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毒苹果与魔女之夜② 作者:裕梦 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 – 第八卷 – 二章 毒苹果与魔女之夜② * 隔天放学后,班会结束,我千岁朔依然留在教室里面。 四周是穿着班服藏T的夕湖、优空、七濑、阳、和希、海人与健太等应援团成员,和荠围成一圈坐着。 今天是文化祭演出的戏剧『白雪公主与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的第一次排练,我们正在朗读剧本。 除了我、夕湖与七濑,其他应援团成员都是第一次看到剧本。 我们先不加入演技,所有人念出自己的台词直到读完整部剧本时,荠拍了下手。 「就是这种感觉!」 接着她看向大家,淘气地眯起眼来。 「最后一段是千岁同学他们的即兴表演。」 和希听见后不由自主苦笑。 「这实在是……」 海人不知道为什么懊悔得咬牙切齿。 「啧,不该把男主角让出去的。」 健太的语气像是觉得无趣。 「这就只是神啊。」 阳马上接过他的话。 「哇啊,好烂的男人。」 最后优空说出熟悉的那句话。 「好了好了,朔同学就是这种人嘛。」 「──这是虚构的喔!?」 开完常开的玩笑后,所有人笑了一会儿,接着荠说了起来。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第一次拿到剧本的成员看向彼此,点了下头。 小矮人的角色透过剧情编排减少成六个人,台词不多,应该不会有问题。 旁白由应援团成员兼任,魔镜的声音由荠负责。 剧本的创作似乎一开始就是这么设想,相当鲜明地展现出本人的性格。 此外,小矮人的角色也是接近大家平常的个性,想必能发挥出自然的演技。 一开始看到剧本时虽然惊讶,冷静下来再看一遍,可以发现包括有限的排练时间在内,在各方面都考虑得相当周到。 文艺社的那些创作剧本的同学不用说,剧本当中处处可以感受到荠对我们的各种用心。 我非常能体会不只夕湖,连过去与她水火不容的七濑也能接纳她的原因了。 我正思考时,当事人荠说了起来。 「大家好像没问题,OK。那么马上就来看着剧本彩排吧?」 所有人点头,正要站起来时── 「我我我!」 夕湖举起手,相当有活力。 「是,夕湖。」 荠同意她发言后,她兴奋的语气听来十分雀跃。 「可以先排练最一开始暗云公主与魔镜的那一幕吗!?我不懂演技,也许看着悠月和荠的表演能有什么启发。」 「「啊啊……」」 受到指名的两人异口同声说。 这么做很合理,我心想。 荠对剧本比谁都要滚瓜烂熟,七濑应该也稍微记住内容了。 接着只要即兴发挥,理应不成问题。 优空小心翼翼举起手来。 「我有点想看。」 健太也跟着把手举高。 「我、我也是!」 荠听见后看向悠月。 那肯定是信任的证明吧。 轻松的语气就像午休铃响时约去学生餐厅用餐。 「你行吗?」 教室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夕湖的声音响亮,周围同学们想必都听见了。 准备各种舞台道具的同学停下手来,屏息静观事情发展。 既然我都注意到了,当事人应该也有察觉。 七濑毫不谦让,俐落地站起来── 「悉听尊便。」 稍微拉起裙子,优雅向众人鞠躬。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同学们再也按捺不住情绪,欢声雷动。 「我就是为了这一天,勤劳做这些麻烦的杂务!」 「同右!」 「这个鞠躬就已经让我升天了。」 「眼睛和耳朵都幸福到爆。」 以七濑的个性来说。 深思熟虑的她不只是要为夕湖、优空与健太这些演员示范,在幕后辛勤工作的同学如果能掌握实际印象,也能激励起他们的动力。 由七濑悠月来表演,她当然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实在很有她的风格,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又为松了口气的感受赫然心惊。 再这样下去,那份平稳的情感似乎就要置换成惆怅的感伤,我不自觉找起那丝愁绪从何而来。 忽然间,我注意到七濑静谧的眼神正注视着我。 一碰上她的目光,她就像是要讲起秘密,睫毛阴影轻轻晃动。 这些细小的暗示看得我心里难受,于是我轻扬起左边嘴角,掩饰自己的心情。 七濑脸上那抹幽静的纯白微笑,彷佛雪国的深夜。 「要看着我喔,朔。」 「我会看着你的,悠月。」 我深受她的眼神吸引,不知不觉做出这样的回答。 * 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回制服的七濑,站在代替舞台的讲台上。 正式戏服还没试穿,但就算是即兴的余兴节目,她大概觉得继续穿着藏T不成体统吧。 这种一丝不苟的态度,实在很有她的风格。 可以映出七濑全身的巨大魔镜已经备妥,设置在讲台上。 那不知道是从哪里调来的,怀旧的古典镜框相当有魔镜的氛围。 七濑揽镜自照,将头发拨到左耳后面,接着点了下头,像在表示准备完成。 兼任旁白的和希露出平静笑容,说了起来。 「那么请观赏二年五班带来的表演节目,『白雪公主与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第一幕。」 「「「「「喔喔────」」」」」 啪啪啪啪,教室里响起如雷的掌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有一位人称暗云公主的美丽公主。」 和希驾轻就熟述说了起来。 「暗云公主以美貌自傲,坚信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她的自尊心极高,对所有人都不屑一顾。」 「这话太过分了吧?」 七濑一驳斥旁白,教室里瞬间喧腾了起来。 顺带一提,这一段没有出现在剧本里面,是即兴表演。 厉害,我也咯咯笑了出来。 和希似乎很开心,笑嘻嘻地继续说下去。 「暗云公主有一面魔镜。」 七濑走上台。 她瞥了眼确认观众可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接着将身体重心放在右脚,左脚轻踮起趾尖,叠放在右脚。 她摆出左手扠腰的姿势,以模特儿站姿开了口。 「──魔镜啊魔镜。」 配合这句台词,一块板子从镜子上面降了下来。 板子上绘了一幅魔幻风格的半身像,是荠的画像。 简单来说,就是表现出魔镜里的精灵。 画像里的荠,穿着貌似魔女的服装。 那块板子散发出强烈的手工感,非常有学园祭的风格。 荠的画像与镜子重叠后,七濑露出陶醉的表情,右手掩着嘴。 「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谁?」 说到这里,她妖艳地舔了下唇瓣。 「不用说当然是我。」 「等等,让我说啊!」 魔镜也就是荠的声音马上回击,班上同学顿时噗哈笑了出来。 一开始看到剧本时,这一段对话也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人的个性完美融入剧本里面,看的人也能涌起亲近感。 七濑扬起做作的幸福笑容。 「世界上最美丽的我,由世界上最优秀的王子侍候,从此过着幸福日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别随便结束啦!?」 也许因为她们尽释前嫌,配合得相当有默契。 七濑的演技没话说,荠的回嘴也是干脆爽快。 「答案都那么清楚明白了,还有确认的意义吗?」 「有我存在的意义!」 七濑微微挪动双脚,盘起手来,不悦地盯着镜子。 「好啦好啦不然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谁?」 「慢着,你的态度不会太敷衍了吗?我可是魔镜喔?」 「卡紧唉啦(快点啦)。」 咳,荠特地清了清喉咙后说。 「暗云公主啊,除了傲慢又不可爱的个性,你的确是很美丽。」 「……这镜子干脆拿去埋在山里好了。」 「等一下!现在开始才是重点!」 包括我在内,全班同学都笑翻了。 优空像是被戳中笑点,不停拍打地板,笑得喘不过气来。 荠正了正色,继续说下去。 「不过很遗憾,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白雪公主。 她的容貌美如天仙,纯洁的心地与你的差别之大简直是天与地,月亮与鳖,Hermès包与运动包。 尤其对方是白雪,你是暗云,从名字就分出胜负了。」 「我看还是当场砸碎吧。」 「对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你们的外表一样美丽!」 「哦?」 「还有对方的家境不富裕,你的衣服比较漂亮。」 「居然赢在衣服。」 不跟你胡扯了,七濑说着转向观众大喊了起来。 「把高个叫来。」 这个「高个」指的是六个小矮人当中的海人。 我想用不着解释,名字的由来是因为他的个子高。 基于同样的逻辑,优空是「清秀妹」,阳是「矮子」,和希是「做作男」,健太是「眼镜仔」,荠在小矮人里的名字是「辣妹」。 我们这出戏的设定是由六个小矮人服侍暗云公主。 荠嘻笑着说。 「出现了出现了,派刺客去杀了碍事的白雪公主,果然恶劣!」 「你是认真的吗?」 「咦,现在不是这种情形吗?」 「这么做没办法证明我更美丽吧。」 「不然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邀请白雪公主到这座城里来。」 「什么?为什么要邀她来?」 「之后这里会举办舞会。」 「哦,初恋王子会来的那场舞会。」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可是魔镜呢。」 「不要只有在这种事上表现得那么万能。」 「可是,这样不是更不该邀请白雪公主吗?我要是王子,肯定秒选白雪公主,皆大欢喜。」 「唉。」 「我知道了!你是故意要让她在王子面前丢脸!」 「我说你啊……」 七濑傻眼地说,接着用鞋底叩叩踏响舞台,站姿优雅,细眯的目光却十分冷冽。 空气瞬间紧绷。 观众们紧张得连动也不敢动,深怕只要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惹怒舞台上那位美丽的公主。 所有人都在不自觉中绷紧了身体。 所有人都专心听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肌肤感受到寂静的压力时,七濑的眼神流露出一抹妖媚。 她望向整间教室,像是责骂后加以抚慰,扫视每一个人。 接着她朝保持安静的观众缓缓点头,像在赞许众人的乖巧。 呼,七濑呼着彷佛深夜的气息,终于开口说了起来。 「我会让白雪公主穿上华丽的礼服,化上精致的妆容,教导她社交礼仪。」 她妖艳地盘起手来,强调出胸部与腰部的曲线。 「然后在舞会上,我会当众询问王子。」 右手抚着脸颊,蠕动的唇瓣像在轻咬着小指── 「──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谁?」 魅惑地垂下眼角。 教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我也不由自主看得入神。 她的举止就像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也像是诱人的魔女,甚至是掳获众人目光,一朵有毒的鲜花。 咕嘟,有人的喉间轻轻作响。 彷佛就连那个声音也会破坏现场气氛,所有人连忙屏住气息。 老教室的旧讲台,就像聚光灯打亮的舞台一样遥远。 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上去,镜子明亮地反射出放学后的天空。 七濑退后一步,身体斜侧,镜子完全映照出她美丽的身躯。 刹那间,娇媚的眼神透过镜子囚住我,我险些忘记如何呼吸。 内心感到甜蜜的酥麻,尖锐的痛楚。 「哇啊。」 彷佛在孤立的时间里漂流── 「没想到你居然能讲得这么狂妄,好麻烦的女人!沉重得要命!」 而打破这种气氛的是荠嘹亮的嗓音。 「唉不许说重这个字。」 七濑马上回嘴,这时就像魔法解除,所有人噗哈笑了出来。 镜子前不知何时又挂上荠的画像。 「明明平常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一旦交往绝对会绑死对象,我真的不行。」 「我看先把这面没用的镜子拿草绳绑起来好了?」 「不过呢──」 魔镜轻笑着,结束这段对话。 「这个故事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我不保证镜子到那时候还会在这里。」 剧本里面的序场就写到这里。 荠从镜子后面跳了出来,和七濑轻快击掌后── 「「感谢各位的观赏!」」 两人一起向台下鞠躬。 ──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夕湖率先鼓掌,掌声瞬间淹没整间教室。 所有人站起来高声喝采,像是观赏完一部好莱坞巨片,表情里洋溢着由衷的惊喜与兴奋。 「五班确定获胜了吧?」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文化祭没有排名。」 「不过好像每次都有投票,我要把票全部投在这里。」 「白雪公主是这么有趣的故事吗?」 「荠同学的魔镜超有个性,超推。」 「七濑同学摄取过量,我要死了。」 「正式上场的时候会穿礼服对吧!?」 「要是柊同学再上场,台上会变成什么状况?」 我有同感,不由自主耸了下肩膀。 荠他们创作的剧本当然是很有趣,只是七濑在舞台上的存在感更加强烈。 基于她平常的言行举止,她算是演得相当精彩。 只是刚才那段表演,水准远超乎我的想像。 我没有戏剧鉴赏的经验,但是七濑声音的张力与音调的抑扬顿挫,突来的视线与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计算,紧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就算说她有正式学习过表演,我也不会太讶异。 我评论过七濑属于女星型。 当初的评价果然没错,我想起不过是半年前的事,感觉很怀念。 那时候我们还会在电话上面乱演戏。 我稍微观察了一下,班上同学都还处在亢奋的情绪。 「王子让千岁来当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可是你有办法替代他上台吗?」 「不行不行不行,我只要一对上眼神就会全身僵硬。」 「倒是千岁同学那么轻浮,不会被对方演技辗压吗?」 「优柔寡断正适合他来演吧。」 「可惜他只要不说话,那张脸完全就是王子。」 「我都听到了唉。」 我驳斥着,又觉得他们说得也没错,苦笑了出来。 因为是文化祭推出的表演节目,多少有些拙劣也算是一种特色,但是既然七濑完全不保留实力,我要是不认真练习,恐怕会相形失色。 话说回来,相较于这出戏亮点的两位公主,我的戏份没那么多,所以千万不能拖累她们。 今天只演了开头,在那之后小矮人们将会接到暗云公主的命令,一路唱着「Heigh Ho」前去迎接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受邀到城里后,接下来的剧情就如同七濑刚才的台词。 王子要到剧情的后半段,才有出场机会。 为了协助荠她们的剧本创作,『白雪公主』的日文版和动画电影我都看了,说得直白点,王子就像忽然冒出来的花瓶。 这次因为剧本安排,最后算是多少担负了有点重要的责任。 但这个故事的主角终究是白雪公主与王后,在我们的戏剧里则是暗云公主,我觉得既安心又寂寞,心情五味杂陈。 我正思考时,在讲台上和荠还有夕湖讲话的七濑忽然看向我,往我跑了过来。 刚才那妖艳的气氛消失,唇边扬起甚至有种清新感的成熟笑容。 她站在我面前,双手在身体前方交叠,稍微偏着头。 「千岁,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七濑。」 我这么说之后,她呵呵笑着,轻柔地弯着眼角说。 「谢谢你,千岁。」 「有什么好谢的,七濑。」 「你看到了我。」 「我只是没办法移开目光。」 「真的吗?」 「真的。」 这不像我和七濑的对话节奏,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平常我们总会自然而然演变成浮夸而且戏剧性的对话,也许是她刚下舞台,心情比往常放松。 面对不久前以震慑人心的魅力牢牢抓住观众目光的女生,可能我也有点不太自在。 七濑把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自然地抬起眼来说: 「怎么样?」 「很厉害。」 「有公主的样子吗?」 「是七濑风格的公主。」 「就这样?」 「各方面都很有趣。」 「千·岁?」 「对不起。」 「还有呢?」 「很可爱。」 「还有呢?」 「非常美丽。」 果然很不像我们,我正想差不多该恢复平常调侃的语气时── 「嗯。」 七濑似乎是发现了,食指抵住我的唇。 先是软绵绵的触感,接着护手霜低调的香味扑鼻而来。 我着急地想开口时,她按在唇上的手指更用力了,像在说现在不需要说话。 她的脸稍微往我凑过来,直直看入我的双眼。 宛如涟漪水面的瞳孔映照着我── 「你要继续看着我喔。」 漾起了花束般的笑容。 * 喧闹了一阵后,果真士气高涨的二年五班同学为了正式表演的前置工作,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道具制作已有相当程度的进展,教室里随处可见童话世界。 天蓝色藏T忙得不可开交的景象很逗趣、跳脱了日常生活,让人不由得感受到学园祭正逐步接近。 阳、和希、海人与健太正在接受负责剧本创作的文艺社同学与荠的指导,立即展开演技训练。 我、夕湖和七濑为了试穿早一步制作完成的戏服,前往缝纫教室。 由于在需要帮忙换穿戏服或是测量尺寸时会有身体接触,所以不是由实际制作戏服的同学,而是偶尔会帮忙制作的优空代为陪同。 夕湖和七濑面对熟人或许也比较自在。 好久没有踏进缝纫教室,这里和其他专科教室一样,整齐摆放着可以进行团体作业的大桌子。 教室角落里,老旧的裁缝用人体模型孤寂伫立着,墙边也有好几台长年使用的缝纫机。 这是专科教室的特殊气味。 音乐教室、美术教室、生物教室、烹饪教室与这一间缝纫教室…… 每一间专科教室,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气味。 那或是长年来渗透的颜料,或是药物,或是烹饪课制作的料理香气,客观来说绝不是好闻的气味,但是我并不讨厌。 总感觉长大成人后,蓦然回首高中生活时,就算上课内容全部忘光了,也会马上怀念地忆起专科教室的空气。 我正思考时,认真进行准备的优空说: 「那么先从朔同学的服装开始试穿吧。」 「好喔。」 我随口应和后,她交给我一个大纸袋。 「自己一个人应该有办法穿……」 经她这么一说,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戏服是什么样子。 因为扮演的是王子,比较容易联想到的是穿戴披风与王冠,我确认起袋子里面。 「……认真的吗?」 戏服与我想像的不一样,我不自觉嘀咕时,优空一脸纳闷。 「抱歉,没有事先跟你商量,难道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不喜欢……」 「你的身材好,我想会很适合你。」 「我也不是在意这一点。」 「没关系没关系。」 算了,我心想着耸了下肩。 「既然是大家特地准备的,我先去试穿吧。」 「嗯!」 优空的神情一亮,接着俐落地拿出一块黑布。 「我来遮住门上面的窗户,等我一下。」 「准备得真周到。」 缝纫教室位于校舍一楼,来往行人很多。 窗帘当然是拉上了,只是如果不遮住门上的窗户,我就算了,夕湖和七濑恐怕没办法换装。 四个人通力合作,完成准备后,优空这么说: 「我们先出去外面,换完再告诉我们好吗?」 「我换衣服很快,不用这么麻烦。」 「不用吗?」 「还用得着问吗?只要你们不介意,我无所谓。」 我说着脱下制服外套,解开上衣扣子。 上半身只剩一件背心,手正往皮带伸去时,我猛然回头看去。 优空早就习以为常。 夕湖有些难为情。 七濑仔细观察着我。 三个人站成一排,目不转睛地看向我这里。 「抱歉,还是请你们出去好了……?」 换完后,我从缝纫教室的门边探出头说。 「换好啰。」 优空、夕湖与七濑接连进入教室里,每一个都惊讶得僵直了身体。 过没多久,优空温柔地弯下眼眸。 「和想像的一样,非常适合你。」 夕湖轻笑着说。 「朔,你好像真的王子。」 七濑也坦率地偏着头。 「嗯,非常好看,千岁。」 她们的赞赏听得我很不好意思,我搔了搔头。 「不会很像牛郎吗?」 王子的戏服简单来说,就是白色晚礼服。 平常我都是轻便休闲的打扮,这种正式服装穿起来很不自在。 虽然说和制服的差别不大,可一身白也让人浑身不对劲。 优空嗤嗤笑着说: 「戏服制作的同学说,既然是你们三个人要演,王子和公主最好不要走扮装路线。」 「这样啊。」 「尺寸可以吗?」 我听着,稍微动了下手脚。 「嗯,没问题。」 优空满意地点了下头。 「那么朔同学可以到外面等一下吗?」 「好,不用脱下来吗?」 「嗯,我想看你们站在一起协不协调。夕湖同学她们换衣服可能会久一点……」 「瞭解,我会找地方打发时间。」 * 我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走到中庭。 其实我想喝咖啡,但要是不小心洒在戏服上就糟糕了。 我就近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润润喉,总算舒服了一点。 校舍与走廊围起四角形的天空泳池里,沙丁鱼云自在优游,这是个爽朗的秋日。 稍微拉开衬衫领口,凉爽的风吹了进来。 本来我以为这身打扮在外面走动会很显眼,但五彩缤纷的班服四处奔走,茶道社与筝曲社身着浴衣来回走动,杂技社穿着表演的彩色西装在练习,学校整体充满了非日常的热闹气氛。 话说回来,我伸长了脚。 我不是要重复在几久公园和夕湖说过的话,只是随着祭典的气氛接近,在兴奋的同时难免会感到一抹寂寥。 再过不久,这里就会恢复成平常幽静的中庭吧。 我不经意看到脚边,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室内拖搭晚礼服,这辈子也只有试穿文化祭的戏服会这样搭配了吧,实在很好笑。 我们肯定有无法再重来的瞬间。 应援团的舞蹈练习、背诵剧本、演出王子,或许还有── 紧张等待女同学试穿礼服的时间。 我正想着这些的时候── 「学长!?」 熟悉的声音冲进耳里。 「红叶啊。」 我说着看了过去,料想中的那个人正快步朝我跑过来。 「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你终于要休学去当牛郎了吗!?」 「总算有人吐槽我真是谢谢啰。」 我拍了下长椅旁边的位子,红叶坐了下来,与我保持适当距离。 「开玩笑的。那是文化祭的戏服吗?」 「原来你知道啊。」 「对!夕湖学姊说要演『白雪公主』。」 我点头说。 「我正在等夕湖和七濑试穿。」 不过──红叶说着,仔细观察起我来。 「真是轻浮的王子呢。」 「要你管。」 「我记得是原著改编吧,剧名是什么呢?」 「白雪公主与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 我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她难受地抱着肚子说: 「暗云公主是悠月学姊,优柔寡断的王子是学长吧?」 「人物个性也是跟我们一样。」 「哦,我也好想去看喔~」 我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不自觉往旁边偷看了过去。 红叶把手撑在长椅上,神情显得轻松愉快,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眼神里流露出不安与寂寞。 她在加入应援团后兴奋成那个样子,我以为不需要特地邀请,既然是我们所有人都会登台的表演,她肯定会占据最前面的位子。 「你不来看吗?」 我这么问她,她的视线落向地面,头发遮住她脸上的表情。 「可以的话我当然想去。」 「这是绝对不会到场的人说的话吧。」 她的语气里果然隐含着不安、寂寞,比平常还要软弱,于是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一点。 「和你们班上的活动强碰了吗?」 红叶终于快活地抬起头来看着我。 「没有,班上活动在学长你们的表演节目前面!」 短暂的动摇消失,她又恢复成平时那副学妹的样子。 也许是我想太多,也许眼前的女孩子同样有祭典渐近的感伤。 我放松了下来。 「是舞台表演吗?」 「不算是表演,比较接近现场参加的活动?」 「哦,什么样的活动?」 「好像是以前很红的电视节目单元,详情当天公布。学长你们一定要来喔!」 「对我们倒是不忘提出要求。」 「学长要是上台,绝对可以炒热气氛!」 「那之后我还不是会再登台。」 「你可以顺便宣传班上戏剧啊,观众看到了,一定会继续留在体育馆。」 反正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其实不用她特地开口邀约,我本来就打算尽量参加红叶、明日姊与应援团成员的班级活动。 我轻轻耸肩,吁了口气。 「知道了,我会去告诉大家。」 「是!希望大家都能到场!」 「好好收到。」 我随口回应后,红叶忽然朝我露出认真的眼神。 「学长,你答应我了喔?」 「太正经了吧。」 「我要你答应我。」 「知道啦,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到场。」 「是!麻烦你了!」 还有这个,我说。 离开裁缝教室时,我在口袋里塞了零钱和一张纸。我把纸条拿给她,她纳闷地收了下来。 「学长,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这怎么看都不是情书吧。」 她呵呵地天真笑着,打开四摺的那张纸。 「这是……」 她诧异地睁大了眼。 纸张上面写着我的肩宽、背长和腰围等,也就是服装缝制需要的资料。 红叶确认上面的数字后,我补充说: 「这是制作戏服时,优空帮我量的。」 不只是戏剧表演的戏服,应援团的服装也必须自行制作。 本来我想拜托优空,只是在上个月合宿时,红叶主动答应帮忙制作我的服装。 我心想很快又需要同一份资料,刚才才抄写了下来。 虽然说我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到她,只是随便抓了把零钱塞进口袋时,顺便也把这张纸带走了。 等了一会儿都没有反应,于是我看向旁边── 「又慢了一步。」 她双手轻握住那张便条纸,喃喃自语着。 「红叶……?」 「没事。」 她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仔细折起那张纸,收进口袋里。 接着她调皮笑着,坦率地说: 「我本来打算到学长家,把学长从头到脚的尺寸都量清楚。」 「饶了我吧。」 我做作地叹了口气,红叶也轻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啦,我会努力制作学长的表演服装!」 「抱歉要麻烦你了,拜托你啰。」 刚好在这个时候,优空从裁缝教室探出头来。 「朔同学,还有红叶同学……?」 看来夕湖和七濑都换好衣服了。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说: 「既然都来了,要一起进去吗?」 红叶犹豫了一下,接着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不用,我想等到正式演出。」 「好吧。」 这话与刚才的对话前后矛盾,而我并不打算勉强自己深究。 不管是干涉的理由还是借口,现在的我都不需要。 红叶一脸纯真地朝优空挥手,我对着她说: 「可以来的话就来吧,学妹。」 「我可以去的话会去的,学长。」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在适当的距离笑了起来。 * 道别红叶后,我站在缝纫教室前。站在一旁的优空笑着说: 「朔同学,你一定会很惊讶,她们都很漂亮。」 「我想也是,我有心理准备了。」 「因为夕湖同学的提议,她们会一个一个出现在你面前。」 「所以?」 「首先是夕湖同学。」 「我没意见,只是七濑还没换好吗?」 「不是的,悠月同学会站在窗帘后面,你不要故意找她喔。」 「原来是这样的安排啊,瞭解。」 「那么我要开门啰?」 我点头,优空退到一旁,以免挡住我的视线,双手轻轻把门打开后── 「──!!!」 纯白礼服的夕湖嫣然笑着,站在我面前。 「怎么样,朔。」 我没有余力做出机智的回答── 「好像初雪。」 只是坦白说出内心的想法。 上半身以蕾丝为主,缀饰白色蝴蝶结的高领,搭配具透明感的澎澎长袖,以礼服来说算是相当保守的设计,但也正因为如此才适合白雪公主,不对,是现在的夕湖神秘又高雅的气氛。 裙摆如向外扩散的涟漪,彷佛湖畔随风飞散的粉雪。 想必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雪花结晶耳环,在耳边梦幻摆动着。 呵呵,优空微微笑着。 「朔同学,可以请你站在她旁边吗?」 这话惊醒了我,我点了下头。 我小心翼翼不误踩到裙摆,留下鞋印,站到夕湖身边。 喀啦喀啦,优空将活动式全身镜推到我们面前。 镜子里的我们就像是…… 双颊绯红的夕湖心直口快地说。 「好像婚礼喔。」 「──」 其实从在外面等待时就一直视而不见的状况,让人直接说了出来,我一时无法冷静。 我知道夕湖没有别的意思。 处在这样的状况下,任谁都会闪过这个念头。 所以说只要随口应付过去就行了,过去我也都能做到,但究竟是怎么了? 现在这一刻我实在无法堆起笑脸。 果不其然,夕湖一脸不安地转向我。 「唔,对不起,朔,我没有奇怪的意思。」 我知道,我像在对自己说。 我强迫自己扬起左边嘴角── 「非常适合你,这位新娘。」 我说着无聊的笑话来代替道歉。 虽然说这样的念头肯定会被一眼看穿── 「我想听的不是店员,是新郎的感想。」 夕湖在镜子里呵呵笑着,巧妙地接过我的话。 我因此终于能阖上感伤,直话直说。 「真的很适合你,夕湖。」 「嗯,朔也是。」 「你好像公主。」 「你好像王子。」 「夕湖在正式上台时好像也会占据很多时间。」 「你一定会陪着我。」 「嗯,今天就到这里吧。」 「嗯,今天就到这里。」 真是的,优空傻眼地看着我们的对话,轻蹙起眉间。 「夕湖同学还有朔同学,悠月同学还在等呢。」 听见她这么说,我们面面相觑,嘿嘿地搔着脸颊。 「朔,悠月也很漂亮喔。」 「嗯,我知道。」 夕湖听见后露出轻柔的微笑,朝窗户那里喊了起来。 「悠月,让你久等了。」 ──唰。 窗帘随着这句话拉开,让风吹得鼓了起来。 在逆光的照耀下,浮现出乌羽色的剪影。 叩叩,黑夜彷佛踏响了地板,往这里接近。 飘啊飘的,在影子的伴随下,黑夜摇曳生姿。 接着,悠月站在我面前,优雅地转了一圈── 「怎么样,千岁。」 似乎比平常还要鲜红的双唇,妖艳翕动着。 「──!!!」 由于受到夕湖的震撼,照理来说已经麻痹的内心,结果又轻易地再次遭到重击。 我收集起零落的情感── 「好像黑夜。」 不自觉再次说出真心话。 悠月穿着全黑的礼服,毫不保留地露出肩颈肌肤,与夕湖的礼服正好形成对比。 平口这个词不知道是不是也能用在礼服上,不只露出大半个后背,也可窥见胸口的深沟。 礼服上面几乎不见任何缀饰,像在强调七濑美丽的身躯正是最美的艺术品。 「好好看着我。」 这话把我不自觉移开的视线拉了回去,七濑女性化的气质外显,往四周弥漫开来,我险些无法呼吸。 优空又说出了刚才那句话。 「朔同学,可以请你站在她旁边吗?」 七濑的裙摆比夕湖的短一点,在接近地面的位置艳丽摆动着。 因为不需要担心踩到裙摆,两人的距离自然更接近。 我再次站在全身镜前── 「真的,好像婚礼一样。」 七濑稍微整理了下我的头发,随手挽住我的手臂。 我顿时全身一僵。 「唉,七濑。」 「护送新娘是新郎的职责吧。」 我听见这话不再反抗,稍微握住拳头,手臂微弯。 七濑在镜子里呵呵笑着,轻柔地弯下眼眸。 刚才的妖艳杳无踪影,她青涩异常,脸颊有些泛红。 「好高兴。」 七濑说着,手上用力了一点。 「配吗?」 「很配喔。」 「至少。」 「只看外表的话。」 「真正的感想呢?」 「你知道了吧。」 「嗯。」 「因为我们很像。」 「就像镜子的倒影。」 对了,我不经意有种感觉。 白与黑。 月与湖。 这种平静的心情,这种不需要言语的关系,就像与一起跨越那个八月的夕湖共度的时间。 看似遥不可及,又近在身边。 如同白色的反面是黑色。 如同月亮与湖泊照映出他人的身影。 原来与七濑之间也能有这样的对话。 不过,我同时想道。 是七濑变了,还是我变了;是七濑试图改变,还是我试图改变;是七濑不得不变,还是我不得不变;或者是── ──只有我还没有改变。 秋日在流转间泼洒着色彩,我像是孤身蹲踞在角落,只有我裹足不前的停滞里。 * 试穿结束后,我回到班上,加入戏剧练习。 也许是受到七濑与荠的实际示范激发斗志,也可能是应援团的练习使大家早就进入准备学园祭的状态,所有人都相当投入而且专注。 我们在讲台上面练习,其他同学偶尔看着我们练习,各自进行自己的工作,这种气氛果然很不错。 我们就这么努力到不得不离开学校的时间,才将练习和制作工作告一段落。 尚未制作完成的道具收拾好,移开的桌子搬回原位,黑板角落改写上明天的日期。 我并非因为是班长才这么做,只是觉得依依不舍,在教室里一直待到最后。 音响传来平缓的校内广播声,催促学生尽快离校。 窗外充满了寂静,像是有人连忙拉下夜幕。 窗户倒影邻接着与这里一模一样的教室,取代了熟悉的操场,茫然伫立的我从另一边看向这里。 啪地关了灯,夜晚的轮廓更显清晰。 这个时间的学校处在模糊地带,我心想着,沿着走廊走去。 平常是象征白天世界的场所,灯一关上就沉沉睡去,界线变得暧昧不明。 上锁的专科教室,空无一人的走廊,悄然无声的体育馆。 晚上的学校总是伴随着恐怖故事,的确是有种一不小心就会踏出日常生活,迷失方向的感觉。 正当我思考着,离开校舍门口时── 「嗨。」 「嗨。」 七濑背倚着校门,稍微举起手来。 「今晚要回去吗?」 「今晚就回去吧。」 我们没有事先约好一起回家。 没有约定,也没有预感。 这些全部都可以推卸给夜晚,我心想。 白天与黑夜。 特别与平凡。 舞台与观众席。 虚假与真实。 偶尔在暧昧的情况下阖上双眼,就这么入睡的日子也不赖。 * 我们默默走了一段路,走到足羽川岸边时,七濑忽然说了起来: 「千岁?」 「什么事,七濑。」 「今天的我怎么样?」 「哪一个我?」 「比如说新娘的我。」 「比如说魔女的七濑。」 「你讨厌黑色的我吗?」 「我讨厌没得选择的问题。」 我这么回答后,她忽而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说过吧,会上瘾的。」 「别让我说出口,我想要上瘾。」 我们不约而同含糊地笑了起来。 「你就是黑夜。」 「我是你的黑夜。」 我轻轻把七濑的手推回去。 「到这里为止吧。」 「嗯,今天晚上到这里为止。」 我们连说出口的话都语意不清,漫无目的地在夜里徘徊。 我慢条斯理眨着眼睛,彷佛在将感伤揉成小小一团,藏在星尘缝隙里。 我不时眺望着夜空,像在找寻没有名字的星座。 「朔。」 「悠月。」 以前嘴边再熟悉不过的的那个暂时的谎言。 「千岁。」 「七濑。」 有一天也许无法再触及,已成过去式的短暂时光。 在如同镜像的女孩身旁,相似的两个人互相依偎── ──我们今后不知道会编织出什么样的结局。 * 隔周的某天放学后,我久违地打开通往屋顶的那扇门。 退出社团后我常来这里,不过最近忙着准备应援团和班上的戏剧表演,很久没上来了。 今天难得两边都没有安排行程,我打算来度过有秋天气息的午后,可能读读山本文绪的《蓝,或另一种蓝》,或是躺下来听音乐。 况且──我不自觉扬起左嘴角。 我差不多需要面对自己内心的时间了。 我想着打开门时,怀念的气味随即扑鼻而来。 一走到屋顶上,水塔旁惬意飘散着如卷云的烟雾。 这么说来,我想着忍不住苦笑。 自从夏季学习营后,好像就没闻到Lucky Strike的菸味了。 虽说气味会与记忆连结,但我不是很想十年后在居酒屋里,忽然想起藏老师。 也或许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会由衷感到怀念。 我试着想像,那也许会是感伤的一幕。 我胡思乱想着,一如往常爬上梯子后── 「哟,平凡高中生。」 藏老师慵懒地伸长了脚,手上夹了根菸,稍微举起手来。 「什么意思啊。」 我噗地笑出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我说你未免太喜欢那件藏T了吧。」 藏老师听见我这么说,神气地揪起身上的藏T胸口。 「你愈来愈有品味了嘛。」 「我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他听见我这么说,眯起眼来像在遥想过去的日子,吐了口烟。 「这件班服很有青春气息,我喜欢。」 「哦?」 这话听得我很意外,意外到直接做出反应,忘记调侃个两句或是发挥幽默感。 藏老师自嘲地扬起嘴角。 「一年穿这么一次,算是我少数觉得当老师也不错的时候。」 「会让你回想起自己的青春时期吗?」 「等你过了三十岁,自然就能体会了。」 「这样啊。」 所以呢?──我轻吁了口气。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藏老师听见我这问题,一脸愉快地咧起嘴来。 「你在说什么?」 这家伙果然是故意的,我耸耸肩。 「平凡高中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藏老师不会随便说出这种话来。 他说出口的话,一定有什么意思。 从他的表情看来,我猜得没错。 藏老师吐出甜甜圈状的一圈圈烟雾。 「最近你满出风头的嘛。」 「学园祭快到了,我在挥洒青春。」 我这么回答后,他的语气有些讥讽,平静地说: 「不是脱胎换骨了吗?」 「这话从藏老师的口中说出来好像在开什么黄腔。」 他好像无意回应我的玩笑。 无趣的空白时间经过,一大个甜甜圈烟雾浮上空中。 他继续说着,像用手指穿过中间的圆圈。 「──是经历过这个夏天的影响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藏老师伤脑筋地垂下眼角。 「你没办法再当大家的英雄了。」 「──!」 这句话彷佛看穿了一切,我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夏天发生的那些事,我当然没有逐一向导师报告。 因此照理来说,他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这句话却直接刺中内心的疙瘩。 我还来不及辩解或是搪塞,藏老师又说了: 「看你们的样子就知道了。」 他将变短的菸蒂按在随身烟灰缸里。 「这就是十七岁的夏天。」 我脱口说出内心的疑问。 「藏老师也有过这种十七岁的夏天吗?」 「你说呢。」 几乎算是肯定的回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一开始遇见时就是大人,也是学校老师的藏老师,的确有过十七岁的岁月。 当时见到的夏日天空,和我们的一样蔚蓝吗? 当时见到的秋日天空,和我们的一样正在蜕变吗? 「……我想是害怕吧。」 也许是受到大人与小孩不经意的感伤影响,我不自觉说了起来。 「大家都在改变,留我在原地踏步。」 夕湖、优空、七濑、阳和明日姊── 过去并肩走在一起的那些女生,不知不觉一个个走到我前面去,愈来愈成熟。 她们回过头来向我伸出手,我的内心却始终在空转。 转了又转,也只是徒增焦急,完全无法靠近。 「受不了。」 傻眼的藏老师点燃了第二根菸。 「本来还以为你稍微像个男人了,原来骨子里还是个小处男。」 「我说你啊。」 他舒坦地吸了第二口菸,呼哈地吐出烟来。 「──变化最大的其实是你吧。」 你啊──藏老师看着我,目光十分挑衅。 「不再是大家的超级英雄,只是个平凡高中生的千岁同学?」 啊啊,我懂了。 因为藏老师这番话,我终于明白郁积在内心深处的异样感从何而来。 ──不是千岁朔(英雄)的千岁朔(男人)。 改变的并不是大家。 不对,大家当然也变了,但最基本的前提是,一开始扭曲自我的人是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心想。 我不是在原地踏步,而是在大家前进的路上,一个人傻傻地往后退。 「我没有否定的意思。」 藏老师抢在我前面说。 「有人会说这是一种成长。」 成长,我将这与我格格不入的字眼放在舌尖上打转。 我嚼了又嚼,始终觉得乏味,像是失去味道的口香糖。 那种感觉像在说现在的我不懂,我差点没呸地吐出来。 忽然间,我怀念地想起与藏老师在这里的对话。 相不相信自己的罗盘正确,这才是重点。 说不定──我喃喃自语了起来。 「我把罗盘掉在那个夏天了。」 藏老师轻扬起嘴角。 「你是女人啊。」 「在现在这个时代,这种说法可是会引发众怒的喔。」 「我会挑选时间地点,在女性或是女生面前说这种话是自讨没趣。」 「我懂你的意思。」 「有一种感伤,是只有把男生说成是女生才会产生的。」 我做作地叹了口气。 「我顺便问一句,藏老师没有因为女人烦恼过吗?」 藏老师有些怀念地眯起眼来。 「──挑选女人说起来就像挑选自己的人生态度。」 人生态度这词纠结在心里,但我还是自嘲了起来。 「不要误以为只有自己才有选择权,刚有人这么骂过我。」 「怎么说都行,女人也会挑选男人。」 找导师讨论这种事只是白费力气,这我也知道。 我的问题终究是我的问题,我并不是想要他告诉我正确答案。 但我还是想问眼前这个经历过十七岁的男人。 「那么该怎么做出决定?」 天晓得,藏老师稍微垂下视线,像是述说着回忆。 「我想只能一点一滴收集吧。」 他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看着香菸就像仙女棒愈烧愈短,又继续说下去。 「自己说的话,别人说的话。 自己的笑容,别人的笑容。 自己流的眼泪,别人流的眼泪。 相像的地方,不像的地方。 自己看见的事,别人看见的事。 自己注意到的事,别人注意到的事。 自己的陪伴,他人的陪伴。 自己的责骂,他人的责骂。 别人可以原谅的事,别人无法原谅的事。 自己可以原谅的事,自己无法原谅的事。」 他难得说出这么一大段饶舌的话来,听起来也像是在对着自己说。 「收集这些回忆,再一个个摆出来思考。」 他把菸蒂按在随身烟灰缸里,茫然望向天空。 「和谁在一起时,自己可以是什么样子。」 不对──藏老师为整段话下了总结。 「──是想站在谁的身边,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我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选择对象,也就是选择自己的人生态度。 想和谁在一起,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铿隆。 熟悉的声音在内心深处响起。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回忆。 同时也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像是那一天看见的月亮。 就像是沉落在弹珠汽水瓶的玻璃珠。 藏老师,我说着,而就在我不确定要说什么话,摸索着正要开口时── ──叽,寂寞的声音响起,屋顶的门打开了。 「千岁……?」 接着出现的是七濑来找我的声音。 藏老师把香菸与随身烟灰缸收进口袋里,嘿咻一声站了起来。 「两个臭男人沉闷的课外教学就上到这里。」 接着他瞥向七濑,扬起嘴角。 「为女人付出的失落用女人来弥补,也不失为好男人的表现。」 * 魔镜啊魔镜。 ──如果我是明日的风。 * 我看着藏老师爬下水塔,从屋顶走出去,接着说了起来。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七濑摇头,淡淡的微笑如同就要随风飘散的樱花。 「我只是觉得今天到这里来可以见到你。」 这样啊,我听着有些熟悉的台词,轻轻点了下头。 「社团那边呢?」 「美咲今天得去自己班上监督,所以稍微练一下就提早结束了。」 「比赛快到了吧?」 「嗯。」 「状态怎么样?」 「现在的我有点强。」 「你说的话不会有错。」 脑中怀念地浮现出五月的体育馆。 那一天,那家伙藏起七濑球鞋的练习赛。 美咲老师这么说过。 『不过呢,偶尔她会──失去控制。』 实际上她后来在那场比赛的高超表现,外行人的我看了也不禁寒毛直竖。 我想起第一次看见东堂舞时,我觉得她是一位天才球员。 慢跑、拉筋,以及连运球都称不上的控球方式,都感觉得到只有实力坚强的选手才会散发出的独特气氛。 老实说,我从一年级就对七濑有完全相同的印象。 所以在看见那次的连续三分球时,我并不怎么诧异。 这是七濑悠月的正常发挥,我真心这么认为。 她好像把那当成是偶然的爆发力,不过如果她的失控成为常态,就算成为能与东堂匹敌的球员也不奇怪。 我思考时,我们往屋顶栏杆走过去,握住栏杆。 学园祭期间,横越过操场与校舍的道路与停车场上正在准备放在校门口的拱门装饰,或是体育祭的布置。 没想到和藏老师聊了这么久,眼前的天空充满了浓浓的暮色。 远方山脉渲染着柔和的牡丹色,从那里延伸出拉开夜幕的堇色,绘出美丽的渐层色彩。 空气里似乎也充斥着淡雅的抚子色,笼罩在整座城镇。 或许七濑也在思考类似的事,站在我身旁的她轻声说着: 「我喜欢秋天的黄昏,在四季里面是最美的。」 「我懂,也许是因为空气清新吧。」 「说不定是因为心灵纯洁。」 「我觉得不是。」 「怎么说?」 「因为现在的我眼中看来也很漂亮。」 「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可能是因为刚才说了些反常的话吧。」 我自嘲着,轻轻耸了耸肩。 也有可能是受到这个微微泛着潮红的空气影响吧。 藏老师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依然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打算开个玩笑改变气氛时,忽然注意到七濑倚在栏杆上支着脸颊,正看着我。 我们对上眼后,她有些成熟地眯起眼来,话语声彷佛下一瞬间就会带走落叶的秋风。 「你的内心很纯洁。」 「嗄……」 「正是因为你的内心比谁都纯洁,只要有一点沉淀就很明显。」 「七濑……?」 明镜般的瞳孔映出抚子色的黄昏,她继续说着。 「说不定有人见了,会不负责任地出言揶揄。」 用字遣词也好,语气也罢,我忍不住与某人的身影重叠。 「他们说你纯洁的内心有沉淀,却视而不见自己沉淀的内心。」 所以──七濑温柔微笑着说: 「最在意那些沉淀的也许是你自己。」 「我的内心没纯洁成那个样子。」 「不过我知道。」 七濑说着往我靠过来,手抵在我的胸膛。 「沉在这里的其实是弹珠汽水的玻璃珠。」 「──」 我感觉心灵受到直接的碰触,心跳猛然加速。 七濑接着转身,背倚在扶手上。 「你看?」 她说着,仰望时刻流转的天空。 我跟着抬头望去时,她调皮地与我肩碰肩。 「我们好像和天空连接在一起。」 刹那间,我感觉有东西轻柔包围着我。 渐层色彩渲染着视野,半透明的纱幕覆盖了周围。 初恋般的微风轻抚着七濑的秀发,在我的喉间发躁。 洗发精高雅的香气宛如深夜里的广播节目,宁静地渗入体内。 七濑说着,像是在两人飘浮的天空底部,轻轻捞起沉淀物。 「可以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吗?」 我小心不让自己靠在同学身上。 「不是能告诉七濑的事。」 「小七。」 「什么……?」 「现在的我不是七濑不是悠月也不是七濑悠月只是小七。 如何,可以说了吗?」 说不定,我心想。 这是七濑准备的借口。 如同我们在舞台上扮演王子与公主。 让我能将不能告诉七濑或悠月或七濑悠月的话,向小七倾诉。 「……小七。」 宛如在河岸边唤着那个人,我不知不觉喃喃说了出口。 * 我拿着剪刀把自己的事情谨慎地剪下来,不带任何情感,将藏老师那些话告诉七濑。 就算拐弯抹角到最后只是闹剧一场,就算对方是夕暮下的小七,我还是想在心里划清界线。 全部说完后,七濑嘟囔了起来。 「人生态度的选择啊……」 她的语气里有些自嘲,自省,甚至是自罚的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后悔,她像是伸出一只手来遮住月亮,虚幻地笑着。 「我懂藏老师的意思。」 她说着,沿着屋顶栏杆走了起来。 「想以什么样子待在谁身边,这个恋爱借口非常的美。」 「借口吗……?」 我站在她身边回问。 「抱歉,刚才那话是小七的嘴太坏了。」 七濑偏着头,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七濑悠月的话一定会有同感。」 夕暮逐渐淡去,夜晚逐步接近。 「不过现在的我认为可以有更人性化的理由。」 「那是……」 我脱口问道。她停下脚步,说出彷佛轻抚过脸颊的声音。 「──选择连自己绝对不想成为的样子,也能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来的对象。」 这个答案与藏老师的完全相反。 「没有人可以随时都那么美丽,没有人可以随时都是英雄。」 七濑说得寂寥,看着我轻柔地垂下了眼角。 「就像你澄澈的心灵,偶尔也会有沉淀。」 所以──她说着,这次真的伸出手来轻抚我的脸颊。 「至少在以心相许的对象面前,可以不需要掩饰。」 她的指尖温柔触碰着我的唇。 「即使是软弱的你,优柔寡断的你,无法成为千岁朔的你──」 「七……」 我忍不住就要开口,七濑掩住我的话,在最后打了个结。 「──身心都能在这个夜晚沉眠。」 在眷恋的渐层色彩染上蓝色时光的假象前,我们只是静谧地看着彼此。 * 在下周就要举办学园祭的周五放学后,应援团与戏剧练习差不多到了尾声。 今天是戏剧的最后排练,我们借用第一体育馆的舞台,直到刚才都在进行总彩排。 我们力求完美表现,在通知最后放学时间的广播声响起时,终于心满意足结束排练。 七濑不用说,夕湖、我还有大家都在短暂的练习时间里,致力磨练出像样的演技。 我们抓紧时间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回过头来才发现时光飞逝得实在太快了。 就在五班同学沿着走廊走向教室时,夕湖说了起来。 「好期待学园祭喔!」 阳嘿地笑了声说。 「我之前就不怎么担心了,班上的戏剧表演看来不会有问题。」 优空听见后,沉稳地垂下眼角。 「应援团那边的『宴会』也完成了,终于能松口气。」 健太莫名神气地用鼻子哼了两声。 「而且水筱他们总算把『宴会』的舞步练熟了。」 让人指名的和希像是觉得逗趣,噗哧笑了出来。 「感谢指教,大师。」 海人把手盘在脑后说。 「不过总觉得有点寂寞,这种热闹气氛到下周就结束了。」 荠轻笑着捂住了嘴。 「正因为有结束,才显得特别吧?」 七濑的目光缥缈,轻轻点头。 「同感。」 我等了一会儿后,嘀咕着说: 「……亚十梦同学没有话要说吗?」 「闭嘴。」 大家听着我们的对话,按捺不住噗哈笑了出来。 和希接着调侃亚十梦,海人兴高采烈跟着起哄,健太只是旁观,但眼神显然乐在其中。 要再睡几天,他们欢唱着。 我正想着时,优空走了过来。 她搔着脸颊,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 「朔同学对不起,我周末没办法过去帮忙备菜。」 「没问题。管乐社在忙吗?」 「对,因为是校外祭成果发表前,练习时间比平常长。」 「加油,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我们正聊着时,走在旁边的七濑说: 「小内,不如这星期我来帮忙吧?」 她大概是听见我们的对话了。 我听着忍不住笑出来,捉弄着说: 「为什么是问优空?」 七濑回答得理直气壮。 「本来就该这样,况且就算问你,你也会说不用那么麻烦,自己随便煮煮就好。」 「正是如此那又如何?」 「小内觉得呢?」 她说着,朝优空露出征询意见的眼神。 优空微笑着,好像有些伤脑筋。 「朔同学下厨都以碳水化合物和肉类为主,不怎么摄取鱼类和蔬菜……」 看吧,七濑耸肩。 「要做那么多道菜很麻烦嘛……」 我回答后,她的视线又回到优空身上。 「我也想练习制作配菜和常备菜,怎么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了红叶。 她征求优空同意,在我家厨房料理。 情形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七濑也在场,不可能没有自觉…… 优空不以为意,爽快答应了。 「嗯,那么不好意思,就拜托悠月同学了。」 七濑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温柔地低垂着眼角。 「没问题,就交给我吧。」 「呃,难不成那是在模仿我吗……?」 接着她们互看向对方,嗤嗤笑了起来。 看来是我白担心了,我吁了口气。 她们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立起了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动摇的关系。 七濑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这么提议吧。 优空呵呵笑着,掩住了嘴。 「我来帮朔同学和悠月同学准备体育祭的便当,当成回礼。」 「真的吗?谢谢,我很期待。」 「嗯!」 这些女生再次留下我前进,而我只能茫然看着前方的她们。 * 魔镜啊魔镜。 如果我是优雅温婉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