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义妹生活 – 第六卷 – 12月31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灰色天空之下,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寒风吹得脸好痛。 早上六点刚过,尽管东方隐隐泛出亮光,却还是能说微暗的时刻。 既然非得这么早出发不可,代表东京和长野还是说不上近吧。如果是观光胜地轻井泽,倒是有新干线可搭,然而老爸的老家在山里。 虽说只住两晚,但在出门前一刻大家还是有点慌。 那个没有、这个不够,我们在家里有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已经很久没看到这种景象了。 说得具体一点,上次或许是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搬进来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好像也是全家出动,又跑那里又跑这里的。 尽管没有当时那么慌乱,不过为了全家一起出门而慌慌张张还是第一次,感觉倒也新鲜。 我们之中看起来最紧张的,是亚季子小姐。 老爸他们没办婚礼。换句话说,亚季子小姐是第一次和老爸那边的亲戚见面,虽然好歹还是有见过老爸的双亲(对我来说是祖父母)。 不过应该也就吃过一次饭才对。 成年男女结婚只需要双方同意,即使是父母也不能反对,事到如今,就算有人跳出来讲「我才不承认那种儿媳」,也不需要在意──表面上和法律上是这样。 然而,所谓的现实终究要回归实际情形。 更何况,亲戚不像单纯的朋友关系那么好断。要是被亲戚讨厌,精神上会造成不小的打击,无论对方是祖父母、堂表兄弟姐妹,还是父母亲。 ……没有血缘的妹妹当然也不例外。 即使被对方讨厌,基于这层关系也很难避不见面。 对于完全成了客场远征的亚季子小姐而言,不能未战先败,所以她的事前准备非常用心。战斗已经开始。这次是进攻敌方领地,换句话说相当于攻城战吧。 除了途中所需要的饮料、点心、换洗衣物、盥洗用具、随身财物等一般旅行准备之外,还有一个重点就是给老家的土产,我们当然没忘记。三个看似点心礼盒的包装,三个家庭的份。已经装进大行李箱。 亚季子小姐神情严肃,一边瞪着备忘录一边检查行李。我瞄到疑似要发给亲戚家小孩的压岁钱(也就是用小袋子装的那种),还注意到备忘录上连名字和金额都有。 调酒师这种需要接待客人的工作,亚季子小姐已经做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细节部分应该也安排周到。那些有可能见到面的亲戚小孩名字,想来是特地向老爸问的。我再次感受到,细心准备与事前打底真的是大人的社交技巧。 事先打点好周边环境,自己的行动就不会遭受阻碍,所以做了不会吃亏。嗯,这种就是大人的处事风格吗? 我试着想像自己结婚时的情景,再想到别人会期待我做出一样的事,老实说让我觉得头好痛,胃也好痛。我虽然喜欢那些堂表兄弟姐妹,然而麻烦终究还是麻烦。 能不能来个人帮忙开发会自动巡回婚丧喜庆的社群替身啊? 在思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时,我的手也没停下。 只不过,我个人的行李只有一个运动背包的量。一来要替换的衣服不多,二来不能忘的也只有学校作业三天份。小时候会觉得不带四本书就不够,如今有了电子书。 现代文明万岁。 「差不多该出门喽。」 老爸开口,于是我们前往公寓的停车场。 「四人一起出远门还是第一次呢。」 「这么说来的确是。」 老爸说道,亚季子小姐点头附和。 在都内生活没什么开车移动的机会,像这样全家人以汽车移动还是头一回。 「我也是第一次搭爸爸的车。」 「他都是安全驾驶,可以放心喔。」 亚季子小姐说道。 亚季子小姐似乎有坐过老爸开的车。 抵达公寓停车场时,天空已经亮了一半。 我忍着睡意坐进车里。 目的地是冬季的长野,轮胎已经换成雪胎。 这趟经由关越自动车道和上信越自动车道的路程,就算不塞车不下雪,也要四个小时。而年末时期两者都存在,即使这个时间出发,恐怕也要下午才能抵达。 所以才要这么早出发就是了。 「到了明年,大概就只剩我和亚季子了。你们要准备考试吧?上大学之后,也会有各自的生活。说不定,以后很难有机会四人一起出门。所以,我希望今年大家一起去。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可能会很无聊……」 「明年两个人都要考大学了啊。时间真快。」 坐在驾驶座的老爸说道,坐在副驾驶座的亚季子小姐也感慨地呢喃。 老爸说,这趟或许是最后一次四人到齐的旅行。 这句话出乎我的意料。 系上安全带并在后座坐稳的同时,我重新思考刚刚那句话。 或许是最后一次──吗? 我瞄向身旁刚坐下的义妹侧脸。 两耳都戴着耳机的绫濑同学,看着开始转亮的窗外。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她拿掉一边耳机,微微歪头。中长发流泻而下。 「怎么了?」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啊,不……因为时间还很早嘛。你不会想睡觉吗?」 「这……也是。好像有一点。」 依然看着前方的老爸,听到我们交谈后插嘴: 「想睡可以睡喔,沙季。」 「谢谢。我想,应该没关系。」 绫濑同学再度戴上耳机,沉浸在音乐海洋之中。她的脸朝向窗外,没有看我。明明近到手肘几乎相碰,却令人感觉好遥远。有点寂寞。 不,冷静点。照理说这样才好。 我和绫濑同学是高中生兄妹,与双亲共用同一个生活空间。这种状况下,不能做出什么逾越兄妹框架的行为,也不能让别人感觉有这种意图。 车门关上后,轮胎驶过路面的声音和风声,都小到不会让人感到在意。轻微摇晃的座椅带来诱人入睡的1/f噪音note。 注:又称粉红噪音,为主要分布在中低频段的低沉噪音 眼皮愈来愈沉重。尽管睡意浓厚,我依旧不时和亚季子小姐或老爸讲几句话,勉强让自己醒着。 沿途碰上几次塞车后,我们总算从大泉的闸道进入关越自动车道。 就这样一路北上穿越琦玉县。 在车上讲话的主要是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对话内容是些没营养的生活琐事──例如亚季子小姐的厨艺。「很好吃喔」、「我还会再做」之类的。呃,不就是平常在聊的吗? 至于我,顶多就是偶尔应个两句,算不上有参加对话。即使如此,仍然明显感觉得到亚季子小姐相当紧张,老爸大概也注意到了。 「再婚的妻子」这种立场,似乎还是会让人介意。 亲戚的目光吗? 好比说,如果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要公开,该怎么告诉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才能避免尴尬呢? 就实际的状况来说,高中期间我们应该都会从家里通学。这也就表示,每天早上都会和老爸他们碰面……和不得不碰面的人关系尴尬,这种情形实在很糟,我不太愿意去想。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考虑放弃和绫濑同学之间的关系。 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有可能这么简单就放弃吗? 虽然要是被对方讨厌就没办法了。 思考到这里,我注意到某个先前都没想像过的可能性。 如果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在途中就结束了呢? 即使如此,我与她依旧是兄妹……关系不会消失,就算之后其中一个和别人结婚也一样。 我是哥哥,绫濑同学是妹妹,至少道理上是这样。我的亲戚和她的亲戚,照理说也都会将我们看成兄妹。 假如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分开则另当别论。 到底在想什么啊我?居然有这种不吉利的念头。 我摇摇头。 「怎么啦,悠太?晕车吗?」 「没事,单纯是想起些讨厌的事而已。」 「像是忘了作业?」 「……这个倒是有记得带。」 你居然认为儿子最讨厌的是作业吗?老爸……算了,毕竟他也不会想到与恋爱有关吧。 自己儿子的恋爱对象还是再婚妻子带进门的女儿。 我又一次「唉」地叹了口可能会让他再度误会的气。 坐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依旧望着窗外景色。 外面已经大放光明,从大楼林立的涩谷街道转为建筑少自然多的风景。 高速公路两侧尽是干枯的树木与可见土壤的田地。夏天大概会是一整片翠绿,但是现在已经换上黑色与茶色的冬衣。 远方群山蒙上一层白雪。 两小时后,我们在服务站休息。 周围的焦茶色风景,随着我们的北上而转为白色与茶色相间。 「雪还留着。」 「与其说留着,不如说是积雪。」 「这个嘛,因为是长野嘛。」 老爸说道。 我询问亚季子小姐。 「亚季子小姐是第一次在冬天来长野吗?」 「年轻时来这边滑过一次雪喔。」 「你会滑雪啊?」 「如果滚下山坡算得上会滑雪,那就是会滑喽。」 那就是不会滑吧…… 「太一会滑雪吗?」 「我?当然。上大学之前,我的地盘在这里。」 「老爸,原来你会滑雪啊……」 真意外。 车子进了隧道,然后出隧道。 每过一次隧道,风景就更显清静。 山间村落户数少,大多是平房,住家与住家之间的距离也比较远。 通过一条长隧道之后,老爸说:「过了佐久就到小诸喽。」 先前交错的北陆新干线,与我们所走的上信越自动车道又一次相会,是在过了轻井泽的佐久交流道那里。继续往前是小诸、长野,老爸的老家则在更深处。 就算列出这么多地名,恐怕还是不太好理解。总之呢,我也记不清楚,只是坐在后面听老爸为亚季子小姐一处处解说而已。 此时我看向身旁。绫濑同学稍微挺起身子,比先前更为热心地看着车窗外面。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地方吗?」 我询问绫濑同学,她一副像是刚刚才发现我在旁边的模样回过头。 「呃,没有,倒也不是特别在意什么东西。你看──像那样的。」 她指向车子右侧。我转头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对向车道的另一边,蒙上一层白的田野风景之中,盖了一间平房,是瓦片屋顶的独栋住家。穿过山间之后,唯有那栋建筑在雪白景色里散发存在感。 「那栋老房子?」 「对。那栋房子看起来很旧,对吧?那种的应该就叫古民家吧。」 「应该是。」 印象中,民宅盖好后过了五十年,就能称为古民家。 从语感来看,会有种历史建筑的感觉,然而五十年前,代表是一九七○年左右盖的,换句话说战争早在那之前就已结束,还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历史的角度来说是近年的建筑,但在定义上五十年就算古民家。 「刚才那间房子,感觉在古民家里也算得上老呢。」 在高速公路上往车窗外面所看见的风景,转眼间就已被抛到脑后,风景中只剩下枯树。 即使如此,依然有盖法类似的建筑零散地在两侧登场。 「你看你看。像那种的,我想应该更老。」 「有卫星天线耶。」 「天线……?你看得还真清楚。」 「可能是有没有兴趣的差别吧。」 为了接收从上方三万六千公里处所降下的卫星电波,房子外面伸出了白色的碟型天线。 听到我们对话的老爸开口: 「毕竟这一带周围都是山嘛,手机讯号和高速网路也进不了山里喔。如果想看电视,只能依靠有线电视或卫星啦。」 我点点头。 「虽然这样就少了点风情。」 「住在这里的话,自然而然会变成这样吧。」 「是啊,我小时候要连上网路也很麻烦,不过现在这部分已经和都会没有什么差别喽。」 「我想也是。」 「你喜欢那种东西吗?」 听到我的问题,绫濑同学点头。 「像是旧住家、神社、寺庙,我喜欢看那些保留原本模样的东西。」 「城堡之类的也是?」 「没错没错,像是石墙。」 「石墙……?只有石墙?」 绫濑同学点头。不知为何,她显得有点开心。 「那些以前的城,可能城本身已经没了,只剩石墙还在。有些只剩石墙,也有些只剩护城河,还有只剩柱子的,只剩曾经立有柱子的痕迹的。」 「看那些东西会觉得很有意思吗?」 「嗯,很有意思。像是石墙,据说只要看石头的堆法,就能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它建造的时代,所以对于内行的人来说,只要看石墙就能明白许多事。听到这些的时候,我觉得好厉害,原来还有人看得见那些本以为已经消失的东西。」 「真要说起来,我连堆法有差都不知道耶。」 「是吗?教科书里没写吗……或许没写吧。这种事,我大多是看写真集之类的才知道的,还有影片。」 「连影片都有啊。」 「有喔,用『日本的城堡』之类的搜寻会找到很多。我虽然不太看其他影片,但是这种的从以前就会看。」 「该不会,你喜欢日本史之类的?」 她点点头。 这么说来,我才想到,好像就只有日本史一科,绫濑同学上次和上上次都拿到一百分。原来她喜欢历史啊?感觉有点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 绫濑同学再次看向窗外,轻声说道: 「所以,我喜欢看那种古老的建筑。古老的建筑就会留下古老的回忆。我晓得来这里就能看到,所以有点期待。」 嗯,的确,涩谷应该很难找到古民家。 长野……这么说来,岛崎藤村的诗是不是有提到?国语教科书偶尔会出现。 「小诸古城畔,云白游子悲」。 窗外黑白二色的风景,瞬间变得像是褪色的旧照片。 车子驶入远离人烟的山中,就连零散的建筑也从雪景内消失。通过小诸市与长野市后,车子开下高速公路,驶向更深处。我们持续顺着蜿蜒山路前行,最后抵达一片开阔的盆地。 能看见一栋很大的平房。 没有什么停车场,建筑前面的雪被铲掉露出泥土,成了一片广阔的庭院。 老爸将车停在庭院一角。 「到喽。」 总之大家先下了车。空气冷得让人发抖,周边还积着雪,如果不铲雪,都会的鞋子大概会陷进去吧。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脸颊冻到发痛。气氛紧张。 「庭院好大。」 下车后,绫濑同学伸着懒腰说道。 老爸回答: 「算不上庭院,只是什么都没盖而已。唉呀,别的没有,就是土地多嘛。」 「好气派的房子。」 绫濑同学看着眼前的日式平房说道。 「旧的地方是真的很旧喔,因为好像是我祖父盖的。」 瓦片屋顶的建筑随随便便都超过五十年,换句话说,它是绫濑同学喜欢的古民家。 「好棒……」 「里面已经改建了不少,应该没那么不方便。啊,沙季、亚季子,外面很冷,我们赶快进去吧。」 「好的,太一。」 「先搬行李,老爸。」 「嗯。那么,我们分工吧。」 重的行李由我和老爸抱。老爸领头朝门口走去,他身旁的亚季子小姐,表情前所未见地僵硬,我和绫濑同学则是跟在两人后头并排而行。 明明那么早就出门,太阳却已经过了南边,逐渐滑向西侧。 吐着白色气息的绫濑同学,睁大眼睛仔细打量老爸的老家。 ──我喜欢看古老的建筑。 ──因为古老的建筑会留下古老的回忆。 老爸的老家,究竟能让她找到什么呢? 「我回来了。」 老爸开了门,朝屋内喊道。 每当听到「我回来了」,就让我体会到这里真的是老爸生长的家。 里面传出「来啦~」的回应,接着有个脚步声缓缓接近。 露面的是老爸的母亲,也就是我的祖母。 「你们回来啦,太一。佳奈惠他们也刚到喔。」 祖母露出柔和的笑容。她的背挺得很直,声音也颇有精神。没什么变呢,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老爸点点头。站在一旁的亚季子小姐鞠躬。 「打扰了,妈妈。」 「好好,亚季子也好久不见了。」 祖母的笑脸,让亚季子小姐的表情稍微和缓了点。然后她轻轻将手放到站在旁边的绫濑同学背后。 「那个……这是我女儿沙季。」 「我是沙季。」 绫濑同学往前站出一步,深深一鞠躬。 祖父母和老爸他们那次聚餐是平日,我和绫濑同学都没去。所以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和祖母见面是第一次。 「好好,欢迎欢迎。我一直很想和你见面喔,沙季。」 「请多指教。」 「嗯、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放轻松一点。来,上来吧。大家都在起居室。我再去泡个茶。」 「啊,我也帮忙。」 亚季子小姐说道。 祖母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犹豫,然后说:「也好。」 「那么我先带你们到房间吧。」 「好。」 我们在门口脱了鞋子,跟着祖母在木板走廊上移动。不过嘛,我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其实听到起居室就知道是哪里了。 踩到走廊上时,绫濑同学轻声说: 「是三和土……」 声音听起来有点感动。我疑惑地歪头,然后才想到,说不定绫濑同学是第一次看见土间。不,纯粹用看的或许有过经验,可能实际体会是第一次? 日式房屋不是贴着地面,会把地板稍微抬高一点留空隙,目的是通风。在这个湿度高的国家,如果不这样盖,木造建筑很快就会出问题。 由于地面和房屋地板的高度不同,旧式房舍只有入口与地面同高,要在那里脱了鞋才踏上地板。这种虽然在建筑内侧却与地面同高的部分,就叫土间。 将土间的部分夯实,便成了三和土。 不过,此时我突然想到,这种知识,说不定绫濑同学比我清楚,毕竟她日本史拿了一百分嘛。 在走廊上移动时,绫濑同学一直东张西望。 沿着正对门口的走廊走到底之后,分成左右两边。 左边是厨房。 不过祖母没往那边走,而是向右弯。这么一绕之后,原本的走廊就成了缘侧note。右边的雨户note全都收在户袋note里,和庭院之间等于没有任何阻隔,乍看之下很像会被雨打湿的濡缘note,不过只要把雨户全部装上就会变回普通的走廊。 注:日式木造建筑的檐廊 注:日式建筑用以防风的木制门板或拉门 注:可收纳雨户的空间 注:指伸出屋檐外且不受雨户遮蔽的缘侧 在西斜的太阳照耀下,走廊闪闪发亮。 「好大……」 绫濑同学轻声呢喃。 左手边以纸拉门隔开,不过光是在缘侧这边就能看到三个房间。当成起居室的是正中央那间,靠前面的是祖父母寝室,靠后面的是老爸他哥哥嫂嫂的房间。尽管名字叫太一,不过老爸是次子。 虽然看不见,但是深处(北侧)另外还有三个房间,那几间充当客房。 纸拉门另一边爆出「哇哈哈」的笑声。 「唉呀呀,真热闹。」 祖母苦笑着把门拉开。 是一间宽敞的和室。浅村家一族已经在此集合,以祖父与身为长子的老爸他哥哥(换句话说,对我而言是伯父)为首,许多人围成一个圈而坐,五坪大的房间显得有点狭窄。房间里摆了两张矮桌,桌上放着饮料和点心。 「太一来喽。」 「喔!总算来啦。东京真是远啊。」 大声说话的老人站起身来。他就是我的祖父,尽管额头变宽、头发变白,声音却还是一样充满活力。 「亚季子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过得很好。好久不见了,爸爸。」 说着,亚季子小姐低下头。房间里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她身上。 哇,这样压力好大。 其中见过亚季子小姐的只有祖父和祖母两人。她和伯父与伯父的太太、儿子,以及姑姑与姑丈、孩子(这边有两个)等七人是第一次见面。 ……怪了?多一个人。房间里有个陌生的女性。 「好啦好啦,打招呼晚点再说。亚季子他们已经累了,我先带他们去房间。」 「喔,好。」 祖母站到亚季子小姐与其他人之间缓和气氛。虽然很在意那位陌生女性,但我们只有轻轻点头便跟着祖母离开起居室,之后顺着走廊绕了一会儿,来到北侧的房间之一。 「今年你们就用这个房间吧。棉被也准备好了。」 「谢谢你,妈妈。」 老爸说道。 这间客房是四坪大的和室,房间角落有四团棉被。 榻榻米的气味浓厚,大概是因为平常没人使用吧。 接下来两天就要睡在这里。 嗯?这里?一家四口? 注意到这点,令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这也就是说……呃,先等一下,虽然现在讲这个有点晚,不过我们四人……应该说我和绫濑同学要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抱歉喽,今年没办法专门为孩子们安排房间,因为啊──」 祖母正要说明时,纸拉门另一边就像要打断她似的传来声音。 是堂哥幸助。 老爸应声后我拉开门。不出所料,正是比我年长八岁的堂哥。 他前年大学毕业,成为社会人士。 幸助哥旁边有一位女性,是方才在起居室的那位陌生人。她的年龄应该和幸助哥差不多,感觉很成熟。 「嗯?幸助,怎么啦?」 「啊,呃……我想为你们介绍一个人──」 说着,他催了一下身旁的女性,女性随即低头一鞠躬,半长发流泻而下。她的名字叫渚。 幸助哥害羞地说,其实他结婚了,然后为我们介绍他的太太。 「喔,这样啊!恭喜啊幸助!」 对于老爸的祝贺,幸助哥报以微笑。 至于我,则是震惊得当场愣住。 明明去年都还看不出他有对象。 一问之下,才晓得渚小姐比幸助哥小一岁,似乎是在大学社团认识的。这也就是说,他们再怎么样也交往三年以上了…… 不,这绝对不奇怪,不足为奇。毕竟幸助哥比我年长八岁,两年前就从大学毕业,成为社会人士了。 唉,一般来说,大概不会找小八岁的堂弟聊自己谈恋爱的进展吧。 老爸也叫来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向幸助介绍她们。两边都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幸助哥先看向绫濑同学,然后转头看我。 「这样啊。你有了个妹妹呢,悠太。」 「啊,对。」 「什么嘛,我还在想悠太是不是也结婚了。」 尽管知道是玩笑,我的脑袋依旧有短短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不是,呃,我和绫濑同学……结婚? 「哪有可能嘛?我还是高中生耶。」 勉强挤出的这句话,应该没暴露我的动摇才对。老爸、亚季子小姐、绫濑同学都在的情况下,这人到底在胡扯什么啊? 这么说来,幸助哥以前就会这样调侃别人。 「当然是玩笑喽。」 「我知道。」 ……不过,幸助哥结婚啊。 眼前的堂兄弟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大人。 「幸助哥,原来你有参加社团啊。」 我边问边把行李推到房间角落。 老爸去起居室向大家介绍亚季子小姐,留在房间的只剩我和绫濑同学,以及幸助哥和渚小姐。 「虽然算不上热心参与就是了~」 「不过,小幸是社团里滑得最好的喔。」 幸助哥自谦,渚小姐立刻为他辩解。明明才刚结婚,却已经夫唱妇随,或者该说就是因为搭配得这么好才会结婚? 「滑?」 「对啊,因为是滑雪爱好会。不过嘛,虽然说会滑,但是在这里也算不上技术多好啦。」 「长野的人都会滑雪吗?」 绫濑同学罕见地加入对话,明明平常她都不会在别人交谈时插嘴。 「这个嘛,应该比家乡没有雪的人会滑吧。」 「所以才认识渚小姐?」 听到我这么问,幸助哥和渚小姐两人都含糊其词。 这是怎样? 看见比自己年长八岁的堂哥表现出一副害羞样,反倒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不,呃……关于这点嘛。」 「唉。」 两人之间有种只有他们理解的默契。 我投以好奇的眼神后,渚小姐才谈起他们相识的经过。 「当时,我正好想尝试滑雪。然后,有位知道小幸会滑雪的朋友帮忙安排。」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带到餐厅了。」 「小幸的朋友和我的朋友,都说『小幸滑雪技术非常好,叫他教你怎么样?』把他介绍给我──」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应对时态度会比较好啦。」 「会吗?」 渚小姐眼里有笑意,类似「你这人谎话连篇」的感觉。 「他当时是怎么应对的啊?」 「朋友明明费尽心思捧他,然而他却非常表现得冷淡,说什么『我这种程度谁都做得到』、『如果不违抗重力,随随便便就能滑下山坡,只要保持平衡就没问题』之类的。」 「原来如此。」 「真的很冷淡喔。」 「就说对不起了啦……」 「我当时还想『明明才刚认识,但他好像很讨厌我耶』。」 「如果有说清楚想要我教,我就会好好回应啊!」 「要是有其他女生这么说,你也会细心教人家吗?」 「呜!不、不是这个意思啦──」 渚小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幸助哥努力辩解。 「就说了我只是不习惯过度的赞美啦。」 「小幸你啊,可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而且呢,这样反倒引起我的兴趣。」 「咦,是这样吗?」 由于实在很意外,害得我不禁插嘴。 「嗯,该说好就好在他没把自己吹得比实际上还要厉害吗?这让我觉得,他是个诚实的人。」 「呃……谢谢。」 「呵呵。」 两人的恩爱模样甚至有种清新感。 不过,既然是从大学二年级开始交往,代表差不多六年了。明明已经相当久,却甜蜜得像是刚交往的情侣。 这半年来,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动不动就在我眼前表现得像是鲜奶油加枫糖浆那么甜,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然而看见原本以为和这种事无缘的堂兄弟有类似……应该说更直接的互动,才让我觉得人外有人──老爸他们那样,已经是刻意在孩子们面前收敛了吗? 「我懂……」 有句听不太清楚的轻声细语传进耳里。 在我旁边聆听的绫濑同学,不知不觉间已经整个人往前倾。 虽然不晓得懂了什么,但是绫濑同学一发现我在看她,就立刻别开视线。 「不过,结婚是临时决定的?」 我把目光移回幸助哥身上,试着询问。 为什么连老爸都不知道?一般来说,好像至少该写个明信片通知一声。 一问之下,幸助哥就说「婚礼还没办」。据他说可能还要等半年以上,所以讲得精确一点似乎是「已经登记了」,和老爸、亚季子小姐一样。 「不举行婚礼吗?」 「倒也不是,我很想。应该说,其实原本连求婚也要再晚一点的。」 「咦?」 我瞬间瞄了渚小姐一眼。女性听到人家讲「希望延后结婚」这种话,应该会有点不高兴吧?我擅自这么揣测。 渚小姐看起来不怎么在意,这让我有点意外。 「只不过,呃……这件事我目前还只有告诉我爸爸他们而已。总之我好像会被调往海外。」 「海外!」 「对。目前来说,暂定是整整两年。」 「什么时候出发?」 「春天。」 「那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吗!」 「所以,现在要找会场也不容易。何况手续也很繁复。」 「说穿了根本订不到……姑且还是有找过就是了。」 「人家要我们提前半年订,说是现在才找要等到夏天以后。」 「原来……是这样啊?」 我根本没真的思考过结婚的事,当然也没查过相关资讯。 完全无法想像。 「对。呃,如果不挑,可能还有地方空着吧。不过,幸助家亲戚也多,必须找个大家都能到的日子,办在大家方便集合的地点才行吧?」 「这种场地当然抢手。而且,还要考虑渚的喜好。尽管男人不太在意婚礼是日式或西式,但是女性有的喜欢婚纱、有的喜欢白无垢。」 「居然讲得像是我很任性一样。」 「抱歉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啦。唉呀,不过去了那边之后,也不见得两年就能回来。」 「我不想等。」 渚小姐虽然看起来个性温顺,却是会把情绪明确说出口的那种人。我想这点大概和幸助哥很合吧,毕竟这位堂哥不太会主动观察别人的情绪。 「所以,最后决定至少先登记。她还说了要陪我一起过去呢。幸好,公司没强迫我单身赴任。」 「两人一起去海外啊……你们是什么时候登记的?」 「24日。」 「咦?呃,难道是这个月?」 「没错。」 难怪不知道。 「我们半年前就住在一起了,那天只是办手续的日子而已。因为她说纪念日挑个忘不掉的日子比较好。」 「毕竟小幸很健忘嘛。如果不提醒,连我的生日都能忘记。」 「这倒是不会。」 「是吗?」 「相信我啦。」 这两个人感情真的很好耶。 「好啦。那么,悠太,我们要回去那边了。」 「啊,好,我们也──」 就在我正准备说「一起过去」的时候── 纸门随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被拉开,「小悠~来玩~!」的声音响起,两个小孩跑进来。 他们都是小学生的年纪,拉门的力道大得会发出声音。 两人就这样毫不客气地朝我扑过来。 「小悠小悠!来玩!」 「来玩~」 一口气变热闹了。 「拓海、美香,好久不见。」 说着,我便把两个抱住我腰部的小孩搂进怀里。一年不见,两人都长大了呢。年长的男生是拓海,女生是美香,两个都是老爸妹妹的孩子,对我来说就是表弟表妹。拓海比美香大两岁。 「唉唉你看你看,小悠!看这个,我收到怪兽~」 「收到~怪兽~」 「不是吧?美香收到的那个是戒指。怪兽是这个!」 拓海高举塑胶怪兽说道。 而美香看着哥哥举起的怪兽玩偶,也有样学样地高高举起自己的玩具戒指。说是戒指,却不是大人戴的那种真货,而是像棒球那么大的塑胶制品。相当于宝石的部分画着像魔法阵的图案,或许是某部动画的周边商品?我不太清楚,但是丸可能会知道。 「那么,这是戒指怪兽。」 「那是什么啊!算了。唉,小悠,来玩!」 「来玩~」 「等一下等一下。」 小孩子真的很突然。 「唉~这个漂亮的姐姐是谁~?」 靠在我身上的美香问道。 「她是绫濑同学喔。」 回答之后,我才注意到。 这样他们听不懂。毕竟维持旧姓是为了生活方便,将绫濑同学介绍给亲戚们时则是称呼她浅村沙季。在老爸的故乡这里,旧观念并未消失,有些人认为家人同姓是理所当然的。 我称呼她绫濑,看起来会不会像是拒绝与她成为一家人? 所以在这种场合,介绍时说「她是我妹妹沙季」比较好。如果直呼名字会感到抗拒也可以喊「小季」之类的──不,不行,主要是我受不了。 美香转过头。 就这么指着幸助哥和渚小姐。 「小幸和小渚!」 「是是是。不过不可以用手指人喔,美香。」 幸助哥摸摸美香的头,这么告诉她。 「嗯,我知道了。」 美香又转过头,这次看着我。 「小悠!」 「啊,嗯,午安。」 「然后,呃……绫……小绫!」 「咦?啊,是?」 绫濑同学似乎很困惑,用疑问语气回应。 美香歪着头,一副想问「不是吗?」的模样。不是。真要说起来,「绫濑」是姓不是名。不过现在才告诉美香人家是「绫濑沙季」或「浅村沙季」,大概只会让她更混乱吧? 更何况「小绫」听起来不是很像在喊名字吗? 尽管我自己也觉得这招很奸诈,但是这么一来,就算我继续喊她绫濑同学,也不会不自然了吧? 「唉唉,小悠。」 「嗯?」 「小绫是小悠的朋友?」 「绫濑同学是我妹妹喔,最近刚变成妹妹。」 美香歪着头。 一脸听不懂的表情。 「美香,妈妈有说过吧。太一伯父结婚了。」 「结了婚,就会有妹妹吗?」 我不禁苦笑。该怎么讲才能让她明白呢? 我试着想了一下,却想不到比较好的解释方法。不得已,我决定岔开话题。这种怀念的感觉,让我想起小学时的自己。我以前是不是也像这样要幸助哥陪我玩啊?小学,而且是高年级……到拓海他们的年龄时,妈妈已经不理我了。 即使只有正月的短短两天,幸助哥能陪我玩依旧让我很开心。 「拓海、美香,要玩什么?」 「「游戏!」」 两人异口同声。 「游戏啊……」 这里讲的「游戏」,不是新年惯例的绘双六或笑福面,也不是歌牌、百人一首或桌游,理所当然地是指电玩游戏。 不愧是数位原生世代。 「我去找妈妈拿!」 拓海奔出房间。 急着要跟上哥哥的美香差点摔倒。我赶紧拉住她,然后就这么牵着她的手。 全员再次回到起居室。 拓海对他母亲说想要玩电玩游戏。他们似乎有带掌上型主机,也有带家用主机,于是我们带着游戏机移动到有电视的房间。 很显然地,就算要两个小学生加入大人们的闲谈,他们也只会觉得无聊。毕竟我以前也是。 在幸助哥的帮忙下,我们装好主机。手把有四支,可以四人一起玩。 「悠太,能麻烦你陪他们两个吗?」 幸助哥这么问,我点点头。 于是幸助哥和渚小姐回到大人们所在的起居室,或许他们有婚礼的事要商量也说不定。 幸助哥和渚小姐离开房间,纸门静静关上。 我和绫濑同学留在小孩房间。 「来玩游戏吧!小悠!」 「喔、喔。呃……玩什么?」 我启动主机,寻找游戏。 包含绫濑同学在内一共四人,所以我在找有没有能够四人一起玩的,然后看到某个游戏。 「这个应该可以……拓海你们行吗?」 询问后,两人一如所料地用力点头。 我本身对电玩游戏了解不多,但是这个游戏以前丸教过我要怎么玩。 「那么,绫濑同学也来吧。请。」 「咦?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游戏耶?」 「很简单,没问题的。况且这个游戏不是对战,而是合作。」 如果拓海他们没拿游戏主机过来,我就会把自己的平板借给他们。不过像这样大家一起在大萤幕前玩,还是比较热闹。 我启动游戏。 画面上出现四个小厨师。这个游戏的流程,就是要操纵这些小不点厨师按照顾客点餐的内容做菜。 当然,并不简单。点餐有时间限制,调理场还会变形。不过游戏设计成只要四人好好合作就能过关,这是一个有解谜要素也有动作要素的游戏。 我们坐在电视机前,玩起游戏。 画面上,我们操纵的小不点厨师开始动来动去,切菜、用平底锅煎肉。点菜单飞来飞去、盘子和料理也飞来飞去,还能听到顾客嫌上菜慢的怨言。 两个小学生似乎已经玩得很熟,动作相当俐落。他们互相指示,做出一道又一道菜,我和绫濑同学只能勉强跟上他们的指挥。 「小绫、小绫!」 美香出声叫绫濑同学。看样子,对拓海和美香来说她已经是「小绫」了。 「什、什么事?」 「肉要烧起来喽!」 「咦?」 绫濑同学操纵的厨师还没赶到平底锅旁边,火焰已经熊熊燃起。 「啊啊啊啊!」 一旦加热过头,食材就会毫不留情地起火。要是放着不管,连调理场也会跟着烧起来。 惊叫出声的绫濑同学还真罕见──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感动的时候。平常理性沉着的绫濑同学已经完全陷入恐慌。 「冷静点,绫濑同学!」 「这个该怎么办──」 调理场起火可以用灭火器解决。不过嘛,烧起来的料理只能重做就是了。 很遗憾,时间到了,我们没过关。 「对不起。」 「小绫,你不会做菜?」 「不不不,美香,她厨艺很好喔。至于这个,因为是游戏嘛。没关系,绫濑同学,下次再努力。」 「你这么认真地帮忙辩解,反而很伤人。」 「咦!」 我没这个意思── 「呃,不过你厨艺好是事实啊。」 「可是肉烧起来了,调理场也烧起来了。」 「那是游戏啊。」 「我才不会输。」 「习惯以后,你应该在这边做菜也会做得比我好。现在是还没习惯啦。」 「不甘心。」 我或许还是第一次看见绫濑同学为这种小事生气,虽然我早就知道她很好强。 「小绫、小绫。」 衣袖被拉的绫濑同学转向美香。 「妈妈说,兄妹要好好相处才行。」 说完,美香转向拓海说:「对吧?哥哥。」 拓海也点头。 「小绫讨厌小悠吗?」 「没、没这回事──」 「那么,和好比较好喔。要我教你怎么和好吗?」 「麻烦你了……?」 为什么要用疑问语气啊? 绫濑同学就算跟大学副教授都能争论一番,碰上小学生却好像抓不到方向。 至于我,一来每年回乡下都会陪拓海和美香,二来我隐约还记得以前人家是怎么应付我的。不过绫濑同学他们家好像几乎没和亲戚来往,与每逢婚丧喜庆就会聚首的浅村家有经验差距吧。 而且拓海和美香在我所知道的兄妹档里,算是感情特别好的一对。 美香抓住哥哥拓海的手臂。 「哥哥,我们和好。」 「好好好。美香,对不起。」 「我言谅你。」 「好。那么,我们和好喽。」 说着,拓海和美香就让彼此的脸颊贴在一起,然后互相拥抱。瞬间,现实感从我眼前飞走,这一幕简直像是在看外国电影。大概是拓海和美香的发色、肤色都偏淡,五官又很端正吧,仿佛看见宗教画的天使一样。 两个天使黏在一起嘻嘻笑。 据说佳奈惠姑姑的结婚对象有四分之一外国血统,所以拓海他们生了一副会让人联想到天使的外表。 这时── 就在微笑守望的我眼前,美香亲了拓海的脸。 「看。」 「哥哥你们也和好吧。」 两人脸贴着脸转过来,我和绫濑同学当场愣住。 咦?刚刚那是和好的方法? 挂着天使微笑的拓海与美香看着我们。露出像在说「不做吗?」的表情。呃,就算是感情很好的兄妹,一般来说也不会亲吻吧? 应该不会才对。 「不和好吗?」 「啊,不,我们已经和好喽。」 「嗯……」 「绫濑同学?」 不知为何,她的样子有点怪。 「你们几个~!吃饭喽~!」 走廊响起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喘了口气,把手往后撑,手碰到榻榻米时滑了一下,让我有点慌。明明平常摸起来会觉得很粗,顺着纹路的方向时却会变滑。 放开彼此时,拓海和美香已经拉开纸门大喊着「吃饭!」跑走了。 「走吧,似乎要吃饭了。」 「也对。」 我们两个带着一脸刚从梦里醒来的表情,缓步沿着走廊移动。 吵死人的心跳声响个不停,希望抵达大人们等待的房间时,它能够平静下来。 亲戚们聚集在像是宴会场地的大广间。 这个房间约有七坪半。 中央放了三张矮桌。 桌上摆着以大盘子盛装的料理,看样子是寿喜烧。有三组桌上型卡式炉,炉子上各自放有铁锅,酱汁已经在锅里煮了。 寿喜烧的料大多是蔬菜。莲藕、牛蒡、香菇、鸿禧菇、金针菇、葱、春菊……肉是鸡肉。认为寿喜烧就该用牛肉的人应该很多,不过在浅村家说到寿喜烧就是鸡肉,理由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便宜,或者单纯因为习惯。算了,反正我喜欢鸡肉,所以无妨。 除此之外,还有装在重箱里的年菜。 这些也是刚做好的。 伊达卷、栗金饨、蜜黑豆、鲱鱼子、鱼板、昆布……整体来说偏茶色是和食的弱点,不过多亏鱼板的红白、虾子的红,以及伊达卷和栗金饨的黄色,保住了餐桌上的彩度。 年菜里我最喜欢伊达卷,小时候常因为只吃伊达卷而挨骂。不过以小孩的味觉来说,其他菜实在不怎么好吃嘛。等我开始觉得煮鱼、鲱鱼子、蜜黑豆也很好吃,大概是上高中以后的事了。看样子味觉似乎会以第二次性征为分界线而有所改变。 亲戚们早已围桌而坐。 啤酒已经开瓶,老爸他们边喝边聊。 我和绫濑同学抵达时,祖母和亚季子小姐正好从厨房拿来瓶装茶和麦茶给小孩子们喝。 全家到齐后,大家才开动。 这个家是祖父母和长子(老爸的哥哥)夫妻及他们的孩子三代同堂。老爸住在东京,老爸的妹妹一家住在千叶。这些人齐聚一堂,总共……十二人,加上我和绫濑同学,共有十四人聚集在此处。大家在桌旁排排坐,对我来说并非什么稀奇的画面,但是绫濑同学拉开纸门进来时显得有点畏缩。 大家干杯后开始夹菜。又过了一会儿,老爸再次向亲戚们介绍亚季子小姐与绫濑同学。 可能是因为抵达后已经介绍过一次,从老爸旁边站起身的亚季子小姐只说了声请多指教就完毕。但她身旁的绫濑同学则是初次介绍,光说名字还没完,大家还问她几岁、在学校做什么之类的。 在现代东京生活,就算是亲戚,也很少初次见面时就问名字以外的情报。然而老爸的家乡还保有以前那种打交道的方式,直到祖母说「好啦好啦,就先到这里吧」,绫濑同学才终于能够坐下。她看来松了口气。 接下来换成幸助哥起身介绍他旁边的渚小姐。这回变成由渚小姐面对亲戚们的问题攻势。 我悄声说了句:「辛苦了。」为绫濑同学倒茶。 「谢谢。」 「要吃什么年菜?我帮你拿。」 「呃……那么,我想要伊达卷。看起来很好吃,而且我喜欢伊达卷……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奇怪不奇怪,因为我也喜欢。」 我用公筷把伊达卷从重箱里夹到手边的小盘子上。 绫濑同学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爸爸就是吃这个味道长大的啊。原来如此,所以妈妈……」 尽管我不明白什么东西原来如此,不过绫濑同学倒是一脸心领神会的表情。 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我们两个都默默地动筷子。 对于周围的对话则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幸助哥大学在琦玉读,但是毕业后就回到长野。换句话说,毕业之后他和渚小姐是远距离恋爱。原本还在想他每个周末都搭车跑去哪里,结果不知不觉间就找到了这么可爱的娇妻── 我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一想到可能变得几乎没办法见面,还是会感到不安。虽然在这个时代,每天都能透过网路见面。」 渚小姐这么说道,幸助哥在旁边猛点头。 所以调往海外成了他们去登记的契机。 听着听着,我开始思考换成自己会怎么样。如果会见不到绫濑同学── 「唉呀,因为幸助怕寂寞嘛。这家伙以前就讨厌一个人看家,我们去哪里他都想跟喔。」 由于幸太伯父这么说完,幸助哥就尴尬地表示:「别再说了啦爸爸。」所以接下来又讲了不少幸助哥以前的事,从小时候的样子一直讲到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幸助哥面露苦笑,渚小姐则是很感兴趣地听着。 我心不在焉地听他们闲聊,这才知道渚小姐在夏天幸助哥说要调往海外时,好像已经搬来这个家和幸助哥同居。至于渚小姐自己的工作怎么样,就不晓得了。如果她在长野找了工作,跟着幸助哥出国时,那份工作要怎么办? 换成平常,我大概会将这些事归类为私人情报,把他们聊的内容当成耳边风,现在的我却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的行动之后,我甚至吃了一惊。 现实的男女交往,和电影、书本里的不太一样。可能虚构的故事都会想凸显它最为耀眼的一面吧?毕竟是娱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现实终究是现实。挡在眼前的并非什么戏剧性的障碍,而是随处可见的麻烦事,比方说到公家机关办手续、告知周围的人……以及像这样暴露在亲戚的好奇眼神之下,况且这些亲戚都知道自己的过去。 还有露骨地说「早点让爷爷奶奶看见小孩的脸」之类的。 这年头晚婚化明显,选择不生育子女的夫妻也增加,所以这种话题应该很敏感就是了。然而渚小姐没有拿这点找碴,而是面带微笑安静地聆听。绫濑同学轻声说:「她好成熟喔。」使得我不由得偷看她的脸。 绫濑同学不擅长避重就轻。 相对地,亚季子小姐则是待在祖父母旁边,一边为两人倒酒一边陪他们聊天。看见她始终面带笑容地与祖父母交流,让我体会到长年在都会一等地段的酒吧当调酒师是怎么一回事。 无论内心怎么想,至少亚季子小姐脸上没表现出半点不满。只不过,这点我的生母也一样。在每年只见一次的亲戚面前,她总是装得很乖巧。 离婚后数年,老爸每次参加正月聚会大概都如坐针毡。 因为要持续承受亲戚们「为什么离婚啊?」的地毯轰炸。面对这些攻击,老爸并未贬低我的生母,只用「有很多原因」带过话题。 如果我们结婚,现场的气氛会怎么样呢……我不禁感到不安。自己和绫濑同学有办法像这样好好和亲戚交流吗? 时间流逝,夜幕降临。 大家一同坐在大广间里吃着跨年荞麦面,谈笑回顾这一年。途中,拓海和美香打起瞌睡,我和幸助哥帮忙让两人睡下,除此之外都在和亲戚们闲聊。 这段期间,绫濑同学始终像只离开自己地盘的猫一样乖巧。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 祖父说完后站了起来,大家也纷纷起身。 绫濑同学虽然也跟着起立,却一脸困惑地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呃……要去哪里?」 「二年参拜。虽然是开车过去,但是天气冷,穿上外套比较好。还有,如果真的觉得冷,回来以后建议再洗个澡。」 「现在出门?」 「当然喽,所以才叫二年参拜嘛。」 绫濑同学的眼睛快闭起来了,看来睡意浓厚。 「嗯,如果很想睡,留在这里睡觉也行。怎么样?」 「……我要去。」 所谓二年参拜,就是指新年到神社寺庙参拜的时间,会从除夕晚上跨过深夜零点到元旦。 我们准备好厚外套,走到屋外。 尽管没下雪,但这里毕竟还是长野的深山,气温已经低于零度。 玄关门一开,尖锐的风声就让我忍不住缩了一下,寒意从脚下悄悄靠近。 我连忙钻进老爸车里。感觉最冷的一段时间,恐怕就是关上车门让暖气发挥效果之前了。预定披上的外套仍放在腿上,浅村家一行三辆车驶向最近的神社。 除夕夜钟声的第一响,则是从车上收音机听的。 我们抵达神社,将车停到停车场。 下车后,我穿上外套,仔细扣好以免寒气入侵,然后戴上帽子。绫濑同学送的围脖当然也没忘。全副武装。 绫濑同学也一样,手套到帽子都穿戴齐全,还穿了一件很厚的粗呢大衣。晚上也很显眼的芥末黄很适合她。 亚季子小姐走过来,将暖暖包递给我们。 「放进口袋就可以喽。」 我们心怀感激地接过。不愧是亚季子小姐,准备周全。 停车场周边被铲到一旁堆起来的雪,成了坚固的墙壁。那么多雪要是积在地上不清理,大概根本没办法参拜吧。尽管每年都是如此,然而一想到这里,还是会对那些为了参拜而帮忙铲雪的人感激不尽。 「真的是在深山呢。」 「没错,因为是奥社嘛。」 「奥社?」 「这个地方,从山脚往上有好几间神社。前面有看到日本神话里很有名的故事天岩户,对吧?这里就是祭祀与那个神话有关的神。」 「喔……嗯,我当然知道。生气的太阳神躲到天岩户另一边过起茧居生活,于是神明办起热闹的宴会把她引出来。」 「唔,嗯,就是那个。」 我附和了一下绫濑同学这番隐约能猜到她怎么记住考试范围的重点整理,然后告诉她,浅村家每年都会到山上奥社参拜。 「顺带一提,要从这里走两公里。」 「咦?」 「途中还要走很长的阶梯,有明天会肌肉酸痛的心理准备或许比较好。」 「我没听说过这件事。」 她抬眼瞪我。 「所以要待在温暖的车上也可以,怎么样?」 「……我要去。我不想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等。」 「嗯,体验后觉得很难受的话记得说一声,下次会让你留在家里等。」 随口这么回应后,绫濑同学吃惊地抬起头。 「下次?」 「因为这是每年的惯例。」 「下次啊。嗯,我知道了,凡事都该体验一下嘛。如果觉得很难受,我会说的。」 「希望如此喽。」 这或许也是种小磨合吧──此时,我脑中隐隐有这种念头。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并肩而行,我们跟在两人后面。 一走近坐镇入口的大型鸟居,绫濑同学就从大衣口袋拿出手机。 她启动相机,拍摄鸟居。闪光灯亮起,木造巨大鸟居与它背后的白色积雪,就在那一瞬间浮现。当然,有调降亮度,以免影响其他参拜客。 「喂~别走散喔~」 听到老爸的呼唤,我们加快脚步,要避免滑倒费了一番工夫。 我们先靠向路边才通过鸟居,正中央是神明走的。 参拜道路笔直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尽管铲过雪,脚下却仍有浅浅一层白色与沙子混在一起,如果不放慢脚步很容易摔跤。 不习惯的绫濑同学有好几次差点滑倒,于是我教她在雪上要怎么走路,诀窍就是以「整个脚掌抓住雪」的感觉来走。 006 通过鸟居后,一路上都是平坦的道路。 走了十五分钟之后,才好不容易走完约一半。 涂成朱红的门出现在眼前,那便是中间地点。大门上方是茅草屋顶,如果不是冬天就能看到茂密的草,此刻则蒙上一层白雪。挂着注连绳的朱门挡在前面,拦阻俗世灾祸入内。绫濑同学拿出手机将它们拍下来。 她真的很喜欢这种老建筑呢。 我也重新打量眼前的门。 「古老到这种地步,会有种历史感呢。」 「嗯~我觉得不止如此。」 「咦?」 「古老会带来历史感。但是我认为,之所以能感受到历史,不只是因为古老。我们所看的,其实是人们对待建筑的方式,不是吗?」 「对待建筑的方式?」 「没错。举个例子,假设我们找到一个没有眼睛的旧不倒翁,我们能看出来,没有人寄托愿望在它身上──没有人使用它。所以,如果说会从那个旧不倒翁上头感受到什么,多半是哀伤。」 「原来如此。」 「真要说起来,用来遮雨的木造建筑,如果没人打理,自然会腐朽消失。你也听说过『没人住的建筑容易坏』吧?」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令我想到来长野途中她在车上讲过的话。 古老的建筑会留下古老的回忆── 也就是说,绫濑同学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 眼前这道带有乡野风情的朱门,并不是只告诉大家它经历许多年月而已,光是存在于此地,就证明有人费心维护。 「没错没错。」 这些全都包含在绫濑同学所谓的「古老回忆」之中啊。 「你是在侧写吗?」 「侧写?」 「推理小说偶尔会提到。从发生的案件对犯案人物进行统计学上的分析,就叫做犯罪侧写。」 「这和推理有什么不一样?」 「侧写不会找出特定的犯人,它只能告诉大家『犯下这种案子的人,在统计学上会是这样的人』,凡事往往会有例外。好比说,即使有『杀人』这个共通的结果,动机也不见得一样。应该说,就是因为人们觉得有所不同,才会存在强调犯案动机的派别。」 「……你对推理作品真的很了解耶。」 「我倒觉得自己不太了解就是了……」 毕竟打工地点有个超爱推理的读书人嘛。 某位一头黑色长发的和风美女闪过脑海。 「──唉,都是从书里读来的知识啦。你对古老建筑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很感兴趣,对吧?」 「或许是……」 「『古老的大钟』嘛。」 歌词的内容,是讲述一个从爷爷出生到爷爷去世都在运作的时钟。这首歌取材自真人真事,故事主角就是引发作者灵感的时钟。 每一样制造出来、赠送出去的东西,从它现在的模样,就能看出它被做出来、送出去之后得到的待遇。 已经停止的时钟,它的一生正好与逝去爷爷的人生重叠。 「不要唱喔。」 绫濑同学立刻插嘴。 「嗯?」 「那个不行。」 「你讨厌?」 「会哭。」 黑夜中,靠着道路两侧的蜡烛微光,只能隐约看见绫濑同学的脸。即使如此,向来理性的她说出这几个字还是太出人意料,令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啊…………了解。」 我们登上阶梯,从狛犬之间通过,前往神社境内。 手水场的水结冻了,不得已只好放弃净手。我们走到拜殿前,将事先准备好的五圆丢进赛钱箱,摇响铃当。钱币的声响在黑暗中回荡。鞠躬两次,拍掌也两次。扣除有严格要求的场合,我去哪里参拜都是用这种标准做法。 第二次合掌时,我自然地回想这一年,有种思绪得到整理的感觉。 追根究柢,所谓新年参拜是源自平安时代在寺庙过除夕的习俗。不过现代的二年参拜,真正目的应该是回首过去一年,抱着焕然一新的心灵迎接新年吧──我脑中还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这一年发生好多事。 老爸再婚,迎接绫濑同学她们成为一家人,不过是短短半年前的事。 突然有了个同龄的无血缘妹妹,她那身和我不一样的显眼打扮,起先让我吓了一跳。 定期考时,助不擅长现代文的她一臂之力;暑假时,向来懒得出门的我也罕见地和同校其他学生一起去泳池玩。 记得就是在泳池,我发觉自己喜欢上绫濑同学。 那也是个令人难受的自觉。我们的父母,各自和之前的结婚对象有段不幸的分手经历,所以两人再婚后极力避免不幸再度萌芽。我想,父母应该很希望我们成为一对要好的兄妹。 总是擦身而过的我们,在秋初向彼此坦白了自己的心意。然后,我们约好让互动保持在「距离特别近的无血缘兄妹」能够让人接受的范围内。但是,我们在万圣夜接吻了…… 007 这一年发生的事,宛如走马灯般瞬间窜过脑海。我分开双掌,睁开眼睛。我们后面有人排队,没有感慨的时间。我最后再度一鞠躬,随即从拜殿前退开。 走向老爸他们等待的地方时,我问身旁的绫濑同学: 「你刚刚祈求什么?」 「光是回顾过去一年就很勉强了,没空许愿。」 说着,她面露苦笑。我笑着说:「一样。」 我们沿着来时路回到停车场。 互道「辛苦了」的时候,绫濑同学对我说: 「啊,不抽签没关系吗?」 「这么说来有点想抽耶,毕竟每年都有抽。」 老爸听到我的嘀咕。 「那么,抽完签再回去吧。」 我们坐车前往中社。冬季时山上的授与所没开,所以必须去中社。 虽是特地来抽签,绫濑同学一打开却愣住了。 「大凶……」 「明明是正月,居然放了这个啊……」 「你呢?」 「小吉。」 她不高兴地瞪我。呃,这不是我的错吧?虽然说想抽签的确实是我…… 「唉呀,坏结果留下来就好。看,绑签的地方就在那里。」 顺着老爸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到一条拉起的绳子上绑了好几张白纸。 绫濑同学把折得很漂亮的签牢牢绑在绳子上。 离开时她虽然在笑,但我觉得她还是有点介意。 我们将仍在响的除夕钟声抛在后头,离开神社。 就这样,我们的新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