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7日(星期三)校外教学第一天 浅村悠太 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义妹生活 – 第七卷 – 2月17日(星期三)校外教学第一天 浅村悠太 听到梦境彼方响起的声音,令我从一片黑暗的房间里醒来。 事先设定的闹钟在响。我连忙按掉,并且点亮房间的灯。 伸出被窝的手感觉好冷。隆冬的上午四点。离日出还有两小时以上。 但是七点要在成田机场集合。 五点不出家门会来不及。 可是,好冷。 反正时间还算充裕,慢慢来也没关系吧……呼。 有人敲门。老爸的「起床了吗」让我顿时惊醒。 好险,差点就要睡回笼觉了。 我应了一声:「醒了!」 然后匆匆忙忙地开始换衣服。 为了洗脸而冲进洗手间时,差点撞上绫濑同学。 她已经连妆都化好了。不愧是绫濑同学。我们互道早安之后便错身而过。 我用五分钟搞定刷牙洗脸。 坐到餐桌前时正好四点半。看来赶得上。 到家不久的亚季子小姐已为我们准备好早餐,她连衣服都还没换。 「妈妈,你不睡觉没关系吗?」 亚季子小姐笑着回答绫濑同学。 「没问题。送你们出门之后我再好好睡一觉。重点是,接下来会有三天见不到你们,我就是为了送你们才早点回来的呀~」 说完,她就把桌上的大盘子推向我们。盘里摆了快十个外面包有海苔的饭团。 「来。我做成饭团,让你们可以简单地用手拿着吃。配菜全都包在里面。味噌汤这就端来。」 「谢谢。」 「谢谢妈妈。」 我和绫濑同学异口同声道谢,然后同时开动。 提早起床的老爸,打着呵欠坐到对面。 「赶得上吗?」 我和绫濑同学点头。 大嚼饭团、喝味噌汤。 目标是搭上五点半离开涩谷站的山手线外环。 我们吃完早饭、再度检查行李,随口说声「我出门了」便冲出家门。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别急啊。」「路上小心喔~」的声音,送我们进了电梯。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正好五点。要赶上应该绰绰有余。 在下降的电梯里,我和绫濑同学松了口气。 我们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到涩谷站,在电车里看向彼此。 「来得及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 对于绫濑同学的问题,我一边用手机确认时间一边回答。 途中只需要在日暮里转车一次,如果没有误点,理论上六点四十分左右就会抵达成田机场的第二航厦。集合时间是七点,来得及……应该吧。 现在连天都还没亮,电车里空空荡荡。 我和绫濑同学并肩坐下,身体因透过轨道传来的震动而摇晃。 之所以没像平常那样错开时间假装彼此无关,一方面是第一次出国旅行顾不了那么多,另一方面大概是我们觉得让人家知道是兄妹也无所谓了。 只要更为秘密的关系没有穿帮就好。 会像这样找借口一起行动,或许可以表示我们此时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电车驶入机场站。 我们推着行李箱赶往集合地点。一次又一次搭上漫长的电扶梯,双脚蹬着反射白光的地板,前往指定的团体候机室。 来到能远远望见一群人穿着熟悉制服的地方,我们便分头行动。 虽然被发现也无妨,却也没必要主动公开。 绫濑同学的背影远去。 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缓步跟在后头。 水星高中二年级按照班级排成纵队,队伍尾端有个身形壮硕的男生。 丸。他注意到我走近,向我招了招手。 「早安,丸。」 我排到他后面,向他搭话。 「喔!你还真慢啊。」 「我觉得时间还绰绰有余啊。」 听到我这么回答,丸便指向团体候机室外面。 「你在讲什么啊?你知道自己错过多少飞机起飞吗?」 被机场撩拨心弦的丸,显得很兴奋。 「天才刚亮,到底要看什么啊?」 「浅村,你居然不懂夜晚的机场有多美?飞机在地面两排有如耶诞灯饰的跑道灯之间奔驰,机鼻逐渐拉高。起飞后,机翼灯与尾灯交织而成的光点,渐渐消失在虚空中。如此美景,就在我们面前上演啊。」 「好一个诗人。所以说,你刚刚有看到?」 「我在排队所以没看。」 什么跟什么啊? 「话说回来,你知道『国际机场1975』这部电影吗?」 「不知道耶。以机场为舞台的电影?」 「机师发生意外无法驾驶飞机导致差点坠机的电影。」 「拜托别提这个。」 麻烦不要在搭飞机之前谈这种话题。 在那之后,我们先听了担任学年主任的教师再三宣导注意事项,才终于能够开始登机。先是通过近年变得严格的检疫,然后跟着队伍在机场内移动,托运检查完毕的大型行李。东西要到了当地才能领取。 希望不会碰上行李遗失的意外。 我再次意识到,这次旅行让自己变得有多么神经质。唉,毕竟是第一次出国旅行嘛,而且要搭飞机。 办完报到手续时,机场时钟指着八点。 离起飞还有一小时。 我们让随身行李通过X光检查,自己也走过金属侦测器。脱鞋有点麻烦。这对于想穿着长筒靴出国的人来说不是很头痛吗?虽然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穿那种鞋子,既然如此,又何必去为别人担心呢? 水星高中二年级开始往登机门移动。人数众多,所以步调缓慢。 不过,我们确实是朝飞机的方向走。照理说绫濑同学应该也在这个制服集团的某处,然而彼此不同班,要找到她实在很难。 「真的好大啊~」 走在旁边的男生──这次校外教学和我同组的班上同学之一吉田说道,于是我反射性地往墙上的玻璃窗看去。 今天日出约在六点半左右。换句话说从天亮算起已经过了九十分钟,外面的景色清晰可见。 大玻璃窗彼方就是跑道。 飞机在地面缓缓移动的模样,让我有种异样感。 近距离所见的飞机,即使外型和想像中一致,依旧会令人觉得规模截然不同。这点确实和丸说的一样。就是大。在机身底下走动的作业员,看起来就像围着蛋糕的蚂蚁。 说出这番感想后,吉田很感兴趣地问: 「居然是蛋糕,你饿啦?」 「想像而已啦。它带来的规模感大概就是这样吧。」 「浅村,你这种形容很有趣耶。」 「会吗?我自己觉得很普通啊。」 知道和吉田同组之后,彼此交谈的机会增加,因此让我发现一件事。 看来,一般而言不太会在对话中使用譬喻。 丸和读卖前辈这种称得上朋友的人,一个个都比我来得爱卖弄知识,自然而然就会有些类似的对话。成为义妹的绫濑同学虽然不太擅长国语,但是真要说起来她算是倾向逻辑性思考的人,说话的方式、内容都和我比较接近。 对我来说,反倒是不太能理解譬喻的吉田比较特殊……我在他眼里想必也差不多吧。无论如何,虽然平常彼此没怎么接触,不过机会难得,我想多和比较不熟悉的人交谈。相较于在国外和外国人交谈,这么做的门槛显然低得多。 「行李好像是放在上面。」 听到丸这么说,我抬头一看,发现座位上方能放东西。不是电车那种钢管组成的架子,而是有门的柜子。拿出来很麻烦那种。是不是为了避免东西在飞机摇晃时掉下来啊? 「摇晃程度会严重到掉下来吗?」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我连忙摇头把它甩开。 飞行期间他们会让我打开置物柜吗?感觉不行。我想把手机、晕机药等可能会需要的东西留在手边……啊,对喔。 有斜背包能用。 旅游指南上面有写,观光时空出双手比较方便。我原本打算到饭店再把东西装进去的。 丸戳戳我的肩膀。 「喂,东西拿来,我帮你放上去。」 「抱歉,丸,等我一下。」 我把随身物品改放到斜背包里。这么一来,飞行期间应该用不着开置物柜吧。我环顾四周,看见不少人做一样的事。 物品转移完毕之后,我拜托丸帮忙把包包放进上方置物柜。 接着坐到自己的位置,把斜背包摆在腿上。 我喘了口气,往后倒在座椅上,看向窗外并竖起耳朵。 混在同学们喧闹声里头那不绝于耳的低吟,大概是引擎声吧。好大一架飞机,却感觉一直晃个不停。能让这么大的铁块摇成这副德行,力道应该相当强。 巨大的铁制机身──这东西真的能飞上天吗? 我再次对起飞感到恐惧。要不要干脆闭上眼睛睡觉呢? 我看向机内显示的时间。飞机离地至少还要等十五分钟。时间这么长,趁着现在睡眠不足或许真睡得着。 我从斜背包里拿出手机,把这些念头告诉丸。 「这样多可惜。既然是第一次有机会目睹,看了才不会后悔。」 「也有些情况是看了才后悔吧。」 「劝你还是珍惜所谓的『第一次』比较好。无论动画或小说,都是这样吧?」 这倒是没错。 像那种结局大翻盘或给人惊喜的作品,只有第一次会感受到冲击。 「一旦习惯,就会觉得飞机起飞都差不多。窗外景色无论成田还是羽田都没什么两样。」 「是这样吗?」 「我觉得是。」 我心想,这也太暧昧了吧。接着我就发现,将事物粗略地划分为同一类而不再去关注,正是所谓的「习惯」。 有点可怕。 实际上,应该每次都有些不同才对。气氛也好、景色也好、体验也好,早晨起飞有早晨的味道,夜间降落有夜间的气氛。像今天这样在晴朗的天空下起飞,和在恶劣天候下勉强起飞,想来也不会一样。 不仅如此,就连自己也是每天都在改变,观察周遭的角度也会逐渐有所变化。照理说每次应该都有所不同。 即使如此,人依旧会渐渐对变化失去反应,认为这个和那个到头来还不是一样,那么还是重视「第一次」比较好。 机内广播响起,终于要起飞了。 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之后,我终究心不甘情不愿地选择对抗恐惧,望向窗外。 我的座位比机翼来得后面一点,所以不容易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不过反正飞机窗户很小,如果不把脸贴上去,看见的景色不会有两样。 起步和汽车没太大差别。 只不过视线压倒性地高而已。 假如眺望远方的森林和建筑,恐怕连速度都难以体会。飞机离地时的速度好像大约每小时三百公里,换句话说这个庞然大物的速度和新干线差不多,但我倒是感觉不…… 呜,我整个人被压到座位上。 喔、喔喔……加速了?想到这里我看向窗外,地面流逝的速度显然不一样。 好快好快。柏油路面宛如液体般流向后方。 脑袋被按在头枕上,同时外面的景象开始倾斜。 机鼻上扬。 窗外已经有一半以上是蓝天。 我的背深深陷进座椅之中。啊,如果搭乘火箭,大概能感受到比此刻还要强上好几倍的G力吧──就在我体会到科幻作品登场人物的心情时,飞机离地。 「下面很壮观喔。」 「下面?」 听到坐在后面的吉田这句话,我将目光投向窗户右边角落那片愈来愈小的地面风景。 我差点叫出声来。 跑道周围的田埂、建筑,已经小到无法分辨。森林成了一团团的林木集合体,宛如花椰菜一般。建筑物与其说是积木,不如说更像铺在道路这个框框里头的磁砖,失去了立体感。 就在我屏息观看这一切时,地面愈来愈远。 小路失去踪迹,唯有宽阔的干道像血管、叶脉那般留下。 视野突然变成一片白。 我这才发现飞机已入云里。 远方景色消失在灰色之中,就连近在咫尺的机翼也若隐若现。飞机划雾前行,持续了数分钟之后,便像跳出水面似的脱离云层。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蓝。 斜度虽然已经趋缓,飞机却还在上升。 飞机冲向蓝天,我从窗户往下望去,能看见那条特征明显的太平洋海岸线。 从茨城到千叶的列岛轮廓、东侧以犬吠崎为顶点的凸出地形,这些只在地图上见过的景色,全都一目了然。 「地图……真的是地图啊。」 这确实是第一次见到的壮丽美景。 真庆幸能有这样的体验。 「你在讲什么啊,浅村?」 「唉呀,你看,形状真的和地图上一样耶。」 「要是地图没有反映地形,那我们该相信什么才好?」 「我的意思是,有些东西没经历过很难体会那种感觉。」 「很不错的经验对吧?」 「嗯,确实。要是没看到可就亏大了。」 窗上映出丸扬起嘴角的模样。 嗯。这个嘛,的确该感谢丸。只不过── 真希望飞机不要有事没事就晃一下。 我在不知不觉间睡着,又在感受到冲击的同时被丸叫醒。 回过神时,飞机已经着陆,正在跑道上慢吞吞地转向。 「安全带一直系着,你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丸傻眼地说道。 「这个嘛,我在搭我老爸的车时经常这样,算不上什么吧。他总是生气地说,不要在副驾驶座睡觉,因为会害司机也想睡。」 这么说来,正月那趟旅行途中,亚季子小姐好像一直都在陪老爸说话。那样算不算是对老爸的体贴啊? 「真亏你能一睡七小时。」 「我睡了那么久?」 「你睡得很熟啊。」 如果真如他所说,代表我在飞机上的时间差不多都在睡觉。记得飞行时间应该是七小时左右。这么说来,我不记得自己有吃到午饭。有点可惜啊。 不过,居然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我看向手机的时钟。 下午三点。咦?出发是九点……所以只过了六小时?我起先感到疑惑,不过很快就发现是怎么回事,因为我把时钟调成新加坡时间了。 新加坡和日本有一小时的时差。 日本已经下午四点,即将傍晚。不过,飞机是往西飞,所以这里还保有充足的阳光。 如果没记错,新加坡的二月,最高气温可以超过30度。 虽然隔着厚厚的机窗看不出阳光有多强,不过我们是从隆冬的日本来到此地,或许会觉得很热。 安全带已经能解开,于是我略微起身打量周遭。 大家都在准备下机。座位靠走道的同学已经站起身,要把置物柜的随身行李拿下来。 「拿去吧,丸、浅村,你们的。」 我们接过同学帮忙拿下来的运动背包。 「喔。」 「谢啦。」 空服员站在登机门旁目送旅客离去。我们向对方道谢,并且往机场移动。 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 我们在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抵达。这座迎接我们的机场,和我们起飞的成田机场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呢? 从有空调的飞机移动到有空调的机场设施那一瞬间,其实我看不出来两者有什么差别。站在漂亮的现代大厦里,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来到国外。 顶多就是从大玻璃窗外的风景感受到阳光强了点吧。 「这里……是新加坡吧?」 「你在讲什么啊,浅村?」 「可是……」 「看不到日语吧?」 啊── 听到丸这么一说,我才总算有了实感。成田机场同样有多种不同语言的导览,令人感受不到国界之分,有种「真不愧是国际机场」的感觉……但不至于看不到日文。 然而放眼望去,我却找不到日文的踪迹。 眼睛所见范围最多的感觉是英文,再来应该是中文。这两种之所以特别显眼,想来主因在于这里是国际机场,但或许也和新加坡官方语言是英语、马来语、华语、坦米尔语有关。唉,英文字母与汉字以外的文字对我来说都太过陌生,出现在视野里我也认不得就是了。 「该怎么讲,有种总算到了国外的感觉。」 这明明是肺腑之言,丸却给了个奇怪的表情。 类似「现在才有啊?」那样。 我们与启程时相反,先在樟宜机场候机室整队,然后在班导师带领下往饭店移动。(顺带一提,托运行李没有丢失,所有人都顺利领到了。) 我们从机场搭乘巴士,车子沿着海岸行驶了约二十分钟。 最后抵达的饭店,是分成两栋的大型建筑,男生和女生分别住进不同栋。一间房住三个人。我、丸、吉田一间。分组基本上男女各三,也是因为能对应饭店的房间分配。 到了走下巴士往饭店移动的那一刻,我才总算能好好呼吸外面的空气。 据说每个国家都有该国特有的气味。 好比说,长年旅居海外的人回日本,似乎能感受到酱油和味噌的气味。 不过,外国人无法分辨初次造访的国家是什么气味,只能感受到和母国有些不一样。而且,嗅觉是五感里适应最快的感觉器官,转眼间就会习惯这股气味,此后便不会再去注意。 我们抵达饭店房间。 放下行李,只把必要的随身物品挪到小型斜背包里。 「记得注册免费Wi─Fi喔。」 听到丸这么说,吉田慌慌张张地问要怎么做。 「我明明就说了旅游手册要先读过吧?」 丸无奈地说道,吉田则是陪笑敷衍。 至于我,早在抵达机场的时候就已搞定。新加坡有政府免费提供的Wi─Fi服务,似乎在大多数的公共设施都能利用,所以我们这种旅客应该早早设定。 「好啦,差不多该走喽,吉田、浅村。」 在组长丸的催促之下,我们来到大厅。先找到水星高中二年级,接着找到自己的班级,然后按照组别排好。 教师们再三叮咛我们别忘了饭店的晚餐时段,要我们严格遵守回饭店的时间。 也不知道这群兴奋的学生里有几个人把话听进去,不过手册上有时间表,想来不会有问题。大概吧。 而且,第一天的活动并不是完全以小组为单位,要从校方事先挑的三个目的地之中选一个。目的地是半固定,所以有专车接送。 搭乘巴士到达该地点之后,则会让学生们半自主地游览,到了集合时间再以专车送回饭店。 和同组的三个女生会合后,我们坐上巴士。 我们选的是「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这间博物馆是堂皇富丽的两层楼西式建筑,中央栋有个半球型屋顶。会是星象仪或天文台吗?还是单纯设计成那种形状? 抵达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若在日本,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不过新加坡今天的日落要等到下午七点二十分左右,所以天还很亮。 「历史画廊下午六点闭馆,就从那里开始参观吧。」 丸这句话,让我们走向历史展览区。 到了入口,我们和其他组排在一起。 刚送走前一批观光客的导游先生,笑着朝我们走来。 想来会是英语导览,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大家好。各位是来自日本的学生对吧?我姓王,接下来将由我为你们导览,请多指教。」 对方却以流畅的日语这么说道,并开始为我们介绍。 「不管怎么想,他的日语都比我们的英语来得好啊。」 我赞同丸的看法,但如果只是这样,应该还不至于让人太惊讶。 刚刚为我们介绍完毕的青年导游,面对下一批看似来自中国的学生时,居然改用华语导览。这下子,就连丸也不禁表示赞叹。那位导游先生究竟会说几国语言啊? 我们一直待到画廊闭馆为止,此时离搭车回饭店还有约十五分钟的空档。 于是我们转移阵地,打算参观博物馆的中庭。 东方的天空已渐渐转为蓝色。 原本刺人的阳光也变得弱了些,但是气温依然偏高,走一走就开始冒汗。湿度很高,不过应该没日本那么令人难受。 同组的女生们讨论起该擦什么防晒霜比较好。 有群人聚集在博物馆入口处步道与草地的分界处。 我们好奇地往那边走去,便听到人群彼端传来歌声。 「应该是街头表演。」 丸说道,女生们表示想过去看看。 「嗯,反正时间没剩下多少,或许比去别处乱晃来得好。」 得到丸组长的许可,我们便挤进人群里。 在人群中心,一名女子抱着吉他坐在折叠椅上唱歌。从吉他上伸出来的电线,透过小型音箱连到喇叭。 女子脚下摆了个装零钱的盒子,里头放着不少硬币、纸钞。 「好好听的声音……」 「是个美人耶~」 即使没听到女生们的悄悄话,我也会有同样的意见。金色长发配上眼角微微扬起的黑眸,从五官看来是南亚血统。晒成褐色的肌肤显得很健康,能感受到一股会让同性崇拜的坚强。她唱的歌好像是英语。 而且感觉在哪里听过。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拿木吉他弹唱S&G,真不知道她是在迎合大众口味还是走自己的路。嗯,熟悉的歌曲比较容易吸引到客人吧?」 丸小声说道。 「你认得这首歌?」 「很有名喔。照理说浅村你应该也听过。这首是赛门与葛芬柯的『老鹰之歌』。原本是南美的民谣,在日本有些学校会在放学时播放。」 丸的宅知识有时连些奇怪的地方都能顾到,不能小看。 总之,我现在知道那是南美民谣了。 这位女歌手唱起歌来中气十足,没有走音。就连我这个音乐外行人也听得出她唱得很好。 她就这么唱完了整首歌。 下一首曲风一转,变成快歌。 「这首你也认得?」 「不知道。我想,应该是这里的音乐吧?」 「这里」指的是新加坡。 这首歌与其说是流行歌,倒不如说同样有种民谣味。女子激昂的歌声令人为之折服。很适合用「洋溢着生命力」来形容。 在吉他上来回的手,动作也比方才更为激烈。 「原来如此。先用有名的歌曲吸引客人,然后才唱出真正要让人听的歌啊。」 丸这几句话讲得像个军师一样。 掌声响起,不少听众将硬币、纸钞丢进盒子里。尽管对网路歌手打赏的文化正在蓬勃发展,但这种流传已久的旧文化并未消失。 「梅莉莎……吗?」 丸眯起眼睛,轻声嘀咕。大概是名字吧。 「唱歌的人?」 「嗯,虽然没办法肯定。」 我顺着丸的视线看去,发现女子身旁有个看板,上端贴着疑似身分证的东西。证件上好像还写了名字,不过字母那么小,真亏他看得清楚呢。 「那张身分证?」 「不,那个未免太小了。我想大概是街头表演需要的许可证吧。表演时如果不像这样把许可证放在显眼处,会被警察逮捕。那玩意儿下面也有名字吧?」 「嗯。」 原来写在看板上面啊。 虽然还想再听一下,但巴士发车时间快到了,于是我们离开人群回到停车场。 我们回到饭店时,东方天空已经彻底染蓝。 晚餐在四楼的餐厅。 不管住哪一栋都能在这里会合,所以原本男女分开的二年级全员到齐。 虽然是自助式又有日本料理,不过机会难得,所以我试着选些没吃过的菜色。 热带水果种类繁多。有很多颜色鲜艳而且日本很少见的水果,虽然芒果倒是已经看多了。饭店里有Wi─Fi,所以我边查边拿。 蟠桃、红毛丹、山竹、释迦…… 这些水果,是否有一天会在日本变得随处可见呢? 「各位,请你们边吃边听。我现在重复一次注意事项──」 担任学年主任的教师朗声说道。 从明天起,就不再是今天这样由校方安排的半固定行程。由于学生们各自分组行动,所以教师们要提醒的也比较多。 吃完晚餐,我回到房间并洗了澡,接下来只剩就寝。 熄灯前这段时间,丸和吉田跑去探索饭店了。不愧是运动社团的人,体力果然不一样。 我有点累,所以留在房间里。 吹着冷气,眺望窗外风景。 可能是因为日落较晚吧,街上的灯光大多都还亮着。 俯瞰所见的景色明明和日本都会差异不大,此刻我却真的身处异国。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么说来,老爸先前说过,他没想到自家儿子的校外教学地点居然会是国外。在老爸他们的年代,关东的学校似乎照惯例都是去京都·奈良。 人们常说交通和通讯的发达让世界变小了,但从老爸的角度来说,他可没想过自己孩子这一代的校外教学就会跑得那么远。 「这也就是说……」 到了再下一个世代──我们的孩子那个世代,校外教学的地点会变得更远? 比国外还要更远── 窗外,刚爬到大玻璃窗边缘的月亮,无比皎洁。 即使如此──我依旧觉得,校外教学要去那里,一个世代应该不够。尽管它是离地球最近的天体,而且常在科幻小说里登场。 还是说,就连这种空想都会轻易实现,将来能对自己的孩子说「我们小时候」这种话呢? 不不不,我这是以自己会有小孩为前提在思考了吧? 在那之前还有很多要做的事。很多。 我甩甩头抛开冒出来的妄想,回顾今天的事。 匆忙的一天。 包含第一次的搭飞机体验在内,我碰上了许多新鲜事,还有些新发现和值得让人深思之处。虽然都是一大群人在交通工具和建筑物之间来回,实在算不上有接触到新加坡这个国家就是了。 要说和日本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生长的植物吧。花的颜色与形状、叶子的茂密程度、树木的枝桠等,和日本见惯的景色有些难以形容的差异。 这些东西,在我脑中留下模糊的印象。大概就是所谓的热带风情吧。 除此之外,还有空气闻起来不一样。周围传来的声响、街上的音乐、招牌的文字不一样。 至于路上行驶的汽车、现代建筑、电器、淋浴设备等,则又看不出和日本有什么差别了。 还有手机之类的。 会来博物馆的不止观光客,照理说应该也有很多新加坡人,然而大家都一样拿着手机代替相机和辞典,嗯,这一点全世界都没什么两样呢。如今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人,似乎都少不了电子通讯装置。 我看向自己的手机。 LINE的图示映入眼帘。 今天早上在机场分开后,我和绫濑同学再也没碰上。彼此不同班,所以就算身在同一个地点也离得很远。而且见不到面。 光是看不见那张熟悉的脸,就让人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我轻触LINE的图示,启动App。 然后点击聊天对象一览里某个熟悉的图示。看着出发前互传的简短讯息,我不禁想,这时候绫濑同学在做什么呢? 透过Wi─Fi连线不会收到昂贵的账单,于是我思考是否该传个讯息给她。不过,说不定绫濑同学正在和同房的奈良坂同学聊天。 要是特别的来讯通知声在谈话时响起,可能会引人注目。不,想太多了。毕竟也有可能是家人或朋友。不过就是聊天对象的手机响一声罢了,会特别去问传讯的人是谁吗? 更何况,我想起了昨天和绫濑同学的那段对话(亲密接触)。 『接下来的四天,我们说不定完全没办法碰面。所以……那个……』 虽说趁着家人在睡觉做这种事让我有点心虚,不过光是想到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碰不到对方,就让我们难以忍耐。 既然如此,要是连个讯息都不传,会让绫濑同学觉得寂寞吧…… 不,重点是我自己想听她的声音。如果听不到她的声音,至少也要有些文字上的互动。白天和大家一起闹的时候可以不去想,孤身一人时这股思念就会涌上心头。 可是啊……奈良坂同学和她同房耶。 那个直觉异常敏锐的奈良坂同学,可能只需要一个手机的来讯通知音效,就会开始「唉唉,谁传的?该不会是哥哥?是吧是吧!唉呀~他还真爱你这个妹妹啊!」地调侃她。 「感觉很有可能……」 我甚至能在脑中播放那个声音。 呃,可是啊,因为这样就不传讯息也不太对。 奈良坂同学虽然爱开玩笑,但也不至于让对方因此难过才对。既然如此,这个时候就该── 就在我的手指准备滑向第一个字时,门把转动声响起,运动社团的大嗓门喊着:「回来喽~!」丸和吉田走进房间,吓了我一跳。 「我……我回来啦。」 听到我仓促间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丸一脸疑惑。 「不,回来的是我们吧。」 「抱歉讲错了。你们回来啦。」 「是啊,回来了。」 「浅村你该一起来的。这里的便利商店啊,很有意思喔!」 吉田说着就举起塑胶袋。 看样子,丸和吉田是跑去饭店里的便利商店了。 在异国的探险,居然是去世界各地都有的便利商店。 他们拿着袋子走过来,把买的零食倒在桌上。 「……这个日本也有卖吧?」 「有些不一样喔。」 丸和吉田有些兴奋地讲起异国饭店探险的经过,我就这么失去了把心思放到手机上的机会。 于是到了熄灯时间──校外教学第一天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