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夕暮之湖 作者:裕梦 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 – 第五卷 – 四章 夕暮之湖 夏季学习营的最终日。 这一天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我们从早到晚都在认真念书,四天的集训就这样落幕了。 虽然这次的活动感觉彷佛能一直持续下去,结束时却意外地平淡。 我心想,这简直就像暑假一样。 到了下午五点时── 我们换上制服离开饭店,坐上大型游览车准备回到藤志高中,然后解散回家。 坐在我身旁的是夕湖。 一开始是海人坐在我旁边,但夕湖跟他说「跟我换位置!」,半强迫地把他的位置抢走了。 或许是因为昨天是最后一晚,大家都闹到很晚。 游览车开动之后,夕湖很快就闭上眼睛,不久之后头靠到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传出一股香味,跟饭店的洗发精味道不一样,稍微撩动了我的内心。但要叫醒她的话也于心不忍,因此我就让她继续睡了。 她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 夕湖似乎梦到了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不断伸手抓紧裤子又放开。 她的指尖偶尔还会颤动。 我往四周看去,其他人也都在呼呼大睡,进入了舒适的梦乡。 我则是漠然地望著窗外飞逝的景色。 暑假开始之后的每一天,透过海洋表面反射出的光线,浮现在我脑海中。 跟明日姊约会,跟优空一如往常地去买东西,七濑跟阳来找我玩,跟琴音小姐一起去吃八号拉面,跟大家一起去看烟火,当然还有这四天发生的事也是。 我心想── 什么嘛。就算不再是少年少女,也一样拥有藏宝图。 我要把这张藏宝图画满记号。 跟夕湖、优空、七濑、阳、和希、海人、健太,以及明日姊。 ──明天也要跟这群伙伴一起在藏宝图上画满记号。 我的眼皮也渐渐沉重了起来。 脑袋开始摇晃,跟夕湖的头碰在一起。 耳旁还有海浪声萦绕,脚下还有沙滩的感触。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感到有人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 「朔……朔──!」 有人把我摇醒,我睁开眼睛后发现夕湖正对我露出无奈的笑容。 啊啊,感觉真令人放心。我还没睡醒的脑袋如此想著。 「真是的,我一直在叫你,你却都叫不醒耶。」 「喔喔,抱歉。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已经到学校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往窗外望去,看到熟悉的校舍。 已经有很多学生走下了游览车,从司机那边接过行李。 「朔,你看起来真的很累呢。」 「或许吧。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 「跟夕湖你们一起在海边玩的后续?那时真的玩得很开心。」 我说完之后,夕湖突然抿住了嘴唇,但只有一瞬间而已。 之后她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 「好啦好啦,不要一直在想泳装的事了,快点下车吧!」 「瞭解~」 我走下游览车后,其他人都已经拿好行李在等我了。 我和夕湖也从司机先生手中接过了行李。 藏老师在离我们一段距离的地方大声喊道: 「学校开放到晚上七点为止,如果有事要回教室,要在七点之前处理完。就这样,解散。这四天辛苦大家了!」 「「「谢谢老师──」」」 四处传出了谢谢老师的声音。 于是,我伸了伸懒腰后开口说道: 「我们也回去吧。」 「啊!」 夕湖突然大喊。 「抱歉,我有点事要回教室,之后如果要一个人回去会感觉有点寂寞,大家可以等我一下吗?」 我们互望了一眼,然后笑了出来。 「可以啊,稍微等一下不要紧的。」 全部人都点头同意。 「真的吗!?谢谢你们!」 大家一定都还舍不得现在的气氛吧。 再一下子,再一下子就好。 还想稍微沉浸在这四天开心的余韵之中。 虽然我们在暑假中还有很多次机会见面,仍然会想要多沉浸在这种气氛一会儿。 好几道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往楼梯方向远去,听起来相当轻快且雀跃。 * 一走进教室,便被熟悉的味道包围。 老旧的地板、书桌、角落写著结业式日期及值日生姓名的黑板,以及蒙上一层灰尘的置物植。 虽然只隔了两周左右没来,这里的空气却已变得有点陌生。 我们似乎都抱持著类似的心情,没有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有点坐立不安地站在一旁。 「总感觉──」 最先开口的是夕湖。 「暑假的教室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却感觉很陌生呢。这里明明是我的座位啊。」 她开心地说著,把行李摆在自己的桌子上。 尴尬的气氛渐渐消失,大家也开始仿效她。 听到夕湖这么说,七濑回应道: 「确实如此。感觉就像毕业后回学校玩吧?」 「没错没错!话说回来,我和悠月还有阳才同班四个月喔。是不是太快了!?不,应该说太慢了!?咦?这种情况到底要怎么说比较正确?」 黑发随著轻笑声在空中飘荡。 「简单来说,就是你觉得体感的时间比实际经过的时间来得久,对吧?」 「就是这样!」 阳坐在桌子上,不停发出笑声。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感觉我们这些人已经认识很久了。」 夕湖开心地回答: 「阳,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这四个月过得很充实吗?」 「我懂!超级充实的!」 七濑露出了温和稳重的表情。 「嗯,我也有同感。」 刚才默默在旁边看著的优空,也出言附和: 「这四天之中我们也聊了很多话呢。」 「对啊~」四个女生若有所思地互望了一眼。 感觉经过学习营之后,彼此间的距离都缩短了。 「那么……」七濑说道:「夕湖,你回教室到底是要做什么?」 「啊,对了对了!我最后想在大家一起相处过的地点做这件事~」 夕湖一如以往地活泼,咚咚咚地跳到了讲台前。 「来来来!大家注意看过来~!」 她用力举直右手说: 「──我现在要向朔告白!!」 她的口气听起来很轻松。 我不禁噗哧一笑,从原本坐的桌子上站了起来。 我打算要按照平常的步调,以轻松的语气向她吐槽,往讲台走了一步。 这时我突然往脚边望了一眼。 发现我的室内鞋已经又脏又旧了。 难得都来了,待会把鞋子带回去洗乾净吧。 不过,夕湖又在做些莫名的事、了……? 教室陷入一片寂静。 咦?这时候大家应该要笑出来才对吧? 七濑应该会说「你怎么现在才突然说这种话啊?」,阳则是会露出傻眼的表情说「咦?真的只有这样!?我肚子很饿耶,回去时请我吃八号拉面吧~」,然后优空会说「好啦好啦,大家先听听她怎么说吧」替场面做结。 至今为止,这种对话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大家都很熟悉。 所以就让场面再热闹一点吧。 现在这样彷佛像是…… 我为了确认状况,缓缓抬起头。内心戒慎恐惧,带著逃避的心情抬起了头。 ──唔! 于是,我一眼就理解了现在的状况。 她的双手在身体前方紧握著裙襬,嘴唇两端微微勾起,露出温柔的微笑,两眼以笔直的视线望著我。 她完全是认真的。 啊啊,真的是告白吗? ……为什么? 我脑海里不禁掠过了这句话。 我早就预料到,或许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 从那天开始,我内心某处就做好了觉悟。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这里…… 大家开心地抱持著快乐的回忆,暑假才刚过了一半,正在讨论明年也要到同一个地方放烟火,明年大家也要一起去海边玩时,她就在大家的面前告白了。 『──我想要的是今天的朔。因为过了今天,就再也见不到今天的朔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我搞不懂。 欸,夕湖。 「欸,朔。」 彷佛是在回应我的内心,她发出十分温柔的声音。 「一年级在班会上选班长时的事,你还记得吗?」 面对绝对不会停下来的时间。面对夕湖。 我紧紧握住拳头,紧紧咬著嘴唇,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 「……记得当时你好像哭得很大声。」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个天真开朗的女生。 在别人眼中,她就像是个小公主。但她做事毫不考虑后果,就像在说「我是个普通的女生」一样,时常让人替她捏一把冷汗。 其实我当初并没有想要接近她。 我跟和希、海人都是运动社团,意气相投,交情因此好了起来,于是我不得不跟夕湖产生交流,但当时我还是照例摆出一副轻佻又自大的态度。 当时,她也很正常地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在班会害她哭出来时,我心想「啊~这样一定会被她讨厌了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态度从那一天起就改变了。 夕湖依旧保持微笑,向我点了点头。 「那么,还记得当时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咦…………?」 我对她说了什么? 并非刻意谦虚,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对她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我只记得我跟她与优空三人对话过后,她突然哭了出来,这件事让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看到我的反应,夕湖的笑容蒙上一层哀伤的阴影。 见到这一幕,我的胸口突然紧了起来。 我明明不想夕湖露出这种表情。 「这样啊。我想也是。不过……」 夕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浮现笑容说: 「──那时候,我就喜欢上朔了。」 她说出了再也没有退路的这句话。 ──唔! 向我表达过心意的人数也数不清。 但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因为这种契机喜欢上我。 原来,她那么早,就喜欢上我了吗? 刚入学没几天,我们变熟的契机,就直接转化成了喜欢上我的契机了吗? 这简直就像是…… 脑袋一片混乱,呼吸短促了起来。 从以前开始,会接近我的都是那些擅自对我抱持著幻想,又擅自对我的印象幻灭的女孩。 我一直认为这样也没差,觉得反正就是这样。 所以当时我心想:又开始了。 这次要持续几周才会改变心意呢? 尽管如此,即使我再怎么以随便的态度对待夕湖,老是向她讲些轻佻的话,装成个性轻薄、无法信任的男人…… 即使我不断重复这些作为,她依旧说: 『既然有你在,事情最后一定能解决。』 『不管发生什么事,朔绝对会守护你到最后,不会弃你不顾喔。』 『真正的温柔只有本人没发现。』 『因为你是我的英雄嘛。』 她毫不犹豫,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出了那些话。 那种感情相当温暖,令我高兴,搔动了我的心。但我其实一直很害怕。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喜欢上我? 为什么她会相信我? 为什么她会把我当成英雄? 为什么她会如此美化我? 到了现在,她对我的感情又变得更深了。 可是…… ──我什么都没做,她这样彷佛就像是对我一见钟情。 夕湖静静地回忆过去,继续说道: 「在那之后,我就开始默默看著你,直到现在。 因为你愿意让我待在你身边。 因为我摇著尾巴靠近你时,你虽然不太乐意,还是肯伸手摸摸我。 光是能呼唤你的名字,我就很开心了。 要是你呼唤我的名字,我就会更开心。 得到你的称赞,我会感到很幸福。 要是被你骂,我会感到更幸福。 我想著你进入梦乡,早上起来后第一个回想起来的就是你的笑容。 只要碰到你的手,我就会心跳不已。在你身边闻到你的气味,我就会头晕目眩。」 这种事……这种事── 我其实也跟你一样。 每天早上,在教室看到夕湖,心情就会放松下来。 因为别人再怎么讨厌我,我总感觉只有你的笑容不会消失。 我喜欢放学时跟你一起散步,在公园聊天。 因为这段时间完全没有任何心机或意图。 去买衣服试穿时,你每件都问我感想,我其实并不讨厌这样。 因为我想要看到更多不同的你。 你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拨了电话给我,让我得以度过偶尔会到来的寂寞夜晚。 我一直很感谢你。 夕湖的声音静静地响起。 「其实,我一直很不安,觉得这样做真的好吗? 但我正视自己的心情之后,才发现答案一开始就在心中了。 那一天萌生的感情,发育得愈来愈大,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我要张开双手才能捧住的巨大花束…… 所以,我果然还是可以抬头挺胸说出口。」 拜托,拜托你…… 等一下,等一下啊,夕湖。 我也已经决定要好好面对你了。 等这次旅行结束后,等回到家之后,暑假还没结束啊。 不要拋下我。 不要自己一个人先得出答案。 再等我一下,再等我一下就好──── 啊啊,为什么你能够这样?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动摇,露出一双天真又率直的眼神── 「我的恋爱没有任何错误。」 ──看著我这样说。 「所以──」夕湖继续说道。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喜欢夕湖的声音。 像是吹饱的哨子气球,发出清脆的哔声,轻盈又色彩斑斓,声调就像是小跳步一般上上下下,不停转变。 每一天的早上,都是从夕湖的问好声开始。 听到她在远方叫我的名字,我尽管无奈地耸耸肩,嘴角却露出笑容。 当我放弃棒球,陷入消沉时,每天都像是从她那边获得了精神。 但我现在不想听到你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 拜托,拜托你。现在不要再说下去了── 于是,彷佛就像是最后的烟火般,就像是那朵硕大的锦冠菊般── 「朔,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 请让我成为你心中那个特别的人。」 她绽放出满面笑容。 夕阳从窗户穿透进来,在黑板上照耀出一个漂亮的三角形。 「等────」 阳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咬紧嘴唇低头,握紧拳头拚命忍住。 听到了。我听到了。 夕湖的感情化为言语,传到了我耳里。 ……我必须要做出回答。 一股钝重的疼痛刺穿了我的胸口正中央。 我的心脏彷佛被紧紧抓住,让我无法呼吸。 我用力扯开领带,想办法把领带松开。 我的心像是被撕裂一样痛,像是被缠住一样难受、哀伤、痛苦、恐惧、害怕,快要陷入疯狂了。 『听到你这么说,并且愿意待在她身边,我就放心了~』 『我会尽可能待在她身边。』 夕湖之前应该跟琴音小姐商量过这件事了吧。 她听到之后,应该会笑著鼓励夕湖这么做吧。 如果我回答得不好,琴音小姐会后悔把自己辛苦养大的女儿轻易送出去,陷入悲伤当中吗? 那一幕令我也想要融入其中的幸福光景,我要亲手将其破坏吗? 我望了其他伙伴一眼。 『我想跟你两个人一起看烟火。』 七濑紧紧抿住嘴唇,移开了眼神。 『──希望你要好好在意!!!』 阳一脸不安又泫然欲泣,往我这边看来。 『不然下次我再穿浴衣一起去祭典吧?』 优空静静地看著我和夕湖。 『──今天有来真是太好了。』 明日姊虽然不在这里,她的笑容却浮现在我的脑中。 『──如果有人交到男女朋友,明年大家可能就不会像这样聚在一起了。』 和希用不带感情的双眼望著窗外。 『哎,你的心情我懂。』 海人露出微笑,脸上充满了期待。 接著我看到健太困惑的表情,突然想起: ──一个人背负的东西有重量限制,要是把生命中的所有人都背在背上,恐怕总有一天,一开始就背在背上的重要事物,会从背上掉落。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早就察觉到了。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惹的祸。 怦咚、怦咚……我的心脏正在大声跳动。 怎么不乾脆停下跳动呢? 我多次想要开口,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来。 我的脚不停颤抖,一心想要飞奔到门外。为了阻止我的脚,我紧紧捏住制服衣襬,用力到快要撕破布料。 不要,不要,不要啊。 我不想答应,也不想拒绝。 这样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会结束。 明年的烟火、集训、这次的暑假,以及接下来的日子,都会变成一片空白────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夕湖开口说道。 『──我希望你能够一直保持我最喜欢的那个朔。』 叮铃。一切声音从我耳中消失。 只剩下夕湖从前说过的话语,在我脑海里萦绕。 啊啊,真的── 无论何时,她都会像这样推我一把。 我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也不知道在她眼中的千岁朔(英雄)是什么样子。 不过,就像我们一同度过的日子。 我相信,这就是夕湖所喜欢上的那个我。 老实说出口吧。 把自己的心情毫无虚假地说出口。 我以笔直的眼神与夕湖相望。 她的眼神十分纯粹、清澈,平等对待所有人。我喜欢那种眼神。 她之前开开心心向我展现她新的发型。我喜欢她的长发。 我喜欢她总是仔细修剪的漂亮指甲。 我喜欢她不停变动的声音与表情。 我喜欢她活力十足的笑容。 我喜欢她那对丰满的双峰。 所以,我把所有的感情寄托在话语中──── 「抱歉,夕湖,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我心里有其他的女孩子了。」 我使尽全力,尽我所能试著露出了一个微笑。 因为站在我面前的是── 希望能够永远保持现状。 让我有这种想法的朋友(人)。 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后,夕湖笑了。 「说的也是!」 她把手放在后脑勺上,发出开朗的笑声并继续说道: 「虽然我已经做好觉悟了,但还是不行吗~朔不会因为情势所逼,就选择某个人呢。我还想说差不多该成为你的正宫了。唉唉~明天起又要开始寻找我喜欢的男生了。」 夕湖若无其事地拿起了自己的东西,朝著教室前门走去。 「真是遗憾。明天见啰~♪」 她的态度彷佛就像是在哼著歌似地快活。 就像是一边哼著歌,一边去买东西一样。 之后,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啪咚。她的波士顿手提包掉到地板上。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两只手紧紧握拳。 「不过,我果然还是……」 这时夕湖转身开口说: 「不想找朔以外的对象呢。」 她的嘴角拚命想要挤出微笑,表情却变得扭曲,开始落泪。 (插图015) ──啪咚! 又有一个钝重的声音传出。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撞倒了桌子,整个人倒在地上。 我的眼前散落著橡皮擦屑,倒在地上的椅脚沾满了结块的灰尘。 过了几秒之后,我的左脸颊开始发红发烫。 「朔,你这家伙!!」 听到他的吶喊,我心想「啊啊,原来如此,真是对不起」。 海人抓著我的肩膀,硬是把我倒在地上的身体翻正后,跨坐在我身上,揪住了我的胸口。 「这是怎样?这是怎样啊!从以前开始,陪在你身边的一直都是夕湖吧!」 炽热的话语化为雨点落下,让我十分疼痛,不禁把眼神从眼前的挚友身上移开。 「混蛋,给我看这边啊!」 我的背重重撞在地板上。 「「海人!」」 七濑和阳大喊出声。 「吵死了!!」 海人的眼角浮现泪光,他抱持著祈求的眼神往我看来。 「朔,刚才只是你老是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吧?抱歉,我刚才一时太激动了。不过你刚才那个玩笑话实在是不好笑啊。」 听到他颤抖的声音,我默默摇了摇头。 「喂,你是骗人的吧?快说你是骗人的啊!为什么?你不让夕湖获得幸福,是要我怎么办啊。快点,就像平常一样跟我说『真是的,你这家伙连大脑都变成肌肉了,听不懂我的笑话啊』,快说啊。你应该还有话要说吧?你应该早就准备好HAPPY END了吧?这样我就能做出『你也太过分了吧!?』的反应啊。刚才打你的事,要我道歉多少次都可以。去吃八号拉面时,你想点什么我都请客……」 「……抱歉,海人。」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揪起我的身体,再次把我的身体往地板上摔。 「喂,男人间的约定有这么脆弱吗?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是拜托你了吗?刚才那种轻率的回应,就是你的答案吗!?我和你不是挚友吗──!!」 「……抱歉。」 「不要以为随口道歉就没事了!!」 海人的怒吼深深剖开了我的胸口深处。 「你至少该考虑一下吧。至少该回到家后烦恼到睡不著吧。对你来说,夕湖是十秒钟就能拒绝的存在吗?你就这么轻易地选择了其他的女人吗?说啊!!」 他紧紧揪著我的衬衫。 「朔,因为是你,我才认为可以把她交给你。我才会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一直相信你绝对可以带给她幸福,一直相信最能让夕湖幸福的人并不是我──」 看到他再次举起拳头,我默默地闭上眼睛。这时和希抓住了他的手。 「放开我!这家伙、这家伙他……!明明知道夕湖的感情,却摆出一副也不是没有那种意思的态度,在旁边偷偷摸摸跟其他女人──」 「──别说了────!!」 打断海人说话的,是夕湖的吶喊。 她用手臂擦了擦眼泪,说: 「……海人,不是这样的。 如果只能对自己喜欢的人展现温柔,不就没办法交朋友了吗? 我、小内、悠月、阳,都受到朔的温柔拯救。 朔之所以会拒绝我,只是我没能成为足以让他喜欢上的女孩子而已。 至少,我并不觉得温柔对待我的朔有错。」 她讲到这里,一直都保持著温柔的微笑。 ──唔! 我和海人几乎同时摒住了呼吸。 看到这一幕,和希放开了海人的手。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啦。」 他摆出平时那种潇洒的表情,低头看著我说: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想要袒护你。朔,你应该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了吧?」 他以乾巴巴的声音说道。 咚唰。海人似乎陷入茫然之中,从我的身体上跌坐了下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制服外套,捡起掉在地上的背包。 我朝著夕湖对角的另一个门走了过去。 没有一个人采取任何动作,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在穿过门之前,我回头说道: 「拜拜,各位。我们第二学期见。」 并露出了微笑。 * ──快点回家吧。 我冲出学校,跑到远离大马路的公园里,失落地蹲在地上。不久后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脸,把乱糟糟的制服整理一下,拖著沉重到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开始踏出脚步。 我在镜子里看到被海人殴打的脸颊染成一片鲜红,嘴角也留下了血迹。 怦咚怦咚,怦咚怦咚。随著心脏的跳动,我的身体传出了钝重的痛楚。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彷佛有人在我耳边不停细语。 这种事不用别人说,我也知道。 左、右、左、右。 我就像机器人一样,不停踏出左右脚。 如果这是一场恶梦就好了。 在现实中,我还坐在游览车里,夕湖把我摇醒,我们最后一起去八号吃拉面,结束这趟旅程。 四天的疲劳一口气涌了上来,我的肚子已经饿扁了。 饭店的高级自助餐也有点吃腻了。 今天要吃两球唐面,多加葱花,再叫两份饺子。乾脆再点一份炒饭。 反正有一半的份量会被海人跟阳抢去。 优空会责骂那两人没规矩的行为,七濑与和希则是傻眼地看著我们。 然后夕湖则是………… 我在想什么。 这种日子已经不会来临了。 刚才就已经结束了。 无论如何努力重建,都无法再次看到相同的景色。 沙沙……沙沙……沙沙……Stan Smith鞋发出哭泣般的声音。 鞋子的缝线里塞满了海沙,那些沙子似乎还不想要离别。 唰唰……唰唰……唰唰……我用脚尖踢了踢地面,但沙子似乎没那么轻易就能掉出来。 啊啊,我忘记把室内鞋带回家了。 直到暑假结束前,那双室内鞋都会孤伶伶地留在教室里。真是对不起它啊。 我一如以往地走在河边,心情比平常还要更加郁闷。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人的脸。 她总是在我身边听我讲话。 ──啪! 一想到这里,我用力在刚才被海人打过的脸颊上打了一拳。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想这种事,太没用了。 你这家伙不是早就决定好了吗?直到最后都要扮演那个夕湖所信任的千岁朔。 既然如此,至少该守住这点尊严。 明明是你这家伙伤害了别人,别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态度。 我正要往前走时─ 「──太好了,你还在这里。」 突然有一道轻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咦……? 我缓缓抬起头。 「朔同学,我们一起回去吧。」 在夕阳下,优空就像一朵黄色的蒲公英,向我露出微笑。 「为什、么……」 虽然我刚才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但我之前是直接冲出学校的。 她现在会在这里,代表刚才我跑出教室之后,她不顾其他人跟夕湖,直接追了上来。不然,她不可能追上我。 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肩膀和胸口正微微上下摆动,同时为了不让我注意到,她稍稍张开了嘴巴,正在短促地呼吸。 尽管如此,优空还是静静地说道: 「我喜欢夕湖,喜欢悠月,喜欢小阳。同样也喜欢水筱同学、浅野同学、山崎同学,喜欢大家一起度过的时间。」 「然而──」她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有一天必须要做出选择的时候── 我从以前就决定好了,要选择我最喜欢的那个人。」 她以平稳的口气继续说道: 「是你找到了我。无论在你心里的是夕湖、悠月、西野学姊、小阳,我都觉得不错……」 她轻轻垂下眼睛,然后再次看向我。 「不过,如果你孤单一人垂头丧气…… 如果你像当时的我一样,不敢出声,不停发抖…… 如果你在看不到月亮的夜晚迷路……」 她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道: 「──到时候,我一定会在比任何人都近的位置待在你身边。」 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跟我来。」优空踏步往前走。 她往护岸正中央走,往下走向仅供单人步行的小路,我也跟著她走到水门附近,在那里坐了下来。 「我还回去社团教室拿了这个,勉强才能赶上呢。」 优空不知何时已经从背后的盒子里拿出了萨克斯风,站在我面前。 「优空,那个……」 「没事的,没事的。」 她转头背对著我。 「等下练习可能会有点吵,抱歉啰。」 她抬起细瘦的肩膀,中音萨克斯风开始流淌出柔和甜美的乐声。 乐声在黄昏的河畔响起,传达到某个意气消沉的人心中。 (插图016) 半哭半笑的夕阳虽然还想留在天空中,但依旧渐渐沉了下去。 空中飘著裂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云朵,水面静静地流逝。我抱著告别的心情,目送云朵及水流离开。 周遭彷佛像是燃起了最后的灯火,笼罩著一片鲜红。 「──唔!」 优空往前踏出半步,腰微微往前弯,吹出了一个强而有力的音。 「呜……啊……呜呜……」 彷佛要撕裂湿润的空气,彷佛要抹消胆小鬼的呜咽,演奏变得愈来愈激烈。 我把脸埋在两只手臂间,宛如小孩一样,不停放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