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系结、缠解⑤ 作者:裕梦 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 – 第九卷 – 三章 系结、缠解⑤ ✽ 因为是跟你度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学园祭,我肯定是兴奋过头了吧。 我西野明日风带朔哥到座位上,尽可能压抑强烈的羞耻心。 真想直接冲出教室,当作这些事全部都没发生过。 我们班在班会上,决定要开一间猫耳女仆咖啡厅。 本来我选择不扮装的幕后人员,结果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因为在应援团又是穿表演服装又是弹吉他,再加上是难得的祭典,我心里也就没那么抗拒了吗? 「明日风绝对很适合!」还是因为拒绝不了朋友的强力邀约吗? 不对,连奥野同学都看穿了,这些都不是原因。 有个念头在一瞬间闪过我的脑海。 你会开心吗? 如果不是在学园祭,不会有让朔哥看见我这身打扮的机会,不过也不是说我一直想在你面前穿成这个样子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 该怎么说呢,好难用言语来表达。 我想,也许我是羡慕吧。 柊同学与七濑同学今天是公主,你则是王子。 她们绝对会穿上美丽的礼服,站上舞台的吧。 她们会穿上不同于以往的装扮,站在你面前。 你们会穿着一样的班服在文化祭到处闲逛,在应援团结束后还能有一点时间共享相同的色彩。 或许我是想在最后的学园祭,跟你共度这种同班同学所能拥有的非日常特别时光。 不过如果问我真的能接受在这种时候扮成猫耳女仆吗?我会说完全不能接受。 「主人,这、这边请喵。」 我带着朔哥坐到位子上。 他从刚才就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你也在害羞吗?还是有点动心呢?如果你觉得尴尬或是吓傻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我都穿上这种难为情的打扮了,至少要有一点回应吧。 再说,平常你老是爱挖苦别人,这种时候不应该开什么玩笑还是把我夸上天来缓解气氛吗?朔哥这个笨蛋! 我愈想愈气,同时也冒出了捉弄他的念头。 走着瞧吧,既然你要摆出那种态度,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在朔哥的脚边蹲下来,像是女仆在服侍主人。 在上臂碰到他椅子上大腿的距离,我抬头露出了寂寞的眼神。 我这么问他,声音像是让雨淋湿的野猫。 「朔哥,这身打扮不适合我吗喵?」 「——」 太好了,你也慌张起来了。 你用手臂捂住嘴巴,视线一再游移,接着缓缓开了口。 「非常适合你,学姊。」 我很满意他的反应,把猫手举到了脸旁边说。 「喵♡」 「——!?!?!?」 好久没看到朔哥惊慌成这个样子了。 能看见他这样的反应,我豁出去挑战就值得了。 我心满意足,递出了菜单。 「推荐餐点是本店特制的喵喵蛋包饭喵。」 也许是因为看开,也就愈来愈习惯这种说话方式。 朔哥笑着,整个人像是虚脱了。 「那我就点一份。」 「喵,这次特别由我来为主人制作料理喵。」 我说得很轻松,倒是朔哥蹙起了眉头,一脸不放心。 「明日姊吗……?」 因为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些话,也怪不得他会有这种反应,只是这么露骨的态度还是让我忍不住火大。 「您有什么不满吗喵?」 「你行吗?蛋包饭其实满难的喔。」 「我知道喵。」 「不要浪费太多蛋喔。」 「喵啊?」 「拜托不要喵得像流氓一样好吗?」 请稍等喵,我说完便离开座位,进入用板子隔开来的料理空间。 我请事前沟通过的朋友跟我交换位置,站到桌上型电磁炉前。 本来茄汁炒饭会用事先放在电锅里的,不过朔哥的蛋包饭我打算特别从炒饭开始准备。 为了不弄脏衣服,我穿上厨房围裙,打开电磁炉的电源。 平底锅热好后淋上沙拉油,把事先切成小块,撒上胡椒盐稍微调味过的鸡腿肉,还有切丁的洋葱放进锅里翻炒。 充分炒过后,再把饭放进去。 本来我想偷偷加大饭量,可是听说饭放太多的话,之后会很难卷起来,只好忍住这个念头。 番茄酱、中浓酱、胡椒盐、鸡汤粉提味再淋上一点酱油。 别看我说得那么厉害,其实教我怎么做的是优空同学。 她思考出来的食谱是尽量让新手也不会失败,同时兼顾朔哥的口味。 他跟一般男生一样相较于复杂的调味,更喜欢单纯的味道。 他比起清淡更喜欢重一点的口味,不喜欢奶油味太重的料理,要控制用量。 好好喔,优空同学。 虽然是我自己拜托她的,还是忍不住有点小嫉妒。 她在朔哥家的厨房里,一直过着这样的时光吧。 原来一边下厨一边想着要做菜给心里重要的人,心情也会跟着温暖起来。 我也得为了以后的独居生活,加紧练习才行。 听说七濑同学还有望同学都会下厨,尤其朔哥平常也都是自己煮饭。 如果离家一年后,连个马铃薯炖肉也端不出来给比我晚搬出来的后辈,那就太没面子了。 如果有一天,如果这一天真的会到来的话。 水分充分收干的茄汁炒饭放在旁边,往碗里打两颗蛋。 料理筷均匀左右搅拌,接着在电磁炉放上另一个新的平底锅。 锅子热好后,加入少许沙拉油,还有一小块奶油。 奶油完全融化时,倒入打好的蛋液。 滋,刺激食欲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让蛋液沿锅子内侧转动,再拿料理筷用画圆的方式搅拌。 电磁炉不同于瓦斯炉,不需要频繁转动锅子,在厨艺还不纯熟时比较不容易失败。 其实优空同学不只交给我食谱,还亲自陪我练习。 我一直做不好,重来了好几次,可是她从来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很有耐心地给我建议,我跟她愈熟就愈觉得她真的是一位完美女性。 虽然说远远不及她所付出的辛劳,我推荐了她一部出现很多美味料理的电影『幸福的面包』。 如果她喜欢那部电影,下次我再送她三岛有纪子导演的同名原著小说当成谢礼吧。 说真的,我到最后一刻都还在犹豫要不要找她商量。 那一天,为差点孤独一人的你所做的蛋包饭。 那道料理说不定是你们两人重要的回忆。 不过她像是觉得很有趣,微笑着说「没关系」。 『——因为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随便给出去的是朔同学。』 我真是比不上她们。 平常贤淑婉约,演奏时则英姿焕发,一站上厨房便是温暖而且沉稳的优空同学。 熟悉所有流行时尚与彩妆,对你坦诚心意的柊同学。 不只是外表、运动与料理,连陌生乐器也能驾轻就熟的七濑同学。 因为是学妹我常会忘了,其实有些地方跟你很像的望同学。 把青春投注在社团活动,把你的棒球找回来的青海同学。 和大家相处过后,总觉得只能说比别人多读了几本小说的自己很丢脸。 蛋皮从锅子剥离,就像一片片剥下内心根深蒂固的软弱。 因为优空同学教我刚开始比起使用料理筷或是翻锅,矽胶锅铲会比较简单,所以我特地为这天准备了一把。 蛋液凝固到一定的程度后,电磁炉电源关掉,倒入茄汁炒饭。 朔哥在等待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还是很不放心吗?还是会嘴角轻扬觉得有意思呢?说不定他会有点期待? 我不打算当成自己一个人的功劳,之后会再告诉他都是多亏了优空同学的大力协助,不过这姑且算是我第一次为男人下厨的料理。 在家练习时,爸爸老想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吃,害我随时都得提高警觉。 他在发现对象是朔哥后,好像莫名燃起了对抗心态。 等我一个人住在东京,你晚一年到东京来时,可得做好面对各种唠叨的心理准备。 不过爸爸也很有可能说「你拿一点分给他」,把多得不得了的米和肉这些东西通通寄过来。 到时候,希望我的厨艺进步多了。 矽胶锅铲把蛋叠到饭上面包起来。 我们会一起拆封老家寄来的大纸箱,「爸爸又寄这么多来了」两个人一起看着对方苦笑。 接着我会摆出前辈的架子说「你今天会吃完再走吧?」率性往厨房一站,熟练地把菜刀和砧板拿出来。 音响播放出BUMP OF CHICKEN的『魔法料理~给你的歌』,会太做作了吗? 你会从我的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来,躺在沙发上。 等到可以喝酒的年纪,我会告诉你可以喝点啤酒等饭煮好,快速做几道下酒菜上桌。 偶尔比如说星期六中午,我也想吃朔哥的炒饭或是袋装炒面、拉面、咖喱之类的。 第一次做蛋包饭,我未免兴奋过头了吧。 优空同学平常都是跟你过着这样的日子。 柊同学和七濑同学也一定都知道你煮的味噌汤是什么滋味。 我所描绘的那个有你的未来,想必是更遥远而且虚幻,不过—— 蛋包饭移到平底锅边缘,翻到盘子上面。 漂亮的金黄色,宛如一轮高高鼓起的月亮。 放上配料的荷兰芹与小番茄后,我往你走过去。 蛋包饭的盘子放在桌上,我这么说。 「久等了,这是明日姊特制喵喵蛋包饭喵。」 「喔喔!?」 朔哥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像真的吓了一跳。 「请问您希望我在上面画画吗喵?」 我一手拿着番茄酱说,你轻扬起嘴角,摆出戏谑的态度。 「那就麻烦明日喵了。」 这叫法让我完全红了脸,动手画了起来。 送给你♡ 这下轮到朔哥害羞了。 他抿着唇,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呵呵笑着,继续落井下石。 「最后要注入魔法,朔哥也一起来喵。魔法咒语在这里喵。」 我指向菜单上的那行字后,他用力皱起了脸。 「呃……」 我做出猫手的动作,把双手放在脸旁边,他也不情不愿跟着摆出动作。 「一起来!」 「「变好吃喵,变好吃喵♡」」 我们一起喊着,同时噗地笑了出来。 到底在搞什么啊我。 这么做也不会让我变成优空同学七濑同学望同学柊同学或是青海同学。 不过,我还是—— 「请享用喵。」 朔哥拿起汤匙,吃了口蛋包饭。 「好吃!」 「喵♡」 在下次樱花绽放前,我不想放弃你还有与你的未来。 ✽ 啊啊,我的学园祭就这么结束了。 只有我独自一人结束,恭喜恭喜。 ✽ 离开明日姊班上后,我走向与七濑约好的会合地点二年五班。 我们并没有掩人耳目的意思,不过因为班级活动是要上台表演,教室里面应该一个人也没有。 话说回来,明日喵的刺激实在太强烈了。 反差萌也得有个限度,奥野学长你之后可要负起责任来管一管她。 听说蛋包饭是得自优空的真传,但在去年这个时候,我连想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吃到她的料理。 我就这么一路走到自己班上,七濑正支着脸颊,心不在焉望着窗外。 她神清气爽的,好像摆脱了阴郁,我忍不住嗤笑出来。 她好像因为这样注意到我来了。 她依然支着脸颊,头转向我这里,一如往常说了起来。 「嗨。」 「哟。」 忽然间,她的表情莫名放松了下来。 经过校外祭与体育祭,我们似乎终于摆脱了对彼此的困窘。 我耸耸肩说。 「你也穿班服啊。」 穿着班服总免不了有种不正经,懒散的气氛。 我以为她会穿最普通的制服,不然就是在校园内一堆光鲜亮丽的舞台装里不显得突兀的私服,甚至是出其不意穿上戏服顺便宣传也不无可能。 「这样比较有文化祭约会的感觉吧?」 她轻眯起眼来歪着头呵呵笑着,那模样引得我也笑了一声。 「没错。」 我们连这方面的想法都很类似。 就像夏天的祭典要穿浴衣,最能突显出文化祭气氛的就是班服了。 好,七濑说着,把手撑在桌上站了起来。 「你要带我到什么好地方呢,我的王子?」 「我们第一个就去鬼屋好了。」 「唉。」 我们聊着,并肩走出教室。 比朋友亲近,相较祭典当时还有半步之遥。 一不小心就会碰触到指尖的距离,正适合现在的我们。 尽管有意见,她似乎并不反对鬼屋这个提议。 她像是突然觉得好奇,这么问我。 「对了,你不怕这类恐怖的东西吗?」 「我小时候怕死了。」 「好意外!我以为你是个会说『哪有什么幽灵,如果会因为遗憾没办法成佛,到处都是幽灵了吧』的小孩子。」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最害怕的恐怖电影是哪一部?」 「小时候绝对是『鬼娃恰吉』。」 「呃……?」 「你不知道恰吉吗?美国一个拿着刀的棕发娃娃。」 「啊啊!」 「我家刚好有一个很像的棕发玩偶,第一次看那部电影的时候,我有好一阵子不敢靠近那间房间。我家人觉得很好玩,偷偷把娃娃放在我睡觉的床旁边,结果害我产生心理阴影,以为恰吉来杀我了。」 七濑听到这里,按捺不住噗哈笑了出来。 她抱着肚子,肩膀微微颤动。 「你有时候都会有这种可爱的小故事呢。」 「你喜欢就好。你呢?」 「嗯,我的很老套,应该是『七夜怪谈』吧。我暑假的时候一个人看,最后那一幕还以为贞子绝对会从家里电视爬出来。」 「我懂。我也是一个人在很大的房间里面看,我抓着抱枕,一路退后到离电视最远的墙边。」 嘻嘻哈哈,我们两个人笑个不停。 没有含意也没有暗示,只是平凡高中生的对话。 我不知道多久没有和七濑像这样直话直说了。 「七濑。」 「嗯?」 「改天一起看恐怖电影吧。」 「可是我不喜欢去电影院,喜欢在家看恐怖电影。」 「我们居然连这种地方都很像。」 「你要准备好可以把我们两个人围起来的毛毯喔。」 「我考虑考虑。」 就在我们闲聊时,走到了二年级另一个班级布置的鬼屋。 鲜血般的红色文字抹在黑色画纸或是黑布上面,在教室塑造出惊悚骇人的气氛。 完成报名参加后,接待我们的女生莫名其妙急忙冲到了里面去。 我们面面相觑,等了几分钟,她才终于从里面出来。 「七濑同学、千岁同学,两位久等了。里面很暗,请注意脚下。」 在她的指引下,我们走进教室里面。 也许是因为故意在这个季节开冷气,体感温度一下子降低了不少。 阴暗的室内摆着披上黑布的隔板,打造成迷宫,红色手印的报纸,老旧的日本人偶,还有卒塔婆,满满的阴森感。 七濑走在我身边,佩服地说了起来。 「哦,满有模有样的嘛。」 「别说得那么冷静,这种时候应该要抓住男生的袖子,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吧。」 「……朔,好恐怖喔。」 「谁要你抓领子,把我当挡箭牌了。」 ——咚。 近距离打击和太鼓的声音震撼体内,我们不由自主吓得身体哆嗦了一下。 我们正在装镇定时突然受到惊吓,我和七濑互看向对方,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实在很容易吓到人。」 「这算是反射动作,控制不了。」 我们又继续往前走,不时有暖风吹抚过脖子。 ——咚咚咚咚咚。 阴森的太鼓声还在继续敲着。 看不见脸的长发首级吊在半空中摆晃,发尾滴答滴答地滴着水。 有个听得不是很清楚,像是念经的微弱声音从脚底爬了上来。 一回神,七濑已经紧紧抓住我的衣摆。 叽,嘶哑的鸣叫声响起。 幽暗里浮现着朦胧的十字路口,破旧的道祖神咧开嘴,疯癫笑着。 脏污的牛奶瓶里供奉着一朵菊花,花朵往下垂,像是遭到折枝。 自古以来,交会处便是境界。 此世与彼世,妖与人,昼夜交界,一旦跨越过去,界线便会变得模糊。 我们一走到十字路口。 「「「「「现在就给我分手————————」」」」」 一大群又是幽灵又是妖怪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嗯喔……?」 「呀嗯……?」 嗯,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他们用一种我好恨啊的气势,说的话听起来好像跟萝卜婴摆在一起会很好吃。 头上披着白布的家伙甚至趁机对我锁喉。 「咳,幽灵发动什么物理攻击,你这家伙是运动社团的吧。」 我顿时火冒三丈,试图挣脱手臂时—— 「呀啊!」 七濑发出了一小声惨叫。 「七濑,你还好吗?」 「我的脚被抓住了。」 「你等我,如果是男的我马上把他一脚踢开。」 「触感是女生,现在那是重点吗?」 「废话我都还没摸过怎么可以给别人摸。」 「「「「「哦——————————???」」」」」 「好我知道你们在什么地方了朔同学我现在就来驱魔。」 我把围上来的魑魅魍魉全部甩开,一个也休想逃。 受不了,鬼屋该有的气氛全毁了。 我就这么拉起七濑的手,跑了起来—— 「「「「「情侣都给我留下来————————」」」」」 他们那种真实的怨气反而更吓人! 刚才门口那个女生会跑进来,就是这个原因吗? 七濑似乎也察觉到了,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这是为情侣设计的吧。」 「就算是这样,他们不会太凶残吗?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很激动。」 「因为我们是千岁朔与七濑悠月嘛。」 「好吧,那我无话可说。」 接着终于看到了出口的灯光。 牵着的手暗自发烫,非常温暖。 激烈的心跳肯定只是因为受到这个地方的影响。 我们将免罪符的缠结悄悄留在暗处,两个人一起跳过那道真假交界的界线。 ✽ 我七濑悠月正与喜欢的人一起尽情享受文化祭约会。 离开鬼屋后,我们前往参加茶道社的体验活动。 我借了套不同于我以往风格的粉樱色浴衣,享用了茶与茶点。 千岁喝着抹茶,像是觉得难喝板起了脸,他在这方面真的是一眼就能让人看穿。 他穿上日式传统袴裤,参加弓道社的体验会。 他的态度一变,闪闪发亮的眼神就像少年一样,嘴里直囔着再一下,再一下子就好。 浴衣喝茶也是不错的体验,但是一穿上袴裤举起弓,更把他藏在轻浮表面底下的英气突显了起来。 最后射箭的那张侧脸,害我不小心又小小迷上他了。 因为肚子有点饿,我们买了摊子上的炒面,不加海苔。 老板贴心给了我们两双筷子,我偷偷把一双还了回去。 捞球让我想起了那个虚假的五月。 千岁果真是眼明手快,给了我五彩缤纷的笑容。 我很喜欢那个喜欢祭典的你。 在藤棚下,我们从反方向一口一口咬着约好的蜜糖苹果。 「七濑。」 「嗯。」 「千岁。」 「嗯。」 我们就像一对随处可见的高中生情侣,过着纯真的时光。 悄悄换了个方向的蜜糖苹果,你一定注意到了这个鲜红的间接接吻。 我一边咬着苹果,一边偷偷看着心爱的脸庞。 「呐,千岁?」 「这次又怎么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呢。」 「我们五月去参加过祭典吧?」 「那时候的我们是一对假情侣。」 「我们现在也还不是真正的情侣。」 「哦?」 「怎样。」 「还不是这三个字是可以随便说出口的吗?」 「我们都度过那个晚上了,用不着再那么斤斤计较了吧。」 「我同意。」 「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们平常两个人见面都是在家里。」 「说不定交往后会发现原来我们其实都是室内派。」 「到时候我们可以裹在毛毯里,一起看恐怖电影看到早上。」 「看到一半可能会变成吸血鬼电影。」 「你也喜欢那种电影吗?」 「不是,是我会忍不住又偷袭你。」 「……晚餐就决定是大蒜加爆的大蒜义大利面了。」 噗,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太好了,感觉对了。 这样我就能在舞台上将暗云公主的心意说出来了。 不管最后他选择谁,也不会因此忽喜忽忧。 在你内心一隅,有与我的未来。 现在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轻盈转了个身。 「千岁,约会最后我想去一个地方。」 「我们果然很像。」 ✽ 与七濑的约会结束后,我千岁朔换上制服,与夕湖他们一起逛文化祭,然后走向第一体育馆。 下一个活动是红叶的班级,接着轮到我们。 每场表演中间有充分的休息时间,所以看完再去准备也来得及。 夕湖、优空、七濑、阳、和希、海人、健太再加上明日姊也依约到场了。 其他应援团团员也陆陆续续到场,神情似乎对昨天还难以忘怀。 也许是红叶的人缘好,也可能是舞台表演将要进入最后的压轴表演,宽敞的第一体育馆里有一半以上站满了观众。 夕湖兴奋地说了起来。 「唉唉,红叶他们是什么活动?」 优空平静地垂着眼眸说。 「听说是现场观众一起参加的活动。」 七濑微笑着,摆出为难的表情来。 「特地叫我们过来这里,说不定会把我们扯进去。」 阳嘿地笑了声。 「很好,我这个学姊会负责让场子热起来。」 明日姊在文化祭的工作结束了,神情显得轻松自在。 「望同学在班上也是中心人物,真厉害。」 和希开玩笑说。 「以红叶的个性,第一个就指名健太或是海人也不奇怪。」 健太激动摆起了手。 「不行不行,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戏剧表演。」 海人接着说。 「我非常认同!」 我忍不住傻眼,泼他们一桶冷水。 「你们两个没几句台词吧。」 总而言之,这是可爱学妹风光的一刻。 在既长又短的祭典最后,就要由我们来让气氛火热起来。 这时,叩叩确认麦克风的声音响起。 『今天非常感谢各位莅临现场。』 舞台上出现穿着制服的红叶。 应该说是不出所料吗?她在班级活动负责担任司仪。 观众对应援团的表演记忆犹新,随着红叶的登场,众人也激起了热情。 「望同学好可爱!」 「红叶加油!」 「应援团表演很帅喔!」 「红叶在演唱会上也很赞喔!」 不分学年的加油声此起彼落。 红叶一点也不怯场,微笑挥手回应大家的声援。 我在大家一起表演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当她像这样离开我们自己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存在感果真格外强烈。 天真烂漫惹人爱,又能基于对自己立场与周围目光的理解做出适当的行动。 那个样子真的就像看着夕湖或是七濑。 集众人目光于一身的红叶,一看见我们便兴奋露出了学妹的模样。 『悠月学姊、夕湖学姊、优空学姊、阳学姊、明日风学姊、和希学长、海人学长、健太学长,还有学长!我会加油的!』 她挥起手,观众纷纷送上温馨的掌声。 经过昨天之后,知道我们属于蓝色应援团的人变多了。 会场观众看向我们,眼神里有催促的意思,于是我、夕湖、七濑与和希或是挥手或是举手,回应大家的期待。 阳与海人嘿地揉了下鼻子,优空、明日姊与健太把头低了下去,似乎很难为情。 等热闹的气氛平静下来后,红叶站上架在舞台上的台子。 『现在就来公布我们一年五班的活动。』 她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用力深呼吸一口气。 「——藤志高生的主张!!!!!!」 全力呐喊后,她嘿嘿笑着,淘气地歪了下头。 『这就是我们的活动。』 观众瞬间响起了欢呼声。 同一时间,播放出吉泽嘉代子的『未成年的主张』。 舞台上的红叶又继续解释下去。 『简单来说就是抄袭以前综艺节目的热门单元。平常不敢对老师同学说出口的埋怨,长久以来藏在心里但其实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对心仪对象的感情,今天都可以畅所欲言!大家趁这个机会上台来尽情大喊吧!』 原来是这样的活动,我心想着,配合着大家鼓掌。 虽然不知道是出自哪个节目,的确是个有趣的活动,非常有文化祭的特色。 我先来示范,红叶说着把麦克风拿开。 背景音乐也随着她的动作停止播放。 她把手交握在背后,挺起胸膛,大大吸了口气后喊了起来。 「我是一年五班的望红叶!」 首先是报上班级与姓名。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 舞台前有一群疑似是同班的一年级生做出反应,大概是负责带动气氛的吧。 「「「「「什么事???」」」」」 站在旁边的七濑不知道为什么挑了下眉毛。 夕湖与其他人都在雀跃期待她接下来会喊出什么话来。 红叶像是把握住机会,扯开嗓门。 「我加入蓝队的应援团,可是我太喜欢学长姊,要跟大家分开太痛苦了!!!」 曲子这时再次播放了起来,她坦率的告白让会场气氛瞬间沸腾。 「红叶振作!」 「我懂你不想离开他们的心情!」 「唉千岁你要负起责任来啊!」 「我还想再看到大家聚在一起!」 大家七嘴八舌,体育馆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到我们身上。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夕湖。 「红叶,我们不会分开的!」 七濑恢复从容的微笑,接着说下去。 「要是你觉得空虚,我随时奉陪!」 阳错愕地耸耸肩。 「这种事喊出来太丢脸了吧!」 优空温柔地垂下眼角。 「下次再一起下厨吧!」 明日姊也难得大喊了起来。 「我也觉得很寂寞!」 和希耍帅说。 「你很会利用人嘛!」 健太清了清喉咙。 「唔,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算在内,不过这段时间我很开心!」 照情况看来该由别人来收尾,于是我也吸了一口气。 「反正就算不理你,你还是会自己跑过来吧!」 海人在最后大喊。 「红叶,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不用了谢谢!!!」 「为什么!?!?!?」 红叶果然借由海人做了漂亮的收尾,惹得会场所有人噗哈笑了出来。 和希刚才也说了,她大概觉得顺着昨天的气氛跟我们一搭一唱,比较能炒热现场气氛。 她在这方面的行动实在很让人放心。 她再次拿起麦克风,往海人指了过去。 『二年五班浅野海人学长,处罚你上台来做下一个主张。』 「到底是为什么!?!?!?」 海人说着,暗爽着上了台。 尽管嘴上抱怨,他其实很高兴红叶这个学妹愿意像这样跟自己玩闹吧。 他把手盘在背后,表现出一副心意坚决的样子,学红叶刚才的动作挺起胸膛。 「我有话要对二年五班的柊夕湖同学说————————!」 「「「「「咦咦咦咦咦————————!?!?!?」」」」」 如果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会以为是要当场公开告白吧。 体育馆内的气氛顿时喧闹了起来。 夕湖兴奋地举起了手大喊。 「我在我在,有什么事?」 海人用力搓了下鼻子,接着深吸一口气。 「应援团的海贼服性感又可爱有够赞的啦!!!」 「「「「「呃………………」」」」」 期望落空加上对发言内容傻眼的反应,在体育馆里面弥漫了开来。 夕湖把双手放在嘴边当成扩音器,亲昵大喊着。 「海人好恶!」 「NO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海人抱头瘫软地跪倒在地上,会场内再次涌起了爆笑声。 红叶手一指,直接指向海人。 『二年五班浅野憨人同学,请尽速退场。』 「我的名字不是憨人!」 受不了,这学妹太有才了。 她根本用不着帮忙,玩弄起我们得心应手。 她要我们大家过来,当然主要是出于单纯的心态,不过说不定脑中早就盘算会演变成这种状态了。 无论如何,红叶现在不再是蓝队,而是一年五班的一员。 我们也得控制住保护欲,尽情享受到最后。 ✽ 红叶的示范加上海人傻里傻气的主张让现场气氛放松了下来,后来「藤志高生的主张」反应相当热烈。 一开始还在观望的学生也接连上台,像是批评社团练习太严厉、抽考难度太高,或是其实有交往一年的对象等等,进行到后来简直是肆无忌惮。 活动进行到一半时,阳一时兴起。 『美咲赶快去结婚! 不要再嫉妒高中生谈恋爱啦!』 她大喊时,刚好到体育馆来关心现场状况的美咲老师跑上台抓住她的脖子,看得大家捧腹大笑。 这个活动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吧。 果然红叶一手拿起了麦克风说。 『感谢大家的热情参与,藤志高生的主张终于到了尾声。』 「「「「「咦————————!!!」」」」」 活动开始时主要是同班同学在带动气氛,现在则是整个会场都喊了起来。 红叶稍微挥了挥手,向大家低头一鞠躬。 『谢谢你们,那么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会场释出善意的回应,她继续说下去。 『活动最后一个主张可以由我再来一次吗?』 「「「「「可以————————!!!!!!」」」」」 啪啪,掌声同时响了起来。 毕竟她一个人主持大局,想必不会有人有意见。 我也热情送上掌声。 『谢谢大家!那么学长,请上台来帮我!』 台上的红叶忽然朝我招了招手。 她指的学长是我吧……? 我往身边看了看,夕湖、优空、阳、明日姊、和希、海人和健太都朝我露出了关爱的眼神。 只有七濑微笑得有些傻眼,微微耸肩。 『快点快点,二年五班千岁朔学长!』 「好啦,等我一下!」 我说着往舞台跑了上去。 按照红叶的个性,说不定最后是想拿应援团的话题来收尾。 这个活动结束后,我们就真的没什么接触机会了。 至少在最后,要让努力了两个月的学妹有荣耀的时刻。 我走上舞台,在台上面对学妹站着。 在我们两人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好了麦克风架。 该不会是要应观众要求开演唱会吧,本来不在那里的异物让我稍微提防了起来。 红叶彷佛要流下眼泪的水润双眸看了我一眼。 接着她缓缓眨了下眼睛,不安与迷惘的动摇随之从眼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站上起跑点的坚毅。 嘿嘿,她留给我一个学妹的微笑。 「学长,我要行动了。」 她悄声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不等我反应便深吸一口气。 「来来大家看过来这里!」 她右手一举。 「——我现在要向学长告白!」 开门见山地说。 体育馆里为了这突如其来的坦白不禁迟疑,一时间寂静无声。 等观众终于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 「「「「「啥————————!?!?!?」」」」」 响亮的欢呼声炸了开来。 不负责任的尖叫声响遍了每一个角落。 同班的一年级生好像也没听说她会这么做。 台前的女生们掩着嘴,为了别人的告白满脸通红,男生里面有一些还无法进入状况,呈现半恍神状态。 我自己则是还摸不着红叶的真正用意。 当事人似乎对意料之内的躁动乐在其中,朝体育馆各处热情致意。 从她一点也不紧张的从容态度看来,我猜要不是暗藏在应援团活动里的小疏失,就是对我的抱怨吧。 那种充满既视感的开头方式,想必只是从夕湖他们那里听说了之前的事,想吓吓我而已。 拜托是这种情形,一定要是这种情形,不能不是这种情形。 等现场冷静下来后,红叶打开麦克风开关,让大家听见我们的对话。 来说些无聊的话吧,最好是废话,来场学长与学妹的闲聊作为结束,然而—— 『学长?』 红叶那迷恋的表情,让我不得不认清现实。 原来真的是一再让人失望的那种情形啊。 这两个月来,我没有把红叶当成女生,只当她是可爱的学妹。 我早已熟练与他人划清界线,对方也一样习以为常。 如同七濑先前以委婉的方式传达,红叶也一直在让我知道她有自己的分寸。 不超出学长与学妹打闹的范围,不会一不小心跨越男女的界线,不因为会错意喜欢上对方。 大家是怎么看的不知道,至少当事人之间有这种默契,我本来这么以为。 比如说她很黏我,在和希面前又会羞红了脸。 比如说她表现出女性化的一面,同时又会做出粗鲁的举动。 比如说两人的距离愈是接近,她就愈是自行疏远。 那种近似虚假五月的距离感,让我不自觉感到了怀念与舒适吧。 红叶用深情的语气又继续说下去。 『自从春天与你相遇之后。』 那是我从小就听习惯了,名为一见钟情的谎言。 如果把所有一面之缘都称为相遇,每个擦身而过的人都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了。 既然萌芽的季节不是过去的樱花,而是将要到来的红叶。 尽管有迷惘,她应该能认同共度过的这两个月。 原来从这么久以前就开始了。 我很崇拜大家,红叶是这么说的。 简单来说,她一开始接近我们就别有目的。 我以为明日姊、阳与优空的情形只是不幸的巧合,客观看来红叶并没有错,但如果加入这种主观,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一直一直很喜欢学长。』 坦率看着我的那个熟悉学妹,成了我不认识的女人。 如果只是想接近现在的我,那么她的确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为了突破我一直以来养成的固执前提与坚持,她藏起女人的那一面,披上天真学妹的外皮。 八月收到夕湖的心意后,让我差点忘了。 一见钟情般的恋爱需要时间经营,同时也有强人所难,单纯只是一见钟情的恋爱。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尽力在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从春天就在我身边的夕湖,与没有在春天相遇的红叶不一样。 『请跟我交往。』 干枯的眼里映出水润的双眸,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红叶。』 红叶像是早知道我会这么说,马上换了个语气。 『我知道!只是应援团既然结束了,我想趁这个机会表达自己的心意。以后希望你不要只当我是学妹,可以把我当成女生来看待!』 我心里没有拒绝夕湖告白时的那种心痛欲裂的哀伤,以及猛烈的痛苦。 没有要与七濑越界时的惆怅。 没有开始准备与明日姊告别时的感伤。 没有听到阳说出类似这种话时的动摇。 优空找出的那颗心不在这个地方。 毕竟这是随处可见,再寻常不过的那种状况。 对了,麦克风把我们的对话传了出去。 其实让别人听见也无所谓,我早就习惯一再反覆发生的幻想与幻灭。 我只想在乎自己心里的那些人。 『没有以后了。』 『咦……?』 红叶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惊讶。 『我们的蓝色时光结束了。既然已经知道你的心意,明天开始如果我们在学校碰到对方,就回到只有寒暄的学长与学妹关系。』 夕湖、优空、阳和明日姊都忧心忡忡地看向这里。 七濑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不过,红叶说着,声音像是要哭了出来。 『夕湖学姊说,毕业后大家还是能当朋友聚在一起。』 『你不愿意吧。』 『——』 回想起来,从那时候起,不对,真要追根究柢的话是自从在第二体育馆认识之后。 她脑中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吧。 所以她不加入也没有加入我们的圈子。 我察觉得也太晚了吧,我后知后觉自嘲了起来。 『学长……』 我从红叶哀怜的表情移开了视线。 『拜托你,红叶。』 不是的,她无所适从的指尖像是拼命想要解释,我假装没看见。 『我……』 『对不起,就到这里为止吧。』 她猛摇头,哀求了起来。 『我不要,学长我还有话要说,拜托你,可以听我说完吗?』 『没有那个必要。』 当然我并非不珍惜九月以来共度的时光。 就算她接近我是出自一见钟情,也不会因此抹去我疼爱红叶这个学妹的事实。 为了让自己能够接受,我从内心深处搬出强硬的应对来掩饰真心话,其实我也知道眼前的情形与我厌恶的那种情形不完全相同。 就像红叶说的,我也可以先不做出决定,让大家都下得了台阶。 如果可以不需要哭泣收场,我也不愿意让你流泪,可是。 『——我不想要心里再为别人保留空间了。』 呜呜,红叶尽力压抑着呜咽声,犹如发誓不会在我面前落下一滴眼泪。 她用力揉着眼睛,像是暗自做出不应该在这里结束的决心。 她一再开口想说些什么话,却又咬紧了唇,双手用力按着有如打嗝不住痉挛的胸膛。 好吧,接近嘶哑的嗓音毅然说了起来。 『最后可以请问一个问题吗?』 为展现出最基本的诚意,我直视她的双眼,微微点了个头。 『学长?』 她把睁不太开的眼睛睁开来,嘿嘿笑着,纳闷地歪着头。 『我要怎么样才能进入学长的内心?』 『如果我们更早认识的话,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句话成了最后的关键。 她接受现实,双手恭敬摆在身体前面,紧紧抓住裙子,尽可能咧开了嘴笑着,像在进行道别的仪式。 『学长?谢谢你,呜,给我这梦幻的两个月。』 她说着冲下舞台,藏起自己扭曲的脸庞,甩去就要滑落的泪水。 我不自觉咬着唇,看向她离开的背影。 没事的,这样就行了。 如果我是一场阵雨,必定会有人为她的眼泪撑一把伞。 ✽ 『没有以后了。』 什么……? 我七濑悠月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老实说,我在听到活动内容时就有预感了。 简直像是为红叶量身打造的舞台,不对,实际上正是如此。 自从班上讨论活动企划后,她想必就在计画这一天的这个瞬间。 一开始她说要示范时,我吓了一跳以为也太猝不及防了,最后她说要再来一次时,我心想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我根本不需要特地确认也知道。 她一定是想追上夕湖的脚步。 在表白自己的心意,无法传达到对方心里后,前方等待的是白雪般美丽的两人世界。 她的手段还是一样那么强硬,但她就是那种不顾一切只顾着专心往前冲的个性。 这倒也在我的意料范围内,可是—— 『我们的蓝色时光结束了。既然已经知道你的心意,明天开始如果我们在学校碰到对方,就回到只有寒暄的学长与学妹关系。』 『你不愿意吧。』 『对不起,就到这里为止吧。』 『没有那个必要。』 千岁说出口的话实在让我难以置信,冷漠的拒绝冻结了整个舞台。 不久前,我和红叶有过这样的对话。 『刚才悠月学姊也说过,学长是个温柔的人。他一定会听我解释,而且就算知道我的心意,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冷落我,你不觉得吗?』 『那些没有说过话的迷妹告白还有可能,但他应该不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来。他一定会真挚地接受你的心意,东想西想陷入各种烦恼。』 『他没办法糟蹋他人的心愿,因为他是英雄。』 那时候我没有说谎,就算是在经过那个晚上后的现在,不对,正因为经历过那个晚上,我更能拿出自信来说出同样的话。 红叶一定也想像过了。 千岁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告白吃惊,一脸为难,在委婉表明自己的心意后,他会接受拖拖拉拉让关系继续维持下去。 他会尽可能不伤害对方,暗示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不高,但还是让自己暂且以学妹的身分出现在身边。 先让他意识到自己喜欢他,等学园祭结束后,每次见到他就主动靠近。 学长尽管不耐烦,也不至于到完全不理不睬。 虽然没办法像夕湖学姊那样,希望两人关系能比一般的学长学妹还要亲近一点。 只要他们两个人答应,可以趁优空学姊有事再为他下厨。 我对自己女人的一面有自信不输给悠月学姊,希望他也能注意到。 阳学姊没空时,我可以当他传接球或是练习对象。 其实我也可以像明日风学姊那样倾听学长的心声。 红叶描绘的未来沉痛地进入我脑中。 这两个月来,你扮演让人心急的学妹,一直—— 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吧。 你心想终于轮到自己站上舞台了。 站在与我们对等的起跑线上,决心要挽回落后的进度。 所以你始料未及,压根没想到这里竟会是你一个人的终点。 『我要怎么样才能进入学长的内心?』 『如果我们更早认识的话,就只是这样而已。』 搞不好是最强对手的女生出师不利败退了。 没有实现的心愿,成了尚未触及月亮便散落的星尘。 恋情平平凡凡开始,又平平凡凡结束。 不管再怎么大放厥词,到头来还是违抗不了命运,对抗不了巧合。 说穿了,她在那个屋顶上直接唾骂过我,于情于理我都没有雪中送炭的必要。 千岁的态度也很合理。 他一定是为我们着想,认为既然没有可能性最好是一刀两断。 不管是希望心愿实现的红叶,还是无法接受对方心意的千岁,大家都没有错。 可是为什么,独自留在舞台上的你。 会露出那种痛苦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 魔镜啊魔镜。 ——我终究是七濑悠月。 ✽ 走下舞台,彷佛从台上重重坠落。 在体育馆的沉重气氛里,我千岁朔刻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舞台上,有个女生急忙宣告活动结束。 他们精心策画的活动让我搞砸了。 四面八方看过来的尽是熟悉的视线。 「那个女生不会太可怜了吗?」 「用不着拒绝得那么残忍吧。」 「既然没有女朋友的话,试着交往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 「红叶还好吗?」 我无所谓,反正早就习惯了。但是。 「本来就不应该在这种场合正式告白吧?」 「而且对象还是千岁学长,红叶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要不是自信够高,哪敢这么做。」 「也不想想还有柊学姊和七濑学姊排在前面。」 刚才大家还兴奋成那个样子,人们还是一样这么为所欲为。 不管是朋友、同学、学长姊、夕湖他们甚至是暗恋她的男生都好,有人愿意追上她吗? 拜托千万不要让她一个人落单。 我心想着,失魂落魄地往前走时。 「——千岁,给我过来!」 七濑从后面抓住我的手腕。 「——呃。」 我反射性想甩开她的手。 「搞什么啊七濑。」 「跟我来就是了!」 我就这么让她拖着,从红叶跑出去的校舍侧相反方向的门走出体育馆。 抬头望去,天空蔚蓝得令人憎恨。 七濑抓住的手腕隐隐作痛。 阳光彷佛来自过去的夏日,射得眼睛发疼。 咚,七濑双手抓住我的领口,把我按在墙上。 「错了吧,千岁朔!」 我一听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 我紧咬着唇,直直往七濑瞪了回去。 「你要我当个一出现新的可能性,内心就动摇的男人吗!?好那我明天开始就把红叶当成女人来看待这样吗?我做不到!!!!!!」 她轻轻把双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开导起我来。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千岁。」 她泫然欲泣,神情充满了哀愁。 「那一天拯救了我心灵的你,不要不经确认,就遗弃别人交出的真心。」 「——唔。」 相像的女生把我视而不见的心底轻轻掀了开来。 「你根本没听红叶是怎么想的,她有多认真,下了多大的决心,是带着什么样的殷切盼望传达自己的心意,你不可能没有感受到吧?」 我知道,红叶露出的不是普通的一见钟情那种肤浅的眼神。 她的目光真挚,率直到危险的程度,红得像是在发热,虚幻而且美丽。 我知道,简短的一句话里隐含着一丝希望。 即使受伤流泪,也只想要从这一瞬间脱颖而出。 我咬着牙,找起了借口。 「可是,我跟红叶只相处了两个月。」 「可是,我喜欢上你只有一个月。」 掌心包覆脸颊的暖意让我既伤痛,又哀愁。 「不过我的心已经……」 「快清醒过来!千岁朔!」 七濑在指尖用力,再一次紧抓住我的领口。 「我知道是我们改变了你,可是我根本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她咬着唇,叹诉起内心的苦楚。 「也许你不是以千岁朔,是以一个男人的身分在面对我们。」 可是,她说,希冀着往我靠了上来。 「我喜欢上的,救了我的,在我们心里的,我想击落的,是百分之百千岁朔的你!那是不会让女生孤单哭泣的傻子,没办法糟蹋别人心意的英雄!」 七濑抬头看了过来,双眼水汪汪的,情绪非常激动。 「不管是我从教室逃了出去的五月,还是我试图逃离的那个夜晚,你不是都在我身边吗?」 眼泪沿着脸颊汩汩流了下来。 「不管是全身湿透的雨夜,还是面对过去的那一天,你都为了不让我一个人抱住了我不是吗?」 可是你却做出这种事来,她说着捶打起我的肩膀,宣泄无处发泄的怒气。 「把我迷上的男人还给我,不要随便抛弃,笨蛋!」 她将额头贴上我的胸膛,把话从内心最深处挤了出来。 「我喜欢为了我遍体鳞伤的你。 我喜欢为了西野学姊私奔的你。 我喜欢为了阳再一次拿起球棒的你。 我喜欢不戴有色眼镜看待夕湖和小内,以一个普通人面对她们的你。」 她呜咽着,瞪向我的目光依然十分尖锐。 「你就跟平常一样举棋不定,扬起嘴角来冷嘲热讽啊,你那固执的美学消失到哪里去了。你就像那时候一样让雨停下来吧,现在能为那孩子撑伞的只有你了!」 她的言词,她的心意,无不在狂暴撕扯我的内心。 我们就像镜子的两面,因此我更无法忽略她的每一句话。 平常冷静的七濑居然会激动成这个样子,我内心产生了动摇。 塞进玻璃瓶里的真心话,落寞地滚动了起来。 其实我不想惹哭红叶,如果更早遇见她,答案一定会不一样,就算我不会当她是女生,至少还是能保持学长学妹的关系。不过。 七濑斗大的泪珠宛如一面镜子,映照着我。 「——你要是现在不追上去,还算什么千岁朔!」 她抓住我的胸膛,慷慨激昂喊了起来。 我不自觉眼头一热。 鼻腔刺痛,视野逐渐模糊。 啊啊,对了,那天晚上。 在七濑身上感到的惆怅,现在转回到了我身上来。 「可是,七濑……」 她伸出手,硬是用掌心堵住我要说的话。 「先别说话,我会给你所有的答案。」 她和蔼而且温柔地垂下眼角。 「如果在这时候追上去,现在流下眼泪的那个女生将来有一天不会又再哭泣吗?」 「——唔。」 「心里都有其他女生了,追上红叶不会显得口是心非吗?」 「——唔。」 她说的正是我现在内心的纠结。 以前的千岁朔也是这个样子,铐着无法果断前进的脚镣。 七濑挑衅地扬起嘴角,湿润的双眼狠狠瞪着我。 「别小看人了。」 她的手放开我的胸膛,变成啪地夹住我的脸颊。 「红叶的心意没有那么脆弱,不怕有一天会以泪洗面。」 这话像在斥责,也像在开导。 「再说,你觉得在你心里的那些女生,会想看到你丢下一个人流泪的红叶吗?」 千真万确的事实在我的内心千刀万剐,折磨着我。 「千岁?」 她放开我的双颊,怜爱地眯细了眼。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听见这件事,可能会藐视你,觉得你没办法当场做出决定,不像个男人。他们可能会嗤笑你,认为没办法用情专一的你优柔寡断。不过,你面对在自己内心的女生,试图取一个独一无二,不会再改变的名称,那种诚实而且憨厚的人生态度,我觉得很美。」 不知不觉中,眼泪滑下了脸颊。 我心里想必一直都很不安。 就像七濑说的,我没办法让自己的感情有个专一的对象。 无法执着于自己的美学,只是个软弱的普通男人。 内心依赖他人主动推延的好意,一旦牵起了手便不想放开。 我觉得很懊悔,很丢脸,满腹愁苦,不过—— 七濑这个跟我很像的人骂我,责备我,肯定我,从背后推我一把,说我这样的人生与处世态度很美。 啊啊,她的内心。 ——正是最明亮的那道月光,清楚为我指引方向。 七濑的指尖抹去了我脸颊上的泪水。 「千岁朔,你尽管烦恼、迷惘、受伤然后哭泣。 天真也没关系,放不下也没关系,对别人伸出援手也没关系。 这才是我们喜欢上的英雄。」 所以——她说着露出纯真的灿烂笑容。 「——你就以千岁朔这个男人的身分来面对我们吧。」 她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胸膛,像在寄托期望。 「七濑……」 她硬把我从墙边拖开,用力拍了下我的背。 「快,跑起来。」 我在坚定决心的同时,说出了内心的顾虑。 「可是,戏剧表演……」 七濑听见我这么说,促狭地眯起了眼睛。 「很遗憾,现在的你配不上我们的舞台。」 更何况,她放松了脸上表情说,像是觉得好笑。 「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在最后露脸刚好,反正是来陪衬的。」 这么说倒也没错,在白雪公主本来的故事里,真正需要我的戏份就只有最后的场面。 班上的剧本里面,我会在中间稍微出来露个面,整段删掉也不影响剧情。 可是,就跟应援团一样,二年五班也经过了认真的练习与准备。 七濑可能又会骂我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但总不能因为我个人私事给班上同学带来麻烦…… 这时,夕湖从门后面露出脸来。 「朔,你居然还在这里?」 阳心急地大叫了起来。 「你们在拖什么啊,大爷、悠月!」 优空担心地蹙起眉来。 「朔同学,红叶就拜托你啰?」 明日姊成熟地细眯着眼。 「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和希傻眼地耸了耸肩。 「受不了,未免太不中用了。」 海人生气地说。 「你不去的话我去。」 健太也急促地喊着。 「这种时候不追上去就不是神了!」 一阵感慨涌上了心头。 「你们……」 最后,七濑又一次用力拍了下我的背。 「——去吧,成为我们的王子再回来。」 这句话终于促使我跨出了果决的一步。 ✽ 受不了,他们说得还真不客气。 我一路狂奔,看也不看文化祭中热闹的校舍。 我也是有复杂的立场和心境,有很多顾虑好吗? 万一我不小心误喜欢上红叶又会变众矢之的,都怪我是怎样。 不过话说回来,心情爽快多了。 从八月就卡在心里的疙瘩好像终于消失了。 跑到通往屋顶门前的宽敞楼梯间时,不出我所料,红叶就抱膝坐在胡乱堆放的桌椅后面。 她的额头抵住膝盖,一个人痛哭着,再也掩不住呜咽声。 我早就有预感了,她果然在这里。 「七濑之前有一次也蹲在那里。」 我一开口,她马上抬起头,表情充满了诧异。 「学长……?」 哭肿的眼睛流露出震惊、后悔与一抹安心。 「天空很蓝很漂亮,到外面去吧,别在这里躲雨了。」 打开门锁,走到屋顶上。 她揉着眼睛跟在我后面,一副像在做梦的样子。 蹒跚的脚步踩着地面,脚尖像在探寻那条错失的起跑线。 她颤抖的嗓音不安地说了起来。 「学长,为什么……?」 「七濑骂了我一顿,其他人也是。」 这个答案似乎让她感到释怀,她哭笑着说。 「大家人也太好了。」 我扬起了嘴角说。 「哦?你是这么看我们的啊?」 她垂下了眼,心如死灰。 「失望吗?」 「不会,我终于懂了。」 指尖转了下屋顶钥匙,收进口袋里。 「红叶?」 我没有等她回答便接着说下去。 「你知道应援团的歌是谁写的吗?」 红叶一脸纳闷,没想到我会问她这个问题。 「我以为是靠明日风学姊爸爸的人脉请人写的。」 「编曲是这样没错,创作就不是了。」 接着,我讲起那个已经过去的九月。 ✽ 当在夕湖家决定应援团表演的最后加入乐团时,接着必然会讨论到的就是演奏乐曲。 夕湖一如往常,心直口快提出了建议。 「难得有表演机会,最好是原创曲!」 有音乐经历的优空听她这么说,露出了伤脑筋的微笑。 「可是就连我也没有作曲经验……」 阳好整以暇地说。 「可以演奏最近的热门歌曲啊,气氛会很热闹。」 明日姊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我也没听爸爸提过作曲……」 红叶一脸兴奋,雀跃地说。 「只要能跟大家一起,我都可以!」 七濑照样以客观的角度统整大家的意见。 「时间本来就有限,如果没办法现在想到一个人选,那么就只能朝现有歌曲的方向来讨论了。」 大家一筹莫展正打算妥协时,我打断了大家的讨论。 「——我有一个人选。」 我扬起左嘴角,继续说下去。 「虽然是一条跟烛火一样细的线,我想赌一把。」 所有人纳闷不解时,我指向夕湖家的庭院说。 「七濑,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 接着,某天放学后。 我和七濑一起走到了屋顶。 我把机会渺茫的那个可能人选叫到了屋顶上来。 说不定,或许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机会。 我们抱着微弱的期待,等待那个瞬间。 叽,屋顶门小心翼翼打开了。 门后面露出一张怀念的脸庞,我嘿地笑了声,对着那个人说。 「——好久不见了,智也。」 成濑智也吃惊地睁大双眼,视线游移不定。 「七濑同学……?」 虽然过意不去,我没有事先告知七濑也会到场。 他以前是七濑的跟踪狂,最后留下让七濑狠甩的回忆。 本来他就因为我提高了戒心,如果再搬出七濑的名字,恐怕他不会愿意过来。 智也愣了一会儿后,无奈叹了口气。 「你说有事要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有鬼。现在还找我出来做什么?」 我看着他背在肩上的盒子,心想果然跟我想的一样,脸上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你开始玩音乐了吗?」 他自嘲地耸耸肩。 「这都得感谢你的建议,那之后我开始写一些多愁善感的歌。」 虚假的五月结束时,我在临别之际送给他一段话。 『智也,你可以在阴暗的房间里哭着写一些感伤的情诗,要是不想写了就买把吉他写成曲子——希望你下次可以正面面对心仪的对象。』 老实说,我只有一半的把握甚至更低。 他很有可能嗤之以鼻,当成是无聊的笑话,而且他要是不想再见到我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我想和这个暂时做过朋友的男生再说一次话。 站在我身边的七濑果断地站了出去。 「唉,成濑智也同学?」 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智也的脸,有些调皮地眯起眼睛。 「——帮我们写歌吧。」 「——呃。」 「我们要在应援团的表演使用。」 他一定没想到会听见这种话吧。 我嗤笑看着他惊慌失措睁大眼睛的模样,同时想起先前与七濑的对话。 在夕湖家的庭院里,我解释起自己心中的人选。 『所以说,说不定那个人洗心革面了。』 最大的问题在于七濑是怎么想的。 一般来说,她可能不想看到他的脸,甚至连想都不愿意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就算智也真的答应帮我们写歌,说不定她也会抗拒由自己这群人来演奏。 然而,七濑回答得出乎意料爽快。 『没问题,可以由你来联络吗?』 『你是在为了大家勉强自己吗?』 『发生过的事当然没办法一笔勾销,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都快被逼疯了,不过呢——』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可笑,呵呵笑了起来。 『他是千岁朔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想选择原谅的人。 如果他有改变,七濑悠月也会想原谅他。』 七濑具自我风格的坚强与美丽,让我不自觉放松了脸上表情。 我也是隐隐约约觉得她会这么说,所以才特地提出这个建议吧。 再说——七濑轻柔地眯着眼说。 『如果歌真的写出来,那也是由你的温柔诞生的歌曲。』 智也听见七濑这么说之后,一时间陷入了困惑,接着他似乎终于理解状况,按着脸噗哈笑了出来。 一开始认识他时,他的外表就是个优秀的青年,不过他现在的笑容就像卸下了心头重担,柔和而且爽朗。 「我真是一点也不懂你们两个人。」 他笑得肩膀颤动了起来,轮流看向我们。 「曲子我已经写好了。」 他说着,从包包里拿出一张CD。 「我知道自己做了那种事,不该有这种期望,不过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让你们听见,所以当成护身符随时带在身上。」 我们不自觉互看对方一眼,七濑慎重地收了下来。 「这是我想着你们所写下的第一首歌。」 智也咧开了嘴,露出少年般纯真的笑容。 「——这是首超级老土又热血的庞克摇滚。」 我马上把一只手举起来。 「这样很好,智也。」 他一脸难为情,接着说下去。 「这都是千岁你的功劳。」 啪,我们用力击掌,七濑看着觉得好笑,嗤嗤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男生的友情真是太蠢了。」 我调侃着说。 「七濑你现在也是我们的一员了。」 「是吗?那么……」 七濑说着,也举起了一只手。 「谢啦,别再做那种事了。」 智也的视线迟疑,旁徨地看着我。 我点了下头后,他战战兢兢举起了一只手。 他的眼神里有深切的后悔,不过还是试着积极面对。 「我不会再犯了,对不起。」 啪,他们轻轻击掌。 那响亮的声音,宛如在祝福始终原地踏步的男人终于在此时踏出了第一步。 七濑在名符其实的击掌庆祝后,拿起CD挥了挥。 「这首歌有歌词吗?」 智也噗哈地笑了出来,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捧腹大笑着说。 「我写歌词未免太恶了,就让七濑同学或是千岁来写吧。」 我听见这话和七濑互看一眼,像照镜子似的说了起来。 「叫我朔吧,智也。」 「叫我悠月就行了,智也。」 智也先是神情充满了诧异,接着他仰天按住了眼头。 「我真是服了你们。」 他面向蓝天,彷佛在吊祭以往的过错。 「朔一直想让我明白的,原来是这件事。」 接着他难为情地笑了起来,轮流看向我们。 「朔、悠月,我很期待你们应援团的演出。虽然没办法一下子追上你们,我也打算组乐团在文化祭表演。」 我和七濑不约而同调皮地扬起了嘴角。 「「加油喔!」」 我们轻轻顶了下智也的肩膀,闹着他玩。 ✽ 「不管是千岁朔还是七濑悠月都很扯。」 说完后,抱膝坐在屋顶上的红叶听着叹了口气,显得很傻眼。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别这么说嘛。我和七濑去看了智也的表演,他奋力弹着吉他,满身大汗,呐喊出热血的歌词,那副模样可是粗野得让人看不下去,帅到让人忍不住发笑。」 与七濑的文化祭约会结束前。 我们一起走向幽暗的第二体育馆,那里弥漫着腾腾热气,每个人都在奋不顾身往前推挤,很适合现在的智也。 红叶自嘲地嘀咕着。 「学长也就算了,那可是害悠月学姊内心受到创伤的人。」 「七濑悠月就是这样的女人。」 我没有特地追问,只是从她的样子看来,她和七濑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事吧。 她将额头抵住膝盖,颓丧地说。 「学长太过分了。」 她不再特意戴上学妹面具的现在,反而更可以看见她像个学妹稚气的一面。 「你就那样原谅了智也学长,对我却那么狠心。」 让她这么一说,我心痛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我故作大方,原谅了迫害七濑的智也,但对只是喜欢自己的学妹却摆出那种冷漠的态度,的确是不符合千岁朔的原则。 直到刚才,我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是七濑让我明白自己其实做错了。 「对不起。」 我道歉后,红叶嘟囔了起来,像个捉迷藏玩到一半就遭人遗忘的孩子。 「你不是答应说不会排挤我吗?」 她当初说不会加入我们的圈子,表现出的想必是她坚定的决心。 她当初说别排挤她,表现出的想必是她内心的一丝希望。 在我没有看见的其他地方,这位学妹始终坚持划清界线。 我居然一直没有察觉,我后知后觉自嘲了起来。 我在低着头的红叶身边坐了下来。 「你喜欢我有什么原因吗?」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那是在四月的时候,是学长讨厌的那种最普通的一见钟情。」 不留解释余地的告白犹如她最真诚的心意,现在听来不知为何格外洒脱。 「自从春天与你相遇之后。」 红叶坚持不改掉相遇这两个字。 「一开始我以为是接近崇拜的心情,天真相信只要远远看着你就满足了,是非常纯真的初恋。」 她望着远方天空喃喃说了起来,那张侧脸属于我所不知道的一个单纯的女孩。 「可是在接近学长你们之后,幼稚的一见钟情很快转变成真正的爱情……」 不知不觉间,再也藏不住的斗大泪珠沿着红叶脸颊滚落了下来。 「我不想只是看着你们,我不想要只是个学妹,我想得到关注,我想以一个女生的身分跟学长心里那些人正面竞争,最后胜出。」 她哀求似地紧抓住我的衣摆,以嘶哑的嗓音说。 「学长?」 指尖在颤抖,她用另一只手强行按住,继续说下去。 「我一点也没有要插队要求特别待遇的那种厚脸皮的念头,也没有要可怜兮兮要求重来,只是如果大家还在继续竞争——」 泪汪汪的双眼直视着我,像在祈祷也像在恳求。 「至少拜托可以不要剥夺我站上起跑点的权利吗?」 她硬挤出声音来说,额头用力压在我的手臂上。 「红叶……」 呜呜,她呜咽着,顽固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做出这么任性的要求,我知道大家有一起累积的时间,而且对你们来说,只觉得我是外面跑进来乱的。起跑的枪声早就响了,就算现在起跑也不可能挽回落后的进度,到头来也许只能像这样急得到处乱跑,惨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大家的背影愈跑愈远。不过——」 红叶抬头看着我,泪湿的眼眸散发出坚定的决心。 「——如果不把手伸出去,怎么知道碰不碰得到。」 矜持高尚又遥不可及,热情纯粹而且温柔。 那样的人生态度与坚定的信念,固执的美学,让我联想到过去的自己、七濑、明日姊、阳、夕湖与优空。 我居然无视如此真挚的心意,打算蹂躏这一切。 「我知道她们都在学长心里,也很清楚这两个月来,你只把我当成学妹。刚才我那么说有开玩笑的意思,其实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把我当成女生来看待。我会自己为结果负起责任。那天到来时,不管是什么决定我都会接受。拜托、拜托学长在为唯一的心意命名前——」 她的额头又一次用力按在我的手臂上。 「请不要只是用相遇早晚这个理由,就剥夺我奔驰的意义与希望。」 她一再捶打我的胸膛,像在确认终点位置。 「我的速度比学长以为的还要快,这双脚一定能追过大家,跑进学长的心,所以至少让我跑到最后,再做出判断。」 接着,她终于露出学妹纯真的表情。 「不要只排挤我一个人……」 只要一次就好,她说着,宛如在对学长泣诉。 这一次,我诚心接受她的心意。 「好啦————————我知道啦!!!!!!」 乱扯着头发站了起来。 七濑也好,红叶也罢,今天她们都让我有深刻的体会。 我还真的是拖拖拉拉,畏畏缩缩,到底在搞什么啊我。 那个八月得到的并不是延后做出决定的权利,而是面对的时间吧。 我们处在无论是伤害了别人还是自己受伤,彼此都可以接受的关系吧。 如同明知自己的行为等于是自行咬下毒苹果,还是试图越线的七濑,如同已有伤心的觉悟但仍抱着一丝希望的红叶。 如果只是带着感伤的心情相处,永远都无法有个名字。 我得一一解开心里的结,找出即使心意动摇、改变,也不会再有变化的答案。 就像与我相似的七濑给了我指标。 「——感伤的大家来找碴游戏结束了。」 我嘿地一笑,转头看向红叶。 「学长……?」 学妹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继续对着她说。 「听清楚了,红叶。」 嘴角扬起,我装模作样地说了起来。 「——如果不能优美地活着,那和死去没有分别。」 好久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了,总觉得不太自在,我搔了下鼻子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这就是我的美学。」 在期待与不安的窄缝间,红叶的眼神出现细腻的变化。 知道她的心愿后,我再次有这种感觉。 果然这两个月以来,她只身闯进我们的圈子,并且奋力脱颖而出。 既聪明又笨拙,既拘谨又率直。 就像七濑、夕湖、优空、阳和明日姊,以及过去的我——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拿出屋顶钥匙。 在掌心翻弄了下钥匙后,拇指用力一弹。 ——叮铃,银色入场券飞舞在空中。 「红叶!」 「咦……?」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双手接住掉落在眼前的东西。 「——我在此任命最专情而且最会逞强的你,担任第三任屋顶清洁员。」 我调侃起依然一脸迷茫的学妹。 「条件是偶尔要来清扫屋顶交代一下,还有默许藏老师在这里抽菸。」 我咧开嘴,朝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红叶笑了起来。 「在藤志高中所有学生里面,现在只有我和明日姊有钥匙,别弄丢了。」 事后再向藏老师报备吧,得让他再打一把备用钥匙给我。 红叶战战兢兢说了起来,像是终于明白是什么状况。 「学长,这意思是……?」 学妹傻傻愣在原地,我握拳朝她的肩膀轻轻捶了一下。 「随时欢迎你放马过来,你就光明正大靠自己的双脚来场正面对决吧。这就是我们的作风,是你提醒了我们。」 没错,就像与七濑扮演假情侣时,与明日姊私奔时,与阳结束那个夏天时,与夕湖还有优空重新牵起手来时。 不管平常有多么高明而且细心划分自己的领域,一旦遇到真正重要的时候,我们就会无所顾虑长驱直入对方的内心。 红叶用力抹掉眼泪,紧握住屋顶钥匙说。 「我可以继续在心里想着学长吗?我可以追上大家的脚步吗?我可以跑向一生一次的希望吗——」 左嘴角轻轻一扬,我挑衅地说。 「你不是要抵抗命运吗?现实那种东西重要吗?」 她惊诧地睁大了眼睛,接着深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不,是我失言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从裙子上面用力抓住自己的双脚,立下诚挚的誓言。 「——我会用这双脚,见证自己的成败。」 说得好。我拉起学妹用力握紧的手。 「雨停了,走吧。」 这句话在红叶原本万念俱灰的眼里燃起了热情。 「目的地(起点)呢?」 叽,我打开屋顶大门说。 「还用说吗?当然是你想踏上的那个我们的舞台。」 红叶嘿嘿露出斗志高昂的笑容,彷佛把手放在起跑点上。 「各就各位,预备(On your marks. Set)。」 这一刻我像是绝不放开她用力回握的手。 「你挑战的对手可是很强的,看仔细了。」 「砰(Gun Shot)!」 为了不被自己远远抛在后面,我们奋不顾身冲了出去。 ✽ 我们跑下楼梯,一路狂奔。 路上我们绕到二年五班一趟,红叶在教室外面等,我迅速换上戏服。 因为要站在身穿礼服的公主面前,我换上了一套白西装。 一走出教室,红叶眯起眼来像是觉得耀眼,「非常适合你」她微偏着头,露出了羞涩的甜笑。 我披上制服外套,以免太招摇。我们不再牵着手,默契十足地又跑了起来。 从与红叶讲那些话的时间推算,我们的戏剧差不多接近尾声了。 来得及吗?不对,一定要赶上。 白雪公主与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 如同之前在教室里的排演,一开始是暗云公主与魔镜的对话。 暗云公主命令小矮人前去迎接魔镜表示比自己漂亮的白雪公主,邀请她参加初恋王子到场的舞会。 白雪公主到城里后,暗云公主为她准备最美的礼服,帮她化妆,教导她社交礼仪,让她更加美丽动人。 一开始暗云公主只把她当成敌人,在相处过程中,两人之间不知不觉孕育出了友情。 后来她们成了挚友,暗云公主这才发现自己初恋的王子,也是白雪公主的初恋。 两人正感到迷惘时,白雪公主打算让步成全他们。 然而,暗云公主拉起好友的手,神情温柔地说。 『我会邀请你来,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么做,只是我们的关系出现了一点变化而已。 舞会那天晚上,最美丽的你与最漂亮的我将一起站在他的面前,说出自己的心意。 必须做出选择终究是王子。 不管最后跟他跳舞的是谁,另一个人都不许怀恨在心。 如果白雪公主获得幸福,十年后就让我听听足以让我幻灭的牢骚吧。』 白雪公主听了,则是嫣然笑着这么回答她。 『那么如果是暗云公主得到幸福,就分享你们之间的超甜蜜时刻,让我知道自己没有爱错。』 剧情接着进入还没有确定结局的舞会。 故事里其实还随处穿插着一些小矮人们引人发笑的对话,不过这就是大致的剧情。 在发现白雪公主的初恋情人是谁后,还有舞会前我和她们稍微碰过面,这些情节都删掉了吧。 红叶脸不红气不喘跑在我身边,不安地说了起来。 「对不起,都是我毁了大家的表演……」 我嘿地笑着回应她。 「虽然称不上是二年五班整体的决定,至少除了一个人外,算是所有演员达成的共识。」 事后得向荠好好道歉才行。 「学长,真的没问题吗?」 「舞台上有那些人,尤其是有七濑在中心坐镇,大家能应付过来的。」 「……那还真是可靠。」 冲进第一体育馆后,窗帘紧闭的幽暗空间里浮现出光辉灿烂的舞台,可以看见聚光灯打在穿着礼服的夕湖身上。 「糟糕。」 惨了,舞会开始了。 本来还以为可以及时赶上,对了,因为删光王子的戏份,最后一幕提前了。 这个场合要是我再不出现就不妙了。 我没有仔细听夕湖的即兴告白,正思考如何应对时—— 「千岁同学!」 荠跑了过来,在小矮人的服装上面披了件制服外套。 「事情我大致听说了。」 她先是看了旁边的红叶一眼,然后瞪着我说。 「我想说的话有很多,等结束之后再找你算帐。总之这一幕改成王子站在楼梯上,她们两个人对着王子表明自己的心意。」 原来是因为这样的改动,夕湖才会微微抬着头,像祈祷一样对着上面说话。 「另外还塞了一些即兴的桥段,让观众以为王子直到最后才会出现是剧情安排。」 她傻眼地笑了笑,接着俐落下起指示。 「你接下来要在悠月的告白结束后出场,按照原本的剧情从舞台中央的大楼梯走下来,至少在最后要干脆点做出决定喔。」 荠又故意看了红叶一眼,嘻嘻笑着揶揄起我来。 「优柔寡断的王子♡」 她把话说完后就往侧台走了过去,我正要追上去时,看了下身边的学妹。 「红叶,到第一排去吧。」 「好!那是一定要的!」 夕湖的告白刚好就在这时候结束,七濑叩叩走到前面。 暗云公主一身漆黑的礼服,妆点有如毒苹果的鲜红饰品,不同于故事一开始时想必迷倒全场观众的魔女魅惑气氛,此时的她有如月色柔美的寂静夜晚,飘散着凛然的静谧氛围。 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全身为之冻结的冷冽,以及只要一个眼波流转就能夺走人心的妖艳都已经消失,那双眼只映照着自己献上的内心。 刚才照着夕湖的白光,缓缓转成蓝光。 在舞台的中央,七濑茫然凝视着虚空,每一个动作都吸引了所有观众的视线。 她故弄玄虚,悠悠扫视整个会场。 有那么一瞬间,她怜爱的目光看见了我和红叶。 她淡淡微笑,像在与内心交谈。 『欢迎来到我们的舞台。』 『欢迎回来,我的王子。』 暗云公主呵呵吁着气,气息犹如藏身在月夜的星尘,接着开口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