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宣誓 作者:北山结莉 精灵幻想记 – 第二十七卷 祈愿的断头台 – 【第七章】❈宣誓 与本国政府对谈过后,数周后的某一晚。 克莉丝汀娜在迎宾馆内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独自伫立着。现在因为夜晚的黑暗而看不清楚,不过在白天能从这里远眺利欧居住的宅邸。而克莉丝汀娜目前向着的,就是宅邸所在的方位。她眼神迷蒙地远望着夜深人静的黑暗景色。 「…………」 克莉丝汀娜微微动起嘴唇,喃喃说了些什么。下一瞬间,背后传来阳台的落地窗开启的声响。由于克莉丝汀娜让窗帘敞开着,对方知道她在这里,才会过来查看。 「……姊姊?」 会这样称呼她的,只有一个人。 「芙萝菈。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克莉丝汀娜面露温柔的微笑,回头望向对方──直到刚才都还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宝贝妹妹。 「不,我忽然醒来,看到姊姊你不见了,所以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我觉得月色很美。」 停顿了短暂的一瞬间之后,克莉丝汀娜这么答道,然后抬头望向刚才连一眼都没看的夜空。 「哇啊,真的很美呢……」 芙萝菈跟着抬头望向明月,双眼闪闪发亮。 「对吧。」 克莉丝汀娜面露满是慈爱的笑容,将手伸向芙萝菈的脸。白皙无暇的玉指轻轻触碰妹妹的脸颊,一头浅紫色的秀发随之轻盈地摇摆。 「呵呵。」 芙萝菈腼腆地微笑了起来,并且走过去搂抱住姊姊的手臂。 「怎么啦?」 「姊姊明天就要去罗达尼亚了嘛。我舍不得啊。」 「真是爱撒娇……」 克莉丝汀娜提起空着的另一手,过来抚摸芙萝菈的头。然后── 「一直让你感到寂寞了吧。在我跟雷斯托拉希翁会合之前也一直与家人分隔两地,你一定很想见父王跟母后吧?」 她向妹妹问道。 「……我不要紧。说不寂寞当然是骗人的,但现在我每天都跟姊姊在一起……姊姊,对不起。」 「……为何突然道歉?」 妹妹冷不防的赔罪,令克莉丝汀娜感到不解。 「作为王族的职责,我全都让姊姊你一个人承担。都怪我太不可靠,没办法派上用场……」 芙萝菈神色歉疚地垂下头。 「没有那回事。你有你的优点。」 克莉丝汀娜斩钉截铁地说道,毫不迟疑。 「是这样吗……?」 「没错。我性格强势,一点都不讨喜,别人不敢接近我,我也不擅长跟别人拉近距离。但是,你跟我不同。你能包容别人,一视同仁地与每个人变得融洽。那是我所没有的、很出色的特质。你这点也帮过我很多次,今后也一定会经常帮助到我。」 「……姊姊你的性格很可爱的。」 「胡说什么呢?」 克莉丝汀娜无奈地一笑置之。 「你这样就很可爱啊。呵呵。」 芙萝菈眯起眼睛,开怀地笑了起来。然后── 「……姊姊,你也喜欢利欧大人吧?」 她冷不防地问道。现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人,因此她以利欧称呼他。 「……什么?」 克莉丝汀娜的回应,不由自主地有些破音。 「其他人应该没有察觉,不过我最瞭解姊姊你,所以看得出来。我觉得最近你很常看着利欧大人。」 芙萝菈说道,发挥了敏锐的洞察力。 「不,并没有那回事……倒是你才喜欢天川阁下吧。」 克莉丝汀娜觉得有些尴尬,这样反问妹妹。 「咦?我……是吗?」 芙萝菈先是错愕地瞪大双眼,脸上显露难为情的神色,然后── 「这……我也不知道。老实说,也许是我的年纪还不够大,无法理解在恋爱方面喜欢上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不过,有一点我很肯定。对我而言,利欧大人是憧憬的对象,就跟姊姊你一样。」 她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天川阁下跟我一样?」 这次换克莉丝汀娜错愕了。 「是的。坚强、温柔、聪明、帅气,还会保护我。所以,假如能有个哥哥的话,我想要像他那样的。虽然这样谈论他好像太冒犯了……所以,比起我,姊姊你跟他更相配。」 芙萝菈面露坚定的笑容说道。 「没、没那回事……」 克莉丝汀娜绷紧了表情,嘴巴动得很僵硬。接着── 「姊姊。」 芙萝菈面露下定决心的表情,开口说道。 「……什么事?」 「我之前也说过,我想帮上你更多、更多的忙。政治太复杂,我若要帮忙反而只会拖累你,这我有自知之明。可是……」 「芙萝菈……」 「我知道姊姊你很珍惜我、一直保护着我。我不想辜负你这份心意,也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耐……即使如此,如果有连这样的我也帮得上忙的事,我想要为你分担。」 芙萝菈说出心声,眼神透露出坚强的意志。 (这孩子也成长了……) 克莉丝汀娜惊讶地睁大双眼,注视妹妹。 「……你说得对。也许我对你有些过度保护了。」 接着她这么说道。 「就是啊,姊姊。你太宠我了。」 「谁教你这么爱撒娇呢……」 克莉丝汀娜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不过原因不完全是这样。自顾不暇也是因素之一,而且光有理想与愿景,可无法在政界生存,克莉丝汀娜想尽可能避免让妹妹与政治有所牵扯…… 「……我真的有那么爱撒娇吗?」 「这点无法否认吧。」 克莉丝汀娜说道,目光向下望着芙萝菈仍搂抱着她的手臂。 「这、这是……」 「……那可是很艰辛的。」 「咦?」 「你能答应我吗?无论面对任何事,都不能气馁、示弱。」 克莉丝汀娜将脸一转,直直注视着芙萝菈的脸,有如要审视她的决心。 「……好。」 芙萝菈缓缓地点头。 「既然这样,今后应该会有更多事要你承担。」 「真的吗?」 看着芙萝菈开心的模样,克莉丝汀娜嘴角流露笑意。 「是啊。不过,我们差不多该继续睡了。明天就要去罗达尼亚,要是感冒就麻烦了。」 「说得也是。我会紧紧抱着姊姊,为你取暖的。」 芙萝菈更用力地抱住姊姊的手臂。 「结果还是很爱撒娇嘛。」 克莉丝汀娜觉得好笑,嘻嘻笑了起来。 「今、今晚是特例。因为明天起就暂时见不到姊姊你了啊。」 「是啊。那我今晚也抱着你好了。为了不让你寂寞,得先给你尽情地撒娇才行。」 「真的可以吗?」 「嗯。」 于是,姊妹两人回去了寝室内。 ◇ ◇ ◇ 翌日早上,克莉丝汀娜前往卡尔亚克王国的港口。接下来她将离开王都,前往罗达尼亚。除了她之外,在场的还有担任护卫的艾佛列德,以及来港口送行的芙萝菈、弘明、萝艾娜、怜和浩太。 顺带一提,本国政府已经与雷斯托拉希翁缔结协定,以取消加冕典礼并禁止再度即位为条件,归还罗达尼亚。 至于履行协定的顺序,首先本国政府军要撤出罗达尼亚,等雷斯托拉希翁的先遣队前去确认都市的安全之后,克莉丝汀娜再前往现场,并以公文宣布、通知正式取消加冕典礼。 因此,克莉丝汀娜目前暂且仍是女王,但再过不久就不再是了。 「姊姊,利欧大人跟瑟莉亚老师来了。」 芙萝菈面露孩童般纯真的笑容,要克莉丝汀娜看向远方。在那里,利欧与瑟莉亚正好从一辆抵达港口的马车下来。 「天川阁下。瑟莉亚老师也来了。」 克莉丝汀娜主动走向两人,开口问候。 「早安,我们来送行。因为怕太多人来会造成各位的不便,所以只有我们两人代表大家。」 「大家都很想一起来喔。」 两人回应克莉丝汀娜,站在一起的模样看起来非常亲近。 「谢谢你们,我真的很高兴。你们两位这样很相配呢,呵呵。」 克莉丝汀娜面露发自内心的温和笑容,有些调皮地说道。 「请、请别取笑我了,克莉丝汀娜大人。」 瑟莉亚害羞得面红耳赤。 「姊姊竟然会取笑别人,真是难得。你今天心情很好吧。」 芙萝菈开心地说道。 「我想我现在是真的很得意吧。」 克莉丝汀娜赞同道,并扬起嘴角,面露高雅的笑容。 「本来还很担心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呢。你真是太了不起了,竟然真的讨回了罗达尼亚。」 弘明以有些装模作样的态度称赞克莉丝汀娜。 「弘明哥竟然会称赞别人,超级稀奇啊。」 「真的。」 怜与浩太这样调侃他。 「啊?我哪有?我只称赞真正了不起的人。」 「也就是说,你认为克莉丝汀娜大人是真正了不起的人物啊。」 「用不着重新说明啦。」 弘明害羞了起来,动手扣住调侃他的怜的脖子。 「都是多亏有很多优秀的人帮助我。弘明大人,你的存在也给了我很多支持,非常感谢你。」 「哈,客套话就免啦。」 克莉丝汀娜开口道谢,弘明则松手放开了怜。 「这是真的,弘明大人。你至今为止一直跟着我们行动,帮了我们很多。我非常仰仗,也由衷感激你。只是因为我是个不擅言词的女人,平时才无法表达心里的感谢。」 「呃……这……没那回事啦……」 弘明害羞地移开目光,搔了搔脸颊。 「哇啊,弘明哥竟然害羞成这样。」 「脸很红呢。」 「都说了,你们很多嘴耶!」 「别……!」 这次弘明用双臂同时扣住了怜与浩太的脖子。看他们这样嬉闹── 「呵呵。有你们跟着弘明大人,我也安心了。」 克莉丝汀娜嘻嘻笑了起来,对怜与浩太说道。 「哈哈,不敢当。让你见笑了。」 仍被扣着脖子的怜这样回答。 「弘明大人,可以的话,我不在的期间请多多关心芙萝菈。你也知道,那孩子怕生又怕寂寞,还请多陪陪她。」 克莉丝汀娜望着芙萝菈,这样开口请求。 「啊──嗯,包在我身上。」 弘明随意地耸了耸肩,点头答应。 「拜托你了。萝艾娜,麻烦你好好辅佐弘明大人跟芙萝菈。」 「是。」 萝艾娜深深地鞠躬回应。 「瑟莉亚老师,有什么事请尽管找芙萝菈他们商量。为了确认各方面的状况,我这趟过去可能会待得久一些。」 「当然。」 瑟莉亚笑咪咪地答应。 「天川阁下,这段日子让你操心了,不过托你的福,我们总算是稳住了阵脚。真的很感激你。」 接着,克莉丝汀娜向利欧道谢。 「不,我什么都没做。」 「没那回事。你给了我很多勇气……」 请给我勇气──这是那晚克莉丝汀娜向利欧提出的请求。因此,即使别人听起来只是平凡无奇的话语,全世界唯独对利欧一个人而言却有特别的意义。当然,前提是如果他还记得的话。不过── 「……那就好。」 利欧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他稍微睁大双眼,脸上显露了一些有所顾虑的神色。然后── 「有需要的话,我真的可以跟着过去担任护卫……」 利欧如此自告奋勇。 「那怎么好意思,真的不要紧。先遣队已经去当地确认过安全了,而且还有艾佛列德在。」 克莉丝汀娜闭紧双唇,以灿烂的笑容婉拒。这时候,一道脚踏铺石地板的规律脚步声靠近过来。 「克莉丝汀娜大人,打扰您欢谈,请原谅。出发的准备都完成了。」 来者是姂臬莎,她如此禀报。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稍等一下。」 「是。」 克莉丝汀娜板起脸回应。 「就是这样,各位,我该走了。」 然而,下一个瞬间她又面露极为柔和的表情,向众人道别。 「路上请小心。」 芙萝菈鞠躬行礼,萝艾娜与瑟莉亚也跟着行礼。 「嗯。你们也要保重。」 说完,克莉丝汀娜便转身走上了通向魔道船的登船梯。艾佛列德与姂臬莎也跟在其后。等他们都上船之后── 「…………」 登船梯被卸下,魔道船准备离港出航。船本身靠着魔道具的动力运作,很快地在水上前进起来。 然后,船自水面腾空浮起。一行人目送魔道船飞行远去。 「好啦。那就去春人家吃早餐吧。」 像是要刻意转换心情似地,弘明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弘、弘明大人,这样临时去打扰,未免太……」 萝艾娜感到不好意思,连忙劝道。不过── 「不,我正想开口邀请各位呢。请务必光临。」 利欧坦然欢迎客人们来访。 「真、真是太感谢你了,天川阁下。」 萝艾娜连忙道谢,显得有些过意不去。 「好,那就这么决定啦。各位,走啰。」 弘明带头跨出了脚步,走向停在港口的马车。其他人也跟着过去。不过,在转身离开之前── 「…………」 利欧又转身遥望克莉丝汀娜所搭乘的魔道船,再看最后一眼。 ◇ ◇ ◇ 翌日,克莉丝汀娜所搭乘的魔道船抵达了某座都市,降落在湖面上。克莉丝汀娜独自在某间船舱等候,里面也感受得到船体接触水面的震动。 (似乎到了。) 一直静坐在椅子上不动的克莉丝汀娜,这时睁开一直闭着的双眼。几分钟后,寂静的室内响起了收敛的敲门声。 「……克莉丝汀娜大人,下船的准备都完成了。」 在门外走廊上待命的姂臬莎开门禀报。 「知道了。」 克莉丝汀娜暗上摆在办公桌上的小盒子,将其拿起,起身走出房间。 「艾佛列德呢?」 克莉丝汀娜环视走廊,停下脚步这么问道。 「在攸格诺准男爵那里。」 「这样啊。那我们走吧。」 克莉丝汀娜说完,领着姂臬莎在走廊上继续前进。 然后,两人来到了甲板上。 只见雷斯托拉希翁的骑士们全副武装,过来将克莉丝汀娜与姂臬莎团团包围。明明是自己人,却明显地感受得到敌对的意图。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保护君主,姂臬莎提手握住剑柄,以凶狠的表情质问包围的骑士们。随后── 「是我下令的。」 杰斯塔布·攸格诺准男爵从通往船内的走廊出来说道。闻言,克莉丝汀娜与姂臬莎很快地转身。 「……攸格诺准男爵,这是怎么回事!?」 姂臬莎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就是这么一回事。」 另一道惹人厌的男人声音从人墙之外插进来。片刻之后,雷斯托拉希翁的骑士们往左右两旁站开,让出了一条路。 从那里走来的,竟是── 「……奥波公爵、查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姂臬莎又惊又愕,眼神冒出愤怒的火光。奥波公爵与查理的背后还跟着许多身穿本国军制服的骑士。 「……这里不是罗达尼亚。」 克莉丝汀娜错愕地望着魔道船外的都市景色,眼神充满惊讶。目睹她这副模样── 「呵。」 奥波公爵面露不屑的笑容,彷佛发现猎物的猎人。 「……这艘船原本是要去罗达尼亚的。」 克莉丝汀娜神色严肃,眉头深锁着说道。 「大概是后来改了目的地吧。」 奥波公爵说道,忍不住哼哼笑了起来。 「……是谁下令更改的?」 「是我。」 对咬牙切齿的克莉丝汀娜,攸格诺准男爵轻描淡写地答道。 「辛苦你了,攸格诺公爵。」 奥波公爵称呼攸格诺为公爵,出言慰劳。随后── 「只为了讨回失去的爵位,你就背叛了吗!?攸格诺!」 姂臬莎激愤地对他呐喊。 「请别误会。没收爵位是国王陛下专属的权利。既然克莉丝汀娜大人取消了加冕典礼,那她以国王的身分做出的决定理应全都不算数,并溯及既往。即使我留在雷斯托拉希翁,这结论应该也还是不变。」 攸格诺公爵皱着眉头,表示他迟早都会恢复原本的爵位。 「……你为何要背叛?」 克莉丝汀娜目光严厉地质问。 「你一直分不清理想与决心,我受够被这样的你连累了。只是如此而已。」 攸格诺公爵答道,面露嫌弃之意。 「……这样啊。看来这才是你的真心。」 「不只是我,这艘船上大多数的成员都判断无法继续追随你了。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肤浅天真招致的结果。」 一旁的奥波公爵愉悦地看着克莉丝汀娜与攸格诺公爵的交谈。 「唔……」 两人被完全包围,无处可逃。 姂臬莎做出要拔剑的动作,然而这时候── 「姂臬莎,住手。」 艾佛列德从通往后方船舱的走道走了出来,举剑指向姂臬莎。 「哥、哥哥,难道……连你也背叛了吗!?」 「很抱歉,但我是王之剑。」 艾佛列德彷佛刻意消除了感情似地答道。 「如今克莉丝汀娜大人已经不是国王,所以艾佛列德无法为她奉献自己的剑──他是这个意思啊。那家伙冥顽不灵,完全不知变通。你身为他的妹妹,却不怎么瞭解他呢。」 查理从旁插嘴嘲讽道。 「……!」 姂臬莎瞪向查理,脸色极为苦涩。 「哼,看你这充满反抗的眼神……喂。」 查理提起下巴指使周遭的骑士们。于是,骑士们同时逼近克莉丝汀娜与姂臬莎。 「休得无礼!」 克莉丝汀娜厉声喝叱,然而骑士们却不为所动。克莉丝汀娜的手腕被套上了封印魔力的枷锁,跟姂臬莎一起被拘束,完全无从抵抗。 「王权信物呢?」 奥波公爵心满意足地看着两人被捕,并走向攸格诺公爵问道。 「在克莉丝汀娜大人身上的小盒子中。」 攸格诺公爵看着克莉丝汀娜答道。被绑着的克莉丝汀娜手中的确有个小盒子。 「似乎是这个。」 一个骑士如此报告,打开了盒子。里面有一份文件,以及一只戒指。这只戒指正是贝尔托姆王国代代相传的王权信物之一。由于戒指的底座部分可以当作印章使用,因此又被称为王印。 「就是这个没错了……真是辛苦你了。这下子你可立了大功。虽说我们之间曾有过不少误会,但就让它们过去吧。我会依约给你内务大臣的位子,不过光是这样还不足以犒赏你的功绩,尽管期待吧。」 奥波公爵说道,嘴角高高地扬起。他阖上小盒子收下之后,轻轻地拍了拍攸格诺公爵的肩膀,态度极为亲昵。 「………………」 克莉丝汀娜一脸愤恨地瞪视着两名公爵的互动。面对这股目光,奥波公爵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然后── 「好了,把你带回去王都去吧。」 他故作夸大地张开双臂,带着克莉丝汀娜前往贝尔托姆王国王都。 ◇ ◇ ◇ 克莉丝汀娜被迫跟姂臬莎分开,独自被带上了奥波公爵所搭乘的属于本国政府军的魔道船。 不久之后,魔道船便出发。 「好了,这下子总算能心平气和地好好交谈了。」 在船舱内的一个房间内,克莉丝汀娜在沙发上与奥波公爵相对而坐。查理也在场,站在奥波公爵的身旁。 「这是对国王该有的对待吗?」 克莉丝汀娜问道,目光向下看着套住自己双手的魔力封印枷锁,面露讽刺的笑容。 「如此措施,当然事前征得了菲利浦国王陛下的同意。陛下说要是你挣扎抵抗,拘束你也是逼不得已。」 「我何时做过那种事了?」 「哇哈哈,甲板上的人们都有目共睹。」 奥波公爵大笑着说道,暗示事实可以任他捏造。 「……你应该明白吧?我可还没宣布取消加冕典礼。」 「我没有做出任何违反协定的事吧?我方已经先归还了罗达尼亚,通知的公文我也已经收到了。」 奥波公爵说道,拿出一份文件。内容是克莉丝汀娜取消加冕典礼的宣言。 「……不是收到,是扣押吧。而且那份文件还没盖上王权信物之印。」 为了能够马上发行公文,克莉丝汀娜事先写好了内容,只差用王权信物盖上印章。而刚才被掳的时候公文被没收了。 「既然这样,你现在盖章就行了。喔,你的手这样可无法盖章呢。那就由身为宰相的我代理……」 奥波公爵拿出了刚才没收的王权信物,煞有其事地在克莉丝汀娜面前盖章,态度充满嘲讽。 「……不经本人同意的盖章是无效的,而且这是伪造文书。」 「只要你同意或事后承认就行了吧。你若不承认,将视为雷斯托拉希翁违反协定,到时候我们以武力夺回归还的罗达尼亚即可。」 「……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 「哼哈哈。」 被克莉丝汀娜皱着眉头指责,奥波公爵高声大笑了起来,很是愉悦。然后── 「请放心。只要你们遵守协定,我们也会遵守。今后十年内绝对不对罗达尼亚出手。」 奥波公爵滔滔不绝地说道。 「………………」 「你是不是认为无法保证我会遵守协定呢?就是为此才制订了罚则啊。要是侵略罗达尼亚,我必须辞去宰相及元帅的职位。证明这项约定的文件,雷斯托拉希翁手上也有一份。光是这样还不够吗?」 「不,你虽然不知廉耻,但也比常人更在意面子与风评。所以我不认为你有胆子违背有作为第三者的卡尔亚克王国居中见证的协定。因为那可是你无法靠引以为傲的权力招惹的对象,不能让他们噤声。」 「……哼,说得好像你很瞭解我似的。」 闻言,奥波公爵稍微皱起眉头,似乎对克莉丝汀娜的严厉评价很是不满。 「不然你还有其他遵守协定的理由吗?」 「毕竟那些在罗达尼亚抓到的俘虏,对我们来说也是烫手山芋。那群不知何时会作乱的危险分子,要是肯乖乖聚集在偏乡、主动与世隔绝的话,那也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看来你很看不起雷斯托拉希翁的势力。」 「我有理由看得起吗?现在你已经被逮,王权信物也回到我手上,攸格诺公爵也加入了我的麾下。这下子还有什么东西威胁得了我?现在的雷斯托拉希翁,顶多算是区区一个地方势力。」 奥波公爵口无遮拦地说道。 「那么,你提到的攸格诺又如何?他不就是不知何时会作乱的危险分子之一吗?」 「我的确无法完全信任他。不过,虽说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是有了他那样的地位,没有相当的决心也无法轻易背叛自己人。他的背叛跟一般小人物的背叛可不能相提并论。更重要的是,以成果评价他人是我的原则。他向我交出了你跟王权信物,这成果已经够大了,那我当然要给他相当的回报来予以肯定。」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能以利服人,即使原本是敌人也能掌控吗?」 「应该说这是身为执政者的气度。将那般能干的人才排斥在外,只会招致反感,百害而无一利。还不如留在身边尽量拉拢,才更能带来利益。」 「……既然这样,你们两个叛贼就好好相处吧。」 克莉丝汀娜说道,毫不掩饰心中的不快。 「你这样就太过洁癖了。说起来,政治的世界本来就少不了背叛。立场相互敌对的双方为了利益联手也是常有的事。难怪攸格诺嫌你天真。」 「那也总比利欲薰心而迷失自我、丑态百出好多了。」 「你拘泥的是无谓的自尊,才会落到这样众叛亲离的下场。那些还留在雷斯托拉希翁的人们真是可怜。不过无所谓,今后应该会陆续有人倒戈吧。对了,不如我这么做吧。愈早倒戈的,就给他们愈高的地位。」 不知是想令克莉丝汀娜焦虑,或者纯粹是想激怒她,奥波公爵明显地刻意挑衅。然而── 「就算你这么做,也不会有人投靠你的。」 克莉丝汀娜却只是稍微皱起眉头。 「不,结果很明显了。无所谓,历史将会证明一切。你在历史之中会被评价为什么样的公主呢?我等着看。想必是空有理想而徒然扰乱国家的恶女吧。」 「而你顶多只是个恶名昭彰的独裁者。」 「不,我的历史,由我来写。因为胜者的话语才是真相。」 奥波公爵大言不惭地断定。 「……说得好像我的历史也会由你来写。」 「不就是这样吗?」 「你大概是想挑起我的不安,但这样威胁我没有意义。如果你想写下充满你主观的历史,最好提示条件。」 「……喔?这话还真是令人费解。突然说起条件,到底是什么意思?」 奥波公爵的目光显露戒心,眯起双眼。 「之所以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废话,不就是因为除了取消加冕典礼之外,还有别的事要我做吗?」 克莉丝汀娜直言道。 「……真是只聪明的狐狸。」 奥波公爵低声嘀咕,厌烦地皱起眉头。接着── 「就算真的是这样,事到如今你还有能耐跟我谈条件吗?」 他马上面露强势的笑容问道。 「应该有吧。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克莉丝汀娜说道,态度依然坦荡大方。 「你似乎太看得起自己了。」 「是吗?你只是一棵树,却认为自己是森林的主人。其他树对你而言只是陪衬,或是养分的提供者。所以你会毫不留情地砍掉碍事的树。」 「……突然胡说些什么呢?」 「我这棵树很碍事吧?」 「唔……」 克莉丝汀娜那彷如看透一切的话语惹恼了奥波公爵,他额头上浮起青筋,表情明显地显露愤怒。 「但是,即使想砍掉,你也不敢轻易下手。因为你是在乎他人评价的小角色,不想承担杀害王族的污名。一旦做到那个地步,便会在历史上留下恶名,你妄想以下克上的企图也可能会因而失去大义名分。」 克莉丝汀娜继续分析,进一步地说透对方的心事。奥波公爵忽然站了起来,走向对面的沙发── 「……!」 然后毫不留情地打了克莉丝汀娜一个耳光。 「啪」的一道清脆声响在房内回荡。克莉丝汀娜的头猛地转向一旁,浅紫色的长发跟着扬起。 「父、父亲……」 即使是查理也紧张得不由得倒抽一口气。他认为即使这里没有别人,对她施暴还是不太妙。 「看来我真的很碍眼呢。」 克莉丝汀娜将脸转向正面,面露桀骜不驯的嘲讽笑容。虽然这应该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打耳光,却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不只如此── 「你一直在思考该怎么样才能以合法的方式收拾我吧?暗杀虽然是一个办法,但是那样的话,近卫骑士团可能会被追究责任。那可是你好不容易才纳入掌控的组织,要是因为这样让我父王有理由变更人事,那反而是弄巧成拙。若让父王有了能独自运用的势力,你就更头疼了。」 她甚至继续出言挑衅对方。 「闭嘴!」 奥波公爵激动得失去理智,一把抓住克莉丝汀娜的肩膀,粗暴地将她按倒在沙发上。 「……!」 克莉丝汀娜的目光因恐惧而动摇些许,但她绝不让其表现在脸上,双眼直直地盯着奥波公爵。 「父、父亲!」 「你闭嘴!」 查理连忙要上前制止,却被奥波公爵厉声喝叱,不由得僵住了全身,倒抽一口气。 「你想怎样?」 克莉丝汀娜冷冷地问道。 「你这女人不过空有所谓的王室家世,其他什么都不是,还以为自己的命能当谈判的筹码?你以为这条命现在掌握在谁的手上?」 「当然是我自己。现在是,以后也是。」 「别误判局势。我大可以让你活着当生产继承人的道具。毕竟先不论内在如何,你外表可是美丽非凡。」 奥波公爵眼神低劣地威胁道。然而── 「不可能。」 克莉丝汀娜不以为然,斩钉截铁地否定。 「你为何这么说?」 「因为你找不到适当的对象逼我结婚。王室的权威提升,只会让你更头痛,所以你说什么都不能让我跟勇者瑠衣结婚。而好色成性的查理已经有好几个夫人,又太不体面。」 「……大可以收你为小妾。」 「你的吗?你不会是想这么说吧?」 克莉丝汀娜嗤之以鼻地嘲讽道。 「没经验的黄毛丫头就别学人家逞强。」 奥波公爵抓着克莉丝汀娜肩膀的手更加用力,暗示自己可以当场侵犯她。 「真是无聊。我可是打从出生开始,就背负着跟不喜欢的男人结婚的义务,没经验又如何?」 「……!」 被克莉丝汀娜泰然自若的态度震慑,奥波公爵不由得放松了手。 「衣服要是破了,你最好思考之后该怎么对外说明。」 克莉丝汀娜板着脸说道,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啧……」 奥波公爵感到吃惊似地咂了声嘴,坐回原先的沙发上。 「…………」 克莉丝汀娜静静地起身,若无其事地坐回原本的姿势。查理似乎被她的胆量吓傻了,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两者的器量如此悬殊,天差地远。 (还以为让她因为恐惧而顺从,以后就好操控了。但看来是我完全错估了她。这女人根本是疯了。她真的连自己的命都能当作谈判筹码,丝毫没有求饶的打算。) 原先认为克莉丝汀娜只是性格霸道,没想到是个不得了的豪杰。在这种状况之下,仍明确地理解自己的优势何在,决心十分坚定。 (多么可怕的女人。要是她再早生个二十年……不,甚至只是十年,现在的情况可不知会变成怎样。) 奥波公爵不得不对克莉丝汀娜改观,无话可说。也许是因为这样── (真是可惜。) 贪念不由自主地涌现。拥有这般能力与胆量的女人,在整个贝尔托姆王国肯定找不到第二个。不,也许在全修托莱地区都无人能比。而且她拥有王族身分,外貌更是亮丽可人,堪称倾国倾城的美女,可说是最顶级的女人。 想将这种高岭之花掌控在手里是男性的本能,而奥波公爵现在也被激起了这种念头。想恣意赏玩、想令她屈服的扭曲支配欲望在胸中暗潮汹涌。虽然从常理的角度想就知道不可能,他打从一开始就没那么考虑,现在却不由自主地起了不理智的念头,想真的纳她为妾,养在自己手中。 「哼,真是个不得了的公主。」 没想到都过了六十岁还会兴起这样的念头,奥波公爵扬起嘴角,暗自自嘲。 (不过,她太危险了。如此心狠手辣的女人,要驯服是不可能的。留她活口肯定只会遗祸万千。) 他不愧是奥波公爵,能将一时的情绪与自己的野心仔细衡量,冷静地做出判断。 「你稍微恢复冷静了吧?」 克莉丝汀娜气定神闲地问道。 「是啊。看来决心还不够的其实是我呢。现在,请让我跟你进行对等的谈判。首先,我想知道你拿得出什么代价,是否能明确地告诉我?」 奥波公爵面露毫不掩藏野心的笑容。从先前交谈的内容来看,代价的内容已不言而喻。不过,重要的是让克莉丝汀娜亲口说出。 她会怎么说? 「砍下我这颗头的大义名分。」 克莉丝汀娜毅然地说道。 顿时,奥波公爵的嘴角高高地扬起。 「很好。那么,你想以这个代价要求我什么?」 「我没有任何要求要你马上达成。不过,大致上有两个条件要你遵守。你必须以密函答应约定。」 「愿闻其详。」 「首先,你必须发誓,如果今后雷斯托拉希翁有人投降或被俘虏,在当事人有意愿的前提之下,必须尽快使其回归本国政府。不得只因为曾经加入过雷斯托拉希翁就追究其责任、给予不当的对待。」 「要我慈悲对待叛贼?」 「这是执政者应有的气度,你自己不也刚这么说过吗?」 「原来如此。」 奥波公爵看似服气地耸了耸肩。 「追根究底来说,对反抗自己的人,你下手太不留情了。相反地,对迎合自己的人却偏袒过头。虽然你的派阀的确因此而壮大了,但同时也引发了派阀斗争,且树立了太多敌人,甚至可说这才是导致雷斯托拉希翁这个组织产生的原因。」 「……我怎么感觉你不像是在谈判,而是在跟我说教?是我想太多了吗?」 「我这是在给你建议,要当作遗言也可以。要求你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算是第一个条件的内容之一。我认为你有听的义务,不是吗?」 「……说得也是。」 奥波公爵苦笑着回应,顺从地点头。会不可思议地完全不觉得恼怒,也许是因为现在他对克莉丝汀娜这个人物有所肯定。 「这一切想必都是为了实现你的野心,只好不择手段。不过,现在的你已经握有接近国王的权力了。这样的人物要是不改掉彻底击溃对手的作风,你的对手将会陷入除了坚决抗战之外别无选择的处境。这会导致国内的内斗迟迟无法终结,拖得愈久国力就耗损愈多。」 「………………」 「攸格诺已经向你投诚,接着再除掉我的话,你的野心就更有可能实现了。但是,光凭内斗的手段,可无法开辟国家的未来喔?因为你接着该做的不是继续内斗,而是统领国家。」 「……你是说,该进入新的阶段,考虑内斗结束后的事情吗?」 「正是。如果你的目的是耗尽国力、搞垮这个国家,那就另当别论;如果不是的话,就别以为把人分成敌我的做法今后也行得通。只要换个派阀,立场就会不同,同样地,国王跟家臣的立场也不同。国王该思考的不是特定派阀的前途,而是整个国家跟所有国民的未来。只重视自己利益的小角色无法胜任国王。」 「哼……哈哈哈。说得好像看透了一切。你人坐在那里,眼中到底看到了多远呢?……真是令人畏惧啊。」 奥波公爵一脸愉快,却隐约有些空虚地干笑了起来。然后,他以试探的目光注视克莉丝汀娜。 「我的眼里只有国家的未来。无时无刻都在思考怎么做才是对国家的未来最好的,只有这点。」 克莉丝汀娜毅然地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原来如此……」 「所以我现在才建议你好好思考,该如何处置雷斯托拉希翁的成员。我不要求你连无能者都厚待,但雷斯托拉希翁有很多优秀的人才。希望你给他们机会,而不是责罚他们。请你谨慎考虑,为了让国家发展需要什么样的体制、该如何统领全体团结。这就是我第一个条件的大意。」 你能遵守吗? 克莉丝汀娜目光直直注视着奥波公爵,如此示意。 「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不过我会留意,尽量宽容处置。今后我会避免一切贸然为难雷斯托拉希翁的行动。」 奥波公爵尴尬地移开目光,但还是慢慢地点头答应。 「那就好。」 「那么,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在那之前,先确认如何安排取我人头的大义名分吧。这个部分有可能会导致这笔谈判破裂。」 「的确。可以告诉我你有何打算吗?」 「若我在宣布加冕典礼取消后的十年内再度宣言即位,会有什么后果?违反协定的罚则,你应该没忘吧?」 ──用我的人头担保。若我在十年内违背约定、再度即位,我这条命就给你。 在先前的对谈中这么宣布的不是别人,正是克莉丝汀娜自己。 「难道你……」 奥波公爵恍然大悟似地神情骤变。 「你似乎理解了呢。」 「……莫非你在对谈的时候早就料到了这步?」 「当然不可能了,只是刚才临时想到的而已。倒是你,应该有想过可以利用那协定的内容吧?」 克莉丝汀娜干脆地否认。但是,真的能把她的话照单全收吗?想到这里,奥波公爵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气。他看着克莉丝汀娜的眼神已经超越惊愕,到了敬畏的地步。不顾他的如此反应──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第二个条件。如果你能发誓遵守,就把王权信物给我。」 克莉丝汀娜依然泰然自若地继续谈判。 ◇ ◇ ◇ 翌日,中午时分。 克莉丝汀娜所搭乘的魔道船抵达位于贝尔托姆王国王都湖边的港口。然而,在下船的准备完毕之前,船上却发生了骚动。 「……!」 本应被囚禁在船舱内的克莉丝汀娜竟从通道奔上了甲板。不知为何,封印魔力的枷锁已被卸除。随后,查理领着数名骑士匆忙地从通道出来── 「抓住她!克莉丝汀娜公主夺走了王权信物!」 这道吼声响彻甲板。 「!?」 甲板上的骑士与船员们这时察觉了异状。 「唔……」 打算立刻下船而奔向舷门的克莉丝汀娜发现登船梯还没架好,脚步慢了一瞬间。然而,骑士们已经追到身后── 「!」 此时,克莉丝汀娜竟奋不顾身地从船上纵身跃下。 「什么……!?」 虽说被逼到了绝境,但谁也想不到她竟会采取如此不像公主的大胆行动,甲板上的人们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我、我可没听说会这样!啊,不……」 查理一副感到意外的样子叫道,又露出惊觉不妙的表情。不过在这种急迫万分的状况下,没有人会去思考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呜……」 甲板离地面的高度不低,克莉丝汀娜连滚带摔地跌在地上。然而为了逃走,她仍然马上起身,表情非常拼命。 「…………」 船外有一些等着要迎接的骑士,他们看到身分高贵的女性跳船而下后,全都当场愣住。然而── 「还杵在那里干什么!?抓住她!那就是脱逃的克莉丝汀娜公主!」 奥波公爵从甲板探出上半身,向港口的骑士们大声下令。 「……!」 骑士们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纷纷逼近克莉丝汀娜。 「休得无礼,停下来!」 克莉丝汀娜大叫道。 「……唔……!」 骑士们犹豫了一下子,但还是决定忽视命令,继续逼近克莉丝汀娜。随后── 「《光弹魔法》。」 克莉丝汀娜朝着逼近而来的骑士们发射了魔法。 「唔喔!?」 「咿!?」 几位骑士被魔法射个正着,部分没打中人的光弹波及了港口的建筑物与货箱,发出巨响。没被射中的骑士们也吓得不由得停下脚步。在港口工作的那些不是战斗人员的搬运工们,更是被吓得惊声惨叫。趁着这个空档── 「给我听好!我乃贝尔托姆王国第一公主──克莉丝汀娜!」 克莉丝汀娜拉开嗓门,朗声说道。 「从现在这个瞬间起,我以这王权信物为证,宣布即位成为贝尔托姆王国的国王!」 为了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成为证人,她果敢地高声宣布。 「我是女王!」 于是,克莉丝汀娜再度完成了即位。 「……真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女人。」 奥波公爵惊愕得无言以对,将这个小丑国王诞生的一幕深深地烙印在眼帘之中。 ◇ ◇ ◇ 数十分钟后。 贝尔托姆王国城召开了紧急谒见。 国王菲利浦·贝尔托姆上台,在宝座上坐下。王妃碧翠克丝跟着坐在他的身边。大厅的左右两边排满了观览谒见的贵族们。 国王谒见的对象──克莉丝汀娜双手被扣上了魔力封印枷锁,站在大厅的中央处。她气定神闲,并没有心虚的样子。 刚才也在现场的奥波公爵向国王报告在港口发生的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完报告之后,国王菲利浦满面错愕地问道。他似乎无法理解,又或许是不敢相信。 「如同我刚才报告的,克莉丝汀娜大人在港口试图脱逃,并持王权信物宣布即位,引发了骚动。更可怕的是,她还挟持了在现场工作的平民搬运工当人质,行为令人发指……所幸无人在骚动中丧命,但有几名骑士受伤,也有部分物品受到损毁。」 奥波公爵轻描淡写地归纳报告的内容。 「怎么会……」 王妃碧翠克丝大受打击,甚至有些晕眩。 「……克莉丝汀娜,此事可是真的?」 菲利浦三世问道。 「因为我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 克莉丝汀娜漫不经心地答道。 「当时港口有很多人,不分平民与贵族,所有人都可作证。不只在城内,事情恐怕在坊间也传开了。弃国逃亡、惹出骚动的第一公主,一回国就闯下了大祸。」 「……!」 菲利浦暗自咬牙切齿。他知道平时在坊间带风向、诋毁王室声誉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奥波公爵,但即使想指控也苦无证据。 「克莉丝汀娜,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碧翠克丝向女儿苦苦哀求道。然而── 「………………」 克莉丝汀娜一直不发一语,眉头连动都没动。 「这个问题非常复杂。因为克莉丝汀娜大人在先前的协定中宣告过不再即位的誓约,而一旦违约将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奥波公爵一提起协定中的罚则── 「慢着,这当中必定有什么误会。这孩子不会做出这种傻事,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菲利浦连忙叫道,满心的焦虑使他不由得从宝座上站起一半。 「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然而,目前民间对王室已有诸多不满,如今又发生这样的骚动,这下子……」 王室的信用势必会更加一落千丈,要辩护也很困难──奥波公爵如此表示,一脸感慨地摇头叹气,接着继续说: 「而且在逮捕克莉丝汀娜大人的时候,为了警告,我提到了协定的内容,问她『即使被处死刑也无所谓吗?』。人民的嘴是封不住的,假如认为应该依约处死违背协定的克莉丝汀娜大人的声音闹起来的话,一旦进行袒护,恐怕就会出现因此而爆发对王室不满的人。」 奥波公爵巧妙地铺陈,将话题导向自己想要的结论。 (……这实在太牵强了,可疑的部分太多。而且看克莉丝汀娜的态度,也许她跟奥波之间有什么协议……以我对这个男人的瞭解,他绝对不可能妥协。) 菲利浦咬紧下唇,压抑着情绪。对奥波公爵而言,处死克莉丝汀娜是已经决定的事。即使菲利浦现在出言反对也毫无意义。这场谒见只不过是让他引导至结论的过程。另一方面── 「就因为这样,你便要杀死克莉丝汀娜吗!?」 碧翠克丝再也忍无可忍,厉声喝叱道。 「不是杀死,是依规定处以死刑。非常遗憾,事到如今,即使是王族也不能给予特别宽待。为了王国与王室,公主大人应该按照协定内容承担应负的责任,才符合道理。我是以宰相的立场向您说明。」 奥波公爵一脸感到十分哀叹的模样,建言应将克莉丝汀娜处以死刑。 「说这什么话……!你开口闭口都是信赖、不满,明明什么都不让她做,却偏偏要她承担责任!?既然这样,要杀就杀我吧!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让我代替她死!」 「住口,碧翠克丝。」 眼看愈说愈气的碧翠克丝情绪即将失控,菲利浦立刻从旁制止。 「陛下……!」 「克莉丝汀娜,朕最后再问你一次。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即使父亲这样问── 「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任何事。如果即使如此,依然要断定我有错的话,请尽管将我处以死刑吧。」 克莉丝汀娜坚定地答道,神情看起来心意已决。 「这样啊……不过,等三天后朕再做正式的判断。还必须先观察宫廷跟民间的反应再说。」 菲利浦露出痛心地下定决心的表情。之所以留出了短短几天的缓冲,也许是想尽量让女儿多活一些时间。 「……遵命。但是,到时候要是消息传开,骚动闹得更大的话……」 「朕知道。」 「那么,为了能够在决定之后立即执行,我先派人做好行刑的准备。」 有如要强调这只是无谓的挣扎似地,奥波公爵表示要安排后续的行动。 ◇ ◇ ◇ 在贝尔托姆王国城内。 (……我再次回到这个房间,会是在斗垮了奥波之后──本来是这样想的。) 谒见结束之后,克莉丝汀娜被带到了自己的房间。她从小就在这里起居,直到十六岁多的时候。房内摆着熟悉的家具,模样跟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几个侍女在房内待命,名义上是负责照顾公主的生活起居,实则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这点也跟上次离开城堡之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克莉丝汀娜的身上被装上了封印魔力的枷锁。为了避免造成日常生活不便,她双手没有被套上枷锁,而是在脖子套上了有同样效果的魔道具。 「…………」 金属材质的枷锁沉重地压迫脖子,令人厌烦。克莉丝汀娜望向窗外,忧郁地叹气。不过,为什么呢?她总觉得这口叹气似乎另有别的理由。 (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但是,怎么想都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心情莫名地烦闷。 (难道我还有留恋?还是说我怕死?) 克莉丝汀娜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扪心自问。然而,无论怎么思考,都想不到理由究竟何在。 因为她早就有了决心。为了国家的未来与芙萝菈,自己能采取的最佳行动是什么?经过反覆深入的思考之后,她终于有了答案。克莉丝汀娜判断以自己的性命改变现状,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事到如今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要留恋,更不可能怕死。 (……大概只是错觉吧。) 要得到任何事物,都必须付出代价。现在,克莉丝汀娜已经付出了最大的代价,并换到了理想的条件。 (所以,我什么都不剩了。) 也没有任何遗憾。什么都没有。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明知如此── (为什么……) 她却感觉自己的内心彷佛仍在渴求着什么。不知怎地,她莫名地渴望他人的体温,却又不是任谁都行,并非想随便找个人拥抱。即使如此,心里却没有浮现出特定的人物。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眼前的空中,无所适从,像是在渴望不在眼前的某个人── (……我到底想被谁拥抱?) 满心的沉闷无处宣泄,伸出的手紧紧握拳。 ◇ ◇ ◇ 三天后,上午。 在贝尔托姆王国城的某间办公室内,奥波公爵正在跟背叛了雷斯托拉希翁加入的攸格诺公爵面对面交谈。 「雷斯托拉希翁后来的情况怎么样?」 奥波公爵向坐在对面的攸格诺公爵问道。 「根据留在那里的同志透露,似乎还没引起骚动。应该是高层为了避免引发混乱而刻意隐瞒情报。这是预料之内的反应。」 「原来如此。」 「不是夺回就是谈判,抑或是观望或投降,无论如何,他们现在应该正匆忙地讨论着对策吧。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多少时间才会得出答案,不过混乱的规模愈大,讨论出答案就愈费时。」 「……你认为还有谈判的余地吗?」 奥波公爵问道。 「你是指本国政府跟雷斯托拉希翁吗?若要谈判的话,就不得不暂缓克莉丝汀娜大人的行刑……不过,如果要利用她在港口失控的事挑起强烈的民怨,还是愈快行动愈好吧?」 攸格诺公爵先是睁大双眼,然后列举延后行刑的坏处。追根究底来说,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而要排除克莉丝汀娜的是奥波公爵。如今奥波公爵企图将引起了贵族与民众怒火的她处决示众,使王室的威信荡然无存。 隶属派阀的贵族们的情绪,奥波公爵用一句话就能任意操纵,但是要煽动民众就没那么轻易了。要是错过这次,以后可不知道何时还有机会将克莉丝汀娜处决示众。 所以,要将她推上断头台,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奥波公爵觉得错过也无所谓,或许是因为他的心境有了某些变化。 他究竟会怎么说? 「……还是应该尽快行刑吧。」 仔细考虑之后,奥波公爵有了结论。 「既然这样,最快应该在两天后就能执行处刑。因为再来该做的准备不多,只要向民众公告,并在都市的大广场上设置处刑台即可。」 「那就没什么时间了。你去安排一艘魔道船,让姂臬莎在行刑当天抵达卡尔亚克王都。」 「……这样真的好吗?」 攸格诺公爵讶异地睁大双眼确认。因为他认为姂臬莎是发誓效忠克莉丝汀娜的护卫骑士,以奥波公爵的立场来说,应该没理由留她活口才对。 「无妨。就让她去传达克莉丝汀娜公主的遗言。」 「……原来如此。我马上去安排。」 攸格诺公爵对遗言这个词似乎有些在意,迟疑了一瞬间才开口回应。不过,他没有再深入追问,只是肃然地点头答应。 ◇ ◇ ◇ 又过了两天。 执行克莉丝汀娜死刑的当日。 在与贝尔托姆王国城的贵族街相通的大广场上,设置了以木材搭建的处刑台,规模大得甚至能当戏剧舞台使用。这是用来展现克莉丝汀娜之死刑的场所。处刑台上设有固定罪人头部的装置,也就是所谓的断头台。 此外,处刑台的周围有许多骑士待命,队形整齐划一。后方与左右稍远处,聚集了前来观看的王公贵族们。国王菲利浦也在那里,不过王妃碧翠克丝不在,也许是不想看到女儿被处死的景象。 处刑台前方的宽阔大广场上,则有许多民众聚集。能轻易容纳数千人的广场上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是来看克莉丝汀娜被处死的。加上聚集在大道的民众,现场观看行刑的人数肯定超过一万。这时候── 「来了!」 民众一阵哗然。因为克莉丝汀娜在行刑人与几名骑士的带领下,从行刑台后侧的阶梯上台,出现在台上。 「…………」 克莉丝汀娜的双手被扣上了封印魔力的枷锁,环在背后。她赤着双脚走路。身上穿着的是破烂穷酸的连身裙,似乎有意在众人眼前让她丢脸。衣服的袖子很短,几乎完全露出她白皙的肩膀。 「停。」 行刑人命令后,克莉丝汀娜在断头台旁停下脚步。为了避免她逃跑,对方将她的双脚缠上锁炼,固定在台座上。克莉丝汀娜任其摆布,神态坦然自若。 「杀了她!」 「看这里啊!」 「抛弃了国家,还有脸回王都!」 「竟然以国民当人质!」 「没人会承认你是国王!」 「去死!」 大广场上,怒吼声此起彼落。本该保护国民的王族,居然在港口挟持平民当人质,这起事件给民众的印象非常糟糕。除此之外,明显有很多人是借此宣泄平日对特权阶级的愤恨与不满。 民众平时对特权阶级敢怒不敢言,只有这时才能一吐为快,神情看起来甚是欢喜。 无论如何,聚集在现场的所有民众都期望看到作为特权阶级象征的王族被处死。自己的呐喊是正确的,现在正义终于要被执行──他们如此深信不疑。 克莉丝汀娜被绑好之后,行刑人和骑士们且先往两旁站开。然后,台下的民众丢了一些石头过来,其中一颗直接打中了克莉丝汀娜的肩膀。 「……!」 克莉丝汀娜强忍着痛楚,细微地呻吟一声。 「给我住手!」 行刑台上的其中一位骑士如此喝止,因为他也可能会被石头打中。他同时对上空发射光弹魔法作为威吓,台下民众便不再抛来石子。 这时候,又有一个人走上行刑台。是奥波公爵。他从容地走过台上,在前端停下脚步。 「现在开始执行第一公主──克莉丝汀娜·贝尔托姆的死刑。」 奥波公爵举起双手,向民众高声宣言。 「喔喔喔喔喔!」 民众的叫喊声响彻广场。 「克莉丝汀娜·贝尔托姆!你擅自携出国宝王权信物并擅自即位,分化王国。除此之外,还违背不再宣布即位的协定,甚至为了自保而挟持本该守护的国民当作人质。如此暴行,即使是第一公主也不该被原谅。因此,决定以叛国罪判你死刑!」 奥波公爵高声宣布克莉丝汀娜的罪状,然后── 「你还有话要说吗?」 他对克莉丝汀娜这么问道。 「…………」 克莉丝汀娜不发一语,只是摇了摇头。 这样的态度,似乎令现场的民众感到不满── 「开什么玩笑!」 「你以为自己还是王族吗!?」 「道歉啊!」 他们从台下对她吼道。 「动手。」 奥波公爵提起下巴,如此指示。 「……!?」 行刑人一把抓住克莉丝汀娜的后脑勺,粗暴地按下,使她向前趴倒。克莉丝汀娜的头部被塞入断头台的凹陷处,且整个人被器具牢牢地固定在台上,动弹不得。 (……这就是我最后看到的光景。) 克莉丝汀娜双眼盯着台座的木头地板。在人生的最后看到的是这样的光景,实在是太过空虚。然而,脖子跟身体都被牢牢固定住,她无法转头看别的方向。在这样的状况下── 「快杀掉她!」 「杀啊!」 「杀了这恶女!」 克莉丝汀娜一身承受着人们盼望她死亡的声音。 (真是自说自话……不,是我自作自受。) 他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受了煽动。而且民众对王公贵族存有积怨是事实,关于这点,身为王族的自己当然难辞其咎──想到这里,克莉丝汀娜扬起嘴角,面露自嘲的笑容,甘心承受民众的怒骂。 然后── 她听到了抽剑出鞘的声响。那是斩首专用的行刑剑。行刑人抽出这把剑,表示── (时候终于到了。) 想到自己的寿命顶多只剩下十几秒,克莉丝汀娜感受到一股令人不快的心悸。 (……我在发抖。) 并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幅颤抖着。 (原来……我感到害怕吗……) 这也是理所当然。无论决心再怎么坚定,面临那把剑随时要砍下的瞬间,不可能会不害怕。 然而,那刻还是会无情地到来。 漫长得有如永恒,实则短暂的时间过去── 「………………」 她听到了「铿」的一声,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的闷响。 「……?」 克莉丝汀娜全身抽动一下。即使想确认现在的状况,她全身被固定在台座上,连转头都不能如愿。只是── 「什么……!?」 行刑人与奥波公爵错愕的声音传来。台下民众也哗然不已,可见应该是发生了预期之外的状况。 到底是怎么了── 「太好了!」 克莉丝汀娜听到了年轻少年的声音这么说道。 顿时── 「……!」 克莉丝汀娜感觉胸中剧烈地躁动,彷佛被人用手直接抓住心脏摇晃。 到底是为什么?在所有人都希望她死的状况下,实在想不到有谁会来救她…… 虽然这么想,克莉丝汀娜却感觉自己很熟悉这声音的主人。 但同时也觉得这个人绝对不能来这里。要是来了她会很困扰。 所以她才一直彻底地在暗地里安排,不让他察觉自己打算完成的事…… 然而,他还是来了。 这是不应该的。 情况变得非常不妙。 明知如此── 「赶上了……」 那声音如此喃喃,明显打从心底感到如释重负。在所有人都希望她死去的状况下,只有他一个人盼望她活下去。 这让她感到高兴无比。 「…………」 滴滴答答地,她的眼泪滴落在处刑台干燥的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