱学习,但为了识字真的很拼命。船长,我会为你加油的。一起努力吧?” 舒普尔露出亲切的笑容这么说,梅阿露露德像是被戳中了软肋,有点愣住了。但不久,她嘴角浮现出令人着迷的、温柔微笑。 “……你真是个好人啊,舒普尔。还有——穆尔卡。你很聪明。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梅阿露露德“嗯嗯”地,像是对自己表示赞同般点着头。然后, “——好,决定了。给你们看应该也没关系。” 梅阿露露德说着站起身,走向书柜。在舒普尔他们疑惑的注视下,她把书柜中间并排的书“哗啦”一下全抽了出来。然后,从深处像是被隐藏般的地方,取出了一本书。 “……那是?” 穆尔卡问道,梅阿露露德露出些许复杂的表情笑了笑。 “这是老爹的日记。” “‘红胡子’的!?” 穆尔卡像是很兴奋地说道。这也难怪。那可是那个大海盗“红胡子”的日记。里面一定记录着令人心潮澎湃的冒险岁月。舒普尔也兴奋地从桌边探出身。 “从老爹的遗物里找到的。” 梅阿露露德走回来坐下,随意地将日记放在圆桌上,说道: “……我呢,想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所以才想学识字。当然,想当海盗王也是真心话。” “你不是讨厌你父亲吗?” 穆尔卡这么一问,梅阿露露德慌忙说: “当、当然讨厌啦!这一点从没变过!只是……” 她视线落在桌上的日记,困惑地低语: “就算不识字,自己的名字我总还认得。这本日记里,我的名字出现得简直离谱。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但是,那样的话让马托克或贝拉姆读给你听不就好了吗?” 舒普尔感到疑问,这么问道。梅阿露露德一脸苦涩地说:“问题就在这儿。” “这个嘛……呃,我提过贾米那家伙的事吗?” 舒普尔不记得,但穆尔卡点头说: “嗯。记得你说过,他在风暴时被海浪卷走了吧?我就是作为他的替代被拉进来的。记得。” “对对。就是那个贾米。” 梅阿露露德略显寂寥地低下头,继续说道: “贾米是我特别信赖的伙伴之一。所以,找到这本日记时,我拜托他读给我听。贾米和我不同,很有学识。但是……那家伙,独自哗啦哗啦翻了几页后,就把日记推回给我,这么说了。‘船长,这个应该由船长自己学会认字,自己来读。’ 那之后,无论我怎么求他,他都不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而且每次提到这件事,他都只是贼兮兮地笑。里面也出现了我的名字,总觉得给别人看不太好。但我又一直提不起劲儿学字,结果就这么搁置了……” 梅阿露露德用那修长的手指抚过日记,说道: “——贾米出了那种事,我突然想起了这本日记。然后,就像贾米说的,我也试着想自己学字来读,但是……” 她拿起日记,突然递到舒普尔面前。 “给你们看的话,一定没关系吧。舒普尔,能读给我听吗?” “诶!?” 舒普尔瞪大眼睛,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日记。 “可是……” “好了好了。拜托了。求你了。——我脑袋不灵光,不知道学会认字要花多久。所以啊,求你了。和你们相遇,也一定是某种缘分吧。” “………………” 舒普尔迎上那温暖的注视和视线,小心翼翼地接过递来的日记。明明没什么重量,却感觉异常沉重。 他再次,像是确认般看向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回以微笑。他向穆尔卡投去询问的目光,穆尔卡用力点了点头,以示支持。舒普尔缓缓翻开封面。然后,在读出声音之前,先翻看最初几页,大致浏览了一下。 “………………” “怎么了?快读给我听啊。” 梅阿露露德有些坐立不安地说。舒普尔抬起头。 “……呐,船长。我觉得贾米先生说得对。这个,还是船长自己读比较好。” 梅阿露露德皱起脸,烦躁地搔着头。 “——啊啊真是的!到底写了什么啊!好了快读!!这是船长命令哦!?” “那样……” 舒普尔发出怯懦的声音,梅阿露露德一声断喝: “吵死了!有意见吗!?” “………………” 舒普尔“呼”地叹了口气,将日记朗读出来。 不。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日记。日期零零散散,只是以类似备忘录的调子,记录着日常琐事。 2月25日 周三 从今天早上起梅阿露露德脸色就不好。看来是感冒加重了。明明下着雨,却跑到甲板上去玩,所以才这样的吧。 让贝拉姆开药,那混蛋居然说这点小烧不给开珍贵的药。说小孩容易感冒是常事?梅阿露露德明明那么难受。庸医。气得我揍了他一顿。给你自己治去吧。 3月14日 周一 梅阿露露德明天就六岁了。差不多该正式开始教她学习了吧。 好——,明天就开始教她认字。要让她能书写全世界的文字。高兴吧梅阿露露德。我这个“红胡子”发誓。一定要把你培养成世界第一的女海盗。 3月15日 周二 啊啊啊搞砸了。 搞砸了。 根本没必要用拳头揍啊用拳头。梅阿露露德那家伙,嘴角破了,渗着血。 啊啊,一定很痛吧。可怜的孩子。回头让马托克送点药膏过去。 啊啊啊,为什么动手了呢……。 7月8日 周五 完了。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不,是人渣。 为什么动不动就发火呢。居然朝着那么可爱的梅阿露露德扔瓶子,简直疯了。贝拉姆说伤口虽小但会留疤。是一辈子都消不掉的疤。我是混蛋。 可恶。不如死了算了。 7月8日 周五 想在桅杆上上吊,被贾米阻止了。 臭小子净戳人痛处。没错。我要是死了,谁来保护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是我的宝贝。是胜过一切的宝贝。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要保护她。 梅阿露露德,讨厌我也好。恨我也好。但是,只要我还活着,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保护你。我大海盗“红胡子”在此发誓。是赌上性命的誓言。 梅阿露露德, 梅阿露露德, 梅阿露露德……。 他似乎不擅长写这种东西。大概是忽发奇想,想记录女儿的成长日记,结果日期零散,只是记下当时自己的感想……就是这么个感觉。但是,其中蕴含的对女儿的爱意,却传达得异常清晰。 从途中开始,梅阿露露德就低垂着头。绯红的前发遮住了她的表情,无从揣测她现在在想些什么。 穆尔卡像是觉得“可以了”,伸出手,轻轻挡住了舒普尔正在读的日记。舒普尔缓缓将日记放回桌上。一直低着头的梅阿露露德,用仿佛自言自语的声调低语: “……那个混蛋老爹总是那么任性。一有不顺心就打人,也没因为是女儿就特别对待。在我面前,那家伙一直是‘红胡子’。不是父亲,是大海盗‘红胡子’。是‘红胡子’啊……” “船长……” 舒普尔担心地唤道。梅阿露露德粗暴地抓起桌上装着朗姆酒的马克杯,仰头豪饮。深红的发丝被酒浸湿,发梢滴下水珠。 “……我可没哭哦。” 梅阿露露德只说了这么一句。 似乎起风了。船身的摇晃略微加剧了。 舒普尔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不久便瞥了梅阿露露德一眼。梅阿露露德的脸依然低垂着,但刚才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看来她平复了不少。舒普尔将视线转向穆尔卡,穆尔卡从刚才起就在静静翻阅着手中的“红胡子”日记。 舒普尔挪动椅子,坐到梅阿露露德旁边,用自己头上缠着的布巾,为她擦拭头发。梅阿露露德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被朗姆酒打湿的头发,感觉有点黏糊糊的。 舒普尔擦完梅阿露露德的头发,忽然看向穆尔卡。刚才还在读日记的穆尔卡,翻页的手却停了下来。他脸上浮现出沉思的表情。舒普尔感到奇怪,凑过去看穆尔卡手中的日记。 “……诶?地图?” 舒普尔发出了近乎惊叫的声音。穆尔卡翻开的页面上,画着像是一座岛的地图。但不知为何,其左侧的页面被撕掉了。 “呐穆尔卡。那个,是什么地图啊?” 舒普尔问道,穆尔卡回以一抹无畏的笑容。 “藏宝图……之类的吧?” “嘛东西!?” 梅阿露露德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失了焦距。 “船长……该不会,只是被酒浇了一下就醉了吧?” “一股酒味……” 无视舒普尔他们半是愕然的声音, “藏宝图是嘛?我看看——” 她探出身,窥视穆尔卡手中的日记。 “——嗯!错不了哦。那就是藏宝图哦!好——,我们仨把它找出来,平分哦!!” 只瞥了一眼就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梅阿露露德放声大笑。 “喂喂,船长——” 这时,穆尔卡眼中突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怎么了,穆尔卡?” 舒普尔不安地问。穆尔卡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将日记放回桌上,手按在肩带上挂着的短剑,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 “?” 在舒普尔他们面面相觑之际,穆尔卡猛地拉开了门。门外延伸开的甲板上,只有静谧的黑暗在流淌。 “怎么了哦?有人嘛?” 梅阿露露德用缺乏紧张感的声音问道。 “……不,看来是我多心了。” 听到这回答,梅阿露露德用瞪大的眼睛责备般地说: “真是的,就因为你一个人先灌那么多酒哦。酒可喝人哦。这是常识吧哦?” 梅阿露露德说着站起身,拿起新倒的朗姆酒马克杯,心情大好地笑着。 “好——,今晚就当是预祝哦。日记的事就到此为止,喝酒哦!尽情喝哦!!” 光线形成的斜幕从凸窗透入。舒普尔被那亮光晃醒了。 起初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意识逐渐清晰起来。这里是梅阿露露德的房间。 昨天那之后,听船长讲冒险故事到很晚,似乎就这样睡着了。周围散落着吃剩的食物,酒瓶也滚在地上。穆尔卡和梅阿露露德——虽说梅阿露露德光顾着说话,几乎就穆尔卡一个人在喝——应该是他们喝的。 穆尔卡和梅阿露露德似乎也一起睡下了,但两人都不在房间里。舒普尔正歪着头,甲板方向传来了某人的怒吼声。舒普尔惊得跳起来,立刻跑到甲板上查看。 甲板充满了肃杀的气氛。 梅阿露露德和博尔巴萨在甲板中央对峙,周围被船员们团团围住。 毕竟是海盗。互相激烈辱骂、甚至开始斗殴也是常有的事。但此刻舒普尔所见的景象,似乎并非那种寻常的冲突。 一触即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感,仿佛任何微小的导火索,都可能引发一场血腥的厮杀。 舒普尔虽然胆怯,还是从聚集的船员中找到了穆尔卡,开口问道: “穆、穆尔卡。发生什么事了?” 穆尔卡看也不看舒普尔,表情严峻地说: “……果然有老鼠。昨天的话,被博尔巴萨听到了。” “昨天的话?” 穆尔卡对一脸困惑的舒普尔断言道: “藏宝图的事。” 这时,圈子中心的博尔巴萨对着众人大喊: “大伙儿,我说的可不是假话!船长手里有指示财宝所在地的地图,却一直瞒着我们!!她是想和少数几个同伙独吞财宝!!” 船员们骚动起来。有人对这话将信将疑,沉默地观望事态发展;也有人听了博尔巴萨的话,发出了尖锐不满的声音。博尔巴萨得意洋洋地看向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只是无言地回瞪着博尔巴萨。 “——喂,博尔巴萨。你说的是真的,有证据吗?” 一个船员这样问道。是马托克。他似乎不相信博尔巴萨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责问的意味。但博尔巴萨自信满满地断言: “证据?那玩意儿,去搜搜船长的房间不就马上知道了。准能找到船长藏着的藏宝图。我昨天可是亲耳听见,船长和穆尔卡、舒普尔他们仨商量着要平分那地图上标的财宝。大伙儿,船长可是个狡猾的骗子啊。表面上装得像个义贼,背地里谁知道在搞什么鬼。就算她是‘红胡子’的女儿,我们也没必要对这种人唯命是从吧?这种家伙根本不配叫船长!咱们去她房间把藏宝图找出来,大家伙儿一起把财宝分了吧!!” 博尔巴萨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环视众人。那表情,仿佛沉醉于自己煽动性的演说。 一直沉默的梅阿露露德厌烦地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她狠狠地瞪住博尔巴萨,说道: “让你说个没完,净是些梦话……你说我有藏宝图?哼!要是说我老爹日记的事,那可就笑死人了。你没看过所以不知道。那种只有半张、连岛的位置都没标的东西,根本称不上地图。不过是一张废纸!你老是违抗命令,开口闭口就是钱、钱、钱……被贪欲蒙了眼的蠢货!!当初是谁收留你这流浪汉入伙的!?是我!你连这恩情都忘了,还反咬一口,连野狗都不如!!” 这番唾弃般的话语,引得周围的水手们发出一片喝彩。其中也包括不少刚才还发出不满声音的船员。该说是具备成为海盗王的资质吗,梅阿露露德确实拥有吸引同伴的魅力。 博尔巴萨气得满脸通红。他像只煮熟的章鱼般,狂暴地吼道: “吵、吵死了!!谁信你这种鬼话!再说了,就算地图是废纸,你有这种东西却不告诉我们,反而给昨天今天才入伙的新人看,这算什么道理!!海盗的纽带是信赖和友爱!不信任我们,却去信任这些半路出家的家伙,这算哪门子道理!!” 至此,梅阿露露德第一次语塞,欲言又止。 “那、那是……我、我觉得他们特别可靠。我的眼光可不瞎。有、有意见吗!?” 这番缺乏说服力的说辞,让博尔巴萨重拾了几分从容,他昂然宣布: “啊,意见大了去了!!梅阿露露德,老子向你提出决斗!不许无谓杀戮?只从恶棍手里偷?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海盗!!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宰了你,老子就是新船长!!” “——哈啊?你说啥?” 梅阿露露德的声音变了调,深红的双眸眯了起来。从那形状姣好的唇间,泄出令人心底生寒的冰冷声音。 “宰了我?就凭你?……有意思的笑话。这场决斗,我接了。” 梅阿露露德的手伸向短剑的剑柄。看到这一幕,博尔巴萨的脸色刷地白了。方才的气焰不知去了哪里,博尔巴萨狼狈不堪地说: “等、等等。话还没说——” “事到如今还啰嗦什么!!” 连出鞘的声音都未听见。 快得肉眼难辨的速度,梅阿露露德的刀刃直取博尔巴萨的咽喉—— 转瞬间,甲板上响起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一道黑影切入两人之间,险险架住了梅阿露露德的刀刃。 “!!” 梅阿露露德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在她眼前的,是嘴角挂着冷笑的独眼男人——罗雷诺亚。 博尔巴萨踉跄后退,不久,脸上浮起一丝称不上笑容的笑。 “……嘿、嘿嘿。所以我说了等等嘛?我可没说是我来当你的对手。对手是罗雷诺亚。” 梅阿露露德咂了下舌,瞥了博尔巴萨一眼,啐道: “博尔巴萨,你的底气就是这个啊。” “喂喂,这么说我可太伤人了。” 罗雷诺亚话音刚落,便朝梅阿露露德的腹部踢出一记猛烈的蹴击。梅阿露露德千钧一发地向后跃开,躲过了这一击。 “哎呀——,反应还是这么棒啊。” 罗雷诺亚用手指正了正宽檐帽,愉快地送上称赞。但梅阿露露德毫不在意,质问道: “罗雷诺亚,我以为你不是那种贪恋财宝的男人……是我看走眼了吗?” “不不,没那回事。我老实说,对藏宝图什么的,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我感兴趣的……是和强者交手。仅此而已。” 梅阿露露德拂开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红发,像是鼓起勇气般低吼一声。 “……行啊。我奉陪。” 然而罗雷诺亚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啊不,我想交手的不是船长。有更诱人的猎物,对吧?” 说着,罗雷诺亚那只独眼转向的方向,站着穆尔卡。 “你们不是挺要好吗?那边就由穆尔卡你来吧,伙计。” 周围的船员们一阵骚动,视线纷纷聚焦在穆尔卡身上,观察他的动向。穆尔卡像是被将了一军,扬了扬眉,但嘴角浮现出一抹近似苦笑的微笑,随即手持短剑,利落地向前迈出一步。周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舒普尔惊叫道: “穆尔卡!?” 穆尔卡回以“放心”的微笑,问道: “舒普尔。你觉得我和他,谁更强?” 舒普尔立刻回答: “穆尔卡!” “……那就什么都别说,看着吧。你也不想看着船长被杀吧?” “可是……” “没事的。相信我。” 舒普尔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事的。如果是穆尔卡,无论对手是谁都绝不会输。而且,这种时候的战斗叫什么,舒普尔是知道的。曾在某时某地,听说过。 担心穆尔卡身体的心情也的确存在。但舒普尔用认真的表情,为穆尔卡送行。 “……我明白了。是男人之间的战斗,对吧?” 穆尔卡微微一笑,答道: “没错。就是男人之间的战斗。” “穆尔卡,一定要赢哦?我会拼命为你加油的!” “嗯。拜托了。” 穆尔卡走到梅阿露露德身边,梅阿露露德愤然喊道: “穆尔卡,你退下!这家伙我来对付!!” “这可不行。是对方指名我的,而且对船长来说负担有点太重了。你自己也清楚吧?” 梅阿露露德咬紧牙关,嘎吱作响地说: “你、你是因为我是女人就看不起我吗!?” 穆尔卡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随即,他从喉咙里发出“呵呵”的低笑。 “怎么会。船长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作为一个人,船长是值得尊敬的。我不想让你死在这种地方。所以,我作为男人,愿意为船长赌上性命——只是这样想而已。” “什……这、这种歪理说得通吗!” “你还不明白啊。船长不是要成为海盗王吗?那就别逞无谓的强,挺起胸膛这么说就行了:‘穆尔卡,为了我打倒那家伙’。既然是未来海盗王的命令,我不会说个不字。哪怕是赴死,我也乐意前往。或许是多管闲事,但船长你太低估自己的价值了。”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一脸愕然地回视穆尔卡。两人沉默了片刻,不久,梅阿露露德低下头,小声嘀咕: “……你,真是个笨蛋。大笨蛋。” 穆尔卡嘴角上扬,答道: “偶尔有人这么说。” 梅阿露露德冷不防抓住穆尔卡的衣襟,将他拉近自己。梅阿露露德虽是女性中身材高挑的,但和穆尔卡一比仍有差距。她凑近脸,抬眼瞪着穆尔卡说道: “——敢输了的话。看我不宰了你。” “啊,知道了。” 梅阿露露德像是推开般放开穆尔卡,向后退去。穆尔卡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与罗雷诺亚对峙。 甲板上的嘈杂声消失了。只有浪头拍打船腹的声音,和风吹船帆的声响,一如既往地流淌。 罗雷诺亚开口了: “真让人兴奋啊。呐穆尔卡,我们很像。你不觉得吗?” 穆尔卡“锵”地一声从鞘中拔出短剑,说道: “我不否认。” 强劲的顺风吹来,桅杆顶上的骷髅旗剧烈飘扬。 ——刹那间,罗雷诺亚展现出野兽般的爆发力。 从锐利的踏步中,他以近乎随意的动作横劈出短剑。穆尔卡屈身躲过这道紫色电光般的斩击,随即从下段挑开短剑。那划出从右腹至左肩轨迹的刀尖,被罗雷诺亚强行回拉的刀刃,向一旁卸开。 尖锐的金属声,融入了无物可反射的浩瀚海原。 罗雷诺亚一步跳退,毫无破绽地架起短剑,像是要消除独眼死角的盲区般,将脸微微右偏,开始以流畅的步伐在甲板上移动。披在身上的斗篷如同漆黑的羽翼,拖曳着飘动。 与此同时,穆尔卡也如滑行般在甲板上疾驰。围观的船员们如水波般分开,为两人让出道路。舒普尔也慌忙躲到一旁。 两人隔着桅杆移动。刹那间,罗雷诺亚利用桅杆的死角,刺出一记炽烈的突刺。然而穆尔卡似乎早已看穿,扭身躲过这记突刺,同时联动般地迅猛回转身体,以追及后撤者的速度挥刀斩向对方躯干。罗雷诺亚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下了这一击。火花在风中飞舞。仿佛连肌肉绷紧的声音都能听见。 一场令人光是观看就屏息凝神的、激烈的攻防战展开了。证据就是,本该喜欢看热闹的海盗们,竟连一声欢呼都发不出来。 “哈啊!!” 罗雷诺亚一声断喝,蹬踏甲板。短剑的刀锋闪烁寒光,破风斩向穆尔卡的肩头。在这记威势骇人的斩击即将及身的刹那,穆尔卡向后飞退。看似斩空劈向甲板的短剑刀锋,却在空中陡然转向。没有丝毫间隙,凶刃精准无比地直取咽喉。穆尔卡瞬间侧身回避,但为应对突发动作而流泻的长发,被刀锋削断数缕,在空中飘散。 罗雷诺亚的剑舞仿佛不知停歇,一连串堪称一气呵成的勇猛连击不断闪现。但穆尔卡以精湛的刀法一一化解。 “——啧!” 是焦躁了吗,罗雷诺亚的一记攻击变成了力大势沉的大开大合。穆尔卡轻易地躲过了这一击。同时,他以刀身砸向对方的刀腹。虽未击落武器,但罗雷诺亚身形大幅前倾,失去了平衡。 ——要决出胜负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的瞬间,只有穆尔卡察觉到了异样。 罗雷诺亚佩带的肩带,平时半掩在斗篷下,上面通常挂着海盗的标准装备:此刻使用的短剑、一把手枪,以及一柄用于突击的手斧。因激烈动作而滑开的斗篷下,肩带微微露出。原本应挂在上面的手斧,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罗雷诺亚的身体如同卷起空气般扭转。穆尔卡在刹那后仰。自下而上撩起般投掷而出的手斧,擦过穆尔卡腋下,势不可挡地飞过。那斧头威力不减,呼啸着飞向舵轮所在、高出一层的船尾甲板,直直刺入紧挨着上方、为撑开纵帆下缘而延伸至船尾的斜桅支柱,发出巨响。 “——连这也躲开了!?” 罗雷诺亚低吼着,更加狂暴地攻来。但他的额头已渗出大颗汗珠。 “罗雷诺亚……要输?” 有人难以置信地低语。 舒普尔捕捉到这声低语,脸上浮起自豪的微笑。但随即,他垂下眉梢,担心地喊道: “穆尔卡,杀了罗雷诺亚的话我会讨厌的!!” 船员们眨着眼睛看向舒普尔。罗雷诺亚则, “啧!!” 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苦涩表情。穆尔卡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骷髅旗在飘扬。 金铁交击声在回响。 穆尔卡快步登上狭窄的阶梯,移至船尾甲板。罗雷诺亚也立刻追上。刀刃相交,两人进入锷迫(刀镡相抵)状态,但若论力量比拼,则是身材更高的穆尔卡占优。罗雷诺亚似乎不愿如此,侧身滑步,交换了体位。穆尔卡背靠船舵,罗雷诺亚背对船尾。 罗雷诺亚喘着气,对峙中开口说道: “你果然很强啊。老实说,没想到你能做到这地步。” 穆尔卡嘴角浮起无畏的笑意,用闲聊般的轻松口吻说: “比起夸奖,你要是能投降,我会更高兴哦?” 罗雷诺亚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那恐怕没法商量啊。” 声音变了。 胜负,要分出了。 罗雷诺亚发出一声竭尽全力的怒吼,以爆炸性的速度一气逼近穆尔卡。在刀锋可及的距离,他沉身压低姿态,如同压缩弹簧般将全身力量凝聚于刹那。两人视线交错,罗雷诺亚的独眼中闪烁着比以往更加锐利的光芒。 ——一道不见刀光的狞猛突刺,直取穆尔卡。 穆尔卡反射性地偏头躲过。 在脸颊上划过朱红血线之前,又一击。 连出手动作都看不清。目标是穆尔卡的心脏。在舒普尔连一次眨眼都不到的时间里,两人间的死斗即将见分晓。 锵——!! 穆尔卡的刀刃险险拨开了罗雷诺亚的第二击。视线交缠。独眼中是惊愕,双眸中是赞赏。短短一瞬,罗雷诺亚的身体仍保持着闪避的姿态,一时呆住了。穆尔卡弧线挥动短剑,缠住对方的刀刃,顺势将其抛向大海。 “!?” 罗雷诺亚用一瞬间的目光追随着自己飞向海中的短剑。趁此间隙,穆尔卡侧身踢出一脚。穆尔卡的脚跟精准地命中罗雷诺亚的心窝,将他向后踢飞。 至此,船员们才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跑到阶梯上方的舒普尔做出了胜利的握拳姿势。梅阿露露德像是要按住舒普尔的头般,兴奋地探出身。她头上缠的布巾滑落,遮住了视线。看不见。好重。 “怎么样?还要继续吗?” 穆尔卡背靠船舵,将短剑扛在肩上。罗雷诺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随即迅捷地拔出了肩带上挂着的手枪。 “!罗雷诺亚,太卑鄙了!!” 梅阿露露德喊道,但罗雷诺亚仗势反驳: “吵死了!海盗的决斗哪有什么卑鄙不卑鄙!!” 罗雷诺亚独眼圆睁,怒视穆尔卡。穆尔卡却平静地说: “罗雷诺亚,没有子弹的手枪,可不是用来指着人的。” “……!” 罗雷诺亚咬得牙关咯咯作响,却没有放下手枪的意思。 穆尔卡叹了口气,用散漫的语气宣告: “啊——,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海盗的决斗没有卑鄙不卑鄙。……那这个也行吧?” 穆尔卡手扶身后的船舵,猛地用力一转。 船体大幅倾斜,舒普尔差点从阶梯上滚落。梅阿露露德扶住了他。 罗雷诺亚尽管事出突然,却展现了绝妙的平衡感,稳住了身形。 然而,这反而害了他。 用于撑开纵帆下缘的斜桅支柱,是为了配合受风调整帆面,设计成可以左右摆动的。就在船尾甲板上方伸出的这根支柱,随着船体倾斜,从右舷大幅度向左舷摆动。罗雷诺亚应该能看到这个。但是,有个东西因独眼死角而没被他看到。 罗雷诺亚的注意力全在穆尔卡的动作上。 穆尔卡的脸上浮着微笑。 在支柱掠过罗雷诺亚头顶的瞬间,之前投出、刺在支柱上的手斧的柄,如木棍般狠狠砸中了呆立原地的罗雷诺亚的脸颊。宽檐帽飞向空中,罗雷诺亚狼狈地摔在甲板上滑出。手枪从他手中脱出,在甲板上滑行。 穆尔卡缓缓迈步,将短剑指向仍无法起身的罗雷诺亚,说道: “再问一遍同样的话……怎么样?还要继续吗?” 罗雷诺亚望着那锋刃,恍惚地答道: “——不,我认输。是你赢了。” 撼动船体的巨大欢呼声,轰然响起。 “——那么,接下来怎么处置你们俩呢?” 梅阿露露德的视线前方,是罗雷诺亚和博尔巴萨,两人被逼到了甲板角落。梅阿露露德先问了罗雷诺亚: “罗雷诺亚,你怎么办?跟着我,还是继续帮博尔巴萨?” 罗雷诺亚用手按住渗血的太阳穴,耸了耸肩。 “我只是想和穆尔卡交手而已,可没打算帮博尔巴萨……不过,背叛行为确实没错。反正是捡来的命。随船长处置吧。” “嘿。有心理准备了啊。” “啊。” 见罗雷诺亚毫不犹豫地回答,梅阿露露德嘴角浮现笑意。那笑容既像是无奈,又似乎带着某种释然的清爽。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贝拉姆,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 罗雷诺亚瞪大眼睛看着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保持着笑容说: “随我喜欢是吧?罗雷诺亚,我自认了解你那无聊的性格。你说只是想和穆尔卡交手,那大概就是真的吧。虽然是背叛行为,当场砍了你的头也行……但看在你这份干脆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再去对着那面骷髅旗宣誓一次吧。留在我手下干活。” 按梅阿露露德的指示,船医贝拉姆拉开罗雷诺亚按住伤口的手,检查伤势。罗雷诺亚用困惑的目光看着梅阿露露德,但不久,便露出了“真拿你没办法”般的苦笑,说道: “啊——啊,真服了。这下在船长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了。” 梅阿露露德抱起手臂,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不是很明白嘛。我是未来的海盗王,也是你救命恩人。做好被我使唤一辈子的心理准备吧。还有,今天这种事可别再来了。作为惩罚,让你干最低等的杂活。记好了。” “呃……知、知道了。没办法。” “——好。” 梅阿露露德满意地点点头,这次转向博尔巴萨问道: “博尔巴萨,你怎么办好呢?就你这种情况,就算宣誓了,我也不太能轻易相信啊?” 博尔巴萨“唔”地低吼一声,为了活命,拼命地对大家说: “等、等等!大家忘了吗?这家伙……不、不对。船长对我们隐瞒了重要的事情!这可是对我们的背叛行为!!” 梅阿露露德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博尔巴萨。 “所以不是用决斗来解决了吗?算了。舒普尔。” “嗯。” 舒普尔被叫到名字,走到梅阿露露德身边。他手里握着“红胡子”的日记。刚才被吩咐去拿,一直带到了这里。 梅阿露露德接过日记,翻开有地图的那一页,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这就是博尔巴萨说的‘藏宝图’。如你们所见,只有半张,连岛的位置都没标注,不过是张废纸。……不过嘛,我确实不该隐瞒,只给新人看也难怪你们不爽。是我不好。大家,原谅我吧。” 梅阿露露德将日记递给舒普尔,环视聚集的船员,微微低下头。被这举动惊到的船员们,面面相觑。 不久,一个船员开口: “嘛,那个……怎么说呢。虽然瞒着我们是不太爽,但其他事上没啥不满的,我还是会继续跟着船长。” “我也是。再说了,叫博尔巴萨当船长?饶了我吧!” 仿佛在说“就是”,周围响起了笑声。 梅阿露露德转向博尔巴萨,眨眨眼说: “——美女就是要占便宜,对吧?” 船上爆发出畅快的笑声。船员们拍手起哄。 “博尔巴萨。你似乎对我当船长很不满啊。但我也没打算辞掉船长……事到如今,只能请你下船了,嗯?” 梅阿露露德拔出短剑,抵在博尔巴萨胸前。 看到这一幕,舒普尔惊讶地问道: “船长,你想干什么!?” “嗯?就这样刺死他……或者,扔海里。” 博尔巴萨脸色惨白地说: “饶、饶了我!这一带鲨鱼多的是!死定了!!” “诶诶!?” 舒普尔瞪圆了眼睛,跑到梅阿露露德身边,拉住她的衣摆。 “船长,太可怜了。帮帮他吧。” 梅阿露露德扬起眉毛说: “哈啊!?你忘了吗?都是因为这家伙,穆尔卡才和罗雷诺亚赌上性命拼杀。差一点,穆尔卡可能就没命了哦?就这样你还说要帮他?” “是、是这样没错……” 舒普尔语塞,穆尔卡从旁说道: “我也和舒普尔意见一致。没必要杀他。” 有了这句支持的话,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向梅阿露露德投去恳求般的目光。 梅阿露露德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不久“呼”地叹了口气。 “心太软。不过……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 梅阿露露德用短剑指着博尔巴萨,眺望大海。然后,在地平线方向,发现了一座小岛。 “——喂。那是无人岛对吧?” 她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马托克回答: “是,没错。” “——好。往那边开。博尔巴萨,高兴吧。那是你的岛了。” 梅阿露露德恶意地说完,博尔巴萨脸色惨白,瘫坐在地。 “?” 舒普尔不明所以,穆尔卡低声说: “打算把他扔在那里吧。” 舒普尔用疑问的眼神抬头看穆尔卡,穆尔卡察觉后,补充道: “——海盗的一种刑罚。把不守规矩的人赶下船,遗弃在那种孤岛上。只给一瓶水和一把枪。运气好或许能被路过的船救起,但多半——要么是饿死渴死,要么就用给的手枪自尽。” “怎么会!?” “这也是海盗的规矩。我们不能插嘴。只能祈祷那家伙运气够好了。不过,没事吧。祸害通常活得长。” 船缓缓靠近孤岛,不久便到了可以游过去的距离。博尔巴萨被递上了水和手枪。 博尔巴萨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吼道: “给我记住,梅阿露露德。总有一天宰了你。” 说完这毫无个性的台词,博尔巴萨猛地跳入海中。然后,朝着岛奋力游去。 梅阿露露德像是觉得无聊似的看着那身影,但不久便移开视线,走向穆尔卡。她微微踮脚,一把搂住穆尔卡的脖子,拍着他的肩膀,心情大好地笑道: “好——好好,干得漂亮穆尔卡!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得给你点奖励。想要什么?别客气,尽管说!” “——什么都行吗?” 穆尔卡追问,梅阿露露德“啊,当然!”拍着胸脯说。 穆尔卡说道: “那我想求你一件事。——把我和舒普尔,从这艘船上放下去。” “!?” 梅阿露露德动作一滞。周围的船员们也皱起眉头,一副“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舒普尔仰头看着穆尔卡。穆尔卡静静地回视舒普尔,点了点头。 “——你是认真的吗?” 梅阿露露德表情严肃,低声问道。 “啊,认真的。” 听到这回答,梅阿露露德将视线转向舒普尔,逼问道: “舒普尔,你也是?你也认真地,想下这种船,想这种蠢事?” 舒普尔瞬间犹豫了。 他不想和船长、和大家分开。真心这么想。成为伙伴那天,在船长房间里,那番激昂的话语——至今,仍清晰记得。 『还要增加更多伙伴,组建大船队!!』 没错。和数不清名字的伙伴们一起,纵横大海。 『从恶棍们手里榨出来,把这世上的一切都收入囊中!!』 没错。打倒坏蛋,成为名震世界的英雄。 所有人都会传颂吧。“海盗王·梅阿露露德”和她身旁的两个男人的故事。比传说更鲜明,三人的英姿将铭刻在人们的记忆中。 然后——要建立。在南方的岛屿上,建立海盗们的乐园。 光是想想就兴奋不已。不,正因为尚未实现,才更让人心潮澎湃。 舒普尔,是水手。虽然同样是在海上生活,但和水手有着决定性的不同。要想把憧憬变成梦想,需要觉悟。舒普尔,无法成为像船长所期望的那种海盗。只有这一点,他觉得大概在上这艘船之前就已经明白了。 舒普尔像是肯定了穆尔卡的话般点了点头,梅阿露露德推开穆尔卡,倒竖柳眉,怒道: “舒普尔,你说过会支持我当海盗王的吧!?那句话,是假的吗!” 舒普尔用力摇头。 “才、才不是!我支持船长的!!” “那为什么,要下船!?” “那是……” 穆尔卡像是要替一时语塞的舒普尔说下去,继续道: “我和舒普尔想法一样。支持船长。无论是那份胆识还是真诚,如果说有谁会成为海盗王,除了船长别无他人。但是,听着。当船长登上海盗的巅峰……成为海盗王时,我们是否还在你身边,那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所以是背叛?” “说得真难听。希望你说我们是走别的路。船长也明白吧?当海盗,我似乎还挺能乐在其中……但舒普尔不合适。要金盆洗手,就趁现在。” 梅阿露露德紧紧咬住嘴唇,但立刻用力摇头说道: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然后,像是宣布此事到此为止般,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船……” 想开口叫住的舒普尔,中途住了口。因为瞥见了梅阿露露德微微回头的侧脸。 是看错了吗? 梅阿露露德,是一副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翌日。 舒普尔他们像往常一样,干着最低等的杂活——擦甲板。舒普尔一边与松垮的上衣、宽大的帆布裤,以及不断滑下的头巾“苦战”,一边仔细地拖着甲板。大概打扫到一半的时候吧。梅阿露露德从对面走了过来。 “——咦?已经到学习时间了?” 舒普尔歪着头仰望太阳。太阳正当头顶。奇怪。应该还没到那个时间。 梅阿露露德嘴角虽然挂着微笑,但眼中却浮着一丝悲伤。 “……船长?” 舒普尔觉得奇怪,开口叫她。梅阿露露德平静地开始说道: “我脑袋虽然不灵光,但也拼命用我这笨脑子想了。然后……我觉得这一定是最好的方法了。” “?” 舒普尔和穆尔卡面面相觑,一脸困惑。但梅阿露露德什么也没说,弯下腰,与舒普尔平视。然后, “……这是特别服务哦?” 她低语道,轻轻将舒普尔头上缠的头巾往上推了推,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 舒普尔不明所以,只是满脸通红。 梅阿露露德微笑着站起身,这次一把抓住穆尔卡的衣襟,将他拉近。她脸颊微红,语速飞快地说: “你、你够不到额头。就这样了!没意见吧?” 然后,踮起脚,吻了上去。 甲板上的船员们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 梅阿露露德松开后,穆尔卡挠着脸颊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梅阿露露德害羞地低着头,但不久便抬起那张通红的脸,仿佛早有准备般,编出了说辞: “哇,怎么会这样!这些家伙,夺走了我的吻!!” 然后,做出用袖子使劲擦嘴的动作。但根本没擦,一目了然。 “我可是,伟大的大海盗‘红胡子’留下的、这世上的至宝哦!?竟敢夺走我的吻,简直是滔天的反叛行为!!” 和舒普尔他们一起被迫擦甲板的罗雷诺亚,问旁边的船员: “……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对此,梅阿露露德一声断喝: “吵死了!有意见吗!?” 罗雷诺亚“哎哟好可怕”地嘀咕着,闭上了嘴。 梅阿露露德转向舒普尔他们,继续说道: “真是的,一群不像话的家伙。像你们这样的家伙,不能留在船上!马托克!” 被叫到名字的航海士马托克,慌忙应答: “是,什么事?” “你说这附近有座孤岛对吧?把船开过去。把他们俩扔在那里!” “诶?可、可是船长。这附近的孤岛,我昨天也说过了……” “吵死了!有意见吗!?” 马托克眨了眨眼,但不久便像是领会了什么般,露出了笑容。 “是,明白了。改变航向。” 困惑的舒普尔抬头看着穆尔卡,投去不安的目光。 穆尔卡像是要确认梅阿露露德的真意,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海盗船驶近了孤岛。 那确实是座孤岛。没有人的、小到能尽收眼底的、小小的无人岛。 但是。 将视线转向海对面,陆地的轮廓清晰可见。而且似乎有个大港口城镇,能看到市镇和来往的帆船。 至此,舒普尔明白了。 梅阿露露德,是打算放了他们。她知道舒普尔他们对当海盗心存芥蒂,想让他们回到原来的生活。这一点,大家应该也察觉到了,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舒普尔感到心头一阵温热。 在这之中,只有梅阿露露德还在逞强,用精神的声音继续着蹩脚的表演: “好——,到了。那么先把枪递给你……哎呀!?” 梅阿露露德装作手滑,把手中的枪掉了出去。而且特意掉进了离船两米左右的海面。 “啊啊,糟了!要给你的枪掉海里了!!怎么办啊……” 船员们对这做作的样子苦笑,但罗雷诺亚像是看不下去般配合演出: “那可真是糟糕。连自杀都做不到了。完全是我们的过失,给他们点别的东西怎么样?” 梅阿露露德一拍手。 “这主意好。比如给什么呢?” “嗯……一周份的水和食物,怎么样?虽然我觉得用不了那么多。” 罗雷诺亚望着港口城镇,吃吃地笑。 “啊,这主意不错!大家,给他们一周份的水和食物。哎呀,干脆!再给点金币。当去那个世界的路费!!大家,没意见吧!?” 船员们像在说“没意见”般,露出笑容。 “船长……大家……” 伙伴们的温柔,让舒普尔胸口一紧。不知不觉间,他已扑簌扑簌地掉下了眼泪。 “……诶!?笨、笨蛋!别哭!!” 注意到舒普尔眼泪的梅阿露露德慌忙说道。 “别哭!你是男子汉吧!?别让人看眼泪,挺起胸膛走自己的路!!” 听到梅阿露露德的话,舒普尔用袖子“嘎吱嘎吱”地擦干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不哭了。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也是海盗啊。是未来的海盗王率领的、引以为傲的海盗团的一员。才不会哭呢。” “!!” 梅阿露露德露出感慨万千的表情,嘴角弯成“へ”字形,然后“哼”地扭过头。 “……船长,别哭。” “吵、吵死了!我才没哭!” 不久,一周份的水和食物被运到了舒普尔他们这里。弯腰检查的罗雷诺亚,小声自言自语道: “……听说经过这附近的船,航线都取道岛的南侧。想得救的家伙,大概会在南边露宿吧。” “谢谢你,罗雷诺亚。” “哎呀,你说什么呀。” 罗雷诺亚站起身,与穆尔卡视线交汇。 “……保重。有机会再见吧。” “嗯。不过下次见面,希望别是决斗了。” “那该是我的台词。和你我可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罗雷诺亚说着,手按在头上渗血的布巾,做出“痛痛”的滑稽样子。 扭着头的梅阿露露德用袖子“嘎吱嘎吱”地擦了擦脸,有点粗暴地抓过旁边马托克手里的衣服。那是舒普尔他们换上海盗服之前穿的衣服。梅阿露露德把衣服递给舒普尔他们。 “给,你们的衣服。在岛上换好。” “诶,不用了。我喜欢这身海盗服。” “笨蛋。就算运气好被哪艘船救了,穿成那样不是被当成下人就是被绞死哦?到了岛上就换上,那身衣服烧掉。当个狼烟信号总行吧。” “那样……” 舒普尔遗憾地低下头,头上缠的破布滑下来,遮住了一半视线。舒普尔解下那块破布,说: “那,我只好好留着这个。就这个的话可以吧?” “那块破布?” “嗯!我要把它当宝贝!!” 舒普尔精神地说,梅阿露露德“宝贝?”用近乎傻眼的声音重复,随即“噗”地笑了出来。然后,手捂着肚子“啊哈哈”地开心笑着。果然船长还是最适合笑容。映衬着赤发、如太阳般明朗大笑的身姿,即使在通常被认为黑暗的海盗之中,也如同照亮千里的灯塔,强烈地吸引着人们。 梅阿露露德笑了一阵,随意地伸手从舒普尔手中夺过破布。然后, “……这种东西,不过是垃圾罢了。” 梅阿露露德说着,将布扔进了海里。 “啊啊!?” 舒普尔慌忙跑到船舷边,目送着被抛入海中的破布。破布落在海面上,漂了一会儿,但不久便沉入海底,消失了踪影。 “啊啊…………太过分了船长!为什么做这种事啊!” 舒普尔愤然回头,那里却没有船长的身影。 “咦?” 舒普尔东张西望。然后,注意到甲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上看,舒普尔抬起头。 视线前方,梅阿露露德正“嗖嗖”地爬上主桅杆。嘴里叼着短刀。 在舒普尔瞪大眼睛的功夫,梅阿露露德已爬到了悬挂骷髅旗的地方。正看着她要做什么——她用手取下叼着的短刀,开始割裂骷髅旗的一角。 船员们发出惊愕的叫声。这是当然的。骷髅旗是海盗们的骄傲。海盗船长亲手割裂骷髅旗,这在正常情况下是无法想象的。 梅阿露露德拿着割下的骷髅旗碎片,下了桅杆,回到甲板上。在船员们疑惑的目光中,她将骷髅旗的碎片递给了舒普尔和穆尔卡。 “既然要当宝贝,就别用那种破布,用这个吧。”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说: “怎么会!这、这可是骷髅旗的一部分啊?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吧?” 梅阿露露德眯眼望着阳光,抬头看着骷髅旗。虽然右上角被割裂,但仍在有力飘扬的骷髅旗。 “嗯,确实那是我们海盗的象征和骄傲。是无与伦比的珍贵之物……” 说到这里,梅阿露露德转向舒普尔他们,露出了无比爽朗的笑容。 “但比不上你们俩。收下吧。” 舒普尔一时呆住了,但不久,满面笑容地用力点头。 “嗯!!” 梅阿露露德满意地一笑,对着沉默的众人高声说道: “喂,发什么呆!?有意见吗!” 罗雷诺亚笑嘻嘻地说: “不,没意见。给他们的话,我心服口服。” “那还傻站着干什么!放小艇下去!” “哎哟好可怕……” 船员们开始着手将小艇放到海面。看来连送舒普尔他们去孤岛的小艇都准备提供。这和游过去的博尔巴萨真是天壤之别。 小艇放下海面,前往岛屿的准备就绪了。 在登船之前,穆尔卡静静地站到梅阿露露德面前。 “干、干嘛?” 梅阿露露德略显慌张地回答。穆尔卡从肩带上取下挂着的酒壶。是从“梅利珍号”船长巴尔扎那里夺来的那个酒壶。穆尔卡握住梅阿露露德的手腕,将酒壶塞进她手里。对着皱眉的梅阿露露德,穆尔卡说: “……这个该由船长拿着。还给你。” “还给我?喂、喂。什么意思?我可不喝酒——” “好了,打开看看。” “?” 梅阿露露德疑惑地打开酒壶盖。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一张卷起来的纸。梅阿露露德歪着头,将它取出展开。 “!这、这是!?”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被弹开般抬起头。穆尔卡无言地点点头,温和地告诉她: “没错。你父亲日记的一部分……那张藏宝图的另一半。” “诶诶!?” 舒普尔惊讶地想凑近看梅阿露露德手中的地图。但太高了,看不太清。其间,听到是藏宝图的其他船员也围了过来,轻易地窥视着梅阿露露德手中的地图。真不公平。 “为、为什么你会有这个!?” 梅阿露露德激动地问。穆尔卡平静地回答: “不是我有。是这酒壶的主人……巴尔扎带着的。巴尔扎从这艘船逃跑时,把地图的另一半也偷走了。” “你说什么!?” 梅阿露露德瞪大了眼睛。穆尔卡继续说: “巴尔扎大概也不是真想从‘红胡子’那里横夺财宝吧。光有那个碎片也不知道财宝在哪。大概是想着一辈子不会再见了,留着当吹牛的谈资。实际上,他在酒馆里大声吹嘘过。说‘老子以前是海盗,从那个红胡子那儿抢来了藏宝图’。不过,除了我以外,别人都当是吹牛,没当真。” 梅阿露露德再次看向手中的地图,难以置信地低语: “天哪。巴尔扎居然有地图…………原来如此。所以老爹才那么……” “就是这么回事。哈哈,‘红胡子’的女儿出现时,那家伙的表情,可相当精彩啊。” 穆尔卡喉咙里发出“呵呵”的低笑,这时,盯着地图的船医贝拉姆说: “可、可我们一点都没听说过这种事啊?” 穆尔卡微微一笑,回答: “那当然。‘红胡子’是打算把这财宝全留给女儿……也就是船长的。不惜瞒着信赖的伙伴,也要为女儿留下的财宝。而且指示所在地的地图还被‘胆小鬼’巴尔扎偷走了。身为大海盗‘红胡子’,对伙伴是没法开这个口的。” “与、与其说这个,这岛到底在哪儿?日记里那张地图和这个碎片……就算两样凑齐了,这地图不还是不完整吗?完全没有标明岛的位置。这样看来,果然还是废纸一张。” 马托克看着地图说。 “没错。光是这样,就算凑齐了也只是废纸。巴尔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敢偷‘红胡子’的东西吧。偷了地图的巴尔扎自己,大概也怀疑这是不是真的藏宝图?……但这确实是‘红胡子’留给女儿的真品藏宝图。证据就是,船长胸前的刺青。” “我的?” 梅阿露露德立刻想敞开胸口,但注意到聚集的视线,又停住了。她偷偷整理好领口,红着脸说: “我、我的刺青怎么了?” “那刺青,乍看只是花纹,其实不是。那刺青表示的是海流。似乎还结合了抽象化的星座、大陆,以及三国文字组成的暗号之类的东西,解读出来就能知道岛的位置了吧。想想看。那个因为在你头上留了道小伤就想自杀的老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给你刺青。是想让你,总有一天找到它。而且,想让你明白。他有多思念女儿。” “………………” 听着穆尔卡的话,梅阿露露德露出困惑的、或者说像是为了掩饰害羞的苦笑——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沉默着。但不久,她静静地低下头, “……那个笨蛋老爹。” 嘴角微微上扬,低语道,轻轻碰了碰有刺青的胸口。那表情,平和得与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罗雷诺亚像是感叹般说: “穆尔卡。你到底是什么人?都到这份上了,你不可能只是个普通水手吧?” 穆尔卡脸上浮现无畏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 “我?我是寻宝猎人。” 『寻宝猎人!?』 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呼。 “嗯,没错。……一直瞒着你们,抱歉啊舒普尔。在酒馆听到巴尔扎吹嘘从‘红胡子’那儿偷了藏宝图。为了得到那张地图,我才作为水手混上了他的船。我猜到他藏在酒壶里,但因为他随身带着,一直没机会下手。拖来拖去——就成这样了。” 穆尔卡看着自己身上的海盗服,戏谑地耸耸肩。 “好厉害!好帅!!” 说到寻宝猎人,那可是即使将性命置于险境也要追寻失落财宝的、顶级的冒险家。虽然听过传闻,但没想到穆尔卡就是其中之一。舒普尔用充满尊敬和憧憬的目光仰视着穆尔卡。 但是。 舒普尔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突然黯淡了。 “嗯?怎么了,舒普尔?” 舒普尔垂下眉梢,寂寥地说: “……那样的话,回到港口穆尔卡就要去别的地方了?和船长一样,再也见不到了?” 听到这话,穆尔卡微微眯起眼睛,温柔地笑了。 “——嗯,是啊。我也要踏上新的冒险。也许,再也见不到了。……但是,别难过。我们有这个。” 穆尔卡说着,展示出刚才梅阿露露德给的骷髅旗碎片。 “只要我们一同高举这骄傲的骷髅旗,无论相隔多远,我们都是伙伴。对吧,船长?” 穆尔卡把话头抛给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一愣,然后缓缓仰头看着风中飘扬、缺了一角的骷髅旗。接着,嘴角绽放出鲜艳的笑容,静静断言: “——嗯,没错。只要一同高举这骷髅旗,我们就是无可替代的伙伴。” 舒普尔他们登上了准备好的小艇。 离别的时刻到了。 甲板上,梅阿露露德对舒普尔说: “舒普尔,要保重哦?就算回到原来的生活,也别把我们忘了啊?” “怎么会忘。船长也要保重。要好好继续学习哦?”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露出抽搐的笑容。船员们笑了起来。 “笑、笑什么!有意见吗!?” 一声断喝后,梅阿露露德清了清嗓子。然后,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对穆尔卡说: “穆尔卡。如果……如果我们是以别的形式相遇,我会对你……————不,对不起。我在说什么呀。没什么。忘了吧。” 对着像在说“蠢话”般摇头的梅阿露露德,穆尔卡嘴角浮起笑意,用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口吻答道: “没什么,我也正想着同样的事。” “——!?” 梅阿露露德语塞,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但她身旁的一个船员,戏谑地说: “船长,脸红了哦?” “吵、吵死了!有意见吗!?” 系着小艇的绳索解开了。 穆尔卡握住船桨,小艇缓缓移动。与海盗船的距离,逐渐拉大。 舒普尔站起身,朝着远去的海盗船用力挥手,用尽全力喊道: “大家,要保重!船长,要成为出色的海盗王哦!!我会为你加油的!一直一直,都会为你加油的!!” 甲板上的船员们,欢呼着挥手回应。梅阿露露德依然背对着这边,但侧过脸,回头望来。嘴角,挂着如海风般畅快的笑容。 梅阿露露德背过脸,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右拳高高举向天空。 ——离别的瞬间。 擦掉快要溢出的泪水,舒普尔挺起胸膛,抬起头。 万里无云的蓝天上,骄傲的骷髅旗在飘扬——。 舒普尔讲完故事,爷爷似乎也被这冒险故事所感染,脸上带着些许兴奋的红晕,说道: “啊,没错。爷爷以前,是海盗哦。来,借我看看。” 爷爷说着,从舒普尔手中拿过布片,缠在头上。 “——看,就是这样!” 爷爷笑着看着舒普尔他们。 “………………” “………………” 舒普尔他们一言不发,爷爷不安地问道: “?怎么了,你们两个?爷爷脸上沾了东西吗?” 就在这时,家门开了,妈妈从田里回来了。 “抱歉啊舒普尔。和米莱娜夫人聊着聊着就晚了。肚子饿了吧?” 门外暮色渐浓。一直沉迷于故事没注意,似乎比平时晚了很多。 舒普尔立刻跑到妈妈身边,像是躲在她背后般说: “嗯,肚子饿了。回家吧?” 阿罗瓦也慌慌张张地跑到妈妈身边,和舒普尔一样躲到她背后。 “我也得早点回去。会被爸爸骂的。” “?怎么了,你们两个?” 妈妈一脸疑惑地俯视着舒普尔他们,但目光转向爷爷时,略显惊讶地说: “——哎呀,爸爸。您在干什么呢?……啊,知道了。是海盗游戏吧?” 爷爷一愣,摸了摸还缠在头上的布片。他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随即,带着些许欣喜说: “嗯,是啊……这么一看就看出来,很合适吗?” 妈妈笑着回答: “是啊,非常!” 然后,她将食指抵在唇边,露出些许困扰的表情,说出了舒普尔他们没能说出口的话: “不过…………太合适了,有点吓人呢?” 坐在摇椅上的爷爷,手里拿着黑布片,怀念地望向远方。膝上放着一面手镜,但不知为何是扣着的。 爷爷以前曾离开帕罗斯,到外面的世界闯荡。外面世界的一切都让爷爷感到新奇,但其中,深深吸引爷爷的,是大海。 爷爷在外面世界,第一次看到了大海。 好广阔。 无边无际的广阔。 光是看到这浩瀚的海洋,爷爷就觉得离开帕罗斯是值得的,真心这么想。 而且爷爷,也爱上了在帕罗斯绝对闻不到的那股香气——潮水的香气。 爷爷撕下穿旧了的破烂衣服,把它浸在海水中。他觉得,这样潮水的香气就能留在布上了。 这块布,封存着潮水的香气。 是爷爷所爱的大海的气味。 这块布,是封存了大海的、爷爷无可替代的宝物之一。 可是……。 “……怪味?舒普尔他们不懂海的气味有多好吗?” 爷爷有些寂寥地说着,将布凑近鼻子,再次嗅了嗅那气味。 “………………” ——不过,好吧……嗯。 ──────────────────────── 幕间《舒普尔的宝物》 “那我走啦?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嗯。路上小心。” 舒普尔送到门口,目送妈妈离开。妈妈今天也卡着时间。她快步走向村里人大概都在等着的田地,消失在远方。 看不到妈妈的身影后,舒普尔关上门回到屋里。这时,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被爷爷的宝箱吸引了过去。 放在老位置的宝箱。但是,今天的样子不一样。舒普尔“咦?”地叫出声。平时,为了让舒普尔随时能看到里面,宝箱的盖子总是开着的。但今天不是。宝箱的盖子,关得严严实实。 舒普尔正疑惑地歪着头, “——啊,嗯哼。” 爷爷像是要引起舒普尔注意,轻轻咳了一声。舒普尔停下动作,看向爷爷。和正窥探着这边的爷爷目光对上了。 “啊,那个……” 爷爷目光游移了一下,然后“呼”地叹了口气。接着他将视线转回舒普尔,像下定了决心般说道: “舒普尔啊,今天故事休息,要不要和爷爷一起去钓个鱼?” 舒普尔听到这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爷爷叫他去钓鱼,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爷爷生怕错过舒普尔的反应,紧紧盯着这边。舒普尔回过神来,笑着答道: “嗯!我也想和爷爷一起去钓鱼!” 其实舒普尔也一直想和爷爷一起去钓鱼。但是,那份心情从未说出口。因为,他以为爷爷讨厌自己。 但是。 最近,他隐约觉得并非如此。因为爷爷,非常、非常温柔。早知道这样,早点和他变亲近就好了。 爷爷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 “是吗是吗。舒普尔也想去啊。好,那马上准备吧。在那儿等着。” 爷爷转身,伸手去拿放钓具的架子。舒普尔眼睛闪闪发亮地追随着爷爷的身影,但不久,“啊”地小声叫了出来。舒普尔静静地低下头。胸中的兴奋渐渐消退,眼中蒙上了阴影。 “嗯?怎么了,舒普尔?” 爷爷停下手,转向舒普尔。舒普尔低着头说: “……我还是不去了。” 听到这回答,爷爷扬起了眉毛。然后,像是猜到什么似的走近舒普尔,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另一只手则放在自己额头上。 过了一会儿,爷爷像是松了口气般说道: “……嗯,好像没发烧。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不是那样,只是……” “只是什么?” 爷爷追问,舒普尔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 “我身体是破铜烂铁……钓鱼的时候,说不定会发烧吧?那样的话,爷爷会被妈妈骂的。所以我不去。” 爷爷听到这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过了一会儿,爷爷脸上漾开笑容,温柔地眯起眼睛。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舒普尔的肩膀。那双手虽然粗糙,却很温暖。爷爷用教诲般的平静语气说: “舒普尔啊,不用担心那种事。而且,你的身体才不是什么破铜烂铁哦?” 舒普尔惊讶地抬起头。爷爷温和的笑容迎接着他。 “我的身体……不是破铜烂铁?” 不可能。即使大家都在欢快地跑来跑去,舒普尔连加入那个圈子都做不到。他的身体就是破铜烂铁。 但爷爷用坚定的语气断言: “没错。舒普尔的身体才不是破铜烂铁。也许,是比其他人稍微弱一点?但是啊,就因为这样,说舒普尔的身体是破铜烂铁,爷爷可不这么想。舒普尔啊,只是比别人稍微精致一点。‘精致’这个词的意思,懂吗?” 舒普尔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从小一直读书,同龄的阿罗瓦他们觉得难懂的词语,舒普尔大体都能理解。 “是吗是吗。舒普尔真聪明啊。” 爷爷“呵呵”地笑着,继续说道: “神明把舒普尔造成破铜烂铁。而是像玻璃工艺品一样精致。但是啊,如果舒普尔总认为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的身体也会搞错,真的只做些破铜烂铁才会做的事。那很可悲。爷爷啊,不想让舒普尔变成那样。” 爷爷温柔地加了一句“懂吧?” (我的身体不是破铜烂铁……) 舒普尔在脑中反复咀嚼爷爷的话。 ——总是、总是在想一件事。 那就是,为什么舒普尔的身体是破铜烂铁呢? 最初,舒普尔也没想过这种事。明明原因不明的高烧刚退,他不听医生的话,瞒着妈妈,也和阿罗瓦他们在草原上跑过。但是,没过多久就剧烈心悸。呼吸紊乱,走路都困难,当场瘫坐在地上。看到这样的舒普尔,淘气包莫尔说了: 『舒普尔的身体是破铜烂铁!』 莫尔身边的大家也跟着起哄。没有附和、反而担心舒普尔,愤然叱责莫尔他们的,只有阿罗瓦了。 从那以后,舒普尔总是想。 (我为什么是破铜烂铁呢?) 为什么和大家不一样?为什么不能跑来跑去? 为什么? 为什么? ……但最终,也没能找到答案,只是带着放弃的心情走到现在。连舒普尔自己,也深信自己的身体是破铜烂铁。 但是。 爷爷说,舒普尔不是破铜烂铁。那么坚定地断言了。这对舒普尔来说,是件非常、非常鼓舞人心的事。 (我的身体才不是破铜烂铁!) 因为,爷爷都这么打保票了。因为去过外面的世界、见识过各种东西的爷爷,都这么说了。 “嗯!我的身体不是破铜烂铁!” 舒普尔清楚地说出口,爷爷脸上绽开了笑容。 “哦,哦。明白了吗。没错舒普尔。舒普尔的身体只是比较精致而已。才不是破铜烂铁。” “嗯!” “回答得好。舒普尔真是个坦率的好孩子。” 爷爷面带笑容,温柔地抚摸舒普尔的头。爷爷的抚摸很舒服,舒普尔就那么待了一会儿。但是,有件事无论如何想问,终于开了口。 “……呐,爷爷?” “嗯?什么?” “可是,神明为什么要把我造成这样呢?早知如此,我真想生下来就是个更结实的孩子。” 舒普尔寂寥地说,爷爷的眼神黯淡了。然后,他接着用平静的语气说: “……这个嘛。爷爷也不明白神明的想法。但是啊,只有一件事是明白的。神明把舒普尔造得像玻璃工艺品一样精致,但作为交换,给了舒普尔一份了不起的礼物。” “礼物?” “啊,没错。你猜是什么?” 对于爷爷的这个问题,舒普尔在眉间挤出小小的皱纹,“嗯——”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但想不出答案。 “……不知道。” 舒普尔老实回答,爷爷又“呵呵”地笑了。不久,爷爷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他: “那就是啊,只赐予舒普尔的、像玻璃工艺品般纯粹透明的心。住在帕罗斯的人虽然都内心平和、性情温和,但舒普尔是其中特别的一个。爷爷说的,准没错。” 听到这话,舒普尔惊讶地用力摇头。 “才、才不是呢。我是坏孩子哦?前几天还打破了盘子被妈妈骂了,而且,而且呢,” 舒普尔慌忙编织着话语,爷爷却发出了格外响亮的笑声。舒普尔愣住了。 不久,爷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收住了笑声。然后,他嘴角仍挂着微笑,像是想起了重大的遗忘事项般补充道: “——对了对了。神明的礼物不止那个。” “诶?” 在舒普尔目不转睛的注视中,爷爷说: “舒普尔还被赐予了,如同加热后的玻璃工艺品能变幻出各种形状般、满溢而出的想象力。爷爷也被舒普尔的想象力彻底惊到了哦?阿罗瓦也吓了一跳吧?” “诶,那个……我只是,特别喜欢故事……” 在舒普尔害羞得脸颊泛红时,爷爷无言地微微一笑,连连点头。不久,爷爷“嘿咻”一声站起来,走向放着钓具的架子。然后,在那里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带着意味深长的窃笑回过头,用手示意“过来过来”。 舒普尔歪了歪头,然后跑到爷爷身边。爷爷从架子上拿出了自己那根总是精心保养的钓竿,以及另一根——小巧的儿童钓竿。 “哇啊!” 舒普尔发出惊叹。爷爷“呵呵”笑着说: “其实啊,我也给舒普尔做了钓竿。想着总有一天要一起去钓鱼。” 舒普尔用双手接过递来的钓竿。是用很有弹性、带节疤的木头做的钓竿。舒普尔好奇地睁大眼睛,从这头到那头仔细端详着钓竿。 爷爷微微一笑,然后说道: “好了舒普尔,去钓鱼吧?” 舒普尔抬起头,用雀跃的声音回答: “嗯!” 爷爷总是在固定的地方钓鱼。舒普尔也知道这事,但去那里还是第一次。舒普尔踢踢踏踏地跟在爷爷后面。 首先沿着屋后的小路直走。走到尽头,一片树叶脉络清晰、树木繁茂的小森林出现在眼前。钻进森林走一会儿,视野突然开阔,一片反射着阳光、呈“コ”字形的美丽湖面展现出身姿。湖的西侧,水边斜斜伸出的树木旁,那片柔软的草地就是爷爷的特等席。 舒普尔望着眼前开阔而美丽的大湖,说道: “好漂亮的地方。” “是吧?这是爷爷的秘密地点。” 爷爷说着,把手里的钓竿放在草地上,提着水桶走近湖边。嘿咻一声蹲下,往桶里舀了半桶水放在地上。钓上来的鱼要放进这个桶里。爷爷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能钓到鱼吗?” 舒普尔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地问爷爷。爷爷对此信心十足地说: “啊,当然能钓到。毕竟,这里是爷爷的秘密地点嘛。说不定,连湖的主人也能钓到哦。” “湖的主人?” 舒普尔歪着头,爷爷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得意洋洋地讲起故事: “没错。不过,湖这么大,很难遇上……这湖里啊,住着一条被认为是主人的、非常大的鱼。爷爷见过它在水中的身影,比舒普尔的身高还大哦?” 听到这难以置信的话,舒普尔兴奋得脸都红了。 “真的?真的有那么大的鱼在这湖里?” “嗯,真的。舒普尔,和爷爷一起,把这条湖的主人钓上来吧?” “嗯!” 爷爷用力地连连点头,拿出带来的那个稍小的水桶。桶里装着捣碎的小鱼肉泥。这就是鱼饵了。 钓竿上已经装好了鱼钩、鱼线、铅坠和浮漂,准备万全。爷爷把鱼肉泥捏成团挂在钩上,清了清嗓子站起来。然后,用熟练的手法挥动钓竿。钓竿“嗖”地弯曲,鱼线划出艺术的弧线落入湖面。爷爷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说道: “……好了舒普尔,你也试试。” 舒普尔点点头,把肉泥捏成团。第一次捏得太大,被爷爷笑了。舒普尔气鼓鼓地,又试了一次。这次大小正合适,把它挂上钩。 舒普尔站起来,想像爷爷一样挥动钓竿。但是,有点怕鱼钩飞到自己身上。舒普尔烦恼了一会儿,最后用手把挂了肉团的鱼钩悄悄放入湖中。肉团静静沉下,只有浮漂半露着脑袋。 “……这样可以吗?” 舒普尔不安地问,爷爷笑着回答: “嗯。做得很好。” 湖面上探出脸的浮漂。 噗嗵 噗嗵 噗。 噗嗵 噗嗵 噗。 浮漂在湖面上平静地漂浮。 “……已经钓到了吗?” 舒普尔满怀期待地问,爷爷笑着应道: “哈哈。怎么会。才刚开始钓吧?别担心,鱼一咬钩,浮漂就会沉下去,那时就知道了。” “这样啊?” “是啊。” 噗嗵 噗嗵 噗。 噗嗵 噗嗵 噗。 浮漂在湖面上平静地漂浮。 阿罗瓦咚咚地敲了敲门。还没等里面回应,她就低头看向臂弯里的小篮子,把盖在上面的布轻轻掀开一点看了看。篮子里是看起来非常好吃的米拉玛派。是妈妈做给她的点心。 阿罗瓦妈妈烤的派是绝品。因为是约定“做完家务再吃”,所以阿罗瓦这次没有偷懒,赶紧做完了家务。阿罗瓦本想马上吃掉,但又想分给舒普尔和爷爷尝尝,于是就这样一路小跑来到了爷爷家。 阿罗瓦兴高采烈地等着。但是,门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咦?” 阿罗瓦歪着头,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 阿罗瓦觉得奇怪,伸手去拧门把手。把手毫无阻力地转动了。据说外面的世界为了防盗会上锁,但在帕罗斯,上锁的人家反而少见。阿罗瓦探头往里瞧,毫不迟疑地踏了进去。 “打扰啦——。……舒普尔在哪儿?爷爷——。” 阿罗瓦四处张望,寻找两人的身影。但是,找不到舒普尔和爷爷。厕所、储藏室,甚至连卧室都看了,也没人。 “诶——?去哪了嘛……” 阿罗瓦担心地东张西望。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视野角落、爷爷常坐的摇椅上贴着一张纸。阿罗瓦跑到摇椅旁,看那张纸。纸上用爷爷的笔迹这样写道: 『致阿罗瓦 和舒普尔一起在“老地方”钓鱼 有兴趣的话等会儿可以来看看』 看到这张留言,阿罗瓦一副愤懑难平的样子,鼓起脸颊。 “舒普尔过分!我找你玩你都不来,居然和爷爷一起去钓鱼!” 这必须得说他一顿。阿罗瓦转身冲出门外。顾不得篮子里派的形状会不会被弄坏,她飞快地跑了起来。跑了一会儿,阿罗瓦突然停住了脚步。 阿罗瓦独自站在草原的山丘上。从她嘴里泄出绝望的声音: “……………………老地方,是哪儿?” 她知道舒普尔的爷爷喜欢钓鱼。也知道他总是在同一个地方钓鱼。 但是。 那个地方是哪里,阿罗瓦不知道。 “——!” 阿罗瓦猛地转身,狠狠地瞪着爷爷家。爷爷家里,摇椅上那张孤零零留下的留言纸。上面“老地方”那几个字,不知为何让人火大。只有爷爷和舒普尔知道的秘密地点。阿罗瓦不知道的地方。 阿罗瓦愤然仰天,大声喊道: “舒普尔笨蛋——————!爷爷大笨蛋——————————!!” 天空,蓝得惊人。 “?” 舒普尔忽然回头看向身后。看到这,爷爷问道: “怎么了,舒普尔?” 舒普尔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说: “呐爷爷。刚才,是不是有阿罗瓦的声音?” “阿罗瓦的声音?” 爷爷侧耳倾听,然后和舒普尔一样东张西望。但哪里都没有阿罗瓦的身影。 “——是听错了吧?” “是吗?但好像是很生气的声音……” “很生气的声音?爷爷可没听见啊。算了,反正也留了条子,有事她会过来的。” “嗯…………” 舒普尔仍然有些不解,爷爷嘴角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问道: “舒普尔啊,就那么在意阿罗瓦吗?” “诶?” 面对突然的提问,舒普尔目不转睛地看着爷爷。爷爷脸上挂着使坏的笑容,继续说: “不,想着阿罗瓦是没关系……但老这么发呆,鱼可要跑掉了哦?” 舒普尔这才明白爷爷的意思,立刻反驳: “才、才不是那样!我真的听到了!” 那声音比预想的要大。舒普尔慌忙闭上嘴。看着他那样子,爷爷 “哈哈哈!” 笑得肩膀直颤,很是开心。 舒普尔气鼓鼓地鼓起脸颊,视线转向漂在湖面的浮漂。 (我只是因为真的听到了才说的……) 不过,是有一点点……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想过,阿罗瓦会不会来呢。 “明明真的听到了……” 噗嗵 噗嗵 噗。 噗嗵 噗嗵 噗。 浮漂在湖面上平静地漂浮。 噗嗵 噗嗵 噗。 噗嗵 噗嗵 噗。 绿意沙沙, 树梢的叶声随风而来。 “……钓不到呢?” “嗯,真奇怪。” 噗嗵 噗嗵 噗。 噗嗵 噗嗵 噗。 闪闪发光, 阳光的碎片在湖面跃动。 “……平时也这么钓不到吗?” “那、那种事才没有。啊,绝对没有。——真的哦?” 噗嗵 噗嗵 噗。 噗嗵 噗嗵 噗。 “………………” “………………” 浮漂在湖面上平静地漂浮。 太阳已大大西斜。快到妈妈从田里回来的时间了。 爷爷突然放下钓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小声说: “……舒普尔,今天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诶?可是,一条还没钓到呢?” “嘛,也有这样的日子。……抱歉啊,舒普尔。本想让你钓上很多的,看来今天运气不好。” 爷爷发自内心地感到抱歉,有气无力地说。看到他那无精打采的样子,舒普尔打气般地说道: “爷爷,打起精神来。我能和爷爷一起钓鱼,很开心哦?下次再一起来吧?” 听到这话,爷爷眼角舒展了。 “啊,是啊。下次再一起来。下回要钓到水桶都装不下的鱼,让妈妈大吃一惊,好不好?” “嗯!” 或许是舒普尔精神的回答带来了勇气,爷爷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他的眼神似乎已经为下次钓鱼做好了准备,充满了斗志。 爷爷利落地收拾着钓具。舒普尔也想帮忙收拾,拿起了装鱼饵的小桶。 “呐爷爷,剩下的鱼饵怎么办?” “很快会坏掉的。也没剩多少,剩下的就撒到湖里去吧。” “明白了!” 舒普尔抓起一把鱼饵,“噗”地扔进湖里。鱼饵团“噗通”一声落在湖面,扑簌簌地散开,沉入湖底。过程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大群鱼,开始啄食鱼饵。 “啊…………” 舒普尔说不出话,呆立着。 “……嗯?怎么了,舒普尔?” 爷爷一脸奇怪地走到旁边。舒普尔默不作声地又抓起一把鱼饵,扔进湖里。 鱼群再次出现,高兴地啄食着鱼饵,然后悠然离去。那样子仿佛在说,才不会被你们这种人钓到呢,带着嘲笑般的意味。 舒普尔和爷爷对视了一眼,仿佛商量好似的,同时“嗯”地皱起了脸。舒普尔又抓起一把鱼饵,像要砸下去般扔向水面。鱼群争先恐后地聚拢过来。鱼饵转眼间就消失了。 “……舒普尔,给我。” 爷爷说着,拿起了装着鱼饵的桶。爷爷把桶里剩下的鱼饵刮到一起,啪啪地捏成团。用剩下的所有鱼饵捏成的那个团子,有爷爷的拳头那么大。 “……好。” 爷爷像是独自确认般点点头,举起团子,做出投掷的姿势。然后,仿佛在说“能吃就吃吃看”,他将团子用力扔了出去。鱼饵团划出一道弧线,向着远处的水面落下—— 啪嚓——! 瞬间,仿佛湖水都沸腾了。一道巨大的、巨大的水柱冲向还在空中的鱼饵。 就在那里,舒普尔看见了。 从未见过的巨大鱼影。何止舒普尔的身高。是比爷爷……不,是比那还要巨大的、雄壮的鱼的身姿。 那条大鱼在空中“啊呜”一口吞下了鱼饵团。大鱼的鳞片反射着沉落的最后一丝阳光,闪耀着美丽的虹色。它像在调整入水姿势般,在空中扭转身躯。刹那之间,舒普尔与大鱼目光相接了。 大鱼,仿佛微微一笑。 是的,舒普尔觉得看到了。 哗啦——! 大鱼激起巨大的水花,回到了湖中。飞溅的细小水滴闪烁着光芒,在空中描绘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舒普尔发不出声音,只是呆然地望着湖面。七色彩虹,不久便如同幻影般无声地消散了。湖面上只剩下水柱的余波荡漾出的涟漪。在先前的庞然大鱼的存在几乎令人怀疑的寂静中,舒普尔小声地嘟囔: “……爷爷,刚才看到了吗?” 爷爷“咕咚”咽了口唾沫,回答: “……嗯,看到了。” 舒普尔动作僵硬地抬头看向爷爷。爷爷也动作僵硬地看向舒普尔。舒普尔用无法抑制兴奋的声音,大大张开双手说: “有这么大,有这——么大哦?” 爷爷也连连点头,张开双手说: “嗯。有这么大,有这——么大。” “眼睛也有这——么大哦!” “嗯!光是眼睛就有舒普尔的头那么大!” “还有啊还有啊,它看着我还笑了!!” “嗯!爷爷也看到了!!” 舒普尔和爷爷将视线转回湖面。望着涟漪仍在微微扩散的湖,爷爷满足地说: “舒普尔啊,虽然一条鱼都没钓到……但今天来得真好,对吧?” 舒普尔笑着回答: “嗯!!” ——涟漪平息,不久化作风拂过的微波…………。 回去的路上,舒普尔一边看着自己的钓竿,一边对爷爷说: “呐爷爷。这根钓竿,我可以拿回家吗?” 听到这话,爷爷皱了皱眉。 “嗯?那倒没关系……但你拿回家要做什么?放在爷爷家的话马上就能用,我还能帮你保养哦?” 舒普尔抬头看着爷爷说: “那个啊,我想把它当作我的宝物。” “宝物?” “嗯,是的。” 舒普尔眼睛发亮,继续说道: “爷爷有很多宝物,对吧?可是我还没有宝物……所以,从今往后我也要收集好多好多宝物,放进一个不比爷爷小的、大——大的宝箱里。所以,这个我想放在家里。” 爷爷惊讶地扬起眉毛,随即眼角堆起皱纹,呵呵地笑了。 “是吗是吗。要当舒普尔的宝物啊。那样的话,想放在身边也难怪。好,回头我教你保养钓竿的方法。要好好保养,让它随时都能用,知道吗?” “嗯!” 舒普尔用雀跃的声音回答后,凝视着这第一件属于自己的宝物。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呐,爷爷。” “嗯?怎么了?” “这个鱼钩坠子……” 爷爷的身体“唰”地一下僵住了。 “鱼、鱼钩坠子怎么了?”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和这个很像的东西……” “那、那种事没有吧。是你多心了。” “是吗?” “嗯,是啊。” “是吗…………” ──────────────────────── 间章 试着问个问题吧。 请轻松回答就好。 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却也让人无法不在意。 是家人中的某位吗? 还是亲密的朋友呢? 我正从你的左肩后偷看哦。 ——你身后的是谁?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舒普尔是在帕罗斯出生成长的男孩。空气清澈爽朗,绿意如画。在自然丰饶的帕罗斯,孩子们纯朴健康地成长。舒普尔也不例外。 和其他孩子一样,舒普尔也得到了周围人们满满的关爱,健康地长大了。到了识字的年纪,他开始喜欢阅读,大人们都笑着说这孩子将来一定很聪明。 但是。 这个被大人们议论为“聪明”的舒普尔,也有一件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的事。那就是,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 ——爸爸得了重病,去了很远的地方。 妈妈告诉他的这句话的含义,随着成长,他渐渐有些明白了。即便如此,舒普尔感受到的东西依然很模糊,对“没有爸爸”这件事,并未怀有特别的感情。意识到那是件悲伤的事,是在某天夜里。半夜,舒普尔起床上厕所时,看到了妈妈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手里拿着爸爸的照片,正在哭泣——。 “阿罗瓦,你从刚才起就不太高兴的样子……在生什么气呀?” 妈妈这么一问,阿罗瓦鼓着脸颊,狠狠地瞪了舒普尔和爷爷一眼。 “……因为,舒普尔和爷爷居然瞒着我去钓鱼了。我也好想一起去的!” 她这么说着,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舒普尔明白了。怪不得从刚才起她一句话都不说,原来是为前几天钓鱼的事在生气。 舒普尔对阿罗瓦说: “既然那么想去,阿罗瓦你后来来不就好了。爷爷不是留了条子吗?” 听到这话,阿罗瓦猛地转向舒普尔。然后,更加气愤地说: “我、我又不知道爷爷平时钓鱼的地方在哪里嘛!” “啊…………” 爷爷发出了“糟了”的声音。舒普尔也明白了阿罗瓦为什么没来,一时语塞。舒普尔和爷爷面面相觑,露出困惑的表情。 妈妈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对阿罗瓦说: “阿罗瓦,就原谅他们吧?老生气的话,你这张可爱的小脸可要糟蹋了哦?” 阿罗瓦像闹别扭似的噘起嘴,转向妈妈: “可是……阿姨你一点都不在意吗?舒普尔和爷爷两个人,钓鱼玩得可开心了。” “这个嘛。是有点狡猾啦……不过,爷爷平时钓鱼的地方,是穿过后面森林的那个湖对吧?我倒是没太想一起去呢。” “诶?为什么?” 阿罗瓦一脸奇怪地问道。舒普尔也对妈妈那别有深意的话感到不可思议,歪了歪头。 看到两人的样子,妈妈反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难道,你们两个都不知道那个湖的传闻吗?” “诶?传闻?” 舒普尔追问道。妈妈像是犹豫该不该说,手托着下巴沉默了片刻。但不久,她似乎下定了决心,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把有气无力垂着的双手举到胸前,压低声音,用吓人的语气说: “……那个湖啊,好像会‘出来’哦。幽灵。” “咿!” 阿罗瓦喉咙里发出一小声惊叫。舒普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所以啊,妈妈不太想去。……舒普尔和阿罗瓦最好也少靠近那个湖哦?” 妈妈的嘴角,浮现出与平时不同的、妖异的笑容。 “喂、喂!别说些吓人的话!看,舒普尔他们都被吓到了!” 爷爷像责备般说道。但妈妈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容。 “……哎呀?爸爸,你声音都发颤了哦?莫非,爸爸你也不知道这事?” “胡、胡说八道!别讲这些无聊的话,快去田里干活!” “……哎呀糟糕。都这个时间了。” 妈妈转向舒普尔,说出了那番惯常的叮嘱: “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嗯、嗯。” 舒普尔回答,妈妈“噗嗤”笑了。然后她走向门口,打开门。外面的空气悄悄溜进屋里。 “……今天的风有点温温的啊。这种日子可危险了…………” 妈妈这么说着,又“呵呵呵”地笑了。 “……呐爷爷。阿姨刚才说的那个,是真的吗?” 阿罗瓦带着哭腔问爷爷。 爷爷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胡、胡说什么。那只是传闻。那个湖很深,对孩子们玩耍来说很危险。大概是村里的大人们编出来,好让孩子们别靠近那个湖的。幽、幽灵什么的才不会出来。” “是吗?” 舒普尔一问,爷爷像是说给自己听般说道: “嗯、嗯。爷爷常去那个湖,可从没见过什么幽灵。只是传闻……大、大概是吧。” “什么嘛……” 舒普尔有点遗憾地嘀咕道。他本想着,要是个好幽灵,见一面也无妨? “………………” “………………” “………………” 三人各自沉浸在思绪中,现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或许是不喜欢这沉默,阿罗瓦用格外明快的声音说: “呐、呐舒普尔。今天也讲故事吧。那样的话,你们瞒着我去钓鱼的事,我就原谅你们!” “诶,真的?” “嗯!……不过,下次去的时候一定要叫上我哦?既然没有幽灵,我也想钓鱼。” “嗯,知道了!” 舒普尔露出笑容,跑向爷爷的宝箱。阿罗瓦和爷爷也跟在后面,大家围着宝箱坐下。 舒普尔在宝箱里摸索,不久取出了一件宝物。 那是一盏油灯。 用旧了的、上了年头的油灯。爷爷无可替代的宝物——。 “要用这个讲故事吗?” 阿罗瓦探出身问道。 “嗯,是的。这盏油灯啊……——” 舒普尔说到一半,瞥了阿罗瓦和爷爷一眼。两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正等着舒普尔编织故事。 想到要讲的故事内容,舒普尔一瞬间犹豫了,真的要讲这个吗?这时,阿罗瓦催促道: “怎么了舒普尔?快讲故事呀。快点快点!” “嗯、嗯……” 舒普尔败给了她的气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对。这个是——”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但是。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是的。这是爷爷亲身经历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故事——。 ──────────────────────── 第二话《后面的正面,是——谁?》 世界被耀眼夺目的闪电照亮,紧接着,雷鸣低沉地轰响。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仿佛水桶倾覆。断续闪烁的雷光,将在两侧如覆盖般生长的树木,映成扭曲而巨大的生物般的影子。 “……呐,穆尔卡。没事吧?能平安回到家吧?” 为了不输给雨声,副驾驶座上的舒普尔提高了些许音量问道。 “嗯?啊,没事的。再开一会儿,一定能上大路的。……怎么了舒普尔,难道是怕打雷?” 驾驶座的穆尔卡说着,露出了微笑。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脸,嘴角露出的尖锐獠牙诡异地闪着光。 舒普尔惊慌地说: “穆、穆尔卡!把、把獠牙取下来啦!” “……嗯?” 穆尔卡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后用后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他注意到自己还戴着变装用的獠牙,苦笑着摘了下来。 “哈哈,抱歉抱歉。” “真是的……” 舒普尔像是要让一度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重新在副驾驶座坐好。 今夜,在熟人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化装舞会。舒普尔和穆尔卡也参加了舞会,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两人仍穿着化装舞会的服装踏上归途,所以都还是一副奇怪的打扮。舒普尔穿着『狼人』的布偶装。他本以为这样能吓大家一跳,但因为狼人的嘴巴里露出了舒普尔的脸,从旁边看总觉得很可爱。而且布偶装本身对舒普尔的身高来说也太大了,松松垮垮的,在舞会上也一直被当成吉祥物对待。 旁边的穆尔卡穿着『德古拉伯爵』的服装。这身装扮非常适合他,穆尔卡在舞会上也格外引人注目。穆尔卡自己似乎也很中意德古拉伯爵的装扮,乐在其中地扮演着。裹着漆黑斗篷、小口啜饮着鲜红番茄汁的穆尔卡,连舒普尔看了都心里发毛。 回想起愉快的化装舞会后,舒普尔看到猛烈敲打车窗的雨,心情变得忧郁起来。 “……真不该抄近路的。” 没错。 舒普尔他们为了抄近路,开进了这条幽深的山道。然而,路况糟糕,天气也变坏了,还迷了路。穆尔卡说很快就能上大路,但这也无法保证。真是倒霉透了。 “嗯?舒普尔,你说了什么吗?” 似乎是因为雨声,舒普尔的声音没传过去。穆尔卡侧目看了这边一眼,这样问道。 “不,没什么。” 舒普尔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 “哇啊!” 穆尔卡突然惊叫一声,踩下了刹车。剧烈的制动施加在车身上,舒普尔向前栽去。安全带深深勒进身体,一瞬间呼吸都停了。 “……怎、怎么了穆尔卡?” 舒普尔一边咳嗽,一边勉强问道。穆尔卡扬起下巴,示意他看向前方。 “?” 舒普尔看向挡风玻璃前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前方道路被一棵横倒的巨大树木挡住了。 穆尔卡望着车灯照耀下的巨木,低语道: “……糟了。这看来是被雷劈倒的。” 舒普尔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紧贴着挡风玻璃看着倒下的树。但是,大雨让视线非常差。看不清楚,舒普尔遗憾地垂下眉梢。 然而紧接着,舒普尔意识到严重的问题,说道: “穆尔卡,怎么办!这样过不去了!回不了家了!” 穆尔卡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为难地说: “是啊。虽说可以原路返回,但雨比刚才更大了。这样视线几乎为零,继续走山路太危险了。……最坏的情况,得在车里过一夜了。” “诶诶!?在这种暴风雨里?” 舒普尔望着猛烈拍打挡风玻璃的大颗雨滴,表情变得阴郁不安。天气好的日子也就罢了,可不想在这种暴风雨天睡在车里。剧烈拍打车身的雨声,听起来也像好几个人带着怨恨在敲打车体。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的世界,也让人觉得仿佛看到了什么不祥之物的身影。 舒普尔浑身一颤,对穆尔卡说: “……我讨厌这样。”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啊。要是附近有民宅,还能去借宿……可这种地方……” 穆尔卡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手放在方向盘上耸了耸肩。但舒普尔没有放弃。他紧紧贴着侧窗,想看看哪里有没有房子。 就在这时, “……咦?” 舒普尔在侧窗前方,发现了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过的小路。 “呐,穆尔卡,这里有条路哦?” “有路?” 穆尔卡一副“不会吧”的样子探过身,看向舒普尔所指的方向。然后他瞪大了眼睛,低语: “——真的。可是……刚才这里有岔路吗?” 听到这话,舒普尔身体一僵。远处闪过雷光,拖曳着低沉雷鸣的余音。 “……别、别说这种吓人的话啊穆尔卡。这么黑,雨又大,视线这么差,刚才没注意到而已啦。” “是……这样吧。哈哈,我说傻话了。抱歉。” “不,没关系。比起那个,穆尔卡,我们走这条路试试看?也许有房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上大路哦?” “啊,是啊。试试看吧。” 穆尔卡先将车倒了一下,然后开进了那条小路。 没走多远,舒普尔就强烈后悔了。 被狂风玩弄的枝叶如同隧道般覆盖四周。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断断续续的雷鸣如同野兽的咆哮。周围的景象,乍一看和刚才没什么不同。 但是。 有什么东西,截然不同了。一种仿佛误入了不该踏入之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协调感向舒普尔袭来。穆尔卡似乎也怀着和舒普尔相似的不安,自进入这条小路后,就一言不发。 果然还是掉头回去吧。就在舒普尔想这么说出口的刹那—— “……真没想到。” 穆尔卡发出了混杂着安心与不安的低语。 “——诶?” 舒普尔顺着穆尔卡的视线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砌的气派门柱。而在其前方,水雾的对侧显现出来的,是——与这种地方极不相称的一座大宅邸。 门扉是开着的。穆尔卡将车开到宅邸近旁,在合适的地方停下,说道: “正好。今晚就在这里借宿,明天一早就回家吧。” “嗯、嗯。” 舒普尔虽然从这宅邸中感到某种不祥,但还是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好了,走吧。” 穆尔卡从后座拿出伞。不愧是德古拉伯爵,是蝙蝠伞。挺讲究的。 “嗯。” 舒普尔拿起用来照明的提灯。那是玻璃容器配上壶嘴和把手的手提式煤油灯。 这是舒普尔的宝物。是今夜化装舞会上,送给最受欢迎者的奖品之一。大概是因为舒普尔在舞会现场动不动就“嘎呜——”地学狼人叫的成果吧。 “这盏灯,一下子就派上大用场了啊?” 穆尔卡微笑道。 “嗯!” 舒普尔也久违地露出笑容,从穆尔卡那里借来打火机,点燃了灯芯。 灯光柔和地晕开了黑暗。 厚重的门扉正面,有一个雕刻着狮子的门环。穆尔卡为了不输给暴风雨的声响,稍微用力地敲了敲门。不久,门开了,一个男人现出身形。 “!?” 舒普尔一看到那个男人,差点以为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那里站着一个像弗兰肯斯坦怪物般的高大男人。脸上横亘着龟裂般的巨大伤疤,眼睛不带丝毫感情。男人冷眼瞥了两人一下,淡淡说道: “……请问是哪位?” 舒普尔惊得说不出话,穆尔卡代为应对。 “深夜打扰,非常抱歉。其实是迷路了。这种暴风雨天继续开山路也很危险,正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就看到了这座宅邸……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们借宿一晚呢?” 大个子男人用不礼貌的目光观察着两人。看来是心存怀疑,但这也不奇怪。穆尔卡是德古拉伯爵的装扮,舒普尔则是狼人。 穆尔卡像是忽然想到,说道: “啊,不是的。这身打扮是因为化装舞会刚结束——” “怎么了,弗兰克?是客人吗?” 一个柔美的女声盖过了穆尔卡辩解的声音。舒普尔和穆尔卡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门内是挑高的大厅,中间铺着深红地毯的宽阔楼梯。楼梯中段站着一位女性。她身裹黑色连衣裙,及腰的直长发随意披散。匀称的身姿带着奇妙的妖艳,散发着如同魔女般的诡异气息。 “……夫人。这两位似乎是迷路了。” “哎呀,是吗?” 女性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近。随着距离缩短,女性的容貌也清晰起来。难以判断年龄,但五官深邃,面带艳丽笑容,是位美丽的女性。她走到玄关,看到舒普尔和穆尔卡,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哎呀。可爱的小狼人,和帅气的德古拉伯爵。” “夫人。两位问能否借宿一晚。” “是吗?嗯,可以哦。” 女性爽快地答应了。听到这话,穆尔卡松了口气。 “真的吗?啊,太好了。正为这场暴风雨发愁呢。……太好了,舒普尔。不用在车里熬一夜了。” 舒普尔也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嗯。太好了,穆尔卡。” 看着两人的互动,女性艳然微笑。 “舒普尔先生和穆尔卡先生……是吧。我是凯托拉。旁边这位是管家弗兰克。请多关照。” “嗯!请多关照,凯托拉女士。弗兰克先生。” 舒普尔精神地打招呼。凯托拉微笑着,弗兰克似乎也略微放松了嘴角。 “……真是不好意思。还让我们用了晚餐。” 穆尔卡诚惶诚恐地低下头。舒普尔双手拿着刀叉,一边咀嚼,一边只把头转向凯托拉,当场点了点头。但因为还戴着狼人头套,看起来只是狼人在和凯托拉对视。 这里是宽敞的餐厅。足以轻松容纳十人的长方形长桌,在烛台的光照下摇曳着影子。凯托拉坐在餐桌一端。舒普尔和穆尔卡在她旁边,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弗兰克则始终侍立在凯托拉身后。 在舒普尔他们抵达宅邸后不久,凯托拉就邀请他们一起用晚餐。化装舞会上虽然也有食物,但舒普尔他们几乎只顾着聊天,其实肚子早就饿扁了。于是便接受了凯托拉的好意,享用起了晚餐。 说是晚餐,但时间已过午夜十二点。虽然很晚了,但凯托拉说她总是在这个时间用餐。有点奇怪。 “不必如此拘谨。最近我总是一个人用餐,所以我也很高兴。” 舒普尔将嘴里的牛排一口咽下,问道: “诶?这么大的房子,只有凯托拉女士和弗兰克先生住吗?” 凯托拉微笑着回答: “因为热闹地用餐比较开心,前不久我还和佣人们一起用餐的……但佣人们现在开始长期休假,不在宅子里。现在只有我和弗兰克……以及,我的独生女艾尔托娜三个人。很寂寞吧?” “弗兰克先生和艾尔托娜小姐不一起吃饭吗?” “艾尔托娜是正经在饭点用餐的。……弗兰克呢,有个地方特别拘谨。不和我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凯托拉“呵呵”笑了笑,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弗兰克: “对了对了,弗兰克。艾尔托娜好好吃晚饭了吗?那孩子有点瘦,得多让她吃点才行。” “……是。她一点不剩地吃完了。” 弗兰克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恭谨地低下头。 “是吗。那就好……” 凯托拉满意地点点头,用刀切着手边的牛排。三分熟的肉,在刀切入的地方,缓缓渗出混着血丝的肉汁。 舒普尔定定地看着那样子,凯托拉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说道: “……舒普尔先生,饭菜不够吗?不介意的话,这个也请用。” “喂喂,舒普尔……” 穆尔卡无奈地低语。 舒普尔慌忙用力摇头。 “不、不是的。我已经吃饱了。非常好吃。谢谢。” “哎呀,是吗?你一直盯着看,我还以为……” “那个,那是……” 舒普尔犹豫着该不该问,但实在很在意,便怯生生地问道: “那个……凯托拉女士。你从刚才起就只切肉,完全不吃……是哪里不舒服吗?” 放在凯托拉面前的牛排,已经被她自己切成了适合入口的小块。但是,那块牛排丝毫没有被吃过的痕迹。只是切开了,原封不动地留在盘子里。浅底的盘子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红色液体。 被舒普尔一说,穆尔卡也皱起了眉头。 “真的。凯托拉女士,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凯托拉视线落在面前的盘子上,咧嘴一笑。她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啊,这个啊。我吃不了肉。因为是素食者,只能吃蔬菜。” “诶?那、那为什么……” 舒普尔这么一问,凯托拉一边继续用刀切着牛排,一边说: “我虽然不能吃肉……但非常喜欢把肉切碎哦。特别是三分熟的肉最棒了。滴下的血非常漂亮。” 凯托拉边笑边继续切着肉。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舒普尔和穆尔卡对视了一眼。冰冷的汗水顺着舒普尔的脊背滑落。 “……舒普尔大人请用这间房间。穆尔卡大人请用隔壁房间。” 手持烛台的弗兰克将两人带到房间。这么大的宅邸只住三个人,房间果然相当富余。不过,没想到能一人借到一间房。 “刚才也说了,这座宅邸过了午夜十二点会自动切断电力。房间里的电灯之类的无法使用。” “嗯,没关系。我有这盏灯。” 舒普尔得意地举起提灯。这盏灯真是大显身手了。 弗兰克微微点头,问穆尔卡: “穆尔卡大人,真的不需要照明吗?备用蜡烛有很多,您用那个也可以……” 穆尔卡嘴角上扬,摆了摆手。 “不不。我也累了,剩下的就是睡觉了。” “这样啊……那么,有什么事请叫我。房间里的电话可以使用,按下〇〇四就能接通我的房间。” 听到这话,穆尔卡皱起了眉头。 “电话?每个房间都装了电话?” “是的。” “嘿……每个房间都装啊……” 这时,穆尔卡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又不是酒店,却在每个房间装电话……简直像是在搞‘冥府电话’一样。” 听到这话,弗兰克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穆尔卡大人。您相信那种不科学的事情吗?” 弗兰克的声音变了。言外之意是不要多管闲事。 “哎呀,失礼了。看来是刚才晚餐时喝的红酒上头了。我可是,您看——” 说着,穆尔卡张开自己的斗篷,戏谑地说道: “——是德古拉伯爵嘛。对红色的饮品没什么抵抗力。” “………………” 弗兰克沉默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似乎是回自己房间了。穆尔卡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 舒普尔抬头看着穆尔卡,开口说道: “呐,穆尔卡。” “嗯?怎么了?” “刚才你说的‘冥府电话’,是什么?” “啊,那个……” 穆尔卡说到一半,伸手揉了揉舒普尔戴着的狼人头套。狼人头套滑落,软软地垂在舒普尔背后。 “啊!真是的,你干嘛啦!” 舒普尔愤愤不平。狼人头套一旦掉下来,一个人很难重新戴好。 但穆尔卡毫不在意,低声问道: “……真的想知道吗?” “诶?” “我是问,关于‘冥府电话’,你真的想知道吗?” 穆尔卡与平时不同的氛围,让舒普尔感到一丝寒意。 “怎、怎么了穆尔卡?表情那么严肃。‘冥府电话’到底是什么啊?” 穆尔卡咧嘴一笑。远处雷鸣照亮了他的侧脸。 “……所谓‘冥府电话’,是一种与那个世界的人通信的手段。” “和那个世界的人……通信?” “嗯。是自古流传的一种黑暗仪式。想和死者说话的人,会在家里的每个房间装上电话,然后在午夜十二点同时让电话响起。连续四十四天,一天不落地重复,据说最终会接到来自冥府的死者的电话。……有人说那不过是迷信,但也有人说确实有人尝试过,真的接到了电话。不过,我不认识搞‘冥府电话’的人,所以也没法验证真假。” 舒普尔听着这话,咽了口唾沫。 “可、可是……也不见得凯托拉女士和弗兰克先生真的在做那种事吧?这么大的房子,也许只是图方便,才在每个房间都装了电话吧?” “我也想过这个……” 穆尔卡望向弗兰克消失的走廊深处,自言自语般说道: “无论是深夜用餐,还是弗兰克那副样子,看来他们真的在搞‘冥府电话’啊。到底是想打给谁呢?虽然听说有孩子,但没提到丈夫……说不定,丈夫已经去世了。所以想用‘冥府电话’和他说话吧……” 穆尔卡转向舒普尔,脸上浮现出促狭的笑容。 “……就是这么回事。舒普尔,没事吧?一个人能睡吗?” 舒普尔反射性地回答: “没、没事!我一点都不怕!!” “真的?要是怕的话,我本来想陪你一起睡的……看来不用担心了。” “诶?……如、如果穆尔卡你怕的话,我陪你睡也行哦?” “不,我不怕。” 穆尔卡立刻回答。舒普尔有点受打击。 见舒普尔沉默,穆尔卡“哈啊”地打了个哈欠。 “……哈啊。今天累了。挺困的,我先睡了?那么,晚安,舒普尔。” “诶?嗯、嗯。” 穆尔卡正要关上房门时,舒普尔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啊,那个,穆尔卡。” “嗯?怎么了?” 正要关门的穆尔卡停下了动作。舒普尔含糊地说: “那个……你要不要,去厕所?” 穆尔卡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怎么?想让我陪你去?” “才、才不是!你、你看。穆尔卡你没提灯吧?我现在也要去,这样你就不用担心照明了哦?” 穆尔卡似乎考虑了一下,然后笑着说: “不,我不用了……你要是怕的话,我陪你去?” “我、我一个人没事的!因为我有这盏灯!” 舒普尔举起他的宝贝提灯。 没错。 这是勇气的提灯。只要有它在,什么地方我都不怕。……大概。 “这样啊。那我先睡了?晚安,舒普尔。” “嗯、嗯。晚安。” 门砰地关上,只剩下舒普尔一个人。倾盆的雨声和低沉的雷鸣,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舒普尔举起提灯,想看清走廊前方。但夜的黑暗比想象中更浓,提灯的光芒也照不了多远。 厕所的位置之前已经问过弗兰克了。从舒普尔借住的房间出发,要经过隔壁穆尔卡的房间,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左手边并排着和舒普尔房间差不多的客房,右手边则是面向户外的玻璃窗。瓢泼的大雨将窗户敲得咔哒咔哒作响。 (要是住在离厕所近的房间就好了……) 舒普尔战战兢兢地迈出脚步。宝物提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摇曳得如同别的生物。 笃笃。笃笃。 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的、舒普尔细小的脚步声。 笃笃。笃笃。 在雷鸣声中模糊不清的、舒普尔细小的脚步声。 笃笃。笃嗒。 笃嗒。笃嗒。 ………………停。 舒普尔停下了脚步。他好像听到了别人的脚步声。舒普尔举起提灯,回头看向身后。然而,在提灯光芒所及的范围内,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舒普尔姑且对着黑暗问了一句: “谁在那里吗?穆尔卡?” ……但是,没有回应。 舒普尔浑身一颤,转回身。就在这时—— 哗——! 仿佛被闪电照亮一般,一个脸色异常苍白的女孩,站在了他的眼前。 “呜、哇啊!!” 舒普尔近乎悲鸣的声音,被一道震得肚子发麻的巨雷完全掩盖。舒普尔一屁股摔倒在地。 “……哧,哧哧哧。” 看着舒普尔这副样子,女孩轻声笑了。那女孩身高和舒普尔差不多,长长的黑发给人一种阴郁的印象。脸色看起来异常糟糕,可能也是那头黑发的缘故。 舒普尔惊得说不出话,女孩开口了。 “……你,是谁?客人吗?” “诶?啊,那个……” 舒普尔慌乱地说: “我、我叫舒普尔。今天,那个……派对。对、对。去参加化装舞会,回来时迷路了。所以就在这里借宿一晚。” 女孩“咿”地一笑。 “……这样啊。我是艾尔托娜。请多关照。” 艾尔托娜说着伸出手。似乎是想在握手问候的同时,顺便扶起摔倒的舒普尔。 舒普尔伸出手,碰触到艾尔托娜的手。 ——那只手,像死人一样冰冷。 “!!” 舒普尔反射性地缩回手。 “……怎么了?” 面对微微歪头的艾尔托娜,舒普尔“哆嗦哆嗦”地摇着头。 “我、我自己能起来,不用了。” “是嘛。” 艾尔托娜慢慢放下了伸出的手。 是惹她不高兴了吗?舒普尔一瞬间这样想,但艾尔托娜似乎毫不在意。 舒普尔站起来,立刻问艾尔托娜。因为被看到了狼狈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 “艾、艾尔托娜是这家的孩子吧?” “是啊。” “是、是啊……啊,那个。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我,有点迷路了。正到处转悠,结果绊了一跤摔倒了。” 舒普尔为了掩饰,这样说道,并偷偷观察着艾尔托娜的反应。 艾尔托娜露出淡淡的微笑,转过身。 “……厕所在这边。我也正好要去。给你带路吧。” “嗯、嗯。” 舒普尔跟着艾尔托娜走了。 舒普尔上完厕所出来,艾尔托娜正倚在走廊的墙边等着。舒普尔有点过意不去,扭扭捏捏地问艾尔托娜: “那个……回去的路没关系的。房间的位置我大概知道,我自己找就好。” 听到这话,艾尔托娜脸上浮现出龟裂般的笑容,回答道: “……打雷,我害怕。舒普尔,送我回房间吧。” “诶?” 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走廊。雷声轰鸣,面向户外的窗户剧烈震动。但是,艾尔托娜依然微笑着。别说害怕打雷,那样子简直像是在享受。 舒普尔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不祥预感,但他“哆嗦哆嗦”地摇头,甩开那诡异的感受。 “……怎么了?” “没、没有。没什么。好吧。我送你回房间。” 舒普尔毕竟也是男孩子。他挺起胸膛,像是要表明自己并不害怕,毅然说道。 “嗯。谢谢你。我的房间在这边。” 艾尔托娜说着,率先迈步。她的步伐沉稳,果然没有丝毫害怕的迹象。 “…………?” 舒普尔不安地垂下眉梢,但还是重新握紧了宝贝提灯,跟上了艾尔托娜。 艾尔托娜的房间,需要从舒普尔借住的房间通往厕所的走廊中途转弯,再向深处走才行。虽然知道是座大宅邸,但实际比想象中更宽敞。房间数量到底有多少呢? 正当舒普尔想着这些时,似乎到达了目的地。艾尔托娜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是啊。……呐舒普尔,方便的话聊会儿天吧?” “诶?可、可是……” “有什么关系嘛。还是说,你已经困了?” 艾尔托娜“呵呵”地笑了。 舒普尔鼓起脸颊说: “才没有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是吗?那就好嘛。聊会儿天吧。” 艾尔托娜说着,打开门走了进去。一副毫不怀疑舒普尔会跟来的样子。舒普尔“呼”地叹了口气,踏入了房间。 进门对面是面向户外的大窗户,但室内被沉滞的黑暗笼罩着。舒普尔举起提灯,环顾了一下内部。明明是女孩子的房间,室内却毫无装饰,非常朴素。窗边一张较大的沙发。墙边一张简陋的床。以及——入口附近,一台拨盘式的黑色电话。 舒普尔身体一僵,停住了动作。穆尔卡说的“冥府电话”浮现在脑海。果然,每个房间都安装了电话。 “……啊,那个电话?舒普尔也知道吗?‘冥府电话’的事。” “诶!?” 仿佛被看穿了心思,舒普尔发出了惊呼。但艾尔托娜泰然自若。 舒普尔“嗯、嗯”地点了点头,艾尔托娜嘴角上扬,咧嘴笑了。艾尔托娜走向房间深处,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位置。 “——舒普尔,坐过来吧。聊会儿天?” “嗯、嗯。” 舒普尔点点头,一边不停地偷瞄电话,一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艾尔托娜用毫不客气的目光,像舔舐般打量着舒普尔,然后“呵呵”地笑了。 “……我刚才就在想,你这身打扮真有意思。这是什么?” “这个?看不出来吗?” 舒普尔有点不高兴。这么逼真的狼人装扮,居然一眼看不出来…… “——啊。” 对了。狼人头套的部分,现在还软软地垂在舒普尔背后。这样难怪看不出来。 “这是狼人啦。你看,背上不是有狼人的头吗?把这个戴上就是。” 舒普尔得意地说着,在沙发上扭过身子,将垂在背后的狼人头套展示给艾尔托娜看。 艾尔托娜“哎呀,真的呢”地“呵呵”笑了。 舒普尔在沙发上重新坐好。艾尔托娜仍然带着笑意注视着他。 舒普尔感到不自在,不停地偷瞄电话。总觉得电话随时会响,让他心神不宁。 也许察觉到了他的样子,艾尔托娜说: “呵呵。狼人先生害怕‘冥府电话’吗?” 听到这话,舒普尔慌忙摇头。 “才、才没有呢!我不怕!” “哎呀,是吗?” 艾尔托娜“呵呵”地笑着,但不久那笑容变成了恶作剧般的表情。 “那……如果电话响了,舒普尔你来接好吗?” “诶?” 舒普尔被将了一军,说不出话。 似乎觉得他那样子有趣,艾尔托娜的笑意更深了。 “可以吧?因为狼人先生不害怕嘛,对吧?” “诶?可、可是……” “哎呀?果然还是害怕了?” 听到那捉弄般的声音,舒普尔反射性地说道: “才没有!好吧!如果电话响了,我来接!!” “说定了哦?” 艾尔托娜脸上绽开了龟裂般的笑容。 舒普尔心想。 没事的。 我不怕。 再说了,从那个世界打来电话什么的——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响了。 舒普尔在沙发上身体一僵。 “——响了呢。” 艾尔托娜高兴地低语,迅速站起身。然后抓住舒普尔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 “舒普尔,说好了哦?来,接一下电话试试。” “诶!?可、可是……你、你看。别人家的电话,不能随便接——” 舒普尔拼命地说,但艾尔托娜淡然道: “那种事不用在意啦。来,快接接看。” 艾尔托娜推着舒普尔的背,让他走向电话。 “诶?诶?” 舒普尔被哧溜哧溜地推向了电话。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如同来自那个世界的怨咒之声,电话铃声缠绕上舒普尔的身体。 “——真的是,从那个世界打来的电话吗?” 背后传来的艾尔托娜的吐息,冰冷如寒气。 “……真、真的要接吗?” 舒普尔回过头。艾尔托娜脸上挂着笑容,无言地点了点头。舒普尔“咕嘟”咽了口唾沫,转向电话。然后,慢慢将手臂伸向听筒。中途,他好几次像要退缩般停下手,但在背后艾尔托娜催促的目光下,他下定决心拿起了听筒。 “……喂、喂?” 『——是舒普尔吗?』 听筒对面传来的,是穆尔卡的声音。舒普尔脑子混乱了。 “诶?穆尔卡?为什么穆尔卡会……?……穆尔卡,你死了吗?” 『哈啊?说什么呢舒普尔。你没事吧?』 舒普尔混乱的头脑逐渐清晰。同时,也生出了一丝余裕,舒普尔像是要向艾尔托娜表明自己完全不怕,挺起胸膛应对。 “嗯,我没事。可是,怎么了穆尔卡。别人家的电话,能随便打吗?” 『喂喂,你以为是谁的错啊?我有点担心就去你房间看看,结果你不在,厕所里也没人。我以为你迷路了回不来,就拜托弗兰克先生让所有房间的电话都响一遍找你呢。』 “诶,是这样吗?抱歉。我马上回房间。” 因为舒普尔开始和穆尔卡通话,艾尔托娜似乎无事可做,开始摆弄起舒普尔背后垂着的狼人头套。在背后“窸窸窣窣”地动着,舒普尔觉得有点痒。 『——等会儿记得去谢谢弗兰克先生哦?还有,也得向凯托拉女士道歉,说我们添麻烦了。……话说舒普尔,你现在到底在哪个房间?』 “这里?那个,是艾尔托娜的房间。” 『——艾尔托娜?』 穆尔卡的声音带上了不祥的阴翳,变得异常低沉。但舒普尔没察觉。 “嗯,是啊。去厕所的时候遇见的。刚才一直在艾尔托娜房间聊天呢。” 『………………』 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穆尔卡倒吸一口凉气的迹象。舒普尔皱起了眉头。 穆尔卡一字一顿,像咬着字眼般说道: 『……舒普尔,你说那里,有艾尔托娜,在?』 “诶?是在啊……” 舒普尔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背后,艾尔托娜仍在摆弄着狼人头套。背上那窸窸窣窣的感觉,不知何时已被一种不祥的寒意取代。透过听筒传来的,不祥的预感——。 “……穆、穆尔卡?” 『………………』 穆尔卡似乎在思考什么,迟迟没有说话。只有敲打着窗户的雨声,和低沉的雷鸣,其间夹杂着艾尔托娜玩弄狼人头套的“窸窣”声,在室内飘荡。 “穆、穆尔卡?怎么了?说句话啊。” 忍受不了沉默,舒普尔问道。那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了。 能感觉到穆尔卡像是下了决心,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穆尔卡告诉他: 『……听着舒普尔。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冷静地听好?』 “诶?嗯、嗯。” 舒普尔不自觉地端正了姿势。总觉得房间的温度急剧下降了。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听好了?我按顺序说,明白吗?——我跟弗兰克先生说你不见了,弗兰克先生显得异常慌张。其实提出要让所有房间的电话都响,确认你的位置的,也是弗兰克先生。我觉得只是迷路,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但弗兰克先生说,那样可能会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 舒普尔的疑问无法化成言语。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嘴巴不听使唤。 穆尔卡继续说道: 『我觉得奇怪,就追问了弗兰克先生。然后,弗兰克先生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这座宅邸的事。——这座宅邸的主人凯托拉女士,以前似乎是住在城里的宅邸里。但她在两年前,因交通事故失去了最爱的人。据说她因此精神上受了些刺激。是为了疗养,才搬到这深山里的宅邸来住的。』 穆尔卡,你想说什么? 舒普尔的疑问无法化成言语。 『弗兰克先生是以前那栋宅邸的管家。据说从凯托拉女士还是个小女孩时就开始照顾她了。弗兰克先生很同情精神受创的凯托拉女士,想方设法要让她振作起来。于是——甚至尝试了“冥府电话”。但是,那是个错误。大概从半年前开始,这座宅邸就频繁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佣人们并非在休长期假,而是因畏惧怪异现象而辞职了。而且最近,凯托拉女士的行为变得比以前更怪异了。甚至开始说这样的话。——最爱的人,并没有死。』 穆尔卡,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舒普尔的祈求无法化成言语。 『舒普尔,听好了吗?凯托拉女士在事故中失去的,是她最爱的女儿。那个女儿的名字是——艾尔托娜。』 哗——! 闪电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暴雨猛烈敲打着窗户玻璃。舒普尔连呼吸都停止了。 从异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穆尔卡的声音。 『舒普尔,明白了吗?叫做艾尔托娜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舒普尔……你所说的那个人,在那里自称艾尔托娜的人——到底,是谁?』 “…………呵呵呵呵。” 背后,自称艾尔托娜的少女,妖艳地笑了。 背上的狼人头套被玩弄着。 少女,说道: “——大概就是这样吧。我啊,是事故死的。那时候脖子摔断了……就像这样,脑袋歪在一边。晃啊晃,晃啊晃。呵呵呵呵……” 穆尔卡在叫喊着什么。 舒普尔的身体僵住,动弹不得。 但是,只有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慢慢地转向背后, 脖子软软地向一侧歪着的艾尔托娜,看着舒普尔,嘿嘿嘿地笑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罗瓦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打断了舒普尔的故事。舒普尔吓了一跳,缩起脖子。只有爷爷一副毫不吃惊的样子,甚至动都没动一下。 舒普尔不满地噘起嘴,责备般对阿罗瓦说: “……真是的,别吓人啊。而且,这个故事还没完呢?” 阿罗瓦一听,立刻用双手“啪”地捂住耳朵,“不不不”地用力摇头。 “不要——————!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不听不听不听!!” “说不听……是阿罗瓦你自己说要听故事的。” 听到这话,阿罗瓦“唰”地瞪向舒普尔。 “我才不要听这么可怕的故事!舒普尔笨蛋——————!真是的……大笨蛋————————!!” 阿罗瓦用双手“啪啪”地拍打着舒普尔。 “痛!好痛啊阿罗瓦!别打了!” 爷爷裹着毛毯瑟瑟发抖。 舒普尔他们在的时候,身体还僵得硬邦邦的,可等大家一走,就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所以。 爷爷裹着毛毯瑟瑟发抖。 ………………什么?提灯? 提灯什么的根本无所谓!更要命的是,那嘿嘿嘿的笑声好像会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似的,爷爷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爷爷裹着毛毯瑟瑟发抖。 这副模样可不能让舒普尔他们看见。 爷爷裹着毛毯瑟瑟发抖。 哆嗦哆嗦。哆嗦哆嗦。 哆嗦哆嗦。哆嗦哆嗦……。 ──────────────────────── 间章 我们曾一起欢笑。 也曾一起哭泣。 总像孩子般争吵, 固执地不肯退让。 留下莫大的悔意。 人说感情越吵越深, 我曾以为那是谎言。 若我长大成人, 是否终能明白? 那时你的真心, 又将如何? 舒普尔居住的村庄名为“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气息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没有接触,唯有这个村庄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庄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舒普尔是在帕罗斯出生成长的男孩。空气清澈爽朗,绿意如画。在自然丰饶的帕罗斯,孩子们纯朴健康地成长。舒普尔也不例外。 和其他孩子一样,舒普尔也得到了周围人们满满的关爱,健康地长大了。到了识字的年纪,他开始喜欢阅读,大人们都笑着说这孩子将来一定很聪明。 但是。 这个被大人们议论为“聪明”的舒普尔,也有一件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的事。那就是,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 ——爸爸得了重病,去了很远的地方。 妈妈告诉他的这句话的含义,随着成长,他渐渐有些明白了。即便如此,舒普尔感受到的东西依然很模糊,对“没有爸爸”这件事,并未怀有特别的感情。意识到那是件悲伤的事,是在某天夜里。半夜,舒普尔起床上厕所时,看到了妈妈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手里拿着爸爸的照片,正在哭泣——。 看到那一幕后,舒普尔下决心要成为更“乖的孩子”。不能再让妈妈感到寂寞。不能再让妈妈伤心。他,开始这样想。 在这样的一天,妈妈对他说了这样的话。 『舒普尔,没有爸爸,你不寂寞吗?』 ——诶?嗯。一点都不寂寞哦。 『真的?』 ——嗯。因为我有妈妈在……而且,不是还有爷爷在嘛。 『这倒是……不过舒普尔,你不怎么擅长和爷爷相处,对吧?妈妈可是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哦?』 ——才、才没有那回事!是,现在是没怎么说话……可、可是,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而且,我也要和爷爷说很多很多话!所以,我一点都不寂寞哦?真的哦? 看着拼命这么说的舒普尔,妈妈的眼眶微微湿润了——然后,温柔地,笑了。 “……哎呀,阿罗瓦。今天又闹别扭啦。怎么了?” 妈妈这么一问,阿罗瓦鼓着脸颊,气鼓鼓地发着脾气。 “阿姨您听听。舒普尔他昨天,给我讲了一个超——级可怕的故事哦?就算我说讨厌,他还想继续讲那个可怕的故事!真是的,不敢相信!舒普尔,讨厌!” 阿罗瓦“哼”地扭过头。 “怎么这样……是阿罗瓦你自己说要听故事的,我只是讲了而已……” 舒普尔反驳,阿罗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讨厌那么可怕的故事啦!” “那种事我又不知道……” 舒普尔用阿罗瓦听不见的细小声音嘟囔着不满。 昨天就为这事,舒普尔和阿罗瓦吵了一架。结果阿罗瓦气鼓鼓地,一个人早早地回家去了。本以为过一天就忘了,但阿罗瓦似乎还记恨着。 “哎呀哎呀。阿罗瓦,气得不轻呢。舒普尔,你好好道歉了吗?” “可是我,又没做错事啊?” 话是这么说,虽然没想到阿罗瓦会那么讨厌恐怖故事,觉得她有点可怜…… “我只是像平常一样讲了故事而已。” 舒普尔这么说,妈妈“真拿你没办法”似的耸了耸肩,对爷爷说道: “爸爸,舒普尔他们吵架的时候,您也在场吧?不好好调解让他们和好可不行哦。” 舒普尔一脸奇怪地看着爷爷。 说起来确实。要是平时的爷爷,至少会说句“别吵了,和好吧”之类的话,可唯独昨天不一样。就在舒普尔他们吵架的旁边,他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啊,不,那个……” 爷爷语塞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吵、吵架越凶感情越好,这话也不是没道理。小孩子之间,偶尔吵吵架也挺好吧。比、比起那个,今天也快没时间了吧?不要紧吗?” 爷爷斜眼瞟了妈妈一眼。 妈妈手掩嘴角“哎呀,糟了”地叫了一声,转向舒普尔,说出了那番惯常的叮嘱: “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嗯。” 舒普尔老实地回答,妈妈便急匆匆地走向门口。在关门前,她把头探进来一次,说道: “阿罗瓦,原谅舒普尔好吗?舒普尔也要好好道歉,和好哦?” 说完,便出门去田里了。 舒普尔瞥了阿罗瓦一眼。阿罗瓦依旧别着脸,一副“才不原谅你呢”的样子。 舒普尔“呼”地叹了口气,像往常一样走向宝箱。爷爷担心地看着舒普尔和阿罗瓦,视线来回移动。但舒普尔没管这些,开始在宝箱里摸索起来。 不久,舒普尔从宝箱里取出了一具人偶。那似乎是提线木偶,手脚等关节都能活动。但是,人偶不知为何没有用来操控的线。 爷爷像是催促“你不道歉可不行吧?”,向舒普尔投来询问般的目光。阿罗瓦虽然仍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但似乎对故事有些在意,正偷偷地朝这边瞟。 舒普尔注意到了阿罗瓦的样子,开始讲述起故事。 “这是——”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但是。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是的。这是爷爷与提线木偶之间萌生的,一段关于友情的故事——。 ──────────────────────── 第三话《你的心》 舒普尔小心翼翼地开始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他手中拿着的是一个提线木偶。木纹清晰的圆柱形身体,配上略显不协调的细长四肢。头部是球形,上面只有涂黑的圆眼睛和醒目的高鼻梁。用涂黑的长方形木块做成的粗眉毛,以及下巴线条处开有切口、可以用线上下控制的嘴巴。完成之后,应该会成为一个表情丰富的提线木偶吧。 舒普尔为这个提线木偶穿上了模仿森林妖精样式的人偶衣服。最后再戴上一顶尖顶帽,就完成了。 “——做好了。” 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凝视着制作台上放着的提线木偶。这是他第一次全靠自己一个人制作,所以构造非常简单,但这反而增添了几分可爱。 “我看看我看看……嚯。作为第一次来说,做得相当不错嘛。很努力了啊,舒普尔?” 穆尔卡从背后探过身这么说,然后啪啪地拍了拍舒普尔的头。 舒普尔正在学习做人偶师。虽然还学艺不精,只是半吊子,但这次被特别允许制作一具完整的人偶。而完成的,就是眼前这个提线木偶。只要再装上操控线就彻底完成了。 舒普尔的师傅是穆尔卡。穆尔卡是镇上首屈一指的人偶师。舒普尔就在穆尔卡经营的人偶店里,以住店学徒的身份继续修行。 “——好。就剩最后的收尾了。舒普尔,装线的方法以前教过你,还记得吧?” “嗯。” 舒普尔正要给提线木偶装上线。这时,穆尔卡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舒普尔,那个人偶,名字叫什么?” “名字?那个,名字叫弗利奥。” 『弗利奥~?』 突然,一个不满的声音传入了舒普尔耳中。舒普尔不高兴地噘起嘴,仰头看着穆尔卡说: “干嘛?这名字也不算差吧?” 但穆尔卡慌忙摆手。 “不不,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诶?那……绵绵,娘娘?” 『是——』 随着可爱的声音,穆尔卡的双肩上嗖地探出了两个人偶的脑袋。留着娃娃头、十分相配的她们,是穆尔卡为店铺吉祥物制作的毛毡双胞胎人偶。她们穿着异国服装跳来跳去的样子非常可爱,表情也丰富生动。不愧是穆尔卡制作的人偶。 “是对我取的名字不满吗?” 舒普尔对两人说,但绵绵和娘娘却面面相觑。坐在穆尔卡右肩上的娘娘说: 『绵绵姐姐,舒普尔生气了哦?好可怜。』 坐在左肩上的绵绵不高兴了。 『没礼貌。我才没说那种话呢。』 “诶?那到底是谁……” 舒普尔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这时。 『看哪儿呢——。这边这边——』 “诶!?” 舒普尔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制作台上,弗利奥“咔嚓”一声坐了起来。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叫道: “动、动了!!” 穆尔卡也瞠目结舌,喃喃道: “真没想到……第一次做的人偶,竟然寄宿了‘人心’……” 绵绵和娘娘也惊讶地张大了嘴,成了O形。 『舒普尔,好厉害——』 『好厉害——』 弗利奥像是被集中注视弄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看什么看。别这么死盯着本大爷看啊——。话说回来,本大爷想要个更帅气的名字啦——。比如……罗德里格斯之类的。』 绵绵和娘娘立刻发出嘘声。 『好土——』 『那还是弗利奥比较好——』 “…………那好吧?” 舒普尔有些不解地嘀咕。绵绵慌忙站起身,从穆尔卡肩头“咻”地跳到了舒普尔头上。然后对弗利奥说: 『我叫绵绵。那边的是我妹妹娘娘。弗利奥,请多关照啦?』 但弗利奥抱着胳膊,把下巴一扬。 『哼。本大爷最讨厌的,就是自来熟和木工胶的气味!!』 连招呼都不打算打。 绵绵“啪啪”地敲着舒普尔的头。 『呜——。舒普尔,这孩子感觉好差——』 还待在穆尔卡肩上的娘娘,也附和姐姐的声音说:『感觉好差——』。 “跟我说也没用啊……” 舒普尔正想这么辩解,绵绵在他头上神气地挺起身,竖起食指说: 『舒普尔,人心这东西,可是会受到寄宿其中的制作者很大影响的哦。你得再磨练一下手艺啦——』 『男人也要多磨练啦——』 总觉得连多余的话都说了。舒普尔瞪了娘娘一眼,娘娘“呀——”地发出可爱的尖叫,躲到了穆尔卡背后。舒普尔头上的绵绵大概也觉得会被殃及,咻地跳回穆尔卡身上,绕到背后。她们最擅长抓着穆尔卡的长发躲藏了。 穆尔卡苦笑着,把手放在舒普尔头上啪啪拍了拍。 “嘛……性格是有点问题,但能寄宿人心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好相处吧?” 舒普尔眼睛一亮,“嗯!”精神地应道。然后转向弗利奥打招呼: “弗利奥,请多关照哦?” 弗利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舒普尔,然后嘟囔了一句: 『……你小子,个头真小啊——』 舒普尔一时语塞。穆尔卡“呵呵”地从喉咙里发出笑声。他背后传来“呀哈哈哈”的爽朗笑声。 就这样,穆尔卡的店里增加了一位新伙伴——。 从第二天起,舒普尔开始着手制作新的人偶。他想试试看还能不能做出寄宿“人心”的人偶。 这次不打算做提线木偶,而是想制作像绵绵和娘娘那样可爱的人偶。那样的话,一定能做出性格更好的人偶吧。 舒普尔为了看店,一直坐在柜台后面,一有空就拼命继续做人偶。在他头上,是弗利奥的身影。 『喂——舒普尔——。别搞那些细枝末节了,来陪本大爷玩嘛——』 舒普尔手不停,说道: “不行啦。我在修行中。哪有空玩。你和绵绵、娘娘一起玩不就好了?” 『啊——?你以为本大爷会和那种轻浮的家伙玩格斗游戏吗——』 “……就算和我玩,弗利奥你也不行吧?体格差太多了。” 听到这话,弗利奥突然停下了动作。然后抱着胳膊,开始认真烦恼起什么来。大概是在拼命想什么能代替格斗游戏的东西吧。弗利奥不仅嘴巴坏,脑子似乎也不太灵光。 舒普尔忧郁地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墙上的大钟。 “……啊,都这个时间了。差不多该出门了。” 『嗯?要出去玩吗——?』 弗利奥用充满期待的声音问道。舒普尔又叹了口气。 “……不是啦。我得去帮穆尔卡跑腿。” 『什么嘛,无聊——』 对着发出不满声音的弗利奥,舒普尔面无表情地说: “……那你看家?” 『开什么玩笑——。这个世界对本大爷来说太窄啦——』 “那就别抱怨。” 『是是——』 舒普尔站起身,朝里面的制作室走去。轻轻推开门,看到穆尔卡正神情专注地埋头制作人偶。 穆尔卡面前,放着一个和舒普尔差不多高的女性人偶。那个人偶以娴雅的姿态伫立,穿着被称为“和服”的,饰有蝴蝶图案的美丽异国服装。闭着眼眸的侧脸端庄秀丽,沉静得让人不由得看得出神。 穆尔卡虽然也很擅长制作像绵绵、娘娘那样可爱的人偶,但在制作这种精巧而富有情趣的人偶方面,更是天才。他制作时的样子,也如同一幅画作,充满艺术感,非常帅气。 穆尔卡停下手,转向舒普尔,开口道: “……啊,到时间了?” “嗯、嗯。” 舒普尔一边被人偶吸引,一边走到穆尔卡身边。似乎同样看得入迷的弗利奥,又说了多余的话: 『喂喂舒普尔——,你小子真是这家伙的徒弟吗——?跟本大爷完全不一样嘛——』 舒普尔无言以对。 穆尔卡“哈哈”笑了笑,然后说: “没什么,只要努力,舒普尔总有一天也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真的吗?” 舒普尔怯生生地抬眼问道,穆尔卡断然断言: “啊,当然。我保证。” 然后穆尔卡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舒普尔。 “要买的东西,和往常一样都写在上面了,对吧?拜托了。” “嗯!” 舒普尔精神地应道,准备离开制作室。 途中,他看见在木箱里舒服睡着的绵绵和娘娘。穆尔卡一开始做人偶就会变得沉默寡言,她们大概是无聊得睡着了吧。 头上的弗利奥说: 『喂——舒普尔——。在这俩家伙额头上写个“肉”字行不行啊——?』 舒普尔回答: “不——行。” 舒普尔提着大袋子,嘿咻嘿咻地走着。手提袋里装的是做人偶必需的材料。采购材料是舒普尔的工作。 大咧咧钻进袋子里的弗利奥,从袋口探出双手和头,说道: 『舒普尔——,走得好慢啊——。这样天都要黑啦——』 舒普尔鼓起脸颊。 “……那你下来自己走啊。这个,很重的哦?” 『什么嘛,没劲——。……嘿咻。』 弗利奥咻地跳到了石板路上。 『好了,走吧。利索点走啊——』 说着,弗利奥快步走到了前头。 “神气什么……” 舒普尔皱着眉看着弗利奥的背影,这时,一边咔嚓咔嚓响着身体一边走路的弗利奥,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像在招呼舒普尔似的,手啪啪地挥动。 『喂喂舒普尔——。那边有一大堆同类哦——』 “诶?” 舒普尔赶紧走到弗利奥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前宅邸二楼的窗边,能看到摆放着许多人偶。她们容貌端正,但似乎没有寄宿“人心”。只是像装饰品一样,漂亮地排列着。 “……啊,这里是乔米先生的家。” 『乔米?』 “嗯。是镇上最有钱的人。听说他有个年纪还小的女儿,经常给她买人偶什么的。” 弗利奥像是明白了,抱着胳膊“嗯嗯”地点头。 『怪不得——。好厉害啊——。都是某个家伙倒立也做不出来的、看起来超贵的人偶嘛——』 听到这话,舒普尔身体一僵。 “……某个家伙,说的不是我吧?” 『男人话多可不好——』 “喂,你什么意思?好好回答我哦。我可要生气了?” 舒普尔和弗利奥正这么说着,从路对面来了一辆带篷的马车。看那豪华的做工就知道,是乔米家的马车。 舒普尔他们刚让到路边,马车就停在了宅邸前,一个穿着带褶边衣服的女孩从里面下来。那个女孩和弗利奥的目光瞬间对上了。 女孩指着弗利奥,对还在马车里的人说: “爸爸,我想要那个人偶。” “嗯?人偶?” 乔米从马车里探出头。他看到弗利奥,皱起了眉头。 “米米尔,想要那么脏的人偶吗?” 『你说谁脏!!』 弗利奥理所当然地抗议道。乔米像是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瞪大了眼睛。 “……真没想到。那种人偶也寄宿了‘人心’吗?” 弗利奥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说: 『喂,大叔,放尊重点放尊重点!』 但乔米毫不在意弗利奥的话,对舒普尔说: “你,能把那个人偶卖给我吗?价钱嘛……五万帕尔怎么样?” “五万帕尔!?” 舒普尔被这笔巨款惊到,但随即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不、不行!弗利奥不是卖品啦!” 『就是就是——。再说了,你以为五万这点小钱就能买到本大爷吗——』 “……不过,弗利奥的材料费,才一百帕尔哦。” 『男人靠内涵决胜负——。而本大爷是赢家——』 乔米皱起眉头,不久似乎察觉了什么,说道: “……我说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你,是在人偶师穆尔卡那里修行的——” “诶?嗯、嗯。是啊,怎么了?” 乔米突然露出不悦的表情,对米米尔说: “米米尔,人偶的话我给你买更好的,那个就放弃吧。” “诶——” “好了,快点进屋去。” 乔米推着米米尔的背,很快消失在屋里。 “……怎么回事?穆尔卡做了什么吗?” 舒普尔疑惑地歪着头。旁边的弗利奥则抱着胳膊,高兴地说: 『天晓得——。不过本大爷真是受欢迎啊——』 “……啊,那大概是因为我拒绝了乔米的委托吧。他还在记仇呢。” 在人偶制作室里休息时,穆尔卡若无其事地说道。 “诶,是吗?为什么?” 舒普尔端着杯子问。穆尔卡理所当然地回答: “很简单。那家伙那里,人偶得不到珍视。我不想把自己做的人偶送到那种地方去。” “得不到珍视,你怎么知道的?” 舒普尔追问。代替穆尔卡,绵绵和娘娘回答道: 『那种事,看看那宅子里放着的人偶不就知道了吗?舒普尔,你还差得远呢——』 『还差得远——』 “看人偶就知道……那种事怎么可能。” 舒普尔噘着嘴反驳。穆尔卡摇了摇头。 “没那回事。就算是没有寄宿人心的人偶,也有能向你诉说的东西。只要不忽略那些东西就行了。” “好难,我不懂。” 舒普尔不满地嘟囔。弗利奥总结般说道: 『总之,就是舒普尔你还是半吊子啦——。早点像本大爷一样独当一面吧——』 舒普尔用想说什么的眼神看向弗利奥,但最终还是只叹了口气。然后,他忽然移开视线,说道: “……穆尔卡,‘辉夜姬’,就快完成了吧?” 舒普尔看着的是“辉夜姬”。就是穆尔卡正在制作的那个大人偶。“辉夜姬”在制作室中央闭着眼睛伫立着。其姿态优雅高贵,充满气韵,拥有沉静的存在感。 “嗯。虽然花了相当多时间,但再有个三天就能完成了吧?我也联系了委托人罗斯女士。……话说舒普尔,你正在做的人偶进度怎么样了?” “我的人偶,再有三天也能完成了。我会做出不输给穆尔卡你做的、很厉害的人偶的!” 舒普尔挺起胸这么说,但弗利奥又插嘴道: 『嘛——。舒普尔做的人偶,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艺术啦——』 “……喂,弗利奥,你什么意思?” 『男人不在意细节——』 舒普尔不高兴了,穆尔卡苦笑。绵绵和娘娘用故意让舒普尔听到的声音交谈着。 『我们是女孩子,在意细节也没关系吧,娘娘?』 『是啊,绵绵姐姐。』 『舒普尔做的人偶是艺术,什么意思呢?』 『是说和普通的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那是……啊——,舒普尔在瞪我们——』 『好可怕——。穆尔卡,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三天过去了。 舒普尔像往常一样采购回来,发现店里来了客人。是“辉夜姬”的委托人罗斯。代替舒普尔,绵绵和娘娘正“啪嗒啪嗒”地跑来跑去,准备茶水接待客人。 罗斯是位慈祥的老奶奶。之前来委托穆尔卡做人偶时,就给了舒普尔很多点心,所以舒普尔最喜欢罗斯奶奶了。 “罗斯奶奶,下午好!” 舒普尔精神饱满地打招呼,罗斯回以微笑。 “下午好,舒普尔。修行还顺利吗?” “嗯!你看你看。这孩子,是我做的哦?” 说着,舒普尔介绍了手提袋里的弗利奥。 『哦嘶。本大爷叫弗利奥——。如您所见,是个帅哥啦——』 罗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哎呀,寄宿了人心吗?真了不起啊。舒普尔,很努力嘛。” 罗斯连连赞叹。舒普尔害羞地红了脸,弗利奥又说了多余的话: 『老太太,这家伙一夸就会得意忘形啦——。您得好好告诉他这只是客套话啦——』 “哎呀。呵呵呵……” 罗斯优雅地笑了。舒普尔“咚”地给了弗利奥一记栗暴,然后问罗斯: “罗斯奶奶,今天是来接‘辉夜姬’的吗?” “嗯,是啊。听说今天能完成——” 就在这时,制作室的门缓缓打开了。从里面现身的,是美得令人屏息的“辉夜姬”的身姿。舒普尔他们一时失语,当场呆住了。 辉夜姬似乎也寄宿了“人心”。她眼帘低垂,用自己的双脚娴雅地走着。一举一动如同翩翩起舞,没有丝毫多余。 跟在辉夜姬后面,穆尔卡也现身了。穆尔卡看到舒普尔,咧嘴一笑。那笑容中,隐约可见人偶师的满足与骄傲。 “——哎呀,多么出色的人偶啊……” 罗斯感叹地,轻轻叹了口气。 “您觉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穆尔卡这么一问,罗斯掩着嘴角,连连点头。她的眼中,似乎因感动而微微湿润了。 “那就太好了。……来,辉夜姬。这位就是你新的亲人。罗斯女士是非常温柔的人,她会好好疼爱你的。” 辉夜姬轻轻颔首点头。然后以优雅的步伐走到罗斯面前,脸上浮现出淡淡而优雅的微笑。 罗斯也回以充满慈爱的微笑,“请多关照哦,辉夜姬?”打了招呼。罗斯转向穆尔卡, “穆尔卡先生,谢谢你做出这么出色的人偶。” 当场深深鞠了一躬。穆尔卡以满意的笑容回应。 “……那么,我们走吧?” 罗斯对辉夜姬这么一说,辉夜姬却像是要她“请稍等”,以优雅的手势制止了罗斯。 “?” 在舒普尔他们疑惑的注视下,辉夜姬转向了穆尔卡。然后,从腰带中取出扇子展开,只见她当场轻舒手臂,静静开始起舞。 袅袅。袅袅。 描绘出柔美的线条,辉夜姬在原地舞动。 袅袅。袅袅。 带着幽玄之美,辉夜姬在原地舞蹈。 那舞姿承载的心意,是对诞生的感谢之情。 传递给穆尔卡的,典雅流丽的感谢之舞。 袅袅。袅袅——。 不久,辉夜姬舞毕,收起扇子,双手合十,向穆尔卡轻轻颔首。 『……哦、哦哦。你好厉害啊——。本大爷收你当徒弟好了——』 弗利奥送上了对他来说最高级别的赞辞,并鼓起掌来。舒普尔回过神来,也啪啪地热烈鼓掌。绵绵和娘娘还像做梦一样出神。穆尔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搔了搔头。 “……那么,我们走吧?” 罗斯问辉夜姬。这次辉夜姬点点头,轻轻牵起了罗斯的手。 “辉夜姬,你有一头美丽的黑发呢?等会儿我用梳子帮你梳梳吧?” 『有劳了……』 两人这样说着,离开了店铺。 呆呆地望着她们的背影,绵绵和娘娘说: 『好棒——。简直像真正的母女一样呢。』 『是啊。辉夜姬一定会被珍惜对待的。』 舒普尔像是同意般,用力点了点头。 “……做好了。” 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他手中拿着刚刚完成的人偶。 弗利奥对这声音有了反应,从他头上探过身子看过来。 『哦——,总算完成啦。…………嗯——,跟穆尔卡做的辉夜姬比起来可差远了。多学学吧——』 舒普尔不高兴了,但弗利奥无视他,对着完成的人偶说: “你的名字是‘拉拉’哦?我叫舒普尔。请多关照?” 但是,拉拉没有回应。不仅如此,在舒普尔手里一动也不动。 “……咦?拉拉,睡着了吗?” 舒普尔摇了摇拉拉,但拉拉还是没有反应。 “拉拉,说句话呀。怎么了?” 弗利奥从头上发话: 『喂舒普尔——。那家伙没寄宿人心啦——。再怎么搭话也没用——』 “才不是!拉拉也寄宿了人心!弗利奥你闭嘴!” 『你不信本大爷的话吗——?过分——。本大爷的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舒普尔不管弗利奥,继续对拉拉说话。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一次又一次地摇晃它的身体。 舒普尔这样做了一会儿,但不久便像泄了气般,垂下了头。 『看吧——。本大爷说的没错吧——?那家伙没寄宿人心。舒普尔——,本大爷能有“人心”,肯定只是运气好啦——』 听到这轻飘飘说出的话,舒普尔身体僵住了。弗利奥大概从舒普尔的反应中察觉到自己失言,慌忙补充道: 『啊,不……刚才说得有点过——喂舒普尔!放手——!』 舒普尔抓住弗利奥的后颈,把他提了起来。然后就这么走向门口,打开门,把弗利奥“嗖”地扔了出去。 『好痛!你这家伙,干什么——!!』 “吵死了!我讨厌弗利奥了!到别处去!!” 舒普尔抱着胳膊,“哼”地扭过头。 『哼!会把偶人随手乱丢的家伙,本大爷才不稀罕!』 弗利奥也抱起胳膊,高高地扬起下巴。 “……那再见。” 舒普尔用带刺的声音说完,用力“砰”地关上了门。 “——怎么了,这么吵。出什么事了?” 穆尔卡从制作室那边现出身形。他的双肩上还有绵绵和娘娘。 绵绵和娘娘东张西望,然后问道: 『咦?弗利奥不见了。怎么了?』 『怎么了——?』 舒普尔背着脸,不高兴地嘟囔: “那种家伙,我才不知道!” 穆尔卡嘴角上扬,说道: “怎么,又吵架了?真是没办法。” 舒普尔愤愤不平地向穆尔卡诉苦: “可是穆尔卡,弗利奥居然说,我能寄宿‘人心’只是运气好!!” “嗯?这次做的人偶没寄宿人心吗?” 穆尔卡说着,拿起舒普尔完成的人偶。他从各个角度观察,手托着下巴。 “……嗯。做得相当不错,但确实好像没寄宿人心。真遗憾。……不过嘛,也不是所有做出来的人偶都能寄宿‘人心’,那得是相当厉害的名匠才做得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穆尔卡将人偶放回原处,轻轻拍了拍舒普尔的头。 “——但反过来说,‘人心’也确实不是光靠运气就能寄宿的东西。这次是弗利奥的嘴有点过分了。” “对吧?弗利奥太过分了。” 舒普尔气鼓鼓的。穆尔卡苦笑着,环顾四周。 “得让弗利奥好好道歉才行……但关键人物弗利奥不见了。跑哪儿去了?” “我气得把他扔到外面去了!” 舒普尔斩钉截铁地说。穆尔卡皱起了眉。 “……喂喂,舒普尔。我不是常说,对人偶必须用爱心对待吗?” 听到这带着责备意味的声音,舒普尔慌了。 “可、可是,是弗利奥不好啊?” “话是这么说……” 穆尔卡说到一半,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向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已经没有了弗利奥的身影。 穆尔卡左右张望道路。但似乎没找到弗利奥,他呼地垂下肩膀。穆尔卡关上门,转向舒普尔说道: “弗利奥,跑到别处去了?不去追他吗?” 舒普尔对穆尔卡的话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但立刻倔强地扬起下巴。 “……我不知道!” 绵绵和娘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从穆尔卡肩头跳下,跑到舒普尔身边。然后,开始嘿咻嘿咻地爬上他紧绷的身体。 娘娘爬到肩上,说: 『舒普尔,真的好吗?弗利奥一个人,肯定很寂寞的哦?』 “……我不知道。是弗利奥不好。” 爬到头顶的绵绵,一边啪啪敲着舒普尔的头,一边说: 『可是可是,天都快黑了哦?好可怜啊~』 “………………” 舒普尔还是气鼓鼓地噘着嘴。绵绵和娘娘难过地垂下眉梢。穆尔卡呼地叹了口气。 “……舒普尔和弗利奥真像。倔强的地方一模一样。嘛,弗利奥大概过阵子就会自己回来了。到时候要好好和好哦?” “要是弗利奥好好道歉的话。” 舒普尔这样回答。 穆尔卡耸了耸肩。绵绵和娘娘也学样似的耸了耸肩。 ——那天,弗利奥没有回来。 舒普尔正呆呆地望着虚空,制作室的门开了,穆尔卡走了出来。他双肩上照例是绵绵和娘娘。 “……舒普尔,到该去采购的时间了哦?” 舒普尔回过神来,慌忙看向大钟。真的。发呆得都没注意。 “对、对不起穆尔卡。我马上去。” “没什么,不用太急。慢慢来。” “没事的。我跑着去,你等我一下。” 听到这话,绵绵和娘娘同时叹了口气。 『舒普尔,你不懂——。穆尔卡的意思是,让你去找弗利奥啦——。舒普尔真迟钝——』 『迟钝——』 舒普尔不由得低吼一声。 “为什么非得我去找弗利奥不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明明在意还硬撑——』 『硬撑硬撑——』 “我才没在意呢!” 舒普尔大声说道,穆尔卡像是让他冷静般用手制止。 “好了好了。找不找都行,总之快点去吧。” 舒普尔拿起手提袋,接过穆尔卡写着要买物品的纸。在舒普尔正要出门的瞬间,穆尔卡叫住了他: “——真的不用急哦?” 舒普尔没有回答,关上了门。 虽然不是在找,但还是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走在街上。 平时总觉得重得要命的行李,今天要买的东西却特别少。多亏如此,行动起来很方便。 东张西望。东张西望。 一看到缝隙之类的地方,舒普尔就把头探进去看看。 东张西望。东张西望。 一看到隐蔽处之类的地方,舒普尔就凑近瞧瞧。 东张西望。东张西望……。 虽然不是失望,但还是大大地、大大地叹了口气。 舒普尔茫然地看着脚下。平时总在那里跑来跑去的弗利奥。但今天弗利奥不在。他的身影如同残像般浮现又消失。 “哈啊…………” 舒普尔又深深叹了口气。 再在镇上稍微散散步就回去吧?正这么想着,舒普尔忽然抬起头——然后,瞪大了眼睛。舒普尔眼前是乔米的宅邸,而二楼的窗边,正有弗利奥的身影。 弗利奥刚才似乎有点慌张地咔嚓咔嚓动着身体,但不久就像定下心来,在那里稳稳地坐下。他用双手推开窗户,朝舒普尔举起手。 『哟,舒普尔。还好吗?』 “……你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舒普尔心里其实安心得差点瘫坐下去,但说出口的声音却异常冰冷。他自己也感到惊讶,但没办法。 弗利奥也用有点粗鲁的声音说: 『看不出来吗——。本大爷现在,暂住在这家——』 “诶!?是、是吗?” 『是、是啊——』 “………………” 『………………』 “那、那个……”『呃、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都慌忙打住。 “诶?什、什么,弗利奥?” 『你、你倒是先说啊——』 “没事。弗利奥你先说。” 『笨、笨蛋——。本大爷这是在让你。你先说——』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舒普尔怯生生地开口: “是、是吗?那我先说……那个……你、你已经决定要住在那家了吗?” 『什、什么嘛舒普尔——。本大爷不在,你寂寞了吗——?本大爷也在担心这事儿呢——?真拿你没办法——。是啊——。你没本大爷在就……』 “才、才不是!弗利奥不在,清静多了才好!” 舒普尔不由得说出了这样的话。 『什……是、是吗!本大爷也嫌吵人的家伙不在,正清闲着呢——』 “就是!太好了!哼!” 『啊!切!』 舒普尔立刻扭过脸,打算从宅邸前走过。但走了几步,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 舒普尔歪了歪头。弗利奥正在窗边的空地上,咔嚓咔嚓地响着身体跳舞。 那舞跳得实在糟糕。扭腰摆臀,看起来简直像在嘲弄人。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面朝着不知哪里的方向,弗利奥独自继续跳着。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并非对着任何人,弗利奥独自继续跳着。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怪家伙。” 舒普尔嘟囔着,离开了那里。 “弗利奥在乔米那儿?” 穆尔卡惊讶地说。舒普尔点了点头。 “是吗。嘛,知道平安无事倒是松了口气……舒普尔,你打算怎么办?弗利奥的事,不去带他回来可以吗?” “不用了。那种家伙,我才不知道。” “你又来了……弗利奥说不定也在寂寞呢?” 穆尔卡用开导般的温柔语气说,但舒普尔顽固地不听。 “弗利奥说他不寂寞。而且还跳起舞来了。” “跳舞?” “嗯。说不定在乔米先生那儿有什么好事?他看起来跳得很开心。” “是吗?那家伙要是过得开心,倒也不必强行带回来……不过,我不觉得在那家能受到那么好的对待啊。” 穆尔卡一副难以释然的样子。绵绵和娘娘爬到舒普尔身上,担心地问道: 『舒普尔,真的可以吗?就算弗利奥没事,舒普尔你也在寂寞吧?』 『是啊是啊。就算硬撑也看得出来哦?』 舒普尔用冷淡的语调说: “——我,才不寂寞。” 『舒普尔……』 绵绵和娘娘表情忧郁地互看了一眼。 舒普尔将视线投向窗外。 月亮出来了。 美丽的月亮。 在窗边跳舞的弗利奥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脑海。 弗利奥也仰望着同样的月亮,现在也开心地跳着舞吗? ——第二天。 舒普尔像往常一样,在采购回来的路上经过乔米宅邸前时,二楼的窗边和昨天一样,有弗利奥在。 弗利奥,在跳舞。 和昨天一样,咔嚓咔嚓地响着身体,在窗边跳舞。 舒普尔感到奇怪,停下脚步抬头看。弗利奥应该注意到舒普尔了,却完全不看这边。 “在干什么呢?” 这疑问好几次涌到喉咙口,但弗利奥似乎跳得很起劲,舒普尔没能搭话。 “——怪家伙。” 舒普尔噗嗤一笑,回店里去了。 之后那天也是。 再之后那天也是。 又之后那天也是。 弗利奥总是在窗边展示着他那怪异的舞蹈。 起初舒普尔还觉得奇怪,但渐渐地,看弗利奥跳舞竟成了他的期待。因为,看着弗利奥的舞蹈,总觉得能获得勇气。 弗利奥每天每天,不知厌倦地展示着舞蹈。 舒普尔每天每天,不知厌倦地观看着舞蹈。 六天过去了。 七天过去了。 八天过去了。 九天过去了。 ——然后,在第十天过去的那天,弗利奥的身影不在窗边了。 “咦?” 舒普尔瞪大眼睛,踮起脚,跳起来,想看看窗户里面。但二楼窗户里面当然看不清,舒普尔叹了口气。 “……怎么了呢,弗利奥。” 舒普尔定定地望着二楼的窗户。但无论等多久,都没有弗利奥要现身的迹象。时间就这样流逝,玻璃窗上映出了西沉的太阳。舒普尔沉重地叹了口气,垂着头,无精打采地离开了那里。 “怎么了舒普尔,回来得这么晚——” 穆尔卡说到一半,立刻住了口。然后,用严肃的声音问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舒普尔只低声说了一句: “弗利奥他……” 光是这一句,穆尔卡就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披上外衣。绵绵见状,慌忙爬向衣帽架上的帽子。绵绵爬到帽子那里,将帽子扔向在下面待命的娘娘。娘娘差点被砸到,好不容易接住帽子,然后“嘿咻嘿咻”地扛着,拿给穆尔卡。 穆尔卡接过帽子戴上,对舒普尔说: “舒普尔,走吧。” “诶?去哪儿?” 舒普尔反问,穆尔卡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说道: “当然是去乔米的宅邸。去确认弗利奥的情况。” “可、可是……” 舒普尔犹豫着,穆尔卡用强硬的语气说: “舒普尔。我们是有心的。偶尔发生冲突吵架也没什么。总是忍着的话,心会扭曲的。……但是啊,舒普尔。能够用自己的力量修复冲突造成的裂痕,也是因为我们有心。舒普尔,你是有心的。而且,是特别美好的心。虽然嘴坏,但弗利奥也一样。毕竟,他是你创造出来的。我不强迫你。剩下就看舒普尔你想怎么做了。——怎么样?去吗?” 舒普尔低下头思考。 不。 根本不用思考,答案已经有了。剩下的只是能否坦率一点。 弗利奥嘴坏。 弗利奥态度也差。 脑子不好,舞也跳得蹩脚,一点优点都找不到。 但是,即使如此。 弗利奥,是朋友。不在身边就觉得无聊。坦率的理由,肯定有这一个就足够了。 舒普尔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这时,仿佛一直在等着似的,绵绵和娘娘爬上舒普尔的头,有力地发号施令: 『舒普尔,出发——!』 『出——发!』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 在宅邸的门前,乔米毫不掩饰厌恶地说道。 穆尔卡斟酌着词句说: “乔米先生,好久不见。这么晚来打扰,不好意思。其实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哼,我可没义务听你的愿望。” 乔米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但这时, “——爸爸,怎么了?” 米米尔从门缝里“嗖”地探出头。她怀里抱着弗利奥。 “弗利奥!!” 舒普尔几乎是从米米尔手里抢过一般,拿起了弗利奥。 “呀!喂,你干什么!” 米米尔扬起眉毛,但舒普尔顾不上了。他拼命对不知为何瘫软无力的弗利奥呼唤: “弗利奥,怎么了?说句话呀!弗利奥!” 舒普尔摇了摇弗利奥,但没有反应。弗利奥在他手里软软地垂着。 “……弗利奥?” “那个人偶,坏掉了哦?刚才想让爷爷修来着,但爷爷说修不了。反正没意思,想要就给你吧?” 听到这话,舒普尔激动地质问米米尔: “坏了……为什么?为什么啊!你对弗利奥做了什么!!” 米米尔被这气势压倒,辩解道: “我、我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它就不动了。” “怎么可能!弗利奥明明每天每天都在窗边跳舞啊?为什么会动不了!!” “我、我说了我不知道啦。我、我几乎没和那孩子玩过。再说了,那孩子,有点恶心。总是到了固定时间就去窗边,咔嚓咔嚓地响着身体一直跳舞哦?我叫他停下他也不听。” “——诶?” 舒普尔视线落在弗利奥身上。他以为那舞蹈,是因为在家里有什么开心事,才跳起来的。那么,那个舞蹈到底是……。 舒普尔正苦恼着,绵绵和娘娘悲伤地说: 『舒普尔,弗利奥不是坏了。是人心消失了。』 『是啊。人心消失了。』 舒普尔惊讶地反问: “诶!?人心?” 『是啊。人心这东西啊,得不到主人的关爱,就会消失的。』 『是啊。不被疼爱的话就会消失的。』 “怎么会……” 舒普尔拿着弗利奥,呆立当场。只有米米尔格外兴奋,指着绵绵和娘娘说: “呀——,可爱的人偶!爸爸,买这个买这个!!” 乔米为难地垂下眉。 “米米尔,昨天不是刚收到新的人偶吗?” “诶——,有什么关系嘛。买嘛买嘛——” 绵绵和娘娘“谁要给你啊”似的吐了吐舌头。但这反而更显得可爱,米米尔发出尖叫声。 这时,穆尔卡蹲下身,注视着米米尔的眼睛说: “——米米尔。” “诶?是、是。什么事?” 米米尔被穆尔卡盯着,忽然变得老实了。脸微微泛红。对着这样的米米尔,穆尔卡用严肃的声音告诉她: “米米尔,人偶不是消耗品哦。那样用完就扔的话,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诶?报应?” “没错。人心这东西,据说并非只靠关爱才能寄宿。与关爱仅一线之隔的强烈情感——憎恨,据说也能让人心寄宿。如果主人不爱惜人偶,人偶所怀的憎恨也可能产生人心。太糟蹋人偶的话,总有一天会被报复的哦?” 身为人偶师的穆尔卡的话果然有说服力。米米尔的脸色唰地变了。她用畏惧的眼神看向弗利奥。 “穆尔卡!你这家伙,别吓唬我家米米尔!事办完了就赶紧滚!!” 他唾沫横飞地大声说完,把米米尔推进屋里,用力关上了门。 绵绵和娘娘说: 『穆尔卡,和乔米先生关系真不好呢。』 『明明有心,不和好吗?』 穆尔卡低语: “……没什么,看对象吧。” 舒普尔像抱着弗利奥一样拿着他,无精打采地走在石板路上。浓重的暮色已经笼罩了小镇。 绵绵和娘娘坐在舒普尔的双肩上,但似乎不知如何开口,互相看着对方。 暮色之中,只有沉默的存在感愈发强烈。 过了一会儿,走在舒普尔身边的穆尔卡开口了。 “——呐,舒普尔。” “……干嘛?” 舒普尔的声音微弱,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穆尔卡用极其温柔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刚才说,弗利奥总是在窗边跳舞,对吧?” “……嗯。” “我稍微想了想……说不定,弗利奥是在向你道歉呢。” “——诶?” 舒普尔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穆尔卡。 穆尔卡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这只是我的推测,可能只是我多心了。但我总觉得是这样。——你看,辉夜姬为了向我表达‘谢谢’,为我跳了舞对吧?弗利奥大概也是模仿那个,为了向你表达‘对不起’才跳舞的吧?”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看着弗利奥。他已经不再说话。也不再动。就这样,看着他。 弗利奥在舒普尔手中仰望着这边。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不知为何,看起来似乎有一点点满足。 “辉夜姬不善言辞,但弗利奥很固执啊……” 穆尔卡感慨地低语。 ——舒普尔试着想象。 弗利奥在米米尔的房间里。 坐在钟前。 时间到了。 弗利奥移动到窗边。 挥动手臂,一二、一二。轻轻做着准备活动。 看到舒普尔从拐角出现。 弗利奥慌忙开始跳舞。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为了向舒普尔传达“对不起”,拼命地一直跳着。在舒普尔看着的期间,一直,一直,一直在跳。 不久舒普尔回去了,弗利奥对着他消失的背影,只低语了一句,离开了窗边。 孤零零的弗利奥,又坐回钟前。等待着舒普尔采购回来的时间到来。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也是。 又一天也是——。 “……怎么会。” ——啪嗒。 舒普尔的眼泪,打湿了弗利奥的脸颊。 “怎么会这样。不好好……不好好说出来,我怎么会明白。我,作为人偶师还只是半吊子啊?不好好用嘴说出来,那种事我怎么会懂……” 绵绵和娘娘一边“好了好了”地抚摸着舒普尔的头,一边安慰道: 『舒普尔,别哭了。打起精神来。』 『别哭了——』 舒普尔抽泣着,说道: “穆尔卡……我,会成为一名合格的人偶师。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偶师,然后再让弗利奥寄宿‘人心’。然后,让他好好地说‘对不起’。我一定,要让他道歉……” 穆尔卡无言地揉了揉舒普尔的头。 在模糊的世界前方,弗利奥正仰望着这边。 舒普尔是半吊子。没有寄宿人心的人偶究竟在诉说着什么,他不懂。 但是。 即便如此。 ——上次对不起啦——。加油啊——。你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偶师的——。 舒普尔仿佛,听到了弗利奥这样的声音。 舒普尔讲完故事,拿着手里的提线木偶,挥动它的手臂,模仿着声音说道: “阿罗瓦,对不起哦?还生气吗?” 阿罗瓦闭着双眼,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睁开一只眼偷偷瞟了这边一下。然后,像是没办法似的“呼”地叹了口气。 “……算了。原谅你了。” “真的!?” 舒普尔用雀跃的声音说,阿罗瓦点了点头。舒普尔抱着人偶走到阿罗瓦身边,伸出手。 “……?” 对着疑惑的阿罗瓦,舒普尔说: “是和好的握手。把手伸出来。” 舒普尔有点强硬地拉起阿罗瓦的手,完成了和好的握手。 “和好了哦?” 舒普尔笑着说,阿罗瓦像是被将了一军,瞪大了眼睛,“唔”地低吟一声,低下头去。她的耳朵微微泛红。 “?怎么了,阿罗瓦?” “没、没什么!” 阿罗瓦“啪”地抽回手,慌忙说道。 “比、比起那个,舒普尔。那个人偶,不能说话对吧?‘人心’没有寄宿上去吗?总觉得有点可怜……” “啊……” 听到阿罗瓦的话,舒普尔的眼神也黯淡下来,看向手中的提线木偶。 这时,爷爷走过来,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不,没那回事哦?我已经让那个人偶再次寄宿‘人心’了。” “诶?” 舒普尔和阿罗瓦瞪大了眼睛。爷爷呵呵笑着,说“借我看看”,从舒普尔手里拿过人偶。 爷爷把人偶对着舒普尔他们,清了清嗓子。 “……来,跟两个人打个招呼吧。” 就在爷爷这么说的刹那。 『呀,你们好。我是你的朋友哦。请多关照?』 人偶像打招呼一样自己抬起手臂,用和爷爷明显不同的嗓音说道。 舒普尔和阿罗瓦都瞠目结舌。 “好厉害!” “人偶说话了!!” 爷爷得意地笑了。 “怎么样?‘人心’确确实实地寄宿着吧?” “嗯!好厉害啊阿罗瓦!!” “真的!好厉害好厉害!!” 舒普尔和阿罗瓦两人脸上都绽开了明亮的笑容。爷爷“呵呵”地笑着。 就在这时,家门开了,妈妈回来了。 “——哎呀?好像很开心嘛。怎么了?” “啊,妈妈。那个,这个人偶——” 舒普尔指着人偶想解释,但爷爷慌忙把人偶藏到背后。 “人偶?人偶怎么了?” 爷爷手忙脚乱地说。 “不、不,没什么。比起这个,今天已经不早了,快点回家吧。” “诶?爷爷,还和平常差不多时间啊?” 阿罗瓦歪着头,但爷爷催促道“好了,快点回去吧”。 “?” 舒普尔他们面面相觑,露出困惑的表情。 爷爷拿着人偶,怀念地端详着。爷爷手里的人偶。这是在外面世界买的、机械驱动的人偶。按下背上的按钮,它就会动、会说话。 帕罗斯没有这样的人偶,所以舒普尔他们才会真的以为“人心”寄宿上去了,惊讶不已。 爷爷回想着舒普尔他们那发自内心惊讶的表情,微微笑了。过了一会儿,他低语道: “……话说回来,真险啊。差点就被舒普尔他们发现了。” 这个人偶是以前,送给还小的女儿——也就是舒普尔的妈妈,作为礼物的。但是妈妈却说这个会说话的人偶好可怕好可怕,哭了起来。虽然是新的,扔掉又不忍心,可放在家里,妈妈看到又会害怕得哭。没办法,爷爷只好把这个人偶仔细收在自己的宝箱里。 “小时候的事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那家伙可特别会记些无聊的事。这点简直跟她老妈一模一样。” 爷爷一个人苦笑着,轻轻拂去人偶衣服上的灰尘。 “不过话说回来……” 爷爷再次端详着人偶,低语道。 “明明已经几十年没用过了,居然还能动。电池按理说也该没电了才对啊……” 爷爷歪着头,再次按下了人偶背上的开关。 咔嗒。 『——哦嘶。本大爷的名字是弗利奥——。请多关照啦,老爷子?』 ──────────────────────── 后记 久疏问候。我是雨宫谅。 …………夏天啊(远目)。 就是这样,这次我擅自将其命名为“舒普尔故事·夏季版”来写作,大家觉得如何呢? 听说很多读者会先看后记,所以我不能剧透太多,但舒普尔会讲述关于“热~海”和“凉~飕飕的那个”的故事。当然,也有童话般的故事。和第一卷一样,舒普尔的“故事”不受时代和类型限制,自由奔放,但《舒普尔的故事》暗含的主题之一是“童话风格”,所以温暖或伤感的故事自然会包含其中。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不忘初心”吧? ——好。不知不觉就做了一番像模像样的书籍宣传。上次后记很快就转到了对各位关照过我的人的感谢,这次我们也稍微岔开一下话题吧。 狗真好啊。 嗯,真的很好。特别是用双手按住那尖尖竖起的耳朵,强行让它变成垂耳,让它露出“你干什么啦”的表情,真是让人欲罢不能。一般都说“杂种狗聪明”,但我觉得那是瞎说。真是……笨死了。我家的狗真是笨死了。但这也正是它的可爱之处。 关于狗的话题没个收尾,但我就不管了,直接转入感谢环节(其实我不太擅长写后记)。 编辑大人……稿子迟交了,非常抱歉。虽然是夏季版,但差点就要赶上季节轮转了。好险好险。可怕可怕。 不过嘛,总算是如约在夏天出版了。我也想学学信天翁,就此舒展羽翼休息一下~……不行吗?这样啊,抱歉。我虽然是信天翁,但会像拉车老马一样努力工作的。——呜呼。我的生日,去哪儿了?黄金周,好想玩啊…………。 插画师丸山薰大人,这次也画了非常棒的插图,非常感谢。为了表达谢意,我在正文里安排了一位丸山大人钟爱的、亚裔、娃娃头(←这点很重要!)的可爱女孩。敬请笑纳。嘿嘿~。 感谢以各种形式关照我的同期各位。同时,也深深感谢前辈们和编辑部的各位。谢谢大家。 对为此次出版尽心尽力的所有人,表示衷心的感谢。要是我稿子能写得再快一点,或许就不会给大家添麻烦了——虽然我也在努力,但实在很难。 老家的各位朋友,可别说“为什么没提我们的名字!”啊。我是真心感谢大家的。下次再找机会大家聚一聚,一起去喝一杯吧。好久没看到烂醉如泥、站都站不稳的I君,浑身发抖地四肢着地,展示那绝活“初生的小鹿!”了。 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谢谢你们。其中还有寄来读者来信的朋友,我感激不尽。我反复阅读,作为每天的鼓励。最近才发现,读读者来信时,我会不自觉地露出“嘿嘿”的傻笑。虽然可能要养成吓人的习惯了,但我真的很开心。今后也会继续努力,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 那么,就写到这里吧。 后记,完! ──────────────────────── 插图 ──────────────────────── 第三卷 ──────────────────────── 卷首彩页《穆尔卡的冒险~众神之岛~》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舒普尔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顺着文字开始追读。 手里这本,是《穆尔卡的冒险》的最新刊。 他立刻被拽进了故事里,心跳雀跃地一页页翻过去——。 穆尔卡的冒险~众神之岛~ 蓝天之下,一声干燥的枪响震彻四方。 “——啧!” 穆尔卡的右臂窜起灼热感,他反射性地用手按住。血从指缝间淌下,钝痛像波纹般一圈圈扩开。 “……看来我之前把你估高了。没想到你居然敢单枪匹马闯上我的船。穆尔卡君,你该不会是有自杀倾向吧?” 穆尔卡眼前,是持枪对准他的吉克,正不带感情地扫了他一眼。周围吉克的部下围成一个半圆,正一点点收紧包围圈,把穆尔卡逼到了船舷边。 穆尔卡背抵船缘,非但没慌,反而露出一抹桀骜的笑容,回敬吉克: “自杀倾向?不巧得很,我可没那种东西。要说有自杀倾向的,倒不如是你吧?那张海图上标记的,可是传说诸神栖居的岛屿。不管你在那岛上做了什么梦——往那儿去,等待你的也只有破灭。” 吉克用暗沉的目光盯了穆尔卡一眼,几乎是混着叹息,决然道: “为了我国活下去,就需要超越人智的力量,穆尔卡君。我的愿望——正是那能将万物破灭的‘力量’本身。” “………………” 穆尔卡无言地看了吉克一眼,然后慢慢把全身重量往后一卸,接着—— “你真是可悲啊,吉克。” 他低语完,竟毫无犹豫地纵身跃入海面。 穆尔卡慢慢掀开眼皮。逆光里,有人正俯视着他。他像弹起般撑起上半身,却因右臂窜上的疼痛皱起脸。 “——醒了?不过说真的,你挑游泳的季节也太蠢了吧。” 那声音他认得。穆尔卡瞪大眼,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梅阿露露德。” 潮风把艳红的发丝拂得飞扬,她站在那里,挂着清爽的笑—— 正是率领海盗团“红胡子”的女海盗·梅阿露露德。 “好久啦。上次见还是在‘魔之海域’吧?你这人还是一样乱来。你那位搭档——叫欧布摩特来着?那家伙怎么了?” 穆尔卡半恍惚地回答: “欧布摩特……我们在上一次的冒险里已经分道扬镳了。” “哈!被搭档给甩了?这笑话绝了‼” 梅阿露露德放声大笑。可那笑里没有恶意,反而让人觉得飒爽干脆。 “……你、救了我?” 穆尔卡几乎像无法相信似的问。梅阿露露德嘴角一挑,说: “啊,算是吧。但当然——不是白救的。你要追的东西我知道。被遗忘的孤岛——‘众神之岛’对吧?把那张海图交出来。” “海图……被吉克夺走了。” “吉克啊。以前不是伊思帕拉斯的海军提督么。麻烦是麻烦,但也比你省心。别让我失望啊穆尔卡——你该不会真就‘被夺走=完事’这么简单吧?你这儿——” 她说着,指尖轻轻嗒嗒点了点穆尔卡的脑袋。 穆尔卡正沉默时,梅阿露露德却忽然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穆尔卡,要不要跟我组队?” “!?” 穆尔卡惊得来不及回嘴,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带的‘红胡子’,就算正面跟吉克那伙干也不输。但要去众神之岛,缺不了海图——更缺不了你这种冒险家的经验来拆岛上那些陷阱。怎么样?反正你也没搭档了吧。我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穆尔卡垂下视线思忖。 说实话,她的提议很诱人。但为了不让无辜之血白流,有件事他非得先确认不可。 他抬起脸,直视她问: “梅阿露露德……你到众神之岛,想要什么?跟吉克一样,想要那带来破灭的力量?” 梅阿露露德嘴角一扬,用轻快得不像话的声音答: “~宝~物~♥” 穆尔卡先是怔住,随即喉间咕咕地溢出笑来,笑意越漾越明朗。他伸出手,说: “——那就拜托了,搭档。” 两人,交换一记扎实的握手。 ——差不多该出发去爷爷家了。舒普尔合上手里的书。 厉害。 尤其梅阿露露德,那可是海盗团“红胡子”的女海贼,在《穆尔卡的冒险》系列里本来是以大海原为舞台时登场的、穆尔卡的宿敌型角色。 因为舒普尔挺中意她,所以在爷爷家讲“故事”时也把她拉进来过。 可那样的她……居然跟穆尔卡组搭档了…… 前一卷里穆尔卡和搭档欧布摩特分开,舒普尔还担心“接下来的冒险怎么办”,但现在换成梅阿露露德当搭档就没问题了——肯定又能看到让人捏把汗的冒险了。 (……我也好想在“故事”里跟梅阿露露德一起冒险啊……) 舒普尔就这么想着。 ──────────────────────── 序 你一定会展露笑容吧, 但你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被微弱的星辰相互吸引, 两个生命, 命中注定之人。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气息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被群山四面合围的小小村落。几乎与外界没有接点,唯独这里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连时间都只悠悠然地流淌。算得上唯一贸易品的,是只有在帕罗斯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就成了对咳嗽堪称奇效的药,香气又好,在外头甚至被当香水般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 舒普尔刚一到爷爷家,便惊得瞪大了眼。 看来阿罗瓦又偷溜逃了家里的活儿跑来玩了——她正坐在沙发上,但真正让舒普尔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她手里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连妈妈似乎都被震到了,立刻凑过去问: “阿罗瓦,看什么书呢?你居然会读书,可真是稀有。” 阿罗瓦抬起头,“这个?”把书稍稍一举,咯咯地笑了。 “这是占卜书哦。昨天帮家里大扫除时翻出来的~” “占卜书……” 听是占卜书,舒普尔倒有点信服了。阿罗瓦热心读书的画面实在想象不来,但如果是女孩子喜欢的那种“占卜”书,倒也不奇怪——她看入迷也说得通。 “来来,舒普尔,过来一下嘛。” 阿罗瓦在沙发上拍拍身旁。舒普尔听话地走过去,挨着坐下。阿罗瓦指着摊开的那一页,笑盈盈地说: “那什么——舒普尔,按这本书上的占法,我和你可是‘绝配’哦?” “诶?是、是吗……” 舒普尔没什么实感,干巴巴地回了句。倒不是不信占卜,主要是兴趣寡淡,搞不太懂。 阿罗瓦显然期待更热烈的回应,鼓起脸给他一个斜眼的不满眼神: “……什么嘛。你就不能表现得高兴点吗。舒普尔笨蛋。不管了。” 她“哼”地把脸别过去。舒普尔正不知所措,妈妈已经眼睛闪闪发亮地凑进话题: “呐阿罗瓦~那用那本书,帮我占今天的运势好不好?” “阿姨的运势?嗯——好呀!” 阿罗瓦开心地应下。果然占卜这事儿还是女孩子更来劲。舒普尔和爷爷自动退到圈外的旁观位,面面相觑。 为了占卜,阿罗瓦开始问话: “哎阿姨,您几岁?” “几岁?” 妈妈竖起一根食指,俏皮地微微一歪头,笑盈盈地说—— “二十岁哟?” 舒普尔眨了眨眼。爷爷也是一脸受不了地看向妈妈。只有沉迷于占卜书的阿罗瓦毫无违和感,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二十岁~那就是——阿姨的血型是?”之类。妈妈也一点不心虚,呵呵笑着,等她的占卜结果等得比谁都起劲。 爷爷按住眉心,混着叹息开口: “——喂。都谎报年龄了,还占什么运势……” 那低语阿罗瓦大概是没听见,但妈妈听见了。妈妈悄悄吐了下舌尖,转向舒普尔,说出那句惯常的台词: “那妈妈去田里啦。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 “嗯。”舒普尔老实应道。 阿罗瓦从书里抬起头,慌慌张张追问: “阿姨!还没听占卜结果呢!不用知道吗?” “来不及啦——等回来听,行不行?抱歉啦阿罗瓦~” 妈妈挥挥手,急步朝田里去了。 “——真没劲。” 阿罗瓦闷闷地把书搁在沙发上。 舒普尔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但还是像往常一样跑向宝箱。占卜归占卜,他还是更爱讲故事。宝箱就在眼前,爷爷和阿罗瓦也凑了过来。 舒普尔在箱里翻翻找找,手指碰到什么——掏出来一看: 那是一颗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玻璃球。澄澈的球体对面景致透映而过,世界被它那道道柔缓曲面折射、染上奇妙的色彩,直扑进舒普尔眼里。 “呐爷爷,这颗玻璃球好漂亮呢?” 舒普尔正要这么问—— “哇!好漂亮的水晶!!” 阿罗瓦亮起声音,眼里亮晶晶的。 “——诶?水晶?” 舒普尔鹦鹉般反问,阿罗瓦已经得意起来了: “对,水晶呀。舒普尔你不懂吗?占卜师就是用这种水晶占各种事的哦——那本书里也写得清清楚楚!呐爷爷,为什么爷爷会有水晶?该不会……爷爷以前其实是占卜师吧?” 阿罗瓦眼巴巴地凑问。爷爷“啊,不,那个……”了一下,略显困窘。 舒普尔想: ——嗯,说不定真是。 这是占卜师用的水晶,爷爷以前也许是位伟大的占卜师。如果是那样,他一定用占卜让很多人幸福过。毕竟,他可是舒普尔最自豪的爷爷啊。 舒普尔爱书。他更爱故事。幼小而发达的想象力被彻底调动起来,从这枚不语的水晶里,纺出澄澈明亮的一整套故事—— “是这样。这是啊——” 爷爷走过怎样的路,他不曾知晓。藏着怎样的回忆,他不曾知晓。 但。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讲了起来。以自己为主角,替爷爷去活。 对——这是爷爷还是伟大占卜师时的故事——。 ──────────────────────── 第一话『命运之人』 喂!相性最差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吓了一跳,舒普尔吓得一哆嗦。眼前站着一位头上戴着黄色大蝴蝶结的客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你、你问我怎么回事……我只是照着占卜的结果实话实说而已啊?” 舒普尔怯生生地回答,但那位女客人却眉头一挑,显然无法接受。 “照占卜结果说的?哼!找你这种骗人的占卜师算我倒霉!再也不来了!!” 女人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舒普尔望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舒普尔正在路边摆摊当占卜师。他坐在小椅子上,对着面前的水晶球,嘴里哼哼唧唧地给人占卜。虽然干这行还没多久,但他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挺有自信的。不过,像刚才那样挑刺的客人也不少。占卜师这行也不容易啊。 舒普尔正漫无目的地盯着水晶球,忽然一道影子落了下来。 “刚才那位客人,火气不小啊。舒普尔,你说了什么?” 听到声音抬起头,只见穆尔卡站在面前。 穆尔卡在马路对面的路边卖自己做的银饰品。他做的银饰品个个精致,很受欢迎,而且在镇上的年轻人中还流传着“招来幸福的银饰品”的说法。隔开舒普尔和穆尔卡的这条路是小镇的主干道,中间还有有轨电车经过。因为路很宽,彼此听不到对方和客人的对话,但能看到对方那里的情况。他大概是看到了刚才那位客人和舒普尔的样子,特地过来调侃的吧。证据就是,穆尔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笑意。 “……跟穆尔卡没关系吧。” 舒普尔噘着嘴说道,但穆尔卡似乎并不在意。他在舒普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上烟抽了起来,笑着开口说道: “别这么说嘛,说来听听。我倒不是想显摆,不过我好歹也算是你做生意的前辈。找我商量商量,你也不吃亏吧?” “………………” 舒普尔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穆尔卡说得确实有道理。穆尔卡在舒普尔来这里摆摊之前很久就开始做生意了,而且确实很成功。相比之下,舒普尔的占卜摊可以说是门可罗雀。找他请教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那好吧……”舒普尔把刚才和那位客人的经过说了出来。 “那个啊,刚才那位客人,说她有了喜欢的人。然后呢,她就到我这儿来,让我给她占卜一下她和那个人合不合得来。” “哦,合婚占卜啊。然后呢?” “嗯。然后我就照她说的,给她占了一下。结果出来是‘最差’……” “喂喂。你该不会是老老实实地跟人家说‘你们合不来’了吧?” 穆尔卡皱着眉头问道。舒普尔一脸茫然: “诶?对啊,怎么了?” 穆尔卡重重地吐出一口烟,仰头望天。 “……难怪她要发火。舒普尔,你说话之前能不能稍微动动脑子?你这么说,客人听了能不难受吗?” 听到这话,舒普尔鼓起脸颊,立刻反驳道: “可是,占卜结果就是这样啊。穆尔卡你是要我撒谎吗?” “我也没让你撒谎。只是,说话的方式总有讲究吧?占卜结果固然千差万别,但来找你占卜的人,都是希望能听到好结果的。就算占出来是‘合不来’,你也可以想想怎么说,或者另外占卜一下怎样才能改善关系,给对方出出主意。办法不是有的是吗?诚实是好事,但你既然把这当生意来做,就得稍微用用这里才行,不然可干不下去。” 穆尔卡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话是这么说……” 舒普尔的眉头微微皱起。穆尔卡说的道理他都懂,但他就是不擅长这种事。舒普尔抱着胳膊犯愁,穆尔卡见了,轻轻地笑了起来。 “又不是什么需要你这么发愁的事。总之呢,就是不要光是把占卜结果照实说出来,再多拿出点服务精神来就行了。好了,咱们一起加油吧。” 穆尔卡说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诶?你要回去了?” 舒普尔问道,穆尔卡回头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嗯。我倒想再跟你聊会儿,不过好像有客人来了。妨碍你做生意也不好,我先回去了。” “诶?” 舒普尔挑起眉毛,稍微侧过身子,朝穆尔卡身后看去。刚才被穆尔卡挡着没看见,人行道的角落里确实有一位像是正在排队的女性。 “那我走了,舒普尔。刚才跟你说的话,你也记在心里啊。” 穆尔卡朝他眨眨眼,转过身去。他向那位似乎一直在等他谈完的女性轻轻打了个招呼,趁着车流的间隙穿过马路走了。舒普尔目送了他一会儿,然后才猛地回过神来,向那位女性招呼道: “那个……要占卜吗?” “诶?啊,好、好的。” 女性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然后怯生生地在舒普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把手里的小包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里。舒普尔稍微观察了一下这位女性。年纪大概二十出头吧。栗色的头发扎成三股辫,垂在胸前。眼神看起来有些柔弱,也许是因为戴着眼镜的缘故,更给人一种文静的印象。脸颊上有些淡淡的雀斑,但和她那淳朴的气质倒是非常相称。 她像是偷看似的,抬眼瞥了一下舒普尔,但马上又低下头去。看来是个很害羞的人。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地开口说话,语速很快: “那个……我叫帕内拉。那个——是、是朋友介绍说,有位占卜很灵的先生,所以就过来了。呃……是舒普尔先生,对吗?” 她又透过镜片,怯怯地抬起眼看了看舒普尔,问道。舒普尔得意起来。果然,自己的占卜本事是货真价实的。懂的人自然懂,也有人会这样慕名而来。舒普尔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答道: “嗯,就是我。我是占卜师舒普尔。帕内拉,请多关照啦?” “请、请您多多关照。” 帕内拉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么,今天来是想占卜什么呢?是关于恋爱的事吗?” 因为有刚才那位女客人的前车之鉴,舒普尔试探着问道。结果,一直低着头的帕内拉,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看来是猜中了,不过反应这么明显的客人还真少见。 “明白了。是占卜恋爱方面的事,对吧?” 舒普尔为了确认又问了一遍,帕内拉低着头,连连点头。 “呃——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吗?是要占卜你和那个人的缘分合不合得来?” 舒普尔接着问道,帕内拉的脸更红了,使劲地点了好几下头。舒普尔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但马上就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人家是信赖自己的占卜才来的,不认真对待可就失礼了。 “帕内拉,你知道对方的名字吗?” 帕内拉身体微微一颤,仿佛光是说出那个名字就让她感到很幸福似的,嘴角浮现出温暖的笑意。 “那个……他叫奥尔巴先生。” “知道了。是奥尔巴啊。对了,除了名字,你还知道些什么吗?如果有照片就更好了。” “啊,照片的话我有。那个……” 帕内拉手忙脚乱地打开放在膝盖上的小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温和又老实的青年的侧脸。不过,这张照片有点奇怪。似乎是在某个咖啡馆之类的地方拍的,但构图与其说是拍奥尔巴,不如说是拍店内的样子。奥尔巴像是无意中被拍进去的,出现在角落里。 明明舒普尔也没问她什么,帕内拉却拼命地解释起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一样: “那个,这张照片可不是我拍的哦?虽然只拍到侧脸,但绝不是偷拍的,绝对不是。”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隔着眼镜窥探着舒普尔的脸色。 舒普尔起了点坏心眼,也用怀疑的眼神回看她。结果帕内拉慌得不行,涨红着脸,连比划带说地强调起来: “那个,他是在地方报社当记者的。然后那个那个,我呢,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打工,他到我们店里来采访,那个时候,那个,我就……就喜欢上他了。然后——那个,呃,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对了。是照片。所以说,你看,当时为了留作采访纪念,店长就拿到了那张拍店里样子的照片。他也在里面……就有那张照片,然后我呢,就跟店长要了那张照片。呃,所以说那个…………就、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说得有点颠三倒四,但帕内拉像是总算解释清楚了似的,把手放在膝盖上,红着脸低下头去。 舒普尔从一开始就一直掐着大腿忍着,但到最后还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帕内拉那拼命的样子既可爱又好笑。舒普尔正开心地轻声笑着,帕内拉带着些许埋怨的眼神看着他,小声嘀咕道:“……请您别笑成这样嘛……” 舒普尔笑着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端正了姿势。 “那么,我来占卜一下帕内拉和奥尔巴的缘分吧?” “好、好的。拜托您了。” 舒普尔把接过的照片放在面前,双手悬在水晶球上方,开始占卜。他微微皱起眉头,认真地占卜着。 水晶球中,光影摇曳。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出来了。” 舒普尔凑近水晶球往里看。帕内拉也跟着探过身来,但随即又疑惑地歪了歪头。这也难怪,因为水晶球里显现的占卜结果,只有舒普尔才能看到。 舒普尔看着水晶球里呈现的结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太厉害了!缘分简直是天作之合啊!我给不少人占过缘分,但这么合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诶,真的吗?!” 帕内拉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舒普尔笑着说道: “嗯!太厉害了!对了,你知道像这样缘分完美契合的人,应该叫什么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帕内拉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舒普尔满脸笑容地揭晓了答案: “这个啊,就叫‘命运之人’哦?” 听到这句话,帕内拉那张通红的脸害羞地低了下去。舒普尔微笑着看着她,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 虽然占卜结果很好,但穆尔卡的话也不能忘。得更拿出点服务精神,让客人高兴才行。占卜师这行也不容易啊。 “对了,我再顺便帮你占卜一下幸运色吧。” 听到舒普尔这么说,帕内拉惊讶地抬起头。 “诶?我的幸运色吗?” “嗯。算是赠送服务哦?” 舒普尔说着,像刚才一样把手悬在水晶球上,开始占卜。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嗯,我知道了。帕内拉的幸运色是红色。” “红色……吗?” “对。身上带点红色的东西的话,运气就会上升,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哦?” 舒普尔信心满满地说道,但帕内拉却有些困扰地回答: “可、可是……我,红色这种鲜艳的颜色有点……” “没关系的。红色的发带、胸针之类的小物件也可以。相信我的占卜,从明天开始试试看吧。” 帕内拉似乎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红色是吧。我会试试看的。……那个,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感觉心情好多了。” “真的吗?太好了!” 帕内拉小心翼翼地把奥尔巴的照片收进包里,付了占卜的钱,站起身来。她向舒普尔鞠了一躬,然后朝车站的方向走去。走在路上,她还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都会再次鞠躬。舒普尔笑着,每次都挥手回应。 等帕内拉的身影完全消失,舒普尔又变得无所事事了。这次也没有排队的客人,他只是茫然地望着街上过往的人流。舒普尔轻轻地打了个哈欠,视线转向马路对面。他忽然有点好奇穆尔卡那边怎么样了。 穆尔卡那里来了一位客人。那人背对着这边,看不到脸,但似乎是个年轻的男性。舒普尔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边,那个男的稍微偏了一下头。舒普尔顿时愣住了。那个侧脸他见过。就在刚才不久,他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个人——奥尔巴。 舒普尔嗖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想过马路到对面去。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路上的车流怎么也断不了。他瞅准车流的空隙正要迈步,却差点被路中间驶过的有轨电车撞到。舒普尔慌忙退回来,在有轨电车通过之前,在原地焦急地跺着脚。 好不容易过了马路,但穆尔卡面前已经没了奥尔巴的影子。他四处张望,但对方早已融入人群,根本找不到。 “——舒普尔,你在干什么呢?” 坐在人行道边上的穆尔卡向他打招呼。穆尔卡面前铺着一块很大的紫色布料,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银饰品。 舒普尔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穆尔卡身边,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喂,穆尔卡。刚才那位客人……” “嗯?奥尔巴怎么了?” 听到穆尔卡随口说出奥尔巴的名字,舒普尔惊讶地叫了出来: “诶?!穆尔卡,你认识那个人?” “啊,不,也算不上认识……奥尔巴是地方报社的记者。好像是专门采访本地流行的东西和店铺的。他最近老是来问我,能不能让他采访一下关于我的银饰品的事。” “采访?!穆尔卡,你好厉害啊!” “哪里哪里,没那么夸张……不过舒普尔,奥尔巴怎么了?” “嗯,是这样的……” 舒普尔把刚才那位客人的事说了一遍。穆尔卡默默地听着,听完后,他露出一脸凝重的表情,抱起了胳膊。 “……怎么了,穆尔卡?” 舒普尔问道,穆尔卡“唔”地沉吟了一声,说道: “那个叫帕内拉的女孩子的恋情,恐怕很难成功啊。” “诶?为什么?我的占卜结果可是说他们是‘命运之人’啊?” 舒普尔不满地说道。感觉自己的占卜好像不被信任似的,有点不高兴。 看着这样的舒普尔,穆尔卡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不,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占卜……不过,奥尔巴那小子,好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诶?真的?” “嗯。就在刚才,奥尔巴那小子说自己也买一件银饰品带走。我还以为他是想说‘买一件就当采访费’,就说如果是这样,不买也没关系。结果他说,‘不是的,是想送给一位女性’。” “送人……” 舒普尔皱起眉头。穆尔卡卖的是“招来幸福的银饰品”。他听说过,镇上流行把这当作礼物送给恋人。 穆尔卡接着说: “好像还只是单相思,不过他挑选的时候可认真了。看样子是陷得很深啊。帕内拉小姐还有没有机会插进去……” 穆尔卡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样啊……好不容易占卜出是‘命运之人’的……” “嘛,命运这种东西,本来就常常是很任性的。” “说得也是……” 舒普尔忧虑地垂下视线,叹了口气。布上陈列的众多银饰品,在阳光下闪耀着美丽的银色光泽。 “——喂,穆尔卡。奥尔巴先生,买了什么样的银饰品?” 舒普尔忽然来了兴趣,问道。但穆尔卡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他没买。应该说,是我拦住了他。” “诶?” 舒普尔发出一声怪叫,看向穆尔卡。穆尔卡拿起一件银饰品,在手里把玩着说道: “他好像拿不定主意该送哪件,我就稍微问了问他送礼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结果,对方好像是不太喜欢佩戴首饰的类型。所以我就建议他,与其送银饰品,不如夸夸对方的衣着打扮或者发型什么的。” “明明差一点就能卖出去了,你却跟他说这个?总觉得有点可惜……” 听到舒普尔坦率的感想,穆尔卡嘴角一扬,说道: “哪里,这也是服务精神的一种嘛。” ——第二天。 今天客人也是稀稀拉拉的,舒普尔无聊极了。他坐在椅子上晃荡着双腿,等着下一位客人。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真是个平静的午后。 就在舒普尔打着不知道今天第几次的大哈欠时,他看到帕内拉从路那头走了过来。帕内拉和他对上视线后,就啪嗒啪嗒地快步跑了过来。来到近前,她喘了口气,打招呼道:“您、您好。”然后鞠了一躬。 “你好。帕内拉,今天也是来占卜的吗?” “是、是的。” “那就请坐吧。” 舒普尔招呼她坐下,帕内拉便高高兴兴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舒普尔正要问她“今天想占卜什么?”,她却突然深深地低下头去。 “那、那个,昨天真是太感谢您了!” “——诶?” 舒普尔还没反应过来,帕内拉已经满脸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一边抚摸着胸前别着的一个拇指大小的椭圆形胸针,一边说道: “那个……我照您昨天说的,试着戴了这个。我的幸运色,红色的胸针。结、结果……结果啊,” 帕内拉红着脸,“嘿嘿”地幸福地笑了。她用手摆弄着自己的三股辫,扭扭捏捏地说道: “我戴着这个去了店里,然后那个……奥尔巴先生他又作为客人到店里来了!然后,然后啊——他看到我的这个胸针,说:‘很合适你哦!’他真的这么说了!!” 帕内拉用双手捂住了泛红的脸颊。那表情仿佛迎来了人生的春天,神采飞扬,看起来幸福极了。看到她这个样子,舒普尔也很开心,挺起胸膛说道: “你看吧!我的占卜很准吧!!” “是的!太准了!!……那个,所以呢,我还想请您再占卜一次。” “好啊。这次想占什么?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占哦。” 舒普尔得意地说道。帕内拉从镜片后面,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舒普尔。 “那个,能像昨天一样,帮我占卜一下能提升运气的东西吗?什么都行。我会照您占卜的结果去做的!” “能提升运气的东西?嗯——这样啊。昨天帮你占了幸运色……那今天就帮你占卜一下能提升运气的方位吧。这样可以吗?” “好的!拜托您了!” 舒普尔“嗯哼”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用庄重的动作将双手悬在水晶球上方,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占卜。 水晶球中,光影摇曳。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出来了。” 舒普尔话音刚落,帕内拉就探过身来。 “是哪个方位?” “呃,是这个方位。” 舒普尔说着,指了指左边。 “是……北边吗?” “嗯,对。北边就是能提升帕内拉运气的方位哦。” 听到这个,帕内拉猛地站了起来。她握紧双拳,一副兴奋的样子,像宣誓一般慷慨激昂地说道: “是北边对吧?我明白了!从今以后,我会注意朝着北边的!出门之后首先就朝北边走!虽然奶奶说不行,但我连枕头也要朝着北边放!!我一定要这么做!!” 这回轮到舒普尔傻眼了,他连忙安抚道: “诶?不,也不用做到那个地步……” “不,我要这么做!我相信舒普尔先生的占卜!!舒普尔先生的占卜真的太厉害了!!” 被她这么一说,舒普尔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脸颊。 帕内拉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于兴奋了,猛地回过神来,扶正了有些歪掉的眼镜,害羞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个……那我就先回去了。我是午休时间溜出来的。” 帕内拉吐了吐舌头,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付了钱,然后像是要说到做到似的,朝着北边走去。路上,她像昨天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回头,每次都鞠躬行礼。舒普尔轻声笑着,目送着她的背影。 等到帕内拉消失在人群中,舒普尔才猛然想到一件事。他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下来。 说起来,穆尔卡说过,奥尔巴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刚才看到帕内拉那充满幸福的笑容,他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舒普尔望向帕内拉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北方、为她指引好运的道路。他想起了帕内拉的笑容。她那不带一丝阴霾的笑容。他不想破坏那份纯真清澈的笑容。 但是。 正如穆尔卡所说,命运常常是任性妄为的。她的“命运之人”违背命运,喜欢上别人——这或许也是任性的命运的一种体现吧。 舒普尔沉闷地叹了口气,把视线转回前方。然后,他看到了正要从穆尔卡那里离开的奥尔巴的身影。 “!” 舒普尔慌忙从椅子上下来,想过马路。但和昨天一样,车流怎么也断不了。等他好不容易过了马路,奥尔巴已经不见了踪影。舒普尔问穆尔卡: “喂,穆尔卡。奥尔巴今天来干什么?” “嗯?啊,他给我带了这个。” 穆尔卡说着,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舒普尔认得那个盒子。那是他也非常喜欢的饼干的盒子。 “我一个人吃不完。舒普尔,一起吃吗?” “真的?!可以吗?!” “嗯,当然。” “太好了!!” 舒普尔欢呼起来。坐在穆尔卡对面的话,万一有客人来了会碍事。于是他今天坐到穆尔卡旁边,两眼放光地等着穆尔卡打开饼干盒。不一会儿,他接过饼干,大口大口地吃了三块,然后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喂。这饼干,你是怎么得来的?” “啊,他说是昨天那件事的谢礼。” “诶?怎么回事?” “你看,我不是跟你说过昨天给他提了建议吗?后来奥尔巴就照我说的,夸奖了他喜欢的女性佩戴的胸针。结果对方好像高兴得不得了。他说是为了感谢他能看到那位女性开心的笑容,就把这个送来了。” “哦——” 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类似的故事。舒普尔正歪着头回想,穆尔卡说道: “舒普尔,还有饼干呢。想吃多少吃多少。” “嗯!!” 舒普尔精神十足地应了一声,伸手去拿第四块饼干。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就被香甜的饼干俘获了心。舒普尔一边塞得满嘴都是饼干,一边对穆尔卡说: “不过,为了感谢建议,还特地送来饼干,奥尔巴真是个好人啊?” “是啊。是个好青年。不过,也挺有心机的。他趁乱,硬是跟我约好了采访的事。” “诶,你答应接受采访了?那不是很好吗!” 舒普尔兴奋地说,但穆尔卡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嘛,接受采访是件光荣的事……不过这些银饰品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要是太受欢迎,搞不好会供不应求呢——不过嘛,这次他也买了银饰品,我也不好拒绝。奥尔巴那小子,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穆尔卡说着苦笑起来。舒普尔觉得有些奇怪,问道: “诶?奥尔巴买了银饰品?可是穆尔卡,你不是说奥尔巴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戴首饰吗……” “嗯。所以他就买了一条尽量不起眼的、海豚形状的小项链。想着这种程度的话,她应该会愿意戴吧。” “海豚项链?” 舒普尔看向摆在布上的银饰品。在最显眼的位置,有一个空位,那里原本应该放着那条项链。但是—— “……喂,穆尔卡。” 舒普尔斜眼看着穆尔卡,语气带着几分责问: “昨天,你这里可没摆什么海豚项链吧?” “你记得还真清楚啊。” “我可是老主顾了嘛。” 舒普尔说道,穆尔卡嘴角一扬,毫无愧色地说: “哪里哪里,那件银饰品太朴素了,一直卖不出去。奥尔巴来的时候,碰巧放在显眼的地方,那小子就买下来了。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 舒普尔叹了口气。还是穆尔卡更有心机。 今天客人依然稀少。舒普尔和往常一样无聊得发慌。他把下巴搁在桌子上,呆呆地凝视着水晶球。水晶球里映出的自己的脸扭曲得有些滑稽,只要稍微动一下脑袋,就会拉长变形,怎么看都不会腻。 “舒普尔先生。” 突然有人叫他,舒普尔抬起头来。不知什么时候,帕内拉已经来到了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 “啊,帕内拉。你今天也来了?” 舒普尔说着,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帕内拉坐下来,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说道: “舒普尔先生的占卜真的好准啊!我吓了一跳!” 帕内拉难得这么大声说话,舒普尔有点不知所措,眨了眨眼睛。 “诶?那个……是有什么好事吗?” “嗯!啊,在说那件事之前,那个——” 帕内拉在旁边的纸袋里翻了一阵,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盒子。她把盒子递给舒普尔,笑着说: “那个,请您收下。这是我的一点谢礼。” 舒普尔吃了一惊,连连摇头。 “诶?!不用了。我已经收了占卜的费用了——” “请您收下。我,那个……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对,感动!我很感动!多亏了舒普尔先生的占卜,我才能这么幸福!我真的,高兴得不得了——求您了。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请您一定要收下!” 帕内拉低头鞠了一躬,又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舒普尔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接了过来。 “你都这么说了——” “啊,太好了!” 帕内拉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光彩。平时总是缺乏自信低着头的帕内拉,笑起来其实非常可爱。 “……那个,我能打开看看吗?” 舒普尔抬眼瞥了一下帕内拉,问道。其实他心里还挺好奇里面装着什么的。 “嗯,当然可以。” 听到帕内拉的回答,舒普尔撕开了包装纸。里面是——饼干。而且,和昨天奥尔巴送给穆尔卡的一模一样。真不愧是“命运之人”,连想法都一样。 舒普尔默不作声,帕内拉却慌了神: “诶,那个,莫非您不喜欢甜食?那个,对、对不起。我还以为您会喜欢点心之类的……” 听到帕内拉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舒普尔连忙摇头。 “没有的事。我很喜欢这种饼干。谢谢你!” “真的吗?太好了……” 帕内拉松了一口气。舒普尔问道: “帕内拉,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事?也跟我说说嘛。” 帕内拉脸上带着微微泛红的笑意,伸手摸向领口。她从里面拉出一条细细的链子,有点害羞地把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取了出来。 舒普尔看到那条项链,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确认般地开口道: “是海豚……吧。” “嗯,是海豚。” “是奥尔巴送的吗?” “嗯!是的!” 帕内拉有些羞涩,却又无比幸福地连连点头。她扎着的三股辫在胸前欢快地跳跃着。 “舒普尔先生的占卜真的好准。照着舒普尔先生的占卜去做,净是好事!我真的很幸福!” “………………” 舒普尔愣愣地看着帕内拉手里的项链,嘴角渐渐浮起笑意。过了一会儿,他捧着肚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诶?那个……是、是不是很不适合我?” 帕内拉似乎误会了什么,用非常不安的声音问道。舒普尔摇了摇头,笑着回答: “没有的事。非常适合你。我只是自己在吃惊。我的占卜还真是准啊。” 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愧是占卜出“命运之人”的结果。帕内拉和奥尔巴,其实是互相喜欢着对方的。虽然两个人都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在各种尝试摸索,但这副模样既让人感到欣慰,又让人觉得十分美好。 听到舒普尔说很适合自己,帕内拉似乎放心了,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往常一样微微低着头,怯生生地向舒普尔问道: “那个,所以呢,我觉得必须得给奥尔巴先生回礼才行。所以想让舒普尔先生帮我占卜一下,送什么东西比较好……” “嗯,好啊。我来帮你占。” 舒普尔痛快地答应了,将手悬在水晶球上方。帕内拉探过身来,她的脸小小的映在水晶球里。那张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和犹豫,对舒普尔的占卜寄予了完全的信任。 看到帕内拉的这个表情,舒普尔突然停了下来。 舒普尔知道。 他知道她现在这样的表情。 自从当了占卜师以来,他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对占卜的过度依赖。过度的期待—— 如果帮她占卜了,她大概就能得救了吧。告诉她结果,她的不安就会像雾一样散开。她会带着礼物去他那里。而他也会立刻收下。而且,还会带着灿烂的笑容。 就算不占卜也一目了然。毕竟,那是喜欢的人送的礼物。不管收到什么都会高兴的。但是,帕内拉大概不会这么想吧。她一定会觉得,这都是托了占卜的福。然后,她还会继续依赖占卜。 为了获得幸福。 为了驱散无法消除的不安。 连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开始依靠占卜。 ——该选什么,不占卜也一目了然。 舒普尔是占卜师。 帕内拉是他的顾客。 很简单的事。 很单纯的事。 把一切都交给占卜——那种事,是不对的。 舒普尔轻轻放下了悬在水晶球上方的双手。帕内拉似乎察觉到他与往常不同,从镜片后面投来不安的目光。 舒普尔开口说道: “——对不起,帕内拉。我还是不能帮你占。” “诶?!为、为什么!” 帕内拉像被遗弃的小猫一样,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舒普尔。舒普尔像教导她一般,静静地说道: “帕内拉。占卜啊,不过是给人创造获得幸福契机的工具而已。身为占卜师的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奇怪……但占卜,只是一种咒语。一种为了获得幸福的咒语。我的咒语生效了,有人获得了幸福,我当然很高兴。但如果那个人的幸福仅仅是因为我的咒语——那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 帕内拉神情严肃地听着舒普尔的话。舒普尔停顿了一下,好让这些话渗透进她的意识。 过了一会儿,帕内拉用寂寞而脆弱的眼神回望着舒普尔,开口说道: “……我明白舒普尔先生想说的话。那个,我想我明白。但是,我很不安。如果不再依赖占卜,我怕奥尔巴先生会不会就不再理会我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我——” 话音未落,帕内拉就用双手捂住脸,当场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舒普尔吃了一惊,连忙说道: “帕内拉,别哭了!没关系的!就算不依赖占卜,也一定会顺利的!而且,伟大的诗人不是也说过吗?‘爱,是你的勇气’。帕内拉也不要依赖占卜,要拿出更多的勇气才行!” 但是帕内拉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啜泣着。舒普尔束手无策。路边来往行人的目光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舒普尔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那这样吧?礼物的话,由帕内拉亲自挑选,肯定更能传达你的心意,所以我不帮你占卜送什么好——但是,我可以帮你占卜其他一件事,就一件。这样可以吗?” 帕内拉用哭红的眼睛瞥了舒普尔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次是特别的哦?那个,我也不是说让你别再来了,但是占卜最好一周一次,不要太依赖了,知道吗?” 帕内拉点了点头。 “那,我帮你占点别的。要开始了哦?” 帕内拉点了点头,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那个,对不起。拜托您了。”舒普尔叹了口气。 占卜师这行,也不容易。 舒普尔知道奥尔巴要来采访的时间,于是决定去穆尔卡那里观摩。因为刚才在接待新客人,他稍微晚了一点,但还是抱着水晶球穿过了马路。 等舒普尔到达马路对面的时候,采访已经开始了。 奥尔巴手里拿着记事本,正在向穆尔卡提问。比如客人大多是什么年龄段,对于被称为“招来幸福的银饰”有什么看法等等。穆尔卡对这些问题对答如流。舒普尔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采访现场,有点羡慕穆尔卡。 采访结束后,穆尔卡注意到了在稍远处观摩的舒普尔,招呼道: “舒普尔,别站在那里,过来这边。” 舒普尔依言走到穆尔卡身边。收拾好采访用具的奥尔巴看到他手里的水晶球,饶有兴趣地问道: “穆尔卡先生,这位是?” “啊,说起来你们还是第一次见面。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在马路对面摆摊的占卜师,舒普尔。这位是——嘛,既然采访的事我都说了,你应该也知道——报社记者奥尔巴。” 奥尔巴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主动伸出手来。舒普尔单手抱住水晶球,用另一只小手和他握了握。 “初次见面,您好。我听说这附近有位技术很好的占卜师,原来是舒普尔先生。请多关照。” 舒普尔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精神饱满地打招呼道:“奥尔巴,请多关照!” 穆尔卡看了看舒普尔手里的水晶球,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说道: “对了。奥尔巴,不如顺便让舒普尔帮你占卜一下吧?” “诶?” 奥尔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舒普尔向穆尔卡使了个眼色,然后微微一笑。 其实,他一开始就是带着水晶球过来,打算给奥尔巴占卜的。如果让他知道他和帕内拉的缘分是天作之合,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会更进一步。这样一来,帕内拉的不安也能消除了。而且,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自己的占卜也能被采访到。上了报纸,客人也会增多吧。这里就该学习穆尔卡的狡猾,争取一箭双雕。占卜师这行,也不容易。 “不,不过……可以吗?” 奥尔巴一开始似乎还有些发愣,但看起来也确实感兴趣。他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舒普尔问道。 “嗯,可以!特别服务,免费帮你占!奥尔巴,你想占什么?要不要占卜一下缘分?” 穆尔卡也在一旁附和: “这主意不错。奥尔巴,我看你最近烦恼不少,不如占卜一下你和那位姑娘的缘分怎么样?” “什……穆、穆尔卡先生!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奥尔巴狼狈地说了一句,然后清了清嗓子,转向舒普尔。 “那个……既然难得有机会,能帮我占卜一下工作运吗?” 听他这么说,舒普尔慌忙问道: “诶?那个,不占卜恋爱运什么的吗?你不是有在意的人吗?” 奥尔巴大概是为了掩饰害羞,“啊哈哈”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不,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但关于她的事,我不想依赖占卜。啊,不,我不是说不相信占卜什么的。只是,那个——你看。伟大的诗人不是也说过吗?‘爱,是你的勇气’。我和她的关系,我想靠自己的力量鼓起勇气去推进。” 说完,奥尔巴又“啊哈哈”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啊,好像有点肉麻。抱歉。” 穆尔卡有些惊讶地微微挑了挑眉,但随即轻轻一笑,悠然自得地拍了拍手。 “不不,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棒。真让我吃惊。明明几天前还哭丧着脸来找我商量恋爱的事……看来进展得很顺利嘛。我就放心了。” “所以说了,请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奥尔巴微微红着脸说道。 ——嗯。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 就算舒普尔他们不多管闲事,帕内拉和奥尔巴也一定能顺利走下去吧。比占卜更可靠的预感,为舒普尔带来了温柔的笑容。 舒普尔用明朗的声音说道: “嗯,我明白了!那我就帮你占卜奥尔巴的工作运吧!” 舒普尔让穆尔卡稍微整理了一下摆放银饰的布料,腾出一块空地,把水晶球放了上去。在穆尔卡和奥尔巴的注视下,舒普尔开始了占卜。水晶球的中心,静静地升起了摇曳的光影。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出来了。” 舒普尔话音刚落,穆尔卡和奥尔巴就探过身来。舒普尔脸上焕发出光彩,宣布了占卜结果: “太厉害了!奥尔巴,近期你的工作上会有重大转机!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事业一定会取得巨大成功!” “真的吗?那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在露出灿烂笑容的奥尔巴身旁,穆尔卡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他“啪”地拍了拍奥尔巴的后背。 “这不是很好吗!等你出人头地了,就可以挺起胸膛去向帕内拉表白了吧?” 奥尔巴被呛得咳了几声,红着脸说道: “所、所以说,请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舒普尔笑了。 穆尔卡也笑了。 只有奥尔巴一脸苦涩。 风吹过。 夕阳探出头来。 明天一定也是个好天气。 “——舒普尔,你最近每天都跑来玩啊。” “因为我闲嘛。而且帕内拉最近也完全不来了……” “喂喂。不是你说的让她别来了吗?” 面对一脸无奈的穆尔卡,舒普尔苦着脸回答道: “话是这么说……但我又没说让她别来玩啊?偶尔来露个面也好嘛。” 距离帕内拉最后一次来,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舒普尔的占卜摊依旧门可罗雀,他闲得发慌。 穆尔卡耸了耸肩。 “哎呀呀。舒普尔,你要是这么闲,不如在我旁边摆摊占卜?我这边年轻人多,说不定会对占卜感兴趣哦?” 这个诱人的提议让舒普尔一瞬间差点心动,但他立刻用力摇了摇头,把脸别了过去。 “不行。我作为占卜师也是有自尊心的!我才不要为了蹭穆尔卡的客人而摆在你旁边呢!就算不这么做,总有一天我也会让客人排起长队,让你后悔莫及的!” “哦,那我可期待着呢。” 穆尔卡说着,咧嘴一笑。 “——穆尔卡先生。”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叫了一声。舒普尔和穆尔卡转头望去,只见奥尔巴正拖着一个大大的旅行箱站在那里。 “啊,奥尔巴。你好!” 舒普尔精神饱满地打了声招呼,但奥尔巴只是带着有些勉强的微笑回应道:“你好。” “怎么了,奥尔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而且,这么大件行李……是要去哪里旅行吗?” 面对穆尔卡的询问,奥尔巴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 “其实……我今天是来向两位告别的。” “!?” 舒普尔和穆尔卡同时对视了一眼。穆尔卡率先转向奥尔巴,急切地问道: “告别……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尔巴平静地说道: “其实,我要搬到别的城市去了。” “搬家?这也太突然了吧。为什么?” “是这样的……有一位大型出版社的总编,前几天读了我的报道。他说我文章写得不错,问我要不要去他们的出版社工作。” “真的吗?那不是很好吗!这就是所谓的挖角吧!” 穆尔卡兴奋地说道。舒普尔也跟着拍手叫好:“好厉害好厉害!”但其实他并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奥尔巴笑了笑说: “不,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那位总编好像和我们社长也有交情,这种事似乎偶尔会发生。上司还说‘与其说是挖角,不如说是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要比以前更努力!’之类的,临别前还训了我一顿才放我走。……总之,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就要去那家出版社所在的奥努姆城了。” 听完奥尔巴的解释,穆尔卡了然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唉,总觉得有点寂寞呢。奥尔巴,到了那边也要加油啊。” “好的。穆尔卡先生也多保重。还有,舒普尔先生。” 奥尔巴转向舒普尔,带着惊叹的神情说道: “舒普尔先生的占卜,真的很准啊。这就是舒普尔先生所说的‘工作上的重大转机’吧?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像占卜的那样大获成功……但为了能实现,我也会全力以赴的。谢谢您。” 舒普尔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挺起胸膛,鼓励道:“嗯,加油哦!”不过,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奥尔巴: “喂,奥尔巴。说起来,帕内拉你打算怎么办?” “诶?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啊,穆尔卡先生。是您多嘴了吧?” 奥尔巴苦笑着说道,但他的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明明工作上遇到了大好机会,他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果然还是在担心帕内拉的事吧。 舒普尔和穆尔卡等待着奥尔巴的下文。然而,奥尔巴说出口的话,却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帕内拉的事,已经无所谓了。已经结束了。” “!?”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奥尔巴的脸。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带着无奈和认命的淡淡笑容。 “喂,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连心意都没向她表明就放弃了吧?” 穆尔卡咄咄逼人地质问道。奥尔巴依然保持着那抹平静的微笑,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这份心意无论如何都想让她知道,所以我昨天向她告白了。我没有告诉她我要去奥努姆的事,但我想,如果能得到肯定的答复,将来有一天能一起在奥努姆生活。但是……” 奥尔巴耷拉着眉梢,“啊哈”地笑了一声,落寞地说道: “……我被干脆地拒绝了。她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诶诶?!” 舒普尔惊呼出声。穆尔卡也皱起眉头,向舒普尔投来“这是怎么回事?”的目光。但舒普尔也一头雾水。帕内拉明明那么仰慕奥尔巴的…… “——所以,她的事已经无所谓了。我和她,是没有缘分的。……啊,已经这个时间了。我还要赶火车,就先走了。” 奥尔巴看了看手表,正要离开,舒普尔急忙说道: “等、等一下!奥尔巴,你不能把出发推迟到明天吗?!” 占卜结果显示,他们是“命运之人”。帕内拉也一直都喜欢着奥尔巴。不问清楚她的真实想法,就让两个人分开,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绝不能让它发生。 奥尔巴为难地说: “推迟到明天……吗?那有点困难。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今天之内必须出发……” “那、那你能不能坐晚一点的班次?傍晚的班次来得及吗?” “诶?嗯。那倒是可以……不过,为什么呢?” 面对奥尔巴疑惑的表情,舒普尔一时语塞。他本想告诉他帕内拉来找他商量过的事,但在不清楚帕内拉现在的心意之前,他不能说。就在舒普尔支支吾吾的时候,穆尔卡像是帮忙解围般说道: “是占卜结果这么说的吧?对吧,舒普尔?” 舒普尔猛地回过神,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样!占卜结果是这么说的!” “占卜?什么时候占的……” “别问了,照舒普尔说的做就是了。你知道舒普尔作为占卜师的本事吧?” 穆尔卡用稍强的语气说道,奥尔巴虽然还是一脸不解,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舒普尔先生的占卜确实很准,既然是占卜结果这么说,那我就坐傍晚的火车吧。” 舒普尔和穆尔卡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既然还有点时间,我去跟熟人告个别。穆尔卡先生,舒普尔先生,多谢二位一直以来的照顾。请多保重。” “嗯。你也要好好的。” “好的。” 奥尔巴拿起行李,迈开了脚步。他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算是致意,然后就离开了。 穆尔卡望着奥尔巴消失的方向,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走了啊。” “嗯。走了呢。”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舒普尔?”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找帕内拉。” 舒普尔毫不犹豫地断言道。他要直接去见帕内拉,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最好。那么,帕内拉在哪里工作?” “什么?!” 舒普尔惊得叫出了声,随即偷偷抬眼打量穆尔卡。穆尔卡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舒普尔,开口说道: “喂喂。你不知道吗?” “对、对不起。穆尔卡你没听奥尔巴说吗?” “她说了在附近的咖啡店工作,可没说店名啊?” 听到这话,舒普尔越发焦急起来。 “怎、怎么办啊穆尔卡?” “冷静点。他已经走远了,能不能抓到还不好说,但我去跟着奥尔巴,想办法套出店名。舒普尔,你就在这一带把附近的咖啡店彻底搜查一遍。要是抓不到奥尔巴,我们就得自己去找帕内拉了。总之,一小时后在这里集合。没问题吧?” 舒普尔点了点头,就在这时—— “——舒普尔先生?” 突然有人叫他,舒普尔回头一看,只见一直在寻找的帕内拉就站在那里。 “啊,果然是舒普尔先生。太好了。我正打算去你那儿呢。” “帕内拉!太好了!我也在找你啊!!” 帕内拉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奥尔巴先生的事,已经过去了。都结束了。” 帕内拉跟奥尔巴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舒普尔瞪大了眼睛,急切地追问: “为什么?为什么啊?帕内拉不是喜欢奥尔巴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难道,你有了别喜欢的人?” 帕内拉拼命摇头。 “没、没有那种事!我……我最喜欢奥尔巴先生了。真的。这份心意不会变的。” 她微微低着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这模样还是平时那个害羞的她,完全看不出一丝说谎的迹象。 “那、那你为什么拒绝他!?” 被这么一问,帕内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怎、怎么会知道的!?” ——糟了。 舒普尔慌忙捂住嘴,但显然已经晚了。帕内拉 “诶?诶?怎么会?怎么会知道的!?” 她双手捂着脸颊,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 穆尔卡轻笑一声,开口说道: “帕内拉小姐。你知道人们把接连发生的幸运巧合称作什么吗?” 面对初次见面的穆尔卡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帕内拉有些不知所措,但过了一会儿,她怯生生地回答: “那个……是……‘奇迹’吗?” 然而穆尔卡摇了摇头。 “不不。奇迹是人们期盼发生的东西。把意想不到的偶然重叠在一起,人们称之为——‘命运’。” 说着,穆尔卡温柔地笑了。 帕内拉不明白穆尔卡话里的意思,露出困惑的表情。舒普尔笑着对她说: “呐帕内拉。你提升运势的方位,还记得吗?” “诶?记、记得。是北边对吧?” “嗯,对!顺便问一下,奥努姆是在哪个方向的城镇?” “嗯……奥努姆是……——啊!是北边!!” 帕内拉想起来了,脸上顿时绽放出光彩。 舒普尔用轻快的声音说道: “没错!就在能给你带来好运的方位上!所以,帕内拉——不用担心也没关系哦?在北方的城镇奥努姆,你也一定能获得幸福的!” 被舒普尔的话鼓舞,帕内拉露出了动人的微笑。 “是呢。是啊。我会在奥努姆努力的。一定会变得幸福。……那个,舒普尔先生。一直以来谢谢你。请多保重。” 帕内拉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帕内拉也要注意身体哦?别着凉了。啊,还有……占卜结果显示,如果你今天出发的话,坐傍晚的火车比较好。一定会发生幸福的事情的。” 帕内拉抬起头,慌张地说道: “诶?是、是这样吗?大事不好!那我得赶紧去准备了!那个,真的非常感谢您。谢谢您!” 帕内拉又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她也对穆尔卡低头致谢,然后急忙转身离去。看来她是打算坐傍晚的火车走了。 看着帕内拉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舒普尔像是确认般喊了一声: “喂帕内拉!之前给你占的幸运数字,你还记得吧!?” 那是原本打算用来占卜送给奥尔巴的礼物的数字,结果却占给了帕内拉。帕内拉回过头,舒普尔斩钉截铁地对她说: “那,你选好火车上坐哪个座位了吗!?” 面对这个问题,帕内拉立刻回答: “嗯!我坐3号车厢的3号座位!3是我的幸运数字!所以……一定会发生好事的对吧,舒普尔先生!!” “嗯!!绝对、绝对会发生好事的!!我的占卜很准的!!” 舒普尔得意地挺起胸膛。帕内拉露出笑容,低头鞠了一躬,便急忙跑开了。她身后的三股辫一蹦一跳的。 舒普尔的占卜很准。 如果要坐火车,就选一路向北行驶的。 被夕阳染成幸运色的天空,会温柔地为你送行。 无视众多空位,目标直指3号车厢的3号座位。 在那里,你会不由自主地大声喊出来。 你所指的方向,那个人正是—— “命运之人” “——下一位。” 舒普尔对排队等候的客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将手悬在水晶球上方。 最近不知为何变得非常忙碌。明明直到前几天还门可罗雀,却急剧增加了许多客人。舒普尔一边占卜,一边朝街对面瞥去。穆尔卡那边也是客人爆满。穆尔卡制作的银饰以前就很受欢迎,但像今天这样挤满客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下一位。” 舒普尔催促着下一位客人——然后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 排在队首的,是一位头上戴着巨大蝴蝶结的女性。舒普尔认得这位客人。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在帕内拉第一次以客人身份来之前,那个对着舒普尔大骂“你这个骗子占卜师!”然后扬长而去的人,就是她。 难道又要挨骂了吗?舒普尔害怕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蝴蝶结女士。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杂志“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大概是让他看杂志里的文章吧,那一页正好翻开着。 舒普尔一边留意着蝴蝶结女士,一边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到杂志上。然后,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翻开的那一页,印着某场婚礼的照片。照片里,新郎在教堂外被人撒着米粒,显得有些紧张;新娘则害羞地低着头。这两个人他认得。是帕内拉和奥尔巴。 舒普尔探出身子,目光扫过照片旁边刊登的文章。文章似乎出自奥尔巴之手。标题写着“命运之人”。 文章里写道,他们之所以能够重逢,多亏了一位银匠和一位占卜师。并且,穆尔卡的银饰被称为“招来幸福的银饰”,舒普尔的占卜被称为“牵起缘分的占卜”,分别被做了专题报道。 读了这篇文章,舒普尔终于恍然大悟。难怪最近客人莫名其妙地多了,原来是读了这篇文章的人蜂拥而至。 舒普尔再一次看向杂志上那张婚礼的照片。帕内拉和奥尔巴看起来非常幸福。他们未来的日子里,一定充满了溢出来的幸福。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他们是“命运之人”嘛…… 正当舒普尔沉浸在幸福的氛围中,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时,那位拿着杂志的女客人开口了。 “能被杂志报道的占卜师,一定很准吧?” 舒普尔吓了一跳。对啊。完全把眼前的客人给忘了。舒普尔一边观察她的脸色,一边小声回答: “是、是啊。我想我还是挺准的……” 然而她立刻说道: “但是,俗话说‘猴子也会从树上摔下来’,偶尔也会有失误吧?” “——诶?” 舒普尔正歪着头表示不解,她却态度高傲地明确说道: “之前的占卜,一定是搞错了吧?再帮我占一次。这次可别失败了哦?” 舒普尔眨了眨眼。 擅自断定前些天的占卜是失败的,这太失礼了。不过偶尔也会遇到这种客人,非要听到自己满意的占卜才肯罢休。 舒普尔很为难,视线飘向马路对面正在忙活的穆尔卡。正好和穆尔卡四目相对。穆尔卡微微皱眉,似乎在问“怎么了?”但随即看到了舒普尔面前那位戴着巨大蝴蝶结的客人,嘴角一扬。他轻轻一笑,向舒普尔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自己搞定吧”。 (真是不顾及别人的心情……) 舒普尔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眼前的女客人说: “……嗯,知道了。再帮你占一次。” “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 “那,还是和上次一样……帮你占和穆尔卡的缘分,可以吗?” 女客人微微红了红脸颊,点了点头。 “嗯,是的。他长得又帅。而且,能制作出‘招来幸福的银饰’,简直太棒了。总感觉像是命运一般。” 舒普尔不动声色地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悬在水晶球上,开始了占卜。 水晶球中,光影摇曳。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 “怎么了?算出什么了?” 女客人双手交叠在胸前,两眼放光地问道。舒普尔头疼地皱起眉头,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再稍微等一下。我现在要占卜一下,能不能说实话。” “——诶?” “没、没什么。我们继续。” 舒普尔慌忙掩饰过去,再次开始占卜。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当占卜师,可真不容易啊。 “太厉害了!爷爷以前竟然是占卜师!!” 阿罗瓦兴奋地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就在这时,妈妈从田里干活回来了。 “哎呀,阿罗瓦。怎么了?这么兴奋。” “啊,妈妈您回来了!呐呐,听我说。爷爷以前可是个非常准的占卜师哦!” “诶?爸爸是占卜师?” 妈妈一脸第一次听说,歪着头表示疑惑。 阿罗瓦激动地继续说道: “啊,对了!妈妈,您还没占卜完吧?也让爷爷给您占一下嘛!真的很准的!!” “……这……” 爷爷虽然惊得说不出话来,但妈妈却来了兴致,露出微笑。 “哎呀,那就让爷爷帮我占一下吧。可以吗?” “爷爷,接下来是我对吧?” 爷爷茫然地四处张望,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从舒普尔手中接过水晶,放在桌上。爷爷坐到椅子上,像阿罗瓦刚才那样,在占卜前向妈妈发问。 “啊——……你现在几岁了?” 妈妈微微歪了歪头,笑着回答。 “十九岁。” 这一次,连阿罗瓦都觉得有些可疑,惊呼道:“咦?”爷爷微微动了动眉毛,隐去了眼角的皱纹,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将手悬在水晶上。那模样看起来相当专业。舒普尔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占卜结果。妈妈和阿罗瓦也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晶。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终于,爷爷放下了悬在水晶上的手。妈妈迫不及待地凑上前问道: “算出什么了?” 爷爷干咳了一声,嘿嘿一笑说道: “……先等等。我现在要占卜一下,该不该说实话。” 舒普尔重重地叹了口气。 “妈妈真可怜。” 阿罗瓦也遗憾地摇了摇头。 “妈妈,要打起精神来哦?” 只有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妈妈,露出困惑的表情。 “诶?什么?什么意思?” 舒普尔他们回去之后,爷爷走到宝箱前,开始在里面翻找。 爷爷最终从宝箱深处拿出了某样东西。那是一个异国生物“龙”的摆件。爷爷把它放在桌上。那蜿蜒盘绕的身体顶端有一个凹陷。爷爷把水晶放在了那个凹陷处。水晶完美地嵌了进去。其实这颗水晶,本就是龙形摆件的一部分。 “……占卜用的水晶啊。老太婆也挺喜欢占卜的。要是当时这么说,就不用特意把它藏在宝箱里了。” 奶奶也喜欢占卜。但是,她非常讨厌长条状的生物——也就是蛇之类的东西。这个龙形摆件是她在骨董店的橱窗前一见钟情买下的,但想在家里挂起来的时候,却被奶奶强烈反对了。 明明不是蛇。 明明很帅气。 明明很贵…… 这可是真水晶。如果说是“水晶占卜道具”而不是“龙的摆件”,奶奶或许就同意放在家里了。唉,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 爷爷松了口气,看向水晶。透过水晶,他看到了沙发上放着的那本书。是阿罗瓦拿来的那本占卜书。看来她忘记拿回去了。 “占卜啊……” 爷爷拿起那本书,漫不经心地翻动着。在不相信占卜的爷爷看来,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这种东西如此着迷。就像舒普尔给他编的故事一样,在外面的世界里,经常能看到在路边摆摊用水晶占卜的人。但在爷爷眼里,他们不过是在胡说八道,为了讨好客人或者吓唬他们。 一边这么想着,爷爷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着占卜书,翻到了关于水晶占卜的页面。上面甚至还详细记载了“简易水晶占卜法”的步骤。 “……哼。” 爷爷嗤笑一声,把那一页掀开着放在桌上。他坐回椅子上,一边看着书上的步骤,一边将手悬在龙形摆件上的水晶上。他一副毫无热情的模样,照着书本上的方法开始占卜。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幽幽~离离。幽幽 离离。 “………………哦!?” ──────────────────────── 间章 如果被蜘蛛网困住了的话 就叫我来吧 不管是什么样的谜题 我都会立刻帮你解开的 舒普尔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 “帕罗斯”是古语里的“新芽”,用来形容生命的气息连绵不断地抽枝展叶、彼此相连的样子。 帕罗斯是被群山四面围住的小小村落。它与外界几乎没什么接点,唯独这里像是脱离了世界的齿轮,连时间都只悠悠然地、慢慢然地往前走。 算得上唯一贸易品的,是只有帕罗斯才采得到的“奇可果”——碾碎了溶进热水里,是对咳嗽灵到让人吃惊的药;香气又好,在外头甚至被当香水般珍重。奇可果流进都城,给帕罗斯带回大笔财富。 阿罗瓦和舒普尔第一次遇上,那到底是哪年的事了?只记得自己比现在还小一圈,细节都模糊了。唯有爸爸说的那句——“你要跟舒普尔君好好玩哦?”——不知为何,至今还清清楚楚留在耳边。 同龄,家又近,阿罗瓦很快就跟舒普尔成了朋友,整天腻在一起玩。 ……只不过,阿罗瓦多少有点不满。 因为舒普尔太“稳”了:不大嚷大笑,总安安静静的。在阿罗瓦这种习惯抢主导权的孩子看来,这点尤其不顺眼。就连舒普尔比自己先认字,也让她心里酸酸的——那些阿罗瓦压根看不懂的书,舒普尔却能眼睛发亮地读下去;那副鲜活开心的脸,偏偏在她面前几乎不怎么露出来。 ——要不……我跟别的孩子玩算了? 她也不是没动过这念头。可附近能一起玩的,翻来覆去也只有捣蛋鬼莫鲁那帮人。偶尔跟他们混一阵子倒是能玩,但说不上开心。 所以到头来,阿罗瓦还是总和舒普尔在一起—— “那妈妈去田里啦。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可别给爷爷添麻烦。” “嗯——走好。” 舒普尔目送妈妈快步走向田间,下一秒就小跑到爷爷的宝箱边。 爷爷还窝在摇椅里,慢悠悠地抽着烟斗。不见阿罗瓦的影子——这时间点她没来,多半是被她爸逮住,正被迫在家帮忙干活吧。 舒普尔在箱里翻翻掏掏,指尖忽然碰到一样东西,把它拽了出来: 一支几乎没用过的、弯柄烟斗。 “爷爷,这支烟斗是什么呀?不用的吗?” 舒普尔举着烟斗问。爷爷眼皮微抬,跟着走到舒普尔身边坐下。 “噢,那支啊……真怀念哪。” 爷爷正要从舒普尔手里接过去—— 咚、咚,门上传来敲门声。 不等应答,门先开了:是阿罗瓦。她一看到舒普尔他们俩守在宝箱旁,就慌忙地问: “舒普尔,你已经开始讲故事了?” “没呢,正要开始。” “真、真的?那就好……” 阿罗瓦蹲到舒普尔旁边,眼睛却先亮起来盯住烟斗: “呐呐,今天要讲什么故事?——等等,这支烟斗是爷爷的宝贝?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她把烟斗举到眼前,换个角度又换个角度地端详。 爷爷望着她那样子,像有点佩服,开口说: “阿罗瓦啊,今天倒是好好把家里活干完了嘛。行啊,了不起。除草跪久了腰该酸了——我去给你们倒杯茶?” 阿罗瓦还盯着烟斗,随口答: “嗯,喉咙都要冒烟了。谢谢爷爷——”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抬头直盯住爷爷:“……爷爷,你怎么知道我是去除草的?我一句都没提啊?” 爷爷“嗯?”地挑眉,理所当然地说: “简单得很。看——你裙子下摆。” 舒普尔和阿罗瓦同时顺着他指的地方看:阿罗瓦裙摆上沾着一小片泥痕。 “这长度裙子会沾泥,就说明你长时间蹲在地上不起来;一想就知道多半在除草。还有——那只手。” 爷爷又指阿罗瓦握烟斗的手: “指甲缝里发黑吧?拔草时泥土卡进去的。以你喜欢花花草草来说,也可能是在哪片花田摘花来着——可阿罗瓦你爱干净,真只是摘花的话,早就会适可而止,把手洗干净、脏衣服也换掉了再跑来。手没洗干净、衣服也没换,是因为急着赶来听舒普尔讲故事;而会急到这地步,理由也只有一个——要等你爸爸点头的‘除草任务’做完,你才被放行出门。 ——急着想来,喉咙当然干。等着啊,茶拿来。” 爷爷往厨房走的背影一走,阿罗瓦“啪嗒”一声差点把烟斗掉地上。 舒普尔捡起来,就着光又端详了一下烟斗——试着衔在嘴里,太大、也略重。 等爷爷从厨房回来的脚步声落到视野边缘,舒普尔把故事从嘴里纺出来: “这支啊——” 爷爷到底走过什么样的人生,他不知道。藏着什么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可是——能想象。讲得出来。 舒普尔讲起来。把自己当主角,替爷爷去活。 对。 这是爷爷当年还是“名侦探”时的故事——。 ──────────────────────── 第二话 消失的金币 清晨,壁炉里刚添上的柴火正缓缓地提升着室温。舒普尔坐在佩哈尔街老巢房间的扶手椅上,嘴里叼着卡拉巴什弯烟斗。烟斗对他来说太大了,此刻却正上下微微晃动——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壁炉对面的椅子上,穆尔卡正展开《泰晤士报》,专注地读着上面的文章。 “嗯——” 嘴里上下晃动的烟斗忽然停住了。察觉到这一变化,穆尔卡从报纸上抬起头来。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舒普尔又“嗯”了一声,看向穆尔卡,得意地挺起胸膛说道: “穆尔卡君,谜题已经全部解开了。” “是吗?那太好了。那么,这次案件的凶手究竟是谁?” 舒普尔从扶手椅上轻盈地跳下来,一手扶着嘴里的烟斗,得意扬扬地走向木制圆桌。 “别急嘛,穆尔卡君。真相又不会逃走。在那之前,先歇口气吧。”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泡起红茶来。他正要往红茶里加一勺果酱,但果酱瓶的盖子怎么也拧不开。舒普尔取下叼在嘴里的烟斗,将较细的一端插入瓶盖的缝隙,像撬棍一样啪地撬开了。其实舒普尔并不抽烟,但这东西在这种时候很方便,所以他从不离手。 舒普尔重新叼上烟斗,端着红茶杯,故作姿态地问道: “穆尔卡君,这次的案件也真是简单至极。真相嘛,等后天去委托人家的时候再说吧……这世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件?” 穆尔卡看了眼报纸,答道: “本来想说‘天下太平无事’——但看来并非如此。要说大事件的话,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盗窃团伙又出现了。据说这次是从中央美术馆盗走了几十件美术品。怎么样,舒普尔?作为名侦探,你是不是很在意?”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了晃,摇了摇头。 “不不,穆尔卡君。大事件往往都很单纯。反而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件里,才隐藏着复杂离奇的谜团。盗窃案的负责人……我记得是梅阿露露德警部吧?她很优秀,经过扎实的调查,迟早会把盗窃团伙抓住的。我更希望遇到一些更复杂、更有趣的谜题来较量一番。” “小事件啊……啊,这里还有一条。领主之子伊霍普的婚礼上,新娘失踪了。说起伊霍普,他上一次结婚时新娘就被别的男人抢走了吧。世上还真有运气这么差的人。据说找到新娘的人,能得到一百万帕尔的赏金。” “哦!这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案件。有机会的话,我真想调查一下。” 舒普尔把烟斗从嘴边拿开,喝了一口红茶。但马上就叫了起来:“好烫!”他苦着脸停下了喝茶的动作,耷拉着眉毛,呼呼地吹着气想把红茶吹凉。他不太能喝太烫的茶。 呼呼—— 呼呼—— 噗————————— 舒普尔正吹着气,门口突然响起了门铃声。 “……好像有人来了。” 穆尔卡说道,舒普尔点了点头。 “嗯,看来是的。我不记得约过谁,应该是新的委托人吧?” 穆尔卡从椅子上站起身,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他留着漂亮的胡子,圆眼镜后面的小眼睛正焦急地滴溜溜转动着。看起来事情相当紧急,他正用手帕不停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男子打量了一下舒普尔和穆尔卡,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开口道: “哦哦!您就是传闻中的名侦探舒普尔先生吧!求求您,请救救我吧!!” 男子说着——双手紧紧抓住了穆尔卡的手。 “——是我?” “是的,没错!啊啊,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一表人才!您一定能拯救我的困境!!” 看着独自激动的男子,舒普尔放下手中的红茶,愤然说道: “喂!舒普尔是我才对!穆尔卡君是我的助手!!” “……诶?” 男子似乎大为震惊,瞪圆了眼睛来回看着舒普尔和穆尔卡。他用眼神向穆尔卡求证:“是真的吗?”穆尔卡点了点头,肯定了舒普尔的话。 男子尴尬地从穆尔卡手上松开手,转向舒普尔。 “啊,失礼了。原来您才是舒普尔名侦探。哎呀,果然名不虚传……” 男子拼命搜寻着赞美之词,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穿着宽松衣服的舒普尔——最后说道: “您、您的烟斗真不错。” 男子自称约翰逊。约翰逊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舒普尔和穆尔卡则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仿佛要将冬天的脚步声尽量驱远。 “——那么,您有什么事?” 舒普尔上下晃动着烟斗,恢复了故作老练的口吻问道。约翰逊啊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舒普尔先生。我在港口附近的街角经营一家小当铺。虽然经济不景气,店铺经营得不甚理想,但一直以来我都老老实实、勤俭度日。然而……啊啊,真是岂有此理!就在刚才,我店里的东西被盗了!求您了,舒普尔先生。我一定会备上厚礼,请您务必利用您的智慧,帮我抓住那个小偷!!” “盗窃案啊……这种情况,求助警察不是更好吗?” 穆尔卡从旁插话,约翰逊立刻摇了摇头。 “警察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尤其是现在,他们正忙着对付那个盗窃团伙,根本不会认真理会我的案子。而且……被盗的物品,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在今天之内找回来。” “今天之内?约翰逊先生,这未免也太——” 穆尔卡的话被约翰逊用强硬的口吻打断了: “我知道这很勉强!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今天之内找回来!能拜托这件事的,只有名侦探舒普尔先生了。求求您了,舒普尔先生!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约翰逊双手紧握在膝盖上,唾沫横飞地恳求着。他那拼命的样子透着一股迫切的劲头,不难想象被盗的一定是非常贵重的东西。 舒普尔“嗯嗯”地低语了几句,然后问道: “原来如此。事情我明白了。那么,被盗的物品是什么?” “是、是的。被盗的物品是……” 说到这里,约翰逊有些不情愿地移开了视线,但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 “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 舒普尔和穆尔卡同时重复道。穆尔卡像是泄了气一般靠在椅背上,而舒普尔反而饶有兴致地探过身去。 在这个国家的最南端,有一座名为米杰尔的城市。那是一座人口不足三万的小城市,但大约二十年前,那里发现了令全世界考古学家赞叹不已的巨大遗迹群。而在遗迹群的中央,曾经被认为是神殿的地方,出土了米杰尔金币和银币。 这两种金币和银币是成对的,金币上雕刻着象征太阳的图案,银币上则是象征月亮的图案。它们被誉为世界上最美的硬币,极受欢迎,市面上流通的仿制品多得数不胜数。 “是的。我刚才也说了,我经营的是当铺。有时候也会经手一些古钱币之类的东西,因此店里也存放着金币的样本——也就是复制品。那东西被盗了。” “嗯。被盗的只有那件东西吗?其他商品没有被盗吗?” “是、是的。发现金币复制品被盗后,我立刻检查了主要的商品——其他东西都安然无恙。求求您了,舒普尔先生,请帮我找回金币吧!” 听完这番话,穆尔卡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不过是个复制品,您为什么这么拼命要找回来呢?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只要去对地方,随时都能买到吧?在米杰尔当地甚至作为旅游纪念品出售。反过来说,就算找到了那枚米杰尔金币,也很难证明那就是您被盗的那一枚。” “我需要那枚被盗的米杰尔金币。而且,那枚被盗的米杰尔金币有个特征,我一眼就能认出是不是我的东西。” “特征?是什么特征呢?” “是的。被盗的那枚复制品金币,是从正中间裂成两半的。我只拥有那裂成两半的其中一半,而那一半被盗了。” “——嗯!” 舒普尔让叼在嘴里的烟斗上下晃动,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问道: “半枚金币吗?听起来是个相当有趣的案件。能请您详细说说金币被盗时的情况吗?” 舒普尔对这个案件表现出兴趣似乎出乎穆尔卡的意料,他微微挑了挑眉。约翰逊重重地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好的。金币被盗是在今天早上——也就是大约一小时前的事。我起床后先洗了脸,然后去了店里。因为这里是住宅兼店铺,居住区和店面只隔着一扇门。当时米杰尔金币还没有被盗,还在原来的地方。米杰尔金币一直放在店里的柜台上,一推开通向店里的门就能看到,所以绝对不会错。 我当时去店里,是为了取门口的邮件。从邮箱里取出信件,然后在书房慢慢读完再去吃早餐——这是我早上的惯例……啊啊!我取了邮件之后,没有锁上店门,这才是最大的失误!!因为今天店里休息,窗户上也和平常一样贴着告示,我以为不会有人进到店里来! 我从邮箱里取出一位老朋友的信,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拆开了信封。就在我刚读完那封信的时候,塞菲——啊,塞菲是我雇佣的佣人的名字。她虽然长相不善、做事毛躁,但本质上是个认真肯干的人。我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孤身一人。塞菲对我来说就像是唯一的家人。塞菲告诉我早餐准备好了。我便坐到桌前准备吃早餐。但就在这时,我听到店里传来一阵响动。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立刻去店里查看。结果,我看到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正从外面往店里张望,和我对上了眼。” “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 舒普尔皱起眉头。约翰逊连连点头。 “是的。没错,没错。是个脏兮兮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蓬乱的红发,右侧脸上有一道可怕的伤疤。那个男人和我对上眼后,就像逃跑一样离开了现场。我追到外面一看,打扫用的水桶被移动到了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位置。我猜想之前的响声大概是那个流浪汉踢倒了水桶,但水桶是被推到路边的,正常走路是不会踢到的。那个流浪汉一定是对店里有所企图,才靠近了店铺。于是我心中不安,去看了看放置米杰尔金币的地方……” “金币已经不在了吧?” 一直默默听着的穆尔卡接过话头说道。约翰逊郑重地点了点头,向舒普尔恳求道: “舒普尔先生,我希望借助您这位名侦探的力量!一定是那个流浪汉偷走了我的金币!请抓住那个男人,帮我夺回金币!!求您了!!” 穆尔卡向舒普尔投去一个“怎么办?”的眼神。舒普尔做出仿佛在吸烟斗的样子,嗯嗯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穆尔卡君,这看起来是个相当有趣的案件。正是这样的小事件里,才隐藏着巨大的谜团。我们马上去现场,调查一下这个案件吧。” 说着,舒普尔取下挂在门边的外套披上,又戴上猎鹿帽。烟斗和猎鹿帽是“名侦探舒普尔”的标志,但这两样东西对舒普尔来说都太大了。他反复调整着松垮的猎鹿帽,嘴里叼着根本没点燃的烟斗——这副模样,总觉得有点靠不住。 “好了。准备完毕。那我们走吧,约翰逊先生?” 舒普尔拖着外套的下摆,意气风发地迈步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约翰逊低声嘟囔了一句: “……感觉不安啊。” 一辆双驾四轮马车抵达了事发店铺的门前。舒普尔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嗯哼”地干咳了一声,叼着烟斗环顾四周。店铺周围是一片萧条的街景,旁边正如所说,是港口。他搜寻着约翰逊所说的那个可疑流浪汉的身影,但目之所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将视线转向店铺。门边挂着一个信箱,窗边放着一只打扫用的水桶。两者都和约翰逊说的一样。 “来,请进。” 约翰逊招呼两人进屋。穆尔卡先走了进去,舒普尔紧随其后踏入了店内。 店内十分杂乱。虽然属于小型店铺,但商品的数目之多与狭窄的空间形成鲜明对比。虽然也有一些引人注目的漂亮灯具和绘画,但旁边却堆着莫名其妙的壶和古怪的铜像,整体给人一种乱七八糟的印象。打扫似乎也不够彻底,不仅没有人走动的地板边缘,就连许多商品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灰。 舒普尔一边观察着店内的情况,一边让烟斗上下晃动。他的眼神已经转变为名侦探的目光,锐利地眯缝起来。头上戴着的猎鹿帽滑落下来,挡住了上半部分的视野,结果看起来就像眯着眼睛——才不是这样呢。啊,绝对不是。 “嗯——” 舒普尔低语着,伸手碰了碰旁边的商品,用食指轻轻划过。他将手指拿到眼前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又“嗯、嗯”地低语了几声。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摸了摸旁边的商品。然后是更旁边的商品,再旁边的商品,他都伸出手去触碰。 约翰逊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对舒普尔说道: “舒普尔先生,被盗金币原来放置的地方在这边。我带您去,请这边走。” 舒普尔停止了触摸商品,点了点头。只是因为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兴奋得忍不住随手摸了摸——才不是这样呢。啊,绝对不是。 约翰逊走向店铺深处,来到了他平时看店时大概会坐的柜台前。柜台更里面还有一扇门,似乎是通向居住区的。约翰逊拿起柜台上放着的一个小盒子。这个盒子上部的盖子部分是玻璃制的,其余部分是木质的。里面铺满了棉花,在棉花的垫子上,躺着一枚米杰尔银币的复制品。银币不像故事里提到的金币那样裂成两半,而是完整浑圆的。旁边有一个空位,那里原本应该放着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 穆尔卡“哦”了一声。 “是和银币成套的啊。虽然是复制品,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金币也和这枚银币差不多大小吗?” “因为它们是一对的嘛。只是雕刻的图案不同,厚度和大小都是一样的。”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装模作样地问道: “约翰逊先生,那枚银币复制品,能让我看看吗?” “诶?银币吗?嗯,这倒没问题……” 约翰逊歪了歪头,但还是打开了盒子,将里面的银币递给舒普尔。舒普尔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先仔细观察了银币的正面。接着他把银币翻过来,然后“嗯!”了一声,似乎很感兴趣。穆尔卡问道: “怎么了,舒普尔?发现什么了吗?” 舒普尔用得意的口吻说道: “你看看这个,穆尔卡君。这很有意思。银币的背面……边缘部分好像和什么东西摩擦过一样,有磨损的痕迹。明明是放在盒子里的,这很奇怪啊。约翰逊先生,您经常把这枚银币从盒子里拿出来吗?” “诶?不,我没做过那种事。真奇怪啊……比起这个,舒普尔先生,这个发现能成为找到金币的线索吗?” “呃………………” 舒普尔一时语塞,约翰逊虽然露出苦笑,但还是继续说道: “啊不,果然没那么简单吧。比起这个,难得来一趟,请到里面坐吧。您们是重要的客人。我给您们拿点喝的。” 穿过柜台后面的门,是一条通往起居室的路。右边是通向厨房的门,左边的门似乎通向约翰逊用作书房的房间。 “塞菲,我回来了。” 约翰逊招呼了一声,厨房的门打开了,一个面相严肃的佣人大婶走了出来。这个叫塞菲的佣人冷淡地瞥了舒普尔他们一眼,然后转向约翰逊问道: “老爷,您说被盗的东西找回来了吗?” “不,还没有。但不必担心。名侦探舒普尔先生一定会帮我找回来的。” “名侦探舒普尔?……啊,那位就是吗?” 说着,塞菲似乎没什么兴趣地移动着视线。她的目光毫无疑问是先看向了穆尔卡。舒普尔不满地噘起了嘴。 约翰逊“嗯哼”地干咳了一声,低声嘟囔道: “……是旁边那位。” 塞菲的眉毛微微一动,但除此之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应。约翰逊说了句“给客人上茶”,她便径直退回厨房去了。 “呃……请到沙发上坐吧。” 被招呼着,舒普尔他们并排在沙发上坐下。约翰逊在桌子对面坐下,不安地问道: “舒普尔先生,怎么样?有办法吗?” 舒普尔叼起烟斗,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用故作老练的口吻说道: “嗯。倒是找到了一些可以当作突破口的东西。” 听到这话,约翰逊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了。他唾沫横飞地急切说道: “真的吗?!那犯人是谁?果然还是那个红发流浪汉吧!能找到那家伙吗?请快点找回被盗的物品!!” 舒普尔伸手制止了激动叫嚷的约翰逊。 “好了好了,请冷静。约翰逊先生,您太急于下结论了。我只是说找到了可以当作突破口的东西,并不是说找到了有力的犯人线索。而且,现在就断定那个红发流浪汉是犯人也为时过早。” “可是……” 约翰逊正要进一步争辩,这时塞菲端着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三个人的咖啡杯和一个平盘,盘子里随意地堆着一些饼干。塞菲粗暴地将杯子放到三人面前。放盘子的时候,里面的两三块饼干还滚落到了桌上。塞菲似乎打算等待吩咐,抱着托盘,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一脸不悦地杵在那里。 “来,舒普尔先生,穆尔卡先生。请不要客气,尽管享用。” 约翰逊用手示意“请”。穆尔卡应了一声,喝了口咖啡,但舒普尔只是盯着黑色的液体。 “——怎么了,舒普尔先生?” 约翰逊疑惑地问道。坐在舒普尔旁边的穆尔卡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啊,对了。我忘了。舒普尔喝不了咖啡,嫌苦对吧?”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戏谑,言外之意像是在说“真是个小孩子”。舒普尔察觉到了,气鼓鼓地反驳道: “不是的!我只是更喜欢红茶胜过咖啡而已!!” 这番对话被塞菲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几乎是抢一般地将舒普尔面前的杯子放回托盘上。 “……是红茶吧?” 塞菲瞪着舒普尔问道,舒普尔条件反射般地点了点头。塞菲转身走向厨房。当她走到门边时,舒普尔怯生生地开口道: “那、那个……如果有果酱的话,能给我一点吗?我喜欢把果酱滴在红茶里喝。” 塞菲的脚步瞬间停住了。但她没有回头,代替回答的是“砰!”的一声,门被用力关上了。 “……好可怕。” 听到舒普尔的嘟囔,约翰逊像是辩护般说道: “啊不,她确实长相不善又粗鲁……但她从不偷懒,是个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啊?” 喝着咖啡的穆尔卡,端着杯子忽然问道: “说起来,犯案的可能性,在家里的塞菲女士身上也完全存在吧……约翰逊先生,对此您怎么看?” 约翰逊眨了眨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突兀地笑了起来。 “塞菲是犯人?哈哈,怎么可能。我雇用塞菲已经远超过十年了。她要有机会偷店里的商品,机会多得数不清,但至今从未发生过店内物品被盗的事。犯人一定是我亲眼看到的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所以,我希望舒普尔先生能掌握证据,然后找到那个流浪汉,夺回米杰尔金币……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时,塞菲从厨房回来了。她手上的托盘里,放着一只飘着香气的、斟得满满的红茶杯和杯碟。还有一个瓶盖被拧松、勺子插在缝隙里的果酱瓶。塞菲把这些东西放到舒普尔面前。她几乎是砸着放下的,红茶洒了一些到杯碟上。果酱的盖子骨碌碌地滚落在桌上。但塞菲毫不在意。 舒普尔也一样。看到果酱的瞬间,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哇!这不是拉拉姆岛限量生产的果酱吗!!” 约翰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没错。您知道这个?” “嗯!对于我自己用的东西,我都会仔细研究的。我总是在红茶里加果酱,所以很清楚。只看一眼就能知道它是哪里生产的!这个非常好吃的,对吧?” 听到这话,穆尔卡无奈地说道: “舒普尔,你的知识还真是偏科啊。作为名侦探这样好吗?” 舒普尔不满地反驳道: “有什么关系。以前的名侦探知识也很偏科啊?那位有名的爱抽烟的名侦探,不只是抽烟,甚至还写过关于烟草的论文呢。” “以前的名侦探?你说的那个名侦探,到底是谁啊?” “诶?呃——是莫姆斯?不对……是霍姆斯?咦,好像也不是?” 来到这里之后,约翰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哦,真让人高兴啊。因为是限量品,很难入手,身边一直没人懂得欣赏这种果酱的好。拉拉姆岛生产的这种果酱是世界第一!那里出产的原料米拉玛的品质,以及尽可能排出瓶中空气的装瓶工艺,是保持这种味道的秘诀吧。我每天早上吃吐司时,也一定会涂上这种果酱。” 舒普尔补充道: “不过今天早上真可惜啊。这果酱只少了一勺的量,看来是今天早上早餐时用过的……但因为被盗事件的骚动,结果涂了果酱的吐司一口也没能吃上吧?” “哦!?您是怎么知道的?” “是靠您那漂亮的胡子。您不是说发现被盗后,慌忙跑到我这里来了吗?既然那么匆忙,应该没有时间仔细擦拭嘴边吧。那么,吃过早餐的痕迹——比如果酱、面包屑之类的——应该会留在胡子上才对。可是,到我这里来的约翰逊先生,您的胡子却很干净。所以我早就注意到了。真可怜,这个人连早餐都没吃上,就这样向我求助来了。” 听了舒普尔的话,约翰逊惊讶得目瞪口呆。 “哦,太厉害了。不,舒普尔先生说得完全正确。我连早餐都没吃上,就这样一筹莫展。求您了,舒普尔先生。请尽快抓住犯人。” “我正有此意。” 舒普尔简短地应了一声,叼起烟斗,用勺子舀了一勺果酱滴进红茶里。他用勺子搅了两三下红茶,这时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哦?这把勺子的尖端有点磨损啊。” 被举到眼前高度的勺子尖端,确实有些磨损,像是和什么坚硬的东西摩擦过一样。 “——要给您换一把吗?” 塞菲和刚才一样,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用生硬的语气问道。舒普尔取下烟斗,慌忙摇了摇头。 “不用了,没关系。搅拌起来完全没问题。” 旁边的穆尔卡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就别说出来嘛。舒普尔,你也太在意这些小细节了。” “观察对于侦探来说是很重要的。以前的名侦探——”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 被穆尔卡敷衍地摆了摆手,舒普尔有点不满,但还是端起了茶杯。 “……这红茶是吉克产的吧?虽然和我平时喝的不一样,但这个也很好喝呢。我开动了。” 说着,他喝了一口。 “好烫!” “——有那么烫吗?对不起。” 塞菲用没什么感情的口吻,像完成任务般道了歉。约翰逊正想说什么,穆尔卡却呵呵地笑了起来。 “不用道歉。舒普尔不但怕苦咖啡,也怕热红茶。他一直都这样。” 舒普尔不满地噘起了嘴,但没有反驳,只是呼呼地吹着气把红茶吹凉。但他的目光却不时瞟向果酱瓶。他那副样子大概显得十分渴望,约翰逊便说道: “舒普尔先生,如果您不嫌弃,那瓶果酱就送给您吧?” “诶,真的吗?!” 舒普尔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穆尔卡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示意他别这么丢人。约翰逊放声大笑。 “哈哈哈。嗯,没关系。刚才也提到了,只是用了一点没能吃成的早餐分量,请带回去吧。” “可是真的可以吗?这个真的很珍贵啊?今年进口的部分肯定已经卖完了,除非去拉拉姆岛采购,否则这一带已经买不到了吧?或者,您还有囤货吗?我听说因为数量有限,用这种果酱的人都会事先囤一些……” 说着,他看向塞菲。食品的管理肯定是她在负责。 塞菲平淡地回答道: “囤的最后一份就是那个了。剩下的要等到明年才能买到。我之前应该已经向您报告过果酱快用完了吧——” 塞菲用眼神向约翰逊询问:“可以吗?”约翰逊缓缓摇了摇头,转向舒普尔,笑着说道: “没关系。舒普尔先生还必须帮我抓住小偷呢。而且——其实因为工作关系,我有路子。有人能从拉拉姆岛帮我运果酱来。新的果酱今晚就能到手,所以请您不必顾虑,收下吧。” “真的?太好了!谢谢!!” 舒普尔接过果酱,捡起滚落在桌上的盖子,牢牢地盖上。在把它放进外套之前,他又取出放大镜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舒普尔叼起烟斗,让它上下晃动。 “嗯,嗯。” 他饶有兴致地低语着,小心翼翼地把果酱放进外套口袋里。舒普尔仿佛对正在吹凉的红茶失去了兴趣,开始环顾四周。他紧盯着地板、桌面等处,又“嗯”了一声。 “……打扫得真干净啊。和积了薄薄一层灰的店内真是天壤之别。塞菲女士,您不做店内的清扫工作吗?” 突然被问到,塞菲微微挑了挑眉,但立刻清晰地回答道: “是的。老爷吩咐过,店里的商品有些如果保养方法不当会立刻受损,所以店内的事不用我做。我进出都走厨房的后门,店里大概一个月才会进去一次……这有什么问题吗?” 舒普尔将视线落在桌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扶着烟斗抬起头来。 “——嗯。看了现场,又听了您的叙述,事件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了。约翰逊先生,看来您目击到的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确实掌握着关键。首先要找到那个男人。不过,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找一个流浪汉,光靠我们是不可能的。而且还有时间限制,要在今天之内完成。我认识一位优秀的警官,叫梅阿露露德警部,我去拜托她帮忙。这附近有电报局吗?” “有的。” “嗯。那正好。” 舒普尔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刷刷地写了些什么。他撕下那一页,递给塞菲说道: “塞菲女士,麻烦您把这个送到电报局去。请告诉工作人员,将内容一字不差地传达给梅阿露露德警部。” 塞菲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顿时瞪大了眼睛。她看向舒普尔,但舒普尔毫不在意,端起已经凉了不少的红茶喝了一口。 “嗯,好喝!” 舒普尔似乎非常喜欢,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红茶。他看着空了的茶杯,耷拉下眉毛,对还杵在原地的塞菲说道: “喂,塞菲女士。在去电报局之前,能再给我一杯红茶吗?这个真的很好喝。你很会泡红茶啊。” 听到这话,塞菲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知、知道了。我这就拿来。” 塞菲说着,将空茶杯和杯碟放回托盘上,带着一种莫名的慌乱,消失在通向厨房的门后。 “——舒普尔,你刚才要发的电报……你到底打算给梅阿露露德警部发什么内容?塞菲女士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舒普尔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秘密”,然后让烟斗上下晃动。 过了一会儿,塞菲端来了红茶,但她的样子还是有些奇怪。她不知为何频频瞥向约翰逊,然后静静地将红茶放在舒普尔面前。 “谢谢。那么,塞菲女士,请把刚才那张纸送到电报局去。是很重要的东西,可别在路上弄丢了哦?” “是、是的。” 塞菲紧握着纸条,从厨房的后门出去了。 “——嗯。” 舒普尔小心地不去碰触滚烫的茶杯,端着杯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 在穆尔卡和约翰逊疑惑的目光中,舒普尔对他们说道: “穆尔卡君,约翰逊先生。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不是什么难事,不用担心。只要在我喝完这杯红茶之前做完就行了。” “那好,约翰逊先生,我们要抬起来了哦?一、二!” 穆尔卡和约翰逊咬紧牙关,合力将店中央的大桌子抬了起来,然后按照舒普尔指定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挪动过去。 舒普尔坐在里侧的柜台座位上,悠闲地望着这一幕。他偶尔避开扬起的灰尘,一口一口地喝着已经降到适口温度的红茶。明明已经到了寒意侵身的季节,穆尔卡他们却被迫干着额头冒汗的重体力活,而只要舒普尔还在一口一口优雅地喝着红茶,这确实称得上是“在这杯红茶喝完之前就能做完的事”。 桌子搬完后,约翰逊气喘吁吁。穆尔卡也舒了一口气,问舒普尔: “——舒普尔,这样行了吗?” “嗯,可以了。谢谢。” 舒普尔喝完剩下的红茶,走到腾出空位的区域,环视了一圈四周。然后他立刻“嗯”了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舒普尔?我们累成这样,你的调查就已经结束了吗?” “嗯。这是最后一定要确认的事,已经完成了。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这样一来,这里就没有事了。剩下的就是去找那个红发流浪汉。” 舒普尔转向约翰逊说道: “约翰逊先生,我们现在就去追踪那个流浪汉的下落。顺利的话,下午过些时候就能破案了。您就在这里等好消息吧。” 约翰逊还在喘着粗气,但还是很高兴地回答道: “是、是吗。我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 舒普尔点了点头,招呼穆尔卡。 “走吧,穆尔卡君。时间已经不多了。” “啊,嗯……” 两人一同离开了店铺。 走出店外,穆尔卡问道: “喂,舒普尔,犯人到底是谁?果然还是那个红发流浪汉吗?” “嗯,暂时可以这么说吧。” “暂时?听起来真含糊。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是——” 就在舒普尔正要开口的瞬间,穆尔卡突然冲了出去。他以极快的速度跑过前方的拐角,消失在舒普尔的视野中。舒普尔也拖着松松垮垮的外套,一边扶正不断滑落的猎鹿帽,一边慌忙追了上去。他也转过拐角,只见穆尔卡正揪着一个红发流浪汉的衣领。 “舒普尔,我抓住他了!就是那个红发流浪汉!” 流浪汉拼命挣扎,试图挣脱穆尔卡的手。穆尔卡抓住流浪汉的手臂,将自己的身体贴近对方怀中,然后顺势以一记背负投的架势将他摔了出去。流浪汉的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似乎想做出受身动作,但反应不及,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他发出不成声的呻吟,还想逃跑,但随即靠着墙壁瘫倒在地。 穆尔卡蹲到流浪汉面前,说道: “怎么?是想再偷一次,所以在窥探店里的动静吗?如果是这样,那可不太光彩啊。” 流浪汉痛苦地皱着眉,断断续续地说: “等、等一下。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还想抵赖吗?太难看了。” 就在两人争执之际,舒普尔慌忙插到中间。 “等一下。他不是犯人。你忘了吗?约翰逊先生是这么说的:他看到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他虽然也是红发,但脸上根本没有伤疤啊?” 穆尔卡听了这话,仔细看了看流浪汉,然后“啊……”了一声。流浪汉皱起了眉头。 “红发有伤疤的流浪汉?犯人?等一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莫名其妙挨了这一顿,总该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穆尔卡向舒普尔投去询问的目光。舒普尔点了点头,穆尔卡先是道了歉,然后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今天发生的案件经过。流浪汉听得目瞪口呆。 “什么!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名侦探舒普尔先生吗?!久仰大名………………您的猎鹿帽很不错。不过,以您这样慧眼独具的人,应该也能明白吧?我没有偷东西。而且,刚才提到的那位‘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其实是我的熟人。但我可以发誓,他也绝不会偷东西。请相信我。”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着,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您,以及您那位熟人的流浪汉,都发誓绝没有偷东西?” “是的,当然!我可以断言!” “嗯。难道说,是这样一回事吗?” 舒普尔凑到流浪汉耳边,低语了几句。流浪汉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对,对!正如舒普尔先生所说!!您是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比起这个,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舒普尔又在流浪汉耳边低语了几句。流浪汉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但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也在舒普尔耳边低语了几句。 “——嗯!原来如此!这真是太有意思了!!果然是这样啊!!” 舒普尔和流浪汉用力握了握手,说了声“感谢您的协助”,然后转向穆尔卡。 “穆尔卡君,你先回家休息吧。” “嗯?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去办。这样吧——下午三点,我们在约翰逊先生的店里碰头。可以吧?” 舒普尔说完,也不等回答,便转身离去。他拖着松松垮垮的外套,将宽大的猎鹿帽深深压下,走在冬日寂寥的街道上—— 下午刚过三点十分。舒普尔踏入约翰逊的店铺时,穆尔卡和约翰逊正在店里面闲聊。 “我来晚了一点。抱歉。不过——” 舒普尔扶着烟斗走进店里面,嘴角浮现出微笑说道: “有好消息。我抓到犯人了?” “什……真、真的吗?!” 约翰逊大声叫道。舒普尔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店门,招呼道: “进来吧。” 随着他的呼唤,店门缓缓打开。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衣衫褴褛、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流浪汉怯生生地走进店内,却在店中央踌躇着停下脚步。他没有再往里面走,神色不安地东张西望,眼球忙乱地转动着。 穆尔卡惊讶地说: “什么?难道你一个人把他找出来了?” “嗯,差不多吧。” “舒普尔先生,那被盗的物品呢?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在哪里?!” “就在这里哦。” 舒普尔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金币。约翰逊奔到舒普尔身边,接过金币。 “哦哦,哦哦!这正是被盗的物品!” 约翰逊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紧握着仅有半枚的金币复制品,向舒普尔道谢。 “啊啊,真是太感谢您了!真不愧是名侦探舒普尔先生!!我应该付您多少酬劳呢?请您千万不要客气,尽管说。就按您说的价格支付!!” 面对如此豪爽的言辞,舒普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摇了摇头。 “不,我不要报酬。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舒普尔看向那个流浪汉,然后说道: “请您不要把他交给警察,原谅他吧。” 听到这话,约翰逊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穆尔卡则耸了耸肩,一副“又来了”的样子。舒普尔时常会让罪犯无罪释放。 约翰逊回过神来,说道: “啊,那个……这就是您想要的吗?” “嗯。” “唔,好吧……对我来说,只要这种事不再发生,倒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没问题。我会跟他约定好的。你不会再犯了,对吧?” 舒普尔对流浪汉说道。流浪汉正望着别处,这时才回过神来,看向舒普尔。然后,他用沙哑的小声,一边挠着头一边说道: “诶?啊,是的。当然。我保证不会再做这种事了,请您原谅。” 流浪汉说着,深深地低下了头。约翰逊虽然还是一副不安的表情,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既然是舒普尔先生的恳求,我也没有异议。今天的事,就一笔勾销吧。” “哦哦,谢谢您。” 流浪汉把头垂得更低了。舒普尔满意地让烟斗上下晃动。 流浪汉被无罪释放,离开店铺后,约翰逊对舒普尔说道: “舒普尔先生,真的只要原谅那个男人就行了吗?至少请让我支付调查的费用……” 舒普尔本想回答“不用了,我不要”,但忽然闭上了嘴。他取下烟斗,笑着说道: “那么……能再给我一杯塞菲女士泡的红茶吗?要配上甜甜的饼干!” “……总觉得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在乘坐马车返回佩哈尔街的路上,穆尔卡嘟囔道。 “嗯?怎么了,穆尔卡君?” “当然是这次的案件了。约翰逊先生目击到的可疑流浪汉果然就是犯人,而且那个流浪汉也轻易就被找到了。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谨慎,但这不就是一个毫无趣味的案件吗?” 舒普尔“嗯”了一声,让烟斗上下晃动着说道: “不不,这次的案件也相当有意思哦。而且——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什么意思?” 看着歪着头的穆尔卡,舒普尔咯咯地笑了。 “这是之后的乐趣哦,穆尔卡君。比起这个,我们半夜还得再出门一趟,所以回到房间后先小睡一会儿吧。啊,还有,半夜出门的时候,记得在怀里藏好手枪。可能会有点危险。” “什么?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面对一脸茫然的穆尔卡,舒普尔说道: “——秘密。” 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夜晚的空气冷得刺骨,牙齿都快要咯咯作响。即便如此,舒普尔还是强忍着,将身体隐藏在街角。 舒普尔的身旁是穆尔卡——还有那个被穆尔卡摔出去的、红发流浪汉。流浪汉到了晚上便来到佩哈尔街的房间,将两人带到了这里。 身旁的穆尔卡凑到舒普尔耳边低语。因为夜色非常寂静,连细微的声响都惊人地清晰。 “……舒普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 穆尔卡只用目光微微一动,说道: “为什么这个时间,会在这种地方,有约翰逊先生?” 穆尔卡视线的尽头,是港口码头附近,约翰逊正靠在一盏煤气灯旁。虽然距离舒普尔他们所在的位置有一段距离,但约翰逊的身影在淡淡的煤气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舒普尔压低声音回答穆尔卡: “——马上你就知道了。” 不久,码头方向出现了三个男人。他们毫不迟疑地朝约翰逊走去。约翰逊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三个人,稍稍绷紧了身体。 三人在约翰逊面前停下脚步。中间的男人冷不防开口道: “……我想换一千帕尔的纸币,有零钱吗?” 他的口吻像是在照本宣科地念准备好的台词。听到男人的话,约翰逊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然后, “这可难办了。我现在手里只有米杰尔金币啊。” 他也像说着固定台词般回答,并从怀里掏出了那半枚米杰尔金币。看到金币,中间的男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的下一瞬间—— “就是现在!拿下他们!!” 一个粗暴但能听出是女性的清脆声音响起。以此为信号,黑暗中涌出大批人马。舒普尔他们身边的红发流浪汉也冲了出去,朝着约翰逊和那三个男人猛冲过去。在煤气灯与黑夜奋力搏斗的那片区域,无数怒吼声刹那间交错响起。 “警察!不许反抗,趴在地上!!” “马托克!通知第二组!控制住船只!!” “糟了!跑了一个!抓住他!!” 三人中的一人突破了包围圈。正是走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和舒普尔他们在一起的流浪汉试图拦住他,却被一记猛烈的冲撞撞飞了出去。男人径直朝舒普尔他们这边跑来。 “穆尔卡君!” “之后可得好好解释清楚啊!?” 穆尔卡从藏身处一跃而出。男人咂了咂舌,伸手摸向腰间的皮带,拔出了手枪。 ——枪声。 男人手中的手枪仿佛变魔术般消失了。是被穆尔卡射出的子弹击飞的——男人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穆尔卡一口气拉近了与男人之间的距离。男人拼命挥拳,但穆尔卡闪避开来,一记凌厉的膝撞正中他的心窝。男人的身体弯成了“く”字形,当场瘫倒在地,无声地昏厥过去。 “干得好!……咦,是穆尔卡吗?” 一人从煤气灯所在之处走来。在他身后,约翰逊和那几个男人全都被制服了。确认了这一点后,穆尔卡说道: “听声音就觉得耳熟……果然是梅阿露露德警部啊。” 即使在夜色中也毫不褪色的红发令人印象深刻。现身的,正是以能力和美貌闻名警视厅的梅阿露露德警部。 “真是的。我还以为是部下抓住了犯人呢……舒普尔也在附近吧?在哪?” “我在这儿呢。” 舒普尔从角落现身,梅阿露露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收到了那么有价值的情报,最后连抓捕犯人都让你协助了。我本来没想让你做到这一步的……不,抱歉。” “没事的。而且,实际抓住犯人的是穆尔卡君。要道谢的话,就对穆尔卡君说吧。” “啊,也是。” 梅阿露露德转向穆尔卡,“嗯哼”地清了清嗓子。 “穆尔卡,给你添麻烦了。抱歉。谢谢。” “不,你不用低头。说起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真的帮了大忙。那么,那个……作为谢礼吧——” 梅阿露露德的脸微微泛红,挠了挠脸颊说道: “那个,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不,那个,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哦?真的只是今天的谢礼。怎、怎么样?” 梅阿露露德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神看着穆尔卡。穆尔卡起初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但随即嘴角松弛了下来。 “——嗯,荣幸之至。” “真、真的吗!说定了啊!?” “嗯。” 梅阿露露德大概是抓到犯人太高兴了,小小的握拳庆祝道:“太好了!太好了!”看到这一幕,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 就在这时,那个被穆尔卡膝撞击中、蜷缩在地的男人,勉强抬起头开口道: “唔……你、你们突然干什么!我可是善良的普通市民啊!!”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好看的眉毛微微一动。她俯视着男人,说道: “——善良的普通市民?别说梦话了,巴尔扎船长?” “什……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看着震惊不已的巴尔扎,梅阿露露德的嘴角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你可别小看我。我已经调查过你了。你是伪装成普通商船的‘梅利珍号’的船主,专门运输见不得光的货物的走私贩子吧?这次的交易对象是约翰逊吗?生意做得挺广啊。” 巴尔扎懊恼地咬着牙,但仍然虚张声势地叫嚣道: “你、你在说什么?我只是碰巧停靠在这个港口而已。约翰逊?交易?我不知道。别没凭没据地胡说八道!” “——你忘了吗?我说过,我已经调查过你了。” 梅阿露露德冷冷地说着,弯下腰,伸手去拿巴尔扎腰间挂着的扁酒壶。 “别、别碰这个!” 巴尔扎想要护住酒壶,手伸向腰间,但梅阿露露德瞬间抓住他的手腕,反拧了过去。巴尔扎发出一声惨叫。 “舒普尔,不好意思,帮我把这家伙腰间的酒壶拿过来。” 舒普尔依言取下巴尔扎腰间的酒壶。他摇了摇,里面传出咔啦咔啦的硬质声响。舒普尔“嗯”了一声,从各个角度观察酒壶,然后伸手去拧底部。酒壶设有机关,底部是可以卸下来的。 舒普尔卸下酒壶的底部,取出了里面的东西。装在酒壶里的——是半枚米杰尔金币。 梅阿露露德的嘴角浮现出笑容。 “巴尔扎。和情报一样,重要的东西都藏在酒壶里啊。那半枚金币,和约翰逊的那枚正好能拼合在一起吧?那就是交易的证据。这下你没法抵赖了。” 听到梅阿露露德的话,巴尔扎认命般地垂下了头。 “——那么?你能解释一下这次的事件了吧?” 似乎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苍茫的夜色笼罩着世界,在驶向佩哈尔街的马车上,穆尔卡问道。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了几下,然后“嗯”了一声,用略带装腔作势的口吻说道: “当然了,穆尔卡君。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 “首先是约翰逊先生。他为什么会被逮捕?我知道他被抓到了在进行某种交易,但……” “嗯,那就先从这件事说起吧。他被逮捕的原因很简单明了。约翰逊先生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盗窃团伙的一员,他利用巴尔扎,试图将赃物送往国外的同伙手中。而我们则抓到了他们的交易现场。” “!?” 穆尔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舒普尔略显得意地继续说道: “我来按顺序说吧。这次的事件,始于约翰逊先生委托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找出那枚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而且是裂成两半的那一枚,对吧?穆尔卡君听到是复制品时似乎有些泄气,但我反而产生了兴趣。尤其是听说只有半枚的时候。 为什么他会如此拼命地寻找一枚金币的复制品?而且还只有半枚,这本身就很有暗示性。按理说丢了半枚金币应该急得团团转才对,但他为什么对另一半的下落毫不关心?还有,为什么要限定在今天之内找到? 综合这些因素思考,我突然想到:难道正因为是半枚,才有价值吗?他不是对另一半的下落不感兴趣,而是很可能知道它的下落。而且,既然限定了今天之内,那么最早今晚,他就会以某种形式用到这枚金币。 于是我提出了一个假设:这半枚金币,是不是某种交易的凭证?他说店铺在港口附近,所以我甚至推测这可能是利用船只进行的交易。想到这里,这事件不就变得很有意思了吗?我对寻找金币本身反倒没那么大兴趣,而是对这笔交易本身产生了兴趣,所以才接受了这次的委托。” “什么……这么说,舒普尔,你在约翰逊先生提出委托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他是盗窃团伙的一员了吗?” 舒普尔拿着烟斗,摇了摇头。 “不不,那时我还不知道交易的商品是什么。只是觉得他做的事恐怕不太光彩。我开始怀疑他是盗窃团伙的一员,是在第一次看到店里的时候。” “那时候?你为什么这么想?” “嗯。我进那家店的时候,注意到了灰尘。店里几乎没怎么打扫,到处都积着灰,对吧?但仔细调查后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有几件商品上,几乎没有沾上灰尘。这样一来,就不难想象,那些商品是在最近很短的时间内,从别处运进来的。再加上昨晚盗窃团伙刚好出现,这个关联性就不能忽视了吧?再结合之前推测约翰逊先生可能在做什么不正当交易的猜测,就更加可疑了。那家店,实际上起到了临时存放赃物的仓库的作用。” 舒普尔得意地抱起双臂,但穆尔卡仍然不解地问道: “不,可是——也可能是最近有人典当进来的商品吧?” “嗯,你问到了点子上。确实,如果只有几件,可能是别人带来的东西。但数量太多了。恕我直言,那家店和周围的街景都很萧条,很难想象这几天里会有那么多客人上门。而且,盗窃案发生的第二天店里就休息,这也太巧合了。他们大概是选在休息日的前一天作案,或者在作案的第二天临时休业。因为是个人经营,看起来也不太景气,这方面自由度很高,也不会有人起疑。 不过,我也不是仅凭这些就断定他是犯人。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之前,这些都只是推测。于是——我想到了利用约翰逊先生所说的那个可疑的、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 “啊,就是那个偷了金币的犯人?” 然而舒普尔轻描淡写地否定了穆尔卡的话。 “不,他没有偷金币。更进一步说,金币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盗。” “什么?!” 穆尔卡惊讶地提高了音量。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继续用装腔作势的口吻说道: “嗯,那就先说明这一点吧。穆尔卡君,请你稍微冷静地想一想。谁会特意去偷一枚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而且还是裂成两半的?虽说人气不算旺,但那是一家当铺啊?周围有的是比金币复制品更有价值的东西。一般来说,要偷也会偷那些东西吧?当然,对约翰逊先生来说,那是丢了会很麻烦的东西,而且他性子又急。看到可疑的人和金币不在原位,立刻就认定‘被盗了’。但实际上,是塞菲女士打算借用一下,才从样品盒里拿出来的。” “塞菲女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我就按顺序说说今天早上在约翰逊先生店里发生的事情吧。这是我的推测,但也有佐证,所以基本上可以认为是事实。 约翰逊先生早上起床后先洗了脸,然后按照惯例去查看了店门口的信箱。他证言说那时金币还在,这一点应该也是可靠的。毕竟那是今晚交易要用的重要金币。他在经过柜台时,应该顺便确认过了。 约翰逊先生从信箱里取出信,去书房阅读。这段时间里,重要的是塞菲女士的行动。穆尔卡君,这里有个问题:主人起床后,佣人会先做什么?” 穆尔卡托着下巴,稍微想了想。然后,不太自信地回答道: “这个……应该是先为主人准备早餐吧?” “正是如此!!塞菲女士确认约翰逊先生起床后,立刻开始准备早餐。谈话中也稍微提到过,菜单是咖啡和涂了果酱的吐司。是那种在约翰逊先生在书房看完信时就能做好的菜单。 然而,这时发生了一个问题。虽然是个小问题,但却相当棘手。如果是第一次遇到,可能会手忙脚乱,但对塞菲女士来说,这是个日常性问题,她已经有了完美的应对方法。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塞菲女士从店内的样品盒里取出了米杰尔金币。她说过自己进出都走后门,几乎不进店里,但也说过大概一个月会进一次店。今天早上,正好是那个‘一个月一次’的日子。” “等等。那个需要用米杰尔金币来解决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然后不慌不忙地将手伸进外套口袋。他从里面拿出来的——是约翰逊送给他的那瓶果酱。穆尔卡看得目瞪口呆。 “——果酱?” “对。就是这瓶果酱。约翰逊先生也说过,这瓶果酱之所以非常好吃,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原材料,拉拉姆岛出产的最高级米拉玛。另一个是为了保持新鲜度而尽可能抽出瓶中空气的装瓶工艺。但这种装瓶工艺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盖子,非常难打开。” 舒普尔用没拿瓶子那只手取下烟斗,继续说道: “听好了?我刚才也说了,这盖子非常难开。成年男性或许能徒手打开,但女性或小孩通常就需要——” 说着,舒普尔像今天早上在自己房间里做过的那样,将烟斗叼着的一端——较细的部分——插入瓶子和盖子之间的缝隙, 啪! 以杠杆原理,撬开了盖子。 “——像这样,借助工具来打开。……我是用烟斗打开的,但我可不是小孩子哦?只是因为这样更方便而已。真的哦?” 舒普尔强调自己不是小孩子,但穆尔卡并不在意,而是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膝盖。 “原来如此!是为了打开瓶盖,才用了米杰尔金币啊?” “就是这个意思。塞菲女士一开始打开那个瓶盖想必也费了不少功夫吧。我用过的那把勺子,尖端不是有磨损吗?那一定是因为她曾经试图用勺子来打开,但没有成功。于是她就在店里寻找有没有适合打开瓶盖的东西。然后映入眼帘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柜台上的米杰尔金币和银币复制品。 试了一下,厚度刚好合适,她大概就想,以后就用这个来开盖了。银币的边缘和勺子一样有磨损吧?那是开盖时,因摩擦而逐渐磨损的。但塞菲女士并不在意,继续用它来开盖。她本来就有点粗枝大叶,而且用的又是很容易弄到的复制品。只要用背面来开盖,磨损的也只是背面,约翰逊先生也不太会发现…… 不过渐渐地,银币边缘磨损了,和瓶盖的咬合变差了。于是她接下来开始使用的,就是厚度相同、大小一样——虽然只有一半——的米杰尔金币。金币应该是在约翰逊先生开始从事地下交易前后变成两半的。如果塞菲女士对此感到怀疑,或许能在约翰逊先生铸成大错之前阻止他……但世事往往没有那么顺利。金币变成了半枚,已经无法作为样品发挥作用,但约翰逊先生却没有更换,仍然放在柜台上。塞菲女士大概反而因此放心了,觉得这果然是件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东西吧? 塞菲女士趁约翰逊先生在书房的时候,从盒子里取出金币,打开了果酱的盖子。她还没来得及把金币放回盒子,就去叫约翰逊先生吃早餐了。约翰逊先生从书房出来,正准备吃早餐。这时店里传来响动,他便独自前去查看。在那里看到了可疑的流浪汉。然后发现金币不见了。约翰逊先生立刻认定‘被盗了’,他告诉塞菲女士店里的东西被偷了,然后就向我们求助了。 对塞菲女士来说,她做梦也没想到那枚复制品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而且既然店里的东西被偷了,店里就成了犯罪现场。万一不小心破坏了犯人的痕迹就不好了,所以她也没能把金币放回去。对约翰逊先生来说是特殊的金币,对普通人来说却是几乎毫无价值的金币。这种认知上的差异,就催生了这次‘消失的金币’事件。” 听完舒普尔的解释,穆尔卡抱起手臂,佩服地嘟囔道: “原来如此。不过,你居然能想到是用来开瓶盖的,真厉害啊?” 舒普尔重新叼起烟斗,高兴地让它上下晃动。被人夸奖,心情自然不坏。但他仍然保持着一副装模作样的样子,继续说道: “没什么,很简单的事。普通人绝不会去偷的金币。还有那枚成对的米杰尔银币,明明放在盒子里不应该有损伤,边缘却无缘无故地磨损了。瓶盖难开的瓶子里,内容物只减少了一勺的量,很容易就能推断出是今天早上刚打开的——最重要的是,在接受果酱馈赠时,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瓶子,发现盖子上附着有金色的镀层。我立刻明白,那是金币上的物质磨损后留下的。了解到这一步,就能推测出米杰尔金币是被用来开瓶盖了。进而得出结论,那枚消失的金币,还在塞菲女士手里。话说回来——” 舒普尔举起果酱瓶,感慨地端详着说道: “约翰逊先生好意送给我的这瓶果酱,结果却成了勒紧他脖子的绳索。它不仅指出了金币的下落,还让我套出了信息:交易对手今晚会带着限量版果酱作为伴手礼前来——也就是说,他们会经由拉拉姆岛过来。我只是把这条信息传达给梅阿露露德警部,她就查出了‘梅利珍号’的存在以及巴尔扎船长的详细履历。真是了不起啊。” “原来如此。是这样一回事啊……——嗯?等等?但是金币在你带着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来的时候,不是已经在你手上了吗?所以我一直以为,犯人果然还是那个流浪汉……” “啊,那个啊?很简单。中途我不是让塞菲女士去发电报了吗?当时我交给她的纸上,写着这样的话:‘约翰逊先生声称被盗的物品,是您用来开瓶盖的那枚金币复制品。我不会做对您不利的事,所以在我续杯红茶的时候,请把它夹在杯碟和茶杯之间,偷偷递给我。’” 听到这话,穆尔卡瞪大了眼睛。 “什么……这么说,那个时候,杯子下面真的有金币?!” “嗯。所以我当时没有立刻去碰它,而是连同杯碟一起带到了店里。趁你们搬桌子的间隙取了出来,为了保险起见检查了一下,果然也有磨损的痕迹。” 穆尔卡有些愕然地看着泰然自若的舒普尔——然后叹了口气。 “不,真是服了。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这么说来,我们搬完桌子之后,你确实在那个位置检查了什么东西。你当时在看什么?” “嗯。我是在确认,从那个位置能否环视整个店内的商品。店中央那张大桌子实在太碍事了。我想让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站在那个位置。” “?什么意思?” “我刚才也说过了吧?虽然推测约翰逊先生可能是盗窃团伙的一员,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我想利用约翰逊先生目击到的那个流浪汉,来获取确凿的证据。” 穆尔卡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耸了耸肩。 “完全搞不懂。话说回来,约翰逊先生看到的那个流浪汉,到底是什么人?我抓住的那个流浪汉,是警察的人吧?既然他说是熟人,那应该也是警察相关的人?” “正是如此。真不愧是梅阿露露德警部。她查出盗窃团伙在国外销赃,同时还盯上了几个可能用于运输赃物的可疑港口,这几天让部下假扮成流浪汉进行监视。 其实,我从一开始听约翰逊先生讲述时就觉得有些奇怪。流浪汉的生活智慧是惊人的。流浪汉不太可能在这个寒冷的季节,待在吹着冰冷海风的港口。而且,穆尔卡君抓住的那个流浪汉,虽然和约翰逊先生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但同样是红发。本应不会有流浪汉涉足的地方,却出现了两个有着奇妙共同点的流浪汉。说到红发,很容易联想到梅阿露露德警部,那么如果红发是他们识别同伴的标记呢?基于这个想法,我问了那个被穆尔卡君制服的流浪汉一个问题:‘你,以及和你一样的红发流浪汉,之所以能断言绝对没有偷金币——是因为你们两个都是刑警,对吗?’” 穆尔卡服气般地摇了摇头。 “你在那个时候就看穿他是警察了吗?真让人吃惊。之后你又问了那个流浪汉什么问题吧?你问了什么?” 舒普尔“嗯”了一声,说道: “我问的是,今天早上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他应该已经换班回了警署——为什么会去窥探约翰逊先生的店铺。虽然他不方便透露侦查阶段的信息,但‘名侦探’这个头衔虽然让人有点难为情,却很方便。他悄悄地告诉了我。 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从前天傍晚开始,在港口一带——主要是仓库街——进行各种探查。今天早上路过约翰逊先生店门前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工作热情高涨,观察力也令人钦佩。虽然他并没有仔细检查当铺,所以不太确定,但他感觉店里的商品比前一天增多了。他出于好奇,向店里张望了一下。结果碰翻了店门口的水桶,弄出了声响。然后被约翰逊先生发现,慌忙逃走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接替他的人——也就是穆尔卡君抓住的那个流浪汉。所以接替者也一直放在心上。我们进店时没有看到他,但我们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正在角落里观察店里的情况。然后被穆尔卡君发现并制服了,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嘛。既然他们已经怀疑到那个地步,约翰逊先生被捕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啊。”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表示了不同的意见。 “不不,也不能这么说。警方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是无法大规模行动的,而且在那时,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只是在意而已。是我掌握了证据,才有了后来的大抓捕,否则,单就这次交易而言,应该会平安无事地结束吧。” 穆尔卡抱着胳膊“嗯——”地沉吟着。然后,他继续问道: “……有一点我不明白。你刚才说利用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获得了确凿证据,但只是把警察带到店里,怎么能算获得证据呢?当场抓住约翰逊先生逼他招供倒也罢了,但你没有那么做,也不可能那么做吧?” “嗯?我不记得我带警察去过店里啊?” “……什么意思?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不就是警察吗?舒普尔,不是你把他带到店里来的吗?” “嗯。确实,约翰逊先生看到的那个流浪汉是警察。但我带去店里的那个流浪汉,可不是警察哦。” 穆尔卡的动作瞬间停住了,但随即视线落在脚下,用手按住了眉心。 “……等一下。我脑子快乱了。那么,舒普尔你带来的那个流浪汉,到底是什么人?” “是美术品的鉴定师。” “!?” 穆尔卡猛地抬起头看向舒普尔,但舒普尔依然镇定自若,让烟斗上下晃动着继续说道: “因为没被约翰逊先生发觉,顺利地拿到了金币,所以我想到了一个计划。首先,找到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换成体型相似的美术鉴定师,让他作为偷金币的犯人被带到店里。然后,让他在现场鉴定店里的物品是否是失窃的美术品。因为没有搜查令,店里又休息,要想确认店里的东西是不是赃物,只能出此下策。是个好主意吧?” 舒普尔扶着烟斗,得意地挺起胸膛。穆尔卡无奈地嘟囔道: “……真是大胆的计划。要是伪装暴露了,你打算怎么办?” “关于这一点,我有自信不会暴露。我和以前的名侦探一样,很擅长变装。把别人变得一模一样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更担心的反倒是鉴定环节。就算是专业人士鉴定,也不能上手仔细查看。所以我让你们把桌子挪开,在店中央制造了一个既能接近商品、又能一览周围物品的空间。 不过话说回来,幸好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是身份明确的警官。如果是真正的流浪汉,找起来倒也不难,但会花费更多时间。运气也站在我这边,计划得以执行。我指示他,如果鉴定结果是黑色(有问题),就挠挠头告诉我。结果果然是赃物。这样一来,我就得到了确凿的证据。我事先让鉴定师带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如果确认是赃物,就送去给梅阿露露德警部。信中详细说明了案件情况,并邀请我和穆尔卡君参与今晚的抓捕行动。之后的事,就是你亲眼所见的那样了。” 听完舒普尔的话,穆尔卡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带着仿佛一切豁然开朗的清爽表情说道: “……原来如此。事情竟然是这样的。不,真是服了。正如舒普尔你今天早上所说,在金币消失这个小事件的周围,竟然隐藏着如此复杂离奇的谜团。” 舒普尔点了点头,取下烟斗,将视线投向马车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 “嗯。天快亮了。穆尔卡君,回到房间后,我们用红茶和吐司来一顿优雅的早餐吧。毕竟——” 舒普尔举起还拿在手里的果酱瓶,笑着说道: “——我们可是弄到了非常好吃的果酱呢?” 晨雾弥漫的街道上,载着两人的马车向前驶去—— “……话说回来,舒普尔。” “嗯?怎么了,穆尔卡?” “这次你真是大显身手啊。简直没我出场的机会了。” “偶、偶尔一次也不错嘛。每次都是穆尔卡你把风头抢走了。” “嘛,倒也无所谓。” “对吧?” “嗯。是无所谓啦……” 舒普尔讲完了故事,重新把烟斗叼在嘴上,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名侦探,心情舒畅极了。 “……这样啊。原来爷爷当过侦探啊。怪不得能猜到我除草的事,一点也不奇怪了。” 阿罗瓦恍然大悟似的连连点头,双眼闪闪发光地说:“爷爷好厉害呀?真帅!” 爷爷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嘟囔道: “不,厉害的可不是爷爷,反倒是舒普尔才对……” 说着,他视线转向一旁,只见舒普尔正闭着眼睛,叼着烟斗,一脸陶醉地“嗯、嗯”地点着头—— 爷爷仔细端详着宝箱里那根烟斗,为了确认手感将它凑到嘴边,“嗯”地满意地低语了一声。 爷爷有个毛病,就是时不时会冲动购物。凡是看上眼的东西,总会忍不住下手。龙的摆件是这样,这根烟斗也不例外。 在店里看到它的时候,爷爷一眼就相中了这根烟斗。因为价格不便宜,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心一横还是买了下来。那天正好是爷爷的生日,他权当是给自己的礼物,就这么下了决心。 他满心想着早点用这根烟斗抽上一口烟,兴冲冲地回到家。结果奶奶对他说了声“生日快乐”,送上了一份礼物。 ——也是一根烟斗。 就是爷爷现在一直在用的那根。 收到礼物当然很开心,但自己买的那根也想试试。可如果不用奶奶送的烟斗,她一定会很伤心吧。爷爷这么想着,从那以后就用起了奶奶送的烟斗。他也不想偷偷摸摸地用自己买的那根,感觉像背叛了奶奶似的。何况奶奶送的烟斗用起来非常顺手,很快就成了爷爷的心头好。 大概是用上奶奶送的烟斗一周左右的时候吧。他自己买的那根烟斗原本藏在放渔具的架子深处,结果被做大扫除的奶奶发现了。 “这根烟斗是哪来的?” 被这么一问,爷爷情急之下撒了个谎糊弄过去,把那根烟斗收进了这只宝箱里。然后就这么一直忘了它的存在。 “……难得买回来了,至少用一次试试吧。行吧,老太婆?” 爷爷说着,看向壁炉台上的奶奶的照片。奶奶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微笑着。 爷爷取出烟丝,正要往烟斗里填,却发现烟斗的烟丝槽里塞着一张纸条。爷爷觉得奇怪,便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一看。 “!?” 爷爷瞪大了眼睛。上面用奶奶的字迹写着这样一句话: 『谢谢你的体贴。不过,撒谎可是下策哦?』 爷爷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将视线移向奶奶的照片。奶奶正含笑回望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她咯咯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声。 爷爷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浮起了笑意。他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根造型独特的卡拉巴什烟斗,原本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可就在这一刻,它成了爷爷无可替代的珍宝。 爷爷把纸条重新塞回烟斗里,然后静静地将烟斗放回了宝箱—— ──────────────────────── 幕间『舒普尔与阿罗瓦』 舒普尔被妈妈温柔地牵着手,朝爷爷家走去。平缓的草原连绵起伏,风拂过草尖,漾起沙沙的波纹。头顶上,薄薄的云层缓缓流动,天空比平日显得更加浅淡。 “——?”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舒普尔在山丘上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回头看去。 “怎么了,舒普尔?” 妈妈也停在原地,疑惑地看着舒普尔。舒普尔移动视线,指着山丘下方说道: “妈妈你看,阿罗瓦在那儿。” 舒普尔手指的方向,阿罗瓦正大幅度地挥舞着双手。阿罗瓦见舒普尔他们注意到了自己,便拼命跑上山丘,朝这边赶来。阿罗瓦跑到舒普尔他们跟前,喘匀了气说道: “喂,舒普尔。你这是要去爷爷家吗?” “嗯。阿罗瓦也去吗?” 本以为会立刻听到一声精神十足的“嗯!”,但阿罗瓦却合上了刚张开的嘴,露出一副犹豫的样子。舒普尔正觉得意外,阿罗瓦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无言地点了点头,开口道: “——我说啊,舒普尔。去爷爷家听你讲故事当然也超级开心……不过,偶尔不去爷爷家,跟我一起去哪儿玩玩吧?好不好?” “诶?可是……” 舒普尔还在犹豫,阿罗瓦便微微鼓起脸颊说道: “有什么关系嘛。舒普尔不是跟爷爷一起去钓过鱼了吗?这次就跟我一起玩吧?我知道一个开满了花的地方。可漂亮了!” 阿罗瓦抓住舒普尔的胳膊,有些强硬地拽着他往前走。舒普尔不知所措,向妈妈投去求助的目光。 妈妈露出一副为难的笑容,对阿罗瓦说道: “阿罗瓦,我之前也说过……” “我知道的,阿姨。” 阿罗瓦打断妈妈的话,信心十足地说: “舒普尔身体弱,不能一个人在外面玩对吧?没关系,我会好好看着他的,没事没事。” “阿罗瓦……” 妈妈温柔地笑了笑,但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阿罗瓦虽然已经很懂事了,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吧?身边必须有大人陪着才行。好孩子,听话好吗?” “哎——真没意思……” 阿罗瓦松开舒普尔的胳膊,失望地垂下了头。齐肩的头发随之垂下,在她脸上投下一丝阴影。那样子看起来非常寂寞。大概是因为每次邀他出去玩都被拒绝,与其说是不高兴,不如说是有些难过吧。 舒普尔带着关切的眼神看了看阿罗瓦,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嘴角浮现出温柔的笑容,对阿罗瓦说道: “……我知道了。阿罗瓦,我们一起在外面玩吧?” “诶?!” 阿罗瓦猛地抬起头。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睛里,立刻染上了期待的色彩。 妈妈眨了眨眼睛,像确认似的对舒普尔说: “舒普尔,你说在外面一起玩……就你们俩?妈妈要去地里干活啊?要是出了什么事——” “不用担心啦,妈妈。我又不会到处乱跑,没关系的。而且——” 舒普尔露出笑容,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的身体又不是废柴。跟阿罗瓦一起玩,根本不算什么。” 要是以前,他绝对说不出这种话。舒普尔曾对着这动不动就累垮的身体暗暗咬牙,怀着放弃的心情低下头。为了不让妈妈伤心,他从不在她面前说,但他心里一直这么想。 ——我的身体就是块废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想像以前一样和大家一起玩的。明明想在帕洛斯的草原上奔跑的。却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废柴,整天只想着这些事。 但是。 爷爷对他说了。说他的身体根本不是废柴。只是比别人稍微脆弱一点而已。那句话给了舒普尔勇气。 就像魔法一样。 温柔的魔法。 说不定爷爷真的是魔法师。那只宝箱里的东西,说不定全都是魔法道具。如果真是这样,那爷爷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法师了。 妈妈惊讶地扬起了眉毛。她似乎完全没想到舒普尔会说出这种话。妈妈沉默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阿罗瓦则立刻重新抓住舒普尔的胳膊,用力一拽,抢先说道: “那舒普尔,我们快去玩吧?好不好?阿姨,我们走啦!” 舒普尔几乎是半被拖着迈开了步子。见状,妈妈慌忙喊道: “诶?啊,等一下,阿罗瓦!” 阿罗瓦停下脚步,鼓起脸颊转过身来。一脸不满,好像在说“舒普尔都说可以了……”。 然而,妈妈非但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试图挽留,反而双眼一亮,这样说道: “喂,妈妈也一起玩,行不行?” “——诶?” 舒普尔和阿罗瓦同时出声,面面相觑。妈妈把食指放在嘴边,略带撒娇地说: “因为啊,舒普尔主动说要出去玩,这可是非常难得的哦?你在家就知道看书,叫你都不肯陪我玩呢。” “阿姨叫你去外面玩你也不去?阿姨好可怜。…………舒普尔真坏。” “诶?!我?” 舒普尔想要反驳,但被阿罗瓦责备的目光盯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阿罗瓦转向妈妈说道: “那阿姨也一起来玩吧?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哦!” “有那么漂亮吗?离这儿远不远?” “嗯!前面能看到一片树林吧?就在那旁边,开满了花!” “哎呀,那可真让人期待。来来,舒普尔,我们快走吧?” 妈妈和阿罗瓦聊得起劲,看起来非常开心。舒普尔怯生生地插嘴道: “那个……可是,你不去地里干活了吗?” “啊…………” 妈妈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叫了一声,但“嗯——”地沉吟了一会儿之后,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笑道: “……嗯,没关系。休息一天也没事的。还是说,舒普尔不想妈妈一起去?” 看着妈妈撒娇般地撅起嘴,舒普尔慌忙说道: “才、才不是呢。只是……要是被爷爷知道了,他肯定会生气的吧?” “………………” 妈妈忽然沉默下来,然后蹲到舒普尔面前。她轻轻地把双手放在舒普尔的肩上,温柔地笑了。 “——舒普尔。你替妈妈玩个痛快吧。” “诶诶?!阿姨不去了吗?” 阿罗瓦瞪圆了眼睛问道。妈妈蹲在原地,沮丧地垂下了头。 “……爷爷发起火来,可吓人了…………” 阿罗瓦视线游移,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似乎想象了一下爷爷发怒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看着消沉不已的妈妈,阿罗瓦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阿姨好可怜。…………舒普尔真坏。” “诶诶?!我?” 舒普尔虽然不服气,但看到妈妈那副失落的样子,也无话可说了。 “阿姨。我们会连你的份一起玩的,你要好好干活哦?” “嗯,我会加油的。我会跟爷爷说的,阿罗瓦,舒普尔就拜托你了哦?” “嗯!舒普尔,我们走吧!” “嗯、嗯。妈妈,我出门了?” 舒普尔被阿罗瓦拉着胳膊,朝目的地走去。独自留在平缓的山丘上的妈妈,带着一丝担忧,同时又非常羡慕似的,眺望着两人的背影—— 阿罗瓦带他去的地方,是一片盛开着米兹莉的花田。米兹莉是一种拥有四片心形花瓣的花,以花期极短而闻名。难怪阿罗瓦这么想来。 “看吧?很漂亮吧?” 阿罗瓦双手轻轻背在身后,弯着腰,笑着看向舒普尔的脸。舒普尔“嗯”地点了点头,环视着米兹莉花田。 那是一片超乎想象的美丽花田。 黄色的米兹莉花铺满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仿佛铺开了一张高级的长绒地毯。花田一直延伸到前方的树林,连绵不绝,甚至让人产生整个世界都被米兹莉花淹没的错觉。 舒普尔蹲下身,轻轻触碰了一下米兹莉的花瓣。于是,花瓣的颜色从鲜艳的黄色变成了淡粉色。 ——这就是米兹莉花的特点。 米兹莉花一旦被人触碰,就会在短时间内从黄色变为淡粉色。因为这个奇特的特征,甚至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米兹莉花爱上了人类,一旦被触碰,就会像少女一样羞红了脸。” 舒普尔抬起头看向阿罗瓦,问道: “喂,阿罗瓦,我们玩什么?” 阿罗瓦双手叉腰,一副“这还用问吗”的表情说道: “都来到米兹莉花田了?那当然是要找红色的米兹莉啦。” 普通的米兹莉花被人碰到会变成粉色,但极其罕见地,有一种会变成燃烧般的鲜红色。据说那是因为它是色素比其他米兹莉更浓的变异种,这种花被称为“爱之花”,传说只要找到它,恋情就能开花结果。 “舒普尔,帮我一起找。我找这边,你找那边?” “嗯、嗯。” 阿罗瓦坐在地上,一边用手触碰米兹莉,一边勤快地寻找着爱之花。明明在家帮忙除草的时候,她会抱怨“讨厌除草,手会弄脏”,但面对漂亮的花,她似乎就不在意了。 舒普尔轻轻叹了口气,学着阿罗瓦的样子,也开始寻找爱之花。起初他还不太情愿,但渐渐地投入了进去。感觉就像在寻宝一样,让人心跳加速。 就在舒普尔想要扩大搜索范围,刚抬起腰的时候—— “……找不到。真没劲。” 阿罗瓦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对舒普尔说道: “喂,舒普尔,我们玩点别的吧?” “诶?……可是,还没找到爱之花呢?” “可是啊——这么大一片。要是找下去,天都黑了。比起那个,舒普尔,我们来玩过家家吧?” 阿罗瓦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好像在说“好主意吧?” (过家家…………) 那是舒普尔不擅长的游戏。以前也被阿罗瓦缠着玩过几次“过家家”。但是,阿罗瓦会用跟平时不一样的说话方式,感觉怪怪的,而且主导权一直被她把持着,舒普尔实在不觉得这是什么有趣的游戏。 就在舒普尔不知如何是好时,阿罗瓦似乎已经干劲十足了。她在地上走着,像是在划分一块四方的区域,然后笑着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啦?”阿罗瓦走过时脚碰到的米兹莉花,全都变成了粉色,歪歪扭扭地勾勒出“家”的范围。 “然后呢,我是太太,舒普尔是老公。行吧?” 阿罗瓦笑眯眯地决定了。看来只能玩过家家了。舒普尔叹了口气,同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阿罗瓦立刻拉起舒普尔的手,把他带到划定为“家”的区域中央让他坐下,然后开始了过家家。 “亲爱的,你累了吧?我马上就做饭哦?” 阿罗瓦说着,做出了一副忙活着准备饭菜的动作。果然,一开始过家家,阿罗瓦的说话方式和举止就变了。舒普尔总觉得不自在,坐立不安。 “——来,亲爱的。饭做好了。多吃点哦?” 说着,她做出递饭的动作。舒普尔接过来,假装吃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吗?” 阿罗瓦扭扭捏捏地问道。她向上看的眼睛眨得过于频繁,和平时不一样——有点吓人。 舒普尔心惊胆战地说: “那、那个,阿罗瓦。我们还是玩点别的吧?” 阿罗瓦停止了眨眼,撅起嘴不满地说: “哎——为什么?才刚刚开始玩呢。” “话、话是这么说啦……” “再说了,别的游戏是什么?舒普尔,你知道什么好玩的游戏吗?” “诶……” 舒普尔说不出话来了。自从发高烧倒下之后,他几乎没在外面玩过。该玩什么好,一时间根本想不出来。 “喂,别的游戏是什么呀?” 阿罗瓦又逼近了一步。舒普尔拼命思考着能替代过家家的游戏。然后, “对、对了!我们去探险那片树林吧!!” “哎——探险?” 阿罗瓦发出不满的声音,但舒普尔兴致勃勃地说: “对!一定会很有趣的!所以呢,我们去那片树林探险——” 说着,他将视线转向背后不远处的那片树林,然后愣住了。 有个树叶妖怪。 在舒普尔他们所在的地方和树林之间,米兹莉花田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树叶妖怪。 舒普尔和阿罗瓦一时间都僵住了。树叶妖怪似乎也注意到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它身上,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微风沙沙地吹过,舒普尔低声说道: “………………………………………………………妈妈?” 树叶妖怪猛地抖了一下身体。短暂的空白之后,树叶妖怪开始慢慢地后退,最终像逃跑一样消失在树林里。是担心他们,过来看看情况吗? 舒普尔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管原因是什么,如果现在去树林探险,说不定会和妈妈撞个正着。那样的话,妈妈一定会很困扰吧。 所以,舒普尔说道: “……阿罗瓦,我们继续过家家吧?” “诶?” 阿罗瓦猛地将视线从树叶妖怪消失的树林收回,转向舒普尔。然后,她无比开心地回答道: “嗯!!” “……我吃饱了。很好吃。” 总算把过家家的“饭”吃完了。舒普尔做出归还餐具的动作,阿罗瓦大概是在假装洗碗吧?她一边动着双手,嘴里一边发出“咔嚓咔嚓,哗啦——”之类的声音。 舒普尔无所事事,便下意识地做出了翻书的动作。因为他平时总是在看书,所以即使没有实物,做起来也很自然。阿罗瓦看到后,对他说道: “亲爱的,你又要看书吗?” “诶?嗯、嗯。是啊。有新书出版了……” “这样啊。那,有事的话叫我哦?” “嗯、嗯。” 舒普尔答应着,将视线落到手边。望向那空无一物的手边。 ……不,不对。 这手里有书。是的。是《穆尔卡的冒险》的最新刊。舒普尔展开想象的翅膀,一边哗啦哗啦地翻着手中的书,一边读着只属于自己的《穆尔卡的冒险》。洗完碗的阿罗瓦,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舒普尔。 哗啦哗啦。 笑眯眯。 哗啦哗啦。 笑眯眯。 哗啦哗啦。 笑眯。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 “…………………………………………………………………这个不对。” “诶?” 舒普尔被拉回现实,猛地抬起头。阿罗瓦眉头紧皱,愤怒地吼道: “没劲没劲没劲!这样还算什么过家家嘛!舒普尔这个大笨蛋——————!!” 她用尽全力喊完之后,赌气地把脸扭到了一边。 “诶?阿罗瓦?” 舒普尔试着叫她,但阿罗瓦不理他。看来她是彻底生气了。明明是为了阿罗瓦才出来玩的,这下完全适得其反了。舒普尔绞尽脑汁想哄阿罗瓦开心,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无计可施的舒普尔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经意间将视线移向了树林的方向。 在那里,舒普尔看到了。 一条粉色的路延伸向树林。那是刚才树叶妖怪消失进树林时,身体碰触到的米兹莉花变色形成的路。在那条路的中间,孤零零地有一朵颜色不同的花。一朵燃烧般的红花。舒普尔睁大了眼睛。 (——是“爱之花”!) 舒普尔猛地站起身来。阿罗瓦大概察觉到了他的动静,但仍然背对着他。舒普尔本想叫阿罗瓦,但改变了主意,有些强硬地拉住阿罗瓦的胳膊,朝爱之花所在的方向走去。阿罗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微微泛红,困惑地问道:“干、干嘛?舒普尔,怎么了?” 舒普尔走到爱之花旁边,为了让阿罗瓦也能看到花,他微微侧过身子,指向那朵花。阿罗瓦看到那朵染成红色的米兹莉花,惊喜地叫了起来:“哇啊!?” “——很漂亮吧?” 舒普尔这么一说,阿罗瓦笑得像花儿绽放一样,元气十足地回答道:“嗯!”太好了。多亏了“爱之花”,阿罗瓦的心情似乎也变好了。 “喂,阿罗瓦,我们差不多该回爷爷家了吧?我有点渴了。” “嗯!!” 舒普尔和阿罗瓦手牵着手,回到了爷爷家。 一到爷爷家,坐在摇椅上的爷爷立刻问道: “舒普尔,你跟阿罗瓦一起在外面玩了?怎么样?开心吗?” “嗯!” 舒普尔精神饱满地回答,爷爷呵呵地笑了。 “是吗是吗。那太好了。在外面玩了肯定口渴了吧?来,爷爷给你泡茶。” 爷爷说着嘿咻一声从摇椅上站了起来。紧接着。 ……飘落。 大概是粘在衣服什么地方的吧? 一片叶子,缓缓落向地面—— ──────────────────────── 间章 金。 你究竟为何在咆哮? 舒普尔住的村子叫做“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新芽”的意思,象征着生命的活力绵延不断地延续下去。 帕罗斯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这里几乎与外界没有联系,仿佛只有这个村子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慢悠悠地向前流淌。唯一算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碾碎溶入热水,就能制成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它的香气也十分宜人,在外界还被当作香水珍视。奇可果流向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大量的财富。 阿罗瓦第一次遇见舒普尔,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因为那时比现在小得多,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父亲那句“要和舒普尔好好一起玩哦?”的声音,不知为何至今仍清晰地留在她的记忆里。 年纪相同,住得也近。阿罗瓦很快就和舒普尔成了朋友,经常一起玩耍。 但是。 阿罗瓦心里有一点小小的不满。因为舒普尔非常乖巧安静,几乎从不大声欢笑。对于总是掌握着游戏主导权的阿罗瓦来说,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味。舒普尔比她先学会识字这件事,也让她感到不满。舒普尔读着她完全看不懂的书时,眼中闪烁着光芒。那么开心、那么生动的表情,却几乎从不在阿罗瓦面前显露。 ——要不和其他孩子玩算了? 她也曾这么想过。可是说到附近的其他孩子,就只有那几个爱捣蛋的莫尔他们了。虽然偶尔也会和莫尔他们一起玩,但一点都不开心。所以,阿罗瓦始终和舒普尔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舒普尔发高烧病倒了。不是医生的阿罗瓦,只能向星星祈祷,祈求舒普尔能够好起来。 “阿罗瓦,你在干什么?该睡觉了哦?” ——啊,爸爸。再等我一下。我现在正在向星星许愿,希望舒普尔能快快好起来。 “……是吗。只要阿罗瓦诚心诚意地祈祷,舒普尔君一定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 “嗯,当然。阿罗瓦,你喜欢舒普尔君吗?” ——嗯! “唔……回答得这么干脆,作为爸爸我可有点在意啊。你喜欢舒普尔君哪一点呢?” ——诶?那个……全部!! 是的。 他总是那么沉稳,甚至比我先学会识字,有时看书还不搭理我……但我最喜欢那样的舒普尔了。不能一起玩耍的日子持续了很久,这让我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 星星大人啊,求求你。请让舒普尔好起来吧—— 从栽培着“奇可果”的田地那边,吹来了温和的风。舒普尔深深吸了一口这风,朝着爷爷家走去。身旁是挎着大篮子的妈妈,她正温柔地牵着舒普尔的手。 舒普尔很喜欢这阵从田地吹来的风。村里的人们也都这么说。带着奇可果实淡淡香气的风,总让人觉得非常温柔,能让内心平静下来。爷爷也说过,村子里从未发生过大的争执,说不定也和这阵风有关。 沿着草地小路悠闲地走着,身后传来了与帕罗斯格格不入的急促脚步声。紧接着,突然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 “喂——阿罗瓦!你又偷懒不干活,跑到哪儿去……咦?” 舒普尔和妈妈回过头去。只见阿罗瓦的爸爸站在那里,一脸困惑的表情。 “……哎呀,您好。怎么了?喊这么大声。” 妈妈歪着头问道,阿罗瓦的爸爸支支吾吾地说: “诶?啊,不是——阿罗瓦她又偷懒不干活,跑到哪儿去玩了。刚才我从家里的窗户往外看,看到她跟你们走在一起,就急忙赶过来了……” “阿罗瓦?奇怪啊。我们今天没见到阿罗瓦哦?对吧,舒普尔?” 被突然问到,舒普尔吓了一跳,“嗯、嗯……”含糊地应了一声。 “是……这样吗。奇怪了。不,不好意思。看来是我看错了。” 阿罗瓦的爸爸歪着头,顺着原路返回了。等他的身影变小之后,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声音: “……阿姨,已经安全了吗?” 妈妈听到这问话声,扑哧一笑,愉快地说道: “嗯,可以出来了哦?” 话音刚落,妈妈的裙子就剧烈地鼓动起来。裙子猛地被掀起,伴随着噗哈一声呼气,阿罗瓦现身了。 “阿姨,我们成功了呢!” 阿罗瓦高兴地说道,妈妈也兴奋地露出了笑容。 “嗯,可不是嘛!吓得我心怦怦跳,生怕被发现呢!” 看着两人兴高采烈的样子,舒普尔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妈妈去地里干活了。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知道吗?” 听到妈妈一如既往的叮嘱,舒普尔“嗯”了一声,老实地点了点头。妈妈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快步朝田地走去。透过窗户看着妈妈远去的背影,舒普尔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喂喂,舒普尔,今天也要讲宝物的故事吧?讲哪一个呀?” 他回头一看,阿罗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爷爷的宝箱旁边,正伸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阿罗瓦从宝箱里拎出一样东西,歪着头说道: “……这是什么?项圈?” 一直坐在摇椅上休息的爷爷猛地站起身,走到了阿罗瓦身边。 “?” 阿罗瓦疑惑地抬头看着爷爷,爷爷伸出手说:“阿罗瓦,能把这个借给我看看吗?” 爷爷从阿罗瓦手中接过项圈,久久地凝视着它。 “……爷爷?” 舒普尔正要开口询问,却一下子愣住了。凝视着项圈的爷爷的眼角,竟隐隐泛着泪光。 “!?爷爷,你怎么了?哪里疼吗?” 舒普尔惊讶地问道。阿罗瓦也察觉到爷爷与平时不同,投来了担忧的目光。 爷爷猛地回过神来,推了推眼镜,按住眼角。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带着一丝悲伤的微笑说道: “……不,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以前的事?” “嗯,是啊。很久以前的事了……” 爷爷说着,再次将目光落在手中的项圈上,露出一副陷入沉思的静谧表情。 舒普尔也不由自主地看向项圈。项圈是红色的,尺寸相当大。上面写着“金”——大概是名字吧? “………………” 舒普尔悄悄观察着爷爷。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爷爷眼眶湿润的样子,心里着实吃了一惊。但这毕竟是宝箱里的项圈,一定承载着某些特别的回忆吧。 “对了。这个啊——” 他不知道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也不知道爷爷珍藏怎样的回忆。 但是。 他可以想象。他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取代爷爷,让自己成为主角。 是的。这是关于爷爷和他的搭档“金”,发生在昔日的故事—— ──────────────────────── 第三话『金』 “好厉害——!!” 舒普尔发出一声大大的欢呼,兴奋地拍起手来。周围也同样响起一片惊叹声,毫不吝啬的掌声汇成暖洋洋的漩涡。 舒普尔的视线前方搭着舞台,“红胡子马戏团”的表演仍在继续:让人捏一把冷汗的飞刀投掷、逗得人窃笑的小丑舞蹈、令人屏息的空中秋千——每一样都精彩到让人舍不得眨眼。对第一次看马戏的舒普尔来说,“红胡子马戏团”的舞台,带着灼热而绚烂的感动,烙印在了他的胸口。 不久,马戏迎来了华丽的尾声。演出大概持续了两个小时以上,可舒普尔只觉得才过了短短一会儿。 当向“红胡子马戏团”致敬的掌声渐渐退去,观众们纷纷起身,带着一致的满足笑容朝帐篷出口走去。舒普尔还沉浸在梦中似的,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舞台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来。 帐篷出口处,马戏团的成员们正聚集在一起送客。舒普尔似乎是最后一个观众。当他走到出口时,一位红发如火、瞳孔如红宝石般明亮的女性主动搭话——她看起来很强悍,却非常漂亮。舒普尔在宣传册上见过她,正是红胡子马戏团的团长,名字好像是……梅阿露露德。 “你呀,到最后还傻愣愣地盯着舞台看——就那么喜欢我们的演出吗?” 舒普尔回过神来,有些激动地回答: “嗯,超级喜欢!太厉害了。我……感动得不得了!!” 梅阿露露德抱起胳膊,挺起胸膛,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 “那当然喽。毕竟是我亲手带起来的马戏团嘛。跟那些三流的软脚虾马戏团比起来,档次可差远了。” “喂喂,把马戏团做到这么大,功劳可是团长的老爹吧?” 靠在出口柱子旁、右眼戴着眼罩的男人插嘴道——宣传册上介绍他叫罗雷诺亚。 “——吵死了。你有意见吗?” 梅阿露露德斜了他一眼。罗雷诺亚轻轻耸了耸肩,装作没听见,把视线移向了外面。 梅阿露露德转回舒普尔面前,嘴角闪过一道爽朗的笑容——那绝不是营业用的微笑,而是非常迷人的那种——说道: “算了,我们还会在这儿演一阵子,有空就再来吧。我给你留最好的位子。” “真的吗?嗯,谢谢你!我一定、一定还会再来的!!” 舒普尔笑着回答,梅阿露露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说定了啊?一定要再来哦?下次我会让你见识更厉害的表演,吓你一跳的。……好了,我也不该一直拉着你聊。今天就先回去吧。外面天黑了,脚下留神。” “嗯!!” 舒普尔挥挥手,走出了帐篷。马戏团的成员们也笑着目送他离开。 其他观众似乎早已踏上归途,帐篷周围除了舒普尔之外没有半个人影。对于刚从仿佛时间静止般安宁的帕罗斯村走出来的舒普尔来说,马戏团的演出是那么新奇。他只是顺着好奇心走了过来,却没想到会这么精彩。舒普尔沿着只有月光照耀的寂寥小路走着,心里却还残留着未尽的兴奋,脚步轻快。 走了一段路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星空下,被灯光点亮的红胡子马戏团帐篷,正辉煌地矗立在那里。 舒普尔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转回身,重新迈开了回家的步伐。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回了一次头。视线再次投向那座伫立在夜色中的帐篷,他又叹了口气。 就这样,在回家的路上,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头。当他第七次回头时,一个决心已经在舒普尔心中成形。 在帐篷里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单纯的观众。可是,当这样独自走在昏暗的夜路上,回想起刚才红胡子马戏团的表演时,一股涌上心头的冲动再也抑制不住了。 舒普尔心想: (我……我能不能也加入红胡子马戏团呢?) 然后,献上一流的表演,让观众大吃一惊。让他们也体验到如同此刻的自己一般,连这条昏暗寂寥的回家路都浑然不觉的那种兴奋与感动。 舒普尔“好!”地用力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飞奔起来。他奔向的目的地——那座马戏团的帐篷,正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巍然闪耀着光辉—— “申请入团!?” 梅阿露露德发出一声意外的惊叫。周围的团员们也纷纷眨着眼睛,看向舒普尔。 这里是马戏帐篷的后台。空间几乎和舞台一样宽敞,演出用的大小道具杂乱地堆放着。演出刚刚结束,似乎正值收拾整理的忙碌时分,团员们抱着各种道具来回奔走。舒普尔就在这时探进头来,表达了想加入马戏团的意愿。事情来得太突然,大家一时愣住也是情有可原。 舒普尔仰头看着团长梅阿露露德,怯生生地问道: “那个……不行吗?” 梅阿露露德眉心微微一皱,“唔——”地沉吟了一声。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舒普尔……你是叫舒普尔对吧?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也非常想让你加入——但我们可是专业的。为了靠马戏吃饭,我们从小就得经历各种艰苦的训练。像你这样看了演出深受感动就说要加入,我们是不可能答应的。这一行,可没那么简单。” “这、这我知道!但我求您了!我什么都会做的!打杂也好,什么都行!我会在空隙时间里拼命练习的!!” “话是这么说……但杂务我们已经分工做完了,没什么多余的事给你。而且,就你这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体,就算想学点什么,恐怕也很难拿出能让观众满意的表演来……舒普尔,抱歉,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对不住啊。” “怎么会……” 舒普尔沮丧地垂下了头。他本以为只要传达出自己的热情,事情就会有转机,但看来没那么容易。而且,他刚刚亲眼目睹了“红胡子马戏团”的演出。正如梅阿露露德所说,以他的能力,要想呈现出让观众满意的表演,恐怕确实很难。梅阿露露德他们展现的每一场演出都水准极高、精彩绝伦,让他不得不认同这一点。 舒普尔垂着头,带着叹息说道: “……是吗。我明白了。对不起,提了过分的要求。” “不,是我们这边才要说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 “不会。谢谢你。” 在梅阿露露德和团员们带着些许担忧的注视下,舒普尔拖着沉重的脚步,朝马戏帐篷的后门走去。就在这时—— 『小家伙,你等一下。』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舒普尔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他进来的时候被其他道具挡住视线没有看见,那里竟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笼子里,一头雄狮正弯曲着后腿,端庄地坐在那里。 那头狮子美得惊人。 威风凛凛的壮丽鬃毛,一身闪耀着金色的、柔韧而紧实的躯体。琥珀色的眼眸清澈透明,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一般,充满了魅力。既雄壮又优美。甚至让人忍不住感叹,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动物。 “哇——!” 舒普尔发出惊叹,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狮子静静地对他说道: 『你身上有一股我很怀念的气味。能稍微过来一下吗?』 “——诶?” 舒普尔吃了一惊,向梅阿露露德投去询问的目光。但梅阿露露德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金,你怎么了?你说怀念的气味,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头狮子的名字叫“金”。金眯起眼睛,温和地说道: 『——啊,真是怀念啊。他身上有贾米的气味……』 “贾米的?” 梅阿露露德皱起了眉头。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舒普尔虽然困惑,还是问道: “贾米是谁?我不认识那个人啊?” “那当然了。贾米是金以前的驯兽师。两个月前遭遇交通事故,已经不在了。喂,金,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梅阿露露德带着几分困惑问道,但金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不会错的。小家伙,你能再靠近一点,让我好好闻闻吗?』 “嗯!” 舒普尔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狮子。他声音雀跃地答应了一声,便欢欢喜喜地朝金所在的笼子靠近。 舒普尔来到笼边,金从容地站起身来,把大脸凑到几乎贴上铁栅栏,开始嗅闻起来。他翕动的胡须碰到舒普尔,有点痒痒的。凑近了才发现,金戴着一个红色的项圈。但被威武的鬃毛遮住了,几乎看不见。 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的梅阿露露德,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手。 “我知道了!舒普尔,你是不是喷了香水!?”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舒普尔愣了一下,但他转向梅阿露露德,摇了摇头。 “香水?没有啊。我没有喷香水。” “是……这样吗?奇怪了。我还以为肯定是那个原因呢……” 看着托着下巴歪着头的梅阿露露德,舒普尔问道: “喂,那是什么意思?” “嗯?是这样的,驯兽师贾米是个相当温柔的家伙。为了让金在表演时不会因为紧张而出错,他总是喷一种据说能让金最安心的香水。那香水贵得要命,我一直叫他别喷了,但他总说比起让金出错受重伤,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就是不肯听。” 梅阿露露德大概是回想起了贾米的事,声音里带着一丝寂寥。舒普尔“这样啊……”地应了一声,然后随口问道: “——喂。那香水是什么样的?” “嗯?我不太懂香水,记不住名字,只记得听到价钱时吓了一跳。……啊,好像说是用了什么‘奇可果’做原料——” “奇可果!?”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重复道。梅阿露露德一脸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嗯。我刚从种植‘奇可果’的帕罗斯村出来。” 梅阿露露德微微挑起眉毛,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啊——啊,原来如此。难怪了。你身上还残留着那种‘奇可果’的气味吧。所以金才会有反应。” 就在舒普尔和梅阿露露德说着这些话的时候—— 嗖地一下。 金忽然轻轻舔了一下舒普尔的手。 “哇!?” 舒普尔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去,但金毫不在意,这次又开始舔舒普尔的脸颊。 “哇,喂!好痒啊!” 舒普尔咯咯笑着往后躲。金的舌头感觉有点粗糙。 “哈哈。你呀,好像被金看上了呢。” 梅阿露露德说着,爽朗地笑了起来。笼子里的金看着她,平静地说道: 『……团长。能不能允许他加入马戏团呢?』 愉快的笑声戛然而止。梅阿露露德猛地转向金,用略带尖锐的声音说道: “金!你刚才也听到了吧!就算是你求情,不能让观众满意的家伙我是不会让他入团的。怎么,你对我的话有什么意见吗?” 她用红色的双眸狠狠瞪了过去,但金依然从容不迫地说道: 『不,我对团长的话没有异议。只是,我很中意他。如果他加入马戏团,我愿意和他搭档,重新上台表演。』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瞪大了眼睛。 “什……金,你是认真的吗?” 『嗯。』 金的回答让团员们骚动起来。梅阿露露德重新考虑起是否让舒普尔入团,抱着双臂陷入了沉默。明明刚才才拒绝了他入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普尔正不明所以地歪着头,罗雷诺亚脸上挂着一丝浅笑,轻飘飘地解释道: “金自从贾米死后,就不肯上台表演了。因为他们俩是真正合拍的搭档。喂,你既然也作为观众看了演出,应该也注意到金没有出场吧?” 被他这么一说,舒普尔才恍然大悟。这么说来,舞台上的确没有看到金的身影。 罗雷诺亚继续说道: “而那个金,指名要你做他的新搭档。虽然团长刚才拒绝了你入团,但现在她恐怕要头疼了吧。” 舒普尔看向梅阿露露德。她似乎还难以做出决定,微微蹙着柳眉,紧闭着嘴。这时,金的声音响了起来。 『团长。我想和马戏团这个家庭的大家,再一次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能让我和他一起表演吗?』 “………………” 梅阿露露德松开了交叉的双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嘴角浮现出笑容,昂然说道: “既然金愿意重新登上舞台,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好!舒普尔,我认可你为我们马戏团的一员。大家,没有意见吧!?” 罗雷诺亚耸了耸肩,开口道: “金的猛兽秀本来就是我们团的招牌。既然能重新开演,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其他团员的想法似乎也一样,没有人提出异议,都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一点后,梅阿露露德走到舒普尔面前,伸出手来想要握手。 “好,从今天起你也是我们的伙伴了。好好相处吧。” “嗯!!” 舒普尔精神饱满地回答,与梅阿露露德握了握手。梅阿露露德嘴角浮现出吸引人的笑容,环视了一圈团员们,宣布道: “各位,今天要为新人举办欢迎会!把所有的酒都搬出来!我们要喝到天亮!!” 团员们“哇”地欢呼起来。舒普尔对着笼子里的金,轻声说道: “……谢谢你,金。多亏了你,我才能加入马戏团。” 金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哪里,不必道谢。和你在一起,我感觉也能重新站上舞台了。我很高兴。』 紧接着,欢迎舒普尔的宴会开始了。团长酒量极差,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但欢迎会一直持续到了天亮。 就这样,舒普尔的新生活开始了—— “——好。那接下来要练习演出了。你可要好好记住啊?” “嗯。” 舒普尔所在的地方是帐篷旁的空地。由于无人打理,到处都长满了杂草,但这里似乎就是练习场。面前站着梅阿露露德,她那头漂亮的红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舒普尔身旁,金端庄地坐着,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些炫目。 “正常情况下,得从教金各种技艺开始……但幸运的是,金已经被贾米教会了全套本领,也有演出经验。舒普尔,与其说你是驯兽师,不如先让你记住作为演出主持人的工作。出场方式和演出效果的部分之后再教你,先让你记住演出的流程。演出开始后,你首先要把这个搬到舞台中央。” 说着,梅阿露露德搬来了一个大概有舒普尔身高那么高、表面画着星星的大球。 “这个,要做什么?” “金要站上去。就是狮子的滚球表演。” 听到这话,舒普尔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诶!金你会滚球吗!?” 『嗯。我也是马戏团的一员嘛。那种程度还是能做到的。』 “好厉害!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舒普尔兴奋地说道,金像是笑了笑,眯起了眼睛。金站起身来走到球旁,像跳上岩石一样轻盈地一跃。舒普尔还有点担心他会摔倒,但金以出色的平衡感站到了球上。 “好厉害!!” 舒普尔啪嗒啪嗒地使劲鼓掌。金露出一副颇为受用的表情,然后优雅地跳回地面。 梅阿露露德有些无奈地说道: “……舒普尔,你一副观众心态可怎么办啊。在舞台上,可是你要让金做这个动作的哦?” 舒普尔猛地回过神来, “知、知道啦……” 他回答着,为了掩饰尴尬而撅起了嘴。梅阿露露德嘀咕了一句“那就好”,继续说道: “那么,下一个表演。舒普尔,这次你要点燃那个圈。” 她手指的方向,有一个安装在竖立的杆子顶端的圈。旁边还放着类似火把的东西。看来是要用那个点火。 “那个圈,要做什么?” “金要飞过去钻过去。就是火圈,你知道吗?” 梅阿露露德解释道,但舒普尔的耳朵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双眼闪着好奇的光芒,兴奋地说道: “金,连那个也能做到吗!?好厉害好厉害!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舒普尔欢闹地拍着手。梅阿露露德看到这情景,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无力地吐出声音: “所以说,你不是观众啊……” ——不久,所有表演的流程都教给了他。舒普尔在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演出的推进方式,然后“嗯!”地喊了一声。 “没问题!我已经记住了!!” “真的假的?连退场的方式都好好记住了吗?演出可不是只要完美地完成表演就行了。在消失在舞台后方之前,可是一刻都不能松懈的哦?” “没问题的!我真的记住了!!” 舒普尔拍了拍挺起的胸膛。看到这一幕,梅阿露露德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相信你。舒普尔,你的首次演出在一周后的公演。在那之前,要把我教你的好好练习,让演出圆满成功。听到了吗!?” “嗯!!” 舒普尔元气十足的回答让梅阿露露德似乎很满意,她“嗯嗯”地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加油吧!”,拍了拍舒普尔的背,便消失在帐篷里。她大概是要去练习自己的表演了。团员们各自都有出场任务,不可能一直把时间花在新人舒普尔一个人身上。 舒普尔握紧双拳,“好嘞!”地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精神饱满地对金说道: “金!我们一起加油,让演出成功吧!?” 『嗯,说得对。我和你,要给观众带来一场让他们惊叹的表演。』 “嗯,说好了哦!?毕竟,我们可是搭档啊!” 『嗯,说好了。因为我们是搭档。』 从那天起,舒普尔他们为了演出开始了严格的练习。舒普尔虽然对不熟悉的事情感到困惑,但还是拼命地坚持练习。金也像是要弥补两个月的空白一样,一心一意地投入到练习中。累了,他们就一起蜷缩在树荫下睡午觉。出汗了,就一起洗澡。受了伤,金就温柔地舔舐伤口;鬃毛乱了,舒普尔就细心地用梳子梳理。 从相遇到现在,其实只过了很短的时间。 但是。 舒普尔和金,已经成为了无可替代的搭档—— 马戏团的帐篷被灯光照亮,观众席上弥漫着几乎能用肉眼看见的热气。据说今天的观众人数是今年最多的。罗雷诺亚说,大概是因为在宣传公演的海报上,大幅刊登了新增狮子猛兽秀的消息,所以客人们都冲着这个来了。 舒普尔站在观众席看不到的舞台侧幕,紧张地看着正在进行中的表演。舒普尔已经换上了小丑的服装,左眼处画着星星,右眼下方画着泪滴。这场演出的设定,是小丑驾驭猛兽。 舞台上站着梅阿露露德和罗雷诺亚。接下来将由两人开始表演。梅阿露露德穿着舞台用的、华丽而暴露的服装。身材出众的梅阿露露德穿上那身迷人的服装后,勾勒出的优美身姿让在场的人无不为之侧目,无论男女。实际上,不论男女,梅阿露露德都有很多狂热的粉丝。 梅阿露露德向观众席抛去一个略带挑战的媚眼,然后站到舞台中央放置的木板前,大大地张开了双臂。罗雷诺亚在距离她大约十米的地方站定,呈对峙之势。他手中握着散发着寒光的投掷用飞刀。 罗雷诺亚的拿手好戏,就是飞刀投掷。 梅阿露露德点了点头,发出信号。瞬间,罗雷诺亚没有预备动作就直接掷出了飞刀。飞刀留下一道银丝般的轨迹,伴随着清脆的声响,钉在了梅阿露露德脸庞右侧。 观众席上爆发出“哇啊——”的欢呼声,与此同时,罗雷诺亚从腰间的皮带上拔出两把新的飞刀,双手同时掷出。两把飞刀分别钉在了梅阿露露德左臂下方和右胸旁边。观众席上响起了口哨声和热烈的掌声。 梅阿露露德离开木板后,两人向观众席静静地行了一礼。梅阿露露德消失在舒普尔所在的舞台一侧,罗雷诺亚则消失在相反的一侧。 舒普尔兴奋地对走过来的梅阿露露德说道: “团长,大成功啊!我刚才紧张得心跳加速!!” 但梅阿露露德却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在杂乱堆积的道具处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 “?” 舒普尔正觉得奇怪,梅阿露露德微微红着脸转过头来,问道: “喂,舒普尔,你看到放在这里的斗篷了吗?” “斗篷?那个啊,我拿到金那里去了。他说到上场前想睡个午觉,我就给他盖上了。”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明显地慌张起来。 “笨、笨蛋!那是我要披在身上穿的!你马上给我拿回来!!” “诶?可是,那样会把金吵醒的。而且团长,你刚才不是还说帐篷里因为灯光和观众的热气,闷热得不得了吗?” “唔、啰嗦!那是两码事!你赶紧去拿!” 梅阿露露德说话的样子很奇怪。她眼神游移,双手放在身前,显得有些扭捏。 “……喂,团长。你该不会是因为穿着这身衣服,觉得不好意思吧?” 舒普尔只是随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看来是说中了。梅阿露露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大声吼道: “唔、啰嗦!你有意见吗!?少废话,快去拿来!!” 『——怎么了?已经轮到我们出场了吗?』 舒普尔站在笼子前,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气息,睁开一只眼问道。 “不,还有一点时间。” 『嗯。演出进行到哪里了?』 “呃,刚刚飞刀表演结束。” 『是吗。那也快到我们出场了。好,差不多该起来了。』 说着,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愧是狮子,嘴里露出了粗壮锋利的獠牙。 “快到我们出场了啊……” 这么一嘀咕,舒普尔心里涌起了一股真实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感觉腿都快要发抖了,连忙按住了膝盖。 『怎么了?紧张了?』 金用他一贯从容的语气问道。舒普尔老实地点了点头。 “嗯、嗯。因为我是第一次在观众面前表演啊?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不用那么紧张也没关系。关键时刻我会好好帮你的。这不正是实现梦想的时刻吗?不要害怕失败,放手去做就好。』 舒普尔不安地耷拉着眉毛,对金说道: “真、真的吗?如果我失败了,金你一定要好好帮我哦。我们说好了哦?” 『嗯,说好了。因为我们是搭档。』 “嗯,是啊。我们是搭档嘛。” 金温柔地眯起眼睛笑了。舒普尔也生涩地“嘿嘿”笑了笑,逞强地说道: “好——我要加油了。金你放心好了。就算金你失败了,我也会好好帮你的!” 金虽然有空白期,但依然很优秀,即使在练习时也几乎没有出过大差错。搞错演出流程、犯大错的总是舒普尔。所以,舒普尔本来是当玩笑话说的。 但是。 『——嗯,那就拜托了。』 金用异常认真的眼神看着舒普尔,低声说道。 “……诶?金?” 舒普尔正疑惑地皱起眉头,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脸颊微微泛红的梅阿露露德,穿着舞台服装快步走了过来。她在舒普尔身边停下,咚地在他头上敲了一拳。 “好痛!!” 舒普尔双手捂着被敲的头,不满地撅起了嘴。突然就打人,太过分了。 但梅阿露露德不顾舒普尔无声的抗议,愤然地吼道: “笨蛋!你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再过一会儿就到你们出场了!?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我正想去拿斗篷呢。不打我也不行吧……” “啰嗦!你有意见吗!?” 梅阿露露德呵斥了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接着,她红着脸,把手伸进笼子里说道: “……金。把那个斗篷给我。” 『啊,是这个啊。果然是团长的东西。』 金用嘴叼起了盖在背上的斗篷。本以为他会就这样递给梅阿露露德,谁知金却把它放在了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什……金、金!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阿露露德瞪大了眼睛,立刻钻进了笼子里。实际上,这个笼子并没有上锁。因为金既不会逃跑,也不会伤害人。本来这个笼子本身就是多余的,只是为了迷惑误闯入帐篷后面的观众和爱找麻烦的官府人员,才规定金在演出和练习以外的时间待在里面。 梅阿露露德抓住从金身下露出一点边缘的斗篷,一边喊着“让开,金!我叫你让开!”一边用力拉扯。但金的体重接近三百公斤,斗篷根本拉不出来。 梅阿露露德喘着粗气,双手叉腰吼道: “金!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是你敢耍我,就算是你我也不会轻饶的!!” 她用鲜红的眼眸怒视着,但金依然从容地说道: 『团长,我从前就一直觉得……那身衣服,非常适合你。没必要用这种东西遮起来吧。』 “什……” 梅阿露露德一时语塞。她的脸像熟透的西红柿一样,一下子涨得通红。 “金!你别拿我开涮!你这家伙!!” 也不知是害羞还是生气,梅阿露露德双手抓住金的鬃毛,使出浑身力气用力拉扯。但这对金来说似乎不痛不痒。他眯起眼睛,甚至开始悠闲地舔舐起右前掌上那块大大的肉球。 看着梅阿露露德和金之间的这番互动,舒普尔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终于轮到舒普尔他们出场了。灯光熄灭,在一片黑暗中,演出的准备工作迅速就绪。舞台上,表演所需的各种道具已被安置在指定位置。舞台深处竖起了一块巨大的背景板,上面画着红褐色的巨大梯形岩山,以及零星点缀的草木——一片稀树草原的景象。 舒普尔他们在那块背景板后方待命。画中红褐色巨岩的一部分做成了帘幕状,他们将从那里冲上舞台。 舒普尔紧张得喉咙发干。身旁的金大概是想要缓解他的紧张,从刚才起就一直不停地对他说着什么,但舒普尔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终于,舞台的灯光亮起。广播宣布猛兽秀即将开始。轮到舒普尔他们上场了。 舒普尔咽了口唾沫,正准备迈出第一步。然而,或许是紧张所致,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时罗雷诺亚出现在舞台侧幕,朝他挥手示意,仿佛在说“怎么了,快上啊”。 大概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金绕到舒普尔身后,用额头猛地顶了一下他的后背。 “哇!” 舒普尔踉跄着冲出帘幕,终于站到了舞台上。观众席上响起了欢呼声,满怀期待的掌声也随之而起。 ——这场猛兽秀有着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小丑在稀树草原上迷了路。迷路的小丑正在寻找回家的路,途中被一头狮子发现了。小丑拼命地在草原上四处逃窜,但最终还是被那头狮子抓住了。小丑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但狮子其实只是在寻找玩伴。得知这一点后,小丑用各种道具和狮子愉快地玩耍起来。不久,时间到了,小丑依依不舍地告别,回到马戏团;狮子也回到了稀树草原—— 演出就是按照这个故事来推进的。也就是说,扮演小丑的舒普尔现在正处于在稀树草原上躲避狮子追赶的情景中。按照流程,他应该先走到舞台中央,然后金再登场。然而,舒普尔却双腿发软,动弹不得。见他呆立不动,一部分观众开始骚动起来。 就在这时,金无视了既定流程,出现在了舞台上。金那压倒一切的气势让观众再次沸腾起来。金推着无法动弹的舒普尔的后背,把他带到了指定位置。金似乎打算代替紧张到不行的舒普尔,推动这场与演技融为一体的演出。他缓缓张开嘴,说出了练习时的那句台词: 『不用那么害怕。我只是一个人太寂寞了,想找个玩伴。迷路的小丑先生,你愿意陪我玩吗?』 舒普尔本来也有台词,但他的嘴巴却不听使唤。他只能僵硬地动了动,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放心吧。有我在。来吧,轮到你了。去把球搬到舞台中央来。』 金用只有舒普尔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舒普尔又点了点头,迈步走向舞台边上准备好的滚球用大球。因为紧张,他走路时顺拐了,但观众似乎把他这滑稽的步态当成了小丑的表演,传来了窃窃的笑声。 舒普尔费了好大劲,终于把球搬到了舞台中央。接下来只要发出信号,金就会跳上球,向观众展示精彩的滚球表演。 然而—— 舒普尔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再次在金和球之间僵住了。观众们似乎也越来越感到不对劲,开始交头接耳,并将疑惑的目光集中在舒普尔身上。 (怎、怎么办……) 舒普尔脸色煞白,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明明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舞台,此刻他却只想立刻从这里逃走。 就在这时,一直担心地看着他的金,用动物特有的柔韧动作移动到他身后。然后,金叼起舒普尔戏服的衣领,将他轻轻一提——稳稳地放在了球上。 舒普尔愣住了。观众们也惊呆了。金用左前爪按住球防止它滚动,只有他自己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舒普尔猛地回过神来,转头对着金大声喊道: “金,不对啊!应该上球的是金你才对!!” 这一句话,让原本鸦雀无声的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诶?” 舒普尔吃了一惊,圆睁着眼睛看向观众席。这时,金温柔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怎么样?大喊了一声,紧张感是不是缓解了一些?演出不一定非要完美无缺。就算失败了,我也会像这样帮你补救的。我说过吧?因为我们是搭档。』 “金……” 金把舒普尔从球上放下来,然后自己一跃跳上了球。他以绝妙的平衡感,一边踩着球,一边在舞台上转了一圈。观众席上响起了笑声和掌声的漩涡。 金从球上跳下来, 『——好了,接下来玩什么呢?』 他问道。舒普尔猛地回过神,视线转向舞台上的那个圈。 没关系。 如果是刚才的自己,恐怕还想不起来,但现在他知道。接下来是钻火圈。 “那、那我们就玩那个吧?” 舒普尔说完台词,跑到圈旁边。他划着火柴,想要点燃火把,但因为还有些紧张,手不太灵巧。就在他开始感到焦虑的时候—— 嗖。 金以一个优雅的跳跃,干净利落地穿过了那个尚未点燃的火圈。 “啊……” 舒普尔一时语塞。观众再次爆发出大笑,只有金悠然地甩着尾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喂,金!你抢先钻过去的话,就不叫钻火圈了呀!!” 『好像是呢。』 “什么叫‘好像是呢’!你给我认真点嘛!!” 舒普尔气鼓鼓地嘟起了脸,但其实他并没有真的生气。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多亏了金,他已经从容了许多。 此后的演出,没有再出什么大差错,顺利进行下去了。这一切,都多亏了金随机应变,一次次化解了舒普尔的危机。 不久,演出接近尾声。舒普尔想起了练习时梅阿露露德说过的话:演出并非只要完美地完成表演就够了。在消失在舞台幕后之前,一刻都不能松懈。 所有表演结束后,舒普尔按照练习时的流程,站到了舞台中央。他面向金,静静地行了一礼,说道: “今天谢谢你,狮子先生。我还想再多陪你一会儿,但我必须回去了。” 金听后,弯曲后腿就地坐下,垂下头同样说道: 『我才要谢谢你。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演出结束了。这是小丑与狮子告别的场景。舒普尔转过身,走向舞台侧幕。金站起身来,朝着入场时的那幅红褐色巨岩画走去。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舒普尔与金的猛兽秀落下了帷幕—— “——你这个笨蛋!害我捏了一把汗!!” 舒普尔刚从舞台上下来,一直在侧幕观望的梅阿露露德就带着安心的笑容,使劲地揉搓着他的脑袋。舒普尔还沉浸在首次登台的兴奋中,一言不发,任由她摆布。 不久,金也来到了他们所在的侧幕。金看着舒普尔,叹了口气。 『哎呀呀。我还以为今天的演出要搞砸了呢。』 “对、对不起……” 舒普尔老实地道歉,金轻轻一笑,温柔地舔了舔他低垂着的脸颊。 『没什么,不必那么在意。谁都会有失败的时候。』 梅阿露露德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得对。不管是人还是狮子,该失败的时候总会失败的。关键在于会不会重蹈覆辙,这样才能看出成长了多少。而且——” 说到这里,梅阿露露德顿了顿,瞥了一眼观众席,嘴角上扬。 “舒普尔,对你来说也许是一次苦涩的失败,但观众们似乎非常满意呢。这都多亏了金巧妙地帮你圆了场。真是个好搭档不是吗?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舒普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观众席。观众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正如梅阿露露德所说,他们似乎对舒普尔和金的表演感到很满意。 舒普尔回想起一周前的自己。 那个坐在观众席上,紧张地观看着表演的自己。 通过表演,自己是否也让现在在场的观众们,感受到了哪怕一丝一毫当初自己所感受到的那份感动呢?想到这里,舒普尔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 舒普尔笑着转向金,精神饱满地说道: “金,谢谢你!多亏了你,观众们好像也很开心。真的非常感谢你!!” 是害羞了吗?金舔了舔自己的鼻尖。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们是搭档……』 听到这话,舒普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精神十足地回答道:“嗯!!” 舒普尔和金的猛兽秀,很快就成了“红胡子马戏团”的王牌节目。慕名而来的观众络绎不绝,连日爆满。 舒普尔自己也渐渐习惯了演出,几乎不再出什么差错。即使没有金的帮助,他也能够从容地完成表演了。 “舒普尔,差不多该轮到你了。准备好了吗?” 梅阿露露德大概还是觉得舞台服装很不好意思,披着斗篷问道。 “嗯,没问题。金,我们走吧。” 『嗯。』 舒普尔和金从侧幕移动到作为登场口的背景画后方待命。今天观众席上依旧座无虚席,不分老少男女。 “哇,今天也这么多人。” 虽说已经习惯了演出,但也不是完全不紧张。舒普尔为了平复擂鼓般的心跳,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这时,他注意到金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疑惑地歪了歪头。 “金,你怎么了?没什么精神啊。是不是肚子疼?” 『嗯?不,没有的事。我没事。』 “是吗?……啊,我知道了。金你是在紧张吧?也对。就算是金,也会有紧张的时候嘛。不过,有我在呢,没事的!就算金失败了,我也会好好地帮你补救的!!” 舒普尔拍了拍胸脯,一副“交给我吧”的样子。金看着他,眯起眼睛,温柔地说道: 『……嗯,是啊。那就拜托你了,搭档。』 时间到了。像往常一样,舒普尔先登上舞台。在掌声中,金也随后登场。演出开始了。 “先玩这个吧!” 舒普尔用轻快的声音说道,搬来了滚球用的大球。他发出信号,金像往常一样,轻盈地跳上球——紧接着,却突然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舞台上。 “!?”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他还从未见过金在滚球上失败。观众席上也传来了“啊!”的惊呼声。 舒普尔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猛地回过神来。他和金是搭档。金的失败,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补救。 是的。 这和首日演出时的情况,立场正好颠倒了过来。 舒普尔双手叉腰,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 “真是的,狮子先生。连滚球都不会吗?我都可以哦。很简单的?” 然后,舒普尔啪嗒啪嗒地走近球,把两只手撑在了球上。 “………………” 他从来没玩过滚球。 但是。 他觉得,要掩盖金的失误,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没关系的。因为……) 因为我穿着小丑的服装嘛。虽然这可能算不上什么安慰,但我一定做得到。他这样想着。 舒普尔保持着双手撑球的姿势,纵身跳上了球。然而,滚球比看上去要难得多。舒普尔不仅没能双脚站在球上,反而以一种狼狈的姿态,直接扑倒在了旁边倒地不起的金的身上,从球上滚落下来。虽然金的身体起到了缓冲作用,但舒普尔还是摔到了脸,痛得叫了一声。 看到这一幕,观众们发出了发自内心的、觉得十分好笑的笑声。还有人或许是看了分发的宣传册知道了他的名字,带着笑意喊道:“舒普尔君,加油啊!” 舒普尔捂着大概已经红了的鼻梁,对着观众露出了一个“嘿嘿,搞砸了”的掩饰性笑容。观众席上传来了窃窃的笑声。虽然有点疼,但结果上似乎算是把金的失误给糊弄过去了。 舒普尔揉了揉鼻子,看向金。这次一定要让金的滚球成功,让观众大吃一惊。 然而—— 舒普尔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金仍然倒在球旁边,但他的眼睛却痛苦地紧闭着,四肢也在微微颤抖,仿佛抽搐一般。 “诶,金?你怎么了?刚才撞到你,有那么痛吗?” 但金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地扭曲着面孔。不可能只是舒普尔撞了那么一下就痛苦成这样。金的样子不对劲。他滚球失败,一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金!金,你振作一点!!谁来帮帮忙!金他!金他!!” 舒普尔忘记了还在演出当中,近乎疯狂地大声求救。梅阿露露德等人立刻从侧幕冲了出来。梅阿露露德命令团员拿来两根结实的棍子,并用自己披着的斗篷做成了一副简易担架。 “把金抬上去。大家来帮忙。罗雷诺亚,这里交给你了。拜托了。” “嗯。” 罗雷诺亚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从腰带上拔出表演用的飞刀,开始玩起了抛接杂耍。两把飞刀在空中飞舞,渐渐变成三把、四把、五把。 原本因不知发生了何事而骚动不已的观众席,传来了惊叹之声。趁着这个间隙,金被担架抬走了。舒普尔用小手紧紧握着金的前爪,消失在了舞台之外。 “……金,你醒了?” 确认金的眼睛微微睁开后,舒普尔问道。金一开始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在平时起居的笼子里,这才稍稍安心地舒了口气。 舒普尔钻进笼子,温柔地抚摸着金的喉咙。他的手顺势伸到鬃毛附近,指尖碰到了项圈。他将手滑进项圈内侧轻轻抓挠,金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舒普尔正轻轻笑着,金用清澈的眼神问道: 『……演出中途之后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我到底怎么了?』 舒普尔停下手,有点不高兴地说: “金,你不记得了吗?你在演出中途倒下了,然后就那样晕过去了。真是的,我和大家都担心坏了。” 『演出中途……倒下了?』 见金一脸严肃地沉默不语,舒普尔慌忙补充道: “不过不过,没事的哦?刚才兽医来看过了,说只是过度劳累。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嘛。团长也说,暂时别想演出的事,好好休息。” 『——让兽医看了?』 “诶?嗯、嗯。” 『……是吗。』 金低语道,然后视线与舒普尔交汇。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眸,仿佛带着魔力一般,牢牢地攫住了舒普尔的目光。 『……你哭了?』 “诶?” 舒普尔一惊,反射性地向后缩了缩。但金的目光依然捕捉着他。金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你的眼睛有点充血。鼻头也红红的。你是不是哭了?』 舒普尔慌忙说道: “才、才没有呢!我才没哭!眼睛红了是因为刚才进了沙子。这鼻子是……” 舒普尔说到这里顿住了,然后撅起嘴继续说道: “是因为滚球失败,撞到鼻子了……” 『滚球?为什么你会去滚球?』 金一脸茫然地问道。舒普尔鼓起脸颊说: “为什么……因为金你失败了,所以我想代替你来逗观众开心嘛!!我可是拼了命地去做了哦!?” 听到这里,金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是吗是吗。你是想帮我补救失败啊?谢谢你,舒普尔。』 “道、道谢就不用了。我和金是搭档嘛。这是应该的。” 舒普尔扭过头,有些害羞地说道。金眼中浮现出慈爱的神色,伸出舌头温柔地舔了舔舒普尔的脸颊。 “金,好痒啊。别这样。” 舒普尔咯咯笑着,用双手推开金的鼻子附近,躲避他那大大的舌头。过了一会儿,舒普尔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说道: “对了!金,下次大家一起去旅行吧!” 『旅行?』 “嗯!团长说的。她说让金太累了,所以趁下次放假,大家一起出去旅行!金,你想去哪里?” 金将视线落在地面上,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接着,他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望向此刻所在的后台一角,低语道: 『我……想去那里看看。』 “?” 舒普尔顺着金的视线望去。那里,放着一块用作他们演出背景的大板子,上面画着稀树草原的景象。 “金,你想去稀树草原吗?嗯,也对。那里毕竟是金的故乡嘛。不过,可以吗?稀树草原开车过去要半天以上,而且就算去了,那里也什么都没有哦?” 然而,金缓缓地摇了摇头,回应道: 『不。那里有“狮子王岩”。』 “狮子王岩?” 舒普尔疑惑地重复道。金带着一副仿佛在怀念故乡般、极其平和的表情继续说道: 『是的。你看那片稀树草原画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红褐色岩山吧?就是我们登场时出现的地方……也是演出结束时,我回去的地方。』 “嗯。那座岩山原来叫‘狮子王岩’吗?我都不知道。喂,去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舒普尔转向金,追问道。然而金露出一副有些困扰的表情,叹息般地低语道: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只是,我该去的地方,恐怕只剩下那里了。』 “——诶?” 金这句带着几分忧愁的决然话语,让舒普尔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们狮子一族自古流传的传说。所有的狮子都诞生于那座“狮子王岩”,最终也将回归于“狮子王岩”。……注定难逃一死的我,该去的地方,恐怕也只有那座“狮子王岩”了。我想用这四肢亲自爬上那座巨岩。就像传说中那样,我想要回归到那里去。』 听完这番话,舒普尔的身体僵住了。他紧紧咬着嘴唇,拼命压抑着几乎要哽咽的声音说道: “诶?金、金。你在说什么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只是过度劳累才倒下的。什么难逃一死,那种事——” 『不用瞒我了。既然让兽医看过我的身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金直视着舒普尔。金的眼眸中,有着如同阳光洒落般的温暖。有着洞察一切的清澈。所以舒普尔说不出口。无法说出“不是那样的”、“你才不会死”这种话——他甚至无法成为一个温柔的骗子。 取而代之的是,舒普尔猛地背过身去,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对、对了。我找团长有事要说。金,那我先走了。你得好好休息才行哦?” 舒普尔感受着金的视线,快步离开了那里—— 用于演出的巨大帐篷周围,还搭着几顶个人使用的小帐篷——那是团员们住宿的地方。 舒普尔走进了其中一顶,梅阿露露德使用的那顶帐篷。 “……啊,是舒普尔啊。金怎么样了?已经醒了吗?” 梅阿露露德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搭在面前的桌子上,一见舒普尔便问道。 “……嗯。” 舒普尔点了点头,梅阿露露德站起身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是吗是吗。那我也去看看那家伙的状况吧。” 说着,她从舒普尔身边走过,舒普尔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把她拉了回来。 “——嗯?怎么了,舒普尔?” 梅阿露露德停下脚步,疑惑地低头看向他。舒普尔仰望着她,低声说道: “那个,关于旅行的事……” “啊,什么嘛。你已经跟金提过了?金说想去哪儿?我也正琢磨着呢,大家一起去泡个温泉怎么样?好几年前去过一次,可舒服了。金啊,眼睛眯成那样,安安静静地泡在水里。那模样别提多可爱了!……啊,我刚才说‘可爱’这事儿,你可别告诉金啊?那家伙一说他可爱就生气。不过嘛,这一点也挺可爱的就是了。” 梅阿露露德哈哈大笑起来。然而舒普尔嘴角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只是悲伤地说道: “……金说,他想去爬‘狮子王岩’。” 梅阿露露德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她猛地转向舒普尔,声音尖锐,带着责难的意味: “舒普尔!你对金说了什么?!我们刚才不是商量好了,不告诉他真相的吗!这是怎么回事!要是你的回答让我不满意,我可饶不了你!!” 被这激烈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舒普尔还是努力回答道: “我什么都没说啊?可是……金好像全都知道了。他说,自己该去的地方,只剩下那座‘狮子王岩’了。” “………………” 梅阿露露德咬了咬牙,垂下了视线。她就那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涩地低语道: “——可恶。那家伙太聪明了。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是我们和贾米一起,把它养到这么大的啊?要是它能长得像我一点,活得也能更轻松些了……” 梅阿露露德无力地垂下头,转过身回到椅子那边,低着头坐了下去。舒普尔从没见过梅阿露露德这么悲伤的样子。 他想,这一定很残忍。 按理说,不去打扰她才是最好的做法。 但是。 舒普尔还是静静地开了口。 因为他是金的搭档。是金独一无二的搭档。即使这对梅阿露露德和其他人来说很残酷,舒普尔也觉得自己必须说出来。那个承受了金那真挚的琥珀色眼眸的舒普尔,必须说出这句话。 “团长……我们带金去‘狮子王岩’吧?” 梅阿露露德的肩膀微微一动。本以为她会抬起头来,但她仍旧低着头,低沉地吼道: “舒普尔……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舒普尔点了点头。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态度,梅阿露露德继续说道: “传说中,‘狮子王岩’是所有狮子最后回归的地方。去那里,就意味着去赴死。一旦去了,就再也回不到我们身边了。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带它去吗?” 当这些话清晰地传入耳中,舒普尔心里确实涌上了一丝畏惧。他不想再也见不到金。光是想象一下,胸口就揪紧了,眼眶也跟着发热。 可是。 即便如此。 “注定难逃一死的我,该去的地方,恐怕只剩下那座‘狮子王岩’了。” 那句话,一定是金的真心话。舒普尔紧紧抿住嘴唇,然后决然地说道: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带它去。虽然会很伤心,肯定会哭出来——但是,我是金的搭档啊。既然金说想去,我就想带它去。” 梅阿露露德的反应迅捷无比。她猛地抬起头,用那双燃烧般的红色眼眸死死盯住舒普尔,用一种极其危险的语气重复道:“搭档?”她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舒普尔面前,然后突然揪住他的胸口将他提了起来。舒普尔半个脚尖都悬空了,呼吸困难,痛苦不堪。但梅阿露露德毫不在意,轰然吼道: “你才和金待了几天,就说什么搭档不搭档的,口气倒不小!我们和金可是十多年的伙伴了!是家人!!什么‘狮子王岩’!我才不会让金孤零零地死在那座寂寞的岩石山上!!与其让它死在那地方,还不如让我们这些家人来送它最后一程,金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搭档?!你也有脸说这种话!!少在那儿大放厥词了!!” 说完,梅阿露露德粗暴地把舒普尔推开。舒普尔跌倒在地,呛咳了几声。梅阿露露德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帐篷。 (……太过分了。) 舒普尔轻轻咬着嘴唇,低着头朝金那边走去。 刚才被梅阿露露德那超乎预料的激烈态度震慑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但随着时间推移,心里的不满越来越强烈。舒普尔又不是一时冲动才说那些话的。可是—— “你才和金待了几天,就说什么搭档不搭档的,口气倒不小!我们和金可是十多年的伙伴了!是家人!!” ……说那种话,太过分了。 舒普尔确实是新来的。或许要得到大家的认可,成为“家人”,时间还不够。但是,舒普尔是金的搭档。是它独一无二的搭档。正是因为在乎金,他才替金说出了心声。 (我也在为金着想。我明明不比团长和大家少关心金……) 眼泪快要涌出来,舒普尔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马戏帐篷的后门口。他本想等心情平复后再去金所在的后台,却在那里猛地停住了脚步。帐篷里传来说话声。舒普尔悄悄往里窥视。只见金和梅阿露露德正隔着笼子交谈。 (团长,原来到这里来了……) 因为刚才的事,舒普尔觉得尴尬,不好进去。他本想干脆去附近散散步,但又在意金和梅阿露露德的对话。明知不该偷听,舒普尔还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梅阿露露德一脸不甘而又苦涩的表情,问金道: “金……你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吗?” 金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应道:『嗯。』 梅阿露露德粗暴地抓了抓自己的红发,唾弃般地说道: “该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可能是今天倒下的时候才知道的吧?!兽医也说了,应该更早就有某些征兆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们的?!” 金微微垂下眼帘,回答道: 『……大概是在舒普尔加入马戏团前不久吧。有时候,四肢会像麻痹了一样不听使唤。虽然不是无法忍受的程度,但偶尔也会突然感到恶心。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我的命,大概不长了……』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面露沉痛之色,懊悔地说道: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们,说不定还能——” 然而金打断了她的话,断言道: 『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发现得太晚了。就算当时立刻说出来,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一直隐瞒到现在,是我的不对。我不想让大家担心。抱歉。』 梅阿露露德像是嚼了苦虫一般皱着脸,猛地别过头去,懒懒地开口道: “——你说得对。据说肿瘤长在无法切除的位置。就算几周前发现,恐怕也无能为力了吧。你还真是聪明啊。太聪明了。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是我这种傻瓜养大的,你怎么就……” 她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从舒普尔的位置看不到团长的脸,她是在哭吗? “……喂,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梅阿露露德别着脸问道。 “你重新回到舞台上,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了吗?所以你才突然想要回来?” “!!” 舒普尔猛地绷紧了身体,凝视着金的脸。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金的搭档。是不可替代的搭档。可是,对金来说却不是这样吗?只要能重新站上那个舞台,搭档是谁都无所谓吗? 舒普尔屏住呼吸等待着金的回答。金微微眯起眼睛,平静地说道: 『……愚蠢的问题。我的搭档,如今除了舒普尔以外,别无他人。』 听到这话,舒普尔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梅阿露露德转向金,嘴角微微放松了些,说道: “我问了个蠢问题。是对你们失礼的提问。抱歉。我道歉。” 说着,她在原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团长这份坦率,是种美德啊。』 “混蛋,少拿我开涮。” 梅阿露露德走进笼子,倚着躺卧的金的肚子仰面躺下。她双手枕在脑后,带着怀念的语气说道: “……喂,金。以前我们经常这样一起睡吧?” 『嗯,是啊。团长被父亲训斥之后,常常跑到这里来生闷气睡觉。』 梅阿露露德“呜”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吼道: “啰、啰嗦!你有意见吗?!” 金轻轻地笑了。梅阿露露德一脸不快,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她仰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开口: “喂,金。我听舒普尔说……你想去‘狮子王岩’?” 金的耳朵微微一动。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金缓缓地点了点头。 梅阿露露德疲惫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低语道: “为什么啊,金。和我们在一起吧。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吧?我们会为你送终的。——所以啊,金。就这样一直待在我们身边吧。就像以前一样。永远永远,就这样待在一起吧……” 漫长的沉默降临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降临了。 金似乎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梅阿露露德似乎也明白这一点。 她没有再追问。 很长很长的沉默降临了—— 舒普尔在原地坐了下来,仰望夜空。无数闪烁的星辰,为静谧的夜晚染上淡淡的光彩。 舒普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为了实现金的心愿,带它去“狮子王岩”比较好呢?还是和家人待在一起,对金来说更幸福呢?舒普尔仰望着夜空,一直思考着。 过了一会儿,他渐渐困了起来。正坐在地上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帐篷里传来一个声音: 『……外面冷吧?要不要进来?』 舒普尔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地往帐篷里窥视。笼中的金正注视着他。看来它早就发现了。舒普尔慢腾腾地站起来,走近笼子。因为刚吵过架,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梅阿露露德,但她正倚着金,发出舒适的鼾声,睡得正香。 舒普尔正面注视着金,耷拉着眉毛问道: “喂,金。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想按照金的愿望,带你去‘狮子王岩’……可是,我也明白团长说的话。和家人待在一起,或许对金和马戏团的大家来说更幸福。喂,金,你现在还想去‘狮子王岩’吗?还是想和家人待在一起?” 金回过头,用极其温柔的目光看了看倚着自己身体沉睡的梅阿露露德。然后,它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是狮子。不是人类。』 听到这话,本该在睡觉的梅阿露露德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然后愤然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自己是狮子,所以想说团长和马戏团的大家都不是你的家人吗?!如果你要这么说,我可要讨厌你了哦!?” 金没有被舒普尔的激烈态度吓到,转向他微笑着继续说道: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是人类的话,或许会想让家人为自己送终。但是,我是狮子。我——』 说到这里,金又瞥了一眼梅阿露露德,静静地断言道: 『——不想让家人看到自己临终的模样。这就是狮子。我有应该回去的地方。我想回去。回到那个传说中的地方,那座“狮子王岩”……』 这凛然的话语,让梅阿露露德原本规律的鼾声骤然停止。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梅阿露露德的胸口再次开始起伏。 “金……” 舒普尔虽然感到一丝寂寞,但还是认同地点了点头。他坚定了决心,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知道了!我带你去吧,去‘狮子王岩’!!” 话音刚落,舒普尔就钻进笼子,抓住倚着金睡觉的梅阿露露德的肩膀,想要把她抬起来。 『……你打算干什么?』 金一脸疑惑地问道。舒普尔立刻回答: “当然是现在就去‘狮子王岩’啊。” 『现在?』 金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舒普尔一边费力地想挪开梅阿露露德,一边继续说道: “嗯,对啊。……到了明天,团长又会反对的吧?所以……趁现在……好、好重。” 就在这时,梅阿露露德忽然翻了个身。动作中,她的手臂一挥,一拳落在了舒普尔的头上。 “好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舒普尔不由得松开了双手。原本被他支撑着的梅阿露露德,“咚”的一声撞到了地上。 “啊……” 舒普尔一时语塞,但梅阿露露德只是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然后又骨碌碌地翻了个身,背过身去。她的嘴角传来梦呓:“唔嗯……对淑女说什么重不重的……唔嗯……”还好。她似乎没醒。 舒普尔转向金说道: “来,金。你可以起来了吧?还是说,身体还是不舒服?” 『不。疼痛暂时缓解了,能动。但是……』 金看了看梅阿露露德,露出一副犹豫的样子。舒普尔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不用担心!团长他们那边,我事后会好好说明的!” 然而金仿佛没听见舒普尔的话一般,依旧注视着梅阿露露德。 “…………?” 舒普尔觉得奇怪,也朝梅阿露露德看去。她背对着这边,躺在地上。舒普尔很快注意到了。梅阿露露德的肩膀,正像在拼命忍耐着什么难以承受的事情一样,微微地颤抖着。 舒普尔吃了一惊,立刻问道: “团长……难道你醒着吗?” 梅阿露露德的肩膀猛地一颤。之后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反应,但她突然翻过身来,面朝舒普尔。虽然她的双眼是闭着的,但双臂却准确地伸了过来,两只拳头夹住了舒普尔的脑袋, “唔嗯……这种时候,就算发现了也要装作没发现,这才是绅士的作风吧。”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梅阿露露德哼了一声,又骨碌碌地翻了个身,背过身去。那个背影,分明在说:“去吧。” 舒普尔捂着脑袋,虽然有点眼泪汪汪,但还是看向金。金也回望了他一眼,然后将视线转向梅阿露露德的背影。 金似乎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开口,但最终还是将一句简单却又无以复加的感谢之言送出了口: 『团长……谢谢你。』 听到金的话,梅阿露露德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那里。她似乎在拼命压抑着哽咽,喉咙里泄出不成声的呜咽。 她那比平时显得格外娇小的身躯在颤抖。 传来令人不忍卒听的抽泣声。 ——那里有一个舒普尔所不知道的团长。 如果认为自己做错了事,那一定是对她的亵渎。只要梅阿露露德说一句“不准去”,金一定会留下来。明明这个笼子随时都能出去,金却从未踏出一步。它从未想过离开家人身边。比起前往“狮子王岩”,它选择了守护这个舒普尔所不知道的爱哭鬼家人。那是金的骄傲。 金展现了作为狮子的骄傲。而梅阿露露德,则试图展现作为家人的爱。她不会再说出“不准去”这三个字。即使心如刀割地与家人诀别,即使隐藏起哭泣的面容,即使拥抱着颤抖的肩膀——她也不会说出“不准去”这三个字,而是展现出坚强的模样。她用压抑着颤抖的声音,编织出简短的告别之语: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啊,金。” 金听到这句话后,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笼子。舒普尔慌忙跟上,但在越过肩膀的那一刻,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梅阿露露德。 是为了尽可能长久地感受留在那里的金的体温吗?在笼中,蜷缩着入睡的梅阿露露德。 舒普尔仿佛看见了。看见了在笼中发出平稳鼾声的梅阿露露德,以及仿佛将她包裹一般入睡的金的身影。那幅无数次重复过的、平稳的光景。 那一定是一场幸福的梦。 一场令人颤抖般心痛、又令人悲伤般平静的梦。那一定是一场幸福的梦—— 梅阿露露德在梦中,对金说道: ——金。永远这样待在一起吧。就像从前一样。永远永远,就这样待在一起吧…… 舒普尔他们朝着“狮子王岩”所在的稀树草原走去,行进在镇外的公路上。这是一条即便白天也几乎不会有车经过的道路。如今已是近乎深夜的时段,街上冷冷清清,万籁俱寂。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事,金?” 舒普尔歪了歪头,回答着走在一旁的金。金用余光看着舒普尔。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你该不会是打算步行去“狮子王岩”吧?』 “诶?是啊,怎么了?” 舒普尔一脸茫然地停下脚步。金露出一副有些无奈的表情,同样停在了原地。 『……去“狮子王岩”就算坐车也要半天以上。你打算徒步走完那段路程吗?如果只有我倒还好说——』 话说到一半,金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闭上了嘴巴。但为时已晚。舒普尔气鼓鼓地说道: “你是说我做不到吗?!才没那回事!那种距离我也能走的!根本不算什么!!” 说罢,他一副怒气难消的样子,耸起小小的肩膀,大步走了起来。看到这情形,金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赶上舒普尔,提议道: 『是我不好。我说得不对。不过,我的身体也并非最佳状态,果然还是很难徒步走过去吧?你看这样如何?如果这条路上有车经过,我们就拦下它,请求搭个便车——就是所谓的“搭便车”。』 舒普尔起初还板着脸,但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放缓,低着头思索起来。说实话,演出的疲劳还未消退,而且从刚才开始他就困得不行。舒普尔有些底气不足地问金: “搭便车倒是可以,可根本没有车经过啊?而且,人家会让我们上车吗?” 『嗯。会不会让我们上车还不知道——不过,说曹操曹操就到。好像有车来了。』 金微微抖动着耳朵,回头望向舒普尔他们走来的那条路。舒普尔“诶?”了一声,也跟着回头望去。凝神看向黑暗之中,确实有一个像是汽车前灯的光点正朝这边驶来。 舒普尔避到路边,用力挥动手臂。金也避到路边,用后腿灵巧地站立起来,前爪一勾一勾地打着信号。这是它在马戏团练就的本领。这样一来,对方肯定没理由不停车了。 驶来的是一辆带有货斗的小卡车。司机大概是注意到了有人,用车灯远光照了过来。开车的是位戴着帽子的大叔。大叔先是和舒普尔对上了视线,露出一副“这大半夜的怎么有人……”的疑惑表情,接着又看到了后面的金——随即发出了惨叫。小卡车剧烈地蛇行起来,从舒普尔他们面前驶了过去。 『啊……』 舒普尔和金同时意识到了问题。因为一直在一起所以没留意,但路边突然出现一头狮子,普通人自然会吓一大跳。怎么可能停下来呢。 金像是失策了一般低语道: 『……我是不是该躲在草丛里比较好?』 舒普尔理所当然地说: “……那样反而更吓人吧。” 舒普尔和金同时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已经开过去的小卡车在半路停了下来。然后,它像是小心翼翼似的,开始倒车回来。舒普尔和金面面相觑。司机大叔摇下一点车窗,问道: “……喂,你们该不会是‘红胡子马戏团’的人吧?” “嗯,是啊。您认识我们吗?” 舒普尔问道,大叔露出了笑容。 “啊,果然没错。我当然认识了。我可是你们马戏团的铁杆粉丝。今天也去看演出了呢!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吓了一跳。路边竟然有头狮子。这大半夜的,怎么了?是在散步吗?” 舒普尔摇了摇头,恳切地说道: “大叔,我有件事想求您。能带我们去‘狮子王岩’吗?” “——什么?去‘狮子王岩’?” 大叔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起金来。既然他看过今天的演出,自然也看到了金倒下的那一幕。而这头金正要去“狮子王岩”。这意味着什么,大叔似乎也心知肚明。 片刻之后,大叔像是理解了这一切,眯起眼睛,用力压低帽檐,用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货斗,说道: “……上车吧。我带你们去。” “真的吗?!” 舒普尔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大叔继续说道: “嗯。你们运气不错。我正好要运一批货到博士那里去。顺路,就捎你们一程。” “博士?” “啊。有个挺古怪的博士,在‘狮子王岩’附近扎营住着呢。……对了。饿了的话,货斗里有食物,可以吃。是博士托我带的,有多余的。少一点应该也没关系。” 听到这话,舒普尔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说起来,因为金倒下而慌了神,他连晚饭都忘了吃。 大叔爽朗地笑了起来,金也眯起眼睛露出了笑意。舒普尔鼓着脸瞥了金一眼,然后对大叔说道: “可是……我没带钱啊?” 大叔闻言,和气地笑道: “哈哈,别在意那种事。我刚才也说了吧?我可是红胡子马戏团的铁杆粉丝。虽说最喜欢的还是那位美女团长……不过你们的表演我也很喜欢。让我这把年纪的人看得心跳加速。就当是谢礼吧。” 舒普尔和金交换了一下眼神,露出了笑容。 哐当哐当,咯噔。哐当咯噔。 货斗摇晃着。静静地摇晃着。 亲密地蜷缩在一起,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哐当哐当,咯噔。哐当咯噔。 朝阳升起。照亮了世界。 亲密地一同醒来,打着哈欠。 哐当哐当,咯噔。哐当咯噔。 看见了什么?草木的气息飘荡。 在稀树草原中,货斗摇晃着。 哐当哐当,咯噔。哐当咯噔。 哐当哐当,咯噔。哐当咯噔…… 『——舒普尔,舒普尔。』 金那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传入了正有些迷糊的舒普尔耳中。舒普尔睡眼惺忪地在货斗里直起身子,问旁边的金: “……金,怎么了?” 然而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它用那双深邃而清澈、近乎庄严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某个方向。 “!!” 舒普尔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去。 在那里,他看到了。 舞台的背景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广阔的稀树草原之中,横卧着一座雄壮的、红褐色的巨岩——〝狮子王岩〞巍然耸立着。 小卡车缓缓停下。金轻盈地从货斗上一跃而下,目光投向〝狮子王岩〞。舒普尔也“嘿咻”一声爬下货斗,走到金的身旁,眺望着〝狮子王岩〞。夕阳开始倾斜,周围染上了淡淡的茜色。红褐色的巨岩仿佛与世界融为一体,那姿态带着几分寂寥,唤起人怀旧的情绪。这里被称为狮子们的归宿之地,舒普尔隐约觉得自己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回来了。 是的,他这样觉得。 “……你们俩应该也有话要单独说吧。博士正好在另一边。我卸完货办完事,再来接你们。” 说完,大叔发动车子,驶离了此地。原地只剩下舒普尔和金。静谧的晚霞盈满了整个世界。 舒普尔感叹般地说道: “——到了呢。” 『嗯,到了。』 “你要爬上那座岩山吧?” 『嗯,是啊。』 “那么……我们就要在这里,告别了呢。” 『——嗯。就在这里告别吧。』 舒普尔看向金。金也回望着舒普尔。 在这里告别。 是的。就在这里,告别了。 舒普尔是金的搭档。为了实现搭档的愿望,他目不旁视地一路来到了这里。这也让他得以逃避那残酷的现实。 但是。 来到这里,他终于有了实感。他再也见不到金了—— 『……舒普尔。』 “诶?什、什么事?” 被冷不防叫到,舒普尔有些慌乱。金注视着舒普尔说道: 『我想把我的项圈送给你。你愿意收下吗?』 “诶?金的项圈?”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登台表演时,马戏团的大家送给我的。它是我与贾米、团长——以及身为家人的马戏团全体成员——共同活在这世上的证明。我希望我最后的搭档,你能收下它。』 “金……” 舒普尔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他伸手解开金脖子上的项圈,闭上眼睛,将项圈紧紧抱在怀里。上面有一股太阳般温暖的香气。那是金的气味。这是金活过的证明。是舒普尔无可替代的宝物。 过了一会儿,舒普尔睁开眼睛。他必须对金说些什么告别的话。他认为,这是他作为搭档,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可是,他却完全想不出任何话来。一开口,仿佛就会说出“不要走”,舒普尔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 这时,金像是察觉到了舒普尔的挣扎,缓缓露出了微笑。金环视了一下四周,静静地说道: 『……真不可思议。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却完全没有陌生的感觉。是因为我一直站在马戏团的舞台上吗?』 听到这话,舒普尔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是啊。我也觉得不像第一次来。” 『这么说来,我就是那只怕寂寞的狮子,而你就是那个迷路的小丑了……』 金低语般地说道,然后突然跳上了旁边一块有舒普尔那么高的岩石。它在岩石上摇晃着身体,像是在保持平衡。 “……?” 舒普尔一开始不明白金在做什么。但渐渐地,他看出了金的意图。金是在表演滚球。 舒普尔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然后,他发现了一旁的枯木。高度大约是舒普尔的两倍吧。顶端的树枝呈大大的Y字形分叉,似乎连金也能穿过去。 舒普尔跑到那棵枯木旁,对金说道: “狮子先生,这次我们来玩这个吧?” 金像是笑了似的眯起眼睛,轻盈地从岩石上一跃而下。它就这样朝这边助跑,然后华丽地一跃,穿过了树枝之间。那是一记完美的钻火圈。 ——来来来,各位观众请看。在这寂静的地方,在被夕阳映照的稀树草原上,仅此一次的猛兽秀。最后的最后一场猛兽秀…… 舒普尔像平常在舞台上一样,拼命地继续着表演。金也用被病魔侵蚀的身体,一心不乱地继续着表演。被夕阳剪出的两道影子,奉献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精彩演出。 不久,所有的表演都结束了。远处传来了掌声。舒普尔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卡车停在远处,那位大叔正在那里用力地鼓掌。刚才专注于表演没有注意到,看来大叔是办完事回来了。与舒普尔目光相接,大叔吸了吸鼻子,有些害羞地压低了帽檐。 舒普尔转向金。沐浴着倾泻而下的阳光,金丝毫不见悲怆之色,只是美丽地伫立在那里。 他觉得,现在可以说出口了。那最后的告别的话语。 那不需要是什么漂亮话。 只需要是平常的话语就好。 既然如此,舒普尔要说的话已经确定了。 一股情绪涌上舒普尔的心头。那是一种过于激烈、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感情。眼眶发热,鼻头一酸。即便如此,舒普尔还是张开口,挤出沙哑的声音。因为用在演出结束时的那句话,早已是确定的。 “……今天谢谢你,狮子先生。我还想再多陪你一会儿,但我必须回去了。” 金也像往常一样,弯曲后腿就地坐下,垂下头说道: 『——我才要谢谢你。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听到这句告别的话语,一滴泪水顺着舒普尔的脸颊滑落。明明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哭泣的脸,泪水却终究还是夺眶而出。泪水一旦溢出,便如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感受着泪水扑簌簌地滑过脸颊,舒普尔心想: (……没能笑着和你告别,对不起。但是,这样可以吧?金。) 因为我是小丑啊。小丑的脸上,总是画着泪滴的。你看,一点都没变。和平时一样。是一样的啊。 舒普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永别了,金。” 金也静静地说道: 『……永别了,舒普尔。』 舒普尔和金同时转过身去。 金走向了〝狮子王岩〞。 舒普尔走向了卡车那边。 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日期,是舒普尔离开“狮子王岩”正好三天之后。 在稀树草原中央扎营、持续调查狮子生态的穆尔卡博士的手记中,记载了一件颇为罕见的事。 “狮子王岩”成为传说中的场所已久,但因其路途艰险,即便是处于巅峰期的狮子也难以活着抵达其顶峰——而在那个地方,时隔数年,有一头狮子出现了。 那头狮子,很美。 沐浴在夕阳下、闪耀着金色的身躯,以及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说它神圣庄严也毫不为过,那姿态无愧于百兽之王的名号。 据穆尔卡博士的手记记载,那头狮子直到自己生命终结为止,一直在“狮子王岩”的顶端咆哮不止。 它是在为自己感到自豪吗? 是在因欢喜而颤抖吗? 又或者—— 它或许是在向某个人,传递着某种讯息。向那个拥有着与他人不同的牵绊之人,传递着言语难以诉尽的情感。 若是如此,那份心意一定传达到了吧。 毫无疑问,一定传达到了。 金(king)。 你究竟为何在咆哮? 独自一人在巨岩之上。 你在思念着谁,而声声咆哮——? 故事讲完后,舒普尔悄悄瞥了一眼爷爷的神色。爷爷似乎还在回忆往事,无言地垂眼看着项圈。 看到爷爷这副模样,阿罗瓦吸了吸鼻子,开口说道: “这个项圈里,装满了爷爷和金的重要回忆呢。爷爷,你没事吧?别哭了。打起精神来呀。” 说这话的阿罗瓦自己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哭出来了。爷爷带着一种模糊的笑容,看着舒普尔和阿罗瓦,说道: “没事。我已经不会再哭了。金啊,它在爷爷心中至今仍然活着。而且……金从‘狮子王岩’顶端传达过来的心意,也确确实实地传达到爷爷心里了。要是一直哭哭啼啼的,会被金笑话的。” “——诶?” 就在阿罗瓦愣神的时候,门开了,妈妈从地里回来了。爷爷确认是她之后,用双手轻轻拍了拍舒普尔和阿罗瓦的脑袋。 “好了,该回家了。肚子也该饿了吧?” 被爷爷的话催促着,舒普尔站起身来。他向眼睛还有点红的阿罗瓦伸出手,阿罗瓦有些害羞地握住了那只手。两人跑到妈妈身边,妈妈看到阿罗瓦,有些惊讶地说道: “哎呀,阿罗瓦。你眼睛红红的哦?怎么了?难道是舒普尔欺负你了?” 不等舒普尔否认,阿罗瓦就使劲摇了摇头。 “不是的,阿姨。舒普尔一点错都没有。这是……对、对了。只是眼睛里进了沙子。对吧,舒普尔?” 阿罗瓦歪着头问道。看来她是不想让妈妈担心。 “——嗯,是啊。她眼睛里进了沙子,刚才一直在揉眼睛呢。” 舒普尔配合着她的话,妈妈垂下眉梢,担心地说道: “哎呀,是这样吗?不过阿罗瓦,眼睛里进了沙子可不能乱揉哦?知道了吗?” “知——道——了——” 舒普尔他们向爷爷道别后,迈步走出了家门。踏出家门、抬起头的一瞬间,舒普尔屏住呼吸,愣在了原地。 ——是夕阳。 将云的底部染成金黄色、向西倾斜的壮丽夕阳,带着压倒性的存在感,铺展在眼前。它比平时更加宽广,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那姿态,简直就像…… “……像金一样。” 阿罗瓦低声嘟囔道。 舒普尔也吸了吸鼻子—— 爷爷用手指抚过手中的项圈,温柔地摩挲着。他的眼角很平静,已经没有泪水了。 这个项圈,是爷爷以前养的狗的。名字正如项圈上所写,叫“金”。它毛发蓬松,耳朵下垂,是一只很少叫唤的温顺的狗。虽然是大型犬,但应该还没有大到狮子的程度。 它活了十六年零四个月。 临终的时候,是和今天一样,夕阳非常美丽的一天。金横躺着瘦弱的身体,连呼吸都很痛苦似的,“哈、哈”地喘着粗气。 爷爷在金身边坐下,一直抚摸着它的身体。它时日无多了,这在旁人看来也一清二楚。离别的时刻正在临近。 ——明明一直都在一起啊。 他很悲伤。 他曾认真地想过,如果要经历如此悲伤的事,这辈子再也不养狗了。 爷爷抚摸着金的身体,不知不觉间流下了眼泪。这时,一直默默接受抚摸的金,缓缓地抬起了头。金担心地看着爷爷,然后用一种悲伤得令人心碎的、微弱的声音,像远吠一样叫了一声。 那个时候,金的叫声听起来是那么、那么令人痛心,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它为什么要叫。 但是。 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他觉得终于明白了金当时吠叫的理由。 而且。 在听了刚才舒普尔为他编织的“故事”之后,他确信自己的这个想法是正确的。 金在最后一刻,一边吠叫着,一边这样告诉爷爷: 『不必那么悲伤。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 ——让我替你,哭出来吧。』 金。 原来你是在哭啊? 替我流下了眼泪。 给了我温柔的勇气——。 ──────────────────────── 后记 读完第二卷的读者给我寄来了粉丝信(非常感谢),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附言 我也想看I君的‘初生的小鹿’(笑)” ——噢噢。原来“初生的小鹿”在全国范围内都有需求啊(注:参照第二卷后记)。 唔,说的是呢。确实想看啊,刚出生的小鹿。在人行道角落里变成小鹿的I君,看着真是有趣。更进一步说,还有为了照顾I君而走过来的S君。起初我还用“这就是友情啊……”的温暖目光注视着他们,但后来发现S君其实也喝得烂醉如泥,两个人互相搂着肩膀朝车道走去的时候,我当时就想“哇啊(有点无力)”。真是怀念啊。 就这样,最近和I君喝酒时,我几乎必定会求他“让我看看小鹿”,但他总是不肯爽快地答应。据I君说:“那时候年轻嘛。不好意思,我已经不会再变成小鹿了。”孟兰盆节休假时,七八个老爷们一起去居酒屋,大家以心照不宣的默契,共同高举“把I君变成小鹿”的口号试图灌醉他,但最后还是差一步没能让他变成小鹿。可惜啊。要说把他灌到了什么程度的醉酒级别呢,大概到了能看到“在稍一翻身就会掉进海里那么危险的防波堤上呼呼大睡的I君”的程度…… 当然不能就那么扔着不管,所以我就在睡死的I君旁边,和M君聊天一直聊到天亮。因为没能看到小鹿总觉得很不甘心,所以就把当时在防波堤上和M君的对话记录在这里。 “喂喂,这家伙在这种地方睡着了。要是他翻个身掉进海里,我们该怎么救啊?(雨宫)” “是啊。就算跳下去救他,要是被他死死抱住乱挣扎的话,两个人会一起淹死吧……总之先观察情况,等他没力气了再说吧(M君)” 嘛,嗯。——会死的吧? 好的。以上就是《舒普尔的故事3》了。好不容易凑够了字数,后记的体面算是保住了吧,嗯。这次也得到了许多人的大力帮助。在此表示感谢。 责编大人。这次也多谢您恳切细致的指导。最近才真正认识到编辑部的繁忙程度。请保重身体。 插画家丸山薰大人。每次看到完成的插图时的那份激动,都是我极大的乐趣。非常感谢您总是为我绘制如此精彩的插图。 同期的各位、前辈们,以及为本次出版尽心尽力的所有人士。还有我的一众朋友们(特别是这次被强行拉来拍摄作者近照的N君)。非常感谢。常言道一期一会。如果没有与诸位的相遇,这本“书”恐怕就不会是现在这本“书”了。这么一想,真是了不起。 最后,要向读者们致以最大的感谢。真的,连后记的素材都(?)和朋友们一起提供给我了。感激不尽。我是个我行我素的呆鸟,但如果诸位不嫌弃,还请今后继续多多关照。 那么就此搁笔。 后记,到此结束!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