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1年8月后半 浅村悠太 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义妹生活 – 第十六卷 – 大学1年8月后半 浅村悠太 约好自驾约会日子到了。 时值八月中旬。泛白的蓝天上零星飘着几朵白云,真是个晴朗的早晨。看来今天天气也会很热呢。 我打开后备箱和后座车门,反复检查有没有忘带东西。也许因为我实在检查了太多次,以至于沙季都无奈地苦笑起来。 「又不是去什么深山老林,缺了什么在当地买就行。没事的」 说是这么说。但我有些担心会不会漏掉什么。 「比起这个,检查下驾照和钱包有没有带才更重要吧」 「我倒也不至于连这些都忘记带」 我说着就要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却发现身上的衣服根本没有口袋。咦?啊,对了,想着这种天气不用穿夹克,所以就脱掉了……那钱包放哪儿了? 「你该不会想说忘带了吧?」 「我记得带了的……放哪儿了来着」 我在脑海拼命翻找着,隐约记得好像放进了夹克的口袋里。那夹克放在哪了呢?我记得因为天热脱下来后,叠好放进了包里。那个包又在哪里呢…… 在后备箱里。 于是我又打开刚关上的后备箱,把行李一件件搬出来,从压在下面的包里取出叠好的夹克,这才找到了钱包。沙季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眼里满是无奈。真是出师不捷啊。 「安全带系好了吗?」 「嗯」 「那就出发咯」 沙季坐在副驾驶位上,我们从公寓的停车场开车出发了。 果然还是有些紧张。平时老爸坐在旁边的时候总让我回想起在驾校开车的情景,所以比较安心,但现在身旁坐的是我的恋人——沙季。如果太过紧绷的话很容易酿成车祸。要保持适当的紧张感才行。 沙季向我确认了一下目的地。 「是去由比滨没错吧」 「没错。因为那一带即使是新人司机也能有所余裕」 由比滨位于三浦半岛——镰仓市南部的衔接处,这么描述的话,住在关东的人大概能想象出大致位置吧。从那里向西走,依次是稻村崎、七里滨。 这些地名都出现在历史教科书里的镰仓时代。是有名的古战场。没记错的话那里还有关于投刀退潮之类的传说在。即便不像沙季那样精通历史,我也依稀记得一些。 从涩谷站出发,走第三京滨或首都高速转东名高速,经横滨新道进入横滨横须贺道路,在朝比奈出口下高速,全程约50多公里。 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当然,新手司机的注意力很难集中长达90分钟,所以我们在途中的服务区适时休息了一下。 我们避开了盂兰盆节的假期,又选在了工作日清晨出发,果然如我所料,路上不算太堵,最后顺利地在两小时左右抵达了目的地。 到达海边时,我紧绷的神经才算是放松了下来,我发着呆排解着疲惫感,一时有些出神。 由于是清晨出发,现在还没到九点。不过海滩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我们在更衣室换上了泳装。 与去年不同,沙季的泳装换了新的。难道女性每年都要更新泳装是约定俗成的吗?我的倒是和去年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看上去会显得很别扭吗?」 「挺适合你的」 听我这么说,她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那就好。 虽说去年的蓝色单肩泳装也很适合她,但今年的这套淡蓝色泳装露出度稍微高了一些。腰间和肩部点缀的细丝带更是点睛之笔,比去年那套更添了一些成熟韵味。她披着一件薄纱外套,大概是为了防晒吧。 我的泳装的话——男生的泳装都大同小异,和去年没什么不同。不过看着沙季,我想如果要换新泳装的话,还是想听听她的建议。毕竟我对自己的品味可没什么自信。 「相机带了吗?」 面对沙季的询问,我晃了晃手中的手机防水袋以示回应。虽然结构简单,不过就是把手机放进防水塑料袋里而已,但冲着『可适用于海水浴和浴场』的宣传语就买了下来。想着在海边拍的纪念照的话,这个必不可少。 防水袋有挂绳可以挂在脖子上。现在连购物都能用手机解决,只带这个下车估计就够了吧。 「这个防水袋真好用啊,早知道我也买一个」 沙季似乎决定把物品装进防水的小塑料袋里随身携带。 「要我帮你拿吗?」 「不用,挺轻的」 把换下的衣服放回车上后,我和沙季开始在海边漫步。这种事在游客高峰期可没机会做。 我感受着潮汐的气味,目光偶然向沙季瞥去,发现她不知何时戴上了墨镜。 「你还带了这个啊」 沙季用指尖轻轻推了推略显宽大的时尚墨镜,调皮地朝我眨眨眼。透过浅色的镜片看去,她的脸好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变得成熟了些。 「怎么样?」 「嗯,挺好看的」 「紫外线比想象中更伤眼睛。真绫说现在大家出门都戴着的」 原来如此,是奈良坂同学的建议啊。 「还有,她说夏天去人山人海的海水浴场时,戴上这个可以防着点不怀好意的人」 啊……。 原来如此。从刚才开始我就隐隐有些在意。一旁的人群时常会向身边的沙季投来若有若无的视线。虽然从高中时期起她就很引人注目。但当时她那份「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大多数学生不敢贸然接近。现在也拜墨镜所赐,看起来多了几分不好惹的气势,所以才没人来搭讪吧。还真得感谢奈良坂同学的建议啊。 原本以为自己是不太在意这种事的人,但是我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让我感到有些震惊。这是就是嫉妒吧。虽说很淡薄,没想到我竟然也有这种感情。虽然丸平日里总说我「淡泊如水」就是了,真是毒辣的评价啊。 我们欣赏着右手边的海景,沿着海滩并肩走着。 人渐渐多了起来,毕竟是暑假嘛,四处都能听到孩子们精力充沛的欢笑声。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孩子和手忙脚乱的父母,即便有些纷乱,但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 「悠太,我有些饿了,想吃点什么」 「啊……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了。那个……」 「虽然离午餐时间还早,但稍微有点饿了」 原来如此。虽然在服务区买过饮料,但早饭吃得也早,会饿也正常。 我把视线从海面转向岸上。小卖部……看来有不少呢。 章鱼烧、大阪烧……不,这些不太适合在饭前吃。天这么热,吃刨冰怎么样?我正想着,沙季貌似也与我心意相通似的说道。 「刨冰之类的」 「……我正想说这个。不过那个分量好像挺大的」 看起来有一整碗拉面那么大。因为量很大,所以价格也不便宜,一份就要一千日元。 「买一个分着吃怎么样?」 「啊……那样正好」 走近一看,口味还真不少。难得来一次,我们点了一份「李子酸奶」味的刨冰。李子和酸奶。倒是没把两者合在一起吃过。说起来,李子本身我好像也没怎么吃过。 不过我觉得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我接过刨冰,放到立式餐桌上。正要拿勺子开吃,沙季忽然开口道: 「虽然我也想试试这个,但悠太这种不点常规口味的做法,确实很符合你的风格呢。」 唉? 「如果这刨冰味道不好的话,就会留下失败的回忆吧。很多人都想避免这种事发生吧?毕竟这可是第一次自驾约会呢」 「我没有考虑到这点。抱歉」 「不用道歉。又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你也和我商量过了,而且我也同意了。只是觉得你这点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悠太看起来像是不怎么会改变自己习惯,很保守的人,但偶尔也喜欢做些打破常规的事呢」 我倒是没这么觉得。 「上次还买了梅子味的纳豆」 「我是觉得总吃一个味道会腻嘛」 我只是随口答道,沙季却轻声说道: 「你害怕生活一成不变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由心头一紧。总觉得她精准地说中了我内心的想法。 从前年夏天父亲再婚开始,我就和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住在了一起。这算得上是环境剧变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没觉得有多大变化。 我想,这大概要归功于第一次见面时和沙季的那次对话——我们约定不要对彼此抱有期待,以及为了将与他人共同生活必然产生的压力降到最低而制定的「同居生活契约书」。 我们决定不再擅自揣测对方的想法(人们通常把这叫做『多管闲事』)。尊重彼此的生活习惯,不干涉对方的言行。如果有什么介意的事,就好好地「磨合」。我们是这么约定的。 而这一切进行得太过顺利了。 两年过去,一家四口的生活平静得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若作为家人来考虑,这原本应该是件好事。 离开这种舒适区,就意味着给家庭带来新的变化,与我而言,这本不是我乐意见的。 就像过去和亲生母亲的生活破裂时那样。 可进入大学后,沙季辞去了熟悉的书店兼职,开始尝试新的工作。她认真地使用起Ins,增加了与他人的交流。看起来,她正主动地为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新生的风息。 不不,仔细想想,不只是沙季。亚季子继母和老爸也想增添一位新的家庭成员。若是只想维持平静的生活,也不会主动做出这些改变吧。 除我以外,他们貌似都不惧怕改变的到来。 或许,我也对此感到了一丝焦虑吧。 不过话虽如此,所谓「新挑战」不过是尝尝新奇口味的刨冰而已,这显得自己格局有点小呐。而且,我也不想将沙季卷入这种奇怪的挑战中。 「李子酸奶味的……会好吃吗?」 我有点担心。 「酸奶和水果应该挺搭的,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 沙季似乎已经能想象出味道了。 大概这就是喜欢烹饪的人和只为生计才做饭的人之间的差别吧,尽管沙季自己总说她是不得已才学做菜的。 我们把刨冰放在桌子中间,轮流用勺子舀着吃。 看着挺大份,但两个人分着吃,不知不觉间就见底了。 味道确实不错。不仅清爽,还夹杂着丝丝的甜味,冰沙在口中徐徐融化,正好为被太阳直晒的身体降了温。 我们再次回到海边,这次我们选择了下海试试。不是真的在海里游泳,只是在水浸到膝盖高度的地方而已。我们循着浪花拍打的节奏,在水中寻找着漂亮的贝壳。 吃过午饭后再次回到海滩时,岸边的人群数量已经达到顶峰,支起的遮阳伞数量也多得惊人。 与其说是支支林立,不如说已经是阳伞的森林了。 我们穿过五彩斑斓的阳伞森林,又一次走进海里。 虽然算不上能游泳的深度,但光是让身体浸在海水里,夏日的酷暑便已消散而去,感觉舒服极了。 「抱歉抱歉!」听到叫喊声我回过头,只见一个沙滩排球被海浪推着朝我们漂来。不远处有个男孩正朝我们这边走来,海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腰部。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他逆着海浪走来,看起来有点费劲。男孩身后还有三个像是他家人的身影,正朝着我们这边鞠躬致歉。 我捞起漂来的沙滩排球,朝正挥手走过来的男孩扔了回去。接住球的男孩和他家人们连声道谢。 爸爸、妈妈、来捡球的男孩,还有个像是小学生的妹妹。大概是一家四口吧。 「是家庭旅行吧」 沙季说道。 「也许吧」 那男孩和女孩的长相,确实和像是他们父母的那两人很像。 等感觉身体快被泡肿了,我们就从海里上岸来。由于没带什么游泳用具,剩下的时间里大多就坐在沙滩上吹着海风看海。 我们坐在沙滩内延,远离拥挤的岸边。只要不涨潮,这片区域就是干的。刚坐下时,还得拨开表层的沙子,不然烫得根本坐不住。 我们坐在遮阳伞构成的森林里,重重叠叠的伞挡住了视线,景色也不算好。但现在海边真成了名副其实的「下饺子」场面,我和沙季都不想再挤进去,便安安静静地坐着聊天。 「说起来,之前班长打电话来了」 「大山同学?你们现在还叫她班长啊」 高三时我和沙季的同班同学,「班长」大山千春同学,当时确实担任了班长的职务,不过那已经是高三时候的事了。不过听说她从小学起外号就是「班长」了。她确实拥有着那种气质。 「因为班长就是班长嘛」 倒也能理解就是了。 「然后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间缓缓流淌着,我们就这么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天。话语虽然不多,却让人从忙碌的新学期生活中,品尝到片刻闲暇的滋味。聊天的间隙,我随手抓起一把沙子,摊开后缓缓倾斜,细细的沙粒便轻轻洒落。细沙从指尖滑落的触感意外让人舒心。 不经意间看向一边,坐在我身旁的沙季也正掬起边的沙子,看着它从指间流走,她正做着与我相同的事。 「——然后,小凉终于告白……啊,不行,这个不能说。嗯,就为这事打了挺久的电话」 这基本都说出来了吧。不过,比起佐藤同学的这个话题本身,我更在意的是,沙季现在能如此自然地叫出佐藤同学的昵称,与当初相遇时相比,变化真大啊。 上的学校变了,生活习惯变了,有些人自然就会渐行渐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沙季就像是受到了眷顾一般,能抓住这些美好的邂逅。刚这么想着,我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不对,是因为沙季比起高一的时候,少了些对周围人的戒备才对吧。 要是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不让人靠近,那会主动接近的人自然就少了。高一的沙季就是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似乎对与自己立场不同的人,也多了几分包容。 「说起来……」 「嗯?」沙季低声轻疑,她转过头来,眼中带着疑问的神色看着我。 「不,我是说……她们叫什么名字来着?你上大学后交的朋友」 「你是指麻友和镜花」 「虽然名字我没记住……但就是那个。我是在想,你一开始就直接叫她们的名字了呢」 听我这么一说,沙季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很奇怪吗?」 「不,完全不会。朋友之间这样叫挺正常的」 「嗯……因为叫姓氏的话麻友和镜花说会生气的,她们觉得这样太生疏了。」 仅仅因为就拉近了几人间的距离,这不太像是沙季的性格呢。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口。 「悠太不怎么直接叫别人名的字呢。对丸也是直接叫『丸』,吉田同学也是。还有,大学之后认识的……那个」 「中村和菊池?」 「对,就他们」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 「不过他们也是这样,中村倒是会叫我『悠太』,但菊池还是叫姓氏『浅村村』(译注:浅村的姓氏读作あさむら「asamura」,此处的读法是あさむー「asamu~~」)」 应该不只有我表现得特别生疏吧。我下意识地为自己找补。或许我在人际交往中的还抱有着比较高边界感吧。 我思考着人际交往间的细节,忽然发现沙季正用看奇珍异兽般的眼神盯着我。咦,我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吗? 「浅、浅村村?」 「啊,嗯。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这么叫了」 「浅村村!……唉唉唉唉唉唉!悠太居然是浅村村!」 「不,我还是悠太啊?只是吧浅村省略了而已」 「一般会省略别人的姓氏吗?浅村村,听起来像是某种咒语似的」 「咒语吗……」 有那么夸张吗。 「阿萨姆,希鲁姆,约鲁姆……」 等、等一下。 「停!浅村的『浅』是shallow,不是morning(译注:朝、浅在日语中的读法都是「asa」,上文中的希鲁、约鲁分别对应昼「hiru」、夜「yoru」,构成了早中晚三个时间)!」 「诶?啊,对哦。嗯,浅的反义词是深来着」 不管怎么说,这跟叫浅村村也没什么关系吧。为什么擅长英语的沙季会生出这么奇怪的想法。 「感觉像变了个人似的……」 「外号大概就是这样吧。如果知道是在叫自己,只要不是特别负面的称呼,一般都不会在意」 「如果是我的话,绫濑就是『阿亚塞』(译注:绫濑「ayase」)……也没什么变化呢」 「感觉四个字以上的名字,就很容易被省略。没什么根据,纯粹是我的经验之谈」 于是我们两人就这样回想着周围人名字的称呼,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虽然没什么价值,但却聊得格外开心。 回过神来时,太阳早已越过头顶缓缓西斜,悬在半空中。 过了下午三点后,海滩上的人流也开始渐渐散去。我们也差不多该做回家的准备了。 「好久没这样两个人独处了呢」 沙季说着,我也点了点头。 「我在想,有多久没和沙季这样聊天了」 说着我看向沙季,她也正注视着我。视线交汇,我们自然而然地靠近,注视着彼此的眼眸。不知是谁先将脸凑近,两人就这样保持着相同的节奏,慢慢贴紧。回过神来,唇上已传来柔软的触感。 恋爱,就是两个人一起变傻——这好像是哪位法国诗人(译注:出自法国著名诗人兼哲学家保罗·瓦莱里)的名言吧。 虽然躲在阳伞的森林里,但我和沙季都不是那种会想主动公共场所接吻的类型。事后冷静下来,大概会害羞得想找个洞钻进去吧。但那一刻,两人却能如此自然地通过眼神交汇,顺着心意而动。 只是—— 另一方面,我想起自己想来海边的理由,心情又有些低落。 追根溯源,想来海滩的原因还是那场梦里所见的光景。在某个可能到来的未来。和沙季组建了家庭,一起去看海的光景。毫无疑问,这就是最初的契机。 但即便提前预演了未来的风景,也并不代表我向那个梦迈进了一步。 当然,今天来到海边我觉得很开心。 可是,如果问我是不是非海边不可,答案又并非如此。 为什么会如此急切地想去海边呢?大概是想要寻求一条能接近梦中风景的,清晰明确的道路吧。 看着沙季,每当发现她和初见时相比有所改变时,我就会为自己的一成不变感到懊恼。这样的自省,究竟要循环往复多少次呢? 不行。难得的二人自驾约会,可不能沉溺在这种情绪里。 「咔嚓」——听到熟悉的快门声,我转过头,发现沙季正在用手机拍我。她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映着我沉思出神的表情。 「这种状况的我没什么好拍的吧」 「你在思考些什么?」 「嗯,稍微有点烦恼」 「那么,你要选选哪张?」 说着她轻轻靠过来,把手机拿到我们中间,让我看了她刚才拍的照片。我也把来海边后拍的照片调了出来,两人互相翻看。 我们约定了要一起编绘一本相册。用手机的话可以拍无数张照片,要把它们全部打印出来贴进相册显然不太现实。所以—— 「只能选一张么」 「不是说好了吗,就选一张」 每段回忆只选一张照片。只把精选出来的照片留存进相册里。 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如果什么都想留下的话,只会让我们沉溺于拍照中罢了。我们要从这里,只选出一张来。 我翻看着自己拍的照片。糟了……两人一起的合照貌似意外地少。缩略图里几乎全是沙季的笑脸。 「我拍的照片里,全是悠太的脸呢」 沙季也划着手机屏幕检查自己的照片说道。 「啊……两张的话!我有个提议。稍微改变一下方针怎么样?我们每次都选一张两人的合照。如果没有的话,就允许每人选一张」 「……这样啊。好啊,那倒也不错」 「那么保险起见,我们再拍一张吧」 我切换到自拍模式,和沙季靠在一起。让海面刚好出现在我们两人身后,按下了快门。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画面中两人的身影定格在这一瞬。 夕阳西下,但因为是夏天,光线依然充足。以夏日的蓝天碧海为背景,映衬着穿着泳装的我们。这就是提前预演的未来风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这张初次自驾约会的照片,在未来的某天翻看时,能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 换好衣服后,我们驾车返回涩谷。 在服务区休息时,我们各自去了洗手间,回到车上。我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想着明天大概也会是个大晴天吧。 这时沙季忽然开口道: 「我突然有个想去的地方」 「好啊,去哪儿?」 「高速……不要在涩谷出口下行,我想在饭仓出口附近下高速」 她想顺路去六本木。 听到这个地名,我立刻明白了。莫非是那个活动?我向她确认后,她点了点头。 是她参与过的「六本木艺术节」。据说晚上的活动非常精彩,想和我一起去看。 「要是你累了的话,不用勉强自己也可以」 我摇了摇头。如果是「六本木艺术节」的话,我也想去看看。以前和老爸一起来的时候,活动还没开始,基本只看到了后台。 「沙季不累吗?」 「没事。而且,下次我们俩都有空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说得也是。于是我们把导航的目的地从家改成了六本木,半路下了高速。 因为来过一次,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 我们和上次一样,把车停在中城的停车场。 「啊……那个,地图怎么办?」 上次拿到的宣传册,因为笨没有来的打算,就放在家里了。 「我记得路,没事。辰巳先生说——」 「辰巳先生?」 因为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我忍不住打断了她。 「啊,是我事务所的前辈。那位前辈说,以新城夜景为背景的灯光秀,特别适合发Ins,强烈推荐」 新城夜景吗。 所谓的六本木新城,就在六本木大道——也就是都道412号霞关涩谷线的南侧。我们停车的东京中城在大道北侧,得走好一段路。 「那,不停在东京中城会不会更近些?」 「绕一圈过去不是正好吗?」 听沙季这么说,我在脑海中勾勒出地图。从有停车场的东京中城出发,经过三得利美术馆一带,穿过国立新美术馆,过马路走到森美术馆附近,看完新城夜景再返回。 因为来过一次,大概能想象出巡游路线,不过我想,不熟悉六本木的人,光听这些建筑名字大概也摸不着头脑吧。 有沙季当向导,我倒是能好好观赏一番,不用担心迷路了。 「那我们去看看吧。就拜托你讲解了哦」 「交给我吧」 就这样,我意外地享受了一回由沙季解说的「六本木艺术节」。 我们从停车场出来,先沿着六本木大道北侧走。 重新逛了一遍才发现,由于上次来是活动开始前,就算有作品展出也很难注意到,所以有不少遗漏的地方。 话说回来,这展出范围可真广啊。 不愧是巡回活动,能够边散步边欣赏作品。在一个能驻足观赏的广场上摆放着许多作品,作品附有简要的介绍。诸如此类的作品有很多。 我比较在意的是沙季在这次活动中具体承担了什么工作,可她光顾着说上司瑠佳小姐是如何精心规划作品巡展路线、又是出于什么考虑确定作品摆放位置的。 与其说沙季对自己的工作很自豪,不如说她让我对秋广瑠佳的工作细节了解得更透彻了。 「不过沙季也出了不少力吧」 「要说出力……确实能说出了很大力,但说到底只是帮瑠佳姐打打下手。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比起这个,你看那」 她指着视线稍高处悬挂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由圆和椭圆组合而成的抽象画,尺寸很大。宽将近四米,高大约两米……两米半左右吧。 红色的使用手法很独特呢。我这么评价道。 「那就是关键所在!」 哦?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强烈。 沙季兴致勃勃地讲起当初安装这幅画的始末。原来如此,在夜晚霓虹灯下,沿建筑外墙放置的这幅画下方,会受灯光影响隐隐映出红色。 所以是因为这点才要挂到一米高以上啊。 不过这么大的画,哪怕只移动一点点,对施工人员来说肯定也很辛苦。 「瑠佳姐当时和画家一起到处去沟通协调,因为布展时间很紧,都忙得不可开交了」 听说那天她彻夜工作,直到早上才回去。 待沙季说完,我又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端详起那幅作品。 他们如此用心布展,所以我也想试着从画里感受到些什么,可惜我也给不出在「挺好看的」之上的评价了。现代艺术真是难懂啊。没办法,只好如实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抱歉,只能给出这种单薄的评价」 「我也只能得出类似的评价而已。大概就是那样感觉」 身后传来沙季的声音。 「这样吗」 「瑠佳姐说,要是抱着『一定会有所感动』的想法去看作品,反而会很累,她不推荐这样」 原来沙季一开始也像我一样,想努力想去解读每件展品。 「瑠佳姐说,重要的是先习惯看作品。看多了,就能看出每件作品的个性了。然后就能想象到作者的风貌,类似个性?或者人格之类的?总之就是诸如此类的特质。如果能了解美术作品背后的含蕴、技法的话,对作品直观感受也会发生改变。比如这位作者,据说在红色的使用上一直颇有造诣呢」 「诶……」 那看来我第的一印象还挺准的。 明黄色的底板上散步着不规则的圆与椭圆。给人的感觉像是在炫目的灯光中有血般鲜红的圆轮在跳动一样。 「她还说,以这些特点为线索,慢慢能看出这件作品和哪些作品不同、与哪些作品又是相同的,届时会感到有番别样的乐趣」 科学始于博物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我也尽可能多地欣赏了一下参展作家们以前发表的作品……但数量实在太多了。光是这次参展的艺术家就有三十多位,再加上他们以前的作品数量,更是……」 啊,这数量也实在太多了。 「我试着将要看的作品追溯到每位作家十件左右。可光这样根本看不出什么」 「这已经是个大工程了。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若是要去看那些历史上著名画家的展览,更是会看到比这多几倍的作品。有时真恨自己的美术欣赏能力实在太浅薄了。不过,也多亏经历了这些,我看到了大量的绘画、雕塑和立体作品,真的很有意思!」 她真是积累了不少宝贵的经验啊。听着她充满成就感的语气,我由衷地感到有些羡慕。 沙季觉得,自己说到底只是帮瑠佳小姐打个下手,自己算不上干了什么实事。这种心情我也理解。可即便如此,我们也只是大学生而已,能参与这么大规模的工作,本身就已经很值得自豪了。 听了我的感想,沙季点了点头。 「和田先生也总这么跟我说。叫我别太急于求成,先尽力完成交办的任务。光完成任务已经很做得很好了,那正是他们付给我薪水的原因。但是——」 身后传来沙季那昂扬的声音。 「我不想只是完成,我还想拿出自己的成果来」 那话语仿佛击中了我的心一般,使我不禁转身将目光投向她。 远处街道的对面矗立着高耸的新城大楼。黑丝绒般深邃的夜空和闪耀的摩天楼构成了绝美的背景板,而其中的主角则是沙季。她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幅鲜红的画作。我就这样注视着她的身影,仿佛又想起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啊,没错。这就是绫濑沙季。 就像刚认识时,她断言自己的这幅外表是「武装」时一样。 沙季、绫濑她可是个要强的女孩。 我曾以为她那如豪猪或河豚般耸立的尖刺已经完全消失了,但并非如此。她只是在刺与刺的缝隙间,裹上了糖霜,将其掩盖了起来而已。 在夜晚灯光下,她耳畔的耳钉熠熠生辉。 浅色的长发随风飘动。 我回头望去,沙季伫立的身影背后,在那摩天楼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皎洁的月光。何等绝景啊,我无意识地打开手机相机,按下了快门。相机发出的「咔嚓」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季也从仰望的画作上收回视线,有些惊讶地看向我的手中。 「为什么突然拍起我来了」 「啊,不……」 实在是说不出因为有所触动所以不知不觉就拍了。 「因、因为这是沙季第一份工作嘛,想留个纪念」 沙季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也应该拍展品,而不是拍我吧?」 说得没错。 「也对。那和这张你为其忙碌许久的画一起拍张合照吧」 我刚举起相机想和她交换位置,沙季却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不一起拍的话就没意义了」 以那幅跃动着几何图案的抽象画为背景,我们拍下了两人一起的合照。 沙季看着刚拍的照片说道: 「嗯。今天的纪念照,就选这张也不错呢」 可这就没法记录海边的自驾约会了吧。不过沙季觉得这张比较好的话,我也没意见。 沙季把手机还给我说道: 「感觉今天已经很满足了。可我们才看了一半的展品呢。剩下的怎么办?……悠太?」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别说为何选在这个时机了,在那之前,我甚至从没明确地有过那种想法。可我却像脱口而出般说了出来。 「我想……搬出去一个人住。」 我忐忑地抬起头,果然,沙季一脸惊讶地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