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妹生活 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高中生浅村悠太,由于父亲再婚,和学年第一美少女绫濑沙季成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兄妹。都见过双亲感情破裂的两人对男女关系慎重看待,约好要保持适度的距离,既不接近也不对立。沙季渴望亲情而一直独自努力,因此不懂得如何依赖别人,悠太也不晓得该如何以哥哥的身分与她相处。某些地方十分相似的两人,逐渐感受到与对方共同生活有多么惬意……这是一个可能会发展成恋爱的故事。原本素昧平生的男女,一点一点地接近、彼此关系渐渐改变的──恋爱生活小说。 第一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这是到昨天为止都还未相识的我和她,成为真正的「家人」的故事── 正因为实际体验过我才能这么说──义妹这种存在,只是单纯的外人。 在高中二年级了解到这个真理,以青春期男生来说不幸到了极点,以家人而言却是幸运到了极点。在漫画、轻小说、电玩游戏里,能够以没血缘为理由若无其事地成为恋爱对象,历经一番曲折之后结合。如果将这种创作当真而抱著不寻常的期待度日,绝对会沦为笑柄,还必须扛起「哥哥就该保护妹妹」这种有如故事主角的责任。 现实不一样。 若问世上男性妄想的义妹和真正的义妹有何不同……举例来说,晚上,结束书店打工回到家的我,和坐在沙发上喝著热可可的义妹,对话内容是这样。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以上。 各位明白了吗? 既不会在语尾加上撒满了糖的「葛格♪」,也不会排斥到说出「啊?臭死了,别跟我讲话混蛋老哥」这种话,只听得到对外人的问候,平和又有常识。 面对一个陌生人,无论是过度撒娇或仇恨相向,都不怎么现实。 我和义妹的关系里,没有什么小鹿乱撞、浓情蜜意,更没有过度尊敬或依存。出生至今这十七年来,彼此不曾有过任何交集,要因为一句「好啦,我们明天开始就是一家人喽」就产生特别的感情,这才真的是不可能。 偶然连续两年同班的同学,恐怕都还比较亲密吧。 我,浅村悠太,今年十七岁。高中二年级。 说起为什么我到了这个年龄会多出个义妹,则是因为老爸「很有活力」。真亏他经历过那种事还有意愿再婚,这点让我打从心底尊敬。 打从懂事起就看著双亲争吵的我,听到老爸说要离婚时觉得这非常合理。当他为了自己不中用而向我道歉时,我只是冷静地在心里说「不不不我知道原因是妈妈外遇」。 从此以后,我对于女人这种生物不再有什么特别的期望,却在某一天放学之后突然听到老爸向我坦白。当时我手里拿著自行车钥匙,正把脚塞进玄关的运动鞋里,准备前往打工地点。 「爸爸我呢,决定要结婚了。」 「啊?」 「对方是个充满包容力的美女大姊姊,没问题吧?」 「就算你加上修饰我也不晓得她是个怎样的人,没办法判断是好是坏耶。」 「从上到下是92、61、90。」 「这好像不是用数字就能交代的话题……拜托你考虑一下儿子得到的第一项新妈妈情报是三围会有何感想。」 「有了个身材出众的妈妈很开心吧?」 「不,没什么感觉。」 「怎么会……!居然不受性欲左右,你真的正值青春期吗?虽然我老早就觉得你已经枯萎了。」 「喂喂喂。」 你对儿子的观感也太糟了吧──我这么吐槽。 「对女人没什么期望」这点经常令人误解,但我充其量只是对女人的人性不抱期待,看见裸露女子依旧会兴奋,上游泳课看见女生穿泳装一样会蠢蠢欲动。 但是呢,我还不至于会对老爸的女友──或许会成为自己母亲的人燃起欲火。 「不过,都已经四十了,真亏你找得到对象呢。对方是职场的人吗?」 「她在上司带我去的店里工作喔,还尽心尽力照料醉倒的我呢。」 「你是不是被人家骗了啊……」 虽然我不想受到「酒家女都没安好心」这种刻板印象束缚,但是曾经因为女人吃大亏的老爸讲这种话,有种奇妙的负面说服力。 「放心啦,亚季子不是那种人。啊哈哈哈!」 老爸大笑著说出和那些受骗上当者没两样的台词,我只能回以叹息。 即使如此,我依然没反对。 「只要老爸你幸福就好。我呢,会和以前一样。」 所谓不抱期待,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对于新妈妈加入的新生活没有任何期待,所以也不会产生「假如被骗了呢?」「要是变得不幸呢?」之类的负面想像。当时的我,只想著让事情顺其自然。 「不,可不能和以前一样喔。毕竟你还会有个妹妹。」 「啊?妹妹?」 「对,妹妹。亚季子的女儿。她给我看了照片,很可爱耶。」 看样子,对方也离过一次婚,双方都是再婚。遭遇类似,似乎也是他们互相吸引的理由之一。 「你看,很可爱吧。」 「啊…………这个嘛,的确。」 老爸兴奋地亮出手机,萤幕里有个看似小学低年级的天真无邪小女孩,腿上摊著一本翻译成儿童文学的海外奇幻小说。可能是怕生吧,她看著镜头的眼神,显得相当害羞。 「恭喜。这么一来悠太你就是哥哥啦!」 「就算你笑著对我竖起大拇指也没用啊……不过嘛,可爱这点倒是没错,而且不会令人排斥。」 青春期的妹妹会给人很麻烦的感觉,小学生就另当别论。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有恋童癖。单纯是因为年纪相差相近十岁应该不需要太注意举止,令我松了口气。虽然觉得她很可爱,但我没有恋童癖。虽然她很可爱。 「然后呢,今天晚上九点左右,我想让大家碰个面。打工结束后,希望你可以来附近的乐雅乐。」 「还真仓促耶……」 「唉呀~我一直想著要讲就拖了一个月。一不小心就到了约好的日子当天。」 「也拖太久了吧!」 「唉呀~真丢脸。」 老爸就是这种人。他搔著太阳穴,露出靠不住却看得出这人有多善良的苦笑,我见状叹了口气。 「知道啦,我去。你要庆幸我不是个深夜在外游荡的不肖子啊。」 「这点我一开始就不担心。因为我相信你。」 老爸真的是太善良了。 新妈妈。新妹妹。新家人。 满脑子都是这些事的我,被打工地点的前辈(美人)责备「你做事太随便喽」,但还是勉强把工作做完了。 戴芙拉·札克说,一心多用愚不可及,唯有专心一志才能缔造成果。此刻本人应该专注在「和应该还是小学生的妹妹初次见面该怎么做才能成功」上,因此手边工作会半自动地处理──这么宣称之后,我被前辈骂了。 把这本书推荐给我的人明明是前辈,太不讲理了。 不过到下班时间要离开时,前辈拍拍我的背说:「好好表现喔,哥哥!」她果然是个好人。 夜晚的涩谷。从打工的书店骑自行车爬道玄坂数分钟后,就到了老爸指定的家庭餐厅。这个时段似乎人很多,入口挤了一批年轻女客。从她们的对话内容听来,似乎是在抱怨目前交往的男友。 衣服老土恶心、缺乏女性经验、不懂女人心──这些话,出自一个把肌肤晒成褐色、装扮浮夸,还顶著前卫发型的女性。 呃,这位大姊,你这身有够庸俗的打扮没问题吗?何况不满之处不直接告诉当事人也没意义吧? 但我也不可能把这种话说出口,只是径自从她们旁边走过,靠著应该已经在店里的老爸发的LINE找位置。 希望我一辈子都不需要接近那种对男性期望过高的浮夸女子。幸好接下来要碰面的妹妹是小学生──再次强调我绝对没有恋童癖。尽管不抱期望,但还是偷偷祈祷她将来不会成为那种人吧。 「喂~悠太。这里这里。」 老爸在窗边的席位向我招手,大概是发现我在环顾店内找人了吧。 承受其他客人的目光有点尴尬,于是我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 ──在这个时间点,异样感的嫩芽已经探出了头。 它随著前进的步伐在脑中不断成长,能够清楚看见坐在老爸面前的新家人时,甚至扎根伸出茎叶。当我抵达座位时,名为混乱的花朵已经盛放。 这不对吧?到底怎么回事啊? 「幸会~你就是悠太吧。真的很抱歉喔,明明忙著打工却还把你找来这里。」 「不、不会。我是他儿子浅村悠太。你就是家父的……」 「我叫绫濑亚季子。呵呵,我已经听太一说了,你真的很可靠呢。」 我困惑地愣在原处,先对我搭话的女性──自称绫濑亚季子的女性,亲昵地喊出老爸的名字,脸上带著幸福的微笑。 她虽然有点娃娃脸,表情和眼神却散发出成熟女性的魅力。老爸那句「充满包容力的美女大姊姊」十分贴切,一点也不夸张。 令人联想到一朵绽放在夜间城市的蒲公英。 然而,令我混乱的原因,并非亚季子小姐这位绝世美女。 我的目光,定在旁边那人身上。原来如此,确实依稀还看得出照片上那张脸。她应该就是今后要成为我妹妹的女生吧。不过,模样与我想像的截然不同。 「好啦,你也打声招呼呀~」 「嗯。」 像尊精美摆设般坐得直挺挺的女孩,拨了拨染成明亮颜色的头发,露出带有银色光泽的耳环,对我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 (插图008) 「幸会,我是绫濑沙季。」 「咦,啊,是。我是浅村悠太。幸会。」 对方很有礼貌地问候,我也自然地挺直了腰杆。 ──根本不一样嘛。 确实还留有当年的影子。要是有人告诉我,照片上的小学女生和她是同一人,我马上就能接受。 只不过,要说清楚那是十年前的模样。 震惊的我,打量起绫濑沙季的模样。在我眼前有个足以令人屏息,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小学生的「女性」。 虽然顶著一头柔顺长直发而非什么奇葩发型,发色却很显眼,再加上手腕戴著饰品、耳朵挂著耳环,便服也是一件不流于低俗的斜肩上衣。尽管店内亮度令人难以辨识,不过她应该也化上了妆吧。 精心打扮过的时尚女性。活在阳光下的JK(注:日本对于「女高中生」的简称),原本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有所交集的那种人。 而且碰上初次见面的我,她表现得既有常识又成熟,甚至给我一种彷佛钮扣没对上的不协调感。 我没再多说什么就坐下,然后对旁边的老爸咬耳朵。 「我说啊,跟之前讲的不一样吧?」 「唉呀,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碰面,吓了一跳。照片上明明还是小学生。」 「是啊。不管怎么看年纪都和我差不多吧?」 「听说是同龄。她今年十七岁,高中二年级。」 「这已经连妹妹都算不上了吧。」 「你的生日比人家早一周喔。」 「一周。」 区区一周。不管再怎么用言辞修饰,都只是同龄吧。原先想像中那种不需要太留心举止而能轻松面对的妹妹形象,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崩毁。 「抱歉害你们误会了。沙季她啊,长大以后完全不肯拍照,能给你们看的只有以前的照片喽~」 耳朵很灵听到我和老爸对话的亚季子小姐,无奈地看向身旁的女儿,以挖苦般的口气说道。 我自己也很排斥拍照,所以能理解这种心情。令我不解的,反倒是介绍女儿时拿幼年照片给人家看的亚季子小姐。不管怎么想,我都能肯定这人的感性偏离常识。 「我眼神凶恶,拍照不好看。」 「呃,这样啊?」 露出尴尬微笑的沙季──绫濑同学,是个符合世间普遍价值观的的美人。 像我这种对长相没自信的臭男人也就罢了,她会排斥照相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只不过,我把这种话留在心底。我没打算把「长得漂亮就不怕照相」这种个人想像加诸在她身上。 绫濑同学把手放上胸口说道。 「不过,现在我放心了。」 「什么事?」 「我原本还在想,今后要一起生活的人如果很可怕该怎么办。」 「这就难说喽。有可能只是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脸而已。」 「刚刚听太一先生说了不少你的事,像是几乎每天都在打工存大学学费等。感觉是个很认真的人呢。」 「十几分钟前打工地点的前辈才骂我工作不认真喔。」 「还说你成绩很优秀。」 「脑袋好的罪犯很多,对吧?」 「啊哈哈。」 绫濑同学掩嘴轻笑。 在旁捏把冷汗看著我们对话的两位家长,见状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看来和义妹的第一次接触很顺利。 尽管和事前演练相去甚远,但我的应对能力还真不赖。看样子能建立起不妨碍到彼此的关系。 就这样,浅村家、绫濑家两家的会面,从头到尾都一团和气。差不多过了晚上十点之后,由于明天还要早起,所以就此解散。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表示要先结帐和上厕所,于是我和绫濑同学到店外等候。 即使到了深夜,道玄坂的喧嚣声依旧不绝于耳。看见路边那些高声拉客的人与喝醉了大声嚷嚷的庸俗男女之后,我偷偷瞄向身旁的「妹妹」。 她显眼的外表,和此刻走在涩谷路上的人们没什么两样。正是那种我原以为大概一辈子都扯不上关系的「女人」。 不过,刚刚在家庭餐厅里的对话,能感受到她内在的知性。 外表终究只是外表,与性格、礼仪无关。如果事情这么单纯,倒是简单易懂。 然而这个「妹妹」的友善态度里,藏的不止这些。其中还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这股不协调感的真面目,马上就揭露了。 「浅村同学,在妈妈他们出来之前,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不能对长辈说的话题?」 「没错。讲得更清楚一点,这些话只能对你说。」 「短短几句话就能让你这么信任我啊?我还真是了不起呢。」 「你的幽默、说话方式、表情,全都感受不到热情。所以,我想你应该能正确理解我要表达什么。」 「啊…………」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她和我很相似。刚才那股不协调感,也就说得通了。 于是她说出了口。事后回想起来,此刻她说的这句话,大概为我俩的兄妹关系下了难以动摇的定义吧。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这句话的意思,你应该不会误解吧? 她这么说完便盯著我的脸,等待回应。 我早已准备好答覆。 在某些人耳里,这句话或许像是冰冷的离婚宣言。不过对我来说,这是个让彼此坦诚以对的提议。 「现在,我总算放心了。」 「嗯,我也是。总算放心了。」 「还请你务必维持这种相处模式,绫濑同学。」 「谢谢你,浅村同学。」 我,浅村悠太,和义妹绫濑沙季的关系,就这样开始了。 ──────────────────────── 6月7日(星期日) 「欢迎莅临寒舍……好像哪里不太对──今后大家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喽……这样好像太恶心了。唔……」 我瞄了一眼堆积如山的纸箱和昨天才刚送到的全新家具之后,继续对著穿衣镜挤眉弄眼,反覆演独脚戏。 傍晚,下午五点左右。 就在日本偏差值最高的住宅区(夸饰法),某栋大厦三楼的一户。 3LDK(注:LDK是客餐厅及厨房的简称,放在前面的数字则代表有几间卧室)。 这间对于两个男人来说太过宽敞的住家,从今天起将变得有些狭窄。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家人呢?我持续烦恼了五分钟。 真要说起来,整件事从前提开始就不对劲了。 三间卧室里,夫妻共用一间,老爸在那里准备迎接亚季子小姐,这点说得通。 不过虽说对方会成为我妹妹,但是居然要我这个青春期男性帮一个到昨天为止都还是外人的女生整理房间,真亏他能做出这种敏感的决定。 「咦,怪了,放到哪里去啦?」 「怎么啦?」 老爸在走廊上晃来晃去,嘴里念念有词,于是我出声询问。 「啊,你来得正好。知道除臭剂放在哪里吗?」 「应该在起居室。好像昨天拿去处理窗帘之后就摆著了。」 「啊~那里是吗!谢啦!」 脚下踩著拖鞋的老爸,慌慌张张地跑向起居室。 「话说回来,为什么到现在才这么焦虑啊?」 「我想说卧室晚点再处理,开始打扫之后却介意起味道了……你想想看,要是人家觉得我很臭,会让我大受打击啊……」 「你也未免太纤细了吧?」 「到了我这个年纪可是重创耶!悠太你还年轻所以没关系,二十年后一定也会变得像我这样喔。」 「你就不能讲些让儿子对未来抱持希望的话吗……」 看他拿著除臭剂的容器冲进主卧室,我无奈地叹口气。 既然这么在意就每天打理──对于忙碌的上班族说这种话,恐怕太残酷了吧。 「我房间倒是没问题……应该吧。」 现在我有点不安了。 尽管已经和绫濑同学讲好不要对彼此有任何期待,但我自认还不至于没常识到第一天就让人家住进充满高中男生气味的房间。洗床单、打扫、除臭,这些我全都下过一番工夫。除非我的鼻子坏了,否则应该没问题吧。 正当我对自己这几天的成果感到满意时,门铃声响起。 ──终于来了吗。 「悠太~可以麻烦你吗?」 「好好好。」 我代替还在努力挣扎除臭的老爸,小跑步到玄关。 「久等了……咦?」 「恭候多时喽~」 我尽可能保持笑容,表现得友善一点。 然而刻意摆出的完美表情,在开门瞬间就僵住了。 站在门外的,是双手提满了百货公司纸袋的亚季子小姐。小手已经快没办法拿的大量行李,以及从纸袋里探出头的大块带骨生火腿,散发无比强烈的异样存在感。 「呃,亚季子小姐。这是……」 「从今天起要承蒙你们关照,所以我买了些东西聊表心意喔~」 「这么多啊?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不用那么客气没关系。因为其实不是这样。」 一个无奈的声音传来。 站在亚季子小姐后方的沙季──绫濑同学(同样双手都提著纸袋),疲惫地说道。 「妈妈她没办法拒绝别人。店员推荐的东西全都买下来了。」 「啊,原来是这样……」 「等一下~这么一来,我不就成了没用的大人了吗?」 「这是事实吧?」 「咦~!没这种事对吧,悠太!」 流弹来了。 说实话,再怎么抵挡不住推销也该有个限度──和带骨生火腿对瞪的我,打从心底这么想。但是那张像小孩般气鼓鼓的脸一盯著我看,这番诚实的意见就被封杀了。 说是这么说,但我也不太愿意昧著良心讲出「没这回事喔」这种话。因为绫濑同学无言地看著我,用眼神示意「别宠她」。身为夹在母女之间的可悲中间管理职,我的选择是── 「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好,进来吧。我帮你们拿行李。」 当成没这回事。 聪明人也说过,人类若要得到幸福,少不了忽视技能。 尽管方才的一连串发展被无视,将纸袋递给我的亚季子小姐却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 「谢谢你,不愧是男孩子。」 「啊哈哈。」 对于她的感谢,我回以暧昧的笑容,转过身去。请绫濑同学母女穿上刚买的全新拖鞋之后,带她们进屋里。 一进起居室,亚季子小姐便开心地「哇」了一声。 「嗯~有种柑橘类的香气耶。」 「喔?弄得相当乾净呢。」 擦得晶亮的地板与飘著清爽气味的起居室,让绫濑同学也赞许地松了口气。 「唉呀,只是紧急打扫了一下而已,平常没──」 「就和太一说的一样。你们父子真的很爱乾净呢。」 「──俗话说得好,健全的精神要从清洁的空间做起嘛。」 我把否定言论吞回肚子里,迅速转变立场。 真危险。看来老爸为了给亚季子小姐好印象,特地强调了好的一面。虽然说,谎言穿帮导致好感度暴跌进而让事情告吹也是自作自受,不过受过女人教训的老爸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想掌握新的幸福,扯他后腿也未免太过分了,于是我决定暂且帮他掩饰。 绫濑同学怀疑地盯著下定这种决心的我。 「平常就这么乾净吗?」 「那当然。灰尘一点不留全数歼灭,乃是浅村家的家训。」 「这家训听起来有点危险呢。」 这不是说谎。在乡下的奶奶以前一天到晚说这是祖上某位战国武将的训示。还记得自己尽管当时就认为十有八九是假的,依然笑咪咪地听她说故事。 「话又说回来,真不愧是太一呢。」 亚季子小姐呵呵笑。 「我知道他是个细心时髦又帅气的人,没想到连家里都这么注重。」 「时髦……老爸吗?」 「是啊,第一次来店里时大概是因为和上司一道吧,感觉很纯朴。第二次起身上就有古龙水的气味,领带品牌也给人一流社会人士的感觉。」 「啊~」 这么说来,有段时间他在衣服和香水上花了不少钱。 我当时只觉得大人的世界很花钱,结果居然是为了吸引心上人的注意。 「你、你们好啊,亚季子、沙季!」 老爸从主卧室走出来。打肿脸充胖子被揭穿的他,手里还拿著除臭剂的容器,我看了大吃一惊。 「喂,老爸……」 把你手上的东西收好。人家好心帮你掩饰,不要马上就亮出临时打扫的证据。 这些话也不能直接说出口,因此我试著用眼神告诉他。 然而我只是白费力气,老爸露出彷佛在镜子前练习了几百次的笑容这么说道。 「欢迎莅临寒舍!今今今、今后大家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请多指教喽!」 太棒了,简直就是恶心的范本。 用语恶心,满口装模作样的台词却咬到舌头,再加上刻意的表情,实在令我不忍心看下去。 「这么受欢迎真开心~来,这是土产!」 「这不是带骨生火腿吗?好耶,今晚就开火腿派对吧!」 这样居然也能热络起来,还真是对好搞定的夫妻。 亚季子小姐没注意到除臭剂,老爸也自然地接下大量行李。怪人和怪人容易合得来吗? 「欸,浅村同学。」 「嗯?」 「我想看看房间。可以带我过去吗?」 「啊,喔……了解。」 我和绫濑同学丢下在扭曲时空相视而笑的夫妻,把百货公司纸袋留在起居室,带她去我为她整顿过的房间。 「就是这里。」 「喔,这里啊……」 「窗帘和床铺都准备好了,但是我不晓得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床单,不喜欢的话可以换。书桌我按照传统摆法放在窗边,想挪动的话就说一声。」 「谢谢。你们已经做好了接纳我们的准备呢……喔~」 绫濑同学越过开门的我,走到房间正中央。 尽管语气平淡,眼睛却像好奇心旺盛的猫一样四处打量。 同龄女生就在眼前,还是个将头发染成明亮颜色而且打扮入时的稀世美女。 不知是洗发精、香水、费洛蒙,或是某种处男无法想像的特殊力量发挥效用,房间里弥漫著一股宛如火烤蜂蜜的甜香。 她拖著香气的尾巴,转头看向我。 「真宽敞。」 「是这样吗?我觉得很普通耶。」 「我之前的家,是一间破旧的套房。三坪大,也没有我专属的房间。」 「你们在三坪大小的地方打地铺,两个人一起睡啊……一起睡是吗?」 难怪家具几乎都是新的。 「不是。睡觉时可以独占整个地方。我是学生,妈妈上夜班,两人生活作息正好相反。」 「不过这样不是比较轻松吗?不好意思,家里多了两个男人。」 「……这倒是没关系……可以问个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这个。」 「咦?」 「为什么口气这么拘谨?如果是因为什么主义主张信念教义,倒是可以随你高兴。」 我没加入那种诡异的宗教。身为毫不怀疑地接受「对初次见面的人和年长者说话该客气一点」这种神秘规矩的日本人时,大概就已经下意识受到某种宗教式价值观束缚了──这种吐槽暂且摆到一边。 「要问我为什么也……」 「毕竟我们同龄,可以放松一点喔。如果是因为顾虑我,那就不用了。」 「不就因为是同龄才该这样吗?」 「咦?像是和同学、朋友聊天的时候,讲话这么客气不是很怪吗?」 「这是强者的理论吧?」 我十七年的人生里,几乎没和女生有过交集。绫濑同学这种外表显眼的女生就更别提了。就算人家乾脆地要我放轻松别客气,想跨过这个门槛也绝对不算简单。 「是吗?不过呢,我也没打算对浅村同学的做法说三道四就是了。如果是顾虑我就免喽。」 「我倒是没这个意思……啊。」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别对彼此怀抱期待。我想到第一次见面那天,离开家庭餐厅时,绫濑同学曾对我这么说过。 不抱期待。我一边思索这句话的意义,一边开口询问。 「这件事似乎确认一下比较好,所以我就问了。该不会,如果硬要选……你希望我说话别用敬语,是吗?」 「嗯。老实说,直来直往感觉比较能让人放松。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人。」 「OK,那就这么办喽。」 我耸耸肩,改成平辈之间的轻松口吻。 绫濑同学惊讶地瞪大眼睛。 「真乾脆耶。」 「说实话,要把你当成老朋友那样对待有点困难,不过难得你都坦诚相告了。讲得这么清楚,我应对起来也比较容易。」 「是吗?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绫濑同学轻轻一笑。 绫濑同学的语气和表情都缺乏起伏,因此显得冷漠难亲近,这似乎还是她初次展露柔软的一面。 「能够像这样『磨合』,实在是帮了个大忙。」 「『磨合』吗,形容得很巧妙呢。」 没错。若要用一个词形容我和绫濑同学之间的互动,就是它了。 首先,绫濑同学考虑到我可能有某种宗教背景或信条,因此表示不必用敬语,把主动权交给我。听到她的意见后,我便决定先确认她是否希望我不要用敬语,于是得到了YES的答案。 觉得这理所当然,是很单纯的沟通吗? 不过以我的主观来看,能够做到如此圆滑而没有摩擦的「磨合」,还是第一次。 大多数的情况下,人类会要求对方理解、共鸣。 就算不解释也能明白我的心情吧!为什么不懂这种言论会让我不爽──别人脑袋里在想什么根本看不到,大家却都爱提些无理的要求。 既然如此,开场直接亮出手牌就好。 这么说会让我生气。我很看重这种事。原来如此,那我们就这么相处吧。不去期待对方能够理解自己,而是交换情报让对方弄清楚── 「如果所有人类都像我和浅村同学这么做,那就轻松多了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实在不太可能啊。」 (插图009) 我完全不懂为什么要排斥敬语,不过只要弄清楚「她不喜欢敬语」这点,就可以避免带给她无谓的压力。 事务性地、机械性地。 只要开诚布公弄清彼此的要求,大家都能幸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社会就是无法如此。 「我对学校的朋友表明这种立场之后,被取笑『这什么嘛,契约书啊』,没人把我的话当真呢~」 「那还真难受啊。」 「嗯,所以几乎全断交了,只剩一个。」 「喔喔……这还真是……」 该说她乾脆还是该说她有胆识呢?笑著说起这些事的她,有种奇妙的清爽感。 「没什么,反正断交的都是些断了也无妨的人。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哪里有地雷,讨她们欢心太浪费时间了。」 「有道理……啊,说到时间,单纯站著聊天也算是浪费时间对吧。我来帮忙整理行李吧?」 「这么体贴啊。」 「卖点人情说不定之后会有回报嘛。这是双赢喔。」 「真是积极进取呢。」 「拜托别挖苦我了啦……」 「我是在夸奖你耶。那么,该从哪里下手才好呢?」 绫濑同学环顾室内,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她嘀咕著「还是那个吧,毕竟必须先解决那个才行嘛」之类的话,指著某个纸箱。 「我想从那个开始。有美工刀吗?」 「有啊有啊。」 我回到自己房间,从书桌抽屉拿出美工刀后,再度踏入绫濑同学的房间,走近她所指的箱子。 「啊,借我用一下就行了。」 「不必在意。开箱这种小事算不上什么帮忙。」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箱是──」 背后的绫濑同学似乎有话要说,但是我没理会,径自拿刀割开胶布。用力撕掉胶布之后,白布便从纸箱的缝隙探头。这个瞬间,我才搞懂绫濑同学刚刚的反应是什么意思,觉得十分后悔。 「因为那是──衣物。」 「这么重要的事麻烦早点讲!」 我连忙别过头不去看方才映入眼里的东西,并且拉开距离。这种处男心态一览无遗的反应,让绫濑同学笑个不停。 「啊哈哈。不需要像碰到污染物质一样吧。真过分。」 「知道什么叫伤眼吗?这对青春期男生来说和有毒物质没两样。」 「如果是穿在身上的当然不妙,但是洗过之后这东西和手帕根本没两样吧?」 「别捏著它在我面前晃,我说真的。」 虽然晓得那的确只是布,然而看见她把白布从箱子里抽出来晃著玩,不禁令我冷汗直冒。 虽然她在人际关系等方面的价值观和我很合,不过看来彼此还是有些决定性的差异。 「内衣裤我会自己处理。可以帮我把那边的制服挂起来吗?」 「制服的刺激性也相当强耶。」 「别动不动就发情,这么一来不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吗?好啦,让自己放空,动手吧。」 「啊,嗯。放空、放空。」 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拿起她的制服。上衣、裙子,还有毛衣。每一件摸起来都很软,即使刻意不去思考,注意力仍然会被吸过去。 「咦?」 我停下了手。眼前有一条应该是由学校指定的领带,一看见上头独特的嫩草色图案,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呃,绫濑同学。你该不会是读水星?」 「嗯,是啊。我这种看起来很爱玩的人就读升学校,让你吓一跳了吗?」 「吃惊的地方不在这里啦……我也读那里喔。」 都立水星高中。在涩谷区周边的都立高中里,这所学校考上一流大学的比率特别高,可说是明星学校。尽管课业繁重,但是只要能够维持成绩,学生想打工也没关系,我就是看中了它的灵活不死板,才决定读这里。 因为父亲再婚而冒出来的妹妹,不仅和我同年,甚至是读同一所学校的同学。命运也未免太多巧合了。要说有什么能庆幸的地方,大概就是我们不同班吧。同班不知会有多尴尬。 我瞄了绫濑同学一眼,想看她有什么反应。她眯起带了点阴影的眼睛,一脸认真地思索。 「原来浅村同学也是水星……这样啊……」 「……抱歉。都怪我家老爸事前没有调查。」 「没关系,反正妈妈也没确认过。不需要道歉吧?」 「不过,这样不是很尴尬吗?我在学校会尽可能装成陌生人。」 「咦?不,我没差喔。啊,不过,这样对浅村同学你来说可能比较好。」 「这话是什么──」 说到一半的问题,被突然响起的震动声塞回肚子里。 我还在想是谁,一看之下,发现只显示了简单的「打工地点」这个登录名称。 「你接啊。我没兴趣绑住别人。就算在我眼前讲电话我也不会介意。」 「我们还真合拍呢。」 打从心底这么想的我,按下通话键走出房间。 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大概是排班临时缺人希望我能帮忙吧──我暗自猜测是这样,一接起来果然不出所料。尽管无奈,唯命是从的我依然决定乖乖照办。 接完电话回到房间,已经动手整理行李的绫濑同学,神色自若地回过头来。 「对方怎么说?」 「要我去打工的地方帮忙。抱歉,没办法帮你整理了。」 「没关系。毕竟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明明事出突然,她却没有半点不悦的神色,理所当然地这么回应。 同龄女生、美人、外表是辣妹。尽管凑齐了三种我个人的地雷要素,却只令我有点紧张,彼此依旧能正常对话,想来是多亏了绫濑同学的成熟态度吧。 「那么,我走喽。」 「嗯,路上小心。」 她平淡的语气和转头忙碌的模样,大概会让很多人觉得没有半点妹妹的感觉。 不过,以新家人来说,没有比这更能让我安心的反应。于是我松了口气,走出房间。 邻近涩谷站的大型书店。 出了八公口之后,穿越那片观光客和YouTuber各自用三脚架、自拍棒等方法摄影的风景,再通过交叉路口。 我看了看大声播放手机游戏广告的大型电子看板,停好自行车,走进一栋八层楼的建筑,抵达打工的地点。 我在这里当书店的店员。 我从小就爱看书,从童书到海外文学作品都不放过,推理、奇幻都会咀嚼到觉得无味为止。不是单纯地看,而是咀嚼,这样形容比较贴切。对于这样的我来说,飘著新书香气的楼层,简直就是天堂。 书很棒。能让我看到许多人的人生。 浅村悠太这个人,一般来说只能体验到一个平凡男性的人生。 不过只要看书,就能分享无数他人的人生。 当然,不止故事,自传、商业书籍也不例外。可以透过各式各样的书籍,将许许多多的某人输入自己脑中。 视野狭窄。 不注意周遭环境的傲慢。 令人不禁想掩面的自恋。 能够有自知之明避免自己变成上述那种丢脸的人,时时注意客观地审视自己,或许都是因为有看书。 成年男性的脑约一千四百公克。 如今我甚至觉得,遵从这么小一个封闭世界的常识,按照这种偏差视点的判断而活,非常可怕。 (如果没看书,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呢?) 晚上八点。 我大约六点开始帮忙,在假日的尖峰时段接待客人、结帐,过了两小时。 客人也开始减少,正当我心想总算能休息而在柜台做些折纸书套之类的简单工作时,卖场却出现了那种景象。 「糟糕,小姐你完全就是我的菜。我对你一见钟情。」 「请问要找什么书?」 「你太可爱了。打工结束之后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几点下班?」 「大概是你不在的时候吧。」 「好好笑,完全听不懂。唉呀,小姐你真的很有意思耶!」 对女店员装熟的玩咖男子。虽然对方摆明了是随便应付一下,甚至出言讽刺,却还是看不出要退缩的意思。尽管在涩谷是常见的画面,但是在书店里这样没完没了地搭讪店员,实在很稀奇。 被搭讪的女店员,有一头充满大和抚子感的黑色长发。 清纯又惹人怜爱的文学少女──与轻浮一词完全相反的优雅装扮,宛如散发清香的花朵。 即使面对无礼至极的轻薄搭讪依旧不失笑容,脸上始终挂著友善的业务微笑。 然而,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虽然不想惹祸上身……) 尽管这么想,我还是随手拿了一份资料夹和清单,走向噪音来源。 「读卖小姐,有些事想麻烦你指点一下。」 「啊,嗯!什么事?」 「进货清单有点怪。我不知道该怎么对照电脑上的资讯。」 「……!知道了,我这就去看喔。」 「喂,等、等一下啦!」 女店员立刻明白我的意图,急著要离开现场,搭讪男子见状慌张地伸出手。 那只粗鲁的手,试图抓住女性的纤细手腕。不过,我若无其事地用资料夹挡下他的手指。 「这位客人,请问还有什么事要找我的读卖小姐吗?」 「咦?」 当然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这只是应急用的谎言。 玩咖搭讪男先是愣了一会儿,接著两手一阖,用力低下头。 「唉呀~抱歉我真是不识相!也对,这么漂亮的女性怎么可能没男友嘛~」 「咦。啊~嗯,是。」 老实说,出乎我的意料。 按照虚构世界里常见的玩咖搭讪男行动模式来看,他应该会激动地挥拳揍人。然而真货倒是放弃得很乾脆,令我很意外。 虽然这人或许是特例。 「小哥,要珍惜这位小姐喔。祝你们幸福!」 玩咖搭讪男为我们加油打气之后,比了个惯例的玩咖手势,随即走出店里。 吵闹的客人离去,店里恢复寂静。 现场一安静下来,其他客人的目光便令人感到很不好意思,于是我遮住泛红的耳朵,低下头快步走回柜台。 「谢谢你,后辈。你帮了个大忙啊。话说回来那个搭讪男啊,既然放弃得这么乾脆,那么一开始我敷衍他时就该撤退吧……对不对,男友小弟?」 「拜托别开我玩笑了。」 「连一晚都不到,只限一分钟的恋人呀。呜呜呜。」 回到柜台之后,有如小恶魔的她拋开方才的营业笑容,吐舌轻笑。她从口袋里掏出写著「读卖栞」的名牌,拿到嘴边晃了晃,顺势别到胸前。 「工作中不是不能拿掉名牌吗……」 「临机应变。」 读卖前辈以她优雅的食指比了个「保密」的手势。 (插图010) 「规矩呢,是为了让组织运作顺利而存在的,对吧?如果我的本名泄漏,导致类似那人的搭讪男变成麻烦的客人,事情反而会更糟。」 「的确。」 行动时不会盲从既定规则,而是考虑到规则本质的读卖前辈,脑袋应该算得上相当好吧。 我个人认为,这种聪慧就是她最大的魅力,不过世间男性似乎大多并非如此。 「这个月已经三次了~」 「今天才七日,平均两天一次呢。」 「上班也是第三次。这已经变成正常业务的一环了啦~」 读卖前辈躲进客人不容易留心的柜台后方,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拿被搭讪的次数来抱怨,就算听到的人当成是自虐式炫耀也不足为奇,不过我向来主张待人要公平理性,因此没有多作它想,而是老实地听前辈诉苦。 「拜托好歹别在店里这么做。每次伸出援手都要被读卖前辈调侃……唉,反正我也习惯了。」 「一直以来承蒙关照啦。后辈你真的很可靠呢~」 「……啊,抱歉。讲得好像要凹前辈报答我一样。」 「没关系、没关系。实际上我也真的替你添了麻烦,尽量凹吧。」 她「啊哈哈」一笑,拍拍我的肩膀。 读卖前辈外表是个清纯又惹人怜爱的大和抚子,不过只有两人值班时就会松懈下来,像这样随口开玩笑。 她总是贴得很近,对于肢体接触也毫无顾忌,一开始让我吓一跳。不过明白到她就是这种人之后,要习惯她的友善就容易多了。 「话又说回来,前辈还是老样子受男生欢迎呢。人长得漂亮果然不一样。」 「后辈……要是太常赞美别人,迟早会变成刚刚那样的男生喔。」 「拜托不要吓人。」 「唉呀,也不是什么漂亮。说不定,他们觉得只要坚持下去就上得到呀~」 「上……得到……」 突然冒出这种露骨的说法,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长得漂亮,却乖巧又文静。 确实,这种在涩谷算得上是异端的特徵,或许会让男人产生某种误解…… 因为是纯情的千金小姐,所以对男性没有免疫力,只要强硬一点就能攻陷──我很清楚,这种第一印象不过是男人们的可悲幻想。 本尊有很多呛辣的发言。 「话说回来,后辈。今天你身上有股女孩子的气味耶,交女朋友了吗?」 还有点S。 「拜托别说些奇怪的言论……真的有气味吗?」 「那还用说,气味扑鼻而来啊。究竟是调情了多久才会这么浓啊?」 「请容我早退。我这就回家冲澡。」 「啊~骗你的啦~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闻了闻制服的袖子作势要回家,读卖前辈见状连忙拉住我。 目前值班的只有我和读卖前辈。虽说尖峰时段已过,剩下的时间要一个人应付还是没办法。当然我只是假装一下,不是真的要回家。 「记得吗,之前有聊过吧?你说妹妹差不多要来了。」 「啊~」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之前我曾经找这个人商量。 得知即将成为义妹的绫濑同学与我同龄之后,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我,找上身边唯一而且待人亲切的女性读卖前辈,请她提供建议。 结果她从头到尾都在调侃我,完全没得到任何有意义的情报。 『只有「对方是女生」这点情报,没办法提供任何意见。毕竟每个人的性格、兴趣、价值观都不同。』 以上是她的意见。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因此我也没打算埋怨。 「怎么样,妹妹可爱吗?」 「呃,我觉得好像不该用这种眼光看人家。」 「我知道你不是会为此高兴的肉食类型啦。我要问的是,从客观角度来看她长得怎么样?」 「……我想……应该算是美女。嗯。」 我老实地回答。 之所以讲得不乾不脆,则是因为用这种方式形容今后要当成家人共同生活的异性,会让人心头有股很不舒服的罪恶感。 就算对于人际关系的看法相近,我也没办法厚脸皮到说绫濑同学和自己属于同一个世界。 身材出众、容貌端正、头发染成漂亮的金色、完美的时尚穿搭,绫濑同学显然与我这种阴属性不同,而是阳光风格。 由我这种不怎么了解她的人开口赞美,就算她一点都不高兴,甚至觉得恶心也不足为奇。 「咻~和美人同居啊~春天到了呢~」 「什么都不会发生啦。」 「说不定真的会发生『什么』喔?」 「这种突然像个大叔一样开黄腔的坏习惯,还是改一改比较好喔。」 「国中高中大学都读女校,这也是难免嘛。」 「被你牵连的女校还真倒楣啊……」 「不过呢,这就是真相。」 「……真的假的?」 「信还是不信,就看你喽……开玩笑的。」 一段有如都市传说介绍节目的言论之后,读卖前辈淘气地眨眨眼。 我在心里选了后者。我想保护「百合盛放的花之学舍」这种女校的神圣形象。 「这个嘛,我也是男生,脑里当然会想像些特别的画面喽。不过老实说,现在根本不是有这种邪念的时候。」 「嗯~?」 「你想想看嘛。我可是要和同龄异性住在一个屋檐下喔。对于异性相处能力等级0的我来说太难了啦。」 「你以为我的性别是什么啊?」 「我认为读卖前辈实质上是男的。」 「啊哈哈!等等,这太过分了吧!虽然说得确实很妙啦……」 「比较类似同性朋友,或者可靠的男性前辈喔。」 而且还会开黄腔──不过嘛,或许女性开黄腔比较猛就是了。 「啊哈哈哈。啊~呼、哈哈哈……OK,了解。后辈你和女生相处的能力毁灭性地差劲,这点我透过刚刚的互动已经很清楚了。」 「……我决定不反驳也不辩解。」 根本做不到。 「老实说,我很烦恼。以兄妹来说,怎样的态度才叫适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关心对方才好?我满脑子都在担心这些事,根本没空为了和美人同居还什么的高兴。」 「我觉得后辈你保持平常的样子就行喽~」 「保持平常的样子,不会惹人家生气吗?」 「后辈你讨厌我平常的样子吗?」 「……完全不会。」 「看吧~」 「不过,读卖前辈是个美女……美女平常的样子,和我这种阴角平常的样子,哪可能等价啊……」 「呃,你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吧~我倒是很中意你喔。」 「不过,读卖前辈是个怪胎……」 「喔,句型一样台词却完全相反。不错耶,艺术分很高。」 「就是这种地方啦。」 对话时如果讲得够巧妙够高明,读卖前辈就会突然摆出一副评论家的脸。按照她的说法,这是文学少女的嗜好,随时都会注意日常生活里的优美修辞。 虽然本质和每秒都在思考大叔笑话的中年男性没两样,不过这个残酷的真相还是留在我心里就好。 就在我对于文学少女和中年男性的相似感到悲哀时,读卖前辈突然冒出了一句「对了」,随即小跑步到卖场。 她没多久就回来,手里还拿著一本书。 「找到了找到了。这本,推荐给你。」 「《男女的科学》?」 「和他人──特别是和异性打好关系的方法,是基于心理学研究写成的。我也参考了不少喔。」 「好像很有意思呢。」 我接过书翻了一下,老实地这么说道。光是扫过目录,就让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能需要这本书。 首先要了解对方。 接著要了解自己。 为此,该学会客观审视自己的方法。 其他书也写了和这些很类似的话。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希望随时都能客观地审视自己,就这一点来说倒是没什么新意。 不过,《男女的科学》目录中的一句话,吸引了我的目光。 『如果想提高客观审视的能力就写日记吧!』 具体,而且能立刻实行的方法。这部分的新意,让我想看这本书了。 尽管因为嗜好是读书,所以容易在书上看见与过去所读作品相似的记述,不过正因为题材相同,才能够有如听相声那般享受每个作者在行文、断句上的细微差异。 可能是从表情读出我对目录感兴趣了吧,读卖前辈像个梦魔般嘴角一扬。 「书的效果,我已经用你证明过了。」 「已经用上啦?」 「可信度变高了对吧?实际上,我和后辈你也处得很好。」 「确实,非常有说服力。」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比起口若悬河陈述减肥有多美好的胖子,还是默默努力让人看见自己逐渐瘦下去的前胖子更能说服人。 最后,我买下了这本书。 值班时间结束到更衣室脱下打工制服后,我向工作到深夜0点的读卖前辈买下这本事先保留的《男女的科学》。她哀怨地表示自己和只能工作到十点的高中生不一样,现在还回不了家。 我收下以纸书套细心包好的书,放进包包里准备回家,却突然想起某件事而回过了头。 「要是又被类似刚刚那种搭讪男子的家伙缠上,随时都可以和我说喔。我会骑单车飙过来。」 读卖前辈当场愣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地就露出开心的笑容。 「真可靠~♪那么,我会先找后辈你来,再把警察找来。」 「麻烦顺序反过来。」 既然要叫警察就用不著后辈了吧。 抵达自家大楼的自行车停车场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回程,我一边推车一边搜寻推荐的日记App并下载,所以多花了点时间。 我将爱车停好,搭电梯上三楼时,突然有种奇妙的罪恶感。 虽然就和先前一样是以自己的步调回家,但是仔细一想,我好像没告诉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打工何时结束。 如果老爸有帮忙说明就好了,不过老实说,我完全不指望他会这么细心地帮忙补救。 考虑到家人都已睡著的可能性,我尽可能小声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向起居室。灯光从门上的雾玻璃泄出。还有人醒著。 感受到身体有些紧绷的我,踏入起居室。 绫濑同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将冒著热气的杯子──大概是热可可──凑到嘴边,面无表情地滑著手机。网路社群吗?对象是朋友还是男友?毕竟她长得这么漂亮又时髦,是个引人注目的辣妹,两种都有可能。 「我回来了。」 「咦?啊~嗯。」 绫濑同学抬起头,随口应了一声。 她的表情与其说是敷衍,倒不如说有点困惑。眼神就像碰到外国人拜托她指路一样。 「……绫濑同学?」 「抱歉。因为难得听到有人对我说『我回来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啊……这样啊。毕竟你们的生活作息不一样嘛。」 这么说来,她好像曾经提过,她和上夜班的亚季子小姐睡觉时间会错开。 第一次听到时,我只觉得「嗯,也有这种家庭啊」。不过就连听到「我回来了」都会不知所措,这个事实听了感觉胸口有点闷。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绫濑同学「啊哈哈」地苦笑。 看样子我所想的都写在脸上了。 「没什么啦,妈妈又没有虐待我。她总是在我上学的时候回家睡觉并且打理好一切,当我回家时已经出门上班──我们只是固定过这样的生活而已。」 「可是你们看起来那么亲密……」 「毕竟是母女嘛。今天难得能一起出门买东西,我很开心。」 她的声音缺乏起伏,表情也几近于无。 听了她这番话,感觉能理解为什么她会显得那么成熟、理智。之所以没有露出半点寂寞的样子,大概是已经习惯孤独了吧。 虽说是单亲,但毕竟已是高中生。我自己也一样,已经脱离见不到父母就会闹事的年纪。 话又说回来,虽然不知道她聊天的对象是朋友还是男友,我毕竟还是打扰她滑手机了。 歉意顿时涌现,令我只想马上缩回房间。 「我打算洗澡睡觉了。」 「请。两边我都等到最后就好。反正我向来晚睡。」 「这样啊,了解。」 我老实地缩回自己房间拿衣服准备洗澡,同时思考绫濑同学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洗澡等到最后。 睡眠也是最后。 这个嘛,毕竟和几乎是初次见面的同龄男生一起生活才第一天,这也是理所当然。一来她大概不会想让别人用自己泡过澡的热水;二来即使有自己的卧室,她应该还是不会想让人看见自己毫无防备的模样。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的存在就有可能让她更晚睡。 ──尽快搞定吧。 下定决心的我,十分钟就结束了平常要洗三十分钟的澡,用剩下的二十分钟把水放掉、清洗浴缸,然后重新放热水。 由于还没想到适合的相处方式,因此我决定展现目前所能想到对于异性的最大限度体贴。 ──顺带一提。 第一次与同龄女生在一个屋檐下过夜,少年漫画的爱情喜剧里常在这种状况下发生的心跳场景,很遗憾地并未造访。现实中与义妹一起生活,与二次元完全不同,这点就和一开始讲的一样。 话虽如此,但我之所以能够完全不介意异性的存在顺利入眠,大概是因为在我彻底睡著之前,绫濑同学完全没因为待在自己家里就显得松懈。 隔天我起床时,绫濑同学也已经打理好自己,用完美状态出现在起居室,完全没给人任何小鹿乱撞的机会。不过── 「早安。睡得好吗?」 「托你的福。」 「我也是,泡了个很舒服的澡,感谢。」 ──从这样的互动里,能够一窥绫濑同学在理性之外的感性魅力。尽管与二次元有所不同,我依旧老实地认为这种关系也不错。 ──────────────────────── 6月8日(星期一) 这天的早晨,理所当然地没发生「和绫濑同学一起上学」之类的事件。 知道是水星的同学之后,我原本还在想说不定会……然而不愧是绫濑同学,她很理性地表示传出奇怪的谣言也不好,提议暂时在学校当彼此是陌生人。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正解。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似乎也考量到这点,为了避免我和绫濑同学周围环境有所变化,决定暂时维持不同姓。 改姓带来的各种瞎猜和手续感觉就很麻烦,他们这么贴心实在令人高兴。 于是呢,我和绫濑同学错开时间离家,各自前往学校。 都立水星高中。 这是个竞争社会。为了在严苛竞争下存活,必须留下足够的成果,无论是在文武哪一方面都行。 这就是敝校的校训。 校风重视结果多于努力,反过来说只要考试或社团的成绩够好,要打工要请假都没人会责怪你。我就是受到这种拘束不多的自由校风吸引,才考这所学校。 虽说就读升学校,却不代表我有什么特别想读的大学或什么崇高的目标。 我只是想进个好大学而已。 不过,这和积极进取完全无关,我的人生反倒是一直在逃避麻烦。 小学时,有人要我去补习。 当时老爸还没离婚。曾是我母亲的那人,热衷于把我培养成一个社会影响力比老爸来得优秀的人,让我上都内有名的补习班就是其中一环。 ──我在体验上课时就遭受挫折。 混在他校的陌生学子里念书,痛苦得令人吃惊,甚至让我反胃。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有沟通障碍的人。 后来我怎么做呢?我拚了命地靠自己念书,成绩逐渐往上爬。尽管进了升学校就读后成绩挤不进领先集团,不过在中学时可是顶尖水准。 我没有什么进取心,纯粹是出于「不想上补习班」这种逃避心态。只是为了逃避「上补习班」的压力而做些消极的努力。 之所以一边维持在校成绩一边打工,不过是基于「让老爸担心出路会很麻烦」这种逃避性质的理由,才表现出像是能自食其力的样子。 所以我发自心底尊敬那些真正上进努力、积极进取的人。 我的好友丸友和,正是这种类型的人。 「喔,浅村。早啊。」 「丸。晨练?」 早上在教室里的对话。 班会前十分钟才走进教室的丸,一屁股坐到我前面的位置上。 充满知性的眼镜、剃得狂野的发型、结实的腹部。尽管因为体积大,所以常有人凭第一印象就叫他胖子,但这种形容是个错误。听到他那副壮硕身躯几乎都是肌肉而没多少脂肪时,我也吓了一跳。事后我才晓得,相扑力士的肉体似乎也是同理,几乎都是肌肉。不能用外表评断一个人。 「真是个蠢问题啊。我们每天都要晨练啦。」 他板著脸说道。 丸是棒球社的,位置就和外表一样是捕手。 虽然他积极参与社团活动,不过对于满满的练习似乎还是有很多怨言。 「棒球社还真像黑心企业呢。」 「早到和加班理所当然。权力霸凌随处可见,还有竞争、嫉妒。待遇看资历,实力主义少得可怜。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可以提前结束比赛啦。」 「这不就输了吗?」 「真敏锐啊。除非真的很喜欢棒球,否则加入棒球社就成了输家。一旦入社,就连疲惫感也会让人感到舒坦……不过嘛,我不觉得别人能理解这点。」 「呜恶,我一辈子都办不到。」 丸拿下眼镜,再从书包里取出眼镜盒。他把手上的眼镜和盒子里的另一副交换之后,重新戴上。 运动用和念书用。类似RPG(注:角色扮演游戏的简称)的装备那样随时间和场合更换。好像是因为曾在练习时弄破眼镜,所以他后来都会随时准备不止一副。 「这么说来,新生活怎么样?」 丸突然冒出这句话。 (插图011) 老爸再婚所以有了新家人一事,我有告诉这位好友。 说实话,我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 毕竟我实在不擅长和初次见面的人交流,严重到会觉得去补习班很痛苦。 不过我与丸友和从入学以来就坐得很近,加上漫画和动画方面兴趣相投,所以经常对话,回过神时已经成了朋友。或许会有人质疑「这人明明参加运动社团怎会是个动漫宅」,不过因果关系正好相反,他似乎是因为受到热门棒球漫画的影响才开始打棒球。换句话说他不是阴沉的运动社团成员,而是积极正面的动漫宅。 也就是那种会受到动画影响而跑健身房、爱上露营的动漫宅。 所以喽,我当然会和他聊到「有了新家人」这种话题。 「怎么样啊……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大概是『和原本想的不一样』吧。」 「多了个妹妹对吧?你这可恶的哥哥。」 「不要讲得好像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啦……嗯~要说是妹妹嘛……」 「不是亲妹妹没办法让你兴奋?」 「不管是亲妹还是义妹,我都不会当成那种对象看待。更何况──」 我回想起绫濑同学的脸,补充说道: 「与其说是妹妹,不如说感觉更像是『女人』。」 「这种说法还真下流耶。」 「因为只能这么形容嘛。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唔……原来如此,『女人』吗?嗯,大家都说现在的小学生喜欢假装自己很成熟嘛。」 「小学生?什么意思?」 「不就是在说你妹妹吗?」 丸疑惑地眨眨眼,一副「你在讲什么啊」的表情。 我才想问「你在讲什么啊」。 ……不,慢著。对喔,听到多了个新妹妹时,我擅自认定会是年纪和我有差距的小学生或中学生。之所以看见老爸亮出来那张绫濑同学的儿时照片却没起疑,也是因为这样。 丸和我有同样的误会也不奇怪。 「呃,真要说起来啊。我妹妹──」 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 妹妹不是小学生是高中生。而且还是同校的同学年。虽然不知是哪一班,不过是个美女──要是说出这种话,可能会勾起无谓的好奇心,让自己背上不必要的嫌疑。 虽然我认为丸这个朋友值得信任,就算对他照实说也无妨,但是不能违背和绫濑同学的约定。 信用第一。我是个口风很紧的男人。 「你妹妹怎么样?」 「我妹妹……啊~和想像不一样。和二次元里的那种完全不同。」 「那当然喽。你终于连现实和二次元都分不清啦?」 「『终于』像是之前就有徵兆一样,拜托别这么讲行吗?」 「这是事实吧。」 「我认为不是什么事实都能说出口。」 「唉呀,这就是我的特色嘛。」 我知道。 我和丸前前后后已经相处了一年以上,此人舌头锋利如刀,一张嘴毫不留情,这点我非常清楚。 「总而言之,雀跃的心情是零。倒不如说精神上很疲惫,或者该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感觉距离难以拿捏。」 「我想也是。」 「问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有关绫濑沙季这个学生的事吗?」 「嗯嗯?倒也不是不知道,不过你问得还真突然呢。」 对我来说只是话题的延伸,无从知晓此事的丸则是皱起了他的浓眉。 运动社团的情报网很广。 女生──特别是绫濑同学这种美女,成为话题也不足为奇。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所以先前都没注意传闻,不过我还记得,丸曾经抱怨过有关女生的传闻听太多,让他觉得很烦。 「不过,绫濑啊。嗯……为什么偏偏问起她?」 「呃,这个嘛,一时兴起?而且你想想看,她长得很漂亮嘛。」 「算了吧。」 「咦?」 「站在朋友的立场,我得说我不怎么推荐。」 「慢著。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别人的恋爱多嘴或许不太识相……」 「我不记得有找你商量关于恋爱的事耶。」 我连忙制止不晓得为什么会把这件事当成恋爱话题的丸。 「不是吗?我还以为你喜欢上她了。」 「我和绫濑同学不可能谈什么恋爱吧。更何况像我这样的男人实在配不上那种美女。」 一头漂亮金发的正妹,以及今天早上自己在镜子里那副不起眼的尊容。试著在脑中把两者摆在一起的我,空虚地叹了口气。 接著,丸用「你在说什么啊?」的怀疑眼神看向我,缓缓摇头。 「不,刚好相反。如果和绫濑交往,会让你的价值下跌。」 「……哈哈。不错,挺好笑的。」 「这可不是笑话。」 「不然是什么?相较于那样的美女,你对我的评价也未免太高了。」 「美女是没错啦……不过嘛,绫濑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口气。 「我不太想在背后说人家坏话,但是好友可能喜欢上她就另当别论。虽然俗话说无知是种幸福,不过隐瞒就是种罪过了。」 「能不能告诉我,传闻说些什么?」 尽管我喜欢上绫濑同学是个误会,不过要订正就必须说明义妹的事。让丸追问下去也很麻烦,因此我决定就这么让他继续误解。 丸环顾四周之后,轻轻把脸凑过来,一本正经地小声说道: 「绫濑她啊──好像有在『卖』。」 「……啊?」 「金发、耳环,总是一脸不高兴而让人难以接近。以我们这所升学校来说,是个异端到了极点的不良辣妹,在班上似乎遭到大家排挤。还有人说,曾经看见她从涩谷闹区之类的旅馆街走出来。」 「喔?还有这种传闻啊。」 我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随口应付了一下。 确实,她的外表让人产生这么立体的想像也不奇怪。 尽管和绫濑同学对话数次的印象让我觉得她不是这种人,然而对她的了解也还不足以令我打从心底相信她。 「不过,丸你居然只听目击证词就相信,这还真稀奇呢。你平常明明是会质疑传闻的人。」 「棒球社有人向绫濑告白过。」 「咦?大家不是都和她保持距离吗?」 「尽管有不好的传闻,但人长得漂亮这点还是很受欢迎。虽然我无法理解。」 「原来如此。」 「然后呢,当事人对他这么说啦。」 「……说什么?」 「她说『我啊,就是传闻中那种坏女人。我没打算和任何人交往』。」 丸稍微模仿女生的音调说道。 虽然是在开玩笑,但显然丸对于绫濑同学的观感不怎么好。 「有没有可能只是那个社团成员夸大?」 「没办法百分之百肯定,但应该没有。实际上,证词不止一份。我也听过不少其他社团的人说过这种事。」 「每一个人分别都是主观,但是数量一多就成了客观,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啦。」 这些说法不见得是真相,不过看样子被告白的绫濑同学就是这么回应。 「嗯…………潘朵拉。」 感觉就像打开了她的盒子。 《男女的科学》里也说,要先了解对方。因此为了评估适当的距离,我想多知道些关于绫濑同学的情报,不过令人烦恼的部分好像反而变多了。 传闻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么亚季子小姐和老爸知道吗? 假如不知道,该以家人的立场向他们报告这件事吗? ……不,我不干。 我没兴趣打些毫无根据的小报告。 说实在的,我不喜欢对别人的行为说三道四。就算真的去援助交际好了,只要当事者的需求和供给一致,我觉得大可随人家高兴。反正和自己无关,要做些什么都是人家的自由。 尽管和绫濑同学成了一家人让事情变得有点复杂,然而就算传闻是真的,我也没打算责备她。 只不过,如果真的有理由让她这么做,会让我觉得很可怜。 「所以呢,浅村。你的牌呢?」 「……什么意思?」 「我已经亮牌了吧?你也该亮出来啦。为什么突然问起绫濑的事啊?」 「啊~嗯,这个嘛,就当成是你想的那样吧。」 「啊?什么啊,太随便了吧。这不是反而让人更在意了吗?」 「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拜托体谅一下。」 「喂,别以为引用受动漫宅欢迎的漫画台词就能敷衍过去喔……真是的,亏我好心给你情报,这朋友当得还真是不值啊。」 尽管满口怨言,丸依然没追究。 乾净俐落不拖泥带水,正是丸友和这个男人的优点。 丸转向桌子,开始准备第一节课要用的东西。坐在他后面的我,朝窗户的方向看去。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窗上百无聊赖拄著脸的自己,想著关于绫濑同学的传闻。 幸好没和她同班。 如果待在随时都看得到她的环境,很难摆脱心里的疙瘩。 尽管回家后还是逃不过这种情绪,不过就算是这样,人还是会希望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这个我希望往后拖延的时刻,意外地很快就来了。 具体来说是两小时之后。 命运无情。 每周一的第三节是体育。 再加上季节不巧。 这个时期,我们水星高中大概是因为班际球赛将近,为了安排练习赛,同学年的班级会两两一组上体育课。 正好就从今天开始。 「注意注意,我要上喽~!秘打·大天空发球!喝啊────────!」 校内网球场。 有点厚度的灰色云层之下,某个天真烂漫的声音像漫画一样喊出必杀技。 声音主人是个穿体育服挥舞球拍的女学生。 染成红色的明亮秀发。娇小的身躯。到处乱跑的模样就像只红毛黄金鼠。 虽然是别班的,不过她的名字连我也知道。 奈良坂真绫。 相当有名的该班班长,说得好听一点是有活力,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很吵。 开朗到像是全身都淋满了能量饮料,又是大阪大妈级的爱照顾人。再加上讨人喜欢的可爱五官,彷佛全校都是她朋友一样,可说是阳角中的阳角,现充里的现充。 理所当然地,我们班同样有奈良坂的朋友,常能看见她跑来闲聊,所以就连对校内传闻不怎么熟的我也认得她。 奈良坂真绫打出的球高高飞起,直入云霄。对手也好、观众也罢,在场所有人都跟丢了球的踪迹。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球像飞弹那般划破云层坠落的瞬间。 一秒──两秒──三秒── (插图012) 「等等,你往哪边打啊?不知道飞去哪里了耶!」 看见这支漂亮过头的场外全垒打,和奈良坂对练的女学生惨叫出声。 「啊、哈、哈~抱歉抱歉!」 「真是的,为什么要用那种乱七八糟的打法呀?」 「因为这样比较帅!哼哼!」 「你这家伙耍什么帅啊~我钻钻钻!」 「不要啊~饶了我吧~」 对练的女生逮住露出淘气笑容的奈良坂,把奈良坂的头夹在腋下,用拳头往她头顶钻。 可爱女生像这样打打闹闹的画面,令人赏心悦目。 实际上,我们班男生的目光,几乎都被她们的互动吸走了。 不过,我例外。 我没把心思放在美少女们的花园风景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处。 球场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某个背靠著铁丝网的人物。 这人连球拍都没拿,耳机线从夹克口袋延伸到耳里,茫然地听著某些东西。 是绫濑同学。 打混得实在太光明正大。可能是因为看上去没有半点做亏心事的感觉吧,她很自然地融入整个画面之中,简直就像这么做理所当然一样。 现场似乎没人觉得不对劲。周围的学生不用说,就连负责监视的体育老师,也没有要指正她的样子。 如果有一幅画定名为「和班上同学格格不入的援交不良少女」,大概就会是这种画面吧。 学生们一边愉快地聊天一边打球。在这股热闹的气氛之中,我利用自己缺乏存在感这点,悄悄接近绫濑同学。 我背靠著铁丝网坐下,装成在阴影处休息的样子。 「打混?」 然后随口这么问道。 绫濑同学疑惑地拿下耳机看过来,随即瞪大了眼睛。 「吓我一跳。为什么要跑来找我说话啊?」 「看到熟面孔打混会在意很正常吧?」 「喔?要以哥哥的身分对妹妹说教?」 「不,我可没这么说,何况我也没资格对人家说教。我只是在想『原来绫濑同学也选网球啊』。」 「真绫推荐的,她要我也参加同一种比赛。当然理由不止这样就是了。」 「你说『真绫』,是指奈良坂对吧。你们交情很好?」 我看向球场。 一边愉快地和其他女生聊天一边追球的红发女孩。相当显眼。 「很好啊。应该说,我想很难找到女生和真绫关系差的。」 「货真价实的一百个朋友吗?真厉害啊。」 每班二十个女生。一个学年八班,所以差不多一百六十人。很夸张的数字。 「如果要说真的能敞开心胸的朋友,真绫或许也没那么多。正因为不是朋友也能处得好,才叫做阳角──差不多是这种印象。」 「啊~感觉很像。」 这说法意外地能让人接受。 「浅村同学,你为什么会选网球?」 「呃……非说不可吗?不是什么值得嘉许的理由。」 「没问题。我的另外一个理由也很丢脸。」 什么没问题啊?这可不是大家都打出丢脸就能互相抵销的卡片游戏喔。 绫濑同学尽管面无表情,却以眼神不停催促。于是我乖乖认栽,老实说出选网球的动机。 「因为正式比赛没有团体赛。」 丸参加的垒球,还有篮球、足球等,都是彻头彻尾的团队竞赛。 只有网球既没有队制赛也没有双打,纯粹只有单打淘汰赛。如果运气好一路胜出,就有可能在某一场对上同班同学。 「我实在不想参加团体赛嘛。所以选了网球。」 如果有人听到这句话会吐槽「你在说什么啊?」这人想必很幸福。 不习惯期待他人,也不习惯受到他人期待。光是想到自己的失误或许会替团队带来困扰就觉得烦。 如果活著不需要为这种麻烦的思绪烦心,人生差不多已经赢了八成。 「喔?我们还真合拍呢。」 所以,会对我这句话产生共鸣,也就等于说自己是活在阴暗处的人。 「绫濑同学也是?」 「嗯,差不多,虽然最直接的理由是因为真绫提议。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参加团队比赛嘛。浅村同学你应该也多少看得出来,我选择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绫濑同学淡淡说道。内容明明很哀伤,话音里却没有半点寂寥。 没有任何学生责备显然在用手机听音乐打混的她,彷佛只有她周围的空间被切下来扔进平行世界里一样。 她是不是半透明的啊?如此怀疑的我仔细打量她,然而她轮廓清晰,身上还散发出化妆品的气味。这股令人屏息的存在感,令我发现自己的脸有点烫,于是仓促地别开目光。 「该不会,你在教室里不太和同学说话?」 「意外吗?」 「嗯。时髦的女生,感觉会成为班上的中心。」 「一般来说是这样呢。」 这句话,包含了「虽然我不是」的意思。 大概真的有些不太好的传闻吧,虽然传闻内容是真是假又另当别论。校内多数人相信这些关于绫濑同学的传闻。 「不过,现在的立场倒不坏……毕竟我打从心底认为班际球赛根本无所谓,感觉只是浪费时间。如果没人管我,就能把这些时间用在自己身上。」 「听音乐的时间?」 「咦……啊~嗯,是啊。」 绫濑同学欲言又止,稍微别开了目光。 她有所隐瞒。尽管从反应看来明显是这样,然而毫不客气地插嘴人家的私事很失礼,所以我没多问。 如果能说,等到当事人想讲的时候她自己会讲。在错误的时间点追究只是多管闲事,也是我最讨厌的行为。 「这次一定要得分!必杀!超天空发球!」 「招式名和刚才不一样,笑死人啦!」 奈良坂和她朋友的嚷嚷声再度传来。她们的声音还真大。 我突然闪过某个念头,于是看向绫濑同学。 「你不和奈良坂练习吗?一般来说,推荐你网球应该是想和你一起打才对。」 「不会喔。」 「居然答得这么快。」 「因为我不想。真绫推荐时也把我会打混考虑进去了……不过嘛,这种灵活的思维大概也是她受欢迎的诀窍之一吧。」 绫濑同学说出这几句话时,能感觉到平常她的语气比平常稍微柔和了点。 外表。打混行为。本人的言论。 尽管这些都在说那些传闻为真,但是她内在散发的气息,却能将这些外在情报全数抵销。 绫濑沙季这个人的本质,究竟在何处? 我对她所知太少,还无法得到解答。 放学后回到家,正巧碰上亚季子小姐要出门。 「唉呀,悠太。」 「啊……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晚饭我已经做好放著喽~」 「谢谢……不过,这样好吗?你正要出门上班对吧?」 「是啊。明明才刚搬家,老板实在太急了啦~」 没有血缘的母亲单手托腮,语气悠哉。 看似昂贵的服装优雅地露出肩膀,香水味浓得令人发晕。这身充满成熟吸引力的穿著打扮,宛如一只散播诱惑鳞粉的蝴蝶。 就算告诉我她即将飞向夜晚的城市,我也能自然地接受事实。 「老爸平常很忙,晚上我经常自己随便吃一吃。如果做饭很费工夫,不用勉强也没关系喔。」 「只有我和沙季两个人的时候,也几乎都是这样呢~不过才刚开始同住,这样实在不太好啊~」 「勉强自己而累倒的话更麻烦。拜托,千万别逞强喔。」 「嗯。可能从明天起就恭敬不如从命喽……反正沙季也会做饭,排班轮流或许也不错呢~」 若无其事的一句话,令我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脑中浮现绫濑同学下厨的模样,感觉实在不怎么搭调。 而且,一想起那个金发戴耳环的高中女生,就让我一并想到那些有关她的不良传闻。 可能是因为这些联想吧,我自然而然地把内心萌生的疑问说出口。 「顺带一问,你的职场在哪里啊?」 「涩谷的闹区喔~」 「……是怎样的店?」 「啊,你想歪了对吧?真是的~」 听到我的试探,亚季子小姐孩子气地嘟起嘴回应。 被她说中了。尽管我没打算表现出来,但似乎瞒不过成年人的洞察力。 「普通的酒吧啦。没有提供什么可疑的服务,真要说起来我和客人之间还隔著吧台。」 「原来不是接待客人吗?」 「某方面来说,接待客人也包含在内就是了。我是调酒师喔~」 亚季子小姐摆出摇晃雪克杯的架势。她流畅而熟练的动作,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很完美。 看来不是骗人。 「抱歉误会了。我还以为……」 「听到是夜间营业的店,会误以为是那方面的接客也难免喽~我们被人家用这种刻板印象看待是理所当然的,何况悠太你还是学生嘛。假如你很熟悉夜晚的城市里有些怎样的店才叫问题,不是吗?」 「这么说也是呢。」 仔细想想,那个老爸也不可能去搭讪陪酒女郎。 土气、平凡、朴素而实在。 不是那种会在灿烂夜世界里奢侈的人。 懂事至今十多年来,我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应该不会有错。 「唉呀,差不多得走了。悠太,沙季就拜托你喽。」 「啊,好。路上小心。」 亚季子小姐向我挥手说再见之后,慌慌张张地冲向电梯。 宛如飞向夜晚城市的蝴蝶? NO。比较接近公园草皮上静不下来的吉娃娃。 外表与职业带来的刻板印象有多么失准,从这里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目送亚季子小姐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后,我打开家门…… 家里。自己的房间。 本来该是个放松身心的地方,现在却令人坐立难安,大概是因为隔了一道门就成了别人的领域吧。 走廊、起居室、盥洗室,已经不再是只属于我和老爸的空间。 会在意这点,似乎已经算是冒犯了。我把注意力转向桌上摊开的参考书,盯著它看。 我念了一会儿书。回过神时,已经过了一小时以上。 聚精会神的我,被家门开启的声音拉回现实。 不久后脚步声传来,然后是某人走进隔壁房间的声音。 「回来啦。」 招呼没得到回应。大概是音量不够,所以被墙壁遮住没传过去吧。 反正就算有回应,我也想不到什么特别要聊的内容──我如此说服自己,将头转回去面对桌子,继续念书。 隔著墙能听到脚步声、疑似把书包放在地板上的声音、打开衣橱要从收纳柜拿衣服出来的声音…… 唉呀不行。把注意力放在细碎的生活音上头,未免太恶心了。 我用参考书的文字盖掉脑内冒出的心之声,等待绫濑同学的气息消失。 「浅村同学,我可以进去吗?」 但是绫濑同学别说没消失,甚至敲了我房间的门,徵求我的许可。 「啊……可以啊。」 我立刻确认房间内的状态,判断没问题之后才回答。 「打扰了~」 「咦?呃……什么事?」 「啊,你在念书。真用功耶。明明还没到要考试的时期。」 「唉,和大家差不多吧。」 我并非总是在念书。漫画和电玩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过做这些事的时候,基本上我习惯瘫在房间正中央,或是窝在床上。 以前之所以能这么懒散,是因为不会被别人看见。一想到隔著薄薄的墙壁就是绫濑同学,便让我提不起劲。 「你是想要……考进一所好大学就读?」 「我想应该没什么人想进烂大学喔。」 「打工和念书,你两边都有顾到呢。」 「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吗?」 两件事又不冲突。 「打工就是把时间换成金钱对吧?念书也要花时间才有成果。所以,我觉得要兼顾两者很难。」 「你想得真复杂耶。这种事,我从来没考虑过。」 「嗯……我说啊。」 她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别开了目光,手指也不安分地玩弄著发梢。 不知是因为亮度还是别的理由,让她的脸显得微微泛红。 从方才的短暂对话能充分了解到她深具知性,此刻又意外地看见那纯真的表情变化,让我怀疑她并非学校传闻中那种贱卖自己的公车和不良少女。 停顿数秒之后,绫濑同学以坚定的眼神看著我,大概是总算下定决心了。 「你知不知道什么时间短又好赚的打工?」 「结果真的是啊?」 「咦?」 「啊,不,没什么……」 我忍不住吐槽了。 幸好说溜嘴的那句话还能敷衍过去。如果冒出「结果还是有在卖啊」这种话,那就等于直接出局,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因为我想要钱,却不想花太多时间。如果有那种只要一两个小时却能赚进一万圆以上的打工就好了。」 「一般的工作大概找不到吧。」 回答时,我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我硬是让自己面无表情,试图保持冷静。 「这样啊。果然只能卖了吗……」 拜托别三两下就打穿护具。 虽说没有血缘,但她终究还是妹妹。这个才刚和我成为一家人的女生,究竟要问些什么? 「书上也写著,如果想赚钱就该卖自己。」 那是什么书啊? 拜托别把不正经的书放在高中生能读的地方。不过,我打工的书店好像也会在漫画试阅区放些内容过火的东西,所以我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我说啊,绫濑同学。讲这种话或许有点冒犯……」 「没关系,说吧。毕竟提问的是我。」 「我觉得你还是多爱惜自己一点比较好。」 「会不会太夸张啦?也有和我们同世代的人这么做呀。」 「这和其他人无关吧。重点在于是否爱惜自己。」 「我很爱惜自己喔。所以才想要赚很多钱。」 面对像个大叔般说教的我,绫濑同学的眼神认真到令人惊讶。 援助交际。爸爸活(注:指年轻女性藉由提供陪吃饭、约会等交易,得到年长男性的经济援助,形成状似女儿对父亲索讨金钱的一种关系)。有秘密帐号的女生。 作风前卫的女生,为什么都会轻易做出这种事?然而那双彷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的眼眸里,有种足以将成见连根拔起的力量。 但就算她已经有所觉悟,不行的依旧不行。 陌生人也就罢了,既然成了我妹妹就万万不可。 刚刚在门口遇上亚季子小姐时,她那信任女儿的表情,也让我产生了罪恶感。 「还有啊,同样的话你在亚季子小姐面前说得出口吗?」 「……可以呀?我想她反倒会开心地说『沙季也长大了呢』。」 「真是不得了的教育方针呢。」 「浅村家不是吗?你开始这么做的时候,养父(爸爸)难道不高兴吗?」 「要是他会高兴,问题就严重了吧?老爸的确很傻,但小孩做出这种事他还是会伤心……话说回来,为什么前提是『我已经在做这种事』啊?」 「咦?你昨天不是就去了吗……打工。」 「……打工?」 「嗯,打工。」 奇妙的沉默降临。 话题究竟是从哪里歪掉的?我默不作声,回溯记忆试图解开打错的结。 绫濑同学似乎总算发现我们两个讲的对不上,于是将她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开口问道。 「你以为我在讲什么?」 「高收入的非法卖春一类。」 「……啊?」 这是我人生中所听过数一数二冰冷的回应。 「啊~原来如此。以为我去『卖』啊。」 「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 之后为了修正彼此的认知差异,经过一番磨合,好不容易才搞清楚状况。此时正巧肚子也饿了,于是我们移动到餐桌前。 将应该是亚季子小姐出门前准备的炒什锦蔬菜、味噌汤、炸物等家常菜重新加热后装盘,当成晚餐。 就在说完开动,各自喝了一口味噌汤时,绫濑同学不满地出声。 误会的内容太过失礼,毫无辩解余地,我只能双手合十,低头求饶。 绫濑同学大概也很无奈,深深地叹了口气。 「头可以抬起来了啦。我也知道有这种谣言。毕竟这种外表,常会引来这类的误解。不过嘛,也要怪我利用谣言让麻烦的人远离就是了。」 「绫濑同学……」 听起来不像是在逞强。 这种平淡的语气,更让人深切体会她所面对的偏见与谣言有多恶质。 然而,实在不可思议。 看样子,她早已客观地理解到,自己的穿著打扮可能引来不该有的误解。既然明白这一点,为什么还要选这种服装呢? 大概是猜到我会有这种疑问吧,用筷子夹起炒什锦蔬菜的绫濑同学停下了手,这么说道。 「疑惑是理所当然的。你想问我为什么明知会如此还要做这种打扮对吧。」 「嗯,这个嘛……多少有点在意。」 「武装模式。」 「咦?」 「没人会手无寸铁上战场吧?对我来说,这身打扮就等于处世的武装。」 说著,绫濑同学指指自己的耳边。 指著闪闪发亮的时髦耳环。 以工具穿好耳洞后,嵌在洞里的饰品。在同龄辣妹……不,在开始对化妆感兴趣的同龄女生之中,也只有鼓起勇气走出那一步的人,才能踏入这个领域。 在中学时期,会被同龄的人视为英雄,也会成为大人眼中的不良学生,是一种凸显世代矛盾的通过仪式。 随著年岁增长,自然而然地不再有人对此事指指点点。人们谈论这种行为时,往往抱持某种神秘的的伦理观。 看见以区区几公厘金属带给少女复杂定义的那玩意儿,我当下说出口的是── 「防御力会提升吗?还是会变成一次打两下?」 「噗……挺好笑的。」 有效。 虽然单纯只是我的思考速度跟不上,所以从自己大脑最浅那层搬出电玩游戏和电玩题材小说的词汇罢了。 「唉,虽不中亦不远矣吧。毕竟目的是要同时提升攻击力和防御力嘛。」 「还真危险呢。奇幻世界就算了,现实世界明明这么和平。」 「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是有战争喔。」 绫濑同学的语气,就像一个邀人加入里世界斗争的女主角。平凡的我就此被拉进一个在不为人知处以血洗血的异能战斗世界……当然不可能如此,国语能力还过得去的我,知道这只是种高深的修辞手法。 『给沙季&悠太。热过之后一起吃喔。』 绫濑同学瞄向写著这句话的便条纸。拿掉炒什锦蔬菜的保鲜膜之后,它就留在餐桌角落。 「该不会,你今天有遇上妈妈?」 「嗯。从学校回来时,正巧碰到。」 「准备出门上班的妈妈很漂亮,对吧?」 「这个嘛,嗯,没错。」 我回得很含糊。一位已经成为自己母亲的女性,我还真不晓得该怎么在她的亲生女儿面前称赞她。 于是,绫濑同学盯著我看。她压低声音,就像讲鬼故事般以郑重其事的口吻说── 「不过,她只有高中毕业。」 「喔?这样啊。」 这句话普通得出乎意料,我不禁给了个平淡的回应。 绫濑同学倒是一脸非常意外的表情。 「你没联想到什么吗?」 「……没有耶。」 「学历是高中毕业、美女、特种行业。凑齐这三个条件之后呢?」 「一位学历是高中毕业的美女从事特种行业,就这样。」 她在讲什么理所当然的话啊? 每项要素都有既定形象,但是就算叠在一起也不可能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喔?浅村同学对这种事没有刻板印象啊。」 绫濑同学嘀咕完这句话,把炒什锦蔬菜送入口中。 会觉得面无表情的她隐隐有点高兴,大概是可悲处男的自作多情吧。偏偏我对女生心理的了解,还不到能够确定没这回事的地步。 「我认为,这种态度非常值得嘉许。」 「感谢你对于处男的体谅。」 就算没有类似读心能力的技巧也无妨,只要老实地说出心声就不难沟通。 绫濑同学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我背脊一凉,担心「处男」这个词是不是太多余了。 然而她没有责备我发言轻率,反倒用更为郑重的语气开口。 「我知道那些有刻板印象的意见。高中毕业、美女、特种行业。换句话说就是脑袋不好,纯粹拿长得漂亮当武器,在见不得光的世界挣钱──我已经见过人家这样侮辱妈妈很多次了。」 「真是胡扯。」 确实,学历和头脑好坏应该有一定的关连性。 不过,这点并非评估个人资质的绝对标准。 即使宏观来说正确,从微观角度依旧能找到很多例外。「有这种看法的人很多」和「所以这个人就是如此」之间有很大的差异。 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我想只能说那些人智商太低。 ……我向读卖前辈借的书里,就是这么写。书的影响力真是惊人。尽管只是区区高中生的我不敢自认人生阅历丰富,却还是反射性地引用了书中的价值观。 不过听到我这种现学现卖的回应之后,绫濑同学的脸微泛红潮,兴奋地探出身子。 「没错吧,都是胡扯对吧。」 「唔、嗯。」 「而且,说这种话的人很奸诈,巧妙地布下了无路可退的逻辑陷阱。」 「举个例子,像是怎样的?」 「如果头脑好但外表不佳,就说是恶心的书呆子;如果外表出众但头脑不好,就成了用肉体获得地位的陪睡女子;如果拜托别人帮忙,就会说美女只需要寄生真轻松;如果一个人努力,就会说连个靠得住的男人都找不到真可悲。」 「啊……原来如此。的确有这种人呢。」 「男生里想必也有吧。」 「有啊有啊。如果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自己,这种人就会说你恶心、性骚扰、罪犯;假如反过来说自己不需要恋爱,这种人又会笑你爱逞强、闷骚,说你是心灵扭曲的处男。」 「讲得这么具体,难道是你的亲身经历?」 「社群网路流传的啦。可能是先看到这种经验谈的关系吧,我实在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太麻烦了。因此从一开始我就决定别和恋爱之类的东西扯上关系。」 「原来如此。这种想法,我倒是能理解呢~」 我这种可能被人家引用知名伊索寓言酸葡萄调侃的想法,绫濑同学倒是乾脆地表示赞同。 或许是能产生共鸣吧,她的语气和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所以说呢,我这副模样就是种武装喽。」 话题拉回来了。 「穿著打扮做到完美,想办法将自己提升到能让第三者称赞『美女』、『漂亮』的水准,并且当个无论学业或工作都完美的强者──外表就是第一步。我要让那些用刻板印象看人的家伙哑口无言。」 语气一如往常地平淡。但是她的话音之中,带有强烈的感情。 ──和我正好相反。 我嫌那些加诸自己身上的责任太麻烦,因此选择假装没看到、逃避它们,避免扯上关系。绫濑同学则是坚强地对抗世间。 不过这种坚定过头的态度,也有点危险。 「这样没问题吗?感觉很累耶。」 「如果体力能换来另眼相看,我倒是求之不得。」 谁的另眼相看? 我脑中闪过这个疑问,不过追问下去感觉就太多管闲事了,因此我没说出口。 会有难以想像是同龄的老成价值观,或许是受到生父──亚季子小姐的前夫影响也说不定。 若真是这样,就不能随便多嘴。 如果有人问起我生母的事,我同样不会高兴,问太多恐怕就冒犯人家了吧。 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一时之间想不到该怎么回应,于是绫濑同学打破沉默。 「浅村同学不也和我一样吗?」 「我啊,没有你那么坚强。我根本不会想对抗社会的目光。」 「不过追根究柢,还是因为觉得他人的期待很烦,而且懒得期待别人吧?」 就是这样。所以在家庭餐厅初次见面时,我们对彼此的立场有过一番爽快的磨合。 「他人的目光、他人的期待。要摆脱这些麻烦的东西,就需要能够独自生存的力量。」 「原来如此啊。我大概明白你找高薪打工的理由了。」 「喔?直觉挺准的嘛。」 「都提示到这种地步了,再迟钝也该懂啦。」 对于绫濑同学的赞赏语气,我垂下肩膀接著说道。 「为了自立,对吧?」 「正解……对不起。」 说著,绫濑同学尴尬地低下头。 我没问她为何道歉。 至今应该不曾有过打工经验的绫濑同学,为什么要在刚开始和我们浅村家共同生活的此时寻找高薪打工,理由不需要特地追问也一清二楚。 不依靠他人,不期待他人,坚强高洁地活下去。之所以会有这种孤高的决心,则是因为身边出现了似乎能依靠的「他人」。 「老实说,没有什么简单好赚的打工。书店的时薪也很难算得上高。」 「这样啊……」 绫濑同学遗憾地捶下头。 「那么,只能放弃了吗……」 「你不试著自己到处找找吗?」 「如果要认真地从头开始搜集情报,可能会挤不出念书的时间。毕竟我以前都没有打工,相关情报等于零。应该说,虽然花够多时间应该能解决,但是投资报酬率很差。我的脑袋没那么好,成绩和寻找高薪工作的情报,大概得牺牲其中一个。」 「原来如此。由具备打工经验、比较常和人往来的我来搜集情报,投资报酬率或许比较好。」 我的朋友也算不上多,但是从刚刚的对话听来,绫濑同学相当孤僻。 虽然和奈良坂好像是朋友,不过跟其他人似乎没建立起什么关系。 「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找找在短时间内赚钱的方法。」 「真的?」 「嗯。我在学校有个消息灵通的朋友。」 只不过,我的朋友也就那么一个。 「打工地点的前辈也见多识广,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正好明天有打工,我会试著问问人家。」 「谢谢。不过,受惠的都是我也不公平对吧。」 绫濑同学端起汤碗就口,陷入思索。 「味噌汤。」 「咦?」 「我希望,你每天都能煮味噌汤。」 此刻自然地同桌共餐,然而不久之前还是陌生人的同龄女生。眼前不像日常生活的情景,让我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 碗还在嘴边的绫濑同学,当场愣住数秒。 「爱的告白?」 「不,不是这样。」 这也难免。 如果只抽出台词来看,完全就是求婚。 亚季子小姐说过,要每天做晚饭恐怕有困难。 如果排班轮流,那么我也得下厨。和老爸两个人生活时都是靠外送、微波食品或便利商店,然而现在可不能这样。 不过我有打工,又要念书,也想看课外书籍和漫画,虽说是轮流,但我有下厨的时间吗? 上次喝到亲手做的味噌汤是几年以前啦?比即溶的味噌汤好喝耶。 以上这些今天在我脑中转个不停的思绪交错混杂,最后脱口而出的就是刚刚那句话。 「嗯,也好。反正我不讨厌下厨。而且做饭我还算擅长,和搜集情报不一样,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成本。」 她似乎接受了。 「我提供绫濑同学有关赚钱方法的情报──」 「我替浅村同学做饭──」 即使知道这样没规矩,我们依旧指著彼此的脸,确认这笔交易成立。 ──────────────────────── 6月9日(星期二) 早晨。今天同样没发生「被妹妹叫醒」这种戏剧性事件。 昨晚绫濑同学大概也是在我之后才洗澡,等我睡著时才躺下,而且在我醒来之前就已经起床梳洗打扮了吧。 「不好啦,悠太!」 一踏上走道,我就撞见用刮胡膏化妆的小丑。 更正,那是正在打理容貌的老爸。老爸瞪大了冒著血丝的眼睛,满是泡沫的嘴巴开开阖阖,指著起居室。 「你在慌什么啊?」 「事情发生在我开始刮胡子的时候。」 「我想也是。」 「厨房传出怪声,于是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看了之后?」 你是在讲命案的开场白吗──我把这种吐槽藏在心里,试著询问。 老爸摆出独裁者演讲般的姿势,激动地说道。 「沙、沙季她……在做早饭!」 「干嘛讲得像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当然重大啊!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能吃到自己女儿做的早饭啊~」 镜片后那双眼睛泛著泪水,大为感动。高兴是无妨,可是我希望他别把泡沫滴在走廊上。 「唉……好了啦,快点去洗把脸。」 「悠太好冷淡啊。要是你能像沙季那样可爱就好了。」 「绫濑同学……可爱?」 我脑中浮现那张淡漠的俏脸,有些疑惑。 她确实长得很可爱。要归类为相当可爱的那一边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和「可爱」这个词搭不搭又另当别论了。 ……我边思考这些失礼的念头边把老爸推回盥洗室,然后走向起居室,随即闻到一股胡椒的香气。 「荷包蛋?」 「传统的那种就是了。反正只是早餐,没下什么工夫就请你别抱怨啦。」 「抱怨是不会,不过可以提个意见吗?」 「这种开场白,感觉后面会有很多怨言耶……算了,请说。」 「你为什么会做早饭啊?」 记得昨天她应该没做才对。何况在我看来,早上可以用吐司之类的果腹,不需要勉强做饭也没关系。 「还问为什么,我们已经谈好了吧?」 「昨天那件事?原来讲好的不是晚饭啊?」 「是晚饭啊。我只是在想乾脆顺便连早饭也做。互相帮助时多付出一点是我的原则。」 「原来如此……」 还是老样子,正经到让人觉得冷漠。 在制服外套了围裙的绫濑同学,甩动平底锅。一大早就能享受到妹妹亲手下厨做的早餐,此情此景可是令世间男性求之不得。然而这依旧和常见妄想里的义妹形象大相径庭。 只有绫濑同学忙碌会让我产生罪恶感,于是我思考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做的,最后决定先把餐桌擦乾净。 从厨房打量我这边的绫濑同学,看见晶亮的餐桌之后开口。 「……谢谢。」 笨拙地道谢之后,她端来三个盛了荷包蛋的盘子。这点体恤以家人而言虽是理所当然,绫濑同学依旧正经八百地说出这句话,很符合她的风格。 继荷包蛋之后端上桌的,则是白饭和味噌汤。全都是刚煮好、弄好的,热气随著香气飘散。 「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睡前……唉呀,小意思。」 尽管一副不当一回事的平淡语气,但是她若无其事做到的这些,却是我多年来都嫌麻烦的作业,因此实在让人抬不起头。 我和绫濑同学面对面而坐,双手合十,齐声说开动,此时打点完毕的老爸来了。 看见餐桌上极为平凡的早餐,他眼睛一亮。 「真感动……」 「啊哈哈。太夸张了啦,养父(爸爸)。」 绫濑同学露出苦笑。之所以不像面对我的时候那么冷淡,大概是考虑到不能对今后关照自己的大人失礼吧。 保持距离的方式也好、对话的内容也罢,与其说是妹妹,倒不如说更像个刚开始同居的妻子。 结果,老爸从头到尾一直在说好吃,开心地将平凡无奇的荷包蛋扒进嘴里后,嚷嚷著上班时间要到了的他,慌慌张张地冲出家门。 未免吃太快了吧?令人傻眼。不过,其实平常我吃饭也非常快,这回则是因为某个理由而慢了下来。 「很难吃吗?」 我没说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沉默地慢慢吃。绫濑同学见状,不安地看向我。 「倒也不是这样啦。」 「不用顾虑我没关系喔。如果不合你的胃口,我会改善。」 「不,我是说真的。」 看来她忠于基础,没有乱加料,都有好好按照教科书的指示。蛋黄和蛋白的形状都很完整,成了漂亮的圆形,味道和口感也都和看上去的一模一样。 没有厨艺太烂属性,这点也说明这个义妹和二次元世界的虚构妹妹不同,平淡而理性。 那为什么会吃得慢呢?我吞吞吐吐地说出实在微不足道的理由。 「只不过,我吃荷包蛋通常是加酱油……所以不太习惯。」 真的,就只是这样。 绫濑同学做的荷包蛋用胡椒盐调味,并未考虑再用其他调味料。当然我没有对胡椒盐过敏,这颗荷包蛋只要想吃还是吃得下去,只不过和倒了酱油后吸收水分的荷包蛋相比,我的舌头和喉咙还是无法习惯这种乾乾的感觉。 「荷包蛋加酱油……还有这种吃法啊……」 绫濑同学茫然地说她完全没想过。不过就我看来,只撒胡椒盐才令人惊讶。 绫濑同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然而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些许沮丧。 (插图013) 「抱歉。我没考虑到浅村同学你的喜好,只用自己的常识去做。」 「不不不这不需要道歉。反倒是没有先讲清楚,却因为吃得慢而让你介意的我该说对不起。」 「以后,我会尽量先问。」 「嗯。我也会主动分享情报。」 所以我们没有继续争执下去。我们找出了彼此的妥协点。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在无关的第三者眼中,或许我们的对话非常事务性,缺乏温暖。 然而这样的互动令我感到非常安心。 早上这段时间过后,我和绫濑同学再度错开时间离家。这么做在避免学校的人产生麻烦的误会之外,也是为了别让彼此过度接近。 虽说是家人,但终究还是同龄异性。在家让对方费心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如果在外面也得注意这种微妙的距离感,老实说彼此都会很累。 珍惜属于自己的时间──持续共享这样的价值观,对于我们今后的长期相处来说应该有所必要。 「虚拟货币和YouTuber,你觉得那个好?」 「总之都不要。」 在等待晨间班会的慵懒气氛里,我将这个疑问拋给走进教室的挚友,却被当场否决。 「不愧是棒球社的正捕手,判断真快。」 「就算不是我也会阻止吧。你突然问这什么问题啊,浅村?」 「我在找花费时间不多又有效率的赚钱方法啦。」 我尽可能慎选用词。 由于不能违背约定,所以我没办法把自己和绫濑同学的对话告诉丸,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不过理所当然地,这种说法人家不会接受。丸用怀疑的眼神看著我。 「浅村……你该不会碰上诈欺了吧?」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碰上沙季──虽然想到不错的玩笑,但我没说出口。我是个有常识的大人。 「没有牵扯到犯罪啦。你想想看,这年头进了再大的企业也难保安定,当公务员感觉也不轻松。我是在想,从现在开始存钱也不亏。」 「嗯,这倒是很正当的人生计画呢。」 「总之我希望先别考虑援助交际。」 「你把这个列入选项反倒让我惊讶……嗯……」 镜片之后,丸眼中闪著疑惑的神色。 「昨天问起绫濑同学,现在又开始找可疑的打工。你该不会……」 「呃,没有喔?」 我赶紧否认。虽然人家什么都还没说就有所反应只会显得更可疑,我却不能不否认。 我吞下口水,等待下一句话。丸紧盯著我看,就像要试探一般,慎重却犀利地开口。 「算了吧,你去卖身也不会有人要买啦。镜子,照照镜子。」 「……唉~」 我松了口气。放下心头大石的我,此刻甚至连发言内容里自然夹杂的嘲弄都懒得反驳。 感谢你的迟钝,丸。 「你刚刚在心里嘲笑我对吧?」 「没这回事啦。」 我自然而然地说了谎。不,倒也不能算是说谎。毕竟那不是嘲笑,只是感谢。 所谓的刻板印象还真恐怖。 我这位戴眼镜的正捕手好友,是个观察力、洞察力都很出色的秀才。就连这样的他,也无法从「妹妹」这个词联想到绫濑同学。 有援助交际嫌疑,而且看似不良少女的辣妹。和「妹妹」一词给人的印象差距有多远,光看刚刚这段对话就一清二楚。 丸就像个爱管闲事的太太一样,竖起食指说教。 「总而言之,『想短时间内轻松赚钱就去当YouTuber或玩虚拟货币』,这种想法是在小看人家。」 「是、是吗?」 「那当然啦。成功者都是全心全意地面对那些东西,花的时间根本不一样。就和棒球一样,碰运气随便出棒是打不中的啦。」 「啊~这么一说确实没错。」 这种话由长期专心练棒球的丸来说,说服力截然不同。 不过丸说的这番话虽然有道理,里头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 「可是啊,世上有人花上十年才赚得了钱,也有人一年就赚进莫大财富对吧。两者得到不同结果的关键在哪里?我实在不认为只在于认真面对的时间。」 「我也不是那些赚得多的人所以不懂,不过或许有某种诀窍之类的东西。」 「诀窍吗……」 「该说是基本心态吗?我父母都是历史迷,可能因为从小都在听些什么战国时代啦三国志啦的关系吧,我学了一堆战术知识──」 「丸的确有些像诸葛孔明的地方呢。」 交流了一年以上,自然能看出对话的倾向。这个叫丸友和的男人,是相当不简单的战术家。 去年的班际球赛,他就不知从哪里搜集到了别般的情报,传授给各项比赛的参赛人员。敝班几乎在所有比赛都漂亮地拿下了好成绩。 能够在棒球社拿下正捕手的位置,搞不好也是多亏了这项资质。 「没那么了不起啦……不过嘛,或许战争的基本原则已经铭记在心了呢。」 「好比说怎样的?」 「情报与知识才是最大的武器。」 「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是吗?」 「就是这个。敌军兵力、据点位置、保有武器数量、预定实行的作战内容──之类的细节也包含在内。不过真要说起来,碰上能够以无人机隔著长距离射击的对手,没有相关技术知识还在用石斧的家伙,根本不可能赢啊。」 「原来如此。如果把这些应用在赚钱上面……缺少的是关于钱的知识?」 「是啊。社会结构、商业机制等,对这些东西了解与否,成功率应该天差地远吧……虽然我也不确定。」 讲得头头是道,最后却随便地下这种结论。 为陷入烦恼的友人提供建议的同时,对于知识模糊的部分也保留了余地,这份拿捏算是他的诚意吧。 更何况,他这番话正当到令人想说「正是如此」。不愧是我可靠的好友。 我将从他得来的思考线索,牢牢写在心头的笔记本上。 放学后,我骑著自行车直奔打工的书店。 到涩谷站前书店逛的年轻人自然不用说,平日会光顾的上班族客人和特种行业人士也不少,再加上受到工作方式改革的影响,下午六七点这段时间成了尖峰时段。 然而一过了这段时间,店里就会恢复平静,当班的也减到剩四名晚班人员。 到了八点其中两人会休息,因此这一小时只有我和读卖前辈。 我瞄了一眼在柜台打呵欠的读卖前辈,继续整理卖场……不过只是表面如此。我在书柜之间穿梭,寻找要找的书。 首先需要的,是有关于金钱的正确知识。 我随便挑了些谈经济的书、谈经营的书、看来能迅速学到资本主义结构的书。老实说每本书的标题和标语都差不多,实在搞不懂差异在哪里,于是我看作者经历和目录内容选了感觉比较能相信的。 再来就是几本有刊载高薪徵人情报的杂志。虽然用手机搜寻应该也行,但我想避免踩到那些可疑的徵人启事。 刊登在知名出版社的杂志上也不见得就没问题,顶多只是聊胜于无,不过总比毫无防备来得好吧。 ……好。 总之把像样的书大致搜集完毕后,我便将它们拿回柜台。 于是── 「喂,工作中不可以挑出自己要的书留下来吧?」 听到这声警告的同时,有人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这人当然就是读卖前辈。 「啊,抱歉。」 「开玩笑的~骗你的啦。根本没人遵守这种规矩,没事没事。毕竟就连店长也常在工作时先把中意的书拿走嘛。只要不是作弊藏起那种容易卖完的热门作,或者刚发售很多人抢的新书,嗯,以常识来看应该没关系吧~」 读卖前辈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与大和抚子型文学少女般的外表相反,这个人相当随便。据说刚进大学时人家还把她捧得很高,结果在酒会上暴露本性之后被告白次数暴跌,她甚至抱怨过「别擅自期待人家清纯啦~」这种话。 『黑发和看似内向的脸都是天生的,这也没办法吧?』 一边说一边不高兴地玩弄发梢的她,长得很容易让人留下印象。 既然个性那么随便就染头发化浓妆啦──对于周遭这种气氛的不满,我隐约能够理解。 就某方面来说和她正好相反的绫濑同学成了义妹,似乎让我更能够体会这种感觉。人类该了解刻板印象是错的。 「所以呢,后辈。你要买什么呀?」 「拜托别偷看。」 「这个反应……难道是色色的书吗?」 「对于才刚开始和新妹妹一起生活的我来说,购买实体色情书刊的心理障碍太高啦……话说回来,我根本不能买十八禁的吧?」 「那就老实地让我看吧……嘿!」 「啊。」 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抢走了。 「唔嗯。嗯……嗯嗯?」 读卖前辈一本一本地扫过那些书的封面,表情也跟著愈来愈微妙。 「我都不知道耶。你居然这么想要钱,原来你是那种自认上进的青少年啊。」 「不,并非如此。」 我不想要这种不光彩的称号,立刻否认。 话虽如此,不过说出「这是绫濑同学的要求」又感觉像是违背约定,于是我解释的时候把这部分略过了。 「我打算高中毕业就一个人住,自食其力。所以想趁现在存些资金。」 「如果是这样,这里的打工不就够了吗?」 这个意见实在太有道理了。 「呃~你想想看,金额不太够嘛。我是因为爱书才在这里工作,薪水实在算不上高。」 「啊~这样啊。」 「在这个年纪有了新妹妹,就不太方便一直待在老家啦。何况带给人家负担也让人过意不去。」 「啊~这样吗?」 她以同样的语气和表情,给了完全相反的回应。 「有疑问吗?」 「想自立的心情我懂,但是拿妹妹当理由就不太对了吧?」 她很正经地开导我。 就连只是代为说明绫濑同学价值观的我,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没什么对不对吧,这不是个人心情的问题吗?」 「我说的不对,是这样不合理的意思。」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很可惜。」 「咦?」 读卖前辈说出的这个词太意外,不禁让我眨了眨眼。 「避免带给人家负担……假如这种想法不改,这类书看得再多都当不了能赚钱的人喔。」 「抱歉你的逻辑跳了好几个阶段让人完全听不懂。能不能麻烦用常人也能理解的话语说明?」 「年纪相近的妹妹,这反倒是种资产吧?更何况,不依赖他人而活,这和绑住手脚一样吧。」 这番话讲得若无其事,却意外地犀利。 虽然不想依赖我和老爸的是绫濑同学,但是和她这种价值观产生共鸣的我,同样被读卖前辈一席话深深刺入心头。 「你觉得人为什么需要钱?」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没钱就活不下去呀。」 「真的是这样吗?」 「禅问答啊?算了,无妨。衣、食、住,不管满足哪一项都需要钱吧?」 这就是资本主义。 「嗯嗯,原来如此。那么说得极端一点,赚不了钱的婴儿就活不下去吗?」 「这就极端过头了。」 「不过,实际上婴儿不用赚钱也活得了对吧。」 「如果没有双亲的保护就没办法啦。」 「对,是靠人家的帮助才活得下来……大人不也可以吗?」 「这、这样不好吧?」 如果每个人都开始求救,社会就要崩溃了。 正因为大人能够保护小孩、好好赚钱自立,才能维持现今的社会。 「可是啊,想当婴儿的大人增加了耶。」 「管中窥豹可让人不敢苟同。」 确实,在网路社群上,到处都能看见将二次元角色当成妈妈,满心希望回归婴儿时期的创作内容。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所有大人都想回归婴儿时期……希望如此。嗯。 「当然不是说所有人喽~这种内容会成为话题焦点,就代表有这种愿望的人不少吧?」 「这……嗯,应该是。」 「明明大家一开始都是婴儿,成为大人之后却突然一句『不行』就撒手不管,这样才较残酷吧?」 「……的确。」 「这也算极端的论调就是了。如果吃穿住都有人安排、帮忙,就算没钱不也活得下去吗?」 「就类似形式与金钱不同的无条件基本收入,是吗?」 「喔,很上进嘛,懂这么多。」 「就说别这样了啦。」 居然把我当成刚学会新词就忍不住想拿来用的年轻人。 顺带一提,这个词的概念,就相当于定期发定额金钱给全体国民──会记住这个词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读卖前辈推荐的书。 不管怎么想,这种话都不该由她来说。 但是读卖前辈笑著要我别拘泥细节,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啊,如果没办法自食其力,依靠别人就行啦。」 「就算成为重担也一样?」 「世上也有喜欢背负重担的怪胎喔。」 「纯论个人喜好的话或许是这样没错。」 「所以后辈你不是那种人喽?」 「……我不太清楚。」 至少,绫濑同学应该不会喜欢那种成为负担的男人──我对她的了解还不到能如此肯定的地步,所以不管怎么说,我也只能回答「不太清楚」。 「不过嘛,金钱的本质就是这种东西啦。有的话很好,没有也无妨,只要找到人帮忙就好。为了有难时能够得到帮助,自己有余力时也该帮助别人──在我看来啊,有这样的心态,比读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书更能接近大富翁。」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世上的公司,能干的部下几乎都比老板还要优秀喔。」 「这种夸张的论点,你倒是讲得很肯定呢。」 「这是真的呀。那些有钱老板,意外地都很擅长求助喔,少年。」 「不懂装懂可不怎么体面喔。」 「你难道不觉得,年轻貌美的大学生至少会有一两个有钱的『爸爸』吗?」 「咦?」 我不禁愣住了。「爸爸」。这个淫靡又意味深长的词语,在脑中扭曲变形。 这是指那个吧?近年流行的「爸爸活」?或者只是我的耳朵听错,其实是指一般血缘上的爸爸?如果是后者,「一两个」这种形容就很怪,但如果像我家这样双亲再婚,能够算得上爸爸的人物有两个也不足为奇。 如果是「爸爸活」的意思,那可就令人震惊了。 常和读卖前辈排到同一班的我,并未将她当成恋爱对象看待,也很清楚她不是外表所见那种清纯大姊姊。 不过就算是这样,会感到震惊也是难免。听到绫濑同学有卖春嫌疑时也一样,看来我对这方面的话题缺乏抵抗力。 或许这就是所谓处男的宿命吧。 如上所述,我听到后烦恼了数秒钟。接著读卖前辈露出有如在说「得逞了」的淘气笑容。 「骗你的~」 「你这混蛋!」 我可实在没办法维持礼貌。 「大学的朋友里有人这么做,我是听她说的。那些有钱人啊,好像大多都懂得怎么依靠别人喔。顺带一提,那个朋友每周碰面时都会带著新的名牌货,所以可信度很高。」 「哇。」 这番话让我有幸一窥大学生的黑暗。 幸好不是读卖前辈的亲身体验。 「唉呀~总而言之,向这种书求助之前,先学著依靠家人怎么样?」 眨眨眼提供宝贵建议之后,她便开始替正巧来到柜台的客人结帐。我从旁看著她用清纯可人的文学少女笑容接待顾客,然后瞄了一下手边那本书的自我感觉良好标题。 到头来,这天打工结束之后,我连一本书都没买就回家了。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迎接我的,是和平常一样语气平淡面无表情的义妹,以及刺激鼻子的香料味。 一进起居室,就看见在厨房里忙碌的绫濑同学。不知是刚从学校回来还是一直没换下制服,她在制服外围了围裙,用汤杓搅拌著大锅里的东西。 「打工辛苦了。要马上吃饭吗?」 「谢谢。我拿盘子出来。」 「啊,这点小事没关系啦。何况你工作完应该很累了。」 绫濑同学向从餐具柜里挑了几个盘子的我说道。 这互动与其说是兄妹,不如说比较像新婚夫妻呢──我在内心苦笑。这种想法千万不能说出口。 就像这样分工合作(虽然我做的根本算不上什么)后,我和绫濑同学准备好晚饭,面对面坐下开始吃。 今天的主菜是咖哩。 放了很多切成适当大小的蔬菜,看起来很健康。 连沙拉都有,实在贴心到令人害怕。 一将蔬菜与香料结合得恰到好处的咖哩送入口中,我立刻瞪大了眼睛。 「好好吃……!」 「是吗?那就好。」 赞美老实地脱口而出。 说真的,这道咖哩美味到不需要我特地思考该怎么说好话。 单纯照本宣科地使用市面上的咖哩块,做不出这种东西。 如果没用上多种辛香料,并且细心计算炖煮蔬菜的时间,口感不可能这么令人满意。白饭可能也是用特殊的煮法,爽口而不黏,让人一口接一口。 绫濑同学的反应虽然平淡,但应该没感到不悦,嘴角似乎隐隐上扬的她,自己也吃了一口咖哩。 舌头接触辣味的瞬间,那微微扭曲的眉毛,可以感受到冷淡如人偶的她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 「真没想到会端出这么正式的咖哩耶。」 「是吗?在我看来,大概只有70分就是了。」 「还能更好啊?」 「因为没时间预先帮肉调味,所以这部分稍微偷了点工。抱歉喽。」 「预先调味。」 我重复了这个陌生的词。 「咦,不会吧。这需要解释?」 「我真的完全不懂料理……烤肉要翻面倒还晓得就是了。」 即使如此,在她眼中我的料理知识大概还是和异世界人差不多。 她一声「也罢」,乾脆地开始解说。 「市面上的肉如果直接下锅,若不是味道不怎么样,就是腥味太重。用盐啦胡椒啦大蒜啦等许多东西先腌过,这样才会入味、好吃。而且这样不需要事后再撒一堆盐,就结果来说也比较省。」 「喔喔……生活的智慧。」 「只是照搬网路知识而已。大部分都是从食谱网站上学的。」 她说,自己没有接受过指导,都是自学。 能够让人感受到,「想要一个人过活」这种话不是说说而已。 我在开口的同时,也在思考该怎么向她说明才好。 「关于能在短时间内赚钱的方法……」 「嗯,你帮忙调查了?」 「不过,老实说没得到任何成果。明明你都做了这么好吃的饭,抱歉。」 「……这样啊。唉,没那么简单对吧。」 绫濑同学虽然垂下肩膀,沮丧感却比想像中来得淡薄。 在拜托我之前,她应该也自己搜集过情报才对。安全又高薪的打工非常难找,这种事她大概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不过有问到能赚大钱的人有什么特徵。」 「喔?这倒是有点意思。」 「我听到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原来如此』就是了。」 接下来,我把读卖前辈讲的现学现卖,把懂得依赖他人的重要性告诉绫濑同学。 听完之后,绫濑同学眼里出现好奇的神色。 「原来浅村同学有要好的女性啊。」 「咦,重点在这里吗?」 「啊,抱歉抱歉。只是有点意外,所以不小心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对不起啦。」 听到我对被当成纯情处男表示不满,绫濑同学露出苦笑。 顺带一提,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几乎不曾和女性有过肉体上的接触。绫濑同学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 「我还以为你讨厌女生。」 「不,没这回事。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遭遇和我相似,我觉得说不定这点会一样。」 咦,绫濑同学讨厌女生吗? ──我没打算说这种蠢话。 从遭遇相似这点可知,她多半是讲「从小看著双亲不睦长大」这点。想必她对生父没什么好感,因此觉得我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对了一半。 实际上,我的确拿生母没辙。 「不过,这应该算两回事吧。对特定的某人没辙,不代表会讨厌所有女生。」 「这样啊,真是了不起呢。」 绫濑同学表示赞赏。 大概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继续下去的话题吧,她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嗯~总而言之,加油喔。」 「……加油什么?」 「对方是个身材好又容易相处的文学少女大姊姊对吧?」 「是这样没错。」 「我觉得她和浅村同学很相配喔。」 「咦~」 听到她语带调侃地笑著这么说,我不禁皱起眉头。读卖前辈确实是个好相处的巨乳美女,不过另一方面来说,她也是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不能对她掉以轻心。基本上她都是以占据精神上的优势(也就是玩弄别人)当沟通的起头,还有余力时也就罢了,疲倦时和她说话实在有点痛苦。 「为什么一脸排斥啊?刚刚说的那些话,我也认为很有道理。我觉得她是个非常聪明、优秀的人。」 「唉,这我倒是不否认啦。」 我暧昧地回避话题,不再多说。 「和她交往感觉会很累」这种真心话,在女生听来应该差劲透顶。 「不过这就头痛了呢。」 此时,绫濑同学放下汤匙,轻声嘀咕。 「她说的虽然没错,但我还是想要自立。」 「真急耶。我和老爸靠不住?」 「不是。浅村同学和养父(爸爸)都是好人,都很可靠。」 她后面接了句「可是」。 「──如果你们是坏人,我会觉得比较轻松。」 「这话是什么……」 「抱歉。和你说这种事,也只会让你尴尬吧……我吃饱了。」 发现自己说溜嘴的绫濑同学回过神来,尽管盘子里还剩下一点,她依旧慌慌张张地收拾起自己的餐具。 我原本想叫住逃进厨房的她,不过想了一下之后放弃了。 虽然当兄妹还没几天,但是就连缺乏女性经验的我,也看得出现在的她不希望继续对话。 今晚大概要带著疙瘩入睡了。 有了心理准备之后,我叹口气,将剩余的咖哩吞下肚。 非常好吃。但是这股辣味似乎还不足以扫除心头的郁闷。 「我睡得著吗……」 ──以结果来说,这天我毫无问题地入眠。 为什么呢?因为就寝之前,绫濑同学罕见地造访,将某样东西拿给人在床上的我。 「这是?」 「我的香氛蜡烛和安眠眼罩。刚刚我讲了些意味深长的话,要是害你介意而睡不著,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太老实了。 即使冷淡、笨拙、缺乏表情,依旧能从这些行为看出她的体贴,为绫濑沙季这个人的存在又增添了几分现实感。 ──────────────────────── 6月10日(星期三) 把一天之中发生的事像写日记那样撷取下来时,之所以几乎不会特别描述早上通学路的风景,原因就在于会自动清除没变化又无趣的日常画面。 反过来说,如果有印象深刻的遭遇、应该大书特书的事件,使得这段时间值得提出来谈,理所当然地就会这么起头。 ──事情发生在早上的通学路途中。 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我的通学方式大致上有两种,徒步或自行车。 从家里到水星高中,属于「用走的不是不行,但是自行车比较快也比较轻松」的距离,而且我放学后还要直接去打工,所以通常是骑自行车。 不过也有例外,天气不好时就会徒步。 台风、下雪的日子不用说,下雨的日子也会,就算还没下也可能因为天气预报而乖乖走路。 以前,我曾经不把淋雨放在心上照样骑自行车,落得重感冒的下场。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于是我下定决心,在下雨机率高的日子都会准备好折伞徒步上学。 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降雨机率是百分之六十,覆上灰色云层的沉闷天空之下,我以略快的步伐,走在平常轻松穿越的道路上。 我的视线突然停住了。 在路口等待红绿灯的人群之中,有一头鲜艳的金发。 是绫濑同学。我已经能从背影认出她了。 她戴著耳机,线延伸进制服内。可能是用口袋里的手机播放音乐。 模样和体育课时差不多,她喜欢听音乐吗? 辣妹这种生物是听怎样的音乐呢?完全属于不同人种的我无从知晓。想来不会和只听动画歌曲和西洋歌曲的我有相同偏好。 我脑中闪过搭话的念头,不过立刻就撤回了。 之所以特地错开离家时间,就是为了别把兄妹关系带到学校。 这项约定,是为了继续过和双亲再婚前一样的日常生活。 在可能被同校学生看见的通学路上搭话,无论怎么想都属于「不行」的范围。 灯号转绿。人们没动。我也没动。 只有绫濑同学移动。 她居然动了。 「绫濑同学──」 「咦?」 宛如顺著音阶往上冲一般逐渐增大的引擎与喇叭声,将我脑中的约定冲得一乾二净。 不能等、要是慢了一秒……就连这些思绪,也都是行动之后才冒出来。 「……」 我用力拉她的手臂,顶不住重心突然移动的她往后倒。 运动神经和肌肉只有平均水准的我,姿势离准备万全还远得很,不可能撑著住相当于成年女性的体重。 我和绫濑同学,一起跌坐在行人穿越道前的路上。 就在我们眼前,一台大型车闯了红灯。 九死一生。不开玩笑,差一秒就要出人命。 「…………」 「…………」 我和绫濑同学无言地对看。 时间推著沉重的秒针往前进,我能感受到自己冷汗直冒、气息紊乱。 在周遭行人担心的目光之中,我站起身,握住绫濑同学的手拉她起来。 「这边。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咦……啊……嗯。」 我钻过路人目光交织而成的网,将她带进没人看得见的暗巷。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对绫濑同学而言是种耻辱。我认为,这种事不该在公开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做。 右、左。转头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我总算回头面对绫濑同学,开口说道。 「刚刚那样,不对。」 语气平静,但是清清楚楚。 我不是她真正的哥哥,没资格高高在上地说教。 所以就算义妹有可能是不良少女、有援助交际的传闻,我也没警告她。 外人不管说什么都是多管闲事。我绝对不要鸡婆地插手,这样太丢脸了。 绫濑同学应该也不希望别人介入太深。 然而这件事我没办法坐视不管。 「有可能会送命的行为,我实在没办法不管。那样不好。」 「……抱歉。」 我平静地劝绫濑同学,她尴尬地小声回应。 看见她畏畏缩缩的态度,我突然惊觉。 「啊…………我才要道歉,居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没、没关系。这件事,是我不好。」 「为什么要踏上马路?那辆车随著很大的声响逼近,就是因为大家都有看到,所以变成绿灯也没人走。」 「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听……抱歉我太大意了。」 「音乐?这么说来,之前上课时你好像也在听。听喜欢的音乐是无妨,不过在马路上是不是自制一下比较好?」 到头来,我还是搞得像在说教一样。不过嘛,毕竟她差点没命,这点程度应该没关系吧。 「呃,其实不是音乐……啊。」 突然,绫濑同学似乎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把手放到耳边。那只手扑了个空。 注意到该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之后,她连忙翻找全身。 我也是到现在才发现。 耳机只戴了一边。另外一边已经脱落,耳机线垂向地面。 于是,从绫濑同学的口袋里,传出音乐──更正,传出外国女性慢条斯理地说著英语或某种其他语言的声音。 「英语会话?」 「……听、听这个也无所谓吧!」 她压住制服口袋,没好气地瞪著我。 不知为何她脸红了。 (插图014) 「虽然这话好像不该在这时候说……该不会,你觉得不好意思?」 「…………」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表情从脸上消失。 走出暗巷回到原先的行人穿越道之后,这回她先慎重地左右张望,确定没有来车才过马路。 尽管装出平静的样子,耳朵却还是红的。 「你想学英语吗?」 「……为什么要追过来?」 「因为我也是同方向啊。」 即使没有别的意图,跟在她后面也是必然。 话虽如此,但我的确别有意图。 可能是因为差点丧命而心跳加速,导致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判断力吧,我难以控制对于绫濑同学的在意。 说不定这算是某种吊桥效应,不过此刻我实在没办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绫濑同学似乎也没有特别排斥,只是嘀咕了声「嗯?也罢」,就这样维持一定的速度向前走。 「只是用功的一环啦。」 「咦,什么?」 「你问的吧?就是我刚刚听的英语会话教材。」 她瞪了我一眼。 我原本以为绫濑同学会无视刚刚的话题,看样子她似乎也愿意坦白。 「准备考试?」 「一来是,二来也算是考虑到以后吧。」 「原来连就业也纳入考量啊?」 「毕竟已经不是只能留在国内的时代啦。」 这种话由我来说会被读卖前辈调侃,由绫濑同学来说倒是意外地适合。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觉得丢脸啦。」 「装得像天鹅一样却被人看见水面下猛划的脚呀,会不好意思是当然的吧。」 「啊…………这也是武装?」 「嗯,武装。」 她之前说过,是为了当个能够自立的坚强女性才装出一副金发辣妹的模样。 体育课时听的,大概也是有声教材吧。虽然打混这点有待商榷,不过一来体育评价和考试分数毫无关系,二来班际球赛练习除了创造快乐的回忆之外恐怕也没有其他意义。 如果绫濑同学认为这样是浪费时间,所以拿来用有声教材进修,也符合她之前那番「要成为学业、工作等各方面都完美的强人」的发言。 感觉对于她愈是了解,就有愈多块放错的拼图回到正确位置。 离开大路,背后的高楼群远去,熟悉的校舍远景出现在眼前。 路人也不再是男女老幼混合,逐渐统一为制服相同、年龄相近的身形。这是上学的尖峰时段。 虽然没有熟面孔,但大概是绫濑同学与升学校不相称的装扮引人注目,有不少人往这边偷瞄。 「别告诉任何人喔……那就这样。」 绫濑同学说完,加快了脚步。 可能是受够了好奇的目光。如果最大限度相信她的温柔,也可能是不想替我添麻烦。 算了,无论是哪个都一样。接下来就按照约定,在校维持陌生人的距离。 「嗯,了解。」 我这么回答绫濑同学的背影。 我并不期待得到回应。 当然,是好的意义。 尽管一早就体会到和一天结束没两样的疲惫感,不过很遗憾,这并非故事而是现实。没有「今天应该触发够多事件了,于是按照作者意志快转到隔天」这种令人欣慰的设计。 密集的一日不会就此间断,更何况无论我和绫濑同学的心情如何,我们再度接近的时刻依旧很快就到来。 体育课。 今天是第一节。今天也是班际球赛的练习。今天也和上次一样在网球场。 不过有一点和上次不一样。 「喝啊──────!」 「真绫,你打太高了。」 隔壁球场传来奈良坂的嚷嚷,以及女学生的冷静吐槽。 差别就在于,不知名的某人,换成了熟悉的义妹。 上一次背靠铁丝网听音乐──其实是有声教材──的绫濑同学,这回换成和朋友对练了。 是因为早上边听边走差点没命吗?虽然不晓得是怎样的心境变化,不过换上体育服的她,活力十足地在场内奔跑,展现华丽的技巧。 「────────喂……………………村。」 橡皮筋束起的长发,就像纯种马的尾巴一样,配合她的动作摇摆。 露出的手臂、大腿、从上紧实到下的肉体跳了起来,以俐落动作挥出的球拍,精确而犀利地回击。 「……喂…………不要分……村。」 完美到外行人看不出和顶尖职业选手有何差异的动作,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虽然注意力完全被吸走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上课不专心只顾著看女生的家伙应该好好反省。总而言之,我也该反省。如果只是反省就可以获准观看,那么我很乐意反省。她打球就是这么有观赏价值── 「喂,浅村!」 「咦……?哇!」 看见圆形影子随著好友吼声窜进视野的瞬间,我立刻把球拍摆到脸旁。球撞上球拍表面,球拍背面则顺势顶到了我的额头。 相当痛。 「分什么心啊?虽然比棒球来得轻,但是这玩意儿打到头一样很危险喔。」 跑来的男生──我的好友丸友和,捡起滚到脚边的球,一脸无奈地用球拍拍了拍自己壮硕的肩膀。颇帅气的动作。运动神经好的男生摆这种姿势就显得有模有样,令人不爽。 至于参加垒球的丸为什么会在网球场,则是因为参加垒球和参加足球的人讲好轮流使用练习场地,因此每两次会有一次改为参加其他项目。 练习场地受限的项目才有这种烦恼。不过也正因为容易练习不足,才会允许棒球社的丸这种现役社团成员参加。 「抱歉抱歉,一时出神。」 「看女生看呆了是吧。」 「你以前有没有因为猜太准被人家讨厌过?」 「应该有吧,不过我本来就这样。会因此讨厌我的家伙,我才懒得管。」 不愧是正捕手。强者风范。 丸瞄向一团和气打球的女生们。 「绫濑吗?我应该和你说过最好别挑她……」 「不是啦。」 我看的确实是绫濑同学,但就算没血缘,妹妹终究是妹妹。我没有将她当成什么恋爱对象看待──我是这个意思,不过丸似乎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么,就是奈良坂喽?这个选择倒是不坏。」 「不,真要说起来,我根本不是在讲这个啦。」 「别在意,浅村少年。我很推荐奈良坂喔。很有活力、开朗、善于交际、成绩优秀,模拟考又是早稻田A判定。人品也受到好评喔。」 「你也太清楚了吧。」 「基于和绫濑相反的理由,会有大量与她相关的情报流过来。唯一比较麻烦的地方,大概就是看上她的男生太多所以竞争激烈吧。」 提到奈良坂时,丸讲话似乎特别快,是我的错觉吗? 即使盯著镜片后方那对闷骚的眼睛,也读不出他的真心话。尽管脑里瞬间闪过「他该不会喜欢奈良坂?」的念头,但是我无法想像这位好友迷上女孩子的模样,所以暂且不去管这件事。 「我完全没用那种眼光去看人家,就算真的有这个意思,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胜出。」 「哈哈哈,或许是吧。」 「身为朋友不是该安慰两句吗?」 「毕竟奈良坂是很会照顾人的类型嘛。就像那样,会找在班上没什么朋友的绫濑一组。」 「她看起来比较喜欢认真可靠的人耶。」 「正好相反。那种人啊,容易被需要照顾的废人吸引。」 「如果是这样,我反倒有点希望耶。」 「……你是认真的吗?」 丸用怀疑的眼神看著我。我只是老实地把浮现心头的话说出口而已,完全不懂他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浅村。你可不是自己想像中那种没用的人喔。」 「意思是比我自己所想的还要没用?」 「自卑过度了吧……」 看见我半开玩笑地露出苦笑,丸重重叹口气。 接著,他再度像个爱管闲事的太太般唠叨起来。 「你在同龄的人里算得上特别聪明喔。天生头脑好嘛。」 「唔,嗯。听到这么直接的赞美感觉很恶心耶。」 「放心吧。现在是讲奈良坂不会喜欢上你的理由,真要说起来算是贬低你。」 「赞美也好贬低也罢,你能不能试试说话委婉一点?」 虽说讲话毫不客气是丸的特徵,但我还是希望他能稍微手下留情。 可是追根究柢,无论有没有机会和奈良坂交往,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嗯。」 我们就这样看著女生那边窃窃私语,可能是注意到我们的目光了吧,绫濑同学突然望向我们这边。有一瞬间我们对上了眼,不过她很快就挪开视线。聪明。如果长时间互望,可能会让其他学生怀疑我们的关系,这么做才是正解。 不过这短短的一剎那,依旧有人眼尖地注意到。 奈良坂──奈良坂真绫。 我似乎能明白为什么说她很会照顾人,这点大概也和她观察力敏锐有关。明明应该只有掠过视野的角落,却能注意到绫濑同学的行动,甚至疑似感受到我的目光而看过来。然后,她微微歪头。这动作应该会让人想到松鼠或土拨鼠吧。原来如此,确实很可爱。能够理解同学们的评价。 呃,我要看到什么时候啊?绫濑同学特地顾虑到我而做出那种反应,这么一来不就白费她的好意了吗? 我连忙别开目光。 「你刚刚不是说没用那种眼光看人家吗?」 「真的不是那样啦。」 「唔。这样啊,这就代表浅村也是男人。」 「这说法不但很有问题,也会引发误解耶。」 「高中男生常见的下流思想呢。」 「你的用词已经吓得我失了魂啦!」 「当然,我不认为你是那种会无意义暴露下流思想的家伙。不过放心吧。你心里怎么想只有你管得著。它是自由的。」 这家伙这是明知故犯吧。绝对是。 「唉。好啦好啦,感谢你的体谅。我很高兴。」 我叹了口气,并且耸耸肩。 话虽如此。仔细一想,那两个女生似乎已经注意到我的目光,好像已经算不上不经意了。 「看够了吗?」 「啊~嗯。练习吧。」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我好不容易才恢复注意力,努力练习。 女生们换衣服比较花时间,所以下课比较早,当我再次看向隔壁场地时,空旷的球场上,只剩下被遗忘的黄色网球孤伶伶地留在那里。 钟声响起的同时,铅色天空终于忍不住落下银色水滴。掉落的雨滴打在乾燥的土色球场上,形成深褐色图案。 「没想到会下雨。喂,要跑喽,浅村。」 已经准备起跑的丸对我说道。 「还『没想到』呢。降雨机率有百分之六十喔。算不上没想到吧。」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想淋雨。和丸一起跑向校舍的我,这么回应他。 「四成已经很高了吧。你以为这世界上有多少打击率四成的打者啊!」 「不觉得这理论太牵强了吗?」 还是说,在棒球社成员看来,放晴的机率已经绰绰有余了?原来如此,即使数字相同,价值也会随见者有所不同吗?不,这种想法还是很怪。 「浅村,快点快点!雨要变大喽!」 在大雨倾盆而落的前一刻,我们惊险地冲进校舍。 丸回头瞪著天空。 「看样子不会停啊。今天要在室内做重训啦……」 他缩起壮硕的身子,打了个喷嚏。 操场的每个角落都染成了深褐色。大雨宛如雾气一般让景色变得朦胧。雨声彷佛成了世界上唯一的声音。 「毕竟已经六月了嘛。」 「就算是梅雨季,四成还是四成吧?真希望能打出安打啊。」 「别做无理的要求啦。」 低垂的云层是深灰色,就像丸说的,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停。 我再次庆幸有带伞来,看样子回程不会淋湿了。 此时此刻,我是这么想的。 放学后。当然雨没停。 和预期的一样。虽然不值得高兴。只有不希望命中的猜测不会落空。世上充满莫非定律。 所幸,今天不用打工,不需要到涩谷站前。直接回家应该比较好吧。我在往楼梯口鞋柜移动的途中思考这些时,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 呆呆站著望向降雨天空的少女。 以灰色的昏暗天空为背景时,就连明亮的发色也会蒙上一层阴霾。 绫濑同学……应该是她吧。难道忘了带伞?不会吧,机率百分之六十耶。难不成你也是指望四成打击率的那种人吗?我正忍不住想吐槽时,却想起一件事。她比我先离开家。我在看天气预报时,她已经消失在家门的另一边了。 我一边眺望她的侧脸,一边思索。该怎么办? 先左右张望确认一下。OK,没人在。看样子大家都选择早早回家。聪明。 我打开书包,拿出塞到最底下的折伞。二折伞只要收起来就能轻松塞进书包,不会造成负担,所以,就只是带或不带的选择而已。好像有人说过,人生就是一连串的选择。 为了别吓到她,我踩著略大的脚步声靠近,在距离三步的位置停下。距离感,大概差不多就这样。我没有从背后拍肩的勇气。应该说,又不是同性,随便碰女孩子的身体不太好吧?要是人家惨叫,我平稳的学生生活就完蛋了。 我轻咳一声之后,开了口。 「如果忘了带伞,要不要进来?」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金发随著转头甩动。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光亮,让耳环的银色在扬起的发丝缝隙之中闪了一下。 呆滞的目光转了过来,逐渐聚焦在我的脸。表情回到绫濑同学脸上,就像顺利重新开机的作业系统一样。 「咦?」 她瞪大了眼睛。这需要惊讶吗? 「该不会,你忘了我?」 「你在说什么啊,浅村同学?」 「这是我的台词吧。」 我有点不安了。 「所以,什么事?居然还在学校就找我说话。」 「啊~呃,那个啊……」 没有生气。看得出来。这种反应,反倒该说是惊讶吧。几天下来,我已经能从绫濑同学的表情读出部分情报。在学校装成陌生人吧──我们有这样的约定。不过即使如此,直接责难违背约定的人也很怪。毕竟我没做什么亏心事,而且说穿了我们真的是兄妹。 嗯,总之呢,她具备能够做出理智判断的理性与知性。就因为这样,她才会问:「所以,什么事?」老实说,这点帮了大忙。如果她语气多少有些冷淡,大概要怪早上那件事造成的尴尬吧。希望是这样。 「伞,忘了带?」 我又问一次。 「啊,嗯。这个嘛……是这样没错。」 「四成啊。」 「咦?什么意思?」 她歪著头,瞄向我手边的伞。 「我想说,反正都要回同一个家。」 言外之意是,如果会淋雨,就别客气进来一起撑。她应该听得懂。 绫濑同学露出既疑惑又尴尬的表情。 「啊…………不用了。我在等朋友。她说要去社办一趟。所以伞──」 「那么──」 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说话速度,不过有好好把话讲完。 「拿去用吧。反正只要用跑的回去,就淋不到多少雨。」 在说出「所以说就算没伞也没关系」前,我已经把伞塞进绫濑同学手里,然后迅速换好鞋子冲进雨中。 我有点怕自己搞砸了。担心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 她说了在等朋友。 或许她打算和朋友一起撑伞。不过,用「这样就不会淋湿」当理由如何?毕竟女生的伞比较小嘛。 我脑中浮现把伞塞过去时绫濑同学的呆滞表情。一副「没想到你会这么做」的惊讶模样。光是看见那张脸,这次的多事或许就算得上有价值。 又看到绫濑同学未曾展现过的一面了。 我们是否会透过这样的再三修正、磨合,渐渐成为兄妹呢?我一边跑,一边这么想。 打在身上的六月雨,很快就渗进了制服里。与汗水有所不同的冰冷液体从背上滑落。鞋子里积了水,每当脚踩到地上,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触。 看见自家大楼在银色帷幕彼方伸懒腰的景象时,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我解开自动锁,从管理员室前通过,搭乘方形电梯上到三楼。踩著湿答答的脚步声走过几道门之后,总算看见家门。 开门入内之后,我点亮灯光。 望见橙色的光线填满屋子,我才终于轻声嘀咕。 「我回来了……说说而已。」 没有反应,回答我的只有沉默。还没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回家的时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 我这才发现,得不到回应让我感觉有点寂寞。 将书包扔到餐桌上的我,直奔浴室。 我转开浴室的水龙头,热水流进浴缸。我就这么丢著约十五分钟。 这段时间,我将制服挂好,把湿衣服扔进洗衣机,倒好洗衣精和柔软精后让机器开始运作。啪沙的注水声响起,一会儿后滚筒便开始转动。 「唉呀,差点忘了。」 要是不准备好内裤,洗完澡之后就得裹著一条毛巾在屋里晃来晃去了。之前能理所当然地这么做,现在可不行。 如果是亲兄妹就不会在意吗?不不不,哪有这种事。 没有吧? 热水放到约半个浴缸时,我迫不及待地泡了进去。我就这样呆呆等了数分钟,让热水淹过身躯。等热水达到肩膀的高度时,关掉水龙头。 热水带来些许刺痛。六月的冰冷雨滴,似乎让我全身上下都凉透了。 我疲惫地叹了口气。 然后用热到有些晕的脑袋,思考绫濑同学的委托。 寻找划算的高薪打工啊……既然她说会帮我做饭,基于互助原则,我必须帮她找到打工。 互相帮助时多付出一点──绫濑同学这句话掠过我的脑海。正因为她这么说,让我更不能甘于她的好意。我也有同感啊,绫濑同学。所以无论如何非找到不可。 「嗯…………」 我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地拍打水面。 在这个时代,或许创业会比受雇来得好。之前挑的书,书腰上也写著使唤人的一方赚得比被使唤的一方多。 既然如此,就是YouTuber和Uber Eats……!不,没这回事,嗯。冷静下来吧我。 真要说起来,跟我这个学生讲什么「创业」,我也毫无头绪。对于「创立公司」这件事,我实在太过无知。 「对于社会结构、商业机制了解与否吗……」 和丸说的一样。我不了解的东西太多了。我突然觉得,要找到高薪打工根本不可能。 不过这么一来,做饭的事就不能全拜托绫濑同学。这样不公平。必须轮班,我也该下厨。 我的厨艺可没绫濑同学那么好。脑中隐隐浮现她在制服外面套上围裙的模样。看见那个画面时,闪过我脑海的不是「可爱」,也不是什么「萌」。绫濑同学穿起围裙…… 有模有样。对,就是这个。 用发绳将长发束在脑后,眼睛往前看,纯靠伸到背后的手打结。然后以手指轻轻一拉垂在肩上的发绳。就只有这点动作,下一秒菜刀已经在砧板上起舞。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证明绫濑同学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实际上,应该真的是这样吧。她把我靠便利商店和外送省下的时间,花在做饭上头。而且,多半不是为了自己。 我家老爸不会做饭,所以我就算不下厨也不需要介意。 但是,亚季子小姐不一样。只要看到亚季子小姐第一天准备的菜色,不难想像她会尽可能亲手准备家人的三餐。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坏之分,不过是她的性格如此。就算亚季子小姐是不下厨的人,我大概也不会在意。 但是这种性格,就结果来说可以推测,要是亚季子小姐不在时绫濑同学都靠外食,她八成会想尽办法为绫濑同学准备好三餐。 为了不让忙碌的母亲这么做,母亲外出时自己必须有本事下厨。所以绫濑同学学会怎么做饭。我想,这应该是正解。观察与思考。这些累积下来,多少能想像出对方的状况。当然,如果不觉得有需要就不会多想。 「武装……吗?」 当我逃避时,她一直在战斗。 「真希望能帮她找到高薪打工啊……」 虽然思绪转回了这里,却不代表我想出什么好主意。思考过度使得脑袋发烫,感觉有点晕。 我离开浴缸。用洗发精清洗淋过雨贴在脑袋上的头发,顺便也洗了身体,之后才离开浴室。洗衣机已经结束脱水进入烘乾模式。尽管有点吵,但也没办法。算了,反正还没到需要在意的时间。 我换上事先准备好的棉质居家服。 烦恼暂且放在一边。洗完澡还有些倦怠的身体,吹著空调漏到走廊上的凉风,感觉十分惬意。我愉悦地哼著歌踏入起居室之后,才终于想起自己回家以后根本没开空调。 待在起居室的两名少女回过头来──那是绫濑同学和…… 奈良坂? 为什么? 瞬间,我脑袋里一片空白。接著才发现一件事。 我、我刚刚── 糟啦──────!我居然忘记家里有妹妹,哼起了歌────! 羞耻心大举攻来,奋勇登陆。这场决战我一败涂地,热度涌上脸颊。换句话说,我的脸已经红得连自己都知道了。 而且,不止妹妹绫濑同学,就连彻头彻尾的外人奈良坂都看……应该说听到了。糟糕。这能让我死一百次。到底该怎么办? 我的身体彷佛从头麻痹到脚,动弹不得。 另一方面,绫濑同学也愣住了,小嘴开著阖不起来,嘴唇张成「啊」的形状。 「抱歉。真绫说『我想去沙季的新家玩』。照理说我该先商量的,但是我不知道你的LINE。」 所以没办法联络。大概是这样吧。她靠过来轻声说道。 呃,你就算拜我也没用啊…… 绫濑同学双手合十,比出道歉的手势。这倒是很罕见。或许是因为在感情好的友人面前,才会不小心做出这种动作。 奈良坂虽然也一脸惊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笑容。 「喔~!传说中的哥哥!原来真的是隔壁班的浅村同学啊~!」 声音里充满活力。 「喂喂,认得我吗?沙季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呃……这个嘛。」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她说,你们感情不错。」 总之我试著给了个比较安全的答案。 听到我这句话时,奈良坂的眼神似乎变了一下。她好像小声嘀咕「啊~感情不错啊……」?因为只有嘴巴动,也可能是我眼花。她的表情离严肃好像还差一点……应该说尴尬?比较靠近我的绫濑同学是背对奈良坂,大概没看见吧。 不过,奈良坂那种表情只存在短短一瞬间,俗气一点的说法是──很快就转为花朵绽放般的开朗笑容。 「对啊~!感情很好喔!所以,浅村同学也多指教啦!大家好好相处吧~」 「这……也对。我才要请你多指教。所以,你们两个都没淋湿?」 窗外似乎还在下雨。虽然没到狂风暴雨,但风势也不算小,玻璃上奔走的水滴是斜向移动。 「没问题~!我们两个都有伞!」 「这样啊。」 「沙季她啊,还说自己忘了带呢。」 「放在书包底下。」 看来她这么解释了。幸好,那把折伞不至于一看就知道是男生用的。 「唉,你这个小笨蛋!」 「被真绫这么说,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心因性头晕耶。」 「又讲些难懂的话!话说啊,这年头还会用这种说法吗?」 「嗯?很怪?」 「很怪!算了,也罢。」 奈良坂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裙子随著她夸张的动作飘起,不雅观的举止让绫濑同学叹了口气。 「真绫,内裤。」 「啊。」 奈良坂连忙起身压住裙子,然后紧紧盯著我。没看到啦。真要说起来我的角度也看不到。 「沙季,这个家,危险。」 「为什么讲话变成单词啦?」 「有男人!」 「浅村同学看起来不像女人。」 「他是男人喔,男人!」 「所以怎么样?」 「事情严重了!洗完澡不能只穿一条内裤就走出来!」 「我本来就不会。话说,你平常会这样吗?」 「不会。因为我是淑女。」 她不知为何一脸得意。 「不过,喔~原来沙季你……」 「怎、怎么了?」 「讲话也会这么不客气啊。」 奈良坂扬起嘴角。 「!」 绫濑同学连忙别过头去,不过恐怕为时已晚。完全掉以轻心了呢。而且我们都看得出她脸红了。 「嘿~喔~嗯~唉呀,爸爸很高兴喔。」 「你又不是我爸!」 绫濑同学立刻吐槽,看来是忍不住了。原来如此,平常比较有礼貌啊。 「你叫我的名字也花了不少时间呢~」 「是这样吗?」 「是呀~」 「我不记得。」 「我记得很清楚!」 「可以忘掉喔。」 「不要!」 这声「不要」听起来很开心。 然而,想来她并不是因为好友把礼貌丢一边而开心。她大概认为,自己看见了绫濑同学自然的一面吧。 世上有些人误以为关系亲近就能不在乎礼节,用失礼的称呼方式强调彼此感情有多好。不过,失礼的称呼就只是失礼的称呼,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绫濑同学、浅村同学──我们两个同意这样称呼彼此。这种多礼的称呼方式,不会让我们产生负面观感。彼此直来直往是基于这个前提。 而且,奈良坂同学看起来也不是会有这种误解的人。 不,不对。直到刚刚才和她讲上几句话的我,不可能知道真相如何。只不过,如果奈良坂同学是那种人,绫濑同学大概不会找她来家里。换句话说,我是从「绫濑同学带她进门」这个结果推测出来的。理解他人需要累积观察与思考。 「话说回来啊!喂喂,沙季的葛格!」 「葛、葛格?」 奈良坂同学,你刚刚不是还喊我「哥哥」、「浅村同学」吗?听到她突然用这种亲昵的称呼方式,让我想撤回前言。 「葛格~你在害羞什么啦!」 「呃,我又不是奈良坂同学的哥哥……」 「真是的,大家又不是外人。叫我『真绫』就好啦。」 「我可不干!话说,我和奈良坂同学的确没什么关系吧?」 「不可以拘泥小事喔,葛格!听到人家这么喊很高兴吧,葛格!」 「没这回事。」 或许有人癖性如此,但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虽然被奈良坂同学略带撒娇语气连喊「葛格」,会令人联想到黏上来的小动物。 或者该说,奈良坂同学的脸皮意外地厚。真看不出来她会纠缠朋友的哥哥到这种地步。 「……住手……」 细微的声音传来。 绫濑低著头,一副在忍耐什么似的模样,轻声咕哝。 「嗯嗯?怎么啦,沙季。」 「……丢脸……」 「听不到喔~」 「好丢脸,拜托你住手!听到你的『葛格』,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拜托你别再这样!」 「唉呀~这边先撑不住啦。」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换句话说,你是想藉著拿我开玩笑和绫濑同学一起嗨对吧?」 「啊、啊哈哈哈哈──正解!」 「还正解咧。」 拜托别摆出一脸正经的表情指著我。应该说,不可以随便用手指指别人。 「嗯,拿沙季的葛格玩就暂且到这里吧。」 「拜托你把这招永远封印起来。」 「那就太浪费了。沙季,你也一起喊『葛格』嘛。好啦,一起来,一、二!」 「我绝对不干!」 「『突然有了个兄弟』,这可是人生中难得碰到的有趣事件耶?好好利用比较有趣嘛~」 「真绫你啊,不要讲得像是玩人生游戏抽事件卡一样……你在做什么啊?」 奈良坂同学打开她放在桌下的运动背包,要拿东西出来。 「这个这个。我们来玩这个吧!」 「游戏机?」 「奈良坂同学,学校对于电玩游戏的规定……」 「没有禁止携带喔。只说不能在学校玩而已。」 这不是一样吗?我心想。 一问之下才晓得,似乎只要别在上课时间玩,带到学校倒是无妨。她甚至还问过学校老师,行动力令人瞠目结舌。不过,我们都立水星高中,居然比想像中还要自由。 奈良坂同学拿出了街头巷尾正流行的最新型游戏机。 「沙季,你说过你没有对吧?」 「没有耶。」 「所以我才想一起玩嘛。可以把它接上电视吗?」 她指著沙发对面那台五十吋的液晶电视说道。 「……这倒是没关系。」 「人家想一起玩嘛。啊,顺带一问,这边网路通吗?」 绫濑同学以眼神询问我。她是要问能不能把Wi-Fi密码告诉奈良坂同学。 她刚来时,我就把密码告诉她了。在现代,要拿家门钥匙给别人时,大概都会同时举行这种仪式吧。我微微点头,示意没问题。 绫濑同学递出写著密码的纸条后,奈良坂同学迅速安装完毕,走回沙发这边对我说道。 「浅村同学要不要一起玩?」 说著,她拿出手把。不是两支,她准备了三支。该不会,一支是我的份?我想起奈良坂同学的风评,丸说她很会照顾别人。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拖下水。 我再度以眼神和绫濑同学沟通。该怎么办? 「唉。算了,反正雨还没停。浅村同学也来这边坐吧。」 绫濑同学往沙发边缘移动,空出一人份的位置。 「呵呵,果然想让哥哥坐在自己旁边是吧。」 「还是算了。你那边能空个位置出来吗?」 她坐回原位。 「坐在我们中间就好啦。来吧来吧,浅村同学,怎么样怎么样?左拥右抱!」 「我倒是比较想坐在旁边……」 「不行~这点不能让!」 「为什么真绫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家地盘,抱著我们家的沙发不放啊……」 这张沙发勉强挤得下三个人。坐在和绫濑同学相反那一侧的奈良坂同学,紧紧抓住沙发边缘不放,绫濑同学看在眼里十分无奈。 「知道了、知道了啦。既然那里没问题的话,我就坐吧。」 不得已,我只好坐到沙发正中央。 毕竟我们家原本只有两人。理所当然地,沙发不怎么大。 坐在两个堪称校内话题人物的女孩子之间,实在难以保持平静。不管我再怎么注重待人要平等,终究有极限。 「刚洗完澡的浅村同学,有股很香的气味呢。原来如此,这就是浅村家洗发精的气味吗?这就表示沙季也……」 「哪可能用同一种啊?拜托你用常识去想啦。」 原来是常识吗?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老爸用不同款的洗发精和沐浴乳。这就代表,今后买东西时得多注意才行。而绫濑同学似乎已经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自己用的东西我会自己买。毕竟已经是高中生了。」 她立刻表示不用在意。绫濑同学果然细心。谢天谢地。 「那么,要开始喽~!」 说著,奈良坂同学开始操作。 轻快的音乐响起。我将注意力集中到画面上。 明明这张沙发我早就坐习惯了,但是在场最为坐立难安的人为何好像是我?思考这件事的同时,我想起绫濑同学方才说的话。我们家的沙发──虽然她应该没多想,却令我有点开心。 (插图015) 奈良坂同学启动游戏。似乎要先连上网路搜寻最新版的更新档。不过没什么特别要更新的,游戏很快就开始了。 「这个该不会是……很可怕的那种?」 绫濑同学的声音里,带有些许紧张。 「不可怕啦,是很可爱的那种喔!类似益智游戏。操纵这个软趴趴的人,让他牵著手抵达这里。」 奈良坂同学指著画面上某个彷佛没骨头般不停蠕动的人型角色。 她随兴地操作,看似她所控角色的家伙,被扔到空中翻了一圈后,摔在长刺的地面上。显眼的溅血特效出现,角色随著惨叫跌往舞台下方。 「看到了吗?这样就会死。」 「果然是恐怖游戏嘛。」 「就说不是了啦~!只要好好操作就能过关喔。失败了才会可怕。好啦,浅村同学也来,拿著这个。」 「喔,好。」 她将控制器交给我。 「听好喔,这个游戏呢,重点是三人配合。换言之是我们第一次共同作业!」 「意思不太一样吧?」 「别喽唆!好啦好啦,要开始喽!」 死了超多次。 反正第一次玩本来就不可能玩得好嘛。不过,每当我的角色华丽地摔死,奈良坂同学就会趁机煽风点火。她一边说著「好啦好啦再加把劲~」「啊~何必那么急呢~」「好啦加油!」「还是不行嘛────!」之类的话,一边用肩膀顶我。 距离近得可怕。比真正的义妹绫濑同学更容易亲近、更像妹妹。 「呼~玩得真开心!」 结束时,雨已经停了。奈良坂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踏上归途。 「抱歉,我朋友很吵。」 送客送到大楼外的绫濑同学,一回来就这么说道。 「不会啦,没什么。」 「那个……」 她看起来难以启齿,于是我主动催她说下去。 「交换一下LINE,怎么样?你看,像这种不幸的意外,应该避免它今后又发生。」 「啊……嗯,也对。」 我不反对。没错,为了回避不幸,有这么做的必要。反正是一家人,没什么好奇怪的。 开启好友列表,绫濑同学的图示就在上头。 那是一张漂亮的茶杯照片。尽管只是图示,依旧选择分不出男女的图案,这点也很有绫濑同学的风格。 「这也是武装吗……」 「你刚刚说什么──?」 换完LINE后直奔系统厨房的绫濑同学回头这么问。菜刀撞上砧板的声音瞬间停住。 「不,没什么。」 「晚饭差不多好喽。」 「我知道了。」 菜刀的「咚咚咚」声再度响起,味噌汤的香气扑鼻而来。 我开始回顾这手忙脚乱的一天。以上学途中得知绫濑同学耳机的秘密为开端,今天的状况还真多。 班际球赛练习时,看见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要好地一起练球。尽管有带伞,依旧淋成了落汤鸡。刚洗完澡哼歌被听见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失败,之后和奈良坂同学她们一起玩也没有任何表现。 即使如此,依然令人觉得收获良多。 我关掉手机画面,暗自这么想。 ──────────────────────── 6月11日(星期四) 早晨。包含亚季子小姐在内,一家四口围桌而坐。 亚季子小姐昨天……应该说今天早上也晚归,这时间她原本应该还在睡才对。 「夏至马上就要到了呢。」 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这么说道。 似乎是阳光太刺眼才醒的。既然如此,老爸他们的卧室或许把遮光窗帘拉起来比较好。老爸多半没注意到,之后再告诉他吧。 亚季子小姐虽然说她还要睡回笼觉,人却已经站在厨房了。另一方面,老爸则是今天上班时间比较晚,因此显得比平常悠闲,拿著平板在看经济新闻之类的东西。 所以,四人久违地一起吃饭。 「拿去,老爸。那边拜托了。」 「好好好。」 我把抹布丢过去。面带笑容的老爸,仔细地擦起半张桌子──他自己和亚季子小姐面前那一半。 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把早餐摆上清理乾净的桌面。可能是因为两人下厨的关系吧,菜色比平常多。 最后一道是煎蛋卷啊。亚季子小姐将鸡蛋在煎蛋卷用的方形平底锅(我家原本没有,亚季子小姐带来的)上摊成薄薄一块,再拿长筷灵巧地卷起来,我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够有样学样。刚刚绫濑同学在试味噌汤的同时,也像个偷学师傅技巧的徒弟一样盯著亚季子小姐的手边看。 四人齐声说开动之后,我们才伸出筷子。 自然而然地,我将筷子伸向亚季子小姐那道颜色漂亮的煎蛋卷。 蛋卷柔软而厚实,有著黄色的鱼板状截面,我夹起一块送入嘴里。咬下去的瞬间,溢出的汤汁在口中扩散。和我预期的味道不一样。这是? 「好吃。不过……怪了?这……不是一般的煎蛋卷?」 「高汤蛋卷。」 做的人照理说应该是亚季子小姐,回答的却是绫濑同学。 「高汤蛋卷?」 「煎蛋卷基本上只有蛋的味道对吧?想要咸一点就会加盐,喜欢甜一点的人则会加糖。」 「糖?」 「你讨厌甜的?既然如此,以后我会避免加糖。」 「啊,不……都可以啦。话说回来,原来煎蛋卷也有甜的。」 「咦……」 「咦?」 你用那种彷佛碰上异世界人的眼神看我也没用啊。 「……你好歹在学校有上过烹饪课对吧?」 「啊,嗯。不过我没做煎蛋卷。荷包蛋倒是有。」 「这样啊。然后呢,高汤蛋卷,就是加高汤做出来的。」 「高汤……?沾面酱汁一类的吗?」 「嗯~我们用白高汤就是了。」 我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在系统厨具上看见陌生的白色瓶装调味料。原来如此,是那个吗?不煮饭的我们家,原本应该只有盐、酱油、砂糖这些,那应该也是亚季子小姐带来的吧。 「这个味道,是鸡蛋加上高汤的结果。当然,也会视情况加盐。如果想要有甜味就加点味霖之类的。虽然也有人加酱油,不过那会染上颜色,就没办法弄成这种漂亮的黄色了。」 「你还真清楚呢。」 「沙季也会做喔。既然悠太喜欢,你要不要做给他吃?」 「如果是我,没办法弄得这么软……」 「我喜欢荷包蛋。」 「……这样啊。改天心情好的时候再做吧。」 我和绫濑同学这段对话,背后的意思如下。契约之外的部分不需要多费力气,我不会在意啦。相对地,绫濑同学的回应是──谢谢。为了表达谢意,如果有余力就做给你吃。 背后其实暗藏这样的互动。只要这样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实在是谢天谢地。虽然之后会确认一下就是了。毕竟用暗号沟通容易产生误会嘛。 老爸没注意到我们的互动,只是不停夸赞亚季子小姐的高汤蛋卷好吃。不过,世界第一美味也未免太夸张了吧。炫耀吗?这就是炫耀吗?没想到一大早就要看年过四十的亲生父亲炫耀他们有多恩爱……对于十七岁高中生的心灵实在是一大打击啊。 就在我绞尽脑汁要转移话题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么说来,这周应该是轮到我洗衣服,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的也一起洗没问题吧?」 「啊,这个……」 绫濑同学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我感到很疑惑。有话直说的绫濑同学会这样很罕见。怎么了吗?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呃,如果悠太不排斥,衣服可以全部由妈妈来洗喔~」 「咦?这样不太好意思啦。」 决定四人共同生活时,我们也谈好了家事怎么分担。虽说现在已经有许多地方和那时不一样,但也不能连洗衣都交给人家…… 「可是,四人份很累吧?」 亚季子小姐没有放弃。看见她的反应,就算是我也发现不对劲了。 仔细一想,女性们的衣物由我这个男人处理,本身就是个敏感的问题,我却因为不想把家事推给别人的念头太重而疏忽了这点。 这可不行。在我领悟亚季子小姐的暗示之前,绫濑同学已经帮忙说明。 「如果连内衣都交给浅村同学,呃……更、更何况,内衣的质料很脆弱,处理起来应该相当麻烦。要把哪件内衣放进哪个洗衣网,你知道吗?」 「……哪件……放进哪个?」 在因为麻烦人家解释而道歉之前,纯粹的疑问已经脱口而出。 「胸罩直接洗会变形,钩子和装饰也会伤到其他衣服对吧?所以需要用胸罩专用的洗衣网。而且内……呃,下面的贴身衣物也是比较可爱的那种,装饰部分容易脱落……」 尽管场面稍微有些尴尬,她依旧细心地为我说明。于是我明白了,清洗女性衣物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复杂。 「话说,浅村同学也会把深色衣物和浅色衣物分开、会把有立体图案的衣服放进洗衣网对吧?毕竟不这么做会让图案剥落。」 「你说立体图案,是指布料上有贴图画和标志的那种?」 「对,那个。」 「啊,难怪那些图案每次洗都会剥落一些。」 我一这么回覆,便看到绫濑同学抱头。 然后她抬起头,乾脆地宣告。 「这种知识水准,没办法安心托付我的衣服。我会自己洗。」 「啊,嗯……了解。」 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彷佛要扫除现场尴尬的气氛。 「至于太一的,就等到我负责时一起洗吧。要不然,悠太的也交给妈妈洗。」 听她们这么一说,原本以为只需要把洗衣篮翻过来倒进去就好的洗衣,突然在我脑中形成鲜明的画面。 亚季子小姐── 洗我的内裤? 哇……不行,绝对不行。 「……我好像真的明白绫濑同学有多尴尬了。」 「对吧?」 她叹了口气。唉,怎么说呢,抱歉啦。 一打开玄关的门,走廊对面传来的沙沙声突然大了起来。今天也下著雨。 绫濑同学说要一道走,和我并肩走出家门。 今天是怎么了?我很疑惑。 之前她明明都坚持先出门的。 的确,虽说是义妹,但也算是真正的妹妹,一起上学没什么问题。呃,慢著,是这样吗?都高中生了还兄妹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感觉不太可能耶。还是说我想太多了? 「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在下楼的电梯里,绫濑同学这么起头。 原来如此,这下子我明白了。既然有理由就另当别论。我甚至觉得,这样符合绫濑同学直来直往的作风。 「我想向你道歉。」 「……道歉?」 为什么道歉?我回想早上和她的一连串互动。她做了什么值得道歉的事吗?我干了蠢事毋庸置疑,但是会让绫濑同学道歉的…… 我们走出电梯,离开大楼。 困在阴雨牢笼里的街道,行人寥寥无几,只有我和她的伞并排。抵达学校之前的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让我们两个谈谈。 绿意在雨中更为鲜明的行道树彼端,偶尔会有车鸣响喇叭驶过。担心被水溅到的我们,在此时停下脚步。 重新迈开步伐的绫濑同学,微微皱起眉头开了口。 「下意识的歧视言论,正是我最该厌恶的东西。抱歉。」 她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道。 我顿时心生警惕。从绫濑同学的表情,看得出来这是个严肃的话题。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吐出。 「还有一种可能性,『浅村同学自己就穿名牌女性内衣』,这种事其实也不是没机会发生。」 完全没机会。 「明明我自己一直否定僵化的性别角色。」 「慢著,绫濑同学。」 「毕竟浅村同学还算注重穿著嘛。昨天也是立刻就把湿衣服洗了。虽然还没见过你涂护唇膏或上粉底,但也有可能只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才精心打扮。」 「慢著,冷静一点,绫濑同学。」 我大步绕到她前方,把她拦住。 为了停止她失控的思绪,先打断并行的动作比较快。 被我拦住之后,绫濑同学才惊觉地抬起藏在伞内的脸。 「……好。我冷静下来了。」 「啊,嗯。」 「就算喜欢女装,也不见得真的就会这么做嘛。」 不行,她还是不够冷静。 「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一下。你见过我家的盥洗室了对吧?」 绫濑皱起眉头,「唔唔」地陷入沉思。 「呃……我想想。呃,有刮胡刀对吧。也有刮胡水。一般女性用的化妆品……没看到。」 「对吧?」 「可是,浅村同学的眉毛很漂亮。」 「啊?」 「既然这么漂亮,想必有好好打理一番对吧。虽然没看到眉梳,但也有可能是去美容院──」 「理发厅啦。」 美容院对于高中男生来说也太难了吧? 就算这里是年轻人的城市──涩谷,也不见得每个人都会迷上化妆和名牌。与其把钱花在打扮上,我宁可拿去买书。 「咦?既然如此,那对眉毛是天生的?」 「是这样没错。」 她盯著我打量了好一阵子。 「难以置信。好羡慕……」 「是、是这样吗?」 「……真不甘心。」 说完,绫濑同学再度迈开脚步。 我也默默地走在她身旁。 「那个啊。」 「怎样?」 「刚刚那个话题的后续,记得吗?你说性别角色如何如何那个。」 「嗯。」 「所谓的性别角色,就是那个吧?按照性别扮演他人期待的角色,对不对?」 如果讲得简单一点,男人表现得像男人、女人表现得像女人,就叫做遵从性别角色。决定怎样的行为才叫做「像」,则是基于一种名为「世间」的共同幻想,很遗憾,一来那不是我,二来通常这种幻想都没什么明确的理论依据。 「是啊。不过真要说起来,所谓的性别在现代也不止两种吧?」 「啊~嗯,也对。」 这我倒是晓得。平常有看书,这种事自然会在不知不觉间学到。何况,这年头相关事件常会上新闻。据说美国版Facebook,就有五十八种性别可选,还蔚为话题。 也就是说,人并不是只以DNA上的性别区分单纯的男和女──绫濑同学似乎也有相同看法。 「人类的性别虽然是由性染色体决定……」 「X染色体和Y染色体对吧。」 「没错。性染色体分成X型和Y型,由它们的组合决定性别。XX就是女生,XY则是男生。让人类成为人类的四十六条染色体之中,只有一条。只差在它是X或Y而已。大概只占了基因的几个百分点吧。」 绫濑同学的口气,显得很不甘心。 「这个嘛,的确没有太大的差异。」 「而我们就受到这些许的差异摆布。明明人绝不可能只靠这两种就分清楚。」 洒落的雨声之中,唯有她的话音,在我耳里格外清晰。 「性别自我认同也一样。世上总是有人本性与基因宣告的性别不一致,也存在各式各样的认知。」 绫濑同学所说的理论,我也明白。不过,我天生基因就是男性、脑袋也认为自己是男性。所以缺乏实感。 「恋爱对象也一样。喜欢男性、喜欢女性、两者都喜欢、两者都不喜欢、真要说起来根本不会有恋爱感情……每一种都有可能,每一种都不该被否定。衬托自己的服装也一样。即使基因上是女性、性别自我认同也是女性、恋爱对象又是男性,却喜欢异性装──这个场合也就是男装了──喜欢男性装扮的女性也不算罕见。同理,即使男性喜欢女性内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在那个瞬间,我脑中完全没浮现这种念头。」 说著,绫濑同学嘴巴不甘心地成了ㄟ字形。 这也算是那个吧。「即使宏观来说正确,从微观角度看例外仍然要多少有多少」的一种。「人类大多数都是这样」和「所以这人也一样」之间有巨大的差异。 假如我是平常就会穿女性内衣的男性,那么把内衣交给我洗,和交给不熟悉相关知识的同性姊妹来洗,又有什么不同呢? 如果自己的衣服交给母亲洗,绫濑同学想来不会介意。尽管如此,今天早上,一想到自己的内衣会由我洗的那一刻,她忽略了一切该确认的部分,先一步展现了生理上的羞耻心。 这种事一般来说会用「理所当然」带过,她却十分介意。 绫濑同学随时都在奋战。 面对「世间」不停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角色,她不愿盲从,而是希望每一个部分都能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对于我这种选择放过的人来说,实在太耀眼了── 「唉,如果要这么说,在想像亚季子小姐帮我洗衣服的瞬间,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啊。」 「问题不在于别人会怎么样,就只是我不能原谅自己。所以我才想道歉。」 「嗯……」 我稍微想了一下。 虽然同意这种看法,不过这种认真的态度应该让她很痛苦吧。有没有什么可以避免否定她又能让她稍微放松一点的思考方式呢? 差不多已经能看见校门。这么一来路上的学生也会增加,大概没办法继续像这样交谈了吧。 「……有种现象叫反射对吧。」 「反射?闪亮亮?」 「不是那个。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用幼儿语啊?」 绫濑同学的思考偶尔会怪怪的。不过嘛,这样也挺有趣的,就算了吧。 「呃,就是指不经思考的行动。」 「喔,那个啊。像是敲膝盖腿就会动之类的?」 「就是那个。」 人类有些行为,是在思考之前就有所行动。例如有东西飞来时,眼睛会下意识地闭上;碰到热的东西,手就会缩回去。 「透过让脑思考而发展至今的人类,为什么会保留这种机制呢?我以前曾经想过这种事。」 「这……是因为什么都要想就没时间躲避吧?」 「没错。因为有生命危险,所以在有可能危及性命时,人会在思考之前就采取行动。我想只要是生物,就需要这种能力。」 「这又有什么……啊,原来如此。」 聪明的绫濑同学,在我说明完毕之前,似乎就已经得出结论了。不过,我还是要讲完。 「简单来说,就类似应用程式的巨集或捷径之类的东西吧。」 我这么一说,绫濑同学便笑了出来。 「真是有趣的例子呢。」 「方便好懂,所以我就用了。不过,偶尔也会出现巨集无法处理的案例。这种时候如果不明白原理,就会无法对应,写不了新巨集。」 「是啊。」 「『一时情急就变成这样』,也是有它不得已的地方。因为,必定也有这种反射行为能够得利的场面。」 「不过,偏见会造成歧视。」 「所以才要重新审视对吧?绫濑同学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后,已经有所反省。这么一来,我想就没必要继续烦恼了。我不认为你是那种无法对反射行为有所反省并修正的人喔。」 我恢复比较开朗一点的语气,试著这么说道。 此时我突然发现,原先走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不见了。 回过头去,才发现她就像冻结似的,停在约三步远的位置。 「绫濑同学?」 她低著头令人在意,于是我喊了一声。 「浅村同学对于我……」 这次的话音,似乎输给了雨声。 「理解得太深了。」 她是这么说的? 绫濑同学抬起头看向前方,快步追过我。 通过正门,踏入学校。背影消失在人群和雨幕的彼方。 「怎么啦,浅村?」 直到丸拍肩为止,我都茫然地撑著伞愣在原处。 被他拍的位置意外地冷,我这才发现伞撑斜了,自己已经被雨淋湿。 绫濑同学的背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即使放学钟声响起,雨依旧没停。 今天是星期四,有打工的日子。我需要先回家一趟,再到站前的书店。由于得在雨中反覆移动,实在有点麻烦。如果有把店里的制服带来,直接从学校过去,或许比较轻松。 我看向走廊窗户的彼方,宛如被绵绵细雨蒙上一层纱的景色。 六月的雨,我并不讨厌。一来绿意会更显浓郁,二来即使在雨中也闻得到夏天的气味。 不过,雨天我想尽可能少背点东西。顺带一提,打工制服之所以没放在店里而是带回家,则是因为制服弄脏要自己清理是惯例。 楼梯口就在眼前。 走向鞋柜的途中,我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注意到自己这种行为后,我摇摇头。不不不,她不可能呆呆站著看雨吧。毕竟她今天拿著伞和我一起走来学校。 「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我用力撑开手里的男用大伞。黑色圆形将面前风景切下一大块,使得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让伞柄靠在肩上,走出楼梯口。 虽然也和雨从早就开始下有关系,不过我之所以没带折伞而改拿老爸这把不起眼的伞,则是考虑到,说不定会有学生记得昨天我交给绫濑同学的那把伞。 或许没必要在意到这种地步。反正我们的确是兄妹。 新的妹妹,没有血缘。还不到一星期。 即使如此,我依然觉得自己渐渐了解绫濑同学是个怎样的人。早上她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很吵,没办法集中精神思考。 回到大楼,走进家门。 一关上厚重的门,原先在耳边回荡的雨声顿时消失。 我将阖上的伞立到一边,吐了口气,脱掉湿透变重的鞋子。尽管身子有些冷,但是没时间洗澡。必须赶紧出门才行。 我走向自己的房间。 途中,我经过绫濑同学的房门。 尽管我没打算偷窥,然而不幸地门没关,我不小心从缝隙瞄到了里面的样子。 色彩缤纷的内衣和外衣,毫无防备地晾在房间里。 毕竟是雨天,这也是难免吧。 我是对此毫不在意,洗完后全都丢烘乾机的那一派。但我也知道,如果衣物有可能伤到,某些人会拿出来晾乾。 不过,话虽如此。 真没想到自家会有晾起女性衣物的一天啊。啊,盯著这些东西看好像不太妙。 既然晾起了洗好的衣服,就代表绫濑同学和我猜的一样已经到家。要是被发现我在看这些东西,可就不只是尴尬了。 「浅村同学?你回来啦。」 「咿!」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接著我猛然回头。 「怎么了吗?」 「不,没事。没什么啦。」 「这样吗?那就好。」 嘴上这么说,绫濑同学却投来怀疑的眼神。 「我、我今天要打工。」 我轻轻挥手,走向自己房间。 虽然感觉得到绫濑同学的目光,但是我没胆子回头。简直就像成了真正的内衣贼一样。 尽管只是在家中偶然撞见,并没做什么坏事,当事人也说过洗过的贴身衣物和手帕没两样,却还是感到于心有愧。 我将打工地点的制服塞进包包,奔出家门前往书店,这段期间就连雨声也盖不住怦怦作响的心跳。 我把心思全放在打工上。 想要把方才的记忆从脑中抹消。特别是蓝色布料的那个。 换好制服别上名牌,便著手处理工作。 今天是整理库存。要将进货后过了一定时间仍然没卖掉的书下架。如果不像这样把空位清出来,就摆不了新书。 明天是星期五,原则上中盘商六日不送货。周末发售的书全都会在明天到。 换句话说,今天必须清出更多空位。 很遗憾,不管贩卖方对于每一间店的来店购买预测精确度提升到多高,也无法完美地猜到每一位客人的行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会关心什么、会基于怎样的动机采取行动,难以解释清楚,也会受偶然左右。不确定的浮动与混沌总是存在。进的书卖不完,恐怕将来也卖不完。卖剩的书必定存在。 啊,这本卖剩啦…… 我检查轻小说区,拿起一本书。 打从它上架时,我就很在意。可能是不想弄成常见的后宫爱情喜剧,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需要在封面摆上48个女孩子的脸吧?太新颖了。 制作方想卖、觉得会畅销的书,和实际上畅销的书是两回事。很遗憾,大多数顾客偏向保守。 我将这本书拿出来另外放,继续整理剩下的书架。 「你又~把书留下了。」 一回过头,便看见读卖前辈站在那里。 「不过,反正这样下去它不是退回就是进中古。我想,能够为销售量做点贡献也好……为什么会进这种书呢?」 在连锁书店,通常会从过去的销售状况抓出倾向,就算会有些浮动,偏门到这种地步的书,一般来说不会进。应该不会进才对。虽然我喜欢这种书。 「会不会是因为,有人每个月都买这种新颖的书呢~」 「也有这种客人呢。」 前辈面带笑容看著我。 咦,该不会,就是我? 「呵呵。话说回来,后辈,你今天工作格外认真呢。」 「什么格外,拜托别讲得那么稀奇。没啦,嗯,普通而已。」 「是吗?」 「怎么了,我很奇怪吗?」 「看见年轻人专注在工作上的宝贵画面,让人觉得是不是碰上什么难过的事,大概就这样吧?」 「这口气好像什么达观的仙人一样呢。」 「仙人不错耶。我想当仙人喔。这么一来,我就不需要为凡间的杂事操劳了。唉。」 这种时候叹气,不禁令人在意。 「前辈才是,出了什么事吗?」 「很在意?」 「如果我在意有意义的话就很在意。」 「不错的回答呢~我就喜欢你这点~」 「所以才做这种容易让人误解的事对吧。」 说著,前辈露出得意的笑容,实在很恶质。 「目前没什么问题。只要愿意为我著想的后辈还在,就已经帮了个大忙啦~」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喔~所以啊……」 「嗯?」 「对于可爱的妹妹,也要多为她著想喔。」 「喂!」 「要是她生气了,就买些甜食回去吧。」 「我、我才没有惹她生气。」 还没有。 「那么,你干了什么好事?」 「就说了我什么也没做啦。」 「那么,你干了什么『好事』?」 「在对话中自然地改变音调未免太能干了点吧?话说回来,拜托别再玩这种下流哏了啦……」 「啊哈哈。唉呀,毕竟情绪没办法直接抹消嘛。如果不适度发泄一下,之后会爆炸喔?」 她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无言以对。 既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便趁机闪人回去工作,只剩一脸得意的读卖前辈留在原处。 「那个人真是的……」 我一边嘀咕,一边重新面对架子继续整理。 在这种单纯作业的空档,书店店员也得临机应变处理各种状况。只要还像这样穿著店里的制服,有困扰的顾客就会不断上门求助。 询问书放在哪里的客人,占据压倒性多数。 而且都是搜寻服务找不到的那种。换句话说,既不知道出版社也不认得作者,类型和标题也很模糊,就像「这种书会放在哪里」之类的。 有发生命案的系列作品──这样问我也很难回答啊。 模糊到这种地步,就目前来说不管怎样的搜寻服务大概都没办法找。与其说找不到,不如说找到的太多了。应该还能再多给点提示吧? 猫解决案件。猫? 我一问读卖前辈,她立刻领著客人过去。毕竟前辈说过她喜欢推理作品嘛。 「这很有名喔?说不定不知道还比较稀奇。」 「是这样吗?」 推理在我的守备范围之外。 「如果客人说『搞不好是狗』,倒是会让我不知所措。」 「怎么可能,连那种也有啊?」 「有喔,就这个。」 真的有啊?推理作家好厉害。 其他包括预约新书、抱怨买了杂志却没有附录,还有照顾和父母走散的迷路小孩等等。书店店员的工作五花八门。 我一边处理这种钻空档的突发工作,一边整理书架。回过神时,我已经做完今天的分量。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我向前辈说一声,然后下班回家。 走出店门,雨已经停了,万里无云,圆月从高楼之间的缝隙探头。 赏月的方式会随季节改变。太阳高高升起的夏季,满月的位置会比较低,冬天则相反。现在是夏至前,满月爬不了太高。夹在高楼与高楼之间的满月,显得很委屈。 空气还有点潮湿,吹过街道的风却很舒服。 走了一会儿,塞进裤子后方口袋的手机突然震动。 拿出来一看,待机画面只显示了一行LINE的通知。 尽管很快就消失,但是不用滑出来重看我也明白。是绫濑同学发的。她传来的第一封讯息。 『你果然有看对吧。』 糟糕透顶的第一句。我已经能猜到她写了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解除待机画面启动App,阅读讯息。 内容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她从我可疑的行动推测我在房门前做什么,最后怀疑我是不是在观察晾在房间里的内衣。尽管内衣和手帕没两样,不过还是想确认会对内衣感到害羞的我看著那些东西的意义何在……就是这样。 接下来多半还要面对检方的审问,赶在那之前发送讯息做最低限度辩解的我,回到了家。 看见玄关的鞋子,我多少松了口气。幸好,双亲都还没回来。 一抬起头,我就和手扠腰的绫濑同学四目相视。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说的话明明一样,听起来却冰冷无比,这是为什么呢? 「就这样愣在玄关也没用吧?」 「啊,嗯……」 尽管我姑且算是有解释,不过她究竟会相信多少呢…… 「先去房间。」 「咦?谁的?」 「你还是对我房间很感兴趣?」 「是,我会在我房间等。」 这种时候还是别违逆人家比较好,应该吧。 我回到自己房间,放下背包,跪坐在地等待绫濑同学。 「为什么要坐在那种地方?」 「呃,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实在没办法说「比较方便磕头谢罪」。我也不晓得光是这么做能不能得到人家的原谅。 「拿去。」 听到这一声,我抬起头,眼前有个冒著热气的马克杯。 「咦?」 「你讨厌热可可?如果是这样我就收回。」 「啊,不,我……不讨厌。」 说著,我接下杯子。 虽然我比较喜欢咖啡,不过从阴冷的雨中归来,拿到一杯这样的热饮,依旧令人纯粹地感到高── 咦,难道那些……? 我抬眼打量绫濑同学的脸,果然她的眼里还有怒意。 「然后呢……关于写在这里的内容。」 「啊,嗯。」 「房门偶然地半开,注意力被里面的景象吸引过去。然后我出声喊你,所以你仓促之下就逃走了。」 「就是这样。」 「你是以为,我怀疑你企图偷内衣?」 「这个嘛……算是吧。」 「明明只是妹妹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顿时哑口无言。无从反驳。如果换成亲妹妹或亲生母亲的,就算害羞也不至于在意到这种地步……不过,这也是难免嘛。 我和绫濑同学成为兄妹也才区区五天。就在这种辩解闪过脑海的瞬间,不知为何她先有了反应。 「抱歉,这样不公平。」 「咦?」 「我们在法律上确实是兄妹,不过就算是这样好了,要求在法律身分定下的那一刻起就表现得像个哥哥,甚至连脑中的想法也不例外──等于不把浅村同学你当成人类。」 「……我明白你的意思。」 身为高中生的我们之所以能住在一个屋檐下,是因为我和绫濑同学至少在行动上表现得像兄妹,而且以家人身分共享这个地方。 人家期待我们表现得像一对兄妹,相信我们能表现得像一对兄妹。所以我们不能背叛这种信任,也没打算背叛。不能让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为难。 话虽如此,却也不可能完全表现得像共同生活了十六年的兄妹一样。人类的思维,可不是把程式码换掉就能搞定的。 一星期之前彼此还是外人,这点也是真的。绫濑同学的意思是,她有理解到这点的必要。这人究竟有多公正啊? 「不过,这么一来就扯平了。互不相欠,如何?」 「扯平?」 「我认为注意力被内衣吸引,也是一种反射作用。早上我做出反射性的行为,这回则是浅村同学。所以扯平了。毕竟我不认为浅村同学是无法对反射行为有所反省并修正的人。」 「这倒是令人高兴。」 「话说回来──」 嗯? 「这就表示我的内衣,具有足以吸引目光的魅力。」 「我可没这么说。」 「那么,就是缺乏吸引力……嘿~」 「……该不会,你是在调侃我?」 「这个嘛,天知道喽。可是,险恶的气氛也不能就这样持续下去吧?」 「这……也对。」 「你并不是完全没有想把我的内衣拿走的念头对吧?」 「唔。唉,说实话,要说没有这种欲望大概是假的。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什么都不会做喔。」 「嗯~?有欲望啊。」 「没有也算不上好事吧?有欲望和顺从欲望行动是两回事。」 我努力维持严肃的表情,直直盯著绫濑同学的脸看。 「嗯。也对,抱歉拿你寻开心了。这件事,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真是感激不尽……」 我老实地道谢,并且在心里赞叹绫濑同学的应对。 内心的情绪无法直接抹消。即使是出于误解也不例外。 因为我看见内衣而产生的怒意,没有消失。 但是她没有直接爆发,而是明确表示「我在生气」,也没忘记保持冷静。 情绪管理能力真是不简单啊。 「磨合」吗?我还差得远呢…… 「不过嘛,还好。」 「嗯?」 「你没有觉得内衣的设计很怪。要是听到奇怪的感想,我可能会想把它们直接丢掉。」 「……该怎么讲,说不定我渐渐能够明白你的性格了。」 「是吗?」 「嗯,多少有一点吧。」 我一这么说,绫濑同学便露出微笑。 ──────────────────────── 6月12日(星期五) 一早绫濑同学就避著我。 我觉得她刻意避开我。理由不清楚。 今天早上,我还没坐到餐桌前,绫濑同学就已经走出家门了。 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说。 完全搞不懂。昨晚她最后的微笑闪过脑海。在那一刻,我明明还觉得彼此前所未有地接近。 无论再怎么思索,我依然搞不懂。 如果下雨,大概还能一起上学,也能趁机和绫濑同学聊聊,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天气背叛我。 放晴了。 我骑著自行车,仰望六月十二日的天空。蓝得令人不甘心。 所谓的皋月晴。 顺带一提,旧历的皋月,在现今的新历相当于五月末到七月上旬。换言之皋月的多数时间并非五月而是六月。 这也就表示,它是旧历的梅雨季,因此皋月晴是指梅雨之间短暂的晴天。 不过嘛,这点知识只要在网路上搜寻一下,马上就会知道。如果不思考这些,我就会满脑子都在想绫濑同学的事。 我一路跑向学校。 林荫道旁的群树,还留有昨晚降雨的痕迹。停在叶子上的水滴不时洒落,顺著风打在脸上。 水滴的些许寒意,令我刚醒的脑袋回神。 或许,她还在为昨晚的内衣事件生气也说不定。 稍微想了一下之后,结论是并非如此。从她的性格来看,生气时应该会直接说出来吧。 在苦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学校到了。 仰望天空,只见万里无云。 我记得,第二节好像是体育……当然,今天也是班际球赛练习。地点和上次一样是网球场。照理说会和绫濑同学他们班一起。 第一节是现代国文,但是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根本不记得上了些什么。于是到了第二节课,抵达网球场的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观察女生们。 「喝啊────────!」 奈良坂同学今天一样精力充沛。 打出去的球也力道十足,一路飞进旁边的场地。 「喂,真绫!」 「喔喔,全垒打!」 「笨蛋!」 虽然网球应该和棒球不太一样。 开心练习的女生里,没有绫濑同学的身影。 至于绫濑同学,则是又窝在球场角落,一个人戴著耳机背靠铁丝网。只不过她不像之前那样看著空气,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她闭起眼睛低著头。还是很令人在意。 下课时,晃到我旁边的奈良坂同学悄声开口。 「喂,葛格。」 呃,你在学校还这样喊啊? 就在我忍不住想吐槽时,却遭到突袭。 「沙季她怎么了吗?」 这一句正中要害,我瞬间哑口无言。换句话说,奈良坂同学也看得出来,今天的绫濑同学显然和往常有些不同。 「呃,我不方便多说。」 「这样啊。」 她陷入沉思,抱胸走向校舍。等待的女生们纷纷瞄向我,不过我可没做出什么你们想像中的事喔? 「喂,浅村。」 「嗯?喔,丸啊。」 一回头,便看见好友丸友和站在那里。 「你这什么有气无力的回应啊?」 「练习很累嘛。」 「一来你没喘气,二来你的衣服连半点脏污都没沾上喔?」 「看得还真清楚耶。」 至于丸呢,今天似乎有好好练习到垒球。而且似乎相当来劲,他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土。 「怎么?一直盯著我看。想要我的身体啦?」 「只是觉得洗衣服大概会很麻烦而已。」 「嗯,这样啊。浅村你的话,如果肯出个一万圆买我,倒也不是不行。」 丸说买他── 「你、你在讲什么啊!」 「肉体劳动的日薪不就这样吗?从屋顶防漏到盖狗屋,我大致上都有在做喔。以打工酬劳来说,这个数字应该差不多。」 「……啊,是这个意思。」 「浅村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啊。 「很可惜,我家是公寓不会漏雨,也没有盖狗屋的计画。更何况我家根本没养狗。」 「这样啊,真遗憾。原本以为很适合赚快钱的。」 「和你之前讲的好像不太一样?」 不是说赚钱要看有没有弄懂社会结构、商业机制吗? 「冷静点,浅村。我应该说了是『快钱』才对。因为生日快到了。」 「谁的?」 啊,不说话。 「换句话说,是为了买某人的生日礼物,需要一笔钱对吧?」 「不加快动作会赶不上下一节课喔,浅村。」 说完,他迅速转身离去。 不过,是这样吗?原来丸也有要送生日礼物的对象。 丸啊。 到头来,待在学校这段时间,一直没机会和绫濑同学交谈。 我也有试著用LINE问。 『你看起来很没精神,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 也没附贴图(虽然绫濑同学本来就不像会用贴图的人),这种冷淡的回应,让人感受到距离。 下课之后,我直接骑自行车前往打工地点。 尽管一如往常被读卖前辈调侃,我依旧撑完了工作时间,再度骑上车飙回家。 打开玄关的门。味噌汤的香气从厨房飘来,刺激我的鼻子。看来绫濑同学已经回家啦。 「我回来了。」 我顺著走廊往内移动,同时喊了一声。 「你回来啦……饭已经做好了。」 果然,似乎隐约有种微妙的温差。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今天是生鱼片?」 桌上的蓝色盘子里铺著萝卜丝,切成厚片的生鱼片排得很整齐。大概是鲣鱼。 「嗯,半敲烧。」 「鱼看起来很新鲜,应该很好吃。」 今晚似乎是纯和食。味噌汤是切成半月形的马铃薯配海带芽那种。温热的马铃薯能让身体暖和起来,正适合这种带有梅雨寒意的时期。小钵里装了一些用米糠腌渍的小黄瓜和黄萝卜。我家没有米糠床,这是直接买已经腌好的成品。 在绫濑同学将菜摆上桌的期间,我则是先把桌子擦乾净,再将刚冲好的热茶分别倒进各自的茶杯里。 「我开动了!」 从味噌汤开始。 先以筷子在表面轻轻一搅,将味噌拌匀,然后以碗就口。在扑鼻而来的味噌香气之中,我用筷子前端拦住涌来的汤料,先喝了一口汤。 「嗯。绫濑同学的味噌汤,果然好喝。」 「……是吗?」 「该怎么说呢?喝得出汤头的鲜甜,而且有味噌的味道。」 「毕竟是味噌汤,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一副「你在讲什么啊?」的口气。 「倒也不见得喔。」 我也不是完全没下过厨。 可是,我做不出这么好喝的味噌汤。由我来做时,不知为何只会变成某种很像味噌汤的东西。 等到放弃下厨好一阵子之后,我才偶然地从书中得知理由。我当初是放了味噌以后才煮到沸腾,这样会让香气散掉。 味噌的香气,似乎主要来自发酵产生的酒精。这么一来,煮到沸腾自然会散。弄清楚之后就知道是科学。原来如此。 如果早一点知道是这么回事,或许我也会对料理感兴趣…… 「好,那么,要轮到今天的主菜了。」 「太夸张了啦。」 「呃,可是这真的看起来很好吃。」 我把切好的姜放到略厚的鲣鱼上,然后整块挟去沾酱油。首先就这样吃一口。在口中咀嚼。带有弹性的肉一咬下去,滋味就在舌头上扩散。好吃。 「好吃。」 再来试著放到饭上一起吃吧。 「好吃。绫濑同学的手艺真好。」 「我说啊……那个我只负责切而已。不过,多谢夸奖。因为偶然在限时特卖看到便宜的……」 「喔?原来是特地看准特价买的啊。」 「因为我想尽量节省一点。」 这么说来,现在绫濑同学负责做饭,买菜的钱应该都是老爸他们给。看准特价出手,就能把省下来的钱留在手边。 这时,我突然想问一件之前就在意的事。尽管事后回想起来,这一问似乎成了导火线。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要钱?」 听到我的问题,绫濑同学停下筷子。 筷子在鲣鱼半敲烧上面游移不定。 我并不打算指责她吃饭没规矩。毕竟她不是因为要吃什么而犹豫。我一直等到她自然开口。 「我想先前应该也说过。他人的目光、他人的期待之类的。为了摆脱这些麻烦的东西,需要能够独自生存的力量。」 「意思是,金钱就是力量。」 「不是吗?」 「呃……嗯,我想应该没错。」 如果没有钱,会有很多事无法自由,这点也是事实。话虽如此,但我也不认为金钱就是一切。我很清楚这样太过短视。 「不过,钱实在不好赚对吧。」 一声叹息。 她一垂下头,长发便顺势从套在制服外的白围裙肩头往前落。就连放下筷子将秀发拨回背后的动作,看上去也带了几分忧郁。 「高薪打工还在找就是了……」 「反正我也不认为马上就找得到。」 她虽然这么说,但是这么一来,就变成我单方面将厨房事务推给她了。我也很难受啊。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要不然,做饭时偷工减料一点也行。」 「已经这么做啦。」 「你是指早餐用三十分钟,晚餐尽量只用一小时搞定这点?」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吃了一惊。 「你注意到了?」 「那当然。」 当然会注意到。绫濑同学下厨时,三不五时就看一下时钟。那并不是在算东西煮多久。 毕竟她是个爱惜光阴的人,甚至因为有可能导致念书时间缩短,所以不太愿意去找高薪打工的情报。 「所以说呢,就算知道食谱,我也没打算花更多时间准备。这已经偷工偷得够多了吧。」 她还刻意挤了个彷佛在说「我是个坏女人,对吧?」的表情。 「这倒不尽然。」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显得相当意外。 「为什么?」 「因为,技术反覆使用就会变得熟练吧?这也就表示,单位时间内做得到的事有可能变多,工作品质有可能提升。」 「……然后呢?」 「即使耗费时间相同,一样有可能做出品质更好……也就是做出更好吃的饭菜,附加价值会提升。在这种情况下,用来交换的我这边,附加价值也需要提升。否则不公平。」 「没这回……」 「有这回事。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提供任何东西给绫濑同学。这样下去,迟早会变得对你不利。」 「要是照这种说法,世上的家事不就都一样了吗?价值都会一天天地提升。」 「全都一样喔。」 不止做饭。洗衣、打扫、缝纫也是。 所有的「工作」,只要次数多到某种程度就会熟练。所以工作的薪资大多会随著持续年数提升,一直到老化导致工作的量、质变得低落为止。就算换成家务劳动,本质也不会改变。 「我妈多年来一直为我做饭,可是别说收入增加,就连一块钱都拿不到。」 「价值在实际拿出来交换之前不会表面化喔。家务劳动的价值,在委外之前都不会注意到。到了想雇人处理同样的工作时,才看得出它有多少价值。这就是麻烦之处。」 都怪最近我一直看「何谓劳动」、「何谓赚钱」之类的书,一不小心就迸出这些听起来很复杂的内容。这让我有种自己脑袋变好的错觉,不过实际上只是照本宣科罢了。 「我和绫濑同学,是以做饭交换寻找高薪打工情报,对吧?绫濑同学的厨艺,是到这个时候才标上价格。我必须提供能拿来交换的等价成果才行。」 绫濑同学默不作声。看来是在思索。 虽然话一出口就无法收回,但其实有个我不太喜欢却很简单的解决方法。正当我准备说出来时── 「……饭要凉了,赶快吃吧。还有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啊、喔。」 我错过时机,只能默默地动筷子。 吃饭时,绫濑同学似乎都在思考某些事,一直低著头不看我。 我先洗了澡,然后照惯例把水放掉重弄一缸。 换好衣服之后,我躺在卧室的床上看书。 虽然学校不是没出作业,不过还没到需要赶工的阶段。又有周六、周日。应该能把买来的书看一看…… 之前,我在打工时找到的轻小说,封面挤满了美少女那本。 ……原本以为是跟风作,没想到这本书意外地有趣…… ……话又说回来,居然和全班同学交……往…… 啪嚓一声,书掉在我脸上。 「哇!」 我吓得叫出声来。心脏狂跳。 「啊……看来该睡了。」 身体似乎累积了不少疲劳。 看向时钟,时间还不算太晚。平常这时间老爸差不多该到家了,但是没有任何人进家门的动静。可能因为是周五,被抓去无法拒绝的酒会吧。理论上在末班车开走之前,他应该会想尽办法回来才对。 「啪叽」一声,房间突然暗了下来。 同样的声音再度响起。室内照明切换为小夜灯模式。橙色微光之中,房门开了道细缝,为黑暗带来一丝光亮。接著门静静关上。有人进来了。不过嘛,虽然说「有人」,但除了绫濑同学以外也没别人了。如果有就是贼。 她来我房间做什么?连灯都关了。 该不会是睡意到达临界点,因此走错房间? 这里是我的房间喔──我正想开口,却把话吞了回去。 「浅村同学,你还醒著吧?」 从边说边接近的绫濑同学身上,飘来沐浴乳的甜香。 可是,我之所以屏息吞声,并非因为绫濑同学才刚洗完澡。 如果只是刚出浴,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洗澡最后。 就寝也最后。 尽管她这么决定,但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完全碰不到面。好比说,某次半夜醒来,去厨房倒杯水喝时,正巧撞见身穿睡衣的她……虽然对高中男生来说刺激性也有点强。然而,朝我走来的绫濑同学可不止如此。 衣物摩擦的声音。布料落地的声音。显然是将身上穿的衣服脱了。 门另一侧的光亮完全被隔绝,因此视野宛如薄暮时分般模糊不清,颜色也难以分辨,唯独绫濑同学的身体线条深深地烙印在脑里。 从细腰到圆润臀部的曲线起伏、自肩膀延伸出来的纤纤手臂,全都清晰夺目。若是会遮住身体线条的宽松睡衣,不可能看得到。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只穿著内衣。 边走边晃动的腰,吸走了我的目光。 「浅村同学,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走到距离床只剩一步之遥,随即迟疑地停下脚步。 「有话要说是指……」 我感到喉咙乾渴,声音也显得沙哑。 绫濑同学踏出最后一步,双手撑在我的两旁,压低身子看著我,视线相触。 「我的身体,你觉得能买吗?」 (插图016) 话音来自在能感受到彼此吐气的距离。 她背对著吸顶灯的淡淡光亮,那张脸就在我眼前。 「啊……?」 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绫濑同学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的表情沉在淡淡的灯光之中,看不清楚。接著她又问:「怎么样?」语尾有些颤抖。 「什……什么怎么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在问你,你觉得我的身体能买吗?也就是那个……能不能用来换钱的意思。」 「……」 「之前那件事,那个……让我明白,我的身体在你眼中是能够引发欲望的素材,而且……不用做到最后也行喔?换句话说,我想问你觉得能不能用。」 「喂喂喂……」 「就是这样。经过合理的思考之后,我得到这个答案。」 你的「合理」是什么意思啊? 「想想看。」 「啊,是。」 理性差点溜到黄泉平坂的我,勉强回过神来。 「我们已经是高中生了,对吧?」 「……是啊。」 「所以说,你看,也有些不是一个人就不能做,否则会很尴尬的行为,对不对?」 不是一个人就不能做,否则会很尴尬的行为。 意思是出现第二性徵的男女必然如此,没错吧? 嗯,应该有吧。呃,就算否认也没用。对。的确有。毕竟我又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男生。虽然隐瞒也没用,但我从没想过会和同龄女生谈这种话题。 「今后,只要还在一个屋檐下,或许就会偶然撞见这种场面。」 「还真是个让人不愿去想的偶然呢。」 「可是,我想过了。会尴尬是因为出乎意料,如果从一开始就在有共识的情况下定期一起解决,不是对彼此都有好处吗?」 「你哪来的这种念头啊……」 「浅村同学似乎对我的厨艺有很高的评价……」 话题突然转换,令我一时不知所措。接著我才想到是讲晚餐时的事。 「……那时候想到的。既然如此,只要向浅村同学索取做饭的费用,那么我不需要花多大的力气就能赚到钱。」 「这……也对。」 这件事我也想过。当时我脑中那个「不怎么喜欢的简单解决办法」,看样子绫濑同学也想到了。 「虽然……算不上高薪,但是我付出的成本能降到最低限度。」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但是,绫濑同学摇头。 「我不认为这样就值得让人付钱。换句话说,在我看来我获得的太多。不过老实说,我想要钱。于是,我开始思考自己能提供什么能换钱的东西。」 「换句话说,低风险的高薪打工找到最后,变成向身边的人提供夜晚的服务,是吗?」 她点点头。 思考朝著不该去的方向爆冲。 「这种事……如果真的做了,或许事后会有点尴尬,但是和陌生人相比下,浅村同学应该会温柔一点。而且就算做到最后,想来也会记得避孕。」 就连找陌生人当对象都考虑到了吗? 「我想,要是能做到这种地步,就算索取比较高的金额也不会心痛。」 脑袋一角,响起某种东西绷断的声音。我猛然坐起,对她伸出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看见这种诚实的反应,尽管罪恶感油然而生,我依旧怀著钢铁般的意志开口。 「我最讨厌的女生,就是这种类型喔。绫濑同学。」 「咦……」 我讨厌说人家坏话。不管出于怎样的理由,我都不希望听到那种伤人的话语,由自己的嘴巴说出来同样令我作呕。 但是现在不能不说。 绫濑同学这次的爆冲,不管用怎样的手段都得在这里挡下来。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的脸在脑中浮现。 遭到前妻背叛而灰心丧志,因此在亲儿子面前自暴自弃的老爸,究竟有多久没露出那种幸福的表情了?尽管难看地打肿脸充胖子,丢脸地被美女迷得神魂颠倒,令我看在眼里不禁叹息。但是他脸上幸福的表情依旧让我松了口气,甚至想为他加油。 亚季子小姐也一样,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遭遇,不过想必是和前夫之间出了问题才会离婚。然而,她那幸福的表情,令人完全感受不到半点那种过去。 绫濑同学现在的行动、提议,无论怎么想,未来都只会将不幸与失意再次涂到我们父母的脸上。这种事,实在不太能苟同啊。 别对彼此怀抱期待吧。 我们一开始就确认了这样的立场,试图保持恰当的距离。 所以,我这种怀著「绫濑同学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期待才产生的情绪,就某方面来说,也算得上是违背了约定。 然而,如果要讲到贯彻初衷,先动摇的则是绫濑同学。 「你不是不愿被人家说只拿外表当武器赚钱吗?」 绫濑同学不愿因为是女性而被轻视,所以想自立。虽然不知她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此刻要做的,不是正好符合那种被瞧不起的女性形象吗? 正如绫濑同学所言,其中有需求与供给相符的部分,这点想来没错。 这么说来,尽管人们常认为援助交际和性工作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有短视的笨蛋才会干,不过我听说过,一般来说会归类为头脑好的高学历女性,也有不少人会这么做。 像绫濑同学这样经过合理的思考后得到结论,或许不算罕见。 然而,结论还是下得太轻率了。更何况,这和她自己的信念互相矛盾。 就这样怀著矛盾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很遗憾我实在没办法喜欢。如果是外人我只会当没看到,但既然我身为她的家人、她的哥哥,就不能放著不管。 我拿盖在自己身上的毛巾被裹住她的身体避免她著凉,接著说下去。 「所以不该这么做,如果不能用无关性别的方法还以颜色,就没意义了吧?」 「可、可是,即使我是男的也能这么做。所以不见得算是利用身为女性这点当武器赚钱。」 假如绫濑同学是弟弟也会这么做的意思? 瞬间,绫濑同学五官照旧但换成少年体型,只穿著单薄衣物坐在床上对我送秋波的画面浮现脑海。一想到这样要犯下种种错误大概也是绰绰有余,我便慌慌张张地用理性把自己的妄想抹消。 「别讲歪理。」 「啊、是。对、对不起。」 可能是被我冰冷的声音吓到了吧,绫濑同学沮丧地垂下头。这副模样,让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不安和懊悔。明明已经了解她、知道她和传闻刚好相反,事情却往符合传闻的方向演变。这下子才知道,她是如此令人担心。 真的。 真的,幸好她最先找的人是我…… 「算了,明白就好。还有,对于绫濑同学的,那个……做的饭,就算没订立什么契约,我一样愿意付钱。只不过,这么做也有它的问题。」 那就是我不喜欢这个解决方法的理由。 「问题……?」 绫濑同学疑惑地歪头。 「自家人之间的金钱往来,不会增加家里的收入。」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父母很忙,没办法悠闲地出门买东西。所以除了零用钱之外,他们每个月都会另外给一笔钱,好让我们除了昂贵的家具、家电以外,随时要买东西都有钱用,对吧?」 「是……这样没错。」 「而且我自己也有打工。绫濑同学做的饭,只要我想付就付得起。不过,试著想想看。假设我生病,赚不到打工的薪水,那么从这一刻起,绫濑同学的收入也跟著停了对吧?假如真的发生这种事,难道绫濑同学能够从这一天起就不再做饭吗?」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才发现问题所在。 「当绫濑同学的收入依存于家人时,能不能因为劳动受到肯定而获得正当的报酬,就有了不确定性。」 「这么说……也对。没错。我没想过这点。」 「当然,自家人付钱也有好处──那就是不容易被骗。要是到外面工作,随时都得留意别让价码被压得太低。不过,在外面找个薪水没那么高,但能客观评价自己劳动成果的雇主,不是比较好吗?我是这么认为。」 绫濑同学沉默不语。 大概是在思考我说的这些话吧。 「以上是我的建议。高薪打工我会继续找,像这样的就免了。」 「好的……对不起。」 「嗯。」 我用这一声接受了绫濑同学的反省。反正我也没兴趣一直唠唠叨叨地说教。 「只不过,或许需要多聊聊呢。」 「咦?」 「老实说,我没想到绫濑同学会做出这种事。」 「这个嘛……嗯,我也一样。」 「这次的事件,我想要怪我没有正确地掌握到绫濑同学是个怎样的人。所以,我想多了解一点绫濑同学的事。」 「……也对。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讲自己的过去,但我毕竟还是给浅村同学你添麻烦了。」 绫濑同学先是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叹口气,不太情愿地说起往事。 这是她小时候的事。 据说绫濑同学的亲生父亲,原本是位自己创业的优秀人物。 但是在遭到战友背叛而失去公司后,他变得疑神疑鬼,饱受自卑感折磨,甚至和妻女保持距离。 「自卑感?」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生父或许是嫉妒。尽管妈妈常说,高中毕业的她要靠自己打拚只能选择特种行业。不过我问过她的同事,她受欢迎的程度似乎首屈一指。」 「毕竟亚季子小姐很会说话嘛,个性又开朗。」 「嗯……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的生父应该是个温柔的人。然而,在公司遭遇失败之后就变了。」 他渐渐地变得不回家,在外面另结新欢,也不再关爱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由于他不给家用,亚季子小姐只能靠自己的收入养育绫濑同学,但是能够做到这点的亚季子小姐,却让绫濑同学的生父怀恨在心。 如果承认妻子优秀,会显得自己更加凄惨,于是他用「不过是特种行业」来贬低亚季子小姐,甚至怀疑亚季子小姐另外有男人。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不该让妈妈受苦。」 所以绫濑同学才不愿当个被瞧不起的女人吗…… 「一点也没错。」 听到这句以坚定语气脱口而出的真心话,绫濑同学再度抬起头看向我。 「浅村同学?」 「啊,不,呃……因为我家也差不多啦。」 「浅村同学家也是?」 「嗯。老爸他啊,有段时间好像得了女性恐惧症。真亏他有办法再婚。或许是多亏了亚季子小姐。」 「女性恐惧症?养父(爸爸)吗?」 「是啊。」 「这样啊……」 该不会,你也是? 她小声地问,我假装没听到。 啊,所以才和妈妈保持距离……绫濑同学轻声嘀咕。看样子,我抓不准和亚季子小姐之间的距离这点,似乎已经穿帮了。 「我们还真像呢。」 「或许是。」 「连弱点也不例外。」 我不禁苦笑。无法否认。 「唉,所以呢,将这些弱点也考量进来之后,我们应该能处得不错──以兄妹来说。」 「以兄妹……来说?」 「是啊。」 绫濑噗嗤一笑,整个人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 「今后也请多指教,浅村同学。」 「请多指教。啊,你可以顺便喊声『哥哥』。」 「我才不要。」 「咦……」 真遗憾。不过呢,也不用急。反正今后我们还要当很长一段时间的兄妹。 「浅村同学。我,可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绫濑同学拿掉裹著身体的毛巾被,折好放在床上。 然后把脸贴过来。 「不、要。」 刚出浴显得有些诱人的嘴唇,吐出简单的两个字,打在我脸上。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 算了,没差。 毕竟我和这个漂亮却有些令人担心的义妹,才刚开始共同生活嘛。 ──────────────────────── 6月13日(星期六) 餐桌上有个白色十字。 窗外照进来的晨光,让排在一起的盘子边上那些银色装饰图案闪闪发亮。宛如满月一般形状完整的荷包蛋坐镇盘中央。老爸的份、绫濑同学的份。 「好啦,把手拿开。」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我连忙挪走原本在擦桌子的手。 「浅村同学的在这边。」 说著,她将盘子摆在我面前。蓝色的盘子上,摆著模样完整、优雅如擦手巾的煎蛋卷。用筷子一戳,它便顺著切痕倒下,形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该不会,是高汤蛋卷?」 「因为你之前看起来很想吃。反正星期六时间很多,偶一为之没关系。不过,别期待做得多好。」 她的语气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很开心喔。」 「沙季亲手做的吗……真好。喂,悠太~能不能分爸爸一些啊?」 老爸一开口,绫濑同学便谦虚起来。 「哪里,没有好到值得羡慕的地步。」 「不不不,这不是做得很漂亮吗?看起来很好吃喔。对吧,悠太~」 老爸一边这么说著,一边羡慕地盯著义女亲手做的料理,于是我分了一些到他盘子里。 真是的,老爸眼前的荷包蛋明明也是人家亲手做的。 「呼啊……大家真早耶。」 没听过的疲倦声音响起,我转过头去。 亚季子小姐在贴身睡衣外只披了件袍子,揉著惺忪的睡眼。 头发看来也还没梳,到处都翘起来。尽管亚季子小姐给人悠哉的印象,不过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是慵懒多过悠哉。 「到底几……点……」 亚季子小姐一看向餐厅的时钟,顿时睁大了眼睛。 「咦,骗人……」 由于是周六,所以早餐比平常晚一小时。老爸不用上班,我和绫濑同学也不必上学。这也是为了配合常晚归容易睡眠不足的亚季子小姐。 「可以继续睡喔,亚季子。你昨天也很晚才到家吧?」 「这样不好啦,太一。啊,沙季也抱歉了,让你一个人弄。」 「没关系。话说回来,妈妈……你那个样子,一来对浅村同学刺激太强,二来在养父(爸爸)面前实在太邋遢了。」 「咦……」 重新打量起自身装扮的亚季子小姐,尖叫出声。 她慌慌张张地跑向卧室。 「亚、亚季子!慢著慢著,我有话要跟你说。」 老爸连忙追过去。 「真没办法。」 「唉。她啊,总算露出真面目啦~」 「是这样吗?」 「都撑过一星期了,夸奖她吧。」 我该附和吗? 「为了她的名誉,我姑且先说一声。她只有刚起床才会那么懒散。」 原来如此。不过嘛,我也不算早起。 「可能要归功于遮光窗帘吧。」 「说不定。」 新窗帘是昨天送来的。不仅能遮光,还有隔音和隔热的效果那种。冬暖夏凉。老爸说,如果能让睡眠不足的亚季子小姐保持健康,这笔开销就很划算。 「叮」一声响起,绫濑同学看向烤面包机。她拿出两片吐司,放到盘子上。 「如果还要就说一声。」 「不,够了。」 看来今天不是米饭而是吐司。她将老爸的份放进机器里,重新设定时间。在老爸回来之前应该能烤好吧。 「虽然高汤蛋卷配吐司有点怪就是了。」 「一点也不怪喔,绫濑同学。」 言外之意就是「谢谢你特地费心」。 除此之外,还有装在深盘里的沙拉和蔬菜清汤。以早餐来说算是绰绰有余吧,虽然很可惜不是味噌汤。原来如此,把时间花在高汤蛋卷上了吗。 我合掌说了声开动,然后将筷子伸向蛋。 「喔喔,好吃!」 「太夸张了。」 「没这回事。亚季子小姐做的虽然好吃,不过这个也差不多好吃。」 「是吗?」 「是啊。」 「嗯。既然如此,改天再帮你做吧。」 「有空的时候再弄就好。」 「我会在有空的时候弄。」 同样意义的话语,在同样的时间说出口,让我们一时语塞。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我们都默默地吃早饭。 老爸他们好慢啊。我都要吃完喽。 「这样啊,已经一星期了吗?」 「什么?」 「刚刚说过了吧?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是在星期日来到这个家,到明天就整整一星期啦。」 「所以呢?要庆祝满一周吗?」 「嗯……或许也不错。」 「真的假的?」 她露出「难以置信,你在想什么啊?」的眼神,我不禁笑了出来。 「如果老爸注意到,应该会主动说要庆祝喔。」 「啊……」 「老爸他原本就喜欢这样。不过,让他们两个独处说不定比较好。」 虽说都是再婚,但是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既没举行婚礼,也没有蜜月旅行。 「啊。这倒是不错呢。」 「对吧?」 「怎么啦怎么啦,你们在聊什么呀,沙季、悠太?」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回来了。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之后再叫老爸带亚季子小姐出去吃晚餐吧。 吐司正巧在这时烤好,绫濑同学将吐司放到盘子上,摆在老爸面前。 「沙季,我──」 「一片就好,对吧?」 绫濑同学对亚季子小姐表示她知道。 她从切成八片的整条吐司里,抽出两片放进烤面包机,转动定时钮。 也就是说,最后一片是自己的份吧。互相帮助时,付出要多一点。自己的份等到最后是吗?原来如此,做得真是彻底。 「绫濑同学也是一片?」 「因为早上吃不了那么多。」 「我会记住。」 「谢谢。」 磨合很重要。 「两个人变得很要好耶。」 「完全是兄妹了呢。」 「真令人开心。」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眯起眼睛。 如果看起来如此,那就再好不过。虽然昨晚差点出事。 吃完略晚的早餐时,来自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相当强。 白云彷佛从蓝天里浮出来似的清晰可见,有种「啊,夏天马上就要到了呢」的感觉。 气温也升高了。还没到需要启动空调的地步,于是我打开窗户。 梅雨之间的短暂晴天。 吹进屋内的风,穿过成了一家人的我们四个之间,带来窗外绿意的芬芳。 ──────────────────────── 尾声 绫濑沙季的日记 6月7日(星期日) 老实说,松了口气。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不是坏人。 也知道,他是个细心的人。 会特地为了之后才洗澡的我重新放热水的人。 没想到他读水星呢。 6月8日(星期一) 浅村同学在学校向我搭话。 他比想像中来得更不受刻板印象左右。 虽然会听信关于我的传闻这点有待加强,不过或许也是难免。毕竟我知道人家怎么看我。 不过,他会愤怒。 他会认同我的愤怒。 不觉得这样很麻烦,愿意彼此磨合的人,或许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6月9日(星期二) 备注:浅村同学吃荷包蛋习惯沾酱油。 我从今天开始下厨。 既然拜托浅村同学帮忙找高薪打工,这点小事就该由我来负责。 虽然他满怀歉意地告诉我还没找到适合的工作,但我自己也不觉得有那么简单就能找到喔。 懂得依赖别人,是吗? 要是做得到就……唉。 6月10日(星期三) 呜呜,好丢脸。 没想到会被听见。 我努力的样子很逊,实在不想被别人看到啊…… 真绫来新家玩。还是老样子吵死人。 三个人一起玩,笑得很开心。上次笑成这样是多久以前呢? 还交换了LINE。 图示是风景照,也很符合浅村同学的风格呢。 谢谢你的伞。 6月11日(星期四) 总之以后在房间里晾内衣时要注意门的状态。就这么办。 明明贴身衣物只是单纯的布,目光居然会被吸过去啊,浅村同学…… 幸好,他似乎没有犯罪意图。 不过…… 他说他不会做。还说,有欲望和实际采取行动是两回事。 这点我也有同感。 听了浅村同学的意见后,发现都是些平常就能让我产生共鸣的看法。所以才会让我这么自在吧。 浅村同学很危险。 他太懂我了。 6月12日(星期五) 第一次挨浅村同学骂。 我顺势连那个人的事也讲了。明明不愿回想的。还有,浅村同学好像也有类似的过去。虽然我没问。 尽管聊了很多,却还是有些话说不出口。 我害怕自己亏欠浅村同学太多,害怕到想让他买我的身体。 6月13日(星期六) 晚饭只有我和浅村同学两个人。 因为我们成功将妈妈和养父送出门吃晚餐。 提议的是浅村同学,他真的细心又体贴。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喊他「哥哥」。 一旦喊出口,恐怕我就会无止尽地依赖他。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抱歉,浅村同学。 不过,每当我喊「浅村同学」时,就会涌上某种与喊哥哥有所不同,而且无法言喻的情绪。 过去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自己也无法为它命名。 回过神时,我已经意识到浅村同学的存在。 坐立难安。 (插图017) 最近就算用被子盖住头,也难以入睡。 如果不用手机播放能让心情平静下来的音乐,藉此让大脑放松,就没办法舒缓手脚的紧绷。不靠音乐的力量连睡觉都办不到,却还想要自立,我自己都觉得丢脸。 ……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真搞不懂。 ──────────────────────── 后记 拿起小说版《义妹生活》的各位读者,非常感谢你们。敝人是YouTube版的原作&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虽然本行是像这样撰写小说提供给读者们,不过这回我决定多踏出一步,挑战创作能贴近各位生活的作品。至于作品内容,也不是戏剧性和戏剧张力强烈的那类,只是仔细地描述浅村悠太、绫濑沙季这些人物每一天的日常生活,逐步刻划他们的明确变化。YouTube频道上除了定期公开影片之外,也有朗读影片等各式各样的发展,希望能够让他们更贴近大家。 以下是谢辞。插画Hiten老师、饰演绫濑沙季的中岛由贵小姐、饰演浅村悠太的天﨑滉平先生、饰演奈良坂真绫的铃木爱唯小姐、饰演丸友和的滨野大辉先生、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以及包含宣传负责人在内的YouTube版诸位工作人员。参与本著作的所有关系人士,多亏有你们才能走到这一步,谢谢大家! 还有各位读者、各位影片粉丝。希望各位能够继续支持「义妹生活」。 ──────────────────────── 插图 ──────────────────────── 特典 义妹与电子书 “啊,浅村君在看书啊。是在读小说吗?” “嗯,就是那部宣布要在近期动画化的。” 我陷在自家客厅里的沙发里,摆出放松的姿势看书时,突然就被绫濑这么搭话了。 “欸,居然在看纸质书,真少见啊。” “这么说,绫濑是电子书派吗?” “嗯,平时如果有看书的需求,我基本会利用图书馆解决。但如果遇到了无论如何都想看的书,我都会买一份电子版的。” 她这么说着,在沙发旁空出的一人宽的位子上坐下,开始摆弄起了手机。从可以窥到的画面来看,她没说错,手机上显示着电子书程序的应用界面。 “等等,你买书结账的时候不需要用到信用卡吗?” “从用户协议上看,这部分的费用可以和电话费算在一起哦。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额外开销,买上几本也是可以的,只要不超出妈妈规定的金额范围就好了。” “好厉害啊,你可真精明啊。” //译注:从下文看,没有贬损的意味,指绫濑很懂怎么控制这方面的开支 因为我的零花钱都是自己打工挣来的,所以可供自由支配的零花钱不少,常常顺着冲动买下一些可能不必要的书。和这样的我相比,她那副有节制的模样着实耀眼。 “所以浅村君,你干脆也提高点话费的设定上限,买些电子书看吧?” “确实,缴费途径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也可以买电子书来读了。如果有想要的书的话,借电子书平台可以很方便地买到,(而且阅读也更加自由)。 但是,我苦笑着继续说道。 “我的话暂时还持保留意见。” “为什么?” “如果读惯了纸张上的印刷字,就不太能习惯隔着手机屏看文字了。” “是吗。我想这的确跟习惯有关。……没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是我的疏忽。对不起。 可能是觉得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有失妥当吧,绫濑向我道歉了。 还真是严肃和刻板啊,我这么想着。只是在这种程度上把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别人其实没什么关系,(毕竟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的义妹还是踏出了道歉这一步……绫濑纱季,你究竟要将我们作为家人有多么相似这一点证明到何种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电子书虽然很方便,但纸质书也有一个电子书所不具备的优势。” “哦?” 虽然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那微微前倾的姿势、略微睁大的眼睛,都在暗示她对这个话题抱有极大的兴趣。 “这本小说挺有意思的,要不要待会借你读一下?” “啊?真的可以吗?……其实我也对这本书有点兴趣,但是能支配的金额实在有限,在确定是否真的很有意思之前,我一直没敢出手。” “当然了。不过是把东西借给了家人,我想这是件很平常的事……所以,这就是我所说的纸质书的一大优点。” “……啊。” 原来如此,绫濑理解了我的意思,轻轻呼出一口气,表示赞同。 然后她微微一笑。 “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没这样想过。” “真巧,其实我也一样。虽然一直都在读纸质书,但这一点也是刚刚才想到的。” 或许利用电子书来实现类似于这种分享的快乐的服务已经被开发出来了吧。 但是,这份能用手实实在在体会到的重量、用鼻子切切实实体味到的气味,以及综合以上几点,给人以直观感受的那份真真切切的存在,是只有纸质书才能实现的,独一无二的体验。 话虽如此,如果继续绫濑向我借书,让阅读习惯慢慢向兼具纸质阅读的方向发展的话,相反的,我也可以试着让阅读习惯慢慢由纯粹的纸质阅读向兼具电子阅读的方向发展。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明确自己究竟要看哪些电子书,但还是打开了应用商店,点下了电子书APP主页面上的“下载”按钮。 ──────────────────────── 特典 义妹与动物园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澄子sumiko 我的同级生义妹,绫濑,她表情很少出现变化。就算一起看电视,我也很难看到她笑或者哭的表情。 但是,那一天,绫濑在看电视时,我很稀奇的从她的表情上感受到了不高兴的情绪。电视画面中,节目记者在采访动物园,他们似乎谈论着熊猫的婴儿和高智力的黑猩猩之类的话题。 “动物园,不也是相当残酷的地方吗?” 绫濑嘟哝了一句。 “怎么说呢。我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被关入牢笼中,一天到晚,被大量的人投以好奇的视线。这压力不知会让我变成什么样。” “你的感性还真是丰富呢。” “是这样吗?他人在思考的事情,不是立刻就能理解的。” “不是感性丰富,而是想象力丰富吗?” “这有什么区别吗?” “感性指的是理解他人产生的感情,而想象则是思考和猜测他人产生的感情。……我觉得绫濑擅长感受他人那不知是否产生的感情。” “这样啊。……只是我擅自替他们感到悲哀啊。动物们,或许什么感受都没有呢。或许如你所说吧。” 似乎是理解到自己想过头了,绫濑如同害羞了一般低下了头。大概是自己的理性察觉到了自己的感性走歪了吧,这大概是为了除去对于动物园这种票房系统正当性的疑虑吧。 虽然我并不喜欢卖弄知识。但是,我现在却应该这样做。 “动物园,同时也是一种为了保护动物而建立的设施。” “……保护?” “嗯。虽然动物们被强行剥夺了自由,但是,作为地上霸主人类,掌握动物们的生态,并将共存作为目标,对于动物来说也并不坏。……如果人类不清楚动物的生态,为了消除动物可能带来的危害,提早灭绝它们是一种好手段吧?” “嘛,确实如此。” “通过学习了解动物的生态,现在人类掌握了哪种动物处于哪种危险之下的情报,同时为了永久地维持这种生态,并通过动物园之类的设施赚钱……这样的系统便形成了。” “我不知道动物园还有这种功能。” “如果知道这些的话,就会稍稍改变对动物园的看法了,绫濑那股心痒痒的感觉也就消失了吧。” “首先把握共荣共存的主题吗。知道这一点后,不知为何就安心下来了。……谢谢你,浅村君,我现在感觉非常畅快。” 看着轻快地笑着的绫濑,我又悄悄地知道了一种新的生态。我的思考和动物园的话题联系在了一起。这个联想不管怎样都不能从脸上展露出来。我将其作为秘密藏在了心底。 ──────────────────────── 特典 义妹与水果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澄子sumiko 「嗯……」 「绫濑,怎么了?你好像在对哈密瓜烦恼着啊。」 某日,我与绫濑两人于家附近的超市购置晚饭所需物。 将大概要买的东西放入购物篮后,我开始找绫濑汇合,却发现她正在蔬果区与哈密瓜较劲。 「真绫她弟弟好像感冒了,我不知道该带什么上门去。」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哈密瓜又有何不可呢?我觉得这反而是正解。」 「是啊。但是来到这里后,莫名其妙下不了手。」 「……为什么?」 「有些人对某些水果会过敏,所以我才迟迟无法下决定,怕给人家添麻烦。」 「啊——」 有一说一,确实。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指不定对方就对哈密瓜过敏。我也经常听到有关于好心送人礼物结果给人家添麻烦的故事。这种情况下尽可能送人家真的喜欢又常用到东西才是人之常情吧。 「要不给奈良坂同学打电话问问罢?」 「问那孩子的话,大概率就是『不用那么费心啦』,然后拒绝掉。……就是因为感觉到人家不让送,所以才会采用这种欺诈一样的方式去送。」 「那干脆就别送了。」 「也许吧……但真绫平时还挺照顾我的。这个时候……我想想。」 「这样吗……稍等一下。我以前好像和奈良坂同学交换了LINE来着……啊,找到了。」 如此,我一句两句地向奈良坂同学发送了消息。 很快啊,就回消息了。 「她说哈密瓜啥的没问题!」 「你是怎么问出来的?」 我将手机画面干脆地展示给她看,绫濑睁大双眼向我问道。 「『生哈密瓜你能吃吗?』,就是很普通的日常风询问罢了。然后,她就秒回了。……大概她全家所有人都能吃罢。就算只有她弟弟一个人没法吃,送哈密瓜也OK,总之,至少也有奈良坂同学可以吃。」 「这样的诱导寻问吗……浅村君。其实你有当诈骗犯的潜质,对吧?」 「把人想得太坏了吧。」 「……噗,哈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谢了,浅村君。」 她十分滑稽地双手合十向我道谢,然后抱起哈密瓜放入篮中。 若我坦率提问,而她轻松回答,我与奈良坂同学的距离就会慢慢缩短,在没察觉到异常时,回答就已经脱口而出了。这种时候,和奈良坂同学关系不怎么深厚的我反而容易问出答案。 如果,能这样为绫濑做出贡献的话,今后她陷入困境时,我也能伸出援助之手。……从不像哥哥再到像个哥哥了啊。我一边思考着,一边感受着哈密瓜与购物篮的重量走向了收银台。 ──────────────────────── 第二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她最后解答的问题,比任何小说的阅读测验都来得困难── -------- 义妹这种存在说穿了就是外人。我是根据经验这么说的。 双亲突然再婚。因此产生的兄妹关系,既没有基因强调的亲近感,也没有共同累积的岁月,不用多想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吧。 不过,在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结婚,我们加上亚季子小姐的女儿展开四人生活已经一个月的此刻,我发现「名为义妹的外人」其实是种极度微妙的存在……恐怕没办法单纯当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外人。 只不过,若要问那是怎样的存在,却又让人难以回答。 放学后,回到自家所在公寓,转动熟悉的门把。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开门时义妹对我说的话,以及我回答她的话,过了一个月仍然没有改变。 就因为短短一周的出生日差距,我被分配到哥哥的角色,她则成了妹妹。那些让角色安排有意义的举止与我们无缘,彼此之间只有相敬如宾的平淡招呼语。 没有「回来啦,葛格♪」这种甜蜜的欢迎。值得庆幸的是,也没有「别让那张脏脸出现在我面前,臭老哥!」之类的污言秽语。 只不过── 最近在打完招呼之后,还会多加一两句话。比方说像这样。 「你之前说过今天要恢复打工对吧。」 「绫濑同学也是今天开始?」 她回答「对」。 虽然是些不重要的平淡对话,但也可以说,这些许的追加,就是我和绫濑同学这位义妹之间产生的变化。 从期末考的前一周开始,我暂停打工。 绫濑同学也是。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告诉她可以不用准备晚餐,或者该说,两人都要她休息。 考试今天结束,刚刚那番对话,就是向彼此确认这件事。 趁这个机会,我开始针对「义妹」这种既是外人又是自家人的存在运转起自己的脑袋。 感觉很短,却已经相当长的一个月。 以情侣来说,只要同居一个月,恐怕就会看见太多对方惹人厌的部分导致关系僵化,也可能相反地变得更为亲密。应该会有不小的变化。呃,我没有和交往对象同居的经验,只是透过书中得来的知识推测。 那么,如果对方是亲妹妹呢?没错,区区一个月大概不会有什么改变。这才是正解。既然累积的岁月长达十年以上,就不可能因为短短一个月而改变。换句话说,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 义妹──没有亲近到会使那些令人介意的缺点造成压力,也没有熟悉到能够像空气般让人习以为常。 我自认读过不少书,却想不到可以描述这种距离感的词汇。目前还想不到。 「今天买到便宜的鸡肉,所以我要做油淋鸡。」 绫濑同学对窝进自己房间换衣服的我说道。 由于冒出一个只在中华料理店听过的菜名,换下制服,准备出门打工的我不禁探出头问: 「那个在家里也能做啊?」 绫濑同学面露苦笑。 「不但能做,而且花不了多少工夫。」 「是这样吗?」 我和老爸别说外送了,就连便利商店的便当都能吃得很开心,所以对于这些一窍不通。也因此我会的菜色,还停留在义务教育时期的家政课。 「唉呀,我做的只是模仿个样子而已。所以不用担心,我没有勉强自己。」 看样子,我怕绫濑同学负担太重这点,已经被她发现了。 「那就好。」 毕竟绫濑同学一旦钻牛角尖起来,思绪就会往不该跑的方向冲。 尽管共同生活才过了短短一个月,却已让我对她的为人有些了解。我想起大约一个月前,那个绫濑同学找上自家人做高额打工(雇主是我)的晚上。 那个状况实在有点糟。 「动作不快点不是会迟到吗?」 「啊,嗯。那么,我要出门喽。对了──」 我在开门之前,回头说道。 「那道菜,麻烦改天教我怎么做。我想试试看。」 「……不用勉强没关系喔?」 这回换成我露出苦笑。 被看穿了呢。 现代是契约社会。可是,答应用来交换绫濑同学做饭的「介绍高薪打工」,我到现在都还没实现。互相帮助时自己要多付出一点。希望向绫濑同学看齐的我,非得拿出成果不可。 好啦,该怎么办呢?我在思考这些的同时,也加快速度穿梭在阳光尚存的夏日涩谷街道上。 蝉彷佛回神一般鸣叫起来,令人感受到此刻造访的季节。 从大楼之间的缝隙,能够望见已经染成红色的积雨云。 ──────────────────────── 7月16日(星期四) 湿气与热气,会让人误以为刚睡醒的身躯蒙上一层看不见的重膜。刚开不久的冷气,吹出的吝啬凉风带不走身上倦意。我将这股倦意丢给惯性和惰性,以宛如成了机器人般的精神,擦著带有美丽木纹的白色餐桌。 今天早上,家里依旧看不见双亲的身影。 从厨房拿来两人份碗盘的绫濑同学,将早餐摆在我刚擦完的餐桌上。 盘子里不是平常的白饭,而是软嫩的吐司。 「……凉拌面包?」 「法式吐司。」 绫濑同学以平淡口吻说出名称,依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我,只能轻声回答「原来如此」。 我当然知道法式吐司这个名字。就算没吃过,偶尔也会在小说里看到。然而小说读者常碰上的悲剧之一,就是知道这个词却不认识实物,所以在现实中往往无法立刻反应过来。 「听起来应该是法国菜?」 「据说名字来自美国。」 「你还真清楚耶,绫濑同学。」 「印象中,好像在家庭餐厅的菜单上看过。」 推出季节限定菜色之类时会写在旁边的小知识吗? 呃,词出自哪里不重要。 「这个要怎么吃啊?」 「我放在旁边了吧?」 「用刀叉?」 「对。要直接拿著吃或用筷子也没关系就是了,毕竟是在家里。」 绫濑同学说得轻松,但我实在不太愿意再次展露自己丢脸的一面,毕竟我还没完全将她当成家人。外人,同年级的女生,还是个美女。要将自己的丑态暴露在她面前,这门槛有点高。 「要把面包像牛排那样切块,总觉得有点怪。」 「会吗?当成切蛋糕那样,应该就不会觉得突兀了。」 「确实。」 同一件事从不同角度看,观感会有很大的差异。 我将这种派不上用场的哲学连同面包一并切开,专心吃早餐。用舌头品尝蛋与糖有多香甜的同时,我也思考起该怎么把对于味道的感想说出口,于是瞄向绫濑同学。 眼睛所见令我有些疑惑。 坐在对面的绫濑同学,乍看下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是操作刀叉的手少了点优雅。可能有什么事让她分心吧,她显得坐立难安。 「怎么了吗?」 「咦?」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让你很在意。」 「……真敏锐啊。」 被看穿了吗──绫濑同学苦笑著这么说,并且看向墙上的月历。 那份以小猫玩耍照强行治愈人心的月历,是她们搬过来时,亚季子小姐带的。似乎是保险业务员去她工作那间酒吧拜访时送的。这年头靠智慧型手机的日历程式就绰绰有余,所以我和老爸以前没在家里挂过月历,不过亚季子小姐说墙面显得很冷清,因此从上个月起它挂上了餐桌旁那面墙。 绫濑同学看著那个让我感受到多了女性家人的玩意儿,开口说道: 「我想,大概是今天吧。」 「什么是今天?」 「期末考结果全部出炉的日子。我们班大概是今天。」 「啊,原来你们还没公布完啊。」 「嗯。说是这么说,不过也只剩一科就是了。」 都立水星高中才不会管学生是多了没血缘的家人还是被新生活搞得焦头烂额,依旧循往年惯例在七月初举行期末考。 我和绫濑同学既没有讨论也没有合作,各自做准备应考。 别多管闲事,保持适当的距离感。做了这种约定而成为兄妹的我们,当然不知道彼此的考试结果,也没有主动探听。 直到今天的此刻为止。 「浅村同学,可以问个有点下流的问题吗?」 「行啊。反正那种真正下流到会让人想摀住耳朵的话题,绫濑同学再怎么样都不会提。」 会说出口就代表还在常识的范围内。我对于绫濑同学的良知,已经信任到能够如此肯定。 「考试的结果,怎么样?」 是个比想像中还要普通的话题。 话虽如此,不过对某些人来说这很敏感,所以绫濑同学选择先知会一声,她还真是个多礼的人啊。 「呃……日本史81分,数学Ⅱ92分,数学B是88,物理70,化学85,英语表达90分,英语沟通是79分。现代文96分,古文是77……合计应该758分吧。」 「真厉害。浅村同学你成绩很好嘛。」 「听到你这么说虽然令人高兴,不过以我个人的角度看来,还有很多需要努力的地方。像是物理啦古文啦,偏弱的部分得加强才行。」 「我觉得现代文拿到96分已经够夸张就是了。真好。」 「绫濑同学呢?」 「日本史100分,数学Ⅱ80分,数学B是86,物理89分,化学81分,英语表达84分,英语沟通是80分。古文90分。」 「居然全部都有80。成绩根本就比我好嘛。」 「那是『到目前为止』。」 「什么『到目前为止』,只剩一科了吧?就算现代文考得不好,总成绩应该还是你比较高。」 「这就难说了。毕竟我对现代文真的没什么自信。」 说话向来乾脆的绫濑同学,难得有这种暧昧的不安反应。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原本想暑假开始打工就是了……要是现代文的分数太差,念书时间恐怕没办法缩短。」 「抱歉,都怪我没找到高薪打工。」 「慢著,这不是你的错吧?」 「呃,因为是交换条件嘛。」 双亲都要上班的我们家,平常的早餐和晚餐是由小孩──我和绫濑同学负责,也只有我们吃。 义母亚季子小姐偶尔有空有余力的时候会做,不过基本上我们要自己搞定。 为了将来能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不会因为是女性就被瞧不起,绫濑同学努力用功想考进一流大学。 另一方面,她也为了避免让家里负担学费而想找高薪打工,所以拿早晚做饭当交换条件,拜托我搜集情报。 不过说来丢脸,这一个月,我没有带回任何成果。 可能是不想让我心怀愧疚吧,绫濑同学没有半句责备,只是面露苦笑。 「把事情想得太美好这点,我也有在反省。我会先脚踏实地从普通的工作开始尝试。」 「那么,我也帮忙做饭吧。」 「咦?嗯……」 做饭是交换条件,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我是这么想的。不过绫濑同学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就免了。」 「咦,可是──」 「做饭很开心,而且可以让我放松呀。」 「这样确实帮了个大忙。不过,这么一来就变成我单方面受惠啦。」 有个词叫「互惠原理」。 人一旦受惠,就会觉得非得回报对方不可。受惠就要回报,若对方也回报就要再度报答。有此一说,人与人之间就是透过一再重复这种行为,才会建立起圆滑的关系。 我不认为自己有魅力到能够让他人投注无偿的爱情,要是人家没有半点好处却亲切以待则会怀疑是诈欺。就算不是诈欺而是发自心底的奉献,这种亲切也会让我觉得很恶心。 理应和我是同一类人的绫濑同学,可能也明白我这种心情吧,嘀咕著「也对,这样就算不上互相帮助了呢」,认真地思索起来。 「那么,提议。」 想了一会儿之后,她半开玩笑地举手。 「既然找了一个月还是没有结果,高薪打工多半是找不到了。关于这点,我们的看法应该一致吧?」 「嗯。很抱歉,如果不仰赖非法手段,大概就是这样了。」 「要存够上大学的钱,再怎么晚都得在暑假开始打工。这么一来,多半得缩短睡眠时间,想办法挤出时间念书。」 「睡眠不足不是会导致学习效率低落吗?」 「没错。所以,我有个提议。浅村同学,帮我想些提高学习效率的主意吧。」 「提高学习效率,是吗?像是找优质参考书、安排能集中精神的环境?」 「方法就交给你。可以吗?」 虽说世界很大,不过天底下有离私利私欲这么远的「妹妹的请求」吗? 尽管和一般那些被任性妹妹耍得团团转的哥哥们相去甚远,不过身为哥哥只能点头这部分倒是一致。 「我知道了。虽然要找到配得上这份法式吐司的方法好像很难,不过我会尽力而为。」 「谢谢,我很期待喔。」 绫濑同学说出这句话时的理性口吻和冷静表情,让「期待」这个词显得一点也不可信。真想让那张就算没成果多半还是不会责备我的脸,有些好的变化。 提高学习效率的主意。好啦,有什么方法呢?我一边思考,一边用舌头尽情享受事前报酬法式吐司的香甜。 就这样度过早晨时光的我们,和「兄妹感情很好地一起上学」这种轻小说及漫画里常有的事件无缘,各走各的。我和义妹的关系就只是现实,没有对这点感到疑问或悲哀的余地。 无论是我还是绫濑同学,都没有公开成了义兄妹的事实,在学校维持陌生人的距离。 绫濑同学的好友奈良坂真绫是唯一的例外,我就连自己的朋友丸友和都没说。我并不是不相信丸,但是他参加的棒球社里,似乎有些损及绫濑同学风评的谣言流传,特地讲些有可能让他操心、引起风波的情报,未免也太蠢。 「喂,浅村。在学校上色情网站要适可而止喔。」 这个丸友和呢,就在此时出声调侃我。 教室里弥漫著班会前的松懈。已经做好上课准备的我,正独自把玩著手机。 「丸,你知道吗?说别人坏话就是反映自己的内心喔。」 「这话是什么鬼啊?」 「人家一定是在做坏事……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自己先有了这种念头。」 「真有趣的说法。」 「换句话说,平常就在看色情网站的是丸你自己。你证明了这点呢。」 「喂,你这家伙也太武断了吧。」 「你没在看吗?」 「……有。」 证明完毕。 明明不需要老实招认却没有装傻,可见丸真的是个好家伙。 「我的胆子没有大到敢在学校看那种东西啦。有些东西想调查一下。」 「喔,找动画的感想吗?昨晚可是大丰收呢。『DJ麦克计画』也是神回。」 「啊,这么说来,我记得你迷上那玩意儿了对吧。」 「选曲有眼光嘛。有很多90年代电玩音乐这类内行人才知道的名曲喔。」 「90年代……相当久耶。」 「虽然久,但不能因为老就小看它们喔。当时是用有限音色琢磨出充满魅力的乐曲;另外,将作曲家内在的艺术性摆到后面,以配合游戏演出为优先,这点也是革命性的改变。」 丸愈说愈亢奋。我对展现御宅族特有快嘴的好友投以温暖的眼神,同时怀著没那么激动但还不至于引人反感的关心附和。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用上了能刺激你那颗宅心的乐曲。」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漂亮地改编成现代风格,却保留了FM音源的韵味。而且电玩音乐没有日语歌词,所以不会被语言隔阂绑住。它能越过海洋,得到全世界的喜爱。我认为啊,策划『D麦』的人应该很有一套。」 「真意外呢。」 「意外什么?」 「你谈起音乐居然会这么亢奋。我知道你懂很多,不过涉猎的范围也未免太广了吧?」 「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只聊自己熟悉的领域啦。」 「啊~确实。」 「要掌握对话的主导权啊。在我的谈话空间里,我就是全知全能的神。」 「这是诈欺的伎俩吗?」 「本质应该一样吧。至于是不是犯罪,就要看怎么利用这套手法。」 「你会怎么用?」 「用来让我自己享受对话。」 「还真是和平啊。」 丸嘴角一扬,脸不红气不喘地吐出这种宛如提倡及时行乐的台词,于是我回应时带了点讽刺。 其实连这套听似谦虚的说法,也像是在吹嘘自己脑袋很好,所以我原本想针对这部分追究。不过这样吐槽人家未免太恶劣,所以还是算了。 「不过嘛,虽然没到全知全能,但丸你很聪明也是事实。反正期末考你又是轻描淡写就拿下好成绩了吧。」 「穿帮啦?抱歉一直瞒著你,我啊,其实是个天才。」 「早就知道啦。」 那么,成绩究竟如何呢?我试著问还有余力搞笑的丸,结果他回了一堆和常人相差有够多的数字。 现代文90分,古文92分,日本史94分,数学Ⅱ96分,数学B92分,物理90分,化学82分,英语表达90分,英语沟通94分──合计820分。 这种鹤立鸡群的成绩,让我不禁「喔喔」地赞叹。 「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吧?平均90以上耶。」 「只是抓到诀窍而已啦。」 「我可不觉得只是这样。更何况我们是升学高中,考试偏难。在棒球社活跃,又有动画这项嗜好,连念书都是顶尖。怎么想都是用了外挂。」 「没用啦。」 实际上,他应该没有半点心虚吧,吐槽得毫不迟疑。 先不讲外挂,我倒是希望他有什么秘诀。 提高学习效率的方法──如果丸能够传授我个中奥妙,就能当成送给绫濑同学的伴手礼了……不过嘛,世事向来不会这么美好。 可能看透我在想什么了吧,丸镜片下那对犀利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好一会儿。 他就像个人们追求真理时回答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贤者,长叹一声。 「不过,有几个决定因素。」 「咦?」 「首先有个大前提,我是短眠者。」 「睡眠时间少也不会影响健康的体质,是吗?原来丸你有这种体质啊。」 「嗯。不过呢,这是与生俱来的,由基因决定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不建议别人有样学样。」 「看样子也学不来呢……话又说回来,建议是指──」 「你想知道吧?我提升学习效率的诀窍。」 「你猜得太准了,感觉很恐怖耶。」 「哈哈哈。很好猜呀。」 我可不觉得若无其事地读心值得恭维。 所以才说棒球队捕手这种生物令人头痛……虽然是偏见。 「唉,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就老实告诉你吧。我确实在找高效率的学习方法。不过,既然不是人人都管用,就没办法当参考啦。」 「别急别急,浅村少年。接下来才是重点。」 丸吊尽别人胃口之后,拿出自己的手机,启动音乐App。 「音乐?」 「没错。我集中精神的秘诀。华丽地回收了刚刚那个话题的伏笔。」 「感觉你把两件事硬扯到一起耶。」 「不过,的确有效喔?人类啊,会按照习惯动作。只要把『听到这个音乐就给我去用功』的印象烙印在脑里,拿笔的手就不会停下来啦,反而会觉得摸鱼很麻烦。」 「原来如此。算是某种自我暗示、生活小秘诀。用治愈系的音乐或环境音会比较好吗?」 「这部分就要看人。我是古典乐和重金属特别合胃口,听了能集中精神。」 「看来不是人人都能用这招呢……」 「拿怎样的曲子当作业用背景音乐能集中精神,这点因人而异。浅村你不妨多找一下,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 「咦……啊,嗯,也对。我会找些音乐试试看。」 尽管当场愣了一下,我依旧尽可能回应得自然。 即使是直觉敏锐的棒球队正捕手,应该也猜不到我寻找增进用功效率的手段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绫濑同学。 不过,如果只是放音乐,绫濑同学本人应该也想得到,感觉不需要我特地告诉她。 这是个可以著手之处。 我暗自决定要为了绫濑同学再加把劲搜集情报,同时心不在焉地敷衍身旁这位兴高采烈聊著「DJ麦克计画」的朋友。 话说回来,绫濑同学的现代文成绩怎么样啊? 放学之后,抵达自家门前将手放到门把上的那一刻,这个疑问突然出现在脑海正中央。 但是我马上就摇摇头,打算甩开这种和看热闹没两样的疑问。 要说不在意结果是骗人的,然而因为好奇而单方面追问未免太没礼貌。 可以说出来。想说出来。如果绫濑同学这么判断,她应该会自己告诉我。 「我回来了。」 打开门,瞄了一眼一个月来每天都会在玄关看见的女鞋,确定同居人待在家里之后,我出声示意并踏上走道。 今天我没打工也没绕去别处,所以到家相当早,不过看来绫濑同学更早。 不知道是放学后的班会结束得快,还是她脚步快。绫濑同学快步行走的模样轻而易举地在脑中浮现,令我不禁在内心轻笑。 我回到房间,正想著该拿没打工的自由时间寻找作业用背景音乐时,背后传来转动门把的声音。 回头一看,离开自己房间的义妹快步接近。 「浅村同学。」 「啊,我回来了……呃,绫濑同学?」 即使快要撞上她也没慢下脚步的意思,于是我困惑地问道。 面无表情的美女近在咫尺。感觉就像在看一张凝聚了艺术精华的面具,让人手足无措。 「教我现代文。」 「骗人的吧?」 听到她用一如往常的冷静表情与声音提出异常请求,我不禁这么嘀咕。 不是怀疑她说谎。而是因为我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猜到背后出乎意料的事实,导致惊愕的感情抢先一步脱口而出。 (插图008) 我以这项猜测为前提发问。由于拐弯抹角反而失礼,所以我直接开口。 「你几分?」 「38分。」 「这还真是极端……」 「我隐约有这种感觉。毕竟我本来就不擅长,所以这次大概也不行。」 「明明其他科目分数那么高……当然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啦。」 「故事里登场人物的心情,我完全不懂。」 她略微别开目光,轻声说道。 听到这句话,我连连眨眼。 「现代文以解读文意的问题为主,应该不需要理解这些。」 「倘若是小说,文章就等于登场人物的心情吧……不过,心思被不需要想的部分拉走,这点我也有自觉就是了。」 「如果是这样,你会苦战到这种地步就让我不太明白。你明明是会体谅别人的那种人。」 「看起来像吗?」 「嗯。至少对我来说,你会弄清楚我的立场试著磨合。」 「相反喔,浅村同学。」 「相反?」 「正因为不明白他人的心情,才需要磨合。」 「这……确实没错。」 我很怕碰上「突然就发起脾气,要别人了解他的感受」的那种人。 因为我亲眼看著老爸被这种人耍得团团转。 以不可靠的方式揣测对方心思,持续做些不确实的沟通,相当于每次对话都要掷个破灭机率有百分之十的骰子。 未免太靠运气了。 所以在她提议「别对彼此有所期待,一边磨合一边过日子吧」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自己的真心话和对方的真心话──只要两边都摊开手牌,比对适合的那一张,就能在不伤害彼此的情况下,让牌局持续到永远。 不过,尽管这么做是种顾虑对方的温柔,但是反过来说,也能看成放弃透过只字片语解读人心。 「说实话,这次的结果可能很糟。我虽然已经有了考差的心理准备,不过这样实在有点惨。」 「38……按照我们学校的标准,现代文未满40是不是不及格啊?」 「对。在暑假前夕──21号要补考。如果没办法在补考拿到80分以上,就得暑修。」 「要为了不在入学考范围的内容补课啊?真不想碰上这种事呢。」 「嗯。所以,我希望至少补考要确实过关。浅村同学,现代文是你最擅长的科目对吧。」 「多亏了阅读这个嗜好喽……原来如此,所以才想找我教你现代文。」 「可以吗?」 「行啊。而且现在是我亏欠你比较多,我想趁有还债机会的时候还。」 「太好了。」 绫濑同学露出微笑,似乎松了口气。 显得没那么紧绷的她,说「那么我在起居室等你」,随即离开房间。 话又说回来,即使是在这种时候,绫濑同学行事依旧很符合她的风格呢。 考试拿了红字,就算惊慌失措或生闷气也没人会有意见,她却积极思考要怎么改善,并且付诸实行。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理性、懂得反省,能够持续自我改善的她,过去一直丢著现代文这个弱点不管呢? 虽然有疑问,不过光在脑袋里想也只是乱猜,于是我把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摆在书桌上,只拿著文具和智慧型手机走出房间。 一走进起居室,就看见左手拿著笔的绫濑同学将教科书和笔记本摆在餐桌上,以认真眼神盯著刚发回的答案卷。顺带一提,我先前问过绫濑同学本人,她好像原本是左撇子。尽管父母亲教育的结果让她吃饭时会用右手拿筷子,不过笔通常以惯用的左手拿。 若是漫画大概会被叫进寝室来段诱人的发展,不过很遗憾这是现实。 只会看见「认真面对眼前课题」这种非常平凡的情景。 稍微想了一下之后,我坐到绫濑同学正面,餐桌的另一边。 「不坐我旁边吗?」 「那种距离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义父和妈妈在家时都是坐旁边吧?」 「我认为他们在不在有很大的差异就是了。」 「是吗?」 一秒之前我还能肯定地说「没错」,不过看见绫濑同学的理性表情之后,让我觉得把她当成同龄女生保持距离的体贴行为,说不定反而失礼。 能完全不把她当成异性淡然处之是最好,然而若要这么做,她的魅力却又高了一点。 当然,这与我的喜好无关,而是客观事实。在学校即使有负面谣言流传、令人惧而远之,却还是有很多男生向她告白,可以说统计上已经证明了她的魅力也不为过吧。 ……我还记得上个月的事件。 理性思考靠自己赚钱的方法之后,她得出一个异常的结论。她只穿著内衣逼近的模样,如今偶尔还是会闪过我的脑海。 平常生活自然是不会意识到这些(如果三不五时便想到那个画面,就变成性欲旺盛的猴子了),不过像这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物理性距离相当接近的时刻,记忆复苏也是难免吧。 「喂,明明已经约好绝对要忘掉,为什么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咦?有约定过这种事吗?」 听到这个宛如读心的质疑,我疑惑地反问。 应该没约定过才对。 我只有在心里发誓要忘记,没和绫濑同学谈过任何有关那件事的话题。 感到不可思议的我看向绫濑同学的脸,发现她相当吃惊,似乎比我还要意外。 「有啊。不过嘛,也只有开头提到一点而已,可能不太容易留下印象。」 「抱歉,绫濑同学。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振作一点啦。现代文是你擅长的科目吧?浅村老师。」 听到她这句话,加上注意到她指著题目卷某处,我才总算弄清楚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不知不觉间换了个话题啊。」 「没换啊,我一直在解这个问题。」 「抱歉,我似乎误会了。我们开始吧。」 看样子,教学已经开始了。 她不是责备我想歪,只是向我请教现代文不懂的地方。 「谢谢。那么,刚刚的问题……」 「啊,等一下。我想从『怎么念现代文』这部分开始给建议,行吗?」 「当然。只要能让成绩进步,什么建议都欢迎。」 「首先我想先弄清楚你是拿现代文的哪里没辙。答案卷和题目卷借我一下。」 「嗯。来,这里。」 绫濑同学听话地交出考卷。和金发戴耳环这种像不良少女的外表相反,她是个很乖巧的好学生。 以红字写上的残酷分数38,实在和她不相称。 看来不像是理解不足、能力不足、努力不足之类的问题。 应该有什么根深蒂固的原因让她难以拿分才对。为了找出答案,我彻彻底底地观察绫濑同学的考试结果。 然后,找到了。 「论说文阅读测验与汉字接近完美。扣分几乎都是小说的阅读测验部分。」 「……是啊。那是我不擅长的领域。」 「我想你应该是第一次不及格,因为这次小说的配分比过去的考试来得多。」 「正解。到这边为止,我自己也分析得出来。」 可是找不到解决方法──她显得很沮丧。 「前面的论说文题目正解率明明很高,但是隔了两道小说题的另一个论说文题就有显眼的空格。这应该是在小说部分苦战导致时间不够,对吗?」 「讲得就像亲眼看见一样呢。」 「猜错了吗?」 「正中红心。所以有种被戳到痛处的感觉,让人不太舒服。」 面无表情里混了点不悦的气息。 「抱歉,我太直接了。」 「原谅你。还有对不起,你明明是因为要认真教我才会踩到痛处,我却忍不住感到不爽。」 「嗯,彼此彼此。」 我和绫濑同学遵守刚成为一家人时的约定。 不把话闷在心里、不做奇怪的试探,有错误立刻讨论磨合,互相妥协。 不让情绪变化停留在表情,而是将不悦的情绪直接诉诸言语,说真的这样相处起来轻松多了。 「然后呢,特别让你感到头痛的则是这个,夏目漱石的《三四郎》。不但连一题都没对,而且空格也从这部分之后开始变多。」 「真的耶……」 「没自觉吗?」 「因为我只想著解题。虽然我也觉得这些题目比其他部分难处理。」 「也就是说,没注意到致命伤在这里。」 考试答题有所谓的节奏。 人工作业的情况下,精神状态会对结果造成很大的影响。如果觉得解答顺畅就能从中得到快感,会带著手擅自下笔般的气势一口气往下写。 反过来说,卡住动不了就会让脑感受到停滞,停滞会引来压力,压力则会导致智能低落。 因此若要考出最好的成绩,就该让自己的情绪安定,保持答题节奏……我在某本书上看过这种论点。容易受到影响的我,自从读了那本书之后,就老实地试著用书上介绍的方法。 能够立刻回答的问题、稍微想一下就能解答的问题、需要花时间深思才解得出来的问题。将众多题目像这样分类,按照自己喜欢的节奏回答,自然而然就能填满答案卷。 「像绫濑同学你这种逻辑思考能力强的人,可能没把问题完全弄清楚就会觉得不舒服。能够迅速理解的问题大概可以立刻回答,一旦卡住就会身陷泥沼。」 若是这样,我大概能明白她一直拿现代文没辙的理由。 大脑判断「自己应该已经采用正确的作法了」,所以想改善也找不到施力点。 解释到这里之后,绫濑同学点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确实,其他科目好像都能下意识地迅速答题。」 「换句话说,看来只有现代文的小说部分,有让你无法这么应对的理由。」 「理由……」 「只要明白理由,便能找出应对方法。就先从这篇《三四郎》著手,试著思考是什么妨碍你理解小说吧。」 我大略扫了一下那段拿来出题的文章。如果是整本书恐怕有点难,不过考卷上只有《三四郎》的一部分。 从明治横跨大正的知名文豪夏目漱石,在他的著作里,这部《三四郎》的纯爱小说色彩特别明显,一般认为就连现代高中生看了也不难弄懂。 或许有不少人听到文学便心生警惕,不过这部作品是以当年平民的现实为底,放入了许多能够令人向往、共鸣的情节,说穿了就类似当时的偶像剧。 本质上来说,和现代的恋爱小说差异不大。 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顶多就是作者撷取时代要素的部分相当忠实,具有当成历史资料的价值,因此像这样被当成教科书题材长年流传吧。不过在文学的世界里,这一个「顶多」的差距就会严重影响作品的价值,该对这部作品保持敬意自然不在话下。 「老实说,我觉得相当难。不过看班上其他人的反应,好像都能轻易解答。」 「《三四郎》是以描述在政治婚姻理所当然的社会里,人面对自由恋爱这种先进观念所产生的纠葛而闻名。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在当年相当新颖的恋爱观,所以有许多现代人比较好懂的部分。」 「是吗……?哪边好懂啊?」 可能是下意识的动作吧,绫濑同学轻咬自己的指腹,并且疑惑地歪头。 「我想,绫濑同学你将哪边无法理解说出来应该比较快。试著条列看看?」 「主角三四郎在想什么、看似主要人物的美祢子在想什么。还有,不止思考,我连他们的行动有何意义也完全不明白。」 「呃……三四郎为美祢子著迷,这点有看出来吗?」 「是吗?」 绫濑同学眨了眨眼。 她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意外的样子,不过想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是我。 就算没有特别累积阅读经验也无妨,照理说那段心理描写只要有一定程度的阅读测验能力就看得懂。其他科目都能拿到高分的她,无法理解未免太不自然。 「居然从这里就有问题,这还真难处理。嗯……该怎么解释呢?」 「著迷……换句话说,是恋爱那种『喜欢』对吧。」 「没错。描写感觉格外用心,还有些夸张表现。特别是其他男性接近女主角时的嫉妒心等,不是很简单易懂吗?」 「嫉妒……他不希望美祢子和其他男性交谈吗?」 「至少我看起来是如此。」 「可是,他没对当事人说不要这样吧?既然不高兴,说出来不就好了。」 「唉,因为他就是笨拙到做不出这种事嘛。还有,和喜欢的对象交流,心理上的门槛应该很高。」 「那些真心话不说出口而是藏起来的人,说真的我不太明白他们的感受……因为我不会这么做。」 「试著想像一下无法启齿的场面如何?像是遇上初恋对象时的感受等。你没有因为喜欢人家而乱了方寸,没办法做出正确选择的经验吗?」 「没有。而且我根本没有什么恋爱经验。」 「这样啊……」 「浅村同学你有吗?」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没有。」 正确说来,在懂事之前,我似乎对幼稚园老师求婚过。 不过那也只是老爸转述,真相如何很难讲。不算。 上了小学之后,在我还记得清楚的范围之内,只剩下双亲失和的印象,没有那种能想像幸福恋爱或结婚生活的纯真。 「喔……没有啊。」 「……不行吗?」 「没有。只不过我在想,既然同样没有恋爱经验,应该能认定和现代文的分数无关。」 「的确,分歧出在哪里倒是令人很有兴趣。」 说不定,是我的御宅族兴趣。 尽管不曾梦想过和现实的女生交往,但我倒是常觉得小说、漫画、动画作品中的女主角很有魅力,换言之,我是在创作中体验所谓的虚拟恋爱。 这些学习的累积,造成对于恋爱感情描写的理解能力有所差距──这个假设似乎很有说服力。 话虽如此,不过这样子只能得出「几乎不可能在补考前学会」的绝望性结论,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实在没资格当家庭教师。 必须提个有建设性的解决方案才行。 「那么,放弃投入感情解题这个方法吧。既然无法解读,那就乾脆放弃。」 「自暴自弃作战?」 「不对。把上面的内容当成情报吸收,机械性地回答。只要切换认知就好。」 「切换……认知。」 「对。就是因为认定『必须解读人心』才会陷入困境。只要像数学那样,用代入算式的感觉去解题就好。绫濑同学,你历史分数相当高,应该很拿手吧?」 「嗯,算是吧。毕竟只要背下来就好。而且,历史令人感兴趣的部分很多。」 「其实,现代文只要将作品名称和书写的时代背景连结起来并记住,意外地就很容易了解作者写什么。既然历史很拿手,那么只要将连结知识的思考方法安装进自己脑里,应该就能顺利弄懂了吧?」 我想,这就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的典型案例。 不过考虑到她的基础素质,要做到应该是绰绰有余。 「确实,我可能比较擅长这么做。」 「总而言之,先试著拿《三四郎》练习吧。虽然补考会不会又拿《三四郎》是个未知数,不过会拿来出题的材料就只有那几种,只要记住解法,我想应该来得及。」 「补考……过得了关吗?」 绫濑同学以平淡语气说出这个单纯的疑问。 尽管我是因为已经渐渐了解她这个人才讲得出口,不过既然会这么问,就代表她内心应该相当不安。 这也难免。毕竟她一直认定这是自己不拿手的领域。 不过也正因为有这种反应,让我肯定一切都会顺利。 绫濑同学是一个没有「只要掌握诀窍,马上就能做到」这种天真想法的人,代表她就算绕了点远路,终究有一天能达到目的。 「是绫濑同学你的话就过得了。」 「嗯。那么我就相信浅村同学,试著努力看看。」 几乎没有根据。但是她既没有怀疑也没有埋怨,而是打从心底这么说,并且拿起智慧型手机开始查《三四郎》的时代背景与解说。 方针已定,只剩下老实地执行。 之后她非常专注,把《三四郎》的解说网站从头看到尾,像机器一样连眼睛也不眨……这么说可能太过夸张,但是一动也不动的她甚至让我产生了这种错觉。 即使突然我起身拿饮料、用手机查别的东西,她的目光依旧没偏离半点,一心一意面对自己该做的事。 说起教妹妹念书的事件,一般来说应该是拿不得要领的妹妹女主角没辙,或是被无法忍耐沉默的妹妹恶作剧之类的服务性质桥段。不过现实中的义妹,就只是专心一致地用功。 不过,即使没有那种诱人的发展,这段只能偶尔听到振笔疾书声的时间,依旧让我感到非常惬意。 结论── 这种念书方法,发挥了很大的效果。 将《三四郎》大致安装完毕之后,我拿起题目卷,一题又一题地问出和实际考试一样的题目,绫濑同学答得十分顺利,每一题都是正解。 她的脑袋果然很好。只要知道解法,马上就有效果。 「恭喜。这么一来只要精通所有可能成为考题的小说,就不用怕现代文了。」 「谢谢。你真会教。」 「……!啊,不,没这回事。」 在谦逊之前,我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老实道谢的她,嘴角有些许上扬。 「该不会,你刚刚在笑?」 「天知道喽,我不太清楚。」 她立刻耸了耸肩,蒙混过去。 这种无法解读真意的神秘态度,很讽刺地非常接近绫濑同学评为「无法理解」的《三四郎》女主角。 ──────────────────────── 7月17日(星期五) 早晨。脑袋还没清醒的我下了床,走出房间。前往洗手间的途中,我下意识地放轻脚步,避免与家人碰上。 有了义妹以后的重大改变之一,就在这里 早晨的生活习惯。 和老爸两个人住的时候,我根本不会在乎一头乱发和惺忪的睡眼,就算身上是有汗臭味的睡衣也能若无其事地在家里走来走去。 但是现在不行。 绫濑同学,还有亚季子小姐。由于很有可能被两位几乎等于外人的女性看见,让我实在没勇气展现出那种会令人觉得骯脏的邋遢样。 确认没人之后,我进入洗手间,以镜子检查自己的脸。用水润过乾渴的喉咙,在清洗时捏捏自己浮肿的脸,并且拿刮胡刀刮掉冒出的些许胡碴。 先不论算不算完美,至少已经打理到见人不丢脸的我,抬头挺胸走向起居室。 「早安,绫濑同学。」 今天早上,她还是一样全副武装。 头发没有一丝乱翘,化妆无懈可击,身上也穿著烫得平整的学校制服。 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义妹的仪容出现破绽。 昨天明明忙著搜寻可能成为现代文考题的小说情报并背下来而搞到很晚,却在和平常一样的时间坐在一样的位置,可见她自制力惊人。 而且餐桌上摊开的是教科书和手机。看来还在用功。 一喊之下,绫濑同学抬头,接著理所当然地站起身。 「早安,浅村同学。如果你愿意简单打发就再好不过,荷包蛋行吗?」 「啊,今天的早餐就不用了。我自己随便烤点吐司来吃。」 「咦,为什么?」 「补考。你想专心念书吧?」 我用眼角余光瞄向开放式厨房。有两个看似刚洗过的盘子。一个应该是早上比任何人都早出门的老爸吃完后留下的痕迹,另一个应该是绫濑同学吧。 显然是在我起床之前就弄些简单的东西吃完,确保念书时间。 「不过,我们讲好了。」 「就目前而言,我亏欠的比较多。何况你通过补考对我来说同样有好处,你专心念书对我比较有利喔。」 我没遮遮掩掩,有话直说。 实际上,要是补考没过而落得需要暑修,绫濑同学能够为了准备自立而打工的时间也会跟著变少,可就不只是提升学习效率能摆平的问题了。当然,用来交换的做饭必然告吹,我的饮食生活八成会乱成一团。 大概是明白这并非单方面施加负担了吧,绫濑同学老实地退让。 「谢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不客气,话是这么说,但你并没有因此欠我什么喔。」 「……嗯。我知道。」 她微微一笑,再度坐下面对餐桌。 看见义妹进入集中模式之后,我心满意足地走向开放式厨房。 好啦,久违地露两手吧。 没想到有再次展现「把起司片放到吐司上烤」这种高级技巧的一天,呵呵呵。 光是在心中吹捧自己,就能让麻烦的作业变得稍微轻松一点,高中男生真是种幸福的生物……不,说不定高中女生也差不多?改天问绫濑同学吧,挑个不会打扰她念书的日子。 吐司烤得很漂亮,呈现出感受不到空窗的漂亮金黄,起司焦痕也很有艺术性。 在我努力想要咬断比想像中还能伸展的起司时,坐在对面的绫濑同学依旧专心念书。 真是不得了的集中力。 连这种环境也能如此专注,代表她的学习效率应该还有提升的余地。 看样子,作业用背景音乐得找些水准够高的。 「嗯、嗯嗯……」 等到吐司全都进了胃里,我已经在喝餐后咖啡整理心情时,绫濑同学举起双手,发出有些煽情的声音。 不对,觉得煽情是主观,当事人应该没那个意思。抱歉,绫濑同学。 只不过说到制服,由于夏季服装比较单薄,一旦伸直双臂就会掉下半个袖子,裸露在外的肌肤自然随之增加,无论怎么控制理性都会意识到那些部分。 不能用那种眼光看人家,很失礼──我这么告诉自己,让呼吸平静下来,尽量试著聊些自然的日常话题。 「告一段落了?」 「嗯。应该说,差不多该出门了。」 「真早啊。」 「今天我先攻比较有效率吧。毕竟早餐和服装仪容都是我先搞定的。」 先攻,也就是出门的顺序。 现实中的义妹,会极力避免做出「从同一个家走同一条路一起上学」这种显眼的行为。 「这么说也对。路上小心。」 「我出门了。」 「……啊。先等一下!」 我急忙叫住那个拿好东西,准备走出起居室的背影。 「怎么了吗?」她回过头来。 「上学途中念书……」 我想起她上个月边听英文课程边上学差点被大型车辆撞到的事,这么开口。 翻旧帐或许不值得嘉许,不过就算语带含糊,我还是没办法不把担心说出口。 「我不会念书。」 她回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接著,脸颊微红的她,不太高兴地重复。 「而且,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那就好。抱歉,翻了旧帐。」 「没什么。那么,我走了。」 她别过头,逃跑似的离开起居室。 ……是不是做错啦? 我一边用舌头感受咖啡的苦味,一边独自反省刚刚的糟糕沟通。 那段记忆,对绫濑同学来说还伴随著努力不想被看见却被人看见的尴尬。提起这件事会让她不高兴也是难免。 想当一个识相体贴的哥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啊。 我喝了一口咖啡,试图以苦味敷衍对于自己不够称职的感叹,接著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记得,一开始她不会想让人看见自己努力吧?」 刚刚义妹在我眼前做什么?昨天,她在我面前展现出怎样的态度? 尽管变化过于微妙导致我起先完全没注意到,不过和一开始相比,她现在较为愿意展现自己的弱点。 尽管脚步缓慢,但我们或许愈来愈接近真正的兄妹了。 即使是升学高中,暑假前依旧会显得松懈。 反正隔了长假后也记不住,教师们在教科书进度到一个段落后就停了。自习、复习、严重时甚至变为闲聊,形成无法让人认真的气氛。 所以就算偷偷在桌下把玩手机,也不会有人责怪。 此刻,我正在辽阔的网路海洋里徘徊,为有可能是全校最认真念书的绫濑同学寻找派得上用场的背景音乐。 就这样到了午休时间。我两三口解决掉买来当午餐的面包,默默站起身。听到椅子声的丸停止滑手机,抬起头来。 「喔?你要去哪里啊,浅村?」 「图书室。」 我随口回答。 尽管没打算去图书室,但如果老实说自己是要在附近闲晃,感觉会毫无意义地变得有什么深刻用意,于是我做了点润饰。 丸只回答「喔,这样啊」便再度看向手机。我和丸在午休时间经常如此。 虽说我和丸是朋友,却不是那种随时都在聊天、三不五时黏在一起的关系。 像这样按照各自的步调过各自的时间,才是常态。 彼此都讨厌过度的束缚和同侪压力,我想,正是因为这方面合得来,我们才能一直当朋友。 离开教室后,我朝图书室走去。图书室并非目的地,然而我走在前往图书室的路上。 换句话说,我没什么目的,只是想走走。 以前打工地点的前辈──读卖前辈推荐的书里,写著「人在走路时比一直坐著容易想到好主意」。 自从读到这段话之后,我经常照做。因为我很容易受影响。 我边走边以手机搜寻可能有科学性效果的作业用背景音乐,同时期待会不会突然有好主意降临。 当我在走廊上不断前进,真的抵达图书室门前时,突然有人拍我的背。 「喂~怎么啦葛格!」 「……!唔、呼……」 突然的冲击,吓得我暂时停止呼吸。我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眼前是一个面熟的女学生。 充满好奇的开朗笑容,明亮秀发弄成微卷的时髦女孩。绫濑同学那位似乎很受欢迎同学年男生欢迎的同班同学,奈良坂真绫。 唯一知道我们是义兄妹的同学年学生。 奈良坂同学就像一只钻进柜子缝隙的淘气猫咪。大概是刚从图书室离开的她,手里拿著几本书,用一对大眼睛观察我的反应。 「什么啊,原来是奈良坂同学啊。我还以为是过路魔。」 「咦~那什么反应啊!学校里怎么可能有那种人!」 「不不不,正因为不知道会在哪里碰上才叫过路魔。就算大家认识也不能突然发动攻击喔。」 「咦~我觉得表示友好的肢体接触很普通啊~」 「奈良坂同学平常都这样吗?」 「对啊。」 「对绫濑同学也是?实在不太能想像耶。」 「对沙季也是!她嘴巴说『很烦耶』却很高兴喔。」 对方显然是讨厌她这么做。 「她是在嫌你烦喔。」 「而且俗语说,嫌人家烦其实是喜欢。」 「没这种俗语啦。还有,这种想法到最后会变成性骚扰,注意一点比较好。」 「呃,为什么我会被男生拿性骚扰的事来说教啊?」 「女性对男性的性骚扰一样成立。」 「唔唔。浅村同学讲的话和沙季差不多。」 既然人家都讲了,拜托你改正。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你不是也边走边滑手机吗~浅村同学也有罪!有罪!」 「偷换论点……」 「真是的,不要马上就用那种知识分子的口气讲话!」 奈良坂同学不高兴地闹起别扭。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恼羞成怒的态度、吹毛求疵的指责。明明不管哪一点都很容易令人排斥,却不知为何让人无法讨厌,不知是因为她娇小的外表,还是她说话的方式。虽然不知道,不过这大概就是她特有的魅力?别人要是随便模仿她,应该会被众人排挤吧。 会受同学年男生欢迎的理由,似乎就在这里。 「你来看书啊?」 一直责备人家也不太好,于是我转移话题。从她怀里那几本书的尺寸和书背看来,似乎是以少女为客群的文库版小说。 「这些啊,因为期待的新书进了,所以我一并借走啦。暑假也快到了嘛!」 「原来是借书派吗?」 身为在书店打工的人,比较希望要看书就去书店买,不过各人状况不同吧。 一来每个家庭的零用钱不一样,二来拥有那本书的欲求多强也因人而异,我并不认为自己的价值观绝对无误。 「毕竟考试期间都在忍耐嘛~那就一口气读完吧!大概是这种感觉喽。」 「啊哈哈。要是这么做,补考就──」 「不会不会,我从来没考过不及格啊。」 「喔?」 「我总分808喔。哼哼……」 「咦?」 我不禁发出声音。 奈良坂得意的表情,瞬间涂上不满的颜色。 「啊~!你刚刚惊讶了!我平均接近90分,让你很意外对吧!」 「……非常抱歉就是这样没错。」 我老实招认。 「真过分~我可是在全学年名列前茅的人耶~」 (插图009) 「只靠印象评断一个人不好……我会好好反省。」 「意思是你印象中的我很笨对吧!浅村同学,你意外地是个毫无自觉的S?」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就算说这种话,大概也没什么说服力。「毫无自觉」这个词,真让人难以回嘴。 奈良坂同学把脸凑上来。 「如果你还有些许歉意,就告诉我一件事。」 「咦?呃……行啊。」 「你刚刚边走边滑手机,是传讯息和沙季情话绵绵对吧?」 「没有耶。」 「咦~真的吗~因为沙季今天也一直在滑手机,我还以为你们是不是快要在一起了呢。」 「真是夸张的误会。」 我想,她大概只是在查名作小说的解说。 真要说起来,明明知道我和绫濑同学真正的关系,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念头啊?刚成为兄妹的男女根本不可能发展成情侣。 「只是在找东西而已啦。」 「找东西?」 「请看证据。」 奈良坂同学疑惑地歪头,我亮出手机的搜寻画面给她看。 「作业用背景音乐。为什么要找这种东西啊?」 「呃……这件事的原因在于啊──」 玩弄小聪明想蒙混过去的我用上无谓的客气口吻。不过,我很快就改变想法,认为没有敷衍的必要。 「我想介绍给绫濑同学。」 「介绍给沙季?」 我老实地解释经过。 交谈数次之后,我发现奈良坂同学是个很固执的人。 如果试图隐瞒却被她发现真正的理由,反而容易让她产生一些「为什么要隐瞒?」「该不会……」之类的妄想。一开始就告诉她无趣的真相,反倒不会触动她的好奇心天线。 当然,我尽可能避免提到绫濑同学煞费苦心的努力,而是说成在寻找是否有比较聪明一点的方法能够提升学习效率。 她不愿让人知道自己努力,而我想保全她的尊严。 「嘿,为了沙季找音乐。喔~」 奈良坂同学窃笑。 「我认为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才能有效沟通喔。」 「喔,真会讲~浅村同学,你对自己的沟通能力很有信心?」 「……对不起。」 被戳到痛处了。这完全是我的错,在这种时候与其胡乱挣扎扩大伤口,还不如赶快道歉。 「是个好哥哥嘛。明明就不用害羞,可以抬头挺胸啊。」 「不过帮这种程度的忙就摆出一副哥哥的模样,实在有点……」 「哈,真是正经耶~我可是帮忙做饭就自称好姊姊喽。」 「原来你有弟弟啊?」 以前好像听绫濑同学提过,但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有喔有喔,有很多。」 「很多个啊。真是大家庭呢。」 「差不多有一百个。」 「咦?」 「骗你的骗你的。是很普通的数字啦。」 到头来,究竟有几个啊?尽管很在意,不过嘴巴动得像特快车的奈良坂同学,可不会等待迟到的乘客。在问到人数之前,她已经转换话题。 「不过,你真的很正经耶。背景音乐之类的特地用搜寻功能这点,就看得出你非常正经。」 「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这样不是很普通吗?」 「嗯~?」 她歪著头,一副打从心底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的模样。 ……竟有此事。看样子她是认真的。 「不用搜寻,那你平常是怎么找音乐的?」 「嗯~没想过耶。因为我只是靠感觉从自动跳出来的那些里面选而已~」 「App的推荐功能确实很方便就是了。」 最近的音乐App和短片型社群网站往往有AI推荐功能,会参考使用者过去接触的作品和搜寻关键字,自动在首页亮出比较接近喜好的内容。 尽管我是个不怎么赶流行的人,推荐功能多少还是会用到。 「但是,不止这样吧?还有自己搜寻……」 「我不会喔。」 「啊,是吗……这样啊……」 对方若无其事地展现出完全无法理解的价值观,令我垂头丧气。虽然别人有别人的做法,我没有擅自遗憾的资格,却还是不禁感到世事无常。 「你看起来很遗憾。」 「虽然完全没有遗憾的理由就是了。价值观实在相差太多……就会这样喽。」 「光是推荐的那些就很够了耶~我倒想问问坚持用搜寻的理由喔。」 「只是听那些自动推荐的,总觉得其中没有自己的意志,我讨厌这样。」 「喔~」 「……我知道自己很扭曲。」 所以拜托别用那种纯真的眼神看我。 平时总有阴影笼罩可以避免直视的扭曲思考,被有如太阳的奈良坂同学暴露在阳光之下,让我轻闭双眼,仰天长叹。 然而她接下来的反应,对我来说倒是相当意外。 「这样不错耶!很赞喔!」 「你在取笑我吗?」 「没有取笑你啦!浅村同学这种坚持自我的感觉,我认为很棒耶。」 「……还真是不敢当。」 这么会夸奖的人也很难找。我不禁想,现实的阳角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漫画、动画、电玩等创作里的现充、阳角,常常被描写得很坏。 搭讪女主角的轻浮男子、对美女吹毛求疵的女生小团体领袖,还有对个性阴暗的人冷嘲热讽或人身攻击,这类样板角色我见多了。 当然,我明白这只是他们在创作里扮演的角色。现实里虽然同样有这种人,不过看见奈良坂同学这种正牌阳角,就让我觉得,应该也有不少人能够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做出讨人喜欢的选择。 可爱、聪明,又懂得尊重他人。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是无敌。 「我也想听听看用搜寻选出来的音乐!」 「喔!」 多了个会采取相同消费行为的同志吗?真是令人高兴啊。 「浅村同学,改天把你搜寻到的推荐音乐告诉我!我再来听!」 「这样只是把依赖的对象从AI换成浅村吧?」 「因为自己找很麻烦嘛。」 看来根本没有什么同志。真是令人难过啊。 差别只在于建议来自新方法或旧方法。到头来还是随他人的感性起舞。 不过,会对此感到寂寥,终究只是我个人的感想。 奈良坂同学那种思考方式……嗯,也是一种选择吧。 放学后,我带著些许忧郁前往打工地点。 因为排到周五晚班,下午六点左右上班的工作人员,全都要面对地狱。 当我在更衣室换好衣服,走进办公室时,正职人员和其他打工人员,表情都像要赶赴战地的士兵。 其中只有一人例外。 读卖栞前辈注意到我进门,悠哉地挥挥手。 不愧是自我中心的怪物。即使地狱即将到来也不为所动。 不夜城,年轻人的城市。 大家这么称呼涩谷,所以让人有此地随时都很拥挤的印象,而实情也没有偏离想像太多。不过就算是这样,人潮往来还是有高低起伏。 年轻人会出来逛街的六日不用说,平日则是周一和周五特别夸张。 周一是一直卖到现在的业界最大少年漫画周刊发售日,只要是书店就逃不掉,所以只能放弃。 至于周五,则还有这家店自己的理由。 涩谷除了是年轻人的城市之外,也是国内名列前茅的办公商圈,盖了许多有知名科技公司进驻的办公大楼。 在1990年代后半,杂居大楼的租金还很便宜,聚集了很多年轻的创业者,甚至还有人仿效美国的矽谷,称呼这里为Bit Valley。 当时创立的企业成功茁壮,到了现在……以前读卖前辈推荐给我的书里这么写。 无论如何,这是一间很多上班族会在回家途中光顾的店。周五必然人潮汹涌。 要在忙碌的情况下保持笑容接待顾客,要小心窃贼在人潮里下手,还要维持卖场乾净整齐。做完这些惯例的确认之后,我们的战争开始了。 「唉……今天负责收银台啊……」 「你看起来很忧郁呢,后辈。」 走向收银台之前,我不禁叹了口气。耳朵灵敏的读卖前辈拍拍我的肩膀。 「那还用说。何况人数增加就代表麻烦的客人也会增加。」 「喂喂喂,你啊,怎么能这样说客人呢?」 「这种话,平常不是读卖前辈在讲的吗?」 「我可不知道喔~」 读卖前辈选择装傻。她轻轻在嘴巴前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脸上闪过疑惑表情的其他打工人员从旁走过,我瞄了他们一眼后心领神会。 今天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也就是说禁止摆出平常那样的调调吧。 嗯~装乖。 一头黑色长发的大和抚子。「文学少女」这种概念拟人化的结果。 十个人里会有九个人说读卖前辈是清纯的和风美女,不过这是个严重的误解,她的内在近似于爱玩过火下流哏的中年大叔。喜欢书、嗜好是读书这部分虽是货真价实的文学少女,然而真相不会与刻板印象完全画上等号,正是现实的残酷之处。 「你啊,真的不会把本性暴露在别人面前呢。」 「因为在大学常让人家失望,我也累了嘛。只有后辈你知道我的一切喔?」 「拜托别讲得那么可疑。」 「人家明明只是实话实说~」 这人一找到机会就调侃我。 虽然读卖前辈会摆出这种态度有部分原因在我身上,所以我也没得抱怨。 这种话由我自己来说虽然有点怪,但是具有「对女性不会抱有特殊期待的较年轻男性」这种属性的我,大概是打工同伴里相处起来最轻松的吧。 即使自己放轻松展现本性,也不会失望或做些奇怪的行为,兴起时欺负一下也不会真的生气。 方便。极度好用。 对于读卖前辈而言,我这个打工同伴的定位就是如此。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你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啊?你明明平常都很讨厌周五的尖峰时段。」 「哼哼哼。其实,今天我负责整理卖场和清出空间。」 「啊,好奸诈。」 难怪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清出空间,就是清出卖场架上的空间,确保隔天进货的书本、杂志有位置放。 早上一开店就要把新出的书摆上去,所以要在前一天准备好,这是书店的例行公事之一。这么做可以避免顾客找不到照理说已经发售的书而回去,藉此确保营业额,不过说穿了,店里怎么想根本不重要。 对于我们打工人员,重要的地方只有一个。不用负责结帐,相对轻松不少。 「这不叫奸诈喔。做好进货准备也是工作之一。」 「这个嘛,清出空间确实也有它的辛苦之处就是了……读卖前辈,觉得累的话要不要我跟你换?」 「为什么提这么过分的要求?」 「好啦,证明完毕。」 放到天秤上之后,果然还是结帐比较讨厌对吧?我懂。 读卖前辈哼著歌,从后场抽屉拿出印好的进货清单,踩著轻快脚步走向卖场。 可恶的前辈。我半开玩笑地在内心埋怨,朝收银台走去。 接下来的工作是地狱。 客人、客人、客人。结帐、结帐、结帐。询问、询问、询问。 尽管忙得让人头昏眼花,不过我早已知道攻略方法。 无我境界。就像把零件装到从输送带右边流往左边的机械上一样,不带感情、淡淡地应对顾客。这么形容或许显得失礼,不过我应该还是有拟态到不至于让人觉得是流水线作业才对,没有人跑来抱怨就是证据。 时间就在忙碌中一分一秒流逝,回过神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下班时间到了。 「我先走一步了。」 「啊,要回去啦……唔,已经这个时间了吗?周五时间过得真快呢。」 「是啊。」 「我也要休息一下。后辈,换好衣服之后来休息室一趟。」 「咦,为什么?」 「因为我很闲。」 「咦咦……」 「有什么关系嘛,一个人吃便当实在很寂寞耶。我想拿你和可爱妹妹的相处体验当配菜~」 「拜托别拿人家的生活当娱乐……唉……」 面对读卖前辈刻意装出来的撒娇眼神,我深深叹了口气。 看样子,我远比自己想的还要容易屈服。 「知道啦。不过我和妹妹之间没什么特别的体验可讲,相对地我有些事想找你商量。」 「喔?这倒是令人很感兴趣。」 至少别被单方面压榨,要拉抬到互利关系维持双方对等。 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抵抗。 书店的后场分成仓库、办公室、男子更衣室、女子更衣室、休息室五个房间。由于和卖场有段距离,所以这里几乎听不到顾客的声音和店内放的音乐,不过随时都能透过监视摄影机看见店内的状况。 在更衣室换完衣服的我前往休息室,看见坐在钢管椅上的读卖前辈,宛如一团融化的冰淇淋般趴在桌上。 「整个人都融化了呢。」 「当然会融化喽。店里人口密度太高,冷气完全没效果。」 「感觉连空气都变稀薄了对吧。不过逃避结帐的人没资格抱怨喔。」 「咦~人家才没有逃避~」 「我知道,开玩笑的。」 「后辈真是坏心眼。对女孩子必须温柔一点喔?」 「我崇尚男女平等。」 读卖前辈摆出和成熟大姊姊外表不相称的小学生态度闹脾气,我则是无奈地敷衍她。要奉陪这种随性到极点的人,我也需要适度地随便应付一下。 如果太认真面对,会被没完没了地调侃甚至牵著走,必须小心──坐到正对面的同时,我也在脑内复习读卖前辈的使用说明书, (插图010) ……物理性面对没问题,这部分倒是不用担心。 「后辈太小看清出空间这项工作了。它和结帐有不一样的辛苦之处喔。」 「我知道。不过我也知道,读卖前辈觉得那边比较轻松。」 「不不不,相当累喔?要拿著沉重的书本一下蹲一下站,我的腰都快断了。」 「太夸张了……」 「真的啦。具体来说,下半身差不多就像和恋人彻夜享乐的隔天一样酸痛。」 「就算用奇怪的譬喻我也不会上钩的。」 「啧。」 读卖前辈以刻意又可爱的方式咂嘴。 反正是误导。我很清楚,那是陷阱。 如果太过激动地反对下流哏,她就会用「想太多啦,你在意识什么呀,后辈」来调侃我;如果好奇地问是不是亲身经历,她则会笑容满面地用「原来你很在意啊?」来戏弄我。 有反应,就等于输了。对付这招的最佳手段,就是冷淡地敷衍。 「唉,如果真的腰酸背痛,去按摩怎么样?之前听亚季子小姐说过她去某家店的经验,可以告诉你在哪里喔。」 「亚季子小姐?」 「啊,抱歉。没血缘的母亲。新妹妹的妈妈。」 「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我虽然找她商量过父亲再婚以及和新妹妹一同生活的事,却几乎没谈到新妈妈的话题。 亚季子小姐也是站著工作,所以身体保养不可或缺,偶尔有机会在起居室聊天就会告诉我这类情报。 将「健康」这张牌放进聊天牌组里,在这种时候就很方便。 「一间在道玄坂的指压店……找到了,你看这里。好像有不少人推荐喔。」 「唔,真复杂。」 「会吗?就地图上看来,好像没那么难走。」 「不是讲怎么走。我可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大学生喔?再怎么说,应该都还没到需要仰赖按摩的年龄嘛。」 「『青春年华』这种形容,本身就已经不年轻喽。」 「穿帮啦?抱歉一直瞒著你,其实我是个老太婆,受到诅咒才返老还童。」 「能不能别突然塞进莫名其妙的设定啊?」 「啊哈哈。后辈真是个义正词严吐槽犀利太郎呢。」 「这什么绰号啊……前辈才是突谎子小姐吧?」 「嗯~可惜。把突然说谎简化为突谎的修辞美感虽然不差,不过没办法让普通人立刻了解的哏要扣分。」 拜托不要擅自为对话里自然产生的词打分数。 这个论点确实有理,所以虽然只是闲扯,却还是对我造成了打击。 毫不掩饰这种想法的我微微皱眉。可能是对这种反应很满意吧?坏心眼的读卖前辈愉快地呵呵笑,并且打开便当。 说是便当,不过也只是在便利商店买的饭团和迷你沙拉。尽管令人担心分量够不够,不过仔细一想,在绫濑同学帮忙做饭之前,我吃的也差不多。 「既然你开始吃饭了,那么谘商时间可以开始了吗?」 「行呀,要谈什么都可以。」 「其实……」 虽然读卖前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人有点意见,我依旧把吐槽吞回肚里,将整件事娓娓道来。 尽管该保护绫濑同学的隐私,说明时依旧不能有所缺漏,因此我对情报做了一番精确的取舍。 等我将一切交代完毕之后,读卖前辈窃笑。 「喔~?为了妹妹,要协助她提升学习效率啊?」 「有什么好方法吗?希望能从成功考上大学的前辈这里得到一些建议。」 「后辈现在是从『作业用背景音乐』这点著手调查对吧?」 「嗯,虽然还没找到感觉对的。安定的音乐集很多,但我总觉得以学习效率来说还有更好的选择。」 「啊,那我倒是有推荐的。前阵子我也想听些容易集中精神念书的音乐,所以找了不少。」 「喔!麻烦让我听听看。」 「呃,在哪里呢……啊,找到了。你看这个。」 读卖前辈随手操作了一下自己的手机,亮出YouTube频道页面。 那个前辈已经订阅的频道,画面是由日本风格的动画图构成,不过用的完全是英语,看来不是由日本人经营。 虽说是动画图,但与其说是御宅族取向不如说比较偏次文化,宛如一间精心装潢的酒吧,全都是些能让心灵平静下来的图。 「真厉害,播放数超过一千万,明明长达一小时以上。」 「很厉害对吧。虽然也和同一个人会重复播放很多次有关,但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直播也有三万人同时收看。」 「哇,真的。那些留言,几乎都来自英语圈的人。」 「没错没错。我想在日本应该还没那么有名吧。」 「连还没登陆的音乐类型也有呢。和一般音乐有什么不同?」 「百闻不如一见,要听听看吗?」 说完,读卖前辈打开从手提包里掏出的盒子,拿出无线耳机递给我,说了声「来」。 「咦?」 我顿时愣住。 猜不透她这么做的意图。 与他人分享的行为有很多种,把自己的耳机塞进他人耳里,大概是门槛最高的那一类。 就算是能够吃同一个盘子的菜、用同一间浴室、用同一台洗衣机的绫濑同学,也没和我互借耳机过。 然而眼前的读卖前辈,对于这种行为好像没有半点疑问,一副「这很普通」的口气。 「你会想用比较好的音质确认吧?」 「啊,是。也对……」 她讲得这么自然,反倒显得我太过在意,感觉很丢脸。 看来不是在调侃我。 抗拒得太彻底反而会强化罪恶感,于是我就像个初次尝试用火的原始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过无线耳机。 话虽如此,我依旧不想把这玩意儿塞得太深,因此只有浅浅一放,维持在听得到声音的程度。连冷汗都冒出来就能证明我实在胆小,我自己也很无奈。 然而,紧接著。就在声音接触鼓膜的那一瞬间。 「就是这个……」 我脱口而出。 方才感受到的邪念,全都冲得乾乾净净。 首先听到的,是雨声。雨滴接连打在盛夏绿叶上的声音。弛放系的悠闲音乐,从近似杂音的环境音缝隙之间漂过。若要问音质好坏,应该偏坏吧。尽管属于几乎不认识的文化,却令人想起观赏老电影时偶尔会看见的唱片。 「真厉害。我都不知道有这种音乐。」 「低传真嘻哈(Lofi hip hop)。」 读卖前辈单手掩嘴,咽下咀嚼中的饭团之后说出这个词。 一个没听过的词。 「嘻哈,是吗?类似HEY、YO那种的。」 「啊哈哈,不是不是。」 我比出饶舌歌手那种手势,引得读卖前辈一阵发噱。 看样子,我这一问差得远了。 「之所以叫做嘻哈,只是因为它重视节拍。低传真啊,和一般印象中的嘻哈完全不一样喔。」 「原来如此。」 「虽然是现代风格的弛放节奏,却故意用特效弄成老式风格,不断重复治愈系的曲子对吧?」 「麻烦您用日语解释。」 「总之就是好听的音乐。」 一句话,总结得简单易懂。 我是个感性只有平均水准,对于外来专有名词缺乏耐性的人,能这样说明说真的帮了个大忙。 「这类音乐似乎在海外很流行。特地混了杂音的低音质音乐,反而有种能让人心灵平静的怀旧感,常在念书、睡觉时拿来播放。」 「喔,正是我要的那种。读卖前辈果然博学。」 「因为我是个老太婆嘛,呵呵呵……」 「这个哏你打算用到什么时候啊?」 「用到无味为止。」 「从一开始就无味无臭啦。」 「这就要看我自己什么时候心满意足了,后辈你可没有判定的权利喔?」 「唔,这么一讲确实难以反驳。」 「想挑战最会辩论的前辈,要先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喔,后辈。」 「……了解。」 实际上,懂这么多杂学的前辈虽然像个有智慧的老奶奶,不过我希望她能够表现得稳重一点再这么宣称。 「不过,你是怎么找到低传真嘻哈的?海外才流行的音乐,应该没那么简单就能找到吧?」 「唉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偶然试著点下YouTube的推荐影片而已。在那之后,念书变得顺利不少喔。」 「留言的内容几乎都是音乐,看不太懂……但是感觉有种温馨的气氛。」 「看得出来?」 「『感觉』就是了。」 「不愧是后辈,感受性很高呢。没错,这个频道和你猜的一样,成了网路上的休憩场所喔。它就像一间偶然经过的酒吧。」 「酒吧,是吗?」 我反射性地重复这个词。 如今我的天线,对于「酒吧」这个词过度灵敏。 刚成为一家人的义母就在酒吧工作,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电视剧里不是常有吗?大人们觉得难受时就会去这种地方。在一间气氛能够让人平静下来的店里,向别人吐露自己的烦恼。」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也是这样相遇的吧?我只从两人口中听过他们的初识,据说始于亚季子小姐照顾内心脆弱到会醉倒的老爸。 在休憩的地方、寻求治愈的地方,两人相遇。这么一讲,或许他们真的有一段非常美好的邂逅也说不定。 「虽然很向往那种情节,然而现实意外地浪漫不起来,对吧?」 「我不喝酒,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啧。」 「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本来以为能抓到你未成年喝酒的把柄。居然没上钩,还真有两下子。」 「你在和什么战斗啊?」 看见读卖前辈不满地吸了一口纸盒装的茶,我突然有个疑惑。 「这么说来,前辈你已经到能喝酒的年龄了吗?」 「真没礼貌。我都已经是老太婆的年纪了,你觉得不能喝吗?」 「年纪大到没办法喝的可能性很高喔,要是有什么痼疾……」 「唔……不简单,你辩论很行呢。」 「顺带一提,由于吐槽也没用,所以你继续用老太婆哏我也不会管了。」 「啧。」 又是这种反应。看样子她真的很想当老太婆。 不用担心,不久的将来就会是了──我可不会讲这种多余的话。我自认还知道要把这种话藏在心底。 在那之后,我订阅了几个推荐的低传真嘻哈频道。 前辈大概是相当中意这种音乐吧,说明时很开心,声调比平常高出一个八度。看著她的侧脸,不禁有股笑意涌上心头。 「哈哈……」 「嗯?喂,你是不是看著人家的脸在笑啊?」 「抱歉,私人理由。」 不能怪读卖前辈。 之所以笑出来,是因为注意到一件连自己都感到无奈的丢脸事实。 ──此时此刻,我正靠著读卖前辈的推荐选曲。 曲子是YouTube推荐给读卖前辈的,选了这些读卖前辈推荐的曲子,就代表我和奈良坂同学没有任何差别。哪有什么坚持。 抱歉,奈良坂同学。你是对的。 今天回家路上,脚步久违地轻快。毕竟有了能送给绫濑同学的伴手礼。 先前一直没有配得上她每天做饭的成果,说是互相帮助却感觉自己受惠太多。 有这个,就能抬头挺胸吃绫濑同学做的晚饭了。 一打开起居室的门,便有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飘来,甚至让人觉得是在欢迎我回家。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便服上套了件围裙的绫濑同学,正在开放式厨房加热锅里的东西。 虽说近来几乎每天都看得见这幅画面,然而不久前还是外人的女生在自家像个家庭主妇一样忙碌的模样,依旧令我不太习惯。 尽管也有部分原因是在于紧张,不过更重要的是,让人家为自己操劳这点令我非常愧疚。 要是绫濑同学听到我这番真心话,大概会说「彼此彼此,别在意」,不过我这份心情发自肺腑,所以也无可奈何。 「该不会绫濑同学也还没吃晚饭?如果是等我的话,我得说声抱歉。」 「没关系,反正我在念书。」 「这样啊。饭菜让我来端,稍等一下。」 「嗯,谢谢。」 不是「帮忙」,也不是「好心」。 我的提议是理所当然,绫濑同学也没有婉拒,用一句简单的道谢表示接受。 我认为至少形式上要维持分工合作,否则两边会失衡。她也了解、记得我的这种看法,因此有了这番互动。 我回到房间放下背包,到洗手间洗手、漱口之后,小跑步前往起居室。 「饭碗、汤碗、盘子各两个就行了吧?」 「不用盘子。还有麻烦不要拿一般装味噌汤用的碗,换成用来装乌龙面那种比较大的行吗?」 「了解。也就是说,今天是猪肉蔬菜味噌汤?」 「很遗憾,是牛杂锅。」 「喔?这个你也会啊。虽然它给人的印象不太像夏天的食物。」 「我看到它能预防中暑的情报。你打工应该很忙又很消耗体力,我想偶尔吃点这种东西也不错。」 「夏天的牛杂锅啊……闻起来很香,能刺激食欲呢。」 「对吧。火锅由我来盛,饭可以麻烦你吗?」 「当然。」 我把大碗递给绫濑同学,自己则是打开饭锅,将饭匙插进刚煮好的米饭里。 在盛饭的同时,独特的酱油香气也从火锅那边飘来,舌头自然而然地分泌不少唾液。 虽然绫濑同学的厨艺一开始就很好,不过可能是几乎每天做饭的关系,感觉她的手艺每天都在进步。 饭菜端上桌之后,我们相对而坐,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明明没有约好,声音依旧重叠。 或许是错觉吧,总觉得,最近我们连拿著筷子、双手合十的姿势都很像。就连是谁受到谁的影响也不清楚,不知不觉间,已经自然地变成这样。 (插图011) 一边体会到同居生活影响的我,没多想就用舀了一匙汤送进嘴里。 「啊,好喝。香甜又顺口。」 「这样啊,那就好。这是正统的博多风味。我原本担心太浓,看来没问题。」 绫濑同学露出微笑,似乎松了口气。 不夸张,在口中扩散的味道非常合我的喜好。老爸吃了可能会有点消化不良,但是他已经联络过我们,表示今晚会在外面吃饭,所以没问题。而且,我想绫濑同学就是因为知道,才会端出这种菜单。 「你特地调整成符合我喜好的口味对吧?多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这个嘛,嗯。每天都听得到感想,拿来当参考,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你这么努力,我能回报的却不多,真是抱歉……若是到昨天为止的我,就会这么说。」 「咦?」 我刻意卖了个关子,绫濑同学当场愣住。 我拿出手机启动YouTube,打开才刚订阅的低传真嘻哈频道页面,然后点选其中一个正在二十四小时直播,标题写著「radio」的项目。 瞬间,悠闲、和缓的音乐响起。这首曲子和那些强行吸引注意力的音乐正好相反,具备融入日常生活的包容力。让人顿时有股迷失在静谧森林之中的感觉。 绫濑同学想必也一样吧。她盯著播放音乐的手机看,一双眼睛宛如要调整光圈似的瞪大。 「这是……」 「总之先听听看。」 「啊,嗯。」 在我的建议下,绫濑同学闭上眼睛。 静静聆听一会儿之后,她感叹地吐了一口气。 「真不错。这是什么类型?和一般的治愈系有些微妙的差异对吧?」 「低传真嘻哈。试著拿来当念书时的背景音乐,怎么样?」 「啊……这样啊,原来是那个。」 她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看来是明白我为什么在吃饭时突然谈起音乐话题了。 「以前没听过这种类别。真亏你晓得呢。」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在打工前辈告诉我之前,我完全不知道。」 「啊,就是那个人吧?文学少女大姊姊。」 这么说来,以前……对,应该是上个月吧?我曾经提过读卖前辈的事。 还记得,绫濑同学打趣地说「我觉得她和浅村同学很相配」。尽管这句话应该是指我们两个都爱读书,不过那人总是我行我素,真的交往感觉会很累。 读卖前辈也是,她喜欢玩弄我这种人,但应该不会想找这种人当男友。虽然我没问过她对于异性的喜好,不太清楚真相如何。 「对对,说好消息都是来自她或许也不为过。」 「你们感情很好嘛。」 「因为班表经常排在一起……绫濑同学?」 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喊了她一声。 明明我们对话时都会看著彼此的眼睛,刚刚却好像有一瞬间她别开了目光。 「……咦?什么事?」 从我呼唤她到出现反应为止,也有一段不短的延迟。 「没事吧?看你整个人愣住,该不会是用功过度累坏了?」 「啊~不,没事。只是听音乐听得出神而已。」 确实,低传真嘻哈音乐还在播放,不过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知道她容易逞强过度,所以会担心。如果只是杞人忧天当然再好不过。 「读卖前辈,是吗?她不但很会挑书,连选音乐的眼光也很好呢。」 「感觉已经超过『因为是大学生所以经验丰富』的程度。也不晓得她见多识广到什么地步,感觉深不可测啊……」 「真酷。」 「本人和这个词完全相反。」 我倒觉得绫濑同学才适合用这个词形容。读卖前辈应该往更……像是没头没脑、幽默之类的方向。 我这么订正之后,绫濑同学轻笑出声。 「不管怎么样,都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这点可以保证。」 很可惜没机会介绍读卖前辈给她认识。毕竟我们没熟到会私下约出来玩,她也不可能像奈良坂同学那样来家里。虽说工作的书店在生活圈内,但是以客人身分远远看绝对不会明白她有多特殊。 遗憾。 想到这里时,原先在我面前滑自己手机的绫濑同学,将手机画面转给我看。 「我已经订阅频道了。」 「真的耶。判断好快。」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信任直觉的人。我认为低传真嘻哈非常适合当念书用的背景音乐。」 「如果没有效果,可以乾脆地放弃喔。」 「我知道。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因为顾虑别人而束缚自己。总之先试试看,能用就用,微妙就放弃。」 「嗯。你能保持这种立场,我也比较安心。」 遇上烦恼时不会自己抱著而会找我帮忙,却又不会依赖过度。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种距离感最惬意。味道浓厚却不会让人消化不良的牛杂锅,彷佛象徵著这种关系。 虽然这种形容方式,在读卖前辈眼里大概会因为不够洗炼而被扣分。 先吃完的是绫濑同学。 大概是赶著念书吧,她迅速解决面前的食物后,拿著手机站起身。 「我今晚念书就试试看。谢谢你,浅村同学。」 「不客气。啊,碗盘我来处理,你放进洗碗机就行喽。」 「嗯。这也多谢了。」 绫濑同学将两个空碗拿到厨房,放进洗碗机,活动一下筋骨后轻声说了句「好」,随即回自己房间。 希望准备补考的她,念书效率能够有所提升。我在内心声援她的同时,也细细品尝她抽空准备的美食。 ──加油,绫濑同学。 ──────────────────────── 7月18日(星期六) 眼睛深处感受到痛楚的我,微微睁开眼。 夏日阳光穿过没拉好的窗帘缝隙,照在我脸上。虽然多亏有空调,不会觉得热就是了。 难怪很刺眼。 我看向枕边的时钟。数字的最后一位就在这个瞬间变化,显示著08:33。 为什么在看向电子钟的瞬间,往往会出现相同的数字呢──脑袋某个角落闪过这种模糊的念头。 ──嗯?八点……过三十分了? 已经到了称不上早起的时间。虽说是假日,依旧有点睡过头了。 这么一来,说不定大家都吃完早饭了。想到这里,我才发现思绪中浮现的词,是代表复数的「大家」。 换句话说,已经自动把没血缘的母亲亚季子小姐和没血缘的妹妹绫濑同学包含在内。我有点惊讶。 共同生活明明只过了一个月左右,在我心里,却已经变得理所当然。 我换好衣服,踮著脚走到洗手间,迅速洗好脸、整理好仪容,然后打开通往餐厅的门。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面对面而坐,正优雅地享受餐后咖啡。 回过头看我的老爸,表情有些无奈。 「早安……应该说,你有点慢耶,悠太。」 「睡过头了。啊,坐著就好。」 后半句的说话对象,是一看见我走进来就放下杯子起身的亚季子小姐。 不过,在我这句话送到之前,亚季子小姐已经迅速用保鲜膜包好放有火腿蛋的盘子,并且放进微波炉里。 「不需要客气喔,悠太。」 「呃,没这……谢谢你。」 我坐到热好的火腿蛋面前。旁边还有一片吐司,加上奶油和果酱。 「怪了?」 我注意到眼前还有另一个没动过的盘子。 义妹不在餐桌前。这也就是说,绫濑同学也还没吃早餐? 「沙季她啊,还在睡喔。」 「啊,原来是这样啊……真稀奇呢。」 「她今天刚好也睡过头呢。」 看见亚季子小姐偏头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就能明白绫濑同学会睡过头相当罕见。这么说起来,好像没见过绫濑同学比我还晚起床。 根据亚季子小姐的说法,她刚刚瞄了一下寝室,发现绫濑同学睡得很沉。 「开著空调还露出肚子睡觉,容易感冒耶。真拿她没办法。」 亚季子小姐叹了口气。我该回答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啊? 如果只是校内的女同学,脑袋里大概会浮现一两个不该有的妄想吧。有人描述校内首屈一指的美少女睡相如何,没道理不竖起耳朵听。 但是,我总不能对义妹有这种反应,造成亚季子小姐的困扰吧? 「今年夏天也很热呢。」 (插图012) 经过一番犹豫之后,我给了个保险到极点的回答。 「太冷让人头痛,但是太热也很可怕。悠太你也要小心喔,要记得开空调喔?因为待在房间里也可能中暑。」 我点头称是,然后吃起早餐。 很久没吃到亚季子小姐一个人做的早餐了。 眼前有个特地为我准备的荷包蛋用小瓶酱油,从小地方就能感受到亚季子小姐的体贴。 绫濑同学也是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别人的喜好,可能母女都有这种习性吧。 原以为只有火腿蛋和吐司,不过就在我动筷子时,有个杯子「咚」一声摆到了面前。 「来。还有多的,想再喝要说喔。」 「谢谢……这是浓汤吗?」 温热的白汤里,混著切碎的汤料。 「蛤蜊巧达汤。味道不喜欢的话不必客气,剩下也无妨喔。」 「不,没问题。」 蛤蜊巧达汤,就是那个吧?用牛奶炖煮的蛤蜊汤。这点程度我也知道。杯汤版本的话,我已经冲过不少次了。 「这是亚季子亲手做的喔。」 「不需要特别强调亲手啦,而且这很简单喔。」 这一个月以来,我发现一件事。 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说「简单的料理」时,不会亲自下厨的我和老爸,实在没办法当真。 味道有特地调整过,事前还做了不少准备……这些事只要问绫濑同学她就会说,所以我每次有机会就试著学。反正学了也不亏。 这些先摆到一边。我看向杯子,里头有许多小到想用筷子夹都得费一番工夫的汤料,包括红的、白的、透明的。 我用筷子轻轻搅拌,然后杯子一斜,让汤流入口中。 带有颗粒的口感在舌上起舞。用牙齿轻轻对著以蔬菜汤为底的牛奶浓汤咬下,汤料受到挤压,丰润的滋味随之在口中扩散。蛤蜊的浓厚滋味里,混了培根、红萝卜等肉与蔬菜的味道。 「真好喝。」 味道不会太浓也不会太淡。不是我要讲场面话,这汤真的很好喝。 「那就好。」 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然后老爸露出一副该归功于他的得意表情。为什么要在这时候一脸自傲啊?这也是在炫耀夫妻有多恩爱吗?我没兴趣拿四十岁男人的得意表情配假日的早餐,因此决定专心吃。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则在旁边聊了起来。 议题则是关于绫濑同学熬夜的事。 「那孩子啊,看来念书念到很晚。」 为什么稍微瞄了一下寝室就能知道这么多啊? 好像是因为,一来笔记本还摊在桌上没收,二来接在手机上的耳机似乎从耳朵里拿出来之后就丢在笔记本上。 反过来说,这表示绫濑同学不喜欢让人家看见自己的笔记本,也不喜欢耳机漏音被别人听到。亚季子小姐也明白这些,所以看见摊开的笔记本和没收拾的耳机之后,认为应该是她一直念书到睡魔压过学习欲为止。 最后睡魔终于赢得胜利,因此她为了寻求安眠,拋下一切扑向床。 名侦探亚季子小姐的名推理。这番推论多半不会错。 她应该念得很顺吧。希望低传真嘻哈有发挥功效。 此时老爸突然向我搭话。 「我说啊,悠太。」 嗯?我看向老爸。很抱歉,我的嘴正在享受烤火腿的美味。这样至少没有边吃边说话那么没规矩。 「一个月过去了,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觉得受拘束的地方?」 「拘束……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解决嘴里的东西之后回答。 「和沙季处得怎么样?」 这回换成亚季子小姐发问。 「呃……」 「悠太,你想想看。在这之前,家里都只有你和太一两个男人,结果我们两个突然搬进来对吧?应该有不少让你觉得头痛的地方吧。」 头痛……吗? 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一个月前绫濑同学穿著内衣逼近的那个晚上。那个场面确实让人头痛。 熄灯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我。只穿著内衣的绫濑同学,肌肤近在咫尺,亮色系秀发落向遮住胸口的深色胸罩,低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 ……一想起这件事,当时的情景就像顶开盖子涌出似的在脑中浮现。 「怎么啦,悠太?」 「啊,嗯。没什么。没事,处得很好。」 我对老爸这么回答,又对亚季子小姐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同时心里有些愧疚。 「这样吗?那……就好。」 亚季子小姐尽管欲言又止,却没有追究,而是问我要不要喝餐后咖啡。 看见我点头回应,她按下磨豆机的开关。看来豆子已经事先放进去了。老爸狠下心买的夏威夷可娜,香气随著落入杯里的咖啡在餐桌上扩散。 我在咖啡香的陪伴下,悠哉地享受夏季假日的早晨。 期末考结果发还当周的周六,对于我们高中生来说,大概是最能安心享受的假日起点吧。 不过,我在早上做完功课,等到时钟过了11点半后,便准备出门打工。对我而言所谓的假日,就是几乎一整天都能用来工作的日子。 打理完毕,准备出门时,我瞄向绫濑同学房间的门。 马上就要12点了。 她还没起床。 我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于是小声向老爸与亚季子小姐道别,然后轻轻打开家门又关上。 一走出公寓,阳光便刺在肌肤上。 阳光炽烈的程度,与其说「好热」不如说「好痛」。让我怀疑日本已经不是温带而是亚热带。 我骑著自行车赶往涩谷站前。清风迎面吹来的瞬间很舒服,但是一停车就会满头大汗。 抬头一看,街头的温度计已经超过三十度。 我逃命似的钻进打工书店所在的大楼。 「呼……啊,好凉快。」 我从运动背包里拿出毛巾擦汗。止汗贴之类的,碰上这种酷暑只能骗骗小孩。浴巾还比较实用。 在后场换上制服、别上名牌之后,我一边对同时进来的打工同伴点头打招呼,一边走向前场。 「啊,浅村。这些进来的书要上架,能不能帮忙?」 「好的,我知道了。」 店长指著推车对我说道。 今天是周六所以没进新书。不过,我工作的书店规模不小,进的书没办法当天就全部上架完毕。 我打量推车上的纸箱。 「文库本啊。」 我一边确认标签,一边推著推车在书架丛林中前进。 放文库本的书架,和杂志与单行本有段距离,位于接近漫画的区域。 假日中午,正是踏入大楼的客人们进餐厅吃饭的时刻。我们就是要利用这短短的空档,填满有空位的书架。当然,开店之前也有做,这是今天第二次整理。 「啊,你也是刚上工吗,后辈?」 正在整理书架的女性转向我。黑色长发慢了一点才落在脸的两侧。 「是的,刚上工。」 「那么,就是和我同一个时段喽。」 说出这句话的女性,有一副端庄高雅的外表,和书店制服相比,感觉和服更适合她。 读卖栞前辈。 「前辈负责整理书架啊?」 「嗯,对啊。欸,这是新进的吗?正好。应该在那里吧?」 「什么?」 「这个文库啊……」 她指著整理到一半的书架说道。 「有本书叫《蓝色夜晚的缝隙》。」 听到这句话,我看向纸箱。 「这个吗?」 「啊,就是那个。」 这本书被分类为所谓的「轻文艺」。 文库本封面是时下流行的风格,一对比漫画来得稍微写实的高中生男女,以月亮高挂的夜色为背景,背对而立。靠读者这一侧的手以情侣的方式交握。应该是恋爱小说吧。 「有几本?」 「呃……两本。」 「只有这样啊……明明订了二十本耶~」 「这……也订太多了。」 「反正数量一定会被砍嘛。」 「确实。」 「不过这么一来,就没办法平放啦~」 所谓的平放,就是在书架前约膝盖高的平台上,将书的封面朝上叠著放。 相对地,另一种摆法则是放进书架,只露出书背。 「这本书,已经出一个月了吧?而且是单行本改出文库版。还卖得出去吗?」 改出文库──也就是发售过单行本的小说,换成比较小的文库尺寸又卖一次。说穿了就是廉价版。照理说不少人已经买过,而且出了一个月,要是还能卖那可真不简单。 这么说来,这本书的标题我有印象。 「它有这么好看吗?」 「大概有吧。当然,应该也和拍成电影有关。」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难怪我觉得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已经上映的真人电影原作。我把手指从书上挪开,仔细一看,电影宣传照和电影上映中的标语在书腰上舞动。 之前有留意过,不过近来满脑子都是和绫濑同学的新生活以及期末考,所以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它还能卖一段时间喔。不过,只剩下一本啦。」 「加起来一共三本吗……这么一来,确实没办法平放呢。」 按照作者排列的书架上,至少要放一本,所以平台上顶多放到两本。这么一来只有一小叠,要是卖掉一本就连叠都算不上,会和旁边叠高高的其他书有明显差距。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会立起来放,只露出书背。 「可是,我不想这么做。」 读卖前辈会说出这种话,想来表示她很推荐这本书。 愈是好卖的书愈会放在显眼的地方。 这是我在打工中体会到的基本原则。 这种书,就算是平常不看书的人也会买,所以放在显眼的地方比较亲切,而且不这么做人家就找不到,因为阅读初学者不会找遍书店的每个角落。相对地,不会大卖但是爱书人喜欢的书,就算放在不显眼之处,还是会有人找出来。 「就像你这种人。」 「我并没有特别爱看这种书……」 只是读的书变多之后,这种书也跟著变多而已。该不会在读卖前辈眼里,我是个喜欢怪书的人吧? 「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么,放到架上但是封面朝外吧。毕竟不是新书。」 「那就这么办吧。」 我在摆著同一位作者著作的架上整里出空位,将三本书封面朝外放到空出来的位置上。如果只有这样会让书滑下来,所以下方放了档板。既然这本书很畅销,说不定这个周末就会卖光。到时候就没办法了。 我一边将纸箱里的文库本小说放到书架和平台上,一边协助读卖前辈展示推荐书籍。 「搞定了。」 「这样啊,这部电影,差不多要下档了对吧?」 下周开始是暑假。这么一来,电影院就会上暑假档。想看只剩下这个周末。 虽然可惜,不过我六日排满了班。我不禁为自己的大意露出苦笑。 真想看啊──我和整理完书架的读卖前辈一起回到后场,同时在心中嘀咕。 可能是看出我脸上满满的遗憾了吧,读卖前辈开口说道。 「欸,如果你还没看,今天下班之后,要不要去看晚场?」 「晚场?晚上的场次吗?」 原来如此,还有晚场这一招啊。虽然九点以后放映,代表看完已经是深夜了。 「我今天是九点下班。后辈你也一样吧?」 「嗯,是啊。」 看样子,读卖前辈的意思是,她今天的班和我一样是到晚上九点,明天则是休息,所以能奉陪。 「夜游就是要趁周六嘛!」 「用词!」 「咦咦~只是看电影呀~」 所以才说这人难应付,如此刻意的台词居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口。故意让人觉得别有用心这点,大概也经过一番算计吧。 「只是看电影对吧?」 「当然!」 读卖前辈微微一笑。该不会是在戏弄我吧?不过,那部电影我也有兴趣。 「知道了,反正我也想看。晚点我会联络家父。」 「联络家父!哇!真是健全的高中生!」 「不,读卖前辈你离高中时代也不远吧?」 「大学生已经是成年人喽♪」 「也就是说变得不健全了。」 「用词!」 听到我的回应,读卖前辈笑了。 「不过啊,后辈。」 「怎么样?」 「如果要联络,不是还有更重要的对象吗?」 「咦……谁啊?」 「妹妹。她会担心吧?」 「担心……我想不会。」 因为我深夜未归而担心的绫濑同学──脑中无法浮现这种画面的我,老实地这么回答。 「喔,这样啊?」 她的口气听起来话中有话。 算了,在意也没用。 何况如果立场颠倒,我会觉得没事担心一个高中生的行踪很失礼。绫濑同学应该也有同感。毕竟绫濑同学不会做些让亚季子小姐为难的事。 ……尽管想到一个月前的失控夜晚,不过我认为那是例外。 休息时间,我联络老爸,告诉他我会和打工地点的前辈看晚场电影后才回去。 『和女孩子约会吗?』 老爸兴奋的声音传回我耳里。 「只是看电影而已啦。」 『悠太终于也像个男孩子啦……』 我觉得这种事不需要讲得那么感动。话说回来,我本来就是男孩子。 『不过你还是高中生,夜游要适可而止喔。』 「就说不是了啦。」 我回答完便挂断电话。 虽然老爸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制止,讲话听起来像是放任不管,不过这是因为他信任我。正因为如此,我不能背叛他。尽管不希望受到期待,但我也不想背叛养育我长大的老爸。 挂断电话之后,我看著手机画面,在想是不是该也传个LINE给绫濑同学。 不,应该是多余的吧。今天一整天父母和绫濑同学都在家。既然如此,只要联络家人之一就没问题了吧。 只是和打工地点的前辈去看电影而已,我们的关系也没密切到要把动向交代得这么清楚。更重要的是,绫濑同学如果在念书,搞不好会被打断。这样更糟。 下班时间到,我把制服换掉,然后被读卖前辈拖著离开职场。 一走到风还有股暖意的室外,身上便开始冒汗。今晚大概也是个热带夜吧。 从大楼缝隙仰望可见的天空虽然已是一片漆黑,涩谷街道各个角落的灯火却都没有消失。 这就是所谓热闹不止的不夜城吧。对于我这种阴角来说,这里的夜晚实在太有活力了。感觉坐立难安。 若是平常,我会立刻骑上自行车飙回家。没想到会和比我年长的美女一起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这么说来,我或许还是第一次待在这么近的位置看读卖前辈穿便服的模样。 上衣颜色明亮清爽、材质柔软。波浪裙的裙襬随风飘动,裹著黑丝袜的纤足仪态优雅。 外型和涩谷的阳角辣妹们不一样,显得十分稳重──只要不开口说话便像个大和抚子,若问是显眼或低调该属于后者,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确实能感受到她对于穿著打扮的注重,我想或许也能从这点一窥前辈的内在。而且,读卖前辈毕竟是个大学生啊,在我眼里她已经是一位成熟的女性。 突然间,我想起绫濑同学在家时的便服模样。 尽管发色依旧显眼,不过她会把手炼和耳环都拿掉,脸上的妆也会卸掉。 话虽如此,不过大概是基于她的个人原则,就算现场只有我们这些家人,她也不会像漫画、动画里那样展现出「在家都穿体育服,非常邋遢」之类的落差。 和平常一样。昨天看到的那件家居服,是衣袖与下襬有白色线条的深红色白领连身裙,感觉直接穿著出门也行。 对她来说,衣服就是武装。她大概不想在攻击力和防御力上松懈吧。 走在我前面的前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你啊你啊,和女性走在一起的时候,不可以想些多余的事喔?」 「啊,是这样吗?」 听到我这么回答,前辈先是露出正经的表情,然后扬起嘴角。 「这个反应不错耶~很真实的高中男生。」 「就算你说很真实也……」 到底哪里真实了?我完全搞不懂。 「明明是王子,却没有给个会让公主开心的反应这点喽~」 「……我是不是该道个歉?」 「没关系呀?平淡的反应才像你。这么一来,我也不用太顾虑你的感受,乐得轻松。」 我一时语塞,无法回话。 确实,我不喜欢顾虑人家的心情,也不喜欢让别人顾虑我的心情。不过,以前从来没有人当面对我提这件事。 不,绫濑同学提过。 「好啦好啦,没时间喽,动作快。」 前辈再度迈步。 在拥挤的街道上度过数分钟之后,我们抵达电影院。 「后辈,我去买票,饮料可以拜托你吗?」 「行啊。那么,帐就等之后一起结。要喝什么?」 「健怡可乐……有什么好笑的啊?」 「看电影配爆米花和健怡可乐?」 「我认为经典组合很重要。」 「了解。想要什么口味?」 「焦糖一择!」 我不禁笑了出来,读卖前辈则是微微鼓起脸颊走向售票机。她意外地喜欢甜食啊?还是说受到什么东西的影响? 我目送她离开之后,转身去买她要的东西。当我抱著饮料和装爆米花的纸盒回头时,正巧看见前辈挥著手跑过来。 「是四号。」 「了解。」 「要我来拿吗?」 「不要紧。相对地,票就麻烦了。」 「好~♪」 我们通过剪票口,寻找四号厅。往人潮看去,处处可见一男一女的组合。 前辈轻声说道。 「情侣果然很多呢~」 「毕竟好像是爱情片嘛。」 走过沉重的隔音门,进入彷佛将室外夜色带进来的放映厅之后,我和前辈的对话瞬间中断。真是不可思议。这种气氛转换,或许就是来电影院的意义所在。 对话音量就此降了一级。 我们寻找自己的座位。位置所在区域,是正中间前面没座位的那一排,最前排那区往上走一层之后的第一排。移动途中不需要担心踢到其他观众的脚。 「因为会踢到前面的座位嘛,我不喜欢顾虑太多。对这个座位不满吗?」 「不,完全不会。没问题。」 「那就好。」 我把饮料放进杯架,再将爆米花递给前辈。 「呵呵,桶装!你很懂嘛!」 「会太多吗?」 「后辈,你当然也会吃吧?」 「我在看电影的时候不吃东西也无妨,别客气尽量吃。如果有剩,我看完之后再吃。」 「怎么这样,一起吃啦~」 说著,她把腿上的爆米花桶歪向我这边。我在看爆米花的同时,必然也会隔著裙子看见读卖前辈的大腿。 「我不客气了。」 不过嘛,这也算不了什么。顶多就是把注意力放在爆米花上而已。 所谓的现实,偶尔需要把某些事看待得云淡风轻。 我捏起一颗沾了焦糖的爆米花放进嘴里。好甜。但是,不至于甜到吃不下去。我向来不在看电影时吃东西,但是这里的爆米花很棒,这件事我记住了。 这东西可以拿来配电影。非常可以。 放映厅的照明变暗,我连忙将视线拉回萤幕。 我和前辈不再开口说话。毕竟是来看电影的,这么做才对。 预告片开始了。 似乎是机器人和忍者不知为何打起来的真人电影配音版。 「感觉很有趣耶……」 我悄声说道,前辈也把音量压到最低回应。 「是啊……这部片啊,是三部曲的第四部喔……」 「三部曲的……四……咦?」 「不可以追究……给人家留点面子吧……要开始了呢。」 前辈将食指竖在嘴前。我们同时噤声。 正片开始。 根据电影上映前看到的海报介绍,这是一部赚人热泪的片。 尽管如此,开场时却有很多搞笑要素,让人怀疑是喜剧。不过短短五分钟后,气氛为之一变。 我顿时全神贯注在电影上。 第一个高潮过后,就像是要让人休息似的插入诙谐桥段。趁机喘口气的我,看向坐在旁边的前辈。 读卖前辈一本正经地盯著萤幕,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被大萤幕照亮的侧脸,没有笑、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只是认真地看著画面。难以想像是那位平常表情千变万化的前辈。她说「只是想看电影」并不假。此时此刻,我这种小角色的存在,想必已经从前辈脑中彻底消失。 这种感觉,还不错呢。 而且,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和一位美女一起看电影。 对于一个阴角高中男生来说,这种事根本不该发生在现实中吧?在这里的我,真的是我吧?感到难以置信的我,将注意力转回电影上。 得好好看才行,毕竟今晚是来看电影的嘛。 放映厅随著铃声亮起。 我眨眨眼,伸个懒腰,然后深深吐了一口气。 真有意思的片子。 (插图013) 结尾实在太出人意料,令人有点鼻酸。或许我会去买原作也说不定。 「明天是不是该少吃一餐啊……」 「咦?」 我听到声音后往旁边看,读卖前辈拿爆米花桶对著我。里面空空如也。整桶都吃完啦? 「专心看的时候,手不就会机械性地一直动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很难理解。」 「当初是不是该交给后辈保管啊~」 「我原本还以为,连我都没办法一个人吃完这么多。啊,我来拿吧。」 正准备起身而将运动背包挂在肩上的我,从前辈手里接过爆米花空桶。垃圾就一起丢吧。 「谢谢。」 「饮料杯也给我。」 空杯子叠在一起,等到走出放映厅后一并丢掉。前辈和我就这么朝出口移动,通过剪票口离开电影院。前往车站的路上,我们边走边聊对电影的感想。路上的人还很多,我不禁怀疑涩谷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沉睡。 我在途中的自行车停车场领了车,然后将在旁边等待的前辈送到车站附近。 「那么再见喽,夜已经很深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 「再陪我一下。」 前辈冒出这句话。 然后默默地迈开步伐。 尽管一时之间愣住,我还是推著车跟在前辈后面。我们绕著车站走,某个知名巨大塑像出现在左手边之后依旧继续往前,朝著远离车站的方向移动。 「要去哪里啊?」 「我把车停在这里。」 「啊。」 这么说来,读卖前辈好像说过她是开车来打工的?汽车啊。一般小客车驾照要等年满十八岁对吧。读卖前辈是大学生,有驾照也不足为奇。毕竟她已经满十八岁……有没有满二十就不知道了。 对了,等到明年过完生日之后,我也能考驾照。虽然之前都没想过这件事。 「后辈要考驾照吗?」 「嗯~要不要考呢……」 「最近的年轻人啊,对汽车都没什么兴趣呢~」 「你说年轻人……前辈……」 「不过啊,就算是这个年代,满二十岁的男性依然每两人就有一人拥有驾照喔?怎么样?听了这些还是不想考吗?」 「既然每两人就有一人有驾照,那么支付报酬请人家载就行了。」 我一说出这句话,前辈便张大了嘴巴。我从来没想过,现实中的人类也会做出漫画里那种极度惊讶的表情。 「真是太令人惊奇箱了!」 前辈偶尔会冒出几句实在不像现役大学生会说的话,就连阅读量应该比别人多上一点的我也不懂。前辈,你究竟是在哪里学到这些话的啊? 「奇怪吗?我觉得很合理呀。」 「不不不,合理也该有个限度吧。」 「是这样吗……这个嘛,为了不要被当成厚脸皮,报酬方面大概得好好想一下就是了。」 「报酬……不,不是这个意思啦。想想看,要送女友回家时,有车很方便呀。」 我完全没想到这种事。 「不过这么一来,就得先交个女友,对我这种阴角来说感觉门槛太高了。」 「要是有车,搞不好人家会主动贴上来喔?」 「只因为有车就贴上来的女性,我不太行耶。」 读卖前辈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这倒是真的!」 聊著聊著,我们前方出现一小片森林。 森林──不,应该是公园吧。 「那座公园旁边有座停车场,我的车就停在那里。」 「离店有段距离呢。」 「涩谷这地方,意外地很难找到刚刚好的停车场。话又说回来,明明都已经换日了,却还是很热呢。」 用小手在脸旁边搧啊搧的前辈说道。 眼前公园里的树木,枝叶茂密。 不过,夜晚的黑暗中,绿色和黑色没两样,在后方的都市光源照耀下,看上就像有片黑暗挡在前方。 愈是靠近,光亮愈少,行人也渐渐消失,感觉能理解前辈为什么要带我过来。 读卖前辈迅速穿过栏杆,踏入公园。 园内铺设的步道,两旁立有一盏又一盏的路灯。光锥连续不断,勉强足以照亮我们的脚下。清风摇晃树叶,让空气里的白昼余温略微缓和了点。 前辈与我,漫步在没有别人的夜间公园里。 走在旁边的前辈,突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啊,好。」 我遵照指示,老实地站在原处。 「你送我一程,我该表示点谢意。」 「咦,不需要啦。」 「不用客气。」 说著,读卖前辈走向步道旁的自动贩卖机。 长方形箱子的画面突然亮起,以中性的机械语音说出「欢迎光临」。 前辈从挂在左肩上的肩背包里拿出手机。 她按下饮料按钮,把手机贴到机器上,罐装饮料随即「咚」一声掉到取物口。然后再一次。两罐都拿出来之后,她将其中一只手的铝罐递给我。 「来。」 「不好意思,多谢请客。」 我单手撑住自行车,伸出右手接下铝罐。冰凉。看来已经冰得够久了。 「双手都塞满了呢。要不要暂时放在我这里,先把车立好?」 「这点小事没问题啦。」 我只用一只右手就搞定了饮料拉环。 接著就这么把罐子转半圈让开口朝向自己,喝了一口。能感受到流过咽喉的冰凉泡沫落入胃里。汗水瞬间止住,让我不禁吐了口气。好喝。 「哇,真灵巧呢。」 「因为习惯了。」 每次从自动贩卖机买东西都要把车停好实在很麻烦,所以我常常骑在车上,用一只手买饮料。 「糟糕。刚刚该用手机拍下来的。」 「前辈,你想干什么啊?」 「把影片保存下来向全世界公开。」 「我要求保护个人隐私。还有,这点小事没那么了不起。」 「会吗?搞不好意外地能赚到很多播放次数喔?」 前辈露出奸笑,接著突然安静下来。 「你啊,不但很有意思,而且很温柔。」 「怎么啦,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 「嗯。呃……」 她欲言又止。我静静等待。 自动贩卖机的光亮消失,阴影落在前辈脸上。 彼此都没说话,深夜里的公园只剩满满的寂静。伫立不动的前辈后方,能看见宛如黑色墓碑般耸立的高楼大厦。 「那个啊,后辈。我有件事非得对你说不可……」 「……非说不可,是吗?」 「对。我想说的是……」 我只能等待前辈说下去。因为她的口吻不如往常开朗。现场气氛沉重,令人难以呼吸。 「其实……我啊,只能再活半年……」 这一瞬间,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脑中模拟过许许多多的回答。骗人的吧?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吗?我满脑子都在思考话中内容,没注意到前辈这句话的本质。 一时之间说不出话的我,呆呆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前辈的脸。 时间一秒、两秒地过去,原先以试探眼神回望我的前辈,脸上开始渗出尴尬。 「啊…………抱歉。假的假的,开玩笑的,别真的那么沮丧好吗?」 「我露出那种表情了吗?」 「是。感觉你的寿命都缩短喽。我原本只是想模仿电影情节,不过看样子太恶质了呢。」 我顿时惊醒,然后总算开始思考前辈这句余命宣告的意义。没错,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完全一样的台词啊? 「啊……刚才的。」 「就是这么回事。我觉得啊,这片夜景跟电影里的很像。」 「这样啊……因为是夜晚的公园……」 我为什么没注意到?明明几乎完全一样。 「不过嘛,没办法连之后的场景也重现就是了。」 「毕竟我没有时间旅行的能力嘛。」 前辈笑了。 「我原本还想,你该不会在期待我做出电影女主角那样的举动。从反应看来,似乎不是。」 「什么意思啊?」 「你啊,在电影放映的时候,有偷瞄我对吧?」 「咦?」 「你是看哪里呀?脸?还是胸部?还是说~?来,老实招供~」 「呃,那个……」 我不由得语塞。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我都在看前辈而忘了电影。 「啊,真的有啊?」 「喂!」 我中了圈套? 这么说来,当时前辈的目光好像完全没离开过萤幕。 「盯著妙龄女性看实在不可取呀~」 「唔……那是因为……抱歉。」 我老实道歉。 「啊哈哈,开玩笑的。没啦没啦,不用道歉没关系。」 「呃,可是──」 我心想自己可能已经冒犯到前辈,所以开口赔罪。但是前辈挥了挥手打断我。 然后静静地伸出一只手。 「啊,谢谢。」 我把饮料喝完的空罐交给她。 「在电影院是你丢的吧?这是回礼。」 说著,她将两个罐子都丢进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前辈一接近,贩卖机便再度亮灯,语音跟著响起。那个中性的声音,这回听起来意外地呆。 前辈好像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可是,我不晓得是否该重提此事。 我推著自行车,追上往前走的前辈。 在穿越公园抵达停车场的这段时间内,我和前辈一直沉默不语。尽管想了些话题,但我终究没有开口,直到前辈说「到这里就可以喽」之前,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到头来,出口的只有临别时那一句话。 「啊,谢谢你之前告诉我那些音乐。绫濑同学也很开心。」 「一直找不到话题,最后居然是讲这个啊~」 前辈笑了。 「咦?」 「没什么。替我问候那位和你感情很好的妹妹吧。」 她说完便走进停车场。我目送前辈的背影离去,然后掉转车头踏上归途。 我一边骑车一边回想途中的对话。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我完全搞不懂…… 回到家时,起居室的灯还亮著。 仔细一看,绫濑同学念书念到一半,趴在桌上睡著了。她一边脸颊贴著敞开的笔记本,睡得很熟。在空调的声音里,隐约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为什么不在自己房间而在起居室?纳闷的我,看见绫濑同学暴露在冷气的凉风之下,开始担心她会感冒。尽管想叫醒她,但我又怕绫濑同学不希望我知道她念书念到一半睡著。最后,我拿了一条毛巾被过来,搭在她肩上。就在这个时候,耳机的其中一边掉了出来,我发现她的手机正在播放低传真嘻哈。 啊,她的确边听边念呢。虽然不晓得学习效率是否真的会提升。 虽然我不太喜欢把自己的价值观和思维强加在别人身上,不过推荐的东西能够得到对方赏识,还真令人高兴呢。或许,我是到了此刻才注意到这点。如果能帮上绫濑同学的忙,那就再好不过。虽然还抵不过那道美味的法式吐司。 我稍微提高空调温度,让它维持在不至于中暑的程度,然后准备就寝。洗澡、刷牙、喝水、上厕所。睡前,我又看了一下起居室,绫濑同学还在睡。 空调一直开著,可能会让喉咙很乾,让我犹豫了一下是否该叫醒她,不过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以绫濑同学的个性来说,应该不至于就这样睡到早上吧。何况她昨晚就出了状况。 不出所料,我一回到自己房间,就听到门的另一边传来手机闹钟的声音。 得知绫濑同学已经醒来的我快快上床。毕竟她应该不会想知道自己的睡脸被人家看见。 我原本想装睡,不过打工和晚场电影连著下来,造成的疲倦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多,很快地我就遭受睡魔袭击。 梦里,混了杂音的老式音乐,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插图014) ──────────────────────── 7月19日(星期日) 一醒来,我就确认枕边的时钟。 七点半。我呆了一下。以周日早晨的起床时间来说已经够早了。我决定起床。虽然就寝时间晚,不过我似乎睡得很熟,脑袋十分清醒。 到了起居室,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果然还在睡。不过一如预期,绫濑同学已经起床了。 她全身上下已经打理完美,明明待在家里却毫无破绽。露肩服外面套了一件薄纱上衣。 「早安,绫濑同学。」 「早安,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说著便起身。宽松的白色外套绑在腰间,上头还有相同质料的缎带。下半身是红色热裤。 「啊,我的份我自己来。你已经吃完了吧?」 我不忍心让已经吃完早饭在喝咖啡的绫濑同学站起来,因此要她就这么坐下。 「才刚吃完就是了。那是你的。」 她指著桌上的餐点说道。 「加热这个就好了对吧?」 我准备把绫濑同学所指的盘子拿去微波,然后愣住了。这个,要热吗?还是直接喝冷的就好?之所以会烦恼这种事,则是因为手在碰到盘子的瞬间,感受到一股凉意。 「直接喝就好,冷的比较好喝。实际上,我才刚从冰箱把它拿出来。」 大概是注意到我起床才准备的吧。绫濑同学还是一样体贴。 我看向盘内,是带了点黄色的浓汤。 「这是什么汤?」 「南瓜。」 「……南瓜采收季节不是夏秋吗?喔,已经吃得到啦。」 「是这样吗?」 「我记得曾经在某处读过,说是夏天采收秋天食用。好像是因为刚采收完不甜所以要放一段时间吧?万圣节的前夕要摆南瓜灯笼,等待南瓜大王到来,不是吗?」 「那是什么啊?」 「你没听过《花生漫画》吗?讲『史努比与查理布朗』的话知道吗?」 「喔,奈勒斯的毯子。」 「居然是想到那个啊……」 查理布朗的好友奈勒斯,总是抱著他心爱的毯子。 虽然也有人说那是毛毯症候群,不过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愿放手的心爱事物。 在他人眼里不值一提,对自己来说却是宝物。任何人都会有这种东西。想必绫濑同学也有。 大人觉得很脏、该丢掉。但是这么一来,反倒令人更为执著。 突然间,母亲的怒容在脑中浮现。我在内心摇摇头把它甩开。 「──嗯,现在什么蔬菜都是随时有得吃,这种事大概不足为奇。不过,原来南瓜能煮出这么漂亮的汤啊。」 简直就像上了一层浅色的神酒。 「南瓜和洋葱煮过之后放进调理机,再倒入牛奶和鲜奶油。」 我对南瓜产生兴趣让绫濑同学有了反应,她简单地讲解做法。 虽说有兴趣,不过人类可没有善变到会突然爱上做菜就是了。我是在想,就算叫外送和买便当的日子不变,学会这些也有可能在某天派得上用场。 我在脑中的角落记下食谱,同时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 「假日早上吃两片还真稀奇……啊,如果多管闲事的话我道歉。」 「毕竟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都不是只做饭,也会留意到小地方嘛。我不会觉得是多管闲事啦。」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人家的喜好只要听过一次,绫濑同学就不会忘记,这种事恐怕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我也明白,这是因为她将友人关系限缩到极致。不是因为想讨好对方,而是因为重视对方。 即使重要性只到「因为是妈妈再婚对象的儿子」这种程度,我也感到很光荣,绝对不会认为她多事。 「只是顺口问问而已。」 她以若有似无的音量嘀咕,说顺口却感觉相当不好意思,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单纯以这个情境来看,在轻小说和动画里应该很常见,然而真相多半不是如此酸甜交织。对「纯粹基于亲切或人之常情,因而出现的害羞或温柔举动」解读错误时,将导致不幸的误会或悲哀的单恋。 我一直保持警惕,小心翼翼地避免误解绫濑同学的行动,所以不会搞错。但我也认为,就算有人解读错误也是难免。 现实既不是动画也不是漫画。尽管如此,我们遭遇类似情境时却总是会误解。这是生而为人所无法避免的习性。 就算是我,昨天听到读卖前辈的余命告白时,脑里也是一片空白。碰上突袭实在是没辙。 「然后,关于吐司的片数呢。在打工是一整天的情况下,肚子会饿。昨天我就失算了。早上只吃一片吐司又没吃午餐就出门,结果肚子一直叫到休息时间都没停。」 我在坐下的同时,半开玩笑地说道。 「工作辛苦了。」 「哪里哪里,不敢当。」 多亏了这段有些夸张的互动,彼此之间的气氛恢复成和往常一样。这也是种去除尴尬的仪式吧。 除了两片吐司和南瓜汤之外,餐桌中央还摆了一大盆鸡肉生菜沙拉。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让玻璃容器的边缘为之发亮。 「酱汁请挑自己喜欢的。」 「谢谢。」 绫濑同学恢复方才的姿势,一手拿著咖啡一手滑手机。她没戴耳机,或许是在搜寻什么也说不定。 先尝尝这道南瓜汤吧。 我试著舀了一匙送进嘴里。掠过鼻尖时已经闻得到些许香气,滑过舌尖之后,更有一股纯正的南瓜味。熟透的南瓜本就柔软,不过大概是因为以调理机处理过的关系,变得有如奶昔一样滑顺。虽然甜却不腻,十分清爽。直接喝冷的确实是正解。就算不是盛产季,也会想在炎热时节来上一碗。 「那个啊。」 就在我大嚼鸡肉沙拉时,绫濑同学突然出声。 嗯?我抬起头。 「昨晚,帮我盖上毛巾被的,是浅村同学你,对吧?」 「啊,呃,嗯。」 老实回答,就等于告诉她我看见了她的睡脸。 然而,现在的我很清楚,这种时候遮遮掩掩不是个好选择。 偶然看见绫濑同学在房间里晾内衣而冷汗直冒,不过是区区一个月之前的事。话是这么说,若要质疑我「呃、嗯」这种应对是不是最佳解,我也只能苦笑。这不就表示我原本想隐瞒吗? 「果然没错。」 「我知道你想避免暑期辅导,但是补考前弄坏身体也不好。」 「也对。嗯……谢谢。」 「这种小事应该不用道谢啦。」 更何况真要说起来,一直麻烦她做饭的我更该道谢。虽然会演变成「既然这么想就帮忙人家啊」,但是约在一个月前,我理所当然地得出这个结论,提议却被绫濑同学婉拒了。 要么都不做,要么都做──说起来简单易懂,但是这样的不均,该从哪里取得平衡才好? 互相帮助时要多付出一点。知易行难。除了音乐之外,还有没有什么能够提高学习效率的方法呢? 「听说,你昨天晚上去看电影?」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由得愣住。 「呃……嗯。因为想看的电影好像这周过后就要下档,所以去看了晚场。不过,你是从哪边听说的?」 「太一先生很开心。晚餐时一直说『这可是悠太第一次夜游喔!他这个人啊,正经过头了,我一直担心他太讲求逻辑,脑袋转不过来,唉呀~他也到这个年纪了呢!』……」 「用词!」 而且绫濑同学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忆力也太好了吧? 「和打工的前辈一起看对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讲夜游太夸张了啦。刚好我们想看的电影是同一部而已。实际上,在前辈告诉我之前,我根本没想到可以看晚场。」 「这样啊?」 「你知道《蓝色夜晚的缝隙》这本小说吗?」 绫濑同学「啊」一声,轻轻点头。 「听说过。这么说来,我搞不好看过电影的广告。」 「这还真是不简单,你明明没在看电视。」 「因为网路上也有。」 这回换成我点头了。 宣传就要挑在有客人的地方做。我们这个世代不看电视,却会看网路。那么广告当然也会放到网路上吧。 「感觉怎么样?」 绫濑同学问我。 她问怎么样,应该是指电影的感想吧。 「咦?嗯,这个嘛,还不坏。」 我把记得的部分告诉绫濑同学。 原作是所谓轻文艺领域的小说,讲一男一女两个高中生意外相识之后的恋爱故事。虽然放了不少搞笑情节,不过后面愈来愈严肃。结局的大翻转令人动容。 「有个每周只会在深夜的公园里见到一次的少女。这名少女,其实是同一所高中同年级的学生,但是白天遇到时,她都会假装彼此不认识。只有在深夜里相遇时,才会亲切得像变了个人一样。随著相遇次数增加,两人渐渐受到对方吸引。某天晚上,少女告诉男主角──」 说到这里,我故意停下来卖个关子。 「『我啊,只能再活半年。』」 绫濑同学不禁倒抽一口气。嗯,突然听到这种话,正常人都会吓一跳吧。我听读卖前辈讲这句话的时候也大吃一惊。 「然后呢,接下来就是高潮,再说下去会泄漏剧情,所以我不讲了。」 虽然我不是丸,但是不知不觉间,我也变得像他那样愈讲愈快了。这就表示,在我心里岂止「不坏」,根本就是很感动。毕竟它甚至让我考虑要买原作,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谢谢,听起来很有意思。关于电影的部分我明白了。」 「对吧?这部片今天电影院还有放映,如果不是因为补考,我会强烈建议你去看一看。」 「在考完之前没办法。」 「我想也是。」 「既然有原作,那么我去看原作好了。为了确实提升现代文的成绩,我想有多读一些课外书的必要。」 「考试应该不会拿轻小说出题就是了。」 虽然我不晓得轻文艺该算是轻小说还是文艺。 「不过,我本来是不太看小说和漫画的。应该可以透过累积阅读量增进自己的能力吧?」 「这倒是真的。」 不过严格说起来,绫濑同学不擅长的并非理解现代文。她不擅长应付的,是那些思维与自己不同的文章。像是明明喜欢却骂人家笨蛋、明明爱著人家却嚷嚷著要杀掉对方。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有些不满地表示: 「明明只要老实地说出口就好了。」 「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行为模式。正因为如此,才会产生各种戏剧性的发展嘛。」 如果坠入情网的两人,开头就老实地把自己的感情诉诸言语,那么故事便到此为止。这种类型的小说、漫画、动画,堆积如山。正因为彼此不磨合,才会产生误解,悲剧和喜剧由此而生。高潮迭起的爱情故事,就是要一再地误解和擦身而过嘛。 「这种感情,我实在没办法理解。」 「唉,毕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采取『把它当成黑盒子,彻底掌握可能拿来出题的名作相关情报以推导答案』的战略啊。所以说,如何?觉得有效吗?」 「我做了模拟试题,分数应该有比之前高。确实就像浅村同学说的一样,文学名作的解释经常拿来出题。还有,只要掌握时代背景和作品的关系,就能找出答案。」 「毕竟是考试嘛。」 我之前就在想,有些话还是该说清楚。 「什么意思?」 「我们面对的考试,不会出现没有答案的问题。知道open-end(开放式结局)吗?」 「打开结局。」 「那是照字面直译吧?」 虽然她应该是认真的。不,就因为是认真的才会显得很好笑? 绫濑同学应该不是在装傻吧? 「像是『在不知道主角怎么样的情况下结束』之类的,这种事偶尔也会在电影里看到对吧。就是指这种没有明确答案,交给观众想像的结局。」 「这种结局很讨厌。会累积压力。」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然后呢,这种东西不会出现在考题里。」 而且,这种处理方式不限于结局。作者故意不写清楚,交给读者想像,这类情节多得数不清,直到现在大家还在讨论该怎么解读的名作不胜枚举。但是,这些东西不会拿来出题。毕竟答案因人而异,无法计分。 「这倒也是。」 「所以,考题应该会取自解读结果不受读者左右……至少不至于相差太多的部分才对。某位补教名师说过,『选择题不会出无法选择的问题』。」 至于注重思考过程或是创造性、独特性的简答题,又要另当别论。 「虽然很露骨,不过我能接受。」 「是吧?」 只不过,这种暧昧感确实也是读书的趣味之一。正因为模糊,才能刺激自己的创造力。 我喜欢不必揣摩他人心思的直来直往,但是也能单纯为了增加知识而采纳不同观点。读书除了可以避免视野狭隘之外,还能引人深思、刺激创造性,体验思考地平线扩张的感觉。 所以,我不希望绫濑同学只为了求知而读书。虽然我没打算把自己的主张强加在她身上就是了。 「所以,你和读卖前辈正在交往吗?」 我差点把餐后咖啡喷出来。 这个「所以」是怎么冒出来的? 我注意到她盯著我看,下意识地坐正,然后像个遭到检察官问话的被告一样,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和读卖前辈不是那种关系啦。」 「是吗?」 「是啊。她只是打工地点的前辈而已。」 「喔?」 「前辈也爱看书,彼此聊得来。」 「毕竟浅村同学平常就会看书嘛。这种差距可能是难免吧。对……果然还是还是得看书才行……我或许会去买书。」 说完之后,绫濑同学不知为何一副突然回神的表情,「呃……」地含糊其词。 「只是或许。」 「爱书人增加我可是很欢迎喔。不过得先搞定补考就是了。」 「咦?啊,呃,嗯……说的也是。」 说著,绫濑同学的目光再度回到手机上。她将无线耳机塞进耳里,就这样摊开笔记本。 看样子是进入用功模式了。 我吃完早餐之后,把餐具放进洗碗机,接著回到自己房间。 今天也是从中午开始排满了班。 昨天回家之后直接上床睡觉,不趁现在把作业解决掉就麻烦了。 我拚命对付明天要交的作业。也因此专心过头,直到手机闹钟响起之前,都没注意到打工时间将近。 于是又没吃到午饭。 从开著冷气的公寓走到室外,夏天瞬间回归。 强烈的阳光让眼睛眨了眨。外面有股被太阳烤焦的柏油味。明明还没到正午,气温却已经超过三十度。连续三天的炎炎夏日。 周日的涩谷站前,和往常一样人山人海。抵达书店之后,我先到后场换衣服才进店里。 今天也是从12点到晚上9点的全天班。 「哟,后辈。」 我才刚进门,就被读卖前辈叫住,一副我们不曾去看过晚场电影的模样,态度也是一如往常。对我来说,这样也比较轻松。这人的交际能力还真强啊。 「前辈,午安。这些是要补充的吗?」 「对。能帮忙吗?」 「好。」 读卖前辈推著堆满纸箱的推车。我打量了一下箱子,里面摆了不少看起来很重的杂志。 今天我也躲过结帐了。 工作主要是整理书柜,以及将书补充到空出来的部分。 如果手边空下来,还可以折纸书套、把要退的书装箱。 虽说是打工,不过书店的工作可以说做不完。 尽管不至于连订单都负责,但只要得到信任,就能像读卖前辈那样建议进哪些缺少的书。 「女性杂志啊……看来这个月也会很辛苦呢。」 「对啊。麻烦程度前三名的书。」 「毕竟赠品很大一个嘛。」 近年的女性杂志,往往会有体积很大的赠品。 标题是英文字母或汉字方块,封面摆上了年龄与目标客层相同的女性模特儿,这种类别就称为女性杂志,通常又大又厚又重。 这种杂志再加上体积很大的赠品。 内容像是环保袋、化妆品样品、时髦的小皮包…… 厚杂志一旦配上大型赠品,为了不让两者分家,必须把它们绑在一起。 方法大致分两种。用绳子、胶带捆住,或是用橡皮筋固定。两者都有长有短。 用绳子或胶带绑起来虽然比较牢固,但是绑太紧有可能伤到书本;橡皮筋虽然简单却容易脱落。如果卖出去时没注意到漏了赠品,则会被顾客申诉。 用塑胶膜包在一起或许能解决,但是将含赠品厚达数公分的大型杂志整个包起来卖的书店十分罕见。我想,大概是因为不划算。 「为了捆包容易而弄成相同尺寸这点是很让人感激啦~但是他们没把重量平衡也考虑进去。来,拿拿看。」 「哇!拜托别突然塞过来……这未免太偏了。」 「就是这样喽。」 用厚纸板做的赠品盒虽然尺寸和杂志相同,重心却严重偏向前端。 「这个里面是什么啊?」 「好像是珠宝盒。」 「啊?」 从封面看来,应该是饰品盒。杂志赠品总不至于放进宝石吧。封面上的宣传文句讲得很夸张,不过说穿了就是拿来放些小东西的。 「这个……会不会被说广告不实啊?」 「应该没问题吧。上面也有写著『像』珠宝盒。」 「不,这……」 又不是相声。 「虽然外盒很大,内容物却只占前端的三分之一,所以非常不平衡。」 「为什么不放在正中央啊?」 「或许是先做了纸盒。然后呢,饰品盒比预期来得重。」 「啊……」 虽然不晓得真相是否如此,不过前辈的推理能够让人接受。 「原本就很重了,配重还这么糟糕啊……」 「摆起来会很麻烦呢。」 「但是这些书很畅销,不能不摆。」 「试试看吧。」 来到摆杂志的平台,情况就和我们预测的一样。 将杂志从纸箱里拿出来一本本叠上去之后,高度只能到旁边另一叠杂志的三分之二。要是继续叠,就会往前滑出来。在杂志掉到地上之前,我勉强把它挡下来了。杂志封面是光滑的硬质卡纸,一失去平衡就容易崩塌。 「果然不行呢。」 「没办法。如果上下颠倒交错著摆,或许还有可能。不过……」 「这么一来,卖掉一本之后就看不到封面的字了吧。不行不行。」 「我想也是。」 所以才麻烦。 苦思之后,我们将一半倒过来放确保安稳,并且让顾客能看清楚封面的标题。 这么一来,就算卖到一定程度也无妨,只要在快到颠倒的部分之前补充就行;如果存货已经卖完,就把底下的部分重新摆正。虽然比较费力,不过一堆杂志的中间凹一块实在太难看。 周围数量减少的杂志也重新补上。 「好,这样就告一段落了。」 用纸箱里的杂志把平台欠缺的量大致补上之后,我抬起头。因为读卖前辈没有回应。 前辈没有看我,而是盯著书柜一角。 「她在找东西耶。我去问问看吧。」 我顺著前辈的视线望去。她看的不是前方的杂志柜,而是远处的书柜。那边有个东张西望,不知所措的少女。 发色是亮系,耳上戴著的耳环不时反射店内照明而闪闪发光。 正当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时,读卖前辈已经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大大方方地用书店店员的语气向人家搭话。 「在找东西吗?」 少女吃了一惊,转过头来。 「那、那个,我在找书──」 「咦?绫濑同学!」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读卖前辈回过头来,还有段距离的少女也看向我。 一时之间,她似乎没认出我。 这也难怪。绫濑同学应该是第一次看见我穿著这家店的围裙。她的嘴巴张成了「啊」的形状,此时读卖前辈已经像逮到猎物的猫科猛兽般扑上去。 那个前辈不可能放过有趣的八卦材料。 「你在找书对不对?我来帮忙吧。务必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呃,那个……好的,谢谢你。」 「包在我身上!」 听到怎么看都是阳角的辣妹说话如此有礼,认真文学少女风格外表的书店店员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读卖前辈,你暴露本性了…… 我连忙推著已经清空的推车靠近。 「欸,你就是他妹妹对吧?」 她指著我问绫濑同学。 「啊,是。是这样没错……呃,您是……?」 「读卖栞。请多指教喽。」 啊,就是你啊──绫濑同学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真的像后辈讲的一样是个美女耶!小妹妹好可爱~好可爱~」 「你是哪来的居酒屋老爹啊,读卖前辈……」 「喔?意思是,理论上还没成年的你去过居酒屋?」 读卖前辈把矛头转向走近的我。就许多方面来说,回应这句话等于输了。于是我用「这是普遍印象」打发掉。 「话说回来,绫濑同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以为她会整天念书的我,疑惑地问了一件仔细想想其实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是来买书──」 「后辈,总之先把这个推去还啦。」 听到前辈指著推车这么说,我才回过神来。 仔细一想,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业务优先。尽管很在意,我依旧乖乖把推车送回后场。 然后全速冲回卖场。 两人还在原处交谈。 (插图015)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有那么大──」 「这不是很普通吗?」 「也没有说普通的人讲得那么普通啦──」 她们在讲什么啊? 「喔,后辈真快耶,正好两分钟喔!」 「呼、呼、呼……居、居然有计时啊……」 这人还真闲。 「用肚子计的就是了。」 「这不是叫直觉吗?话说回来,把推车拿出来的应该是前辈你吧?」 「我讨厌直觉敏锐的后辈喔。」 「这种台词麻烦去对某个炼金术师讲。唉……所以呢,绫濑同学要找的书,你问了吗?」 「还没。」 工──作──! 「那个,浅村同学。我是来找参考书的,刚好碰上要用到的地方。还有那个。昨天你看的那部电影。我想顺便连它的原作一起买……」 原来如此,难怪会暂停用功,跑来买书。 ──若是动画和漫画的迟钝系主角,就会单纯地接受。人并不是单纯到会因为单一动机而采取行动的生物。每个行动都只有一个动机可不现实。虽然绫濑同学应该没有说谎,不过在这种场合……没错,或许还包括了「介意家人在什么地方工作」的可能性。 而且,绫濑同学好像很在意读卖前辈。 「唉呀?妹妹也对那部片有兴趣?如果是这样,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喽。要不要我陪你去看晚场呀?」 「啊,这就有点……」 「绫濑同学还要念书。前辈,拜托不要引诱别人走上邪恶之路。」 「邪恶的花朵之所以美丽,就是因为吸人血长大……」 「效率真差。难怪只靠光和水就能搞定的花占优势。」 「喔,这一记反击还真痛。算啦,玩笑就开到这里。」 「开玩笑的只有前辈你而已。」 「我们还有书店店员的工作。」 「先放弃的是前辈你。」 「后辈,我们在工作时没空闲扯。必须尽快指引这位迷途客人才行!」 「……我没异议。」 实际上,周围的客人听到这番你来我往都笑出来了。 我希望尽快离开此地。 「所以说呢,后辈的妹妹,你要找的书──」 「我叫沙季。」 「嗯?」 「我叫绫濑沙季。」 「绫濑?」 「要叫浅村沙季也无妨,不过这么一来可能会难以区分我和浅村同学,所以请用名字称呼我。」 绫濑同学自称「浅村沙季」,恐怕这还是第一次。这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称呼,听起来确实很新鲜。不过,这样啊。就逻辑上来看,我也有成为「绫濑悠太」的可能性。要是我这么自介,绫濑同学是否也会体验到这种新鲜感呢? 「嗯嗯,所以浅村小弟也喊你『绫濑同学』啊~那么,我就叫你沙季喽。然后有关参考书呢,放在那边的考试用书区。所以先从小说开始找吧。」 「好的。还有……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看著我说道。 「如果其他还有什么推荐的书,请告诉我。你觉得有趣的书就行了。」 「我吗?」 绫濑同学点头。 「如果由读了很多书的浅村同学推荐,我想不会有错。多看几部电影可能贵了一点,不过文库本的价格多买几本应该没问题,也能学怎么阅读文章。」 「没错,小说的优点之一就是划算!你很懂嘛,沙季!」 「最近电影也能用租的就是了。」 不过,原来如此。一本书买或不买,大家是用价格来决定的呢。 靠著打工得以确保嗜好经费的我,会把书的价格放在最后。反正除了专业的学术书籍之外,一般来说不会超过一万圆。 可是之所以能这么想,是因为我相当爱书。丸也曾傻眼地对我说「你真的除了书以外都没有嗜好耶」。确实,我不像绫濑同学那样注重穿著打扮,甚至会觉得名牌服饰太贵。追根究柢,事物的价值因人而异。虽然买了很多套动画BD的丸应该没资格讲我。 「可是,突然要我推荐也有点难耶。毕竟我不晓得你对什么感兴趣。」 「既然对《蓝色夜晚的缝隙》有兴趣,推荐类似倾向的书不就行了吗?之后再看合不合胃口来决定下一本书就好了吧?」 「啊,原来如此……」 读卖前辈的支援令我十分佩服。不愧是先一步在书店工作的前辈。 「那么,我就从轻文艺里面试著挑几本。非日常性不要太强的应该比较好……啊,要先找原作对吧。还有吗?」 「虽然书是你摆的,但是封面朝外陈列那本应该已经没了,照理说只剩和其他书籍摆在一起的份。不过嘛,这种情况下客人很容易错过仅有的那本,说不定还有机──」 这时副店长叫住读卖前辈。做好万全准备回过头的读卖前辈,听到「结帐人手不足去帮个忙」的无情通知。前辈露出认命与死心夹杂的表情,回答「好」。 读卖前辈对我们点点头,走向收银台。前辈,我不会忘记你的教诲。请坚强地活下去。 「该不会,结帐很辛苦?」 「我觉得很辛苦。因为要不停和无法保证能磨合的人做短暂沟通。」 一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便皱起眉头缩了一下。呃,不需要那么害怕啦。 我带她到轻文艺的书柜寻找原作小说。最后一本还没卖出去,也不知该忧心柜里书本的不起眼,还是该为这个时刻心怀感谢。大家都没找到呢。 「再来,就是这边吧……」 「啊,这个,我看过漫画。原来小说才是原作啊……」 「有多媒体行销的热门作品,应该比较适合入门。」 至于读起来有不有趣,就要看人和书合不合了。 「考试用书的专区在那里。正面的柱子贴了一张大大的『募集兼职人员』海报对吧?虽然可能会因为反光而看不清楚。就在那根柱子右边的书柜。」 「啊,嗯。我知道了……应该吧。」 「如果找不到,就询问附近的店员,或是回来这里我带你去找。」 「放心,不用那么麻烦没关系。毕竟你还在工作。」 「知道了。那么,我回去工作喽。」 「回去工作啊……嗯。那件围裙,很适合你喔。」 「这……多谢。」 突然得到称赞,疑惑会来得比高兴还要快。虽然很想直接把人带去考试用书专区,但我已经在绫濑同学这边花了不少时间,继续下去实在不妙。 绫濑同学拿著电影的原作小说和我推荐的两本文库前往考试用书区。看见成为路标的海报之后,她走向右边书柜。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后,我回头继续整理。 埋首工作过了一阵子,绫濑同学从后叫住我。 回头一看,她手上多了一本看似参考书的厚书。 「我买完这些就回去。谢谢你工作中抽空帮忙。」 「哪里,小事一桩。」 绫濑同学走向收银台之后,我转头继续整理,这回换成旁边有人喊我。 「欸,店员先生。收银台在哪里呀?」 回头一看,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抱著厚厚的杂志。杂志的重量似乎让她的手不太稳。 老太太拉著有轮子的行李包,她大概是觉得不方便把还没买的商品放上去,因此把书抱著。这样没问题吗? 「收银台沿这条走道往前再左转就是了。那个……要不要我帮您拿到收银台?」 「这样不好意思呀……能麻烦你吗?」 「好的,没问题。」 我拿到的,正是那本有附饰品盒的女性杂志。难怪会重。 我抱著杂志,陪老太太走到收银台。正巧收银台前面很空,所以很顺利地一路到结完帐。 「多亏有你帮忙。小哥,谢谢啦。」 「哪里。多谢您的惠顾!」 该道谢的是我们。老太太将杂志放进行李箱之后对我点了点头,随即离开。 「请稍等一下。」 一个耳熟的声音传来,于是我看向旁边的收银台,发现是读卖前辈。 很巧地,她碰上的客人就是绫濑同学。 她们似乎已经结完帐,读卖前辈将零钱放进托盘,推到绫濑同学面前,然后开始为文库本小说包书套。她以流畅的动作,替书本包上店里准备的原创纸书套。 「真快耶。」 绫濑同学佩服地说。两人似乎都没注意到我。 「嗯。唉呀,应该说习惯了吧。悠太也很快喔。」 「悠太……啊,浅村同学。」 「对对。我讲后辈你也不知道是谁吧?来,三本都好了。呃,客人,这边的参考书也要包上书套吗?」 前辈,敬语和平常的说话方式混在一起喽。 「啊,那个就不用了。」 「好的,了解。唉呀,因为在我之后才来兼职的,目前只有悠太,所以说到后辈符合的只有他。那么,这边就是您买的商品。」 前辈将四本全部放进手提塑胶袋,递给绫濑同学。 「谢谢。」 「这是我们该说的,多谢您的惠顾!如果想看工作中的悠太,务必再来光顾喔!」 「我没有这个意──」 「特别给沙季你优惠价,微笑免费!」 你打算对其他客人收钱吗,前辈? 绫濑同学并未回应前辈的玩笑,就这么走出店门。其他客人很快就跟著排队结帐,于是我就这么回到书柜区。 到了下班时间,读卖前辈特地跑来我这里。 「你妹妹很可爱耶。」 「还在讲这个啊?」 「因为到了我这个年纪啊,如果不摄取年轻人的精华,就会乾掉呀~」 这人是吸血鬼之类的吗? 「我们和前辈也没差几岁吧?」 「高中生和大学生不一样,有很大~的差距。你不懂啊,后辈。」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懂。」 「因为那种纯真的反应,真的很可爱嘛。一谈起后辈的话题,沙季她啊,表情就会有小小的变化,真的是……后辈,搞不好是真的喔。」 「真的?」 「对啊。」 一时之间,我完全搞不懂前辈在讲什么。不过,看著她淘气的眼神,我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换言之,她认为绫濑同学的反应是恋爱那种。 「不,这实在不太……」 「是吗?真的?」 「就说了绫濑同学是妹妹啦。」 我不能用这种眼光看她,绫濑同学应该也没这个意思。照理说不该有。 这天打工结束后,我乖乖地直接回家。 父母都还醒著,于是我们一起吃了晚饭。由于已经将近晚上十点,这顿饭算是相当晚,不过两人都有先吃点东西垫肚子。亚季子小姐久违地展露手艺,弄了一道炸鸡块。老爸则是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都到了这个年纪,新婚生活还能持续一个月以上,会不会太厉害啦? 餐桌旁没见到绫濑同学的身影。她似乎已经先吃过,窝回房间努力用功。 一直到上床睡觉,我都没在家里见到绫濑同学。 ──────────────────────── 7月20日(星期一) 周末过后的星期一,当天早上。 在踏进去的那一瞬间,就能明白学校的教室已经失去活力,会让人误以为这里成了一部缺了色彩的黑白电影。尽管多少听得到同学们聊天的声音,不过音量和平常相比实在太小,有种怠惰的气氛。 理由很清楚。 因为暑假从周三开始。和「下周就要放暑假」的上周不一样。 期末考已经结束,暑假近在眼前的此刻。提不起劲也是难免吧。 我饶富兴致地打量彷佛连时间流动也趋缓的教室,这时候一名疲态毕露的男生走进教室。 「早安,丸。每天晨练真是辛苦啊。」 「喔,浅村……」 声音和表情都满是疲惫。 本校的运动社团,虽然没有什么突出到全国水准的,不过具备中坚水准而显得活力充沛的倒是不少。 好友丸友和所属的棒球社也属于这一级,据说每天早晨和放学后的两次练习极为严格。 不过就算是处于这种环境,照理说这位好友依旧能靠他与生俱来的机灵轻松应付才对,为什么今天会疲惫到这种地步呢? 「真没干劲耶。简直像是整个人都被抽乾一样,怎么啦?」 「地区预赛第二场就输啦。」 「也就是因为沮丧。」 「不,错了。是因为暑假期间的练习可能会变得更严格。」 「喔,不是该相反吗?一般来说,要继续参加大会才会练得更勤耶。」 「因为就算临时集训,短时间内实力再怎么提升也有限。充分休息调整好状态比较有利,加上教练也想避免练习过度导致受伤,所以大会期间的练习分量不至于太重。」 「原来如此,很合理。」 「嗯……唔。」 丸无力地坐到位置上,环顾教室之后皱起眉头。 看著几个在慵懒气氛中聊著暑假预定行程的学生,他轻声嘀咕。 「那些能享受暑假的家伙,真是好命啊。」 「丸,你是会羡慕他们的那种人吗?」 「当然会羡慕啦。自由时间是最宝贵的财产。虽然决定把时间花在棒球上的是我自己,而且我对这种用法没什么不满就是了。」 「那你是羡慕什么啊?」 「因为我很可能没空去电影院啊。大片会锁定放长假的家庭和情侣,在夏天悄悄上档对吧?要是被练习绑住,想看都没办法。」 丸深深叹口气,这个很符合他风格的模样相当好笑,我不禁在心里笑了出来。因为练习量不多就趁大会期间猛看电影虽然令人想质疑,不过我这位朋友的特色就在于不太能用一般大众的常识去看待他。 「而且有兴趣的电影很多啊……」 「像是『蓝色夜晚的缝隙』?」 「啊?那是常见的骗眼泪电影吧。对于想哭的女生或是要找藉口调情的情侣来说或许正好,不过对于我这种货真价实的电影狂就不太够啦。」 「连看都没看就批判,以电影狂来说不合格吧?相当有意思耶。」 「什么嘛,浅村,你已经看啦?」 不妙。我搞不好失言了。 为什么、和谁、在什么情况下。要是让他对这些部分感兴趣就糟了,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选词。 「原作小说在我打工的地方卖得很好,让我有点兴趣。下班之后,我就一个人跑去看了。」 「浅村……哼哼,约会是吧?」 「咦?呃,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耶。」 「为什么我连问都还没问,你就要强调『一个人』?你基本上都是单独行动,这种事不用说我也知道。」 「你在扮演侦探啊?想太多了啦。」 我冷静地回应,但是衣服底下冒了不少汗。 丸瞪大那双藏在眼镜底下的猛禽般利眼,仔细地观察我。 被人窥探内心的感觉不太舒服。我开始觉得,老实说出自己是和读卖前辈去看电影搞不好比较轻松。 说不定,被刑警盘问的罪犯也是这种感觉。虽然我没有机会证明,也不能真的去证明。 「奈良坂也好、绫濑也好,浅村……你啊,最近沾了不少女色是吧。」 「这是误会啦。什么都没有。」 「真的吗~?有不少人说看见奈良坂和你交谈喔?上次是在图书室前吧。」 「咦?什么?有人监视我?知道得这么详细很恐怖耶。」 「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躲不掉旁人的目光啦。做坏事一定会穿帮的。」 隔墙有耳,众口难防,我切身体会到俗语有多么可信了。 「只不过和奈良坂同学交谈就被当成做坏事,也未免太过分了。」 「对于喜欢她的男生来说可是重罪喔……该不会,你就连电影也是和奈良坂去看的吧?」 「没有啦……我没和任何人一起去。」 我将差点说出口的「没和奈良坂同学一起去」修正方向之后,补了一句。 丸「啧」了一声。 好一个巧妙的诱导性质询。这位好友还真恐怖。 「唉,总之呢,如果你对于恋爱方面开眼了,别客气尽管说。身为人际关系界第一把交椅的我,会好好在后面支援你的恋情。」 丸露出健康的白色牙齿,竖起大拇指。实际上,丸的交际能力强到让人不敢与他为敌,成为友军时则是无比可靠。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就来找你帮忙。」 「好。」 说完之后,丸便不再追究。 尽管靠著与生俱来的观察力看穿有人和我一起看电影,却还是把我不愿招认的心情放在自己的好奇心之前。能将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正是我这位好友最为成熟的部分。 我真的认识了一位好朋友啊。 ……郑重其事地对当事人这么说会显得很恶心,所以我绝对不会说出口。 放学后。 丸匆匆赶往棒球社参加练习。目送他离去之后,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望著班上同学一个个从教室里消失,一边用手机浏览社群网站与新闻。 十几分钟过后,差不多只剩下两个还在闲聊的,其他人全都已经离开。 从半开窗户流入的温暖夏风与远方蝉叫,激起一阵不存在的乡愁。只要条件齐备,就连在这种都会正中心都能感受到乡愁,该不会日本人都具备「接触到往昔夏季风光就会想起故乡」的基因吧? 在脑中将这些无意义的假设玩味一番之后,我吐了口气,站起身来。 这绝对不是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自从和绫濑同学成为兄妹之后,我就会尽可能错开返家时间。 既然要回同一个家,自然会走同一条回家路。这么一来,就有可能不经意地碰上导致尴尬。我希望避开这种发展。 ……我这种自以为是的体贴,偏偏在今天得到了反效果。 「啊,是浅村同学~!」 「咦?」 当我换好鞋子走出楼梯口时,后面有人叫住我。回头一看,一个发色明亮的女生友善地拍拍我的肩膀。 「最近好吗?回家时碰到还真巧呢!」 「奈良坂同学。」 这个女生正是奈良坂真绫。隔著她能看见另一个女生──绫濑同学的身影。 怪了,明明已经放学,她们两个居然还待在一起。几乎在我感到疑惑的同时,奈良坂同学开口了。 「一起走吧!」 「咦……呃,为什么?」 「咦?问我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难得?」 「我完全不懂哪里难得了。方向一样吗?」 「一样一样。因为,我是要去沙季家。」 「咦?」 我看向绫濑同学要求解释,她则是满怀歉意地合掌。 「她答应来家里教我念书。」 「啊,原来如此。不过,说到要一起走……奈良坂同学不排斥吗?」 「不会啊。没理由排斥嘛。」 奈良坂同学讲得很乾脆。该说她不愧是脚踏实地做到交友百人的顶尖阳角吧,看样子她对于和异性交流的心理门槛也不怎么高。 确实,虽然我过往的人生里几乎和这种事无缘,不过和异性共同行动的学生倒也不算罕见。 为了防止不必要误解而特地下工夫隐瞒的我和绫濑同学,或许只是想太多。 「反正要回同一个家,不需要特地分开走吧。对不对,沙季?」 「这个嘛,是这么说没错……」 绫濑同学瞄了我一眼。 ……嗯,唉,这次应该算是不得已吧。 看见我认命地点头,绫濑同学也投降似的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要拜托真绫了。」 她这么嘀咕。 于是我们三人一同走出楼梯口。走在两个女生旁边的不自在,让我喉咙乾渴。担心人家用奇怪眼光看待的不安感挥之不去。 不过就结论来说,奈良坂同学才是对的。 走到校门的途中虽然有和其他学生擦身而过,但是既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盯著我们看。一男二女的组合,在大家眼里似乎是非常自然的一幕。 似乎有人看见我和奈良坂同学交谈后透露给丸,不过,或许三人以上同行比起两个人要来得普通一点。 出了学校,就是从涩谷到代官山这个区域特有的多坡路段。放学后依旧高挂天空的夏日太阳将柏油路烤得滚烫,能感觉到制服底下满身汗,让人相当不快。 走在旁边的的绫濑同学也用手帕擦拭颈部。连表情始终冷静的她也觉得热──这种事明明理所当然,却让我感到自己像个有了世纪大发现的学者。 此时,奇妙的「乓乓」电子音响起。 回头看去,不知何时退后数步的奈良坂同学,窃笑著举起手机。 「啊,别在意。不用回头,自然一点!」 「你是不是在拍照?就算是朋友也不能偷拍喔。」 「没有啦,不是照相是录影。完全不是偷拍!」 「不管是停住的还是会动的,偷拍就是偷拍。好啦,交出来,我要删掉。」 「啊啊!真是的,不要抢啦~!我的手机~!」 绫濑同学毫不留情地拿走好友的手机。 她当著我们的面检查,并且确实地删除档案。 「沙季你真的都不肯让人拍照耶。其实你不用那么急著删也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打算马上删掉。」 「不要。一来拍得不好看,二来如果删不删交给真绫你决定,最后没删掉我就非得责怪你不可了吧?这样很麻烦,我也不想怀疑你,这种事还是自己快快处理掉,乾净俐落一点比较好。」 「糟糕,浅村同学。沙季拿大道理欺负我!」 为什么在这时候把矛头转向我啊? 把话题丢过来可以,不过麻烦挑在别人比较容易插嘴的时候。 总而言之,我的答案已经决定好了。 「我投绫濑同学一票。」 「葛格这个叛徒!就算是兄妹也不必连这种地方都像啊!」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友军,还有能不能别叫我葛格?」 真要说起来,她这些台词应该用在血脉相连的亲兄妹上吧? 尽管没有血缘关系应该谈不上像不像,不过价值观与习惯因为共同生活而变得愈来愈接近,我最近倒是有所体会。或许,这也可以算。 「应该说,根本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要拍啊?」 「唉呀~我觉得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很好看嘛。要不要当情侣YouTuber?金发辣妹和阴角男生的兄妹档!绝对会有很多观众喔!」 「谁要做这种事啊?何况根本不会有人想看这些东西。」 绫濑同学没好气地说道,我也点点头。 「同感……还有奈良坂同学,虽然这或许是事实,不过当面喊人家阴角实在很伤人耶。」 「啊,不要误会。我没有要侮辱你的意思。在IG上面,有很多带著些许阴暗气息的美形男性挂著阴角标签,相当受女生欢迎喔。」 「呃,讲美形反而显得很客套,让人感觉浑身不对劲。」 「啊,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原本的样子就很帅,而是经过一番打扮之后应该可以弄得很好看的意思。」 无论哪一种都让人心里有疙瘩。奈良坂同学本身没什么恶意所以很难吐槽,实在头痛。 「而且,不会没人想看啦。想在YouTube看情侣互动直播的需求相当多。这种频道很常见,要吸引观众有点难,不过兄妹直播很稀奇,行得通行得通!目标是用广告收益住进华厦!」 「广告收益……这样赚得到钱吗?」 奈良坂同学这番演说中的某个词,引起绫濑同学的兴趣。 「当然!要是爆红就会大赚特赚喔!」 「大赚特赚……」 「慢著,奈良坂同学、绫濑同学。停。」 我冷静地制止两个愈来愈兴奋的女生。尽管打断人家谈笑实在很不识相,但是就这样默默看著她们往美梦狂奔会让我有罪恶感。 「最近上传影片的人愈来愈多,连艺人和企业也加入了。要活下来成为赢家没那么简单啦……这是熟悉那个世界的人在影片里讲的。」 绫濑同学拜托我找高薪打工时,我姑且也是有调查过影片服务的广告收益。 有段时间出了好几个赚到上亿的,还在小学生期望职业排行榜上面名列前茅。然而在众多明星闪耀之外,还要面对严苛竞争,据说也有不少人因为每天遭受数字逼迫而精神失常、受挫放弃。 搭档直播,也有个无法避免的问题。 「就算成功,也很难持续下去。因为关系破裂而导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频道就此完蛋,这种事近来常听说吧?」 「唔唔。这种事当然也是有。不过,就是因为这样啊!」 「咦?」 「兄妹和情侣不一样,不会分手!以观察亲密互动的频道来说,还有比兄妹更受上天眷顾的关系吗?不,没有!」 「这么一说,感觉好像也有点道理……」 「没这回事。浅村同学,你怎么也受她影响了?」 「抱歉。」 绫濑同学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我连忙道歉。 秒速行动(注:语出日本知名YouTuber拉斐尔(ラファエル)的著作《秒で决めろ!秒で动け!》)──成功者建议面对挑战时要迅速采取行动,不过我认为失败时更该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一旦感到气氛有些不愉快就该立刻道歉,避免做些多余的事。 我考虑将「秒速道歉」当成座右铭。 避免累积不平和不满,或许只有我和绫濑同学才能这样沟通。 以手指把玩头发的绫濑,叹了口气后说道。 「不干。更何况也不可能顺利。」 「咦~我觉得可行耶。而且沙季和浅村同学脑袋都很好。」 「听到总分比我们还高的真绫这么说,实在没有被夸奖的感觉。」 「不不不,不是考试分数啦。该怎么说呢~就像……诸葛亮!那种的聪明。」 「就算是这样也不行。如果真的想赢,不知道要花掉多少时间。这么一来会没时间念书。」 「啧。我觉得一定会受欢迎耶~应该说我想看!想看你们甜甜蜜蜜!」 「根本是你的私心嘛……就说了不是这样。」 「无论如何都不行啦。如果真的受欢迎,反而会是个大问题。」 我们学校的学生里,知道我和绫濑同学是什么关系的只有奈良坂同学。一旦成为热门频道,等于把这段关系暴露在大众面前。再加上,明明是兄妹却放了接近情侣的内容,要怎么对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说明才好啊? 当然,绫濑同学是个出众的美少女,既理性又体贴,能维持适当的距离,而且住在一起,是个非常理想的对象。如果能建立这样的情侣关系,说不定也是一种幸福。 然而,她是义妹。不是创作人物,存在于现实,就只是个真实的义妹。 甚至不该成为选项。 「这样啊~可惜。不过嘛,我觉得不用在YouTube上面也没关系,可以随便弄个什么试试看喔。只要成功打响名号,就有机会接到酬劳优渥的工作!总之,浅村同学弄个IG吧,IG。」 「为什么啊?我可没有拍出好看照片的本事。」 「只要挂个阴角标签,上传帅气一点的照片就好啦!一定很适合~」 「就说不干了啦。」 嘴上这么说,但是奈良坂同学转头之后,我还是顺手下载了IG的App。 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边走边聊。我跟在两人后面,试著建立帐号。首先按照一开始教学画面的指示,设定个人档案。 如果博取人气的效率真的不错,感觉有机会赚到钱,我就告诉绫濑同学。 ……不过,在回家路上,我试著浏览了一下,却连哪个使用者受欢迎都不晓得。 难得建立的帐号,大概会就这样丢著不管吧。 到家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放松紧绷的肌肉,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滑落。 加上奈良坂同学之后一共三人的回家路,和平常的归途差异太大。要人不紧张实在太难。 为了避免有个什么万一导致奈良坂同学走错,我锁上自己房间的门,打开冷气,松开领带,换掉制服。凉风吹上汗湿的肌肤,相当舒服,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轻率地把感想说出口。 此刻奈良坂同学也在家里。 平常光是有绫濑同学在,我就已经会顾虑制造的声响,有奈良坂同学这个彻底的外人就更别提。 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脑中非常自然地浮现「彻底的外人」这个概念。它的前提,就是还有不属于这一类的外人在。 绫濑同学,以及其他外人。能够像这样区分,恐怕表示我和她的关系已经愈来愈接近家人了吧。 我换上便服,走出房间。到餐厅拿饮料时,我看见绫濑同学在起居室摊开教科书,请奈良坂同学教她。大概是为了配合朋友吧,绫濑同学身上也还是制服。 两人都一本正经。回家路上都在闹的奈良坂同学,也教得很认真。 为了别打扰她们,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冰箱,将麦茶倒进装有冰块的杯子。我尽可能避免发出声响,慢慢地走回自己房间。 我将杯子放到矮桌上,自己盘腿坐下,手机启动漫画App。这两周有考试,没什么时间看漫画,于是我趁机会追赶累积的连载进度。 今天没有打工,可以久违地过一段悠然自适的时光。 差不多过一小时后,想看的连载进度已经看完了。 正当我准备点击搜寻按钮发掘前阵子丸推荐的作品时,突然停下动作。 手机画面的左上,现在时刻映入眼中。 下午五点。 差不多该开始准备晚饭的时间了,于是我拿著手机站起身。 平常会由绫濑同学负责,不过明天有重要的现代文补考。得让她尽可能多点时间用功才行。 我走到起居室,绫濑同学抬起头来。 「啊,抱歉。差不多到时间了对吧?如果你今天愿意吃些比较不费工夫的就再好不过。」 「没关系,坐著吧。由我来,你继续用功。」 「咦?这样吗……?」 我尽量露出能让人安心的微笑并走进餐厅,原先把笔搁下准备起身的绫濑同学则是傻眼地坐了回去。 「今天没打工,又碰上这种时候嘛。你现在就专心用功吧。」 「……谢谢。你帮了个大忙。」 她的轻声回应里带著困惑,但确实是在道谢。 旁边看在眼里的奈良坂同学,「呵呵~?」地手摸下巴模仿起侦探,同时向猫一样眯起眼睛。 「不错耶。有好丈夫的味道喔,浅村同学~」 「你这是在扮演什么角色啊?」 「艺术评论家!」 「完全搞不懂。」 我一边进行情报量零的对话,一边单手操作手机确认食谱网站。 一个人时,我会简单地用微波咖哩之类的解决──我稍微确认了一下柜子。里面都是同居开始前买了放著的,包装上以鲜红字体强调著「超辣」。 自从开始和绫濑同学她们母女一起生活之后,由她们下厨的次数增加,微波食品和冷冻食品的消耗速度随之减缓。这份咖哩,也是家里只有我和老爸两人时候就买的。 换句话说,完全没考虑过其他人对于辣度的偏好。 这一个月,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端出来的料理,没有什么调味强烈的,将原本会辣的菜色调整成偏甜反而比较多。我想,她们应该无法接受超辣吧。 说穿了,与其我一个人左思右想,不如直接问本人来得快。但是,奈良坂同学在家里,要当著她的面问得这么直接,让我有些犹豫。 正如「小孩子的舌头」是种调侃用法一样,若是谈到包含辣度忍耐力在内的味觉偏好,有可能严重伤及别人的自尊。 咖哩就算了。还是向身经百战的主妇们求教,仰赖她们的智慧吧。 一支智慧型手机就能连到无数食谱,生在方便的时代真是太好了。 「好,来做吧。」 我鼓起干劲,下厨做菜。 以结论来说,我失败了。 不,不对。我连谈论成功失败的资格都没有。几乎毫无自炊经验的我,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理所当然出现在食谱中的那些词语,全都难以理解。 低筋面粉是什么?和家里的中筋面粉有什么不一样?预先调味?这是怎样的步骤啊?熟透之后把盘子拿出来?判断熟透的标准太不明确了。炖煮五到十分钟左右?这个幅度是怎样?要怎么判断? 不行。料理的基础知识欠缺太多,就连食谱都看不懂。感觉比绫濑同学挑战的现代文考试还要难上好几倍。 ……总之先煮饭吧。至少我还会洗米、设定电子锅。最糟糕的情况下,只要有煮好的白饭,配点海苔酱之类的也能应付过去。 把困难的工作往后挪,从会做的开始。想到这里,我开始放空脑袋洗米。我很清楚这是在逃避现实。啊,手被水冲得好冷。 就这样洗好米、设定好电子锅的煮饭时间之后,某人踏入厨房。 「浅~村~同~学~」 「奈良坂同学。要喝饮料的话,可以从冰箱随便拿。」 「不是啦~不是这样,我是来看浅村同学的状况。你是不是面临苦战啊?」 「你在哪边装了摄影机?」 我不禁环顾厨房。 「没有偷拍啦!因为突然感觉到有人煮饭,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对做饭的顺序不太熟。」 「意思是……一般来说不会先煮饭……?」 「虽然也要看各家庭的习惯就是了。因为饭只要一小时就能煮好,所以我们家会从需要做事前处理的菜开始弄喔。」 「原来如此……唉呀,真是丢脸。」 原本轻率地以为,只要看食谱网站总会有办法搞定,看了之后却发现连用词都不懂,要查又意外地花时间,所以打算先从已经弄懂的步骤开始──我老实地向她说明这些。 奈良坂同学听到后,「原来如此啊~」地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回起居室。 「欸,沙季。剩下的只要反覆练习就行了对吧?」 「嗯,多亏有你在。」 「那么,接下来你就一个人奋斗吧!浅村同学要做饭,我去帮他一下。」 「咦?啊,嗯。不过,总不能麻烦你到这种地步。」 「没关系、没关系。就让你们看一下真绫我的主妇力量吧。哼哼♪」 「这、这样啊。谢谢,我很期待喔。」 绫濑同学疑惑地瞄了我一眼。我映在她眼中的脸,也染上了同样的困惑。 「好~所以说呢,我就来指导鞭策一下你这位料理初学者吧,请多指教!」 「啊……请、请多指教。」 干劲十足、活力充沛的奈良坂同学,挽起制服袖子露出上臂靠过来,气势被她压倒的我点了点头。 指导鞭策云云通常是由接受指导的那一方来讲──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那么,我们开始吧。对于想做什么,你有没有概念?」 「概念……什么的我不太清楚,不过总而言之,我希望绫濑同学明天补考时能好好发挥。有充足的维生素和蛋白质应该比较好吧?」 「OK,虽然老套,不过就咕咾肉吧。我看看……喔,有耶。」 奈良坂同学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猪肉。 我突然有个疑问。 「怪了,我们家有可以拿来做咕咾肉的猪肉吗?我记得咕咾肉要用比较大块的那种对吧。」 「嗯,如果有做炸猪排的那种肉会比较简单。不过,一般的五花肉也行。有不少食谱也这么写喔。」 听她一说,我试著搜寻网站,确实找到了好几个用五花肉做咕咾肉的食谱。 「重点在于肉的切法喔。」 奈良坂同学得意地挺起胸膛,摆出师傅教导徒弟的模样,不过这回我完全无法质疑她的态度。 实际上,奈良坂同学的厨艺很完美。她不用看食谱就从冰箱里拿出了需要的材料和调味料,转眼间东西都已凑齐。 之后又俐落地把肉和蔬菜都处理好。 而且,还是一边弄一边教我。 可能是因为理解透彻吧,她的教法连初学者也容易弄懂,再加上她会同时做给我看,看著看著就让人觉得自己也做得到了。 「真厉害。奈良坂同学就像家政老师一样。」 「咦~我比较想要帅气一点的耶。像是留法归国的一流厨师。」 「这么一来,就不是在形容你教得好啦。」 「的确!」 奈良坂同学「啊哈哈」地笑得很开心。 「不过浅村同学也很厉害喔。你学得很快,会让人想倾囊相授。」 「我觉得那是因为你教得好……话说回来,绫濑同学厨艺也很好,难道说这些菜同学们都会做,只是我不知道?」 一想到有可能是自己太嫩,我的声音就显得有些紧绷。 虽说样本只有两个不能拿来统计,却会让人考虑某些假设。 「啊哈哈,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吧~虽然像是自卖自夸,不过我自认属于厨艺好的那一边喔。」 奈良坂同学开朗的笑声,将我的些许不安一扫而空。 ……太好了。 勉强保住颜面,老实说让我松了口气。 「我啊,有很多弟弟。父母都要工作,家里的事很多都得自己来嘛。今天是妈妈在家所以我能过来,不过这种日子很罕见喔。」 「这么说来,虽然你上个月来过……不过之后就没再来了呢。」 「对。差不多每个月一次就是极限了吧。」 能够自由自在到外面玩的机会,每个月只有一次。以高中生来说相当不自由。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优秀成绩,要不是比丸更懂得念书的诀窍,就是努力程度非常夸张吧。 尽管这人常常亢奋过度,最近甚至让我怀疑她是个怪胎,不过看样子有重新评估的必要。 「浅村同学你啊,和沙季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搞定咕咾肉之后,为了准备味噌汤,我在奈良坂同学的指导下把味噌溶进滚水之中,此时她突然冒出这个单纯的疑问。 「要是有就糟糕了吧?」 「但不太能算是家人吧?而且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户籍上有亲属关系所以不行。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啊?」 「要问为什么,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耶。总觉得啊,沙季好像变了。」 「这不过是你的感想吧……」 「是感想呀?呃,我倒想问把个人感想抽掉之后要怎么说话耶?」 「……的确。」 我被人家用感情驳倒了。 只有我这种沟通能力弱的人,才需要在一般对话之中整理出一套逻辑。像奈良坂同学这种能够自然交流的人,想来根本不需要什么磨合,靠直觉和反射就能对话了吧。 「好比说啊,沙季用的香水分量变重喽。有注意到吗?」 「完全没有。」 「太好了。要是有注意到,我会觉得有点恶心。」 「拜托别问些有陷阱的问题。」 幸好我活得很诚实。 家里住著一个几乎等于外人的女孩子,尽管不能说完全将这件事不放在心上,但我自认有克制住自己不去盯著人家看或在意人家的气味。 「香水的用量能看出什么啊?」 「现在是夏天吧?光是走路就会流汗,对女生来说是个很烦恼的季节喔。因为不想一身汗味,所以会多洒点香水、用很多止汗贴、用味道比较重的洗发精……唉呀,总之有不少对策就是了──特别是开始关注异性的女生。」 「原来如此。」 「去年沙季顶多就是用止汗贴。实际上,她的体质好像没那么容易流汗,这样就足以应付,照理说不会有任何问题才对。」 「意思是……今年变多了。」 「没错!感觉是能采取的对策都做了。一定是因为意识到喜欢的对象!名侦探真绫的直觉这么告诉我喔,华生老弟。」 「喔~」 「还『喔~』呢,反应好平淡!真是的,听到那么可爱的女生有可能意识到自己,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看吧!你们果然两情相悦!」 「不是啦。」 我制止了自顾自兴奋起来的奈良坂同学。 「既然和几乎等于外人的异性住在同一个家里,为了不要失礼而在气味上面花点心思,这种想法一点也不奇怪吧?」 我也会这样。 和老爸两个人住的时候,就算头发乱翘、眼神涣散、身上穿著有汗味的睡衣,我也能不当一回事地在家里晃来晃去。 但是现在不行。 绫濑同学,以及亚季子小姐。在「很可能被两位几乎等于外人的女性看见」的状况下,我可没有展现自己邋遢样的勇气。 ──像这样的念头,最近会出现在我脑袋里。 「咦~是这样吗~」 「奈良坂同学要是经历过就会懂啦。应该吧。」 「嗯……啊。」 不满地嘟起嘴的她,突然看向餐厅另一边──起居室的方向,然后好像发现什么似的倒抽一口气。 接著她轻轻顶了一下我的侧腹,有些兴奋地小声说道。 「瞧,看到了吗?沙季在看这里。」 「绫濑同学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看向起居室。 和绫濑同学四目相视。 她瞬间「啊」地张开嘴,随即将视线挪往下方。 除了眼睛的些许动静之外,表情和脸色都没有任何变化,只剩下和平常一样的冰山美人低头面对参考书。 「应该是听到人家在讲自己而分心吧?毕竟奈良坂同学声音很大嘛。」 「咦~我觉得铁定是LOVE耶~」 「好好好,喜欢八卦也要适可而止。要是对现实的朋友玩得太过火,会让人家不爽喔。」 「很遗憾,沙季早就说我很烦啦。她不会觉得我更烦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能拿这个来呛人啊?」 阳角的节奏我果然无法理解。虽然不是坏人,但跟不上就是跟不上,这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样东拉西扯之下,味噌汤也好了,晚饭准备全部搞定。 我看向时钟,已经差不多要下午六点半,电子锅也奏响了饭煮好的效果音。 「Nice timing~到了真绫料理教室结束的时间喽。」 用奇怪语调讲起英文的奈良坂同学,脱掉做菜时一直穿在身上那件绫濑同学的围裙,走向起居室。 「用功暂停。去补给营养,沙季中校。」 奈良坂同学扑了上去,从背后抱住还在念书的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刚刚大概是边听音乐边念书吧?她拿掉耳机,一脸无奈地说道。 「为什么突然有了官阶啊……不过,谢谢。明明是我们家的晚饭,却麻烦真绫你帮忙。」 「小意思、小意思。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要回去喽。」 「咦,不吃完饭再走吗?」 「虽然今天有妈妈照顾弟弟,不过好歹晚饭要一起吃。何况这是能享受妈妈味道的宝贵日子。」 能够若无其事地笑著这么说,证明一家人感情很好。 对于从小看著父母感情恶劣长大的我来说,她实在太耀眼了。 奈良坂同学以和军人口吻相称的高速收拾好东西,亲切地举起手说了句「那再见啦」便走出起居室。 在门前擦身而过时,她露出诡异的笑容,以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悄声说: 「让你们独处♪」 「不,就说了……」 「那就这样啦~拜拜~♪」 她连说一句「不是啦」的机会都不给,挥挥手跑开。 我茫然地目送她消失在门的另一边之后,绫濑同学走到我旁边,讶异地问: 「怎么啦?该不会,她对你说了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不,没事。只不过……」 「只不过?」 「她是个怪人。」 「这倒是真的。」 得到赞同了。 说不定,这是我们成为兄妹之后第一次产生共鸣。 「啊,好吃。」 晚上七点。 如此这般之后和往常一样,只有两人坐在餐桌旁吃饭。夹起大盘子里咕咾肉送入口中的瞬间,绫濑同学瞪大了眼睛。 在萌生「太好啦!」的喜悦之前,「还好」的安心感先一步滑过我心头。 「你能看得上眼就再好不过。」 「咕咾肉这个选择,有种特地为我著想的感觉。」 「……真敏锐啊。」 果然在平常就会下厨的人眼里,这是一道看得出意图的菜。 「谢谢。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 「不客气。话是这么说,不过要谢还是谢奈良坂同学吧。」 「这些全都是真绫做的?」 「不,严格说来是我做的。虽然她在旁边从头讲解到尾,不过重要的部分几乎都没出手而是让我来……这让人觉得,她很有当老师的天分。」 「我懂。如果是我,看见初学者慢吞吞就会抢过来自己做。」 「我懂。实际上,这样可能也比较安全嘛。」 不过,奈良坂同学直到最后都没放弃指导。而且她学业成绩优秀,说不定很适合当幼儿园的老师或是学校教师。 我试著想像奈良坂同学面带笑容照顾小孩的模样,感觉相当适合。 「书念得怎么样?」 「嗯,多亏你们帮忙,真绫帮忙弄的模拟补考题也解得很完美。」 「那就好。」 「虽然真绫看到我念现代文的方式之后,惊讶地说『绕这么大一圈,效率不是很差吗?』就是了。」 「实际上,这的确不是最快的方法。」 就算没办法完美解读文章,只要能理解字面上的文意,一样能轻易解答。不过这种解法仅限适合这样解的人使用,只是因为做得到的人偶然地占多数,才被当成正解而已。 彻底到病态的逻辑性思考,会和欠缺弹性画上等号。绫濑同学就是这一类人,要在还有模糊空间的情况下解题,大概会让她的脑自动上锁吧 既然这样的她,要在没有模糊余地的情况下完美解决现代文,那么绕这点程度的远路也是不得已。 以前,绫濑同学曾给予好友奈良坂真绫的弹性思维很高的评价──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班上受欢迎吧。 人容易受到与自己相反的人吸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将绫濑同学放在奈良坂同学的正对面,就一点也不奇怪。 另外还有一个我能体谅的理由。 她很坚持要认同人的多样性。厌恶成见和刻板印象,对于「进行精确的沟通」一事过于注重。 我原本以为,她是看到父亲出于偏见对母亲亚季子小姐进行精神上的虐待,才会产生这种坚持,但原因想必不止如此。 接下来的部分,只是我的猜测。没有向当事人确认过,只是相当于围观群众的低劣揣测。 我猜,她是在反抗。 那位无法尊敬的父亲,留在她体内的血脉。顽固、僵化的思考模式。不容许半点模糊,想要亲自分辨、认定黑白的倾向。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顽固地想要保有弹性。 ……再次强调,这是我猜的。 「不用担心,会很顺利的。明天正式上场想必也不会有问题。」 「……这样啊。」 大概是误会我暂时沉默的理由了吧,绫濑同学露出微笑要我安心。 刚刚想的那些不能老实说出口,所以我也没特别订正。 「我会帮你加油的,绫濑同学。」 「谢谢你喽,浅村同学。人事已尽。再来,就是等待天命。」 她拿筷子的手多了几分力道,又夹了一块咕咾肉送进嘴里。 好吃──她说。 这段吃饭时间,她一再地说「好吃」和「谢谢」。 命运的补考。 绫濑同学的暑假,会是自由时间还是受到无益拘束,拍板定案的重大时刻即将到来。 明明事不关己却无法置身事外,尽管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还是把这种泼冷水般的情绪轻轻压下,老实地在心里为努力的义妹打气。 ──加油,绫濑同学。 ──────────────────────── 7月21日(星期二) 今天地球的重力铁定出了严重的问题。时间流动慢得让人惊讶,所以不会错。以我坐立难安的程度来看,如果有人告诉我这是人类科学进步带来的诸多气象异常之一,我说不定会信以为真,成为环保人士的一分子。 现在是放学时间。实在等了太久的放学时间。 也就是补考时间。 别说结业式前夕没什么劲的上课内容全部左耳进右耳出,就连下课时间和丸聊天的内容、中午吃的面包是什么味道,我也都不记得。满心只想著一考完就要问结果,因此独自留在已经空荡荡教室里的我,突然回过神来。 ……不,这样算是干涉过度吧。太恶心了。 确实,为了让绫濑同学补考顺利,我这几天帮了不少忙。不过话虽如此,直接去问考试结果又显得太没礼貌。 反正在家一定会碰上绫濑同学。我们又不是只能在学校见面,根本不用急。 「而且还有打工嘛。赶快回去吧。」 冷静下来之后,我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嘀咕。虽然没有自言自语的兴趣,但是一个不小心我有可能在教室里生根,为了强迫自己动起来,我需要说几句话。 觉得有点丢脸的我,把东西收拾好,匆匆离开学校。 到头来,打工时我也完全无法专心,工作情况非常惨烈。结帐时一再地算错、按错,就像新人一样糟糕。上一次真的因为自己犯错而向顾客致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辈,你没事吧?」 「……应该吧。啊,我先走一步。」 要回家时读卖前辈担心地询问,我也只能简单地这么回答。 倘若骑自行车时发呆就糟了,所以我一路上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平安到家。踩踏板时之所以自然地愈踩愈用力,搞得像是一路狂飙,大概能说明我有多想知道绫濑同学的考试结果吧。 为什么会这样呢?就连自己的考试结果,我都没在意到这种地步。 我脑袋里想著这些,踏进公寓,搭乘电梯上楼,走向自家。 ──喀洽! 转动门把的瞬间,一个响亮的声音随著松懈感传出。照理说要开的门没有开,卡住了。看样子门还锁著。 这就怪了。 我打工回来时,如果绫濑同学在家,通常会看准我到家的时间帮我开锁。虽然这样不利于防盗,所以我叮咛过她门要随时锁好,不过她淡淡地表示,这间公寓的入口有自动锁,不速之客难以入侵,万一我忘记或弄丢钥匙,她就必须放下手边的事应门,这样会很麻烦。既然她都说了,我也就接受这种做法。 尽管她搬出很多理由,不过我总觉得这是体恤我打工完很累,要让我省下拿钥匙的力气……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总而言之,现在门锁著。我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里。门轻而易举地开了。 看样子不是门锁故障。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我在踏入屋内时出声。 家里一片黑暗。 开灯后穿过走廊,来到起居室。这里也一样,在我开灯之前是一片黑暗,完全没有人的气息。我看向开放式厨房,连准备晚饭的痕迹都没有。 我心想她也许在自己房间里睡觉,于是转头看向走廊,但是绫濑同学房间的门关著,看不见里头的样子。 我回到门口确认鞋子,发现绫濑同学平常穿的那双鞋不在。当然,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的鞋子也不在,只看得到我刚才穿过的运动鞋。 也就是说,这个家里只有我在。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今天以前,绫濑同学从来没有在这种时间不说一声就外出。 背后窜过一阵恶寒。 补考结果不佳,大受打击……可能是因为最近看了悲剧收场的爱情片吧,我脑中浮现糟糕的结果。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攸关性命才对,希望如此。 然而绫濑同学的自我要求,却有可能把她自己逼得走投无路。 今天,我之所以整天坐立难安,之所以反常地想过度干涉,提早得知结果,也是因为有种不祥预感。 彻底到病态的逻辑性思考。加上讨厌自身这种特质,希望保持弹性思考到了异常的程度。这种自我否定,不管怎么想都对心理卫生有害。 拜托我和奈良坂同学提供课业上的协助,以她的行事风格来说是在勉强自己。 如果扭曲自己到这种地步,补考却还是没有好结果呢? 「……」 回过神时,我的手指已经滑过手机,用LINE发送讯息。 ──你在哪里? 除了束缚之外什么都不是的一句话。我一直认为,若要和绫濑同学维持一段圆滑的家人关系,有些话绝对不能说,这就是其中之一。然而此时此刻,就算是忌讳到这种地步的话语,我依旧没办法不用。 我不想后悔。如果事后只有自己丢脸,那也没关系。 五秒──十秒──三十秒── 然后,一分钟。 没有已读。LINE的画面没有任何变化。 不行。不能等。等不下去了。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奔向玄关,急急忙忙穿好鞋子,以自己都想质疑怎么回事的粗鲁动作开门,冲到公寓的走道上。 电梯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叫到一楼。我按下按钮,焦急地等它上来。 哒、哒,脚尖每一秒都在点地。右脚焦躁得连我自己都想笑。这么做也不会让电梯加快──即使理性如此劝谏,也没有半点效果。哒、哒、哒,只有脚尖点地的速度加快。 小说看太多、电影看太多。正如最近年轻人常被这两句话揶揄一样,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只是受到虚构作品影响而沉浸在奇妙的英雄主义之中。现实不可能发生此刻我想像中那种悲剧性发展。 但这个国家每天约有两百个高中生选择自我了断,也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会让他人说出「就为了这点小事」的理由,也可能让人轻易地走上绝路。 多达三百万人以上的高中生里,只有区区两百人。会碰上才稀奇的少数。 不过若真要这么说,绫濑同学看起来像是多数派吗?怎么看都不像。 或许是因为我缺乏和他人接触的经验才会这么想,不过在我看来,她的性格、行动,都和常人不太一样。就算列入两百人那一边,也不足为奇的程度。 「叮」的一声,声响的日常感与我的焦躁感成反比。电梯到了。 门一开,我急著往里面冲,差点和走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哇!」 「啊……」 双方各自避开,以奇怪的姿势拉开距离。 对方退进电梯里,我则是侧身想绕路挤进去。 结果,两边都留在电梯里。 惊讶使得思考和身体停摆,我们四目相识,看清楚对方的模样之后才开口。 「呃……绫濑同学?」 「浅村同学……你要去哪里?都这个时间了。」 电梯里,一手提书包一手拿购物袋,身上穿著制服的高中女生。绫濑同学瞪大眼睛这么问我。 「啊~不,那个,呃……该怎么说呢,那个……」 我说不出话来。受到电影影响,满脑子英雄主义,所以担心起绫濑同学──这种话我根本说不出口。 背后传来电梯关门的愚蠢声响。 对啊。正如眼前冷静理智的绫濑同学不是虚构作品里的妹系角色一样,现实里发生的总是些无聊小事,根本不可能出现「飞奔而出的主角恰巧在一个浪漫又视野好的地方演出最精彩的情节」这种事。 现实既不是能够眺望街景的大厦顶楼,也不是夜晚的山丘,只是自家公寓的寒酸电梯里。 「因为你还没回来,又联络不上。我在想会不会是看到考试结果后大受打击,躲在哪里哭……」 我换了个委婉一点的说法。已经知道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此刻,要是诚实地说出自己以为攸关性命,恐怕会超出我羞耻心的极限。 「啊哈哈。让你担心了。还有,真的很抱歉。」 绫濑同学轻笑著道歉。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 「补考的结果啊。嗯,老实说……应该算是不怎么好吧。」 「咦?」 果然成绩不佳吗? 在担心的我面前,她放下购物袋,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试卷递过来。 94分。 我记得补考的及格标准应该是80分。 「明明及格了嘛。不要吓我啦。」 「浅村同学,你现代文是96分对吧?没能赢过你,我不甘心。」 「什么嘛,是这个意思啊?」 看见绫濑同学不满地嘟起嘴,我松了口气。 话又说回来,拿原本不及格的科目来和我的擅长科目较量,可以看出她的自我要求有多高。 「抱歉让你担心了。刚好,我去了平常不会去的另一家店买东西。」 说著,绫濑同学再度提起放到地上的购物袋,亮给我看。 上面有涩谷某家百货公司的标志。 「你特地去百货公司啊?」 「没错。因为可以用比平常那间超市便宜的价格,买到高级一点的食材。不用担心,我是看准特价买的,餐费和平常一样。」 「厉害,精打细算。」 「毕竟是暂定主妇嘛,这点小事当然该懂。」 「好一个不可思议的自创词。」 「要用一个词涵盖,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虽然没打算今后都靠做家事谋生,但我现在主要是承包家庭主妇的业务。」 「确实,这么说倒是很像一回事。」 不过,没想到绫濑同学会玩这种文字游戏。她突然使出读卖前辈那招让我吓了一跳,真希望有个预告。不,就算做好心理准备也很难应付,前辈已经替我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这样好像无法解释为什么要去百货公司耶?该不会是要庆祝补考完毕,所以想吃得豪华一点?」 「50分。对一半,错一半。」 「标准答案是?」 「向你道谢……用这种说法,听起来或许会有点施恩望报的感觉,不过大致上算是我的真心话。」 绫濑同学略微别开目光,以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没做什么值得道谢的事,都是对等的交易。毕竟在这之前,我完全没能做到你的要求。」 「我的补考,你帮了不少忙。像是告诉我可以当背景音乐的低传真嘻哈、教我现代文的诀窍。昨天还帮忙做晚饭。」 「一个多月以来,你几乎每天都帮忙做饭,我做的这些还远远抵不上你花费的工夫就是了。」 「我说过了吧?互相帮助要多付出一点。某个知名的银行员也说过,人家给了多少就要加倍奉还。」 「那是报仇吧?」 「差别只在于正面和负面而已,本质上和复仇一样。我希望尽量让浅村同学你吃到一些比较奢侈的味道。」 「绫濑同学……」 你这个人也太讲义气了吧。 在我看来,得到太多的人明明是我,反倒是我该思考怎么回报才对。绫濑同学却想做得比我回报她的还要多。 我实在很想知道,要怎么让这个义妹停止没完没了的付出,老老实实接受哥哥的好意──正当我满脑子都是这种在世间为任性妹妹而苦恼的哥哥眼里实在太过奢侈的烦恼时。 绫濑同学的突然沉声说道。 「还是说……如果不是年长的前辈,你就没办法坦诚地依赖对方?」 「咦?」 意料之外的一句话,令我不由得回问。 值得依赖的年长前辈,听到这句话,我脑中浮现的名字只有一个。 读卖栞。打工地点那位可靠前辈的名字。 ……怪了? 这是怎么回事?有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从内心深处浮上表面。虽然不晓得理由为何,但是一看见绫濑同学的脸,便有股尴尬涌现。 「你是指……读卖前辈?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前辈?」 「浅村同学能安心托付背后的对象。据我所知,应该只有她吧。」 「这个嘛,因为打工的班表重叠啊。」 一开口,我就觉得喉咙乾渴。明明讲的是实话,却不知为什么像是在找藉口,让我觉得于心有愧。 我轻轻摇头。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可能是因为胡思乱想后为绫濑同学担心所带来的反馈吧,心脏跳得令人生厌。 难道说,会像电影登场人物那样丧命的人是我?脑里又开始有些没用的妄想,我这人还真是难搞啊。 「可以依赖我喔,就像你依赖打工地点的那个人一样。在家的时候,依赖我就行了。你能不能接受这个要求?就当成是妹妹的任性。」 绫濑同学歪著头,简直就像个真正的妹妹。尽管她也能有这种小恶魔般的举止令人十分惊讶,但是提的要求实在太利他了,我不禁在内心苦笑。 不过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身为哥哥还是该屈服吧? 「今天呢,是不是只要乖乖享受大餐,就算是达成任务?」 「嗯。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的。」 说著,绫濑同学满足地点头。 自己明明是付出的那一边却感到高兴,实在很奇怪。 不过,这就是现实。正因为不是故事,所以没办法明确画出契机与结果一对一的图。正如自然生成的物体,偶尔会产生和人造物不同的扭曲外型一样,这种不协调的感觉,大概就是现实之所以是现实的理由吧。 「……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幸好没有人按电梯。」 尽管电梯一直载著我们两个停在这一层楼,不过差不多也久到会让人怀疑是恶作剧的程度了。 这种奇妙的密室状态实在很好笑,我和绫濑同学相视而笑,没受到任何阻碍便逃离这座仅需一个按钮即可搞定的监牢。逃离过程没有发生问题,这点也相当现实。 (插图016) 进了家门,绫濑同学开始准备迟来的晚饭。此时我想到某件事,于是开口: 「啊,这么说来,我可以再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用LINE传了讯息,为什么你没有回应?」 「喔,那个啊。」 绫濑同学神色自若,将手机递给我。手机似乎已关机,画面一直是黑的,毫无反应。即使长按电源按钮,也没有重新启动。 「你告诉我的低传真嘻哈。可能是我都边念书边听的关系吧,最近电池消耗得很快,常常注意到时已经没电了。」 「喔……没电啊。原来如此。」 真相总是这么平淡、无趣。 这时候,如果我真的够冷静,或许会注意到这一连串互动里藏有很大的谎言,也会注意到某些不对劲之处。之所以完全没想到,大概是因为我真的很担心,而且脑袋在放心之后停摆了。 夜里入睡之前,我突然注意到这点,导致有个重大疑问留在脑中,不过这时已经错过了询问的机会,真相只能永远沉在黑暗里。 如果想知道这个疑问的答案,恐怕只能看绫濑同学的日记吧。 虽说涩谷的百货公司比家附近的超市远,不过九点半回家再怎么说也未免太晚了吧? ──────────────────────── 7月22日(星期三) 积云耸立,直追涩谷的高楼大厦。 从白云后方露脸的青空,宛如蓝屏。 夏天终于正式到来。 水星高中的第一学期到今天结束。换言之今天是结业式。 假期当前,教室里的松懈气氛也转为亢奋,即使教师厉声制止也静不下来。 「那么,解散!各位,不要太放纵喔!」 这句话成了信号,教室里就此进入暑假。一脸无奈的教师摇摇头,但是已经没人理会。 「那么,我先走一步。」 这么告诉丸之后,我站起身。 「喔,真急耶。」 「因为有打工嘛。」 「这么快就要?还没到傍晚喔。」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把排班提早了一小时。其实啊,有一个老手前辈不干了,所以上面的要我尽可能早点过去。」 「还真辛苦啊。」 「所以说呢,我今天打算早点回去准备。」 「喔,勤劳青年加油啊!」 丸没有多问,我也分秒必争地冲出教室。 虽然只是提前一小时不需要这么急,但是第一次往往会碰上出乎意料的状况。我可不想发生「主动提出重新排班却迟到」这种蠢事。 不过,这些担心是杞人忧天,我准时抵达书店。 换好衣服走进店里之后,我发现一件事。 客人不多。 我确认了一下时间,刚刚好比平常早一小时。光是这样就会让店里的气氛有这么大的差别吗?仔细一看,几乎见不到返家途中的上班族。这也是理所当然,一般公司还在上班,人变多是接下来的事。 「后辈,你今天很早耶。」 回头一看,读卖前辈笑嘻嘻地挥著手走过来。 「啊,前辈。是啊,今天我请人家把我的班排得早一点。这么说来前辈才是,居然已经上工啦?」 「我们系上从周一就开始放暑假啦~」 「毕竟是大学生嘛。」 「朋友抱怨都要做实验,根本没暑假就是了。理工科真辛苦呢。」 「换句话说,前辈很闲是吧?」 「所以才会在这里呀。话说回来,后辈你暑假是排全天班吗?」 「这个嘛,目前是这么打算。」 听到我的回答,读卖前辈露出微笑,似乎很开心。那张笑脸可能会引来误解,能不能别那样笑啊? 「成天打工啊,和后辈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前辈我很开心喔。」 「拜托别调侃我啦。」 「不不不,这可不是调侃喔~只是纯粹沉浸在和打工同伴一同流淌劳动汗水的喜悦之中罢了。不过嘛,后辈你或许比较想和可爱的妹妹一起流下青春的汗水就是了。」 「这还不是在调侃吗?」 「穿帮啦?」 她轻轻吐舌,前后举止简直就像创作里常出现的小恶魔型女主角,不过接著大前辈叫她去结帐时那种宛如被卖掉的悲哀神情,又像是疲惫的OL。呃,疲惫的OL我也只在创作里见过就是了。 不过,读卖前辈这么一讲我才想到。这是我和绫濑同学成为兄妹之后的第一个长假。 虽说就读同一间学校,但是班级不同,所以没什么机会见面。班际球赛前的体育课是特例。 但是到了暑假,我们都会待在家里,见面时间或许会比先前来得多。 不,我还有打工,所以不尽然吧。 今年夏天,我排了不少全天班。换句话说,我不在家,是我自己减少了见面的机会。呃,我倒也没有那么想和她待在一起就是了。没有喔? 我摇摇头甩开诡异的思绪,打起精神准备处理今天分配到的工作。首先从整理书柜和补充新书开始。 忙了一阵子之后,我的背发出哀嚎。因为书店的工作,意外地很容易让人腰酸背痛,不是要抱著沉重的书本四处移动,就是要蹲在矮柜前整理半天。 我喘口气,十指交握伸了个懒腰。 背上传来喀啦喀啦的声响。 我活动了一下双肩,发现视野角落有个眼熟的明亮发色在移动。我连忙看去,见到某个装扮眼熟的女生走进工作人员专用入口。 那是…… 「浅村小弟,要是累了的话不用客气,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喔。」 回头一看,是店长。 「那个……刚刚走进去的人是?」 店长往我刚刚看的方向望去,「喔」了一声。 「接下来啊,要面试想来打工的新人。」 毕竟人手不够嘛。得救了。 是个因为放暑假所以想打工的高中女生喔。 这么说来她好像和浅村小弟念同一间学校呢。 店长的声音感觉好遥远。 「名字是?」 我反射性地问道,答案则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叫绫濑沙季。」 ──────────────────────── 尾声 绫濑沙季的日记 7月16日(星期四) 搞砸了。虽然我原本就对现代文没自信,却没想到会不及格。 我实在不擅长处理小说题啊。 尽管我讨厌把不擅长的东西放著不管,所以试著找了参考书做了很多题目想要克服,不过到头来,还是没办法在正式上场的短短时间内重现。 应该是考虑太多额外的东西了吧。 明明只要像浅村同学说的那样,把焦点放在文意上,不用理解整个题目,直接回答就好,我却怎么样都做不到。 人与人之间的误会和苦恼,实在是莫名其妙。究竟怎样的台词是来自怎样的思考,我完全搞不懂。 明明直接把自己想的说出来互相磨合比较快。隐瞒真心话就没办法沟通,根本不可能成就自己的恋爱感情。 ……我知道。这样只是在闹别扭。 话又说回来,浅村同学真会教人呢。 老实说,我原本有点想放弃。 多亏了他让我重燃希望。 谢谢你喽。 7月17日(星期五) 浅村同学推荐的低传真嘻哈,真棒。 近似雨声的杂讯很有气氛。 这么说来,我说不定很喜欢雨天时雨滴弹跳的声音。 天气不好反而能集中精神的,会不会只有我? 我都不知道海外流行这一类的音乐。 得感谢特地帮忙找的浅村同学才行。 不行,太专心了。天都要亮了。 得赶快整理一下上床睡觉才行。 以前听人家说过,睡眠时间对学习能力也有很大的影响,何况熬夜似乎伤身又伤脑。 话又说回来,我居然能这么专心。 这些音乐,效果真好呢。 好奇怪。 躺上床、闭上眼睛之后,就有多余的念头在脑里回荡。 大脑明明必须休息,却开始为些奇怪的事运转。 低传真嘻哈。 告诉浅村同学的,应该是那位打工地点的美女前辈吧。 虽然这不重要。 为什么明明觉得不重要,却非得特地写在日记上不可呢? 实在搞不懂。 7月18日(星期六) 真搞不懂事到如今还想把这种内容写进日记的自己。 不管怎么想都不合理。 照理说我根本没有权利写下这些事。 但还是要写。 没关系吧,只是自我满足。反正日记就是写来自我满足的。 浅村同学晚归。 打工晚上九点结束,所以通常到家是九点半,再晚也会在十点左右抵达。应该不出这个范围才对。 尽管如此,今天却过了十点半还没回来。 我想趁著去冰箱拿饮料时,顺便问妈妈他们。 今天很罕见地,妈妈和太一养父(爸爸)都待在家里。 晚上他们两个边看电视边聊天。 忙著工作的两人同时休假真的很难得,我不太想打扰夫妻相处的时光,不过这是逼不得已。 我试著问他们浅村同学的事。 我问,回家太晚了吧?没问题吗? 然后得到这样的回答。 悠太好像和打工地点的女生去看电影了。 打工地点的女生。 我没接到这样的联络。 不,我懂,因为没理由通知我。 如果高中生没知会家里任何人就夜游,挨骂也是难免,不过既然已经告知太一养父,要求更多就只是多管闲事。 浅村同学也有他的社交圈。 和一两个女生有交流也不足为奇吧。 会不会,就是那个人啊? 传说中那位推荐低传真嘻哈给浅村同学的美女前辈。 如果是这样,就有点讨厌。 啊,后悔。果然,写成文字以后,输出的结果总觉得和真正的感情不太一样。 虽然知道的词语之中,最接近的就是「讨厌」,但是一个没见过面的书店店员,照理来说根本无从讨厌起。 真的,糟透了。 讨厌这个明明对那人一无所知,却靠著片段情报和成见输出负面词语的自己。自我嫌恶。 心里好闷。 不知怎地,想在浅村同学回来时对他说声「你回来了」,所以我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待在起居室念书。 直到妈妈他们说「晚安」,寝室也关上灯之后,我依旧一个人留在起居室念书。 ※隔天,补充。 糟糕。我睡著了。 果然是因为昨天拖到早上才睡,却在中午就醒来的关系吧。 短眠的害处。 到头来,我还是没撑到浅村同学回家的时间。也没能和他打招呼。 这么说来,我身上盖了条毛巾被,是浅村同学帮我盖上的吧,大概。 想到这里,就觉得昨晚那股郁闷,好像稍微散去了点。 虽然,我不太明白是为什么。 这是怎样? 7月19日(星期日) 那就是传说中的美女前辈啊……真的好漂亮,吓了我一跳。 决定去买参考书和小说增进现代文能力时,我自然而然地走向浅村同学打工的地方,就结果来说就像自己在在意些什么一样,这点真的该反省。 读卖栞。 好美的名字啊。 爱书、被书所爱,也被爱书人所爱的名字。 可能因为是大学生吧,她显得很成熟,而且她不止漂亮,也有可爱的一面。 又和浅村同学很合得来。 真的很相配。能和那样的人在一起,浅村同学应该很幸福吧。 这么说来,那间书店贴著招募打工人员的海报呢。 书店打工啊。 虽然可能算不上效率好的高薪打工,但是不乱抄捷径而是脚踏实地存钱,或许也是个方法。 不过,这样好吗?会不会很恶心啊?虽说没有血缘,不过终究是跑到哥哥打工的地方面试,一般来说不会这么做吧。 不,慢著慢著。 现在不是因为打工等杂事分心的时候吧。 必须先通过补考才行。 专心一点,绫濑沙季。 7月20日(星期一) 今天是补考前的最后冲刺。 真的很感谢帮忙的浅村同学和真绫。 要早点入睡,精神饱满地起床,让脑袋清醒再面对挑战,所以日记也短一点。 咕咾肉,很好吃喔。 谢谢你们。 7月21日(星期二) 补考过关。 虽然结果出炉后怎么讲都行,不过老实说,我昨天就已经确定自己会及格了。 就像解开了一个绑得很牢靠的绳结一样,有种确实的应手感。 多亏了浅村同学。也要谢谢真绫。 无论如何,这么一来暑假应该能自由运用。可以一边念书一边慢慢打工存钱。 补考结束后,我决定在回家前先去一趟涩谷。 我打算再去一次浅村同学打工的那间站前书店。 我想仔细看看那张招募打工人员的海报,确认内容。 没见到浅村同学的身影。他可能已经上班了,我不太想在这里撞见他,所以尽可能远离收银台,避免被店员看见。 毕竟我不想被当成跟踪狂。 我悄悄在店里移动,确认海报。 就在我看著海报时,有个像是店长的人向我搭话。 他问我,是不是对打工有兴趣。 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我自认是情绪不太会写在脸上的那种人耶。 我下意识地回答「对」。 无法回头了。 好像明天就要面试。对方要我拿履历表过来。 我没接受过打工面试,心想必须先练习,所以去了卡拉OK包厢。 虽然家里也可以,不过一想到浅村同学有可能在家就觉得尴尬。 要是练习面试的时候被听到,会让我有点想死。 又没办法解释。 要是问我为什么会想在那家书店打工,我也答不出来。 这种事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没办法。 我一边用手机搜寻问答范例,一边独自练习。 尽管偶尔店员进来被看到我没在唱歌会很尴尬,不过反正是以后都不会见面的陌生人,不要紧。 抱歉让你担心了,浅村同学。 看样子会晚归,所以我原本有想联络,可是这么一来,感觉就得解释为什么会晚归。去了你打工的书店、为了打工面试而练习……根本说不出口。 最近那种让我郁闷的感情,可能非得面对它不可了。 为了补偿,我决定做一顿大餐。 反正都到了涩谷──于是我决定顺道跑一趟百货公司。 我买了还在预算容许范围内的高级食材,因为我觉得,如果吃到好吃的东西,他应该会比较愿意原谅我。 就算不肯原谅……嗯,也只能接受。应该吧。 晚归的理由,说去了一趟百货公司应该就能应付。至于联络不上,应该也可以推说手机没电吧。如果只是要一套说得通的解释,要想出多少都没问题。 果然让浅村同学担心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那么焦急。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们两个聊了不少话。 在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我们。 虽然是在公寓电梯这种不怎么样的地方,但是一起待在密室里,就算是我也会紧张。 希望他不会觉得我身上有汗臭味。 总而言之,我已经准备好应付浅村同学的藉口。还好他信以为真了,不过在说谎的同时,我的脑中逐渐萌生某种不协调感。 现在的我,不就和小说里登场的人物一样吗? 没有将闷在心里的感情老实拿出来磨合,只留在自己心里,把它盖住不去看,甚至说谎应付过去。 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明明只要直接说出真心话彼此磨合,就不至于惹出什么意外或误会,可以往正解之路迈进。 我在害怕。 这就是此刻我感受到的东西。因为,我隐约能够理解,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他又是怎么想的。 就连这短短一语的感情,我都不知是否该写成日记保留下来。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我居然自己变得像小说里登场的人物一样。 7月22日(星期三)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打工面试,没想到那么简单就被录用了。 浅村同学和读卖小姐都有排班。为了别被看见,我回家时有加快脚步,这样会不会有问题啊? 不,事到如今这么做也只能拖时间。 已经逃不掉了。 必须对浅村同学解释。要告诉他为什么想在同一间书店打工。 我害怕解释。 虽然害怕,却也松了口气。 当然会松口气。因为,我总算能够摆脱这种郁闷之情。 我所不知道的浅村同学。 我所不知道的浅村同学与读卖小姐的关系。 只要能接触到一点,这种郁闷又不舒服的感情,就能稍微舒缓一些。应该。 ……真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我的行动主导权会落在他手里呢? 而且浅村同学什么也没做。只是我自己系上锁炼、自己绑住自己。 真是可笑的感情。 反正不打算让任何人读,我就为了警惕自己而写清楚吧。 只要锁在抽屉深处应该就行了吧? 问题来了,我,绫濑沙季。 Q·请用一个词语说明你这种丑陋感情的真面目。 (插图017) A·嫉妒。 ──────────────────────── 后记 感谢您拿起小说版《义妹生活》的第二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这回的故事,焦点放在理性、冷静、沉著的绫濑沙季出乎意料的弱点上。这个因为认真过度而产生的弱点,扪心自问后发现自己和她一样的读者,是否也有不少呢? 决定治愈她、支持她的浅村悠太,向她介绍了低传真嘻哈。其实我也有考虑在「义妹生活」的YouTube频道上公开沙季听的音乐。公开之后,还请务必听听看。非常适合念书或工作喔。 另外,没想到这么快就决定漫画化了!作画由奏ユミカ老师负责,我也是万分期待。后续消息请上官方推特确认。 以下是谢辞。绘制插画的Hiten老师、饰演绫濑沙季的中岛由贵小姐、饰演浅村悠太的天﨑滉平先生、饰演奈良坂真绫的铃木爱唯小姐、饰演丸友和的滨野大辉先生、特典里饰演读卖栞的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诸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参与本著作的所有关系人士,以及最重要的各位读者与各位影片观众。谢谢你们。「义妹生活」今后也要请大家多多指教。 (插图018) ──────────────────────── 插图 ──────────────────────── 电子书籍特典『削皮器』 我和老爸都不做饭。 两个人都是早、中、晚三餐外卖,便当或者在外面解决,也完全不在意的人。所以家里只有最低限度的厨具。 直到老爸再婚以前都是这样。 这是,什么? 厨房的挂钩上挂着一个塑料制的V形夹子一样的东西,夹子的一侧有金属牙。 我一边洗着金属筛网里的蔬菜,一边问身旁的绫濑。 “这是,啥?” “peeler” //译注:原文就是洋屁,意思是削皮器。 用非常好的发音回答了。嗯,所以,你在说什么? “跟这个一样,用过吗?”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呈Y形的前端是刀片的塑料调理器具给我看。 “削皮器啊。” “对,这个是——” 她把手里拿着的削皮器放回去,取下V形夹子并从筛网拿出洗好的土豆。 “这样拿着,像抚摸表面一样刮掉。” “诶~” “也有这样的。” 她把土豆和像刀具里的孩子一样的V形夹子放了回去并从敞开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像刀具里的头目一样的东西。 “这也是削皮器?” 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有那么多削皮器?” “浅村君,不是的,不光是削皮器,你看。” 她关上上面的抽屉,打开下面的抽屉。 再次重复,我和老爸都不做饭。 所以,我们家应该只有最低限度的厨具。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绫濑打开的抽屉里就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稀奇厨具。 “就算是这样,其实搬来的时候也扔了不少。” ‘妈妈因为性格原因不太好拒绝人,所以销售员推荐的东西,她都买了。’ 不知何时开始这句话在我脑海里重复着。 亚季子小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会不会是个非常好的顾客? “妈妈她啊,其实只要有一把菜刀,应该就能做大部分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一听到别人说这个东西很方便,她就想要。” “便利的话确实很令人高兴呢。 “不过,土豆削皮这种最棘手的事,那个人还是用菜刀解决。” //吐槽:其实我也是这么削的。 “土豆削皮很麻烦吗?” “你要不要试着削一个看看?” 说着,她把放在筛网里的那个刚洗过的土豆递给我。 “把这个削下来就可以了吗?” “是啊。因为要做土豆沙拉嘛。土豆带皮煮熟后再削皮更能保持鲜味。” 接受了削土豆皮挑战的我,理解了绫濑的话。 确实很麻烦。原本土豆的形状就远不近似于球体,再加上表面本身凹凸不平,使得刀刃更加难以触碰。之后,更雪上加霜的是脱落的部分旋转后碰到柄部,把柄部变得黏糊糊的,难以在手中放稳。不仅如此,当你历尽千辛万苦削完一看,还发现土豆远比你想象中小。 但另一方面,绫濑用菜刀削得却比我还快。只见她刀角抵住芽部,使刀刃其呈盆状旋转,然后剜掉芽部,再迅速削掉并放回筛网。 “真快啊。” “无它,唯手熟尔。” 说着说着,绫濑已经开始着手削第三个土豆了。 但筛网里的土豆还有很多。哟西。我拿起下一个也土豆开始削了起来。这时我突然注意到,绫濑看着我,露出了有点吃惊的表情。可她发现我在看她后,又慌忙把脸别开。 并小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 毕竟我也想早点吃到你做的土豆沙拉。 ──────────────────────── 特典 闻得雨声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cyka 润色:Accelertor 完蛋了。 放学后,教室窗外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薄纱。我一边看着窗外的雨影,一边思索着。 要说书包底部的常客——折叠伞,此时为什么不见了踪影。究其原因,是昨天下午难得放了晴,于是我趁这个机会把它展开晾了出去,结果忘了收回包里。 因为梅雨季已过而大意了啊。怎么办?难道只能浑身湿透地回家去了吗?正当我为此而烦恼时,教室的后门突然开了。 「哦,浅村啊,还留在学校呀?」 「喂喂,倒是丸你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吗?」 「我下雨天除了在屋里锻炼身体以外也无事可做,毕竟靠受挫就能变强什么的也只是上古时期的幻想罢了。」 「哦哦。」 「总之,我建议你趁现在雨下得还不大时尽快回家吧。」 「知道了。」 这话当然是在骗人的。 之后,丸便把忘的东西从桌子抽屉取出来,见机就出去了,而我则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大致确认了一下未来天气。如丸所言,从现在起,雨会越下越大直到一小时之后达到最大。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从天气预报那里知道了会下雨。然而,我却还是忘带伞了。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包里带了伞的——没救了。我这个笨蛋。 于是,我便一边叹息一边诅咒起了自己的迂腐。 不过,回家也是可以顺道的,说不定能够和谁蹭个伞一起回? 话虽如此,但,大部分学生好像已经回家了。 这个时候手机振动了一下。打开一看,LINE的预览画面上赫然传来了条通知。 【忘带伞了?】 绫濑发的。已经回家的她好像看到我忘带的伞了。 要假装没看见吗?绫濑的那事儿,我基本忘了,虽然她已经回去了,可说不定她也会为我特意把伞送到学校来。毕竟我也借过绫濑一次伞。 「她这个人,欠了的是肯定就要还的啊。」 就当没看到罢。 既然这么决定了,那也就不必久留了。到底还是夏雨,只淋一点点是不会感冒的。 「好,我什么也没看见。」 正当我拿着包站起来,准备冲出教室时。 「果然还在啊。」 一个亮色头发的少女正看向储物间中,而我则不禁吓得呆立在原地不动。 「啊,绫濑啊。」 「你看,浅村君,你的伞我带来了。」 「为什么——」 绫濑被我一言不发地盯着。我不懂。LINE的发送时间是刚才。这么来算,她绝对没有时间从家到这儿来。 「为什么会在这里吗?当然是因为我到了学校之后才发的LINE。因为,如果我从家里发LINE的话,浅村君就算还在学校,也会回我一句『不用,我已经浑身湿透地从学校出来了。』」 我一声不吭,确实如她所说,我会这么做。 「所以说,我先把伞拿来才发的LINE。」 「那要是我回去了,你又该怎么办?」 「就当顺便再去了学校一趟,反正我们的家离学校也不远,和这种事相比,我认为在雨下大之前回来才更重要。」 我举手投降了,绫濑这话没毛病。这已经全让她看明白了。我已经感受到了这种强烈的借了必须还的意愿。 随后,我接受了她带来的伞走出了教室。 从电梯口出来以后,我和绫濑同时把伞打开。伴随着pong~的一声,黑与青的伞花只转了一圈,然后就绽放开来并随之移动。 回家的路上,我们并肩而走,却没有任何交谈。这时,我突然想起来绫濑说过的话。 当然,家到学校的距离也没有她说得那么轻巧。但是,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和老爸、季亚子和她住的那个家,被她称之为「我们的家」了。 雨点依旧持续地敲击着伞面,但这声音此时听起来却就如同怦怦的心跳声。 ──────────────────────── 特典 你的声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澄子sumiko 「你觉得是谁最先发现地球是圆的?」 我向换好衣服走进客厅的绫濑问道。 空调吹出的阵阵凉风中和着盛夏的闷热。面对我突然的提问,绫濑只是歪着头看向天花板。 「……麦哲伦?」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绕了地球一圈。」 「原来如此。」 麦哲伦的绕地航行确实直接证明了地球是圆的。 「说对了?」 「没,答案不完全对。麦哲伦绕地航行是……」 「1525年。」 「不愧是你。」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喜欢还是单纯擅长,她的日本史是满分。 「确实是在距今的500年前,但是还是不对。」 「早在很久以前的希腊,亚里士多德就提出了地圆说。」 这是我在读过的书里看到的。之前我也不知道,现在只不过是搬出来用吧了。 「亚里士多德……我记得他是公元前300多年的哲学家。」 「这也是对的。换而言之,在2300年前就有人知道地球是圆的了。」 绫濑眨了眨眼睛,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诶,这么久之前就开始了?」 「正是如此。但是,自亚里士多德以后,全世界的人们却大多相信地球是平的。」 绫濑就这样一只耳听着我说话一边从厨房冰箱里取出了冷麦茶并拿着杯子向客厅走来。 「要吗?」 「谢谢。」 「不客气。」 喝干以后,她就开始往我杯里倒茶,然后往她的杯子里倒了半杯左右,直到把壶倒空。 「我第二杯了,你不用倒那么多。」 「没事。再烧一壶就行,反正喝完一杯后,茶就凉了。」 这也是给予和索取中,给予部分要多一点的表现。绫濑就如此坐在沙发另一端说着这种类似于不必在意之类的话。 「还挺有趣的。虽说对于我们来说理所当然,但是当时的人为什么那么固执地相信地球是平的?」 「大概是对于地球是圆的这件事没实感吧?平时生活只感觉到地球是平的,当然不愿意相信地球是圆的。但是,现代有了从卫星发来的照片,坐飞机环球旅行的事也有增多,自然就有实感了。」 「因为……没有实感?」 「不管怎么用道理解释,也反应不过来吗?」 「哦。」 也不知道她是没明白还是没反应过来。总之,绫濑模糊地回答了后,就又开始看起了手机,我也继续看起了书。 之后,我们没有说话,气氛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声和我翻书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我和绫濑喝麦茶,就是玻璃杯在桌子上传来传去的声音增加了。 在晚饭前这短短的个人时间中,在迄今我都是一个人度过的时间中,这里已经不只我一人,因为还有一人发出的生活之声可以传入我的耳中。 脑中也已知道家人增加之事。去民政局也可以在户口本上看见。现实中也同样可以通过双眼获知绫濑和亚季子的存在。 然而——。 正是不经意间,我逐渐感受到了实感,感知到了这已经不是那个只有我和老爸的家。 这种感觉绝不坏。 ──────────────────────── 第三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没人和我抢的话那我就是义妹单推人(LKID:宇宙Asuka) 我和她的关系很单纯。只不过,我们的「心」让关系变得复杂。 -------- 开始放暑假后,过了一个月。 换句话说,我──浅村悠太,度过有了绫濑沙季这个义妹之后的第一个长假。 绫濑同学和我一样就读水星高中二年级,十七岁。她在校内是个能够引起话题的出众美少女,而且虽说是妹妹,生日也只和我相差一周。 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都会期待擦出什么火花呢? 由于父母再婚而成为兄妹的我们,正值青春期。身处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都会见到面。 至于我们的第一个暑假…… 我敢说,若是故事里常见的无血缘兄妹,八成要碰上种种惯例会有的事件。 泳池、海边、庙会。 像是一起出游、感情升温,发生一两桩令人心跳加速的意外。当然该有。不能没有。因为在故事的世界里,读者也期待如此。 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不是虚构作品。在我和绫濑同学之间,完全没发生这类会让人心焦的事件。 至少一直到了九月将至的八月末都没有。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平平淡淡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只不过,两人共度的时间,和学期中相比毫无疑问地增加了。 因为── 「辛苦了,浅村先生。」 「辛苦了,绫濑小姐。」 见面之后,我们就像刚认识不久一样,这么称呼彼此。 这一个月,我和她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打工。 ──────────────────────── 8月22日(星期六) 暑假已经过半的周六早晨。窗外蝉鸣简直吵死人。 用筷子戳着早餐煎蛋卷的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暑假的周末就等于假日重叠,不知怎地感觉有点亏。 这四十天内的星期六日,能不能重新分配到暑假结束之后再放啊? 我不觉得这种要求有多乱来。既然假日和周日重叠就会移到周一补放,那么和暑假重叠的六日──如果这样算贪心,至少应该可以把周日挪到暑假结束之后再放才对。没错吧? 我试着将这个从小学时就有的想法,在餐桌上说出来。 「已经放了一个月的假还想继续放,你是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听到老爸傻眼地这么说,我停下筷子想了一会儿。 「──不,倒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 「那还讲这个干什么?」 「我总觉得这样很亏呀。」 「年轻人啊……」 「这个话题好像和年轻没什么关系。」 「到了我这个年纪啊,就算人家突然把假放到我面前,我也想不出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喽。」 「慢着,当着亚季子小姐的面……你就不能讲些像是『陪陪家人』之模拟较贴心的话吗?」 「呵呵,悠太真体贴呢,和太一就是不一样。」 说这句话的人,正是坐在老爸对面以优雅动作夹起煎蛋卷的亚季子小姐。 两个月前和老爸再婚的亚季子小姐,说穿了就是我的继母。 亚季子小姐的工作,是酒吧的酒保,因此她通常傍晚上班,深夜才回家。另一方面,老爸则是普通的上班族,所以早上要早起,回家不会太晚。 这对夫妻明明是新婚,非假日却常常擦身而过。 所以像这样看见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面对面吃早餐,让我格外有种「啊,今天是假日」的感觉。 「不过啊,悠太,同一件事也能从不同的角度思考喔?」 「不同的角度吗?」 「好比说,虽然今天是不上班的周六,不过对于正在放暑假的你来说,是和平常没两样的日子吧?」 对于亚季子小姐这个问题,我老实地点头。 在暑假这种长假期间,确实容易忘记今天星期几。如果是七月末还难讲,但是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所以没什么好辩解的。 「然而,其实今天不是平日而是周六。悠太还是一样有打工对吧?」 「嗯。接下来要上全天班,所以中午之前就要出门。」 「辛苦了。然后呢,这表示你今天也和昨天一样要上班对不对?」 「对。」 「不过,因为今天其实是周六,所以上班有假日津贴,薪水变多了!真棒!」 亚季子小姐高声声明。 「咦……咦?」 「虽然感觉是普通的一天,却能领到比平常更多的薪水喔。这不是很赚吗?」 「啊,是。原来……如此?」 「如果暑假的周六周日不是周六周日,就没有假日津贴喽。这么一想,就会觉得暑假还是像现在这样放最好吧?」 这么一说,确实有种赚到的感觉。 明明理论微妙地有些矛盾,但是听到为人诚恳的亚季子小姐讲得那么自然,就会让大脑想要相信。 「唉。浅村同学,你上当了。」 先前只有动筷子没开口的绫濑同学,似乎是看不下去而插了嘴。 「果然吗?」 「嗯。按照这种理论,也可以想成浅村同学前几天都是领平日的薪水却在假日上班吧?」 「啊……对喔。」 绫濑同学是这个意思──暑假的平日不是「平常的日子」,真要说起来应该是「假日」。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别说什么赚到,根本是七天里亏了五天。 之所以轻而易举就说服我,则是因为亚季子小姐开头就说「暑假的周六是和平常没两样的日子吧」,让我自己对「平常的日子」下了定义。引导思考真恐怖。 「小心点。妈妈她啊,是那种有本事当诈骗犯的人。」 「唉呀,沙季真过分。怎么这样讲妈妈呢?」 「就因为是女儿才会知道你的真面目吧?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把人骗得团团转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想起来了。不管我有多么沮丧,亚季子总是有办法让我振作起来呢。」 老爸接过话头,感慨地说道。不过老爸,你在前面一连串对话的后面讲这些,不就意味着你被人家糊弄了吗?这种事可以讲得这么开心吗? 不过,眼前这位女性确实是长年在涩谷闹区当酒保的接待专家,应该能把我和老爸这种小角色耍着玩吧。 言归正传。 「虽然一想到假日要工作就很难受,不过看做『只是和平常一样打工却不知为何薪水多了一点』,似乎对心理卫生比较好。我决定当成是这样。」 我这么回答之后,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伸出纤手说道: 「悠太,要不要再来一碗味噌汤?」 「好的,麻烦了。」 「啊,我来盛吧。正好我也想要再一碗。」 绫濑在亚季子小姐之前站起身来,先一步截走我的碗。 「谢谢。」 「不客气。」 「沙季,我的可以顺便拜托你吗?」 「啊,好。」 手里还拿着汤杓的绫濑同学,转身接过老爸的空碗。她顺手将碗摆到托盘上,按下电磁炉开关,用汤杓搅了一下味噌汤。她在汤沸腾之前关掉电磁炉,轻轻地又搅拌了一下后,把汤盛到各自的碗里。 「谢谢你,沙季。」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来,浅村同学。」 「谢谢你,绫濑同学。」 最后绫濑同学把碗放到自己面前,坐下继续吃饭。 「沙季的味噌汤还是一样好喝呢。」 老爸眯起眼睛,开心地说道。 假日的早餐由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合作,不过今天的味噌汤依旧是绫濑同学负责。今天是长葱和油豆腐这种经典中的经典。油豆腐吸了汤汁而变得无比柔软,可以好好享受它和葱的口感差异。 「嗯。绫濑同学的味噌汤真的很好喝。」 「……谢谢你,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似乎有点犹豫,顿了一下才开口。亚季子小姐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呵呵,感情很好呢。」 「是啊。」 老爸与亚季子小姐相视而笑。看见两人对望长达数秒,让我松了口气。小时候的餐桌回忆,不是互骂的声音就是平静却冰冷的对话,除此之外只有冷掉的饭菜。 无论如何,眼前是一对会让人觉得肉麻的恩爱夫妻。尽管被他们调侃感觉不怎么舒服,不过还可以忍受。绫濑同学虽然也不太爽,但终究没有离席,说不定和我有同感。 「不过,悠太和沙季到现在还是用姓称呼彼此呢。」 老爸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亚季子小姐也瞄了绫濑同学一眼。 「还是不好意思用名字称呼对方?喊『悠太哥』也可以喔?」 我在内心对于亚季子小姐的提议表示敬佩。这就是经验的差距吧。尽管没办法想像人家用甜腻的声音喊「葛格~♡」,不过喊「悠太哥」和喊「悠太」就差异不大,而且比较像兄妹──似乎有比较像。虽然我以前从来没有妹妹,只能用感觉判断。应该是个很安定的称呼吧? 然而,绫濑同学听了亚季子小姐这句话后,平静地摇头。 「倒也不会不好意思就是了。只是感觉怪怪的……」 「是吗?」 「是啊。」 「嗯,也对。毕竟喊『浅村同学』也不至于弄错。」 「弄错?」 亚季子小姐若无其事的一句话,令我十分纳闷,此时老爸从旁插嘴。 「在交往之前,亚季子都叫我『浅村先生』喔。在家里呢,讲到『浅村先生』就是我,讲到『浅村同学』则是悠太,对沙季来说这样大概比较容易分辨。」 老爸这番话的后半,我都没听进去。 他讲到一半,我就不禁「啊」地张大嘴巴,愣在原处。 我之前都没想过,但是这样很合理。理所当然吧。再怎么亲密也要顾及礼节,更别说还是顾客,一位接待老手不可能刚认识就直接用名字称呼对方,把距离缩得太短。 公共场合称呼别人时加上先生小姐在现代是通则,因此必然会用姓氏加上先生小姐──不,先等一下。 「咦,那么,老爸在交往之前对亚季子小姐的称呼是……」 「这个嘛,称呼她绫濑小姐喽。理所当然吧?」 「他这个人啊,花了不少时间才愿意喊我的名字喔。」 「啊哈哈,我会害羞啦。」 老爸抓抓脸,显得有些害臊。眼前这幕只能用「迟来的青春期」形容的景象实在很过分,就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假日的一大清早就被人家炫耀新婚夫妻有多恩爱。不过嘛,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幸福家庭吧。 我抬起头,看向绫濑同学。她微微皱眉,显得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就恢复往常的表情继续吃饭。 多亏了她,我也冷静下来了。 谢谢你,绫濑同学。 我倒好餐后咖啡,拿到大家面前。 既然早饭几乎都交给别人,做这点小事也是理所当然。 老爸和绫濑同学是黑咖啡,亚季子小姐则要加点牛奶。我将事先分装进小瓶子的牛奶滑向亚季子小姐。 「谢谢你,悠太。」 「不客气。」 顺带一提,我是看当下的心情,非常随便。 说起咖啡,这一个月来我家的咖啡不是巴西圣多斯就是蓝山。大概是在哪边听到这种香味有助于集中精神,老爸在一个月前绫濑同学补考时买了很多。由于仍剩不少,所以我们目前还在喝。 我之所以会早早解决暑假作业,不知该说是因为晓得时间都要用来打工,还是多亏了老爸买的这些咖啡。 「不过,没想到沙季会和悠太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呢~」 「这个话题你到底讲几次啦,妈妈?」 「因为很意外呀。」 「我是第一次打工,如果身边有人可以请教,就能早点进入状况了吧?何况我有书想看,也想增进现代文的成绩。仅此而已。」 亚季子小姐觉得很不可思议,绫濑同学则用这种口气回应,两人这种交互从放暑假以来已经有三、四次了吧。 虽然亚季子小姐似乎很惊讶,不过从绫濑同学的角度来看,恐怕放假前的现代文补考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吧。 原本想要「短时间内简单赚大钱」的绫濑同学,居然选择辛苦却收入微薄的书店打工,确实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毕竟她看起来不像是我这种彻头彻尾的爱书人。 所以,暑假前一天在打工的书店瞄见绫濑同学身影时,我还怀疑自己看错了。那时候绫濑同学既没说过她想来这里打工,也没说过她要来这里打工。 我当下就想去问她为什么隐瞒,但是上班时间不能乱跑,我只能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工作。虽然一回家她就讲了,让我穷紧张了一番。 为什么事前没找我商量?对于这个问题,绫濑同学的回答很单纯。 「因为没录取会很丢脸。」 毫无戏剧性的理由。 不过嘛,觉得很简单的打工面试没过会很丢脸,这种心情我也能体会。 我一边悠哉地喝咖啡,一边回想绫濑同学告诉我「从明天起我会和浅村同学在同一个地方打工」那一晚的事。 「可是,你们两个都工作得这么勤快,这样好吗?」 「不用担心,暑期班我会去。我说过自己的事会自己搞定吧?」 升上二年级之后,迟早要面对升学考试。何况我就读的水星高中是都内名列前茅的升学校,除了好友丸友和那种热中于社团的学生之外,三不五时就会谈到仿真考和暑期班之类的话题。 顺带一提,绫濑同学没有参加暑期班。 知名补习班的花费不少,报名需要仰赖家里的存款。尽管老爸一再表示家里有这点程度的余力,到头来依旧敌不过她的顽固。 坚持靠自己的力量考进名校,不容一丝妥协,绫濑沙季这个人的风骨实在令我不得不尊敬。 「暑期班?喔,那种小事不重要啦。」 老爸基于信赖(我希望如此),将自己儿子认真念书的态度轻描淡写带过,说出意料之外的担忧。 「因为悠太和沙季在暑假期间都没有出去玩的样子嘛。」 「原来是那个啊。」 我和绫濑同学几乎每天都很忙,所以像今天这样一家团聚的时刻,一个月来也只有几次。 尽管如此,仍然难以想像家长会把课业话题丢到一边来谈这种事,不过老爸的眼神倒是意外地认真。 「这很重要喔。长大之后啊,很难抽出时间去玩。和学校友人度过的青春时光是仅限此刻的宝物。」 「青春的现在进行式好像刚刚才在我面前上演耶。」 「我们这叫大人的恋爱吧。」 看见老爸他们的模样,让人脑中浮现「小孩和大人的差别在哪里?」这种哲学问题。这世界该不会是先讲先赢吧? 「提到高中生,就该是什么旅行啦、庙会啦之类的。你没想过去哪里玩吗?」 「身为家长,这种时候该质疑小孩『只顾着玩好吗』才对吧。更何况,打工也有一半像是在玩,我觉得很开心。」 我无奈地表示,老爸听了摇摇头。 「虽然你说很开心,不过打工就是打工。到头来依旧是工作不是玩吧?」 「这个嘛,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高中生的暑期打工,在世间的大人们眼里不就像是在玩吗?我就认识以这种口吻谈打工的大人。 然而在这位父亲的眼里,似乎并非如此。 「到了三年级大概就得专心准备考试,我觉得现在可以多玩一点喔。」 「是啊。沙季也一样,有点认真过度,让人担心。」 两人担心的方向都与一般观点有所不同。我渐渐发现,这对夫妻十分相像。 「更何况,朋友没办法和你们一起玩,说不定会觉得很寂寞喔。」 朋友啊…… 听到老爸这句话,我脑中浮现某个戴着眼镜的壮汉。 「讲是这样讲,但是说穿了我也没几个会因此寂寞的朋友,而且那位朋友正身陷社团地狱呢……」 我一边回答老爸,一边在内心苦笑。 我的好友丸友和是棒球社的二年级生,也是正捕手。就算是暑假他依旧要天天练习,又有集训,甚至还要去别县打练习赛。理所当然地没那个时间和余力找我玩。 『长假真好,能用来练习的时间比要上课的日子多!』 大概就是因为有办法一本正经地讲出这种话,才能在二年级就担任正捕手吧。 我想着丸这句话,同时瞄向绫濑同学。 「先不管我这边,绫濑同学的朋友应该会主动邀她就是了。」 「没有计划喔。」 被干脆地否定了。 说起绫濑同学的友人,我只认识奈良坂真绫同学,但是和丸不一样,没听说过她也有社团地狱的问题。更何况奈良坂同学很爱照顾人,而且看起来相当关心绫濑同学,在漫长的暑假里完全没找绫濑同学出去玩,实在不太可能。 绫濑同学轻描淡写地带过,我也不便多问,尽管有些在意,然而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当我在房间做出门打工的准备时,敲门声响起。 开门之后,绫濑同学劈头就说道。 「如果是真绫,不用在意。我们不是那种暑假会一起出去玩的关系,你不用想太多。」 我哑口无言。这几句话的语气,冷淡到令人怀疑她是不是生气了,使得我的思绪当场停摆。 「慢着,绫濑同学。」 「……怎样?」 绫濑同学说完就转身准备回房间,我反射性地叫住她。 叫住人家倒是无妨,接下来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我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吧,尽管没办法将疑惑化为言辞,当下却能感受到她的态度有些危险。直觉通常很准,这种时候坐视不管并非好主意。 有误会就该尽快解开。 就算是朋友,也不是非得在假日一起玩不可。而且绫濑同学是宁可把时间拿来精进自己的人,和她在同一个家生活了三个月的我很清楚这点。 话虽如此,但她也不至于完全不和别人交流。奈良坂同学放学途中来我们家那次,我们曾三个人一起玩电玩,之后奈良坂同学还来教绫濑同学念书,甚至帮忙准备晚饭。 这么一想,她们两人或许突然变疏远了也说不定。 「抱歉。」 「咦?」 叫住人家却又陷入沉思的我连忙抬起头。表情稍微舒缓了点的绫濑同学于是开口说道: 「我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心情不好。如果让你介意,我道歉。不过,我和真绫本来就没有那么常玩在一起,这是真的。」 「但是她来过好几次。」 「毕竟她当时对你很感兴趣,还有就是像上次那样我主动找她。因为她很会照顾别人嘛。」 这么说来,奈良坂同学好像讲过她有很多弟弟。 或许她与我和绫濑同学这种独生子女相反,已经习惯照顾别人了。 「反过来说,只要不主动找对方就什么都没有。彼此都是。」 「啊~嗯,这种感觉我也不是不懂。毕竟我也不是那种常常和别人玩在一起的类型嘛。」 「喜欢孤独?」 「可能是『比较』喜欢孤独吧。」 该说擅长自得其乐吗?只要我有那个意思,独处好几个小时不成问题,也不会觉得痛苦。反倒是和别人待在一起会觉得累。小时候,身边的人总是摆出一张臭脸,我就算待在家里也得小心翼翼,避免让她心情变得更差。 所谓的家庭,对我来说并非安歇之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我才会逃避似的埋首于书堆。 不是「一个人也无妨」。 而是因为一个人──说实话吧──比较轻松。 「浅村同学也会这样啊。是吗……那么,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这样可以吧?」 「嗯。」 「那么,我还要做点打工的准备。还有,今天我要先去另一个地方,应该会提前出门。」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但是,异样感并未消失。 尽管绫濑同学的言行不是在骗人,却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股挥之不去的情绪是什么?她回房之后,我针对这点思考了一会儿,接着突然想到一件事。 为什么,绫濑同学要特地跑来我房间,强调暑假不会和奈良坂同学出去玩这件事呢? 我在接近正午时走出家门。 今天的班从下午一直排到晚上。 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一角后确认时间,离上班时间还有将近三十分钟的空档。 「话是这么说,却又不够去外面逛啊……」 我决定在卖场里闲逛,打发时间。 因此我和普通的客人一样,从一般入口踏进店里。 无论是哪里的书店,格局都差不多。 一进门,就是最显眼的平台,上头堆着露出封面的新书或热门书。看上去有很多客人毫不在意地走过,不过原因在于那里往来频繁,刚刚就有个像是上班族的四十来岁男子,往平台瞄了一眼才走向运动杂志专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吸引到目光就已经绰绰有余。 如果店只有一个入口,收银台应该也会在附近。不用说,对于买好东西的顾客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立刻移动到下一个地方,所以要避免他们结完帐之后还得在店内穿梭导致累积压力。 过了新书与热门书的专区之后,就会从较多人拿的书籍开始依序排列,愈往内的书愈少人碰。 卖得好的书,就要放在显眼的地方。 无论是怎样的店都一样,除了将商品分门别类之外,排列时还要按照一定程度的逻辑。虽然都是打工前辈教我的,但我在听到之后也恍然大悟。 我想起自己刚开始打工时的事。 『不过,读卖前辈。书店不是常常调整这种「重要的排位」吗?』 虽然并不是每一间店都会这么做,不过书店大致上每隔半年到一年,就会做出「将整个区域换到另一个地方」这种令人无言的行为。不知为何,愈大的书店愈不肯维持原状。若是图书馆,绝对不会这样。 『这样令人很困扰吧?会找不到原本记得摆在哪里的书。』 这种不满,凡是逛书店的爱书人都会有。我试着将它搬出来问。 『嗯。所以才要这样啊。』 读卖前辈给了个谜语般的回答。 『啊?』 『就像后辈你刚刚说的。正因为人会记得,才要换位置。』 『这是什么意思?』 『正确说来,应该是「认为自己记得」吧?其实人啊,看是会看,却不会记住细节。后辈,你记得这个书柜的这个位置,原本放的是什么书吗?』 说着,前辈敲了敲文库本小说书柜的一角。该处空出一本书的空间,看样子是刚卖掉的。这里是轻小说区,照理说我应该看过很多次,却想不起来原先摆在那个位置的书是什么。 『正解是这个。』 前辈拿起一本要补充的文库本,亮出封面给我看。在所属的书系里,它算是卖得不错的那边,作者是这年头少有的短篇好手。当然,这本书我也读过。而且仔细一看,空位的左右两边都是同一个作家的书,照理说要发现应该不难──虽然不是系列作。 『啊~原来是这个。』 『不过,你刚刚看到这个书柜时,没有觉得它和平常不一样,对吧?』 『这……确实。』 『换言之,你没有连柜子里放什么都记住。但是,你的脑认为这个书柜和往常一样。毕竟人类也是动物嘛。动物啊,一旦觉得没有异状,就不会去注意。』 听到前辈这么说,我沉吟了一会儿。她当着我的面拿我本人实验证明,所以很有说服力。我也没错过前辈微微扬起的嘴角。这人乍看之下是一位行事低调的和风美女,实际上相当精明。 『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因为和往常一样,所以不用看也知道──就是要破坏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书柜的排列偶尔会大幅调整。这么一来,不管人走到哪里,都会仔细寻找了对吧?书店和图书馆不一样,是要做生意的。如果顾客只看摆在平台的新书,就会浪费平台以外的空间。书店的书柜啊,如果不动一下会死掉的。我就知道几间放著书柜积灰腐朽最后消失的书店喔~』 『多谢您这番富有哲理的含蓄解说,前辈。』 『很帅吧?』 『简直就像角色扮演游戏里那种活了上百岁的白胡子老爷爷。』 『唔,好像不怎么帅。』 她嘟起嘴表示不满。 我一边回想前辈这番话,一边扫视平台上的新书。 所谓的书店,我认为就是人类智能财产的展示橱窗。尤其是新书,能直接反应时代潮流,光是看标题和封面就能体会。我很喜欢用这种方式消磨时间。 通过平台之后,我就这么开始绕店一周。除了确认新书之外,也大略扫过书柜上那些书的书背。像这样事先掌握卖场的状况,到了工作时间要应对客人就会比较容易,可说是一举两得。 大致绕完一圈,差不多该换制服的时候,突然后方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嗨,后辈。」 回头一看,穿着便服的读卖栞前辈就站在那里。 「前辈,拜托别吓人啦。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你啊,心脏有那么纤细吗?」 「别看我这样,我的心可是颇为纤细喔。」 「亮出来我就相信你。」 「如果你能让它恢复原状,让你看也无妨。」 听到我这么回答,前辈开心地笑了。 「莎士比亚吗?不流血就拿不出心脏,这种事我也知道喔。那么,我也只能相信你说的话了。」 「感激不尽。」 我再次打量读卖前辈,她今天穿着紧身牛仔裤配无袖白上衣,一头黑色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很清爽。 「嗯,今天你来得可真早耶?」 p039 「前辈你才是吧?」 我记得,这人今天应该和我、绫濑同学是同一个时段上工才对。 「待在家里也很无聊嘛。而且这里有冷气,所以我就想,是不是先来卖场晃一晃再进办公室喽~」 「很闲吗?」 「大学生就是这样喽。」 「没有研讨会或社团或实验吗?」 「啊~啊~听不到~我听不到~」 「拜托别做出那种像小学生的反应。你现在到底几岁啊?」 「俗话说大才亦可小用啊,后辈。」 「歪理的内容倒是像中学生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管长到几岁,内在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喔。」 「讲得那么深奥,说穿了不就只是想掩饰自己糜烂的大学生活吗……」 「等你进了大学就知道啦。大学生啊,其实没有高中生想像的那么成熟。」 读卖前辈笑嘻嘻地说道。 这几句话倒是很有说服力。 「话说回来,今天怎么没看到妹妹?」 「这……还没来吗?她先出门,我想应该差不多到了才对。」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和绫濑同学一起来店里。她表示在这里应该和学校一样划清界线,我也同意。 兄妹关系穿帮倒也不会怎么样,真要说起来求职时还交了履历表,所以店长也晓得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 只是不想被其他店员指指点点而已。 更何况,我虽然有自行车,绫濑同学却是徒步。如果要同行,就得让其中一个人配合另一个。而我和绫濑同学都不喜欢让别人这么做。 「不过,没想到连妹妹都来这里打工了呢~怎么啦?看你露出那种表情。」 「没什么……我刚刚才和家人谈到类似的话题。」 绫濑同学选择到书店打工,在大家看来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听到我这么说,读卖前辈似乎陷入沉思。 「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方,应该不是『在书店打工』这部分。唉呀,不过高中生玩心很重嘛。妹妹打工勤快的程度,看起来不输后辈你喔。」 「是这样吗?这么说来,前辈这个夏天有去哪里玩吗?」 「嗯?我?那还用说,当然是穿上性感泳装去海边当个被人家搭讪的女大学生喽。」 可以麻烦你不要一脸得意吗? 性感泳装又是怎样的泳装啊?不过嘛,从客观角度来看,读卖前辈应该算得上漂亮。只要不开口,看上去就是一位留着乌黑秀发楚楚动人的和风美女。虽然内在和大叔没什么两样。 「海啊……」 「怎么?看你一脸排斥的样子。」 「没什么……我脑中只浮现人挤人的画面。」 在本州海岸有办法避开人潮游泳吗?真要说起来,人挤人对我这个阴角来说已经是一道很高的门槛了。 「反正又不是去游泳的,不用怕啦。」 「为了被人家搭讪而去的吗?」 「没错没错。」 「被人家搭讪有那么好吗?」 「可以白吃白喝。」 「又不是没赚钱……」 虽然书店打工的酬劳不怎么多。基本上,开书店是门利润微薄的生意,所以薪资低,就算是正职员工也不例外,更别说兼职人员了。 「喔,你讨厌白吃白喝呀?」 「与其说讨厌白吃白喝,不如说我不太喜欢欠人情。更何况,让人家请客感觉就像被嫌弃没收入,实在不太愉快。」 我认为要有付出才能有所得,「单方面请客」这种行为只会让我怀疑。世上最贵的就是免费。相较之下,用自己赚的钱吃饭要来得美味多了。 「唉,这算是后辈你的优点吧。不过,可以看见青春洋溢的大学女生穿泳装,不能算免费吧?」 「青春洋溢……已经是大叔才会用的词了。真的还有什么活力可言吗?」 「你想说我是个怠惰的鱼干女大生?」 「我可没说这种话。」 只有在心里想而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喔~」 「非常抱歉。」 「顺带一提……」 读卖前辈竖起食指,表情就像一只恶作剧成功的猫。 「刚刚讲的那些全都是假的。」 「……全部?」 「对,全部。」 「说这种谎究竟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她斩钉截铁地强调。 不过在知道都是谎言后,我重新观察一下读卖前辈,就觉得刚刚自己确实该看穿真相。 外露的纤臂与美丽的脸庞依旧白皙,一点也看不出日晒的痕迹。 「算啦,玩笑先放一边。时间差不多了,换衣服吧。」 到了后场,我和读卖前辈分头行动。我在无人的男子更衣室独自换装,穿上工作用的衣服。 我要踏进办公室时,正巧碰上绫濑同学和读卖前辈一起走出女子更衣室。看来她有准时赶到。 放暑假后,我已经见过多次绫濑同学穿上围裙的模样。她和在家里、学校时有所不同,选择用朴素的缎带将长发绑成一束。柔顺的金色长发,宛如高傲名马的尾巴。可能是显眼的头发与书店店员的制服不太相称吧,感觉有点难融入周围的景色,即使已经见惯,目光依旧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和她对上了眼。 然而时间不到一秒,她很快就别开目光。 不行,非得习惯不可。我端正姿势,这么告诉自己。 要是一直被人家盯着看,就算是绫濑同学也会觉得不舒服嘛。 可能因为既是周六又是暑假的关系,店里打从中午起就有不少人。 即使如此,仍旧有段客人较少的空档。差不多就在下午三点左右。 结完帐的绫濑同学,面带微笑地说着「谢谢惠顾!」送客之后,面前不再有人排队,于是站在收银台的我、绫濑同学、读卖前辈,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啊,明明才一个月耶,绫濑小姐吸收得真快呢!」 「是这样吗?」 「嗯。后辈来的时候我也觉得『来了一个好聪明的孩子呢~』,不过你可能比他更行喔。」 听起来,前辈是真的觉得绫濑同学很厉害。实际上,我也有同感。结帐、接待客人都很完美,已经流畅到不需要我帮忙了。而且根本不用一个月,她开始工作一周后,差不多已经记住所有工作内容,我可不记得自己有熟悉得那么快。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读卖前辈在我面前会叫绫濑同学「妹妹」,不过在店里则是叫她「绫濑小姐」。 这点能让人感受到她的确是个大人。不是指年龄,而是精神层面。 「谢谢。」 绫濑同学也回以微笑。 最近,在家里看多了理性冷淡的她,这种客套的笑容倒是很久没见到。比较接近第一次在家庭餐厅见面时,那个让人觉得社交能力很强的她。 「不过,都是多亏前辈教导有方。」 「能够这样回应也是你的强项之一。」 「不不不,我是说真的。」 「那个……」 「啊,是!」 收银台前传来的声音,让绫濑同学转头。她挂上完美的笑容,开始接待客人。 对方是一位举止优雅的高龄妇女,似乎要找漫画。 「要我代替你结帐吗?」 「拜托了。」 把收银台交给我之后,绫濑同学奔向卖场。 原本以为马上就会回来,结果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她依旧未归。此时客人已经开始排队,虽然令人介意,但我无法离开。 绫濑同学不仅课外书读得少,连漫画也不怎么看。说不定她和客人都找不到。 「结帐交给我,你去帮她吧。」 可能是担心写在脸上了吧,读卖前辈拍拍我的背。 于是我拜托她留守,自己赶往卖场。我走向漫画专区,看见绫濑同学和方才出声的客人一起在书柜前不知所措。 「绫濑小姐,怎么了?」 「浅村先生……」 绫濑同学回过头,看上去十分困窘。 一旁的客人年纪已经不小,似乎是孙子拜托她来买的。换句话说,这位老太太同样对漫画不太熟。她也是一脸不安。 她要找的,是这个月才出的新书。这部作品刚决定要动画化,因此店里当成畅销书看待而进了很多,应该不至于卖完。但是她们没找到。 「从出版社分类看来,应该放在这一柜才对……」 「搜索呢?」 我瞄向书店一角的某部机器。店内存货应该能够用搜索服务查到才对。 「查到还有五本以上。可是……」 「前面的平台没看到对吧?」 「没有。那边已经确认过了。」 我大略问了一下,然后思考。明明是这个月出的新书却找不到,不对劲。而且虽然卖得好,但纪录显示还有库存。 不过放热门书籍的平台上,确实找不到书名符合的。 我以目光扫了一下柜里那些书的书背。整柜从上到下放满该书系的漫画。我依序看向那些按照作者名发音顺序排列的书,发现有该系列的其他本,唯独没有新书。看来书柜里的份已经卖完了。 「没有耶……」 「没有。明明应该就在这里的。」 「这也就表示……嗯。这一带吗……这里很可疑。」 我从平放的新书里,拿开某一叠最上面那本。 于是,完全不同的书探出头来。正是她们要找的新书。 「啊!」 「来,是这本吧?」 卖场的书能让许多客人自由碰触,没归位是常有的事。这回也不例外。如果把书放上平台的人是我或绫濑同学,大概马上就会发现。客人把书归位时乱丢恐怕还比较显眼,放得很整齐反而让人找不到。下面堆的数量正好是五本,符合纪录。 「真厉害……!你怎么知道?」 「这个嘛,直觉吧。话说回来,客人还在等。」 「啊,嗯。呃……是这本没错吗?」 绫濑同学转身去将漫画拿给对方看,请对方确认。老太太看见她手上那一本,开心地笑了。 「是啊是啊。我想应该就是它。」 「您要买的书,只有这一本吗?」 老太太点点头,于是我们陪她走回收银台。结完帐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唯一买下的那本漫画收进包包,对我们深深一鞠躬后走出店门。 我和绫濑同学都松了口气。 「幸好有找到。不过,到底为什么……简直就像超能力。」 「不,这没什么大不了啦。」 说穿了,就是那堆平放的新书旁边贴着「8月2日发售!」的广告牌。但是最上面那一本所属的书系,照理说不是那天发售。一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书,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完全没注意到……」 绫濑同学原本就不是会在意漫画发售日的人。和平常就泡在书堆里期待新书的我不一样。 「如果不晓得该留心什么地方,就很难发现。我的经验稍微多了点,所以这点事还注意得到。」 ──动物啊,一旦觉得没有异状,就不会去注意。 前辈当初说的话闪过脑海。一旦脑认为「没有」,就算映入眼帘也会视若无睹。 「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很厉害。」 「不过,若是读卖前辈应该会更快发现。」 我想到刚才错身而过走向卖场的读卖前辈,绫濑同学只嘀咕了句「这样啊」便站回收银台。 客人开始在收银台前排队,又有得忙了。 夹在大楼之间的月亮,显得离地很近。 八月还剩约十天的这个季节,吹来的依旧是热风,柏油路面散发白昼的余热,令人难以呼吸。 时间已过晚上十点,马上就要十五分。高中生只能工作到十点,而且在此之前必须收拾完毕,所以实际上打工只到九点五十分。即使如此,当我做好回家准备踏出店门时,也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我和绫濑同学下了班,并肩而行。 不喜欢干涉彼此的我们,向来按照自己喜欢的时间前往打工地点。回家时却总是同行。 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其实这是亚季子小姐的要求。亚季子小姐同意让绫濑同学工作到晚上,相对地有个条件,那就是晚归时两人要同行。亚季子小姐身为母亲,不想让女儿一个人走在晚上的涩谷街头。 绫濑同学起先表示反对。她认为,不该只因为自己是女生,便强迫哥哥担任护花使者。 照她的说法,以前必须去亚季子小姐的职场找人时,自己就是一个人走,这是无谓的担忧。 这么说来,以前曾有人怀疑绫濑同学在外援助交际。大概是她去找亚季子小姐时被看到所产生的误会吧。我总算搞懂了。 而且,绫濑同学拒绝我同行的理由,多半还有另一个。 如果分头行动,骑自行车的我就能早点回家。她不想让我陪她慢慢走。如果立场相反,我大概也会有同感。坚持「互相帮助时要多付出一点」的她就更不用说了。 即使如此,她最后还是接受了亚季子小姐的提议──自己现在还是寄生家中,一味让母亲操心只是种任性。 不过,我倒是稍微松了口气。 就算当事人坚持没关系,我也不想让绫濑同学一个人走在夜晚的涩谷闹区里。何况「偶尔走一次」和「因为有打工,所以几乎天天都要走」,两者遇上麻烦的几率想来也不会一样。 我这么表示之后,绫濑同学回答「也对」。 总之呢,经历这么一段之后,我和绫濑同学就像这样一道回家了。 我一边擦拭滑到下巴的汗水,一边和绫濑同学在人潮带来的闷热中穿梭。话说回来,今天始终没有变凉一点呢。 「还是夏天呢。」 「原来已经秋天啦……」 「咦?」 「啊?」 我们两个不由得停下脚步。 绫濑同学傻眼地看着我,我则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之后,轻轻点头。 「该不会,你是指气温?」 「没什么该不会,就是指这个。你呢?」 「我说的是那个。」 她以下巴比向人行道旁的服装店的──橱窗? 大块玻璃的另一边,站了好几具假人。 「那叫秋天?」 「秋天了吧?不管怎么看都是。」 大概是看见我纳闷的样子吧,绫濑同学更为傻眼了。 「咦,你认真的吗?」 「抱歉,我实在看不出,那些假人身上的衣服和你现在穿的差别有那么大。」 听她这么一说,倒也能看出那不是盛夏时节的装扮。大概是袖子长了点? 不过,绫濑同学也在无袖针织衫外加了件格子衬衫呢。 「问题不在那里。衣服颜色和饰品都是今年秋季流行款式,所以一看就知道。而且啊,街上的假人老早就换掉夏季服装了。更重要的是,它们穿的衣服和昨天之前都不一样吧?」 「是这样吗?」 「不会吧……」 「啊,不,我没有怀疑你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是这样吧。所以麻烦别露出那种在街上碰到丧尸或耶诞老人的表情。」 「我倒是觉得自己碰上了稀有动物。就算接下来撞见丧尸或耶诞老人,我大概也不会感到惊讶吧。」 「这还真是过分。」 被当成濒危动物或未知生物了。觉得会记住假人穿什么比较特别,难道是因为我视野太狭隘吗? 「浅村同学,你对时尚之类的没兴趣?」 「你见过我看时尚杂志的样子吗?」 爱书人会觉得有钱买衣服不如拿去买书。更何况,我这种阴角就算打扮也没人要看吧?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恍然大悟地点头。 「这样啊……我都没注意到,你对这方面是真的没兴趣。」 「看来如此。」 「算了,反正浅村同学看来没打算去服饰业打工,应该没问题吧……」 「……嗯?什么?」 「没什么。」 说完,绫濑同学迳自迈步。 搞不懂她究竟明白了什么的我,赶紧推车追上。 之后,绫濑同学不知为何似乎心情稍微变好了点。 ──────────────────────── 8月23日(星期日) 天气太热,所以我醒了。 我看向枕边的闹钟。早上十点……三分,不,现在四分了。 八月明明只剩一周,却看不出夏季有要离开的意思。 亚季子小姐曾经叮咛过,就算在室内也有可能中暑,想起这件事的我连忙打开冷气。换掉汗湿的衣服后,我打开通往起居室的门,一股热气瞬间裹住身躯。感觉有点难以呼吸。 仔细一看,老爸正踩着凳子检查冷气。亚季子小姐则是抬起头担心地看着他。虽说是周日,不过连两天双亲同时待在起居室的门还真罕见,该不会是因为这个? 老爸瞄了我一眼。 「喔,悠太啊。早啊。」 「悠太,早。」 「早安。呃,该不会……故障了?」 「它一直吹不出冷风。我弄了半天之后,把亚季子吵醒了。」 「要帮忙吗?」 「好啊。呃,还在调查原因啦,我没在修什么东西。何况真要说起来,最近的冷气已经不是外行人修得好的东西了。」 这倒也是。 老爸似乎正要看冷气的错误消息对照手册,一只手拿着遥控器,一下开开关关一下切换模式。只不过,机器始终没有吹出冷风。 「毕竟这台冷气最旧嘛。如果不行,干脆换台新的或许比较好。」 「沙季房间才刚装了新的……对不起。」 「哪里哪里,不需要道歉啦。毕竟沙季的房间原本是储藏室,没有装空调嘛。而且,没空调也会影响念书吧?」 「谢谢你,太一。」 听到老爸他们的对话,我才注意到绫濑同学不在起居室。 「绫濑同学在房间?」 「嗯。刚刚还在这里看,不过她说实在是太热了。那个孩子啊,很怕热。」 「原来是这样啊?」 「小时候可让人头痛了。一到夏天,又是撒娇要吃冰,又是吵着要人家带她去泳池……」 绫濑同学小时候,大概就是老爸再婚前让我看的照片那时期吧。 照片上似乎还在读小学的绫濑同学,看上去确实相当活泼。这么说来,现在她反倒显得相当稳重,真难想像以前是个会吵着要父母带她出去玩的小孩呢。 「随着年岁增长,她愈来愈不需要人家操心,但是这样也让人有点寂寞呢。」 「果然到青春期就不太愿意陪爸妈了吗?悠太也是喔。」 听到老爸这么说,亚季子小姐稍稍低下头,叹了口气。 「那孩子与其说是因为青春期,倒不如说……她上中学时,差不多就已经是现在这种感觉了吧。」 亚季子小姐语带保留,我大概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据我所知,他们家庭失和,绫濑同学的父亲不再回家、亚季子小姐开始工作,就是在那个时候。大概是小小年纪就感受到家中困境,她才放弃撒娇的吧。 「这样啊。抱歉问了些不该问的。」 「没关系。」 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她看起来不怎么介意,但是老爸显得很惶恐。站在凳子上缩成一团只会让亚季子小姐困扰喔,老爸。 不过,原来绫濑同学小时候喜欢去游泳池啊……虽然实在无法想像她天真无邪地在水中游来游去的画面。如果现在告诉她可以无忧无虑地自由玩耍,她还会在泳池里嬉闹吗? 像我这种消极的阴角,根本就不会想去人挤人,也不想特地跑去运动把自己搞得很累。 「嗯~果然没有反应呢。乖乖找业者修理应该是最好,不过这个时节人家多半很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修。」 「是啊,真令人头痛……啊,下来时要小心喔。」 「悠太,你今天也待在自己房间里吧。」 「是可以啦。」 偏偏在这种时候,打工排班是晚上。 我询问两人打算怎么办之后,亚季子小姐说她想出门购物,老爸则要跟着去提东西。 原来如此,出门或许也是个办法。 亚季子小姐表示「沙季就由我告诉她」之后便走向厨房,然后隔着餐厅问: 「悠太,要吃点东西吗?我正要吃早饭。」 「啊,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爸和绫濑同学似乎已经吃过,于是我和亚季子小姐把剩的餐点加热一下后便吃了起来。老爸打开通往寝室的门,想尽可能让凉风吹进起居室,不过这么做只是杯水车薪,我依旧满头大汗。这种时候就会让人想念电风扇。 吃了早饭并收拾完毕之后,我也效法绫濑同学,从冰箱拿出饮料,窝回房间。 好啦,今天该怎么办? 绫濑同学在房里做什么呢──我一边思考这些,一边翻着还没看完的书。到了接近中午时,手机接到丸的电话。 他问我下午有什么计划,我告诉他没什么事之后,他要我陪他去买东西。原本天气炎热让我打算拒绝,不过转念一想,今天闭门不出也只能窝在房间里,我就改变了主意。到头来,我还是奉陪了。 涩谷站前。周日正午过后的闹区,比平日更加热闹。 看见拥挤的人潮,感觉炎热倍增。 我照惯例将自行车停在车站附近的停车场。傍晚要打工,停在这边回家时会比较方便。 丸邀我同去的地方,是一间贩卖动画相关精品的店家。店里也有卖漫画和轻小说,换言之相当于我打工地点的竞争对手。不过嘛,在意这种事也没用,何况我工作的地方没卖精品。 从站前沿着神宫通往北走,到了井之头通后转向西。途中路分成两条后,转进宇田川通──这样应该最为简单易懂吧。这么说明,对于不明白涩谷地理的人而言或许会觉得相当远,不过沿路都很热闹,可以让人忽略距离的问题。 路边有人利用空地摆罐装饮料新产品让人试喝,也有大姊姊对店头平台的热门商品加以解说。边走边看之下,不知不觉就已抵达目的地。 在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时,我抵达店门前。 「哟,抱歉让你特地跑一趟啦。」 脸颊晒黑的好友──丸友和,看见我之后靠了过来。 「好久不见。今天没练习是吧?」 「嗯,今天只有晨练。这年头啊,不给休息时间的练习已经不流行啦。这么热的天气,累积疲劳只会增加受伤和身体不舒服的几率喔。该休息时就要休息,这才是现代的训练。」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训练辛苦应该是千真万确,就规划训练者的角度来看,多半也不会想勉强大家练习而导致受伤吧。 「话又说回来,抱歉啦,天气这么热还把你拖出来。」 「这个啊……」 我将自家空调坏掉的事告诉丸,并且表示「反正都是热,所以就决定过来喽」。虽然把家务事告诉别人似乎不太可取,不过这么一来,丸应该也就不至于太过介意了吧。 「那还真惨。总之呢,我打算先达到目的,要是拖太久让东西卖完就糟了。」 「了解。」 平常不会把自身兴趣强迫推销给别人的丸,之所以非得拜托我不可,理由在于只靠他自己无能为力。换句话说,就是要买每人限购一份的精品。这种事如果要一个人搞定,就非得跑好几间店不可。而丸没有那个时间和力气。发售日是周五,今天已是第三天,会担心东西卖完也是能理解。 既然已经答应,就要全力以赴,买到那个限定精品……这么说来,我还没问他要买的是什么东西呢。 「任务完毕之后要是肚子饿,就去吃点东西吧。」 「OK。」 这家店的漫画专区与轻小说专区,我倒是来过几次,但我对精品没什么兴趣,因此这回是让丸带路。 「所以,那是怎样的东西?」 听到我这一问,走在前面的丸便回答。似乎是春季动画的精品。虽然动画已经播完,但相关商品只要热度尚在,即使作品已经结束也能继续出。丸说出的那部动画我还记得,应该是有五名少年少女的日常系作品。 「那个……他们出了机器人。」 「啊?」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我记得,那应该是一部以乡下地方为舞台,在自然风光里上演的青春故事……吧? 「第五集主角读的轻小说是科幻类对吧?」 「啊……」 我想起来了。最近御宅族嗜好似乎已经得到世间认同,所以常在主角或配角群里混进一两个开朗的御宅族……记得那名角色好像有个「喜欢科幻系战斗作品」这种不知道要怎么和本篇扯上关系的设置。 「呃,该不会,那个……」 「就是设置上主角喜欢的那个机器人。」 「这和动画已经没关系了吧?」 「但是这玩意儿很帅啊。」 说着,他便讲出设计机器人的插画家之名,不过很抱歉,我完全不熟。听到我这么说,丸夸张地表示惊讶。 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谈起那人的事迹,看来是位足以让他做出这种反应的名人。 「总之,出了那个机器人的玩具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幸运的是,抵达卖场之后那个机器人玩具还有剩。丸和我各拿一盒后,只剩最后一盒,真是好险。 我们抱着东西排队。周日客人多,队伍相当长。我们排在最后,一边跟着队伍前进一边继续聊。 「原来如此。这个很帅耶。」 「对吧?」 我虽然对这种玩具不熟,但光用看的就看得出它很帅。盒长约五十公分,虚构的机器人标志十分显眼。小小的动画标题缩在角落,让人搞不懂哪个是本篇,这种仿佛真的有该机器人动画的表现手法,大概也是它的优点吧。 「能活动的部位很多。这个可以拿来玩喔。」 「玩……?」 「喔?浅村,你以前没有拿机器人或怪兽的玩具来玩过啊?」 「要说完全没有是太夸张了,不过嘛,大致上差不到哪里去。」 摆着观赏我还能理解,拿来玩我就不懂了。 毕竟我几乎都是看漫画和小说,动画碰得少。 小时候,我曾经把老爸买回家的军舰模型组装起来观赏,但是之前的妈妈生气地说只会碍事而把东西丢了,于是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干这种事。如果和能够理解自身嗜好的家人住在一起,大概就能享受这种乐趣了吧。 漫画和小说可以窝在房间里看,书本外观也不容易被盯上。 「这么说来,浅村你要和奈良坂他们去游泳池玩?」 丸突然转换话题。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袋瞬间愣住。他说谁和谁要去游泳池? 丸大概没注意到我的疑惑吧,他再度说道。 「真是的,你这家伙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对女生感兴趣了。」 「咦,你在讲什么啊?」 「问我讲什么……不就是绫濑与你要和奈良坂去游泳池玩的事吗?」 「不,我第一次听说。」 莫名其妙啊。 大概是我的困惑已经写在脸上了吧,于是丸将他通过棒球社朋友听来的消息告诉我。根据他的说法,奈良坂同学计划找几个人一起去游泳池玩,成员有男有女,名单还有绫濑沙季与浅村悠太。 「没找你吗?」 「完全没有。实际上,放暑假之后我就没和奈良坂同学说上话啦。」 「唔。那么,搞不好是接下来这几天才要找你。」 「八月已经要结束了耶。」 「天气还很热,没问题。」 「这么说……也是。」 不过,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这种计划……应该说,我和奈良坂同学的来往,有到她会找我出去玩的地步吗?我们应该连交谈的次数都数得出来耶。虽然我知道奈良坂真绫这个人社交能力强又积极,但是这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夸张。 不过,反正人家也还没决定要找我吧?毕竟这是辗转传来的情报嘛。 我们聊着聊着,已经到了队伍前头。 两人结完帐之后,我和丸沿着来时路回到车站前,走进我打工那家书店附近的咖啡厅。 我和丸都点了冰咖啡。 丸另外点了个相当大的总汇三明治,不愧是运动社团的,真能吃。 咖啡价格虽然几乎比速食店贵上一倍,但是能够坐在舒服的椅子上悠哉放松,这项好处无可取代。虽说是咖啡厅,不过也只是比速食店来得稍微时髦一点的量产型咖啡厅罢了。常客会用些怎么听都是咒文的诡异词汇点餐,我们则采用低调而普通的方式。 不过嘛,和那些比平民价多出一位数的本格咖啡店相比,这间店倒是显得经济实惠,很适合高中生。 我曾经在涩谷车站附近没先看外头亮出的菜单就踏入某间店,知晓价格之后连一杯都没喝就扫兴而归。那样实在是太丢脸了。区区一杯综合咖啡就要价四位数,对于高中生来说门槛未免太高。 我和丸把托盘放到桌上,喘了口气。 「不过,为什么要买两个啊?」 我看着装着本次收获的手提纸袋问道。 「那还用说,要分成实用和保存用。」 「原来如此。没有要用来传教吗?」 「……你啊,明知故问是吧?你这人很坏喔,浅村。」 「虽然不懂,但是隐约猜得到。之前你就说过,自己有送礼的对象。」 有些人买看上眼的东西时会买不止一个,这种事我也知道。 但要说丸是那种宁愿找朋友帮忙也要确实多弄一个来保存的人,却又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想必是有什么不惜欠我人情也要弄到两个的理由吧。 「其实,是人家拜托我的。」 「人家拜托的?」 「嗯,网络上的朋友。那位朋友说他虽然想要,但时间刚好不凑巧没办法买。于是,我就答应要买了送给他。」 「喔~」 我都不知道丸还有个这样的朋友。 一问之下才晓得,他们是在公开聊天室谈到喜欢什么动画时认识的。两人意气相投,甚至会在彼此兴趣不重叠的范围内互相赠送精品、传教。 互相送礼,也就表示熟到会把自己的住址告诉对方吧。 即使如此,依旧只晓得彼此的昵称或说网络上用的名字,这点也很符合现代人的交友风格。丸说,虽然从住址可知对方就住都内不远处,但是从未见过面。 「不过,既然是同好,说不定会在线下会之类的场合碰上。或者该说,丸你看起来就像会主办这种线下会的人。」 所谓的线下会,就是相对于「在在线相会」,也就是在现实中聚会的意思。 虽说在网络上随时可见,不过人类依旧喜欢在现实碰面。丸有行动力也有企划力,感觉一有念头就会立刻实行。话虽如此,就算是周末丸依旧要练球,能够实行的机会恐怕不多。 「这可不行。」 「为什么?」 「这个嘛,我当然知道天底下并非都是那种货色,不过依旧有些人会趁着举办线下会跑来搭讪异性。倘若不把名单缩小到只剩下值得信赖的人,很可能带来麻烦。如果是我主办,就会考虑这点。」 「从这点就看得出你很慎重啦。嗯?搭讪……该不会,对方是女的?」 「根据本人的说法是这样。好像是大学生。」 「女大学生……大姊姊啊。」 瞬间,我脑中浮现读卖前辈的脸。说到我认识的女大学生,大概也只有她了。明明还在读高中,没什么和大学生认识的机会,我和丸却都有认识的大学生,这倒也是个巧合。 不过嘛,以网络上的交流来说,对象是同龄恐怕还比较稀奇吧。 「从她的发言里,能感受到她是个很有智能的人。而且知识丰富,不像我这么偏颇,和她交谈相当有收获。另外,她不管面对谁都以正面的态度相待,很容易聊起来。」 「喔~这么说来,想和她亲近的人应该也不少……所以才这么谨慎啊。」 「嗯。对方在网络上也很受欢迎。」 原来如此,要是举行什么线下会,大概会有很多人想来搭讪吧。 「真亏你有办法发展成互送精品的交情呢。」 「嗯,算是偶然吧。唉,改天有机会再告诉你。」 「那我可要洗耳恭听。所以呢,丸你喜欢上人家啦?」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说这种话吧,丸显得有点狼狈。 「呃……倒也没有……」 喔,罕见的反应。唉,这家伙平常老是拿同样的话题戳我,偶尔也要回敬一下才行。 「真的吗?」 虽然我很想追究下去,不过丸好像真的害羞了,讲话结结巴巴语焉不详,最后甚至说「我去一下厕所」后暂时离席。 没想到丸啊…… 这么说来,丸之前讲到的送礼对象,和这次送精品的对象,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就算是自认好友的我,对他也还有些不了解的部分呢──我后知后觉地想着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我原本以为,他和我一样是和恋爱无缘的人。 恋爱啊。我虽然喜欢爱情喜剧类型的小说,不过仔细一想,我向来不怎么代入自己,总是以旁观者的感觉阅读。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面临那种恋爱喜剧般的情境。 p074 不可能吧?这是现实耶。哪可能这么巧认识可爱的女生进而来往啊……这个嘛,恰好父亲再婚,又恰好再婚对象的女儿与自己同龄,并且因此同居,这种事倒还有点机会就是了。即使如此,对方也不见得──的确很可爱没错。从客观角度看也是。 不,慢着,我刚刚到底是拿谁当对象设想的啊? 确实,绫濑同学很可爱。但她是妹妹。 「浅村同学?」 没错,就像这样,声音也很可爱,不过妹妹就是妹妹──咦? 回头一看,座位旁的信道上,有位明亮发色的少女看着我的脸。 不是什么幻觉,就是绫濑同学。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离打工地点最近的咖啡厅。」 「啊……原来如此。」 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既然打工地点一样、排班时间也一样,加上最适合打发时间的地方就是这间咖啡厅,那么绫濑同学出现在这里的几率自然高。真要说起来,我也是基于相同理由才告诉丸要选这间咖啡厅。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接近必然。 不过,对我来说这是出乎意料,所以,我该讲些什么延续话题呢? 「那么,我先走一步。」 「咦?」 空转的思绪被强制重开机。回过神时,绫濑同学的背影已在我面前远去。露单肩的夏装,加上显得清爽的水蓝色短裤。腰的位置好高啊,简直就像模特儿。啊,今天难得穿运动鞋,是要配合衣服吗?她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去,店门开了又关闭。 「抱歉,让你久等啦。」 「咦?喔,丸啊。」 「我想到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所以连忙赶回来……浅村,刚刚和你讲话的人是绫濑对吧?」 时间?我看向店里的时钟,离打工开始的时间已经没剩多久。这样啊,所以绫濑同学才会…… 「你和绫濑之间,果然有些什么吧?」 「呃……倒也……」 p077 如果在这里坚称「没有什么」,我就成了个大骗子。或许差不多可以老实告诉这家伙了。告诉他「我们只是因为父母结婚所以变成兄妹而已,没发生你想像中的那种事喔」。 你想像中的那种事──是什么? 到头来,我终究还是利用赶时间这个借口避免谈下去,逃跑似的和丸道别。 就在这一刻,我选择拖延时间,再也无法批判那些选择息事宁人的大人。 我在最后一刻冲进办公室。 换好制服、围上围裙,确认胸前别上名牌之后,我踏出更衣室,正巧碰上绫濑同学和读卖前辈走出来。 「哟,后辈!今天也多指教喽!」 「请多指教,读卖前辈。」 「浅村先生,请多指教。」 「唔、嗯。请多指教,绫濑小姐。」 有点不知所措。咖啡厅的不期而遇影响仍在。 「今天排班的似乎只有我们喔。」 读卖前辈说道。 换句话说,这个时段兼职人员只有三个。 「好像有点少。」 「是啊。不过嘛,应该没问题吧。因为沙季有两人份的战力。」 「前辈抬高门槛会让人很为难。」 尽管嘴上如此谦虚,开始工作之后,绫濑同学的效率依旧出类拔萃。认真、动作快,新知也会积极学习,已经不输我了。 她做得很彻底。 虽然发色依然是金色,却会在工作时拿掉耳环。 这年头应该不至于只因为外表就遭人鄙视,不过在男女老幼都会上门的书店,难保不会碰上什么投诉。绫濑同学应该不在意人家怎么批评自己,但是她不想给店里添麻烦。 指甲油也用比较不显眼的淡色系,没有多做装饰。因为站柜台在顾客面前包书套时,手指容易吸引目光。尽管只要做得完美应该就不会有人抱怨,不过绫濑同学是第一次接触书店业务,一开始就连拆掉书的封膜都显得笨手笨脚。 工作做不好的新人,要是外型过于显眼,容易引来投诉。 绫濑同学在风险管理方面的慎重,远超乎我的想像。 而且,她认真到即使在开了空调的店里依旧会满头大汗。 排班兼职人员会将休息时间错开。在兼职人员只有三人的情况下,要是三人同时休息,一旦出什么状况可能无法应对顾客,结帐也会缺乏人手。 过了差不多两小时,由绫濑同学先休息。 时间不长,大约十分钟。排全天班时,中间会有约一小时的休息。不过,今天是仅仅半天的晚班,从晚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所以只有短休。 「那么,我先休息了。」 「好。沙季,辛苦啦~好好休息吧。」 「我十分钟后就回来。」 绫濑同学很有礼貌地对读卖前辈这么回答后,走向办公室。 「嗯……」 「怎么了吗?」 目送绫濑同学背影离去的读卖前辈,陷入沉思。 收银台有正职人员驻守,结帐队伍也正好告一段落。恐怕是大家都去找地方吃晚饭了吧。 读卖前辈向我摆摆手,「过来一下」的意思。 「什么事?」 读卖前辈把我叫进收银台后方。 她悄声说道。 「没有啦,关于沙季季的事。」 「那什么昵称啊?」 「喔,大哥不高兴啊?」 「刚才还叫人家沙季、正式场合又叫人家绫濑小姐,变来变去的耶。」 「我要趁这个机会确定下来。沙季、沙季妹妹、小沙……哪个好?」 「呃,拿这些逼问我也没用啊。叫绫濑小姐就好。」 「那么,就喊她沙季。」 到头来,还是回到一开始的称呼了。 不过嘛,反正喊的人是前辈,无所谓。总不会想要我跟着喊吧? 「所以呢,绫濑小姐怎么样了?」 「啧。」 「麻烦不要故意给这种反应。」 「我是认真的。」 「实在不像。」 「妹妹她啊,有点认真过度啦~」 「啊?」 这有什么问题吗? 「啊,别误会。她既认真又勤奋,学得也很快,做事细心而完美,是个超级优秀的员工。」 「不过人家只是个打工的。」 「你啊,不要岔开话题!不过啊,对于做不到的部分,她有点自责过度了。」 我恍然大悟。 读卖前辈解释之前,先强调这些是她观察后的感想。 读卖前辈认为,绫濑同学揽了太多责任到身上。虽然这点是优秀人物的特征,但总是往前迈进毫不懈怠的她,在事情不顺而停下脚步的瞬间,往往心志会因此受挫。 前辈表示,自己在大学有个出现心理障碍的熟人,和绫濑同学很像。 「她也很优秀,据说从小学开始做什么都是第一。当然,不是只有才能,还为此拚命努力到现在。然后呢,上了大学之后,她第一次跌了跤。」 这种事很常见──周围的人应该都这么想吧。 「人啊,总会有一两件事怎么样都做不来。毕竟是凡人嘛。不过,她自己不这么认为,而且无法原谅做不到的自己。明明做得到,一定是错在自己偷懒──她如此苛责自己。」 「那么……后来她怎么样了?」 「回故乡了,好像是四国吧。在那之后……我就不知道她怎么样喽~只要能打起精神我就很开心啦~」 这么关心一个交情没多好的同班同学,其实读卖前辈也是个体贴过头的人吧……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有说出口。 然后呢,根据读卖前辈的说法,这种容易自责的人,特征就是无法随便、无法让心灵放松,总是紧绷、容易累积压力──的样子。 换句话说,就是「自己没办法停下来」。 这么一来,迟早会将心灵磨耗殆尽。若要强迫这种不奔跑就会死的人停下来,有时候非得阻止此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可。 有时正因为尊重对方,才不得不妨碍对方的自由意志。 听到这番话,我想起之前绫濑同学思考爆冲完全不肯听我说话的事。那时候,我是强迫她停下脚步把我的话听进去。虽然我是一时情急,完全没多想。 讲得好听一点叫做「总是全力以赴」,不过…… 「因为『全部都很重要』,其实和『什么都不重要』很像呀~」 「读卖前辈,你居然是说『很像』而不是说『一样』呢。」 「因为也有人真的把每一件事都看得很重要嘛,这世上还是有天才喔。不过,大多数的人都是普通人,手上根本放不了多少东西,不需要把每一样都捞进手里。」 「原来如此,上了一课。」 「所以,应该为了真正重要的东西保留力气。需要放轻松。懂吗?」 「嗯。也就是叫那些不肯休息的人去休息对吧。」 「就是这样!不愧是后辈。所以说,我的休息时间应该可以延长一点吧?」 读卖前辈脸不红气不喘地这么说,同时合掌比出拜托的手势。 从正经话题顺势扯到了偷懒。 「什么叫『所以说』啊……看样子,前辈你有事对吧?」 「要是等到下班店就要关了啦。那间店来回要花十五分钟啊~」 我叹了口气。这人真是…… 「知道啦。我把休息时间让给你,你就去买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吧。」 「后辈,嘿~」 「免了啦,谁要和你击掌。」 「反应真冷淡耶。」 「就说了我跟不上你变化的速度啦。」 读卖前辈带给我一种崭新的思考方向,我原本还感到很佩服的。正当我觉得她很成熟时,却在最后来这套。把前面的好印象全糟蹋了。 「唉呀,如果你真的很重视妹妹,或许再深入一点会比较好喔。」 说着,读卖前辈便走回收银台。 「正因为重视才要深入,是吗?」 也就是说,方才那些话有一部分是认真的? 前辈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啊…… 今天不知是第几个热带夜了。直到打工时间结束,气温还是没有下降。 回程,我依旧推着自行车走在靠车道的一侧。和绫濑同学在夜路上同行的我,思考着读卖前辈说的那些话。 这一个月,绫濑同学工作得很卖力。 这是为了存将来自立生活的资金吧。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想不出能在短时间内赚大钱的办法,她才会选择到便于向身边人学习工作技能的书店打工。这倒是能够理解。 只不过,就像老爸说过的,这一个月我完全没见到绫濑同学游玩。 从丸那边听来的消息也令人在意。 ──也就是叫那些不肯休息的人去休息对吧。 嗯。试着问问看吧…… 「绫濑同学,奈良坂同学是不是有找你去游泳池玩……?就是原本应该还会找我去的那个。」 「……真绫直接联系你了吗?」 她立刻皱起眉头反问。看样子奈良坂同学找她去游泳池似乎是真的。 「我没接到联系。毕竟奈良坂同学不知道我的联系方式嘛。」 「那你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 显然让人家怀疑了。 「只是人家告诉我有这种计划而已。我原本也不知道。」 我向她解释,自己只是辗转通过朋友听到奈良坂同学计划邀友人去游泳池玩一事而已。 「浅村同学你想去吗?」 那一瞬间,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问我想不想和她一起去。但我马上就否定了这点,她应该是单纯问我是否对游泳池有兴趣。 绫濑同学会问这种问题的时候,通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她不喜欢讲话暧昧不清引人误会。她就只是以平淡的语气,问我是不是想去而已。所以,我也该把当下脑中浮现的答案照实说出口吧。 「老实说,和一群阳光的人去泳池会让我觉得格格不入,让我有点怕。」 在回答的同时,我感觉到脸上浮现苦笑。 瞬间,绫濑同学的脸在路灯照耀之下似乎闪过一抹寂寞。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表情。 「这样啊。那就不要勉强参加了吧。」 这种可用冷淡形容的口吻,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难以估量出于怎样的感情。既像是生气,又像是寂寞,不知为何也像是松了口气。 「你不去吗?我说游泳池。」 我问。 「不去。」 绫濑同学回答。 「为什么?」 「…………」 我试着询问,绫濑同学却只是沉默不语,没有回应。路上不断有车驶过,说不定她没听到。但如果是听到了还保持沉默,追问下去或许会惹人家生气。 只不过,有股异样感萦绕心头。 ──不去。 绫濑同学究竟是基于怎样的感情说出这句话呢? 公寓的灯火出现在马路彼端。我要把自行车停到停车场,所以让绫濑同学先一步回家。从独自去停车到打开自家门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绫濑同学的事。 ──────────────────────── 8月24日(星期一) 早晨,我起床后走到起居室,没有人在。 我知道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不在。老爸已经出门上班,亚季子小姐则还没回来。她有先通知我们,说自己会晚归(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是晨归?) 不过,平常这时间应该已经起床的绫濑同学也没出现。在自己房间吗?可是,今天没那么热,起居室还算凉快…… 嗯?凉快?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起居室的室温不高。 空调很顺利地吹出冷风。已经修好了。我昨天很晚才到家,连晚饭都没吃就窝进自己房间,所以没注意到,看样子是白天就找业者过来修好了。老爸他们本来应该打算出门购物才对,或许是以修冷气为优先吧。 之所以开着没关,大概是晓得我马上就会起床吧。 我看向餐桌。早饭已经摆在桌上。 心想「该不会……」的我拿出手机确认,LINE有绫濑同学的留言。 『早餐准备好了,你就吃吧。我已经先吃了。』 这也就是说,绫濑同学已经起床了。 大概是窝回自己房间了吧。念书吗?还是整理房间? 我用LINE回了感谢的话语,然后坐到平常坐的位置上。 「今天早上是和食啊。」 放鱼的蓝色盘子里盛着烤鲑鱼,盘子角落还有堆成小山的萝卜泥,以及两颗腌梅子。旁边的盘子摆了一片调味海苔。另外有个大盘子装着沙拉。就像旅馆提供的早餐。 和往常一样令人感激。 确认完菜单之后,我拿着空饭碗与空汤碗站起身。趁着加热味噌汤时,我将保温的饭盛进碗里。接着我在汤沸腾前关掉开关,盛好味噌汤,重新回到座位。 「我开动了。」 双手合十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开始吃起绫濑同学准备的早餐。 把酱油淋在萝卜泥上,接着夹起一小撮放上鲑鱼,然后以筷子分出一小块鲑鱼配着萝卜泥送进嘴里。 一咬之下,鱼的香甜与萝卜的辛辣在嘴里融合,于舌头上扩散。 鱼也很好吃呢,和肉相比别有一番风味,萝卜泥更让口感变得清爽。来几碗白饭都吃得下。 想着「单纯的和食也不错呢」的我,将手伸向味噌汤。今天早上的味噌汤是放滑菇。我品尝着滑菇裹上味噌的滑顺口感,让料混着汤一点一点地流进肚里。 绫濑同学今天的味噌汤依旧好喝。 尽管我每次都会考虑用LINE传个感想过去,却又想到三不五时传这种消息可能会让人觉得恶心,所以到目前为止,除非能够现场说出口,否则我不会特别告诉她。 因此,我在心中悄悄地送上自己的谢意与感想。 谢谢你总是做这么好喝的味噌汤,绫濑同学。 吃完饭、洗完餐具、收拾完桌面后,在打工前还有段空档。我稍事思考,接着打量起居室,最后决定打扫一下。 我将餐桌上的料理用保鲜膜包好,避免沾上灰尘。虽然也考虑过放冰箱,但是亚季子小姐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我想这么做总比让烤鱼冰过头来得好。如果她说不想吃再收无妨。 打扫的基本原则是由上而下,因为灰尘会往下落。把能擦拭的地方擦完、用扫帚扫过地板之后,我便拿木质地板用的拖把拖地。一旦做起已经习惯的琐事,用不上的脑袋就会想些有的没的。 好比说,绫濑同学最近实在有点怪。 仔细一想,应该是从那时候起。两天前。 『如果是真绫,不用在意。我们不是那种暑假会一起出去玩的关系,你不用想太多。』 无论怎么想,这种话都不需要特地跑来我房间说。 绫濑同学会做这种缺乏逻辑的事吗? 「嗯……」 我停下动作,下巴靠在拖把握柄上。 我想起另一件事。 根据丸的说法,奈良坂同学的泳池计划似乎也将我包含在内。但是,目前还没人找上我。应该说,奈良坂同学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知道我的联系方式,这也是理所当然吧。想找也找不到。 这么一来,奈良坂同学会怎么做?我想,应该会在告诉绫濑同学时,要她顺便找我一起去才对。 绫濑同学本人听到之后,因为自己不想去而不去,并不会不自然。但是,她将邀约的事瞒着我就不自然了。 我试着思考自己处于她的立场会怎么做。好比说,如果丸有同样的计划,要我也找绫濑同学一起去呢?这个嘛,如果换成我,就算自己不去,姑且还是会和绫濑同学说一声吧。告诉她「丸这么告诉我,要找你一起去玩」。 要不然,就变成我擅自夺走绫濑同学享受愉快时光的机会。 这种行动,一点都不符合我和她之间的公平关系。 为什么绫濑同学要瞒着我呢?不太对劲──此时我才发现,自己光顾着思考,手已经完全停下来了。 「不行不行。」 我继续打扫起居室,脑中却还是在想绫濑同学行为的不自然之处。就这样拖完地之后,玄关方向突然传来开门声,一脸睡意的亚季子小姐摇摇晃晃地回到家里。 「啊……悠太。好安。」 「你回来啦。早安,要吃点东西吗?」 「嗯……我吃个冰就睡。」 上完夜班的她,半闭着眼这么说。 我打开冷冻库,从堆满的(因为亚季子小姐喜欢,所以我家冷冻库里塞满了老爸买的各种冰)冰里拿了一支给她。草莓口味的冰棍。 「这么说来,冷气昨天就修好了呢。」 「嗯……啊~对啊。后来太一马上就找业者过来……」 她大概很想睡觉吧,讲话断断续续的。 亚季子小姐坐在椅子上一边舔着冰棍一边告诉我,冷气故障似乎是滤网脏了。笨手笨脚的老爸原本想自己修,却把事情弄得更糟,业者漂亮地解决了问题。 臭老爸,都怪他想在亚季子小姐面前逞英雄。 亚季子小姐则是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过,前一天还没事的冷气突然就坏了,机械还真难呢~」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前一天还没事──突然就坏了。这句话,和读卖前辈那番「认真的人会突然出状况」连在一起,卡在我心头。 或许不止机械,人类也一样。 ──认真过度,自己没办法停下来。 说不定某天会突然崩溃。有让她停下脚步的必要,为此得有人出面指正……吗? 只不过,她能接受到什么程度呢? 「如果强行阻止绫濑同学做自己想做的事,应该会让她讨厌吧?」 必须更了解绫濑同学的性格才行。这么想的我,开口问她的母亲亚季子小姐。听到我这个问题,亚季子小姐暂停舔冰棍,盯着半空中思索了一会儿。 「嗯~?意思是,你想知道她会不会讨厌人家来硬的?」 「来、来硬的──」 啊……唉,也有一部分算是吧。 只不过,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问是不是来硬的……呃,举例来说,像是擅自订立计划找她出去玩之类的,嗯,差不多是这样吧。」 「你的意思是,她会不会喜欢人家用强硬的方式约她出去玩?这个嘛,以她的性格来说,多半不喜欢人家这么做。不过,我觉得很多女生都希望对方按部就班地来吧?」 「不喜欢……果然还是会有这种反应吧。」 我也认为,绫濑同学的性格就和亚季子小姐说的一样。既然如此,要怎么做才能阻止她呢…… 「嗯,你想约她出去?该不会悠太你……喜欢上她了吧?」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我的脑袋瞬间停摆。 啊?呃,刚刚讲了什么?我连忙回想刚刚和亚季子小姐交谈的内容。我慌了。难不成我让亚季子小姐误会了? 「不、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和什么男女感情无关。我是觉得,绫濑同学很容易勉强自己。」 必须解释清楚才行。我将昨天和读卖前辈聊的那些告诉亚季子小姐。交代得清清楚楚。 亚季子小姐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看样子她明白了。我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悠太你把沙季当成恋爱对象了。」 p098 「这种事──」 哪有可能啊。 因为,她是妹妹。妹妹喔。不应该。不可能。 「是啊,沙季确实有这种倾向。」 听到亚季子小姐轻声这么说,让我愣了一下。 「差不多在她上中学的时候,我变得非常忙,但是沙季很体恤我,想要尽可能减少我的负担──没错,她变得很可靠。远比实际年龄来得可靠。」 「的确……看起来是这样。」 「嗯。虽然看起来是好事,不过一想到是因为我没办法把心力放在她身上就……你懂吧?于是我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她的体贴看得太理所当然了?我希望可以让沙季多当一阵子任性的小孩。」 多当一阵子小孩。 亚季子小姐这句话刺进我心里。我想起照片上的绫濑同学。那个撒娇要吃冰、吵着要去泳池的绫濑同学。可是,她强迫自己结束这样的小孩时期,决定要过不依赖任何人的独立生活。 一开始,应该是想减少母亲的负担吧。虽然现在可能已经不止如此。 一声「悠太」传来,我抬起头。亚季子小姐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这种事,或许不该拜托身为继子的你,但是我希望你可以让沙季适度放松,不要让她太过紧绷。如果本人不肯,像刚刚讲的那样强硬一点也无妨。」 对于亚季子小姐的请求,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依旧坚定地点头。 一直以来,我都极力避免介入别人的事。因为别人的人生我无法负责,更不想负责,我自己也不愿让人介入。我可不想创建那种给彼此添麻烦的关系。 第一次和绫濑同学见面时她说的话──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会让我感到安心,也是因为这样。若要创建一段不至于太过接近、让彼此都轻松的人际关系,我认为这么做最好。 不过,如果这样下去会让绫濑同学崩溃,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即使会被她讨厌也一样。 「放心。如果沙季讨厌你,我就把她最喜欢的东西告诉你。」 「最喜欢的东西……呃,这样就能讨她欢心吗?」 「那当然!」 亚季子小姐展露笑容。她笑得十分灿烂。我倒是很怀疑世上会有这么便利的处方笺。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亚季子小姐说「那就拜托了」。 我终究还是不想被绫濑同学讨厌。 毕竟她是和我住在一起的妹妹嘛。 起居室里,只听得到空调设备的稳定声响。 亚季子小姐应该相当累了吧,她说了句「多谢款待」,将冰棍剩下的那根棒子扔进水槽的三角沥水篮,随即摇摇晃晃地走向寝室。希望不要跌倒。辛苦了。晚安。那么…… 我将她最后还是没吃的烤鱼放进冰箱,然后走向绫濑同学的房间,敲了敲门等待回应。 「什么事?」 从门缝能看见一小部分绫濑同学的书桌。教科书与笔记本摊开,手里的耳机应该是刚刚拿下来的吧。今天不是耳塞式,而是将整个耳朵都盖住的那种。大概是一边听低传真嘻哈一边念书吧?空调开着,比起居室稍微凉快一点。亚季子小姐好像说过她怕热。 「那个啊,关于奈良坂同学找人去游泳池玩的事……」 「我不去。」 话还没说完,她就回应了。看见我一时语塞,她才辩解似的补充说明。 「因为没时间分心在泳池上。」 我就猜是这样。 绫濑同学绝对不是要惹我生气。在她眼里,拿时间去玩乐就等于「逃避」。她没有「人也需要喘口气」的念头。这让我想到某个老套的形容方式──她的心志宛如青竹般耿直。 于是我想了一下。光是正面进攻,恐怕只会让绫濑同学逞强。于是我叹口气后说道: 「好吧,那也没关系。不过我后来改变主意打算参加了。所以,呃,可不可以告诉我奈良坂同学的联系方式?」 我自己先表现出放松的样子,好让绫濑同学也舒缓一下紧绷的心态。计划就是这样。 原本看着其他地方的绫濑同学,立刻将目光转向我。 「不要。」 「咦……?那个……」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会否定得这么坚决。 绫濑同学讨厌不合逻辑、只顺从情感的言行,所以我没想过她会拒绝告诉我奈良坂同学的联系方式。何况奈良坂同学想联系我应该是真的。 只不过,说「不要」的绫濑同学本人,似乎也对自己的回答感到惊讶。 「呃,不是这个意思。随便把别人的联系方式说出来,那个,不太礼貌……」 「啊……」 原来如此,这倒是真的。很合理。个人数据必须好好保护嘛。在这方面,绫濑同学果然做得很确实呢。 当时我老实地这么想,也接受了这个答案。 「我问问真绫。先等她的回应。」 「了解。」 大概是用LINE或短信问吧,若是这样应该不用多少时间。她说了要念书,于是我决定先离开。反正傍晚打工时还会碰面。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实际上,我并不认为能否将她拉去泳池有那么重要。现在的绫濑同学,将眼前的课业和打工当成一座不可动摇的高山。会有这种想法,恐怕她的心理压力相当大。 事情本质不在于去不去泳池。希望她能在崩溃前喘口气──我想的仅此而已。 在打工地点碰面时再问问看吧。 到了下午,我踏出家门。 我骑着自行车,划开滚烫混凝土冒出的闷热空气向前行。这是坡道偏多的起伏路段,以距离来看有数个车站远。我将矿泉水瓶插进背包与车篮之间的空隙以便取出,预防中暑的措施准备万全。 尽管汗流浃背让人不舒服地皱眉,我依旧不讨厌这段移动时间。 因为大学生放暑假而充满活力的表参道上,有一栋仿佛盖错地方的老派建筑。 以应届考上东大为号召的知名补习班。 我停好自行车踏入这栋建筑,顿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和涩谷、表参道这些满是派对咖的地方相比,还是这种一本正经的空间来得适合我。补习班附近有蔚为年轻人话题的服装店,以及感觉会出现在IG上的松饼店,此刻能看见一条疑似由女大学生组成的队伍。 走进教室后,我会尽可能挑选角落的位置。和学校的教室不同,补习班没有固定座位,但只要位置空着,我依旧每次都会坐在同一个地方,这大概就是人类的习性吧。 顺带一提,我不是这间补习班的学生,只是来参加暑假限定的暑期班而已。 绝大多数的其他学生似乎也是这样,没什么人和亲朋好友闲聊,大家都摊开参考书默默面对自己的作业。 我就读的水星高中虽说是升学为重,却没认真到这种地步。从这点看来,一个地方的气氛是拘束还是放松,与其说是因为成绩或性格,恐怕人际关系造成的影响还比较大。 学生的外表也都是黑发、没有过度装饰、没有化妆、没有特别解开钮扣。大多是一般会当成「正经」的那类人。大家盯着参考书的眼神,犀利程度也和校内见到的学生截然不同。 就像绫濑同学一样。 ──我没来由地这么想。 尽管穿着、发色等外表的部分几乎完全不同,积极的态度与眼里的认真却十分接近。 卯足全力,而且不留余力。 我只打算在能力范围之内尽量拿高分,考进还算不错的大学就好。他们和我不同,那是战士的眼神。 只不过我总觉得,就算比较的对象换成他们,绫濑同学那种逼迫自己的方式依旧超乎常轨。毕竟她同时也追求经济自立,所以像这样没有花钱参加暑期班而是自学。大多数考生如果强调是自学,大概会被人家笑自找麻烦、个性扭曲,不过实际上她几乎每一科都拿下好成绩,那些冷笑的人也只能闭嘴。 到上个月为止还是弱点的现代文,如今她也已经大致克服,渐渐成了一个毫无破绽的考生。 ……唉,没有她那么努力的我,只要像这样脚踏实地向人求教,一点一滴地升级就行了吧。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晓得自己有多少分量。 「那、那个……」 「咦?啊,是。有什么事吗?」 有人轻声呼唤,我愣了一下才回应。其他学生跑来搭话,还是参加暑期班以来第一次,因此一时之间没注意到人家是在对我说话。 声音来自坐在旁边的女生。虽然不是每次都相邻,但我确实常见到她坐在不远处。这个女生的五官、发型、穿着都没什么奇特之处,给人不太起眼的感觉,不过她有一项容易让人记住的特征。 那就是身高。 可能有一百八十公分吧,比我还高出一个头,光是站在眼前就会有股奇妙的压迫感。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自信,和身高不太相称。 「有东西掉了。」 「啊、喔,谢谢你。」 大概是摊开参考书的时候掉出来的吧,有张眼熟的书签落在地上。 我边道谢边捡起书签,随即和盯著书签看的她对上眼。 「夏季活动的书签。是在站前书店拿到的对吧?」 「呃,嗯,是啊。」 我没说自己在那里打工。不能随便将个人数据告诉初次见面的人。 「我、我也常常去那里。真巧呢。」 「如果生活圈在这一带,要买书多半会去那里吧。」 「的确。啊哈哈。」 高个子女生轻笑出声。 对话就此结束。她似乎没有特别想和我聊什么,只是出于好心提醒一下,接着又因为找到共通话题所以自然提起书店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日常对话。 我瞄了一眼此刻盯着桌面的她,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来过这样的客人吗? 既然同样是高中生,生活作息应该差不多,但是我不记得有在收银台见过她。既然个子高得可以和模特儿相比,应该不容易忘记才对。 不过,我又不是随时都在打工,她也不见得像她自己说的一样那么常去书店,错过的可能性很高。我得到这个答案之后,随即把目光转回自己的桌面。 今天和平常的暑期班,大概就只有这点差异。我没有再和那个女生交谈,只是非常普通地度过这段时光。 就这样从下午到傍晚,我一直专心地听课、念书。 最后一节上完后,我确认时钟,离晚班打工还有将近四十分。如果骑自行车,只要十分钟就能赶到打工地点。当然,我选补习班时就是看上这点。 我将参考书收进背包,快步走出补习班,到停车场打开自行车的锁,准备骑车离去。暑假期间我经常这么做,已经半成为例行公事了,所以这种时候我几乎不需要用脑。 然而,出了些和平常不太一样的状况。 「咦?」 我不禁眨眼。 就在呆呆地踩着自行车踏板的我眼前,紧邻补习班的地点──那家在女性之间蔚为话题的松饼店,室外席坐了个非常眼熟的人。 以时髦发箍理顺的黑色长发,轻轻裹着肌肤的柔顺上衣与格子裙。这名装扮看似清纯千金小姐的女性,毫无疑问就是打工地点的可靠前辈,读卖栞前辈。 和她待在一起的,应该是大学的友人吧?她和三名女性坐在室外四人席,一边优雅地用叉子切开松饼,一边认真地讨论。 距离很近,加上她们的音量不小,所以连我这边都听得到谈话内容。 其中两位好像是和读卖前辈年龄相近的大学生。另一位女性的穿着有种截然不同的风范,散发出成熟气息。 相较于大学生们那身有季节感的轻便服装,那位富有知性气息的女子,却在盛夏时节随兴地穿着针织罩衫,品评似的打量读卖前辈她们。 「好啦,谁能反驳?和自然科学相较之下,我们人文科学被称为对社会没有贡献的虚学,存在价值遭到质疑。照这样下去,你们的研究会失去正当性喔。」 女大学生们裹足不前,露出微妙的表情彼此互看,提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知性女子挂着游刃有余的微笑,优雅地将面前松饼切下一块,送入口中。 尽管这显然不是该在热门松饼店聊的话题,但其他客人大概是因为实在太难懂所以干脆不去理会吧?她们意外地并未显得格格不入,反倒是自然而然地成了环境之中的一分子。 就在这片异样的气氛里,有个人勇敢地开了口。 正是读卖前辈。 「如果将自然科学定义为『通过实验找出具有重现性的法则』,那么以科学技术发展这点来说,对于人类社会的贡献便是自然科学比较高──既然此事为真,从否定自然科学的观点出发就无法彻底驳倒对方。」 「聪明。为了反驳而扭曲真实并非好招,看来你已经明白这点了。」 「是的。即使承认这点,人文科学的研究仍然有其意义。」 「怎样的意义?文学和史实的研究不过是在玩。把国家的宝贵研究资源分给这些没用的学问不太好吧?」 「要解答『人类当如何』这个根本性的问题,分析祖先走过怎样的历史,乃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真的是这样吗?文学和历史,都只是过去某人留下的纪录罢了。就算弄清楚这些东西,也没办法掌握人类这种生物的普遍倾向吧?」 「知晓过去即可推知未来。解决现代的问题,不是也能从过去寻找线索吗?」 「历史会重演,是吗?」 「是的。任何社会性抗争的原因,都与过去一再重复的那些相似。从过去学习,不就能找出适合现代的答案了吗?」 「喔,这可就没办法喽,读卖同学。」 「咦?」 「『历史会重演』这句格言,只是过去某人的感想。过去几乎不存在量化数据,再怎么研究也无法证明事象的重现性喔。」 「唔……」 可能是被刺中弱点了吧,读卖前辈无法回答。 知性女子举起那只还拿着松饼刀的手,很没规矩地画着圈。 「现代能够通过数据观测各种事象,取得、搜集这些数据变得容易,使得过去无法证实的人类真相呼之欲出。未来人能从过去学到的东西固然多,不过那些对于现代人来说就是现在。若要从过去寻找解决课题的线索,就该先学习眼前的自然科学吧──反论呢?」 对于知性女子的傲慢论点,读卖前辈立刻表示「有」。 「现代人的价值观创建在连绵不断延续至今的文化上。通过了解文学,可以了解历史、了解宗教、了解风俗习惯,如果不能正确观测达到现今状态的过程,也就会有很多东西看不见。举例来说,如果某个国家的歌手推出一支轻视他国宗教的音乐视频后遭到愤怒群众围剿,有办法通过自然科学找出产生这种反应的原因吗?要怎么做才能平息群众的愤怒?能够事先预测而准备应对方案吗?若是研究人文科学的人,想来立刻就能提出好几种假说。」 「嗯。相当具有攻击性的反论,但是思路不坏。」 实际上,应该颇有说服力吧。知性女子第一次停下拿刀的手,思索了数秒。 不过相反地,也可以说只需要思考数秒。 她开了口。 「真要说起来,该怎么样证明愤怒的原因源自该国独特的历史与宗教呢?」 「咦?」 「愤怒真的是因为轻视文化所导致的吗?说不定是视频音频带给人脑普遍性的不悦,也可能是视频的色调具有让怒气增幅的效果。」 「只要对于当事者进行调查或社会实验,应该就能找出某种程度的关连性。」 「好,将军。」 「咦……啊──」 p114 听到女子面带微笑这么说,读卖前辈当场愣住,盘里的松饼则在她面前被切走一块。 抢走别人甜点的女子就这么吃了起来,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实在难以想像会和她的知性外表搭在一起。 「你刚刚的说法啊,实在没办法让人支持喔。换句话说,你等于是自己承认研读过去的文学没有意义,研究当下发生的事象比较重要……真是遗憾,多练习怎么讲歪理吧,读卖同学。」 「呜……」 被驳倒的读卖前辈不甘心地抱头。她拿起叉子往被抢走一块的松饼戳,接着用力塞进嘴里。咀嚼中鼓起的脸颊,看起来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让旁观的我打从心底吓了一跳。 刚刚的问答也好、现在的模样也罢,都和打工时看见的读卖前辈截然不同。 她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游刃有余,看见这种戒慎恐惧进行议论与非常不甘心的样子,感觉十分新鲜。 「工藤老师,为什么你能站在否定方的角度讲这么多啊?你明明是人文学系的人耶。」 读卖前辈这么问道。 看来这位知性女子似乎姓工藤。称呼「老师」,代表她是教授……不,应该是副教授吧?以前读过的书有提到,教授要年龄到一定程度才能当,这位女性看起来没有那么老。 「没什么,很简单的。因为我知道真心话和场面话是两回事。」 「原来如此……那么,换成老师又会用怎样的论点说明呢?」 「从『虚学又怎样?』开始。」 「……咦?」 「人文科学确实是被定义为虚学的学问,但是『无法对人类有所贡献』这个前提有反驳的余地。敌人会主张『发展自然科学必然能为人类带来幸福』,不过很遗憾的是,要讨论『人的幸福』就必须先决定幸福的标准。毕竟正义和幸福并非全人类共通嘛。好比说,我认为像刚刚那样将香甜松饼吃进嘴里的一瞬间就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不过全人类里又会有百分之几同意呢?」 「以生物来说,能够留下后代不就是共通的幸福吗?」 「你认为不生小孩的人就是不幸吗?」 「……的确。在这个年代,会这么想的人并不多。」 「就是这样。换言之所谓『人类的幸福』啦、『人类应当如何』啦之类的命题,其实非常暧昧。自然科学带来的发展,到头来也只能创建在这种不稳的根基上头──有虚学才有实学,所以如果不想一起灭亡就乖乖接受我们的学问吧……我的答案差不多是这样。」 「啊……这样啊,原来是这种方向……」 「与他国交流这个着眼点不坏。如果接受虚学就是虚学,进而将论点转为肯定虚学的方向,说不定就能驳倒对方。」 「上了一课……谢谢您的指导,工藤老师。」 读卖前辈低头致谢,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果然完全不是对手啊~」 「不,读卖同学很厉害耶。像我根本从一开始就跟不上。」 「对啊~」 「喂喂喂,你们也有份吧?我都特地请你们吃贵贵的松饼了,不绞尽脑汁陪我玩一下可不行喔。好啦,下一个讨论主题是──」 「咦,连读卖同学都赢不了,我们根本不可能啦~」 女大学生们惨叫出声。 于是对话转往新主题,大概是为了藏起方才的懊悔,读卖前辈将目光从友人们身上移开。就在这时,偶然……不,从相对位置应该说是必然吧。她的目光正巧与路边骑在自行车上的我碰着了。 不妙。 我不小心就一路听了下去,不过冷静一想,这只是单纯的偷听,实在说不上什么有礼貌的行为。 不过读卖前辈立刻将目光挪开,然后看向手表,故意「啊」了一声。 「抱歉,工藤老师。我差不多要去打工了。」 「嗯,慢走。松饼和饮料的钱不用在意。」 「多谢招待。」 她很有礼貌地低下头,背起包包道别,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开。 从我眼前跑过去时,她瞄了我一眼。我察觉其中的无声消息,也踩起自行车。 在猫街上骑了数分钟。到了已经看不见松饼店的位置后,我向读卖前辈的背影喊道。 「非常抱歉。」 「既然道歉,就代表认罪了对吧?」 「不是喔,这是误会。只是刚好碰上而已。」 「真不晓得你这个罪犯算不算干脆呢……不过,我也不觉得后辈你会跟踪啦。」 「能够得到您的信任真是太好了。」 「因为后辈你的脑袋很好,如果真的要跟踪,应该会用更恶心的手法呀。」 「我一点也不想要这种信任……」 由于不想留下奇怪的嫌疑,我打开背包亮出里头的参考书。 「暑期班啦。那里有个补习班。」 「啊~原来如此啊呜。」 「喔,安心信赖的怪语尾。」 「原来如此,意思就是除了刚好碰上之外,还顺便偷听。」 「这……」 上当了。 仿佛遭到干练刑警巧妙地套供,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此时,读卖前辈「噗」一声笑了出来。 「开玩笑啦、开玩笑。只是回敬一下而已,毕竟我丢脸的一面被你看见了嘛。好啦走吧。」 「啊,好。」 我连忙跳下自行车,推着车追上迈开步伐的读卖前辈。 我偷瞄了身旁的读卖前辈一眼。亮丽的黑发、清新的服装,日光照耀下,举止楚楚动人的她进一步凸显出那股深闺千金般的优雅。夏季的傍晚,几乎和大白天差不多亮。上个月去电影院时是晚上所以没注意到,在光亮之下,穿便服的前辈那股清纯的千金小姐气息增加好几倍。 「不过,没想到被驳倒时的不甘心样会被看见。有损身为前辈的威严啊。」 「呃,倒也不会……」 我好不容易才把「一开始就感觉不到什么威严」这句话给吞回去。 然而,为时已晚,我的语气似乎已经表露无遗,读卖前辈没好气地瞪着我。 我没有一直坐在针毡上的兴趣,所以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刚刚的人是?」 「你说工藤老师吗?」 「对,就是她。」 「后辈你果然已经失去活力了呢。现场明明有三个女大学生,你却比较在意成熟女性。」 「对人家的年龄指指点点好像不太礼貌。」 「如果都是女性就可以谈论喔,后辈。」 这种口吻,该不会是学自那位工藤老师?这句话说出来搞不好会让她闹别扭,所以我决定三缄其口。麻烦的种子别种下去才是聪明之举。 「工藤老师是我们大学的副教授。从年龄应该猜得到吧?」 「是,多少猜得到。不过现在是暑假对吧?她居然还会像那样和学生一起去松饼店啊?」 「老师偶尔会找我们去喔。虽然没什么人愿意奉陪就是了。」 「意思是,读卖前辈另当别论。真是个上进青年啊。」 「嗯~这种用词。五十分。」 「不满吗?你明明常用这种方式消遣我耶。」 「这种时候要说上进女青年吧。好歹我也是母的。」 「问题在这里啊?」 看样子她对于人家拿上进心来调侃没什么不满。 「我在大学里可是属于认真念书的那一类喔。和我们平常聊天时不一样,所以你可能无法想像。」 「我本来就知道你很聪明,所以和我的印象倒也没有很大的差别就是了……只是觉得『人外有人啊~』。」 「工藤老师她啊,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对吧。」 「光是看到那一幕也不会清楚就是了。」 「她平常就是那种感觉。该说深不可测吧,常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呢~」 「根本就是我眼里的读卖前辈嘛。」 难以捉摸,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的年长女性。知识量与思考的瞬间爆发力都比我强,总是觉得被对方耍得团团转。说不定,当彼此有世代差距时,在对话途中会有这种感觉其实很常见。 当我也站上读卖前辈所在的舞台时,是否会自然而然地了解这人言行之中的含意呢? 正当我想着这些时,读卖前辈露骨地皱眉。 「咦~我才不要~」 「不要什么?」 「后辈,你是准备将来有一天要打倒我吗?」 「啊?」 我完全不懂怎么会变成这样,不由得发出怪声。 「智能和知识都不够,让我很不甘心。我总有一天要打倒她。」 「要用学问战斗啊?」 「我就是这样享受学问的。意外吗?」 「不,和我心中的形象一致。」 如果单看外表,会觉得她是个纯粹喜欢读书、认真向学求知的文学少女。然而她内在的对抗心态,却幼稚到会让人觉得是小学男生。 可以说,这样才符合读卖栞的风格。 「不过,像那样认真议论感觉很累呢。」 「那还用说。随时都要小心翼翼,避免论点崩溃,根本不能放松。再加上那位老师啊,只要论点存有一些些矛盾之处,马上就会穷追猛打,在体力和精神上都会造成很大的消耗,其实我根本不想在打工前和她聊这些。」 「但是你表现得相当积极耶。」 「要做就要全力以赴。不管再怎么麻烦都一样……不过嘛,我在适度地消耗之后就会适度地回复,所以没问题~」 「回复?」 「借由欺负你保持心灵健康呀。啊~和后辈聊天好轻松啊~」 「这只是高手在享受欺负初学者的乐趣吧?」 「唉呀~多谢你当老人家的靠背啦~」 她换成老太太的口吻,把手放到自行车的车篮上,装出走路不稳的样子。 「我说啊……」 我正想表示「别把人家当靠背行吗」的时候,突然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绫濑同学和读卖前辈最大的差异就是这里吗? 穿过猫街抵达大马路,打工的书店已近在眼前。结果,我完全没动用自行车高速移动的特权,陪着读卖前辈一路走过来。 想来无论那位工藤老师的邀约有多麻烦,她都不会拒绝,即使时机不巧也会尽可能参加议论吧。当然,这也和参加的好处很大有关,不过物理层面与精神层面的消耗都难以避免。 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依旧能保持平衡,想必是因为她知道抵销的方法。 在某种程度内寻我开心,我也能容许。 就算随口讲些不合逻辑的歪理,也能当成一段愉快的对话。 想来她就是通过活用这么一个可以轻松相处又方便(正面含意)的对象,在认真的自己与不认真的自己之间加以调整吧。 如果绫濑同学也有个这样的对象,是不是就解决了呢? 「啊……」 正当我边思考这些边和读卖前辈一同踏进书店时,正好碰上似乎刚到的绫濑同学。我当下心想,今天还真多偶然,不过我们三个排班都在同一个时段,要说是必然也没错。 「呀呵,沙季!」 「嗯……啊,是,你好。你们一起来的啊?」 可能对于绫濑同学而言,这次遭遇是出乎意料吧,她起先露出家里那种冷淡的表情,要开口时才连忙换上友善的笑脸。在场表现得若无其事的人,只有读卖前辈一个。 「恰巧在补习班附近碰上的。对吧,后辈?」 「呃……对,就是这样。」 我回答时慢了一拍。 可能是因为刚刚都在想绫濑同学的事吧,总觉得这场遭遇有点尴尬。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真是好笑。 恰巧吗──绫濑同学重复这个词之后,微微一笑。 「以家人的立场来说,就算你们是那种关系,像读卖小姐这么出色的对象也能让人放心。」 「咦~?沙季真会开玩笑呢~」 「都是多亏了前辈的教导。呵呵~」 p127 绫濑同学肩膀轻晃,笑得十分高雅。她的适应能力真是值得钦佩,已经渐渐习惯应付读卖前辈了。 可是有点不太对劲。 对他人之间未确定的关系加以猜测后出言挖苦,绫濑同学之前做过这种事吗? 绫濑同学的异状、游泳池的事等,我有好多话想说,在打工时间多次找机会要和她聊。 但是这天不知为什么,不凑巧得难以置信。 一起站收银台时,每当我手边空下来,绫濑同学就忙着结帐,我折书套她则会离开收银台整理书柜。休息时间,我总算能试着问:「奈良坂同学有回应了吗?」绫濑同学却只是摇摇头,说了要买饮料就往有自动贩卖机的外头走。 我甚至有种她在躲我的感觉。 就这样到了下班时间,我一如往常做好回家准备,等待绫濑同学。 但是从更衣室走出来的,只有读卖前辈。 「啊,人家托我传话给后辈你。沙季说有别的地方想去,要你先回家。」 「咦?」 听到读卖前辈这么说,我眨了眨眼。因为,她之前完全没提过这回事啊?我连忙拿出手机确认,果然绫濑同学连一行消息都没传。就在我愣住时,手机突然震动。注意到是来讯之后,我连忙看向屏幕,通知的第一行窜过画面。 『我要买东西,你先回去吧。』 我点开LINE,全文就只有这一行。我回复「了解」。也不是没有过了晚上十点还开着的店。或许她想买些不方便我陪同的东西。话虽如此,事情太过突然依旧令人在意。 她在躲我?这个念头再度闪过脑海。不不不,怎么可能? 我边想这些边骑车,不知不觉间已经抵达自家公寓。 我重新认识到,原来一路飙车能这么快到家。那么,我希望早点回家吗?我试着扪心自问,不过看样子并非如此。 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已经习惯和绫濑同学并肩走回家了。 我将自行车停到公寓停车场,搭电梯到自家所在的楼层。 今天是周一,老爸已经回家,他很早就要出门,因此多半已经睡了。亚季子小姐大概还在上班吧。 为了避免吵醒老爸,「我回来了」我讲得很小声。接着我走向起居室。 若是平常,和我一起回家的绫濑同学会直接去准备晚餐……我太依赖她了呢。好,那就让我来吧。我打开冰箱。发现沙拉。还有个盖着的单手锅,于是我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味噌汤啊。」 因为是夏天,所以味噌汤会先做好,然后冷藏或冷冻。 我心想绫濑同学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于是把她的饭碗、汤碗和我的碗一起拿出来,摆到桌上。剩下的应该等她回来再拿就行了。我把沙拉端到桌上。好啦,主菜是什么呢?我再度翻找冰箱,接着发现冷冻库里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一堆小塑料盒。 「这是什么?」 拿出来一看,是菜饭。未解冻。除了被高汤染成茶色的米饭之外,里面还能看见香菇丝、红萝卜丝、油炸物等。 「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我回过头去,绫濑同学正好开门进来。 「怎么了?啊,晚饭……抱歉,我这就准备。」 「啊,没关系,毕竟平常都是你在弄嘛。我想说偶尔换我来。这个,该怎么弄才好?」 我举起装在塑料容器里的菜饭。真要说起来,从来不煮饭的我,脑袋里根本没有「煮一堆之后冷冻保存」的念头。之前都是这样做的吗?平常都看她在冰箱与微波炉之间来回,我却从来没关心过她在做什么。 「啊,嗯。今天的已经先做好了,只需要用微波炉加热。」 「……几分钟?」 「微波炉上有写。」 尽管听了之后还是搞不懂,我依旧乖乖去微波炉那边确认。确实,定时按钮那里标着某几样食材该加热多久── 「啊,这个吗?」 不得了,在饭的图案旁边还写着「加热」。这台微波炉我已经用了五年,却完全没注意到这回事。 我将两人份的冷冻盒放进微波炉,准备启动。 「啊,等一下。盖子拿掉。」 她要我把方形冷冻盒的盖子拿掉。我听了十分疑惑。 「如果盖子不拿掉,里面的冰融化之后会沾到饭上,这样不好吃。」 「原来……如此?」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既然她说这样比较好吃,那么乖乖照做应该比较好。在我加热菜饭时,绫濑同学则把冷藏的味噌汤拿出来加热。 混了香菇与其他料的菜饭、豆腐味噌汤,以及沙拉。绫濑同学洗了几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小蕃茄,切成四等分后放到沙拉上。由莴苣、高丽菜、萝卜丝组成的白绿沙拉,添上红色之后漂亮不少。 「感觉不用加也很好吃耶。」 「家庭和食很容易看起来一堆褐色。所以,加点蕃茄、甜椒之类的进去,可以点缀一下喔。」 甜椒就类似五颜六色的青椒。有红色、橘色、黄色等各种颜色──我是在它们开始出现于餐桌上之后查的。顺带一提,它们没有青椒那么苦,洗一下就可以直接吃。 绫濑同学开始负责做饭之后,餐桌上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或许只是我和老爸对于食材的知识太旧了。不过青花菜和白花菜也就罢了,像宝塔花菜这种碎形蔬菜,只吃便当或叫外送大概见不到。 「下了不少工夫呢。」 平常都只顾着吃,让我感到十分抱歉。 「也没那么夸张就是了。」 「不不不,我一直很感谢你喔。我也……就算已经放弃高薪打工,我还是会全力支持你的自立生活。」 「光是帮忙找念书用的背景音乐,就已经让我很感激了。所以算是扯平。」 说着,她静静地微笑。 这一刻,数天以来那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仿佛都消失无踪。 绫濑同学将绿茶的茶叶放进茶壶。看在眼里的我,从餐具柜拿出两个茶杯放到她面前。茶泡好之后,我们说了声开动就吃起晚饭。 热过的菜饭,高汤有充分渗进饭里,非常好吃。和绫濑同学说的一样,没有被水滴弄得黏答答,十分爽口。 「如果不够,冷冻库里还有,可以热来吃。」 「不,时间已经很晚,这样够了。」 我看向墙上的时针,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吃完饭、洗完澡之后,就是该睡觉的时间。考前姑且不论。绫濑同学会等我先洗完澡,要是我吃个没完没了,就会让她更晚睡。 一段愉快的吃饭时间。我现在很犹豫。白天的问题还没得到回答,一天就要过去了。于是我叹了口气,说道: 「呃……所以说,关于奈良坂同学游泳池之约的事。」 「又是这个啊?」 「因为,奈良坂同学的联系方式还没问到嘛。既然人家也在等我的答案,那么差不多也该给个回复了。」 「……知道了。我告诉你。」 显得有点不高兴的绫濑同学,操作起原先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准备把联系方式告诉我。 「慢着。」 我伸出手,示意要她稍等。 绫濑同学抬起头,一脸讶异。 「奈良坂同学的联系方式,有没有都无所谓。」 「……什么?」 「进一步来说,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想和奈良坂同学他们去游泳池。」 绫濑同学的表情从怀疑转为吃惊,看起来就是完全听不懂我在讲什么。该怎么说呢,就像被人家出乎意料地从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一拳。 没错,我现在正是要讲些出乎她意料的话。 绫濑同学不想去泳池其实也无妨。如果尊重她的自由意志,再怎么说都该等她自己改变主意。 我认为,干涉他人意志试图引起变化,是故事看太多才会有的自私行为。现实并不是故事。所以做出这种令人看不下去的行为,就该挨人家一巴掌。我很清楚。即使如此,我依旧很担心她。 「我希望你去游泳池玩。」 「莫名其妙。」 绫濑同学用看到外星人──呃,我们根本没见过外星人,所以我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放在心上,继续说下去。 「意思就是,我之所以说想去泳池,是因为觉得这么说你也会想去啦。会问奈良坂同学的联系方式,也是觉得我一个人跑去玩,有可能让人羡慕。」 「让我羡慕?」 「让你羡慕。」 「为什么会羡慕?」 她看起来是真的完全不懂。如果这种反应也代表她没发现自己的心情,不知道有多令人安心。 「因为,其实你想去游泳池玩吧?」 绫濑同学闭口不语。她紧抿双唇,一脸打死不肯开口的表情。 「我听亚季子小姐说了。她说你以前很怕热,是个一到了夏天就会吵着吃冰、吵着要人家带你去泳池的小孩。即使是现在,你一样拿高温没辙对吧?」 「哪有这回──」 「就是有。所以,空调坏掉时,你也是快快缩回自己房间。既然如此,那么朋友找你去泳池玩,应该多少会想去才对。不是吗?」 「为什么你那么想让我去游泳池玩啊?」 「老爸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要是升上三年级,恐怕就得更专心准备考试,所以现在可以多玩一点。他这么说过对吧?」 「的确说过,可是……」 「我明白你想要尽快独立。不过就算是这样好了,每天绷得这么紧,在达成目标之前就倒下啦。我是担心这点。」 「担心……」 「对。我啊,希望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就算只放松一点点也好。因此,我觉得有必要让你休息一下。」 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了。 我等待绫濑同学的回答。 「这种事……我不懂啦。」 细眉低垂的她看向桌面。 「因为,我没有什么时间去游泳池玩。真的没有。」 「绫濑同学……」 嘴唇紧闭的绫濑同学,手伸向餐桌上那本被当成便条纸用的记事本。她拿起插在上头的笔,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在纸上书写。然后重重将写下的便条拍到我面前。 「我还要念书。」 说完,她将餐具放到水槽,随即窝回自己房间。 「不行吗……」 我叹口气,看向眼前那张便条。 上面是电话号码。潦草的字体底下写着「真绫」。换句话说,应该是奈良坂同学的电话号码。 「只有我去也没意义啊。」 垂头丧气的我,收拾完毕之后回到自己房间。 ──────────────────────── 8月25日(星期二) 醒来之后,我躺在床上思索。 我失败了吗? 「失败了吧……」 朝天花板说出口的这句话没人听到,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我转头看向时钟,已经中午了。但是睡意还很重。昨晚我一直在思考这些事,没怎么睡。 要怎么做,才能让绫濑同学紧绷的意识变得柔软一点呢? 紧绷……对,就是这种感觉。绫濑同学的精神顽固、坚定。 也因此脆弱。 经过两个月的同居生活,我自认对于绫濑同学多少有比较了解一点,更别说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在打工的地方碰面。 绫濑同学大概是这么想的…… 小孩子接受大人的给予是理所当然。换言之,获得多于付出。 儿童时期的绫濑同学会撒娇说要吃冰、要去泳池,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小孩。换句话说,是单方面要求人家施予的存在。 这是理所当然,也很自然。 但是,绫濑同学不这么认为。这点很重要。 家庭因素让绫濑同学在小学高年级就结束了儿童时期,她不允许自己继续当个小孩。 人与人的相处就是互相帮助,但是自己要付出多一点。 或许是对于没有付出的小孩时期──只有母亲辛苦的时期(至少绫濑同学的感觉是如此)感到愧疚,她才会如此警惕自己。 于是绫濑同学希望能尽快独立,减轻母亲的负担,对她来说,没有付出的小孩时期就某方面来说是段不愿提及的黑历史。自己的任性,让本来就很辛苦的母亲负担更重。 这点实在讽刺。 亚季子小姐不是说过吗? 『希望让她多当一阵子任性的小孩。』 一想到这里,内心就无比沉重。明明两人都是为了对方着想,追求的东西却不一样。 母亲希望孩子不要那么快长大。 孩子希望尽快成为大人。 无法同时成立,互相抵触。 也无法磨合。当时的绫濑同学还是小孩。 若是现在的绫濑同学,或许能和亚季子小姐把话说开,针对两人都为对方着想这点磨合。 绫濑同学将一切吞进肚子里,踏上成为大人的阶梯。 希望尽快偿还自己小孩时期的亏欠,才会导致那种过度的自责主义。 所以── 没办法保留余力。 没办法尽情游玩。 无法原谅会想去游泳池的自己。 『因为,我没有什么时间去游泳池玩。真的没有。』 说出这句话的绫濑同学,虽然表情和往常一样冷淡,声音听起来却显得已经走投无路。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就是因为这样。 如果我像故事主角一样贴心,通过更戏剧性一点的发展做点什么,绫濑同学会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呢? 不,不行。不能往这种逃避现实的方向思考。如果想帮她,就得往更脚踏实地的方向去想。 床边的闹钟响起。 已经到了非起床不可的时间。 我略嫌粗鲁地制止电辅音,从床上起身。 起床一看,已经到了卡在早餐和午餐之间的时段。 我呆呆站在起居室,思考早饭该怎么办。要吃什么才好?还是说就这样空腹撑到午饭时间? 平常应该会在老爸上班前起床做早饭的绫濑同学,好像还没起床。这点看餐桌就知道。偶尔也会这样。毕竟大家都没把她做早饭这件事看成理所当然。 实际上,期末考那段时间,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都要绫濑同学别逞强,不让她下厨做饭。 好啦,我的肚子── 有点饿啊。要烤片面包来吃吗…… 就在我思索时,起居室的门开了,绫濑同学随之现身。 「……啊。」 「早安,绫濑同学。」 「……早安。」 睡意浓厚,眼睛似乎还没完全睁开,原本那股在家里也感受得到的严谨气息荡然无存,服装也比平常来得邋遢。感觉攻击力和防御力都不够。 「没睡觉吗?」 「有啊……大概六点左右睡的。」 那不算有睡觉,天都已经亮了吧?只能算打盹。 「再睡一下比较好喔。反正打工是傍晚。」 「没关系……现在几点?」 说着,绫濑同学慢吞吞地抬起头看时钟。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她瞪大眼睛。 「咦……已经这个时间──」 她回过神来,看向餐桌。桌上当然什么也没有。 「抱歉。继父爸爸什么都没吃对吧。」 「放心吧。他好像有吃面包。」 水槽里有个似乎盛过吐司的盘子(上面沾有面包屑,看来没时间放进洗碗机)。用完的奶油和果酱大概放回冰箱了吧。 唉,在绫濑同学她们母女搬进这个家之前,我和老爸的早餐大致上都是这样。有得吃就很好了。 绫濑同学不需要感到抱歉。 尽管我说了一堆帮忙缓颊,但绫濑同学似乎没听进去,始终咬紧嘴唇,当成是自己的错。 「这么严重的睡过头还是第一次。」 「是不是太累了?再休息一下无妨。」 「这……真的很抱歉!浅村同学你还没吃吧?我马上弄。」 绫濑同学显然睡眠不足,我实在没办法道声谢就交给她。何况她眼睛下面还隐隐看得见黑眼圈。 「绫濑同学。」 我用了稍微严肃一点的口吻。 「什……什么事?」 「这些话我希望你好好听清楚,不要逃避。」 「咦……那个……怎么回事?」 「我说啊,你还记得来到这个家的时候,自己说过什么吗?」 她吃了一惊。看样子还记得。 「……能够像这样『磨合』,实在是帮了个大忙……?」 我点点头。对,就是这个。 一开始就诚实地亮出自己的手牌。互相交换情报,将情绪还有其他什么的都拿出来彼此磨合。所以,我把自己感受到的老实说出来。 「依我判断,现在的你睡眠不足。要反驳也可以,不过请你先照照镜子。我不希望你在这种状态下勉强做饭,会让人担心你弄坏身体。要不然,你坐在椅子上就好,让我来做。这是我发自肺腑的意见。」 「唔……可是,说要准备早餐的人是我。」 「原则归原则,现场要临机应变。我建议你将今天的任务从做饭改为睡觉。」 「可、可是──」 「如果是平常的你,我就不会说这种话。你自己也说了,这么严重的睡过头还是第一次,对吧?」 「……嗯。」 「既然如此,代表情况异常。这种状态下,不要勉强自己做和平常一样的事。好啦,你就坐着。当然,你要回房间睡觉也行。」 说着,我拉开绫濑同学平常坐的椅子。木质地板遭到摩擦的声音响起。 「单纯是睡眠不足啦。」 「嗯。不过,单纯的睡眠不足已经让你有资格坐在这张椅子上了。来。」 「……好。」 大概是认命了吧,绫濑同学坐到我拉开的椅子上。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虚弱的绫濑同学。 好啦,那就动手吧。 「一片吐司还吃得下吧?」 她点点头,于是我连自己的份在内,放了两片吐司进烤面包机。接着我从冰箱拿出奶油和果酱,放到绫濑同学面前。当然,没忘记奶油刀和汤匙。我另外还找到火腿片,所以也拿出来了。 「火腿要煎吗?你平常好像都会这么做。」 「因为我喜欢煎过的。」 「要煎得有点焦对吧。」 「……因为我喜欢有点焦的。」 「我懂。有点焦的火腿比较好吃。」 意见一致,于是我往平底锅倒了一层薄薄的油,用瓦斯炉将火腿稍微煎一下。「兹」的声音响起,让人强烈意识到自己空着肚子。为什么煎肉的声音这么容易刺激食欲呢? p148 我将颜色烤得很漂亮的面包装盘端上桌。微焦火腿也盛到另一个盘子上,然后撒点黑胡椒。这也是平常绫濑同学会做的。怪了?撒胡椒是在煎火腿之前吗?算了没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打开冰箱。还有牛奶。 「要喝热牛奶吗?」 「天气这么热,还喝热牛奶……」 「冷气开着,所以屋里很凉快吧?既然要再睡一下,我觉得肚子装点温热的东西比较好。」 我这么说完之后,绫濑同学再度沉默。 「……要。」 「嗯,了解。」 我将牛奶倒进杯子里,用微波炉加热后放到绫濑同学面前。 接着我替自己倒了麦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双手合十。 「那么,我要开动了。虽然加点蔬菜应该会比较好。」 「已经够了……我开动了。」 绫濑同学轻声说完,便在面包上涂奶油,接着放上火腿,小口咬下。 我的吃法和她一样。 一时之间,我们两个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 不过,薄薄一片面包三两下就解决了,绫濑同学吃完后捧起杯子啜饮。我则是看着自己的空杯,思考要不要再喝一点。 绫濑同学叹了口气。 她放下杯子,杯子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叩」。 「我一直在想……」 说到这里,她又喝了点牛奶,仿佛那是能帮她挤出勇气的特殊道具一样。 「……去泳池玩也可以。」 准备再倒一杯麦茶的我,缩回伸向冰箱的手。我连忙回头看向绫濑同学。 「你想去了?」 「现在想了。一直到睡着之前,我都还在想『我才不去』的……不,不对。我一直在犹豫。」 「犹豫到差不多六点?」 「犹豫到差不多六点。」 「不过,现在想去了?」 她点头。 「早上起来之后,就觉得……好像去玩也没关系。不过,事到如今很难启齿。」 至于我听到这些话之后有什么反应呢? 顿时松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要在椅子上瘫成水母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戏剧性的发展。绫濑同学就只是想了一整晚,整晚没睡地想完之后睡一觉,等到起床就改变了主意。仅此而已。 啊──现实就是这样吗?不可思议的是,我倒是能够接受。现实所需要的,想来不是某某人大为活跃,而是一个小小的契机吧。 只要有个小小的契机,就能让人彻底改变想法──我好像在某本书上读过。 「不过,有个问题。」 咦? 「和浅村同学你也有关系的重大问题。」 「像是不会游泳?我的技术可没有好到能够教人就是了。」 「那个就不用了,我会游。」 「我想也是。」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是这种原因吧。应该是更为迫切,而且确实也和我有关的重大问题。 「因为我原本没打算去游泳池,所以那天排了班。浅村同学那边应该也排了班才对。」 「去泳池玩的日子是……」 「后天,27日。」 「哇……真的假的?」 「嗯,真的。」 我们明天26日休息,后天27日排了班。 这下糟了。好不容易绫濑同学才改变主意,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去不成。 我稍微烦恼了一下,然后向绫濑同学提出一个世间非常普遍的解决方案。 「好不容易你想去了嘛,我会想办法解决。」 「解决得了吗?」 「唉呀,这种事经常发生,我想应该没问题。」 「经常发生。原来是这样啊……」 「嗯,找人换班。很简单吧?」 我尽可能讲得很有自信。 方法很简单,实行起来却有它的难处,这点我心知肚明。 阳光已成斜射,强烈暑气稍微缓和的时刻。 涩谷的下午四点半。在弥漫的柏油焦味之中,让自行车偏向车道那一侧的我,和绫濑同学并肩而行。 商量过后,我们决定提早到书店。因为我们觉得,要拜托店长最好不要挑在工作时间。 之前也说过,如果要一起上班,不管是骑自行车或徒步,都得由其中一个人去配合另外一个人才行。我和绫濑同学不喜欢让别人这样费心。不过,前提是没有特殊理由。 不过嘛,我也没想过会因为这种理由一起去打工地点就是了。 「有云,太好了。」 绫濑同学看着天空说道。 确实,云层不知何时已经遮住了半片天空。 虽然还看得到蓝天,所以没有整个暗下来,不过能感受到空气变得凉爽了点。原先的闷热因此略微舒缓。 原先单手遮阳的绫濑同学将手放下,重新背好挂在肩上的包包。包包看上去有点大,因为她每天都把制服带回家。 绫濑同学今天的装扮,给人的印象和平常不太一样。 符合夏季风格的亮色系上衣有袖子也有衣领,肌肤外露的部分很少。在男性打领带的位置,则用细缎带打了个结遮住。根据绫濑同学流的解释,这样虽然攻击力低,但是防御力比较高。 这是一场展现诚意的交涉。她是这么说的,所以才会穿成这样吧。 确实,和平常相比,显得更为正式一点。 不过,她没把耳环拿掉,仿佛在暗示自己和蜜蜂的刺一样,若是掉以轻心会吃大亏,这点非常有她的风格。还有,外露的部分变少,显得有点热。 「会不会热?撑得住吗?」 「有云所以没问题。」 「有睡饱吗?」 「睡啦,两小时。」 虽然感觉还是有点少,不过多说大概也没什么意义,何况唠叨这些等于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我又不是想让她回到小孩时期。 脑袋想着这些,对话自然而然就断了。 一时之间,我们无言地走着。 听到路上行驶车辆的声响,以及没顾虑周遭住户,大声奏响音乐的宣传车噪音,便有种「啊,一如往常的涩谷就在眼前」的想法闪过脑海。 绫濑同学就像要填补气氛转换所产生的空档一般,开口说道。 「昨天很抱歉。」 「泳池的事?」 「这也很抱歉,不过我要说的是另一个。你和读卖小姐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当时说的话有点讨人厌。」 「啊……」 那段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对话吗? 如果我和读卖前辈是那种关系,以家人的立场来说很放心──读卖前辈当成她最爱的幽默一笑置之,但绫濑同学应该不喜欢这样吧?我当时对此感到疑惑。 男性和女性两人同行,自然而然就会像是一对。就算脑中产生这种刻板印象,也不能当着本人的面说出来──她应该会这么想。 「毕竟把疙瘩藏在心里等于违背约定嘛。没问题,要好好坦白。做得到。」 绫濑同学就像要说给自己听一样,一步步将自己的主张转换为言语。 「该怎么讲呢,如果你们交往,希望可以明确地说出来。」 「原来如此。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你就当成是这样吧。」 奇怪的说法。「虽然知道却不能回答」的意思吗? 言行举止就像在试探我和读卖前辈之间的关系,而且不肯正眼看我。两者都让人觉得别有深意,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在期待什么似的愈跳愈快。 ──你在期待什么啊?适可而止吧,浅村悠太。 我要自己冷静下来,老老实实等待绫濑同学的下一句话。 「一起打工后就知道,她是个很棒的人。」 「这倒是没错。」 「温柔、体贴、长得漂亮。很聪明,什么都知道,讲话也幽默,和她聊天十分开心,完全不会觉得腻。」 「虽然也有懒散的一面就是了。还有爱用下流哏。」 「这些不叫缺点,叫可爱……嗯,也轮不到我来说吧。毕竟浅村同学在这边工作得比较久嘛。」 为什么变成在推销读卖小姐了呢──她面露苦笑。我也想问。到头来,绫濑同学究竟想讲什么啊?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她,要我喊一声『嫂嫂』也可以。其实,我不该讲这种有可能限制你的话。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抱歉。」 绫濑同学将昨天产生那种反应的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简直就像事前整理好该说什么,然后在脑中偷看并念出来一样,毫无窒碍。 我说啊,这真的是真心话吗?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这个疑问吞回肚子里。她已经说了要把疙瘩坦白、要亮出手牌。如果怀疑其中有谎言,我们这段关系的大前提就会崩溃。 所以,我现在该做的,就只有点头。 「嗯,我原谅你。所以,不用再道歉喽。」 「嗯,了解。」 事情就此结束。这个话题也不会再拖下去,一切付诸流水── 照理说,对于我和绫濑同学而言,这样的关系最为惬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有根刺卡在喉咙里一样,一股无法捉摸的不快感挥之不去。 愈接近车站,人潮愈汹涌。明明应该还没到上班族的下班时间,却已经看得见打领带的男性与踩着高跟鞋的女性,还有放暑假的学生。 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时,我才想起某件事。听到我喊了声「糟糕」,绫濑同学惊讶地看着我。 「怎么了吗?」 「我在想啊,绫濑同学。」 「怎样?」 「既然来回都是一起走,那我为什么要把自行车推过来呢?」 如果来回都一起行动,自行车留在家里不就好了吗? 「咦?」 绫濑同学用「你在说什么啊」的眼神看我。 「──不是因为有需要吗?」 「不,完全没有。一不小心就习惯性地推过来了。」 「这、这个嘛,偶尔也会这样啦……噗。」 「习惯真可怕啊。」 「就当成是这样吧。」 她的眼里满是笑意。可恶,居然嘲笑人家的失败。 不过嘛……最近她总是绷着一张脸,无论理由是什么,有笑容就好。 停好自行车之后,我和等候的绫濑同学会合,从员工入口进店里。我们就这样找到值班的前辈店员,问出店长所在处。 打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店长坐在桌子靠窗户那一侧。 「喔……是浅村小弟和浅村……啊,应该是绫濑小妹吧。午安。」 说错也是难免。在户籍上与文档上,绫濑同学的本名是浅村沙季。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并非事实婚,办理过正式手续,所以我们一家人已经全都姓浅村了。不过在学校、职场等场合考虑到对外方便,绫濑同学她们还是会报上旧姓。并不是只有我家特别,据说,最近在结婚之后通信录、名片、信箱等都维持原姓继续活动的社会人士愈来愈多。 对于绫濑同学而言,在会创建新关系的打工场所,直接自称浅村沙季也可以,但她似乎不想因为是我的妹妹就被另眼相看,所以到头来还是用绫濑姓工作。我平常就是用绫濑这个姓称呼她,所以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被其他店员看穿。 「午安。打扰了,那个……」 「嗯?」 注意到我们打完招呼依旧没离开的店长,重新抬起头。 明明不到四十岁却已经能扛起整间店,所以人家都说店长虽然看起来很温柔,实际上却很精明。 「出了什么事吗?」 「呃,不好意思,事情有点突然。我们……我和绫濑小姐原本是排26日休息、后天上班,可不可以让我们把26日和27日交换?」 「交换……?这还真是突然。有什么事吗?」 「呃……」 这种时候如果随便撒谎,穿帮时就没办法挽回。我可不想弄丢这份打工。重点在于不说谎,人家没问的也不要主动说出来。 所以我只是这么说。 「其实是有朋友突然找我们去玩。」 店长知道我和绫濑同学读同一间高中。所以我告诉店长,邀约者是我们的共同朋友。虽然和奈良坂同学熟的是绫濑同学,我只不过勉强算得上是朋友,两者之间有这样的差距──这部分就不提了。 接着绫濑同学开口。 「她去旅行,昨天才回来。」 这句话同样不假。 奈良坂同学去旅行到昨天才回来也是真的。 听到这里,就能明白为什么奈良坂同学一直没联系我。 这个嘛,总不能旅行在外还要人家特地打电话或传消息给我吧。更别说她已经先告诉绫濑同学了。 不过,我们说这些话其实也算不上老实。好比说,对我而言是「突然」,对绫濑同学来说并不是。 所以这句话由我来说,奈良坂同学去旅行则是交给绫濑同学。 虽然没有说谎,却能隐瞒真相。虽然这种交涉方式实在不太建议别人效法。 重点在于接下来的部分。要好好展现自己的诚意。 「我们知道这样很自私,不过想麻烦您帮帮忙。」 深深一鞠躬。旁边的绫濑同学也跟着我低下头。 「嗯,等我一下。」 说着,店长操作起眼前的电脑。 似乎是在看预定班表。 「两人份啊……」 已经抬起头的我,偷偷观察绫濑同学的脸。她显得很担心。好啦,事情会怎么样呢?如果人家拒绝,就得想别的办法。当然,这样不违法,店方也不太可能拒绝,但我也没到宁可毁掉关系也要逼人家答应的程度……再怎么说,目前都还不到这么做的时候。 「27日是周四对吧。嗯……」 说完,店长开始打电话。大概是要联系有可能换班的员工吧。他简单地说明了一两句之后便挂断,一共拨了两通电话。 「他们同意了。明天那两人都是能配合调班的老手,他们说换班也完全不会有问题。」 「真的吗!」 「嗯。」 店长微微一笑,接着说下去。 「相对地,你们明天可要好好工作喔。」 糖果和鞭子用得真漂亮。唉,高中生怎么可能是大人的对手嘛。说不定,店长已经看穿我们临时编的借口了。不过,现在的重点是让绫濑同学喘口气。只要能够达成这个目标就无所谓。 对于店长的叮咛,我们给予明确的回应。 「是的,我会好好努力!」 「好、好的!我也一样!」 我和绫濑同学再次深深一鞠躬。 于是我们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之后,绫濑同学吐了口气。 「我松了口气。」 「事情顺利真是太好了。」 「刚刚说不定是我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也太夸张了吧?」 换好制服之后,已经到了上工的时间。 今天的工作是把加订的书上架。于是我们把装满书的纸箱放上推车,在书柜丛林中穿梭。 「绫濑小姐,接下来是……那里。因为是新出的技术书籍。」 「好的,浅村先生。」 说着,她从纸箱里拿了几本书,先一步走向书柜,说是不利用推车移动的这段时间很可惜。她迅速将书放进书柜空出来的位置之后,推车才抵达。接下来就是两个人一起把书本摆上去。 「能节省时间真是帮了大忙。」 「你比较厉害,书柜的位置全都记得,可以更有效率地巡回。」 「要说全都记得倒也不至于就是了。」 只是因为今天进的书大多属于我偏好的类别,所以大略瞄一下纸箱就能安排比较有效率的巡回方式。纯粹出于幸运。 清空纸箱的时间,比原本预期的还要快上十五分钟。 「很好。那么,休息一下吧。」 「好。」 我们把推车送回后场,接着前往休息室。 我用纸杯装了冰凉的茶,坐到椅子上。 「浅村同学你啊……」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可能是因为休息室里只有我们吧,她恢复原来的称呼。 她喝完杯里的茶之后,起身又装了一杯。 喘口气之后,她才接着说下去。 「浅村同学你啊,其实不是朋友少,只是没有主动去交朋友吧?」 「我可没这个意思。」 「不过,你会介意朋友少吗?其实不会对吧?」 「这个嘛,应该不怎么在意吧。」 「你看。」 「嗯,就这点来说,确实没有到非常想交朋友的地步。」 虽然也没到绝对不交朋友的地步就是了。 来者不拒。 「说实话,我完全没想过,能够这么简单就换班……不,不对。我不敢找人家谈这种事。因为我自己不想,所以认为做不到。」 「我只是习惯了而已。而且我已经和人家换过好几次了。」 「这不就表示,你和别人交流的经验比我丰富吗?」 我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这……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不管是问其他前辈店长在哪里的时候,还是和店长谈换班的时候,你总是表现得很坚定,能好好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看起来实在不像不擅长沟通的人。」 「你太看得起我啦。」 我可没那么机灵。只不过,这份工作已经做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再加上有工作这个共通话题,才能勉强把话挤出来而已。 「只是因为这种场合要求彼此都认真以对,所以比较容易处理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容易进行你之前讲过的『精确的沟通』。」 「我就做不到。」 「做得到啦,只要习惯这份工作就行了。应该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倒是认为,看起来有共通规则,实际上根本没这回事的朋友往来比较难。我啊……还是拿这种关系没辙。在我看来,你的沟通能力要比我强多了。」 「……哪有这种事。」 就是有。虽然我故意没说出口,但我之所以能和绫濑同学处得不错,也是因为她一开始就订出了共通规则。 好不容易才让绫濑同学想去,所以我没告诉她,其实现在我才是满满的不安。 虽然还是会配合她去游泳池就是了。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能够交谈的对象只有绫濑同学,勉强再加个奈良坂同学,实在没有和其他人也能玩得愉快的自信。 明明后天就要去泳池了。 ──────────────────────── 8月26日(星期三) 暑假即将结束的8月26日周三早上。 我配合绫濑同学起床的时间设置闹钟叫醒自己。 上午6点30分。 ……非常想睡。 一踏进起居室,就看见绫濑同学已经开始准备早餐。 我盯着手脚俐落的绫濑同学看了一会儿。「这么严重的睡过头还是第一次」的确不假。 「早安,绫濑同学。」 「浅村同学,早安。今天起得真早呢。」 她回过头应了一声,继续弄早餐。 「因为感觉会很忙嘛。」 我边说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咚咚……咚。 原本在切红萝卜的绫濑同学,停下了菜刀。 她转头看我,显得很担心。 「很忙?只是换班而已吧?还是说,浅村同学你今天原本有其他预定?」 「喔,不是啦不是啦。」 绫濑同学应该是怕我原本有事,却为了去泳池更换排班,导致和打工撞到吧。 「真的吗?」 「我发誓。我原本今天一整天都没事。我原本打算,如果暑假作业还没做完,要在今天补救。不过,作业已经都解决了。」 「那是为什么?」 她会感到疑惑也是理所当然。我想她多半不会明白,因为这是阴角男生特有的烦恼。 「我没有泳装。」 「……体育课怎么办?」 「我没选游泳而是选球类。朋友建议的。」 「啊,原来如此。」 「我学到一个教训──如果只因为是朋友就事事配合人家会吃大亏。」 我想起丸的脸,感到很沮丧。 夏季的体育课,会让学生选择要游泳还是打球。只不过,就算体育课选游泳,穿学校指定的泳装和朋友出去玩,似乎还是不太好看。或许是我的偏见,不过既然要和班上受欢迎的成员们出去玩,不是该多少打扮一下吗? 「啊哈哈,太夸张了。所以,你要去买泳装是吧?」 「对,只能用买的。幸好我有打工的收入,还不至于买不起。今天的班只排到六点,时间绰绰有余。」 平常都是全天班所以到深夜才收工,不过今天是只到傍晚六点的半天班。因为换班前的27日就是这样排。 「你打算打工完毕才去?」 「不得不这么做。我稍微查了一下,卖泳装的店大多都要到上午11点才开,我找不到一大早就有开的店。」 「这样啊……会来不及上班呢。」 「就算来得及也很勉强。我想避免这种事。」 店长特别叮咛过,今天的工作要好好做。我不希望发生什么万一导致迟到。 假设11点去买,如果选泳装时不犹豫,大概赶得上12点打工。对,不犹豫的话。 「需要犹豫那么久吗……对喔,你好像对流行时尚没兴趣。」 我愁眉苦脸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真要说起来,时尚可以算是我的弱点。我实在搞不懂挑选的标准。为什么有那么多种?它们到底有什么差别?像书的分类那样吗?我已经能看见自己站在卖场不知所措的模样。该找谁问?又要问什么才好? 铁定会有很多时间花在犹豫上头。与其背负迟到的风险,不如解决后顾之忧再慢慢选。 而且也得为明天做准备。 虽说学生在暑假去泳池玩应该用不着准备很多东西,不过到了那里之后才发现这个没有那个没有也不行。 还有,我已经在绫濑同学的面前说过,今天原本一整天都没事。但是,因为原本没想过下午要打工,所以洗衣服等杂事必须在上午先处理完。 「这样吗?我懂了。啊,对了,真绫刚刚传来明天的行程。」 「啊,原来如此。」 「待会儿传给你。」 「了解。」 当然,我们要参加的事,已经在昨天联系奈良坂同学。之所以拖到最后一刻,是因为必须先得到换班许可才能决定。告诉人家想去的当天就发现不行,这种话实在让人说不出口。 得到店长的许可之后,绫濑同学似乎立刻就传了LINE。 据说不到一分钟就来了回复。 不愧是奈良坂同学。 聊着聊着,老爸似乎起床了。已经差不多要七点。先去了洗手间的老爸走进起居室。 「早安,沙季。喔,悠太也起来啦,真稀奇。」 「早安。」 「嗯,早。」 老爸说着就坐了下来。 我很快就起身拿走老爸的碗帮他盛饭,老爸却一脸遗憾的表情。是是是,你想让绫濑同学帮你盛对吧?真是的。 味噌汤她应该会帮你盛,这点小事就忍一忍啦。 「来,爸爸。」 「谢谢你,沙季。」 「哪里,不用客气。」 早餐的菜色,照惯例是绫濑同学眼中的快速菜单。今天是豆腐和烫菠菜。豆腐上面放了姜末和柴鱼,还撒了葱花。然后再把酱油淋上去。 我之前都不晓得,撒在豆腐上面那些「葱」其实有很多种,绫濑同学告诉我,这种叫「黄葱」。我用网络搜索撒在豆腐上面的葱,「黄葱」、「分葱」、「小葱」、「香葱」、「万能葱」等相似的词接连冒出来,让我完全搞不懂自己平常撒在豆腐上的是哪一种。 总之今天的似乎是「黄葱」。 然后,是三条烤柳叶鱼。盛着鱼的蓝色盘子,「咚」一声摆到老爸面前。 「浅村同学的等一下。」 「不用急没关系啦,先弄老爸的就好。」 如果是学期中,我和绫濑同学再不开始吃就来不及了。 「那我就先吃喽,抱歉啦。」 边动筷子边这么说的老爸,很快就吃完了。他准时在七点半走出家门。我将老爸的餐具放进洗碗机。 到了八点,亚季子小姐接棒似的回来。她在回家之前已经吃过早饭,所以直接往寝室移动。 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搬来之后,成为家中惯例的早晨景象。 我久违地想起了学期中的例行公事。既然暑假马上就要结束,那么差不多也该恢复日常生活了。 帮忙收拾完之后,我窝回房间,趁着还没打工确认明天的行程。 LINE上有几条奈良坂同学通过绫濑同学转达的消息。她用了很长的篇幅将明天行程一口气发送过来。详细得简直就像小学时的远足须知。 绫濑同学说她先前去旅行了,该不会旅行途中也在写这一大篇须知吧? 奈良坂同学,或许是对于玩乐会全力以赴的那种人。 『真绫好不容易弄出来的,要仔细看喔。』 绫濑同学在后面传讯补充。 先前一直说不想去,决定要去之后却显得非常积极。和亚季子小姐说的一样。 ──小时候可让人头痛了。一到夏天,又是撒娇要吃冰,又是吵着要人家带她去泳池…… 隔了这么久,绫濑同学似乎又能享受外出游玩的乐趣了,我也为她感到高兴。 我和绫濑同学在将近中午时出门,提前抵达打工的书店。 「好。那么,就多加把劲努力工作吧,绫濑小姐。」 「浅村先生也是。麻烦了。」 一踏进店里,绫濑同学对我的称呼就换了。 今天要比往常更认真,这也是为了报答允许我们换班的店长。 我们一上工,就被派去收银台。 在书店打工,压力最大的工作就是结帐。真要说起来,要求我这种阴角展现沟通能力实在是强人所难。不过毕竟是工作嘛。 如果收银台出现空档,就找机会折纸书套。 首先拿裁成书本大小的厚纸板当底纸,把上下两端分别往内折,再将左右两侧挑一边往内折。每本书厚度不同,如果两边都折,可能会太宽或者挤不进去。虽然只要重新折一次就好,但是不能拿书套上有重折痕迹的书给顾客。 我曾经一个不小心把两边都折了。结果能够套进去的书有限,花了不少力气才把折好的书套用完,还因此挨骂。绫濑同学就没犯过这种错。她很优秀。就和读卖前辈说的一样,比我还要行。 这天还要打扫办公室与更衣室。 偏偏就在这种工作多的日子,读卖前辈休息。她该不会是知道很忙才选择今天的吧?不对,我原本一样是今天休息。 「只剩下把这些垃圾丢掉就收工了吧?」 「我去丢。」 「不,反正顺路,我直接拿去就好。」 我拿着装了垃圾的塑料袋正准备走出办公室,店长刚好在这时进来。 「喔,变干净了。嗯,你们两个都做得不错呢。辛苦啦。」 我们都被夸奖了。 尽管知道是场面话,听在耳里依旧觉得很愉快。这颗糖给得漂亮。这位店长果然是高手。 「多谢夸奖。」 绫濑同学也露出微笑。 下午六点,我和绫濑同学结束工作,走出书店。 「那么,我先去买泳装再回家。今天就没办法送你了。」 「现在才六点,不需要。」 「我想也是。那你先回去吧。」 「浅村同学,你打算去哪里买?」 我要去的那间量贩店在百货公司里,我把百货公司的名字告诉她。 「那里啊,那我也要去。」 听到她这么说,我愣住了。 「为什么?」 「我也要买泳装,那边有卖女生泳装的店。昨天我试着比了一下,旧的可能已经没办法穿,为了保险起见我想买件新的。」 说完,她自顾自地开始移动。 我连忙跟上。 难不成要就这样一起去买泳装?根据我贫乏的经验与想像力,一起去买泳装的男女组合只会是情侣。我很清楚这只是偏见。可是,除了情侣之外还有两个人一起去的理由吗……不,没有。 像是为了挑选与试穿泳装而尴尬地隔着一块板子对话,要不然就是在这时候牵扯进奇妙的麻烦事,这种常在小说与漫画里看到的情节,现实之中根本不可能发生。 不过,会不会只是我缺乏知识,兄妹一起去买泳装在现实世界其实是种常识?看着绫濑同学面不改色的样子,我觉得很有可能。 如果真的要一起买泳装,我该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态度面对呢?到百货公司的路程没有多远,在那之前我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吗── 以上那些内心纠葛,就结果来说全都是白费力气。 大多数情况下,百货公司的女性卖场和男性卖场在不同楼层。 搭电扶梯到达对应楼层之后,绫濑同学迅速往卖场走,并且回头对我说: 「那么,接下来就各走各的。买完东西后,如果时间刚好碰上就在入口会合;如果没碰上就不用多管,直接回家。」 「……了解。」 这也是理所当然嘛。这就是所谓的现实世界吧。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哥哥不必陪妹妹选泳装。 ……应该吧。 我挑泳装花了超过一个小时。 看吧,打工结束再来果然没错。 ──────────────────────── 8月27日(星期四) 我一边感受电车的晃动,一边茫然看着在蓝天底下流逝而过的陌生景色。 上次像这样在电车上晃来晃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生于涩谷长于涩谷的我,过着几近于室内派阴角的生活,很少搭电车。 对于只要有漫画和书本就能活下去的我而言,涩谷这个地方等于天堂。在小镇书店先后消失的这个年头,涩谷依旧有几间大型书店留存。 假日光是在书店与书店之间移动就把时间用完了,根本不需要出远门。 没想到,我居然会为了去游泳池玩而坐上电车。 车内不怎么挤。包含今天在内,暑假只剩五天。差不多也到了该收心的时候,应该会有些人发现假期快结束而惊慌失措吧。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上午九点十八分。这次的集合,是九点三十分在新宿车站剪票口,所以绰绰有余。 不过,集合之后要搭三十分钟的电车,接着转乘接驳车可能又要花上三十分钟,意外地远。 我已经提不起劲了。 不,加油啊我。不能在这种时候丢下绫濑同学自己一个人回家。 至于绫濑同学呢,则是说了要各走各的,出门时间比我早了十五分钟以上。 毕竟在学校里都当成不认识彼此,也就没必要在这种场合公开了。 虽然奈良坂同学知情。不过嘛,就算被别人知道也不至于出什么问题,所以我和绫濑同学都没有想过要堵住她的嘴。 被人家知道再说吧。反正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 就在我看着风景胡思乱想时,车内广播念出站名。 车门随着吐气般的声响打开,于是我下了车。 通过剪票口之后,便看见约十人聚在一起。男女差不多各半,全都穿着水星高中的制服,甚至拿著书包,简直就像参加课外活动的高中生。 「感觉真怪。」 我轻声嘀咕。 说归说,我身上也是水星高中的制服。 没错,在那之后奈良坂同学又传了LINE过来,严令大家穿制服、带书包,而且一定要记得带学生证。据说是为了学生的折扣,可是好像有学生证就够了吧? 尽管有疑问,不过既然其他人都穿制服,特地穿便服过去也会显得格格不入,所以我身为一个会顺从同侪压力的普通人,就像这样穿着制服来了。 我仔细打量聚集在这里的学生,其中有几张见过的脸。 「那里吗……」 绫濑同学站的位置和团体有点距离。她也穿着制服。瞄了我一眼后,她小小地松了口气。 嗯,绫濑同学也一样,能称为友人的对象只有奈良坂同学吗? 奈良坂同学在团体中心,和大家聊得很热络。 不愧是水星高中社交能力第一名(我评)。奈良坂同学看见我,踮起脚向这边挥挥手。她努力伸直娇小身躯的模样,让人想到土拨鼠。那种小动物般的可爱,大概就是受男生欢迎的理由吧。 「早午晚安!浅村同学!」 「早……呃,好像正常地说『早安』就行了耶。」 「在业界就要这样讲才行喔。」 「哪个业界?」 「水星高中业界。」 「喔……原来如此?」 这样啊,高中是业界吗?完全搞不懂。 大家站到不至于妨碍剪票口人潮的的位置,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虽说简单,不过每个人讲出名字时,奈良坂同学都会插嘴,所以实际上很花时间。 「浅村悠太……请多指教。」 「好的。这位是浅村同学!虽然感觉很低调,不过他是个愈来愈受欢迎的隐藏角色喔!」 「到底是隐藏还是受欢迎啊!」 某个男生很配合地吐槽。 「换句话说,就是『想和浅村同学交朋友要趁现在!』的意思!」 又是一片笑声。靠玩笑炒热现场气氛,大概是奈良坂同学风格的社交技巧吧? 「对吧,浅村同学!」 「虽然有很多误解……算了,就这样吧。」 「请多指教啦,浅村!」 某个身材壮硕晒得黝黑,感觉是橄榄球社的家伙突然伸手过来要握。 当场傻住的我反应慢了一拍,原因不在于被他的个头吓到,而是这人第一次打招呼就亲昵地省略了后面的称谓。该不会,这就是奈良坂同学营造气氛带来的效果吧? 「彼此彼此……」 我在不得已之下回握,但是对方表现得实在太亲近了点。满满都是阳角运动型男生特有的现充感。 对于这些太过配合的反应,我靠着陪笑脸勉强应付过去。不过,我总觉得自己没办法习惯这种气氛。 话虽如此,但是我希望绫濑同学今天一整天能玩得开心,并借此好好放松一下,就努力试着融入他们吧。 自我介绍继续下去。 不止我,每个人自我介绍时,奈良坂同学都会讲点冷笑话,或者故意让人吐槽以强调这人的名字或特征,所以就连不怎么想记别人名字的我,也能够很快就弄清楚现场好几个人的性格和名字。原来如此,所以才要一直插嘴吗? 奈良坂真绫真可怕。 「绫濑沙季。」 「沙季应该大家都认得……放心,她没有外表那么恐怖啦,不会咬人的。」 「嗯,请多指教。」 「叫她小绫绫!」 这是哪来的吉祥物啊? 「普通地叫我『绫濑』就好。」 绫濑同学很不给面子地说道。尽管如此,不过可能是因为她不但没生气还露出苦笑吧,好几个女生一脸意外地看着她。原来如此,这些人大概真的觉得绫濑同学很恐怖吧。 「话说回来奈良坂,为什么要穿制服?」 成员之一说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不是写了吗?学生价、学生价。」 「有学生证不就好了吗?」 「只是借口啦。如果是穿制服,就算家长很严格也出得来对吧?」 「听不懂啦~」 「不要一直拘泥小事~能穿制服出来玩的时间只有现在,别在意那么多,好好玩就行了啦。」 发问者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回答,但他看来也不想死缠烂打,乖乖吞下去了。 在旁边听了之后,我倒是能够认同。 看样子,奈良坂同学比想像中还要体恤别人。 今天参加的学生里,恐怕有人的家长很严格,不说点谎就没办法来。好比说学校有委员会的工作、参加入学体验活动之类的小谎。对方找奈良坂同学商量之后,为了避免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于是奈良坂同学要求所有人配合穿制服……虽然只是我的推测。 环顾一圈后,完全看不出来穿制服是配合哪个人。大概只有奈良坂同学知情,而且她绝对不会泄漏,所以才能守住这个秘密吧。订立神秘规矩的不满只会找上奈良坂同学。而她营造了一种说些蠢话也无妨的气氛,因此不至于发展成致命性的不和。 再次让人见识到奈良坂真绫的社交能力有多么强大。 「那么,要走喽~!」 隐藏自己优秀协调能力的奈良坂同学,很有精神地领头朝着换乘的民营铁路剪票口迈步。 好啦,奈良坂老师带队的缔造暑假回忆之旅──远足就此开始。 改搭民营铁路之后,电车从新宿往西行驶。 差不多在路程过一半时,高楼慢慢消失,蓝天逐渐填满从车窗向外望的视野。 从都心往西代表离东京湾愈来愈远,为了玩水而远离海洋说起来也很怪。虽然说不定就是因为附近没有海,泳池设施才会发达。 响应奈良坂同学召集的,加上我、绫濑同学,以及奈良坂同学自己之后,男女总共十人。她在挑选时,让两边正好各五人。换句话说,我第一次交流的人多达七人。 移动途中和他们对话起来并不难,让我十分惊讶。 我原本还怕找话题会很难,实际上并非如此。也就是说真正的社交强者,就算碰上了不擅言辞的阴角,也不会把对方丢下。 「喔,浅村在书店打工啊?」 「嗯。」 「在书店打工好赚吗?」 「这个就……我没做过其他的打工,所以不太清楚。」 「不过,暑假期间居然都在打工和暑期班啊,真厉害!」 「嗯,像我根本都在睡!」 「呃,我觉得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太擅长应付这种闲聊。 如果要问推荐书籍,要几本我都讲得出来。想到这里时,我脑中也闪过「啊,对喔,真要说起来,『陈述』好像算不上对话」的念头。 反过来说,在没确立主题的情况下传递彼此的情报,感觉好难。 总而言之,我们边聊这些没营养的话题边在电车上晃了三十分钟,之后又在接驳车上摇了约三十分钟。 终于抵达泳池前。 外面是盛夏的艳阳,一下车就有股令人头晕的热气裹住全身。 室外和有冷气的车内温差很大。画在柏油路上的白线反射阳光,显得很刺眼。 「这就是泳池?」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巨大建筑,不由得问道。 说起泳池会让我想到学校泳池,再不然就是区民泳池。眼前的设施对我来说,看起来就像温泉旅馆。 「这里是入口。靠前面的是室内泳池,就是那个有透明屋顶的地方。然后呢,再过去还有露天泳池喔。看,那边能见到一部分游乐设施对吧?」 奈良坂同学讲完,我老实地将所见感想说出口。 「喔……溜滑梯啊。」 「好歹说是滑水道!浅村同学,你反应太平淡了!」 「这好像和反应无关。」 「感觉会不一样。要是你听到高中生说来玩溜滑梯会怎么想!」 「只会想『原来他们是来玩溜滑梯的吗』。」 「……沙季、由美,你们也说说他啦!」 她对绫濑同学和旁边的女生说道。 「说是溜滑梯又嫌太大了,如果要描述清楚一点,应该说附水流的巨大溜滑梯比较精确。」 绫濑同学,你只是在翻译吧? 旁边的田端由美(记得是这个名字。因为奈良坂同学介绍她时说和山手线的车站站名一样。)同学,听到绫濑同学这几句话之后瞪大眼睛。 「绫濑同学会开玩笑耶。」 「玩笑……啊,嗯。」 绫濑同学不会开这种玩笑,她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而已。 「里面还有附设游乐园喔~浅村同学是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啊?」 「这个嘛,应该……是第一次吧。」 我并不讨厌游乐园或动物园。真要说起来应该分在喜欢那边。只不过别说游乐设施了,我连庙会都不太愿意陪人家逛。与其做这种事,我宁可自己到处转。 或许会有人说,我就是因为讲这种话才会变成阴角。但我希望大家明白,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为什么世人总会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似的往前猛冲呢? 「今天就以靠前面的室内泳池为主喔!」 「真的耶。」 LINE的预定表上也这么写。 我在入口买了一日券后入内。 再来就是到男子更衣室换衣服,将昨天才买的新泳裤换上。 和在学校换体育服没多少差别,倒也没什么特别尴尬的地方,但是柜子的锁让我有点不安。呃,因为必须把附橡皮筋的钥匙绑在手腕上带进池子里,要是不小心脱落被水冲走该怎么办──会这样想很正常吧?我反而想问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无所谓。还是说我想太多? 总而言之衣服换好了,朝泳池前进。 踏入设施一看,就让我吃了一惊。 如果要比喻,就是我眼前有个巨大温室。话是这么说,不过周围当然不是什么塑料布。玻璃或压克力板吧,总之应该就是那一类。 这里宽敞到不晓得能塞进几间体育馆,内部有个看似仿真海滩而造的巨大平浅池,约占了总面积的三分之一,甚至有附浪潮。除了常见的溜滑梯……不,那种像是滑水道的东西之外,还有很多不知道该怎么玩的游乐设施。 闻得到与海洋不同的游泳池独有气味。 人潮算还好吧,比想像中来得空旷,不愧是暑假即将结束的平日。幸好没有变成人挤人。 我们和女生会合。 五人都穿着一眼就看得出才刚买的新泳装,原来如此,女生会在意这种地方啊──我想起昨天绫濑同学的样子。不像我,总觉得衣服这种东西是没得穿了才需要买。 奈良坂同学是裸露程度偏高的比基尼。柠檬黄和她的开朗性格十分相称。只不过,可能是矮个子与举止的关系吧,和「比基尼」一词会联想到的煽情感相去甚远。比较容易让人觉得可爱。 绫濑同学则是相对裸露程度较少的两截式。虽然露出双肩,不过用肩带吊着的上半截与下半截之间没有空隙。 大概是因为热吧,入夏之后,绫濑同学喜欢穿露出双肩的衣服。在家里我几乎天天都看得见。尽管如此,看见她穿上泳装时,我的心脏依旧猛然跳了一下。虽然与见惯的模样很像,却令人强烈意识到两者有所不同。 看见女生之后,男生一同爆出「喔!」的欢呼,不过大家最为关切的对象,还是五人之中隐隐躲在后面的绫濑同学,就连对这种事不怎么感兴趣的我也看得出来。 毕竟身材不一样。腰的位置偏高,有双修长的腿。即使穿着裸露较少的泳装,差距依旧明显。听到男生们轻轻吹起口哨,让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是怎样? 「绫濑真赞耶!欸,浅村你也这么想吧?」 「呃,这种带着色情眼光的欢呼……似乎不太好耶。」 我反射性地这么回答。 一方面也是觉得,在这个说话不小心会被控告性骚扰的时代,讲这种话未免太大意。当然,理由不止如此,心头那股难以说明的郁闷情绪影响比较大。 然而,我的主张似乎不管用。 「不不不,是男人就该看吧!当然该看吧!」 「不得已,这是不得已!」 说着他们又欢呼起来了。 我内心的不悦写在脸上了吗?还是有藏起来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正当我打算进一步反驳时,奈良坂同学插嘴了。 她左手扠腰,伸出右手指着我们。 「好啦,那边的男生!浅村同学说的没错!敢用色情角度看的男生,要戳瞎眼睛喔!」 说着,她用已经伸出的食指加上中指比出戳眼架势。真危险啊,奈良坂同学。 不过多亏了她,男生这边的热闹气氛顿时冷却。 也是因为注意到女生的冰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过嘛,我也是健全的高中男生。即使是阴角,依然能明白他们的心情。明白归明白,然而在现代那些话不能当她们的面说出口,这点还是学起来比较好。 而我前面的言论也只是仓促间脱口而出,至于算不算高尚,我自己也不晓得。 感受到视线的我回过头去,发现绫濑同学就在同一时间别开目光。 刚刚……她在看我?可是,我的疑问没得到回答。绫濑同学马上就挤进女生的圈子里了。 「好啦好啦,打起精神去玩喽~!」 奈良坂同学就像要重新加热现场冰冷的气氛一般,高声声明。 「在吃饭时间之前,大家一起去游乐设施玩!先从那个超大溜滑梯开始!」 她指着滑水道。 ……这种时候,说那个是「溜滑梯」好吗? p196 根据奈良坂同学那份写着「创造夏日回忆吧预定表」的行程,上午是以各种游乐设施为主,大家一起玩。 首先是滑水道。比起在设施入口看见的室外滑水道虽然小了点,不过因为是从差不多两层楼的高度滑下来,所以颇为刺激。接下来,我们又是钻过如瀑布般洒落的水幕、又是在迷宫里徘徊的,一边欢呼一边玩遍各种游乐设施。 在玩的同时,我想到预定表上的行程,不禁对奈良坂这份计划的用心良苦感到赞叹。 这种地方提供的游乐设施,具有安定的娱乐性。 换言之,不管参加的是谁,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乐趣。 这次的十个成员,说穿了都是些平常没什么联系的人。想避免要好的人聚在一起导致有人遭到冷落,其中一种方法就是让所有人都初次见面。不过嘛,我和绫濑同学并非初次见面就是了。 只不过在这种场合,就算大家都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学年好了,十个人不同班、性别也不一致,根本不可能立刻混熟。更别说像奈良坂同学这种交游广阔的人,朋友自然也是各式各样。 有的是运动系社团、有的是文化系社团、有的在委员会结识、有的嗜好相近。 所以说穿了,要做到超出日常对话的交流都有困难。根本没有共通话题。 因此奈良坂同学大概是这么想的。 大家一起玩能够提供安定娱乐的游乐设施。 这么一来,能确实地让大家开心,上午的体验会成为共通话题。 吃饭时应该也就聊得开了。 所以,将并非联谊专家的一介高中生所策划的活动放到后面,先让大家玩安定的游乐设施。到了下午,似乎就有奈良坂同学策划的男女混合活动。 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因为自己策划的活动,看起来总是比任何游戏都要来得有趣。但是她能够故意将活动放到后面,倘若大家玩得太高兴或者碰上突发状况导致时间不够,就能干脆地割舍掉(预定表上这么写)。 如果不将参加者的优先顺位放在自己前面,做不到这种事。 过了十二点,我们看准用餐区空出位置的那一瞬间,决定趁机吃午饭。看见大家如同预期笑着聊起上午的活动,可以说奈良坂同学漂亮地达到了目的。 至于我,也很高兴能看见绫濑同学和周围的女生谈笑。 午饭吃完后,大家稍事休息。 我们决定一起到那个巨大平浅池玩。 可能因为是暑假末的平日吧,这个不时会有浪打上来的池,空旷到即使几个人聚在一起玩也不至于影响周围。 游泳池不像海边,不能打沙滩排球也不能玩沙。 所以虽说要大家一起玩,能玩的游戏依旧有限。 尽管处于这种情况,奈良坂同学依旧在预定表上介绍了几个活动。 「所以说呢,我们先来玩个简单的浮板黑白棋!」 「好~!」 大家就像小学生一样很有精神地回答。尽管声音多少有点平板,绫濑同学终究还是张开嘴小声地说了,相当有趣。 在我看来,那与其说是「好~」,不如说是比较像「喔~」。 浮板黑白棋是不是正式名称,这点不得而知,或许命名者是奈良坂真绫。不过这是个规则很单纯的游戏。 准备数量与人数相同的浮板,最好是能辨别正反面的那种。幸好,此地每人限借一个的浮板就属于这一类。 让这些浮板正反各半地浮在水面上,成员则是分成两组,各自拍打浮板将它翻过来,仅此而已。 「用石头和布分组喔~好啦,这边是石头。布在那边喔。」 分成五对五。 猜拳出布那边是「正面组」,出石头的是「反面组」。 我和绫濑同学偶然分在同一组。奈良坂同学则是敌对阵营。 「我这就设置计时器喔。限制时间三分钟。时间到的时候,如果浮板正面朝上的多就是正面组获胜,相反则是反面组获胜。」 「好。」 「我知道了~」 「不可以抱住浮板或抓着浮板不放喔。浮板会在水面漂,大家只能尽量拍打浮板边缘将它翻面。不过,为了避免自己队伍颜色的浮板被对手拍打,可以像这样让浮板漂走。各位好孩子,规则记住了吗~?」 她说「像这样」的同时,朝水面上的浮板一推,示范怎么让浮板远离。 「了解!」 「男生~!不准作弊喔!」 「不会啦。也太不相信我们了吧~」 对于田端同学的警告,被她盯上的男生──应该是叫明神吧?故意装出不满的样子。 奈良坂同学用放进防水袋的手机设置好时间,声明比赛开始,于是我们在泳池边缘玩了起来。 这游戏比想像中还要难。真要说起来,它原本是在无浪水池玩的游戏吧?什么都不做浮板也会漂走,却规定不准抓着不放,那么就得有人不断把浮板推回场内。 玩着玩着,自然分成在流向上等着把浮板推回大家那边的人,以及负责拍打浮板翻面的人。这就是所谓的临机应变。 奈良坂同学的手机播放轻快的旋律,似乎已经三分钟了。 「好,停!不能再拍喽!」 听到奈良坂同学的号令,大家一起停手。 结果是六对四,我和绫濑同学这一队赢了。 赢家发出欢呼,输家则不甘心地拍打水面。大家似乎都很认真地奋战,个个气喘吁吁。 「很好很好。那么,再来一场喔!」 似乎已经重新设置好时间的奈良坂同学说道。 大家气势汹汹,各自想着「下一场也要赢」或「下一场我要赢」。 话说回来……虽然好像没人注意到,不过奈良坂同学用来计时的音源,那个……好像是动画的主题曲耶。若问我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事,则是因为前一季我在丸的推荐下看过。看样子,奈良坂同学连动画也有涉猎。这人的兴趣真的很广泛。 第二场输了。 毕竟我和绫濑同学对于运动都不怎么热衷,体力撑不住。五人里有两个派不上用场,这么一来自然敌不过平常就在玩的人和运动社团的人。 「那么,今天的活动时间结束~!休息之后是自由时间喔!四点要开始撤退,到时候记得回来这里!」 奈良坂同学说完,我一屁股坐到池畔。 唉呀呀。大概是用了平常没在用的肌肉吧,我累到连一步也不想走。真想就这样躺下来。 我也提不起劲跟那些精力充沛到冲去要再玩一轮的家伙走,打算一个人悠哉地休息,就在此时,绫濑同学走了过来。 我撑起精疲力竭倦意十足的身躯。 绫濑同学探头打量我的状况,显得有点担心。 「没事吧?」 「嗯,只是累了而已,没什么啦。可是大家真厉害耶。体力好,运动神经也很优秀。」 玩游乐设施的时候也好、玩小游戏的时候也罢,有所表现的都是那些应该平常就很爱玩的现充。至于我呢,我原本就是不爱跑出门的人,所以不怎么起眼。虽然我对这点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不过,你刚刚那样很帅。」 「咦?」 对于绫濑同学这句出乎意料的台词,最吃惊的人就是我。 「刚刚的小游戏。浅村同学,你一直在把漂走的浮板推回场内吧?」 「啊~」 这个嘛,因为不这样就玩不下去嘛。不过到头来,其他注意到的人也开始做一样的事了。 我这么表示之后,绫濑同学轻轻摇头。 「不过,是浅村同学最先发现的。而且,把浮板推回来时,你把翻面的任务交给队上其他人。那明明是这游戏最有趣的部分。」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我吃了一惊。我没想过会有人注意到这点。 把漂过来的浮板推回去时,如果是正面,只需要直接推回队友那边就好。问题在于反面时,如果将重点放在胜负上,那么把浮板翻面再推回去比较有效率。毕竟游戏规则就是这样。 不过队友就在附近时,我会说声「拜托了」,然后单纯把浮板推过去,让队友负责翻面。 问我为什么?理由就像绫濑同学说的,因为这个动作才是游戏最有趣的部分。 那些放着不管就会顺着波浪漂过来的浮板,全都由我一个人翻面也没意义啊。这么做多半没办法让大家开心,何况是难得的团体对抗嘛。 「啊~没有啦,只是不愿意背负想表现却失败的风险而已。」 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是真心话。 「是吗?嗯,客观的事实无所谓,只是我基于个人主观想称赞你。纯粹是我觉得这样很帅而已,就像专心支持的后勤人员那样。」 「后勤人员会帅吗?」 「每个人评价的标准都不一样吧?」 「这个嘛……的确没错。虽然听到人家这样说,会让我不好意思就是了。」 听到我这么回应,绫濑同学轻轻一笑。 不是会在家里看见的冷淡表情,也不是应对老爸时的多礼笑容。没错,如果要举例,大概就像照片里年纪还小的绫濑同学那样,天真无邪。 啊,幸好有插手这件事──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绝对不是出于「希望帮助绫濑同学」这种傲慢的想法。有证据支持我这么讲。 如果抱持适当距离,绝对看不到绫濑同学崭新的一面。一想到在此刻,看见这一面的人只有我,就有种无聊的优越感。不管怎么想,我做这些事都只是为了自己。 「嗯,就这样。」 说完,绫濑同学站起身。 我顺势抬起头看向她。 「那么……」 泳衣吸了水,颜色比干燥的时候更深。裸露不多的肌肤沾了点水滴,散发些许光泽。她一甩动湿透的秀发,便有水珠飞散。 「再去游一下吧!」 她将双手交叉向上伸展,做些简单的热身动作。 「……怪了?」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我突然有了自觉。 为什么呢?某种感情非常自然地、突发性地,浮上心头。 啊,我喜欢她。 这句话先冒出来,接着我才对自己萌生的这种感情觉得惊讶。 大概是因为,在这之前产生这种感受的机会明明要多少有多少,却偏偏是因为这种小地方、因为至今应该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动作而这么想。 只不过是双手交叉向上伸展而已。 仅此而已。 既没有被告白,也没有一起克服过危机。 谁喜欢上谁、谁向谁告白──这些在教室发呆时会钻进耳里的对话,过去我总当成别人家的事,却没想到自己成了这类话题的当事者。 老实说,我不太会应付女生。 小时候看见老爸和母亲的样子,觉得反正结婚也不会幸福,所以我对男女关系向来冷眼旁观。如果没办法在不说话的情况下也看出对方在想什么,就会惹人家生气。人家会逼你随时展现诚恳的绅士风范,要为对方着想时又会抱怨为什么不强硬一点。到头来,对方甚至跟外头更有钱、她口中更有男子气概的男人搞在一起,结束这段关系。 对我来说这就是男女关系的全部,所以我先前从来没有喜欢上任何人的经验。 尽管如此,但为什么是此刻?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因为是现实,所以自己内心产生的变化,突然得令人困惑。莫名其妙。 p208 很多人说,这种感情很美好、很可贵。我却没想过,它来得这么干脆,就像突然涌出的短暂泡沫。 我看着绫濑同学远去的背影──看着那滴着水,比平常更为闪耀数倍的背影,心里这么想。 她是妹妹。 可是,她是绫濑同学。 没有血缘的妹妹。 到了四点,我们开始准备撤退。 到更衣室换完衣服之后,我顿时发现到自己有多疲惫。全身都在发烫,就像刚泡完澡一样沉重。曾在学校上完游泳课后感受过许多次的疲惫。 男生在出口集合的速度比较快。唉,毕竟平均来说女生的头发比较长,要弄干也花时间。这是难免。 我们搭上五点准时发车的接驳车,告别泳池。 和来时一样,接驳车三十分钟,电车三十分钟。大概是因为共享同一段时光,我们聊得要比去程更热络。 抵达解散地点新宿时已经六点。 通过剪票口,宽敞车道的彼端就是天空。 尽管天空还带有暗红,太阳却已经相当偏西。看见让暮色变狭窄的高耸建筑,便令人感叹地想──回到高楼大厦林立的都会了呢。 「嗯~玩得真开心~!」 「看你这么有精神,代表你根本还想玩吧,真绫。」 「肚子饿了所以没办法!」 对于女生的吐槽,奈良坂直截了当地回答,大家都笑了。 接下来分成搭公车的人、搭JR的人、搭民营铁路的人。也有人骑自行车。 我和绫濑同学是搭电车到涩谷站,然后我骑自行车,绫濑同学徒步。由于方向相同,所以我们回程同行。 总不会有人猜到我们连从涩谷车站回家都同路吧。 「那么,学校见啦!」 解散的吆喝一出,我们各自准备离开。 「啊,浅村同学,先等~!」 「这哪国语言啊?」 我走向朝我招手的奈良坂同学。 「嗯~机会难得,我想登录一下你的LINE。行吗?」 听到这一问,我反射性地瞄向绫濑同学。 尽管她立刻别开目光,但没有瞪我。应该吧。唉,毕竟是同学,这点小事也算正常吧。 「行啊。」 在交换LINE的同时,我趁机开口。 「奈良坂同学,制作预定表辛苦你了。」 「嗯?真见外耶~叫我『真绫』就行啦~」 「呃,我们还没有那么熟。」 「这样叫感情不好?一起去游泳池玩过之后,不就等于是好朋友了吗!」 我不太明白这种逻辑。 「这么说来,行程表的设计方式,感觉下了不少工夫。多亏有先玩游乐设施,午饭时气氛才能那么热烈。虽然说,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好几种小游戏最后只能玩一种有点可惜。」 「啊~」 她搔搔头,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嗯……没办法,因为时间很吃紧嘛~不得已喽。」 「不过托你的福,我也玩得很开心。谢谢。」 「唉哟,就算你一直夸奖我,也拿不到任何奖励喔?」 「什么要求都没有啦。我称赞你就只是因为想这么做。」 「没什么啦,不过,我听了很高兴~呜哈哈哈!虽然没期待过会有人这么想,但是有人看到我的努力、注意到我做了什么,还是令人很开心呢~」 「嗯,这点我大概可以理解。」 ──有人看到我的努力、注意到我做了什么,令人开心。 这种感受我也能体会。 「那么,再见啦!沙季也再见!之后再传LINE喔~!」 「好好好。」 两人互相挥了挥手。 奈良坂同学很有活力地迈开步伐,不时回过头来挥手。 「久等了。」 「嗯,倒也没有等很久。」 我和绫濑同学通过JR剪票口,踏上回涩谷的路途。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在电车上我们都沉默不语。 通过涩谷的剪票口之后,我们朝着自家公寓的方向走去。 我领回放在停车场的自行车,推着车缓步走在绫濑同学身旁。 天空逐渐从暗红转为藏青。尽管周遭景色蒙上一层阴影,建筑点起的灯光却照亮了道路。 KAHATAREDOKI,或者,TASOGAREDOKI。 写成汉字,分别为「他是谁的时刻」,「『谁?他问』的时刻」。用来指难以辨别人脸,不开口问对方是谁就不知来者何人的那段时间。 如今「他是谁」主要用在清晨,「谁?他问」多指傍晚。 现代通常写成「黄昏时分」吧。 不过,我偏爱仿佛会有似人却非人者出没的「KAHATARE」。 这个词不是很符合逢魔之时──会遭遇妖魔鬼怪的时段吗? 身边的人,真的是我所认为的那个人吗?这个带来不安的词语,令我觉得自己并非身在现实…… 「你和真绫变得很熟了呢。」 绫濑同学这么一说,我回过神来。 「啊,嗯。我也想谢谢她邀我同行嘛。」 「谢谢。」 「咦?」 「毕竟是朋友嘛。听到人家称赞她,我很开心。」 在那个距离,理所当然听得到我说了些什么吧。虽然我没讲什么不能被人家听到的话,却有种奇妙的心虚感。 「话说回来,呃,有放松到吗?」 「托你的福喽。」 说着,绫濑同学对我轻轻点头。我喜欢在泳池游泳──她轻声说道。 「所以,久违地游了个痛快,让我很开心。幸好有听你的。」 她露出笑容。 看见她的表情,便让我想起方才那股无法言喻的感情。 对于身旁的少女,萌生了疑似恋爱感情的某种想法──至少能确定,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女性的魅力,这点让我相当烦恼。 用这种眼光看绫濑同学,恐怕会破坏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信赖。将这种感情说出口,大概也只会令她困扰。 可是,我总觉得绫濑同学似乎也不讨厌我。 我该怎么做才对呢? 身陷感情迷宫的我,话愈来愈少,被传染了沉默的绫濑同学也闭口不语。车轮转动声「喀啦喀啦」地响,与节奏相合的两人份脚步声重叠。 看不了她的脸。只能盯着地面。绫濑同学现在究竟看着哪里走路,我已经无从知晓。 我感觉到心跳愈来愈快。 日暮时分,和漂亮的女生走在一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不对。 上个月,我和读卖前辈在晚上跑去电影院。那时我的确也很紧张,却能肯定地说「不一样」。正因为发生在不久之前,更能清楚感受到当时与此刻的差距。 只不过,如果要问差别在哪里……尽管实在难为情到让我没脸见人,我却没办法用言语将它表达出来。 本能让我明白两者不同,至于怎么个不同,则关在无法分析的黑盒子里。 虽是自己的感情,却真的让我搞不懂。 我看着在柏油路上按照固定间隔前进的轮胎,自行车的影子愈来愈浓。 抬头仰望天空,夜晚不知不觉间已经到访。想着黄昏时分真短的同时,有句话浮上心头。 啊,月色真美。 「浅村同学你啊,很擅长寻找别人的优点对吧。」 「咦?」 突然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看向身旁的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也看着天空。大概,是在看月亮吧。 她的视线转向我。 「真绫的事。你刚刚称赞她了对吧?」 「喔,那个啊。」 「浅村同学真的观察入微。令人尊敬。」 「是……这样吗?」 「嗯,我觉得是这样。人家的辛苦,你都有看在眼里。在泳池也说过,我觉得这点很帅。我觉得这样很棒喔──」 赞美之词接连不断,令我的心脏跳得愈来愈激烈。 不过,紧接着她所说出来的,却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哥哥。」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呆呆地看着绫濑同学的脸。照理说已经见惯的侧脸,仿佛成了个陌生人。 哥哥。 哥哥。 哥哥。 尽管重复多少次都不会改变词语的意义,我却不断在脑中反刍。 哥哥。 换句话说,她将我当成哥哥。 我不明白,先前始终不肯这样喊我的绫濑同学,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用上这个称呼。 但是,有什么值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吗?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这样称呼我才自然的女孩,不是吗? 「呃,突然这样吓到你了吗?不过,你关心我、为我做了很多。简直像个可靠的亲哥哥……」 这么想,会很奇怪吗? 绫濑同学这么说,歪着头露出微笑,让我无法说出真心话。 「不……我很开心喔,绫濑同学。」 「……啊哈哈。不过,感觉还是怪怪的呢。」 p219 老实说,她这么做帮了大忙。 多亏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哥哥」,让我得以回神。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绫濑同学那种友善的态度也好、称赞的话语也罢,对象都只是「兄长」。 她信任我,将我当成能够创建对等关系的人。正因为没对漂亮的同居人抱持诡异的期待或污秽的欲望,能够维持一段惬意的关系,才会觉得好相处。 尽管如此,我刚刚却想打破这个规矩。 「我今天有点累,晚餐弄点简单的行吗?」 「……嗯,行啊。」 就连平凡无奇的日常对话,此刻也让我觉得很恐怖。 刚刚我说话时,有没有维持平常的冷静? 抵达公寓。我表示要去停车场,在大门前和绫濑同学暂别。 将自行车推到有屋顶的停车位,停好车并锁上之后,我仰望天空。 在公寓的高墙屏蔽之下,看不见月亮。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绫濑同学不在旁边。如果只是受到外表或费洛蒙之类的吸引,那么只要不在本人面前,说不定就能让燃起的火焰熄灭。这么一来,便能将那种疑似恋爱感情的东西当成一时昏了头,将它忘掉。 「不行……」 明明知道不行,明明晓得不能有这种感情,我的情绪却始终没有要平息下来的样子。 「我回家时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好啊……」 没有人回答我。 理所当然。 因为,这句话不能让任何人听到。 ──────────────────────── 8月28日(星期五) 「搞砸了……」 上次睡过头是多久以前的事啊? 我醒来时别说中午,就连暑期班都已经开始上课了。老爸特地替我付了补习费却跷课,实在不孝到了极点。我感到十分愧疚。 昨晚根本睡不着。晚饭虽然一起吃,吃饭时的对话却很僵硬,气氛相当诡异。即使躺上床,一整天的经过以及和绫濑同学的回忆仍旧在眼皮底下闪过,无法入眠。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好渴。总之要喝点东西。 我伸手把翘起来的头发弄得更乱,在连洗脸都痛苦的情况下走到起居室,随即有个出自女性之口的「唉呀」迎接我。 「悠太,早安。」 「怪了,亚季子小姐……老爸也在?」 「对啊,早。」 正在用平板阅读某种东西(多半是电子报)的老爸,抬起头摆了摆手。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面对面而坐,餐桌上摆了两杯冰咖啡。 开着的电视在播串流媒体上制作精美的海外戏剧。 一段安稳幸福的时光。 「悠太?」 「啊……抱歉。早安。」 发现自己愣在原地引来担心的眼神之后,我连忙道早安。 我逃跑似的移动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麦茶。倒完之后,我就像在沙漠里找到水的旅人一般,一口气喝干。 在开着冷气的家里喝冷饮,似乎能让人一口气凉到脑髓,我的脑袋清醒多了。 「为什么你们都在家里?」 「我和亚季子商量好了。彼此都把夏季特休排在周五、周一、周二,让连续假期在同一个时间。」 「啊,原来如此。你们排得还真晚呢。」 「其实休太多会被长官盯上,我原本没打算休假的。但是亚季子无论如何都希望我休假。」 「抱歉要你配合我的任性,太一。因为我觉得,如果挑在今天就能一家四口悠闲地过。」 「一家四口,悠闲地……」 「我听沙季说喽。昨天和今天没有排打工对吧?」 没错。 幸好去泳池的隔天原本就休假。 毕竟以疲劳状态面对书店忙得不可开交的周五等于自杀嘛。 我姑且不论,如果这天不休假,绫濑同学说不定会为了保留体力而无法尽情享受泳池。 「已经这个时间,悠太的补习班也确定跷掉了嘛。哈哈哈。」 「该不会,你们是故意不叫我起床的?」 「又念书又打工的太认真啦,偶尔这样也不错喔。」 「虽然不能说是坏事……」 「呵呵,这是父母的任性,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不止老爸,连亚季子小姐也气定神闲。 亚季子小姐说了声「我去帮你弄早饭喔」,便走向厨房。 我的新妈妈,在把油倒进平底锅的同时,以非常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谢谢你,悠太。」 「咦?」 「谢谢你带沙季去游泳池。」 「喔……哪里,邀约的人是她朋友。」 「不过,如果不是悠太你把那孩子拉过去,她多半不会参加。」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所以,谢谢你。有悠太当她的哥哥,我就放心了。」 我吓了一跳。 亚季子小姐多半出于无心的一句「当她的哥哥」,听起来就像在责备我内心那股不该有的感情。 「离高中毕业只剩不到两年对吧……再两年她就要离家了。一想到能悠闲团聚的机会已经所剩不多,就让人有点寂寞。」 看见亚季子小姐不舍的笑容,令我回过神来。 一家四口,悠闲地过。 这小小的心愿,对于亚季子小姐来说,应该就是最重要的事。 而且,对于老爸来说也一样。 婚姻失败,几乎没体验过家庭幸福的男女。再婚后的此刻,会觉得平凡无奇的团聚时光最为宝贵,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知道我对绫濑同学抱有恋爱感情,他们会怎么想呢? 遭到欺凌、饱受委屈之后,好不容易才抵达幸福所在。我能以自己不合常理又自私的失控情感,将他们的安宁毁于一旦吗? ──当然不可以啊。 亲生母亲的脸在脑中浮现。自私地将情绪发泄在工作到精疲力竭的老爸身上,最后甚至另结新欢溜走的女人。过去的我总是瞧不起这个人,将她当成没有理性的猴子。 我并没有特别敬爱老爸,但我可不想当个只顾自己恋爱的自私鬼。 如果问我能否藏起刚萌生的感情,马上就回答「做得到」一定是骗人的。 但是,想来我也只能将这份感情藏在心底,花费漫长时间将它抹消……真的抹消得了吗? 无论是当成一位女性看待,还是当成一个人看待,她都如此充满吸引力,我真的能够死心吗?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呢?还在房间里?」 「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 「原来出门啦。喔,真稀奇。」 「嗯,真的。不知道几个月没去了……唉呀,才刚提起她,人就到了。」 家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踩过走廊的脚步声。 「几个月?这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我就停住了。 因为不用问亚季子小姐,答案已经出现在眼前。 「我回来了,妈妈、爸爸。」 来者嗓音宛如滤过的水般清澈。出现在起居室的人,就是绫濑沙季……应该。 我之所以没自信,则是因为她并非我见惯的绫濑沙季。 「回来啦,沙季。唉呀~新鲜!」 「你回来啦,沙季!喔,变了很多耶!」 双亲异口同声地这么说道。 没错,她变了。 绫濑沙季的武装象征,那头小麦田般的金色长发,剪短了。 原先到背部的长发如今只有及肩,是修剪出层次的中长发。 可能是比较难藏在头发底下的关系吧,耳环比以前更有存在感,宛如极为漂亮却露牙威吓别人的蛇。 三个月。 没错,这让我想起,自己和她邂逅才三个月。 人活着,头发的长度当然会变,体型和化妆方式应该也会逐渐有所不同。 但是对我而言,这还是第一次目睹她有了重大改变。 在故事里,这种行为往往伴随重大决定或转捩点,因此我不禁产生「为什么是现在?」的疑问。尽管其中多半没有重大含意,但是我总觉得感受到了什么,自顾自地觉得震惊。 最后终于挤出来的,则是一句平凡无奇的普通话语。 「你回来啦……绫濑同学。」 「我回来了,哥哥。」 简单明了,毫不犹豫。就在双亲面前,绫濑同学喊我「哥哥」。 「沙季……你刚刚……」 「沙季……!」 双亲带着喜悦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薄膜似的,模糊不清。 不肯缩短彼此的距离,相处始终不带感情──对于一直担心儿女这种状态的夫妻来说,绫濑同学这句话,是个让人感受到家庭关系有了明确进步的好消息。 为什么突然剪了头发? p230 为什么愿意喊我「哥哥」了? 由于没说出口,所以改变的理由只能靠推测,但我觉得她在警告我。 我们是兄妹喔。 不是那种对象喔? 真是讽刺。 明明像这一类的问题,要是能开诚布公彼此磨合,才真的叫方便。 因为,不需要说出真心话让我松了口气。 要怎么样才能和自己的感情达成妥协呢?现在的我需要时间思考。 为了克制恋爱感情,维持兄妹关系。 必须在绫濑同学没发现的情况下,找出抹消这种感情的方法。 我尽力克制住想要盯着她新发型看的心情,暗自下定决心。 ──────────────────────── 尾声 绫濑沙季的日记? ──以下是这一星期以来的纪录。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一直盯着天花板想这个问题。 现在……四点,三十六分。 八月末的日出在刚过五点时,所以天还没亮。 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像这样躺在床上。昨天累得早早就睡了,所以醒得比预期来得早。 眼角余光捕捉窗帘有些许晃动。空调的风没有往身体吹,将逐渐攀升的气温维持在舒适的状态。 从隐隐翻起的窗帘缝隙,可以看见玻璃窗另一边,被切成长条状的涩谷拂晓。 晴天,今天应该也会很热。 我在想。 一个月──一个月勉强还撑得住。 和那个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增添回忆,令我不甘心;某人知道我不知道的他,令我不甘心。 不,我先前甚至没发现自己不甘心。只能感受到某种情绪笼罩心头,令我闷闷不乐。 这是什么? 弄清楚这种陌生情绪为何,是一个月前的事。 它叫嫉妒。 我写在日记上。 写了之后才有自觉。 他和别人相处时,总是表现得平易近人。 所以就算是个性很麻烦的我,也愿意磨合。看待我时没有偏见。认同我不让任何人看见的辛苦与努力。愿意理解我。 我希望更加认识这样的他。希望自己能理解他。 浅村悠太。 我被他吸引。 但是,看见妈妈和继父幸福的样子,就让我觉得自己不能破坏这种幸福,浅村同学如果知道我这份感情,想必也会感到困扰吧。 会觉得很头痛对吧。 因此,就算是在打工地点,我依旧表现得像个陌生人。 「浅村先生。」 每当我用这种像是刚认识的称呼,就觉得自己又远离他一步。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我大概会更贪心吧。 我就这样撑过了一个月。 究竟是什么时候决堤的?左思右想之后,我觉得大概是那个时候吧。 浅村同学差点被妈妈那种神秘说服方式骗到的早上。别看妈妈那样,她真的很擅长一句话就把别人糊弄过去。 不过这也无妨。毕竟就算是浅村同学,大概也没办法一直都很精明。虽然我觉得他平常应该会更冷静就是了。 不过,在那之后继父说的话却出乎意料。就连妈妈都问我要不要用名字称呼。像是「悠太哥」之类的。 麻烦先等一下。 怎么可能喊得出口啊?喊他「悠太」。要我用名字称呼,哪可能做得到?不过,世上的兄妹都是这样吗?真的?世上的妹妹们,会用名字称呼哥哥吗?难以置信就是了。 然后,义父的那句话。他说和妈妈交往之前,是称呼妈妈「绫濑小姐」。他居然说了这种话。 今后,每次浅村同学用绫濑这个姓氏称呼我的时候,就会让我想到这件事吧。「交往前」。 交往。所谓的交往……像是两个人出去玩之类的? 就在我呆呆地想这些时,浅村同学跑来问我暑假的预定计划。 他兜着圈子问我,有没有计划和朋友出去玩。 之所以反射性地回答「没有」,是因为前一天真绫找我去游泳池。而且,她还说「和浅村同学一起来啦」。游泳池,真棒……若是和浅村同学一起去就更好了。我这么想。 真绫邀我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些,根本没办法准备考试。订立的计划,运行进度连一半都不到。 我还发现另一件事。自从开始思考浅村同学的事以后,我满脑子都是他。没办法念书了。 我明明一直在想,为了不成为妈妈的负担,必须快点自立。因此一定要维持现在的成绩。没有浅村同学那么聪明的我,非得花更多时间不可。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拒绝得够彻底。 甚至特地跑去他的房间。 告诉他,我和真绫不是那种会在暑假一起出去玩的关系。还好他相信了。如果他追问下去,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 即使如此,我还是担心他是否已经发现我很焦急。浅村同学非常敏锐,会注意到很多细节。 我花费十分钟以上还找不到的书,他三两下就找出来了。 他好厉害。那位奶奶也非常高兴。 不过他说,如果是那个人,会更快发现。 那个人──读卖栞小姐。 不愿继续听到他赞美那个人的我,怀疑自己其实是个心胸很狭窄的人,觉得不太愉快。 只不过──回家路上。我发现就算是浅村同学,也有不太会注意到的领域。 有点高兴。 隔天,起居室的冷气好像坏了。 怕热的我,这天就窝在房间里,直到出门打工。 我开着房间的冷气,一边用耳机听中意的低传真嘻哈,一边努力追赶落后的念书进度。 虽然完全没有进展。 我看准气温下降的时机走出家门,在咖啡厅待到打工时间为止。 手边有流行的星冰乐半价优待券,于是我点了一杯边降温边读书。是浅村同学推荐的那本。时间到了,我起身准备离开,发现浅村同学坐在店里。 我忍不住搭话了。 虽然我看见子上放着两人份的饮料,他似乎是和别人一起来的…… 讲了几句话后,我眼角瞄到某个长得很壮的戴眼镜男生往这边走。我知道他是浅村同学在水星高中熟识的男生,所以强行中断对话,离开现场。 毕竟在学校都假装不认识了,没必要特地在这里公开。 不过,原来如此。另外一杯饮料是他的啊。 我稍微松了口气。 之后到了打工的地方,当班的只有我、浅村同学、读卖小姐──还有另外一位正职员工。 每次见到读卖小姐,她都会夸奖我。说我工作学得很快、是逸才。我知道她是认真的,所以觉得很尴尬。她明明是个很棒的前辈。 成熟、漂亮,而且容易亲近,又喜欢照顾别人。 一想到这样的女性过去一直待在浅村同学身边就…… 这天夜里,那件事发生了。 回家路上,我被浅村同学逼问。 他问,真绫是不是有邀我们两个一起去游泳池。 我吓了一跳。 浅村同学为什么会知道? 真不愿回想我当时的反应。 我觉得自己的应对显然很可疑。 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真绫是不是直接联系浅村同学了。明明只要冷静一想就会知道,真绫和浅村同学根本没有那种接点。 浅村同学想去游泳池吗? 如果他想去,知道我擅自回绝之后,说不定会讨厌我。暑假去游泳池玩。我也想去。已经好几年没去游泳池了。 可是…… 念书一直没有进度,根本没那个空去玩。 我是真的这么想。 「这样啊。那就不要勉强参加了吧。」(因为,我根本不该去玩。) 「不去。」(不能去。) 宛如副声道般播放的心声,像雪一样飘落堆积,又像冰一样逐渐凝固…… 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到了极限。 隔天早上。我为了避开浅村同学而早起。 在他起床之前做好早饭,然后快快窝回自己房间。只要传LINE告诉他早饭已经准备好,应该没问题才对。 他很干脆地回复表示感谢。之所以连一个贴图都没用,是不是因为我也没用贴图呢?他很擅长磨合,总是配合我。 不过,真正的他究竟想怎么做呢? 会不会,其实他想和别人一样放些有趣的贴图呢?如果是这样,根本不需要配合我的。 别人──像是读卖栞小姐。 大概是因为在想这些吧,我没有立刻注意到敲门声。 我连忙拿掉耳机,将门打开一点点。 门另外一边的,不出所料是浅村同学,他看见我之后,又提起游泳池的事。 我之所以语气冷淡,是因为不想继续听。尽管如此,浅村同学却偏偏在这一天表现得很强硬。 他来问真绫的联系方式。 大概,是因为他这么说吧。 难以想像出自我口中的拒绝话语。 不要。 口气就像小孩子一样。 看见浅村同学惊讶的脸,我瞬间感到十分慌张。因为我注意到,自己根本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想问很合理。因为真绫有邀他。我没资格替他回绝。话是这么说,但我也觉得不能擅自把朋友的联系方式外流。我这么告诉他,让他先回去等。 我必须问真绫,能不能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浅村同学。 不过,她有说她在旅行。 在人家玩得开心时打电话或传消息,会给人家添麻烦吧? 虽然我知道,这完全只是借口。 这天真的糟透了。虽然浅村同学应该不是故意的,但是他都做些会令我动摇的事。打工时,他是和读卖前辈一起来的。 问我讨厌什么?讨厌面对自己这种会感到讨厌的思绪。 浅村同学要和谁做什么,明明是他的自由。 柔顺的黑色长发。那头宛如端庄女性象征的秀发,就连我也觉得好美,和自然不做作的浅村同学非常相称。 会不会,浅村同学也喜欢这种亮丽的长发呢? 如果只论头发长度,我也是长发。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简直像个笨蛋。 这天我甚至不敢面对浅村同学,打工一结束,我就托人传话说要买东西,自己先走了。 买完东西回到家时,浅村同学站在厨房。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没准备晚饭就出门了。 总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失落。发现我回到家而转头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拿着冻起来的菜饭盒,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看见他呆呆地拿着装菜饭的盒子,我不禁笑了出来…… 一碰到做饭的事,浅村同学就会无知到难以想像是现代男生。 我想,大概要怪他的生母吧。 根据听浅村同学的说法,在继父独身以后,他有了避开一切手做料理的倾向。会不会,不是他不记得,而是他不愿意去记呢?毕竟在现代,要看到这些东西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尽管如此,现在的他却拚命地想要记住。 准备晚餐时很开心。 浅村同学总是会帮忙。让我有一起做饭的感觉。 但是吃完饭之后,他又提起那件事。 他先叹了口气后说道。 关于游泳池之约的事。 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让人有点不爽。 我忍不住拿起手机,打算翻出真绫的联系方式。 明明我什么都还没对真绫说。 但是浅村同学制止我。他说,真绫的事无所谓。 不仅如此,他说的是──希望我去游泳池玩。 莫名其妙。 他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 我这么说道。 他说了。说他担心我,希望我放松一点,觉得我多玩一点比较好。 可是,我必须念书。根本没空玩啊。 要不然……我一定会完蛋。 这天,过了凌晨一点、两点,我都在想这些事,根本没念书。最后放弃念书,躺到床上之后,浅村同学说的话依旧在我脑袋里转。 浅村同学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从六月和妈妈一起搬进这个家算起,已经两个月。我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经过一番思索,再次想起他说的话。 关上灯之后,回忆反而像蜃景一样浮现在黑暗中。 直到能从窗帘缝隙看见的天空已经泛白时,我才终于睡着。 闭上眼睛后,我看见浅村同学叹气时的脸。 同时也看见妈妈的脸。 啊,我记得那个表情。 中学时,妈妈曾经问过我要不要去海边玩。那时我考虑到家中经济状况,觉得实在没那种余力,而且不想强迫妈妈挤出休假。于是我说还要念书,拒绝了。 就是那个时候的表情。有点困扰的表情。 我明明是为了妈妈而忍耐,却让妈妈感到困扰,但我实在不懂为什么妈妈会露出那种表情。 我就像昏过去一样陷入沉睡。 注意到眼睛闭着之后,我睁开眼睛── 在慢吞吞地换衣服时,我注意到自己的思绪停摆。怪了?我原本在烦恼什么? 啊……算了,也罢。 完全无法思考的我,呆呆地换好衣服并走进起居室,发现浅村同学已经起床。我心想,他这么早起床还真稀奇,一看时钟才晓得大事不妙。 我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浅村同学却叫住我,说他会自己弄吃的。 不能让他这么做。 这是我的过错。不能只因为睡眠不足就违反契约。 但是,浅村同学就像在安抚小孩子一样开导我。 到头来,睡迷糊的我根本无法好好反驳,只能乖乖听话坐到椅子上。 我把递过来的烤吐司涂上奶油,再放上煎成微焦的火腿。 闻到面包的香气与肉煎过的香气,让肚子轻轻地咕噜叫。讨厌,会不会让他听到啊?我有点着急。我好像到这时候才发现肚子很饿。 我正等着浅村同学坐下,他却突然问了这样的问题。 要喝热牛奶吗……他这么问。实在太不知所谓了。 我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问他为什么在炎炎夏日要给我热牛奶。 他说,既然要再睡一下,肚子装点温热的东西比较好。 这样啊,那么,这杯牛奶是特地为我热的吗? 我老老实实地咬着吐司,身体渐渐醒了过来。 吃完之后,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浅村同学给我的牛奶。 啊,好温暖。 吹着冷气的凉风,体内却有股暖意。 我吐了口气,感觉比较轻松了。身体也是,脑袋也是。 「我一直在想……」 算了,也罢。 「……去泳池玩也可以。」 试着说出口之后,我突然觉得压在心头的重量消失无踪。 只不过,有一个问题。 真绫告诉我的泳池之约,订在我和浅村同学都有排打工的日子。 睡了大约两小时之后,我出门打工。 为了拜托店长换班,浅村同学打算提前到,我当然也要跟着一起去。这么告诉他之后,他表示那就一起去打工吧,还配合徒步的我推车移动。 说穿了,社会经验顶多只有在家帮忙妈妈的我,很担心人家不答应更换已经决定好的班表。 途中,浅村同学告诉我交涉的方法。 应该是多亏了他吧,事情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换班得到许可,我们一起在店长面前鞠躬。 浅村同学再次让我觉得他好厉害。 我根本做不到。 他的社交能力,是不是比他自己所想的还要好啊? 我这么一说,他便谦虚地表示我太看得起他。他说,只是因为这种场合要求彼此都认真以对,所以比较容易处理而已。 还说这种情况容易进行「精确的沟通」。 听他这么一讲,我突然懂了。 换句话说,这不就是「磨合」吗? 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所谓的交涉,不是让对方接受自己的任性,而是通过磨合决定在哪里妥协。 既然想让自己的要求过关,当然也该听听对方的要求。如果天秤两端的重量不相等,就无法保持平衡。 不仅如此,就算稍微倾向对方一点,我也无所谓。 互相帮助时要多付出一点。我总是这么认为。换句话说,稍微倾向对方一点,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既然这样就可以,或许我也能表现得像浅村同学一样。 换班得到许可之后,店长要我们好好工作。 如果只是这点程度,我有充分的自信能做到。 结果一出炉,我立刻用LINE联系真绫。 告诉她,我和浅村同学会参加。 等不到一分钟,真绫就传来「耶~!」以及猫比出胜利姿势的贴图,我看了不禁苦笑,接着就是一连串长长的消息。 标题这么写着。 「创造夏日回忆吧预定表」。 ……你在旅行途中还做了这种东西啊,真绫。 做得很棒就是了。 然后到了隔天早上。换句话说,就是昨天早上。 浅村同学只有上游泳课时的泳装,出去玩时穿那个似乎还是会让他犹豫。他说下班之后要去买泳装。 我该怎么办?其实我有泳装。买水星高中指定的泳装时,我在特卖区找到一件很可爱却大幅降价的。 上高中时,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大幅改善(如果不是这样,恐怕没办法让我就读水星高中),当时身上正好有钱的我,因为实在太便宜就买下来了。 那是在高一那年夏天之前,已经过了一年以上。 不过……在那之后,我从没穿着它游泳。 昨天,收到真绫的消息后,我试着穿上它,可是有点紧,而且花色似乎和现在的我不太合。 于是在出门打工之前,我试着用网络搜索各种新泳装。现在有打工,只买一件倒也不至于买不起。 下班之后,我问浅村同学打算去哪里买泳装。 他回答的百货公司,我看上的牌子也有在那里卖,所以我说想一起去买。 抵达百货公司卖泳装的楼层时,我突然想到,浅村同学会挑什么泳装呢?我连忙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开。 想了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跟着他去选泳装。 不能跟过去。 他搭乘的电扶梯,就这么往上方楼层移动。 希望他没发现我刚刚的焦急。他显得若无其事,只有我一个人小鹿乱撞。不禁让我觉得有点奸诈。 然后,就是今天。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久违的游泳池! 还有很多游乐设施,游得好痛快! 参加的人里,有几个曾经说过话,另外还有几个见过的,可是说实话,我不太擅长和朋友来往。 我不懂察言观色,也不喜欢识相地屈就于同侪压力。 可是,今天我不需要那么痛苦。 我觉得是因为有浅村同学在。 他虽然也和我一样不太奉陪真绫的搞笑,应付起来却比我强得多。他只要想做就做得到。 但是,不喜欢的地方,他会明确地说出来。 我就是被这点吸引。 我们在新宿车站解散。 离开时,真绫叫住浅村同学。 真绫吵着要交换LINE,不知道为什么,浅村同学瞄了我一眼。 我不禁别开目光。 为什么要看我呢?要交换LINE还什么的随他高兴就好啦。 这不是浅村同学的自由吗? 将视线转回去时,他们已经换完ID,浅村同学正在慰劳真绫。 听到之后,我才发现真绫非常慎重地安排整个计划。 我再次体会到,奈良坂真绫这个人心胸实在很宽大。虽然个头很小。 她真的很喜欢人呢。 交游广阔,仿佛深深爱着人的多样性。 我就不行。好恶非常强烈。感受到「真讨厌」的瞬间,我就会切掉开关,截断交流回路。 一想到今天一起玩的人里头,大概会有好几个下次也在场,就让我讨厌起对这件事不怎么来劲的自己。我的心胸实在太狭窄了。 我之所以不喜欢跟来这种场合,就是担心人家会看出我的心胸这么狭窄。 不想让人家因此不快。这样不公平。错不在对方,只是我无法接受。 正因为如此,一看见浅村同学,就让我觉得他好厉害。 他在玩真绫准备的小游戏时,将自己的表现放在后面,只考虑要让大家都能享受游戏。他会试着去了解别人有多辛苦。 我觉得这样很帅。 虽然好像没人注意到。 只有我注意到吗?让我有点自豪。 我好害怕。 回家路上。 我和浅村同学一起走。 夕阳已经西下,即使就走在身旁,也几乎要看不清楚他的脸了。 我想,他大概也看不见我的脸。 现在非说不可。 对我来说他好耀眼、好帅气。 所以── 哥哥。 我明确地这么喊。 心脏狂跳不止。 只要他没发现我的指尖在颤抖就好。 没错。我必须告诉自己──我们是兄妹喔。 但是,如果拉开一段不自然的距离,会伤害到想当个好哥哥的他,所以要保持适当的间距。 回到家之后,我们在起居室吃晚饭。 看见浅村同学吃得津津有味,感觉能明白为什么妈妈总是想做饭给我吃了。 喝浅村同学帮我热的牛奶时,我的脸上是不是也挂着这种表情呢? 不过,这终究是身为义妹的幸福──我告诉自己。 为了不让他看出这份感情,我小心翼翼地挑选用词。 「要再来一碗味噌汤吗?」 浅村同学的回应。 「不用了。很好喝……谢谢你,绫濑同学。」 我感受到他的目光,心里暗叫不妙。 不是指味噌汤的味道。 或许是我自作多情。或许只是单纯的愿望、可悲的妄想。 可是我总觉得,在浅村同学眼里看到了某种以异性为对象的感情。 ……对不起,浅村同学。这多半只是反映了我的心境,你明明不是会犯下这种错误的人。 不过,如果。 浅村同学喜欢上我,并且表露他的心意,我又会怎么样呢? 我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拒绝这份心意吗? 我好怕。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出问题,我还能将这股郁闷藏起来,永远视而不见。 可是,如果他踏出那一步,想必我无法承受。我会彻底崩溃。 隔天,枕边的闹钟发出小小的电子声响。 起床的时间。 妈妈和继父都在起居室。 他们今天似乎休假。说是一家四口悠闲团聚的机会。 妈妈说这句话时的笑容,是我到目前为止所看过最幸福的笑容。 太好了。看起来她不会再像当年那样痛苦。过去辛酸那么久,希望她今后能得到足以弥补的幸福。 所以。 我──要封印自己的心意。 我不想破坏妈妈和继父的幸福。不想让浅村同学困扰。 上天啊,请别让这份感情曝光。 剪头发吧。 决定之后,我立刻实行。 读卖栞小姐──像她那样的亮丽长发,就是一种女人味的象征,想必也是吸引浅村同学的因素之一。 我知道,光是这样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为了尽可能排除破坏关系的可能性,我必须去做每一件自己做得到的事。 真是的,令人傻眼。 那么否定女人味、男子气概之类的刻板印象,结果受影响最深的竟是我自己,实在讽刺。 剪完头发,回到家里。 我从抽屉里拿出日记,回顾到目前为止所写的部分。 于是我发现,自己写日记时比原先想像的还要诚实。 每一字每一句。 都是如此── 诚实地将自己受他吸引的感情写在里头。 可是,这一星期的纪录,不会以文章形式留存。 没错,这星期的日记,只会留在我脑中。 为什么……?很简单。 因为再怎么样都不能让浅村同学看到这些。 我有注意到自己写日记的危险性。要是写成文章留下,难保不会出什么差错让他看到。 处理掉吧。然后,再也不要把自己的感情写下来。回顾往事只在脑中。 身为一个同龄女生的感情,非藏起来不可。我该过的生活,不是以一个女孩子的身分和他相处,再怎么样都该以妹妹──义妹的立场和他相处。 这段义妹生活,再也不需要日记。 ────────────────────────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三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本回是很重要的一集,试图与对方维持适当距离的浅村悠太与绫濑沙季,内心想法有了重大转变。虽然事先读过的责编与动画版工作人员们都挂保证说是「神回!」不过实际如何呢?如果各位读者也给予相同的评价,便是我无上的喜悦。 好啦,读完本篇的读者应该已经明白,本回揭露了「义妹生活」这个标题蕴含的另一个意义。故事将从这里开始,切换到下一个阶段。当然,一天一天仔细地描写两人生活这个概念维持不变,但是他们的关系已经无法维持原状……本篇最后的一句话,暗示了这点。 那些若无其事登场的陌生角色,也会和今后的发展扯上关系,至于会如何交织还请期待。希望各位能继续守望两人关系的去向。 以下是谢辞。 插画Hiten老师,谢谢你总是提供精美插图。你用最棒的形式呈现作中场景,实在令我感激到了极点。这一次我特别喜欢封面,在夜晚的道路上,两人一边谈话一边漫步的模样,挑起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乡愁。当然,我的记忆里不可能有这种青春景色,但是看见这张图的瞬间,大脑就捏造了不可能存在的记忆。这张图也符合作中对应的场景,我觉得它是最棒的一张。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饰演绫濑沙季的中岛由贵小姐、饰演浅村悠太的天p260滉平先生、饰演奈良坂真绫的铃木爱唯小姐、饰演丸友和的滨野大辉先生、饰演读卖栞的铃木みのり小姐,谢谢你们总是展现精湛的演技。多亏有你们赋予视频版的他们生命,让我在执笔小说时,能够将人物的模样描绘得更为鲜明。 还有包含视频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诸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参与本著作的所有关系人士。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协助。多亏你们,让「义妹生活」逐渐成长为受到众多读者、观众支持的大型企画。一切都是每位相关人员将工作做到最完美的结果。真的很感谢你们。 最后。果然无论如何,都还是要感谢各位读者&各位视频观众。真的很感谢你们的鼓励、支持。今后「义妹生活」也会努力让大家觉得有支持的价值,还请继续指教──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 插图 ──────────────────────── 电子特典 义妹与读书生活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澄子sumiko 暑假的午后。 绫濑靠近了正在客厅喝咖啡的我。 “浅村君,耽误你一点时间?能借我本对现代文学习有益的书吗?” 听完她的话后,烦恼的我“哦哦”地回应了她。 我的书别说是一百本了,两百本都有,要是从那里借给她的话……该推荐她哪本比较好呢。 “哪种书比较好呢?” “你有什么书?” 嘛,果然会很困扰啊。不知为何,感到麻烦的我不得不这样说。 “……书架,要看看吗?” “我自己选真的好吗?” “倒不如说,我希望绫濑自己选择。” 我觉得要是想通过读书收获些什么,对书本身感兴趣确实很重要。 所以自己去书架探索,然后拿走自己在意的书会更好。 “请。” “打扰了,收拾得还挺干净啊。” 进入房间后的绫濑,环顾四周后这样说道。 ……现在,总感觉她视线的移动好奇怪啊。 “书架在那。” 我指着堆在床边的两个书柜。 “意外的少啊。” “几乎不会重读的书都装进纸箱,放进橱柜里了。” 被看见会很糟糕的书也在橱柜里。 自从亚季子和绫濑来了之后我就对这一点相当谨慎。 “还有,看起来可能很少,但是一个书柜里装了200多本文库本。” “天啊……骗人的吧!?” “数一数就知道了。一层二十五本,上下和前后两层,四倍就是一百吧?因为那是两箱。” “那么,光这里就有将近四百本书!?” “是啊。” “地板,不会塌吗?” “又不是楼龄超过30年的木造公寓。嘛,经过严格筛选的书才会在这里,再怎么说,一般的日本人也不可能会拥有所有自己看过的书吧。” 书又重体积又大。 爱书之人永远的憧憬,就是总有一天能拥有一个自己的书斋或者书库,不是吗? 被填满的巨大书架,以及里面并列的书脊。 在透过窗帘的淡淡光线沐浴中,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慢悠悠地看着书。 虽然很憧憬这种生活,但这种生活对于身为学生的我来说,只是虚幻的梦罢了。 “这一堆都是易读的轻小说。每本都是名作,读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那边则是SF(科幻)和纪实文学。最近的实用书也很多呢。” 绫濑也参与对话。 “虽然和现在没关系,但这边是漫画。但最近买漫画几乎转移到电子书籍上了。倒不如说,不得不这样做,再这样下去的话就糟糕了。” “诶~浅村君的读书习惯意外地复杂啊。” “你能理解我很开心啊,绫濑。” 啊嘞,又来了? 寻找书的绫濑视线微妙地飘摇着,好不容易走到书架附近却又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也许是心理作用,她看起来很紧张。 另外书柜的旁边只有床而已。 ……床。 瞬间,我想起了两个月前的夜晚。 只穿着内衣的绫濑小姐接近了我的床。 两个月前,在低风险高回报的打工这点上钻牛角尖的绫濑,在这个房间夜袭过她的义兄——。 想到了像轻小说一样的标题,我不由得摇了摇头。 绝对不能记起在昏暗的灯光下浮现的雪白肌肤。 绫濑的视线偏离了床,她可能也会想起来吧。 “那,这个借我。” “啊,嗯嗯,请便。” 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彼方后,我总算吐出了安心之气。 这时我发现了。 我完全没看清,绫濑到底借走了什么书。 ──────────────────────── 第四卷 ──────────────────────── 序幕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没有什么命运的分歧。正因为迟早会相交才叫做命运。 女生将一头长发剪短。 如果是恋爱小说,应该会成为一大事件;然而在现实里,既不会引发骚动也不会令人惊讶。 因为天气热。因为很麻烦。转换心情。 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想从女性剪发看出心境上的重大转变,说真的毫无意义。讲得难听一点,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必过度惊慌,只要顺其自然接受新发型就好。 我,浅村悠太,也是一样,将这件事看得稀松平常才是该有的反应吧。 先前,我从未有过义妹,在现实也是第一次听到,所以我也不敢保证就是了。我甚至想问问全国有义妹的哥哥们有何看法。 说穿了,我根本没想到,早已年过四十的老爸,居然会在应酬场合喝醉之后,遇上一个愿意照料他的美丽女性并和对方再婚。 听到他说要结婚时,最先闪过我脑海的不是祝福而是担忧。 没问题吧? 有没有被人家骗啊? 他和我亲生母亲发展到离婚的经过,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对我而言,女性根本是不能有所期待的存在。彻夜吵架,看着丈夫与儿子的冰冷目光,再加上外遇。没到疏忽育儿的地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在这种糟糕环境长大的我,得知双亲要离婚时,松了口气的感觉甚至比悲伤更为强烈。 我熟知的女性,只有亲生母亲。这人无视自己的所作所为,单方面将自身期待加诸老爸和我身上,一旦期待无法成真又会自顾自地感到失望──她就是这种恶质的存在。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不知不觉间,我再也不对他人有任何期待。 所以,听到即将搬来同住的义妹这么说的时候,我反倒松了口气。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个无比诚实的人际关系提议。 不会对同居人有单方面的要求,也不会做出过度的退让。提议「磨合」彼此的行动。 一个能够平等相处的存在,对我来说求之不得。 绫濑沙季就是个这样的少女。 既然如此,应该能合得来吧──应该能成为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所期待那种感情很好的兄妹。 我当时这么想。 不过,她和我有个很大的差异。 我懒得对抗他人带来的庞大压力,总是柳枝随风摆,将这些事应付过去。人家的主张我会多少听一点,不会刻意反抗。 但是,绫濑同学和我不同。 她不愿屈从世间的目光。 而且,她想成为一个坚强的人,坚强到足以压倒那些将无聊成见加诸她身上的家伙。 为了具备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的能力,她努力向学,考试成绩名列前茅。而且她还表示,要将自己的外表打理到会让人说漂亮的水准。 『我这副模样就是种武装喽。』 耳朵装备发亮的耳环,留着一头颜色明亮的长发,绫濑同学一直在战斗。 一直在近处看着这样的身影,不知不觉间,我对她有了很大的兴趣与关注。 然后,在八月底。和义妹的共同生活过了约三个月时。 绫濑同学剪了头发。 这件事本身应该没什么特殊含意。 毕竟女性剪发带有重大意义,都是戏剧或小说角色才有的虚构情节。 只不过从那天算起,这一个月以来。 有了个与先前不同的变化。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这样交流的机会,几乎完全消失。 季节逐渐步向秋天。 我打开自家的门,小声宣告自己打工归来。 轻声走过只有淡淡夜灯照亮的走廊,踏入起居室。 空无一人。 身为上班族的老爸早就睡了,工作时间在深夜的亚季子小姐则是上班中。可能醒着的只剩下绫濑同学,不过她大概是睡了或者在念书,没有回应。 桌上摆着包了保鲜膜的晚餐。 「喔,汉堡排。」 贴在桌上的便条纸,写着「微波过再吃」。 饭在饭锅里,味噌汤在汤锅里。然后,沙拉在冰箱里。和往常一样,最近我也习惯了,于是我将该加热的东西热过后坐到桌前。 「我开动了。」 一用筷子划开汉堡排,里面的起司便流了出来。 「喔,起司汉堡排!」 我轻声赞叹。 绫濑同学的厨艺日益精进,对于汉堡排只吃过冷冻食品与家庭餐厅版本的我来说,费工制作的起司汉堡排根本就是魔法产物。不过嘛,绫濑同学大概会和往常一样说「没花多少工夫」就是了。 我瞄向绫濑同学房间的门。 照理说离期中考还早,不过最近我回来时,她好像总是在念书。一起吃饭的时间变少了。书店的打工虽然还在做,但是九月起的班表调整,让我们在那边碰面的机会也少了。 会不会是她刻意避开我呢? 我摇摇头。 不可能有这种事。 见面时,她对待我的态度和之前一样,何况上高中的兄妹也不会一天到晚待在一起吧。 理应还温热的汉堡排,感觉突然变凉了。 「──『哥哥』吗……」 那天之后,绫濑同学对我只用这个称呼。 ──────────────────────── 9月3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放学后的班会时间。结束时,班导发下一张问卷。 「那么,发给大家的问卷,记得在下周四之前交给班长。」 班导离开,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教室议论纷纷。平常会抓起书包四散离开的班上同学们,没人离席。 「喂喂,怎么办?」「你要写什么?」 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有人开始和周围同学讨论,有人瞪着眼前的问卷叹息。 反应各式各样,但是每个人都很认真。班导发的这张问卷,是要调查大家毕业之后的出路。 这个月下旬要举行三方面谈。换句话说,眼前的出路调查问卷就是面谈资料,班导会拿这个当参考,和家长、我们面谈。 「今年也到了这个季节啊……」 我晃了晃手中的纸,对坐在前面的好友丸友和说道。 「毕竟我们已经高二了嘛。今年的认真程度不一样。但是,浅村啊。用这么忧郁的口吻,代表你也还没想好出路是吧?」 丸回过头,皱着眉回答。 「『你也』,这就表示……怪了?丸你也是?」 「那什么出乎意料的表情啊?」 「呃,我还以为你打算踏上棒球之路。」 毕竟,我们学校的棒球队相当强。而丸可是二年级就能在这种球队当上正捕手的男人。在甲子园拿下优胜加入职业球队……或许没办法,但是从丸对于棒球的态度看来,我觉得他应该会走上与棒球有关的路。 「是这样没错呀?」 「咦?」 既然如此,为什么像咬到苦虫似的苦着一张脸啊? 「苦虫吗?很遗憾,我没咬过。」 「我想世界上应该没人咬过吧。」 不,既然它成了惯用句,说不定以前曾经有人咬过。 「浅村啊,进了棒球社,并不代表就能顺理成章地拿棒球当工作,这种事你也明白吧?当然会烦恼啦。还有浅村,你有个误解。」 「误解什么?」 「我并不是因为烦恼出路才苦着一张脸,是因为月底要开始三方面谈。而且,要持续将近两周。这么一来,你觉得会怎样?」 「问我会怎样……」 我看向眼前的问卷。除了填写出路志愿的栏位之外,还有段简单的通知。根据上面所述,三方面谈期间似乎会缩短上课时间,中午过后就放学。 「好像会把下午的课拿掉,腾出面谈的时间。」 「浅村,这就表示参与社团的时间会增加。」 听到丸这句话,我就懂了。同时,也感到意外。对于棒球向来积极的丸,居然会讨厌练习时间增加。 「怎么可能讨厌?如果能多练一点,我很欢迎。」 「嗯嗯嗯?」 「但是,既然有三方面谈,那么面谈中的社员理所当然就无法参加了吧?成员一旦出现空缺,就会有些训练没办法做。换句话说,只能做些相较于往常来得简单的练习。所以,队上气氛会比平时来得懒散。」 丸说,他喜欢练习,但是讨厌效率差的练习。 这种言论和喜欢电玩游戏的丸很相称。该怎么说,有种效率厨?的感觉。 「浅村,电玩游戏的乐趣可不只是效率喔。」 「抱歉,我不该拿电玩举例。」 我双手合十摆出膜拜姿势。专家会有专家的坚持。我可不想轻率地冒犯这种坚持惹火上身。 「话说回来,浅村你那边还是你老爸来吗?或者今年会换成母亲?」 「咦?」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自己已经不再只有老爸,还有母亲。对啊,三方面谈也可以请亚季子小姐来。可是…… 「去年是我老爸来,我想今年应该也一样。」 这么回答丸的同时,我突然想起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那边,来的会是亚季子小姐吗……? 到了九月,天空的颜色变得有些不一样。 阳光虽然还是很烈,天空却不像夏季蓝得那么清澈,看上去彷佛隔了一两块玻璃似的,有点朦胧。 我仰望自家公寓上方的天空,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着。 把电梯叫下来的我,放慢了脚步。 一张问卷,让我把注意力放到提着的书包里。与其说是因为出路而烦恼,倒不如说是因为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新妈妈。老爸相当放任,从来没有因为担心我的出路而多嘴。 但是,亚季子小姐又如何呢? 打开家门后,我出声告知屋内的人自己到家,并且走向起居室。 一如从玄关鞋子所预料到的,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正隔着餐桌谈话。 亚季子小姐看来正准备上班。她已经化好妆,一副随时能出门的样子。 「你回来啦,哥哥。」 看见我走进屋内,绫濑同学抬起头说道。 「唔,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我这么回答,同时希望她没注意到我的些许迟疑。 她称呼我「哥哥」已过了一个月。但是,我依旧不太想直接称呼她「沙季」。 「你们在聊什么……喔。」 「哥哥也拿到了吧?出路调查。」 桌上摆着的,正是那张为了三方面谈准备的问卷。看样子,她们是在确认哪天能来。 「正好。」 亚季子小姐看着我说道。 「什么正好?」 「悠太的三方面谈该怎么办,我和太一也讨论过。」 「我的?」 「嗯。其实啊……太一他呢,现在非常忙。」 据说,公司将一项重要企画交给老爸,所以他现在好像连找个日子请半天假也很难。我完全不知道,因为老爸在家里不太谈公司的事。 即使如此,他似乎还是想勉强挤出时间。在半天假都请不了的状况下,他居然想把工作排得更密。 难怪,最近总觉得他看起来很疲惫…… 所以亚季子小姐看不下去,提议连我的三方面谈也由她出席。 这下子丸所说的搞不好要成真了。那个家伙,该不会有预知能力吧?我不禁这么想。 玩笑暂且不提。 但是亚季子小姐来我的三方面谈有个问题。 「你们在学校没说彼此是兄妹吧?太一他说,不想给你们负担。不过,我也是这么想。」 为了避免碰到无谓的打探,我和绫濑同学在学校没公开兄妹关系。名字也已经安排好,可以维持旧姓到毕业。 然而,绫濑同学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如果让其他学生知道,我们的兄妹关系就会曝光。尽管三方面谈时教室附近没多少学生,照理讲不需要这么介意,但是亚季子小姐似乎很在意这点。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呢,我想过了。只要将你们三方面谈的日期错开,应该就行得通。」 「「咦?」」 我和绫濑同学同时惊讶地出声。 错开日期就表示── 「该不会,你打算特地跑两趟学校?」 「因为,这样比同一天赶场来得保险吧?」 亚季子小姐这么说完,又问「如何?」征求我的同意。 「可是,这样没问题吗?」 「咦?」 「因为……工作忙的不止老爸对吧?酒吧的工作时间在晚上,真要说起来,光是白天去学校应该就很累了……」 亚季子小姐的工作,会从傍晚忙到深夜。 她要收拾善后与做好隔天料理的准备,之后才能回家,所以总是天亮才到家,白天通常在睡觉。虽说假日会配合家人的作息,不过基本上亚季子小姐是夜行性。 光是要她配合指定的时间在白天到学校,应该就够辛苦了。 如果除了绫濑同学之外,连我的面谈也要出席,恐怕负担不止两倍。 何况假也得多请一天。 但是,对于我的担忧,亚季子小姐只是微微一笑,一派轻松地说道: 「没问题啦~」 「呃,可是……」 「啊──抱歉,悠太。我得出门了。」 可能是看见挂在墙上的时钟吧,亚季子小姐慌慌张张地起身。她抓起摆在桌上的肩背包,奔向玄关。 我连忙跟在后面。 亚季子小姐将脚套进高跟鞋里,轻敲一下后跟穿上,边转动门把边看向我。 「这件事之后再谈喽,你先考虑一下。」 「啊,好。」 「我出门了!」 她这么说完,随即踩着高跟鞋冲出去,嘴里还嚷嚷着:「要迟到了!」 「跑得那么急不会出事吧?」 「是啊,希望她不要摔倒。」 「咦?你也要出门?」 我一回过头,便看见提着运动背包站在那里的绫濑同学。 「差不多到打工的时间了。」 「这样啊……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哥哥。」 绫濑同学的侧脸掠过我的鼻尖。她脑后的发丝轻轻晃动。 关门声响起。 今天我没有排班。和绫濑同学共处那么久的暑假打工生活,如今感觉好遥远。 将书包扔进自己房间后,我回到起居室坐下。下意识地叹息,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我在搞什么啊?为什么会如此失望? 话虽如此,我却也松了口气。 哥哥。 每当绫濑同学这么喊我,就让我感到一阵胸闷。 这种心情该怎么称呼呢?虽然我早已知晓答案。 「好啦……剩下什么呢?」 晚上。我提起已经生了根的腰,打开冰箱。 蔬果室里有蔬菜,但是没有肉或鱼。 糟糕,应该先去买菜的。 进了九月后,我和绫濑同学的班表不再有交集,家里的炊事分担也随之改变。绫濑同学打工归来已经够累了,我可没有小白脸到会让累坏的她下厨。 所以,晚饭变成我打工的时候由绫濑同学做,绫濑同学打工时则由我来做。 话是这么说,但我做的还算不上什么料理就是了。 没劲的一声「叮」传来。我看向摆在桌上的手机。LINE的通知。预览的那一行字,在消失前一秒映入眼帘。来自老爸的讯息。他说要晚归,所以会吃完饭才回家。 好像真的很忙呢…… 嗯,既然如此,看来我只需要做两人份的晚餐。 饭呢,亚季子小姐白天已经煮好了,还在饭锅里保温。所以需要做配菜。 「那么,总之先弄个味噌汤吧。」 从最费工最麻烦的着手,比较有效率。 绫濑同学向来是从汤头开始做,所以我也有样学样。锅子装水,把切成手掌大小的昆布丢进去,然后放置三十分钟。 趁这段时间,决定要做什么菜吧。 我又看了一次冰箱里有什么。 「大概……就只有鸡蛋吧。这么一来……」 各式各样的鸡蛋料理闪过脑海。虽然只是闪过,我不会做。 技术跟不上。说到我会做的鸡蛋料理── 「荷包蛋?」 或是白煮蛋。 算了,就荷包蛋吧。 我从冰箱拿出两颗蛋,放在盘子上。自从某次直接放在桌上结果摔破后,我就学到将鸡蛋放在平面上会有什么危险了。 顺便把蔬菜拿出来,切成一口的大小,放进可以微波的耐热盒,洒点水包上保鲜膜。 先加热个三分钟看看状况。时间不够再追加就好。 红萝卜太硬会难以下咽,我用筷子戳了戳加以确认。只要筷子能够顺利戳进去就OK。 然后我将蔬菜拿出来盛到大盘子上,分装可以之后再说。酱料等要吃的时候再淋就行了。 好啦,回头弄味噌汤吧。我打开电磁炉的开关,开始加热。 我从大得能遮住脸的袋子里抓一把柴鱼,丢进放了昆布煮到将近沸腾的锅里。 这么一来就能吊高汤。 至于炖汤期间能做的…… 「啊……忘了准备汤料耶。」 步骤出错了。 不过,这种场合的应对方法,我早已学会。 从冷冻库里拿出来的是── 冷冻葱花~! 脑中响起类似某动画蓝色机器猫的声音。据说一个人住就容易自言自语……不过目前只有在脑内播放,所以没问题。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好像讲过高中毕业后就要一个人住,这么一来她会自言自语些什么呢? 我从保鲜盒里拿了一些绫濑同学做好放着的冷冻葱花。虽然既没有豆腐也没有豆皮,不过就弄得简单一点吧。 「差不多了吧。」 我用网杓将锅里吊完汤的残渣捞出。这下子高汤就完成了。 撒完葱之后,再炖一下。接着调成小火加入味噌。放进味噌以后,要注意别让汤沸腾。 关掉开关。味噌汤就此搞定。 最后是荷包蛋。 平底锅拿着拿着,不知不觉已经满头大汗。 九月才刚开始,气温还很高,一用火就更热了。于是我将冷气调得强一点。 两人份的荷包蛋完成。今天煎得不错,直到最后都没弄破蛋黄。 我将绫濑同学的荷包蛋包上保鲜膜。 蒸蔬菜沙拉也如法炮制…… 绫濑同学应该快回来了,要等她也可以,但我现在想尽量避免和她碰面。保持距离比较好。这么一来,我这份感情应该多少能冷静一点。 就在拿起笔思考便条纸上该写什么时,我改变了主意。实际上,料理过程中我一直在想。 三方面谈的事。 没注意到老爸工作忙碌当然很丢脸,但是除此之外,为了我和绫濑同学在学校能过得自在而加重亚季子小姐一个人的负担,这样说得过去吗? 当然,这种事不能纯粹由我决定。应该和绫濑同学商量。 我没像往常一样窝回房间,决定等她回来。 只要盯着手机看就能无止尽地消磨时间,真不知道该算好事还是坏事。 我消化起囤着没读的电子书,就在迈入第二本时,家门开启的声音传来。 轻轻一声「我回来了」。是绫濑同学。大概是考虑到我和老爸有可能已经就寝,所以压低音量吧。不过嘛,老爸因为加班还没回来就是了。 走进起居室的绫濑同学,一脸惊讶。 「还没吃?」 「嗯,还没。你也是等会儿才要吃吧?我说啊,要不要久违地一起吃晚饭?」 绫濑同学点头。 「正好。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那个啊……」 我和绫濑同学各自顿了一下,接着同时开口。 「「有关三方面谈的事。」」 同时说完之后,我们不由自主地对看一眼。时机实在太精准,害得我们都笑了出来。 什么嘛,绫濑同学果然也很在意啊? 「边吃边说吧。」 (插图007) 「知道了。我先去放东西。」 趁着绫濑同学换衣服,我把味噌汤和荷包蛋热了一下,将晚饭打点好。 都坐到餐桌前说「我开动了」之后,我们才拿起筷子。 其实,这是我开始下厨之后最紧张的一刻。我忍不住盯着在意的对象看,直到她吃下第一口为止。 「嗯,好吃。」 吃着荷包蛋的绫濑同学说道。 「这样啊,那就好。」 「而且形状很漂亮,煎得很熟练呢。只有这颗半熟,是特地为我弄的?」 「因为你好像不太习惯吃全熟的。」 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是吃荷包蛋时撒胡椒盐的人,我和老爸则是酱油派。 知道彼此喜好有差异之后,调味方面我们一直是各自处理。餐桌中央就像家庭餐厅一样摆着调味料架。所以,煎荷包蛋时,我们不会事先撒上盐或胡椒。 调味的问题就此解决,但是口味的偏好其实还要更细腻一点。 观察一阵子后,我注意到绫濑同学比较喜欢蛋黄半熟的荷包蛋。如果是全熟,她就会配着汤一起吃。 于是我发现了。我和老爸是淋酱油,所以干干的蛋黄也吃得下去,但如果只撒胡椒盐,全熟蛋黄就会把口中的水分都带走。 「你真的看得很仔细耶……」 「这种观察力没能应用到冰箱里面,实在是很丢脸。如果事先注意到里面什么都没有,回家时我就会顺道去一趟超市。最后只有姑且撒点葱花而已。」 「啊,我忘了告诉你。」 「不,要怪我没确认。我明明知道你今天有打工的。」 「可是我……」 「不,该怪我──」 我们相视苦笑。 「算了。然后呢,有关三方面谈的事。」 我切入正题。 「如果人家知道我们是兄妹会很麻烦──这种想法只考虑到我们。」 绫濑同学点头。 「我觉得,不该因此增加亚季子小姐的负担。占用亚季子小姐两天时间,会让我觉得很愧疚。」 「我也觉得,这样太自私了。」 「以我的角度来说,就算人家知道我和你是兄妹也没关系。然而,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绫濑同学再次点头。 「所以,我希望先和你商量。」 「我也一样,毕竟这种事不能由我一个人决定。可是我也知道,妈妈以前曾经忙到差点弄坏身体。」 居然有这种事…… 「那么,就更该为她着想了。我也不希望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勉强自己。」 「嗯,那就决定喽。」 绫濑同学这么说,这一次换我点头。我再次体会到,我们两个的思考模式果然有些共通之处。 「如果老爸很忙来不了要由亚季子小姐出席,那就让我们的三方面谈时间配合她吧。这样的话,亚季子小姐只需要来学校一次就好。」 「赞成。而且──」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不止因为这样很辛苦。从别的层面来说,我也希望妈妈能出席我和哥哥两个人的三方面谈。」 她的音量很小,也不知是要说给我听,还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么,我去和妈妈说喔。」 「如果觉得我也在场比较好,随时告诉我。」 「知道了。」 谈完时,我们也吃完晚饭了。 绫濑同学拿起餐具准备起身,我连忙制止。 「你打工应该很累了,让我来。」 「那就两个人一起清理吧。」 她微笑着说道。 感觉上,也好久没有两人一起站在流理台清洗碗盘了。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洗着两人份餐具。一来量少用不到洗碗机,二来不知怎地我就是想这么做。或者,绫濑同学也是? 聊着在学校发生的事,聊着最近看的书,聊着在网路上找到什么影片,转眼间碗盘就已洗好。 绫濑同学仔细地洗完最后一个盘子,随即窝回自己房间。幸福时光无比短暂,只有一小匙的分量。 「不过,这样就好。」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有因为小事就闹翻的兄弟,也有因为小事疏远的姊妹。 能够两个人一起做家事,毫无疑问已经值得高兴。应该就此满足。我硬是这么说服自己。 各自有小孩的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在决定结婚时,应该也有考虑到我们的事吧。像是「多愁善感的高中生突然和同龄异性一起住会不会排斥」之类的。 老爸与亚季子小姐,应该会希望我们和睦相处。 我不想违背他们的心愿。所以,必须压抑这份心意……必须把它埋藏心底。 因为绫濑同学是没有血缘的妹妹──义妹。 ──────────────────────── 9月3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放学钟声响起。 我抓起书包准备离开教室。 「沙季!」 有个声音让我停下脚步。只有停步,我头也不回地叹了口气。 一来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出声的是谁,二来我知道一回头就会被对方拖住。 虽然知道……算了,没办法。 「怎样?」 「真是的!无视别人实在不可取喔!」 「没有无视吧?我有停下来。所以,有什么事?」 「喔,真性急耶~别慌别慌。所以才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急得像赶投胎一样!」 尽管摆出一副「真拿你没辙」的态度,然而边说这种话边走过来的真绫本人,也是个活在现代的高中女生。 真绫──奈良坂真绫,几乎可说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所以说,怎样?」 真绫背后跟着几个班上的同学。对于不感兴趣的同班同学,我不会特地去记他们的长相和名字,但就算是这样的我,也认得出其中几个。因为暑假我和他们一起去过泳池。 把真绫算在内,男女合计差不多七个人,其中一个男生开了口。 「接下来大家要去唱卡拉OK,怎么样?」 这人是谁啊? 我看向真绫,她对我晃了晃手里看似票券的纸张。 「因为弄到折价券了嘛~」 原来如此。 「呃……」 「对卡拉OK没兴趣?」 若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干脆地用一句「对啊」拒绝。 可是…… 我看向真绫后面那些人,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很不安,却也能感受到他们对我有些许期待。 「谢谢你们的邀约,不过今天家里有事,我必须尽快回去,所以抱歉喽。」 居然说得出这种客套话,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说话时甚至面带笑容。 即使如此,我依旧不想破坏那段愉快的夏日回忆。我并不想惹人厌,也不想让他人不快。 「那我先走了。」 我轻轻点头,抱起书包离开教室。 背后传来同班同学们的无奈话音,像是「什么事这么急啊?」还有「真可惜啊,新庄。」啊,原来如此,是新庄。的确是这个姓没错。虽然我不记得他的名字。 我快步穿过走廊,走到鞋柜旁换鞋。今天必须尽快回家。 ──要赶在妈妈上班之前。 就算是平日下午四点多,涩谷的大马路依旧很拥挤。 人行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不断妨碍急着赶回家的我。 虽然害得我神经紧绷,却也无可奈何。更何况,我很清楚要快速通过涩谷中心区域根本不可能。母亲一直在涩谷工作,所以对我来说,这里的街道就跟自家庭院没两样。 我离开大马路,踏上住宅区的小径。到了这里,总算可以小跑步了。 弯过转角,就能看见耸立的自家公寓。 没错,那里已经是我们──我和妈妈的家了。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直到五月为止,我还走在不同的路上。 六月初我和妈妈一起搬进那栋公寓,所以刚刚经过的这段通学路,我只走了大约四个月。区区四个月。小路还认不得,途中能绕去的店家也没弄清楚。 明明同样在涩谷。明明愈是靠近学校,熟悉的招牌与店家就愈多。 尽管如此,我身边却有了很大的变化。就像公寓附近这片还没见惯的景色。 总觉得以前一切都更为单纯。 过去,我对于自己身处的环境相当绝望,所以想要改变这种状况。我尊敬在闹区贩酒店家工作以养育我的妈妈,也为了对那些非难妈妈的人还以颜色而拼命努力。 周围的人是用怎样的眼神看待妈妈,我已经切身感受到;我也明白,想要回敬这些人,只靠念书还不够。 我走过公寓一楼的入口。输入密码之后,自动门开启,我从管理员室前通过,走向电梯。 啊,忘记看信箱。算了,之后再说吧。 抵达三楼。快到了。由于心急,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满身大汗的也不舒服。制服衣袖贴在手臂上的感触真是糟透了。我边想着「打工前有时间淋浴吗?」边将钥匙插进门内。 「我回来了──」 出声后我才注意到。妈妈的外出鞋还放在门口。 走进起居室,便看见化好妆随时能出门上班的妈妈。 「回来啦。」 「还有时间吗?」 「嗯。已经联络过了,不用那么急也没关系喔。」 「什么嘛……」 说着我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在残暑烈阳下赶回家的疲惫迅速现形。呼~~~赶上了~~~~ 没错,我之所以急着赶回家,原因在于有重要的事和妈妈商量。 关于三方面谈的事。 上午发下三方面谈的出路调查表后,我立刻用LINE将内容传给妈妈,这是为了让忙碌的她调整行程。之后,我利用下课时间传讯息和妈妈沟通,原本以为这样就完毕,最后妈妈却说「有重要的事想谈一谈」。 我看了有点焦虑,所以急急忙忙赶回家,不过看见眼前的妈妈还是老样子悠哉之后,我在想,是不是也没那么严重啊? 「不用勉强当面说啊,明明用LINE就好了。」 「妈妈是老派的人嘛。文字不太容易传达细微的部分,会让人不安对吧~」 「啊,嗯……原来如此?」 大致上能理解。 妈妈确实有这种倾向。当调酒师备受好评,也就代表她比较擅长面对面谈话。因此,她不像我们这些社群网路世代,只用文字交流可能会有点不安。 「知道了,我会好好听。不过先等一下。」 我奔回自己房间丢下书包,抓起打工时带出门的运动背包,回到起居室。 「准备好喽。重要的事是什么?」 「呃……」 妈妈罕见地欲言又止,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你和悠太在学校怎么样?」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怎么样……是指?」 「你啊,最近在家里,不是都喊悠太『哥哥』吗?」 「是这样没错。」 「我想问,你们在学校是怎么样。」 咦…… 尽管心脏跳得更快,但我有自信没把心思写在脸上。因为我擅长摆出扑克脸。 「这──我们连班级都不一样啊。」 所以说穿了连面都见不到。 只不过因为周围传出奇怪的谣言会为彼此带来麻烦,所以就算在学校见了面,我恐怕还是不会喊「哥哥」……不实际见面也不晓得会怎么样。 我这么告诉妈妈。 其中也有谎言。 因为就在隔壁班,体育课时两班的女生会一起上,两班的男生也会一起上。既然上课时间一样,代表有同时用到操场或体育馆的机会,一个不小心也有可能迎面碰上。 或者该说,早就碰上了。虽然我已经尽量避免。 「所以说,没什么特别的改变。」 「没有改变,也就代表学校的大家还不知道你们是兄妹喽?」 「我想应该是。毕竟没有特别宣扬。」 真绫知道就是了。 「那就麻烦了呢。」 「麻烦?不是要讨论我的三方面谈吗?」 「这个啊,其实太一他呢,最近很忙。」 「这样啊。」 根据妈妈的说法,如果要参加三方面谈,继父似乎就得勉强自己。 妈妈不想让他太累,打算出席两人份。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和浅村同学的面谈调整到同一天,她只需要请一天假,比较方便。 「毕竟我们那里是家小酒吧,不方便休息太多天对吧?」 妈妈工作的地方,人员只有店长、妈妈,还有一个不怎么露面的店员。所以,她希望尽量别让店空着。原因在于这里。 「不过,安排在同一天有可能让其他人知道。这样你们会很尴尬对吧?」 会让大家知道……我是浅村同学的义妹。 那就──不过。 这样真的会「尴尬」吗?因为,我和浅村同学是兄妹。 我们必须是兄妹。 「不过啊,这个其实根本不重要就是了。」 「咦?」 我不由得抬起头,打量妈妈的脸。 「只是,总觉得他还没认可我这个妈妈,这会让人有点难过对吧?」 我在心中「啊」了一声。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和浅村同学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母亲是同一个人,也就表示…… 为什么我只考虑到自己呢? 妈妈眉毛微垂,显得有些困扰,但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尽管她绝对不会将辛劳写在脸上……妈妈很努力地想成为浅村同学心目中的「好母亲」。 我不希望她在这方面感到自卑。既然如此── 「妈妈,我……」我开了口,话语却卡在咽喉深处。 开门声响起,浅村同学的声音传来。 起居室的门随之敞开。 浅村同学走了进来,话语机械性地自喉中溢出。 「你回来啦,哥哥。」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稍微顿了一下之后,浅村同学一如往常地称呼我「绫濑同学」。他对我的称呼没有变。嗯,毕竟会听到人家称呼兄长为「哥哥」,却难得见到有人对自己的妹妹喊「妹妹」,维持原状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就是了。 不过,「绫濑」对于浅村同学来说,是外人的姓。 「你们在聊什么……?」 浅村同学来回打量妈妈和我的脸之后,注意到桌上的问卷。 「喔。」 「哥哥也拿到了吧?出路调查。」 「正好。」 妈妈看着浅村同学说道。 「什么正好?」 「悠太的三方面谈该怎么办,我和太一也讨论过。」 然后,妈妈将刚才和我说过的话对浅村同学又说了一遍。妈妈要怎么说服浅村同学呢?我在旁边听,没有插嘴。 然而,妈妈对浅村同学说的是── 「所以呢,我想过了。只要将你们三方面谈的日期错开,应该就行得通。」 「「咦?」」 我不由得出声。 尽管妈妈讲得很干脆,简直像是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 毕竟这么一来,妈妈会很累吧? 我这种心情,浅村同学似乎也有同感。 「工作忙的不止老爸对吧?酒吧的工作时间在晚上,真要说起来,光是白天去学校应该就很累了……」 对,就是这样。浅村同学说的一点也没错。 尽管如此,妈妈仍旧微微一笑,以轻松的口吻表示没问题。然后她说自己得出门了,抓起包包就离开。 「跑得那么急不会出事吧?」 「是啊,希望她不要摔倒。」 怎么办? 为什么妈妈没有像一开始告诉我的那样,说希望排在同一天呢?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此刻,我不能待在这里。要是不厘清思绪,我会依赖浅村同学,会没办法维持扑克脸。 我仓促下抓起自己的运动背包。 「咦?绫濑同学也要出门?」 回过头看我的浅村同学说道。 「差不多到打工的时间了。」 「这样啊……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哥哥。」 我的应答已经是全自动了。幸好这种称呼已经成为习惯,话语会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尽管如此,妈妈的脸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浅村同学回来之前,她明明还一脸难受,刚刚却完全感受不到那种气息。 她很擅长装出扑克脸。 我想,妈妈是不想让浅村同学担心。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看出我们不想被人家知道是兄妹。于是,她放弃把我们的三方面谈安排在同一天。这么做,大概是正解吧。 即使到了打工的书店开始工作,我依旧在想这些事。 该怎么办才好呢?怎么做才是正解呢? 「唉,店员小姐。」 整理书架时听到人家出声叫我,于是我回过头。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抱着大本的育儿杂志。 「是的,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这本杂志的前一期还有剩吗?我漏买了。」 月刊杂志在下一期进货之前,要把卖剩的退回去。 「很抱歉……那个,需要试着帮您调货吗?」 在刚发售的此刻,通路商或出版社那边可能还有货。尽管不敢保证,我依旧这么回答。 「不用了,没关系。只是有篇想看的报导而已。谢谢你喽,小姐。」 「啊,哪里。」 「那么,我就买这本啦。」 说着,她便抱着当期杂志要往收银台移动。我连忙说了声「我来拿」,并且接过杂志领着她走向收银台。毕竟她推着婴儿车又抱着大本杂志,看起来很费力。 结完帐之后,这位妈妈向我一鞠躬,随即离店。我则是回去工作。 我整理好方才的思绪,做出结论。我终究不想让妈妈就这样难过下去。 回去之后,和浅村同学好好商量一下吧。 一旦下定决心,原先悬在心头的东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整理对他那股暧昧不明的感情,我近来尽可能和他保持距离,感觉很久没和他好好谈一谈了。 打工完回到家。我静静开门,小声说「我回来了」。夜色已深,浅村同学想必回卧室了吧。他的房间,就在通往起居室的那扇门之前。我敲敲房门。 没有回应。睡着了吗?还是正在洗澡呢?我边猜测边走进起居室。 浅村同学就在这里。 看起来没动过的晚餐还摆在桌上。 我疑惑地开口,浅村同学则邀我一起吃。尽管不晓得他是基于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种话,不过对我来说正好。毕竟我有事想找他商量。 「「有关三方面谈的事。」」 我们异口同声说道。 该不会,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吧?不过,这也让我松了口气。 于是我和浅村同学边吃晚饭边谈…… 浅村同学提起三方面谈,内容和我烦恼了一整天的问题几乎完全一样。 「我觉得,不该因此增加亚季子小姐的负担。」 太诈了、太奸诈了啦,浅村同学。 ──我原本已经想抹消自己的心意,却因为这种小事而动摇了。 他有考量到妈妈的辛劳,让我好开心。 「──不止因为这样很辛苦。从别的层面来说,我也希望妈妈能出席我和哥哥两个人的三方面谈。」 毕竟,妈妈是那么努力地想成为浅村同学的妈妈。 我们有了共识,就算兄妹关系在学校曝光也无妨。 这是我们两人的共同宣言。 ──────────────────────── 9月4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早起的两个男人一坐到桌前吃早餐,老爸就开了口。 「我和亚季子一起想过了。」 「一起?」 我一边替老爸盛饭,一边疑惑地歪头。怪了。这对作息差异很大的夫妻,是在哪里、怎么样「一起」的? 一听之下才晓得,连用手机和我互传简讯都有困难的老爸,居然是和亚季子小姐用LINE谈的,他也变了不少呢。 这些事先摆一边。 「我还是请个假吧。悠太的三方面谈由我出席。目前公司处于紧要关头没错,但也不该让亚季子一个人扛。」 「不,老爸。关于这件事啊……」 基于昨晚和绫濑同学讨论的内容,我告诉老爸,我和她会把面谈日排在一起,亚季子小姐只需要请一天假就好。 所以老爸不需要请假。 「咦,真的可以吗?」 我点点头。 「这是我和绫濑同学讨论的结果,不是随便说说的。一来我们不想让老爸你们奔波,二来我们是兄妹这件事一直瞒着大家也不自然。」 老爸听到这句话时,露出我记忆中从来没见过的欣喜表情。 「这么做,亚季子一定也比较高兴。」 于是,老爸将他和亚季子小姐谈的那些一点一点地告诉我。他说,亚季子小姐希望扮演好「我的母亲」这个角色。 年纪还小的时候姑且不论,我都十七岁了,虽然能够将「父亲再婚」一事看成老爸有了个老婆,却不会想成自己多了个新妈妈。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似乎也感受到了,于是老爸一句「可是啊」接着说下去。 ──即使如此,亚季子小姐依旧想当个母亲,理由不是要成为我的保护者。 「亚季子她希望我们成为一家人,而且应该做得到才对。要不然,就白费和我结婚所建立的『缘分』。」 缘分……吗。 这么一说我就懂了。亚季子小姐并不是因为扛起了非保护我不可的角色,才想成为我的母亲。 尽管从立场来说,我们是继母与继子,但是重点不在这里,在于她珍惜老爸、自己、绫濑同学、我四人共享的这些时间与空间。 「所以,亚季子如果知道悠太你将她当成家人,应该会很开心喔。」 这让我有点罪恶感。 因为我根本没考虑这么多。 「早安,爸爸、哥哥。」 绫濑同学走进起居室。 「啊,早安,沙季。」 「绫濑同学,早饭怎么样?」 她起得比较晚,保险起见才有此一问。绫濑同学平常都比我早出门,所以她有可能不吃。 「啊,抱歉,让你准备了。剩下的我来就好。」 「不,我们也是刚起床。坐着就好。来,味噌汤……还有白饭和筷子。」 「抱……谢谢你,哥哥。」 「不客气。不过,你起得还真晚呢,睡过头啦?」 尽管可能性不高,我还是问了;绫濑同学则是边坐下边翻转手机,将萤幕朝向我。这是要我看的意思吧? 「……LINE?」 「妈妈说,她大概再两小时就回来。然后,关于昨天的后续……」 啊,我懂了。 绫濑同学的意思是,她传讯息将昨天和我谈的内容告诉亚季子小姐了。大概是早上收到回讯吧,之后好像又互传了几次讯息,所以她才会这么晚露面。 「妈妈她很高兴。」 「对吧?」 老爸开心地说着,我的胸口再度感受到些许痛楚。 「还有,三方面谈的日期。妈妈提了个意见。」 「她认为哪天比较好?」 老爸大概是保险起见,开口问道。 「不强求就是了。9月25日。」 「25日……星期五啊。」 我确认月历后说道。 「不行吗……」 「不,没这回事。如果那天亚季子小姐比较方便,希望日期我就写25日吧。还有,绫濑同学──」 为了让我和绫濑同学的三方面谈日期排在同一天,需要在事前对两边班导都说明理由──妈妈没办法请太多假,希望尽可能安排在这一天。两边的班导都知道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 「对喔,哥哥说的没错。」 「如果是同班,只要我去说一声就行了。」 「放心,我也做得到。」 绫濑同学一边吃饭,一边表示包在她身上。不久之前的她好像还不太会处理这种事,现在感觉不太一样了呢。 接着,她吃完早饭、洗完碗盘,然后依旧在平常的时间上学。 再来是老爸去上班,最后我也出门了。 上学途中,天空一片蔚蓝,风感觉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热。 亚季子小姐希望大家能成为一家人。绫濑同学已经称呼老爸为「爸爸」,我是否像她那样称呼亚季子小姐为「妈妈」比较好呢?重点不在于承认对方是妈妈,而是要成为一家人。 绫濑同学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喊我「哥哥」呢? 校门出现在眼前,我决定暂且放下脑中的思绪。 还剩五分钟。 预备铃声响起,丸也在同时拉开后门走进来。 有晨练的人,总是在快上课的时候才抵达教室,不止棒球社的丸如此。运动社团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进来。丸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后,似乎想起什么,侧身看向我。 「喂,浅村。我想到一件事。」 「嗯?」 「到头来,你暑假还是和奈良坂他们去泳池了对吧。」 「咦……嗯。是这样没错。」 「我还听到你和绫濑之间气氛不错的传闻喔。」 「气氛不错是──」 「当然,传闻只是传闻。不过,看见现在的绫濑之后,倒也难以否定,会让人觉得搞不好真有此事呢。」 什么叫「真有此事」啊? 「所以说,你和绫濑实际上到底怎么样啊?」 他这一问,让我有点尴尬。 所以我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做出「反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这种不知如何回应时常有的举动。 「你难道不觉得,『逼朋友分享恋爱话题』才是扮演恋爱游戏友人角色时应有的态度吗?」 「我觉得该把现实和幻想分清楚。」 「嗯。老实说,这个传闻我也是刚刚才听说的。说穿了毫无根据。」 这也就是说,我和……呃,绫濑同学之间气氛不错这件事,已经在棒球社内流传了吗? 为什么呢?我意识到自己对于绫濑同学的感情,是暑假在泳池的时候;认为非得想办法抛开这段感情不可,也是在那个时候。因为,绫濑同学是我的妹妹,人家也期待我们维持这样的关系。 我想要忘记、抛开这份心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抓着那段夏日回忆不放,彷佛看穿了我的感情。 我一边烦恼该怎么办,一边为了准备上课而打开书包,此时突然看见那张要交回的问卷。于是我想到了。 绫濑同学和我,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 ──就算兄妹关系在学校曝光也无妨。 「那个啊……」 即使如此,我依旧压低了音量。这不是什么需要让无关人士知道的话题。 丸把身子凑过来。音量压低,应该已经让他注意到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了吧。不愧是我的好友。 「其实,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是──」 我以此开头,向他坦白老爸再婚,以及和绫濑同学成为无血缘兄妹的事。我告诉丸,我已经放弃隐瞒,但也不希望人家到处宣传,是因为相信你才告诉你,丸听了之后说「那当然」。 「我可不是会把这种敏感话题到处宣传的人。」 「谢啦。」 「不过,这么一来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嗯?什么事?」 丸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之前突然问起绫濑实在太出人意料,吓了我一跳;在那之后,你也显得对绫濑念念不忘,没错吧?」 「念念不忘……我说啊。」 「嗯,用词不太恰当。不过,那时我相当担心你。」 六月时,还听得到绫濑同学有些不好的传闻。尽管她外表显眼的理由在于那是她的武装,不过既然被人家看见她走在夜晚的涩谷街头,会传出谣言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所以,丸才会担心我。 「误会啦。」 「看样子的确是误会。抱歉,是我的错。这下子我懂了。还有,关于绫濑的部分也是。这样等于是我在说你妹妹坏话,抱歉。」 「唉,你当时不晓得嘛,这也是难免啦。」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迷上她了。」 这句话让我的心跳瞬间加快。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心冒汗。 迷上她……喜欢上她……喜欢。 既然是兄妹,有好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是了。 「没这回……」 「嗯,抱歉。问这些没意义。不过我放心了。要是你真的喜欢上人家,和那些家伙竞争大概也没什么胜算吧。我不想看见好友受伤。」 「那些家伙?」 「你不知道吗?开学之后,人家都说绫濑变了。」 待人变得和善,那些以前将绫濑同学当成不良少女保持距离的男生,似乎都对她另眼相看了。由于她不再是孤高的存在,因此向她搭话、试图接近她的男生变多了。 理所当然地,包含某些条件很好的男生。 「我实在不觉得自己的好友能够胜出……不过既然是哥哥,代表从一开始就不会参加这场竞争对吧?」 「哪有什么参加不参加的?」 「很好很好。」 丸自顾自地得出结论。 我看着丸,陷入沉思。正如丸所说的,既然是兄妹就和什么胜算无关。 丸说,有些条件很好的男生接近绫濑同学。只有创作里的哥哥,才会刻意阻止害虫接近妹妹吧。她已经十七岁,这种事该自己判断,哥哥介入就成了多管闲事。无论是亲哥哥或者没有血缘的哥哥都是一样。 没错,我该平静以对。 ──有男生接近绫濑同学又怎样?与我无关不是吗? 班导走进教室,上午的班会时间开始。 班会结束时,班导说,能交出问卷和面谈日期的人就交上来。我按照和绫濑同学讨论后的结果,在交出问卷后,以其他学生听不到的音量告诉班导──家中有些状况,忙碌的母亲只有这天能够请假,希望和绫濑同学排在同一天。 「这样啊。所以说你那边──来的人会是妈妈?」 「是的。」 简短对答后,我回到座位。 放学后。 今天是去书店打工的日子。 班会结束,我立刻抓起书包。就在我把室内鞋放进鞋柜的时候,某个喧闹的集团接近。 听到耳熟的声音让我转过头去,发现奈良坂同学就在正中央。换句话说,那些人是隔壁班的。奈良坂同学一如往常,在朋友的围绕下开心地笑着。她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避免有任何人落单。 绫濑同学也在。 她缓步而行,和集团若即若离,偶尔回应一下抛来的话题。 看见她笑着与人交谈,我连忙抓起鞋子躲到鞋柜后面。就这样避开她的目光,走出楼梯口。 要是她看见我还得费心应付,实在不太好意思──我这么说服自己。 她在笑。 第一次看见她像那样对同学展露笑容。我心想,真是太好了。毕竟之前她似乎遭到孤立。 就和丸说的一样。 绫濑同学变了。以前她坚持不肯向人求助,让人觉得她摆架子;然而,其实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选择不和别人扯上关系。 她已经明白,自立不代表要和别人断绝往来。 看见变得和善的绫濑同学与我不认识的人一同欢笑,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心情很复杂。 当我骑自行车抵达车站附近的停车场时,天空已经染成茜草红。 太阳下山得真快。时间已是九月,接下来白昼将一天天地变短。 我进入办公室换好衣服之后,便往卖场移动。 好啦,今天的第一件工作应该是整理书架吧?我从收银台前走过,一边和站在柜台里的店长打招呼一边走向卖场。 由内而外巡过摆文库本的书架。 大多数书店,都是按照出版社排而非按照作者排。而即使是同一家出版社,也会将不同书系放到不同书架。 而在同一个书系里,往往会按照作者名第一个字的罗马拼音顺序排列。 举例来说,这个叫做「MF文库J」的书系,书背上方会标示「MI─10─16」之类的神秘数字。 意思是──这个书系里有许多以「MI」开头的作家,这本书是其中第十个出书作家的第十六本书。 排书时则要按照这个标示,将散落各处的书重新排好。 我今天是晚班。这个时段,新书上架与库存调整已经结束。留给新书的空间看样子也清出来了,只需要把书排好。 将客人随便塞回架上的书拿出来放回正确位置──一直做这种无趣单调的事,感觉脑袋渐渐变得一片空白。彷佛要踏入所谓顿悟的境界── 「啊,后辈。你来得正好。」 回头一看,就和我猜的一样。某位留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和风美女,抱着一叠文库本站在那里。贴在制服上的名牌根本看都不用看。 正是打工前辈读卖栞。 「怎么啦~?看你露出那种微妙的表情。」 「啊,不。刚刚差点进入顿悟的境界,所以……」 「贤者时间啊。」 「那个词的意思,是不是不太一样啊?」 「喔?那你说说它正确的意思是什么。」 「拜托别像个大叔一样缠上来。我要控告你性骚扰喔。」 「居然?男女平等真是美好啊。」 这是感动的时候吗? 「唉呀呀,那种事不重要啦,后辈。一个抱着重物的美少女就在你面前,不是还有些别的话该说吗~?」 「啊,抱歉,我这就接手。」 读卖前辈怀里那叠文库本,是要补的书。 销售点管理系统的引进,使得店家每卖出一本书都能立刻知道是否还有库存。恐怖之处在于,昭和年代的书店似乎靠记忆来管理。当然,用纸的年代同样有进货纪录,盘点时依旧能确定店内商品还有多少库存就是了。 实际上的问题在于,平时管理都要靠记忆。 现在只要确认一下资料库就能搞定。 从读卖前辈那里接手的大量文库本,正好就是要补上我眼前的轻小说空位。 而且仔细一看,还是一部已经出了不少本的系列作,作者是某位经历多次作品动画化且近来跨足许多方面的作家。 「这部作品,为什么最近卖得这么好啊?虽然它的确很有趣就是了。」 「意思是后辈你也看过对吧?」 「对啊。咦?」 我翻找记忆。 「喔,动画开播啦。」 「对对。POP广告也做好了,而且平台上放了很多喔。」 我顺着前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文库书架末端最显眼处有个平台,她拿来的这叠书和平台上亮出封面的一样。畅销书不会单纯摆在只看得见书背的架上,还会像那样拿出来平放。 成堆书本旁,有张手写标语的宣传卡。 「那个POP广告啊,是我做的喔~」 「原来是这样。」 「上面写着:『超~赚人热泪的名作。我也流了一碗公的泪!』」 「你这样写,不会因为广告不实挨骂吗?」 不过嘛,毕竟是读卖前辈,想必又是在开玩笑吧。待会儿去确认一下。等等,冒出去确认的念头,不就表示我已经被她耍着玩了吗? 「咦?这也就是说……」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某件大事。 刚开播,加上现在是九月,换句话说是秋季动画。换言之,从现在起到十二月的三个月,正是这部作品热卖的时候…… 我拿起一本前辈搬来要补的书。 和我想的一样,文库本上有条写了「动画开播」的新书腰。大概是出版社配合动画再版时做的吧。然后呢,书腰上还有下个月新书发售的通知。 「要出新书啊……」 「后辈,你好像很疲惫耶。」 听到前辈这句话,我「咦?」地看向她。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看起来很没精神。」 「我有好好吃饭啊。」 「不是这个意思啦。三个月内有没有喜欢的作品要出新书,以前的你向来是一清二楚吧?」 小说和漫画如果快的话,差不多会提前三个月告知。换句话说,身为书店店员(有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是啊。」 「最近你没什么精神呢,后辈。」 「没这回──」 「不行不行,我看得一清二楚喔。你对一直期待的系列作新书失去兴趣,算得上一件大事吧?」 「是这样吗?的确是这样。」 一点也没错。 若是以前的我,根本不可能忘记喜欢的系列作新书发售日。 「你最近排班很少和沙季排在一起,我在想,你是不是觉得很寂寞,呵呵~」 读卖前辈露出诡异的笑容。 「前辈,你得小心一点,这种笑容会让你失去人望喔。」 「唉呀,把烦恼告诉姊姊我吧。来来来,敞开你的心,扑向姊姊怀里。」 「就说了真的不是啦。真要说起来,我们是兄妹耶,怎么可能会那样啊?」 「『那样』是怎样啊?」 「像是寂寞。没有和妹妹一起工作会觉得寂寞之类的。没那回事啦。」 「我没有哥哥所以无法判断就是了。唉,你说的或许没错,但是沙季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吧?」 「就算没有血缘也是妹妹。」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以为继。 「反应这么普通真无聊~」 「拿无聊不无聊来判断没什么意义吧。」 「嗯。那么,看后辈你这么没精神,我就讲个你应该会想听的情报吧──」 读卖前辈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我们学校要举办校园开放日,来参观吧!」 「你说『校园开放日』,是那个吧?为了让有兴趣进入大学和专校就读的人了解学校……」 「没错没错。被众多可爱的女大学生包围,一定能让你打起精神的。」 确实,如果被读卖前辈这种水准的美女包围,会兴奋的男生应该不少。 我曾经见过这位前辈和一群疑似大学熟人的女性交谈,印象中,那群女生都相当漂亮。 不过,这项提议有个致命性的问题。 「前辈,你们是女校吧。」 「对啊?」 「身为男性的我,没办法参加你们的校园开放日吧。」 「居然?男女平等上哪儿去了!」 时代可没有先进到男生也能走一般管道进女校就读。 我知道读卖前辈担心我,但是此刻的我无法用笑容回应她。就连我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沮丧到这种地步,我明明没有沮丧的理由。 下班后我直接回家,没有去别处晃。 到家之后,我看见餐桌上有晚饭和字条。昨天久违地一起吃饭,今天却只有留字条。看样子,绫濑同学果然不打算离开卧室。 她应该没有刻意避开我吧…… 没能和绫濑同学碰面,让我有点遗憾;这下子,我今天对读卖前辈讲的那些话都成了谎言。 我在内心深处呐喊。 这也没办法吧? 毕竟我和绫濑同学不是真正的兄妹。 ──────────────────────── 9月4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宣告第四节下课的钟声想起,教室内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 「吃饭啦~!」 我看向大喊的少女,耸了耸肩。 为什么她每天都这么有精神呢? 算了,也罢。 「便当、便当。」 还发出那种像是小跳步的声音……咦?真的小跳步?等待她──奈良坂真绫接近的我,发现她后面还有好几个班上同学。 「那么,绫濑同学,我要去餐厅了,可以用我的桌子喔。」 「谢谢。」 坐我旁边的的女生抓起钱包走出教室。目送她离去后,我把她的桌子和自己的并在一起。 然后从书包拿出便当。 「沙季抱歉,今天有很多人喔~」 「没关系啦。」 真绫摇晃着便当走来,我是替她确保桌子。不过,真绫后面的男男女女,加起来有个四、五人。他们的桌子该怎么办呢? 就在我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他们已经主动找上周围的人确保桌子了。 班上同学有一半会去餐厅或社办吃饭。只要别擅自拿人家的桌子来用,不至于造成什么麻烦。虽然我不会勤快到为了和别人一起吃便当而去做那些麻烦事。 尽管如此,我依旧没有将「嫌麻烦」露骨地写在脸上,这是因为我在暑假时和其中几个人一起去泳池玩过,剩下的最近也能聊上几句。 转眼间,桌子已经并好。 我开动了。 「今天的配菜是什么呀~」 「喂,真绫。为什么你要看我的便当?」 「喔!煎蛋卷!」 「还有为什么你会自然地伸出筷子?」 「分我一半!一半就好!」 「真是的。」 我用筷子把煎蛋卷平分,其中一块放进真绫的便当盒。大概是回礼吧,她将炸鸡扔进我的便当盒。 「以回礼来说会不会太大啦?」 「没关系没关系。啊,由美美的鲑鱼看起来也很好吃耶。」 「拿奈良坂家秘传的炸鸡来交换就可以喔~」 「交易成立!」 这样啊,原来炸鸡是奈良坂家秘传。我试着咬了一口真绫扔来的炸鸡。面衣酥脆爽口,鸡肉柔嫩多汁。几乎都是瘦肉,应该不是鸡腿而是鸡胸吧。 「好吃……」 「对吧对吧~!奈良坂同学家的炸鸡真的是天才!」 「不要称赞炸鸡是天才啦。」 真绫一本正经地回答,周围的人都笑了出来。我也跟着笑了。 「真绫。这个是不是炸了两次?」 「嗯?」 「啊,嘴里有东西时就别回答了。之后再说之后再说。」 「嗯。」 真绫含着炸鸡点头。真拿她没办法。周围的人见状又笑了。 原本我认为,交些麻烦的朋友是浪费时间,而且我不需要真绫以外的朋友…… 现在,我是有意识地想要建立新关系。 大家边吃边聊。老实说,他们的对话我听不太懂,或者该说没什么兴趣。话虽如此,不过配合着装出一副听得很开心的模样之后,心情自然而然地也变得愉快起来了。 人类的心理,意外地很单纯。 这种心理效果,是否也有个名字呢? 「我说啊,各位──」 听到这句要所有人将注意力转过去的话语,我抬起头。 「这个月,要不要再一起去哪里玩?」 说话的人……是谁啊?呃…… 「喔,这主意不错耶,新庄。要去哪里?什么时候?」 「像是卡拉OK之类的。就选在星期日,可以配合大家行程的日子。」 啊,对喔,是新庄。 他的提议得到周围附和。 像是「不错耶」、「卡拉OK啊,好久没去了」之类的。 「沙季怎么样?」 真绫邀我同行,我犹豫了。该怎么办?如果是以前,我就会用念书或打工当理由推掉。 「呃……」 「有打工?还是要念书?」 真绫抢先一步开口。 「打工的话,27日应该没有排班吧。没打工的日子要念书就是了……」 「喔。毕竟沙季都会预习复习嘛。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样啊,那么,读书会如何?」 不知为何,新庄同学说话时看着我。 「啊~要在哪里集合?」 「图书馆?」 「啊,既然如此,我家怎么样?」 真绫说道。 一阵骚动。这也难免,参与对话的成员多达……六人?不过,其实我知道。要是地点在真绫家的起居室,就算是这个人数应该也没问题。 真绫说,当天她的父母会带弟弟们出去玩。她握拳模仿猫,嚷嚷着「来喵~」要我也去。倘若要建立新关系,偶尔参加这样的聚会可能比较好…… 如果多和浅村同学以外的人交流,或许就能抹消对他那股不该有的感情。 回家后,我着手准备晚餐和明天的早餐。 对了。我从冰箱的保鲜室拿出鸡肉。做炸鸡吧。明天早上可以吃,多的也能放进便当。我想起中午吃到的真绫家炸鸡。那应该是先用低温炸过再用高温多炸一次。平常因为时间宝贵所以不会这么做,今天就挑战看看吧。还好,今天没有打工。 晚餐我弄的是煎竹荚鱼,还有茄子油豆腐味噌汤。最后再滴一点麻油,试着让味道有些变化。 就在我做饭时,继父回来了。一回到家,继父就打开了浴室的热水开关,利用烧热水的时间和我一起吃晚餐。 「喔,今天这个味噌汤不太一样耶。」 「味道会很怪吗?」 「不,很好喝。悠太应该也会喜欢。」 突然听到这句话,我只能努力不让情绪出现在脸上。 「那……就好。」 「亚季子做饭时偶尔也会加点麻油,味道很棒。这是绫濑家的秘诀吗?」 「……算是吧。」 滴麻油让味道有些变化这招,是妈妈教我的吗? 义父洗完澡就回卧室了。 我炸完炸鸡,在桌上贴了张便条纸,留给打工归来的浅村同学。 回房间之后,我决定预习明天要上的内容。 我戴上耳机隔绝外界,听着轻摇鼓膜的低传真嘻哈,打开教科书和笔记本。 明天的数学课,老师会按照座号顺序点人回答,所以我被点到的可能性很大。先解出问题的答案比较好。 解答教科书例题的同时,我脑中闪过周日的事,暑假去泳池的回忆随之浮现。 如果真想和他保持距离,或许别做晚饭也别留字条才是正解。就在这个瞬间,我自己也觉得,这样与其说是「保持距离」,不如说是以「断绝往来」为目标比较精确。而我不想做到这种地步…… 我不是想远离他。并不是。因为,这样一定比是陌生人的时候还要难受。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基于身为一家人的礼仪?是单纯觉得不需要毁掉彼此之间的互助关系?还是── 这就是我最后的不舍吗?我自己也不清楚。 书上的题目,我连一题都没解开。 ──────────────────────── 9月24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不知是因为秋季的凉意,还是因为减少与绫濑同学交谈的日常索然无味,九月转眼间就已过去,当我注意到时,已经是三方面谈的前一天了。 「只是假设一下──」 午休时间。我戳着便当里的配菜,用会被教室内喧嚣淹没的音量询问丸。 「假设我失恋了。」 「嗯?」 丸抬起头。 「而且我非得把这份感情忘掉不可,该怎么做才好?」 「推论时条件订得模糊不清,可是得不到正确答案的,浅村。」 「唔,抱歉。」 「算了,没差。那么,这也是假设……那个女孩是平常就见得到的身边人?还是网路另一边的存在?在我看来,两者遗忘的难度会有所不同。」 啊,原来如此。 和对方的距离,是吗? 「身边吧。要假设的话。」 正在吃便当的丸抬起头,瞄了我一眼。接着他把注意力移回便当,将筷子插进去,夹起一口撒了海苔的白饭。这一筷子夹起的饭量约有我的一点五倍,不愧是运动社团的先发选手。 丸咀嚼了一会儿,又喝了口茶。 「试着多和几个女生来往──你看怎么样?恋爱这种东西,说穿了要下定义也很难啊。虽然说,可能碰上了什么令你心动的情境……」 恋爱……听到这个词,我瞬间僵住。我微微侧头催丸说下去,同时暗自希望他没发现我的异状。 「不过,这种熊熊燃起的爱火,或许也是错觉。如果遇上其他好女人,搞不好会轻而易举地转向喔。」 「会这么简单就转向吗……不,可是啊,真要说起来,能够轻易邂逅许多女性的环境,有这么好找?」 「浅村……你在看哪里啊?听好,光是教室里就有二十个女生喔。就算是同班同学之外的关系,周遭一样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你只是把『世界上有一半人口是女性,所以不缺邂逅机会』这种老生常谈换个讲法吧?」 「但这是事实。到头来,会不会有新的邂逅,都要看当事人怎么想。」 「其他女性……吗……」 我陷入沉思。 「存在」以及「与那位女性建立比陌生人更进一步的关系」,两者之间似乎有条鸿沟。 然而,这是来自友人的宝贵谕示。应该认真看待。 要看当事人怎么想吗? 换句话说,丸是这个意思。 平常,我们不会将外人当成与自己有关连的人物。外人就是外人。绫濑同学也一样,要不是她妈妈与老爸结婚,我大概只会将她当成隔壁班一个外表有点显眼的女生。即使某些偶然让我们相识,顶多就是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会打声招呼的程度。 如今她在巧合之下成为我的义妹,为了维持同居生活,我有必要了解对方,于是往来得比较深入,进而有了多认识她的机会,导致感情有所动摇。 既然如此,我只要努力去认识周围的女性就好。 深入了解之后,或许会碰上比绫濑同学更能令我动摇的女性…… 「说是这么说啦。」 「如果觉得对象很难找,从距离比较近的人开始应该也行。挑攻略情报比较多的地方下手是基本原则。」 「哪来的原则?」 「一般来说都是这样。」 哪个领域的一般来说啊? 不过,有道理。距离比较近的外人啊,以我的情况来说就是…… 『唉呀,把烦恼告诉姊姊我吧。来来来,敞开你的心,扑向姊姊怀里。』 脑中自然而然浮现的那张脸,是打工地点的女大学生,读卖前辈。 或许,是因为前阵子她说了些奇妙的话。像是「什么都能找我商量」之类的。 「除了女性之外,挑战些平常不会做的新鲜事,也能转移注意力吧?」 丸对沉思中的我说道。 「别太在意啦。」 「也对。等等,都是假设喔。」 「嗯,是啊。毕竟说了是假设嘛。」 丸盖上便当盒。 「那我走啦。」 说完他就走出教室。他的便当分量感觉有我的两倍,却比我先吃完,而且吃完之后居然还要练球。不会搞坏肚子吧? 我叹口气,继续吃剩下的便当。 今天和昨天一样有打工。 把自行车停好之后,我有种「已经是秋天了呢」的感觉。即使全力飙车过来,也不会像八月那样满身大汗。 (插图008) 一进店里,副店长便向我搭话。 「浅村小弟!今天麻烦你站收银台。」 「我知道了。」 我乖乖站进收银台,应付接连上门的客人。 站收银台其实要留心很多事。 书的价格只要扫过条码就读得到,不需要自己输入金额。 那么,收银台的工作有比以前少吗?并没有。举例来说,店员必须配合书的尺寸准备书套,配合顾客购买量提供袋子。这些部分和以前没两样。 如果带着小孩、随身物品多的顾客拿钱时手忙脚乱,店员最好用笑容让对方冷静下来;找钱放到托盘上时,叠在一起会让顾客看不清楚,所以零钱分散摆让金额一目了然也很重要。 近年结帐方式多样化,也让收银台业务变得繁杂,除了现金之外,还多出各种卡片以及手机App。必须将这些方式全部牢记并加以应对,所以排斥结帐的店员增加也是顺理成章。附带一提,「顺理成章」是「原来如此,照道理来说确实该这样呢」的意思,偶尔会在小说里看见。我很喜欢这个词的发音,所以忍不住就想用,但是日常生活不太常用到── 「行啦,差不多可以休息喽。」 「咦?啊,好。」 人家一喊,我才回过神来。人类这个系统设计得真好,即使业务很复杂,习惯之后身体依旧能反射性地应对。不知不觉间,我的心思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连我都佩服自己。 也因为这样,中午烦恼的事虽然没有解决,心情却已经平静下来,变得比较正面积极了。 就和丸说的一样。为了转换心情,或许需要挑战一些新的事物。然后呢,若要问什么人有可能晓得我想不到的新事物…… 「你有空吗,后辈?」 「啊,读卖前辈。是,有什么事吗?」 前辈把手放在背后,从下方打量我的脸。 「今天打工结束之后啊,要不要一起去玩?」 「去玩吗?」 「我想让你见识一些你不知道的新游戏。」 「求之不得!」 「回答得真快。哇,后辈,你本来有这么大胆吗?」 「啊,呃,我正好想挑战一些新事物。会给你添麻烦吗?」 「不会不会。嗯,这样也好。而且,年轻人有挑战精神值得嘉奖。」 「感激不尽。」 读卖前辈的邀约,这是第二次了。 上次是电影。能够靠晚场这招赶上差点错过的电影,都是多亏了读卖前辈。 大学生和高中生果然不一样。 不愧是前辈。 她似乎已经发现我有烦恼了。 「那就决定啦。」 「不过,你说去玩,是打算去哪里啊?打工结束之后,可就没什么时间喽。」 「哼哼哼,就让我带你去成年人的世界见识一下吧。」 读卖前辈说完便回头工作,之后擦身而过好几次,她都只是微微一笑,不肯说打算做什么。 没见识过的成人游戏……是指…… 「这就是……成人的世界……」 吗? 「对于社会人士来说,这是必修课喔~」 「昭和时代的大叔吗?」 「相信姊姊我吧。」 这人究竟有几分是认真的啊? 我没好气地瞪了读卖前辈一眼,然后仰头打量眼前的建筑。入口上方那块招牌写着「虚拟高尔夫」,和撞球、射飞镖等确实很像成人娱乐的项目摆在一起。 「我想练习高尔夫!」 「你的嗜好果然和大叔没两样。」 「唔,真没礼貌。」 「也就是说,我们要走进这栋建筑,玩那个叫『虚拟高尔夫』的东西是吗?」 「进来就知道啦~」 前辈一马当先,我默默跟在后面。 随着她搭电梯上楼之后,如我所料,是以前听人家说过的室内高尔夫设施。 「你是第一次对吧,后辈。」 「来玩是第一次。喜欢体感游戏的朋友说有玩过,所以我听他讲过这是怎样的地方。」 场地分成好几个小隔间,里面是高尔夫球场。 蓝天之下是辽阔的绿草地,远方则有和缓的山棱曲线。 当然,都是投影在萤幕上的影像。毕竟这里位于涩谷的建筑物内。 「身在大自然之中的感觉很好对吧?啊,好漂亮的绿色。」 「感觉和电视上播的环境影像没两样耶。」 「后辈!」 读卖前辈出声斥责我。 「你不够浪漫!诗情画意一点,不要像个干枯的大叔,你是个年轻人!」 「喔。」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用啊。 「看见美丽的大自然,难道你毫无感觉吗?姊姊我好伤心啊。」 「非常抱歉。」 「在大自然的围绕下,拿起球杆用力一挥,小白球就会像被天空吸进去一样飞得又高又远。感觉神清气爽!实在太舒畅了!」 「喔?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所以疲惫的大叔们才会偷偷溜去打高尔夫呀。」 果然是大叔的娱乐嘛。 「别废话了,好啦,时间宝贵。」 她将店内的球杆塞进我手里。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拿高尔夫球杆。真要说起来,这东西到底该怎么握?像球棒那样就行了吗? 读卖前辈的手指按在我的手指上,帮助我握好球杆。她的指甲真漂亮…… 「嗯~像这样吧。好啦,试着握握看。」 「原来如此。」 先用当支点的左手握住球杆,右手再放上去,略微盖住左手拇指。以读卖前辈的流派来说,这样似乎就行了。球杆的握法好像还有很多种,不过读卖前辈说「之后你自己查」。 总之今天是入门篇,先照她说的做就行了吧。 「你看,肩膀太用力喽。」 前辈按住我的双肩,然后用力往下压,把上翘的肩膀压到低于水平线。确实,手一旦用力过度,肩膀就会自然上扬。 「没错没错。就像这样,然后把摆好的球打向那面萤幕。」 刚才还讲什么身在大自然之中,现在又改口讲萤幕,可能她教得太认真所以没多想吧,但是这样好吗? 「这么小一颗球,初学者打得中吗?」 「一开始应该打不中吧?唉呀,打着打着就习惯了,没问题的。」 说着,前辈就退到安全区。和拿球棒空挥时一样,在周围有人的情况下挥杆很危险,所以我先确认背后没人才试着挥杆。 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球杆出乎意料地重,我差点被球杆拖着走。 结果连球的边缘都没擦到…… 「挥空了呢~」 「出乎意料地……难耶。」 「没这回事喔~借我一下。」 我把球杆交给读卖前辈。球自动归位。前辈握住球杆,空挥了几下,然后站到球前猛力一挥。 清脆的啪一声响起,这一杆挥个正着。 同一时间,画面中的球弹开地上的球座,飞向天空。追踪飞行轨迹的那条线,形成漂亮的抛物线。接着「Nice Shot!」的字样跳出来,小白球则是在草地上滚了一阵子后停住。 画面上显示飞行距离。 「咻~飞得真远啊。嗯~好、爽。」 说着,前辈举起高尔夫球杆,摆出像是举枪瞄准的姿势。 「那是怎样啊?」 「老电影里看得到喔。唉呀~真会飞。」 看前辈高兴的样子,大概是打出了相当不错的数字吧,虽然我无法理解数字的含意。 「就像这样。很简单吧?」 「虽然看起来一点也不简单,但是还在人类能力所及范围内。」 接下来,我和前辈轮流上场,每打十球就换人。 一开始,我不是空挥就是打歪,不过可能是读卖前辈教得好吧,一阵子之后,我已经能和前辈一样让球往前飞了。 「你很有潜力耶。」 习惯之后,有种在打击练习场挥棒把球打出去的畅快感。 确实很爽。虽然我没有一次像前辈那样显示「Nice Shot!」。 她为什么能打得这么好啊? 其实她真的是个大叔? 「前辈,你常常练习打高尔夫吗?」 「嗯?嗯~这个嘛,偶尔啦。」 「这样啊。」 「觉得意外?」 该怎么说呢,确实这人外表是个有一头乌黑长发的和风美女,不过我早就知道她内在是个大叔。 「与其说意外……不如说能够理解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在我心中,前辈你的定位就是『前辈』。」 「现在我可以肯定,应该针对我的性别和你好好谈一谈。」 「如果你能说服我在深夜带着高中生打高尔夫是女大学生的常态,要我悔改也可以。」 这人确实很漂亮、很有趣,聊起来很愉快。 如果能和她在一起,想必会有段幸福的时光。 我虽然不曾加入社团,不过和社团的学长姊交流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跟着她到处乱跑一定很开心。 「后辈。」 「嗯?」 「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呀?」 前辈轻笑着说道。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读卖前辈是因为发现我在烦恼,才邀我出来解闷。 「有。很有意思。」 「嗯,很好很好。」 读卖前辈拍拍我的肩膀。 啊── 这种感觉真好。 我喜欢这样的人。 这种想法明明是发自心底。 我听到某人低语。 和那个夏天、那个瞬间,我所体会到的那种感觉──见到双手交叉向上伸展的她后,让我想要放声呐喊的那种感情──有所不同。 (插图009) 挥杆挥了差不多一小时以后,手臂差不多也酸了。 空挥次数增加,球也飞不了多远,于是我们自然而然地准备回家。 一来快要凌晨了,二来明天还有三方面谈。 「离开之前,我先去上个洗手间。」 「那么,我负责收拾器材。」 「麻烦了。」 我把用完的器材收好,等待前辈归来。 相当愉快。 我在感受双臂倦怠的同时这么想。 有阴角自觉的我,一向只把高尔夫当成光明世界的娱乐,不过这种模拟运动游戏倒是让我很感兴趣。 或许就和丸说的一样。挑战一些平常不会做的事,出乎意料地是种很有效的解闷方法。 就在我边等边思考这些时,某个踏进店内的人物引起我的注意。 一个女生。 虽然发型、服装都不算显眼,却有个引人注目的特征。 身高,她长得相当高。 「怪了……那个女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翻找记忆,这才想起她是谁。 暑期班坐在隔壁的女生。这也就是说,她应该和我一样是高中二年级吧。 没见到其他像同伴的人,看样子她是一个人来。 都这么晚了,一个人来打高尔夫? 她环顾四周,似乎在找打球的地方。正好我和读卖前辈用过的隔间空着,所以她直接往我的方向走来。 要从我面前通过时,她总算发现我了。 「你……」 「真巧。晚安。」 我点头致意。 「晚安。呃,上次见面是暑假对吧。」 「是啊。」 「……那个,你现在还有去那间补习班吗?」 「有,虽然只有六日。」 这点小事应该算不上泄漏个资吧。何况我们就是在补习班认识的。 「这样啊。其实,后来我也都有去。」 我吃了一惊。 因为开学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我这么告诉她之后,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和我相反,只有六日没上课。她说,因为六日教室人很多,人挤人很痛苦,所以她基本上都是待在那间补习班的自习室。 「自习室?」 「对,有开放给大家使用。对我来说比图书馆方便。」 「这样啊……啊,我的名字叫浅村悠太。」 「我是藤波夏帆。summer加上sail的那个夏帆。」 「sale?」 「只要说『不是卖东西的sale,而是船上要撑起来的那个sail』,通常就能让人连汉字一并记住。」 「喔,船帆的意思啊。」 (插图010) 「看,已经记住了吧?」 她微微一笑。 「的确。」 如果听到人家自我介绍说「我是藤波summer sail」,记不住还比较难吧。虽然穿着打扮不算显眼,但是她好像很擅长与别人交流。 她弯下腰,很有礼貌地说「请多指教」。 我连忙用同样的方式回礼。 经过这么一番你来我往之后,读卖前辈正好回来。 「啊,你们在约会吗?」 藤波同学看向用眼神和我沟通的前辈,这么说道。 我连忙摇头。 「不不不,她是打工的前辈。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这样啊。啊,那我先走一步。」 她点头示意,然后走进我和读卖前辈刚才用的隔间。 我也点头回礼。 当我抬起头时,读卖前辈已经来到眼前。 「喂喂喂,后辈。」 「你回来啦,前辈。」 「为什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刚刚那个女生是谁?居然在约会途中搭讪别人,你也太花心了吧?」 「咦,啊,抱歉……」 虽然她说是约会,但我可没有自信到会把这种话当真。反正在女大学生眼里,高中男生最多就是可爱的后辈。 像这样戏弄我就是证据。 老实道歉是最佳解。如果试图辩解,读卖前辈的吐槽技能就会发动,到时候我反而会被她戏弄得更惨。 「道歉得这么干脆就不好玩了啦。」 「有好玩的必要吗?」 「算啦,时间也不早了,就这样放过你吧。」 「我已经认错了,求求您放过我。」 读卖前辈笑着原谅我。 结帐之后,我们回到车站附近。和看晚场电影时一样,我陪着前辈走到看得见停车场的地方之后,骑上自行车回家。 我一边在暑气已经告一段落的涩谷街头奔驰,一边回想丸说的话。 尝试新事物。 这么说来,虽然我现在会去补习班,但还是有些设施没用过呢。 「补习班的自习室吗……」 我将自行车停到公寓的停车场,同时这么想。 下次去看看吧。 ──────────────────────── 9月24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我要先去别的地方再回家,所以会晚一点──】 要不要让LINE的讯息变成已读,为什么会让我这么烦恼啊…… 看见手机跳出浅村同学来讯的瞬间,我的心跳变快了。 是读卖前辈…… 看一行就知道。他要和那位前辈去玩,之后才回家。 要是讯息标上已读,便代表我已经读过。 这么一来,就像允许他和前辈去玩一样,于是我从刚刚就盯着手机萤幕,手指犹疑不定,不知该不该让讯息变成已读。 真是蠢到极点。 哪有妹妹会一直留意高中二年级的哥哥做什么啊? 如果读了讯息,就没办法用「好慢啊」讽刺他,这让我很不甘心。「抱歉,我没看到讯息」这种借口也不能用。 「我在傻什么啊?」 真要说起来,这样根本不公平。我明明最讨厌这种行为了。 「嫉妒」这种感情,难道会让人类的知性跌回小学生水准吗? 不该有这种感情。因为我是妹妹。 我看着桌上的晚餐,叹了口气。 今天晚餐的主题,是让受到酷暑影响而倦怠的身体恢复元气。 主菜是绞肉咖喱,换句话说就是用绞肉做的咖喱。 辛香料用了生姜、大蒜、红椒,以及孜然。孜然虽不起眼,却深藏不露。毕竟它是从古埃及用到现在的传统香料,历史悠久所以相关的迷信也多,在网路上看见「为了防止情人变心,在婚礼的撒米仪式里混进孜然」这一行时,不禁让人产生「换句话说类似驱虫?」的念头。 我将汤匙伸进温热的绞肉咖喱之中。冒出的香气刺激性很强,令我连连眨眼。然后我吃了一口。 「好辣……」 我明明不太能吃辣的,这是在搞什么啊? 辣得都流出眼泪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思绪一团乱。 我想起今天在学校和真绫聊的那些话。 『为什么真绫你总是那么开朗?烦恼要怎么忘掉?』 不可能有人毫无烦恼。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想问她,要怎样才能藏起烦恼。 至于真绫的回答,倒也很单纯。 『总之就是去试!』 『试、试什么?』 『什么都好,去尝试新事物!』 真绫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另一根。 『要不然,就是那个喽~积极去做原本不会做的事,或许也可以~』 按照真绫的说法,所谓烦恼,似乎是思考陷入回圈,或者该说原地踏步。 『所以说,这种时候就该强迫自己往前走!』 正面积极又有建设性。让人由衷地感到佩服。 我也不禁认同了。 新事物吗? 我也不喜欢让这些东西一直在脑中打转。 那就试着按照真绫说的去做,这个周末以「打破自己的壳」为主题吧。 好啦……继父马上就要回来了。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或许先准备继父的份比较好。 先盛点沙拉,然后把汤和咖喱热一下。 既然要晚归,那么浅村同学会吃过饭才回来吗?从LINE的通知看不出来……内文有写吗? 保险起见,还是把晚餐准备好吧。和往常一样留个便条。 在便条上提醒他「如果觉得太辣,就把冰箱里的半熟蛋加进去」,之后便窝回房间吧。 还要预习明天的课。 戴上耳机让音乐充斥脑袋,最近课业毫无进展,必须想办法推点进度。 而且,明天有三方面谈。 ──────────────────────── 9月25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星期五。我和绫濑同学的面谈当天。 早晨和往常一样,我和绫濑同学将早餐端上桌。 老爸已经坐定,拿着平板读新闻。 「来,爸爸,味噌汤。」 「谢谢你,沙季。」 就在老爸高兴地接过汤碗时,玄关传来开门声。 「我回来了~」 待在起居室的我们,听到亚季子小姐的声音后一起回头。 「哟,你回来啦,亚季子。」 老爸率先回应,我们随后跟上。 「我回来啦,太一。」 「辛苦了。要吃早饭吗?」 「要。不早点回来就没办法确保睡眠时间,所以我没有先吃。」 「这样啊。不过,你待会儿要睡觉,到时候起得来吗?」 「应该起得来。呃,我想再确认一下时间,悠太、沙季。」 听到亚季子小姐这句话,我和绫濑同学都拿出手机,确认已经登录的行程。 「我是下午四点二十分起的二十分钟。」 「我在那之后,从四点四十分到五点。虽然没有预留移动时间,但是我们班就在隔壁。」 亚季子小姐也看着自己的手机,复诵我和绫濑同学说的时间。 「嗯,没问题。看样子没错。」 「不过,如果是这个时间,现在才睡感觉睡不了多久耶。」 「我打算搭计程车去学校,所以,只要在四点前出门应该就来得及。起床之后还要淋浴对吧?接着要吃东西、刷牙、换衣服,还得化妆……嗯~我想两点起床应该就行了。」 「现在是七点,假如八点去睡,可以睡六个小时。不过,比平常短了点吧?」 老爸说道。 亚季子小姐平常都会睡到接近傍晚,这么一想确实比较短。 「回来后会补眠,而且今天我有请假。问题在于,预定的起床时间沙季和悠太都不在家里耶。」 说穿了,亚季子小姐容易赖床。 「太一,拜托你两点开始打电话直到我醒来为止!」 亚季子小姐合掌摆出恳求的姿势。 「爸爸还有工作,妈妈你这样会给他添麻烦啦。」 「可是~」 「啊哈哈。知道了,包在我身上,亚季子。这点程度不至于妨碍工作啦,小事一桩。」 亚季子小姐喜出望外,绫濑同学则是耸了耸肩。 尽管老爸平常挺没用的,不过他在这种时候就会展现包容力,很有成熟男性的味道呢。 亚季子小姐虽然很高兴,却很快就露出不安的神情。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我起得来吗?还有,老师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怪的妈妈呀?」 「怎么可能会有人说你怪嘛。」 「是、是吗?」 听到老爸这句话,亚季子小姐露出害羞的笑容。 「那当然。」 老爸拍胸保证。呃,你们不需要深情对望吧? 我和绫濑同学将他们两人的浓情蜜意看在眼里,暗自苦笑的同时,也不断说着:「没问题啦。」安抚亚季子小姐。 「话说回来,妈妈你既然要吃早饭就赶快坐下。站在那里很碍事。」 「好好好。」 「爸爸,你上班来得及吗?」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老爸看向墙上的时钟。 「唉呀……再不出门就糟了。谢啦。」 老爸看着亚季子小姐去洗手间卸妆,然后抓着公事包站起身。 「那么,亚季子就拜托你们喽。」 我和绫濑同学一同点头。 不过,其实是我们要麻烦人家吧? 亚季子小姐回到起居室。她直接坐到自己的位置,吃起已经摆在面前的早餐。 「妈妈,你起床之后的午餐怎么办?冷冻库还有剩下的咖喱就是了。」 绫濑同学表示,咖喱很辣,应该能提神。 「之后要和老师见面,我不想吃太辣的东西,吃早餐剩下的就好。另外,蛋应该还有剩?」 「这个嘛……的确还有。」 「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话说回来,你们差不多也该去学校了吧?」 确实,平常绫濑同学会在这个时间出门。 「悠太你也不用收了,这边我吃完之后会清理。」 「知道了,谢谢。」 就和平常一样,绫濑同学先出门,我稍后才抓起书包。 「好啦,为了傍晚起得来,我要好好睡一觉啦~」 我穿上鞋走出家门,背后传来亚季子小姐的声音。 宣告第四节下课的钟声响起。 虽然下午开始就是三方面谈,不过还要四个多小时才轮到我。 我一边和丸吃便当,一边思考面谈前的时间该怎么打发。 「那么明天见啦,浅村。」 「嗯,再见!」 先吃完的丸,抱着书包冲出教室。尽管意见很多,不过丸对于练球依旧是认真到令人傻眼。 因此我下午必然落单。 这种时候,回家社的在校内很难找到地方打发时间。 而且教室要用来三方面谈。 「图书馆」一词突然闪过脑海。尽管爱看书的人应该要先想到这个地方,但是我要看的书在图书馆里往往找不到,所以我很少利用这项设施。 久违地去看看吧。 于是我带着书包走向图书馆。 水星高中的图书馆独立在校舍之外。校舍旁有一栋人称「图书馆楼」的两层楼建筑,可以从穿廊抵达。一楼是音乐教室、二楼是图书室。虽然应该也可以叫「音乐馆楼」,不过嘛,这个称呼大概有什么历史性的由来吧。 走近图书馆楼,就能听到一楼的音乐教室传出管乐社的演奏声。水星高中的三方面谈是三个年级一起举行。尽管可以说这样很符合升学校的风格,不过三个学年下午都没上课,导致社团活动开始得比平常早,这点好像也可以说不太像升学校。 我走楼梯上楼,打开图书室的门。 一踏入图书室,旧书的气味扑鼻而来。和走进神保町旧书店时那种独特的气味如出一辙。很多人排斥人家翻过的旧书所以只看新书,但我不讨厌这种气味。 因为它象征人类传承至今的智慧。 和考试前相比,图书室的人实在不多。我扫过一圈,发现有人占据的座位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绫濑同学会去哪里打发时间呢? 这个闪过脑海的想法,让我一边在书本丛林中漫步一边东张西望,却怎么也找不到熟悉的明亮发色少女。 不过,相对地── 「咦~怎么啦?」 我找到了奈良坂真绫。 「没什么,打发时间而已。因为我今天要面谈。」 「喔~浅村同学也是啊。」 「意思是,奈良坂同学也是今天?」 奈良坂同学向我招手,于是我坐到她旁边。毕竟隔空交谈会让人放大音量嘛。还好,她那张桌子没有别人,周围的书架形成了墙壁。 「几时?」 「我从四点二十分开始。」 「喔,很接近。我是前面一段,四点开始~」 原来如此。时段和我差不多,代表她和我一样闲。 不过,在这个时段代表和绫濑同学很近,要一起打发时间应该也行。 一问之下,我才知道绫濑同学说要先回家一趟,所以离开学校了。 确实,先回家再来学校一样赶得上。我是不是也该回家啊? 如果现在回去…… 我寻找时钟,但是所见范围内没有,于是我拿出手机。还不到一点。怎么办,要回去吗? 要是现在回去……不,绫濑同学在家,只有两个人很尴尬──想到这里,我总算注意到了。不止绫濑同学,亚季子小姐应该也在家睡觉。而且,差不多该起床了。 同时,我想起亚季子小姐今天早上说过的话。 『问题在于预定的起床时间沙季和悠太都不在家里耶。』 该不会绫濑同学…… 「怎么啦,浅村同学?看你皱起眉头,好像事情很严重耶~」 「啊,没什么啦。」 但是,如果连我也回家,会不会反而让家里变吵,导致亚季子小姐的睡眠时间减少呢? 「那么担心三方面谈?」 「那个我倒是不怎么担……呃。」 差点就坦承自己有烦恼了。这该不会是种高明的引导性询问吧? 「──话说回来,既然是这种时间,奈良坂同学不是也能先回家一趟吗?」 「没有啦~一想到今天可以不用照顾弟弟,忍不住就……」 她笑着这么说道。 好像是奈良坂同学的母亲为了面谈而请假,而且她和她母亲都不在时,祖母会来家里照顾弟弟们。 「真辛苦啊。」 「可爱是很可爱。不过,我偶尔也会想放松一下。话又说回来……」 奈良坂同学稍微压低音量。 她趴在桌上,转头看向我。 「浅村同学,你是不是喜欢沙季啊?」 「没有啦。」 答得这么快,说不定反而是个错误。奈良坂同学这个人看起来纯真,有些时候却意外地敏锐。 「真的吗~?」 「你也知道吧?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不可能有这种事。」 「可是啊~」 「怎样?」 「你到现在还是叫她『绫濑同学』耶。」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居然是这点啊。 「咚」一声响起,这回她变成额头贴着桌面了。 「虽然说是兄妹,但是没有血缘吧?而且你们才刚成为兄妹,跟外人几乎没两样对吧?在我眼里,你们两个看起来都喜欢对方啊~」 她面对桌子,彷佛在自言自语。 「没这回事啦。」 「嗯~我看错了吗~」 她又对着桌子嘀嘀咕咕,但是这种姿势额头不会痛吗? 奈良坂同学突然抬起头,举臂朝天「嗯~」地伸了个懒腰。 「这样啊~那我可以帮别人加油吗?」 「唉?」 (插图011) 「所以我在问,如果有男生喜欢沙季,我可不可以帮人家加油?」 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已经有这样的人了? 「这种事又不需要我许可。」 「嗯~这样啊~嗯~」 奈良坂同学抱胸嘀咕,一下子「这样啊~」一下子「嗯~」,反覆不断。 我丢下好像已经陷入沉思的她,寻找打发时间的书。还有三小时以上,薄一点的应该能看个两本。 东翻西找之后,找到一些昭和年代出版的海外文学作品文库本。 施笃姆的《茵梦湖》,一百四十二页。 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一百四十八页。 这样应该刚刚好吧。 我从架上抽出要的书,回到刚才那张桌子。 虽然没看见奈良坂同学,不过书包摆在这里,大概和我一样去挑书了吧。开始看书后,不知不觉间回来的奈良坂同学,也在我旁边看起书。 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只是默默地坐在一起看书。 「先走喽~」 回过神时,奈良坂同学已经拿起书包准备离开。 看样子她的时段已经到了。 这也就表示,二十分钟后就轮到我了吧。 我把剩下几页一口气看完,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设定成静音模式的手机突然震动。 亚季子小姐用LINE传讯息过来。上面写着她差不多要到了,约我在楼梯口碰面。 我还了书,离开图书馆楼。 四点十分,亚季子小姐在楼梯口露面。 「久等了,悠太。」 「我也是刚到。」 来到学校的继母和上班时不一样,穿着整齐的套装。 她身披单色外套,里面是一件U领上衣;平常穿裙子,今天却是蓝色的裤装。一只手提着双色包包。 感觉就类似能在办公室穿的休闲服。不至于太拘谨,也能展现出穿衣者的认真态度。 这种装扮的亚季子小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我递出为参加面谈的监护人所准备的拖鞋,亚季子小姐一边道谢一边换上。 「可以带我过去吗?」 「在这里。」 我和绫濑同学的教室都在校舍二楼。我带着亚季子小姐到楼梯,在简单说明校舍内情况的同时领着她移动。 「悠太和沙季是隔壁班对吧。」 「是的。」 「在成为一家人之前,你们真的没见过面吗?既然就在隔壁,有见过好像也不奇怪。」 「照理说应该是有……」 像是体育课时、在走廊上移动时等,理论上应该擦身而过不少次。 「……可是,我没有印象。」 「唉呀,真是绅士。注意力居然没被可爱的女生吸走。」 「这就有点尴尬了。毕竟这是个光看都可能被当成性骚扰的时代。」 「你太在意啦。只要没有心怀不轨,人家不会在意的。」 「别人有没有心怀不轨,你能精确地判断吗?」 「当然。」 「讲得斩钉截铁呢。」 不管怎么想都很难证明。这种地方她倒是和绫濑同学完全不一样呢。 言行明明很随便,却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她不负责任,想来要归功于亚季子小姐的人格吧。若是亚季子小姐,说不定真的能看穿──我当下差点就要相信了。 「讲得肯定一点才好啊~反正要是弄错了,说一声『对不起』就行啦。」 「未免太厉害了吧……」 就在我快要相信时,却听到这种顽皮的台词。 真是的……糟蹋了那身和往常不同的正经套装。 不过,我倒也没那么排斥。 尽管要把几个月前还是陌生人的女性当成母亲在学校碰面感觉很怪,不过看见亚季子小姐在学校也和在家一样有些脱线,让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真正的母亲,在家和在学校简直判若两人。 说实话,小学时的我,觉得那个人很恶心。虽然她会变成那副德行,或许也有什么理由就是了。认清时间、场合、地点是一回事,对于前后变化超出这个范围的人,我实在不太能信任。 看见亚季子小姐一如往常,让我有点高兴。 「啊,就是这里。」 「好。谢谢你,悠太。我会加油的。」 虽然三方面谈好像不需要加油……也罢。 我先确认时间,然后敲门。 等到班导回应,我便打开教室的门。 「来,请坐。」 班导开口之后,我和亚季子小姐坐到班导对面。 三方面谈我在中学时就碰过,而且水星高中是一年级就有,所以不是头一回。不过我和母亲同时待在这种地方倒是第一次,让我不由得有点紧张。 班导以出路调查问卷为准,陈述对我的概观。 他是一位没什么明显特征的男性教师,姓也是「铃木」这种日本多到不晓得有几人的姓。顺带一提,绫濑同学他们班的导师是位女性,姓也是常见的佐藤。 先前和绫濑同学讨论三方面谈时,我们也有提到这件事,虽说都是日本前三多的姓,以机率来说不足为奇,不过还是很巧──我们两个为此笑了好一会儿。 「所以说──」 班导的话让我回过神来。 我不太想听班导对于自己的评价,所以前面都当成耳边风,不过看样子已经到关键的出路话题了。 「悠太同学呢,只要照这样努力下去,我认为有机会考上都内的知名大学。」 评价意外地高。 我瞄了旁边一眼,发现亚季子小姐露出笑容。似乎很开心。 不过,她的表情立刻僵住。 「这也都是多亏了妈妈教得好──」 准备用惯例台词称赞对方的铃木老师,讲到一半才发现人家是最近再婚,于是整段话就此卡住。 我立刻插嘴。 「是的,我很感谢家母。」 我说这句话时看着班导的脸,所以没有好好观察亚季子小姐的表情。 眼角余光瞄到的亚季子小姐,似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铃木老师虽然愣了一下,最后还是再次用「这样下去一定能考上志愿校」让话题结束。 向老师道谢之后,我和亚季子小姐走出教室。 下一位同学与他的家长已经在走廊上等候。我们一出来,他们便走进教室并关上门。 出乎意料地差点把时间用光。我一看手机时钟,四点三十八分。只剩两分钟。 「绫濑同学的教室在这里。」 「必须快点才行!还有,刚才谢谢你喽,悠太。得到悠太的认可让我好开心,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听到她笑着这么说,我心里也是一股暖意。这个人,居然能因为我的一句话就高兴成这样。 「我好开心!」 「呃、等等,不要拉我的手啦。」 没想到她会直接抱上来。 尽管如此,这样的亲近却让我感到很惬意,连我自己也很惊讶。 对于亚季子小姐来说,我明明应该只是「浅村太一的儿子」,她却是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家人啊。我根本不记得亲生母亲抱过我,至少懂事以来都没有。当时那个哭泣的幼小浅村悠太,似乎终于能露出笑容了。 啊,老爸能和这个人结婚,真是太好了…… 前方不远处,走廊上的椅子没人坐。正当我疑惑时,绫濑同学从楼梯口走来。 亚季子小姐出声呼唤她,并且小跑步靠过去。 当我从准备进教室的两人身旁走过时,绫濑同学转向我。 一时之间,我说不出话来。是不是该对她说些什么比较好? 「三方面谈,要加油喔。」 我只能挤出这种比较安全的台词。 「嗯。待会儿见,哥哥。」 说完,绫濑同学便和亚季子小姐一起走进教室。 好啦── 今天的预定行程已经全部结束,也没有打工。 「总之回家休息吧……」 我继续走向楼梯口,却在弯过转角的楼梯前被人叫住。 我抬起头。 一个穿着网球服的男生,拿着球拍站在那里。 「你是浅村同学,对吧?」 「……是这样没错。」 这人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记得吗?我是新庄圭介。」 听到名字我才想起来。 「啊,暑假那次的。」 「对对对。」 一起去泳池的成员,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班上的。多亏了在自我介绍时帮忙介绍个人特色的奈良坂同学,一听到名字我就想起来了。 「呃,总之我要先道歉。对不起,我原本没打算偷看的。」 「咦?」 他在讲什么啊?我疑惑地歪头。 「其实,下下个时段轮到我三方面谈。我是半途跷掉社团来的,结果──」 啊,该不会…… 「刚刚和浅村同学一起走出教室的伯母,就这样和绫濑同学会合了……这是怎么回事?」 当下那一瞬间,我不想告诉他。然而,同时我也想起了亚季子小姐方才开心的表情。 否认似乎也不太好。 「我们是兄妹。虽然这种事不值得大肆吹嘘就是了。」 「咦?可是,你姓浅村。而她……」 大概要问「为什么不同姓吧」。 「因为我们的父母再婚。」 「呃,也就是说?」 「这是最近的事。简单来说呢,绫濑同学成了我没有血缘的妹妹。」 一说出来,我就觉得满口苦涩。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还以为──以为什么? 「那么,我要走了。」 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 看见亚季子小姐笑容时内心漾开的温暖,以及承认绫濑同学是妹妹时口中扩散的苦涩,一直轮流在我脑中盘旋。 ──────────────────────── 9月25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我在楼梯口碰上真绫。 「沙季(Saki)~先走喽(Osakini)~都是SAKI~」 「……你在讲什么啊?所以,你要回家了?」 「嗯。不会直接回家就是了~今天想稍微放松一下。」 啊,这么说来她好像有讲过,今天可以不用照顾弟弟们。所以面谈结束之后才没有和家人一起回去吗? 「面谈辛苦了。」 「接下来是沙季对吧。伯母来了吗?」 「来啦。她正在参加浅村同学的面谈。」 我一这么说,真绫就露出微妙的表情。 「啊,这么说来,我在图书馆等时间到的时候,碰上浅村同学喽。」 「是吗?」 浅村同学在图书馆打发时间啊?他真的很爱看书呢。 「嗯。浅村同学看得好快。我才看差不多一半,他却一下子就要看完两本了。那根本就是用光速在看书嘛!」 用秒速三十万公里读书是怎样?完全搞不懂。 我苦笑着用「是是是」敷衍她。 「他好厉害。」 「知道啦知道啦。」 即使明白真绫是在开玩笑,听到她称赞浅村同学还是会让我忍不住觉得开心,真是头痛。要克制嘴角好辛苦。 「嗯,那我走啦。也差不多要轮到你了吧?」 我回过神确认时钟,离预定时间已经剩下不到五分钟。 「走喽~再见啦~」 「嗯,再见。」 我赶紧往教室移动。 原本觉得时间绰绰有余,我才回家休息,要是因此迟到未免太丢脸。 亏我特地叫醒妈妈让她先出门,要是自己迟到就没意义了。 上楼后弯过转角,正巧看见浅村同学和妈妈从教室走出来。 他们在谈话。谈些什么就听不清楚了。不过,看见妈妈开心的表情,连我也不禁感到开心。 妈妈露出那种表情时,代表她是打从心底感到喜悦。记得我考上水星高中时,为我高兴的她也是那样的笑脸。 浅村同学好厉害。我真的觉得,幸好成为我哥哥的人是他。 ──等等,那是怎样,妈妈为什么突然抱住浅村同学? 就算是母子,也不该有过度的肢体接触。我看见后有些慌张,不过转念一想,妈妈也是动不动就会抱住我。唉,毕竟是母子嘛,那种程度很普通……或许吧。 妈妈注意到我,于是小跑步靠近。 我没理会墙上那张「别在走廊上奔跑」,直接和妈妈会合。 三方面谈开始后,班导佐藤老师在谈未来出路之前,先讲了些别的事。 「容我说句实话,第一学期时,我还有点担心令嫒──沙季同学。」 佐藤老师是位有话直说的老牌教师,她坦承她很担心我的穿着打扮以及那些有关我行为举止的传闻。 相较于那些拐弯抹角的人,我还比较喜欢像她这样直来直往。 可是,妈妈又是怎么想的呢?我一边听班导说话,一边偷偷观察妈妈的表情。 妈妈坐得很直,默默听佐藤老师说话。 「但是──我改变看法了。」 我不由得抬起头看向老师。 「原本需要加强的国语最近有起色,令人在意的传闻也没听到了。尽管外表过于招摇这点不得不提醒一下,但我也能体会孩子想要打扮的心情。」 妈妈用力点头。 「但愿她可以恪守高中生应尽的本分。这和出路谘询无关,希望家长也能帮忙注意。」 「我会盯着我女儿。」 妈妈回答得干脆,没有多说什么。 佐藤老师看着妈妈的眼睛,轻轻点头后摊开出路调查问卷。 「那么,接下来要谈谈沙季同学的志愿校。」 佐藤老师提到我第一学期的成绩,表示虽然要看国语成绩的进步幅度,但如果继续这样努力下去,应该可以将目标再提高一点。她还举了一两个大家都晓得的知名大学当例子。 「我女儿的出路,我会交给她自己选择。」 说着,妈妈以眼神示意我开口。 佐藤老师也看着我。我有点紧张。 「我……想要就读学费便宜又有就业优势的大学。」 尽管妈妈用「这样好吗?」的眼神看我,但是这一点我不能退让。倘若我有靠学问出人头地的志向倒是另当别论,然而现在的我,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不会为了进学费昂贵的一流大学而让妈妈辛劳。只不过,考虑到将来就业,大学也不是随便哪一间都好。 佐藤老师拿笔在桌上「叩叩」地敲了几下,然后开口。 「那么,月之宫女子大学怎么样?」 「咦?月之宫吗?」 月之宫女子大学是都内的名校,有名到无人不知的地步,老实说我觉得负担有点重。 「若是现在的沙季同学,我认为努力一点就有机会。那边的学阀影响力很强,有利于就业,而且是国立大学所以学费便宜;即使没争取到不用还款的给付型奖学金也无妨,若能拿到无息的第一种奖学金,应该就可以符合你的要求。」 「这……我之前都没想过。」 我实在没想到老师会要我以月之宫女子大学为目标。 佐藤老师轻轻一笑,说这个周末有校园开放日,去看看如何? 「校园开放日……」 「大学是个怎样的地方,你还是亲眼见识一下比较好。」 「这么说也是……」 如果是周末,应该能挑一天去。 『所以说,这种时候就该强迫自己往前走!』 真绫说的话,就像军号一样在我脑中响起。 尝试新事物。积极一点。 这是为了忘记对浅村同学的感情,也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更美好。 明天。明天去参观吧。 结束三方面谈走出教室时,我已经下定决心。 「我反倒觉得这孩子会因为自我克制过度而失控耶……」 妈妈回程嘀咕的话,我决定当没听到。 ──────────────────────── 9月26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月之宫女子大学在山手线内侧。 从涩谷站搭山手线往北(用山手线的说法就是外圈),在池袋站下车。接着转乘民营铁路两站,然后徒步。 在最近的车站下车之后,沿着街道走就能抵达正门。 「好大……」 最先令我惊叹之处,就是校地的广大。 不知道墙内究竟有多少建筑?这间学校明明位于都心,究竟是怎么确保如此广阔的土地?不愧是历史悠久的国立大学。 从正门笔直延伸出去的道路,左右两侧种有高大的树木,方形建筑则像是要和树木竞争似的盖了一栋又一栋。根据手机萤幕显示的导览图,两侧建筑似乎是附设的小学与高中,稍远处好像还有中学。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没想到同一道围墙之内,居然从小学到大学都有。 我跟着涌向正门的人潮移动,踏入大学校地。 话又说回来,今天是周六,学校应该没有上课。代表这么多人都是来参加校园开放日的……吗? 一进门,就有个身穿原色T恤的大姊姊递来时间表,似乎是工作人员。对喔,会来大学的不止学生嘛。 仔细一看,路人之中也有些明显年纪比我大的女性,甚至还有更年长的。我这才想到,她们应该是大学生或职员。 远处,疑似运动社团的宏亮声音乘风传来,还能看见校舍窗户另一边有人影。大学没有假日吗?大家都这么认真,假日也来学校?虽然我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沿着石板路往校内走。 目的地──人文学院安排的课,似乎是在比较靠内侧的建筑进行,必须绕过正面那栋很大的建筑。 我绕到方形建筑的另一侧,右手边是个有点热闹的中庭。 草地很漂亮。 ……有人在睡觉。 难以置信,居然有个穿白袍的女性躺在草地上。不不不,骗人的吧?啊,有人来了……她挨骂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阳光再怎么暖和、气候再怎么舒适,也不该这么做。 恐怕只是认真上课还不够,也需要适度放松一下。 不过嘛,刚刚那人应该是放松过头了。 大学里有好多种人呢。 我确认一下立于建筑入口处的看板。嗯,就是这里。 就在准备进去时,突然好像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不,怎么可能?何况我也不觉得会在这种地方碰到熟人。 「沙季!咦~!你来我们学校参观?」 咦? 「读卖小姐?」 结果是打工地方的前辈,读卖栞小姐。而且,她还坐在看似接待处的椅子上。 换句话说,难不成── 「你读的是这所大学?」 「嗯,或许就是这样喽~」 都坐在关系者席了,没什么「或许」吧。 仔细一看,每个学院的接待地点不同。她坐的位置,看来属于偏人文的学院。 「要是你事先告诉我一声,我就会好好招待你了。」 「因为是突然决定的。」 真要说起来,我根本不晓得这位前辈是哪间大学的学生,也无从说起吧? 「这样啊~呃,所以说,你是来参加这里的体验课程对吧。」 「……对,大致上没错。」 为了避免妨碍其他来参观的学生,我在回答的同时把路让开。 其实我没有以特定学院为目标,只是想挑个感觉还不错的地方听听人家讲课,这点应该不用特地说出来吧。 况且既然是聪慧的读卖小姐所就读的学院,听听看理应也没什么损失。 「那么,反正还有时间,我带你到处参观吧。」 「这……可以吗?」 我回头看向接待席。 已经有其他人坐到读卖小姐原先坐的位置,将看似传单的东西递给访客。她发现我没领到,于是拿了一张给我。我一看,上面好像是今天课程的概要。 「小栞~你在那边很碍眼,不做事就闪边啦、闪边。」 「嘿!感谢。好啦,我来当你的向导。」 「可是……」 「喔,读卖同学。熟人啊?」 听到另一个声音,我转过头去。 看见一位显然不是学生的女性。 可能是这所大学的老师吧。年纪应该在三十前后。如果是老师,实际年龄或许还要更大一点,不过至少外表看来只有这样。这人身穿淡藤色套装,散发成熟的气息,不过可能是睡眠不足吧,有浅浅的黑眼圈,让难得的美貌打了折扣。怪了,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这个人。 我试着在脑中为那身套装加上一件白袍。 「啊。」 (插图012) 就是躺在草地上结果挨骂的人。 「嗯?」 「喔?沙季,你认识我们家老师?」 「不、不是啦。那个……刚刚草地上……」 那个躺着的人对吧──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不过,读卖小姐好像已经从我的只字片语猜到真相了。 「工藤老师……你又来啦?今天有外面的访客,所以你特地穿了名牌套装对吧?套装会哭喔……」 「我有在外面披件白袍。」 「问题不在这里……」 「将什么东西定义为问题,这点因人而异。至于随便对待一件只是标价高了点的衣服是对是错,人生苦短,我认为讨论这种话题只是在浪费时间。话说回来,读卖同学,我想认识一下这位美丽的女性。」 读卖小姐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露出认命的表情,将我介绍给对方。 「……她是绫濑沙季。打工地方的后辈。」 「我是绫濑。那个……幸会。」 我点头致意,那位穿着藤色套装的女性随即嘀咕了句:「嗯,正好。」正好? 「幸会,沙季。我是工藤英叶,在这所大学以副教授的身分进行伦理学领域的研究。话说回来,你看起来好像是高中生?」 「是的……不过还是高二。」 「嗯,正好。真是太棒了,你来得正是时候。老实说,我有些事想请教。」 她讲话十分流畅。 光是这样,就能让人明白她很聪明。不愧是在大学任教的老师。 「好的,要问什么?」 「截至目前为止,你和多少人做过?」 「啊?」 我当下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做过、「做」过……咦,该不会,是那个意思? 「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虽然明白,但是我不想明白。 「老师!怎么能问初次见面的未成年少女这种事啊?」 读卖前辈就像要护着我一样,挡在我前面向工藤副教授抗议。 「咦?」 「不该在这种地方问啦。」 「嗯?不,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特地用隐喻啊。嗯,不过仔细一想,这或许也没有隐讳到哪里去。毕竟这对人类来说是很普遍的现象嘛。我经常在想……『隐瞒』这种行为,搞不好比坦白更容易强调事物的存在感、更容易让人对事物留下印象呢……喔,换句话说呢,就是问你到目前为止曾经和多少男人性交过──啊不,当然女人也可以算在内──有吗?」 「老师。」 「嗯?为什么露出那种恐怖的表情啊?读卖同学,人家不会把你和我这种万年睡眠不足的吸血鬼混为一谈,所以你可要好好维持自己的美丽喔。听好,对我来说呢,这是个能够直接聆听现役高中生说法的宝贵机会,是研究的一环。」 「找人家当实验对象需要先征求同意,这点应该不用我特地向您这位做学问的人解释吧?」 工藤副教授瞬间瞪大眼睛,然后露出奸笑。 「喔,你的脑袋今天很灵光嘛,读卖同学。吐槽得好。」 「多谢夸奖。」 「有道理。呃,沙季。啊,是不是称呼你绫濑同学比较好?」 「啊,两种都……」 「那么,沙季。就这么决定了。这样比较可爱。」 她说这句话时一脸认真,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在大学任教的老师,每个人都这么怪吗? 「我呢,主要进行男女关系与家庭关系方面的伦理研究。」 「家庭关系……」 「嗯。所谓伦理,以辞典上的意思来讲,是指道德以及人类生活的秩序……换言之相当于社会规范。然后呢,我就是在研究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也能研究吗?」 「当然可以。听好喔,『社会』这种东西里,订出了各式各样的伦理对吧?像是『希望人们做这种事』,以及『不可以做这种事』──也就是所谓的禁忌。不过,说穿了这些东西并非亘古不变。举例来说……对了,像是『兄妹之类的近亲不能相爱』等。」 尽管根本不该对这种话有所反应,我却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 「所谓的伦理并非科学。至少,它不是以科学为基础而建立的。」 「建立的理由或许是这样,但是研究需要科学。」 「这个嘛,这部分不是主题,所以我们之后再讨论吧,读卖同学。这里的重点在于,尽管伦理源自需求,需求却随时都在变化。但从社会的角度来看,需求的变化和认知的变化之间有所差异,因此我们的社会……」 说到这里,工藤副教授环顾四周,似乎终于发现自己是在哪里高谈阔论了。 「嗯。我说你……沙季。既然还有时间,要不要来我的研究室一趟?」 「又~在搭讪了。」 读卖前辈轻声嘀咕。 工藤副教授假装没听到这句讽刺,继续说道。 「沙季。你现在很烦恼对吧?」 我顿时全身紧绷。 「说不定,我可以为你的烦恼提供解答喔?」 「咦,这……」 老实说,我对于和这个人的问答很感兴趣。既然头脑好到能担任知名大学的副教授,或许她能提供我某种答案。 「如果不会太久就可以。」 「好,那就说定了。跟我来。」 「工藤老师想要带坏未成年少女!」 读卖小姐嚷嚷着想跟过来,工藤副教授则是一句「喂喂喂,校园开放日不能擅离岗位喔」要把她赶回去。 「原本是我要为沙季介绍学校的。而且我已经得到大家的许──」 「研讨会报告交期延长三天。」 「呜!」 「你还没写好对吧?」 「呜呜……」 「放心,会准时归还的。那么,我就把她借走啦。这里,沙季,跟我来。你也想见识一下大学的研究室是怎样的地方吧?」 说完,伦理学副教授──工藤英叶便迈开步伐,我则是紧跟在后。 「咖啡和红茶,你喜欢哪个?」 「啊,请给我红茶。」 我在回答的同时环顾四周,打量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 虽说应该有个四坪左右,不过体感上恐怕只比两坪多一点。因为,这里的书多到别说一面墙,根本到处都摆满了书。不止墙边铁架,桌上也有不少书平放,就连地板上也堆着书。如果不钻缝隙,根本无法抵达房间深处的桌子。 只有最深处的大桌子周围空出来。 大桌前方,有一组隔着小茶几相对的沙发。换句话说,那里应该就是给访客坐的地方了。 工藤老师要我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坐下,然后打开快煮壶的电源,又从柜子里拿出茶壶与两个茶杯。接着打开茶叶罐。 「尼尔吉里行吗?」 「啊,好的。都可──尼尔吉里吗?居然用这么高级的茶叶。」 「喔,你知道啊?」 「……知道一点。」 「试着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 口气完全就是学校的老师,我心想。不过,到高中为止的老师,好像都不会用这种方式问呢。 我所认识的老师,几乎都希望人家回答「正解」。 此刻工藤副教授要问的,并不是正解。她要问的,是我能不能用自己的话语把自己的知识表达出来。 「这是南印度一带所采茶叶的通称对吧。俗称『蓝山红茶』。」 「喔,真是博学。」 「只要在网路上搜寻一下就会知道了。」 「喝过吗?」 「没有。」 正如蓝山咖啡是高级品一样,蓝山红茶也是高价商品。 和妈妈两个人生活时,就算是五十袋五百圆(换言之一杯十圆)的茶包我也喝得很开心,所以对于这种茶仅止于有知识,没有实际喝过。 「那么,这就是『初体验』了。」 说到特定词语时,她特地加重语气。 喀叽一声响起,快煮壶的开关跳了。工藤副教授倒了少许煮开的沸水,将茶壶烫一下。 接着再度按下开关,让水沸腾。 她将壶里的热水全部倒进杯里,然后在茶壶放茶叶,倒入沸水并盖上。最后将桌上的沙漏翻过来。 「根据书上讲的,为了不让沸水冷却,将水倒进茶壶里时,最好别让水壶离开炉火。不过很遗憾,这个房间还没到连瓦斯炉都有的地步。水温或许多少会降一点,你就包涵一下吧。」 「不要紧。」 话又说回来,如果房间里有瓦斯炉,难道这人连开水壶都要拿进来? 「这些红茶,是某位去过印度的友人送的。」 「旅行吗?」 「田野调查。」 「工作吗?」 「不,研究。那位友人是研究员。」 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既然职业是研究员,那么研究不就是工作吗? 「喔,原来如此。嗯,原来在世人眼里是这样啊?我也和他一样,不太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工作。」 「是这样吗?呃,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活着。」 啊? 「至少能确定我活着。毕竟研究员也是生物嘛。」 「……不懂。」 「我想也是。听得懂的人不多,说明起来相当累。」 茶蒸好之后,工藤副教授倒掉茶杯里的水,注入红茶。 香气从白茶杯中冒出,飘至鼻尖。 「很遗憾,今天没有茶点。平常我会准备些东西,不过都吃完──」 「没关系。谢谢您的招待。」 「算啦,反正离体验课程开始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我们在沙发上相对而坐,静静地喝着红茶。 我捧着茶杯,让红色液体流入咽喉深处,一股暖意渗进在冷气吹拂下有些失温的身躯。我感受着胃部的温暖,吁了一口气。 「其实,我听读卖同学讲过你的事。」 「我的事?」 「正确说来,应该是你们。呃……他叫什么名字啊?」 「浅村同学吗?」 「喔,是叫浅村啊。」 「……你原本不知道是吧?」 「你猜对了。」 她这句话讲得脸不红气不喘。 换句话说,刚刚那种遗忘口吻是装出来的,目的是问出浅村同学的名字。 完全上了她的当。 「名字我不知道。以前我就听她说过,打工的地方有个很有趣的孩子。大概是夏天的时候吧,她告诉我增加成两个了。但是她不肯把名字说出来。别看读卖同学那样,她对于个资保护可是很啰唆的。」 「别看她那样……我觉得读卖前辈是个品行端正的人耶。」 「喔,自认是她后辈啦。居然已经认定能考进我们大学,真是不简单。」 「……读卖小姐。」 我不太高兴地改口。她明明知道我是在讲打工,还故意这么说。 「哈哈,不用勉强啦,我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唉呀,你们比我预期的还要有趣呢。」 「你见过浅村同学了?」 「当然没有。不过,一来有读卖同学做保证,二来你这个搭档又这么有意思,另外一个自然不可能不有趣了吧?真想和那位浅村同学也聊聊呢。」 我嘟起嘴,尝试做些几乎看不出来的抵抗。不知为何,我不太想让这个人接近浅村同学。 「那么切入正题吧。」 「正题……?」 工藤副教授装出惊讶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我讲了说不定可以为你的烦恼提供解答吧?」 「对喔。」 这么说来的确有这回事。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喜欢上那位浅村同学了对吧?而且,按照世间一般的伦理观念,他是你不能喜欢上的对象。」 「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会这么问,代表我果然没猜错。」 「……我实在不怎么喜欢你这个人。」 「哈哈哈,我喜欢诚实的孩子。」 工藤副教授笑了笑,接着说道。 「唉呀,你们在打工地点的模样引人遐想呢。明显在意彼此却试图保持距离,为什么?这么一来,就会想到是因为抵触禁忌。举例来说,像是没有血缘的兄妹之类的。」 她说话真的很直,球速太快让人很难接。 「连没有血缘都能肯定啊。」 「在我看来,要是有血缘就不用烦恼了……所以,你喜欢那位浅村同学对吧?」 「……这个嘛,我觉得他是个好哥哥。」 「不是那种喜欢。是包含恋爱感情那种。」 「……他是我哥哥喔?」 「但是你们没有血缘。」 「就算没血缘,一样是我哥哥。」 「他是三个月前才成为你哥哥的。」 连时间都抓出来了。居然只拿少少情报拼凑一下就能得出正解,这人真难缠。 「然而,我们是家人,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他愿意依赖妈妈,让妈妈好开心。因为妈妈深爱继父。而他是继父的宝贝儿子。」 「其他人不重要。沙季,你怎么想?」 「我……」 我迷惘了。这位教授如此可疑,我能把一切都告诉她吗?更何况,这人是读卖小姐的老师。如果说溜嘴,说不定会让读卖小姐知道── 我明明是这么想的。 「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回过神时,我已经谈起自己这三个月来的变化。 大致说完以后,我喝了口剩下的尼尔吉里。冷掉的红茶似乎多了些苦涩。 「这样子,算是爱情吗……」 「嗯,原来如此。」 工藤副教授背靠沙发,闭着眼睛,略微抬起头。 她抱胸沉思。只有右手食指不停敲着左臂。 「嗯。」 她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可能是错觉。」 然后冒出这么一句。 ……咦?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不是什么爱情呢?」 「这……」 ──这种事,有可能吗?内心的煎熬,都是我的错觉? 「唉呀,别急。试着一步步厘清吧。」 工藤副教授说着,在我眼前竖起右手食指。 然后,她开始针对我分析。 工藤副教授首先提到我的外表与内在。 「你今天是穿制服过来。」 「因为学校交代我们这么做。」 水星的校风以宽松闻名,但是参加校园开放日、就业相关活动时,学校会要求我们遵守服仪规定。 简单来说,就是穿正式的套装或制服,套装基本上没什么人有,所以都是穿制服参加。 「我听读卖同学讲过你平常的穿着打扮。该怎么说呢……你好像都是穿战斗力比较高的衣服对吧?」 「嗯,对。」 这个人听得懂「时尚=战斗力」这种说法啊。我对真绫说这些,她始终没办法理解耶。 她似乎比较喜欢帮弟弟们换装。 「虽然不晓得能不能二连击或全体攻击。」 「这个笑话很流行吗?」 浅村同学好像也讲过类似的。 「唉呀,别那么凶嘛。我想,多数人只会觉得你在赶流行吧。」 工藤副教授这番话,让我想起昨天佐藤老师说的那些。她说她很担心我打扮得太招摇。确实,周围的人好像都以为我在涩谷玩很大。 我嫌麻烦所以没有一一反驳就是了。 「不过,你这身打扮是种表演对吧?」 「表演……」 「『你是在向周围的人强调自己跟得上流行吧?』的意思。」 「喔……」 听她这么一说,或许真是这样。至少我没有隐瞒的意思。 只顾念书而不会打扮── 虽然漂亮却毫无内涵── 不想让人家拿这些来批评我。两边我都不想认输。 之前我也对浅村同学讲过这些。我尊敬养育我的妈妈,但是很多人只看妈妈的外表和学历就贴她标签,认为她不值得尊敬。 我想让这种人闭嘴。 「你的外表,是刻意打造的。」 「的确。」 「至于你的内在……明明才二年级,却来参加前段国立大学的校园开放日,就能看出你相当认真。」 「三方面谈时人家建议的。」 「不不不,我要讲的不是这个。如果你是那种与外在形象相符的人,就算学校的老师给了建议,你也不会来到这里喔。」 是这样吗?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那就错了。」 我一反驳,工藤副教授便「喔?」了一声,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 「试着反驳我吧。」 「我并不想扮演『会玩的女生』,也没有要强调自己很会玩。我只是要告诉周遭的人,我能够做到适合自己的『可爱』或『漂亮』。」 就像妈妈一样。 「喔,然后呢?」 「之所以来到这里,也不是因为认真,而是展现自身『聪明』的一环。」 「意思是,你会将自己来参加校园开放日这件事昭告天下?」 「不,我不会做这种事。然而,我认为来到这里,可以让自己的人生更美好。我要对我自己证明这一点。偷溜去玩或许没人会发现,但是就算别人没注意,我的行为我自己也会看在眼里。」 我以坚定的口气说完,工藤副教授盯着我的眼睛。 总觉得别开目光就输了,所以我瞪回去。 对瞪了一段时间后,双方不约而同地转头。工藤副教授喝光剩下的红茶,接着站起身来。 「原来如此,你想表达的意思是,看似矛盾的外表与内在,其实都是你基于自身意志建立的。不过,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喔?」 「什么说法?」 「你是『坚决不对他人示弱的那种人』。」 我吃了一惊。 「听好喽。你刚刚讲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对外界的宣示、对内在的行动,都是基于相同原理。关键字则是『不想输』。」 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等她说下去。 「你随时随地都在战斗,而且是孤军奋战。外出是战斗、待在家里也是战斗。不示弱、不言败。然而,这种人最容易渴望爱情与认同,只要得到一点支持就会被驯化。」 「你说驯化……」 我的脑袋里,反覆播放小狗摇着尾巴扑向饲主的影片。 我是小狗啊? 至于饲主长得和浅村同学一样这点,就先不管吧。 「我做这些研究时,见过这种案例。」 「怎样的案例?」 「『没有血缘的兄妹或父女』这类突然必须和陌生人同居的案例。一直渴望得到异性认同的人,一旦与异性接触的机会增加,容易产生近似于恋爱的感情。」 ……意思是,我就是这种案例? 当下我的脑袋差点沸腾,我赶紧深呼吸要自己平静下来。 「我要反驳。」 「请。」 「按照这个理论,来自异性的认同在成长途中不可或缺,一旦有所欠缺,就会因为一点小事,对异性抱有超出自然欲求之上的特殊感情──你刚刚的说法,听起来是这样。」 「有什么问题吗?」 我将这句话解读为「试着继续说下去」。 「追根究柢,这个前提正确吗?如果尚未证实,那么我认为这个论点不适用于现代,因为这等于否定了同性婚姻与单亲家庭的存在。另外,从历史的观点来看,人类成长途中身边也不见得必定有异性。」 「举例来说?」 「有句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 「嗯,的确有。虽然我觉得这句话已经过时了。」 「不过,古人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会有某些机关存在,像是全住宿制的女子高中……还有女子大学等。」 「唉呀。」 应该成功反击了吧。 「按照你方才提出的理论,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人,只要与异性接触的机会稍微增加,就会对该异性抱持恋爱感情,对不对?」 「嗯,然后呢然后呢?」 她好像很开心。 「方才已经说过了,请提出能够佐证这论述的研究结果。要不然恐怕连思考这个问题都没意义。真要说起来,这种论点等于否定了我的成长环境。」 被单亲妈妈带大所以成了好骗的女人──听到这种话,我不可能默不作声。 「生物的本能不见得会遵循理性行动呀?」 「我反倒认为理性就是为了让本能服从社会而存在。」 「原来如此,也可以这么看呢。然后呢?」 「『成长中没有得到适当的异性认同就会导致恋爱感情失控』,这个说法如果没有论据,也就只是一种主张。这种主张,说穿了就是把『孩子需要父母』这种过时的社会规范换个说法而已。我无法赞同。」 「你认为这和现代的社会规范不一样?」 「我相信两者不同。」 「只靠相信解决不了问题喔。」 「不过,即使生物所需的环境有什么万一,一旦只重视顺从本能的结果,就等于理性与智慧的败北。为了达成目标,应该重新建立社会规范,如果直接沿用已经成为习惯的道德伦理,等于……呃,换句话说就是──没先想清楚就讲出『你的孩子需要个父亲』这种话,实在很愚蠢。」 我挑衅似的讲完之后,站在沙发后方双手撑在椅背上的工藤副教授大大点头,开口说道: 「简单来说,伦理学就是在思考这些事。」 ──! 我顿时泄了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证据、论据。要引用多少都做得到。只要引用生物学和心理学的论文,支持方才那个假说的研究要多少有多少──不过,终究只是一种广范围的……对,只是倾向,而且没有提出能够让你接受的答案。毕竟你内心的问题,只适用于你的情况。」 「……我有种被耍着玩的感觉。」 我就像水母和海参那样瘫在沙发上。然后我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 「读卖前辈每天都在做这种事吗……」 工藤副教授走回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名牌套装都要弄皱了,令人在意──然后她说「倒也不是」。 「顶多每周两三次吧。」 「……已经够多了。」 我累了。真的好累。我想让脑袋放空一星期。 「老师你不累吗……」 「累不累?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不擅长『不思考』。我一直在想这些事,除了睡觉时间以外……嗯,偶尔在梦中也会就是了。」 「你不休息吗?」 「没办法休息。我试过很多次,但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要我停止思考,大概要等到我死吧。」 就像不游泳就会死的鱼一样。 原来如此,「只是以伦理学者的身分活着」这句话,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嘛,基于前述的讨论,我还是有句老人言要给你就是了。」 「这样啊。」 「你说你喜欢那个浅村某某,但是追根究柢,你也没有试过去深入了解其他男生对吧?」 「唔……嗯。」 除了浅村同学以外我对男性的认识,顶多就是小时候对生父的模糊记忆,还有这三个月和继父的相处吧。 「因为偶然地只有一个距离较近的异性,才会喜欢上他──你能肯定不是这样吗?抱歉啦,这句话问得有点坏心眼。」 方才一连串互动下来,让我对于这人居然会道歉感到十分意外。 「要问能不能肯定……当然没办法肯定就是了。」 「既然如此,趁着你还年轻,试着多和各式各样的人交流吧。这么一来,或许会发现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让你可以不用这么烦恼,对吧?」 「其他人吗?」 「我没有要你另外交男朋友喔。我是说『交流』对吧?不管从哪个层面来看,视野狭隘都是理性与智慧的敌人。」 「这倒是没错……我同意。」 「你也可以听过就算了。这句话我不是以伦理学老师的身分说的,而是以人生前辈的立场给你个建议。」 紧接着她又补充。 「只不过,如果和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交流之后,自己的感情还是没变,到时候你就要好好珍惜这份真正的感情。」 说着,工藤副教授站起身,向已经瘫成水母的我伸出手。我瞄向墙上的时钟,体验课程差不多要开始了。 我抓住那只手,站起身来。 「没错没错。就像这样,表现得坦诚一点也很重要喔,沙季。」 「……可以请你还是称呼我绫濑就好吗?」 她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 可能我的疲倦都写在脸上了吧,迎接我的读卖小姐显得非常担心,之后一直对我很温柔,没像平常那样玩弄后辈。 校园开放日的伦理课很有趣。 因为主题是兄妹恋爱。 讲师劈头就告诉大家,伦理会随时代改变。 她斩钉截铁地表示,人们之所以没办法接受无血缘兄妹之间的恋情,不过是因为碰巧目前整个社会的伦理如此,与个人价值观没有关系。 她还说,社会伦理总是会在个人自由意志打破伦理之后,才随之更新。 就是这样的内容。 讲课的人当然就是工藤副教授。 站在教室前方的她左右来回,在白板上写下一个个关键字,讲得口沫横飞。 最后十分钟是问答时间,但是没人举手。 工藤副教授带着遗憾的神情离开。 其实如果还有力气,我会想问几个问题,但实在是太累了。 总有一天──我要在不远的将来问她。 我觉得有这个机会。 先好好观察浅村同学以外的人吧。 视野狭隘是理性与智慧的敌人──回家路上,我细细品味工藤副教授说的话。 我走向车站,清风则在背后推上一把。 这是一阵能感受到凉意的秋风。 ──────────────────────── 9月26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我一吃完早餐就出门,骑着自行车在表参道上奔驰。 明明不到九点却有一堆人,往旁边的人行道一看,行人多到肩膀都要相碰了。 假日的表参道真不是人走的……我踩着踏板,暗笑自己的想法很有阴角风格。 夏日气息逐渐从风中消逝。柏油路面被烤焦的气味已经闻不到,肌肤曝晒在烈日下的感觉也不明显。秋天即将来临。 我在停车场将自行车停好,仰望补习班那栋建筑。 改成只有周末来这里之后,差不多一个月了吧。 从暑期班结束时的测验成绩看来,我有显著的进步,所以想把握机会正式来这里上课──我对父母这么说明。 我没有骗人。 不过,实际上我是想尽可能转移注意力,甩开对于绫濑同学的心意。尽管学费吃掉了不少打工酬劳,但是这也无可奈何。 而逃避现实做到极致似乎带来很大的成果,我的学力似乎已经能考虑进更前面的大学就读了。 这是日前三方面谈时老师告诉我的。 踏入建筑物之后,我暂时停下脚步。平常我会直接去听课,不过今天有些别的想法,所以我看了看补习班的导览图,往另一个地点移动。 「自习室」。 我确认贴在门上的牌子。 之前都没注意过,原来真的有这种教室呢。 我静静地开门。 排列整齐的桌子上设有隔板,避免打扰到其他人。只不过,在这里念书的人算不上多。 嗯,可以理解。认为来补习班是为了听讲师授课并不奇怪,想要自习大概会去图书馆或咖啡厅。而且,应该也有像我这种根本不知道自习室存在的学生。 我在最后一排找到预期的那张脸。藤波summer sail同学……更正,夏帆同学。 正好那一排有空位。原来如此,最后一排因为后方没有学生,所以更能集中精神是吗? 突然抬起头的藤波同学看见了我。我轻轻点头示意,藤波同学则是无声地用手指抵住嘴唇,彷佛在说「自习室严禁闲聊」。嗯,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出声。 我坐到最后一排,就这么从书包拿出书本和文具。至于藤波同学,则是一句话也没说(理所当然),无言地开始念书。 解题解一阵子之后,我明白自习室有多舒适了。 这里有冷气,加上左右隔板让人只看得见自己手边,所以更容易专心。而且周围的人都在念书,自然而然会让人振作。这一点比谁都能进的图书馆、咖啡厅要来得好。 我专心解题,回过神时已经中午了。 肚子小声地叫了出来。仔细一看,周围的学生也变少,看样子是去吃午饭了。我将桌面收拾一下,起身准备去便利商店买午餐。 藤波同学也在差不多的时间起身,朝我走来。 尽管很疑惑,但是不能给周围添麻烦,所以在走出房间之前我都没有开口。 到了走廊,我便出声询问。 「藤波同学也是要去吃午饭?」 「对。还有……」 「嗯?」 「你特地坐到我这边,所以我想你会不会有事要找我。」 「喔,呃──」 我倒也不是没有这个意思。在模拟高尔夫球场遇到时,我就想过要找时间和她聊一聊。不过──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喔,这样啊。」 「……啊,既然要吃午饭,是不是动作快一点比较好?」 「我打算在便利商店解决。」 「我也是。」 「那么,先去买点东西吧,可以在谈话室吃喔。」 「这么说来,那边我也没去过呢。那就去买吧。」 「好。」 根据藤波同学的说法,所谓谈话室,其实就是每个学生都能利用的休息室,也可以在那里吃东西。(不过,虽然可以喝饮料,但是有规定像拉面、乌龙面一类有汤汁的、气味重的不行。) 嗯,大概就和打工地点的休息室差不多吧。 我们在补习班隔壁的便利商店买午餐。我买了咸面包和瓶装茶,藤波同学把手伸向草莓饭团又缩回,最后买了水果三明治和果菜汁。 我和藤波同学把午餐带进谈话室,没多想就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然后一边吃一边聊。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虽然想和她聊,却没考虑过要聊哪些具体的内容。 所以,对话很快就陷入死胡同。 「真的没什么重要的事耶。」 她傻眼地这么说,让我有点沮丧。唉,的确。我也怀疑自己在做什么。 「嗯,是啊。」 「我原本想用『呃,我是来补习班念书的,对这些没兴趣……』来拒绝你的。」 换句话说,藤波同学以为我是为了搭讪才接近她。 「不是那样啦。只不过,先前和你讲了几句话,让我有点在意。」 「『我很在意你』之类的,不是搭讪常用吗?」 「……是这样吗?」 「是。」 「我的错。如果让你不高兴,我道歉。对不起。」 我真诚地低下头。 「没关系,反正看起来不是那档事。总之呢,我已经不想再被人家当成那种女生了。」 「那种……是指?」 「就是好搭讪的女生。因为没去学校,我容易被当成爱玩的女生。但令人想哭的是,这种看法其实也没什么错。」 「没去学校?啊,抱歉。要是让你不高兴──」 「没关系。正确说来,我是白天没去学校。」 「白天?喔,换句话说,你是读定时制高中?」 「活动时间和全日制不一样,不清楚的人会以为我没上学。然后,浅村同学……定时制、女生、深夜在电玩游乐场出没,听到这些字眼,你会怎么想?」 我好像在哪边听过这种问题。 「大概是『一个就读定时制高中的女生在深夜来到电玩游乐场』吧。」 她没好气地看着我。 「你这话是真的吗?不会认为那个女生很特殊、行为举止有什么问题吗?像是『既然深夜在外面玩,应该很好搭讪吧』之类的。」 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会以为我也是来搭讪的吗? 「抱歉。老实说,我身边没人读定时制学校,所以对这个词没办法有什么既定印象。如果我讲的话惹你不高兴,我愿意道歉,不过,我从来没有以那种眼光看你。」 「嗯~这……如果是实话,代表你的看法很公正。这是件好事。」 「是吗?真要说起来,我在意的地方其实是──」 虽然这也是种偏见。 「『原来藤波同学那么喜欢高尔夫』这点吧。」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便瞪大眼睛看着我。 「居然是这个啊?」 「很令人意外,而且一个女生这么晚了还跑来模拟高尔夫球场,不是会令人在意吗?」 「我倒也不是喜欢在那种时间去。上完班、上完课之后再去就会是那个时间。这是必然。」 「嗯,听到是定时制以后,就能推测到这点了。」 定时制之所以产生,就是为了让要工作的人也有受教育的机会。 所以就读定时制高中的人,往往是在下班后才上课,下课时间必然也比较晚。一旦了解这些,就能明白她深夜造访那种场所的理由。 只不过,她坚持要去那里的动机还不清楚。 「因为家人喜欢高尔夫。我想,如果能一起打球,那些人应该会很开心……」 「喔?」 「虽然我家的家境现在没那么宽裕就是了。不过,他们好像是在大学的高尔夫社团认识的,而且现在还是很喜欢高尔夫。我在想,如果我把球技练好,说不定能和那些人一起打高尔夫。」 「原来如此。不错啊。」 我出声附和,但是她用「那些人」称呼家人这点,让我感到不太对劲。 八成是私人因素,所以我没有针对这点多说什么。 不过,从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藤波同学,再次让我明白她有多高。可能有一百八十公分吧? 明明是假日,身上却看不见任何装饰品,相当不起眼。用词也彬彬有礼,虽然她说自己容易搭讪,但如果只是普通地聊天,说她是水星高中的好学生恐怕也会有人相信。聊上几句就能知道她很聪明。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两耳都有穿耳洞。 『我容易被当成爱玩的女生。但令人想哭的是,这种看法其实也没什么错。』 穿好的耳洞什么也没戴,这点反倒令人感到突兀。或许有什么理由吧。 「浅村同学,你对任何事都这么公正吗?」 「这就难说了。虽然我自认有对这方面多加注意……」 (插图013) 我之所以会想避免自己变得狭隘、傲慢、自恋,大概是因为读了很多课外书。 「这样啊。嗯,在我看来,你待人的确很公正。」 「谢谢。听到你这句话让我很开心。」 听到我这么回答,藤波同学露出微笑。 「我啊,原本觉得在补习班不需要特地去和其他学生交谈,不过和浅村同学聊天很愉快。」 「是……这样吗?」 「你明天也会来自习室吗?」 「周末我是下午的课,上午应该能来就是了。」 「那么,明天再一起吃午饭吧。」 她的口气比先前亲近了几分。 「好。」 她收拾完垃圾站起身。 我也跟上去问道: 「啊,这么说来,我有点在意。」 「咦……在意什么?」 「便利商店的饭团。没有你中意的口味吗?」 我这么一问,原本气定神闲的她显得有点慌。 「你看到了?」 「嗯,对。」 「啊~嗯。一开始我觉得饭团也可以,不过你想想看,如果吃饭团──」 会怎样? 「海苔会沾到牙齿上对吧?所以,我放弃了。」 「啊~」 「那么,明天见喽!」 她逃跑似的走向自习室。 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同时心想:上午在自习室念书、下午听课,以效率来说或许不错。 气温稍微缓和的傍晚。 我再度骑上自行车,从补习班赶往打工的书店。 换上制服走进店里后,店长便下达指示──店长要我今天和他一起站收银台。真稀奇。 「读卖小妹和绫濑小妹都不在嘛。今天要麻烦你陪大叔敲收银机,抱歉啦。」 「不会不会。话说回来,原来她们今天都没排班啊?」 我知道绫濑同学今天不在,但是连读卖前辈也不在就不清楚了。 「这个嘛,读卖小妹说学校有事。」 「学校?」 「说是校园开放日要帮忙。」 「原来是这样啊。」 「她原本好像打算结束之后过来。我听人家转述的,她好像是说:『有个害人家精疲力尽的老师啦~所以,我已经没力气过去打工了~』」 店长,你不需要模仿人家说话吧。 让读卖前辈疲惫的老师吗?该不会是上个月在松饼店看到的人吧?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也说今天要参加校园开放日,居然在同一天,还真是罕见的巧合呢。不过说穿了,扣掉长假之后,能办这种活动的日子也只有周末和国定假日,任何一所大学办在这个日子应该都很正常。 店长口中的能干员工同时缺席两位,工作效率自然也就变差了。再加上结帐人潮汹涌,让人完全没空思考除了工作以外的事。 就这样,我今天打工几乎都忙着敲收银机。 回到家,踏入起居室。我发现有人在。 不过,我原本还以为是老爸。 「你回来啦,哥哥。」 「……我回来了。咦?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吃。哥哥也是吧?」 绫濑同学一边说着,一边将味噌汤盛到碗里。 我直接打开冰箱拿出沙拉,把沙拉连同沾酱一并摆到桌上。平常都会按照便条的指示这么做,所以身体记得很清楚。再来是纳豆,还有── 「我烤了秋刀鱼。」 「那么,就拿萝卜泥吧。」 把萝卜磨成泥很花时间,所以今天用现成的。 「饭要多少?」 「可以帮我盛个一碗吗?」 准备好两人份的盘子和筷子之后,我询问绫濑同学。 「要喝什么?」 「我觉得热茶比较好。天气也差不多转凉了。」 「了解。」 我将茶叶放进茶壶里,再从保温瓶倒热水。趁着蒸茶时,我又拿出了两人份的茶杯。 「谢谢。」 「哪里,一来饭是你做的,二来你去了校园开放日吧?应该很累才对。」 「我觉得还比不上打工。」 准备完毕之后,我们说了声开动,这才吃起迟来的晚餐。 我们不约而同地谈起今天发生的事。 我提起补习班的事。 得知有个先前没注意到的「自习室」,还有在那里念书似乎很容易有进展。 「喔?原来补习班还有那种地方。」 「绫濑同学去过补习班吗?」 「没有,有点贵。」 然后是绫濑同学讲起这次校园开放日的体验。 「咦,读卖前辈真的在那里?」 绫濑同学点头。 「不过,『真的』是什么意思?」 「听店长说的,他说读卖前辈要帮忙校园开放日所以没排班。对照之后,我才发现你们没排班的理由一样。」 「喔。所以才……」 「然后呢,大学的气氛如何?」 「精疲力尽。」 「咦?」 「啊,嗯。不是啦。校园开放日本身很有趣,让我稍微了解到,大学都在学些什么。说是学……好像又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学校不就是让人学习的地方吗?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该怎么讲呢?我觉得,与其说是学习的地方,不如说比较像『思考的地方』。而且,不是听人家讲了才去想,而是从自己找到要思考的事物开始,大概是这种感觉。」 说句实话,绫濑同学讲的这些,我没办法说自己立刻就能了解。 虽然不知道我所认识的「学校」和绫濑同学今天见识到的「大学」有何差异,但是两者之间似乎有明确的不同。 「还有,那边有个很怪的老师。」 「怪?」 「我只能这么形容……不过,我有和她稍微争论了一下就是了。」 咦,绫濑同学居然和初次见面的人争论? 这让我发自内心感到惊讶。 我一直以为,绫濑同学虽然随时都在和世间的不讲理战斗,却不是会当面与对方争辩的人。 「我当时很激动,结束之后简直累瘫了。」 「不过……很开心?」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瞪大眼睛,显得很吃惊。 「咦?啊,嗯。是……这样没错。看得出来?」 「因为你嘴上说很累,看起来却很开心。」 「……这样啊。看得出来啊?」 她别过头去,轻声嘀咕。 「想去读月之宫了吗?」 「不晓得考不考得上……不过,我确实有点想努力试试看了。」 这样啊,那就好。 绫濑同学挑战新事物,遇上引起她兴趣的对象了呢。她有了新邂逅。不过嘛,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对方又是我不认识的人,要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那么,浅……哥哥你之后也会去自习室?」 「这个嘛……大概吧。我已经跟人家约好明天也要去了。」 「约好?」 「嗯?喔,就是告诉我有自习室的人啦。对方明天也会去,所以我们会一起吃午饭。」 「原来是这样啊。太好了,哥哥。」 太好了──没错,这应该是好事才对。 就像绫濑同学有了让她想要上大学的邂逅,就像我在补习班找到了聊天对象,我们各自都有了新交流。 这才是正常的相处方式。 「明天我没办法做晚饭。」 绫濑同学说,明天星期日,她要和班上同学开读书会。 「知道了。嗯,明天我也有事……那就各自拿调理包打发吧。」 我明天还要去补习班,打工也有排班。 彼此明天各有行程,行动没有交集。 我们渐渐接近一般的十七岁兄妹了。 ──────────────────────── 9月27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简直就像夏季最后的挣扎一样。 太阳出来之后气温不断攀升,当我抵达补习班时,差不多已经要三十度了。 我逃进补习班所在的建筑。 入口的自动门关上后,外界热浪遭到隔绝,呼吸轻松不少。我叹息似的喘了口气,迈开步伐向前进。 然后打开「自习室」那块牌子下方的门。 抵达的时间和昨天几乎一样,房间里却有不少人。 我东张西望,看见藤波同学坐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幸好她旁边的座位空着,于是我在那里坐下。她早已摊开教科书和笔记本念自己的书。 我没出声搭话,默默拿出笔记本和问题集,决定专心对付期末考分数最差的物理问题。 物理期末考,我拿到70分。 所以,并不是没搞懂老师在课堂上讲解的内容──至少我这么认为。因为分数代表「假如考试题目设计上没什么差错,我大约能够理解七成」。 只不过,我真的不擅长实际列式计算。 高中所教的物理现象大多能在书中读到,所以上课讲到之前,我的脑袋里已经先有个底。 只有计算,如果不自己动手处理数字,就无法增进解题速度。 那么……嗯,回答「置于光滑斜面上的物体所受的加速度大小」吗? 首先要看清楚题目。不止物理,可以说解答任何考题都适用这条原则。 好比说,这个看起来没有深意的「光滑斜面」。 这个词意味着「可以不需要考虑摩擦的斜面」。 现实世界中摆在坡道上的纸箱之所以不会经常滑动,是因为纸箱与地面会产生摩擦。不过高中的物理问题很少处理这种现实状况。 我突然有个念头──换成大学会怎么样?昨天和绫濑同学的对话闪过脑海。 『不是听人家讲了才去想,而是从自己找到要思考的事物开始,大概是这种感觉。』 换句话说,一旦进了大学,就要自己设计问题让自己解答? 像是「如果斜面有摩擦会怎么样」、「如果斜面所在的场所不是地球会怎么样」之类的。这么一想,总觉得好像很有意思。 这么说来,有在科幻小说里看过呢。像是「因为在月面所以重力较小,导致滑落肌肤的水滴比地球来得慢」。若是这样,动画要描绘月面的淋浴场景感觉会很麻烦耶。 ………加速度吗?加速度啊。呃── 铅笔在笔记本上奔走,发出喀哩喀哩的声响。隔壁也隐约传来翻页声。我这边每解完一页题目将问题集翻页,隔壁便也像较劲一样跟着翻页。让人有种奇妙的连带感,难以言喻。 我就在藤波同学旁边不断解题。 喀哒一声传来,我抬起头,发现藤波同学站起身看着我。 她没有说话,拿起包包指向通往走廊的门。 咦,中午了? 我连忙看手机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似乎是我将心思都放在解题上头,没注意到已经是午休时间。 到了走廊上,藤波同学对我说: 「今天就别去便利商店,到家庭餐厅如何?」 「家庭餐厅?」 「我知道一家对钱包很友善的店,怎么样?」 「原来如此。」 偶尔外食或许也不错。 「那就这样吧。」 一踏出建筑,热浪再度来袭。 「好热啊。」 「这个嘛,毕竟秋天即将到来。残暑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们就在聊着天气时抵达了家庭餐厅。确实就和藤波同学讲的一样,是一间连学生也常来的连锁义大利餐厅,价格合理,对钱包很友善。 我们进了有冷气的店里,被带到能看见街道的窗边座位,面对面而坐。 时间不算充裕,我们很快就点了餐。 我点了奶油培根面,她点了蒜香辣椒面。 「我喜欢在辣的东西上面淋很多橄榄油。」 「我虽然也喜欢吃辣……不过今天有点用脑过度,肚子很饿。」 「毕竟你刚刚都没发现呢。」 「咦?」 「我刚刚在旁边看了一阵子……一直在等你注意到喔。」 原来是这样啊。 本来以为是因为听到椅子声响才注意到的,说不定是我感觉到她在看。 「明明叫我一下就行了。」 「不能给其他人添麻烦嘛。」 「这么说来,为什么今天选择家庭餐厅?」 「我看着看着突然有点在意,或者该说想和你好好谈一下。毕竟在谈话室会有很多人看见嘛。啊,我去倒水。这里是自助式。」 「我去吧。」 「不,你坐着就好。」 「自己的份该自己来。」 差点变成你争我抢,最后是两个人一起去。 我们拿了水和湿纸巾后回到座位。 不久后,面端上来了。 藤波同学拿来店内提供的橄榄油,倒了很多在面上;接着拿起外型是小号研磨器的胡椒瓶,边磨边撒。然后用叉子卷面,就这么吸了起来。 感觉很熟练。她常来这家店吗? 话又说回来,藤波同学在我身上看见什么令她在意的地方?我做了什么奇妙的举动吗? 啊,对喔。我也得努力做点新的交流才行。 「话说,藤波同学你平常会看书吗?」 「课外书吗?这个嘛,不排斥。」 微妙的回答。 「这是……不会主动去看的意思?」 「嗯。不,不是那个意思。算是喜欢的那方喔。在众多娱乐里,课外书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之前应该也有提过,我没什么钱,不太能选择昂贵的娱乐。」 「原来如此……」 「那个高尔夫球场,如果是平日夜晚去,花上两本文库本的钱就能尽情练习,我觉得很划算。」 如果把球练好,还能让家人高兴。 「浅村同学都看些怎样的书啊?」 「呃……嗯,我应该算是什么都看的人吧。从大众文学到海外作品都看,不会特别挑食。科幻小说和轻小说也会看。」 「轻小说?那不是特定类型吧?」 我不禁笑了。她居然明白这点。 「这个嘛,的确。毕竟里面有科幻、有推理、有青春校园、也有战争,运动题材也有……确实不算特定类型呢。据说在我们出生以前,人家称呼这种作品为Juvenile小说。」 「是这样吗?」 「Juvenile似乎是『以少年少女为对象』的意思。」 换句话说,只要是以年轻人为对象,什么都能归类为Juvenile。而轻小说呢,听说是「对于年轻人来说容易阅读、负担比较轻的小说」的意思。虽然好像有很多种说法。 「既然喜欢科幻,代表你物理很好?」 「应该算不上好……倒不如说是分数比较低的那一边。」 「是这样吗?你上午解的问题集是物理对吧?能够用那种速度解题,我还以为你很擅长物理。」 我很惊讶。她居然观察得这么清楚。 「这个嘛,算是喜欢吧。」 「最近有读什么有趣的小说吗?」 稍微想了一下之后,我谈起最近迷上的科幻小说。某部全球畅销作品的翻译版,据说美国前总统也读过。不过嘛,谁读过和自己觉得有不有趣是两回事。作中对于外星文明的描写既奇妙又刺激……让人很期待后续发展。 「我在书店见过。不过,那是硬皮书,实在买不下手……」 「的确。这么说也对。」 我是在读卖前辈的建议下看的。要不是这样,对于高中生来说,就算有打工收入负担还是太重。 「没有轻松一点的吗?」 「最近有电影上映的如何?那个有出文库本,讲一只寻找夏天的猫。」 「啊,有。那个我读了,记得本来是海外的科幻经典作品对吧?如果是那种的话,我也看得懂。猫好可爱。电影我只有看过预告片,猫好可爱。」 说了两次。她是不是喜欢猫啊? 「说到猫,也有关于猫失踪的故事呢。」 「的确有呢……」 一时之间,我们都在聊些有提到猫的书。 这么说来,印象中读卖前辈喜欢推理作品,还推荐过一部由猫当侦探的小说。我试着提起这部作品。藤波同学问:「有趣吗?」我回答:「试读过,很有趣喔。」 一只比人类还聪明的猫,彷佛要开导无法解决案子而迷惘的人类一样,快刀斩乱麻般地解决了案子,不可能不有趣。我这么告诉藤波同学之后,似乎有引起她的兴趣。 阅读方面的兴趣投合,对事物的观点也很类似,和她聊天就像和绫濑同学谈话一样惬意。 新交流也不坏呢──这么想的我,不经意地望向窗外。 绫濑同学就在外面。 她似乎在躲阳光,站在便利商店前和一个男生聊得很开心。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有,旁边那个男生。那个人──是谁? 我忍不住别开目光。尽管站在远处难以辨识,不过我好像见过那个男的。 记得绫濑同学说过,她今天要参加读书会。她在做什么?为什么只有两个人?其他同学呢? 「唉……」 我注意到叹气声,抬起头来。 「啊……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不,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喔。」 唔……这下子尴尬了。 我又不能告诉人家,自己的注意力是被窗外的绫濑同学吸走。 「这样啊。啊,呃……」 「不用勉强找话题没关系。毕竟我所在意的,也就是这点。在高尔夫球场提到自习室的确实是我,但是你昨天来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她露出欲言又止的犹豫神情。 「──一脸像是在逃避什么的表情。」 像是在逃避…… 听到藤波同学这句话,我的心脏顿时揪紧。 「看起来像是那样吗?」 「嗯。」 藤波同学看我的眼神似乎变了。 那双带了点茶色的黑眸,彷佛看进我的心底。有种照X光或核磁共振的感觉。 「你当时的表情,对我来说十分熟悉,因此有点在意。你有好好念书,看得出你个性认真,所以不是搭讪。这么一来,大概是在找个逃避的对象吧。」 「是……这样吗?」 我原本没有要逃避的意思。但是她这一说,我就有了无法否认的自觉。 (插图014) 向前迈进寻求新交流──照理说我已经这么做了,实际上却是边跑边回头看。 若是这样,对她而言或许相当冒犯。 因为我将藤波同学当成逃避的方向。 「对不起。」 「不用道歉。一来你还没做出什么坏事,二来我明白你的心情。」 明白我的心情,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有为了逃避现实而向他人索求的经验……啊,不好意思,最后可以让我加点个布丁吗?这里的布丁非常好吃。」 说着,她操作起点餐用的平板。 「这是我唯一的享受。微薄收入所能选择的少数奢侈行为。其实我午餐也想带便当的,不过考虑到工作的疲惫,确保充足睡眠也很重要。坚持在外面吃比较不会造成负担。」 我原本要问「是指谁的负担」,但是我想起来了。 就是昨天讲的。 问藤波同学为什么练习高尔夫时,印象中她回答「想和家人一起打球」。当时她用「那些人」称呼应该是自己双亲的人。我当时觉得不太对劲,所以还记得。 「那些人」这种有点疏远的称呼,会让人感受到藤波同学与双亲之间的距离。然而,那绝对不是排斥。该怎么说呢……顾虑?有点像是这样…… 想到这里,就让我觉得这跟我对亚季子小姐的感受很像。 她口中的「那些人」,是不是只要说一声,即使勉强自己也会为她做便当的人?就像亚季子小姐不辞辛劳也要出席我和绫濑同学的三方面谈一样。然后,藤波同学不希望让她的家人那样,自己却又没空做便当。 于是她告诉家人,自己会在外面吃,不用做没关系。所以才会如此熟悉这间常有学生光顾的连锁餐厅。 藤波同学挖了一匙端上来的布丁放进嘴里,像猫一样眯起眼睛。 高大的她,唯有这时看起来像只小猫。 「嗯~幸福的味道。只要半个铜板就能吃到喔。」 坚持性价比似乎是藤波同学的风格。 吃完之后,藤波同学重新坐好。 「好,回归正题,你的烦恼该不会和恋爱有关?」 她问话时盯着我看,没办法蒙混过关。 「为什么──」 「会这么想,是吗?逃避对象是女生,所以我猜是这样。想想看,这种情况不是很常见吗?为了逃避痛苦的恋情,于是寻找下一段恋情──诸如此类的。」 「这不就和搭讪没两样吗?」 「对,如果有自觉就是搭讪了。不过有自觉是在逃避的人,其实很少喔。因为发现自己是在逃避,会让人更沮丧。不过嘛,让人家这样谆谆教诲之后,再怎么样都该有自觉就是了。」 见到她露出微笑,我内心产生的激荡比遭受责备引起的愧疚更为强烈。 「因为,我并不温柔。」 绫濑同学和他人相处时,总是显得十分冷静,但是藤波同学在这方面则是更上一层楼。 绫濑同学的平淡,我觉得和自己有共通之处。 源自不期待他人──讲得更清楚一点,是不期待异性。排斥将自己的主张强加在对方身上,而且不迎合对方。 初次见面时,绫濑同学讲了一些像在刺探我人格特质的话,我则是全盘否认。当时她没生气而是轻笑带过,所以我能理解是怎么回事。啊,她和我是同类。 不过,眼前藤波同学的微笑不一样。 她是在谴责我。 「……说穿了,我喜欢上的对象,是我不该喜欢上的人。」 「这是惯例了呢。」 「你还真是不客气。」 「因为你看起来不希望我太客气。」 我不禁捏捏自己的脸颊。真的假的? 啊,不过果然是这样。藤波同学在谴责我。她在呵斥我。 她的表情,就像外科医生对患者下刀时一样。你的错误在这里,所以要把这里切除──宛如这种感觉吧。 ……呃,虽然医生动手术时的表情我只在戏剧里见过,但我总觉得那些绝对不会失手的外科医生就是这种表情。 「如果我贯彻自己的任性,多半会让家人不幸。其实我非得忘记不可。但是,看样子我想忘也忘不了……」 人家明明连问都没问,我却连这些都说了。 「病得不轻呢。」 我只能苦笑。 确实病得不轻。 藤波同学抱胸盯着我看,「嗯~」地沉吟了一会儿。 「今天补习班下课之后,有空吗?」 「我排了打工。」 「那么,打工结束后碰个面吧。」 「可以是可以……能问为什么吗?」 「和我去夜游吧。陪我一下。」 老实说,我才和读卖前辈出去玩过,冒出「连续夜游也不太好耶」的念头也是难免。 然而就在我想拒绝时,脑中却浮现方才绫濑同学和疑似班上同学的男生对话那一幕。胸口产生的郁闷攀上咽喉,堵住我的嘴。 「如果需要借口……这样吧。就当成拿我逃避现实的补偿,怎么样?」 「……你这么一说,让我没办法拒绝呢。」 「那就说定啦。」 我们交换LINE的ID,回到补习班。 打工结束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即使如此,涩谷街头还是处处热闹。路灯闪亮、人影舞动。 我和藤波同学约的地方──不是知名景点八公前,而是交叉路口对面,我打工那间书店的出口。 「久等了。」 我们中间一边传LINE一边商量地点和时间,所以应该没让她等太久才对。 「我也是刚到。」 「所以,究竟要去哪里?」 「喔,别急。夜晚很长。」 「我可没打算熬夜喔。」 我担心地说道。看见藤波同学噗嗤一笑,才知道她在调侃我。 「话说回来,原来浅村同学你打工的地方,就是这里的书店啊?」 「啊,嗯。其实就是这样。藤波同学常来光顾对吧?」 「是啊是啊。什么嘛,早点说不就好了?」 我虽然没打算隐瞒,不过那时候距离还没有近到能坦诚自己的状况。 「我常在上工前过来。换句话说,就是刚开店的时候。」 「啊,难怪明明应该是常客,我却没见过你。」 不可能碰到。那个时段,我还在学校。 「总之先在街上转一转吧?唉呀,不会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不用那么提防没关系喔。」 「感激不尽。我也对自己的本事没什么自信。」 「诚实是好事。」 说着,藤波同学便迈开步伐领着我前行。 从中央街走回涩谷站。 藤波夏帆带来的夜涩谷导览,就此开始。 「对于浅村同学这种健全的高中男生来说,卡拉OK应该是例行节目吧。」 去卡拉OK算是健全吗? 那么,世上那些不健全的高中男生又是去哪里呢? 「嗯~我很少去卡拉OK耶……」 顶多就是每三个月陪丸去一趟吧。至于为什么是三个月,则是因为丸说他想复习当季动画的主题曲。 那些歌他都已经会唱,去卡拉OK是为了向我确认自己有没有记熟。实际上,丸意外地唱得很好,而且中气十足。不愧是棒球社的捕手,很习惯出声。 「是个好学生呢。要不然,那种地方怎么样?去过吗?」 铁路另一边。 藤波同学仰望着贯穿黑夜耸立的光之大楼,这么问道。 「保龄球馆?」 「不止。应该说是综合娱乐设施吧。保龄球、撞球、卡拉OK,连桌球和电玩游乐场都有。」 到了那边一看,发现是一栋不断有人进出的大楼,充满活力。 就算有路过也没有进去玩过。我重新仰望这栋大楼,不禁有个念头。 「好大啊……」 「很健全就是了。顺带一提,保龄球和撞球以前好像是成人娱乐喔。保龄球好像是70年代的流行,撞球则是80年代。」 「慢着,呃……」 我在脑中整理年代。 「距今已经半个世纪了耶?那些在流行时玩过的人,年纪已经比我老爸还要大了吧?」 「我想也是。在二十一世纪才出生的我们看来,已经是祖父母的时代了。这里到隔天早上首班车的时间都还开着,错过末班车的时候也可以来。」 也就是说,她曾经因为错过末班车而待在这里玩吧? 「我会记住的。」 虽然我从涩谷回家不是徒步就是骑自行车,和末班车无关。 我们回过头再次往车站移动,绕着涩谷HIKARIE走。 时间是九点二十七分。 回转寿司店和咖喱店都还精力充沛地开着,客人络绎不绝。 老爸再婚、家里有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等待之前,我也会在这一带吃过晚饭才回去。 就这点来说眼前景色算得上熟悉,但是藤波同学总会在这片眼熟风景里指出一些我从来没进去过的店。 「虽然浅村同学还是高中生,不能进酒吧或俱乐部,只能从外面看……」 「藤波同学年纪和我差不多吧?」 「就算年纪一样,经验值也不见得一样喔,浅村同学。」 没想到,会在现实中听到这种像是经历过好几次人生的故事主角台词。 「差不多的意思。」 绕着车站走了一段(大概是从涩谷站东口出发经过南口的感觉),藤波同学没有走向比较大的玉川街,而是朝小路走去。 「住在涩谷容易忘记夜晚的寂静,对吧。去了比较偏远的地方,到晚上七点连闹区都暗下来的城镇也不少。」 「你去过?」 「有些时候,会突然想去些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你不曾有过这种念头吗?」 这种心理,我倒也不是不懂。 说到采取行动的话,我顶多只有在深夜的公园踢过空罐。而且,我还是那种发泄完毕就会把空罐丢进贩卖机旁垃圾桶的小市民。 「这样不是什么坏事,我觉得你可以对自己有信心一点。」 「单纯是没胆量吧?」 「就算有违反善良风俗的胆量,对人生也没什么帮助。啊,就是这里。既然你喜欢书,认识这样的店应该不坏喔。」 藤波同学指着一栋平凡大厦的三楼。 「这里是什么地方?」 「图书室。」 「啊?」 「名义上是这样,说穿了就是喝酒的地方。可以一边看书一边喝酒,提供爱书也爱酒的人一个休息场所。等成年之后再来看看吧。」 「……我再问一次,藤波同学你也还没成年对吧?」 「当然。我也只是知道有这种地方喔?」 就算是这样,对于夜游地点也未免太清楚了吧?我不禁这么想。 只不过,藤波同学也没有真的走进任何一间她带我认识的店。这点当然是让我松了口气(真要说起来,她告诉我的这些店看起来都很贵,我实在不觉得我这个高中生付得起),然而,我猜不透她一直在闹街穿梭的意图是什么。 我们漫步在夜晚的涩谷街头。 她说夜游,所以我原以为是要去哪里玩,结果只是走过一个又一个地点,没有在任一处停留。 只不过,尽管什么也没做,但是光在涩谷街头走,就能观察到各式各样的人,这点相当有意思。像是「居然还有这样的店啊」之类的。 我们就像鱼儿,在五光十色的海洋中洄游。 虽然走过的范围都是闹区,却不代表每个地方的治安都很好。 光是走路,就会让人神经紧绷。 藤波同学气定神闲、脚步飞快。不过一旦走进暗巷,就可能碰上令人心跳加速的状况。 大街上也看得到那种景象。 不管怎么看年纪都和我差不多的女生,勾着年纪与老爸相当的男子手臂。她显然还没成年,却因为酒意而脸颊通红,还口齿不清地撒娇。 松开领带的上班族豪爽地在路边躺成大字形,还看得见成年女性蹲在地上吐。 「是不是觉得糟糕透顶?然而就算是这些人,披上另一张皮后一样很正经。」 「嗯,我想也是。我老爸也曾经在外面喝了酒才回家。」 她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老爸也说过,他和亚季子小姐相识,就是因为被上司带去喝酒后醉倒。 藤波同学轻声说道: 「走进涩谷的暗巷,眼前所见都是一些不同世界的人。不过,我有时候会想,所谓的对错,到底是什么?」 「嗯,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爸爸活(注:指年轻女性透过与男性一起用餐等活动,借此获得金钱或物质利益)不能恭维。」 当然,并不是妈妈活就可以的意思。 「不过,也有些人只能用这种方式活下去。我自己中学时──」 她瞄向一条小巷,有个女生悄悄走了进去。 「──就待在那些烂人的正中间。 虽然我现在这么正经,白天会去一般公司上班,晚上则到定时制高中上课。」 「呃……」 世界突然倾斜了。 换句话说,她想让我看的,并不是晚上的观光景点,而是那些漫无目的、选择在五彩缤纷夜涩谷洄游的人。 「他们知道自己不在『一般』、『普通』的范围之内,可是说穿了,无论是怎样的人、从哪一面来看,差异都只在于『当时身处怎样的环境』,根本没有所谓绝对的正确……」 我能够理解她想讲什么。 不懂的是──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看见你,就像看见以前的自己,让我有点不爽。」 「我像以前的藤波同学?」 「就像那些人喔。」 说着她就指向某些人,我试着仔细观察。 满脸通红、脚步蹒跚的成年人。身穿原色法被宣传店家的青年。露肩挺胸发传单的女子。 「你是在对他人──应该说,对女性不抱期待的状态下成长,对吧?」 我吓了一跳。 「公正地看待事物。这或许是你的长处,但考量到让你变成这样的理由之后,应该也会是你的弱点。」 「弱点……」 「我问过你了吧。定时制、女生、深夜在电玩游乐场出没,听到这些字眼会怎么想?」 「我记得。」 「当时,你只是老实地照字面上解读。这可以看成优点,表示你看待事物不会有偏见。不过,若要推测为什么会具备这种观点──」 说到这里,藤波同学吸了口气,就像要思考该怎么说似的暂且停顿。她看着前方的路,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看我,迳自开口。 「则是因为你在对女性不抱期待的状态下成长。」 这句话,让好久以前的儿时记忆闪过脑海。如今已不再打开的相本,里头不管怎么找都看不见面带笑容的母亲。 藤波同学说,我之所以有公正的感性,想必是因为看着差劲的人长大。而且,那人多半是个差劲的女性。 她也有过那样的时期,所以能够明白。 「以我的情况来说,没分什么男女,真要说起来每个人都很差劲。」 接着,藤波同学轻描淡写地谈起她的过去。 刚进中学时。 双亲同时意外身亡。 照理说,那该是一桩令人同情的案件。然而落在她身上的,却是周遭的冰冷目光和话语。 她父母的婚姻似乎遭到所有亲戚反对,就连在葬礼上,她也没听到一句惋惜,都是些「自作自受」之类的怨言。 而且双亲去世之后,抚养她的叔母对她没有半点关爱,每天都在取笑藤波同学的双亲。当然不是直接讲,而是拐弯抹角、意有所指。 「真过分……」 「嗯,碰到这种事,你不觉得学坏很正常吗?」 除了默默点头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 「所以喽,我学坏了。只不过,当时我对叔母的感想并不是『愤怒』,而是认命地觉得『这也没办法』。」 这就是对他人失去一切期待的开端──她说道。 从此以后,她就像要反抗叔母一样,不断离家出走、夜游,过着荒唐生活。 可能出于精神方面的理由吧,她的身体状况不太稳定,还经常跷课。 我也有类似的经历。尽管没她那么夸张,但是,母亲也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 我走在她身旁,一点一点地讲起自己的事。虽然接在她的独白之后,我这些话可能相形失色。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绕了涩谷一圈,回到道玄坂。 差不多要换日的时间了。 藤波同学双手插在口袋里,仰望天空。 个子比我还高的她伫立原地,路上行人一个又一个回头看向她,接着又叹口气走自己的路。其中也有些人,明确地对我感到惊讶。虽然并不是我在深夜带人家乱晃,我才是被带着到处跑的那个人。 「啊~好可惜。」 「可惜?」 「今天好像是中秋喔。」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跟着看向天空。薄薄云层彼端,一轮光明隐约可见。原来如此,满月在那里啊。 和绫濑同学从涩谷走回自家公寓的那个夜晚,月亮也高挂空中。 「接下来月亮会愈爬愈高呢。」 「是这样吗?」 「夏季的太阳会升到高处,月亮会划出较为低矮的轨迹──虽然是指满月的情况下。冬天则刚好相反。冬天的月亮会攀上高处。以这个时期来说,正巧是位于低处的月亮开始以冬季为目标往上爬的时候。」 「真不愧是喜欢物理的人呢。」 「硬要说的话,这应该算是天文知识吧。不过我的确喜欢就是了。」 原先仰望天空的藤波同学,直直盯着我看。虽然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关心我。 「浅村同学说自己对女性没有期待,不过那多半是假的。」 「我说的都是──」 「都是真的,对吧?我原本也这么想。」 藤波同学打断我,继续说下去。 「在阿姨告诉我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那都是假的。那是在自欺欺人。」 「你说阿姨………」 「就是我现在的家人。不是叔母──我被人家领养了。」 据说是一再夜游的她,引起某位疑似非法风俗店当家的女性注意。对方非常会照顾人,一直致力于保护脱离社会框架的少女,避免她们身陷犯罪漩涡。大概是听到藤波同学的复杂家庭环境,觉得放不下她吧。 和包含叔母在内的藤波家亲戚、专家再三商量后,那位女性收养了藤波同学。 然后,开始共同生活的那一天,那位女性似乎这么说了。 「她说,『你啊,还是跟自己的心沟通一下比较好喔』。」 「沟通?」 「该说是妥协呢,还是磨合呢?就是要我正视自己的心情吧。对叔母没有任何期待、自己并没有生气、会这样也是难免……这些想法,是真的吗?」 之所以背靠着路灯说这些,会不会是因为,她如果背后没有东西支撑就站不起来呢……这种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其实你很想期待他们吧?你觉得遭到背叛,感到愤怒吧──听到她这么讲,我当场顶回去,说没这回事。」 「……然后呢?」 「她毫不留情地说:『那你为什么要当不良少女?』就在这个瞬间,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印象中,我好像哭了一整晚。」 路灯闪了几下后熄灭,或许是寿命已到。话说回来,大概是巧合吧,此时云层正好散去,月亮高挂空中。 一轮美丽的秋月。 「浅村同学,你是不是也在压抑自己的心情,想强行抹煞它呢?」 一时之间,我无言以对。 涩谷的光亮都是人工产生、是人类点的灯火,因此照亮藤波同学脸庞的光线,无疑是来自对街橱窗,我却觉得是头上的月亮照耀着她。 「因为……我的心意不能坦白啊……没错吧?」 「心意这种东西啊,如果压下去会自己消失就好了。双亲去世之后……五年吧。直到那一晚我才发现,原以为消逝的『心意』,到头来一直都在推着我走。」 「五年……」 「这种东西,不会消失的。从那一晚起,我离开叔母家里,和现在抚养我的阿姨同住,身体状况就此稳定下来,彷佛先前那些异状都是假的,这时候我才有所自觉。啊,我根本没有原谅叔母和亲戚。我非常介意那些事。」 云层再次遮蔽月亮,只剩街上灯光照耀藤波同学的脸。 「『不用有色眼光看人』这项优点,我觉得难能可贵喔。但是,公正地看待他人和对他人不抱期待是两回事。因为,我们是人类,无论如何都会有所期待。」 即使嘴上说没事,一旦得不到发自心底渴望的东西,依旧会在心中留下伤痕的意思吗? 因为是人类啊。 我脑中闪过第一次遇上绫濑同学那晚的对话。 印象中,那时她是趁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时说的。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我想起她脸上那种试探的表情。绫濑同学对即将同住的我说出那些话。而我则在听了之后感到安心。 因为我觉得她和我是同类。 那些话以初次见面来说极为失礼,很有可能激怒对方,但是她依旧试探性地说出来,当时她真正的意图…… 会不会,我根本没看出来呢? 她真的没有任何期待吗? 然后,再拿这些话回头看自己。 在我看来,就只是老爸结婚而已。我希望自己是这么想的,但我真的没有半分期待吗? 「听好,浅村同学。如果真的公正,内心根本不会冒出『对女性没有期待』这样的声音喔。真要说起来,会强调这点就已经不公正了。刚好相反,这证明有意识到这点、有因此动摇。」 对于藤波同学这番话。 我完全无法回嘴。 「抱歉愈讲愈沉重。不过,这是我看见你之后的感想。你是会自己忍耐去配合别人的那种类型对不对?是会被常识、伦理牵着走的那种人,没错吧?」 「真要说起来,我觉得身为一个人没有常识也不可取就是了。」 「就是这点喽。」 真拿你没办法呢──藤波同学叹口气,同时笑了出来。 她就这么继续说下去。 对他人毫无期待。这是当然的、这样很普通──这种话不管对自己说多少次、不管欺骗自己的内心多少次,依旧会有所期待,没达到时会愤怒,自己也会在无意间遭受打击。 「换句话说,就是『都要怪你让我这么期待』。」 「但是,自顾自地因为人家没符合自己的期待就生气,这样未免太任性了。」 「人心啊,就是这么任性。」 所以,诚实面对那种感情比较好喔。 毕竟谎言无法永远持续下去。 藤波同学最后这么说完,挥了挥手向我道别。 我站在熄灭的路灯下,默默地目送她离去。 ──完全无法回嘴呢。 沉默就是答案。 涩谷的喧嚣与热闹,即使过了午夜也没有消失…… 我伫立原地,无法动弹。 空中的月亮彷佛在笑我。 ──────────────────────── 9月27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沙季~!这里这里!」 通过剪票口之后,我走向挥手的真绫。 班上同学聚集在她周围。想到自己说不定是最后一个,我便加快了脚步。我边走边数起人数。 男生两个。女生包含真绫在内三个。我是第六个。果然是最后。 「抱歉,等很久了吗?」 「完全不会!而且集合时间还没到嘛~」 真绫露出笑脸,我却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句话当真。 今天读书会的地点在真绫家。 真绫住在附近的公寓,但是很少找别人去她家。 一来家里通常有弟弟们在,二来真绫平常要负责照顾这些弟弟。如果找朋友们过来,她就没办法顾弟弟们了。 不过,今天她的父母把弟弟们带出去了。这段时间内,能够自由使用宽敞的起居室,所以我们才会在那里开读书会。 离开车站后没走多远,就能抵达真绫家所在的公寓。 「喔,好大!」 「好大的公寓喔~」 「我们很努力喔!」 「又不是靠你的努力。」 「唉呀!沙季,这种事就别提啦!」 真绫随口几句话,让周围的人都笑了出来。我就是少了这种细腻吧。 我想起昨天工藤副教授的话。 今天聚会的六人。加上我和真绫共有四个女生,两个男生,提议图书会的新庄同学也包含在内。我仔细观察那两个男生。 我想试着了解他们。 我们从门口入内,走向电梯。建筑十分宽敞,电梯却不知为何很窄,挤进六个高中生有点勉强,于是两个男生选择礼让,改搭另一部。 电梯门随着泄气声开启,我们踏上走道。 真绫家的门,门牌下方挂着一块用可爱字体写上「WELCOME」的木牌。大概是考虑到保护个资吧,上面不但没有一家人的名字,连姓都没有。 我们进了室内。 真绫领我们来到的起居室足足有五坪大,众人不禁赞叹。 「好宽敞……」 「这里确实能让大家开读书会呢。」 「真好~」 「好啦好啦,自己挑喜欢的地方坐吧~」 在真绫的催促下,我们在六人大桌旁确保了自己的位置。 赶我们入座的真绫,则是走向厨房。有注意到的我,放下包包跟了过去。 「咦?沙季,厕所不在这边喔。」 「笨蛋。好啦,交出来。」 我抢走真绫怀中那三瓶一公升的瓶装茶,拿回起居室的大桌。 「啊,大家~快点接好!沙季谢啦~」 出声招呼的女生,真绫叫她由美美。新庄同学急忙起身。 桌上已经准备好杯子和杯垫了。 「在意杯壁上水珠的人,可以用面纸喔~」 「好了啦,真绫,总之你先坐下。这样大家坐也坐不安稳吧?」 「沙季真善良~来,这边是不会弄脏手的零食。」 「……今天是读书会耶?」 「读书会对吧?所以需要零食啊!」 「看来真绫你知道的读书会和我知道的读书会意思不太一样呢……」 大家笑了出来。然而,这可不是搞笑。我觉得真绫是认真的。这样下去,可能会变成单纯的茶会。不过嘛,以我的目的来说或许也无妨就是了──不对。 「然后呢,来讨论一下读书会要做什么。」 真绫这么说,于是我问道: 「有什么想加强的科目吗?」 「我什么都行喔。」 「毕竟奈良坂同学成绩在全学年名列前茅嘛。」 「好学生就是不一样~!」 「哼哼,可以多夸奖几句喔~好啦,玩笑先摆到一边,各自从不擅长的科目下手怎么样?」 「不擅长的科目?为什么?」 「由美美应该是国语吧?」 鼓起脸颊的由美美很可爱。 「理由很简单呀~这么多人在,每一科应该都找得到比较拿手的人吧?所以,有不懂的地方就请教人家。」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拿手与否的差别,往往不在于「知不知道正确答案」,而是「知不知道找出正确答案的方法」。 如果是拿手的领域,就算当下不知道答案,也会知道该查什么、该往什么方向思考。 反过来换成不擅长的科目,无论是翻辞典,从参考书找出类似问题,还是上网路搜寻,全都做不到。 那么,这种时候怎么办才好? 若是数个月前的我,恐怕答不出来。 但是,现在我能回答。 那就是向他人求助。 只要坐在他人肩上,就能看得更远。 一边和同班同学互相教导,一边加强不擅长的科目……这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 若是浅村同学……若是哥哥的话,倒是有教过我。 暴露自己的弱点,向人求教。 相对地,也要聆听其他人的弱点,能教就试着教。 互相帮助。明明是我很熟悉的理论,我却做不到。 现在我能够明白。 求助,是一种技能。熟悉它,需要训练。 我讨厌拜托别人,也讨厌别人来拜托我。 因为,我不知道人家要什么、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人高兴。既然没办法看透他人的心,那么只要对方不老实地说出想要什么,就不可能知道。要求别人自己猜出来,未免想得太美。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既然有要求,说出来就好;有些事希望人家不要做,一样说出来就好。如果能诚实地磨合感情、进而掌握对方的要求,大家都可以得到幸福。 这种想法,在我心中依然占据优势,我也不觉得有错。 可是── 我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因为,我没办法将自己的感情,向最该磨合的人坦白。 我想起生父与妈妈的事。 妈妈明明是为了支持生意失败的那人才去工作,在工作上获得成功后,却反而遭到怨恨,实在太没道理──我是这么想的。 我并没有原谅让妈妈伤心的生父。 但是,现在我或许稍微能理解他的心情。 他不愿对妈妈示弱,没办法依靠妈妈。他和妈妈,绝对不是互助关系。 他没有「依靠妻子」这项技能。 我不也一样吗? 明明能坦承自己不擅长现代国语。 却没办法暴露心中的感情。而是拿「被发现会让人家困扰」当借口。 然而,真的只是这样吗? 「……季、沙~季!」 「咦?」 我抬起头,发现真绫的手在我面前挥来挥去。 「你肚子不饿吗?」 听到她这一问,我突然觉得肚子很空。 我看向手机的时钟,十一点五十七分。 「咦,已经中午了?」 「嗯。所以,要怎么办?叫外送?还是我们自己做?」 尽管真绫这么说,但是现在才做六人份的午餐应该来不及吧,何况自己做饭很费力。不过叫外送又太花钱。 「我去便利商店买点东西回来。」 「嗯~那么大家一起去?」 「一堆人挤进去会给人家添麻烦吧。有想要的就说一声,我会买回来。」 「什么都不做让人过意不去耶~好,那我做点简单的配菜吧!」 用手机记录大家的点餐内容之后,我才发现量不少,特别是饮料。虽然我平常就会买菜买米,所以东西重一点也无所谓就是了。 「这个量,一个人拿会不会太勉强?我也帮忙吧。」 「啊……那就麻烦了。」 新庄同学说要帮忙提东西,于是我们一起外出采购。 剩下的人,则在真绫指挥下做些简单的配菜,等我们回来。 便利商店就在公寓附近。 这间店开在大马路旁,斜对面是很受学生欢迎的连锁义大利餐厅。 这么说来,途中有看见很大的补习班招牌,说不定就是浅村同学去的那一间。附近有名的补习班不多,就算猜中也不奇怪。 ……不行。不能总是在想浅村同学。我明明已经决定要重新审视这段关系了。 在挂着醒目红绿招牌的便利商店里,我和新庄同学挑着面包、饭团、三明治。所剩不多的瓶装饮料也买了三瓶,包括茶类在内。 在我等待结帐的期间,新庄同学若无其事地将装了保特瓶所以较重的那一袋拉到自己手边,抱到怀里。 「可以稍微分我一点喔。」 「啊,那就麻烦你拿这个。」 说着,他便将体积大却很轻的洋芋片塞进我拿的购物袋里。 这太奸诈了。比全部拿走让我没工作还要奸诈。 「原来如此。」 「什么?」 看着微笑的新庄同学,我想到班上女生说过他很受异性欢迎。这点我倒是能够明白。这个人相当绅士。 「谢谢你帮忙拿。」 「绫濑也有拿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嘛,可能我个性扭曲吧?与其把重物推给别人,我宁可接下别人的负担,所以我不想要这种体贴。 自己的东西,我宁愿自己拿。 不过一走出便利商店,我就因为绊到车挡而差点摔一跤,好丢脸。 多亏新庄同学撑住我的肩膀,我才得以幸免于难。 「谢、谢谢你。」 「哪里,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哪可能算不上什么。双手提着沉重的袋子,还要撑住差点摔倒的女生。 「你可以多依赖别人一点。」 尽管新庄同学这么嘀咕,但是我更希望能提着重物又走得稳健。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根本没办法独立生活。 不过,可能是接连受到他帮助的关系,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根本没办法自立。 「我说绫濑。」 陷入沉思的我,在听到自己的姓后抬起头。 「听说你和浅村是兄妹?」 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 「这件事……已经很多人知道啦?」 「这我就不清楚了。其实,我是听浅村说的。」 「咦……?」 「之前三方面谈时,我恰好看见浅村妈妈和你一起走进教室。然后我问浅村,他就说了。」 「喔……原来是这样。」 我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我本来就不觉得浅村同学是那种会到处宣传兄妹关系的人。既然事情经过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可能是注意到我答得很含糊吧,新庄同学换了个话题。 「因为啊,绫濑你很可靠嘛。我原本以为你不是妹妹而是姊姊。」 「并没有。我谈不上什么可靠。」 我根本不是那种冷静稳重、做事确实的人。 「看起来是耶。」 「太抬举我了。话说回来,我倒觉得新庄同学比我可靠多了。你看起来比较像哥哥。」 「我有个妹妹嘛。」 「这样啊……你们感情很好?」 「还不错。就跟世间一般的兄妹差不多。」 「会帮她搬重物?」 「嗯,是啊。这点小事会做吧。」 「会牵她的手避免她跌倒?」 「小时候会。」 我话中有些调侃的意思,因为新庄同学的兄妹情很温馨;如果有新庄同学这样的哥哥,身为妹妹应该会引以为傲吧。 「你很宝贝你的妹妹呢,我觉得这样很棒喔。」 「身为哥哥这样很正常啦。」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让我再次有了「我想也是」的念头。 身为哥哥,这样很正常。 浅村同学为我做的那些──帮忙找打工、一起找加强现代国语的方法──也都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关怀吗…… 我又一次陷入沉思。 再度抬起头时,我们已经抵达真绫家所在的公寓。 读书会在傍晚接近六点的时候结束。 由于已经是九月底,太阳五点半就下山了。尽管天空还剩些许光亮,不过很快就会变暗,这个时间正适合结束聚会。 真绫的弟弟们也捎来联络,说六点过后就会回家。 尽管离题很多次,不过念书进度应该推进不少。至少就我来说,这是一段有所进展、很有意义的时间。 走出公寓时,东方天空已转为夜晚的颜色,只剩反方向还留着些许血色夕阳。 真绫说要送我们到车站,我们则是要她留下来迎接弟弟。 我们五个离开真绫家,一路走回车站。 上一回边走边和班上同学闲聊,已经是暑假去泳池那次的事了,会对这种状况乐在其中出乎我的意料。 「绫濑,等一下。」 有人叫我,于是我停下脚步。 「新庄同学?」 「可以给点时间吗?」 尽管他的举止感觉有点不对劲,我依旧停下来等待。 虽然会稍微落后,不过这点距离应该很快就能追上吧。 「会落后喔?」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嗯……该怎么说呢,那个啊……」 新庄同学若无其事地来到我身旁,然后缓步前进。在避免跟丢其他人的同时,却又跟其他人保持距离? 「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天气还是好热。」 「今年残暑比较长呢。虽然已经听不到蝉叫,白天却还是像夏季一样。」 即使如此,季节依旧缓缓更迭。 原先晨间新闻里被中暑警报染得通红的日本列岛,今天早上已经几乎都降到黄色以下。 路旁绽放的向日葵已经枯萎,远方染成茜草红的云朵也不再是积雨云,而是秋季的高积云。 点起的路灯光亮,带来的安心感更胜于燥热;此刻我们所走的,就是一条这样的黄昏路。新庄同学放慢几乎要被自己长长影子追上的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没办法,我只好跟着停步。 不知不觉间,新庄同学已经转身看着我。他一直盯着我看,不知为什么,让我觉得坐立难安。 「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惊叫出声,好不容易才把它吞回肚里。 由于我没说话而显得不安的新庄同学,就像要确认似的,再次开口。 「我喜欢绫濑。」 「咦?这样啊。」 糟糕。 这么一来,对话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彼此都沉默不语。真尴尬。 「……呃,谢谢。虽然听到你这么说,并不会让我觉得不愉快──」 我思考该怎么回答。 这……也就是所谓的告白对吧。 怎么办?我完全没想到,新庄同学会对我有这种感情。 要用什么说词拒绝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自己的思绪感到惊讶。 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在想「要怎么拒绝」呢…… 大家都说新庄同学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生。 仔细观察一天之后,也看得出来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我也知道,班上有好几个女生对新庄同学非常有好感。从理性的角度想,他是个没什么问题的对象。 温柔、体贴,如果能当他的妹妹应该会很开心。 我回想刚刚他叫住我时,那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想必当时就有预感了。 只不过我视而不见。 「对不起。」 我对新庄同学道歉。 「我没办法把你看成那种对象……」 「但是,你现在没有交往的男友对吧?」 「咦,这……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希望你可以和我交往。这么一来,或许你就能把我看成那样的对象了,不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 「还是说,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只是还没告白?」 「没有。」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吗?」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 为什么呢?我想像不出自己喜欢上他的未来。我明明知道他是个好人,明明觉得他会是个好哥哥。 「果然还是浅村──」 「咦?」 「不,没什么……知道了,那我就不逼你了。我还想保住『好同学』的位置。」 「……新庄同学。」 「嗯。既然如此,就试着和浅村打好关系吧。」 听到这句话,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时候提到浅村同学? 「绫濑你喜欢的是哥哥,对吧?」 「这……」 我一时之间没办法否认。 不愿否认。 「啊哈哈,没否认呢。拒绝我的时候明明很快。」 「我将他当成哥哥。」 「嗯~唉呀,当成什么人先不管。如果能够了解让绫濑喜欢上的男生是个怎样的人,或许我还有机会。」 新庄同学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我却不明白他这么说的逻辑。 表现得像告白对象的哥哥,不是只会被当成哥哥看待吗? 尽管觉得他的逻辑很怪,但是他看来不是坏人;而且我认为,浅村同学能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事一桩。 呼唤我和新庄同学的声音传来。 同学们停下脚步,等待我们赶上。 夜半球已经快要彻底赶跑暮色。 夜幕降临,代表秋季又近了一天。 抵达车站时,周遭一片幽暗,已经入夜了。 呼叫公寓电梯之前,我注意到浅村同学传了LINE过来。内容是打工后又要去别的地方,所以会晚归。 想到他可能又和读卖前辈待在一起,胸口还是有点闷。在心中笑他是个不良少年的同时,我却也松了口气。 脸颊好烫。 今晚,还是别看见他的脸比较好。 『只不过,如果和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交流之后,自己的感情还是没变,到时候你就要好好珍惜这份真正的感情。』 工藤副教授的话闪过脑海。她彷佛知晓一切真理,说话带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纵使要向违背道德的行为迈步,那些话似乎还是会在背后推上一把。 需要时间冷静。只要避开浅村同学的眼睛一整天,我就能冷静下来。 不过,要是到了明天,冷静下来之后结论还是没有改变,那么我…… 「那个……?」 「咦。啊,抱歉,请你先搭!」 直到公寓的其他住户出声,我才终于注意到电梯已经抵达,自己则是呆呆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对方一脸讶异地搭电梯上楼,我苦笑着挥手送别,然后叹了口气。 ──我真的病得不轻啊。 (插图015) ──────────────────────── 9月28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空调的声响比昨天之前都来得小。 气温照理说是每天逐渐下降,但注意到季节更迭,向来是「以某天为分界线」。 今天周一,老爸一如往常地早早出门。他似乎还是一样工作堆积如山,连早餐都没吃就上班去了。亚季子小姐也还没下班回家,换句话说,这个时间在家的只有我和绫濑同学。 准备盛饭的我,打开饭锅后不禁赞叹出声。 「哇,好香。」 甜香袅袅升起,白米海洋里浮着几座黄色小岛。这些黄色块状物,该不会是…… 「啊,今天是栗子饭。」 正在热味噌汤的绫濑同学转头说道。 「栗子……这样啊,已经到这个季节了吗?」 这也是个小小的变化。 不过,这些变化一点一滴累积,会在某一刻让人突然发现。 啊,季节已经变了呢。 「今天正好想和你一起吃饭,行吗?」 「当然。」 最近,总觉得绫濑同学在躲我,所以听到这句话令我很惊讶。不过,我也有同样的心情,算是正中下怀。 我也有话想对她说。 我们久违地一起准备完早餐,然后说了声开动。 「这么说来,除了栗子之外,我还买了银杏和香菇。」 「银杏和香菇……该不会是茶碗蒸?」 「猜对了。早上很忙没时间蒸,我打算晚饭时弄。」 「真期待。」 就从这些琐事开始,我们彷佛要弥补这一个月缺少的对话般,聊着近况。 「这么说来,你昨天说要和别人一起吃午饭对吧?」 「嗯。我在补习班附近的义大利餐厅吃的。确实和大家说的一样,很便宜。」 我略带犹豫地问: 「这么说来,我在那边好像有看见你。你有没有到对面的便利商店买东西?」 「咦?」 绫濑同学睁大眼睛。 「啊,记得马路对面好像有间义式家庭餐厅。咦,原来你在那里啊?」 「果然是你,我就觉得很像。你旁边有个像是班上同学的人对吧?」 「应该是外出采购的时候。那人是到真绫家聚会的班上同学之一,新庄同学。记得吗,暑假去泳池的时候也在。」 听到名字,我就想起来了。 三方面谈结束时叫住我的男生。怀里抱着网球拍。 胸口有点闷。我明明没有这种权利,却不禁有了这种感觉。 「我们去买午饭,而且饮料、零食也不够了。于是大家分工合作,有的人留在真绫家做些配菜,有的人外出采购。」 「喔,所以才……」 「对。一开始我打算一个人去,不过新庄同学跟来帮了大忙。」 原来如此。我明白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了。 「我可以也问个问题吗?」 「当然。」 「昨天,你回来得很晚对吧?虽然有事先联络,不过具体来说是去了那里?」 以绫濑同学来说,会追究这种事还真难得。 「打工结束之后,我在涩谷街头稍微转了一下。」 「只有到处走走?咦?和读卖小姐一起?」 「不,不是。我应该说过和别人约了吃午饭,是一起吃饭那个人约的。」 「慢着。」 我不禁闭上嘴。 「该不会,那个人是女的?」 「咦……」 重点在这里? 「嗯,是啊。」 「嗯…………这样啊。所以呢?」 总觉得她好像有点不高兴。不过,或许只是我往自己希望的方向解读。 思绪转到这里,我又想起了那句话。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当时,绫濑同学言那种试探的表情,其中有何含意? 她真的没有任何期待吗? 这句话也能反过来自问。 我──对绫濑同学有所期待。期待她只对我抱持特别的感情。 「然后,成了我思考许多事的契机。」 这回换成藤波同学的话掠过脑海。 『所以,诚实面对那种感情比较好喔。毕竟谎言无法永远持续下去。』 深藏的感情,只会在心底不断茁壮,不会消失。 所以── 「我想磨合。」 我明确地对绫濑同学这么说。 「磨合……是指什么?」 「我对绫濑同学……对你,该怎么说呢,嗯,似乎有了特别的感情。」 讲出这句话的瞬间,要说我心中没有一丝后悔绝对是假的。但是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 就算有所觉悟,后悔也不会就此消失。 话虽如此,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绫濑同学的表情却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咦……咦?呃,这……骗人。」 「不是骗人。」 「……开玩笑?」 「我不会开这种恶质的玩笑。」 「也对。我想……也是。浅村同学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嘛。」 啊。 「你刚刚说,浅村?」 「咦?啊。」 「啊,不,现在重点不是那个。」 「我想也是。所以说,那个……你所谓的感情是……」 「我想,我喜欢你。」 绫濑同学露出吃惊的表情。她紧抿嘴唇,试着挤出笑容。 「是指男性对女性的感情吗?还是哥哥对妹妹的?」 我完全没想过告白会遭到反问。 「咦?」 「想要肢体接触、想要拥抱、看见我和其他异性在一起会嫉妒──是这一类的感情吗?」 我点点头。 因为就是这样的感情。 因为,我已经在夏天感受到了。啊,我喜欢她。我没想过,自己会对妹妹产生那样的感情。 而且,昨天看见绫濑同学和其他男生待在一起,让我产生了排斥的情绪。那只会是嫉妒吧。 所以,我认为自己不是将你当成妹妹,而是将当成女性看待。 ──我老实地这么说。 「可是,兄妹之间不该有这种感情对吧?」 这回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然而,同时我也想到,三方面谈时绫濑同学的妈妈,亚季子小姐。对我那番话十分感动的亚季子小姐,当时开心地抱住我。该不会,在绫濑家那是很普通的反应? 「不不不。慢着,绫濑同学。」 「我也是最近听人家说的……突然和异性同居时,一直以来都渴望得到异性认同的人,因为和异性接触的机会增加,容易产生近似于恋爱的感情。」 我针对绫濑同学这番话想了一下。 换句话说,我是因为缺乏母爱,所以和女性同居之后,才会下意识地产生近似恋爱的感情? 「呃,那是『也有这种可能』吧?」 「因为无法完全否定。」 「话是这么说没错。」 「单纯是『对于妹妹的关爱稍微强了一点』的可能性呢?」 呃,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应该不是吧? 不过……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主张,方才感受到的笃定,突然像蜃景般有些朦胧。 「如果是这样……我自己也无法肯定。」 我只能肯定,自己对于这种感情十分陌生。虽然肯定「自己无法肯定」实在很丢脸。 绫濑同学面无表情,还别开了视线。 接下来没有什么像样的对话,我们就在尴尬的气氛中吃着早饭。 在这一个月以来,我一直试着忽视自己的感情。因为……我是绫濑同学的哥哥。尽管我也和其他异性交谈过、看见她们的优点。于是我下了结论,自己对于绫濑同学的感情是特别的。 尽管如此…… 她却说,这种感情或许只是兄妹之情? 吃完早饭,绫濑同学收拾善后完毕,一如往常地准备上学。 我连忙追上去。 如果就这样让她离开,这一个月的事又要再度上演。 我追上了在玄关穿鞋的绫濑同学。 已经穿好鞋的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绫濑同学。」 「那个啊……」 她背对着我说道。 「我并不排斥。」 咦? 这是什么意思?我开口准备询问。 但是就在我问出口之前,绫濑同学已经转过身来,粗鲁地脱掉刚穿好的鞋子,以那对纤细手臂难以想像的力量,拉起我的手。 这种以她来说非常罕见的强硬举止,让我只能呆呆地让她拉着走,最后被带进她房间。 她关门上锁,瞄了一眼确认窗帘也拉上之后,重新转向我── 「咦?」 时间,停摆了。 我很快就明白她做了什么。只是脑袋处理需要些时间。 好温暖。 还有,该怎么说呢?这个。我没办法形容得很贴切,融化的脑袋里,勉强浮现的就是……对,单纯到会让人笑出来的一句话。 我感受到了,幸福。 肢体与肢体接触、叠合,彷佛身躯的温暖融为一体。 她的手臂,紧紧搂着我。这种行为,明明是我和她都讨厌的束缚象征,此刻我却只因为她的索求而感到开心,我的手臂也自然而然地想抱住她。 不过,这时候绫濑同学已经放开我了。 「安心了吗?」 (插图016) 「咦?」 「谢谢你,给我勇气。刚刚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如果是你一个人想的,这段时间你一定很难受……一定觉得很沉重。」 「这……或许是。」 「不过,放心吧。这些负担,我应该也能分摊。」 其实,我感受到的安心更胜于欣喜。 这个告白,有可能毁掉所有关系。我原本就没有什么强烈的吸引力,实际上,那个叫新庄的男生就比我受异性欢迎。更别说还有家人关系这道枷锁。 在告白的瞬间失去一切,也不是不可能。 正因为如此,绫濑同学的拥抱。 对我来说就像赎罪券。 「你说的这种感情,不管是哥哥对妹妹的,或是别的,我都不排斥。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很开心。」 「该不会,你也……」 「这份感情,是兄妹之情?或是另外一种?我不知道。」 「绫濑同学……」 「但是为了让你安心,我想要像这样抱住你──这份心意是真的。同时我也在想,如果我难受的时候你能抱住我,我会很开心。没有什么特别的标签,单纯将心意诉诸言语之后,就是这样。」 「……嗯。」 我想,我大概也是一样。 「磨合。我不想让妈妈他们为难。你也一样吗?」 「嗯。我希望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能够安心过幸福的日子。」 「另外,如果你和其他女生要好我会嫉妒,而且应该会闷闷不乐。这点呢?」 「我也一样。即使不愿意束缚你,之前的读书会还是让我很不高兴。」 「我知道。相反地,刚刚听到你和女生在涩谷散步,我非常不高兴。」 「抱歉。」 「不用道歉。毕竟,我们必定会有这个家以外的人际关系……然后,这种嫉妒,我想不会只出现在恋人之间,也可能出现在兄妹之间。」 「或许……是吧。」 我渐渐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要是我们突然说想要交往,一定会让妈妈他们吓一跳。所以,平常我就叫你『浅村同学』,在妈妈他们面前则是『哥哥』──以兄妹……不。」 绫濑同学摇头。 「以距离特别亲近的无血缘兄妹关系,加深彼此的感情……怎么样?」 「老爸他们那边,要瞒着?」 「……不该这样,对吧?」 产生恋爱感情、互相拥抱。从认为实在不能让双亲看见的那一刻起,就代表我并不认为这么做是对的。 但是,如果要坚持正途,我就无法忠于自己的心。 要解决这种两难困境,只能在认知到这么做不对的同时,贯彻自己的任性。 「无论怎样的形式都无妨。只要你能像这样接受我,我就已经够幸福了。」 「……我也是。」 以「兄妹的延伸」当借口所能涵盖的范围之内,与义妹的秘密生活。 老实说,这样究竟能够持续多久,我毫无信心。 现在虽然拥抱就能满足,但是一旦感情升温,究竟会走到哪一步,我自己也不明白。 一走出公寓,新季节的冷风便扑向我们的脸。 但是,多亏了体内满盈的暖意,就算不换冬服,依旧不会感到寒冷。 ────────────────────────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四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第三集整体来说是偏郁闷的发展,所以这本第四集呈上比较多相对甜蜜的场景。对于想要看见两人幸福生活的读者来说,是不是比较愉快的一本呢?之后,要称为兄妹或恋人实在难以定论的两人,关系将会如何变化?两人的人生又会往怎样的方向前进?如果各位愿意继续守望下去,便是我的荣幸。 另外,还有一事告知。本作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2》赢得新作第三名的荣誉。各位投票支持的读者,真的很感谢你们。我会努力创作不让这个光荣奖项丢脸的高水准作品,今后还请各位为我加油。 以下是谢辞。插画Hiten老师、饰演绫濑沙季的中岛由贵小姐、饰演浅村悠太的天﨑滉平先生、饰演奈良坂真绫的铃木爱唯小姐、饰演丸有和的滨野大辉先生、饰演读卖栞的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每一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其他参与本著作的所有关系人士,以及各位读者,真的很感谢你们。 字数有限,但是请容我在此献上极致的谢意──以上,我是三河。 (插图017)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读卖栞与电子书生活》 窗外是黑夜。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映照出白色的光线。 一过九月中旬,太阳就会在下午六点前落下。 放学去书店打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休息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 在黑漆漆的夜晚笼罩的狭小房间里,回响着年轻女性的声音。 “啊……啊……啊……呜啊……” 声音没有停止,已经持续了十分钟左右。 “读卖前辈,你能不发出怨灵般的呻吟吗?” 本来聪明伶俐的读卖栞前辈,从进事务所休息的刚才开始,就趴在桌子上抱着头,用这样阴郁的声音叹息。 黑发长发的和风美人瘫在桌子,发出惊人的叹息声,那样子除了恐怖什么都没有。 但愿外面没听见。 “后辈君——!” 下巴贴着桌子,脸朝着对面坐着的我。 不是,害怕。 人头好像在桌子上哦? “到底、怎么了?” “工作的时候还能忘记,但休息一段时间,一股幽暗的悔恨之情就会涌上心头。电子是魔物啊。” “……是吗?” “只要轻轻一按,余额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减少,没有任何罪恶感。” “电子支付?……通贩?” 读卖前辈静静地摇了摇头。好像不是。 但是,说到这让人联想到的是……。 等等。原来,这位前辈和我一样,甚至比我还要狂热。 “……电子书吗?” “因为有返还积分的促销活动,说是购书金额的一半会变成积分返还。” “啊——” 在这个时代,阅读行为逐渐向电子书转移。 对在书店工作的人来说,虽然面临着生意上的危机,但在住房紧张的日本,今后使用电子书的比例还会继续增加吧。 而且电子书经常会有这种积分返还促销。毫无预兆地出现。 现在买的话很划算。 “买两本的话只用付一本的钱。” “所以买了两本的话,支付金额应该和当初的预定金额差不多吧。” “你买书的时候会看价格吗?” 这次是我摇了摇头。 因为想读才买,不是因为便宜才买。 “价格相当于最后的防波堤。” “哼。说到底,你也是‘这边的人’。” “这是邪恶干部诱惑英雄时的台词。” 读卖前辈是大学生,也在打工。她的轮班时间好像比我长,所以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失败了!” “买了那么多吗?” “单本都厚得可以当钝器用的系列书。” 原来如此。我从推理小说里想到了几个符合的例子。 “你觉得电子的好处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提问时间让我歪了歪头。 文字的大小可以改变。即使在黑暗的地方,只要是有背光的手机也能阅读。有各种各样的……。 “是便携性吗?数码的话就等于没有重量。” “没错!所以说,越厚越重的书电子书就更方便。” “虽然会减少拥有的快感。” “那就也要买纸质版!” “啊,好的。那么,该不会是……” “全卷都买了。” “真是豁出去了。” 读卖前辈感叹说谕吉飞走了。但是——。 “不是说过,与其不买后悔,不如买了再后悔吗?” “我已经看过了啊!” 啊,那里啊……。 ──────────────────────── Gamers特典 “哦呦?” “奈良坂?” 虽说是相邻班级见面的可能性并不低,在这里见到是意想不到的。 竟然是在美术室的门口。 “晚上好,欧尼酱!” “那里应该是‘你好’吧。已经是午休了。” “嗯。这不是不论早安还是晚安都万能的招呼吗?” “烦人鬼还是合理主义者?” “明白就好。” “怎么想都是烦人鬼……” “嘛,先不管这,浅村是来干什么的?啊、不对、等下,华生君!” 奈良坂边说边抱起双臂,紧紧盯着我。我既不是她的哥哥也不是华生,算了,就这样等着吧。 “答案是、下节是美术课!” “除此之外还有来美术室的理由吗?” “浅村选的是美术?” 我点了点头。 下节课要画素描,我被拜托帮忙搬石膏像去美术室。 “阿格里巴!” “哈?” “短发的帅哥!” 说的是石膏像啊,吓我一跳。 美术室的石膏像都是有几个影像、人人皆知的人物……维纳斯或者马赛之类的。 为什么是……阿格里巴? “喜欢发音。” “根本不懂啊……” “玛库斯·维普撒尼乌斯·阿格里帕” “全名都记住了……” “绝对不会在考试中考到就是了。” “所以才记住了啊。” “哼哼哼。一点用都没有啊!比起那需要帮忙吗?石膏像很重的样子。” 虽然很感谢,不过奈良坂比我力气小吧。 “嘛,没事的。话说回来,奈良坂不是也有事吗?” “有东西忘了!” “奈良坂……不是美术部的吧?” 在选修课上也没见到过,为什么会有东西忘在美术室。 “最近、在当美术部朋友的绘画模特。今天一起吃午饭时,被骂了!” “被骂了?” “因为剪了头发,被骂‘不是说了模特结束前不能剪头发的吗’” “头发、剪了?……看不出来啊。?” “剪了剪了,前发剪了整整三厘米。” “所以,为什么剪了?” “啧啧啧。我看你就是完全不懂哦!剪了头发,当然是想被夸适合啊!” “和原来的发型又没有区别,只是剪了而已。” “给弟弟吗剪头发的可是我呢。但是,剪了整整三厘米啊!怎么会有认不出来长短的男人啊!” “我,也算是男人啊。” “嗯……” “但是只剪了三厘米就算是女生也看不出来吧。” “会发现的。”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对不对。女孩子剪头发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我也只是因为头发分叉而已。” “啊,原来如此。” 还想要是有什么沉重的理由的话怎么办呢。 “但是,会在意合不合适呀。” 原来如此。 奈良坂背过身子去忘记的东西,只有脸面朝我。 “所以,发型变的话,一定要说夸合适哟,欧尼酱!” ──────────────────────── 蜜瓜特典 “啊。” 不小心发出的声音被绫濑听到了。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很在意。” “要晚了。” 听到我说的话,绫濑抬起头来,视线落到我扔掉的破日历在过的位置上。 起居室的墙上挂着亚季子带来的日历。 是每月份上有写真的类型,从1月到12月都是可爱的小猫。 “有什么糟糕的事吗?” “不,没什么。” “已经9月了。” “知道的。” 不仅如此,9月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说起来亚季子和老爸最近都很忙的样子,没有人揭日历。 终于,今天,绫濑注意到了日历还停留在8月。 诶?随着声音,绫濑从沙发起来走向日历,揭掉了最上面8月份的一张。 绫濑拿着自己揭掉的纸页看了看我的脸,晃着破页递给我。 “额?” “你不要吗?” “不,不要吧。” 绫濑歪着头。 “那,为什么?” 她用澄澈的眼睛说着,我不由自主避开了视线。 “……你在隐瞒什么?” “什么都没有隐瞒。” “浅……哥哥……?” 被纯洁的眼睛望着。 不行了,不能再隐瞒了。 “现代国语。” “嗯,高桥老师的?” 在我隔壁班的绫濑的语文老师,和我一样是一个叫高桥的老师担当的。 “暑假作业,有的对吧?” “啊……。嗯。读后感。说实话,那对我来说太难了。说到底光是读书我就已经不擅长了。要写十页读后感什么的……这点,哥哥你擅长可真好啊。毕竟读了很多书。” “是……啊。嘛,至少数量是很多。” “也很会写读后感的样子。” “不,那倒不至于。” 我摇摇头否定,绫濑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是,这样吗?” “不明确要写什么的话。这也写、那也写,最后,到底该写什么都搞不懂。” “是这样啊?” 我用力地点头。 “但是,不是不写,不是写不了,绝对,只是,选择写哪本书的时候实在是决定不了……” “等下、浅村。难道……” 嗯,我小声回答。 “难道,你不会说你还没有做完吧?暑假作业啊。因为,新学期已经开始了啊。” “因为是最早布置的暑假作业……” “作业,什么时候交?” 绫濑的声音降低了一点,我不由自主地端正姿势。 “明天……” 绫濑的视线落到她揉成一团的8月份日历页上。 “那个,也就是说……。这是,故意不揭掉的?” “我的8月,还没有结束啊!” “最好现在结束比较好哦?” 绫濑哈地叹了口气,最后我想尽办法总算是花了两个小时写完了。 ──────────────────────── 第五卷 ──────────────────────── 序幕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如果命运的邂逅需要神的指引,那么爱情的证明就少不了恶魔的诱惑。 ------ 这天,我──浅村悠太走在都立水星高中因为文化祭而热闹非凡的走廊上。 十月的第二周。时间刚过正午。 从窗户望见的天空无比晴朗,让人感受到秋季的造访。 太阳还高挂空中就已有些凉意,会想喝热饮的季节。 从走道的窗户往下望去,能见到许多人穿过校门后登上缓坡,宛如蚂蚁入巢般一个个遭到校舍吞没。 看来水星高中文化祭今年依旧吸引到许多访客。 学生们也都有些浮躁,校园各个角落不时传出平常听不到的欢呼与喝采。 陌生的他校制服随处可见,还有些访客看似监护人。偶尔会有小孩尖叫着跑来跑去被父母警告。 突然,一对牵着手走在一起的男女映入我的眼里。 两人与我素昧平生。尽管如此,他们互相依偎的幸福模样,却不可思议地令人无法挪开目光。 像那样光明正大地在人前牵手,果然还是要情侣才行吧。 在外人面前,我们实在不适合做出那种行为。我是这么想的。 我脑中浮现一名女性的身影。 绫濑沙季──我的妹妹……不,义妹。 四个月前。由于彼此的父母再婚,所以我──浅村悠太与绫濑沙季成了兄妹。 和生母的种种导致我对女性这种生物没什么期待,绫濑同学也因为类似经历而在待人接物上表现得很冷淡,即使如此,我们依旧珍惜离异后愿意养育自己的父母,所以我和绫濑同学反覆磨合,试着扮演好家人──也就是兄妹的角色。 然而,我开始将绫濑同学当成一位女性看待…… 九月底,我和她将这份感情互相磨合。 虽然彼此的共识尚未到达明确的情侣关系,不过允许「感情特别要好的兄妹会这么做,但不能光明正大地做给别人看」的肢体接触──我们同意继续这种奇妙的秘密生活。 一起逛文化祭,而且是牵着手逛。 若是情侣就能光明正大地来,但以我和绫濑同学目前的关系来说应该不行吧。至少,不能在人前这么做。 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一事,就算曝光也无所谓了。三方面谈时,我们已经有了结论──如果会对双亲造成负担,还不如不隐瞒。 但是,正因如此,更不能让人家把我们看成情侣。 因为兄妹不能当情侣。 虽然以法律上来说,只要没血缘,就算结婚似乎也不成问题,然而世人的偏见与法律无关。那些不会去弄清楚法律细节也不需要特地为我们去学的人,大概会把我们当成「虽然不太清楚但好像有触犯禁忌的两人」吧。光想像就很麻烦,我希望能避免这种情况。 在贩卖瓶装饮料的班级买了咖啡与红茶(都是热的)之后,我快步离开喧闹的走廊。 目的地是特别教室栋的顶楼边缘。门外的逃生梯。 那里有个女学生百无聊赖地坐着。 绫濑同学。 「我买来喽,绫濑同学。」 「谢谢。」 之所以在逃生梯最高处,是因为这边离文化祭的热闹区域最远,几乎不会有人通行,很难被看见。 指定在这里碰面,算是很自然的发展吧。 我将红茶递给绫濑同学,在她旁边坐下。 「如何?」 「如何……是指?」 「文化祭,玩得开心吗?」 听到我这一问,绫濑同学皱起眉头陷入沉思。需要苦思到这种程度吗? 「这个嘛,我想应该算开心。浅村同学呢?」 绫濑同学将问题扔回来。 啊……这次也是。 「嗯?怎么了吗?」 「喔,不……没什么。」 绫濑同学对我的称呼,不知不觉间又从「哥哥」变回「浅村同学」了。最近她只在家人前喊我「哥哥」。 「我……应该也算开心。」 虽然我不喜欢人挤人又讨厌喧闹,却不太排斥这种庆典气氛。 「有发现什么有趣的摊位吗?」 「呃……好像完全没有。」 「这样啊。」 「啊,不过这是我的问题。我想只是因为我不懂享受的方式。」 「享受的方式?」 「呃……类似感性吧。」 「喔~?」 对于我的含糊其词,绫濑同学似乎不太能接受。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途中见到的占卜、鬼屋、捞金鱼,我觉得若是和朋友或情人一起参与,应该能得到数倍的乐趣。 只不过把这种话说出口,就等于是在责备绫濑同学。 关于「一起逛文化祭以兄妹来说究竟合不合理」,我们事前商量、磨合过,最后才决定像这样只在没有他人目光的地方聊天。 实际上,我也接受这个结论。 只不过,一个人逛文化祭没什么乐趣。 「绫濑同学呢?」 我在直觉敏锐的她猜到之前抛出问题。 「那边的──」 绫濑同学指向操场一角。在一圈四百公尺的跑道角落搭起了临时的舞台与观众席,大型扩音器正在播放音乐。由于地点不在室内,甚至连屋顶都没有,所以部分声音会飘向空中,让演奏少了点味道。不过高中文化祭做到这样大概是极限了吧。 「乐团演奏?」 「对。班上同学组了个什么……视觉系乐团?我刚刚有陪想看的同学过去。」 「喔?我虽然有听过,但是不太熟啊。」 我只会想到「打扮得非常夸张的乐团」。 绫濑同学为我解释。 据说是她用相同问题去问班上同学得到的答案。同学告诉她,视觉系乐团除了音乐外,还要在演奏者外表下工夫以建立世界观……的样子。班上那些参与演奏的男生,都是一身夸张装扮还化了妆的帅哥,甚至有不少为他们而来的别校女生──原来如此。 化妆啦穿着啦发型啦,都是我不怎么擅长的领域,对于那些做得到的人,我由衷地感到佩服。登台表演我可是绝对办不到。 哎,长得不帅又不会演奏乐器的我,也不需要担心这些就是了。 「这么说来,你没被拖去参加班上的摊位吗?话说,你们班是摆什么啊?」 「女仆咖啡厅。」 「女……」 实在不像会出自绫濑同学口中的词汇。 「是真绫的提案就是了。」 「喔……」 「她一说出来,大家就会跟着起哄。」 「我想也是。」 绫濑同学的友人奈良坂真绫同学社交能力很强。别说班上了,她可以说是校内的风云人物。 「啊,那么,丸之后说不定会过去。」 「浅村同学的那位朋友?」 「对。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别出心裁的咖啡厅对吧?那家伙说机会难得,打算逛遍每一间概念咖啡厅。」 绫濑同学傻眼地张大了嘴,接着她问: 「他那么想去?」 「哎,因为平时体验不到嘛。」 然后,我脑中隐隐浮现绫濑同学穿上维多利亚式女仆装说「欢迎回家,主人」的模样,有点想看。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啊,是。」 写在脸上了吗? 「我的工作只有准备,而且今天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辛苦了。」 嗯……有点遗憾就是了。 「那种需要和颜悦色的服务业,我应该办不到吧。」 绫濑同学说道。 「办不到?」 「应该说……不擅长?」 「喔。」 「领了报酬,理所当然该好好接待客人。只是对我来说很难而已。」 「原来如此。」 从绫濑同学在书店打工的情况来看,她绝非会给客人臭脸看的那种人。硬要说的话就是「普通地应对」。所以应该是指她不擅长用看起来比较亲密的方式对待顾客吧。 嗯,确实很难想像绫濑同学把画着爱心的蛋包饭端上桌。 太过亲密的应对……是吗? 距离很近……像是情侣之间的距离感? 只不过,我也不晓得那种距离感究竟是什么样子…… 影子落在逃生梯上。 云遮住了太阳。一陷入影子世界,秋风滑过肌肤,寒意便令人不禁发抖。 坐在我旁边的绫濑同学也抖了一下。 「差不多该走了?」 「还可以再一会儿。」 已经抬起的屁股,听到这句话之后又坐了回去。 说实话,我也希望再持续这样一阵子。绫濑同学的小手就摆在旁边。她看起来会冷,让我想把手叠上去温暖她。可是,这样好吗? 就在我思考时,绫濑同学的手已经挪开。她捧起红茶的瓶子。 「不过,好像还是有点冷呢。」 「要是今天能暖一点就好了。」 我恨恨地仰望天空。 「天气很冷,不用勉强没关系喔?」 「没事啦。」 说着,绫濑同学把身子挪了一点点,缩短距离。我也一样把肩膀靠过去。好像要碰到却又没碰到的距离。彷佛能感受到绫濑同学的体温。 突然,我想起九月底,绫濑同学主动抱住我的事。 彼此的热度,或许在那一刻感受得更为清楚。 一想起那件事,热度自然地往脸颊集中。不过,当时那种被暖意包覆的感觉,如今已然模糊。而且,此后我和绫濑同学便不再有那种肢体接触。 那个拥抱是为了抚平我的不安,不是随时都能轻易做的。这点我也明白。 好像有恋爱感情,但也可能并非这么一回事,只能确定对彼此有好感──虽说经过一番这样的磨合,但是若要问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倒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互相坦承「心里想着对方」而已。 不过──之所以没有进一步的肢体接触,也是因为现在这样就能满足。 坦白自己的心意,对方也接纳了这份心意。能够确认这点比什么都重要,碰触不过是表现心意的手段之一──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心底的某个角落,却也有「虽然没说要做到牵手的地步,但还是希望能有更多时间待在一起」的感觉…… 要不要试着邀她一起出去玩呢? 不过,绫濑同学真的希望我邀她吗? 最近我偶尔会冒出这种念头。 不──慢着,这样行吗?像这样自己闷着头想,不对吧? 擅自认定自己读出对方的心思、又期待对方读出自己的心思,我们不是最讨厌这种自私的交流方式吗? 老实磨合就好──我修改想法,下了这个结论。 「天空好高啊。」 绫濑同学望着远方的天空说道。 「因为是秋天嘛。」 「也对。已经是秋天了……」 「吹的风这么冷,也会让人觉得很快就要入冬呢。」 「再怎么说也未免太早了点。」 「呃,所以我的意思是啊,如果再冷下去就不太会想外出了──对吧?」 讲到这里,聪慧的绫濑同学似乎已经猜到我想讲什么。不过,我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把话讲到最后。要磨合。 「是不是改天找时间一起去哪里玩……我是这么想的。」 在得到回应之前的数秒,我的心跳应该非常夸张。 绫濑同学的表情有了微妙变化。她的脸看起来稍微──真的只是稍微──松了口气,或者说高兴。 「嗯。」 她轻轻点头。 这让我安心地吐了口气。肩膀的力道顿时放松,心情轻松不少。 我不禁想…… 若是一般的高中男女── 应该会在文化祭打得火热吧? 像是一起在校舍里到处逛,制造回忆。 尽管如此,我们却躲在这种地方悄悄见面,连手也没牵,就只是坐在一起,把「希望改天一起出去玩」的心情拿出来磨合。 半吊子又生硬的关系。 连距离爱情和亲情哪边比较近都不清楚。 不过,依旧有些事能够肯定。 像这样,在远离喧嚣的安静逃生梯,没什么特别的对话,就只是待在一起,对我来说是一段无比惬意的时光。 如果绫濑同学也和我一样,还会有什么更幸福的事吗? 云朵移动,阳光回归。 在暖意舒缓了紧绷身体的那一刻,我和绫濑同学才终于站起身,错开时间走下逃生梯。 在那之后,直到宣告结束的校内广播响起为止,我们没有再碰面。 我和绫濑同学的文化祭,就在没有发生任何特殊事件的情况下结束。 ──────────────────────── 10月19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一周之始的早晨。上午七点。 醒来后,我发现LINE难得地有未读讯息。 我解除手机的休眠模式,观看讯息内容。 ──奈良坂同学? 收讯时间是上午两点七分──咦,两点之后? 「她还真晚睡啊……」 若是拖到这种时间才睡,我可不认为自己早上爬得起来。 而且,说起她在这种深夜时分传来的讯息── 『来自真绫的重要通知』 不得了!即将到来的21日竟是奈良坂真绫诞生在地球世界上的日子! 因此要举办庆生会! 由于是突然邀约,不用在乎什么礼物! 还请务必莅临! 呃,换句话说是邀请我参加派对的意思吗? 话又说回来,自己的庆生会是自己举办的吗?好像很少听说主办人还要身兼主宾耶。不过嘛,说穿了我没举办过庆生会,所以没办法肯定就是了……也没人邀过我。 可是,我和奈良坂同学算不上多亲近的朋友。 和奈良坂同学交情很好的是绫濑同学。 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见面的次数应该数得出来才对。为什么要找我这种朋友的朋友参加庆生会啊? 对于我这个疑问的答案,写在讯息最后面。 沙季也会来喔。 看见绫濑同学的名字,我的心跳微微加快。 ……咦,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特地强调这一点?难不成她已经发现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有所改变…… 不,冷静下来。奈良坂同学在泳池那次也因为我是绫濑同学的哥哥而找上我。她看起来是那种聊过一次就会把别人当朋友的人,或许没有其他意思。 但是──我进一步思索。 「应该还会有很多人来吧……就像泳池那次一样。」 我想起那些几乎都是初次见面的同学。 有奈良坂同学与绫濑同学班上的人,也有许多从其他地方召集的人。若要举出共通点,顶多就是大家都会积极与别人交流。除了我。 一想像起我所不知道的绫濑同学交友关系,胸口便久违地有种郁闷感。 嫉妒,是吗? 真丢脸。这份感情应该早在磨合的那天就已整理好才对,却还是冒了出来。不过,在萌芽瞬间便有所自觉并且立刻摘除,就这部分来看我应该算是有所成长吧。 虽然说,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以前那个和绫濑同学一起出现在便利商店的男生新庄,不过基本上,只要像泳池那次一样,宛如空气般轻轻带过,应该就能撑过去吧。 想到这里,我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不,慢着。」 真的和泳池那次一样吗? 我盯着奈良坂同学的LINE讯息,寻找突兀感的真面目。 那一次,奈良坂同学大概是体恤某个参加者,写明了参加者都要穿制服。但是这次完全没有那一类的记述。 而且,还有另一点让我介意。 水星高中在都内是升学名校,生活指导也相当严格,携带与课业无关的东西进学校风险很大。虽然写着不用在乎礼物,但这种时候一般来说都会送些什么,照理说参加者必然要先回家一趟再前往奈良坂家。 「这也就是说……」 这一次,每位参加者都要先换上便服。这种发展的机率相当高。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穿着制服过去会显得格格不入。幸好有注意到。 就在松了口气时,我又看见讯息最后的记述。 『葛格也要和沙季一起好好打扮过再来喔。』 看来穿便服是正解。 话又说回来,总觉得门槛突然变得有够高。原本以为不是制服就行,她却说要好好打扮。 这条件未免太困难啦,奈良坂同学。 我自认是普通的一般高中生,但是在时尚方面似乎属于不太注重的那边。 我从不曾像绫濑同学那样把穿着打扮当成武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真要说起来我根本没想过要把日常生活当成战场,当然也就不会在意什么武装的必要性。 不过,现在我或许多少能理解一点。 想到庆生会可能到场的其他学生,令我担心穿着土气难看的便服到场会显得很尴尬。没穿铠甲上战场的新兵,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明明没有要和别人竞争,也不是去作战。但一想到打扮时髦的绫濑同学在场如鱼得水,只有我黯然失色、格格不入,就让人坐立难安。 时尚啊。 总而言之,先拿本时尚杂志翻翻吧。 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我让从早上就转个不停的思绪冷静下来,总之先用「我找绫濑同学商量看看」回覆奈良坂同学。 虽然隐隐有种行动都在奈良坂同学预料之中的感觉。 梳洗更衣完毕后到了餐厅,我有点讶异。没看见绫濑同学的身影。 该不会睡过头了吧? 只有看起来很闲的老爸坐在餐桌旁。 「还没吃吗?」 「我不确定该不该先吃啊。」 「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但老爸应该是不忍心把还在睡的绫濑同学叫醒吧。仔细一看,饭已经盛好,配菜也摆在桌上。 「不过嘛,再不吃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老爸还在忙?」 「嗯?喔……是啊。嗯,应该算是好很多了吧。」 大约从入秋那时起,老爸就变得很忙碌,最近也常因为加班而晚归。亚季子小姐偶尔会私下表示担心。虽然待在家里时他还是老样子,不会表现出工作辛苦的模样。 「要我热一下味噌汤吗?」 「已经热过,盛出来就行喽。」 「了解。」 我稍微加热了一下之后,将味噌汤盛进碗里,放到老爸面前。 「喔,谢谢。」 然后,绫濑同学事先准备好的早餐菜色是……嗯,火腿、纳豆,以及烤海苔啊。还有,小钵里绿色的东西是凉拌菠菜,但白色的是什么?魩仔鱼? 定睛一看,老爸把纳豆和魩仔鱼倒在一起,加了高汤酱油开始拌。 呃,也就是「魩仔鱼拌纳豆」? 「喔?原来是这样吃的啊。」 「嗯,亚季子常常帮我做喔。这道菜明明这么简单,为什么我以前都不会自己做呢──我不禁会这么想。」 那还用说?因为自己一个人吃得高兴对老爸来说没意义。 老爸将魩仔鱼拌纳豆放到热腾腾的白饭上,大口吃了起来。 也不知是因为工作忙碌还是味道很好,他吃得很快。 「黏稠的纳豆和魩仔鱼的清爽口感在嘴里搭配得恰到好处,很好吃喔。还可以加一点紫苏进去。用金针菇代替纳豆也不错。」 他开始讲些类似料理节目内容的东西。 不过,如果老爸没和亚季子小姐结婚,碰上工作忙碌的早晨时,恐怕只会把生蛋放到白饭上再淋点酱油打发掉吧。 「之后我也试试看好了。」 不过──看着打算快速解决早饭的老爸,我突然有个念头。 「老爸。」 「嗯?」 「啊,边吃边听就好。老爸你会在意自己站在亚季子小姐旁边时的穿着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呃……你想想看,亚季子小姐总是打扮得很时髦吧。然后,老爸你──」 「不过,我也还算帅?」 「这种话你在儿子面前居然讲得出口啊?」 吐槽之后,他微微一笑。 「和亚季子交往后虽说多少有点改变,不过嘛,真要说起来我可是个平均水准的上班族喔?」 再怎么样也只是平均吧──身为儿子不得不吐槽他。 「老实说,我没有特地打扮。顶多就是做到身为成年人的基本礼仪吧。」 「喔?」 「如果是亚季子那种职业就另当别论,但我只要看起来整洁就行了嘛。」 根据老爸的说法,生意人对于外表的注重与否,和性方面的魅力似乎是不同标准,如今他依旧会意识到前者,但后者他应该已经不需要在意了──他小声地告诉我这些。 我也有试着问他:「你不在意亚季子小姐周围的其他男性吗?」老爸停下筷子,沉思了一会儿。 「嗯~不太会去管耶。确实,学生时代会意识到心仪对象的交友关系或者其他男性,但是出了社会之后,不知不觉间就变得不再介意了。」 「出了社会,也就是成为大人之后?」 「对。或者该说,开始工作之后,在意的地方就不一样了。毕竟就工作性质而言,我赚多少钱并不是由我的穿着打扮来决定的。」 「喔,所以才说会以生意人的角度注意外表?」 「别看我这样,好歹我也跑过业务喔?还有呢,没力气去在乎老实说也是原因之一吧。」 「啊──」 对喔。 小时候从没意识过这点,不过上高中后渐渐开始感受到了。虽然他是个会用生鸡蛋拌饭打发掉自己早餐的老爸,但是我长到这个年纪从来不曾在生活上感到拘束或不便。 能够维持这种状态,代表老爸很厉害。 尽管在家时就像这样,看起来很没用。 「学生时代就另当别论喽,没办法不意识到周围男性的穿着。想想看,所谓的男女同校,就代表同一个空间里挤了许多年纪正适合恋爱的男女对吧。应该是那个环境让人如此吧。」 说是这么说…… 「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吗?悠太也是吧?」 「天晓得……」 我给了个暧昧的回应后,老爸担心地叹了口气。 该不会连老爸都觉得我对流行之类的东西很迟钝? 长大就会改变……是吗?老爸说的是真是假,没当过大人的我实在无法判断。 「不过嘛,如果亚季子是公司同事,说不定我会为了比其他男性抢眼而穿得光鲜亮丽呢。」 「幸好不用看见那样的老爸。」 老爸就在闲扯之间吃完了早饭。 「我吃饱了。」 「我来洗,放着就好。」 「谢了。那我走啦。」 说完,老爸便匆匆走出家门,赶往公司。 我看向墙上的钟确认时间。 已经到了再不起床会不太妙的时刻。我决定试着从门外喊喊看,于是走向绫濑同学的房间。 眼前的门猛然开启。 慌慌张张冲出来的绫濑同学,在我面前停住。就像按下暂停的影片一样静止了数秒。头发有些翘,是她搬来这个家以后从没暴露在我面前过的状态,身上也还穿着睡衣。 (插图007) 重新动起来的绫濑同学,快步冲进洗手间。门就像要弹开我的视线般「磅」一声关了起来。 「呃……」 感觉我的心跳会比刚起床模样被看见的绫濑同学还要快。 她刚睡醒的模样,共同生活至今可说是第一次看见。心跳加快的同时,我也再次为她平常的无懈可击感到惊讶,住在一起这么久,居然今天才第一次碰上。 既然已经醒了就没问题吧。 「……早餐,如果吐司可以我就帮你烤喽。」 短暂的沉默过后,得到了回应。 「抱歉。谢谢。」 我走到厨房。 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后设定时间。接着打开IH炉的电源加热味噌汤,再从冰箱拿出火腿片补到盘子上。 洗手间的门打开,绫濑同学冲了出来,然后又跑回自己房间。我故意转过身不去看。毕竟她大概也不希望被看见。 我拿出热腾腾的吐司放到盘子上,摆在绫濑同学的座位前。味噌汤也在沸腾前停止加热,盛到碗里。如果早餐想要时髦一点,吐司或许该配西式汤品,但是这么做味噌汤会多出来,所以得请她忍一下。反正家庭料理基本上没有国籍,都是自由发挥嘛。 顺带一提,根据我观察的结果,绫濑同学早上不吃纳豆,虽然不晓得是出于女生的坚持还是个人的喜好。所以我没把冰箱的纳豆拿出来。 准备完毕。差不多就在同一时间,换好衣服的绫濑同学走出房间,坐到椅子上。一如往常的完美武装,令我不禁在内心鼓掌。真不愧是她。 「谢谢。抱歉,全都丢给你了。」 「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啦。何况真要说起来,这些全都是你昨天准备好的。这样够吗?要不要再拿点什么出来?」 我瞄了冰箱一眼,试着问道。 「够了。真的很抱歉。」 「哪里哪里。不过还真稀奇呢。」 「昨晚,我和真绫讲了很久的电话。太晚睡了。」 绫濑同学这几句话,让我想到LINE的讯息。于是我开口问: 「这么说来,我接到奈良坂同学的LINE。有些事想问一下。」 「啊……嗯。」 「庆生会,该怎么办?」 我问的时候没多想,但是就在这个瞬间,绫濑同学停下了动作。筷子上明明还夹着凉拌菠菜,不知为何送到嘴边的却是吐司。她似乎在咬下去之前发现了这件事,于是将菠菜摆到吐司上,又放了片海苔才吃起来。 我还在想这吃法真罕见,却发现她咬下去之后露出奇怪的表情。 看样子她没注意到。 「……问我怎么办……机会难得,我是想帮她庆生啦。浅村同学呢?」 「如果不会打扰到他们,我倒是愿意参加。不过你想想,我对奈良坂同学了解不多嘛,虽然她说不用礼物,但是两手空空造访实在很没常识对吧?」 「啊,嗯。说的也对。不过嘛,大家都是高中生,应该不需要送太贵重的礼物就是了。」 「这样啊。可是这么一来,要送什么就让人有点头痛了呢。毕竟我从来没送礼给女生过。」 「原来没有啊?」 「没有耶。」 「这样啊。没有是吗?那就不得已了。呃……要去买礼物吗?」 「是啊。啊,不过──」 我一边说一边泡茶。我也用眼神询问绫濑同学「要喝吗?」但是她摇了摇头,看样子是不要。哎,吐司和绿茶毕竟还是不太合吧。我悠哉地喝茶,决定慢慢等她吃完。 每个人习惯不同。但以我来说,除非餐桌已经摆满,否则只要还有人在吃,我就不会去收碗盘。因为这样可能会让人家觉得我在催他,吃起来恐怕就没那么香了。嗯,只是种无关紧要的坚持。 「──如果我们在附近买,说不定会被学校的人看见。」 「啊,嗯。两个人一起买东西,不太适合被人家看见……是吗?」 这个问题,也就是「兄妹有没有可能这么做」的意思。 我思考一下之后,给了回答: 「如果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应该很普通。」 「我想也是。只不过,我……不太想被看到耶。」 绫濑同学讲到这里,吞吞吐吐地继续说下去: 「那个……难得出门一趟。我不想去管『别人的目光』那种多余的事。」 「啊……确实,你说的或许没错。」 先不论能不能称之为「约会」,这毕竟是两人独处的时间。 我也希望尽可能轻松一点。 「那么,明天放学后去远一点的地方吧。毕竟今天有打工,应该没办法。」 「嗯。」 对于我的提议,啃着吐司边的绫濑同学轻轻点头。 若是平常,她会早早吃完比我先离家,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的早餐时间,机会意外地少。能利用这段时间和她商量真是太好了。 要感谢绫濑同学少见地睡过头。 「文化祭时的事,还记得吗?」 绫濑同学说道。 「当然。」 我们当时约好,要一起出去玩。 看样子机会来得比想像的还要早。 周一早晨。 班会后的教室,充满一周又要开始而造成的慵懒,以及试图弥补六日没讲到话的热烈对谈,两者撞在一起令人感觉一片混沌。 顺带一提,我是属于散发慵懒气息的那一边。真亏大家有那么多话能聊呢。 「一大早就这么累啊,浅村。」 在我前面一屁股坐下的丸友和向我搭话。这家伙个子比我大上一圈,有种熊突然冒出来的压迫感。 「丸啊。大家还真有精神呢。」 「干嘛讲话像老头子一样。」 「早上有点赶。」 由于一路上东想西想,最后我落得要全力从鞋柜冲到教室的下场。 「抱歉挑到你疲惫的时候,可以谈些会让你更累的话题吗?」 「什么啊?」 「某个像是你的跟踪狂的家伙,一直跑过来烦我,说是希望可以有个机会和你说话。」 「这回又是受到什么漫画影响啦?」 「别想当成笑话带过。我是讲真的啦,真的。」 「就算你说是真的……我也想不到会有什么人跑来跟踪我耶。」 我在学校认识的学生有限。除了丸以外,顶多就是绫濑同学,以及被奈良坂同学邀去泳池的那些人。 结果连思考是谁都不用,答案很快就出炉了。丸向走廊轻轻举手,那个在教室入口等待的学生便带着爽朗的笑容小跑步接近。 「谢谢你,友和,多亏你帮忙牵线……嗯,好久不见了,浅村同学。」 「咦?啊……好久不见。」 虽然反应有点慢,但我终究算是有来得及和对方打招呼。 这个将短发染成明亮颜色,看起来很聪明的运动型男生,叫做新庄圭介。 暑假一起去泳池的成员之一,先前看见他和绫濑同学待在一起,让我坐立难安的人。为了避免我单方面对他抱持的尴尬心理曝光,必须谨言慎行。 「为了和浅村你打好关系,这家伙好像花了很多心力在调查你的人际关系喔。很恶心的男人对吧?真是的。」 「原来是这样啊。又不是没见过面,直接找我就好啦。」 「因为和浅村同学不熟嘛。我怕一口气缩短距离会让人排斥。」 「然后呢,他好像发现你我交情不错,于是就来找我当中间人啦。」 丸无奈地说道。 这么说来,新庄同学刚刚喊了「友和」,也就是用名字称呼丸。 「你们交情很好?」 「倒也没那么深厚,不过国中是读同一间。大家都是运动社团的人,偶尔会交换情报。」 「喔,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搭上了线呢。」 我是真的有点惊讶。 在不同场合分别结识的两人其实互相认识,感觉就像在读推理小说,让人有种把拼图放到正确位置上的感觉。类似于现实中的伏笔回收吧。 「不过,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和我聊的话题是?」 我询问新庄同学。 老实说,我毫无头绪。 「喔。关于这件事……可以靠近一点吗?」 说完,新庄同学蹲下来,让视线和我齐平,并且招手要我和丸把脸凑过去。也就是想在吵吵闹闹的教室里三人讲悄悄话。 新庄同学小声说道: 「友和既然和浅村同学交情好,应该知道吧?我们班绫濑和浅村同学的事。」 「嗯……」 丸瞄了我一眼。大概是「让这家伙知道行吗」的确认眼神。 我无言地点头之后,丸说了声「这样啊」表示明白,对话继续。 「当然知道。他们因为家长再婚成了兄妹……那又怎么样?」 「换句话说,浅村同学比任何人都了解绫濑的事。」 「嗯,应该是吧。」 ……咦?我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惊讶。 刚刚那句不是真心话。 只不过住在同一个家里,如果真的以为对绫濑同学一清二楚,也未免过于傲慢和自以为是。毕竟,就连她不小心曝光的刚睡醒模样,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第一次看见。 即使如此,我依旧对新庄同学那句话表示肯定,大概是出于内在的肤浅对抗心理吧。 「我在想,如果更了解浅村同学,说不定也能因此更加理解绫濑。」 「怎么,新庄。你的目标是绫濑啊?」 「嗯,哎……这个,就是这样喽。嗯。」 被丸直指核心的新庄同学,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老实地承认。 看见他的侧脸,让我觉得……啊,能光明正大说出自己的心意,真好。 不可思议之处在于,我先感受到的并非嫉妒,而是羡慕。 「唉~没想到连你也是。放暑假之后真的变多了呢。不过嘛,她原本就长得很漂亮,知道那些谣言都是假的之后,会冒出一堆也是很合理吧。」 「拜托别把人家讲得像虫子一样啦。」 「在哥哥眼里,接近妹妹的男人只会是害虫吧。是不是,浅村?那些看上妹妹才想和你打好关系的坏蛋,全都不可原谅对吧?」 「呃,不过,我这么做不完全是因为有所企图喔!企图当然是有,可是该怎么说呢?浅村同学能够以家人的立场和那个绫濑处得不错,也让我很好奇是个怎样的人!」 「啊哈哈,不用辩解那么多啦。」 新庄惊慌失措的模样很有趣,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实际上,我觉得这应该是他的真心话。 如果真为了什么别的企图才接近我,应该会想些别的借口。 「如果只是在学校像这样闲扯倒也无妨,随时都可以来。」 「真的吗……!谢谢你,浅村同学!」 「只限学校喔。我忙着打工,放学之后没什么时间出去玩。」 这么说并不是为了避开他。实际上,我和丸也只有暑假被他带去动漫精品店那次而已,最近在校外根本不会见到面。 「还有,加个『同学』让人浑身不对劲,去掉吧。你都直接称呼丸为『友和』了,只有我加上『同学』,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那么,我就叫你悠太。」 「那么,我就叫你新庄。」 「咦,这种时候应该用圭介吧?」 「能不能还是用姓氏称呼你就好啊?我对丸也是这样,因为不习惯用名字称呼别人。」 「这样啊……那么用你喊起来比较方便的称呼就行了。总之请多指教啦!」 「嗯。请多指教,不过,我可不可以顺便问个问题啊?丸也回答一下。」 「当然,尽量问。只要是我答得出来的范围,什么问题都行。」 「多了个烦死人的家伙啊……算啦,我就听听看吧,浅村。」 (插图008) 算是顺水推舟吧,外表打理得很干净的新庄,看起来应该对于时尚有所了解,或许能教教我。 虽然「问一个应该是喜欢绫濑同学的男生这种事好吗」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不过这是两回事。排除成见之后,应该没问题才对。 「假设你们有个很在意的女生,彼此是不是恋爱关系先摆一边。现在有一场她也会参加的男女混合派对。嗯,这个对象呢,你们两个自由想像就行了。」 「嗯,然后呢?」 「这场派对,你们会穿怎样的服装参加?是一如往常的装扮吗?还是穿得和平常不一样?」 丸打开书包做第一节课的准备,同时「嗯~」地陷入沉思。 新庄也一本正经地思索。虽然先前和这人不太熟,但是看他对于这种问题没有试图敷衍而是认真地想,应该为人不错。 「虽然不晓得会不会去买新衣,但至少应该会穿上手边最好的衣服吧。」 「原来如此。」 听起来相当注重穿着,感觉很有新庄的风格。 接着,丸也「说得有道理」地附议。 「我的看法也一样。」 「咦,丸也是?」 「很奇怪吗?」 「不,我原本以为如果是丸,搞不好会说『和平常一样』。」 「我不会勉强自己。但是,我希望对方能明白我下过一番工夫。」 「希望对方明白?不是避免对方看出自己下过工夫?」 丸的回答让我感到意外。 「这种事要看对象。如果是平常,大概就会像你说的那样。我也认为,真正体贴的人,甚至不会让人家晓得自己用心良苦。但是,这种场合另当别论。就和字面上一样,TPO的O。Occasion──场合不同。」 「喜欢的女生有参加是重点。老实说,我倒觉得不去意识到这点才失礼。」 「没错,就像新庄说的。」 丸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对于有好感的对象,让对方知道自己下过一番工夫也很重要喔。鸟兽的求偶行为,也是表现给对方看的吧?」 「求、求偶……」 从丸嘴里冒出的词太令人意外,让我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接着丸就像算准了似的,奸笑着丢出言语炸弹。 「居然问这种春心荡漾的问题,这回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吧?」 而且不知为何,他看起来很开心。 「不,并不是这样。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实际上,我真的没什么能说的啦。」 「所以呢,你是怎么认识人家的?」 「就说了真的什么也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对于时尚是怎么看待的。」 「噗……哈哈,啊哈哈!悠太你真有意思呢。」 「咦?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新庄突然爆笑出声,吓了我一跳。 「因为你考虑得很认真嘛。和女孩子去玩的时候该穿怎样的衣服才适合,这种我以前都没认真想过的事,你却仔细思索后把它说出来,感觉很有意思呢。」 「……难道你平常不会思考关于穿着的事?」 「完全没有。听到你这一问,试着思索之后,我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大概是这种感觉。」 相当新鲜喔──新庄笑着说道。 对我来说理所当然的行为,他似乎从来没做过。反过来说,他无意间就具备的时尚感,我则必须刻意培养。 尽管令人觉得自己少了些东西,不过这或许就是所谓「外国的月亮比较圆」。 「顺带一提,新庄或许看起来穿得时髦,不过那是因为他作弊。」 「慢着,友和,关于这点──」 「作弊是指?」 「唔……」 新庄抓抓脸,尴尬地说道: 「啊,那个……我有个妹妹。她虽然才国中三年级,不过每次和家人出门买衣服的时候,只要我挑得不好,她就会说『老哥你眼光真烂』。」 「是你妹妹帮忙挑的?」 「对。她再怎么说也是女生嘛,所以会从女孩子的角度帮我选衣服。老实说,这帮了我不少忙。」 「自己缺乏美感也没关系,是吗?原来如此,我都没想过。」 「悠太如果在意穿着,也可以考虑找妹妹帮忙。」 「找绫濑同学?不,这实在有点……」 「白痴啊?别把原本是同学的女生和出生以来就待在一起的妹妹相提并论。」 看见我不知所措,丸戳了戳新庄侧腹这么说道。 可能他没怎么留手吧,新庄有些痛苦地捂着侧腹,让话题继续下去。 「这、这么说也是……那要让我妹看看吗?」 「这就更让人搞不懂了。」 他妹妹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不,女生意外地喜欢做这种事喔。她好像喜欢看我朋友的照片,对于网球社那些人的发型啦服装啦给了不少建议。」 「居、居然做到这种地步……啊~原来如此。」 国中时我就有感受到,有兄弟姊妹的人也常和学长姊学弟妹来往。 我以前还在想这是为什么,原来那些沟通能力优秀又有兄弟姊妹的人,是这样交流的啊。 说不定新庄周围懂得穿衣服的男生之所以会多,并不是单纯一群注重打扮的人意气相投,而是因为他们会像这样分享穿着打扮的情报与环境。 「其他人都会这么做,悠太也完全OK喔。只要你用LINE传个照片过来,我马上就能转给我妹妹。」 「倒是没有特别的预定就是了……这个嘛,有机会的话。」 「哎,臭男生的审美观也就这样啦。要不是处于容易注重穿着的环境,就是有某些理由逼自己拼命研究。若不是这样,根本不可能学会啦。这种东西迟早会跟上,不需要和其他人比较之后感到焦虑。」 丸这么开导我。 照理说他应该不知道任何具体的情报,却像能读心一样给出精准的建议。真不愧是我可靠的挚友。 在丸面前或许还是避开有关绫濑同学的话题比较好。这样下去,感觉总有一天会被逼着坦白一切…… 「喂,新庄,钟响喽。快点回去。回去!」 「糟糕,已经这个时间啦?」 最后,我们迅速地交换了彼此的LINE。 「我聊得很开心。友和、悠太,我还会再来的!」 「不用勉强没关系喔。」 「那再见啦。」 即使丸很没礼貌地赶人,新庄依旧愉快地挥了挥手才走出教室。 我也很庆幸能和他聊聊。 原本以为彼此是不同人种,感觉却意外地近。至于时尚,我决定别放弃,试着去留心一下。 到了十月后半,天黑得很快。 放学后我没回家,直接骑着自行车前往打工地点。 抵达书店时,太阳已经落到接近西方的地平线。今天的日落应该是五点左右。 嗯,毕竟再两个月就冬至了嘛。 秋意已经相当浓,感觉很快就会吹起刺骨寒风。不穿厚毛衣骑车会很痛苦的时期即将到来。 我换好衣服走进办公室,绫濑同学和读卖前辈都在。今天由我们三人当班。 「早安,后辈。」 率先回头的读卖前辈向我打招呼。 这位穿着土气店员制服还围上围裙的打工前辈,只看外表是位有黑色长发的和风美女。 「早──不早了吧。很快就是晚上喽?已经到了不用说午安,可以说晚安的时间了,不是吗?」 「这是业界用语啦,业界用语。」 「至少那个业界多半和书店业无关。所以,你怎么啦?」 「不要随便打发掉人家啦。碰上大人的应对会让大人很为难喔?呜呜~」 你小孩子啊? 「我和沙季今天被任命为结帐人员。」 「啊……」 难怪绫濑同学也是一脸不太情愿的样子。 我是不介意的那边,但是一般来说,结帐在书店业务里属于比较麻烦的部分。毕竟近年的柜台业务很多。 绫濑同学叹了口气后说道: 「结帐人员要记的事好多。」 「不过,沙季你不是在头两周就几乎都记住了吗?」 「几乎。偶尔还是会混乱。」 「了不起了不起。我花了大约三个月才习惯呢。而且,现在比我开始工作那时还要辛苦多了。」 「是这样吗?」 「因为付钱的方式变得多样化嘛~除了刷卡之外,用手机App付款的客人也增加了。啊,不过之后好像会进那种一台能搞定刷卡和手机支付的机器喔。」 「喔,我们的店终于也要啦!」 值得高兴。这下子结帐的步骤或许能大幅减少。 「唉呀,虽然也有减少的就是了。现在反而几乎看不到图书礼券了对吧。」 绫濑同学一脸疑惑。 「图书礼券是什么?」 「嘟喂?」 你这声音是从哪边出来的啊前辈…… 「哇~来啦来啦来啦~!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啊!后辈,刚刚那句你有听到吗?看,这就是时下的女高中生喔。现代小孩降临此地啦~」 「图书礼券应该是职业造成的知识落差,和世代没什么关系……」 「啊,完蛋了。我终于也到了要被人家喊大妈的年代啦。呜呜呜。」 「拜托不要只有嘴巴在哭。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假哭的人。」 「不然这样,呜呜呜呜呜~」 变多了。 「呃?那个,所以说图书礼券是?」 直到打工开始之前,我都在为绫濑同学解释「图书礼券」这种前一个时代的结帐方式,然而她似乎还是不懂。 图书礼券和文具礼券之类的商品券,或许已经变得很少见。毕竟连电话卡那类的磁卡也变少了。 我瞄了走进柜台的两人一眼,随即推着推车往书架移动,准备执行今天的清书架业务。 推车上摆了一个用来装退书的空纸箱。我一手拿着退书清单,轻轻吐口气打起精神。 「好啦……」 首先,就从比较大的开始吧。 整理的诀窍在于从大的做起。趁着不累、不腻的时候,把比较大的东西搞定,成就感也比较大,可以维持动力。 要是反过来从小地方一点点地弄,每单位时间的消化量感觉比较少,容易让人失去干劲。 书本里比较占空间的,不管怎么说都是大型杂志。 我从堆在平台上的杂志里,将明天要进最新一期的拿走并装进纸箱。 只剩一两本的会从平放改为插进架上,所以需要注意。 看得见的部分剩下书背,确认会比较麻烦。 作业中,我一直看到男性时尚杂志。大开本、纸质很高级,感觉会割到手──实际上,冬天偶尔会被割到──的彩色封面上头,有个穿着时髦的男性摆出斜倚姿势。 相同类别的书往往会将发售日订在同一天。只不过偶然地明天是时尚杂志进货日而已。我想,过去我看见时尚杂志的频率大概也差不多,单纯是以前都没意识到罢了。 原来如此。现在流行这种衣服啊……虽然光用看的我还是不太了解。 这么说来,这类杂志会分成男性取向、女性取向,不过两者的重点都放在是否受到异性欢迎吗?还是说,与取悦异性无关,着重个人的美感? 正如身为男人的我从不曾觉得女性时尚杂志上的奇怪发型可爱,男性时尚杂志的服装也不见得会受到女性好评吧? 在学校听了丸和新庄的男性观点,不过我也想听听女性的观点。 正好,读卖前辈在。 必要的作业结束后,我归还推车并转往收银台。 绫濑同学一看见我走进柜台便起身。 「那么,换我去整理书本喽。」 说完,她匆匆走向卖场。怎么有点见外?虽然擦身而过时她似乎看了我一眼…… 似乎正值晚餐时间,店内开始变空了。 收银台必然地跟着闲下来。也没有客人排队结帐。无所事事的收银台,只有我和读卖前辈两人。所以,稍微闲聊一下应该也无妨吧。 「前辈,你和绫濑同学刚刚在聊什么啊?」 「没啊~什么都没有~」 「……那就算了。」 哎,追问也显得很不识相。虽然一想到她们大概是在谈论自己,就让我有点坐立难安。 「嗯?怎么啦,后辈?你的表情看起来像只想睡觉的青蛙。」 「那是怎样的表情啊?」 「『嗯啊~』的表情。」 读卖前辈眯起眼睛,略微伸出下巴将脸扬起,还像只等待喂食的雏鸟一样张开嘴巴。 ……不懂。话说回来,我刚刚是这种表情吗? 在步调完全被牵着走之前,我决定试着问问先前自己在意的事。 「呃……这是个假设。假设前辈交了男友,要和男友约会。」 「……呵呵。」 嗯?她为什么笑了? 「那个……你会希望男友盛装打扮吗?」 读卖前辈手指抵着下巴,「嗯~」地看向天花板。用那种可爱动作噘着嘴望向虚空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清纯型美女大学生……为什么会去模仿想睡觉的青蛙呢? 「要是男友打扮得太认真,应该会让我压力很大。」 「压力吗?」 换句话说,女生也需要下一番工夫,会很累的意思吧。 原来如此。 「哎,不过啊……」 「嗯?」 我的注意力被读卖前辈的声音拉回来。 「虽然说,不用打扮得很帅也没关系,但是知道对方为自己下过一番工夫,应该还是会很高兴吧。」 这句话令我吃了一惊。 今天早上,丸他们也讲过同样的话。让对方知道自己下过一番工夫也很重要。 按照读卖前辈的说法,原本不注重穿着的人,如果在和自己见面时好好打扮,会让她感觉对方想让自己见到好的一面,所以会很开心,甚至会觉得这么做的男生「很可爱」。 「谢谢你的指点。我明白了。不过我有个问题。『可爱』这种形容方式,算得上赞美吗?」 「喔,你觉得不算?」 「就算听到人家这么说我,我大概也不会高兴……」 「所谓的词语呢,要连着文脉一起看才有意义喔,后辈。既然宣称自己爱书,就得随时考虑到这点才行!」 「文脉……原来如此。那么,在刚刚的文脉里,『可爱』是什么意思?」 「尊!」 「会问你的我真是个蠢蛋。」 「骗你的。那还用说吗──」 看见有客人走向柜台,立刻变得一本正经,切换为接客模式的读卖前辈,以不让人反驳的速度说道: 「就是『爱你喔,你这个混蛋』的意思啦。」 真是佩服她能面不改色地讲出这种会脸红的台词,讲得这么干脆让人连质疑都懒了。至少读卖前辈是这么想的吧。绫濑同学会不会有相同反应很难讲,而且大概还是会有女性反驳。 先保留一本时尚杂志吧…… 过了晚上十点,打工结束,我和绫濑同学两人走在回家路上。 我推着自行车,走在我旁边的绫濑同学搓着从冬装衣袖露出来的手,看样子是觉得冷。今天太阳下山之后,气温急速下降。 「没戴手套吗?」 「还早吧。毕竟还是十月。不过……今天有点冷。」 涩谷站前的街头温度计是摄氏九度。 确实,以这个时期来说冷过头了。 「要去便利商店买些热的东西吗?」 「没关系。马上就到家了,这样很浪费。」 「唔……嗯,也是。」 这种时候,以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该做什么才好呢? 想牵手,我的双手又握着自行车的握把。这么说来,以前读过的漫画里有让女生把手插进自己口袋的害羞发展,不过应该还是情侣才会想这么做吧。 如果问我想不想做这种事,我大概会因为不好意思在人前这么做而说不要。 这代表我对绫濑同学的期望不是情人,而是义妹吗? ──这份感情,真的是爱情吗? 那天她问的问题,我依旧无法明确回答。 想着想着,我发现绫濑同学已经把手放进她的冬装口袋。 「怎么了?」 「啊,没有。」 总不能把自己刚刚想的说出来,所以我试着找借口,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绫濑同学避免被发现──这么说来。 「冬装……」 「咦?」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已经是夏装了嘛。冬装感觉很新鲜。」 「很奇怪?」 「不,呃……很适合你。」 绫濑同学的身子稍微缩了一下,脸转向前方。 「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给你什么奖励。」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 「唉。这样才是浅村同学嘛……」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真期待明天放学后呢。」 「是啊。」 对话就此结束,我和绫濑同学在到家之前都默默地走路。 彼此之间隔了段距离的路灯投下光亮,每当穿过灯光形成的圆圈,绫濑同学的端正容颜便隐隐浮现。她挺直身子望向前方,我则是悄悄打量她的测脸。 好漂亮。 即使没有对话,我也不介意。 这段从打工地点走回家的短暂时间,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 10月19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时间过了星期一的0点。 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满脑子都在想那件事。文化祭那个算不上约定的约定。 两个人一起去哪里玩吧──我们确实这么说好了。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要去什么地方、应该怎么邀约、出去玩要做什么才好。 但是,浅村同学彷佛忘了那个约定,对待我一如往常,令我像这样感到不安。 该怎么说,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东想西想、小鹿乱撞……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啊真是的,照这样下去又要睡眠不足了。 今天已经是星期一。起床后必须去学校。 我把被子拉到头上,闭上眼睛。睡吧。就在我下定决心时,微小的来讯通知声传进耳里。 「啊~真是的。」 不得已,我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真绫传来的LINE。 「她以为现在几点啦……」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开讯息看。 『睡不着~』 你也是啊? 我叹口气,简短地回应。 『去睡。』 『一开始思考,就停不下来了啦!我刚刚看影片,有人讲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确实确认过了!」不是很奇怪吗?因为,确实承认才叫确认吧?这就像是古老的以前啦、从马上落马啦。日语都乱套了啦~!』 不,谈这个没什么意义吧。 『不过啊,我想了一下。既然如此,能不能换成「确实承认过了」呢?然后,总觉得这样很奇怪……会让人想讲「确实确认过了」!』 这些就更没意义了。 『去睡。』 『好过分~!和我一起想啦~!』 『真要说起来,为什么会看影片看到这么晚?』 我不小心这么问之后,她就传了一长串讯息解释。 说穿了,真绫的LINE总是很长。令人想质疑她为什么要用手机打这么长的文章。 简单来说似乎是「看完想看的深夜动画之后精神很好,不得已只好就这样继续看网路上的影片,结果精神更好了」。 别因为这样就把朋友拖下水啦。 说穿了,最近绝大多数的动画,都可以随时在网路影音平台上收看。一再强调「时间不会被绑住喽」的就是真绫自己吧。 为什么需要在深夜看深夜动画? 『虽然我也有订阅网路影音服务,但还是想即时收看!此刻,这一瞬间,我和全世界的人一起看这部动画、同时为它感动──这种感觉超~棒的!』 『别人感不感动你也不知道吧?』 『啊~啊~啊~你居然讲这种话啊,沙季之介!在下看错你喽!』 还沙季之介…… 那是指谁啊? 『……啊,手指好酸。要抽筋了。』 她在搞什么啊? 『如果还醒着,要不要直接通话?』 所以说别把人家拖下水……哎,我已经上床睡觉了耶。脑袋这么想的同时,我却想起自己正好有些事要问,于是传「知道了」过去。传过去的瞬间,来电铃声就响了。好快。看来她的手指就放在通话按键上吧。 「啊啰哈~沙季。」 「你搬到夏威夷了吗?」 「天气变凉了,所以我想至少让心情温暖一点。」 「……要我挂断吗?」 「啊~不要不要!理我啦……话说回来啊。」 「怎样?」 不要突然改变声调。吓我一跳。 「沙季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啊?不,没有啊。」 「真的~?沙季你基本上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呀,平常就算晚上打电话过去你也几乎都不会奉陪嘛。」 「唔……」 「我在想啊,是不是因为沙季你也有话想说,才会答应通话的~」 「唉……干嘛这么敏锐啊?真是的。投降。」 我叹了口气。 原本打算自然地把话题引导过去,但是那种小把戏看来对这位耳聪目明的好友不管用。 「果然有啊。」 「呃,那个……只是假设喔。如果真绫你想和男生一起出去──」 「去哪里?」 「呃。嗯,总之随便哪里都行,假设你已经想到要去哪里。」 「嗯。好,想到了。」 「要怎么样才能邀人家同行,又不会感觉很奇怪?」 「你要和浅村同学出去?」 呜! 「我、我没有一个字提到浅村同学吧?」 「如果是其他人,沙季你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嘛。只会像某个世界第一狙击手的业务联络那样冷静地告诉对方,然后平淡而事务性地实行。」 「……现在我知道真绫你都是怎么看我的了。」 「会让沙季你在意邀约方式的对象,也没有别人了吧?」 这种事…… 「新庄看来已经被击沉了,不管怎么想都是浅村同学。」 「真绫,话先说在前面。假设喔,假设对方真的是浅村同学,我打算和他一起出去的理由也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喔~?」 清楚表示她完全不相信的一声「喔~?」 我不禁加重了握住手机的力道。 真绫尽管怀疑,却还是说道: 「借口很重要呢。如果不找个自然一点的理由,可能会让人家提高警觉,担心你有什么别的企图。」 「没什么别的企图啦。」 「喔~?」 「所以说──」 「既然没有就更该自然了吧?毕竟你也不希望对方拒绝嘛。」 「这……是这样没错。」 要是被拒绝……我完全没想过这种事。不过,也对。我为什么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呢?浅村同学或许根本不想和我一起出门,因为在那之后他什么也没对我说。 怎么办?如果真的是这样── 「比如说……你在听吗?」 「啊,嗯。当然。」 「这里有个叫奈良坂真绫的女孩,后天要过生日。」 「啊,生日快乐。」 「太随便了!太快了!」 「留到当天再说比较好吗?」 「这倒是没差啦。然后呢,我觉得你就用『为奈良坂真绫庆生』的名义,和他一起去买礼物就好。」 「生日派对?你准备要办?」 「没有啊。正确说来应该是『本来没有』吧。为了当沙季你们的借口,我决定办个庆生会。」 「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夸张。因为来宾只有沙季你和浅村同学嘛。」 那已经不能说是庆生「会」了吧。这和两个人去真绫家玩有什么差别? 「所以才好啊。这样就不需要紧张了吧?而且把它当成一起出门的借口也不会太勉强!」 原来如此。 确实,真绫已经来家里玩过好几次,如果说是她的庆生会,对浅村同学来说门槛应该不会太高吧。 「不过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真绫和我不一样,在班上很受欢迎。如果她要办庆生会,别说班上同学,恐怕全校各个班级都会有人跑来参加。要是她说每年都办庆生会,搞不好还比较有说服力。 我这么一问之后,她表示因为自己家没办法招待所有人,到头来必然要拒绝某些人。而她不希望如此。她说,与其变成这样不如不办。她不是单纯朋友多,还会考虑到每个人。未免太完美了吧? 「不过,既然这回能在自己低调支持的沙季你和浅村同学背后推上一把,我就想办了~」 「所以就说不是这样了啦。」 「那么,待会儿我传个邀请浅村同学的讯息过去喔~啊,只找你们两个这件事先保密。这是当天的惊喜。」 她这么一说之后我确认时间,发现已经两点。 没被棉被盖住的肩膀早已冷透了。 「啊,居然聊到这种时间……这么晚才睡,明天要是迟到该怎么办?」 「我只要睡三小时就能完全恢复所以没问题!」 「会不会太少?」 「担心我吗?没问题啦。我会睡足六小时的。」 你要什么时候睡啊? 「我就有点……我想尽可能比浅村同学早起,先打理好仪容。」 「不要只展现完美的一面。稍微露出点破绽,说不定人家会说你可爱喔~」 「这种事──」 我想起文化祭那时。我不太擅长展现可爱之处。 「嗯,懂是懂啦……」 「喔!你变老实了呢,沙季季。」 所以那究竟是谁啊? 「听说,男生就喜欢这种意外性。」 「原来如此,你是听谁说的呀~啊,对了。既然这样,当天记得先回家换衣服。」 「特地多跑一趟?明明只有我们耶?」 「意外性啦,意外性!这样就能连续约会两天了吧!」 单纯只是真绫的庆生会吧?啊真是的。 「……我要睡了。」 「好~晚安~」 道过晚安之后,我切断通话。 真绫老是爱调侃我。真是的。 不过,「破绽」吗?要让人家说自己可爱,也会需要这种东西吗…… 不不不,还是想清楚比较好喔,绫濑沙季。即使是这样,也不能故意暴露自己的弱点。不行不行。 我盖上被子重新躺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就说不是了啦。 结果我很普通地睡过头了。 而且,准备去洗手间时碰上浅村同学,让他看见自己刚睡醒的样子。 好丢脸。我一照镜子,发现头发还乱翘。没想到会这么丢脸。果然我还是没办法故意制造什么破绽。 他主动提起有关真绫庆生会的事,问我:「怎么办?」脑袋里原先想的许多话全都不翼而飞。心脏跳得很快,甚至让我担心会不会被他听见心跳声。 我装出平静的样子回答。 「机会难得,我是想帮她庆生啦。浅村同学呢?」 我这么回问。打算顺其自然地提起生日礼物话题……结果又是浅村同学先说。骗人的吧。难道他读了我的心? 浅村同学说他从来没送过女孩子礼物。 这样啊,没有是吗?等等,为什么我松了口气啊?不过嘛,我也没送过妈妈以外的人礼物就是了。 我在心中握紧拳头。非说不可。 「要去买礼物吗?」 说不定,我的声音在颤抖。 当浅村同学用「不过……」这种否定的词回应时,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然而,事情不是这样。浅村同学担心在附近买东西可能被学校的人看见。这点我也想避免,所以浅村同学提议去远一点的地方买礼物。 我轻轻点头。 「文化祭时的事,还记得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说不定,温柔的浅村同学真的只是为了帮我的朋友选礼物。 不过得到的答覆是── 「当然。」 我好开心。 能够确实地确认,实在太好了。 书店的打工还在持续。 我和浅村同学再次排班于同一天。 今天排班的有三个人。我和读卖前辈待在收银台,浅村同学则是前往卖场负责「清出空间」。 顾客队伍暂告一段落时,我下意识地看向浅村同学。读卖前辈指出我的视线,笑着说:「你果然很在意后辈呢。」 巧合而已。巧合。 「喔~」 她完全不相信。 大概是因为没人排队结帐很闲吧,她继续找我聊天。 「这么说来,万圣夜(Halloween)快到了呢。」 「31日对吧。」 「没错。十月最后一天。因为它是All Saints' Day──万圣节的前夕。」 「万……呃?」 「万圣节。11月1日喔。为所有圣人祈祷的日子。为所有愚人订立的节日叫万愚节,4月1日。」 「啊,愚人节(April Fool)吗?」 「就是这个。四月的傻瓜。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好像没人用November Saint称呼11月1日。还是说真的有人这样讲?你听过吗?」 「不,没听过。」 「然后呢,说到万圣夜就是这里,涩谷。」 和读卖前辈聊天时,话题向来会换个不停。有时会让人差点跟不上她的节奏。她脑袋转得真的很快。哎,既然要经常和那位工藤副教授对话,反应会快应该也很自然。 我想起去读卖前辈就读的那所大学参观的事,感觉有点疲惫。 「涩谷在万圣夜会化为不夜城喔。」 「嗯,最近好像成了扮装圣地对吧。」 涩谷中央街每年都会涌进许多扮装的人,甚至有电视转播。拥挤到彼此都贴在一起的地步。 「每年都有好多人,看到就很烦对吧。到了这种时期,大概不太会想靠近中央街吧。」 「话说回来沙季,我们有不得不靠近那群麻烦的理由喔。」 「咦,为什么?」 「要打工。」 啊…… 回头一想,我和浅村同学31日都有排班。读卖前辈好像也有。 「机会难得,要不要扮装?」 读卖前辈说道。 尽管正在结帐,我依旧摇了摇头。我可不想做这种事。 「不过,如果戴上有猫耳的魔女帽,不是很可爱吗?」 「可爱……」 「啊,原来你对这个有兴趣。」 并没有──我自己都晓得这几个字回得很心虚。听到她说她以为我会意识到浅村同学,就让我脸颊发烫。 浅村同学从卖场回来。 「那么,换我去整理书本喽。」 我只说了这句话,便快步离开收银台──应该不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吧? 这天回家路上。 令人联想到冬季的寒意,让我边走边搓着冻僵的手。 浅村同学就在旁边,推着自行车。 这种时候才知道我这人多么没料。我想不到该怎么对话才好。感觉能让浅村同学高兴的话题、不让人觉得「这女人实在不行啊」的对话方式,这些东西我完全不懂。 我最多只能对冻僵的手吹气争取时间。 他说冬装很适合我……是不是顾虑到我的想法啊? 放进口袋的手轻轻握起拳头。好不容易挤出的话语却是── 「真期待明天放学后呢。」 好想哭。 不过,浅村同学── 「是啊。」 这么回应。如果期待的只有自己,会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浅村同学立刻表示同意。 我偷瞄了旁边的男生一眼。好开心。 因为冰冷而放进口袋的手,轻轻张开又握起。寻找适合的话题好难啊。 我们淡淡地走着。不过……现在这样就行了吧。 一打开家门,彼此的距离就会拉远,让人有点遗憾。 ──────────────────────── 10月20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这天,差不多中午过后我就开始坐立难安。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现代国语,班上同学朗读教科书的声音,宛如异乡语言一般不断从脑中溜过。 之所以完全没留在脑袋里,是因为我一直将思绪集中在某件事上头。 也就是和绫濑同学的购物之约。 我所烦恼的,是怎么样才能让约会成功。 虽然不敢讲要让她和我待在一起时很开心,但至少别让她觉得无聊。 「你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啊,浅村?」 我抬起头,看见坐在前面的丸转过来这么问我。 「等等,丸。还在上课啦。」 听到我这么回应,他一脸无奈。 「你在讲什么啊?早就下课啦。」 「咦?」 我连忙环顾周围,发现班上同学们已经起身开始移动。这么说来,记得第六节的化学好像要在特别教室做实验。 「心不在焉呢。如果有什么担心的事,找我商量倒是没问题喔。能不能帮上忙就另当别论。」 「这种时候不说『包在我身上』,很符合你的风格。」 「我不会承诺做不到的事。」 也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才值得信任。不过啊…… 「之前的后续吗?」 「倒也不是……」 看着好友的脸,我突然想起这家伙先前说过的话。 「丸,你说过让有好感的对象看见自己有下工夫也很重要,对吧?」 「的确说过……没错,毕竟重要的是过程嘛。只有结果无法信任。」 他一脸「什么嘛,果然还是这件事啊?」的表情……虽然没办法说不是,但不是这样啦。不,也没说错就是了。 话说回来…… 「你说,只有结果无法信任。」 这话是怎么回事? 「对什么化妆毫无兴趣的男人啊,看见一个化完妆变漂亮的女人,能正确判断出对方是为了自己而努力的吗?」 「呃……」 「我认为啊,只有自己也在化妆上花过心思的男人才做得到。」 「啊~确实。」 我想起昨天的绫濑同学。 正因为见到她晚起床刚睡醒的脸,才能体会到平常她的武装──已经打扮好的模样有多么不简单。 「结果这种东西,不过就是结果。棒球也一样。」 「运动的重点不是该放在结果吗?」 「意思是别让心情因为比赛结果起起伏伏。想要什么都不做等着看结果,我还早十年呢。如果看不穿比赛对手做的努力,自己的提升也就到此为止。我不会掉以轻心。」 原来如此……真的是严以律己啊。 「所以说,要懂得去看对方努力的过程,是吧?然后呢,对于和自己来往的女性也是一样。」 「就是这么回事。进一步来说,棒球虽然不会想让人家看见自己的努力,但是喜欢的对象则另当别论。想想看,即使菜做得没有餐厅好吃,女友亲自下厨依旧会让人很开心吧?」 实际上,绫濑同学做菜比外面卖的还要好吃就是了。 「这同时也是个机会,能让人宣示自己经过一番努力。不过嘛,我不会要你这么做。」 「……你说的是不是前后矛盾啦?」 「浅村啊,你是例外。」 我感到很疑惑。 不懂自己被当成例外的理由。 「怎么,你真的没注意到啊?」 「什么意思?」 「你啊,很好懂。没问题的。」 丸这句话出乎意料,让我一时之间哑口无言。说我很好懂…… 「所以普通一点吧。如果是你,这样就能让人家明白。」 「呃?」 「放心。浅村悠太啊,你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聪慧。你没有机灵到能够隐瞒自己的努力。别逃向小把戏,只要使出全力就好。」 听到他这番话,实在没办法让人放心。 这什么啊……要我普通一点……普通是什么意思? 「我反而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耶?」 丸一直在笑,所以我们拖很晚才往特别教室移动,差点迟到。 放学后,我为了换衣服先回家一趟。 穿着制服会很显眼。更何况,就算是我也晓得,制服应该不太适合穿去和关系很好的异性约会。 那么……衣服该怎么办? 到头来,我还是没想到好主意。 而且这令我注意到,和约会对象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意外地会有些问题。 很难用洗手间的镜子检查服装。 如果不断在洗手间和自己房间来回,我的慌张全都会被对方看在眼里── 丸说要让人家看到,但是我没办法啦。 话虽如此,高中男生的房间也不会有什么大型穿衣镜。 烦恼到最后,我找上现代的万能工具──手机的自拍功能。我将手机固定在眼睛高度,拉到可以映出全身的距离,就能当成简单的穿衣镜。 「果然还是这个吧。」 尽管我挑出自己认为「感觉对了」的衣服,但是这和我平常穿的没什么差别。普通。黑色夹克,配上浅灰色针织毛衣。加上黑色牛仔裤。 虽然我认为不坏,但是只靠自己的感觉,仍旧不太能精准地评断。 「……反正其他男生好像也常这么做。」 尽管觉得大概是鬼迷心窍,我还是就这么以手机的摄影功能存下照片,试着用LINE传给新庄。 告诉他,想听听令妹的意见。 平常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这点我也有自觉。只不过,和「让绫濑同学觉得很难看」的风险一起放上天秤衡量之后,我宁可让不认识的国中女生觉得这个人自我感觉良好。 ……不过,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仔细一想,新庄好像还在社团活动,他妹妹恐怕也没空。期待走出家门之前能得到回应,或许是强人所难。 我到底是有多急迫啊?居然没考虑到这点。 就在我这么想时,讯息标上已读。似乎正好是他们社团的休息时间。 而且回覆也很快。 『我妹妹立刻就回了。』 这让我紧张得冒汗。 事到如今,我才对「将自己的照片分享给不认识的国中女生」感到不好意思,身体有点发烫。 我勉强以颤抖的手指回传讯息。 『怎么样?』 『她说,普通。』 『咦?』 『她只回了一个「普通」。』 发送这通讯息的同时,新庄还同时传了看似他和妹妹用LINE交流的截图。 这不就只是没兴趣才随便应付一下吗…… 意思是「不怎么有趣的服装」吗? 『抱歉,休息时间结束了。』 新庄最后只留下这句,便不再回讯息。 我回了带有「谢谢」含意的贴图,然后重重叹口气。 彻头彻尾的失误。 只得到一个不怎么样的评价,不是让我更加不安又无从改善吗?连请对方提供建议的时间都没有却还想依赖他人,实在是一大错误。 「妹妹啊……他们感情是不是太好啦?」 我看着新庄和他妹妹的LINE截图,轻声嘀咕。 能在短短时间内像这样随兴地交流,他们兄妹感情应该相当好。虽然我不晓得一般的兄妹关系是什么样子,所以不清楚这算不算普通。 然后,我突然想到。 如果其他男生说想听服装的意见而传了自拍照过来,我会转给绫濑同学吗? 总觉得,我不会这么做。多半会找各种理由回绝吧。 因为,我不会想听到绫濑同学对其他男生的评价。 想来新庄也没将妹妹当成工具,是因为相处融洽,建立了信赖关系,觉得这么做也无妨,他才会将身边男性的照片传给妹妹。 如果说,即使这么做也不会排斥,才算是感情好的兄妹。 那么我这份感情,大概还是与兄妹之情有所不同吧。 「能出门了吗?」 从门另一边传来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看来绫濑同学已经准备好了。 「嗯,没问题……应该吧。」 尽管对服装依旧没什么自信,却也不能一直拖下去。只能抛开犹豫做出决定。 我一开门,坐在餐厅沙发椅上等待的绫濑同学便站起身。 看见她的模样,我不禁屏息。 不愧是绫濑同学。 酒红色针织毛衣,再披上能衬托出颜色差异的苔绿色外套。明明是互补色却不至于让人眼花,大概要归功于她挑选颜色的眼光吧。 将毛衣顶起的胸口,有个三角形项炼。 在我的印象中,绫濑同学除了制服以外通常会穿短裤,不过今天是裙子,况且是膝下十五公分。可能是因为这样,显得比较含蓄。 平常绫濑同学的穿着不负「武装」之名,一般高中男生会感到难以接近。但是今天的她就让人觉得比较亲切。 不止「漂亮」,而且可爱。 虽然或许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啦。 「那走吧。」 「嗯……先等一下。」 「什么事?」 突然被我叫住的绫濑同学,停下穿鞋的动作回过头来。 「有东西忘了带吗?」 「不是这样。我在想,从家里到涩谷车站这段路,两人一起行动没问题吗?」 「穿着便服走在一起啊……如果只是这样,一般兄妹应该也会,我认为不需要在意。」 「这么说也对。抱歉,我想太多了。」 「不会。这很重要,谢谢你有注意到。」 判断有困难的部分,就提出来磨合──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让我松了口气。 ……啊,我真的很喜欢她这一点。 就这样,我们一起走出公寓。 在涩谷车站等电车时,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起先我连自己介意什么都不晓得就是了…… 一会儿后,我不经意地发现,我们都把目光放在彼此身上。绫濑同学的脸……应该说表情。怎么讲,就像是拼命忍着不要笑出来一样。 她在偷瞄我的同时,嘴角不停抽动……的样子。该不会是看见我的服装之后在偷笑──但她的个性应该不是这样才对。 还是说,我的穿着有哪里很怪? 虽然在意,但是当面指出来或许会伤到对方。 所以说不出口。 她会不会是顾虑到这点呢? 愈是怀疑,就愈觉得有可能是这样。 我轻轻摇头,把妄想赶出脑袋。无论是不是正确答案,感觉都会很尴尬,还是别问吧。 可是啊,不管怎么看,都会觉得她的反应很怪吧。 哎,在意就输了。真要说起来,像这样一直偷看绫濑同学的表情,无论怎么想都很失礼吧。 我将注意力从绫濑同学身上移走,搭上电车后尽可能避免将视线转向她。 不到二十分钟,我们便抵达池袋车站。 从月台走下楼梯之后,先到地下室,然后穿过北剪票口。 从东口那座常被当成约定见面地点的石像旁经过,走楼梯抵达地面后,便是宽敞的道路。 我们顺着阳光大道移动,沿路看见冰淇淋店、可丽饼店、咖啡厅、鞋店、二手衣店、服饰店、电玩中心、电影院等各式各样的店家。可能是因为充实程度无愧于闹区之名,非常适合和要好的对象一起消磨时光,所以行人里头不少是朋友、情侣等复数人聚在一起。 「哇……」 看见肢体交缠的情侣在路边接吻,我反射性地出了声。 于是旁边的绫濑同学以手肘轻轻顶了一下我的侧腹。 「盯着人家看很失礼喔。」 「抱歉,在思考之前就出声了。太轻率了对吧?」 「我懂你的心情……突然看到那种场面,会吓一跳对吧。」 我们相视苦笑,分享彼此的尴尬之情。 人类的感情真是不可思议。别人要在哪里做些什么是那个人的事,不该从第三者的观点评断那人的行动是善是恶──这是我的基本思维。尽管如此,突然有人在眼前接吻,还是会令我大吃一惊。 如果有人来找我做问卷调查,问我「你对于情侣在人前接吻有何看法」,我毫无疑问会回答「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在刚刚那一瞬间,我的大脑瞬间判断自己看见异常的景象。 我想,大概前者是我基于理性认为正确的感性,后者则是刻划在本能里的感性。借由过往经验与知识加固的理性价值观,或许会在突然面对某种让脑袋短路的东西时剥落,暴露里面的东西。 「绫濑同学会想要像他们那样吗?」 「再怎么说都不会吧。如果你说想要那样,我说不定会吓到。」 「同感。这种事或许连磨合都不需要呢……」 「不,这很重要。」 在人前接吻,不包含于「想做的事」之内,也不在「可以做的事」之内。 实际上,兄妹做出这种事显然会成为大问题,所以根本不用思考。然而连枝微末节的小事也化为言语很重要。 于是,我们两个就在被情侣吓到的情况下走着,来到一条稍微偏离大道的路。 眼前是一栋挂着大型蓝色看板的建筑。建筑入口挤满了人,热闹程度不输阳光大道的正中央。 「咦?这里是……」 「动漫精品专卖店。似乎相当有名,品项也很齐全喔。」 我知道。涩谷也有姊妹店,以前丸带我去过。 虽然是在绫濑同学的带领下来到这里的,不过此时我总算想起我们这一趟目的是什么。 「呃,绫濑同学。」 她露出「嗯?」的表情看向我。 「我们是来买奈良坂同学的礼物对吧?」 「对啊。」 「在这里买?」 总觉得来到一个和「买高中女生的生日礼物」关系最远的地方。 「她啊,喜欢这种东西呢。」 绫濑同学指着贴在店外的动画角色说道。 我吃了一惊。 我自己也会读轻小说,所以对宅兴趣没偏见,只是不会买周边商品而已,在旁人眼里,会买书的我应该也是同类才对。呃,我的事不重要。 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就是班上中心人物的阳角女生会喜欢动画──这种偏见我倒是没有。单纯是因为先前的对话里看不出半点这种倾向,所以感到意外。 「记得吗,之前说过真绫家还有弟弟吧?」 「这么说来的确是。」 「她常常和弟弟一起在网路上看动画,所以知道不少。之前她还说过,很适合在做家事的时候看。」 「原来是受到弟弟的影响啊。」 「虽然现在与其说是受到别人影响,不如说是她自己迷上。」 正因如此,如果买奈良坂同学喜欢的动画周边商品当礼物,她应该会很高兴──这是绫濑同学的提议。 我们好不容易才穿过挤了许多顾客的入口,进入店里。 「好大的店……该从哪里看起?」 「到处逛逛看有没有适合的就行了吧,反正什么东西放哪里我们也不太清楚。何况我也不晓得奈良坂同学的喜好。」 「没问题,这部分交给我。」 我们在人群中穿梭,寻找适合当礼物的周边商品。 于是,我了解到一些纯粹陪丸逛店不会注意的现代周边商品知识。 在看似以女性为目标客群的卖场,摆的并非都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动漫周边」,还有式样为支持角色所属学生宿舍舍章的钥匙圈、笔记本等。 由于图案放在角落显得十分自然,所以乍看之下只是个设计精美的小东西。 「这些看起来倒是……」 「嗯,很帅气对吧。」 「绫濑同学也这么想啊。」 「这边的──」 说着,绫濑同学指向旁边的柜子,这里也有卖我们小时候见惯的那种可爱型角色布偶与钥匙圈。 「──平常不太方便拿出来就是了。」 「原来如此。」 呃,换句话说商品类型很广是吧。这么说来,某次和丸聊天时提到过,御宅族市场持续扩大,造成御宅族普遍化以及商品多样化之类的。 话虽如此,但我过去从不觉得宅兴趣和时髦能够并存,所以有点吃惊。 于是我睁大眼睛打量周围,才注意到店内顾客看起来都穿得干净漂亮。 男女也是各半……应该说女性比较多。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之前曾经羡慕过我的眉毛没打理也很好看……仔细一瞧,不管男生女生,眉毛形状大多很漂亮。如果基因没有什么夸张的变化,应该是他们自己打理的吧。 原来如此,所以绫濑同学也自然而然地认为我有打理过。虽然曾经听丸说注重外表的御宅族也变多了,却没想过会多到这种地步。 「像真绫那样外向又看得光明正大,可能反而让人觉得无所谓就是了。」 「确实……」 若是奈良坂同学,大概不管拿什么在外面走都能以一句「因为是奈良坂同学嘛」带过,这点实在很恐怖。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接下来要挑的是礼物。身为送礼人,还是希望能看见对方的笑容。 我听绫濑同学的意见,买了一个奈良坂同学最近似乎迷上的动画(目标客群好像是儿童,我不知道作品名称)的马克杯。只能从杯上标记认出是动画相关商品的那种。 她家里人多,送餐具类应该不会造成困扰,而且既然弟弟们有看动画,那么就算奈良坂同学本人不用,或许也可以让她的弟弟们用。 「呼。谢谢你,绫濑同学,你的建议很有参考价值。」 「是吗?那就好。」 我拿着放了包装过礼物的纸袋,和绫濑同学一起走出店门。 此时已经过了太阳下山的时间下午五点。周边一带都暗下来了。 「这么说来,你没有买耶,没问题吗?」 「我有了别的主意。明天会去站前买。」 她这么回答,但是没说她打算买什么。 在电车上摇晃的归途。 到头来,实在不怎么像约会呢。 两人边逛边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虽然很开心,却没有牵着手。目的地要说是让男女开心约会的地点,倒不如说是会和丸一起来的店。这么说来,电玩中心和服饰店分明要多少有多少,绫濑同学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兴趣,我们好像是因为这样才没走进去的。 那些地方明明是常见的约会地点。 而且,买完奈良坂同学的礼物之后,我们几乎是立刻回家。 照理说是期盼已久的「两人一起出门」,却感觉少了点什么。现在一想,至少该找间速食店,稍微休息一下之后再回家。不过嘛,一方面也是到家后马上就要吃晚饭,所以我们决定克制食欲。 而且,绫濑同学虽然从头到尾都面带笑容,却还是感觉有点生硬。理由我不太清楚。毕竟我只是隐约有点异样感,没办法诉诸言语。如果能弄清楚异样感的真面目就得以磨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令人在意…… 搭着摇晃的电车,我的心情也跟着摇摆。我数着轨道旁的灯光,渐渐无法克制自己,决定豁出去问她。 闲扯了几句话之后,我直截了当地问。 「我的穿着很怪吗?」 「咦?完全不会耶。为什么这样问?」 看见对方惊讶的表情后,我松了口气说「原来没这回事啊」──我可没这么相信自己。 「因为啊,和你比起来,我在穿着、发型方面可以说是毫不关心。」 所以对于穿衣打扮毫无自信──我终于说出真心话。 「我倒觉得这样穿不错,符合你的风格。」 「嗯,谢谢。不过──」 我隐约猜得到她会这么说。 「你的打扮,是有意识到要让人家说『这样穿很时髦呢』对吧?」 「嗯。」 「然后,你应该是在深思熟虑后,认为这就是自己目前想得到的最佳装扮。」 「嗯。」 「我也觉得,这样穿很适合你。」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绫濑同学的表情变了。我彷佛听到「咦」的声音。 「……谢谢。」 她向我道谢,原本生硬的笑容似乎变得更僵了,不过说实话,这个时候我也顾不了太多,无暇关注绫濑同学的变情变化。 「不过啊,所谓适合自己的穿着,说穿了我完全不懂,也没有相关知识。因为没自信,就算你说不错、符合我的风格,我也毫无头绪。」 「呃……换句话说,你想尝试『以普世标准来说很帅』的穿着?虽然你不太像会这么做的人就是了。」 「我觉得学了也不亏。至于会不会喜欢就另当别论。所谓的『正式』应该就是这种东西吧。」 「啊……原来如此。这么一听,的确有点像你的思维。」 我觉得只是单纯没自信而已。 「你想了解约会正装……这类服装的相关知识,却对自己的判断标准没自信,这样想可以吗?」 不愧是绫濑同学,理解得真快。 「没错。」 「嗯……」 绫濑同学低下头,陷入沉思。 她花了足够让电车通过一站的时间后抬起头。 「回家路上,再去一间店吧。」 「咦,接下来还要?」 「如果我认为时髦的衣服也行,我帮你挑。」 我没想过这点。 原来如此,若是绫濑同学挑的就值得信任。更重要的是,这样说不定能自然地了解对方的喜好,应该算是比预期更好的发展? 「那就麻烦你了。」 「别太期待,因为是纯看我的喜好来选的。」 这样我反而更欢迎。 「那么,要去哪里?」 「代官山离我们家不远,应该可以吧。」 「确实……不过,抱歉。要是我早点说,池袋也有很多店可以去。」 我满怀歉意地说道。绫濑同学微微一笑。 「没关系,不用在意。时机出了些差错这点也很像我们。」 「啊哈哈。听你这么说,我就释怀了。」 就这样,我们在涩谷站换车,走了一趟代官山。 我在绫濑同学的引领下走着。 每间店的灯都亮着。自大型橱窗外泄的光,将柏油路照得十分明亮。我们走进一间离车站不远的男装店。 一进门,就让我体会到这里和超市、便利商店截然不同。看不见购物篮和手推车。就在我东张西望时,女店员安静地走来。 「需要帮忙吗?」 「啊,不──」 「我们先看一下再麻烦你。」 从我后方现身的绫濑同学插嘴。店员小姐露出微笑,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分别停留了差不多的时间后一鞠躬。 「明白了。那么,如果有需要请别客气,尽管叫我。」 说完,她安静地离开。 「我一时慌了……」 「她可能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吧。」 不知为何,绫濑同学的口气显得不太高兴。 也就是说,我和绫濑同学的穿着看起来不像两人同行吗? 走进店门后那股愈来愈明显的不自在感,令我冒出冷汗。虽然明白只是我自己给自己压力,我却对这点无可奈何。 相对地,绫濑同学则是神色自若。她就像个熟客一样走在我前面。 「你常来这里?」 「咦,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指……」 「因为这里只有卖男装呀?」 这么说也对。 「当然,故意穿男装也是一种穿搭方式。不过浅村同学,你觉得我适合那种打扮吗?」 听到她这么问,我试着想像。 昨晚,我在睡前读了买回来的时尚杂志。但是我总觉得以参考书来说还不够,于是上网查,用「男装」、「穿搭」搜寻,却出现女性模特儿的照片。感到不可思议的我读了网站说明,才发现是种叫「适合女性的男装穿搭」的类别。 不是女扮男装,单纯是当成女性时尚风格之一的男装穿搭,所以穿着宽松衣物的偏多,不过其中好像也有穿西装、夹克的。 应该会是我当时看见的那种感觉才对…… 顶着亮色系中短发的绫濑同学,穿上强调肩膀……对,就那种感觉的──我试着想像穿着店内人偶身上那件黑色夹克再系上男款宽腰带的绫濑同学。 就类似让游戏角色换上花钱买的商城时装吧。虽然对时尚了解不多,不过想来应该是由店员花了一番工夫搭配的实物与真正的绫濑同学就在眼前,所以描绘起来很简单。 想像中的绫濑同学换好衣服。 披着黑色夹克,挺直背脊,摆出模特儿站姿。 「感觉会很帅气。」 某种疑似猫被踩到时会听到的叫声响起,于是我连忙抬头。绫濑同学迅速把脸别过去。 「我、我才不穿。」 「咦?喔,嗯,我想也是。你应该不会穿成那样。不过,若问适不适合,我想应该很适合吧。像是那种的──」 我指着眼前那具被我拿来当参考的黑夹克人偶。 「如果是你,那种衣服穿起来应该也很好看。呃,怎么了?」 两只手在我面前摇个不停。 「够了,够了啦。现在是要选浅村同学你的衣服,我的穿搭不重要!」 「也对。那么,以你的角度来看,会推荐我哪一种呢?」 我想起原本的目的。 「唉。真是的……呃,我看看。」 她拿起挂着的衣服,连衣架一起举到眼前,在我和衣服之间来回比对。然后,又要我转过身去,拿衣服抵在背后确认肩宽和衣长。 「嗯~浅村同学,这边这边。」 「嗯。喔……这边的不用了吗?」 「已经看过了。」 「这、这样啊。」 刚刚只试了一件耶。 接下来,绫濑同学便带着我在店内转来转去,于某处停下脚步,拿起一两件服饰贴到我身上确认,就这样不断重复。 可能是要看搭配起来如何吧,她会要我拿着外衣吊在身体前方,然后将穿在内侧的衣服叠到胸口处又拿开。 绫濑同学拿着衣服的拳头抵着我的胸口,感觉有点痒。 「嘿,不要动。」 「啊,抱歉。」 「嗯?不对啊。这件不行。啊,就那样别动。」 「喔,好。」 我在绫濑同学的命令下化为人偶。总觉得擦身而过的其他顾客看见我们的模样之后在笑。虽然专心挑衣服的绫濑同学似乎没注意到。 真像约会啊──我突然这么觉得。 在池袋买东西时,无论是地点或气氛,都和我原本所想的约会不一样。不过,像这样在伸手便可触及的距离挑衣服,总觉得不管怎么看都能说是约会。 ……呃,真的吗? 新庄和他妹妹的关系掠过我的脑海。 据说新庄家全家一起去买东西时,哥哥的衣服会由妹妹确认过之后才决定要买什么。 换句话说,与此刻的我和绫濑同学一样。 再怎么说都还算是亲兄妹也会做的行为。明明我们已经决定要这样相处,所以照理说没有任何问题,我却有种宛如鱼刺哽在喉咙里的异样感。 当特别要好的兄妹就满足了吗?还是说,想追求更进一步的关系呢? 真要说起来,我想和绫濑同学做什么、到什么地步? ──我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在想她的事啊? 我陷入没有出口的思考迷宫,感觉身体的热都集中到脸颊上。明明秋天已经快结束却还这么热,这家店的暖气未免太强了。 「嗯,决定了。」 说着,绫濑同学拿起两件挂着的衣服。 「如果是我,就会挑这些。」 「呃……这是?」 「现在的外套不错,但我觉得这边的tailored也很适合。」 神秘的单字令我感到困惑。 「tail……什么?」 「你不知道?就是一种叫『tailored jacket』的外套。」 「喔,裁缝那个tailor吗?」 「你知道这个字啊?」 「在书上看过。」 有一部小说,以1870年代英国──也就是维多利亚时期为舞台,描写在裁缝店工作的女孩。所以我认得这个词。 绫濑同学怀里的tailored jacket是亮灰色,衣领偏细的类型。和一般所谓西装外套相比没那么强调肩膀,又使用明亮的颜色,所以给人清爽的印象。 「为了避免搭配困难,所以挑了单色的。」 「单色就不会困扰?」 「要是有花色,就得和它相配才行吧……呃,原来需要从这里开始说明啊。」 「非常抱歉。」 「然后呢,这件是穿在里面的。隆冬穿这样应该会觉得冷,不过大概到十一月都还可以。」 她说到「这样」时举起的另一只手臂上,挂着一件单纯的白色T恤。这件也是单色,完全没有花纹或图案。胸前口袋也不怎么显眼,会让人不太确定它是否存在。可能因为外套是落肩款式吧,T恤的肩线也是往下偏。 虽然简单,价格却是我平常身上那种夹克的两倍,大概是质料好或设计好吧。 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差异就是了…… 「裤子我觉得现在穿的就行了。如果要更好的,价格会有点贵。」 「谢谢。」 「嗯。那么,稍微试穿看看。如果你中意就没问题。」 「我知道了。」 我从绫濑同学手里接过衣服,请她代为看管随身物品。然后我走进试衣间换穿。换好后盯着镜子看了半天。 虽然以我的词汇无法说出哪边如何,不过的确感觉很合。看上去十分自然的时髦秋装。由于没有强调肩膀,不会显得僵硬,整体来说给人温和的印象。外套可能是因为质料好,所以不太透风。照这样看来,现在的季节应该勉强撑得过去。 只不过在我看来,会觉得和现在自己所穿的差异不大。 这样就行吗? 我无法断言。 对于不擅长的领域,人类无法注意到细小的差异。 该说是「解析度低落」吧。 就像小孩子拿起手机可能是玩游戏、听音乐、传LINE、使用学习App等截然不同的理由,旧世代的父母却会用一句「不要玩手机」把这些全部混为一谈。 或许有变好,但是我的眼睛看不出明显的差距。 「怎么样?」 我走出试衣间让绫濑同学看。 「嗯。没问题。」 「呃……这样就够了?去染个头发或什么的会不会比较好啊?」 我不禁担心地这么问。 要颠覆新庄他妹妹的「普通」评价,只有这样恐怕还不够。 我在想,是不是需要有些夸张一点的改变。 听到我这一问,绫濑同学便像个安抚幼童的保姆一样,无奈又温柔地叹了口气。 「你啊,要得到谁的认可才会满足?」 「咦?」 「如果你是想得到不认识的别人称赞,只靠我的美感会感到不安也是能理解。浅村同学,你想要打扮到那种水准吗?」 「倒也不至于……」 「没有对吧。」 她这么盖过我的话,并且微微一笑。 「那么,相信我也可以吧?毕竟是我选的,我说这么穿很好。」 「这样啊……确实如此。抱歉,我刚刚不知道哪根筋不对。」 「嗯。没关系。会担心自己在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对吧?我懂。」 大概是真的能体会我的感觉吧,绫濑同学的表情十分温柔。看见她的脸,我突然惊醒。 我这才发现,我刚刚的思考有多么自我中心。 「努力当个够格站在绫濑同学身边的男性」这种念头,根本没有为搭档着想。 这样只是出于「别让自己丢脸」的自我防卫心态,判断标准永远都是第三人的目光。 会欣然向新庄的妹妹这种长相个性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寻求意见,也是因为心里其实藏着「想得到这种距离感的某人认同」的想法。 读卖前辈不是说过了吗? 『不用打扮得很帅也没关系,但是知道对方为自己下过一番工夫,应该还是会很高兴吧。』 这种感想的主体并非第三人,而是搭档本人。 丸他们说的也是一样。重点在于展现出有要认真打扮的态度,至于能否真的变得时髦只是其次。 身边的人们明明已经说出答案,却还是没找到方向──自己幼稚到这种地步,令我万般无奈。 其他人说什么都无所谓,不是吗?既然绫濑同学喜欢,对我来说这就是最棒的时尚。 买完衣服,走出店门。 走向车站的途中,绫濑同学说道: 「浅村同学。回家路上,可以先去一趟便利商店吗?」 「这倒是无妨。」 「虽然超市比较便宜,而且有很多东西想买,不过这样实在绕太远了。可是芥末用完了,必须补充……」 「芥末?」 「今天想弄关东煮。」 「啊……这几天比较冷嘛。」 「我的脑袋从昨天起就进入火锅模式了,家里也有材料。虽然主要是蔬菜。」 「这样对健康来说不是比较好吗?不过,既然要买东西就由我来提吧,不需要顾虑太多。」 「谢谢……唉,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大概是因为我刚刚看着绫濑同学的时候,下意识地轻笑吧。 「没有没有。抱歉抱歉。」 我道歉后,连忙补充说明: 「因为对我而言,所谓的时尚、穿搭都是异次元话题。有种方才都待在异世界的感觉。」 「会不会太夸张了?」 「真的是这样。不过,刚刚突然就从那种状态转为平常的晚餐话题了嘛。感觉像是瞬间从异世界回到现代一样。」 「余韵没了?」 「这个嘛,今天在异世界已经待够久了,我想赶快回家吃温暖的关东煮。老实说,我觉得好累。」 「辛苦了。希望这件衣服以后有很多机会能穿。」 「也对。毕竟是你特地帮我挑的,就让它尽可能多点机会出场喽。」 说完之后,我才注意到。 刚刚这几句话,不就等于在说「以后多约会几次吧」吗? 尽管心里有点焦虑,不过依然挂着生硬笑容的绫濑同学干脆地说「是啊」,可能是我想太多吧。 我和绫濑同学的第一次约会,就这样结束了。 晚上7点3分。 我们在便利商店买完东西,返回自家公寓。 就在穿过明亮大厅,搭上电梯的前一刻── 「话说回来。我怎么样?」 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一开始我还没注意到是在问我。 「咦……」 「像是比平常容易交流啦、感觉比平常好相处啦,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与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停下脚步的我,转向站在身旁的少女。 走道天花板的淡淡LED灯光,照亮绫濑同学的全身。 我由上往下打量。 服装和一开始见到时没两样。针织毛衣与苔绿色外套。可能是因为变凉了,所以外套有扣好。也就是说,应该和胸口的饰品没关系吧。 发型也和往常一样。分边没变,也没用发圈整个绑起来,更没有接发。所以也和头发无关。 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哪里? 指甲吗?香水吗?我自认两者都有留意。不过,虽然淡粉红色的指甲油很适合绫濑同学,却不怎么符合她那个「比平常容易交流」的条件。 至于香水……不,慢着浅村。这种时候靠过去闻气味,不是会被当成怪人吗?虽然有用香气安神的可能性,但是考量到绫濑同学的性格,总觉得也不太像是这样。 倒不如说,她这个人照理说不会讲这种像是「不用我讲你也该注意到」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啊。 我说出在约会期间一直很在意的事。 「表情?」 「对。」 「你一直在忍笑对吧?」 「我有试着表现得和善一点。」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之后,不由得面面相觑。 她刚刚说什么? 「我一直很担心,自己的服装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奇妙。我在想,你会有那种表情是不是因为努力忍笑?」 我将自己感受到的直接说出口。 这种时候,随便敷衍会让事情恶化。脑中响起警报,告诉我状况不妙。如果不磨合会造成某种很大的误解。尽管和绫濑同学相处时间不长,但是这阵子的往来让我有这种感觉。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说了吧。我觉得这样穿不错,符合你的风格。」 「抱歉。我对自己实在没有信心。」 「原来在你眼里是那样啊……」 看见绫濑同学垂下肩膀,让我感到十分抱歉。 「我本来的目标,是要让自己比平常容易交流,感觉比平常好相处……」 「啊~抱歉。」 「要表现得亲切和善果然很难……」 彼此都做了些不像自己的事呢──绫濑同学说完,恢复成见惯的表情。 一片黑暗的电梯下来了。灯光亮起,电梯门打开。 绫濑同学先走进去,我抱着行李跟上。我按下按钮,趁着电梯关门声响起时,轻声说道: 「不过──态度这种东西,我觉得维持原样就好。这样才符合你的风格。」 「咦?」 因为,绫濑同学的神情、举止,都是她为了胜利而自己建立起来的。 在轻微晃动的同时,电梯开始爬升。 这天晚上,我在睡前拿出数学考古题试着解题时,新庄传了LINE过来。 内容大致上是对傍晚传的讯息做些补充。 『晚饭时我和妹妹聊了一下,她对于悠太你的穿着评价相当高。她说,哥哥有很多朋友会为了让自己显得成熟而穿些看了就尴尬的衣服,你没有那么做是个好选择。』 看样子,他妹妹的短评大多是什么「尴尬」、「很丑」,维持在「普通」似乎算是好评。 如果一开始把这种标准说清楚,我就不需要一直为这件事烦恼啦──我苦笑着回了句「谢谢」,继续面对数学。 也有些解答,需要经历迷惘、绕路之后,才能求得。 我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 10月20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今天放学后,我要和浅村同学出门。 一想起到时候的事,便让我不安得手足无措。 没办法专心上课。 午休过后的课本来就容易分心,我甚至连板书都没抄,都在胡思乱想。 像是怎么样的态度比较受男生欢迎啦、兄妹以上情侣未满该有怎样的举止啦,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在乎这种事的一天。 不,不太一样。 不是「男生」。世间的男性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让某个特定对象讨厌而已。许多念头在脑中转来转去,结果没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到课业上。 我就这样发呆到第五节课结束,下课时间真绫从教室边缘的座位走来。 「怎么啦?」 「咦……?不,没什么。」 「骗人~上课时,你明明一直心不在焉。」 「专心上课啦。」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上课时间不该看我的脸吧。我原本要这么吐槽,却想到她定期考试的成绩比我好。 ……换个话题吧。 「真绫,你向来讨人喜欢,或者该说你很受欢迎。不止女生,男生也不例外。有什么诀窍吗?」 「嗯?哼嗯嗯。虽然不太清楚,但是好像有人说过我很亲切。」 「亲切。」 总觉得很难做到…… 所谓的亲切,究竟是怎样? 正当我暗自在心中摸索时,真绫把脸凑过来悄声说: 「沙季你只要露出微笑,就能一把抓住浅村同学的心喔!」 「所以说不要一直扯到浅村同学啦。」 「不是吗?你特地加上那句『男生也不例外』,我还以为你想让意中人对自己有好感。」 没说错就是了。 「不要乱猜啦。」 「喔~」 她将「一点也不相信」表现得一清二楚。随便她喽。钟声响起,于是我挥挥手把真绫赶走。 亲切……亲切啊。要微笑? 虽然不太擅长做这种事,但如果这样能让浅村同学开心,我就稍微试一下吧。 话说回来,这比我预期的还要困难。 放学后,我先回家一趟。 换完衣服,我在桌上的圆镜前试着摆出各种表情。 挤挤这里、拉拉那里。 可能是因为脸颊的肌肉几乎完全没锻炼吧,反覆一段时间之后我觉得脸很酸。笑容啊。笑容是怎样的表情? 平常为了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情绪,我会尽量摆出扑克脸,所以看见镜中自己的脸,让我觉得非常诡异。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不,清醒就等于输了,沙季。虽然不知道输给什么就是了…… 挤眉弄眼半天之后,终于做到「嗯,差不多就这样吧」的笑容,于是我决定用这种表情试试看。 我打起精神走出房间,轻敲浅村同学房间的门。 「能出门了吗?」 出声询问后,我坐到沙发上等,然后门开了。 就在起身要和他对上眼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别开目光。内心小鹿乱撞。这么说起来,我对穿着花的心思没有表情那么多,这样没问题吗? 「那走吧。」 我没等他回应,迳自走向玄关。 目的地早已决定。 池袋。 别看真绫那样,其实她超爱动画和漫画。我从她那边听了不少……倒不如说,每当中意的周边商品发售就用LINE告诉我,是在打什么主意?要我也买? 为了搭乘山手线,我们前往涩谷车站。 在月台等车的时候,我偷偷打量浅村同学。 灰色针织毛衣外面穿着黑色教练外套。就是平常的浅村同学那种感觉,我认为很不错。不会太过显眼,看起来又干净整洁。很有浅村同学的风格。只要适合那个人就会显得好看呢。 适合很重要。 咦,还是说……该不会只要是浅村同学,在我眼里穿什么都很好看?嗯,无所谓啦。 和浅村同学那身自然的穿着相比,就让我觉得自己打扮得相当花俏。 肌肤外露的部分虽少,但是里面的衣服是红色系,外套则是绿色系。换句话说就是互补色,如果色调没挑好,一定会被人家笑的那种。相对地,如果搭配得当就能互相衬托。 在镜子前看起来还不坏,可是在浅村同学眼里又是怎么样呢?我好在意。 这身衣服应该有比平常来得稳重。我试过走可爱路线,不过这样就是极限了。说穿了,我的衣服里没有比较偏向所谓淑女型的,所以也无可奈何。那种娴静风格,不适合我这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交际能力也没有比较好的性格。 搭电车这段时间,我努力以比较亲切的口吻和浅村同学交谈。同时,我也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有没有做到。 抵达池袋后,我们靠着地图App前往事先查好的店家。虽然我很少来这里,却不至于因此迷路,真是个方便的时代。 人潮汹涌这点和涩谷没什么差别。若要说有什么微妙的差异,顶多就是和我们年纪相近的高中生、大学生比涩谷多了点。不过,这也只是因为东口的阳光大道上有许多以年轻人为目标客群的店,居酒屋偏多的西口应该还是看得到很多成年人吧。 话又说回来,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容易看见一男一女走在一起……也就是疑似情侣的人。 还是说,单纯是因为我现在会意识到这样的男女关系,对这种事较为敏感,容易把目光放到他们身上? 「哇……」 走在旁边的浅村同学出了声。 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的我,差点做出一样的反应。 路边有一对肢体交缠的情侣正在接吻。 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出声的冲动。 明明接吻的不是自己,身体却开始发烫。我的脑袋里,下意识地浮现将那对情侣换成我和浅村同学的画面,脑中有个冷静的自己无奈地说「你在想什么啊」。 看见浅村同学盯着那两人看,不知为何让我担心起自己的思绪也被看穿,自然而然地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侧腹。 「盯着人家看很失礼喔。」 「抱歉,在思考之前就出声了。太轻率了对吧?」 他向我道歉。 明明一半是为了遮羞却让对方道歉,这样实在很不好意思,所以我立刻缓颊。 「我懂你的心情……突然看到那种场面,会吓一跳对吧。」 实际上,这也是真心话。 浅村同学苦笑着表示同意,让我松了口气。看来他没生气,真是太好了。 接着我们进了动漫类的店家。 生日礼物我打算选以前听真绫提过的动画周边商品。 不会太显眼、平常也能使用的那种应该比较好,所以我往这个方向去找。 我们一件件拿起来确认小细节,讨论东西适不适合真绫。会不会有点孩子气?不过或许很适合。这让我明白浅村同学是怎么看待真绫的,他的感想和我一致时让人有点开心。 回头一想,和浅村同学两个人搭电车出远门、逛街,这还是第一次。 夏天去泳池的时候,是大家一起去的。 只不过变成两个人独处,居然就让我这么紧张,心脏跳得好快。 浅村同学买好礼物后,我们踏上归途。 原本我也打算要买,但是在这里买的话,等于主动招认我们一起出门买东西。虽然真绫知道我们是兄妹,或许不需要介意这种事。 明天去学校之前,先到涩谷站前买礼物应该就行了吧。 购物约会结束后的回程电车上。就在我放空享受余韵时,浅村同学说了句意外的话。 「我的穿着很怪吗?」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意料,让我非常惊讶。 更何况,浅村同学的服装,在我看来一点问题也没有。 虽说保持这样就行了,不过…… 烦恼一会儿之后,我想到一个主意。 「如果我认为时髦的衣服也行,我帮你挑。」 将回程做点调整,先绕去男装店。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将我所认为的「符合浅村同学风格的时髦」,试着化为眼睛可见的模样。 让浅村同学将那身装扮和他现在的服装比较一下,然后自己想出新的穿搭方式就好。换句话说就是「磨合」。 虽然不晓得那算不算是约会的正装,不过说穿了我自己不拘泥这种事,所以那样就行了。要是浅村同学穿得一点都不像他,反而会让我排斥。 ……这算是任性吗? 邻近代官山站的男装店。 看见我领头走进店门,让浅村同学误以为我常来这家店。 没这回事。不过,这种服饰店的格局都很类似,所以我不会迷路。若是追求男装时尚的女性,说不定会跑来这里。我不会就是了。 说完这些之后,浅村同学指着人偶,说他觉得那种的也很适合我。这让我担心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 黑色皮夹克配上宽版腰带。我虽然讨厌被人家看不起,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希望人家怕我耶? 「感觉会很帅气。」 居然说这种话。现在是要挑浅村同学的衣服,我的服装根本不重要。真是……他都在讲什么啊? 脸好烫。这里的暖气是不是开太强啦? 我到处走走看看,还把衣服叠在浅村同学身上打量,像是帮娃娃换衣服一样,好开心。而且像这样帮他选衣服,就让我想到……夫妻一起来买东西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呢? ……慢着,这时候该说「兄妹」才对吧?夫妻未免跳得太远了。 我喜欢和浅村同学共度的时光,却不太希望自己得意忘形。必须注意一点。 在店里大致转完一圈。 我替浅村同学挑了外套和T恤。两件都是一开始就看上的,到头来还是没有推翻第一印象。 东西买完后,我们踏上归途。 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返家路彼端,有公寓大厅的光亮,这让我松了口气。然后,注意到自己松了口气的我对此十分惊讶。 啊,不知不觉间,这间公寓对我来说已经是家了。一旦走进家门,约会也就跟着结束。我又要回到义妹生活。 这么说来,那我呢? 我没注意到浅村同学在意自己的穿着。那么浅村同学会注意到我表现得比较亲切吗? 「话说回来。我怎么样?」 等待回答的数秒实在漫长。所以浅村同学小声说「表情?」时,我好开心。 太好了! 我脑中闪过这句话。 「你一直在忍笑对吧?」 咦? 「我在想,你会有那种表情是不是因为努力忍笑?」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跪倒在地。 这什么啊? 「原来在你眼里是那样啊……」 我明明是想着「这样浅村同学会不会高兴?」而努力让自己面带笑容,可是他完全不明白嘛。 真丢脸。 想得愈多,脸颊就愈烫。就算地上没洞我也想钻进去。不,干脆自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好了。自爆按钮在哪里?我不想让他看见羞红的脸,所以和平常一样绷紧了脸。无心。无心。我根本没有动摇。无心。 自己果然不了解自己。我居然会想挤出自己做不到的表情。我根本没办法面带笑容亲切地与人相处。 情绪从脸上消失。 我做出根本不像自己的行为。 算了吧。反正绫濑沙季一辈子都是个冷淡无趣的女人。无可奈何。 「我觉得维持原样就好──」 浅村同学在电梯关门声响起时开口。 「这样才符合你的风格。」 「咦?」 我下意识地假装没听到。 该怎么说呢,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有股温暖的感情在胸口扩散。 就因为这样,我才拿浅村同学没辙。 他总是令我动摇,让我不知道自己这份感情该往何处走。 感情特别好的兄妹,还是情侣? 我,希望彼此的关系落在哪一边? 他,希望彼此的关系落在哪一边? 那一天,我们明明已经决定要这么做,恶魔却在心底低语。 ──你所期望的关系,真的只有这样吗? 每当他对我说出那些温柔话语时,不知为何我都会有个念头。 好想摸他的脸,教训那张随随便便就能讨人家欢心的嘴。 当然,我没有什么敌意。 好想碰碰他──这种感觉油然而生。 就像在无人看见的密闭房间内抱住他那时一样。 可是,突然做这种事会吓到他。不知究竟要在什么时机才可以的我,无法采取行动。 今天就用我喜欢的入浴剂吧。 用喜欢的香气裹住自己,让这颗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一点。 ──────────────────────── 10月21日(星期三)浅村悠太 早晨的冷空气从棉被缝隙钻了进来,已经清醒的我只得让双脚摩擦取暖。 冬天将近,接下来只会更冷,起床也会变得更难。 尽管舍不得被窝的温暖,我依旧踢开被子,强行起身。 闹钟几乎就在同时响起。我用力一拍,停下它的声音。 「赢了。」 虽然和闹钟战斗毫无意义,但这种小小胜利能左右一整天的心情……不,说得太夸张了。 今天是奈良坂同学的庆生会。 我边想着「压力好大啊~」边做上学的准备。不安之处,在于我不知自己能否和奈良坂同学应该会邀请的其他友人好好交谈。 准备完毕后,我走向餐厅。 绫濑同学已经吃完早餐,准备要出门。她洗好自己用过的餐具,放进沥水篮。 「早安。今天起得真早。」 「因为要去一趟站前。」 我向绫濑同学打招呼后,她这么回答并抓起书包。 对喔。她好像说过要去站前买送给奈良坂同学的礼物。 「我出门了,爸爸。」 「嗯,路上小心喔,沙季。」 「哥哥也是。」 「慢走,绫濑同学。」 「嗯。」 绫濑同学轻轻点头,走出家门。 「老爸你不急着出门?」 「嗯,今天可以慢慢来。」 大概是没之前那么忙了吧。 我打开保温中的饭锅,隔着迎面扑来的热气,可以看见白米饭里散落着黄色的小点。些许甜香掠过鼻子。 「这是……」 「栗子饭。煮得很好吃喔。沙季连饭也煮得很棒呢~」 要是绫濑同学在场,可能会谦虚地说「只是把配料混进去煮而已」。 话虽如此,不过看上去的确── 「感觉很好吃耶。」 我把饭盛进碗里,坐到椅子上。其他还有……黄萝卜、醋渍芜菁,然后是腌梅子吗?以及一如往常的味噌汤。今天的汤料是切得比较大的长葱。 坐在我面前的老爸,饭碗已经空了。 「老爸,要再来一碗吗?」 「喔,不用,没关系。我差不多该出门了。」 「了解。」 饭里面的栗子,切成和拇指前端差不多大。我试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烫!」 我将又热又软的栗子咬碎,甜味便扩散到整张嘴里。这是秋天的味道。 「嗯。好吃。」 「对吧?」 「会不小心吃太多呢。」 啊,难怪。所以今天配菜比较少。 老爸出门上班,我也将吃完饭后的餐具洗好放进沥水篮。到头来,我又多盛了两碗。或许吃得有点太悠闲了也说不定。 我走出家门的时间比绫濑同学晚了不少。就算是这样,骑自行车应该还是勉强赶得上第一节课。我空手握住自行车的握把,冰凉的触感让我忍不住缩手。 尽管还没有冷到吐气成白雾,骑车时吹到身上的风依旧很冷。 很快就要进入真正的冬天了。 我在预备钟声响起的三分钟前冲进教室。 放学后── 「那么再见啦,浅村。」 丸简单地向我道别,随即奔向社团活动。 至于我呢,则要去奈良坂同学的庆生会。 『我要分开行动。你可以先过去。』 绫濑同学中午传来的讯息是这么写的。 绫濑同学也是便服……吗?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紧张过度,然而现在不一样了。放轻松,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就好。 我在楼梯口换鞋子时,见到穿着运动夹克的男生在跑步。从他没拿书包来看,应该不是回家。大概是社团活动要跑步热身吧。 ──那个背影,是新庄吗? 怪了,新庄没参加奈良坂同学举办的庆生会吗?我以为他会去。还是说,要等练习结束之后才会合?我都不知道他对网球这么有热情。 我骑自行车回家。绫濑同学不在,不晓得是已经换好衣服出门还是尚未到家。反正是在那边集合,应该无妨吧。 我已经不会为要穿什么衣服而烦恼了。 只需要信任绫濑同学的眼光。 我换上新买的外套,拿起智慧型手机启动LINE。询问奈良坂同学她家住址之后,她传了个附地图的讯息给我。 「在那里啊。」 就在补习班附近,我某次去补习班时有看到去奈良坂同学家的绫濑同学。大致看得出在哪里。有地方停自行车,代表我能直接骑车过去。 骑车来到奈良坂同学家附近后,我打开地图放大显示,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有个很大的绿色招牌写着地图上见到的公司名称,让我得以弄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 接下来,我便推着自行车移动。 路旁的人行道很窄,地面凹凸不平。 数分钟后,我顺利抵达目标公寓,将自行车停进讯息里写的停车场,接着走向一楼入口。 按对讲机之前,我先用LINE传了讯息过去。虽说只要奈良坂同学在家就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应答的是她的家人,我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不过我是白担心。 在App得到回应之前,我已经看见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准备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入口的自动门开启,两人朝我走来。 绫濑同学穿着牛仔裙搭配宽松的芥子色开襟衫。里面是露单肩款的针织毛衣,很符合绫濑同学的风格──虽然也让人担心她这样会不会冷。她看见我之后,轻轻点头。 奈良坂同学则是挥着手跑过来。她的举止还是一样很像小动物。 「等很久了吗~?」 「啊,不。我才刚到。」 我东张西望。可是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没有像是学校同学的身影。 「好啦,开始吧~!电梯在这里!」 咦? 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呢?」 「咦?」 你歪着头摆出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模样也没用啊…… 感到疑惑的人是我耶。 「你邀请的其他人……」 「没有喔~今天我只有邀两个人而已~」 「两个人……只有我和绫濑同学啊。为什么?」 「嗯~心情?」 我想,这应该算不上回答吧。心情啊…… 「好啦好啦。在这种地方说话会挡到别人。很冷对吧。」 「啊,嗯。」 不知所措的我看向绫濑同学,她却别开目光。 怪了。该不会……她知道? 注意力被绫濑同学表情吸走的我,没听到奈良坂同学在嘀咕什么。 出了电梯,我们来到一扇挂着欢迎牌子的门前面。奈良坂同学从包包里拿出钥匙开门。 「来,欢迎光临。请进请进,上来吧。」 「真绫,这双拖鞋可以用吗?」 「啊,嗯,就是它。浅村同学请用这个。」 我换上她递来的熊熊图案脱鞋。 穿过连接玄关口的狭窄走道,就是起居室&餐厨合一的空间。 第一印象是「好宽敞」。房屋格局是常见的公寓规格,和我家没什么差别。大概是3LDK。 「今天是这里这里~」 说着,奈良坂同学打开左边的其中一扇门。 「不在起居室?」 对于绫濑同学的问题,奈良坂同学回答「反正只有三个人嘛」。 咦,也就是说要在奈良坂同学的房间? 我顿时慌了。 说起女生的房间,我只有那种会冷汗直冒的回忆。 打从相识不久的那件事过后,我便尽可能地不去意识到绫濑同学的房间,即使门开着也会别开目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奈良坂同学毫不在意,领着我们往她的房间走。 绫濑同学拉住门一开就要进去的奈良坂同学,「啪」一声把门关上。 「真绫,没问题吧?」 「嗯?什么事?」 「所以说……只有我就算了,浅村同学也在喔?进房间没问题吗?」 「呃……」 奈良坂同学以手指抵住下巴,瞪着天花板思索。 「给成年人看的书都有好好藏进抽屉里,洗过的内衣裤和脱掉的制服也都好好丢进衣柜啦?」 对于听到的关键字,我选择无心以对。无心。无。我什么都没听到。 ……这叫「好好」吗? 「笨、笨、笨蛋!怎么讲那么大声啊!」 「我不会在弟弟们面前讲的,放心吧。」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咦~可是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吗?」 「所以说……安全吗?」 「沙季你太爱担心了啦~好啦好啦,没问题的。一点也不可怕喔~」 「你这种回答最可怕。」 绫濑同学叹口气,将挡住门的手挪开。 奈良坂同学再次开门,迅速走进房间。 「打扰了……」 绫濑同学说着,先一步进门。我也随后跟上。 约三坪的房间里,床摆在内侧的窗边,书桌贴着左侧墙壁。这部分就算不想看也会映入眼里。 为了以防万一,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东张西望。桑原桑原──我默念起古老的避雷咒语,希望尽可能避免绫濑同学的雷打下来。虽然我不晓得它对人类打的雷有没有效果。 绫濑同学「喔~?」了一声。 「整理得很干净嘛。」 「要是我不整理,弟弟们就更不会整理啦。」 恍然大悟的我,也不禁感到佩服。 真的是姊姊呢。 「好啦,坐吧。」 圆形茶几周围有三个坐垫。 奈良坂同学要我和绫濑同学坐到靠内侧的坐垫上,她则是最后才一屁股坐下。照她说的坐下之后,我才注意到某件事。 喔,奈良坂同学是要确保最接近门的位置吗? 才刚坐下,奈良坂同学便冒出一句「啊,我去拿饮料」并起身离开,于是推测成了肯定。她果然是要坐在最容易招待客人的位置。照这样下去,该接受款待的人就成了款待访客的人了。 「这是真绫的庆生会耶。」 「说是这么说,但我们也不能随便在别人家里乱翻……」 「是啊……」 就在我们烦恼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奈良坂同学拿着一点五公升的瓶装茶和杯子回来了。 「那么,开始吧!」 「所以说,真绫你不用招待我们了,乖乖坐好。」 绫濑同学抓住奈良坂同学的肩膀,强迫人家坐下。 「可是,款待客人是主人的本分呀?」 「真绫,你今天是该被款待的那一边吧。这是你的庆生会啊!」 奈良坂同学不满地嘟起嘴,但是正如绫濑同学说的,我们才是帮人家庆生的那一边。话虽如此,不过友人代表是绫濑同学嘛,我也不方便表现得太过强硬。这种时候交给绫濑同学,我在旁边看应该就行了吧。 「或许有这么一回事又好像没这么一回事也说不定耶~」 「有!好啦,这个拿去!」 绫濑同学递出纸袋。 「咦?这……不是礼物?」 「之后还要吃晚餐,所以分量不大就是了。」 从中拿出的白色盒子里,装了三块小小的蛋糕。 似乎是在站前蛋糕店买的。她说原本没有要买蛋糕,但是什么都没有又显得很冷清,因此临时改变主意。原来如此,分开行动是为了这件事啊。之后再拿钱给她吧。 草莓奶油蛋糕、蒙布朗、起司蛋糕。几乎不会有「都很讨厌所以全都不想吃」的情况发生,可说是王道组合。 「喔~看起来好好吃~」 「当然。没有蜡烛就是了。」 「那么,我去拿盘子和叉子过来。」 「所以说,你就别乱跑啦。已经准备好了。」 「唔。」 奈良坂同学乖乖坐下,三个人的庆生会就此开始。 不过,现在讲这种话虽然有点晚,但是我还真没想到居然只有我们三个…… 吃蛋糕之前,我和绫濑同学送出生日礼物。 我送的礼物,是据说奈良坂同学迷上的动画作品马克杯。不是角色图案很大的那种,而是平常就能拿来用的。 奈良坂同学开心地举起杯子,然后很有礼貌地向我道谢。看来她很喜欢,真是太好了。 绫濑同学选的是茶匙和蛋糕叉组合。 握柄雕有以植物藤蔓为主题的优美图案,顶端则是王冠形状,相当时髦。 「哇,好可爱!」 「买不起银制品就是了。」 「已经够了啦~谢谢你,沙季。对喔,用这个吃蛋糕就行了!」 「我可没有考虑到这种地步喔。毕竟只有两组。」 「啊,我没关系。我用盒子里的就好。」 盒里有蛋糕店附的简易叉子。 「机会难得,我想用这个吃。」 「先洗过比较好吧?」 「也对~我拿去洗一下。这总可以了吧?」 「嗯。」 「好的好的~那么,我马上回来喔!」 奈良坂同学离开房间去洗收到的汤匙和叉子,顺便为缺少餐具的我拿了家里的汤匙和叉子回来。她果然很会照顾人呢。这就是长年过着现实的姊姊生活所学到的姊姊之力吗? 我们以倒进杯里的茶干杯,庆祝生日。 吃蛋糕时,奈良坂同学的妈妈也拿了点心过来打招呼。她和奈良坂同学很像,是一位看起来很温柔的母亲。她拿来的茶点,我们也不客气地享用了。一直在吃,让我有点担心会吃不下晚饭。 这么说来,老爸有事先联络我,说他会和同事吃过饭才回家。亚季子小姐也要工作到深夜才回来,所以今天可以不需要急着准备晚饭。看样子,老爸的忙碌也过了高峰期。 吃完蛋糕的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开始聊起夏天去泳池的回忆。一直很紧张的我总算能稍微放松一点,于是将手放到坐垫后方。 背碰到东西,于是我连忙起身。 三坪房间内有床、书桌、茶几,以及两个贴墙摆放的柜子,实在没有多少空间能让手脚自由伸展。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背后那个差点撞上的柜子,发现似乎是周边商品的收纳&陈列空间。看来没弄坏东西,让我松了口气。 奈良坂同学喜欢动画这点,我已经在选礼物时听绫濑同学说过,不过那些周边商品之中,有个好像在哪边见过的模型。 模型……应该说是机器人吧。 我很快就想到觉得似曾相识的理由。夏天,丸说要送给网友而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限定周边商品,和这个一模一样。 喔,这个果然很受欢迎啊。 「这么说来,沙季也很快就要生日了对吧~记得是十二月?」 奈良坂同学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不知不觉间,话题转为绫濑同学的生日。 「喂喂,浅村同学,你生日什么时候?既然是哥哥,表示比沙季要早对吧?」 奈良坂同学转向我问道。 「十二月喔。」 「咦?同一个月?」 「刚好比我早一周。」 「什么嘛~当哥哥的时间只有一周啊。」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没错。一周过后我们就是同岁。话虽如此,但我们又不是小学生,不会因为大了区区一岁就要别人把自己当成年长者看待。 「嗯,只有形式上是嘛。」 「不过,让沙季这么可爱的女生喊『葛格!』很开心吧?」 「真绫你别再讲那个了啦。」 绫濑同学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需要害羞嘛~」 「就是因为会尴尬才要你别讲。」 「那么,『葛哥』?」 「这样没什么差别吧。」 「不然不然,我就大大让步……『哥哥』。」 还真搞不懂到底哪里让步了──实际上,我根本没有这么吐槽的余力。 我不由得一惊。 因为奈良坂同学这声「哥哥」喊得理直气壮,彷佛说话者就是绫濑同学。让我产生了是绫濑同学在喊我的错觉。 虽然绫濑同学如今只有老爸或亚季子小姐在场时才会喊我「哥哥」,奈良坂同学根本不可能看见那种场面。 「别……别再说了。」 「咦~有什么关系嘛。反正真的变成妹妹啦~还是说,已经喊过了?」 「浅村同学就是浅村同学吧?」 「这样太无聊了啦。」 「不是无聊与否的问题吧。好啦,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绫濑同学「啪!」地拍了一下手。 奈良坂同学虽然一脸不满,但是转眼间就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一样地露出笑容。 「你们都像这样来帮我庆生了,这么一来,十二月你们的庆生会要办得盛大一点才行喽!」 办得盛大是打算怎么样啊? 听到应该很喜欢热闹的奈良坂同学这么说,些许担忧先一步浮上心头。我对于生日派对可没有那么执着。 若要问原因── 「十二月出生的人啊,生日总是会留到耶诞节才一起庆祝。」 我一讲起和家人庆祝的经验谈,绫濑同学就「我懂!」地表示同意。果然是这样啊。 回想当时家中的状况,生日实在是很宝贵。毕竟只有这天父母不会吵架。就算要和耶诞节混在一起庆祝,我也没什么怨言。 只不过…… 会觉得有点亏对吧──我这么说道。 绫濑同学用力点头,可能她的状况也类似吧。 就在我们聊这些时。轻轻的「叽」一声响起,于是我往门的方向望去。年纪大概还在上幼稚园的男生,从细小的门缝偷看。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奈良坂同学也回过头。 「喂~姊姊说了忙着陪朋友吧~去妈妈那里!」 尽管她这么说,小男生依旧盯着我们。 不,从视线看来……应该是盯着桌上的点心。奈良坂同学也注意到了,却静静地摇头。 「不行不行。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吧?」 「好奸诈……」 「啊~真是的!」 奈良坂同学站了起来,转向小男生那边。 「也有你们的份,放心啦~不过,要先吃晚饭喔。」 「咦~」 即使如此,奈良坂同学还是没有很凶地斥责弟弟,声音十分平和。弟弟尽管不满地鼓起脸颊,依旧在奈良坂同学的拍背安抚下转过身去。 「好啦好啦,去找妈妈。」 「点心~」 「要先吃饭喔~」 「只有真姊能吃,好奸诈~」 「我来看看~讲这种话的是哪张嘴呀~?」 「吼间啊~」 奈良坂同学一边逗着弟弟玩,一边把弟弟带出房间。 外面闹了一阵子之后──她究竟有几个弟弟啊──总算安静下来。 「啊~抱歉,被打断了。」 「没关系。」 绫濑同学对回到房间的奈良坂同学说道,我也点头。 「奈良坂同学的弟弟很有活力嘛。」 「小鬼头们之一,他是最小的。」 按照奈良坂同学的说法,弟弟们和她的年纪差距似乎相当大。 「一堆需要照顾的弟弟,真的很累喔~」 嘴上说很累,奈良坂同学的表情却显得很愉快。 看得出她很疼爱弟弟们。无论是去逗弄弟弟或是弟弟跑来闹她,她都很开心,我觉得这是好事。这么说来我曾经听说过,年纪相近的兄弟姊妹会是争夺父母爱情的对手,但是年纪有差距的弟妹就会让人看成保护对象。 换言之,心情上与其说是在陪弟弟玩,不如说是在陪自己的孩子吗? 「奈良坂同学看来会是个好母亲呢。」 想来她不会丢下孩子一个人跑出去。 奈良坂同学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一脸无奈。 「浅村同学,这句话你只能对沙季说啦。」 「真绫,你在讲什么啊?」 咦? 只能对绫濑同学说…… 我这才注意到,奈良坂同学将「会是个好母亲」这句话当成「(对我来说)会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如果是这样,确实不该对奈良坂同学说……呃,不对。 「怪了?你不想听到?」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不在这里吧。」 看来绫濑同学和我有同感。 「你不想当妈妈?要当爸爸也可以啦。」 「我很尊敬我妈妈,不过这是两回事。我目前还没考虑过这些。话又说回来,我也当不成爸爸吧。」 这就要看父母是指生物学上的角色还是社会上的角色了。 「啊,我明白了。」 「……怎么样?」 「你想当新郎对吧!」 「你是明白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啊?」 即使听到人家以冷如寒冰的声音这么说,奈良坂同学依旧满面笑容。奈良坂同学究竟是了解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调侃我们啊? 绫濑同学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要和过生日的真绫吵这种事啊……」 不就是因为奈良坂同学一直装傻吗? 奈良坂同学注意到我的目光,摆出闹别扭的表情。 「那种没好气的眼神很伤人喔,浅村葛格。好啦,不要怕。」 我盯着伸到我眼前的小指。 这是要我怎样? 「没问题。就算你咬住我也会忍耐。」 「我才不会咬。」 「因为沙季在看嘛。」 「就算没在看也不会啦。」 「真绫你在说什么啊?」 看来绫濑同学不懂,真是太好了。 之后奈良坂同学又是连连装傻搞笑,但终究没有击溃绫濑同学的冷静表情。 差不多到了奈良坂同学父亲回家的时间,于是我和绫濑同学告辞离开。 奈良坂同学接下来似乎还要和家人一起庆生。 她爸爸应该会买个能插蜡烛的大蛋糕,刚刚来打招呼的奈良坂妈妈也会做很多好菜吧。至于被弟弟们包围的奈良坂同学,想必会开心地持续提供欢笑。 临别时,绫濑同学轻声对奈良坂同学说: 「真是个幸福的家庭。大家感情好好。」 奈良坂同学一脸疑惑。 「你在说什么啊?」 「咦?」 「沙季你啊,这是我的台词。」 她右手比出手枪的手势指向绫濑同学,然后又把枪口挪向我,无声地开枪。 「感情不是很好吗?」 「真绫,你在说什么啊?」 「怪了?你不想听到?我的意思是兄妹感情很好。」 「呃,不是。」 「这样啊,我懂了。换言之你想听到我说『夫妻感情很好』对吧?」 「谁、谁是夫妻啊……!」 「沙季的妈妈和浅村同学的爸爸。」 「呜。」 我或许还是第一次看见绫濑同学真的哑口无言。 「感情很好对吧?你说过吧?」 「唔……嗯,是没错啦。」 绫濑同学的脸有点红,我想并不是因为走出公寓吹到冷风的关系。 奈良坂同学露出奸笑。 (插图009) 「嗯?你以为谁和谁是夫妻呀~?」 「我要回家了。明天见。」 「好。再见喽~!浅村同学也是!」 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调侃,也是奈良坂同学能够和绫濑同学保持朋友关系的原因吧。聪明的宫廷弄臣,知道能够讽刺国王到什么地步又不会被砍头。 「那么,祝你有个开心的生日。」 说完,我轻轻点头,和绫濑同学一起踏上归途。 「真是的,就知道调侃别人。」 「可是啊……」 绫濑同学看向我。 「如果看起来像是感情很好的兄妹,代表我们现在的距离感没有错。」 「这……话是这么说啦。」 回家路上,绫濑同学想起和友人的对话,一下子气鼓鼓一下子无奈,偶尔还会显得害羞。三不五时就改变主意嘀咕一句「真绫她真是的」。 这两个人,感情真的很好呢。 相亲相爱乃美事一桩。记得是武者小路实笃吧?虽然是在日本文学史留名的作家,他的作品我却没怎么看。 不,这种事不重要。看见人家相亲相爱,连自己也会不禁微笑。无论是亲子、朋友,还是夫妻。 我想起老爸与亚季子小姐的脸。然后看向身旁绫濑同学的侧脸。 至少,要当一对不会在孩子们面前争吵的夫妻啊。 我突然考虑起遥远的未来。 但是,还在读高中的我,根本无法具体想像将来的生活。 我不禁发抖。 寒风之声从天而降。 ──────────────────────── 10月21日(星期三)绫濑沙季 从真绫庆生会返家的当晚。 我在预习明天的课。 耳机播放着混着杂讯的和缓乐音。 我的视线在教科书上面来回移动,却没办法集中精神,内容总是进不到脑里,根本没预习到。哎,反正是日本史,也不会有什么需要事先解开的问题。呃,这是借口吧,沙季。 集中力终于完全耗尽,我抬起头来。此刻时钟正好切换到23:33。啊,数字一样。会冒出这种念头,代表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念书了…… 去洗澡吧。 决定放弃的我走向浴室。 为了避免干燥,我先喝了一杯水才泡进浴缸里。将手脚伸直以后,能感觉到体内的紧张逐渐溶入热水之中。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绫她真是的。」 一想起和在真绫家入口大厅等待的浅村同学会合时真绫所讲的话,脸颊便自然而然地鼓起。 她说:『不仅如此啊,要让两个年轻人独处也可以喔?』幸好浅村同学没听到。 真要说起来,庆生会的主角消失像什么话?真是的。 对于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她究竟有多怀疑啊? 这个嘛,实际上我们是兄妹,所以人家称赞我们感情好其实很自然,就算拿这点调侃也没什么问题。 真绫她和她弟弟的感情,不也很好吗? 同理,这样的肢体接触应该还在兄妹的范围内吧。这不就是说,如果浅村同学是幼稚园生,我对待他也能像真绫对待弟弟那样? 幼稚园时期的浅村同学是什么样子啊?不过,一定有真绫的弟弟那么可爱。 那张看起来很臭屁又很柔软的脸,可以拉也可以戳……谁的?浅村同学的──呃,怎么可能嘛? 我摇摇头把妄想赶走。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想想别的吧。浅村同学的生日是下下个月。虽然我也是,不过浅村同学的先。对喔……得想想要送什么生日礼物才行。 思考一会儿后,预先设好的闹钟响了。 入浴时间大约抓个二十分钟,在流汗前起身。如果泡在热水里超过这个时间,肌肤容易干燥。 擦完身体后的保湿也很重要。如果放着散发热气的身体不管,肌肤会逐渐失去水分。 换完衣服,我把要洗的衣服收拾一下拿回房间(总不能留在更衣间的篮子里),在睡衣外披了件外套后回到起居室,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凉的麦茶来喝。 很轻的开门声传来。 妈妈到家了。 「咦,真稀奇。这么早。」 由于工作是调酒师,妈妈回到家通常是深夜甚至隔天早上。这么一想,今天算是相当早。 「嗯……有点状况。」 「哪里不舒服吗?」 「呼,没事。没有生病或感冒。惯例的那个。症状有点重就是了。」 说着,她坐到起居室的椅子上。 「啊──」 我点头表示明白。 「很冷吧。要不要喝点热茶?」 「谢谢,麻烦了。」 我打开快煮壶的开关,然后坐到妈妈对面。 「现在你会好好休息了呢。」 过去她就算身体状况有点差还是会继续工作。现在状况不好会乖乖回家,和以前相比真的是变了不少。 和以前──再婚之前相比。 「或许是因为还有太一在,让我觉得休息也无妨。」 妈妈看向寝室,这么说道。 「因为有继父在?」 「嗯。而且沙季也变得很可靠了吧?」 说着,她微微一笑。 一来觉得不好意思,二来知道以前是因为自己靠不住才让妈妈不敢随便休息,令我心里满是歉意。 不过,现在妈妈已经能选择休息了。和以前不一样。 因为她相信就算家里有人倒下,其他人也会帮忙。有靠得住的家人在,让她能够放心。 快煮壶自动断电,通知我开水已经煮好了。我泡了一杯无咖啡因的红茶,放到妈妈面前。 「不止继父,我也是随时都能帮忙。」 「谢谢你,沙季。」 我摇摇头。 一想到妈妈的辛劳,就觉得我还是做不了什么。要像妈妈信赖的继父那样…… (插图010) 「晚饭呢?」 「我有吃点东西,不用了。」 妈妈露出微笑,拿起手边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综艺节目的热闹音乐响起。紧接着,画面上便映出艺人开心逛街的影像,那些店铺都以橘色的装潢、灯饰弄得闪闪发亮。似乎是万圣特辑。 「这么说来,万圣节要到了呢。」 「啊,嗯。」 可能是看见电视节目后想到什么吧,妈妈突然冒出这句话,我仓促间只能随口应付。 「一开始啊,我和太一讨论是不是要去外面吃饭。毕竟是节日嘛。」 虽然是西洋的。 不过──涩谷卖酒的店当天生意会很好,所以大概要到早上才能回来。妈妈这么说道。 「万圣节是这么重要的节日吗?」 在我的认知里,这个活动是为了一部分喜欢扮装的人而存在的。 「太一无论如何都希望大家一起庆祝。不过,马上就要十二月了,他说庆祝留到那时候也行,已经准备好要在耶诞节休假了。所以,你们两个的生日,我们就一家人盛大庆祝吧。」 听到妈妈这番话,我点头表示同意。 「嗯,我知道了。」 「怎么啦,笑得那么开心?」 「什么也没有。」 果然和耶诞节一起啊──一想到这里,笑意便涌上心头,的确是事实。 然而,不只是这样。重点是能和家人一起庆祝。 从今年开始── ──────────────────────── 10月29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奈良坂同学的庆生会过了约一周,周四早晨。 起床换好衣服后,我先去洗手间洗脸。 已经到了只穿袜子会觉得脚底冰冷的季节。我一边踏步边洗脸、刮胡子,然后在脸上拍化妆水。 头发也用定型液稍微打理一下。所谓的稍微,就是指把翘起的乱发压下去那种程度。 从文化祭那时候起,我就效法绫濑同学做这些早晨的例行公事,不过开始这么做之后我才发现,家中没保养皮肤的只有自己。 「没想到,老爸的这个居然是化妆水。」 我以前都没发现,洗手台上的蓝色透明瓶子是男用化妆水。 这令我十分震惊。 而且回想起来,老爸遇上亚季子小姐之前,这玩意儿就已经摆在洗手台上了。 我想起老爸那句「别看我这样,好歹我也跑过业务」。 老爸,不能小看。 同时也让我感叹,自己真的都不在意没兴趣的事物。 我不够关心他人。不,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我缺乏让他人了解好意的欲望。 虽然绫濑同学说保持这样就好,然而一旦与对她的心意有关,我就不想妥协。我希望照自己的步调走,尽可能地努力。 顺带一提,镜子旁的置物台上,如今放的已不只是老爸的东西,还摆了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的瓶罐、乳液等,让我实际体会到家人变多了。 家里的人数变成两倍,东西也增加为两倍并不稀奇。即使如此,看见那些只有男人的家里不会出现的种种东西,依旧让人感到新鲜与尴尬(而且,听到绫濑同学说「那些正式的化妆用品不会摆在这里」的时候,就更让我吃惊了。究竟还要下多少工夫啊?)。 吃完早饭后,一如往常由绫濑同学先出家门,一会儿后我才前往学校。 我骑着自行车在涩谷街头奔驰。 迎面吹来的风,已经到了与其说清爽,不如说有凉意的地步。 一个月后应该会变为寒冷吧。 我一如往常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一如往常在钟响前五分抵达教室准备上课,结束晨练的丸则是一如往常一屁股坐到我眼前的椅子上。 「早安,丸。辛苦了。」 「嗯。不过嘛,这点程度算不上辛苦啦。」 「不愧是丸。」 「习惯啦习惯。就是因为当成特别的锻炼才会觉得累。只要把麻烦事变成日常习惯便不会放在心上了。」 虽然听起来很谦虚,不过追根究柢,能把这种事当成习惯不就代表很厉害吗? 班导师走进教室,早晨的班会开始。 此时发生了并非「一如往常」的事。 班导师发下传单。 「募集义工」。 最上面这么写着。我看了看内容,似乎是要找万圣夜隔天早上捡垃圾的义工。 「涩谷的万圣夜很有名,但是隔天早上的垃圾超多。」 丸小声说道。我点点头。 这种事每年都会听到。能够让家乡热闹虽然很好,但是家乡变脏就令人难过。 而且还有更糟糕的事。 若问垃圾丢着不管会怎么样,答案是乌鸦大量涌入,走在路上能看见老鼠从眼前跑过,而且是又肥又大的那种。 臭味也相当重。 「涩谷虽然被称为日本的代表性都会地区,但是活动后的早晨真的很脏。非常惨烈。」 「你有经验?」 「因为要晨练嘛。」 丸皱起眉头,似乎是走过万圣夜后的早晨涩谷街道。看来他的印象相当糟糕。班导师告诉大家「如果有兴趣就参加看看」之后便走出教室。 「不过,这个时间相当早耶。怎么办?」 「为什么要打扫那种被谁弄脏都不晓得的街道啊?」 「嗯,这么说也是啦。」 和一如往常的早晨有些不一样的小插曲,让我感受到万圣夜的脚步接近,以及现实并非只有快乐的部分。 这天放学后我要去补习班。 暑期班的经验让我开始定期去补习,该说持之以恒就是力量吗?和春天那时相比,我的成绩明显有进步,也觉得自己念书的动力变强了。 不久之前,我还是抱着「虽说没有特别的目标,但是读大学当然是水准愈高愈好吧」的感觉念书,现在则有了比当时更明确的目标。 不止考上大学。我将目标放在更后面的就业。 进入薪水比较高的公司──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希望具备能够考进所谓一流大学(公立私立不论)的学力。 不是别人强迫,也没人与我共享,是我自己找到的目标,只属于我的目标。 这件事,我甚至没告诉绫濑同学。 不,正因为是她,我反而不能说。 毕竟,我明明没找到适合的高薪打工协助绫濑同学独立,她却每天帮我做饭。考进一流大学,是我对于这种不平衡所采取的平衡措施。 虽然没找到有助于她独立的工作,但是为了不绑住她的生活,想得到随时都能负责养活浅村家的力量也是很自然的事。 明明不是直接按照绫濑同学的期望行动,却把她是契机这点说出来,会让人有种以恩人自居的感觉,所以我没讲。 抵达补习班所在的建筑物时,绫濑同学传了LINE过来。 『下课之后,要不要一起去超市买东西?我想补齐明天早餐的食材。』 我没异议,于是将下课时间告诉她,约好在补习班前碰面。 真期待。 打开教室门,我的目光落在眼熟的高个女生身上。是藤波同学。 空位只剩她旁边,我轻轻地打了个招呼,坐到位置上。 补习班的上课时间,从18时30分到21时30分,约三小时。不过这天我只有选两堂,两小时就下课了。 20时20分。和绫濑同学约在十分钟后。 直到下课之前,我和旁边的藤波同学都没有特别聊些什么。但是下课后她主动找我搭话。 「你好像变得不太一样呢。」 我将文具和教材收进背包,同时看向藤波同学。 「是吗?」 「嗯。交到女朋友了?」 「不算女友就是了。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原来如此。那要恭喜你。」 「居然这么干脆地接受啦?我明明讲得很暧昧。」 「既然没用肯定语气,代表有难言之隐吧。」 藤波同学拿下眼镜,以超细纤维布擦拭镜片。 「既然和喜欢的人关系有了好的变化,那么无论是女友还是炮友或其他,以结果来说都是好事。」 「多亏了藤波同学你在背后推了一把,我才能往前迈进。真的很感谢你。」 「那就好。虽然好,但是像这样和其他女生亲近行吗?」 她露出笑容,以调侃的口吻说道。 「呃……因为我把你当成朋友嘛。」 「原来如此。我和浅村同学是朋友啊。那就没问题了。」 看来她能接受,真是再好不过。 此时我突然想到某件事。 「这么说来,藤波同学对涩谷很熟对吧?」 我也住在附近所以不能说不熟,但是不像藤波同学那样有晚上还在涩谷街头到处跑的经验。若要问车站周边的书店,我倒是熟到能画出地图。 「藤波同学好像对万圣夜也很熟。」 「嗯,是啊。」 「当天会去玩吗?」 「会。我很喜欢那种气氛。」 虽然说到玩,但是她看起来不像会喜欢那种欢乐的派对气氛,让我有点惊讶。 「有点意外。」 「是吗?不过,到了那种时候,大家都会变得很蠢,蠢到让人吓一跳,这让我觉得『人类就算这么无药可救还是过得下去呢』。」 说完,藤波同学扬起嘴角,挤出所谓的古朴微笑(Archaic smile)。这个笑容,和丸那种否定喧闹派看起来完全相反,但是就某方面来说也能看成同义。 「无药可救也能过,是吗?」 「嗯。毕竟我们呢,说穿了只是从猴子稍微分化出来一点的动物嘛。」 「换句话说,你平常对人类有所期待呢。」 听到我这么说,她眨了眨眼。彷佛在说,这句话出乎她的意料。 「是……这样吗?」 「有期待所以失望。我想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不时为了劝谏过于期待的自己而保持平衡吧。」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想过这点。」 包包里处于静音模式的手机在震动,我连忙拿出来。是绫濑同学传的LINE。通知栏显示出讯息的第一行。 『我到补习班前了。』 我将手机塞进口袋,背起包包。 只是单纯陪她买东西,算不上约会。然而光是能和绫濑同学两人一起做些什么──光是能够和她共享一段时光,就令我雀跃不已。 「那个女生吗?」 「对。我们约好在外面碰头,她传讯息过来……呃,在对话中看手机很没礼貌对吧。抱歉。」 「啊,这种顾虑就免了。」 这个回答很符合藤波同学的风格。 不愿绑住他人的行动,这点和绫濑同学很像。 「那么,我先走一步。」 「嗯,再见喽。」 「好的,再见。」 说着,藤波同学快步走出教室。 扩音器传出告知第三堂课开始的钟声。我便像遭到钟声催促似的,跟着离开了教室。 走出补习班所在的建筑,发现天空已是一片黑暗。绫濑同学就站在人行道上的路灯旁。灯光照耀下,我立刻认出她的亮色系秀发与容颜。 视线相交,她对我微微一笑。明明只是半天不见,却让我有种长途跋涉后才总算相会的感觉。 「等很久了吗?」 我在走向她的同时问道。 她摇摇头,简短地回答「刚到」。她不是穿制服,而是套上开襟衫的便服。 毕竟已是这个时间,先回家换衣服再过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只是出门买个东西,却还是老样子无懈可击的一身打扮,看起来非常适合她。 我是放学后直接过来的,所以依旧身穿制服。走在一起会感到不好意思,应该是我太在意了吧。 我们走向回家途中会经过的超市。 虽然我没有对这件事念念不忘,但世间似乎已经做好迎接万圣夜的准备了。 离超市入口不远的陈列架,摆满了季节限定的甜点。 「万圣夜真是伤眼啊。」 听倒我这句话,绫濑同学想了一下才开口。 「因为橘色成分很多?」 「没错。」 很多包装是鲜艳的橘色。 西洋南瓜的颜色。 发祥地原本好像是用芜菁。那时候杰克举的灯笼应该也是白色。 不过传到美国之后,就成了比较贴近当地居民的南瓜。 由于是从美国传来的,所以万圣夜在日本也习惯用橘色南瓜。 塑胶的橘色南瓜容器里装了糖果。这种橘色亮到刺眼,所以光是看见摆着一堆就会让人眼睛不舒服。 「百货公司的活动会馆也是这种感觉。」 「啊,对喔。你去买奈良坂同学的礼物时看到的对吧。」 「那是原因之一,不过街上同样摆了很多。」 仔细一想,商店街一角似乎也像七夕那样,不知为何行道树上挂着万圣装饰。 「这么说来也对。」 「但这种季节性商品,节日过后很快会换掉。」 我点点头。 活动结束之后,就卖不出去了。 想来等到万圣一过,这个架子就会摆上耶诞商品。于是人们便会感受到今年已经没剩多少天。 「不过嘛,耶诞商品光是有绿色这点,对眼睛来说就友善多了。」 「浅村同学,你对活动的看法很有趣呢。」 「会吗?」 「会用卖场颜色组成来评价活动的人,应该很少见。」 也可以说我对这些事不怎么关心吧。 走过入口旁的限定商品架后,我和绫濑同学开始采买。 虽然我觉得超市的商品配置每家都差不多,但是要怎么逛就能看出每个客人的特色。书店也一样。即使店家按照标准的逛店路线摆放,也常会发生例外。 「家里的消耗品,有什么不够的吗?」 绫濑同学询问将篮子放到推车上的我。 陪她来过好几次之后,我知道她会一开始就决定好采购顺序。应该是想让效率高一点吧。或者该说,她的个性就是想要决定目标后再以最短距离达成。 买衣服时也是。简直像是脑中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通行路线。记得她是毫不迟疑地前往目标地点,然后再往下一处移动。 「呃……不够的东西吗?」 我翻找记忆,确认家里有没有什么不够的。 消耗品啊。 卫生纸和面纸都剩不少。倒垃圾用的半透明塑胶袋,应该还有没开封的。洗衣精和柔软精之类的也有剩。 绫濑同学说道: 「看来现在没有缺什么东西。」 「就我记得的范围,应该没问题。」 印象中这几天没碰上什么困扰──对喔,为了这种时候着想,或许一觉得东西有缺就该记下来。虽然随身带着笔记本很麻烦,不过这个时代只要对着智慧型手机讲话就能留下纪录。 「调味料也……啊,味霖可能快用完了。还有,胡椒虽然有剩,但是颗粒状的黑胡椒应该快没了。」 「这些也顺便买一下吧。」 「嗯,我知道了。」 说着,绫濑同学快步前进,我则是推着车紧跟在后。 来到蔬菜区前面时,绫濑同学确认起各品项的价格。 像是「啊,好便宜」、「有点贵耶~」之类的。一下看萝卜一下看高丽菜,每次都会小声嘀咕。 「绿色蔬菜整体来说有点贵耶。」 「这样啊。」 绿色蔬菜就是指蔬菜里像菠菜、葱等有绿色叶子的。这种事我虽然知道,但是平常没注意价格就不会晓得贵不贵。 「比昨天贵了约二十圆。」 「记得真清楚啊。」 「会吗?我觉得很普通。」 只能佩服。因为我根本不记得昨天的价格。应该说,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每天确认菜价的习惯。 我们只有大致确认一下价格,就从蔬菜区前面通过。再来是肉类区,这边也依序摆着鸡、猪、牛。更前方则是放鱼的架子,绫濑同学虽然有看价格,却没有伸手拿。 「不买吗?」 「菜单还没决定。如果是一个人来,我会决定好明天的份就下手,不过今天有两个人能把东西拿回家,我在想是不是要连之后的份也买好。」 提东西的人增加,选项也跟着增加是吧? 「若是这样我就了解了。」 「抱歉,或许会有点重。」 「毕竟平常都是你做饭给我吃嘛。这点小事只要说一声,我随时都能帮忙。」 我这么说完后,绫濑同学小声嘀咕了一句「谢谢」。看着她略微害羞的侧脸,再次让我有了「我真的随时都可以帮忙」的念头。该怎么讲,两个人边讨论边买东西也不错呢。 「嗯,决定了。那么,肉类就买鸡肉,另外加上几样蔬菜。在那之前,先去买快用完的调味料。」 「了解。」 我记得,应该是味霖和黑胡椒吧? 然后,味霖在哪里? 「那里。瞧,能看见酱油、伍斯特酱这些调味料的标签。」 我们走到她所指的地方。 绫濑同学拿起味霖的瓶子,稍微想了一下后放回架上。正当我疑惑时,她又拿起下面比较大瓶的放进购物篮。 「大瓶的比较好?」 「啊,嗯。最近总觉得减少得好像有点快。仔细一想,因为用量加倍了嘛。所以拿大瓶的。」 「这样啊……数个月前,你们家还只需要一半的量。」 「先前都用以往的感觉买东西,差不多得习惯了。」 「那么,再来就是黑胡椒吧。」 反方向的架上摆着盐、糖、胡椒等东西。我在最上面的架子发现要找的黑胡椒之后,向绫濑同学确认过才放进购物篮。 再度逛起肉类区与蔬菜区的绫濑同学,将鸡胸肉和几种蔬菜放进购物篮。我们正要前往收银台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变得相当便宜呢。」 「嗯……?南瓜?」 「对。因为变便宜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买。」 收银台旁的特卖区摆了大量南瓜,可能是要配合万圣节卖吧,还有「便宜喔」的标示。话是这么说,不过那些理所当然是绿皮的日本南瓜,完全看不到万圣要素。 「整颗太多,但是剖半应该吃得完吧……拿得动吗?」 我试着从架上把切成一半的南瓜拿起来。不轻,却也没到让人喊重的地步。 「没问题。我会放进自行车的篮子里。」 我们排队结帐,请店员把点数加到超市App里面后才离开。 走出超市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回程穿过涩谷中央街时,看见一群扮装在路上走的人。 明明离万圣夜还有两天,这些人还真性急。单纯扮装是无妨,但是他们占用了不少空间就很麻烦。害我差点撞上去,实在难搞。 真是的,我自行车的篮子里可是装了重物耶。 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9点。 「今晚的菜是现成的,我去热。」 「谢谢。不过这点小事,我可以自己来啦。你不希望读书时间被占用太多吧?」 「别介意。做菜时的空档我也会有效利用。」 她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英文单字集,得意地扬起嘴角。 虽然变化没有明显到能够称为「笑容」,不过这种有些孩子气的举止相当新鲜,再加上与平常的落差,让人忍不住想笑。 我心想笑出来会很失礼,于是打开冰箱遮住忍笑的脸,并且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去。 绫濑同学开始用微波炉加热某样东西,香气抚过我的鼻头。 「好香。那是?」 「照烧鸡。再等一下喔。」 接下来的蔬菜摆盘和加热味噌汤她也都不让我帮忙,于是我去洗堆在流理台的碗盘。 晚饭时间待在家的老爸和绫濑同学大概是先吃过了,碗盘有两人份。我倒了洗碗精着手清洗。 「啊。」 「嗯?怎么啦?」 绫濑同学盯着我沾满泡泡的手。 「放在那边我就会去洗了啦。」 「不不不,你扛太多了吧。我能回报你的太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没办法回报吗……明明根本没这回事。」 「有吧。」 「没有。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是为了撑起家计才努力念书的吧。」 「咦?」 我想,自己不太适合当赌徒。毕竟,我心里所想的全都这么简单地写在脸上。 「因为现在没有能介绍的高薪打工嘛。至少要随时都能帮助我和家人……之所以增加补习时数,也是衡量到投资收益后才决定的吧。就算支付上课费用,合计后依然是赚的。」 「好厉害……全都看穿了。」 「只要回想一下你增加补习时数的时间,这根本不难猜。更何况──」 她将杓里的味噌汤倒一点进碗里,尝了一口后点点头,接着说道: 「我一直在考虑你的事,当然会注意到这些呀。」 「……」 汗水突然冒个不停,应该是微波炉和炉火造成的吧。 洗碗盘的手明明淋着水却完全不会冷,我在内心默念「集中、集中」,专心地擦拭泡沫。 我偷偷瞄了绫濑同学一眼,发现她也别开了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这时,开门声传来。我不由得挺直身子。 睡眼惺忪的老爸打着呵欠走出来,到餐厅露个脸之后又走进洗手间。途中甚至顺便偷吃了一块刚热好的鸡肉。 就算会让刷牙变成白费力气,你还是想吃吗,老爸?他还微笑着说「好吃」。 刚刚怕他发现气氛不对而缩了一下,导致我错过责备他的时机。可恶的老爸。 只有我这个晚归者吃的晚餐,包括味噌汤、白饭,以及当主菜的照烧鸡。还有个盘子放着大片生菜。似乎可以用生菜夹鸡肉吃。 晚餐后,就是悠闲时间。 我待在餐桌旁,一边喝茶让胃舒缓,一边和坐在对面的绫濑同学聊天。 话题是今天买完东西回家时碰上的扮装集团。 活动正式开始前就这么热闹,当天会怎么样呢?我们为打工在31日有排班感到后悔,觉得可能是个错误。 「以前都不会在这天出门,所以没注意到。」 对于绫濑同学这句话,我也点头表示同意。 「感觉会很挤呢。现在已经人潮汹涌了。」 「说不定还会有人穿着奇装异服走进店里。」 「就算是这样,书店员工要做的事也不会变。嗯,或许会吓一跳。比方说看到丧尸妆之类的……你会怕那些恐怖的东西吗?」 「……不太擅长应付。」 绫濑同学补了个「不过」。 「如果和你待在一起,应该没问题。」 若是这样,那该庆幸我们两个都有排班了。 ──────────────────────── 10月29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万圣夜的两天前。早上班会发下一张传单。 「募集义工」。 这样的标题写在最上面。传单是要招募万圣夜隔天早上捡垃圾的义工。每年都挤到让人觉得烦,谁还会想去捡垃圾啊? 这么说来,我好像在大约一周前和读卖前辈聊过万圣话题。 前辈当时说:「机会难得,要不要扮装?」 听到她说戴上猫耳或许会很可爱,我瞬间冒出「真的吗?」的念头。 我的「武装」不是以可爱为目标。 时髦和可爱虽然也有重叠之处,但是两者不同。过去之所以没放在心上,是因为没有那种会希望听到他说我可爱的对象。 不……记得大概到小学为止,听到妈妈这么说我还会很高兴。 然而,我不觉得那个年纪的小孩会明白「可爱」是什么意思。无论是「很帅」、「很漂亮」、「很时髦」,什么都好。比起父母说的那个词有什么意义,小孩对于「自己受到肯定」这点更为敏感。 我的生父则另当别论。 每当我穿上妈妈为我挑的衣服,被周围的人称赞「好可爱」的时候,我的生父总是一脸不高兴。 无论人家夸赞我的外表或我的成绩变好都一样。也就是说,周围的人愈是对我表示赞赏,我的生父就愈是不愿肯定我。 你也像她那样折磨我。 听到这句诅咒般的话语,要我怎么如何肯定「可爱」这个词呢? 即使如此,我依旧去学习怎么选衣服、怎么化妆,因为我觉得要一个人活在世上就不该露出破绽,并不是想吸引别人的注意。 可是── 「沙季~」 听到真绫的声音,我抬起头。 班会已经在我发呆时结束,班导师正要走出教室。相对地,真绫则是起身走向我这边。 「真绫你啊,要上课喽。」 「哼哼哼~Trick or treat!给我糖果!」 「是是是。要恶作剧也行,没糖果能给你。」 真绫先是眨了眨眼,随即露出笑容。 「那么,戴上猫耳换上女仆装,去卡拉OK一边唱偶像歌曲一边跳舞。」 「这也不行。」 真要说起来,这不是对我恶作剧,而是拿我来恶作剧吧? 「唉呀,玩笑先摆一边~今年的万圣夜是周六对吧?」 「好像是。」 「然后呢,当天大家打算来个卡拉OK派对!」 「啊,抱歉,我要打工。」 「友情和打工,哪边比较重要!」 「打工。」 没得比吧。更何况那是工作。 「这么说也对。」 「是吧。」 「嗯,我知道了。打工加油喔。我去告诉大家你这次缺席。」 「大家?」 大家是指哪些人啊? 「班上的大家呀。沙季,你在文化祭的准备工作上花了不少力气吧?」 「喔……是啊。」 比当天被逼着当服务生要来得好。 「因为你毫无怨言地做那些不起眼的幕后工作嘛。大家都很感谢你喔。」 「没什么。我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我根本没想过会得到这种评价,何况他们只是以前都不知道而已。 不过,这也就是说,大家都想当服务生?她们都想要穿上那种扮装用的衣服说「主人,欢迎回来喵!」吗? ……骗人的吧?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的朋友丸同学……是吗?他说要跑遍每一间概念咖啡厅。不知道他有没有达成目标。在男人眼里,那种装扮果然很可爱吗? 如果我穿上那套衣服,浅村同学会不会这么对我说呢? 「又在想浅村同学的事对吧?」 「咦,你在讲什么?」 真绫「呵呵」地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 最近她好像能读我的心,有点恐怖。 放学后── 反正没打工,所以我早早回家。解决掉作业之后,我突然想到,这么说来浅村同学今天好像要去补习班。 记得补习班有个和他处得不错的女生。 他会坐在那个女生的旁边上课吗? 我突然很想见浅村同学……因为,那个女生能一直看着浅村同学的侧脸。 啊,多么难看的感情啊。 他勤于补习的理由,我明明隐约猜得到。有这种多余的杂念,对他很失礼。 我每天做饭,相对地他要帮我找到高薪打工──这是一开始的交易内容。虽然我觉得那种约定能当成时效已过,但浅村同学怎么想都不是个轻视约定的人。 照理说,他会一直从他的角度思考要给我什么和每天的餐点相抵。若是这样,暑假后他明显增加了补习班的时数,想必也是考虑到将来,才把去补习班当成对我的信用偿还计画的一环,这点我很快就猜到了。 实际上,浅村同学的成绩持续进步。就算在补习班认识女性朋友,也没有因此分心游玩,看考试结果就一清二楚。 即使理性这么想,坐立难安的感觉依旧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我启动LINE,传讯息给他。 『下课之后,要不要一起去超市买东西?我想补齐明天早餐的食材。』 突然说这种话,我很怕他会起疑心。平常我会拿家里有的来做或加工,今天却特地挑在这么晚的时间去买东西,可能会显得太过不自然。 但是,他立刻回讯说约在补习班前碰面,还附了下课时间。 我暗自松了口气。 重新戴上耳机。此时流向鼓膜的,是混了宛如在水中漂浮般杂讯的温柔乐音。我将心灵交给低传真嘻哈,集中力逐渐归来。 于是我打起精神,将手机的计时器设为二十五分。 注意力缓缓聚焦于眼前的笔记。我宛如沉入水底一样,抛开缠住自己的杂念。 就连耳边奏响的音乐也逐渐远离…… 就在解完问题7时,哔哔哔响起的电子音打断了我,于是我重重吐了口气。好,休息。我将计时器设为五分,放松紧绷的身躯。 这是我最近才开始用的集中方式。番茄工作法(Pomodoro Technique)。反覆进行二十五分钟左右的专注,以及五分钟左右的休息。 起先我还在想「专心的时间会不会太短?」「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吧?」然而试过之后,我发现这种长度要专心作业不成问题。 据说人类需要设定期限,才能面对期限使出全力。设定二十五分钟这种极短的期限并一再重复,能让脑部保持在期限将至的状态下作业──似乎是这样的机制。 当然,集中时间也会因人而异,不过目前这样很适合我。我打算改天也教浅村同学这么做。不过,说不定浅村同学又会讲什么「自己给的东西不对等」之类的。 又重复一组之后,差不多到了该准备晚饭的时间。 我停下动笔的手,拿起小小的英文单字集,走向厨房。 今天晚饭时间预定会待在家里的,除了我之外只有继父。浅村同学去补习班要回来才吃,而且不需要准备妈妈的份。 今晚是白饭、味噌汤、照烧鸡。不需要费工夫,很快就能做好。 就在晚饭弄好时,传来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继父回来了。 「我回来了。喔,好香啊。」 「是照烧鸡。现在能趁热吃,要马上吃吗?」 「嗯,那么可以麻烦你吗?」 「好。」 趁着继父回自己房间换衣服时,我做好上菜准备,把两人份的餐点端上桌。 于是,成了父亲与女儿两个人的吃饭时间。 妈妈再婚之后,这种场面出现过很多次。她和浅村同学都不在家,吃饭的只有我和义父。实际上因为生父的关系,一开始我非常紧张。我想,我当时的态度应该藏不住心里的芥蒂。 一个年轻女孩突然成为女儿,要拿捏距离想必很辛苦才对。关于这点,从继父在交流时那种和浅村同学不太一样的生涩感就能明白。或许,他已经听妈妈说过我们以前的家庭环境是怎样。 我还记得,为了不伤害我、不吓到我,继父说话时小心翼翼。 事到如今,这种场合已经不成问题。和浅村同学一样,我很感谢继父。 不过老实说,我心底依旧有个没办法无条件信赖成熟男性的自己。 不是继父的错。这就类似幼年记忆造成的反射作用。 或许也是因为万圣节将近,令我容易想起小时候的记忆。 平常不会谈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爸爸,你讨厌妈妈的哪些地方?」 「咦……?咳、咳!」 这个问题想来出乎他的意料。继父当场噎到,一小块照烧鸡从他嘴里掉出来。 幸好鸡肉落在盘子上。 「真突然呢。而且还是问讨厌的地方。一般来说不是相反吗?」 「喜欢的地方应该有很多,这点看平常的你们就知道了。」 我微笑着这么补充,接着说下去。 「所谓的结婚,只看喜欢的地方应该无法长久。人类只要待在一起,必然会暴露让对方不顺眼的部分……我们一起生活已经好几个月,我想差不多该看到什么了吧。」 「嗯。原来如此啊。」 继父用面纸擦拭嘴角,思索了一会儿。 我有点紧张。 担心问这个或许管太多了。 但是,我希望现在的双亲能够过和以前不一样的幸福婚姻生活。绝不能让继父和对妈妈累积诸多不满的生父走上同一条路,如果能在这时多了解继父一点,或许就能事先避免悲剧。 「讨厌倒是不至于,若要说不满的地方,这个嘛……好比说看起来可靠,平常却相当邋遢吧。」 「她确实有这样的一面呢。」 「好比说只要我对悠太严一点,事后就会私下责备我。」 「喔?」 真是意外。 我从没想像过,父母会讨论对于浅村同学的教育方针。 想来他们也会讨论有关于我的部分吧。 「还有,对于工作的抱怨有点长。」 「咦?妈妈还会抱怨啊?」 「偶尔才会就是了。不过一旦开口,就会讲很久。」 「我都不知道……」 明明一直住在一起。为什么她从没让我见到这一面呢? 「因为职场是提供高价酒类的店嘛。对于客人的抱怨内容,也有很多让人觉得恶心的部分,所以我认为她是不想让你听到。和我住在一起之前,她似乎大多是找职场的人诉苦。」 啊,有时候她回家特别晚,是因为这样吗? 导致生父不相信妈妈的理由之一,似乎就是她回家的时间不固定,所以生父才怀疑妈妈外遇。 不过,实际上如果生父可以分担妈妈精神上的疲惫,妈妈大概就不需要在职场找人诉苦,能让回家时间稳定下来。究竟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事到如今也无从确认了。 「那个……如果受不了妈妈的抱怨,请丢给我。由我来听。」 我不禁探出身子,这么告诉继父。 假如目前的些许不满膨胀后会导致那样的不幸,就得在这里拦下来才行。 继父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啊哈哈,没事啦。别担心,沙季。」 「可是……」 「我说啊,确实亚季子也有糟糕的部分。但是和我的糟糕之处相比,那些还算得上可爱。」 「咦?」 「以邋遢程度来说我自认不会输,亚季子责备你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要她温柔一点,至于抱怨我同样会讲一堆。一想到这些都是彼此彼此,就不会去指责她有什么不对啦。」 继父爽快地这么说道。他的眼神和浅村同学一样温柔,我能肯定这些都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更何况啊,我和亚季子,都是以前碰上许多事,如今才会在一起的。」 「……是的。」 「我认为连讨厌的部分一并接纳,才叫做结婚生活。」 「连讨厌的部分也……」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或许,真的可以安心把妈妈交给这个人。 而且,不只是妈妈。 「只是假设。如果我和哥哥变成很糟糕的不良少年也一样?你会连我们不好的地方也接纳,将我们当成一家人?」 「当然。」 继父回答得毫不迟疑。 「……怎么,你想当不良少女啦?」 「啊,不,完全没有。只是举例而已。」 「只要不犯法……不,不对。当然大前提是要接受正当的处罚。就算你们犯了法,我也不会否定彼此是一家人这点喔。绝对不会。」 (插图011) 「原来是这样啊。」 ──我,似乎喜欢上浅村同学了。不是以妹妹的身分喜欢哥哥,我想,我是将他当成恋爱对象看待了。 虽然还是没办法将这种决定性的话语说出口,但如果真的讲出来,说不定继父会欣然接受。 就像那天一样互相拥抱,还有像在池袋看见的情侣那样接吻……不,我还是不太想在别人面前这么做,但是两人独处时应该可以。好想和浅村同学有这种男女之间理所当然的亲密行为──我是否能委身于这种恶魔的低语呢? ……思考跳太快了。逻辑有问题。 我和继父都沉默不语,对话就这样暧昧地结束了。 回过神时,和浅村同学约定碰面的时间已然不远。 「我去买点东西。」 「现在才去?已经很晚了耶。」 「没问题,我已经和哥哥约好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么晚还让女孩子一个人出门……」 「我会绕过闹区,避开治安相对差的街道。放心,和妈妈两个人生活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去买打烊前的特价品。」 「嗯~那就好。」 继父看起来依旧不太能接受,不过算是得到他的许可了。 对不起,继父。我实在没办法不跑这一趟。 因为聊着聊着,我愈来愈想见浅村同学了。 我在八点整走出家门。 抵达补习班所在的建筑后,我确认时间,看准他下课传讯息过去。 『我到补习班前了。』 我靠着路灯柱,以手机连上网路。 一边读着网路上的大考教材,一边瞄向补习班入口。 看过去时,正好有个长得很高的女生走出来。 我的注意力被她吸引过去。她的身材实在太好,就像模特儿一样。腿也很长。 目光下意识地追随她的身影。 隐藏线条的针织毛衣,腰部以下不是裙子而是紧身牛仔裤。她是故意穿得不起眼吧?我之所以这么想,在于上半身那件衣服是以方便搭配为前提,披着的外套颜色也有意识到流行趋势。 如果露出那双腿,男生大概都会盯着看吧。 「不不不,用这种眼光看人家很没礼貌吧。」 我小声吐槽自己。 叹了口气之后,我再度看向手机,然后将视线拉回建筑入口。 有个眼熟的黑色身影从建筑的光亮中走出来。 是浅村同学。 看见那张出现在灯光下的脸,晓得自己没有认错之后,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我们就这么前往回家会经过的超市。 我在买东西时注意到,浅村同学的公平理性,是种对任何人都会展现的温柔。 虽然他本人似乎毫无自觉就是了。放在高处的黑胡椒粒,他会问「是这个吗?」并且伸手帮忙拿,和试吃区的阿姨交谈时也绝对不会摆架子。 (插图012) 他不会因为偏见或先入为主的观念而改变与人相处的态度。虽然我的看法和浅村同学一样,却没办法表现得像他那么友善。该说是因为我不太会营造那种亲切的感觉吗…… 大概是因为见多了生父的粗暴态度吧。 我觉得,自己停留在「比他好」的程度。 买完东西经过涩谷中央街时,我们发现明明万圣活动还没开始,路上却已经有很多扮装的人。 走在彼此肩膀几乎要相碰的路上,人潮令我头晕目眩,让我再次体会到自己的性格很难缩短与他人的距离。 面红耳赤脚步蹒跚的人也不少,光是擦身而过就能闻到酒味。 我差点撞上某个摇摇晃晃的男人时,浅村同学立刻挡在中间当我的盾牌。 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为了我改走人比较少的路线。 浅村同学推着自行车,车篮里装了刚刚买的东西。我一边以眼角偷瞄他,内心暗自想着── 这种时候,如果想要牵手,是不是可以老实说出口? 之所以没有往前多踏出一步,则是因为他双手都牢牢握着自行车的握把,没有空出来的手。 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究竟是哪一边呢? 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9点。 我帮浅村同学加热已经做好的菜。 在补习班上完课,应该很累的浅村同学明明什么都不用做,却率先清洗继父和我吃完饭的碗盘。 「放在那边我就会去洗了啦。」 「不不不,你扛太多了吧。我能回报你的太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听到他这几句话,我自然地这么回答: 「没办法回报吗……明明根本没这回事。」 若是平常就不会说。 采取行动时什么都没对我说,大概是因为浅村同学不想以恩人自居。恐怕要等到真的能帮上我的时候,他才会坦白吧。 沉默是金。 说不定,我要说的话会伤害到浅村同学的自尊心。然而,尽管再踏出一步可能会被他讨厌,我依旧想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没有。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是为了撑起家计才努力念书的吧。」 「咦?」 「因为现在没有能介绍的高薪打工嘛。至少要随时都能帮助我和家人……之所增加补习时数,也是衡量到投资收益后才决定的吧。就算支付上课费用,合计后依然是赚的。」 「好厉害……全都看穿了。」 「只要回想一下你增加补习时数的时间,这根本不难猜。更何况──」 紧张令我口干舌燥。 我趁着正在加热味噌汤,假装确认温度尝了一口。不够热。 来,说吧。 试着把我真实的想法,稍微暴露一点吧。 「我一直在考虑你的事,当然会注意到这些呀。」 汗水突然冒个不停,应该是微波炉和炉火造成的吧。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那天抱住他的时候。 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露骨说出自己的好感,也没示意过想要有肢体接触。 我不愿把自己的期望硬加在他身上,除非他真的想要,否则我不会再提起这份心意。 「感情特别好的兄妹」,这种暧昧的关系,实在没什么能够参考的对象,该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前进到什么地步,我全都不知道。 我偷瞄浅村同学的脸。他专心地洗碗盘。该不会没听到? 若是这样,就等于我大胆地说出了会让人非常害羞的话。 害羞与血液顿时一起涌入脑袋,于是我别过头去。眼前的白色墙壁令人安心。 怎么办,该往前再踏出一步吗?是不是该立刻转身握住他的手,说出我希望有亲密接触呢? 就在我开始思考这些时,开门声传来。 紧接着,便听到继父满是睡意的呵欠声,我立刻挺直身子。 ──不行。在家里光明正大地和浅村同学有亲密接触,不是好主意。无论继父人多好,事情依旧有先后顺序。 继父到餐厅露个脸之后,走进洗手间。还顺便偷吃了一小块才刚热好的鸡肉。 明明刚刚也吃过呀? 尽管闪过这种念头,但是看见他微笑着说「好吃」的时候,我才明白。 啊,对喔。继父他很担心。 直到最后,他还是不太愿意让女儿在夜里外出。想必在我和浅村同学一起回来以前,他都醒着等待吧。恐怕要像这样看到我的脸,他才总算能安心睡觉。 我任性的代价,是一块鸡肉。而且是浅村同学的。 抱歉,浅村同学。对不起,继父。 不过,尽管这么担心我,他依旧若无其事地原谅了我的过错,让我好安心。 也让我更有勇气面对和浅村同学的关系。 我有这种感觉。 ──────────────────────── 10月30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明天是假日,而且正好是万圣夜。 活动即将到来,午休时间的教室里,同学们有些亢奋。 有人说,庆典最棒的时刻是前夜祭,也有动画内容是永远持续下去的文化祭前一天。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总觉得班上同学比往常来得浮躁。 我也不是不明白大家的心情。 毕竟到了当天,庆典的结束便会出现在眼前。 话又说回来,没想到万圣夜能让同学们浮躁到这种地步。 要扮成什么?要去哪里玩?这类的对话此起彼落。 在这样的教室里,大概就我的桌子周围三十公分以内显得异样。 「悠太,有空吗?」 「呃……怎么啦?你看起来很严肃耶。」 来到我们班的新庄,一本正经地向我搭话。他的模样和平常相去太远,让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有些话想和你两个人谈。能来阳台一趟吗?」 「和我?」 「没错,和悠太你。」 「慢着慢着,新庄。你该不会要讲些不太好的事吧?」 「不会。是很认真的话题。拜托你,友和。」 「嗯……算了,如果浅村答应就没差。」 「我无妨。走吧,新庄。」 我站起身,先一步往阳台走去。新庄跟在后面。 可能是因为到了寒冷的季节,午休时间没什么学生待在阳台,顶多就底下能看见一些喧闹的学生。明明是开放空间,却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讲悄悄话的地点,想到这里便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啊……」 新庄开口了。 「班上的万圣派对结束后,我想和绫濑两个人去续摊。」 「……喔,这样啊。」 当天有打工,所以她大概不会参加那个派对,但是我故意假装不知道。我不想轻率地把她在哪里做怎样的打工讲出去。 「不过在这之前,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 「悠太,你喜欢绫濑对吧?」 咦──这声疑惑有没有说出口,就连我自己也不确定。 底下学生的喧闹声同样逐渐远去,感觉就像声音消失一样。 新庄握住栏杆的手映入视野。从手腕上浮出的血管,能够看出他握得很用力。看来他也很紧张。这种感觉甚至有点拼命的态度,令我很意外。 在我眼里,新庄圭介这个男生很聪明,而且说穿了很受异性欢迎。新庄和女生接触时总是自信满满,我还以为他不会拘泥于单一对象。 新庄是另有所图才和我交朋友。他会做出这种轻率的行为,大概也是因为对他来说,这只是个不算特别的游戏──我原本擅自这么认定。 但是新庄眼神没有半点动摇,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 那是不想敷衍也不想欺骗的眼神。 「以兄妹来说?」 「你的话,应该知道我不是在讲这个吧。」 「要是我回答这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这要看你怎么回答。」 看来他无意退缩,也不打算逃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我和绫濑同学对于彼此的心意,究竟是将对方当成恋人看待,还是另外一种近似于亲情的感觉,我们一直无法定义。 自己都觉得暧昧的概念,不可能对他人解释清楚。这让我感受到,情侣、兄妹这些简单易懂的标签究竟有多方便。 我喜欢绫濑同学──此刻我能抬头挺胸对新庄说出这句话吗? 那天,在她房间相拥时所定义的关系……顶多只是感情特别好的兄妹。 照理说,和新庄兄妹的关系没有两样。尽管如此,却还摆出一副男友的嘴脸陈述对她的好感,这样行吗? ……真的是这样吗? 突然,我的思绪停摆了。 绫濑同学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然而,我自己又是如何? 假设,只是假设。 放任新庄继续喜欢绫濑同学,是我期望的结果吗?我愿意容许新庄自由地邀约绫濑同学出游吗? 我是否喜欢绫濑同学──问出这个问题,说不定是新庄对我的体贴。 如果世界只靠我和绫濑同学两个人就能运转,这种无法以既存概念解释的暧昧关系要维持多久都行。 但是,既然像这样与他人有所牵扯,定义就不能暧昧,需要有个能以共通语言呈现的普遍定义。 老实说,我所感受到对她的喜欢,是对于妹妹的?还是对于恋人的?没有任何能够断定的证据。不过,如果告诉我说谎也无所谓,总之挑一边,倒是有我认为「这个比较好」的答案。 「新庄。要回答也行,但是你要承诺我一件事。」 「承诺?」 「这只是我的答案,不包含绫濑同学的答案。这个答案不会定义我和绫濑同学之间的关系,希望你不要贸然做决定。」 「啊,嗯……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我明白了。」 就算此刻我和绫濑同学抱持的感情是爱情,也不可能大肆宣扬。我们顶多只是兄妹,不是情侣。我只能这么宣称,更何况绫濑同学并未认定我是她的男友。以现在这个时间点来说。 然而,也有些事能以我个人的判断来回答。 「不过呢,至少──」 既然不找出某种定义就无法放弃绫濑同学,代表自己的感情便是这样──对于这个结论,我没有半点迟疑。 「──我喜欢绫濑同学。希望这个答案能让你满意。」 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才理解自己是怎么想的。 希望新庄放弃。这是我心中真实的想法。对于新庄产生这种念头,显然就表示我心底期望与绫濑同学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我试着打量新庄的脸。活到现在,我从来没有面对过情敌,所以猜不到这种时候对方会表现出怎样的态度。 是愤怒?是悲伤?还是闹别扭──各种想像瞬间闪过脑海,然而没有一个是正确答案。 「这样啊。」 很自然的表情。 声音里的情绪,彷佛看到早就晓得的模范解答时一样干脆、平淡。 「谢啦,悠太。谢谢你愿意回答。」 「嗯。」 「那么,再见啦。」 「嗯,再见。」 新庄伸了个懒腰,转身迈步。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再度望向阳台外面。 听到我的答案后,新庄是怎么想的、行动又会有怎样的变化?我不是他本人,无从知晓。 但是,他说出口的那句「谢啦」,我觉得是发自心底。 想必他不会做什么坏事──我乐观地这么想。 将自己对绫濑同学的心意说出口,让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坚强、更有自信。 或许这么想,有点得意忘形了? 回到教室之后,原先在看教科书的丸抬起头,担心地问道: 「你们刚刚在谈什么啊?」 「他找我商量一些事。虽然详情不方便说,但似乎已经解决了。」 「嗯……算啦,那就好。」 丸尽管有些怀疑,却没有继续追究。 教室内能听到好几组人的对话。有人说明天要在涩谷集合办个派对。 我为了带开话题而询问丸。 「所以,丸你有什么安排?」 「万圣夜那段时间的意思吗?」 「对对。」 「那种派对咖的聚会我才不去。」 丸虽然这么说,但我接着问「所以你没有安排?」之后,他却说人家找他参加卡拉OK聚会。 「浅村也来吗?」 「我要打工,很遗憾没办法奉陪。」 丸说「这样啊」,没有硬要我参加。 没什么朋友的我之所以能和丸一直维持友谊,大概是多亏了他这种不会越界的性格吧。 新庄一脚踩得这么深,我依旧忍住了,这应该代表我多少也有些成长吧。 话又说回来…… 班上同学兴奋的程度出乎意料,看来万圣夜也会有不少学校的人聚集在涩谷。尽管如此,我和绫濑同学这两天却都要去车站附近的书店打工。 刚刚才对新庄坦白自己对绫濑同学的心意,讲这种话或许有点怪,不过看样子他应该不会到处宣传。 要是不小心在别的地方被传奇怪的谣言也很麻烦。我希望尽可能避免班上同学看见。 以往年的人潮来看,挤成那样大概没办法仔细确认别人的长相。不过考虑到打工结束的时间,为了护送绫濑同学,我们应该会两个人一起回家。换句话说,我们会并肩走在涩谷街头。 看在别人眼里会有什么感觉呢? 或许回程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放学后,我先回家一趟才徒步前往打工地点。考虑到站前的拥挤程度,我实在不想骑自行车。 愈是靠近涩谷车站,行人穿着奇装异服的比例就愈高。 有穿黑色歌德洋装,抱着扫帚的魔女。 有脑袋上插着斧头的丧尸。 原本以为只是两名普通的女子,却发现她们脸上都贴着伤疤纹身贴纸,还化了嘴角流血的妆。 ……万圣夜是明天耶。 真要说起来,「万圣节的前夕」,也就表示万圣夜是节庆的前一晚。尽管如此,庆祝活动却从前夕的前一天开始,这不是很奇怪吗? 所谓的风俗习惯,在传播到发祥地之外时,会扭曲原本的形式。 这很常见。不过,实际碰上还是会让人吓一跳。涩谷街头简直像是一栋巨大的鬼屋。 不完整的月亮高挂空中,底下已经成了百鬼夜行。 抵达打工的书店。一走进店里,我就先有了心理准备。 许多装扮和途中所见那些一样奇特的人,以顾客的身分在店内徘徊。 前一天就这么夸张啊? 不仅如此,换上制服以后,店长还亲自拿了一顶形状怪异的帽子给我。 「来。浅村小弟,这是你的份。」 「这是……什么?」 「帽子呀。」 帽子顶端像剥开的香蕉一样,分成五颜六色的好几瓣往下垂,也就是所谓的「小丑帽」。 「这个……要戴在头上?」 「没错没错。因为是万圣夜嘛。今天和明天就麻烦戴着喽。这也算是服务。」 服务──这算吗? 仔细一看,包含店长在内,打工人员和正职人员全部都戴着同款帽子,显得很好笑。 ……这两天有排班本身就是个错误吗? 我认命戴上帽子,走向后场。 周六和周日不会进新书。这也就是说,周五会有大量的书进来,再怎么清理书架也没办法一次就把全部都放上去。特别是那些比较厚的杂志不能直接高高堆起,只能一本一本地错开摆放。 卖了变少之后再摆上去,要反覆做这种事。 「我要进来了──!」 我一边喊一边走进保管存货的仓库。 「你太慢喽,后辈。」 「我先到了,浅村同──先生。」 「啊,你们已经到啦。辛苦了。」 在仓库里负责把书装进推车上头纸箱的,正是读卖前辈与绫濑同学。她们似乎比我早了一点抵达。 看见绫濑同学的脸,我的心脏便猛然跳了一下。想起午休与新庄谈话的内容,让我的脸颊有些发烫。 因为,我已经将绫濑同学定义为该归类到恋人那边的存在。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自己做出多重大的决定,反省的念头顿时涌现。 「后辈,你迟到喽,迟到!」 「咦?」 怎么可能? 「还差五分钟。没问题的,浅村先生。」 「喔,吓我一跳。」 保险起见,我确认了仓库里的时钟。和绫濑同学说的一样。原来是读卖前辈惯例的玩笑啊。 原先蹲着把杂志新刊放进箱子里的读卖前辈,「嗯~」地把手举高,挺直腰杆站起身来。 虽然看起来像是工作得很累,但是从排班时间看来,应该才刚开始。 「这么快就累啦,前辈。」 「呜哇~沙季,后辈把我当成老人家~」 「可是,你刚刚确实说了『好累』。」 「被、被出卖了……呜~呜~呜呜呜。好过分。沙季你站在哪一边啊!」 「这种打扮装哭也没什么效果。」 绫濑同学吐槽。 这倒是真的。顶着小丑帽还把手指放在眼睛下面装哭,怎么看都是小丑表演。 「你已经完全适应这份打工了呢,沙季。这样啊这样啊,那么,表示需要别的攻击手段喽~」 「真要说起来,应该还有『不攻击』这个选择。」 「没有。那样很无聊吧咻!」 读卖前辈喊着不知道是哪种方言的神秘词汇,转身背对绫濑同学。然后朝着我走来。 她伸出双手,弯起手指呈爪子状并说道。 「噗噗~!后辈,Trick or treat!要是不给糖果,我就要捣蛋喔!」 说着,她便像丧尸那样伸着手逼近。 而且十根手指动来动去。 「万圣夜是明天耶。」 「太天真了!所谓的庆典,会偷偷在前一天趁你不注意的时候上门喔。来吧,把糖果交~出~来~」 「你那样纯粹只是在要糖果吧。更何况,我才不想管那种像丧尸一样靠过来的庆典。」 「喂,还想抵抗吗!」 读卖前辈再度转换方向,从背后抱住绫濑同学。 「看!人质喔~如果不给糖果,我就对你妹妹捣蛋喔~」 「咦,等一下。那个,呜,好、好痒……」 「哼哼哼,不给糖果的坏孩子在哪里呀~」 读卖前辈,你把它跟生剥鬼混在一起了吧。 「停,前辈。你那样有可能真的形成职场霸凌,所以我要从法令的角度喊停。知道啦,给你糖果就行了对吧。」 (插图013) 我这句话一出口,她便停下动作。 真现实啊。 「很好很好。后辈,你身为哥哥,要和可爱的妹妹见面时总会准备一两个糖果放在口袋里吧?」 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哥哥。 知道我和绫濑同学是无血缘兄妹的读卖前辈,三不五时就会这样调侃我们。 这倒是无妨。糖果、糖果啊…… 「知道了。我明天会准备点东西。」 「喔,说好喽!要是敢毁约……」 放开绫濑同学的读卖前辈重新转向我说道,同时双手还动来动去的。 「今天这样就和轻拳试探差不多,明天会更厉害喔~」 「是是是。」 时钟的指针,此时正好指着班表的开始时间。 「啊,时间到了。休息时间结束!后辈、沙季!好啦好啦,该去工作喽!」 「最没在做事的就是前辈你耶……」 尽管如此,开始工作后前辈的效率依旧很高,毕竟她做得比我和绫濑同学久。而且,她似乎事前已经确认过平台的状况,一边嘀咕着「这个已经卖了不少,所以再追加两本」一边俐落地把杂志放进箱里。 在后场和卖场之间来回数次把架上书补齐之后,我们三人便稍事休息。 我们一边喝着办公室免费提供的茶一边闲聊,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明天万圣夜怎么过。 假日原本该玩闹一整天,但是我们三个能玩的时间只有打工前与打工后。 一问之下才晓得,读卖前辈明天下班之后似乎要和大学的朋友扮装在涩谷街头到处乱晃,接着彻夜唱卡拉OK。不愧是大学生,可以光明正大夜游。而且,据说连指导她们的副教授也要参加。 似乎是想亲眼目睹年轻人在万圣夜有多放纵。 「尽管她说『这是学术调查喔,读卖同学』,不过会让人觉得老师只是自己也想玩,对吧~」 「该不会,就是那位老师?」 绫濑同学以一脸发现了什么的表情问道。 「猜对喽~没错,工藤老师。」 「啊…………是。我懂了。」 听到那个名字,绫濑同学便一副泄了气的模样。读卖前辈看见之后,「啊哈哈」地苦笑。 「看来你吃了不少苦头呢。」 「大学里的老师,都是那种感觉吗?」 「嗯~?我觉得工藤老师是例外喔~她的行动会超出常人理解范围,这点相当有名。毕竟她是系上第一才女,脑袋像恶魔一样灵活。」 「嗯,不说她像天使一样聪明这点我能理解。」 光是在旁边听,都会让人觉得真是一位不得了的老师。 ……咦?话说回来,那个人── 「该不会,你们口中的那人,就是以前和读卖前辈一起喝下午茶的人吧?在松饼店那次。」 「这样啊。后辈你偷听是吧?」 拜托别讲得那么难听。只是刚好路过才听到而已。 「哎,无论如何,要是她不收敛一点,想进我们学校的人搞不好会变少喔~」 读卖前辈叹了口气。然而听到她这番话的绫濑同学,却小声地讲了句不可思议的话。 「我觉得,应该没这回事。」 绫濑同学的声音很小,所以我也不清楚读卖前辈有没有听到。 「真是个令人头痛的老师,对吧?」 说归说,读卖前辈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 10月30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一大早,教室里就浮躁不安。 我听到的,都是在谈论万圣夜行程的声音。 「要扮成什么?」之类的对话此起彼落。还有些人为了在涩谷办万圣派对而凑到一起讨论。 旁边,真绫与班上几个和她交情不错的同学聚在一起。她们明天似乎也要一起弄个扮装派对。 「不过,沙季。你真的不来吗?」 真绫问我这句,感觉上是保险起见。 「我有安排了。」 已经先排了工作,所以无可奈何。 「打工」这个词还是先别提。聚集在涩谷的学生应该很多,如果追究下去可能会被找出打工地点。 更何况,说穿了我不太适应这种浮躁的气氛。 不过── 现在的我会这么想。没错,若是彼此够亲近,共度节日或许会很开心。彼此够亲近……如果对象是浅村同学,或许一起扮装、一起在街头漫游也不错。 即使不太适应。 和浅村同学在一起的时间──在一起的回忆。 我依旧想珍惜。 放学后。我为了打工来到涩谷站前。 太阳早已西下,过了黄昏时分的天空逐渐转蓝。 涩谷109影子拉得好长好长,越过马路落在我脚边。 从大楼缝隙所见的东方天空,即将染上夜色,抚过脸颊的风混着枯叶的气味。吐息转白的时刻即将到来。 一走进店里,我便注意到打工前辈读卖栞小姐在书架森林中转来转去。 彼此眼神对上,于是我轻轻低下头。 就这么走向女子更衣室。 「早安!沙季!」 跟着进来的读卖前辈向我搭话。 「……午安。」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前辈总是用早上的招呼语。明明已经快要入夜了。 只不过,无论我们怎么回应她都不介意,或许单纯只是习惯。 「沙季,今天要从补充架上的书开始做起喔~」 「好的,我知道了。」 我和前辈,以及离排班时间剩下五分钟时抵达的浅村同学,努力地补书。 到了休息时间,我们三人一起走进办公室。 读卖前辈还是一样喜欢闹浅村同学,一直耍着人家玩。 看来明天非得准备糖果给她不可了。 我要不要也试着对浅村同学说啊?Trick or treat。呃,我在想什么啊?一点都不像我。 接着我们聊起明天万圣夜的话题。读卖前辈明天打工结束之后,似乎要和大学的朋友一起扮装夜游。浅村同学很佩服她们这种大学生行径。 那位伦理学老师好像也要参加。 伦理学副教授工藤英叶。 校园开放日的记忆复苏,当时的疲惫出现在脸上。读卖前辈说,她是系上第一才女,脑袋像恶魔一样灵活。「像恶魔一样」这种说法,感觉很符合那位老师的形象。 我觉得,她是个会给身边人找麻烦的人。一旦奉陪她,会比任何人都累,实在很难搞。说穿了,我并不擅长与他人对话,像浅村同学那样能让我放松交流的对象并不多。 「哎,无论如何,要是她不收敛一点,想进我们学校的人搞不好会变少喔~」 读卖前辈如此评论那位擅长捉弄人的副教授。讲得一点也不错。对才刚见面的人不留情也不客气地挑起论战,一般来说会把人吓跑吧。而且,那番议论根本就是以观察人家如何应对为目的,不顾别人怎么想。简直像是拿人类做破坏性检测。 真希望她多学点所谓的常识与客气。虽然连我也这么认为── 「我觉得应该没这回事。」 我却几乎想都没想地就这么嘀咕。 活化大脑的每个角落并将它操到几乎要烧掉,我过去从来没有这种经验。确实很疲惫,不过这种疲惫…… 只是以伦理学者的身分活着。 既然她认定自己只是以这种生物的身分活着,那么周围的人大概也只能选择接受或排斥。明知如此,却还是只能选择这种生存方式,会不会代表工藤英叶其实是个笨拙的人呢? 我想,我并不讨厌这种人。 因为我也是一样。 先结束休息的浅村同学走出办公室。 目送他离开之后,读卖前辈一句「话说回来啊」转头找上我。 「下定决心要在明天打工时扮装了吗?」 「还在讲这个啊?」 上次排班重叠时,这位前辈居然找我在万圣夜当天打工时扮装。 「因为我想看猫耳沙季嘛,可以保养眼睛。」 「为什么我非得提供前辈福利不可啊?」 「我会教你怎么扮比较好看啦~要不然,结束后我们直接穿着去玩也可以。」 那个,我好歹也还是高中生耶? 「我不能参加有酒的活动吧。」 「放心,大学生一样有未成年的,所以也会提供无酒精饮料。工藤老师在场,这部分大家分得很清楚啦。」 「理论上可以信任的人最不值得信任耶。」 听到我这么回应,读卖前辈苦笑。 「工藤老师她啊,上次和你玩得太过火了对吧~不过,我也很想和沙季玩喔。唉呀,我会教你化妆方法,还会告诉你什么牌子的化妆品比较好。你对这些有兴趣对吧?」 老实说,这一点令人很心动。 化妆和穿着我都是在念书之余学的,然而高中生实在太缺乏实际练习的机会。既然要求成年女性将化妆当成素养,就该多给高中生这种社会人士预备军一些学习的机会──呃,事情没这么复杂。 我还是很感兴趣。 「喔,上钩啦?」 「我不穿喔。」 「嗯~其他还可以来个有益的意见交流会耶~沙季,你去过美甲沙龙吗?高中生应该没有单独去美容院的经验吧。」 「毕竟我没那么多钱嘛。」 「可是,记住有哪些店不亏吧?还有拿到营养师证照的人传授减肥菜单。年纪大了很难消掉脂肪喔~沙季,你是不是已经插好了脂肪的旗子啊?」 「……你们都在聊这些东西吗?」 「要是都在读论文,会把脑袋榨干。如果想要放松,自然该聊些女生话题吧。当然会喽。」 「我没这种经验,所以不清楚。」 「那么,你就试试看嘛。想想看,初体验喔。还有……关于穿着方面的视线引导技巧、在心理学上容易吸引异性的服装,这些学起来也不亏喔。不管是要穿得帅气,还是要穿得可爱。对不对?」 「就类似知己知彼?」 「没错没错。」 「虽然有兴趣,但还是不行。会让父母担心。」 「嘴巴上这么讲,其实是要和后辈去约会对吧?」 「才、才不是!」 前辈露出奸笑。 这天晚上,写完作业洗完澡的我,只剩就寝。 我掀开床上的毯子钻进去,随即因为床单的冰冷而发抖。于是我连忙把被子拉到颈部。 或许差不多该换成冬季用的厚被子了。 确认过闹钟的时间之后,我关灯闭上眼睛。 就在落入梦乡的前一刻,我突然想起幼年时的万圣夜记忆。 那时我还是小学生。应该是三年级或四年级。 虽然已经和妈妈讲好「要办万圣派对喔」,然而妈妈的工作终究还是抽不开身。这天晚上爸爸也出门不知道去哪里,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怀着寂寞的心情,在黑暗中点燃妈妈说要办万圣派对而买回来的蜡烛。 当时比现在穷,家也不怎么大。那个当成餐厅的和室是四张半榻榻米大,只有一张很像矮脚饭桌的小圆桌。摆在中央的南瓜形状面具里,有一根橘色蜡烛。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擦火柴为蜡烛点火之后,在熄灯的黑暗房间里呆呆地看着烛火。 我想起不久前读过的卖火柴女孩故事,自顾自地在脑中为光亮彼端描绘妄想。围桌而坐的妈妈,温柔的爸爸(脸我擅自采用当时看过的电视剧演员)。再来就是涂上满满鲜奶油的大蛋糕。 因为是小孩子,万圣夜应该混了很多耶诞夜的要素。毕竟,我还想像了一只很大的驯鹿当说话对象。 妄想里的我相当多话,滔滔不绝地讲着学校的种种,妈妈和爸爸(妄想版本)则是微笑听着。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将它想像出来的空想之夜。 然后,我就这么睡着了。 我被摇醒时,已经是早上。回到家的妈妈因为我擅自点蜡烛又睡着而生气地责备我。 然后她又向我道歉,说「对不起,害得你这么寂寞」,紧紧抱住我── 我躺在床上,心想那时候的妈妈大概也绷到极限了。 被窝变得温暖,我逐渐被拖进睡眠的漩涡之中。睡魔造访,带走我的意识。 那天夜里的淡淡烛光,我至今依然忘不掉。 那是我的孤独象征。 南瓜形状的烛台。现在还有没有卖类似的东西呢? 落入梦乡时,我脑中都在想这件事。 ──────────────────────── 10月31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十月最后一天。因为是休假,所以我起得比平常晚,悠哉地度过。 就这样到了下午四点,我下定决心出门打工。 今天我同样考虑到拥挤程度而放弃自行车,选择徒步前往,也因此必须早一点出门。绫濑同学则是一如往常,和我分开行动。 愈接近涩谷车站,就愈能体会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就是为诸圣人庆祝的日子,万圣节。 今天则是节日的前夕,万圣夜。 许多扮成魔物的人在涩谷街头晃来晃去。 丧尸、吸血鬼、木乃伊、狼人……从惯例的怪物到动画角色扮装都有,涩谷街道化为比昨天还要夸张的扮装空间。 「让人看得头昏眼花啊……」 我一边避开人群一边嘀咕。 这种人挤人的热闹,令我叹了口气。 今天店里大概还是会挤满了人。 侧眼打量着扮装集团的我,抵达了打工的书店。 一踏进店门,就能看出里面也化为一片混沌。 扮装进门的顾客人数以及离开的人数,肯定增加了超过三成。 走进办公室打声招呼,我便准备换衣服。 「啊,浅村小弟。关于今天的收银台──」 店长把和昨天一样的小丑帽递过来,然后告诉我,因为店里会暂时卖些万圣夜用的杂货,待在收银台时要多注意。 换完衣服走到店内,发现昨天没见到的派对用品摆在收银台旁的特设架子上。这些都是折扣商店应该有卖的小型扮装用商品,包括各式各样的蜡烛灯,不知为何连电子萤光棒都有。 想来是昨天打烊后才搬进来并摆上去的吧。 换句话说,这些东西都是只有今天会摆的特别商品。 现在并不是书店只要卖书就能安泰的时代。大概是店长认为,该趁卖得出去的时候多卖些能卖的东西吧。 虽然收银台处理起来很麻烦就是了。 在更衣室换好制服的我,戴上小丑帽走向收银台。从眼前的拥挤看来,今天显然会很忙。 预测的结果愈糟,愈容易猜中。 莫非定律今天依旧充满活力。 今天远比平常忙上不少,根本没有能闲聊的空档。 涩谷街头向来人潮汹涌,然而大概是因为万圣夜碰上假日吧,来店的顾客已经多到不止加倍。铁定是平常不会到涩谷的人也跑来了。 生意兴隆虽然很好,但是收银台的忙碌程度前所未见,到了下班时间我已经疲惫不堪。一直站收银台害得我脚痛,明天一定会肌肉酸痛。 或许这还是我第一次羡慕丸那种平常就有锻炼的体育型。只不过,为了拥有不必为肌肉酸痛烦恼的肉体,必须先体验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肌肉酸痛,这个世界总是那么没道理。 而且所谓祸不单行,就在地狱般的打工时间即将结束时,发生了悲剧。 似乎有人吐在店门口。 大概是早早喝得烂醉的麻烦路人,但是放着不管一定会对生意造成不良影响。这件事非得有人处理不可,店长又必须待在忙得不可开交的店里指挥,所以我雀屏中选也是自然发展。 我拿着一整桶水和拖把,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店门口。 穿过自动门走到外面,便是犯罪现场。 犯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丑恶的呕吐物留在原地。真是的,有够会找麻烦。 带着寒意的秋季夜风吹拂之下,我一边看着开心在街上来来去去的扮装集团,一边面无表情地动着拖把。 心里没浮现半点「这些人看起来好开心,真羡慕」的感觉。我从以前就拿这种吵吵闹闹的活动没辙。 只不过看见男女结伴而行,目光便会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此时此刻,就有看似大学生的情侣在店外的电影广告前肢体交缠,零距离深情互望。 即使有许多行人偷瞄,他们也毫不在意,彷佛受到彼此吸引似的嘴唇相叠。 在池袋也看过这种场面,难道所谓的情侣非得在人前接吻不可吗? 「嗯?」 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某人蹲在那对情侣面前,一直盯着接吻的两人。 我的第一印象是恶魔。 拥有女性外表的恶魔。 戴着有黑角的发箍,长了一条尖端像箭头的细尾巴。裙摆膨起的黑色歌德洋装与长袖袍子让她看起来也像个魔女,大概是瞄准恶魔与魔女之间的扮装。 若是平常,她必然被当成可疑人物。 不过,或许该说是万圣夜的魔力吧,那么显眼的可疑人物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关注,没人注意到这个恶魔的存在。 就连被她盯着看的情侣,大概也因为进入两人世界而没瞧她一眼,专心索求彼此的嘴唇。 「嗯,两位,可以打扰一下吗?」 恶魔出声了。 情侣似乎这才注意到恶魔的存在,两张脸连忙分开并转向发问者。 太好了,看样子不是什么只有我见得到的怪象。 你、你突然跑出来想干什么啊──男子护着女友,满脸戒心地往前一站。 恶魔面不改色地说道: 「两位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地做性行为的事前准备嘛。你们平常就会像这样当着别人的面上演前戏吗?」 「啊……?」 男友先生当场愣住。 我明白他的心情。那个恶魔,怎么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几句啊? 「不,不用想得太复杂。万圣夜的环境能让年轻人无视社会伦理到什么地步?还是说它没什么特别的影响,单纯容易让欠缺伦理观的人聚集?我只是对此有些在意罢了。换句话说呢,没错,正是出于好奇心。」 「喔、喔……你在讲什么啊?」 「唉,走了啦。」 女友小姐拉了拉男友,打算离开现场。 「唉呀,先等一下。你们亲给别人看不是为了让自己更亢奋吗?那么,碰上我这种观众反而该欢迎才对呀?」 「我们要走了,别过来。」 「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之所以在大庭广众下调情,单纯是因为今天鬼迷心窍,还是平常就这样?就算只是临走前撂话呛声也无妨,麻烦至少把这点情报留下。」 「才没有。」 女友小姐生气地瞪了恶魔一眼,随即气冲冲地拉着男友先生往中央街走去。 「感谢两位提供宝贵的样本。我答应两位,会让它在今后的研究派上用场。」 恶魔挥挥手,目送情侣的背影。 「好啦,找下一个观察对象吧……嗯?」 「啊。」 我和转过头来的恶魔对上眼。 一看见那对宛如染尘宝石的浑浊眼眸,某段记忆猛然苏醒。 色素偏淡的肌肤、乱翘的头发、给人慵懒印象的下垂双肩,加上刚刚那段坏心眼的问答,和我记忆中的某个人物重叠。 和读卖前辈在咖啡厅讨论的成年女性。前辈似乎叫她「工藤老师」。 这么说来,读卖前辈说打工结束后和大学的朋友们有约。或许,这位老师正是因此先一步来到我们书店附近。 「我是不是在哪边见过你?」 「啊,不,非常抱歉。我不该盯着看。」 「这点无妨。我无意责备你。毕竟种种学习行为,都是从盯着看开始的。」 「这、这样啊……」 「刚刚那对情侣的求爱行动,你都看在眼里吧?你怎么想?」 她问我感想。 虽然问题出乎意料,答案却立刻浮现。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喔?」 (插图014) 「虽然是直觉反应啦。」 「原来如此。所以你想像了自己那样被别人看见的场面。」 「没、没这回……」 「有这回事吧。毕竟我这么可疑的人突然询问,你却能立刻回答。无疑是从一开始就对那种行为有自己的感想。换句话说,这是你自己得来的诚实感想……如果事不关己,应该会说『很碍眼』或者『无所谓』,你却回答不好意思。这就是所谓的共感性羞耻。因为觉得此情此景能替换成自己,才会感到羞耻。」 内心所想被她说中,令我倒抽一口气。 不愧是能驳倒那个读卖前辈的人,碰上她的能言善道,我完全不是对手。 「若要统计『对于在他人面前接吻不会感到抗拒』的人有多少,结果将会因为年龄、性别、已婚未婚而有差异,但是通常会落在百分之八上下。然而,问起是否曾经实际在人前接吻,却有接近百分之二十的人体验过。」 「呃,那又怎么样?」 「即使在统计上大多数人都对于在人前接吻感到抗拒,已经体验过的情侣却为数不少。那么,这种以价值观来看应该无法过关的行为,人们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去做呢?没有什么研究会追踪到这种地步。我就是在寻找容易让这种伦理崩溃的条件。」 「……原来如此。」 我觉得很有意思。 同时也觉得很恐怖。 她每说一个字都会把人拖过去一点,不知不觉间就会被她牵着走。 那身恶魔扮相,让我有种受到梅菲斯托费勒斯诱惑的错觉。 「涩谷万圣夜每年都有年轻人做蠢事是出了名的,这点你知道吧?」 「嗯,是啊。」 「做蠢事,也就是做出脱离社会规范的行为。不过我有个假设是,说不定在男女关系上,它也会产生类似的作用。」 「所以,你才实地考察。原来如此,不愧是大学教授,对于研究真是热心。」 「喔?看来你果然认识我。」 糟糕,不小心说溜嘴了。 虽然我单方面认得人家,不过那是因为偷听了对话,所以说真的很难坦白。 就在我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恶魔的视线却从我的头一路打量到脚。 「喔,原来如此,那里的店员啊。读卖同学的后辈。」 「是的,确实是这样。」 「难道是浅村同学?」 「咦,连我的名字都知道吗?」 「长相是现在才知道的。」 原来如此,这种表达方式还真是坏心眼。 「我是工藤英叶。在读卖同学就读的月之宫女子大学担任副教授。之前我也和令妹见过面喔。」 「我有稍微听她提过。」 她说校园开放日去参观时,被难搞的老师缠上。 不过交谈几分钟就能窥见一鳞半爪,可以想见绫濑同学当时的心力交瘁。 「妨碍人家工作不太好啊。我差不多该闪人了。」 「……真意外。」 「意外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就这么继续讲下去。」 「哈哈哈,我没有妨碍别人活动的嗜好。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事之外,我都无意随便干涉。」 还真有脸讲这种话──想归想,但我当然没说出口。 恐怖之处在于,工藤副教授对于她自己的发言似乎没有感到半点疑问。她讲的是真心话。 工藤副教授留下一句「那么再见啦」,便转过身去。 稍微松了口气的我,准备回头拖地。 「啊,对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开口说道。 「机会难得,我就做点恶魔该做的事,对你下个诅咒再走吧。」 「诅咒?讲得那么吓人。」 「为什么平常不在人前谈情说爱的孩子们,会在今天这么做呢?我认为,关键在于暂时性的智力低落。」 「……意思是,人们受到万圣夜的气氛影响而变笨?」 「没错。而且人类愈笨,就愈会忠于原始的欲望……换句话说,会渴望与伴侣有性方面的接触。」 「讲得真直接呢。」 「因为是事实……不过虽然讲『变笨』,却也不完全是坏事。」 「我无法想像变笨会是好事。」 「会变得幸福。」 「突然变成心灵方面的话题了呢。」 刚刚的逻辑推论上哪去啦? 「人世向来与心灵同在。它是人类社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工藤副教授指向旁边。 顺着她的手看去,便能见到淹没了整个涩谷全向交叉路口的扮装队伍。 我想起和藤波同学一起走过的夜晚涩谷。 那天晚上,也充斥着拿某种借口让自己沉沦的人。那时他们是借用酒的力量。 至于今天,群众则是借用万圣夜这场活动的力量。人们试图忘记自己是有智慧的生物。 「我就对聪明过头的你们,也下个会变笨的诅咒吧──万圣快乐。」 「变笨……拜托别开这种玩笑啦。」 要我和绫濑同学变成那副德行?怎么可能嘛。 于是,我无奈地再次看向工藤副教授。 然而,已经看不见她──恶魔的身影。 看来,她说完想说的话之后便消失了。 「她该不会真的是恶魔吧……」 怎么可能嘛。啊哈哈。 即使有了个奇妙的体验,我依旧默默把剩下的清扫工作解决,然后回到店内。 打工时间结束。 我从收银台走回后场,发现店长待在办公室里,忙着将手提袋发给下班的店员们。袋子上还绑着送礼用的缎带。 「浅村小弟也辛苦啦。谢谢你在忙碌时节排班,收下这份礼物吧。」 他递过来的袋子,里头装的看来是甜点组合。 似乎是要奖励愿意在万圣夜排班的人。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来,绫濑小妹也是。辛苦啦。」 「谢谢。」 稍微晚了一点才收工的绫濑同学,也在领到甜点后向店长道谢。 她后面还有读卖前辈。 读卖前辈罕见地与我们两个同时下班。之后她似乎要和她们学校的人会合并参加扮装派对。 告诉她刚刚在外面遇到疑似某位老师的人之后,她担心地问:「没事吧?她有没有对你做出什么奇怪的行为?」我回答:「没事,不过被下了诅咒。」只见读卖前辈当场呆掉。 我去更衣室换衣服。 接着我回到办公室,绫濑同学和读卖前辈也差不多在同个时间进来。 绫濑同学只是恢复便服,读卖前辈则换上了派对用的装扮。 读卖前辈顶着宽大魔女帽,身穿黑色魔女服,扮相合适到会让人忘记平常的和风美女模样。 不是裸露程度较多的时尚魔女,而是会出现在森林深处的稳重魔女,很符合前辈的风格。项炼用了雕有符文的石头这点也很讲究。手里拿的不是扫帚,而是疑似在某游乐园买的短杖──所谓的魔杖。 「哼哼哼哼哼~!唉唉,怎么样?」 读卖前辈提起魔女服的裙摆,一脸得意地摆姿势。 「啊,是。非常适合。简直就像真的。」 对于征求同意的读卖前辈,我老实地给予赞赏。 她打算好好享受节日的心溢于言表。 「对于后辈你来说,讲到扮装应该会想看沙季的就是了。」 嗯,这我不否认。虽然她应该不会这么做。 「我才不穿。」 站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一副要打断人家的口气──看吧。 「习惯之后会觉得很不错喔?」 「敬谢不敏。」 「不过啊,只要一下,一下子就好了。试试看嘛?」 读卖前辈翻找应该是装了服装的包包,一边用类似某个蓝色机器人的声音说出「猫耳发箍~!」一边把东西拿出来。 「稍微戴一下看看。」 「不,就说不用了。」 「好冷淡~真没意思~好嘛好嘛,难得你长得这么可爱。后辈也会很高兴喔!对不对,后辈!」 「拜托别征求我的同意。」 即使外表给人不同的感觉,内在依旧是读卖前辈,充满了大叔气息。这种事搞得太过火,在现代会变成职场霸凌。 「那个,我要回去了。」 「咦~?也罢,反正机会今后多得是,对吧?」 真的有吗? 「没有。」 「不过,你对于可爱的装扮很感兴趣吧?」 绫濑同学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总之我今天要回去了。」 「这样啊~那么后辈,时间已经不早了,要好好当护花使者喔~」 「呃,好。」 森林魔女挥了挥手,以单肩背起运动背包。画面相当好笑。 她多半是打算把背包寄放在某个置物柜吧。现在还找得到空的吗? 还是说,她早已确保能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向来准备周到的读卖前辈,应该事前就安排好了吧。 「那么,再见啦~」 「啊,前辈。」 我叫住准备走出办公室的读卖前辈。 「咦?还有什么事啊~?」 「请用。」 我递出掌中的小袋子。 「这是什么?」 「点心。虽然只是糖果──喉糖。记得你说过还会去唱卡拉OK对吧。」 「喔~没想到你记得。了不起了不起!」 「要是被捣蛋就不妙了嘛。」 「呵呵,感谢感谢。」 她将糖果袋贴在脸颊上,转头向我们露出微笑。 「那么,为了把幸福也分给你们,就让我施个魔法吧。嘿!」 说着,她挥动魔杖。 「万圣快乐!再见啦!」 说完,她一个转身走出办公室。 「好的,再见~」 「路上小心。」 绫濑同学也挥挥手送别读卖前辈。 「好啦,我们也回家吧。」 绫濑同学点头,就这么抓起包包。 我往她走了一步,从包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绫濑同学睁大眼睛。 「咦?什么?」 「这个给你。」 一小袋点心,袋子和给读卖前辈的一样。 「这也是糖果?」 「不……这是巧克力。」 「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喔。」 「不用在意。只是一点小小心意。万圣快乐。」 「万圣快乐。谢谢。」 走出店门前,绫濑同学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转身跑回店里。 怎么了?有东西忘了拿? 为了避免妨碍顾客进出,我决定离入口远一点。 然后在能看见入口的位置等待绫濑同学。 约过了数分后,绫濑同学回来,但是看上去没有拿任何东西。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东西忘了?」 「差不多是这样。」 说完,绫濑同学走到我旁边。 「总之……回家吧。」 「嗯。」 一走到大路上,我们便吃了一惊。 扮装凑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连让人走路的空隙都没有。 我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今天没骑自行车过来,实际上也猜中了。不过── 「没想到这么夸张……」 「好多人啊。」 「呃,这么一来根本没空理会遇上谁了。」 我原本还担心被学校的人撞见会怎么样,不过扮装的人这么多又挤得像沙丁鱼一样,根本没有余力仔细看人家长什么样子吧。 看来必须在扮装凑热闹的外国人和派对咖大学生里头找空隙钻。远离车站应该就不会这么严重,眼前这景象简直就是元旦的明治神宫──这样讲或许有点夸张,不过拥挤程度差不多就是这样。 「哇!」 可能是撞到路人了吧,绫濑同学小声惊叫,而且身子有些摇晃。 我赶紧撑住她。 情况不妙。 「车道那侧稍微空一点。往那边靠吧。」 「唔,嗯。」 我们试图往人少的方向走,但是要钻过人潮实在很辛苦,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走散。 反正目的地是同一个家,而且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就算走散照理说也不至于迷路。不过── 「绫濑同学,来。」 我向绫濑同学伸出手,她握住了。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令我心跳加速。绫濑同学的手比我的手还要小一圈,让人害怕握得太紧会弄痛她。话虽如此,但我更怕放开手会分隔两地。于是我握紧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 「看不到脚下,要小心喔。」 「没问题。」 说着,绫濑同学便为了避免被人潮淹没而主动靠向我。 好久没有贴近到能感受彼此体温的距离了。 我抬起头,走上眼前已经挤到连蚂蚁都钻不出来的道玄坂。 彼端是整片灯火通明的大楼,背景则是黑色的天空。天鹅绒般的夜色,为涩谷罩上一层幽暗的帷幕。 我们迈开脚步,钻过扮装的人潮。 黄昏时分已过,暮色早就远去,时钟指针低调地走着。夜色也已深沉,现在是小孩子睡觉的时间。 在街上漫步的,有蹦蹦跳跳弄到妆花掉的小丑,有单手拿着扫帚在笑的魔女,有长出虚假獠牙的吸血鬼。人们哼唱着流行音乐,走过行人穿越道。 冒牌的魔物大军。 就算其中混了一只真货,想来也不会有人发现。 每当交通号志的绿色与红色轮替,魔物们的动作便像漩涡一样跟着轮替。宛如一群遭到咒语操纵而没有自我意志的野兽。 (插图015) 从某人手中脱离的红色气球,在反射路灯光亮的同时逐渐攀升,被黑暗吞噬。 某处响起车辆的喇叭声。不远处传来绷带男女的笑语声。奔驰而过的汽车拉出红色光带。每当便利商店开门就流泻而出的音乐则是圣者进行曲,掠过耳畔便消失。 我觉得自己彷佛踩在云朵上。在这片梦幻般的景象里,和我手牵手的女孩是位独树一格的美女,我的妹妹。没有血缘的妹妹。 也是确认过彼此有好感的对象。 这是最让人觉得不真实的部分。 这真的是现实吗? 能够确定的,只有她透过双手相系传来的体温。 擦身而过的狼人,似乎在面具底下窃笑。 说不定,那人就是班上某位同学。他看见我和绫濑同学像这样手握手、肩并肩走在一起。 感觉上会认为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理性却告诉我可能性并未消失。 随着远离车站、接近自家,路上行人愈来愈少。 路灯间距也慢慢拉开,能够看见公寓灯光时,除了我和绫濑同学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人。 通过邻近的公园、穿过宽敞的街道之后,我们才终于放开手。 两人都叹息似的吐了口气。 「我在想啊……」 「咦?」 「如果我们两个都扮装,或许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回到家。」 「或许……是呢。」 真要说起来,我们一开始也没打算牵着手回家。但是,一牵起对方的手之后,不走到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就无法放开。彼此都想要温暖。 确实,既然是这种行人个个扮装的非日常之日,顺水推舟地跟着大家这么做,或许能让这段牵手回家的路能走得更轻松。接受结论的同时,我却也在想……对她来说扮装和化妆是两回事,就算有这种计画,她大概还是会因为害羞而做不到吧。 「是否有一天──」 我们不需要拐这么多弯,也能像普通的情侣一样牵手同行呢? 但是,我又想到挡在我和绫濑同学之间那些不愿破坏兄妹关系的人。 「什么?」 「不……没什么。」 街灯下,两人的影子再度重叠,手牵着手。 真希望就这样一直玩下去──孩童般的娇小人影彷佛在对我这么说。 抬头一看,公寓的每一户都亮着灯,每一盏灯都代表一个家庭。里头应该也有些是刚成为一家人吧。 我们沉默地走回家。 在那之后,我终究还是没伸手与她相系。 打开家门,点亮灯光。 「我们回来了~」 我们异口同声,却没得到回应。 ──怪了? 亚季子小姐还在上班,但是老爸应该在家。 先一步走到起居室的绫濑同学「咦?」了一声。 「怎么了吗?」 「这个。」 她晃了晃手里的便条纸。 『我去亚季子那边喽。』 纸上是老爸的字迹。 我连忙拿出手机确认,才终于发现LINE有通知。一看内容,原来是老爸趁着明天是周日,决定今天去亚季子小姐工作的店吃晚饭。 大概是LINE一直没有标上已读,所以保险起见他留了字条才出门。 「老爸好像打算和亚季子小姐一起回来。」 「看来是这样。」 绫濑同学回话时也看着亚季子小姐的通知。我们先前疏于确认,所以两个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会配合亚季子小姐的下班时间回家,那么铁定要到深夜。 尽管我们特地考虑到老爸可能会饿肚子所以直接回家。 这么一来,代表他们两个还要再过几个小时才会回来吧。 「哎,毕竟老爸也是一直忙到最近嘛……」 明明是新婚第一年,却因为工作时间的差异导致总是和亚季子小姐擦身而过,所以想要两人时间。这种心情,现在的我非常能够体会。 不过,这样的话── 「那么,在他们回来之前,家里只有我们?」 「看来是。」 「这样啊。那晚餐要吃什么?原本想说爸爸和妈妈要吃,所以我打算今天也弄火锅……既然只有两个人吃饭,或许简单一点比较好。要点菜吗?」 听到绫濑同学这番话,我想了一下。 突然问我想吃什么,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啊。 话虽如此,但我好歹也知道,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回答「什么都好」。 「这个嘛……」 嗯~该怎么办呢? 「抱歉,突然听我这么说,一下想不到对吧。」 看见我陷入沉思,绫濑同学开了口。换句话说,这表示她自己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要吃什么。因为要是有主意,就不需要问别人了。我想吃,所以做。如此足矣。 「不不不,既然你要做饭,那么我好歹该帮忙提意见。没立刻想出主意该道歉的是我。」 只不过,我平常放在菜单上的心思没多到能立刻提议也是事实。 我对绫濑同学说道。 「唉呀,别急。这种事有诀窍的。」 「诀窍?」 「呃,有种现象是『在什么都能选的情况下,其实人类反而难做出选择』。」 这是直播App等场合也会用到的窍门。让使用者从服务列表开始看起,是一步坏棋。乍看之下,这种使用者介面很亲切,然而从一开始就决定好自己想要什么的使用者,其实不多。 即使肚子饿了想吃东西,也不代表已经想到要吃什么。这才是一般状况。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首先,强行做出某种选择。若是餐点的话,我就不是先决定想吃什么,而是先决定不想吃什么。」 「咦,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比较容易做决定,至少我是。所谓的诀窍就是这部分。一般来说,一直吃同样的东西会腻吧?所以,先回想最近吃过什么。」 「早上记得是吃和食。中午……因为想省力气,所以是用速食拉面打发掉的,对吧。」 「所以,先把这两项去掉。这时候,也要告诉对方。早上是和食所以想避免和食。中午是拉面所以中华料理也去掉──就像这样说出来。」 「那么,洋食?」 「光是这样就会变得比较容易想了吧?」 「确实呢。」 「还有,能够实现也很重要。就算想做,材料不够依旧没意义。如果考虑外送就另当别论。这种时候也能从反方向开始思考。有必须早点用完的食材吗?」 「应该是……蛋吧。」 「那么,就是用蛋做洋食了。像是蛋包饭、荷包蛋之类的……虽然好像只想得到平常吃的那些就是了。」 「啊,既然这样,法式吐司怎么样?」 「这倒是没想过呢。嗯,我现在想吃了。」 由于绫濑同学已经做过好几次,这种以前只在小说上看得到的食物,近来感觉离我不远。 「若是那个就能轻松搞定。因为步骤不复杂,相对简单。」 「毕竟就类似蛋糕嘛,而且好像很适合今天这种类似庆祝的日子。」 主菜先决定,之后便快了。既然是洋食,那么西式汤品应该比味噌汤来得合。幸好玉米浓汤粉还有剩。蔬菜也很齐全,所以能确保沙拉。 我们分头准备晚餐,然后将成品端上桌。 前后不到三十分钟就已搞定,于是我们面对面坐下,吃起法式吐司。搭配的是沙拉和玉米浓汤。 「我一直在想,和做饭的时间相比,吃饭的时间真的好短,对吧?」 「这……是没错。然而凡事不都如此吗?我们不经意消耗掉的东西,几乎都是这样,虽然制作很费工夫,品尝却只有一瞬间吧?」 或许真是这样。 我喜欢书,若是文库本,一本只要一两个小时就能看完,但是要把它写出来,我想得花上好几天吧。说不定长达好几个月?不,可能没那么久?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必须对制造者心怀感谢。 「绫濑同学,感谢你总是为我做那么美味的餐点。」 我低下头,绫濑同学一如往常地别开目光。 她在害羞。最近我看得出来了。 「我所做的还不值得你说这种话啦。只是在做得到的范围内尽力而为罢了。」 只有这套说法,从我认识她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呢。 「可是,我真的很感谢你。」 「你最近也开始下厨了吧?」 「要追上你看来还得花很多时间就是了……嗯,法式吐司很好吃喔。」 「……不客气。」 我询问头别得更偏的绫濑同学要不要喝咖啡。 「喝咖啡会睡不着……」 确实,如果不是考前,最好避免睡眠不足。 「对了,这么说来──」 我站起身,去拿一个原本放在餐具柜上方的盒子。老爸公司同事送的无咖啡因咖啡组合。以包为单位,放到杯子上把热水倒下去的滤挂式。 「这个如何?去掉咖啡因的。」 绫濑同学点头,于是我打开快煮壶的开关,从餐具柜拿了两个杯子过来。 这段时间,绫濑同学去洗碗盘。 数分钟后,水已经煮沸,于是我泡起两人份的咖啡。 香味随热气升起,我举杯就口正要喝的时候,绫濑同学「啊」了一声。 「先等一下,浅村同学。」 「嗯?」 拦住我的绫濑同学,打开放在空椅子上的包包,拿出某个包裹。 「咦?这是我们店的──」 包装纸属于我们打工的书店。 「对,似乎只有今天会卖。」 说着,她拆开包装纸,露出一个可以放在双掌上的方形盒子。盒里是个南瓜形状的小容器。 「……这个,该不会是灯?」 「没错。」 她把灯拿出来,放到桌上。 盒子上大大地写着「LED蜡烛灯」几个字。 这个橘色的南瓜型容器,外观就是个被挖空的南瓜灯笼,里面则装有蜡烛形状的LED灯。这盏灯有附三号电池,把电池放进去按下开关后,微弱的灯光亮起。 「我把上面的灯关掉喽。」 天花板的灯熄灭,只剩下南瓜灯笼泄出的淡淡LED光亮。 灯光在桌上摇曳不定。 从挖出脸所产生的洞往南瓜里面看,会觉得LED蜡烛就像真正的烛火一样。 「以前是非得点真正的蜡烛不可,现在就算不用火也能制造火焰的晃动。真是不得了的时代。」 绫濑同学在我对面坐下的同时说道。 这种晃动,大概是LED不规则发亮所造成的。正如绫濑同学所言,会让人觉得就像真正的烛火在晃一样。 关上灯的屋内,我们隔着放出微光的南瓜灯笼对看。 「以前啊──」 「嗯?」 「其实,这个南瓜灯笼的设计,就和以前妈妈买给我的那个一样。同样是这种模样的脸,只不过小时候那个装了真正的蜡烛。」 「会不会是同一家厂商的系列作品啊?」 「或许是……然后呢,万圣夜是酒吧生意正好的时候,所以妈妈就像今天这样一直没有回家,于是我一个人玩起万圣家家酒。当时的我还是小学生,却点了蜡烛……后来被妈妈骂了。」 真危险啊,我心想。不过,说不定当时的绫濑同学也明白这点。 光亮,就是人类营生的象征。 有人在,才会点灯。 看见公寓窗户的零星灯火出现在夜幕彼端,总是会让我松口气。 「为什么呢?一看见灯光,就会有种『我回来了』的感觉。」 「我懂。」 「因为妈妈是做那种工作,所以我就算待在家里也难得和她碰面。从小时候便这样,即使回家也很寂寞。可是……」 绫濑同学话锋一转。 「今年能和浅村同学一起过,让我很开心。」 灯笼的光,稍微照亮了被桌子隔开的两张脸。 看着她因为反射灯光而闪闪发亮的眼眸,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那个啊──」 「嗯?」 「呃……」 我往她的方向稍微探出身子。 她也把脸凑向我。 她的眼睛反映着LED的不规则闪烁,晃荡不已。 下意识伸出的右手,碰到了她的脸颊。指尖轻抚落在她脸上的秀发。 「你的头发,稍微变长了呢。」 「和之前比还是短得多喔。」 「很适合你。」 「……谢谢。」 以距离特别亲近的无血缘兄妹关系,加深彼此的感情。 立下这种约定,不过是短短一个月前的事。但是,现在我正准备以自己的意志跨过这个约定。同时我也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打算面对所造成的一切结果。 『我就对聪明过头的你们,也下个会变笨的诅咒吧。』 恶魔的低语在耳边回荡。 既然不是一般的男女,没有足够的觉悟或许根本不该跨过这条线。 但是,若问想不想和她共度更幸福的时光,答案很明白。 我想碰触她,也希望她接受。 尽管这样肤浅又任性,如果套用恶魔的说法,就是种愚笨的感情。 路灯下,牵着手的两道小小人影。我的感情,希望能够和它们一样。 看着我的眼睛逐渐靠近,绫濑同学眼神不再紧绷。 她闭上眼睛。 啊,原来她的睫毛这么长…… 我脑中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下一瞬间自己也闭上了眼。 嘴唇传来柔软的感触。 不是妹妹。 我吻了绫濑沙季。 在无人看见的家中。 这项罪行,只有神明看见……不,或许就连神明也会被恶魔们的行进遮住视线而漏看──我抱着这种淡淡的期待。 不会遭到任何人责备,秘密的一瞬间。 「这是恶魔的时间呢。想必万圣夜的灯光带有魔力。」 分开时,绫濑同学带着些许喘息,这么说道。 (插图016) ──────────────────────── 10月31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我爬上床,将被子拉过头顶,遮住滚烫的脸颊。 指尖轻轻滑过嘴唇。 我,刚刚,接吻了。 走在打工书店的卖场里时,偶然找到了。 模仿南瓜灯笼的塑胶材质蜡烛灯,摆在万圣夜用的特设卖场。 和小学时妈妈为了万圣夜而买给我的烛台一模一样。 大小也是、南瓜的颜色也是、挖出来的表情也是。 只不过,妈妈当年买回来的东西,是插上蜡烛点火的那种,这个则是最新型的LED灯款式。 尽管有些犹豫,最后我还是在回家时买了。 打工结束后,我和浅村同学离开书店。 来到建筑外面,我吃了一惊。 扮装的路人让街上热闹非凡。马路挤到大家都近在咫尺。光是走路便可能撞到别人。 实际上,我就被撞得脚步不稳。要不是浅村同学撑住我,我说不定会当场摔得四脚朝天。 我握住他伸来的手,和他手牵着手踏上归途。 光是这样便让我心跳加速。 看见公寓灯光而松口气的同时,放开手也让我感到寂寞。 妈妈在万圣夜当天──今天,依旧要上班。而且因为人潮汹涌,对酒吧来说更是生意兴隆的时候。所以回家必然是深夜。 话虽如此,但今天是周六,所以继父应该会一直待在家里才对。 毕竟是假日,想必在我们到家前他都不会吃晚饭。所以我们没绕去别的地方,选择直接回家。 就在我们手牵手穿越拥挤的涩谷街头时,继父已经去店里见妈妈了。 留在家里的只剩我和浅村同学。 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做饭、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吃饭。吃完饭之后,浅村同学帮我泡了咖啡。 我想到在打工地点买的蜡烛灯。 于是我回想着小时候的情景,将灯放到桌上点亮。 微暗的LED灯光闪烁不定,简直就像点了真正的蜡烛。 看着那盏灯,我渐渐想起自己买灯的理由。 这些年来,万圣夜的南瓜烛台,对我来说是孤独的象征,也成了孤单、寂寞的证明。我想改写这段记忆。 和新家人共度的第一个万圣夜。 总觉得,如果能点亮灯笼入睡── 就能治愈那一天的寂寞小孩。 隔着南瓜灯笼坐在对面的浅村同学,稍稍探出身子。 啊。 下一瞬间,我已经明白接着会发生什么事。 他伸出的手碰到我的脸颊。指尖轻抚我的发丝。脸颊愈来愈烫,我好怕心跳的激烈程度会透过指尖泄漏给他。 我们看着彼此,他的脸显得愈来愈大,并不是什么错觉。 那双逐渐接近的眼睛,映出我自己的脸。 惊讶的眼神。 期待与不安宛如蜡烛的光亮,摇摆不定。 不过,内心某个角落一清二楚。 自己早有这种预感。 我闭上眼睛。 接吻带来的开心、羞怯,以及对今后的期待与不安,自己心中各式各样的情绪几乎要炸开。 害怕我们的关系会永远变质。 即使如此,我依旧主动闭上眼睛。 接触明明只有一瞬间,我却感受到心里那个哭泣的孩子已不再掉泪。 明明就连隔天妈妈抱住我所带来的温暖,也无法治愈这份孤独。 万圣夜的灯光带有魔力。 说不定,施加这道魔法的是恶魔。 明明是我说想要保持还能当兄妹的距离。我却觉得是自己破坏了约定── 因为,那个瞬间只要我稍微别开目光,浅村同学大概就会停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接受了他。在已经无法回头的距离,我闭上眼睛等待。 接着和想像中的一样,他的嘴唇贴了上来。 碰触到他的实感,比牵手时还要强烈好几倍。 温柔的橘色光亮,就在阖上的眼帘彼端。 杰克高举的灯笼光亮。 时而迷惑旅人,时而指引旅人。也有人说,那是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的迷惘灵魂。 只希望,它能为爱上哥哥的义妹照亮恋情的前程。 突然,我想起在学校听到的招募义工消息。万圣夜隔天的捡垃圾义工。 放肆喧闹的人们弄脏街头,为什么非得由我们打扫不可?那时我这么想,所以当成没看到。 「要不要早起参加呢……」 神明会不会允许,我不清楚。 总之,现在我想做点能让自己变成「好孩子」的事。 试着找浅村同学一起去吧。虽然被恶魔怂恿的甜蜜片刻无比惬意。但是。如果可以不依赖恶魔就累积和他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或许更能坦然面对我们两个的关系。 我在温暖的被窝里呆呆地想着这些事,逐渐落入安眠的深渊。 ────────────────────────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五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描写同龄男女在日常生活认识彼此、心灵相通的「义妹生活」系列──将这本第五集读到最后的人里,或许也会有人这么想:「才五集就演到这里?已经没别的事能做,是不是该完结了?」 不过敬请放心。我想在「义妹生活」里讲的故事还有很多,而且我相信,无论是对于各位读者,还是对于各位YouTube版支持者,都会是有价值的内容。「义妹生活」是体验浅村同学和绫濑同学他们人生的故事。正如现实的我们会经历升学、就业、结婚等种种人生阶段一样,我会忠实描写他们的人生,以及他们的心思、交流。还请各位继续期待。 以下是谢辞。插画Hiten老师、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每一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责编O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所有关系人士,以及各位读者,感谢你们──以上,我是三河。 (插图017) ──────────────────────── 插图 ──────────────────────── 特典 义妹与电视 据说亲兄妹常因为想看的电视节目而对立、吵架。 多数场合,男生和女生的喜好不同,如果家里只有一台电视,喜欢的节目各自在同一个时段的不同频道播放,几乎必然会为了谁先看而起争执。不不不没这种事这年头男生也会看女性取向节目女性也会看男性取向之类的特例,在此我没打算讨论,所以暂且搁下。 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哥哥和妹妹会吵起来──这应该可以说是世间常态,一种标准且样板的兄妹关系。 但是,我家的兄妹关系不一样。 「…………」 某天,我正在起居室看金融业人士的逆袭系电视剧时,没血缘的妹妹绫濑同学晃了过来,在沙发隔了一人份距离的位置坐下。 「绫濑同学也喜欢吗?这个。」 「倒也不是。嗯,别在意我。」 「咦?啊,嗯。」 「…………」 无人说话。但是我感受到侧面有道灼人的视线。照理说电视剧正演到张力十足的精彩场面,内容却完全进不了我的脑袋。 「我说啊──」持续一段无言的时间后,我实在觉得很尴尬,于是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有想看的节目?」 「咦?」 我一问,绫濑同学便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你看起来明明没有在看电视,却坐在那里。所以我在想,会不会你其实想转台却说不出口。」 「……不是。如果是这样,我会老实说出口的喔。」 「这样啊。」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的确是这种人。 「我只是好奇你喜欢怎样的电视剧。」 我吃了一惊。当着我的面说想了解我,会让人误解。 也不晓得绫濑同学知不知道我有这种念头,她立刻解释给我听。 「人类啊,会为了娱乐的喜好和兴趣是否相投而产生争执对吧?像是喜不喜欢杰●斯、动画的演出如何等……我想,就算没办法理解你的兴趣,至少也该了解一点,尽量避免踩到你的地雷比较好。」 「原来如此……不知该说松了口气,还是该说我想太多。」 「咦?」 「没什么啦,与你无关。」 听到绫濑同学以平淡语气描述「磨合」的价值观,我不禁苦笑。 现实中成为我义妹的绫濑同学,行事风格就是这样。不会和我吵架、不会勉强迎合我的兴趣,也不会想炒热气氛。只是尽量去了解对方、避免失礼,总是表现得像外人的一家人。 ──当然,我对这点不可能有什么不满。 即使不会像电视剧那样高潮迭起,令人满心期待,也不至于因为这段关系而心烦意乱,可以安心。 ──────────────────────── 特典 0与1之间 「你在做什么?」 有人向我搭话,于是我转头看向对方。是绫濑同学。刚从学校回来的她还穿着制服,就这么看着厨房里的我。 「我想尝试一下。」 「晚饭我会做呀。」 「那个还是要麻烦你,只不过有些事令我在意。」 「什么事?」 她微微歪头。亮色系的秀发流泻而下。 这种无心举止盖过了有时也能看成冷淡的酷劲,让她显得很有魅力。我的义妹还是老样子,如果只看外表根本和我完全相反,是个以流行打扮为武装的时下高中女生。这点暂且不论。 「关于食谱的难懂,以及被认为是难懂主因的暧昧。」 「……暧昧?」 「像是『少许』、『一撮』之类的。」 「这样啊。」 「我有请教你不少料理的做法对吧?」 「要是问我的话,在答得出来的范围内我会回答。我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也没有否定浅村同学愿意帮忙做饭这点。」 「我知道。」 她只是想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做到互相帮助之中由她提供协助的那部分。 实际上,这点也表示她对自己的评价很低。 虽然我觉得没这回事。 「不习惯的话,感觉确实是不太方便。以前听到『少许』时,我也不懂。不过习惯之后这种事就──」 「停!想想看,之前你不是为了现代文烦恼吗?」 「啊,嗯。」 大概是想起那时候的事了吧。绫濑同学显得有点尴尬。 「我觉得是同样的道理。」 「咦?」 「如果绫濑同学你也多读些小说,就算感觉写得很暧昧,应该还是能解答不少问题喔。我想,如果我下厨做饭时多尝试失败几次,应该也能大致抓到该怎么做。不过这么一来,要熟练会很花时间。」 「……料理没有补考就是了。」 「是啊。而且就算料理的王道是多下厨,我还是想现在做嘛。于是,我想到一个实验。」 「实验?」 绫濑同学往厨房里看,往我摆出来的食材扫视一圈。 「炒饭?」 「猜对了。然后,我试着上网找炒饭的食谱,上面写着『盐、胡椒两撮』。」 绫濑同学点了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意思是『两撮』的部分很嗳昧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浅村同学,你看起来没准备盐也没准备胡椒耶。」 「这就是重点。加了就等于还是暧昧啊。」 绫濑同学显得更疑惑了。 「什么意思?」 「外行人下厨时放嗳昧的量,到了吃的时候根本不会记得吧?」 「该不会,你不打算放?」 我点点头。 就我查到的范围,料理的计量最小单位似乎是「小匙」。 「一撮」和「少许」都少到没办法以「小匙」量出来,所以才没写数值。 换句话说,答案就在刻度的0与1之间。 「啊~嗯,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故意不放盐和胡椒。」 「也就是从零开始的意思对吧。」 「如果维持零还是很好吃就没问题,然后我会准备一小匙的盐和胡椒,每次加一点点,每加一次就尝尝看味道,理论上就能排除嗳昧、找到『一撮』了吧?」 「是……这样吗?」 「逐渐往1逼近,应该会在某处找到最佳解才对。」 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浅村同学,我明白你的理论,但如果你一路加到1的量,会得高血压喔。」 ──────────────────────── 特典 义妹与魔王生活 这是七月某个周末的事。 「拜托饶了我吧。」 坐在起居室沙发上的绫濑同学说道。 刚进起居室的我听到后大吃一惊。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绫濑同学只是在讲电话而已。说话对象是电话另一边的人。 看见我走进来,绫濑同学把手机拿开。 「啊,抱歉。我回自己房间。」 「没关系,我不在意。」 我这么回答,心想绫濑同学之前好像也讲过一样的话。 绫濑同学的手机传出很大的说话声。看样子是通话对象放大音量提出要求。 「喂,等一下啦!咦……真是的。」 绫濑同学把手机放到桌上,用手指按了一下,于是手机传出的说话声变大了。似乎是切换成扩音模式。 『呀呵~!哥哥近来好吗?』 是奈良坂真绫同学的声音。 「啊,嗯。我不是哥哥,但是最近过得还不错。」 『真是的!沙季的哥哥,对我来说又不是外人!』 「我觉得啊,奈良坂同学和我确实是外人呢。」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啦!出大事了!』 「说来听听吧。」 这种时候反驳也只是浪费时间。 『快看这个,这个!』 「哔咙」的声音响起。 绫濑同学很快地按了一下,于是依然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萤幕画面上,显示出疑似网站的东西。 绫濑同学向我招手,于是我绕到沙发前方,看手机显示些什么东西。 画面上有几个大分量的帕菲。 「这是?」 「好像叫概念咖啡厅?池袋有一间店,因为以星星为主题的帕菲而出名。」 『那家店里所有的帕菲,全部都是星座的名字喔!』 原来如此。仔细一看,菜单上的名字全都有黄道十二星座。 嗯?有十三道?呃,唉呀,这不重要。 『如果不喜欢甜食,也有正餐喔~』 绫濑同学卷动画面,确实不止帕菲,也有轻食。 「一小份甜点的话我很喜欢,但是这么多我吃不下。」 所以才说「饶了我吧」啊。 『浅村同学!帮我说服沙季!我之前就很想去这间店。如果成功骗过她,我就把珍藏的书借你!』 「就算你说是珍藏的书也……」 『浅村同学,你会看科幻吧?』 「嗯,是啊。看了一些。」 实际上我超爱,只是在目光犀利的绫濑同学面前不能说溜嘴。真要说起来,在当事人面前讲「如果成功骗过她」是怎样? 『其实我家有欧美的古典科幻全集。』 「你说什么!」 为什么奈良坂同学家里会有这种爱好者取向的书? 『哼哼哼,如何,要不要和我联手取得半个世界啊?』 我咽下口水。 「就算是科幻全集……具体来说……」 『艾西莫夫、克拉克、海莱因。』 「喔!」 『布莱伯利、弗雷德里克·布朗、勒瑰恩……』 为什么,她能够把这些科幻大师的名字一个个列出来? 奈良坂同学不像是科幻迷…… 虽然她说过她有弟弟。 不过,全集啊。欧美的古典科幻,很多都绝版了呢。 『哼哼哼。还不懂吗?你已经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喽。来,下决定吧。』 「啊,嗯。说得有道理。这家店看起来很有意思,而且甜点似乎很好──」 噗叽。 画面变暗,通话切断。我顿时回神,不由得抬起头来。 「浅村同学。」 魔王的声音遭到封印。 差点迎来破灭结局的我,旗标就这样顺利地让绫濑同学拆断了。 ──────────────────────── 特典 奈良坂真绫的忠告生活 「喔哟?」 「奈良坂同学?」 就在隔壁班,照理说相遇的可能性不小,但是我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上。 居然会在美术教室前面碰到。 「早晚安,哥哥!」 「这种时候说『午安』就行了吧。毕竟已经是午休了。」 「唔。这可是从早安到晚安都能顾到的万能招呼喔?」 「真不知道你是懒还是合理主义者。」 「明白就好。」 「感觉是懒……」 「唉呀,这种事不重要,浅村同学来这里做什么?啊,不,等一下,华生!」 说完,奈良坂同学抱胸盯着我看。虽然我不是奈良坂同学的哥哥也不是华生,不过嘛,就老实地等吧。 「也就是说,下一堂课是美术!」 「还有其他理由会来美术教室吗?」 「浅村同学,你选的是美术?」 我点头。 下一堂课好像是素描,所以人家拜托我把石膏像搬到美术教室。 「阿格里帕!」 「啊?」 「超短发帅哥!」 原来是石膏像啊。吓我一跳。 美术课用的石膏像之中,确实有几个应该大家都认识──例如维纳斯像和玛尔斯像之类的。 为什么──会选上阿格里帕? 「我喜欢他的发音。」 「倒也不是无法理解啦……」 「玛尔库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先生。」 「连全名都……」 「虽然考试绝对不会考就是了。」 「所以才记下来对吧?」 「哼哼哼,因为用不到嘛!话说回来,要帮忙吗?石膏像很重吧?」 虽然很感谢这个提议,不过奈良坂同学的力气多半比我小。 「唉呀,没关系啦。而且奈良坂同学不是也有事吗?」 「东西忘了!」 「奈良坂同学……你不是美术社的吧?」 我也不记得有在选修课上看过她。为什么会有东西忘在美术教室啊? 「最近,我在当美术社朋友的画画模特儿。今天则和她一起吃了饭。啊,然后呢,我惹她生气了~」 「惹她生气?」 「我剪了浏海。她生气地说『我都讲了素描完之前不要动发型』。」 「你剪头发了……?看起来不像耶。」 「剪啦剪啦。我很干脆地把浏海剪了三公厘。」 「……这样算是有剪吗?」 「啧啧啧,你不懂!这种时候,就该说『你剪头发啦,很好看喔』!」 「因为看不出和原本的发型有什么差别,而且剪得很干净。」 「毕竟弟弟们的头发是我剪的嘛。不过啊,都剪了三公厘应该看得出来吧!你又不是只会分辨短发或长发的男生!」 「我好像是男的耶。」 「骗人……」 「不过,原来只剪三公厘,女生看得出来啊。」 「会在意啊。」 「像是『发生什么事』之类的?」 「不是啦不是啦。女生怎么可能每次剪头发都有特殊意义啊?像我也会在意分岔啊。」 「啊,原来如此。」 我还在想,要是有什么沉重的理由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会在意好不好看。」 原来是这样吗。 准备去领回遗失物的奈良坂同学,又转过头看向我。 「所以说,要是人家换发型,一定要记得告诉她『很好看』喔,哥哥!」 ──────────────────────── 特典 奈良坂真绫的换装 秋末的某个周日。 我懒洋洋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发出通知音效,我往手机一看便见到LINE的讯息。 【哥哥今天在家吗~】 来自绫濑同学的朋友之一──说是这么说,不过也只有那一个──奈良坂真绫同学。 【在啊。有事?】 【就这样和沙季一起等我喔~】 嗯?反正没有预定行程,等她也无妨。 不过她有什么事吗?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奈良坂同学要叫我哥哥啊? 我虽然是绫濑同学的义兄,但是和奈良坂同学应该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才对。 「浅村同学,你待会儿有什么事吗?真绫她不知道为什么希望你也在──」 绫濑同学单手拿着手机,打开起居室的门走了进来,于是我把自己的LINE画面转过来给她看。 「啊,你那边也传啦。」 「刚收到就是了。」 之后过了大约三十分钟,奈良坂同学来到位于公寓的我家。 「天气差不多要变冷了,所以我想商量换装的事。」 听到奈良坂同学这么说,绫濑同学显得很疑惑。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懂。」 奈良坂同学肩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运动提包。 难道里面是要换的衣服? 起居室里只有来访的奈良坂同学、等待奈良坂同学的绫濑同学,再加上我一共三个人。 虽然是周日下午,不过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说要提前过什么半年纪念日,两人一起出门了。 虽然已经问过好几次──绫濑同学也就算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绫濑同学用眼神拦住我。 ──我也不知道,总之待着。 我想,她的眼神应该是这个意思。那种恳求的目光,简单易懂到不用磨合也看得出来。 「唉。总之先坐吧,我去泡茶。」 「就没有把我赶出去这点来说,感觉沙季也变圆滑了呢~」 「要我把你扫地出门也行喔?」 「才喵~」 「喵?」 「我是在模仿猫说『才不要~』。」 「这就免啦。还有,真绫。我对于适合自己的衣服还算有点研究,但对别人的穿搭可没什么自信喔?」 「只是想听听意见而已嘛。放心放心。」 「还真不懂到底哪里能放心了……喂,等一下!」 奈良坂同学正准备拉开地毯上的运动提包。该不会要直接在这里换?我连忙别开视线。 奈良坂同学的悠哉声音传来。 「嘿咻。」 ──嘿咻? 「真绫,你打算拿那个做什么?」 我回头一看,发现奈良坂同学正要从提包里拿出以前见过的家用游戏主机。 「可以接电视吗?」 「可以是可以。不是要谈穿搭的事吗?」 「是穿搭呀。」 该说熟门熟路之类的吗?很快地把主机装好之后,奈良坂真绫就像之前那样坐到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并启动游戏。 她按了半天之后,画面上出现某个角色的立姿图。 大概是RPG之类的吧,还是自己连网用的角色?总之画面上有个神似奈良坂同学的女角。 看起来也像个穿短袖的女盗贼,武器则是插在腰间的短剑。 等等,该不会── 「天气差不多要变冷了,会想让她穿些裸露程度比较少的衣服对吧~」 她说换装,原来是指游戏角色换造型啊。 不,不如说她真正的目的是…… 「等换好之后,大家一起玩吧~!」 ──────────────────────── 特典 义妹与动物园 和我同龄的无血缘妹妹绫濑同学似乎缺乏情绪起伏,即使一起看电视,也很难得见到她笑或是哭。 不过这天很稀奇,正在看电视的她表情显得不太高兴。画面上是节目记者在描述动物园的状况,像是猫熊的小孩怎么样、智力很高的黑猩猩怎么样,讲得兴高采烈。 「动物园那种地方,不是很残酷吗?」 绫濑同学轻声嘀咕。 「……这我就不清楚了,以前没想过这种事。」 「会忍不住去想像吧?假如自己被关进笼子里,一天到晚暴露在大众的好奇目光之下,感觉会被压力搞到崩溃。」 「你真是敏感呢。」 「会吗?但别人在想些什么,我总是搞不懂耶。」 「那就不是敏感,而是想像力丰富吧。」 「这两种,有什么差别?」 「一种是察觉到确实发生的情绪,另一种则是想像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我想,绫濑同学可能比较容易与不确定的东西产生共鸣。」 「这样啊……或许只是我擅自认为动物们可怜,它们却毫无感觉。确实,有可能是这样。」 她表示自己想像过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虽然她的理性大概已经发现自己的感性偏颇,但是情感上对于动物园这种观赏营利系统的疑念,恐怕依旧存在。 我不太喜欢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态度。不过,我认为这时候自己该讲几句话。 「动物园呢,似乎也是用来保护动物,让物种存续的设施喔。」 「……保护?」 「嗯。对于每一只动物来说,或许它们确实失去了自由,然而实质掌握地表霸权的生物──人类,想要了解动物生态、以共存共荣为目标,对于动物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才对……倘若不了解生态,为了尽快排除危险,不如让那些动物绝种还比较方便吧?」 「嗯,的确。」 「透过调查生态,可以明白目前什么动物遭遇怎样的危机,能帮助它们。而且像那样对大众公开,让许多人了解动物,同时也能赚钱让设施永续经营……大致上是这样的系统。」 「……我都不知道。原来动物园还扮演了这种角色啊。」 「如果知道这些,观点就会有些不同,我想应该也有助于排解绫濑同学内心的不快。」 「共存共荣这点我懂了。听完这些,感觉多少能理解……谢谢你,浅村同学。我觉得舒服多了。」 说完,绫濑同学轻轻一笑。看见她的模样,再连结到动物园话题,让人有种「发现新生态了呢」的感觉。但是我决定把这种念头深藏心底。 ──────────────────────── 特典 午后麦茶 我和绫濑同学分别坐在自家沙发两端,什么话也没说,分别看着自己的手机。 在这个唯有时光缓缓流动的夏日午后,绫濑同学突然喃喃自语。 「这样行吗……」 这位与人相处向来会注意到细节的义妹,她的自言自语并非自言自语。我看向她,发现她也看着我。 「可以问一下吗,浅村同学?」 看吧。 她的喃喃自语是为了弄清楚我能不能听她说话。 「当然可以喽。所以呢,究竟是什么『行不行』啊,绫濑同学?」 「麦茶。」 绫濑同学指着玻璃茶几上的杯子。细长圆筒状的杯子里,装了大约半杯的茶色液体。 那是麦茶。里面浮着三颗冰块,杯壁有水珠。 绫濑同学拿起腿上的手帕,包住杯子拿起来送到嘴边,就这么喝了起来。白皙纤细的喉咙轻轻动了动,「咕嘟」地将麦茶送下肚。她将杯子放回桌上,喘了口气。 看着看着,连我都觉得渴了,于是我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喝干。 「是麦茶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要再来一杯吗?」 「呃,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续杯。 到了今年夏天,突然变得总是能在冰箱里看见的麦茶、焙茶,以及冰红茶等饮料(以周为单位更换),都是亚季子小姐或绫濑同学做好放着的。 「很好喝呀?」 「也不是这个意思。真绫她说……」 绫濑同学口中的真绫,应该是她的朋友奈良坂真绫同学吧。绫濑同学在说话的同时挥了挥手机。看样子,她们刚刚大概在传LINE。 「在真绫家,麦茶好像都会加糖。」 「……这样不是很甜吗?」 「很甜吧。毕竟是糖嘛。」 我和绫濑同学一边进行脑袋感觉不太清楚的对话,一边望向眼前的麦茶。这个……加糖?原来如此,确实会令人怀疑行不行。 「没办法想像甜的麦茶耶。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红茶加糖喝就很正常,应该不奇怪……吧?啊~这么说来,奈良坂同学好像讲过她有弟弟。」 「对喔。因为小孩子喜欢甜的。」 「有可能。」 至于「高中生也算小孩吧」这种议题就先摆一边。还有,捧着甜麦茶喝得很开心的奈良坂同学,这种画面也挺容易想像的。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 「实验看看吧。这样比空想来得快。」 「对喔。说得也是。」 我从厨房拿了试喝用的小杯子,以及加了砂糖的凉开水。绫濑同学也从柜子里翻了些东西出来。 「那是?」 「蜂蜜……还有牛奶。」 「牛……奶?」 「都能加进红茶里,对吧?」 「毕竟是食物,我实在不想浪费呢。」 「浅村同学,我会负起责任的。」 绫濑同学说话时的眼神,就像是要挑战惩罚游戏的搞笑艺人。 以结论来说,能不能接受要看把麦茶当成红茶来喝,还是当成日本茶来喝。 就算加了牛奶也无妨,把它当成豆浆茶就喝得下去。这么说来,豆浆茶好像是以焙茶作为基底的? 我和绫濑同学有了「都行得通,但是不会主动去喝」的共识。嗯,我想这是个安定的结论。 好啦,这件事还有后续发展。隔天,奈良坂同学似乎对绫濑同学这么说。 「咦~麦茶加牛奶简直难以置信!不行啦不行啦!」 ──────────────────────── 特典 义妹与零嘴生活 打工的休息时间。分别坐在办公室长桌两边的我和绫濑同学,喝着泡茶机已经只剩下涩味的茶。 「绫濑同学,你是不是很累?」 今天进的书很多,因此绫濑同学脸上浮现疲惫的神色。 有茶喝很好,不过会希望有茶点能配。这么说来我记得── 「啪当」一声,某人开门进来。 「啊~后辈、沙季。这下正好呢,你们两个都在~」 开门进来的是读卖栞前辈。 「嗯嗯?你们两个在演秘密花园啊?」 「没这回事啦。」 我立刻否定。 「是吗?那还真可惜。唉,那种事不重要啦,看这个看这个~」 她将拿着的塑胶袋往长桌一倒,一堆东西掉出来。 「这是什么?」 绫濑同学睁大眼睛。 「零嘴。」 诚如读卖前辈所言,人活着总会见过一次的细长麸皮棒、醋鱿鱼、弹珠汽水,以及小包点心面…… 「又买了一堆啊。」 「百货公司地下楼层在举办『昭和儿童博览会』,我想说大家一起吃嘛。来来来,拿自己喜欢的!前辈我请客。」 「这样好吗?总觉得过意不去。」 重视公平的绫濑同学,似乎不太习惯让人家请客。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读卖前辈眼睛一亮。 不,人类的眼睛不会发亮。只是我看起来如此而已。 我有不祥的预感。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和我赌一场吧,沙季。这个这个。」 读卖前辈从成堆零嘴之中,挑出也很有名的袋装口香糖零嘴。撕开包装之后,里面有三颗球型的黄色口香糖。 「这个啊,里面有一颗非常酸的。拿到的人算输。」 「读卖前辈……你又有鬼点子了。」 「什么叫鬼点子啊~这可是某王国传下来的正统决斗方式喔~」 「到底是哪里的王国啊?」 「我读的某所幼稚园。」 这王国还真是小得恐怖。 「绫濑同学,这个,中奖的那颗真的非常酸,如果你不太能吃酸的──」 我正想说「不用勉强」。 「知道了。赌一场就行了对吧。」 绫濑同学毫不犹豫,拿了正中间那颗。 读卖前辈拿了右边那颗,我不得已拿了最后一颗。 「那么,一、二、三!」 三人都把口香糖放进嘴里。 我的……有点酸。不过,是会觉得好吃的酸度。 「哼哼哼。好啦,谁中奖呀~」 读卖前辈面带笑容嚼着口香糖。这也就是说…… 「嗯~~~~~~~~~~~~~~~~~~~~~~!」 啊…… 「好,沙季输了~所以说,你要负起责任吃这些零嘴。」 绫濑同学含着眼泪点头。 「谢谢。」 绫濑同学说道。不过嘛,实际上因为太酸,所以听起来像「削削」就是了。 休息时间就在喧闹中结束。前辈把多余的零嘴放进大家共享的零食盒。这么一来,谁要吃都可以。 「那么,我先出去喽。后辈、沙季。」 「啊,绫濑同学,这个。」 「什么?」 我出声叫住绫濑同学,把从自己背包里拿出来的东西递给她。那是我在便利商店买的一口巧克力。 「因为那些零嘴里没有甜的。」 「谢、谢谢。老实说,我的嘴巴里还有点酸味。」 「对吧。」 绫濑同学把接过来的巧克力放进嘴里,露出笑容。 「嗯。这么一来,算是扯平吧。」 「嗯?什么?」 「没什么。好啦,休息时间结束了,我们走吧!」 ──────────────────────── 特典 我和外送生活 我打算叫外送。 绫濑同学有通知我打工会晚归,还说了吃过晚餐才回来。 老爸加班,也说不用帮他准备晚餐。亚季子小姐已经出门上班。换句话说,需要吃晚餐的只有我,而且我吃坏肚子了。 我的心还停留在八月,但是季节已经迈入九月。 已经不是吃多少冰都没关系的季节了。 「点些不伤胃的东西比较好吧……」 我这么自言自语,打开外送App。 卷动搜寻画面,浏览菜单。 注意到其中一个品项。 「就这个吧。」 我轻按选单下订之后,发现大约要一小时才会到,于是我决定直接把闹钟设定在送达时间的十分钟前,然后在房间里小睡一下。 希望在餐点送到之前,肚子痛可以稍微平复一点…… 电子音叫醒了我。 「差不多了吧?」这念头才刚出现,便有人按对讲机通知我已经送达。 我帮外送员开门,让人家把东西送上来。 「吃吧……」 我弄了热开水泡茶,却在确认送来的餐点之后哑口无言。 ……红的。整片都是红的。 怎么回事? 碗里满满都是红色物体。 这应该是辣椒吧。 「呃……菜单上不是写着白身鱼吗?」 不知所措的我,试着用筷子戳戳表面。即使拨开辣椒,汤的颜色也没有改变,还是红的。光看都会觉得舌头麻麻的。 难道是送错了? 我再次打开App确认。 水煮白身鱼。 保险起见,我用筷子捞了一下,底下确实有白色的鱼肉就是了…… 「可是这个……不管怎么看都该叫辣味炖煮之类的吧?」 「我回来了~」 听到绫濑同学的声音,我顿时全身紧绷。 呃,我没做什么亏心事。虽然应该没有,却觉得自己干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咦?人果然在这里。你在做什么啊,哥哥?」 我慌到甚至没去在意这个直到现在依旧不习惯的称呼。 「我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哥哥?」 「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呃?」 「我……吃坏肚子了。」 听到这句话,绫濑同学的表情有些不同。她问:「你还好吧?」 「不过,是红的。它是红的啊……」 「……这个?」 绫濑同学走近桌子,看了看碗里的东西。 「你吃坏肚子了对吧?为什么还点什么水煮?」 「我明明记得我点的是水煮……咦?」 「所以来了这个。」 「这是水煮?」 哪里像? 「啊……你搞错啦。」 中华料理,特别是四川菜,说到水煮是指用加了油的高汤炖煮食材,并用辣椒与花椒调味的麻辣口味菜肴──这是绫濑同学的解说。 「给我。」 说着,绫濑同学把碗抢走,把一半拨到家里的碗。 「我帮你吃一半。啊,先把辣椒和花椒全部挑掉比较好喔。」 她窃笑着这么说道。 「抱歉……」 「没关系,我们是兄妹嘛。不过,我以为浅村同学很博学,没想到也有你不晓得的事呢。」 我不知道的可多了,也包括绫濑同学的体贴──她嘴上讲一人一半,不过还是帮忙多拿了一点。 ──挑掉的辣椒足足有一饭碗的量。 ──────────────────────── 特典 读卖前辈与甜点生活 「骗人的吧?」 「听完前辈说的话,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这样?好过分喔~」 「啊,抱歉。」 确实,对于别人说的话劈头就表示怀疑,被嫌没礼貌也是难免。 我老实低头道歉。 现在是打工中的短暂休息。 狭窄办公室的长桌旁,只坐了我和读卖前辈两个人,不管怎么想,前辈都是和往常一样在调侃我── 「我进来喽。」 随着敲门声进来的第三人是绫濑同学。 「浅村同学,怎么了吗?刚刚有种像是青蛙在高速公路上被车辗过的声音。」 「我有发出那种声音吗?」 「『的吧!』之类的。很像。」 「太夸张了啦。」 还有,会把这个听成被辗过的青蛙,绫濑同学到底…… 不对。 「后辈他啊,听完我说的话后,劈头就是怀疑。」 「什么话啊?」 绫濑同学脱下围裙,自然地坐到前辈对面,也就是我旁边。 「兄妹感情真好呢~」 「这很普通。所以说,到底是什么事啊?」 「帕菲。」 「咦?」 绫濑同学微微歪头。 我看向绫濑同学,将刚刚听读卖前辈讲的事重复一遍。 「呃~读卖前辈刚刚说,她朋友去做帕菲巡礼。」 「你说『帕菲』,是指草莓帕菲、巧克力帕菲之类的?」 「对。」 根据读卖前辈的说法,她在假日和朋友约了碰面喝茶,结果那位朋友吃完帕菲之后又续了一份。 不讨厌甜食,却也不到偏爱甜食的绫濑同学露出狐疑的表情,将头偏向另一边。 「然后呢?」 「如果是一般家庭餐厅的帕菲,我也不至于惊讶就是了。」 我边说边亮出手机的画面。 我让绫濑同学看的,是银座一级地段某间知名化妆品公司直营咖啡厅的菜单。 「喔?真大份。放了好多水果,看起来很好吃……咦?」 绫濑同学之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看见价格了。 「这……一份就要这个价,这表示……」 因为是使用了很多当季水果的大分量水果帕菲嘛。 读卖前辈微微一笑。 「表示它有这个价值。」 「大学生……居然这么能吃吗……」 「很好吃喔。水果当然也很好吃,不过你们仔细看,里面分了好几层对吧?味道和口感都不一样,整份吃完也不会腻。」 「喔?」 「除了在舌头上缓缓融化的甜美冰淇淋,还有当季水果……好比说像是草莓,就会有脆脆的口感;如果是哈密瓜,咬下去会有满满的果汁。其他像是橘子、洋梨、桃子、奇异果,各有各的滋味,秋天时栗子的绵密甜味也是一绝。」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是这个量,看起来确实一份就饱了呢。」 对于绫濑同学这番话,读卖前辈摇摇头。 「鲜奶油很清爽,不会对胃造成负担!」 「是这……样吗?不过就算是──」 「可以啦可以啦。我也吃了两份喔~」 听到这句话,我开口质疑。 「咦,前辈你刚刚不是说,那是你朋友?」 「嗯?所以说,走出那家店说再见之后,我朋友就去巡礼啦?她说丸之内还有另一间同样非常好吃的店。」 读卖前辈说的这几句话,绫濑同学已经没在听了。 她以碰上某种神秘生物的眼神打量前辈。 看见绫濑同学的表情,让读卖前辈不满地嘟起嘴。 绫濑同学总算开口。 「骗人的吧?」 看吧。 ──────────────────────── 第六卷 ──────────────────────── 序幕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相较于整齐一致的完美冰晶,「永远」更愿意留在融化后所剩的东西里。 --------- 深夜的起居室。 为了对抗冬季的寒冷,空调精力充沛地发出声响。 正在解物理问题集的我嘴里念念有词,就像要与它唱和一样。我伸出手往桌上摸索,碰到杯子后连看都没看就拿起来喝。 ──嗯? 发现没有任何东西流进嘴里,令我思绪中断。 咖啡杯已经空了。 我不死心地继续倒,让最后几滴碰到嘴唇,但是在那之后连一滴都没流出来。 夜也深了。 要是再喝一杯,恐怕会睡不着。该怎么办? 深夜念书该喝什么才好呢?正当我──浅村悠太以失去专注力的迟钝脑袋思考这个问题时,背后传来「咦?」一声。 回头一看。 绫濑同学──半年前成为义妹的同龄女生,就站在那里。 「啊,抱歉。空调的声音吵到你了?」 「没这回事,何况房门关着。只不过,我没想到这种时间你还在起居室,所以吃了一惊。」 听她这么一说,我抬头看向时钟,发现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平常这个时候,我早已窝回自己房间。 「要喝可可吗?」 绫濑同学指着我手边的空杯子说道。 「有点想。」 「那帮你泡,因为我也要喝。」 「谢谢。」 打开快煮壶的开关后,绫濑同学从流理台旁的餐具柜拿出可可粉罐、自己用的杯子,以及另一个较大的马克杯,这才坐到椅子上。 趁这段时间,我打开冰箱拿出牛奶,顺便用水冲一下自己的杯子。 我从绫濑同学手里接过较大的马克杯,倒入牛奶后放进微波炉,接着按下微波炉上标示「牛奶」的按键。 绫濑同学趁这个时候把可可粉和砂糖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搅拌。她倒了少许快煮壶的热水,把杯中物拌成糊状。向来一副酷样的她,此刻像个小孩一样专心地用汤匙画圆圈。 微波炉发出「叮」一声。 「热好喽。」 「谢谢。」 绫濑同学将自己杯中已经拌好的可可糊,分了一半到我杯里,然后再慢慢倒入热牛奶。 「其实,如果加点奶油之类的会更好喝。」 「不用那么费工啦。」 「嗯,毕竟夜深了。话又说回来,你难得在起居室念书耶?」 绫濑同学一边搅拌可可一边问。 「原本是在自己房间,专注力用完了所以换个地方。我想要是换个环境,念起书来感觉应该也会不一样。」 绫濑同学点点头。 「原来如此。好像能理解。」 她将搅拌好的可可放到我面前。 「来,请用。」 「谢谢。」 接着绫濑同学开始弄自己的。虽然只是件小事,不过像这种时候,她一定会先从别人的份开始做起。很符合她的风格。反过来说,如果是很快就会冷掉的东西,她大概就会先弄自己的,然后把还温热的那一份递给对方。 和绫濑同学一起生活之后,我似乎会注意周遭人们行为举止的细节了。 「嗯,好了。」 绫濑同学满意地举杯就口,喝起可可。 她的喉咙在动,眼角稍微放松了点。 我也举杯。 「嗯,好喝。」 「你明明可以先喝的。」 「我觉得提前把『好喝』这件事泄漏出去,对你不公平。」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苦笑着说:「怪人。」 鼻尖能感受到可可的香气。时间缓缓流逝。 我们举杯共饮。 「话又说回来,天气变冷了,对吧?」 「已经十二月了嘛。」 她边说边喝着可可,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嘴唇吸引过去。 我,和那樱花色的嘴唇。 到了现在,想起万圣夜的事依旧会令我脸颊发烫。 我们期望与对方有情侣的互动。透过那一晚的吻,已经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秋天时,光是待在能感受到体温的距离,就让人觉得幸福。 然而不过前进了一个季节,便已感到只待在身旁还不够。人可能连幸福都会习以为常吧。 不过,紧接着就是要准备期末考的时期,因此接吻只有那一次。 我和绫濑同学都很重视成绩,为了取得高分,我们商量好要有所节制。 更何况,也需要不会被看见的时机。 我们同时也是高中生兄妹,生活空间是与双亲共用的。 在这种状况下,要在家里做出超出兄妹范畴的行为,难度反而比原本毫无关系的情侣更高。 我一边将可可喝下肚,一边思考。 亲密接触的时间能不能再多一点呢? 此时,我突然想到。 说到十二月,就是我的诞生月,同时也是绫濑同学的诞生月。 至于生日是什么时候,上星期我们一家人才确认过──我是13日,绫濑同学是20日。 而且一如预期,老爸他们:「那就12月24日庆祝吧。」决定得很干脆。 和往年一样呢──我和绫濑同学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想起什么好笑的事?」 绫濑同学疑惑地问。 「啊……是啊,差不多就是这样。」 「嗯?」 绫濑同学没问我笑出来的理由,迳自起身。她就像要温暖双手一般,捧着装了可可的杯子走向自己房间。 或许是又想到什么吧,她转过身,踩着细碎的脚步回到桌旁。 「唉,关于生日的事。」 「咦?」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和喜欢的人在同一个时间想到同一件事──仅仅如此,就不可思议地让我觉得心头有股暖意。 「要不要,就我们两个在当天庆祝?」 「在13日和20日庆祝?」 「对。我们都没有在当天庆生的经验,对不对?」 「应该……没有吧?」 「对吧?呃,我啊,希望不是以兄妹的身分,那个……一起过生日。」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我也一样。 「我知道。」 「所以,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绫濑同学先丢了句「原本打算考完再讲」后说出来的,是她在万圣前那阵子和我老爸之间的对话。 『当然大前提是要接受正当的处罚。就算你们犯了法,我也不会否定彼此是一家人这点喔。绝对不会。』 听到老爸这样谈我们,我在心里吐槽「也太会耍帅了吧」。 「如果我去问亚季子小姐,她应该也会说一样的话吧。虽然多半不会在你面前说出口就是了。」 「或许吧。」 尽管回应冷淡,却看得出她脸上有些许笑意。 她应该很开心吧? 「不过,当时我有种念头。」 说到这里,绫濑同学先做了个深呼吸。她一脸不晓得该不该说的表情,不过最后还是开口了。 「若是我们的家人,也许会认可我们的关系。」 听她这么讲,我也想了一下。 或许真的会。 「老爸他应该是讨厌就说讨厌、不行就说不行的人。别看他那样,他其实也有神经大条的一面,搞不好真的没问题──」 之前夫妻关系破裂时,老爸也没在我面前示弱。 虽然他为此向我道歉。 「不过亚季子小姐心情复杂时会不会说出来,这点我还无法肯定。」 「你觉得继父没问题,却不认为我妈妈没问题,可以说说理由吗?」 「我担心亚季子小姐对再婚感到后悔。」 「可是,浅村同学──他们两个不会的。」 「亚季子小姐不是那种人,这点我也明白。但是,我之前的妈妈,就是个不会将不满写在脸上的人。亚季子小姐会不会只是没表现出来,选择将不满藏在心底呢……这种可能性,我实在没办法不去考虑,对吧?」 「这种事──」 绫濑同学大概很想否定,却还是忍住了。 她的自制力令人敬佩。 我只是单方面将别人的行为模式套用到自己的讨厌回忆里,对亚季子小姐失礼到了极点。 然而,「会不会只是因为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还在热恋期间才会一切顺利?」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既然无法读心,就没办法确实地否定「表面上接受,内心却暗藏不满」的可能性。 不满一直藏在心里会有怎样的结果,我非常清楚。 父母不在我面前争吵的日子,就只有为我庆生那一天。 绫濑同学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也一样。」 一语惊醒梦中人。对啊,要是我老爸后悔再婚,绫濑同学也会很难过。 「和继父谈话之前,我也有一样的不安。」 「这样啊……」 「嗯。不过……我不会因为这样就要你去和妈妈谈。更何况就算我说一样,你也不是我,不见得会和我有完全一样的感受。」 「对喔,说的也是。」 「所以,我觉得还不用勉强公开。」 绫濑同学微微一笑。 她的表情,就像在说「没关系」,让我觉得轻松不少。 「庆生的详情之后再说。那么,我回去念书喽。」 「嗯。我也要再念一点。」 「别太操劳喔。」 「你也是。」 披着白色开襟衫的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我喘了口气,把杯里的饮料喝完。 底下的可可粉黏在喉咙里,怎么样都吞不下去。 ──────────────────────── 12月11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扩音器响起放学钟声。 教师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外,准备参加社团活动或出去玩的学生们就一边聊着天,一边「嘎哒嘎哒」地挪动椅子。 可能是因为期末考的考卷已经发完了,大家都显得很开心。 我眼前的壮硕背影,也以流畅的动作拿着书包起身。他大概和平常一样要去棒球社练习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 「喔对了,浅村。」 他突然出声叫我,让我吃了一惊。 以平常总是随口打声招呼就去练球的丸来说很稀奇。 「什么事?」 「我接下来要去社团,你能不能跟我来一趟社办?」 「咦,社办?为什么?」 「我有东西要拿给你。」 「嗯……是可以啦。」 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嘛。 于是我跟着丸走,还带着书包,打算就这么直接回去。 途中我看向走廊的窗户,校舍旁的树木叶子都掉光了,让人有「冬天到了呢」的感觉。从树木之间的空隙能看见狭窄的中庭,只剩形成树丛的常绿植物还见得到绿色,摆在那里的长椅空无一人。草地一角,风将秋季遗留的一片枯叶吹得团团转。 「这么说来,丸你这次考试怎么样?」 「嗯?828。」 「不愧是丸。」 保住运动社团一军选手席位的同时还能有这种总成绩,实在很可怕。 我的总分是819。 「还是比不上你啊。我自认这次已经相当努力了呢。」 「嗯。不过没必要拿我当标准吧?」 「也是啦。」 毕竟跟上一次定期考试相比已经有明显进步,与丸之间的差距和以往相较也确实缩小了。 「你的成绩,差不多是从夏天那时开始进步的吧?」 「如果是这样,应该是上暑期班的成果。」 「只有这样吗?」 「咦?」 「呃,算了。」 丸没再多说,默默走在我前面。 一出楼梯口,寒风便让我忍不住缩起身子。手指都冻僵了。运动社团的人要在这么寒冷的季节练到将近傍晚,真令人敬佩,身为回家社的我实在学不来──我边想这些边走路,不知不觉社办楼已经出现在眼前。 一栋看似廉价楼房的两层建筑。一楼和二楼都是运动社团的社办,棒球社分到最靠近操场那间。 门一开,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汗味。 然后,则是疑似用来压过汗臭的柑橘系喷雾气味。 社员们的用具塞在墙边柜子里。这部分大概反映了每个人的性格,有人放得十分整齐,也有钉鞋、手套塞成一团的。 房间角落,几根金属球棒插在看似伞架的架子里。 边换衣服边谈笑的社员们注意到丸,纷纷向丸打招呼。 他们也很有礼貌地问候和丸一起进来的我。丸向大家介绍:「这是同班的浅村。」我也轻轻点头。明明是初次见面,那些看似学弟的社员们却露出尊敬的眼神,原因大概在于我是丸的朋友吧?我显然不属于这里,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我呆呆地在入口处等待。丸大步横越社办,拿出放在柜子里的纸袋,并且把书包丢进柜子。 这段时间内,能看见其他同学、学弟亲昵地向丸搭话。 短短几步路的往返,却不断有人找他说话。 「让你久等啦。」 「不,还好啦。」 看见朋友受人尊敬感觉还不坏。即使不是自己,也会感到高兴。 「所以说,你要拿给我的东西是?」 「喔,就这个。总觉得放在教室里不太好。」 一个看起来能夹在腋下的纸袋。我接过纸袋后打开一看,原来是漫画单行本,况且版型不是普遍的那种(正确说来是小B6,112公厘×174公厘),而是较大的B6(128公厘×182公厘),常见于青年漫画等刊物。 一共三本。原来如此,漫画不太方便拿进教室。 「你要拿这个给我?」 「我最新的推荐好书。这玩意儿很棒喔!会让我想推荐它参加『再来会流行喔大赏』的地步。」 「喔?那还真令人期待。」 不过也不需要特地带来学校吧?与其藏在社办,不如在外头见面时再拿给我就好──当下我是这么想的。 「这是买来传教的。这周日是你生日,对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个纸袋是礼物。 「所以才特地拿来学校啊。」 「很有意思喔。虽然有点偏门。」 「丸你推荐的东西,有不偏门的吗?」 「哈哈,你还真敢讲。我可是王道也有涉猎的阿宅喔,放心看吧。」 「好好好──我很高兴。谢谢。」 虽然用了开玩笑的语气,但高兴的心情并不假。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丸会为我庆生。一来我们没聊过生日要做什么,二来去年彼此也没有互相送过礼物。完全是惊喜。 这时我突然想到,大约半年前,丸应该有送过某人生日礼物才对。尽管逼问他时被蒙混过去了。 之所以突然想送我生日礼物,或许就是有过这段经验吧。 下次丸生日的时候,我也送点东西吧。我这么想。 「周日没办法碰面,我想说要送就趁现在。」 「毕竟棒球社周日也要练习嘛。」 「抱歉没办法帮你庆生。不过嘛,你应该有很多人帮你庆祝吧?」 「没那回事。我很高兴啦。」 「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用那么在意。那么,再见啦。」 丸挥了挥手,走回社办。 于是我心想「好啦,那我也回家吧」而准备离开。此时其中一个社员跑过来向我搭话。 就在我讶异地想「怎么回事」的时候,看似和我同届的他悄声说道: 「丸有没有提过奈良坂同学的事?」 冒出一个意外的名字。 「咦?奈良坂……同学是指,那个……?」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很可爱的。」 「呃,丸和奈良坂同学之间怎么了?」 「听说有人看到他们两个聊得很开心。」 「没听他说过耶。」 这是真的。实际上,丸什么都没告诉我。虽然我就算知道也不会把人家的私事说出来就是了。 「这样啊……」 看来就算问丸本人,他也只是随口敷衍,连两人聊什么都不肯说。 不过对于两人有交谈过这点,丸倒是没否认。 毕竟两个人的成绩都很好,会不会因此谈得来,甚至交往呢──其他人似乎是这么想的。 「嗯,我知道了。抱歉啦,占用你的时间。」 「啊,不会。打扰了。」 我轻轻点头,然后离开棒球社社办。 走向自行车停车场的途中,我回想刚刚听到的事。 丸和奈良坂同学交往,是吗? 老实说,我觉得只是他们想太多,但如果真有此事,就代表丸和奈良坂同学瞒着我和绫濑同学。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关系。 不过仔细一想,情侣关系也不需要特地公开嘛。 再对照一下我和绫濑同学之后,就觉得或许将「互相喜欢」这种关系秘而不宣也是理所当然的。 挂着「我们从今天开始交往喽」这种牌子的意义── 「等一下。」 倒也不是没有。想一下有社会性的动物就会明白。让整个群体都知道彼此已经是雄性与雌性的关系,并非没有意义。就算是人类,也发展出了结婚和订婚这样的仪式。 更何况,普通男女普通地开始交往,周围的人再怎么说都还是会表示祝福吧? 若能得到众人的祝福,公开就有意义。 不,像奈良坂同学那样受到许多男生爱慕,公开之后会酸言酸语的人可能比较多?那么他们要保密也能理解……不不不,又不是偶像,不至于吧? 那么,刚开始交往的两人想隐瞒彼此的关系,这种行为果然还是很扭曲? 呃,慢着,太跳跃了。 更何况,现代在生活与工作等方面不容许在已婚未婚上有差别待遇……果然还是没必要把所有事都昭告天下── 「唉。」 我不禁叹气。脑袋运转过度,都快沸腾了。 再说,我也不知道丸和奈良坂同学是不是真的成了情侣,想再多也没用啊。 我将书包丢进自行车篮,用力踩着踏板。 今天是打工日。 十二月的傍晚,从大楼缝隙仰望的天空已经降下蓝色帷幕,涩谷中央街点起了闪闪发亮的LED灯。 到处都看得见团团转的装饰灯光、声音,以及人。 站前广场的行道树缠上了灯饰,以行道树为背景的忠犬八公顶着红缎带,高兴地抬头挺胸。大楼垂下的宣传布幕,以傍晚时分仍旧显眼的哥德体再三宣传冬季特卖。 打工的书店也一样,到处都是红绿白装饰,出入口的玻璃门上则以白色喷雾画出雪的图案。 离耶诞节明明还有两星期。 我脑袋里想着这些,走进打工的书店。 在店里转了一圈后,我轻轻叹了口气。 提到书店,或许会让人觉得是不太会感受到季节活动变化的零售业,但在这个闹区人潮汹涌的时期,依旧会有相当多人上门。今天说不定也会比平常挤。 见到店长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不由得出声询问。 「咦,读卖前辈身体不舒服?」 「对,所以今天只有你和绫濑小妹。虽然会有点辛苦,不过就拜托喽。」 「啊,好。了解。」 在这种状况下,只有我和绫濑同学顾收银台啊……这下子应该会很累。我重新打起精神。 我先到更衣室换衣服,然后上工。 「抱歉!我迟到了!」 就在这时,仍穿着制服的绫濑同学抵达。 「没关系,时间还没到。」 离表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不需要急吧? 和仍在顾收银台的打工伙伴打过招呼之后,我先往后场移动。既然除了店长以外只有两人,那么在晚到的兼职人员抵达前,理论上我和绫濑同学得一直待在收银台。我想先确认库存。 「糟糕,是不是该先确认架上的书啊……」 看着堆积如山的库存,我不禁嘀咕。 即使知道进货的杂志有多少本,不记得平台剩下的量依旧没意义。虽说待在收银台可以透过电脑查询库存量,然而能够先掌握个大概最好。 若是读卖前辈,抵达后应该会先在店内巡过一圈才进办公室。 步骤错了。 我懊悔地看着墙上的钟,离换班剩下三分钟。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可靠前辈不在而产生些许不安的我,认命地走向收银台。 「时间到。我来了!」 「喔,辛苦啦。」 「谢谢。拜托喽!」 收银台内的两人轻轻点头,走了出来。我进去换班,稍后绫濑同学也来了。 彼此还来不及讲几句话,排队结帐的顾客已经出现在眼前。 我们以流畅的接客用语和熟悉的处理流程应对顾客。但是一个客人离开之后,很快就有下一位客人递出书本。没有喘息的空间。 今天进门的客人真的很多。 可能是因为耶诞假期将近,希望包装成礼物的也不少,这些相当花时间。虽说包上纸书套一样要费工夫,但是礼物包装更为麻烦。 首先,很多客人不要平常的包装纸而要求改用耶诞色,所以包装时得询问对方想要哪一种。要实际拿出展示用的包装纸,让顾客看过之后再挑选。不过嘛,这个时期几乎都会选耶诞包装就是了。 包完之后,还要加上缎带。 长条状的缎带要弯要折都很容易,但在绕圈时若没弄得平整会很难看,这种场合就得重新来过。绑成十字后打个蝴蝶结,然后用剪刀。剪的时候不要垂直,挑个好角度斜着剪才好看。 刚学的时候,我自己也做得不怎么样。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很对不起顾客。 每当人家拜托我包装,就会让我感到戒慎恐惧。而且另一方面来说,我最近也在考虑要送绫濑同学生日礼物,所以会觉得必须包得漂亮一点,不能让收到礼物的人失望。 生日礼物啊。 我的脑袋就像要逃避忙碌一般,在动手的同时开始思考这件事。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就连要送什么都还没有腹案。 究竟送什么才好呢?什么东西能让她开心呢? 这么说来,送礼给绫濑同学的朋友奈良坂同学时,也都是交给绫濑同学负责。虽然那时因为绫濑同学比较清楚奈良坂同学的喜好,所以勉强搞定了。 「辛苦啦。」 店长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收银台前的队伍已经处理完毕了。 「很快就会再多一个人,加油喔。」 「好的。」 读卖前辈不在时的书店工作有多累,我和绫濑同学这下子都很清楚了。完全没时间整理卖场,两个人几乎都在忙收银台的工作。 「好忙啊。虽然现在有点空闲。」 「只有两个人还是太吃紧了。」 「我有点担心读卖小姐。」 「希望只是单纯感冒……我们也得多加注意。」 趁着人潮停歇的时机,我走出收银台。 「我去看看卖场。」 「麻烦了。」 我前去检查平台上的杂志与架上的书卖了多少,并且留心别走得太快。同时也顺便确认是否有客人遇上麻烦。 一边巡视,一边想着要尽快回收银台的我,不出所料地见到一名大概是受妻子之托要找后宫类推理作品的男性,于是领着他去找。以为是小说却是漫画、以为是放在这里却发现是另一家出版社,就这样花了不少时间找书。 等我带那位顾客找到书时,收银台前面的结帐队伍已经开始变长了。 看来没办法继续花时间整理卖场了。 回到柜台,我又开始忙着结帐。大约一小时后多了一名打工人员,我们才总算能喘口气。 打工结束走出店门时,夜色也深了。 行道树上的灯饰照亮了人行道,我推着自行车,和绫濑同学并肩踏上归途。 吐出的气息是白色,自行车握把很冰,冷到握久一点手指就会痛的程度。 「为什么不戴手套?」 绫濑同学瞄了我一眼后说道。 「觉得戴手套会滑到抓不稳握把。不过嘛,也只是感觉啦。」 至于客观来说会不会比较滑,我就不知道了。 不,毕竟有机车手套这种东西,为了安全考量,或许戴着反而比较好。 在东京都,最近有督促高中生骑自行车通学要戴安全帽的模范校制度。水星高中虽然还没将这件事义务化,不过以现在的趋势看来,必戴安全帽可能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搞不好会以同样的逻辑督促大家戴手套。 「既然如此,就更该戴了。」 听完我这番话,绫濑同学说道,声音里有些担心,听得出是为我的身体着想,所以我没有用「没关系啦」随口应付她。 「说的也是。我会查一下资料。」 虽然要一下子把安全帽和手套都凑齐有点难。 「也没用围巾。不冷吗?」 「这个就真的有危险了。要是在骑车时勾到什么东西……」 「这样啊。说的也是。」 「要塞进衣服里吗?或是改用围脖?可是,我从来不觉得有到那么冷耶。」 绫濑同学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今天很冷。唉,让自行车靠到这边来。」 「咦?不会很难走路吗?」 虽然不明白理由,不过我照绫濑同学说的,把原本放在车道侧推的自行车摆到我们之间。两人的距离仿佛稍微变远了,有点寂寞。 接着,我推车的右手──也就是比较靠近绫濑同学的那只手,上面悄悄地多出她的左手。 啊,原来如此。 如果自行车的位置保持不变,她就得伸手挡在我的身体前面,这么一来既难走又危险。 绫濑同学手套带来的暖意,盖在我的手背上。 「有没有暖和一点?」 「啊……嗯。」 「怕你推车会有危险,只能做到这样就是了。」 001 「我知道。谢谢你。」 为了避免绑住我的惯用手,绫濑同学只将手轻轻叠在上面。然而光是有她帮忙挡风就能减少寒意,况且可以感受到些许手温。 就这样,一时之间我们默默地走着。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总觉得路人都在偷看我们相系的手。尽管我知道他们不会没事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我谈起今天才全部发齐的考试成绩。 我说出自己的总分以后,绫濑同学也讲了她的。 她的总分似乎是815分。 我是819分,等于没什么差距。不过绫濑同学倒是一脸不甘心。 「又输了……」 「4分之差,我觉得已经等于没差了。更何况,现代文94分很厉害耶。」 没想到才半年就能从红字进步到这种程度。 真要说起来,我可是有补习的,尽管如此,分数依旧和绫濑同学差不了多少。如果她也补习,不是很快就能拿到足以排进前十名的分数了吗? 一提起这件事,绫濑同学便摇了摇头。 「我没有打算补习喔。」 「嗯,毕竟要花钱嘛。」 考虑到她不喜欢依赖别人的个性,会优先选择自学也是能理解。 「倒也不是有什么绝对不去的思想信念……而且我也不希望到头来因此替别人添麻烦。之前浅村同学你也说过吧,类似『善加依赖别人的重要性』这样的。」 「啊,嗯。虽然是从读卖前辈那边学来的就是了。」 「但是我现在还不太想去。」 「如果想补习,我可以帮忙做些准备喔。」 「谢谢。」 说完,绫濑同学戴着手套的手,默默地握得更紧了点。 些许力道压向我的手背。尽管没有强到让手动不了,但仿佛能从中感受到绫濑同学的热度。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从领口钻进来的冬季寒风让身体为之颤抖。即使如此,却有一边的手,很烫。 「更何况,要是一起……」 我漏听了绫濑同学的呢喃。 当我转头看向她的侧脸时,她已经抬起头望向前方的黑暗。 我和绫濑同学走在通往公寓的小径上,背后的大路和人群愈来愈远。走过计时收费停车场的发亮黄色招牌,便能看见我们──我和义妹所住的公寓亮光。 回家后,我看向餐桌。 桌上摆着塑胶袋,似乎装着便当还是什么的。旁边贴了张便条纸。 『这是晚饭喔!』 我连忙确认LINE。老爸传了「我下班时顺道买了配菜」的讯息。 我确认袋子里的东西。 「饺子啊。」 「这边是咕咾肉和青椒肉丝呢。这样的话马上就能吃喽。」 绫濑同学将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到桌上。 由于排班调整,今天必须直接从学校赶往打工地点,无法先回家准备晚饭。 我和绫濑同学都是。 大概是因为有事先告知老爸,他才买回来的吧。至于老爸本人,已经吃完饭回寝室睡觉了。亚季子小姐当然在上班。 「你要喝汤吗?」 「应该还有速食汤才对,那个就行了吧。你也一样?」 绫濑同学点点头,于是我拿出事先买好塞进餐具柜的玉米汤,有颗粒的那种。趁着快煮壶煮开水的时候,我将两个味噌汤碗放到桌上。 这段时间,绫濑同学则把老爸买回来的熟食换了容器。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算已经冷掉也会直接用买回来的塑胶容器吃,不过绫濑同学喜欢热过并移到家里的容器上。她的原则似乎是看起来美味会让吃起来更美味,看着蓝色盘子上摆得漂漂亮亮还冒着热气的中华料理,确实也让人感觉更有食欲。 盛好温热的白饭,我们说声开动后便吃了起来。 「浅村同学的沾酱,原来是那样啊。」 绫濑同学十分自然地说道。 「咦?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我感到疑惑。我们两个吃饺子时都是搭配手边小碟子的沾酱。乍看之下没有两样,仔细一看才发现差异所在。 「你那边只有醋?」 「对,醋。你的该不会只有酱油?」 「咦,饺子就是要沾酱油吧?」 「沾醋吧?」 「……好吃吗?」 「这句话我也想问。」 难以想像是什么味道──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于是绫濑同学将自己的小碟子推向我这边。我想她的意思是「沾沾看」。 我的体感时间顿时停摆。 ──我可以用绫濑同学正在用的小碟子吗? 就算彼此是家人,也有人不太习惯和他人共享用具。虽然我不在意这点。 不过就另一个层面来说会让我在意。我瞬间犹豫了一下,随即以「家人这样很正常」说服自己。 我夹起饺子沾绫濑同学碟子里的醋,并咬了一口。由于用微波炉热过,一咬破饺子皮,带着鲜味的温热汤汁随之溢出,味道和与常用沾酱有所不同的酸味结合在一起。跟平常不同的味道。不过饺子没有因为酸而变得难以下咽,还是很好吃。 其中的差异很难解释。 「原来如此。会变成这样的味道啊。」 「好吃吗?」 「嗯,好吃。虽然只有这样会觉得少了点什么,不过或许这样比较清爽。」 「对吧?加胡椒也很好吃喔。」 「亚季子小姐呢?」 「妈妈也一样。她说配酱油味道会太重。」 「原来如此。啊,要不要也试试我的?」 我将自己的小碟子推过去,于是绫濑同学也一样沾了之后送到嘴里,随即像是发现什么似的突然顿了一下,不过还是就这么吃完了。 「嗯~酱油的味道。」 「那是当然的吧。」 我们分别拿回自己的小碟子,之后一段时间内都各自默默地动着筷子。差不多要吃完时,我谈起回家路上思考的事。 「关于生日啊……」 绫濑同学抬起头。 「嗯?为彼此庆生的事?」 「没错没错。我在考虑礼物,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啊,这个,我也想问。」 绫濑同学也一样啊。 我再次感受到,彼此在这方面实在很像。拿到不想要的东西也不会高兴吧──我们都会这么想。我试着向绫濑同学确认,她果然也有同感。所以,不要擅自揣测,要好好地商量过后再买,在这点上我们意见一致。 绫濑同学进一步补充。 「还有,价格也是。别买太贵的东西行吗?」 「嗯。真要说起来,我也想存点钱。」 「所以,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突然这么问,我一下也想不到。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很清楚,要是在这种时候回答「什么都好」,就和人家问「想吃什么?」的时候回答「什么都好」一样糟糕。 然而,我实在没办法立刻想到答案,于是打算要她先让我思考一下,借此拖延回答的时间。就在这时── 「围脖怎么样?」 「啊,刚才的……」 回家路上,绫濑同学说我的脖子看起来很冷,不过我回答她用围巾之类的会有危险。这么一想,就让我觉得绫濑同学或许一开始有考虑要送围巾。 确实,若是围脖就不会太昂贵,也符合条件。 「你想要什么?」 我试着询问后,立刻有了答复。 「适合用来洗澡的肥皂。」 「肥皂?」 听到这个答案,让我有点意外。 意识到礼物的事之后,我试着查了一下资料,发现多数认为送给心仪对象的礼物最好是有形且能保留的东西。 「如果每年都收到能保留的物品,不但会变得全身上下都是礼物,到了东西损坏而非丢不可的时候,又会觉得是抛弃什么重要的东西而难以释怀吧?那么,不如从一开始就送些消耗掉理所当然的东西还比较好。」 收礼前就考虑到丢弃,这点很符合绫濑同学的风格。 虽然乍看之下很没人情味就是了。 不过,我注意到一件事。 反过来说,这是以「维持每年都会交换礼物的关系」为前提。 不打算只送一次就结束。正因为是要互送很多次的对象才会…… 「知道了。那么,今年就送肥皂。」 正确地理解我话中含意的绫濑同学,高兴地笑了。 ──────────────────────── 12月11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放学的班会时间结束,班导师才刚离开,教室内便弥漫一股慵懒的气氛。 班上同学性急地讨论起耶诞假期的预定行程。在浮动喧闹的气氛之中,我将今天全部发回来的答案卷一张张摊在桌上。 合计815分。 还算满意的结果。 「沙季,辛苦啦~!看阁下那表情,分数应该相当好喔。」 真绫故意凑到我这边讲这些。 「还阁下……你是看了时代剧动画吗?」 「在下红字武士是也。」 「这称号听起来就像会被人砍倒耶。」 「浪人会比较帅气吗?」 「哪种都无所谓,反正感觉都会被砍倒。话说回来,别再扯武士了啦。」 「唔唔。那么,呃……嗯~」 「所以说,哪种都无所谓。」 虽然她好像有些我搞不太懂的坚持,但我实在搞不懂,因此决定随便带过。 「沙季你还是一样冷淡。12月已经过了快一半喽。好歹这个季节可以表现得温暖一点吧?这么一来,就可以抱住你取暖了。好想看见暖洋洋的沙季喔~」 「不要拿别人代替暖暖包。所以你多少?」 当然,是问考试结果。 「801,没高潮没结尾没意义的分数喔!」 「那什么啊?」 「不知道代表沙季很健全,给你糖果。」 「好好好。」 真绫假装递出根本不在手上的虚构糖果,我也配合着掌心朝上假装收下。 「沙季,你变得很配合了耶~得感谢浅村同学才行。」 「为什么在这时候提到浅村同学啊?」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我顿时惊觉,然而已经太迟了。若在这时候回嘴,她一定又会讲些有的没的。于是我紧抿嘴唇忍住了。 「所以沙季你呢?」 「815。」 「喔~!难怪你一脸得意,很厉害嘛。」 「我哪有──」 我原本想说自己哪有一脸得意,但是到一半就停住了。 有吗?或许有。我隐约有点自觉,也晓得自己脸上有笑意。 声音大概也多少有些兴奋。 接着,周围突然起了点骚动。 耳边传来「绫濑同学的感觉好像……」「第一次看见笑脸」之类的。 呃,骗人的吧?我先前好歹还是有笑过吧? 「怎么大家讲得好像看见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 「和金属史莱姆差不多稀奇喔。」 「你举个我听不懂的例子也没用啊……」 「也就是说,你平常是冰山美人。唉,虽然沙季你啊其实没那么潇洒,只是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好感而已。尽管你会在意自己的风评。」 真绫这番话听起来有点毒,但确实没说错。倒是班上同学的反应听起来很友善,让我相当意外。 「不过,14分吗~只差一点啊。下次绝对不会输!」 「是是是。」 「可恶~赢一次就那么得意,让人加倍不甘心啦~」 「我没有得意啦。」 「然后,沙季。」 嗯? 「你生日差不多要到了吧?」 「啊,嗯。是这样没错。」 真绫那副咬着嘴唇的不甘心模样瞬间消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看起来很兴奋。这人转换话题的速度非常快,要跟上实在很辛苦。 「真想送点什么礼物耶~要送什么好呢~」 「不用在意没关系啦。」 「要送啦~要送要送,超要送,因为想送所以送。」 「啊,是。」 「然后啊,所以浅村同学的差不多也要到了?记得你们生日很近,对吧?」 「他比我早一周。」 「他男友!」 「不要用特殊发音去念一般的第三人称代名词。」 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真的。 「怪了?早一周也就是说……」 「13日。」 「就是后天嘛!不行啦!为什么没告诉我!」 「咦……抱歉?」 「啊~也就是说,和沙季一样是假日啊~星期日特地找人家的男朋友出来送他生日礼物也不太好嘛~」 「所以说浅村同学──」 「不是男朋友而是哥哥的话,就可以找他出来喽?」 「……不可以。」 真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是我没解释理由。让她把我当成有恋兄情结还比较好。 「那么,我的礼物就请沙季转交吧。」 浅村同学应该会说「不用在意」。不过真绫大概会在意吧。这和什么人情或观感无关。就像刚刚说的,单纯是自己会在意。 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没办法要她别在意。 「既然是给浅村同学的礼物,我想应该不用急。无论如何,在我们家,我和浅村同学的庆生会,要等到24日和耶诞夜一起办。」 「和葛格一起办啊~」 「又来啦……」 「也就是说只有自家人吗……好的~那么,就没办法当面祝你们耶诞快乐喽~」 「就说不用了啦。真绫你才是,你不是要和班上同学举办派对还是什么的吗?」 「啊~那天正好有点事──」 嗯,那就没办法了。 「然后──你想想看。要是举办那种活动,就等于排挤那些有男朋友女朋友的人了嘛!我是出于体贴,哇哈哈!」 嗯? 「是吗?」 「没错没错!你想想,我们已经是高中生了嘛,有些在这个年纪算不上奇怪的关系不也很正常吗?」 ……刚刚的停顿是怎样? 该不会,真绫也有了个「在这个年纪算不上奇怪的关系」的对象,还预定要和那个人一起过耶诞了吧?而且没告诉我是谁。 没办法说出口的对象。 「算不上奇怪的关系……」 「你有兴趣?」 她把脸凑过来打量我的表情,于是我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唉,对沙季季来说还太早了吧。」 「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啊?」 真绫又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我差点爆出一声:「不会吧!」 这是引导式提问。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能用一个表情就让人差点说溜嘴。可怕的奈良坂真绫。自己不必坦白就能揭穿他人秘密的女人。 等等,我今天的思考不太对劲。 我总觉得,真绫要是有了那样的对象,应该会告诉我。 既然没有特别对我说,或许隐瞒「算不上奇怪的关系」的对象其实很正常。 真要说起来,我连真绫是不是有交往对象都不知道。 忙碌的打工时间,转眼间就过了。 今晚读卖小姐难得请假。 也因此几乎不得闲。一直忙着帮顾客结帐,忙到差点失神。 我抬起头,妆点行道树的灯饰映入眼里。 惯例播放的冬季音乐,偶尔会和店员宣传特卖的声音重叠。 让人体会到「啊,耶诞节马上就要到了呢」。 走在我旁边的浅村同学,将自行车摆在靠车道的那一边,配合我的脚步缓缓推车而行。最近打工结束后,我们都是一起回家。他握住单车握把的手裸露在外,看起来很冷。 我问他为什么不戴手套,他说觉得会滑。 虽说理由是为了安全,不过真要说起来,或许迟早会规定骑自行车必戴安全帽和手套──他立刻自己吐槽。 「既然如此,就更该戴了。」 听到我有些傻眼地这么说之后,浅村同学表示会去查资料。 「也没用围巾。不冷吗?」 之所以又这么问,当然有部分原因在于看见他不设防的领口,不过也是因为我先前就在怀疑他是否没有围巾。 毕竟,围巾是冬季送礼的常见选择之一嘛。 一问之下,他表示骑自行车时围巾比手套更危险,我这才霍然惊觉。 确实……或许真是这样。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放着那双冰冷的手不管,所以将自己的手叠在浅村同学的其中一只手上。尽管隔着手套,但只要能稍微替他挡住一点寒风就好。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从大路转入小径。 路灯数量减少,也几乎没有行人。或许就是这样我才做得到,因为没有人在看。 明明只是把手叠上去,心脏却跳得这么快。感觉心跳的剧烈程度会透过手掌让他知道,但我也有点希望他知道。 「考得怎么样?」 他突然开口,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啊,嗯。呃……815。」 「真厉害啊。」 尽管浅村同学这么说,但他的分数好像是819。我知道这点差距等于没有,也不是说谁赢了就会怎么样。 然而,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 「又输了……」 这么不想输给浅村同学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种竞争心理,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完全搞不懂理由。 可能是听起来很不甘心吧,于是浅村同学说他的分数都是多亏了补习班,还称赞我的现代文从不及格进步这么多很了不起。 他甚至说,如果我去补习可以拿到比他更高的名次。 「我没有打算补习喔。」 「嗯,毕竟要花钱嘛。」 这是理由之一。 之所以没有老实赞同浅村同学的提议,部分原因也在于我软弱到没办法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我怕自己一旦开始依赖别人,就会无止尽地依赖下去。虽然这样子永远学不会怎么依赖别人就是了。 「如果想补习,我可以帮忙做些准备喔。」 他连这种话都说了,让我有点愧疚。 很花钱没错,性格上无法依赖他人也没错。然而,这些并不是我不想补习最大的理由。 要是和浅村同学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想必我的目光会一直放在他身上,没办法集中精神。 虽然我绝对不会告诉他本人。 毕竟,这种事实在太丢脸了。 看见自家公寓,我的脑袋总算恢复通常模式。 具体来说就是思考晚餐该怎么办。 我和浅村同学都到了这个时间才回家。而且没办法先回家一趟准备晚餐。如果要快点解决…… 想着这些的我,走进饭厅就看见桌上摆着继父买回来的中华料理熟食。饺子、咕咾肉、青椒肉丝。我不禁露出笑容。 真是太让人感激了。虽然说不定是妈妈拜托的,但他是浅村同学的爸爸,做到这点程度的体贴感觉很有可能。 我将餐点放到盘子上加热,这段时间浅村同学帮忙准备了饭和汤。 我开动了。 吃饭时,发现我和浅村同学对于饺子沾酱的见解有所不同。 交换彼此的沾酱试过之后,我还是无法接受酱油派的主张。记得浅村同学吃荷包蛋好像也是加酱油。 这么说来,那时我缩了一下。 就是借他用过的沾酱那时。我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这不就是间接接吻吗?不不不,顶多只是间接的间接。居然为了这种事动摇,我是小学生啊? 我默默地动着筷子。 就在我有点忍受不了沉默之际,浅村同学提起生日礼物的事,于是我欣然接下这个话题。 告诉浅村同学我想要不会留下的礼物之后,他显得很惊讶。 不过,如果这段关系不会结束,那么不需要倚赖物品也能留下回忆。我觉得,每一年都能在脑海中累积回忆已经够美好了,因为累积下来的记忆比有形的物体更为耀眼。 之所以会这么想,大概要怪我的生父吧。 他是个拘泥有形物品的人。 在我年纪还小、他还很温柔的时候,他经常送礼物给妈妈和我,公司也曾为了员工将办公室搬到外表美观的大楼,总之他很重视形式与看得见的东西。变了个样之后,他开始说些「明明都是靠我买的东西生活,居然还有意见」之类的话。 那个人被有形的东西绑住了。 所以我希望收到些不会留下的东西。 这点占了一半。至于另一半…… 我还记得生父离开时妈妈的背影。她尽管沮丧、颤抖,转身抱住我时依旧没让我看见她的眼泪,不想让我感到不安。 即使如此,我仍然感受到了她的悲伤。 现在这份感情与关系,我始终无法相信它能永远持续下去。 如果,这段关系结束的那一天到来,看见留在手边的礼物之后,我大概会很难过。所以,不会留下的礼物比较好。 在收到礼物之前就思考化为伤心回忆之后的事,这样实在很符合我的风格。 ──────────────────────── 12月13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星期六平稳地过去了。 迎来的星期日是我的生日,然而世界并不会给予一介高中生的诞辰特别待遇,理所当然地,我上午前往补习班听课。 早上第一堂课结束后,便是短暂的休息时间。 我走向有自动贩卖机的休息区,打算喝杯咖啡。弯过转角后,眼前约有三分之一间教室大的空间,放着六张餐厅会有的那种大桌,周围还摆了许多折叠椅。 我选择了加奶不加糖,然后一边吹气为纸杯里的茶色液体降温,一边寻找空着的椅子。 有个眼熟的女生。 藤波夏帆。 只有她面前的座位空着。 和抬起头的她对看一眼之后,我便在那个位置坐下。 「早安。」 她以让人听不太清楚的声音向我打招呼。 「早安。怎么啦,感冒?」 这名高个子少女戴着白色口罩。 「要是感冒,我根本就不会来补习班。这是预防。冬天空气干燥,要特别小心感冒或传染病。」 「喔,原来如此。」 「是阿姨告诉我的喔。她要我冬天记得把口罩戴好。」 我默默点头。 藤波口中的「阿姨」,就是她现在的监护人。似乎正是那位女性,将和亲生父母死别的藤波从亲戚纠纷里拯救出来。 「不过嘛,就算戴着,该得的时候还是会得啦。」 「预防要持续才有效果,我认为戴着总比不戴好。小时候,我也有段时间坚持要好好洗手。」 「喔,只有小时候?」 「我有一次因为感冒没吃到生日蛋糕。隔年,我下定决心,绝对不感冒。」 「啊,你的生日是冬天对吧?差不多要到了?」 「其实就是今天。」 我耸耸肩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 藤波当场起身,一句话也不说就走到贩卖机前。接着她从口袋掏出零钱,买了罐装玉米汤。 就在我呆呆地想藤波是不是饿了的时候,她却走回来「咚」一声地将罐子放在我面前。 「生日礼物。虽然对于正在喝咖啡的你来说或许是多余的负担。」 「咦?」 「还有,有点寒酸。」 「啊,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呃……」 由于没想过会收到礼物,所以出乎意料──算是小小的惊喜。 「谢谢。」 「不客气。反正是消耗品,也不贵,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东西。能留存的东西去找你那位女朋友要。」 我不由得苦笑。 「那么,我先走一步。」 藤波就这么转身离去。我将罐子举到眼睛的高度,再次轻轻点头目送她离去。 尽管藤波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像这样有人为我庆祝,依然令我发自心底感到高兴。 傍晚起是打工时间。 我比班表排的还要早二十分钟抵达店里,说了声「那我先去看看卖场的样子」之后,便抱着运动背包在店内巡视。 今天的客人似乎也不少。 正当我目测平台上堆着几本杂志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 「哟,后辈。」 回过头去,长发飘逸的读卖栞前辈就站在那里。 「嗯,呃……午安。」 「嘿,久违喽。」 「……久……?」 她刚刚说什么? 「所谓久违就是指──」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类似『好久不见』对吧?」 书信开头之类的场合会用到。 「就是那个!什么啊,你知道嘛!」 「是啊。虽然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碰上这样打招呼的人。话说回来,你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为了避免妨碍店内往来的顾客,我一边回答一边远离动线,于是读卖前辈指向办公室,开始朝那边移动。大概是「待在这里会碍到客人,去办公室聊」的意思吧。 我点头表示了解,并且跟在她后面。 「已经完全好喽。唉呀,不过真的感觉好久不见了呢。有没有担心我啊~」 「因为是前辈嘛。看见你身体康复真是太好了。」 「前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为了避免传染各位打工伙伴,所以保险起见休息到今天。」 「是感冒吗?」 「就是感冒就是感冒!喉咙痛到发不出声音~还发烧到超过三十九度。」 「真惨呢。」 「惨啊惨啊。只能去隔壁的神社参拜。我有去拜狐仙喔~」 读卖前辈还是老样子都在发挥些神秘的大叔成分。嗯,一如往常。看样子她是彻底恢复了才出来的。 我们边聊些没营养的话题边走向办公室,敲门入内才发现一个人也没有。 「其实我都有注意耶。大概要怪上周末的耐久卡拉OK吧?毕竟很久没和高中的朋友聚会了嘛。」 「同窗会吗?」 「社团的朋友下个月要结婚喽。」 「咦?」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没想到会被以前觉得会最晚结婚的真央超车。她和未婚夫似乎原本约好等专校毕业就要结婚,她还气鼓鼓地说『已经拖了半年以上』~」 「啊,是。恭喜……?」 「结婚的不是我喔。」 「这么说也是。」 不然我还能回什么呢?嗯,毕竟读卖前辈的同期应该已经成年,以现代来说虽然算早,却也不是不可能…… 「算是轻微的婚前忧郁症吧~所以,我就一边听她抱怨一边唱歌啦。嗯,后辈你也要小心喔。」 「喔……」 这种事离我实在太远,听到之后我也不知道该注意些什么。完全无法想像。 「两个没有血缘的人要缔结社会性伴侣契约,就算在现代一样会产生各式各样的争执喔。」 「这样啊。」 「所谓的结婚,本质上就是罗蜜欧与茱丽叶喔,后辈。」 「无法相容的两人邂逅……是吗?」 「吃荷包蛋沾伍斯特酱的凯普雷特家与沾胡椒盐的蒙特鸠家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深谷啊。」 「莎士比亚不会生气吗?」 「价值观的差异有时会造成争执、产生悲剧,真是悲哀啊~后辈是哪一派?」 「荷包蛋的话我喜欢酱油。」 「唉呀,第三种派阀吗?顺带一提我喜欢番茄酱喔。要是酱油党的父母反对婚事该怎么办?喔,罗蜜欧,你为什么是酱油呢?现在就抛弃那瓶调味料吧。不,这样太浪费了,还是别结婚吧。」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我明白了,我投降。所以,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毕竟她应该是有话要说,才会特地要我陪她走到办公室。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后辈,你今天生日对吧?」 读卖前辈将手里的纸提袋放到桌上。 「嗯,是啊……你居然知道。」 002 「嗯~听沙季说的。她是下周对吧?」 「对啊。」 「沙季的留到之后。来。」 说着,她从纸提袋里拿出另一个厚纸袋。我想,应该是书。 我用眼神询问后,她点点头,于是我打开厚纸袋。 「哇……这还真是……」 很多旧书。或许是在旧书店买的。 柏拉图的《苏格拉底的申辩》,笛卡儿的《谈谈方法》、卡缪的《薛西弗斯的神话》,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连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也有。 「这……真多啊。」 「这可是读卖栞精挑细选的优良哲学书喔。虽然时代变迁和哲学史发展等的都没怎么考虑,所以不成体系又有很多缺漏。」 「已经很够了。对我这个高中生来说,买这类书门槛太高,总是觉得买了也看不懂。虽然有在图书馆稍微翻过就是了。」 「其实啊,我原本考虑送大人的玩具,却害怕触犯青少年什么的被逮捕。我这人还真是胆小啊。」 「幸好你选了哲学书。」 「抱歉做了个无趣的选择。」 拜托别一脸认真地道歉,这会让我没办法把大人的玩具云云当成开玩笑。前后的温差大到会让人感冒。 「谢谢。」 和收到藤波的玉米汤时一样,或许正因为是惊喜,更让人觉得高兴呢。 将礼物的内容提出来磨合,能够保证满足彼此──虽然我这么认为,但是收到这种原先没有期待的礼物一样令人开心。 由于大多是旧书,文章想来会较为难以阅读。但对我这个与其说是阅读,不如说是在品味、咀嚼的铅字中毒者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读完这些书应该要花上不少时间。 打工完毕回到家,亚季子小姐已经去酒吧上班。老爸还醒着,大概是和绫濑同学一起等我回家吧? 也不知是因为周日时间充足,还是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绫濑同学准备的晚餐比平常来得稍微豪华一点,主菜是烤牛肉。 此外,还有沙拉和马铃薯浓汤。 坐到餐桌前的老爸说了句:「喔,今天挺豪华的耶。」然后点点头。 「嗯,这么说来今天是悠太的生日啊。」 「原来你记得啊。」 由于出乎预料,我这么回应道。老爸听到后则是一脸意外的表情。 「这是当然的吧?」 「因为说了我和绫濑同学的生日要与耶诞夜一起庆祝嘛。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这个日子了。」 「嗯,如果沙季没在晚餐花这么多心思,或许我真的想不起来呢。」 「果然忘记啦?」 「哈哈哈。」 「别以为笑我就会原谅你。」 老爸笑了几声想蒙混过去。不过说穿了,我也不是真的生气。对我们来说,这种互动很常见。 「唉呀好了啦。」 绫濑同学苦笑着将饭碗递来,于是我接下热腾腾的白饭。接着我摆好三人份的筷子、泡了热茶,再把分装用的小盘放到每个人的位置上。 拿抹布擦桌子由老爸负责。这些工作分摊是亚季子小姐她们搬进家里后自然而然决定下来的,我和老爸原本不会特地在饭前擦桌子,顶多就是吃完饭之后觉得脏才擦一下。 亚季子小姐身为调酒师,喜欢让餐桌保持干净。绫濑同学大概也是受到她的影响。如今,则是轮到我和老爸被她们两个影响。 「我开动了。」 我们异口同声说完,便开始吃晚饭。 老爸咬了一口烤牛肉,立刻嚷嚷着:「好好吃啊!」 「唉呀,沙季真会做菜。」 「老爸,这句话你昨天是不是也讲过?」 「要讲几次都行,因为真的很好吃嘛!」 这也算是一种傻爸爸行为吧。 绫濑同学和往常一样,不好意思地表示这没什么大不了。她说,这是用电子锅做的。 「用电子锅?」 「做得到喔。像布丁、松饼之类的也行。现在的电子锅很优秀。」 「原来是这样啊。」 炊饭我倒是试过。没想到还有这种用法。 烤牛肉受热均匀,内侧呈现漂亮的粉红色,口感不会太硬,咬下去肉汁四溢。沾酱里洋葱与酱油的味道与白饭交缠在一起── 「感觉来几碗饭都吃得下。」 「多谢夸奖。费这番工夫值得了。」 绫濑同学展露微笑,似乎很高兴。 果然是因为我生日才做的吧?这么一想,就让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欣喜。想着想着,筷子就停了下来,我回神后连忙把剩下的饭扒光。 「我再盛一碗。」 为了甩开尴尬,我起身走向保温锅。 吃完饭之后,老爸去准备洗澡水。绫濑同学趁着两人一起洗碗时,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待会儿来我房间。」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绫濑同学没出声,只用唇语。 礼、物。 简单的几个字,即使不用什么读唇术也看得出来。 我看准老爸洗澡的时机,轻敲绫濑同学房间的门。 得到许可之后,我静静开门,悄悄入内。 在房里等待的绫濑同学说道: 「呃……其实真绫也有托我转交。」 「你说转交……咦,该不会是礼物?」 她点点头。 第四次惊喜。 我完全没想到,在丸、藤波同学、读卖前辈之后,还会从奈良坂同学那里收到生日礼物。 「就从这个开始吧。真绫送的。」 她递给我一本包装好的书。 先后收到来自四个人的惊喜,其中有三人送的是书…… 「……我看起来有这么爱书吗?」 「咦,不是吗?」 她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我的嘴角不禁抽动。 而且,我拆开包装之后,翻开包上书套的书一看,居然是《在恋爱中取胜的七种法则》。 敞开的书页里夹着某样东西,还差点掉出去,我连忙用手按住。 那是一张略厚的卡片,上面印着HAPPY BIRTHDAY,框框里则是奈良坂同学亲手写的字句。 『读完这本书之后,拿下沙季的芳心吧♡』 这让我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啦,没什么。」 我阖上书本,将它重新包好。 你到底在写什么啊,奈良坂同学?当作没看到吧。 「然后,这是我送的。」 以红色包装纸包得漂漂亮亮的礼物交到了我手上。打开一看,一如先前约好的是围脖。材质轻柔,摸起来很舒服。之所以选择明亮的颜色,则是因为考虑到我晚上要骑自行车回家,所以着重于让汽车驾驶容易辨识。 即使事前就知道会收到什么,依旧令人高兴。不是惊喜也无妨。 「生日快乐。」 「谢谢。」 「至于蛋糕和蜡烛之类的,要等到耶诞夜就是了。」 「嗯,那当然。不过这点你也一样。全家一起庆祝吧。」 「嗯。」 一周后就轮到我送礼物给绫濑同学。 又是星期日── 我回想这次的事,随即发现这个计划的盲点。礼物她是偷偷交给我的,不过…… 「就算是兄妹也会互相送礼,其实光明正大地给也可以吧?」 「要拿捏标准真的很难呢。」 不过,还是会希望庆生时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对吧──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要不要调整班表早点下班,然后在外面吃饭?」 「咦……在外面吃……」 绫濑同学眉头微皱,但很快就看向我。 「不过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对吧?」 绫濑同学说道。 「我会找间适合的店。」 「嗯,知道了。就这么办。」 老爸的「我洗好喽」传来,我吓了一跳。但寝室门关上的声音随即响起,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我告诉绫濑同学,细节之后用LINE讲,然后离开她的房间。 ──────────────────────── 12月13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枕边的时钟差不多要到零点了。 明天的预习已经完毕,澡也洗完了,只剩下睡觉。此时真绫仿佛看准这个时机似的传LINE过来。 弟弟们都已入睡,该念的书也已念完,还在睡前看了深夜动画,才会拖到这个时间。 真是的。 我切成扩音模式。 『沙季,有记得把礼物交给浅村同学吗?』 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 「给他啦。」 『喔!怎么样啊~?』 「问我怎么样……他露出奇怪的表情,为什么?」 『这样啊这样啊。很好很好,呵呵。』 该怎么说呢? 这意味深长的笑声让我相当不安。 「那是书,对吧?」 从形状和重量看来应该没错。 『是啊~浅村葛格超~爱看书对吧?』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换腔调啊?感觉能看见她在奸笑。 话说,浅村同学是我哥哥,根本不是真绫的哥哥耶。不知为何,和我聊天时,真绫一定会称呼浅村同学为哥哥。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感觉上好像浅村同学和真绫才是兄妹,我反而成了他们的朋友。 「那是书,对吧?就只是普通的书。」 『当然是书喽,而且是对陷入烦恼的青少年很有帮助的好书喔~』 好假。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办法。 「听起来很有意思。等他看完之后,我要不要也借来看呢?」 『不行,绝对不行!』 真绫立刻否决,速度快到连微米纤维都插不进去。 ……明天逼问她吧。 『话说回来,沙季你送什么?』 听到友人露骨地转换话题,我悄悄叹了口气后回答: 「围脖啊。」 我告诉她,我们事前已经磨合过彼此想要的东西,决定好要送什么礼物。我认为这是个好方法,何况我也不希望难得的礼物变成白白浪费钱。 然而真绫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大吃一惊。 『咦咦!难以置信!』 明明已经切成扩音模式,音量也不大,她的声音却响亮得能传进脑袋深处。 「有、有什么奇怪的吗?」 听到她惊讶到这种地步,反而让我觉得惊讶。 『太乏味了!无趣无味无色!』 「正常来说都不会有颜色吧?」 『不是这个问题啦!懂不懂啊,沙季之丞!』 「之前你不是用沙季之介吗?」 『要我用沙季五郎吗?』 「不要。」 『那种事不重要啦!不要离题想蒙混过关!』 先离题的是你耶。 『明明惊喜才是礼物的乐趣所在~!』 这人抱怨连连。 惊喜。 可是在我看来,出其不意的礼物,对彼此有益的可能性趋近于零耶。说穿了,礼物是送给别人的,认为自己能精准掌握对方喜好不是很傲慢吗? 然而真绫对我这种意见不屑一顾。 她再三强调,惊喜能让对方开心、兴奋。 『送有益处的东西,那是平常该用的招数!』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想要的东西反而可以平常讲好之后三不五时就送啊。为什么要在重大节日时送那种东西啦~』 「不就因为是重大节日吗?」 『如果发展和预测一样,会从记忆里消失不是吗?就是要吓一跳才会记得啦。能够出乎意料、让人心跳加速才叫做娱乐吧!』 「啊、喔……是这样吗……?」 真绫的举例方式还是一样独特。每当她拿动画、游戏、漫画来举例,我就无法判断是否合理,会觉得「真的是这样吗」。到头来,我还是会一直思考到能够接受人家的逻辑为止,有些时候甚至会逼问对方。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惹人厌吧。一旦无法理解,我就会忍不住发问。 ──惊喜的优点吗? 既然真绫如此坚持,代表它值得考虑。 事情已经过去了,也无可奈何。 如果惊喜真的很重要,那就明年再挑战。保险起见,还是向浅村同学确认一下好了──问他讨不讨厌惊喜。 接下来,真绫开始向我说明惊喜究竟有多重要。 一会儿后,无法抵挡睡魔的我渐渐睁不开眼睛,于是我和真绫自然而然地结束对谈,互道晚安后挂断电话。然后我就这么倒在床上。 我抱着枕头想。 如果惊喜那么重要,拜托早点告诉我。 ──────────────────────── 12月19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枕边的电子钟显示06:30。 只不过是身体稍微动一下,冬季早晨的冷空气就从棉被缝隙钻进来,令我冷得浑身发抖。窗外还很暗。 在接近冬至的这个时期,日出应该还要等个十五分钟才对。 顺带一提,所谓的冬至,就是太阳抵达正南方时高度最低的一天。 它会悄悄从东边露脸,悠哉地从低空划过,最后悄悄沉没。 也因此夜晚很长。 日本的破晓还很远。 「真不想在周围还暗着的时候起床啊……」 我缩在被窝里自言自语,思考今天的行程。 我的生日到明天正好一周。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的生日要到了。 她想要的生日礼物是「适合用来洗澡的肥皂」。我搜寻之后,发现自家所在的涩谷就有沐浴用品专卖店。我决定去那里买些好看的肥皂。 这几天忙着补习和打工,实在抽不出时间去买东西。要买肥皂的店距离补习班不远,所以我打算趁周六上课的空档去买。 我在脑中安排行程。 此外,我最近有个小小的想法。 出乎意料地收到藤波同学和读卖前辈的礼物,得知惊喜能让人有多开心之后,我希望送给绫濑同学的东西也能带点惊奇。没错,惊奇能为恋爱增添情趣──《在恋爱中取胜的七种法则》也这么写,虽然那本书是否值得相信仍旧令人怀疑。 当然,我也不想弄些给人添麻烦的惊喜。有没有什么不至于变成自己一头热,又能让对方吓一跳的东西呢? 好比说,礼物维持原样,但是额外加点东西进去…… 就在我拿假日当借口躺在床上思考时,催我起床的电子音响起。 我一脚踢开被子。 窗外早已大放光明。 换好衣服走到起居室,便看见今天没上班的老爸,与下班回家准备晚点去睡的亚季子小姐倚着沙发。 没看见绫濑同学。 「要找沙季的话,她已经吃完早饭回房间喽。」 见亚季子小姐打算起身,我告诉她没关系,要她安心休息。 我的早餐还在桌上。 饭在保温锅里,味噌汤应该在汤锅里。 我加热味噌汤并盛饭。主菜是奶油烤鲑鱼,拨开银色的铝箔纸之后,微温的粉红色鱼肉出现在眼前。手伸向酱油瓶时,我突然想起日前吃饺子时的对话。 我挟了一块鱼肉,试着直接送进嘴里。 ──好甜。 首先感受到的是甜味。不只是奶油的甜。 原本只用盐和胡椒调味的烤鲑鱼上放了柠檬,多了点能用舌尖感受到的酸味。大概是因为调味偏淡才吃得出来吧。 鲑鱼本来是这种味道吗?感觉很新鲜。我还以为早已吃习惯了。明明很好吃,不知为何却让人有点不甘心。总觉得好怪。 以胡椒盐为底的清淡调味似乎是绫濑家的基本方针,如果口味要重一点,就利用桌子中央的调味料架弄成自己喜欢的味道。 这也是一种「磨合」,不必迁就任何一个家庭的味道。 我拿起调味料架上的酱油瓶。 接着把酱油倒进小碟子里,第二口试着沾酱油再吃。一如往常的味道。不过,这样果然也很好吃。 「嗯~换句话说……」 不就只是我喜欢酱油吗? 我好像在假日早晨领悟了一门叫做「何谓料理的味道」的哲学。 「…………太。」 思绪转个不停的我,突然听到某个声音。是老爸。我把哲学往桌上一丢,转头看向起居室。 「抱歉,你刚刚叫我?」 「啊,你在想事情吗?」 「嗯……思考某些问题。所以,有什么事吗?」 要是告诉老爸我沉浸在酱油与胡椒盐带来的料理哲学之中,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吧。 「今年我也打算回老家一趟,悠太你能空出时间吗?」 「我……是可以啦。」 我反射性地看向亚季子小姐。不过继母似乎已经知道这件事,笑着点点头。 「也告诉沙季了,悠太你是最后一个。有别的安排吗?」 「啊,我没问题。」 我连忙点头。 老爸的家乡在长野。他大学是在东京读的,似乎是因为升学才搬来东京住,毕业后也就这么留在东京。 每年过新年时亲戚回老家聚首是惯例,我小时候正月大多都在长野过。 小学时,生母也是每年都会跟着老爸返乡。 只不过,她应该直到最后都没有对老爸的亲戚们敞开心扉。回程车上,她往往对那些亲戚诸多埋怨,我则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听她讲。我自己和堂表兄弟姐妹们处得还算融洽,所以有种愉快回忆被泼冷水的感觉。 「太好了。那么,就可以大家一起去喽。」 亚季子小姐笑着说道。 这表示绫濑同学应该也没问题。 此时,我突然有个疑问。 「亚季子小姐不用返乡吗?」 虽说「返乡」这种习俗在现代几乎已经没了,但是「好歹想在新年看看离家生活的孩子」这种心情不可能消失。 不过,亚季子小姐听到我的问题后,面露苦笑。 「我家的亲戚啊,大家都各过各的,也没什么特别的聚会。」 即使如此,亚季子小姐还是考虑明年盂兰盆节前后回去一趟。 一方面也因为刚开始新生活,今年事情很多,所以根本抽不出空回去的样子。 「嗯,我也是刚过了忙碌的颠峰期嘛。今年过年应该能久违地悠哉一阵子。」 「我29日到5日也排好假了。」 亚季子小姐是在涩谷的酒吧工作,过年期间应该还是会有人去他们店里喝酒…… 这个疑问大概写在我的脸上了吧。 「平常总是工作满档,好歹今年的过年休息一下喽。」 「那就好。」 老爸忙碌时的加班时间虽然很夸张,但亚季子小姐那种时段不规律的夜班也不遑多让。 而且酒馆是下班后的休闲场所,所以周末不见得能放假。 真希望亚季子小姐能好好休息。然而她似乎是不工作就会忙家事的人,还说了「至少在寒假期间让沙季休息,我来做点孩子们爱吃的东西吧」这种话。 「我觉得,绫濑同学反而会希望妈妈至少在寒假期间休息。做饭我会帮忙。」 「妈妈……」 「咦?」 其实我是指「绫濑同学的妈妈」。尽管如此,看见她感动的脸后,我实在没办法订正──也不需要这么做──于是把后面的话吞回肚子里。 「我也赞成悠太的意见。至少寒假期间你可以放松一下吧?孩子们也已经不是需要花那么多心力照料的年纪了。更何况,就算没有休假,你逮到时间一样会亲自下厨,不是吗?」 「咦,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上周你做的焗烤好好吃啊。」 「我还会再做的。」 「谢谢。」 说着,老爸微微一笑。亚季子小姐也露出笑容。 我在心中对他们说「多谢款待」。 「啊,对了。」 亚季子小姐刚刚说的话在脑中挥之不去,于是我开口问道: 「绫濑同学喜欢什么食物啊?」 亚季子小姐看向我。 「你是问她爱吃什么吗?」 「嗯。你刚刚说要做我们爱吃的东西。」 亚季子小姐以手指抵着下巴,看向天花板。 「这个嘛,可能是因为她小时候我忙着工作,没办法做些太花时间的东西吧?她好像喜欢些比较费工的菜,像是高丽菜卷、红酒炖牛肉之类的。」 原来如此,炖煮类啊。 「不过,可能只有红酒炖牛肉她比较喜欢在外面吃。」 「咦,原来是这样吗?」 绫濑同学给人不太在外面吃饭的印象,所以我很惊讶。 「在她小时候,我们家附近有间很好吃的洋食店,她很中意在那里吃到的红酒炖牛肉。」 「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我在家里也试着做给她吃过就是了。」 亚季子小姐说她实在没办法重现那个味道。会不会是超市买的肉做不到呢──她疑惑地说道。 「这么说来,你们两个明天会吃完饭才回家,对吧?」 「对。倒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还有打工的同事。」 明天要在外面吃饭这件事,我们已经事先向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报备。如果两人都不说一声就晚归,会让他们担心吧。 于是我撒了个小小的谎,让父母以为不是只有我们两人,而是和打工同事联络感情。虽然做出这种像是欺骗的行为让人很难受,但是我用「为了保守更大的秘密,这也是不得已」来说服自己。说不定,谎言会像滚雪球一样变得愈来愈多──我不禁思考起这种宛如童话教训的事。 「难道是因为沙季生日,你才会问她爱吃什么?」 「呃,是啊。虽然不是庆生会,不过机会难得──大概是这种感觉。我问她爱吃什么这件事,还请保密。」 「真是个好哥哥。」 「啊哈哈,这很普通啦。」 没错,这很普通。哥哥为妹妹的生日花心思,在亲兄妹来说也很常见。两个人在外面吃饭应该也不足为奇。 也就是说,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还在能够拿兄妹当借口的范围内。 吃完已经放到凉透的鱼之后,我和平常的周六一样前往补习班。 上午的课结束,接着是五十分钟的午休。 如果要买送给绫濑同学的礼物,趁现在快去快回,应该还赶得上听下午的课。 我匆匆收拾东西,走出教室。前往建筑物出口的途中,我在走廊上发现某位熟人迎面而来。 「喔?已经要回去啦?」 高个子女生──藤波。 「不,有点事要离开一下而已。」 「这样啊。那再见啦。」 我俩简短地打完招呼后错身而过。一走出建筑,冬季的灰色天空便窜入眼里。 横越道路的风摇晃电线,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把脖子包紧,加快脚步。 我打算去的沐浴用品专卖店,在涩谷车站附近的综合商业设施有好几间。虽然没空全部逛过,但我有事先透过网路上刊载的情报锁定店家。 不过,在看见店门的那一刻,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种情况,让人不太想踏进去呢。 可能因为是假日吧,店里虽然有好几位女客,却没有男性。我原本以为沐浴用品不分什么男女,看样子并非如此。 这间以褐与白为主要色调的店家尽管不怎么宽敞,架上却摆了许多商品。 绫濑同学要的是「适合用来洗澡的肥皂」。 我下定决心,走入店里。 周围顾客都是女性,感觉有点尴尬,但我告诉自己都是为了礼物。 肥皂是哪个? 没看到任何熟悉的包装,令我十分焦急。 「请问您要找怎样的商品?」 有人搭话,害得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回头一看,一名穿着围裙的女性面带笑容询问我。 「啊,呃……」 「需要我效劳吗?」 她始终保持「您若有需要我就会帮忙」的态度,没有对顾客造成半点压迫感。这人是专业的。我自己也有在书店打工,所以很清楚有些客人不太擅长和店员沟通。呃,虽然我也是。 「那个,请问肥皂在……」 「在这里。」 「谢谢你。」 我轻轻点头后,店员快步离去。她大概已经看出我不太擅长应付店员吧,所以没有推荐任何品项。真是帮了大忙。 说起肥皂,会想到不起眼方盒里的廉价肥皂。但眼前摆在架上的沐浴皂,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样。 我想像中是乳白色的方形物体,然而放在那里的,有些五彩缤纷,有些晶莹剔透,有些呈现大理石花纹,简直就像宝石或义式冰淇淋。 大概是要让人看见内容物吧,这些肥皂都采用透明塑胶包装,样品是拆封的。 我试着拿起一块确认气味。上面写着洋甘菊的,有股熟悉的香草茶气味;至于写着薰衣草的,理所当然地有薰衣草味。除了花,也有食品、草木的香气。 若以和围脖相当的金额来算,应该能买两、三块。好啦,该选哪些呢…… 「绫濑同学可能会喜欢的是……」 老实说,我对香味不太了解。也不清楚绫濑同学的喜好。 不过现在的我,有好友丸的宝贵建议。 『对于有好感的对象,让对方知道自己下过一番工夫也很重要喔。』 送礼时,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很重要。但是,无论考虑到什么程度,终究不是同一个人,不太可能百分之百读出对方的想法。也正因为如此,我和绫濑同学才会事先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告诉对方。 然而,就算知道想要围脖和肥皂,也不过是得知必要条件,并非充分条件。 左手下意识地滑过颈部。 那里缠着一周前从绫濑同学手中收到的礼物。她在挑选时,应该也不是抱着「只要是围脖就行」的念头,而是确认过颜色、图案、触感之后才下决定。 挑选礼物这段时间,她考虑的一直是我。至于我为什么会明白…… 好比说颜色。 和我平常穿衣的配色很相似。 若要说得更清楚一点,和先前一起去买我的衣服时她帮我挑的衣服很搭。上面没有图案或花纹,也让我想起那时绫濑同学说过的话。记得她说过,单色的比较好搭配。 这就能让人明白,她是经过一番考虑才做出选择的。 想到这里,便会觉得此时该考虑她的状况,而非只要好看的肥皂就行了。 我试着回想她平常穿的衣服和配戴的小饰品。 如果要配合那些来选,是否该挑比较鲜艳的颜色呢? 就在我把手伸向有某块雕有华丽蔷薇的肥皂时,脑中有个声音要我等等,该进一步思考。 「穿着打扮是武装」,这是绫濑同学的原则。 她会在什么时候使用沐浴皂?绫濑同学每天都会等到最后才洗澡。预习完明天的上课范围,身心已经放松,该做的事只剩睡觉时。 她会连这种时候都要打扮得显眼、漂亮吗? 我看向商品陈列区,有精心雕出花朵意象的肥皂,也有近似简单立方体的…… 烦恼过后,我选了洋甘菊、薰衣草、柠檬草的肥皂,以及旁边的肥皂起泡袋。我原本以为那是装肥皂的小袋子,仔细一看才发现似乎是让肥皂起泡时用的。总之说明书上是这么写的。 全都拿到柜台后,我告诉店员这是生日礼物,麻烦她帮忙包装。负责结帐的正是一开始对我搭话的女性。她露出微笑,简短地应了声:「好。」 她没拿手边的耶诞色包装纸,而是拿出贺礼用的──我想应该是吧──花朵图案包装纸,以眼神询问「这个?」 我点点头,店员小姐便细心地将价格标签剥掉,把商品放进礼盒内开始包装。 看着她一边转着包装纸一边俐落地处理,让我想到自己最近当书店店员被包装搞得焦头烂额,而且今天补习班下课后的打工多半也会忙得不可开交。因此我在内心感谢她为我包得那么漂亮。 结完帐,我走出店门。 补习班下课后,我骑车赶往打工地点。 换好衣服走进办公室,发现排班在同一个时段的打工伙伴特别多。 今天人手似乎相当多。扣掉我和绫濑同学、读卖前辈,另外还动员了三人。 看样子是考虑到愈接近耶诞会愈忙碌,所以额外安排了人手。 店里果然还是很多人。 我们都没空闲聊,在收银台和卖场之间奔波。 短暂的休息时间。恰好有那么一瞬间,只剩我和读卖前辈留在办公室。 「那个,前辈……可以打扰一下吗?」 「三分钟算你一百圆就好。」 「……下次请你喝罐装咖啡。」 「后辈你也学乖了嘛~所以,沙季她怎么啦?」 心跳微妙地变快了。她怎么会知道? 「青少年心里在想什么,姐姐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喔。好啦,说来听听。出了什么事呀?像是想知道旅馆怎么订?是不是有人觉得对你们来说还太早啊?不过,该做的时候就要好好做喔?」 「拜托别用发音的变化来讲下流哏。」 看来读卖前辈脑内的大叔还是一样状况绝佳。虽然现在已经不是昭和,甚至也不是平成,她这样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性骚扰了。 不对──不行,和这个人讲话,不可能三分钟就结束。 不晓得两罐咖啡够不够…… 「呃,所以说,你知不知道附近哪家洋食店有好吃的红酒炖牛肉?」 「红酒炖牛肉?呵呵,后辈,你终于变成肉食系男子啦?」 「并不是。」 我没好气地瞪了读卖前辈一眼,她才嘀咕了句「我想想……」然后陷入沉思。 「洋食店啊~嗯,我知道不少家喔。从工藤老师带我去的很贵~的店,到对钱包很友善的平价店都有。然后,除了红酒炖牛肉好吃以外,还有什么条件?」 「这个嘛。呃,我还是高中生,要是价格昂贵、规矩多的地方就不太适合……」 「嗯。」 「不过那种比较有特色,能让人吃一惊的店,应该会更好。」 「真是挑剔啊。话说回来,这也就表示有个你想给她惊喜的对象,而且你打算带她去吃饭喔──」 读卖前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打算沙季生日在外面吃饭是吗~?记得是明天对吧~」 「嗯,是啊。」 「好好喔~在有美食的店约会啊~好好喔~」 「这是跟家人吃饭啦。所以说,呃,还望你能以人生前辈的立场稍微指点一下后辈。」 「姿态放得很低呢~很好很好。喔,所以明天才会排晚上六点下班啊!这么一来你考虑的,应该是距离不远,移动只要十五分钟左右的店喽?然后,你打算在餐厅从六点半待到八点左右……」 为什么连人家的安排都猜得那么精准啊?眼前这位只有外表是和风清纯美女大学生的人,有时我还真想扫描一下她的脑子。 「读卖前辈,你什么时候变成福尔摩斯啦?」 「这是常识,我亲爱的华生!虽然呢,实际上福尔摩斯在正传里头没说过这句话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吗?这句台词有名到连我也听过耶。 「『很像这人会说出口的话』这类的台词啊,有时候会比实际说过的更令人印象深刻喔。所谓迷因就是这么形成的。」 「喔,原来如此。」 「题外话就此打住。了解了解。我晚点查一下之后,会再传LINE给你。包在我身上!」 读卖前辈说完,挥挥手转过身去。 「谢谢前辈!」 听到我的声音后,那个背影快步离开办公室。 我起先还疑惑她为何走这么快,随即发现问题所在。我看向墙上时钟。 长针刚刚走过三分钟的距离,休息时间结束了。 ……该怎么讲,这位前辈就许多方面来说都很厉害。 一时愣住的我,很快就想起自己的分内工作。 回到卖场,看见客人变得比刚才还要多,让我有点无力。 看样子,耶诞夜当天的打工会是一场激战。 抬头所见的天空,宛如关掉电源的萤幕般一片黑暗。因为耶诞假期而沸腾的闹区灯火,朝黑色夜空伸出手。 打工结束后,一如往常的归途。我推着自行车走在绫濑同学旁边。 「你戴着啊?」 绫濑同学看着我的颈部说道。路灯照耀下的俏脸浮现些许喜色。 「那当然喽。感觉很暖和,真的帮了个大忙。谢谢。」 「嗯。能派上用场就好。唉,明天的店决定好了吗?」 她甩了甩短发,这么问道。 「抱歉,还没。不过我会先订好位子。」 除了读卖前辈之外,我也不着痕迹地询问过丸,但是两人都还没回应。我打算回家之后试着再上网搜寻。 令我有点担心的是,在网路上已经看到不少店客满到无法订位了,再加上明天是离耶诞夜最近的周日,如果每一间店都订不到该怎么办…… 唉,想这些也没用。非找到不可。 「敬请期待喽。」 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台词脱口而出,让我在内心抱头叫苦。但是,已经出口的话收不回来。 「嗯……?嗯,真期待。」 我这句话似乎让绫濑同学觉得有些蹊跷。 大概是因为我没说「真期待」而是说「敬请期待」吧。真惊险。绫濑同学脑袋运转很快,短短几个字就可能察觉我有所安排。 知道自己不擅长转移话题的我,只能老实地保持沉默。 回到家里── 我和绫濑同学一起吃了晚饭。 「那么,明天见。」 「嗯,晚安。」 目送她窝回房间后,我也回到自己房间。 正打算在洗澡前上网搜寻时,手机响起来讯通知音。 读卖前辈的名字出现在预览画面上。 我连忙点开LINE。 里面列出了她推荐的洋食店店名和网址。 我回讯表达谢意。 补充说明随着第二次通知音到来。 【前面是工藤老师推荐的,不过大概都订满了(虽然味道可以保证!)所以,我在后面追加了比较没名气,但现在应该还有位子的好店喔~加油。】 读到最后,我不禁苦笑。加油是要加什么油啊? 我再度回讯致谢,然后将她传来的网址一个个点开。 确实就像读卖前辈补充说明的那样,列在前面的店家订位都满了。而且可能因为是大学副教授会推荐的店家吧,对于高中生来说有点贵。 时间接近深夜,所以有些店已经打烊。还好,几乎每一间店都能用网路订位。说不定前辈是特地为我选出这样的店的。 我选出有绫濑同学喜欢的红酒炖牛肉,价格对高中生来说也不至于太贵的店,确认有没有空位。 某间离闹区中心和车站都不远的商业设施,楼上有一间符合的洋食店。 订位状况是△,应该还来得及。 我连忙用自己的名字登记了两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订餐厅的位置,所以很紧张。 喘口气之后,发现读卖前辈又传了讯息过来。 【唉唉,最近有没有热门的新片?会让人想去电影院看的那种。】 电影? 尽管觉得很突然,我还是把画面切往放入书签的电影相关网站。 然后卷动画面,翻找已经公开的新作一览表。 「啊,对喔,这部好像是这个周末上映。」 某位知名动画导演隔了三年推出的新作昨天上映,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一方面也是希望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我除了片名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前作、前前作、前前前作都很有意思,想必这回也不例外。我很喜欢这位导演那种自然的日常描写手法。 他的作品只要上映就会成为话题。尽管才上映两天,不过社群网站上的感想和评论应该已经堆积如山。 虽然我不希望被泄漏剧情,所以没看。 我补上片名和作品首页,回传:【大概是这个吧~】 【喔,原来如此。这样啊这样啊~】 读卖前辈好像也知道这部片。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突然问起电影?该不会,她又要找我一起去看? 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自己对绫濑同学的心意,就算对方是职场前辈,要我和她两个人去看电影,还是会让我犹豫。 【话又说回来,你问得还真突然呢。】 我顺手传这条讯息过去之后,读卖前辈仿佛早有准备一般,很快就有了回应。 【我考虑先看完之后把剧情告诉你!】 安定的读卖前辈。 【拜托千万不要。】 已经等了三年。虽说大概是玩笑话,但就算是玩笑,我也不想听人家泄漏剧情。 她大概只是单纯想看电影吧。 应该是我自己想太多,感觉有点尴尬。 我再次传讯感谢她提供店家情报并道晚安。 明天就是绫濑同学的生日。 确认有收到订位成功的简讯后,我上床就寝。 ──────────────────────── 12月19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我早该想到假日的表参道会很拥挤。 人行道上满满的人,视野都被遮住了。车道上的车也只能慢吞吞地前进。 而且,现在正好是中午,许多要吃饭的人在街上晃。 我看向手机,确认地图App。 记得是一间正对着补习班的咖啡厅。 ──怪了?这间补习班…… 名字似乎有印象。 「沙季~!这里这里!」 听到有人呼唤我,于是我抬起头。 道路另一边,有个在人群里蹦蹦跳跳还挥着手的少女,真想当成没看到。 我赶紧跑过去。 「真绫,这样很丢脸吧!」 「哪里丢脸?」 她一本正经地回问,我瞬间怀疑起自己的感性。咦,奇怪的人是我? 「唉。算了,不重要。」 说着,我加入真绫排的队伍。 这是一家有露天座位的咖啡厅。店外摆了三张四人桌。尽管这个时期有点冷,但已经坐满了。 法语?英语?招牌上写着念不出来的店名,而我们就排在它旁边。风好冷,真想早点进去。结果没过多久,店员就走了出来,向排队的客人确认是否有订位。 店员来到我们面前。 「我是奈良坂。两个人。」 「好的。订十二点半的奈良坂小姐对吧?」 于是我们脱离队伍,被店员领进屋里。 不愧是以「都会绿洲」为概念的店,放了不少翠绿色观叶植物。店内甚至设有一处小小的泉水,能听到淅沥沥的水流声。 看得见街道的窗边,有个「预约席」的三角立牌。是一张两人座的漂亮木纹桌。 坐下之后,在窗户另一边──街道的对面,就是出现在地图App上的补习班招牌。 注意到这点之后,我恍然大悟。 有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就是浅村同学去上课的那间补习班吗? 我不由得拿起手机确认时间,12:32。这个时间,上午的课大概刚结束。 「怎么啦怎么啦?看见什么了吗~?」 听到真绫的声音,我连忙将目光从窗外拉回,转头看向她。 「没什么。」 「嗯~?」 「啊,你看,菜单。」 我准备将桌上对折的菜单递给真绫,她却伸手制止我。 「没关系。今天我请客嘛,已经订好喽~」 「原来是这样啊。」 「真期待他们的松饼呢……好啦,你刚刚在看什么?」 「……所以说,什么也没──」 「啊,是浅村同学!」 我连忙看向窗外。啊。该不会这是在钓我?当我想到这点时,却真的看见浅村同学的身影。 从补习班那栋建筑走出来的浅村同学,快步往某处跑去。 现在应该是休息时间,他大概是要在外面吃饭吧? 他挤进人群里,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那里是补习班?原来他有去那种地方啊。」 「他暑假就开始在那里上课啦。」 「嘿~喔~嗯~哥哥的行程掌握得很清楚嘛~这么说来,听说浅村同学的考试成绩进步了?」 她从哪里得来的情报啊?不过这是事实,所以我点点头。以兄妹来说,知道这点小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那是补习的成果啊~不过他还真急耶,就连我挥手挥得那么用力他都没注意到呢~」 「挥手……?」 咦,隔窗挥手?不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吗?我连忙环顾周围,该说幸好吗?大家都在吃东西,没人注意我们这边。 「他完全没注意到耶~」 「那是当然的吧?」 表参道的马路,是一侧两线还保留了停车空间的大路。再加上中央有分隔岛,成排行道树也会遮蔽视野。 就算马路对面那家店里的客人对自己挥手,大概也不会注意到吧。 对我来说倒是值得庆幸。我不太想被看见,因为有可能让他误以为我是想见他才跑来的。 「可是,沙季不是马上就发现他了吗。」 「唔。那、那是因为……我们是兄妹嘛。」 「嘻嘻。」 「唉。所以说,事情不是这样──」 对话的节奏又被牵着走了。虽然向来如此。 「让两位久等了。」 店员的声音令我抬起了头。 看见端上来的东西,我不禁叫出声。 真绫对我说「去有名的松饼店庆祝生日吧」是周五,也就是昨天。她原本要约周日而我拜托她改成周六,因此订位应该也是昨天才对。所以,我原本只把她那句话当成「一起吃个饭吧」看待。 「生日快乐,沙季!」 端上桌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松饼。 蛋糕上面以巧克力写着「Happy Birthday」,还插着可爱的蜡烛。店员小姐从围裙里拿出点火器帮忙点上蜡烛,然后哼起生日快乐歌的旋律,真绫也配合着唱了起来。声音不小,所以周围的客人都往我们这边看。 「好啦好啦,吹蜡烛!」 在真绫催促下,我连忙吹熄蜡烛。 盛大的掌声响起。 大、大家都在看…… 003 就连周围的客人也笑着为我们拍手。虽然开心,不过这样实在尴尬。真的很不好意思。第一次有人这样为我庆生。 「这就是惊喜喔!哼哼!」 真绫挺胸叉腰,一脸得意。 「最后的得意是多余的。」 「也就是你非常喜欢的意思喽!」 「为什么会变这样啊?」 「呵呵。不过你很开心吧?」 「呃,嗯。这个嘛……感觉不坏吧。」 「然后,这是生日礼物。」 「咦?不,让你请客就已经够了吧?」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啦。好啦好啦,打开看看。」 由于是能放在掌心的大小,所以我没特别提防。打开包装纸一看,里面装的是──唇膏。 「如果是这个,有多少都没关系吧!」 「这……也对。」 我拿起来仔细打量,随即为真绫的眼光赞叹。 首先,唇膏管的设计相当可爱。虽然上头没什么华丽的图案,接近单纯的圆管,但像是中间稍微内缩的部分、盖子与手持部位的颜色组合等,都很符合我的喜好,感觉很不错。 我转了一下,看看它的红色。不会太抢眼,就算高中生日常使用应该也无妨。 「我选了有保湿成分的喔~毕竟是干燥的季节嘛。」 「……谢谢。」 可以体会到她在挑选礼物时费了一番心思。 我从来不觉得母女相依为命的日子很苦。话虽如此,但因为要以生活为优先,所以妈妈送生日礼物时,我也都要求些偏重实用的。 而且,朋友像这样为我庆祝生日,恐怕也是第一次。说穿了,以前根本没有会为我庆生的朋友。和真绫变得这么亲密,也是最近的事。大概是从她说想看浅村同学而硬是跑来家里那时开始的吧。 完全没料到她会送我礼物,应该也占了很大的比例。 「所以,如何啊?收到惊喜的感想~」 「嗯,不甘心。」 「那算什么啊!」 「呵呵。」 谢谢。 不过── 既然这么重要,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真的。 没能在浅村同学的生日给他惊喜,让我很懊悔。要是早点知道惊喜能让人这么开心,我就会想些点子了。 松饼非常好吃。 这天打工结束后。 我和浅村同学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穿过闹区,照亮道路的灯也少了,些许星光回到夜空。仰头望去,能看见黑色画布上有三颗明星像腰带的洞一样呈等间隔排列。那些星星,是什么星座啊?问浅村同学他会告诉我吗? 我偷偷瞄向他的脖子。 「你戴着啊。」 「那当然喽。感觉很暖和,真的帮了个大忙。谢谢。」 看见他戴着我买的围脖,居然会让人这么开心。 而且,明天是我的生日。我们已经得到继父和妈妈的许可,约好两个人在外面吃饭。和喜欢的人过生日还是第一次,让我心里有些小鹿乱撞。 我不着痕迹地问了一下,看来他还没决定要去哪一间店。 敬请期待喽。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嗯……?」 我不禁出了声,赶紧又说:「嗯,真期待。」假装不知道。 敬请期待? 奇怪的说法。 如果已经决定店家,倒是能当成「那是间好店,敬请期待」来看待…… 不过,浅村同学刚刚说还没决定好店家。在还没决定要去哪里的状态下,说出「敬请期待」究竟是……? 这不就表示,他在策划些什么…… 脑袋东想西想之下,我自然变得一语不发,浅村同学也就此打住,因此到家前有充分的时间思考。 该不会…… 浅村同学准备了什么惊喜? 不过,如果是这样,追究下去不会让任何人幸福吧?惊喜是美好的东西,我今天才学到这一点。 所以,我希望在不知道内容的情况下期待。 抵达自家公寓后,一如往常地和浅村同学一起吃晚饭、互道晚安后,我便回到自己房间。 预习完课业,泡个澡,然后上床。 我一边设定闹钟,一边回想今天的事。 好比说,下次真绫生日时,我也想给她点惊喜。好比说,明天吃饭时,不知道浅村同学会送我什么。 话又说回来── 浅村同学脱口而出引起我疑心的话,只有一句。 不是「真期待」,而是「敬请期待」。仅仅些许差异,就令我猜测他说不定想让我吓一跳。 在钻进被窝的同时,我突然想到。 这不就表示,对于「浅村悠太这个人的发言」,我的解读能力有所提升? 虽然不擅长现代文的我,实在没自信能正确阅读名为浅村悠太的书。 我有点期待明晚对答案了。 在爸爸不回家、妈妈要上班那时,我明明是个连耶诞老人都不期待的小孩。 如今居然会这么兴奋地迎接生日。 被窝经过体温加热后的暖意带走我的意识,让我落入睡眠的深渊。 醒来之后,就是绫濑沙季的十七岁生日。 ──晚安。 ──────────────────────── 12月20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今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打从早上起床,我就有点坐立难安。下午在书店工作时也心不在焉。 就这样,时间飞逝。 今天是晚上六点下班,只剩三十分钟左右。 耶诞将近,涩谷的人愈来愈多,早下班也让我觉得过意不去。 十二月后半的书店,本来就不是普通忙碌。 过年期间物流停摆,平常月底才出的新书也会提前,这个时候已经发售。 换句话说,会一口气冒出比平常多的新书。 没错,这就是所谓的「年底赶工」。这种让作家和编辑都要哭着道歉的地狱时程表,带来的结果让书店也被迫提前忙碌。 一个星期内出的新书别说十本了,甚至会到二十本,这种情况下放新书的平台根本没位置,需要特别调整摆放方式,宣传标语书写的量也会暂时翻倍。 然后,不晓得这种事的顾客,和平常一样来买书时会搞不清楚状况,店员必须处理…… 有人心情浮动时,也有人正在流汗工作,就这样地球依然转动。 只能感谢。 但愿轮到别人心情浮动的时候,我也能帮上忙。 这么说来,记得今天接替我和绫濑同学的是读卖前辈。 我在下班前开始整理书架,好歹要为准备上工的打工同伴减少杂事。 到了下班时间,我回到办公室。 「咦?」 打开门,我吃了一惊。 读卖前辈在里面。 已经有好几位六点上工的兼职人员前往卖场了,所以没想到她这个时间还待在办公室。 「以前辈来说还真稀奇呢。」 「该不会,你怀疑我在打混?」 「不不不,没这回事。」 「要我快点滚出这里?好过分~呜~呜呜、呜呜呜♪」 「你根本没在哭吧?」 「呜呼。」 无论吐不吐槽,都会被调侃是吧? 「唉。」 我叹了口气。此时听起来很像摩擦声的开门声响起,绫濑同学走进办公室。 「怪了?读卖前辈,你还待在这里没关系吗?」 「好过分~人家没有打混啦~」 「啊,原来是迟到。」 「也不对,我是在等沙季啦。好啦,过来这里过来这里。我是要把上周没给的礼物拿给你啦。」 说完,她就拉着绫濑同学的手,走进女子更衣室。 「咦?咦?咦?」 「好啦好啦,一切都交给大叔我吧。」 终于承认自己是大叔啦?不对。 明明店长就在桌旁从头看到尾,明明已经到了上工时间,她却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人带走。 「那种工作态度行吗?」 「唉,毕竟要是读卖小姐不在,这间店就没办法运作啦。」 店长苦笑着说道。 「可是……」 「想成这么做是为了打造这家店的团队意识,应该就还在容许范围内吧。」 居然能让店长说出这种话。恐怖的读卖前辈。 读卖前辈说只是想把礼物拿给绫濑同学似乎是真的,她很快就从更衣室回来。向我挥了挥手之后,她便前往卖场。那抹窃笑让我有点在意。 一会儿后,换好衣服的绫濑同学也回来了,于是我们下班离开。 虽然已经过了晚上六点,但我订的是六点三十分,所以时间绰绰有余。 我和绫濑同学步行前往餐厅所在的建筑物。 移动途中,我试着将话题带到读卖前辈那件礼物上头,但绫濑同学只是敷衍了一下,没说她收到什么,大概是什么不太方便告诉别人的礼物吧?不过,就算是读卖前辈,应该也不至于送什么怪东西给打工地方的后辈…… 「这里?」 「嗯?」 不知不觉间到了目的地。绫濑同学望着建筑墙上的餐厅看板,担心地说道: 「好多看起来很贵的店,没问题吗?」 「那家店的目标客群似乎是家庭,价格意外地合理喔。」 我们搭乘电梯到目标楼层。 高楼层的美食区里,有和、洋、中等各式各样的店家。 我先在楼层地图寻找店名,没多久便看到被木纹隔板围住的餐厅。 「嗯,就是这里。」 明亮的灯光、安稳的气氛。 店内够宽敞,每张桌子都有保持适当的距离,不会给人狭窄的印象。 对于习惯速食店那种喧闹环境的我们来说,这里是个陌生的世界。 不过,客层就和我刚刚说的一样,大多是年轻情侣或带孩子来的夫妻,比家庭餐厅气派,却不至于像饭店餐厅那么拘束。 「像这样的店,我还是第一次来。平常绝对不会挑这种地方……」 「唉呀,难得的生日嘛。偶尔来一次也不错。」 我将名字告诉走过来的店员,随即被领往座位。 一张四人桌,我们相对而坐。 「不过,为什么挑这里?名店吗?」 「啊……呃──」 要给人家惊喜时,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呢?为了保守秘密而贯彻扑克脸恐怕还比较轻松。 「因为这里的红酒炖牛肉很好吃。」 由于打工疲惫,导致绫濑同学眼里原本有些倦意。但一听到我这句话,她的眼睛睁得前所未有地大。 「咦……」 「那个……听说你喜欢吃红酒炖牛肉。」 她该不会要说自己的喜好变了吧──绫濑同学呆滞的时间,长到让我产生这种不必要的担忧。 「你知道?」 「抱歉,我私下问了亚季子小姐。」 我希望在连礼物内容都知道的状态下,尽可能制造一点绝对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惊喜。 这么告诉绫濑同学之后,她再度愣住,不过她很快地就换了个表情,看起来有些不满。 「好奸诈。」 「啊?」 「我明明没给你惊喜,你却做到了。好奸诈。」 「啊,嗯,原来……如此?」 「我也想让你大吃一惊。」 「啊……」 004 这么说也是。毕竟她的信念是互惠时自己要多付出一点。 只有自己得到了惊喜这点,想必对她来说会有些不满吧。 不过,嘟起嘴用闹别扭的口气说「好奸诈」,好像还是第一次。居然老实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如果是过去的绫濑同学实在不太可能这么做,这是否代表她对我的信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若从这种角度来想,就代表眼前闹别扭般的表情她只肯让我看到,真是可爱啊。 店员拿走「订位」的牌子,换成菜单。 在我看菜单时,刀叉餐巾之类的已经摆到桌上。 「真的,看起来好好吃……我可以点这个吗?」 绫濑同学指着标有「本店推荐」的红酒炖牛肉。 「当然。」 我们两个都点了红酒炖牛肉套餐。 没多久,餐点便端上桌。 「餐点很烫,还请注意。」 正如店员所言,装有炖牛肉的铁盘仍冒着热气。多蜜酱略带酸味的浓厚香气,不停刺激鼻腔。 深褐色的酱汁海洋里,能看见两块重量级的红肉,是这道餐点的主菜,牛肉。 切成条状的橘色胡萝卜有两块,旁边是浸在酱汁里的翠绿花椰菜。切片蘑菇浮在褐色海洋中央,展现它的白色剖面。光是红、绿、白这种均衡的配色,就已让这道菜看起来十分美味。 我拿起叉子戳向炖煮过的肉,稍微施了点力就轻易突破防线。 将肉切成约一半大后送进嘴里──瞬间,有股舌头起火燃烧的感觉来袭。 「哇烫烫烫!」 「没、没事吧?」 肉实在太大块了。 慌张的我猛灌矿泉水,一口气喝掉半杯。静静走来的店员立刻帮我倒水。 「谢谢。」 不愧是餐饮服务的专业人士。店员仿佛完全没见到我的失败,面不改色地倒完水之后便静静离去。 我拿起装满的杯子,又喝了点矿泉水。 「还很烫……」 「嗯。我会小心。」 绫濑同学俐落地用刀叉分解牛肉。 将肉切成小块送进嘴里后,她露出陶醉的神情,似乎很开心。 「好吃!」 她高兴地说,味道很接近小时候在店里吃到的红酒炖牛肉。 「和家里的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连你也不知道?」 「嗯……炖煮类的料理,材料的味道都会溶进汤里吧?」 「啊~确实。」 材料的味道有可能全部都转移进汤里,这点就连最近才开始帮忙做饭的我也能体会到。 「不过这道红酒炖牛肉,感觉有把肉原本的鲜味锁在里面。」 我们一边聊,一边吃着炖牛肉。 就在差不多吃饱的时候,我从包包里拿出礼物交给绫濑同学,里面是她要求的「适合的肥皂」。 她当场拆开包装。 「啊……起泡袋。」 「那是额外的。」 「谢谢。我好高兴。」 她露出笑容。 「肥皂也很时髦、漂亮,让人有点舍不得用。我有试着想像你会挑怎样的肥皂,但是没想过你会选这种。」 听到绫濑同学这番话,我想,她可能已经看出我特地选择有治愈系香气的。如果是这样,代表成功做到了丸所说的「让对方知道自己下过一番工夫」,符合我的期望。 不过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用心,却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呃,我很开心,所以……这个,是回礼。」 绫濑同学拿起不知何时放到腿上的小包包,打开后拿出像是信封的东西。 「吃完饭之后,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把从信封里拿出的纸翻过来,让我看正面。 那是电影票,上映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分,涩谷站前电影院的票。而且,片名我有印象。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那是我喜欢的导演隔了三年才发表的新动画片名。 此时我总算注意到了。想当然耳,这不可能是偶然。 「该不会……」 「这是读卖小姐送我的生日礼物,刚刚拿到的。她说:『你高兴怎么用都行喔~票有两张,可以和浅村同学一起去,对吧。』」 读卖前辈,果然是个恐怖的谋士。 吃完饭后,我们往电影院移动。 电影票只限当天有效,要是白白浪费,也就等于糟蹋了读卖前辈的好意。 不过这都是借口,说穿了我是真的很想看。毕竟是等了三年的新作。 放映时间也是勉强能赶上。 在东京都,有禁止未成年人在晚上十一点以后利用商业设施的条例,这个条例的「商业设施」也包括电影院,要是结束时间超过十一点就不能进去。 幸好,这部电影的上映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分到十点五十分。 片长大概比一百分钟再长一点吧。 如果是从打工下班时间推算之后才准备这两张票,代表读卖前辈规划行程的能力强大到令人惊叹。 「不过结束之后必须立刻离开呢。」 绫濑同学说道,我也点点头。 由于会晚归,我们打电话回家报备。 然后,在「看完之后立刻回家」的前提下,我们得到了许可。虽然家里说如果太晚可以搭计程车,但应该不至于那么晚才对。 「这是怎样的片子?」 绫濑同学看着电影院前的预告片,这么问我。 电子看板上头映着一对看似高中生的男女。可是,没办法从中看出内容。 「惊悚?奇幻?还是科幻啊?」 「嗯~其实我不太清楚。」 听到我的回答,绫濑同学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你不知道啊?」 「我尽量避免接收相关资讯,因为想在没有多余知识的情况下看。」 「喔……?你真的很期待耶。」 「这个嘛……应该吧。」 再次自觉到我有多期待这部片,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一方面也是因为刚吃完饭,我和绫濑同学直接亮票入内,然后顺着指引移动到三号影厅。 座位在正中央略偏后,不需要仰望所以脖子不会痛的好位置。 话说回来,电影院的震撼力远比在家里看电视来得强。呃,如果家里有一百寸银幕就另当别论。 不过,电影院和一个人看又有不同的乐趣,有种和观众共享经验的感觉。 我们坐到位置上喘口气,此时播起预告片,灯光转暗,没多久正片就开始了。 出现在银幕上的,是一所看起来平凡无奇的高中。 隔着一层窗户的教室景象,接着镜头移往坐在角落的人影。黑发女学生,长相和海报上的少女一样。虽然发色不同,却让我觉得和绫濑同学有点像。 电影的序盘,只是淡淡描写这名内向少女的高中生活。 就在放暑假的前一天,教室内发生窃案。 大家都怀疑少女是犯人,就连以为交情很好的朋友也不相信少女是清白的。她绝望地在街头徘徊,然后被冲过来的卡车撞死。 是异世界转生作品吗?正当我这么想时,却看见少女带着记忆回到过去。 时间一再重来。即使要好的朋友换了人,得以避开先前的事件,少女却又遭到另一个当成朋友的人背叛,因此再度绝望…… 少女的心逐渐封闭。 不过,就在某个时刻,班上来了转学生。 海报上的另一人──拥有明亮发色的少年。 一直落得凄惨下场而不再相信别人的少女,起先十分提防这名态度爽朗的转学生,但在接触到少年的温暖后,她荒芜的心灵逐渐痊愈。 接着,命运之日再度到来。 放暑假前一天,这回她好死不死成了杀人案的嫌疑犯。真凶究竟是谁?为什么她会一再回到过去? 少年的真实身分是未来人。 『这种现象,可以说是「以你为中心的局部性时间振动」,要是放着不管,会造成严重的伤害,甚至有可能毁掉宇宙。』 少年正是为了治愈时空的伤痕,才被一万年后的世界送来现代。 『所以你才接近我?』 对于少女的问题,少年摇头否定。在一万年以后的未来,并未查出原因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 『正因为变得谁都无法相信,就算面对不了解这时代的常识而被排斥的我,你仍旧一视同仁,能够不带任何偏见地磨合。更何况……你煮的味噌汤很好喝,一万年后已经喝不到了。』 看样子,未来的地球似乎没有味噌汤幸存。 看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同时银幕彼端的少女也露出微笑。 下一秒,少女被少年紧紧搂在怀里。 少年以温柔的声音说『我会把你从这里救出去』,回抱他的少女轻声啜泣。 突然,绫濑同学闯进我的视野。她探出身子,眼睛盯着画面。 脸上有一道泪痕。 我连忙重新看向银幕。 总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同时,某种感情涌上我的心头。 我要珍惜这个人。 就是这样的心情。 电影迎来高潮,主题曲响起。 一百零三分钟的电影就此结束。 绫濑同学的第十七个生日,成了对我来说难以忘怀的日子。 ──────────────────────── 12月20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读卖栞小姐把我带到狭窄的更衣室里。 上工时间差不多要到了,这样行吗? 前辈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包包,然后将一个白信封递给我。 「来,这个。」 「唉?」 我战战兢兢地收下。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呀~」 用薄信封装的礼物? 兑换券、折价券……大概是这类东西吧。 她以动作示意我打开来看,于是我拿出信封里的纸片。 那是电影票。 片名没听过。 上映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分,相当晚。看见日期后,我吃了一惊。 「咦,这是今天的票吗?」 「嗯,没错。你就拿这个和后辈去看电影吧。」 「和浅村同学?」 票确实有两张。 不过,突然说这种话,我也…… 「你们两个吃完饭之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了吧。」 「……呃,嗯,是啊。」 今天是我生日,我们预定一起吃晚饭,这件事已经被读卖小姐问出来了。 虽然浅村同学没告诉我细节,不过他说了六点下班后去吃饭。如果他有订位,应该会是六点三十分左右吧。 就算慢慢吃,八点半应该也能移动了。 可是,我们明明只告诉她几点下班,真没想到她居然能将我们的行程推测到这种地步。看来有事很难瞒过这个人。 话又说回来,我从来没想过拿电影票当生日礼物。 ……收下这两张票好吗? 「那个……谢谢你。」 「没关系没关系。毕竟打工地方的前辈送个会留下形体的东西,也只会让人觉得很沉重嘛。如果是这个就不会了吧?」 「沉重……这种事──」 我想我应该不会这么想。 「会啦会啦。偶尔很常见。」 「到底是哪一边啊?」 是偶尔,还是相反? 「仅限当天有效的票是消耗品的极致,能收下就收下吧~就算不用也没关系~不过呢──」 读卖小姐露出奸笑。 「我保证这是后辈想看的电影。」 我瞪大眼睛。 「事前调查过了。所以,他一定会很高兴喔。」 「唔……」 浅村同学会高兴……真的? 然后,这几天思考的东西掠过脑海。浅村同学的生日,我虽然有好好将礼物交给他,却没有惊喜。过去的我认为不需要,但现在觉得真是失策。 如果是这部电影的票,说不定能让他吓一跳。 「哼哼哼,有兴趣了吧?想去了吧?」 「呃,这个……嗯,是,毕竟机会难得。」 会不会,读卖小姐已经发现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所以为我们加油打气? 「那个!呃……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之所以说到最后软下来,是因为觉得自己想太美了。 眼前的这位打工前辈才貌双全,是一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黑色长发和风清纯系美女,虽然浅村同学曾说过她「占的是大叔缺」,不过这种人万一成了情敌,我绝对赢不了── 「问我为什么,那还用说吗~要是你们不赶快看完,我就没办法和你们聊电影内容啦。我想找人讨论一些应该能赢得考察班赞赏的东西呀。」 「咦,是很难懂的电影吗?」 「没这回事……应该吧。唉,所以我才希望你们快点去看呀。何况我也已经打算去看了嘛~」 读卖小姐的眼神很认真,看不出有什么捉弄我的──呃,既然人家都说她擅长捉弄别人,那么能装得一本正经也很合理──不过她这个表情应该是认真的。 嗯。而且票拿了不去看实在很浪费。 「明白了。谢谢你的礼物,我会期待的。」 我再度道谢,然后老实收下读卖小姐送的生日礼物。 收工后,我和浅村同学步行前往车站附近的时装大楼。 六楼是美食街。浅村同学带我去的店,是美食街里的某间洋食餐厅。 用餐环境看起来不错这点令人高兴,然而有件事让我感到疑惑。浅村同学特地选了一间好像他自己平常也不怎么会来的店。 为什么选这里? 我问浅村同学,得到的答案是── 「因为这里的红酒炖牛肉很好吃。」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很爱吃红酒炖牛肉。 浅村同学似乎是从我妈妈那里问到的。 他说,因为礼物本身没有意外性,想来点惊喜让我开心。 这么做确实让我心头小鹿乱撞了。好开心。 不过在这同时,我也觉得他好奸诈。浅村同学的生日我明明没安排任何惊喜,他却使我心花怒放。 店员拿菜单给我。 蛋包饭和咖喱看起来都很好吃。布丁也是,上头的鲜奶油就像一顶帽子,底下则浸在焦糖海洋里,实在是太棒──不对,那是甜点,现在还不行。 「真的,看起来好好吃……我可以点这个吗?」 我还是想吃红酒炖牛肉。 确认过套餐价格后,我选了最想吃的。 端上桌的餐点,比我想像中的更棒。 为什么在餐厅吃到的红酒炖牛肉,感觉比家里做的还要好吃呢?我从以前就对这件事感到很疑惑。 对于我的疑问,浅村同学给了回答。 「会不会是肉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对喔,也有这种可能。嗯……真想试着重现。」 还是说原因在于调理方法?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我的心一阵刺痛。 于是,过去的记忆复苏。 小时候,我家附近有间个人经营的餐馆,在那里吃到的红酒炖牛肉,我始终忘不掉。没想到世上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是真的。 毫无虚假的真实……不过,或许原因不只是餐点…… 妈妈再婚。 对象是浅村同学的爸爸──太一继父是个温柔的人。妈妈看起来很幸福…… 万圣节那阵子,某次妈妈请假回家休息时── 『或许是因为还有太一在,让我觉得休息也无妨。』 听到妈妈这么说……我总算松了口气。 现在的妈妈能够选择休息。 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不会这么做。 和生父离婚之后,妈妈没依赖老家而是独力扶养我。但不管再怎么忙,她仍然每天做饭。 尽管当时还小,我依旧能感受到她有多辛苦,所以差不多在刚上中学那段时间,我开始努力地学做饭,让自己能帮上妈妈的忙。 我对妈妈的料理没有不满,也觉得她做的东西很好吃。 即使如此,还是有些因为忙碌而没办法做的料理──那些需要花时间准备的。而料理时间比较长的,以妈妈的工作性质来说也很难。 生父爱面子,所以在妈妈离婚之前,他们并不是没带我去过气派的餐厅。可是他太爱面子,对于餐桌礼仪极端讲究。 如果是那种从出生就对孩子灌输礼仪的家庭,或许另当别论。 可是,在一间半年都不见得会去一次的店,期待小学生展现完美的礼仪,只会让人紧张到食不知味。一旦发出些微声响,就会有人很凶地叫自己的名字。这种恐怖,没体验过的人大概不会懂吧。 对我来说,外食只是一种不允许失败的仪式。 离婚成立的那天── 妈妈尽管一脸疲惫,看上去却显得神清气爽。然后,她带我去附近的洋食店吃饭,而不是气派的餐厅。我点了以前因为会蛀牙而不让我喝的柳橙汁,也不管会烫到舌头就大口吃着还在冒热气的红酒炖牛肉。即使嘴角沾到酱汁,妈妈也只是笑着用餐巾仔细地为我擦拭。 这间由老夫妻开的小餐馆,熟客们像回自己家一样地经常光顾。 那一天的红酒炖牛肉,就是在这种店吃到的。为了款待上门的顾客,老板花了很长的时间精心烹调。 那柔软的牛肉滋味,便是为顾客着想所下的工夫。 老夫妻的温暖锁在肉里,连逞强的心都能融化。 肉在口中化开。 令人安心的味道。 「然后,这是礼物。」 我顿时回神。 浅村同学从手提袋里拿出礼物递给我。 我只说要适合的肥皂,浅村同学为我选的肥皂,则带有类似舒压精油的香味。 能够体会到浅村同学心思的选择。 起床后一直维持武装模式的我,洗澡时才会解除。为这种时候用的肥皂添加有治愈效果的香气。 休息一下也无妨。他似乎对我这么说。 可以吗?真的可以休息吗?打从和母亲相依为命之后,我就一直武装自己──一直。 我藏起在心头回荡的想法,开口说道: 「那个……呃,我很开心,所以……这个,是回礼。」 吞吞吐吐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还亮出了从读卖小姐那边得来的票。 似乎是浅村同学说过想看的电影。 他露出「怎么会!」的惊讶表情。 能够用惊喜回敬实在太好了。 谢谢你,读卖小姐。 我觉得,「在电影院看电影」这种行为,具备其他娱乐没有的特点。 周围明明有其他观众,却让人觉得仿佛只有自己在现场。还有,自己明明很专心,却能感受到别人的气息。 保持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共享同一段体验──这种感觉,过去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深刻过。 电影很有意思──应该说,很可怕。 担任主角的少女,一再遭到班上同学背叛。 牵扯进事件里,蒙受无凭无据的诽谤,向朋友求救却屡遭拒绝。 然后她回到事件发生前,一再尝到无法避免的失望。 在担任另一个主角的少年登场之前,她的遭遇令人无比心痛。 为了避免悲剧不断重演而出现的少年,其实是未来的访客……可是,已经绝望的少女,无法相信少年伸出的援手。 对于内心已然冰冻的少女来说,周围全都是敌人。 我之所以能注意到电影是以安徒生童话《冰雪女王》为蓝本,大概是因为受过浅村同学传授的名作考察训练吧。 换句话说,悲剧对少女造成的心灵创伤,就是刺在凯眼睛与心脏上的魔镜碎片。跨越一万年时空前来解救少女的少年,则是格尔妲。 性别颠倒或许是这个年代的流行。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早已紧盯着银幕。 救星少年与少女相处的时间,只有暑假前的短短两周。 要用这么短的时间融化少女冰冻的心,根本是乱来──若是一年前的我,大概会冷笑着说出这种感想,并且加以嘲讽吧。 高潮场面,银幕上是抱住少女的少年,以及被少年抱住的少女。 『我会把你从这里救出去。所以……』 不必再忍耐了── 听到这句话,少女用力回抱少年。 如果是平常,我不会在外面露出这种破绽。 然而,我想是因为浅村同学在旁边。虽然是一个人,却不是一个人。电影院的魔法。感受到身旁的气息,大概让我十分安心吧。 ──啊,不妙。 想忍也忍不住。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 即使片尾曲响起,制作人员名单在视野里从下往上流过,一时之间我仍旧无法动作。 在灯光亮起的前一刻,我勉强开口。 「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间吗?」 没等他回答,我便起身奔向厕所。 我在镜子前确认,眼角的妆有点糊。如果有打算哭,其实也能画不容易糊掉的妆就是了。 我叹了口气。 没想到会哭。我在对自己感到惊讶的同时,也想到这几年我完全没有哭过。 我打开化妆包,准备补妆。 却突然停下了手。 我再次看向镜子──虽然有点糊,却还在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的范围。 反正,只剩回家了吧? 外面很暗,而且我们大概也不会盯着彼此的脸一直看。 镜中的脸。看着糊掉的眼角,便让我想起成为电影蓝本的雪之女王故事高潮。以眼泪融化魔镜碎片,流落在外的少年之心取回了温暖。 不用补也无妨吧。 我们只剩回家,浅村同学就在身旁。 现在,用不着什么武装── ──────────────────────── 12月24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高中生活,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呢。」 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没有要说给任何人听,但是坐在前面的好友似乎听到了。 他将壮硕的身躯转过一半──呃,班会时间还没结束耶? 「浅村啊,到了明年,我们也得将更多心思放在准备考试上啦。」 丸小声说道。 讲台上,班导师正在说明寒假的各种注意事项,我一边听一边「呜」地呻吟。考试啊。 丸一脸已经看开的表情说: 「感觉会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大人。」 「变成大人我倒是不介意。」 我反而不希望一直当小孩,因为一直让人保护,就没办法保护任何人。 ……不过嘛,「长大」看起来很辛苦就是了。 我想起老爸的脸。 不,倒也不尽然? 大概是因为只想得到他再婚后笑容满面的模样吧,生母离开后那段辛苦的记忆最近渐渐模糊了。 「浅村,你是希望早点成为大人的那种人啊?」 「丸不是吗?」 「这就不晓得喽。非学不可的东西太多,如果有能让时间暂停的修行屋,我还真想去住。」 「啊~」 也就是「如果要认真走棒球之路,时间有多少都不够」的意思吧。 「没看的动画堆积如山啊。」 「居然是那个?」 「开玩笑的。」 我当场趴到桌上。也不知道他是在戏弄我还是说真心话。 后颈感受到阳光,于是我转过头去。 太阳仿佛就在玻璃上面。即使到了正午位置依然很低的太阳先生,从我和丸所坐的窗边座位一路照到第三排。 好温暖……所以让人想睡觉。 班导师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摇篮曲,但是再过几分钟就放学,所以要忍耐。 扩音器播放告知学期结束的铃声。 班导师唠叨的训示总算结束。班上同学纷纷叹息似的喘了口气,然后爆出因为老师还在所以略显低调的欢呼。班导师则是有点无奈地离开。 只留下一句「注意别玩过头」。 「高中二年级的耶诞也不需要那么提防嘛。」 「咦?」 丸这句话令我很疑惑。 「乱搞男女关系之类的,就是这么回事。大概是不想为失控的青春期年轻人擦屁股而毁掉新年假期吧。」 「很有道理。换成我站在同样的立场应该也不想。」 「身为哥哥,你难道不担心吗?」 没想到丸会以调侃的口气说出这个词,让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咦?」 「绫濑今天晚上应该有安排吧?」 「今天晚上?」 「如果要来个耶诞约会,不就是今天吗?」 这句话传进我脑袋里花了点时间。 他大概是想说,绫濑同学搞不好已经安排了耶诞约会。 确实,我和绫濑同学的真正关系,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或许会有人想趁耶诞假期的机会约她。 在别人眼里只能是兄妹。反过来说,也就表示绫濑同学对邀约表现得过于排斥会显得不自然,甚至有可能难以拒绝…… 不会吧?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发生这种事。 突然,胸口处传来震动,我连忙起身。 然后拿出放在制服内袋的手机。 是LINE的通知。预览画面跳出「买完菜后回家」这行字,是绫濑同学传的。 买完后回家。 看吧,我心想。 「怎么啦?绫濑对你说『我最讨厌哥哥了』之类的吗?」 「她才不会讲那种像动画一样的台词。」 「果然是绫濑传的啊。」 「唔。」 「你啊,很好懂喔。」 「是丸的直觉太敏锐啦。」 「所以,不用回讯息吗,哥哥?」 「没关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伸了个懒腰。 丸拿着书包站起身。 「那么浅村,再见啦。」 「啊~再见。下次见面应该是新年了吧。该说声『新年快乐』?」 「毕竟寒假期间大概不会碰面嘛。嗯,祝彼此都有个愉快的新年。」 丸转过身,挥了挥手走出教室。 目送参加社团活动的丸离去之后,我再次打量整间教室。班上同学已经有一半离开,有的去社团有的回家。 去一趟书店后回家吧。 有种白担心的感觉。 这么说来,记得今天要全家一起庆祝耶诞嘛。 厨房周边的墙壁闪闪发亮。 都是多亏了我──才怪。其实是今天休假的亚季子小姐说:「我想把这里的大扫除提前。」她说「这里」的时候,手指着厨房。 所以我和绫濑同学纷纷表示要帮忙。 我和老爸都不是会做饭的人,厨房周边本来就不怎么脏。三人合力花了约两小时就清理完毕。 那是大约三点左右吧。吃个点心稍微休息一下之后── 「那么,就剩下准备晚餐了,悠太可以休息喽。」 亚季子小姐表示想久违地和女儿两个人下厨,把我赶出厨房。 不得已,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书包拿出刚买的书,随兴翻开第一页,眼睛开始追着文字跑。 等到放下书本、抬起头时,我才发现房间已经变得有点暗。太阳下山了。 我沉浸在阅读完的余韵里,深深地喘了口气。 ──真有意思。 转眼间就读完了。这代表我花了差不多整整两个小时阅读一本硬皮的翻译科幻小说。到现在我还有种身负重大任务,在宇宙空间飘流的感觉。 不愧是书腰写着改编成好莱坞电影的作品。 我阖起书本,随即听到厨房传来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愉快交谈的声音。 一走出房间,亚季子小姐就注意到我。 「悠太~可不可以帮忙开电视~?」 「电视吗?」 「我想要点声音。随便找部有趣的电影放着就好。」 「啊,好。我知道了。」 我操作遥控器,打开串流平台区。 如果是开了放着,那么专门播放电影的频道应该比较好吧。 「日本片行吗?还是要洋片?」 「洋片。字幕版也行。」 「……真的是拿来当背景音乐啊。」 话虽如此,如果能找到只听对白一样可以享受的当然最好。 启动订阅的串流服务后,我发现它的耶诞特辑正好推荐了几部电影。 有部小孩子活跃的耶诞喜剧。 我看过好几次。那是一个小孩子在耶诞假期被独留家中,于是趁着家人不在闹得天翻地覆的故事。应该颇受好评吧,之后还拍了好几部续集。不过依照好莱坞电影的常态,续集和前作不见得有关系,还有到续集发现夫妻已经离婚之类的,就算是阖家观赏的电影也不能掉以轻心。 很快地就有愉快的声音流泻而出。 「悠太,谢谢你啦~」 「呃……有什么地方帮得上忙吗?」 「那么,麻烦把肚子空下来。」 「呃……」 我是不是去练个肌肉比较好啊? 除此之外,我也瞄了一下绫濑同学,发现她一边哼歌一边甩着平底锅。这时候叫她很危险,我想还是别出声比较好。 「需要人手的话不要客气,尽管叫我。」 「好~」 打扫完浴室并放完热水后,我回到了起居室,就这么坐到沙发上,呆呆地看着电视画面。 途中,厨房那边似乎已经忙完的绫濑同学走来,也坐到沙发上。 虽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依旧让我想起电影院的事。 绫濑同学也要看电影吗?就在我这么想时,却发现她翻起单字卡。 当着亚季子小姐的面和绫濑同学坐在一起看电影,这样的距离好吗?我的脑袋有那么一瞬间陷入混乱。 不,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很普通吧──普通。 想太多了。 我偷偷往旁边瞄。绫濑同学戴着连到手机的耳机,边听边翻着单字卡。 既没有向我搭话,也没有看电影。 坐在旁边神情放松的绫濑同学,始终都在翻单字卡。 「我回来了。」 提着纸盒的老爸回到家。 他说七点会回来,不过实际到家时,长针已经绕了约半圈。 老爸将纸盒递给亚季子小姐。 「我去拿订的东西,可是人好多。晚了点才到家,抱歉。」 「没关系啦。」 那是十二……不,十五公分的蛋糕?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能判断尺寸,答案是和绫濑同学在外面吃饭时,我姑且还是有考虑过要不要吃蛋糕。不过嘛,就算是十二公分的,我也不敢保证能在吃饭时一并吃完,所以放弃了。 然而十五公分的即使由四个人分,大概还是会吃得很撑……毕竟是在家里,吃不完摆着就好。放半天应该还行吧? 「这个等饭后再吃吧。」 亚季子小姐笑着打开冰箱。 年末将近,我家冰箱已经塞满了。 「悠太,能不能帮忙把这个和这个拿过去?」 「好。」 我接过啤酒和无酒精香槟,拿到餐桌上放着。应该还需要杯子和开瓶器吧。 亚季子小姐把冰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调整半天才能塞进蛋糕盒。 绫濑同学则趁这段时间把料理加热。我也将保温锅的饭盛出来端上桌。 等老爸换好衣服回到餐桌前,已经可以准备开动了。 「喔,看起来好好吃。」 今天耶诞晚餐的主角,是餐桌中央大盘子里的香草烤鸡腿。虽说是鸡,却不是一般的鸡,而是近年在日本也会成为耶诞佳肴的鸡──火鸡。不过嘛,它原本似乎是感恩节的食物。 日文写成七面鸟,油脂比鸡肉少,最近许多人提倡健康取向,看见它的机会应该也会增加。火鸡相当大,虽然盘子里不是一整只,分量却还是大到四个人分也吃不完的程度。似乎是老爸狠下心用网路订餐,请对方在耶诞夜送来的。而且已经烤好了。 「主食换成义大利面是不是比较有耶诞气氛啊?」 亚季子小姐看着桌上说道。 主菜虽然是火鸡,主食却是装在碗里的白饭,汤也是味噌汤。 确实,耶诞气氛淡了点。 绫濑同学帮忙缓颊: 「呃,我想没问题。你看,还有沙拉,应该勉强能说是洋风。沙拉酱也准备了好几种……爸爸要淋哪种?」 「我要和风的。」 耶诞节到底是哪个国家的文化啊? 尽管我不排斥白饭味噌汤当耶诞晚餐,却还是忍不住在内心吐槽。 「也准备了日式泡菜喔。来,浅渍的高丽菜和黄瓜。太一爱吃对吧?」 「谢谢。当然爱吃喽。」 「妈妈你啊……弄西式的酱菜不就──」 绫濑同学把「好了吗」给吞了回去。 大概是看见夫妻意见一致,认为用不着吐槽──也可以说放弃吐槽。 我和绫濑同学相视苦笑,坐到各自的位置上。唉,重点在心意嘛。 「那么,耶诞快乐!还有悠太,生日快乐!」 「呃,老爸,这种时候就算违背良心也该先讲生日快乐啦。」 「这么说也对,抱歉。生日快乐,沙季。耶诞快乐!」 「谢谢。」 「两个人都十七岁了,恭喜你们。」 亚季子小姐依序看向我们后说道。 老爸他们拿起啤酒,我们则拿起无酒精香槟,大家干杯后才开始吃饭。 亚季子小姐的味噌汤依旧美味。 确实和老爸讲的一样,洋风或和风不过是小问题。今天味噌汤里放的是豆腐,白豆腐配上切细的青葱,味噌是红味噌。我喝了一口才发现── 该不会这是耶诞色吧……算了,反正这样很像日本的耶诞。 「酱汁也很美味呢。」 「肉也不会太硬,真棒。这道菜买对了。」 既然亚季子小姐和老爸都这么说,看来我的味觉没出问题。 大致吃饱之后(后面还有蛋糕,所以相当克制),我们一边喝餐后咖啡一边切耶诞蛋糕。 十五公分的圆蛋糕,上面摆了写着「Merry Christmas」的巧克力,以及饼干耶诞老公公。 我们拿刀切开以白色鲜奶油装饰的蛋糕。 能看见黄色海绵层之间夹着红色果肉,是草莓。换句话说,所谓经典款的耶诞蛋糕,其实就是切块之前的特大号草莓奶油蛋糕。 「唉呀,与其买到难吃的,不如买安定牌比较好吧?」 老爸说道。 这么说倒也没错。 我们拿叉子吃着亚季子小姐切好分给大家的蛋糕,庆祝首次的一家四口耶诞夜&生日。 老爸知道我的成绩比夏天好时很高兴,问绫濑同学有没有意愿也去补习。 「如果是担心钱的问题──」 「不,没关系。我那个……要是一次接触太多新的东西,反而容易分心。」 虽然这个回答听起来太拘谨,但是老爸好像能够接受。 回头一想,绫濑同学直到半年前都过着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突然变成和两个男性住在一起,要习惯新生活应该很辛苦才对。 而且,我和老爸是住在原本的家里,绫濑同学她们还要搬家。试着在脑中把两边处境换过来之后,就让我觉得,她会说变化太多一下子难以全部适应,倒也不假。 这样啊……和绫濑同学相识已经过了半年…… 「不过沙季,如果你想补习,随时都可以来商量喔。」 「谢谢。」 她最后补上了一声「爸爸」,让老爸露出开心的微笑。嗯,很顺利地养出了一个傻爸爸。 「我倒是比较担心悠太。有好好玩吗?」 「咦?一般来说不是相反吗?要我用功读书倒是能理解……」 「这点我以前就没在担心。」 老爸从旁插嘴。 确实老爸从没对我说过「去念书」。不过学校发下任何关于我的通知,他都会认真看过。 尽管已经没什么印象,不过大概是从妈妈离家之后开始的吧。 老爸会要我拿联络簿给他。到中学为止,每次考卷发回来也都会要我给他看。 虽然看完之后也不见得会特别说什么就是了。 每次,他都会看着发回来的考卷,嘴里嘀咕着:「嗯原来如此。」当我听到他不知道在原来如此些什么时,都会有种自己照了X光还是什么的感觉。 数天后,他会若无其事地将低分科目的参考书摆到我桌上。 那样也会带来某种微妙的压力。 不过从高中起,我就拿「义务教育已经结束了」和「这是私人情报」当理由,不再让他看有关成绩的资料。 「因为悠太从小就是个只知道看书的孩子嘛。当学生的时间很短,要好好玩一玩才行。」 「呃,没问题啦。我多少还是有在享受青春的。」 「是吗?嗯,如果有好好享受学生时代,以父母的角度来说自然再好不过──不过话是这么说啦。」 老爸起完头,对亚季子小姐使了个眼色。 亚季子小姐起身打开寝室门,将事先藏在门后的纸袋拿到桌上。 「来,这是我和太一给你们的生日礼物。」 「嗯?这是……」 「书吗?」 绫濑同学也很疑惑。 若问我们为何能一眼看出这个采用耶诞包装的厚重东西是书,理由就在于包装纸正是我们打工那家店的东西。我已经看了很多次,不会有错。 「可以拆开吗?」 「当然。」 我讶异地看了面带微笑的老爸一眼,然后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书。 而且── 「红本!」 「我想准备考试会需要。你们应该还没有吧?」 「这个嘛,还没买就是了。」 一旁的绫濑同学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我明白她的心情。 父母送给我们的礼物,是每个准备考大学的考生应该都见过的《大学、学院别大学入学测验试题集》,封面全红,所以通称「红本」。 一般来说会在决定志愿之后才买,不过这些是共通测验用,而且五本一组,以我们不擅长的科目为主。 确实,这个礼物十分宝贵。光是把书买齐,就要花掉三本硬皮书的钱。老爸他们为我们打造用功的环境,这点我发自心底感谢。只不过── 「不怎么像礼物耶……」 「成人阶段之后的人生要怎么活由你们自己掌握,不过目前看来你们打算准备考试嘛。」 「准备考试要加油喔。」 亚季子笑着说道。 「谢谢你们。我会努力的。」 一旁的绫濑同学也和我一样,低下头向两人道谢。 这时的我们,正因为父母出乎意料的礼物而有些失望,没想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以眼神交流的理由。 电视上,顺利守住自家免于小偷袭击的小孩放声欢呼。 当天晚上,已经上床睡觉的我,被轻微声响惊醒。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环顾周围,没在房间里发现异样。应该说,什么都看不见。我拿起充电中的手机点亮背光,确认时间。 零点二十八分。 我才刚睡着。虽然明天开始是寒假,就算清梦被扰也不至于出问题就是了。 我翻转手机,往门的方向照。 门口摆了个先前没见过的小盒子。 那是什么? 手碰不到,要过去就必须离开被窝……但是,我很在意。 我掀开棉被,身体因寒意而发抖。我不禁抱住自己并缩起身子。睡觉时总不能还开着空调,所以我实在不想离开被窝。 我下了床,拿起陌生的盒子。 然后回到床边,打开床头灯。 摸到它时,我就发现上头有缎带。看见包装纸后,更让我确定是耶诞礼物。 「耶诞老人」一词闪过脑海,接着我又「不不不,已经不是那种年龄啦」地摇摇头。 上次见到这么用心的送礼方式,究竟是几年前的事呢? 原来如此,这才是主菜啊。 没想到耶诞&生日礼物是红本。身为收到礼物的人,尽管知道这东西很宝贵,却还是有「什么跟什么啊」的念头。结果居然是隐藏重头戏的演出啊。 老爸有这么淘气吗?不禁感到怀疑的我,想到可能是亚季子小姐的影响。 说不定,绫濑同学那边也收到了什么礼物。 我拆开包装纸,拿出内容物。 某样东西「啪」一声掉在地板上。 「……信?」 心想「礼物还附卡片,也太讲究了吧?」的我,将卡片捡起来看。 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耶诞卡或生日卡,上头的文章却相当长,于是我坐到床上慢慢读。 文章以「给明年就要成人的悠太」起头── 简单来说,就是感谢我对于双亲的体贴,还有明年应该会很忙,所以也算是稍微提前祝贺我成年。 「对喔,再过一年就要考试了嘛……」 高三生的年末,正是为了大考压力而胃痛的时期。这种时候,恐怕不太方便送些会带来沉重压力的东西吧。 我重新打量里面的盒子。 「表……而且这是……」 就连对名牌不熟的我也听过这支表的牌子,平常很难见到戴这种表的高中生。 即使是中古货依旧价值不菲,我这个高中生想买也买不下手,这点毫无疑问。 这种东西如果是就业贺礼,倒还能理解。 ──给明年就要成人的悠太。 让人感受到卡片上字句的分量。我明年也要十八岁了,是如果我有意愿,要结婚也可以的年龄。到时候,就得独立谋生了。尽管在这一刻之前,我都没考虑过这件事。 我对就业什么的还没有实感。假设顺利考上大学,应该五、六年后就得出社会工作才对──不,慢着,听说这年头就业没那么简单。有工作算幸运──但是养不活自己便无法独立,结婚也…… 我摇摇头,把沉重的思绪和杂念都甩开。至于杂念是什么样的妄想,这里暂且摆到一边。 我从盒子里拿出手表,小心翼翼地试着戴上它。 崭新的银色表带,在微亮中闪着些许光芒。 没有想像中那么重,戴起来也很舒适。我松开扣环,准备把表放回盒子里,转念一想又将它留在枕边。 希望将来有平常就戴得起这支表的收入。 加油吧,各方面都是。 我盖上被子。 即使熄掉床头灯,表带的银色光辉依旧在眼皮里停留了好一会儿。 ──────────────────────── 12月24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结业式完毕之后,我买好妈妈拜托我买的食材(蔬菜与调味料等),随即回家。 今天晚上是只有家人的庆生会兼耶诞晚会,妈妈也请了假说晚餐要大展身手,所以我希望尽可能早点回家帮忙。 我打开已经见惯的家门。 简短地说声「我回来了」之后,脱掉皮鞋。 「回来啦,还真快呢。」 妈妈已经在厨房了,明明才刚过中午。 「我来帮忙。」 「唉呀,妈妈一个人也不要紧的,你可以先去休息喔?」 总不能把家事丢给妈妈一个人吧──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没关系,我又不累。还有这个。」 我将去超市买的食材和调味料放到餐桌上。 「谢谢。」 「我去换衣服,马上就来帮忙。」 「真顽固啊,到底是像谁呢?」 像你。 我奔进房间,这句话同样没说出口。 换好衣服后,我立刻走到厨房。 「你在准备什么?或者该说,你今天打算做什么菜?」 「今天是耶诞夜,又是悠太和你的庆生会,所以稍微豪华一点。白饭和味噌汤,配上沙拉和肉。」 听不出来和平常的晚餐有什么不同。 「不得了喔,肉是这个!」 她特地打开冰箱让我看。哇,好大的鸡腿肉!分成好几块装在真空袋里。 「这……不是一般鸡肉,对吧?」 「是火鸡喔。」 「怎么会买这个?」 鸭肉之类的倒还能理解,卖生肉的超市也找得到。 不过,虽说最近已经没那么少见,而且去某个巨大的梦之国就吃得到,但火鸡依然算不上餐桌常客。 居然买了这么多…… 「这是烤过的?」 「如果是生的,这么大块调理起来会很麻烦。虽然我有烤火鸡的食谱,但是做起来既费工夫又花时间嘛……要在烤前三天解冻,在前一天做准备,把料填进去之后缝起来……相当好吃喔?好吃归好吃,但既然能用买的,不如就把准备时间省下来拿去工作。」 「唔,嗯,听起来很麻烦。」 「没错,很麻烦。所以,这是已经烤好的,太一用网购买的喔,刚刚才送到。稍后热一下就OK。」 妈妈关上冰箱后说道。 「那么,肉可以最后再弄对吧……还有呢?」 「白饭沙拉味噌汤。」 「咦?这些要现在──」 「唉呀,不是啦。」 唉? 「绫濑同学,你回来啦。」 听到声音,我转过头去。浅村同学正从房间走出来。 「啊,我回来了。」 「亚季子小姐也起床啦?已经要准备晚饭了吗?」 「那个啊,我想把这里的大扫除提前。」 妈妈对浅村同学这么说的同时,手指着厨房。 对喔,毕竟是年末嘛。 「我来帮忙。」 浅村同学说完,我也紧跟在后。 「我也帮忙。」 「唉呀呀,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谢谢你们喽。」 妈妈笑着这么说。 不过清理厨房周边意外麻烦,因为厨房会用到油,油污一旦沾上去,就很难清理。 「啊,不过意外地干净?」 我看着墙壁,随口说道。 「是啊,毕竟我和老爸几乎没在用厨房嘛。」 「搬来这里最先买的就是沙拉油呢,因为没有炸东西用的油。」 听到妈妈这么说,我才「啊,原来如此」地恍然大悟。 确实,如果不用油就不会有油污……这么说来,每当我炸天妇罗时,浅村同学都会战战兢兢地看着我。这样啊,原来他没炸过东西。 「换气扇我打算今天一并清理,看来应该会很轻松。」 「以前每年都要花不少力气。」 「因为没想过会在家里做天妇罗之类的嘛。」 「浅村同学你啊……做得了喔?」 浅村同学苦笑着说「我知道」。他还说想挑战看看,不过感觉有点危险,一开始还是得在旁边看着才行。 不过……这样啊,今天不需要那么辛苦了吗。 为了清理换气扇油垢而拆掉滤网再用桶子或浴缸装水加清洁剂后把它泡进去,还有为了刷掉炉子周边磁砖油污而拿厨房纸巾吸饱清洁剂再贴上去──这些事都可以不做? 这样或许会轻松不少。 「所以说,不会花太多力气。」 「既然如此,三个人一起清理不就更快了吗?」 妈妈叹了口气说:「那么,之后还要准备晚餐,我们赶快解决它吧。」我点点头,浅村同学也点头。 花了约两小时,厨房周边清理完毕。 吃点心休息后,我和妈妈着手准备晚餐。妈妈表示想久违地和我两个人下厨,婉拒了浅村同学的帮忙。 浅村同学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房间。 之后又过了差不多两小时。 做了味噌汤、做了沙拉……看起来没什么耶诞节特色,而且分量不多。然而聊着聊着,我就听到太一继父要买蛋糕回来。 晚餐后要吃蛋糕?感觉会让人害怕站上体重计。这样的话分量还是少一点好。 妈妈开始处理买回来的高丽菜和小黄瓜。她把切好的蔬菜装进夹链保鲜袋里摇晃,那是浅渍吗? 今天……是耶诞夜没错吧? 不过嘛,也是我和浅村同学的庆生会。既然如此,大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不不,庆生会吃浅渍还是很怪吧? 「怎么啦,沙季?看你一脸奇怪的表情。」 「我是妈妈的女儿嘛。」 「那么,表示你会遇上像太一那样帅气的人喽。」 「是是是。」 和生父分开之后,妈妈对于再婚一直表现得很消极。 说变得慎重或许比较精确。虽然从最近的言行难以想像,但我从不记得妈妈有在家里谈过男性的话题。养育我的期间,她大概都没谈什么恋爱吧? 工作让她看多了男人的邋遢模样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是生父使她变得不太愿意相信男人应该也占了一部分。 决定再婚后,我们曾经聊过一次生父的话题。回想完过去种种,妈妈说道: 『与人相处真的很难呢。』 当天妈妈请了假。尽管觉得她待在家喝酒很罕见,我依旧默默地看着她摇晃酒杯让冰块喀啦喀啦转。 『那个人和我处不来。不过或许也有些人非他不可。』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喽,世上没有那种在任何人眼里都很优秀的人。唉呀,年轻人都这么说吧?「人人都有他支持的偶像」,是不是?』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然后,那个……是叫浅村先生?他没问题吗?』 『这个嘛,目前没有吧。』 『目前……真的没问题?』 『我对他的信心也没有大到能说出「一辈子都不会有问题」这种谎话。上次也是原本觉得没问题,最后却不顺利。不过嘛……应该能撑到沙季你出嫁或是招赘吧?』 如果我两种都不选,你打算怎么办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想再结一次婚?』 『可能是因为,我们体验过同样的痛吧。』 『啊……浅村先生也是再婚?』 『对,至少应该不会出现同样的发展。虽然只是我的希望,但如果想让人生有些改变,总是得踏上不确定的路。』 是这样吗?我事不关己地想。 何谓结婚?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我,不可能和有经验的妈妈从同一个角度思考。 只不过,就算缺乏经验,还是会有自己的目标。我希望有不结婚也能一个人生活的收入,想要有一个人活下去的力量。 『对了对了,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叫太一「爸爸」。』 突然听到她这么说,实在很难让那个词在脑袋里固定下来。 爸爸。 人们都说我这种年纪正是难应付的时期,突然有了个这样的没血缘女儿必然会产生心理负担,妈妈是希望尽可能替他减轻一点吗? 『要不然会搞混。』 ──不是。 『搞混?』 『因为悠太也姓浅村嘛,这样会不晓得你在喊谁。』 『悠太?那是谁?』 『唉呀?我没告诉你吗?浅村先生的儿子,浅村悠太。』 『他……有小孩啊?』 『和你一样十六岁喔。你们两个的生日也很接近,不过悠太比较早,所以他是哥哥。你要叫他悠太哥哥或悠太哥都行。唉呀,反正生日只相差一周,和双胞胎差不多呢。』 完全不一样吧?从来没听过什么没血缘的双胞胎。 『你之前都没说过。』 『现在说啦。我想最晚应该下周就见得到面。然后,因为悠太也姓浅村,想来不是喊太一爸爸就是喊悠太哥哥,两种都行。拜托你喽。』 听完她的拜托之后又讲了哪些话,我已经没什么印象。 那天好像就在些没营养的话题中结束。无论如何,得知突然有了个哥哥,令我十分混乱。而且,一周之内就要和人家见面。这么重要的事,真希望妈妈能早一点讲。 听到妈妈说『总比当天才讲来得好吧』的时候,我忍不住抱怨:『没人拖到最后关头才讲的吧!』 在那之后过了半年。 如果,现在我又问妈妈和继父的关系:「没问题吗?」总觉得妈妈还是会微笑着说:「目前没有。」 现在的浓情蜜意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妈妈明白这点,也有了心理准备。 即使如此,我依旧觉得太一继父和妈妈很相配。尽管若问「哪里?」我大概会难以回答。但是自从遇到继父之后,妈妈似乎就没那么紧绷了。 从女儿的角度来说,她不再硬撑着工作实在是谢天谢地。这样总比弄坏身体来得好。 妈妈和我的生父合不来。 明明一起生活十年以上,却无法磨合。因为在妈妈身上,生父看不到他擅自描绘的理想妻子形象。 我和妈妈一边闲聊,一边准备晚餐。 差不多到了继父该回家的时间。浅村同学房间的门开了。他房间一直很安静,我想他可能是在睡觉或是在看书吧,毕竟浅村同学喜欢看书。 妈妈出声叫他。 「悠太~可不可以帮忙开电视~?」 「电视吗?」 要他放电影代替背景音乐。 从我们这边到电视萤幕是斜的,所以看不见,但是听得到活力十足的男孩声音,还听得到耶诞歌曲。是耶诞片吗? 浅村同学就这么坐到起居室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起电影。 从这里也看得见他的侧脸。 看着他的脸,让我想到初次见面时的事。 当时很紧张的我,勉强挤出些恭维话,他却全部扔到一边。尽管双亲似乎提心吊胆地在旁守望,但是没刻意塑造虚象的他,说出那些话令我感到很安心。 这个人不会把虚像强加在自己身上。 于是我这么说道。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从那天起,浅村同学进入我的视野。 大致准备完毕后,妈妈说已经没事了,要我去休息。 我脱掉围裙,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姑且回到房间后,摊在桌上的单字卡映入眼里。 已经没课了,所以不需要预习。即使想准备考试,也因为晚餐时间将近,恐怕才刚开始就得结束。 如果说有什么事能做,也就是翻翻单字卡吧。 我将耳机插到手机上,播放起低传真嘻哈。雨声般的平静乐音奏响,宛如在耳边低语。 我拿着单字卡离开房间,走向起居室。 电视播着耶诞片,但音乐让我不会分心去注意电影的台词和声音。待在这里,继父一回家我就会知道。 我在浅村同学旁边坐下,开始翻起单字卡。 bounce……反射。嗯,对了。 concern……有关。啊,也有担心的意思吗?worry好像也是?我停下翻页的手思考。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 之前我好像有翻过辞典?找它和worry的差异。concern好像有「为了避免担心的事发生而采取对策」这样的正面意义。 不止担心,也有好好应对,这很重要。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必要记下来就是了。真有趣。 consider……consider?呃……「思考关于~的事」吗? 我啪啦啪啦地翻着单字卡。 听着悦耳的旋律。 浅村同学呆呆地看着电影,我则在他旁边翻着单字卡。 我不太明白自己醒来的理由。 不过,大概是因为熄灯了才会注意到。 起居室不会关掉的夜灯微光从门缝钻了进来。灯光以黑暗为背景,画出一条纵向的细线。 门没关上。 「我明明关好了才对……」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起身。 点亮床头灯后,隐约能看见门边摆了个小盒子。 「该不会是耶诞老人……?」 我想起小学低年级给他们骗的事。虽然隔天早上我说「妈妈,谢谢你」之后,耶诞老人就再也没来过了。 于是我离开被窝披上开襟衫,拿起礼物盒。 不怎么大。 盒子能用双手包住。 拉开缎带、拆掉包装纸,便看见妈妈的信与白色小盒子。 这段以「给沙季」开头的文章── 以妈妈特有的浑圆字体,向总是支持自己的女儿表示感谢,还有担心我因此过度逞强。来自亲生母亲的正经书信,为何读起来会让人这么不好意思呢──尽管在阅读时有些许尴尬,但是读到和礼物相关的段落后,我不由得在床上坐正。 接着打开小盒子。 里面装着名牌手镯。 我将注意力移回妈妈的信。 考虑到你的个性,我想你高中毕业之后应该会想独立── 看见这些字句,让我吃了一惊。我明明从未说出口,但妈妈似乎已经看穿了。 『而如果你真的这么做,大概也不会来找我这个妈妈要钱。毕竟你很顽固。』 「因为是你的女儿啊……」 我来回看着手上的银镯和信。 『所以,这个送你。到了明年,你的心思大概都会花在准备考试上面,所以要趁现在还有余力的时候。紧急的时候把它卖掉也行,我想一个月应该还撑得过去。然后,记得要把握这段时间找人商量。』 连我不擅长拜托别人这点也一清二楚。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人送礼时会要对方刚收到就去想能卖多少钱啦……」 的确有,就在这里。 在这封信的最后,妈妈为了礼物变成这种对高中生来说有些昂贵的东西道歉,还说把这种礼物硬塞给我是她的任性,希望我务必收下。 我叹了口气。 她已经料到这么写,会让我很难把东西退还给她。 戴了一次之后,我把手镯轻轻放到床上。在间接照明的微亮之中,手镯闪着银色光芒。 我用手指戳了戳它。 「只不过是撑一个月的东西,我才不会吓到。总有一天我要十倍回送妈妈。」 以宣言来说,声音小得很暧昧,不如说是祈祷吧。我把东西放回盒里。 我才不考虑卖掉。 和珍惜的人见面时再戴上它吧。 我没将盒子盖上,而是维持能看到手镯的状态放在枕边。 就这么钻进被窝。 「谢谢妈妈。」 我轻声说道。闭上眼睛之前,我又看了一眼盒中的礼物。 黑暗里,小小银环的光彩十分显眼。 那个尺寸,会不会是天使头上的光环啊?咦,天使的光环好像是金色?算了,这种差异微不足道。我脑里转着无聊的妄想,闭上眼睛。 珍惜的人们先后在眼皮底下浮现又消失。 耶诞快乐。 但愿幸福能拜访他们每一个人── 005 ──────────────────────── 12月31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灰色天空之下,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寒风吹得脸好痛。 早上六点刚过,尽管东方隐隐泛出亮光,却还是能说微暗的时刻。 既然非得这么早出发不可,代表东京和长野还是说不上近吧。如果是观光胜地轻井泽,倒是有新干线可搭,然而老爸的老家在山里。 虽说只住两晚,但在出门前一刻大家还是有点慌。 那个没有、这个不够,我们在家里有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已经很久没看到这种景象了。 说得具体一点,上次或许是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搬进来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好像也是全家出动,又跑那里又跑这里的。 尽管没有当时那么慌乱,不过为了全家一起出门而慌慌张张还是第一次,感觉倒也新鲜。 我们之中看起来最紧张的,是亚季子小姐。 老爸他们没办婚礼。换句话说,亚季子小姐是第一次和老爸那边的亲戚见面,虽然好歹还是有见过老爸的双亲(对我来说是祖父母)。 不过应该也就吃过一次饭才对。 成年男女结婚只需要双方同意,即使是父母也不能反对,事到如今,就算有人跳出来讲「我才不承认那种儿媳」,也不需要在意──表面上和法律上是这样。 然而,所谓的现实终究要回归实际情形。 更何况,亲戚不像单纯的朋友关系那么好断。要是被亲戚讨厌,精神上会造成不小的打击,无论对方是祖父母、堂表兄弟姐妹,还是父母亲。 ……没有血缘的妹妹当然也不例外。 即使被对方讨厌,基于这层关系也很难避不见面。 对于完全成了客场远征的亚季子小姐而言,不能未战先败,所以她的事前准备非常用心。战斗已经开始。这次是进攻敌方领地,换句话说相当于攻城战吧。 除了途中所需要的饮料、点心、换洗衣物、盥洗用具、随身财物等一般旅行准备之外,还有一个重点就是给老家的土产,我们当然没忘记。三个看似点心礼盒的包装,三个家庭的份。已经装进大行李箱。 亚季子小姐神情严肃,一边瞪着备忘录一边检查行李。我瞄到疑似要发给亲戚家小孩的压岁钱(也就是用小袋子装的那种),还注意到备忘录上连名字和金额都有。 调酒师这种需要接待客人的工作,亚季子小姐已经做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细节部分应该也安排周到。那些有可能见到面的亲戚小孩名字,想来是特地向老爸问的。我再次感受到,细心准备与事前打底真的是大人的社交技巧。 事先打点好周边环境,自己的行动就不会遭受阻碍,所以做了不会吃亏。嗯,这种就是大人的处事风格吗? 我试着想像自己结婚时的情景,再想到别人会期待我做出一样的事,老实说让我觉得头好痛,胃也好痛。我虽然喜欢那些堂表兄弟姐妹,然而麻烦终究还是麻烦。 能不能来个人帮忙开发会自动巡回婚丧喜庆的社群替身啊? 在思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时,我的手也没停下。 只不过,我个人的行李只有一个运动背包的量。一来要替换的衣服不多,二来不能忘的也只有学校作业三天份。小时候会觉得不带四本书就不够,如今有了电子书。 现代文明万岁。 「差不多该出门喽。」 老爸开口,于是我们前往公寓的停车场。 「四人一起出远门还是第一次呢。」 「这么说来的确是。」 老爸说道,亚季子小姐点头附和。 在都内生活没什么开车移动的机会,像这样全家人以汽车移动还是头一回。 「我也是第一次搭爸爸的车。」 「他都是安全驾驶,可以放心喔。」 亚季子小姐说道。 亚季子小姐似乎有坐过老爸开的车。 抵达公寓停车场时,天空已经亮了一半。 我忍着睡意坐进车里。 目的地是冬季的长野,轮胎已经换成雪胎。 这趟经由关越自动车道和上信越自动车道的路程,就算不塞车不下雪,也要四个小时。而年末时期两者都存在,即使这个时间出发,恐怕也要下午才能抵达。 所以才要这么早出发就是了。 「到了明年,大概就只剩我和亚季子了。你们要准备考试吧?上大学之后,也会有各自的生活。说不定,以后很难有机会四人一起出门。所以,我希望今年大家一起去。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可能会很无聊……」 「明年两个人都要考大学了啊。时间真快。」 坐在驾驶座的老爸说道,坐在副驾驶座的亚季子小姐也感慨地呢喃。 老爸说,这趟或许是最后一次四人到齐的旅行。 这句话出乎我的意料。 系上安全带并在后座坐稳的同时,我重新思考刚刚那句话。 或许是最后一次──吗? 我瞄向身旁刚坐下的义妹侧脸。 两耳都戴着耳机的绫濑同学,看着开始转亮的窗外。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她拿掉一边耳机,微微歪头。中长发流泻而下。 「怎么了?」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啊,不……因为时间还很早嘛。你不会想睡觉吗?」 「这……也是。好像有一点。」 依然看着前方的老爸,听到我们交谈后插嘴: 「想睡可以睡喔,沙季。」 「谢谢。我想,应该没关系。」 绫濑同学再度戴上耳机,沉浸在音乐海洋之中。她的脸朝向窗外,没有看我。明明近到手肘几乎相碰,却令人感觉好遥远。有点寂寞。 不,冷静点。照理说这样才好。 我和绫濑同学是高中生兄妹,与双亲共用同一个生活空间。这种状况下,不能做出什么逾越兄妹框架的行为,也不能让别人感觉有这种意图。 车门关上后,轮胎驶过路面的声音和风声,都小到不会让人感到在意。轻微摇晃的座椅带来诱人入睡的1/f噪音note。 注:又称粉红噪音,为主要分布在中低频段的低沉噪音 眼皮愈来愈沉重。尽管睡意浓厚,我依旧不时和亚季子小姐或老爸讲几句话,勉强让自己醒着。 沿途碰上几次塞车后,我们总算从大泉的闸道进入关越自动车道。 就这样一路北上穿越琦玉县。 在车上讲话的主要是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对话内容是些没营养的生活琐事──例如亚季子小姐的厨艺。「很好吃喔」、「我还会再做」之类的。呃,不就是平常在聊的吗? 至于我,顶多就是偶尔应个两句,算不上有参加对话。即使如此,仍然明显感觉得到亚季子小姐相当紧张,老爸大概也注意到了。 「再婚的妻子」这种立场,似乎还是会让人介意。 亲戚的目光吗? 好比说,如果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要公开,该怎么告诉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才能避免尴尬呢? 就实际的状况来说,高中期间我们应该都会从家里通学。这也就表示,每天早上都会和老爸他们碰面……和不得不碰面的人关系尴尬,这种情形实在很糟,我不太愿意去想。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考虑放弃和绫濑同学之间的关系。 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有可能这么简单就放弃吗? 虽然要是被对方讨厌就没办法了。 思考到这里,我注意到某个先前都没想像过的可能性。 如果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在途中就结束了呢? 即使如此,我与她依旧是兄妹……关系不会消失,就算之后其中一个和别人结婚也一样。 我是哥哥,绫濑同学是妹妹,至少道理上是这样。我的亲戚和她的亲戚,照理说也都会将我们看成兄妹。 假如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分开则另当别论。 到底在想什么啊我?居然有这种不吉利的念头。 我摇摇头。 「怎么啦,悠太?晕车吗?」 「没事,单纯是想起些讨厌的事而已。」 「像是忘了作业?」 「……这个倒是有记得带。」 你居然认为儿子最讨厌的是作业吗?老爸……算了,毕竟他也不会想到与恋爱有关吧。 自己儿子的恋爱对象还是再婚妻子带进门的女儿。 我又一次「唉」地叹了口可能会让他再度误会的气。 坐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依旧望着窗外景色。 外面已经大放光明,从大楼林立的涩谷街道转为建筑少自然多的风景。 高速公路两侧尽是干枯的树木与可见土壤的田地。夏天大概会是一整片翠绿,但是现在已经换上黑色与茶色的冬衣。 远方群山蒙上一层白雪。 两小时后,我们在服务站休息。 周围的焦茶色风景,随着我们的北上而转为白色与茶色相间。 「雪还留着。」 「与其说留着,不如说是积雪。」 「这个嘛,因为是长野嘛。」 老爸说道。 我询问亚季子小姐。 「亚季子小姐是第一次在冬天来长野吗?」 「年轻时来这边滑过一次雪喔。」 「你会滑雪啊?」 「如果滚下山坡算得上会滑雪,那就是会滑喽。」 那就是不会滑吧…… 「太一会滑雪吗?」 「我?当然。上大学之前,我的地盘在这里。」 「老爸,原来你会滑雪啊……」 真意外。 车子进了隧道,然后出隧道。 每过一次隧道,风景就更显清静。 山间村落户数少,大多是平房,住家与住家之间的距离也比较远。 通过一条长隧道之后,老爸说:「过了佐久就到小诸喽。」 先前交错的北陆新干线,与我们所走的上信越自动车道又一次相会,是在过了轻井泽的佐久交流道那里。继续往前是小诸、长野,老爸的老家则在更深处。 就算列出这么多地名,恐怕还是不太好理解。总之呢,我也记不清楚,只是坐在后面听老爸为亚季子小姐一处处解说而已。 此时我看向身旁。绫濑同学稍微挺起身子,比先前更为热心地看着车窗外面。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地方吗?」 我询问绫濑同学,她一副像是刚刚才发现我在旁边的模样回过头。 「呃,没有,倒也不是特别在意什么东西。你看──像那样的。」 她指向车子右侧。我转头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对向车道的另一边,蒙上一层白的田野风景之中,盖了一间平房,是瓦片屋顶的独栋住家。穿过山间之后,唯有那栋建筑在雪白景色里散发存在感。 「那栋老房子?」 「对。那栋房子看起来很旧,对吧?那种的应该就叫古民家吧。」 「应该是。」 印象中,民宅盖好后过了五十年,就能称为古民家。 从语感来看,会有种历史建筑的感觉,然而五十年前,代表是一九七○年左右盖的,换句话说战争早在那之前就已结束,还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历史的角度来说是近年的建筑,但在定义上五十年就算古民家。 「刚才那间房子,感觉在古民家里也算得上老呢。」 在高速公路上往车窗外面所看见的风景,转眼间就已被抛到脑后,风景中只剩下枯树。 即使如此,依然有盖法类似的建筑零散地在两侧登场。 「你看你看。像那种的,我想应该更老。」 「有卫星天线耶。」 「天线……?你看得还真清楚。」 「可能是有没有兴趣的差别吧。」 为了接收从上方三万六千公里处所降下的卫星电波,房子外面伸出了白色的碟型天线。 听到我们对话的老爸开口: 「毕竟这一带周围都是山嘛,手机讯号和高速网路也进不了山里喔。如果想看电视,只能依靠有线电视或卫星啦。」 我点点头。 「虽然这样就少了点风情。」 「住在这里的话,自然而然会变成这样吧。」 「是啊,我小时候要连上网路也很麻烦,不过现在这部分已经和都会没有什么差别喽。」 「我想也是。」 「你喜欢那种东西吗?」 听到我的问题,绫濑同学点头。 「像是旧住家、神社、寺庙,我喜欢看那些保留原本模样的东西。」 「城堡之类的也是?」 「没错没错,像是石墙。」 「石墙……?只有石墙?」 绫濑同学点头。不知为何,她显得有点开心。 「那些以前的城,可能城本身已经没了,只剩石墙还在。有些只剩石墙,也有些只剩护城河,还有只剩柱子的,只剩曾经立有柱子的痕迹的。」 「看那些东西会觉得很有意思吗?」 「嗯,很有意思。像是石墙,据说只要看石头的堆法,就能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它建造的时代,所以对于内行的人来说,只要看石墙就能明白许多事。听到这些的时候,我觉得好厉害,原来还有人看得见那些本以为已经消失的东西。」 「真要说起来,我连堆法有差都不知道耶。」 「是吗?教科书里没写吗……或许没写吧。这种事,我大多是看写真集之类的才知道的,还有影片。」 「连影片都有啊。」 「有喔,用『日本的城堡』之类的搜寻会找到很多。我虽然不太看其他影片,但是这种的从以前就会看。」 「该不会,你喜欢日本史之类的?」 她点点头。 这么说来,我才想到,好像就只有日本史一科,绫濑同学上次和上上次都拿到一百分。原来她喜欢历史啊?感觉有点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 绫濑同学再次看向窗外,轻声说道: 「所以,我喜欢看那种古老的建筑。古老的建筑就会留下古老的回忆。我晓得来这里就能看到,所以有点期待。」 嗯,的确,涩谷应该很难找到古民家。 长野……这么说来,岛崎藤村的诗是不是有提到?国语教科书偶尔会出现。 「小诸古城畔,云白游子悲」。 窗外黑白二色的风景,瞬间变得像是褪色的旧照片。 车子驶入远离人烟的山中,就连零散的建筑也从雪景内消失。通过小诸市与长野市后,车子开下高速公路,驶向更深处。我们持续顺着蜿蜒山路前行,最后抵达一片开阔的盆地。 能看见一栋很大的平房。 没有什么停车场,建筑前面的雪被铲掉露出泥土,成了一片广阔的庭院。 老爸将车停在庭院一角。 「到喽。」 总之大家先下了车。空气冷得让人发抖,周边还积着雪,如果不铲雪,都会的鞋子大概会陷进去吧。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脸颊冻到发痛。气氛紧张。 「庭院好大。」 下车后,绫濑同学伸着懒腰说道。 老爸回答: 「算不上庭院,只是什么都没盖而已。唉呀,别的没有,就是土地多嘛。」 「好气派的房子。」 绫濑同学看着眼前的日式平房说道。 「旧的地方是真的很旧喔,因为好像是我祖父盖的。」 瓦片屋顶的建筑随随便便都超过五十年,换句话说,它是绫濑同学喜欢的古民家。 「好棒……」 「里面已经改建了不少,应该没那么不方便。啊,沙季、亚季子,外面很冷,我们赶快进去吧。」 「好的,太一。」 「先搬行李,老爸。」 「嗯。那么,我们分工吧。」 重的行李由我和老爸抱。老爸领头朝门口走去,他身旁的亚季子小姐,表情前所未见地僵硬,我和绫濑同学则是跟在两人后头并排而行。 明明那么早就出门,太阳却已经过了南边,逐渐滑向西侧。 吐着白色气息的绫濑同学,睁大眼睛仔细打量老爸的老家。 ──我喜欢看古老的建筑。 ──因为古老的建筑会留下古老的回忆。 老爸的老家,究竟能让她找到什么呢? 「我回来了。」 老爸开了门,朝屋内喊道。 每当听到「我回来了」,就让我体会到这里真的是老爸生长的家。 里面传出「来啦~」的回应,接着有个脚步声缓缓接近。 露面的是老爸的母亲,也就是我的祖母。 「你们回来啦,太一。佳奈惠他们也刚到喔。」 祖母露出柔和的笑容。她的背挺得很直,声音也颇有精神。没什么变呢,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老爸点点头。站在一旁的亚季子小姐鞠躬。 「打扰了,妈妈。」 「好好,亚季子也好久不见了。」 祖母的笑脸,让亚季子小姐的表情稍微和缓了点。然后她轻轻将手放到站在旁边的绫濑同学背后。 「那个……这是我女儿沙季。」 「我是沙季。」 绫濑同学往前站出一步,深深一鞠躬。 祖父母和老爸他们那次聚餐是平日,我和绫濑同学都没去。所以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和祖母见面是第一次。 「好好,欢迎欢迎。我一直很想和你见面喔,沙季。」 「请多指教。」 「嗯、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放轻松一点。来,上来吧。大家都在起居室。我再去泡个茶。」 「啊,我也帮忙。」 亚季子小姐说道。 祖母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犹豫,然后说:「也好。」 「那么我先带你们到房间吧。」 「好。」 我们在门口脱了鞋子,跟着祖母在木板走廊上移动。不过嘛,我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其实听到起居室就知道是哪里了。 踩到走廊上时,绫濑同学轻声说: 「是三和土……」 声音听起来有点感动。我疑惑地歪头,然后才想到,说不定绫濑同学是第一次看见土间。不,纯粹用看的或许有过经验,可能实际体会是第一次? 日式房屋不是贴着地面,会把地板稍微抬高一点留空隙,目的是通风。在这个湿度高的国家,如果不这样盖,木造建筑很快就会出问题。 由于地面和房屋地板的高度不同,旧式房舍只有入口与地面同高,要在那里脱了鞋才踏上地板。这种虽然在建筑内侧却与地面同高的部分,就叫土间。 将土间的部分夯实,便成了三和土。 不过,此时我突然想到,这种知识,说不定绫濑同学比我清楚,毕竟她日本史拿了一百分嘛。 在走廊上移动时,绫濑同学一直东张西望。 沿着正对门口的走廊走到底之后,分成左右两边。 左边是厨房。 不过祖母没往那边走,而是向右弯。这么一绕之后,原本的走廊就成了缘侧note。右边的雨户note全都收在户袋note里,和庭院之间等于没有任何阻隔,乍看之下很像会被雨打湿的濡缘note,不过只要把雨户全部装上就会变回普通的走廊。 注:日式木造建筑的檐廊 注:日式建筑用以防风的木制门板或拉门 注:可收纳雨户的空间 注:指伸出屋檐外且不受雨户遮蔽的缘侧 在西斜的太阳照耀下,走廊闪闪发亮。 「好大……」 绫濑同学轻声呢喃。 左手边以纸拉门隔开,不过光是在缘侧这边就能看到三个房间。当成起居室的是正中央那间,靠前面的是祖父母寝室,靠后面的是老爸他哥哥嫂嫂的房间。尽管名字叫太一,不过老爸是次子。 虽然看不见,但是深处(北侧)另外还有三个房间,那几间充当客房。 纸拉门另一边爆出「哇哈哈」的笑声。 「唉呀呀,真热闹。」 祖母苦笑着把门拉开。 是一间宽敞的和室。浅村家一族已经在此集合,以祖父与身为长子的老爸他哥哥(换句话说,对我而言是伯父)为首,许多人围成一个圈而坐,五坪大的房间显得有点狭窄。房间里摆了两张矮桌,桌上放着饮料和点心。 「太一来喽。」 「喔!总算来啦。东京真是远啊。」 大声说话的老人站起身来。他就是我的祖父,尽管额头变宽、头发变白,声音却还是一样充满活力。 「亚季子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过得很好。好久不见了,爸爸。」 说着,亚季子小姐低下头。房间里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她身上。 哇,这样压力好大。 其中见过亚季子小姐的只有祖父和祖母两人。她和伯父与伯父的太太、儿子,以及姑姑与姑丈、孩子(这边有两个)等七人是第一次见面。 ……怪了?多一个人。房间里有个陌生的女性。 「好啦好啦,打招呼晚点再说。亚季子他们已经累了,我先带他们去房间。」 「喔,好。」 祖母站到亚季子小姐与其他人之间缓和气氛。虽然很在意那位陌生女性,但我们只有轻轻点头便跟着祖母离开起居室,之后顺着走廊绕了一会儿,来到北侧的房间之一。 「今年你们就用这个房间吧。棉被也准备好了。」 「谢谢你,妈妈。」 老爸说道。 这间客房是四坪大的和室,房间角落有四团棉被。 榻榻米的气味浓厚,大概是因为平常没人使用吧。 接下来两天就要睡在这里。 嗯?这里?一家四口? 注意到这点,令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这也就是说……呃,先等一下,虽然现在讲这个有点晚,不过我们四人……应该说我和绫濑同学要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抱歉喽,今年没办法专门为孩子们安排房间,因为啊──」 祖母正要说明时,纸拉门另一边就像要打断她似的传来声音。 是堂哥幸助。 老爸应声后我拉开门。不出所料,正是比我年长八岁的堂哥。 他前年大学毕业,成为社会人士。 幸助哥旁边有一位女性,是方才在起居室的那位陌生人。她的年龄应该和幸助哥差不多,感觉很成熟。 「嗯?幸助,怎么啦?」 「啊,呃……我想为你们介绍一个人──」 说着,他催了一下身旁的女性,女性随即低头一鞠躬,半长发流泻而下。她的名字叫渚。 幸助哥害羞地说,其实他结婚了,然后为我们介绍他的太太。 「喔,这样啊!恭喜啊幸助!」 对于老爸的祝贺,幸助哥报以微笑。 至于我,则是震惊得当场愣住。 明明去年都还看不出他有对象。 一问之下,才晓得渚小姐比幸助哥小一岁,似乎是在大学社团认识的。这也就是说,他们再怎么样也交往三年以上了…… 不,这绝对不奇怪,不足为奇。毕竟幸助哥比我年长八岁,两年前就从大学毕业,成为社会人士了。 唉,一般来说,大概不会找小八岁的堂弟聊自己谈恋爱的进展吧。 老爸也叫来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向幸助介绍她们。两边都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幸助哥先看向绫濑同学,然后转头看我。 「这样啊。你有了个妹妹呢,悠太。」 「啊,对。」 「什么嘛,我还在想悠太是不是也结婚了。」 尽管知道是玩笑,我的脑袋依旧有短短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不是,呃,我和绫濑同学……结婚? 「哪有可能嘛?我还是高中生耶。」 勉强挤出的这句话,应该没暴露我的动摇才对。老爸、亚季子小姐、绫濑同学都在的情况下,这人到底在胡扯什么啊? 这么说来,幸助哥以前就会这样调侃别人。 「当然是玩笑喽。」 「我知道。」 ……不过,幸助哥结婚啊。 眼前的堂兄弟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大人。 「幸助哥,原来你有参加社团啊。」 我边问边把行李推到房间角落。 老爸去起居室向大家介绍亚季子小姐,留在房间的只剩我和绫濑同学,以及幸助哥和渚小姐。 「虽然算不上热心参与就是了~」 「不过,小幸是社团里滑得最好的喔。」 幸助哥自谦,渚小姐立刻为他辩解。明明才刚结婚,却已经夫唱妇随,或者该说就是因为搭配得这么好才会结婚? 「滑?」 「对啊,因为是滑雪爱好会。不过嘛,虽然说会滑,但是在这里也算不上技术多好啦。」 「长野的人都会滑雪吗?」 绫濑同学罕见地加入对话,明明平常她都不会在别人交谈时插嘴。 「这个嘛,应该比家乡没有雪的人会滑吧。」 「所以才认识渚小姐?」 听到我这么问,幸助哥和渚小姐两人都含糊其词。 这是怎样? 看见比自己年长八岁的堂哥表现出一副害羞样,反倒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不,呃……关于这点嘛。」 「唉。」 两人之间有种只有他们理解的默契。 我投以好奇的眼神后,渚小姐才谈起他们相识的经过。 「当时,我正好想尝试滑雪。然后,有位知道小幸会滑雪的朋友帮忙安排。」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带到餐厅了。」 「小幸的朋友和我的朋友,都说『小幸滑雪技术非常好,叫他教你怎么样?』把他介绍给我──」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应对时态度会比较好啦。」 「会吗?」 渚小姐眼里有笑意,类似「你这人谎话连篇」的感觉。 「他当时是怎么应对的啊?」 「朋友明明费尽心思捧他,然而他却非常表现得冷淡,说什么『我这种程度谁都做得到』、『如果不违抗重力,随随便便就能滑下山坡,只要保持平衡就没问题』之类的。」 「原来如此。」 「真的很冷淡喔。」 「就说对不起了啦……」 「我当时还想『明明才刚认识,但他好像很讨厌我耶』。」 「如果有说清楚想要我教,我就会好好回应啊!」 「要是有其他女生这么说,你也会细心教人家吗?」 「呜!不、不是这个意思啦──」 渚小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幸助哥努力辩解。 「就说了我只是不习惯过度的赞美啦。」 「小幸你啊,可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而且呢,这样反倒引起我的兴趣。」 「咦,是这样吗?」 由于实在很意外,害得我不禁插嘴。 「嗯,该说好就好在他没把自己吹得比实际上还要厉害吗?这让我觉得,他是个诚实的人。」 「呃……谢谢。」 「呵呵。」 两人的恩爱模样甚至有种清新感。 不过,既然是从大学二年级开始交往,代表差不多六年了。明明已经相当久,却甜蜜得像是刚交往的情侣。 这半年来,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动不动就在我眼前表现得像是鲜奶油加枫糖浆那么甜,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然而看见原本以为和这种事无缘的堂兄弟有类似……应该说更直接的互动,才让我觉得人外有人──老爸他们那样,已经是刻意在孩子们面前收敛了吗? 「我懂……」 有句听不太清楚的轻声细语传进耳里。 在我旁边聆听的绫濑同学,不知不觉间已经整个人往前倾。 虽然不晓得懂了什么,但是绫濑同学一发现我在看她,就立刻别开视线。 「不过,结婚是临时决定的?」 我把目光移回幸助哥身上,试着询问。 为什么连老爸都不知道?一般来说,好像至少该写个明信片通知一声。 一问之下,幸助哥就说「婚礼还没办」。据他说可能还要等半年以上,所以讲得精确一点似乎是「已经登记了」,和老爸、亚季子小姐一样。 「不举行婚礼吗?」 「倒也不是,我很想。应该说,其实原本连求婚也要再晚一点的。」 「咦?」 我瞬间瞄了渚小姐一眼。女性听到人家讲「希望延后结婚」这种话,应该会有点不高兴吧?我擅自这么揣测。 渚小姐看起来不怎么在意,这让我有点意外。 「只不过,呃……这件事我目前还只有告诉我爸爸他们而已。总之我好像会被调往海外。」 「海外!」 「对。目前来说,暂定是整整两年。」 「什么时候出发?」 「春天。」 「那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吗!」 「所以,现在要找会场也不容易。何况手续也很繁复。」 「说穿了根本订不到……姑且还是有找过就是了。」 「人家要我们提前半年订,说是现在才找要等到夏天以后。」 「原来……是这样啊?」 我根本没真的思考过结婚的事,当然也没查过相关资讯。 完全无法想像。 「对。呃,如果不挑,可能还有地方空着吧。不过,幸助家亲戚也多,必须找个大家都能到的日子,办在大家方便集合的地点才行吧?」 「这种场地当然抢手。而且,还要考虑渚的喜好。尽管男人不太在意婚礼是日式或西式,但是女性有的喜欢婚纱、有的喜欢白无垢。」 「居然讲得像是我很任性一样。」 「抱歉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啦。唉呀,不过去了那边之后,也不见得两年就能回来。」 「我不想等。」 渚小姐虽然看起来个性温顺,却是会把情绪明确说出口的那种人。我想这点大概和幸助哥很合吧,毕竟这位堂哥不太会主动观察别人的情绪。 「所以,最后决定至少先登记。她还说了要陪我一起过去呢。幸好,公司没强迫我单身赴任。」 「两人一起去海外啊……你们是什么时候登记的?」 「24日。」 「咦?呃,难道是这个月?」 「没错。」 难怪不知道。 「我们半年前就住在一起了,那天只是办手续的日子而已。因为她说纪念日挑个忘不掉的日子比较好。」 「毕竟小幸很健忘嘛。如果不提醒,连我的生日都能忘记。」 「这倒是不会。」 「是吗?」 「相信我啦。」 这两个人感情真的很好耶。 「好啦。那么,悠太,我们要回去那边了。」 「啊,好,我们也──」 就在我正准备说「一起过去」的时候── 纸门随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被拉开,「小悠~来玩~!」的声音响起,两个小孩跑进来。 他们都是小学生的年纪,拉门的力道大得会发出声音。 两人就这样毫不客气地朝我扑过来。 「小悠小悠!来玩!」 「来玩~」 一口气变热闹了。 「拓海、美香,好久不见。」 说着,我便把两个抱住我腰部的小孩搂进怀里。一年不见,两人都长大了呢。年长的男生是拓海,女生是美香,两个都是老爸妹妹的孩子,对我来说就是表弟表妹。拓海比美香大两岁。 「唉唉你看你看,小悠!看这个,我收到怪兽~」 「收到~怪兽~」 「不是吧?美香收到的那个是戒指。怪兽是这个!」 拓海高举塑胶怪兽说道。 而美香看着哥哥举起的怪兽玩偶,也有样学样地高高举起自己的玩具戒指。说是戒指,却不是大人戴的那种真货,而是像棒球那么大的塑胶制品。相当于宝石的部分画着像魔法阵的图案,或许是某部动画的周边商品?我不太清楚,但是丸可能会知道。 「那么,这是戒指怪兽。」 「那是什么啊!算了。唉,小悠,来玩!」 「来玩~」 「等一下等一下。」 小孩子真的很突然。 「唉~这个漂亮的姐姐是谁~?」 靠在我身上的美香问道。 「她是绫濑同学喔。」 回答之后,我才注意到。 这样他们听不懂。毕竟维持旧姓是为了生活方便,将绫濑同学介绍给亲戚们时则是称呼她浅村沙季。在老爸的故乡这里,旧观念并未消失,有些人认为家人同姓是理所当然的。 我称呼她绫濑,看起来会不会像是拒绝与她成为一家人? 所以在这种场合,介绍时说「她是我妹妹沙季」比较好。如果直呼名字会感到抗拒也可以喊「小季」之类的──不,不行,主要是我受不了。 美香转过头。 就这么指着幸助哥和渚小姐。 「小幸和小渚!」 「是是是。不过不可以用手指人喔,美香。」 幸助哥摸摸美香的头,这么告诉她。 「嗯,我知道了。」 美香又转过头,这次看着我。 「小悠!」 「啊,嗯,午安。」 「然后,呃……绫……小绫!」 「咦?啊,是?」 绫濑同学似乎很困惑,用疑问语气回应。 美香歪着头,一副想问「不是吗?」的模样。不是。真要说起来,「绫濑」是姓不是名。不过现在才告诉美香人家是「绫濑沙季」或「浅村沙季」,大概只会让她更混乱吧? 更何况「小绫」听起来不是很像在喊名字吗? 尽管我自己也觉得这招很奸诈,但是这么一来,就算我继续喊她绫濑同学,也不会不自然了吧? 「唉唉,小悠。」 「嗯?」 「小绫是小悠的朋友?」 「绫濑同学是我妹妹喔,最近刚变成妹妹。」 美香歪着头。 一脸听不懂的表情。 「美香,妈妈有说过吧。太一伯父结婚了。」 「结了婚,就会有妹妹吗?」 我不禁苦笑。该怎么讲才能让她明白呢? 我试着想了一下,却想不到比较好的解释方法。不得已,我决定岔开话题。这种怀念的感觉,让我想起小学时的自己。我以前是不是也像这样要幸助哥陪我玩啊?小学,而且是高年级……到拓海他们的年龄时,妈妈已经不理我了。 即使只有正月的短短两天,幸助哥能陪我玩依旧让我很开心。 「拓海、美香,要玩什么?」 「「游戏!」」 两人异口同声。 「游戏啊……」 这里讲的「游戏」,不是新年惯例的绘双六或笑福面,也不是歌牌、百人一首或桌游,理所当然地是指电玩游戏。 不愧是数位原生世代。 「我去找妈妈拿!」 拓海奔出房间。 急着要跟上哥哥的美香差点摔倒。我赶紧拉住她,然后就这么牵着她的手。 全员再次回到起居室。 拓海对他母亲说想要玩电玩游戏。他们似乎有带掌上型主机,也有带家用主机,于是我们带着游戏机移动到有电视的房间。 很显然地,就算要两个小学生加入大人们的闲谈,他们也只会觉得无聊。毕竟我以前也是。 在幸助哥的帮忙下,我们装好主机。手把有四支,可以四人一起玩。 「悠太,能麻烦你陪他们两个吗?」 幸助哥这么问,我点点头。 于是幸助哥和渚小姐回到大人们所在的起居室,或许他们有婚礼的事要商量也说不定。 幸助哥和渚小姐离开房间,纸门静静关上。 我和绫濑同学留在小孩房间。 「来玩游戏吧!小悠!」 「喔、喔。呃……玩什么?」 我启动主机,寻找游戏。 包含绫濑同学在内一共四人,所以我在找有没有能够四人一起玩的,然后看到某个游戏。 「这个应该可以……拓海你们行吗?」 询问后,两人一如所料地用力点头。 我本身对电玩游戏了解不多,但是这个游戏以前丸教过我要怎么玩。 「那么,绫濑同学也来吧。请。」 「咦?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游戏耶?」 「很简单,没问题的。况且这个游戏不是对战,而是合作。」 如果拓海他们没拿游戏主机过来,我就会把自己的平板借给他们。不过像这样大家一起在大萤幕前玩,还是比较热闹。 我启动游戏。 画面上出现四个小厨师。这个游戏的流程,就是要操纵这些小不点厨师按照顾客点餐的内容做菜。 当然,并不简单。点餐有时间限制,调理场还会变形。不过游戏设计成只要四人好好合作就能过关,这是一个有解谜要素也有动作要素的游戏。 我们坐在电视机前,玩起游戏。 画面上,我们操纵的小不点厨师开始动来动去,切菜、用平底锅煎肉。点菜单飞来飞去、盘子和料理也飞来飞去,还能听到顾客嫌上菜慢的怨言。 两个小学生似乎已经玩得很熟,动作相当俐落。他们互相指示,做出一道又一道菜,我和绫濑同学只能勉强跟上他们的指挥。 「小绫、小绫!」 美香出声叫绫濑同学。看样子,对拓海和美香来说她已经是「小绫」了。 「什、什么事?」 「肉要烧起来喽!」 「咦?」 绫濑同学操纵的厨师还没赶到平底锅旁边,火焰已经熊熊燃起。 「啊啊啊啊!」 一旦加热过头,食材就会毫不留情地起火。要是放着不管,连调理场也会跟着烧起来。 惊叫出声的绫濑同学还真罕见──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感动的时候。平常理性沉着的绫濑同学已经完全陷入恐慌。 「冷静点,绫濑同学!」 「这个该怎么办──」 调理场起火可以用灭火器解决。不过嘛,烧起来的料理只能重做就是了。 很遗憾,时间到了,我们没过关。 「对不起。」 「小绫,你不会做菜?」 「不不不,美香,她厨艺很好喔。至于这个,因为是游戏嘛。没关系,绫濑同学,下次再努力。」 「你这么认真地帮忙辩解,反而很伤人。」 「咦!」 我没这个意思── 「呃,不过你厨艺好是事实啊。」 「可是肉烧起来了,调理场也烧起来了。」 「那是游戏啊。」 「我才不会输。」 「习惯以后,你应该在这边做菜也会做得比我好。现在是还没习惯啦。」 「不甘心。」 我或许还是第一次看见绫濑同学为这种小事生气,虽然我早就知道她很好强。 「小绫、小绫。」 衣袖被拉的绫濑同学转向美香。 「妈妈说,兄妹要好好相处才行。」 说完,美香转向拓海说:「对吧?哥哥。」 拓海也点头。 「小绫讨厌小悠吗?」 「没、没这回事──」 「那么,和好比较好喔。要我教你怎么和好吗?」 「麻烦你了……?」 为什么要用疑问语气啊? 绫濑同学就算跟大学副教授都能争论一番,碰上小学生却好像抓不到方向。 至于我,一来每年回乡下都会陪拓海和美香,二来我隐约还记得以前人家是怎么应付我的。不过绫濑同学他们家好像几乎没和亲戚来往,与每逢婚丧喜庆就会聚首的浅村家有经验差距吧。 而且拓海和美香在我所知道的兄妹档里,算是感情特别好的一对。 美香抓住哥哥拓海的手臂。 「哥哥,我们和好。」 「好好好。美香,对不起。」 「我言谅你。」 「好。那么,我们和好喽。」 说着,拓海和美香就让彼此的脸颊贴在一起,然后互相拥抱。瞬间,现实感从我眼前飞走,这一幕简直像是在看外国电影。大概是拓海和美香的发色、肤色都偏淡,五官又很端正吧,仿佛看见宗教画的天使一样。 两个天使黏在一起嘻嘻笑。 据说佳奈惠姑姑的结婚对象有四分之一外国血统,所以拓海他们生了一副会让人联想到天使的外表。 这时── 就在微笑守望的我眼前,美香亲了拓海的脸。 「看。」 「哥哥你们也和好吧。」 两人脸贴着脸转过来,我和绫濑同学当场愣住。 咦?刚刚那是和好的方法? 挂着天使微笑的拓海与美香看着我们。露出像在说「不做吗?」的表情。呃,就算是感情很好的兄妹,一般来说也不会亲吻吧? 应该不会才对。 「不和好吗?」 「啊,不,我们已经和好喽。」 「嗯……」 「绫濑同学?」 不知为何,她的样子有点怪。 「你们几个~!吃饭喽~!」 走廊响起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喘了口气,把手往后撑,手碰到榻榻米时滑了一下,让我有点慌。明明平常摸起来会觉得很粗,顺着纹路的方向时却会变滑。 放开彼此时,拓海和美香已经拉开纸门大喊着「吃饭!」跑走了。 「走吧,似乎要吃饭了。」 「也对。」 我们两个带着一脸刚从梦里醒来的表情,缓步沿着走廊移动。 吵死人的心跳声响个不停,希望抵达大人们等待的房间时,它能够平静下来。 亲戚们聚集在像是宴会场地的大广间。 这个房间约有七坪半。 中央放了三张矮桌。 桌上摆着以大盘子盛装的料理,看样子是寿喜烧。有三组桌上型卡式炉,炉子上各自放有铁锅,酱汁已经在锅里煮了。 寿喜烧的料大多是蔬菜。莲藕、牛蒡、香菇、鸿禧菇、金针菇、葱、春菊……肉是鸡肉。认为寿喜烧就该用牛肉的人应该很多,不过在浅村家说到寿喜烧就是鸡肉,理由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便宜,或者单纯因为习惯。算了,反正我喜欢鸡肉,所以无妨。 除此之外,还有装在重箱里的年菜。 这些也是刚做好的。 伊达卷、栗金饨、蜜黑豆、鲱鱼子、鱼板、昆布……整体来说偏茶色是和食的弱点,不过多亏鱼板的红白、虾子的红,以及伊达卷和栗金饨的黄色,保住了餐桌上的彩度。 年菜里我最喜欢伊达卷,小时候常因为只吃伊达卷而挨骂。不过以小孩的味觉来说,其他菜实在不怎么好吃嘛。等我开始觉得煮鱼、鲱鱼子、蜜黑豆也很好吃,大概是上高中以后的事了。看样子味觉似乎会以第二次性征为分界线而有所改变。 亲戚们早已围桌而坐。 啤酒已经开瓶,老爸他们边喝边聊。 我和绫濑同学抵达时,祖母和亚季子小姐正好从厨房拿来瓶装茶和麦茶给小孩子们喝。 全家到齐后,大家才开动。 这个家是祖父母和长子(老爸的哥哥)夫妻及他们的孩子三代同堂。老爸住在东京,老爸的妹妹一家住在千叶。这些人齐聚一堂,总共……十二人,加上我和绫濑同学,共有十四人聚集在此处。大家在桌旁排排坐,对我来说并非什么稀奇的画面,但是绫濑同学拉开纸门进来时显得有点畏缩。 大家干杯后开始夹菜。又过了一会儿,老爸再次向亲戚们介绍亚季子小姐与绫濑同学。 可能是因为抵达后已经介绍过一次,从老爸旁边站起身的亚季子小姐只说了声请多指教就完毕。但她身旁的绫濑同学则是初次介绍,光说名字还没完,大家还问她几岁、在学校做什么之类的。 在现代东京生活,就算是亲戚,也很少初次见面时就问名字以外的情报。然而老爸的家乡还保有以前那种打交道的方式,直到祖母说「好啦好啦,就先到这里吧」,绫濑同学才终于能够坐下。她看来松了口气。 接下来换成幸助哥起身介绍他旁边的渚小姐。这回变成由渚小姐面对亲戚们的问题攻势。 我悄声说了句:「辛苦了。」为绫濑同学倒茶。 「谢谢。」 「要吃什么年菜?我帮你拿。」 「呃……那么,我想要伊达卷。看起来很好吃,而且我喜欢伊达卷……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奇怪不奇怪,因为我也喜欢。」 我用公筷把伊达卷从重箱里夹到手边的小盘子上。 绫濑同学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爸爸就是吃这个味道长大的啊。原来如此,所以妈妈……」 尽管我不明白什么东西原来如此,不过绫濑同学倒是一脸心领神会的表情。 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我们两个都默默地动筷子。 对于周围的对话则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幸助哥大学在琦玉读,但是毕业后就回到长野。换句话说,毕业之后他和渚小姐是远距离恋爱。原本还在想他每个周末都搭车跑去哪里,结果不知不觉间就找到了这么可爱的娇妻── 我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一想到可能变得几乎没办法见面,还是会感到不安。虽然在这个时代,每天都能透过网路见面。」 渚小姐这么说道,幸助哥在旁边猛点头。 所以调往海外成了他们去登记的契机。 听着听着,我开始思考换成自己会怎么样。如果会见不到绫濑同学── 「唉呀,因为幸助怕寂寞嘛。这家伙以前就讨厌一个人看家,我们去哪里他都想跟喔。」 由于幸太伯父这么说完,幸助哥就尴尬地表示:「别再说了啦爸爸。」所以接下来又讲了不少幸助哥以前的事,从小时候的样子一直讲到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幸助哥面露苦笑,渚小姐则是很感兴趣地听着。 我心不在焉地听他们闲聊,这才知道渚小姐在夏天幸助哥说要调往海外时,好像已经搬来这个家和幸助哥同居。至于渚小姐自己的工作怎么样,就不晓得了。如果她在长野找了工作,跟着幸助哥出国时,那份工作要怎么办? 换成平常,我大概会将这些事归类为私人情报,把他们聊的内容当成耳边风,现在的我却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的行动之后,我甚至吃了一惊。 现实的男女交往,和电影、书本里的不太一样。可能虚构的故事都会想凸显它最为耀眼的一面吧?毕竟是娱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现实终究是现实。挡在眼前的并非什么戏剧性的障碍,而是随处可见的麻烦事,比方说到公家机关办手续、告知周围的人……以及像这样暴露在亲戚的好奇眼神之下,况且这些亲戚都知道自己的过去。 还有露骨地说「早点让爷爷奶奶看见小孩的脸」之类的。 这年头晚婚化明显,选择不生育子女的夫妻也增加,所以这种话题应该很敏感就是了。然而渚小姐没有拿这点找碴,而是面带微笑安静地聆听。绫濑同学轻声说:「她好成熟喔。」使得我不由得偷看她的脸。 绫濑同学不擅长避重就轻。 相对地,亚季子小姐则是待在祖父母旁边,一边为两人倒酒一边陪他们聊天。看见她始终面带笑容地与祖父母交流,让我体会到长年在都会一等地段的酒吧当调酒师是怎么一回事。 无论内心怎么想,至少亚季子小姐脸上没表现出半点不满。只不过,这点我的生母也一样。在每年只见一次的亲戚面前,她总是装得很乖巧。 离婚后数年,老爸每次参加正月聚会大概都如坐针毡。 因为要持续承受亲戚们「为什么离婚啊?」的地毯轰炸。面对这些攻击,老爸并未贬低我的生母,只用「有很多原因」带过话题。 如果我们结婚,现场的气氛会怎么样呢……我不禁感到不安。自己和绫濑同学有办法像这样好好和亲戚交流吗? 时间流逝,夜幕降临。 大家一同坐在大广间里吃着跨年荞麦面,谈笑回顾这一年。途中,拓海和美香打起瞌睡,我和幸助哥帮忙让两人睡下,除此之外都在和亲戚们闲聊。 这段期间,绫濑同学始终像只离开自己地盘的猫一样乖巧。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 祖父说完后站了起来,大家也纷纷起身。 绫濑同学虽然也跟着起立,却一脸困惑地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呃……要去哪里?」 「二年参拜。虽然是开车过去,但是天气冷,穿上外套比较好。还有,如果真的觉得冷,回来以后建议再洗个澡。」 「现在出门?」 「当然喽,所以才叫二年参拜嘛。」 绫濑同学的眼睛快闭起来了,看来睡意浓厚。 「嗯,如果很想睡,留在这里睡觉也行。怎么样?」 「……我要去。」 所谓二年参拜,就是指新年到神社寺庙参拜的时间,会从除夕晚上跨过深夜零点到元旦。 我们准备好厚外套,走到屋外。 尽管没下雪,但这里毕竟还是长野的深山,气温已经低于零度。 玄关门一开,尖锐的风声就让我忍不住缩了一下,寒意从脚下悄悄靠近。 我连忙钻进老爸车里。感觉最冷的一段时间,恐怕就是关上车门让暖气发挥效果之前了。预定披上的外套仍放在腿上,浅村家一行三辆车驶向最近的神社。 除夕夜钟声的第一响,则是从车上收音机听的。 我们抵达神社,将车停到停车场。 下车后,我穿上外套,仔细扣好以免寒气入侵,然后戴上帽子。绫濑同学送的围脖当然也没忘。全副武装。 绫濑同学也一样,手套到帽子都穿戴齐全,还穿了一件很厚的粗呢大衣。晚上也很显眼的芥末黄很适合她。 亚季子小姐走过来,将暖暖包递给我们。 「放进口袋就可以喽。」 我们心怀感激地接过。不愧是亚季子小姐,准备周全。 停车场周边被铲到一旁堆起来的雪,成了坚固的墙壁。那么多雪要是积在地上不清理,大概根本没办法参拜吧。尽管每年都是如此,然而一想到这里,还是会对那些为了参拜而帮忙铲雪的人感激不尽。 「真的是在深山呢。」 「没错,因为是奥社嘛。」 「奥社?」 「这个地方,从山脚往上有好几间神社。前面有看到日本神话里很有名的故事天岩户,对吧?这里就是祭祀与那个神话有关的神。」 「喔……嗯,我当然知道。生气的太阳神躲到天岩户另一边过起茧居生活,于是神明办起热闹的宴会把她引出来。」 「唔,嗯,就是那个。」 我附和了一下绫濑同学这番隐约能猜到她怎么记住考试范围的重点整理,然后告诉她,浅村家每年都会到山上奥社参拜。 「顺带一提,要从这里走两公里。」 「咦?」 「途中还要走很长的阶梯,有明天会肌肉酸痛的心理准备或许比较好。」 「我没听说过这件事。」 她抬眼瞪我。 「所以要待在温暖的车上也可以,怎么样?」 「……我要去。我不想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等。」 「嗯,体验后觉得很难受的话记得说一声,下次会让你留在家里等。」 随口这么回应后,绫濑同学吃惊地抬起头。 「下次?」 「因为这是每年的惯例。」 「下次啊。嗯,我知道了,凡事都该体验一下嘛。如果觉得很难受,我会说的。」 「希望如此喽。」 这或许也是种小磨合吧──此时,我脑中隐隐有这种念头。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并肩而行,我们跟在两人后面。 一走近坐镇入口的大型鸟居,绫濑同学就从大衣口袋拿出手机。 她启动相机,拍摄鸟居。闪光灯亮起,木造巨大鸟居与它背后的白色积雪,就在那一瞬间浮现。当然,有调降亮度,以免影响其他参拜客。 「喂~别走散喔~」 听到老爸的呼唤,我们加快脚步,要避免滑倒费了一番工夫。 我们先靠向路边才通过鸟居,正中央是神明走的。 参拜道路笔直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尽管铲过雪,脚下却仍有浅浅一层白色与沙子混在一起,如果不放慢脚步很容易摔跤。 不习惯的绫濑同学有好几次差点滑倒,于是我教她在雪上要怎么走路,诀窍就是以「整个脚掌抓住雪」的感觉来走。 006 通过鸟居后,一路上都是平坦的道路。 走了十五分钟之后,才好不容易走完约一半。 涂成朱红的门出现在眼前,那便是中间地点。大门上方是茅草屋顶,如果不是冬天就能看到茂密的草,此刻则蒙上一层白雪。挂着注连绳的朱门挡在前面,拦阻俗世灾祸入内。绫濑同学拿出手机将它们拍下来。 她真的很喜欢这种老建筑呢。 我也重新打量眼前的门。 「古老到这种地步,会有种历史感呢。」 「嗯~我觉得不止如此。」 「咦?」 「古老会带来历史感。但是我认为,之所以能感受到历史,不只是因为古老。我们所看的,其实是人们对待建筑的方式,不是吗?」 「对待建筑的方式?」 「没错。举个例子,假设我们找到一个没有眼睛的旧不倒翁,我们能看出来,没有人寄托愿望在它身上──没有人使用它。所以,如果说会从那个旧不倒翁上头感受到什么,多半是哀伤。」 「原来如此。」 「真要说起来,用来遮雨的木造建筑,如果没人打理,自然会腐朽消失。你也听说过『没人住的建筑容易坏』吧?」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令我想到来长野途中她在车上讲过的话。 古老的建筑会留下古老的回忆── 也就是说,绫濑同学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 眼前这道带有乡野风情的朱门,并不是只告诉大家它经历许多年月而已,光是存在于此地,就证明有人费心维护。 「没错没错。」 这些全都包含在绫濑同学所谓的「古老回忆」之中啊。 「你是在侧写吗?」 「侧写?」 「推理小说偶尔会提到。从发生的案件对犯案人物进行统计学上的分析,就叫做犯罪侧写。」 「这和推理有什么不一样?」 「侧写不会找出特定的犯人,它只能告诉大家『犯下这种案子的人,在统计学上会是这样的人』,凡事往往会有例外。好比说,即使有『杀人』这个共通的结果,动机也不见得一样。应该说,就是因为人们觉得有所不同,才会存在强调犯案动机的派别。」 「……你对推理作品真的很了解耶。」 「我倒觉得自己不太了解就是了……」 毕竟打工地点有个超爱推理的读书人嘛。 某位一头黑色长发的和风美女闪过脑海。 「──唉,都是从书里读来的知识啦。你对古老建筑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很感兴趣,对吧?」 「或许是……」 「『古老的大钟』嘛。」 歌词的内容,是讲述一个从爷爷出生到爷爷去世都在运作的时钟。这首歌取材自真人真事,故事主角就是引发作者灵感的时钟。 每一样制造出来、赠送出去的东西,从它现在的模样,就能看出它被做出来、送出去之后得到的待遇。 已经停止的时钟,它的一生正好与逝去爷爷的人生重叠。 「不要唱喔。」 绫濑同学立刻插嘴。 「嗯?」 「那个不行。」 「你讨厌?」 「会哭。」 黑夜中,靠着道路两侧的蜡烛微光,只能隐约看见绫濑同学的脸。即使如此,向来理性的她说出这几个字还是太出人意料,令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啊…………了解。」 我们登上阶梯,从狛犬之间通过,前往神社境内。 手水场的水结冻了,不得已只好放弃净手。我们走到拜殿前,将事先准备好的五圆丢进赛钱箱,摇响铃当。钱币的声响在黑暗中回荡。鞠躬两次,拍掌也两次。扣除有严格要求的场合,我去哪里参拜都是用这种标准做法。 第二次合掌时,我自然地回想这一年,有种思绪得到整理的感觉。 追根究柢,所谓新年参拜是源自平安时代在寺庙过除夕的习俗。不过现代的二年参拜,真正目的应该是回首过去一年,抱着焕然一新的心灵迎接新年吧──我脑中还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这一年发生好多事。 老爸再婚,迎接绫濑同学她们成为一家人,不过是短短半年前的事。 突然有了个同龄的无血缘妹妹,她那身和我不一样的显眼打扮,起先让我吓了一跳。 定期考时,助不擅长现代文的她一臂之力;暑假时,向来懒得出门的我也罕见地和同校其他学生一起去泳池玩。 记得就是在泳池,我发觉自己喜欢上绫濑同学。 那也是个令人难受的自觉。我们的父母,各自和之前的结婚对象有段不幸的分手经历,所以两人再婚后极力避免不幸再度萌芽。我想,父母应该很希望我们成为一对要好的兄妹。 总是擦身而过的我们,在秋初向彼此坦白了自己的心意。然后,我们约好让互动保持在「距离特别近的无血缘兄妹」能够让人接受的范围内。但是,我们在万圣夜接吻了…… 007 这一年发生的事,宛如走马灯般瞬间窜过脑海。我分开双掌,睁开眼睛。我们后面有人排队,没有感慨的时间。我最后再度一鞠躬,随即从拜殿前退开。 走向老爸他们等待的地方时,我问身旁的绫濑同学: 「你刚刚祈求什么?」 「光是回顾过去一年就很勉强了,没空许愿。」 说着,她面露苦笑。我笑着说:「一样。」 我们沿着来时路回到停车场。 互道「辛苦了」的时候,绫濑同学对我说: 「啊,不抽签没关系吗?」 「这么说来有点想抽耶,毕竟每年都有抽。」 老爸听到我的嘀咕。 「那么,抽完签再回去吧。」 我们坐车前往中社。冬季时山上的授与所没开,所以必须去中社。 虽是特地来抽签,绫濑同学一打开却愣住了。 「大凶……」 「明明是正月,居然放了这个啊……」 「你呢?」 「小吉。」 她不高兴地瞪我。呃,这不是我的错吧?虽然说想抽签的确实是我…… 「唉呀,坏结果留下来就好。看,绑签的地方就在那里。」 顺着老爸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到一条拉起的绳子上绑了好几张白纸。 绫濑同学把折得很漂亮的签牢牢绑在绳子上。 离开时她虽然在笑,但我觉得她还是有点介意。 我们将仍在响的除夕钟声抛在后头,离开神社。 就这样,我们的新一年开始了。 ──────────────────────── 12月31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是三和土……」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浅村同学的老家(继父的老家),是一栋很大的房子。而且,还是古民家,已经有点年纪,我想应该是昭和初期盖的。 瓦片屋顶,土间是三和土。 上了玄关台阶后,走廊就像黑檀木那样带有光泽,看得出有细心维护。 我喜欢老建筑。 特别是这种看得出有精心保养、深受主人爱惜的建筑和家具,看着它们会让人觉得能见到它们走过的历史,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走廊的雨户已经收进户袋,旁边就是冬季阳光照耀的庭院,可以看见斜向洒进来的光线。 话说回来,我有点……不,是相当紧张。 说实话,我很害怕。 甚至开始担心他们会说「你跟来干什么」。自己与人相处的能力实在低落到令我想哭,我和只要有三分钟就能对任何人敞开心胸的真绫不一样。 太一继父的母亲看起来很温柔,妈妈和我向她打招呼时,她始终面带笑容。即使如此,紧张依旧无法舒缓。 走廊左边关起来的纸门彼端,传来大人们的笑声。 「唉呀呀,真热闹。」 继祖母轻声说着,拉开了纸门。 宽敞的和室里,许多人围成一个圈而坐。面前的压力让我不禁缩了一下。 「太一来喽。」 「喔!总算来啦。东京真是远啊。」 大声说话的老人站起身来。这个人,大概就是太一继父的爸爸。换句话说,对我而言是继祖父。 「亚季子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过得很好。好久不见了,爸爸。」 房间里的目光,全都聚集到鞠躬的妈妈身上,然后也落在我身上。 这些目光似乎不是百分之百欢迎,感觉好沉重。尽管他们没有恶意,却隐约有种不晓得该怎么对待我的感觉。 「好啦好啦,打招呼晚点再说。亚季子他们已经累了,我先带他们去房间。」 继祖母放我们离开现场。 等到纸门关上隔绝目光,我才总算松了口气,缓缓放开不知不觉间紧紧握起的手,手心有汗。糟糕,感觉胃不太舒服,有点想吐。 对于再婚的妻子和她带来的小孩,都是用这种气氛迎接的吗? 搞不好,我眼中理所当然的穿着打扮,在这种地方以武装来说太过强势。我叹了口气,脑中浮现「是不是把头发染黑再来比较好啊?」的念头。但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高中生不上不下。 如果是妈妈的年纪……不,大学生也可以。只要到了那个年纪,化妆、饰品、接发、染发都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在水星高中我也是这副打扮,所以这年头应该很普通吧──这些内心的自言自语,也几乎要被现实里同时到来的视线攻势压垮。 再一个深呼吸。冷静点,我不是来这里吵架的。 我们四人要睡在一间四坪大的和室。 看见房间角落的棉被,能确实感受到接下来的两天要待在这里。换句话说,我和浅村同学要睡在同一个房间。不,当然妈妈和太一继父也在一起。咦?慢着,这么一来,晚上睡觉、早上刚醒的模样都会被看到。 ……空房间只剩下这里吗? 「抱歉喽,今年没办法专门为孩子们安排房间,因为啊──」 只剩这里。 同时,纸门另一边响起某人的声音。 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男性走进来,身旁还有个年龄和他差不多的女性。 直觉告诉我,他们大概是一对,因为女性始终将目光放在旁边的男性身上。 浅村同学叫他「幸助哥」。 据说是比浅村同学年长八岁的堂哥。也就是二十五岁?嗯,和我想像的一样。然后他告诉太一继父,他已经和身旁的女性结婚了。 「喔,这样啊!恭喜啊幸助!」 继父露出笑容。 浅村同学呆呆地张大了嘴巴,他看见出乎意料的东西时会露出这种表情。看来别说堂哥结婚了,他似乎连人家有交往对象都不知道。 太一继父也向他们介绍妈妈。 还有我。 「这样啊。你有了个妹妹呢,悠太。」 「啊,对。」 「什么嘛,我还在想悠太是不是也结婚了。」 他用了调侃的语气,可能在进房间时就猜到我是继母带来的妹妹了吧。 「哪有可能嘛?我还是高中生耶。」 浅村同学以冷静的语气回应,但是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很慌张。 将行李放到房间角落后,继父和妈妈便跟着继祖母回到起居室向亲戚们打招呼。 留下来的我们,则是重新和浅村同学的堂哥寒暄。 幸助哥和渚小姐,他们在大学是同一个社团的成员。听到两个人相识的经过,我才知道他们已经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 还知道了没办婚礼只有先登记的理由。 幸助哥要调往海外── 渚小姐则要跟着过去。 所以婚礼还没举行。他们说手续太繁复,实在来不及赶在春天之前。老实说,我太小看婚礼了,没想到不提前半年以上就订不到符合期望的场地。 结婚真辛苦,我应付得了吗? ……真要说起来,我以前甚至没考虑过自己到底想不想办婚礼。 眼前这对男女,在人生路上只比我们快了一点。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已经近到可以拿他们比拟自己的未来。 想问的事好多好多。然而聊着聊着,浅村同学的表弟表妹就来了。 这两个小学生是兄妹,发色偏亮,五官端正,微笑起来可爱到会发光的两个小孩。他们似乎很黏浅村同学,直接扑上去吵着要浅村同学陪他们玩。看起来招架不住的浅村同学答应了。 最后决定陪他们玩电玩游戏,于是我们移动到有电视的房间。 幸助哥和渚小姐回到大人们在的房间,我们则窝在游戏房。 此时浅村同学的表现,再次令我感到尊敬 看他把小孩子哄得服服贴贴,感觉好厉害,简直就像个年轻爸爸。 如果将来有了小孩,浅村同学应该会成为这样的爸爸。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未免跳太快了,很不好意思。 更何况,一个人当不了爸爸,也生不出小孩。当爸爸需要有对象──就说了不可以让妄想跳那么远啦。 堂弟堂妹玩起游戏十分熟练。 我只有在真绫邀的时候才会玩,技术差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总觉得自己缺乏玩游戏的天赋。 操纵小小厨师煎肉、切菜、甩锅子、洗盘子。明明在现实里已经做过很多次,换成这支小小手把却抓不到窍门,完全做不好。 肉煎着煎着就煎过了头,还顺便把调理场也烧了。 「啊啊啊啊!」 「你不会做菜?」 话语形成的箭矢刺在身上。呜。 好想哭。 一直对小学生的无心之言认真是撑不下去的。沙季,效法浅村同学,人家不就杨柳随风摆吗? 「不不不,美香,她厨艺很好喔。至于这个,因为是游戏嘛。没关系,绫濑同学,下次再努力。」 「你这么认真地帮忙辩解,反而很伤人。」 一想到都是因为我没办法像浅村同学那样应付小孩子,就觉得不甘心。不过,究竟该怎么应对才好,我完全不知道。 应付大人还简单得多,我实在拿小孩子没辙。现在我甚至敢说和工藤副教授争辩都比较轻松。 我想起自己和他们差不多年纪时的事。当时的我,把周围除了妈妈以外的大人全都当成敌人。 那时候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会有什么感觉?想到这里就害怕。 正因为自己见过大人讨厌的一面,我对于在两人眼里应该是大人的自己没有信心,「他们一定觉得我很讨厌」这种毫无根据的念头闪过脑海。 当人家喊「吃饭喽」让游戏结束时,我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 尽管如此,但是接下来才是重点。 在大广间聚餐时,理论上我和妈妈必须再次向浅村同学的亲戚们打招呼才行。 若是念书、穿着打扮之类熟悉的事物,我或许还能表现得比较有自信,但是所谓的结婚少不掉这种亲友往来,和孩子们建立关系也有必要。我不觉得自己能把这些部分做好。 在亲戚全都到齐的大广间,我们再次自我介绍。 接下来,则是将在场的每一位亲戚介绍给我们。可是对不起,我完全记不住。 就在吃饱喝足、睡意上涌之际──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 继祖父说完,大家纷纷站起身。 据说要去神社二年参拜。 虽然浅村同学说,如果很想睡也可以留在家里睡觉,但我绝对不要一个人留在这么宽敞的屋子里。 「……我要去。」 简短回答后,我便跟着浅村同学移动。 幸好有他在。妈妈正尽心尽力要和太一继父的双亲及其他亲戚建立关系,没有余力顾我。我也不想扯妈妈后腿。 所以,要是没有浅村同学,我势必只能呆呆站在这这里。 幸好有他。 二年参拜造访的神社,是山上那个。 而且从停车场到拜殿据说要走两公里。 夜晚的山路两公里?到底要花几分钟啊?虽然不安,但我也不愿照浅村同学说的留在车上等。 更何况── 「嗯,体验后觉得很难受的话记得说一声,下次会让你留在家里等。」 这几句无心的话,让我好高兴。他认为还有下一次。 虽然知道是为我着想,但是浅村同学居然说要留下我。 尽管夜晚的参道要走两公里确实是种煎熬…… 不过开始走之后,我却觉得相当有趣。毕竟我本来就喜欢看老建筑,即使没有所谓的「历史女子」那么热中,但我喜欢看着建筑东想西想。 深夜雪景与神社的种种,令人兴奋。而且能和浅村同学聊些相关话题,让我原本低落的心情稍微好转了点。 「你对古老建筑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很感兴趣,对吧?」 听到浅村同学这么说,我恍然大悟。 因为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客观审视过自己的心理。 人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或许,其实我并不了解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我可能根本没看见自己全副武装的模样。 如果真是这样,该怎么做才能保有适当的防御力呢? 我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武装得像只刺猬?我只是不想受伤,没有要伤害别人。 单程走了约四十分钟吧。途中过了零点,已经是新的一年。 抵达拜殿,我投入赛钱后合掌。 闭上眼睛,一年来的种种在眼底复苏。 这半年的记忆格外鲜明。 和妈妈一起搬进浅村同学家是六月的事。 遇上浅村同学,对我的生存方式造成很大的影响。在这之前,和生父的回忆让我对男性有不少坏印象。正因如此,我不喜欢让男性介入自己的人生。 我为了能一个人活下去而努力用功,却也不想听到人家说我只会读书。 如今回想起来,会对浅村同学提出那种没办法用「一时鬼迷心窍」交代的丢脸交易,或许不单纯是因为不想亏欠对方,也是想确认「男性」这种存在是否不值得依靠。 虽然拿自己的身体当赌注,以成本来说实在高了点。 浅村同学耐心十足地开导这样的我。大概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的路上开始有了他的身影。 我选择浅村同学打工的地方打工,察觉自己的心意,为了掩饰而喊他哥哥。 这么一回想,我就明白了。 我看似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却受到他的存在摆布。 在校园开放日认识的工藤副教授,告诉我视野狭隘是理性与智慧的敌人。她说我该多了解其他男性。 不过,浅村同学终于向我告白了。 所以,距离特别近的无血缘兄妹──让互动停留在这个范围内吧。我透过这样的磨合,压抑自己想更进一步的心。 参拜结束后,浅村同学问我: 「你刚刚祈求什么?」 「光是回顾过去一年就很勉强了,没空许愿。」 他笑着说:「一样。」此时他的眼神,仿佛刚刚厘清了什么一般,显得十分畅快。 看见这样的眼神,我不禁心想──我喜欢他。 浅村同学在参拜前对我说了。「下次」。 相信他这番话的我,再次许愿。 希望明年也能和浅村同学一起来。 ──────────────────────── 1月1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让心灵焕然一新。 尽管许了这种愿望,元旦早晨醒来时,我却感受不到半点平稳或清爽。 洗澡让二年参拜而冻僵的身体暖起来之后,我钻进被窝,一瞬间就滑落睡眠的深渊,连什么时候闭上眼睛都不记得。虽然睡得很沉,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却是肌肉酸痛。小腿一带的疲惫感特别重。 在留心地面避免滑倒的状态下往返两公里的夜间山路,任谁都会这样。大家都这样,我也这样,脚痛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小悠,吃饭了~!」 纸门随着声响拉开,是拓海。一大早就充满活力,不愧是小学生。 拓海冲过来,用力掀开我的被子。 「吃饭~!」 「呜喔!好冷!」 「再不吃就没得吃喽!」 「知道了知道了。帮我告诉他们这就去。」 「好~!」 然后他就跑走了,纸门也没拉上。 天真无邪的小鬼头,我心想。幸好是我的被子,如果是绫濑同学的被子问题可就大了。 我顿时惊觉,回头一看。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呢? 于是我发现,房间里只剩我一个,其他棉被已经折好放在房间角落。 绫濑同学明明那么累,居然还早起。不愧是半年来只让我看见一次刚睡醒模样的人,毫无破绽。 换好衣服后,我前往大广间。 「早安。」 说着,我环顾室内。这里是昨晚举行宴会的房间,房间里有三张矮桌,上面摆着早餐。 祖父坐在上座,至于下座,也就是接近入口的位置,则是拓海他们。老爸坐在两者之间。空着的位子在……老爸的旁边和对面,我想老爸旁边应该是亚季子小姐,于是坐到他对面──啊。 我突然注意到没看见亚季子小姐等人,于是提起原本已经要坐下的屁股。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纸门拉开,祖母走了进来,女性们跟在后面,端着早餐的主角──放在浅盘上的年糕汤。之所以将年糕汤放到最后,大概是因为煮太久会化掉吧。 「坐着就行了,那么大一个晃来晃去会碍事。」 结果被祖母念了── 绫濑同学把装了年糕汤的碗放到我面前。 「坐着就好,哥哥。来,年糕汤。」 「啊,好。」 人家用眼神要我闭嘴,我只好乖乖坐到坐垫上。 睡得太过头了……反省。 「不够再烤,如果想直接吃刚烤好的我就拿过来。」 大家点头回应祖母,然后吃起早餐。 年糕汤里年糕的形状,全国各地都有所不同,在老爸的老家是单纯的薄片状。 我以碗就口,让碗倾斜并且用筷子将年糕和香菇从嘴边拨开。山芹菜的香气钻入鼻腔,温热的液体从体内将暖意散布到全身,二年参拜强行军带来的疲惫似乎舒缓了点。 吃饭时,有件事一直令我很在意。 在我旁边吃的绫濑同学,筷子好像没怎么动。 说「开动」的时候,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不过仔细一瞧,却发现她始终看着下方,偶尔还会叹息似的吐气。 吃饱饭且收拾完毕之后,我对坐在缘侧的她搭话。 「可以坐旁边吗?」 「行啊。」 我在绫濑同学身旁坐下,和她一样,伸出脚对着庭院晃啊晃。 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我试探性地开口。 你早饭时很没精神喔。 也有可能是我误会。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很在意绫濑同学的状况,也觉得自己该在意,因为这里并不是只有亚季子小姐,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应该也算是客场。 绫濑同学说:「没这回事。」一如所料,于是我盯着她看。 她垂下头,似乎是认了。 「我在想,怎么新年才刚开始就不太吉利?只有一点点就是了。」 「咦,该不会是抽签的事?」 她点头。我吃了一惊。我原本以为她是不会被迷信左右的人,这个答案令我很意外。 「不是相信。我才不承认区区一张纸会具备左右人生的力量。」 「也就是说,你在意到非得用这么强烈的语气不可。」 绫濑同学「啊」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也对……」 「唉,心情可能会受影响吧。这也是占卜留存到现代的理由。」 「或许不止这样。浅村同……哥哥你──」 「怎样?」 「有没有设想过『占卜结果不可能实现』这种状况?」 「绝对不会实现?」 008 「像是明天醒来变成女生之类的。」 「虽然很有趣,但要我对这种事有危机感……应该办不到。」 「对吧?反过来说,之所以会在意,也就表示感觉到有实现的可能性。我排斥的部分,大概就是这点。」 也就是说,一想到我们──绫濑同学和我的关系,就觉得那种用「大凶」形容也不为过的未来并非不可能。 要将她的话一笑置之很简单。 像是「不过是区区抽签嘛」、「已经把签绑上去了所以不算」之类的。 不过,这么做能让她变得开朗吗? 抽签的吉凶,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占卜结果显示的,其实是自己的心。将暧昧的神谕当成正确答案解释、把枯掉的芒草看成幽灵──都是因为自己的心。 好啦,那该怎么办呢。 「要不要去散步?」 我对抬起头的绫濑同学这么说。 「我有想推荐的景点。」 「你推荐的……有点想看。」 我们披上厚外套,走出家门。 我们没走很远。 虽说有积雪,但是踩一踩就会压实,路面也很平坦。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勉强她,因此沿途一再强调「觉得累就说一声」。 询问时我会看着她的脸,确认她有没有逞强。 我们登上左右都是树林的缓坡。这条是车道所以路够宽,走起来很轻松。走到左方变成山崖时,便绕个大圈向右走。 前方是树林的尽头,眼前一片开阔。 「哇……湖。」 绫濑同学轻轻倒抽一口气。 树林的彼端,能看见一座湖。 「可以再靠近一点喔。走这边。」 我们走下数道铲过雪的石阶,前方有间小屋。虽然不晓得用途,但这间破旧的屋子打从我小时候就已存在。 下阶梯处正好是树林边缘。再过去约十步路的范围是还没有任何人踩过的白色雪地,更往前便是湛蓝的湖泊。 「继续往前的话,要是滑倒会很危险。」 「嗯……好棒,就像镜子一样映出对面的景色。」 头上的元旦天空,扣掉宛如贴在远方森林顶端的白云边缘之后,是一片会让眼睛看到发痛的蔚蓝。没有风,湖面不见半点涟漪,所以蓝天、白云,甚至是底下的黑森林,全都倒映在宛如明镜的湖面上。 「不错吧?」 「是啊……」 「我来这里多半是冬天,夏天来过两次,秋天红叶时只有一次。不过,这片景色看不腻。映在湖面的景色,会随着季节逐渐改变。」 「像是红叶?」 「秋天是这样。还有夏天的积雨云、秋天的卷积云,若是夜晚则会映出月亮和星辰。有风的日子,涟漪还会让倒映的景色看起来像是在毛玻璃另一边。」 「这样啊……真棒,你推荐的地方好美。这里很有名吗?」 「啊,不,这里不是什么观光景点……」 「所以,你是自己找到的。」 「偶然啦。小时候,附近真的什么都没有,小孩总是很快就会觉得无聊,对吧?幸助哥能陪我玩的时候还好,但他也没办法一直陪我──」 对,真的只是偶然。 大人们聚在一起时,我不想看见生母和大人们待在一起的模样,于是一个人在外面晃来晃去,找到了这里。那个人应对祖父母及亲戚时虽然挂着笑脸,但是我很清楚,妈妈的态度只是装出来的,因为和在家看到的妈妈相差太多,音调差很多、表情也差很多。 「不过嘛,也因为这样,才找到适合打发时间的地方,算不上都是坏事吧。该说是因祸得福吗?」 「浅村同学……」 「所谓的『大凶』啊──」 我不知道这种话能不能安慰她,但是没办法不说出口。 「绫濑同学,你现在……开心吗?」 「现在……呃,不是指今天或昨天?」 「没那么近。呃,的确是问最近啦。」 隔了一段足以窥探自己内心的时间后,绫濑同学回答。 「嗯,开心……应该吧。」 「我也是。」 她一脸惊讶。 「显示现在状态的占卜结果是『大凶』,这就表示,觉得『开心』的现况是最糟状况吧?」 「咦、咦……?是这样吗……」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所以啊,如果现在这种开心的时刻是最糟状况,代表不需要担心,因为事情不会比现在更糟,表示未来会比现在更幸福。」 「咦。呃……」 绫濑同学当下似乎没听懂我说的话(这也是难免的。就连我自己也心知肚明是在狡辩),一时之间愣在原地。接着她缓缓回神── 然后笑了出来。 「噗……呵呵。这、这也太牵强了吧?」 「唉呀,我觉得这解释很合理耶。」 「啊哈哈,『合理』用在这种时候好吗?」 「不过,如果从这种角度来想,感到不安就显得很蠢,对吧?换句话说,关键在于怎么看待,占卜结果要怎么正面解释都行。」 「是这样吗……哈哈。」 绫濑同学用手指轻拭眼角。呃,其实我也没想过会让她笑到流泪就是了。 「嗯,谢谢。让你担心了。」 「当然喽……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人嘛。」 喜欢的人。 「浅村同学……」 「就我的角度来说,实在不想看见来到这里的你逞强忍耐。」 就像那个人一样。 「嗯,我也觉得来到这里真好,毕竟看到了你和年纪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拓海和美香他们是怎么相处的。」 「我?」 「嗯,真是个好哥哥。反倒是我完全不行,没办法像你那样与他们相处,因为我想不起来自己以前希望父母怎么对待我。」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 对喔,记得她说过,以前他们家几乎没和亲戚来往。 此时我想到的,则是和绫濑同学一起去她朋友──奈良坂同学家里的事。 『真是个幸福的家庭,大家感情好好。』 当时绫濑同学是这么说的。「大家」这个词的分量,比我所感受到的还要重。 我有幸助哥和拓海、美香。回头一想,虽然我的朋友不多,但是我有很多要好的亲戚。 但是绫濑同学除了亚季子小姐之外,没有任何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两个孩子相处。我从来没有这种经验,所以有点害怕。」 于是我对她说: 「既然如此,不用急也没关系。慢慢来,这种事时间自然会解决。」 「慢慢来……」 「我想,应该不需要那么焦急,现在不完美也无妨,虽然会担心这样下去我们没办法成为合格的大人就是了。所以,一起成长吧。」 「一起……」 「对。」 我点点头,绫濑同学把手放在胸前,轻轻颔首。她轻抚着手腕上那个我没见过的手镯。 「好漂亮的手镯。」 「嗯……漂亮吧。」 看得出她十分珍惜。 此时隐约听到的低语是── 不该说什么「想不起来」吧…… 一时之间,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看着像镜子一样的湖。 起风之后有点冷,于是我们转身离开。 背后,原先清楚映在湖面上的风景,已经被关到毛玻璃的另一边。然而我们没看见这一幕就已回到家里。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后。 我和绫濑同学陪拓海和美香玩与昨天不一样的游戏(比赛所需技巧包含妨碍其他车辆在内,是一款相当刺激的赛车游戏)。 这款游戏似乎比昨天的适合绫濑同学,她赢了我好几次。不过拓海看起来玩得很熟,没人能赢他。即使美香玩到快哭出来,拓海也不肯手下留情,这种时候不得已,只好让拓海休息,由我和绫濑同学陪美香玩。如果对手是我们两个,美香也有机会赢。 白热化的战局持续约两小时,两个小学生玩到一半就开始打瞌睡了。 小学生的体力看似无限,玩的时候却会连预备的部分也用光。能量耗完之后,两人倒头就睡。他们就是这样的生物。 「唉呀呀,睡觉也不回自己的棉被里,真让人头痛呢。」 佳奈惠姑姑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和悠太送他们过去。」 拓海由幸助哥背,美香由我背。绫濑同学虽然也说要帮忙,不过我告诉她这种费力的事交给我们之后,她就心不甘情不愿地退让了。 她表示要先回房间,随即走向浅村家(虽然现在这栋房子里都是浅村家的人,换句话说是浅村太一一家)四人睡的房间。幸助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她是个好孩子。」 「对,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家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 帮两个小孩盖被子的事交给姑姑,幸助哥直接前往大人们所在的大广间,我则是走向厨房,打算填一下空出来的肚子。 虽然去大广间也有得吃,但是被逮到就得一直听他们讲话。 往厨房移动的途中,我听到祖父母与老爸的声音,于是停下脚步。 声音来自祖父母的寝室。 「和她之间怎么样?」 祖父担心的声音响起,接着提到我的生母。我惊讶地倒抽一口气。明明和亚季子小姐处得很好──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提起那个人? 生母是个很会做表面工夫的人,她从来不会明着与祖父母起冲突,面对两人时总是挂着笑容。所以决定离婚时,祖父母相当吃惊。 老爸没有对周围的人多谈,而是用自己也有错为她缓颊,但我实在没办法对生母有好感,毕竟人家离婚半年就和外遇对象再婚了。此后毫无音讯。 祖父说,他虽然容许老爸再婚,却还没有完全放心。亚季子小姐外表比我的生母来得漂亮,似乎也是让祖父难以安心的理由。 道理我能明白。老爸为我介绍亚季子小姐时,我也曾担心他是不是被骗了。 生母表面上老实又没和祖父母起过冲突,老爸与她的婚姻破裂在祖父眼里毫无前兆。相较之下,亚季子小姐外表抢眼,工作内容虽然正经却也是某种「晚上的工作」。对于和都会种种灿烂景象无缘的祖父来说,怎么看都觉得她比前妻更不适合儿子太一。 尽管祖母在旁边打圆场,祖父依旧用质疑的口吻逼问老爸。然后他还说,女儿沙季的外表也和亚季子小姐一样抢眼,而且态度冷淡,所以他才担心。 说到这个地步,老爸终于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没问题,亚季子和沙季都不是爸爸您担心的那种人。」 讲得斩钉截铁。 尽管老爸态度坚定,但是祖父依旧没有退让。 「话是这么说啦。你觉得很好,但是悠太呢?就读高中的儿子,突然有了妈妈和妹妹,难道不会被她们耍着玩吗?」 「没这回──」 「太一,你能保证吗?」 「…………」 老爸之所以没说话,大概是因为他没虚伪到会擅自代表儿子发言。可能就是这种老实的个性,使得他和我的生母合不来,却也因此和亚季子小姐在一起吧。现在的我会这么想。 方才老爸坚定的态度掠过脑海。 我隔着纸门出声。 房间内的争论停了下来。 我报上名字并拉开纸门,走到祖父面前。 「我对于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结婚没有任何不满。」 祖父瞪大眼睛。 「悠太……」 「对于沙季也一样。」 现在不能称呼她绫濑同学。 无论如何,现在都需要使用一个能够确定是她本人的称呼──最重要的是,我要强调,自己已经接纳她成为一家人。 「她并不是爷爷所想的那种人,虽然她不太擅长与人相处就是了。而这点……我也一样。沙季她温柔、诚恳──而且很努力。」 「悠太……」 老爸眼里似乎泛起了泪光。 祖母在旁插嘴。 「源太郎,那个啊,拓海他有告诉我喔。他说他教沙季玩什么什么游戏,虽然技术烂到看不下去,但是沙季非常认真地学,所以教起来很有成就感。」 要在内心苦笑的同时维持脸上的严肃表情,实在很难。 「也就是说,她在面对拓海时非常认真,对不对?」 「唔,嗯。」 「更何况源太郎你在沙季面前,也是板着一张脸吧?」 「呃,可是她把头发染成那种闪亮亮的──」 「那种程度,现在很普通啦,普通。佳奈惠以前明明也染得红通通啊。」 祖母以责备的口气这么说完后,祖父紧抿着嘴一语不发,也不知道是认为自己讲不赢,还是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 祖母眯起眼睛看向我。 该怎么讲,有点尴尬。 「嗯。这样啊……嗯,唉,我知道啦。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应该就是这样了吧,悠太。不过没想到悠太这么成熟啊。」 「那就没问题了吧,源太郎?」 「是啊,知道了,我暂时不会再多说什么……悠太,你生日已经过了吧,现在几岁啦?」 「十七。」 「这样啊,明年就要成年……已经到能娶妻的年纪了呢,而且这么可靠。」 「娶妻……还早啦。」 「不过,幸助也是突然就结婚的喔。」 祖母大概是看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很可怜,帮忙岔开话题。 「好啦好啦,就是这样。已经够了吧,源太郎?」 「是啊。太一,喝吧。咱们继续。」 「咦……我没办法喝那么多啊。何况明天还要开车。」 老爸嘴里嘀嘀咕咕。两人回到大广间,同时我也走回房间。 我躺进被窝里,回想刚刚发生的事。 就算──就算,我和绫濑同学的事穿帮了。 而且亲戚们并不是完全乐见这段关系,那也无所谓,只要像老爸那样坚决贯彻自己的态度就好。 加油吧。加油喔──沙季。 ──────────────────────── 1月1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我赶紧熄灯,钻进被窝装睡。 心跳还没平复,拉开纸门的声音已经响起,能够感觉到浅村同学钻进被窝里。我们的棉被分别在房间两端,中间是父母的被子。 这样能避免对于彼此睡在同一个房间的事太过在意,而且只要别将脸朝向他那一边,便不会暴露毫无防备的睡脸。就是这样的距离。 应该没穿帮吧? 心脏狂跳。心跳声在耳边挥之不去,没有要静下来的意思。 脸颊好烫。明明窗外气温在冰点以下,裹着棉被的身躯却烫到不行。 我怕粗重的呼吸声被听到,于是用棉被把头盖住。 『沙季她温柔、诚实──而且很努力。』 他说了。 他绝对是这样说的。而且,他说「沙季」。沙季。 不是绫濑同学。 刚刚要去上厕所时,我注意到浅村同学还没睡。但是,睡昏头的我没有多管,只想着「喔,他不在啊」就走出房间。 对这间屋子不太熟的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回来时,听到纸门另一边传来浅村同学的声音。 我没有要偷看的意思。 只不过,我下意识地靠了过去。 声音很清楚。 他以坚定的声音说。 他对于妈妈和太一继父结婚没有任何不满。 不止这样。他还为我辩解。虽然不晓得让他说出这种话的前因,可是── 温柔、诚实,还有努力。没想到他会这样形容我。听了后甚至让人有点不安,我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吗? 我好开心。 同时也感到害怕。 我还没做过让人喜欢的训练。 对于那种想找机会攻击我的对手,只要「武装」就好。 面对想和自己好好相处的人,要换上能让对方喜欢的装备──我过去从来没有这种念头。 毕竟我一直想着要一个人过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以前不认为有必要和谁打好关系。 这种想法大概是在半年前崩解的。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对浅村同学这么宣告时,我根本没想过他会喜欢上我。不仅如此,我与太一继父和睦相处,也只是因为害怕破坏妈妈的幸福。 可是,浅村同学不但回应我所提出的磨合契约,还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和我仔细沟通。 我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他,更明白太一继父除了是妈妈的结婚对象之外,也是个好人。 从那时起,我渐渐有了「喜欢的人所珍惜的人,我也要好好珍惜」的想法。 这次继父返乡,我要找理由逃避应该也做得到。 可以说还要读书,也可以说还有打工。我想,只要我说不想来,他就不会勉强我一起来。 我是主动说想来的。 就像继父在来时路上所说,一家四口全员到齐的旅行,今后不见得还有机会。而且妈妈告诉我,继父和长野老家及其他亲戚关系非常好。 喜欢的人所喜欢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够喜欢上他们,也希望他们能够喜欢我。 但是,没有血缘又住得很远的亲戚,相处起来比我一开始想的还要困难。 「再婚对象的亲戚」这种距离,导致身为外人的我难以直接磨合,了解彼此需要花时间。这段期间,我希望有个人成为我的盾牌,帮助我适应「亲戚」这个比「家庭」还要大的社群──希望有个人扮演这种「防波堤」的角色。 这一次,浅村同学就成了「防波堤」。 或者该说「缓冲材」?我想,当时在场的太一继父也一样。 多亏了他们,继祖父严厉的目光,明天起应该会变得柔和一点吧?光是看待我时不抱偏见,就能让我不再那么紧张。 当然,等到他要和我的亲戚往来时,就轮到我成为防波堤了。 明明早已决定要一个人活下去,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想走在某个人身边。走在某个人──浅村同学的身边。 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到房间外,发现走廊一片安静,没有人靠近。妈妈和继父应该都忙着大人之间的交流吧。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我和浅村同学。 我轻轻掀开被子,爬向他的被窝,然后伸手碰他的肩膀。没有磨合而是单方面碰触对方身体,实在不像我的作风。更别说还处于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双亲看见的状况下。 我只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才擅自顺从心意,轻声说出他的名字。 「谢谢你,悠太。」 在无限接近零的距离,我靠向他宽大的背,温暖与爱怜仿佛透过手掌流进我的体内。 理性宛如冰晶融化一般,扭曲成不整齐矿物般的难看模样。 但是此刻,就连这样的扭曲也显得无比可爱。浅村同学身体变得紧绷,在他困惑地回喊我的名字前,那漫长到近似永远的数秒,我始终贴着他的身躯一动也不动。 009 ────────────────────────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六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这回的后记,想来无论如何非得提到「那个新闻」不可吧。 ──没错,就是动画化。日前,「义妹生活」系列的TV动画化拍板定案,宣布会以「YouTube版配音阵容沿用」这种最棒的形式动画化。非常高兴能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各位,一切都是多亏了支持「义妹生活」到今天的大家,真的很感谢各位。虽然离播放还有段时间,不过敬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喽。 以下是谢辞。插画Hiten老师、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每一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责编O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所有关系人士,以及各位读者,感谢你们──以上,我是三河。 ──────────────────────── 插图 ──────────────────────── 第七卷 ──────────────────────── 序幕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即使在一亿人里找不到心意相通的对象,也一定能在七十七亿人里找到。 --------- 浓雾终于散去的2月12日,星期五早晨。 就在我以冻僵的手打开鞋柜准备换上室内鞋时,有人向我搭话。 「早安,浅村。」 回头一看,我的朋友丸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丸,早安。今天没晨练吗?」 「起雾所以改成室内练习,提前结束啦。不过,你果然没有半点犹豫呢。」 「咦?」 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的我,当场愣住。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就和平常一样,毫不在意地打开了鞋柜呢。」 「当然要开吧?」 「如果是平日的话。不过……你瞧。」 丸所看的方向,站着一个隔壁班的男生。我发现,他在打开鞋柜前稍微犹豫了一下,打开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今年的2月14日是星期日吧?」 「啊~原来如此。」 2月14日是个重要的节日,这点我当然晓得。 情人节。 在基督教圈子里,似乎会在这天送礼物给重视的对象,这个习俗也传来日本。不知为何,传到日本时却被定义为女性送巧克力给男性的日子。近年这方面的规矩似乎变得比较宽松(或者该说恢复原貌),就连日本也开始有人单纯将这天当成送礼给亲友的日子,不问彼此的性别或有无恋爱关系。 既然周日不到校,那么要送情人节巧克力,也就只能是周五或周一了吧。 「鞋柜里或许会有情人节巧克力,所以打开时照理说会在意,是吧?然后呢,我毫不在乎地直接打开鞋柜……」 「就是这么回事啦。」 「不过啊,真的会有人把巧克力放进鞋柜吗?」 至少在我的人生里,我从来没有在鞋柜里发现巧克力的印象,也没听过身边有任何人碰过这种事。现实不是创作,在卫生观念发达的现代要赠送食品,不管怎么想都不适合放在鞋柜里。高中男生鞋柜的卫生状况更是糟糕透顶。如果放的是信或许还有点可能。 「这么说的确没错,不过浅村啊,像你这种从卫生观念去设想情人节实际状况的思维,可不怎么普遍喔。」 「是……这样吗?」 「一般来说,即使心知肚明也还是会怀抱一丝希望。就算抱持着『应该会有……不,一定会有女生喜欢我』的念头也不奇怪。」 「这很奇怪吧?」 「奇怪的是高中男生。所以这并不奇怪。」 「你这是诡辩吧。」 大概是因为走到教室的途中都在聊这些吧,我下意识地环顾周围。 想确认教室里的气氛是否和平常有所不同。 以结论来说,可能因为水星高中注重升学,所以浮躁的情绪不算明显,没什么学生露骨地聊情人节话题。 不过,一整天下来,还是能看见女生在午休时间互送友情巧克力、女性朋友多的男生收到巧克力等景象。 反过来说,班上许多人都知道他们有在交往的男女,倒是意外地没在教室里送巧克力。 这是为什么呢? 告知放学的钟声响起,坐在我前面的丸转过头。 「怎么啦,浅村?你今天的表情有点怪喔。」 「有点怪……居然会让坐在前面的人这么讲,我到底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啊?」 「哲学家的表情。」 我又不是苏格拉底、柏拉图、尼采或沙特。 而且,我也没那么多烦恼。 「没思考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早上我们不是聊到情人节话题吗?」 「你不像是会因为没收到巧克力就闹脾气的人。」 「那种事我不在意。我只是在想,就连那些公认的情侣,也没有当着大家面前光明正大地送巧克力耶。」 听到我这么说,丸显得很傻眼。 「浅村啊,你有没有自觉到,这几句话透露出你的深层心理认为交往中的情侣就该在人前你侬我侬?」 「哪有这回──」 话说到一半,我的脑海就浮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的脸。 也对。说到我近来最常见到的恩爱男女,就是他们了。 「──或许是。」 「喂喂喂,浅村,你认识的情侣会一找到机会就在人前拥抱或接吻吗?」 「没见过他们光明正大这么做就是了。不过就算真的有,我也不会惊讶。」 虽然不晓得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约会时会不会光明正大在路上接吻,不过挽手臂散步之类的倒是不足为奇──尽管以儿子的立场来说,我实在不太愿意去想像这种画面。 「你是不是洋片看太多啦?真要说起来,还在读高中的男女光是并肩而行就会有人起哄啦。那么明显的亲密接触,一般来说都会觉得害羞吧。」 「害羞……啊,对喔。」 我自己和绫濑同学没这么做,会不会也是因为不好意思呢? 感觉有可能,但又觉得理由不太一样。 我突然想起新年在老爸家乡发生的事。 对祖父表明自己的意见之后,我回到房间钻进被窝里,接着绫濑同学把手放到我背上,对我说:「谢谢你,悠太。」 对于绫濑同学成为妹妹一事,我没有任何不满。没错,得知自己在祖父面前大放厥词被听到,尽管有点不好意思,我却也很高兴能够让她知道自己心底真实的想法。 即使担心被亲戚看见、即使老爸他们随时有可能从大广间回来,绫濑同学依旧来到身边碰触我、对我说了那句话,让我感受到她的心意。 虽然说,到头来绫濑同学没再多说什么就回到自己的被窝,要在心头小鹿乱撞的情况下睡着依旧费了我好一番力气。 即使可能被看见,也要在极为接近的距离碰触彼此。我在想,绫濑同学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尽管这不像她的作风,同时却也让我感受到光明正大碰触彼此所带来的喜悦。 深层心理。丸提到的词,在我的胸口盘旋不去。难道说,我的心底深处,希望就算在人前也能毫无顾忌地亲密接触?而且,表面上还是会感到害羞? 「浅村,有人来找你喽。」 听到丸这么说,我抬起头来。 走廊上有个女生探头往教室里看。 是绫濑同学的朋友,隔壁班的奈良坂真绫同学。她向我招手,于是我和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丸道别,然后走出教室。 「奈良坂同学,找我有什么事?」 「过来这里。」 我被带到楼层边缘,没什么人用的楼梯底下的仓库前。 绫濑同学在那里等待。 「从昨天开始,真绫就吵着要和我一起在学校把东西拿给你。」 「拿给我……是指?」 把我带来这里的奈良坂同学,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也不希望只有我在学校把东西拿给你惹来妹妹的嫉妒吧?来,这个!」 接过她先前藏在背后的小包裹,我才明白为什么要特地把我带来这种地方。 「这是情人节礼物喔~」 「我是这个。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绫濑同学也拿了个小包裹给我。 不在家里交给我,特地带来学校?虽然脑袋里还是会闪过这种念头,不过她应该是招架不住奈良坂同学的要求吧。 「呃……谢谢。」 虽然这种礼物会令人犹豫是否该当场拆开,不过某些情况下有所回应比较能让送礼者开心。所以我姑且问了一声。 「可以拆吗?」 「行啊~放心,里面没有什么情书啦。」 奈良坂同学点点头这么说道。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么,我先拆奈良坂同学的。」 奈良坂同学送的,是市面上那种看包装就会联想到情人节送礼用的巧克力。 甜度偏低,包装上还特地写了个大大的「人情」。 「没有误解余地,不折不扣的人情巧克力喔~」 「谢谢。标示得一清二楚的人情,让我可以不带任何误解地安心收下。」 「对吧?我真了不起!」 接着我拆开绫濑同学送的。 一拆开就看得出不是一般市面上卖的那种,而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手做巧克力。正确说来是松露巧克力,所以或许该称为巧克力糖果。表面还撒上了茶色的片状物体。 「你特地为我做的啊。」 「好棒喔~沙季,这个很费工吧~法式薄饼脆片(Feuillantine)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怎么可能?市面上就有卖这种状态的,我只是撒上去而已。」 「喔~」 「你们说Fe……什么?」 「Feuillantine,就是这些撒在圆形巧克力上的东西,商标名称有很多种就是了。把可丽饼的面团弄得很~薄很薄再烤,然后弄得很~碎很碎。」 「原来如此。类似把硬煎饼压碎那样啊。」 「唔、嗯……是这样没错。但是你这么一讲,情人节的浪漫气氛瞬间就被老奶奶的朴素茶点盖掉啦,所以拜托别这么说。做得真好耶~」 「该不会,昨天晚上厨房灯亮着就是因为这个?」 「嗯……是啊。这点小礼物,兄妹之间也是会送的吧?」 虽然绫濑同学这么表示,不过我很难判断这话是真是假。说穿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亲手做的巧克力,所以我不知道一般来说这么做是出于怎样的感情。 更何况,从奈良坂同学的反应看来,应该费了不少工夫。 「这种东西没什么大不了啦。」 尽管嘴上这么说,绫濑同学依旧别过了头,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奈良坂同学瞄了她一眼,小声对我说道: 「不错嘛,浅村同学。该不会,你意外地是个很强势的肉食男?」 「呃,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收到人家花心思做的巧克力就要被当成肉食男啊?我实在搞不懂奈良坂同学的思考模式。 「你们在讲什么啊?」 「我们在说沙季你很努力。不过嘛,有个浅村同学这样的哥哥,我想妹妹自然也得好好努力喽~」 「我又不是因为浅村同学才……」 「是~吗~唉,也罢。嗯。那么,任务算是达成啦!没事了,你可以回去喽,哥哥!」 「是是是。」 「那么,浅村同学,晚点见。」 绫濑同学说着就转身快步离去,很符合她的风格。被丢下的奈良坂同学,则是在离开之前又跑了回来。 「马上就要校外教学了呢。」 没搞懂奈良坂同学这句话用意何在的我,只能轻轻点头。 「我会帮忙你们,让你们能一起逛!」 「咦?一起?」 「和沙季分开会寂寞对吧?」 「没、没关系,不用那么费心。」 「别客气啦~你是第一次和可爱的妹妹一起旅行吧?」 关于一起旅行这点,虽然回老爸家乡时已经实现,但如果提起这件事,恐怕很难避开和绫濑同学之间额外发生的种种。看奈良坂同学笑嘻嘻的模样,让我有点担心她是否已经注意到我和绫濑同学之间的关系有所变化。 尽管应该有勉强蒙混过去,不过她们离开之后,我发现自己居然在冬天还满身大汗,显然刚刚相当焦虑。同时,我注意到自己并不排斥奈良坂同学的调侃,反而有点高兴,或者该说心痒。 这也就是说,我心中的喜悦之情压过了害羞。如果是这样,那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克制和绫濑同学之间的亲密接触? 离开楼梯下方之前,我试着拿起一颗松露巧克力放进嘴里。 先是表面脆片的酥脆口感,接着巧克力渐渐在口中融化。 甜味从舌尖向外蔓延。 ──────────────────────── 2月14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早上,八点七分。 由于是周日,所以我起得比平常晚了一点。 从窗外斜向洒进来的阳光,照得洗手台的水龙头闪闪发亮。我忍着呵欠,将水龙头握把转到「暖」那一侧后往上提。 我跺了跺接触冰冷地板的赤脚,用逐渐变温暖的水清洗睡意惺忪的脸。 然后打开通往起居室的门,道了声早安。 「早安,悠太。」 「早呵~悠太。」 老爸他们显得很悠哉。亚季子小姐似乎还有点想睡。 两人好像都吃过了,餐桌上摆着我和另一人的早饭,都用保鲜膜包着。菜色是渐渐成为浅村家常态的组合,火腿蛋、沙拉、味噌汤。主食是吐司,但老爸超爱亚季子小姐的味噌汤,因此形成这种奇妙的搭配。习惯之后觉得反正好吃就行了。 「怪了?绫濑同学她──」 「还在睡喔。」 「会不会是用功到很晚啊……」 或许等她醒来一起吃比较好。毕竟一个人吃饭也不怎么香。 「她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起床,你就先吃吧。」 「这样啊。那么……我开动了。」 「我这就帮你热味噌汤喔。」 「谢谢。」 我将吐司放进烤面包机,用微波炉稍微热一下盘子里的火腿蛋并拿掉保鲜膜,再端着火腿蛋和刚烤好的吐司坐回平常的位置。最后接过人家帮我热好的味噌汤。 「那孩子啊,甚至在起居室打瞌睡呢。当时她还戴着耳机,就连我下班回家都没注意到。」 我一边咬着吐司,一边听亚季子小姐讲绫濑同学昨晚的状况。 从事调酒师工作的亚季子小姐就算提早下班,到家时也已过了凌晨三点。 也就是说,绫濑同学用功到这么晚? 当时她似乎戴着耳机,还抱着摊开的英语教科书。几天后就是校外教学,这个时期活动接连不断,很难抽出足够的时间念书。不过,当下我单纯只觉得她好认真。 绫濑同学会在起居室睡着,相当罕见。考虑到先前她就算待在家里也不会这么松懈,想来这表示她多少比较信任我们了吧。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再婚,她们母女搬来这个家,已经八个月了。我也很高兴看见她习惯自己是家里的一分子。嗯,反正我吃慢一点,她应该来得及起床吧。 「我开动了。」 先把酱油滴到火腿蛋上面,再用筷子把火腿蛋夹到吐司上。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要把蛋放到面包中央,避免弄破蛋黄。 像这样准备完毕后,就从边缘慢慢地咬起。 一路咬到中央,理所当然会碰到上面的蛋黄,带有鸡蛋滋味的液体便和酥脆的面包一同入口。不让一丁点蛋黄滴落的吃法,正是这种搭配的美妙之处── 「悠太你的吃法,和太一一模一样呢。」 「噗!……咳、咳!」 「唉呀,糟糕。来,喝水喝水。」 一个装了水的杯子递来。 「谢、谢谢……」 「不客气。吃得太急会消化不良喔。」 亚季子小姐笑盈盈地在我对面坐下,以手托腮。 「呵呵。你们吃东西的模样,真的好像。」 「这、这样啊。」 尽管我毫无自觉,不过或许真是这样。虽然,我平常根本不会特别去观察老爸的吃相。 这时候,亚季子小姐突然拍了一下手。 「对了对了。今天是情人节呢~」 「呃……嗯。」 「所以说──来,这个!」 刚刚为了准备早餐而在餐桌附近走动时,我有注意到亚季子小姐平常坐的位置好像摆了什么东西……一个精心包装的小盒子。亚季子小姐把它递给我。 仔细一看,上面缠着缎带,显然是礼物。 我诚惶诚恐地道谢。这大概就是世间所谓人情巧克力的最后一道防线──妈妈巧克力吧。 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体会到自己有了母亲。正当我再三打量包装时,起居室沙发传来老爸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呢……?」 老爸似乎还没收到。 不过,椅子上好像只有这一个。 亚季子小姐拉开放着给我那份巧克力的椅子,让老爸看见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同时「唉?」了一声。 「咦~」 听到老爸可怜兮兮的声音,亚季子小姐轻轻吐舌。 「呵呵,骗你的。有啦。」 说着,她起身打开冰箱,拿出一个白色的方形盒子递给老爸。 老爸接过盒子放在腿上,然后兴冲冲地打开,里面是巧克力色的蛋糕。 「这是巧克力戚风蛋糕喔。」 「你特地为我做的呀?」 「难得的节日嘛,不享受一下岂不是很亏吗?甜度有好好控制,我想最近开始在意腰围的太一也可以安心把它吃完喔。」 「哈、哈哈哈。饶了我吧,别说出来嘛。」 被戳到痛处的老爸搔了搔鼻子。真是的,这个人怎么看都和所谓的大男人主义刚好相反,快要落在窝囊的边界上了。对他的评价因人而异。在我的亲生母亲看来不及格,但是在比我生母宽容的亚季子小姐眼里应该及格吧。虽然亚季子小姐感觉连分数都不会打。换句话说,对一个人的评价、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么暧昧。 不过,没想到亚季子小姐会配合老爸的口味亲手做蛋糕。这份体贴以及勇敢挑战新料理的态度,和绫濑同学实在很像。该说不愧是母女吗? 「我再帮你冲杯咖啡,顺便拿刀叉和盘子。」 「啊,那个我来就好。」 「谢谢你,太一。」 「要道谢的是我。情人节快乐,亚季子。」 「嗯,情人节快乐。」 两人深情对望,视线交融。简直就像巧克力一样。 我想起丸说的话。他问我,是不是觉得交往中的情侣就该在人前你侬我侬。 确实是你侬我侬。虽然不是在外人面前,而是在家人面前。 我继续吃剩下的吐司,避免看向厨房。 补习班上午的课结束,到了午休时间。 我走出补习班所在的建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午饭。 一穿过眼前打开的自动门,便看见门旁显眼的架子上摆满了红色包装的物体。 从上到下都是情人节巧克力。 最上面摆着联名商品,合作对象是连我也听过的知名高级店(买一粒巧克力的花费能够买两三个饭团那种),一些年纪和我相当的女生围在那里。此时一名看似上班族的人插进去,硬是带走了底层装有五十个单粒包装巧克力的大袋子。大概是要拿到职场发吧。 我从柜子前通过,往店内深处移动。好啦,要吃什么呢?考虑到该为下周校外教学留点零用钱,短期内我希望节省一点。 既然如此──这个吧。 我从冷藏架上拿起一个盐味饭团,走向自助收银机。 接着老老实实排在一位高个子女生的后面。 「啊,我结完帐了,请……喔?居然在这种地方碰到你。」 转过身来空出收银机的女生,正好是和我在同一个补习班上课的熟人。 「藤波同学。」 「真巧。啊,抱歉打扰你结帐了。」 「没关系。」 我扫完条码,以智慧型手机的行动支付软体付款,准备将饭团扔进挂在肩上的背包时犹豫了一下。 看见我有些迟疑,藤波同学开口了。 「要在补习班吃的话,我可以帮你拿。」 她顺手打开塑胶袋。 袋子里有几个三明治,还有面包、咖啡牛奶等。 「呃……谢谢。那么,袋子我来拿,可以借我装吗?」 「区区一个饭团重不到哪里去。不过嘛,如果这样能让你舒坦一点的话,就麻烦你喽。」 我把饭团丢进去,然后从藤波同学手里接过袋子。 我们就这样走出便利商店,回到补习班的休息室。休息室里挤满了同样要吃午餐的补习班学生。 找到空位之后,我们并肩坐下。 我拿出自己的份,随即把袋子还给藤波同学。 「谢谢。」 「哪里,我才要谢谢你帮忙提。」 藤波同学将买的东西拿出来,接着仔细地将袋子折起来当成塑胶垫铺到桌上,再把三明治和咖啡牛奶摆上去。 或许是察觉到我直盯着瞧的视线了吧,她抬起头。 「喔,这单纯是我的习惯。吃完之后我会把它拿来当垃圾袋。」 「啊,抱歉。我不该盯着看的。」 「没关系没关系。话说回来,我有个纯粹基于好奇心的问题。呃,如果觉得很难回答可以当没听到。你刚刚要把盐味饭团放进背包时犹豫了一下,是怕食物在背包里被压扁吗?」 「喔……嗯,应该不太一样吧。虽然不晓得讲了你会不会明白就是了,其实我在书店打工。」 「原来如此?」 看她的表情,这是「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的「原来如此」。 「打工时,我偶尔会感受到压力。」 「好比说,接待顾客时遇到很烂的客人?」 「这个也包含在内,不过我个人最讨厌的还是偷窃。遗憾的是,不管我们多小心、准备多少对策,做这种事的家伙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店内不是还有监视摄影机吗?」 「『怀疑客人』这件事本身就会带来压力,因为这些客人原本对我们来说应该是很宝贵的存在。不过,开始打工后,人家有教我怎么分辨这种可疑人物。」 「喔?这种事还有诀窍啊?」 「我也是听前辈讲的,不确定是否普遍适用。前辈告诉我,目光不要离开那些拿着结实大背包的客人,还有包包没拉上就走进店里的客人。」 「像是运动背包之类的?」 藤波同学瞄了一眼我脚边的背包。 「没错。如果是塑胶袋之类的就看得见里面装什么,柔软到形状会随着内容物改变的袋子也能简单看出里面有什么。」 相对地,波士顿包或手提箱这种硬式提包,就算塞进一两本书,从外面也看不出来。如果有人拿着没拉上的包包走进店里,把书放进去之后才拉起来并离开原地,要看出有问题也很难。所以前辈才特别叮咛,一见到这种客人就要牢牢盯着。 不过,「怀疑他人」这种行为,本身就会为心灵带来沉重的负担,会慢慢侵蚀人的精神。 「喔,我懂了。就算已经付钱把东西买下,放进包包之后依旧看不出它到底结完帐了没有。当然,只要有拿收据就不会造成问题,然而就算没做坏事,依旧会在意旁人的眼光。」 我用力点头。 「所以,要在店里把东西放进背包,会让我有点抗拒。但是只为了一个饭团就花钱买塑胶袋,感觉也不太对劲。」 没想到藤波同学会看穿我那短短一瞬间的犹豫。如果她没开口,我走出店门时大概会把饭团和收据都握在手里吧。 「能够理解。不过,没想到你午餐居然只吃这么一点。食量真小。」 「下周要校外教学,我只是先省点钱下来。」 「校外教学。挑在这么冷的时候啊。」 「时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们学校似乎每年都办在这个时候。」 我也不清楚这是不是普遍现象。 这么说来,国中时好像是办在三年级的夏初。可能因为水星高中以升学为重,判断办在高中三年级的夏天会影响考试吧。 「要去哪里?京都那边吗?」 「新加坡。」 「居然要出国啊。」 听到她赞叹的声音,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这一带的都立学校,校外教学地点选在国外应该不算稀奇。 「有点羡慕耶。」 藤波同学就读的学校,似乎连校外教学都没有。 「不过嘛,就算我们学校有,我也不晓得会不会去。要是有这种钱,我大概会把它花在大学的学杂费上面吧。」 我还不至于迟钝到会说出「真辛苦啊」之类的话语表达同情之意。我敢打赌,藤波同学听到这种话也不会高兴。 她在这方面和绫濑同学很像。 「因为不甘心,所以要是进了大学之后手头变得比较宽裕,我一定要经常出国旅行。我想到处跑,与各式各样的人邂逅。」 「如果彼此能沟通,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在我看来,只要懂英语,这种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浅村同学不太擅长外语吗?」 「我对英语会话没什么自信啊……」 「真意外。你的成绩明明很好。」 我可不觉得背了一堆考试用的英语就能和人家对话,何况我平常没怎么碰听力教材。这么说来,亚季子小姐好像有讲,绫濑同学昨晚就是念英语念到睡着。 「藤波同学能用英语和人家对话?」 「还行。」 「真厉害啊。」 「该说环境使然吧。这点值得庆幸。」 之前听藤波同学提过,她目前和她称为「阿姨」的养母同住。然后呢,受到她那位阿姨关照的外国人里,也有东南亚出身而常用英语的人,藤波同学去对方经营的个人餐厅玩时,似乎常用英语交谈。 「其实我一开始听不太懂人家在讲什么。长期相处下来,自然而然地就变得能说了。」 「住在寺庙门口的小孩就算没学过经文也会读经,是吗?」 「熟能生巧吧。出国旅行时,也有些需要会说当地语言才能得到的收获……虽然只是我自己这么想啦。不过嘛,对话看似成立和双方沟通正常与否是两回事,专注在对话上也可能导致遗漏某些东西。」 「比方说?」 「只顾着讲话而忘了注意其他地方。像是时间。」 藤波同学迅速将吃完后的垃圾装进塑胶袋里,并且把袋子打结。 仔细一看,休息室已经见不到其他吃午饭的身影。我看了一下手机显示的时间才慌张起来。下午的课再过两分钟就要开始了。 「原来如此。」 「好啦,动作不快一点会迟到的。补习花的钱不能浪费。」 快步在走廊上移动的同时,我在想──即使如此,能够对话带来的好处应该还是比较多吧。 补习班的课结束了。我走出建筑时,太阳已经下山。 我用绫濑同学送的围脖遮住领口,骑自行车赶往涩谷站前的书店。吹过脸颊的风很冷,光是眨眼就会有泪水。这个时间就冻成这样,打工结束回家时,不晓得会有多冷? 或许还是别在隆冬夜晚骑自行车比较好。 我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之后,走了一小段路进入有暖气的建筑,这才安心地喘口气。接着我就这么往书店的办公室移动。 我换上制服,走到卖场。先大致巡一遍,确认架上书籍的库存量与平台书籍的销售状况。 「喔~后辈!」 打工前辈读卖栞──读卖前辈出声喊我。 她还没换衣服,应该是刚到吧。 「晚──不,该说早安?」 「为什么要在晚上说早安啊?」 「前阵子读卖前辈你讲的呀。说是业界都这样打招呼。」 「……啊~对喔对喔。你好认真啊,费尔普斯(注:电视影集「虎胆妙算(Mission Impossible)」里的团队首脑Jim Phelps,当时译为「龙头」。该系列后来改编为电影「不可能的任务」)老弟。」 「那是谁啊?」 毕竟她是读卖前辈,八成又是小说或什么作品里的人物,令人头痛之处在于,她拿来用的时候完全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出处。 「嗯,是谁呢?还有,这段记忆会自动消灭。」 「不能随便消灭吧?」 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打算记住。 「哼哼哼~咦?妹妹呢?」 「她刚刚下班。」 绫濑同学是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的全天班,我上工正好她下班。我想,她应该已经换好衣服了吧。 由于校外教学时应该会用到积蓄,所以从一月的后半开始,绫濑同学都会在假日排比较长的班。相对地,这种日子她就会早点下班。 也因为这样,我们打工时间重叠的日子变少了。 我在走回办公室的途中,为读卖前辈大致说明了一下。 「喔,校外教学啊。真不错,好羡慕喔~」 「所以,下周我们都没有排班。」 「你们不在,战力就要下滑啦。还好,这个月比较闲。校外教学啊,好好喔。不像我,差不多得考虑找工作的事了,你们好~奸~诈~」 「抱怨我们奸诈也没用啊……不过,没想到读卖前辈也会为了找工作烦恼。」 「『不过』是什么意思啊?」 「感觉你是那种会说『工作和兴趣是分开的,所以什么工作都没差』的人。」 「这倒是没错。反正做什么工作都能读书。」 果然。 「不过就算是这样,想要稳定摄取书本还是得满足前提,聪明的我对这点一清二楚喔。唉唉,后辈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工作啊?」 读卖前辈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 「如果是前辈你,感觉做什么工作都能有所成就。」 「你捧我也没好处喔?」 「有什么期望吗?」 「嗯~要就这样在书店就业呢,还是进出版社呢?不然干脆去开直播或当艺人赚大钱好了。」 拜托不要一本正经地搞笑。 「我觉得你都做得到耶。」 说到这里,我回头又想了一下。身为一个会定期被顾客告白的美人,还是月之宫女子大学出身的才女,搞不好她连最后开玩笑补上去的艺人都能胜任。 「全都做得到是吗……」 她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唉,也罢。要烦恼以后再说。不过,既然沙季不在,代表今天得由我和后辈站收银台喽。不过嘛──」 站在办公室前的读卖前辈,扫视了一下店内状况。 「──这个时期应该还算闲就是了。」 「是啊。」 明明是周日,店里却不会显得拥挤。 日本的二月,是环境剧烈变动的时节。可能是需求受到气候影响而萎缩吧,一般认为二月是东西难卖的时期。书也不例外,除非是周周畅销的老牌漫画杂志或人气屹立不摇的作品、作家出了新书,否则销售量往往很惨澹。 只有极少数的书虫是例外,一旦喜欢的作家出新书,就算是大考当天照样看。他们的父母大概也很无奈。 「那就这样喽。后辈,今天也要麻烦你多关照啦。」 读卖前辈挥挥手,进了更衣室。 至于我,则是去办公室露个脸,向店长打招呼。如果有什么需要做的事,会在这个时间交办。不出所料,店长希望我在收银台那边比较闲的时候帮忙搬要退的货。盘商假日不送货,退货和进货会一起处理,换句话说有很多装满退书的箱子需要解决。 说穿了就是肉体劳动。我答应之后便走到卖场。不到一个小时,方才在店里晃来晃去的学生和上班族都已不见踪迹,到了很闲的离峰时段。清理完成堆的退货之后,就算回到柜台,也没有客人要来结帐。我看向时钟,离下班还有大约一小时。只有我和读卖前辈寂寞地站在收银台。 实在是撑不下去。 「好闲喔!」 「的确很闲。」 「唉唉,后辈,回到先前的话题。你们校外教学要去哪里啊?」 于是我把白天对藤波同学讲过的内容搬出来对读卖前辈也讲一遍。 地点在新加坡,为了旅行要存零用钱。如果能和当地人交谈应该会很有意思,但是我对会话能力没自信。当然,我们聊天时音量很小,一旦有客人来就会立刻回应。 话又说回来,平均每十分钟才有一个人来结帐,会想要闲聊也是难免。 「校外教学和情人节。到处都青春洋溢啊。」 「先前的对话里有提到情人节吗?」 「今天这么冷清,我想应该能当成涩谷街头只剩下情侣的证据。」 「偏见太重了……」 「后辈你有拿到巧克力吗?」 「咦?啊,呃……这个嘛,有拿到家人给的,差不多就这样。」 把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归类在家人,应该没有错吧。只有奈良坂同学那份是朋友的人情巧克力。这么说来,我和藤波同学聊天时连情人节都没提到,嗯,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感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管怎么说,被读卖前辈拿这件事调侃还是会不爽,因此我随便敷衍了一下。 到了下班时间,我回到办公室。 此时读卖前辈提着百货公司的袋子来到办公室,看来她正好也到了休息时间。她从袋子里拿出红色小盒子,递给坐在最内侧办公桌前的店长。 「店长,这是义务巧克力。」 「喔,谢啦,读卖小妹。」 义务?不是人情?正当我疑惑时,读卖前辈已经向店长一鞠躬,朝这边走来。接着她一样从纸袋里拿出红盒子递给我,并且小声说道。 「来,这是人情巧克力喔。」 盒子和她拿给店长的完全一样。 我听了很纳闷。 「义务和人情的差别在哪里?」 「包含的心意?」 「为什么要在这里用疑问句啊?」 「所以说,差别在于其中包含的心意啦。」 这个小盒子里到底包含了怎样的心意啊? 「爱情?」 「果然又是疑问句。」 「写成人情,读成『love』。」 (插图007) 「这种假借用法实在太勉强了。」 「前辈我只是想利用后辈排解一下找工作的压力呀。」 「这样离职场霸凌只有一步之遥喔。还有,麻烦别把后辈当成治愈系商品。」 「人家也想出国旅行啦~哭哭。唉,后辈,要不要雇用我当你们校外教学的地陪呀?」 「如果英语会话能力无碍,我建议你进外商公司。」 「应该还没到『无碍』的程度吧~我们系上也没那么多英语能力优秀的人啊~虽然阅读能力不可以差就是了。」 「是这样吗?」 「因为最新的论文大多是用英文啊~基本上呢,寻找论文的时候,都要先阅读大量的摘要(Abstract)──也就是把论文内容精简过后的浓缩版本,然后才去看论文原本的内容。」 「哈哈,原来如此。」 「说穿了,这些摘要也都是英文。因此,要先阅读大量的英文摘要,然后才去读好长好长的论文正文。所以啊──」 光是听她讲这些,就让我感觉英文字母在脑袋里转个不停。 「纯以文章而言,多数学生都有阅读长文的能力,这是理所当然的。还有,那些能够进研究所的人,日常对话通常不成问题。不过,一般大学生就很难做到这种程度。虽然工藤老师照样满口英语就是了。她啊,明知大家讨厌听到英语,却说什么考虑把研讨会改成都用英语交谈,还奸笑着说下次定期考试的题目和答案都要用英文呢~」 读大学听起来真辛苦。还是说,单纯是那位老师特别怪? 我在表达同情之余,也向读卖前辈请教精进英语会话能力的诀窍。 「我也没办法给什么好主意啊。唉,大概还是熟能生巧吧。」 她的结论和藤波同学一样。 「有些一流的外商公司,规定笔试的题目和答案要全部用英文喔!」 「真的假的啊?」 「所以说,我建议后辈你至少要掌握一种外语比较好喔。而且,看得懂外语就能直接读翻译前的原书。你可以比别人先看到那些有可能改编成好莱坞电影的科幻作品!」 「喔喔!」 「而且,如果你能对话──」 「能对话……」 「就可以即时和各国的科幻迷交流!」 「喔喔喔!」 「而且找工作也派得上用场……或许吧?」 「喔、喔喔……」 不知为何结尾虚掉了。 提供了宝贵建议之后,读卖前辈回去工作。 我则是下班回家。 我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穿过公寓的大门。 此刻是周日晚上,所以照理说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但我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下信箱,确认空无一物之后才搭电梯到自家所在的楼层。 我在开门的同时,轻轻说了声:「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咦?你在这里念书啊。」 绫濑同学待在起居室,桌上摊着写满英文的教科书。 「你以前说过,换个地点可以转换心情。然后呢,我也想转换一下心情。嗯,偶尔这样还不错。」 「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还有,我回来了。」 「嗯。」 绫濑同学拿掉耳机,站起身来。 「要吃饭吗?」 我点点头,并且向她道谢。 和往常一样,老爸已经睡了,亚季子小姐则是出门工作。 准备将运动背包放回房间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我拿出读卖前辈送的人情巧克力,将它放进冰箱。虽说现在是冬天,不过巧克力放在冰箱应该还是比放在开了暖气的房间来得好。 「那是……」 绫濑同学看着我手上的东西,轻声问道。 「喔,读卖前辈给我的。她说是人情巧克力。」 我把已经放进冰箱的红色小盒子拿出来给她看。 「啊。」 「嗯?」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原来大学生已经有钱到可以买名牌巧克力当人情巧克力……这是人情巧克力对吧?」 「至少似乎不是义务。」 「那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读卖玩笑吧。」 绫濑同学表示她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说实在的,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完美解读读卖前辈的思维模式。 只不过对她来说,难解的谜语和难懂的玩笑似乎会归在同一类。 我把运动背包放进房间之后,回到餐桌前。 「热好之前先等一下喔。」 「没问题。」 趁着绫濑同学加热中午剩下的奶油炖菜时,我去拿餐具并盛饭。 当我拿着饭碗坐到椅子上时,餐点正好端上桌。 「谢谢。」 「不客气。稍等一下喔,还有一个。」 「嗯?」 我看向眼前她帮我准备的晚餐。 主菜是中午剩的奶油鸡肉炖蔬菜,主食是白饭,另外还有海苔和凉拌羊栖菜。夜色已深,老实说这样绰绰有余了。 「咚」一声,一个小瓶子摆到我眼前。 「……七味粉?」 「对。这样就齐了。」 「咦?」 搞不太懂。我是酱油派,如果海苔需要调味,加点酱油就够了。 「甜点太甜了,我想你可能会想吃点辣的。」 「不,这样看起来已经够好吃了……」 「别客气,尽量用。那么,我继续念书了。」 说完,绫濑同学便转身走开,拿着文具回到自己房间。 我稍微想了想。 该不会,其实奶油炖菜和七味粉很合,只是我不晓得? 于是我试了一下,并没有特别好吃。 绫濑同学的神秘行径就这么划下神秘的句点。 ──────────────────────── 2月14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些许金属声在耳边回荡,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是关门的声音。 我微微睁眼,看向枕边的闹钟。 08:54。 啊,快要九点了。不过今天是周日,就算慢慢来也…… ──不行! 因为我十点开始要上全天班。 完全睡过头了!我踢开被子。冷空气瞬间裹住身躯,冻得我不停发抖。我克制住把手伸向空调开关的冲动。此刻连伸手的时间都不能随便浪费。 「一、二、三!」 我喊出声让自己打起精神,一鼓作气脱掉衣服。 平常,我会在被窝里操纵空调,等到房间变暖才换衣服,然而现在这么做绝对来不及。即使途中没有浪费半点时间,能不能赶在开工前十五分钟抵达也是个未知数。而且前提是我沿路都用跑的。 我一边在脑中描绘该走的路线,一边对照眼角余光所瞄到的电子钟数字,同时手和身体也都没停下来。由于此刻就连考虑穿搭都是浪费时间,所以我决定以平常记在脑袋里的标准装扮出门。 我将饰品类塞进运动背包──因为这些可以留到打工地点的更衣室再戴上──然后冲进洗手间。 我一边赶着刷牙,一边检查头发。嗯,没有乱翘。啊,我还是希望能在房间里摆一面大镜子!洗完脸之后,则是确认肌肤的干燥程度。如果会在意,就要上一些保湿的化妆水,然而今天早上看来不需要。毕竟我有睡饱。或者该说睡得太熟了。读卖小姐之前还吓唬过我,说到了上大学的年纪,保湿会变得不可或缺。 回到房间后,我确认手机、钱包、其他各种小东西都没漏掉,随即披上外套。我打算全程用跑的,所以将围巾、手套都放进背包,然后冲出房间。 「沙季。」 听到声音,我转过头去。 太一继父拎着汽车遥控器,从沙发上站起身说道: 「我开车送你。」 ──不能因为自己睡过头给别人添麻烦。差点用这个理由拒绝的我,连忙把话吞回肚子里。 「呃……得救了。那么可以麻烦您吗?」 「当然。」 看见他喜出望外的表情,反倒让我觉得心被扎了一下。 和继父一同赶往公寓停车场的途中,我一直在思考。 「生父才是父亲」这种想法,在我脑中淡薄到连我自己都会惊讶。然而,直到不久之前,浅村太一这个人对我来说都还只是「妈妈的丈夫」。 浅村悠太也一样。只是单纯住在一起。 不过,正月访问浅村家时,太一继父和浅村同学都很努力当我和妈妈的缓冲,要让我们母女能够融入整个家族。 当时我就在想,等到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我身上,我也要为太一继父和浅村同学好好努力。 换句话说,就是要做些更像一家人的事。 彼此已经不再是外人。 太一先生是我的爸爸。 我念咒语似的呢喃,并且坐上爸爸的车。 「安全带有系好吗?」 对喔。 正月时似乎也有特地确认这点。我连忙试着把身子往前探,立刻被安全带压回原位。 「系、系好了。」 「那么,要出发喽。到书店前面就行了吧?」 「对。」 车子加速,我的背压在座椅上。平常就算跑步也需要十来分钟的路,开车连五分钟都用不到。这么一来应该能轻松赶上。 「谢谢。」 「唉呀,反正晚点我也是要去接亚季子的,顺路啦。」 「啊,妈妈是去买东西吗?」 「没错没错,所以真的是顺路。更何况,我偶尔也该表现得像个父亲嘛。」 之所以故意这么说,是为了避免让我感受到多余的压力。这点我也明白。 好温柔。妈妈真的找到了一个好人。 「即使如此──还是该表达谢意。」 能让妈妈依赖的人。 我想,从太一继父的角度看也是一样。即使彼此已经成了一家人,也不是完全依赖对方,而是互相扶持。 之前浅村同学好像也说过。 要善加拜托别人。 我过去一直刻意避免这么做。 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背后,浅村家所在的公寓逐渐远离。当时,我和妈妈搬进去还没有多久。浅村同学为了我,特地向打工前辈寻求建议。 没错,提供建议的应该就是读卖小姐。 「没问题,赶得上。」 「咦……啊,是。」 我以双手搓揉脸颊。接下来要面对客人,怎么能绷着一张脸呢?我想,我现在的表情应该很难看。 「只是那个……刚好想起了一些多余的事。」 太一继父显得有些疑惑。 抱歉,我给了个奇怪的回答。 「呃……你很用功呢。昨天好像也念书到很晚吧?」 为了打破有些诡异的气氛,他换了个话题。 「啊,那个……我最近把重点放在英语会话上面。」 「英语会话啊。你这方面不太行?」 「倒也不是──」 我不禁苦笑。 「虽然不能说擅长,但是还过得去。我只是在想,既然要去新加坡,多少该恶补一下。」 「喔,校外教学啊。快要到了呢。」 我点点头。 「关于这个……准备考试也算原因之一就是了。然而现在会把时间花在这里,真要说起来还是为了出国的时候能稍微讲上一点。听力部分,我原本就有在听英语会话教材,所以听得懂一些。只不过……」 太一继父点点头。 「原来如此。口说这方面,确实没办法只靠临阵磨枪就应付过去。」 「果然是这样啊。」 「可是,我觉得你这样也不坏。毕竟读书不是只为考试。追根究柢,语言就是为了沟通而存在的,所以我认为,『想要试着在校外教学时和当地的人对话』是个很不错的动机。」 我不太习惯被人家这么直接地夸赞,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真希望可以再进步一点。」 「既然动机不是为了考试,那么就算赶不上这次的旅行也无妨,以后你应该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插图008) 「好。」 「但是,不能勉强自己喔。要是太常熬夜,亚季子也会担心。」 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心,于是我点点头。 「我会注意别太勉强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车停了。我们已经抵达打工书店所在的建筑前。 「好啦,路上小心。」 「那我走了──啊,冰箱里有巧克力。上面贴了标签,我想应该看得出来──上面写着给爸爸。」 关上车门前,看见继父再次露出欣喜的表情,让我再次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这个家。 我努力工作,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于是我前往办公室,告诉店长我要下班了。 店长对我说:「辛苦了,你很努力喔。」 大概是因为差点迟到而心虚,所以我今天比较卖力吧。 没想到会被夸奖,令我有点惊讶。 在更衣室换衣服时,我想到店长刚刚那句话,看来今天是个会得到年长者赞赏的日子。而且,都发生在我不觉得会被称赞的时候。 这么说来,打工伙伴里也有些人会在休息时间发人情巧克力,虽然我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也不觉得有必要。 回想起来,店长一直没告诉大家我是浅村同学的妹妹,雇用我时也愿意让我用绫濑这个姓。 事到如今,我有点后悔。应该送他一份人情巧克力的。 然后,我对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惊讶。 我还以为,自己一直以来都过着和这种人情包袱无缘的生活── 就在我开门准备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正巧碰上要进来的读卖小姐。 「喔~真的刚好下班耶~差点就错过了。」 「晚──不,早安,读卖前辈。」 「是我不好,费尔普斯妹妹。」 「啊?」 「我不会再要你出什么不可能的任务(Mission Impossible)了,可以正常地说『晚安』吗?」 虽然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人家都这样恳求了,我也不便拒绝。 「啊,好。晚安。」 「正要回家?」 「是这样没错……」 读卖小姐走过我身旁进了更衣室,然后对我招招手。她从肩上挂着的大号百货公司纸袋里,拿出两个小包裹。 「来,分给你。虽然只是糖果。你要哪一种?」 「差别在哪里?」 「这个是甜的。这个是辣的。」 会辣的糖果? 「这叫辣椒糖。朋友旅行回来带给我的。」 喔,所以才说「分给我」啊。 不过,盐糖倒还能理解(那个其实很甜),辣椒糖不是只有辣吗? 「细节别在意,有趣就好!我以前啊,还收过榴槤糖喔。」 榴槤,是指某种气味很强烈的水果? 「对。而且啊,那种糖果吃不到榴槤的美味,等于只有把榴槤的气味包进去。在糖果完全融化之前,会痛苦得像是身处地狱一样喔~」 「……辣椒的就好。」 甜的让给别人吧。我对会辣的糖有点兴趣。 「拿去。那么,这样就算贿赂成功喽。我可不想待会儿引来妹妹的嫉妒,听到什么『只有哥哥拿到巧克力~』这种话喔。」 「才不会。」 谁会嫉妒啊? 也就是说……这样啊。她也要给浅村同学巧克力,这样啊。毕竟是职场同事嘛,这样很合理。 「呃,那么,我先下班喽。」 「啊,听说下周你们要校外教学?好好喔~要玩得开心喔。再见啦~」 「谢谢。那么,我先走一步。」 走出书店,我才注意到。 我有提过校外教学的事吗? 穿过店内时,我看见浅村同学走到卖场。这样啊,是从浅村同学那边听到的吗? 接下来,他要和读卖小姐一起工作…… 今天是2月14日。回家路上,穿越涩谷街头时,我多次和结伴同行的男女擦身而过。 这就是所谓的情人节约会吗? 虽然听真绫说,要约会就该挑周六。不过看来并非如此。好多人。 回到家之后,我久违地和继父、妈妈一起吃了晚饭。 「谢谢你的巧克力。很好吃喔。」 继父一见到我就说谢谢。 妈妈有点无奈地表示,他还吃了一整个妈妈为他做的巧克力戚风蛋糕。 我是不是该送点热量比较低的东西啊? 妈妈帮我热了中午剩下的奶油炖菜,我一边吃一边想,浅村同学和读卖小姐此刻不晓得在做什么。 然后,我发现自己不太希望他们两个待在一起。 原来我的独占欲这么强吗…… 这样的念头挥之不去,就算窝在房间里面念书,我也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我摇摇头。这样下去不行。 「换个环境吧。」 我刻意把这句话说出口,拿起文具和书本走出房间。 转移阵地到起居室,继续念书。 我戴上耳机,将多余的噪音逐出脑里,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英语上面。虽然传进耳里的内容和眼前摊开的教科书一样,但我尽可能地尝试在不看教科书的情况下去理解它。也就是说,不是将英语翻译成日语,而是直接去理解原文。 毕竟,那些会讲英语的人,照理说并不是一边听一边在脑袋里翻译。 不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唉,不行。这句俗语根本就不是英文。 呃,It's easy to say, hard to do.才对。say虽然easy,do却是hard。 必须让脑袋直接处理原本的英语。 ……总觉得自己没有do。 英语会话好难。 『既然动机不是为了考试,那么就算赶不上这次的旅行也无妨,以后你应该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太一继父的话闪过脑海。 追根究柢,语言就是为了沟通而存在的。为了理解别人的意图与感情,并且将自己的意图与感情传达给对方…… 不止考试,将来一定用得到。 不能只去做已经做得到的事。 集中精神之后,日语渐渐从脑袋里消失。 可能是因为太专心吧,平常只要家门打开我就会发现,今天却要等到起居室的门开了才注意到。 我抬起头,话语仓促间脱口而出。即使如此,还是有好好说出日语,让人体会到所谓的母语有多么根深蒂固。 「你回来啦。」 肩上挂着运动背包的浅村同学就在眼前。他刚刚结束打工回来。 我拿掉耳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并且瞄了一下桌上的手机确认时间。 啊,还不算太晚。 既然如此,代表浅村同学下班后是直接回家。 「要吃饭吗?」 他点点头,于是我开始准备。 幸好,太一继父晚饭吃得少,炖菜还有剩。 浅村同学本来打算先进房间,却不知为何又绕回厨房这里。 他走向冰箱,从背包里拿出某样东西要放进去。我眼尖注意到,忍不住开口。 「那是……」 我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当然,是巧克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读卖前辈有说要送。 浅村同学看起来没什么动摇的样子,对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说是读卖前辈给他的。 包装我有印象。 「啊。」 那是一小颗要价就和一个甜面包差不多的名牌巧克力。还是高中生的我,实在没办法买这种巧克力做人情。 不小心问出:「这是人情巧克力对吧?」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好丢脸。与其说是确认,倒不如说是在暗示「不准有别的答案」。原来我的心胸这么狭隘吗? 读卖小姐的脸闪过脑海。 『我可不想待会儿引来妹妹的嫉妒。』 这么一来,不就和读卖小姐的预测完全一样了吗? 我赶紧结束对话,专心准备浅村同学的晚饭。 除了奶油炖菜之外,我又从冰箱拿出凉拌羊栖菜,和海苔一起摆到桌上。 夜色已深。吃清淡一点减轻胃的负担,应该比较好吧。 继父就因为先吃了妈妈的蛋糕和我的巧克力,所以晚饭没什么胃口,何况浅村同学还有饭后甜点。 冰箱里的红色小盒子。 饭菜都端上桌之后,坐定的他对我说了声:「谢谢。」但是我突然冒出这句话。 「稍等一下喔,还有一个。」 他一脸疑惑,接着我把红色小瓶子放到他面前。 「甜点太甜了,我想你可能会想吃点辣的。」 还用这种话当借口。 「别客气,尽量用。那么,我继续念书了。」 我收拾书本文具,逃跑似的回自己房间。 坐到椅子上之后,我懊悔地抱着头。 「啊…………真难看。」 我看着桌上读卖小姐给的糖果。然后拆掉包装纸,把它放进嘴里。 「好辣。」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插图009) ──────────────────────── 2月16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球砸在木纹鲜明的体育馆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学生们穿着室内鞋猛力踩踏地板的脚步声,也混在其中。 喊声响起,打散了第五节体育课的慵懒气氛。 「给我!」 某个男生奔向篮球架。 身躯壮硕容易给人迟钝的印象,戴着眼镜的他却刚好相反,看上去充满知性,只不过穿着一副经过锻炼的肌肉铠甲。他是个才二年级就当上棒球社正捕手的男人。 「丸,拜托了!」 丸接住随着声音传来的橘色篮球,一个假动作避开了篮板下敌队球员的防守,更在双方位置交换后膝盖大幅弯曲,压低身子。 下一瞬间,他解放蓄积的力量飞向空中。原先双手拿球的他,顺势地转为右手持球,接着便和字面一样把球放到篮框上面(上篮)── 「休想得逞────」 在球即将离手时,防守球员拍中丸的右手。 尖锐的哨音响起。 「犯规!」 着地的丸面露奸笑。试图阻止他的敌队男生一脸懊悔。 漂亮投进得来的罚球让比赛分出胜负后,丸喘着气越过球场边线。 「辛苦啦。」 「喔。其实我还能动就是了。」 相较于若无其事的丸,其他男生全都瘫坐在地。「累死了~」的声音此起彼落,教师则无奈地表示大家运动量严重不足。 体育馆的另一边,女生们正试着打排球,那边也传出疑似惨叫的声音,而且音量很大。 最大声最吵闹的那个,当然就是绫濑同学的友人奈良坂同学。 我刚刚好像听到「手指断了啦~」的声音。大概是手指扭到之类的(如果真的断掉,应该会闹得更大),排球也是种相当残酷的竞技呢。 一直看着女生那边的丸,突然开口。 「这么说来,明天就是校外教学了呢。」 我不禁叹气。 对喔,明天这个时间我已经在飞机上了。 「怎么啦?居然唉声叹气。」 「我害怕。」 「啊?」 「丸,你知道飞机为什么能在空中飞吗?」 「因为白努利定律啊。只要能够让机翼上下两侧的空气流动速度──流速出现差异,就会产生气压差。如果气压上低下高,就会产生往上的力。这就是白努利定律,能够解释升力的由来。简单来说,就是透过适当条件让机翼上下两侧的流速出现差异。制造流速差异的结构我也晓得……不过要认真说明会很麻烦。想听吗?」 「现在是体育课,所以就免了。」 这种东西我希望留到物理考试前再听。 「不过嘛,就算知道自己能浮在水面上,人类依旧会害怕溺水。即使晓得让心脏活动的肌肉是不随意肌,人类还是会担心它擅自停摆。这种事不讲道理。」 听到他笑着这么说,我再度叹气。就是这样啊。即使明白它的道理,我依旧无法完全接受。会怕就是会怕。 「一想到『如果飞机掉下来』……」 「虽然可能性不是零,但如果你要这么说,明天天塌下来世界末日降临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喔。这就叫杞人忧天。」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天塌下来的可能性是零吧? 「要是每次搭电梯都担心钢索断掉导致自己摔下去,心灵根本承受不住吧。」 「只要习惯就没事。毕竟我是第一次搭飞机嘛。」 「有不安的念头,就该想些快乐的事抵销它。你就好好想像飞机降落后会有多少乐子等着你吧。」 「快乐的事啊……丸你有吗?」 「嗯,新加坡有赌场嘛,一定要去见识一下。」 「呃,不行吧?」 赌场在新加坡并不违法,但是有年龄限制。未满二十一岁禁止进入,会罚钱。 「这就难讲了吧。搞不好明天就会修法,把未满二十一岁改成未满十七岁。」 「不会不会,不可能啦。」 真要说起来,如果新加坡在讨论这种议题,好歹也该有新闻。 「不过啊,浅村。真要说起来,就算是大人,在日本赌博一样违法。」 「是啊。」 「大家都做一样的事,有人可以有人不行,这是为什么?」 啊,糟糕。我心想。 大概要怪我扯什么「飞机为什么会飞」吧。丸一旦打开了开关,脑袋就会运转得非常剧烈。 换句话说就是变得非常好辩。 甚至会让他在体育课的休息时间谈论法律话题。 「呃,就算你问我为什么也……嗯,好比说,各国都有自己的立国基础和发展历史。」 以前,我曾经读过这样的科幻作品。 传染病导致男性人口大幅减少,于是国家变成由女性治理,因此产生女性将军的后宫,成员都是男性。换句话说,那个世界是一妻多夫制。 能够让这种法律成立,代表有需要它的理由。 在大多数场合,规则都需要相应的依据,否则无法让该遵守规则的一方接受。 「这也就表示,社会规范并非绝对,一旦情况改变,那么规则也会跟着改变,对吧?」 「应该是吧。」 「那么,明天起年满十七岁就允许自由进出赌场也是有可能的。」 「你跳太快啦。」 丸的思考跳得有冬季奥运滑雪大跳台项目那么远。 「这世界上没什么比年龄限制更暧昧的东西,浅村。实际上,我们这个国家的成人年龄直到不久前都还是二十岁。一口气降了两岁。」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二十一岁降到十七岁要调降四岁耶。」 「我想说的是──」 说着,丸站起身,捡起滚来的球。 他开始原地运球,双手交互使用,灵巧地把球控制在手边。这个人明明是棒球社的,却连篮球也打得很好,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我跟着站起身,伸出手试图抢走丸的球。 丸向后垫步,和我拉开距离。 「我在这里。球不会让你抢走的。」 「看你那游刃有余的笑容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喝!」 「可惜可惜。」 丸一个转身背对我,避开我作势伸过去的手。 直接用他壮硕的身躯挡住球。 「不公平。我要求让分。」 「你在讲什么啊?上了球场大家就对等啦。」 「没运动经验的单挑有运动经验的,我毫无胜算。」 「篮球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我的经验和浅村你一样少。」 「运动神经有差啊,嘿──唔!」 我试着绕过去抢球,但是和我聊天的丸并未掉以轻心,我的手又挥空了。 一边说话一边打篮球还是太勉强了。 我双脚站定,调整呼吸。丸也停在原地继续运球。 「唉,总之浅村啊。」 「嗯?」 「我要说的呢,就是我无法接受『因为年轻所以要禁止』这点。」 这理由很符合丸的作风。 「你的心情我倒是能理解啦。」 「有些人因为赌博搞到身败名裂。不过,如果这代表人不该赌博,那么就算长大成人以后也该禁止。区区四年差距却有人可以有人不行,我无法接受。」 你就那么想去赌场啊? 「不是因为和菸、酒、药品一样,年轻时受到的影响比较大吗?」 「对象若是小学生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啊,我们已经十七岁喽?」 说着,丸就开始往前方──有篮框的方向运球。 这样啊,也就是说丸希望被当成大人看待吗? 丸左右手交互运球。距离篮球架只剩不到五公尺。我拼命追上去试图阻止。 然而,我追不到。 我伸出去的指尖划过丸的背,但也就这样了。 他大踏步向前,一步、两步…… 丸一个漂亮的伸展,将球送往篮框。 球画出漂亮的弧线落向圆圈内。连金属圆环都没碰到,篮网「唰」地晃动。 慢了一拍才落地的球,在地板上弹跳数次后滚向墙边。 「唉呀,浅村。总之我想说的就是,既然已经十七岁,那么不管要毁灭或依存,应该都可以由当事者自己负责了吧?就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想讲什么。可是,不管你搬出多少歪理,十七岁的我们还是进不了新加坡的赌场,而且──」 我一边说话一边喘气。 刚刚,我在算丸上篮时走了几步。 「──带球走步,违例。」 「被发现了吗!」 丸笑了。 「好啦。至于赌场嘛,是个玩笑啦。」 第六节课是班会。 花一整节课的时间,对校外教学的自由行动时间进行最终调整。 ──名义上如此,实际上是闲聊时间。 虽说是全班一起讨论,但是规划总不可能拖到出发前一天。行程早已安排好,今天是要做最后的确认。 顺带一提,校外教学的自由行动时间以六人为一组。 基本上是男生三个、女生三个的混合编队。 「然后……嗯,我们预定把重点放在第二天万礼的动物园和夜间野生动物园(Night Safari)。至于第三天的圣淘沙岛,只要不离开岛上,应该可以随各人喜好自由活动吧。要买土产也可以,要到处闲晃欣赏景色也可以。」 「丸组长干得好!我们这一组规定宽松真是太好了~」 「毕竟我找来的都是这种人嘛。」 身为组长的丸咧嘴一笑,组员们纷纷拍手。我也觉得这样比较轻松,说真的帮了大忙。我不太习惯配合其他人严守行程。 「还有什么要事先决定的吗?」 「喔,对了。手机的设定要多检查几次喔。如果之后收到高额帐单可就笑不出来了。当然,彼此要随时保持联系。还有集合时间要严格遵守。」 包含我在内的组员都点头表示了解。 于是,我们这一组的讨论迅速结束,放学钟声响起,除了轮值打扫的学生以外全都无罪释放。我也抓起书包赶往楼梯口。 虽说打工排休,但我还是怕漏了什么东西,所以想早早回家检查行李。 我到了走廊上。 空无一人。 每间教室都还没有学生走出来。 不过,这条都是二年级教室的走廊充斥着喧嚣。 声音甚至传到走廊上。我发现,大家似乎都还在讨论之后几天校外教学的事。整个学年都显得人心浮动。现在就讨论得这么热烈,难道不会在出发之前先累坏吗? 回到家,我将已经装进新行李箱的东西先全部拿出来,然后重新塞回去。 除了以学年为单位发下的校外教学随身物品检查表之外,还有各班自己制作的清单,丸已经将它们整合后放到云端共享。 我单手拿着手机,将行李一一放进箱里,同时在共享资料夹那份表格里自己的栏位一项一项打勾。 这份检查表反应了丸条理分明的性格,各项目都有标注重要程度。 现金、护照、手机的栏位,有「最重要」标记。 造访新加坡如果是以观光为目的不用签证,有护照即可。 然而,如果护照即将过期就不行了,效期至少还要有半年以上。班导师提醒过大家这部分要检查,当时也有不少学生点头,表示这些点头的人都出过国。 意外地多。我是第一次出国、第一次搭飞机,还在担心飞机掉下去该怎么办,总觉得自己的人生经验比别人少,让我有点焦急。 就在思绪往悲观的方向飘时,我想起丸的一句话。 『你就好好想像飞机降落后会有多少乐子等着你吧。』 我用手机搜寻新加坡的情报。这是在为明天做意象训练。准备已经完毕,剩下顶多就是做这种事转移注意力。 我就这么看起电子书,直到绫濑同学喊我名字的声音传来,我才抬起头。确认一下手机时间,发现已经该吃晚餐了。 我隔着门回应,然后走出房间。 来到餐厅看向桌面,绫濑同学已经把东西都端上桌了。 「抱歉,刚刚在看书没注意到。」 我赶紧坐下,一个装了热腾腾白饭的碗随即摆到面前。 『Let's eat!』 绫濑同学带着淘气的笑容说道。 尽管有些困惑,但简单的英语我好歹还是听得懂。她说Let's eat。 「呃……」 我小心翼翼地问。 「开动?」 绫濑同学再度微笑。 看来我的翻译没错。印象中听人家说过,英语里没有完整对应日语「开动」、「我吃饱了」的句子。『Let's eat!』的语气似乎接近『来,咱们吃吧!』 绫濑同学笑了笑,随即改用日语。 「最近一个月都在专心练习听和说,所以我想稍微试一下。」 「呃……?」 「要不要试试这段时间完全用英语交谈?」 喔,原来是这样啊。 「做得到吗?」 『Let's try!』 嗯……反正就算丢脸,这里也只有绫濑同学一个人。也好。 「我、我知道了。不对,OK。」 我点点头,绫濑同学便轻轻一笑,然后突然切换成英语。 『Are you ready for your school ?(校外教学准备好了吗?)』 尽管迟疑了一下,不过在脑里把单字一个个整理清楚后,大致上还是听得懂。 我也翻找自己还记得的单字开口。 『Of course, I'm ready.(当然。已经准备好了。)』 『Where are you going in free-ac ? (你们自由行动时间要去哪里?)』 『Ah……,we are going to Singapore Zoo in Mandai on the second day and Sentosa Island on the third day.(呃……我们预定第二天要去万礼的新加坡动物园,第三天去圣淘沙岛)』 勉强试着答上来了。 我只能用简单的字回答,很担心纯粹堆几个单字出来还不够。绫濑同学讲得很慢所以我听得清楚,但是轮到自己开口时,和她一比就显得自己很笨拙。 说着我才发现,当地的地名我都只记得日语片假名发音。 实际的发音又是如何? 如果我在新加坡讲「万礼」或「圣淘沙」,当地人听得懂吗?好比说,搭计程车必须告知司机目的地时。 绫濑同学又问了几个关于校外教学的问题之后,把话题转到当前餐桌。我一再拼命运转脑袋,把听到的英语在脑中翻译成日语,然后堆几个英文单字回答。 『Is dinner good?(晚餐味道如何?)』 『So good! Especially this……uh……AJI-OPEN is excellent!(味道很好喔,特别是这个……竹荚鱼干超好吃。)』 绫濑同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抱歉我笑了。不过你居然说竹荚鱼干是『AJI-OPEN』!」 「因为我不知道英文的竹荚鱼要怎么讲嘛。」 「竹荚鱼是horse mackerel。」 绫濑同学以漂亮的发音这么说道。 「『HORSE MACKEREL』?前半是『马』的意思?H、O、R、S、E?」 「没错,就是这样拼。后半mackerel,是鲭鱼的意思。Horse mackerel则是竹荚鱼。」 「真容易搞混。」 「若是用鲭和鰺,外国人看来才容易搞混。只是我们比较熟悉汉字罢了。」 「这么说也对。该不会,讲到像马的鲭鱼,英语圈就会想到竹荚鱼?」 呃,不过像马的鲭鱼又是什么玩意儿啊? 「关于这点似乎有很多种说法。就我查到的范围来说,就有前面冠上horse是『很像~』的意思、词源是荷兰语等,说法不止一种。我不知道哪一种才是真的。」 「原来不见得是指马鲭鱼啊。」 语言还真麻烦呢。 虽然也可以说很有意思。 「然后呢,竹荚鱼干则是horse mackerel, cut open and dried。」 「Cut open?剖开的意思啊。呃,也就是剖开之后晒干的竹荚鱼?」 「没错没错。」 「真亏你知道这么多。」 「其实,这是我刚刚热味噌汤时查的。」 绫濑同学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揭露真相。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把和料理有关的英文都大致记住。每当意识到是食材或常买的东西时,我就会想是不是该查一下。如果要在国外下厨做菜,懂这些应该很方便吧。」 就算是这样,一般来说也不至于连词语来源都查吧。也不知是因为她太认真,还是因为她有追根究柢的习惯。 「该不会,你有考虑留学?」 「如果有需要,或许吧。现在没这个打算。」 已经完全恢复日语了,我们就这么继续温馨的家族聚会。 对话果然还是日语比较轻松。 「你的英语发音好漂亮啊。」 「是吗?」 「我这种应该是典型的日式英语,到了当地大概不管用。」 而且绫濑同学对答的速度比较快。 这下子我又对旅行感到不安了。 说到这里,绫濑同学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对答……有可能,是因为我在听到英语时,尽可能试着直接用英语思考。不过也不需要那么悲观吧?」 「是吗?」 「讲英语的国家很多,所以好像也有很多人认为,出现各种口音是理所当然。或许用不着担心。」 她这么说完之后,就用「希望接下来几天在新加坡能顺利和人家沟通」总结。 我喝完了饭后茶。 尽管介意自己的拙劣发音,但我决定先别去管它。 丸也说了。好好想像飞机降落后会有多少乐子等着。 就在我们收拾善后时,老爸回来了。他说他等到早上再洗澡,要我们赶快洗澡睡觉。我们点点头。 隔天四点就要起床,也不能洗太久。 我快快洗完重新放热水,然后换上衣服。接着敲了敲绫濑同学房间的门,告诉她浴室已经空出来了。 得到她回应后,我准备回房间,却在此时想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老爸和我用的润丝精快没了。 要是早点知道,我就会在采购旅行用品时顺便买回来。 老爸吃完饭之后早早回寝室睡觉,亚季子小姐早已出门工作。 明天早上大概也没时间告诉他们。 该留个字条吗…… 我把要讲的事写进便条纸,贴在餐桌上显眼的位置。 然后回到房间,起先是做「查询目的地地名的实际发音」这种没什么用的垂死挣扎,但是查到一半分心去看电子书的坏毛病又犯了,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我再次检查明天要带的行李,也确认过护照没忘掉。 好,睡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还醒着吗?」 绫濑同学小声询问。 尽管疑惑她这种时间来做什么,我还是打开了门。 「可以来我房间一下吗?」 「你房间?」 她点点头,我不由得把头探出门外打量周围状况。 「快点。」 她轻轻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出房间。 双亲寝室的门还关着,只点了夜灯的起居室寂静无声。 在门和起居室的另一边。 此刻,老爸已经睡熟。一个房间两道门。隔了这么远,如果不大喊,他应该听不到。话虽如此,但我们早已决定,父母在场时只当感情特别好的兄妹。 不,应该是在他们眼前。 既然如此,别被看见不就好了吗? ──你是不是觉得交往中的情侣就该在人前你侬我侬? 没错,既然已经确认彼此心意,我当然会觉得该有点作为。 我被带进义妹的房间。 她房间灯亮着,和先前一样收拾得很干净。看似明天旅行要带的红色行李箱,就立在进门左手边的墙壁旁。 我一进房间,绫濑同学随即关门上锁。 正当我疑惑时,她已经把手伸向门旁的电灯开关。 轻轻的「喀叽」一声响起,日光灯顿时熄灭,只剩下残存的萤光。 在身体轮廓隐约可见的状态下,我背靠着门,全身紧绷。 距离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浅村同学。」 「嗯。」 我大概猜得到绫濑同学想说什么。 仔细一想,新年参拜之后,我们连手都没怎么牵。 我们回家之后依旧能见到面,也常常像今晚一样同桌吃饭。 但是,属于不同班级的我们,校外教学期间没办法同组。从明天开始,或许会连续四天想见面都没办法。 「接下来的四天,我们说不定完全没办法碰面。所以……那个……」 带着犹豫的话语,从绫濑同学的唇间逸出。 「慢着,我可以先讲我现在的心情吗?」 「那我也要。」 「呃,要不然,我们一起讲?」 「嗯。」 我们轻声说道。 「我想亲你。」 「我想亲你。」 异口同声,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 (插图010) 「从明天起就没办法做这种事了呢。」「是啊。」我们轻声呢喃,脸颊贴近彼此。刚洗过澡的绫濑同学,身上散发肥皂的香气,挑逗我的鼻腔。 微暗中,绫濑同学以指尖轻触我的胸口。 她发丝的香气,近到只有数公分之遥。 我下意识地将双手放到她肩上。 这个行为,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也像是害怕进一步的肢体接触…… 绫濑同学也将手放到我肩上。 我靠着模糊的轮廓,索求她的嘴唇。 肩上的手稍微加重了力道,指尖感受到些许抵抗。我们以此为信号,远离对方的嘴唇。绫濑同学吐出的气息,冻得我的大脑无法运转。那副娇躯缓缓远离原本放在她肩上的手。于是我回过神来。 「晚安。」 「晚安……绫濑同学。」 回到自己房间躺上床的我,在担心无法入眠的情况下闭上眼睛。 ──────────────────────── 2月16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在上课钟响十分前坐到位置上。 这是我上课前的例行公事。如果没别的事,我会直接打开教科书、翻开笔记,平心静气等待任课教师到来。从上了国中以后一直持续到现在。 然而从高二开始,再也不会「没别的事」了。 「沙季~~~~」 真绫会像这样跑来。 春天时她还会有些迟疑,但夏天、秋天都过去了,她始终不觉得腻。最近已经像这样连个客气、点头、犹豫都没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啊? 唉。 「要上课喽。」 「你在说什么啊?」 「咦?」 「连预备钟都还没响喔。」 不,再过五分钟就要响了,而且既然只剩五分钟,不是得赶快准备吗? 「你在讲什么啊?我们明天就要去校外教学啦!」 咦,奇怪的是我吗? 「这可是高中时代仅此一次的旅行喔?」 「是啊。」 「所以该充满期待,不是吗?怎么可能坐得住嘛。就算兴奋得手舞足蹈也不奇怪吧!」 「我觉得这很奇怪。」 「没这回事!唉呀,沙季你该多看看!看看世界有多辽阔!」 说着,真绫右手一挥,我则是顺着真绫的手环顾室内。 教室里到处都看得见同学凑在一起聊天。唔。真是的,已经要开始上课了耶……有六个人聚在一起,讨论得特别热烈。中心应该是新庄同学吧。视线相交时,他向我们这边挥了挥手。 这动作不知为何让我想到吵着要出门散步的小狗。 「新庄同学是组长,所以相当卖力呢。」 「啊,原来是这样。话说回来,真绫你居然连别组的事都知道啊。」 「班上的分组我全都记住喽。」 这还真厉害。 由于没什么朋友,分组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在真绫来邀之前我都呆呆的没反应。她和我完全不一样。 不过,虽然的确令人期待,但是值得兴奋成这样吗? 我一这么说,真绫就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 「咦,有这么严重吗?」 「沙季,你知道吗?这次可是大家一起出国旅行喔?这是非日常,和同学一起生活,平常做不到的!在特别的环境,甚至有可能谱出新的恋曲……!」 「太夸张啦。」 「没这回事!就像正义的伙伴都有良心回路一样,照理说少女回路该是十七岁高中女生的标准装备!在异国谱出的……恋曲!以及别离!」 还要别离啊? 「萍水相逢的恋爱就是这样喽。知道『罗马假期』吗?」 「算是知道吧。」 大纲我知道。名作我大致上都有稍微了解过。 不过要说因此谱出的恋曲……我倒是很怀疑一趟旅行能让这种东西发生又消失。我和浅村同学在同一个家生活了八个月,开始在意对方并对彼此告白心意花了五个月。之后又过了三个月,却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不仅如此,我和浅村同学在校外教学的期间,距离反而比平常更远了不是吗? 距离会比现在更远。这四天之间说不定连面都见不到。 真绫这几句话,再次让我意识到这一点,感觉心底有股郁闷盘旋不去。一想到同班同学们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玩得开心……就让我烦躁不安。 唔。不该有这种情绪。这样不好。 换个方向思考吧。 校外教学应该有符合校外教学的玩法、有更纯粹的享受方式。它原本的目的是教学──传授学问。 没错,校外教学应该更有学术性。 烦恼当退散。少女回路该切断。只要严守学生本分──用心向学,就不会感到焦躁不安了。说不会就不会。 「沙季,『小姐,要不要一起喝杯茶』用英语要怎么说?」 咦?怎么问这个? 我试着在脑中启动英语对话模式。呃── 「……大概是『Young lady, why don't you drink tea with me?』吧。」 「嗯嗯。」 「你想邀谁啊?」 「没有想邀谁啊。不过,考虑到搞不好哪天人家对我这么说,我觉得先学会比较好呀。然后,就用『很抱歉,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拒绝对方。呀──!」 尖叫是怎样啊? 真绫的妄想一直持续到任课教师开门把点名簿「咚咚」地敲在讲台上为止。 最近,这已经是我们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了。 放学后。 打工没有排班的我直接回家── 「嗯…………」 我走出校门,仰望白茫茫的天空。 阳光还很充足,日落时分尚远。二月已经过半,接下来白天时间会愈来愈长。冬至时长到嫌烦的夜晚正一点一点地缩短。 梅花绽放后是樱花,然后我们就要升高三──成为考生。 明天起就是校外教学,结束后春天便要造访,到时候大概就得更专心念书了。今年夏天或许根本没空去什么泳池。 像是电影。 以及逛街。 大概都会因为忙着念书而没空吧。 「毕竟是考生了嘛。」 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然后,注意到自己在想这些之后,我收回抬起的头,叹了口气。 以前,我根本不会有想和别人出去玩的念头。是受到真绫的影响吗?还是── 我再度用力摇头。 心情有点沉重。完全没有明天就要出国旅行的感觉。 我看着已经成为通学必经之途的道路,靠到路旁避免妨碍行人。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提App显示当前所在地。 嗯………… 明天就要出国……出国啊。 我在搜寻栏位输入「大使馆」。 于是地图App上显示各国驻日大使馆的位置与地图。 「啊,就在附近。」 距离当前所在位置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丹麦驻日大使馆」。 我点击该处确认路线。上面显示,从离涩谷站很近的学校出发,走八幡大道,徒步十来分钟可至,路程正好一公里。这段距离不是不能用走的,方向上来说离自家所在的公寓也不怎么远。 应该可以转换心情吧。 虽然我也没打算借由拜访大使馆让出国旅行的心情振奋起来就是了。 真要说应该算是预习? 如果真绫在场,大概会吐槽:「要预习不是该去『新加坡大使馆』吗?」不过从这里徒步走过去似乎要花一小时以上,实在不是能随意散步的距离。 所以我将目标订为「丹麦驻日大使馆」。 我没往已成自家的浅村家所在公寓移动,而是先往南边的八幡大道走去。 越过首都高速公路涩谷线之后再往前。 虽说已经在涩谷附近住了很久,却不代表我对这一带的路瞭如指掌,所以不时要停下脚步确认地图App。 抵达八幡大道之后,继续往南。一直走到开阔的旧山手大道为止。 从那里再稍微往涩谷这边退一点,就是我要找的大使馆。 砖红色建筑。 从窗户的数量看来是三层楼建筑。面向道路这一侧有些许弯曲,空出一块地供车辆出入。 「丹麦大使馆」。 以日语书写的招牌上头,有着「ROYAL DANISH EMBASSY」的字样。看见不认识的单字,就要立刻用手机查。嗯。直译应该是「丹麦王国大使馆」吧。 这样啊,原来丹麦是王国。 招牌上还有纹章。 纵长的红色椭圆里有王冠与盾牌。王冠!真的是王国啊──我不禁赞叹。 世界辽阔而多样。 正当我在离家不远处简单体验外国气息时,却发现擦身而过的人们好像都在打量自己。确实,没事一直盯着大使馆建筑看,或许会显得形迹可疑。 于是我不再仰望大使馆,回过头去。 我看向马路另一边,随即见到附设咖啡厅的全国连锁书店。还有长椅。稍微休息一下再回去吧。于是我走回来时路,寻找行人穿越道。 可能因为就在大使馆附近吧,往来行人里不少外国人。一男一女分别是日本人与外国人的组合,似乎也比平常来得容易见到。 走在涩谷闹区时虽然偶尔也会看见,不过这里的频率似乎要高了点。和语言、习俗都不同的对象交往,会是怎样的感觉呢?转念一想,关东和关西也可以说语言、习俗都不一样。如果往来频繁,这种现象或许会显得很自然。 真要说起来,每个人都不一样。就算是共通点很多的我和浅村同学,彼此之间也有许多差异。例如荷包蛋的吃法。 『Excuse me.』 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一个反应是「啊,英语」。直到不远处再次响起这个声音,我才发现对方说不定是向我搭话。 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年纪和太一继父差不多的高个子金发男性。 戴着浅茶色太阳眼镜。 我看向他,于是他用英语向我询问某件事。 他说得有点快,导致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注意到我皱眉思考吧,他随即将速度放慢了点。我立刻在脑中将他的英语翻成日语。 『我想去大使馆。』 听到刚刚才查过的「EMBASSY(大使馆)」,我马上反应过来。这附近只有一间大使馆。 『丹麦大使馆吗?』 『啊!是的,没错。请问你知道怎么走吗?』 『我带你过去。』 说着,我便回头走向刚刚造访过的地方。 我将男子带到大使馆前,他再三道谢。虽然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反而担心途中讲的英语让他听不懂。 『如果日本人的英语发音不容易听懂,还请见谅。』 离开前我满怀歉意地这么说,对方却显得很惊讶。 『咦?完全没这回事呀。』 『是吗?』 『你讲得非常清楚,所以容易了解。而且,英语是许多国家的共通语言,即使同样是英语也会有各种口音,这点我已经习惯了,没问题。』 他说,日本人的假名式发音,也只是各种口音之一,不需要道歉。这位金发先生特地为我缓颊,真是个绅士。 告别绅士之后,我在回家路上陷入沉思。很多事,不试着交流就不会知道。 人家常说,经验就是最好的教师。 去陌生的地方旅行,本身就是种学习,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叫校外教学。 我开始期待接下来几天的旅行了。 回到公寓,我发现浅村同学已经到家,正在做明天的准备。 我也得整理行李才行。话是这么说,不过昨天就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检查。完毕后就吃晚饭吧。 由于是儿女(我和浅村同学)第一次出国旅行,所以今天的晚饭和明天的早饭都是妈妈做。 确认完行李,我隔着门喊浅村同学吃饭。 他回:「这就来。」 浅村同学走出房间之前,我已经将妈妈事先做好的晚饭摆上桌。 我从饭锅里盛饭,放到浅村同学面前。 然后,我决定尝试一下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Let's eat!』 听到我这么开口,浅村同学瞪大双眼,看起来有些困惑。 「呃……开动?」 幸好他听得懂。 我想,我是因为回家路上成功和那位绅士用英语对话而有点兴奋。 「最近一个月都在专心练习听和说,所以我想稍微试一下。」 我提议,在这段晚饭时间试着只用英语对话。 浅村同学也同意了,于是接下来我们切换成英语。 不过,突然就要这么做,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流畅地对话。何况发音方面我还是没什么自信。所以我试着把话题聚焦在校外教学上面。 要去哪里?预定做什么?有什么期待的地方? 听了浅村同学的回答,让我无意间得知接下来几天浅村同学他们那组的行动。而且,其中好几个地方我们这组也有打算造访,彼此的行动意外地相似。 突然,我脑袋里闪过「如果一起逛,应该会很开心吧」的念头。 感觉有点没意思。 因为从明天开始,我就暂时没办法和浅村同学像这样同桌吃饭了。最近我们连打工时间都难得重叠了耶。 到集合地点成田机场的路上还能两人同行,但是抵达机场之后就得分开。毕竟我们是不同班的不同组。 接下来连着四天,想见个面都没办法。 我将话题从校外教学转为今天的晚饭。 然后,浅村同学居然将不懂的词硬是用英语讲出来……害我笑了。 接下来我们恢复正常的日语。 可能是因为我笑过头了吧。浅村同学说,他很介意自己的日本口音。我在心里「啊」了一下,因为我和那位绅士交谈时,也很介意这点。 原来浅村同学和我担心一样的事啊。 所以我现学现卖,将今天回家路上那段听到之后感觉心情变得比较轻松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 听说英语圈的人已经习惯各种口音,所以不用担心。 当然,日语也有些太特殊的方言,让人不容易听懂。绅士先生也说我『讲得非常清楚,所以容易了解』。因此重点或许在于讲得清楚吧。浅村同学在这方面应该不成问题。 接下来几天的旅行,也像刚刚那样轻松开口就行了吧──我试着这么鼓励他。 因为我也会试着这么做。 吃完饭后,我们一起收拾。 就在我打算回房间时,太一继父回来了。 「要帮你热饭吗?」 「明天就要校外教学了吧?你们应该会想早点准备完上床睡觉,不用管我。」 他笑着这么表示。 「呃……谢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话说回来,明天四点叫你们起床就行了对吗?」 我和浅村同学点头。 当然,我们打算自己起床。而且,照理说妈妈差不多会在那个时间到家,应该不至于睡过头。 不过,太一继父先前听到我们的行程后,就说了要叫我们起床。还说万一慢了就开车送我们到车站。 太一继父说他明天早上才洗澡,再三叮咛我们早点睡觉。 浅村同学直接往浴室移动。 我回到房间,对随身物品做最后确认。护照在。真绫特地为我们这一组制作的「旅游手册 同人版」也在。 ……同人版是什么意思啊? 我再次打量用影印纸装订而成的手册,感到有些纳闷。算了,不重要。以真绫的个性来看,八成又是某种玩笑。 嗯,没问题。没有漏掉任何东西。 我在浅村同学之后洗了澡。 躺上床、拉起棉被。闭起眼睛之后,方才和浅村同学那段有点像在开玩笑的英语互动自眼前浮现。 居然把竹荚鱼干说成AJI-OPEN!这只能笑了吧? 我在已熄灯的房间里轻笑出声。 小小的互动,一如往常。只有只字片语的往来。尽管如此,回想起来却让人心头有股暖意。 同时也让我想到,明天开始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这个事实。 最近,我和浅村同学好像没什么亲密接触耶。所谓的亲密接触,也就是拥抱、接吻…… 彼此相处的时间大多是在家里,换句话说往往父母之一也在。 我们已经决定,在双亲面前只当一对感情特别好的兄妹。 也可以说,做这个约定时,我的感情只到这种程度。 可是──接下来是四天三夜的校外教学。见不到他。要找到机会接触,大概很难吧。 校外教学的分组基本上是三男三女,六人一组。 浅村同学应该会和三个同班的女生一起游览新加坡。其中没有我。 我掀开棉被起身,披上家居服。毕竟刚刚才洗完澡,如果不穿得保暖一点怕会感冒。 我悄悄从房间探出头,打量周围状况。 接着往浅村同学的房间走去,轻轻敲门,把他叫来我房间。 我关上门、熄了灯。 确认彼此的意愿。想接吻。两人都表示YES。 在主动开口的那一刻,我有种罪恶感,觉得我是不是在利用浅村同学排解自己的欲望,然而到了彼此脸颊贴近时,我已经无法回头。 他将双手放在我肩上。 浅村同学手掌传来的温暖,让我感到好安心。我也一样将手放在他肩上。浅村同学比较高,所以要把脸凑上去得稍微踮脚。 透过叠和的嘴唇,我感受到浅村同学的热度。 我的指尖不禁用力,他的脸就在这一刻远离。 留在嘴唇上的触感渐渐消失。 尽管依依不舍,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刚好相反。 「晚安。」 「晚安……绫濑同学。」 浅村同学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碰触自己的嘴唇,发现心底的烦躁并未完全消失。我到底是怎么了? 分开行动的时间长达四天三夜,我撑得下去吗…… ──────────────────────── 2月17日(星期三)校外教学第一天 浅村悠太 听到梦境彼方响起的声音,令我从一片黑暗的房间里醒来。 事先设定的闹钟在响。我连忙按掉,并且点亮房间的灯。 伸出被窝的手感觉好冷。隆冬的上午四点。离日出还有两小时以上。 但是七点要在成田机场集合。 五点不出家门会来不及。 可是,好冷。 反正时间还算充裕,慢慢来也没关系吧……呼。 有人敲门。老爸的「起床了吗」让我顿时惊醒。 好险,差点就要睡回笼觉了。 我应了一声:「醒了!」 然后匆匆忙忙地开始换衣服。 为了洗脸而冲进洗手间时,差点撞上绫濑同学。 她已经连妆都化好了。不愧是绫濑同学。我们互道早安之后便错身而过。 我用五分钟搞定刷牙洗脸。 坐到餐桌前时正好四点半。看来赶得上。 到家不久的亚季子小姐已为我们准备好早餐,她连衣服都还没换。 「妈妈,你不睡觉没关系吗?」 亚季子小姐笑着回答绫濑同学。 「没问题。送你们出门之后我再好好睡一觉。重点是,接下来会有三天见不到你们,我就是为了送你们才早点回来的呀~」 说完,她就把桌上的大盘子推向我们。盘里摆了快十个外面包有海苔的饭团。 「来。我做成饭团,让你们可以简单地用手拿着吃。配菜全都包在里面。味噌汤这就端来。」 「谢谢。」 「谢谢妈妈。」 我和绫濑同学异口同声道谢,然后同时开动。 提早起床的老爸,打着呵欠坐到对面。 「赶得上吗?」 我和绫濑同学点头。 大嚼饭团、喝味噌汤。 目标是搭上五点半离开涩谷站的山手线外环。 我们吃完早饭、再度检查行李,随口说声「我出门了」便冲出家门。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别急啊。」「路上小心喔~」的声音,送我们进了电梯。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正好五点。要赶上应该绰绰有余。 在下降的电梯里,我和绫濑同学松了口气。 我们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到涩谷站,在电车里看向彼此。 「来得及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 对于绫濑同学的问题,我一边用手机确认时间一边回答。 途中只需要在日暮里转车一次,如果没有误点,理论上六点四十分左右就会抵达成田机场的第二航厦。集合时间是七点,来得及……应该吧。 现在连天都还没亮,电车里空空荡荡。 我和绫濑同学并肩坐下,身体因透过轨道传来的震动而摇晃。 之所以没像平常那样错开时间假装彼此无关,一方面是第一次出国旅行顾不了那么多,另一方面大概是我们觉得让人家知道是兄妹也无所谓了。 只要更为秘密的关系没有穿帮就好。 会像这样找借口一起行动,或许可以表示我们此时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电车驶入机场站。 我们推着行李箱赶往集合地点。一次又一次搭上漫长的电扶梯,双脚蹬着反射白光的地板,前往指定的团体候机室。 来到能远远望见一群人穿着熟悉制服的地方,我们便分头行动。 虽然被发现也无妨,却也没必要主动公开。 绫濑同学的背影远去。 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缓步跟在后头。 水星高中二年级按照班级排成纵队,队伍尾端有个身形壮硕的男生。 丸。他注意到我走近,向我招了招手。 「早安,丸。」 我排到他后面,向他搭话。 「喔!你还真慢啊。」 「我觉得时间还绰绰有余啊。」 听到我这么回答,丸便指向团体候机室外面。 「你在讲什么啊?你知道自己错过多少飞机起飞吗?」 被机场撩拨心弦的丸,显得很兴奋。 「天才刚亮,到底要看什么啊?」 「浅村,你居然不懂夜晚的机场有多美?飞机在地面两排有如耶诞灯饰的跑道灯之间奔驰,机鼻逐渐拉高。起飞后,机翼灯与尾灯交织而成的光点,渐渐消失在虚空中。如此美景,就在我们面前上演啊。」 「好一个诗人。所以说,你刚刚有看到?」 「我在排队所以没看。」 什么跟什么啊? 「话说回来,你知道『国际机场1975』这部电影吗?」 「不知道耶。以机场为舞台的电影?」 「机师发生意外无法驾驶飞机导致差点坠机的电影。」 「拜托别提这个。」 麻烦不要在搭飞机之前谈这种话题。 在那之后,我们先听了担任学年主任的教师再三宣导注意事项,才终于能够开始登机。先是通过近年变得严格的检疫,然后跟着队伍在机场内移动,托运检查完毕的大型行李。东西要到了当地才能领取。 希望不会碰上行李遗失的意外。 我再次意识到,这次旅行让自己变得有多么神经质。唉,毕竟是第一次出国旅行嘛,而且要搭飞机。 办完报到手续时,机场时钟指着八点。 离起飞还有一小时。 我们让随身行李通过X光检查,自己也走过金属侦测器。脱鞋有点麻烦。这对于想穿着长筒靴出国的人来说不是很头痛吗?虽然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穿那种鞋子,既然如此,又何必去为别人担心呢? 水星高中二年级开始往登机门移动。人数众多,所以步调缓慢。 不过,我们确实是朝飞机的方向走。照理说绫濑同学应该也在这个制服集团的某处,然而彼此不同班,要找到她实在很难。 「真的好大啊~」 走在旁边的男生──这次校外教学和我同组的班上同学之一吉田说道,于是我反射性地往墙上的玻璃窗看去。 今天日出约在六点半左右。换句话说从天亮算起已经过了九十分钟,外面的景色清晰可见。 大玻璃窗彼方就是跑道。 飞机在地面缓缓移动的模样,让我有种异样感。 近距离所见的飞机,即使外型和想像中一致,依旧会令人觉得规模截然不同。这点确实和丸说的一样。就是大。在机身底下走动的作业员,看起来就像围着蛋糕的蚂蚁。 说出这番感想后,吉田很感兴趣地问: 「居然是蛋糕,你饿啦?」 「想像而已啦。它带来的规模感大概就是这样吧。」 「浅村,你这种形容很有趣耶。」 「会吗?我自己觉得很普通啊。」 知道和吉田同组之后,彼此交谈的机会增加,因此让我发现一件事。 看来,一般而言不太会在对话中使用譬喻。 丸和读卖前辈这种称得上朋友的人,一个个都比我来得爱卖弄知识,自然而然就会有些类似的对话。成为义妹的绫濑同学虽然不太擅长国语,但是真要说起来她算是倾向逻辑性思考的人,说话的方式、内容都和我比较接近。 对我来说,反倒是不太能理解譬喻的吉田比较特殊……我在他眼里想必也差不多吧。无论如何,虽然平常彼此没怎么接触,不过机会难得,我想多和比较不熟悉的人交谈。相较于在国外和外国人交谈,这么做的门槛显然低得多。 「行李好像是放在上面。」 听到丸这么说,我抬头一看,发现座位上方能放东西。不是电车那种钢管组成的架子,而是有门的柜子。拿出来很麻烦那种。是不是为了避免东西在飞机摇晃时掉下来啊? 「摇晃程度会严重到掉下来吗?」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我连忙摇头把它甩开。 飞行期间他们会让我打开置物柜吗?感觉不行。我想把手机、晕机药等可能会需要的东西留在手边……啊,对喔。 有斜背包能用。 旅游指南上面有写,观光时空出双手比较方便。我原本打算到饭店再把东西装进去的。 丸戳戳我的肩膀。 「喂,东西拿来,我帮你放上去。」 「抱歉,丸,等我一下。」 我把随身物品改放到斜背包里。这么一来,飞行期间应该用不着开置物柜吧。我环顾四周,看见不少人做一样的事。 物品转移完毕之后,我拜托丸帮忙把包包放进上方置物柜。 接着坐到自己的位置,把斜背包摆在腿上。 我喘了口气,往后倒在座椅上,看向窗外并竖起耳朵。 混在同学们喧闹声里头那不绝于耳的低吟,大概是引擎声吧。好大一架飞机,却感觉一直晃个不停。能让这么大的铁块摇成这副德行,力道应该相当强。 巨大的铁制机身──这东西真的能飞上天吗? 我再次对起飞感到恐惧。要不要干脆闭上眼睛睡觉呢? 我看向机内显示的时间。飞机离地至少还要等十五分钟。时间这么长,趁着现在睡眠不足或许真睡得着。 我从斜背包里拿出手机,把这些念头告诉丸。 「这样多可惜。既然是第一次有机会目睹,看了才不会后悔。」 「也有些情况是看了才后悔吧。」 「劝你还是珍惜所谓的『第一次』比较好。无论动画或小说,都是这样吧?」 这倒是没错。 像那种结局大翻盘或给人惊喜的作品,只有第一次会感受到冲击。 「一旦习惯,就会觉得飞机起飞都差不多。窗外景色无论成田还是羽田都没什么两样。」 「是这样吗?」 「我觉得是。」 我心想,这也太暧昧了吧。接着我就发现,将事物粗略地划分为同一类而不再去关注,正是所谓的「习惯」。 有点可怕。 实际上,应该每次都有些不同才对。气氛也好、景色也好、体验也好,早晨起飞有早晨的味道,夜间降落有夜间的气氛。像今天这样在晴朗的天空下起飞,和在恶劣天候下勉强起飞,想来也不会一样。 不仅如此,就连自己也是每天都在改变,观察周遭的角度也会逐渐有所变化。照理说每次应该都有所不同。 即使如此,人依旧会渐渐对变化失去反应,认为这个和那个到头来还不是一样,那么还是重视「第一次」比较好。 机内广播响起,终于要起飞了。 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之后,我终究心不甘情不愿地选择对抗恐惧,望向窗外。 我的座位比机翼来得后面一点,所以不容易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不过反正飞机窗户很小,如果不把脸贴上去,看见的景色不会有两样。 起步和汽车没太大差别。 只不过视线压倒性地高而已。 假如眺望远方的森林和建筑,恐怕连速度都难以体会。飞机离地时的速度好像大约每小时三百公里,换句话说这个庞然大物的速度和新干线差不多,但我倒是感觉不…… 呜,我整个人被压到座位上。 喔、喔喔……加速了?想到这里我看向窗外,地面流逝的速度显然不一样。 好快好快。柏油路面宛如液体般流向后方。 脑袋被按在头枕上,同时外面的景象开始倾斜。 机鼻上扬。 窗外已经有一半以上是蓝天。 我的背深深陷进座椅之中。啊,如果搭乘火箭,大概能感受到比此刻还要强上好几倍的G力吧──就在我体会到科幻作品登场人物的心情时,飞机离地。 「下面很壮观喔。」 「下面?」 听到坐在后面的吉田这句话,我将目光投向窗户右边角落那片愈来愈小的地面风景。 我差点叫出声来。 跑道周围的田埂、建筑,已经小到无法分辨。森林成了一团团的林木集合体,宛如花椰菜一般。建筑物与其说是积木,不如说更像铺在道路这个框框里头的磁砖,失去了立体感。 就在我屏息观看这一切时,地面愈来愈远。 小路失去踪迹,唯有宽阔的干道像血管、叶脉那般留下。 视野突然变成一片白。 我这才发现飞机已入云里。 远方景色消失在灰色之中,就连近在咫尺的机翼也若隐若现。飞机划雾前行,持续了数分钟之后,便像跳出水面似的脱离云层。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蓝。 斜度虽然已经趋缓,飞机却还在上升。 飞机冲向蓝天,我从窗户往下望去,能看见那条特征明显的太平洋海岸线。 从茨城到千叶的列岛轮廓、东侧以犬吠崎为顶点的凸出地形,这些只在地图上见过的景色,全都一目了然。 「地图……真的是地图啊。」 这确实是第一次见到的壮丽美景。 真庆幸能有这样的体验。 「你在讲什么啊,浅村?」 「唉呀,你看,形状真的和地图上一样耶。」 「要是地图没有反映地形,那我们该相信什么才好?」 「我的意思是,有些东西没经历过很难体会那种感觉。」 「很不错的经验对吧?」 「嗯,确实。要是没看到可就亏大了。」 窗上映出丸扬起嘴角的模样。 嗯。这个嘛,的确该感谢丸。只不过── 真希望飞机不要有事没事就晃一下。 我在不知不觉间睡着,又在感受到冲击的同时被丸叫醒。 回过神时,飞机已经着陆,正在跑道上慢吞吞地转向。 「安全带一直系着,你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丸傻眼地说道。 「这个嘛,我在搭我老爸的车时经常这样,算不上什么吧。他总是生气地说,不要在副驾驶座睡觉,因为会害司机也想睡。」 这么说来,正月那趟旅行途中,亚季子小姐好像一直都在陪老爸说话。那样算不算是对老爸的体贴啊? 「真亏你能一睡七小时。」 「我睡了那么久?」 「你睡得很熟啊。」 如果真如他所说,代表我在飞机上的时间差不多都在睡觉。记得飞行时间应该是七小时左右。这么说来,我不记得自己有吃到午饭。有点可惜啊。 不过,居然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我看向手机的时钟。 下午三点。咦?出发是九点……所以只过了六小时?我起先感到疑惑,不过很快就发现是怎么回事,因为我把时钟调成新加坡时间了。 新加坡和日本有一小时的时差。 日本已经下午四点,即将傍晚。不过,飞机是往西飞,所以这里还保有充足的阳光。 如果没记错,新加坡的二月,最高气温可以超过30度。 虽然隔着厚厚的机窗看不出阳光有多强,不过我们是从隆冬的日本来到此地,或许会觉得很热。 安全带已经能解开,于是我略微起身打量周遭。 大家都在准备下机。座位靠走道的同学已经站起身,要把置物柜的随身行李拿下来。 「拿去吧,丸、浅村,你们的。」 我们接过同学帮忙拿下来的运动背包。 「喔。」 「谢啦。」 空服员站在登机门旁目送旅客离去。我们向对方道谢,并且往机场移动。 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 我们在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抵达。这座迎接我们的机场,和我们起飞的成田机场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呢? 从有空调的飞机移动到有空调的机场设施那一瞬间,其实我看不出来两者有什么差别。站在漂亮的现代大厦里,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来到国外。 顶多就是从大玻璃窗外的风景感受到阳光强了点吧。 「这里……是新加坡吧?」 「你在讲什么啊,浅村?」 「可是……」 「看不到日语吧?」 啊── 听到丸这么一说,我才总算有了实感。成田机场同样有多种不同语言的导览,令人感受不到国界之分,有种「真不愧是国际机场」的感觉……但不至于看不到日文。 然而放眼望去,我却找不到日文的踪迹。 眼睛所见范围最多的感觉是英文,再来应该是中文。这两种之所以特别显眼,想来主因在于这里是国际机场,但或许也和新加坡官方语言是英语、马来语、华语、坦米尔语有关。唉,英文字母与汉字以外的文字对我来说都太过陌生,出现在视野里我也认不得就是了。 「该怎么讲,有种总算到了国外的感觉。」 这明明是肺腑之言,丸却给了个奇怪的表情。 类似「现在才有啊?」那样。 我们与启程时相反,先在樟宜机场候机室整队,然后在班导师带领下往饭店移动。(顺带一提,托运行李没有丢失,所有人都顺利领到了。) 我们从机场搭乘巴士,车子沿着海岸行驶了约二十分钟。 最后抵达的饭店,是分成两栋的大型建筑,男生和女生分别住进不同栋。一间房住三个人。我、丸、吉田一间。分组基本上男女各三,也是因为能对应饭店的房间分配。 到了走下巴士往饭店移动的那一刻,我才总算能好好呼吸外面的空气。 据说每个国家都有该国特有的气味。 好比说,长年旅居海外的人回日本,似乎能感受到酱油和味噌的气味。 不过,外国人无法分辨初次造访的国家是什么气味,只能感受到和母国有些不一样。而且,嗅觉是五感里适应最快的感觉器官,转眼间就会习惯这股气味,此后便不会再去注意。 我们抵达饭店房间。 放下行李,只把必要的随身物品挪到小型斜背包里。 「记得注册免费Wi─Fi喔。」 听到丸这么说,吉田慌慌张张地问要怎么做。 「我明明就说了旅游手册要先读过吧?」 丸无奈地说道,吉田则是陪笑敷衍。 至于我,早在抵达机场的时候就已搞定。新加坡有政府免费提供的Wi─Fi服务,似乎在大多数的公共设施都能利用,所以我们这种旅客应该早早设定。 「好啦,差不多该走喽,吉田、浅村。」 在组长丸的催促之下,我们来到大厅。先找到水星高中二年级,接着找到自己的班级,然后按照组别排好。 教师们再三叮咛我们别忘了饭店的晚餐时段,要我们严格遵守回饭店的时间。 也不知道这群兴奋的学生里有几个人把话听进去,不过手册上有时间表,想来不会有问题。大概吧。 而且,第一天的活动并不是完全以小组为单位,要从校方事先挑的三个目的地之中选一个。目的地是半固定,所以有专车接送。 搭乘巴士到达该地点之后,则会让学生们半自主地游览,到了集合时间再以专车送回饭店。 和同组的三个女生会合后,我们坐上巴士。 我们选的是「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这间博物馆是堂皇富丽的两层楼西式建筑,中央栋有个半球型屋顶。会是星象仪或天文台吗?还是单纯设计成那种形状? 抵达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若在日本,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不过新加坡今天的日落要等到下午七点二十分左右,所以天还很亮。 「历史画廊下午六点闭馆,就从那里开始参观吧。」 丸这句话,让我们走向历史展览区。 到了入口,我们和其他组排在一起。 刚送走前一批观光客的导游先生,笑着朝我们走来。 想来会是英语导览,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大家好。各位是来自日本的学生对吧?我姓王,接下来将由我为你们导览,请多指教。」 对方却以流畅的日语这么说道,并开始为我们介绍。 「不管怎么想,他的日语都比我们的英语来得好啊。」 我赞同丸的看法,但如果只是这样,应该还不至于让人太惊讶。 刚刚为我们介绍完毕的青年导游,面对下一批看似来自中国的学生时,居然改用华语导览。这下子,就连丸也不禁表示赞叹。那位导游先生究竟会说几国语言啊? 我们一直待到画廊闭馆为止,此时离搭车回饭店还有约十五分钟的空档。 于是我们转移阵地,打算参观博物馆的中庭。 东方的天空已渐渐转为蓝色。 原本刺人的阳光也变得弱了些,但是气温依然偏高,走一走就开始冒汗。湿度很高,不过应该没日本那么令人难受。 同组的女生们讨论起该擦什么防晒霜比较好。 有群人聚集在博物馆入口处步道与草地的分界处。 我们好奇地往那边走去,便听到人群彼端传来歌声。 「应该是街头表演。」 丸说道,女生们表示想过去看看。 「嗯,反正时间没剩下多少,或许比去别处乱晃来得好。」 得到丸组长的许可,我们便挤进人群里。 在人群中心,一名女子抱着吉他坐在折叠椅上唱歌。从吉他上伸出来的电线,透过小型音箱连到喇叭。 女子脚下摆了个装零钱的盒子,里头放着不少硬币、纸钞。 「好好听的声音……」 「是个美人耶~」 即使没听到女生们的悄悄话,我也会有同样的意见。金色长发配上眼角微微扬起的黑眸,从五官看来是南亚血统。晒成褐色的肌肤显得很健康,能感受到一股会让同性崇拜的坚强。她唱的歌好像是英语。 而且感觉在哪里听过。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拿木吉他弹唱S&G,真不知道她是在迎合大众口味还是走自己的路。嗯,熟悉的歌曲比较容易吸引到客人吧?」 丸小声说道。 「你认得这首歌?」 「很有名喔。照理说浅村你应该也听过。这首是赛门与葛芬柯的『老鹰之歌』。原本是南美的民谣,在日本有些学校会在放学时播放。」 丸的宅知识有时连些奇怪的地方都能顾到,不能小看。 总之,我现在知道那是南美民谣了。 这位女歌手唱起歌来中气十足,没有走音。就连我这个音乐外行人也听得出她唱得很好。 她就这么唱完了整首歌。 下一首曲风一转,变成快歌。 「这首你也认得?」 「不知道。我想,应该是这里的音乐吧?」 「这里」指的是新加坡。 这首歌与其说是流行歌,倒不如说同样有种民谣味。女子激昂的歌声令人为之折服。很适合用「洋溢着生命力」来形容。 在吉他上来回的手,动作也比方才更为激烈。 「原来如此。先用有名的歌曲吸引客人,然后才唱出真正要让人听的歌啊。」 丸这几句话讲得像个军师一样。 掌声响起,不少听众将硬币、纸钞丢进盒子里。尽管对网路歌手打赏的文化正在蓬勃发展,但这种流传已久的旧文化并未消失。 「梅莉莎……吗?」 丸眯起眼睛,轻声嘀咕。大概是名字吧。 「唱歌的人?」 「嗯,虽然没办法肯定。」 我顺着丸的视线看去,发现女子身旁有个看板,上端贴着疑似身分证的东西。证件上好像还写了名字,不过字母那么小,真亏他看得清楚呢。 「那张身分证?」 「不,那个未免太小了。我想大概是街头表演需要的许可证吧。表演时如果不像这样把许可证放在显眼处,会被警察逮捕。那玩意儿下面也有名字吧?」 「嗯。」 原来写在看板上面啊。 虽然还想再听一下,但巴士发车时间快到了,于是我们离开人群回到停车场。 我们回到饭店时,东方天空已经彻底染蓝。 晚餐在四楼的餐厅。 不管住哪一栋都能在这里会合,所以原本男女分开的二年级全员到齐。 虽然是自助式又有日本料理,不过机会难得,所以我试着选些没吃过的菜色。 热带水果种类繁多。有很多颜色鲜艳而且日本很少见的水果,虽然芒果倒是已经看多了。饭店里有Wi─Fi,所以我边查边拿。 蟠桃、红毛丹、山竹、释迦…… 这些水果,是否有一天会在日本变得随处可见呢? 「各位,请你们边吃边听。我现在重复一次注意事项──」 担任学年主任的教师朗声说道。 从明天起,就不再是今天这样由校方安排的半固定行程。由于学生们各自分组行动,所以教师们要提醒的也比较多。 吃完晚餐,我回到房间并洗了澡,接下来只剩就寝。 熄灯前这段时间,丸和吉田跑去探索饭店了。不愧是运动社团的人,体力果然不一样。 我有点累,所以留在房间里。 吹着冷气,眺望窗外风景。 可能是因为日落较晚吧,街上的灯光大多都还亮着。 俯瞰所见的景色明明和日本都会差异不大,此刻我却真的身处异国。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么说来,老爸先前说过,他没想到自家儿子的校外教学地点居然会是国外。在老爸他们的年代,关东的学校似乎照惯例都是去京都·奈良。 人们常说交通和通讯的发达让世界变小了,但从老爸的角度来说,他可没想过自己孩子这一代的校外教学就会跑得那么远。 「这也就是说……」 到了再下一个世代──我们的孩子那个世代,校外教学的地点会变得更远? 比国外还要更远── 窗外,刚爬到大玻璃窗边缘的月亮,无比皎洁。 即使如此──我依旧觉得,校外教学要去那里,一个世代应该不够。尽管它是离地球最近的天体,而且常在科幻小说里登场。 还是说,就连这种空想都会轻易实现,将来能对自己的孩子说「我们小时候」这种话呢? 不不不,我这是以自己会有小孩为前提在思考了吧? 在那之前还有很多要做的事。很多。 我甩甩头抛开冒出来的妄想,回顾今天的事。 匆忙的一天。 包含第一次的搭飞机体验在内,我碰上了许多新鲜事,还有些新发现和值得让人深思之处。虽然都是一大群人在交通工具和建筑物之间来回,实在算不上有接触到新加坡这个国家就是了。 要说和日本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生长的植物吧。花的颜色与形状、叶子的茂密程度、树木的枝桠等,和日本见惯的景色有些难以形容的差异。 这些东西,在我脑中留下模糊的印象。大概就是所谓的热带风情吧。 除此之外,还有空气闻起来不一样。周围传来的声响、街上的音乐、招牌的文字不一样。 至于路上行驶的汽车、现代建筑、电器、淋浴设备等,则又看不出和日本有什么差别了。 还有手机之类的。 会来博物馆的不止观光客,照理说应该也有很多新加坡人,然而大家都一样拿着手机代替相机和辞典,嗯,这一点全世界都没什么两样呢。如今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人,似乎都少不了电子通讯装置。 我看向自己的手机。 LINE的图示映入眼帘。 今天早上在机场分开后,我和绫濑同学再也没碰上。彼此不同班,所以就算身在同一个地点也离得很远。而且见不到面。 光是看不见那张熟悉的脸,就让人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我轻触LINE的图示,启动App。 然后点击聊天对象一览里某个熟悉的图示。看着出发前互传的简短讯息,我不禁想,这时候绫濑同学在做什么呢? 透过Wi─Fi连线不会收到昂贵的账单,于是我思考是否该传个讯息给她。不过,说不定绫濑同学正在和同房的奈良坂同学聊天。 要是特别的来讯通知声在谈话时响起,可能会引人注目。不,想太多了。毕竟也有可能是家人或朋友。不过就是聊天对象的手机响一声罢了,会特别去问传讯的人是谁吗? 更何况,我想起了昨天和绫濑同学的那段对话(亲密接触)。 『接下来的四天,我们说不定完全没办法碰面。所以……那个……』 虽说趁着家人在睡觉做这种事让我有点心虚,不过光是想到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碰不到对方,就让我们难以忍耐。 既然如此,要是连个讯息都不传,会让绫濑同学觉得寂寞吧…… 不,重点是我自己想听她的声音。如果听不到她的声音,至少也要有些文字上的互动。白天和大家一起闹的时候可以不去想,孤身一人时这股思念就会涌上心头。 可是啊……奈良坂同学和她同房耶。 那个直觉异常敏锐的奈良坂同学,可能只需要一个手机的来讯通知音效,就会开始「唉唉,谁传的?该不会是哥哥?是吧是吧!唉呀~他还真爱你这个妹妹啊!」地调侃她。 「感觉很有可能……」 我甚至能在脑中播放那个声音。 呃,可是啊,因为这样就不传讯息也不太对。 奈良坂同学虽然爱开玩笑,但也不至于让对方因此难过才对。既然如此,这个时候就该── 就在我的手指准备滑向第一个字时,门把转动声响起,运动社团的大嗓门喊着:「回来喽~!」丸和吉田走进房间,吓了我一跳。 「我……我回来啦。」 听到我仓促间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丸一脸疑惑。 「不,回来的是我们吧。」 「抱歉讲错了。你们回来啦。」 「是啊,回来了。」 「浅村你该一起来的。这里的便利商店啊,很有意思喔!」 吉田说着就举起塑胶袋。 看样子,丸和吉田是跑去饭店里的便利商店了。 在异国的探险,居然是去世界各地都有的便利商店。 他们拿着袋子走过来,把买的零食倒在桌上。 「……这个日本也有卖吧?」 「有些不一样喔。」 丸和吉田有些兴奋地讲起异国饭店探险的经过,我就这么失去了把心思放到手机上的机会。 于是到了熄灯时间──校外教学第一天就此结束。 ──────────────────────── 2月17日(星期三)校外教学第一天 绫濑沙季 我原本很担心前一晚会睡不着。 但是闭上眼睛的下一秒,我就失去了意识。 羽绒被又轻又暖,我就像只随浪漂浮的水母一般,在梦的缝隙里晃荡。好像有作梦,又好像什么都没见到。 闹钟还没响起,我已经在黑暗中醒来。 听得到空调的低吟。 事先设好的定时器发挥了功用,即使把手脚探出被窝也不会冷。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于是我「嘿咻」地起身。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事,于是指尖从唇上轻轻滑过。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扬。 糟糕,没那么多时间能浪费。 必须赶快换衣服。 化好妆后,我在洗手间与浅村同学擦身而过。 看样子,他是好不容易才爬起来。那张脸睡意浓厚,让人有点担心他会迟到。 我吃着妈妈帮我们做的饭团,喝着味噌汤。 饭团虽然好吃,然而我总是会担心海苔黏在牙齿上。在对着镜子检查过之前,不能当着浅村同学的面张大嘴巴。 走出家门时,时间还很充裕。 先在涩谷站搭乘山手线,然后在日暮里站转乘通往成田的车,接下来就算睡着也能顺利抵达机场。应该不用担心迟到了吧。 并肩坐下的同时,我偷偷打量浅村同学的脸。他呵欠连连,看起来很困。 他努力忍着不打瞌睡。 每当碰到我的肩膀,他就会立刻惊醒并坐正,然后向我道歉。明明可以靠在我身上睡的。 时间这么早,车上乘客也就小猫两三只,同一节车厢里也见不到眼熟的制服。 电车准时抵达成田机场的第二航厦站。 于是我们赶往指定的候机室。 看见那群穿着制服的人之后,浅村同学说了声:「那么,就到这里。」 「旅行途中要小心喔。」 「你也是。」 我点点头。 我先走一步,摆出一副独自前来的模样赶往自己班级那边。 令人头痛的是,和浅村同学离得愈远,我就愈是意兴阑珊。 因为,和班上同学会合之后,我们就得一直分开行动。 校外教学期间,一直都得这样。 「动作快~!沙季,这里这里!」 真绫用力挥手,彷佛能听到她挥手的声音。 我不禁笑出来。都看得见彼此了,不用那么急也赶得上吧? 真绫身旁是佐藤凉子同学,同组的第三个女生。再来就是有点吵的三个男生。 和组员会合前我回头瞄了一眼,却没看见照理说应该走在我后面的浅村同学。 话说,我的朋友奈良坂真绫社交能力很强……不,她是社交女王。 能够自然而然做到「结交一百个朋友」这种事的女生,应该不算多吧。 而且,她交友的对象不分男女,和谁都合得来,令人难以置信。 这样的她呢,难得地站在我旁边驱赶男生。 「好啦,你们这些男生!不要来女生的聚会凑热闹~去找你们男生的乐子~」 她将我和佐藤同学护在后面,挥挥手赶走靠过来的三个同组男生。然后又对同班的其他女生强调「各位,要小心那些出门在外就心浮气躁的男生喔!」,害得大家都笑出来。这下子男生们也只能苦笑了。 真绫转过身来。 「听好,佐藤同学。要是那些男生缠上你,你就来找我。我会好好帮你教训他们的!」 「嗯。谢谢你……奈良坂同学。」 佐藤同学微微一笑。 「沙季也是!」 「这个嘛,我应该不用担心吧。」 我知道周遭的人怎么看待我。虽说我已经开始试着融入这个班级,却还是能感受到有些人会怕我,因为我一副攻击力很高的装扮嘛。 「不可以大意。」 「唔,好。」 别突然那么正经啦,会吓到人耶。 「毕竟你还没嫁人。呃,如果你愿意入赘我们家,我当然也不排斥。沙季穿男装一定很好看。」 「我可不会这么做喔。」 为什么这人非得用玩笑搭配忠告不可啊? 看吧,佐藤同学也在笑。 话虽如此,不过多亏了这个玩笑,佐藤同学原本像只害怕的小猫咪,现在表情已经和缓许多。 我大概猜得到真绫的意图。 由她担任组长的本组,集结了班上最不擅长和男生相处的两人(换句话说就是我和佐藤同学)、班上最容易得意忘形的两个男生,以及一个较为可靠的男生。 她是用那番话提前警告最可能放纵的男生,让我和佐藤同学可以放心。 唉,真绫实在厉害。 「抱歉喽,奈良坂同学。好啦你们两个,老师说了男生排这边吧?」 比较可靠的男生把另外两人拉回队伍里。有他在,那三人组应该没问题吧。 老师们站到排好队伍的学生面前,开始引导大家前进。 尽管偶尔会爆出欢呼,不过基本上我们都还是老老实实地移动并办理手续。 虽说是现代高中生,但大多数人是第一次出国旅行,所以有点紧张,教师们的指示也听得很专心。要是只有自己没搭上飞机,那可就麻烦了。 这点我也是一样。 坐上飞机之前,我一直很紧张。 坐上去之后,倒是会觉得和在国内搭巴士旅行没什么差别。 机上广播会先后使用英语、华语、日语这三种语言讲同样的内容,相当新鲜,不过仔细一想,新干线导览也是日语和英语都有。 等到耳朵习惯之后,就是吃零食、聊天。和去京都·奈良没什么两样。按照惯例,不管男生还是女生讲话都很大声,偶尔还会挨班导师的骂。 虽然我不太习惯漫无目的闲聊就是了。 佐藤同学好像也一样,我们两个中间有真绫在所以不成问题,如果没了真绫,大概就得度过七个小时的沉默时光。幸好我在这一组。 位置在四排座的靠窗位也值得庆幸。要是聊不下去,可以往窗外看打发时间。 看见蓝天下那宛如卫星照片的景色之后,我才总算有了自己真的要出国旅行的感觉。 第一次出国。 感觉心跳比平常都要快。 我按照两地时差调整手机时钟,然后回头复习旅游手册,此时真绫突然说想看电影,于是我们这一排成了电影放映会,因为一旦有人开始看电影,其他人就没办法讲话了。既然坐在中间的真绫要看,她左右两边的我和佐藤同学自然也得安静下来。 不过,或许这也是出于真绫的体贴。 她是在告诉我们,不用勉强聊天也无妨。 我们在飞机上看的是某推理类动画的最新作,这系列似乎很红。小学生不知为何牵扯上命案,而且一个人就解决了这个案子。好厉害。感觉很荒谬却不会让人耿耿于怀,这点也很有意思。 时间已到中午,于是我们吃了飞机餐。 空中小姐推车过来……没错,她问了每个人都想像过的那个老问题,我个人对此感到很开心。 「Beef or chicken?」 问答内容简单过头,实在算不上什么对话,然而,最能让我感受到这一趟是出国旅行的时刻,或许就在这一瞬间。 当然,我的答案是chicken,因为热量比较低。 我们飞抵新加坡的樟宜机场。 抵达饭店并报到之后,我们这一组便往博物馆移动。 即使到了这里,我们这一组依旧是男生和女生分开行动。我们只有一开始和最后待在一起,当然也会注意别离太远就是了。 看起来比我更不擅长和男生相处的佐藤同学松了口气。能够悠闲地参观这点也很棒。 只不过,班导师说机会难得而建议分组时男女混合,感觉有点对不起她。 我趁着只有两个人时,偷偷这么告诉真绫,结果── 「鱼若有心,水就有心喔,沙季。」 说完,真绫扮了个鬼脸。 「你只是想讲这句话吧?」 这位爱动歪脑筋的组长倒是脸不红气不喘。 顺带一提,「鱼若有心,水就有心」这句话,意思相当于「自己如何应对,要看对方的态度」。以这个场合来说,就是「如果对方是相处时可以不用在乎男女之隔的那种人,那么要一起逛也可以。不过碰上那种一看就知道别有用心的人,就该以相应的方式对待喔」的意思吧。虽然我觉得用法有些偏差,不过这就是真绫嘛。 令人遗憾的是,博物馆的导览人员日语十分流利。 亏我还特地查过旅游指南记住相关的英语会话,感觉都成了白费力气。 旅行期间,总不会都是这种感觉吧? 如果最值得一提的英语会话就是回答牛肉或鸡肉,该怎么办啊? 我们回到饭店,吃了晚饭、洗了澡。 整天都在一起的我们分在同一间房。换句话说真绫、我、佐藤凉子同学同房。 好歹也从早上聊到现在,已经打成一片了。虽然同班将近一年,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佐藤同学说这么多话。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绫濑同学是个有点可怕的人。」 「没这回事啦~别看沙季这样,她可是能让全世界哥哥都为之疯狂的魔性妹妹喔~很宝贵吧?」 「为什么要由真绫当我的代言人啊?」 「原来绫濑同学是妹妹啊?」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慢着,真绫! 「啊,呃,那个……」 「属性啦、属性!妹属性!」 「这样啊。」 佐藤同学可爱地歪头。抱歉,你应该听不懂吧。不过很遗憾,我也搞不太懂。 属性是怎样啊? 「世界上的女生分成两种。妹妹,或者不是妹妹。」 「这不是废话吗?」 A,或者不是A,若要这么分类,还有什么不能分成两种的? 「唉,家里有兄弟,其实也挺烦的。」 真绫说道。她是姊姊,下面有好几个弟弟。 「这样就不会寂寞了吧?」 「嗯,寂寞倒是不会。不过,平常要赶弟弟们去洗澡,所以这个时段通常和打仗没两样。今天就很和平,心灵好平静啊~」 真绫说完,佐藤同学露出微笑。 听着她们温馨的对话,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夜景。 第一次出国旅行。 感觉很充实,很愉快。 不过像这样静下心来之后,就会萌生想和浅村同学在这种新鲜环境共度一段时光的念头。 今天分别之后,我们一直没有再见到彼此。 能和他见个面吗? 要不要试着用手机联络他呢? 饭店有提供Wi─Fi,用LINE传个讯息应该不成问题。 好想见他。想看看他的脸。至少也要听听他的声音。 一想到这里,我就没办法压抑自己的心情── 唉,为什么浅村同学连个讯息都不传给我呢? 我瞪着App的聊天画面,准备让手指滑动。 「沙季~好了啦好了啦,别在那边眺望远方,过来这里~!夜景等到孤男寡女在酒吧喝酒的时候看就好~」 「真绫,你这种想像啊,完全就是个大叔喔?」 真绫「呜哇」地捂住胸口,倒在床上。 「奈、奈良坂同学,你没事吧?」 「我已经不行啦~被沙季杀掉了~呜,这时候就该折断没吃完的百琪巧克力棒留下死亡讯息。」 「咦?咦?」 「你这样让佐藤同学很尴尬耶。」 我苦笑着回到女生聚会里。 此刻的浅村同学,或许也在享受与朋友们为伴的时光,只因为寂寞就干扰他和别人聊天……实在不太好。 于是校外教学第一天就此结束。 ──────────────────────── 2月18日(星期四)校外教学第二天 浅村悠太 醒来看见的天花板是浅绿色,一时之间让我搞不清楚这里在哪里,接着才想起自己身在异国。 「差不多该去吃饭喽。」 听到丸的声音,我转头往旁边看。 同房的丸和吉田都已换好衣服,让我大吃一惊。我连忙拿起手机确认。 六点……呃,咦? 出发是九点,早餐是七点以后,原本预定的起床时间应该是六点半才对。 为什么他们已经准备完毕了? 「有晨练的日子,这个时间我连早饭都吃完了。」 「没错没错。」 ……这些体育社团的家伙。 「浅村,探险啊,探险。陪我们来趟早饭前的探险吧。」 「……我就免了。你们可以先出门。」 丸和吉田出发进行第二次的饭店探险,我则在送走他们后悠哉地更衣、洗脸。 走出洗手间,我拔掉充电线将手机塞进口袋。看见插座的形状──三孔BF型后愣了一下。这种时候,就会让人感受到自己身在国外。 这么说来,第一天晚上我们就已发现这件事,不过一部分的人忘了带转接头而显得有些惊慌。 我们班也有几个。就在这时,丸居然说「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而借出了预备的份,一举成为大家的英雄。真是的,也不知该说他准备周全还是危机管理做得好。那些预备的份,该不会是他特地去买的吧? 用餐地点就是昨天吃晚餐的餐厅,所以不至于迷路。 和昨晚一样是自助式。 早餐我打算吃得清淡一点,因此以吐司为主,分量也有所控制。昨天晚上拿的都是肉,所以这餐就多拿点沙拉。关于这点,大概也是因为绫濑家每天早晨餐桌上都会有沙拉,让我养成习惯了吧。 我拿着托盘环顾餐厅,丸壮硕的身躯首先映入眼帘。吉田就在他旁边。 三个女生坐在他们对面吃早饭。都是同组的成员。 我和大家会合,打了声招呼。今天整天都要一起行动,所以打招呼很重要。 「啊~诸君。」 吃到一半,丸突然举起一只手要大家注意他那里──诸君? 「怎么啦,丸?」 吉田野一脸讶异。嗯,的确。我也没听过丸用「诸君」这种字眼。 「总之听我说。」 「……我们在听啊?」 三个女生也显得很疑惑。 「第二天是以组为单位,各自安排游览名胜的行程。」 「是啊。」 吉田说道,我也点头。 三名女生里带头的那个询问: 「这点我们都知道……怎么了吗,丸同学?」 「我们想去的地方,可能刚好和其他班级的人一样。我想在这里确认一下。」 「光是我们班上,就有不少人想去一样的地方呢。」 「对啊对啊,好像还有行程完全一样的。我之前就对小凉说或许可以一起逛,希望能碰到她。」 她说,别班的朋友看见彼此行程完全一样后吓了一跳。 顺带一提,我们今天预定白天去动物园,晚上则是去动物园隔壁的夜间野生动物园,不过这两个地方都是热门景点。 「嗯,因为是热门景点嘛。说不定会刚好碰上,对吧?」 大家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会这样。 不过,为什么要特别提起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呢? 「你明白了吗,浅村?」 丸看向我,咧嘴一笑。 「明白是明白啦……」 「那就好。」 无论如何,九点时我们这一组在大厅集合,搭乘接驳车前往动物园所在的万礼地区。从饭店所在地往北,车程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就由车上的导游为我们导览。 新加坡的历史、都市开发、水资源等社会问题──关于这些,都有流畅的日语解说。第一天我就在想,不用事先学英语也听得懂,不知究竟是好是坏。唉,就算人家用英语解说,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听懂多少,应该要高兴吧。 一开始先复习一些关于新加坡的粗浅知识。新加坡的面积约比东京23区再大上一点。我们所住的饭店接近南边,万礼地区在北侧。距离约二十公里,从品川站到赤羽站差不多就这么远。 以上这些都是导游说的。也不知是因为对日本很熟,还是因为要接待日本学生所以事先调查过,总之讲得简单易懂。 然后我们看见了今天的目的地。 新加坡动物园── 我们在停车场下车,往入口移动。这里的绿色植物多到会让人以为是植物园,还没踏入园内就听得到鸟鸣声。 丸再三催促我们,说是时间差不多了。 「我记得没有指定入园时间……」 商店倒是有规定的营业时间,难道他有什么想看的表演吗? 「喔~这不是隔壁班的浅村同学吗!唉呀,好巧啊!」 突然听到某个耳熟的声音,我不禁「啊」地张大嘴巴。 奈良坂同学……那组?我刚刚还在想,入口附近好像有群人年纪和我们差不多。 低调站在后面的绫濑同学,脸上满是疑惑。 Singapore Zoo。我就这么愣在写着──不,贴着这些字母的入口前。 我偷偷打量奈良坂同学身旁的绫濑同学,从她的表情看来,她好像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我。一脸困惑。 这个时候,我才想到自己完全没确认过绫濑同学的行程。 反正没办法一起逛,所以我就没多问。 相对地,丸和奈良坂同学好像都知道彼此的安排。 我在丸耳边说道。 「感觉有人刻意安排耶。」 「没有勉强人家配合,放心吧。」 他那张笑脸实在让人无法安心。 丸朝奈良坂同学那一团走去,向他们搭话。 「唉呀呀,这不是隔壁班的奈良坂同学吗?」 「喔~你是隔壁班的丸友和同学!好巧啊~」 「还真是巧呢~」 看起来有够做作。 丸转过头来,奈良坂同学也转向绫濑同学他们那边。 「看来,我们要参观的地方偶然地和其他班级的人一样。这也是种缘分,我希望可以和他们一起逛动物园,大家意下如何?」 「我没问题。这种活动就是要热闹一点才好嘛!」 吉田开心地这么说道。 同组的女生也点头。 「嗯,我也OK。不错啊。话说回来,还有不少别的熟面孔呢。」 (插图011) 她以手遮阳,环顾周围。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确实有不少地方看得见水星高中学生的身影。 「我也没问题。大家一起逛吧~」 「啊~小凉,见到你了!」 说着,她就伸出手要和奈良坂同学那一组的女生击掌。那个叫「小凉」、看起来很乖巧的女生,也说着「太好了」并和她击掌。这也就是说,早上她口中那个行程和我们完全一样的朋友,是绫濑同学那一组的。 嗯,就是因为同一个学校有不少人选了同一个地方,才能搭有导游的接驳车从饭店过来嘛。所以说呢,就算在这里碰巧遇上绫濑同学他们那团人也不奇……不,还是很奇怪啊。 「丸,你和奈良坂同学交情很好?」 「她和谁都处得很好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总觉得他是在转移焦点。 排队买票时,我再次质问丸是怎么回事。按照丸的说法,似乎是「把大家想去的地方和他们那组对照过之后发现没问题,时间上就互相配合了一下」,他在回答时还压低了声音。 回想起来,他当时好像还特地问了句:「动物园行吧?」因为是热门观光景点,所以我也没多想。 我当时只觉得,既然绫濑同学不在,那么选些比较保险的观光景点应该能玩得比较开心。 「我去买票喽。」 排在前面的人都离开了,于是丸走向售票口,将我们交给他的门票钱递出去,买了六人份的票。旁边奈良坂同学也做了一样的事。 两人都很有组长风范,确实照顾到了组员,真是不简单。相较于在这方面做不到那么周全的我,实在令人敬佩。 门票发下来之后,就该入园了。 彼此也没空多说什么闲话,这个增加到十二人的团体,一起走过新加坡动物园的大门。 位于万礼地区的新加坡动物园,真的很大。 根据简介,这个动物园占地28公顷──如果这么讲听不懂,那么说它有六个东京巨蛋那么大,应该多少能理解它有多广阔了吧。 对我来说,讲到动物园就是上野动物园。记得那里有三个东京巨蛋大。 换句话说,这里是上野动物园的两倍大。 嗯,总之很大。 园中是一片近似于自然的亚热带环境,能够近距离观赏自在度日的动物们。 虽然有栅栏也有沟渠,却尽可能安排得不引人注目。 看上去不太像把动物们关在笼子里。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怎么看都觉得动物们过得很悠哉。 话说回来,尽管我们一行人增加到十二个,却很快就混熟了。这也是多亏社交女王奈良坂同学和丸组长的关照力。 所谓的关照力──也就是察言观色。 这两个人非常细心。 「各位~建个群组吧~」 奈良坂同学一声令下,转眼间就有了个十二人的LINE聊天群组。 「好。麻烦大家先看看这个。」 紧接着,丸用相机照下看板上的园内地图,然后发送到群组内。 他指着地图,让我们每个人确认现在位置。 「这个地图上面还有日文耶。」 吉田赞叹。 园内地图有英文、中文,还有日文(片假名)三种标示。 看来这表示日本观光客相当多吧。 顺带一提,园内可以使用免费Wi─Fi。公家机关对于现代通讯产品的考虑真是没话说。不愧是新加坡。 丸为大家说明今天的参观路线,并且分享行程让大家存在手机里。 「虽然应该不至于迷路,不过这里毕竟还是很大。如果走散就立刻用LINE通知,没问题吧?」 「好~」 大家都很乖巧地回应。 「那么,就先从白虎看起吧~!」 奈良坂同学朗声宣告,然后一马当先迈开步伐。 一行人纷纷跟上。 我们这群人已经把分属不同班级这件事抛到脑后,混在一起聊天。大家看来都很开心,可以说丸和奈良坂同学得逞了吧。 大家一起玩啊。 配合团体行动、大家玩在一起,以我原本的性格来说,根本连想都不会去想。我知道我向来只顾自己。 不过,暑假去了一趟泳池之后,我开始觉得和别人交流也很重要。 尽管有了这种想法,却不代表能立刻适应、轻易做到。 话虽如此,不过丸和奈良坂同学的关照力实在很强大。 他们会适当地挑话题丢出来,协助大家尽快熟悉彼此。 即使碰上我和绫濑同学这种真要说起来比较喜欢单人行动的,依旧发挥得淋漓尽致,也因此我和绫濑同学至少表面上都还能微笑以对。 不过,这里有个出人意料的盲点。 一旦绫濑同学成了我的谈话对象,或者我成了绫濑同学的谈话对象,双方都会突然变得冷淡,于是对话无疾而终。 日常生活有很多话可聊的对象,一到了这种不属于日常生活的特殊场合,相处起来就突然变得很别扭,这点实在很诡异。 不过,我和绫濑同学都有个预感,那就是我们一旦聊起来就会进入两人世界。 丸和奈良坂同学要让这个多达十二人的动物园攻略团队能顺利达成任务,如果我们两个丢下其他人自己聊个不停,等于糟蹋了他们的努力。 好想和她说话。好想听她的声音。 念头实在太过强烈,感觉愈来愈难以克制。而要是这么做了,我们的关系大概很快就会穿帮。 好比说,聊天时突然有人挤进来,冒出一句「感情真好耶!」恐怕光是这样就能让我们说不出话,然后引来更多的调侃。 因此,我刻意避免和绫濑同学说太多话。 绫濑同学的应对,看来和我如出一辙。 结果,变成明明和刚认识的别班同学都有得聊,我和绫濑同学却不知为何总是聊不下去。 「你们感情真好耶~」 听到吉田的声音,我的心脏顿时缩了一下。 「──丸,你什么时候和奈良坂同学那么熟啦?」 原来不是讲我。 「哪有什么?因为是组长嘛。」 「是啊~组长和组长感情当然好呀,因为是组长啊。」 「……是这样吗?」 「是啊。」 「对呀!」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算了。」 吉田很单纯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倒是有点疑惑。 虽然不晓得让丸和奈良坂同学这么要好的契机是什么,但如果只因为是组长就这么要好,那其他组长呢?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么说来,我和绫濑同学是没有血缘的兄妹这件事,丸和奈良坂同学也都晓得。 对喔,丸和奈良坂同学有共通点。 两人都知道我们的秘密。 虽然丸并不知道我和绫濑同学在交往……应该吧。照理说奈良坂同学也不知道才对……应该吧。 话虽如此,但如果「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这件事成了两人之间的话题呢? 会不会是两人互通有无,联手安排这种状况──? 想到这里,我仔细打量丸和奈良坂同学。 丸不时看向手机,视我们一行人的进度调整行程,用LINE分享给大家。 奈良坂同学则祭出用不完的话题,努力让十二个人都能平等地参与。 ──或许是我想太多。 丸也好、奈良坂同学也罢,他们就算担心我和绫濑同学的兄妹关系,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把周围的人牵扯进来。以他们的性格来说,不会只为了某个人就扭曲其他人的愉快行程。否则,他们当不了需要费心整合全队的捕手,也没办法成为交游广阔的社交女王。 实际上,丸和奈良坂同学对于所有人的关注程度看起来都一样。 我和绫濑同学不过是其中两个。 刚刚就同时把话题抛给我们了。 「你们两个喜欢哪种动物?」 「树懒。」 「老虎吧。」 「嘿~真意外。浅村同学看起来是个很勤快的人耶,感觉下厨做菜还什么的都会帮忙。唉,沙季也这么想对吧?」 「……我觉得树懒也很合。」 绫濑同学小声回应。 「喔!这样啊~?浅村同学,人家说你是个和树懒很相配的男生,请问你感想如何?」 「这我很难回答。」 「不是说你懒惰喔。」 绫濑同学对我说道。 「我知道。」 「那就好。」 这几句讲完,我们都注意到情况不对,于是闭口不语。 对话又结束了。 走在前面的丸和奈良坂同学各自叹了口气。 「我啊~应该比较喜欢鳄鱼先生吧~嘎喔~」 「我觉得鳄鱼应该不会『嘎喔~』地叫。」 「嗯,我大概能明白绫濑为什么喜欢老虎。」 「同感~因为很帅气嘛。」 「是、是吗?」 大概是没想到人家会说自己很帅气吧,绫濑同学有点不好意思。 奈良坂同学立刻吐槽,引来一阵笑声。多亏了她的掩护,我和绫濑同学才不至于破坏气氛。 如果她不要同时把话题扔给我们两个,就能应对得更像样了。 我们一直在动物园逛到傍晚,才转移阵地到隔壁的夜间野生动物园。 夜间野生动物园是晚上七点十五分开放。 这时间太阳差不多已经下山,半片天空染成蓝色。东方天际更是漆黑如墨。 之所以这种时间才开放,则是因为观察夜行性动物方便。 开门得晚,所以关门时间也晚至午夜零点。当然高中校外教学没办法留到那种时间。 「虽说晚餐在这边吃,不过嘛,就寝时间预定是晚上十点。没多少时间喔。」 丸说道。 于是,我们急忙赶往「夜晚的精灵动物表演(Creature of the Night Show)」。这是夜间野生动物园很受欢迎的节目。 它会在欢乐气氛中为观众介绍登场的动物们。 而且,除了眼前的动物之外,还能听到动物们的啼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绝于耳。像是「咕~」或是「叽叽」之类的。我连他们是兽是禽都不晓得。周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比我想像的还要夸张。我这才发现,原来夜晚意外地热闹。 看完了约有三十分钟的表演后,我们先到处走走,等到饿了就去园内的餐厅吃晚饭。 这是自助式的餐厅,还能享受前方舞台的音乐演奏。 我看见舞台上有位女性自弹自唱。不过,当时我把注意力放在菜色上,所以没有特别留心那边。 我拿着托盘入座。大家已经开动了。 「歌声真不错呢。」 丸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嗯?」 「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音乐。」 我顺着丸的视线看过去。 他看着那位在舞台上自弹自唱的女子。 我先是疑惑,接着脑袋才接收到音乐和歌声。好像有点耳熟。 「那不就是昨天的大姊吗?」 对丸这句话产生反应的只有我们这一组的成员,奈良坂组则是「怎样怎样?」地问。奈良坂同学他们那组昨天好像也是参观博物馆,不过似乎没注意到。 「那个歌手,昨天就在博物馆前唱歌。」 我说出这句话时,那位女子似乎正好唱完,另一位乐手登台。 女子就这么往吧台移动,向调酒师搭话。 琥珀色液体倒进了高脚杯。 手里拿着杯子的她并未坐下,而是环顾周围。不知道是不是在找空桌。 我起先这么想,却发现她往我们这边走来。 咦,怎么回事?我还在思考怎么回事,她已经走到这边用英语向我们搭话。 奈良坂同学点头回应。 「她在说什么啊?」 丸询问奈良坂同学。 「完全听不懂。」 「喂。」 「呃……遮为大姊、is、忧、申么始吗~?」 奈良坂同学边说边比手划脚。 根本就是日语。 「奈良坂,就算你模仿英语腔,这样还是等于在用肢体语言沟通喔。你不是说你很擅长英语吗?」 听到丸这么说,奈良坂同学不好意思地嘻嘻笑。 「用纸笔的话很擅长喔~我的分数比丸同学还高吧?」 「一想到输给这种货色,就让我不甘心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开不了口还不是都一样。」 「英语能力又不是只看口说能力。」 「还嘴硬。难得有人来找我们讲话,至少多撑一下嘛──」 「我说啊,丸。她说话的时候指着我们耶。」 吉田说的没错。女子指着我们说了些什么。 不会说当地语言的我们,显然是旅客。 也就是说,搞不好── 「我想,她应该是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之类的问题……」 才刚说完。 我就听到身旁传来英语。 女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那边看。她顿时像机关枪般冒出一大串英语。我们原本就已经听不出她在讲什么了,现在又讲得那么快…… 然而,某人用不输给她的高速回了一串英语。 差不多在我发现这声音很耳熟时,却听到奈良坂同学说:「沙季,你好厉害。」咦,绫濑同学? 转头一看,用英语回答的人确实是绫濑同学。 ……她和我对话时,讲得应该没这么快吧? 该不会因为对象是我而手下留情?英语能力总不可能一天增进那么多,想来就是这样吧。 整组人都来回看着绫濑同学和手持酒杯的女子。 「原来绫濑同学会说英语啊。」 奈良坂组的男生也吓了一跳。 「其实我只用了比较简单的字……呃,刚刚浅村同学的推测大致上正确。她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窝闷是底秋人。」 奈良坂同学一只手拍着喉咙让声音抖动,讲了个传统的宅笑话。呃,真要这么讲的话,人家也是地球人啊。 看吧,这不是害得人家愣住了吗? 「我说啊,奈良坂,这时候不该讲这种会引发星际问题的笑话吧?」 不,会扯到星际问题才奇怪吧。 在场所有人应该都是地球人吧? 「丸同学,幽默是让交流顺畅的润滑油喔~」 「要看时间和场合。所以,对于这个问题,绫濑是怎么回答她的?」 听到丸这么问,绫濑同学对奈良坂同学露出苦笑。 「我告诉她,我们是从日本来的学生,目的是校外教学。所以放心吧。」 「真无聊~」 「真绫你啊,要是让人家误解该怎么办?然后,她的名字叫梅莉莎·吴。」 听到绫濑同学这几句话,丸回答:「喔,的确有印象。」这么说来,昨天盯着许可证的丸好像有看到几个疑似名字的字母。 「梅莉小姐?」 「不对,真绫。梅莉莎,梅莉莎·吴小姐。她说,她虽然在这里唱歌,但是想问问日本来的年轻人听到自己的歌有什么感想。」 大家赞叹地表示「原来如此」。 这位自称梅莉莎的女性看上去二十来岁。面带微笑的她找了个空位坐下,然后说了一两句话。 「她说:『能不能听听你们的感想?』」 「绫濑要帮我们翻译吗?」 丸这么问,绫濑同学点头。 「可以啊。虽然只能尽力而为。」 「嗯。萍水相逢也是种缘分,难得有个国际交流的机会。怎么样啊各位,刚刚你们都有听到梅莉莎小姐的自弹自唱吧?有没有什么感想?」 「真是beautiful又wonderful!」 吉田说道。 听到这句话,梅莉莎微笑着说:「Thank you.」好歹这个我还听得懂。 「她听懂了耶!」 「呃,这样算吗?」 丸苦笑着看向我。 「浅村,你怎么说?」 「呃……这个嘛。昨天也唱过同一首歌对吧?那首歌是民谣吗?我觉得非常动听──大概这样吧。绫濑同学,可以麻烦你吗?」 「嗯。呃──」 我尽可能将感想切成比较简短的文句,让她在翻译时能够直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我的顾虑似乎是多余的,绫濑同学将我说的那几句话转换成英语时相当流畅。绫濑同学翻译完毕后,原先默默听着的梅莉莎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高速对我发射一连串英语子弹。 我想,她应该很高兴吧。 丸也催着其余成员讲他们的感想,然后绫濑同学用英语转达。比较复杂的说法绫濑同学似乎还做不到,偶尔会看见她瞪着天花板沉吟,然后挤出英语回答。 即使如此,梅莉莎依旧很开心地听着绫濑同学转述的感想。 「弄好了!」 奈良坂同学喊道。 我好奇地看过去。奈良坂同学把手机对准梅莉莎,然后触碰萤幕。接着,手机播放出以女性语音说的英语。 句子相当长,梅莉莎先是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即转为开心的笑容。 「该不会是自动翻译吧,奈良坂?」 「嗯!我刚刚很快地写完感想并丢去翻译成英语,然后让工具把它念出来!」 「还有这招啊。」 丸似乎很佩服。 真是个方便的时代啊。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直接拜托真绫就好了。」 绫濑同学说道。 「不对喔,沙季。只靠这孩子没办法传递情绪呀。交流不是只靠言辞喔~它连表情都没有对吧?」 奈良坂同学口中的「这孩子」是指手机。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可以用手机连上去的翻译&朗读工具。 原来如此。 绫濑同学转达大家的感想时,表情也会配合转述的内容而有些许变化。说歌声充满热情时,就会用比较坚定的语气;说很像民谣有令人怀念的感觉时,则会露出缅怀的表情。 如果不加上能配合内容做出表情的虚拟人物,自动翻译确实还是有它的极限。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看,人家好像在感谢沙季喔。」 梅莉莎站起身,来到绫濑同学身旁,搂住她说了些话。梅莉莎看起来很开心,还拍了拍绫濑同学的肩膀。绫濑同学面露苦笑,似乎有点痛。 这时候,梅莉莎突然抬起头来。 一名个头高大的男性喊着她的名字,朝我们这边走来。 梅莉莎变得比先前更加开心,扑进男子怀里。 紧接着,旁观的我们全都大为动摇。女生们发出尖叫,男生们哑口无言。 梅莉莎和那名疑似她男友的男子,就在我们面前热吻。 「在大庭广众之下……!」 「冷静点,吉田。人家在接吻。那是打招呼。」 丸出言安抚。 「可是──」 「好啦男生!不要一直看!」 不过奈良坂同学自己也盯着人家看啊。 「浅村同学,真亏你能这么冷静耶。」 「我也吃了一惊啊。」 确实令人惊讶。当着群众面前那样如胶似漆地贴在一起,难道不会觉得难为情吗?不过,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个画面,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是有一对当着青春期儿女面前如胶似漆甜甜蜜蜜的再婚夫妻吗? 那两人毫无疑问是一对笨蛋情侣。虽然没有拥抱或接吻,但我觉得难为情程度应该是他们比较严重。 一想到他们两个平常的样子……唉,既然是情侣,会这样也很正常啦。于是我就冷静下来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不会难为情。 不过,虽然有这种感觉,但在看见梅莉莎他们接吻得如此光明正大后,就让人觉得这种行为十分自然。就像白天到现在已经见过许多次的野生动物日常行为一样。 接吻完,梅莉莎缓缓和男友分开,然后转头对我们说了些什么。 按照绫濑同学的说法,她似乎是在问我们住哪里。 告诉她最接近的公车站名之后,梅莉莎说她住的地方也在附近。由于回程要利用大众运输交通工具,所以她和我们搭同一班车。和她拥吻的男子好像住在不同方向,所以没上车。 我们搭公车到饭店附近的站点。 这段期间,绫濑同学一直在和梅莉莎聊天。 在饭店柜台前,我们和奈良坂同学那一组及同组的女生分别,不过直到进房间为止,吉田都在说「那个吻好厉害」。 我想,他今天的回忆恐怕都要被最后那段刺激的热吻场景盖掉了。回程途中似乎有好几个女生一直红着脸。 至于我,倒是没那么难为情或在意他人目光,反而觉得自己目睹了一种自然的形态。 情侣的原貌。 想着想着,脑袋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明天是只决定要「逛圣淘沙岛」的自由行动日。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他们那组好像也要去同一座岛。 今天有幸和绫濑同学共度了一段时光,虽然不长,但是很开心。 就在我准备睡觉时,手机突然震动。 看见冒出来的通知,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是绫濑同学…… 【明天的圣淘沙岛,我想两个人一起逛。可以吗?】 看见她的提议,令我大吃一惊。 接下来的讯息里写着,似乎只要不离开岛就不需要六个人待在一起,几乎等于自由行动,所以没关系。 原来绫濑同学他们也是啊。 我还记得丸在旅行前那次班会说的话。 『第三天的圣淘沙岛,只要不离开岛上,应该可以随各人喜好自由活动吧。要买土产也可以,要到处闲晃欣赏景色也可以。』 那时候组员们也只有「规定宽松真是太好了」的好评。 我原本只觉得,到时候应该会和丸一起逛。没想到,绫濑同学他们那组的行程也是这么宽松。 说不定,丸和奈良坂同学也想和别班的人一起逛,所以才兜个了圈子安排这么巧妙的行程? 应该是我想太多吧。 我反覆阅读绫濑同学的提议,陷入沉思。 虽然我也想和她见面,但如果要脱队,至少得和组长丸说一声吧。尽管离队理由应该不需要解释,不过他有可能找我一起吃饭或买土产。 不,丸晓得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说我们兄妹要一起逛应该就行了吧。 我看向旁边,丸和吉田已经呼呼大睡。 容易入睡这点也很有运动社团的风格呢。人家都说睡得多才长得大嘛。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在LINE的回讯栏输入回应。 【知道了。我会和同组的人讲,至于什么时候离队之类的正式回应,希望可以等到明天。】 我这么输入之后,发送讯息。 讯息瞬间变成已读,她只回了个【OK】。 起床之后,我打算私下告诉丸要和绫濑同学一起逛这件事。然后,在前往圣淘沙岛之前找个时机联络绫濑同学。 这让我松了口气,睡意跟着上涌。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好像忘了什么,无法安心入睡。想了一下之后,我才注意到她传的讯息和我有什么差异。 她坦诚地表达出【想一起逛】的心情,我却只提到行程。光是这样,没办法让她了解我的想法。 我看着手机显示的时间。 22:30。 她说不定已经睡了。或许会吵醒她。 即使如此── 【我也想和你一起逛。】 我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发送讯息。 跳出已读的同时,她回了一个看起来很嚣张的猫笑脸贴图。 她是不是第一次回我表情贴图?感到惊讶的我,在松了口气后败给睡魔,就这么落入安眠的深渊。 梦中── 晚上在餐厅看见的接吻场面浮现眼前。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脸换成了我和绫濑同学。 ──────────────────────── 2月18日(星期四)校外教学第二天 绫濑沙季 旅行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发生的事。 坐在隔壁床上的真绫一边努力梳着头,一边告诉才刚醒来的我:「今天要和浅村同学他们一起逛喔~」 我当下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内心所想脱口而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凉凉也有听到吧?」 真绫对另一边的床说道。 「嗯嗯~?」 睡眼惺忪的佐藤凉子同学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浅村同学……是谁?」 「隔壁班的啦。丸同学和浅村同学还有……唉呀,之前说过吧?就是凉凉你朋友她们那一组喔。」 「啊……是。嗯。我知道了。」 她好像还没清醒,这样没问题吗?话说,听起来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件事? 「等、等一下真绫。我没听说耶。」 「因为没讲啊!」 「为什么!」 「惊喜就因为是惊喜才让人开心对吧?」 为什么校外教学需要惊喜啊? 而且,我记得今天不是能随意行动的日子,要和大家一起移动吧? 「今天不是小组行动的日子吗?」 真绫「嗯」地点头。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纯真笑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值得信任的笑容呢。 「我们这一组啊,今天要去动物园和夜间野生动物园。」 「这我知道。」 「然后呢,很巧的是,隔壁班丸同学那一组好像也要去动物园和夜间野生动物园喔~哇,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巧合啊。」 「喂。」 「所以啊,这种时候呢,基于水星高中同学年的情谊,我们不是该积极地与对方交流,让这趟校外教学变得更充实吗~!就是这样。」 「什么叫『就是这样』啊?」 「嗯?我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没有吧,凉凉。」 「嗯。你说得很对。我很高兴能和好朋友一起逛。」 这样啊,佐藤同学在隔壁班有朋友…… 不过……我们…… 真的要和浅村同学他们那组一起行动吗? 那么,原本以为这趟旅行途中都见不到他的我……话说回来,这样好吗? 「呃,这种事可以擅自决定吗?」 「没有擅自决定呀?大家一起安排行程时,沙季你也在场吧?」 「啊~」 我试着回想当时的情景。 由真绫担任组长的我们这组一共六人,包含两个班上比较皮的男生、一个和那两人交情好但很稳重的男生,加上不太积极与人交流的我以及佐藤凉子同学。 提交小组预定行程时,班导师还说「奈良坂同学,你帮了个大忙」,看来真绫是不动声色地把比较不适应团体行动的人凑在一起了。 我不太懂该怎么配合周围的人,这点我也有自觉。 所以我很感谢真绫。 我还记得,她在安排行程时为大家整理了资料,里面连候选地点哪边吸引人都有列出来,最后更是向每一个组员都确认过之后才汇整出结果,称得上是无微不至,我们只需要挑选就好。她都让大家轻松到这种地步了,我们实在没理由抱怨。 话是这么说── 「大家都不肯放过那些观光必去的地点,真的帮了大忙喔。虽然我们早就已经讲好,如果要去的地点一样,就把两边的时间凑在一起,不过……」 「和谁讲好?」 「唉呀~没想到从头到尾都一样呢~」 啊,结果还是没讲。是谁啊?浅村同学?不,如果是他,照理说应该会告诉我才对。 「顺带一提,明天的圣淘沙岛之行也一样喔。」 「明天也是?」 「没错没错。对吧,凉凉?」 「嗯,真开心。」 「至于本组男生……嗯,好像都不认识那边的男生。反正丸同学已经讲了会帮忙协调。」 「……丸同学是浅村同学的朋友对吧?原来真绫你和他很熟啊?」 「我们都是组长呀。」 都是组长就能这么快混熟吗? 「唉呀,机会难得,希望他们可以和那边的男生也交个朋友。还有,得先警告他们别对那边的女生乱来才行~」 原来如此,全都安排好了。 整理完头发的真绫把身子探向我这边,戳着我的膝盖小声说道: 「可以和哥哥一直待在一起喔?」 她把手放在嘴边窃笑。 「真绫!真是的!你在讲什么啊?」 我出乎意料地大喊,让另一边床上的佐藤同学缩了一下。糟糕,我没有要吓她的意思啊。 「抱、抱歉。我声音太大了。」 「没关系……」 「所以就是这样,今天大家开心参观动物园吧!好啦,赶快去吃早饭,Let's go Singapore Zoo!」 真绫中气十足地用片假名发音的英语这么宣告完,随即跳下床铺。 「那些动物正在等待我们!」 她伸出拳头这么说道。 我摇头耸肩。变成这样的真绫,已经没人拦得住了。 不过……这样啊。 今天可以和浅村同学一起逛动物园吗……这样啊。 差不多就在我们抵达新加坡动物园门口时,浅村同学他们也到了。 只不过一天没见而已,看到他的脸却令我松了口气。 今天要和在这里会合的浅村同学他们那组共同行动……也就是十二个人一起参观动物园和隔壁的夜间野生动物园。 仔细一想,这么多人一起做某件事,或许还是去年夏天泳池行之后的第一次。 浅村同学的友人丸同学和真绫──两个爱照顾人的组长,将这个临时凑在一起的团体照顾得很周到。 这就叫包容力吗? 他们还会不时把话题抛过来── 「唉唉,浅村同学、沙季,你们两个喜欢哪种动物?」 我们在园内漫步,真绫边看动物边这么问,浅村同学则是干脆地回答:「树懒。」树……懒? 「喔~真意外。浅村同学看起来是个很勤快的人耶,感觉下厨做菜还是什么的都会帮忙。唉,沙季也这么想对吧?」 「……我觉得树懒也很合。」 慢着。仔细一想,她是问喜欢怎样的动物,当事人并没有把自己想成树懒吧? 不过,总觉得和浅村同学待在一起时就能放松。还是该说时间流动得很悠闲?我是针对这点觉得很合,并不是说浅村同学…… 「不是说你懒惰喔。」 「我知道。」 「那就好。」 呼。刚刚有点慌。 一在大家面前和浅村同学讲话就会莫名地紧张。明明在家只有两个人时可以那么轻松。 而且,浅村同学看起来也刻意避免和我交谈。因此,明明距离这么近,感觉上却比平常还要遥远。 在太阳即将下山时,我们转移阵地到夜间野生动物园。 近距离观赏夜行性动物之后,我们移动到餐厅吃晚餐。 这家店是自助形式。我随意拿了一些,回到大家所在的那张桌子。 走了一整天,肚子实在是饿了。 歌声真不错呢──丸同学说道。 他是指在舞台上自弹自唱的女性。女歌手唱完走下舞台,将乐器放到一旁并且往吧台移动。她接过高脚杯之后,不知为何来到我们坐的这一桌。 四目相视。她对我微笑。 会不会是日本人或某个南亚国家的人啊?看上去二十来岁。带有些许波浪卷的金发,垂至红色礼服的肩头。从礼服两侧的开衩能一窥她修长的美腿,即使同为女性,看了也不禁怦然心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然后以英语向我们搭话。 『我是梅莉莎·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日本?』 虽然这几句英语不难,但可能是因为讲得快吧,大家都愣住了。 『你们刚刚有看舞台表演吧?怎么样?我还在修行,如果你们愿意把真实的感想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 说完,她再度展露笑容。 不过,我们这群人里没有一个开口。大概是因为她飞快地讲了一大串英语吧。 梅莉莎等了一会儿后,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毕竟我们一句话也没说,或许会让她以为我们无视她的存在。她是不是认为我们听不懂英语啊?怎么办?我勉强听得懂就是了。 就在我犹豫时,浅村同学说:「我想,她应该是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之类的问题……」 对,就是这样。 『那个……梅莉莎小姐。我们是从日本来这里校外教学的。』 我一回答,梅莉莎立刻转向我这边。 「校外教学!那么,是国中生喽?六个男生和六个女生啊。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耶。真不错!还有,以你们的年龄来说,是不是没听过这种音乐?会不会觉得很陌生?是不是唱些你们认得的通俗歌曲比较好啊?像是动画歌之类的。」 国、国中? 咦?我们的年纪看起来那么小吗? 『我们是高中生,高中二年级。从日本东京来的。』 总之先这样回答。 「沙季,你好厉害~」 「原来绫濑同学会说英语啊。」 不不不,如果她讲慢一点,大家应该就听得懂了。浅村同学刚刚也有大致听出她在讲什么。 我摆摆手否定,表示自己没那么了不起。 「呃,刚刚浅村同学的推测大致上正确。她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我这么告诉大家,结果真绫却开了个听不懂的玩笑,反倒被丸同学吐槽。真绫真是的。看吧,梅莉莎小姐这不就愣住了吗?浅村同学也在担心会不会造成什么奇怪的误解。 「我告诉她,我们是从日本来的学生,目的是校外教学。所以放心吧。」 「真无聊~」 「真绫你啊,要是让人家误解该怎么办?然后,她的名字叫梅莉莎·吴。」 然后我告诉大家,她想听听我们对她的歌有什么感想。看样子,恐怕我不得不负责将大家的感想翻译成英语了。 「浅村,你怎么说?」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没想到,偏偏得从浅村同学的感想开始翻译。我总觉得,浅村同学就算只是单纯地把字词串在一起,一样能够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 嗯──必须仔细听。 我一边听浅村同学说的话,一边在脑中组织英文。可能是因为最近养成了听到英语就用英语思考的习惯,有种面对英文笔试却要读日文问题再用英文写出来的异样感,处理起来反而变得麻烦…… 这么一想,那些脑袋里可能随时有两国语言来回的即时口译工作,和单纯翻译相较,应该有些不一样的辛苦之处吧。 『梅莉莎小姐,他是这么说的。昨天也唱过同一首歌对吧?那首歌是民谣吗?我觉得非常动听。』 浅村同学将感想分成简短的句子说出来,因此比较容易转换成英语。 『呃,他昨天有来博物馆?』 「对。」 「这样啊。那么,就是第二次听我的歌了呢。嗯。我刚刚唱的,是这地方以前流行的歌喔。在这里应该很容易听到吧。他不是说我唱得好而是称赞我唱得动听,这让我很开心。谢谢。」 我将她的回应翻成日语转达。 在翻译之前,我看见我们这团里有几个人轻轻点头。他们可能已经大致听懂梅莉莎小姐在说什么。其他人听到我转述的那几句话之后,好像也明白那是在道谢了。 之后不用丸同学催促,大家就一个接一个地说出感想。我则是尽可能正确地把这些话都翻成英语告诉梅莉莎小姐。碰上比较艰涩的说法时,我的脑袋就会停摆,在脑内找到对应的单字、片语、文法需要时间。 就在我认为大家感想已经说得差不多时,原本一直在把玩手机的真绫突然抬起头。她将手机对着梅莉莎,以手指在萤幕上操作。平常当成电话使用的电子终端设备,开始用机器语音说话。 一段相当长的英语。真绫似乎是把日语感想翻成英语,然后用工具朗读。起先一脸惊讶的梅莉莎,正专心地聆听。 感想的内容很符合真绫的作风,诚实地说出以她的感性怎么看待梅莉莎的歌,又从歌里感受到了些什么。 梅莉莎听着听着就笑了出来。 是否有完美地翻译出来、究竟朗读的是不是原文,这些我并不清楚。但是就我听到的部分来说,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让我再次体会这是个便利的时代。不过嘛,假如我也试着做同样的事,恐怕光是用手机输入那么长的文章就得花费不少时间吧。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直接拜托真绫就好了。」 这让我有点白费力气的感觉,牢骚不禁脱口而出,然而真绫立刻否定。 她说,手机的机翻朗读无法传递感情和表情。 原来如此。 「看,人家好像在感谢沙季喔。」 真绫这么一说,梅莉莎就像听到真绫这句话似的站起身,绕过桌子来我这边,搂着我的肩膀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就我刚刚听到的是叫沙季,对吗?』 『呃,对,我叫沙季。』 啊,原来她有听出我的名字啊──我脑中冒出这个念头。 『嗯,很可爱的名字耶!沙季,多亏有你在,我才能听到日本高中生亲口说出感想。真的很谢谢你!』 她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有点痛。不过,看她那么开心,我想这应该是她表达好感的方式。 『唉,沙季。我还没听到你的感想耶。』 这么说来,还真的是这样。 『非常棒,真的。』 『这样啊~谢谢。新加坡怎么样?是个好地方对吧?玩得开心吗?』 『嗯,没想到是这么漂亮的城市。虽然有点热。』 『啊哈哈,因为日本还是冬天嘛!唉唉,你们看起来都很要好,你的男友也在里面吗?』 『咦!』 男、男友? 『没错。应该有吧?毕竟沙季是大美女嘛,周围的人不可能放着不管的。告诉我嘛,你的男友是谁和谁?』 咦?啊? (插图012) 谁和谁是指……咦?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的表情……看来就在这里对吧?』 我仓促间看向浅村同学,然后连忙挪开目光。不,慢着,为什么别人的私事她问得这么直接啊?还是说,我对英语的理解出了差错? 确实,和我平常听惯的英语相比,梅莉莎讲得不太容易听懂,因为是口语吗?或是新加坡腔?还是她用的英语比较特别?至于是哪一种我就不清楚了。总之她刚刚问得似乎相当直接。所以也有可能是我解释错误。有可能。 『我、我没有男友!』 『是吗?』 她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居然摆出一副「我很清楚,所以老实招认吧」的表情讲这种话,啊,确实纯看字面不会懂她的意思……真绫说的对!不是啦── 正当我有些惊慌时,梅莉莎却突然把放在我肩上的手拿开了。 有个呼唤梅莉莎名字的男性走近。梅莉莎扑进他怀里,接着突然就在我们面前吻上去。 我还以为心脏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大吃一惊的我,转身背对他们。于是看见了大家的表情。 尽管面露惊色,每个人却都盯着梅莉莎那个吻。 「好啦男生!不要一直看!」 说出这种话的真绫,反倒是看起来最兴奋的那个人。 我战战兢兢地把目光转回去。 他们还在亲。 梅莉莎和那个男人互相拥抱,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吻完后,梅莉莎缓缓将脸挪开,转头看向我这边。 『你们住在哪里?』 我当场愣住,反应慢了一拍。 然后才想到她是在问我们的住宿地点。 我和真绫商量过后,回答最近的公车站牌。只有这样应该不成问题吧。 梅莉莎听了之后,表示她家也在同一个方向,问我们回程要不要同行。 反正接下来就要回饭店,所以我们表示同意。 而且,坐上公车之后,我和梅莉莎一直用英语交谈。 虽然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做到英语会话实战,不过有达成自己一开始的目标令人开心。梅莉莎用的英语有很多字词听起来像是俚语,所以我不敢说自己能完全听懂,但彼此想说的应该大致上都有传达给对方。 至于聊天的内容呢,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小事。 像是日本现在流行什么、彼此喜欢什么歌……之类的。梅莉莎好像很喜欢日本的动画和漫画,搬出好几个属于这范围的话题,但是我对这方面不太清楚,没办法回答。 是不是该问问真绫啊? 不过,真绫忙着炒热气氛。要负责照顾大家还真是辛苦。 那位和梅莉莎接吻的男友,在餐厅分别之后就没见到人影了。大概是回家方向不一样吧。 我们在饭店附近的公车站牌一起下车。梅莉莎和我们道别后,便往马路对面走了。我向她挥挥手,告诉她希望还能再相见。 我们就这么回到饭店。走回饭店大厅的途中,我一直在和丸同学那组的女生们闲聊。今天一天就熟到能记住彼此的长相和名字了,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很大的进步吧。 好像只要和真绫待在一起,认识的人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愈来愈多。 在柜台拿了钥匙后,大家就地解散。回房间途中,我的手机接连收到讯息。 群组聊天室里出现「今天玩得很开心」、「晚安」之类的讯息。虽然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语,但是看着看着就让人心头一暖。 我也传了句「很开心」。 然后,我试着在只有女生的群组里,传了一个猫笑脸贴图。这应该是真绫常用的那个吧?结果,大家先后回传贴图。虽然都是笑脸,不过每个人用的角色都不一样。这种时候就能看出每个人的特色。真绫的贴图我不太熟,是个外型粗犷的机器人「嘎哈哈」地笑。这什么啊? 回到房间,我换上家居服,把制服挂起来避免它变皱,却发现裙子有个地方稍微裂开。 幸好没有变成破洞,只是接缝处的线有些许脱落。 也许是在动物园或夜间野生动物园勾到树枝而稍微扯了一下。虽然不算显眼,但还是会让我介意,而且放着不管可能愈来愈严重,做点紧急处理比较保险。如果要把它重新缝好,大概要等到回日本后送去裁缝店。 我翻找行李箱,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没带针线组。怎么办?找同房的借吗?真绫或佐藤同学应该至少其中一个有带。 「呃……」 我抬起头想开口,却发现佐藤同学正在用LINE和别人通话。我想,大概是那个叫美樱的女生。她们似乎在回顾今天发生的事。平常总是安静低调的佐藤同学笑得很开心,总觉得不该打扰她。 真绫……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玩什么。 嗯~感觉打扰她也不太好。 我确认现在的时间。 这时间勉强还能外出。当然,不能真的跑出去。不过,饭店范围内倒是可以,而且饭店里就有日本也很常见的便利商店。 说不定,那里有卖针线组。 我把钱包放进斜背包,告诉真绫要去便利商店之后便走出房间。 向途中碰上的带队教师解释理由后,我来到饭店一楼。 这间便利商店虽说还在饭店范围内,但它同时也面对马路,所以有两个出口,一般顾客也可以从马路那边的入口进店里。我在店里到处找针线组时,突然听到有人喊:「沙季!」 回头一看,有个手里拿着瓶装饮料的女性。 正是梅莉莎。 她怀里的篮子,里面满满都是饮料、洋芋片一类的东西。 『哇,就是这间饭店?真巧。有时间吗?再聊一会儿如何?』 『呃……』 尽管有些犹豫,不过考虑到这是个磨练英语对话能力的机会,就觉得拒绝实在很可惜。于是我告诉她,别太久就OK。梅莉莎结完帐,将大量零食和饮料交给站在身旁的男人。我看了相当疑惑,因为这个看来和她很亲密的男人,并不是在餐厅见到的那一个。 在餐厅和梅莉莎接吻的男子,是黑色直发的瘦削亚裔绅士。这一位则是留着雷鬼头的矮个子阳光大哥。看起来不是亲人,五官相差太多。 大哥接过买好的东西,在梅莉莎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两手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商店。 『这样好吗?』 『嗯?怎么样?』 『让你朋友等。』 『没关系。反正,之后我们都会待在一起。而且他不是朋友喔。是我男友。』 啊?咦? 我听错了吗?她刚刚是不是说「男友」? 尽管一头雾水,我依旧在便利商店买了针线组,还顺便买了一罐咖啡,然后和梅莉莎一起走到饭店大厅的等候区。 在这里聊个十分钟左右应该没问题吧,何况周围也有别人。 我们才刚坐下,手机就开始震动。我点开通知看了讯息的前几行。真绫传的。 『你在忙吗?』 梅莉莎用「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的表情这么说,所以我回答:「没关系。」 因为真绫是找我玩牌,晚个十分钟应该不算什么问题。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先回个讯息。 在我用手机传讯时,梅莉莎打开留在手边的易开罐。泡沫随着小小的「噗咻」声冒出来,梅莉莎立刻将嘴唇贴上去,喝了一大口。那是啤酒吗?还是气泡酒?我闻到些许酒精味。 『嗯?沙季要喝吗?』 『不用了,我还没成年。』 『奇怪?我记得日本不是改成十八岁成年了吗?』 你还真清楚呢。不过,这是误解。 『可以喝酒、抽菸的年龄没有变动。另外,我才十七岁,所以无论标准是哪个都不行。』 『原来是这样啊,抱歉抱歉。这么一来,我就不能找你喝酒啦。』 『我们还有门禁,所以没办法。虽然你愿意找我作陪让我很高兴。』 『门禁!哇~还有这种东西。那么,和男友见面也只能在白天喽。真遗憾。』 她是真的在同情我。 然后她又说,只有白天能见面,想做爱也抽不出多少时间对吧? ……咦? 『怪了?听不懂吗?我的发音有问题?』 不,不是这样。该怎么讲,总觉得听到了一般来说不该在这种场合听到的词…… 梅莉莎皱起眉头,陷入苦思。她似乎以为我没听懂。 『嗯~沙季应该没关系吧。』 『……什么事?』 我用英语询问,结果── 「所以说,性交。上床。一起睡觉……是不是这样?听得懂吗?」 她突然用日语这么说道。 「你、你怎么讲得这么大声啊!」 梅莉莎用双手捂住耳朵。 「沙季你比较吵。」 我顿时回过神来,然后慌张地环顾周围。 所幸等候区只有几个看似观光客的人。没人注意我们。还、还好。 「梅莉莎小姐,刚刚的日语……」 「啊~嗯,我懂一点喔,因为我是半个日本人。」 「咦?」 听到这句话,我重新打量她。虽然五官看起来是亚裔,不过头发是金发,肌肤也比较接近褐色,所以我完全没想到。 「说得精确一点,我妈妈是台湾人,爸爸是九州人。两人是我妈妈去日本留学时认识的。」 「原来是这样啊。」 接下来,她大概是想让我了解她有点复杂的背景,所以改成用日语和我交谈。 按照她的说法,她那台湾出生的母亲到日本留学时遇上她父亲,毕业后两人就这么结了婚,在日本生下梅莉莎。所以她也有日本国籍。 她学生时代曾经在日本住了几年,所以日语也算是会讲。 「我的本名叫吴美生。刚才他也是这么喊我对吧?梅莉莎是英文名字。」 刚才那个「他」,应该是指在便利商店和梅莉莎一起出现的男人吧。不过,我不记得那个男人是怎么称呼梅莉莎的。 「那么,是不是叫你『美生』比较好?」 「沙季你的话都可以。不过,我希望你叫我梅莉莎。」 说出这句话时,她脸上有些阴霾。 ……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令人在意。梅莉莎可能是读出我的表情了吧,她先是想了一下,然后这么问。 「沙季,你会想要几个男友?」 刚刚……她是不是说「几个」? 「一般来说,男友不是只会有一个吗?」 我这么回答之后,梅莉莎重重叹了口气。 「啊~你是这样啊~」 梅莉莎这句话,对我来说有点意外。 「可以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如果是我啊,会想要两个以上。」 「啊?」 「需要那么惊讶吗?」 「我很惊讶。」 「不过,喜欢上别人的理由,不止一个对吧?」 梅莉莎这句话让我想了一下。 喜欢上别人的理由? 比方说温柔、潇洒、长得帅。像是这些吧? 「没错没错。像是兴趣一致、合得来等。」 「喔,意气相投──」 「我是指身体合得来喔。」 我猜错了。 「这些让人喜欢的要素,不见得全都会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是这样没错啦。」 如果真有这么万能的人,我倒想见识一下。 「既然如此,喜欢上的人只有一个才叫不自然吧?」 「咦……?」 这想法是不是跳太快啦? 「好比说,我和刚刚那个开朗的他,是在酒的喜好上投合。」 我大概猜得到,梅莉莎是指我刚刚在便利商店看见的男人。 「也就是酒友吗?」 「身体也合得来。喔,我是说床上。我喜欢的他全都会为我做。」 不、不用解释得那么清楚啦。这也未免太露骨了。 我的脸变得好烫。 「那么,餐厅那个……」 「他也有玩音乐。应该算音乐性投合吧?我希望能让更多人听到他做的音乐。然而,他虽然在我耳边说了许多甜言蜜语,却对我的身体没兴趣。」 还有这种事啊? 「如果喜欢人的理由只有一个,或许还能比较大小,只要选择比较大的就好。但是,理由不止一个就没办法选了吧?」 「道理我懂,不过……」 「沙季也觉得很怪吗?」 「不──」 至少我还晓得,不该做出「无法理解所以否定」这种不讲理的行为。自己的伦理观只属于自己,不该强加在他人身上。性爱这种敏感的领域更是如此。 「──我不会否定你的看法,只不过,我有点在意。照道理来说,既然自己没办法只选择一个人,那么对方也没办法选喽?」 「对啊。」 梅莉莎回答得很干脆。 「既然如此,你的对象就算另有喜欢的人也不足为奇。」 「没错。」 她的口气就像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呃,那个……那么,你同时和不止一人交往,这件事他们……」 「都知道。否则就不公平啦。这种关系,如果对方不接受就无法成立了吧?」 她笑着这么说,令我哑口无言。 我从没想过世上还有这种价值观,梅莉莎这样的人,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碰上。相较于她,工藤副教授那种纯粹以逻辑建立的虚构伦理观,反倒比较容易让我接受。 「沙季啊,你没有说我怪,这让我很开心。」 我顿时回过神来。 梅莉莎垂下头,小声说道。 「在日本生活时,别谈什么理解了,连个肯听我说话的对象都找不到。就是因为觉得待在日本难以呼吸,我才会来到这里。然而,来到这里我才发现,很多人一知道我来自日本就要求我贞淑。」 即使染金发、晒成褐色肌肤也一样──梅莉莎的语气里带有些许自嘲。 「所以,你才用英文名字?」 梅莉莎点头。也就是说,染发、化妆、改用英文名字之后,梅莉莎总算比较容易遇上那些能够理解她的人,得以置身于惬意的群体之中。 梅莉莎懂英语、华语、日语三种语言,不过,她平常似乎刻意只讲英语。听完这些,我觉得自己好像稍微能理解梅莉莎这个人了。 我之所以染发、注重穿着,也是因为自己原本的模样,和我的目标有些不同。周围的人挑剔这个挑剔那个,要我改变自己的外表。 如果我像读卖栞小姐那么坚强,或许也能和她一样,维持和风美女的外表贯彻自己的路。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那么坚强。 为了别被拖往不愿意走的方向,我选择武装自己。 「看见沙季时,我的直觉告诉我。」 「咦……」 「这个人可能和我很像。」 在餐厅对上眼时,她对我微笑。 「所以,我试着向你搭话。推测对了一半、错了一半。原来,沙季你是个很能忍耐的人。」 「我看起来……像是这样吗?」 「像。」 要否认很简单,可是没意义。 「你很介意他人的目光、社会的氛围。」 「这……也是。」 这趟旅行,介意他人目光的我没怎么和浅村同学交谈。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否认自己真的顾虑太多。 「你不会觉得受拘束吗?」 听到她这句话,我不禁恼羞成怒地说道: 「做出『不讲日语』这种选择,难道不算受拘束吗?」 「所以我就说啦,如果没有一个能随意挥洒自我的地方,我会撑不下去。」 我明明那么不客气,她却答得很温柔。我再次认知到自己被戳中了痛处。真是丢脸。 「也就是说,要找到一个就算你活得随心所欲也不会被抱怨的群体。」 我想,她应该不是要我活得恣意妄为,而是要我找到人生的避风港。 梅莉莎留下这句话之后,便回到男友身边。 他们两个,今晚好像要一边喝酒吃零食一边熬夜看动画。 我将剩下的罐装咖啡一饮而尽。 不怎么清爽的甜味还留在舌头上。早知道这样,我就该选无糖的。 我回到房间,发现真绫玩牌被佐藤同学屠杀。 「所以我才要沙季也加入啊~!」 不想输太惨所以要把我拖下水,心态可议。 「因为沙季不太会玩这个嘛,你每次都抽两张、抽四张,好不容易快赢了却会因为忘记宣告而输掉啊。」 确实是这样没错。 但不是每次。偶尔啦,偶尔。 「那、那个……要不要再来一场?我会手下留情。」 「玩游戏让人家手下留情我也不会开心的!」 「啊、对、对不起。」 佐藤同学显得很沮丧。真绫难得地慌张了起来。 「不、不是啦,凉凉。凉凉没有错!错的人是……看,是这个很凶的大姊姊。」 「谁是很凶的大姊姊啊?」 「沙季?」 「不要用疑问句。」 「如果沙季在,就算凉凉不手下留情,我也会赢!」 这或许是事实,不过── 「哪有这回事。」 「你说的喔。那么,来玩最后一场吧!」 「要是不赶快去洗澡,可能会赶不上熄灯时间。」 「再一场。再一场就好!」 唉,真拿她没办法。 在我表示屈服之前,真绫已经开始发牌了。结果,我们只玩一场,赢家是佐藤同学。我在一番苦战之后勉强胜过真绫。 「唉呀呀?真奇怪。」 「好啦,你们两个,该洗澡喽。」 「我已经洗好澡了。」 佐藤同学似乎先洗过了。了不起。 「那么沙季,我们一起洗吧。」 「为什么要一起啊?」 「要不然赶不上熄灯喔?」 我看向时钟。 确实没时间轮流进去了。 「走啦走啦。」 「好好好。」 幸好,这间房间的浴室够宽敞,应该勉强能在浴缸外面洗身体。对于日本人来说值得庆幸。 简单地淋浴之后,我先洗身体。 真绫则是泡在浴缸里。 「你在外面待了很久才回房间耶。发生什么事?」 「啊~嗯。其实啊……」 我一边洗身体,一边把回房前的事告诉真绫──去便利商店时又遇上梅莉莎,然后在大厅和她聊了一会儿。 「喔喔,有两个男友啊~原来如此,喜欢上别人的理由不止一个,但是不见得能找到同时满足理由的人,所以喜欢的对象必然不止一个──此即结论。」 「是这样没错,但你那什么说话方式啊?」 「不过嘛,既然能容许对方也做一样的事,应该算得上公平吧~纯粹属于配对的问题喽。」 说着,真绫从浴缸里站起身。 我能看见热水沿着她的身躯滑落,直到肚脐。拿去,用毛巾遮起来啦。洗完身体的我和她交换,坐进浴缸里。果然还是放足热水让身体能整个沉进水里比较有日本泡澡的感觉,让人能安心地放松。 我泡在热水里,呆呆地看着真绫洗身体。 啊,感觉今天好累。 舒服得有点恍惚的我,随口问道: 「配对?」 「意思是,说不定我觉得很好对方却不行,也有可能反过来。如果双方有共识又没造成实际的危害,那就不成问题。」 「实际的危害。」 讲得真耸动。 「设想一下比较极端的例子就知道喽~比方说,世上只剩一个男人和不止一个女人,或者男人不止一个但女人只剩一个。如果在这种世界还提倡一夫一妻,人类就要灭亡啦。」 确实太极端了。 不过嘛,我明白真绫想表达什么。 「换句话说,在那种情况之下,如果还想维持现今日本最普遍的伦理观念──一夫一妻制,就会造成危害。」 伦理观念会因人、因世间的风气而有所不同。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是工藤副教授,大概会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 「没错没错。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所以,无论是怎样的伦理观念,只要不侵犯他人权利就该尽可能保存下来,这才叫做成熟的世界。」 「这样啊。」 「我之前看的科幻动画是这么讲的。」 「真绫你引用的来源只有动画吗?」 「还有特摄喔。」 「范围真小。」 「很大喔。要听我讲吗?」 「免了。」 真绫讲这种东西铁定熬夜都讲不完。 「唉呀,当事人能接受不就好了吗?前提是能接受。不过,如果是沙季──」 这时候的我,在热水里泡太久导致有点恍惚,思绪满满都是破绽。 「──应该没办法接受浅村同学劈腿吧?」 「绝对不行。」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大事不妙。 我顿时惊醒,看向真绫,只见到她脸上露出得逞的奸笑。虽然这不重要,但是被洗发精弄得满头都是泡泡的真绫,笑起来有点恐怖。 「总算说出来啦。」 「呜……那个……」 「哼哼哼,事到如今就不用藏啦~」 「可、可是。兄妹这样……应该很怪吧。」 正因为彼此交情够好,才让人担心事情曝光后她会有什么反应。 「才刚成为兄妹,彼此又没有血缘关系,几乎等于外人。当然,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所有的无血缘兄妹都会变成这种关系喔。」 「唔、嗯。我想也是……」 「沙季,你也不是一开始就用这种眼光看他吧?真要说的话,你原本应该是想更理性地看待这件事,安分地当个妹妹吧?」 说的一点也没错。 真绫为什么如此了解我呢? 「因为你很好懂嘛。」 「是、是吗?」 「对我来说喽。」 这样啊。 「果然,最后还是成了这种关系,而不是单纯的兄妹──大概是这种感觉。」 「呜呜……有这么……」 有这么明显吗? 怎么讲,现在与其说放下心头大石,不如说疲惫感一口气涌了上来,而且原本有多担心事情曝光,现在就有多累。 「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 「既然不希望他劈腿,就该把他牢牢抓在手里吧?你有这么做吗?」 (插图013) 「做、做什么?」 「像是约会之类的。」 「喔,那个啊。」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不妙。我到底以为真绫在问什么啊? 「不是那个也没关系就是了。这种话题啊,待会儿躺到床上再好好听你说。」 「什么都没有啦。」 「没关系没关系。所以说,难得的两人旅行嘛。」 「不止两个人吧?这是校外教学吧?」 「明天你们两个年轻人就好好约个会怎么样啊~你看,幸好明天浅村同学他们也要去圣淘沙岛,而且可以自由行动对吧?」 「这……」 可以吗? 「要是放着不管,浅村同学或许会和他们那组的女生一起逛喔~」 唔。 「而且啊,最近浅村同学也开始注重穿着打扮了呢~人家都说,他变得比以前好相处喽?」 唔唔。 「是这样吗?」 「都是我讲的。」 「原来是你啊。」 这算什么? 「唉呀,只要同组的大家都能带着美好的回忆返国,我就心满意足啦。不过,『大家』也包含沙季。所以……沙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真绫冲掉泡沫。头发还贴在脸上的她,笑嘻嘻地看着我。好奸诈。听到这种话之后…… 「我想和浅村同学……两个人逛。」 真绫笑了出来。 「乖,很老实。」 「呜呜呜,好丢脸。」 不过,看着在闲聊时也会为我着想的真绫,就让我觉得──她应该就是梅莉莎口中「愿意接受我的群体」之一吧。 如果我在真绫眼中也是这样,我会很开心的。 「那么,你就该把这件事告诉浅村同学喔。」 「我知道了。」 由于丢脸得要死,所以我噗通一声把身子沉进浴缸里,只露出眼睛。 谢谢你,真绫…… 呢喃化为泡泡,从嘴角浮向水面。 洗过澡后,我先将头发彻底弄干才钻进被窝。 在落入安眠的深渊之前,我回顾了一下明天的行程。 明天一整天都要在圣淘沙岛度过。虽说是小组行动,但真绫表示「随大家高兴就好啦」而没有多做安排。浅村同学他们好像也一样。 我不觉得会有这么多巧合,想必是他们的组长丸同学和真绫讲好了吧。他们那组里似乎也有佐藤同学的朋友,说不定佐藤同学会和她朋友一起逛岛。真绫要怎么办啊…… 已经接上充电器的手机,就在我手里。 我下定决心,试着传讯息给浅村同学。我想,可能是今天和大家一起闹,导致我过于亢奋吧。真绫在背后推了一把,也是原因之一。到头来,还是穿帮了。对,必须告诉浅村同学,真绫已经知道我俩的关系。 【明天的圣淘沙岛,我想两个人一起逛。可以吗?】 然后,我就像在找借口一样,补上「只要不离开岛就不需要六个人待在一起,等于自由行动」这段文字。 会有很多水星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去圣淘沙岛。不过,岛上的休闲设施也很多,除非事先讲好,否则应该没那么容易碰上熟人。 就算偷偷溜出来碰面,想必也不至于穿帮。 从发送讯息到打上已读标记并获得回应,这段时间漫长得宛如永恒。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会不会造成他的负担呢?类似的念头在脑中盘旋不去。 来讯通知声响起,我的心脏就像被抓住似的缩了一下。 【知道了。我会和同组的人讲,至于什么时候离队之类的正式回应,希望可以等到明天。】 我重重吐出堵着的那口气。 回应不是OK也不是不行,而是请我等他。确实,就算能个别行动,也不见得整天都是一个人。 总之他没拒绝。再来……就等明天吧。 松了口气之后,睡意随之上涌。就在我快睡着时,来讯通知声又响了。 我揉揉眼睛,看向手机画面。 【我也想和你一起逛。】 咦?好开心。 ……该怎么回覆啊? 再三考虑之后,我只传了个贴图。要是表现得太高兴,浅村同学一旦临时有事会很难拒绝。 如果明天可以两个人在岛上逛就好了──这么想的我,闭上了眼睛。 ──────────────────────── 2月19日(星期五)校外教学第三天 绫濑沙季 阅读写在纸上的信,需要光亮。 但是,手机有背光,所以在黑暗中也能阅读讯息。 只要像这样用被子盖住头,就没人会知道浅村同学传讯息给我。不会引发别人的好奇心,就算读讯息也没人责备我。 至于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偷偷摸摸的我,从外面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就没多想了。 醒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拿进被窝里,确认LINE的通知。 ……没有回应。 嗯,毕竟才六点。早餐是七点以后,或许还没起床。告诉组员「想一个人逛」也需要挑个好时机吧。所以就算没立刻收到回应,也不需要太焦急。 「噗哈~」 我把头探出被窝,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和坐在隔壁床上梳头发的真绫四目相接。 「沙季,你是要参加棉被憋气大赛吗?」 我想应该没这种比赛。 「果然很热。」 「……我想也是。」 真绫的眼神好冰冷。 我有做了蠢事的自觉,于是钻出被窝。 打理服装仪容、到餐厅吃完早饭,然后又看了一次手机,但还是没回应。果然让他很为难吗?我感到很不安。 要不要再传个LINE过去确认呢?不过,他可能会嫌烦。一想到这里,便让我没办法传讯息,就这么到了移动时间。 既然目的地同样是圣淘沙岛,那么在小组行动期间应该随时都见得到……才对。 不需要着急。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和组员一起前往那座岛。 浮在新加坡本岛南方的小岛──圣淘沙岛。 这里是知名的观光景点,休闲设施丰富。有新加坡环球影城(Universal Studios Singapore)、迈佳探险乐园(Mega Adventure Park)、巴拉湾海滩(Palawan Beach)等。还有赌场,虽然我们不能进去。 它和新加坡本岛是以一座大桥连接,汽车、公车、计程车、徒步、单轨电车、缆车都可以通行。只不过,登上这座岛时要付登岛费。 我们这一组是搭公车。 通过这座单向有四线道的长桥时,左右两侧都能看见碧蓝的海洋。 如果只看横跨两岛的桥,会觉得和东京湾跨海公路没什么差别──抱歉,我说谎了。车道数完全不同,而且海的颜色充满南洋风情。大家兴奋地看着窗外,我却盯着手机,并且偷偷传讯息给浅村同学。 【可以的时候联络我。】 就是找到机会能溜出来再联络我就好的意思。我想,他登岛的时间应该和我们差不多才对。 说不定── 我抬起头往窗外看。 虽然有好几辆车并排而行,却没看见别的公车。不晓得他是已经到了还是跟在我们后面。 就在我想叹气时,LINE的来讯通知声响了。我吃了一惊,连忙看向手机。 【抱歉回得太晚了!我会在中午过后溜出去找你。】 虽然回覆只有短短一行,却让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有打算和我一起逛。不过,他是不是还没机会说啊? 我这边,因为和浅村同学的秘密关系已经被真绫发现,所以身为组长的真绫应该会协助我。可是,浅村同学就不一样了。 如果他表示想一个人逛岛,说不定朋友们会嫌他不合群。 他说了中午要溜出来,我觉得该相信他。 我想,他大概是要用上午陪朋友们吧。我不想干扰他拓展人际关系,而且整个下午都能待在一起,这样应该就够了── 不能说「为什么不早点过来」。 这种想法、这种互动,我有印象。 而且,我觉得我的胃就像吞了石头一样重。 我所想到的,是以前生父和妈妈之间的对话。 妈妈在涩谷某间酒馆当调酒师,傍晚上班,过了深夜才回家。 以工作性质来说,这是无可奈何的,照理说我的生父也很清楚才对。话虽如此,但当时的他因为公司被抢走而无法相信任何人,所以只会用怀疑的眼神看待周遭一切。 今天也晚归啊? 他总是这样抱怨、质问。 每个白天、每个夜晚,都会责难妈妈。 小时候的我,一听到他的怒吼,就会害怕地缩起身子,心想:「你为什么要讲这种话?这样是在折磨妈妈吧?」 那段时间,不讲理的人毫无疑问是我的生父,我只希望他不要一直责备晚归的妈妈。 可是,面对他的责难,妈妈总是默不吭声。 妈妈当时大概是认为就算回嘴他也听不进去,因为他的反应不是基于道理,而是基于情绪。 我看向手机。 浅村同学的通知还没来。 不过,他有他的交友圈,而且现在是学校活动,不是私人时间。希望他立刻回覆的我,实在太任性了。 我的理性很清楚。 只因为没回传讯息就怀疑对方,根本没道理。我不想变得和无法压抑情绪,只会对外宣泄的生父一样。 我的手指滑过手机画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给浅村同学的讯息。 【不用勉强没关系啦。等到可以见面的时候再联络我。】 我抬起头。 「唉,真绫。」 「嗯?什么事啊~上厕所?」 「不、不是啦。」 大家都在旁边,你这张嘴胡说什么啊? 「好哄~」 「就、说、不、是、了。」 「知闹恶,胡要捏啦。」 我放开真绫那柔软有弹性而且触感很好的脸蛋,咳了两声。 「你是不是肚子痛啊?脸色好难看。啊,便秘?」 「还想被捏吗?」 「我会克制……」 「要问的不是那个,是之后的行程……大家打算怎么办?」 「啊~这个喔。只要别忘掉集合地点和时间,剩下的可以随大家高兴,不过,我猜会有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所以又找了些推荐的观光景点,放到LINE群组的记事本里。」 周围响起「喔喔!」的声音。 佐藤同学也「谢谢。你好厉害……」地小声表示赞叹。确实。既然已经事先说过可以随大家高兴,也得到组员们同意,那么真绫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人会生她的气。没想到她为了以防万一,居然还做了额外的准备。这让我再次感受到她有多么会照顾人。 「我推荐过桥就看得到的环球影城,还有再往西边移动一小段距离的迈佳探险乐园。」 「嗯。那你比较推荐哪一个?」 对于我这个问题,真绫盘起双臂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两个都是一天玩不完,应该没什么差别吧~如果有无论如何都想体验的设施就另当别论。」 「这样啊。」 「集合的地点与时间已经分享给大家了。回程也是搭公车喔,所以务必守时。如果有什么状况记得通知一声。大多数观光景点应该都连得上免费Wi─Fi才对。」 组员们就像小孩子一样,异口同声地说:「好~」看来我们这一组的组员都完全信任真绫组长。当然我也是。 「原则上,从远的地方玩起应该会比较好。要是不小心买了土产必须背着跑来跑去,应该会很累吧。」 大家都同意真绫的看法。 大家在公车上讨论了半天,最后男生们决定去迈佳探险乐园,我们三个女生则会在途中和佐藤同学的朋友美樱等人会合,六人一起去新加坡环球影城。 看来男生们果然无法抗拒「探险」这个词。男生们表示「何况那不是普通的探险,是超级(Mega)探险」,不过我无法理解。还「何况」呢,我连他们的「何况」是指什么都不晓得。 真绫说,男生都喜欢什么mega、giga之类的东西。看来真绫很了解,是不是因为她有好几个弟弟啊? 我们朝着环球影城的售票处走去。 走到能够看见环球影城那独特的地标──外面有一圈「环球」字样的大型地球仪时,真绫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这样好吗?进去之后,恐怕短时间内没办法出来。」 大概是「你不是和浅村同学约好了吗?」的意思吧。 不过,直到我们下车,浅村同学都没传讯息过来。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枯等,会让人愈来愈不安。 「没关系,不用在意。我们一起逛吧。」 现在的我需要这么做。 要是浅村同学联系我怎么办?到时候再想就好。我想,此刻他应该就在岛上某处才对。没关系,因为他已经说了会溜出来。 我们买了票,踏进这座主题乐园。 太阳公公已经爬到正上方。 洒下的阳光比昨天还要炽烈,气温急遽攀升。让人差点忘记现在是二月下旬。理论上新加坡到二月都还是雨季,什么时候下雨都不足为奇,不过在天气这方面我们似乎颇受上天眷顾。我们在主题乐园内到处逛,同时暗自祈祷防晒霜能发挥功用。 就这样一直玩到过了中午。 我想,部分原因在于大家都是女生,比较能放开来玩。 令人意外的是,最喜欢尖叫系游乐设施的人,居然是佐藤同学。 搭了好几回之后,我躲到能遮阳的屋檐底下避难,看着真绫与佐藤同学等还很有活力的人去玩。 我的三半规管实在撑不住,就连用大型液晶萤幕玩3D游戏也会晕。没办法。还有,好恐怖。 等真绫她们心满意足地归来,我们就到园内的餐厅吃午饭。下午又玩了一两项设施后,真绫说想多去几个地方看看。 既然如此──于是我们前往巴拉湾海滩。 下午三点已过,太阳公公渐渐往西方滑落,阳光也不再那么灼人。 我假装要确认时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到了下午,我看手机的频率变高了。 还是没接到讯息。 虽说新加坡政府努力铺设免费Wi─Fi,但我终究还是无法肯定下次连上要等多久,所以我启动LINE传了个讯息过去。 【我们接下来要去巴拉湾海滩。】 以剩下的时间来看,顶多只能买土产吧。想要创造两个人的回忆,大概只能让他来海滩。当然也有可能在我传讯息的同时,他刚好也传讯息约我在另一个地方碰面。虽然不希望碰上这种擦身而过的状况,但如果真发生了也无可奈何。 我试着等了一分钟,没有已读标记。让人有点介意。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 【我在那里等你喔。要移动时会再联络你。】 希望手机不会断讯…… 「那么,该移动喽~」 听到真绫的声音后,我站起身来。 大家开始往最后的观光景点移动。 只要看地图App就会知道,圣淘沙岛是个向南突出的倒三角形。巴拉湾海滩位于圣淘沙岛的西南部(从左上往右下倾斜的部分)。 在地图上,这片海岸形状就像数字的3。 从环球影城往南两公里多一点,徒步约三十分钟。在地图App上也看得出步行可到,所以我们决定努力点用走的。 既然来了,当然要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的景色。 「如果找不到路,问附近的人就行了……沙季去问。」 「我去问?」 「我们几个里面,最擅长英语会话的应该是沙季。」 真绫这么说道,佐藤同学也连连点头。 其、其实没那么擅长……我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么说起来,昨天回程有和梅莉莎聊天的好像只有我一个。 我们沿着环球影城的外围走。一走出环球影城,眼前就是一间购物中心,还有很多餐厅,虽然午饭吃得很饱所以肚子应该装不下。露出些许身影的游乐设施传出些许欢呼声,透过清新的空气钻进我们耳里。 穿过购物中心后,我们走上一条位于干道旁的人行道。同时,原先为我们遮住头上的屋顶也没了。只剩一片蓝天。 尽管太阳逐渐西斜,阳光依旧十分充足,够让仰望天空的眼睛感到刺痛。走路让我满身汗,室外的气温也比室内高出不少。 「这么一来,不但会想要有顶帽子,还会想要来把阳伞呢。」 真绫说完,佐藤同学又是连连点头。 确实,阳光强到有可能让人中暑。 我们沿着马路旁的人行道一直走。 左右两边的树木多到让人以为身在林中,眼睛所见范围没有像是商店的建筑。 「这片森林的另一边,好像有一间又大又气派的饭店喔。」 真绫说道。 大概是在地图上就看得到的五星级饭店吧。 虽然现在被树木挡住了,完全看不见。 棕榈树理直气壮地混在我们所见到的群树之中,感觉很有趣。 「啊,是海……」 听到佐藤同学的声音,我连忙把头转向前方。 蜿蜒小路前方,能看见一小片与天空不同的蓝。 「哇!」 真绫相当兴奋。 「这种时候,就该大喊『是海耶~!』然后冲过去吧!」 「别这样,很危险耶。」 如果不先叮咛,搞不好她真的会冲出去。真绫这点实在令人害怕。 「这样才青春啊。」 「需不需要我告诉你,一个嚷嚷着异国语言在步道上奔跑的少女,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应该会觉得『好和平啊』吧。」 「这倒是没办法否认……」 「奈良坂同学,这种事──」 「你差不多该直接叫我真绫喽,凉凉。」 「──真绫同学,这种事应该到了沙滩上再做吧?」 「对喔!凉凉,你是天才!」 真绫以手指比了个V,伸向佐藤同学。 第一次看见小凉这么快就和别人打成一片──佐藤同学的朋友美樱看起来有点嫉妒,却没掩饰自己的惊讶。 「大家就以沙滩为背景,搭肩跳啦啦队舞吧!」 真绫又在胡扯些什么啊? 「我可不干。」 「拍张把腿抬高高的照片,哥哥看了也会很开心喔。」 「绝对不干!」 啊。不小心吼太大声了。 「绫濑同学果然有哥哥啊。或者,呃……是『属性』方面的话题?」 佐藤同学说道。 「咦?啊……是有啦。」 「真好。我是独生女,所以很向往有兄弟姊妹的感觉。」 「很想有个哥哥对吧?」 「好羡慕。」 「真是的!两件事无关吧?到此为止。」 我正打算结束话题,却看见真绫露出「早就料到」的笑容。 然后她以唇语这么对我说。 「还没接到联络对吧?」 「唔……」 我轻轻点头。真绫全看穿了吗? 走着走着,前方的海洋愈来愈宽广。 海潮的气味乘风而来,搔弄我们的鼻腔。即使身在南洋,海的气味依然不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海洋相连嘛。 到了视野开阔处,能看见沙滩往左右两端绵延而去。 「哇,沙滩好白啊。」 佐藤同学感叹地说道。 前方便是蓝海与蓝天。 右前方有座小岛。 「那就是巴拉湾岛喔。你们看,还能看见知名的吊桥。」 有一条很细很细的桥,通往我们眼前的岛屿。长度……应该五十公尺左右?吊桥贴着海面向前延伸。 「知名……吗?」 「这个嘛,像是旅游手册、有介绍巴拉湾的网站等,大多都会附上这座桥的照片。」 「那么单薄的桥,感觉很恐怖……」 「没问题啦,凉凉。就算掉下去顶多也就一公尺高,更何况,左右两侧还有防止落海的网子吧?」 和真绫说的一样,那座窄窄的吊桥,左右两端张设了高约到胸部的网子,以防有人过桥时摔出去。 「原来……如此?」 姑且接受它吧。 「那么,我们去看看吧!巴拉湾岛很小,过去之后应该有时间转完一圈!」 「唔、嗯。」 真的要过桥啊? 我们顺着白沙滩走,抵达位于茂密树林中的吊桥入口,旁边还有块路牌。大家遵照引路人的指点,在遮蔽视野的绿意中走了一小段路,这才到了吊桥所在的开阔处。海洋与窄桥突然映入眼里,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这座桥该不会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吧? 「用跑的很危险,过桥要慢慢走喔。」 真绫你看起来就像会跑第一个,讲这种话适合吗? 不过,就和真绫说的一样。 这条宽度仅容一人通行的吊桥,每踩一步都会晃来晃去。 在我看来,这吊桥恐怕比今天体验过的任何游乐设施都要危险。 由于桥面很窄,所以和从岛上回来的人交会时,必须侧身避到一边。一旦双方擦身而过时不小心碰到,就会忍不住去抓两旁的绳子。心跳变得好快,就算晓得不会掉下去,心脏的负担依旧很大。 脚下的左右两侧,能看见清澈的蓝色海洋。 好不容易抵达对岸踩到坚固的地面,我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从下桥处再往前走一点,就能看见岛另一边的海。 「好小的岛啊。」 真绫说的没错。这座岛小得令人傻眼。嗯,这么一来要绕完整座岛确实不难。 我们在巴拉湾岛上转了一圈,有时捧起沙滩上的沙子,有时闻着海潮味眺望无边的海洋。虽然已经过了最热的时段,不过走了这么久毕竟还是有点累,于是大家轮流坐到那唯一一张不知为何出现在途中的椅子上休息…… 「明天就要回去了呢。」 真绫说道。 「就像一场梦对吧?我们真的在国外耶。」 说着,佐藤同学拿起手机,照下海湾可见的几艘大船。太阳西斜导致亮度不够又是逆光,似乎让她很懊悔。 「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啊~真希望能再来一次对吧~?」 「来得了吗?」 「如果旅费再便宜一点,要我每周来都可以啊~真是个好地方对吧?又漂亮又安全,要不是我英文太烂……」 「真绫你英文很好吧?烂的是会话。」 我在旁吐槽。 「雇个优秀的导游就好啦。」 「你说的应该不是我吧?」 「沙季,蜜月旅行要不要选新加坡?」 「为什么你会觉得可以跟着别人的蜜月旅行一起出国啊?」 欠吐槽的地方太多了。 稍事休息之后,我们决定回海滩。抵达海滩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西斜的太阳渐渐靠近水平线,但天空还是蓝色。 如果在日本,这个时间已经差不多是黄昏了。 「还很亮耶。」 「毕竟这里就算过了七点,太阳公公也还在嘛~」 「新加坡的日落似乎是晚上七点二十分左右。」 佐藤同学告诉我们。 「嗯?凉凉,你刚刚用Google查的?」 「对。」 「喔。真的耶。海滩这里有微弱的Wi─Fi讯号,啊……喔~」 真绫发出怪声,然后看向我。 「想在这里待久一点?」 「咦?」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毕竟从这里到集合地点只要搭一趟公车嘛,我们先走可以吗?我会买好土产等你的。」 我想起自己传的讯息。 【我们接下来要去巴拉湾海滩。】 【我在那里等你喔。】 记得内容是这样。我告诉他,要移动时会再联络。不过,我在巴拉湾岛上偷瞄手机时,发现没收到讯息也连不上Wi─Fi。我心里其实很不安,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一直无法联络,我就得在这里等他。 「风景优美的地方,这里大概就是最后一个啦~」 「啊,你约了别人吗?」 听到佐藤同学这句话,我心头一惊。 「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绫濑同学一直很焦虑。」 真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沙季或许该把冷淡女孩的招牌卸下来喽~」 冷淡……拜托别用奇怪的绰号称呼人家。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冷淡。只不过,我希望自己心志坚定,不因任何事物动摇。 「反正太阳公公还在,而且这里是公共场所,应该很安全。不过,集合时间要严格遵守喔。」 「我陪你一起去,因为我也要买土产。」 「我当然有打算找你一起去呀。那么──就这样喽~」 「先走一步。」 「呃……咦,可以吗?」 在我开口前,她们两个已经迈步离去。听到我的声音,真绫转头竖起大拇指,并且做出这样的嘴型。 加油。 ──唉,根本就是硬来嘛。 我看着她们走向干道,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下。 真的。Wi─Fi连得上…… 只不过,没有未接来电,讯息也没有更新。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再次走回吊桥。 差不多走到桥的中央时,我停下脚步。 太阳逐渐落向天空与海洋的境界线。可能是因为附近没有能够比较的对象吧,它看起来小小一个。 站在桥的正中央,周围只看得见海洋,彷佛世界上仅剩自己一人。 这里听得到飞鸟的叫声,以及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强风偶尔吹过吊桥,导致绷紧的网子发出些许宛如擦弦的声响。远方海湾大船的汽笛声,也会不时传入耳里。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时间观光客都要准备离开了,没什么人过桥,让我可以站在这里发呆,聆听各式各样的声音。 我望向海滩,发现那里还看得见人群。 欢呼声传来。 一对男女从巴拉湾那边走来。我连忙靠向旁边。可能是新婚夫妻吧,两人手牵着手相视而笑。他们说了声:「Excuse me.」从我背后通过。当他们与我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我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他们正看着我方才眺望的夕阳,似乎很感动。 太阳逐渐沉入一望无际的水平线,这景象的确不是什么地方都看得到。 这片景色,应该会留在两人的回忆里吧。 离我只有数步之遥的他们,和我一样望着西方的天空。男子搂住女子的肩膀,将脸凑过去。女子也看着他的脸,两人就这样── 我顿时回过神来,连忙挪开目光。 盯着人家看很没礼貌。 就这样你侬我侬地拥抱了一会儿后,两人逐渐远去,我总算能喘口气。 我明明就在附近,他们却毫不介意。 唉。 真的是异乡呢……我不禁感叹,因为这里是国外吗?因为那两人是新婚夫妻吗?还是我的价值观太古板呢? 「真好……」 我注意到自己的嘀咕,连忙捂住嘴,然后东张西望,明明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应该没有。 欲望和理性之间的平衡──也就是伦理的境界线,不管在何时何地,都是争论的焦点。 白河水清鱼难栖 田沼污浊堪回忆 日本史课学过的半吊子知识闪过脑海。 「不过,那么肆无忌惮也不太好」的念头,和「说穿了,人类也是种动物啊」的感悟,在脑中纠缠不清。 我对浅村同学还是有所顾虑。我不敢将自己的欲望强加在他身上。不,不对。我连坦承自己的欲望都做不到,因为这么做可能等于强迫他接受。 明明已经说过要重视磨合。 如果要磨合,就得摊开自己的手牌,不能隐藏。 试着多讲一点自己的状况,就算因此被讨厌也无妨。等他表明不喜欢再说。 然而,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我拿着手机往回走。 回在海滩后东晃西晃,总算连上Wi─Fi。 【我在巴拉湾海滩的吊桥。希望你能来。】 为了让他更容易找到我,我把地点定在桥上。写的不是「等你」,而是老实说出「希望你能来」,然后发送讯息。 紧接着,讯息标上已读,我倒抽了一口气。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现在过去。】 咦? 我连忙抬起头,但是周围只有刚刚就在的那些人。 「现在」是指什么时候? 我怀着一颗不安的心回到吊桥上。 逐渐没入水平线的太阳,就像我自己。有种黑夜悄悄从背后接近的感觉,些许的不安和焦虑油然而生。 脚步声传来,我感受到了些许震动,于是将目光从太阳上挪开,回头看去。 看见那个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的男生,我的心脏顿时缩了一下。只看轮廓,我就能认出他是谁。 满身是汗的浅村同学跑到我身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抱歉……我迟到了……!」 看见他的身影,让我松了口气。先前的沮丧一扫而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晚? 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而且浅村同学一定有他的理由。理性这么告诉我。 然而,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事只靠忍耐无法让对方明白。 独自等候时的不安与焦虑,我没办法当它们不存在。 啊,原来那个人把这些情绪都发泄在妈妈身上。 发泄、逼问、责难。 就这样让一切都结束。 「我等了你好久。」 我说出这句话时,浅村同学显得很难受。令我想到以前的妈妈。所以,我立刻这么补充: 「不过,你来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还有更重要的心意该说出口。 我靠近他,抱住他。 「见到你,我好开心。」 我们宛如融入夕阳般合而为一。 ──────────────────────── 2月19日(星期五)校外教学第三天 浅村悠太 昨天的经验告诉我,丸和吉田会早起。 还有,他们一起床就会出去探险。虽然只是跑去便利商店。 房间里只会剩下我一个也是意料中的事。所以我事先设定了闹钟。 ──我应该有设定才对,但闹钟没响。 我看向床边桌上的时钟,喔,七点啊。到了吃早餐的时间呢……想到这里,我顿时慌了手脚。 已经七点了? 还有点迷迷糊糊的我,伸出手要拿手机。 丸他们大概是想让我睡得安稳一点而拉上窗帘,导致房间里相当昏暗。照理说手机应该就在桌上,但是我伸过去的手没摸到任何东西。 这就怪了。 不得已,我开灯寻找,发现手机和充电器都掉在地上。也不晓得是随手碰下去的还是有地震。不,新加坡没地震。也就是说,这是意外。充电线脱落,手机拿起来萤幕却还是暗的。电池已经没电。 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令我十分焦急。换句话说,就算有人联络我、就算绫濑同学找我,我也不会注意到──冷静。 我重新接上充电器,将手机开机。 眼熟的商标出现,画面随之亮起。看见来讯通知,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原来是丸啊。」 告诉我早餐时间到了。没有别的通知。确认LINE还停留在昨晚的状态后,我便离开房间。手机还要充电,只能把它留在房间里。 「喔,浅村,你迟到喽。」 「手机没电了。」 这么回答后,我就去吃早餐,自助式的。 我趁着吃饭时思索。这么短的时间要充饱电很难。但是我也不能在房间里等到它充完。虽说小组行动时间内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行动,不过一个人窝在房里,别人恐怕会以为我身体不舒服。 「丸,还有时间让我去一趟便利商店吗?」 「没问题,行程没有紧到需要一吃完饭就动身。怎么,吃坏肚子啦?」 就算真有这种事,我也不希望你讲出来。 「如果是那种很苦的药丸,我有带喔。」 「不,免了。没有啦,我想看看便利商店有没有能随身携带的充电器。」 「时间上没问题。只有往返圣淘沙岛时需要大家一起行动,集合不要迟到就可以啦。」 「我知道了。」 「行动电源我倒是有带,要用吗?」 尽管丸这么说,但我还是婉拒了。毕竟他也有可能临时碰上麻烦。 「话说回来,女生呢?」 昨天早饭应该是六个人一起吃的。 丸以下巴示意我往某个方向看。仔细一瞧,差不多隔了三张桌子的地方,很多女生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么。而且,里面似乎还有别班的学生。 「今天要和那些人一起行动?」 「好像是。」 「那就好。」 另有安排当然再好不过。 「唉呀,因为新庄很受女生欢迎嘛。」 「新庄?」 听丸这么说,我再度看向那群人,这才发现不止女生,其中还混了几个男生。隔壁班的新庄就在里面。抬起头的他正好和我对上眼。他向我挥了挥手,我也点头回应。 「你……你和他很熟?」 吉田一脸惊讶地问。 「这个嘛,还好啦。」 「那家伙为什么能够那么简单就融入一群女生里啊?真羡慕。」 「会吗?」 相处融洽不是好事吗?如果是我和那么大一群人共同行动,只会提心吊胆又疲惫不堪。 「什么『会吗?』啊。为什么讲得好像你有女友还是成仙了一样啊,浅村!」 「咦,不行吗?」 「不是不行。倒也不是不行,而且这样竞争对手就少了。可是浅村,为什么你看得那么开啊?该不会你真的已经有女朋友了?怎么可能,难道你……」 我连忙摇头。吉田这家伙一大早的在餐厅里嚷嚷什么啊? 「唉。我也想和女生一起到处玩……我的青春怎么看都是灰色的。好想牵着女友的手追逐梦幻国度的老鼠啊。」 别追啦,这样人家很可怜耶。 「我说啊,丸。能不能从你丰富的知识里找点咒语教教我?不用多厉害,那种能保证对方二十年后会秃头或是有啤酒肚的就好。」 这诅咒还真具体…… 「那些算不算诅咒我是不晓得啦……比方说Eko Eko Azarak、Eloim Essaim、KONOURAMIHARASADEOKUBEKIKA(此仇岂能不报)之类的。嗯,总之有很多。不过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啊?」 「想想看,说不定哪天幸运也会降临到你身上。如果在岛上像昨天那样偶然地和其他组碰上,你要怎么办?你还有空诅咒人家吗?」 「这种事……啊,有可能!」 吉田眼睛一亮,这人还真现实啊。 「浅村啊,这都是阳角的玩笑,别理他。」 「是这样吗?」 听起来怨气十足耶。 「记住。会老实地把欲望说出口就叫阳角。真正的阴角,根本没有勇气把这种事说出来。」 原来如此,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丸也是?」 「无可奉告。」 吃完早饭,丸和吉田先回房间,我到便利商店买了携带型充电器,装干电池的那种。另外还买了不少电池,应该够撑过今天吧。 回到房间后我确认了一下,勉强充到两成,看样子出发前来不及充完。还好,没接到绫濑同学的讯息。想来她早上也很忙吧。 我们搭公车前往圣淘沙岛。 移动途中收到绫濑同学传来的讯息。 【可以的时候联络我。】 大概是找到机会能溜出去就联络她的意思吧。 绫濑同学他们那组应该也和我们一样,正在前往圣淘沙岛的路上。 说不定,她们搭的那辆车就是我们的前一班或后一班。毕竟大众运输交通工具里连得上Wi─Fi。 我立刻回传讯息,不晓得她能不能收到。 就算收得到,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办法看。 「浅村──」 坐在我旁边的丸突然出声,我连忙放下手机,转头看他。 「什么事?」 「虽然讲了随各人喜好自由活动,不过,你决定今天要做什么了吗?」 「啊,不,还没决定耶。」 「这样啊。嗯。我说啊……」 说着,丸看向自己的手机,手指在萤幕上滑动。 他怎么啦? 「你土产买好了吗?」 「咦?我想说明天再买就行了耶?」 明天是最后一天,几乎没有自由行动时间,基本上只剩回家。 但是,有留时间让我们在机场买土产。我有考虑买点东西给老爸他们,不过没有亲戚住在我们家附近,用不着多买,所以我也没想太多。 啊,是不是买点东西拿去打工地点比较好?毕竟那边还有很关照我的前辈。 「我不是说那个。」 丸刻意压低声音。 「给你妹妹的啊。」 ──唉? 老实说吧,我完全没考虑过。 丸知道我家老爸再婚,也知道我有个没血缘的妹妹。而且,直到夏天他都还以为人家是个小女孩。不过,他应该已经知道我妹妹就是绫濑同学了…… 「大家都是去同一个地方旅行,用不着买土产送她吧……」 之所以买土产,是为了和亲近的人分享只属于自己的经验。绫濑同学和我一样来新加坡旅行,我实在不觉得买新加坡土产送她有什么意义。 「应该是我用词有问题。我是说,买个东西送人家怎么样?可以当回忆吧?」 「啊。」 原来是这样啊。 这我倒是能够理解。国中的校外教学时,我也买过木刀和怪怪的三角旗。如今回想起来,实在不晓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冲动地买那些东西。不过,每当看见房间角落那面根本没挂起来的三角旗,就会让我想到当初一起旅行的同学们。 然后苦笑着说自己真傻。 两人一起旅行的回忆啊……这种东西,说实话应该两个人一起买比较好就是了。买点小东西当成惊喜送她或许也不错。 我想了一下,觉得可行。 「有什么推荐的店家吗?」 我问丸。 「这个嘛,我和吉田接下来打算去USS,那边应该园区内外都有很多店。」 USS就是指新加坡环球影城。我想,那里应该是圣淘沙岛最多人想去的观光景点吧。优先考虑USS的学生很多,也不止丸和吉田。实际上,我们这组的女生好像也是没多想就排了USS。我思考了一下。说不定,绫濑同学也会去那里。如果是这样,要溜出来见面或许也会简单一点。 以抵达岛上的时间来看,很快就要吃午饭了。虽然不晓得绫濑同学她们会在哪边用餐,但也不能要她饿着肚子等到我俩碰面。更何况,送礼物还是带点惊喜比较好,我希望在买到之前先保密。 稍微思索过后,我传了个讯息给她。 【抱歉回得太晚了!我会在中午过后溜出去找你。】 讯息立刻标上已读。 过了一会儿,她传讯回覆。 【不用勉强没关系啦。等到可以见面的时候再联络我。】 确认内容后我转向丸,告诉他会奉陪到USS。 到了环球影城入口,我和丸他们分开。 我一个人在购物中心里逛,然而东西实在多到目不暇给。 总之我先进了速食店吃午饭,然后继续在购物中心里到处逛。 什么东西适合她呢── 布偶?饰品?还是时髦一点,精油之类的?我思前想后,觉得都不对,于是从头来过。 这次礼物的关键字是「回忆」。 换句话说,重点应该放在能够让人想起「十七岁这一年我们两个(虽然应该是全学年)来到新加坡」。要是买USS土产,日后搞不好会以为当年去了大阪。这么一来,就该买这个国家特有的…… 这时候,我注意到某间疑似杂货店的店家有卖鱼尾狮钥匙圈。虽说这东西显然是新加坡土产,不过会不会太那个啦?感觉水准和我国中时买的三角旗没什么两样。 我默默地想了一下,决定买两个当成保险。要是就这样东看西看却没办法做出决定,那才真的不妙。 结完帐之后,我正打算换间店精挑细选一番,手机却突然震动。我吓了一跳,从口袋里把它取出来,发现是LINE的通知。而且是语音对话。 对方是丸。我连忙点开。不是传讯息,恐怕情况紧急。 「喂。我是浅──」 我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丸打断。 『你回得了入口吗?』 「──可以。」 我连理由都没问就冲出店门,在购物中心里快步穿梭。 『麻烦来一趟。有人贫血倒下。』 「谁?」 『名字我不知道。嗯,什么──』 丸转去和他背后的人说话。 『──好像叫牧原,隔壁班的女生。我看一堆人挤在这边,一问之下──』 「知道了,详情晚点再说。不要紧吗?」 『嗯,没有严重到需要去医院──』 通话到此结束。 我看向手机,发现通话已经切断。不知是因为他在移动,还是因为我在移动。但已经交代得够清楚了。 我抬起头,隔着购物中心的屋顶仰望天空。 照理说新加坡应该还是雨季,但今天偏偏是个大晴天,热得像夏季。我的喉咙甚至干到隐隐作痛。 可能是中暑吧? 在加快脚步的同时,我一直盯着手机画面。然而,没有再收到任何通知。 我花了大约十分钟抵达和丸他们分开的地方,丸的壮硕身躯就在闸门另一边。他背后有群女生一脸担心,旁边的吉田则背着某个人。大概就是那个倒下的女生吧。 我气喘吁吁地跑完最后几公尺,注意到我出现的丸开口说道: 「抱歉,浅村。」 「别在意。所以说,真的不要紧?」 「嗯,刚刚让她在有冷气的室内休息了一会儿。有个像是主管的人跑来,不过她已经能够回答问题,脸色也好多了。另外,也有联络她们班导师。」 后面的女生纷纷点头。 「别处好像有另一个女生倒下,辻老师去那边了……」 按照她们的说法,牧原同学似乎身子本来就比较虚。尽管已经好了不少,但她还是决定先回饭店,不再硬撑。 「对不起……」 吉田背上的她,以虚弱的声音道歉。 我明白丸找我来的用意,点了点头。 「陪她回饭店就行了对吧?」 「……还是由我们送她回去吧。毕竟由香是我们这一组的,不能给丸同学你们添麻烦。」 女生集团中有个人说道。 问题果然是「该由谁陪她回去」。如果陪倒下的女生回饭店,今天大概就没什么时间能再出来了。话虽如此,能拜托的老师一时之间也赶不过来,放她一个病人独自回饭店又很危险。 「浅村你自己也有安排,所以我本来不太想麻烦你……」 「丸你是组长嘛……」 我们这组今天全都在USS。保险起见,丸还是留下来比较好,这样也不至于浪费门票。幸好,我还没入园。说穿了,我根本不用担心浪费门票,而且没花到什么钱,要付计程车资绰绰有余。 能够理解丸为什么会联络我。 「嗯……能拜托你吗?之后再补偿你。」 「别在意。」 「那么,就由我继续背她。浅村,帮忙拿行李吧。」 「咦?啊,吉田!」 我们还来不及拦阻,背着女生的吉田已经毫不犹豫地通过闸门。 反倒是他背上的女生显得很慌张。 「那、那个,我可以自己走……」 「没关系没关系,我有练过。更何况,我都已经出来啦。丸,抱歉要丢下你一个人啦。」 「这倒是无妨……也罢。拿去吧,浅村,这是吉田的行李。还有,她的行李是哪一个?」 背后那几个女生小心翼翼地将看似属于牧原同学的斜背包递过来。 里面放了些瓶装饮料,还有常备药物。 其中有个似乎是组长的女生,决定陪我们一起回去。 「累的话可以换手喔?」 「没事的,我的力气比你大。重点是翻译拜托喽!」 「啊~」 对喔。英语会话。吉田这方面似乎不太行,我可能还好一点。那位看似组长的女生,感觉也不太擅长英语会话。 我们找到了计程车招呼站,地点离闸门不远。不愧是知名景点。 「新加坡的计程车不是自动门」这个小知识我还记得,所以我为他们打开后座的门,四人就这样上了车。直到车内的冷空气掠过肌肤,我才总算能喘口气。后方传来小声的「谢谢」,以及吉田的加油打气。 我将饭店的地址告诉司机。 计程车沿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驶过大桥,将我们载往饭店。 搭计程车这段时间,牧原同学一再道歉,吉田则告诉她,有难时该互相帮助。 抵达饭店。多亏了丸事先联络,已经有教师在等我们。于是我们将后续的事交给教师处理。 因为女生住宿的楼层男宾止步。 临别时,脸色还有点苍白的牧原由香同学与那个当组长的女生,低下头向吉田和我道谢。接着牧原同学便在教师与组长的陪同下回房间。 「这种时候就该让我把她背到房间嘛。」 「喂,你那遗憾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别有所图喔。」 「哪有这回……有是有啦。」 「真的有啊……」 「算了,没事就好。」 吉田笑着说道,我点点头。 「所以呢,浅村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吉田说他不想动了,打算去睡一会儿。毕竟除了搭计程车那段时间,他都背着一个女孩子嘛。辛苦了。好啦,我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连忙拿出手机。 糟糕。有讯息。而且是两条。 绫濑同学传来的。 【我们接下来要去巴拉湾海滩。】 【我在那里等你喔。要移动时会再联络你。】 怎么会这样?这是几分钟前的事? 「我得走了。」 「唉?」 「我回岛上一趟,晚点再联络。丸那边也帮我说一声!」 「咦……喂,浅村!」 我没理会背后传来的声音,急急忙忙地冲出饭店。 我启动地图App,查询以最短时间赶到巴拉湾海滩的方法。 徒步要两小时又十分──不列入考虑。 至于搭乘地铁,或者地铁配单轨电车……好像也要大约一小时。 「照这样看来,还是计程车比较快……」 我又查了一下,虽然要看交通状况,不过大约二十分到三十分就能抵达。 我在饭店前又拦了一辆计程车。 我试着拜托司机开到圣淘沙岛的巴拉湾海滩。虽然不晓得能多接近海滩,不过这应该是最快的方法。反正我今天的行程只有买纪念品送绫濑同学,身上还有钱能付──啊。 我只买了钥匙圈! 最后我忍痛放弃买礼物。毕竟现在没时间绕路,更重要的是,绫濑同学已经在等了。 我的视线在窗外风景和手机之间来来回回。 Wi─Fi……连不上啊。 绫濑同学传的讯息,只到她在巴拉湾海滩,之后就没有更新。 她还在那边吗? 或者,已经移动了呢? 不晓得实际状况如何,但现在也只能赶路了。 时间飞快地流逝。车子明明畅行无阻,却感觉开得好慢。跨越通往圣淘沙岛的桥需要这么久吗? 登岛后,车继续行驶,USS出现在我的右手边。 司机问了个问题。 我尽可能在脑中把听到的英语翻成日语。没想到和绫濑同学的英语会话模拟训练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我想,他问的大概是「要开到海滩的哪里」……应该吧。 『开到能看见海滩为止。』 『已经看得见喽。』 唉? 我顺着司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蜿蜒道路的前方是蓝天,与地面相接处颜色稍微深了点。是海。 『那么,沿着这条路往前开。看到能看清楚为止。』 司机点点头表示了解。 那片蓝色海洋愈来愈大。 车到了路的尽头,于是我在这里下车。我将车资尾数进位后付给司机,走到旁边的小径上,接着再次确认手机。还好。这里勉强连得上Wi─Fi。还没收到新的讯息。 总而言之,为了说明目前的状况,我得先告诉丸我要去哪里。他应该不晓得我回到饭店后又跑来岛上,照理说也不可能知道我要和绫濑同学见面,搞不好会担心。 我克制住飞奔去找人的冲动,先让丸知道我目前身在何处,接着再次确认绫濑同学有没有传讯息过来。如果她已经移动,我还得再赶过去…… 就在这一刻,讯息闯入我的眼里。 【我在巴拉湾海滩的吊桥。希望你能来。】 我连忙传讯回应。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现在过去。】 然后冲向目的地。 一个日本的高中男生,拼命地沿着小径往海洋的方向奔跑,目的还是赶往女同学身边,周围的人看在眼里会有什么感想呢?一想到这里,我就为自己拉低了水星高中的评价而深感抱歉。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我边跑边把手机掏出来看。 是丸。 大概是接到吉田的联络才传讯息过来吧。内容只有一行字。 【有恋人的家伙都是这样,别在意。我才该为了麻烦你而道歉。】 看见「恋人」两字用得很笃定,我不禁「咦」了一声,然而现在没时间要求丸解释。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向前奔跑。 我想起绫濑同学的讯息。「希望你能来」,她还是第一次讲得这么直接。 一想到她讲这句话时可能抱着怎样的心情,我就无法停下脚步。 情侣都是这样。 我不晓得这句话是真是假。但是,因为想在别人面前当好人而冷落绫濑同学,再怎么说都不对吧? 我奔向巴拉湾海滩。 愈接近那片白沙滩,人就愈多。 我追过拉着节目主持人走的当地老人,又追过看似观光客的年轻男女,引来他们的回头。我能感受到背后的目光,但已经不会放在心上。擦身而过的人里,说不定就有我的同学。即使奔跑被看见导致他们起疑甚至因此曝光,也无妨。 我和沙季约好了。 最热的时段已过,所以我勉强还能跑到底。 当我抵达沙滩时,太阳正要沉入西方的海里。 吊桥……在哪里? 我东张西望,发现右边有一条往小岛延伸的细线。 紧贴着海面,从海滨连往小岛。 远远望去是一条从海面上划过的线,靠近后就能看出是一座吊桥。桥中央有个熟悉的少女身影。 吊桥边缘遭到树林遮蔽,然而一跑进林中就看不到桥了。前方的白色沙滩上还有些许观光客,但是没人要去那座小岛,只剩下指出吊桥方向的路牌旁边有个引路人。他对我说了类似「欢迎,过桥时要小心喔」的话──应该吧。我向他道谢,然后继续前进。 我总算抵达吊桥所在处。 站在桥中央眺望落日的女孩转过头来。那明亮的短发,在对岸小岛的绿意衬托下闪闪发光。她看着我。我和她的视线相交。 我迈开步伐想跑过去,却感受到自己施加在木板上的力量化为冲击往外延伸。 尽管有点可怕,我还是加快了脚步。 吊桥回以充满节奏感的足音,些许震动自脚下传来。尽管幅度很小,但桥确实在摇晃。 沙季脸上的惊讶瞬间转为笑容,接着她低下头。 我终于抵达她身旁。 「抱歉……我迟到了……!」 她抬头看向我。 「我等了你好久。」 说这句话的同时,她瞪着我。光是这样,就能看出她在生气。正所谓,眼睛比嘴巴更会说话。奈良坂同学说有些东西无法透过翻译App传达,的确没错。 那个时候,眼前的她用表情传递的讯息,是否也比言语还要多? 但是,那不高兴的眼神很快就消失无踪。她别过头去。 「只有我在宣泄自己的情绪,这样很奸诈对吧?」 「不,听到你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很开心。」 我往她走了一步。看见那娇小的肩膀在颤抖,能感受到她有多寂寞。 于是我把手放到她肩上,轻声向她道歉。她摇了摇头。 「不过,你来了──」 说到这里,她也向我这边走了一步。 她的双臂搂住我。 「见到你,我好开心。」 她将脸埋进我的胸口。我也伸出双手轻轻环住她。 接着她抬起头。那对水汪汪的眼睛离我仅有数公分。我们相视点头,之后不再多想。 除了她的耳环在夕阳映照下发出些许光芒之外,我什么都不记得。 嘴唇交叠。 我和沙季吻了好久好久。 (插图014) ──────────────────────── 2月20日(星期六)校外教学第四天(最后一天)浅村悠太 樟宜国际机场一早就在下雨。 银色水滴自灰色天空洒下,彷佛要弥补前几天没下到的份。 话虽如此,但雨势并未大到影响飞机起飞,我们就像来时一样,从候机室开始移动。 穿过登机门,搭上飞机。 连座位安排都和来时一样或许纯属巧合,然而从机窗望见的天空却和来时完全不同。应该说,根本看不见天空。雨打在窗上,隔着水滴难以看清外面风景。 我把体重交付给座椅,呆呆数着后玻璃彼端流动的水滴,这时旁边有人开口。 「你还真从容啊。」 「现在就算真的坠机,我死后大概也能成佛吧。」 「骗子。」 「居然讲得这么肯定。」 「我敢打赌,你就算直接找上阎罗王谈判也会被他赶回去。」 「以下地狱为前提啊?」 「要是吉田知道,铁定会这么讲吧。」 说着,丸瞄了旁边一眼。 回程的四排座顺序和来时一样,从窗边算起依序是我、丸、吉田。吉田一直和他旁边的人聊个不停── 「说是这么说,不过他看来也很开心。」 我压低声音说道。嗯,理由不难猜到。不出所料,丸也压低声音告诉我答案。 「因为他好像和人家交换了LINE。」 毕竟他很辛苦嘛。有这点好处也是应该的吧──丸补充。 「既然如此,就不需要讲得那么难听啦。」 「我说啊。你想听听世界上最有名的游戏旅店老板台词吗?」 「那是什么啊?」 「昨晚过得很愉──」 「我没拖到那么晚吧。」 我的声音似乎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大。连隔了一个座位的吉田也转头看我。 丸的想像实在令人遗憾。这就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在那之后,我和绫濑同学只是默默地一起看着夕阳落入海中,然后就乖乖回去了耶…… 话说回来,从丸的口气来看,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显然已经穿帮。他还直接说是「恋人」。 看见丸眯起眼睛,我轻咳一声。 「所以说,实际上怎么样啊?」 果然还是逃不掉这个话题啊。 话虽如此,但这种事也不能在周围到处都是人的飞机上大声宣扬。为了不让其他人听懂,我含糊其词地说道: 「嗯……总之顺利见到面啦。」 「这我知道。」 听他回得干脆,我也点了点头。不过仔细一想,还是会让人有点疑惑──为什么他会晓得我们有见到面?我根本没说过约在巴拉湾海滩见面的是绫濑同学。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总不可能是绫濑同学讲的。 「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吗?」 「不能透露委托人的相关资讯。」 「哪来的侦探办公室啊?」 「唉呀,顺利就好。总算肯承认了是吧?」 「嗯……」 回程我和绫濑同学聊了一下。她满怀歉意地告诉我,奈良坂同学已经发现我们的关系。而我这边显然也已经被丸发现了,所以我告诉她,彼此彼此。 于是我们有了结论,不要再刻意隐瞒这件事。 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不是什么能到处宣扬的事,但就算是这样,仍旧不该一味隐瞒。 既是没血缘的兄妹也是情侣,这种关系相较于世间一般的情侣无疑有些不同。即使如此,我们仍旧走到了彼此都不愿再回头的地步。 我们都已感受到,在桥上相拥时对方带给自己的温暖,是多么珍贵。 「凡事都会在该安定的地方安定下来。」 「瞧你讲得像个预言家一样。我本来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喔?」 「是吗?也罢。现在加温,到了大考时差不多就稳定下来啦。」 丸一副「所以才要在你背后推上一把」的口气。所以我完全掉进水星高中棒球社正捕手大人订立的游戏计画了是吧?虽然我毫无自觉就是了。 「我想你应该明白,要适可而止喔。毕竟从四月起我们就是考生了嘛。」 还适可而止呢,你到底把我和绫濑同学当成什么人啦? 「你又不是我妈。」 「我的挚友看起来很冷静,不过要我来说啊,只是过去的经验踩了刹车而已。你还是别得意忘形比较好。」 「是是是。」 「唉唉,你们在讲什么啊?」 吉田转过来问道。 「我帮了浅村一个忙,让他能专心念书。」 「唔。你们已经在担心那种事啦?」 「吉田……我说啊,再过一个月,大家都是考生了耶?」 丸这么一讲,吉田当场沮丧地垂下头。 「我想忘记这件事啊……」 「很遗憾,时间的流动不会停。」 就在从预言家转职为贤者的丸以严肃语气这么宣告时,机身晃了一下。跑道上的飞机开始在雨中奔驰。 雨滴横向划过窗户。 在我感受到加速的瞬间,飞机已然奔向天空,钻进漆黑的云层里。机身晃动比来时更加剧烈。允许松开安全带的指示灯始终没有亮起。 「难得来到异乡,却没办法记住它临别时的模样,真遗憾啊。」 丸惋惜地说道,吉田则是一派轻松地补了一句。 「再来一次不就好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在内心表示同意。 希望改天还能再来。 和绫濑同学一起。 飞机突破漆黑的云层,飞上蓝天。安全带指示灯亮了。 下方勉强能看见新加坡岛的海岸线。 回程途中我没睡着,也因此总算如愿以偿吃到了飞机餐。 抵达日本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在机场解散后,我和绫濑同学在车站会合,一起搭电车。 由于是傍晚,所以电车里的乘客比来时多,不过我们是在折返点上车,所以有位置能坐。 电车晃了一下后启动。 我们两个都已疲惫不堪,呵欠连连,几乎没有交谈。 突然,我感觉肩上有重量,于是转头看去。 绫濑同学把头放在我的右肩上,已经睡着了。以前见过她打盹,但是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她不设防的睡脸,或许还是第一次。 她发丝上的香气,撩拨我的鼻子。啊,她的睫毛好长啊──我不禁在意起这种小地方。 规律的呼吸,随之缓慢起伏的胸口。她的心跳声,彷佛能透过那副靠着我的身躯传来,我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加快。发现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快,说不定会反过来传到她那边,令我暗暗焦急。 这么说来,就连回老家那几天睡在同一个房间时,也因为被子铺得远,所以我没有正面看过她的睡脸。 毫无防备的睡脸。 这表示彼此的距离已在不知不觉间缩短,令我无比开心。 ──要我来说啊,只是过去的经验踩了刹车而已。 丸那句话在我脑中回荡。 刹车吗…… 若要问我是否也像她那样敞开了心胸,我实在无法回答。是不是该对她更坦诚一点呢……有时像这样撒撒娇,或许也很重要。 电车的震动,以惬意的节奏摇晃我们的身躯。 如果把一切都托付出去,应该能换得安宁吧。 (插图015) ──────────────────────── 2月20日(星期六)校外教学第四天(最后一天)绫濑沙季 之后只剩回家。 在免税店买完东西之后,我趁着还没开始办理登机手续的些许空档,尝试连上 YouTube。 我试着用英文搜寻梅莉莎·吴,找到了她的频道。影片里就是她。订阅人数是837人──不,838人,因为我刚刚订阅了。我连这种人数是多还是少都不晓得。毕竟我从来没有为了追星而去订阅歌手的频道。 只能说,如果梅莉莎的歌以影片形式公开,就会有八百人来听。 大约有水星高中三个学年全部加起来那么多。 我连去卡拉OK在好几个人面前唱歌都会紧张。这么说来,她就算在大型餐厅的舞台上都能大大方方地唱歌呢。 我看着她公开的那些影片。从日期来看,大约每三个月会上传一首乐曲,频率始终不变。我试着听了几首,感觉每一首都唱得很细腻。尽管从那奔放的言行实在难以想像,不过她对于音乐应该很认真。最新的歌曲,看时间是前天深夜才上传的,也就是说和我分别后她其实都忙于作业。明明告诉我要彻夜看动画的。 和她相遇,让我知道寻找心灵的避风港有多么重要,给了我敞开内心的力量。我在留言栏以英语写着「我应该不会憋坏自己了。谢谢你给我勇气」。 这样的留言,可以看成听完歌的感想,也可以看成别的。 她能不能从名字「saki」发现是我呢?没发现也无妨就是了。 「沙季~差不多该移动喽~」 听到真绫的声音,我抬起头。 混在班上同学队伍里的真绫,蹦蹦跳跳地挥着手。 我不禁苦笑,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这样有多难为情──不,还是很难为情。虽然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但我或许真的太在意周围的目光了。 大家在成田机场解散。 我立刻用LINE联络浅村同学,然后在车站和他会合。 上了电车,我和他并肩而坐。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彼此的旅行回忆。开心的事、有点尴尬的事……还有我们这趟旅行最后的回忆──在巴拉湾海滩吊桥上看的夕阳,好美。 逐渐下沉的太阳,将水平线照得像镜子一样闪闪发亮。原本该是蓝色的海水,映照天空的晚霞后泛起紫色的光辉。相拥的我们,看着海洋的颜色逐渐消褪。 他和我都很累,所以对话断断续续,到后来我连自己在讲什么都不知道了。 开着暖气的车厢里很舒服,椅子也很暖和,让人忍不住打起瞌睡。 我的左肩与他的右肩相碰。他的热度就从这里传来。 感受到浅村同学的体温,让我渐渐无法抵挡睡魔的侵袭……突然有人把我摇醒。 「下车喽。」 「啊,抱歉。」 我一时慌了手脚而勾到行李箱,差点跌倒。如果不是浅村同学扶我一把,搞不好我会在门前摔一跤。 我面红耳赤地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真是丢脸。而且,我居然靠在他肩上一路睡到下车。 走出涩谷站剪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周六的站前挤满了人,大概有很多人要玩个通宵达旦吧。我和浅村同学一边避开人群,一边沿着熟悉的路走向熟悉的家。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在电车上睡得毫无防备的事,觉得非常尴尬,甚至冒汗了。 他在转乘点叫醒我时,一定有看到我的睡脸。而且我醒来时嘴角好像有口水。虽然不觉得浅村同学会一直盯着我看,但我实在没想到会让他看见自己这么不设防的模样。 已经没脸见他了。 ……唉,毕竟要回同一个家,这根本不可能。 看见那栋很高的公寓,让我松了口气。 「到家了呢。」 「辛苦了。虽然累,但是很开心。」 「是啊。」 我和浅村同学相视而笑。 真的回来了呢。回到我们生活的地方。 我们一起走过自家大门。 太一继父今天休假、妈妈还没出门上班,所以两人都在家里迎接我们。 回来啦、辛苦了。 我们则是「我们回来了」。 浅村同学和我的距离,比三天前走出家门时更近。尽管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但是不会再刻意拉开距离。 我们已经下定决心。 要保持自然。 「我们回来了,妈妈、爸爸。」 我们齐声说道。 两个行李箱上的鱼尾狮钥匙圈,正以同样的节奏摇摆。 (插图016)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 冬天尽头的早上 春分假期的早上。 敲门的声音吵醒了我。半醒半睡中感到很冷。我从被子中悄悄地探出了脖子。 「绫濑。早饭准备好了。」 是浅村君的声音。 心想,“不可能吧?”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早就过了8点了。难以置信。搬到这个家之后,还是第一次这么晚醒来——不会吧?可是太糟糕了。将准备吃饭的事情全部都交给浅村君了。 虽说是节日,但也睡得太过头了。 刚一掀开被子,浑身就冻得一哆嗦。比想象的要冷。虽然空调开关已经开了,但我不可以等着屋子慢慢暖和起来了。准备做饭,我说过,这是属于自己的事情。 换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四方形餐桌边只有继父太一一个人坐在那里。正无所事事地看着客厅里的电视。厨房里看到了妈妈和浅村君的身影。妈妈正在往平底锅里打鸡蛋,而浅村君正在盛味噌汤。 浅村君抬起头来发现了我,率先说了一句「早上好」,对我打了一个招呼。我羞愧的脸颊都在发烫。 「早、早上好。抱歉,我马上来帮忙。」 「我这边没问题。你先帮忙把桌子收拾一下吧。」 虽然浅村君对我这么说了一句,但是在他说话的时候,继父太一已经开始用抹布努力擦桌子了。我真的没什么可做的。 完败。 「沙季,没事啦。你赶紧去洗脸吧。」 「哦,嗯……」 「也是没办法的嘛。如此安静的早上。睡得很安稳吧?」 安静?…… 这么一提,我才意识到,果然是个好安静的早晨。 试着将电视的声音,妈妈和浅村君准备早餐发出的咔嗒咔哒声响,空调的微弱声响,一个接一个地排出脑外。一切都消失之后,我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早上。似乎缺少了什么。 「明明已经3月份了」 「嗯,所以也积不了多厚吧?」 听继父太一这么一说,我终于反应过来了。走到了客厅的窗户旁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去。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叹。 「雪……!」 从三楼的窗户看过其,涩谷的街道已经被白色覆盖。 明明已经是3月底了吧! 飘落的雪花一片接一片,就是所谓的牡丹雪。牡丹雪中的牡丹并不是说纽扣,写作“牡丹”。落叶灌木植物。不是,这些都无所谓啦。 注:牡丹雪(ぼたんゆき)指的是鹅毛大雪。而牡丹的读音ぼたん和纽扣的读音ボタン相同。 换句话说,一旦融化的话,就会变得黏糊糊的那种雪。它们在阳台的栅栏上堆积起来,由3厘米厚。天空被厚厚的雪云覆盖着,没有停止的意思。 我将窗户打开一道缝。 冷风肆意,没有任何声音。天空中飞翔的鸟叫声,前方道路上来来去去的汽车声,远处车站传来的细微的嘈杂声,全部、全部收敛到了雪中。 我身体一抖,赶忙关上了窗户。 从盥洗室回到餐桌旁,我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了。只剩下吃一件事。 真的很抱歉。 「明明我没有熬夜……」 「会有这种情况的。别在意。」 被继父安慰了,我更加惶恐了呀!都怨雪你这家伙! 客厅中,开着的电视里传来了天气预报员大哥哥的声音。 “东京地区降雪会在午后停止,预计明早道路结冰,提请您注意。”郑重地告诉我们说道。 「有什么要洗得放在那里吧,我来洗。」 这是最起码的。洗完东西收拾到碗柜里的时候,雪已经开始变小了。 下午三点,真绫发了一条信息过来『可以出去玩吗?』 据说已经来到我家附近,没办法,又不能赶走她。于是就邀请她来家里玩。她带来的礼物却是装在杯子里的冰激凌。我不禁出声问她「为什么呀?」 「天冷的时候,泡在被炉里吃冰淇淋是最幸福的事!」 「我家没有拿出来被炉呀?」 真绫那张仿佛世界末日的脸让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两个人玩着真绫带来的游戏,一直到假期结束。 第二天。上学路上已经没有任何积雪残留了。 ──────────────────────── 第八卷 ──────────────────────── 序幕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成长的阶梯是螺旋梯。一再看见同样的景色,回过神时已身在高处。 ----------- 林荫道的樱花树上只剩叶子。 穿过成了通学路线的窄巷,登上缓坡,就能看见水星高中校舍出现在上坡路的另一边。 我看向手表,确认当前时刻。 离在体育馆举行的始业式还有不少时间。即使如此,我依旧加快脚步往楼梯口移动。这学期重新分班,就算要参加始业式,也得先确认自己分到哪一班。 鞋柜后那一块区域挤满了人。 因为新班级的名单贴在那里。 墙上那一大张纸,按照班级顺序列出了大家的名字。 即使是在学校……或者该说「在学校也」没多少亲密友人的我,这一刻也多少有些紧张。 虽然这两年我都和丸同班,所以在教室里过得还算惬意就是了。 我不太在意什么寂寞,不过学生生活往往要求团体作业,有个相熟的人确实会比较自在。 若是这样,那么平时就该多交流,和同学们打好关系。这说法很有道理。但是我心里也有一部分认为,要花力气应付人际关系很麻烦。 不过嘛,朋友少在考季时反而有利──或许就是因为我脑袋里也有这种念头,丸才会调侃我:「你的孤独耐性太高了。」 等到人稍微少了一点,我才站到贴出来的名单前。 我从头开始慢慢找自己的名字。名字按照五十音顺序排列,这时候姓「浅村」就很方便(注:「浅村」的第一个音是五十音开头的あ),只需要从一览表开头看起,很快就能找到。1班……没有。2班一样没有。3班也没有。 继续往右看── 嗯? 视野角落有金色的光芒。 我不禁转头看过去,发现右边站了一个头发略长而且染成亮色的女生。她眉头微皱,专心地盯着墙上的名单看。 绫濑沙季。 就读水星高中三年级的女生── 我的义妹。 由于彼此的父母结婚,我们在去年六月成了没有血缘的兄妹。 一时之间,我盯着她的侧脸。 先前剪短的头发,已经留回和我们相识时差不多的长度。和那时一样的发型、一样的侧脸──不过,现在她给人的印象,相较于当时有了很大的变化。 所谓的有变化,不是指显眼的发色、不至于违反校规的自然淡妆等表面装饰,而是表情。绫濑同学以前自认眼神凶恶所以讨厌拍照,然而她并不是五官天生如此,我想是因为随时处于紧绷状态,影响到表情了。 她给人的印象,变化程度大到会让人这么想。 刚认识的时候,她对周遭总是充满戒心,有如一头谁伤害自己就要反咬回去的野兽──虽然这比喻大概会惹她生气。现在我也能明白,她为什么用「武装」形容自己的化妆和穿着。 父母离异的她会有这种戒心,应该是源自对于生父的不信任。 我也和她一样,对于和父亲离婚的生母感到失望,所以大致能体会。 或者──说不定这部分的影响比较大──是长期共同生活下来,我们渐渐能够理解彼此了。 「浅村同学。」 她突然转过来,向我搭话。 「啊,绫濑同学。」 「嗯?抱歉,吓到你了?」 「不,没这回事。」 不过,我和她在学校向来会避免在公开场合表现得很亲近,所以惊讶是真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刚刚一直盯着她看,让我有点尴尬。不,这不是重点。 「今年我们同班呢。请多指教。」 「咦……咦?」 我转头看向名单。 刚刚好像只看到3班?这也就是说……是4班的名单吧。 第一个名字是浅村悠太。然后,绫濑沙季就在附近。 「啊,真的耶。」 「说什么『真的耶』,难道你不高兴?」 听到她声音里有些不满,我连忙辩解。 「不不不,没这回事。只不过,我原本以为这种情况会分到不同班级。」 虽然不晓得有没有这种规矩,不过校方知道我和绫濑同学是一家人,我还以为会把我们分开。 「没这种规矩吧?」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 试着回想之后,我才发现国中时也见过双胞胎或堂表兄弟姊妹同班。光是参考学力和学生性格等方面的平衡做安排就已经很费心力,连其他人际关系也考虑进去恐怕会没完没了。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 「不过我和真绫分开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 「你那边也是吧。」 「唉?」 我再度看向名单。「你那边」是指……呃,啊,没有丸。接着我又往左右确认,看来丸是在3班。 「真绫是3班。」 「也就是说,她和丸同班。」 那两个人分在同一班啊。看来3班会是强敌,虽然不晓得要竞争什么。 「既然在隔壁班,体育课之类的应该会一起上就是了。不过,三年级和二年级不一样,照升学目标分开授课的部分很多,有没有同班或许影响不大。」 选修课会按照理组文组、目标是国立私立而有些差异,分到同一班却在不同教室上课的情形也会比以前多。 「真绫要考理组。」 「咦?」 还真让人──不意外?这么说来,丸好像也是理组。那两人或许意外地相像。 「她说,她将来的梦想是当个疯狂科学家。」 「那应该是动画吧……」 「是吗?原来是开玩笑?」 「或许。」 我们两个都猜不透。 「嗯,总而言之,这一年请多指教喽,浅村同学。」 「彼此彼此,绫濑同学。」 无论如何,接下来这一年,我们会在同一栋校舍的同一间教室度过。 这点倒是很单纯地令人开心。 我们俩并肩走向举行始业式的体育馆,一路上边走边聊这些。 周围没有别人。大家都赶往体育馆了。因此,我们能像这样悠哉地两人同行。 「所以,要怎么办?」 「是指在学校的时候,对吧?」 我和绫濑同学成了没血缘的兄妹,这件事并未公开。因为我们不希望引来多余的关注或奇怪的话题。 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在想,基本上和之前一样就行了吧?好比说就像现在这样,在重新分班的日子边走边聊分到同一班的事。」 这种程度以学生来说应该算得上自然吧。 我这么说完后,绫濑同学噗嗤一笑。 「换句话说,就是维持在同班同学的范围内对吧?」 「没错没错。硬是不说话也很不自然嘛。」 「我知道了。」 绫濑同学点头。 即使如此── 考虑到她的性格,在学校时大概没办法像在家一样轻松地聊天吧。 丸也不在,看来在学校整天都没和任何人说话的日子要增加了。 ──────────────────────── 4月19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连排水沟里也见不到樱花花瓣,眼前风景逐渐转为一片鲜艳的绿。 每年都是这样。 年年岁岁花相似,周而复始的景色总是这副模样。 不过,对于高中生来说,升一个年级带来的变化相当大。 进校舍要多爬一层楼,往窗外看可以俯视树梢,操场远处也能进入视野。窗户另一边的景色,告诉大家有了些微小的变化。对于我们来说,这些已经够让人觉得自己比去年更接近大人了。 教室里的风景也一样。 学生们打散均分到各班,熟面孔剩下约六分之一,教室里坐了许多面生的人。重新分班之后,教室的气氛也跟着改变,这点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要习惯还是得花点时间。 我从书包里拿出教科书,为第一节课做准备。 抄板书的笔记本、铅笔,还有…… 顺带一提,分到同一班的绫濑同学,座位在我右方往前两列的位置,勉强能在一群女生里看见她染成亮色系的头发。由于严守和绫濑同学商量出来的结论,我和她在学校没说几句话。这也是难免的,毕竟能顺其自然和女生交谈的机会本来就不多。 话说回来,明明从班会结束到开始上课只有十分钟的空档,在我眼前围成一圈的那些女生却聊得相当起劲。真亏她们有那么多话能聊。绫濑同学看起来也参加得很自然。她顺理成章地融入团体,没有被孤立。 看来她已经习惯重新分班带来的变化了。 和我有很大的差别。这么说起来,昨天一起上体育课的丸还对我说:「浅村啊,我很担心你。你午饭是不是都一个人吃啊?」 我回答自己不太在意这种事,所以不成问题……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情况不对。今天已经是19日,4月也进入后半,要是就这样连一个新的好友都没交到,再过个十天── 「黄金周快到了耶~好不容易才变熟的,短时间内没办法见面了呢。」 女生那边正好有人提到我所想的,于是我竖起了耳朵。 那个说「没办法见面」的女生,沮丧地垂下肩膀。其他女生则拍拍她的肩膀、摸摸她的头。 「啊~小凉好可爱!不过我也觉得好寂寞!」 有人表示同意,还有人提议一起去唱卡拉OK。 「绫濑同学,你黄金周有什么安排吗?」 叫做「小凉」的女生提到某个名字,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被其他女生遮住的亮色系头发某人开口: 「念书准备模拟考吧。」 「好认真喔~」 「会吗?」 「嗯。聊过之后才知道……呃,抱歉喔,才知道绫濑同学这么认真。虽然说我们的确是考生啦~不过今年的黄金周只有一次嘛。」 「我想,不管哪一年黄金周都只有一次。」 「不、不过,绫濑同学,天天都在念书感觉很无聊耶……该怎么讲……难道你不会想做些别的事吗?」 「别的事……比方说?」 「和男朋友出去玩之类的……咳咳。」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说完之后却又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这人真是难懂啊。 ──不对,这样简直就是在偷听啊。 「喂,男生!不要偷听!」 聊天的女生之中,当班长的那位同学这么一喊,众多男生便同时把脸别开,让人不禁无奈地在心中吐槽。尽管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有个得意忘形的男生大喊: 「我才没偷听~只是刚好听到而已~」 你是小学生吗? 「你是小学生吗!」 可能是因为女生代言了许多人的心声吧,就连刚刚假装没听到的那些家伙也都笑了。 大家的笑容里都带了些苦笑。 嗯,这一班好像还不错呢──我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出去玩又要做什么呢?」 「喔,绫濑同学,所以你有男朋友?」 「……不是这个意思。呃……不限男友,单纯指和男生出去玩。」 「你对这种事还是有兴趣的嘛。」 班长露出奸笑。 「不,并没有……」 「这个嘛,像是约会?」 「约会……」 「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不然也可以在家约会。像是和男朋友一起做饭啊~」 「喔……呃,就这样?」 「是这样没错。怎么,你还想更进一步吗,绫濑同学?」 教室顿时嘈杂起来。 就在绫濑同学试图辩解时,上课钟声响起,教室前门跟着打开,教第一节课现代文的教师走了进来。喧闹声逐渐平息。 我看着她的背影,回想刚刚绫濑同学她们的对话。 吃饭、看电影,呃……还有在家一起做饭? 我们全都做过了。 所以说呢,也难怪绫濑同学会有「就这样?」的反应。但即使如此,谈到会不会想要更进一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啊,这些不是早上第一节课该想的东西。 我偷偷打量绫濑同学的脸。 接着碰上了她有些困扰的眼神。她扭过头去,重新看向黑板。 最近,我们在教室里经常短暂地对上眼。 也不知是出于巧合,还是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她跑。 说不定,就是因为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之后才回头…… 「──村同学。」 大概是脑袋里在想这些的关系,我上课时偶尔会分心。 「浅村同学,浅、村、同、学!」 「啊,在!」 慢了半拍才注意到人家在叫我,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接着往下读。」 我连忙拿着教科书起立,按照授课老师的指示开始朗读。 直到老师说:「好,就到这里。」之后,我才能坐下喘口气。内容虽然短,但明治时代的文章对于生在现代的我们来说,实在很难读。我看向自己刚刚读的开头一小段文豪著作。 『实则东返今日我,已非西航昔日我。』 我非昔日我……是吗? 「那么,接下来换绫濑同学。」 「是。」 听到这声干脆的回答,我抬起头。右前方的绫濑同学站起身来,朗读教科书。带有古风的文句,由平稳悦耳的声音缓缓读出,在教室内经过一番飘荡后流入耳里。朗读得真好。 因为双亲再婚而开始的共同生活,已经快要满一年了,但是这位义妹仍然能带给我惊奇、意外,每每令我感动不已。 「就到这里。朗读得很好喔。」 「多谢夸奖。」 教现代文的老师,是那种只要学生有点表现──比方说知道某个艰深词语──就会夸奖的人。 绫濑同学坐下后,旁边的班长拍了拍她的背。 「绫濑同学,你的声音很好听耶。」 绫濑同学回以微笑。 看见这一幕,我突然想到……一年前的她,会用笑容回应人家吗?总觉得多半会板着一张脸,小声应一句:「谢谢。」 虽然没办法讲得很清楚,但绫濑同学的确有了些改变。尽管那种不愿过度迎合别人的性格依旧,然而和只有奈良坂同学一个好友的时期已经有所不同。 她和班上女生能正常对话。不止奈良坂同学或去年夏天一起去过泳池那些人,进了新班级才认识的同学也可以。 像是坐在绫濑同学隔壁的班长。这个领袖气质十足,所以大家叫她「班长」比叫她名字次数来得多的女生,经常找绫濑同学聊天。 新学期开始还不到两周,绫濑同学已经能和这群几乎都是初次见面的人交流,真是厉害。看见她的改变,令人感慨万千。不过同时我也在想,自己是否有所成长呢? 我想起正月回老爸家乡的事。祖父对绫濑同学她们母女持否定态度,我为了袒护绫濑同学──沙季而慷慨激昂地反驳。 『沙季她温柔、诚实──而且很努力。』 没错,绫濑同学总是在努力。 我也想克服一些令我头痛的难关。 此时,我想到方才在女生团体里和其他人正常交谈的绫濑同学。 我也试着平常就积极和别人交流吧。丸也曾对我说过「你对别人太不关心了」这种话。 脑袋里都在想这些的我,单手托腮呆呆地望着黑板,结果又被点到了。我刚刚完全没在听,所以这次连该回答什么都不晓得。这时候再怎么蒙混也没意义,于是我乖乖招认。 「不知道。」 「呃,我什么都还没问耶?」 「啊。」 同学们哄堂大笑。 真的是发呆发过头了。 虽然好不容易把老师的问题应付过去了,不过可能是刚刚太显眼,一下课吉田就跑过来── 「浅村你看起来很认真,居然会在上课时睡觉啊~」 吐槽我。 「我醒着啦。」 「熬夜了吗?看色情影片之类的?」 「也没有。只是发呆了一下而已。」 「这样啊。不过很少见耶?」 「会吗?」 「嗯~啊,不,或许是我的印象有错。毕竟在校外教学之前,我们都没讲过几句话嘛~」 听到吉田这么说,我也回了句:「是啊。」我和吉田虽然二年级时也同班,不过我很少和丸以外的人交谈,所以距离感和其他分班才认识的同学没什么两样。 我和他是因为校外教学时住在同一个房间,才有了接点。 吉田性格直爽,分班后第一个跑来找我搭话,说:「又同班了呢,多多指教喽。」此后,他偶尔会像这样来找我聊天。 我们的话题不像和丸聊天那样契合,所以他来找我时我会回应。但我截至今天为止从来没有主动搭话。就这样过了两周。 如果我要主动开口──该聊什么才好? 「我说啊,吉田。」 「嗯?」 令人头痛。如果对象是丸,我不用多想就能找到话题。像这样郑重其事地找人闲聊,反而想不到该聊什么。 「这么说来你呢?」 根本算不上什么话题。 听到「你呢?」只会让人觉得「我怎样?」吧。 我还真不会提问。不过,吉田是个好人,这么随便都能接下来。 「我吗?我啊,晚上大概是听音乐或看影片吧。」 看样子,对于我这种暧昧无意义的回应,他当成了「如果你熬夜,会是因为做什么事」的意思。 然后吉田列出了几个最近他很中意的曲名,但是我完全不认识。 我试着用手机上网搜寻。 「呃……喔,动画主题曲啊。」 「是吗?」 「这里是这么写的。」 我拿搜寻结果给他看,结果他回:「我都不知道耶。」这也就表示,他不是因为喜欢动画或漫画才认识这些歌曲,而是当成流行音乐了吧。 吉田也说自己不太看动画和漫画。 我虽然比较常看书,但在丸的影响下也会看些深夜动画。不过,我对流行不太熟,不认识这些歌曲。搜寻之后才发现,那是官方上传的宣传用曲。于是我留下标记,打算晚点听听看。 「浅村,你这人不错耶。」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原本在看手机画面的我抬起头。 「唉?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可以随口带过,你却特地去查了资料配合我的话题嘛。和别人不一样喔。」 是这样吗?我自己倒是不太清楚。 看书也一样,我知道自己的喜好比较偏颇。 偏颇会带来偏见。 像是视野狭隘啦、傲慢啦、自恋啦。 读了书,让我知道变得封闭有多可怕。正因如此,我看书时除了小说之外,也会读哲学、商业、自传、科普、历史等各种领域的书。所谓的偏颇也是一种个性,无法避免。但是,我尽力不让自己拘泥于一小部分。 听音乐时,我不想拿「不知道」当不听的理由。还有,反正都是要听,就该好好享受它,不是吗? 我向吉田陈述这些属于我自己的理由。 「原来如此。不懂。」 「意思就是,我也喜欢听人家讲自己喜欢的东西。最近有迷上什么别的吗?」 「喔,如果是这样,那我推荐──」 吉田的话题多是YouTuber、流行音乐、电视剧,对我来说是个新鲜的领域,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同样聊到影片,丸推荐给我的就会是VTuber的游戏实况影片。 每当出现陌生的词汇,我就会一边用手机搜寻一边试着附和。如果要问这样算不算有在对话,我也不太确定就是了。 ……闲聊就是这样吗? 即使如此,我还是勉强撑过了下课十分钟。 大家都能轻而易举做到,真是令我佩服。扩音器传出上课钟声,吉田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摊开教科书,抬眼往前一瞄,亮色秀发在视野里一闪而过,我和绫濑同学有那么一瞬间对上了眼。她很快就转身看向黑板,但她刚刚好像真的在看我。 还是说,这也是因为我总是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呢…… 放学后,我先回家一趟,然后一如往常地前往打工的书店。 一走进后场,店长就说了句:「浅村小弟,过来一下。」把我叫住。 「其实啊,我接到联络,读卖小妹从今天起整个星期都要忙着求职,排班时间会变少。」 今天,打工人员包含我在内一共四人。我和绫濑同学,以及两名大学生,而且那两个人都是今年春天才开始工作。也就是说,我意外地成了打工人员里最资深的。 「浅村小弟已经有过经验,应该晓得,这星期的退货处理相当累。」 「啊,对,我想也是。」 下周开始放大型连假,物流会停摆。换句话说,原本该在周一发售的杂志不会在周一送到。这么一来,会让顾客很困扰。毕竟定期出刊的杂志就会让人想要定期阅读,每个月25日出的书,大家会期待书店在25日就摆出来。 顾客会困扰,代表书店也会困扰。那怎么办呢?一旦发售日和假日重叠,书本这种商品通常会提前发售。大概是人们认为提前总比延后好。 因此,碰上要休约一星期的黄金周,书店会赶在假期前进完一周份的书。我们的书店规模还算大,进的量也多。然后连假期间无法退货,如果不希望后场堆满库存,就得趁黄金周之前赶快把卖得不好的杂志、书籍退回去。倘若不这样把书架空出来,店里会堆满书。 要是读卖前辈在,应该能让打工人员们俐落地处理好退货。但是她不在,也只能由我领头了。 我把和店长那段谈话留在脑中一隅,走向卖场。 经过收银台时,我与排班在同时段的绫濑同学对上眼。 我只向她轻轻点头,便赶去整理书架。虽然实际情况要看当天工作内容和忙碌程度而定,不过基本上我待在卖场时绫濑同学会在收银台,绫濑同学在卖场时我就会站收银台,所以打工时间彼此不太有机会交谈。 这是我们商量后的决定,在外面时尽量不要黏在一起。当然,要维持在看起来自然的范围内。 休息时,我们恰好在同一个时间进办公室。不过打工的男性大学生也在,我和绫濑同学不方便聊自己的,到头来只有喝茶而没讲什么话。 两个打工大学生是一男一女,先休息的男生离开时,正好轮到女生进来休息。两人擦身而过之际,只说了「我回岗位。」「好。」女生进来后对我和绫濑同学点头示意。原本以为她会泡杯茶喝,结果她直接坐下掏出口袋里的文库本开始看,全身上下散发出「别和我说话」的气息。看见这副模样,让我── 「觉得很像我对吧?」 坐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以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悄声说道。 听到之后,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还来不及回话,绫濑同学已经拿着纸杯起身,结束休息时间走出办公室。打工的女大学生抬起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不,我什么都没做。 打工时间就这样不断流逝,我再度体会到读卖前辈这道润滑油有多重要。特别是今天。如果她在,应该能很自然地把我们和两个新人都拉进对话,我也能自然地和绫濑同学交谈。 如果只有我和绫濑同学两个人,就没办法客观地调整好距离感,所以会害怕。即使我们两个觉得没有很黏,职场其他人看在眼里也可能会不爽地觉得「这两个人工作时间在做什么啊?」 因此我们选择自我克制。 不过,这么做也导致我们和其他打工人员拉开了距离。令人烦恼。 由于下班时间一致,我和绫濑同学一起走进办公室,却看见不该出现的读卖前辈一身套装站在我们眼前。 深蓝色的外衣、裙子,配上白衬衫。黑色秀发束在脑后,光是没像平常那样长发披肩就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但如果说这样显得很能干,大概会惹她生气。 一看见我们打开办公室的门,读卖前辈就用不正经的口吻说道: 「呀呵~两位,有没有因为前辈不在觉得寂寞啊?」 可是一看见她露出柴郡猫般的笑容,就让人想赌气不承认。 「虽然不会寂寞,却深切体会到自身战力不足。」 「喔?」 「话说回来,你今天不是没排班吗?」 「唉呀呀?嫌我碍事?打扰你们了吗?」 「不,岂敢。」 「好过分~我特地来为大家打气耶。」 「说是来调侃我们的话倒是能够理解。」 「讲得真过分~呜呜。哇哇。哭哭。」 假哭版本还真是多得没意义。 (插图007) 「呃──」 身为弄哭年长女性的男高中生,此时正确的做法不管怎么想都是转移话题吧?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发现黄金周快到了,想说还是排个班比较好,就算来得晚一点也无妨。」 她说要等面试结束,因此请人家帮忙把她的班排在深夜时段,打算直接进店里工作。换句话说,因为店里会很忙,所以她愿意换个时段来上班。 绫濑同学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老实地低下头道谢。 「谢谢你。」 「哪里哪里,没什么大不──的确有。好,我允许你们赞美我。」 自己讲出这种话反而让人家很难开口。不过,这大概也是读卖前辈掩饰害羞的方法吧。 我也老实地道谢。毕竟说自己战力不足是真心话。 前辈到的比预定时间来得早。我们换好衣服再度走进办公室时,看见她拿着罐装咖啡悠哉地坐着。 正想道别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决定问问看。 「前辈,求职是不是很辛苦?」 「嗯?有兴趣?不过你们两个都要升学对吧?」 绫濑同学点头。我也点点头并说道: 「我们打算读大学。不过,毕业之后打算就业。」 「准备得真早呢。我在你们这个年纪啊,脑袋里只想着应考。」 说是这么说,但读卖前辈依旧简单地讲了些求职的事。 她投了学术类书籍的出版社、电子书店(似乎是制作电子书的公司)、资讯业和制造业的行政职等,尽管有希望从事的工作,却没有限定单一领域,选择多方尝试。 面试的公司数量之多虽然也令人惊讶,但是面试的领域居然这么广才真的让我非常意外。 「我还以为,读卖前辈会决定一个目标以后就勇往直前,没想到居然去了这么多公司啊。」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我旁边的绫濑同学也点头。 「像。」 「是吗?我像是那么有信念的人?」 「这和『信念』好像不太一样。」 绫濑同学这句话,引起了读卖前辈的兴趣。 「嗯嗯。那么,在沙季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呢?我很有兴趣,说来听听。」 「呃……」 绫濑同学沉吟了一会儿。 我明白她长考的理由,因为读卖前辈这个人的性质很难用言语描述。绫濑同学没说话,我只好在后面补充说明。 「以读卖前辈的性格看来,无论邀前辈去哪里都会跟,但是已经决定要去哪里的时候,前辈除了真正想去的地方以外都不会去。」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一副深得我心的模样在旁边点头。 「在我看来也是这种感觉。」 「虽然好相处,但会坚持己见──类似这样。」 「喔?这样真的算得上好相处吗~是不是在说我很会陪笑却自我中心?」 是。 虽然是,但我有斟酌用词,没说得那么直接。 「真是个怪胎啊~世上有个性这么怪的人吗~?」 我和绫濑同学没好气地看着眼前这位怪胎。读卖前辈就像被长枪刺中一样捂着心脏夸张地大叫: 「目光……好刺人!这是心理攻击!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默契了?你们实在太狠了啦!」 「都是被魔鬼教官训练出来的嘛。」 「呜呜。我明白了,我明白你们想说什么了。不过,我对于去哪里工作没什么坚持也是真的。」 读卖前辈表示,她就连选择大学也不是基于未来展望,只是为了再拖延一点时间,而且地点正好适合离开乡下到东京生活,才做出这个决定。 「所以,到了该求职的现在,就没办法缩小选择范围啦。」 我和绫濑同学听了这番话,在傻眼的同时也感到佩服。没想到居然有人因为这种理由,就简单地选择进国立女子大学就读。 「所以,后辈和沙季也趁现在多想一想比较好喔~」 「这样啊。」 「我知道了。」 我原本也没多想,只是认为以高分学校为目标,将来的选择应该会比较多……看见没想清楚的结果就在眼前,让我觉得或许该考虑得更具体一点。 「啊~胃好痛。不晓得会不会有哪家录取我?」 读卖前辈把按住胸口的手移到胃那一带说出这种话,结果走进办公室的店长听到之后说:「既然那么烦恼,那就来当我们家的员工呀。」尽管内容像是玩笑话,他的口气却相当认真。 「店长又在开玩笑了。」 「我会多给点薪水啦。」 「多谢抬爱。我会考虑考虑~」 读卖前辈向刚进来没多久又走出去的店长挥挥手。等到店长的身影消失,她才用只有我们听得到的音量说道: 「老实说,我不太想就这样留下来工作。虽然我喜欢工作内容也不讨厌这里,但如果做的事只是现在的延伸,感觉会腻。我想要一些新的刺激。」 由于时间不早了,于是我们苦笑着表示会替她保密后便离开办公室。 就业啊…… 我推着自行车,和绫濑同学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季节逐渐由春转为初夏,走在路上已经不太会像冬季那样感受到寒意。 行道树枝头上绿叶繁盛,行人服装的色彩也由沉重转为轻快。某些店家橱窗里的假人,已经换上怎么看都是夏装的短袖装扮。 走在我身旁的绫濑同学,以敏锐目光打量那些在玻璃另一边的服饰。 我也配合她看过去,试着发表一些感想。 「该怎么讲,浅紫色好像挺多的。」 「数码薰衣草啊。」 绫濑同学指着色调偏柔和的淡紫色服装说道。 「这种颜色的名字?」 「嗯。人家说,那是接下来的流行颜色之一。」 可能是因为我表示关心吧,绫濑同学为我讲解起流行服饰,然而一堆专业术语让人记也记不完。她讲了几种算得上当前流行趋势的颜色,不过我八成明天就会忘掉。 但是,所谓「流行」是指「正值兴盛」这种眼前的现象,不该用在还没出现的东西上。「接下来的流行」这种说法,就语意上来说显然有问题吧?虽然在时尚界似乎用得理所当然,简直像是能够预知未来一样。 「小说不也有所谓的流行吗?」 「啊~嗯,算是有吧。」 像是感动系恋爱小说风潮、异世界转生大行其道之类的。 「提到这些时,难道没人说过『接下来这种作品会流行』吗?」 「……或许有。」 啊,也对。流行起头的时期,和流行的高峰期不一样。 「硬推也不会流行的时候就叫做不流行啦。」 「原来如此。」 如果当成时尚界行家的推荐,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是预知未来,属于预测的范畴。 把它当成占卜就好,不需要被逼着去追赶流行。若是从这种角度来看,就能轻松看待绫濑同学的推荐──大概吧。 我们离开大马路,来到通往公寓的小巷。闹区的霓虹灯落在背后,眼前只剩点点路灯光亮。喧嚣离去,更容易听到彼此的声音。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两个都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几乎能擦肩的距离,近得能够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没人说话,寂静之中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就业啊……」 绫濑同学看见公寓入口时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正好和我离开打工书店时心里所想的一样,带有对于未来的隐约不安。 要是有求职的行家,我还真想找来帮忙占卜一下。 打开家门,我们同声说出:「我回来了。」 其他人还没回来。出门上班的亚季子小姐不在是理所当然的,老爸大概也因为新年度来临有很多事要处理,最近又变得忙碌,往往过了深夜零点才到家。 我和绫濑同学两个人吃晚饭、两个人洗碗盘。 各自窝回房间预习明天的课,轮流洗澡。绫濑同学说不用重新放热水了,这样很浪费,最近我们都是猜拳决定谁先洗,成了一点小小娱乐。 洗完澡后继续用功,完毕就看点杂书。 睡前的安稳时间。 就这样一再重复。有时── 「有空吗?」 绫濑同学会像这样,随着敲门声来访。 等我答应,她就会开门进来。 头发洗过之后的香味,顺着空调的风飘来。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她。绫濑同学手里拿着两个马克杯走到桌旁,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到桌上。 「奶茶?」 「对。我想,睡前喝这个应该比咖啡好。」 「谢谢。」 我道了声谢。她微笑着说:「不客气。」 「唉,今天你和吉田同学在聊什么啊?」 绫濑同学问道。 大概是现代文课之后那次吧。 「喔,他问我是不是熬夜。」 「毕竟上课时老师点了你好几次嘛。」 「只是发了一下呆而已啦。然后呢,我们聊到睡前做些什么。就像这样──」 我亮出刚刚在看的书,让绫濑同学看它的书背。 「我告诉吉田,我是看书。他似乎是听音乐,跟我说了几首流行的歌曲。」 列举曲名之后,绫濑同学好像全都知道。 她把其中比较喜欢的告诉我,我回答会听听看。接下来换成我问她。 你和坐在隔壁的班长聊得很开心对吧? 睡觉前,像这样说些彼此的近况,成了我们近来的习惯。 彷佛是要补足在教室和打工地点没办法做到的情侣互动。 明明待在同一班、明明近在咫尺── 「老实说……我觉得有点寂寞。」 绫濑同学轻声呢喃。 她垂下肩膀,低下头。 「在教室的时候,我好想多和你说些话,好想更靠近你。」 「抱歉,找不到适合的机会和你说话。」 对于我的道歉,绫濑同学摇了摇头,还有些湿润的秀发跟着左右晃动。 「毕竟,说这样比较好的人是我。」 不想表现得太明目张胆引起周围骚动。 「话是这么说啦……」 但也不想过度压抑自己的心情。我们在校外教学时已经互相确认过了。 所以要表现得自然。这点我们早已决定好──才对。 可是为什么呢?愈是想自然,我们就愈不晓得该用怎样的态度相处才叫自然。 绫濑同学手里的马克杯在颤抖。 我不禁从椅子上站起来,搂住她纤细的身子。 绫濑同学把头埋进我胸口,隐约能听到她在喊我。 「吻我。」 「嗯。」 把脸凑过去,闭起眼睛。 夹在两人之间的马克杯,不知不觉间已不再摇晃。 紧贴的身躯分开后,她对我道了声晚安,随即回自己房间。 我轻轻喘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房门关起,耳边只剩空调的低吟。 激烈的心跳逐渐平复。一缕残香掠过鼻尖后消失无踪。 ──我们照这样下去好吗? 最适合我们的距离,究竟在哪里呢? 我重回桌前让视线追逐书上的文字,但是脑袋里什么都装不下。 (插图008) ──────────────────────── 4月19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黄金周快到了耶。 人家说出这句话,我才惊觉已经过了那么久。 重新分班感觉不过是前几天的事,却听到四月只剩十天左右,让我涌起一股近似于焦虑的冲动。 骗人的吧? 时光飞逝之快令人震惊。同时,我也对升上三年级后自己周遭环境的变化感到惊讶。虽然难以置信,但是每节课之间的短暂休息时间,我居然都在女生圈子里度过。 一年以前的我根本无法相信会有这种事。 说实在的,看到分班名单时我有点沮丧。真绫、在原班级已经能说上几句话的女生,都没和我同一班。 校外教学在新加坡遇上那位叫梅莉莎的女性,让我明白我比自己想像的更在意他人目光。然后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正是因为在意周围的人怎么看,我的打扮才会成为「武装」。 想到这里,我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不会特别去和真绫以外的人交朋友了。因为我害怕。 害怕自己的价值观被否定。 『如果没有一个能随意挥洒自我的地方,我会撑不下去。』 梅莉莎这么告诉我。 心灵的避风港。人需要一个能够随自己高兴的地方。 也就是一个能够撒娇的地方。 生父离开后,为了减少母亲的负担,我变得不太会撒娇。对我来说,不会否定我生存方式的浅村同学,便成了这样的地方。 所以──既然有了避难处,就算被否定也没什么好怕的。可以放心大胆地和别人来往──照理说该是这样。试着和别人来往吧。反正我现在也能和真绫以外的班上同学交谈了…… 这些决心全都随着升上三年级重置。 而我的心情彷佛也回到了一年之前。我本来就不怎么想用闲聊消磨时间,今年还要准备考试。干脆专心在念书和打工上也不错。 尽管和浅村同学在同一班,但是做出超过自然对话的行为引来班上同学的好奇目光……这样不行。我现在还撑不住。 没错,现在只要过安稳的生活就好…… 我的思考逐渐倾向消极。 结果,始业式以后,我过着和平稳相去甚远的每一天。 如果还在已经有觉悟要和别人交流的那个时期,这种状态我当然欢迎。但是我的心态已经变得消极退缩,所以在女生圈子里总是晕头转向。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原因一清二楚就是了。 「唉呀,冷静一点。大家因为长假见不到朋友而叹息的心情我很了解,不过可以换个方向来想!」 「喔?班长阁下有什么好主意?」 「法律又没规定只能在学校见面。怎样?要不要大家一起去卡拉OK?」 周围立刻一片赞同。 提议去卡拉OK的女生……呃,她叫什么名字啊?这个坐在我旁边戴着下半框眼镜的女生,大家都昵称她「班长」,所以我实在记不住她的名字。 唉,总而言之这位班长同学和我完全相反,社交能力很强,说不定能够和真绫一较高下。所以即使休息时间只有短短十分钟,依然转眼间就一堆人围上来。 必然地,坐在旁边的我也跟着动弹不得。并不是因为我的社交技能有所提升。 「绫濑同学,你黄金周有什么安排吗?」 被指名的我看向发问者。 这个随和大方的八字眉女生是佐藤凉子同学,大家都称呼她为「小凉」或是「阿凉小姐」(虽然我没这么喊过就是了,感觉很不好意思)。校外教学时她、真绫和我住同一间房。 话虽如此,但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的交情还没有好到会聊得这么深入。 ……说是这么说,不过她最近好像常跑来找我。 呃,她刚刚问我什么? 黄金周的安排啊。 我回答:「念书准备模拟考吧。」让人家吓了一跳。 需要惊讶吗?我们明明是考生耶──就在我脑袋里想着这些时,话题转往奇怪的方向。 问我:「难道不会和男朋友出去玩吗?」这是怎样? 逃不出女生圈子的这两周,我发现一件事。 无论一开始聊什么,高中女生总是能在不知不觉间扯到恋爱话题,非常恐怖。现在也一样。为什么黄金周会扯上和恋人出去玩?出去玩啊…… 「不过……出去玩又要做什么呢?」 对于我的疑问,班长给了回答。 「这个嘛,像是约会?」 「约会……」 约会啊……这么说来,我和浅村同学约会过吗?话说回来,所谓的约会,到底要做些什么才算得上啊? 「一起吃饭。」 平常就这样。 「一起看电影。」 耶诞夜去过了。 「一起做饭啊~」 最近做晚饭时,他都会来帮忙。 「喔……呃,就这样?」 「是这样没错。怎么,你还想更进一步吗,绫濑同学?」 班长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自己刚刚讲了什么。该不会,我刚刚回答得像是一个约会专家? 正当我想否认时,上课钟声响了。 教师走了进来,原先喧闹的教室就这样变得一片安静。不过,我好像能感觉到有视线在戳我。大家都在看着我窃窃私语──我不禁冒出这种被害妄想。 呜呜,真是失败。 一定会让大家胡思乱想。 佐藤同学应该只是抛出一个很普遍的话题,我却满脑子都在想自己和浅村同学的事。 上现代文课时,我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为了自己的失败纠结烦恼。 我怎么会那样回答呢?真难为情。 下课钟响时,我抱头趴在桌上。明明我以前从来不会摆出这种姿势,总是抬头挺胸。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不太会闲聊。为什么大家都能那么简单地搭上话题的浪潮啊? 我将脸稍微转了一下,偷偷瞄向自己座位的左后方。 浅村同学会怎么看待我刚刚的丑态呢?好在意。 但是,浅村同学根本没在看我。 他正在和某个男生聊天。 他们的音量不算大,所以听不到内容。可是,看上去聊得很开心。 我对他的朋友圈了解得不算仔细。不过,他居然已经能和交情应该不深的男生聊得那么轻松了。看见他的表现,让我觉得很丢脸。浅村同学果然是个有社交能力的人。他在打工时也会提供顾客咨询嘛。虽然他说他的朋友只有丸同学就是了。原来他也开始拓展新的人际关系了,真是努力啊。好羡慕。 况且,他看起来很开心。 讲是这么讲,然而最亲密的浅村同学明明在附近却不和他说话,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不过,就算没办法和我说话,他依旧有个能聊得那么愉快的朋友。 而我只能像这样趴在桌上,假装没听到周围的声音。 「唉~绫濑同学。唉唉。」 我稍微抬起头,发现隔壁座位的班长特地探头过来叫我。 「……嗯?」 「有关这里……那个,我说耳环。」 她说「这里」的同时,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啊,嗯。」 我坐起身。 ──怎么了?要我别戴什么耳环吗?毕竟是班长嘛。 「颜色很可爱耶,你在哪里买的?」 「咦?」 「你那是什么惊讶的表情啊?」 「啊,我还以为你会要我把耳环拿下来。」 「咦,我们学校没禁止吧?」 「嗯。」 水星高中虽然是升学导向,校规却很宽松。尽管生活指导老师以严肃的口气说:『别追求华美,要适可而止。』不过整体而言算是放任主义。要不然,染发又戴耳环的我早就被赶出学校了。相对地,学分没拿到就得留级,没有转圜余地。 所以也有人说,我们学校的风气比较像大学。 「所以说,你在哪里买的?」 我试着回想。 「好像是中央街……路边的样子。」 「这样啊。眼光真好。发饰也很可爱,是配合发色吗?」 「嗯。」 我好像一直在说「嗯」。 「唉,我可以加入吗?」 新加入对话的,就是方才休息时间起话题让我自爆的那位──佐藤同学。唉,我也知道她没有恶意。应该说,很显然只是我回应出了差错。 「当然。我们刚刚在说,绫濑同学眼光很好。」 「我懂~」 佐藤同学猛点头。 就算只是恭维,获得好评还是令人开心。人类是努力被夸奖会开心的生物。 「嗯。虽然今年才同班,不过我以前就知道绫濑同学了。」 「咦?」 「一年级时我们是隔壁班喔。体育课时我找你搭话好几次,不记得吗?」 我摇摇头。 完全没印象。 现在回想起来,我一年级时对周围非常提防。 义务教育结束后,进了讲得好听是提倡自主自立,讲得难听是放任主义的水星高中,想着接下来要内外兼修,结果成天都在听周围那些没营养的絮絮叨叨。耳环和染发都是没违反校规而且我觉得适合自己才弄的,不知为何却总是听到那些无中生有的谣言,实在令人费解。 不过,或许是当时的我戒心太重,说不定也有像班长这样单纯觉得好看的人。现在我会这么想。 佐藤同学提到校外教学时的事。 旅行时,移动期间原则上要穿制服,不过制服外面要披什么、在旅馆内要穿什么则是各人自由。佐藤同学将我当时的服装和饰品记得很清楚,一件件地告诉我那个很好看、这个很可爱。 佐藤同学以那悠哉的口吻,愉快地说着她夹杂着回忆的感想。 「讲这些的小凉也好可爱~」 班长抱住佐藤同学摸人家的头。我懂她的心情。 「我……可是,我不太会打扮。」 「没这回事啦~对吧,绫濑同学?」 「呃……嗯。」 佐藤同学是个举手投足都像小动物的可爱女孩。 「不过不过,我也好想有绫濑同学那样的眼光。」 「打扮只能靠实践。如果缠着绫濑同学不放,说不定她愿意教喔。」 (插图009) 「好主意耶。」 「唉,有没有兴趣收徒弟啊?」 「呃,那个……」 「像是挑衣服之类的。」 「如果只是这样,应该无妨。」 班长和佐藤同学又「哇~」地抱在一起。 她们俩兴高采烈,我只需要暧昧地应声、讲点简单的感想,就能让对话成立。有种与真绫不一样的轻松感。 我原本以为,和真绫交朋友已经让我习惯了「即使兴趣不一致依旧聊得起来」这回事。不过仔细一想,以前对话会不会都是靠真绫撑起来的呢? 换句话说,搞不好我是个根本不懂得怎么聊天的人……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尽管有点不自在,但我依旧勉强跟上了两人的节奏。 今天放学之后也要打工。 打工地点当然还是浅村同学也在的书店。浅村同学先回家再骑自行车到站前,我则是直接从学校过去。 一走进店里人家就告诉我,读卖前辈忙着求职,暂时不会过来。 店长先生讲得很像重大事件,令我十分疑惑。那个人确实能干,不过和新年度刚开始那时候相比,顾客人数明明已经稳定下来了。 谜题的解答,就在顾客问起新书发售日而我去查询时解开。 杂志和新书的发售日期和平常不一样。 集中在月底之前,比往常来得多。而且从四月底到五月初都不会进货。 「啊,因为放假吗……」 我轻声嘀咕,已经站在收银台里的女性正职老手点点头。 「没有年底和中元那么夸张就是了。」 「那么,必须趁这周把书架空出来才行呢。」 「没错没错。绫濑小姐也习惯这份工作了呢~了不起喔~」 「多谢夸奖。」 又被称赞了。 今天是努力会得到赞赏的日子吗? 「唉,所以得尽快把要退还的书装好才行。读卖小姐手脚俐落,要是有她在,应该很快就能空出来了。」 和图书馆那种保存也是目的之一的设施不同,在贩卖新书的书店,书一直留在架上会成为占空间的呆滞存货。 话虽如此,但并不是什么书都会一进货就卖光。也是有找了好久后心怀感激地买下最后一本,因此成为店内老主顾的客人──浅村同学是这么说的。 不过他也说过,这种人很少见。 因此,该退还哪些书、该留下哪些书,就要考验店员对于书的嗅觉或说眼光。 浅村同学进了收银台,于是我前往卖场。 巡视店内。 确认平台的书量,注意架上有空位就要补书,如果顺序乱了要重新排好,看见走来走去找东西的客人则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只有主动询问这部分,我实在没办法习惯。可能因为我自己属于不期待逛店时别人主动询问的那一类,所以总有种「会不会变成多管闲事?」的感觉。不过就算是这样,只要任务内容已定,我还是会开口。 让我没辙的──是漫无目的的闲聊。 不过我最近开始觉得,为了让人际关系圆滑,可能很需要闲聊能力。在教室就是这样。职场也是。 我踩着擦到发亮的地板,巡视卖场。确认架上是否出现空位的我,不知不觉间视线在商业书籍那一带游移。可能是在意吧。《如何好好和上司对话》、《和新世代部下的沟通方法》这种标题的书似乎出了不少。是不是有很多人为职场沟通烦恼啊? 实际上,我和新来的两个打工大学生也没怎么交谈。 有点担心他们会不会觉得很不自在。 虽然这家书店也是我的第一份打工,但是我知道,自己脑袋里「不想被小看」、「不想被侮辱」的想法很重。要是碰到所谓喜欢职场霸凌的上司,我有办法好好相处吗?一考虑起这个问题,我就觉得自己做不到。甚至有可能很快就气到辞职。 之所以能撑下来,浅村同学这种亲近又能商量的人就在这里工作,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另外,也多亏了经常关照我的读卖前辈。 如果是在一个熟人也没有的地方工作…… 我实在不想和失礼的人交流。 但是,倘若人家用「这是工作吧?」来质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工作啊……」 到了下班时间,换好衣服之后,我和浅村同学到办公室打声招呼,准备回家,却看见不该出现的读卖前辈。 然后聊了一会儿求职话题,她要我们趁现在多想想。 回家路上,和浅村同学同行时,我下意识地考虑起将来的工作。 我想做什么?就「职业」的层面来看,还没有具体的结论。 虽说目前正透过书店打工慢慢学习怎么和别人合作,但我觉得就本质上而言,重视个人能力的世界或许比较适合我这种性格。 若要像读卖前辈那样从大学三年级开始求职,那么至少得在三年之内决定好自己要做什么。 该看成只剩三年吗?或者该当成还有三年呢? 现在我是后者,所以这些都是毫无实感的空谈。三年后的自己,我无法想像。 真要说起来,我去年还崇尚个人主义。 认同个人的意义与价值、尊重个人的自由与独立──翻阅辞典之后,个人主义是这样定义的。 换句话说,要重视自己的思想与独立性。这是我的解释。 我有我的价值观,有该遵守的规范。这些由我自己决定。 当然完全不考虑别人大概也不行,但不愿被他人左右。我一直以来是这么想的。 然而,过了浅村同学近在咫尺却无法交谈的一天,让此刻的我感到寂寞。无论在教室还是打工地点,我们都只有视线相交。想听他说话,想感受他的温暖,要不然,我甚至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会崩塌。 ……这真的算得上个人主义者的感情吗? 看见自家公寓的灯光时,我松了口气。找到归宿的浪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本来还打算上大学就离开妈妈,独立生活的。 「就业啊……」 看见入口时呢喃的话语,融入春末晚风里消失无踪。 打开家门。 家里一片安静,因为妈妈和太一继父都不在。 打从四月开始,一家四口在非假日一起吃饭的机会变得非常少。 太一继父会不会忙过头啦?希望他别搞坏身体…… 我和浅村同学一起准备晚饭,然后面对面坐下吃饭。 早上赶着出门,所以只有这段晚餐时间能够悠闲对话。为了补回今天几乎没能交谈的份,我们聊了──虽然想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会说不出话。 「今天的味噌汤怎样?」 被人家问起「怎样」明明会困扰,浅村同学却还是老实地说出感想。 「嗯,滑菇和红味噌汤很合,好喝。」 「那就好。」 「味噌是买的吗?」 我点点头。 平常是用关东最容易买到的米味噌,不过说到滑菇就是红味噌汤,所以我特地换了一种。 「有什么不一样啊?」 「在大豆里加入豆麴做的叫豆味噌。这是用豆味噌混合米味噌而成的。」 「喔?」 「麦味噌是用麦麴。米、豆、麦,味噌大多是这三种之一。红味噌汤的发源地虽然是东海地方,不过现在关东也能取得。」 超市就买得到,必要时还有网路超市。如果用网路购物,国内的味噌爱怎么买就怎么买──虽然我不会去买就是了。一旦开始钻研,我敢保证自己会做出全日本味噌汤大集合之类的傻事,因为浅村同学一定会很高兴。 顺带一提,今天的汤料只有豆腐和滑菇。 豆腐切成骰子状。也就是小立方体。如果有山芹菜我会想切碎加进去,很遗憾今天没准备。 「滑菇的口感和吞咽感很棒对吧?」 「咬起来很轻松,吞下去时也很滑顺呢。」 虽然一不小心会直接溜下肚让人有点怕就是了。 「而且很下饭。」 「这么说来,之前我在网路上看到滑菇杂煮饭的食谱──」 于是我们聊了一会儿杂煮饭配料的话题,但这样不对啊。该怎么说,这种话题虽然也不错,可是应该更…… 「多谢款待。很好吃喔。」 我顿时惊醒,抬起头才发现浅村同学合掌向我道谢。我连忙回了句:「不客气。」不过嘛,因为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弄的,我吃完之后也会这么做就是了。 不对,该怎么讲,这种搔不到痒处的感觉究竟…… 吃完饭也是两个人一起收拾。 接着我们各自回房,念一下书之后洗澡。我悠闲地泡在热水里,回想晚餐时的谈话,还有这几天聊的话题。 好想和浅村同学说话。这样的心情确实很强烈。 然而仔细一想,下班之后我们通常都是一起回家。尽管如此,我却不记得走在他身旁时有说过什么话。走在大马路上时或许会在意他人目光,但是转进通往公寓的小巷之后会讲个不停吗?实际上话反而变少了。今天听了读卖前辈那番话之后,脑袋里都在想就业也是原因── 不对。既然如此,拿这个当话题不就好了吗? 晚饭时也是。这么说来,最近妈妈和太一继父都晚归,回家之后应该有很多时间可以聊天才对…… 「好想多和他说说话啊……」 我泡在热水里,脱口而出的话语碰到水面后散去。真讨厌自己的笨嘴,准备的话题都没搬出来用嘛。 洗完澡、换好衣服,我为了避免着凉而披上外套,然后走向厨房。 我煮开水,加热牛奶,泡了奶茶。两人份。 我一只手拿着两个杯子,用空出来的手敲敲浅村同学的房门。 得到回应之后,我打开门,改为双手各拿一个杯子,走进房间。 把其中一杯放到桌上。 「唉,今天你和吉田同学在聊什么啊?」 我开口问。 说出口我才发现,原来我想聊的是这些。 想多知道一些浅村同学的日常生活。想要和他分享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让他也知道我的今天。想了解他,也希望他了解我。 我从没想过要谈自己。真要说起来,我不是那种喜欢拿自己当话题的人,也不太有兴趣了解他人。 如果我喜欢这些,大概会更容易理解小说登场人物的心境吧。 即使如此,和浅村同学的谈话依旧停不下来。一旦顺利起头,话自然就多了。虽然要走到这一步很费工夫……和截至去年为止的我不一样,原来我和浅村同学聊天时这么健谈,现在的我真的是我吗?浅村同学说不定很讨厌这些没营养的话题,因为这只是单纯的闲聊吧?我是不是太会向总是配合我的他撒娇啦? 尽管觉得必须克制,我却拦不住自己。 「在教室的时候,我好想多和你说些话,好想更靠近你。」 不小心把这种话说出口了。 因为不想被指指点点而决定在学校尽量别交谈的人,分明是我自己啊。我这人真是自我中心。 浅村同学明明告诉我,要自然,不要勉强隐瞒。但是我拿捏不好这种「自然」的尺度,总是会表现出平常的自己──在意别人目光的自己,在别人面前自我克制。一旦只有两个人,就会撒娇过头。 我甚至要他吻我。我在心里觉得很丢脸。 所以说撒娇撒得太夸张了啦。 我逃跑似的回到自己房间,躲进被窝里。 手指滑过嘴唇,接吻的余韵复苏,感觉脸好烫。一想起他抱住自己时的体温,就让我羞得在棉被里扭来扭去。 聊得愈多、拥抱得愈多、吻得愈多。 就愈让我觉得──还是不够。 另一方面,脑袋里的某个角落响起警报。 一直保护到现在的「绫濑沙季」这个容器,好像快要坏掉了。 我在棉被里把自己裹得像蓑虫一样。但是在幽暗的房间里,我的眼睛依旧盯着看不见的墙壁另一边。 不管怎样,都抓不到绫濑沙季和浅村悠太之间的适当距离。 ──────────────────────── 4月20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我把自行车停在公寓停车场,用LINE通知绫濑同学我回家了。 【你回来啦。我去和继父说一声喔。】 看见立刻回传的讯息,我对老爸的敬意油然而生。他今天大概提前下班了吧。 我瞄了一眼白木莲花绽放的花圃,穿过公寓大门搭电梯到自家所在的楼层。 「希望老爸没有勉强自己……」 这些日子都深夜零时以后才回家的老爸,今天为了做晚饭而提前下班回家。 因为从四月起我们家的做饭轮值改了。 虽然原本就是分担,不过在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的好意下,由原绫濑家母女负责的日子比较多。 原本晚饭是亚季子小姐出门上班前先做好,早饭则是绫濑同学下厨。自从绫濑同学开始和我一起打工之后,我们经常会在同一个时间回家,所以她往往还要费工夫把事先做好的晚饭再料理一遍。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的负担明显比较重。 所以我也从去年底开始帮忙。 然后老爸说:「你们差不多算是考生了。」所以从四月起做饭的轮班重新调整。 老爸表示,平日他也会轮班做晚饭。到那个年纪都还靠微波食品或外卖的人,居然说出了这种话。于是每周二变成老爸负责,平日的其他日子由亚季子小姐负责两天,绫濑同学和我各一天,周末则是亚季子小姐和老爸一起。 周末呢,就是亚季子小姐教老爸做饭的日子啦。 今天是第三周,也是老爸第三次一个人负责做饭。 只不过……才刚决定好,老爸的工作就变忙了。我再次感受到,工作(或念书)和家事分担实在是难以兼顾。如果老爸真的没办法,由我代替或者重新安排大概会比较好吧。 「我回来了。」 我打开家门,对屋里喊了一声。 老爸和绫濑同学的回应几乎同时传来。 我打开通往餐厅的门,发现绫濑同学已经就座,正用干净的布擦桌子。 「正巧晚饭刚弄好,先去洗手吧。」 回答「了解」之后,我把背包放回自己房间。 去了一趟洗手间后回到餐厅,热腾腾的白饭和味噌汤都盛好了,筷子也已经摆在面前。一切都准备完毕,我能做的只剩吃饭,不得已,只好就这样坐下。 「那就吃吧。我开动了。」 在老爸的催促下,我和绫濑同学也跟进。 今天的菜色是……炒什锦、白饭、味噌汤。 蔬菜是常见的高丽菜、红萝卜、豆芽这三种,肉是猪肉,装在大盘子里,把要吃的份盛到自己手边的小碟子上。绫濑同学的盘子里蔬菜比较多,不晓得她是喜欢吃蔬菜还是要减肥?我也没打算问。 「如何?」 老爸战战兢兢地问我们吃起来的感想。 「盐或许可以再少一点。」 感觉比绫濑同学平常做的咸一点,所以我老实地把感想说出口。对于老爸来说,味道是不是和平常没两样呢?疲倦的人需要盐分,他说不定是累了。如果是这样就让人有点担心。 要是这时能顺便在调味方面给点适当的建议就好了,但是下厨经验和老爸没差多少的我想不出该怎么讲,只剩下简短的感想。 「这样啊……」 老爸一脸沮丧的表情。抱歉。 绫濑同学立刻帮忙缓颊。 「很好吃喔,高丽菜也很爽口。」 「这样啊!嗯,亚季子提过,所以我有稍微留意喔。」 「对,这样就行了。」 「嗯嗯。要吃还有喔。」 「好的,谢谢爸爸。」 好像比得到我的称赞更让老爸高兴。 把称赞交给绫濑同学或许比较好。而且她也没忘记给建议。 「呃,以整道菜来看,尝味道的分量只占一点点对吧?」 「嗯?是啊。」 「不过,盐分吃下去之后会在体内累积,所以照食谱的分量放就够了。就算尝味道时觉得可能淡了点也不用再加,因为实际吃的量会比尝味道时要多出好几倍。汤之类的也是一样。」 「确实,有时觉得汤喝起来清淡,喝到一半却发现味道比想像中来得重,结果喝不完呢。」 对于绫濑同学的意见,老爸点头表示赞同。 绫濑同学在料理方面的建议很精准,就连一旁的我听了之后,也在脑袋一隅做笔记。 目前我和老爸若比厨艺,有在绫濑同学做饭时帮忙的我要稍微强一点。不过,老爸会在周末得到亚季子小姐的细心指点,有可能哪天就被他追过。说不定,我能吐槽老爸厨艺的时机只有现在呢。 吃完晚饭后,绫濑同学去洗澡。 我该怎么办呢?是在房间念书,还是先预习明天的课呢? 正打算回房间时,我突然想起昨天读卖前辈说的话。那个「趁现在思考将来出路比较好」的忠告。 从事什么职业吗? 眼前,老爸悠哉地喝着餐后茶。 尽管给人有些糊涂的感觉,不过同一份工作他应该已经做了将近二十年才对。没听他提过要转行,我也没问过那方面的事。老爸当初是怎么进现在这间公司工作的呢? 「老爸,我准备泡咖啡,要喝吗?」 「喔,那就来一杯吧。」 虽然已是晚上,不过稍后的话题我希望在脑袋清醒的状态下谈,所以选咖啡。 明明是晚上却没半句疑问就奉陪,或许老爸已经大致猜到我想和他谈什么了。 我煮了开水,拿滤杯泡了两杯份的咖啡。用热水暖过老爸和自己的杯子之后,这才把咖啡倒进杯里,坐到老爸面前。 「请用。」 「谢谢。」 「老爸,这么说来,我以前从来没问过你的工作──」 把茶杯换成咖啡杯,正眯起眼睛品味香气的老爸露出「嗯?」的表情看着我。 我告诉他,大学考试将近,我开始思考将来,因此打算了解各行各业,想听听老爸的经历。老爸先是一脸惊讶,随即露出笑容。我对他的工作感兴趣似乎令他很开心,于是他身子稍微前倾,开口说道: 「该从哪里说起呢?」 「呃……真要说起来,这是老爸的第一份工作吗?」 「如果要问『是不是同一间公司』,那的确是。虽然这年头或许很稀奇。」 这样啊…… 「一开始就碰上能够做一辈子的工作,你不觉得很稀奇吗?」 「……说穿了,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工作的样子。」 听到我这么回答,老爸一本正经地说:「这个嘛……我以前也是啊。」 老爸任职的公司,是总部设于都内的食品制造业(这部分我也知道)。目前老爸似乎是商品企画部的课长。 喔?原来是课长啊──听到我这么说,老爸回了句:「还行啦。」虽然身为儿子直到现在才晓得自家老爸的职位好像哪里怪怪的,但老爸是个不太在家里谈工作的人嘛。 「不过,我一开始并不是企画。」 「这样啊。」 「刚开始工作时我是业务喔。之前或许有稍微提过就是了。」 这么说来,以前好像有听过,因为当业务所以多少会留心穿着打扮之类的。 「业务听起来很辛苦耶。」 「应该没有不辛苦的工作就是了。毕竟我这人比较怕生嘛。」 怕生……你在讲什么啊?听到彻底颠覆了怕生概念的老爸说出这种话,让我忍不住吐槽。他则是回以苦笑。 不过,一个不擅言辞的人,有办法直接向喝醉后好心看顾自己的女性提出交往要求,甚至走到结婚这一步吗? 「没错没错,所以我祭出了当业务时练出来的推销技巧──啊,不不不,不是这样啦。」 老爸顺口就吐槽回来。说不定他的心比我还要年轻。 「我年轻的时候,害羞内向又不会说话。虽然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看不出来耶。」 「这个嘛,因为被当时的前辈狠狠操过嘛。批发商和量贩店──听到量贩店你知道是什么吗?」 「会大量进货,然后以低价大量贩卖的店。我查到的是这样。」 我当场用手机搜寻,词义上大概是这种感觉。 「举例来说,你觉得会是怎样的店?」 「超市或百货公司?」 老爸对我的回答点点头。看来猜对了。 「还有呢,餐厅之类的地方也会跑,要去那边推销。要一家一家地拜访、向人家低头,告诉人家『我们这次推出了这样的商品』之类的,请对方贩卖我们家的商品。」 「喔……」 因为不太明白,我只能给个暧昧的回应。 「当然,不是拜托了人家就会立刻答应。实际上,没成功的时候比较多,连话都不听就赶人也很常见。你看,站前有人发传单对不对?多数人不愿意拿传单对吧?」 「我也是不拿的那边啊。」 「哈哈。嗯,就是这么回事喽。长年来货源都固定的店也很多,要拜托这种店换用自家公司的货相当困难喔,毕竟等于是抢人家生意嘛。就算推销顺利……应该说成功之后,还会被前货源的业务怀恨在心。」 「哇……」 「为了展示商品,有时还得在对方的负责人面前调理给他看呢。」 「调理……咦,老爸你要下厨?」 真意外。如果是这样,老爸的经验不就比我丰富了吗? 「算不上下厨啦,只是把东西加热一下而已,用不着什么厨艺。不过,要在大人物面前弄,会因为不敢失败而紧张兮兮。这种日子我过了差不多十年吧。」 「相当久呢。」 我出生的时候,老爸还是业务员。 「是啊。看见架上摆着自己提案的商品时,会让人非常开心。觉得有努力真是太好了。」 老爸感慨万千地说道。 「这种感觉不错耶。」 「但如果之后出了问题,怨言全都会跑来业务这边。」 需要沟通技巧,还得细心关照合作对象,做起来相当累──老爸回想当时的情景为我解释。 听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恐怕做不到。 「要一直登门兜售商品,我大概没办法吧。」 我不禁脱口而出。但是老爸平静地摇摇头。 「不对喔,悠太。硬逼人家接受不叫业务,那叫强迫推销。」 「嗯……是吗?或许吧。」 「推销必须明白自家公司产品的优点和缺点。如果让合作对象吃亏,绕了一圈之后亏的反而是将来的自家公司。相处时隐瞒缺点也不会长久,对吧?」 「要是没有优点怎么办?」 「虽然也是有业务员能把卖不掉的东西推销出去,但我不擅长做这种事,而且长远来看应该会损及公司。此外,优点和缺点也要看从哪个角度来说。人的性格也是吧?讲得好听是慎重,讲得难听是胆小,类似这样。」 原来如此。 「同样的性质是优点还是缺点,会因为对象不同而有所改变?」 「没错没错,所以要找到对方认为是优点的部分。不管是物、是人,相处能不能长久,可以说都要看彼此适不适合。虽然讲得太直接了……」 最后老爸的语气带有些许苦涩。本来应该是谈商品和推销的话题才对,说不定他脑海里闪过了别的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呢,如果碰上了让人忍不住想推荐的产品当然再好不过。这种产品推销起来也更容易有热情,因为这是好东西,对方一定也会受益。有这种把握的时候,我的业绩也特别好。」 说到这里,老爸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下来。 他拿一个桌上的奶精球,折下边缘后撕开倒进杯里,捏住汤匙轻轻搅拌。白色奶精形成漩涡。老爸喝着加了奶精的咖啡,继续说下去: 「所以说呢,就是因为这样,我对于制作『想推荐的商品』产生兴趣。」 「啊,原来如此。所以才去商品企画部?」 「正好那个时候,有人来问我要不要试试看。」 发现离题的老爸,顿了一下后接着说: 「换句话说呢,我认为所谓的业务,是一种和陌生人建立来往的工作。强迫推销不会长久对吧?悠太应该也有悠太和别人交流的方式,我不觉得你做不到。我希望你选一条自己喜欢的路,但是不要轻易地抛弃选项。」 听了这么多之后,尽管我当下并不觉得业务也很有意思,更不认为自己适合这条路,但还是很有参考价值。毕竟平常很难和老爸聊这种话题。 我向老爸道谢,抱着自己的杯子回房间。 视线扫过摊开的书本。 没办法把文字当成文字,书上文章的内容完全进不了脑袋里。回过神时,我早已把书阖上。 看向时钟,已经过了十一点。 「睡觉吧……」 我掀开床上的被子,发现里面那一层毛巾被落在脚边,于是无奈地重新拉好。四月的尾声将近,羽绒被已经收进柜子里,现在是一层毛巾被一层棉被,可是这两者似乎不太合,睡着睡着里面那一层就会滑到脚边挤成一团。 并不是因为我的睡相很差──应该吧。 就在我准备钻进被窝时,敲门声轻轻响起。 我应声之后,门开了一条缝,绫濑同学跑来找我。连续两天还真少见。 「有空吗?」 「当然。」 她溜进房间里,反手把门锁上。 这倒让我想起了老爸还在家里。最近这段日子,老爸通常还要再过三十分钟才会到家。现在就是这种时间。我注意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了点。 「已经要睡了吗?」 「嗯。」 「如果打扰到你,那就明天再说。」 「不,没关系。怎么啦?」 我有点担心。 「呃,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说着,她走过来往床上一坐,坐在我身旁。 「只是在想,今天也是一整天都没什么时间说话。」 绫濑同学今天没排班,所以也没办法一起回家,说穿了两人相处的时间比昨天还要短。 「那么,稍微聊聊吧。」 「嗯。」 绫濑同学开始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我除了偶尔附和之外,也会说说自己碰上的事。话虽如此,两个高中生也碰不到什么大事,我顶多就是今天也和吉田稍微聊了一下。啊,这么说来── 「白天我久违地和新庄聊了几句喔。」 「新庄同学?」 「刚好在合作社碰到。中庭那边有长椅对吧?我们在那里一边聊一边吃刚买的午饭。」 水星高中分成校舍和第二校舍(里面都是像化学实验室、调理实习室这种需要特殊器材的教室),两者之间有个中庭,那里放了张长椅。冬天缺乏日照又有寒风所以很冷,不过这个时期很暖和,天气好的时候那张长椅就像咖啡厅的露天座位一样,很多人抢着坐。今天刚好空着。 「一起吃午饭,真好。」 「不过嘛,倒也没有聊什么特别的话题就是了。」 「就算是这样,还是让我很羡慕。」 「我们晚餐好像是一起吃的?」 我和新庄只是今天碰巧一起吃午餐,和绫濑同学则是几乎每天都会一起吃早餐和晚餐。不过,她好像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 「又不是坐在一起。」 重点在这里啊? 餐桌的座次其实没有严格规定,所以我倒也不是没有和绫濑同学坐在一起过。但是通常下厨频率高的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会坐在靠近流理台那一边,我和老爸则是坐在另一边。 「坐在一起,偶尔会碰到彼此的肩膀。」 「呃,没碰到啦。」 「好羡慕。」 「是和新庄耶?」 「真好。」 「如果要肩并肩,还是你比较好。」 「真的?」 她在质疑的同时,也用肩膀轻轻顶了我一下。 看得出来,大概是因为一整天都没什么时间说话,所以想要有点亲密接触吧。话虽如此,这种时候如果会错意也会成为问题。世间情侣究竟是如何确认彼此的意愿呢? 我和绫濑同学对于所谓的默契,也就是察言观色这方面不太擅长。尽管在巴拉湾海滩吊桥上因为相遇而欣喜,所以我们就这样抱住彼此,但是此后我再也没有那么明确地感受过她的体温。 一方面也是害怕。 于是我轻声说道。 「可以抱你吗?」 我也正想这么说──这么说着的绫濑同学抓着我的衣服,靠向我的胸口。由于这份重量来得出乎意料,失去平衡的我俩就这么倒在床上。 「很危险耶。」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伸出手臂护住她。一方面也是不想放开感受到的温暖。 (插图010) 绫濑同学依偎在我怀里,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肩膀似乎有些颤抖。我问:「怎么了吗?」她只是轻轻摇头,什么也没说。不过,手上的力道强了一分。 我从她搂住的手臂上,感受到暖意。 「「好温暖……」」 我俩同时这么说,让人有种奇妙的感动。啊,现在我和她是一样的心情呢。 另一方面,我脑袋里的某个角落却有些许异样感。 我想起刚见面时说了互不干涉,言行举止总是要保持距离的她。 绫濑沙季原来是这么渴望亲密接触的人吗? 还有,原来我是个有了亲密对象就这么不愿意放开的人吗? 绫濑同学的手臂伸到我背后。 我也用双手将她搂入怀里。 初夏将至所以开得不强的空调,吹动了绫濑同学的秀发。虽说是暖风,但直接吹在刚洗过澡的身上还是不太好吧。我拉起毛巾被盖在绫濑同学身上,她小声对我说谢谢。 怀里的柔软触感令人安心,我们就这样落入梦乡。 ──────────────────────── 4月20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沙沙声在耳畔回荡。 从耳机流泻而出的乐曲都带了点杂讯,宛如播放自老式记录媒体。这些声音助人屏退杂念,令我得以专注于眼前的文章。 我边听低传真嘻哈边面对的,是月之宫女子大学的考古题。 「选择适当的词语……是吗?」 应该是want和desire……的其中之一吧。 两者大致上都是「想要」的意思,不过我记得意念比较强烈时会使用desire。一般来说want比较轻松偏口语,当成「需要的东西不够了,所以想要」应该就能明白。至于desire则用在更为强烈时,还包含性方面的欲望。这么说来,以前日本的流行音乐好像就有以这个单字为名的歌曲──这不是重点。 我仔细阅读前后文,选择看起来适合的单字。 然后确认手机时钟。 下午七点三十三分。平常这个时间我应该正在做晚饭。不过今天轮到太一继父做饭,所以我能专心念书。 之前我说过,妈妈不在的时候做饭尽可能让我来。毕竟过去和妈妈两人生活时只能这么做,现在靠着「考生」这面锦旗减少次数,老实说让我很过意不去。 而且太一继父今天是特地为了做饭才提前下班回家,更让我满心歉意,然而同时我也觉得他这样帮了大忙。自己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兼顾,令我有点懊恼。 话又说回来,尽管不怎么重要,但所谓的锦旗似乎是以染成漂亮颜色的丝绸制成,从镰仓时代起就是官兵的象征。有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时就会这么说。不过嘛,日常生活应该不会特地这么说。要不是历史课内容有,我也不会记得这种事。虽然浅村同学平常说话不时会用上谚语或成语就是了。 他的杂学知识多了点…… 「啊,不行。接下来是──」 我再度用低传真嘻哈把多余的杂念赶出去,然后发现自己有点渴。我拿起杯子想用红茶润润喉,却没有半滴液体流进嘴里。不知不觉杯子已经空了。 至此,我的集中力终于耗尽。 休息一下吧。 我离开椅子,伸个懒腰。稍微做了一下体操之后,我又回到椅子上,呆呆看着有考古题的红本。题目来自我想报考的大学。 突然,我想起读卖前辈昨天谈到的求职话题。 于是拿起手机,试着搜寻月之宫女子大学毕业生的出路。 「月之宫女子大学 毕业后的出路……就这样吧。」 把看起来符合的关键字丢进搜寻栏位按下确定后,找到大学的官方网站首页。上面也写了毕业后的出路。 约有两成继续读研究所,两成任教职,剩下是公务员或一般企业……嗯,大概是这种感觉。也有找到写得更清楚的网站,尽管随科系不同多少有些差异,不过比例大致相同。 「读研究所的人大约一两成啊……」 就搜寻结果来看,女生平均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六,看来比例高于其他学校。 可能那里喜欢做学术研究的学生较多吧?脑海里闪过校园开放日遇到的工藤副教授。 「无法想像她在一般企业工作的模样呢。」 呃,现在没空去想工藤老师的事。 真要说的话,怎样的公司才会雇用我呢? 要做哪一行吗…… 关于自己大学毕业后的出路,说真的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我有想过既然要离家自立,就得进某家企业工作。可是若要工作,又该去哪里才好呢? 公务员?还是一般企业的员工? 一般企业……又是什么? 字面上写一般,却让人完全搞不懂。我想问的不是大分类,是更具体的细节。 试着搜寻得更细一点,就找到了写着毕业生去哪里工作的网站。 嗯嗯。食品关连企业、资讯业、出版业、广告代理商、外资企业的经营顾问、银行、证券公司……有许多知名企业。一方面也是为了宣传学校吧,不愧是知名国立大学,进入高年收企业工作的人好像还不少。 这个嘛,选择这份工作的理由是不是收入,要问当事人才知道,不过我的确是把重点放在这里。 那么,研究所毕业又是怎样呢? 这部分倒是发现了踏上专业领域的访谈。有像工藤副教授那样留在大学走研究路线的人,有成为临床心理师的人,有成为医疗产业工程师的人。这边的人生路也是多样化到令人头晕。 唉,大家是怎么找到这些适合自己的职业啊? 「啊,也有这种人。」 我在访谈中找到了冠上「设计师」头衔的人。 照片是一位头发内侧染成亮色的鲍伯头女性。 芥子色夹克配黑毛衣,脖子戴着细致的银色项炼,挂着不对称耳环。 感觉很帅气。 这些要去哪里买啊? ……先把她的穿着打扮放一边吧。 我接着往下读,发现她在学校主修的似乎是心理学。 从心理学转行当设计师? 看起来完全是不同领域。 一般来说,设计师应该会出身于美术相关的学校,令人意外。 真要说起来,她似乎是对日常生活压力与色彩之间的关系感兴趣,然后研究起能治愈心灵的设计,进而开始思索穿着对人造成怎样的心理效果。 是不是「穿上中意的衣服能让心情变好」之类的感觉啊? 然后,原本就对时尚有兴趣也起了推波助澜的效果,于是她开始自己设计服装。访谈上是这么写的。 真有勇气,居然敢踏入和自己所学不同的领域。换成是我做得到吗? 我将自己的外表当成武装,养成了日常确认时尚流行的习惯。 走在街上,每当见到服饰店一定会看橱窗,也会试着将擦身而过的行人服装从鞋子到发型都烙印在脑中。如果见到奇特的穿搭,就会翻阅时尚杂志,思考是参考哪种组合来的。 就像这样,对于穿着打扮我倒是有点想法。 刚刚也是,一看见这人的照片,我就下意识地注意她的服装和饰品怎么搭配。 即使如此,我依旧没将这些列入出路考量。因为我自认对于时尚方面的知识顶多比彻底的外行人好一点点。 更别说设计了。 这人到底是哪来的勇气,让她敢踏入相差这么多的领域呢? 想着想着,听到太一继父呼唤我的名字,我这才回过神来。 似乎是晚饭好了。我看向时钟,已经快要八点。 我应声后打开通往餐厅的门,太一继父已经开始把盘子摆到桌上,于是我赶紧过去帮忙。这点小事就让我来。 盛饭时,打工结束的浅村同学正好到家。 「我开动了。」 我们三人──我、浅村同学、太一继父一起吃晚餐。 这个家里最大的盘子盛着加了猪肉的炒什锦,摆在桌子中央。各人面前只有白饭和味噌汤。很简单。 大家用公筷把炒什锦分到自己手边的小碟子(虽然现在已经不介意了,不过我刚来这个家时会避免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菜,太一继父还记得)。尽管肉的分量偏少,不过这样正好。 蔬菜是基本的三种。高丽菜的绿、红萝卜的红、豆芽的白(或者该说黄色?)让颜色也分布得漂亮,足以勾起人的食欲。我换成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蔬菜送进嘴里。嘴里能感受到一股暖意,这正是刚做好的优点。温热却不至于烫,这点也令人开心。 高丽菜咬起来很爽口──嗯,好吃。叶菜要是炒太久会变软,失去原本的鲜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在口中反覆咀嚼,然后吞下肚。 调味和我当然不一样。盐和胡椒……加上有点像中华料理炒什锦的是──应该是麻油吧。好像只有滴一点点。不知道是参考的食谱上面这样写,还是向妈妈问来的。刚做好的炒什锦非常美味。 生父从来没像这样为我做过饭。 「如何?」 太一继父战战兢兢地问我们。 「盐或许可以再少一点。」 浅村同学立刻老实地说出感想。 这个嘛,确实没错。以这次加的量来看,吃完饭时说不定会觉得口渴。不过,尝味道时会觉得淡了点也是能够理解。 「很好吃喔。高丽菜也很爽口。」 「这样啊!嗯,亚季子提过,所以我有稍微留意喔。」 果然是妈妈啊。 那么,麻油大概也是妈妈的建议吧。虽然她平常做的时候都没放,令人意外。绫濑家要提味时通常会用鸡粉,只要加一点点就能增添味道的深度。而我喜欢滴一点蚝油。 不过,真不愧是妈妈,建议也给得很精准。 然后,盐的量啊…… 这部分感觉只能靠经验了。 话虽如此,但是盐分过多对健康有害。疲惫的时候就会想吃点口味重的,然而口味重的料理也会对肠胃造成负担。 一番苦思之后,我决定试着对调味部分给一点点意见。 我想到浅村同学那直接的感想,在这种时候讲得比较客气,或许也是因为彼此没有血缘吧。 饭后,我把碗盘拿到流理台。今天由我先洗澡。 我抱着要换的衣服进浴室,迅速把身上衣服脱掉,先稍微冲一下才泡进浴池。我浸在温热的水里,有些恍惚地回想方才给太一继父的建议。 那样讲,会不会变成像是在否定浅村同学的发言呢?与其说是否定,倒不如说是单纯的补充,感觉浅村同学也不会介意这种事。虽然应该不会──但可能因为今天还是没什么机会和浅村同学说话吧,不知道他会怎么想,让我有点担心。 「是不是太在意啦……」 我不禁嘀咕。额前的水滴落在浴池的水面上。 最近一旦开始在意,心头那点模糊不清的芥蒂就会愈来愈大,不肯消失。即使洗完澡也一样,无论是预习明天的课还是看时尚杂志都进不了脑袋里,我只好披件上衣,去敲浅村同学的门。 背后餐厅的灯已经关了,仅剩小夜灯的微光。变得黯淡的走廊上,只看得见浅村同学房间的白门切出一道长方形。 等到他回应之后,我将门开了一条细缝,溜进房间里。 然后反手把门锁上。尽管涌起一股瞒着父母做坏事的罪恶感,却也都在看见眼前浅村同学的脸之后安心地散去。 可能是准备要睡了吧,浅村同学坐在床边。 「呃,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以眼神征得同意之后,我在他身旁坐下。 试着老实说出来吧。 「只是在想,今天也是一整天都没什么时间说话。」 「那么,稍微聊聊吧。」 由于浅村同学这么说了,我就一点一滴地将今天碰上的事讲给他听。他也跟着谈起今天一整天的经历。方才晚餐时的事他好像没放在心上,太好了。 浅村同学告诉我,他和正好在中午时分遇到的朋友新庄同学在中庭长椅那边吃午饭。新庄同学到去年为止都还和我同班,不过今年就没和我们同班。因为接点比去年少,我都忘了这个人,但他好像和浅村同学、丸同学交情不错? 一起吃午饭吗?这样啊。 「真好。」 我不禁把脑袋里想的说出口,于是浅村同学指出我们晚餐是一起吃的。话是这么说没错。 「又不是坐在一起。」 做晚饭的日子会常在餐厅和厨房之间往来,妈妈和我坐在靠厨房那一边的机会自然比较多。虽然周末是由妈妈做饭,而且我偶尔会体贴地让太一继父和妈妈坐在一起(好歹他们也是新婚夫妻),但是我和浅村同学没坐在一起的次数意外地多。 并肩而坐。 能碰触彼此的距离。 这很重要。好羡慕。我一这么说,他就表示如果要肩并肩还是我比较好,所以我忍不住开玩笑地用肩膀顶了他一下。 我知道这是在撒娇。 其实,我只是想确认他的心有没有远去。我正想试着在磨合一番之后提议来个拥抱,此时他却在我耳边说:「可以抱你吗?」因此我想都没想就扑进他怀里。 失去平衡的浅村同学倒在床上,却还是有好好撑着以免我摔倒。他的手臂就这样绕到背后搂住我,温暖透过贴在一起的身躯传来。我不禁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烦闷渐渐消失。一感到安心,就有股睡意来袭…… 当我惊醒时,窜入眼里的却是窗外破晓前那片略微泛白的蓝色天空──糟糕,睡着了! 察觉事情不妙的我冷汗直冒。 我仰头看向吸顶灯的白光,再转往侧面看着身旁还在睡梦中的浅村同学。不小心在他怀里睡着了。到底睡了多久?我扭头看向枕边,那里有时钟。05:12,刚过五点不久,已经是早上了。 我当下慌张地想离开浅村同学的怀抱,却想到一件事。 会不会吵醒他? 我打量他的脸,发现他闭着双眼、呼吸规律。睡得很沉。 于是我轻轻起身,绕过他的脚下床。隔着袜子能感受到地板的冰冷。空调已经停了,大概有定时吧。 我搂住自己,压下身体的颤抖,重新为浅村同学盖上被子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向房门。 话又说回来,这完全是我的疏忽。可能分开的时间太长了吧,他身上久违的温暖令人无比惬意,导致睡魔突然来袭。或许也和念书念到太晚有关。 要是在这种时候被别人──被父母发现怎么办? 幸好有锁门。虽然父母应该不会没事偷窥我或浅村同学的房间,然而「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俩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不安还是令人心跳加速。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走廊上完全没有声音后静静开门。 铰链发出小小的「叽」声,让我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应、应该没问题吧? 左右观察。很好,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松了口气,打算回自己房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口渴,可能是太紧张了吧……不,不对,是因为刚睡醒,身体想要水分。 冰箱应该有麦茶? 我走向厨房。 打开通往起居室和餐厅的门,发现门的另一边── 「唉呀,这种时间还真稀奇呢。」 「妈──」 我差点叫出声来。 妈妈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嗯?」 「啊,嗯。因为不小心睡着了,或许是因为这样才提前醒来。」 妈妈还是一副刚下班回来的模样。口红也还没卸掉。 也就是说,该不会…… 「刚刚才回来?」 「是啊。」 已经过五点,首班车都开了。就算是晚归也未免太晚了吧? 「平常都是这种时间吗?」 「今天已经算早了。等到大家都离开以后才回来的次数也不少。」 一问之下才晓得,今天是店长说不用处理明天的进货,可以先回家,所以妈妈才提前回来。周二周三是客人少的日子,比较没那么忙。 「原来这么晚啊……」 「沙季还小的时候,我至少会赶在早餐之前回家。」 我不忍心看妈妈那么忙碌而帮忙做饭,是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某次家政课时蒸了马铃薯,我还记得老师当时夸奖我动作很俐落。这是有理由的,因为就在学校家政课开始下厨的不久之前,妈妈刚好教过我。 不过,这成了开端。人若是得到赞赏,就会有「做得到」的自信。于是我对于厨艺有了自信,开始想帮妈妈的忙。 国中起需要带便当,我不想让忙碌的妈妈费心力准备便当,所以在入学之前就练习到能做出简单的料理。虽然妈妈终究没让小学生碰油炸。 即使如此,刚上国中时妈妈依旧会帮我做早餐,也会为我准备便当。尽管当时她和我生父刚离婚,正是生活最艰困的时期。 「不过,这样没问题吗?会不会弄坏身体?」 「现在想休息的时候可以休息啦。」 因为有太一继父在。她之前也这么说过。 不过,太一继父这段时间也都是深夜才到家。 「为什么要工作得那么忙呢?」 在我看来,深夜工作……不,光是工作就已经很辛苦了,所以我才这么问。不过妈妈的回答是── 「没有你说的那么忙呀?」 「可是你这种时间才回家。」 「因为我上班晚,以劳动时间来说这样很普通,晚上班所以晚下班。不过还有深夜加给,没你想的那么黑心啦。」 妈妈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 但我听说即使纯粹的劳动时间一样长,深夜工作依旧很耗体力。我的「辛苦」在妈妈看来似乎是「普通」,「工作非得这样消耗自己的身体和时间不可吗?」的言外之意她好像没听出来。 「而且,接下来我就要悠哉地喝杯红茶、悠哉地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太一继父和妈妈,在我看来都是工作狂。 「别勉强自己喔。」 「谢谢,我会注意。」 「嗯。呃,红茶对吧?」 「啊,我自己会泡啦。」 「反正我已经醒了,一时之间也没什么睡意。坐着吧。」 听到我这么说,妈妈默默地坐回餐厅的椅子上。 我打开快煮壶的电源,利用煮开水的时间准备茶叶。 说是这么说,不过这种时间从柜子里翻找东西感觉会弄出很大的声音,所以我决定用能够简单搞定的茶包,当然是无咖啡因的。快煮壶「喀叽」一声跳了。我把煮好的热水倒进放了茶包的杯子里。 「糖要多少?」 「待会儿要睡觉,所以这样就好。」 她在说「这样」的同时举起茶杯。 我也效法妈妈不加糖。然后坐到妈妈对面。 拿起茶杯,凑到面前。 和水汽一同飘起的红茶香钻入鼻中。 「很香吧?」 听到这句话,我抬起头,发现妈妈也用一样的姿势享受香气。 或者该说,我的动作多半是从小到大看着妈妈而被她传染的。我突然发现──除了拿筷子的方式之外,就连犹豫时的动作,还有像这样拿起茶杯时手肘会撑在桌上──这些小地方都和妈妈一样。这也就表示,妈妈对我影响很深。 但是,我对妈妈的工作一无所知。 「唉,妈妈。」 听到我的声音,妈妈放下红茶抬起头。 她用「什么事?」的表情看着我。 脑袋里那个模糊的「工作」该怎么问才好,让我烦恼了一会儿,最后我决定直接一点。 「调酒师是不是很辛苦?为什么你能一直做到现在?」 「我觉得没有工作不辛苦就是了……」 说到这里,妈妈垂下目光,就像要在杯子里寻找答案一样。然后她抬起头。 「在大家睡觉的时间工作──这样的工作我想不止调酒师。江户时代怎样姑且不谈,现代的城市可是二十四小时都在运作对吧?」 「像是便利商店吗?」 我觉得这个答案太过单纯,实际上也不出所料,妈妈听到后轻轻一笑。 「不止喔。好比说,这杯红茶也是。」 她拿起茶杯。 「我们煮开水,在有灯光的地方喝茶。水和电都不会因为是晚上而无法使用。有人为大家顾着,让我们不会断水断电。正因为有人在晚上工作,我们才能放心地像这样开灯煮开水喝茶。」 「这……确实没错。」 「有人在晚上开着电车、汽车,为大家送货;有人在晚上看顾仓库或大楼;有人在晚上修护道路、铁路,所以我们的生活才能维持。」 在绝大多数人都已入睡的城市,有些没睡觉的人辛勤工作。 以比例来说确实不多。不过,这个社会的公共建设就是因为有这些人在工作才能成立。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两岁的时候,曾经半夜发烧。」 「咦?我不知道耶。」 我是真的很惊讶,但是妈妈无奈地表示:「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当时才两岁喔?要是记得就厉害了。然后呢,我当时也是第一次养小孩,慌慌张张地找半夜能看诊的医生。」 妈妈说,尽管开车过去用不了多少时间,不过抵达时烧已经退了,她还向出来迎接的医生道歉。即使如此,当时那位医生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怨气。 「那个时候,那个人也一起慌慌张张,还陪在旁边呢……」 妈妈喝了一口红茶后皱起眉头,彷佛茶很苦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呢,生活步调不一样的工作很麻烦喔。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荷尔蒙容易失调,身体状况总是不太理想。生理周期也会乱掉。」 「啊,果然还是会有这种状况吗?」 「所以严禁熬夜。你也不能念书念太晚喔。」 「……一般来说,不是会要考生用功一点吗?」 「要是弄坏身体,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实力恐怕就没办法发挥了吧?我觉得这样你会比较困扰耶?」 一点也不错…… 妈妈笑了笑,接着说下去。 「还有呢,我工作那家店附近,恐怕不能说是什么治安良好的地区。虽然也没到很糟就是了。」 妈妈工作的店,位于涩谷闹区一角。要从大路转进巷子深处,所以好像算不上能够让人放心的地带。 那里似乎会有醉汉大打出手,偶尔还会有人碰上扒手小偷。走路数分钟可到的俱乐部,会有警察为了逮捕吸毒犯而找上门……据说发生过这种事。 我不禁皱起眉头。感觉有点恐怖。 虽说位于那种地带,不过妈妈工作的店是间普通酒吧,妈妈是店里的调酒师。 「话说回来,沙季知道调酒师是怎样的工作吗?」 「虽然只在电影之类的地方见过……是站在吧台内拿酒出来的人?」 听到我这么说,妈妈回以苦笑。 「这个嘛,大致上没错。工作内容基本上是应付客人,还有调制鸡尾酒。」 好像有在电影或其他影片上见过这种情景。 我就在妈妈眼前,用双手握住罐子上下摇晃。 「这样啦,这样。」 说着,妈妈就以熟练的动作摇空气给我看。尽管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是看得出来不一样。我只是单纯上下摇晃,妈妈除了手臂本身有动之外,还会甩动手腕让罐子前端划出弧线。 「感觉好难。」 「这个嘛,要是没经验的人能轻易模仿,可就当不成工作啦。由于不能每次都看着鸡尾酒的配方调,所以必须背下其中一些,还得记住雪克杯等各种道具的用法。」 「要记住的东西好多啊。」 「什么工作都要记住工具的用法吧?」 「像上班族那样的工作也要?」 「我不会用电脑喔。」 「我知道。」 就连手机的行程规划软体,都要我教了之后妈妈才会用。 「你可以想成餐厅要做的事酒吧也全都要做。接待、侍应、会计、库存管理……不过,沙季你打工也是除了侍应之外全都有吧?」 「啊,嗯。」 确实没错。接待、会计、书架整理都有。由于工作不满一年,所以没处理过订书一类的工作就是了。这么说来,有听过读卖前辈也会负责「什么书要几本」之类的工作,偶尔还会询问浅村同学类似「你觉得这个进几本好?」的问题。我觉得能回答具体数字的浅村同学也很厉害。 下订的书量进来,赶在退书期限之前卖光时,两人会摆出胜利姿势。没办法加入让人有点不甘心。 「嗯,工作内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辛苦的地方呢?」 「需要费心的还是接待吧。一来会希望让客人有『来这里真好』的感觉,二来若要让人家变成常客也需要给人这种感觉。不过呢……」 说到这里,妈妈双肘抵在桌上,两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碰上明明不是那种店却想要性骚扰我的客人,还得在不惹对方生气的情况下应付过去时,就会让我觉得很无奈。」 「性骚扰……」 「唉,倘若只是嘴巴上占点便宜,如今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不过呢,偶尔~还是会有那种想乱摸或做其他事的人。」 光是听到就令人火大。 「踹他一脚或是叫警察。」 光是听到有人敢乱摸妈妈,就让我想拿碎冰椎在他们手上开个洞。竟敢乱来。 然而妈妈苦笑之后,却说她倒是不愿意这么做。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愿意。」 红茶不知不觉间已经凉了。 双手捧着杯子的我,啜饮剩下的琥珀色液体。 我想我现在应该一脸不高兴吧。 妈妈说:「谢谢你为我生气。」 「不过呢,我并不觉得……人类这种生物有多高尚。」 妈妈用了个相当不得了的词。 「高、高尚?」 「是啊。」 妈妈看着天花板,思考该怎么说。 「聪明?机灵?什么都行。当然,我可没说人类是种很糟糕的生物喔,只不过没优秀到什么情况下都值得期待罢了。」 「呃……」 ──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人类的内在基本上很愚蠢,但是这个社会往往期待所有人都能活得理性、活得堂堂正正。」 「要是每个人都想过失去理性的生活就麻烦了嘛。」 我希望不会变成这样。我想生活在一个晚上有水用也可以煮开水的社会。 「我觉得只靠理性是没办法活下去的,毕竟人也是动物。所以,如果不找个地方解放、抒发愚蠢的自己,压抑就会愈来愈严重,造成愈来愈多的不幸。」 压力太大可能会导致──家庭关系恶化、在职场闹事,是指这一类吧? 「但是,没得到许可就乱摸,与其说是动物,不如说是禽兽。」 「这就各人看法不同喽。」 说着她再度苦笑。 然后妈妈又说,能够「漂亮地安抚」那些放纵过度的客人,让她有点自豪。 要如何抒解为了维持社会性而产生的压力,方法因人而异。有人会去卡拉OK热唱、有人会在虚拟游戏里对别人疯狂开枪,有人会透过运动挥洒汗水,有人则会对家人诉苦── 也有人靠喝酒。 来酒吧喝酒的客人也分很多种。有人始终理性品尝酒的滋味,也有人「为了喝醉而来」。酒吧是为了所有喝酒的人而开──妈妈说她是这么想的。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价值观。」 「嗯~我不太能接受耶。」 「要看每家店的方针喽。一勾上来就把人赶出去的店也不是没有。」 「这种店我比较能放心。」 「不过你试着想一想,沙季,一个客人如果能在酒吧耍蠢,或许回到家便不会对家人泄愤。能够维系一个家庭的感情──从这种角度来想,是不是就觉得这份工作很有价值了?」 维系家庭的感情── 「可能吧……」 我明白妈妈的意思,但我还是有自己的看法。 讽刺的是,因为开始做这份能维系其他家庭感情的调酒师工作,使得妈妈和我的生父分开了。 不……刚好相反也说不定。 或许正因为发生过那种事,才让妈妈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的价值。 妈妈拿着装了红茶的杯子。在我面前温柔一笑。 从她的表情里没看见逞强。我想现在这份工作是真的让妈妈感到很充实。 「不过,接待要做到这么细腻或说微妙或说麻烦……很难吧?」 我一再更换形容词让妈妈笑了。 「沙季的真心话是最后一个对吧?」 因为我讨厌醉鬼。 「呵呵。当然,不能说简单。如果没有顺利应付过去,让人家越过了那条不能跨越的界线,到头来客人会有麻烦、我也会有麻烦、店也会有麻烦,大家都没有好处。不过……」 妈妈竖起一根手指,语重心长地说道: 「碰上太放纵的客人与其把他赶出去,倒不如控制在当事人有压抑得到抒解的感觉,却不至于犯下致命错误的程度……对于在这方面的进步与实践,我算是有些自豪。」 也就是说,无论上门的是哪种客人,妈妈都愿意应对。 「虽然工作内容主要是调制鸡尾酒提供给客人,不过接待比较有成就感。」 妈妈下了这样的结论。 「我觉得我做不到。」 光是听就觉得精神疲倦。 「唉呀,高中时的我也不知道我适合现在这份工作嘛。」 从椅子上站起身的妈妈,把自己喝干的杯子和我的空杯一起拿去流理台。把我的杯子拿走之前,她也没忘记先问:「可以了吧?」我反射性地点头,然后才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 换句话说,妈妈观察我的杯子比我本人还要仔细。唔唔。 「不用急。」 妈妈一边冲洗杯子一边说道。 「实际上,自己适合做什么,往往自己也不清楚。」 「是……这样吗?」 「是啊。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对于别人来说却很困难──这种像天职的事,其实不少见吧?」 「真的是这样吗?我想不到自己擅长什么耶。」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具备什么特别的才能。正因如此,我才认为至少要把学校的课业顾好。 「不见得要与生俱来的才能,自己做着做着就培养出来的也可以喔?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朋友有事常来找我咨商呢。可能我是那种人家愿意找我说话的类型吧?」 我想也是。 光是看见妈妈的温和笑容,就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我以前没意识过这点,不过总觉得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做一样的事。」 咨商啊…… 「沙季也帮过朋友一两个忙吧?」 真要说起来,算得上朋友的除了真绫之外,我一下还想不起来有谁。 唉,我也知道自己不擅交际。一年级时的我认为,与其把心力花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上,还不如别碰。希望我连那些没说出口的都搞懂,实在要求太多。像真绫那样会老实地把自己的要求说出口,拒绝以后又不会追究,实在是难能可贵。 所以,有段时间我和真绫以外的朋友全部断绝往来。最近又增加都是因为受到浅村同学的影响…… 真绫那样的人就叫做社交能力强吧? 慢着。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一个问题──那我原本打算去哪里工作赚钱呢? 妈妈刚刚才提过。 ──接待、侍应、会计、库存管理……不过,沙季你打工也是除了侍应之外全都有吧? 在书店打工过就知道,的确是这样。一个会直接把和朋友相处当成压力的人,有办法接待客人吗? 愈想愈觉得做不到。 妈妈将洗好的杯子放进沥水篮,同时又重复了一次: 「不用急。」 「嗯……」 向往寝室移动的妈妈道晚安之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对别人来说困难,对自己却很简单的事。 真的有吗? 我一点一点地回想最近发生的事,却毫无头绪。为现代文考试所苦时,我是找浅村同学。校外教学见不到浅村同学而感到无聊时,在背后推我一把的是真绫。 如果是浅村同学或真绫,应该就很擅长接待客人。 我真是没用。能帮上忙的地方,顶多只有在店里帮浅村同学搭配衣服那时吧。虽然他对我赞誉有加,但我只是从常见款里挑出适合他的衣服,不值得自豪。 离早餐时间还有多久呢?我拿起连接充电器的手机。 从全黑的待机画面回到一般模式后,先前搜寻过的网路报导映入眼里──从月之宫女子大学研究所转往设计师的毕业生访谈。 刚刚我就在想,自己对时尚的知识顶多比彻底的外行人好上一点点,更别说什么设计。就算现在开始钻研服装或绘画,我也不认为自己赶得上。 即使如此── 好比说,帮忙为浅村同学那样的人选衣服──有没有什么职业可以做这样的工作呢? 「就业啊……」 从窗帘缝隙能隐约窥见蓝天。 一线曙光从细缝照进室内。 ──────────────────────── 4月21日(星期三)浅村悠太 感觉到光亮,于是我微微睁开眼睛。 窗帘缝隙的另一边,太阳已经从大楼之间露脸。 「…………!」 糟糕。 昨晚的记忆浮上心头。 为抓着我的绫濑同学盖上毛巾被,然后抱着她直到冷静下来,这些我都记得。她就这样逐渐变得安静,我也在感受她的温暖与呼吸时遭到睡魔侵袭。 就在家里。明明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都在。 要是幼稚园年纪的兄妹或许还有可能这样,但是已经上了高中的兄妹还相拥度过一晚,在现代日本若非雪山遇难恐怕没什么机会发生。如果兄妹感情特别好说不定……这不是重点,真要说起来我和绫濑同学也不是亲兄妹。 换句话说,就只是一对互相喜欢的男女。呃,慢着。亲兄妹才叫做大问题吧?兄妹恋伦理什么的会很麻烦。 ……绫濑同学去哪里了? 没看见本来该睡在旁边的身影。她应该是比我先醒来,然后离开房间了吧? 我连忙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子自肩头滑落。 被子?我低头看着落在腰间的布,试图回想。我拉到她肩上的只有一条夏季用的毛巾被。空调已经停了,天刚亮的房间温度应该相当低。这条被子恐怕是绫濑同学为我盖的吧。 拿起这条柔软的布,上头已经没有余温。而这么做反倒令人想起先前近在咫尺的温暖,使得我脸颊发烫。没想到我居然就那样睡着了。不过,当时怀中娇躯带来的温暖让人无比惬意。正因这样才会害怕失去。彷佛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消失,我连扭动身子都做不到。 就像爱猫人没办法叫醒在自己腿上睡着的猫一样──不对。 居然连睡衣都没换就睡着了。我苦着一张脸看向皱巴巴的衣服,然后打量阴暗的房间。 她果然不在。 我打开灯并起身,检查房门。没上锁。她大概是先醒来后离开房间了吧。进来时绫濑同学有反手锁门,应该没被老爸或亚季子小姐看见。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仍旧太疏忽了。 确认一下时间,已经早上七点,要是睡回笼觉一定会迟到。只能起床了。 一想到待会儿看见老爸及绫濑同学(亚季子小姐大概在睡觉)有多尴尬,就让我不太想迈步,但也由不得我。 我做好心理准备,走出房间。 先去洗手间洗把脸。以水泼在脸上带来的冰冷,抹去心底的焦躁。 「呼……」 我重重吐了口气,走向餐厅。 一开门就见到绫濑同学,还跟回过头的她对上眼。 咻! 绫濑同学迅速别开目光。 速度快得不自然。虽然我也同时这么做,所以没办法对她的不自然多说什么。 她已经换好制服,外面套了围裙。人家都已经起床甚至帮忙准备早餐了,我却在房里睡大觉,实在是过意不去──我甚至因此感到心虚。 我一边避开那张脸一边打招呼。心脏过度反应,明明想保持冷静却小鹿乱撞。 「早安……」 「嗯,早安。」 绫濑同学的回答也有些僵硬。 我瞄了坐在餐桌前的老爸一眼。他拿着平板,大概是在看新闻吧,连头都没抬。什么嘛。这让我有点泄气。 我向着坐下时已经摆好的早餐合掌。今天是煎鲑鱼配上烤海苔和萝卜泥,有种「这就叫日式早餐」的感觉。 饭碗「咚」一声摆到我眼前。白米饭热气腾腾。每一粒米饭都带有光泽,看起来好好吃。 「来,请用。」 绫濑同学一边脱掉围裙一边说道。 「谢谢。」 我们一瞬间对上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别开目光,好尴尬。 「我开动了……」 「嗯,怎么了吗?」 老爸看着我。 「没有啊。」 「因为很安静嘛。感觉你会迟到耶,没问题吗?」 「虽然很赶,不过没问题。」 「如果赶时间,吃完可以直接出门喔。今天是晚点上班也行的日子,可以交给我来洗。」 「没关系没关系。」 我用筷子分出一小块煎鲑鱼,滴了酱油之后放到饭上,就这样用筷子把米饭和鲑鱼一起拨进嘴里。鲑鱼煎得恰到好处而不会太干,口感松软的米饭嚼起来也很省力。鱼肉搭配白饭和酱油成了无上美味,但今天的时间不够我好好品尝。细嚼慢咽可以减轻肠胃负担,对健康有益,但如果不在五分钟内吃完会迟到。 这种时候,也只能暂且不顾健康吃快一点。 绫濑同学抓起书包转身。 「那么,我先走一步。」 绫濑同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老爸对她说:「路上小心。」我赶紧跟上。 「路上小心!」 「悠太,不吞下去再说话很没礼貌喔。」 「啊,嗯。」 我知道。但是送行的问候我还是想说出口。家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我则是继续吃早饭。 「我说啊,悠太。」 「……唔,嗯?」 听到老爸压低声音,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不要念书念太晚。弄坏身体就没意义喽。」 「原来是这个啊。」 「咦?」 「啊,不。我没有念到那么晚啦。」 「是吗?那就好。」 抱歉,老爸,真要说起来我不是晚睡而是早睡,也不是念书念太晚而是不小心抱着绫濑同学睡着了──试着把实际情况化为言词,不知怎地有种背德感。 但是,我不能在绫濑同学不知情的状况下,擅自把我们之间的事向老爸坦白。就算迟早要说出口,也得先和绫濑同学谈过。 ……只有这样吗? 要向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坦白我们的事。想到这里,我除了紧张之外还有种心虚的感觉。 不,该说是心虚── 还是该说我对于就这样坦白一切感到畏缩呢? 啊,不妙,该出门了。 「我吃饱了!」 我连忙把餐具收拾好,然后冲出家门。 骑自行车冲往学校的途中,我闻到花香。虽然我没空思考是什么花的香味。 这是个春天已迈入尾声的早晨。 上课时── 我回想早上的事。 看来勉强瞒过去了。我和绫濑同学做出亲兄妹应该不会做的事。虽然松一口气是不假,另一方面却也觉得错过了机会。 如果不是兄妹,而是一般的高中情侣,这种行为应该不足为奇……虽然不是什么需要公开的事。 而且,对于坦白,我有种近似于畏缩的感觉。 为了找出那种感觉的真面目,我左思右想,因此上午的课都没听进去,转眼间就到了午休时间。 「浅村~」 有人叫我,于是我抬起头。 「吉田?」 「你在发什么呆啊?喂,午饭要不要去餐厅吃?」 学校餐厅啊。平常我都是去合作社买面包打发,不过今天早上没时间好好吃,中午只吃面包或许不够。 「好主意。」 我从书包里拿出钱包,站起身来。 走出教室前,我往绫濑同学那边瞄了一眼。绫濑同学和班长还是老样子被女生围住。她们就这样并桌凑成一团。 最近她们好像经常那样一起吃饭。虽然不清楚她二年级时的状况,不过大概猜得到,不是和我一样一个人吃就是多加一个奈良坂同学。 升上三年级之后,她周围的环境似乎变得不太一样。 至于我──又是怎样呢? 我紧跟在不知为何走得很快的吉田背后,同时试着分析早上面对老爸时感受到的畏缩。不过,脑袋一直在空转,无法厘清自己的感觉。如果丸和我同班,这种时候他就会表示关心,并且若无其事地提供建议……不过,说穿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该以别人主动关心为前提来思考吧。必须自己找出问题把它解决掉才行── 「到喽。」 「啊,嗯。」 我从沉思中回神。 这时吉田正好把手机塞回口袋。 「嗯?电话?」 「不,单纯是收到讯息啦。没事。」 说着,他把门拉开。 水星高中的学生餐厅,和泳池旁那一连串运动社团的社办相邻。餐厅里意外地宽敞,能坐六个人的桌子在十张以上,换句话说,装得下两、三间教室的人。但因为种类少,所以一般学生不太会来。不过运动社团的强者们倒是会像饥饿的老虎一样盯着这里──丸曾经这么说过。 内部装潢很像立食荞麦面店。先在入口旁的餐券贩卖机选好要吃的餐点,再拿着餐券去正面的出餐口排队。 来这里排队的人,大多是一看就像是运动社团成员的壮汉。 「只看分量的话,这里很够。」 「是啊。」 「味道嘛,还行啦。」 听到吉田诚实的感想,我苦笑着说道: 「我正好肚子饿,值得庆幸。」 吉田选了猪排盖饭,我点了竹轮天妇罗乌龙面。量确实够多。还附送大量天妇罗花。 我端着托盘东张西望,寻找空位。 「浅村,这边。」 「嗯?」 不知为何吉田一直线往某张桌子走去。 吉田绕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我纳闷地坐在他对面。 然后,坐在斜前方的女生对我低下头。 「之前多谢你帮忙。」 ──嗯? 这声音有印象,于是我抬起头。虽然刚刚那句话怎么听都是对我说的,但是我不记得有认识什么女生……啊,这个人── 「不,我没做什么。吉田出的力比较多。」 「这倒是没错。」 「居然自己讲啊?」 吐槽吉田之后,我转向对我说话的女生。 记得这个把头发绑成公主头的圆脸女生是── 「牧原同学吗?」 「你还记得啊。对,我是牧原。校外教学时承蒙关照了。」 是校外教学时差点中暑的女生。当时我和吉田作陪,把她送回下榻的旅馆。她是个皮肤白皙如陶器的苗条女孩,听说身体不是很好。 「那个,是因为由香说想找机会正式向浅村道谢啦。」 ……由香? 「啊~原来如此。」 到这个地步,连我也猜得出来喽。 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约在这里。进来之前摸手机,大概是要告诉人家我们已经到了吧。 「浅村同学,你喝茶吗?」 「咦?」 「我去倒。吉田同学的也一起。」 仔细一看,牧原同学的托盘上有个装了八分满的塑胶杯,颜色看起来是焙茶。 「啊,我自己来就好,没关系。」 「只是去拿餐厅免费提供的茶,算不上什么谢礼。毕竟我给你添了麻烦,至少这点小事让我来。」 「唉呀,既然人家要道谢,你就乖乖接受啦。」 「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让你费心……」 「这点小事没关系。」 说着,牧原同学轻轻一笑,起身走向茶饮机。 「真有礼貌啊。」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校外教学到现在都过两个月了,这人还真是老实。 「不过啊,吉田,要是我没答应和你来餐厅,你打算怎么办?」 平常都去合作社打发的我之所以陪吉田过来,纯粹是因为早饭没好好吃,换句话说就是偶然。 (插图011) 「到时候我就能和由香两个人吃午饭,没问题。」 「啊……我该不会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 「你们在聊什么啊?」 回来的牧原同学「咚咚」地把茶杯放到我和吉田的托盘上。 我和吉田一边道谢一边敷衍过去。 不过,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感情好到会一起吃饭啊?尽管脑袋里有这样的疑问,我依旧边吃饭边和他们聊校外教学的回忆。唉,相处和睦即是美嘛。 早一步吃完饭的我,向两人表示要先离开后起身。我想我不在场,他们应该能聊得更开心。 我把碗盘送到回收区,走出餐厅。 来到阳光下,我眯起眼睛。四月到了下旬,太阳也开始拿出真本事了。 虽然不至于把皮肤烤焦,天空却蓝得刺眼,我只得快快躲进校舍。在通往教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看见吉田和牧原同学要好地坐在一起吃午饭,让人有点羡慕。 我有喜欢绫濑同学的自觉,绫濑同学也说她喜欢我。 经过校外教学,我们决定不再勉强压抑自己的心情,决定尽可能自然地相处。 可是,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即使已经互相告白、接吻──甚至能够相拥到入睡,却连一起吃饭都做不到,这是什么状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学校连好好说句话都做不到,感觉很寂寞,因此回家一有独处机会就忍不住想要碰触彼此。 这样算得上自然吗? 我走进教室,正好和跟着一群女生出去的绫濑同学擦身而过,也不知道她们要去哪里。我们的目光瞬间交会,但是很快就不约而同地别开── 这一天,我们在学校依旧什么话都没说就到了放学时间。 傍晚了,今天也要在书店打工。 我和绫濑同学虽然排班时段一样,却依旧没交谈。接待客人时不能闲聊,更不可能有亲密接触。 在狭窄的收银台里,距离近到能让彼此的肩膀相碰。但是一个人忙着包书套时,另一个人要敲收银机确定金额并找钱,这种状况下,根本没空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距离明明很近,却让我觉得绫濑同学好遥远。 休息时,我在办公室一个人喝着茶饮机泡的茶,回想中午和吉田的互动。 看见他们在眼前聊得开心,让我很羡慕。 这和昨天绫濑同学所说的是不是一样呢? 『一起吃午饭,真好。』 没错,绫濑同学也说过,她很羡慕我和新庄一起吃饭。这样的心情,我好像总算能体会了。 不过,我同时也在想── 今天早上相拥入眠没穿帮,让我松了口气。当时我面对老爸觉得尴尬。为什么我会想对父母隐瞒我们的关系呢?明明只要向他们坦白,就可以光明正大有些高中男女之间的自然接触了。 老爸或亚季子小姐反对的可能性当然也有。尽管兄妹之间没有血缘在法律上不成问题,家人无法认同这种关系的可能性终究不是零。 这个嘛──虽然老爸看起来不是这种人。 就算惹他们生气、遭到他们反对,我也不想对自己喜欢绫濑同学的心意说谎。我希望能光明正大地──在非说不可的时候好好说出口,就像在祖父面前袒护绫濑同学时一样。 我想和绫濑同学在一起。我希望能把「想和她一直在一起」这句话说出口。 不止现在,今后一直都是 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懂了。 面对老爸、面对亚季子小姐,我──还没办法抬头挺胸地说出口吗? 连自己想做什么都还没找到的现在──我没办法要求他们承认我们两个现在的距离感。 房门随着敲门声开启。 我抬起头,与走进来的绫濑同学对上眼。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正在想她的事。 「绫濑同学?」 「啊,呃……」 她溜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动作和昨晚没有两样,似曾相识的感觉令我心跳加速。 「那、那个……昨天……对不起。」 「不,我也……那个……太大意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太累,居然睡着了。你有没有感冒?」 「这倒是不用担心。呃,你也到了休息时间?」 我原本以为是这样。不过一听到这句话,绫濑同学顿时回过神来。 「啊,不是。浅村同学……不,浅村先生,店长找你,好像是要你去仓库。」 「咦……?」 「所以,我来叫你。」 原来只是传话啊。 「那、那么我话已经带到了。」 绫濑同学这么说完,便逃跑似的开门离去。 不得已,我走出办公室。叫我去仓库,大概是找我帮忙打包要退还的货吧。 出了办公室我才注意到,扣掉打招呼后,刚刚和绫濑同学的互动,是我们今天打工时间里的第一次交谈。虽然替店长传话能不能算交谈有待商榷就是了。 「浅村先生啊……」 特地换成比较有距离的称呼,很符合个性正经的她。 明明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 「怎么啦,浅村小弟?」 一打开仓库门,店长就这么对我说。 「咦……?啊。」 和绫濑同学之间的事暂且放到一边。 现在必须集中在工作上才行。 「店长。呃,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嗯。既然你在休息,那么之后再来也行就是了。」 「不,我已经休息够了。」 「抱歉啦。我想拜托你把这几箱要退的货放到送货架上。」 店长脚下放了一、二……七个塞满的纸箱。 「这些全部吗?」 「嗯。」 原来不是打包而是搬运啊。 「我知道了。那么,我去拿推车喔。」 来收走退货的业者,会把送货架上的纸箱搬走。 反过来说,如果没在那之前放到架上,就会让人家认为没有货要退。货运业者大多是深夜过来,不过那时候书店已经打烊,所以需要在营业时间内把东西搬过去。 然后搬东西大多是年轻的打工人员负责。尽管年轻并不代表力气大,不过受雇之身抱怨这些也没用。 「我想应该需要来回两趟,麻烦喽。」 「好的。」 我把推车拿来,将纸箱放上去运走。刚好来回两趟。此时休息时间也结束了,于是我直接走进收银台。 旁边虽然还是绫濑同学,但我们并未特别聊什么,时间就此流逝。 即使说上几句话,也只有「帮我拿那个」、「麻烦包书套」这种工作上的互动。毕竟还是上班时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缺乏互动造成的心痒难耐,回家后铁定会让我们再次向彼此索求亲密接触。 ──我们这样下去好吗? 这样的疑问,从思绪海洋的底部浮出。 有一件事,我已经明白。 不想让老爸他们知道我和绫濑同学交往,是因为我虽然对自己的感情有信心,却对自己的将来没信心。 看见升上三年级后逐渐改变的绫濑同学,让我知道自己一点也没变。对于自己的将来,我是如此地茫然不安。 至少,在和绫濑同学的交往穿帮时,我必须能够对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讲述将来的愿景。 恐怕就是因为没有,我面对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才会有种近似于心虚的感觉吧。 下班后,我和绫濑同学踏上回家路。 虽然夜色已深,但是四月的风很暖和,已经不至于冷到让人缩起身子。 花的甜香随风而来,告诉我季节由春转夏。路人的衣服愈来愈薄,颜色也变得较为明亮。过了五月的连假之后,穿短袖的人应该也会增加吧。 沉重的灰色季节应该早已结束。 即使如此,我们──我和绫濑同学今天仍旧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路走回家。 打开家门,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我回来了。」然后,两人一起松了口气。总算回来了。 肚子好饿,真想赶快吃饭。 「啊,轮到我了。」 今天是周三,每周一次的晚饭轮值日。玄关没鞋子,代表老爸还没到家。这也就是说,我接下来必须做三人份,毕竟老爸是在外面吃饭会先讲一声的人。 「要帮忙吗?」 绫濑同学在走廊上回过头问道。 「如果在这时候要你帮忙,分担制就没意义喽。没问题。」 「我知道了。」 她只回了这句,就走进自己房间。 今天又没说到什么话。不过嘛,至少能一起吃饭。好啦,要做什么呢? 把东西放进自己房间后,我开启手机的备忘录功能。现在我做得出来的料理种类有限,都是这几道轮流。所以我整理出会做的料理一览表,记录分别做过几次。 由于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我不想花太多时间……不过炒什锦也吃腻了。 「看看冰箱吧。」 真要说起来,我连有哪些食材能用都不清楚。 打开冰箱一看,不知为何有个锅子包了保鲜膜放在里面。这是什么? 拿出来一看,好像是马铃薯炖肉。锅里剩下大约四分之一,大概是亚季子小姐中午剩下的吧。那么,把这个热一下…… 「不够啊。」 冰箱里虽然有蔬菜,却没有肉。 这时候就该用手机搜寻一下。「马铃薯炖肉」、「剩菜」。可乐饼、炖菜、焗烤、咖喱……挺多的呢。 咖喱啊,或许不错。虽然缺肉,不过当成蔬菜咖喱就行了。 如果弄这个,只须把市售咖喱块丢进去就好,分量应该也够。只要另外加一些马铃薯、红萝卜、洋葱就行。 我把从冰箱拿出来的那锅马铃薯炖肉加水加咖喱块,放到IH炉上加热,然后切菜。另外加的蔬菜直接丢进去不容易熟,所以我先用微波炉加热了约五分钟才扔进锅里。 再来只剩下炖煮。 我在炖咖喱的同时,也顺便瞄IH一下「剩菜」的食谱。毕竟以后可能还需要靠它关照嘛。我想知道剩菜能用来做些什么。 用剩下的关东煮做咖喱啊。其他还有拿剩下的筑前煮做咖喱、用剩下的年糕汤做咖喱、用剩下的奶油炖菜做咖喱…… 咖喱还真是万能啊。 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吧,烦恼的时候把剩菜做成咖喱通常就能解决问题。 我尝尝味道做些调整。比平常辣了一点。虽然嘴巴会有点麻,但我总觉得现在的自己需要。当然,也是考虑到得让它别那么像马铃薯炖肉。可能是因为混了原本的汤汁吧,和平常的咖喱相比好像还是多了些和风高汤的味道。不过嘛,应该不太需要在意吧。 把东西摆上餐桌之后,我喊了声:「饭好喽。」 一走进餐厅,绫濑同学的鼻子便动了一下。 「好香。弄了咖喱啊?」 「亚季子小姐留了些马铃薯炖肉下来。」 「用剩菜做的咖喱吗?很有家常菜的感觉,不错耶。」 「被嫌偷工也没得辩解就是了。」 「为什么?我才不会这么说。如果这样叫偷懒,我做的菜全都是偷工了。」 绫濑同学反驳得比平常要快,让我有点吃惊。 「会、会吗?我觉得你总是很花心思耶。」 「这……我之前是不是对你说过这种话?『没时间预先帮肉调味,抱歉喽。』」 啊…… 「想起来了。那时我还不晓得预先调味是什么。」 当时绫濑同学她们刚搬进来,是六月上旬的事。 「你记的是那个啊。」 看见她脸上的苦笑,才总算让我觉得彼此之间的尴尬气氛和缓了点。 我们坐到桌前,合掌说开动。 「好吃。」 得到厨艺好的绫濑同学赞赏,令人开心。 「或许会有点辣。」 「这……的确,比平常辣。不过很好吃喔。也把马铃薯炖肉的感觉盖掉了。」 「哈哈,被发现啦。」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地聊着。即使如此,依旧没人提起昨晚的事。 话题不知不觉转往最近彼此在思考的问题。 也就是将来,关于就业的事。 我说我找老爸谈起关于工作的话题,绫濑同学则说她正好也和亚季子小姐聊到类似的话题。 「我们好像做了差不多的事呢。」 「是啊。唉,毕竟是考生嘛。」 虽然不是第一次当考生,但是和考高中相比,会觉得考大学与前途的关连性更为直接。当然,从事职业与大学无关的人也很多就是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从事哪一行。」 「这个妈妈也说过。她说,自己适合做什么,往往自己也不清楚。」 「是这样吗?」 绫濑同学点点头,接着说道: 「我应该没办法从事像妈妈那样的服务业,毕竟我不太喜欢迎合别人。不过浅村同学看起来很擅长。」 「我觉得自己并不擅长耶。」 「没这回事,看你在店里和客人交谈也能明白。而且客人要找的书,你就像魔法师一样能马上猜到。」 「这个嘛……因为我看了不少。」 「不过,这会不会就是妈妈口中『自己做着做着就培养出来的能力』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以前从没这么想过。 「国中的时候啊……」 「嗯?」 绫濑同学歪头看着突然转换话题的我。一瞬之间我觉得这种举止好可爱,重新体会到自己真的喜欢上她。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爱书人。有种『我读的书比大家多喔』的感觉。」 「看了多少啊?」 「差不多每天一本吧。」 「好厉害。」 「这个嘛,大家也是这么说的。我当时算是自命不凡吧。某天我碰巧有机会和教国语的老师聊天。那位老师很谦虚,就算对方是学生也会用敬语。」 所以呢,得意忘形的我询问老师读了多少书。 「然后?」 「老师回答三本左右,说话时也看不出有多得意。」 「咦……一天?」 「对。尽管如此,却没有半点炫耀的感觉。我当时就想,啊,这才是真正的爱书人。」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把自己当成爱书人。 「这……那位老师确实很厉害,但是浅村同学也不差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正因如此,我才没想过把这件事和职业连在一起。如果是只对第一感兴趣的人,恐怕就更会这样了。」 「第一……意思是世界第一爱书人吗?」 「当然可以,日本第一的书店店员也行。相较之下,就会认为我这种水准还差得远了对吧?」 「如果不是第一就不能从事那一行,全世界不就只剩下一个书店店员了吗?」 我不禁苦笑,因为我也这么想。 「是啊。所谓的工作并不是这样,对吧?而且,我是那种没办法决定自己最喜欢哪一本书的人。」 「意思是对第一没兴趣?」 「硬要说的话,我想是有很多个第一。时间科幻是这一本、最恐怖的惊悚小说是这一本……类似这样。」 听到我这番话,绫濑同学点点头。 「唯一重于第一对吧?」 「大概是这种感觉。一开始,我也很好强地想要一天看四本书。不过,这样看书一点也不快乐。于是我思考自己为什么看书,最后觉得不该勉强去看。」 「那么,现在呢?」 「和看书的量相比,怎么看更重要。我觉得只要用适合我的方式看书就好。」 「适合你的看书方式啊……这种想法很有你的风格呢。」 「谢谢。不过嘛,我也不记得这种想法有发挥过什么功用,应该纯粹是自我满足吧。」 看见那就像在说「没这回事喔」的微笑,让我觉得心头轻松了些。这么说来,这些事我好像没和别人提过,连丸也不例外。 「不过若要这么说,你不也一样有『自己做着做着就培养出来的能力』吗?」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才开了口。 她读了一篇访谈,主角原本就读月之宫女子大学研究所,后来成为设计师。 「设计师啊……」 「当然,别说对设计方面有什么研究了,我连一张图都没画过,也不觉得自己能效法人家。不过,我喜欢思考服装搭配,还有谁适合怎样的服装。」 「这么说来,之前你帮我选过衣服嘛。」 「我向真绫借过少女漫画。」 话题突然跑了。 「你居然会看漫画,这还真稀奇。」 「她说:『我推荐这个,快看。』然后硬塞过来。那部漫画的主角是演艺人员,可能就因为这样,每次穿的都不同。」 「感觉治装费要花上不少。」 「你也这么想吧?不过,漫画里也提到主角没那么多钱,看着看着我才发现,其实是用同一件衣服做不同的搭配。」 我对穿着打扮这方面不熟,所以问绫濑同学这是什么意思。 「真绫要我仔细看衣柜。听她这么一说之后往回翻,发现确实每一件衣服都曾经出场。不过,可能是上下搭配不同、只换掉袜子或点缀的图案、更改饰品或发型。当然也会不时追加新衣,让人看得出『啊,是在这里买的啊』。」 「这还真是厉害。」 「嗯,我也觉得很厉害。」 绫濑同学就像一个淘气的小孩坦白恶作剧似的说道: 「浅村同学,你可能没注意到,其实我也有在这方面花心思。搬来这里之后,我的穿搭从来没有重复过喔。」 这……我没注意到。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认为当个提供穿搭建议的人也不错。」 「不晓得做不做得到,只是觉得好像还不错。」 即使如此,她依旧前进了一小步。 那我呢?有没有自己还没发现,但其实很适合我的工作呢?能够在大学四年内找到吗? 不,真要说起来,我能顺利考上大学吗? 愈是思考,我对于未来就愈是不安。 就连咖喱的辣,也不能激发我的斗志。 感觉有点渴。 可能是因为我连洗澡时也在思考将来,结果泡得比预期来得久吧。 时间已是深夜,回到家的老爸也吃完饭上床睡觉了。碗盘已经洗好,我准备就这样躺上床稍微看一下书后睡觉,不过在那之前要先补给水分。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把常备的麦茶倒进杯里。要把冰凉的麦茶咕嘟咕嘟灌下肚,以季节来说还早了点,所以我是一口一口慢慢喝的。此时靠走廊的门开了,绫濑同学走来。 她就这样从我面前通过,打开冰箱拿出麦茶。看样子她也觉得口渴。 我打算站着喝,她却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 家居服上披了件开襟毛衣,以向来不露破绽的绫濑同学来说很罕见,但也可能是不知道我在厨房。即使如此,知晓我俩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她发现之后也不会慌张逃走,仍然令人开心。 「用功到这么晚啊。」 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嗯……」 听到这有点无精打采的声音,我不禁打量她的脸。 「怎么啦?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念书没什么进度。」 (插图012) 那有些沮丧的脸令人在意。 「这个嘛……我大概也没资格说别人。明明已经三年级了,我却觉得自己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集中精神。」 「浅村同学也是?」 「是啊。」 「这样啊。」 短短的互动之后,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看着她,让我想到今天似乎也没有好好聊上几句、没机会碰触彼此。 我们不约而同地向对方伸出手,却在途中停下。 「今天得好好睡觉才行,对吧?」 「是……啊。也对。」 彼此靠近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那么浅村同学,晚安。」 「嗯,晚安,绫濑同学。」 于是我们各自回房间。 确实,昨天才做出一堆傻事,而且老爸他们的寝室只隔了一道门,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啊?这不是「被发现也没办法」,根本就是希望被人家发现吧? 可是,现在的我,并不觉得自己能抬起头对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描绘自己的未来展望。 尽管如此,我却没办法不把目光放在绫濑同学的身上── 我抱着一团乱的思绪躺上床。 打开本来想看的书,但是连一行字都进不了脑袋里,我只好认命地闭上眼睛。 ──────────────────────── 4月21日(星期三)绫濑沙季 的确有些课会让人想睡。 气候条件也适合。窗外正值春末的好天气,温暖的阳光从大约窗边第二列的位置照进来,让教室相当明亮,甚至有点亮过头。风从开得不大的窗户吹进来,使束起的窗帘晃来晃去。 吃完午饭后适合睡午觉。就算不坐在窗边,睡意也会愈来愈浓。而且现在正是上完第四节体育课后感到疲倦的第五节课,加上是我擅长的日本史,所以让人大意了。睡魔来袭,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点头点个不停。 老师点了坐在隔壁的班长,她起立时把椅子弄出声响(说不定是故意的),也因为这样,我醒了。 幸好,接下来的上课时间我没再闭起眼睛,但是显然没有往常那么专心。这是我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在上课时睡着。 真是不小心啊。 我偷瞄旁边的班长,随即发现她也在看我这边,还指指嘴角。该不会──我连忙擦了擦嘴。 班长的嘴巴轻轻动了几下。「假、的。」唔……不过仔细一想,会说这种谎表示她果然有注意到我刚刚睡着了。 我看向授课教师,用唇语向班长表达谢意。 然后面对黑板。 没想到会有被别人解救的一天。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的我,居然就这么简单地露出了破绽。 最近的我到底怎么了? 下课钟响,第六节课开始前的十分钟休息时间,短暂到用来准备下一节课就会花光。但是连这么短的时间,都有许多同学围着我旁边那位开朗的班长聊天。 坐在旁边的我,最近也是必然会被拖下水。 唉,班长不会硬是把话题丢给我,所以当成耳边风在旁边发呆就好。不过围过来的同学里,也是有人毫不客气地一直跑来找我说话。 升上三年级之后,我改变最多的部分,或许是这种时候的应对。 我想要效法浅村同学在打工时的应对能力,所以就算人家跑来搭话,回应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冷淡了。只要想成是接待客人的练习,自然没办法无动于衷或随便应付。 不过,像今天这样有点沮丧而希望大家都别来烦我时,就会有点难受。 如果是真绫,这时候便会注意到我的情况,帮忙做些调整避免把我拉进话题。但是不该要求别人也这么体贴。 我挤出笑容撑过休息十分钟,到了放学时刻,我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然而今天还要打工。 到了打工地点,我的状况依旧不太好。 今天读卖前辈也忙于求职没来。浅村同学排班时间和我一样,所以我们两个是一起工作的。 可能也因为到得比较晚,所以有些焦躁吧,今天做的很糟,不断犯下平常不会有的错误。 像是把补充的书送到卖场时,差点放到完全无关的架子上。 虽然都是漫画,但还是有男性向和女性向的分别。 按照浅村同学的说法,封面都是可爱女生似乎就属于男性向,如果还有帅气男生则是女性向。当然也有例外,不过整体倾向如此,所以他说大致上这样记就可以了。 不过,浅村同学另外也有提醒我,如果封面是可爱的男生或帅气的女生,那么两种都有可能。 虽然我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却不小心忘了他的叮咛,差点把书放错位置。 除此之外还有找零算错、书套折错。 虽然没犯下致命性的错误,不过途中我就觉得这样实在不行。 于是我对店长表示要去一趟洗手间。当然,目的是洗把脸让自己能集中精神。以冷水洗脸,再用洗手台的镜子确认。眼睛好像有点肿,大概是因为睡着的时间不巧,导致我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早起,才会变成这样吧。容易分心或许也是因为睡眠不足。 今天没上什么妆,所以省下了补妆的工夫。若是社会人士或读卖前辈说不定会重新化妆就是了。 回到岗位向店长报告后,店长拜托我叫浅村同学去仓库。 我在办公室看见他喝茶休息,于是把店长要我转达的话告诉他。 这时候才总算能和浅村同学说些话,虽然有为昨天不小心睡着道歉,但是总觉得很尴尬,所以传完话就逃跑似的离开了。 打工结束后的回家路上,我们也没有好好说上几句话。 一直提不起劲。 门的另一边传来「饭好喽」的声音,于是我停下笔。 回答「这就过去」之后,我把整理板书而成的笔记收好。今天也没什么进度。 打工完回家之后念书。现在能这么做,也是因为浅村同学和其他家人开始轮流做晚饭。虽然很感激,却也让我有点心虚。毕竟我原本打算全部自己扛的。 一进餐厅就闻到香味。 「好香。弄了咖喱啊?」 一问之下才晓得,妈妈好像做了马铃薯炖肉,浅村同学把剩下的加以利用。 分量靠另外加入微波过的蔬菜补足。一年前的浅村同学,应该根本想不到可以弄成蔬菜咖喱吧。毕竟这个家以前好像都是靠外送、微波食品、便当。这么说来,当时浅村同学连肉要预先调味都不晓得。 想到这里,就觉得他有这么长足的进步实在不简单,但是浅村同学反而担心我会嫌他偷工。没这回事。如果浅村同学的咖喱是偷工,那么我平常做的菜也都算得上偷工了。 我没有要硬捧的意思,但我说这番话时应该够认真吧,浅村同学看来稍微松了口气。太好了。 于是我坐下来吃咖喱。 浅村同学说可能有点辣,的确也像他所说的一样,味道偏辣。我本来比较喜欢温和一点的口味,不过,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不太能专心的我,现在倒是觉得这种偏辣的调味意外地还不坏。 吃着咖喱的我们,总算能悠闲地聊上几句。 就这样,我得知我们都感受到了同样的烦恼。 不止关于升学,还有更远的将来。大学毕业之后要怎么办?过去只有过模糊的念头,这半年来成了非得想清楚不可的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能从事哪一行。」 浅村同学说道。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和妈妈的谈话。 我希望能多少帮点忙,于是现学现卖地把妈妈说过的话告诉他。妈妈说,自己适合做什么,往往自己也不清楚。妈妈以前好像也没想过自己会从事服务业。 希望他能加油的我,试着把妈妈说的那些告诉他。 我知道浅村同学有多努力。 和妈妈一起搬来这个家以后,浅村同学和太一继父为了尽量让我们过得舒适,把以前就有的种种规矩拿来与我们家的习惯磨合,包括做饭。 我并不觉得外送、便当、外食不好。以经济方面来看,一个人生活时这样甚至有可能比较便宜。 说到做饭这回事,如果有传下来的知识、工具就花不了多少钱,但是与它无缘的人意外地需要先投资不少。 更重要的是,人的大脑不太愿意改变习惯。 即使如此,太一继父和浅村同学依旧愿意配合我们,对于他们,我心里只有感谢。而且现在浅村同学甚至能一个人做晚饭了。 除此之外,他还为了我的课业寻找能集中精神的音乐、替我思考怎么解决现代文的问题…… 如果浅村同学对将来有所不安,我的将来就更令人不安了。 『不用急。』 虽然妈妈这么告诉我…… ──我不知道自己能从事哪一行。 吃完饭回到房间的我,在心里轻轻嘀咕。 我也是一样。 晚饭后,由我先洗澡。 洗完澡,我一边吹头发一边看摊在腿上的时尚杂志。 短发时转眼间就会干,但是头发不知不觉又回到了接近原来的长度,所以弄干所需的时间也变长了。 而且头发没干时也没办法念书。吹风机声音太吵,没办法放影片或音乐,顶多就是像这样把什么东西摊在腿上看,像是杂志或单字集。 头发吹干时,太一继父回来了。 他开门探头,说:「我回来了。」浅村同学开始加热晚餐的咖喱。 我姑且还是有问要不要帮忙,但是不出所料,他一句「没关系」拦住了我。这么一来就只能念书了,于是我坐到书桌前。 为了别着凉,我把衣服穿好,打开试题集,准备从不擅长的现代文开始解决。 接在昨天的进度后面开始解题…… 原本用低传真嘻哈赶跑的空调声回到耳里。 我吃了一惊,发现自己不小心打起瞌睡。耳机在不知不觉间滑落,我则是趴在桌上。 看向时钟,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本来就已经不太能集中精神了,勉强撑下去效率大概也不会好。 摊开的试题集,连预定进度的一半都没解决。 「不行。睡觉吧。」 有点渴。我拿掉耳机,用力甩了一下头。 然后打开通往厨房的门。 我愣了一下。 餐厅有人──是浅村同学。他喝着杯里的茶色液体。 大概是麦茶吧。真好──于是我决定也要喝麦茶。 我从他身旁走过,打开冰箱为自己倒麦茶。 然后就这么坐到他旁边,开始模仿他一口一口地啜饮。 「用功到这么晚啊。」 听到浅村同学这句话,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嗯……」 虽然给了肯定的答覆,但是对不起,我刚刚在打瞌睡。语带含糊是因为这样。 明明自己的事就忙不完了,浅村同学依旧很关心我的身体。而我则像是趁机撒娇一样,把最近念书不太能集中精神的事告诉他。结果浅村同学说他也一样,升上三年级之后念书很容易分心。 出乎意料地发现我们有着同样的烦恼。 不过,升上三年级之后,也就表示已经快要一个月了,我们却都不知道彼此的烦恼。 这或许也是因为最近都没怎么说话的关系。 没有说话,没有牵手,更重要的是没感受到体温。在巴拉湾海滩吊桥上的事,宛如一场遥远的梦。所以──正因为这样,昨晚彼此的温暖才会让人觉得那么惬意,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放下麦茶伸出手。 但是,两边都在途中停了下来。 脑袋的一角在害怕,不知道手继续往前伸会怎样。 「今天得好好睡觉才行,对吧?」 我把「在那之后」赶出脑袋,也尽量不去想自己,错失了本该得到的温暖。 两边各自缩手。 我洗好杯子道了声晚安,然后回到房间。 躺上床、关掉房间的灯,闭上眼睛。 然而念书时不断造访的睡魔,这回却始终不肯上门。脑袋里一直在想如果刚刚握住对方的手会怎样,无法入睡。 我望着天花板只剩下微光的灯,度过一个毫无睡意的夜晚。 ──────────────────────── 5月20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升上三年级快满两个月了。 我登上楼梯,前往已经熟悉的教室。 从平台窗户所见的五月天已是晴空万里。阳光洒在铺了油毡的阶梯上。 「早安。浅村,我先走一步!」 吉田两阶并一阶追过我,在平台转了半圈继续往上爬。 「早安。」 我给了那个背影回应,目送他离去。 这是升上三年级之后一再重复的常见情景。 擦身而过的人也都看习惯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把楼梯的阶数放在心上呢?新景色反覆入目也就成了日常。早上,从玄关踏入校舍到通过楼梯口前往教室,这一连串过程可说是例行公事之最。 而动物一旦习惯了重复多次的刺激,就不会再有反应。 这种反应叫做习惯化。脑不会每次都试着重新记忆已知安全的资讯。见惯的招牌要等到换掉之后才会注意到那里有招牌。 我踩着楼梯,看着脚下。 试着每踩一阶就回想度过的每一天。 但是,我的脚步很快就停下了。 最先浮现脑海的,是和绫濑同学相拥而眠的那一天。再来则是彼此分享对于将来的认知那天。 然后……呃…… 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看着没前进的双脚,内心暗自叹息。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时间流逝实在太快。明明觉得升上三年级没多久,却已经又过了一个月。 只不过,感觉时间流逝变快的原因很明确。因为人际关系没有重大变化,与绫濑同学的相处也包含在内。 没有什么事件,过着有如早晨阶梯般毫无变化的一天。 俗称黄金周的五月大型连假,也在回过神时就已结束。 我做了什么呢? 呃,有念书就是了。 毕竟是三年级,是如果放眼未来想要考大学,就不能沉浸于未定型认同的时期。和二年级时相比,我多花了些时间念书以准备考试。 除此之外,也有为期中考做准备。 老实说很忙,应该说太忙了。扣掉学校、打工、吃饭洗澡睡觉等例行公事后,我只剩下坐在桌前面对笔记本的印象。 这倒是无妨。问题在于不管花多少时间念书,都让我觉得不够。 没有应手感。 总觉得……很奇怪。 考前冲刺我明明经历过很多次,没什么特别的。反倒是为了让自己对于将来有信心,我花费的心力应该远比平常更多才对。尽管如此,不安仍旧挥之不去,这是为什么呢? 我轻轻摇头,甩开软弱的想法。没问题,我有念书,有做自己能做到的。真要说起来,我从二年级开始补习,早就着手为了应考而念书。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差错。 今天开始是期中考。 无论如何,要是有时间在这里烦恼,还不如赶快进教室在自己座位上挣扎,把考试范围的内容记到脑袋里。 我让双腿使力,准备迎接期中考。 可是…… 和决心完全相反,即使已经宣布考试开始,我的思绪依旧迟钝浑浊。 考试时也一直觉得脑袋里有团雾,难以集中精神。糟糕,愈是焦虑,眼前的问题就愈难进到脑袋里…… 焦躁感愈发强烈,唯有考试时间不断流逝。 我到底是怎么了? 晚餐前── 我站在厨房。今天轮到我。 考试期间没排班,所以今天没有打工,家里只有我和绫濑同学两个人。不过,我们分别窝在房间念自己的书,几乎碰不到面。 难得都待在家里,又是同年级同班考同一份试卷,互相为对方讲解难题不是比较有效率吗──这种想法当然不是没有,但是我冷静的那一部分也在同时吐槽:「不,做不到吧。」 这么做显然更没办法专心念书。好想摸摸她,好想感受她的温暖,绫濑同学充满吸引力,让我随时都得努力对抗。 举例来说,有个使用手机的实验。 让学力没有明显差距的参加者们解答需要专心的题目,并且按照手机摆放位置分成不同组别。>A组放桌上、B组放包包里、C组放隔壁房间。 结果,手机放桌上那一组的成绩最差,手机放在隔壁房间一组的成绩最好。 从这个实验可以知道,就算眼前有一份需要以全力解决的考题,手机放在手边依旧会让人分心。就算刻意不去想手机,但是在出现「刻意不去想」这个过程的时间点,人就已经为了思考而消耗脑力。没想到「不去想」也需要能量……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就是手机……不对。 分心让我差点把平底锅里的东西弄焦。 我连忙关掉IH炉。 就在我把做好的菜装盘时,绫濑同学正好从房间探头。 「……鲭鱼?」 「我试着弄成味噌煮。」 查过资料后,我发现青鱼类似乎有助于集中精神,因为富含DHA。 绫濑同学捂住嘴,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啊。」 她的眼神看来有话想说,但是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后续,于是主动开口。 「该不会,你讨厌鲭鱼?」 「没有,只是正好想吃。」 「那就好。」 「谢谢你帮忙弄了鲭鱼。」 「不客气。我想……应该没失败。」 我应该有遵照食谱的作法才对,至少看起来还不错。我也参考了绫濑同学之前给老爸的建议,调味弄得清淡一点。 我们面对面就坐,合掌说开动。 用筷子夹一块带有味噌酱汁香气的鱼肉,搭配白饭一起吃。甜辣味随着热气钻进鼻子里,送入口中之后,味道更在舌头上漾开。 嗯,做得不错。 绫濑同学也说好吃。不过她的表情感觉很沉重,让人有些担心。 「该不会,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别担心。」 说着,她就像回过神似的动起了筷子。我也没追究下去,同样动起筷子。 我们就这样默默吃饭。 收拾完毕之后,一个人「那就这样。」一个人「嗯。」各自回房。 继续念书。 笔记本摊在桌上。 到头来,还是没有和绫濑同学聊今天考试的状况。 如果要问对方写得怎样,就得顺便回答自己的状况。我很难说自己没问题,但是用谎话敷衍过去又很虚伪,况且试卷发回来之后摆明了会很尴尬。 考试开始前,我和绫濑同学就为了专心准备考试而事先磨合过,要减少情侣之间的亲密接触。正因如此,非得有个结果不可。 这是该努力的时刻。 如果不在这时候展现成果,我根本没办法对自己有信心。该做的事没有做好,今后就没有和绫濑同学共度愉快时光的权利──根本没有资格。 我很清楚。 然而,实际上我就在不够专心的状态下结束了考试第一天。这么一来,除了对于现状的焦虑之外,其他不安也跟着浮现。 绫濑同学的心情。 在我看来,她的表情、言行都和平常一样。一如往常,平常心。尽管有那么一瞬间显得僵硬,但我觉得那是因为我自己失去了平常心,也或许是我太在意她的结果。 我没有能读取他人思考的读心能力,无法解读绫濑同学的心情。一旦靠近她,就得忍耐想要亲密接触的冲动,不可思议的是,我甚至会觉得两颗心的距离变远了。 哔哔声响起。我连忙抬头。 事先设定好的闹钟。 番茄工作法──为了提升集中力而分段念书,所以我设定闹钟在二十五分钟后响起。以二十五分钟的集中和五分钟的休息为一组。 我看向笔记本。 毫无进展。 我又把该集中精神的时间浪费在没有答案的思考上了。 这样下去不行。 但是完全想不到解决办法。 原来如此,「不思考也需要能量」似乎是真的。而且,需要的能量好像不少。 需要想办法把在意的东西放去碰不到的远处。 可是,我的「手机」(也就是绫濑同学)只要回家就见得到面,去了学校又待在同一间教室,打工也在同一个地方。不仅如此,最近连在我的脑袋里都有了一席之地。 二年级时明明还因为待在不同班而有些遗憾,没想到分在同一班之后事情会变成这样。 如果有不安,只要磨合就好。我现在有这些不安,实际上又是如何呢──类似这样。 我和她应该已经建立了这样的关系才对。 但是,倘若现在磨合得到了负面的答案,我完全无法预测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绫濑同学成为没血缘妹妹之前的我,根本无法想像会这样。被初次碰上的感情摆布,实在很丢脸。明明只要有自信就能解决,得到的结果却无法让我对没自信的事产生自信……愈陷愈深啊。 契约关系出现动摇。 义兄与义妹的生活,感觉会像浮上水面的泡沫一样消失。 如果连提议磨合都会感到不安,又要怎么调整彼此的关系才好? 闹钟的哔哔声再度响起。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 5月20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我在宣布考试开始的同时将试卷翻面。 首先写上班级和姓名。 然后看向题目卷── 好久没体会到长期的累积逐渐崩塌的感觉了。 上次或许是还没掌握念书方法的小学时代。 难道说,所谓适合自己的念书方法,也会像味觉一样随着成长而逐渐改变? ……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吧。 真要说起来,我用来念书的时间和平常……不,比平常还多。 本来该由我负责的晚饭也变成轮班制,让我多出时间念书。尽管如此,依旧因为无法专心而拿不出成果,实在让我感到很抱歉。 原因不是念书方法,时间也安排充裕。 然而,照理说已经读过的书、已经记住的内容,却都宛如沙子,从试图把它们掏出来的手里滑落。 就连题目读起来也像是在咬沙子,脑袋毫无反应。 为什么? 我在心里惨叫。 焦虑带来惊慌。看见手中铅笔的笔尖开始晃动,让我倒抽一口气。 闭上眼睛,慢慢吸气,然后吐气。 必须冷静下来。 稳住。 这时候得好好努力才行。 然而,即使我鼓起干劲,沙子依旧继续滑落。 就在答案卷还有空格的情况下,无情的钟声宣告结束。 当天晚上── 浅村同学真是不简单啊──吃了他做的鲭鱼味噌煮,让我产生这样的感慨。 味噌带来的淡淡甜味,彷佛他的温柔。 鲭鱼富含对大脑有益的DHA。 明明有聊过升上三年级后集中力变差的话题,我却没把它和料理联想到一起。 他大概是认为将鲭鱼当成主菜,能弥补集中力的不足吧。 ──在餐桌上看见刚做好鲭鱼味噌煮时,注意到这点的我不禁「啊」了一声。 然而我却因为自己的心虚,没办法把这件事当成话题。 因为一旦聊起这个话题,自然就得提到今天考试的状况。另外,这段时间都没有为他在料理方面下工夫也让我感到愧疚。我这样算什么厨艺好啊? 最后,我对浅村同学摆出了很冷淡的态度。 我偷瞄坐在对面的他。他默默地吃饭,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现在是怎么看我的啊…… 愈想愈害怕。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明明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却不晓得该和他聊什么。明明不久前还能聊些日常琐事的。 还是说,觉得尴尬的只有我? 本来很好吃的鲭鱼,也吃不出它的味道了。 因为是考试期间,所以暂停一切像是情侣的亲密接触──这是我主动提的,浅村同学也表示同意。 尽管如此── 不能要求亲密接触之后,现在的我,甚至无法肯定他会说他喜欢我,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还喜欢我。想要碰触对方的欲望,他是不是没有我这么强烈…… 因为,如果他的欲望也和我一样强烈,我们现在距离这么近,他应该会做些什么才对── 慢着。这是怎样…… 「绫濑同学?」 「咦?啊。」 「该不会,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别担心。」 我仓促间摇摇头,勉强夹了块鲭鱼送进嘴里。 吃不出味道,但我依旧拼命动着筷子和嘴巴。 他明明是在担心我,我却不想让他看穿此刻我在想什么而装得若无其事。 我发现闪过自己脑海的念头,于是在心里把它压下来。 要是他打破约定抱紧我── 我刚刚是这么想的吗? 眼前彷佛蒙上一层纱似的暗了下来。 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快。不舒服。 我有自觉。 自己是这么渴望他的温暖。而且,我似乎不想自己说出口。 理由不难想像。我们已经讲好考试期间要克制彼此的亲密接触,如此一来我便可以不用自己打破约定。若由他主动索求,就不算我意志不坚。我好想抹消这种渴望他的焦躁感,想要一颗安定的心。如果他抱住我,我大概就能像不小心睡着的那天晚上一样得以安眠。这么一来,我念书想必能更专心。 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 如果不向浅村同学撒娇,我就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了吗? 这么一来,我和那个控制不住自己,只会向妈妈撒娇发泄的生父,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和理性处于两个极端的冲动,不是我向来排斥的东西吗? 不能撒娇,不能怀疑爱情、索求过度。我不想成为我讨厌的我。 这些丢脸的思绪,我硬是把它们和嘴里的饭一起吞下肚。 ──────────────────────── 6月1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教室的色彩变得明亮。 六月起换季,制服拿掉了色调沉重的外套,转为轻快的颜色。 气温也逐渐升高,像今天要是待在阳光下会热到一身汗,教室的窗户也从上午就一直是全开。 一个情绪容易亢奋的季节。 ……如果是这样就好。不过很遗憾地,对于水星高中三年级学生来说,今天反倒是阴天多云,甚至会下起小雨。 放学后的小型班会时间,班上一片嘈杂,从话音听得出来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平常会开口要大家安静的班导师,今天也没有试图安抚。 这也难免──我看向手里那张纸。 期中考的结果发回来了。 各科分数会在授课教师发回答案卷时看到,因此我早已知晓。 此刻在我手里的,是统整了所有科目的成绩单。名次和平均分数不用说,就连校内偏差值都有,说穿了就是一面映出自己学力的镜子。 我看向上头印刷的数字。 平均分数约74分。 退步了…… 以全学年来看不算差。虽然不差,分数却比上一次来得低。 这种成绩在去年倒是不需要介意,但是今年不一样,大考在即,理所当然地所有人的平均分数都有所提升。想来是因为其他学生开始有了考生的自觉吧。 在这种情况下退步,让问题显得很严重。 名次退步不多也算不上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之前听完读卖前辈那番话,我还天真地想着要尽可能考上好大学,让未来有更多选择,照这样下去根本没得谈。 更重要的是,无论面对老爸他们还是面对绫濑同学,我都没办法抬头挺胸。 在焦躁的驱策下,我看向绫濑同学,想知道她的状况如何。但是,从她的侧脸什么都看不出来。 或许进步了,或许还是老样子。 环顾教室,大家的情绪普遍低落。即使是成绩有进步的人也不例外。说穿了,发还考试结果就是要让我们有考生的自觉。 所以,即使斜前方的绫濑同学微微低下头,也很难解读她的情绪。虽然看起来也像是有点困扰。 难道说,她也碰上了和我一样的状况吗? 唉,我在想什么啊? 无论绫濑同学的成绩怎样,我这不好看的平均分数都不会有所提升。 而我居然还因为自己的平均分数变差,就焦虑地想打探她的状况。这不就像是希望她也和我一样成绩退步吗? 差劲透顶。纵使只是一时昏头,也不该为了让自己安心就期望她成绩不佳。 更何况,她是个会自学自习的人,这次考试学年排名前进的可能性很大,或许只是替周围的人着想才没怎么表现出喜色。想到这里,又有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涌上我心头。 我希望能想个办法转换心情,让成绩进步。如果有什么契机就好了。 要是没有契机,集中力恐怕难以恢复。 班会结束,同学们鱼贯而出,绫濑同学也在瞄了我一眼后离开教室。顺带一提,吉田早就消失无踪。运动社团到了六月,有人会引退交棒给学弟妹,也有人会像吉田那样在最后奋力一搏。 我不禁泛起些许「要是丸在就好了」的念头。 如果换成丸,我们就会一如往常地聊起考试成绩。不过对于棒球社三年级来说这是最后一个夏天,找他商量恐怕会让他为难。为了兼顾社团和成绩,丸应该很忙,网球社的新庄大概也是。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我把成绩单塞进包包里。 想这些也没用。说再多泄气话也挡不住考试来临。倘若不采取对策,分数搞不好会继续退步。 周二放学后,平常应该会直接去打工。 但是因为有期中考,所以我事先向书店报备过,今天整天都不排班。我要利用这些时间去补习班听课。 今天也有课。 我骑着自行车赶往补习班。 一方面也是因为成绩下滑,所以我听课格外用心。 我想应该比平常来得专心。 不过,我觉得这样还不够,所以在下课钟声响起的同时,我再次开始思索有没有什么转换心情的契机。 代替打工排进来的补习班课程也到今天为止,情况刻不容缓。 契机就在我正要从补习班回家的时候来了。 看到它的瞬间,我有了「就是这个」的念头。 我在出入口附近的布告栏上看见一张海报,于是停下脚步。 它偶然落入准备直接回家的我眼里,上头以颇具震撼力的字体这么写着── 「暑期集中冲刺合宿」。 似乎是有提供住宿的考前集中冲刺。 我完全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贴出来的。然而,会在今天的这个时候看见,不就代表我自己很在意吗? 引起我注意的是「集中」二字。 这次期中考成绩不佳的原因,毫无疑问是集中力不足。 自从和绫濑同学分到同一班之后,不管做什么都会意识到她。最近这些日子甚至连没事时也会心浮气躁,只要待在同一个地方目光就会追着她跑。在家没见到面的时候,一旦意识到她在隔壁房间就会分心。 不是绫濑同学的错。但是,如果就这样待在她身旁,会不会哪天回过神时已经铸下大错呢?我总觉得,我已经明白看见考试成绩后所感到的不安是什么。 需要把在意的东西放到伸手也碰不到的远处── 距离要远到连「别去想她」这种念头都不会有。 我看着布告栏的海报,思考暑假的安排。 打工要减少。一来成绩下滑,二来我已经是考生。 加上这些多出来的时间就能去补习班。绫濑同学没补习,去补习班这段时间应该能集中精神才对。 实际上,今天就有些效果。 不过就金钱方面来说,我实在没有余力上更多课。连打工都停掉就更拮据了。 上课还是可以,但是想增加就有困难。要像藤波同学那样利用自习室吗?想到这里,我的脑袋突然喊停。要在大热天走到拥挤的涩谷站附近把自己搞得很累再念书──效率也未免太差了吧? 我不禁这么想。 可是这样下去,待在家里的时间必然增加。这会导致什么呢? 和绫濑同学相处的时间增加。 早上一起床就会见面,中午轮流做饭,傍晚若要休息会一起待在起居室,晚上当然还要坐在同一张餐桌前。 这样不妙。不,没什么不好,反倒应该开心。不过正因为这样才不能高兴。 正常度日的现在就已经是这副德行了。要是不用去学校,从早到晚都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从钉在布告栏上的信封里拿了暑期合宿的传单。 为了和绫濑同学的将来,或许需要暂时保持距离。 我走出大楼,仰望天空,发现云层很厚。 天气在不知不觉间转阴,掠过肌肤的风也带了点湿气。有雨的气息。 我带着心理准备离开了补习班。 在停车场骑上自行车之前,我拿出手机确认,发现LINE有讯息。 「……老爸?」 我启动App读讯息。 【临时有会议。我已经透过亚季子请沙季代劳了。】 嗯?喔,做饭轮班的事啊。 今天是周二,应该轮到老爸。周二我本来有打工,所以由老爸做饭,因此我能去补习班听课。老爸也知道我会晚回家,如果要找人代替,便只能拜托亚季子小姐或绫濑同学。可能亚季子小姐也有事,所以已经考完试的绫濑同学接下了棒子。 也就是说,老爸今天大概也会晚归,绫濑同学多半会等我吃饭。 赶快回去帮忙吧。 我这么想,随即骑上自行车。 拿着传单回家的我,情绪有些亢奋。 我穿过涩谷的街道,猛踩踏板往自家公寓奔驰。 看来能在下雨前到家。 我的预测一半命中一半落空。 在最后一刻冲进公寓停车场停好自行车后,我就用LINE传讯告诉绫濑同学我回家了。虽说考试成绩已经发下,但她的个性不会因此就兴奋地跑出去玩,应该已经到家了才对。 来讯通知音响起,她很快就回了讯息。 【抱歉,还没弄好。再等一下。】 喔? 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今天绫濑同学没什么事。何况她比我先离开教室。 我打开自家门,对屋里喊:「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厨房的方向有声响。 我走过去一看,发现绫濑同学正慌慌张张地准备晚饭。 「啊,你回来啦。抱歉,动作慢了点。我这就弄饭。」 「没关系,我来帮忙。」 我把背包放回房间,迅速换好衣服,然后来到厨房。 虽说要帮忙,但也不能插手太多。 既然分摊了,就要尽量遵守原则,这是我们商量好的规矩。当然我们也考虑过是不是别管这么多,让有空的人负责就好。不过临机应变互相帮助虽然很好,却有毁掉轮班制的危险。 习惯很可怕,让人家帮了一次忙就会期待人家下次也帮忙,要是人家不肯还会嫌对方无情。 正因为替彼此着想,才更应该维持一开始决定的方针。 所以,晚饭由换了班的绫濑同学来做,我顶多当个助手,这样才算得上健全。 好不容易搞定之后,我们坐到餐桌前。 「我开动了。」 相对而坐的我和绫濑同学合掌说道。然后享用迟了些的晚饭。 今天的菜单是味噌汤、菠菜油豆腐煮物、奶油菇蕈鲑鱼,还有白饭与腌萝卜。 乍看之下很难明白,其实这桌菜用了不少省时技巧。唉,要不是我也有帮忙,说不定根本不会注意到。 首先用味噌汤润润喉。 我喘了口气。为什么不是冬天还会有这种动作呢?纯粹因为味噌汤很烫吗? 汤料是海带芽和大葱。 海潮味温柔地漾开。好喝。 海带芽只需要丢进水里,大葱是冷冻的不用费什么力气。冷冻会让味道变差,所以绫濑同学倾向用新鲜蔬菜,不过这回在方便和味道之间她好像选了前者。 只要把买回来的大葱切好后丢进夹链袋冷冻,就能在想用时拿出来用。确实,虽然和新鲜的有些不同,但依旧相当美味。 接着,我的筷子伸向菠菜油豆腐煮物。 往油豆腐轻轻咬下,由白高汤和鲣鱼露结合而成的汤汁便从中溢出。菠菜也柔软好入口。 这道菜看似简单,却需要经验。 绫濑同学把事先烫过的菠菜和已经切好的油豆腐放进小锅子里,再以目测加入调味料,然后在适当的时间关火把它放到凉。好像是因为煮物要等凉了之后才会入味,要抓准关火时机,让它在别道菜做好时降到适合入口的温度,这种事我实在做不到。 绫濑同学表示这很简单,因为只是把食材丢进去而已。 有经验的人往往会忘记,自己的理所当然并不是别人的理所当然。 至于我也能做到的「简单」……没错,顶多就是这道奶油菇蕈鲑鱼。 我夹起一块鲑鱼肉,搭配菇蕈送入嘴里。 充满酱油和奶油的香气。我立刻配了一口白饭。菇蕈是鸿喜菇,即使加热过也有脆脆的口感,很讨人喜欢。 今天的主菜是个很出色的白饭小偷。 真令人惊讶。没想到这么好吃的一道菜能用微波炉做出来。 没错,我之所以也能做到,是因为微波炉。 一般似乎是用平底锅或烤盘,不过今天是省时日,没它们的事。更何况,如果做得太多,就超出「帮忙」的范畴了。 省时,而且简单。 让我实现如此任性要求的,就是这份「微波炉轻松搞定!奶油菇蕈鲑鱼食谱」。 绫濑同学记下的食谱多得让人惊讶。 在「想要做得像样一点」的同时,也维持在能实际做到的范围之内,这同样很符合她的作风。 我顶多就是遵照她的指示在适当时间微波而已。切菜和调味也是她处理的。尽管如此,却符合我的口味,盐分和油量都恰到好处。我明明从来没有要求得那么细腻过,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抓到了我的喜好呢? 吃着热腾腾的白饭,就会想来点冷的东西。这时候就轮到腌萝卜表现了。 爽脆的口感和白米饭成为对比,为这顿美好的晚饭增添了色彩。 绫濑同学做的饭果然好吃。 就在我享受晚餐时,绫濑同学突然开口。 「马上就要……满一年了吧?」 我停下筷子。 这是在说什么呢?啊。 我们相遇,然后共同生活,已经过了这么久。 「当时我吃了一惊呢。以为来的会是个小学生,没想到是同龄的女孩子。」 「的确有这回事呢。」 绫濑同学苦笑。 铁定是想起刚认识那时候的事了。 不喜欢拍照的她,只有小时候的照片,而且亚季子小姐不小心忘了解释。所以我当时以为有了个相差好几岁的妹妹。 「我啊,当时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心理准备?」 「和没办法沟通的人一起住。所以我很庆幸来的是你。来了一个愿意接受磨合的人,真是太好了。」 「我才……」 我顿时惊觉。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第一次见面时,绫濑同学是不是这么说的? 不要期待对方,并且和对方商量好维持适当的距离。我们当初的磨合,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发现,这和晚餐轮班问题一样。 不逾越各自的领域,才能维持分寸。不过,正因为不逾越,才少不了对话。 我们就是这样建立起现在的关系。 能够做到家事分担,更重要的现况却说不出口,这实在太可笑了。 说不定,我疏忽了沟通。 此刻,我再次有了这种感觉。 「绫濑同学,我说啊……」 我放下碗筷。 然后,把最近的焦虑全部向她坦白。 升上三年级分到同一班之后,集中力总是不足。没办法改变现状。成绩不佳。更重要的是,即使有了这些问题,却仍下意识地假装没看到。 绫濑同学也放下筷子听我说。 大致说完后,她缓缓开口。 「我也一样。」 「咦?」 「成绩退步、上课时打瞌睡……」 令人惊讶。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课打瞌睡?在外面向来全副武装的绫濑同学会这样? 「没试着磨合这点,我也一样。」 我都没注意到。不,根本无法注意。我满脑子都在想自己的事,根本没有余力顾及绫濑同学。想不到她也在烦恼。 「不过,如果是到昨天为止的我,想必就算磨合也不会顺利。其实……」 她开始说起今天发生的事。 放学后,绫濑同学去了一趟月之宫女子大学,针对自己近来的不顺找工藤副教授咨询。 「我希望你也听听我所听到的那些,然后和我一起思考。」 于是,她开始谈起自己和工藤副教授的对话。 关键字是──共依存。 ──────────────────────── 6月1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放学回家途中。我从大楼之间的缝隙仰望天空。 上课时明明那么蔚蓝,现在却多出了白云。 天气转阴,一阵风吹过就会让人起鸡皮疙瘩。我不禁摩擦了一下自己伸出衣袖之外的手臂。 感觉有点凉,会不会下雨啊? 我低下头,在人行道上看见一根裂开的路桩,觉得碍眼。 于是我踢了它一脚。 ……好痛。 相当痛。 「我在干什么啊……」 在人家听到之前,风已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带走。 站前闹区。走在路上的我,还没从考试成绩带来的打击中恢复。 今天所有打完分数的答案卷都发回来了。除此之外,包含全学年平均分数和偏差值等各种数据的成绩单也发下来了。 退步了。 名次和平均分数都是。 比二年级时还要差,让我眼前一片黑暗。我害怕到连浅村同学都不敢看,逃跑似的离开了教室。 「为什么……」 嘴巴上这么嘀咕,但原因我自己一清二楚。 我本来不想把它当成原因,然而事情变成这样,已经不能不面对了。 原因是浅村同学,名叫浅村悠太的人科人属哺乳动物。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我太软弱,以致于注意力都被他吸走。 义兄的存在影响到了我念书的集中力。没错,也可以说和浅村悠太共度的义妹生活就是一切的原因……冷静点,沙季。 冷静下来,不要慌。 不能毁掉妈妈他们现在的生活。 这两个都有孩子明年要考大学的单身父母,并不是在完全不顾虑孩子的情况下走到同居这一步。妈妈就告诉过我,如果我没办法接受,他们也可以分居到我们毕业,甚至等到我大学毕业再结婚也行。真要说起来,还是我自己再三强调毕业后就要独立生活,告诉妈妈也只需要坚持一年半,才降低了两人对于结婚的心理障碍。 我希望妈妈得到幸福,不希望她为了我而延期或放弃。我是考虑过风险之后才跟着妈妈来到浅村家的。 正因为这样,我才对浅村同学强调自己对他没有任何期待,希望他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明明是这样的……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心情,却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控制呢? 「怎么办……」 我不想抱着这种心情回家,于是难得地走进一间在路边看见的速食店。一个人穿着制服走进这种店,说不定还是人生头一回。我捧着自己点的热咖啡坐下,手肘撑在桌上,一边小口小口地吸着茶色液体一边思考。 整理一下现在的状况,检讨究竟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现在的状况──身为应届考生,成绩却退步了。 我在脑袋里进行审判。 原告:我。被告:我。旁听人:我。法官当然也是我。 罪名是学力低落。 首先由原告方检察官说明起诉事实。 ──原因是浅村悠太!应该抹消他的存在! ──我有异议! 被告方的辩护律师喊道。 法官拿起小槌敲了几下,要求全场肃静,并且催促检察官说明详情。 全场包含旁听席在内都安静下来,所有人一脸认真。虽然全都是我。 检察官发言。 ──绫濑沙季对于学业的集中力明显有所下滑。 没人提出异议。事实如此。 ──原因是浅村悠太。他在脑内挥之不去,导致眼前教科书的文字开始跳舞、手里的笔停下动作,海马体怠工! 场内顿时喧闹起来。海马体是什么──旁听席那个七岁的──生父还很温柔时的我一脸疑惑,因为生父没善待母亲而早熟那个十三岁的我则是「谁知道?」地耸耸肩,十七岁的我在旁边解释:「海马体就是大脑的一部分,用来判断记住的东西需不需要一直记下去。」 简单来说,就是偷懒没去记。检察官只是把它讲得很难懂而已。大人物都爱用些艰深的词语。 顺带一提,这回也没人提出异议。到目前为止,似乎每个绫濑沙季都同意。 ──如上所述,被告在学业方面集中力低落的情形十分明显,原因一清二楚。和学业相比,被告更在乎浅村悠太。 说到这里,检察官瞪了被告方一眼。 辩护律师则瞪了回去。 法官转向辩护方。 ──你承认检察官的指控吗? 辩护律师回答。 (插图013) ──我承认。 咦!我在内心发出惨叫。承认了?这……呃,嗯,的确是在乎。毕竟是……喜欢的对象嘛。 ──但是,法官! 辩护律师开始反驳。不错喔。 ──被告发现自己爱上浅村悠太是在…… 爱、爱爱爱、爱上?我又一次在心里发出惨叫。居然用这么令人难为情的词。在思绪法庭里旁听的我,羞得手足无措。 法官拿起小槌敲了一下,生气地说:「肃静,绫濑沙季。」 为什么我会被自己骂啊…… ──继续。绫濑沙季意识到自己爱……更正,产生爱慕之情的时间,远比升上三年级要早。如果原因在于她对男生抱持那种感情,那么成绩早就该退步了才对! 辩护律师逻辑清晰、滔滔不绝。这位辩护律师脑袋真好!虽然是我。 于是我自己也发现事有蹊跷。 成绩退步是升上三年级之后……为什么会这样呢? 检察官大喊:「我有异议!」 ──我没说原因是爱慕之情。 我倒抽一口气。 尽管是自己的思绪,我依旧屏息等待检察官说下去。 ──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何在,显而易见。情况是从报告升上高中三年级开始变得严重,换句话说是被告周围的环境变化所致。 啊,嗯,确实。 ──被告绫濑沙季在二年级后半和浅村悠太确认两情相悦,可以视为从这时起缔结了情侣契约。 情情情、情侣──在我说完之前,法官已经拿起小槌敲了一下。 是,我闭嘴。 ──然后在巴拉湾海滩吊桥上拥抱、接吻,甚至在同一张床上相拥而眠。这里有个问题要问被告。 流弹飞过来了。 ──不小心睡着的隔天,你的状况如何? 我回溯记忆。和浅村同学一起睡着的隔天……没错,可以说是人生第一次在上课时睡着。真是不小心。果然学力低落是── ──不对。我问的不是学业,而是你的状况。 唉?喔,没错,记得那天一整天状况都不太好,打工也一直出错,回到家以后还戴着耳机睡着了。因为睡意实在太强烈,不得已只好早早上床睡觉。 ──被告似乎刻意想要遗忘,但是绫濑沙季当时处于严重的睡眠不足状态。 我倒抽一口气。 ──因为升上三年级之后没办法集中精神,念书进度落后,因此花在课业上的时间逐渐增加。即使坐在书桌前用功到深夜,还是念不完。 啊…… ──当时被告处于什么时候在上课中睡着都不足为奇的状态。尽管如此,却依旧撑到那一天。那么,为什么会在那天睡着呢? 啊,不行,推论逐渐走向我不想知道的结论。不行,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因为被告在前一天和浅村悠太拥抱,得到了内心的安宁! 啊。 啊啊。 ──嗯,说穿了,就是得到机会喘息,整个人松懈下来了对吧! 检察官不屑地指着被告席的我。 不要用手指人,小心我咬下去喔。被逼到绝境的我瞪着检察官,脑袋里都是这种念头。虽然两边都是我。 然后连辩护律师都耸耸肩说道。 ──啊,对,同意。 同意什么啊! ──大意了对吧~松懈了对吧~于是累积的疲劳一口气涌上来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状况不佳。 等一下,为什么检察官和辩护律师都在指责我啊? 法官推了推眼镜。 ──嗯?所以说,得到了怎样的结论? 检察官和辩护律师同时开口。脑内法庭左右两侧传来完全一样的话语。 ──结论一清二楚。 ──浅村悠太对于被告来说,相当于奈勒斯的毛毯!要裹着才能安眠,不在身边就会不安得难以入睡。被告和浅村悠太升上三年级以后分到同一班,可以说距离更为接近了。在这种情况下,交流却比二年级的时候来得少。长期处于缺乏安眠枕──浅村悠太的状况,导致她睡眠不足,引发在课业方面集中力低落的异常状态。被告有严重的浅村悠太不足问题! 浅、浅村悠太不足? 听到检察官和辩护律师的发言,旁听席传出「喔~」「真没办法。」「原来如此啊!」的声音,七岁绫濑沙季、十三岁绫濑沙季、十七岁但还不认识他的绫濑沙季都深深点头。 没人提出异议。全都接受了这个结论。 怎么会,骗人的吧? ……不过,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 我的集中力低落是因为严重的浅村悠太不足吗?讲得更直接一点,就是拥抱、接吻、陪睡之类的不够?如果充分摄取就能恢复二年级时那样吗? 但是检察官接下来的发言出乎意料。 ──我建议该从绫濑沙季手里拿走「奈勒斯的毛毯」。 ──和浅村悠太诀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啊。 我不禁用双手捂住嘴巴。咦?我刚刚没有在现实世界大声喊出来吧?我睁开眼睛,战战兢兢地环顾店内。还好,没人往我这边看。看来我只有在脑中大喊。心脏狂跳的我,把手中剩下的咖啡喝干。 自己脑袋里得出的恐怖结论让我吓了一跳。 只要浅村同学不在──我刚刚是这么想的吗……? 叮咚! 来讯通知声让我回过神来。 手机收到讯息。一看之下,发现是真绫用LINE传了讯息过来。 【沙季,久不见~♪近来可好?偶尔可以来找我咨询一下喔~♪汪汪♪】 ……真绫这人真是的。 看见和微笑小狗贴图一起传的讯息,我不禁笑了出来。她究竟感觉到什么啦?时机未免抓得太准了。 我好想找她商量。能够让我安心谈话的同性朋友,只有真绫。 可是,她和我一样是考生,我不想给她带来负担。 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根本不可能考进月之宫女子大学。有没有愿意提供咨询,又不会让我心痛的适合对象呢? ……不可能,哪来这么方便的人?现实世界根本不存在故事里那种遇到困难时会来帮忙的救星。 这时候,我脑中突然闪过某个人。 说不定……我翻找书包。折起来的笔记用纸塞在底下,上面写着一个简短的电子信箱。没弄丢。 是月之宫女子大学让我想起来的。之前校园开放日参观那一次,工藤副教授对我说过:『有什么烦恼就联络我。』 我下定决心,试着传讯息过去。接着,打算先回家的我站起身,手机却响了。 是收到讯息的声音。 心想「该不会……」的我看向手机,居然是工藤副教授传来的。 「连五分钟都不到……」 于是我坐回椅子上看讯息。 『我在之前的房间等你。』 ……啊? 咦?这是怎样,该不会是叫我过去吧?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来讯声再度响起。 『要不然,你和那个叫浅村的一起来也行。』 「不会吧……」 我连忙检查自己传的讯息。但是,不管检查几次,都只看到「有事想要商量」,完全没提到浅村同学的名字。 为什么会知道啊? 我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到托盘上,起身离席。 我下了电车,通过剪票口。 带有湿气的风纠缠不清。 梅雨季还没到,但是阴暗的云层看起来随时都会洒下银色水滴。希望在抵达之前不要下雨。 仰望灰色天空的我,就像败给了厚重云层的压力似的低下头。 对于我此刻浮动的心思来说,只剩下坚硬的柏油路面能够依靠。我看着马路,加快了脚步。 然后抵达曾进过一次的大学校门。 不过,今天是没有特别活动的平日。 和校园开放日时不同,并未处于欢迎校外人士参访的模式。没有看板,也没有任何像我这样穿着高中制服的学生。 导盲砖从红砖色的门朝校内延伸。守卫就站在门后不远处,睁大眼睛盯着踏入校内的人。 真的可以进去吗? 口袋里的手机再度传出来讯通知音。我拿出来一看,随即见到工藤副教授传来已不知是第几封的讯息,上面写着,要是碰上守卫盘问,就亮出这封讯息请他放行。 我不禁左顾右盼。该不会有人在监视我?尽管明知不可能有,但是对方的预测准到让我只能这么想,背后不禁有股寒意。 我下定决心往里面走,却停下了脚步。 一群大学生从门内走出来。 我连忙让到一旁,避免撞上。 那群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在道别后各自散去。我松了口气。 「你来我们学校有事吗?」 我大吃一惊,以为心脏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回头一看,两个有点眼熟的……方才那群大姊姊里的其中两个,一个长得特别高的女生和一个像小动物的娇小女生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 「啊,呃……」 「这身制服,我有看过耶。」 高个子女生以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 「水星啦。」 旁边的娇小女生回答。 「嗯?我没在说笔喔。」 「不是啦不是啦。小静,别耍笨了,我没有在讲什么油性水性啦。还记得吗?水星高中。在东京另一边,学生头脑很好的高中。」 她在说「那边」的同时指着车站方向,不过很遗憾,车站虽然在那边,但是水星高中在反方向。 眼前的娇小女生看起来轻轻柔柔,很需要人家保护,和她旁边那个身高看上去有一百七十公分的女生形成完美的搭配。 高个子女生听到之后,「原来如此」地点点头。 「所以,你来我们学校有什么事啊?今年的校园开放日应该还没到耶?」 「啊,那个……不是啦。呃,那个……我是被……那个……工藤老师叫来的。」 我战战兢兢地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眼前两人的表情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啊~」 「好可怜。」 咦?咦?咦? 「原来是这么回事了解,我们带你过去。」 「咦?啊,没关系。那个……我知道怎么走。」 「怎么会这样?原来已经搞上了吗!」 「小静你啊,你的用词!」 两人说着就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咦?先等一下。 「唉呀,别客气。有我们陪同比较容易过关吧?」 「没错没错。不用客气,放轻松放轻松。」 「碰上工藤老师的实验动……客人怎么能不带路呢?」 「嗯嗯。」 那个……你们刚刚是不是说「实验动物」啊? 「等、等一下,拜托不要抓那么紧。」 她们一左一右牢牢抓住我,就这样把我带进校内。 路线和上次一样。 工藤副教授的房间也没变。带我过来的两人,就在门前和我道别。根据途中所听到的,她们好像都是由工藤副教授指导专题的学生。无论如何,能够顺利来到这里都是多亏她们带路。感激不尽。何况她们还是出了校门之后特地折返。 虽然她们都在讲些令人不安的话。 像是「如果出了什么事要马上逃喔」、「为了确保逃跑路线,别让工藤副教授挡在自己和门中间喔」之类的。 工藤老师是杀手之类的吗? 我在门前反覆深呼吸。都来到这里了,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头。 敲三下门。 没有回应。 咦? 我试着转动门把。 门没锁。 ……只是暂时离开?我将门稍微打开一点,观察里面的样子。 「那个……有人在吗?」 还是没回应,从门缝没看见任何人的身影。不,慢着。沙发另一边,在桌子和椅脚之间是谁的脚?光脚,躺在接近窗户的地板上,能看见白袍的下摆。 有人倒在里面? 我连忙开门进去,快步绕过桌子。还没看到长相我就认出来了,这人正是工藤副教授。 「没事吧!」 「嗯……?」 她面朝右侧卧于地。 睁开眼睛后,先打了个呵欠──呵欠? 「那、那个……」 「沙季同学。你电车坐过站了,对吧?」 「咦?」 工藤副教授缓缓起身,拿出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手里握着手机。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拍了拍白袍的表面,然后伸个懒腰。 「嗯~」 「老师刚刚在睡觉啊?」 (插图014) 「要我说早安吗?早安。」 果然在睡觉嘛。 这人真是我行我素。 「喔,早安。」 「嗯。总之,坐吧。」 她用眼神示意我坐到沙发上,校园开放日那次来访时我好像也坐在那里。 「来杯咖啡吧,可以提神喔。」 「我就不用了。而且我刚刚才喝过咖啡。」 「那么,像上次一样喝红茶就行了吧?不,我这里有好东西喔,是玉露。」 说着,她打开一个看似扫除用具柜的柜子。那是个放了许多文件的橱柜。其中一格不是文件,摆的是茶具和茶叶。 ……还真是自由啊。 「玉露很贵吧?」 「这是茶包。」 「……便宜吗?」 「以茶包来说算贵吧。喝过玉露吗?」 「喝过是喝过。不过难得的高级茶,弄成茶包总觉得很可惜……」 「从『嗜好品要连同气氛一起享受』的观点来看或许很可惜,不过成分没什么差别。这东西很方便,所以我常用。」 在说话的同时,工藤副教授的双脚也没停下。她拿快煮壶煮开水,把红茶用的茶杯温过之后,才拿玉露茶包泡茶。 她将两杯茶放到沙发中间的玻璃茶几上,接者又从柜子里翻出某样东西,看起来是零食的包装袋。她拆开包装,直接摊在桌上。是洋芋片,盐味的。 「茶点。」 「……啊,好,谢谢。」 工藤副教授在我面前跷起那双修长的腿,我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脚。 「为什么是凉鞋?」 「因为很热啊。」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那么,老师是因为很热才会躺在那种地方吗?」 「不,那又是出于别的理由。小小的好奇心。」 「好奇心?」 「没错。你想想,情侣睡觉的时候,都会面对面不是吗?」 「是这样吗?」 「否则连接吻都没办法喔?」 接、接吻……怎么突然扯到这个啊? 「所以说呢,一人是左侧朝下,另一人则是右侧朝下。说不定,男女之间寿命与健康方面的差异也和这点有关──我突然有点在意。」 「这、这样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大概是从表情看出我很困惑吧,工藤副教授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开始解说。 工藤副教授是这么说的。一般来说,睡觉时的姿势会对人的身体状况造成不小的影响,如果有心脏的左侧朝下,自然而然会压迫到心脏,对心脏造成负担。假如反过来以右侧朝下,则有可能压迫到肠胃,导致消化不顺。 真的吗?我是不是被骗了? 「不过,据说人一个晚上会翻身好几次对吧?」 「是啊,如果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就会这样。不过,要是夫妻睡在同一张床上,又会如何呢?」 「如何……应该会撞到。」 「对吧?」 「嗯。」 原来如此,翻身有可能受到限制。 「懂了吗?在受到限制的环境下睡眠,和一个人可以随意翻身的睡眠,两者对身体造成的影响或许会有所不同。」 「我明白老师的意思了。」 「举例来说,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夫妻各自会睡在哪一边,抽样调查后,说不定得出的结论并非完全随机,而是有特定倾向。」 「但真要说起来,有类似『男性睡在床的哪一侧机率较高』的统计数据吗?」 机率上是二分之一,虽然或许有能不能自由翻身造成的差异,不过男女应该没什么差别吧? 「男性比较常睡在床的左边,应该吧。」 「根据呢?」 「面对面睡觉的情况下,睡在左边能自由活动惯用的右手!你不觉得这对男性来说很重要吗?」 是这样吗……? 稍微思索之后,我想到,那天和浅村同学一起睡着时、之后醒来时,都是在他怀里。换句话说,当时我们都没有翻身。 ──我当时是哪一侧朝下? ──等等,我在想什么啊? 哪、哪一侧都无所谓吧。 工藤副教授似乎没注意到我内心的动摇,愉悦地继续解说。 「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就是了……一直以来,人们认为某些身体不适的原因在于男女差异。但如果有这种倾向存在,便代表原因其实来自婚姻生活──我的研究不就能带来这样的发现吗?」 ……一般来说会联想到这里吗? 「道理我懂……但总觉得缺乏根据……」 「嗯,毕竟是临时想到的嘛。我打算改天找找有没有相关的论文。」 「还要找论文啊。」 真不知道这人是热心研究还是吃饱太闲? 「我愿意退让,承认这种说法有理。但是有必要在地板上睡觉吗?」 「躺下来思考后,觉得地板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于是不小心睡着了。」 「我差不多有五分钟失去意识。」 这借口也太随便了。 「这要怪你迟到。不但电车坐过站,从校门走到这里还花了五分钟以上。」 「为什么会知道我坐过站?」 「只要根据水星高中的地点和讯息来的时间推测放学后你人在哪里,就能猜到会从哪条路线来。你没在应该抵达的时间到,所以我判断,不是电车坐过站就是在校门被警卫拦住。」 「于是传了讯息过来。」 「没错。」 然后在我走来这里的五分钟内睡着了。 「唉……算了。那么,关于我传的讯息──」 工藤副教授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将双腿换了个方向跷,挺起胸膛摆出「来吧,别客气」的模样。 「告诉我吧。让我听听绫濑沙季的烦恼。」 我说了。 和浅村同学的关系,以及集中力低落和成绩退步的事。 明明知道将问题拿出来互相磨合才是理想的解决方法,我却做不到,只有焦虑带来的无形压力不断累积,导致自己的表现变差……差不多是这样。 听完之后,工藤副教授表示想听听我的成长历程。 我本来不太愿意说,不过最后还是把生父与母亲的关系,以及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一点一点地说出来。 尽管我已经把觉得无关的部分省略,依旧花了不少时间。部分原因也在于我不太习惯像这样坦白。 大致讲到一个段落后,工藤副教授闭上眼睛,双手在腿上交握,一动也不动地陷入了沉思。 她宛如雕像一般毫无动静,如果不是偶尔能看见睫毛在晃动,会让人以为她是不是变成石头了。 「嗯……」 「那、那个……」 工藤副教授缓缓睁开眼睛。她就这样抬头望向天花板,口中喃喃自语。 听不清楚她在讲什么。 「这就是你现在的烦恼吗,绫濑沙季?」 「是的。」 我在沙发上坐正。 工藤副教授直直盯着我看,视线简直像是X光之类似的,有种整个人被剥光的感觉。 「沙季同学。」 「是。」 「我将来的梦想,就是在当个RPG里的村庄长老。」 「啊?」 这人在讲什么啊? 「落语里的长屋老人。当阿八、熊哥、与太郎这些人来咨询时,给些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场的建议,摆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讲些废话的那个老人家。」 「原来不是只提供派得上用场的建议啊……」 找这种人咨询没问题吗? 「这是当然的吧?什么长老啦、隐居老人啦,不过是活得久一点,知道一些陈年旧事而已。」 「这样好吗?」 「要是只因为想知道有什么好名字能祝自己的孩子长寿,就去找古文和历史方面的专家,会给专家添麻烦吧?现在又不像以前那样附近就有寺庙能问和尚。这种时候把寿限无寿限无告诉父母就是长老的职责喽。咨询者想要进一步了解专业知识的时候,才该去找专家。可以让萝卜片看起来像鱼板、腌黄萝卜看起来像煎蛋卷,这就叫长者的智慧。」 她在讲什么? 呃,把萝卜切成薄片看起来会像鱼板?嗯,或许吧。虽然吃起来完全不一样。把腌黄萝卜当成煎蛋卷,这也太勉强了吧,共通点只有黄色不是吗?腌黄萝卜完全没有煎蛋卷的软嫩口感。 「原来如此,沙季同学不太擅长国语啊。」 「呃,是啊……」 「有段落语叫『长屋赏花』,你不妨听听看。我喜欢那个故事。啊,这个无关紧要。简单来说呢,就是我喜欢年轻人来找我咨询,但是不保证能提供有用建议的意思。」 「我可以回去了吗?」 「唉呀,别急。刚刚说过了吧?想知道专业知识就要找专家。而以你的烦恼来说呢,要找的专家应该是临床心理师。」 「临床心理师……意思是我该去身心科吗?」 「这点我也无法断言。所以,如果认为无法解决,我建议你乖乖找专家。接下来我是基于这样的前提,把我所想到的告诉你。」 工藤副教授以非常正经的语气说道。 「有种状态,叫做共依存。」 「共……依存,是吗?」 共依存── 在恋爱故事里常常讲得像是一种美学,不过实际上和药物成瘾、赌博成瘾一样是种麻烦的症状。 「共依存这种状态,就是指对于和特定对象的关系依存过度。」 「对关系依存过度的状态吗?」 我听了还是毫无头绪。对关系依存是什么意思啊? 「这种状态,据说最早是从酒精依存症与家人的关系中发现的。假设饮酒者有一位愿意为他牺牲奉献的亲属。为了酗酒者好,正常来说应该想办法让他停止喝酒对吧?」 「应该是。」 「那么,如果换成『为他准备好喝酒的钱』这种方式呢?」 我试着在脑中模拟听到的情境。 没钱买不了酒,但是有人给酒钱就能买酒,于是无法克制自己喝酒的欲望。 「我觉得这很难说得上是为他好。而且……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要做出让这种依存关系继续下去的事呢?」 「让我们照顺序来看。酒精依存症患者是对酒精产生依存行为,这你懂吧?」 「嗯,算是。」 「难懂的部分在后面。我们假设酒精依存症患者为了摄取酒精,会对亲属过度索取酒钱。举例来说,丈夫是酒精依存症患者而妻子是支援者,或者妻子是酒精依存症患者而丈夫是支援者──哪种都行,我们先假定有这样的案例。」 「……好。」 「支援者即使为了挣酒钱而穷困到难以生活,依旧持续提供资金让酒精依存症患者喝酒。这种事很可能发生。因为,只要持续提供资金,对方就会继续依赖自己。」 「因为对方会继续依赖自己……?」 「也可以说,能让支援者感受到有人需要自己。」 「啊,这种说法我好像稍微可以理解。」 有人来拜托自己会觉得心情好,这点我大概能了解。 我基本上不喜欢人家来拜托我,不过思考浅村同学的穿搭时很开心,也感觉到浅村同学需要这种我,这点确实没错。 「支援若在适当的范围内就不会是问题。弟弟找哥哥帮忙、后辈找前辈帮忙,什么都行,照顾这样的对象,一般来说不是什么坏事。有人愿意来拜托自己,也会让人感到开心。」 「愿意听我诉说烦恼的老师也是吗?」 「唉呀。嗯,我这么说吧,天底下最大的快感是『只要展现肚子里的墨水就能赢得尊敬』。」 这种有点像是把自己当坏人的说法,应该是故意的吧。 「回归正题。但是支援超出限度时就会成为问题。自己的生活已经陷入困境,却还是为了得到对方依靠自己的快感而持续贡献酒钱,这种情况可以说支援者已经沉溺在『维持关系』这件事上头了。」 「意思是,实际上真的有这种关系?」 「似乎是,书上是这么写的。之前也说过,我的专业领域是伦理学,这是我把自己理解的部分吸收消化之后再转述给你听。」 「详情去问专家。」 「没错。毕竟就连是否真的处于依存状态我也无法判断。不过,理论我大致上算是了解。为了让对方继续依赖自己──为了持续这种状态,不惜毁掉自己的生活。本质和酒精依存症患者没两样吧?可以说是依存于『维持这种关系』。」 「依存于维持关系……虽然依存对象不同,但两边都是依存,而且彼此都无法主动停止这种状态,所以叫共依存,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样,因为两边都希望维持这种状态。对于酗酒者来说,酒钱一直要对方就会一直给,所以无法停止要钱;另一方面来说,支援者给的钱愈多,酗酒者就愈离不开酒,对支援者的依存度也会持续增加──于是两者的关系会持续下去,愈来愈稳固。」 我听着听着,不知不觉间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躯。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像是彼此都陷进对方网中,纠缠不清,无法脱身。 「不过,这种情况的问题是对于维持关系做得太过头。也就是依靠对方的程度不适当。丈夫依靠妻子、妻子依靠丈夫,这没什么好非难的。」 我想到妈妈先前说过,现在有太一继父在,所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以休息。两人互相依靠,但我不觉得他们的关系有什么问题。 「过犹不及。这句话是说,做得过头和做得不够都不妥。所以问题在于过度。喝酒要适可而止。」 「我明白老师的意思了。」 「共依存这个词为人所知以后,偶尔能在恋爱故事里看见。不过嘛,大多是假的共依存。」 「假的……吗?」 「我被书腰吸引,试着看了几本……」 「原来老师有看啊。」 真不知道这人是热心研究还是吃饱太闲?呃,还是说她喜欢恋爱故事? 「──看是看了,但我看的不是靠旁人的建议解决,就是干脆地破灭。」 「不合胃口吗?」 「很有趣喔。特别是其中一本,女主角很符合我的喜好。她的个性坏得很不错──不,这不是重点。没有人去看身心科,也没有人去心理咨商,不是一句建议简单解决就是连诊疗都没有就破灭,害得我看了头很痛。」 「有依存问题就该去找专家,是吗?」 「没错。我刚刚说了吧?这种事不该找村里的长老。如果一句建议能解决就不会酿成社会问题啦。唉,毕竟只是给年轻人看的恋爱故事加点调味料而已。」 「这样啊。」 「尚未成真的阶段可以给点建议。如果继续恶化,就要交给专家处理──以上是我的意见。然后,以你们的情况来看──」 我顿时回神。 对喔,本来是在讲我和浅村同学的事。 「缺乏家庭温暖而渴望爱情的人,有了恋爱对象之后,就会过度索求对方的爱──你不觉得这种事很有可能吗?」 我细细品味工藤副教授这番话。 过度索求对方的爱…… 所谓的过度,也就是超出一般标准。 「什么范围叫一般标准,到什么地步才是过度?」 「外行人不会明白吧?何况这种事因人而异。喝多少酒才叫做适量,不也是要看人吗?」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 令人头痛。 以前工藤老师说过,我可能是因为生父给予的爱不够,所以向就在身边的男性寻求缺少的爱情。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感到不足,才会有这种反应。 严重的浅村悠太不足──脑袋绫濑沙季审判得出的结论闪过脑海。 这样啊。必须思考是否真的不够吗? 明明已经足够,却因为渴望更多而感到不足。也有这种可能性。 「你认为,绫濑沙季有过度渴望和浅村悠太的亲密接触吗?」 「……是『以高中生来说』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总之先把『像个高中生』一类的概念忘掉,这不过是统计学上的一种预估。严格说来,药物的适量也会随体格差异有所改变。药物的用量栏会写小孩子服用几颗、十五岁以上服用几颗对吧?但是如果到了十五岁,体格和体质还是和儿童时没两样呢?影响体内化学物质作用的,应该是物理与化学的法则,并非人的年龄。」 「也就是说,有『对于我来说的适量』?」 「就是这么回事。在精神方面也一样喔。就算大多数人的精神发育路子都差不多,也不能适用于每一个人──即便在建立社会规范时,这些案例只会当成统计学上的误差。如果长大成人以后,精神的某部分依旧尚未发育,处理那个部分时就必须将此人当成小孩子看待。」 我能够明白工藤副教授想表达的意思。成年人的肝脏能够分解酒精,但是酒精对于小孩子来说负担太大──从这种方向去思考就行了。 对我来说,和浅村悠太的亲密接触真的摄取过度了吗? 超量摄取的结果,导致我产生浅村悠太依存症,如果无法摄取就会感到郁闷、不安、失眠、集中力低落……? 不,慢着── 也可能刚好相反? 这种现象是升上三年级以后才有的。况且脑内审判也有提到,升上三年级以后亲密接触反而减少了。如果这是原因,代表有可能不是摄取过度,纯粹是不足。 「完全搞不懂……」 绫濑沙季陷入混乱。 「所以才说,要是情况真的不妙就去找专家。不过我觉得,在那之前要先认清现状。而且,如果是共依存,你一个人苦思也没用。」 我顿时惊觉。对喔,浅村同学也是。 「浅村同学也处于共依存状态的可能性?可、可是,感觉他没有我……呃……那么渴望……因为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眼前的女性。 工藤副教授拿起茶杯,优雅地喝了一口茶。 她跷起修长的腿,将白袍当成斗蓬套在身上,慵懒地倚在沙发上──简直像是西方的王公贵族之类的。鼻梁挺拔、五官端正,睫毛很长。我现在才发现,如果不管刚刚躺在地上而乱翘的头发,这位副教授其实是个美女。 虽然这人用茶包喝玉露。 空杯子放到茶碟上的清脆声音响起。 「这就是可疑之处。」 「唉?」 「想想看。为什么一个高中男生得到你这种美女的青睐,却能始终表现得这么有分寸?」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令我很困惑。美、美女是指我吗? 「标准的高中男生啊,和发情期的猴子没两样喔。」 猴、猴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你主动,所以他不需要采取主动的意思。看样子,这位浅村悠太同学并不是会积极与陌生人交流的那一类。」 我试着回想浅村同学的言行举止。 「但是,他很擅长接待客人耶。」 「这算不上反驳。因为对方终究只是客人,被讨厌也没差。」 这点我倒是没想过。 「擅长接待客人的人分成两种。第一种,能够享受与他人的互动,包含失败在内。另外一种,即使关系建立失败也不会受伤害,所以能够放胆去做。」 「意思是,浅村同学属于后者?」 「就我所听到的来说像是后者。毕竟他朋友很少吧?」 「唔。」 说、说不定真是这样。除了常提到的丸同学之外,他看起来没有比较亲密的朋友。而且,也看不出有特别想要结交朋友的样子。虽然我自己也一样,所以先前都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仔细一想,就算是那位漂亮的读卖前辈,也没见过他积极上前搭话,总是前辈调侃他。尽管对我来说正好,因此之前都没特别去思考这点就是了。 「想要接近心仪的对象,这是种很自然的发展。不过,『主动接近』这种行为,对他来说会不会是种压力呢?」 「主动接近我是种压力……」 「浅村悠太这个人,对于不想破坏彼此关系的对象无法积极采取行动,所以他不愿改变这种『由你主动』的关系,即使你因此过度摄取浅村悠太也一样。一旦由他主动,他就有责任。他应该会产生『必须自我克制』的心理。因为由你主导,他只是随波逐流。不过,这样对于现在的你们来说正好。这不是很典型的共依存吗?」 唔唔。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可以说完全出乎意料。 不过,没想到追求独立生活的自己,居然会陷入「共依存」这种状态。我不觉得追求爱情有错,也肯定和浅村同学之间的感情是种幸福。但是,没想到渴望过度满足也会造成问题……人际关系为什么这么难呢? 「该怎么办才好?」 「我也说过好几次,真的不妙就去找专家。在这个前提下,我给的建议是……」 工藤教授从沙发上起身。 她就这么绕过桌子──像个杀手一样来到我背后,手撑在椅背上。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背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我面前。手里有样东西。 镜子。 那件伦理学用不到的白袍原来不是单纯穿在身上,口袋里还装了手机、镜子一类的东西啊? 这人果然是个怪胎。 那面小镜子上只映出我的眼睛。 「看清楚。」 镜中的绫濑沙季盯着我看。 「眼袋很重喔。」 呜…… 眼睛下方有连淡妆都遮不住的眼袋。 这么一看就一清二楚。这是那个……每天都为了准备考试而念书到很晚…… 「去睡觉。先好好睡一觉,剩下的全都等睡饱再说。」 「好……」 工藤杀手再度绕过桌子变回工藤副教授。她看着已经空了的茶杯,露出有点哀伤的表情,然后拿起洋芋片。咬了一口。 「唔唔,和刚开封时相比果然软了点。」 讲完这句无关紧要的话之后,她又像要补充对于洋芋片的感想般说道: 「起床之后,和浅村悠太谈一谈,重新找出适合彼此关系的距离。如果有必要就找父母一起谈。要是还不能解决──」 「就去找专家,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嗯,一切都等睡一觉醒来之后再说。」 话就说到这里。最后没多补一句「加油吧」,很符合这位老师的风格。 我从沙发上起身。 往窗外看去,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雨……会不会下啊?」 「保险起见,借你一把伞吧。」 「不用啦,不好意思。看起来只要马上回去就能避开,而且伞借了之后要还也不容易。」 「交给读卖同学就好。反正你们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嘛。你想在这种时候感冒,让事情变得更严重吗?」 「呜……请借我一把伞。」 走出大学校门时,妈妈用LINE传了讯息过来。 太一继父临时有会议要开,希望我能准备晚饭。 我回传「了解」,然后把超市放进回家路线里。 没下雨。 抵达公寓时,太阳已经快要完全下山。我回到房间,随便拿了件衣服换,然后躺到床上。 看着天花板回想今天的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到睁开眼睛,已经是浅村同学结束打工要回家的时间了。 我连忙冲进厨房。 可能因为睡了个好觉吧,感觉脑中的迷雾稍微散去了些。 「马上就要……满一年了吧?」 晚餐时,我用这句话当开场白。 浅村同学立刻明白,是从我和妈妈来到这个家以后算起。 我们怀念地聊起刚认识那时的事。 然后他先一步坦白。升上三年级后,他的集中力也开始下滑,因此成绩退步,而且后悔之前都没有想到要找我商量。 「我也一样。」 听完之后,我这么表示。 我也一样害怕磨合。 然后我告诉他,今天放学后自己大胆地去了一趟月之宫女子大学,针对最近状况不佳一事找工藤副教授咨询。 「我希望你也听听我所听到的那些,然后和我一起思考。」 接着,我谈起自己和工藤副教授的对话。 尽管很长,浅村同学依旧很有耐心地听完。 说完之后,我们两个都默不作声。 各自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浅村同学先开了口。 「真是刺耳啊……」 「咦?」 「『浅村悠太这个人对于不想破坏彼此关系的对象无法积极采取行动』那段。」 「啊,抱、抱歉。」 我把工藤教授讲的话原封不动地照搬。不过仔细一想,这种话很失礼。 「不,不用道歉。毕竟她没说错。」 「是……这样吗?」 「我不认为自己能让对方一直喜欢我。」 浅村同学垂下头,这么说道。 「这……是因为你妈妈那件事吗?」 「应该吧。就算是那个人,在我很小的时候也是和老爸感情很好。然而不知不觉间,她却变得对老爸做任何事都有意见了。」 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在我看来,老爸的态度并没有改变。既然如此,那么老爸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一想到这里,就让我不晓得该怎么接近不愿毁掉彼此关系的人。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别建立什么密切关系还乐得轻松。」 「这……可是,这样很可惜耶。想想看,你和丸同学很要好对吧?还是说,你觉得这段关系迟早会毁掉?」 「或许会。」 听到他挤出这句话,令我一阵心痛。 「这……」 「我很害怕,害怕被人家讨厌。与其毁掉彼此的关系,倒不如别交朋友也别交女友──我想这才是我的真心话。所以,我尽可能和别人保持距离,不愿积极行动。可是,如果这样对你造成了不良影响……我该怎么办才好?」 「冷静点,浅村同学。」 我伸出手,把自己的手叠在他的手上面,然后轻拍他的手背。 「必须道歉的人,其实是我。」 「你吗?」 「我想,我也和你一样。只是采取的行动相反而已。因为对彼此之间的感情没有信心,才会想黏着你。」 「原来是这样。」 「我太主动,你太被动。不过,我想这只是现象相反,恐怕我们两个都疏于和对方磨合。」 「适当的距离感啊……总觉得和去新加坡时没什么差别耶。」 我摇摇头。 没这回事。我希望没有。 「现在回想起来,二年级时我们的关系相当稳定。而且后来的互相告白我也不后悔。」 「这点我也一样。」 真高兴听到这句话。这让我放下了心头大石。 「还有,我们在二月底新加坡旅行时讲好了吧?要保持自然。」 浅村同学点点头。 「但是,升上三年级的我们成了同班同学。虽然我很开心就是了。在始业式那一天,我说在学校的相处要维持在同班同学的范围内。」 对,我想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提议的人是我。」 我静静摇头。 「不,没多想就答应的我也一样。唉,不该只是同班同学的我们表现得像同班同学,这样算是自然吗?」 「这么说……也对。嗯,或许不太自然。」 但是,又该怎么做才算自然?这正是困难之处。 这样仔细检讨之后就会发现── 真要说起来,我和浅村同学都不曾对「同学之间的自然相处是什么样子」做过磨合。 结果,就是我们在学校的举止变得很奇妙。 不看对方。 也不和对方说话。 呃,不是互相讨厌才会这样吗? 不自然过头了。 「这两个月,我们就连早安和再见都没道过喔。」 「别说了。我刚刚才发现这样到底有多么不自然。」 「而且,明知道妈妈和太一继父在家,却还是接吻、拥抱、抱在一起睡觉……这样算是自然吗?」 浅村同学整个人趴在桌上。我懂他的心情。我也很想立刻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他猛然抬起头。 我不禁缩了一下。 不过,浅村同学并不是要吓我。 「真糟啊……」 他轻声嘀咕。 「我们这段时间的行为,是不是很怪啊?」 「应该是。虽然先前都没注意到。」 「我想也是。虽然先前没注意到。可是,我们的关系要怎么修正才好?」 「我有个主意。」 回顾这半年之后,我想到一件事。 「还记得我喊过你『哥哥』吗?」 我这么一说,浅村同学便微微低下头。看见他的表情,我的心就像被刺扎到似的闪过一阵痛楚。 「嗯。呃,去年的……夏天?」 他语带苦涩。 「对……去泳池之后,所以是夏天。」 为了封住对他的感情,我故意这么称呼,要让自己意识到他是哥哥。 结果── 「那么做到头来成了反效果,反而更让我意识到你的存在。」 「原来如此。我是你的手机啊。」 「咦?」 我起先不知道浅村同学在说什么,然后他把某个用到手机的实验告诉我。 那似乎是个「手机距离愈近,就愈容易因为手机分心」的实验。为了忽视眼前的东西,人脑需要耗费不少力气。 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要刻意把他排除在恋爱对象之外,反而更容易想到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我想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也就表示称呼能够对人的意识造成影响吧?」 我这么说完,浅村同学立刻点头。 「想要适当的距离,就需要选择适当的称呼。」 「嗯。我的脑袋似乎把『哥哥』翻译为『绝对不能喜欢上的人』。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所以很痛苦。」 「代表那不是个好称呼。」 我点头。 「现在的问题,大致上可以分成两个。在学校时彼此的距离远得不自然,以及在家里时距离近得不自然。」 「两者都很麻烦呢。」 「我觉得,我们是否形成共依存关系,等到试着维持适当的距离感之后再判断也不迟。」 浅村同学点点头。 「唉,情侣之间会怎么称呼彼此啊?」 「这……要看人吧?不过嘛,用名字称呼的应该比较多。」 像这样立刻就想要用逻辑解释,也是他的风格吧。不过,开始理性分析之后,浅村同学先前那种带有迷惘的感觉就消失了。 他开始陈述他的理论。 「在我看来,用名字称呼,表示将对方当成一个有独立自我的个体。姓氏代表所属的血缘集团,名字则是个体的识别名称。毕竟恋爱的对象不是家庭,而是个人。」 「这么说……也有道理。」 至少在现代日本是这样。结婚不是嫁给家庭。当然,这是指在理想情况下应该要这样。 而我也同意浅村同学的看法。冬天拜访浅村同学老家时,就有这种感觉。啊,在这里的人全都是「浅村」呢。所以喊出「浅村」时,恐怕大家都会转头吧。 好多浅村。 不过,我想要以适当距离交往的对象是浅村悠太。 「如果是这样,那么要自然地表现得像一对情侣,就不会喊『浅村同学』,而该喊『悠……』呃,『悠太同学』才对。」 「以我来说,大概就是『沙季同学』吧。」 明明已经被人家喊过许多次,但是他一说出「沙季」这个名字,就让我心里轻飘飘的,感觉好温暖。只不过让他用名字称呼,居然就这么── 先前的心情不晓得上哪儿去了?此刻的我大概是在傻笑吧。 我轻咳一声后才开口。 「在学校必须缩短距离,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先以这点为目标。你觉得怎样?」 「说的也是。反正……在学校也有人用名字称呼女生。」 「咦,有这种人吗?」 「有……是有啦。这样啊,你没注意到。」 听到浅村同学这么说,再次让我体会到自己对于别人的言行是多么地不在意。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能管好自己,周围的人怎样都无所谓。 「原来是这样……那么,得制造一个用名字称呼彼此的机会才行。要是明天立刻改变称呼,也会显得不自然。」 「关于这点,我有个想法。」 这回换成浅村同学说出这句话了。 「那是……」 「我回顾这次的状况之后,有所反省。我明明做不到,却一直想要自己解决。应该多找别人帮忙才对,就像你找上大学教授那样。」 浅村同学说着,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想我也一样。要是写着联络方式的那张纸没留在书包里,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特地去查出来再这么做。」 「假如换成我,或许连那张纸都不会去找。但是,我觉得这样不行。我有个这种时候或许能提供协助的人选,打算向他请教怎么自然地用名字称呼女生。」 「了解。那么,那部分就拜托你了。如此一来,就剩下在家里的举止……距离得稍微远一点才行对吧?要不然,我在家里会想要和你有更多更多的亲密接触。所以──」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要再一次喊你『哥哥』。」 「这……为什么?」 「『哥哥』、『妹妹』,是针对立场的称呼吧?我想,这么做有助于把自己的处境客观化。不过……」 接下来才是重点。 「如果只有这样,感觉就像在否定我们的这一年。这种念头本身就可能带来另一种压力。」 「我大概也一样。一回想那时候自己的心情,就觉得很可能带来压力。不过,那该怎么办?」 「所以说,我想了个比名字疏远一点,但是比哥哥亲近一点的称呼。」 希望浅村同学能接受这个提议。 「『悠太哥』怎样?」 听到我的提议,浅村同学想了一会儿之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可是,那我又该怎么喊呢?按照工藤老师的说法,我的问题在于无法对不愿破坏关系的对象积极行动,对吧?换句话说,我和你相处时必须更主动……呃,不是不愿意啦。」 「我知道。但既然我把距离拉远,那么浅村同学──悠太哥想必能自己找出适当的距离感后主动接近,所以不会有问题。」 「我没什么自信耶。」 「要靠练习,对吧?悠太哥。」 浅村同学叹了口气后抬起头,无奈地耸肩。 「我知道了啦,绫──沙季。」 「唔。」 「唉?」 「没、没事。」 原本以为后面会加个称谓,突然直呼名字让我吓了一跳。 但我没说出口,只是暧昧地笑了笑蒙混过去。 心里小鹿乱撞。 之后,我们继续吃饭。 还谈到彼此将来的展望。 结论是,对于就业依旧只有个模糊的想像,总之先努力考上大学。 为此,那种太令人惬意的过度亲密接触要停下来,以我们原本当成理想的关系为目标。 心情不再那么沉重,原先的郁闷似乎都散去了。 从明天起,我在学校是女友,在家里是妹妹。 新的义妹生活即将开始。 请多指教喽,悠太哥。 ──────────────────────── 6月7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六月七日这一天,对于我们家──浅村家与原绫濑家来说,是比国定假日更重要的特别日子。当然不会有特别为我们把这天设定为假日的方便月历,但是对我们家来说,至少这天重要到父母都会挪出相聚的时间。 同居满一年的纪念日。 亚季子小姐以及成为无血缘妹妹的绫濑同学,就在一年前的今天搬进我和老爸生活的家。 不过,虽说是纪念日,却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动。除了一家四口到齐这点之外,是个和往常一样的早晨。起床后在餐桌旁所见到的绫濑同学,已经洗过脸化完妆做好上学准备。亚季子小姐做的早餐也和上周一一样,是美味的日式早餐。 我在闻得到烤鱼香味的餐桌前坐下。 旁边是绫濑同学。正面是老爸。老爸旁边是亚季子小姐。 这是一家四口的固定位置。没错,只是坐在一个以家人来说极为自然的位置。 姑且不论能否放松,至少不至于让人紧张或心慌。 最近这段时间,我太过在意绫濑同学了。 我感觉自己成了某种暧昧的气体,会在她的影响下自动有所变化。整个人彷佛在飘,即使想着地也只会变成在空中游泳,失重的感觉令我十分焦虑。 不过,已经没事了。 即使感觉到绫濑同学就在身旁,我也能保持冷静,思绪和视野都很清晰,就连眼前的烤鲭鱼看起来都生机盎然。 「可以帮忙拿个酱油吗──沙季。」 「嗯。来,请用──悠太哥。」 还是有些卡。即使如此,我们对彼此的称呼依旧已经比上周要顺得多了。 以前会在父母面前用「哥哥」称呼我的绫濑同学先不提,我的「沙季」一开始非常僵硬,持续练习了好几天才总算比较像样。 老爸没有爆笑出声,亚季子小姐的笑容显然也是出于欣慰。 「你们两个之间的气氛比去年和缓不少,看来相处很融洽,真是太好了。」 「都过一年了嘛。」 亚季子小姐松了口气,绫濑同学则是若无其事地给了她回应。 不过说是靠时间解决,却也经历了一番实在太过拖泥带水的缓慢变化,才走到现在这一步。要到了事后回头,才能用一句「都过一年了嘛」来总结。至少,对于不晓得我们直到最近都还在摸索适当距离的父母而言,这句总结就够了。 「不过,如果觉得现在的环境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尽管说。毕竟我们能做到的,也就只有为你们准备一个良好的环境。」 「……是指定期考试?」 「啊,这个嘛……那个……因为你们这次状况似乎不太好嘛。」 老爸吞吞吐吐地说道。 想来他是顾虑到我们的心情,怕谈到这种话题会对考生造成压力吧。 「不用担心啦。原因我们很清楚。」 「是这样吗?」 「嗯。像是意识到大考、新学期新环境之类的,让我们没办法专心面对学校的定期考试。当然,我们也没想要把它当成维持现状的借口。只要晓得原因,下次就能修正。」 我没说谎。 说得更精确一点,其实是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差点陷入共依存状态,导致集中力低落。不过这点目前还不能说,也没必要说。 「沙季也是这么说的。」 「嗯……你们不用担心。」 「这样啊。既然你们两个说没问题,那我相信你们。」 「呵呵,对不对,我说过了吧?」 老爸显得有点泄气。亚季子小姐摸了摸他的肩膀,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我和绫濑同学面面相觑,亚季子小姐就像个打小报告的小学生一样,淘气地说道: 「太一他啊,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在没自觉的情况下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带给你们压力。」 「亚、亚季子。你怎么讲出来啦?」 (插图015) 「有什么关系?这种事不用隐瞒嘛。而且和接下来要谈的事也有关啊。」 「这个嘛……也对。嗯,确实是这样。」 接下来要谈的事? 「我们之前很担心,怕你们状况不佳是我们害的。我们常常因为工作不在家,虽然最近分担了比较多家事,不过让你们把时间花在家事和做饭上也是事实。我们在想,如果是一般家庭,说不定能整顿出一个更能专心念书的环境。」 「根本──」 「没这回事。没有。绝对。」 兄妹两人同时出言否定。 「现在已经够好了,要求更多会遭天谴的。」 「呵呵。对吧,太一。两个孩子很可靠的,没问题。」 「哈哈。这样啊,这么说也对。唉呀,这下搞得好像我不信任你们两个一样,抱歉啦。」 有绫濑同学缓颊,又有亚季子小姐安抚,老爸很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老爸虽然在笑,不过这对他来说应该关系重大,就连我也大概猜得出来。 明明自认为做得很好,发现时感情却已经毁于一旦。明明只是为了家庭才会全心投入眼前的工作,人家却把自己当成万恶的根源。 这段已经随着再婚淡去的记忆,恐怕还沉淀在老爸心底深处,成了一道无法抹消的阴影。 所以他才会连家人──我和绫濑同学的些许不对劲都能感受到,为我们操心。 反过来说,只不过像这样稍微磨合一下就能让老爸松口气,我想这正是他已经走出心灵创伤、得到幸福的证据。 ……怪了?这么说来,重点是这个吗? 亚季子小姐刚才说:「和接下来要谈的事也有关。」 「呃,你们很担心这我已经知道了……所以要谈什么?」 「啊,对对对。那个啊。」 我这么一问,老爸便探出身子说道。 「这个周末,我打算利用六日来一趟旅行。」 「咦?四个人一起去吗?」 「不是。呃~抱歉喽。我也很想四人同行,不过这一次……」 「要和妈妈两个人去。毕竟是结婚纪念日嘛。」 看见老爸吞吞吐吐的模样,绫濑同学苦笑着伸出援手。 啊,原来如此。 这个家庭组成至今过了一年,也就表示浅村太一、绫濑亚季子的婚姻生活刚好满一年。 「虽然庆祝得稍微晚了点,但我们想好好纪念这个日子。不过,悠太和沙季正为课业而烦恼,太一一直担心在这时谈这个话题会显得很不识相。」 「喔,所以才说有关……什么嘛,老爸原来你也懂得为人着想啊?」 「悠太,你是不是看不起爸爸啊?」 「我很尊敬你的神经能这么粗喔。」 「哇,居然讲这种话。你听到了吗,亚季子。悠太他每次都这样!」 「呵呵。」 正因为距离够近,儿子才能这样调侃,父亲则是故意夸张地表示不满。母亲见状不禁笑了出来,妹妹则是无奈地苦笑。 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家庭。 脑袋里非常自然地浮现这个感想。 绫濑同学想必也一样。我看向旁边与我视线相交的她面带微笑。我能肯定,对于父母的提议,她的回答和我一样。我们不约而同地说:「可以啊,你们好好享受旅行吧。」 仔细一想,这一年来,这对夫妻始终在为我们──为孩子着想。能悠闲过两人时间的机会实在不多。 正因为夫妻都在工作,而且平常的作息不一致,所以希望好歹每年的纪念日让两人共度。 这是我和绫濑同学对于父母的心意,没有半点虚假。 「谢谢。那我们就不客气地好好放松喽。」 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 看见这对幸福的夫妻,我,还有绫濑同学,相信我们给了正确的答覆──直到我们听见亚季子小姐的下一句话为止。 「周末只有你们两个在家,门窗要记得关好喔。我们会留下足够的钱,随你们高兴怎么用。如果没时间做饭可以去外面吃,想自己做也行。要留下来当零用钱也可以喔。」 这声「咦」是出自我还是绫濑同学,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恐怕是我们两个同时出声吧。 父母不在的周末。 虽然我们已经度过好几个双亲不在的夜晚,他们绝对不会回来的日子却几乎不曾出现。 我咽下口水。 在学校要更接近、在家里要稍微远一点。 我们将以「寻找适当的距离」展开新的义妹生活──情侣般的兄妹生活。这个周末,说不定就是我们的第一道试炼。 (插图016) ────────────────────────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8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由于家庭破碎而下意识渴求爱情的两人,成为无血缘兄妹之后逐渐心意相通,在恋爱中一同成长。相识至今过了一年。两人周围的景色虽然和去年相似,却有明显的不同……本集就是这样的内容。 本作和一般所谓的恋爱故事不同,被称为恋爱生活小说,也就是「我们会聚焦在悠太和沙季两人的人生喔」的意思。人生过了一年,风景会有所不同,人际关系同样会出现微小但确实的变化。理所当然地,悠太和沙季周围的环境也会一点一点地改变,与去年不一样的故事在等待他们。 到了这一集,两人升上了三年级,也开始听得到担心作品完结的声音。确实,以「高中生的恋爱故事」来说进展稳定,可说已经来到就算看见终点也不足为奇的位置。但是,本作是恋爱生活小说,该描写的重点,是他们两人的人生,如果不填满人生中所有的欠缺之处,到达不会再有所成长、有所变化的阶段,就不会完结。要到那一刻,还有许多人生路要走。 想来这会是一部很长很长的故事,希望各位读者能够见证悠太与沙季的人生到最后。 那么,以下是谢辞。插画Hiten老师、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每一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责编O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所有关系人士,以及各位读者。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照。 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插图017) ──────────────────────── 插图 ──────────────────────── 第九卷 ──────────────────────── 6月12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冷静的人生规划不保证会有幸福的人生。幸福藏在刹那间的狂热之中。 拖着大行李箱的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并肩站在门口。 从公寓走道能看见蔚蓝的天空。 再过一周大概就要进入梅雨季,不过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竖耳倾听,甚至能听到下方树梢传来麻雀的叫声。 「呃……那么,悠太,我们要走了。」 「麻烦你们看家喽。」 老爸显得很担心,亚季子小姐则显得很开心。 「好的,没问题。」 我对亚季子小姐露出笑容,然后无奈地回了老爸一句「用不着那么担心啦」。 「真的、真的没问题吗?门要锁好喔?饭也要好好吃喔?不可以因为嫌麻烦就不吃饭喔。」 「好好好,包在我身上。」 我这么回答之后,身旁的绫濑同学也说道: 「没问题的。我们会自己做饭,也会记得把门锁上。家里就由我和──悠太哥看着。」 悠太哥。听到这一声,让我的心跳稍微快了点。 「悠太哥」,这是大约十天前我和绫濑同学之间新决定的特别称呼方式,只在家里使用。 对于老爸他们,我们随便找了个「同居一年,刚好是一个段落」的借口搪塞。 虽然没说谎,却不代表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没有血缘,但我们是兄妹。 尽管如此,却都怀抱着超出兄妹范畴的感情,度过关系无法定义的夏季,在万圣节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从此以后,我们既是没有血缘的兄妹,却也是情侣。 不过就另一方面来说,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分别当了多年的单亲爸爸和单亲妈妈才再婚。这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家庭」。 我和绫濑同学不想毁掉它。虽说没有血缘,但是我们没办法看得那么开,不能无视我们也是兄妹这点。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升上三年级分到同一班之后,我们抓不住彼此的距离感,下意识走到了和共依存只差一步的地方。 这样下去不行──这么认为的我们,决定重新审视在家相处的距离。 在家里,绫濑同学改口喊我「悠太哥」。比「浅村同学」来得亲近,但是在后面加上「哥」提醒我们别忘了兄妹这一层身分。这个称呼,是刻意用来避免在家中过度亲密接触。 至于我,则试着从先前的「绫濑同学」这种见外的称呼,换成比较亲近一点的喊法。具体来说就是只喊名字──「沙季」。 不过,虽然已经决定,但我到现在还没习惯绫濑同学的「悠太哥」这种喊法。 「感觉有点僵硬耶。」 听到亚季子小姐这么说,我感觉心跳加快。 「怎、怎么了吗?」 「听到沙季喊哥哥,悠太看起来有点坐立难安。」 「没这回事对吧,悠太哥?对不对,悠太哥?已经习惯了对吧,悠太哥?」 压迫感好重。 这样连喊会有反效果吧?老爸的表情就变得很怪。 「啊,呃……嗯,应该吧。已经习惯啦。」 我含糊带过,亚季子小姐叹了口气不再追究。 「嗯,总之,不用担心我们──我和沙季。难得只有两人的旅行,你们就好好享受吧。」 没错,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正要出门,来一趟两天一夜的旅行。 再婚一周年纪念旅行。 说起来,我是五天前的同居纪念日才听说这回事,之后亚季子小姐又透过绫濑同学转述老爸的想法。 老爸本来似乎打算放弃这趟旅行。 双方都是再婚,又都有个未成年的孩子(我和绫濑同学)──因此,老爸虽然计画了这趟旅行,却觉得放弃也没关系。部分原因大概也在于我们是考生吧。亚季子小姐则告诉他,顾虑这么多反而会让孩子们介意。 「不过,留下你们两个看家还是让我觉得很抱歉……」 「太一,没关系的。这一年来,偶尔也会碰上我们两个人都不在家的时候吧?对不对,沙季?」 对于亚季子小姐这句话,绫濑同学点头肯定。看见她的表情,亚季子小姐露出笑容。 然后拍拍老爸的屁股,催促舍不得离开的老爸。 「好啦好啦,太一,再不出门就要塞车喽。」 老爸这才推着行李箱往电梯走去。 即使如此,他途中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我和绫濑同学则是挥手送别,直到两人走进电梯。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电梯,我们才回到家中。 「真爱担心,对吧?」 我回想老爸的脸,同时锁上家门。 接下来这两天,家里只有我和绫濑同学。 「要现在吃饭吗?」 听到绫濑同学这一问,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吃吧。拖下去就要和午饭一起吃了。」 「也对。」 周末原本由亚季子小姐和老爸做饭,不过他们两人去旅行,我们只能自己来。所以今天由绫濑同学负责,明天轮到我。 我们走向餐厅。 「我来帮忙吧。」 「没关系,几乎都弄好了。去桌前坐着吧。」 照她说的什么都不做,也会让我过意不去。 我像平常一样,擦桌子、盛饭、准备饮料,把一些做得到的小事解决掉。顺便拿出放在冰箱里的麦茶壶。茶一倒进杯子里,杯壁就冒出水滴。六月已经快过一半了,一早就很热。我已经打开空调。 坐到自己位置上的我,打量起绫濑同学做饭的背影。 围裙底下是白色露肩上衣,左右上臂处都有小缎带。与其说是轻松的居家服,不如说只是把项炼、耳环等饰品拿掉的外出装扮,和一年前一样无懈可击。 虽然我们的关系和当时已经有很大的不同。 「那么,吃饭吧?」 听到绫濑同学的声音,我连忙抬起头。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准备完毕。我们两个都坐定后,合掌说了声「我开动了」,然后吃起早饭。 煎鲑鱼、煎蛋卷,还有白饭和味噌汤。惯例的菜单,说不定这是我一年来吃过最多次的组合。旅馆早饭也常看到的那一套。 味噌汤里探出头的汤料令人有些在意,我把筷子伸进去轻轻搅拌,说道: 「高丽菜耶。」 「没错。春高丽菜和迷你马铃薯。我把当季蔬菜放进味噌汤里。很怪吗?」 「呃,马铃薯姑且不论,我看见高丽菜不会想到把它放进味噌汤里。」 在我的印象中,提到高丽菜就该切丝搭配炸猪排,或者切成一口的大小之后和洋葱、红萝卜、猪肉一起做成炒什锦。 「我倒认为放进味噌汤里很正常。不过嘛,要是觉得不太对劲,也可以把它当成浓汤。」 「试着把它当成有味噌味道的浓汤?」 「没错没错。」 听她这么一说,我便试着把眼前的味噌汤当成西式汤品看待。不可思议的是,先前的异样感就此消失无踪。 原来如此,这就是偏见吗。 「话说回来,现在是高丽菜的产季吗?」 听到我这么问,她点点头。 春高丽菜正如其名,是秋天播种春天收成的高丽菜。 「不过现在已经是初夏了。居然还是产季啊。」 「北方应该差不多这个时候吧?我不太清楚就是了。卖场也写春高丽菜,我想应该没错。迷你马铃薯也一样。而且,只差两个月应该无妨吧?」 相差两个月好像就是不同季节了耶。唉,也罢。重点是好不好吃。 我把汤搅拌均匀后,喝了一口。 「味噌汤……应该说味噌浓汤?其实怎么称呼都无所谓啦。很好喝耶。蔬菜的甜味也有出来。」 我用筷子夹起高丽菜和马铃薯试了一下。两者都有熟透,而且高丽菜保有爽脆的口感,马铃薯也没有散掉。代表加热的时间和顺序都掌握得很漂亮。 然后,舌头尝出的些许味道是…… 「姜?」 「嗯。加了一点点。」 「喔?感觉很清爽,不错耶。」 「不敢当。」 可能是我夸得太过头了吧,绫濑同学淡淡地这么说完便继续吃饭。相处一年下来,我大概猜得出她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害羞。 「那么,浅──悠太哥,你今天的行程是?」 「现在叫我浅村也可以喔,反正老爸他们不在。」 「不行。这会让我过度意识到彼此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实。决定喊你『悠太哥』就是为了避免这样吧?」 换句话说,对于绫濑同学而言,这是用来避免在家里和我有亲密接触的咒语。阿布拉卡达布拉。痛痛飞走吧。兄妹不可以在家里拥抱嘿哟嘿。 只不过,纯粹由她那边拉开距离,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么做会使得她没办法将「特别亲近的家人」的意识维持下去,所以我这边必须主动接近才行。 「呃,今天的行程啊……我中午要打工,沙──沙季呢?」 我一说出「沙季」,绫濑同学便展露笑容,平常的扑克脸消失无踪。如果光是这样就能减轻她的压力,要我改多少次称呼都没问题……应该没问题。 「今天顶多出门买东西吧。洗衣精快没了,蔬菜也是。而且学校有作业,我考虑趁着周六写完。」 「反正我打工要去站前,那边买得到的东西就由我买回来?」 「那么,我待会儿把要买的东西列出来。如果有需要就传讯息给你。」 「我知道了。」 「……」 怪了?她的眼神好像充满期待──啊。 「我知道了啦,沙季。」 「嗯。麻烦喽,悠太哥。」 很好。 我想,这应该就是我们──我和绫濑同学现在的适当距离。感觉不错。 「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 「你的表情好像刚结束什么艰钜的任务一样。」 「会吗?」 「不过,这种时候很容易漏掉重要的事,对不对?没问题吧?」 「没问题……应该吧。」 虽然刚刚这几句话让我有点不安了。 接下来,我们一边吃着普通的日式早餐,一边聊着彼此数天来安稳的日常。 早上,起床时觉得口渴。已经是夏天了,游泳课也开始了。这么说来,今年泳装如果不换新可能会不合身。绫濑同学说到一半才发现是在对谁说话,于是闭口不语。大概是以前在家只和亚季子小姐聊天所留下的后果吧。 这也证明我对她来说是个能敞开心扉的对象。只不过,就算面前的是亲哥哥,也不会提到泳装尺寸吧。这或许也是距离感难以拿捏造成的影响。 为了避免尴尬,我决定换个话题。尽管其实要聊什么都可以,不过当下闪过我脑海的是── 「周二有班际球赛,练得怎么样了?」 「还过得去吧。不过,我希望能够练到不至于扯别人后腿的程度。悠太哥也一样吧?」 「是啊。毕竟我的篮球技术没那么好。」 「这样啊。我没想到你(anata)会选篮球。」 听到「你(anata)」,又让我愣了一下。 是因为最近不再用「浅村同学」称呼我的关系吗?现在绫濑同学喊我时,偶尔会混进第二人称代名词的「你(anata)」。可能是因为「悠太哥」这个称呼在重复使用时太长,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喊哥哥而下意识地这么做。即使如此,我的脑袋依旧跟不上这个不习惯的用法。 「吉田找我参加的。」 「最近你们常待在一起对吧?」 「校外教学时一起行动混熟的喽。」 「你们都很努力练习耶。投篮投得很准呢。」 我选篮球,绫濑同学选排球,两边都在体育馆练习,所以彼此都看得到对方练习时的状况。 「你有在看啊?唉,当时只是恰好投进而已。」 「不过,投得进一次,就代表以后也投得进吧?」 「想要做到,必须更努力练习才行……」 毕竟我的球技实在算不上好。 说实在的,喜欢待在室内的我,身体没吉田那么强壮。虽然耐力或许比一般人来得好,毕竟书店店员其实是肉体劳动。不算运动白痴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或许比网球适合呢。」 「这么说来,沙季接球和杀球都会耶。好厉害。」 相对于可以持球的篮球,我觉得必须把球弹回去的排球比较难。实际上,我在上排球课时就接不好。 「我也不擅长啊。不过既然要参加,就不能给队友添麻烦。」 绫濑同学苦笑着说道。 「嗯,彼此都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好好努力吧。」 「是啊。」 真要说起来,我们两个都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惊讶。没想到我选了篮球、绫濑同学选了排球。 无论是我,还是绫濑同学,直到去年都还选择不必和别人扯上关系的个人竞技项目网球。安排让大家练球的体育课,绫濑同学甚至丢着练习不管都在打混。 不过嘛,宣称有练习的奈良坂同学也在打网球时来了一支超特大全垒打,到底有没有认真练球令人存疑。 离题了。总而言之,我们两个原本是坚决不参加团体竞赛项目的。 没想到今年两个人都参加了团体项目。 在晨光的照耀下,坐在餐桌前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时间缓缓流逝。起居室的电视没开,没有会让人心情起伏的新闻,也没有播放音乐。每当绫濑同学将筷子伸向桌子中央的大号沙拉碗,她的发丝就会从肩头滑落。 变长了呢,我心想。一度剪短的头发,已经留回和以前差不多的长度。亮色系秀发的发梢,在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晶莹剔透。 「怎样?」 看呆了的我连忙移开视线。 这个周末,我将初次和这位一年前突然到来的义妹独处。 正如亚季子小姐所言,这一年来偶尔会碰上父母都晚归的日子,就这点来说,这个周末其实和往常没两样。尽管如此,但我不记得有哪次是整整一天父母都确定不在家。 只有我们俩。无论我和绫濑同学做什么都没人会制止,也没人会责备。当然,我们并没有因此就要特别做些什么。 「我吃饱了。」 就在我发呆时,绫濑同学已经吃完早饭。 「啊,抱歉。」 「慢慢来没关系,反正今天是周六。」 绫濑同学不慌不忙地打开快煮壶的电源。大概是要弄餐后的红茶或咖啡吧。 「不过,我还要打工。」 「几点出门?」 「十点之前必须出门。因为排班是十一点。」 没什么时间能让我浪费。我收拾完餐具,再把洗好晾干的打工制服放进背包,就到了该出门的时刻。 绫濑同学将便当递给我,说是为了让我在午休时间吃而做的。 本来打算用超商便当打发的我,心怀感激地收下。同时我也在想,明天绫濑同学打工时,我是不是同样帮她做点什么比较好。 我骑上自行车赶往站前。 之所以骑得没有平常那么快,则是因为在意便当盒在篮子里发出的声响。希望不会弄乱绫濑同学特地做的便当。 我走进打工的书店。 换上制服到办公室路面的我,看见屋里有个陌生女孩正在和店长谈话。我还来不及冒出「谁啊?」的疑问,少女已经向我一鞠躬。 「初次见面。我是小园绘里奈,从今天起要承蒙关照了。」 这个低下头自报姓名的少女,看起来比我小了一两岁。 我想,大概是比我小两届的高一生吧。 新学期开始才两个月,她身上还有些国中生的气息。 个子很矮。我所认识的女性之中,扣掉堂妹表妹后最矮的是奈良坂同学,但是这个女生比她更矮。如果视线要配合她的高度,必须稍微蹲下才行。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比奈良坂同学更像小动物。 柔顺的秀发在头上左右两侧各绑了一束,或许也是显得孩子气的理由。我对女性的发型不太清楚,不过印象中这种应该叫做披肩双马尾(Two side up)。 比较有意思的是,她的头发有两种颜色。黑发中混了几撮粉红。 看得出来,她应该是新的工读生。 店长最仰赖的工读生读卖前辈,说了要忙求职和毕业论文的事。她上班时间愈来愈少,所以店长好像也有说过希望多找个工读生。 「早安,店长。」 「嗯。浅村小弟,早。」 店长带着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回应我。 我轻轻点头,同时瞄了少女一眼。大概是看出我的眼神有什么含意了吧,店长为我介绍。 「先前有稍微提过这件事……」 「新的工读生吗?」 「嗯。她从今天开始上班。呃,KOSONO……不对,KOZONO,是吗?」 「是的。『KOZONO』。汉字写成『小小的花园』。」 「花园……喔,不是庭院而是花园啊。」 「是的!就像小小的窗户是小窗,小小的船是小船,小小的花园写成小园!」 「嗯,我知道了。小园同学对吧?我是浅村。」 「浅村前辈吗?小女子不才,还请多多指教!」 「啊,呃。我才要……请多指教。」 慢着,我要她指教什么啊? 「我打算麻烦浅村小弟带小园小妹,刚刚正巧和她谈到这件事。」 「要丢给……啊,不,要交给我负责?」 「哈哈,不用勉强,浅村小弟平常说话已经很有礼貌了,维持原状就好。至少在这间店没人会生你的气。」 可是,太过习惯人家的好意,将来可能会困扰。不过嘛──现在该先谈谈怎么带新工读生。 「我也还是个菜鸟啊。」 从高一算起已经整整两年。确实以工读生来说应该算长了。不过,包含读卖前辈在内,这家店里还有不少人做得比我久,而且以年龄来说我和绫濑同学是这家店最年轻的。虽然小园同学加入之后就变成她最年轻了。 「我想你们年纪相近,她若是有问题比较方便问。」 「大概吧。可是,我不太擅长教导别人──」 「毕竟绫濑小妹也相当于是你带出来的,就麻烦一下喽。读卖小妹前年教了你不少吧?你只要回想起来就好。当然,没有要你一个人带。我也打算麻烦读卖小妹,有困难时可以找她商量。只不过……」 店长表示,读卖前辈今天一样要到傍晚才会来,没办法从头带到尾。 人家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我高一开始打工时,就是读卖前辈主动表示要带我。 当时她传授我不少书店店员的诀窍,因缘际会下轮到我了。受到的恩惠,该回馈到别人身上。因果循环。 一问之下才晓得,别说书店打工了,实际上这是小园同学第一次打工。 和两年前的我一样。一想到我的应对将决定她对于打工生活的印象,就让我感到责任重大……但是非做不可。 「虽然不晓得教得好不好,但我会尽力而为。」 「好的!谢谢你!」 她精神抖擞地说道,然后一鞠躬。 此时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朝气蓬勃而且很有礼貌」。该说像太阳一样明亮吗?不,有点不一样。看见奈良坂同学会让我联想到松鼠或小狗,不过小园同学要来得更小只── 「黄金鼠……」 「咦?」 「啊,不,没事。」 就像一只活力充沛的黄金鼠──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我,连忙闭上嘴。散发小动物感的新工读生,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 「是不是先为她介绍一下店内比较好啊,店长?」 「嗯,麻烦了。」 店长这么说,于是我决定从店里的配置开始教起。我将发下的制服交给新人,再带她去更衣室。趁着人家换衣服时,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思考该按照怎样的顺序介绍。 一方面也因为是周六,我今天排班时间比较长。 有店长挂保证,拨出时间带新人应该没关系吧。 转完一圈之后,小园同学正好换完衣服走出来。她的胸前还别上了「实习中」的徽章。 「那么,跟我来。我从后面开始介绍。」 「后……听起来有种糟糕的感觉……」 「不对不对。后场──呃,就是堆放存货的地方啦。」 「喔,仓库啊!前辈说后面让我误会了。」 我觉得有这种误会不能怪我。 我带小园同学到仓库。 「盘商送来的书会放在这里。所谓的盘商,就是指在制作书本的出版社和我们这种书店之间转运的业者──」 「批发商对吧?」 「没错没错。」 我大致说明了仓库的功用后,回到卖场。 「刚刚小园同学和店长所在的房间是办公室。休息时可以待在隔壁的休息室,也可以留在办公室,不会离开太久的话也可以外出喔,像是去买自动贩卖机的咖啡。如果要喝茶,休息室也有茶饮机。」 「我不太喜欢喝茶耶~因为很苦。」 「那就利用贩卖机吧,也有卖冷饮。不过,外出时最好把围裙和徽章都拿掉。如果是吃饭,会有充裕的时间让你换好衣服再外出。」 然后,我瞄了一下店里的时钟。 已经十一点半。不知不觉就要到吃饭时间了。 「那么,我简单介绍一下店内。」 「好的!」 我带着小园同学绕到店门口。 「不管是什么店,都会有『动线』的概念。」 「喔。呃……?」 「人在建筑物内移动时会按照怎样的顺序逛,把它用线表示就叫做动线。」 「啊,所以才要回到门口对吧?」 能说出这句话,看来她相当敏锐。 「我想,按照我们这家店的动线来介绍,应该比较容易记住。要全部记住恐怕很难,先有个印象就行了,要好好听喔。」 「我知道了。」 这间开在涩谷车站附近的店,都是些怎样的人上门光顾呢?我把这点告诉她,并且说明书本会如何配合客群摆放,就这样在店里转了一圈。我想到,两年前刚开始打工时,读卖前辈就是像现在这样为我介绍。 第一次打工让人很紧张,一下子教很多也不可能都记住。 所以,我并不期待新人能把所有的内容都记住。店内架上的位置安排有其用意──只要对这点有个概念就好。 接下来,再从基本的工作内容和问候开始教起。 最后带她到收银台内侧,简单提一下结帐工作。 不过,近年结帐要记住的事太多,应该会让她从站在结帐店员旁边折书套开始做起吧。 不出所料,讲到信用卡结帐的处理方式时,小园同学的脸上露出了「实在记不住这么多」的困惑表情。 嗯,第一天到这里差不多是极限了吧。 回到办公室,正好十二点。 我顺便教她休息时怎么打卡。这年头似乎也有公司使用IC卡管理人员出入,不过我们店还是用纸做的出勤卡。将长方形纸卡插进机器的细缝。轻压一下,卡片就会平顺地消失在机器里。「卡洽」一声印上现在的时刻后,又会平顺地吐出来。 我们就是用印在上面的时刻,计算实际的工作时间。 「真有趣。」 「嗯,不过IC卡应该比较简单就是了。」 即使卖场的结帐已经电子化,员工管理依然是老方法。不过嘛,这部分应该也会慢慢改变吧。 「所以说呢,午休时间到喽。从现在起的一个小时是休息时间,接下来的等到休息完再说。如果想去外面吃也行,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带便当。可以在休息室吃吗?」 「没问题。」 「……饮料该怎么办才好?」 她轻声嘀咕。这么说来,她好像提过不喜欢喝茶。 「可以去外面的贩卖机买,愿意接受白开水的话茶饮机也有提供喔。」 「谢谢前辈。」 小园同学跑向置物柜。 书店在吃饭时间同样有营业,所以这段时间也得有人干活。我不知道其他店家怎么安排,不过在这间店,会从手边没事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去午休,稍微把时间错开。 若是平常就会这么做,不过看来我今天最好也趁这个时候吃饭。 从顾客人数来看,趁着闹区客人也都去吃午餐,不太会有人来书店的这个时间吃饭比较好。如果之后才吃,吃完饭的小园同学就没事做了。 拿着便当回到休息室后,我发现小园同学还没来。 我没放在心上,吃起自己的午饭。 先用茶饮机泡了杯茶来配,然后打开绫濑同学为我做的便当。 「喔,三色便当啊。」 便当盒内就像国旗一样,漂亮地分成三个部分。正中央是白饭,右边是橘色,左边是黄色。 右边的橘色,是把鲑鱼碎肉铺在饭上。也就是把早餐的煎鲑鱼直接挪为便当里的菜。做早餐的时候,她大概已经在考虑便当内容了吧。左边的黄色配菜是炒蛋。我夹了一块来尝,有高汤的味道,带着些许甜味,很好吃。 便当袋里还有个小保鲜盒,不用打开就看得出是沙拉。里面满满莴苣、洋葱、红萝卜丝,还有一颗小番茄。保鲜盒角落有个鱼型小调味料瓶,瓶中是不透明的液体。我想,应该是淋在沙拉上的酱汁。倒完酱汁后,我从沙拉吃起。 吃完小保鲜盒里的沙拉,我才把筷子伸向便当盒。 我将炒蛋和下面的白饭一同夹起,送到舌头上。还有点湿的炒蛋和少了点水分的白饭在口中纠缠,吃起来恰到好处而不至于太干。 好吃。同时,也让我有点沮丧。 明天是绫濑同学打工的日子,我也想为她准备便当,但我不觉得自己能做到这种水准。 听到开门声,我抬起头。小园同学抱着便当袋走进来。 「打扰了。啊,前辈也带便当吗?」 说着,她从我背后走过,绕到我对面的座位。 隔着长方形桌子坐在我斜对面的小园同学,瞄了我的便当盒一眼。 「看起来很好吃耶。前辈做的吗?」 「啊~」 该怎么办呢?说谎也不太好啊…… 「家人帮我做的。」 我这么回答。这个答案不算说谎。只不过没说谎并不等于是真相。 「喔~」 「那小园同学呢?」 虽然有可能被发现是故意扯开话题,不过幸好人家没有追究。 「妈妈帮我做的。」 说着,她打开自己的小便当盒,接着就像结冻一般停下动作。 便当盒里的白饭上头,撒了一层粉红色的香松。 「妈妈真是的,都说了我已经是高中生,别再撒樱花鱼松的……」 看来是为了没得到相应于年龄的待遇而叹息。 不过,她嘴巴上抱怨,合掌说开动后却面带微笑,心满意足地动着筷子。看见她的表情,总觉得能体会母亲撒上樱花色香松的心情。 在那之后,我们没怎么交谈,休息时间就结束了。 我继续带新人,教她怎么整理书架,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嗯,打工第一天差不多就这样吧。 我们两个回到办公室。里面没有人。时间快到傍晚,店内的客人也多起来了。想必包含店长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店里某处忙碌。 虽说下班并不是非打招呼不可…… 就在我烦恼该怎么办时,房间门开了,传来某人哼歌的声音。 「哼哼~!早安呀~后辈,近来可好~?」 穿着套装,将长发束在脑后的读卖前辈。 「你心情很好嘛。」 「因为面试的感觉还不错啊。允许你赞美我喔~」 「辛苦了。」 「这不是赞美耶?」 「你很努力呢。」 「后辈不肯夸奖我……慰劳和体恤虽然令人开心,但是来两句像是好厉害啦了不起啦天才啦之类的赞美也行呀~你对前辈招待不周喔~」 「对前辈招待是什么啊……」 「因为人家好累好累啊……嗯?唉呀呀呀,怎么会这样﹖这个可爱的小妹妹是谁啊~唉呀呀唉呀呀。」 她拉高音调,走向躲在我背后的小园同学。未确认生物──更正,未确认前辈不断靠近,让小园同学稍微缩了一下。 这也是难免。 「那、那个……呃……」 读卖前辈在小园同学周围打转,嘴里一直说着「很好」、「很可爱」之类的话。将后辈的可爱之处大致鉴赏完毕后,她才对困惑的新人露出和善的笑容。 (插图007) 她拿掉将长发束在脑后的发夹,轻轻甩头,一头黑色秀发宛如张开扇子一般落向肩头。 成了我熟悉的读卖前辈。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读卖栞。」 说着,她向新人一鞠躬。等到起身时,方才的大叔气息已经消失无踪,一位长发的清秀和风美女大学生出现在我们眼前。 「你、你好。那个……我是小园绘里奈。」 「该不会,你是新的工读生?」 「是的。呃,我从今天开始在这里工作,呃……」 「放轻松。我们都是女生,不需要太拘谨。用不着那么紧张。」 我觉得,如果不想让人家紧张,就不该用那种很没规矩的目光打量初次见面的后辈女生。 「那、那个……」 小园同学一脸困惑。 看来是希望我针对这个突然冒出来大放厥词的神秘人物做点解说。 「这人是读卖栞前辈。她在这里打工,是工读生里的老资格。对于小园同学来说算是大前辈吧。」 「别讲什么老资格啦。」 「那要说身经百战吗?」 「简单点喊『前辈』就好♡。」 读卖前辈不太正经地在语尾加上了爱心符号。 「我、我知道了。呃,读卖前辈!」 「我在~嗯,好可爱好可爱。」 「是、是这样吗?」 「首先是青涩感!然后是这个发型!内层挑染不错耶。很适合你喔~」 「谢谢。」 她该不会是指头发内侧染成亮色系吧?我忍不住把疑问说出口。 「说到这个内层挑染啊──」 听到我的疑问,读卖前辈为我做了简单的解说。所谓内层挑染,似乎是种将头发内层染上与表面不同颜色的时髦打扮。 日本人大多黑发,容易给人阴沉的印象。如果把内层染成明亮的颜色,就能让表情显得比较生动。道理似乎是这样。 「我也有染喔~」 说着,她单手拨开头发。 「咦?看起来是很自然的黑发耶。」 「毕竟后辈你啊,是服饰店橱窗换季都不会注意到的那种人嘛。」 ……绫濑同学也这么说过呢。 「面试之前,我试着把耳朵附近稍微染了一点茶色。」 「是……这样吗?」 完全没注意到。 「这么一来,脸的周围会变得比较亮,容易看见表情。面试时的重点,就是让对方看得见自己的表情喔。特地展现笑容,要是对方没看见不是很浪费吗?」 的确。 「不过,这也是一种打扮对吧?比较古板的公司看了不会生气吗?」 「或许会呢。」 「这样行吗?」 「我说啊,后辈。」 不知为何,读卖前辈变得很正经。 「我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我的外表,也觉得这样对自己有利才放着不管。但是要长期相处的话,我可不想让人家认为我的外表和内在有落差喔。」 「嗯,前辈不太擅长应付那种古板的人嘛。」 对喔。读卖前辈只有外表是楚楚可怜的黑色长发和风美女。 听到我和读卖前辈这番对话的小园同学开口: 「这么做,难道不怕面试落选吗?」 「你叫绘里奈对吧?啊,可以直接用名字称呼你吗?」 小园同学点点头。 「好的。」 「绘里奈也是先弄了这个发型,才来这间店面试对吧?」 「我……那个……因为我觉得要是没上,只要找别间就好。」 「一样呀。」 「可是──前辈是求职吧?和打工好像不一样。」 「既然要表现出诚意,那么让人家看见真实的样貌不是更有诚意吗?」 听到这句话,小园同学陷入沉思。 她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读卖前辈这番话,但读卖前辈是否也有这么认真就不清楚了。说不定,她只是忘记要面试,不小心就染了。 「嗯~啊,不过我……直到国中时发色都还是全黑,也没想过在头发上玩花样。但是,考上了高中,看见镜子里自己穿制服的模样之后,该怎么讲……总觉得这不是自己……一有这种念头,就忍不住了。」 她回忆似地说道。 「嗯,这种发色很适合绘里奈喔,和开朗有朝气的你很相配。唉,后辈你也这么想吧?」 「这个嘛……我觉得很合。」 「谢谢。」 看见小园同学开心地道谢,再次让我觉得她真是个老实的好孩子。 于是我在想,人的外表,其实是种种思绪交集后的结果。 读卖前辈和绫濑同学,都是外表和内在有差异的人。 不过,两人对于外表的看法几乎完全相反。读卖前辈就算被当成乖女孩也不介意所以没去理会,绫濑同学则是不想因为外表看起来乖巧而让人轻视。 此外,也有像小园同学这样,想要减少外表与内在的差异而改变发色。 这世上最没有意义的行为,恐怕就是将外表当成一种记号后套入刻板印象。 同时我也在想,像我这种不介意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的,可能是少数。不过嘛,这或许也会让我站在绫濑同学身旁时显得格格不入。 是不是稍微注重一下外表比较好呢? 「……啊,不好。那个……我家有门禁,必须回去了!」 「喔,门禁!真是令人怀念的词。嗯。既然如此,那就快点走吧!」 「好的。呃,读卖前辈,今后请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喽。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我明天不在,应该会有其他人负责教你。」 「好的!」 新人向我们一鞠躬,披肩双马尾随着头的动作晃啊晃。她转过身去,快步离开办公室。 「啊,那么,我也要回去了。」 「收到。顺便帮我问候沙季喔~」 我也离开办公室,留下挥手道别的读卖前辈。 骑上自行车前,我打开LINE确认,看到绫濑同学传讯要我帮忙买菜。 她拜托我买的主要是蔬菜。 像是马铃薯、高丽菜之类比较重的东西。 我在买东西时,想到明天轮自己做饭的事,于是又买了几样清单上没有的。 回到家,我一边洗便当盒,一边告诉在起居室背单字的绫濑同学「很好吃喔」。 「是吗?那就好。」 「明天我会做便当,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带着吧。」 「……悠太哥要做便当?」 「是啊。」 「……需要我在旁边看着吗?」 「要是让你帮忙,轮班就没意义啦。放心,我会查好食谱,照上面写的做。」 尽管我是这么宣称的,但是绫濑同学的眼神怎么看都像在说「你做得出像样的便当吗」。 「真的不行我就弄饭团。」 「啊,嗯。这倒是可以。」 她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出比饭团像样的便当啊? 尽管有点受到打击,不过试着回想一下轮到自己做饭时的状况后,发现我其实常常出错,需要靠绫濑同学补救。 像是煎鱼时弄焦了大半条没办法吃,火锅料切得太大块结果在煮好之前只能让肚子叫个不停,还有炒什锦弄错蔬菜分量结果从早到晚都在吃炒什锦。 「无法让人信任啊……」 「嗯~该不会,你做饭时都是用目测?」 「我应该都有遵照食谱才对,不管是分量还是时间。」 她用「骗人的吧?」的眼神看我。 只不过,有个范围时我往往觉得多放一些比较好,这点的确没错。 我边聊边洗碗,此时绫濑同学来到厨房把我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她多半已经发现我买了几样她没交代的东西,应该能想像到便当的内容吧。 「待会儿要念书吧?我来泡咖啡。」 「谢谢。要不要把你的杯子也拿出来?」 「嗯,麻烦了。」 我们边聊边泡咖啡。 然后我捧着杯子回自己房间。 打工用掉的时间必须补回来才行。 虽然过了夏天恐怕就得辞掉打工或减少时间,不过目前我打算暂时继续,尽量多存点钱。尽管高中生打工薪资应该付不起大学学费,不过考上大学之后我有可能必须一个人生活。 明天是周日,预习可以往后挪。作业已经写完了。 我在电脑上叫出准备考试的念书时间表。为了将考试科目分开复习,我利用试算表软体弄成一览表。最近可以在线上存档,也有手机App,所以这张表其实用手机也能看。 不过,管理时用电脑比较轻松。 「今天就念物理吧……」 我做上标记以便了解进度,然后翻开一年级的教科书,从贴有标签的部分开始重看。 按照我粗略的安排,四月到六月要复习一年级的部分。七月到九月复习二年级的部分,十月到十二月当然是复习三年级的部分。这种方法的问题,就是到了后半有可能把最早复习的部分忘掉。 关于这点,我打算借由偶尔解一些前面范围的模拟试题避免。如果答错,只要重新复习一次概要的部分就好。 我翻开当时的笔记,阅读教科书并且解例题。 「新来的工读生?」 坐在我面前的绫濑同学突然停下了筷子。 我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回想一下,店长之前说过吧?读卖前辈因为求职而减少打工时间,所以店长希望再找一个工读生。」 现在是晚餐时间。 我们和平常一样,一边吃一边聊当天发生的事。只不过,今天除了打工时间,我们两个一直待在家里。这也就表示,有趣的话题不多。早早就把聊天题材用光的我,顺口提起了新来的工读生。 「女孩子?」 「对。听说是高中一年级。记得是叫小园绘里奈(KOZONO ERINA)吧。」 「KOZONO?啊,KOZO加上野原(NOHARA)?」 「KOZO写成汉字是怎样啊?」 「不知道耶。咦,不是吗?」 「是『小小的』,加上『花园』喔。」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用筷子在半空中写出汉字盯着看了一下,这才「喔」一声表示明白。 「真要说起来,根本没有『KOZO』这个词吧。」 「……不,好像真的有。」 我这么一说,绫濑同学用筷子夹起的苦瓜镶肉停在嘴边。她先是迷惘了一下,接着才一口吃掉。 默默把食物吞下去之后,绫濑同学开口。 「『KOZO』是什么意思啊?」 「那是以前的用法,『KOZO』似乎是指『去年』。」 我用放在桌上的手机搜寻后拿给她看。 去年(KOZO)。今年的前一年。 上面是这么显示的。 「真的耶。咦,你特地查辞典啊?」 「当然喽。」 阅读小说不是经常这么做吗?看见陌生的词语会在意,查着查着就连衍生出来的词也跟着在意起来,于是踏上搜寻之旅。 「所以悠太哥的词汇才会比我多啊。我是不是也翻翻辞典比较好?」 「现在网路辞典查起来很简单,要问推不推荐的话,我还满推荐的。多知道一些词,应付现代文和古文应该都会比较有利。」 虽然以我来说比较像是纯粹的兴趣。 说完,我也把苦瓜镶肉放进嘴里。表面煎得爽脆,送进嘴里一咬,绞肉馅的肉汁就满溢而出。将洋葱和肉连在一起的蛋提供甜味、苦瓜负责苦味,种种味道在嘴中形成恰到好处的平衡。 小时候很讨厌苦瓜的苦,不知不觉已经能感受到它的美味了。 「不过,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由『去年』和『野』组成的姓吧。」 「小小花园比较正常对吧?为什么我没想到呢?」 你问我,我也答不出来呀。 「然后呢,就得教这位新人怎么做事啦。明天,沙季排班应该和我今天是同一个时段吧?」 绫濑同学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明天会由沙季负责带她。」 「这……可以是可以。不过,这就表示短期内悠太哥打工时都要一直陪在那个新人旁边了……」 她抬眼看着我。 「啊~我想应该不会到『一直』啦。」 我自己也有工作。不过,你为什么要这样瞪着我啊? 「好羡慕。」 「咦?」 「抱歉。纯粹是嫉妒。」 听到这个词,我总算明白。 在外面要近一点,在家里要远一点。我希望待在外面时,能够缩短和绫濑同学之间的距离。 尽管如此,现在就连打工时间都错开,对话也跟着减少。在这种状态下,打工地点却有了个比绫濑同学更容易说上话的小园同学──从绫濑同学的角度来看就是这样。 「不过,若是这样也就没办法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看着她的脸,就能隐约看出她内心的焦躁。 工作地点多了个女性后辈──绫濑同学如此老实地表现出对这种状况的嫉妒,好像还是第一次。虽然就「职场的女生」这点来说,读卖前辈也一样,而且我曾经在晚上和读卖前辈去看电影,会引起她的嫉妒也不足为奇,不过内心怎么想姑且不论,至少她没特别表现出来。 不过嘛,当时我们两个才刚成为兄妹,也不是情侣,状况和这次不一样。话虽如此,却显得稍微敏感了点。 我一边吃饭喝汤,一边思考这些事── 于是,我得到了「看来是她选择不去胡思乱想」的结论。一来直接问比较快,二来这应该也是一种磨合。 「不用太在意,我只把她当成同事,没有什么多余的互动。」 「这……我知道。」 「那么──」 在我问出「为什么」之前,绫濑同学就叹了口气说道: 「或许是受到不良影响。」 「咦……?不良影响是指什么?」 「特辑。」 ──特辑? 正当我疑惑时,绫濑同学已经开始说起她在我打工时看到的电视内容。 窝在自己房间念书时先不管,打扫和做饭时没声音会显得很冷清,所以她打开起居室的电视代替背景音乐。 「那种节目好像是叫杂闻秀(wide show)?」 「喔……下午播的那个啊。」 这里的wide是宽广。这个词是和制英语,在英语圈说出来人家应该听不懂。采用这个称呼似乎是因为题材范围很广,不限类型。 「当时电视在播『不伦特辑』。」 「不伦……呃,这个嘛,既然不限类型确实可以做这个……吗?还真广耶。」 尽管我觉得可以不用往那个方向拓展。 「职场易成为不伦·外遇的现场。外遇对象竟有六成是职场同僚──节目给了这样的资讯……」 他们是怎么确定比例的啊? 「我想,大概是这些东西留在脑袋里了。我当时在想,职场同事搞不好比较容易亲近,但是我们反倒互相错开。就连这一次也没一起排班……结果却有个女生要一直黏着你。」 「没有黏着,没有黏着。」 「我知道啦。」 「嗯,然后呢,我谈到小园同学的话题时,你脑袋里闪过杂闻秀的特辑,担心要是我和人家变得很亲密该怎么办……是这样吗?」 「我是这么想的。抱歉。」 「不,我觉得会介意就说出来比较好喔。不过嘛,我不会那样看待后辈,也根本没那种打算。」 「嗯。既然悠太哥这么说,我就相信。」 绫濑同学冷静地说明自己不高兴的原因。 吃完饭收拾善后时、接下来轮流洗澡时,她都没表现出特别在意的模样,所以我松了口气,觉得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既然悠太哥这么说。 既然哥哥这么说。 这和「既然男友这么说」有不同的意义。 哥哥和职场同僚调情,看在妹妹眼里或许会不高兴,却不会有更重大的意义。因为一般来说,兄妹不会成为恋爱对象。但是,如果男友·悠太这么做,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应该就不会只是不高兴了。 虽然为了在家里不越过兄妹这条线,她开始用「悠太哥」这个称呼压抑心意。在某些情况下这会束缚住她的心,然而此时的我并未发现。 话语中带有言灵。虽然或许只是感觉。但是这种感觉会左右人的行为。 不过,此时的我只觉得彼此不会太黏也没避开对方,有保持适当的距离。 只有两人在家的夜晚,没发生什么事就过去了。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 6月12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六月的晴朗周六早晨── 我在自家门前送妈妈和太一继父出门。 他们两人要来一趟再婚一周年的纪念旅行。 站在太一继父身旁的妈妈,在初夏阳光照耀下展现灿烂的笑容,我看了由衷地感到开心。 前一段婚姻破碎后独自养育我的妈妈,是这世上我最希望能幸福的人,我也深信她应该得到幸福。 一年前她说想要再婚时,我也因为那是妈妈的选择而没有反对。 过了一年的此刻,我再次这么想。 妈妈真的找到了一个好对象。 看见现在太一继父的举止就能明白。 平常总是说自己相信孩子的太一继父,到了要和妈妈出门旅行时,是这么担心留下来看家的我们。说不定,在旁人眼里会显得有点丢脸。 太一继父应该也不是完全不要面子,但是和我的生父相比的确是没什么自尊心(好的意义上)。我的生父总是在意身为男人、身为丈夫的面子,在家里绝对不肯表现出丢脸的一面。 正因为如此,我的生父才会无法忍受妈妈在他公司经营失败、没了工作后出外赚钱吧。他就是这么脆弱的人。 太一继父不同。 他坚强到能将弱点暴露在他人面前。 这对妈妈来说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点。 必须全副武装面对周遭的社会──不用坚固的外壳裹住自己就无法安心的我,实在做不到这种事。在本质上应该和我没太大差别的妈妈眼里,想必很耀眼。 「好啦好啦,太一,再不出门就要塞车喽。」 在妈妈的催促下,太一继父总算起身。 如果只听两人的对话,会显得妈妈比较可靠。 但是,妈妈偶尔会在些奇特的地方有所疏忽。即使是两天一夜的旅行,相处起来应该还是意外地累。 继父,加油。 送走两人之后,我和浅村同学总算能够回到家中。 听到闹钟声响,我抬起头来。 看向眼前的数字,显示为12:00。 我阖起参考书和题库,走向厨房。 浅村同学早已出门打工,午饭只有我一个人。 一来和早餐没隔多久,二来一直坐在椅子上念书,所以我不怎么饿。 「吃早上的剩菜就够了吧。」 我一边准备午饭一边自言自语。 我并不讨厌做饭,甚至该说喜欢,但是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吃,不知为何就会觉得很麻烦。有人吃自己做的饭,似乎容易让人觉得这么做值得。 吃完饭、洗完餐具后,我正打算继续念书──却停下了动作。 「好在意……」 我盯着起居室的地板。 这么说来,上次打扫是什么时候?一想到这里,就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打扫没决定由谁负责。各自的房间各自处理──这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在于家人共用的空间。只有「谁在意谁动手」这种很粗略的规则(大扫除时另当别论)。浅村同学和太一继父似乎都不会乱放东西,难得看见有什么掉在地上。 所以,向来都是用魔术拖把简单把地板拖一拖了事。我想不起来上次用吸尘器是什么时候。 「没办法。那就动手吧。」 我用「这是念书之余喘口气」说服自己,决定把厨房和起居室打扫一下。如果要认真清理再多时间也不够用,所以我告诉自己用吸尘器吸过就好。要是做得太过头,可能会用掉一整天。 先从简单的收拾开始。 虽说我们家的人不会把东西丢在地上,但还是能找出不少随手乱放的东西。 例如电视遥控器、机上盒遥控器、空调遥控器、吸顶灯遥控器。 还真多啊。 ……要是这些能用一支遥控器操纵就轻松多了。 这么说来,好像有可以帮忙控制所有家电的家电?能声控的那种。 改天问问浅村同学吧。 我把遥控器收起来,全都放到桌上的遥控器收纳盒里。准备开始动手时,却又觉得默默打扫有点寂寞。所以我决定打开电视,随便挑个节目放着。 原本打算找部串流影片服务的电影来播,但我没有特别想看哪部片,而且要是播出想看的可能会就这么看下去。因此我决定电视上播什么就让它播下去。 把吸尘器拿来准备打开时,电视上播的节目正好映入眼里。 好像是以主妇为主要收视族群的午间资讯型节目。 主持人讲了些话之后,画面上映出主题。 「不伦特辑」。 我不禁把注意力放到画面上。 我从来没仔细注意过中午的电视节目,居然还有播这种东西。 穿西装戴领结的艺人,一本正经地开口。 妻子在家里做家事,为丈夫牺牲奉献。尽管如此,丈夫却出轨了。 为什么? 说完这段开场白,画面上播出类似重现影片的东西。 一名疑似主妇的女性登场──旁边标出A子、专业主妇、27岁。 画面上映出妇人忙于做饭、洗衣、打扫的身影,结束之后她坐在餐桌旁叹气。尽管嘴上嘀咕着「真想再休息一下」,却还是摇摇头站起身。她想像中的丈夫,此刻还在职场整理资料、面对电脑。 丈夫回家后,接过外套的妻子注意到衣服上沾了口红。 咦,口红会沾到那里?好歹换成「闻到香水味」之类的,不是比较有可能吗……提出这种疑问大概很不识相吧。 看似评论员的人,说出自己的意见。主持人则向看似专家的人征求意见。 专家表示。 不伦有六成发生在职场。 咦,职场的女性有那么容易和男性变得亲密吗?大家不是单纯做同一份工作而已吗? (插图008) 刚刚下意识盯着电视看的我,和画面上的女性一样摇了摇头站起身,然后打开吸尘器的开关。我仔细地让吸头扫过每一寸地板,虽说是最新型的无线静音吸尘器,声音依旧不小。 这么一来就不会去注意电视的声音了。画面转为下一段影片,这回是抱着孩子的母亲──不,不看了不看了。我可不看喔。尽管脑袋这么想,字幕却接连映入眼里。 正在打扫的自己,和方才那个丈夫外遇的妻子,身影在脑中重叠。 浅村同学在打工。打工也就是工作,说穿了就是像这样做家事的时候,心爱的丈夫愈来愈容易在职场与做相同工作的女子有所接触──最后终于……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真要说起来,浅村同学又没和我结婚,更何况那个……他在职场也没有能亲近的…… 倒也不是没有。 像是……读卖小姐。那个漂亮到像日本娃娃的女人。而且,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女工读生。不过,她们都比浅村同学年长,其中一个还是研究生,应该和浅村同学相差将近十岁。不,交往和年龄无关。浅村同学个性平易近人,对谁都很亲切,一视同仁。这是他的优点。 所以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俗话说没有火的地方不会冒烟,但是连烟都没看见就怀疑失火,这不就只是情绪不稳定吗?像这样心情七上八下坐立难安彷佛有根鱼刺梗在喉咙里的感觉,想来也是依存心理的表征之一。应该是这样。所以,只要慢慢调整和他之间的距离,迟早能平复──才对。 为什么我要放弃和他排班在同一个时段呢?不,我还记得原因。这是为了确保念书时间,也是为了能轮流做饭。话是这么说,但我们明明已经决定在家门外要缩短距离了耶…… 唉。 回过神时,我才发现吸尘器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来回。 我关掉电源,把吸尘器插回底座。顺便也关掉电视。念书吧。毕竟我是考生。 我回到房间,打开参考书。 打扫让进度落后。赶快把题目解到预定的地方,然后吃些好吃的点心吧。冰箱里应该还有布丁才对。布丁……发音和「不伦」很像……在职场的丈夫容易和距离比妻子更接近的女性凑在一起……吗? 所以说不是这样啦。 我戴上耳机,将熟悉的低传真嘻哈音量调得很大,将多余的词语赶出脑海。 窗外,太阳已下山的天空里,能看见略有缺损的月亮。 浅村同学结束打工回家。我在起居室翻着单字集。 我看准了他差不多要回来的时间,在他一回家就会知道的地方等待。虽然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我从沙发上起身时,听到他说「很好吃喔」。 咦,晚饭现在才要做耶?我感到疑惑。看见他在流理台洗东西,我才搞懂是在说便当。 「是吗?那就好。」 听到他这么说,我当然很开心。不过,那个便当也没花什么心思。只是把早上剩下的菜装进去而已啊…… 我刚想到这里,就听到浅村同学说明天由他来。浅村同学是第一次做便当吧?我原本想帮忙,但他拒绝了,说是轮到他做饭。 不过我把他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时,看见几样没拜托他买的东西,所以能猜到他要做些什么就是了。 我叫住洗完餐具正准备回房间的浅村同学。 「待会儿要念书吧?我来泡咖啡。」 「谢谢。要不要把你的杯子也拿出来?」 浅村同学从餐具柜拿出杯子,顺口问道。 我看向时钟,离晚饭还有点时间。 「嗯,麻烦了。」 我把热水倒进滤杯,坐下来看着咖啡滴进壶里。屋里冒出摩卡那带有些许酸味的香气。 「晚饭做好可以叫我一声吗?」 「知道了。」 我目送浅村同学拿着咖啡回房,然后继续做饭。 晚餐准备好之后,我去叫浅村同学。 他盯着桌上的饭菜说看起来很好吃。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着各自今天发生的事,然后他冒出一句「这么说来,打工的书店来了新人喔。」 「新的工读生?」 浅村同学从容地接着讲。他说店长之前提过,读卖前辈因为求职而减少打工时间,所以希望再找一个工读生。嗯,好像真的提过。 「对。听说是高中一年级。记得是叫小园绘里奈(KOZONO ERINA)吧。」 KOZONO这个姓听起来很陌生,脑袋里不由得转换成了奇特的汉字,在浅村同学说明之后,我才明白是小小花园──小园。 「然后呢,就得教这位新人怎么做事啦。」 这么说来,我刚开始打工时,也是浅村同学带我。别看浅村同学这样,他其实很擅长教导别人。会负责教育新人也能理解。 「明天,沙季排班应该和我今天是同一个时段吧?」 我点点头。尽管他用「沙季」称呼我时,我依然会稍微愣一下,但是我会尽可能别表现在脸上。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明天会由沙季负责带她。」 「这……可以是可以。不过,这就表示短期内悠太哥打工时都要一直陪在那个新人旁边了……」 可爱的新人女生。不,他没说可爱吧。那个小园某某,短时间内会由浅村悠太贴身指导吗? 由悠太──哥指导。 「好羡慕。」 我不禁脱口而出。 这样的话语和态度,浅村同学想不懂都难吧? 「咦?」 「抱歉。纯粹是嫉妒。不过,若是这样也就没办法了吧。」 更何况,我不是「绫濑同学」而是「沙季」。小园同学是「小园同学」,所以没什么好在意的…… 啊,但这种好像蒙上一层阴霾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脑中闪过那个戴领结艺人的严肃表情。那人背后的大型看板,随着咚咚的效果音放了下来。 『不伦有六成发生在职场!』 职场女性接触丈夫的机会比做家事的妻子更多,所以容易变得亲近! 不不不,慢着。 「或许是受到不良影响。」 我吐露的这句话,让浅村同学露出讶异的表情。我把下午打扫时看到的杂闻秀内容告诉他。 听到我说出「不伦特辑」这个词,浅村同学露出有点僵硬的表情,摇了摇头。 职场的异性容易亲近,这点会引发不伦──我告诉他,自己看到了这种不知道有没有根据的资讯。大概就是因为看了那个吧,一个和浅村同学相处时间可以比我更长的女生登场,让我有所动摇。想来就是这样。 我这番像是借口的说词,浅村同学默默地听完,然后肯定我的做法,告诉我说出来比较好。然后,浅村悠太──悠太哥答应我,不会那样看待后辈,也不会有那种打算。 「既然悠太哥这么说,我就相信。」 老实说,我很庆幸。 因为我原本在担心,自己的情绪会破坏彼此的关系。 浅村悠太和绫濑沙季── 既是情侣。 也是兄妹。 必须维持适当距离、必须保有适当的判断力──我在心里默念。 吃完饭之后,他让我先洗澡。 我泡在热水里,试图把「在职场和男友很亲近的女性后辈」这个神秘词语赶出脑袋。不要去想不要去想。改想些别的事吧。好比说,没错,像是周二的班际球赛。 虽然是班长找我组队,但我确实和去年不同,选了团体竞赛项目排球。直到去年为止,我都因为这种项目不适合自己而保持距离。相对于不管打得多差都只会让自己丢脸的网球,团体项目一旦失误就会导致其他人困扰。我无法忍受这种事。 不过,无论我怎么失误,班长和佐藤同学(我还没办法像大家那样喊她小凉)都没有生气或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根据排球规则,为了避免球落在己方场内,要在触球不超过三次的情况下把球送回对手阵地。三次都不失误对于有比赛经验的人来说或许很正常,但是对于没经验的人来说相当难。因此光是能顺利把球送回去就让人开心。 即使有人失误,其他人也会支援,像这样努力地接住球时,大家都会很高兴。 对我来说,这是种新鲜的喜悦。我渐渐为团队运动的奥妙和乐趣着迷。 我摸了摸自己泡在热水里的手臂和腿。或许只是错觉,但是肌肉好像比平常来得结实。这是练习的成果吗?还是因为意外费力的书店打工呢? 「书店……」 短时间内,我和浅村同学的排班时间不会重叠。 这段期间,浅村悠太……悠太哥会一直和那个后辈女生待在一起。 比我还要近。 身为妹妹不该在意。身为女友──感到羡慕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在「悠太哥」与「沙季」的状态下,我该怎么看待呢? ──────────────────────── 6月13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周日早上,七点── 平常还待在床上的时间,我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打量着厨房里忙碌的自己。 我打了个呵欠,压下脑袋里的睡意。 至于为何明明是假日早晨我却身在厨房,理由不只是为了做早饭,今天还要做绫濑同学的便当。 先从味噌汤开始吧。 食谱上写需时十分钟,但是不能轻信。想必是「熟练的人来做只要这点时间」的意思。 「所谓的料理,就是化学嘛……」 我个人认为,它和化学实验一样。 仔细一想就会明白。但是,明白不见得能做得好。 好比说,食谱上写着要把味噌放到汤杓里略微沉进水里,但是我不知道多深才算是「略微」。我曾经把整根汤杓放进去,结果味噌落进锅里。知道怎么做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这一回,姑且算是克服了第一关。这时要尝一下味道。 「嗯。和预期的一样……再加一点吧。」 相较于我采用的食谱,浓一点更合绫濑同学的喜好。不过,想要从一开始就靠目测决定要加多少味噌,对于我来说还是太难。于是我决定先照规定做完尝尝看味道,然后再加一点点味噌进去。 今天的汤料是豆腐。我从冰箱拿出豆腐,切成块状丢进锅里。 把汤加热到不至于沸腾的程度后,我关掉IH炉的电源。 好啦,那么做便当吧。 我打开冰箱。 拿出昨天结束打工回家时买的食材。 盒装小香肠。 我打开手机,让它亮出事先查好的食谱。 我用「便当」、「微波」搜寻,然后从上面的结果开始确认。我并没有特别想用微波炉,而是因为搜寻关键字加入「简单」后,列出的食谱往往是「对于料理高手来说的简单」。 我昨天先查好的那道食谱是「骰子德式马铃薯」。 「先从马铃薯开始处理吧。」 我拿了几颗用报纸包好放在阴暗处的马铃薯。 洗过削皮之后,再用水清掉表面的黏液,然后切成约一公分的骰子状。照片上是漂亮的骰子,但是从马铃薯上面切下来,边缘部分无论如何都会带有弧度。 但是,这种小事不能放在心上。 虽说食谱写着「一公分的骰子状」,却没说非得切成边长一公分的正方体。尽管会让人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但初学者往往会在这种地方烦恼。不过,大小或说体积还是别差太多比较好。毕竟熟透所需的时间会有差异。 再来把马铃薯放进耐热容器,用微波炉加热。由于这部分要用到微波炉,所以网路上将这道菜列入微波炉食谱。 然后趁着加热时切小香肠。切成和马铃薯差不多的大小就好。如果没办法一致其实也无妨。 只要把这两个混在一起,就成了骰子德式马铃薯。居然如此简单。 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这样已经能吃了,不过食谱写着要把马铃薯和香肠拌匀之后再调味。原来如此。 调味似乎是用汤粉或胡椒盐。这里的胡椒,用黑胡椒应该也行吧?我比较喜欢黑胡椒的味道。啊,不过这是为绫濑同学做的。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乖乖遵照食谱吧。冒险等自己吃的时候再说。 忙到这里我才发现,此刻脑袋里闪过的念头是「自己吃的时候」。 ──我以前一直觉得做家事很麻烦耶。 确实,倒也不是没有「如果能把这些时间拿来念书就好了」的想法。如果没有绫濑同学,想必我现在还是会依靠超商便当或外送吧。 话虽如此,但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动手很麻烦了。 微波炉响了。 我尝过味道,觉得应该没问题,于是将它装进绫濑同学的便当盒。 食谱真伟大。 顺带一提,绫濑同学用的便当盒比我的小,让人担心这样够不够吃。我将白饭铺了半张垫纸的量,剩下的部分放进骰子德式马铃薯。另外一个小保鲜盒装沙拉。鱼型调味料瓶和我昨天一样装了酱汁。然后,全部放进便当袋。 便当袋和便当盒,都是昨晚绫濑同学随着一声「我用这个」放到桌上的。如果我能够连事前准备也搞定就好了,不过这毕竟是第一次,东西放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老实说,她帮了个大忙。 便当袋和她昨天让我带去的是同款式不同颜色。我的是红色,这个是粉红色……粉红色? 「早安,悠太哥。」 绫濑同学随着开门声走进餐厅。 「早安,沙季。」 「啊,便当已经做好了?真快啊。」 「相对地,早餐这才要做。荷包蛋行吗?」 「很够了。」 沙拉是为了搭配便当而事先做好的,因此已经摆在餐桌上。饭也煮好了,只差盛进碗里。味噌汤就热一下吧。 我从冰箱拿出两颗蛋。 荷包蛋煎好后装盘端上桌。 这段时间里,绫濑同学已经盛好白饭和味噌汤,还擦完桌子了。 「总觉得让你做了不少事,抱歉。」 「平常悠太哥也会帮忙嘛。重要的是,我们吃饭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也坐到椅子上。说声「我开动了」之后,我们拿起筷子。 「便当真让人期待呢。」 「别太期待。不过,做出来的东西应该能吃就是了。」 绫濑同学喝了一口味噌汤。 这一刻总是令我紧张。绫濑同学做的味噌汤很好喝。每次让做出那种好喝味噌汤的绫濑同学喝我这个料理初学者做的汤,都令我觉得自己会遭天谴。 「嗯,很好喝喔。」 她眯起眼睛说道。 我听了放下心头大石。 不过嘛,应该也有客套成分在内就是了。 「我觉得早上应该再偏和风一点就是了,啊,再拿点海苔出来吧?」 「麻烦了。不过,我觉得荷包蛋配味噌汤已经够日式喽。而且──」 说着,绫濑同学拿起酱油瓶。平常她明明都是撒胡椒盐啊──这么想的我安静地旁观。她把酱油淋在自己的荷包蛋上,然后继续说道: 「──看,淋上酱油就是没得挑剔的和食了吧?」 我不禁苦笑。 「按照这种逻辑,不就等于什么料理只要淋上酱油都叫和食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行吗?」 「我认为,一个国家的料理风格,要看发酵食品。」 「啊~」 所谓发酵食品,以日本来说就是味噌、酱油、纳豆之类的。虽然吃不习惯的人会敬而远之,但是正因为风格强烈到不熟悉就难以接受,才成了最容易引起该国人乡愁的味道──应该是这样吧。 虽然纳豆这种东西吃不下去的就是吃不下去,即使是日本人也一样。 甚至有人说在日本机场降落时,能够闻到空气里有酱油味。 「更何况,我也喜欢洋食。不需要餐餐吃和食也没关系。」 意思是,不需要担心。 「话是这么说,但今天的便当也很难说是和食……啊,对了对了,我这才想到,关于便当袋的事。」 「我准备的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这倒是没问题。只不过,难得看见你用粉红色的东西。」 绫濑同学点点头,然后用一句「那是因为啊……」起头。 绫濑同学一边说着话,一边撕开包装袋,抽出里面的海苔。 她用筷子将海苔夹到饭上,像海苔卷那样轻轻裹住米饭,然后送入口中咀嚼。 「不加调味料吗?」 将食物咽下去之后,她才一脸疑惑地说: 「咦?海苔本身就有味道了吧?」 一副「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的口气。这个嘛,味道是有啦。不过只有海苔味啊。 「咦~我会沾酱油耶。」 「不会觉得味道太重吗?」 「不会觉得嘴巴很干吗?」 各自说完后,我才想到以前也有过一样的对话。荷包蛋那次绫濑同学只撒胡椒盐而我是淋酱油。我说只撒胡椒盐会太干,所以不喜欢。 绫濑同学似乎也想起了当时的对话。正好今天也吃荷包蛋。 「这样啊,悠太哥喜欢饭湿一点。」 「我也有这种感觉。还有啊,沙季,该不会,就算海苔本身没调味,你也都是直接吃?」 「嗯。否则海苔的味道会不见,这样很可惜吧?」 「我都没注意到耶。」 自然而然重复的日常动作,意外地不太会留在记忆之中呢。如果不观察得再仔细一点,说不定会错过绫濑同学的喜好。 绫濑同学吃荷包蛋时撒胡椒盐,海苔则是原味──记在心上吧。 「然后,回到刚才的话题。那个便当袋呢,是妈妈以前买回来的。说是两个一组有特价。」 「喔。」 所以才会是同款啊。想必是再婚前买的吧,所以只需要红色和粉红色就够了。 「我平常带昨天那个红色的,粉红色备用,不过……」 这么说来,确实绫濑同学和红色比较相配。 「那么,粉红色那个就给我用吧。」 「你觉得那个比较好?虽然和相不相配无关,但考虑到可能会被周围的人以为那是你的喜好,我想红色应该还好一点。你身边没什么粉红色的东西吧?」 「如果要问喜不喜欢,应该算不上喜欢吧。虽然我也不在意就是了。」 我不会用随身物品的颜色去评估一个人。喜欢什么颜色就用什么颜色。 「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嗯,虽然不晓得会不会有下一次,但反正只是个便当袋,改天我帮你买一个吧?」 「告诉我哪里有卖,我会自己去买啦……不,找个有空的时间,我们一起去就行了吧?」 我这么一说,绫濑同学露出笑容。 不过,她很快就收起笑意,嘀咕着:「有空啊,什么时候才会有空呢?」 「考生真难过啊。」 「虽然希望早点结束,但如果考试来得太早也会让人头痛。」 这点我也一样。 虽说增加了补习的堂数,总算渐渐从早春时的成绩退步恢复过来,但我依旧不觉得自己已经具备需要的学力。 时间不够。果然该减少打工时数吗? 「嗯?」 放在桌上的手机,画面上闪过某个通知。脱离待机画面后,「下午会下雨」的预报映入眼里。 「午后会下雨打雷……」 将天气预报告诉绫濑同学后,她看向窗外,我也跟着转头看过去。 初夏的风从差不多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被框住的天空一片蔚蓝,万里无云。 「雨……看起来不像会下耶?」 「预报说会。虽然不晓得会是毛毛雨还是局部大雨。据说傍晚以后的降雨机率有百分之九十。要去打工时带伞出门比较好。」 「机率很高耶。知道了,我会带伞出门。」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预报说『有打雷之虞』。」 「咦?啊,嗯……我知道了。」 绫濑同学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不高兴。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我没将内心的疑惑说出口。 「等一下,绫濑同学。」 我叫住正要出门的她。 「什么事?」 「我也要一起出门。」 「悠……」 把门推了一半时回过头的绫濑同学闭上了嘴。 她将门整个推开,往公寓走道──家门外踏出一步。 「……什么事?浅村同学?」 「呃,不需要坚持到这种地步──」 我一说出这句话,绫濑同学的眉毛就垂了下去。 「啊,不,我不是在责怪你。」 在家里喊悠太哥,在外面喊浅村同学。我知道她想要有所区分,但以有没有跨过家门来分,不是反而会造成混乱吗? 我跟着走出家门,把门锁好后站到她身旁。 「因为今天会下雨,不能骑自行车嘛。所以我在想,干脆就一起出门吧。」 我要去补习班,绫濑同学要去打工的书店。 等待电梯时,绫濑同学轻声嘀咕。 「我或许太死脑筋了。」 「不用沮丧,我觉得这很常见喔。」 我这么一说,她就用「真的?」的怀疑眼神看我。于是我举例说明。 「在家和外出使用不同称呼很常见。国中三年级时,有没有练习过面试?」 「有。保险起见,我也报考了有面试的高中。」 「当时,人家是不是教我们用『家父』、『家母』或者『父亲』、『母亲』来称呼自己的爸爸妈妈?」 电梯上到我们这一层,发出「叮」一声后开门。我们走进电梯里。 等到电梯门关上,我才继续说下去。 「但是呢,练习到能够反射性地说出口,应该需要一些时间。」 绫濑同学轻声回答「有可能」。 「不过,差不多在小学毕业时,妈妈就要我这么做了……有时候她工作的店会打电话来。妈妈交代我,这时不能说『我把电话拿给妈妈』,要说『我将电话转交家母』。」 「原来如此。不过,一开始应该还是会说成平常的称呼?」 「应该有。」 「现在应该能自然而然地分开了吧?所以,我想这种事也需要习惯。」 「这样啊。嗯,或许是。」 我们离开电梯,穿过大门。 走出公寓后,我抬头看向天空。早上的万里晴空已经不知去向,只见一片灰色的天空俯瞰我们。风中还能感受到雨的气息。 「这……看来真的会下雨。」 确认天色后,我看向身旁的绫濑同学。她手上没伞。 「雨伞有记得带吗?」 「我带了折伞。」 「啊,原来如此。」 「浅村同学呢?」 「我也在背包里放了折伞。虽然下起倾盆大雨恐怕会靠不住,不过嘛,若是真的下那么大,就算带大伞照样会弄得一身湿。」 「如果雨很大,我应该也会找个地方躲一阵子再回家。」 我们并肩而行。 「不过……感觉很新鲜呢。」 绫濑同学「咦?」了一声,转头看向我。 「虽然结束打工之后一起下班回家已经好几次了,但是我们很少一起从家里往车站走,对吧?」 绫濑同学点点头。 「最近一次大概是校外教学那时吧。」 「嗯……的确是。」 那次天色还没亮,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只是因为不会被学校的人看见才敢走,基本上我们还是会避免在外面同行。 不过,为了实行「在外面要接近一点」这项原则,我打算调整先前刻意错开的外出时间,尽量和绫濑同学一致。 我想主动缩短和绫濑同学之间的距离。 我们既没有牵手,也没有愉快地聊天。即使如此,我依旧明白。我会稍微放慢速度配合身旁绫濑同学的步调,绫濑同学多半也有稍微加快脚步。明白彼此都在为对方着想的此时此刻,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无比惬意。 抬头望见的天空是灰色,故事里提到阴天有可能在暗示对于将来的不安,不过现实的事件发生与否与天色无关。 我小声地试着和绫濑同学聊这个话题。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天空不会为了我们而阴晴吧?」 「在故事里可就不一样喽。逐渐变暗的天空在暗示主角的命运一路下滑,雨过天晴是象征坏事结束。树枝在长时间等待的女性背后摇曳,则是代表女性担心等待的对象或许不会来。诸如此类。」 也就是所谓的「间接描写」。 「原来是这样啊。看电视剧时的确有这种场面。不过我当时只觉得风很强。」 「唉呀,只要观众看了隐隐有不安、开朗之类的感觉就行了。不过,解读这些手法也是种乐趣喔。」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不过嘛,现实中就算是阴天照样会发生好事啦。」 绫濑同学回答「原来如此」,然后陷入沉思。 接着她又开口。 「不过,心情或许会随着天气改变呢。」 虽然现在没有──她加上这句话,代表曾经真的因为天气不好而感到沮丧。 「看到外面一片阴暗,心情也会消沉。当时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抱着双腿缩成一团。还把下巴放在膝盖上,露出死鱼般的眼神呆呆地度过一整天。」 「听起来真的很沮丧耶……」 「啊,那是以前的事了。不要告诉妈妈,她会担心。」 「我知道。」 我想,大概是父亲离家那段时间吧。 有些担心的我,偷偷打量绫濑同学的模样并问道: 「现在没事了吗?」 「完全没事。就算有些沮丧,身边也有能为我抵销沮丧的人在。你刚刚不就说了吗?就算是阴天照样会发生好事。」 「这个嘛,说是说了啦。」 「我觉得我们两个很像。虽然如此,你却总是能提出我想不到的论点。」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喔。」 绫濑同学总是真挚地面对这个世界,对于碰上世间浪涛向来选择敷衍过去的我来说,无比耀眼。 「所以,光是像这样走在你身旁,就让我觉得自己是走在阳光下。」 说着,她对我露出笑容,宛如梅雨期间偶尔会出现的五月晴。接着她又突然别过头去── 「──开玩笑的。讲话居然像个诗人一样,真不像我。」 绫濑同学用食指在额头上钻了钻,显得很害羞。觉得她好可爱的我,直接将想到的说出口,结果又让她害羞起来了。 我们穿过小巷,来到大路。 周日的涩谷,充满了人和声音。 人潮淹没了通往车站的路,不禁令我怀疑他们是从哪里涌出来的。 走路要不撞到人都很难。 一对勾着彼此手臂的国中生情侣,流畅地在其中穿梭。嗯,贴得那么近,要当成同一个生物也行──不过话说回来,那样不热吗?即使是阴天,六月的气温依旧高到将近三十度。就在我抱着这种感想旁观时,一个没撞上他们纯粹擦身而过的上班族男性,却刻意地在通过时「啧」了一声。被吓到的国中生情侣,战战兢兢地往路边躲。 「我刚刚还在羡慕他们感情好耶。」 「如果只是手臂,我随时都可以出借喔?」 对于我的提议,绫濑同学略加思索后摇摇头。 「今天能一起从家里出来就够了。」 绫濑同学看见在学校表现得像个陌生人的我,觉得彼此太疏远,进而导致在家里过剩的肢体接触,也成了睡眠不足的原因。我们两个在外面距离太远,这正是难为之处。 既是情侣,也是无血缘兄妹的两人之间,适当的距离究竟…… 该不会,我在外面需要表现得更积极一点? 在外面更接近──这个「接近」是指怎样的距离呢?要近到什么地步,才不会让绫濑同学内心的不安发芽呢? 现在这样就好──如果绫濑同学这句是真心话就好了。 我偷偷打量她的表情。 看起来很安稳。 「怎样?」 「没什么,呃,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回了句「你好奇怪」就转头往前看。 我只是在想,如果刚刚凑到她耳边说「没什么啦,沙季」,不知她的表情会有怎样的变化﹖有一点点想看。 老爸他们不在家的昨天,我原先猜测只属于我俩的时间可能会增加,但意外地并非如此。晚饭后,我还有点期待她会不会又来找我抱抱。不过,并没有发生这种事,我们就这样各自回房间就寝。 环顾周围,我发现一件事。路上行人里有各式各样的情侣,每一对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距离。同龄的类似组合里,有的贴在一起,也有的仅仅小指勾着。 每一对情侣各有不同。距离感也各式各样。 在这之中,我和绫濑同学则是以肩膀似贴未贴的距离走在一起。 若即若离,若离若即。在白昼的人潮里以这种距离同行虽是第一次,却意外地令人惬意──以我的角度来说。 「结束打工回家时,妈妈他们应该回来了吧。」 「是啊。」 尽管有些可惜,但父母不在只属于我俩的生活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这两天不是过得很安稳吗? 全向交叉路口的灯号变了。绫濑同学朝书店移动,我则是走向补习班。 伸了个懒腰后,我站起身来。 我对历史不算擅长,只能勉强跟上讲课进度。可能是因为努力要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的关系吧,全身上下都很紧绷。 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接下来休息十分钟,之后还有一堂课。 我沿着走廊前往休息室。 打算买罐咖啡转换心情。 我轻轻晃着从贩卖机买的咖啡,打开位于同一楼层的第二休息室的门。这个方方正正的房间不大,里面只摆了四张圆桌和椅子。 一个人也没有,很难得。 我把咖啡放在手边的桌上,做了几下伸展运动。 「是不是该多做点运动啊……」 我一边舒展筋骨一边嘀咕。我本来就不喜欢往户外跑,对运动也没什么兴趣,只会在奥运之类的活动时观赏。 正因为如此,先前都和班际球赛这种运动健将表现的场合保持距离。 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这回我居然选了篮球。 话虽如此,却投不进球。 唉,运动社团那些人花了好几年才练熟这项技能,如果只需要为班际球赛练习区区数天就投得进,篮球社早就来找我加入了。 「是……这样?」 趁着休息室没别人在,我将手里那颗想像出来的球投向篮框。有句出自篮球漫画的名台词,左手只是辅助。如果用双手把球推送出去,似乎会因为左右力道难以平衡导致控制出问题。 同时做两件事,要取得平衡或许真的很难。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指这种时候专注在其中一边会比较容易。 我一再试着投出空气球。 尽管脑中的球顺利落入网中,但实际上应该没那么顺利吧。 「篮球吗?」 突然有人搭话,让我吃惊地缩了一下。 转头一看,休息室的门开着,一名高个子女生站在那里。 「啊,藤波同学。」 遮住曲线的T恤配上牛仔裤,一身轻便的装扮。如果用帽子遮住眼睛,这个身高有可能被当成男性。 「我从窗户看见你的。」 「原来走廊上看得到啊。」 被别人看见让我尴尬得脸颊发烫,但我也知道藤波同学不是那种会随口开玩笑的人。 「没想到浅村同学喜欢打篮球。」 「班际球赛要打。」 藤波同学回了句「原来如此」,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 「嗯,动作确实有点僵硬。」 「果然看得出来?」 「因为个子高,班际球赛之类的场合,周围的人常要我选篮球。然后呢,其实我挺擅长运球和投篮喔。虽然是以外行人的标准来看啦。」 这回换成我点头说「原来如此」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她的身高看起来就像会被叫去打篮球。即使篮球社主动找上她也不足为奇。不过,也因为初次见面都在打高尔夫球,这让我有点意外。 「原来你很会打篮球啊。」 「意外吗?」 「嗯,意外。我还以为你比较喜欢能按照自己步调来的单人运动。」 「我就猜你会这么想。实际上,每次都是人家把球交到我手上,然后我一个人运球切入投篮。」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本该是团队运动的篮球,到头来还是她从头单打到尾啊。我听了不禁苦笑。 「不过,靠这样就能应付了对吧?」 「这样比较能让人家高兴。」 搞不好班上同学还会对她说「不用在意我们没关系」。 「如果周遭的人都是篮球社社员大概就不成问题,但我们的班际球赛规定参加运动社团的人不能出场那个项目。这么一来,国中的班际球赛就都是没经验的人了嘛。就算发现篮框前有队友没被盯上把球传过去,人家也不肯接球。」 「不肯接球?」 「她们说,『藤波同学的球好快好可怕,不要丢过来!』」 「啊~」 自己不是篮球社社员,却有威力和篮球社社员相当的球飞过来,自然会害怕。 「所以,都是人家把球传给我,我没办法把球传给任何人。」 「于是,不得不自己往前冲。」 我彷佛看见了那个不断接到队友传球,而且每次接到球都会往前冲的她。 「不过嘛,这样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大家都高兴不是很好吗?」 「是啊。不过,像那样往前冲,还是会让我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可能也要看是为了享受团队合作而参加团队运动,还是为了获胜而选择团队合作。」 「毕竟是学校主办的班际球赛嘛。如果当成培养团队精神的一环,感觉这样做会有问题。」 「如果是这样,就不能纳入个人项目了。」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想到这点。不过嘛,学校的班际球赛也不会是胜利至上主义,对吧?」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是用来帮助复健的消遣。前提好歹也是让大家以胜利为目标竞争吧?又是大会形式。当然,如果为了胜利不择手段恐怕就偏离了学校教育的理念。」 「这又讲得太极端了。」 「既然是会选择让藤波同学一个人往前冲的班级,我想也有这种可能性。」 藤波同学看起来接受了我的说法。 「原来如此,这是个不错的论点。这么一来我也能轻松看待了。」 聊着聊着就到了上课时间,于是我和藤波同学的对话到此结束。但我不禁再次思考──我又不像藤波同学那样有人来哀求,却想要参加团体项目,心境到底有了什么样的变化。 我或许是希望在不至于逞强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培养团队精神──换句话说,就是为了和某人在一起而做的训练。 下课后,我走出补习班所在的建筑,外面已经照预报下起雨了。 我打开折伞,撑在头上。 「愈是不希望命中的预报,就愈不会落空啊……」 看着遮蔽天空的乌云和落在身旁的银色雨滴,我不禁嘀咕。 这个世界充满了莫非定律。从餐桌上掉落的面包,一定会是涂了奶油的那一面朝下。愈是不希望下雨,雨就愈容易下。 通往自家的路上坡多,下雨时很难走。 而且撑伞时视野不佳,密布的厚重雨云也让原本下午六点应该还很亮的周边蒙上一层阴影。 蜿蜒小路彼方那间理应见惯的公寓,淋雨变色后简直像是另一栋建筑。点亮的路灯,也将行人脚下的浅绿石板路照成了翠绿色。 我打开家门,对屋里说声「我回来了」。 踩进去之前,我先脱下湿衣服与袜子。接着走到洗手间将脏衣服放进洗衣篮,这才换上家居服。如果淋得再湿一点就会先冲个澡,不过没到那种地步。 绫濑同学和父母都还没回来。 从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听得出雨势比方才又强了些。 「先放洗澡水吧。」 然后我开始准备晚饭。 既然没买菜,那就只能用事先买好的食材。而且必须是我做得出来的。既然是雨天,做些温热的东西应该比较好吧。 「……像是咖喱?」 或许不错。 放了辛香料的咖喱很适合食欲低落的季节,在热饭上淋热咖喱,应该能够暖暖身子。光是想像,我彷佛就能闻到那股带有刺激性的香气。肚子叫了。 不过,绫濑同学对于辣的接受度没有我高。辣度可以之后再加,先配合她的喜好做得甜一点吧。 我用手机搜寻食谱。顺带一提,这回搜寻用的关键字是「快速咖喱」。 不用炉子似乎也能做出咖喱。只要把蔬菜和肉切过再用微波炉加热就好。试着挑战这道料理吧。 先把洋葱和沙拉油拌在一起加热,接着放入剩下的食材,再加水长时间加热。只有这样。 虽然只有这样,却不能掉以轻心。初学者之所以是初学者,就是因为制作时间绝对会比食谱上来得长。 进一步来说,食谱这种东西,对于初级料理魔导士来说,宛如用古代语写成的魔法书。 好比说蔬菜的切法。就算你说红萝卜要半月切,人家也看不懂啊。初学者只会疑惑地想「半月是什么?」在这种初步的初步就卡住,如果绫濑同学知道搞不好会爆笑出声。我把蔬菜和肉都切好,接着放入水和咖喱块,以微波炉加热。 我们家向来会同时准备甜味和辣味的咖喱块。这次暂且只用甜味的。由于分量完全按照食谱,这么一来应该能做出正常的甜味咖喱才对。 加热完毕,我尝了一下味道。 正常地做出了正常的甜味咖喱。 食谱真伟大。这么一来应该能完美符合绫濑同学的喜好才对。 一想像起她的笑容,我就感觉自己脸上有了笑意。 注意到自己也露出笑容的同时,也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因为我发现,尝味道的结果,做出来的料理并非自己偏好的口味。换句话说,我做出了若是为自己而做就不会感到满足的咖喱,却还是感到高兴。 要说奇怪确实是奇怪。不过,要说是理所当然又好像也是理所当然。 既然是做人家想吃的,就该符合人家的喜好,这点非常合理。只不过,该不该毫无限度地肯定这句话,则又另当别论。因为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会带来压力。 虽说是为了心爱的人,但拔自己的羽毛织布会日渐消瘦。 到头来,反而让对方担心,那就本末倒置了吧? 「或许能磨合本身就是种幸运……」 绫濑同学喜欢的甜,属于用汤匙舀一点尝得出来的范围。为这种事感动,或许太过多愁善感了点。 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剩雨声裹住厨房。 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动摇,想来也要怪这场雨吧。 我瞄了时钟一眼。 合成语音告知洗澡水烧好。同时玄关方向响起开门声,绫濑同学「我回来了」的声音传来。 「你回来啦。雨势怎么样?」 从拖了半天还没走进屋里来看,能猜到她多半已经浑身湿透。 门的另一边传来小声的:「淋成落汤鸡了……」 「洗澡水已经烧好喽。」 我稍微提高音量,好让声音传到门后。 「……」 好像有回应,但是听不到。 我等了一会儿,她却没有要来厨房的样子,看来不是回自己房间拿要换的衣服就是去浴室了。 那就赶快准备好晚餐,让她洗完澡就能立刻吃饭吧。 我又站回厨房准备沙拉和配菜。 洗完澡的绫濑同学,开门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好香!」 「做了咖喱啊。」 「我想应该能暖暖身子。」 「嗯,太适合了。」 我问雨势如何,绫濑同学咬住嘴唇看向窗外。她很不甘心地说,自己挑在雨势最大的时候回来。 「不过,接下来说不定会下得更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晓得妈妈他们会不会有问题。」 老爸他们这趟旅行是开车出门,雨夜不适合驾驶。虽然他那么谨慎应该会以安全为重,但多少还是会让人担心。 「差不多该回来──」 几乎就在我说话的同时,绫濑同学的手机开始震动。 「好像是妈妈打来的。」 说着,她以眼神向我确认。我示意她不用管我,于是绫濑同学看向来讯。然后发出了几乎听不到的「咦」一声。 「出了什么事吗?」 可以猜到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消息。否则我这边应该也会接到联络。 「似乎碰上塞车,说是完全动不了。可能会拖很久,他们说不定得认命在外面多留一晚。」 听到这番话,我立刻试着搜寻塞车资讯。我问过老爸他们要去哪里,因此试着以他们可能会走的路为中心去找。 「啊……好像有交通事故。」 「明天是周一,没问题吗?」 「老爸说他有另外请特别休假。亚季子小姐我没问就是了。」 「妈妈晚上才上班嘛。那么,就算晚归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事先请特休,大概也是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吧。」 说着我才注意到,这表示老爸他们今晚也不会在家。 不对──就算注意到,也不代表会有什么改变。毕竟状况就和昨晚一样嘛。 吃完饭,讨论一下顺序后轮流洗澡,接着回房间念书。不需要特别黏在一起,也不需要避开对方,保持适当的距离就行了。 「说到洗澡──」 「咦?」 「为什么要一脸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啊?」 「啊,不,抱歉。我刚刚在想别的事。」 「所以说,我已经先洗过澡了。悠太……哥想要什么时候洗澡都行。」 「啊,对喔。」 绫濑同学已经先洗过了,今天我想什么时候去洗都可以。因为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是这样了,听到她这么说反而让我愣了一下。 「这么说来,那个叫小园的女孩子,我今天和她排在同一个时段喔。」 「嗯?啊,果然由你负责带她。」 她突然转变话题,我的脑袋还没跟上,瞬间冒出「小园是谁?」的念头,不过马上就明白是新来的工读生小园绘里奈同学。 不出所料,她排班的时段好像和绫濑同学一样。 「看来我也要负责带新人。人家要我多教教她。」 「毕竟是第一个后辈嘛。她看起来吸收得很快,应该不会太花力气吧?」 「这……应该吧。」 她欲言又止,给了个含糊的回答。 问起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有何感想,绫濑同学很容易这样。绫濑沙季讨厌以样板的价值观分类别人,所以没办法三言两语就说出对于他人的看法。 这点我明白,但总觉得不止如此。 「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我觉得她是个很有活力又率直的好孩子。不过……抱歉,要用言语解释有点困难。」 「就我的印象,感觉她似乎有点像奈良坂同学。」 奈良坂真绫同学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应该算得上最为亲密的朋友吧。 绫濑同学露出意外的表情,这对我来说是个意料的反应。 「真绫?我觉得……不是。恐怕完全不一样。」 「这样啊。」 「说不定,她们两个正好相反。」 听到这个回答,更加出乎我的意料。 正好相反?以我刚见到她们的印象来说,无论奈良坂同学还是小园同学,都让人觉得友善又精力充沛。 「因为真绫不会靠过来。」 「靠过来?」 「对,就类似向日葵那样吧。至于小园同学,那个……呃……太阳公公?」 完全搞不懂。 不过,在绫濑同学眼里,那两人似乎有决定性的不同。 我们对于同一个人的印象有这么大的差异,好像非常难得。不过说穿了,我和绫濑同学本来就是不同的人,感觉无法共享也是理所当然的…… 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愈来愈大。 「又不是台风来,雨还真大耶。」 水从窗户的玻璃上流过,彷佛有人拿水桶泼水一样。 「……我吃饱了,很好吃。收拾善后吧。」 「放到流理台就好,我会处理。」 「嗯,那就拜托喽。」 把餐具放到流理台之后,绫濑同学就窝回自己房间。 没错,吃完饭之后各自回房,继续保持适当的距离。我和绫濑同学今天依旧做到了这点。 老爸他们还没回来。 「我也念书吧……」 洗完碗盘之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应该专心念了大约一小时吧。 我抬起感到疲倦的脸,发现已经十一点。 差不多该洗澡了,于是我站起身来。我抱着要换的衣服打开房间门,发现起居室的灯亮着。这时间难得有电视的声音,我好奇地打量,看见绫濑同学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看新闻吗?」 「嗯,网路新闻。好像有局部豪雨。」 我走近电视仔细一看,画面上关东北部染成一片红。 「老爸他们刚好撞上啊……后来有联络吗?」 「说是悠哉地待在休息站。」 看来事情没想像中严重。 大概是因为明天有请假吧,他们似乎不打算勉强赶回来。 风声依旧一样大,窗外还不时出现闪光。看样子有打雷。 「唉呀,真的成了暴风雨吗﹖」 「嗯……」 绫濑同学抱膝坐在沙发上,紧盯着电视画面。 「我想,应该用不着担心。」 「妈妈他们?嗯,我不担心他们。」 不过她的注意力都放在画面上。 「要喝点东西的话,我帮你泡。」 「喝咖啡会睡不着,而且你要洗澡吧?不用管我没关系,我自己来。」 说着,绫濑同学从沙发上起身。就在这时。 闪光将窗户染成白色。 紧接着,沉重的巨响打在鼓膜上。 眼前变得一片黑暗,绫濑同学发出惨叫。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叫声。 「绫濑同学!」 她蹲在地上,我扶着她的肩膀,问她有没有事。 第二发闪光照进漆黑的屋里,巨响再次传来。室内景象浮现一瞬间后又消失在黑暗里。我不由得也缩了一下。接连不断的雷声,让绫濑同学紧紧抓着我。 「电……」 「冷静点。没事,只是停电而已。」 黑暗里,我们紧紧靠在一起。尽管不远处又传出轰隆隆的声音,不过待在建筑物里应该不用担心被闪电劈中才对。我看向窗外,每间屋子的灯光都熄灭了。大概是这一带的电网出问题导致停电吧。 绫濑同学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灯或许暂时不会亮,随便乱走很危险,坐着比较好。」 「唔、嗯。」 绫濑同学抬起头来。尽管只靠闪电的光亮难以辨识,不过从声音里的颤抖也听得出她很害怕。 我牵着她的手,让她慢慢地坐到沙发上。然后我坐在她身边。 「你看,窗外,一片漆黑。」 「停电……」 「不知道原因出在发电厂、变电所,还是输电线,不过这种规模大概没办法立刻复原吧。」 「毕、毕竟打了好大的雷嘛。」 电视画面也变黑了。 绫濑同学靠在我身上,一时之间什么话都没说。可能因为洗过澡吧,有股香气掠过我的鼻尖。尽管感受得到身躯的重量,却比我想像中来得轻,令人害怕手臂用力一点就会弄坏她。 我是第一次看见绫濑同学这么慌乱,和打雷、停电相比,我更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安心下来,一时却想不到,让我十分焦急。但我也知道,如果在这时候表现得慌慌张张会有反效果。 我尽可能让语气保持平稳,轻声地对她说道。 「你怕打雷?还是停电?」 「……都怕。」 也就是怕黑也怕打雷吧。我先前都没注意到。 「对不起。像个小孩一样抓着你。」 「谁都有害怕的东西呀。」 讲话应该能分散注意力,于是我在被绫濑同学抓着的情况下继续和她聊天。 也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我会待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所以不用害怕。 我是这个意思。 她背上的颤抖,随着温暖的传递逐渐平息。 「浅村同学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那当然喽,不可能没有。」 啊,称呼恢复原状了呢,但我没有特别指出这点。 「真的?」 「像是晚上的墓地。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会怕喔。」 「你相信有幽灵?」 「不……不过,大家都认为会冒出什么东西的地方,你不觉得会因为大家都这么想而真的冒出什么来吗?」 「这算什么嘛﹖」 她噗嗤一笑,我这才松了口气。 窗外。雷声逐渐远离。光和声音渐渐分离,音量愈来愈小,风势也趋缓了。 「我刚刚讲的有那么好笑吗?」 我故意装傻,绫濑同学又笑了出来,她的身躯也随着笑声晃动。 抓住我的手松开了。依然把手抵在我胸口的她,稍微抬起头来。四目相接。 「照这种说法,会有妖怪和幽灵都是活人的错了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她眼里浮现问号,于是我给了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不止墓地是墓地?」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举例来说,日本这块土地啊,好几千年前就有人类在上面行走了对吧?」 「是啊,毕竟绳文时代持续了大约一万年嘛。」 「既然如此,不是墓地的地方,应该也有人死去之后沉眠在那里。如果幽灵和妖怪会出现在死者沉眠的土地,那么出现在日本的任何角落都不稀奇才对。」 绫濑同学皱眉思索,方才脸上的惧意已经消失无踪。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 「如果这么想,那么我们所在的这栋建筑物底下,或许也埋了某人的骨头。」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 「不过,我们平常不会去在意,对吧?既然如此,只害怕墓地就很奇怪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这么想,浅村同学会害怕不也很奇怪吗?」 「但是,害怕的人很多,我小时候也不想靠近。这么多人害怕的地方,感觉就很容易发生恐怖的事。」 愈是不希望下雨,就愈容易碰到下雨。 或许我相信的幽灵名叫莫非。 「……总觉得是歪理耶。」 我讲着讲着就把话题扯到别处,还是被绫濑同学发现了。不过嘛,反正说话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逻辑无关紧要。 「我的意思是,如果觉得可怕那就害怕,不用在意那么多。在家……在我面前,不需要勉强自己。」 「……嗯。谢谢……」 有点闷热。因为空调停了。 我到现在才发现,没有电视也没有空调的家里,居然如此安静。 有时风雨会变强,让窗户的玻璃晃出声响来。 灯还没亮。 尽管如此,但如果觉得不方便,依旧能够靠手机确保蜡烛程度的光亮。但是,漆黑的起居室里,我们选择在沙发上相互依偎。 这让人想起大约两个月前,我们不小心相拥着在床上睡着的那个夜晚。彼此的温暖令人惬意,带来的睡魔无法抵挡。 绫濑同学不再发抖了。 「我会怕黑,大概是因为那个……」 说了「那个」后,她一时之间没有开口。 我没有催促,等待她说下去。一会儿后,绫濑同学开始回忆过去。 「应该是在小学……三、四年级的冬天。」 那时候,他们一家人还会一起睡在小公寓里。尽管父母的感情已经愈来愈差。 半夜,她突然醒来。 「被窝很冷,总是在我身旁的妈妈不见了。妈妈和爸爸都不见踪影,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黑暗里。」 被留在黑暗里──她叹息似地说出这句话。当时还小的绫濑同学,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留下来。感觉就像一个人被丢进黑暗之中。 父母死了、被抛弃了,世界突然只剩下自己──这种非现实的恐惧顿时来袭。 「或许也受到那时读过的童话影响。那似乎是个来自北方的故事……在故事里,太阳被带到地平线之下,被留在漫长夜晚里的孤单女孩,处于连时间都会结冰的寒冷中,连心脏都冻结了。于是女孩失去人心,化为冬季的魔物。」 当时的绫濑同学,似乎以为自己也会在黑暗中成为魔物。被丢进黑暗里,连父母都见不到…… 「那时我已经隐约发现,父母之间的爱情早就冷却,无法恢复原状。我在想,说不定是自己的错。」 「自己的……?」 「因为生父看着我时,眼神就像他在责备妈妈时一样。」 现在就连你也像妈妈那样瞧不起我吗? 明明自己和妈妈都不曾那样看待爸爸。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父母应该是到外面去了──绫濑同学说道。 他们夫妻在晚上吵架时,为了避免在狭窄的家里会闹得太凶把女儿弄醒,会到父亲的车里吵。 说要到外面的不知是父亲还是母亲。以性格来看应该是母亲,不过会同意代表父亲应该也不想让女儿看见夫妻感情破裂吧──绫濑同学说,她希望生父当时有这种念头。 不过,那时才十岁的小孩,不可能明白这种事。 于是她大哭。 听到哭声的母亲赶来安抚,但是绫濑同学那天晚上几乎没办法睡,一直抓着母亲哭泣。她说,从那个晚上起,她就无法在黑暗中入睡,总会点上夜灯。 绫濑同学将这些事娓娓道来。 「都上高中了还怕黑……很丢脸对吧?」 「没这回事……那么,怕打雷是因为会停电吗?」 「这是原因之一。停电常常是因为打雷对吧?我想就是因为这样。当然,也是那么大的声音很可怕。毕竟那种自然现象,以个人的力量根本无可奈何……」 「谁都有害怕的东西,只是不会特别说出来而已。」 就像我惧高,所以校外教学搭飞机时很难受。 「我倒觉得,碰上害怕的东西能老实承认害怕很了不起。」 「即使惊慌到抓着你不放?」 「如果换成我,搞不好会逞强说不可怕。即使真的很害怕也一样。」 「我倒觉得这样很可爱。」 就算你说很可爱也没用啊。 「不过嘛,幸好我不怕黑也不怕打雷。这种时候可以依靠我。」 「嗯,谢谢。」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不客气」之后,绫濑同学轻轻一笑,又把头埋进我胸口,悄声说道: 「……刚刚我好开心。」 「咦?」 「你说了吧?会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啊~嗯。」 明明是自己说的,听到人家重复一遍却觉得很不好意思。 「就是这句话让我安心的。」 「那就好。雨势看来也变小了,等到雨停之后,电应该很快就会来吧。」 说着,我把手机从待机画面唤醒,打开选单。以熟练到闭着眼睛来也不成问题的步骤播放听惯的低传真嘻哈音源。 带有怀旧感的乐音响起,不同于流行音乐的清晰,这种带有杂讯的声音就像在听老唱片。 「忘掉停电这件事吧。当成在雨声和音乐声中,度过一段优雅而美好的时光,这样不是感觉很赚吗?」 黑暗里,绫濑同学噗嗤一笑。 「有点做作耶。」 「有句话说,下雨天连狗都会变成诗人。」 「谁说的?」 问题来了,谁说的啊?好像在哪里读过。不过要回想好麻烦,我决定随便应付一下。 「浅村悠太。」 我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答,脸还埋在我怀里的绫濑同学努力压抑住笑声。她的肩膀在颤抖。让人家笑到这种地步,以一个即兴诗人来说应该不及格吧。而且在她笑出来那一瞬间,我就想到原句了。「谈起恋爱连狗也是诗人」。差真多。这让人更不好意思,于是我决定保持沉默,就这样混过去。 彼此的温暖,透过相依的身躯传来。 我们听着音乐和渐渐安静下来的雨声,没有说话。 唯有时间流逝,彼此的体温彷佛合而为一。 突然,绫濑同学抬起头。她说,唉── 此时天花板的灯亮了。 为了降低室温,空调咳一声后开始吹送凉风。 窗外建筑的灯火也逐渐回归。电来了。 LINE的来讯通知声响起。不是我的,是绫濑同学的。 「妈妈说,『雨停了所以我们回家』、『会尽快回去』。她说,可能天亮之前就会到家。」 「那就好。」 「真可惜。优雅而美好的时光结束了。」 「改天还有机会,对吧?」 「嗯。那么,晚安。悠太……哥。」 「晚安,沙季。」 家里只有我和绫濑沙季的两天,就这样结束了。 ──────────────────────── 6月13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悠太哥、悠太哥、悠太哥。 默念三次之后才开门。这是我最近的例行公事。 「早安,悠太哥。」 看吧,讲得很自然。 在餐桌另一边的厨房,能看见浅村同学的上半身。 「早安,沙季。」 ──早安,沙季。 每当他不用姓而是用名字喊我时,我的心跳就会稍微上升,直到现在还是。 即使如此,我依旧渐渐习惯,近来应该已经能在不太动摇的情况下回应。 父母不在的第二天。 我担心一旦有了家里只剩两人的自觉,我们就会忘记彼此的兄妹关系。 因为我和浅村同学虽然也是情侣,却不能做出一般情侣的行为,这种心情在有了家里只剩两人的自觉时就容易显露出来。但是,我们同时也是兄妹,不能表现得像一般情侣。 ……虽然也要看所谓「一般情侣的行为」是指什么。 呃,像是牵手?拥抱?接吻?还是更进一步── ──为了压下妄想,每次一冒出这种念头我就会念咒似地默念「悠太哥」。 昨天安然度过。今天也顺利开局。就照这样下去。 便当已经做好了?真快啊──看见他放在桌上的便当袋后,我这么说道。 好啦,便当的内容是什么呢? 他帮忙买东西回来时,里面混了我那份食材清单上没有的东西。一盒小香肠。粗绞有调味的那种。浅村同学似乎喜欢吃辣一点,不过那盒小香肠上面没标示辣味,看起来也不像是为了太一继父准备,多半是用来做便当。 浅村同学做的章鱼香肠……感觉好可爱,真想吃吃看。 不不不,不能要求太多。说不定会直接放进去。毕竟是第一次做便当嘛。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无妨,毕竟我完全没想到他会帮我做便当,好开心。 我们同桌吃早餐。白饭、味噌汤、荷包蛋。浅村同学会做的虽然不多,却都很好吃。味噌汤的浓度对我来说也是刚刚好。 「嗯,很好喝喔。」 听到我这么说,他显然松了口气。明明不需要那么紧张的,浅村同学做饭时总是很细心,没问题啦。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浅村同学瞄向自己的手机。 「午后会下雨打雷……」 听到浅村同学嘀咕的我,差点把整口饭嚼都不嚼就吞下去。我反射性地看向他背后那扇窗户的外面。 看得见蓝天,天气很好。 「雨……看起来不像会下耶?」 不过按照浅村同学的说法,傍晚以后的降雨机率好像有百分之九十。 这……表示下雷雨的机率相当高。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预报说『有打雷之虞』。」 「咦?啊,嗯……我知道了。」 不知道有没有表露在脸上。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动摇。 雨还好,顶多淋湿而已。但是,我怕打雷。那么大的声音就在附近响起,简直就像挨骂一样。而且……打雷会带来停电。 带来黑暗。 这样下去可能会糟蹋美味的早餐,因此我硬是转换话题。 吃完早餐后,我要去打工,浅村同学要去补习班。 补习班比较晚开始,而且浅村同学是骑自行车,照理说会比我晚一小时出门。 不过,打开家门时,浅村同学叫住我。 「我也要一起出门。」 「悠……」 我正想问「悠太哥也要?」却发现自己已经半个身子在家门外。 平常我会在心中默念三次「从这里开始是浅村同学」之后才关上家门,不过目前手还放在门把上,所以我在想该怎么称呼他。 总之先站到门外再回头。 「……什么事?浅村同学?」 听到我这么一喊,他就说:「不需要坚持到这种地步──」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要怪我太死脑筋。 「因为今天会下雨,不能骑自行车嘛。所以我在想,干脆就一起出门吧。」 啊,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我就懂了。 当然,理由不只是傍晚会下雨,对吧? 我虽然不喜欢表现得像情侣而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却也讨厌被浅村同学当成陌生人看待。 而我晓得,明白这点的浅村同学,在不是兄妹的外面时,言行举止会考虑到我的心情。 今天刚好要往同一个方向走,所以只要别被人家看见从同一间公寓出来,就算遇上认识的人也可以宣称是刚好碰到。 何况我们也曾经一起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我这种个性实在很麻烦。 一般情侣是怎么让彼此保持适当距离的呢?好想找人问问。不过,在我认识的人里,也没听说有谁和男性交往。不过嘛……说穿了我连认识的人都很少。 说起同龄的女性朋友就是真绫。呃,不过她应该没男友吧。她虽然和什么人都很要好,却看不出有特定对象。 还有,虽然最近我会和佐藤凉子同学、班长她们聊天,不过这种话题…… 走出公寓后抬头一看,乌云密布。 会下雨。毫无疑问。 「结束打工回家时,妈妈他们应该回来了吧。」 他们说会在天黑之前回家。 和浅村同学的两人时光也要结束了。至少享受一下并肩走到站前这段路吧。 我们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我在途中和去补习班的浅村同学分开。 互相挥了挥手之后,各自前往目的地。若是不久之前的我,分开时还会忍不住想要回头。不过今天没出现这种冲动,顺利抵达书店。 改变称呼或许真的有效。 我握了一下拳头,抓住这小小的满足。然后迅速换好制服,打开办公室的门。 有个女生。 看得见可爱的发旋。个子很小。没见过。 是谁啊?这间店的人吗? 至于为何会这么想,则是因为她穿着和我一样的制服──不是学校制服,而是书店提供的衬衫与围裙。 该不会── 是工读生。铁定是新来的。 她将某样东西收进围裙口袋,抬起头来。 果然没见过。这么说来,记得浅村同学昨天好像说过,店里新来了一个叫某某同学的人。 视线相交。她对我露出笑容。 「沙季前辈!绫濑沙季前辈对吧?今天请多多指教!」 「咦,啊,好。」 「哇~真的是美女耶~!」 说着,她凑了过来。被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看,让我缩了一下。 「头发的颜色好亮好美。大概漂发几次?在哪家美容院做的?好适合好可爱……前辈就像模特儿一样漂亮耶。」 她一口气说个不停,吓了我一跳。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嗯? 怪了?我刚刚有提到自己的名字吗?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名字?我明明还没报上姓名耶。话说回来,她初次见面就直接喊我的名字对吧? 「哇~哇~哇~!真的,好漂亮!」 呃,可是,所以说,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那、那个……」 看见我一脸困惑,这个女生顿时回过神来,然后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啊,对不起!那个……我听店长先生说『今天带你的前辈是个漂亮的姊姊喔』。然后那个……因为真的很漂亮,所以我想和前辈亲近一点……」 漂亮的姊姊……是指我吗? 被人家这么说虽然很开心,不过以这家店而言,应该还是读卖栞小姐比较适合「漂亮」这种形容词吧? 更何况,眼前的女生也长得很可爱。 身高很矮。恐怕比真绫还要矮。和稚嫩五官很搭的披肩双马尾做了内层挑染,而且是红色,适合衬托黑发。再配上那对大眼睛,让她就像娃娃一样可爱。 尽管脸上还留了些国中生的稚气,发型和服装却都有跟上流行,知道自己适合怎样的穿搭风格。 看来她喜欢的风格和我不一样。这么说来,我没问过浅村同学她的长相。 「呃……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工读生?」 「是的。那个……初次见面,我是小园。小园绘里奈。」 「小园同学。」 ──小园绘里奈同学。 就是浅村同学说的新人。记得她是高一。 这样啊,所以她问了店长,说不定还问过浅村同学,才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偷偷打量小园同学。呃,这时候必须展现前辈的风范。 「初次见面,我是绫濑沙季。请多指教。」 我向小园同学一鞠躬,她连忙低下头。 「我才要请前辈多多指教!」 看来个性不坏──我是这么想的。然而,同时我也在想,不晓得自己和她处不处得来。距离感实在太近。即使彼此都没什么惹人厌的地方,这世上依旧存在所谓的契合度,因此我有些不安。 毕竟,我恐怕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人。 排班时间还没到,我先带着小园同学前往卖场。 因为店长把教育新人的任务交给我。 尽管我不觉得自己是个有资格教导新人的前辈,但是人家都拜托了,我也没办法推辞。 更何况,店长判断我做得到,那我就相信店长吧。总而言之,我就把浅村同学和读卖前辈教的内容依样照搬。绝对没有什么负面理由,没错,这叫做知识与经验的传承。 效法优秀的榜样是最佳选择。而我认为这家店最好的榜样就是深得店长信任的读卖栞小姐,再来是浅村同学。 所以说,我们来到入口附近将书本平放的架子。 小园同学从围裙口袋拿出笔和小笔记本。 喔,准备周到。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也是,每当有什么非记住不可的东西时,他好像都会立刻拿手机充当备忘录。 这时我才发现,刚刚进办公室时,她收进围裙里面的就是这本笔记。说不定,她是在复习昨天人家教过的东西。我询问小园同学,她显得很害羞。 「果然被看见了吗?真是不好意思……」 她会不会是不希望努力被知道的那种人啊?就像优雅游泳的天鹅,其实会在水面下努力地用脚划水。人有想展现出来的自己和不想展现出来的自己,这种感觉倒也不是不能体会。 「呃,人家有告诉你书架的摆放方式吗?昨天带你的人教到哪里?」 「浅村前辈对吧!那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前辈!」 「咦?啊,对对对。就是那位浅村先生。」 用来形容浅村同学的第一个词居然是「聪明」?不是「温柔」之类的吗? 唉,算了,反正也没说错。 「呃,他有告诉我什么类型的书放在什么地方,以及放在那边的理由。还有讲到『动线』之类的。」 「喔,动线啊。那么,应该有些了解了吧?接下来要讲的或许有些重复,已经知道的部分当成确认就好。」 首先把整体大致讲过一遍,细节之后补充。这是他的做法,也是承袭自读卖前辈的做法。 这也就表示,我应该可以讲些比较细的部分? 「一进门这个很容易注意到的平台,是新书区。有很多听过的书对吧?」 「是的。前辈告诉我,这是客人走进书店最先看见的地方,所以要放这些能卖很多本的书。」 说着,小园同学点点头。 「没错,也就是摆放畅销书的书架。这里其实放了两种书。右边是受瞩目的新书,左边则是话题作。」 我先竖起一根手指,再竖起第二根手指,比出V字。 「新书就和字面一样,是众所瞩目的新出版作品──这里会挑选其中评价特别好的作者的书,因为放不下所有的新书。」 小园同学振笔疾书,不断点头。于是我接着说下去。 「话题作则是受到业界和读者好评的书。现在也可能是因为在社群网路爆红。像商业书籍、自我启发书籍这一类的会定期流行。换句话说,不见得是新书。新书是最近出版的书,话题作是最近热门的书。」 「喔~嗯。」 小园同学一边做笔记一边喃喃自语。好认真。我看准她停笔的时间,指向平台一角某叠白色封面的书。看来她似乎也见过。 「啊,是每天早上都会在电车悬吊广告上看到的那个!」 这本内容和与人相处有关的书,书腰写着「系列累计突破一百万本!」我也在收银台刷过好几次。 「像这种就是话题作。不过,不见得是新书。」 「原来是这样啊,虽然看起来很新。」 那是当然。因为是最近才印刷的嘛。 「书的发售日期,可以看叫做『版权页』的地方。」 我拿起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这就是版权页。看这里。『初版发行』的日期。这个就是这本书第一次出版的日期。」 「哇,十年前!咦,这家店原来是旧书店吗!」 「不是啦。」 我不禁苦笑。 初版日期下面也印着再刷日期,这个日期就是指手上这本书的出书日。书这种东西评价良好导致缺货时,就会请印刷厂再刷,新印刷的书哪一天出,那天就是再刷日期。 「喔~那么,代表这本书一直很受欢迎喽。」 「这倒是没错。当然,原先一直卖不出去的书,也有可能突然变成受瞩目的话题作。」 「咦,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举例来说,最近某位历史人物的自传再次受到重视,知道这件事吗? 我说出那个人物的名字。 「好像在哪里听过……」 就是那位被选为新钞肖像的人。 「这种情况下,就算不是新书也会畅销。因为成了热门话题。」 「这么说来的确是耶。原来旧东西还能这样卖!」 听到这天真无邪的感想,让人有点头痛。 确实,在新事物接连问世的现代,旧东西往往会被时间洪流冲走,然而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以前的东西没有价值。 虽然也和我喜欢历史有关,但我认为好东西就是好,即使旧了也一样。我是这么想的啦……像她那样就是所谓年轻人的感性吧。 ……慢着,不对不对。一来我和小园同学也只差两岁,二来不知道小园同学以外的高一生是不是也这么想。 思绪飘太远了。 「换句话说,这里放些顾客应该会感兴趣的书。提供让人走进书店的契机。」 「契机……啊,因为是『动线』的入口?」 「应该……是吧。」 「和浅村前辈说的一样!他说,只要懂得『动线』的概念,迟早会明白架上书本为什么要那样放~虽然有点难就是了。」 小园同学扬起笔记本,得意地说道。 她学得好快。 还有,浅村同学果然很会教。我好像什么事都太计较细节。 不过,知道书店这种小卖店是基于怎样的想法招揽客人,以长远来说应该会有益处。嗯,应该不会白费力气。应该。 话又说回来,我希望自己教的内容不会和浅村同学重复。如果不同人教同样的东西,会浪费难得的教学时间。为了彼此也为了店里,还是避免重复比较好。 「小园同学。」 「叫我绘里奈就好。绘里也行,绘里绘里之类的也可以!」 「呃,绘里……小园同学──」 突然就要用名字称呼一个在我心中还算不上亲近的人,对我来说门槛相当高,所以我还是照常用姓氏称呼她了。 「──可以问一下昨天人家教了你什么吗?」 「呃,我想想。」 就在我们谈话时,旁边一名男子打算绕过我们走出店门。 他一手提着店里提供的袋子,啊,是顾客。不好,我们在入口站太久了。居然还让顾客绕路。 我退到旁边,向男子一鞠躬。 「谢谢惠顾。」 男子点点头离去,小园同学跟着低下头。 「谢谢惠顾~」 她的声音讨人喜欢。说话清楚,而且很亲切。或许比我这种不带感情的招呼更适合应对客人。而且非常自然。 我瞄了小园同学一眼。她脸上带着笑容。至于我,虽然在心里叮咛自己表情要柔和,却没办法露出微笑。倒也不是有什么信念,只是不太会陪笑。我做过很多次扬起嘴角的练习,却始终没办法展现自然的笑容。 能露出自然又讨喜的笑容,是因为她本人的性格如此吗? 还是说,这代表她想和人拉近距离呢? 啊──我差点叫出声来。 这样啊。小园同学的距离感那么近,可能是因为她想要和周围的人更加亲近。尽管让我吃了一惊,但她这种性格或许天生就适合接待客人。 「呃,沙季前辈?怎么了吗?」 不好,想太多了。 「没什么。所以说……对了,能不能把浅村先生教你的部分告诉我?内容重复的话效率不佳。」 「我知道了!呃……」 小园同学翻着笔记本回答。 后面的教学很顺利。 客人变少之后,我和小园同学一起午休。 正职员工好心地让年纪相近的我们一起休息。由于没理由拒绝,所以我们回到办公室吃饭。 我合掌致谢后,打开便当盒。今天我也在心里感谢帮忙做便当的浅村同学。 一拿掉盖子,就看见白色、茶色,以及黄色。白饭、小香肠,还有骰子状的……应该是马铃薯吧。 接着我拿起保鲜盒。是沙拉。这边是绿色、白色、橘色、红色,配得很漂亮。莴苣丝、切片的洋葱、红萝卜丝,还有迷你番茄。和我昨天做的一样。毕竟我们共享同一份食谱,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感受到彼此真的是一家人。 我拿起和浅村同学一样的鱼型小瓶子淋到沙拉上。说是一样,但实际上也只是用过就丢的现成品。 咬破嘴里的小番茄之后,生菜热身时间就结束了。到了主食登场的时候。 便当盒里切成小块的小香肠和马铃薯,亲密地挤成一团。 我从边边一块有点圆的马铃薯咬起。好吃。汤粉的味道。他是不是记得我说过有颗粒那种很方便啊? 尽管他要我别期待,却做得很好吃。接着我咬了一口小香肠。即使冷掉也很好吃。虽然肉类放凉之后会因为油脂凝固使得口感变差,小香肠却奇妙地不会让人在意这种事。 话说回来,香肠和马铃薯看起来都不像有烤过。果然还是用微波炉做的吧。 大概是搜寻过之后,挑了自己做得到的吧。他好努力啊。 「那个……」 有人搭话,我顿时回神。坐在对面的小园同学探出身子。 「那个便当,是亲手做的吗?」 她闪闪发亮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边。 「呃……」 这种时候,我真的无法老实告诉她「这是你昨天见到那位浅村同学帮我做的」。何况引来她的追问也很麻烦。 那么,说是男朋友帮我做的呢?不不不慢着。要是这么讲,会让她知道我们住在一起。换句话说我和男友同居。不,虽然同居,但是兄妹的同居不能算数。应该不算吧? 「家人为我做的。」 虽然没有说谎却也不是真相。嗯,就这样吧。 虽然我觉得这个说法不赖,但我一说出口,小园同学就像被狐狸耍了一样──没想到,这个譬喻居然会有如此贴切的时候──当场愣住。 「咦咦咦咦?」 「怎么了?」 「唔~唔~唔~不对劲的人果然是我吗?」 她歪着头嘀咕。这是怎么回事? 「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呃,那个啊,昨天我也是和前辈一起吃便当,那时候浅村前辈带来的便当看起来也像是亲手做的,所以我问了一样的问题喔~然后,他回答『家人为我做的』。」 老实说,我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昨天那个便当是我做的。浅村同学回答时应该也很为难吧。这也就表示,左右为难的浅村同学给出和我一样的答案。 「呃……喔,这样啊。」 「换成是我,一定会说是妈妈……不对!像是家母、家父,讲得更具体一点。」 我想也是。我应该也会这么说。 「啊,顺带一提,这是家母做的。」 小园同学把便当倾斜让我看。她的便当盒比我的小,里面装的配菜多采多姿。牙签还是卡通图案,很可爱。 「所以听到浅村前辈和沙季前辈都说『家人』,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原来奇怪的人是我吗……」 「啊、哈哈哈……」 这时我注意到某件事,因此偷偷瞄向自己的便当。 装在保鲜盒里的沙拉。大概是因为参考我做的那份,所以蔬菜的搭配也一样。不仅如此,虽说这种保鲜盒很常见,但都是同一款。便当袋也是同款,只有颜色不一样。 我悄悄把便当袋从桌上挪到椅子上。 「嗯,我想『家人』这种说法也很普通喔。」 「普通吗~?啊,可是可是,这样听起来有点成熟,我觉得不错耶。」 「这我恐怕就不太明白了。」 「咦~怎么这样~居然翻脸不认人~」 她笑着说道。那张笑脸看起来和方才对顾客展露的一样自然。 「说到家人~沙季小姐有兄弟吗?」 (插图009) 「呃……」 如果要从头开始说明,会很尴尬。 更何况,也不知道小园同学对我这种答案会有怎样的反应。因为不知道,所以想避免。 就在我烦恼该怎么回应时,小园同学却看向斜上方,喃喃自语起来。 「等一下,我猜猜看喔。虽然感觉像姊姊……沙季前辈感觉很可靠又很帅气嘛。嗯~不过,反向思考猜是妹妹……怎么样?上面有哥哥或姊姊!而且每天都会撒娇喊『葛格~』!这种就叫做反差萌对吧!所以要故意反向思考!」 什么反向思考啊? 「就算你问怎么样也……」 「怪了?该不会是独生女?」 「这……想知道?」 「不,倒也不会。」 什么? 「因为我想了解的不是情报,而是沙季前辈。」 唔唔。 「我啊,见到长得帅气的人或者英挺潇洒的人,就会无条件地感到羡慕,因为自己长这样。」 说到「这样」时,她把手掌按在自己头上。 大概是指「个子娇小」的意思吧。 「我倒觉得很可爱。」 「哇~!谢谢!不过,我还是比较希望帅气一点、英挺一点呀~」 小园同学笑着说完,回头吃起便当。看样子她已经满足了。 我则是内心冷汗直冒。 这……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像真绫,因为距离很近又好相处。不过,她们不同。 别看真绫那样,其实她距离感拿捏得很好。 她确实很容易亲近,不过只要稍微聊上几句,就能精准掌握住和他人的距离。举例来说,就像去年班际球赛那时。 见到我跷掉练习,真绫没有多说什么。她虽然爱管闲事,却能认清对象。对方究竟是想要有人来邀请,还是希望放着别管,真绫在这方面看得很准。 相对地,小园同学则会迅速缩短彼此的距离。 她会一副「如果不和我交朋友我就去死喔」的模样逼近。感觉根本不在乎对方怎么想。 应该没有恶意。 这点我明白。因为我还记得,妈妈离婚后人家对于我们母女的恶意有多么烦。我觉得两者有所不同。 她多半是想要交朋友才会把话题扯远吧,而我却强行让话题打住了。我觉得很抱歉,但是── 「那个……是不是给前辈添麻烦了?」 我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咬着卡通图案牙签的小园同学一脸歉意。 「前辈家人的事。我是不是不该问?」 她意外地敏锐呢。 「倒也不是这样……嗯,不过我不太习惯聊这种话题。唉呀,反正我的事听了应该也不会觉得有趣嘛。」 「嗯……好的。我知道了。那就不问啦!」 「嗯,抱歉。」 「哪里哪里~」 接下来,我们两个一语不发地吃完便当,各自看着手机到午休结束。虽然没有聊起来,我却有点庆幸彼此的距离没有拉近。 我关掉英语听力训练影片,整理一下仪容,然后向小园同学搭话。 「差不多该回去工作喽。」 「我知道了,绫濑小姐。」 尽管称呼令人觉得不太对劲,但是我还来不及思考问题出在哪里,就得开始忙下午的工作了。 我打了下班卡,结束今天的打工。 来到店里的客人都带着雨伞,显然是下雨了。何况把雨伞套放在店门口的人就是我。 一走出建筑物,强风豪雨就从侧面来袭。 我连忙撑伞──这样下去风可能会把伞吹走,让我十分慌张。情况不妙。于是我暂时躲进建筑物里。 我仰望天空,思考该怎么办。 带在身上的是小型折伞,我实在不认为它顶得住这种程度的风雨。 降雨机率百分之九十,有打雷之虞,我太小看预报了。对不起。路上往来交错的行人,也都紧紧抓着伞柄免得伞被风吹走。 即使如此,偶尔还是会有人的伞被强风吹翻。 「这……不管怎样都会淋湿吧……」 就算带大伞出门,想必也是一样。不仅如此,体重轻的我说不定会被伞拖着走──往好的方向去思考吧。 雨看来不会停。 我紧紧抓住挂在肩上的运动包,握好伞柄,下定决心走向雨中的街道。在彷佛连身体都会被吹走的风雨中,我勉强开始前进。 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很吵,即使走到了向来吵闹的涩谷大街,也听不见半点流行音乐。 雨势封住了街上的嘈杂。 云层上方隐隐传来雷声。尽管还没听到雷霆巨响,却还是让人有点不安,因此我自然而然地加快脚步。 熟悉的公寓出现在眼前。 啊,再过不久就到家了。来到公寓入口处往外延伸的遮雨棚底下,收起雨伞,我这才松了口气。 「呼……」 能够靠着雨伞多少遮挡一些的部位,只有头和上半身。雨水还渗进鞋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怪声,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我卷起折伞,搭上电梯。 总算到家的我打开家门,轻轻说了声「我回来了」。 我将包包放在走廊上,脱掉鞋袜打赤脚。我想尽快把衣服换掉。 注意到门的另一边有人,我吓了一跳。此时我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仓促间只想着不能让浅村同学看见这副丢脸模样。就在我不知所措时,浅村同学却隔着门问我雨势如何,还说洗澡水烧好了。 而在说完之后,他就转身走开。 「谢谢。」 勉强挤出的声音很小,不晓得有没有传到门的另一边。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头发上的水滴到走廊上,不过转念一想,之后一样要把脚印擦掉嘛。为了让鞋子干得快一点,还得把报纸或干布塞进去才行。 一想到要善后就觉得好麻烦。 不过,洗澡水已经烧好了!和妈妈相依为命那段时间,放学回家时妈妈已经出门工作,所以根本不会有这种事。 这正是我此刻想要的,有人先一步帮忙准备,让我好开心。 我走向浴室,感觉原先沮丧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呼……」 我喘了口气。 冰冷的身体在热水里得以放松,自皮肤渗进来的热,从内部温暖我的身躯。 我闭上眼睛发呆,发现连浴室都听得到些许雨声。 看来雨变大了。还打雷。拜托,别在我洗澡时停电。 尽管有了喘口气的机会,但我担心会打雷,所以洗身体和泡澡的时间都比平常来得短。 走出浴室,发现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光是打开通往餐厅的门,就能闻到香味。 浅村同学想说能暖暖身子而做了咖喱,他的体贴令人开心。 我无意间看向窗外。咦?雨势比刚刚小了一点。该不会,我刚好在雨最大的时候回家吧?总觉得很不甘心。 窗外已经变暗,实际的天气到底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妈妈他们会不会有问题啊? 才刚说出口,我的手机就收到讯息。只看LINE跳出来的通知就晓得是妈妈传的,她说碰上塞车,车子动弹不得。 浅村同学也用手机搜寻,好像是暴风雨加上交通事故。 不过,妈妈说要到明天才能回来── 明天就是星期一,没问题吗?虽然妈妈晚上才上班,应该没问题就是了。我正担心时,浅村同学告诉我,太一继父为了保险起见周一请了特休。那么,他们应该不用急着赶回来吧。 慢着。这也就是说,今晚家里还是只有我和浅村同学两个人? 不过嘛,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会有什么改变啦。 没错,就只是正常地洗澡、念书、睡觉。啊,这么说来我已经洗过澡了。 所以和浅村同学互相退让的仪式今晚就用不着了。这么告诉浅村同学后,他好像愣住了。 「所以说,我已经先洗过澡了。」 浅村同学── 不对。 「悠太……哥想要什么时候洗澡都行。」 好险。这么说来,淋得一身湿回家的我,进家门前完全忘了平常的例行公事。呃,所以说眼前这个人是悠太哥、悠太哥、悠太哥。 ──而且每天都会撒娇喊「葛格~」!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胡思乱想啊!我可不会说喔。为什么非撒娇不可啊?完全搞不懂对吧? 「这么说来,那个叫小园的女孩子,我今天和她排在同一个时段喔。」 「嗯?啊,果然由你负责带她。」 浅村同学一脸困惑的表情,大概是觉得我突然转变话题吧(虽然在我脑袋里是连贯的),不过看来他很快就听懂我是在说新来的工读生。 我把自己也要负责教育小园同学这件事说出来。 结果,浅村同学给了「她吸收得很快」这种正面的回应。 「这……应该吧。」 我欲言又止。 大概是因为我答得含糊,浅村同学担心地问我是不是出了问题。 「没有什么问题。我觉得她是个很有活力又率直的好孩子。不过……抱歉,要用言语解释有点困难。」 浅村同学听完之后说,「就我的印象,感觉她似乎有点像奈良坂同学。」 他应该是认为我和她能处得很好吧。 我一开始也觉得很像。不过── 真绫是向日葵。会随着太阳的动向摆头。呃,并不是「我就是太阳」这种听了就难为情的意思,而是指她的应对会配合对方。所以才能交到那么多类型截然不同的朋友。 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很怪,不过她有我这种不擅交流的麻烦朋友,也有阳光外向的朋友。有正经的朋友也有不正经的朋友。 真绫能够配合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应对。 至于小园同学── 就像浅村同学说的,小园同学是个很优秀的新人。有礼貌、学得快。这些都是优点。以工读生来说,她毫无疑问是即战力。 不过,她的主轴多半不会放在别人身上。 我想起在办公室吃便当那时的事。没错,当时我催促「差不多该回去工作喽」,小园同学是这么说的──「我知道了,绫濑小姐」。 在那之前都是「沙季前辈」。不会错。 为什么改了称呼呢?搞不懂,感觉有点闷。 不知不觉间,风雨变大了。 吃完饭后,我窝回自己房间念书,准备考试。 尽管有戴上耳机隔绝杂音,手机萤幕的亮光却让我分了心。LINE的通知。点开一看,我和真绫、佐藤同学的三人LINE群组有了新讯息。 那是在校外教学同房时,建来联络用的群组。扣掉浅村家的家庭群组后,这是我唯一加入的LINE群组。绝大多数情况下直接联络当事人就行,所以我不太明白建立群组有什么必要。 不过嘛,也因为这样,这个群组很少有新讯息。 【亮了!亮了耶!果然很近!】 是真绫。 【去睡觉。】 我只回了这几个字。真是的,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用LINE啊?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讯息已经标上已读,而且有了回应。 【好可怕。绫濑同学不怕对吧?真厉害。】 是小凉,佐藤凉子同学。 「啊~」 我这才明白真绫的意图。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目标啊。 真绫大概是知道佐藤同学胆子小,所以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人家吧。说不定她会害怕──真绫一定是这么想的。如果直接传讯息过去,又会让佐藤同学觉得自己害人家费心,所以才发到群组里。即使一个人会怕,知道有相同境遇的同伴还是能舒缓心中的不安。 嗯,一般来说可以。 【你们那边没事吧?】 【我待在房间里,把耳机音量开得很大很大!隔绝光和声音!】 【果然是这样啊……我要不要也放点音乐啊?】 【就这么办吧~不错喔~这样就不会害怕喽~】 【好。】 讯息到此暂时停止。 【真的有用。谢谢。】 佐藤同学的讯息附了一个微笑猫咪的贴图,我看了也不禁露出笑容。真绫真的很体贴。 「不怕……怎么可能嘛~」 没错,我怕打雷,还有随之而来的停电。即使敏锐如真绫,好像也没发现其实我一样会怕。 我离开房间,来到起居室。打开电视,转到提供气象资讯的频道。 画面上是一位播报气象新闻的女主播,角落有字幕,主播背后的地图上散布着许多闪电标记。 「看新闻吗?」 听到声音吓了我一跳。是浅村同学。 我一直盯着电视,连他走进起居室都没注意到。 现在画面上是雨量推移图。 「我想,应该用不着担心。」 稍微聊了几句后,浅村同学说道。 「妈妈他们?嗯,我不担心他们。」 她不怕打雷闪电,而且旁边有太一继父陪伴,比待在我身边更能让人放心。 我偷偷瞄了背后的浅村同学一眼。 看来他正要洗澡。大概是发现起居室的灯亮着,所以来看看怎么回事吧。 我不想拖延他洗澡的时间,继续看新闻担心些有的没的也不会让雨云消失。 「要喝点东西的话,我帮你泡。」 「喝咖啡会睡不着,而且你要洗澡吧?不用管我没关系,我自己来。」 几乎就在我说到「来」的同时,我站起身的那一刻。 闪光。令人颤抖的巨响。我不禁惨叫。 光亮消失。 掉进黑暗之中的我,瞬间陷入恐慌。我捂住耳朵,蹲了下来。与其睁开眼睛也看不见,还不如自己闭上眼睛不看。这么一来看不见就是因为自己。 「绫濑同学!」 宛如就在耳边的呼喊,勉强传进了我的耳里。 有人温柔地扶着我的肩膀,于是我抬起头睁开眼睛。就在这一瞬间,第二次闪光烙印在我的眼中。我不由得紧紧抓住眼前的浅村同学。 不要!我受够了! 我紧闭眼睛,绝对不睁开,并且牢牢抓住手里的衣服。 轰隆轰隆的雷声,让我的心脏绷得好紧。突然变得一片黑暗也好恐怖。虽然浅村同学说只是停电,但恐惧不可能就此消失。 他说乱走很危险,坐着比较好,于是我在他的牵引下乖乖坐到沙发上。 浅村同学也坐到我身旁。 「你看,窗外。一片漆黑。」 听到这句话,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闪电在方形窗户的彼端流窜,带来的光亮勉强能让人看出窗框的形状。 建筑的灯光全都消失无踪,看来真的出现大规模停电。 我依然抓着他不放。贴着胸口的手,把他的上衣都弄皱了。我实在无法松手。总觉得如果不找个东西抓住,就会被留在黑暗里。 浅村同学搂住我,轻抚我的背。 这样简直就像在安抚小孩子,我本来该感到害羞的,但是背上那只手掌的温暖让人好安心,几乎要被不安压垮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我实在无法抗拒。 「你怕打雷?还是停电?」 「……都怕。」 依偎在浅村同学怀里的我悄声说道。 对不起。像个小孩一样抓着你。 听了我的道歉,浅村同学柔声告诉我,谁都有害怕的东西。搂住我的手臂力道稍微强了一点,这种惬意的感觉令我松了口气。 「我会待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听到耳边缓慢却清晰的话语,像哭泣孩童一样顽固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浅村同学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突然掉进黑暗之中,为什么浅村同学还能这么冷静呢?难道他什么都不怕吗? 这么想的我开口询问,却意外地听到他说,自己和大多数人一样会害怕。 但浅村同学又说,黑暗和幽灵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好怕的,让我怀疑他的感性是不是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可能是为了安抚我吧,浅村同学搬出一套莫名其妙的歪理陪我聊天。 逐渐冷静下来之后,我才注意到。 我陷入恐慌时,浅村同学喊的是「绫濑同学」。他慌到把「在家里要喊名字」的约定完全忘了。不过,或许该庆幸。可能就是因为用了熟悉的称呼,才能让我听进去。 空调也停了,只听得到雨声和风声。尽管雷声逐渐远去,电却还没来。 为了把注意力从风雨上移开,我说起小时候的回忆。 说出自己讨厌黑暗的原因。 总觉得怕黑就像小孩子一样,很丢脸。 真要说起来,我也不太会告诉别人自己害怕什么、拿什么没辄。 但是不晓得为什么,我希望浅村同学知道。 因为是浅村同学,所以希望他知道。 我吞吞吐吐地解释,浅村同学听完后轻声说。 碰上害怕的东西能老实承认害怕很了不起。 是这样吗? 「即使惊慌到抓着你不放?」 听到我自嘲似地这么说,浅村同学回答,换成他搞不好会逞强说不可怕。 小时候的浅村同学,嘴硬地说「一点也不可怕」──这样的画面在脑中浮现,我不禁脱口说出「我倒觉得这样很可爱」。 虽然被说可爱让浅村同学有点尴尬就是了。 「不过嘛,幸好我不怕黑也不怕打雷。这种时候可以依靠我。」 嗯,谢谢。 刚刚我好开心。 「你说了吧?会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我这么一说,他半开玩笑地回「那就好」。害羞了。 浅村同学从口袋掏出手机,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他熟练地操作一会儿,手机便播起低传真嘻哈。 带有杂讯的乐音在耳中回荡。 把雨声和风声从脑袋里赶出去。 【我要不要也放点音乐啊?】 【就这么办吧~不错喔~这样就不会害怕喽~】 我想起刚刚佐藤同学和真绫的对话。 嗯,真的耶。佐藤同学、真绫,我现在不害怕了。 「忘掉停电这件事吧。当成在雨声和音乐声中,度过一段优雅而美好的时光,这样不是感觉很赚吗?」 听到浅村同学有点做作的语气,我的嘴角自然而然有了笑意。 诗人──浅村悠太的名言让我笑了出来,我把脸埋进他怀里,拼命地忍住笑声。不行,太好笑了。 他怀抱的温暖令人陶醉。 耳边只听得到模糊的音乐。 要是就这样闭上眼睛,感觉能忘记此处是公寓里的自家,而且现在正因为暴风雨停电。 阖上的双眼彷佛能望见彼方的庭园里,绣球花在雨中盛开。 浅村同学心脏的节奏,和我的心跳逐渐重合。 我放开浅村同学的衣服,把手叠上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我在十指交缠的同时抬起头来,以听不到的音量低语。 「唉……」 天花板的灯突然亮了。 空调的运转声响起,定睛一看,窗外建筑的灯火也先后点亮。 电来了。宛如梦醒。 LINE接到妈妈的讯息。 她说雨停了所以会尽快赶回来。 虽然不晓得尽快是多快,但可能已经离家不远,说不定很快就会到家。 「真可惜。优雅而美好的时光结束了。」 黑暗带来的恐惧并未消失。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恐怕既不会优雅也不会美好。但是,浅村同学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他的心意让我开心到不得不这么说。 「改天还有机会,对吧?」 浅村同学说道。 改天。就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 也对。虽然我讨厌打雷,也讨厌黑暗。真希望至少有万圣夜那时的光亮。 不过──改天。能把「唉」后面那些话说出来的那一天。 「嗯。那么,晚安。」 虽然现在还说不出口。 「悠太……哥。」 对于这句确认似的话语,浅村同学也给了回应。 「晚安,沙季。」 没错,等到我已经习惯他喊我「沙季」的时候。当他用「绫濑同学」喊我反而会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再继续。 家里只有我和浅村悠太的两天,就这样结束了。 ──────────────────────── 6月14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阳光照进起居室。 雨停后的早晨十分明亮。露面没多久的太阳,将光亮送来透光窗帘的另一边。 还是说,纯粹因为我心情愉快才会有这种感觉? 既然心情会受天气影响,那么反过来也一样。眼里的世界会随心态有所不同。 唉,虽说只在脑里想,不过化为言语后也未免太像吟诗了,感觉很不好意思。 尽管如此,多亏昨晚那段相互依偎的时间,我对于绫濑沙季这个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同桌吃早饭时,每次视线相交,她那柔和的表情就会一点一点地温暖我的心。 吃完饭后,我整理仪容准备出门,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从寝室走了出来。 他们似乎是今天清晨到家的,当时我们还在睡觉。 「早安。还有,我们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欢迎回家。和往常一样。」 如果回答「什么事都没有」,恐怕算不上诚实。 「大概就碰上停电吧。」 「咦,真的吗?没事吧?」 「嗯,时间很短。没发生什么状况,而且电很快就来了。」 听到绫濑同学这番话,老爸身旁的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 「看吧,太一。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老爸面露苦笑,以手指推了一下镜框。 「亚季子,你要知道,不管怎么样,会担心就是会担心。理性没办法阻止的。当然,我也觉得不会出问题就是了。」 看见老爸一脸得意,逼得我必须努力忍笑。 「是是是。」 亚季子小姐随口敷衍装模作样的老爸。 绫濑同学噗嗤一笑,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再不出门要迟到喽。」 在亚季子小姐的催促下,我们向两人道别,随即冲出家门。 我们沿着雨后的街道往学校走去。 天空蓝得彷佛昨晚没下过雷雨。就连地面的水滩也映出了晴空的色彩,显得无比耀眼。 绫濑同学就在我旁边,刻下同样的步伐。 真是有趣。 我的速度比原来慢。换句话说,单位时间的移动效率降低了。若以效率优先,反正雨已经停了,应该骑自行车才对。但是,我对于现在的步伐很满足。 这也是心境造成的差异。 不是单纯通学,更是为了珍惜与对方相处的时间。希望在外面的距离能够更近──为了做到这点,我从昨天开始不再错开时间出门。 何况现在是梅雨季。因此我决定暂时封印自行车通学。 我们在路口的红灯前停下。 这么说来,好像就是这里──一年前的记忆复苏。 绫濑同学没注意到大型车辆无视交通号志,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她。一想到当时没反应过来会怎么样,背后就有股寒意。 绫濑同学点点头,似乎明白我的担心。 「嗯,我会注意。」 灯号转绿。我们先确认左右来车,接着平安无事地穿越路口。 我松了口气,仰望天空。 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看这个天气,明天的比赛应该没问题。气象预报也说明天会是大晴天。」 身旁的绫濑同学听了也点点头。 虽然操场应该还没干,要在外面比赛的人恐怕没办法练习。 我们这些在体育馆比赛的,只能将他们的遗憾一并扛起,做好最后的调整。 通过校门,在鞋柜换鞋,穿越走廊,走楼梯到三楼。 这段时间,我和绫濑同学一直待在一起。 抵达校舍顶楼之后,我们依然并肩走向教室。同班同学到了这里才拉开距离,反而显得不自然。我和绫濑同学一直维持在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的距离。没有牵手,只是普通地并肩而行。 我们打开前门,走进教室。 互看一眼并点点头,随即走向各自的座位。 放下书包坐到椅子上之后,不知为何吉田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他侧坐到我前面的位置,把脸凑过来悄声说: 「唉呀呀呀,真有两下子啊,浅村先生。」 平常都直接叫我「浅村」的人,突然改口叫我「浅村先生」,令人毛骨悚然。 「呃……怎么啦?讲话没头没脑的。」 吉田眯起眼睛。 「唉呀,如果我没看错,浅村,你好像是和绫濑一起来的?」 果然被问到了。 就是因为会这样,我们先前才没有一起上学。 高中男女以还算近的距离一同走进校门,似乎会让人有某种期待。 「大家都是同班同学,说几句话很正常吧。」 「重点是什么时候。浅村你和绫濑有接点吗?」 嗯,这就是问题了。 升上高三已经两个月,突然和先前连视线都没交集的人亲密地一起上学,自然会引来疑惑。人际关系改变需要事件。以小说而言,登场人物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在毫无描写的情况下有所变化。 不过,现实用不着电视剧那种戏剧性的事件。没错,好比说── 「今天只是偶然地一边聊天一边走进学校而已呀?」 我没说谎。 只是省略了「从同一个家走出来」这部分。 「偶然是吧。浅村,原来你能和初次见面的人聊得那么开心?」 「也不算初次见面吧。去年,我和绫濑同学他们班上的人一起出去玩过。」 嗯,这也是真的。 「玩,去哪里?难道是传说中的──男女一起唱卡拉OK?妈妈我不准!」 我可不记得自己是吉田生的。 「夏天去市民泳池。」 「那不是梦幻国度吗﹖混帐。」 「我想那只是公共设施而已。」 「原来如此。于是,你们就混熟了?」 「大概就你看到的那样。」 至于有多熟则故意含糊带过。 吉田把脸凑到我耳边。 「我支持你喔,浅村。」 「支持什么啊?」 「所以说,什么时候要告白?」 「还告白咧……」 为什么一讲到男女关系就要扯到恋爱啊……不,实际上的确是恋爱关系。已经告白过了。 「吉田你和牧原同学也很要好,而且有关系不错的异性朋友很正常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你喜欢她啊。」 「咦……我还在想你们怎会那么要好,原来吉田你喜欢牧原同学啊?」 「啊!浅、浅村你这家伙!声音太大啦!」 吉田东张西望,但我并没有大声嚷嚷。 我很有常识地小声询问。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际关系要维持对称性才算得上公正吧。 这时预备钟响起。 吉田离开前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晚点有事找你商量。」 说完,他就回自己座位了。 要商量什么啊?我一直觉得以我的个性不会有人来找我商量什么事,而且就刚刚的对话看来,恐怕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恋爱咨询…… 难以理解。至于吉田找我商量些什么,要到下午体育课才知道。 队友投出的球在篮框上转了一圈后掉出来。 体育课。这是一场分成两队的小型比赛,班际球赛前的最后一次练习。 待在篮框下的我,接住了掉下来的球。敌人紧紧贴在背后,我没办法简单地面对篮框。好啦,该就这样强行转身投篮,还是── 「浅村!」 队友呼唤我。退到三分线外的同班同学对我招手。是吉田。 我的脚在地板上踏出声响,传出的球飞向吉田胸口。 接着,他投出的球划出和缓的弧线,落进篮框。 敌我双方都「喔!」地赞叹出声。 「传得好,浅村!」 吉田向我道谢,我回了句「投得好」。 明明不是自己进球,却很开心。 原来如此,这就是团队运动吗。 以手背擦掉额前汗水后,我轻轻喘了口气。 我想起去补习班那天和藤波同学的对话。我只是专心地支援队友。即使如此,表现好的时候依然会感到充实。虽然不轻松,但我很庆幸自己有挑战。 哨音响起,到了休息时间。 我靠着体育馆的墙调匀呼吸,此时有人喊「浅村」。于是我抬起头。 吉田一本正经地走了过来。 「有空吗?」 「嗯。」 「我想告白。」 「我也需要做点心理准备。」 「我想也是。毕竟突然讲这种……不是啦!对象又不是你!」 吉田是个会配合吐槽的男人。 「我知道。牧原同学对吧?」 他点点头。 「然后,你想告白和找我帮忙有什么关系?」 「明天是班际球赛对吧?」 「是啊。」 「我想表现一下,希望你可以尽量把球传给我。拜托!」 吉田合掌恳求。 「传给你无妨,但是在场上表现好和告白有关吗?」 「在对方好感度提高的时候告白,成功率比较高。」 「告白成功与否是看先前的累积,应该和当下的气氛无关吧。」 假设因为表现得比平常好而让对方说OK,那不就表示要在好感度降低的状态下交往吗?因为表现恢复原来的水准了嘛。 我老实地把想法说出口,却看见吉田揉了揉眉心。 「浅村,你每天都在想这种事吗……的确,你说的话也有点道理。或许算得上非常有道理。但是你不懂高中男生的纯情!」 「我的意思是,你这段时间的累积不会骗人。你们关系不错吧?」 「唔……算、算是啦。」 他们要好到能约在学校餐厅吃饭,还并肩而坐。这表示他们已经光明正大地在全校学生面前待在一起。当然,也是有「我只把他当成好朋友」这种可能……但考虑这个也没意义吧。 「知道啦。我会尽量把球传给你。」 我并不坚持自己要有所表现。何况真要说起来,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技能,能做到的就只有支援队友。而且正如刚才所见,吉田投篮命中率很高。 吉田表情一亮。 「谢啦,浅村。好,明天我要加油!」 这股真诚的邪念太过耀眼,我只得把脸别开。 于是我看见绫濑同学在体育馆的另一边和班上同学聊天。 「你很努力耶。」 我用筷子拨开餐桌上的竹荚鱼时,绫濑同学冒出这么一句。 虽然没头没脑,不过我大致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体育课?」 「对。你是第一次在班际球赛选篮球吧,没问题吗?」 「勉强练到不至于扯人家后腿了吧。场上状况应该也看得比较清楚了。」 练球练到后来,我渐渐了解队友的性格,这点很有趣。像是在教室里随随便便的人其实偏向稳重打法,沉默寡言的人常有些比较夸张的动作。 了解队友们的性格后,就会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行动最适合,于是愈来愈有乐趣。 「但如果要问我能不能来些精彩的表演,我只能说做不到。」 「这样啊。但是,大家都说悠太哥篮球打得不错耶。」 「不不不哪有这回事。」 「要运球也做得到。」 「很慢就是了。」 「虽然人家说你总是把球传出去。」 「因为吉田投篮比我准嘛。」 「是吗?」 为什么绫濑同学一脸疑惑? 「话说回来,你也很努力吧?我看你们好像讨论战术讨论得很热烈。」 「咦?」 「休息时刚好看到。当时你们那一队在讨论吧?差不多要下课的时候吧。真的只是碰巧看到。」 「啊……嗯,算是吧。我们在讨论一些事。」 尽管她回答得有些含糊,但是我们没继续谈班际球赛的事。晚餐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顺带一提,明明父母已经回家却只有我们两个吃晚餐,是因为亚季子小姐和往常一样去上班了,老爸则是累到在房里睡大觉。 毕竟他们在暴风雨的晚上碰到大塞车,拖到天亮才回家嘛。这也是难免。 再婚一周年纪念旅行辛苦了。 吃完晚饭去泡澡时,我想起吉田说的话。 想在心上人面前有所表现后告白,是吗?虽然我怎么想都觉得风险很大。但是如果问我什么时候才是告白的最佳时机,我也想不到。 「这种东西,还是那家伙比较懂吧……」 我想起那个戴眼镜的好友。如果换成丸,他会怎么回答吉田呢? 总而言之,既然已经答应,明天就尽量把球传给他吧。反正这样胜率比较高,队友应该也期待我这么做吧。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冰凉的水滴落在我的鼻尖。 我想起晚餐时绫濑同学疑惑的脸。 尽管我自认做了最佳选择,但在别人眼里不见得如此──她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这恐怕要问篮球社的人才会知道吧。 「说是这么说啦……」 尽管觉得自己只是尽力而为,浴缸里的我依旧陷入沉思。 ──────────────────────── 6月14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早晨的餐桌安宁祥和,彷佛昨晚的暴风雨只是假象。 朝阳一如往常地照进起居室,早饭一如往常地美味。虽然今天的味噌汤是即溶汤包,但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好喝。 早饭时,我和浅村同学视线相交好几次。一想起昨晚,脸上就不禁有了笑意。他抱住了害怕打雷的我。多亏有他,我昨晚睡得很熟。上次在风雨夜睡得这么安心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 我穿上制服,整理头发。就在我打点仪容时,妈妈他们起来了。他们似乎是清晨才回来,两个人都一脸倦容。 太一继父得知昨晚停电后很担心,不过什么事都没发生,没问题的。 踏出家门之前,妈妈叫住我,我要浅村同学先走。 「沙季,你没事吧?」 咦?我说了没事啊?只是停电而已,家电也没出什么状况。 「可是,你怕打雷吧?」 喔,那个啊。对喔,妈妈知道。 「没事,有悠太哥在。」 「悠太?」 「停电时我们两个都在起居室。他一直安抚我,直到我冷静下来。」 抱在一起这部分就不提了。 「这样啊,悠太好温柔。」 妈妈开心地说道。接着她才对我说:「路上小心。」我赶紧追上浅村同学。 我还不习惯并肩而行。虽然我没问浅村同学为什么不骑自行车而是走路上学,但我知道他是想改变我们在外面的距离感。 我也得习惯才行。 我们一边走一边闲聊,话题包括雨后街道的气味、班际球赛的练习等。停下来等红灯时,浅村同学看着路口出神。出了什么事吗……啊。 大约一年前,浅村同学把差点被车撞的我拉回来,地点就在这里。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只想着要让自己表现得理性。妈妈再婚让我多了个没有血缘的哥哥,生活有所改变,该有的心态也变了。 虽然就结果来说我安然无恙,但是不能再让人家担心了。我也不想让浅村同学感到不安。 接下来,我们还是一起走。 穿过校门通往校舍的坡道、进入校舍后的走廊、楼梯,都是并肩而行。明明只是待在身旁,却还是想维持这个距离。 进了教室,我和浅村同学以眼神互道「晚点见」之后,便走向各自的座位。 我放下书包,开始做第一节课的准备,此时突然有个气息接近。抬头一看原来是班长。下半框眼镜还是那么适合她。 「早安,绫濑同学!」 招呼很有活力。她本来就是个开朗的人,今天脸上的喜色却比平常更明显。 「那、那个……」 小凉──佐藤凉子同学,从班长背后探出头来。她的眉毛呈八字形,似乎有话想说。班长座位在我旁边,所以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连佐藤同学都跑来,她们有什么事吗? 「早安,班长、佐藤同学。」 两人的态度果然和平常不同。怎么了吗?就在我疑惑时,班长拍拍我的肩膀。 「喂喂喂,我说绫濑同学啊,你这人还真是不能小看耶。」 「唉?」 班长的眼里满是好奇。佐藤同学看起来则是有点担心。 「居然还装傻~我刚刚看见喽。该不会你和浅村同学……是这种感觉?」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这是问我们有没有在谈恋爱对吧?就算是我也听得出来。 不过慢着。如果只是偶然一起走进教室就被怀疑在交往,那么路上走在一起的不就全都成了情侣吗?虽然我的部分完全没错,并不是什么偶然,嗯。 「你说『这种感觉』,看起来是哪种感觉?」 我用问题回应问题,班长以手抵着下巴「唔嗯」了一声。 咦,这什么反应? 「小凉,她好像没注意到喔。」 佐藤同学在旁边连连点头。 「咦?」 「没有立刻回答而以问题回应问题也是个重点,不过真要说起来,绫濑同学你应该很讨厌人家问你这种问题吧。但是,你刚刚看起来不怎么排斥喔?」 听到班长这番话,令我对自己感到惊讶。 然后班长稍微压低了音量说道: 「话说回来,愿意奉陪这种话题就表示……」 她眯起眼睛,看起来很开心。一旁的佐藤同学再次点头附和。 「不过……这样好吗,绫濑同学。」 「咦?」 「那个……之前你不是都不和浅村同学说话吗……」 咦?啊,对喔。校外教学时,佐藤同学、我、真绫一直同房。在巴拉湾海滩和浅村同学碰面时,真绫很体贴地让我们两个独处,当时佐藤同学好像就和真绫待在一起。 「没有啦……我们关系很好。」 「喔!所以说?进展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呃,这是问恋爱的进展对吧?这种事怎么可能讲啊?何况也没有什么比较深入的行为。 在、在黑暗中拥抱有两次。至于接吻,只有万圣夜那次、吊桥上,还、还有缺乏浅村悠太时跑进他房间有过几次……而且最近我们都是一起出门。 咦?意外地多? 「任……任凭想像。」 我故意用玩笑语气回答,试着装出一副行有余力的表情。 「喔?允许我们想像啊。」 班长「唔唔」地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竖起食指。 「妄想的结果!你们两个看起来交往半年!已经问候过彼此的家长,也有约会过夜的经验,已经说好要在上大学时结婚──」 「哇哇,班长,快停止妄想!」 佐藤同学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嘘~嘘~」地拦下了妄想列车。班长猜中的部分意外地多让我有点焦躁,佐藤同学真是帮了大忙。初次见面就问候过家长了,回浅村同学老家时也去约……散步过。 (插图010) 至于结婚……不不不,就算以一般情况来说,交往半年的高中生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高中生耶。 「嗯,不过话说回来──」 班长眯起眼睛,嘴角浮现笑意。 「能和绫濑同学聊这种话题,我好开心。」 好奸诈。居然讲出这种话,我想讨厌你都没办法不是吗? 不过,这样远比在背后窃窃私语好多了。 「班长真是的。这种事啊,等绫濑同学自己说出来比较好喔。」 佐藤同学在旁边声援我。 嗯,就是这样。 「咦~可是~」 「等得愈久……呵呵,她说出来的时候就愈快乐,不是吗?」 不对!这不是声援!她是埋伏起来等猎物上门的猎人! 班长嘟起嘴,不满地说道: 「可是啊,如果就这样一辈子都成不了恋爱话题该怎么办?」 「那就等到安慰大会的时候聊吧。」 我一句话都没说,话题却愈扯愈远。 「原来如此,不错耶。坐在檐廊上抱着猫喝茶,聊些像是『唉呀没想到这把年纪了还都是独身呢,哇哈哈』之类的话题。」 「这个主意不错,听起来很有趣。对吧,绫濑同学!」 慢着。为什么你们要以我会参加为前提啊? 下午的体育课是班际球赛练习。 休息时间,在我面前抱膝而坐的班长推了一下运动眼镜的鼻桥,向同队的我和佐藤同学攀谈。 「话说两位,我身为班际球赛观察员,很期待看见大家活跃的模样。」 「喔……喔?」 她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啊?话题也莫名其妙,活跃的模样? 「这种像没气碳酸饮料的反应是怎样啊!拼命追球的运动少年少女们,挥洒着闪耀的青春汗水。看起来比原本帅气了十倍吧!」 运动的模样看起来很帅吗……期待班上同学的活跃,对象不分男女,这点的确很像班长。 不过,要是变帅十倍,这根本是另一个人了吧? 「与平常不同的模样,令人心头小鹿乱撞。」 「我想不会吧……应该看练习状况就知道了……」 毕竟比赛就是练习的延伸。说穿了,是平常的努力不懈让人闪耀,只看班际球赛就觉得怦然心动也没意义吧?那只是先前确实练习带来的成果。 想到这里,我瞄向男生那边。 浅村同学努力的模样映入眼里。记得他说过自己的球技没那么好,还说不想扯别人后腿,可是就我所见,在有限的练习时间里他还是进步了不少。 「喔?绫濑同学不想只看比赛当天,想要从练习看起啊?真是狂热。」 「我、我没说这种──」 啊,冷静一点,沙季。这是巧妙的陷阱。 「或许……是吧。」 说完,我微微一笑。加油。 「喔?笑得很从容嘛。」 很好,这么一来就不会被认定为浅村悠太跟踪狂了吧。就在我以为话题到此结束时,佐藤同学却悠哉地回应了前一个话题。 「不过,我觉得能当成契机喔。啊,这个人除了平常见到的那一面之外,还有这样的一面。在校外教学一起行动之前,我一直觉得绫濑同学很可怕。」 佐藤同学这句话出乎我的意料。 就连班长也点头同意。 「嗯,我懂。在坐到她旁边之前,我都没想过她是个这么有趣的孩子。」 有……趣? 「所以我认为,看见意外的一面,有助于颠覆成见,重新评估对方。『他在班际球赛的表现很帅气』也可能成为契机喔。」 「这个嘛,如果是看见结果后想像对方平常的努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轻咳一声,以不怎么情愿的语气参与讨论。 「有了个重新评估对方的契机吗?如果是这样,在那里面──」 班长指着男生那边说道: 「大概是儿玉吧。平常只觉得这人很烦,但他意外地打得不错,看起来应该有经验。他明天应该会有所表现吧。还有感觉什么运动都行的吉田。」 「他投进不少球嘛。」 「所以你有看是吧?」 班长这一调侃,佐藤同学脸红了。 「只是刚好看见而已。」 「比较可惜的大概是浅村同学吧。」 听到人家提起他,我的心跳不禁加快。 「可惜……?」 「他看起来学得很快,而且为人细心。实际上,他把队友的动作看得很清楚,会在恰当的时机传球。就连自己可以投篮的时候,他也会传出去,感觉就像在当无名英雄。不过,总觉得他可以表现得更好。」 「真是谦虚。」 「说不定是胆小。不过嘛,对于绫濑同学你来说,或许会希望他不要太出风头就是了。身为班长倒是希望他能为了我们班的胜利再活跃一点。」 活跃啊…… 教师吹哨。休息时间结束。 「你很努力耶。」 晚餐时,我想起班长那番话,所以试着聊起篮球的话题。 我把班上同学的称赞告诉浅村同学,他也只是谦虚地说没这回事。确实,他的技术或许还比不上那些运动社团的人,不过旁观者都说他还能表现得更好了。虽然当事人大概无法理解。我也很纳闷。 尽管还想再聊一下,不过浅村同学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你也很努力吧?我看你们好像讨论战术讨论得很热烈。」 听到他这么问,我想了一下。 今天体育课的时候对吧?我们有讨论什么战术吗? 结果,浅村同学似乎是看见我和班长她们聊天。我们在看男生练球,猜测明天谁会活跃──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没想到我们明明只是在闲聊,却被当成认真面对班际球赛。 「啊……嗯,算是吧。我们在讨论一些事。」 由于很尴尬、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回答得很含糊。 因为,「我在妄想浅村同学活跃的模样」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呢? ──────────────────────── 6月15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虽说是我们学校是升学挂帅,但活动的日子还是会令人兴奋。 其中特别亢奋的就是吉田。 「我们一定要赢──!」 他一个人鼓动大家。纯粹出于邪念的干劲实在耀眼。彷佛只有吉田的世界艳阳高照。 另一方面,几个不擅长运动的同学待在教室一角,用死鱼眼瞪着操场。 「好啦好啦。那边的,不要那么沮丧啦。」 班长推了推眼镜,向那些人喊话。接着她拍拍手,笑着向大家宣布: 「反正也做不到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玩得开心点吧!对了对了,大家午餐时间记得来教室一趟喔~」 听到班长这句话,大家都露出「为什么?」的表情。 「班上的临时家政社准备了慰劳品──因为有借到家政教室。我们会准备很多饭团等大家来喔~」 教室内「喔」地兴奋起来。 依然坐着的我没理会周遭的欢呼,只觉得有点疑惑。 「临时家政社?」 「班长的提议喔。包含我在内的五个人会帮大家做便当。」 我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见到一名小个子同学。 敝班篮球队最擅长运球的儿玉。 「──嗯?儿玉,那些东西……该不会是饭团的配料?」 「正确答案。嘿,浅村同学你会做饭啊?」 「咦,啊,呃……」 因为,保鲜盒里装的怎么看都是梅干、鲑鱼、昆布、柴鱼片…… 恐怕任何人看见这些东西都会联想到饭团吧。 「唉,看见这些应该就知道了吧。」 儿玉把拿出来确认的配料放回便当袋,然后起身。 「那么,我把这些放进家政教室的冰箱之后再去会合。今天就麻烦你喽!」 「彼此彼此。」 应该是我要麻烦儿玉才对。毕竟我们篮球组的主战力,除了宣称什么运动都行的吉田之外,就是个子虽小篮球却打得很好的儿玉。 听说他国中时代就有打篮球。换句话说,他有经验。据说儿玉是因为长不高才放弃篮球,但是扣掉现役社员之后,我们班球技最好的应该就是这家伙了。 儿玉和班长他们会合,然后一起离开教室。三个女生,两个男生。原来如此,他们就是临时家政社吗?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儿玉回头挥了挥手。 留在教室里的同学们喊道:「拜托做些好吃的喔。」 班长用奇妙的口音回答:「包在我们身上。」随即笑着离去。 「为了美食,我们非赢不可!好,走吧,浅村!」 在干劲十足的吉田催促下,我也走出教室去换衣服。 水星高中的班际球赛排在期中考和期末考之间。 以时间来说碰上梅雨季也不足为奇,如果天气不佳也可能延期或停办,所幸今年还没到梅雨季,是个晴天。 由于是全校性活动,所以是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每一班都要参加的淘汰赛形式。 开幕典礼在操场中央举行,之后学生们就地解散,各自前往比赛场地。 我和吉田是篮球,要往体育馆移动。 我们横越操场,走向那栋鱼板型建筑物,却在途中被叫住了。 「喂,吉田、浅村。」 是丸。 丸也是参加篮球,所以他和我们一同往体育馆走(吉田好像知道,不过我是第一次听说)。校外教学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三人,奇妙地凑在一起了。 丸一脸怀念地眯起眼睛。我很久没和他聊天了,最近连电话联络都没有。分到不同班级之后,我们就疏远了──才怪。原因在于升上三年级之后丸变忙了。 儿玉问丸。 「怎样?赢得了吗?」 不是班际球赛。 丸变得忙碌──累到连晚上拨个电话联络一下都没办法的理由就在这里。不久之后──一进七月,夏季甲子园大会的地区预赛就要开始。 「唉呀,都到了这个时候,焦虑也没用啦。」 听到丸看得这么开,吉田似乎有些不满。 「咦~今年我们的棒球社不是很强吗?你是以甲子园为目标吧?」 吉田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 甲子园──那个全国棒球少年的梦想? 「喔?原来我们学校那么强啊。」 「喂,浅村,那是你好友的球队吧?」 「呃,话是这么说啦。」 我知道他们不弱,但是到现在才晓得他们的强度足以认真地谈论甲子园。丸从没提过这件事。 「如果去得了,大概是奇迹发生吧。」 看吧,丸自己也这么说──等等,丸明明是棒球社的正捕手兼队长耶。 「这么没志气行吗?」 「浅村啊,我这人不会过度自信。只会冀望奇迹发生可是当不了主将的。我该做的就只有认清双方实力,并且为求胜利不择手段。」 「真像你的作风啊。」 「不过啊,万一真的进了甲子园,搞不好能当职业选手耶?」 吉田眼睛闪闪发光,彷佛要参赛的人是自己一样。 「职业啊……」 这么说来,记得是去年三方面谈的时候吧?聊到将来时,丸自己好像说过──「进了棒球社,并不代表就能拿棒球当工作」。 「这个嘛,如果可以在甲子园出赛,被球探看上的可能性也会变高吧。前提是有办法出赛。当然,既然参加了,就要全力以赴求胜。」 「很难吗?」 「客观来说很难。我们不像那些名门学校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明日之星,也没有投入大笔资金添购的豪华设备。」 「……这样啊。」 「先前也说过,我不认为能够简简单单就当上职业选手。不过,我会竭尽全力看看自己能在最后一次大会走到多远,如果,最后引起球探的关注──」 丸淡淡地陈述事实,吉田则是感叹地表示这条路看起来遥远又艰辛。 「──要做到并不简单。更何况,吉田啊,我有我的想法。」 「喔?」 「你认为当个职业运动选手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不知道。」 「浅村呢?」 「呃……技术?」 想以职业选手自居,技术要有一定水准吧,应该啦。 「嗯,这个也很重要啦。不过呢,我是这么想的──人们对职业选手的要求是『即使要付钱也会想看的优秀表现』。而且,必须要让人产生『只能在这位选手身上看得到』的想法。」 「只能在这位选手身上看得到……?」 「所谓的职业棒球,就是一种表演。换句话说,他们是透过『打球给别人看』取得酬劳。要说『吸引观众』也行。我认为,只让队伍胜利还不够。到头来,职业选手说穿了就是个体户。」 「原来……如此。」 「这不也是技术吗?」 吉田说道。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唉,讲得简单一点,就是『能不能做出让观众感动的表演』……但我不太会去思考这种事。」 此刻,丸的目光焦点没放在我们前方的体育馆上头,而是看向遥远的彼方。 「自己的表现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我实在无法想像。」 「这……毕竟人没办法从外面观察自己嘛。」 我这么回答后,丸微微扬起嘴角。 「不过呢,只要能体会一次就行了。唉,期待『被职业球团相中』这种根本不晓得会不会发生的奇迹,事情也不会有什么进展。至于『吸引观众的表现』这种更不晓得该怎么做到的事,去想了也没意义。」 丸……对自己好严格啊。 「所以这个选项不太实际。但是,有机会。我认为,如果抱着『有些东西一定要竭尽全力才看得见』的念头往前冲,事后回想起来就会发现,当初这个选择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加丰富。」 在旁边听的吉田,露出看似苦笑的笑容。 「你这些话,绝对不是棒球社社员讲的。八成是出自什么RPG里面的旅行贤者或类似角色吧。」 「穿帮啦?」 丸奸笑着说道。 「也就是『机会到来的时候能否掌握』。没做好准备是抓不住机会的。虽然这个机会的机率低到不切实际,但或许也可以这么说──我平常的练习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你能拿下先发位置又当上队长,已经够厉害啦。」 「就算夸我也不会有奖励,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我和吉田都一脸疑惑,丸无奈地摇摇头。 「怎么,你们没看对战表吗?这次班际球赛,只要打赢一场,我们就会对上你们喔。」 我和吉田同时叫苦。 「居然会碰上水星高中最厉害的军师啊……」 「哈哈哈。吉田啊,我说过夸我也不会有奖励了吧?放心,在篮球方面我也是外行人。」 他说着就踏进体育馆,向我们摆摆手后往自己的班级走去。 吉田以沉重的语气开口: 「浅村。」 「嗯?」 「在体育课时,隔壁班的人告诉我。那家伙,把三年级每班篮球队有什么人、参加什么社团都调查清楚了。」 「真的假的……」 区区班际球赛不用那么认真吧?虽然他的个性就是会全力以赴…… 一走进体育馆,就能听到在打蜡地板上往来奔驰的脚步声与拍球声。 根据学校安排的行程,一个场地是排球,另一个场地则是篮球。已经开始了。 这是我上高中后的第三次班际球赛,却是第一次参加在体育馆的项目。 「来看的人真多耶。」 观众明显比等待上场的人要多。站在二楼猫道上观看的学生也不少。 「每年都这样喔。」 吉田说道。 「是喔?我之前都选网球。」 至于有好几个场地的网球前两年有没有这么多观众,我就不记得了。或许也是因为我去年还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唉呀,因为有空调嘛。」 「啊,原来如此。」 这个季节外面相当热。体育馆很大,说舒适倒也不至于。然而,还是比太阳底下好多了。我去篮球场侧的集合地点时,和排球组的绫濑同学擦身而过。我俩视线相交,互相点头示意。她和我以眼神交流时,吉田偷偷瞄了我这边一眼,我假装没发现。 我们队伍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分钟的第一战开始了。对手是二年级,但是平均身高好像比我们高。看起来很强。 跳球是对方抢到,我们先防守。 对方传球、运球后投篮得分。 「别在意!先进一球!」 吉田高声喊道。他也负责带动队上的气氛。 「浅村!」 球随着声音而来。接到球的我,传给已经退到三分线的吉田。 吉田从那个位置强行投篮。这一球顺利投进,我们逆转成功。 周围爆出「哇!」的欢呼。吉田握拳大吼。 「浅村同学,传得好。」 队友儿玉在回防时对擦身而过的我说道。除了进球之外,他也没忘记留意投篮前的表现,真不愧是有经验的。 得到赞赏让人开心,但我觉得那球是因为吉田厉害。 因为碰上犯规而掷球进场重开时,退到线后的我,发现牧原同学就在观众里。她好像是和旁边的朋友一起来的。 我想,吉田应该把比赛时间告诉她了吧。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刚刚吉田那一记三分球。 之后双方陷入拉锯。 我尽可能把球传给吉田。吉田想让牧原同学见识到帅气的一面,我只是顺着他的意──才怪。为了赢得胜利,让投篮命中率高的人出手比较确实。 我们班的篮球组含替补在内一共七人。扣掉儿玉和吉田,剩下的包含我在内实力都差不多。虽然是从累的人开始替换,但是打完第一节的时候,我们每个都已气喘吁吁。 目前落后一分。 「后半大家也积极投篮吧。」 这么说的人是吉田,让我吃了一惊。 「浅村也是。别客气,出手吧。」 「啊……嗯。」 话虽如此,命中率最高的依然是吉田。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接到球时,尽可能传给待在好位置的队友,到头来最后还是要托付给吉田。 在时间快到时,吉田成功投进,我们勉强赢下第一场。 宣告比赛结束的哨音响起。吉田意气风发地跑去找牧原同学。 我注意到另一边有个眼熟的壮硕背影离去。是丸。 那家伙,居然跑来看我们的比赛啊…… 看样子,下一场会碰上坚持观察对手到最后一刻的强敌。 动作好僵硬啊──这是我的感想。 下一场还要等一个小时,所以我们篮球组被抓去体育馆另一边帮打排球的女生加油。绫濑同学、班长、佐藤同学所在的那一队。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绫濑同学打排球。 动作僵硬,一再失误。虽说是第一次,但她好像没说过自己差劲到连接球和托球都不稳。 而且可能是因为慌张吧,失误愈来愈多,对手开始盯着她打了。 排球是一场定胜负,只有决赛例外。要是受到重挫,有可能就此落败。 我原本一直安静地看,但是在她接球失败摔倒的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喊出了:「绫濑同学!」 瞬间,四目相交。 (插图011) 只见她别开目光,然后用双手「啪」地拍打自己的脸颊。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同队的佐藤同学吓了一跳。 幸好敌队发球失败,三分差距缩小为两分。 取得发球权的敝班排球队,轮到原先站在前排的绫濑同学发球。漂亮到像是教学范本的上手发球,将白色的球送到敌阵后方。 这一球落在选手与选手之间,又得了一分,差距变成一分。 球送回我方。 绫濑同学拍着球退到底线。旁边加油打气的同学们在发球时都会闭嘴,以免干扰选手。 她做了个深呼吸,抬起头瞪向敌队。 加油,绫濑同学! 她再次发球,这回被接住了。不过,敌方没能在三次击球机会内杀球,送回一颗机会球。担任自由球员的佐藤同学漂亮地接住后,中间手那位短发的……呃,叫什么名字啊?总而言之她把球托高,让班长来了一记漂亮的杀球。 厉害。她豪爽地往前一踏,运用脚的弹力高高跳起后出手,球贴线落在场内。同分!现场「哇!」地一片欢呼。 这么一来,追平的那队就有了气势。 绫濑同学也开始活跃,方才的表现不佳就像假的一样。 结果,胜利!看着绫濑同学、班长、佐藤同学她们高兴的样子,我也不禁露出笑容。 绫濑同学转过头来,目光和我对上。 她没出声,只用唇语。谢、谢──大概是这样吧。 虽然我没做什么事。不过,如果绫濑同学有接收到某种讯息,而且因此冷静下来,那就再好不过。 第三场比赛(对我们来说是第二场)即将开始。 我想起去年体育课上到篮球时的事。 体育课与丸对抗时,我完全不是对手。 当然,吉田的运动能力就算碰到丸也不会落入下风,所以我不需要勉强战胜丸也有机会让队伍获胜。还有儿玉。我们这里可是有两个篮球打得不错的优秀人才。 相较之下,丸那一队似乎都没什么经验。打得最好的看来就是丸。 一开始的几次攻防让我了解到这点。 战力占优──照理来说是这样──的我们,逐渐落后丸那一队。 因为丸彻底封锁我们的主战力吉田和儿玉。 对于个头小的儿玉,他们派出身高最高的应付。而且不是盯人,是站在篮框下等儿玉主动上门。尽管儿玉可以靠假动作闪开高个子,不过很遗憾,他的远距离投篮几乎都进不了。 至于吉田,而是由两个人去处理。同时被两人盯着,实在没办法自由投篮。 外行人采取这种阵型必然会在某处有漏洞,不过这正是丸的用意。包含我在内的剩下三人连球都拿不稳,就算放给我们投篮也不会进。 球传了过来。于是我运球往篮框前进。 丸灵活地驱使那副壮硕身躯跟上,绕到我面前挡路。 镜片后的小眼睛带有笑意。我一边运球一边观察周围,吉田还是一样被两个人盯着,提防着篮下守卫的儿玉退到相当远的位置。剩下两人──山崎和中野。丸的手伸向球。 ──会被抢走! 「山崎!」 我呼喊队友,同时硬是转身想要把球传给人在三分线内的山崎。 但是,丸伸手抢球是假动作。 看似要过来的手其实没伸出来,却扑向我要传给山崎的球。 几乎就在球离手的同时,丸的大手从球的边上擦过。 被我和丸夹在中间的球,就这样弹向正上方。糟糕。 我跳起来想抓住球。 结果只有指尖触球,反而改变了球的轨道,让它弹向敌队的高瘦队员。对方迅速把球抢下并传出去。 传球的对象是──丸。 不知何时已经跑向我方篮框的丸,做了个漂亮的上篮动作。轻轻抛出的球连框都没碰到,「唰」一声进了网。 欢呼与惨叫同时响起。 第一节就这样遭到对方压制,差距被拉大到五分。 「战术!我们需要战术!」 吉田说道。 「你想个主意吧,浅村。」 「这个要求太难啦!」 「那就儿玉!你有经验吧?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啊?」 「我们国中的篮球没那么强耶……嗯~我想想。」 我们围成圈坐在球场旁休息。距离第二节开始还有两分钟。 儿玉以目光在全体队员脸上扫过一遍之后,开口说道: 「如果能摆脱对方的盯人,或许有机会。」 「意思是?」 我询问后,儿玉解释了敌队那套应该是由丸想出的战术。 「以我们这队来说,最常接到传球的应该是浅村同学。因为他会仔细观察场上状况,待在适合的位置。」 儿玉这几句话,得到队友们的赞同。这个嘛,这点我也有意识到。毕竟我能做的就只有支援队友吧。 「不过,我想丸同学的用意也在这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浅村同学总是把球传出去,自己不投篮对吧?换句话说,从对手的角度来看,浅村同学持球时很安全,所以他们会尽可能放浅村同学自由,让他容易接到传球,然后再盯紧吉田同学和我,就能瘫痪我们队上五人之中的三人。这么一来我们赢不了。」 吉田发问: 「那该怎么办?」 「出乎对手意料应该是基本原则。浅村同学尽量站得离篮框近一点,最好待在防守我的敌队四号旁边。」 「那个很高的吗?只要待在他旁边就好?」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偶尔也能投篮。否则,人家不会去防守你。」 「但是,我没有吉田那么准耶。」 「浅村同学。」 儿玉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怎、怎么样?」 「问题不在于投不投得进。绝对不出手的家伙一点也不可怕,这么一来没人会注意你,放着你不管就好。那就落入丸同学的计算之中了。」 没人会注意我,是吗? 不知为何,我想到丸先前说的话。 『自己的表现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我实在无法想像』──是这样没错吧。 我原本以为,反正自己打算专心辅助,没人注意我才好……但是仔细一想,要是做得到「自己不起眼却能让队伍获胜」这种事,代表已经是高手了吧? 是不是有这样的漫画啊? 篮球初学者还以影之强者自居,只会被人家辗过去吧。 哨音响起。裁判要大家到场上集合。 第二节开始了。 我照儿玉说的,进攻时尽可能待在敌方篮框前。 在高个子的四号旁边晃来晃去。 对方似乎分心了,目光不时往我这边飘。 儿玉传球过来。 我转身投篮──但只是装模作样,接到的球直接回传。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的四号没能即时应对儿玉。儿玉切入后投篮得分,我们把五分差距缩小成三分。 来加油的同班同学们纷纷欢呼。 大家都很开心。「不错喔~!」「加油~!」之类的喊声接连传来。 接下来换成对手进攻。 这种时候没有不回防的选择,所以我乖乖回去巩固守备。 防守时回到己方篮框前,进攻时尽量靠近对手的篮框。 差距逐渐缩小,追到只差一分了。 在这种状况下,我方成功拦截传球,展开快攻。尽管身体很难受,但我还是冲到篮框前。就在我喘气时,儿玉又传球过来。 但是,已经有两个人盯住吉田。 其他队友──我找着找着,眼角余光却注意到丸逐渐逼近。高个子四号很快就回头盯住儿玉──传球路线被堵住了。 丸再度尝试拦截传球。 ──上半场也出现过这样的场面呢。 那时我想要回传,球却被拨掉了。而且这一回,连吉田这个依靠也被盯住了。这也就表示,还有其他没人防守的队友。 有如重战车一般的丸冲了过来。 传球── 不行。没时间寻找队友。 我转身背对冲上来的丸,重新转向篮框。往前踩了一步后,我双脚一蹬,将球投出。 「哇!」的欢呼声响起。 球打到篮框后方的篮板后回弹,看起来好像会就这样掉进网中。我在心里喊着「给我进去!」但是没有效果,球在篮框上转了半圈后掉出来。 捡到篮板球的敌方队员将球传出去,最后敌队成功得分。差距再度拉开。 ──要是刚刚有进! 我试图追上去却来不及,只能带着懊悔和歉意咬住嘴唇。 此时有人拍拍我的背。 「刚刚那球不错喔。」 我抬起头,和我擦身而过的吉田竖起拇指。 「干得好。」 「多来几球~」 儿玉和笹本他们也鼓励我。 又成了拉锯战。 我再次回到「接球、把球转给另一个队友」的状态,和一开始没有两样。 ──咦? 可是,感觉传球比之前顺。我一接到球,敌队成员就会赶紧挡在篮框前。更重要的是,丸不再轻易靠近。大概是要提防我转身跳投吧。 但我实在是累了,于是换人。 走到场边时,同学们纷纷表示刚刚那球很可惜。可惜……是吗? 休息完毕后,我再度回到场上。 差距在这段时间缩小,又追到只剩一分。 「浅村~拜托啦~!」 背后有人喊我,于是我回头一看。 是班长。佐藤同学在她旁边,绫濑同学也在。 我把注意力转回场上。 剩下不到一分钟。 由我方掷球入场。我接到球之后,立刻传给队友。战术没有改变,所以我往篮下移动。儿玉运球过来,从三分线外传了地板球过来。我转身、投篮──但这是假动作,我直接转向出现在视野角落的吉田。 对方大概是以为我要投篮而赶往篮下,吉田因此摆脱封锁,于是我趁机传球。 紧贴三分线的吉田出手了。 球划出漂亮的弧线,落向篮框。我心想,赢了。 「喀」一声响起,球没有落进框里,掉到框外。 居然没中! 大家把手伸向掉出来的球。我也一样。球偶然地弹往我这边,落在我手里。 吉田在哪里? 我东张西望,和丸对上了眼。不,不是找你。吉田在他左边,要从三分线往篮下跑。现在还能把球传过去,但我也看见丸冲向吉田,而且往我的方向偷瞄。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挪回来时,我看见担任裁判的教师已经看着手表准备吹哨。时间…… 不够。随时都可能吹哨。 把球给吉田或许能进,但是丸理所当然猜得到。所以他才会冲向吉田。 哪边?选哪边的机率比较高? 如果要问我当时判断的根据,我大概会说是因为儿玉那句话还留在脑海里──「出乎对手意料应该是基本原则」。所以我将球举高,手直接往斜前方推出去。推向篮框。 手往前推,将球投出。 老实说,我几乎没在看篮框。这浑然忘我的一投,能打中篮板就该谢天谢地。我想,这绝对是偶然。 而且这颗打中篮板弹起的球,直接被吸进篮框里,这恐怕只能说是奇迹吧。 比赛结束的哨音,几乎就在球落地的同时响起。 「唔喔喔喔喔喔!」 「赢啦──!」 班上的同学们兴奋地大声嚷嚷,疲惫到极点的我则是坐倒在体育馆的地板上。 一个壮硕的身影靠近。是丸。 「我还以为你会传球呢。完全被耍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意外。又像是惊讶,又像是在笑。 「我本来也以为自己会传球。」 「……你在讲什么啊?」 「谁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不过,累死人啦!」 我在地板上躺成大字,结果被教师骂了。因为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始。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双方列队敬礼。班际球赛是教学的一环,所以水星高中很讲究这方面的礼节。 我走向来加油的同班同学们,得到掌声相迎。 吉田跑来用力拍我的背,不断说:「干得好。」 「抱歉,没什么机会传球给你。」 我向他道歉,吉田却一脸惊讶。 (插图012) 「没关系没关系,赢了比较重要!」 他这么回答。 班长、佐藤同学,以及绫濑同学,也都露出笑容。 尽管赢下了这场激战,到头来我们还是败在下一场,绫濑同学她们那一队也输在准决赛。从班上的角度来看,参加网球项目的星野同学成绩最好,她拿到亚军。 我在水星高中第三年的班际球赛,就这样落幕了。 这天没有打工,回家后就是晚餐、洗澡、念书,然后上床睡觉。 老爸照惯例加班,亚季子小姐已经出门上班。 吃完饭后,我和绫濑同学悠闲地喝茶。今天喝的不是煎茶,而是事先放进冰箱冷藏的焙茶。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让人得以喘息。 「今天好累喔。」 显得有些疲倦的绫濑同学说道,我听了点点头。 「这一个星期练得多,实在很累。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热心参与班际球赛。」 「我也是。」 「丸则是一直以来都练得这么勤。认真参与运动的人真的很不简单。」 班际球赛不过是教学的一环,而我热心参与活动的时间才一周左右,讲这种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是能稍微了解数年来每天认真练球的人有多辛苦,或许也是一种收获。 「换句话说,可能就类似你下厨做饭吧。」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苦笑。 「我只是天天做而已。」 「这就是厉害的地方了。而且做得很好吃。」 「谢谢。不过,我做饭只考虑自己和家人……呃,记得吗?太一继父说他的工作是食品的商品企画,对吧?」 「好像是。」 关于老爸的职业,直到不久之前我才知道详情。他不太会在家里谈工作,所以很多事我都是第一次听说。 「比方说……悠太哥觉得料理只撒胡椒盐会太干难以下咽,这种就是个人理由,对吧?」 嗯,是啊。实际上,绫濑同学吃起来就没什么问题。 「像这种状况,我都是记下来后才能应对,但我做饭时并不是为了配合不在眼前的多数人喜好。」 「嗯?」 这是什么意思啊? 「呃,所以说,我不晓得自己平常做的菜,会让这些『多数人』有什么印象。毕竟我基本上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做。」 「啊,原来如此。」 「不过,太一继父企划时必须考虑这些部分。」 「这……听起来好难。」 俗话说十人十色,每个人的喜好都有所不同。 「而且,『普通』没有意义。」 这回换成绫濑同学一脸疑惑。 「什么意思?『普通好吃』不行吗?」 「试着这么想──你平常吃荷包蛋喜欢撒胡椒盐,我喜欢淋酱油。那么,假设把胡椒盐的量减为一半、酱油的量也减为一半,然后混在一起调味。」 「啊?」 「把它淋到蛋上,你觉得味道能同时满足我们两个吗?」 绫濑同学立刻回答。 「不能。」 「对吧?」 「我喜欢的味道就是要那个分量,浅……悠太哥应该也是一样。真要说起来,胡椒盐和酱油是不同的味道,各取一点混合并不会变成万能调味料……啊,原来如此。」 看来,只要用绫濑同学擅长的料理举例,她就能迅速理解。 「换句话说,悠太哥是指追求『普通的味道』,理论上会变成所有人的喜好都迎合一点。这么一来,或许所有人都吃得下去,不过,也都会有些不满。」 「应该是。」 「不过,这不算坏事吧?」 「但在这种场合,会出现另一个问题。」 「问题?」 我今天多次想起丸说的那句话──「自己的表现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我实在无法想像」。我觉得,能对应到绫濑同学那番「我做菜只是配合自己的喜好,不敢肯定别人会说好吃」的论点。 而丸接下来又这么说──职业运动选手是个体户,所以单纯活跃不行,人们要的是「只能在这位选手身上看得到的优异表现」。 「如果透过用户调查之类的方法,收集每个人喜好口味的资料,然后平均化……这种食谱倒是想像得到。这就是所谓的黄金比例。」 「这个嘛……如果只是假设的话。」 「如果从大量数据里机械性地取平均,得出来的食谱只会有一种。我想,大家会叫它『平均』或『普通』。」 「嗯。」 有了绫濑同学的点头认同,我便继续推论下去。 「如果要的食谱是这一份,就不需要开企画会议了吧?因为答案只有一种。」 绫濑同学瞪大眼睛,「啊」了一声。 「市面上新推出的食品,似乎有很多会标上『特辣』、『超软』之类的关键字。仔细一想,那些产品的目标想来不会是『普通』。卖点应该在于专属于那项产品的特征吧。」 ──人们要的是「只能在这位选手身上看得到的优异表现」…… 「有道理。嗯。虽然我不喜欢特辣也不喜欢特甜。啊,真绫看见『特甜』说不定会买。」 原来奈良坂同学超爱甜食啊? 「所以,就算不配合别人的喜好,也不见得就不能推出。当然,做出不能吃的东西可不行。」 「不过,我做的菜应该没办法拿出去卖就是了。」 「对我来说好吃就行了。」 「谢、谢谢。」 不知为何绫濑同学转过头去小声回应,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我明明没有特别称赞她,只是老实地说出感想而已。 「这个嘛,如果卖得出去,就能当职业厨师了嘛。」 「我光是做出能吃的东西就很勉强了。搬来这里之后厨艺一直被称赞,反而让我觉得很困惑……」 「我很感谢你喔。」 我故意合掌向她膜拜,结果她转过头不理我了。 唉,虽然我也觉得绫濑同学做的菜很好吃,却没办法保证她已经到了能当厨师的水准。真要说起来,我也不认为自己的舌头有那么优秀。既然不愿意妄下断语,也只能用玩笑逃避了。 不过,我今天一再体会到「自己意外地并不了解自己」这点。 ──浅村也是。别客气,出手吧。 ──绝对不出手的家伙一点也不可怕,这么一来没人会注意你,放着你不管就好。 吉田和儿玉说的话,在耳朵深处回荡。 我回想着绫濑同学做的味噌汤,同时也想到,我从来没见过丸在棒球比赛里的模样。那家伙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话说回来……」 绫濑同学把茶杯放到杯垫上,开口说道。 「篮球多亏了悠太哥的活跃,我们班打进四强。原来你运动也很行,让我吓了一跳。」 「不不不,那是因为吉田和儿玉的奋战。我只是专心当辅助人员而已。」 「不过,最后那一球是悠太哥投进的。」 「那是迫不得已才出手,偶然投进而已,真的。」 我的运动能力绝对说不上好。这点我有自觉。相较于运动,我更喜欢读书…… 「没关系!对我来说是大大地活跃!」 她说着就害羞起来,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谢、谢谢。」 我说话时也别过头,简直就是刚刚绫濑同学的翻版。 不知为何她笑了出来。 「害羞了!」 「只是不习惯被夸奖而已啦。」 绫濑同学一直笑到我们开始收拾善后。 晚上,念完准备考试的进度之后,我准备上床,这时手机响了。 LINE的讯息。 【今天谢啦!感谢感谢!】 吉田传的。 按照后续讯息看来,他之后似乎向牧原同学告白成功了。 我想了一下该怎么回应。 我本来想告诉他,自己传球只是为队伍的胜利着想。告白之所以成功,多半是因为平常的相处让牧原同学对他有好印象。毕竟吉田这人不错嘛。 不过嘛,人与人之间也要看合不合得来。就算他为人不错,也不见得就OK。某人的「喜欢」,对于别人来说搞不好是「看不顺眼」。 总觉得,去餐厅吃饭时在我面前并肩而坐的牧原同学和吉田,已经够要好了。 话虽如此,一直讲这些也没意义。 【不客气。】 这么回答之后,我又补了一段吉田想要的简单讯息。 【恭喜。】 吉田回了一个握拳欢呼的贴图,很符合他的作风。 ──────────────────────── 6月15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昨天的电视剧,看了吗?」 听到班长这么问,我不禁转头。 此时我在更衣室换装,而且体育服穿到一半,这一瞬间的转头看起来很好笑。 「呼……咦?电视剧?」 「『恋蓝』吗?」 我旁边的小凉──佐藤同学似乎立刻就有反应。 脸蓝?脸是……蓝色的?突变? 「当然!怪了?看绫濑同学这个表情,你不知道?」 「你没看吗?」 「……我不太看电视剧──」 啊,糟糕。这样会把话题结束。 「──内容是演什么啊?」 我连忙补充。应该……不是讲品种改良的故事吧。 「『恋上那片蓝天』呀。说到周一九点就是这个了吧!现在!」 委员长强调。 按照佐藤同学的说法,这部似乎是爱情剧,由众所瞩目的帅哥和众所瞩目的美女主演。然后,她口若悬河地向我说明戏里的帅哥美女长得多好看。 先把衣服穿上应该比较好吧,毕竟一直露在外面。至于是什么就不提了。 班长好像比较中意这部戏的剧情,同样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她强调,这部电视剧的背景看似现代,却纳入了转生和时间旅行的要素。 「唔,嗯,我知道了。」 「总而言之你先去看一遍!」 「有时间的话啦。」 光是能说出这种常见的敷衍台词,就让我觉得自己也变得比较好相处了。如果是以前,就会一句「没兴趣」把话题结束。 尽管还是一样提不起半点兴趣,却没有结束话题而选择陪她们聊下去,则是因为「她们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东西」这点会引起我的关注。 演艺人员的话题、海外戏剧的话题、寒流偶像和YouTuber的话题…… 班长和佐藤同学的对话跳来跳去,毫无脉络可循,跟上她们的节奏很累,和她们聊的内容相比,我恐怕对聊这些事的她们更感兴趣。 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好多好多,世界好辽阔。 换好衣服后,我为了班际球赛把头发绑起来,此时聊到一个段落的班长问我: 「唉,绫濑同学平常都看些什么啊?」 「看什么是指……」 「你好像不怎么看电视,网路影片之类的?」 「嗯~最近?」 就算问我看了什么影片── 「讲解排球基本功、诀窍的运动类影片吧。」 「太认真了!」 「好厉害。早知道我也该找来看。看了会不会打得更好啊?」 「不不不,如果只看影片能打得好,那就不需要练习啦。当然可以拿来参考,不过小凉你也练习得很认真呀!这就够啦!」 「是啊。像我一开始连规则都不太清楚。」 不是谦虚,我对运动真的不熟。如果是流行时尚问答大会之类的,或许我的表现能好一点。 「唉呀,不过这样的绫濑同学一定会有所表现!拜托啦,王牌!」 「不要强人所难……」 班长,这样会让人有压力。 要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我和进来的女生擦身而过。 「咦?」 「喔~沙季耶。久不见!」 原来是真绫。 站在门口讲话会妨碍别人,于是我要班长她们先走,自己回到更衣室和真绫聊一下。说是这么说,但也就确认彼此是否安好的程度而已。 道别后,我走出更衣室。 背后的真绫向我宣战。 「我们班也不会输喔~!」 我没有回头,挥了挥手就反手关门。 就算你说你们不会输也没用啊。从赛程表看来,和真绫交手要到决赛……我们能赢那么多场吗? 操场的开幕典礼结束后,学生们各自散开,往参加项目的场地移动。 如果从上空俯瞰,大概会觉得很像一群四散的蚂蚁吧。 何况我们全都穿白色体育服。啊,也有人穿运动夹克。虽然天气这么热,没穿夹克的人比较多。 一群人走向鱼板型建筑,换句话说这些人都是参加在体育馆比赛的项目。我、班长、佐藤同学也在这群人之中。 踏入体育馆后,第一场比赛就开始了。体育馆一半比排球,另一半则是篮球。 「还有时间,到上面看吧!」 班长说道。 我问:「上面?」佐藤同学则回答:「这主意不错耶。」 原来是指到二楼的猫道看比赛(我在这里读了三年,还没上去过),抬头一看,已经有很多学生上去观战了。原来如此。 移动途中,我们从篮球组旁边经过。我和浅村同学对上眼,以眼神向他示意,没有停留。 我从舞台旁的楼梯上到二楼。 轮到我们上场之前,应该可以在这里观战吧。 比赛途中,不时传出尖叫。猫道和一楼场边都有。仔细一看,只是女生的声音比较明显,其实男生也会,不过男生听起来没那么尖锐。 「那是什么?」 「嗯~?篮球那边吗?喔,你看,那个红头发的男生。颜色比绫濑同学还要显眼呢。」 「谁啊?」 不认识对方明明很正常,却佐藤同学都一脸意外的表情。 班长告诉我答案。 「比我们小一届,二年四班的乙坂呀。」 「谁啊?很出名吗?」 「这个嘛,大概和你差不多吧。不,最近或许比你还要出名。外表显眼也是理由之一,不过主因在于他是MA。」 「MA?」 这是什么啊? 「Music association。在其他学校叫做轻音社。」 Association,听到这个单字,我翻起脑袋里的单字集。我记得,这是指一群人基于共通目的而自主成立的团体。原来如此,类似音乐爱好集团那样吧。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谁知道?似乎以前就是这个名字,我也不晓得。」 「喔?」 这么说来,去年文化祭时,我好像有陪班上同学去看视觉系乐团的舞台表演。那也是我难得奉陪他人兴趣的一刻。现在二年级,代表他当时应该是一年级,也就是说那时候他在舞台上……?完全没印象。 啊,摔倒了。 好像是转身接球时失去平衡。场内一阵尖叫。 「为什么?」 「因为长得高?」 「喔,因为篮球高个子有利是吧,」 「不……我想那些叫声不是因为这样。」 班长这句话让我有些疑惑。 继续看下去才发现──投进了,尖叫;失败了,也尖叫。到底是怎样? 「唉呀,他还真帅耶。很养眼。你不觉得吗?」 「呃~我不太懂耶。」 虽然偶尔有人从远处投进,会让我觉得这样「好厉害」就是了。 「这个嘛,『厉害』的人也很帅啦。」 「篮球比赛不就该这样吗?」 「照你这种说法,就不会有视觉系乐团了吧。」 「……说的也是。」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当时听到「对于世界观的追求」这句话之后,我觉得大概就是那样吧。话说回来,如果是因为演奏「很厉害」所以感兴趣,那就该去听专业的演奏。就这点来说,在参加者连社团成员都不是的高中班际球赛,好像不该追求「厉害」。「帅」是指什么? 「啊,再来轮到我们班喽。要不要靠近一点?」 佐藤同学说道。 比赛结束,接下来好像轮到浅村同学他们了。 对手是二年级,但是一开始的跳球让敌方抢到,转眼间就被得分了。 「OKOK,才一球而已!追回来吧~!」 班长放声喊道。 哇,声音好大。原来如此,这就是班长的真本事。 「没问题吗……」 听到佐藤同学担心的声音,班长以非常严肃的表情回应。 「我们班的队伍应该很能打。吉田投球很准,儿玉国中时好像打过篮球。」 「原来是这样啊。」 「嗯,临时家政社讨论时听说的。」 是这样啊? 我继续观看比赛。 确实就像班长说的,吉田同学和儿玉同学的表现格外优异,敌队虽然也有一个打得很好的,但是我方有两个……不,浅村同学好像也打得不错? 「浅村同学意外地很行耶。」 「是、是吗?」 「站位很好。你看,所以他又接到传球了。」 仔细一看,确实传球容易往浅村同学那边集中。他接到球后会转给队友,交给儿玉同学就能切入敌阵,交给吉田同学则大多成为得分机会。 「刚刚那球真可惜。」 吉田同学的投篮虽然打中篮板,却被篮框排斥而掉了出来。捡到篮板球的同学把球传回浅村同学那边,他再度交给吉田,这一次──进了。 「好厉害好厉害!逆转了!」 本来就很像小动物的佐藤同学蹦蹦跳跳。原来真的有人会兴奋得跳起来耶。 「嗯~为什么啊……」 明明我们班超前了,班长却开始嘀咕。 「浅村……刚刚那球该出手吧……」 唔,后面不加「同学」? 「啊,抱歉。浅村同学才对。我这人一旦亢奋起来,讲话就容易没礼貌。」 咦?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刚刚那球啊,浅村同学不需要交给吉田同学,可以自己投吧。」 「想要确实进球吧?毕竟是逆转的机会。」 听到佐藤同学这么说,班长用手撑着脸颊,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或许吧。不过啊,从刚刚看到现在,浅村同学连一球都没投过喔。」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没错。 不过,他有传给队友制造得分机会,这不就好了吗? 这么说来,去年夏天大家一起去泳池的时候,他好像也都扮演那种角色? 「唉,反正对手是二年级,我们应该能赢,所以没关系。不过,他那样一点也不可怕。」 这是什么意思啊? 尽管这说法令我很在意,但就在我思考这些时,比赛结束了。 回头一看,感觉赢得很顺利。浅村同学从头到尾都有仔细观察场上情况才伺机而动。那就是他的长处吧──我重新认识到这点。 或许不太显眼就是了。 由于没什么事好做,本来打算就这样看下去,但是轮到我们上场了。 于是我下到一楼,和在排球场地旁集结的其他人会合。 我们的队长当然是班长。 哨音响起,我在班际球赛里的第一次团体竞赛开始了。 这么说或许像是在自夸,但一开始我觉得自己的动作还挺俐落的。排球大家都不熟,对方也没有又快又强的发球或杀球,都还在来得及处理的范围。 所以接得了球,如果不嫌力道太弱的话,杀球也做得到。 虽然也会挥空就是了。 「就这样加油吧~!」 听到班长的鼓励,我点点头接过了球。 轮到我发球。我一边拍球一边退到底线,然后扬起视线。大批观众在二楼猫道排排站,串得像铃铛一样。 咦,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 意识到很多人在看的瞬间,我感觉心脏一紧。糟糕。仔细一想,我刚刚也待在那边往下看,单纯是先前没注意到罢了,情况没有什么改变。 我咽下唾液。感觉有点渴。脑袋想着不能紧张,手脚却变得更僵硬了。意识到有很多人在看,让我感到全身发麻。 我发球的方式,是在正对敌方场地的状态下,不起跳击球,也就是所谓的上手发球。虽然相较于低手发球需要更多练习,却没有跳跃发球那么难。 左手将球抛起,以施加了体重的右手击打掉下来的球。我已经练习多次,如果只是要打进对方场内,几乎不会失败。 我却失败了。 送给对手一分,让出了发球权。 从这一刻起,我就出了状况。 有了「如果失误怎么办」的念头,就会导致畏缩不前。踏不出原本踏得出去的那一步,伸不出原本应该伸出去的手。「必须要好好表现」的念头,反而引来了「如果失败怎么办」的不安。 我的手脚不听使唤,连我自己都感觉得出来。 理所当然地,敌队盯上这样的我,将球往我的方向打。 排球划出和缓的弧线,落向我的脸。我连忙向后垫步,此时担任前卫的我却因为在意后方而绊到脚。我一屁股跌坐在地,力道大得甚至发出了声响。好痛。球从我的脸旁边划过。当然,我根本没办法接球。 「绫濑同学!」 我不禁屏息。即使在一片欢呼之中,我依然听得出声音属于谁。是浅村同学。 他也在看吗──更重要的是,一想到丑态被看见,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感觉身体变迟钝了。我含着眼泪想起身,膝盖却使不上力。我不禁回头,瞬间,我们对上了眼。不行。居然让他那么担心。 我别开目光。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软弱的眼神。 「来吧。」 我抓住随着这句话伸来的手,顺着队友这一拉站起身。班长一脸歉意。 「放轻松吧,大家都会帮忙的。」 听到她这么说,我环顾周围,发现场内的五人和场边待命的替补人员,没有一个露出责备的眼神。 「没关系。我也会支援你的!」 跑过来的佐藤同学双手握拳说道。 「啊~嗯。」 对喔。这是团队运动。虽然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但是这么一来反而造成了麻烦。 「我知道,谢谢。」 起身后,我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清脆的声响比预料中来得大,连我自己都觉得太过火了点──不过,这时候就该鼓起干劲。佐藤同学吃惊地往后缩。没想到会吓着队友。 我再次回头,确认浅村同学就在那里。 嗯。没问题。他不会嘲笑别人的失败。 我想起他温暖的眼神,以及刚刚担心的声音。 敌队的发球来了。低手发球力道较弱却容易控制,果然是瞄准我。看来会正好落在我前面。 班长刚刚讲的话闪过脑海。 「可以自己投吧」、「那样一点也不可怕」。 把我吓到缩成一团动弹不得的,有打雷和停电就够了。 大家会帮忙。所以,不要害怕失败。把刚才踏不出去的那一步──踏出去! 我身体向前倾,总算把手臂伸到球的下方。佐藤同学细心地将好不容易弹起的球托高。我们的班长则避开了阻挡,将球打向敌队场内。 球漂亮地落在敌队的选手与选手之间。 「耶!」 大家兴奋地就像赢了比赛一样。发球权转移,担任前卫的我退到后方,再次轮到发球。 刚刚就是从这里崩盘。 ──这一次,我不会输。 不需要太用力。只要冷静下来就好,对方没有那么强。 我反覆呼吸,让身体放松。 压力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别去想观众。他们不是来为我加油的。 我想起浅村同学担心的眼神。他并不是期待我做出什么精彩的表现,要不然刚刚应该会以失望的眼神看我。他是为了让我竭尽全力才来「加油」。 抬头看向体育馆的天花板。吐气。 我发出的球划出漂亮的弧线,贴着底线落在敌队场内。 发球得分的那一刻,我转过头,捕捉到浅村同学的目光。 我没出声,只用唇语表达感谢。 浅村同学大概会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吧,不过正是因为他刚刚喊的那一声,让我感受到他在旁守望,于是不再紧张。 就像停电那时一样。 他就在那里。我知道他来为我「加油」。四月时,满心不安的我,如果不闯进他的房间索求拥抱,就无法得到安宁。现在的我,已经没那么焦躁了。 就算不闯进他的房间,早上他也会主动说想一起上学,在教室里我们也能说上不少话。 他是为了我而缩短距离,这点我明白。 我原本就觉得他值得信赖……这样的想法,变得比之前更强烈了。 至于比赛,我们这一队顺势超前之后,就一路领先到结束。 虽然疲倦,但是听到接下来马上就是浅村同学他们的比赛,我们便移往篮球场旁边。大家舍不得花时间上楼,决定直接待在场边加油。 没错,这是「加油」。 不是「期待」什么帅气的表现。我不想见到他犹豫不前。 结果就只是结果。 就算他无法得分,我也不会擅自感到失望。 篮球的对手,正是浅村同学好友丸同学他们班。丸同学是水星高中棒球社的主将兼正捕手(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厉害)。按照大家的说法,好像是强敌。 「好啦,各位~全力加油吧~」 班长对聚集在场边的班上同学们大喊。她刚刚打排球时闹得天翻地覆,现在却还是活力十足。 不过,加油要怎么做才好? 毕竟班际球赛我以前只参加过个人项目网球,当时也没人帮我加油,所以我连要喊什么都不知道。不,严格说来国中时班上好像有做过什么加油练习,不过当时已经摆出一副大人样的我完全没理会,所以根本不记得。 班上也没有特别练习过──应该没有吧? 我小声这么嘀咕,结果旁边的佐藤同学就像在说谜语一样表示「喊出推的姓名就够了」。 推? 「想帮哪个人加油,大声把他喊出来就好,这样能够让人家知道『啊,有人在看我』!」 原来是这样吗? 不过,这么一来会让大家都知道自己的「推」是谁吧? 而且,虽然我想加油,却不想给人家压力。 「不能只在心里鼓励对方吗?」 「绫濑同学……你还真是不干脆啊。」 为什么要没好气地看我啊? 「为努力的人加油没什么好害羞的喔?」 「不,不是因为害羞……」 「啊!」 咦? 我连忙把注意力转回场上。 不知不觉间,敌队传球成功,一个壮硕的男生已经逼近我方篮框。 运球声充满韵律感。浅村同学他们拼命地追赶,那个男生却以和壮硕身躯不相称的速度冲到篮下,以漂亮的姿势投篮得分。 他在投进的瞬间转过头来,眯起圆眼镜底下的眼睛,露出奸笑。是丸同学。 「唉呀~那个大块头还真行。」 班长的声音高得像是在尖叫。 第一节就这样被对方领先,相差五分。 气氛沉重。 场边休息的篮球组男生们,表情也都有点阴沉。 「糟糕……这样下去搞不好会输。」 班长严肃地分析现况,包含佐藤同学在内的加油组也都士气低落。 「还、还有后半吧!」 我不禁脱口而出。 班长抬起头看着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一样。 「啊……说的也对。嗯,不行不行。和沙沙说的一样。」 沙、沙沙?那是谁啊?不,现在那些都不重要。班长缓缓扫视班上同学的脸,开口说道: 「诸君!我们还没输!」 唔、嗯。对啊。我也是这个意思。 「在分出胜负之前,好好为他们加油吧!」 男生加油团「喔!」地应了一声,女生们是「嗯」地点头。佐藤同学则是握拳回答:「我、我会加油!」 裁判吹哨催促大家继续比赛,第二节开始。 「嗯,打法有了点改变呢。」 班长看着场中说道。虽然不晓得她是看到什么才这么判断,不过和前半相比,我们班的气势确实有所恢复。 原本的五分差距逐渐缩小, 浅村同学还是老样子专心当传球的中继点,但是和第一节时相比,似乎站得离篮框比较近。 「不错喔~!」「加油~!」之类的喊声响起。 也有人喊出球员的姓名。吉田同学和小个子的儿玉同学球技好,为他们加油的人似乎很多。 差距终于只剩一分,球在这种状态下传到浅村同学手里。他就这样顺势将球传给吉田同学──不对。他转身硬是投篮。 现场响起「哇~」的欢呼,然而现实无情,球被篮框排斥而进不去,抢到篮板球的敌队就这么投篮得分。 欢呼转为惨叫。 「嗯,不错嘛,浅村。」 原先整个人前倾的我,不禁回过头。班长眯起镜片下的眼睛,脸上挂着笑容。 「刚刚那球,是他第一次投篮对吧?」 「唔,嗯。是这样没错。」 这我也知道,因为我一直看着他。我还以为他会传球给吉田同学。当然,吉田同学被盯着,但我没想到他会硬是自己出手。 「干得好!」 「多来几球~」 我听到这样的声音。队友们对浅村同学这么说。 这种行为讲得好听是积极,但也有可能被当成个人英雄主义耶。 不过,和班长说的一样。形势就此改变。 「好像……我们压着对方打?」 「因为他们知道浅村……啊,抱歉,浅村同学──」 所以说为什么要道歉啊? 「他们现在知道浅村同学也会投篮。先前就算放着他不管也没关系,这么一来就不能无视他了。」 虽然不太懂,但看来就是这样。当浅村同学拿到球时,敌队的反应明显变得比先前迟疑。因为他有可能转身投篮……的样子。 双方持续拉锯,浅村同学下场休息。 浅村同学来到场外,班上同学都为他惋惜。 「浅村~拜托啦~!」 班长大声鼓励他。 浅村同学听到后转头。 我想,他应该也看见了班长身边的我。 休息完毕后,浅村同学再度上场,这时差距缩小到一分,时间剩下一分钟。 球很快就到了浅村同学手中。他立刻传出去,然后跑向篮下。 儿玉同学接到球,带球切入。 然后把球传给篮下的浅村同学! 该不会要投篮?我原本这么以为,但那似乎是假动作,球给了吉田同学。 尽管距离很远,吉田同学依旧毫不犹豫地出手。大概是因为没时间吧,恐怕连三十秒都不到。球划出弧线,感觉会投进,最后却无情地掉了出来。老实说,我还以为就到此为止了。 大家扑向那颗球,最后捡到球的是浅村同学。他视线游移,寻找传球目标──裁判已经看着表准备吹哨。咽喉一阵刺痛。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我看见浅村同学的视线突然转向篮框,不由得屏息。 他往前踏出一步。 害怕向前。我知道这种感觉。因为,我刚刚才体验过这样的情绪。 但是,他的脚迈向篮框。 ──想帮哪个人加油,大声把他喊出来就好,这样能够让人家知道「啊,有人在看我」! 反过来说,如果不开口对方就不会知道、不会明白……即使害怕,也有人在旁边守望。在黑暗中,他抱住了我,告诉我这一点。 所以我也要。 「浅……」 加油。加油! 「浅村同学────!」 我从喉咙深处榨出每一分声音。 尽管姿势不稳,浅村悠太的手依旧把球送了出去。 圆球一边回转一边划弧。轨道宛如天边彩虹的球,撞上篮框后方的板子后弹起──时间彷佛整个慢了下来──然后落进篮网里面。耳朵赶走全世界的声音,我在寂静中紧紧盯着那颗球。 圆球彷佛被挤出来一般,从网中落地。 尖锐的哨音响起。 时间的流速恢复原状。球在地上弹跳。我们爆出一阵欢呼。浅村同学坐倒在地板上。 「唔喔喔喔喔喔!」 「赢啦──!」 戏剧性的结局,让周围的大家欣喜若狂。佐藤同学甚至眼眶含泪,但这场并不是决赛耶? 不过嘛,大家的确很努力。 「嗯~很棒的加油喔,绫濑同学。」 (插图013) 班长对我说道。 「唉?啊──」 我刚刚喊了浅村同学…… 「唉呀,很普通吧。毕竟是同班同学嘛。」 「喔?这个嘛,确实──」 唔,她注意到浅村同学很帅了吗? 「很值得让人为他加油呢。」 这句话让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对吧?」 不知为何班长面露苦笑,但我假装没看到。 时间接近中午,接下来会先进入午休时间。班长嚷嚷着催大家去吃饭。 这么说来,班长他们临时家政社好像做了饭团? 早知道我至少也做个味噌汤。呃,为了同班同学嘛。 班际球赛下午继续,浅村同学的篮球组和我们排球组都没打进决赛,但是我们班整体来说成功拿下了不错的成绩。 虽然很累就是了。不过嘛,这让我了解团队运动其实也不坏。 我在水星高中第三年的班际球赛,就这样落幕了。 当天晚上,浅村同学和我都很累,所以我们早早吃晚饭。 疲倦的时候,时间拖得愈晚,整理和收拾就愈麻烦,而且吃完饭洗完澡之后铁定会直接去睡觉。 晚饭弄得比较简单。 具体来说,就是只有把妈妈买回来的秋刀鱼拿来烤。沙拉是提前做好的。虽然还有磨萝卜泥搭配秋刀鱼就是了。 不过,味噌汤还是有做。虽然料只有油豆腐。 晚饭后,我们拿出冰凉的焙茶来喝,总算能喘口气。 「今天好累喔。」 我叹了口气说道,浅村同学也点头。 我们一起回顾班际球赛,不知不觉聊到运动选手很厉害、每天练习有多辛苦、他甚至还说我每天理所当然地做饭很厉害。 我觉得讲得太夸张了。 更何况,我自认缺乏「把菜做得好吃」的意识。基本上我只在意自己会不会觉得好吃。 而且我也没打算当厨师。因此,可以说我只在意自己的舌头。 「搬来这里之后厨艺一直被称赞,反而让我觉得很困惑……」 我一这么讲,他就说什么很感谢我,还向我膜拜,觉得很不好意思的我只能别过头去。 浅村同学真的很会称赞别人。 「话说回来……」 我突然想起今天的班际球赛,而且找到了浅村悠太值得赞赏的点。 我说都是因为浅村同学的活跃,我们班的篮球才能打进四强。 但是,一扯到自己,浅村同学就会变得低调。他说自己是迫不得已,强调投进只是偶然。 我讲的不是结果。他在山穷水尽的那一刻能够选择投篮,对我来说无比耀眼。不像我在压力下全身僵硬,在浅村同学那一喊之前,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没关系!对我来说是大大地活跃!」 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浅村同学居然害羞得脸都红了。 「谢、谢谢。」 听到这声简短的道谢,不知为何让我很想笑。 「害羞了!」 「只是不习惯被夸奖而已啦。」 看见浅村同学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我不禁想,啊,我就是欣赏他这一点呢。 即使躺上床,那张脸依然不断闪过脑海,每次都让我心头感到一阵温暖。 这天晚上,我作了个梦。 不知为何回到孩童时代的我,在黑暗中抱着腿哭泣。 有个人在旁边蹲下来,牵起我的手。 黑暗散去,周围地面变得像是体育馆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彼方。 头上不是天花板,而是蔚蓝的天空。 我回握那人的手,两人并肩走向远方。 回头向我微笑的脸显得有点害羞,这张脸属于一个名叫浅村悠太的男生。 ──────────────────────── 7月20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第一学期的结业式在有空调的体育馆举行,全校学生都到此集合。 结束之后,学生们一个接一个走回各自的教室,我也跟着人群离开体育馆。 一到室外,就有股热浪缠了上来。 蝉的大合唱敲打鼓膜。 竞争激烈的班际球赛,不知不觉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操场。 碧蓝天空下,撑起茶色地面周围防护网的粗柱子,落下一道道明显的黑影。 愈来愈烈的太阳,明确地拉出光与暗的境界线。强得让人感受到物理性压力的刺眼光芒,似乎不允许任何暧昧与敷衍。 我叹了口气。 有种被逼着面对现实的感觉。 考试的结果,将由我们在这个暑假准备到什么程度来决定。 「这么说来,丸那家伙还真厉害耶。」 「咦?」 我转头一看,原来旁边是吉田。 「据说他们打赢第三场了。」 「好像是。」 丸担任队长的水星高中棒球社,在东东京地区的地区预赛已经赢下三场,如果后天22日举行的第四战也胜利就会进入十六强。 「毕竟我们这里是在全国名列前茅的激战区嘛,要是能打进十六强就厉害啦。我是不是该去找丸要个签名啊?」 「吉田,原来你对棒球这么感兴趣啊?」 「没有啊。」 原来不是吗? 「单纯觉得他很厉害,所以想让他知道我觉得他很厉害而已啦。」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丸的努力,足以让平常没兴趣的人也觉得他很厉害。 「喔?你好像很高兴耶,浅村。」 「是啊。」 不愧是丸,我想。 结业式后是小型班会,很快就解散了。傍晚要打工,不过在那之前还有时间。要先回家一趟吗?还是找个地方休息呢? 明天起是暑假,暂时不会再来教室。仔细检查抽屉看看有没有东西忘了带吧。指尖有钢铁的触感。很好,是空的。 「浅村同学,有空吗?」 我听到声音回过头去,看见绫濑同学站在那里。 在家里远一点、在外面近一点。这一个月,我们在教室也能自然地交谈了。 起先还会有班上同学对我说「你们最近挺要好的耶」,然而在我回答「因为是同班同学啊」之后,不知不觉就没人再提了。 唉呀,毕竟同班同学交谈很正常,对这种事没什么意见才是正常现象吧。 「怎么了吗?」 「真绫说,有事要找我们。」 奈良坂同学?不止绫濑同学,也有我? 什么事啊? 「沙季~!浅村同学~!久等啦~!喝!」 某个女生随着这一喊跳进没剩几个人的教室。 嗯,是奈良坂同学。 来到我们面前的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想到,绫濑同学曾说她是「向日葵」。确实,只要有她在,现场的气氛就会变得开朗。 「奈良坂同学,你有事要找我和绫濑同学?」 「啊!你为什么会知道!难道浅村同学其实会读心?」 奈良坂同学掩嘴装出震惊的模样,我旁边的绫濑同学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是真绫你自己说有事的吧?我刚刚告诉他的。」 「啊哈哈,歹势莉菈~」 「你在讲哪个神秘外国人啊?」 我们吐槽之后,奈良坂同学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 「呃~两位!后天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吗?」 后天?也就是7月22日吗?暑假第二天……星期四。行程啊…… 「没什么安排。」 「有事吗?」 奈良坂同学露出「不出我所料」的笑容。 「要不要去帮丸同学他们棒球社加油?」 加油?啊,对喔,就是丸要比赛的那一天嘛。 「不过嘛,我找的人不止你们两个,也问了其他人。记得吗?去年夏天到泳池玩的成员,几乎都会来喔!」 我脑中浮现新庄爽朗的笑容。那群人和奈良坂同学的关系都不错。 「大家都会来啊。」 不愧是人望的象征奈良坂同学。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最后的夏天,赌上十六强名额的比赛,难得丸同学那么努力,会希望场面热闹一点,让他们在大家的加油声中打球,对吧!」 她这几句话,让我想起大约一个月前的班际球赛。既然不是强迫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期待」而是「加油」,我想应该没关系。 「而且对手是强队喔!」 这样啊。 我对运动不熟,就算听到是地区强队也不知道有多强。 虽然不知道,但既然奈良坂同学这么说,应该是相当难取胜的对手吧。 「所以说,没问题吗?你们两个都能来?」 「嗯,我会去。」 班际球赛时我也想过,至少要看一次丸在公开比赛的表现。 「绫濑同学怎么样?」 「这个嘛……只有一天倒是可以。」 「太好啦!耶~!沙季~!」 奈良坂同学高举双手要和绫濑同学击掌。 「耶、耶?」 绫濑同学尽管感到困惑,却还是回应了要求。 重叠的手掌发出「啪」一声。 「如果你们还有想邀的人就邀邀看吧!22日大家一起去球场!那么我还要去找别人,拜见~!」 拜见? 把两种语言混在一起道别的奈良坂同学,就像风暴一样离开现场。 我陷入沉思。 如果我要找别人,大概会找吉田吧。毕竟是共同的朋友,而且他对丸的比赛有兴趣。 至于绫濑同学,她说要找班长和佐藤同学。 不过……奈良坂同学居然会组团去加油,看来她和丸交情不错呢。 ──────────────────────── 7月20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不知不觉就到了夏天。 虽然有个词叫换季,但是前后差异其实没那么明确。 像是最近出门不用带伞、洗好的衣服可以晾在外面、最近没听到室内鞋和潮湿的走廊摩擦出尖锐声响等。 会注意到的人或许还是有,不过讲了才发现的人应该比较多吧。 变化是逐渐扩散。当大家都注意到时,周围景色已经属于夏日,只不过梅雨季尚未宣告结束。 阳光照亮了整间教室。 班际球赛已经过了一个月。准备大考、定期测验、加上虽然减少但还是有排的打工,就在我忙得不可开交时,季节已经完成更替。 不止季节。 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也有了些改变。 在家里我已经习惯喊他「悠太哥」,在外面同行的机会也变多了。 我的心情因而平静下来,成绩也渐渐恢复。 特别是六月底的模拟考挽回了初春时的失常,令人高兴。变化不易看见,所以用数字呈现可以让人安心。 重新审视和浅村同学的距离、更改彼此的称呼,似乎有了成效。当然,周围的考生们也都努力精进自己,所以名次只有稍微前进一点。 水星高中是升学挂帅,用心准备考试的学生很多。 不过,今天终究还是有些不同。 我环顾教室。班上同学各自聊得开心,吵得就像蝉叫一样。大家都很兴奋。 因为今天是结业式。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 对于考生来说还有补习班、模拟考,其实也放不了什么假,但就算知道这一点,大家还是显得很开心。 呃,脸色难看的人也是有。 举例来说,我面前这位班长。她来到学校走进教室,坐到我旁边属于她的位置上之后,就趴了下来──趴在我桌上。 「要、要融化了~」 「不是已经融化了吗?」 「呜啊……好热喔~」 班长就像躺在柏油路上的冰棒一样,至于小凉──佐藤凉子同学,则是拿着垫板帮她搧风。佐藤同学最近座位换到我前面了。顺带一提,班长在换座位之后还是一样坐在我旁边。 「今天最高温似乎有摄氏三十四度喔。」 佐藤同学说道。 「呜……已经和人类的体温差不多了嘛……简直就像是被一大群人一直抱着……放开我……好热……」 「有那么严重?」 我倒是不喜欢被冷气吹得浑身冰凉的感觉,所以披上了外套。 当然,教室里的空调正全力运转中。尽管如此,刚刚才从外面进来的班长依旧嚷嚷着:「要融化了要融化了。」 「我可是撑过了挤满人的电车之后又在大太阳底下走来学校喔……」 「夏天真的不会想在外面走动对吧?」 听到佐藤同学这句话,班长微微抬起头。 「小凉不喜欢出门吗?」 「我不喜欢满身汗,觉得待在家里比较好。衣服也可以穿得随便一点。」 「我懂~我在家也只需要穿一件有内衬罩杯的小可爱~连T恤都不用。夏天这样穿就够了对吧?而且很轻松。」 「哇、哇~!」 佐藤同学连忙盖过班长的声音。我也有点慌。这人在教室里说些什么啊? 「嗯?怎么啊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班、班长!在别人面前不要讲这种话比较好喔。」 「咦,在家穿少一点很正常吧?有人会在自己家里包紧紧的吗?」 佐藤同学和我同声叹息。 这人真是的。就算是这样,年轻女孩也不该这么光明正大地在别人面前聊什么内衣内裤吧。如果是刚洗好的内衣裤那就和毛巾没两样,和家人谈论这个倒是很正常。 「啊哈哈,反正其他人听不到。大家心思都飘到明天开始的暑假上面了。」 「然而这个夏天多半要从早念书到晚……」 佐藤同学轻声戳破真相,班长再度无力地融化在桌上。 「我要每天逛祭典……」 把脸埋在桌上的她,充满怨气地嘀咕。原本的霸气消失无踪。佐藤同学见状连忙说道: 「不、不错耶,祭典!但是这种活动每天都有吗?」 班长猛然起身。 她从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机亮给我们看。 「哼哼,我可是有调查过喔,太太。」 谁是太太啊? 「看,有把全国祭典统整成日历形式的网站!我已经加入书签了!」 「哇,弘前睡魔祭、青森睡魔祭、放水灯、阿波舞、夜来祭……真厉害。有好多活动耶。」 手机上网罗了从北海道至冲绳的各种祭典。顺带一提,弘前那场睡魔祭的发音为「NEPUTA」,青森的睡魔祭则是「NEBUTA」。 不过,再怎么说── 「每天还是做不到吧?」 毕竟我们是考生。就算不是考生也很难。 班长耸耸肩。 「你不懂啊,绫濑同学。这是心~情的问题啦。就算是考生,每天只有念书还是会把集中力用光的。一直紧绷可不好喔?」 听她这么说,我试着想了一下。原来如此,好像有点道理。一直待在家里面对书桌,集中力迟早会耗尽。如果只玩一天,或许不至于影响进度。不过连续玩一个月就…… 「唉,话是这么说,但是找别人出去玩也不太方便就是了。会担心自己打扰人家念书。」 这份体贴虽然值得肯定,但你也是考生吧? 嗯,找人家出去玩的时候,还是要考虑对方的行程吧。思考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我刚刚在想「要考虑对方的行程」,不过,我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找朋友一起出去玩? 咦?该不会,我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事的经验? 我有邀真绫一起出门过吗……? 看见我愣住,佐藤同学紧张地开口: 「我、我随时都可以喔!虽、虽然跑祭典有困难……但是不行我就会说不行!」 看起来一副就是要奉陪班长的样子。 「喔喔喔?小凉,原来你这么想和我一起玩啊?」 「嗯,对。因为那个……我好不容易才和班长成了朋友……可是,暑假结束以后,恐怕就没办法这样玩了。」 「好、好可爱……」 「好好好可爱?」 「你怎么会这么可爱呢﹖乖喔乖喔,和姊姊一起去玩吧。嗯,哪个祭典好呢?我先挑一下,等我喔~我看看,这个如何?」 班长开心地滑着手机。佐藤同学也探头过去,两个人聊得很开心,所以我闲着没事了。不过嘛,我有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本来就是个问题。 这时,我的手机接到讯息。真绫传的。 【结业式之后有空吗?我有些事想要找你!】 什么事啊?看起来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我告诉她没什么急事后,立刻就有了回音。 【谢谢~那就和浅村同学一起留在你们教室等我喔~】 浅、浅村同学也要?为什么?什么事啊? 我输入「先告诉我啦」传过去。 【这股热情!非当面说不可!因为比太阳还要烫!】 ……什么跟什么啊? 嗯。看来她不愿意先告诉我。 不得已,放学后就乖乖等吧。这种时候的真绫,怎么逼都没办法让她开口。 就在我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预备钟声响了。班长和佐藤同学也将目光从手机萤幕上挪开。 佐藤同学看向我,说道: 「呃,绫濑同学,暑假也一起出去玩吧。」 佐藤同学握起她小小的拳头。她看起来兴致勃勃,满心想着要出去玩。 「啊,嗯。」 班长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朝着班上同学们拍拍手。 「好~各位~!结业式差不多要开始喽,去体育馆吧~」 刚刚那个瘫软无力的她不晓得上哪儿去了,现在班长完全就是一副班长样。 尽管很在意真绫有什么事,我依旧和大家一起走向体育馆。 参加完在体育馆的结业式,到了放学时间。 就在我告诉浅村同学真绫要找我们时,当事人冒出来了。与其说冒出来,不如说是跳进来的。至于她找我们的要事── 「要不要去帮丸同学他们棒球社加油?」 就是这样。 「不过嘛,我找的人不止你们两个,也问了其他人。记得吗?去年夏天到泳池玩的成员,几乎都会来喔!」 泳池? 听到这句话,我翻找记忆,这才想到去年夏天真绫曾经邀我们去泳池玩。我找一堆借口不去,结果被浅村同学说服,才有了那一天。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我没有忘记。只是假装忘记而已。那一天,我察觉自己的心意,为了封印它而第一次喊浅村同学「哥哥」。 接下来就是一段冻结心意的难受日子。 我不想再抱着那种心情喊浅村同学。像现在这样喊他「悠太哥」要好太多了。实际上,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实际上,最先提出「悠太哥」这个称呼方式的是妈妈。 「还是不好意思用名字称呼对方?喊『悠太哥』也可以喔?」 她突然这么说。 那时我只觉得,妈妈怎么会提个这么让人难为情的意见。 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因为,只要加上「哥哥」,就能用名字称呼他了。真是好主意。 「喂~沙季季~」 「啊,是。」 「是什么是啊﹖」 真绫嘟起嘴。呃,刚刚在讲什么? 「绫濑同学怎么样?」 啊,对喔。帮棒球社加油。 我以前几乎没帮别人加油过,和丸同学也没那么熟。即使如此,真绫还是来邀我了。 她说,她想尽可能多找一些人帮丸同学加油。 虽然她邀我们时带着玩笑语气……我瞄向真绫,和她对上了眼。她眼神里的热情似乎比平常更为强烈。 「这个嘛……只有一天倒是可以。」 回过神时,我已经这么回答。虽然在意她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帮别人加油,不过真绫高兴就好。虽然她不晓得为什么要找我击掌。这人的行为真是难以捉摸。 「如果你们还有想邀的人就邀邀看吧!22日大家一起去球场!那么我还要去找其他人,拜见~!」 一说完,真绫便转身离去。 ……刚刚那种把两个语言混在一起的诡异道别是怎样…… 算啦,在意真绫的言行就输了。 好啦,离今天的打工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我用眼神问浅村同学怎么办。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也没长到需要去咖啡厅,这个嘛,要不要去图书馆?」 「去看书……应该不是吧。」 「我想那里应该有冷气。教室的冷气马上就要关了,图书馆应该可以吹到闭馆才对。」 这我倒是不知道。 正打算和浅村同学一起过去时,手机接到讯息。我看了看显示的名字后,停下脚步。 「抱歉,你先过去吧。」 浅村同学有些疑惑,但还是走向图书馆了。目送他离去后,我看向手机画面。 【现在能通话吗?】 真绫传的讯息。 嗯?她刚刚才精力充沛地跑走,这是怎么回事?回答可以之后,她立刻打电话过来。我问她怎么了。 『嗯~有点话想说。那个……沙季你是不是在烦恼要不要去?』 喔……那个啊。 「我只是在想,我去那里好吗?找浅村同学倒是能明白。」 『刚刚说啦~我想尽可能多找一些人过去加油。』 「所以说,这就是重点。既然也找了我以外的人,那不就够了吗?毕竟真绫你还有很多其他的朋友、熟人。如果想要很多人加油,反而该找他们……我比较像个外人。」 我这么说完,真绫沉默了一下。 『那个……呃。倒不如说,嗯……和其他人相比,我更希望让沙季看到。』 真绫的音调变了。 不像平常那么开朗,有点低,好像在犹豫。 「我?」 『嗯,对。该怎么说啊~因为我看见了丸同学的努力,希望沙季也能看到。』 「让我看到?」 我重复了一次。因为我听不懂真绫想说什么。 『没错。我想让沙季看见丸同学的活跃。』 为什么?我原本想问,但是把话吞回去了。 好险。这句「为什么?」不能说。从某些角度来说,它有可能被解读为「这明明和我无关,为什么非得看丸同学的比赛不可?」。 而且,真绫不会提出毫无意义的邀约。去年夏天去泳池那次也是。浅村同学也一样就是了。我想,他们是看穿那时的我绷得太紧,才会找我出去放松。真绫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却是个深谋远虑的人。 所以我慎重地这么问道。 「有非我不可的理由对吧?」 又是一阵像是犹豫的停顿。 『沙季,你对于丸同学了解多少?』 问我了解多少……可能只知道他是浅村同学的朋友吧。 『大概只知道他是浅村同学的朋友对吧?』 (插图014) 唔唔唔,被读心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让你知道──他最后的夏天。』 最后?啊,对喔。不说我都没注意到。因为我没有把时间投入社团…… 人生会继续走下去,但是高中的夏天只有三次。对于三年级生来说,今年是最后一次挑战甲子园。 『这一场是赌上十六强名额的比赛喔!而且敌方是很有希望赢得优胜的强队!据说春天打练习赛时以一分之差饮恨输给他们。』 「碰上强队只输一分?那不是很厉害吗?」 『没错!很厉害喔。而且输球之后他更努力了。身为主将,他研拟对策、思考练习内容。明明还要准备考试,却每天挥棒……』 真绫好像愈讲愈激动。 老实说,我无法想像丸同学有多努力。倒不如说,不曾持续参加社团活动的我根本没资格谈什么了解吧?但是,真绫想为他加油的心意,我已经一清二楚。 『我希望沙季也能看见他努力的样子。因为──』 真绫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说道。 『沙季是我重要的朋友。』 穿廊前方的老旧建筑,通称「图书馆楼」,一楼是音乐教室,二楼是图书室。 上楼后,我打开眼前的大门。 踏入由寂静支配的图书室。除了空调的低吟之外,只听得到宛如窃窃私语的细小说话声。窗户也关着,还为了遮蔽紫外线而拉上薄窗帘。不过,毕竟同一栋建筑的一楼是音乐教室,就算有隔音墙,依然听得到管乐的声音。 我穿越书架丛林,找到浅村同学后坐到他身旁。 这个角落没有别人,坐在这里只要压低音量,就算说话也不至于妨碍到别人。 「你要找谁?」 坐下之后我小声询问。真绫说了,可以邀其他朋友。 他敲了敲胸前的口袋。 「刚刚我传了LINE给吉田。如果不找他,他可能会说我见外。」 浅村同学、丸同学,还有吉田同学,去年校外教学时分在同一组。吉田同学今年也和我们同班,他们经常聊天,班际球赛时也一同活跃。 「他马上就回『要去』,还说会试着邀牧原同学一起去。」 「牧原同学?」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人。和浅村同学聊了一下,我才发现二年级时和她同班。据说吉田同学在校外教学时帮过她之后,两人就变得很要好。 「原来是这样啊。」 「那你要找谁?」 「这个嘛……」 实际上也不是没有人选。就像浅村同学交到丸同学以外的好友一样,我也有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可能会找班长和佐藤同学吧。」 「啊,最近你们常一起聊天呢。」 我也这么想。不过── 「她们两个可能都不认识丸同学,我在想找她们一起去到底好不好。」 两个人好像都怕热,不晓得找她们到大太阳底下看棒球会不会出问题。 而且班长刚刚说了。 『唉,话是这么说,但是找别人出去玩也不太方便就是了。会担心自己打扰人家念书。』 仔细一想,每次都是真绫找我出门。我不记得自己主动邀约过朋友。人家找我去泳池那次,真亏我当时敢摆出一张臭脸闹别扭说不去。明明就很想去。 我这人还真是麻烦。 所以说,嗯……我觉得我偶尔也该主动邀请别人。只不过这么一来,就像班长说的那样有很多事要烦恼。 「原来如此。不过她们是你的朋友吧?既然如此,我想应该没问题。」 「咦?我没那么受欢迎吧?」 「抱歉,我的说法有误。不是指她们一定会来,而是指如果她们不感兴趣或者另有安排,应该会明确地拒绝。」 完全是盲点。 「因为你也是这样。」 唔。该不会,这是在说去年泳池的事? 我这么一问,他就苦笑着说:「我没有特别指哪一件事啦。」既然这样就算了……对不起。 「不过,对喔。佐藤同学也讲了,如果不行她会说。」 「对吧?」 他对我微笑,带给我勇气。趁着还没反悔,我立刻拿出手机发送讯息。接着我战战兢兢地握着手机,很快就有了回应。 我看向通知。 「如何?」 「她、她们说会来。」 「喔,太好了。」 浅村同学讲得简单!如果这里有张床,我大概会扑上去。 没想到邀别人会这么紧张……大家好厉害。 ──────────────────────── 7月22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爬完阴暗的阶梯,便有晴天的炽烈阳光降临。 这座从本垒延伸出去的扇型球场,内外野都是草皮,在阳光下绿意盎然。唯有内野四个垒包与投手丘附近能看见茶色泥土。 管乐演奏声高亢入云。 丸率领的水星高中棒球社,接下来就要在这里比赛。全国高中棒球选手全大会的东东京地区预赛·第四战。换句话说,这场比赛关系到前往夏季甲子园的门票。赢了就进入十六强,似乎会是敝校这些年来成绩最佳的一次。旁边兴奋的吉田告诉我的。 「你看,浅村!全都是草皮,会不会太厉害啦?整理起来应该很麻烦吧。」 「似乎是人工草皮喔。据说最近设备全面翻新过。」 刚刚才查的,所以不会错。眼前的内野席座位看起来也是又新又干净。 「喔?啊,我去找个好位置!」 说完,他就从有阴影的入口跑向观众席。 来帮丸加油的我们一行总共六人。 包括我和绫濑同学、绫濑同学找来的班长和佐藤同学、我找来的吉田,以及吉田找来的牧原同学。 大家在离球场最近的车站会合,然后一起来这里。 我往后方瞄了一眼。 被留在原地的牧原同学,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对她来说这里只有吉田能依靠,也就是所谓的客场作战──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班长双手放到牧原同学肩上,说道: 「由香,你不跟着吉田吗?」 「跟、跟过去比较好吗?」 「他去找好位置可是为了你喔,阿姨我很清楚。你现在该跟上去。」 班长简直就像是劝人家去相亲的大妈。 「果然是这样啊……那我过去了。」 在班长的鼓励下,牧原同学小跑步去找在太阳底下的吉田。 不过,明明才刚认识,班长却已经和牧原同学亲近到可以用名字称呼对方了。车站到球场这段路根本没花多少时间。 恐怖的班长力。不愧是被喊班长多过被喊姓名的人。 「两个都跑掉了吗?」 开口询问的是绫濑同学。佐藤同学就在旁边。炎热让她们俩看起来一脸虚弱,没问题吗? 「唉呀,一来还有时间,二来他们似乎是去确保位置,我们待在这里乘凉应该也行喔。意下如何?」 「嗯……」 「奈良坂同学他们来了吗?」 佐藤同学问道,我给了个暧昧的回应。 「我想应该在,不过没看到。」 我试过寻找加油团发起人奈良坂同学坐在观众席的哪里,但是从这个连接广廊和观众席的狭窄入口看不清楚。 「真绫说她在广廊那边。」 绫濑同学举起手机说道。大概是LINE收到联络了吧。 「我去和真绫打声招呼。浅村同学呢?」 「这个嘛……我和吉田一起挑座位吧。」 身为奈良坂同学邀来的人或许跟过去比较好,不过这种时候该分工合作。何况奈良坂同学和绫濑同学比较熟。 绫濑同学看向班长和佐藤同学,用眼神询问「你们呢?」 「喔,那我也过去~浅村同学,座位拜托喽!」 「我也一起去。」 女生们跟着绫濑同学走了。 我则是跟在吉田和牧原同学后面往观众席移动。 纯以结果来说,我有点庆幸绫濑同学她们去奈良坂同学那边。同时面对那么多女生,我实在没有不冷场的信心。 要是因此就只和绫濑同学说话,或许会让人起疑。 那么──就照我自己刚刚说的,找个好位置吧。 我们所在的观众席,位于一垒侧(从本垒往外野看的右侧)。 奈良坂同学通知我们,水星高中加油团在这边集合。 观众席的范围从本垒附近到接近外野处,一垒侧和三垒侧合计约三千个座位,全都是自由席。外野没有观众席。此外,球场没有屋顶,所有声音直上蓝天。一旦下雨,所有观众都会淋得一身湿。 管乐社在靠近外野的地方暖身。 按照奈良坂同学提供的情报,学校的应援团和啦啦队也都会在那边集结,我们则要在反方向──靠近本垒的地方集合。 观众席还有空位,考虑到这是预赛,可以说来了不少人。如果我是自己跑来,看见这么多人铁定会紧张。不过,这下子麻烦来了。我根本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好位置,就连到现场看棒球都是第一次。或许刚刚就该跟着吉田走。吉田在哪里啊? 「喂~浅村~」 就在我东张西望时,听到有人叫我。吉田向我招手。我走过去一看,没见到牧原同学。 「咦,牧原同学呢?」 「去重涂防晒霜。唉,毕竟太阳这么烈,在直射的阳光底下一直晃来晃去也不太好嘛。」 「原来如此。」 「然后,看这边。他听到你有来之后,就说想和你打声招呼。」 「喔。」 有个男生一直坐着在等我们谈话告一段落。 「悠太同学,好久不见。」 一名在暑气之中依然潇洒的男生。新庄。这也就是说,奈良坂同学他们那一团的位置同样在这附近? 「嗯。呃,好久不见。」 我举手打招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旁边。 新庄旁边坐了个女生,她对我点点头。我反射性地点头回应,然而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而她也不是去年暑假我在泳池见过的那些人之一。看起来应该是新庄的朋友……有礼貌一点应该比较好吧。 新庄大概从我的疑惑猜到怎么回事了吧,他正襟危坐,向旁边的女性伸出手。 「这位是小林同学。和我同班。」 初次见面,幸会──小林同学报上姓名,向我一鞠躬。 她留着一头浅褐色中长发,耳朵上挂着贝壳造型耳环。虽然没到辣妹的地步,不过看起来很会打扮。 「呃,我们最近才开始交往。」 呃……交往?也就是女友? 这位小林同学忍不住笑了出来。 「圭介你啊。你愿意把我介绍给朋友让我很开心,但是我每次都在想,能不能别用姓氏加上同学这种介绍方式啊?好像要见父母一样。」 「别笑了啦,我还不习惯向人家介绍你。」 「好好好。我倒是已经习惯了。」 小林同学拍打新庄的背。新庄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来他们平常都是以名字称呼彼此,关系相当良好。 咦?不过,我记得新庄本来想对绫濑同学告白…… 我瞄了他一眼,视线正好和他对上。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把脸凑过来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半年以上啦。」 语气有些无奈。看样子他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在那之后」,大概是指那次新庄说出他对绫濑同学有好感之后吧。该不会,我这人很容易看穿? 「啊,不,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好意思地小声回应。人家的交往对象就在旁边,我居然这么不识相,应该反省。 「喂~男生之间的悄悄话吗?很可疑喔~」 小林同学不满地戳戳新庄。 「没什么啦。」 「很可疑耶~」 两人开始打情骂俏。我和吉田对看了一眼,决定赶快滚蛋。 按照有看球经验的吉田所言,我们坐在一垒侧座位的中央一带。绫濑同学那边我已经联络了。吉田跑去广廊,说要看看牧原同学的状况。 话又说回来,居然半年了。真是令人感慨。 新庄向我坦白对于绫濑同学的好感,是半年前的事。该说才半年,还是已经半年呢? 当时他的心意应该不假。不过,实际上他在半年内就喜欢上了别人,和现在的对象一同欢笑。这是理所当然的。没道理非得一直想着拒绝自己的人。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想。 人心是会变的。 正如跌到造成的擦伤会痊愈、长在树上的苹果会掉下来,一切都是自然发展,甚至谈不上什么好坏。 新庄的心意也不是三两下就改变。或许他一开始也有一段忘不掉的时期。即使如此,日子依旧会过去,新的邂逅迟早会到来。 时间与环境的变化,能够改变人的心。 如果是这样……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个人──曾是我母亲的那个人,也一样吗? 我并不同情她。新庄是被拒绝之后才换对象,那个人则是出轨,两者完全不同。我没打算为那种不诚实的行为辩护。 但是,漫长的婚姻生活里,是否会有一开始看不见的微小裂缝缓缓扩张,最后成为巨大的裂痕撕裂人心呢? 如果是这样── 「浅村,你觉得很热?」 听到有人呼唤,我顿时抖了一下。吉田和牧原同学担心地看着我。 看来他们顺利会合了。 脸上有水滴流过,我这才发现自己双拳紧握、满头大汗。 「……不,没事。」 「别逞强喔~拿去。」 他在我后面坐下的同时,递了一瓶运动饮料过来。而且是冰的。 「奈良坂同学请的,她说要分给大家。」 坐在吉田旁边的牧原同学说道。所以说绫濑同学也……不在啊。 「你找绫濑同学的话,她还在奈良坂同学那边。」 「喔,了解。」 毕竟她们很久没聊天,可能有许多话想说。 「不过,奈良坂同学……该怎么讲呢?真不愧是她。」 我一边转开瓶盖一边说道。 吉田似乎也有同感。 「我是有听说过传闻啦,不过她那种贴心程度已经是专家级了吧。真是恐怖。对不对,由香?」 慢着吉田,我可没说恐怖喔。牧原同学则是苦笑着回答「或许吧」。 接着班长和佐藤同学来了,稍后绫濑同学也来了。班长她们在和我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因此绫濑同学坐到我旁边。奈良坂同学他们占据了稍远处新庄所坐的那一带。 奈良坂同学和几个学生带了看似保冷袋的东西,应该是准备好的运动饮料吧。居然有那么多啊? 身旁的绫濑同学盯着我的脸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 「……出了什么事吗?」 吓我一跳。刚才吉田就没发现。 「没事啦。」 我撒了谎。 没把刚刚脑中那段不快的想像说出口。 也就是「两人感情再好,将来也可能分开」的假设。 吉田和牧原同学交往。新庄和小林同学交往。 我和绫濑同学也在交往。 想来没人会为了分开而交往吧。假如人的心就是会变,我们是否无从抗拒呢? 这场比赛一开始形成投手战。前两局双方都没得分。 「是个不错的开场呢。」 坐在后面的吉田说道。 我回头看向他。 「是吗?」 「常绿学院是地区四强的常客,也有丰富的甲子园出赛经验。」 运动万能的吉田,对于高中棒球似乎也很熟。 「有甲子园出赛的经验啊……」 光是听到这点,就让人觉得很强。这就是招牌的力量吧。 「类似听到畅销作家出新作就会让人紧张的感觉?」 「呃,浅村你的例子我听不懂。」 「是、是吗?」 「而且,据说这个世代还有被看好能加入职业队伍的选手。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不记得了。绝大多数人都看好常绿会赢。」 「原来是这样啊。比赛前就被人家这样说,实在很不甘心。」 一旁的牧原同学似乎真的不太甘心。 「唉,毕竟我们从来没打进十六强嘛~」 不过,目前看来有一搏之力。 「因为投手好吧。常绿虽然优秀,但我们的也不错。」 这或许是多亏了捕手──吉田补充。也就是多亏了丸? 对于棒球不熟的我,不晓得能不能相信他这番话。但是,坐在观众席这里也看得出丸的努力。 在内野席靠近本垒这边,尽管距离远,但勉强还看得见选手们的表情。当然,想要连细部都一清二楚就没办法。而且捕手戴着面罩看不见脸。 即使如此,依旧看得见丸不断对我方选手下指示,而且每一个动作都很俐落,能感受到追逐那颗球的执着。打者打出界外高飞球,于是他拿掉面罩追上去,全力跑到一垒侧──也就是我们面前,伸出手往前扑想要接球。 很遗憾,球落地了。他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看见丸以捕手身分指挥队友并且竭尽全力打球,老实说让我有点意外。前两年在教室里看见的丸,真要说起来感觉看得很开,不会去白费力气。 但是在球场上比赛的他,表情非常严肃。尽管对手强大所以胜率不高,却没有半点要认命放弃的样子,而是拼了命地奋战。这点光看他追逐界外球就一清二楚。 按照吉田的说法,水星高中的棒球社从来没拿过好成绩,在地区预赛好像被视为黑马。 只看机率来说,这一场碰上赢不了的对手。无论是期待还是加油,这场比赛几乎都注定要输。 然而比数一直维持零比零。 两边的加油都愈来愈热烈。 水星高中管乐社待在靠近外野的位置,应援团、啦啦队等社团的人全都聚集在那里。连板凳都坐不了的棒球社成员也在那附近。 当然,球场另一边就是常绿学院的加油团队。组成和我们这边类似,差距最大的部分大概是坐不了板凳的社员人数吧。不愧是四强常客,穿着球衣的人将近一百个。 「不过,两边来加油的人数差不多耶。」 我看着观众席这么说,吉田听到后为我解释。 他说,对常绿而言,第四战赢了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还不至于认真加油。相对地我们赢了这场就是罕见的十六强,已经表现杰出。两边诱因的差异,才导致加油人数不相上下。 「原来如此啊。」 「这种时候啊~就该那么做喽。打爆那些讲什么『赢了是理所当然』的对手,超爽的~」 班长说道。 「是啊,丸可得好好努力才行。」 吉田表示,牧原同学也说:「希望他们加油。」 撑过三局上半,下半局水星高中的攻击总算出现安打。 短打推进后,一出局二垒有人。打击轮到丸。壮硕的他拿起球棒挥了一两下,这才走进打击区。 丸是右投右打,所以从一垒侧观众席能把他的表情看得很清楚。 这个时候,传来一个特别大的加油声。 「丸──!上啊────!干掉他们~!痛宰他们~!」 喂喂喂,谁啊? 「真、真绫?」 咦?我顺着绫濑同学的惊讶目光看过去,发现刚刚和新庄碰面那里有个放声大喊的女生。她还站了起来。啊,坐下了。似乎是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起身了。她向坐在后面的人合掌道歉。 班长以很意外的语气说道: 「唉呀,原来奈良坂同学那么容易激动啊。」 「是吗?」 我小声问坐在旁边的绫濑同学。 「不、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样。」 这个嘛,她带着游戏机来找绫濑同学时,看起来很兴奋就是了…… 「三坏球一好球啊。打者有利呢。」 吉田轻声嘀咕。 我正想问「那是什么?」,却听到高中棒球独有的金属球棒击球声。观众席顿时沸腾。丸打出去的球从一二垒之间穿过,滚向外野。 右外野的选手追到球时,原先在二垒的跑者已经绕过三垒往本垒冲。于是右外野手──没有全力将球传回本垒,而是小心地把球传给二垒手。 跑者冲过本垒。一分! 铜管奏响,加油团的成员们高兴地抱在一起。 「不想因为把球传坏导致事态恶化啊……对方还真是冷静呢。」 「吉田……你可以当解说员喔。」 「包在我身上。棒球漫画我可没少看。」 来源是漫画啊……不过,初学者旁边的确很需要这种人才。或许该庆幸有找吉田一起来。 「刚刚得了一分对吧?」 绫濑同学问我。 「是啊。你看,板子上有加算分数对吧?」 中外野后方的计分板显示了「1」。 「真的耶。」 「很好很好!就这样干掉他们!」 班长愈来愈亢奋了。 不过,后续打者没能跟进。水星高中三局下半的攻击只拿下一分就换边。 吉田说,我们和常绿的差距在于板凳深度。 常绿学院的社团成员超过百人。他们是从这么多人里选出替补,比起社员人数不到他们一半的水星来说,人员素质方面有压倒性的优势。 随着比赛继续,差距开始浮现。 即使如此,打到四局时双方还是不相上下。丸刚刚打下的一分,到下一局的上半就被追平,于是形成你拿一分我也拿一分的拉锯战。 平衡在五局上半崩溃。 水星先发投手的控球撑不住了。他坏球连发,丸跑上投手丘拍肩说了几句话。投手连连点头,但是从远处也看得出他脸色苍白。 「或许换人会比较好……」 吉田轻声嘀咕。 大概是指疲劳使得控球水准变差了吧。那么换投手不就好了吗?板凳深度够的队伍才能这么做。吉田说,二号投手恐怕压制不住常绿。 先发投手继续投下去,却投出了四坏球导致满垒。 「嗯,果然换人了呢。」 正如吉田所言,一名选手从板凳区跑出来找裁判。 高中棒球似乎禁止教练离开板凳区,所以传达指示的都是选手。 投手垂头丧气地走下投手丘,丸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悄悄话。他一再用衣袖擦拭眼角。看见退场的投手流泪,令人心里一阵难受。 如果就这么输掉,对他来说,高中棒球的回忆便成了此刻的退场。当然,敌队也是一样,以运动的性质而言,只要有一方获胜,另一方必然是苦涩的败战…… 于是,我们得以体会到吉田那句「板凳深度决定胜负」。 换上来的二号投手,控球问题比先发投手还要大。 他一上场就连投三个坏球,成了对打者有利的球数(吉田为我们解释)。 因此他试图投进好球带,变好打的球却被左打者狠狠打到右外野方向。水星高中加油席传出惨叫。突破一垒边线的球滚到距离右外野手很远的位置。当右外野手好不容易追到球时,跑者已经先后回到本垒,一口气掉了三分。这是一支清空垒包的二垒安打。 「啊~~~~」 班长和佐藤同学都沮丧地叫了出来。 我确认计分板。七比三。 「差四分吗……」 虽然不甘心,但对方确实很强。 趁着我方战力稍微下降时,一口气掌握比赛走势。 好不容易撑到三人出局,退场的球员们个个表情黯淡。此时丸出面激励大家。场上还有管乐演奏和加油声,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即使如此,球员们依旧甩了甩头,试图抛开自己的软弱。 坐下去之前,丸停步回头。 他盯着计分板。 「丸……」 下半局的进攻由丸开始。 在垒上没有跑者的状态下,丸走向打击区。 有个声音为背对我们的丸打气。 「丸──────────!加油──!」 那是奈良坂同学的声音。 这一声喊在管乐演奏的空隙,显得格外大声。 「我们的加油团长……声音好大啊。」 吉田傻眼地说道。言下之意是「真不愧是奈良坂加油团的团长」。 「一、二……」 背后传来班长的声音── 「「「丸同学──────!加油──!」」」 班长、佐藤同学、牧原同学齐声喊道。 丸回过头,可能是听到了吧。他东张西望寻找声音来处,恰好和我对上眼──感觉是这样。他好像……扬起了嘴角?丸竖起拇指,走向打击区。 就定位之后,丸看向敌方投手。向来温和的眼神此时带有强烈的光彩,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我紧盯着丸,连呼吸都忘了。投手丘上,投手高举手臂,摆出叫做挥臂式姿势的投球动作。 他抬脚挺胸,将集中在指尖的力量灌注到球上后解放。 在我这个外行人眼里,球速非常快。如果在打击场碰上那样的球,我大概连擦棒都做不到吧。 我的视线紧跟着投出的球,到了丸这边。 事情无疑只发生在一瞬间,但是在我专注守望的目光下,看起来就像慢动作。丸挥出球棒,将来到面前的球狠狠打出去。 清脆的声音响起。 球划出弧线越过中外野手,落地。 丸弯下壮硕的身躯,拔腿飞奔。他冲过一垒,在球传到之前就已跑到下一个垒包。二垒安打! 水星高中加油席再次沸腾。 「好厉害好厉害!」 「太好啦!」 有人拍拍我的腰。 我回过神来,发现绫濑同学对我微笑。 「刚刚那球真棒,对吧?」 「是啊……」 我坐回椅子上。刚刚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丸在二垒振臂握拳。 加油声更热烈了。 这一局追回一分,但是七局上半又被拿下一分。 接着登板的投手没守住比数,差距已经大到水星高中无力追赶。 最后是八比四,常绿学院获胜。 裁判宣布比赛结束。以三振告终的最后一位打者跪倒在地。 另一边的观众席爆出欢呼。 双方整队敬礼,然后选手退场。丸和队友们不甘心地流下眼泪。 选手们排成一列,来到观众席前。 他们向来为自己加油的人、管乐社、啦啦队、替补人员和家属们深深一鞠躬。掌声响起。 「真绫……」 我顺着绫濑同学的目光看去,发现奈良坂同学跑到最前头,看着伫立在大家面前的选手们。 明明加油得那么卖力,现在却只是默默地看。咬着嘴唇的她似乎也很不甘心。 但是,那不甘心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她转头看向奈良坂加油团,大声喊道: 「各位~!赞赏大家的奋战吧!来吧来吧,一、二!」 观众们彷佛也对奈良坂同学这一喊有所回应,纷纷说出「打得很精彩喔!」「干得好!」之类的鼓励话语。 背对这些声音的奈良坂同学,自己也拍着手对球员们说:「辛苦了~!」 「真是一场好比赛。」 吉田起身拍手,牧原同学他们也跟进。这就是起立致敬吧。 「是啊。」 我也起立鼓掌。 掌声直到选手们离场都没停下。 我在车站和大家道别。 绫濑同学和我并肩走在回家路上。 这个时期日落时间是晚上七点左右。太阳逐渐消失在大楼的另一边,但是天空还很蓝、气温也很高。尽管如此,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依旧舒缓了些。像这样步行也不会觉得累。 不过,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活动得很激烈,身体有种近似于离开泳池之后的倦怠感。 「累了吗?」 走在旁边的绫濑同学打量我的脸。 「啊,不,没这回……不,应该挺累的吧。」 听到我这么回答,绫濑同学轻轻一笑。 「我刚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说啊。我只是在想,你真的没什么自觉呢。」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绫濑同学将交握的双手高举过头,伸了个懒腰。纤细漂亮的手臂往天空伸展,遮住眯起的眼睛。她发出声音。 「嗯~~~~~~!」 放下双手后,她垂下头。 「呼~」 「看来你也累了呢。」 「是啊。嗯,我大概有点累了。」 离球场最近的车站和涩谷相差四站,搭电车约十分钟。虽然不算远,但几乎花掉了一整天,会累也很正常吧。 我们从大路转进小巷。 弯过转角来到住宅区后,路上行人变得稀少。 穿过绿意已浓的公园时,吹来的风让我不禁深吸一口气。好舒服的风。绫濑同学的长发随着晚风摇摆。 「这么说来──」 绫濑同学露出「嗯?」的表情看着我。 「离开球场前,你和奈良坂同学去哪里啦?」 奈良坂同学那一群人很多,还说结束后要聚会,所以帮忙收拾完毕之后,我们几个先离开球场。 不过,临走前奈良坂同学把绫濑同学叫走,两个人不知跑去哪里。 「啊~嗯。有点事。不是我的事而且属于私人性质,所以要保密,可以吗?」 「喔……了解。」 不是绫濑同学的事,代表和奈良坂同学有关,或者和他们那一群里头的某人有关吧。既然说了属于私人性质,那还是别多问比较好。再熟也不能没礼貌。 就算是情侣,也不是什么都必须分享。 虽然我会在意就是了。 公园一角有对父子在传接球。 父亲显得很累,对小孩说差不多该休息了,但是看似小学生年纪的男孩好像还精力充沛,一边嚷嚷着不要一边丢球。男孩在放暑假,不过爸爸是社会人士,今天又是平日,应该才刚到家吧。 辛苦了。 「浅村同学和太一继父以前会那样吗?」 绫濑同学问。看来她也看到那对父子了。 「传接球吗?」 她点点头。 「不,我从小就是那种待在家里看书的孩子。」 当然,老爸无法这么早回家也是理由之一。准时下班,还没六点就到家……在我的印象中不曾有过。 我的生母外遇,恐怕部分原因也在于老爸忙碌吧。 和亚季子小姐结婚之后,他偶尔会很早回家。如果我稍微晚一点到家,还有机会看见他和准备出门上班的亚季子小姐甜甜蜜蜜地一起吃饭。 现在会那样,或许也是基于过往经验而有所反省。 「运动顶多就是偶尔和老爸在电视上看一看,我应该什么都没玩过吧。」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你对棒球比我熟耶。」 「这很难讲,毕竟我的棒球知识都来自漫画和小说嘛。现在棒球漫画也比以前少了,足球说不定懂得多一点。」 「原来是这样啊。」 「幸好吉田在。不懂也可以马上问他,他会告诉我。」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好像也说她是第一次看棒球? 「你觉得怎么样?有享受到乐趣吗?」 对于我的问题,绫濑同学稍微想了一下后开口。 「嗯,这个嘛,有享受到喔。观赏别人的努力很有意思。还有,出现令人紧张的发展感觉很刺激。」 「虽然途中就变成单方面屠杀了。」 「你呢?」 「这个嘛,应该有享受到吧。还有……」 我回想比赛。 「看见截然不同的丸,让我有点意外。」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也点点头。 「这样啊。连你也没见过那样的丸同学。我只有和你待在一起时见过他几次,不知道他还有那样的一面。」 「是啊,那家伙总是一副从容的模样嘛。虽然这也代表对手相当强,但是拼命的丸实在很罕见。就连我看着看着也不禁激动地站了起来,冷静一想,刚刚那样可能有点丢脸呢。」 我说出这番话时并未多想,然而── 「你的意思是,丸同学的样子也很丢脸?」 听到她这么说,我顿时惊觉。 碰上周遭都认为赢不了的对手,丸他们却拼命地咬住不放。他们的身影闪过脑海。我觉得他们的样子很丢脸吗? 「没这回事。不会。」 「那么,一心一意为他们加油的你,当然也不会丢脸,不是吗?」 吹过公园的晚风摇晃群树,树叶摩擦的声音传进耳里。一并传来的绫濑同学这几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开导我。使我原先焦躁的心恢复平静。 「不过……该怎么说呢?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行为。」 「关于这点啊。你不是觉得丢脸,而是因为害羞吧?」 绫濑同学举起一只手,握拳之后又张开。 「我想牵手。可以吗?」 她突然冒出这句话,令我有点困惑。我不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有汗水。感觉比平常来得湿,该怎么办…… 「嗯。」 绫濑同学向我伸出手。她都做到这一步了,我不能退缩。 我轻轻牵起她的手。 相连的手落在彼此之间。 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的我俩,就这样迈步向前。绫濑同学慢条斯理地说道: 「因为拼命帮他们加油的你──」 相系的手在我和她之间摇晃。 「在我眼里──也很帅。」 我们配合彼此的步伐,缓缓地走着回家路。掌心的热度和她的热度混在一起。合而为一的热度,在我们中间摇摆。 「输掉了,真的好可惜。」 「是啊。」 「丸同学接下来会怎么样呢?输球就当不成职业选手吗?」 「这就不晓得了……不过,就算赢得胜利,能够成为职业选手的应该也只有一小部分。」 「我虽然完全不懂棒球,却隐约看得出来是丸同学领着那支队伍前进。因为,其他选手一直看着丸同学。」 「是这样吗?」 「走进球场的时候、退回休息室的时候,丸同学都是最后一个吧?」 听到她这么说,我试着回想。 老实讲,我没注意到这部分,所以完全不记得。记忆最鲜明的部分,就是被常绿敲出一支清空垒包的二垒安打掉了三分那局。 先是激励投手,接着鼓舞其他人,最后缓缓退场时,丸确实走在大家后面。 忘了是什么时候,丸曾经说过。捕手是团队的指挥塔。捕手是比赛中唯一能看见队伍全员表情的位置。无论是走进球场时,还是退场休息时,丸应该都在看着队伍里的所有人吧。 坐下之前,丸回头看了计分板一眼。当时丸脸上的表情,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然后,其他人在等待丸同学的时候,一直看着他。无论是出场的时候,还是退场的时候。」 「你看得真清楚耶。」 其实绫濑同学比我更适合观赏运动吧? 我当时没注意,所以不晓得绫濑同学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大概真是她说的那样吧。 「正如丸关注每一位选手,其他人也都看着丸,是吗?」 「我想,这是因为大家都信赖他。所以,呃……其他选手应该也能感受到丸同学有多认真,会觉得他很帅吧。」 绫濑同学这几句话,再次提醒了我。她说,班际球赛时她就想过,高中的班际球赛大家要看的恐怕不是「厉害」,而是「帅」。 因为厉害所以帅气,应该也是有。 那么,输掉比赛的选手就不帅了吗? 我张开手掌、阖起、握紧。 看比赛时,我毫无自觉地握紧拳头,下意识地站起身。从丸的身上,我感受到他投注在比赛里的热情,当时他确实抓住了我的心。 ──其他选手应该也能感受到丸同学有多认真,会觉得他很帅吧。 绫濑同学说道。 「当然,其他的人,包括敌队选手在内,也都很认真。不过,他能够让周围的人感受到这点。因为能让人觉得很帅,看见这点之后应该会觉得他值得信赖。能做到这点是否很普通,我不晓得。不过,我想他是借着让队伍里的所有人看见自己的表现,带领大家向前走。」 丸展现出自己对棒球的热情,连原本对棒球不感兴趣的绫濑同学也能感受到。 「所以,想必还有很多人同样觉得他很帅。看见一个这样全心全意的人,我不愿意说他难看。应该也找得到别人有同感。或者该说,我知道有人这么想。」 虽然要保密──她补了这一句。 绫濑同学握紧了那只与我相系的手,然后看着我。 「我认为,那不会是白费力气。应该会有人明白。」 「希望如此。」 相较于容易认命的我,丸应该真的是个会迈出步伐的人。 不知不觉间,天空转为暗红。 看着绫濑同学夕阳下的侧脸,脑中不禁冒出「真希望我在她眼里看起来很帅」这种不像我的念头。 因为我总是害怕踏出那一步而驻足不前。 ──────────────────────── 7月22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我看见坐在旁边的浅村同学站起身。 听到他大喊好友的姓名。 撞击金属造成的「铿」一声,就在这一刻响起。我连忙将目光转回绿色草地。球在哪里?找到了!我好不容易才发现,夹在蓝天和白云之间看不清楚的球落在草地上。位置在呈扇型延伸的外侧中央一带。敌队选手拼命地追球。 已经拔腿往前冲的丸同学,在画成菱形的白线上奔跑,抵达第二个角。 安打?那就叫安打对吧? 我看向应该很开心的浅村同学,然后目睹站起身的他大喊。 「太好啦!」 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和举止。他挥舞着拳头,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起先愣住的我,扬起了嘴角。连我也不禁感到开心。真棒。 (插图015) 我拍拍他的腰,他顿时惊觉并转过头来。我微笑着说道。 「刚刚那球真棒,对吧?」 浅村同学先是一脸惊讶,然后一屁股坐下。看样子他刚刚没发现自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比赛进入尾声,尽管丸同学打出安打(似乎叫做二垒安打),但队友后继无力,只追回一分。 这时候双方差距已经多达三分。 下一局,对方又得一分将差距拉开。 比赛就这样结束了。 八比四。水星高中落败。 列队退场的选手们,来到观众席面前,向我们一鞠躬。 我们也在真绫的领头下起立,赞扬他们的奋战精神。 手机震动,真绫传了讯息过来。 【撤收之后,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观众席前方的真绫向我挥手。 收拾完饮料瓶罐,我向浅村同学他们说了一声,然后来到广廊。 我和真绫会合。他们那一团看来也收拾完毕了。 「各位~今天辛苦啦!谢谢!」 等大家回应后,真绫说道。 「待会在站前有慰劳大会,要参加的人先去店里等喔~有事的人就地解散!」 众人回答「了解」。 「你们还有慰劳大会啊?」 「毕竟是暑假期间找大家出来,总会想聊一下不是吗?」 「原来如此。」 「然后呢,我打算在选手休息室那边的通道埋伏丸同学他们,沙季你可以陪我去吗?」 真绫抱着花束这么说,让我有些疑惑。 要等人家出来是吧﹖不过,这样会不会给人家添麻烦?社团活动结束后,不是也要开会或者举行真正的慰劳大会吗? 「我已经知会过社团了,没问题。只是要把大家准备的慰劳品拿过去而已。」 说着,她便扬起花束。原来如此,担任真绫加油团的代表是吧。 「既然这样,应该把浅村同学他们一起叫来吧。」 我原本这么想,但真绫含糊地表示不太方便,说有我在就好。 「拜托!我只是要把这个拿给人家,然后说几句话而已!」 于是我答应了。反正看起来也用不着多少时间。如果会拖很久,我就传个讯息──我抱着这样的念头跟在真绫后面。但我和丸同学没那么熟耶,没问题吗?会不会很尴尬啊? 沿着广廊往前走一小段路有个通往一楼的阶梯,下楼之后就是通往选手休息室的走道。大剌剌地走过去可能会妨碍别人,所以我们在出口等。 没多久,选手们就出来了。 不愧是人面广的真绫,她在棒球社好像也认识不少人,一个个道过「辛苦了」之后从我们面前离去。有几个人体贴地问「丸?要不要我去叫他?」,不过真绫婉拒,表示要在这里等。 丸同学是最后一个出来。他在休息室里一再回头检查,接着又向房间里一鞠躬才出来。他往这边走来时,头有点低。 注意到我们后,他微微扬起嘴角,像是在笑。 「辛苦了。」 真绫边说边将花束递给他。 丸瞪大眼睛接过花束,一脸很意外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 「来加油的大家送给棒球社的。丸同学是队长,所以交给丸同学。」 「嗯。」 丸同学看着花束,退到墙边避免挡路。 他重重吐了口气,一会儿后才开口。 「唉……好强啊。」 说完,他又停顿了一下。 「对手太强。你们都特地来加油了,抱歉啦。」 他面露苦笑,但是眼角有些红肿,走出休息室前应该哭了好一阵子吧。不过,丸同学总是最后一个出来。因为要盯着大家别失了分寸。 真绫往前走了一步,从下方打量丸同学的表情后说道: 「唉呀~反正我们是自己要来加油的呀?不用在意这种事啦。嗯,而且我觉得很有意思。满足满足!」 尽管真绫拉高了音调,但是和真绫她的声音相比实在太高了,听得出是硬挤出来的。 「我也……觉得很有意思。虽然这是我第一次看棒球。」 「你看看,沙季都这么说了,不会有错。由我来说或许不太可靠就是了!」 「是啊。」 「咦~?好过分!居然讲这种话~不过真要说起来,这场比赛要是丸之助四打数八安打就赢了嘛!噗~!」 「喂,我可不晓得要怎么让安打数比打席数还多。」 「用两颗球!然后,双手双脚各多两只,这样在物理层面上就做得到!」 「你这个疯狂科学家。奈良坂,看来我得好好和你讨论一下『物理层面』这个词的意义才行。」 「放马过来~!」 看着两人斗嘴,感觉他们很要好。他们什么时候建立这种交情的? 见到真绫得意地挺起胸膛,丸同学眯起眼睛笑了。下一秒他的脸就皱成一团。 「哈哈……你这家伙还真是……」 丸同学抬起头把某种情绪压了下去,之后突然看向我。 「我说啊,绫濑。」 「什么事?」 「浅村怎么样了?」 「咦,浅村同学?」 「他刚刚就在你旁边一起看球吧?」 「呃……」 这个嘛……是一起没错。 「丸同学他啊,之前就说希望浅村同学可以来看一次自己的比赛喔。」 是这样吗?既然如此,直接邀他来就行啦。 「如果只邀他,他大概会一个人跑来吧。」 「这样不行吗?」 「这个嘛……我虽然希望他来看球,但也希望有个人能帮忙观察看着我的他。」 要有个人观察看着丸同学的浅村同学? 我微微歪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唉,你大概听不懂吧。」 说到这里,丸同学从广廊的窗户往外看。充斥着蝉鸣与阳光的夏日景色。 「绫濑知道WBC吗?」 「不知道。」 我老实地回答,得到他的苦笑。所以就说了,我对运动一点也不关心啊。我连奥运都没看。 「世界棒球经典赛的简称。嗯,就是决定棒球世界第一的大赛啦。」 「世界……呃,也就是规模很大的棒球赛?」 「嗯,大概就是这样。」 丸同学说起他小时候的事。 无线电视的类比讯号关闭后,又过了一阵子。液晶电视渐渐普及,人人都能近距离观赏大萤幕的漂亮画面。丸同学他们家也在那年夏天买了大型电视,当时就已爱上动画的丸同学成了电视儿童。 那一年的秋天,举行了WBC。 他们一家人在电视机前看球,丸同学原本因为不能看动画而很不满,却很快就迷上了叫做棒球的运动。 那些与全世界交锋的职业选手,英姿深深烙印在丸少年的眼里。 选手们在球场上奔跑、投球、打击。有令人屏息的投手战,也有痛快淋漓的打击战。虽然那一届日本很遗憾地没能拿下冠军,但是选手们追逐小白球奋战的身影,对他造成了很深的影响。 看得非常兴奋,紧张得手心冒汗。 透过画面,丸少年体会到不输给任何娱乐的感觉,于是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透过棒球让人感到兴奋。 「原来你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打棒球啊……」 「不是。」 咦?我不禁疑惑地出声。不是吗? 「我是因为喜欢棒球才会持续下去,却不是一直都在想这些。小时候就算了,随着球技精进,我愈来愈能感受到自己和职业选手的差距。我想,自己恐怕办不到。所以,我渐渐不再去想那些──这才是实际状况。」 「原来……是这样啊。」 一时之间,我们三个都默默不语。 「然后呢,发生不少事,直到最近我才想起初衷。唉,因为有三方面谈嘛。」 我起先还不懂为什么会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稍微想了一下才明白,因为丸同学也在考虑自己将来的出路。 高中三年级。每个人都开始思考将来的自己要怎么走。 「正好就在不久之前,我也和浅村聊过。我问他,你觉得当个职业运动选手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呃…………才能?」 一听到我这么回答,丸同学就笑了出来。 「你们啊……真的很像耶。」 「什么意思?」 「啊,嗯,没什么。那么,绫濑啊。所谓的才能是指什么?」 「胜任那项职业所需的能力。」 我立刻回答,丸同学深深点头。 尽管很多人会误解,但「才能」这个词指的并非来自基因、血统等能力。以前我听妈妈说过,与生俱来的能力,会加上「天生的」这个前缀。 必须加上这种前缀,代表「才能」这个词和血统无关。 因为生活所需而拼命学会怎么当个调酒师的妈妈,才有办法说出这种话。 持续担任这个职业所需要的能力。 虽然也有能力绝大部分都受到基因左右的职业……妈妈同样这么说过就是了。 不过嘛,我也不晓得基因对于调酒师这个职业有没有影响。 「好答案。不过,也可以说算不上答案。我以前也想过类似的事。所以,才会在意自己和职业选手的技术差距。」 「嗯,我懂。」 我之所以再喜欢下厨也没打算当个厨师,就是因为觉得以自己这点本事应该还不够。嗯,虽然也没意愿取得所需的能力。对我来说,自己觉得好吃就够了。 呃,所以就和我做饭一样,丸同学也是因为喜欢才持续下去? 「不过,我后来觉得不止如此。这话我也对浅村说过,我认为,人们会要求职业选手有『能赚钱的表现』。」 这时候真绫插嘴。 「就是会不会让人想付钱观赏的意思?」 「这个嘛,没错。所以,才能吸引球探的目光、吸引支持者。所谓『有看头』。球打得好是必要条件,却不是充分条件。」 「丸之助又~在说些难懂的话了。」 「没办法,因为真的很难。接下来这些我也对浅村说过──我的球技当然还不够好,除此之外,我也不确定自己的表现能否吸引观众。」 丸同学说到这里,我才明白他对我有什么期待。 「简单来说,你希望让别人看见自己打球的模样,也希望有人把观众当时的反应告诉你。」 丸同学点头。 「我不敢说自己能赢得所有观众的目光。毕竟要是真做得到,代表每个人都会对我的表现印象深刻。」 当然,他应该也不是完全不抱期待。 「不过啊,我还是会希望自己的表现足以打动朋友的心,不是吗?毕竟是高中的最后一场比赛了嘛。我不希望投注在棒球上的高中生活留下遗憾。」 丸同学平静地说完,然后问我。 「怎么样?」 「这个嘛……」 说谎没有用,何况我也不打算说谎。我开始说起自己眼中所见的浅村同学。 原先静静观赏的他,在丸同学打出安打的那一刻,下意识地起身欢呼。最后出局时,他看起来不甘心到彷佛落败的是自己。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丸同学默默听完后,说了句「这样啊」。 「如果可以,真希望赢下比赛给他看。我真没用。」 真绫嘟着嘴说道: 「有什么关系。你已经努力过啦!」 「我说啊,谈努力对于比赛是没意义的。大家又不是比努力程度。」 「咦~」 真绫显得很不满,丸同学则是耸了耸肩。我明白他的意思。因为这又不是比赛努力程度的大会。不过── 「不过,丸同学小时候看的那个……是叫WBC?你刚刚说日本没有赢下那次大赛对吧?」 「是啊,我记得……是第三名吧。」 「丸同学为什么看了那次比赛之后开始打棒球?」 听到这句话,丸同学就像被戳中弱点一样。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因为他们拼命求胜的模样打动了我……」 「那么,就算丸同学比赛时的模样打动了浅村同学也不足为奇,不需要说自己没用吧?还是说……你不够拼命?」 「没这回事!」 丸同学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喊得很大声,连忙闭上嘴。 真绫拍拍他宽大的背。 通道另一边传来社员们「喂~丸~」的喊声。看来我们聊得久了点。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喔,好……多谢这束花啦,奈良坂。」 「不够!」 「咦?」 「这种平凡又见外的道谢太无聊了啦~重来!唉呀~你该有些点子吧!像是真绫公主、真绫大人之类的!」 「你……!白痴啊?」 傻眼的丸同学转过身去,走向其他社员。 「过分!太过分了吧~?」 「我说过很感谢你了吧……真绫。」 说完,他大步离去。 「那么,我们也回去吧。走喽……真绫?」 「不、不要看我!」 不知为何真绫满脸通红,还把脸别开。她彷佛整个人僵住一样,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得让浅村同学他们等了呢。 丸同学的背影消失,狭窄的一楼通道只剩下我和真绫。 通道上的方形窗户,吹来一阵不冷不热的风。 「差不多该走了吧?」 「啊~嗯。抱歉让你久等了。」 真绫说完,我们便朝着连往二楼通道的的阶梯走去。 但是没走几步,真绫就停了下来。 我注意到之后连忙回头。 「怎么了吗?」 真绫垂下头,水珠从她脸上滴落。小水滴就像墨汁一般,在灰色混凝土地面留下圆形的痕迹。 「真绫……?」 我想看清她的表情,真绫却直接把脸埋进我胸口。 呜咽声响起。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插图016) 「真绫。」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友人落泪。她没有嚎啕大哭,而是把脸埋在我怀里啜泣。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轻抚她的背。 真绫一边哭泣,一边对我倾诉。 丸同学为这次夏季大赛是多么努力。虽然不晓得真绫为何会这么清楚,但是她将这些全都告诉我。 就算是寒冬,也会在天还没亮就开始跑步。 就算在所剩不多的假日见面,也会累到在咖啡厅趴着睡觉(原来他们在那种地方见面啊)。 就算碰上喜欢的深夜动画播放,也会自我克制确保睡眠时间,活动也不参加。 「活动?」 「那个丸同学!连Comike都不去了耶!」 虽然不太明白,但似乎有这样的活动。 为了大赛而努力至今的丸同学让她感同身受,彷佛输球的是自己一样,所以让她很不甘心…… 「可是、可是啊。真的想哭的人应该是他呀。所以──」 自己不能在他面前哭,所以一直忍耐。 窗外传来的扰人蝉鸣,盖过了真绫的啜泣声。 云朵遮住太阳,日光随之变暗。阳光不再照进来,地板上的泪痕也看不见了。 「沙季……」 「好好好,怎么样?」 「谢谢你陪我来~~」 「知道啦知道啦。」 我轻抚真绫的背。但是,她的啜泣始终停不下来。 ──唉,反正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点小事。 以「好友」这个称呼来说,我待在她身旁的时间还不够长。因为我完全没发现真绫和丸同学的交情这么深。 「呜……呜,沙季~」 「嗯~?」 「他啊,已经很努力了对吧~」 「……笨蛋。」 「唔?」 「如果我说不是呢?」 「唔……我会生气。」 「那么,不管我说什么都一样吧。丸同学刚刚不是讲了吗?」 「他讲了什么?」 她明明远比我来得敏锐的。 「他希望自己的表现足以打动朋友。所以说,对于丸同学而言,重点不是我怎么看,而是朋友怎么看,这样才对吧?就像他想让浅村同学看见那样。」 真绫抬起头。 唉呀,这下子脸上的妆不是都哭花了吗。 「拿去,把脸擦一擦。」 说着,我把手帕按到她脸上。 「唔唔……」 「真绫不算朋友吗?」 「呜,应该算。」 「那么,我在这边说『我觉得他很努力喔』这种话也没意义。你自己对他多说几次就好了。因为在你眼里看起来就是这样,对吧?」 我尽量讲得缓慢而仔细,脸还埋在手帕里的真绫连连点头。 没错,我的感想没什么意义。 对故事主角影响力大的是配角,不是路过的无名小卒。我对丸同学不熟。在他的故事里,我不过是个擦身而过的路人A,也没打算和他有什么深入的关系。 然而── 真绫又是如何?难道只是因为彼此同班,她又恰好了解详情,才会这么拼命地帮人家加油吗? 还是说,她希望有更深入的关系──想要在丸同学担任主角的故事里,当个有名字的登场人物? ──在真绫眼里是什么样子。 ──由真绫自己告诉丸同学比较好喔。 我一边这么告诉真绫,一边思考。我这番话,究竟是在说谁呢? 云朵离去,阳光回归。 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在地上切出一个方块。 泪痕已经消失无踪。 在涩谷车站和大家道别后,只剩我和浅村同学两人。 太阳终于西斜,蓝天的颜色从东边开始逐渐变浓。 我一边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一边打量浅村同学的脸。 我问他是不是累了,他想了一下之后说好像累了,明明是在讲自己,却回答得很模糊。 我笑了。因为,他那么认真加油,不可能不累的。 弯进小巷之后,都会的喧闹离我们而去。 相对地,蝉鸣变吵了。 我们边聊边穿过公园时,浅村同学问起回家前我和真绫碰面的事。不过抱歉,那是真绫的私事,我不能讲得太详细。 听完我的回答,浅村同学没有继续追问。 他这一点值得尊敬。不会轻率地干涉别人的私事。 不过,他绝对不是刻意远离。 ……应该不是吧。 刚认识那时,浅村同学说不定会主动远离。 我也一样。应该说,想和别人保持距离的是我。 想成为海中的孤岛,成为不会损伤的硬石。 想要变得坚强,拥有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本事。 虽然浅村同学也有类似的感觉。 他没有像我这样明摆着拒绝别人。浅村同学还有丸同学这个亲密的朋友。 而我,就连真绫也想保持距离。 对于这样的我,真绫很有耐心地等待。直到我遇上浅村同学,逐渐解除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荆棘牢笼。 一点一滴、一点一滴。真绫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话是这么说,但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和丸同学已经那么要好了,可见能够进攻的时候她还是会进攻。 浅村同学常说真绫很擅长与人交流。不过真要说起来,我觉得真绫应该是擅长评估所谓「适当的距离」。 碰上靠近也无妨的人就会直接走过去,遇到我这种个性麻烦的人就会慢慢来。 和我差多了。我不擅长评估自己和别人的距离感。想必是因为我从小就抗拒和别人扯上关系。所以大多数人都对我的冷淡失去耐心,早早选择远离。我脑中闪过最近才来的打工后辈。一开始她还会突然缩短距离黏上来,但可能是因为我不太晓得该怎么和她相处吧,最近她好像会刻意和我保持距离。与人相处实在好难。 公园一角有对在传接球的父子。 「浅村同学和太一继父以前会那样吗?」 我想,是因为在看完棒球回家的路上,我才会有此一问吧。问出口的时候我也没多想。 结果浅村同学回答,他都在看书,没怎么运动。其实就算他不说,稍微想一下也猜得到。毕竟这样才符合他给人的印象。 不过,他对运动的了解远比我来得多。虽然他谦虚地说,都是从小说和漫画里看来的。 对于棒球比赛,他了解的也远比我多。 一听到我这么讲,浅村同学就表示他那些都是外行人观点,还对自己兴奋地大叫感到很不好意思。 「就连我看着看着也不禁激动地站了起来,冷静一想,刚刚那样可能有点丢脸呢。」 他说出这样的话。 明明你的朋友很高兴你当时有那种反应。 我以不像出自我口中的语气坚决否定。 虽然我知道浅村同学是因为害羞才会那么讲,但是我非说不可。 丸同学由真绫告诉他就好。 但是,浅村同学── 我偷偷瞄向走在身边的男友。浅村悠太──我想当他的女友。事到如今,我不想再回去当个无名小卒。 所以,我尽可能地说明,为朋友加油的他在我眼里是什么模样。 既然想在他眼中成为他故事里的重要角色,这些话就必须由我来告诉他。 我想起排球场上紧张到手足无措的自己。想起为我加油的大家。 适当的距离。该踏出那一步时,真绫没有犹豫。 我深吸一口气,吐气。然后开口。 「我想牵手。可以吗?」 浅村同学有些困惑地看着我,然后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还在犹豫,因此我干脆把自己的手伸出去。 「嗯。」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就在我紧张时,浅村同学轻轻牵起了那只手。相连的手就这样落在彼此之间。 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的我俩,就这样迈步向前。 「因为拼命帮他们加油的你──」 我对他说。 「在我眼里──也很帅。」 幸好蝉鸣很大声。要是再安静一点,恐怕他会听到我剧烈的心跳声。 他牵着我的那只手,我紧紧握住,不想放开。 ──────────────────────── 插图 ──────────────────────── 第十卷 ──────────────────────── 序章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这个世上,根本找不到光是存在就为人所爱的幸运儿──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 高中生活第三次──也是最后的──暑假开始了。 我走向打工书店所在的涩谷站。虽然没和既是无血缘妹妹也是女友的绫濑同学牵手,却保持在手背偶尔会相碰的距离。 涩谷站前的景色映入眼帘。 车站上方的天空很蓝,明明还是上午阳光却很烈,好热。单单柏油路反射的光就让眼睛隐隐作痛。 「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的声音惊醒了我。 回过神一看,全向交叉路口的号志转成了绿灯,绫濑同学已经迈步前行,于是我连忙跟上。 过了马路后,我们走进书店。 一踏入建筑物就有凉爽的空气相迎,闷热感顿时缓和下来,让我松了口气。 到男用更衣室换上制服后去办公室露脸,只见上午排班的打工人员在吃午饭。 那是新来的……呃,小园绘里奈同学。最近排班时间都搭不上,所以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她了。 「午安,小园同学。」 「浅村前辈,午安!」 「小园同学该不会也放暑假了?」 「是的!浅村前辈也是吗?」 我点点头。 「所以你才会上午就过来啊。」 「是的,再过一会儿我就要下班了。前辈等一下才上工对吧?真遗憾。早知道我也排晚一班就好了。我还有好多事想要请教前辈。」 小园同学带着友善的笑容说道。 「小园同学已经不需要我教啦,店长也称赞你学得很快。」 「没有这回事。」 开门声响起,绫濑同学走了进来。 「午安。」 「啊……绫濑前辈,午安。」 「咦。啊,呃……小园同学,午安。」 喔? 绫濑同学进来时,我想都没想就转头看向她,接着才转回正面,因此不敢肯定,但向来朝气十足的小园同学似乎有些见外,打招呼的声音也很小。 绫濑同学开口时同样显得犹豫。 「怎么啦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吗?」 耳熟的声音响起,于是我再次回头。 绫濑同学连忙从门前让开,一名穿着店里制服的女性从后面探出头来,是读卖前辈。前辈手里拿着便当盒,大概也在午休吧。 「喔~读卖后辈队凑齐了耶~」 讲得像是什么球队一样。 不过嘛,确实我们……我、绫濑同学、小园同学,在这里都是读卖前辈的后辈。 「被一群年轻水嫩的后辈围着,感觉我也返老还童了呢~」 读卖前辈把便当盒摆到长桌上,以流畅的动作去茶饮机那边泡了茶再坐回来。 我和绫濑同学也都坐了下来。离上工时间还有大约十分钟。 「嗯~年轻人的光芒好耀眼。被后辈的光一照,我整个人精神都来了。这就是所谓的回春灵丹,正好配饭。」 「以后要不要改叫你卡蜜拉前辈?」 「我不吸血,放心吧!啊,如果是卡蜜拉,后辈就不用担心了。」 「问题好像不在那里。」 卡蜜拉是女吸血鬼,但只向美少女下手。呃,虽然我既不想当美少女,也不会因为没被当成美少女看待而不满。 绫濑同学和小园同学似乎都对奇幻文学不怎么关心,两人以同样的角度歪头,显得很疑惑。 这也是惯例了,读卖前辈的玩笑实在太专业,让人疑惑的机率比把人逗笑来得高。话虽如此,但她通常只对听得懂的人开这类玩笑(唬人的时候例外),所以要说稀奇也没错。 实际上,笑的人只有我,虽然是苦笑。 「虽然不太懂,不过……呃,承蒙您的关照。」 小园同学向坐在她旁边的读卖前辈一鞠躬,前辈摸摸她的头。 「真可爱~不懂也没关系啦,姐姐会抓好你的手你的腰,一步步教会你的~」 「好、好的。」 「性骚扰的内容太昭和了,你这样已经越线喽。」 「居然只听到腰就联想到下流哏,后辈你好色啊~」 色的是谁啊?前辈还是老样子,讲下流哏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尽管想学习她的前辈风范,但这部分实在不需要勉强去学。 绫濑同学进办公室时那阵奇妙的紧张感,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无踪,气氛变得比较缓和了。至于是否该归功于读卖前辈的帮忙则不得而知。 「唉,这些不重要,先放一边。话说回来,后辈,一阵子不见,你是不是晒得比较黑啦?」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小小放大镜,奸笑着说道。 「有吗?」 我不觉得有晒到会引起注意的程度,就算去照镜子,看起来也和平常没两样。读卖前辈仔细观察我之后,又盯着一旁绫濑同学的脸打量。 「只有一~点就是了,不过躲不过我这个名侦探的眼睛喔。好啦好啦,从实招来。你和沙季晒的程度差不多,代表你们两个出去玩了吧?」 让人家乱猜也没什么好处,我决定解释一下。 「学校的棒球社参加甲子园地区预赛,我们去加油。」 「沙季也去啦?你们还是一样要好呢。」 「毕竟是同班同学嘛。」 这里的重点在于不要过度否定,在外面要近一点。绫濑同学先前就因为和我待在同一个环境却一直假装不熟,导致内心产生了些微扭曲。 绫濑同学大概听出我的意思了吧,跟着补充: 「班上同学也去了不少,毕竟共同的朋友在大会上努力嘛。」 她说话时带了些许害羞,某些人听到后恐怕会更加怀疑,不过幸好读卖前辈没有追究下去。 「好好喔~两位前辈读同一所高中,真让人羡慕。」 小园同学这句话也感觉不到什么弦外之音。 不过听到她这么说之后,读卖前辈一副逮到好机会的模样开口: 「对吧~!很让人羡慕吧~!」 「嗯,好羡慕。浅村前辈对棒球很了解吗?」 「算不上多了解,普通吧。」 「我完全不懂。真希望能一起去,然后请前辈教教我。」 「后辈和沙季都很擅长解说嘛。你是希望他能顺便教学对吧?」 「呃……对。」 「对吧对吧~啊~我也好想和你们读同一所高中喔~」 手里还拿着筷子的读卖前辈,开始甩头耍赖。别看人家这副德行,她好歹也是就读名校月之宫女子大学的才女。只见她不断往我这边瞄,试图用眼神传达某种讯息── 我叹了口气。 看来前辈有事想拜托我。 「话是这么说,但读卖前辈早就上了大学,如今更将成为社会人士,已经没办法回头过高中生活了吧。」 「正因如此,我才想珍惜仅剩的这段时间。」 居然冒出一句像是电视剧女主角台词的话。 「具体来说,你打算怎么珍惜?」 「好想去海边喔~好想去烤肉喔~」 「我是应届考生耶。」 「然而今年是我最后一年在这里打工喔?是最后一个夏天的回忆喔?」 「咦,读卖前辈要离开了吗?」 小园同学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转为难过。 这么说来,先前都没和她提过这件事。会造成这么大的打击,也就代表她在这一个半月和读卖前辈变得很熟了吧。 照顾自己的前辈即将离开,不留下一点回忆确实会让人感到寂寞…… 「但也不需要找我啊,读卖前辈,打工伙伴有很多人吧?」 这位前辈可是店内资历最老的工读生。 听我这么一说,她夸张地往旁边倒,小园同学连忙伸出手去扶她。但是没那个必要,她只是在演戏。 「怎么这样,我没有那个意思喔?并不是因为后辈最好骗,感觉随便邀都会答应,又喜欢照顾人,看起来就会帮忙把麻烦事全部处理掉,只要挑后辈在的时候提这件事就能轻松搞定,其他年轻人想必也会跟着上钩等,我绝对没这么想!」 「请你试着隐瞒一下自己的真心话。」 我再度叹气。 这位前辈实在是── 「好啦好啦。你快看看小园妹妹的眼睛,眼神相当伤心吧?她在说:好想和前辈一起去玩~」 「如果不会添麻烦,我想和读卖前辈、浅村前辈一起去玩!」 「喔~喔~真可爱啊~」 她抱着人家的头摸个不停。 而且不断偷瞄我。 我陷入沉思。嗯,前辈确实很照顾我,而且我现在有种「只是陪她玩一天应该不至于遭天谴吧」的念头。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突然想知道绫濑同学有什么看法,于是看向她。 嗯?她这表情是出于怎样的情绪啊? 绫濑同学看着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脸上浮现要解释成羡慕也可以的表情。 这么说来,喜欢游泳池的绫濑同学曾装出一副对泳池没兴趣的模样,那已经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她该不会也喜欢海和烤肉吧? 有可能。 「读卖前辈确实很照顾我,可是……」 我瞄向绫濑同学,用眼神询问她。 「毕竟受到读卖前辈不少关照,我也……不排斥吧。」 看来绫濑同学也不排斥和读卖前辈留下回忆。 任何事都讲究张弛有度,放松也很重要。 更何况,似乎也有些感动、经验必须踏出那一步才能得到,就像班际球赛时体会到的那样。 只不过,读卖前辈用「喜欢照顾人」来形容我,但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讨厌麻烦的懒鬼,比较爱窝在房间里看书,说什么喜欢照顾人真是天大的误会。 看着坐在读卖前辈旁的小动物系后辈小园同学,让我想起元祖小动物系──绫濑同学的朋友,奈良坂真绫同学。 所谓的喜欢照顾人,应该是指她那种人吧。 为了丸到处奔走,组织加油团,还在暑假拉着身边朋友到球场加油。奈良坂同学对别人的照顾,伴随着企画能力和行动力。 至于我,去年夏天泳池行也只是跟着奈良坂同学的企画走,主动邀绫濑同学的次数更是少到数得出来。 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有够懒惰。 而且,我并不是不想留下和读卖前辈,以及绫濑同学的夏日回忆……不,老实说我很想。 「这个嘛,要旅行是没办法,但如果只是策划一场在附近的烤肉应该还行。」 读卖前辈立刻看向我。 眼睛闪闪发亮。 「哇喔!后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行善积德啦?」 「你要捣乱的话,我也可以不干喔?」 「没有没有,我随便说说的!呀呵~!要去一日露营和烤肉啦!」 「一日露营……是指当天来回的露营吗?」 读卖前辈满面笑容地告诉我,这是最近的流行。真的假的? 「我、我也要!我也要去!我想要露营和烤肉!」 小园同学率先表明要参加。 「唉呀,新人妹妹真是积极耶。」 「我想留下和前辈的回忆!」 「喔~?你说的前辈是哪个呀?」 「咦?」 「啊,没有啦没有啦,不用在意。不过新人妹妹的反应真的好可爱,简直就是讨人喜欢的天才喔。实在太可爱了,感觉光是呼吸就人见人爱耶~」 读卖前辈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小园同学的表情似乎有点僵硬。不过那只是非常轻微的变化,她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笑容。 「没那回事喔~读卖前辈真是的,讲得太夸张了啦~」 表情变得僵硬,就表示小园同学并不喜欢人家说她「什么都不做也人见人爱」,我是这么想的。 换句话说,这句话让她不太舒服。虽然当着前辈的面,她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不过,读卖前辈也不是那种会说话不经大脑把对方惹火的人……我在想,她会不会是故意这么说的? 小园同学维持笑容说道: 「我啊,为了讨人喜欢,做了很多努力喔。」 听到这句话,读卖前辈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嗯,大概看得出来,所以我想助你一臂之力。」 「呃……既然要帮忙,也就表示前辈会连策划活动的工作也接下来?」 「不,这部分就全交给说要做的后辈啦~」 这位前辈说这句话时,居然还俏皮地吐出舌头。 见她把事情全扔过来,我不禁沮丧地垂下肩膀,就连小园同学和绫濑同学见状,也不禁笑了出来。 但提议的人终究是前辈,所以她会调查适合一日露营的地点。听完结果之后再做细部安排就行了吧。 再来还得问其他打工伙伴要不要参加,但是规模应该没办法弄得太大,否则会让排班开天窗。要是把员工都拐走,恐怕会挨店长骂。 幸好最近念书比先前来得顺,如果只是一日露营,用功时间的损失应该能和排解压力带来的好处相抵吧。 「绫濑同学意下如何?」 虽说她看起来很想去,但我也不会直接把考生拖下水。再熟也不能忘记礼节,必须先问过她才行。 「浅村同学要去的话……」 她说好。 得到回复之后,我转头向读卖前辈确认。 「毕竟玩到深夜实在不太好,大概就类似『前往、吃饭、回家』这种感觉,这样也行吗?」 「当然喽~」 看见读卖前辈开心的表情,我只好认命接下这个任务。 虽说打工时间减少,但是去补习的日数也增加了,能自由运用的时间并不多。 高中生活最后的夏天,看来有得忙了。 打工结束的归途── 漫长的白天终于告一段落,夜幕降临。 然而气温依旧很高,今晚大概又是个热带夜。 潮湿闷热的空气纠缠不清,即使只是摆动手脚前行,也像是在水里走路一样。旁边的绫濑同学同样有些喘不过气,看起来很难受。 「你还好吧?真希望赶快回家吹冷气。」 绫濑同学点点头,用手背轻轻擦掉额前的汗。她眯起一只眼睛,不晓得是不是汗水流进眼里了? 「不过浅村同学,你接下烤肉企画好吗?考前冲刺是什么时候开始?」 「八月二日,还有一周以上,没问题的。」 我报名了补习班举办的考前冲刺集训,届时能在没有杂音的地方专心念书。虽说只有短短一周,但我希望利用这个除了念书以外无事可做的环境,一口气拉开和竞争对手之间的差距。 「这样啊。到时候会有一周见不到你。」 「这个嘛,希望烤肉能在集训之前。读卖前辈似乎会帮忙找地方──啊。」 手机震动,告诉我有来讯,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传讯人正是刚刚提到的读卖前辈。大致瞄了一下,好像是查到适合烤肉一日游的地点,所以传过来。她还是老样子,动作真快。 「是读卖小姐吗?」 「对,她似乎已经查完候选地点了,说是决定好就能帮忙预约。」 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排的班比较早,当我们上工之际就回去了,因此在那之后没办法详谈。 说到露营,让人有「必须提前好几个月预约」的印象,她原本想看看有没有人会取消,却发现也有些地方不用那么早预约,若是一日露营甚至不需要预约。 印象和现实之间落差真大啊。我再次体会到凡事都不该有成见。 穿过公园时起风了。耳边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令人将炎热抛到脑后。我深深地吐了口气。 此时响起「汪」一声,转头一看,有人带着小狗在公园里散步。 擦身而过时,小狗似乎想往我们这边靠,女饲主连忙将它抱起来。对方向我们道歉,然而我们都笑着表示没关系。听到绫濑同学说:「好可爱。」女饲主也开心地露出微笑。 女饲主再度向我们一鞠躬,随即继续遛狗。 「真可爱。」 「是啊。」 毛茸茸的白色小狗,毫无疑问,任谁看了都会说可爱。 我突然想起中午时分的对话。读卖前辈那句『实在太可爱了,感觉光是呼吸就人见人爱耶~』 光是呼吸就人见人爱吗? 突然,我有个念头。 自己又是如何呢? 我感觉到老爸很重视我。 正因如此,我才能和他说笑。像是第一次与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见面时,尽管他突然提起再婚的事,还很没常识地就这样让我们在家庭餐厅见面,我也没什么意见,全是因为和老爸建立起了信赖关系。 不过就算到现在,一想起亲生母亲,依旧会令我心寒。 老爸为家庭付出愈多努力,那个人的心就离得愈远。 我偶尔会想,老爸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住那个人的爱情? 突然冒出的念头,开始在我脑袋里转个不停。 仔细一想,我实在没什么异性朋友。读卖前辈算是同好,内心又是个满满下流哏的大叔,所以我不太会意识到她的性别。 我的交友范围急遽变化,是以认识绫濑同学作为开端的。 从绫濑同学的朋友奈良坂同学开始,接着还有藤波同学、工藤副教授、小园同学。 结识的女性显然有所增加。 ……不,不对。 像新庄和吉田这样的男性友人也增加了。 也就是说,过去十七年来,除了丸以外不敢称呼任何人为朋友的我,短短一年就增加了这么多亲近的人。老爸的再婚,似乎成了让我周围变热闹的契机。 不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变得人见人爱。 一想到离我而去的亲生母亲,就令我心寒。 要得到异性的爱,究竟该做什么才好?真希望有什么线索。 现在,我敢肯定绫濑同学喜欢我。 但是,人的心意会变化。 心会变。 就像新庄,他本来喜欢的应该是绫濑同学,但现在已经有了别的对象。 如果世上存在人见人爱的体质,我还真希望自己有。 小园同学看起来确实像是这种人,就像刚刚那只擦身而过的小狗。她的性格正如读卖前辈一开始所说的那样,仿佛只是存在就为人所爱。 不过我有点在意。 『我啊,为了讨人喜欢,做了很多努力喔。』 小园同学自己是这么说的。 为了讨人喜欢所做的努力吗? 我没有自信,小学时的我依然留在心里。还记得外遇的母亲离家出走之后,家里突然变得空虚、寂寞,令我不安得想哭。 我瞄向走在身旁的女孩。 绫濑同学有和我类似的遭遇,她那边离家的同样是异性──父亲。尽管她和母亲亚季子小姐关系良好,言行间却隐隐看得出她对于男性的不信任。 光是呼吸就为人所爱吗? 倘若真有此事,不知会有多轻松。 自家所在的公寓出现在我们眼前。 「你看那边,灯亮着,太一继父已经回家了。」 绫濑同学指着公寓说道。 ──回家了。 心头感到一阵暖意。绫濑同学指着老爸和我所住的屋子说「家」,让我好开心。 「也就是说老爸应该开好冷气了。总算能凉快一下啦。」 「是啊。」 绫濑同学展露笑容。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继续」说喜欢我。 涩谷还有很多屋子的灯亮着。每一间屋子,都住着一个「家庭」。 想来为了维系家庭,住在屋里的人都付出了努力,要让自己为人所爱吧。 而对我来说,就连想像都有困难。 ──────────────────────── 7月25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餐桌上摆着咖啡与盛有吐司的盘子。 我拿起它们后说道: 「昨天进度不如预期,我想在打工前多念点书,所以拿回房喽。」 因为在网路上查着前辈送来的烤肉候选地点,进度有些落后,我不希望因为还是七月就掉以轻心。 听到我这几句话,本来正用平板看报的老爸微微皱眉。 「这样就够了吗?用功念书是好事,但是早餐不好好吃有害健康。我不希望你搞坏身体喔。」 「啊……嗯,我会注意的。」 「一片吐司够吗?要不要再拿点什么?」 坐在老爸对面吃早饭的绫濑同学也担心地看着我。 「上面还有起司和火腿,要是吃太多会想睡,这样就够啦。碗盘我会洗,你们就先放着吧。」 「谢谢。因为量不多,应该不要紧吧。念书加油喔。」 说完,她对我露出笑容,让我觉得更有干劲了。 话虽如此,但只靠干劲可没办法赶上进度。 现在讲这个有点晚了,不过大学考试出题范围是高中所学全部,光是要复习从一年级到现在的授课内容就好累,而且开始复习后,才发现很多地方都忘了。 更何况像是数学、物理的计算题这类,就算明白理论,还是得反复动手练习把解法记熟,否则没办法在时间内解完。 虽然照理说冲刺集训时能够专心念书,但在那之前又安插了烤肉。与其到时候担心来不及,不如提前赶上进度。 我回到房间,关掉手机后放进书桌抽屉,然后看了枕边的时钟一眼,打起精神准备专心念个一小时。 我一边咬着吐司,一边翻开单字卡背英文单字。 今天先试着看日文的部分,回想昨天(应该)已经记住的英文单字。翻到贴有标签的地方,上面写着「成果」,于是我开始翻找记忆。 「呃,outcome……吗?拼法是……」 我小声念出来,然后翻开单字卡。 嗯,没错,「成果、结果」啊。不过说到「结果」,「result」不也是「结果」的意思吗?虽然在意,但是每背一个单字都翻辞典的话会没完没了。接下来……「课征、强迫」啊。 「Impose。拼法是──」 因为非常专心,我没发现吐司已经吃完了。直到指甲碰到摆在桌上的盘子,发出「喀」一声,我疑惑地低下头,这才发现盘里只剩下面包屑。喔,已经吃完了吗──这么想的我收起单字卡。 再来是解数学问题集。我啜饮着已经变凉的咖啡,反复在限制时间内解题之后对答案。成功解答令人开心,来不及则令人懊悔。不过只要看见答案就能全部解决,就这点来说,数学算是念起来很愉快的领域……不,用丸的说法应该叫做「那是因为学校只出解得出来的问题」。实际上,他真的这么说过。 专注中断数次后,我看向时钟──快要中午了。虽说排班减少,但七月的假日依旧排满了打工。差不多该准备出门了。 我拿起空盘子和空杯子,就要往厨房走,来到门前时却好像隐约听到脚步声。 「……沙季?」 没有回应。 打开门也没看到人。 我搞错了吗?总觉得不久前还有人在。至于对方会是谁?若是老爸应该不会跟我客气而会直接敲门……多半是绫濑同学。 心想应该是错觉的我,走到流理台前冲洗盘子和杯子,洗完之后用布将水擦干,再把杯盘放进餐具柜。 快到十二点了。老爸说等亚季子小姐起床后要一起去外面吃午饭,擦碗布暂时用不着,所以先晾起来,等到要用的时候应该就干了吧。 好啦。 「悠太哥,我准备好喽?」 正好走进厨房的绫濑同学向我搭话。 态度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 「呃,那个……」 「嗯?」 「不……没什么。嗯,我也是,随时可以出门。」 我们两个和昨天一样,往打工的书店移动。 这时候,我想门的另一边有人应该是错觉,所以完全忘了这回事。 前往打工书店的途中── 就像昨天一样,我和绫濑同学走在昨天那条路上。 太阳很刺眼。今天延续了昨天的好天气,气温恐怕早已超过三十度,照在身上的阳光说不定比昨天还要强烈。 「今天也好热喔。」 「是啊。」 我点点头,看向身旁,所见景象出乎意料,令人心跳加速。 绫濑同学以擦手巾擦拭着后颈,颈项的汗珠闪闪发光。她轻轻吐了口气,感觉得出热到有点疲惫。尽管早已见惯她的便服模样,但领口处露出的漂亮锁骨依旧吸引了我的目光。 明明在同一间屋子里生活、明明她这副打扮随时都看得到,看见汗珠、吐息、擦汗的动作等小地方,仍能确实地令我心跳加速。 该不会,我脑袋里有些非常失礼的念头吧? 「……喔。」 「咦?」 我回答「抱歉,刚刚没听清楚」后,绫濑同学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只是重复了一次『好热喔』而已呀?」 「啊,嗯,说得对,好热。」 怎么会这样?这段对话的情报量是零喔,只说了「好热」。 尽管内心慌乱,我依旧把目光转回前方。要是继续盯着看,恐怕会有更不知羞耻的想像。 由于意识到这些,当我发现时,彼此已经稍微隔了点距离,不像昨天那样近得会手背相碰。 绫濑同学瞄了我一眼,似乎有话想说。 那是责备我拉开距离的眼神吗? 还是说,她在怪我为什么不体贴地拉远一点? 我不明白。没错,不明白是理所当然的。 我停下脚步,开了口。 「等一下。」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也跟着站定。 「唉?」 她一脸疑惑。 「有一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 「唔……嗯,什么事?」 「今天实在很热,我不想让你觉得汗味很重,所以才会稍微拉开了点距离,没有别的意思。」 「咦……喔。」 绫濑同学先是目测起和我之间的距离,接着晃了晃空着的右手,轻声嘀咕:「原来是这样。」 她似乎能接受这个说法,苦笑着挥了挥手。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在意,我自己满身大汗的时候也不太想靠近你。这个季节待在外面就会一身汗,天气热也是难免。」 「嗯,的确是这样啦。」 「没关系。而且我不觉得──所以你大可放心。」 毕竟是在路上,她压低了音量。我们已经来到站前大道了。 看见她微笑,我不禁松了口气。就算只是这种小事,也要记得磨合才行。摆脱危机让我放下心头大石。 我们穿越人群,在行人穿越道前停下。 打工书店前的全向交叉路口。 这里隐约能看见涩谷站前的知名景点──忠犬八公像,铜像后方有一对情侣紧贴着坐在仅由两根平行铁棒组成的长椅上,手牵着手轻声交谈,不止肩膀,连脸都快贴在一起了。虽说有些绿色植物,但他们并非坐在树荫下,所以被太阳晒个正着,不管怎么想都该一身汗,为什么还能贴得这么紧呢?不介意彼此身上的汗吗? 心底的某个角落却也有这样的念头。绫濑同学说自己满身大汗时不想靠近我,我看见那对情侣后的感想,或许是认知接收到绫濑同学那番意见后扭曲的结果。 磨合对话之际,如果绫濑同学表示「我不在意什么汗,牵手吧」──我看见那对情侣时,又会有怎样的想法呢? 号志转绿,于是我们穿越马路。 「好热喔。」 对于绫濑同学已不知说第几次的这句话,我依然回答:「是啊。」 尽管磨合之际说出心里话是必要的,人却不见得能摸清自己心中的想法。 不想被嫌汗味重是真的,然而这不代表我不想和她牵手。在巴拉湾海滩全力狂奔后也是满身大汗,即使如此,我依然和绫濑同学相拥,甚至接了吻。 若要说和那时有什么不一样,就只有现在比较冷静而已。 啊,原来是这样。 那对情侣,或许此时此刻仍处于干柴烈火的状态吧。 大概是因为进了有冷气的建筑物里吧,我能够相对冷静地重新审视状况。 先把心思放在打工上吧。 店长表示我们两个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现在大约下午三点。和昨天一样,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要下班了。 「收银台会不会很忙啊?」 「正好现在的客人不多嘛。如果真的有需要,还有下一班的人在,你们就趁现在休息吧。」 店长都这么说了,我和绫濑同学也就点头答应。 就在我们正要往办公室移动之际,准备好要回去的小园同学来到店长面前,询问:「可以买东西吗?」 她和店长说了一会儿话后,小跑步靠近没事做在旁边看的我和绫濑同学。嗯,举止真的很像小动物呢。 「浅村前辈有空吗?」 「咦,我?」 「对。呃,想麻烦你跟我来一下,有些事想请教你。」 我反射性地就想往绫濑同学那边看。 但我压下了这股冲动,疑惑地望着小园同学。 「要问我什么?」 显然不会是打工的事。若要寻求工作上的建议,在工作时间找我比较好,怎么会挑这个要下班的时间? 一问之下才晓得,她是因为要参加露营,想在事前有些了解。 「说要露营,但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才好。」 「不不不,这只是一日露营,不用想得那么复杂没关系啦。」 「一日露营?」 嗯,看来小园同学没听懂。不过嘛,我也只有在网路上搜寻到的浅薄知识而已。 「就是指当天来回的露营,准备起来比过夜轻松喔。」 「啊,的确,当时有讲到不过夜嘛。」 「没错没错。」 根据读卖前辈传来的那份资料,一日露营候选地点在栃木县。 从她贴的网址连到官网后,发现那里确实也能烤肉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还是要做些准备吧?呃,既然如此,希望浅村前辈能推荐一些事先读过比较好的书或杂志。」 我翻找自己的记忆,有初学者所需知识的书吗?虽说是一日露营,终究还是露营,所以…… 「我想大概能在有关户外活动的书或杂志上找到吧。书架的位置……小园同学应该记得就是了。」 「啊,是的,我知道摆在哪里,却不晓得怎样的书适合初学者,所以想请前辈帮忙挑……毕竟前辈看起来对这方面很熟悉,而且浅村前辈推荐的书值得信任。」 「没这回……」 我原本想回绝,但她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 「呃……」 我望向绫濑同学。 「浅村同学,我正好也要找,能不能顺便告诉我?」 绫濑同学在说话的同时站到我的另一侧,和小园同学相反的方向。 连绫濑同学也要啊…… 不得已…… 「这个嘛,我晚点会把资料贴在LINE的群组里,另外也可以看些网路文章或YouTube影片。」 001 夹在两人之间的我,就在有些奇妙的气氛下用这句话起头。 然后开始往标示「兴趣/户外」的书架移动。 「我还是觉得书本的资讯比较确实。」 小园同学这么说着,大概是针对我方才的发言吧。 最近靠网路资讯解决问题的人很多,没想到她对书本有所坚持。 话虽如此,但我自己同样是阅读书中文字比较容易把资讯留在脑里的那一类人。 至于走在我左边的绫濑同学也说:「写在书上,我读起来比较轻松。」看来她和我是同类。 我来到书架前,挑了几本露营的入门书(大致上也扫了一下目录,确认有一日露营的项目)和户外杂志。 绫濑同学拿着相同的书和杂志。 打算去结帐时,我发现读卖前辈还穿着店里的制服站在柜台内,可能是下班时想到还有要开收据的工作之类的吧。 看见小园同学拿来结帐的书都是露营的杂志和入门书,读卖前辈显得很高兴。 「这种玩乐也要认真的态度!可以给高分喔!不错不错!该不会,这些书都是后辈选的?」 「呃,是啊。」 「原来如此。嗯,毕竟后辈很有选书的眼光嘛。对吧,绘里奈?」 「我也这么想!」 「嗯。那么要结帐喽。」 结完帐、拿了书之后,小园同学鞠躬道谢。读卖前辈隔着柜台摸了摸她的头。 「浅村前辈,谢谢你。我这就回去了。」 小园同学挥了挥手,走出店门。 绫濑同学紧接着走到收银台前。 「喔?沙季也要买这些书?」 「咦?啊,对。」 绫濑同学拿来的书与杂志和小园同学完全一样。 「喔,就连沙季也要买啊。呵呵,一样耶。看到大家对露营这么感兴趣,让姐姐我好高兴。」 「嗯,对。啊,不过……我还没下班。」 虽说暂时休息,但毕竟还是在上班时间内,她似乎刚刚才注意到其实可以晚一点再结帐。 「抱歉,之后再拿过来比较好吧。」 「反正是休息时间,我觉得不用那么死板啦。店长,没问题吧~」 虽然店长表示「当然没问题」,但绫濑同学还是说她已经记住了,然后老实地把书放回架上。 目送她离去的读卖前辈开口说道: 「和你帮小园同学选的书一样啊。唉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嗯,她拜托我的。」 「没错没错,我就想说是这样。」 前辈看向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好啦,那么我真的要下班了。」 「啊,收据处理好了吗?」 不愧是被店长问毕业后要不要转正职的人,那些对我来说负担太重的文书工作也能三两下搞定。 「呵呵,好期待露营啊!这就是青春!」 留下充满谜团的话语后,读卖前辈也回去了。 ──────────────────────── 7月25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在镜子前稍微梳了一下头发后,我对自己点点头。 接着往厨房移动,准备做早饭。 由于既是暑假又适逢周末,早上可以慢慢来,十分轻松。而太一继父也可以悠哉地起床。 我绑起头发,系上围裙。好啦。 今天久违地轮到我做饭。浅村同学早上向来喜欢少吃一点,今天的打工又是下午才开始,所以做些简单的比较好──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昨天睡前说:「明天不用做我的早饭,我打算继续念书,会用吐司打发。」 对喔,他好像不吃。 既然如此── 我把吐司面包(八片装)放到餐桌上好拿的位置。 然后做起太一继父和自己的早餐。 把沙拉盛进深盘时,我听到浅村同学起床的声音。趁着他在洗手间整理仪容,我把准备好的面包拿去烤,泡了咖啡。 把咖啡倒进马克杯,我一边呆呆看着盘子上的那片吐司。 只吃这么点东西营养不太够吧…… 对了。有了主意的我打开冰箱。 我拿出火腿片和起司片放到吐司上。虽然还想加些蔬菜,但这么一来就没办法单手拿着吃了。糟糕,早知道这样就该做成三明治。 正当坐在餐桌前的我边吃边思考时,浅村同学来了。 和昨晚说的一样,他拿起吐司盘和咖啡就要回房间,脸上之所以闪过疑惑的神色,大概是注意到还多了火腿和起司吧。 可能因为实在太少,让太一继父有些担心。浅村同学老实地说会注意,毕竟让人担心了嘛。 「一片吐司够吗?要不要再拿点什么?」 然而浅村同学不但说这样就够了,还关心起要清洗的碗盘。不过他简单打发,所以用的盘子少,洗起来很轻松就是了。我这么告诉他,然后看着他走回房间。 「认真念书虽然很好,但我怕他弄坏身体啊。」 太一继父轻声说道,我也点点头。 「看他这么有干劲,难道是找到什么想做的事了?沙季有听说吗?」 听到太一继父这么问,我也很困惑。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将来想做什么啊?好像没听他说过……但是看他那么认真念书,或许已经有什么目标了。 「我也没听说。」 「唉……不过有干劲是好事啦。」 太一继父再次这么说道。 有什么让他担心的理由吗? 「有什么问题吗?」 「嗯?这个嘛……」 喝着餐后茶的太一继父对我稍微解释了一下。 浅村同学之前的妈妈似乎在教育方面非常严格,小学、国中都要求浅村同学考私立学校。 「我呢,自己在义务教育阶段是读公立学校,所以没那么坚持,但她似乎觉得自己当年就是因为这样,后来才会过得那么辛苦。」 「原来是这样啊……」 尽管嘴巴上这么回应,我却无法明白这种心理,因为我直到国中都还是读公立学校,我们家的经济能力没办法供我读私立中小学。 「不过那时的悠太没抓到念书的诀窍,尽管努力想回应期待,到头来却全都落榜,于是就这样读了公立。」 念书的诀窍──这种不可思议的说法,令我有些疑惑。 「我觉得悠太哥脑袋很好耶。」 「我也觉得他还算聪明。唉,或许是父亲对孩子的偏爱吧。」 「没这回事。」 「谢谢。不过他小学时的成绩总是在中间和后段来回喔。」 这倒是让我很意外。 按照太一继父的说法,没考上私立小学的浅村同学似乎变得很讨厌念书,总是爱唱反调。担心他就这样讨厌学习的太一继父于是带着他到处跑,转换心情。 像是动物园、博物馆、图书馆等。 太一继父并没有强迫浅村同学,似乎是希望能够让浅村同学对学习产生痛苦以外的想法。 结果,浅村同学对其中之一──图书馆很感兴趣。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变得对小说感兴趣。 他成了一个手不释卷的孩子。 然而,浅村同学的亲生母亲对这件事不怎么高兴。 「咦?为什么?能看得懂那些书很厉害耶。」 在人家教我诀窍之前,我连解读小说都很辛苦。 既然是小学入学考以后,代表当时还是小学低年级。如果从那个时候起就不止看图画书,而是连一般书籍也读,要代替学校课业的功用应该绰绰有余。 「因为啊,她认为要看书就该看教科书。至于悠太读的那些,像是身上有条纹的龙、穿长袜的怪力女孩、额头有伤疤的魔法师少年等,她都认为是在浪费时间,从不给悠太好脸色。」 虽然识字很早,小学时成绩却一直起起伏伏,所以也没考上私立国中。 当时太一继父和浅村同学的生母已经渐行渐远,走到离婚这一步。 讽刺的是,上国中之后,可能是因为长期保持阅读习惯而让思考能力有所发展,浅村同学的成绩开始有了显而易见的进步。 「拥有的知识增加,开始懂得将它们整理后应用到眼前的问题上──我想大概是这样吧。」 「也就是抓到念书的诀窍吧。」 「我不太确定这种说法对不对就是了……嗯,说他『学会运用脑袋的方法』或许比较精确。」 「我好像能理解这种说法。」 于是浅村同学漂亮地通过了水星高中的入学考。 「不过,我还记得悠太考私立小学和私立国中时的事喔。当时他用功到连吃饭的时间都舍不得,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现在的悠太看起来和那时有点像……」 太一继父喝了口茶,轻轻叹气。 「为什么他又开始那么努力呢?不,看到儿子用功念书,身为父亲其实很开心,但弄坏身体就得不偿失了。沙季,你没有任何头绪吗?」 我摇摇头。 完全想不到。 不过,看见太一继父担心的脸,也让我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啊,不过,我们正在和打工地方的人讨论去露营的事喔。」 继父「喔?」地抬起头来。 「目前连行程都还没规划就是了。那个……我们本来是打算晚一点再问的。啊,是当天来回,就只是去那边、烤肉,然后回来而已。」 「这样不错耶。嗯,非常好。」 「原本想决定好再说的。那个……可以去吗?」 本来该和浅村同学商量之后一起说的,但是我很想扫去太一继父脸上的阴霾。不过,要是太一继父说不行该怎么办? 「当然可以喽。不过一天而已,该让你们放松一下。」 我松了口气。 我向太一继父保证,之后会把详细的地点和行程告诉他。另外还得赶快通知浅村同学,我已经把露营的事说出来了。 「如果他能别绷得那么紧就好了。」 「我也很担心。」 听到我这么说,拿着茶杯走向流理台的太一继父转过头来。 「当然,沙季也不可以勉强自己喔?偶尔要放松一下。」 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道。 啊,妈妈找了个好对象呢──我再次浮现这样的想法,感觉胸口有股暖意。 「我会注意别勉强自己的,爸爸。」 我点点头这么回答后,太一继父眯起眼睛,露出开心的微笑。 我关上早已见惯的房门。 门把转动的声音消失后,我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坐到桌前,拿出书本和文具,同时想起方才和继父的对话。 或许太勉强自己了,稍微放松一下比较好。 太一继父因为担心浅村同学而说的那些话,简直就像在说去年的我。 勉强自己──去年这个时间的我就是这样。 由于母亲再婚,我遇上了浅村悠太,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度日,因为他在我心里的分量太重了。 不过,解救我脱离这种状态的,也是浅村同学。 和朋友们去泳池玩。 这种看似任何人都能在任何时间做到的事,当时的我却做不到。我根本不会想到要主动邀约别人,至于会来约我的朋友也只有真绫。而就连真绫的邀约,我也顽固地想要拒绝。 浅村同学很有耐心地说服了这样的我。 炎热的夏日,我和真绫、浅村同学,以及其他第一次见面的真绫友人们一起玩水。虽然不认识的人很多,却玩得相当开心,也让我的心灵不再那么紧绷。 如果现在的浅村同学就和当时的我一样压力很大,那么这回便该由我帮忙缓和他的紧绷。 我突然闪过某种念头。该不会,读卖前辈就是感觉到浅村同学的紧绷,才吵着要去露营? 如果他真的那么紧绷,我不是该最早注意到吗? 毕竟我是他的──女友。 一想到这里,就让我有点沮丧。不过,如果这次一日露营能让他喘口气,是谁邀的根本不重要。 无论如何,在读卖前辈的要求下,浅村同学已经决定去露营了。 而且打工地方的新人小园同学也说想去,我必须跟着去。 因为……唉,想想看嘛。 倘若治愈他疲惫心灵的不是我而是别人──光是想像起这种状况,就会让我觉得有点郁闷。 这样的嫉妒真难看,好讨厌。然而即使我这么认为,情绪也不会因此消失。 ──主动邀他出游吗? 手机响起「叮咚」一声,告诉我有人传讯息过来。 是真绫传的。 读完讯息后,才知道她想找我去差不多两周后的烟火大会。她问我,要不要各自约几个朋友,大家一起去看。 「真是的……这个交流强人……」 真绫传讯息过来的时机,简直就像是算准了一样,仿佛看穿我的内心。难道她真的……我不禁东张西望,但倒没真的以为房间里有监视摄影机。 叮咚! ──嗯? 【当然,也要找浅村同学喔!】 真的……没有监视我吧? 「是是是。」 我原本想回传讯息,却突然停下了手,陷入沉思。 大家一起……嗯,这样也不错,去年泳池行就是这样。这次露营也是和打工地方的前辈后辈一起去。先前去看丸同学比赛时同样是一大群人。 不过,都不是和浅村同学两个人。 所剩不多的高中生活、最后的夏天,想留下一些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回忆── 既然如此,好像不该急着和真绫他们会合? 只有我们两个。 心头小鹿乱撞。 不过── 【给我点时间。】 我简单地回复。 ──主动邀约。 之所以不太习惯这么做,是因为会想到被拒绝时的状况。 ……不对。 是因为会被迫认识到,自己是那种会被拒绝的人。实际上,拒绝邀约本身没什么重大意义(虽然某些情况下有就是了),无论是谁,都会有些挪不开的行程,有可能已经和别人约好了,也有可能刚好想独处。 我自己就是这样,拒绝真绫的邀约是家常便饭,十次里面不见得答应一次…… 感觉实在很无情。 真亏她能够不死心地一直找我,真绫前世该不会是圣女之类的吧? 其实可以多答应她几次的……不好,思绪偏了。没错,就算遭到拒绝,也不能立刻和自己被否定划上等号。 我讨厌这种缺乏自信的感觉。 为什么脑袋里会先闪过要求被拒绝的可能性呢?我总是这样。 我想鼓起勇气,邀浅村同学一起去烟火大会,问他:「有烟火耶……我们两个一起去看怎么样?」 如果他说OK,我就向真绫道歉,回绝她的邀约。 于是我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浅村同学房门外。 我站在门前,做了个深呼吸,嘴里喃喃念着:「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去看烟火?」在心里为自己打气之后,我正准备敲门,却注意到一件事。 做好敲门准备的我愣在原地。 浅村同学──正在念书。 他说了想在打工前念点书,然后才窝回房间。冲刺集训快到了,露营好像也是因为不过夜才OK的。 仔细一想,他是不是很讨厌把用功时间花在游玩上? 我不禁犹豫。但花太多心力在课业上也不好,所以这也是为他好…… 然而「浅村同学在勉强自己」也只是种推测。 该不会,其实只是我觉得寂寞,却想拿这点当理由掩饰自己真正的想法?这样不是很卑鄙吗?我不希望因为自己寂寞,就抢走他人生中宝贵的时间。 但要是没和他留下任何夏日回忆,我好像也无法忍受。 就在陷入烦恼之际,我似乎听到他挪动椅子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朝我所在的房门靠近。 怎么办?我还没决定好是否要约浅村同学── 我放下了手,轻手轻脚地从他房门前撤退,祈祷脚步声没被听到。缩回门开着的自己房间后,我将门关上,最后几公分更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声响。 然后缓缓松手,门把回归原位,发出轻微的「卡洽」声。 松了口气的同时,我也听到浅村同学在走廊上移动发出的脚步声。我想他应该是去厨房了。 「应该……没被发现吧?」 我把手放到仍剧烈跳动的心脏上。 在椅子上坐到心跳平复之后,我才发现根本不需要逃跑。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该去打工的时间,我连忙准备。 「悠太哥,我准备好喽?」 我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离开房间,对厨房的浅村同学这么说,然后在和昨天一样的时间走出家门。 事情发生在打工时间过了一半的时候。 先下班的读卖栞小姐和小园同学往更衣室移动,接着换好衣服的小园同学又回到收银台前。她和店长说了些话,然后跑来我们这边,说希望可以帮她挑些露营书。 虽然我们──我和浅村同学──都在,但小园同学说话的对象显然只有浅村同学。感觉是这样。 错觉。 自我意识过剩。 有这种可能。 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我不太会应付小园同学,她发现了这点,才会拜托浅村同学而不是我。 如果是这样,我会觉得很对不起她。年纪相近的同性前辈理应是最容易求助的对象,她却没办法找我帮忙。 然而,同时我也有「就算是这样,态度也不需要那么明显……」的念头。 不不不,慢着。会觉得她的态度很明显,或许是我自己的认知有问题。也可能只是浅村同学……站得离她比较近── 被她拜托的浅村同学一直偷瞄我。 于是我说出仓促间想到的借口。 「浅村同学,我正好也要找,能不能顺便告诉我?」 说着,我站到浅村同学的另一边,与小园同学相反的方向。 然后我们一起走到户外书籍区。 小园同学和浅村同学维持在肩膀几乎要碰到的距离,我不禁想从另一边把浅村同学拉开。 看见她那么光明正大地黏着浅村同学,让我觉得很闷,感到嫉妒。 浅村同学推荐给她的书和杂志,我也拿了一份。 打算直接拿去结帐之际,我看见应该已经下班的读卖前辈回到收银台内侧,才想到自己还没下班。 虽说是休息时间,然而优先确保自己的书依旧不太好吧?更别说还是在后辈眼前这么做。尽管有点沮丧,但我仍然把书放回架上了。书名我都记得,下班后再拿应该也来得及,毕竟不是那种会卖完的书。 小园同学回去了,自称有工作忘记做的读卖前辈也回去了。之后又过了大约两小时,我们也下班了。 回家路上和浅村同学并肩而行之际,我想起打工中发生的那些事。 举手投足都像小动物一样可爱的小园同学,看起来确实像读卖前辈说的「受到喜爱是理所当然的,实际上也讨人喜欢」。 我觉得自己做不到。 讨人喜欢的资质。 我从不觉得自己具备这种东西。 也无法体会有这种资质是什么感觉。 举例来说,不管我做出任何打扮自己的行为,目的都是让人感到疏远,而非使人容易亲近。 对我而言,服饰、化妆全是武装,不是为了讨人喜欢。 好比我涂完指甲油时,那闪闪发亮的光泽会令我觉得自己变坚强了。 打理好自己的衣装,能使我在面对不擅长应付的场合时,一样可以抬头挺胸。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不会怕,可以表现得勇敢、潇洒。 这就是我的「武装」。 我希望自己的打扮能力受到赞赏。 然而,我从未把它看成让自己受到喜爱的技能。 化妆、穿着,我都是向妈妈学的,但是到头来,妈妈依旧失去了生父的爱。 Give & Take,我认为世界建立在等价交换之上。 想得到爱情,就必须提供些什么才行。 不过── 为了事业失败而失去工作及收入的生父,妈妈出外赚钱,成功以调酒师这份工作挣得足以撑起一个家的收入,将这份成功献给生父,却依旧失去了爱情。 看起来反而像是因为给了才失去。 既然如此── 为了得到爱而必须奉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还是说,一定要像小园同学那样,具备能够在无意间发挥出来的天赋? 要付出什么,浅村同学才会爱我呢?仔细一想,便觉得这种事该在烦恼之前就问他。显然我们需要更多磨合。 即使如此,这时的我依旧无法将彼此的关系看得这么清楚。 人们常说恋爱是盲目的。 回到家、吃过晚饭,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澡洗好了、为了准备考试该念的书也念完了,只剩下睡觉。 我一边抵抗眼皮落下的感觉,一边用接上电源的手机搜寻这样的内容。 ──让男性喜欢的方法。 画面上列出搜寻结果。 ……好多,像是「要受到男性喜爱该怎么做」、「受人喜爱需要什么条件」等,搜寻出了一堆令人在意却又显得很可疑的结果。 若不是只剩下睡觉,若不是睡魔导致我意识模糊,我八成不会搜寻这种东西。做这种事感觉很丢脸。 不过,读卖前辈评为擅长讨人喜欢的小园绘里奈同学要去露营。 而且她今天那么靠近浅村同学。 不,把情况简化为小园同学实在没意义。 即使小园同学从世上消失,浅村同学身边也可能出现其他可爱的女孩子,到时候又会有类似的郁闷感来袭。理论上,这种事无法避免。 虽然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我能够理解就是了。 突然,搜寻结果中的一篇文章引起我的注意。 其中有「男女之间容易产生误会之处」这个项目,令我心头一惊。看了一下,里面写着这样的内容。 『当发话者以交流为目的时,若使用征求对方意见的语气,对方会认为是在寻求解答,于是以自己的方式寻找解决办法。假如目的是交流本身,征求意见的提问会造成反效果。』 讲得拐弯抹角,很难理解。 重复看了好几次之后,我终于搞懂。 也就是说,如果想在情感上达到一致,就别说得像是要追求逻辑上的一致。 想排除心中郁闷时,追求的是情感上的分享,既非查清原因,也不是解决问题。 具体来说像是这样──假设我对浅村同学说:「我看见你旁边站了一个女孩,心里就不舒服!」 就算他提出「那么,我就不去有女性的职场」这种解决方案,也没有意义。 这个答复只能得到逻辑上的认同,却没办法排解我现在心头的郁闷,因为我自己也知道这种情感很没道理。 这种情绪不公平,要一个打工新人别去找可靠的前辈帮忙并不合理。 然而情感上的事,没办法透过理性让人接受。 没注意到这点而发生口角,导致分手的情侣很多──似乎是这么回事。 尽管能够明白这种论点,我却也在想,这种误会应该是源于开始对话的那方没有把对话目的或意图讲出来。 嗯,那么为了分享这种情感,该怎么做才好呢?我完全不知道。 误会啊…… 如果有这样的迹象,就得好好注意──我是这么想的。 得到这个结论后,眼皮变得沉重。 我总算能够入睡。 ──────────────────────── 7月30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露营日期配合所有人的行程,订在七月三十一日。 由于定案是在一周的开头,从那天起直到周末的今天,我都趁着念书空档一点一点地寻找关于一日露营的资料。原以为整个暑假都要泡在念书上,查这些资料刚好让我能适度地喘口气。 明天就是露营的日子。 而且今天没排打工,只要上午好好念书,下午就可以去买露营需要的东西。 我把上午用来念书准备考试,午餐时问绫濑同学要不要出去买东西。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读卖前辈,她传讯息到一日露营的LINE群组,我和绫濑同学各自拿起手机查看。 【虽然大家应该确认过,但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当地有瀑布和室外三温暖喔!别忘记泳装~】 咦?我和绫濑同学面面相觑。 「原来她还想泡三温暖啊。」 「好像也可以泡河水喔。上面写着三温暖旁将河川隔出一个区域,拿来当作冷水浴的场地。」 「我都没注意到耶。」 「似乎有些设置在水边的露营区会提供这种服务。」 「原来是这样啊……」 的确,我也确认过当地有三温暖和河川,但当时只想到烤肉。 不过嘛,反正我身材没什么改变,去年的泳装还能穿,应该不用特地去买吧? 「我可以穿去年去泳池玩时穿的,所以不成问题。沙季呢?」 「这个嘛……嗯,让我考虑一下。」 给了个模糊的回答之后,绫濑同学沉默不语。 她在思考。 我不禁也下意识地思索起别的事。 从自己刚刚提到的「泳池」,让我联想起去年那一趟泳池行是在八月底。 我在那时对自己的恋爱感情有了自觉,不过得知是两情相悦后回头一看,就觉得绫濑同学当时大概也有意识到我。 正如我能指出她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一样,当下绫濑同学对我在泳池的应对举止表示赞赏。 然而,那时我对自己的评价还没高到足以接受别人单方面的称赞。 不,现在还是吧。 丸也常对我说:「你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 但是我总觉得,与其把别人的评价照单全收而冒着狂妄自大的危险,不如谦虚一点来得安全。 「……一声。」 「咦?」 我连忙将在无意识间徘徊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说,如果要去买东西,出门前和我说一声。」 「啊,喔,我知道了。」 我俩在午饭时的对话就到这里。 吃完午饭后我回到房间,用电脑确认露营的事。 读卖前辈传来的不止当地资讯,还包含各种露营须知的统整。当然,我也翻过自己准备的书和网路,不过互相对照之后,看来按照前辈的清单应该不会有问题。 她传来的「当日所需物品清单」大致上是这种感觉: 【露营用】 ·天幕(读卖会带) ·迷你桌(读卖会带) ·迷你折叠椅 【烤肉用】 ·烤肉架、燃料(木炭)、夹子、菜刀、砧板(当地) ·保冷箱 ·食材与调味料 【消耗品、防雨措施等】 ·雨衣 ·酒精喷雾 ·防虫物品 ·垃圾袋、塑胶袋 ·厨房用纸巾 ·餐具(纸杯、纸盘等) ·海绵、清洁剂 ·食物保存袋、保鲜膜、铝箔纸 虽然东西很多,但读卖前辈似乎会租车,因此搬运不成问题。 以种类来说,可以区分为【露营用】、【烤肉用】、【消耗品和其他】。 露营用具原本该把帐篷之类的也列入,但是这次不过夜,所以不用带。这点实在帮了大忙。 看见「天幕」,我一开始还搞不懂那是什么。 查过之后才晓得,似乎是一块大到能撑开来遮住头上和周围的布,用来遮阳、遮雨、挡风,类似简单的屋顶。 尽管在网路上搜寻后明白它是什么了,但要怎么架我还是看不懂。虽然比起架帐篷轻松,不过上面写着某些情况下需要诀窍。唉,毕竟东西是读卖前辈的,她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无论如何,这个天幕和迷你桌,读卖前辈似乎会负责带。 不知道前辈为什么会有这些露营用品?说不定她已经有过好几次户外露营的经验了。如果是那位前辈,就算她说露营是嗜好,我大概也能接受。 至于迷你折叠椅一如字面所示是简单的小椅子,可以折叠的那种。这个她只有自用的份(一个人有好几张椅子比较稀奇)。既然说要每个人自己准备,那就只能去买了。 手创馆之类的地方应该有卖吧? 我把「迷你折叠椅」列入购物清单。 再来是烤肉需要的东西。 按照读卖前辈的讯息和露营地官网的资讯,烤肉架、燃料(木炭)、夹子、菜刀、砧板等必需品,很多都可以在现场借到。 最近的露营变轻松了呢。 小型保冷箱我们家也有,但尺寸不适合装食材。在LINE群组提起这件事之后,读卖前辈表示她会带,所以没问题。 为什么一个人住的女大学生会有个大保冷箱啊? ……唉,毕竟她是读卖前辈,有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肉也买好了,已经放进冷冻库喽~】 读卖前辈的讯息跟着一连串的猫咪笑脸贴图传了过来,我仿佛能看见她脸上满满的笑容。 我脑中突然浮现「肉食女」这个词,虽然意义完全不一样就是了。 还剩什么呢?雨衣很重要,但我已经有了,这个看来也不用买。 如此这般,只留下需要买的东西后,购物清单大概是这种感觉: ·迷你折叠椅 ·食材与调味料 ·酒精喷雾 ·防虫物品 ·垃圾袋、塑胶袋 ·厨房用纸巾 ·餐具(纸杯、纸盘等) ·海绵、清洁剂 ·食物保存袋、保鲜膜、铝箔纸 稍后应该会一边买东西,一边在LINE上分享资讯吧。大致做完笔记,准备出发的我敲了敲绫濑同学的房门。 接着,门的另一边传来手忙脚乱的声音。 「等、等我一下。」 绫濑同学的声音听起来略微焦躁,似乎显得有点慌张,说不定是在小睡片刻时被我吵醒了。 等了一会儿,她开门出来。 「我想差不多该出门买东西了──」 「啊~嗯嗯,买东西对吧?呃……」 她小声地问:「那个……我可以……买泳衣吗?」 「咦?你去年到泳池玩时穿的那件不行吗?」 事后一想,这句话问得实在有够冒失。 我把泳装想得和学校的制服与体育服一样,没什么时尚意识,类似「不换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感觉。 「连着两年都穿同一款有点……现在的流行也不一样了。」 「流行……原来如此。」 这么说也有道理。对于会注意打扮的人来说,或许真的有差。虽然去露营的成员里只有我去年也和她一起去过泳池,而且我对时下流行什么花纹、颜色都不清楚,但绫濑同学的美感不会因此妥协。 「对,就是这样。就武装的角度来说也是,让装备等级下滑实在不太好。」 「我知道了,那就保留一些时间给泳装吧。」 绫濑同学似乎松了口气,然后说:「我这就准备,你在门口等我。」 尽管正值炎热的下午,我们两个依旧决定出门采买露营用品。 目的地是八公像西北方约四百公尺处,要买生活杂货都会先想到这里的知名店家,手创馆涩谷店。 手创馆涩谷店的入口位于风琴坂和井之头路交会处。 踏入建筑之后,一阵凉爽的空气迎面而来。 虽然摆脱了热浪带来的沉闷,身旁的绫濑同学却缩起身子。 「冷吗?」 「有一点。」 她将原先披着的雪纺外套穿上。 好啦,户外用品在哪里呢?我找了一下后,发现入口旁就有楼层导览,上头写着「1A:户外」。 「也就是一楼吗?」 「A是哪边?」 这间店设计得很神奇,不同楼层间会有一半重叠,一楼甚至分成1A、1B、1C三小层,实在有点麻烦。幸好从正面入口进来就是1A。 架上看得到形形色色的户外用服饰、包包、雨具,也有提灯、手电筒、笔灯等各式各样的夜间用照明器具,不过嘛,和不过夜的我们无关就是了。另外还有随行杯、各种刀叉匙、免洗盘、纸杯等。 绫濑同学开心地转来转去,同时问道: 「需要买什么啊?」 「我有先做笔记。」 我亮出手机上的纪录。 绫濑同学看着清单说:「相当多耶。」 「这个嘛,食材读卖前辈会买。毕竟有大型保冷箱的只有她。」 「啊,是这样吗?」 「而且绝大多数的东西同样能用在露营之外的场合,所以买了应该也不至于浪费,像是垃圾袋、厨房用纸巾、清洁剂之类的,平常也会用吧?」 绫濑同学点点头说:「也对。」 当然,费用要均摊,收据得保留好才行。 「唉,这份清单也用LINE传一份给我吧。然后我们分担一下,我往这边找,你往那边绕,各自把找到的东西告诉对方,就能省下一半时间了吧?」 绫濑同学说「这边」时指着楼层左侧,说「那边」时指着楼层右侧,似乎是要分别从1A的左右两个方向夹攻。 我突然想到,她以前帮我挑衣服时也是在店里穿梭自如,毫不犹豫,说不定瞬间就在脑中规划好了采买路线,感觉就算碰上旅行推销员问题也能轻易解答。 这些妄想先摆一边。由于她的提议相当有道理,我便立刻用LINE把购物清单传过去。 然后我们提着购物篮,分别走向楼层左右。 把找到的东西放进购物篮后,我传了一通包含品名和【找到了】的讯息过去,接着,她回我一个举着「了!」牌子的猫贴图。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贴图,「了」应该是「了解」的意思吧?绫濑同学向来一副酷样,用这种轻快的贴图还真是罕见,大概是受到奈良坂同学的影响吧? 一想像起绫濑同学一本正经传猫贴图过来的模样,嘴角就不禁上扬,于是我连忙用手遮住。我东张西望,不过理所当然的根本没人注意这边。 她好像也有所发现,传了【找到了】过来,我用文字回复【了解】。毕竟我不像她那样有可爱的贴图,这也是不得已的。如果用同样的贴图回复,能让她开心吗……嗯,晚点再考虑吧。 我们一边互传着LINE的讯息,一边分头攻略楼层。由于是分工合作,进展可说相当顺利。 然后我们正好在中央会合。 「呼,这么一来大致齐了吧。」 「东西相当多呢。」 绫濑同学看着篮子里说道。 「总而言之,把已经确保的东西贴到LINE群组里吧。」 我列出接下来要拿去结帐的物品,发送讯息。 接着,来讯通知音响起,读卖前辈给了回应。 【我正在买食材喔~有多买些肉!】 讯息的语气和平常说话一样,让我产生了「原来她的说话口吻不是刻意的啊」这种奇妙的感想。 「叮咚」一声响起,只见小园同学传来「太好了~!」的贴图,那是一只嘴里咬着肉的小狗。 绫濑同学丢出【调味料怎么办?】这个正经的问题。 【调味料我这边也会准备!】 【我在家里找到还没开封的胡椒和盐,已经确保了,届时会带去。】 看见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的回复后,我点点头。如此一来,消耗品应该大致上都齐全了。 「呃,还差了什么东西吗?」 绫濑同学确认起篮子里的物品。 「剩下迷你折叠椅吧。」 「啊,刚刚我有经过。」 「那就去看看吧。」 她领着我来到摆放迷你折叠椅的区域。 绫濑同学挑了一张可爱的红色折叠椅。我正准备伸手拿起旁边那张,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啊……是不是该避开相同款式比较好?」 知道我们是一家人的读卖前辈大概不会放在心上,然而不知情的小园同学又会怎么想呢?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似乎也注意到了。 「话说回来,浅村同学,要怎么向小园同学解释我们的关系?」 「你是指要不要把我们是无血缘兄妹的事告诉她?还是指要不要把我们是情侣也讲出来?」 说出「情侣」这个词时,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店内游移。 刚刚没确认附近是否有人就把它给说出来了,要是被熟人听到会有点不好意思。 「这……呃,不过,既然小园同学会来涩谷打工,就算出现在涩谷街头应该也不奇怪吧?」 「这么说……也对。」 「那么,如果不想被发现是情侣,就表示我们最好不要在外面表现得像情侣?」 说着说着,绫濑同学的声音愈来愈小。 看见她这副模样,我能明白她的意思。 换句话说,这么一来便必须改变「在家当兄妹」、「在外当情侣」的方针,无论在哪里都只能表现得像兄妹了。 如果这么做,不就只是普通的兄妹吗? 虽然这样大概能让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放心,但我和绫濑同学心中对彼此的思念又该往何处去呢?变成那种状态之后,我们的生活还能和先前一样吗? 「不过小园同学读的高中不是水星,讨论明天怎么会合的时候,她也说最靠近的车站不是涩谷吧?」 「也对。这样啊……所以我们像这样待在一起,被看见的可能性不大,就算被看见也不用担心会在校内传开喽?」 我点点头。绫濑同学似乎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我尽管点头,却也注意到这并非根本性的解决办法。 希望在外面不要勉强自己,表现得自然一点──就表示随时都可能让有所来往的人看见我们像这样待在一起。 如此一来该怎么办?我们完全没有商量过。 该怎么向小园同学说明? 并不是这种小问题。 处于这种立场的人除了小园同学以外还有很多。 表现得像一对普通的情侣,必须做好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被别人得知的心理准备,到时候我们多半会被迫做出决定。 确实,或许不需要特别宣扬「和谁交往」之类的私人情报,但这种说法无法避免别人逼迫我们解释。 「嗯,总之就别买成对的椅子吧,你也不喜欢被别人东问西问嘛。」 「那是当然……话是这么说没错……」 她似乎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让你介意吗?」 绫濑同学稍微嘟起嘴说: 「不伦特辑有说过,花心的丈夫在外面会想假装成单身。」 「唔。」 她是不是别再看什么杂闻秀比较好啊? 「我不会做那种事啦。」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是知道归知道……」 总觉得自己好像明白结婚戒指是为什么存在了。 002 「总之,这件事之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吧。时间实在是不够赶在明天之前就找到答案。」 「嗯……」 我们还没找到能够自然、顺利地将彼此关系告诉别人的方法。 既是因为父母再婚而成的无血缘兄妹,也是情侣──这样的关系。 要是人家问起,恐怕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暧昧地敷衍过去吧──我怀着这种消极的结论走向收银台。 「所以,再来是泳衣?不过这里好像没卖耶。」 不,或许有卖,但绫濑同学大概不会是那种只要有得穿就好的人。 「要去哪间店我倒是有头绪,你能陪我吗?」 「这……是可以啦。」 「啊,买的东西当然是一人提一半。」 虽然很想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但是过度的体贴说不定反而会让她不高兴。 于是我回她一句:「那就拜托了。」把一个袋子交给她──比较轻的那个。 离开手创馆之后,我们单手提着有店家绿色标志的纸袋,前往涩谷中央街。 我们来到一间沙滩装专卖店。这家店似乎是义大利品牌,连店外都摆着泳装和紧身裤,让人不知该往哪里看。 有点难以靠近。 说到义大利的服装──按照绫濑同学的简单说明──好像重视优美、性感更胜休闲的样子。 当然,也有很多例外──她是这么说的。然而即使听了这番解释,我依旧搞不懂哪里不同。 「那么,我在这里等你。」 听到我打算在店家的斜对面等待,绫濑同学讶异地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啊?」 「咦?因为……」 我心想,去年我们买泳衣时不是分开买吗?不过转念一想,那时我们好像还不是情侣。咦?难道情侣就会一起买泳装吗? 「嗯。」 她伸出空着的手,我不能不握住,只得像一头被牵着走的牛,和她一起穿过店门。无法回头了。我姑且还是有左右观察一下确认安全……很好,没见到任何熟人。幸好气温高点也过了,不用担心手掌冒汗。 「在外面要?」 绫濑同学宛如念咒文似的开口。 「……像情侣。」 接着说下去之后,我乖乖认命。 身为一个男高中生,从摆着女性泳装的展示架前通过,应该是种对心脏不太好的体验,但是当前情况不容许我讲这种话。我别开目光,拼命对满怀罪恶感的内心解释──我问心无愧。 在这间店里,绫濑同学的脚步依旧没有迟疑。 她仿佛一开始就决定好路线似的在店内到处走动,拿起一件又一件的泳装来看,每次都会「你觉得这件怎么样?」「适合吗?」向我征询意见。 如果拿来什么夸张的鲜红比基尼,我大概还说得出「这样会不会太显眼?」之类的意见。 但她没拿什么极端花俏或布料少的,似乎纯粹看设计挑选,就算征求意见我也不晓得说什么才是正解。 「呃,我对女性的泳装不太了解,就算询问我的意见也……那个……该说无从回答还是……」 我吞吞吐吐地这么回答后,她先是显得有些困惑,接着才注意到是怎么回事。 「呃……不是这个意思啦。老实说,什么正解不正解的根本无所谓,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对于泳装的感想,只是聊天话题而已。」 就算她这么说,我还是搞不懂。她用「你觉得这件如何?」这样的疑问语气,我根本没想到只是在找话题。 「不用给意见也可以的意思?」 「给我感想就行了。」 她提了个困难的要求。 发现我陷入苦思,绫濑同学再度露出困惑的表情,皱眉思索。她沉吟了一会儿,将一只手里还挂在衣架上的蓝色泳衣拿到我俩之间。 「呃,这件,在你看来是怎样的感觉?」 这件蓝色泳衣的设计很奇特,上下两截都是从水色渐渐转为深蓝,意象上就像是从浅水的天空蓝逐渐转为深海的碧蓝。 我直接把想到的这种印象告诉绫濑同学。 她「嗯嗯」地听着我说。 「然后,腰的左右两侧是绑带,我怕它会松开。」 补上这句话之后,绫濑同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别游得像竞速那么激烈应该就没事了啦。」 「是这样吗?」 「何况也有蝴蝶结只是装饰的,如果你担心,我可以选那种。虽然这一款必须绑好就是了。」 「喔~」 原来如此,还有那种设计啊。我老实地为此赞叹,结果绫濑同学看见我这副模样又笑了出来。 「唉呀,我不知道嘛。」 「的确,我不记得看过男生的泳装左右两边有蝴蝶结。」 「我想也是。」 「我觉得有也不错就是了,这样很可爱。」 很遗憾,在男用泳装上追求可爱的文化,目前还很难算得上发达。 「所以,所谓的感想这样就行了吗?」 「嗯,我就是想听这些。不是因为想选对的泳装才问,而是要和你分享此刻买东西的愉快心情。」 啊,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分享情报,而是要分享情感啊。 绫濑同学之后依旧一边逛一边拿起中意的泳衣给我看。我回答看到后的印象,她听完也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接着继续往下看。 反复这么做之后,我渐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喔,这就和看完电影之后的对话很像嘛。 电影感想没有正解……当然,会有意见──那样比较好、这样更能炒热气氛。如果双方同为电影制作者,或者都是电影爱好者,或许会演变成这样,不过和亲近的友人一起看完电影后在咖啡厅聊的又不一样了。 因为想要分享这段愉快观影的时光,各自说出感想、讨论。 为了分享情感而对话啊。 不知不觉间,我也不再因为自己置身于女性泳装专卖店而感到不对劲。 身旁女孩的明亮发色,在店内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她认真挑选泳装的表情真棒。 我俩的对话,让我们得以分享彼此的心情。 回家途中,绫濑同学朝天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挂在肩上的纸袋也随之摇晃。她开口说道: 「啊~真开心。」 天色已经转暗,回家后如果不立刻吃晚饭,明天早上会起不来。幸好有提前赶完念书进度。 我看着从大楼间缝隙升起的月亮,也对绫濑同学点点头。 「我也很开心喔。」 ──────────────────────── 7月30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午餐时,浅村同学问我明天的采买要不要去。 就在当下,我们的手机同时响起来讯通知音,讯息来自读卖前辈。 【虽然大家应该确认过,但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当地有瀑布和室外三温暖喔!别忘记泳装~】 看到这段讯息,我差点发出怪声。 今年我们是考生,我完全没想到要去外面玩,当然也没打算穿泳装……本来还放心地想只是烤肉。 尽管午饭只有我和浅村同学两个人吃(妈妈还在睡,继父在公司),我依旧心神不宁,担心会不会有问题。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打开衣柜,拿出去年买的泳装。 「没问题……应该没问题才对。」 我把它挂在椅背上,脱掉穿着的T恤,正准备脱内衣时,才突然想到要检查房门有没有锁上。 嗯,有锁。 那么── 要确认想确认的部分,应该不用全部脱光,只脱上半身就够了吧。脱完之后,我拿起椅背上的泳衣,钻过颈绳的部分将它挂在胸前,再把双臂绕到背后扣起来就……唔。 我的内心在流汗。 胸到背这一段感觉有点卡,似乎微妙地不太好扣的样子……似乎。 我狠下心,把地上的下半截泳衣也拿起来。 ──错觉,一定是错觉。 然而,世界的真相很残酷。我发现下半截的腰部一带也微妙地有点紧。 该不会……不,我果然……胖……了……? 虽然之前都假装没发现,但实际上我有稍微注意到,毕竟我每天量体重,先前就觉得体重好像增加了些。不过最近由于练习班际球赛而常运动,我原本觉得可能是肌肉变多了,一直没放在心上,但一旦问题出在胸和腰上可就骗不了自己。我或许有些掉以轻心了。 对着房间里的穿衣镜,我愚蠢地尝试捏起腹部的肉,捏得起来便代表为时已晚。 不行,这件泳衣不能穿,必须买新的…… 003 为了止住内心的冷汗,我做了个深呼吸。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这副模样实在不能开门。 「等、等我一下。」 声音听起来非常紧张。 我让浅村同学在门前等待,赶快换好衣服,把去年的泳衣扔到床上用被子盖住后才开门。 虽然没打算让他进来,也不认为他会擅闯或偷看,但我还是不想让他从门缝看到那件泳衣。 浅村同学说他差不多要出门买东西了。 我在答应的同时,顺便问他能不能买泳装,结果他还记得我去年买了新泳装,问我穿那件不行吗?他还记得这件事虽然令人很开心,但是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听他的。 我藏起内心的动摇,提出要求,甚至硬是编了个借口说服浅村同学。什么装备等级下滑?根本莫名其妙。不过他看起来信以为真了。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变胖了而已。 为了采购露营用品,我们前往手创馆的涩谷店。 夏日的涩谷中心地带不但热还人挤人,我真的不太想在暑气正盛的这个时间跑来这种地方,然而太晚出门有可能影响到明天的露营,这也是不得已的。 一走进建筑物内,肌肤就感受到一股寒意,我不禁缩起身子。 「冷吗?」 「有一点。」 回答的同时,我穿上早就料到而事先准备的外套。 一进门就是户外用品区。 我眺望了一下商品架,和往常一样思考该按照怎样的顺序逛比较有效率。 然后我问浅村同学: 「需要买什么啊?」 他亮出手机,让我看他列的清单。 明明是当天来回的露营,列出来的东西却相当多。 我再度扫视户外用品区。 浅村同学和我一共两个人,分头找应该会比较快结束。 于是我这么提议,要他把购物清单传一份到我的手机里。 我们提着购物篮,分别走向楼层的左右两侧。 一边巡视商品架,一边在脑中反刍要买哪些东西时,我才注意到问题所在──宝贵的两人采买时间,怎么能以效率为重呢?一起聊天逛店不是比较愉快吗? 啊……我搞不好做错了。 就在我沮丧之际,手机响起「叮咚」一声,浅村同学传来【找到了】的讯息。他似乎找到驱虫喷雾了。 照这样看来,恐怕没过多久就会买完──可能是因为分心在想这些吧,我按下了平常绝对不会用的贴图……之前真绫嚷嚷着「买啦买啦」逼我买下的猫咪图案,猫举起「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牌子,似乎是「了解」的意思。最近只要我传讯息给真绫,她就会立刻用这个回我,因此我也有样学样,手指习惯性地按下这个贴图。 发送之后我才察觉事态不对,感觉非常丢脸。 这样实在不像我──内心尴尬无比的我继续在商品架之间穿梭,这回换成我告诉他找到了。浅村同学一如往常地回传【了解】两个字,这种很符合他作风的正经回应,令我嘴角不禁有了笑意。注意到这点的我赶紧四处张望,应该没人看见吧? 我们继续巡回楼层,一找到清单上的商品就传一通简短的讯息给对方。有了第一次之后,每次回应他的讯息我都会按下猫咪贴图。 手机画面上满满都是举牌猫。 中间夹着和他的简短往来。 传着传着,我的心情愈来愈好。明明身在不同地方,互传简讯却让人感觉像是一起买东西。 逛店也很开心。诸多露营用品里最令我动心的,就是各种夜间用的LED灯。模仿旧式油灯的那种特别好,附有握把的透明玻璃罩里有一根点亮的灯芯──当然,灯芯不像油灯那样是棉絮,而是LED,不过很类似童话故事里会出现的那种灯,让人想要一个放在房间里当摆设。说不定我改天有空会来慢慢逛。 清单上的东西凑得差不多时,我和浅村同学刚好在楼层正中央碰上。 我们看向彼此的购物篮,确认东西大致上都凑齐了,要买的露营用品只剩下迷你折叠椅。 刚刚好像有看到。 领他过去之后,我从那里的迷你折叠椅中找到一张符合喜好的红色椅子。 我拿起它,表示自己要这一张。见状,浅村同学把手伸向旁边成对的另一张,但很快就缩了回去。我起先还在想到底怎么回事,听到他的嘀咕后才搞懂。 这样啊,他是担心和我买同一款会出问题。 我想起来了,小园同学在某些地方很敏锐,记得她先前只因为我和浅村同学都说便当是「家人帮忙做的」,就感到不对劲。 当时浅村同学和我的便当袋也是同款不同色,所以我仓促间把便当袋拿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我明白浅村同学担心什么。 因此直接问了: 「要怎么向小园同学解释我们的关系?」 她很敏锐,而且很聪明,所以看见多半是在同一间店买的露营用品又成对,应该会有疑问,可能会瞎猜「既然是成对的,那你们应该是情侣吧?」不,没有瞎猜,实际上就是这样。 这时候的我,并未考虑过自己具体来说想要怎么做。 只不过,我不太愿意让不熟的人随便想像自己的事──当下我只有这样的念头。 仔细一想,这样也很怪,因为当我们牵着手走在路上时,擦身而过的那些人脑中应该也会有这样的想像才对。 不过,理性和情感是两回事。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听到我这句话,浅村同学思考一会儿后提出「那要将我们的关系对小园同学说明到什么程度?」这条具体的线。 告诉她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 告诉她我们不但是没有血缘的兄妹,也是情侣? 前者读卖前辈知道,小旅行时也提过,应该不成问题。但如果是后者,便等于会让读卖前辈也知道我们是情侣关系这件事,这样就很尴尬了。 而且,假设只把「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告诉她…… 小园同学能否接受这个说法又是另一回事。 那么,干脆什么也别说,瞒着她就好? 虽然也考虑过这么做…… 「既然小园同学会来涩谷打工,就算出现在涩谷街头也不奇怪吧?」 倘若要避免穿帮,那么只要待在涩谷,我们不就连手都不能牵吗?如此一来,不就只是普通的兄妹吗? 若是一年前这样大概没问题。 现在我自己也知道这不可能。 好不容易才确认彼此的心意,却连手都不能牵,更别谈什么接吻──在这种状态下,我会罹患「浅村悠太缺乏症」。他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营养素,就像人类需要维他命一样,如果无法摄取,有可能对健康造成严重的危害。 就在我的思绪彻底歪掉时,浅村同学冷静分析,认为在涩谷地区遭遇小园同学的可能性很低,总之可以先松口气。 然而,该对小园同学说到哪个程度依旧没有结论。 反正这个话题也不能在手创馆内讨论。 浅村同学看来已经放弃购买成对的迷你折叠椅了,他也不愿意没做什么亏心事却引来怀疑吧。 虽说是为了避免让人打探隐私,我却突然有种很没道理的想法。 如果把我和浅村同学是一对情侣的事向小园同学坦白,她是否就不会那样缠着浅村同学了呢?要是这样,干脆全部坦白……类似这样的想法。 我摇头甩开这些思绪。不行,只是我自己认为小园同学特别爱缠着浅村同学,根本连证据都没有,说不定是我丑陋的嫉妒心带来这样的妄想。 总觉得不该为了「难以应付对方」这种不确实的个人情感,要求浅村同学配合我,逼他做出不情愿的坦白。 暂时做出「含糊带过彼此的关系」这个模糊的结论后,我们决定暂且打住。 采取的借口是「明天就要露营了」。 同时也压下心中那个「这才是最该磨合的部分不是吗」的声音。 尽管感到有点闷,我依旧将它沉入心底。 买新衣服总是让人兴奋,我不想毁掉这段愉快的时光。虽说决定买新衣的理由是去年那件变紧了,不过这点就先放到一边。真是令人费解,上课穿指定的泳装时明明没什么感觉啊…… 没想到会连着两年都买新泳衣。 虽然对荷包很伤,但也是不得已的。 不过两个人能够一起买东西,依旧是个令人开心的意外。 去年的浅村同学对我来说虽然是哥哥,却没有血缘关系,没办法像现在这么信任他,所以购买泳装时是分头行动。 抵达事先看好的那间义大利品牌专卖店,正准备踏进店门之际,浅村同学表示要留在门口等我。 「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禁脱口而出。 「嗯。」 我将没提手创馆袋子而空出的手伸向浅村同学。 然后轻声提醒他。 「在外面要?」 「……像情侣。」 他露出认命的表情这么说,随即牵起我的手。好开心,因为我期待的是「和他一起」买东西,在手创馆时重视效率分头行动让我感到很后悔。 明亮的店内陈列着满满的沙滩装……呃,这种情况该怎么形容来着──对了,叫做「满舰饰」,世界史老师说过有很多装饰的状态,似乎就会用上这个词。 运用假人和衣架展示的泳装,多得令人怀疑是否把世上的颜色都用完了,显得灿烂夺目,光看都令人开心。我的嘴角不禁上扬,内心也感到雀跃。 话说回来,牵着手走了一会儿后,我注意到浅村同学有些无精打采,他似乎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是因为一直没有说话吗? 于是我故意放开牵着的手,把看上的泳装拿到他面前,试着用「你觉得这件怎么样?」「适合吗?」之类的方式把话题抛给他。我在想,只要有个说话的契机,就可以借由聊天分散注意力。 但是浅村同学一直不肯说感想。 不仅如此,他还表示自己对这方面不了解,没办法给什么意见。 不,我没有要问你这些──想到这里,我突然冒出某个念头……该不会这就是前几天我睡前在网路上搜寻「让男性喜欢的方法」时看到的东西?文章内包含「男女容易产生误会的地方」这一项,里头写着:如果想在情感上达到一致,就别说得像是要追求逻辑上的一致。 我试着回想自己的发言──『你觉得这件怎么样?』『适合吗?』…… 啊……就是这个吗? 挑选衣服时,别人的意见我只会当成参考。 即使对方说不错,自己不喜欢一样不穿;就算人家说不适合,只要符合自己的美感,我还是会穿。 问我为什么?因为要是受到对方的意见左右,就连结果也会怪到别人头上。 我讨厌把自己行动的结果推给别人,「因为你说好我才穿的,结果让我好丢脸」之类的话,我绝对不会讲。 ……既然如此,刚刚的说法就不对了。反省。 「呃……不是这个意思啦。老实说,什么正解不正解的根本无所谓,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对于泳装的感想,只是聊天话题而已。」 这么说之后,不出所料,浅村同学吃了一惊。 我要的是感想,目的是把购物的愉快心情和名叫浅村悠太的男友分享。那么,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该说什么才好呢? 我盯着眼前的男生。 尽管方法大概因人而异,不过想从眼前这个叫浅村悠太的人──明明对小说内登场人物的心情掌握得比我好,凡事却总会过度逻辑性思考的男生──口中问出感想而非意见,应该要…… 对喔…… 「呃,这件,在你看来是怎样的感觉?」 我将手上的蓝色泳衣──两截式那种──拿到他面前,试着这么问他,和方才一样是疑问句。不过问他「看起来怎么样」,应该能引出好坏以外的答案。 如我所料,他直接把看见的说出口。没错没错,我想听的就是这些。担心游泳时泳衣会松脱这点实在很像他,令人觉得很有意思。想来不下水,只在海岸散步的玩法不在他的想像范围内。 何况如果是装饰用的蝴蝶结,就不需要担心这种事了。 这种事他大概也不会知道吧。这么说来,我虽然见过男装上有装饰用的拉链或钮扣,却不记得见过蝴蝶结,虽然如果有应该挺可爱的。 去年浅村同学的泳装是什么样子啊?如果那件泳装腰间左右两侧加上蝴蝶结……一想像就觉得很有趣。 我直接把这种想法说出口,他给了个复杂的表情。 不过总觉得自己好像抓到和浅村同学对话的诀窍了。他太重视合理性,所以听到人家用「这里好像有问题」之类的方式询问后,就会想给出解答。 倘若希望这种人把看见的东西直接说出口,提问时就不能省略词语。 果然任何事都该预习。 在那之后,我们又在店里逛了好一会儿,这才踏上归途。感觉一路上都在说话,真开心。 见到我因为中意而买下的泳装后,他不知为何别开了目光。但他有说绝对不是不喜欢,所以就放过他吧。 于是我得以怀着满足的心情回家。 ──────────────────────── 7月31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露营当天早上── 上午五点刚过不久。就在我们正准备出门之际,亚季子小姐下班回家了。 「路上小心喔,悠太。沙季也是。」 她应该已经很累了,却还是在门口送我们离开。 顺带一提,老爸在被窝里。先前去新婚旅行(再婚旅行)之际,他明明还很担心留下来看家的我们,这回倒是相当从容,也不知该不该看成他对我们的信赖值与时俱增。 向亚季子小姐道别后,我们走出家门。 来到公寓外面时,天空是亮的,唯独西方仍留有些许夜晚的颜色。 我们往涩谷站前移动。读卖前辈的车会在打工书店旁边的巷子等我们。 六点的涩谷站前还很空,没有熟悉的人潮。 过了全向交叉路口,弯进其中一条巷道。 读卖前辈的车在……啊。 「就是那辆吧?看,她在挥手。」 绫濑同学指着某辆车,车头朝向我们这一侧,是一辆鲜红色的厢型车,后面看起来能堆很多行李,挡风玻璃的另一侧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宛如和风娃娃的黑发美女──读卖栞前辈。 小园同学已经在后座了。 虽然也有找其他打工伙伴,不过到头来有空的只有这四人。大学生暑假一堆活动、旅行,所以他们行程几乎都排满了,其他资历比较深的兼职人员则因为跟不上年轻人的体力而干脆地回绝。很感兴趣的人也是有,然而由于时间相冲,只能流着眼泪放弃。最后只剩一开始提出企画的我们几个。 读卖前辈放下车窗,对我们道早安。 「后辈坐前面,沙季坐后面喔。」 听到读卖前辈这句话,绫濑同学「咦」地稍微愣了一下。怪了,她看起来好像有点排斥?不过这样的表情一闪而逝,让我怀疑自己可能看错了。她就这么坐进了后座。 即使有些疑惑,我依旧按照前辈说的坐上副驾驶座。 后座的小园同学说出「唉~读卖前辈,你是不是想独占浅村前辈啊~?」之类的话,但是独占我明明没有半点好处……呃,或许能当成提神的玩具就是了。 读卖前辈若无其事地辩解: 「因为如果你们三个都坐后面,浅村同学就变成左拥右抱的后宫状态了吧?姐姐我可不允许这么令人羡慕的状况发生。」 「那样值得羡慕吗?」 现实中,要在挤沙丁鱼的状态下长距离移动,应该只会觉得很难受才对。 何况「和女生紧密接触」这种妄想情境,只有故事里的男生享受得到,那是因为有「主角置身于这种状况下也不会遭到决定性的排斥」这种惯例,现实可没那么单纯。 当然啦,假如对象限定绫濑同学,彼此又处于交往状态,或许又另当别论── 「后辈,你又~在想些没意义的复杂问题了吧?」 「……那不是因为前辈你太随兴吗?」 「你对驾驶不够尊敬喔。」 「是是是,一切都如代官大人所言。」 要是她因为不高兴而开车横冲直撞就麻烦了。 「嗯,很好。」 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这么说完后,代官大人……更正,读卖前辈发动车子。 后座的小园同学轻声笑了出来。 我没想过会一大早就说起相声,但这也没办法,毕竟四个人里能开车的只有读卖前辈,就算要负责逗人家笑也无妨,只要她能开开心心地驾驶,些许调侃还算是在接受范围内。 「浅村同学你啊,还保有那种处男的青涩洁癖耶,赞喔!」 噗! 「你、你怎么若无其事地玩起下流哏啊!现在不是打工时间耶!」 车里几乎都是女性,拜托别一大早就歪到那边去。 这人明明只要别说话,就是个讨人喜欢、善于接待顾客,而且深受常客喜爱的清纯和风美女,然而一旦稍微混熟了些,她心中的大叔就会出来打招呼,实在拿她没办法。 「原来读卖前辈也会说这种话啊~」 小园同学以佩服的口吻说道。拜托别学她。 「不止这样~我还会说很多别的喔~」 「不用说没关系。」 「哼哼!后辈你啊,不需要因为女生人数多就当个绅士喔。虽然耍帅算不上什么坏事~毕竟是年轻人的特权嘛。不过每个人类都会随着年龄增长,逐渐变成大叔的。」 「女性不会变成大叔,会变成──」 「过分!居然叫女生大婶!」 「啊……对不起,我道歉……」 不行,吐槽一句她就要回三句。 「真要说起来啊~车上男女比是一比三,几乎全部都是女的耶,讲一两个下流哏有什么关系嘛!」 「请不要把『百分之七十五』说成『几乎全部』,有四分之一是男生好吗?前辈你也是那种会说十个以内都叫做『几个』的人吗?」 这句话没明讲是谁,但我说的是吉田。买来当土产的馒头一盒有十个,他几乎吃光整盒,却坚持自己不过吃了几个,因此被丸骂了一顿。 「唉呀呀,小事情别放在心上。考生也需要放松吧?今天一整天就把讨厌的事都忘光光,好好享受吧!」 「喔~!」 立刻回应的只有刚考完的高一生小园同学。 「算了,今天就把大考忘掉吧。」 「没错没错,放轻松、放轻松。一直低着头会让幸福溜走的。」 读卖前辈再次强调。我靠着椅背,叹了口气。 确实,她说得有道理。 把「和关照自己的前辈留下回忆」这种消极的理由,当成这次一日露营的唯一目标,未免过于可惜。 ──我也得多少享受一下才行。 虽然不是两人世界,但也算是和女友的小小旅行嘛。 我看着挡风玻璃另一边的夏日蓝天和白云,再次深呼吸,让身体放松。 车子渐渐远离涩谷站。 山中有一块看似把树砍掉开辟出来的空地,这就是我们申请一日露营的那须盐原露营场。 把车停到停车场后,我们先前往柜台办理手续。 接着确认烤肉架、燃料、夹子、菜刀、砧板等他们能提供的东西在哪里,我们随即决定把车上的行李搬下来。 从停车地点走一段路,便来到预约的场地。 地面用绳索围出一块区域,看来是在这个范围内都可以使用的意思。 「其他区域就算没有人,移动时也不能闯进去喔,注意。」 读卖前辈出声叮咛,我们点点头。 先铺好地垫,然后把行李全部搬到上头。 「啊,晴空万里,真是个露营的好天气。」 读卖前辈看着天空说道。 我们也跟着抬起头。 头上的天空很蓝,当中飘着两三朵夏日的云。空气十分清新,偶尔吹来的风令人心旷神怡。 能体会到自己真的身在山中,我不禁深深地吐了口气。 「好,先从搭棚子开始吧~」 一张很大的茶色布摊在草地上。 「这是防水布,得把它撑在头上,当成屋顶和遮雨棚。先立起支架,然后拉绳子撑开它。」 「好大啊。」 边长大概有四公尺左右吧。用榻榻米计算的话约有八张,也就是说面积和我的房间差不多。 「阳光很强,赶快搭起来吧。搭设的解说影片我应该贴过了,你们有看吗?」 所有人都点点头。 「嗯,我会给具体的指示,咱们快点动手吧~」 我们遵从读卖前辈的指挥,好不容易把棚子给搭起来。我拿小槌子钉下营钉时差点敲到手,有点危险。 大家各自将带来的迷你折叠椅搬到遮蔽蓝天的棚子下,稍事休息。 混着树叶摩擦声的风在耳边回荡,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差不多快中午了。 「那么,我去借烤肉用的工具喔。」 我起身说道,读卖前辈也表示同意。 「肉!各位,吃肉喽!」 「耶~!」 小园同学看起来很开心。 女生们忙着准备食材,由我负责生火。 「啊,后辈,这个这个。」 「嗯?」 「火种,还有点火器。关于生火的方法,我想你看过那个参考影片后应该做得到,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别客气尽量问。嗯,我会在这里看着就是了。」 我面对烤肉架,调理用的简易桌在背后,看不见前辈她们的作业,她们却能将我的行动一览无遗。 「还有这个,手套,是旧的,所以拿去用别在意。」 「谢谢。」 我照她说的戴上手套,开始生火,不过自认看懂影片和实践是两回事,把炭烧到适当的状态,花费的时间恐怕会比预定多上一倍。 幸好这次的成员们看来不会因为我动作太慢而生气。 相较于我的拖拖拉拉,负责调理的绫濑同学只能说真是不简单。不愧是每天进厨房的人,我只靠眼角余光就看得出来她动作俐落,没有一丝迟疑。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也发出「喔~」的赞叹声。 「沙季,你菜刀用得真好耶。」 「嗯……只是因为常用而已。」 「记得你在家会做饭?所以平常带的便当也是自己做的?」 「咦?」 吃惊的人不止我,绫濑同学好像也是。她会怎么回答呢?光是背对着听就让人心跳加速。 「这个嘛,偶尔啦。家人也会帮我做便当。」 「啊,出现了。」 「嗯?怎么啦怎么啦,绘里奈?」 「上次问的时候,绫濑前辈也是说『家人帮我做的』喔,这说法感觉好特别。浅村前辈的说法也一样……难道是种流行?」 「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嗯,你指出的这点很有意思呢,华生。」 「华生?那是谁啊?」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 平常不太看书,因此不是福尔摩斯迷的小园同学疑惑地询问,但是读卖前辈没有回答。读卖福尔摩斯前辈知道我和绫濑同学是没有血缘的兄妹,所以应该猜得到「家人做的」这种说法是什么意思才对。 「喔。呃……说起来,我的便当是妈妈做的,所以我在想,绫濑前辈是不是和我不一样。」 「唉呀,也有全家人轮流负责做饭的家庭嘛~」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 绫濑同学语带含糊。 「嗯,沙季很会做饭这点,姐姐我现在一~清二楚啦。是说蔬菜这样应该就够了吧?好啦,绘里奈,你来切这边的肉!」 「咦?啊,好。好大块的肉喔~」 小园同学在家里似乎不太下厨,用起菜刀显得有些危险。 那一大块肉让她陷入苦战。 人们常以为只是切肉应该很简单,但如果厚度不一致,烤熟所需的时间就会各不相同,筋也要切断才方便咀嚼,有许多地方需要注意。虽然我在自己下厨之前也完全不懂这些就是了。 读卖前辈一一指出这些细节,让小园同学有些惊慌。 我偷瞄时,正好看见她硬把菜刀砸在砧板上,被切成两块的肉差点飞出去。 途中看不下去的绫濑同学跑来教她用菜刀。 即使如此,手忙脚乱的她依旧仰仗与生俱来的认真个性,继续和肉搏斗。 「切完了!」 旁边不时偷瞄的绫濑同学轻轻吐了口气,似乎总算放下心来。 「嗯嗯,很好很好。那么,再来轮到这边的肉喽。」 让读卖前辈摸头的小园同学眯起眼睛。 「绫濑同学,差不多可以开始烤喽。」 「啊,嗯。」 绫濑同学把蔬菜放到纸盘上,端来烤肉架这边。 她递来盘子,开口说道: 「我想从需要花时间的烤起会比较好,像是洋葱、香菇之类的。青椒和茄子很快就会熟,可以留到最后。」 「玉米呢?感觉很花时间耶。」 「表面向着火应该会比较快,如果以中心为轴立起来烤就得花点时间了。」 以中心为轴……把玉米堆得像塔那样摆着烤吗? 我倒是没想过。 按照绫濑同学的说法,洋葱烤起来花时间,玉米烤起来费工夫。 「为了不让外层烤焦,玉米必须经常滚动换面,可能比较费工夫。还有要小心它掉下去。」 「OK。」 说着,我把玉米放上网子,真的差点就滚下去。虽然我连忙用夹子挡下来,所以平安无事,却还是见到了绫濑同学的无奈表情。 「就说了嘛。」 「抱歉抱歉。」 我一边道歉,一边把蔬菜摆到网子上。 「另外,我也准备了可以直接吃的蔬菜。」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迷你桌角落摆着切成棒状的红萝卜、小黄瓜、甜椒。 「我想大家应该会想来点爽口的东西。」 「感激不尽。不过这些切得真漂亮啊。」 切片的洋葱都串得很完整,没有散掉,茄子的厚度也都整整齐齐,不差分毫。 「会吗?我觉得这很平常耶。」 「不不不,这种水准已经足够让人摸头喽。」 我回想方才小园同学和读卖前辈的互动,悄悄这么说道,结果绫濑同学小声地回了一句:「笨蛋。」 「你说头怎么样?」 听到读卖前辈的声音,我们两个同时缩了一下。 拜托别一声不响地站到别人背后。 「咦?你是指什么?」 「没什么~我拿肉过来烤,但是你们好像在说悄悄话,让人很难插嘴。」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啦?」 「我只是在教他怎么烤蔬菜而已。」 说着,绫濑同学便从我身旁退开,站到对面去了。 随后,读卖前辈站到我的右侧、小园同学站到我的左侧,把我夹在中间。这个人数比果然让人有点尴尬。 读卖前辈把盛着肉的盘子递给我,说道: 「唉呀,什么都行啦。在肉的面前全都不重要!」 「没错!」 「好,要烤喽~」 「喔~!」 大声的小园同学,和绫濑同学显得不太好意思的小声「喔」重叠在一起。 不用勉强配合也没关系吧? 我听着左右两侧对于肉的热情呼喊,埋首于烤肉作业之中。 烤、吃、烤、吃、肉、蔬菜、肉、蔬菜、又是肉! 和我所知的烤肉好像不太一样。 烤肉会这样一直顾着吃吗? 「该怎么讲……确实好吃。不过会想要配饭呢。」 「毕竟没带露营饭盒来嘛~如果开能够充当电源的电动车来,还可以用电锅煮饭就是了。唉呀,反正才一餐,应该没关系吧。」 「连饭都能煮还真方便。不过这么一来,不是连帐篷都免了吗?」 「直接去异世界也能放心喔!」 不,没有供电站还是不行吧?话说回来,把电动车带到异世界好像太作弊了。 「有饭喔。」 绫濑同学说道。 咦?我们三个同时看向绫濑同学。 「我猜想可能会有这种状况,所以带来了。」 绫濑同学从便当袋里拿出平常用的便当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连海苔都没包的饭团。我接过她递来的盒子──好像还有点冰凉? 「你是什么时候准备这些东西的啊?」 脱口而出后,我才注意到话中的不自然之处而有些慌张。这句话意味着我知道绫濑同学做了哪些露营准备。 不过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米饭吸引过去,好像没听到我一时疏忽说出的这句话。 「虽然里面什么都没包,就只是捏在一起而已……啊,因为怕夏天坏得快,我做成盐味饭团了。我先把它们冷冻,然后直接带来,刚刚才从保冷箱拿出来的。」 「喔~对喔,这么一来就能烤饭团了呢。」 读卖前辈说道。绫濑同学点点头。 数量正好四个,换句话说就是一人一个。绫濑同学平常捏饭团都是用一碗饭的量,拿来收尾应该刚刚好。 「好~收尾的白饭来了。啊,我想滴一点酱油耶~」 「我也要!我也要酱油!」 「那要烤喽。浅村同学怎么办?要酱油吗?」 虽然她是因为知道我吃什么都沾酱油才会这么说,不过看来这句话似乎也没怎么引起注意。 我再次察觉到,既然平常就共同生活在一起,要是不特别注意,便会在言行之间流露出来。 「麻烦了。」 我用筷子将饭团分成小块入口。烤肉平安结束。 吃完饭,大家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后,读卖前辈宣告: 「期盼已久的泳装时间到啦!」 「出发前看到那句『别忘记带泳装』时,害我慌了一下耶。」 「难得来到瀑布就在附近的河边露营地呀!而且还有户外三温暖,当然要穿上泳装玩个彻底吧?当然要嘛!」 「喔……」 读卖前辈显得格外亢奋。她这么期待吗? 「反正我已经预约好啦,况且时间也有限嘛。」 「啊,是。」 「好啦,去换泳装吧~!」 振臂高呼之后,她凑过来悄声说: 「你很期待吧,泳装?」 「并没有。」 004 如果在这时候随口回答「对」,之后铁定会被她拿来当哏戏弄。话虽如此,我倒也没有要抱怨的意思,毕竟我也照她说的准备了泳装。 于是我们到更衣室换衣服,前往三温暖。 三温暖室似乎没有分性别,男女混在一起。 格局看来是改建木造平房而成的,似乎是预约制,可以使用差不多一小时。 换好衣服后,我在屋里等待。唉,这种换衣服的场合往往是男生比较快,因为几乎只是脱嘛。服务人员已经帮忙将房间里的炉子准备好了,这种隔着铁栅的炉子没什么装饰,属于这年头不到北方便很难看见的实用规格,上面的金属箱子里放了许多石头,这些石头烤得很热,随便乱摸搞不好会烫伤。往上延伸的烟囱在途中拐了个弯,指向小屋之外。 一会儿后,三个女生走了进来。 「好热!」 「意外地宽敞呢……」 「后辈,久等啦~」 「啊,是。」 读卖前辈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后辈!这种反应不行喔。」 「啊?」 「身为一个男高中生,看见年轻女孩的泳装模样不可以是这种反应,不该讲什么『啊,是』吧?应该流个三四道口水,整个人往前倾盯着看,嘴里嚷嚷着『喔耶,还真是绝景啊』之类的话吧。」 这个前辈在讲什么啊? 「宣称这些是男高中生标准反应的前辈比较令我担心。还有,你的那套台词恐怕过时了。」 「往前倾?」 「那些东西可以不用听,小园同学。」 绫濑同学好心地开导人家。 小园同学则是疑惑地歪着头。 「所以感想呢?后辈。」 「我一时也讲不出什么感想啊。嗯,这个嘛……我觉得大家都很适合。」 小园同学穿着颜色鲜艳的绕颈式泳衣,若是时尚模特儿应该会显得很性感,穿在她身上则散发符合年龄的健康气息──当然我没说出口就是了──下半身也围上一条轻飘飘的雪纺丝巾,不至于令人不知道该看哪里。话虽如此,肌肤裸露的面积依旧相当多,希望她别做出什么太大的动作。 读卖前辈就是所谓的比基尼,三人里看起来最成熟。 前辈平常总是一身文学少女风格的保守穿着,要说意外确实令人意外。黑发和风美女配上大胆的比基尼,要是再戴个太阳眼镜恐怕会让人难以接近,感觉很危险──这就是她的目的? 「嗯?这位迟钝的闷骚同学,你好像有什么失礼的念头耶?」 「岂敢岂敢。」 最后的绫濑同学,她挑泳衣时我就在旁边看,所以不可能出乎意料。 分成上下两截的款式,和去年一样以蓝为底色,上半身露出一边肩膀,也就是所谓的露单肩设计。日常生活中她也常有露出半边肩膀的装扮,对我来说算是见惯了,有种「确实是绫濑同学呢」的奇妙安心感。腰间缠着雪纺丝巾,同样是左右不对称的模样。 不愧是犹豫许久之后的选择,我觉得很适合她。 「嗯,还不错吧。」 「这种平淡的反应才是后辈呢~」 「浅村前辈、浅村前辈,炉子上这些石头是做什么的呀?」 「嗯?这些啊,是这样用的喔。」 我用摆在附近的长柄杓舀水泼到石头上,泼上去的水一碰到烤热的石头,就化为不停冒出来的蒸汽。 「前辈,水泼太多了!」 「啊,抱歉抱歉,水汽比我想得还要夸张呢。」 房间里瞬间烟雾弥漫,让我有点慌张。 按照读卖前辈的说法,这种三温暖也可能是由服务人员帮忙把水泼到石头上,看来不该轻率动手,我对此深切反省。 虽然蒸汽没过多久就已散去,视野变得清晰,室内的闷热程度却大幅上升。 我们将毛巾铺在房间两侧以木板搭成的椅子上,以免坐下时烫伤。 大家一边闲聊一边流着汗,感觉体内的毒素都随着汗水流出去了。虽然近年来许多人对三温暖的优缺点提出质疑,不过流完一身汗之后会觉得清爽倒是千真万确。 我看向坐在旁边的绫濑同学。就在这瞬间,一滴颈部的汗珠沿着她的肩膀,滑顺地流向上臂。 她盘起头发,用毛巾缠住,两鬓的些许发丝因为沾了汗水而垂下,其中几根贴在脸颊上,不知为何吸引我的目光。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变快。 在太阳底下并肩同行时,我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感觉。难道我对汗水有某种癖好──脑中闪过这种无意义的念头。 「嗯?」 绫濑同学转头看过来,一脸「有什么问题吗?」的表情,我连忙别开视线。 「我、我差不多到极限了。」 什么极限?当然是败给三温暖的蒸汽……就当成是这样吧。 我先一步离开三温暖小屋。 不远处就有一条宽约四、五公尺的河川,岸边准备了几张休息用的椅子,看起来能坐得比迷你折叠椅舒服。 三温暖旁一般会附设冷水浴,不过泡河水代替冷水浴似乎是这边的惯例。 好啦,先找个地方让身体冷却下来吧。我独自走向河里。 尽管河底的沙砾会带给脚底一些刺激,却不至于让人痛到无法行走。 而且水流和缓,不会失足。河水虽然冰凉,但在这个季节反而是会觉得舒服的温度。我找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决定坐在那里,于是慢慢将身体沉入水中。 随着身体冷却,脑袋也跟着冷静下来。刚刚真危险。明明不是那种场合,脑海里却闪过冒犯的念头,实在不可取……必须振作一点。 我吐了口气,呆呆地仰望天空,水流轻轻地推着身体,带来泡澡时体会不到的感觉,令人涌现「啊,我身在自然之中呢」的念头。 一会儿后,绫濑同学、读卖前辈、小园同学从三温暖小屋走出来。 读卖前辈追过绫濑同学,仿佛要跳进水里似的抢先抵达。嗯,但她还是有乖乖在河岸停下来就是了。脚尖才沾了点水,她就大声喊道: 「哇,好冰!」 读卖前辈连忙缩回陆地。 「毕竟是河川嘛。」 「上次在河边玩水不知道是几年前了……真怀念。」 说着,她开始翻起河边的石头,一看见藏在底下的小虫迅速逃窜就开心地嚷嚷:「喔~有耶有耶。」小园同学则是战战兢兢地躲在她背后瞧。 如果只看这一幕,简直就像还在读小学的男生和女生。 「呼……好热。」 来到我身旁的绫濑同学缓缓将身体沉入水中。 「辛苦了。」 「嗯,好累。」 说着,她轻轻靠向我。 彼此近得几乎能碰到泳装,让我害怕自己的心跳声会让她听见。 我往旁边一瞄,脑袋浮现「她的肩膀真是纤细」之类的想法。 绫濑同学一脸无奈地开口: 「原本想早点出来的,读卖小姐却说『来场不会太勉强的忍耐大赛吧~』……让我不太方便离开。」 「哈哈……」 哪门子矛盾的活动啊?就像什么「健康的忍耐大赛」一样。 也就是说,从小屋出来的顺序,便是输掉忍耐大赛的顺序喽?小园同学意外地很好胜呢。虽然我觉得绫濑同学应该也很能撑才对。 「我不想因为忍耐而减少相处的时间嘛。」 ……谢谢。 就在我品味她这句话带来的幸福时,却听到小园同学开心的「哇」一声,于是抬头一看── 「仔细一看,好像有点可爱。」 「喔~这边有好多草鞋虫~」 「呵呵,扭来扭去的耶!」 她大概很快就习惯了吧,现在两个都变成小学男生。小园同学意外地喜欢虫?或者她只是配合读卖前辈? 「读卖前辈,不要随便摸到一块石头就翻过来吓它们啦。」 「唉呀,既然身在自然中就得好好享受才行啊~来到这里之后一直过着连虫都难得一见的生活,让我感到很怀念嘛。小园同学你看你看,还有小螃蟹喔。」 「虽然螃蟹也不错啦~但我觉得差不多该让身体冷却一下了~」 小园同学瞄向我们这边。 然后跑来我和绫濑同学坐下的地方。 「看起来很舒服耶,我也要~」 说着,她踩向河边一块离我们不远的岩石,身体在这时晃了一下。 「哇!」 那娇小的身体就在我面前倒向河川,于是我连忙起身,撑住整个人往前倒的小园同学。在差点演变成抱住她之际,我赶紧抓住她的肩膀,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话虽如此,扑在我身上的毕竟不是还在读小学的侄女,触感柔软得多,就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对心脏不好。 「好、好可怕!」 「没事吧?」 005 我就这么扶着她站稳。小园同学把手放在胸前,一脸紧张地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没、没事。」 「谢谢你,浅村前辈。」 「没关系,小事情……要注意喔,河边很滑。」 「好的。」 「喂喂,没事吧!」 「没事……」 看见读卖前辈担心地跑来,小园同学笑着回答。 「来,小园同学。」 「啊,我的毛巾。不好意思,绫濑前辈。」 绫濑同学眼明手快地帮忙捡回了差点被河水冲走的毛巾。这条是三温暖时用的,刚刚滑倒时不小心脱手。 光是接住小园同学就让我无暇顾及他处,还好有她在,不然毛巾就被冲走了。顺带一提,我和绫濑同学的毛巾放在岸边大岩石上。这里不是温泉而是河川,头顶毛巾会显得很好笑,况且没什么意义,要是像这样搞丢也很麻烦。 「真的很谢谢你,浅村前辈。前辈是我的救命恩人。」 「未免说得太夸张了啦。」 眼前刚好有人要跌倒,反射性出手相助是常有的事吧。 读卖前辈也「嗯嗯」地点头。 「唉呀,没事就好。难得的开心活动,当然希望从头到尾都只有开心的事喽。大家也要注意喔~」 「是!」 小园同学很有精神地回应。 「前辈也一样喔?」 我对读卖前辈说道。 就算吐舌头装可爱也不会让你蒙混过去的。 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就这样一起坐到河边的石头上,只把脚泡在水流里,一边乘凉一边聊天。 ──怪了?绫濑同学呢? 她刚刚应该还在旁边,现在却不见人影,去哪里了? 我的视线在河面游移。 绫濑同学从稍远处的水面窜出来。知道她刚刚只是在潜水之后,我松了口气。尽管不认为她会被水冲走,看不见人却仍令我慌了一下,明明以这条河的深度来说,只要冷静一点就不会溺水。 看样子,她刚刚是连头也潜到略深的地方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在意,所以默默看着绫濑同学反复沉入水中又出现。 重复数次之后,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了吧,她起身朝我走来。 「怎么了?」 「啊,没有……」 「喂~!你们两个,回三温暖小屋再来一次吧!」 由于有人呼唤,我和绫濑同学也只好不得已地上岸。走回三温暖小屋之前,我小声地叫住她。 「绫濑同学,呃……」 「嗯。」 「刚刚那个……是不可抗力,而且我没有乱摸。」 「咦?」 「呃,就是那个……」 这年头日子难过,就算好心助人也可能被当成性骚扰。 解释很重要──我是这么想的。 「因为我喜欢的是你。」 我尽可能把音量压低到不会被周围的人听见。 这句话明明讲得非常认真,不过绫濑同学看见我一本正经的表情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面露苦笑。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听到她柔声这么说,我才放下心来。 「嗯,那就好。」 「比起来,我实在太糟糕了。」 「咦?」 然而绫濑同学并未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多做解释。 她快步走进三温暖小屋。也因为这样,第二次的三温暖我一直在思考绫濑同学刚刚那句话……于是理所当然地热得头晕脑胀。 回到冰凉的河水之中,这回换成我把头浸到水里了。 三温暖和河边玩水的时间结束之后,大家悠闲地度过了一段时间,阳光也变得愈来愈弱。 收起棚子、做好返回的准备后来到柜台,带着一声「谢谢!」办理手续离开。满口都是「今天真开心」的我们,坐上了读卖前辈的车。 告别那须盐原时,太阳已经从天空滑落,差不多要攀住耸立于西方的群山了。虽然日落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但是山中的天色暗得比较早。 回程的座位和来时一样。 读卖前辈配合播放的音乐哼着歌,坐在她旁边的我随兴望着周围沉浸在暮色之中的风景。 车子将群山甩在背后,上了高速公路。 已届薄暮时分。 流泻而过的风景当中,山和远方街景沉入黑暗,尚未收割的夏田则染上混着暮色的灰绿。 大家起先兴奋地回顾今天玩得有多开心,但情绪在高速公路令人惬意的震动下渐渐平复。经过几次休息后,车内已是一片安静,可能大家都累了吧。 随着都会愈来愈近,建筑物也愈来愈多。 下高速公路时,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后座的两人一点声音都没有。透过后照镜一看,她们似乎睡着了。 「今天谢谢你喽,后辈。」 读卖前辈轻声说道。 「我没特别做什么呀。」 「不不不,你以为我没发现你都会率先提重物吗?」 「呃,这点小事根本……」 露营场地是读卖前辈订的,提供种种露营用品的也是前辈。更何况── 「我才要感谢前辈,来回都必须开车,辛苦你了。」 「唉呀,这点小事再怎么说都得做,毕竟是我硬要你们奉陪的嘛。而且我也很高兴能开车喔。」 「虽然最后的最后碰上塞车了。」 随着涩谷愈来愈近,车流量也持续增加,导航系统以红线显示塞车好一阵子了。 正想着终于可以前进时,却又碰上红灯。 「这里的交通号志要等好久喔~」 「是这样吗?」 意思是这段路她开过好几次了吗? 「所以说……」 她以左手拍了拍大腿。 「我会保密,因此偷偷告诉我吧,后辈……不,浅村悠太同学。」 她把脸稍微凑过来并压低音量,像是要谈些不方便被听到的话题。 一本正经的口吻,配上比平常多了点磁性的声音……我不禁咽下口中的唾液。 「要我告诉你什么?」 「你啊……和沙季在交往吗?是情侣?」 我吃了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人问起。先前她看起来完全没有要问的样子,为什么会挑在此时此刻? 「呃,这个……」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透过后照镜确认后座,绫濑同学和小园同学看起来都睡得很熟,一动也不动。 「等到暑假结束,后辈你忙着准备考试,我们大概就没时间悠闲谈话了。要趁着沙季不在,只有你排班的时候问也可以……不过我今年也要辞掉打工,所以想说至少趁现在问清楚令人在意的事喽~」 读卖前辈露出笑容,似乎将我当成了分享秘密的同伴。 「想问清楚……」 为什么啊? 「你觉得是为什么?」 「呃…………」 她展现出前所未见的认真表情,近在眼前的朱唇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唇膏的颜色感觉比平常红了些……啊,果然是大学生呢。我再次感受到她是位比我成熟的女性。 如果在这个时候回答:「她是妹妹。」 又会变得怎么样呢?我的目光仿佛被吸住似的,无法从她的嘴唇上挪开。 此刻我感到非常后悔。 那是昨天的事了──和绫濑同学讨论该怎么向小园同学坦白我俩关系时,决定暂且搁置,以后慢慢想。这个时刻迟早会到来,总有一天,我们必须堂堂正正地向旁人宣告。我脑袋里的某个角落明明很清楚这点。 不能做出错误的选择,脑中响起了警铃。 「我……」 「我?」 「我和绫濑同学是……情侣。」 短暂的沉默。 交通号志不知不觉间已经转绿。 「这样啊。」 说出这句话时,读卖前辈已然转向正面,车子缓缓动了起来。 「不让我踩油门呀。」 她在说什么?车之所以会动,不正是因为踩了油门吗? 依旧看着前方的读卖前辈说道: 「前辈给你个忠告吧。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男人有女友的时候更受异性欢迎……如果重视女友,就要小心诱惑喔。」 完全听不懂。 我又不会因为是否有女友而改变,为什么会扯到这里? ……不,要说没改变是假的。 确实,随着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愈来愈深入,我对于和女性交谈的紧张感似乎也缓和了几分,习惯真伟大。除此之外,得到穿搭方面的建议,应该也让我看起来多少像样点了吧。 即使如此,听到人家说我受异性欢迎,我依旧无法理解。不过读卖前辈的语气和平常百分之百在开玩笑时不同,大概有一半是认真的。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似乎也有某种程度的嫉妒心,至少她会在意不伦、外遇之类的新闻。 我不想让她难过、不想伤害她,也不想让她误会。 所以── 「……我会谨记在心。」 我决定老实接受前辈的宝贵建议。 读卖前辈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对我说:「很好。」然后专心开车。直到停车叫醒另外两人为止,她一句话都没再说过。 ──────────────────────── 7月31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唉~读卖前辈,你是不是想独占浅村前辈啊~?」 打开后座车门时,已经坐在车上的小园同学说道。 她嘟起嘴巴表示不满。 独占浅村同学……两个人开车兜风……两人坐在一起,车里播放中意的乐曲──脑中闪过这样的妄想。 真是的,我在想什么啊? 今天只是和打工的前辈后辈去烤肉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读卖小姐明年就不再当工读生了,所以这是和前辈留下最后的回忆。 不该把个人的妄想带进这种活动。 然而,在小园同学开口之前,我完全没想到要三个人坐后座。 一来这样很挤,二来要小园同学挪动位置也不好,我和浅村同学其中一个坐后面是理所当然的吧。 「前辈想独占浅村同学」这种念头究竟打哪来的啊? 话是这么说,但是认知到自己旁边会是小园同学时,我还是不禁犹豫了一下。 系上安全带的同时,我的脑袋里都在想这些事,此时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人无法得知他人的想法,主张「你是这么想的」之际,实际上并非读出对方的想法,不过是透过「自己碰上同一个场面会怎么想」的思维反推,流露出来的只是「换成我就会这么想」。 换句话说,小园同学想让浅村同学坐她旁边? 唔唔…… 确实,小园同学好像很黏浅村同学,然而就算如此,这种独占欲也不好。何况浅村同学也有自己的意志。 不,慢着,我刚刚好像才有过两个人开车兜风的念头。 唔唔唔…… 怎么会这样?原来我是独占主义者。 我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这么肤浅了吗? 正当内心大受打击之际,耳边却传来读卖小姐像是要安抚我们的一句话,我顿时回过神。 「唉呀呀,小事情别放在心上。考生也需要放松吧?今天一整天就把讨厌的事都忘光光,好好享受吧!」 虽然不明白怎么会扯到这里,但是读卖小姐的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太一继父曾经说过的话。 『如果他能别绷得那么紧就好了。』 对喔,这次的一日露营不只是为了制造和读卖小姐之间的回忆,我的目标是让浅村同学能放松一下,所以对于读卖小姐「好好享受」的提议,我完全赞成。 但是,对她这番话最先「喔~!」地举手赞同的是小园同学,对这种行为感到不太好意思的我只有轻轻地「喔~」了一声,大概没人听到。 我不禁叹气。 没想到我不仅成了浅村独占主义者,甚至没办法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我以前就是这样吗?总觉得自己长成了一个很麻烦的人。 我背靠座椅,闭上眼睛。 最近我的思绪经常像这样纷乱不安。 如果继续写日记,要写的东西会不会变得太多啊? 那本私下处理掉,不让任何人看见的纪录。 从一年前开始,日记里出现了浅村悠太这几个字,而且关于他的记述一天天地增加。光是回头阅读当时的日记,就能看出我的心弦被拨动,逐渐受他吸引。那是一本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义妹生活日记。 如今,我只会像这样将每天的感情记在心中。 我再次叹气。 不行,要是一直这么消沉,绝对没办法疗愈浅村同学准备考试的疲惫。 我将意识转回车内,试着把对话听进去。 大家在聊什么呢?我竖起耳朵听,发现好像在聊读卖小姐的名字。读卖栞──听起来就和书关系密切,很难找到这么适合书店打工的名字。喜欢读书、待人温柔、长得漂亮,虽然偶尔会讲些让人听不懂的哏,但是很聪明。 此刻,她正在分享有关「栞」这个字的知识。 「浅村同学和读卖前辈都知道好多词汇,他们两个真的都很喜欢书呢。」 这是我发自心底的感想。 然而读卖小姐却说要辞掉书店的打工。店长似乎曾问她愿不愿意直接转正,但她拒绝了。或许她还有别的事想做吧。 对话就这样自然地转为读卖小姐与浅村同学的双口相声,冒出不少像是圣女、恶魔千金之类我不太明白的词,让人不晓得该怎么插嘴。 坐在我旁边的小园同学却兴冲冲地介入了这场默契十足的相声。 「不行喔,浅村前辈,你怎么可以欺负读卖前辈呢?」 浅村同学有些委屈地反驳,读卖小姐则是笑着要小园同学多讲几句。 「沙季你也一样,可以多骂骂这个呆子喔。」 这时候球突然传了过来。 突然被扯进对话之中,让我不知该怎么回应。 「咦?啊……好。」 我咕哝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我不太会应付这种轻松的闲谈,无论是等人家来搭话,或是主动找人家搭话,我都不太习惯。 呆的人或许是我。 「差不多要上高速公路喽~」 读卖小姐说道。 接下来三个多小时,都要待在无处可逃的狭窄密室之中。 我能顺利跟上这三人的对话吗? 厌恶起自己的笨嘴拙舌而不怎么开口的我,直到在第一个休息站休息时,才注意到小园同学不太和我说话。 倒不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她好像对什么事很在意,不时往我这边瞄,却没有一次向我搭话。 她是不是讨厌我?想到这里,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因为──我不也很少注意她,更从没主动找她攀谈过吗? 没错,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自己不擅长应付小园绘里奈。 就像镜子一样,会不会是因为我避着她,她也避着我呢? 搭好棚子后,我们躲进撑开的防水布下面。 总算摆脱照映在身上的阳光,能够喘口气。 我们坐在迷你折叠椅上休息,耳里能听到些许河流的声音,在森林里穿梭的风带有湿气和绿色植物的气息,还混着鸟鸣。 稍事休息之后,我们便开始准备这次的主要活动──烤肉。 浅村同学负责生火,我们负责调理食材。 虽说是「调理」,但也只是切而已。 在户外没办法像在家中厨房那样做些精细的料理,借来的简易桌上摆着砧板和菜刀,只能做些仅靠这两样东西就足以解决的事。不过,反正也只要让肉及蔬菜的大小与厚度一致,避免受热不均。 于是我开始切起蔬菜。 我还从家里带了些可以直接吃的蔬菜。既然要吃很多肉,就该多摄取些蔬菜,因此我将甜椒、小黄瓜、红萝卜洗过后切成棒状,装进塑胶杯里。 没花多少时间,我就全部切完了。由于无事可做,我转头看向一旁切肉的小园同学,发现她拿菜刀的姿势实在很危险。她左手五指张开抓着肉,右手将菜刀硬是压在有油脂而显得滑溜的表面上。 实际上,她的刀已经滑开好几次。 慢着慢着。 「别逃,你这块不乖的肉!」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看起来就会切到手指! 「小园同学,手,左手!家政课学过吧?」 听到我这么说,她暂时停下手,抬起头来。 「手要猫手,对吧?讨厌啦,绫濑前辈,这点小常识我好歹还是知道的。我又不是漫画里那些不会做菜的女主角。」 只差没说出「这里可是现实世界喔」了。听起来她具备最低限度的调理知识,我因此松了口气,但还是接着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抓着肉呢?」 「因为它活跳跳的,会到处乱跑嘛。」 「不会跑不会跑,那块肉已经死了。」 「咦,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我再怎么样也没办法支解活着的牛啦~不过这块肉很新鲜,所以活跳跳的。」 我从没想过肉很滑溜可以用「活跳跳」来形容。 「何况这么厚的肉切起来本来就不简单,不是吗?」 读卖前辈买来的肉确实很厚,但我觉得小园同学的手很小也是原因之一。 嗯,或许也和肉的油脂让砧板变滑有关。 我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一件事── 借来的简易桌对于小园同学来说太高了,也可以说她特别娇小,没办法好好对菜刀施力。 「怎么啦~?」 刚刚给了指示后就去准备碗盘刀叉的读卖前辈,跑来查看小园同学的状况。 「我好歹也有用过菜刀……但是好难切。」 「啊~对绘里奈来说好像有点高,如果觉得难切就让我来吧。」 「可是……我也想做点什么。」 小园同学显得很不甘心。 虽然只要下点工夫应该就能解决了。可能因为这属于我擅长的领域吧,平常不会插嘴的我开口了: 「那个……可以让我试一下吗?」 我向小园同学借来菜刀。 「呃,刀刃沾上油脂会变钝,所以如果要切肉或鱼,先把菜刀上的油脂清掉会比较好。像户外这种不容易取水的场合,用厨房纸巾擦一擦也行。还有,一旦用手直接抓会滑,像这样──」 我拿厨房纸巾把肉按住。虽然在家里不做这种事,一来嫌麻烦,二来不会切这么大块的肉。 「先在上面用刀轻轻划一道,这样不需要花什么力气也做得到吧?」 小园同学「嗯嗯」地点头。 她在这种时候还真是个老实的乖孩子。 「然后将菜刀抵在刚刚划出来的口子上,用拉的或推的都行,以菜刀的重量去切。一般教学时都会说菜刀用拉的,不过反正我们不是专业人士,只要切得动怎样都行。用自己顺手的方式去做吧。」 「绫濑前辈明明技术很好,却意外地很随便呢。」 听到她讲得这么直接,我不禁苦笑。 「唉,因为我都是自己练出来的嘛。我的方法不能当成范本,去学正规的方法或读专门的书籍可能会比较好。」 「可是你切得好漂亮!」 「谢谢。」 毕竟从小时候就开始了嘛。妈妈虽然在会提供餐点的店家工作,却不懂怎么教别人,可能不擅长把动作化为言辞吧。小时候我问她调理的诀窍,她也只会说什么『切一切再丢进平底锅炒一炒就好喽~』之类的。 「看,切得动了吧?」 「哇,明明感觉没用什么力气,却切得很顺耶!绫濑前辈真了解怎么收拾活跳跳的东西!」 你的用词! 「技术真的很好耶~真希望沙季能嫁给我。」 呃……这是赞美吧? 「嗯,就是这种感觉。」 「好的,我知道了!接下来交给我!」 小园同学很有精神地回答。 「那么,我待在旁边盯着,有必要的话我会接手。」 「好的。不过我会好好加油的!」 「我去把蔬菜那边收拾干净喔。」 说完,我把菜刀还给小园同学,回去忙自己的事。由于依旧有点担心,我不时瞄向小园同学。她看起来比较习惯了,开始照我教的方法努力切肉,尽管时而有些危险动作,但看得出来相当认真。 「切好了!」 「嗯嗯,很好很好。那么,再来轮到这边的肉喽。」 让读卖前辈摸头的小园同学眯起了眼睛。 啊,好好喔──脑中居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令我十分讶异。 就在我觉得不能继续观看读卖小姐和小园同学的互动时,浅村同学出声喊我。 浅村同学总是这样,或许不是刻意的,但在我脑袋里冒出某些负面的想法时,他往往会出声呼唤我。 我拿着切好的蔬菜走到他身旁。 我学做饭是出于必要,全都是自学的,所以不晓得自己的做法对不对。 话虽如此,但以这个年龄来说,我下厨的次数应该多过大多数人,因此自然而然就学会了怎么做饭。不过我的本事终究只是业余的延伸,还当不了真正的厨师。 「不不不,这种水准已经足够让人摸头喽。」 浅村同学称赞我的厨艺,我好开心。 但小园同学只因为努力的态度就得到赞赏。 对于这点,我感到很羡慕──也很沮丧。 此外,我也厌恶自己这种扭曲的心态。 浅村同学明明温柔地安慰我,我却因此产生了这种宛如闹别扭的感想。 唉,不行,振作,我必须冷静一点。 吃完饭后,便是读卖前辈期待已久的三温暖时间。 好,就利用三温暖整理思绪,重置心情吧。把邪念全部赶走。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我、我差不多到极限了。」 我目送浅村同学走出三温暖小屋,内心再度滋生邪念。 对于泳装,他只说了:「嗯,还不错吧。」 这个嘛……毕竟挑选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那时他已经说过很适合我了。 但我还是希望正式亮相之际他能再说一次。 不行不行,这是邪念。 不过他离开小屋时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啊,浅村同学很害羞。嗯,大概不知道该往哪边看吧?有点可爱。 「沙季,你好像很高兴耶?」 咦?我硬是把跟着浅村同学背影的视线拉回来,转向读卖小姐。 「看起来像是这样吗?」 「嗯,是啊。」 「我也是!我也很开心喔!」 小园同学加入对话。 读卖小姐说的是「很高兴」而不是「很开心」,但小园同学好像没注意到两者之间的微妙差异。 「绘里奈总~是很开心呢。」 「是的!啊,对了。」 精神抖擞地回答后,小园同学低下头,微微扬起视线看向读卖小姐,问道: 「这么说来,读卖前辈像这样和浅村前辈一起出来玩,男友不会嫉妒吗?」 「喔?绘里奈真直接耶。要聊些女生之间的悄悄话吗?你喜欢恋爱话题?」 「喜欢!」 「啊哈哈,真老实。不过很遗憾,说穿了我根本没有男友。」 「咦~!你明明这么漂亮温柔又有趣!天底下有这种事吗?」 「有啊有啊,实际上就存在于这里。」 「难以置信。」 「唉呀,世上男性虽然喜欢温柔的美女,却不会特别找个有趣的女友喔。」 「是这样吗~?」 「试着想像一下。你见过男生拿『我的女友很有趣』来炫耀吗?」 小园同学看着三温暖小屋的天花板,用手指抵着下巴思索。 「嗯~」 「炫耀喔,炫耀,不是谦虚。有哪个男生在宣扬女友的优点时,会得意地说『我的女友很会讲黄色笑话!』呢?」 「……没有!」 「对吧?」 「这样啊~为什么呢?如果我是前辈的男友,一定会非~常自豪的。」 「究竟是为什么呢~所以我没交男朋友。」 「男生们真没眼光。」 「谢啦。」 读卖小姐面露微笑,又摸起小园同学的头,或许是因为位置恰恰好吧。 而小园同学这次好像还是没注意到,读卖小姐不是说「所以我没男朋友」,而是说「所以我没交男朋友」,意思是「所以没人能当我的男朋友」。 读卖小姐交男朋友的标准是「能将她的本性当成吸引人之处」,没人满足这个条件,所以她没男朋友。 不过嘛,宣称「男友是因为觉得有趣才喜欢上自己的话会很高兴」的读卖前辈,应该也是很罕见的存在…… ……但是浅村同学搞不好就会这么说。 我摇摇头,把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甩出脑海。 不行,这也是邪念。 「啊,那么绫濑前辈呢?你应该有吧?」 「唉?」 有什么? 「恋人啊,男朋友。」 流弹飞过来了。 自称超喜欢恋爱话题的小园同学盯着我,名为好奇心的星辰在她眼里闪烁,视线好耀眼。该怎么回答呢?总不能老实招认…… 「呃,为什么问这种事?」 「……咦?啊……咦?」 糟糕,回应得有点冷淡。我怎么会这么幼稚? 「没什么深意啦……因为绫濑前辈也是美女,感觉应该也很受欢迎……那个……我想应该不会没有。」 「呃……这个嘛,听到你的赞美让我很开心啦……」 「沙季可能不太容易亲近喔,平常的衣服攻击力也有点高。」 「衣服还有攻击力吗?」 「没错没错,沙季的攻击力恐怕有二百五十六万左右。」 「二百五十六万?」 小园同学一脸疑惑,我也很纳闷。我向来把穿搭当成武装,所以能够理解,但是具体数值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啊? 「这个数字刚刚好不是吗?」 为什么这种半吊子的数字刚刚好? 读卖笑话对于小园同学和我来说太艰深了,老实说我听不懂。 但是多亏读卖小姐扯开话题,方才那种有点尴尬的气氛已经消失无踪,场面不至于变得严肃。老实说,我很感谢她。 同时,我也觉得这样不太妙。我成了不好的自己,最近思绪好像都没有像现在这么乱过。 我偷偷瞄了小园同学一眼,都是因为有她在。为什么我和她会这么合不来?她的存在似乎会让我的思考落入万丈深渊。 真希望这时候浅村同学在我身边…… 可是,读卖前辈突然冒出一句「来场不会太勉强的忍耐大赛吧~」让我实在没办法立刻追出去,因为如果在这时回答「我就免了」离开房间,气氛一定会很尴尬。 我只能暂且努力一下,然后先一步离开。 离开三温暖后,我东张西望。浅村同学在哪里啊? 我走到河边,发现他在休息用椅子前方的河里。 他坐在河水中休息,毛巾放在一块大岩石上。我把自己的毛巾放到他的毛巾旁边,走向眼前的河流。 我用脚尖试了一下水温,尽管是夏天,流动的水依然冰凉,不过对于待过三温暖而发热的身躯来说正好,会让人想直接跳下水。我先泼了点水到身上让身体适应,这才靠近浅村同学。 在他身旁坐下后,我喘了口气。 「呼……好热。」 「辛苦了。」 听到浅村同学这么说,我回答:「嗯,好累。」然后告诉他,读卖小姐的提议让我一直没办法出来。他说:「明明是比赛忍耐,你却最先出来呢。」看来在浅村同学心中,我是个很倔强的人──虽然是这样没错。不过啊…… 「我不想因为忍耐而减少相处的时间嘛。」 在他面前,我就能自然地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平常都说不出口呢? 背后传来读卖小姐和小园同学聊得兴高采烈的声音。 「我觉得差不多该让身体冷却一下了~」 小园同学说完,朝我们这边走来。 「看起来很舒服耶,我也要~」 说着,她便从浅村同学前方不远处试着下水。 小心翼翼地踩在河岸一块平坦而光滑的石头上。 啊,她的身体在晃── 「哇!」 小园同学滑倒了。我下意识地想大喊:「危险!」迅速起身的浅村同学则赶在她扑倒前撑住她的身体。她原先拿着的毛巾落到水面,在吸水下沉的同时流向下游。 我连忙抓住小园同学的毛巾,把它拧干。 「好、好可怕!」 「没事吧?」 小园同学吓得表情都僵住了,浅村同学温柔地安抚她。 读卖前辈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喂喂,没事吧!」 「没事……」 「来,小园同学。」 我把从河里捡回来的毛巾递给她。 这里不像泳池那样随时有人监视,要是出意外……一想到这里就让我不寒而栗。幸好这个愉快的活动没有被糟蹋,我不想看见任何人受伤。只不过…… 浅村同学在小园同学差点摔倒时抱住──更正,接住她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有点闷,这也是事实。 如果小园同学的叫声从「哇!」变成「呀~」我大概会怀疑她是故意的,因为那样太假。这年头就连故意失足跌在自己男友身上的女生都看不到了。 我实在很讨厌冒出这种念头的自己。 ──啊真是的就说这样不行了嘛! 在自我厌恶感的驱使下,我潜入河里想逃避这个场面。 让过热的脑袋在冰凉的河水里重置吧。 一头钻进水里之后,我睁开眼睛,在盐分低的淡水河川才做得到这种事。 哇…… 水流很清澈,我看见河底的各色小石头和卡在坑里的大岩石。 小鱼从眼前掠过。 一把手伸过去,鱼就钻过指缝往上逃。 我在河底翻了个身,仰望水面。 ──哇,好刺眼。 这条河很浅,站着就能呼吸到空气。 我伸出手,前方不到一公尺处便是闪耀如镜的水面。 眼前是波光摇曳的河面,跃动的光亮形成模糊的条纹图案。 好美…… 我为了换气而把头探出水面,接着又因为想看那片景色而潜回水中。反复这么做之后,脑袋渐渐冷却下来。 在不知浮出水面第几次时,我发现浅村同学在看我。他拼命解释刚刚伸手搭救小园同学的事。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没错,其实我都知道。 ──比起来,我实在太糟糕了。 我从没想过,在明确告白且开始交往的现在,思绪居然会变得比和浅村同学交往之前还要乱,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冰冷无情的人。 我会因为他的一举手一投足而不高兴或松口气,感情的摆荡幅度太大,脑袋里总是闪过种种讨厌的想法。必须想个办法解决才行…… 『因为我喜欢的是你。』 明明浅村同学都已经说出这种话了,我的思绪却还是这么乱,原因在于我没有完全相信他。 因为我无法相信,有人会喜欢我这种连自己的心思都厘不清的小鬼。 换句话说── 我不敢相信有人会爱我。 傍晚,准备返家之际,我已经冷静许多。 也可以说是因为想了太多而不愿再想。 脑袋冷却下来后,我看见自己的任性,于是理性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了。 我深切反省自己的幼稚,折好防水布后,率先打扫起今天借用的场地。 小园同学是后辈,我比她大两岁,而且她春天才成为高中生,半年前还只是国中生……国中生,还是小孩子嘛,嫉妒也就罢了,怎么能欺负她?这样的绫濑沙季不是我想成为的绫濑沙季。 收拾完毕之后,我们又检查了一次有没有东西忘记带走。 「露营在到家之前都还是露营喔,打起精神回家吧!」 「虽然应该不用打起精神,但是很有道理,回家路上注意点吧。」 听到浅村同学一本正经的回应,读卖小姐嘟起嘴,小园同学见状笑了出来。 大家走向读卖小姐的车时,我独自停下脚步往回看。 日暮已近,太阳逐渐沉入西方群山的彼端。已经落到棱线附近的太阳,将山边云朵染上黄昏的颜色。 我看着刚刚搭棚子的地点。 那块被切成方形的区块,早已空无一人。 仅剩落山风静静吹拂空出来的方形土地。 树梢晃动,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响起。 看着看着,就看见了刚刚在那里放声大笑的我们,今天的一切宛如幻觉般浮现眼前──挥汗架设的棚子,在烟熏中吃的烤肉、三温暖、代替冷水浴的河边玩水,在水中仰望所见的粼粼水面,光与影随着水流摇晃改变形状,就像万花筒般跃动。 玩得好开心。 虽然一度有点闷,但还是很开心。 希望浅村同学也玩得开心。 「绫濑前辈~」 转头一看,已经和其他人有段距离,担心的小园同学跑来看到底怎么回事。 「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吗?」 「啊……嗯。」 「咦,找到了吗?我可以和你一起找喔。」 她担心地这么说。 真是个好孩子。 「没关系,已经找到了。」 说完,我对小园同学微微一笑。 人与人的联系,一旦错过就不复返,说不定这四人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一起出游了。 一想到这里,总觉得现在这段时光很宝贵。 和小园同学一起追赶另外两人的路上,我大胆地向她搭话。 「今天的烤肉……」 「咦?是。」 「你说你是第一次切那么大块的肉吧?」 「啊,对,很大块吧~读卖前辈说,她知道有家店卖那种大块的肉卖得很便宜。」 「原来如此。」 「肉的形状很奇怪吧。」 我摇摇头。 「切得很漂亮喔,厚度也都一致,你很用心呢。」 听到我这么说,小园同学不知为何一脸惊讶。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是……多谢夸奖。」 追上前面两人时,他们已经快走到车旁边了。读卖小姐说:「你们很慢喔~」 回家路上我败给睡魔,途中就没了记忆。 当我醒来之际,窗外已经转变为都会的街景。看样子我今天相当疲累,一整天都绷得很紧。 和集合时一样,我们在涩谷站前附近解散。 我和浅村同学表示自己是当地人,与读卖小姐、小园同学在这里分开。 实际上不但是当地人,还要回同一个家。 我们推着已经变轻的行李,沿路回顾今天的露营。 就聊天的内容来看,浅村同学好像也玩得很开心。 「身为考生,这大概是最后的夏日活动了吧。」 浅村同学感慨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想起真绫找我去烟火大会的事。 记得我当时在想,可以的话,希望只有我们两个。 「不过……你不会想来一次只有我们两人的外出行程吗?」 就我的角度来看,今年夏天应该还可以再出去玩一次才对,这是为了邀约所做的事前准备。 「嗯,毕业后我考张驾照,两个人一起出去玩吧。」 微妙地扑了个空。这个嘛……虽然我同样向往只有两人的兜风就是了。我也打算考上大学之后就去考驾照,虽然要花钱,然而不管从事什么工作,有张驾照应该还是比较方便。 然而,我要说的不是将来── 「今年感觉已经没什么机会了,毕竟接下来还有考前冲刺集训。」 「啊,嗯。」 对喔,从后天起,浅村同学要参加为期一周的考前冲刺。 「这次露营有好好放松,念书应该也会更有动力。」 他都这么说了,我实在没办法开口约他出去玩。 浅村同学坚定地看着前方,让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办? 感觉只有我看着旁边,驻足不前。 ──────────────────────── 8月2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我走在平常前往涩谷站的那条路上 身旁的绫濑同学询问推着行李箱的我。 「整整一周吗?」 我点头回应。 正确说来是八天,因为是从周一到下个周一。不过嘛,最后一天只有上午,今天也是从下午开始,所以早上才能像这样悠闲地出发。 「这样啊……」 她似乎有话想说。这么说来,走出家门时老爸也对我说:「别太拼喔。」 大概是在担心我吧? 「会有一段时间没办法见面呢。」 「手机可以带进去。虽然白天有困难,不过晚上、睡前应该能联络。早上起床之后,我会传LINE的。」 「嗯……但很忙的话就不要勉强,我会忍耐。」 「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啦,听到你的声音我也会比较安心,或者说比较能够让心平静下来,因为高兴。」 我大白天的在马路上说什么啊? 「那就好。嗯,不过我也担心你会不会太拼命了?」 啊,她果然在担心我。 「放心。更何况只有一周,没办法逞强到搞坏身体啦。」 「是这样吗?我总觉得你会非常努力耶……」 绫濑同学双手背在身后,可能因为今天阳光也很烈,她戴了一顶比较大的帽子,帽子的阴影落在眼角,让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你啊,差不多从春天开始,就一直很努力地念书吧?」 「咦……有吗……」 「你明明本来成绩就不错,名次也不算差。」 「可是赢不了丸,也赢不了你。」 绫濑同学拿现代文没辙时,我的总分还能勉强赢过她,如今她已经找不到什么不拿手的科目了。 「我还差得很远……」 虽然没直接询问过绫濑同学的目标大学,不过从她去年校园开放日造访的地点来看,应该是要考月之宫女子大学吧。如果是这样,她现在的成绩确实还不能掉以轻心。 「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啊。」 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绫濑同学却突然转过头来。 「为什么?」 「咦?」 「所以……为什么?」 「咦?那个……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地用了敬语,但我根本没想过她会这么问。 「我有想进的大学,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成绩要考进去恐怕不太容易,才会想要好好努力。」 我点点头。 「不过,浅村同学又是为什么?」 「咦?因为──既然你很努力,那么我也得努力啊。」 「这样不是没意义吗?很奇怪吧?我是为了自己而努力耶。」 怎么了?为什么她看起来有点生气? 「这个嘛……我也是为了自己啊,因为要是配不上绫濑同学……」 不就没办法站在她身旁了吗? 对于我来说,有这种想法很自然。 听到我这几句话,绫濑同学却别开了目光。 她转向前方,似乎陷入沉思。 尽管并肩而行,但是没有看我,这还是第一次。 几个字从她唇边滑落。 「……配不上?」 不过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沉默不语。 直到涩谷站出现在眼前,她才终于抬起头。 「那么,我去买些东西就回家。」 听了这句话我才想到,接下来这几天我不在家,原本该由我做饭的日子也会换成她负责。 「抱歉,没办法帮忙做饭。」 「没关系,毕竟今后我也有可能不在家或者生病,到时候再还就行了。」 「那当然。」 不用她说,我也打算这么做。 绫濑同学说「今后我也有可能不在家」,听起来就像是以会当很久的一家人为前提,所以我很开心。 「那么,念书加油喽。」 我点点头。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在站前分别后,我就这么搭上电车,前往考前冲刺集训的地点。 补习班的夏季特别课程地点在湾岸的研修特化型饭店。 我搭乘电车穿越都心,往南移动。 来到湾岸的海埔新生地,在高层饭店林立的那站下车。 这场考前冲刺集训的参加者,并不是只有我去的那间补习班,连锁的其他同名补习班似乎也有许多人参加。换句话说,募集的参加者遍及全国。 我原本以为自己算得上提前出门,但抵达时已经过了中午。 报到后拿了房间钥匙,在大厅瞄一下写着各种注意事项的手册,才发现开幕典礼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要到了。仔细一看,电梯前满满都是人,参加考前冲刺的人都在这个时间涌入,这也是难免的。不妙。我本来想先把行李拿到房间再过去…… 不得已,我只好带着行李参加开幕典礼。会场是个相当宽敞的会议厅。 没有特别指定座位,会议厅坐了大约八成,但我还是勉强找到了空位入座。 这回考前冲刺的规模还真大,参加者几乎都是同样的年纪,男女比例大概差不多一比一,或者男生稍微多一点,身上还穿着学校指定制服的人也很多,有种类似全校集会的气氛。 环视开幕典礼的会场,有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 参加者彼此之间不怎么交谈,有空就会拿出单字卡或补习班教科书来看。 没多久,开幕典礼便开始了。 站在会场前方看似负责人的人,说明着考前冲刺期间的注意事项。 开幕典礼结束后,我起身准备往房间移动,却听到了说话声。 「啊,你来啦。」 这个耳熟的声音让我回过头,眼前站了个熟面孔。 「喔,藤波同学,午安。」 声音的主人是藤波夏帆。 我们在同一间补习班上课,照理说有可能会碰到,但是我先前一直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我和藤波同学边聊边走向电梯,然而电梯前方挤满了人,于是我们只得抱着行李回到大厅。 「好多人啊。」 「电梯的数量不太够耶,看来往教室移动时注意点比较好……唉,反正离下午的课还有段时间。」 我们坐到大厅的椅子上。 「没想到藤波同学也会参加这场考前冲刺。」 虽然她来补习班显然是为了考大学,但我先前连她想报考哪间学校都没问过。 尽管我向来没兴趣探听别人的情报,不过这回难得地想问问看。 「藤波同学会讨厌人家问想考哪间学校吗?」 彼此必须先有共同的前提才行。 「没这回事。不过嘛,我也不会到处宣传就是了。第一志愿是早稻穗。」 「早稻穗啊……」 国内顶尖的私立大学。虽然从藤波同学会参加考前冲刺,就能猜到她应该把目标订得相当高了。 「那里的法学部可以算是我的第一志愿吧。」 她的回答又让我吃了一惊。我晓得法学部学的是法律和政治,却没想到她的兴趣在那里。 「为什么想进法学部?」 「想当政治家。」 「咦?」 「拜托别当真。」 看见她一脸认真地这么说,我还真不晓得她是在调侃我还是在装傻。 「虽然有一半是认真的……唉呀,先不谈会不会从政,想得到与法律或政治有关的地位倒是真的。」 「呃……」 「很奇怪吗?」 老实说,那些被称为政治家的人,和藤波同学给我的印象相差很大,不过这顶多只是表面,若要公正客观地看待,就不能用表面的印象判断。 「不,总觉得我好像能理解……大概吧。」 「我也有我的理由就是了。」 虽然我不太谈这方面的事──她拿这句话当开场白之后,便将自己以法学部为目标的理由告诉我。 以前听藤波同学说过好几次,她没和亲生父母住在一起。她从小因为种种理由在家中待不下去,如今在某位女性那边打扰。那位以涩谷市街为据点的女性,身分算是游走在法律边缘,也就是处于所谓的灰色地带。 「不过,世上也有些人只能在那种地方生存,太阳底下对于他们来说太耀眼,会把他们烤焦,缩在黑夜之中才能让他们喘口气。」 「我……大概没办法说自己明白,不过想像应该还做得到。」 刚认识藤波同学时,她曾带着我走过夜晚的涩谷街头。 我走进了平常绝对会避开的小路,那里有到处乱晃的醉汉,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伫立街头。藤波同学领头而行,我只能紧紧跟在后面。相较于假日白天满是年轻人而喧闹的大街,那里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样貌。 藤波同学就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 「这些人在政治层面上没什么地位,要是认真执行法律,他们将会无处可去。有人说,没办法活得清白正直是自己不争气,但他们只能在法网空隙找到容身之处。按照旁人的说法,他们是靠着『妥协』才能勉强生存下来的。」 「……所以你才想进法学部?」 藤波同学点点头。 她希望这些勉强还留在「这一边」而没坠入深渊的人,不会在政治上遭到排除,希望这种和缓的「妥协」能够延续。 「然而,这世间无论如何都会改变,因为世上没有永远。」 「这倒是没错。」 单单回顾人类的历史,也会看见人类社会从史前到古代,从古代到中世,从中世到近世、近代,进而变为现代。历史的这种区分,是基于「和前一个时代之间有所差别」而改变称呼。当然,时代之后还会往下走,现代迟早也会挂上某个名称,成为过去的一部分吧。 「但我没想得这么远就是了。你考虑的规模还真大耶。」 她露出苦笑。 「然后呢,如果某天社会朝着对这些人不利的方向走,我不希望自己到时候只能含着手指在旁边看,所以想要有个能够抵抗的地位──只是有这样的念头而已,毕竟受到人家关照嘛。至于要不要当政治家则是另一回事,目前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那么,实务上呢?」 「总之会先以律师为目标吧。一来从好的大学毕业又具备法律知识,就业不成问题;二来读早稻穗要建立毕业后的人脉应该相对容易,选择比较多──也有这方面的现实考量。」 总算明白的我点了点头。 同时也觉得藤波同学想得好多,真是厉害。 「所以,既然听了这么多,你又如何呢?」 「咦……啊~这个嘛……」 我支吾其词。听到藤波同学这番明确的未来展望之后,要讲述自己的想法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没考虑得那么具体耶,顶多就是想着要读一所比较好的大学,进一间比较好的企业工作吧。」 「具体来说,有以哪所大学为目标吗?」 也不能答没有。既然藤波同学是早稻穗──我脑中浮现了两大私校的另一所。 「比方说庆陵?」 「喔,不错耶。」 「啊,不过先等一下。」 我忘了私校的学费很贵。以老爸的个性,如果我说想读,他大概会想办法挤出学费,但我不希望他这么做。 「可能会选一之濑大学吧。」 「国立吗?那也不错耶。」 尽管藤波同学给予肯定,但我这个当事人只不过是把当下脑中闪过的目标说出口而已,得到她的赞赏令我不太好意思。 然而,若真的想在考试中胜出,有个具体的目标确实会比较容易振作。 「不过嘛,我完全不觉得自己配得上就是了。」 「那么,为什么选一之濑?」 她这么一问,我又愣住了。不得已,我只好老实招认。 「只是单纯想增加将来的选择而已,动机只有藤波同学的一半,所以我不太好意思特别提起。」 「不好意思?」 藤波同学轻声嘀咕。 这个反应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久之前,某人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反应? 藤波同学听了我这番话显得很疑惑,接着突然起身说:「好像有空位喽。」快步走向电梯,完全没有回头。 我连忙起身跟在后面,但追上她时电梯门已经关了,正准备往上移动。载着她的电梯就这样先一步上楼。 算了,毕竟是在同一个地方集训,应该还有机会碰面吧。 进入分到的房间放下行李后,我开始准备下午的课。 此时我突然想到某件事,于是拿出手册确认,发现饭店内好像有Wi──Fi可用,于是传了LINE讯息给绫濑同学,告诉她已经平安抵达。 她说不定会担心。 不过嘛,我既不是出国,也不是去荒郊野外,她或许不会那么在意就是了。 「啊,电梯好像会很挤。」 看来早点移动会比较好,于是我提前离开房间。 八点的晚餐时间之前排满了课。 虽然用餐晚了点,不过有排书店打工时也差不多是这样,而且休息时间比学校的下课时间来得长,所以就算肚子饿应该也能去吃点东西,饭店大厅还附设了咖啡厅呢。 接下来的时间表,称为考前冲刺的确名副其实。 可能是因为宣称要考一之濑吧,隐约有种能抓到目标的感觉,这种事还是该说出口。绫濑同学应该会想考月之宫吧,以她的努力多半能达成目标。 我不能输。 临别时她给的鼓励在耳边复苏。 『那么,念书加油喽。』 我打起精神,下定新的决心。 八点,今天最后一堂课结束,到了吃饭时间。 到餐厅吃晚饭时,我又一次见到藤波同学并同桌用餐,但我们并未特别聊些什么,只是各自吃饭。 回房间在附设的浴室洗完澡之后,就快到熄灯时间了。 我拿出手机,发现有一通来讯,是绫濑同学传的,回应我先前的报平安。 上面写着【看来你已经平安抵达,那就好。】 后面还有【那个地方感觉如何?】 【第一天结束。我觉得环境不错,毕竟除了念书之外无事可做,还弄懂了几个之前都解不开的问题。】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好像都在讲自己的事,该反省。 【你那边怎么样?】 补上这简短的一句话之后,我按下发送。 【念书、打工,大概就这样喽。】 换句话说就是没什么事吧。 稍微等了一下后,又传来追加的讯息。 【没什么事,和平常一样。】 世间一切安好,绫濑同学那边似乎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提的。 在那之后,她又传了简单的【考前冲刺加油喔】,看来就到此为止了。 唉,毕竟时间也晚了嘛。 我传了「晚安」的贴图后躺上床。 今天的课从下午开始,明天则是从上午就排满满。 起床预定时间是七点,必须在九点开始上课前去餐厅吃完早饭,所以最晚八点要起床。该睡了。 我躺在床上,闭起眼睛。 光是和绫濑同学的简短交流,就让我恢复了不少元气──看来能睡个好觉。 想着「明天也要好好努力」的我,落入了梦乡。 ──────────────────────── 8月2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整整一周吗?这样啊……会有一段时间没办法见面呢。」 前往车站的途中,我忍不住对走在旁边的浅村同学说出这种话。 一周实在好长,太长了。 尽管这么想,但我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 浅村同学是去念书的,绝对不是丢下我跑去玩。 他只会在考前冲刺的地方专心念书。 ──外遇对象竟有六成是职场同僚! 不不不,你在想什么啊,绫濑沙季?确实人们常说学生的工作就是念书,然而那不过是种形容,是比喻,是夸饰。 念书就只是念书吧? 何况根本没什么同僚不是吗?我们班有参加这场考前冲刺的似乎只有浅村同学──毕竟同班,有什么消息都听得到──换句话说根本没什么外遇对象。 想太多了啦。要是觉得浅村同学不管去哪里,都必须想着我怎么样了或我在做什么,未免也太累,我不希望自己表现得像那种爱情剧里的烦人女主角。 虽然会寂寞。 对于我的问题,浅村同学温柔地表示会传LINE给我。 我也不能说只有讯息和贴图不够。 不仅如此,我还告诉他很忙的话就不要勉强,嘴巴说的和心里想的相反。 浅村同学差不多从春天起变得格外认真,就在他旁边的我看得一清二楚。当然,我自认也很努力就是了。 这么说来,我没问过浅村同学的志愿校,彼此都有不碰对方私人领域的默契。明明是一家人。 不,或许正因为是一家人。 因为害怕一脚踩进去之后要面对人心的真相。 浅村同学原先的成绩不算差,却变得那么用功,他想考哪里呀?这个问题我倒不是没想过就是了。 至于我……目前以月之宫为第一目标,不过为了达成目的,考试的平均成绩必须再高一点,不擅长的现代文大概也得多看些考古题。 「我还差得很远……」 我不禁脱口说出这种软弱的话。 接着,就像要回应我似的── 「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啊。」 浅村同学这么说道。 我听了觉得不太对劲。 「为什么?」 于是忍不住问出口。 他一脸意外的表情,我倒觉得想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是我。 「所以……为什么?」 「咦?那个……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有想进的大学,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成绩要考进去恐怕不太容易,才会想要好好努力。」 稍微迟疑了一下之后,我又说道: 「不过,浅村同学又是为什么?」 「咦?因为──既然你很努力,那么我也得努力啊。」 咦? 异样感在我心中不断膨胀。 「这样不是没意义吗?很奇怪吧?我是为了自己而努力耶。」 因为有目标而努力,这样我懂。但因为我努力,浅村同学也努力,我就不明白了。 这不就表示如果我不努力,他也不会努力?要是浅村同学不努力,我也不需要努力?这样不对吧? 无论浅村同学努力与否,我都不在乎。想进月之宫的是我,因此我才会努力,仅此而已。 这照理说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情,即使如此,浅村同学的发言依旧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嘛……我也是为了自己啊,因为要是配不上绫濑同学……」 听到浅村同学这么说,我心中的异样感愈来愈强烈。 「……配不上?」 这是什么意思? 心里有点闷,可是离车站不远的全向交叉路口已经出现在眼前……不行,把这些多余的情绪发泄出来,只会影响到接下来要专心念书的浅村同学。 「那么,我去买些东西就回家──」 尽管显得有些冷淡,我依旧勉强挤出了笑容送他离开。 「──那么,念书加油喽。」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我转身再次穿越全向交叉路口,走回来时路。 一周吗?好长啊。 叹气的同时,我也陷入沉思。 刚刚浅村同学那些话,为什么会让我感到这么不对劲呢? 浮现心头的小小疑问,在日常生活的忙碌涌上之后便消失无踪。 买完东西回到家里,我开始念自己的书,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已经是该出门打工的时间。 偏偏就在这种日子,和我一起站收银台的打工伙伴是── 「绫濑前辈,午安,上次见面是一日露营那回了。」 「午安,小园同学。」 好尴尬。呃,照理说我没做什么亏心事,却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应付小园绘里奈这位后辈,明明读卖小姐已经挂保证说她是人见人爱的性格了。 或许是我想保持距离吧,小园同学也没有过度接近,彼此都觉得收银台里面的些许距离好遥远。 这段时间一直是这种感觉。 到了三点左右── 可能因为是下午茶时间吧?客人突然变少。 照理说暑假会出现的小孩子们也不见人影,已经差不多有十分钟没人结帐了。由于实在太闲,我开始考虑要整理书架。就在这时,小园同学突然向我搭话。 「浅村前辈今天不在呢。」 「啊,嗯,他休假。」 「他好像暂时不会排班,前辈你知道些什么吗?」 「说是补习班的考前冲刺集训,似乎会有一周左右不在。」 用这种说法会不会太冷淡啦? 必须把感情更加小心地藏在理性之下才行。看吧,小园同学又不说话了。 好尴尬。 嗯~年长两岁的我这种不该有这种态度。她明明没犯错,我却表现得避之唯恐不及,这样不公平。 「这样啊。真可惜……」 沉默了一会儿后,小园同学轻声嘀咕。 「你那么在意浅村同学吗?」 ……这什么问题啊? 刚刚的气氛像是该问这种问题吗?我到底在讲什么啊── 「工作中可以问得这么直接吗?」 一点也不错。 被后辈指正了。 「开玩笑的~讨厌啦,前辈,你露出那种沮丧的表情,不是显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吗?」 「对不起。」 「还向我道歉。」 「不……嗯,毕竟还在工作中。」 「虽然一个客人也没有就是了。」 宽敞的店内空空荡荡,顶多就是远方辞典区有个看似国中生的女孩热心地在架上翻找。我来这里打工已经一年,这么闲还真是少见。 「不过嘛……的确会在意。」 小园同学说道。 我正要问「在意什么」时,才注意到她是在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在意……意思是…… 「老实说,露营时他太可靠了,让人有种好像不错耶~的感觉……开玩笑的。」 这种说法毫无疑问是将浅村同学当成异性看待了。 听到她讲得这么大方,我心中的羡慕居然多过惊讶,羡慕一个比我小了两岁、才刚上高中的女生。 这种时候,如果我能光明正大地说出「他是我的男友,所以不准出手」,心里会不会比较舒畅呢?真羡慕小园同学能这么光明正大。 「前辈……脸、脸!」 「怎、怎么了?」 我连忙用双手擦了擦自己的脸。 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你的表情很夸张喔,是不是照照镜子比较好?」 嗯? 嗯嗯? 「因为浅村前辈很帅嘛。」 「啊?」 「啊,居然对这点表示疑问吗?」 「……你该不会在跟我开玩笑?」 「就是这样喽。因为浅村前辈的确很帅嘛,你不会有『如果那样的男人是我的男友就好了』的想法吗?不会想和一个很棒的男友甜甜蜜蜜地走在一起,向周围炫耀吗?」 「就算男友很棒,棒的也是他而不是自己呀?」 「转蛋游戏抽到SSR的心爱角色时,不是会想截图上传社群网路吗?看成得到名牌包会想要炫耀也行。不过这么说就像是把男友当成物品看待,观感不太好。」 「抱歉,我不太明白。」 听到我这么回答,小园同学「唉?」了一声。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用「唉?」回应我啊?我的回答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不过,小园同学似乎不打算说明自己的反应,而且方才翻找辞典书架的女生正好在这时候小心翼翼地把厚重的汉和辞典拿来柜台,所以对话就此打住。 「欢迎光临。要买这一本吗?」 「是的。」 「需要塑胶袋吗?」 「啊,不用了。」 她亮出挂在手上的托特包。 我笑着对她说:「喔,准备真周到。」结果女生也露出有些害羞的笑容,然后付了钱。在这个时间买汉和辞典,看来是春天时没买的国中一年级生吧。原以为用不着什么辞典,却发现期末考意外地辛苦,感受到辞典的必要性而慌慌张张地跑来买?真可爱。 结完帐之后,她向我们道谢,随即走出店门。 嗯~国中生就该是那种感觉对吧。 「怎么了?为什么盯着我?」 「我在想,人类只要一年就会有所成长呢。」 「讨厌啦前辈,我开始打工才刚满一个月喔?」 看见小园同学疑惑的模样,我微笑着说:「是啊。」小园同学才刚上高中,我身为前辈,应该表现得更从容一点。 由于打工很累,这一天我早早上床。 就在快睡着之际,手机接到来讯。 是浅村同学。 这么说来,中午他传讯说已经抵达考前冲刺的地点时,我曾回传讯息给他。 看了一下讯息,他说那边除了念书以外无事可做,所以进展顺利。 你看吧,沙季,浅村同学是为了念书才去考前冲刺集训的,根本用不着担心。 浅村同学还关心起我的近况。 他这一问,就让我想起白天和小园同学的互动,小园同学说她在意浅村同学。不过这种事也不能告诉他。 经过一番思考后,我回答只有念书和打工。换句话说,什么事都没有。 然而── 其实我明天打工也和小园同学排在同一个时段。 尽管不想又变成那种气氛,但我也讨厌自己为了这点小事感到忧郁。 小事带来的郁闷始终挥之不去,好想摆脱这个不成熟的自己。我明明比她年长两岁,究竟还要累积多少岁月,才能不为这些小问题所动呢? 『人类只要一年就会有所成长呢。』 这句话明明是我说的,却觉得自己一点长进都没有。 犹如一艘浮于浪间的竹叶舟,风轻轻一吹就会翻船。 我无法想像自己总有一天能脱离这种不可靠的时期,大家究竟是怎么成为大人的呢?真是不可思议。 想着想着,我失去了意识,落入梦乡。 ──────────────────────── 8月3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第二天模拟考时,我感受到了焦虑。 按照时间表,每两天就会举行一次模拟考,仿佛要确认所学的范围一样。今天考的是数学。 看见发下来的题目卷,才让我明白这次夏季集训的水准有多高。 光是大致看过一遍就知道问题很难,即使把考试时间全部用完,依旧不见得能全部解出来。 应该说,时间不够。 「看得懂」和「解得出来」是两回事。 事情发生在我面对第三个问题时。 「求下面数列的极限」。 我看着算式里的「n→∞」这个记号,它问的是n可以带入任意数字,不过如果这个数字愈来愈大,最后会接近怎样的数值?我记得自己曾经学过,最近翻的参考书里明明也有。 昨天为我们讲课的数学讲师与众不同,这里明明是补习班,但是他一开口就说:「考试的数学是数学中最简单的部分,所以很无聊。」照这位讲师的说法好像是「因为只会出一定有答案的问题」。 听到学生们嘀咕:「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他就讲了几个被称为世纪难题的未解决问题(所谓的「千禧年大奖难题」),还宣称自己随便都能设计几个怎么样都解不出来的问题。换句话说,所谓考题都是设计出来让学生们能够解答的,保证绝对解得出来。 他说:「所以你们只要以轻松的心态面对考试就好。」 唉,大概是要我们别紧张吧。 然后,眼前的问题。 毕竟才刚学过,我还记得要怎么求出答案,记得只要让算式不断变换下去就解得出来。话虽如此,但我在途中注意到一件事。 周围的解题速度显然比我快。 我每写一行就要想一下,其他人铅笔滑过纸上的声音却没停过,仿佛在说他们已经解过很多次,早就背下得到解答的途径。 虽然看不见解题者们的脸,我却能在脑中见到他们气定神闲振笔疾书的模样。 糟糕,原来我要和这些人竞争吗? 一注意到这点,心里就涌现了焦虑。 考完之后,发下了解答和对于答案的解说,让我们能够自己算分。等到这天的课上完,回到自己房间的我拿出模范解答来看。 几乎所有的答案都能理解,只要时间足够,我应该每一题都解得出来。 只要时间足够。 「看得懂」和「解得出来」是两回事。 最后三道应用题我几乎都没碰,想出解法花掉太多时间,显然练习不足。最后这三题几乎完全没得分,看来分数会远远不如别人。 这天晚餐吃什么,我几乎完全不记得。吃东西时,我一直在思考要怎么追上落后别人的份。 起身回房时,我和藤波同学擦身而过。 「喔,好快。你已经吃饱啦?」 「啊,嗯。呃……晚安。」 我没和她多说什么便急着往电梯移动。 回到房间之后,即使到了熄灯时间而关掉大灯,我依然凭借床头灯的光亮,反复确认着明天的上课范围。虽然这会削减睡眠时间,不过反正也才一周,必须在这里追回来才行。 除了饭店的闹钟服务外,我还把手机闹钟的起床时间提前了三十分钟,并且让它每五分钟就响一次。 尽管自认有鼓起干劲,但是看到周围的人之后,我只觉得自己这点程度的学习量赢不了他们。 绫濑同学传LINE讯息过来,我也告诉她明天要早起,所以早早结束交流。 因为她说了「念书加油喽」。 绫濑同学没去补习班,只靠自己念书就拿到和我相当……甚至在我之上的成绩。如果想要让成绩配得上那么努力的她,我必须再加把劲。 这也是为了替我打气的她。 无论如何,我都要拿到不输给周遭其他受讲生的成绩才行。 到了考前冲刺集训的就寝时间,晚上十点,我还是没办法安心躺上床,入睡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 8月3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不需要勉强吃完,可以留下来。」 听到太一继父这么说,我才回过神来。我的筷子上还夹着烤焦的目刺,有三分之一烤成了焦炭,从眼睛处将鱼干串起的竹签甚至都烧光了。 「唉呀~稍微没注意就变成这样了。」 「没关系,烤焦的地方没那么多。」 说完,我把目刺送入口中。 好苦。 不过我还是忍耐着咀嚼后吞下肚。 还不习惯下厨的继父,在忙碌的早晨特地帮忙烤了鱼,怎么能不吃呢? 「意外地一下子就烤焦了呢,之前烤的时候明明没这么糟。」 听到太一继父这句话,我试着回想最近什么时候吃过目刺。 不记得。 「该不会是说柳叶鱼?」 「没错没错。」 「两者虽然像,但目刺是鱼干,水分少,所以烤的时间也比较短。」 「听你这么一说……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很好吃。」 说着,我夹起盘上的另一份目刺送入口中。顺带一提,目刺不是鱼的名称,而是指晒干的小鱼,把沙丁脂眼鲱、日本鳀等在日本被视为和沙丁鱼同类的小鱼用竹签串刺后干燥而成。 今天的早餐是目刺、纳豆,还有少许羊栖菜煮物,味噌汤是用冷冻干燥汤包冲泡而成的,不用从高汤开始一步步来那么麻烦,但味道也不错,我最近才晓得这件事。不能小看现在的长期保存食品。 「今天这么早啊?」 太一继父已经吃完早饭,洗完自己的餐具了。 「今天不能加班,必须早一点出门赶工才行……啊,晚餐是沙季负责吧?我要和人家喝两杯,会在外面吃。」 「啊,好。」 真稀奇。太一继父除了周末之外,向来不会因为和人家喝酒而晚归。 可能是从表情读出我的心思了吧,太一继父补充说明似的开口: 「部下有点事想要找我商量。我呢,也处于必须照顾属下的立场和年纪了嘛。但是悠太也不在,晚餐就剩你一个人了。」 「没关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太一继父听到我这句话,眼里闪过些许忧色。接着,他为没办法帮忙收拾善后道歉,随即出门上班。 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吃晚饭。 自从生父离去、妈妈从事夜间的工作之后,就算放学回家我也得一个人准备自己的晚饭,然后一个人吃,理所当然,很正常。 「这样啊……浅村同学不在吗?」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语提醒了我这点。 心情正低落,稍后打工又和小园同学排在同一个时段。 我不擅长应付的后辈。 不过,如果是遇上浅村同学之前的我,说穿了根本不会想要去有这种人在的地方,大概会早早辞掉吧,毕竟切断关系比较简单,因此以前我能称为友人的对象只有真绫。 与其就这样面对不擅长应付的后辈而抱着压力工作下去,不如拿要准备考试当理由辞掉打工比较好,反正再过一阵子到了秋天,就得专心准备考试了。 此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也就是说,好不容易有了个后辈,这段关系也不会持续多久。 到时候就要分别,还要带着内心的郁闷、愧疚一起离开。 这样好吗,绫濑沙季? 毕竟小园同学根本没做任何坏事。 一日露营时她很认真,打工时也不曾偷懒,既然如此,只因为觉得不太擅长应付就避开她,可不是件好事喔。 感觉就像被浅村同学拉出了家门一般,从去年暑假去泳池玩那一天起,我渐渐开始会和外面的人接触了。有了读卖小姐这样的前辈,现在还有小园同学这个后辈。仔细一想,对我来说,她是第一个后辈。 ──我呢,也处于必须照顾属下的立场和年纪了嘛。 太一继父那句话在心头不断回荡。 我同样得好好面对小园同学才行,不希望将来后悔。 筷子撞上饭碗,发出「喀」一声。不知不觉碗已经空了。 放鱼的蓝色盘子上只剩一份烤焦的目刺,因为都在思考,反而是配菜还没吃完。不得已,我拿筷子夹起最后的目刺。 吃完之后就去打工吧,一定要去。 我一口咬下。尽管目刺还是很苦,我依旧将它咀嚼后吞下肚。 打工的书店里来了不少人。 换句话说,店员之间要闲聊也没机会。 偏偏就在我下定决心的日子,没什么和小园同学交谈的机会。 傍晚,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时间,当我正用办公室的茶饮机泡茶之际,小园同学刚好走进来。 她打开门往内看,嘴巴张开呈现「啊」的形状,大概是预期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会很尴尬吧。不过都已经露了脸,她应该也不想太明显地直接转身就走,所以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进了房间。 就这点来说,她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后辈。 「要喝茶吗?」 「啊……好,谢谢。」 于是我另外拿了一个纸杯,连小园同学的份一起泡。 我坐到和她隔了一张椅子的位置,双手捧着纸杯。茶明明不烫,我还是呼呼地吹气,否则拖不了时间。好啦,该怎么开口呢? 就在我看准时机要出声时,小园同学主动搭话。 「那个……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没关系。什么问题?」 我整个人转向她,纸杯则放到桌上。 「绫濑前辈你……该不会正在和浅村前辈交往?」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问得真直接。 该怎么回答呢,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因为父母再婚而成为没有血缘的兄妹,同时也是情侣……这种私事,一般来说该解释到什么程度啊? 像这样认真地思考之后,我反而搞不懂了。 举个例子,假如一般来说私事该彻底隐瞒,就不会有结婚戒指、情侣装之类的东西。换句话说,有人认为该以视觉性手法向世间宣布「我和他在交往」。 除此之外,也有像我这样,认为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的人。 我的武装只属于我,所以既不会想要浅村同学配合我,也不打算看他穿什么再去配合他。 不过嘛……偶尔配合一下也行就是了。如果这么做能够让对他示好的女生消失──如果能够不再因为他周边有女生就莫名郁闷,为了让精神保持安定,要我和他戴上成对的头饰在梦幻国度游行也行。 思绪偏了。所以说,那个── 「如果看起来像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对浅村同学发动攻势?」 真要说起来,用问题回应问题算不上什么良好的沟通方式,而且这种说法实在很没礼貌,这下子我真的变成讨人厌的前辈了。尽管讨厌自己这副德行,但我也明白自己在乎的就是这一点。 「咦……我看起来像是要追浅村前辈吗?在绫濑前辈眼里是这样?」 我点点头。 「绫濑前辈先前就这么觉得了?」 我点头。很早以前……从她开始打工那时候起。 「不不不……真的?」 「看起来是这样呀?」 「没想到你会这么认为……咦?等一下,我该不会被绫濑前辈讨厌了吧?咦,怪了?难道绫濑前辈单恋浅村前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吓了一跳。她是基于怎样的思维得到这种结论?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会有这么沉重的想法吗?」 沉重? 「要说麻烦也可以。」 「……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吗?」 「啊……一直像这样否认和质疑实在很麻烦啊……嗯,呃……这样吧。」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小园同学抬起头。 「嗯~绫濑前辈下班后有空吗?」 「咦?」 「能不能陪我一下?解释起来大概需要不少时间。」 换句话说,她要谈些比较深入的话题,所以希望我给点时间。 怎么办?幸好今天不用做太一继父的晚餐,妈妈很快就要出门,浅村同学也不在,晚上我要做的就只有念书准备考试。 当然,念书很重要…… 「了解。」 「本来我就是因为讨厌面对这种麻烦事,才会看风向采取行动的……不过嘛,这也没办法。」 她自顾自地嘀咕。 ……怎么好像变了个人啊?是我的错觉吗? 下班后,我们前往SHIBUYA SKY的展望台。 为了来这个能看夜景的展望台,还特地花了门票钱。 从涩谷Scramble Square十四楼的入口进去,登上顶楼后就能抵达展望台。 高达二百三十公尺直通天空的顶楼,可以一边散步一边三百六十度环顾周围,最远能眺望到关东的尽头,东北方有都心摩天楼,北方有池袋、新宿等地的副都心高楼群,据说如果天气晴朗,白天往西方看还能见到富士山──以上都是手册里面讲的。 我们造访于昼夜交界之际,有点半吊子的时间带。 东方的夜幕已经落下,都心的灯火开始闪烁,西方天空还看得见晚霞的红色,太阳最后的光亮即将在地平线燃烧殆尽。 「哇~好漂亮~」 小园同学攀在墙边往下看。 「那边,你看,能看见全向交叉路口!好多人!」 我瞄了一眼,确实能看见我们每天都要经过的站前交叉路口。 往来的行人比豆子还要小,看上去就连常用以比喻的蚂蚁都不像,而是更小的黑点。在光亮迅速消失的暮色之中,应该很快就会看不见了吧。 尽管没打算和颜悦色地和小园同学谈话,但是看见她因为绝景而兴奋的模样,还是让我愣了一下。 小园同学在展望台上绕了一圈,途中一直向我报告看得见那个、看得见这个。我虽然左耳进右耳出,却依旧忍不住回了一两句话。这状况到底怎么回事啊? 绕完一圈,我们回到了一开始能看见全向交叉路口的位置。 「我啊,其实很想像这样和绫濑小姐好好相处喔。」 006 不是叫我前辈,反倒用了有点生疏的称呼。 因为离开职场就不再是前辈后辈,只是认识的人?还是说── 「是要交朋友吗?不过小园同学看起来朋友很多,感觉就算不用在职场交朋友也没关系耶。」 我这种说法,说不定带有恶意。 不过小园同学似乎不介意我的口气,只是干脆地回答:「不对喔。」 不对?什么不对? 「我不是想要朋友,只是想和你好好相处而已。」 「?差别在哪里?」 「我想要一段相处起来不会有压力的关系,认为像这样建立自己的的容身之处,对人生有利。」 「容身之处……?」 「啊~不懂吗?我想也是~」 小园同学背靠着展望台的墙壁,这么说道。 她背后是涩谷西北方的天空,晚霞渐渐染上蓝色,夜晚的势力范围持续从右边往左边扩张。 「因为绫濑小姐很强嘛~」 「强……?」 「前辈从来不曾觉得有什么人自己绝对赢不过,对吧?」 「这──」 话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然后冷静询问自己的心。 确实,我再怎么说也是女性,又没接受特别的训练,如果要比力气想来赢不了男生吧?握力应该有平均水准,但要比腕力就没什么自信,即使对手是女性,输掉的机率大概也有一半以上。 不过,若要问我会不会因此产生挫败感,答案又是如何?我觉得应该不会。 我试着窥视内心,发现一个不喜欢还没战斗就放弃的自己,之所以认真念书、注意服装,也都是因为不想输。 「──或许有这么回事。」 听到我这么说,小园同学先是睁大眼睛,然后叹了口气。 「果然……」 「小园同学不是吗?」 我这么一问,小园同学就一脸咬到苦虫──类似「把饭送入口中后才发现烧焦了」的感觉,这样应该比较容易明白──的表情。 「我的个子长成这样喔。」 说着「这样」的同时,她把右手放到自己头顶。 「小学六年级女生的平均身高是一百四十八公分,男生是一百四十六公分喔。在小学期间,女生比较高,到了国中一年级,就变成男生比较高。换句话说,还在读小学时,平均身高的女生可以愉快地俯视半数以上的男生。」 「唔,嗯。」 会很愉快?是这样吗……我不太会去思考这种事耶。 「到这个时期为止,我也像绫濑小姐一样,过着所向无敌的每一天。」 「我可没这么想过喔?」 不简单,有够好战。我虽然也会用「武装」来形容自己的穿着,却不至于把身边的男生都当成敌人。但是小园同学对于我的吐槽毫不在意。 「不过嘛,上国中就被追过了──」 小园同学稍微别开视线,看向染成蓝色的天空,继续说下去: 「──我在想,可能大多数女生都会觉得这就是人生最初的挫折。过了第二性征期,就连不擅长运动的男生身高都会追过自己,比腕力赢不了,挥拳打在变厚的胸膛上也只会觉得手痛。体验到这些之后,我不甘心地想──啊,从今以后,我在体力上就赢不了半数人类了,真该死。」 「……这个嘛,以生物的角度来说好像无可奈何。」 即使如此,还是有经过锻炼后能赢过男性的格斗女子存在。 「这种个子?」 「唔。」 「呼……别说男生,就连其他女生也一个个追过我,我的身高就停在这里了,不管走到哪里都让我感受到这点,搭电车抓不到吊环,视野常被挡住,在客满的电车难以呼吸。就算和女生走在一起,也因为步伐小,没过多久就被抛开,买东西时手也碰不到偏高的架子。」 「啊……对喔。这还真是……辛苦。」 「对、对,很辛苦,周围的人在我看来全都是怪物,我只是侏儒或地精,别人却是兽人、食人魔,甚至是巨魔或巨人,如果打起来我一定会输喔!」 「抱歉,最后那段我不太懂。」 我想大概是某种专业术语。 「总而言之就是巨大的敌人,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 「啊,是。」 把周围全当成敌人吗? 「啊,你是不是觉得这人爱吵架?」 「这──」 「唉,没关系啦,毕竟是真的,我的个性真的很差,我有自觉。不久前,读卖前辈把我说得像个被爱的天才,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就在我们交谈的期间,夜色已经笼罩此地,小园同学背后的涩谷西北方天空成了一片黑暗。 由于没有会遮蔽视野的建筑物,看起来就像她背负着黑暗一样。 「我完全不认为什么事情都不做就能人见人爱,我可是为了让人家喜爱而拼了命地努力喔。」 她自嘲地说道。 「努力……」 「对,努力,因为要是用本性出现在别人面前,一定会被讨厌嘛,毕竟我个性那么差,这点我有自信。对我来说,被讨厌就等于被杀。周围都是敌人,打起来不会赢根本显而易见。」 小园同学的意思是,她有信心别人一定会讨厌她。 所以才努力讨周围的人喜欢。 我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行动准则。 小园同学告诉我── 即使实际上没兴趣,只要对方喜欢书,她也会表现得喜欢书;就算其实喜欢吃酸的,她在朋友面前也会说得好像自己爱吃甜食。害怕幽灵、喜欢猫、爱吃葡萄和马卡龙、讨厌回家作业和说教──她会表现得像是这样。 因为大家喜欢这样的小园绘里奈。 只要像这样配合对方的喜好,尽可能让对方开心,就可以避免被讨厌。 被对方讨厌就等于会被对方杀掉。 想要不被杀,便得让对方喜欢自己。 为了在所属的社群里过得舒适,最好能讨人喜欢,也不让人知道自己原本的兴趣、嗜好,彻底隐藏自己,外显部分只剩符合对方期待的小园绘里奈。 行为举止全都是演出来的,百分之百只为了自己而表现得讨人喜欢。 「对不对?是不是觉得我个性很差?」 我陷入沉思。 正如刚刚的感想,这种思考模式对我来说难以理解。 「换句话说,你总是配合对方,表现得像是自己的喜好也一样……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但我认为这种事根本做不到。」 小园同学脸上第一次有了阴霾。 「当然做得到。」 「因为……呃,假设你所属的……社群?里面有人喜欢猫,也有人讨厌猫,那要怎么办?」 有人喜欢猫、有人喜欢狗,这不成问题,因为两者没有完全抵触,只要宣称自己都喜欢就好。但喜欢猫和讨厌猫是互斥的,无法共存。 小园同学一脸被戳中弱点的表情,不过很快就恢复原先的神色,坚持不会有问题。 「这种情况下,就要配合社群里立场比较强的人。」 我点点头。 因为大概也只能这样了。 「所以才挑上浅村同学吧?」 「……对。绫濑小姐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立场强弱」这种说法有点微妙,因为它不见得是指地位。 在这个场合,可能比较接近「对社群有影响力的人」。 浅村同学是工读生,不是正职员工。在书店里地位最高的是店长,再来是正职员工里的前辈、后辈,然后是工读生里的前辈、后辈……类似这种感觉吧。如果只看这部分,浅村同学的立场偏弱。 然而,也有像读卖小姐这样,虽然是工读生却能负责进货管理的人。 店长甚至问她要不要当正职。 我想读卖小姐应该算得上特别受店长信赖的店员之一,所以立场其实相当强势。也有她这样的兼职人员。 而就我所见,浅村同学在工读生里受到店长信赖的程度仅次于读卖小姐。 小园同学刚开始打工,我就和她保持距离,所以在工读生社群里,她只能讨好读卖小姐或浅村同学。她遇上了互斥的事件,被迫做出选择。 但是读卖小姐即将大学毕业,来书店的次数减少,这么一来,她能讨好的对象只剩下浅村同学。 「会积极接触浅村前辈,也只是这种行为的一环,和发动攻势不太一样。因为绫濑小姐好像讨厌我,更让我认为绝对不能被浅村前辈讨厌,所以往这个方向努力。」 「那叫努力吗?」 「咦?」 她一脸「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呃,我的问法不太好……你所谓的努力是要做什么?」 「……在很多方面下工夫。」 「那叫下工夫吗?」 小园同学显得不太高兴。 「啊~如果惹你生气,我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呃……」 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可是──认真和有下工夫之间有微妙的不同。 「我从小就一个人吃饭,没有父母陪。」 小园同学露出融合了「十分意外」和「这人在讲什么啊?」的奇妙表情。 「我从小学开始做饭,一来到外面吃或叫外送很贵,二来现成的熟食也吃不了多少,所以下厨的次数应该比别人来得多。」 打从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开始,我就会在家中没人时下厨。当然,那时候用油锅炸东西之类的还是会被禁止,但在结束家政课的调理实习之后,我已经能很自然地待在厨房里了。 「因此才那么熟练啊?」 「部分原因是我不讨厌做饭,但是关键在于我需要这么做,只是因为不得不做。要是做不出能吃的东西就麻烦了,所以我才会练习到至少让成品都能吃的程度。」 「真意外。」 「然后呢,呃……最近有了个偶尔……常常称赞我厨艺的人,他会说『好厉害』、『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之类的话。」 不,似乎是「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味噌汤」?唉,细节就算了。 「咦,你要强调自己是个贤慧的妻子吗?」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指我没想过会被称赞,因此感到很意外。实际得到赞赏后,我的感想是──虽然在这方面很认真,但我并没有下什么工夫喔。」 我做饭向来小心谨慎,毫无疑问算得上认真。只不过,我平常已经习惯有空就从网路和杂志上找食谱,事到如今也不会觉得哪里特别……对,就是这样。 如果要谈准备考试,我倒是有下了工夫的自觉,但是做饭就没这种感觉,因为我没打算练到能够烧得一手好菜,也没打算当厨师,只是觉得非做不可才去做,没有要更上一层楼。 在我看来,小园同学的「配合对方」不也是一样吗? 只是有必要而不得不为,这样能说性格差劲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有因此得到利益呀。」 「你有这种想法所以感到内疚,不就只是这样吗?」 「呜!」 人家过度称赞我的厨艺时,我也会感到很抱歉,可能是相同的道理吧。 「那些做出像样料理赚钱的人,恐怕在我这个年纪就付出了很多心血,相较之下,我很难说自己在料理上有所努力。」 「这个嘛,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还有啊……小园同学的头发是上高中才染的吧?」 「……嗯。」 「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人家要求的是黑发,你又该怎么办?」 小园同学头一次哑口无言。 若要做得彻底,就该连这部分也顾及。读卖小姐之所以始终留着一头黑色长发当和风美人,就是因为她知道周围的人最想看见她这副模样。 没错,读卖小姐是能自然而然做到这一点的人。 至于她是否喜欢和风美人造型,实际上我不清楚,因为这和有没有兴趣伪装成美人是两回事,或许她其实就像工藤副教授,搞不好衣服沾上树叶都不在意。会埋首于书中世界的人,好像不少都有这种特征。 因此,读卖小姐看不出小园同学是尽可能使自己讨人喜欢,让我觉得不太对劲……啊,现在不该去想那些。 「你或许没有自觉,但内心说不定已经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么?」 「对方喜欢什么,就表现得好像自己也喜欢什么──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做得彻底。你会做内层挑染也不是为了讨人喜欢吧?」 指出这点之后,小园同学陷入沉思。接着,她似乎放弃了抵抗,这么说道: 「你讲的和某人一样呢。」 看来读卖小姐也指出同样的问题。小园同学把动机告诉我,还说了和她当时给读卖小姐一样的回答,听起来有点偏精神层面,也因此不像在说谎。 ──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是自己,所以染了色。 即使之后要参加打工的面试,有可能带给对方不好的印象,她还是这么做了。 「面试失败也可以再找别的工作,是这样吗?」 「……是。」 「也就是说,小园同学并不完全都是被逼的。若要做得彻底,连发色都该配合周围决定才对吧?」 但她不想这样。小园同学虽然说要配合对方,却只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这么做,没配合的部分依旧存在,所以并不是百分之百只为了自己而表现得讨人喜欢。 举例来说,若是将来想当演员,就可以看成揣摩角色的练习,借此磨练演技。配合角色而改变外表,这种事多少有吧? 「你在记打工该做什么的时候很用心,露营的时候也用心地学习怎么拿菜刀吧?这些是因为想讨人喜欢吗?」 「是啊。」 「是吗?在我看来,两者都表现出了你的认真耶。」 小园同学别开目光。 「我误判的部分,就是绫濑小姐的这~种地方啦!」 她叹了口气。 「这种地方?」 「所以说……呃,我曾经说过,之前一日露营时觉得浅村前辈不错对吧?其实我挺认真的。」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到浅村同学,但我想听小园同学继续说,所以姑且还是让对话继续下去。 「意思是……这么做不是为了营造自己喜欢的环境?」 「对,因为在我差点摔倒时,他不是有好好注意到,而且伸手扶我吗?」 「毕竟浅村同学很温柔嘛。」 「我在想,如果有那种帅气的男生保护,可能就不需要勉强迎合周围了吧。」 「帅气的男生……?」 「为什么要用疑问语气啊?」 「抱歉。嗯,他的确既温柔又可靠呢。」 事实就该承认,而且我也觉得拼命为好友加油的他很帅。但是不晓得为什么,听到其他人这样评论浅村同学会让我有点疑惑。 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过你也知道这样形容他很勉强吧?」 「现在的重点不在那里啦!重要的是,假如真的要对浅村前辈发动攻势,就会注意到竞争对手的存在。」 「喔……」 休息时间那句话的谜团总算解开了。 「所以你才问我『该不会正在和浅村前辈交往』啊?」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绫濑小姐正在和浅村前辈交往,应该会想打扁接近他的苍蝇吧?」 所以说,这人为什么如此好战啊? 「也就是说呢,理论上如果想和浅村前辈打好关系,就会被绫濑小姐讨厌。」 既然站在那一边,就没办法站到这一边,既要和我好好相处,又要得到浅村同学是不可能的。 「老实说,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绫濑小姐讨厌我,因此在想自己和浅村前辈在一起应该也没差吧。」 「被我讨厌不等于浅村同学就会喜欢你喔。」 「哇~大道理来了。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你不觉得我已经占据『可爱的后辈』这个位置了吗?」 「喔是啊。」 「这个前辈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耶,真是可恶。」 「这个嘛……如果只是要发动攻势,那是你的个人自由。」 「拜托别摆出一副『反正嘴巴讲讲不用钱』的态度戳我行不行啊?虽然没差就是了。所以呢,我就在找接近的机会喽。然而开始这么想之后,眼前这位前辈不是又在一日露营时对我意外地温柔吗?刚刚也是喔,为什么会突然称赞我啊?这就是误判的地方啦。」 喔,她说的误判是指这点啊?不过就我的角度来说── 「我会称赞你,单纯是因为觉得你做得好。」 我好像终于明白小园同学大概是个怎样的人了。 毫无疑问,她和真绫刚好相反。 真绫之所以会仔细留意周围的人,不是为了自己,多半是因为一直照顾年幼的弟弟们,才让她得到这种「为人着想的能力」。 小园同学反倒比较像我,然而和希望脱离人群的我不一样,她想在人群中生存,即使原本的性格一样,决定独自活下去的我和明白一个人没办法活下去的她,两者心态上的不同仍旧造成了如今的差异。 无论是我还是小园同学,第一选择都以自己的环境为优先。 「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 这不是我和浅村同学商量之后的决定,没有磨合,或许不该擅自说出来。 尽管如此── 「我和浅村同学在交往,我们是情侣。」 小园同学突然转过头来。 仰头盯着我。 「没……没差啦,我隐约有猜到,也不打算硬抢。暗恋不是个人自由吗?虽说法律上只要结婚前抢到手都不算犯规,我也是这么想的。」 「换句话说,你想发动攻势?」 小园同学离开墙边。 就这么从我身旁走过。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这个人超级自私。我想自己多半不会输给那种总是多心却想找出适当距离的人。」 说完,她往出口走去。 「明明讲得很有自信,却要加上『多半』啊。」 小园同学转过身来看着我。 直直盯着我的眼睛。 这好像是我们今天第一次对上眼。 007 「我就是讨厌绫濑前辈的这~种地方啦!」 她边说边扮了个鬼脸。 之后她没再多说什么,就此离开。 「真令人困扰呢。」 看来我不得不多想想自己和浅村同学之间的事了。 出口另一边,摩天楼的灯光从下方照亮了东京都心的夜空。 这天晚上,我和浅村同学同样用LINE交流。 不过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想找他商量,但是他说明天也要早起……仔细一想,浅村同学正是要专心念书的时候,为了我的私事占用他的时间恐怕不太好,所以我没坚持。 虽然我觉得这么做没有错…… 现在还是考前冲刺集训的第二天──没见到浅村同学不过才两天,我的心已经如此失落。 想见他,想摸他,想听他的声音。 为什么你此刻不在这里呢?好希望你在这里。 这几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躺上床后辗转难眠,时间却依然流逝。每当我睁开眼睛,就会看见枕边的电子时钟又前进了数分钟。 啊不行,要是不快点睡着,早上会起不来。 我呆呆地回想和小园同学的对话。 她说她是个自私的人,所以在恋爱方面不会客气。但要是这么讲,我也很自私。 还记得露营采买时,我们两个讨论起该怎么向小园同学解释彼此的关系,当时的决定是「之后一起想办法」。 尽管如此,我却在没和浅村同学商量的情况下,对小园同学说出来了。 试着自我分析当时的心理,我觉得是有了「如果她真的发动攻势该怎么办」的危机感,虽然当时还没注意到。 所以才会告诉她我们是情侣。 其实我也很自私。 只不过面对浅村同学时不会表现出来。 有了和自己关系密切又不想割舍的人时,我就会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以提出要求吗?如果要求无法实现该怎么办才好? 我害怕彼此闹得不愉快而毁了这段关系。 可是……所谓的恋爱……好像也包含这部分。 我想向你索求,所以希望你也向我索求──类似这种感觉。 在达成共识之前,两边必须先有要求,否则恋爱似乎无法成立。 如果这场恋爱只限一个夏天,仅此一回,那么让它到此为止应该也无妨。 然而我们既是兄妹,也是情侣,恋爱在生活中,也就是说并非仅此一回的事件,一切都会持续下去。 说穿了,我们在过恋爱生活。 该怎么办才好呢?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重到抬不起来,最后我还是坠入了安眠的深渊。 ──────────────────────── 8月6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考前冲刺集训第五天的早晨── 我很早就醒了。 然后看向手机。 05:57。 居然还不到六点。记得自己昨天也是过了三点才睡着,现在脑袋却很清楚。 离早餐还有两小时,我好像一天起得比一天早。 不过这样正好。我掀开被子起床洗脸,开始今天的预习。 昨天也有考试。 然而我依旧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解题。 其他人手中铅笔轻快划过纸面的声音,此刻还在我耳边回荡。 不止如此,每次上课,我都能体会到自己和周围的差距。一到下课时间,他们便会向讲师提出犀利的问题,不是单纯听课抄板书而已。 还得再加把劲,如果不能加深理解、加快解题速度,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赢得了他们,赢不了就会落榜,毕竟一之濑大学很难考,再加上我们家的家境不算宽裕,更别说我和绫濑同学两个人都想升学,所以绝对不能重考。 但要是放低目标,会让我觉得自己没办法站在绫濑同学身边,再怎么说她都应该考得上。 既然如此,只能多加努力。 专注力用完时,我看向时钟,已经将近九点。 几分钟后就要上课了。 我连忙离开房间,为了预习而迟到可不好笑。 电梯今天还是很多人,不过我依旧赶在上课前抵达了成为教室的房间。 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讲师便已进门上起第五天的第一堂课,考前冲刺也到了折返点,从今天开始就是后半。 截至十二点为止连上两堂课,到了午餐时间── 由于没吃早饭,肚子在喊饿了。餐厅采取自助式(三餐的餐费包含在集训费用之内),想吃多少都可以,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吃太饱会想睡。 于是我只拿了面包和牛奶,一边吃一边翻单字卡和预习接下来的课。这几天吃饭都是这样。 然后是下午的课,四堂各九十分钟的课,途中穿插休息时间,从下午一点到八点,全部上完之后才是晚餐时间。 先前只用些简单的东西果腹,因此肚子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这样实在不行……吃咖喱饭吧。」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餐厅内徘徊。 拿了咖喱饭和柳橙汁后,我端着托盘寻找空着的位置。 此时听到有人叫我,于是我抬起头,只见藤波同学正向我招手,仔细一看,她对面有个空位。我向她道谢并坐到位置上,说了声「抱歉」后拿出单字卡,一边吃着晚餐一边翻。 大约五分钟就吃完了。我向藤波同学道别,准备站起身,却看见她一脸惊讶。 「再怎么说也太少了吧,你只吃这些?」 「不,我已经饱啦。」 这么回答之后,不知为何,藤波同学抬起头仔细打量我的脸。 「那个……恕我冒昧,你有好好睡觉吗?」 「咦?当然有啊。」 「你有黑眼圈喔。」 我揉揉自己的眼睛。虽然不觉得这几天少睡一点会有这么严重,但听到她这么讲还是令我有些在意。不过嘛,应该没什么大碍啦。 我想赶快回房间继续念书,因为觉得今天念得很顺。 「这样啊……嗯,我会注意的。再见。」 说完,我拿着托盘起身。 「你打算拿去哪里啊?」 「呃,咦?啊,对喔,这里不是学校餐厅。」 这次考前冲刺集训在餐厅吃完饭后,托盘可以直接放着不管,我都忘了。 于是我留下托盘准备回房,却被藤波同学叫住。 「浅村同学,你有带英语辞典吗?」 「唉?啊,保险起见还是有带。」 「待会儿借我,我想稍微预习一下。」 「行啊。需要的话,我可以马上拿过来。」 「待会儿就行了。麻烦你跑一趟实在不太好意思,借辞典这种事,我晚点去你房间也行吧。」 男女生分别住在饭店的不同楼层,不过只要先告知理由,像借东西这点小事似乎还是允许的。 我把房间号码告诉她,在脑中某个角落记下「要准备好辞典」一事。 「那么,晚安。」 「……嗯,待会儿见。」 尽管觉得这样欲言又止不像藤波同学的作风,我依旧起身离开了。这么说来,明明住在同一间饭店,但我和藤波同学这几天似乎都没交谈,只有偶尔打个照面。 实际上,我这几天都没和别人交谈。 和绫濑同学交流也只有短短的讯息往来,没有通话。 「好想听她的声音啊。」 脱口而出的话语令我吃了一惊……不,现在根本没那个空闲,应该尽可能把时间都用来专心念书。 现在才刚过八点不久,还能用功两小时。 回房间后,我翻开数学问题集。 手机的来讯音打断了我的专注。 从一闪而逝的通知显示看来,好像是绫濑同学传的。 平常她都是就寝前才传,今天明明还没到那个时间……是出了什么事吗?这很令人在意,但我正要拿起手机时,敲门声轻轻响起。 ……谁啊? 讶异地从猫眼往外看之后,发现站在外面的是藤波同学。 我连忙开门。对喔,她好像说过要借辞典。呃…… 「抱歉,我这就拿辞典给你。」 「没关系。话说回来,方便让我进去吗?」 「啊,嗯,无妨就是了。」 「多谢,因为在走廊上站太久会让人怀疑。抱歉打扰了。」 说着,她便走进我这个狭窄的房间。 「英语辞典对吧?等我一下──」 「啊,不用那么急没关系,反正是借口。」 啊? 「你说借口……」 「因为有点介意,想和你聊聊。平常我尽可能不去管别人的事,但我们也不算完全不熟嘛。」 说着,藤波同学凑过来观察我的脸。 「嗯……这还真是严重啊。」 「呃,咦?」 「脸色很难看,你到底几天没睡觉了?」 「不,我有睡啊。」 「今天?」 「睡了两小时。」 「昨天?」 「……两小时……不,睡了三小时。」 「被你打败了,这就叫做没睡觉。」 藤波同学盛大地叹了口气,按住自己的前额并摇摇头。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傻眼,因为我真的不会想睡觉,上课时也没睡着。 「呃,可是我不想睡啊。」 「换句话说,你不是不睡,而是睡不着。」 「我状况很好,难得能像这样集中精神念书。」 「喔?那么模拟考的成绩想必有进步喽?考卷虽然没发回来,但你应该有自己计算分数吧?」 「这……」 我不得不保持沉默。 冲刺集训期间已经有过两次模拟考,但昨天那场考试按照我自己算分的结果,大概是到目前为止最差的一次。理应早就记住的公式忘得一干二净,时间也没分配好,所以后半部分连一半都没解出来。 「唉……嗯,虽然你应该不会想听到别人这么说──」 「啊,不。呃……总之先坐吧。」 看见藤波同学好像还有话要说,我把自己刚刚坐的椅子推过去。 但藤波同学说她没打算久留,不需要坐,依然站在我面前。 「所以,为什么你会这么焦急?」 「咦……」 我很焦急? 「你说你的志愿是一之濑大学吧?那里确实难考,但以你现在的状态来说,真的能把学的东西都吸收进去吗?我觉得放轻松一点会比较有效率耶。」 「然而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就没办法追上……不,没办法超越周围的人。」 「周围……你说参加这场冲刺集训的人吗?」 我点点头。 「会来这种冲刺集训的高中生,应该都是领先群中的领先群喔,很难赢过他们是正常的。和这些人相比有意义吗?」 「当然有吧。大考就是竞争,互相比较是理所当然的,何况赢不了这种水准的对手就考不上一之濑。」 我倒不认为参加这场冲刺集训的所有人都是考一之濑的竞争对手,却无疑得和这种水准的对手竞争。 「原来如此。那么我换个问法,你想进一之濑的理由是什么?」 「咦?那当然是因为──」 「希望的学部是?和将来想从事的职业有什么样的关系?有什么非读一之濑不可的理由吗?」 「这……或许……没有就是了。」 「所以我才傻眼。既然都没有,那就不是非一之濑不可吧?既然如此,有必要这么焦急吗?」 她低头瞪着我。 默默对看了一会儿后,我先一步别开目光。 「确实……对我来说没有非读一之濑不可的理由,可是有……将来想要一起生活的对象。」 听到我这么说,藤波同学点点头。 「嗯,之前提过的那个人吧?原来如此,没想到你考虑得这么认真,以这年头来说还真是稀奇。」 「很稀奇吗?」 「我觉得是喔,很难找到会设想得那么遥远的高中生。」 「遥远……」 「对,遥远。在这个高喊晚婚化的年代,要十来岁的年轻人意识到结婚,不是久到几乎要等一辈子吗?」 这说法还真有诗意。 「而且你想升学吧?女朋友呢?」 「也是升学。」 「如果是这样……嗯,除非奉子成婚,否则应该要等到毕业之后吧,这么一来就是四年或五年后。啊,如果只是同居,说不定现在就可以。」 倘若只论一起生活,那我们已经是了……不,现在讲的不是这个。 「现在谈的不是生活方式。」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想结婚吧?」 「结──」 「结婚」这个词对我来说还不怎么具体,光是说出口就会心跳加速。 「嗯,虽然也有人不在乎登记与否,但你在这方面看来比较保守,如果想一起生活,就代表想和对方结婚,没错吧?」 「这个嘛……应该是吧。」 虽然我没想得这么具体就是了。 只不过有个让我想支持她的对象。 虽然目前彼此建立起信赖关系,但感情并非永远不变。 时间过去之后会怎样?没人知道。就像新庄也是短短半年便不再把绫濑同学当成恋爱对象了。 想持续赢得她的信赖,我必须往上爬。 为了配得上对方,也为了能够支持她,我想考进比较好的大学,并选择比较好的工作。 我诚实地将自己的心情说出口。 藤波同学默默地听着。 「不然我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配不上?」 见到藤波同学疑惑地歪头,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我连连眨眼。 「配不上就不行吗?啊,先等一下,记得之前好像也有过这种感觉……」 藤波同学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来。 「想起来了,冲刺集训的第一天,你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没错,就是我问你为什么要以一之濑为目标的时候。记得你当时说动机只有我的一半,所以『不好意思』,没错吧?」 「确实……说过。」 「为什么要和我比较呢?」 「呃,因为……」 盯着我看的藤波同学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自我肯定感变低了吗?」 她说出了一个我没想过的词语。 「『自我肯定感』是指肯定自己的感觉吧?」 「大致上能这么说。」 「就算你说变低了……」 说实话,我也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看见我一脸疑惑,她开始解释。 「就是指能不能相信『即使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人渣、给不了任何东西,对方依旧会爱自己』。把『人渣』换成『穷光蛋』或『胆小鬼』之类的任何负面词语都行,简单来说就是『认不认可自己原本的样貌』。」 「自己原本的样貌……」 「说穿了,第一步便是要公平地看待自己。先看能不能做到这点,才看能不能给予肯定。」 我一时语塞。 不带偏见公平地看待事物──我一直将这点谨记在心。 我自认有努力做到「看待别人时不要轻易夹杂偏见」。 但对自己又如何? 「我认为你对自己的认知有些扭曲,你是对自己评价很低的那种人。」 「对自己的评价很低……朋友也常这样说我。」 「我想也是。唉呀,毕竟这样看起来谦虚,在社会上应该算是比较吃香的性格。不过你刚认识我的时候,虽然声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却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和周围的人比较吧?」 「是……这样吗?」 「毕竟当时的你虽然有补习,却会跟着我在涩谷街头乱晃。在我看来,当时的你可没有因为周围的人看起来都比自己强而焦虑喔?换句话说,那时候你还不会因为和他人比较而感到焦虑。」 藤波同学这番话我无从反驳,只能默默地听着。 确实,我虽然在定期考试输给了丸和奈良坂,却没有因为这样就焦虑到增加念书时间。 仔细一想,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曾因为和他人比较而沮丧过。虽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然而上高中时,我已经是别人归别人、自己归自己的性格了。 或者该说我不得不这样,不然小学和国中都落榜,我对自己的评价早就应该掉到谷底了。 之所以将「公平看待世间」当成座右铭,很大一部分是看了各式各样的小说后学到的。让弱点摇身一变成为长处,将不利的局面翻盘──在娱乐作品里,这种案例多得数不清。 也就是说这样的我──失去公平看待事物的能力了吗? 「去年,我带你看夜晚的涩谷街头那次,本来是想让你见识一下所谓『烂人也能活下去的世界』。」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真要说起来,人的评价会随标准而改变,人不是因为有价值而活着,活着本身就是种价值,所以没有人不该活在这世上──」 我自己说出来的这番话,带给我很大的冲击。 既然如此,为什么事到如今,我还会因为自己的评价低落而焦虑呢? 「你在看待别人时,会特别注意要保持公平吧。但你对自己的认知有所扭曲,严重缺乏自我肯定感,虽然我不晓得原因。」 「这──」 我隐约猜得到原因。之所以对自己的评价很低,是因为过去的成绩只会让亲生母亲生气,我拿不到能得到生母爱情的成绩,觉得自己的价值低落到没资格得到母爱。 「这不就是你如今看扁自己,导致缺乏自我肯定感的主因吗?」 我无话可说。 「可是……」 就算是这样好了,假如我满足现状,实在不可能追上绫濑同学。 「还要『可是』啊?」 藤波同学叹口气,接着采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她朝我走近一步,直接伸手推向我的胸口。 坐在床上没有支撑的我,不知所措地往后倒。 手臂在空中挥舞,遭抓住的双手手腕宛如上了手铐般被按在一起,手臂顺势弯折,双手抵在自己胸前。 此刻的姿势正好就像祈祷。但这种状况真要说起来── 「若是警匪剧,这时候大概会喊『逮捕嫌疑犯了!』吧。」 藤波同学扬起嘴角,弯下腰,端正的脸就在我眼前,那张脸的另一侧能看见房间天花板的火灾警报器。在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藤波同学说道: 「这么一来,你就算想念书也做不到了。」 「呃,你是在开玩笑吧?」 「唉呀,听我说。我知道这么做也没意义,不过希望你试着稍微想像一下。」 说话的同时,她用力握紧我的手腕。 痛痛痛。看来藤波同学不但比我高,力气也不小。诚如她所言,现在的我确实被逮捕了。 008 「你说想像……」 「如果这种会让你感到不高兴,还会打扰念书的行为,是那位心上人做的,你会怎么想啊?」 假如眼前的藤波同学是绫濑同学……是吗? 「我想绫濑同学不会这么做。」 「喔,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啊……那位某某绫濑同学──」 「不,那是她的姓。」 「啊?」 藤波同学当场愣住,下意识地(应该吧)放开了紧握的手。 我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坐起身。 「名字叫沙季……嗯,问题应该不在这里就是了……」 「……你用姓氏称呼自己想要结婚的对象?」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咦,骗人的吧?」 「没有。」 「……对方不会生气吗?」 「她也是用姓氏称呼我的。」 虽然在家里是「悠太哥」和「沙季」,不过真要说起来,我们两个学生在家里相处的时间比较短,整体来说目前应该还是「绫濑同学」、「浅村同学」比较多。 就像我目前在心里也都还是用「绫濑同学」称呼她。 此时藤波同学叹了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气,而且这回特别夸张。 「人家曾告诉我千万别插手他人的恋爱,所以我其实不太想讲这种话,但是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你们的表现实在不像已经考虑到结婚的男女。你总不会说你们还没接过吻吧?」 「这倒是不至于。」 「进一步呢?」 「……非说不可吗?」 「不,够了,从你的答案我大概猜得到。重点是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 藤波同学退后一步说道。 「『如果打扰念书的是女朋友』这个吗?」 我认真地思考。 说实在的,她大概不会做出这种事。然而如果绫濑同学突然闯进我的房间,硬是打断我念书……用不着把手抓住,那只不过是举例,拿走铅笔、把打开的教科书丢到一边去也行。 「我应该会认为她有某种理由,询问她为什么吧。」 「嗯,就连我这么做你也没生气,只说『开玩笑的吧』,大概真的会这样,未免太冷静了吧?那如果她二话不说给你一巴掌,又会怎么样?」 「一样啊,认为她有某种理由,问她为什么。」 「不过,倘若这么做的是个路人,你应该就会生气了吧?」 「这就很难不生气了。」 假如走在路上突然被打一巴掌,我在生气之前应该会先感到惊讶吧。 「若是女朋友就不会生气,换句话说,你并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厌她。那么,假设你做出让她感到不高兴的行为,为什么她就会因此讨厌你呢?为什么你认为这样就会被她讨厌?」 「咦……」 老实说,这番话出乎我的意料。 我完全没考虑过这种事。 「举例来说,假设你真的念书到累倒而无法参加考试,或者考试当天身体状况不佳而考得很差,她会连原因都不问就对你发脾气吗?」 「这……」 我一时之间我无法回答。 很想说「不是」。 但我不知道答案。 我自认小学、国中的入学考试都很努力,至少当时应该已经尽力了,如果考上,妈妈应该会很开心吧?我也想让她开心。 然而──实际上,我的能力不足,要说努力不够我也无法反驳。随着考试的日子接近,我的食欲愈来愈差,晚上也睡不好,还记得去考试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虽然老爸说弄坏身体得不偿失,要我多休息,但是我不敢休息。 考试落榜了。 我失去了母亲的爱。 国中落榜时,她以「又失败啦?」的眼神看我,在我面前沉重地、非常沉重地叹了口气并摇摇头,说现在不想见到我的脸,要我滚,把我赶回房间。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离婚正式成立,于是她走了。 若要得到别人的爱,就必须交出足以回应对方期待的成果,这点深深烙印在我心中。因为讨厌受到期待──我不太接近别人。 「无法回答吗?那你试着换成女友以外的人……换成各式各样的人试试看,像是朋友、家人。」 「朋友……」 如果是丸呢?那家伙不知为何把我看得相当高,或许会关心地问「怎么啦?」老爸……大概会和以前一样,告诉我「既然努力过了就没办法,别放在心上」。 假使我的行为和平常不一样,至少丸和老爸应该会问理由。 「要是能找到某个人不会生气,能肯定当下的你,代表已经培养出一定程度的自我肯定感。倘若一个人也想不到,代表你对于自己的否定很强烈。怎么样?有人吗?」 「这个嘛……不多就是了。」 「喔,不错啊,只要有就不算太糟。顺带一提我是零。」 我哑口无言。 不过听藤波同学这么说我才想到,她是个被亲人否定的孩子。 「当年没人告诉我『你可以活着』,被现在的养母收留时,我可是野到不行喔。那时我眼神凶恶、个性别扭,而且气色很差、说话粗鲁,根本不想和班上同学站在一起拍照呢。我不认为有人会爱那种状态下的我。」 喘了口气后,藤波同学接着说下去: 「至于收留我的阿姨,当初是讲什么开导我的呢?那句话带给我强烈的冲击,她干脆地告诉我,别期待任何人会爱你──啊,应该是这样吧。」 藤波同学说,当时她刚被收养。 收留她的那位涩谷暗巷的女杰这么说道: 『这是个薄情的城市,千万不可以期待会有人爱你喔。』 对于当时还是国中生的藤波同学,那位女士没因为她年纪小就说好听话哄她,反而像在宣告世间的真相一样。 『如果心会因为他人而动摇,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毕竟指望别人的爱情也没用,那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别期待。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要爱,爱自己就够了。』 于是藤波同学放弃期待别人了。 「你难道不觉得因为在意他人眼光而决定自己的行动,等于把人生主导权交到别人手里吗?虽然我直到国中为止都努力地想回应别人的期待,遗憾的是,努力的结果导致我离开了那个家。」 彼此都一样。 程度上有差距,然而无论是她还是我,都曾经为「想回应他人期待却得不到回应」所苦。 「自己的行动是为了自己──这么一想之后就轻松多了。既然是为了自己,就不用在意别人到底怎么想,像这样对年龄相近的你讲些类似说教的言论,也不需要担心被你讨厌。」 为了对方。 为了某人。 为了他人。 为了家人。 为了恋人。 「──这种想法还是扔掉比较好喔,至少你就是因为这么想,现在才会钻牛角尖。如果你为自己而活所造成的结果会让对方否定、排斥,不就表示这样的对象没什么交往价值吗?」 「交往并不是因为有价值才会交往。」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藤波同学「唔」地闭上了嘴。 我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 但是── 「这……我懂你想说什么,不过为了回应期待而努力,其实没那么糟糕。」 我没有像她那样豁出去。 大概是因为我还记得…… 通过水星高中入学考时,老爸为我高兴的表情。 奔向在巴拉湾海滩等待我的绫濑同学时,她脸上的表情。 受到期待并达成之际,他们喜悦的表情至今仍鲜明地留在我心底。 「这是自己的人生喔。」 「就因为是自己的人生,只为自己而活很无趣吧?」 我们都闭上了嘴,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一个听起来有点蠢的声音。 来讯通知音。 我瞄了一眼,随即见到绫濑同学传来的文字。这么说来,藤波同学造访的前一刻也有通知,大概是因为我没回应而担心吧。 「你可以看呀。」 我默默地拿起手机。 「影片网址……?」 好像会连到影片分享网站,她究竟想让我看什么啊?我看向那条讯息的内容,只写着【这个,推荐给你。】 「若是女朋友请自便,别在意,要聊天或回讯息都行。我这就──」 「啊,不,我想应该没有多重要──」 点开影片后,音乐流泻而出。 一段宛如雨声的悠闲音乐,音色有些模糊── 「低传真嘻哈吗?」 「我曾经告诉她念书时可以听……不过,这个──」 节奏十分悠闲,一旦主旋律也偏舒缓,音节就不会多。我不晓得这个譬喻算不算恰当,但是这首曲子给人一种仿佛在听古典乐的印象。 我不晓得她有什么意图,于是看向第一道讯息。 「【我找到了能让人睡个好觉的秘方。虽然你应该在努力念书,但是要注意别努力过头喔】……这样吗?」 令人怀念的乐曲自手机播放,在房间里回荡。传入耳中的乐音震动鼓膜后,便像渗入体内一般消失无踪。 我闭上眼睛,脑中浮现绫濑同学的微笑。 然后睁开眼睛。 我好像终于能够冷静观察藤波同学的脸了。拖到此刻我才总算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就和丸、绫濑同学、老爸担心地对我说「别逞强喔」时一样。 「谢谢你给我这番非常有参考价值的意见,我的脑袋冷静下来了。」 「这样啊。虽然我跑过来并不是为了你,只是把自己想讲的话讲出来而已。」 看见熟人脸色很差,所以想来念两句──这大概就是藤波同学的态度吧。 不过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感受过同样的痛,或是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那么,快点给我吧。」 藤波同学伸出手。 「咦?」 「辞典,英语的。我需要证明自己清白。」 「那不是借口吗?」 「借口也需要真实性。先不管真相如何,借口要是太假就没人会相信,我不想背上『深夜到男生房间夜袭』这种不该有的嫌疑。」 我点点头,把辞典拿给藤波同学。她说「明天还你」之后便走出房间。 我轻声向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道谢。 独自留在房间的我坐回床上,以循环播放模式播放绫濑同学推荐的影片。 藤波同学一针见血。 我不觉得想回应绫濑同学期待的心有错,但是「没办法回应就会被讨厌」不过是我想太多了。 绫濑同学和我的生母不同──应该吧。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尽相同,更重要的是── 与其说想回应他人的期待,倒不如说我根本没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考大学的。 藤波同学说,人生该为自己而活。 我觉得只有这样未免太寂寞。 但是──首先该为自己努力,理论上这点必须放在最前面。 「我果然太焦急了吗……」 我看着天花板,轻声嘀咕。 随着摇篮曲般的音乐陪伴,我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在连梦都没作的安眠彼方,见不到的她露出微笑。 ──────────────────────── 8月6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下午三点过后不久── 「我回来了~」 妈妈的声音随着开门声传来。 她今天似乎难得没班,睡一觉之后就到涩谷站前买东西了,现在才到家。 「欢迎回家。」 我打开房间的门,露个脸打声招呼。 「你在念书吗?」 「是这样没错。」 明明考生根本没有其他事能做,为什么她一脸意外啊? 「应该累了吧?来喝杯茶。」 「嗯,反正我刚好也想休息。」 「有好吃的司康喔。」 「那就要配奶茶了吧。」 我快步走进厨房,打开快煮壶的电源,开始准备下午茶。 至于司康和奶茶算不算固定组合,由于我没查过,实在不太清楚。 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回事,不过妈妈从以前就喜欢这样吃。 温热的司康搭配特别的凝脂奶油、香甜的果酱,以及奶茶。 她格外中意这个组合。 我从小就跟着这么吃,每当妈妈买司康回来,便由我负责泡茶。 在我泡茶时,妈妈通常会准备好果酱和奶油。话虽如此,但凝脂奶油一般来说不能冷冻保存,所以要是冰箱没有,就得找别的东西代替。 今天令我惊讶的是,妈妈连凝脂奶油也买了,看来她找到的司康相当美味。 泡好红茶后,我们在厨房的长桌旁相对而坐。 司康用烤箱稍微热了一下。放进微波炉虽然也行,但是我和妈妈喜欢表面带点酥脆的口感。 热好后便盛盘放到桌子中央。 「我开动了。」 「来,请用。」 我们各自从盘上拿起一个司康来吃。 先从柔软的中间掰开,再用抹刀涂上凝脂奶油,空出来的手会像盘子一样放在底下接住碎屑,然后把司康拿到嘴边轻轻咬一口。 咬下去时没什么抵抗,司康的碎片在口中化开,和奶油互相融合,面团烤过后的香气随着甜味一同钻入鼻腔。 心情一阵轻松。 「这个司康好好吃。」 「对吧对吧?」 妈妈微笑着说道,看起来很得意。 夏日午后的片刻时光,在空调吐出冷空气的些微声响陪伴下,我和妈妈坐在餐桌前专心地吃着司康、喝着红茶。 「这么说来──」 妈妈突然开口。 嗯?我抬起头来。 「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和沙季两个人喝茶了呢。」 啊,的确。 因为妈妈再婚而搬来浅村家之后,似乎就没怎么像这样两人喝下午茶了。 「偶尔这样悠闲一点也不错呢。」 看见妈妈脸上的温和笑容,又让我觉得有点闷了。 相较于自己的不安定,妈妈却如此气定神闲。 「看吧,你又来了。」 听到妈妈这句话,我有些疑惑。 「怎么了?」 「叹气,你最近常常这样。」 「咦,有那么频繁吗?」 「对啊,原来你没自觉。有什么烦恼吗?」 「呃……」 实际上,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正值烦恼多的年纪。」 「喔?怎样的烦恼?」 尽管讲得轻松,但是妈妈这一问仍旧让我一时无法回答。 能说吗?当然不能。 你女儿喜欢上你再婚对象的儿子、她没有血缘的哥哥,两人成为了情侣,在外面会牵手拥抱甚至接吻,目前正因为被成为情敌的后辈叫出去正面对决而烦恼着──诸如此类的。 实在说不出口。 我连要从哪里说起、该说些什么都不晓得。 「妈妈我啊,很擅长聆听别人的烦恼喔。」 毕竟在涩谷的酒吧当个受欢迎的调酒师已有十年以上的经历,所以妈妈应该不是在吹牛……可是啊…… 「呃……我想问在一般情况下是怎样的。」 「好好好。」 「别误会喔?是『一般来说』喔?」 「好好好。」 「处于恋爱关系的两人,不可以将自我强加在对方身上吧?」 好比最近我想和浅村同学两人烟火约会,想透过约会让彼此的关系更为确实,不想留下被人介入的余地。 然而我又担心对努力念书准备考试的他讲这些是不是太任性了──虽然问题背后可能藏有这样的烦恼,但是暂且不论。 我只是想问问比较有见识的人,一般来说究竟如何。 不过,尽管这是个用来牵制的问题,妈妈却给了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这就要看自我的定义喽。」 啊? 她在讲什么? 「最近来了位在大学工作的常客,好像是哲学或伦理学领域的,所以呢,我正在读这方面的书,因为要跟上对方的话题嘛。」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妈妈现在是调酒师模式。 「自我……这边是指任性吧。」 「大致上可以分三种喔,指『自我意识』、指佛洛伊德心理学用语的『自我』,还有沙季你刚刚说的『自我中心的思考方式』。」 「自我意……呃,就是健康教育课里『自我意识的确立过程』那个自我意识?」 「对,就是那个。」 说到这里,妈妈喝了口红茶。 稍微喘了口气后,她接着说下去。 「我想沙季的用法应该是最后一种。不过一般来说,无论是情侣、亲子、兄弟,或是职场同事──」 妈妈说到职场同事的时候,我脑中闪过小园同学的脸,不由得愣了一下。 「──一般来说,自我中心的思考方式确实不讨人喜欢。」 「我想也是。」 「就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咦?」 「那么试着反向思考吧。在什么时候,自我中心不会成为问题呢?」 妈妈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唔……在很想赶快知道答案的时候,妈妈总会像这样要我「想想看」,这是她的教育方针,其实这会带给我压力。虽然很少见,不过妈妈一旦进入「指导模式」,再怎么抵抗都没用。 我动脑思索。 自我中心不会成为问题的场合……有吗? 一见我抱头苦思,妈妈便伸出援手。她虽然要我思考,但总是狠不下心来。 「比方说,有个丈夫早餐非吃米饭不可,这也是种自我中心吧?因为他无视妻子的好恶,坚持按照自己的喜好。」 「应该……算吧。」 如果是我,听到这种话的时候就会不高兴了。有什么场合能够让这种自我中心不成问题吗? 想了一会儿之后,答案冒出来了。 温热的司康搭配特别的凝脂奶油、香甜的果酱,以及奶茶。 她格外中意这个组合。 我从来没反对过……啊,我知道了。 「妻子也是早餐非吃米饭不可的人,对吧?」 「正解。换句话说,『任何自我中心的想法,只要那个集团的成员都有相同看法就不会成为问题』。」 「如果今天每个人都想吃奶油炖菜,就不会为了想吃什么而起争执?」 「没错没错。啊,『想要独占』这种就算方向一致也无法全员达成共识的情况另当别论,不过现在先放一边。」 对喔,自我中心的思考方式不见得会让对方讨厌。 只是会让对方讨厌的情况比较多而已。 「这……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这种事──」 「没错,现实不可能发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千差万别,毕竟大家是不同的个体嘛,要在任何情况下都达成一致,就现实来说根本做不到。」 说到这里,妈妈话锋一转。 「不过啊,没办法在任何情况下都一致,不代表所有情况都不能一致吧?特别是集团成员人数少的时候。所以对于沙季你刚刚的问题,『处于恋爱关系的两人不可以把自我强加在对方身上吗』,严格来说答案是这样──『看情况』。」 「呃……?」 「想牵手、想接吻,什么都可以,这种恋爱类事件,如果其中一方强迫另一人接受,就算是情侣一样构成骚扰,这在现代是常识喔。」 「需要达成共识,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因此,恋爱中表现得自我中心会引起对方反感,除非双方同时产生了相同的欲望。」 「要有怎样的偶然才会发生这种情况,我实在无法想像。」 要像按下开关一样有相同的念头,太难了。 「对,两边都是有自我意识的人类,所以欲求同时完美地达成一致,就现实来说不可能。」 妈妈这几句话惊醒了我。 不久前──和小园同学对决的那天晚上,我曾思考过这件事。 自己想要对方时,对方必须也想要自己,否则一切都无法开始。 我想向你索求,所以希望你也向我索求──类似这种感觉。 双方的要求必须恰好同时发生,否则恋爱事件不会成立…… 「正因如此,需要达成共识,也就是磨合。如果不这么做,等到地老天荒都没办法接吻喔。」 原来如此…… 「还有啊,沙季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有个例外。」 「咦?」 「对方没有自我,完全没有任何喜好或排斥。假如妻子对于丈夫的任何要求都顺从,就不会产生冲突,因此不成问题。」 这个答案实在太夸张,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真要说起来,不会冲突就是个问题吧……」 「你注意到关键了,正是如此。」 唔唔…… 「顺带一提,男女交换也一样。假设男友说他愿意回应你的任何要求,这样虽然很轻松,但是从女方角度来看相当于男方没有自我,应该会觉得头痛吧。」 「我觉得会,毕竟这等于不了解当事者的好恶。」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嘛,这种例外应该可以暂且不管吧?因为说穿了,沙季你就不是那种性格,能成为你对象的人应该也不会是。」 说得也是…… 啊,不对不对。 「我都讲了是『一般来说』。」 「好好好,一般来说,当然喽。」 「……回归原题。就算自我中心,只要对方准备好接受便同样不成问题──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不过对方是否已经准备好就很难说了,毕竟人不会读心,实际上大概还是会出状况吧。」 啊,对喔。 每个人都有自我意识,所以彼此的想法不可能完美达成一致──是这样吧? 「那么,果然还是不该把自我强加在对方身上嘛……」 「我一开始就这么说喽。」 「呜。」 好奸诈。 妈妈笑着说道: 「人家把自我强加在你身上,让你很困扰?还是你自己想这么做?」 「呃……说起来应该是──不对啦,我是指『一般来说』!」 「好好好。」 「真要说的话,我也是一开始就讲了不可以这样啊,毕竟我正是不喜欢那个人的这一点。」 这句话一出口,妈妈的表情就变得黯淡。我惊觉不对,赶紧放低音量。 我和妈妈之间如果提到「那个人」,就是指我的生父。 「他完全不为妈妈着想,单方面宣称受伤的是自己,把怒气发泄在别人身上,我觉得这样根本不可取。如果是我,绝对不会喜欢这种人。」 即使知道这么说会让妈妈难过,张开的嘴依旧停不下来。这么形容妈妈爱过的人好像太过分了,然而小学时的我就是这么讨厌他。 「那个人还真惹人厌啊。」 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我之所以离婚,倒不是因为那个人太任性而失去了对他的爱喔,因为我在交往时就知道他是这种人了。」 早在结婚之前,妈妈就知道他有任性、自我中心的部分,不过会不会喜欢上对方,和他有没有这种缺点其实关系不大。妈妈说,她并非因为有这些糟糕之处而不再爱那个人,当然也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优秀才爱他的。 「和因为对方很糟糕而喜欢他又不一样喔?这是能不能容忍的问题。」 说穿了,人类只要待在一起,自然会看见彼此的各种大大小小的缺点、毛病,关系能否长久是看双方能不能容忍彼此的问题,毕竟人不可能零缺点,有些糟糕之处还不至于让爱情产生变化。 「不是因为想要有所得才喜欢,我认为『喜欢上对方』这种行为其实就已经算是种收获了,所以光是喜欢上某个人,便会让我觉得自己很赚,不会因为一些小问题而感到不满。」 「原来妈妈的恋爱观是这样啊……」 听到我这么说,不知为何妈妈显得很开心。 「呵呵。」 「笑什么啊?」 「因为和女儿聊这些是我的梦想嘛。沙季也到能聊恋爱话题的年纪了呢。」 「聊的不是我耶。」 「好好好。」 总觉得被敷衍了。 「不过我讨厌那个人的自我中心,真亏妈妈能奉陪他。」 「就我来说呢,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人都会任性吧,那个人也会,我也会。既然如此,问题就在于能不能接受对方任性的部分了吧?」 「你不介意吗?」 「对我来说无所谓的部分,退让多少都不要紧。不过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地方都任性喔,因为我刚开始当调酒师的时候,他没有反对。」 我霍然惊觉。 听到妈妈这么说之前,我都没发现这点。 妈妈泡好第二壶红茶之后,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 一边等待着,我一边回忆过去。 那个人──我的生父事业失败,是我小学低年级时的事。我们家的经济出现问题时,妈妈表示她也要去赚钱。 于是她找到一份在涩谷酒吧的工作。 不但日夜颠倒,还要应付喝醉的客人,如果自己的妻子说想做这种工作,应该有不少丈夫会感到排斥吧。我的生父也不是举双手赞成,这点我还记得,不过尽管一脸苦涩,他却没有表示反对,这也是事实。 如果他当时反对并制止妈妈,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确实,在妈妈提起之前,我都没注意到。 「太一也是这样,我和喜欢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的人比较合得来。当然,如果对方在我无法容忍的地方坚持己见,我们应该还是没办法一起生活。」 不过那个人其实没到这种地步,妈妈是这么说的。而且她到现在还是不会讨厌那个人……啊,不过这件事要对太一保密喔──她淘气地对我眨眼。 那么,为什么要分开呢? 「嗯~与其说我受够了,倒不如说继续待在一起,那个人会很难过吧?我也不想在工作开始变得愉快时辞职。就这点来看,或许我有了不能退让的部分呢。」 细细品味这番话的意义后,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对喔。结婚之后,也可能出现彼此冲突的地方……」 「因为人类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既然有了无法磨合的部分,或许就只能分开喽。还有,他让你哭的次数变多了,这同样是个重要的原因呢。当时的我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吧。」 「我?」 「那个人不懂小孩子,因为他没当过弱势的一方。」 那个人似乎从小就没有挫折的经验,小学考上有名的私立学校,国中也顺利考上了,理所当然地高中毕业就进了人们口中的一流大学。就业之后,没过多久便独立创业,人生实在太顺利。 所以他不习惯弱小。 「不习惯弱小……」 真是种不可思议的说法。 「因为只当过强者,一路走来都不知道自己也有弱小的部分,我想那大概是他人生第一次面对挫折,他没办法承认自己的弱小。」 由于没当过输家,连这种时候该有什么反应都不知道。世上根本没有从未遭受挫折的人──这点他无法理解。正因无法理解弱者,甚至对小孩也不留情。 「即使我说『沙季不是我,还是个孩子,要多体谅她一点』,那个人好像还是没办法理解。」 「我只记得那个人一天到晚对我生气。」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忍受他这点呀。」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回到一开始的问题──」 听到这句话后,陷入迷惘的我再度看向妈妈。 「──虽然要看是哪一种任性,但如果是恋爱方面的任性,表现出来不是什么问题喔。应该说,面对恋人时不表现出来可不行喔,因为这么一来,对方就不会知道你想要什么,毕竟人不会心电感应嘛。」 「这点我懂,可是……不会觉得害羞吗?」 说到恋爱里的任性……都是不太方便在别人面前说出来的事吧? 「即使如此,还是需要讨论一次喔。第二次以后可以用暗号解决。」 「暗号……」 「例如『拍肩膀三下就是想亲一个』之类的,事先讲好就行了吧?」 不不不,这是什么啊? 「妈妈你……是不是间谍漫画看太多了?」 啊,该不会…… 她和太一继父该不会已经像这样讲好了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有喔~」 看见妈妈笑着左摇又晃,我不禁大喊:「你是小孩子吗!」 「唉呀,先别管这些。」 「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都是妈妈提的耶。」 真是够了。 「所以,任性成为问题是在一方被迫接受的时候。如果无视当事者意愿,强行逼迫人家接受,当然不可以。」 妈妈讲得斩钉截铁。 我或许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讲话如此逻辑清晰。 说不定这代表我在她眼里已经足以承受这样的讨论了。 只不过──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你要买带骨火腿啊?」 「人家推荐的,说它绝对好吃。既然绝对好吃,不买岂不是亏了吗?」 「妈妈,不可以没得到家人同意就买昂贵的东西喔。」 「咦……?昂贵是多少钱呀?」 妈妈以手指抵着下巴,歪头思索。 「算了,带骨火腿勉强过关吧。」 「那么这个应该就没问题喽。」 她向着指向装着司康的盒子。难不成── 「这个也是人家推荐的?」 「嗯。然后啊,人家告诉我,这些司康和这个凝脂奶油绝对很合喔。」 「而且是搭在一起卖的?」 「真的好好吃耶~唉唉,很好吃吧?」 「这个嘛……嗯。」 算了,司康和凝脂奶油应该无妨吧。 「啊,对了还有,刚刚聊的那些和男女性别无关喔?这年头啊,情侣不见得是一男一女。」 虽然明白,但我们只是在谈一般情况,不用分得这么细吧? 「毕竟沙季的对象不见得是男生嘛。」 噗! 我差点把司康喷出来。 「咳、咳!呜~司康卡在喉咙里了……」 「唉呀呀,难道我说中了吗?」 009 「不是啦。」 「我还在想沙季是不是恋爱了呢。」 不~是~啦! 不,这部分没错,但我们刚刚是在谈恋爱时一般来说会怎么样啊! 妈妈盯着我,我不由得低头喝茶。怎么办?是不是太强调「一般来说」了? 我偷偷打量妈妈的脸。 哇,这什么表情啊?我有印象,真绫和佐藤同学打听恋爱话题时就这种眼神。 「呃……」 「嗯嗯,什么都可以对妈妈说喔。」 救救我,浅村同学,这里有个露出猎人眼神想套出女儿恋爱状况的恋爱老手! 说实在的,如果把真相讲出来,妈妈应该也会觉得困扰。 会困扰吧……? 不过──我同时也觉得维持这样就好。 迟早必须说出来,但我不能没问过浅村同学就擅自坦白,也不希望说出来导致大家都尴尬……啊不过,也有可能和浅村同学进展得不顺利而告吹,这么一来不讲的话还能回归正常的无血缘兄妹关系…… ──你在想什么啊,绫濑沙季? 明明什么都还没开始,居然已经在考虑结束时的事了。 「这个嘛……我也会谈恋爱啊,嗯。」 「唉呀呀,是现在进行式吗?」 「这……就任凭想像了。或许有,或许没有。」 心脏跳得好快。 我给了暗示。 明明我先前从来没在父母面前谈过恋爱话题,因为不想让他们怀疑起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 心跳剧烈到隐隐作痛。 不过就算听到我这几句话,妈妈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没有特别说什么……只是一直盯着我。 「我、我回去念书喽。」 我收走餐桌上的空盘子,就这么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后,我躺到自己床上。 刚刚仿佛要破裂的心脏已经稍稍缓和下来,但还是跳得很快。 「哇……我说了。」 抱歉,浅村同学,我给了暗示。 尽管认为不该擅自说出来,然而感受到心跳剧烈的同时,我却也有种不可思议的亢奋感。这样啊,这或许就是我糟糕的地方……不能见光的部分之一。 我或许不像浅村同学那么理性。 秘密恋爱这种令人心头小鹿乱撞的感觉──我并不排斥…… 将脸埋进枕头之后,加快的悸动似乎在耳中回荡。 我闭上眼睛,在脑中描绘浅村同学的脸,回想方才妈妈说的那些话。 『如果是恋爱方面的任性,表现出来不是什么问题喔。』 不是问题……真的吗? 『应该说,面对恋人时不表现出来可不行喔。因为这么一来,对方就不会知道你想要什么。』 可以说出来吗? 我想和浅村同学去看烟火。 不过虽然想说出来,但是这几天别说和浅村同学通话,就连讯息也没有传多少,没办法突然对他说这种话。 光看讯息的字面,就能知道他非常认真。 冲刺集训也过了一半,他说不定很累,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休息? 我突然灵光一闪,操作手机叫出影片分享网站,从观看纪录播放喜欢的影片。 平静如雨声的音乐流泻而出。 我向来是在专心念书时播放低传真嘻哈的,不过这首曲子反而常当成疗愈系音乐来听,在躺上床时播放,不知不觉间就会入睡。 让应该很累的浅村同学听听这首曲子吧。 我看向手机画面,确认时间。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不过以浅村同学的时间表来看,他应该还在上课。 「我也得多念点书才行……」 我坐回书桌前,继续念书。 晚上,我看准浅村同学应该已经吃过晚餐的时间,将曲子网址连同简短的讯息发送过去。 这一天,我没接到任何回讯…… 隔天早上起床后,我发现接到讯息。 【谢谢,我睡得很好,你帮了个大忙喔。】 似乎是早上传来的。 太好了,看来有派上用场。 看见第二道讯息时,我不禁屏息。 【今天晚上要不要聊聊?】 好高兴。 等不及晚上到来了。 然后这天晚上,与浅村同学用LINE通话之际,我下定决心直接问他:「要不要去烟火大会?」 那一瞬间,我听到他惊讶地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心脏又开始狂跳。 他应该会想专心念书,这或许会给他添麻烦,可是如果我们想要更进一步,就不能只磨合为彼此着想的部分,连这种任性的部分也要能够磨合才行。 被拒绝就被拒绝,等下次机会就好,我不想继续憋在心里,让自己怀着压力闷闷不乐了。 不过,神啊,希望一切顺利。 得到答复前的些许时间,漫长到让我感觉像是永远。 然而浅村同学回答得远比我想像中还要快。 『烟火大会啊……想去,我也想和你两个人一起出去玩。』 我不由得重重地吐了口气。 刚刚我下意识地停止呼吸。 况且我注意到他不是说「我会陪你去烟火大会」,而是「想去」,不是被动答应,而是他自己的意志。 「我也是!我也想和你两个人一起出去玩,所以……」 『嗯,一起去吧。之后再告诉我详细地点,总之我会朝要去烟火大会这个方向安排时间。』 尽管对他说「不要勉强喔」,我却止不住脸上的笑意。 接着,我们稍微聊了一下彼此的近况,然后切断通话。 久违地听到他说这么多话,好开心。 ──对了,还得和真绫说一声才行。 我传了LINE过去。 【抱歉喽,我和浅村同学不参加烟火大会。】 毕竟是去同一个烟火大会,说不定会在当地碰上,但我在传出讯息后才发现这件事。这下子之后必须和浅村同学商量了。 对了,还得请妈妈拿出浴衣才行。 ──────────────────────── 尾声 浅村悠太 我将行李箱放在脚边,从摇晃的电车中看向窗外。 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考前冲刺集训最后一天的课只有上午,闭幕典礼结束后就地解散。我直接搭电车回涩谷。 真是一场好集训啊…… 我品味着内心的充实感。 那天晚上──听着绫濑同学告诉我的音乐入眠的那晚过后,我便仿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冲刺集训后半,我的效率非常高。 藤波同学那番自我肯定感的谈话使我恍然大悟。 我对自己的评价原本就很低,来到这里后完全失去自信,于是为了避免失去绫濑同学的爱情,我一心想着非拿到好成绩不可。 明明她从来没说过希望我这么做。 仿佛要证明这点一般,她传讯息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关心我的健康,我却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没注意到,只知道逞强,真是丢脸到了极点。 最重要的是── 「人生要为自己而活吗……」 即使是这么主张的藤波同学,选择大学时一样是为了帮助恩人及那些遭遇和她相似的人。 只不过,她没有把「为了别人」当成选择这条路的借口。 为了什么而念书呢? 我不该再拿别人当念书的借口了。 这样等于(虽然我不愿去想这种事)我一旦失去绫濑同学就会放弃考试,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人生中会发生好事,也会发生坏事。 事情结束之后,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即使将来会衰老、会倒下、会死亡,在那之前,我的人生还是该先为自己想。如果忘记这点而说什么都是为了别人,便相当于把别人当成自己失败的借口。 我终于注意到── 这就是生母当年做的事。 那个人把我落榜当成自己的瑕疵,明明参加考试的是我,失败的也是我。 那晚,我好好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仿佛甩掉了什么附在身上的东西一样,感觉神清气爽。 隔天,我总算能够把注意力完全用来听讲师授课,模拟考时也不再介意周围受讲生的举止。 晚上绫濑同学邀我去烟火大会时,我毫不考虑地回答:「想去。」 如果没注意到前几天自己行为的异样,依然把「为了绫濑同学」当成借口,说不定我反而会拒绝她。 烟火大会就是今晚,回去之后必须立刻准备,否则赶不上。尽管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但是在车窗外阳光的照耀下,除了疲惫之外,我更感到亢奋。 我想为了自己,和绫濑同学一起制造只属于我俩的夏日回忆。 狛江、多摩川烟火大会。 这个于每年八月上旬举办的活动,分成从狛江侧观赏的会场和从川崎侧观赏的会场,我和绫濑同学选择去狛江那边。 若从涩谷出发前往狛江,出了新宿站之后转乘小田急线,大约四十分钟能到。 回到家时,绫濑同学已经换上浴衣等我。 对喔,说到夏祭就是浴衣啊──我慢了一步才注意到。浴衣我是有,但懒得出门的我几乎不会穿。真要说起来,我连它究竟放在哪里都不晓得──结果绫濑同学已经问过老爸,帮我找出来了。 于是我赶紧换衣服。 和她明明已经一周不见,却没时间为重逢而感慨,我手忙脚乱到连她身上浴衣的图案都无暇留意。 抵达多摩川河岸时已经挤满了人,所以我们一边沿着河散步,一边寻找能看烟火的地方。尽管好位置应该都被人家占走了,不过烟火会放满整片天空,照理说不至于看不见吧? 我们踩着木屐,漫步在祭典会场里。 一边巡回摊贩,一边等待烟火。 六点过后太阳下山,周边渐渐变暗,风景宛如上了一层薄墨般失去颜色,夜之女王的漆黑衣摆缓缓覆盖天空。 人愈来愈多,大家的脚步也渐渐不再前进,叫卖声此起彼落,喧闹不已,就连要对身旁的绫濑同学说话,也得大声一点才能让她听到。 「绫濑同学,手,感觉会走散。」 她握住我伸出来的手。 我在回握的同时,也配合她的步伐缓缓前行。 道路两侧随处可见的扩音器,先是传出「嘎哩嘎哩」的声音,然后广播响起,告诉大家烟火即将开始。 没多久,第一发突然升空。 大炮发射般的「咚」一声之后,光点「咻咻」地升空,然后「磅」一声炸开,在夜空绽放光之花。 现场爆出「喔」的欢呼声。 某处有男性喊着令人怀念的「玉屋~」 各个角落响起了孩子们的笑声,还有「好漂亮~!」「真厉害」的感叹声。 这些声音仿佛成了信号,大大小小色彩缤纷的光之花先后在夜空中绽放。 火药气味弥漫,可以看见反射地面灯光的烟雾随风飘向河面。 我的手被拉了几下。 绫濑同学说了些什么。 周围太吵,导致我听不清楚,于是我把耳朵靠过去。 「那个……抱歉,我擅自做了些决定。」 「咦?」 「刚刚手忙脚乱,所以来不及说……」 绫濑同学就像讲悄悄话一般在我耳边说道。 我向小园同学坦白我们的关系,还对妈妈说了些带有暗示的话。可是都没先和你商量──她说道。 说完后,她低下头。 「抱歉。」 带有歉意的话语落向地面。 这回换成我凑到她耳边开口。 「这么说的话,我也是喔。」 她露出「咦?」的表情。 「我也把我们的事告诉读卖前辈了。先前没告诉你,抱歉。」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想保密交往的事,或许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这应该不会是最后一次,所以必须先决定好。 「我啊,不介意你把这件事说出去,毕竟迟早也要告诉亚季子小姐和老爸。」 而且不能等太久。 「这……也对,我也不介意你把它说出去。可是,说不定我以后还会自作主张,所以……如果你讨厌这样,要告诉我喔。」 若要这么说,我也是啊。 啊,我现在能体会到了。虽然她自作主张,而且好像以为自己添了麻烦,然而她的自作主张,对我来说在容许范围之内。 「至少我现在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讨厌你啦。啊,不对──」 这种时候该对她说的不是这些。 适合的词语……只有两个字的词语。 特地形诸文字未免显得不解风情,但是对我俩来说这个词语已经不再稀奇。我将它说出口。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光之花在绫濑同学眼中绽放。我的脸映在她眼里,遮住夜空中闪耀的那朵花。 那双眼睛接受了我原本的样貌,回望的我也准备好接受她原本的样貌。 夏季结束的前夕,我和绫濑同学品味着短暂的永远。 010 ────────────────────────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10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标榜「恋爱生活小说」而仔细描写两人关系的本作,集数终于突破了十位数大关,距离第一集发售居然过了那么久,实在令人惊讶。不知各位读者这段时间过得如何呢? 这一集放了比较多暑假才看得到的愉快事件──和打工同伴的露营是开车远行又有泳装,在义妹生活系列里,这集令人心跳加速的场面跟插画应该比较多吧?希望能让各位看见登场人物们各种可爱、饶富魅力的地方。 另一方面,也描写了悠太身为考生的烦恼。尽管有一段对念书几乎要产生心理阴影的过去,他依旧以自己的方式面对、克服问题,并且向前迈进。现实中,这也是决定志愿、出路时的诸多回答之一。当然,它不能套用在所有人身上,但如果有人正因为考试或面临人生分歧点而烦恼,希望可以想到也有这样的面对方式。但愿大家的人生路都能走得更幸福。 这么说来,系列累积发行本数好像突破六十万本了,想来都是多亏了从第一集就开始支持的各位热心读者,最近似乎也有不少人开始对本作感兴趣,真的是感激不尽。 关于TV动画化的详情应该也差不多该发表了,这部分也请期待后续消息note。 注:此指日文版发行时状况 那么,以下是谢辞。插画Hiten老师、YouTube影片版的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各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与各相关公司的各位、责编O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所有出版关系人士,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照。 更重要的是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容我在此表达最大限度的感谢之意。 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 夏日午后的一刻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pe77 Sine 校对:pe77 落合葵 走投无路了。不由得呻吟出声来。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放心吧,绫濑沙季。我请客」 「不,我并不是担心那个……谢谢您」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着眼前三层架上摆放着的盘子。 三个盘子上摆放着从沙拉到蛋糕等的各种食物。 「你不觉得这是个美妙的景象吗。这样一来菜单上的东西就全了」 「我觉得这话不太适合对下午茶套餐的评价,但我同意这个感想」 三层架的顶层摆放着沙拉、三文鱼三明治和鸡蛋三明治,这大概是前菜。中间层是三个刚出炉的司康,分别是一个原味的和两个巧克力味的。这应该是主菜。最下面的盘子上摆放着布丁、蛋挞、慕斯、蒙布朗……之类的各种蛋糕,估计应该是甜点的定位吧。 与其说是点心,还不如说是一顿正餐。 而且,显然这样的景象对应的价格也毫无疑问不菲。这可不是高中生用零花钱能享受到的东西。 当然,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也是一家相当豪华的店铺。这是一家距离涩谷站不到五分钟路程的高级酒店的休息室。一面面朝着外庭的大玻璃窗被格子隔开,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映在三层优雅的支架上,熠熠生辉。 「好了,别客气,尽管吃吧。啊,这里有30种茶可供选择,你一定能找到z自己喜欢的味道」 嘴上这么说,却不给我看菜单。眼前的女性──不,名字我知道──工藤副教授,一边参杂着专业知一边念出各种茶的名字。不给我看菜单,可能是为了不让我看到价格而担心吧。 我点了一份阿萨姆奶茶,她点了一种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中国茶。HouOnTanSou『凤凰单丛』……好像是这个。 红茶端了上来。韦奇伍德杯(译注:一种精致的瓷器,品位的代名词,品牌创始于十八世纪,产品受到全球成功人士及社会名流的推崇)里盛满了红色的茶水。由于是夏天,看不到热气,但香气扑鼻。每个茶壶上都有不同颜色的保温罩,似乎足够两杯。热牛奶也附上了。 「所以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因为我邀请你来喝茶啊」 「为什么要邀请我呢?」 被搭话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因为她并没穿我熟悉的白大褂,我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找错了人。工藤副教授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紧身西装,非常适合她纤瘦的身材,虽然是女性,却很适合被用『帅哥』这个词形容。 「为什么要邀请你?这不是很明显吗。因为我觉得你很有趣啊」 「啊,好。是向你提问的我的不对」 没错。这个人明明是大学伦理学的讲师,但就是这样不靠谱的一个人。 「那,沙季君,现在的状况如何?」 「状况如何是指?」 「与兄长之间的不伦恋情进展如何?」 我差点把红茶喷出来。胆战心惊地瞄了瞄周围的桌子。工藤副教授的声音是很有辨识度的不太尖锐的女低音,太容易于被周围听到了。我不由得压低声音。 「请加上『义理的』……」 「啊啊!怎么事到如今才在意这种事呢?嘛,还是有血缘关系才更有——更奇怪吧,我怎么也是个有常识的人,并没有那种过分的期待」 刚刚,是不是差点说出『有趣』? 「就……就是很普通的关系。普通地关系好而已。只是哥哥……和妹妹」 「那就是重叠关系了。嘛,只要确保做好避孕就没问题了。毕竟还是高中生,要好好保护身体啊」 「咳咳!咳咳!」 我咳嗽起来,眼睛泛着泪光,一边抬眼上下打量着工藤副教授。到底在说些什么啊,这个人。身上有跟伦理沾一点边吗。 「唔。还没吗。真无聊。还有别的有意思的事吗?毕竟在同居,每天的早安和晚安的接吻应该普遍地有在做吧」 「才没有……!」 「拥抱的话,至少有20次了吧。我敢打赌。不对,因为每天都有抱所以应该是100次!」 「没有,的」 「什么?这样啊。真是个过分的家伙啊,作为男朋友连一次抱抱都不给」 「那倒也不……呃!」 看到她得意地笑起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之后她又跟我说了很多话,甚至还针对我学习上的困扰给了一些很好的建议。真不甘心。 于是我抢过菜单,点了种最贵的红茶作为报复。 ──────────────────────── 第十一卷 ──────────────────────── 序幕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9月1日,星期三,早晨── 暑假在昨天告终,从今天起回归上学日。 即使如此,我们家的风景仍然和平常没两样。一来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根本没有什么长假,二来我和绫濑同学也不是会因为暑假就晚睡的人。 早晨的餐桌前,坐着亚季子小姐以外的三人──我、老爸,绫濑同学。亚季子小姐一如往常刚下班回来,在寝室睡觉。餐桌上摆着荷包蛋、海苔、绫濑同学做的味噌汤,这点也和往常相同。 「沙季做的味噌汤还是一样好喝呢。」 老爸眯着眼睛,以碗就口,然后感动地「呼」了一声。我明白他的心情……但是,我家老爸反应实在太夸张了,令人有些无奈。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再婚而开始四人同住,已经差不多一年又三个月了,他却还是每天早上都为了女儿的味噌汤感动。话说回来,这时候出现了与平常不一样的部分。 「不过悠太的厨艺也变好了呢。」 他咬着我煎的荷包蛋,一边说道。 「一个荷包蛋还讲得这么夸张」 「我也这么想喔。哥哥现在不会把荷包蛋煎到焦了,蛋的形状也很完整。」 连绫濑同学都这么说,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之前的高汤蛋卷就失败了。」 「弄得像炒蛋的那个?」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光是回想就觉得丢脸。 绫濑同学做的高汤蛋卷很好吃,我希望自己也做得出来,于是日前有生以来第一次挑战做高汤蛋卷。材料都准备得和食谱一样,做起来却一点也不顺利。筷子一戳就变得破破烂烂,想把蛋卷起来时它还黏在平底锅上,最后做出来的东西成了不仅没卷起来,还有几块烧焦但勉强连在一起的玩意儿。 「再做个几次,应该就能抓到诀窍了吧。」 绫濑同学这么安慰我。我回:「希望如此。」 「焦急也没用吧。」 「这……也对。嗯,没错,我也这么想喔。」 不知为何,她讲得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但是我在想,或许这点不限于做菜。 我想起这个暑假的考前冲刺集训。 周围的人水准都很高,让我焦虑到没办法好好睡觉,反而导致念书效率低落。原本那么想进的大学居然不是为了自己而考的,发现这点时我真的无地自容。 我先前一直将方针订为「考上比能力所及范围更好的学校」。不过说实话,如今我却在烦恼这样到底好不好。将志愿校订为庆陵真的好吗?自己真正想进的学部是哪个?到了九月的这个阶段还没确定或许太慢……然而实际上就是还没决定,这也无可奈何。 藤波同学点出问题后,我改变了想法。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因为想找到一份好工作、因为自己想读──所以要考大学。 当然,我也想和绫濑同学维持良好关系,想珍惜与她共度的高中生活。 「这么说来,悠太、沙季,亚季子和我提起三方面谈,说时间应该快到了。去年是在九月底吧?」 「啊~」 「日程还没问,不过我想会在差不多的时间。」 绫濑同学说道。 我在旁边点头附和。 「应该和沙季说的一样。在那之后,就只剩下个人面谈了。」 考大学并非考生一个人的事。报考大学需要花钱,考上了还要缴学费。如果就读离家很远的大学,住宿多半也要花钱。即使学费以奖学金抵掉、生活费靠打工薪水解决,我们依旧还没成年,处于双亲庇护之下而不能随心所欲。三方面谈的主旨之一便在于进行这部分的调整。 「无论你们要读哪一所学校,我们都会尽量帮忙喔。」 老爸微笑着说道。绫濑同学老实地低下头。 「谢谢爸爸,我会努力考上的。」 「你的志愿校还是一样吧?」 「是的。」 绫濑同学的第一志愿是月之宫女子大学。真要说起来,她去年才对这间学校有所认知,是班导推荐的,所以当时在场的亚季子小姐也知道。三方面谈过后不久,绫濑同学就去了月之宫的校园开放日,似乎就是在那时对这所学校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校园开放日啊…… 高中三年级的秋天跑去大学的校园开放日,以升学校水星高中的学生来说算是相当晚,或者该说太没有自觉……但是晚去总比不去来得好吧?此时我是这么想的。 「悠太还在考虑吗?」 「是啊,我想在三方面谈前把范围再缩小一点。还有──」 我看向绫濑同学,她默默点头。 「──我会试着问问看,今年是否也能和沙季排在同一天。」 「这样对我和亚季子来说是帮了个大忙……可是没关系吗?」 「我们早就不介意了。何况就算让人家知道,也不会有什么困扰。」 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这点是事实。的确,老爸再婚使我突然有了个就读同一所学校的同龄妹妹,会让人家以有色眼光看待,但我们已经决定不要在外面表现得像是陌生人了。 「亚季子也会很高兴的。」 正巧,亚季子小姐打开寝室的门,走向洗手间,身上还穿着睡衣。老爸赶紧起身,拿出冰箱的麦茶倒了一杯,递给从洗手间出来的亚季子小姐。 他们顺便又讲了几句话,不过老爸很快就回来了。 「面谈的事我已经说喽。她说等明确的日程出来之后告诉她。」 「居然这个时间爬起来,以妈妈来说还真稀奇。」 因为她总是天亮才回家睡觉,早餐时间应该睡得正熟。绫濑同学这么说完后,老爸点点头。 「毕竟关掉冷气后,气温还是太高了嘛,大概是热醒的吧。我告诉她开着冷气会比较好。」 原来如此,那杯麦茶是避免脱水啊。 「因为妈妈不太喜欢吹冷气……」 话虽如此,不过睡觉时水分依旧会流失,尽管已经是九月,大白天依旧有脱水的危险。应该照老爸说的那样,打开冷气设定好温度,也别忘记补充水分。 「我一觉得热就会开冷气,可是亚季子怕冷嘛。不过等到冬天,就换我不喜欢开暖气了。」 「那么,你们会关掉暖气?」 「不,我没她那么排斥啦。」 老爸说话时脸上还挂着笑容,该不会是在炫耀他们很恩爱吧? 「毕竟亚季子过着晨昏颠倒的生活嘛,她应该比我更需要注意身体。」 「爸爸工作也很忙,希望你多爱惜自己的身体……啊,这是妈妈说的喔。」 「这、这样啊。嗯,我当然有注意就是了。」 居然能看见手里还拿着筷子的老爸害羞抓头。一年前完全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还是一样恩爱。 老爸和我之前的妈妈处得不好而离了婚,现在看见他和亚季子小姐这么恩爱,我也很开心。但是开心归开心,老爸一大早就勤快地奉上麦茶给亚季子小姐先不论,接下来又换亚季子小姐一边道谢,一边贴心地帮他把领带弄正,实在不像一对有高三子女的夫妻,或者该说他们还年轻? 我不禁同样在意起自己身上制服的领带,于是把手伸到颈部调了一下。 就在这时,有人在桌下「咚、咚、咚」地轻轻踢了我的小腿三下,踢我的是绫濑同学──这是暗号──我也有同感,于是轻轻踢了回去。咚、咚、咚,三下。 「我吃饱了。很好吃喔。」 说着,老爸端着吃完的餐具起身。 「放在流理台就好,我们会洗。」 「这样啊,不好意思。」 「哪里,毕竟爸爸最近工作还是很忙吧。」 「还得再忙一阵子。那我走喽。」 大概是工作积了不少吧。虽然比平常提前五分钟吃完,老爸依旧焦急地抱着公事包冲出家门。 我和绫濑同学向老爸的背影道别。 接着回头吃自己的早餐。 洗完碗盘之后,准备出门。 踏出家门前,我们给彼此一个拥抱。 夏祭后,我和绫濑同学之间多了个新规矩。 为了避免任一方想要感受温暖时强迫另一人接受,我们定下征求同意的暗号,有点像在玩间谍游戏,某方面来说这种行为很孩子气。不过,即使在别人眼里像个大人,我们毕竟还是高中生,依然是向往这种暗号的年纪。 相拥的我们闭上眼睛。看见方才老爸对于亚季子小姐的疼惜,绫濑同学好像也有了些想法。感受彼此的温暖数秒之后,我们各自退开。 如果在我们拥抱之际,亚季子小姐碰巧起来,又或是老爸忘了东西而回来拿,会怎样? 或许会被看见。即使如此,对我们来说,这几秒钟仍旧很宝贵。 说不定,在我心底的某个角落,藏有「被看见也无所谓」……不,甚至是「最好有人看见」的念头。 「那我们走吧。」 「等一下。」 说着,绫濑同学的双手伸向我的颈部,握住领带。 「歪掉喽。」 「啊,嗯……谢谢。」 我们并肩走向通往学校的路。 我将和既是义妹也是女友的她,共度第二个秋天。 ──────────────────────── 9月15日(星期三)浅村悠太 「夏天啊……」 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丸咬了一口三明治。 尽管天空渐渐变高,阳光依旧很强。 受他影响,我也跟着仰头。我们待在开放式走廊一角,呆呆地望着天空。清风令人心旷神怡。 连接两栋校舍的走廊穿过中庭边缘,正值午休的此刻,许多学生会来这里抢占摆在草地上的长椅。我和丸久违地打算一起吃午餐,因此到合作社买了面包饮料后来到这里寻求空位。 遗憾的是,长椅坐满了。不得已的我们两个只好像这样,待在能俯瞰中庭的二楼走廊正中央,边晒太阳边闲聊。 「你说夏天,但是九月都过一半了耶?」 「虽然月历上已经是秋天,不过从天文学角度来看,九月的十五日还是夏天。」 丸吸着纸盒装饮料,露出柴郡猫般的奸笑。 「算了,夏天就夏天吧。」 「这样才好,因为会让人感觉准备考试的时间还很充裕。」 虽然丸这么说,但是高三的九月需要这种「充裕」吗? 「我希望时间真的充裕,不是只有感觉。」 「没人有那么多时间啦。那些看起来行有余力的家伙都是装出来的。」 据说很擅长分析对手心理的前棒球社正捕手这么表示。 「是这样吗?」 「就当成是这样吧。被人家吓唬到可是会输掉的喔。」 不过我觉得会说出这种话,证明丸自己也感受到了压力。 我在他旁边喝着纸盒装饮料。 中庭吹来的风流向操场,轻抚草地产生条纹状波浪后,接着又在过廊上掠过女生的后颈,使裙摆、发丝随之摇摆,这才离开水星高中,去向远方。 我和丸默默地并肩而站,任风吹拂。 「很久没这样了呢。」 「嗯?」 「我也很久没和浅村像这样悠哉聊天了呢。」 嗯,确实如此。 分到不同班级后,和丸好好聊天的时间确实减少了。 至于几个以前同班时会聊上几句的同学,重新分班至今更是完全没说过话。 我和丸最近也没什么谈话的机会。他忙着准备夏天的最后一次大会,再加上暑假起我把时间全花在准备考试上头,因此我们几乎不会凑在一块。 「从棒球社引退之后,过得怎样?身为前队长会去关心后辈们吗?」 「我们有优秀的二年级在,用不着担心。」 「大会……真可惜。」 「实力不足,仅此而已。」 丸说得很平淡,但是不可能不感到懊悔。甲子园地方预赛败退后,他就像得了燃烧殆尽症候群一样。偶而收到他传来的简讯,也都在说自己没干劲,提不起劲念书。 而这种状况,在暑假中段有了转变。 差不多是我结束考前冲刺回来的时候吧,收到的简讯里正面积极的变多了,所以我不怎么担心他。 「这么说来,你和绫濑没来烟火大会呢。」 「嗯?」 「实在没空出来玩吗?」 「啊~这个嘛……嗯……是啊,没那个空吧~」 实际上,除了七月的一日露营外,我们都没空出去玩。但其实我和绫濑同学去了一次烟火大会,那场烟火大会似乎是奈良坂同学告诉绫濑同学的。 难道说,奈良坂同学号召的那次集会,丸也有参加? 虽然我平常不会管谁和谁见面,但这回要说不在意就是假的,毕竟牵扯到绫濑同学了嘛。 「这样啊。赌输了呢。」 「……怎么回事?」 「还以为你会和绫濑两个人去呢。」 不愧是擅长心理战的棒球社主将,想让我动摇后说出真相是吧? 「虽然不晓得你打了什么赌,不过输掉还真令人遗憾啊。」 我这么回避之后,丸只是哼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 「算啦,就当是这样吧。」 ……看这个反应,果然穿帮了吗? 「真像浅村的作风啊。」 「咦?」 「换成一般男生,要是和绫濑一起去了烟火大会,岂止告诉朋友,恐怕还会在学校里大肆宣传。」 「为什么?」 「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可以对其他男生炫耀吧?」 「咦?」 我真的不懂,但据说就是这样。 「丸也会?」 「之前也说过,我拿绫濑那种类型没辙。这个嘛,如果试着聊上几句,或许会发现她真的像你讲的一样为人不坏……」 「身为哥哥可以保证,她是个好孩子,而且信得过。在某些场合甚至比我还要可靠得多。」 丸知道我和绫濑同学是没有血缘的兄妹,说这些话不至于出什么问题。 「或许是吧。」 「……这里其实可以稍微反驳一下耶?」 转换话题吧。 「唉呀,毕竟大考就在眼前嘛。文化祭也快到了,等活动结束之后,大概就得专心准备考试了吧。」 「本来想看的夏季动画只消化了一半左右,真不甘心……」 「我也有不少书堆着没看喔。话说回来,你居然还看了一半。」 「打乱平常的步调可不行啊。如果不保持平常心,能解开的问题也会解不出来。唉呀,看动画正好可以放松一下。」 如果看大量动画放松还能考上大学,那可真是厉害。 「你觉得没问题?」 我问丸,虽然答案大概猜得到。 「已经拿到东大B判定了。」 我不禁瞪大眼睛看着好友,应届有这种水准未免太厉害了。 「私立也要报考吗?」 「姑且还是会啦。为了避免落榜,会去考早稻穗、庆陵。」 「那两间的水准可不是让人避免落榜的耶。」 「嗯。因为我总算有了干劲,既然要考就要考最好的。」 似乎已经切换成应考模式的好友望着天空,说出自己的决心。 刚刚丸是这么说的──你没来烟火大会呢。 换句话说,他应该有去烟火大会。我不禁冒出一个想法──或许就是因为有了这种放松身心的机会,他才能转换心情。 看见丸坚定的侧脸,感觉得到他已经调适完毕,要准备面对自己接下来的路。至于那是怎样的路,我还没问就是了。 「这样啊。加油。」 以丸的个性来看,他会订立明确的目标,才选择要进哪一间学校吧。 要报考的学校啊…… 「光顾着担心别人,你自己又怎样啊,浅村?」 「嗯。虽然有点晚,不过我还在思考上大学之后想要做些什么。」 「在我看来啊,这年头已经决定好的人比较罕见喔。」 「不过丸已经决定了吧?」 「是啊。但说不定读到一半会改变想法……嗯,我觉得改变也不错。」 听到丸这几句话,我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升学是影响将来的大事。」 「焦虑会导致视野狭隘,让选择变少。父母曾经告诉我,大学并不是终点。」 我好像是第一次听到丸提起父母。 「原来……如此?」 「我老爸甚至还这么说过──不要害怕改变主意,最好别以为大学就会决定将来的一切。」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可是啊,我没有余力这么想也是事实。大考就是会让人产生「如果在这里失败,人生就完了」的念头。我们的人生经验可没有丰富到能够相信「无论读哪间大学都救得回来」这种乐观想法。 「话虽如此,有个目标动力会比较强也是事实呢。所以说,浅村仍处于不晓得该做什么才好的状态,对吗?」 我点点头。一点也没错。事到如今才谈这些有些晚,但我的确找不到自己进了大学想做什么、该做什么。 「总觉得没什么头绪。」 「嗯,让我想想。」 「有什么建议吗?」 正所谓溺水者就算只是根稻草也想抓……呃,我没说丸是稻草。 「把它言语化吧。」 「意思是?」 「人类呢,是一种不擅长思考的生物。」 「不擅长思考……」 这种说法相当有趣,很符合丸的风格。 「想法只留在脑袋里,不会发现都是在原地打转,所以要把它言语化。具体来说,就是要尝试把它写出来。」 「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实际把脑袋里的想法化为文字输出到纸上,能让人重新整理思绪。就算只是随手做笔记也无妨,日记或备忘录也行喔。」 「日记啊……」 这么说来,我没写过日记呢。 整理自己脑袋里的想法,是吗? 试试看吧。 穿越过廊的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午休结束,下午的课开始。 负责日本史的教师在校内是出了名地怪,行事不合常理的人真的到哪里都有。我看着他在眼前华丽地偏离教科书范围,心想该怎么有效利用这段时间。 照这样看来,所剩的三十分钟,一定会闲聊到下课。 不过嘛,班上同学都有心理准备。据说这位老师负责的日本史每年都教不完,近代部分要赶课──这是诸位学长姐透过有参加社团的人转告我们的。每三节课会有一节像这样严重离题,教学进度延迟也是难免。在这种情况下,定期考试的范围却依旧遵照教学纲要安排。 绫濑同学满面笑容地听着离题的日本史,看起来很开心。自称喜欢历史的她听得心满意足,仿佛离题到教科书范围之外的部分才是重点一样。不仅如此,她还会发问。这么说来,上次离题谈到了平安女流作家之间的交流,回家之后她一再表示很有趣。遗憾的是,我只听了一半,剩下的时间都在偷念其他科目,所以跟不上对话。 这回我同样没听老师到底讲了些什么,而是在思考身为考生该怎么有效利用剩下的时间……不,慢着,这种时候不是正好可以像丸所说的那样,把时间拿来整理自己的思绪吗? 我,重视的是什么? 今后想做什么? 我把笔记本翻到空白处,握住自动铅笔。那就开始吧…… 脑袋里面想的啊。 首先,我喜欢什么呢?喜欢的东西…… ──我喜欢书。 正确说来是喜欢看书吧。并非对书本这样的物体有什么偏爱,电子书或纸本书都可以。我在「喜欢书」的那一行下面写上「看书」并圈起来,拉出一个箭头。 然后试着让思绪进一步发展下去。 为什么喜欢看书呢?我试着回想自己喜欢的那些书。 这么说来,除了小说之外,我也喜欢阅读知识性书籍,因为能提供新鲜的观点,让我产生「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思考方式啊」的念头。而这样应该有助于避免偏见或视野狭隘。 ──我喜欢接触新的思考方式。 或许是这样吧。 写到这里,我暂时打住思绪,抬头环顾周围。要是老师又开始上正课就不妙了。然而不出所料,老师还在离题。 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东西啊。 「咖啡」、「担担面」、「麻婆豆腐」……我试着把各种想到的写出来,虽然主要是食物。我喜欢吃辣……感觉突然变庸俗了,不过嘛,我确实喜欢。我是不太挑食的人,所以这些都只是「如果硬要挑几样出来」的程度。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东西啊。物质方面的我想不太出来耶。 我试着回想自己的房间。里面摆了些什么呢? 书愈堆愈多。虽然因为收纳空间有限,我最近尽可能改买电子书,不过除了书以外就没什么东西了。我不像丸那样喜欢搜集模型或压克力立牌,对音乐也没什么坚持,仅管会看动画也会看电影,但不会看订阅范围外的作品。 喜欢的东西…… ──沙季。 呃,把这个写在笔记本上实在很不好意思。不过诚如丸所言,就是因为我把这些都留在脑袋里,思绪才会在原地打转……不不不,要是被别人看到未免太丢脸了……呃,经过一番犹豫后,我在空白处写下了小小的「SAKI」。若是这么写,乍看之下应该看不出来。拜托就这么放过我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向谁求饶。 总而言之,必须让思绪往前走。 喜欢的东西暂且到此为止。 换句话说──我瞪着笔记本思索──我喜欢的东西就是这些。所以,我到底想做些什么呢? ──希望尽快自立。 为什么? 可以成为绫濑同学的支柱、能够减轻老爸的负担……吗? 把这些好好写下来后,我看着写出来的东西,发现一个问题。 慢着慢着慢着,这不是「我想做的事」吧? 如果我没遇上绫濑同学呢?如果老爸是石油王呢?若是这种状况,想要尽快自立的理由就会全部消失,到时候,也就等于没有任何想做的事了。换句话说,认识绫濑同学以前的我、高中一年级时的我,将来没有任何想做的事?是这样吗?我是否像藤波同学所说的那样,硬是替自己的行为加上动机呢? 无论是珍惜绫濑同学还是想让老爸轻松,都是真的也都很重要。而这种想法也塑造了如今的我。 但是,应该不止如此吧? 直觉告诉我,我在隐藏自己想做的事,是故意让自己看不见的。我有这种感觉,感觉得到。然而──它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嗯……我不知道…… 没办法。既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那就试着思考自己做得到什么吧。 我做得到的……吗?我不擅长与人往来……原本自认是这样,不过最近有所不同。我擅长接待客人,并不是「喜欢」,然而「擅长」……应该说是习惯,或是不会觉得痛苦吧。 在书店打工,让我感觉到自己喜欢思考书本的排列方式,这和读卖前辈、来书店的客人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找到书购买的有很大的关系。换句话说,人类的行动有规律性,即使无法预测个人的行动也不要紧,只要用「造访书店的顾客」这种粗略的观点来看,就能找出排书的原则。 「畅销书要让它显眼」也是其中之一。 所谓的畅销书,代表也能卖给不会热心找书的轻度客群,所以必须把它摆在显眼的地方,让人容易找到,否则轻度客群根本不会去找。 反过来说,也有些只能卖给少数热心读者的书。就算书摆得有些隐密,这种重度使用者依旧会自己把它找出来,所以放到书店深处也不成问题。 至少读卖前辈似乎是这么想的。而且她说过,她就是照这样的逻辑整理书架。我觉得这很有趣,也喜欢思考这方面的事。先不管擅不擅长,思考这些时同样不会让我感到痛苦。 看样子,我虽然觉得和其他人往来很麻烦,却喜欢思考人类这种生物的行为,而且乐此不疲。 将思绪大致写下来之后,我空了一行,试着写出想要报考的大学。 一之濑大学,私立学校的话就是早稻穗、庆陵…… 在对于就业有利的范围内,尽量选择比较好的学部。 如果只看想做的事,大概会变成文学部,但从就业角度来看,经济学部、法学部之类的会比较好……吗? 写到这里,我停下动作。 ……等一下。我再次盯着自己的笔记。 有些不对劲。真要说起来,比较好的学部指的是什么?偏差值高的学部吗?大概是这样吧。毕竟现代依然是看重偏差值的学历社会,学历高对于人生有利……有利?呃,有利与否该在这时候写出来吗?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试着想像一下。举例来说,如果有人说:「我付钱,想吃什么都可以。」就会想要尽量吃贵一点的东西,这点我懂。但在决定想要吃什么时,会因为买得起比较昂贵的东西就改变选择吗?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现在的重点是想吃什么──不对……呃,是我想做什么。我明明是为了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才像这样把想法写出来的…… 在面对「你描绘的将来是什么样子」这样的问题时,却给出「尽可能考进好一点的学部」这种暧昧的答案,是在开玩笑吗?这就等于告诉人家,自己将来去哪里都行,等考上之后再思考要做什么工作。明明是在选择可能对就业带来重大影响的学部耶。 当然,如果真的什么都没决定,这样也是可以,或者该说只能这么做。 可是现在我所做的,应该是老实地把自己脑中所想吐露出来。什么实现的可能性该往后挪。 我有点绝望。 一切都暧昧不清,不上不下。 为什么「自己想学什么」、「自己想做什么」,会如此难以决定? 我想起刚刚丸说的话。 不要害怕改变主意。 我不禁毛骨悚然。 就是这个…… 改变主意。 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多想,一直觉得为了增加选项而去比较好的地方是正解…… 不是这样。不是没有多想,而是不愿多想。 人生总会碰上无能为力的时候,希望不见得会实现,这点我早在上小学之前就明白了。小学落榜,国中落榜,然后母亲离家出走。 就连爱情都会变,明明已经在神明面前发誓要永远。 所以我放弃怀抱希望。 只要不决定想做什么,便不会因为无法实现而受伤。 难道说──我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放弃思考自己想做什么吗? 「不,慢着……我应该是在思考自己将来想做什么吧……」 我不禁轻声嘀咕,接着回过神来打量周围,但似乎没人听到……好险。这种时候就得感谢台上离题到口沫横飞的老师。 看着杂乱无章的笔记,我在坐立难安中迎接下课时间。 放学后,我抵达打工的书店,决定趁着还没开工在店内转一下。 走在书本丛林间的我,沉浸在书的美好之中。 书的气味令人安心。尽管对于实体书没有坚持,但如果问喜不喜欢,我想我还是会说喜欢。无论是欣赏漂亮的装帧、翻阅纸制的内页、嗅闻书页间飘出的墨水味──我都不排斥。 「也有段时间没确认新刊了呢。」 我看着在平台上堆成书塔的作品封面,轻声说道。这种时候,就会让人体会到自己正逢应考年。 差不多该上工了,于是我走向里面的办公室。 今天是久违的打工,况且包含最近很少见到的读卖前辈在内,绫濑同学和小园绘里奈同学也都有排班。换句话说,读卖前辈与新生代很难得地全部到齐。 先说了声「我要进来喽」之后,我打开办公室的门。 其他三人已经换上制服等待。 「喔~后辈,早啊。」 「呃,早安?嗯,小园同学午安。」 「午安,浅村前辈。」 坐在小园同学身旁的绫濑同学也轻轻向我点头。 「浅村同学很悠闲呢。」 「我在店内稍微转了一下才过来。」 「喔,原来是这样啊。」 绫濑同学这么说道,小园同学则是一脸有话想说的表情看着她。注意到小园同学的目光后,绫濑同学转过头去。 「嗯……什么事,小园同学?」 「呃,没什么啦,绫濑前辈……」 说着,小园同学表情一变。 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我只是在想,你们还是一样用姓氏称呼彼此呢。」 「这很正常吧,现在是工作时间。」 「不过,要是这间店来了另一个叫浅村的人,要区分不是会很麻烦吗?」 小园同学说完,读卖前辈同样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呵呵呵!这样的积极性不错耶。嗯,我认为日本人应该多用名字称呼彼此,这样显然对于个人比较尊重。」 「就是说嘛!」 「这个嘛,我不否认。」 绫濑同学和往常一样,面不改色地说道。 「可以吗?可以吧?是不是想太多啦?我想我应该不会输给那种顾虑一堆的人喔。我要先喊喽?」 「请。话说回来,为什么要讲『应该』?」 「呜,有什么关系嘛!」 「也就是说,为了能够更亲近一点,小园妹妹想要用名字称呼后辈吧?很好很好,你就试试吧。」 别在那边偷笑,你就不能出面制止吗,读卖前辈? 「收到。那、那么……呃……前辈,你的名字是什么啊?」 就在这个时候,绫濑同学无奈地以手掩面。 「我叫悠太。」 「啊,好,谢谢前辈。呃……悠他他。」 那是谁啊? 「咬到舌头了。悠、悠……太太。」 「没必要红着脸说吧?不用勉强喔?」 绫濑同学说道。 「呜呜呜呜呜。前辈,真亏你能做出这么不好意思的行为耶!」 「我可没有。我喊的是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讲得神色自若。不过你在家是喊我「悠太哥」吧?而且喊很久了。 就在现场气氛隐隐有些尴尬时,店长敲门走了进来。 他说时间差不多了。 不知不觉离上工只剩下五分钟,我们一同起身。 正当大家收拾茶杯、做各种准备之际,读卖前辈突然叫住我。 「对了对了,如果看到想买的书,最好趁还买得到时多买几本喔~」 001 她的表情相当认真。 「喔……可是我没有买那么多书的钱,也没有时间看,毕竟我是考生。而且买了还要找地方摆。」 「只要房间还能让人走路就没关系!」 读卖前辈立刻插嘴打断我。不不不,你打算堆到连地板都看不见吗? 「该不会……前辈的房间看不见地板?」 「只要把书拨开就能走路。」 「又不是雪国。」 脑中浮现了一个床周围堆满书的房间。 「我说啊,我是在告诉你,趁还买得到书的时候赶快买比较好。」 听她语气严肃,我不由得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天的新闻,你没看吗?」 一间知名出版品经销商倒闭的新闻。 经销商是出版业界不可或缺的存在,印象中是个地位稳固的行业。 「虽然已经是有名的老字号了……唉,让人有世事无常的感觉。虽然这种事无论哪一行都有可能发生啦。身为还在找工作的人,实在没办法忽视这条新闻。」 我们三人点点头。若是这样就能理解。 「该不会,前辈找工作时也有考虑……呃,经销商?」 「嗯,保险起见喽,当然也有考虑其他工作啦。除了历史悠久的大企业之外,也有资讯、网路类型的广告代理商等,这些我都有应征。」 「应征这么多种啊?」 对于绫濑同学的问题,读卖前辈点点头。 原来如此。想要从事的行业出状况,会让人担心这条路不好走。按照读卖前辈的说法,光是列出最近几个月的经济新闻标题,就有老牌汽车厂被收购、知名电器制造商被收购、银行凋零等,能看见这些年来堪称日本主力产业的几个行业有所变化。 还是高一生的小园同学看来没什么感觉,不过我和绫濑同学也在考虑将来的出路,所以感同身受。 「就算能从月之宫毕业,要找工作还是很辛苦呢……」 绫濑同学这两句话看来同样是发自内心。 「不过嘛,反正内定已经到手,处于有得选的立场,所以我其实不太担心。」 总算展露笑容的读卖前辈说道。 「好啦,那我们上工吧。收银台先由我和后辈站,你们两个负责整理书架。」 读卖前辈这么表示,催我们动身。 然而,听到这些后,更让我怀疑起自己追求稳定的想法是否正确。读卖前辈说,在一个变化很大的时代,无论业界历史多悠久、公司规模多大,都有可能明天就衰退。既然如此,「尽可能进一所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这种程度的模糊认知,究竟具备多少价值呢? 当然,如果是好好调查、思考过后的认知,自然是另一回事。 但要是像我这样仅仅出于一些模糊概念所想到的「好大学、好工作」,会不会只是空中楼阁呢? 走向收银台的途中,读卖前辈补充: 「等到后辈你们大学毕业时,世间的风景或许又变了个样喔~说不定会是个充满了新公司、新工作、新职场形态的时代呢~」 ──喜欢接触新的思考方式。 我在笔记本上这么写。可是── 救救我。我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无法连还没出现的职业也考虑到。 当天晚上,我和绫濑同学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晚饭。 我们没待在餐厅,而是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摆在电视机前方矮桌上的主菜,是该称为「THE·日本家庭料理」的马铃薯炖肉。我们都是打工回来,所以决定把亚季子小姐出门上班之前做好放着专门对付老爸的必杀料理加热一下就好。除此之外再加上白饭、味噌汤,配菜则是回家途中去超市买的熟食、纳豆、海苔。 顺带一提,老爸已经吃完回房间,大概睡了吧。 话说回来,明明成员只有向来会在吃饭时专心用餐的绫濑同学,以及不怎么看电视的我,今晚却偏偏在起居室吃的理由是── 受到读卖前辈那番话影响,我们想说偶尔也该好好看一下新闻,于是像这样看起了夜间专门播报经济新闻的节目。这是个追踪世界级商业焦点的棚内节目,我和绫濑同学边看边讨论,同时动着筷子。 「啊,就是这个吧,读卖前辈说的倒闭。」 绫濑同学说道。 我点点头,继续看新闻。 画面上那位受欢迎的主播,一边听号称专家的经济学者解说,一边带话题,好比说重整业界要如何如何、年轻人不看书如何如何。 「书卖得那么差吗?」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我回她一句:「这就难说了。」 「纸本书的销售量或许真的下降了,但也有人主张,如果纳入电子媒体和网路的文字,目前正值最多人阅读文字的时代。」 更何况目前的教育也有安排读书时间。 「这么说来,小学和国中有所谓的读书时间嘛,虽然只有十分钟就是了。」 「很短吧,那点时间根本看不完。」 「所以当初都借一些能在短时间内看完的书呢。」 绫濑同学虽然会看杂志,却不怎么看小说。 「我倒是会就这样看下去就是了。」 「就这样看下去?」 绫濑同学显得很疑惑。 「字面上的意思喽,因为很在意接下来的发展嘛。」 「……咦?该不会,你连上课时间也拿来看书?」 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正看到事件发生,侦探开始解谜时,却说什么后续要等明天的读书时间,我怎么可能等到那个时候? 「我把教科书摊在桌上,把书放在抽屉里像这样打开……找机会看。」 我假装学校的桌子就在面前,试着重现当时的情景。 绫濑同学傻眼地张大嘴。 「真亏老师没生气呢。」 「上课时,课外书看得特别快喔。」 聊着这些的同时,我们也没忘记注意画面上的经济新闻。 新闻大致播报完之后,节目开始介绍最新技术带来的新产品。 今天的主题是语音辨识虚拟助手App,智慧型手机也会有的那个。用语音下达命令后就会启动App,甚至帮忙建立待办清单,还可以当成小型备忘录。似乎是那个的最新版。 备忘录功能啊…… 「绫濑同学写过日记吗?」 我突然想起和丸的对话,因此试着问问看,绫濑同学却慌张地「咦」了一声,显得有些狼狈。有这么值得惊讶吗? 「你……你是说日记?」 「就是每天写的那个日记。」 呃,不是每天写就不叫日记了吧。 「啊、喔……嗯,有写过喔,不过现在没写了。」 「喔?啊,也就是以前有?」 「没错没错,以前……嗯,以前。」 「真了不起。」 「咦?」 「要是换成我,敢说自己撑不过三天。」 「啊……嗯,是啊,很多人没办法持续写日记。至于我呢……嗯,算是持续相当久。但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于是我简单提了一下和丸在午休时间的对话。 自己正在重新思考要走怎样的路。丸要我试着将想法化为文字,这样似乎可以整理思绪,有助于客观审视自己。 「因此我想知道实际上到底效果如何?」 听到我的问题,绫濑同学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 然后十分慎重地缓缓开口: 「这个嘛……确实,或许能比较客观地看待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对你有效喽。」 我这么说完后,绫濑同学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害羞。 「是啊。不过正因为太客观,有时会很不好意思,甚至想抱头大叫『我到底在想什么啊』就是了……」 我有点惊讶。在他人眼里,绫濑同学十分冷静。虽然我倒不会认为她只有冷静的一面,却仍无法想像她回顾日记后抱头大叫的模样。 「喔,原来你也会这样啊?」 感到很意外的我这么表示,结果她在我面前连连挥手说:「刚刚的不算。」 我感到很疑惑,然而绫濑同学并未多做解释。 「把刚刚那些忘掉。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说完后,她硬是把话题转回新闻节目上。 唉,毕竟日记的内容都是些私事嘛。就算在意,也不能追究。我也配合她,将目光转向电视。 念完书准备躺上床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翻开笔记本。一回顾起那些上课时从脑袋里冒出来的字句,那种坐立难安的感觉又回来了。 「没办法靠自己找出自己想做的事,也是个问题啊。」 只是简单地把想法做个纪录就能看出这点也很恐怖。 感觉就像自己的丢脸之处被再三强调一样。原来如此,看自己写的东西会想抱头大叫就是这个意思吗? 真亏大家能写下日记这种东西流传后世。土佐日记、蜻蛉日记、紫式部日记、更级日记……这些日记被视为文学史上的名作,不晓得它们的作者当年是否想像得到这些文字会被数百年后的子孙们看见,甚至加上感想。 「如果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感觉呢?」 抱头大叫吗?还是说「请请请,多看一点」呢? 呃,思绪飘太远了。所以说,必须认真思考自己想做的事才行…… 我拿起手机,搜寻有关志愿大学的种种资料。尽管可能太晚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吧。 看来这个周末的三天连假,很多学校都安排了校园开放日。 正好18日是庆陵,19日是早稻穗,20日是一之濑大学。大考之前只剩下这次机会了,更重要的是月底有三方面谈。 「校园开放日就去看看吧……」 希望到时候能抓到些许方向。 把预定行程输入手机的行事历之后,我这才上床睡觉。 ──────────────────────── 9月15日(星期三)绫濑沙季 宣告午休到来的钟声响了,我抱着便当站起身。 然后告诉坐在旁边的班长: 「今天我另外有约。」 说着,我拿起手里的便当盒,在她面前晃了晃,意思是「所以没办法和你们一起吃饭」。 「喔?啊,『休息室』?」 我点点头。 「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们也没有约定嘛。喂~小凉,你今天的午餐打算怎么解决呀?」 「今天我在想要不要去餐厅。」 「喔,不是便当日啊? 「妈妈感冒了,所以今天放学后我也要早点回去,必须做饭才行。」 「唉呀呀,真是糟糕。那我也一起去吧。所以说,我们要去餐厅喽,沙季小姐。」 「啊,嗯,我知道了。」 沙季小姐……昨天是「沙沙」,更之前是「沙季季」。 不知道为什么,班长对我的称呼一直不固定。与其说是故意的,不如说是不太在意吧?感觉要看她当时的心情。 也向小凉──佐藤凉子同学道歉后,我走出教室,往图书室的方向移动。倒不是要借书,因为目的地就在通往特别栋的走道之前。 这个位于图书室前的方形空间,摆了几张桌椅供学生自习、看书、吃饭,只要有空位就可以自由使用。正式名称我不知道,学生都叫它「休息室」。 我和真绫约在这个「休息室」碰面。 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一件事。仔细一想,一年半以前我都还不会和班上同学一起吃饭,所以也不会说出「抱歉没办法一起吃饭」这种话。 真的不一样了呢。我和她们一起吃午饭的频率,现在已经高到不解释一句就会过意不去的地步。 走向「休息室」的途中,我都在思考这些事。 「抱歉,等很久了吗?」 「刚到喔~」 心想「就算等了很久,你还是会这么说」的我,把便当放到真绫旁边的座位上。 我想要饮料,于是从角落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装茶,这才坐到她旁边──采光良好的窗边座位。 久违地和真绫一起吃午饭。 坐下后,我看向真绫手边,有些疑惑。 那是买来的便当,看上去是从便利商店或合作社买的。 「便当吗?」 「没错是也。」 「是也……呃,二年级的时候你不是都吃面包吗?」 「不愧是沙季,明明不怎么关心别人,却看得很仔细呢。」 「这是赞美?还是讽刺?」 「赞美啦赞美。我只是在想,即使没有一起吃饭,沙季对这种细节也观察得很仔细呢,像是随身携带的小东西和穿着等。」 「是吗?」 我自己不太清楚,但既然真绫这么说,应该就是了吧。 确实……我虽然不太关心别人,却不代表完全不在意。古人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而且,我会下意识地观察别人的穿搭,这点我有自觉。 我这么说之后,真绫点点头。 「沙季的观察力很强喔~你会习惯性检查对方的随身物品和特殊能力吧?这是冒险的基本原则。中毒就要用解毒药,麻痹就要用状态异常回复药。」 真绫边说边撕开便当外面的塑胶膜。 但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话说回来,那个状态异常什么的是怎样?又是在讲电玩游戏吧。 我纳闷地看向真绫撕开的便当外包装──上面写着味噌猪排便当,还有(大碗)的字样,分量相当多。这么娇小的身躯到底要怎么装进这些东西啊? 「吃得完吗?」 「当然!然后,对于刚才那句『不是面包吗』的回答,第二节课是体育吧?」 我点点头。我们是隔壁班,体育课会一起上。而真绫就是在那个时候找我一起吃午饭的。 「因为肚子饿啦~我在上学前就买好面包了。」 「该不会……」 「正解!我提前吃掉啦!」 她举起手伸向天花板。不过先等一下……换句话说,真绫本来午餐要和平常一样吃面包,但因为肚子饿了提前把面包吃掉,才会另外买便当? 「……真绫,你是男生吗?」 偶尔会看到男生提前吃便当。 「真没礼貌。人家可是羞花闭月的少女喔~」 「难以置信。」 「上午有体育课时,就算要提前吃便当也在所不惜!而且今天是马拉松吧?」 「这个嘛……确实跑了很长一段距离啦。」 「肚子饿时管它的,吃就对了!出自『必胜!考试会出的高中女生常识』!」 ……是吗? 怀疑起真绫那些常识的我,打开自己的便当。只是个把早上剩菜随便装一下的普通便当──煎鲑鱼、海苔、白饭、剩下的煎蛋卷、少许羊栖菜,姑且算是有控制热量。 说完「开动」之后,我们便吃起午饭。 「话又说回来啊~总觉得沙季离我愈来愈远了耶~」 「会吗?」 升上三年级之后,我经常和佐藤同学、班长待在一起,确实很久没像这样和真绫闲聊。不过每周都会在体育课遇上好几次,选修课也常碰面,我倒是不觉得距离感有什么变化。 「找你一起去夏祭也被拒绝了~哭哭~」 惊。原、原来是这个啊。虽然知道她根本没流泪,只是假哭,但我对于烟火大会的事依旧有点心虚。 「那个啊……唉呀,刚好有点……嗯。抱歉。」 我含糊其词,真绫却突然抬起头。为什么满脸笑容? 「啊!该不会你和别人一起去了?」 「咦?啊,不──」 「浅村同学对吧!」 「太、太大声了啦……」 我把手指放在嘴巴前面,「嘘!」地要她安静。直觉太敏锐了。还有,你为什么要用那种小狗一般的眼神看着我啊?这么感兴趣吗?应该是吧。换作是以前的我会蒙混过去,不过真绫早就知道了嘛。 「呃,嗯,是啊。」 「哇喔~!」 「嘘──!」 那什么怪声啊…… 一方面是回绝夏季的烟火大会邀约在前,我实在不愿意在这时对真绫说谎……换作以前的我根本不会这么想呢。而且我已经和浅村同学说好了,不需要再勉强遮掩彼此的关系。 002 看着眼中闪烁着好奇心的真绫,我敛起脸上表情,告诉她:「我可不会再多说。」真绫微微嘟起嘴,但看来是放弃追究了。 她用吸管喝着草莓牛奶,说道: 「总之姑且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吧。」 「你可以永远放到一边。」 「暂时放一边。文化祭的准备进度如何?」 她换成比较不会出事的话题,让我松了口气。 「这个嘛,就那样喽……你们班要弄什么?」 这么说来,我之前都没问过。 「逃脱游戏。」 「逃……?」 那是什么啊? 「你不知道逃脱游戏吗?或者该说是解谜游戏吧。被关起来的人要解开谜题,否则出不去──就是这种设定的游戏喔~」 「为什么会被关起来?为什么不解谜就出不去?」 「关于这部分呢,算是有很多种设定吧。简单来说,就是让参加者互相合作享受乐趣的游戏。最多可以六人一组,教室里会像这样分区,参加者照顺序走,解开谜题便能前进。超过限制时间则视为失败,会强制退场。」 「喔?」 「丸同学说他很熟悉这种游戏,帮忙设计了故事和不少谜题喔。现在呢,男生负责制作大道具,女生负责制作小道具,像是牛头之类的。」 「牛头!」 「当成活祭品的喽,不用说,自然是假的。就像这样,把蜡烛立在头上。其他还有放了眼珠子的汤、蝙蝠翅膀、蜥蜴尾巴等。」 「魔、魔女的大锅……到底是怎样的设定啊?」 「过来看看就知道啦。当天啊~你一定要和浅村同学一起来玩喔!」 「我、我考虑一下……」 感觉没什么食欲了。但剩下不多,所以我还是努力地吃。 「沙季你们那边弄什么?」 「女仆&管家咖啡厅赌场。」 只有我保密就不公平了吧。 简单来说就是文化祭惯例会有的咖啡厅。只是女服务生打扮成女仆、男服务生打扮成管家。只是这样依然很常见,不过我们把场地布置成赌场风格,可以在店里玩到赌场的游戏(当然不会真的赌博),饮料也弄成容易在社群网路上引人注目的华丽款式,下了不少工夫。 「喔喔喔喔喔喔喔,很认真耶。」 「班长好像喜欢这些……」 「啊~她的主意吗?很像耶~」 即使没和班长来往,真绫似乎也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毕竟班长很显眼嘛。 「沙季也会穿女仆装吗?」 果然问了呢。所以我才不想说。 「这个嘛……毕竟是班上的决定,只有我不穿也不太好。」 「我一定去!」 「呜……嗯。随你吧。」 我这么回答后,真绫微微一笑。 「沙季,你变了呢~」 「哪里?」 「变成一个好呆子!」 「别以为加上『好』就什么都能说。」 「啊哈哈,沙季真可怕。」 我嘟起嘴,瞪着真绫,但是她看上去完全不介意,甚至笑了出来。 「气气!」 「啊哈哈哈哈!沙季居然会这样,真稀奇~」 「我是在学你啊。」 「嗯,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呢~」 看见真绫笑个不停,我气得鼓起了脸颊。 结果她笑得更开心了。 「好呀!不错耶!之前的沙季总是和别人保持距离,讲得好听一点就是冷淡又帅气的冰山美女。不过……」 「不过?」 「现在则是很CUTE、很可爱喔!」 「咦……」 CUTE?可爱? 那到底是指谁啊?我从不觉得自己是这种人。 「喔?怎么啦?」 「该怎么讲……我是不是变废了?」 「嗯嗯?为什么?没这回事喔。我是在称赞你。」 称赞?真的?不过啊……我总觉得活得坚强、高洁才符合自己的风格,也是我的目标。我自认一直有在努力往这个方向走,结果── 呆子。 CUTE。 可爱?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变了吗?」 「变了变了,和去年的沙季判若两人。唉呀,恋爱果然会改变女人呢。」 「才不是。」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改变一个人? 呃……确实,我现在也愿意将依靠、仰赖浅村同学当成选择,且因此体会到自己有所成长。然而这终究只是成长,并不是──该怎么说……我不觉得自己的生存方式有什么变化。 「唉呀~怎样都好啦。」 真绫开心地这么说道。 「你原本的样子我也不讨厌喔,那样有那样的可爱之处。」 「……禁止会让人害羞的台词。」 「连害羞都这么可爱耶。」 「不理你了。」 我好不容易才恢复正经严肃的表情,继续吃便当。再多做什么反应也只会让真绫高兴而已。然而,手里的筷子猛地停了下来。我陷入沉思。这么说来……最近我似乎从许多方面来说都没办法客观审视自己了。 我看向窗户另一边。可能因为还是九月中吧,风景和夏天时没什么不同。树叶依旧是绿的,草地也维持漂亮的颜色。不过洒落的阳光确实比盛夏来得温和,天空也不再是夏季的色彩。 季节不知不觉间缓缓流转。 要明确知晓究竟是在哪一天由夏季变为秋季,十分困难。变化一点点地造访,人类无法知觉昨天和今天的差异,却会在某天突然发现──啊,已经是秋天了呢。 我偷偷瞄向满面笑容看着我的真绫。在她眼里,如今的我好像很呆。问题在于我自己对此一无所觉。 不仅如此,我甚至不晓得自己如今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以前不会这样。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至少我随时都会注意、理解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模样──我是这么想的。 我的焦点从窗外风景转为窗户的玻璃。玻璃上浅浅地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已经见惯的脸。亮色系的头发差不多已经长回以前的长度,该修剪一下让发尾整齐。耳上戴着小小的圆形耳环。 我想当个能够独自生存又充满魅力的女性,像妈妈那样。 想研究时尚,也想兼顾学业。 我常照镜子检查自己的外表。嗯,毕竟我是女生,这样应该很正常。虽然好像有部分学生说我是个迎合男生的玩咖,但是我不在意,那些人和我毫无交集。我认为这种打扮也是我心目中那个「完美绫濑沙季」的一部分,不觉得自我分析的结果与外人眼里的形象有什么差异。 最近这部分变得有些暧昧不明。 不知是出于和浅村同学的关系稳定下来的安全感或其他理由,我觉得现在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为什么? 「居然被真绫说呆……挺伤人的耶。」 「喂,沙季,不要单方面嫌我呆,咱们一起踏上呆子之路吧?」 「不要。」 「咦~哭哭~」 边吃午饭边聊着些无谓的事,一同欢笑──觉得这样也不错、很惬意的自己,也让人有些迷惘。 我好像搞不懂现在的「绫濑沙季」了。 和浅村同学一起打工归来,吃晚饭时── 我们有些在意读卖前辈谈到的经济新闻,因此难得地在起居室边看电视边吃。 播报完当日新闻,节目介绍起似乎很受欢迎的新产品时,浅村同学突然开口。 「绫濑同学写过日记吗?」 我不小心吞了块咬到一半的马铃薯,结果差点噎住,于是硬把它咽下去。好难受。马铃薯总算从食道掉进胃里……呼。 「你……你是说日记?」 我勉强挤出这个问句。他有没有发现我的动摇啊? 「就是每天写的那个日记。」 浅村同学似乎没放在心上。不是天天写还叫做「日记」吗?至于其他听起来像「日记」的……啊,嗯,以樟科树木当原料的辛香料note,那个也是。嗯,应该不是那个吧,我知道。 注:日语中,日本肉桂发音近似于日记 「啊、喔……嗯,有写过喔,不过现在没写了。」 「喔?啊,也就是以前有?」 「没错没错,以前……嗯,以前。」 虽然已经是一年前了。 我想起已经封印的日记,还在书桌抽屉里。那本日记里,清楚地记下了我和浅村同学成为一家人之后,逐渐受到他吸引的经过。 回头阅读日记时的心情一口气在心中重现,我明白自己的心跳已在不知不觉间愈来愈快。 浅村同学并未注意到我的动摇,只表示他从丸同学那边听说日记有客观审视自己的效果。 「这个嘛……确实,或许能比较客观地看待自己的想法。」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尽管实情有些不一样。 不只是脑袋里的想法,就连心情也会重现──我对此深有体会。 「是啊。不过正因为太客观,有时会很不好意思,甚至想抱头大叫『我到底在想什么啊』就是了……」 浅村同学一脸意外的表情。 不过,实际上就是这样。 不止思绪,还能这么明确地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或许是因为曾以「日记」这种形式吐露过吧。 自觉……自觉啊。确实,我对自己的心意有所自觉,好像也是透过日记。 为了避免浅村同学发现我的动摇,后面的对话我随便蒙混过去了。 收拾完毕后,我先去洗澡。 我在一个人泡澡的同时试着想了一下。难道我的客观审视能力变差(用真绫的说法就是变呆了),是因为不再写日记了……吗……? 「可是啊……」 我一边拍打水面,一边思索。 事到如今,重拾日记好像也没什么用。 于是我又想起抽屉里那本日记的内容,想起写日记时的纷乱心情,感觉自己的分身在脑袋里害羞到「啊啊啊啊」地打滚。 我为什么会在日记里写下「嫉妒」这种话呢? 要是被人家拿去看,我绝对会不顾他人目光大闹一场,我有自信。事到如今还能重拾这种引发危险行为的因子吗?我想客观审视自己,想要检讨自己。可是想归想── 「日记啊……」 003 低语沉进晃荡的水面,落入胸间的沟壑。 伴随着叹息。 ──────────────────────── 9月20日(星期一·假日)浅村悠太 从新宿车站搭快速列车往西约四十分钟。 走出车站南口,眼前是个只有一条车道的小圆环。朝左右望去,高楼不多,天空比想像中还要宽广。步道与车道之间种了整排的绿色行道树,能够让眼睛休息。 绕过这一段,来到车站往南延伸的四线道。我走在步道上,体会着右手边杂木林的压迫感与草地的气息。 前方稍远处突然没了树木,似乎是通往校内的入口。我看向手机,上面同样写着那是通往一之濑大学国立校区的门。也就是说大学校园近在咫尺。仔细一看,的确摆出了校园开放日的导览看板。 在柜台办好手续后,我领了小册子和校内导览图,踏入一之濑大学。 其实我有点焦虑。 前天、昨天,我分别去了庆陵和早稻穗的校园开放日。 但总觉得不太对劲,我没办法想像自己进那两所大学就读的模样。 在这种情况下,三天连假的最后一天,我来到这所一之濑大学。如果参观过这里后同样心无所感,就表示列入候选的三所大学都无法让我动心。这样会令人很不安。 这个嘛,如果有人要用「两、三个小时的校园参观,根本不能了解什么」来质疑我,倒也没说错。何况对于整个学校、社团介绍的气氛等,参观者往往只会有觉得「好厉害」、「好成熟」之类的感想。即使如此,参观依然有其意义。「大学」这个教学之处,在我心中的形象更加具体了。 然而,却少了「就是这里!」的临门一脚──虽然对于各一流大学来说,这种想法未免太过狂妄。 有点偏题了。我参加校园开放日,目的不止在于决定志愿校,更在于想摆脱不知自己要做什么的状态。我来这里,是想要得到对于将来的提示。 自己想花费四年学些什么? 在上课中将自身思绪言语化时我也想过,我看书的理由,虽然有部分是为了模拟体验,不过接触新思维似乎更加重要。 透过阅读,了解只靠自己达不到的新观点、思考方式,能够带给我快乐。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我认为每一种都很重要。知道多重观点的重要性之后,便会害怕偏见与视野狭隘。 就结果来说,我得到了一个结论──我的生母认为「能够让小孩子进好学校的就是好父母」,既然她的人生观如此,那也无可奈何。我想自己应该比较释怀了,虽然这种观念与我不合。 不过,这同时也证明了每个人对于事物的观点、想法,差异有时会大到就算是父母也难以接受,让我体会到自己与他人之间的隔阂有多深。 这不是很可怕吗? 眼前这人采取行动,或许是受到了自己无法想像的动机、情感左右。 之所以想要接触与自己不同的思考方式,部分原因也在于害怕未知。 人采取行动的理由,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我边想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一栋砖红色大楼前。 根据在入口领到的导览图,眼前这栋建筑叫做「授课楼」。我想就和字面上一样,是专门用来授课的设施吧。 环顾周围后,我发现别处还有几栋差不多高的建筑。不愧是国立综合大学,按照小册子的说法,校园内不止授课楼,还有研究馆、研究所、图书馆等各式各样的设施……研究馆和研究所有什么不一样啊? 好啦,该从哪里看起呢? 就在我抬起头,目光从校内导览图上挪开的那一瞬间,看见两个人从授课栋走了出来──一名年老的男性和一名身穿西装的年轻女性,女性好像有点眼熟。 西装女性突然看向我这里。 「唉呀,这不是浅村悠太吗?」 咦,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名字? 轻快地凑上前来的女性身着紫藤色的西装……啊,这个人是…… 「居然会对这里感兴趣,你的眼光不错呢。现在加入能当一期生喔。」 「啊?」 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耶。 「……呃,记得您是读卖前辈在大学的……」 「我叫工藤英叶。」 对方迅速伸出手来,我于是反射性地回握。 工藤英叶……记得是副教授。她应该是在读卖前辈就读的月之宫女子大学教伦理学才对。我见过这位老师两次,第一次只是碰巧看到她和读卖前辈们讨论,严格说来不太能算「见面」。 第二次是万圣夜。当时只是我单方面认得这位老师,但是后来不小心说溜嘴,就让她把名字和长相对上了。 「啊,抱歉不该装熟。我从读卖同学和绫濑同学口中听到不少次你的事,所以感觉就像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这样啊。」 我随口回应。初次造访的大学,居然会有人亲热地过来搭话握手,吓我一跳。 怪了,这里是一之濑大学吧?工藤副教授应该是月之宫女子大学的教师才对。 「抱歉在你们聊得正开心时打扰,但是站在门口说话不太好喔,工藤同学。」 站在工藤副教授后面等待的男子开口说道。 这人看上去有五十来岁,说不定年过六十,头发几乎都白了,还有一副很像耶诞老人的漂亮白胡子,要是再拿根长一点的手杖,恐怕可以直接去演奇幻电影里的魔法师,一身西装反而显得有些不搭。工藤老师身形修长,这位男性个头却不高,比我还要矮一点,不过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一看过来,我就会自然而然地站直。温和的目光里,有种不会放过任何细节的氛围,感觉就像面对X光或显微镜之类的仪器一般。 「唉呀,这么说也对。那么,请带我们去个适合谈话的地方吧,老师!」 说着,工藤老师笑咪咪看向男子。 那位被她称为老师的老年人面露苦笑。 「哈哈哈,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呢……也好,就请你们喝杯茶吧。」 「太棒了!」 面露喜色的工藤老师,数分钟后便哭丧着脸。 「太过分了。这是背叛喔,森老师。」 「说到喝茶就是谈话室吧?」 「我还期待能久违地喝到老师亲手泡的咖啡耶。」 「很遗憾,豆子用完了。啊,呃……把你带过来还问这种话也有点怪,不过时间上没问题吗?有没有安排行程?」 「啊,不──」 我看着小册子里的导览回答。 「──不要紧。一来我到得很早,二来……呃,我还没决定要参观哪里……」 说到这里,我抬起头来。 被工藤老师拖下水的我,跟着他们来到一栋建筑里的休息用空间。尽管周围有墙,像是个房间,但除了自动贩卖机和茶饮机之外,就只有几张桌椅。感觉有点像我们学校的「休息室」。 工藤老师、我,以及领我们过来那位像是老贤者的矮个男子,此刻围着一张圆桌而坐。这么说来,我连对方是谁都还不晓得。 「原来如此。既然拿着那本小册子,那你应该是想进我们大学的高中生。呃,浅村悠太同学,是吗?水星高中三年级对吧?」 「啊,是。」 我非常惊讶。对方不但记得工藤老师只提过一次的名字,还从身上制服猜到我就读的高中。 「敝姓森。」 「森……老师?」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森老师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研究社会学。」 「社会学……」 我连忙看向小册子。呃……一之濑大学的学部有商学部、经济学部、法学部……社会学部。是这个吗? 虽说事前有大致调查过,但是大学的学部实在太多,无法全部弄清楚。而且就算名称相同,每一所大学的研究内容也不一样。不过,能自然说出「研究」而非「学习」、「教授」,也让人有「果然是大学呢」的感觉。代表这里不是单纯的教学场地,而是让尖端知识进一步往前发展的地方。从这些细微之处,就能感受到与高中的不同。 「浅村同学,『森茂道』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听到工藤老师这么问,我绞尽脑汁,但是连「社会学部」这个名称都不太熟的我实在毫无头绪。尽管很尴尬,不过坦诚总比假装自己知道来得好,所以我老实招认。 「呃……啊,抱歉,我不太清楚……」 「嗯~森老师,你得再加把劲才行。」 「哈哈哈,别强人所难啦,工藤同学。你以为世上究竟有多少研究人员?我不是常说吗?对于自己不清楚的领域,人类顶多记得住三个人。」 004 「未免太少了吧?」 「那么,工藤同学能讲出几位物理学者的名字?」 「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 「这样是三人。那么,其他的呢?」 「…………没、没兴趣。」 「看吧,三人。」 「呜……」 「浅村同学,你呢?」 森老师转头把话题抛过来。我不由想起工藤老师和读卖前辈她们在咖啡厅讨论时的场面。大学教授都是这样吗? 「物理学者吗……伽利略同年代还有克卜勒。其他我知道的像是拉普拉斯、马克士威、劳伦兹、薛丁格、海森堡……」 「啊,海森堡,测不准原理那个!我知道、我知道喔,森老师!」 「你是小孩子啊?」 理所当然地,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工藤老师沮丧的模样。原来这位老师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我还以为她总是自信满满,不可一世……不不不。 「嗯,如果是问『运动相关领域的物理学者』,回答工藤同学举出的三人,物理老师应该会很高兴吧。浅村同学对物理很熟吗?」 「不,算不上熟……」 物理学者的名字是看科幻小说记住的──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拉普拉斯妖、马克士威妖、薛丁格的猫……全都是科幻小说常见的哏。 「那么,浅村同学,社会学者的名字你举得出来吗?」 我一时无法回答。 说穿了,我对「社会学」这个词语一点也不熟。 「哼哼哼,森老师,我说得出来喔。别说三人,三十人都轻轻松松。」 看见工藤老师得意的模样,森老师再度露出无奈的表情。 「要是做不到,我花的那两年算什么呀?」 「那个……」 如果不在这时候打岔,恐怕话题就会这样继续下去,所以我拼了命地插话。 「两位的关系是……」 「唉呀抱歉,刚刚忘了讲。其实啊,这所学校是我的母校喔。然后呢,这位森茂道森教授是我的恩师。」 原来是教授啊。 呃,话说回来……恩师? 「咦,工藤老师念的不是伦理学吗?」 「那是之后才转换方向的。嗯,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表示你对于升学感到迷惘,对吧?」 人家直指核心,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啊,呃……对。」 「嗯,大学并不是终点,选择时可以放轻松一点。」 大学并不是终点。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令我吃了一惊。 「就这点来说,我这个例子或许能提供你参考,和你分享一下吧。啊,不过在这之前……森老师,我又渴了,可以再请我一杯吧?」 「知道啦知道啦,我也正想再来一杯。我看看……」 「啊,我去倒。」 「你们还有话要聊吧?没关系,坐着聊就好,我来泡。浅村同学,你要吗?」 我看向眼前的杯子。 茶色液体还剩下一半以上。老实说,突然就要我坐在远比自己年长的副教授和教授面前,即使身为一个咖啡爱好者,也只敢润润喉而已。话说回来,这样让人家请客真的好吗? 「不、不用了。」 我这么回答后,森教授站起身来,走向自动贩卖机。 工藤老师看着恩师的背影,表情有些尴尬。 「糟糕,我是不是撒娇过头啦?」 她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恶作剧被抓而挨骂的小孩。 然而工藤老师脸上的尴尬转瞬间消失无踪。她转向我这边。 「那么,关于刚刚的话题……」 这人切换得还真快。 「虽然不晓得能不能让你参考──」 工藤老师开始讲起她的经验。 一之濑大学综合人类科学部社会学科。 满满汉字,看起来很难的学部,就是工藤英叶的出身。 说起来──所谓的社会学,究竟是什么? 它是一门研究社会的学问。 这个回答很像在打禅机,然而追根究柢之后便是如此。这门学问的主要研究对象是「社会本身」及「社会现象」。社会是怎么建立的、如何变化、社会现象的真实情况、现象与成因之间的因果关系……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正是社会学的使命──这是工藤老师的开场白。 虽然不晓得这番话是否正确,但我决定暂且接受这个说法。 「换言之,所谓社会学就是与社会相关的学问,也能说是与人类相关的学问,毕竟社会是由人类聚集而成的。所谓社会现象,说穿了便是个别人类行为累积的结果吧?」 说到这里,工藤老师停下来喘了口气,一口气喝干剩下的咖啡──但是所剩不多,因此她还用舌头舔了一下。她依依不舍地看着杯底,继续说下去: 「每个人类都是基于自由意志而自由地采取行动。但是在社会里,这些行为会累积为社会现象,叫做『风潮』、『趋势』之类的。」 「听起来很像艾西莫夫的心理史学。」 「喔,居然随口就说出科幻小说巨擘,真不愧是爱书人。」 得到副教授如此称赞,让人不禁想谦虚地回一句「这不算什么啦」。这边提到的心理史学,是科幻作家艾西莫夫提出的一门虚构学问。艾西莫夫认为,可以从气体分子运动类推心理史学──个别气体分子虽然动作纷乱,但从整团气体的角度来看,运动会有特定的倾向。同样地,个别人类的行为虽然无法预测,不过放大到整个社会则会做出特定的行为。 「社会学虽然是从整个社会的角度去追究现象的机制与成因,我却对它的根源──个别人类的行为与动机更感兴趣。」 原来如此,所以才…… 「若要追溯源头,则是因为高中时看了有关『不能看的禁忌』的书。」 「啊……神话的吗?」 有些神话桥段,无论在哪个文化圈都看得到。而其中有一类,主角因为看见人家说「不可以看」的东西而落得悲惨下场,就叫做「不能看的禁忌」。 「高中……所以差不多就是浅村同学现在的年纪。虽然是在那个时候看书得到的知识,却在大学时回想起来。就这样,我对于『为什么被禁止还要看』这样的心态涌现了兴趣。」 听她的口吻,好像这是什么坏事一样。 「于是工藤同学带着我教给她的知识,去了月之宫的研究所。」 把咖啡放到工藤老师面前的森教授,以遗憾的语气说道。 「我很感谢森老师。」 「实在太可惜了。你在社会学方面可是奇才啊──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 「这不是夸奖吧?」 「想要人家夸奖就赶快交出下一篇论文。身为一个研究人员──」 「Publish or perish.」 工藤老师以平板的声音回应,森教授则是扬起了嘴角。 Publish or perish──写论文,否则死。 还好,在我读过的漫画里出现过这句话。不过我从没想过会亲眼目睹这样的场景。 工藤老师叹了口气,转头对我说: 「嗯,于是呢,我毕业后决定进月之宫女子大学的研究所,研究伦理学。」 不过,工藤老师至今依旧很感谢在一之濑大学参加森教授研讨会带给她的宝贵经验,而且研究陷入瓶颈时,她会跑来找森教授商量。 这番话说明了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是「工藤副教授也会碰上瓶颈」这件事更令我惊讶。 「所以说,我是个人生路在大学转了大弯的人,而且远因要追溯到高中。」 「原来……如此。」 「虽然事后回想起来,即使高中时就以伦理学为目标也不奇怪,不过那个时候时机大概还没成熟吧。」 听到工藤老师这么说,我陷入沉思。 时机成熟吗…… 「话虽如此,但也是因为经过大学的薰陶吧?」 森老师语气平稳,眼神和蔼。 这样的师徒关系真不错啊。 「这么说来……为什么您会知道我是三年级?」 一瞬间就记住名字、从制服看出是哪所学校,这些都还能明白,然而猜到我是三年级的理由就令人好奇了。这个时期参观校园的应该大多是二年级生,到了九月才来的三年级生恐怕不多……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能猜到我是三年级呢? 「唉呀,因为工藤同学说你能当一期生嘛。」 听到森教授这么讲,我才想起方才工藤老师说过的话。 『居然会对这里感兴趣,你的眼光不错呢。现在加入能当一期生喔。』 ──这个吗?她刚刚好像说过这种话。 「这也就表示,你是明年有可能进我们学校就读的人才。那么,今年就必须是三年级了吧?嗯,虽然也有身为重考生的可能性。看来我猜对了。」 森教授顺理成章地解释他推测的根据,我听了却感到纳闷。 一期生? 此时工藤老师开口: 「看你的表情,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这里耶。不过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喔,浅村悠太同学。下个学年度开始,这里要新设立一个你应该会感兴趣的学部。」 「新学部吗……」 第一次听说……不,慢着,小册子上好像有写。 「……该不会是这个?『社会数据科学Social Data Science学部』。」 继陌生的社会学部之后,又来一个陌生的词语。社会数据科学……? 这是什么? 「听到你刚刚的发言,我总算明白你是真的不知道。看样子你并不是为了这个跑来的。」 对于工藤老师这几句话,我老实地点头。 「这是个怎样的学部啊?」 我向工藤老师请教,却发现她眼神飘忽不定。 「与其问我,不如问即将在新学部任职的森老师比较好。」 「不不不,工藤同学,务必让我们听听你的说明。」 工藤老师明显地缩了一下。原来如此,即使是工藤老师,要在恩师盯着的地方高谈阔论一样会紧张。 「呃……我来?」 「你待过我的研讨会,很适合吧?这在我教过的范围内喔。」 明明脸上挂着微笑,眼里却没有笑意。真是恐怖。 「知道了啦……好,我来就我来吧。呃,那个啊……」 「嗯。」 看见我老实地等待,工藤老师先清了清喉咙,这才开始说明。 「首先必须解释『数据科学』这个词才行。听到这个词的当下,浅村同学会想到些什么?」 「像是数学……统计之类的。」 工藤老师露出笑容,似乎松了口气。 「嗯,不错。数学和统计学当然也包含在内。机器学习、程式设计……唉,换句话说就是分析数据的方法……」 「我知道。」 虽然不了解详情,但是概念我懂。 「你就把它视作『利用以上种种手段,从庞大数据之中找出背后规则或模式的学问』。」 将工藤老师这番话在脑中咀嚼多次后,我点点头。 「到这里为止没问题吧?」 「嗯。」 「然后呢,新学部就是这个的社会版,所以叫做『社会数据科学学部』。」 「嗯。」 我看着工藤老师,但是她不知为何瞥开了目光。 「呃,所以──」 「……」 「就是那个的社会版喽?」 为什么要加问号? 「咦?」 该不会……解释就这样? 「所以说……」 「我、我懂了。换言之,就是把数据科学应用到社会学领域的学问……对吧?」 「没错!」 即使你对我露出得意的表情也没用啊。 森教授无奈地耸耸肩,喝了口咖啡。 「你向我挑起论战的时候明明勇敢果决,为什么面对后辈却这么畏缩啊……」 「其实并……」 工藤老师大概是要说「没有」吧。 不知为什么到最后变得含糊不清。确实,见过工藤老师与学生间的精彩论战之后,看到她如此笨嘴笨舌的,总觉得很稀奇。她还小声嘀咕着:「要不是在老师面前……」之类的话。 我能体会。 森教授虽然看起来像个耶诞老人,却有着「别说一公厘了,就算你的瑕疵只有一微米,我也不会放过」的眼神。 「所谓的社会学呢,浅村同学──」 看样子他认为交给徒弟,不如自己来。 「它是一门历史悠久的学问,研究整个社会的存在方式与趋势。我们要将它和重视统计、数据的崭新学问『数据科学』融合在一起。」 「……原来如此?」 「这个新设立的学部呢,得在活用社会学知见的同时,利用现实社会每一天累积的庞大数据进行解析,如此一来,或许能够解决政治、商业等社会现场所发生的种种问题──我们就是要做这样的研究,并且进行做这种研究所需的教育。为了适应新时代而生的文理融合学部……就是社会数据科学学部啦。」 尽管说明内容增加了一些,但是森教授讲的比较容易让我理解。 「不过社会学研究本来就重视数据,也有很多人的研究基于统计。算是将这部分更加明确化吧。」 「呃,老师您自己也是吗?」 我鼓起勇气问出口,森教授则是眯起镜片后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的确是社会学者里对于数据、统计比较有所坚持的那一类。这是很自然的单位调动。」 所以才会划分到新设立的学部啊。 原先默默在旁边听的工藤老师,此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怎样,觉得有意思了吧?」 说中了。稍微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不过我还是得慎重地思考一番才行。 首先,假设能透过在大学的研究,了解所谓的「社会」,在真实社会这些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当然,大学算是研究机关,研究本身很重要,这点我懂。但我的性格恐怕不适合当个研究人员。要是这样仍有学习这个领域的意义…… 虽然说要解决商业上的问题,但真要说起来,「社会数据科学」之所以能有效解决那些问题,又是基于什么道理呢?况且除了商业以外,还能应用到其他领域吗? 我决定大胆地试着向眼前这位教授提出质疑。 「那个……」 镜片之后的那双眼睛看着我。 背脊窜过些许寒意。尽管教授脸上挂着笑容,但如果我敢耍些小聪明,他恐怕会立刻吐槽。 「您刚才提到要解决政治与商业现场的问题……」 「这个嘛……『首先要──』大概是这种感觉吧。不过我认为将来这门学问,能用来解决社会上各式各样的问题。」 「各式各样的社会问题……具体来说像是什么呢?」 「嗯。比方说,对于『离婚』这个现象,该做怎样的社会性探讨。」 「咦,离婚……?」 离婚。 夫妻分开。 呃,我知道这个词的意义。但是我能感觉到这个词一进脑袋,自己的表情就变得紧绷。呼吸下意识地变浅。额前和腋下冒出汗水。 森教授好像瞄了工藤老师一眼。 「嗯。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所以我话先说在前头。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当然不是纯粹出于兴趣。」 「啊,好。」 森教授看着我的眼睛,慎重地提问。 「你认为离婚这个现象,该归类到『个人问题』还是『社会问题』?」 这个问题的意义,我一时无法理解。 我想自己大概在脑中把森教授这句话重复了三次。真要说起来,不是说「离婚」,而是说「离婚这个现象」,应该也有他的用意在。 「容我确认一下。视离婚为现象,也就是说,要把离婚当成社会现象──类似这样的意思没错吧?」 明明是用问题回应问题,森教授嘴角却浮现些许笑意。 「这么解读没错喔。」 可是这么一来…… 「问题本身不就变得很奇怪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认为夫妻分开终究属于个人问题。像是当事者的性格、行为等,应该是这些部分的差异,最后导致离婚。」 「那么,让我们试着换个说法吧。『离婚率增加』是日本社会在近年数据上看得到的社会问题之一,对吧?」 「对……咦?啊……」 听到森教授这么说,我才发现不太对劲。 我张大了嘴巴。森教授进一步说道: 「而你刚刚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社会问题』这个说法吧?」 他并不是在抓我的语病。 而是借由改变说法切入认知,示范如何让我将「离婚这个现象」当成社会问题看待。 「如果换成这种说法……就能看成社会问题。」 工藤老师「嘶」地喝了一口咖啡(这人平常喝咖啡不会出声,这么做大概是要我们听她说话吧),等我看过去之后说道: 「艾西莫夫啦,艾西莫夫。」 啊。 对喔,刚刚好像提过。 每个人类都是基于自由意志而自由地采取行动。但是在社会里,这些行为便会累积为社会现象。 即使每椿离婚案件都是基于个人的自由意志,社会上的这些行为累积之后,也能看成一种社会现象。 森教授看着给了提示的弟子,苦笑着说道: 「不过嘛,像『结婚男女有三成会离婚!』这种媒体用来炒新闻的标题,并没有掌握到问题本质就是了,因为那是拿最新的结婚人数与离婚人数比较。首先,刚结婚的夫妻并不会直接离婚,再来,即使该年度的离婚人数没什么变动,只要结婚人数减少,一样会让离婚的比例显得高。」 人家滔滔不绝,逼得我只能再度全力运转脑袋。 「常听到的三成离婚,原来是这么奇怪的数字?」 「那些数字来自于每年结婚人数和离婚人数的比值。这种比较方式太过单纯到很可笑,你懂吧?」 「呃……」 让我试着好好回想森教授刚刚这番话吧。 刚结婚的夫妻并不会直接离婚──是吗? 或许是这样没错。 先假设社会对于结婚、离婚有所影响。 就算最后因此走向结婚与离婚,一般来说,从相识到结婚的时间,依旧比夫妻走到离婚这一步来得短。结婚年龄大多在人生前半,离婚则是从结婚后不久到人生的晚年都有可能。换句话说,就算社会对于结婚原因、离婚理由有影响,产生影响的时期依旧有所偏差。 若是如此,那么「今年有三成的人离婚!」这种说法,究竟有多大的意义呢?也可以说,单纯将某一年的结婚人数和离婚人数拿来比较,没什么意义。 试着想得简单点吧。 举例来说── 前一年有十对夫妻结婚,两对离婚。在这种情况下,离婚率就是百分之二十。 今年依然是两对离婚,但是结婚的只有八对。以这个场合来说,离婚比例就是八分之二,也就是百分之二十五。 明明离婚的人数没有增加,却因为结婚人数减少,导致帐面上看起来像是离婚比例提高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只看每年的结婚人数与离婚人数比例,哪会知道离婚是增加还是减少?更别说去研究背后有怎样的社会性理由。 「不过这么一来,想要好好分析数字又该怎么做呢?」 「所以人们定义了所谓的『离婚率』。」 「离婚率……离婚的比例吗?」 「不。统计数据上的离婚率并非结婚与离婚的比率,而是平均每一千人的离婚数。更为精确的计算方式,则是将一整年的离婚件数除以人口数,再乘上一千。」 件数……吗?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观察整个社会的离婚率是否增加,需要的并非结婚人数与离婚人数的比率,要用到能够更直接看出『在集团中是否有所增加』的数值。」 我说出思考的结果之后,教授高兴地点点头。 「从这个例子也能明白看数据时必须慎重吧?这就是数据分析。能体会到社会学领域学习数据科学的重要性了吗?」 「是的。」 这是怎样,感觉好有趣。光是看数字就已经很有意思,居然还要了解怎样的观点才能取得所需情报,更必须找出撷取数据的方法。建立庞大数据的新观点也包含在研究范围之内。 「我……啊,敝人──」 「哈哈,你还不是这里的学生,讲话不用那么拘谨,放轻松点。」 「不,这怎么行……」 面对一位年约花甲的教授,我可不敢不礼貌。 「呃,虽然我只把离婚当成夫妻问题,不过从老师的说法来看,原因并非只在于当事者性格与价值观,在社会的机制与结构上,或许也有必然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是这样吗?」 导致离婚的原因啊…… 想起父母的离婚,就让我内心一阵刺痛。 每晚的争吵、家中的冰冷气氛、食之无味的三餐、桌子上没人看的教学参观通知单……这些记忆纷纷涌现,我则在努力盖住它们的同时陷入沉思。 个人自由意志的结果反映社会的倾向。 这点我懂。 对于饭团内馅的偏好各有不同,但是从销售数据看来鲔鱼最多,因此可以说,人类有偏好鲔鱼馅的倾向──类似这样。 但它的反方向──「社会影响个人意志」,具体来说又是如何呢? 举例来说,离婚件数增加的社会,就成了「容易离婚的社会」…… 接下来,森教授和工藤老师又告诉我不少东西。 走到离婚这一步,可能有很多种理由。 比方说工作时间。什么时候工作?工作时间多长?由此造成的生活作息差异也可能导致离婚。 有没有照护对象、有没有和双亲同住、有没有小孩、吃饭次数、吃饭的内容、社群网路使用时间、娱乐内容、性行为频率。 理论上混合了前述种种要素,这些数据有容易搜集的,也有难以搜集的。无论如何,重点在于先搜集这些基础数据并加以分类,森教授是这么说的。 「分类吗?」 「所有科学都始于博物学。搜集、分类、命名。」 如此分类完毕之后,再找出藏在背后的规则。 背景是否和法律有关?和新闻有关吗?和教育有关吗?和宗教有关吗?和新技术有关吗? 能想到很多种假设。 「男女的薪资落差缩减,使得经济上对男性的依存度降低,比较不需要担心所得变少,因此选择离婚的门槛降低了。」 像是这样。 「律师事务所自由竞争,使得鼓吹离婚咨商的广告到处都是,以前因为离婚手续麻烦而犹豫不决的人,也能找到律师了。」 或是这样。 「工藤同学研究的伦理也不例外。」 「嗯,是啊。不过比起社会学性质的数据,我觉得了解那些个人因素更有趣。话说回来,社会的伦理观会随着时代改变。而人类的行为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受到社会形成的价值观左右。」 工藤老师表示,这和什么「刻意的思考操纵」一类的阴谋论无关,比较类似自然的法则、现象。 「排斥离婚的伦理感变得淡薄,因此离婚件数增加──或许是这样。」 「原来如此……」 「不过嘛,『离婚是否该受到排斥』也是个需要讨论的题目。」 工藤老师似乎想从「伦理感的有无」这个角度切入。 此时森教授开口了。 总而言之,一边搜集数据一边寻找关连性,并且深入挖掘之后,就能找到疑似原因的要素。 而像这样基于数据剖析社会问题的根源,向政府机关提出建议,也是森教授的职责之一。 「话先说在前头,就算解决了社会问题,个人的问题也不会跟着消失。即使离婚率降低,依旧不代表自己或身边其他人就不会离婚。社会学是处理社会现象的学问,无法解决个人问题。」 「这……有道理。」 「即使如此,我依旧认为『社会』这个大型集团背后,应该有推动其运行的规矩,很想知道它是什么,也希望这些知见能够对社会大众有所贡献。」 白胡子老教授眯着眼睛说道。 「而且你不觉得获得新知,能带来纯粹的喜悦吗?」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真想知道那是什么。 可能是从双亲离婚开始吧?我很早就对于「人与人无法维持永恒不变的关系,情谊终究会淡去」这种个人层面的部分有所关注。小说里也不时会提及人心的变化。 至于社会层面的部分,倒是从未学过。 一来我很想知道答案,二来若能从宏观角度了解人的倾向,将来无论从事哪一行应该都派得上用场吧。 工藤老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听起来如何呢,浅村悠太同学?『社会数据科学学部』感觉会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学部吧?」 「呃,是啊。」 「嗯嗯,务必来这里就读喔。」 「为什么别间大学的你这么热心地推荐啊……」 对于弟子的招揽,森教授语带无奈。 「那还用说?身为森老师的徒弟,为师父宣传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一之濑大学用来镀金没什么问题,还能让求职的路更广。你看,一点坏处也没有。」 「真心话呢?」 「因为他的女朋友可能会来我们学校。要是他跑来读这里,就有四年时间能够把一对情侣摆在一起观察了。」 「……你还是一样能若无其事地讲出这种让伦理哭泣的话呢。」 森教授的笑容转为苦笑,甚至以同情的眼神看向我。 唉,不过,我开始对这个学部教的东西有兴趣了。 这也是第一次有一门学问这么令我感兴趣。虽然说这所学校很难考,所以考不考得上另当别论,不过这个即将设立的学部对我来说相当有吸引力。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位教授已经让我觉得「好想多听听这个人说些什么」。 「我也觉得这门学问好像很有趣。」 「很好很好,要在森教授底下好好学喔。那么,我就是你的师姐了。请多指教啦,小弟弟。」 人家还没考上,你在讲什么啊?连我也不禁苦笑。不过假如真的变成这样,读卖前辈的恩师成为我的师姐,人际关系图可就复杂了。 回家路上,我的脚步十分轻快。 就连搭电车时,我也在回想森教授的话,并以自己的方式去思考。 个人的行为在社会上累积后,有可能成为某种倾向──社会现象。社会现象则会回馈到个人身上,对个人行为带来影响。 今天听到的内容,简单统整之后应该就是这样。 说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从来没用这种观点看待「结婚」、「离婚」这些个人性质的事件。 这也能算是我所喜欢的「新观点」。 有种脑袋里的线组成了新回路的感觉。 在那之后,我在一之濑大学内到处参观。 虽然各学部的介绍影片都看过,但可能是自己的视角变了吧,感觉每个学部都比先前来得有意思。我甚至想要以现在的视角重新看一次造访过的大学。不过嘛,实际上应该抽不出那么多时间就是了。 至少回头看看它们的资料吧。 如果看完后,还是觉得这所大学比较吸引我,就以这里为第一目标──我有了这样的念头。 也得感谢丸。这三天的校园开放日巡礼,说起来是因为「试着把脑袋里想的东西写到纸上作战」,我才想到要采取行动。 在涩谷站下车时,我随着剪票口吐出的夸张人潮移动,同时胡思乱想。人潮看似漫无目的随兴移动,但如果从上空俯瞰,大概也能找到规律吧。就像建筑物内部要安排好「动线」──让人与物移动的路线。 为了吃饭而漫步的人们、快步穿越闹区要返家的人们、为了游玩在娱乐设施里徘徊的人们。 还有建筑物墙上满满的数位看板与各色海报。有人无视它们,也有人受到吸引而改变了目的地。揽客声、引导声、令人心情亢奋的音乐──这些想透过环境改变个人行为的东西,就是广告。 规模小一点的例子,好比书店里的海报、萤幕展示,都是为了刺激购买欲让顾客掏钱,换句话说是企图对个人行为造成影响的手法。而这些产生变化的购买行为,会对今后出书的企画造成影响。 自己的行为或许并非纯粹出于自由意志,也受到了外在环境影响。一想到这里就令人有些害怕。 ──这样啊。说不定我和工藤副教授相反,因为过去一直觉得个人行为属于个人范围,才会认为这种论点很新奇,进而对社会现象感兴趣。 好奇心有可能成为强烈的动机。 能不能为将来铺路先放到一边,现在的我很想了解这种个人与社会间的交互作用。 我在沉思中走进公寓的正门。直到看见挂在自家门上的浅村家门牌,才总算从思考之海浮出,登上名为现实的岛屿。 开门的同时,我喊了声:「我回来了。」厨房传来回应。我探头一看,发现老爸正在准备晚餐。 「咦?今天轮到我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和亚季子去买东西时看到感觉会很好吃的鱼。」 仔细一看,细长的鱼摆在厨房桌边准备要烤,塑胶包装已经拆掉了。 「现在正是产季。最近虽然连秋刀鱼也很贵,不过今天偶然碰上便宜的。我想你们两个忙着准备考试,反正区区烤鱼我也做得到。」 「既然只是烤鱼,应该不用费多少工夫。」 最近下厨的频率也够让我讲出这种话了。 「唉呀,我今天休假,一整天都闲着没事,不活动一下身体会变迟钝。没关系没关系,悠太也去念书等吃晚饭吧。」 用「也」,表示绫濑同学同样待在房间念书吧。 「这……虽然求之不得,但这样好吗?」 「你去大学参观应该很累才对?不过从你的表情看来,好像有些成果。」 老爸看着我的脸说道。 这表示我的收获多到能让他看出来吧。此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是不是让老爸担心了?」 「我原本怕你只顾念书都没休息。嗯,看来这一趟有让你好好调适心情呢。」 我点点头。 同时也想到自己想考的学校是国立的难关。 「虽然非念不可的书好像也变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 嗯?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眼尖发现我脸上的问号了吧,老爸接着补充: 「因为你先前看起来找不到目标嘛。既然现在对于缺少了什么有所自觉,应该比较能有效吸收吧。」 原来如此。 「我认为学习也需要看时机。干燥的沙子要吸水,必须先知道自己是否干燥。学习漫无目的不知道方向可是很累的。」 「老爸也有经验?」 「那当然喽。出了社会不代表不需要学。如果想要成长,一生都离不开学习。我认为,学生时代的重点在于掌握学习的方法和习惯。这比学到了什么还重要喔。」 「一生啊……」 「心情上会比学生时期来得轻松啦,因为感觉得到有必要嘛。」 是这样吗? 「晚饭八点左右吃行吗?」 我反射性看向墙上的时钟。 还有……大约两小时。 「应该差不多吧。」 「我会尽量赶上,时间到了记得顺便叫沙季吃饭。」 我点点头表示包在我身上,随即离开厨房。 窝回自己房间之前我才想到,这么说来,今天还没看见绫濑同学呢。想着要见她一面而走到她房间门外,我却在敲门前陷入犹豫。记得今天她应该有打工。有可能累到回来后倒头就睡,也可能正在念书。 反正再过两小时就要叫她吃晚饭……更何况我们天天碰头,应该还算不上很久没见面才对。 我转头回自己房间,反正很快就能见到面。 顺带一提,虽然老爸休假,但亚季子小姐正常上班,已经去店里了。 换回家居服后,我设定闹钟,继续补今天份的念书进度。这三天的校园开放日巡礼用掉了不少时间。 我打开参考书和笔记本,开始解试题集,开始解题后便全神贯注,好一段时间回过神才注意到似乎有声响。 那是敲门声。 「悠太哥。」 小心翼翼的语气。 我反射性地看手机确认时间,担心自己太过集中而漏听了闹钟铃声。 晚上七点十五分,还没到闹钟设定的时间。我松了口气,在应声的同时开门。 「抱歉,刚刚没听到你叫我。」 「啊,对不起。你在专心念书?」 「不,差不多该休息了,没关系啦。有事吗?」 而且看到她的脸让我很开心。 绫濑同学「呃……」地欲言又止。 她一脸不晓得该不该说的表情,然而那模样与其说是犹豫,不如说像是要坦白重大秘密。在疑惑的同时,我也冒出了「原来绫濑同学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的念头。 「那个……呃……」 「你该不会有事要找我商量?」 「那个啊……呃,我很清楚浅村同学同样忙着准备考试,当然要拒绝也完全没问题就是了。」 她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喊我浅村同学了。明明是用距离比较远的姓来称呼,感觉却比她喊我哥哥时来得更接近。 「你不说,我也不知道要拒绝什么呀。」 「呃,我想找你出去玩。」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担心会影响我念书。 话虽如此…… 「喘口气也很重要,对吧?」 我是这么想的。看来我似乎有一专注就会无视自己身体极限的倾向。丸好像也说过不该打乱平常的节奏。如果不保持平常心,能解开的问题也会解不出来。 「有你这句话就比较容易说出口了,那我直说喽。」 接着绫濑同学提出的邀约,内容却令我意外。 我原本以为她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用「浅村同学你……」起头的她,眼里充满好奇心,恐怕就算我拒绝了也会自己跑去吧。 「对Live House有兴趣吗?」 ──────────────────────── 9月20日(星期一·假日)绫濑沙季 才九月,已经九月。 虽然两种说法都可以,但我属于「才九月」的那边。焦急也没用。 秋季三天连假的第三天。花了两天时间念书准备考试的我,唯独在第三天排了书店的打工。 大考将至,目前生活也算不上困苦,要说可以不用打工的确没错。不过这算是我自己的原则。如果能够考上大学,妈妈他们想必会欣然负担我和浅村同学的学费,大概还会要我们专注在课业和想做的事情上。我会适度地请他们帮忙,却没想过要完全仰赖他们的恩惠。虽然高中生打工的收入实在付不起学费,然而我想表现出「不会只依靠父母支援」的态度。 所以,我排了午班。 可能因为正值观光出游的时节吧,打工人员大多排休,加上今天浅村同学和读卖前辈都不在,店长相当不安。这也是我没休假的理由之一。 而且那些铁定畅销的精装本,往往会挑在这种忙碌的时候发售。 购买精装本的顾客,高机率会希望店员帮忙包书套。已经习惯的我姑且不论,小园同学需要费上一番工夫,所以我这个正巧在场的前辈就得出手相助。 发现小园同学面前的结帐队伍里有个抱了五六本书的顾客后,我悄悄地用眼神和她交流。 (要换手吗?) (麻烦了。) 彼此有了一番这样的互动。于是在那位顾客即将走到柜台前时,我们不动声色地交换位置。 我们两个就像这样通力合作,但队伍变长的速度偶尔还是会快到我们跟不上,好几次甚至要请店长来收银台帮忙。 「三点会有两个人上工,到时候你们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喽。」 听到店长这么说之后,我和小园同学努力撑到了三点。 总算度过难关,我不禁在肚子前握起拳头,做了个小小的胜利姿势。 「我去休息喽~」 向店长报备后,小园同学快步离开收银台,走向办公室,既没看我一眼,也没喊我一声。 而我随后也往办公室移动。虽然不能休息太久,但悠闲地喝杯茶应该可以吧。还是说要去外面的贩卖机或便利商店买点东西呢? 脑袋里想着这些的我,敲敲办公室的门并说了一声,这才开门进去。 房间里只有小园同学一个人,她正在用茶饮机泡茶。 我随手拉开附近的椅子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后闭上眼睛,揉起眉心。刚刚连喘口气的空档都没有,实在有够累。 桌上传来轻轻的撞击声,我睁开眼睛。 「请用。」 小园同学以会让人觉得冷淡的语气说完,便绕过桌子坐到另一边去了。我面前摆着一个纸杯,杯里是刚泡好的茶。 「给我?」 「还有别人吗?」 「呃……嗯,谢谢。」 「这样很恶心,所以道谢可以免了。」 「不,这是基本礼貌。」 「……那就算了……不,干脆更有诚意一点如何?」 更有诚意一点啊。 「啊,对了。」 我站起身,走向更衣室,拿了一个小塑胶袋回来,接着打开袋子,把袋口递向小园同学。 「一起吃吧。我怕肚子饿所以事先烤的。」 「那是什么?」 「饼干。」 「都这个时候了,身为考生还在打工,甚至亲手做饼干啊?」 「前天和昨天都在家里念书没出门嘛。这是休息时间烤的,顺便放松一下。」 「是时间很多,还是脑袋有问题?」 对前辈可以这样讲话吗? 「是哪种呢?反正烤个饼干费不了什么工夫。」 「居然在这时候炫耀自己的厨艺……不过为什么要在秋天做成樱花形状啊?」 「呃,我做的应该是爱心耶。」 「爱心要再圆一点吧?这个太细长了。心型要像这样啦,这样。」 她双掌相对,拇指对拇指、其他手指对其他手指,凑出爱心形状──偶像常摆的姿势。呃,最近主流是只用两根手指比爱心?还有,有必要连笑容都挂上吗?算了,反正很可爱。 「相较之下,前辈这些饼干则是这样!」 她把左右鼓起的爱心用力挤扁。 「不不不,没到那种地步吧。那不是新手驾驶开车上路的标志吗?」 「就说变成这样了嘛。这叫樱花花瓣,再不然就是初学者标志。最重要的是,收到女生送的爱心我也不会高兴啦。」 我又不是为了送小园同学才烤的…… 「唔,这是红茶味……不会太甜也不会太硬,口味恰到好处……」 啊,结果还是吃了。 「呜……好好吃……不甘心。」 小园同学双手各拿一块饼干,一直盯着看。她观察得那么仔细,让我有些尴尬,心底隐隐浮现不安。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没什么……我在想,如果把绫濑前辈娶回家是不是就能天天吃这个?现在不知道该嫉妒谁了……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跟什么啊? 我丢下一边吃一边盯着饼干念念有词的小园同学,拿出手机确认。 跳出一条通知。跟随的社群网路帐号有更新。除了图示之外,还有个圈起来的数字「1」。 我不怎么常用社群网路,却仍有几个特别关注的帐号。 于是我启动App,看看通知的帐号名称。 发音是「梅莉莎·吴」。 我和梅莉莎是在校外教学去新加坡时相遇的。 她是住在当地的歌手,一位有着独特恋爱观的女性,伦理观和我差异很大。不过也因为这样,反而让我原本僵硬的思维得以软化。 尽管聊的时间不长,但我对于自己的将来、和浅村同学的相处,都有了和以往不一样的思考角度。 嗯,我擅自把她当成恩人看待了。 梅莉莎是个想唱什么歌就自己创作的歌手。她写歌、唱歌,将自己的音乐活动放到YouTube上。 对这些不熟悉的我,也查了一下YouTube上的直播活动是怎么回事。 按下喜欢、订阅频道,似乎能够鼓励他们。 虽然和梅莉莎只有稍微聊聊,但她无疑对我造成很大的影响,我想向她道谢。更何况她的歌声也很吸引我,因此我跟随了她的帐号,听到偶尔上传的新歌能带给我活力。 和她相遇的校外教学是在今年二月,事隔半年以上,当时她的帐号只有838人跟随,现在已经增加到3200人。成长到将近四倍,好厉害。明明不是我自己的帐号,却让人隐隐感到骄傲。 「啊,原来不是新歌吗……」 点开一看,发现更新的是社群投稿那栏,时间只比我注意到通知早了五秒,有附照片。这张照片令人吃了一惊,因为不管怎么看,梅莉莎自拍的地点都是在涩谷全向交叉路口,离我现在打工的地方很近。 咦?这就表示…… 我连忙看向留言。只见她用简单明了的英文,写着类似「我来日本喽~!」的话。没听说啊!她有提过这件事吗?呃,虽然她没必要向我征求许可,也没理由特地联络我就是了。 不过她为什么会来日本? 我稍微往前翻了一下社群投稿,这才发现她有宣布过要在涩谷的Live House举办演唱会。 原来有公告啊。 漏看了。想必是在看见演唱会公告这行字的时候,脑袋便擅自认定是在新加坡而把它略过。如果是用汉字的「涩谷」我大概就会注意到,但她的留言全都是英文。 好想见她一面啊──我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我愈来愈不了解自己了。不久前和真绫的谈话才让我明白这一点。 就是真绫说「你变了呢,变成一个好呆子!」的那一次。 我没注意到自己的改变有那么大。而现在的我不明白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这点我有自觉。 相较于对自身感到迷惘的我,梅莉莎显得意志坚定。 再怎么说,她都已经是自己养活自己,走的路想必和我大不相同。但正因如此,我有预感和她会有一番充满刺激的愉快谈话。 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即使日记会映出「自己的模样」,成为了解自己的镜子,却仍有些事只靠镜子看不出来。 那就是知道自身模样与世间的「偏差」。 一旦透过日记言语化,就能将内心是什么模样表现出来。不过,因为这种模样对自己来说是「正常」的,有可能没发现与其他人有所偏离。 刚刚发生的事也能让我明白这点。 我认知中的爱心,和小园同学认知中的爱心,长得不一样。 两者都具备相同的特征──接近圆形,上端有些凹陷──如果只抽出特征来说,想必对话能够成立。不过,自己认为的爱心形状和别人想像的形状,在各自亮出来比较之前,不会知道差别在哪里。 和他人对话──和精神异于自己的人对话,能够知道自己的模样偏差在哪里。只靠日记做不到这种事。 这样啊。想要了解自己,光是展现自我还不够。 真想和梅莉莎聊一聊。 我重新握住手机,动手指开始在梅莉莎社群投稿的留言栏写东西。 梅莉莎会不会连留言都仔细阅读,我不知道。但我不想错过她来到日本(况且离我很近)的这个机会。 我有和梅莉莎互通姓名,只要写上「我是绫濑沙季」,她应该会想起来。不过要在社群网路写下本名让我有点抗拒。 『好久不见。我是Saki,虽然你或许不记得了。』 留言栏里几乎看不见其他像日本人的名字,所以「Saki」这个写法让她明白的可能性很高,我是这么想的。 『其实我就在附近打工,如果你有空,能不能见个面?』 ……大概像这种感觉吧。 我不晓得她会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也可能觉得我很没礼貌。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种机会恐怕没有第二次。 做了才后悔,总比后悔没做来得好。 「好重的叹气喔~」 小园同学的声音令我抬起头。 「咦?啊,我刚刚有叹气?」 「还是特大号的呢。」 不,那多半不是叹气,而是类似目的达成、工作告一段落的喘口气。 尽管可能不是「我做到了」,而是「我居然这么做了」。 梅莉莎究竟会不会注意到我的留言呢? 「没事吧?要吃饼干吗?」 「啊,嗯。呃,真要说起来那是我做的……啊。」 我抬头看向小园同学之后,目光又落回手边,但在这短短时间内,我的留言已经有了回应。好快!而且回我的是梅莉莎。 「你不吃吗?那我吃掉喽。」 「嗯。」 「咦?可以吗?我真的要吃掉喽?」 「嗯。」 小园同学好像讲了些什么,但是现在没空理她。我赶紧看梅莉莎的回复。看来她有发现Saki是我。哇,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写着类似这样的话语。在公开的留言栏实在不适合讲得太细,所以她说想用简讯联络。 我并不排斥这么做,于是照她说的确认频道概要栏,找到了联络方式。传讯息过去后,我们便交换了两边都有使用的传讯App的ID,总算透过讯息往来约好接下来的见面。我再次抬起头,此时饼干已经只剩最后一块。 小园同学说是特地留给我的,不过露出那种连最后一块也想吃的表情讲这种话,实在是…… 就在我正准备问她要不要吃的时候,有人敲了办公室的门。 店长跑来喊我们,说是顾客差不多又要蜂涌而来了。 「我这就过去。」 在我回答的同时,小园同学也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这个要怎么办?」 她指着剩下的最后一片。 「吃了吧。」 我从塑胶袋里拿出最后一片饼干,塞进嘴里吃掉。用剩余的茶把嘴里饼干屑冲下去之后,保险起见,我又从口袋里掏出薄荷锭咬碎,清除饼干的甜香。 小园同学抢走我喝完的纸杯,和她自己的一起丢进垃圾桶。 「这个能顺便帮忙丢吗?」 我把内容物清空的袋子揉成一团,交给桌子对面的小园同学,她接过后一并丢进垃圾桶。 「谢谢。」 「我先出去喽。」 「嗯,去吧。」 整理完身上的围裙和名牌,我也回到店里。离下班还有一小时。 收工之后就能去见梅莉莎。 「辛苦了。那么,我先走一步。」 说完这句话,小园同学快步走出更衣室。 她没再对我多说些什么,刚开始打工时那副容易亲近的模样,仿佛都藏起来了……不,不对。她面对店长、读卖前辈、浅村同学还是一样乖,只有和我相处是那副德行。 我想,小园同学就和她自己说的一样,认为「把原本的自己暴露在他人面前会被讨厌」,所以才表现得乖巧。反过来说,原本的她其实没那么和善……那副冷淡模样才是她的本色吧。 尽管如此,却奇妙地不会令人觉得讨厌。不仅如此,我甚至感到有点怀念。啊,原来如此。因为和高一的我很像。 打开办公室的门要离开时,说了「先走一步」转过头去的小园同学秀发飞扬,内层染的颜色映入眼里──不认为黑发的自己是自己而染上的带红色彩。意外地好战、好胜,这大概就是「小园同学的模样」。 我想起真绫的话。 『之前的沙季总是和别人保持距离,讲得好听一点就是冷淡又帅气的冰山美女。』 『你原本的样子我也不讨厌喔。那样有那样的可爱之处。』 那样有那样的好,是吗……嗯。也对,那样的小园同学也不坏。 手机震动,告诉我收到了讯息。 是梅莉莎传来的。 她通知我已经抵达书店所在大楼前。我连忙换衣服,赶往约好碰面的地点。 自动门开启,我走出建筑。左右张望后,看见一名金发褐肤背靠柱子的女性──是梅莉莎。差不多入秋了,但大概是觉得还很热吧,她穿着裸露程度偏高的轻便服装,白色背心配上迷彩短裤,丹宁帽的帽沿稍稍遮住了眼睛。 就在我走向她的同时,她也注意到我而抬起了头。她面露笑容,举手招呼。 「沙季!」 「梅莉莎小姐,好久不见。」 「沙季近来好吗?」 她用日语这么说道。我笑着点头。 梅莉莎是台湾出身的母亲与日本人父亲生的混血儿,在日本度过学生时代,所以也会说日语。她谦虚地表示讲得不太好,但是日常对话讲得相当流畅,我觉得算得上是精通了。 「所以,要去哪里?要在哪边聊?」 呃……我看着手机的地图,指出事先选好的咖啡厅位置。 那家店离涩谷站不远,靠近代官山。从神宫路往南走,过了玉川路再顺着樱坂稍微往下一点。 「有什么好喝的茶或好吃的甜点吗?」 「倒不是因为这样。」 我告诉梅莉莎,家里有门禁(如果晚归要事先联络的时间),那家店离我家近,所以能聊得晚一点。 路也不算复杂,梅莉莎要回车站不难。 她表示听我的。 「而且这家店不会太贵。」 对我来说,这点也很重要。尽管梅莉莎说:「我请你呀?」但我谢绝了她的好意。 毕竟是我主动邀的,实在不该让人家请客。我希望平摊,尽管对方已经出社会而我还是学生。 这间离打工书店约十分钟路程的咖啡厅,虽然是连锁店,却有种让人能够安心的气氛。看似木制的桌椅,在朦胧灯光下排得整整齐齐。这个时间以下午茶来说算迟,以晚餐来说则太早。平常都坐满了人需要等,今天倒是轻轻松松就确保了位置。幸好座位间隔够宽,可以不必在乎其他顾客。 我点了招牌咖啡,梅莉莎则点了冰淇淋汽水。那东西菜单上写着「超大杯」,没问题吗? 「再过一下就是晚餐时间了,必须控制在这点程度才行。」 喝了这么大一杯还能吃晚饭?这样啊。 我原本以为自己的饭量是「正常范围」,说不定其实算少。 又一次重逢的招呼之后,我们便互相报告近况。 梅莉莎劈头就说: 「所以,和你那个男朋友处得好吗?」 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一开始就谈恋爱话题? 为何大家这么关心别人的恋爱啊? 话虽如此,但梅莉莎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不老实告诉她未免不太公平。 005 「呃,嗯,很好。」 「不错耶!」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肯定后,发现梅莉莎并不是在调侃我。她恢复正经的表情,微微一笑。 在这方面,她似乎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 「你那边怎样?居然来日本开演唱会,看来音乐活动很顺利。」 「啊~呃,托福?嗯,还行啦。大家对我的歌比预期中更捧场,我很开心。」 仔细一问才知道,她在日本似乎也有歌迷,那些人之中有些说想听现场演唱。大概是这样才导致她来日本吧。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那几乎等于刚到嘛。」 梅莉莎点点头。她说昨天很晚才抵达,还没怎么逛东京。话虽如此,但她是来工作不是来观光,也没那么多时间能玩。 「久违的日本啊。以观光客的身分来,就会觉得日本真不错。」 「咦?」 「你好像很意外。」 实际上,的确觉得很意外。 我还以为梅莉莎是为了逃离日本生活的压抑才前往新加坡的。 啊,慢着。她刚刚加上了「以观光客的身分来」这条但书。 「我啊,因为想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换了居住的国家、换了来往的群体,做了许多许多事。然而,这不代表我讨厌日本。」 「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饭很好吃!服务也好!」 「服务好?」 「嗯。现在的日本,对于观光客来说非常棒喔。我去了很多其他国家,但是这里最强。尤其是都会啊,电车和公车几乎不会误点吧?街上干净,很少看见垃圾。即使走进大众取向的廉价商店,店员也都面带笑容亲切应对。就连百圆商店的店员也笑咪咪有礼貌,感觉很舒服~」 说着说着,店员端来了我们点的东西。 「这是招牌咖啡。」 一杯热咖啡摆到我面前。 「这是特大号冰淇淋汽水。」 一个有把手的超大杯子「咚」一声摆到梅莉莎面前。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这家店我之前当然也来过。来过归来过,但我从没点过冰淇淋汽水,所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的确,尺寸无愧于特大号之名。容量恐怕有水杯的两倍以上。冒气泡的绿色透明液体和上面的冰淇淋看起来很美味。 「两位点的到齐了吗?」 「是的。」 我和梅莉莎同时点头。 店员很有礼貌地鞠躬说「请两位慢慢享用」后离去。梅莉莎看着店员的背影,露出「看吧」的表情说道: 「对不对?很亲切吧?」 「不过……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在如今的日本或许是。就连顾客也都不会大声嚷嚷。电车里很安静,街上也很安静。干净、沉稳,面带笑容、温和有礼,还会为了满足顾客需求而亲切地应对,让人很开心。」 梅莉莎拿长柄汤匙挖了一块汽水上的冰淇淋,送进嘴里说:「嗯~好吃。」接着又补上一句── 「──以观光客的角度来看。」 我吃了一惊。这是第二次。 梅莉莎以吸管啜饮冰淇淋汽水。只见绿色液体顺着透明吸管上升,消失在那对红唇的彼方。 「好喝~」 她喘了口气之后,继续说下去。 「以旅客身分待在这里时,日本式服务令人开心。我会觉得,既然服务这么周到,多收点钱也可以。接待顾客时满面笑容、免费的水要喝几杯都行、餐点会帮忙端过来,这一杯汽水要价居然只比五百圆再多一点,实在太便宜了。」 「对于高中生来说,这已经是不小的负担了。」 「不过,好服务要花钱很正常。我也不想把hospitality当成freeride。」 所谓hospitality就是「招待」,freeride则是「免费乘车」的意思。梅莉莎的言下之意是,她不喜欢接受人家的招待却不支付酬劳。 「你刚刚说了『当旅客的时候』吧?」 对于我这句话,梅莉莎点点头。 「我好歹也是靠音乐吃饭的,所以说呢,算得上做音乐的人。做音乐的时候要维持『正常』很困难。」 「维持正常……很困难?」 「受到照顾也没办法回报。不仅如此,好意反而会带来压力。你想想看,假如差一点就能想到好乐句时,有人跑来问『碰上什么麻烦了吗?』会怎样?」 尽管试着想像了,不过很遗憾,我对艺术方面的事不太熟,实在没办法体会。那么,试着换成念书。的确,不会希望人家在我集中精神念书时打扰…… 「可是,这种时候别人应该不会来吵你吧?」 至少我周围的人不会打扰我念书。 「嗯~我远比沙季想像的还要不正常。」 「……远比?」 「嗯。不一样。我曾在作曲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因此一星期没有离开过房间。我拔掉电话线、关掉手机。光照进来会分心,所以我关窗户、拉窗帘。光亮只有最暗的夜灯。虽然会用事先买好的杯面充饥,但是连吃完的容器都没办法拿出去丢。」 「没办法……不是不做。」 「灵感要来的时候啊,光是站起身就会让它消失不见。只要一个声响便会消失,就连自己发出的声音也会让它消失。不管旋律或乐句都一样,在它到来之间,只能在黑暗里一动也不动,屏息等待。我的情况是这样,就类似等待猎物的猎人。」 用猎人当例子,感觉很符合梅莉莎的风格。 「然后好不容易才会有个像鬼火的小家伙来到黑暗之中。不过它就像个非常微小的泡泡,而且只肯停留一下下。等到觉得差不多了,准备靠过去抓住它,在这一刻,会连呼吸都不愿意。要蹑手蹑脚、逐步接近,等它来到眼前时猛然伸手!必须在它消失之前抓住才行。」 「原来……是这样吗?」 我没办法说自己能够明白。这时的我,要想像创作者着手创造的那一瞬间究竟有多纤细,实在太过困难。 此时不知道为什么,我脑中浮现了不在乎他人目光躺在研究室地板上,还坚称自己是在思索的工藤副教授。这么说来,第一次遇到那个人时,她好像也因为躺在草地上而挨骂。那个时候,她恐怕也是躺着思索吧。她看起来就是个一旦聚精会神,便会觉得其他事物都无所谓的人。 「进行音乐创作时的我非常任性。我从小就是这样,虽然还很小的时候对象并不是音乐。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家里的水龙头坏掉──」 原本以为话题突然偏了…… 「──导致水从水龙头滴个没完没了。水滴不断落到下方的水槽里,发出充满韵律的当当声。偶尔也会有些水滴一口气落下,发出另一种『哒哒当!』的声音。我觉得很有意思,一直听下去也不会腻,就算家人喊我吃饭也不动,告诉我该去上学了也不动。我一直听一直听,无奈的父亲最后硬是把我拉走,然后丢进车里带到学校去。」 「这还真是……厉害。」 「那天的课我完全听不进去,水滴的鼓声始终在脑袋里回荡着。好不容易放学回家时,水龙头已经修好,水不再滴了。我当时还哭了喔~」 居然对区区漏水声这么执着……再怎么说都算得上很稀奇吧。 「不过我并不认为自己这样是好事,因为我知道这会让身边人为我操心,自己却给不了半点回报。」 啊,原来如此。 我总算有点明白了。 「无法回报的关怀,会带给梅莉莎小姐压力。」 我这么一说,那张因为喝冰淇淋汽水而显得愉快的脸上,一时没了表情。 「啊…………」 「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我之所以想找个会适度放着自己不管的地方,应该也有部分理由在于这里。没有『放弃音乐』这个选项,因为这等于要我放弃活下去。不过,如果我想要活得像自己,待在日本就会承受太多单方面的关怀。这样不公平,整天面对无法回报的关怀会持续带给我压力……嗯,我想,应该就是沙季说的这样。」 梅莉莎虽然感觉自由奔放,却不会给人任性的印象,大概就是因为有这种追求公平的精神吧。 「只接受人家的款待,自己却什么都不付出,这样不公平。所以,我只能以旅客身分待在这个国家。」 如此达观的梅莉莎,在我看起来好成熟。 「所以你才去了新加坡。」 「就是这样……不过──」 梅莉莎有些欲言又止,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看着我的眼睛。 她闭上了嘴。 然后突然转变话题。 「唉,那沙季这边,最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即使是不擅长洞悉人心的我,也感觉话题转得太硬了。 亦即「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意思。 听完问题,我稍微想了一下。有什么不一样吗?对了。 「这么说来,我们高中要举行文化祭了。」 「哇喔!文化祭!你们要弄什么?」 梅莉莎虽然有着到国中为止的文化祭经验,但是好像从来没参加过高中的文化祭,问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 「呃……我们班是常见的咖啡厅。」 「我想去!唉,像我这种无关的人也能去吗?」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感兴趣。 「有开放给一般访客的日子。不过……呃──」 我拿出手机确认日程。把日期告诉梅莉莎后,她也确认起自己的行程。她说,那时她保证还在日本。 「那就请你来作客喽。」 「太棒了!」 「如果挑在我有空的时间来,我还可以当导游。」 我这么说完后,梅莉莎突然握住我的手,不断说:「谢谢。」 不不不,又不是什么需要这样道谢的大事…… 「文化祭啊……高中的规模应该很大吧?」 「这个嘛,和国中相比的话……」 「好期待喔~还要麻烦你当导游,感觉很不好意思。对了!」 梅莉莎表示她想到一个好主意。 「唉,沙季对演唱会有兴趣吗?请你看免费的!带男朋友一起来看!」 咦……居然免费……这样好吗? 嗯~如果要问有没有兴趣,当然是有。毕竟我本身也是梅莉莎的歌迷。 不过,和浅村同学去演唱会啊……浅村同学会有兴趣吗?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带浅村同学一道去,但是我有兴趣。」 这么回答之后,梅莉莎开心地弹响手指。声音意外地大,引来好几位店里的客人转头。误以为我们在叫人的店员小姐赶紧跑来,于是我和梅莉莎连连道歉。 店员小姐反过来一句「不,是我不好」为自己的误解道歉,梅莉莎则表示店员小姐来得正好,点了舒芙蕾焗饭、沙拉,还有餐后甜点起司蛋糕。咦,这些全都吃得下?我也跟着续了咖啡。只不过,这回加了很多牛奶。毕竟第二杯恐怕会对胃造成负担。 我看着梅莉莎将端上桌的餐点一口一口地送进胃里,一边思考受邀去演唱会的事。 如果浅村同学拒绝……嗯,到时候一个人去就行了。 不过,至少该邀邀看。我在夏祭那时就已下定决心,不要再因为觉得会给人家添麻烦而畏缩了。 结果我和梅莉莎聊了约两小时才分别。 回程。在等行人穿越道号志的时候,我用LINE联络还没出门上班的妈妈,因为需要确认冰箱的食材。然而── 「咦,太一继父要在家吃晚餐。」 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我连忙左右张望,不过赶着回家的人们走得飞快,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声音。号志转绿,我收起手机往前走。 根据讯息,他们夫妻已经出门买完食材,而且考虑到我们忙着念书准备考试,今天太一继父要帮忙做晚饭。 我加快了脚步,走向逐渐探出头的公寓。 一边走,我一边思考。原来如此,一旦知道会让人家费心,就无法接受自己不提供相应的报酬,是吗?我好像明白梅莉莎的意思。看来我也无法接受。但是现在的我,能做到的回报顶多就是努力念书。回去之后非努力不可!我抱着这样的念头走回家。 就在我换好衣服,开始在房间念书时,参加校园开放日的浅村同学到家了。我听到他说「我回来了」的声音。 虽然很想立刻和他商量演唱会的事,然而参考书连一页都没翻开,实在不能谈什么出去玩的事。 晚餐应该是八点左右,还有两小时。 先努力一下吧。 这么想的我集中精神念书,转眼间就过了一小时。吃完晚饭后还要洗澡,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和浅村同学谈。干脆现在就去找他商量看来会比较好。 我下定决心,前往浅村同学的房间。 我突然想到,之前我也像这样来到他房门前,却没办法鼓起勇气,连门都没敲就逃回房间了。现在想一想,就觉得当时也是自我意识过剩。区区一次邀约被拒绝又不会导致世界毁灭。 不过……会让人有那样的感觉。 我做了个深呼吸之后敲门。 「悠太哥。」 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不在? 我看了一下餐厅,只有继父正在做饭。这也就是说,他应该在房间。 我再次敲门、呼唤,这次有反应了。 「抱歉,刚刚没听到你叫我。」 该不会打扰到他念书了吧? 「啊,对不起。你在专心念书?」 「不,差不多该休息了,没关系啦。有事吗?」 他这么一问之后,准备开口邀约的我却僵住了。 要不要去演唱会? 简单的一句话,却卡在喉咙里出不去。 「那个……呃……」 看见我吞吞吐吐,浅村同学担心地问: 「该不会有事要找我商量?」 「那个啊……呃,我很清楚浅村同学同样忙着准备考试,当然要拒绝也完全没问题就是了。」 「你不说,我也不知道要拒绝什么呀。」 「呃,我想找你出去玩。」 「喘口气也很重要,对吧?」 多亏他开了个小玩笑,我感觉心情轻松不少。 「有你这句话就比较容易说出口了,那我直说喽。」 于是我问了。 「对Live House有兴趣吗?」 梅莉莎也见过浅村同学。不过他们只在参观完夜间野生动物园去餐厅吃饭时见过一面,或许没什么印象。对方是关照过我的人,我也想为她的活动加油,所以想去──我老实地这么说。 浅村同学看起来有些犹豫。 见到他的表情,我心里的胆怯探头了。 「啊,不过马上就要文化祭了,也不能光顾着玩嘛?」 我小心翼翼地搬出了拒绝用的借口。 如果他拒绝也没办法。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也要去──我这么安慰自己。 然而,浅村同学好像有点慌张,立刻摇头。 「不,那是两回事。」 「咦。」 「梅莉莎小姐……是吗?既然是沙季想为她加油的人,那么我也想和她见个面。而且,我是真的认为喘口气也很重要。」 他说,因为夏天被教训过了。虽然我不太明白。 看来他愿意和我一起去。 「我从来没去过Live House,所以更想去了。我最近有个念头,那就是想和沙季一起尝试很多还没体验过的事。」 「这、这样啊。」 「毕竟高中三年级通常只会有一次嘛。一来这是我现在想做的事,二来我认为该兼顾它和考试。」 「我知道了。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 「嗯,去啊。呃,这种情况下,是不是该说『请带我一起去』啊?」 对喔,这种情况下,该由我负责引领。 「那我也这么告诉梅莉莎喽。啊,日期是……」 就这样,我们要在9月23日一起去演唱会。 ──────────────────────── 9月23日(星期四·假日)浅村悠太 9月23日,秋分。 气温也降了下来,终于能看见炎夏尾声的秋日。 我和绫濑同学两个人,靠着手机地图走向Live House。 「秋高气爽呢。」 绫濑同学望着天空说道。 成为会场的Live House,位于涩谷全向交叉路口往西走约十分钟的地点。下午六点开始进场,所以还有些时间。 回头一看,东方天空已经染上薄墨色。 微风吹来,从肌肤上轻抚而过。 「幸好有带外套。」 「我想晚上差不多要变冷了。」 绫濑同学扬起手臂上准备拿来披的开襟毛衣。 我们告诉双亲,校外教学时认识的歌手开演唱会,所以要去参加。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都没想到我们在新加坡会有这样的邂逅,吃了一惊。这也是难免,就连一起去旅行的我,也不知道绫濑同学和梅莉莎小姐交情这么好。 绫濑同学似乎曾单独和梅莉莎小姐见过面,而且不知何时还订阅了人家的YouTube频道。 「念书进度如何?」 绫濑同学突然问我。 「应该还行。」 「志愿校已经确定了吧。」 「虽然拖得很晚就是了。既然只是当成目标就试试看吧。」 一之濑大学虽然很难考,不过心里有想要学的东西,总是比漫无目标地念书更容易吸收。 「这样啊。嗯,感觉你最近变得比较沉稳了呢。」 「最近?」 「和夏天时相比的意思。」 在点头表示理解的同时,回想起自己夏天的德行也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连为什么努力都搞不清楚,只有情绪领着头往前冲。 现在我甚至有心思享受和绫濑同学的短暂约会。 「你呢?」 「我照自己的步调来。今天考虑到下午会因为看演唱会没空念书,上午已经努力过了。不过嘛,也因此没时间准备,只能一身这种保险的装扮出门。」 她在说「这种」的同时,还拉起肩头的衣服示意。 「不,我觉得很适合你喔。很可爱。」 「呃……谢谢。」 害羞的绫濑同学,显得更可爱了。 我试着轻轻抬起左手。 绫濑同学注意到之后,把右手挂着的外套挪到左手,然后把手叠在我的手上。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沿着坡道往建筑所在的方向走。 「梅莉莎的歌,你听过了吗?」 「我姑且听了不少次。一来那是我不怎么听的类型,二来我对音乐没那么关注,所以没办法说它是好是坏,但我觉得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啊……这么说来,你平常都听怎样的音乐?」 「主要听丸推荐的歌曲吧。流行歌和动画主题曲居多。」 于是我列举了几首最近被推荐的歌曲。 听到我所举出的歌名,她说好像有听过。原本还以为这些歌很冷门,不过似乎意外地有名。 「你呢?」 我试着回问,却得到意外的答案。 「我大多是听妈妈告诉我的歌吧。」 「亚季子小姐?」 「对。而且是比较老的。那是妈妈年轻时的音乐所以……二、三十年前?」 平成初期的歌,九○年代的J-POP啊。 「CD……知道吗?」 「不至于不晓得啦,现在还找得到,我也有好几张。不过嘛,不借用老爸的旧电脑没办法听就是了。」 「我想也是。我上高中以后也都是用手机了。不过小时候我家还有叫做手提CD音响的东西。知道是什么吗?」 「运动会等活动用来播放CD的那个吧。」 「就是那个。虽然手提音响在搬家时丢了,不过CD有带过来。」 「所以,你是听那个?」 绫濑同学点点头。 这么说来,之前我们都没怎么聊「你喜欢什么歌?」之类的话题。大概是因为彼此都忙到没什么空吧。 但是现在我会想知道她喜欢什么,也想让她知道我喜欢什么。 虽然我明白,会不会喜欢对方喜欢的东西又是另一回事。 仔细一想,既然住在同一个家,那么不知道就无法避开对方讨厌的东西,这点倒也是真的。 一星期洗衣的次数、卫生纸的厚度、空调温度的设定。数不清的磨合,发生在新家庭的每一天。 我深切体会到,成为一家人多年后就会变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实际上一点也不理所当然。 看着牵手走在身旁的她,我所想到的,却是「距离愈近摩擦就愈多」、「为了做更多的磨合,了解彼此是不可或缺的一步」这种理所当然的真实。 沟通交流是量与质的乘算。 我发现,自己答应和她一起去演唱会的理由看来也有部分在此,并非单纯是为了喘口气。就算要念书准备考试,也不代表可以疏忽沟通交流。即使她依然只是我没有血缘的妹妹也一样,更别说绫濑──沙季是我主动想要交往的对象。 明明按照地图过来却没看见设施,让我有些焦急。 「不是那个吗?」 绫濑同学眼尖发现了招牌。被建筑挡住的我刚好看不见。招牌下方,一道像地铁入口的往下楼梯张开了大嘴。 可能时间快到了吧,仔细观察周围就会发现像是要进场的人在附近晃来晃去。 有个挂着名牌,看似工作人员的人走出来,高声喊道: 「现在开始进场!有票的人我们会在入口检查,请把票拿好再往前走!」 我们排进了自然而然地在楼梯前形成的队伍,顺利前进到了验票人员所在处。绫濑同学拿出手机,把梅莉莎送的公关票亮出来。最近电子票已经有办法和纸票有同等效力了呢。 负责验票的女性看见后,说「拿这种票的客人──」将我们领到另一个队伍。 「表演结束后还有梅莉莎的问候,如果时间许可,希望各位能留到最后。」 我们点头表示明白,然而演唱会结束得很晚,能不能留下还不晓得。不过绫濑同学或许会想和人家见个面。 「如果还有时间就留下吧。」 「也好……别太勉强就行。不过,要是到了非回家不可的时间,我会传讯息和她说一声,所以不用太在意。」 「了解。」 公关席的队伍很短,我们一下就进场了。 我是第一次造访Live House这种地方,所以没办法比较,不过里面比想像中要宽敞得多。 当然,相较于那种像是用来演舞台剧的研钵型大剧场,这里只是个方形空间,不过单以容量来说应该能装个三百人。 略高的舞台前方安排了观众的座位,更后方则像观景台那样高出一截。那里就是公关席,椅子摆得整整齐齐。 虽然并非能让人感觉和现场融为一体的邻近表演者座位,但是要专心听音乐或许这边更好。 观众席已经坐了不少人。 主要客群的年纪看来比我们这样的高中生还要稍微大一点,大多二十来岁。 男生和女生的人数应该差不多。 虽然没到全满,但进场的客人应该约有七成。 这场表演和以前丸让我看的摇滚乐团、偶像团体演唱会录影不一样,似乎是以听歌为主的歌手演唱会,所以大家不是站着,而是坐在椅子上安稳地听。 我和绫濑同学在公关席正中央略靠前(不知为何大家从后面开始坐,我们也是不得已)的位置坐下。 坐下之后,我们两个像乡巴佬一样东张西望,绫濑同学却在回头看向入口那边时停下动作。 她结冻似的盯着某一点看。 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入场的门旁边,贴了一张很大的海报。 那是热带的……丛林吧?南美……不,多半是亚洲。在巨大的叶片与纠结的藤蔓之中,隐隐可见长满青苔的石造建筑。大概是古代遗迹还什么吧。梅莉莎的胸上照,大胆地合成到了这片绿色风景之上。 应该是合成的吧?难道还为了拍这张照片特地跑去丛林? 亚洲热带雨林成为背景,海报中的梅莉莎侧着身体,唯有眼睛看向海报之外。被风吹动的零星发丝遮住了眼角。嘴边虽然带着笑意,秀发之下隐约可见的犀利目光,却让她宛如密林里盯上猎物的野兽。 「那个真不错耶。」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海报里,一句英文以凌乱的书写体盖在梅莉莎的头发上。 「上面写着什么啊?」 「不是『梅莉莎』吗?虽然字体潦草不容易辨识,不过最左边应该是M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总算能解读写在上面的字母。原来如此,好像勉强可以读出梅莉莎·吴。啊,下面有比较小的印刷体写着相同内容。 此时我灵光一闪,看向腿上的小册子。工作人员在入口给我们的,亮出公关票后没付钱就领到了,这东西原本应该包含在票钱之内吧。 「和这个一样。」 小册子封面和那张海报一模一样。 绫濑同学也注意到小册子封面就是海报,于是拿起来翻阅。 「啊,里面也很棒。」 虽然只有寥寥几页,但里面有今天的曲顺、梅莉莎写的介绍文、乐团成员等表演者的介绍,后面则成了梅莉莎的写真集。 内容要看了才知道,但是像照片的摆法、文章的位置等都精心设计过,而且易于阅读。身为设计书店海报的打工人员,应该好好学习人家的优秀品味。 话虽如此,但实在是── 「水准这么高,我做不到啊……」 可能是听到我的嘀咕了吧,绫濑同学问道: 「这种东西不是都交给专家来做吗?」 「我想应该是。」 「感觉既时髦又潇洒,好棒喔。」 我们原以为已经把音量压低到只有彼此听得见,所以从正后方传来「谢谢」的时候大吃一惊。 就在我们后方的座位,一位看上去二十五左右的女性翘着脚坐在那里。 看见我和绫濑同学同时回头,她露出微笑。 「那个……」 「听到你们对小册子和海报的赞美,我很高兴喔。」 绫濑同学不由得拿起小册子和她比较。呃,再怎么比较,应该还是看不出来吧。 「呃……?」 「做出那个的,就是我。」 做了蓝色挑染的狼尾头女性笑得相当开心,又细又大的耳环跟着摇晃,修长的眉毛弯成了弓形。此时此刻,她的五官感觉十分柔和,原先那种冰山美人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以右手理了一下短发后搔搔头,对我们露出淘气的笑容。右眼下方的泪痣,带来了属于年长女性的艳丽。 目光与她相对时,我的视线会略微偏上,因此她肯定很高。 肩膀以女性来说也显得较宽,再搭配那一身西装,若没看见胸前的隆起,说不定会以为她是个偏瘦的男性。 「初次见面,对吧?」 「啊,是的。呃……幸会。」 「那个……你是──啊,幸会。」 我和绫濑同学战战兢兢地轮流向对方打招呼。而女性并未错过绫濑同学那短暂的迟疑,指着自己露出胸有成竹的开朗笑容。 「秋广瑠佳。瑠璃的瑠、佳人的佳。叫我瑠佳就行了。」 「美丽的蓝色,是吗?」 「喔?很有学问呢。」 说着,她微微一笑。 绫濑同学看向我。 「瑠璃是?」 「宝石的名字喽。瑠璃是日本名,其实指的就是青金石。不过也有人用它来指称金绿石,或是更为普遍的蓝色宝石。」 「喔……」 「青金石和金绿石都是美丽的宝石,『佳人』也是指美人。无论哪一个字,都具备『美』的意思。」 我这么解释之后,瑠佳小姐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道: 「这是双亲的心愿,他们希望我能够像瑠璃一样美丽。不过很遗憾,如果要用『佳人』来称呼,我稍嫌粗野了点。」 不不不,我认为完全配得上「美人」……或者该说「美形」这个词。咦?该不会头发弄蓝色挑染就是用来代替名片吧? 「所以,你们是?」 「我叫浅村悠太。」 「我是绫濑沙季。」 报上姓名后,瑠佳小姐便伸出手来,我们于是顺势这么和她握了手。瑠佳小姐伸出的手上戴着银色戒指,手腕上还有好几个细手环。握手时,手环顺着手臂的动作上下跃动,更在天花板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自我介绍完毕,绫濑同学略显急切地问: 「那个……你刚刚说……是你做的。」 「就和字面上一样。这个是我做的。」 「你的工作是制作这些东西吗?」 「嗯,是啊。我姑且算是个设计师,虽然还是新人。」 「设计师……」 绫濑同学目光在小册子和瑠佳小姐身上来回,同时轻声嘀咕。换句话说,她就是刚刚绫濑同学讲的「制作小册子的专家」……应该吧。 「设计师这一行,工作内容原来还包含这个啊。」 「嗯?唔~浅村同学,对吗?你认为设计师是一份怎样的工作?」 听到她这么问,我翻找起脑袋里的情报。 「做衣服的人?」 「那是服装设计师。虽然严格说来,设计师并没有实际制作衣服就是了,负责制作的另有其人。设计师呢,就是以设计为业的人。」 「设计……」 好像懂了,又好像不太懂。对方的意思好像是「设计就是这么一回事喔」,但若要确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又突然变得暧昧起来。 「这世上的一切产品,都有它需要的功能与特性。研究这些功能与特性并思考该怎么满足条件,就是设计喽。所以,你们可以当成凡是生产现场都会有设计师在。而我,则包下了设计活动空间、看板、标志、小册子的设计工作。因为还是新人,这份工作是朋友帮忙介绍的。」 瑠佳小姐这番话,勾起了绫濑同学的好奇心。 「你说的朋友,该不会……」 「梅莉莎是我的老朋友。」 我吃了一惊。绫濑同学则是一脸能够理解的表情。 「既然坐在这里,代表你们也是吧?虽然看起来像高中生。」 我们同时点头。 「没想到她的朋友里还有日本的高中生,甚至招待你们来这里。真是稀奇。」 「是这样吗?」 「因为她是个看起来爽朗,却很难相处的人。」 「很难相处……吗?」 看见表情一本正经的绫濑同学歪头表示疑惑,瑠佳小姐笑了出来。当然,她有考虑到周围的人,并未笑出声。 「哈哈哈……小妹妹……不,沙季应该没见过她那副德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她很欣赏你呢。」 「是……这样吗?」 绫濑同学似乎陷入沉思。 低头思考一会儿后,她露出下定了什么决心的表情抬起头。 绫濑同学「那个……」想要找瑠佳小姐谈话。 然而这时正好有看似演唱会工作人员的人来找瑠佳小姐。她站起身,回了对方一句「好好好」便离开了。心想这人真是爽快的我,回头看见绫濑同学遗憾的表情。看起来绫濑同学还想多聊一下。 我们等了瑠佳小姐一会儿,但是演唱会好像要开始了,因此不得不转向前方。 和电影开始前一样,播放完各种提醒(像是不要录影、关掉手机等)之后,舞台随即转暗。 演唱会开始了。 整场演唱会约两小时。 中间没什么谈话,是一场以听歌为主的舞台表演。 没什么华丽的麦克风演出,主要是以前听过的民谣和摇滚乐,大多是那种能直入人心的歌曲。 不过,即使没有什么呐喊、带动唱,蕴含梅莉莎感情的歌声仍旧紧紧抓住了听众的心,令人不由得身陷其中,甚至令我觉得自己的体温可能提高了零点二度左右。 旁边的绫濑同学应该也一样。我不时会偷瞄她的侧脸,发现她着魔似的看着舞台,脸颊泛红、眼神迷蒙,在歌曲和歌曲之间的空档,还会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 格外引起我注意的,则是一股偶尔掠过我鼻尖的香气,应该来自她身上。概是香水还什么吧。所谓的香水,是借由体温加热之后挥发为香气……说不定,歌曲也带动了她的热情。 一直盯着她有可能被发现,于是我准备把目光挪回台上。就在这一刻,她为了鼓掌而抬起的手,和我的手相碰。我连忙把手缩回。 「抱……」 我准备道歉,但她一直看着舞台上的梅莉莎,好像连我们的手相碰都没发现。至于我,在手和手相碰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心脏跳得比平常更快。此时此刻,我甚至忘了要好好听演唱会,连梅莉莎的声音都听不到。 要克制狂跳的心脏实在很难。 之后我把注意力转回舞台,两小时转眼间就过去了。 要求安可的掌声响起。 顺应众意从舞台侧面重新登场的梅莉莎,唱了可说是今天唯一一首的抒情歌。 虽然整首都是英语,不过很难得地我知道这首歌,所以大概能理解歌词。而且它用的英语也不怎么难。 这首不是原创乐曲,而是知名的爵士乐。 我偷偷打量坐在旁边的绫濑同学,看见她眼角隐隐有泪光。 梅莉莎的演唱会,随着盛大的掌声落幕。 灯亮了起来,梦幻时光走到尽头。 告知散场的广播响起,观众纷纷从进来的门离开。 我随兴地观察了一下众人离去时的表情,应该很多人感到心满意足。 几个看似工作人员的人来到我们这一区,表示稍后梅莉莎会来打招呼。 我和绫濑同学互看了一眼,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最后决定,既然她马上过来,那就至少留下来打声招呼。 数分钟后,只在表演服上披件外套的梅莉莎来了。 「谢谢你们来~!我爱大家!」 她依序用日、英、中这么说,同时向我们挥手。 一些看似音乐业界的人立刻上前搭话,另外还有人亲手将小花束递给她。这么说起来,入口处好像有个箱子放一般听众送的礼物。看见这一幕,绫濑同学觉得自己好像也该送点什么。她说,就算没办法亲手递给梅莉莎,也可以写个卡片祝贺一下。 此时我才发现,公关席的人好像排起了队。据说是因为梅莉莎会在离开之前和我们握手。 由于慢了一步,加上不好意思和人家抢,所以我们排在最后面,结果前面正好是瑠佳小姐。刚刚没注意到,她好像在开演前就坐到公关席的某处了。 舞台上已开始收拾善后,像是回收谱架、收拾临时摆出来的椅子,以及撕下海报。由于人家在忙,所以队伍末端缩到角落避免碍事。可能因为剩下来的都是朋友吧,梅莉莎不只握手,还会说上一两句话。但由于几乎都是英语,绫濑同学姑且不论,我完全不晓得他们在说什么。 梅莉莎显得很放松,不像表演时那么紧张。 说她看起来像松了口气,或许比较正确。 前面的瑠佳小姐像是早已习惯,击了个掌就结束,还特地把我们往前推。 「来,你很欣赏这两个孩子吧?得和人家好好打声招呼才行。」 绫濑同学被推到梅莉莎面前,像只借来的猫一样害羞地开口: 「那个……你唱得好棒。」 「嗯,谢谢。」 梅莉莎的回应也是日语。到了这时,我才发现梅莉莎的日语意外地流畅。因为她在台上主要讲英语,日语只用来打招呼,连刚刚那句「谢谢你们来」也让我以为她只记了这句。 这样啊,原来她会讲。 接着绫濑同学努力地挤出了对于演唱会的感想。 梅莉莎默默地听。 「嗯、嗯。你讲成这样,会让人不好意思耶。」 「呃,但是真的很棒。」 「唉呀,毕竟做了不少练习嘛~」 梅莉莎谦虚地这么说,一旁瑠佳小姐则是开玩笑地表示:「说是这么说,但这家伙正式上场前都紧张到脸色发青啦!」结果被梅莉莎用手肘顶了一下。 「好痛!」 「你很吵耶,瑠佳。」 「我说的都是真的呀!别害羞嘛。」 两人打打闹闹,看起来交情很好。 「话说,瑠佳你什么时候认识他们两个的?本来就认识?」 「怎么可能,刚刚才认识的。因为这位小妹妹……是叫沙季?她称赞了我做的小册子喔。」 「喔,那个啊。嗯,那个做得真不错。」 「是的,很棒。树林里那栋看起来像建筑物的东西,是哪里的遗迹吗?」 「那是哪里啊?」 听到绫濑同学的问题,梅莉莎也跟着询问瑠佳小姐。结果瑠佳小姐反过来问绫濑同学:「你觉得是哪里?」 绫濑同学想了一下── 「一开始看到丛林,没多想就觉得是亚马逊之类的地方。然而,稍微思考一下就认为应该不是。我想,大概是亚洲某处──欧亚大陆偏南的风景。」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梅莉莎小姐的另一个故乡是台湾吧?她现在的住处又是新加坡,两者都带有东南亚的风土民情。作品里也纳入了像是亚洲民谣的要素……使用自然风景之中包含古老建筑的照片,也是基于这种传统?之类的……呃,梅莉莎小姐的音乐是源自她的血脉……她的根──那张海报像在这么说。所以……」 绫濑同学边思考边说出来的这番话,让瑠佳小姐一再点头。 从她满足的表情看来,绫濑同学的解释大致说中了。至于我呢,只觉得那是张漂亮的海报,所以相当佩服。 我想起瑠佳小姐先前谈设计时说的话。 『这世上的一切产品,都有其所需的功能与特性。研究这些功能与特性并思考该怎么满足它们,就是设计喽。』 既然是演唱会海报,就必须告诉大家它是怎样的演唱会。 换句话说,参加梅莉莎演唱会的观众,必须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这大概就是海报所需的「功能」。而为了让海报具备应有的功能,将照片、标语像那样安排就叫做「设计」吧。 绫濑同学讲得兴起,瑠佳小姐不断点头。梅莉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嘴里还说:「喔~是这样啊?」当事人似乎不晓得这回事。 梅莉莎随口的一句话令瑠佳小姐面露苦笑,接着她又说道: 「不过嘛,那里并不是遗迹,只是一栋区区几十年的废墟罢了。这部分非得找东西代替不可。在挑选素材上可是煞费苦心啊,照片有着作权所以不能用别人的,可用的免费素材又找不到感觉对的。不得已,我只好从以前旅行拍的照片抽出来合成。唉,毕竟也没有把这家伙带去当地的时间和钱嘛。」 意思是如果有钱有时间,她真的会为了拍照片把梅莉莎小姐拖去当地吗……真是辛苦啊。 「胸上照我可是帮忙拍了张新的吧?那个也很累耶~」 梅莉莎说道。 「虽然迎着风,头发却一直飘得不够好看啊!把你的脸拍得像是哪来的乱发妖怪一样。都不晓得拍烂了多少张……」 听到瑠佳小姐这番话,我不禁好奇地询问。 「照片也是自己拍的吗?」 「嗯?嗯~应该也有人自己拍,不过人物照的部分我们交给摄影师。虽然我有到拍摄现场就是了。」 原来如此。看来设计师也有很多种。 「被拍的人也很累就是了~不过最后拍出了好照片。感谢瑠佳。」 梅莉莎这句话的口气十分认真。瑠佳小姐抓了抓头,只说:「拿钱就要办事。」 绫濑同学低头看向小册子说道: 「看见那张海报后,我想了很多有关梅莉莎小姐音乐的事。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听了梅莉莎小姐的现场表演──」 「沙季,『小姐』就免了。我也都直接喊你们名字。」 梅莉莎对旁边的瑠佳小姐投以「可以吧?」的眼神,瑠佳小姐也点点头,示意没有问题。 「我知道了。呃──对于梅莉莎的音乐,也在看到海报引发诸多想像后,感觉有了更深刻的体会。歌、演奏,还有……全部都很棒。嗯,很感动。」 「沙季,你很喜欢瑠佳的海报?」 「对。」 见到绫濑同学老实地点头,梅莉莎给了瑠佳小姐一个眼神,于是瑠佳小姐掏出名片给了绫濑同学一张。似乎是瑠佳小姐的设计师名片。 「IG上偶尔会放些偏向我个人喜好的艺术作品,有兴趣就来看看吧。」 「我会追踪的。」 「请多指教!很好,收获一个未来的顾客啦。」 说着,瑠佳小姐挤了挤她的二头肌,接着突然看向我这边。 「唉呀,男友被我们丢在一边了呢。呃,你是……」 「悠太同学,对吧?」 梅莉莎这句话令我很疑惑,我先前有把名字说出来吗? 「呃……」 「关于你的事,我听沙季说了很多喔~」 「没、没有很多……吧?」 你看着我讲这种话也没用啊。 「我是浅村悠太。」 在新加坡那间餐厅应该连招呼都没几句才对。绫濑同学好像已经和她很熟了,但我是今天才第一次和她好好交谈。毕竟当时梅莉莎讲英语。幸好她似乎精通日语,这让我松了口气。 「你就是沙季的男朋友吧?」 「咦?」 「我是这么听说的。」 梅莉莎语气笃定,绫濑同学则是一双手慌慌张张地在脸前面挥来挥去。她嘴巴开开阖阖,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是。」 明白这时不能否认的我点了点头。瑠佳小姐手抵着下巴「喔」地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你这是懂了什么啊? 梅莉莎询问绫濑同学。 「时间不早了,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啊,还是说,你接下来打算和悠太同学继续约会?」 「咦?不,我们要回去了。」 听到绫濑同学的答案,梅莉莎不知为何一脸惊讶。 「明明是情侣约会耶?难得一起出来玩,该做的事不做就要回去?咦,这不是很奇怪吗?」 梅莉莎以带有疑问的目光看向旁边的瑠佳小姐。 「为什么要看我啊?」 「唉,这两个人说他们不吃饭也不做爱就要回去了耶?」 「不要问我!我哪知道!喂,所以说──」 「唉,沙季,你们真的不做爱吗?」 「不要问啦!」 瑠佳小姐就这么一掌拍在梅莉莎后脑勺上。然而绫濑同学实在笑不出来,当然我也一样。绫濑同学愣在原地,嘴巴张得更大了。我的脑袋也无法理解她们那番话,思考瞬间当机。 咦,她们刚刚在讲什么啊? 绫濑同学勉强挤出一句话: 「不不、不会啦!」 至于我呢,原先准备用比绫濑同学更大的声音否认,却在开口的前一刻想起周围还有其他人。 环顾四周,发现大家忙着收拾善后,好像没人在听我们的谈话。还好……没想到人家会这么若无其事地问起性行为。还是说,在海外这样很正常? 瑠佳小姐一脸无奈地说道: 「看吧,梅莉莎,人家很困扰耶。别用我们聊天的调调,他们两个还是高中生。」 006 「呃,可是啊,交往的话这很正常吧~」 「所以说不要什么都问!」 「咦~因为这也没什么好藏的呀,毕竟谁都会做。我遇见他们是今年呃……记得是二月。那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很要好了,感觉像是旅行途中萌生的恋情。」 「是这样吗?」 为什么连瑠佳小姐也来问绫濑同学啊? 「不,我们并没有在那里发生什么……」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梅莉莎一副「果然是这样啊」的反应说道: 「那表示之前就交往了嘛!也就是说已经做过几十次了吧!」 绫濑同学猛摇头。当然我也照做。 「骗人,高中生居然撑得住?像我要是告白的话当天就──」 「喂。」 「日本的高中生有那么纯情吗?我在他们的年纪,食欲和性欲可是突破天际耶~」 「别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啦,可恶的肉食野兽。」 「瑠佳也是激进的那边吧?」 「……这个嘛,还好啦。」 「那我觉得不可思议也没什么问题吧?唉唉,沙季。你们至少也该摸过──」 「所以说,别用你们的常识要求人家啦。」 「唔……」 「在日本很晚才开始性教育,要是害人家失控怎么办?你们可以不用把这家伙讲的话当真。」 「没错没错,不能忘记避孕。」 「你还讲啊!」 瑠佳小姐用双拳从梅莉莎的脑袋两侧往中间猛钻,也就是所谓的「梅干」──看起来意外地痛,但我没体验过所以不太清楚。 「我、我知道了啦。HELP!」 「很好。在日本这叫做性骚扰,你可要小心喔?」 「知道啦知道啦。」 梅莉莎举起双手示意投降,然后轻声嘀咕: 「──不过『两情相悦』是种幸福的行为啊。我认为用不着心虚就是了~」 这句似乎有些不满的话语,出乎我的意料。 幸福的行为。确实,第一次和绫濑同学拥抱的那一刻令我安心,感受彼此的体温让我心灵平静。 接吻时也体会到了幸福的感觉。 恋爱中的种种行为(像是拥抱、接吻,或是更进一步等),会让脑分泌脑内啡和血清素──也就是幸福荷尔蒙,这点常有人谈到。漫画也有这种桥段。所以伴随着快感在科学上也──呃,重点不在这里。 我们做比接吻更进一步的事? 光是有这种念头,就会萌生罪恶感。若问为什么我也答不出来,只是隐隐有种「不能这么做」的认知。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我从来没有考虑过。 夏末的烟火大会,我们也只是牵手看着彼此。 不知道旁边的绫濑同学有什么感想,但是她多半也……想到这里,我看着依然满脸通红的绫濑同学,陷入沉思。 她应该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才对。 我霍然惊觉。 ──不,其实单方面认定不可以才有问题? 我这不是又差点擅自认定了吗? 实际上,绫濑同学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应该磨合吗?然而把这种事拿来磨合的瞬间,不就变得像在性骚扰了吗? 思绪转来转去,感觉很难厘清。 这时候会场工作人员跑来,告诉我们:「差不多该……」 由于我们几个是最后打招呼的,所以不小心就聊了起来,但是继续拖下去恐怕会给人家添麻烦。 我出声提醒之后,绫濑同学也惊觉不对而慌张起来。梅莉莎和瑠佳小姐,都以守望妹妹或后辈的眼神笑着看她。 「那个……我们要回去了。」 「如果又办演唱会要来喔。YouTube也请多指教!」 绫濑同学点点头说:「会看。」 我们和梅莉莎、瑠佳小姐握手后,离开了会场。 太阳已经下山,天空一片黑暗,风变得有点冷。绫濑同学披上带来的外套。 回家途中,尽管我和绫濑同学──沙季走在一起,却因为梅莉莎扔下的炸弹而说不了几句话。 感觉一开口就会讲些不该讲的。 「两情相悦」是种幸福的行为── 梅莉莎这句话,在耳里挥之不去。 ──────────────────────── 9月23日(星期四·假日)绫濑沙季 梅莉莎的演唱会,我当然很期待。 不过,像这样和浅村同学一起出游,同样令我期待。 抬头一看,即使日落将近,天空仍然留有一抹蓝。 幸好是晴天。我带着雀跃的心走向Live House。环顾四周,涩谷街头已经先一步换上秋装,展示橱窗的假人裹上今年的流行色彩,摆好姿势企图吸引路人们的目光。 这么说来……我看向身旁。今天浅村同学的穿搭很符合他的风格。普通的淡蓝色外套配上休闲裤,换成我就会多加些强调色,然而浅村同学身上的颜色总是很少。 但或许是身为女友的偏爱吧,我觉得这种自然的穿着也很棒。很符合浅村同学的风格,感觉不错。 我们一边走,一边聊些没营养的话题。擦身而过的行人里也有好几对男女组合,有人牵手、有人挽臂,各自维持各自的距离。没有距离感完全相同的伴侣,有近到令人怀疑整个身子都贴上去了的二十岁左右男女,也有看起来年过七十的老夫妻两人都拄着拐杖──偶尔还会停下来捶捶腰部──悠然地漫步而行。 每一对都保持属于每一对的距离。 浅村同学轻轻抬起手伸向我。我注意到之后,将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边,接着握住他的手。 相系的手在走路时前后摇晃。这大概就是我们现在的距离感吧。 我们大约在入场时间的十分钟前抵达Live House所在的建筑。 「不是那个吗?」 起先不晓得入口在哪里,不过我幸运地找到了招牌。 看样子就在眼前这栋建筑的地下室。 一会儿后,等待入场的人排成队伍。我们跟在别人后面,没多久便顺利入内,拿着在入口领到的小册子往座位移动。 第一次来Live House,很多东西对我来说都十分稀奇。 我原本想像成那种扇型的阶梯状音乐厅,结果是个普通的方形房间。表演者和顾客距离非常近。 乐器已经搬进场内,乐团成员们忙着试音。中央有个麦克风架,梅莉莎大概会在那边唱歌吧。 我看向观众席,发现那里分成普通席和后面的公关席。 在指定区域偏前的部分找到空位后,我和浅村同学随即入座。坐下后,我依然东张西望。 往进来的门那边看去时,我吃了一惊。 方才通过的那道门旁边贴了一张大海报。我之所以能晓得那是今天演唱会的海报,是因为它和入口处领到的小册子封面一样。 最先吸引我目光的,就是梅莉莎胸上照的强烈眼神。蜂蜜色的秀发被风吹乱,隔着头发所见的那只眼睛,就像要吃掉我一样瞪过来。视线的压迫感,令我不禁缩了一下。她露出肩膀,从颈部垂往褐色胸口的细银链随风摇摆。 背景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多半是合成的。浓密的绿意,令人感受到热带的强劲生命力。明明以色彩浓密的自然为背景,梅莉莎的表情却没有被周围的绿淹没,反倒生机盎然,令我无法移开目光。仔细一看,森林边缘还有一座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古老遗迹悄悄伫立。 「那个真不错耶。」 我脱口而出。 坐在旁边的浅村同学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他似乎也有注意到那张照片和入口处领的小册子一样。 我这才翻开放在腿上的小册子。 室内灯光昏暗,我决定细小的文字之后再说,从封面开始依序往后看。 内容也很棒。 放在方框里的文章清楚明了,能感受到对于读者的体贴。 虽然和封面那个狂野的梅莉莎成了对比,不过每一段文章都透过缠绕其上的绿色藤蔓图案相连,并未失去与封面的一致性。虽说可能只是偶然,却让人觉得说不定充满野性的梅莉莎内在也有如此纤细的一面。 小册子后半成了撷取梅莉莎日常生活的照片集。看着这些漂亮的照片,我突然感到不太对劲。 没有她在笑的照片。 我带着疑惑往后翻,到了最后一页。抓着麦克风架热唱的梅莉莎占据上半部,下半部则是她和工作人员勾肩搭背的合照。唯有这张照片的梅莉莎展现了灿烂的笑容。这点紧紧抓住了我的心。 啊,原来是这样啊。 梅莉莎因为那独特的感性无法融入日本社会,却在异乡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也就是说,要找到一个就算你活得随心所欲也不会被抱怨的群体。』 梅莉莎以前说过的话浮现脑海。 她找到的,就是这个和他们一起歌唱的地方吧。 这本小册子,仿佛将梅莉莎这个人压缩后封进去一样。制作它的人,铁定非常了解梅莉莎。 而且,明明是回顾梅莉莎走过的路,却没使用以前的照片,纯粹靠最近新拍的照片就呈现出了梅莉莎的内在──我的感觉是这样。 照片啊…… 我几乎不拍照。我都告诉身边的人,自己眼神凶恶不上相。或者该说,我自己也一直相信这种说法。 不过,这本小册子只靠最近的照片就能呈现出名为梅莉莎的人,让我觉得自己或许是害怕照片这种东西。若要讲得更清楚一点,大概就是我害怕那一瞬间的真实会被切下来吧。 反过来说,像这样把一瞬间固定下来,仿佛也就证明了它并非永恒…… 我不禁叹了口气。 没想到我会为了一本演唱会发的小册子思考这么多。一切都是因为这本小册子── 「感觉既时髦又潇洒,好棒喔。」 原本只是自言自语,却听到一声「谢谢」,让我不禁吓了一跳。我连忙回头看向声音来处。一名就坐在我们后面的女性,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说道: 「做出那个的,就是我。」 她说自己叫做「秋广瑠佳」,是梅莉莎的朋友,也是设计师。 换句话说,她就是将梅莉莎封进这本薄薄小册子的当事人。 思绪一转到这里,就令我想知道自己看小册子产生的感觉究竟对了多少,想和她多聊几句。 然而,就在我下定决心要搭话时,瑠佳小姐却被人家叫走。而梅莉莎的表演已经要开始了。 我依依不舍地将目光转回舞台。 演唱会开始了。 来到舞台中央的梅莉莎,第一首歌始于寂静。 和在新加坡那间餐厅见到时一样,梅莉莎手里拿着吉他。她轻轻坐到事先摆好的圆凳上,开始自弹自唱,眼神似乎投向了远方。 随着悠扬的歌声响起,观众席自然而然地纷纷将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每个人都屏息聆听。 仿佛混合了民谣和摇滚──这种印象和第一次听到时一样。虽然不知道我这种音乐外行人的感想有几分正确。 开场曲风格柔和,接下来却渐渐加快节奏,也开始唱起了热闹的歌曲。她在聊天时给我的感觉,比较接近这种歌。 梅莉莎所写的歌,几乎都能在YouTube上听到。虽然歌词全是英文,但我听了很多次,所以前奏一出就能「啊,是这首」地回想起来。 谈话占的时间很少。开场打招呼,中间介绍乐团成员……差不多就这样了吧。原因大概在于梅莉莎几乎都说英文,但观众绝大多数是日本人。虽然以她的语文能力,就算用日语应该也不成问题,或许是她认为没办法像英语那样展现自己吧。 我沉醉在悦耳的歌声之中,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两小时的演唱会到了高潮。 梅莉莎看向观众席,用英语告诉大家接下来是最后一首歌。 演奏开始。 ──啊,这首,是我特别喜欢的。 一听前奏就知道。这是在上传的歌曲中播放次数最多的那一首,也是我听得最熟的歌曲。「But I was free born」──梅莉莎拿来当成歌名的这句话,似乎是借自某处的名句,还有人撷取部分当电影的片名。那部片记得是叫「Born Free」吧。 ──我生而自由。 梅莉莎放下吉他,握住麦克风开唱。我发现,此时她的表情我在小册子上见过。 歌曲的节奏,比在YouTube上听到的要快。 或者该说,好像愈来愈快?和刚开始相比,感觉一点一点地变快。演奏者们显得有些惊讶,但他们没慌,继续配合梅莉莎的节奏。 歌词内容是「从失去自由的状态下逃出来」,配上急促的唱法,感觉就像要逃离什么一样。 随着速度加快,梅莉莎将麦克风从架上拿下。她双手握住麦克风歌唱,仿佛手里握着珍贵的宝物。 进入间奏,演奏者们将速度放缓,让乐曲恢复原来的步调。 回到一开始的节奏,让人重新感受到,梅莉莎是为了配合歌词营造逃亡的急迫感才这么做,乐团成员们应该也是迁就她吧。 间奏时,梅莉莎垂下双臂低着头,宛如电池耗尽的玩偶。低头的梅莉莎,究竟是力竭倒地没能逃走,还是逃出生天而放心歇息呢──令人战战兢兢。 明明知道歌词,却被梅莉莎一番肢体表演牵着走的我,只能默默守望。 梅莉莎缓缓起身。 间奏结束,歌声再起。 梅莉莎抬起头,重新握住麦克风,唱出最后的副歌。 在聚光灯闪耀的梅莉莎,将手高高举起── 在手臂伸直的那一刻,她就像抓住了什么似的握拳收回胸前。 歌曲的结尾拉出高音,露出欢喜的表情。 唱完,她重重喘了口气,然后向观众席一鞠躬。 我感觉自己热血沸腾。 不晓得为什么眼角发烫,感觉好想哭。 准备鼓掌时碰到了别人的手,但我没多加理会,不停地拍手。会场内也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梅莉莎举起双手回应亢奋的观众席。 脸上有着「我做到了」的表情。 「梅──莉──莎──!」 后方其中一位演奏的男性,以教师训斥学生般的口气喊道。嗯?她好像惹人家生气了?其他成员露出近似苦笑的表情。梅莉莎朝出声的人吐了吐舌头,合掌道歉,像个淘气的孩子。 接着她转回来向观众席鞠躬,再从侧面离开舞台。 掌声不断,安可声四起。 梅莉莎回应大家的要求,从舞台侧面再次登场。 最后一首是慢歌。曲风有些旧,而且我完全没听过。我原本以为可能是原创的新歌……却在意外的地方有个意外的人说出歌名。 「是『Fly Me To The Moon』……」 身旁的浅村同学小声说道。我不由得问:「你知道吗?」 为了避免干扰别人,浅村同学把嘴凑到我耳边,轻声回答。他表示,这是知名的爵士乐曲。 Fly Me To The Moon──带我飞向月球。 原歌名是「In Other Words」,创作至今已过了大半个世纪。浅村同学告诉我一些小知识。这首歌啊── 其实是第一首和人类一起摆脱重力枷锁抵达月亮的歌曲。 出自浅村同学口中的话语,从脸侧流入我的耳中。此时此刻我才想到,自己方才碰到的手,就是他的手。他的吐息,伴随着话语碰触我的脸颊。 舞台上,梅莉莎以沙哑的声音唱着动人的歌曲。 副歌最后一句是谁都听得懂的英语,因为那是「I love you」。 不知不觉间,浅村同学已经转向前方盯着舞台上的梅莉莎,反倒是我变得听不进去了。「I love you」是歌词,而且浅村同学讲的是小知识,并不是在我耳边倾诉爱意,但是抱歉,梅莉莎,我脑袋里这些东西全混在一起了。啊,对喔。回头一想才注意到,他的手摸起来相当粗糙呢。毕竟是男生的手嘛。和女生不一样……不是啦。所以说,呃,滚开,可恶的杂念。 我回过神时,梅莉莎正在向观众席鞠躬,场内掌声如雷。我连忙拍手。 就这样,两个小时的演唱会结束了。 我悄悄地反复深呼吸,好不容易等到心跳平稳之际,来到公关席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稍后梅莉莎会来打招呼。」 「呃……怎么办?」 我和浅村同学商量。 「如果不会太晚就留下吧。毕竟机会难得,你也想和她打声招呼吧?」 「谢谢。」 没等多久,梅莉莎就来了。和舞台上不一样,她的表情显得很放松。 我们为了握手和打招呼而排队,结果前面正好就是瑠佳小姐。 然后瑠佳小姐把我们推去和梅莉莎面对面。表演时的情绪突然复苏,让我实在想不出该讲什么,只能轻声这么说: 「那个……你唱得好棒。」 「嗯,谢谢。」 第一句话出口之后,观赏表演的感想便源源不绝地涌现。 不知是因为附近只剩亲密朋友和工作人员,还是因为排在队伍最后,梅莉莎默默听着我像是兴奋过度般滔滔不绝的感想。 梅莉莎被我充满热情的感想弄得很不好意思,瑠佳小姐从旁调侃。 聊着聊着,聊到我先前称赞瑠佳小姐制作的小册子和海报这件事。没错,我刚刚就是想讲这个。绿色密林之中,悄悄融入了一间老旧的石造建筑。我询问瑠佳小姐,那是什么地方的什么遗迹。瑠佳小姐则以问题回应问题。 「你觉得是哪里?」 我将看小册子时感到在意的地方整理一下之后试着回答。 可能是因为刚刚讲梅莉莎的感想时很兴奋吧,脑袋前所未有地灵活。 那份小册子,是要呈现梅莉莎的音乐性源自什么。 对于梅莉莎来说,日本是一块难以生活的土地。所以,她为了寻找一个能活得随心所欲也不会被抱怨的地方踏上旅途。如今抵达的地方,至少她待起来比日本轻松吧。 在放下自己的地方,她终于斩断枷锁得以解脱。当时那种类似解放感的情绪,反映在梅莉莎的词和曲之中──我是这么想的。 东南亚的民谣或许也有些贡献。 她的音乐就从这里开始。 BORN FREE。人人生而自由,却依旧有所束缚。 梅莉莎的音乐,从斩断这些束缚开始。 我瞄向手边的小册子。没错,她的音乐就是从东南亚开始的。 然而,那是背景,她的眼神望向我们这边。 我来自这里,现在要过去那里喔。给我等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挑衅意味,或者该说,有种一露出破绽就要把你吃掉的气势。 「那张海报像在这么说。所以……我猜地点可能是东南亚某处的遗迹。」 我的答案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地点猜对了。据说那是瑠佳小姐曾经去过的东南亚丛林。只不过那里不是遗迹,只是顶多几十年的废墟。换句话说并没有那么古老。 「毕竟也没有把这家伙带去当地的钱和时间嘛。」 她打趣地说道。 接下来瑠佳小姐讲起拍海报照片时有多辛苦。虽然是讲来让大家笑一笑,但应该真的很辛苦吧。 在梅莉莎的好意之下,我拿到了瑠佳小姐的名片。 瑠佳小姐似乎会在IG上放一些偏向个人喜好的艺术作品。我在心里做笔记,之后要去看看。 这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今天出门主要目的确实是梅莉莎演唱会,但也是在约会。我把浅村同学丢在一边了。 瑠佳小姐也注意到这点,帮忙缓颊。 梅莉莎就很过分,上次见面时我明明讲了有门禁时间,她却不相信我们真的要就这么回家。 「唉,沙季,你们真的不做爱吗?」 「不要问啦!」 瑠佳小姐有如相声里吐槽那样,往梅莉莎后脑「啪」地拍了一下,然而我实在笑不出来。 「不不、不会啦!」 这人怎么问这种问题啊? 我感到心脏开始以倍速跳动。原本以为梅莉莎的歌声已经让我亢奋到了极点,今天心跳最快的时刻却在这一瞬间。怎么会这样。我甚至想起了刚刚听歌时手和浅村同学相碰的事。 还有,梅莉莎唱安可曲时,浅村同学在我耳边带着吐息的说话声。简直就像疗愈系音乐一样。我突然响起真绫说过有一种声音的分类叫ASMR。浅村悠太ASMR带着十足的临场感在我脑中重现。 正好就在这时,梅莉莎说道: 「──不过『两情相悦』是种幸福的行为啊。我认为用不着心虚就是了~」 梅莉莎斩钉截铁地表示,那是日常生活的延伸,属于理所当然的行为,换句话说恋爱生活中做出在耳边播放浅村悠太疗愈系语音ASMR这种幸福的行为也理所当然── 「绫濑同学?」 「哇!」 有人在耳边呼唤我的名字,吓得我心脏狂跳。 「啊,抱歉。你刚刚没反应……好啦,差不多得回去了。」 「说、说得也是。」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 「那个……我们要回去了。」 「如果又办演唱会要来喔。YouTube也请多指教!」 再怎么说这时候我也冷静下来了。 「会看。」 我肯定地这么回答。 回家路上── 我和浅村同学都没开口,默默地走着。 连手都忘了牵,我甚至庆幸没牵手。 牵手……要是这么做,我一定会想起梅莉莎那番话,以及手和浅村同学相碰之际的触感。 耳边的轻声细语跟着重现。 怎么办?光是感觉到浅村同学在身边,就让我没办法保持冷静。心脏猛跳。这样不对劲。 杂念在脑袋里转个不停。 我观察起自己那颗乱糟糟的心,然后疑惑地想,绫濑沙季以前是这样的吗?这样──这样── 真绫的笑脸浮现脑海。 『变成一个好呆子!』 不、不对!我才没有……那么呆……应该吧。 必须冷静下来。必须重新客观地审视自己。 说不定,不再写日记之后我就没办法客观地看待自己了。 是不是该恢复写日记呢?反正,就算让浅村同学看见我心里的话也没关系。 如果是浅村同学,就算被发现我的脑袋里有个小绫濑沙季在杂念湖上跳天鹅之舞也无妨。 ……呃,就另一个层面来说,这样恐怕也不行。 ──────────────────────── 9月24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一个无止尽延伸的白色房间。 房间正中央的白色床铺上,躺着身穿雪白睡衣的绫濑同学。纯白空间里,唯有从睡衣里伸出来的四肢肤色与一头金发格外鲜明。我也躺在她身旁。 两人的重量将床单压出皱折。 绫濑同学的纤指滑向我的胸膛。 「悠太……」 夹杂吐息的呼唤,有些畏缩的轻抚。如梦般轻飘飘的感觉,难以想像是现实。彼此脸颊贴近。绫濑同学的脸蛋微微泛红,看起来好软。水汪汪的眼睛与朱红的嘴唇靠了过来。我也回应她的动作,将手伸向她的身躯,力道强得令她身上的白色睡衣出现皱── 「──啊!」 我猛然起身。 满身都是汗。心跳快得连声音都听得到。 一场梦。确实是梦。现实中我的房间可不是无边无际。空间很有限。稍微思考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不过,原来是这样啊。 「梦吗……」 真可惜──才怪。不对。我都作了什么梦啊? 一醒过来,就有种异样的沉重感。 确实,我和绫濑同学是情侣。而我身为一个高中男生,也有常人的欲望。所以作那种梦其实稀松平常── 我的性格就是无法这样一笔带过。只撷取绫濑同学性的部分,会让我产生罪恶感。或许也可以说心虚。 实际上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所以不需要在意──我也想这么认为,然而,现实的我内心想法正好相反。 作梦一样不好。它和现实的交流不同,只会是单向。在梦中无从磨合。而且醒来的我,很清楚梦中的绫濑同学不像她。 那是我心中愿望具现化而成的绫濑同学。 当然,我明白内心是自由的,但这么做有如单方面将性的情感发泄在她身上,无视她的人格。不对,我完全没有要贬低她的意思。 如果是现实,还能提出来磨合。话虽如此,但要提出来讨论也有点难啊…… 而且门槛很高。 「话说回来,现在根本不该考虑那些吧……」 我自言自语。 讲些比较实际的问题,我最近才好不容易决定目标,能够全心准备考试。 校园开放日之后,我将第一志愿订为一之濑大学。绫濑同学得知我的目标后也表示支持。 我们约好,要互相切磋砥砺。呃,其实没那么夸张。顶多是「我决定好了」、「加油喔」的程度而已。 话虽如此,但彼此的志愿都很难考,我不想干扰她用功。 更何况,说穿了我根本不晓得性方面的交流该怎么提议才好。 不久前我和绫濑同学约定了一个暗号。 轻踢对方小腿,就是告诉对方「想要拥抱」。 那么更进一步呢? 如果想要比拥抱更进一步,该怎么说才好? 增加踢小腿的次数就好吗?三次是拥抱,四次是接吻,五次是……不不不,这什么暗号啊?又不是间谍小说,感觉不怎么实际…… 问题不只是提议很难。 对于离婚生父的不信任,让绫濑同学差点变得无法相信男性。对于这样的她,男方若想要更亲密的接触,该怎么表达才好? 回想起来,打从坦白不当她是妹妹而将她当成异性喜欢的那时起,我似乎就已稍微考虑过。所以明明交往都满一年了,我却无法提议。感觉自己是下意识地回避。 想和你做比接吻更进一步的事。 如果这么告诉她──绫濑沙季会有什么感想呢? 与她相处了一年以上的我所得出的结论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传达自己的心情却不伤害她。 对于男女之间在性方面的交流,我的经验值压倒性地不足。毕竟绫濑同学是我第一个女朋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要说起来,就算不谈我好了,对于性的感觉差异,在情侣之间似乎是很容易出现的分歧。特别是日本对于性事偏向隐匿,所以和伴侣的性交涉成了难题。 以上这些,书里也有写到。 世间的常态都已经这样了,缺乏经验的我要告诉绫濑同学,想比拥抱、接吻更进一步,希望两人磨合进而走到那个阶段,门槛不知有多高? 现在的我连想像都做不到。 这么一想,就觉得昨天演唱会上见到的梅莉莎实在厉害。我从没见过把性讲得那么直接透明的女性。下流哏讲得很直接的女性我倒是认识,但那多半是两回事。 ──啊,对喔。说到为什么会作这种梦,该怪昨天她讲的那些话。 「──不过『两情相悦』是种幸福的行为啊。我认为用不着心虚就是了~」 幸福──是吗? 梅莉莎那几句话,无疑包含了比「满足性欲」更多的意思在内,不过很遗憾,这部分我也只能靠想像。 然而,那几句话大概让我脑袋里产生了与绫濑同学进一步亲密接触的妄想吧。 我深吸一口气。 把空气吸得饱饱的,将充斥脑袋里那些话全部包起来。然后缓缓吐气,彻底清空散乱的思绪。 刚睡醒的脑袋一直想这些东西也没用。 就算我全身放松时,肚子叫了。 「……吃早饭吧。」 离开房间来到走廊,正好碰上从厨房出来的绫濑同学。 她在制服外围了围裙。 彼此的动作瞬间停住。 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想起了梦中身穿雪白睡衣的绫濑同学。虽然实际上她和往常一样,穿得整整齐齐。 「早安,沙季。」 「嗯,早安,悠太哥。我正想去叫你,因为再不吃早饭就要迟到了。」 「啊,抱歉。」 看来花太多时间思考了。 餐厅里不见老爸的身影。碗盘似乎也都收拾完毕,大概已经出门上班了。 「今天也是爸爸做的。」 「咦,老爸做的吗?」 早餐是荷包蛋、小香肠、味噌汤、白饭。确实老爸也做得出来。 「只有荷包蛋是我做的。因为怕凉掉,拖到最后才弄。」 看样子昨天演唱会带来的疲惫也同样影响到了绫濑同学,这表示她起床时早餐已经做好了。 我们在餐桌旁相对而坐,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讲话变得有点卡,我想也是难免。毕竟要和刚刚还在梦里做了那种事的人面对面吃饭嘛。 不过,像这样从近处仔细打量会发现,相较于梦中的绫濑同学,我果然还是比较习惯一身制服穿戴整齐的绫濑同学。虽然她平常就会穿露单肩的便服,但睡衣露肩的刺激性终究── 唉呀,滚开,可恶的杂念。 「再不吃就要迟到了啦。」 「啊,抱歉。」 我用筷子夹小香肠,它却滑溜地掉回盘子里。 「啊。」 内心的动摇似乎表露出来了。然而我不希望被看出来,因此若无其事地再度伸出筷子去夹。 滑落。 小香肠又掉回盘子里。 「……」 我克制住用筷子去戳的冲动,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常心,慎重而缓慢地夹起小香肠送进嘴里。 这么说来,我都过了半天还动摇得如此夸张,难道绫濑同学没事吗? 我在咬香肠的同时偷瞄她。 滑落。 小香肠从绫濑同学的筷子里溜了出来。 我差点把咬到一半的小香肠喷出去。该不会,绫濑同学也和我一样? 她再度伸出筷子。 滑落。滑落。 干劲全都扑了个空,小香肠一再逃脱。 「……呃,不是啦,悠太哥。这并不是因为动摇。」 「唉呀,毕竟是用油煎的嘛,难夹也是──」 滑落。 「呃……我也不是。」 「唔,嗯。」 尴尬。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端起味噌汤。 我把筷子放进碗里。捞起豆腐时,沉淀的味噌像烟一般变了个模样晃荡。绫濑同学做的豆腐味噌汤,豆腐大小适中,老爸做的则稍微大了点。豆腐本身味道淡所以适合火锅,但如果把两公分大小的豆腐块放进味噌汤里,咬起来就会是满口豆腐味。味噌的味道都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原来如此,豆腐的大小很重要──我写到心里的料理笔记上。 就在我想着要如何提升自己的料理技能时,绫濑同学突然开口。 「今年的文化祭要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我用不明白话中含意的眼神询问。 「记得吗?去年我们只有在楼梯上碰个面而已,没有一起逛。」 「对喔,那也是一年前的事了。」 在意周围目光的我们,当时就像做亏心事一样偷偷见面。 「我觉得今年不需要藏……妈妈他们都说了。」 「啊……这么说来──」 开口的是亚季子小姐。 月初就把文化祭的日期告诉他们了。结果,亚季子小姐说今年一定要看看女儿盛装打扮的模样,为了参加文化祭而请假。 「知道我们班是『女仆&管家咖啡厅赌场』之后就更坚持了呢。」 「她啊,似乎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想看我接待客人。」 话又说回来,女儿穿女仆装算不算盛装打扮还是个问题。 「还说『想看你和悠太一起在模拟店工作』。」 「如果想看接待客人,明明去打工的地方就行了。」 「说是这样会打扰我们工作,所以不肯。」 这倒也是。 嗯,所以就是这样,亚季子小姐为了文化祭申请特休。 于是老爸说:「我也想去。」最后两个人都要来。这对夫妻感情还是那么好。 「明明去年和前年都没来,亚季子小姐一说要来就跟着来,那个老爸……」 「唉、唉呀,我想太一继父应该也是本来就很在意,正好有了个机会吧。」 「是这样吗……」 那个老爸,难不成只是想拿儿女当借口和亚季子小姐约会? 「所以是周六?」 「嗯。他们说那样比较好请假。」 老爸本来周六就休假,如果亚季子小姐也休假,那么两个人都能来。 「现在讲这个可能有点晚,不过我们其中一个周六负责接待客人或许比较好。毕竟老爸他们难得过来,要是见不到我们恐怕会很失望。」 「应该说,既然是想看『两个人一起工作』,选在我们两个都负责接待客人的时候来不是比较好吗?」 「那么,我们两个最好都排在周六喽。」 「就是这样。浅村同学,你是申请哪个时段?」 「我嫌麻烦所以是周六的前半和后半。这么一来隔天就完全空出来了。」 文化祭为期两天,还分成上午和下午,所以总共有四个工作时段。 接待组成员在这四个时段里必须排两个时段的班。 「我排在周六和周日的前半……我会找班长商量,看看能不能调班。可以的话我也空出整个周日了。」 「是啊。毕竟不晓得老爸早上起不起得来嘛。」 既然如此,为了让他们什么时间来都可以,还是上下午都排班比较好。 我把文化祭行程刻进脑袋里。从绫濑同学的口气听来,她可能先前就有在考虑这些事。毕竟对策都直接提出来了。 说完后,她垂下视线,接着又把头抬起来。 「然后呢,这样的话──」 我已经大致猜到了。 「嗯。如果在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来的时候出面迎接,一定会让大家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首先班上同学会知道。这点毫无疑问。 那么甜蜜的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一边调情一边亲密地和我们两个说话。光是想像一下,就能肯定会引来众人关注。 「只是熟人」这种说法不可能让大家接受。 「然后,虽然懒得对班上的人一一解释,不过大家应该猜得到,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 「我想也是。」 如果到此为止还好,但是知道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高中男女住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有人胡思乱想。不管怎么说,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在法律上是可以结婚的。虽然身为她的新家人,我一直尽量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那个……在消息传开之前,我想先让几个人知道。」 我点点头。 对于有私交的人,与其让他们听些夹杂臆测的传闻,倒不如自己讲清楚。 「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这件事真绫当然知道,但我还没告诉班长和佐藤同学。这让我……有点介意。」 「你想自己说?」 绫濑同学点头。 「我知道了。既然是这样,那我也……这个嘛,就和吉田说吧。」 「在文化祭之前说比较好,对吧?」 我点头。 「这样应该比较好。只不过这种事也要看时机,最好别想着非说不可,把自己逼得太紧。」 如果能把隐瞒将近一年的事简单说出来,也就不需要烦恼到这种地步了吧。 「而且她们两个看起来不像会因为你隐瞒这种事而生气。」 「我知道……知道归知道。」 继续谈下去也只会带来压力,于是我决定换个话题。 「其实啊,还有别的问题。」 「咦?」 沉浸在思绪中的绫濑同学抬起头。 「毕竟是我们在水星高中的最后一次文化祭,有个人要是不和她说一声,恐怕会一直记在心上念个没完没了……」 「啊……读卖小姐?」 正解。我们的认知果然一致。 「她大概会说什么『后辈你这个人,居然无情到不来邀请我。唉唉,我们的交情就这么浅吗~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喔~既然如此,恐怕只能让后辈留级,瞄准明年文化祭喽。我会缠着你不放!』」 我的模仿让绫濑同学露出无奈的笑容。 「我、我想她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讲这种话就是了……不然这样,反正刚好今天排班在同一个时段,到时候告诉她?」 「这样应该比较好。」 「啊,不过……这么一来,读卖小姐也有可能看见我们两个在一起。」 「这部分就认命吧。反正她早就知道了。」 读卖前辈打从一开始就晓得我和绫濑同学是没有血缘的兄妹,甚至连我们交往的事都告诉她了。 嗯,应该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邀请的人了。这下子文化祭的磨合就完毕了吧──我原本这么想,却忘了关键的部分。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然后,这么一来,我们两个周日都空着了吧。」 这时我才发现,绫濑同学打从一开始就是要商量这件事。 我喝起味噌汤。冷静下来想一想吧,这才是重点。 今年是高中生活最后一次的文化祭。换句话说要是错过这一次,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以同班同学身分和她一起逛文化祭。 接着我咬了一口豆腐。大块豆腐还没有入味,所以很淡。 放弃和绫濑同学的文化祭约会……总觉得这样很可惜。 「我……想和你一起逛。」 心里所想的脱口而出之后,我才发现是自己讲的。刚说完我就感到后悔,觉得这提议实在很糟。 「啊,不,呃……」 真希望能换个好一点的说法。不管怎样,磨合的第一步必定由是其中一方表达自身意见,然而,这并不表示该直接扔出来。 为了让对方明白,应该好好考虑用词和语气…… 「我也──」 绫濑同学说出口的话,让我一时之间愣住了。 「和你一样。」 「呃?」 「我想一起逛文化祭。」 「可以吗?」 「可以。」 她轻轻点头。 对绫濑同学而言,这应该是个重大的决定。 这让我想起她和亚季子小姐刚来我们家的事。 我提议在学校尽可能装成陌生人,她说:「我没差喔。」这句话表明了她的态度,也就是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不过我记得她后来又说:「传出奇怪的谣言也不好,暂时当彼此是陌生人吧。」然后早早就一个人出门了。 换句话说,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但是不喜欢传出谣言。 自相矛盾──看起来像是这样。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就能明白。绫濑同学不像我是对别人没什么兴趣,其实她对别人的悄悄话很敏感,所以才会需要武装,并且严格选择当成朋友接纳的对象,因为容易受伤。 「那就一起逛吧,反正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太好了,我好开心。」 绫濑同学松口气,笑了。仿佛放开了紧绷的弦。这表示她刚刚很紧张吧。 「反正,班上同学都会知道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 至于被发现后两个人一起在校内逛会引发什么传闻,事到如今也不用在意了。 更重要的是,能够用一整天来场悠闲的文化祭约会…… 吃完早饭后,绫濑同学一边收拾碗盘,一边轻声说: 「真期待耶。」 「嗯,真期待。」 不过是短短的几个字,我的内心却奇妙地感到满足。和喜欢的人一同确定有个令人迫不及待的未来在等着我们,意外地感觉还不坏。 下午的教室人心浮动。 理应都是考生的班上同学们,表情也十分放松。这也是应该的,因为今天的课只有上午,整个下午都要用来讨论下个月的文化祭。 同学们分为接待组、衣装组、内装组、餐饮组等,每组各自围桌讨论,明确地表示这并非日常状态。我和绫濑同学所在的接待组,男生八人、女生七人,总共十五人,由班长领头。 「来啦来啦,当天的班表喔~刚出炉还是热的喔~」 我接过传来的资料,寻找自己的名字。浅村浅村浅……找到了,第一天周六的上午和下午,和申请的一样。 再来只要绫濑同学也是同一天── 找到了。 她的名字也写在班表的同一天。 我放下心来,一抬起头就和绫濑同学对上眼。只见她轻轻吐了口气,似乎也在想一样的事。 班长又开始分发另一份资料。和方才不同,这一份写满了字。 「这是当天准备与接待的守则。可能细了点,不过嘛,大家应该没问题吧?」 接待组成员们随口应答,并未特别紧张。大家不是小看接待,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在打工时接待过客人。 「特别是目前还在打工的成员──靠你们喽。」 班长对身边的绫濑同学眨眨眼。那俏皮的动作让绫濑同学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太期待。」 「您又来啦,沙季老师,这次可千万拜托您喽~」 「我可不是老师。更何况,我只工作了一年,还有打工资历比我更久的人……」 绫濑同学语带含糊。此时班长的目光转向我这边。 「嗯。这么说来,浅村氏在备注栏里申报,今天是在书店打工的第三年。」 ──为什么绫濑同学是「老师」,我就变成「氏」啊? 接待组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只有绫濑同学露出「糟糕」的表情。嗯,刚刚那不能怪她。 「这个嘛,差不多这么久。」 「嗯嗯。那么,可以完全信任浅村大人。」 ──「氏」变成「大人」喽。 「再来,应该就剩下确认顾客的动线了吧。啊,在这之前……喂~」 班长招招手,一个女生从教室角落走来。佐藤同学。大家头上浮现问号。她不是接待组,代表有什么要事吧?究竟── 「我、我来帮大家量尺寸!」 佐藤同学手上拿着量尺寸用的布尺。在场众人瞬间愣住。看见我们的反应后,换成佐藤同学一脸困惑。 「呃,我是衣装组。那个……我听班长说,为了制作当天的服装要量尺寸,所以才过来的……」 007 全员的目光集中到班长身上。 「嗯。小凉~给我量!」 班长像个不知哪来的大老一样,神色自若。 女生发出惨叫。 「可恶的班长,你算计我们!」「不、不要挑现在!才刚吃完午饭!」「至少等到下周……不,下个月比较好!在那之前我会想办法的!」 女生纷纷挤向班长那边,甚至有人开始哀求。 班长用食指和拇指揉了揉眉心。 「我说啊……量尺寸重要的是平常的数值。要是到了当天又胖回去,你们觉得丢脸的是谁?」 「呜,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搬出大道理!」「没看见我的少女心吗……!」 「呃……班长。」 我看不下去,从旁插嘴。 「你说要量尺寸,难道服装要做新的?」 衣装组的工作应该不是制作服装,而是借服装来用才对。 「不可能做新的吧?我希望尽可能用一个尺码搞定,但即使是这样也得掌握最低限度的尺寸资讯。就算拿夹子之类的把衣服弄短弄窄也需要先量过。」 「原来……如此。」 「别在这种地方败给大道理啊,浅村同学!」 「没错没错,反对班长独裁!」 「唉,沙季。你也这么认为对不对?你也不想量吧?」 「可是服装数量不多,要由谁穿哪一件也得先量过尺寸再决定。」 绫濑同学冷静地指出。 「呜!连这个女人也搬出大道理!」 「沙季是模特儿体型,所以不懂啦!」 「反正我们是败给重力的女人……」 「其实是败给食欲啦~」 女生们哇哇叫。 「又不是要你们在男生面前量。赶快去更衣室量一量应该比较省时间。这样就行了吧,班长?」 「如果想对男生宣传三围,我可不会阻止你们喔?」 「这个我也反对。」 绫濑同学讲得斩钉截铁。 「那、那个……」 手上拿着布尺摆弄的佐藤同学,小心翼翼地开口: 「借到的女仆装每一件都很可爱,所以……大、大家穿起来一定很可爱!不会有问题!我、我随便说说的!」 可能是说完觉得不好意思吧,佐藤同学把量尺寸用的布尺当成盾牌挡在前面,小小声嘀咕:「我什么都没说……」 我仿佛听见女生们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原先一直嚷嚷着不要的女生们,先后跑去拥抱佐藤同学并摸摸她的头。 「嗯嗯,小凉真可爱~」 「唉唉,要不要转接待组?如果小凉过来,客人会翻倍喔!」 「啊,嗯。可是……我个子太小,没有合身的衣服,而且那个……我觉得只要能帮到大家的忙就好。看见大家穿得可爱,我也会很开心。」 围在佐藤同学旁边的那些女生就像晕了一样,身子摇摇晃晃。 「啊……」 「所谓的『尊』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知道了。去更衣室吧。大家赶快量完回来!」 大家鱼贯而出,跟在她们后面的绫濑同学悄悄叹了口气。 站在远处看着一切的班长似乎露出了奸笑,应该是错觉吧。 希望是错觉。 接着班长拍手呼唤我们。 「好啦,等女生们回来就轮到男生喽~」 「咦?小凉还要量我们的吗?」 「哪有可能啊!」 班长卷起手里的接待守则敲打吉田的背。 「吉田你啊,我要找小牧告状喔!」 「饶、饶了我吧。」 看见吉田双手合十向班长求饶,剩下的男生都笑了出来。 午后阳光已经变得相当斜,穿过窗户,将教室后方的墙壁映成暗红色。 往窗外一看,夏日的蓝天已不见踪影,卷积云宛如蕾丝窗帘般,散落于西方天空。 我以旁观者的角度,将教室里的非日常景象尽收眼底。 班上同学们为了共同目的而忙碌。偶尔会传出笑声。有人默默制作装饰在墙上的纸花,也有负责会计的人把采购拿的收据整理后贴到笔记本上。至于偶尔拿起手机来按的,应该是在用计算机App吧。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些学生抱着不透光的布幕在走廊上奔跑,遭到教师斥责。某处传来的音乐,大概是管乐社或自组乐团的练习。 由于和文化祭无关,运动社团的人今天依旧在操场上奔跑。耳边听得到呼喊,好像是「水星,加油!」 「喂~浅村,差不多该走喽~」 听到吉田的声音,我回过头去。看来轮到男生量尺寸了。 「啊,抱歉……吉田你来量吗?」 吉田拿着刚刚在佐藤同学手里的布尺。 「对啊。好啦,赶快解决吧!」 「好好好。」 「『好』一次就够啦。怎样啦,为什么要笑啊?」 「不,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如果是换成去年以前的我,对于文化祭准备工作恐怕不会奉陪到这种地步。 看来,在这个班级迎接最后的文化祭,令我相当期待。 放学后,我和绫濑同学一起去打工。 我们将学校制服换成书店制服,来到卖场。绫濑同学和小园同学负责收银台,我和读卖前辈将杂志存货摆到架上。 准备文化祭这种非日常作业之后,接着是打工这种日常行为,有种奇妙的感觉,或者该说哪里怪怪的。总觉得庆典的气氛还没有完全散去。 就在摆放女性向杂志时,青少年时尚杂志封面的文字映入眼里。 『食欲之秋 边走边吃约会特辑!新大久保VS原宿 甜点对决!』 喔,边走边吃约会啊? 听起来像是我和绫濑同学不会去做的事。总觉得以我们的作风来说,与其边走边吃还不如坐进店里。 真要说起来,在别人眼前调情实在不合我的个性。尽管出门后会注意要表现得像情侣,但是一想像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过度的亲密接触会是什么样,就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不过…… 就算是在家人的共用空间如起居室、餐厅,老爸他们照样甜甜蜜蜜。夏天于八公前见到的情侣,同样是在站前的公共空间你侬我侬。真要说起来,在新加坡的餐厅见到梅莉莎时,她也是唱完歌就和男友接吻。 说不定那样开放的行为才叫做标准的情侣相处,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有问题。 这种感觉真有所谓「普遍性的定义」吗? 在针对公共空间与私人场合进行考察的同时,我的手依然没有忘记补充平台上的杂志。可能是白天的顾客多吧,平台上的杂志堆矮了不少。 我将目光从高中生取向的青春洋溢封面,转往色调沉稳以三十岁前后女性为客群的女性杂志。平常我根本不会留心封面的文字,这时却碰巧看见了。 封面照片的色彩虽然不算鲜艳,尺度却很夸张。 一对肌肤外露看似全裸的男女相拥。当然,这并非成人杂志,所以决定性的部分看不见,用床单之类的东西巧妙地遮住了。尽管如此,这个镜头的刺激性依旧相当强。 此外还有写得大大的文字。 『成熟女性必看!秋天与性生活 聪明的邀约方式·受邀方式』 ……咦? 我的脑袋停止运转,花了点时间才开始处理资讯,理解内容也需要时间。 资讯连结到今天早上那场保存在脑里的梦──身穿白色睡衣的绫濑同学,让我的目光更加无法离开封面。「聪明的邀约方式·受邀方式」是怎样?光是怎么邀约就已经让我想不到了,居然还教人怎么被邀约。到底是什么神秘技术啊? 「后辈,你看得太专心啦。」 我吃了一惊,转头发现读卖前辈站在背后。她什么时候来的? 呃,对喔。我在打工,正忙着把存货摆到架上,然后…… 拿着「秋天与性生活」愣在原地。 我赶紧继续把书摆上平台,但为时已晚。 「后辈,现在好歹也是工作时间喔。」 「……我有那么夸张吗?」 「有喔,一直盯着看。刚刚浅村同学在短短一瞬间意识朝银河彼方 Let's go了呢。在意的话就买下来?如果觉得不好意思,我可以直接帮你结帐喔?」 读卖前辈一副调皮小鬼找到玩具的表情。 失策。说不定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策。没想到,偏偏被这人抓到了和下流哏扯上关系的破绽。不不不,我只是看到尺度太夸张的封面才愣住,没有别的……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此刻的我实在讲不出这种话。 「前辈,差不多要麻烦你来收银台换手了~」 「啊,绘里奈。嗯,换手吧换手吧。不过要等后辈的后辈安分下来喔~」 「那个……浅村前辈怎样了吗?」 「不知该说是怎样了,还是该说想怎样。人家正值想做的年纪喔。」 「?什么事啊?」 「至于想做『什么』,你可以去问后辈喔。」 「啊?」 呃,拜托饶了我吧。 「前辈……所以说,能不能别把下流哏用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啊?」 小园同学一本正经地问:「咦,到底怎么回事啊?」 被认真的眼神盯着看会让我觉得更丢脸,真希望她别露出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神。 话又说回来,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居然没像平常那样随口把下流哏应付过去。原因一清二楚。我想起了今天早上的梦。看见女性向杂志尺度过大的风面也是个问题。 白天都在想文化祭的事,好不容易才把那个下流的梦换掉,却碰上让我想起来的封面……虽然这都是借口。不过,一想起梦中绫濑同学娇艳的模样,读卖前辈一如往常的下流哏就变得生动许多,这也是真的。 「嗯~这是青春期的病呢。」 才不是。只是正好对这种哏敏感而已。 「呃,绘里奈,告诉沙季再等五分钟。」 「好~」 尽管显得不太情愿,小园同学依旧回到收银台。 「唉,总之赶快把书上架,然后去收银台换手吧。」 「……好。」 可能是因为想逃离现场吧,我很快就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抵达收银台时正巧没有客人,只有方才回来的小园同学以及绫濑同学迎接我们。 换手时,想要避免小园同学进入问题宝宝模式的我,不得不聊起文化祭。 我告诉她们,一般大众似乎也可以参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玩。而在场的绫濑同学(因为不知道我的窘境)也附和我。 「喔,管家&女仆咖啡厅!哇~还真是卖力呢。」 「悠太前辈,我也想去!」 「啊……嗯。是可以啦。」 一方面也是心虚,我没办法拒绝。也就是说……这两个人都要来吗? 「喔,绘里奈,你终于用名字称呼后辈了呢。」 这么一说确实没错。 果然只有读卖前辈会马上注意到,不过这么说来,刚刚小园同学跑来说收银台该换手的时候,应该是叫我「浅村前辈」吧。 「我发现喽,只要在后面加上『前辈』,我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前辈』而不是名字上面,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我和悠太前辈的距离缩短啦!」 虽然她一脸得意,但再怎么说都还是把我当成前辈,感觉距离也没缩短多少。 绫濑同学则是若无其事地说:「那很好啊。」 该不会出主意的人是…… 接下来我就和读卖前辈站收银台直到下班。 「刚刚你回来时,脸是不是有点红?」 将收工时绫濑同学的质疑蒙混过去,毫无疑问是今天打工最艰巨的任务。 我和绫濑同学并肩走在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回家路上。 我们牵着手边走边聊的内容,多半是一些日常琐事,不过今天终究还是聊文化祭比较多。 没想到不止父母,就连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也要来。而且看样子我们非得接待他们不可。 「梅莉莎好像也能来。」 「嗯,她的行程应该没问题。」 绫濑同学邀请梅莉莎时,她似乎只说「如果在停留期间内说不定能去」。而现在好像已经确定没有别的安排。 必须迎接的人变多了呢。文化祭的时候可有得忙了──就在我这么想时,手机响起来讯通知音。 绫濑同学的手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LINE的家人群组收到讯息。老爸发的。 【今天要加班,会很晚回家,你们先吃晚饭。睡觉前记得把门锁好。】 呃,也就是说…… 绫濑同学扬起手机说道: 「太一继父发了讯息。」 「我正在看。看样子他恐怕要深夜才会到家。」 「是啊。」 「也就是说,今天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嗯……」 我这才注意到。 亚季子小姐有调酒师的工作,已经出门上班。要加班的老爸则会晚归。 当然,以前也碰过这种状况。去年这个时候,正值老爸工作最忙的时期,晚上家里常常只有我们两个人。正因如此,老爸也和往常一样,只发一道讯息就完事。 只不过,和去年不一样的地方在于── 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 回家路上,我们两个多半都很紧张。明明一直牵着手,打开家门时彼此的视线却始终没有对上,做晚饭时也只有最低限度的对话。 即使处于这种状态,手依然没有停。我将高丽菜和洋葱切丝,淋上酱汁。绫濑同学用剩菜做了味噌汤。要煮饭也很麻烦,所以我是把冷冻的白饭解冻后装进碗里。 合掌说完「我开动了」之后,我们同时伸出筷子。 此时我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绫濑同学背后的涩谷夜空。低矮的云朵,在都会灯火映照下闪闪发亮。 我看着窗上绫濑同学的背影,脚尖在桌下悄悄地试图滑动。 就在采取行动的前一刻,有东西碰到我的腿。小腿上有种柔软的触感。我发现那是绫濑同学的脚尖。 就这样按照一定的节奏,轻轻地用脚尖戳。 绫濑同学正若无其事地用筷子拨弄竹荚鱼。然而,这毫无疑问是我们事先所决定的暗号。 正准备回应暗号时,我才终于发现问题所在。我的天啊,我们先前的接吻、拥抱等行为,从未带有这种意图,只是为了确认彼此的爱情。不过现在这么做,恐怕无论如何都会意识到梅莉莎的那番话吧? 我偷偷打量绫濑同学。 她在想什么呢?可是到了这个地步,绫濑同学依然挂着那张扑克脸,只是默默地拨弄竹荚鱼。 即使如此,我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拒绝。如果换成我,在这种时候被拒绝多半会受伤。当然,假如一方邀约另一方必须回应,那根本不用谈什么磨合,所以有正当理由要拒绝应该也行就是了。不过真要说起来,我本来也想打暗号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同样用脚尖戳了回去。也不知道松了口气的人究竟是我、是绫濑同学,或者是我们两个。 这个家里现在只有我和绫濑同学,说真的没必要为了避人耳目打暗号──这样的正论,对于没办法像梅莉莎那样的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不,说不定是是习惯问题。 绫濑同学头也不抬地小声说道: 「可以晚一点。」 我默默点头。 「像是洗完澡后。在那之前我想先念书。」 对于这个提议我也很赞成,不过问题是我现在的心理状况还能不能好好念书。话虽如此,但就我的立场而言── 「我知道了……」 只能这样回答。 洗完碗盘后,我们各自窝回房间。 无论如何,我们终究仍是考生。今天要复习的是数学,我翻开教科书和问题集。好啦,我真的能忘掉和绫濑同学的事,专心念书吗…… 嗯,反正这本问题集已经做过一遍,我会专注在那些以前没解出来的问题上,应该不至于花太多力气── ……闹钟声惊醒了我。 真令人惊讶。尽管刚开始的几分钟心浮气躁,但在下定决心开始阅读题目后,我的脑袋便自动进入专注状态。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把杂念逐出意识。该怎么说呢,反而让我觉得很对不起绫濑同学。这么说来,打从小时候被老爸带到图书馆遇上那些书起,我好像就成了会看书看到脱离现实的孩子。 不,大概要反过来,或许是养成了一面对压力就逃进书本里的性格。呃,这样很糟啊。真要说起来,光是会拿压力这种负面的东西来类比,恐怕就和梅莉莎所谓的「幸福行为」差得很远。 ……差不多该去洗澡了。 感觉自己快要掉进思考也不会有答案的深坑,因此我决定赶快洗澡。 我先知会绫濑同学一声,接着去洗澡,洗完后待在餐厅喝麦茶。 喊了声「我洗好喽」之后,绫濑同学便换班似的穿过走廊进入浴室。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 已经晚上十点。老爸还没回来。看来他真的要过了十二点才会到家。 我回房间看书。最近忙着准备考试,堆着没看的书变多了。 《社会数据科学入门》。 标题艰深的厚重书籍。作者是森茂道,换句话说,就是和工藤副教授待在一起的那位教授。我在打工的书店试着找了一下,发现架上有摆。只不过虽说是入门,内容却是大学生取向,相当难懂。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我发现自己总是读不进去,感到一头雾水。原来如此,并不是只要有书就能转移注意力。说穿了我也是个普通…… 敲门声响起。 「可以进去吗?」 听到绫濑同学的声音,我有些沉不住气地走到门前回答:「可以啊。」然后开门迎接她。 刚洗好澡的绫濑同学,双手各拿了一个马克杯。 她还没换成睡衣,而是T恤短裤这种平常的穿着。虽然是露肩T恤,但为了避免着凉,她披上灰色的薄外衣。一头长发应该已经吹过,但还是带了点水气。 绫濑同学举起手里的马克杯,说道: 「呃,我刚刚泡的。喝吗?」 马克杯里的琥珀色液体晃了一下。 「红茶?」 「嗯。毕竟是睡前,所以我泡了无咖啡因的。那个……如果你方便,我想稍微聊一下……」 我道谢后接过杯子,以眼神示意她进房间。绫濑同学走进来关上门,然后直接坐到床上。 「明明也可以坐椅子上。」 「总觉得那应该是浅村同学的位置。我坐这里就好。」 尽管她大概是客气,但只有我坐在好坐的椅子上,感觉也不太对。 此外,绫濑同学喊我「浅村同学」,这点我也没漏掉。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用暗号征求同意,是为了「在家里有时也会想当情侣」所做的决定。如果她在这时喊着悠太哥抱上来,就成了「在维持兄妹角色同时确认男女之间的爱情」这种感觉更加危险的场面。 「既然如此,我也坐那边。」 说着,我坐到绫濑同学身旁。 「所以,要聊什么?」 「嗯,虽然没有多重要啦。」 绫濑同学说着就从外衣口袋拿出手机。 「记得在演唱会遇到的那个设计师吗?」 「嗯。呃,秋广小姐?」 「对,秋广瑠佳小姐。」 我有印象。没错,因为她的名字是「瑠璃色的佳人」,在我的脑袋里是记成「蓝美人小姐」。 「演唱会那天之后,我翻了一下IG,也找了一下她的作品资讯。查过之后才晓得,瑠佳小姐的本业叫做『空间设计师』。」 空间的……设计?那是什么? 「嗯,不懂对吧?我一开始也不懂,不过好像有这样的工作。」 根据绫濑同学的说明,是针对一定的空间进行设计──的样子。 「像是『把什么东西用怎样的方式摆在哪里』、『这样又会让进入那个空间的人有什么感觉』等。如果是起居室就要让人可以安心,如果是职场就不能只顾放松而要避免懒散,为此内部装潢要用怎样的颜色才好、桌椅该怎么摆放才好──工作似乎就是考虑这些。」 「原来……如此。」 似懂非懂。 「除此之外,她好像还会接些设计标志或册子的工作。据说梅莉莎的演唱会,她也是从会场整体的设计到小册子都一肩扛起。」 光听就觉得很辛苦。 「然后,这就是她的IG。」 绫濑同学操作起手机,秀了几个给我看说:「就像这样。」 贴在IG上面的艺术照片,和她制作的小册子方向不太一样。 「流体图案……这就是所谓的流体画吗?」 称做大理石花纹的图案应该很多人知道。大理石上头有种纹路,很像水性颜料溶于水时会出现那种扭来扭去的曲线。故意将颜料溶于液体制造那种图案,再让它印到底纸上,就成为流体画。流体图案中有可能产生零碎的气泡,所以也有人称它为气泡画。某些图因为带有大量气泡,会让密集恐惧症患者有些排斥。 「你知道?」 「我对美术没那么熟悉就是了,顶多晓得些基础知识。」 瑠佳小姐的IG上除了流体画之外,也有些用身边小东西组合而成的立体艺术照。 我虽然缺乏艺术方面的美感,但是想要贴近绫濑同学那种「我喜欢这个!」的心情,因此试着正面看待这些图片……然后,以自己的话说出觉得好的部分。 美丽,而且细腻。 这点毫无疑问。 先前挑选衣服时我就学到了,当绫濑同学询问艺术方面的感想时,不需要寻找「正解」,因为她并不是想知道好坏。 所以,我把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流体画并非严格控制产生的扭曲线条和气泡而成。 毕竟若要这么做,用不着让颜料流动,直接画出来就好。线条与气泡停留在画布上的那个位置,是偶然与必然的结合。 之所以分类为画,是因为会在判断成形图案「美」之际,进行将图案固定的作业。 举例来说,一幅作品是画面左右染上了扭曲的蓝红线条。仔细一看,仅仅红色的部分有气泡。我不懂这部分究竟有什么含意,说不定根本没什么意义。 不过,我对于秋广瑠佳小姐到这里就决定将图完成的思路很感兴趣。 「比方说,可以让蓝色的部分多一点,也可以反过来。但秋广小姐决定到这边就好吧?她选择让左右看起来均衡,然而仅仅左边红色部分有气泡。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什么含意,但我对于秋广小姐决定让画这样的意识很感兴趣。」 「原来如此。」 「看起来也像是画面右边的蓝色火焰与左边的红色火焰交战,相当有趣。」 「在你眼里,这是火焰的图案啊。」 「是不是太像分析了?」 把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说出来,意外地困难。 「嗯~就我的角度来说,确实感觉像在讲什么道理。不过──」 要讲感想却变得像是分析令我有点不安。绫濑同学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对我说些什么。 「我听了你的意见,觉得很有趣。你光是能像这样把自己的观点告诉我,就让我很开心了。」 「嗯……」 那就好。 「既然这几乎是你当下的反应,那就当成是你的感想吧。然后──」 绫濑同学说,她对这种东西有点兴趣。 「想试着制作看看?」 「有一点。」 看着IG,我想到一个问题。 「这么说来,我记得你没有用IG?」 「嗯。因为我讨厌照相。」 「啊,确实。你好像说过这件事。」 绫濑同学讨厌拍照。正因如此,第一次见面前,我只看过她小时候的照片。 「不过,其实我不是讨厌拍照本身,只是讨厌自己出现在照片里。」 呃…… 「我可以问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绫濑同学默默地点头,然后娓娓道来。 「我觉得古……古老的建筑相当了不起。我们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留存那么久,对吧?」 「以物质来说的话,应该没错。」 这就是我的缺点了吧──尽管这么想,我却克制不住自己的嘴。虽然在对方说话时插嘴提出别的看法,只会让对方混乱,没有什么益处。 「咦,这是什么意思?」 看吧。 「啊~抱歉。我并不是否定建筑物,而是因为自己喜欢看书才会这么想。书……应该说纪录会留下吧?」 「啊,原来如此~」 「美索不达米亚的黏土板、埃及的莎草纸……好比说黏土板,据说早于公元前三千年吧。」 「也对。这么一说的确是。」 嗯,绫濑同学对于历史比我来得熟悉,那些比较艰深的知识就更别提了。 「五千年前吗……对喔,说得也是。我明明知道,却没这么想过呢。」 「唉呀,我讲的那些先不提。确实,古老建筑只要不拆掉盖新的,就会维持原样留下来吧。一想到有人住在这里,就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绫濑同学点头。 「然后呢,看见这样的建筑,就能体会到过去确实存在美好的事物,我觉得,这就像停止时间将它保存起来一样。」 还记得回长野老家的时候。 绫濑同学两眼闪闪发光,一直盯着沿路的那些老旧建筑。 「于是我在想,单就这个道理而言,照片应该也是一样吧?」 从「照片就是把美好的场面永远封起来」这点来说,应该是吧。 「但你讨厌拍照?」 绫濑同学点点头。 「能够保存,同时也代表它可能保存到一些不该保存的东西吧?即使……都是一些丑陋、讨厌的东西也不例外。」 她挤出来的这几句话,令我霍然惊觉。 换句话说,对绫濑同学而言,照片是── 「我不愿自己被保存下来。特别是……不希望遇上你之前的我被保存下来。与其让那时候的我永远留存让别人看见,倒不如根本不要拍照。我是这么想的。」 「根本……」 我正想说「没这回事」── 「不久前,真绫对我说了些话。」 「奈良坂同学?」 「她说『你原本那样有那样的可爱之处』……嗯,还是老样子会若无其事讲一些令人很难为情的话。不过,听到她这么说之后,有种卸下了肩上重担的感觉。」 自己也知道,不该下意识地摆出那种浑身带刺的态度……绫濑同学这么说。所以她不想留照片。但是,听了奈良坂同学那番话之后,想法有些改变。 「我在想,是不是不用再否定当时的自己了。」 「我也觉得刚认识那时候的你很帅气喔。」 这句话是要赞同奈良坂同学的意见,绫濑同学却红着脸一时说不出话。 「禁、禁止难为情的台词。」 「这只是普通的感想耶。」 「别学真绫啦……所以说,那个……该说我对于留下照片不再那么排斥吧。所以我看了瑠佳小姐的IG后,觉得这样也不错,或者该说……」 「你不再讨厌照片了。」 「没以前那么讨厌。啊,话说回来,只讲我的事也不好,也聊聊你的事。」 她就这样把对话主导权交给我。 「你说是这么说啦……」 每天见面让我想不到有什么新鲜事能讲。校园开放日的事也聊过了。 「不过我还没听你讲为什么对那位……呃,森教授?的讲座感兴趣,对吧?」 「我没说吗?」 她点点头,于是我一边回忆一边讲起这件事的契机──和森教授那番令我觉得社会数据科学学部好像很有意思的谈话。 将我的话大致听完后,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将离婚当成社会现象』这种出发点确实有点意思。『大型集团背后藏着推动社会的规矩』吗……」 「前提是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不过社会一直在变化倒是千真万确。」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有些吃惊。 「有变化是千真万确……你是这么想的啊?」 「是啊。倒不如说没什么东西是不会变的。」 「而且你认为这是好事吧。」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暧昧地点点头。 「是啊。毕竟有变化,就能看到前所未有的崭新事物嘛。」 「我害怕变化,希望好东西一直留存,而且现在多半还是这么认为。」 「所以古老的建筑还留着才会让你那么开心。」 「我想就是这样。那种历史性的建筑,就等于将当代人所感受到的美、壮丽等具现化吧?它一直留着。下令建造的人和动手建造的人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浪潮之中,但建筑还是会像那样留存很久很久。」 绫濑同学露出陶醉的表情。 「我知道幸福无法永远持续。正因如此,遗迹、古老建筑等,就像是将好东西封存起来对抗时间的流逝,令人向往。」 我点点头。 「流体画也是同样的道理啊。」 「咦?」 「颜料形成的图案会随着液体流动产生变化,我认为,那种画就是将其中出现短短一瞬间的美固定下来而成。」 「……真的耶。所以……我才会受到吸引吗?」 「嗯,很难讲。我是刚刚听你说了之后,才怀疑有可能是这样。」 「你不害怕变化耶……」 我摇摇头。这么说就不太对了。 「我也害怕呀。老爸和我原本的妈妈以前感情也很好。不过,假如幸福不会永远持续,代表不幸同样不是永远。」 「这……照道理是这样没错。」 「遇见书之前的我,感觉地狱会永远持续下去。对小孩来说别说一周,连一天都很长。老爸和那个人回家后会一直吵到晚上,在小孩眼里就等于永远。」 「啊……所以妈妈才不想让我看见这样的景象吗……」 「或许是吧。毕竟老爸原本就不是这么细腻的人,是最近受到亚季子小姐影响才变得好一点,所以当时他们不会特地为了吵架外出,总是在起居室吵。如果当时的我没有读书这个嗜好,能逃避的地方大概就只剩电视。而电视摆在起居室,老爸和那个人当然也在。」 换句话说,回家后我不得不一直看着老爸和生母的争吵场面,要不然就只能去念书。但是,当时的我不怎么会念书,面对书桌同样很痛苦。 「所以,遇到书本、逃向书本,对我来说是种救赎。也多亏如此,我的成绩渐渐有了起色,最后连念书也成为避风港。就这样我透过书本学到世界会改变,凡事无论好坏都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这对你来说是种救赎啊。」 「我认为是这样。所以我对于带来这种变化的原因、状况等很感兴趣。」 是因为什么而产生变化呢? 如果能够明白这点,就可以提前对产生的变化做好心理准备──尽管我并非因此选择志愿学部,但是以结果来说,我的心底深处或许有这种念头。 「虽然觉得我们境遇很像,但发展出来的性格倒是差异不小。我希望美好的事物永存;你则是认为美好事物即使过去了,迟早还会再来。」 「或许是吧。所以,说不定我是为了让下一个美好的事物能够到来,才想要寻找导致变化的原因。」 听起来感觉相当复杂,不过说穿了其实很单纯。 绫濑同学想要幸福确实存在的证据,我在寻找得到幸福的法则。仅此而已。 「感觉差异很大。」 「这个嘛,要是不大就糟啦。正因为人人不同,世间才有趣。不过,虽然我对于自己这种性格已经认了,但如果眼前有个自己,我大概还是会很排斥吧。」 「意思是你排斥自己?」 「就某方面来说,可能吧。一个总是用嘲讽口吻说着『美好事物迟早要结束』的家伙,不是嚣张又讨人厌吗?真亏丸愿意奉陪我这种人。」 我自嘲地说道。结果身旁的绫濑同学将手里的马克杯「喀」一声放到床旁边的矮柜上,然后伸手搂住我的脖子,轻轻地抱上来。 「别说这种话。丸同学不会讨厌你的。因为我也……」 「绫濑同学……」 她说:「不对喔。」于是我同样把自己手里的马克杯放到一边。 然后重新来过。 「沙季。」 「嗯。」 我的手臂绕到她背后,将她搂进怀里。 两人所坐的床单起了皱折,形状随着腰部位置改变而产生微妙差异,简直就像流体画一样。我闭起眼睛,将嘴唇叠上去。 相拥之后,原先紧绷的弦缓缓松开。 又吻了一次之后,我抱住她。希望就这样维持下去的想法,和光是这样已经不够的自己同时存在。我稍微放缓手臂的力道,将嘴凑到她耳边。 「可以更进一步吗?」 出声需要勇气。我担心会惹她不高兴。因为就算是情侣,也不见得会在同样的时机想做同样的事。但要是没人踏出那一步,永远都不会晓得答案。 「没关系……因为我也想。」 听到绫濑同学甜美的声音时,我拼了命克制手臂的力道。怀里的她身体好软,仿佛力道强一点就会损坏,让我很害怕。 她的头发有股香味,不晓得是来自肥皂抑或洗发精。我突然发现好像曾经在哪里闻过,翻找记忆才想起是演唱会坐在她旁边时闻到的香气。彼此的脸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我们的声音都显得有些颤抖。 「我可以摸吗?」 「可以呀。我也可以吗?」 「好。」 我们对那方面的事一点也不习惯,所以有点公事公办味道的对话感觉很有我们的特色呢──脑袋里浮现这样的念头。 抱在一起的我们,缓缓将手伸进衣服里,直接碰触肌肤。 手的温暖,以及碰触部位的温暖。感觉很幸福,很舒服。 「真希望能一直这样啊。」 这就是绫濑同学的期望。永远。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抱歉。」 「就说了不用道歉嘛。因为……相对地你会这么想──」 在她说出来之前,我先一步开口: 「如果你想要,我随时都可以、多少次都行。」 我轻抚她柔嫩的肌肤。绕到背后的手臂攀上肩胛骨附近,赏玩那种有如吸附其上的触感。胸口感受到了怀中娇躯传来的柔软压力。 她的手也像是要确认我的模样一般,小心翼翼地沿着皮肤表面挪动。很温暖、很舒服,热度从触摸的部位扩散到全身,让人觉得仿佛会就这么融化。 「浅村同学。」 这回换成我轻声说:「不对喔。」 「悠太。」 「沙季。」 此时全身的神经变得像针一样尖锐,为了不漏掉任何情报而集中,正因如此才注意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喀洽」声── 我们大吃一惊,停下动作。 「我回来了……」 可能是考虑到时间很晚吧,老爸声音小得好像不期待有回应。听到之后,我们连忙分开。 一看时钟,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我们还没更进一步。不过,直接碰触彼此的肌肤也已经是种未知的体验,足以填满我的心。虽然并非不觉得可惜,但情况不允许,因此我连忙整理好衣服,离开房间往家门移动。 必须为沙季争取回房的时间才行。 「老、老爸你回来啦!」 「嗯,你还没睡啊?我刚进家门。」 我慰问老爸的辛劳,顺便问他要不要吃晚饭。不出所料,他说已经吃过了。 于是我一边挡住走廊,一边将老爸推进洗手间要他先洗个手。 「要喝茶吗?」 「嗯,拜托你喽。」 「了解。」 回答的同时,我偷偷回自己房间看了一下,发现绫濑同学已经离开。变皱的床单也重新铺平,只剩下两人份的马克杯证明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事。 我把杯子拿到流理台清洗,并帮老爸煮开水。 虽然永远已经结束,但这也是我们之间的崭新开始。 此时此刻,我确实感受到了这点。 ──────────────────────── 10月9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我在更衣室换上管家服。 男服务生用的管家服是类似燕尾服那种,里面的衬衫可以沿用学生制服,因此换衣服用不了多久。女生是女仆装,大概会比我们多花点时间。 换好衣服后返回教室。虽然在走廊上感觉不太好意思,可是仔细一看,周围学生的装扮也多少有些奇特,区区管家服不至于引人注目。途中我甚至和拿着粉红手杖穿荷叶裙的橄榄球社社长擦身而过。那究竟是什么店啊?看来我们学校也相当自由呢。 回到教室后,就要对接待守则进行最终确认。 今天上午常驻的,只有接待组十五人之中的七人。不过分开说明很麻烦,所以大家都在此集合。 换上女仆装的绫濑同学,此时也和我一起听班长的教学。女仆打扮的绫濑同学就在我身旁仔细聆听。好可爱。话虽如此,现在却不是享受绫濑同学女仆装的时候,所以我尽可能不让视线偏过去,而是将注意力放在班长说的话上头。 「──以上。我们的文化祭虽然每年都和麻烦无缘,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一旦遇上问题随时都可以大喊。安全第一,保护自己,老师们也会巡逻,需要帮忙可以找他们!毕竟这是高中的活动,不是打工。」 默默听着的我们也点头。 如果这是现实的服务业,即使面对麻烦的客人也得保持相应的礼貌。不过就像班长说的,这间咖啡厅不过是学校活动的一环,不需要把那些找麻烦的客人当成客人看待。 吉田尽管点了点头,却还是向班长提问: 「那些都是来参观水星高中文化祭的人吧,应该也不至于那么怪……」 「天真!」 班长双手叉腰,大声驳斥。 「天真吗?」 「就和蜂蜜淋在真红美铃上面差不多!」 「那什么啊?」 「换成甘王草莓也行喔!」 「听不懂啦。」 两者都是高糖度的草莓品种名称。 「我们班有很多可爱的男生和女生,说不定会有人一时鬼迷心窍乱来呀!」 「那种因为长得可爱就随便伸手的人,会来我们的文化祭吗?」 「会有人被庆典的气氛冲昏头!」 「咦?」 「唉呀,你们两个冷静一点。入场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介入两人之间的我,指着挂在教室里的时钟催促他们。 唉,班长是想要保护同学才会这么说吧。虽然我觉得吉田也明白就是了。 「要开店喽~」 小凉──佐藤同学的声音,也传到了后场的我们这边。 话又说回来……被气氛冲昏头而乱来啊。 不,不对。前些日子那次不一样。呜,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两周前的那个晚上啊?可是那晚以后,我们之间再也没酝酿出足以做出那种事的气氛。呃,以考生的立场来说这样能专心念书,所以也算不上什么坏── 「浅村同学。」 「!」 绫濑同学出声叫我,吓得我心脏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 「怎、怎么了?」 「你看,客人要进来了,我们得待命才行。」 「啊,嗯。抱歉。」 我连忙和绫濑同学往后场侧边移动。 对我们来说是高中最后一次的文化祭开始了。 教室以布幕区隔前后,后面一半是后场。当然,桌椅堆在更后方。 好啦,开始营业。 我和绫濑同学站在布幕边缘,看着走进教室的顾客。 排班的七人里,五人去为刚进门的顾客点餐,等到新客人进来就轮到我们。 我偷偷瞄向身旁的绫濑同学,她正好也转头看我。 「怎么了?」 「啊,没有啦……」 在侧边等待的只有我们两个,没别人。 所以我压低声音说道: 「很适合你。」 顺带一提,店里的女仆装没有统一。一间店的制服不统一,在现实的咖啡厅来说实在不太可能,但我们这些女仆装和管家服毕竟只是借来再修改一下而已,能凑到款式类似的已经很不容易了。唉,高中的文化祭也就这样吧。 「谢谢。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荷叶边。」 她略微提起裙摆,同时这么说道: 「浅村同学也很帅。」 她反过来称赞我穿上管家服的模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种经典的服装谁穿起来都人模人样。虽然这么想,但如果我直接如此回答,她恐怕会说女仆装也一样,所以我没讲出口。毕竟这么一来就失去了赞美的意义,何况真的很适合她。 「谢谢。」 我只回了这一句。 我们站在侧边打量咖啡厅区域。顾客数量目前还不怎么多。占据半个教室的咖啡厅区,中央摆了游戏桌,周围则是饮食区。 如果每一桌都有得玩,翻桌率会很差,所以我们将游戏桌安排得像表演一样,让顾客能够边吃边看。 顺带一提,文化祭的店铺不收现金,要用在学校入口买的票券支付。把票券当成只能在文化祭用的钞票就行了。 开店所需的经费由学生负担,学生负担的份则是拿收据从校方收的票券费用那边领取一定程度的回馈。 这么一来,学生们会将花费压在限度之内,收益也不至于过高。 赌场也只是用兑换券游玩的小游戏,理所当然不会支付现金给顾客。照理说可以轻松玩,但考虑到周围有观众,愿意挑战的人实在不多。这也在意料之内。如果游戏桌挤了太多人,会让顾客在店里停留过久。 ……因此,我提议将动线分开,避免顾客进出频繁导致场面混乱。出主意的当然是读卖前辈。 「沙季、浅村同学,拜托了。」 唉呀,好像有人在叫我们。 绫濑同学替一对看似高中生的情侣带位,我负责他们后面的亲子──小学生年纪的男孩,另一个应该是他妈妈。 「欢迎──」 唉呀不对。 「夫人、少爷。欢迎您们回来。」 男孩一脸疑惑地看着我。糟糕,管家与主人这种玩法对小学生来说太早了吗? 「好的,谢谢你。好啦,大哥哥说他要为我们带路。你肚子饿了吧?」 「嗯!」 母亲不为所动。难道有经验? 看准他们坐下后,我递上菜单。说是这么说,不过高中文化祭能端出来的餐点毕竟有限,都是些不用火就能搞定的。即使如此,对小孩来说依旧像是庙会的摊贩一样,应该会很兴奋吧。 「这里是菜单。另外,如果使用兑换券,还可以到那边的桌子玩游戏喔。」 简单说明后,我便为他们点餐。将点餐内容输入手边的平板(上课也会使用的学校备品。这么一来就能透过云端告知调理班)后,我对顾客一鞠躬,随即退回后场。绫濑同学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回来。 「两位,刚回来就要麻烦你们实在很抱歉,帮忙把这个端出去!浅村同学的是三号桌,绫濑同学那一份要送到二号桌喔!」 「了解。」 「嗯。」 我接过的托盘上,摆着香蕉可丽饼与纸杯装可乐共两份。至于三号桌,则是靠近门的桌子。 端着托盘走出后场,前往三号桌。两名看似他校学生的女生相对而坐。 「久等了,大小姐。这是你们的香蕉可丽饼与可乐。」 我将盘子分别摆到两人面前,然后恭敬地低下头。 「哇~」 「他叫我们大小姐耶!」 「那、那个……你那身装扮可以让我拍张照片吗?呃,我不会上传到网路之类的地方!」 呃……对了,这种时候就该参考接待守则的第六条吧。 「非常抱歉。本店谢绝任何对于员工的摄影行为。」 「这样啊……可惜。那个……谢谢你。」 「哪里。请两位慢用。」 我鞠躬后离开这一桌,但心里还是吃了一惊。管家装扮有这么稀奇吗?大概很稀奇吧。也就是说,我们看起来像稀有动物? 我擦掉头上的冷汗,在侧边等待下次出场。 绫濑同学也回来了,我们两个又是看着入口待命。 「哟~你们两个都很会接待客人耶。」 跑过来的班长这么说道。 「会吗……」 「虽然说接待组是以有打工经验的优先,不过你们在接待组里面也算得上特别厉害喔,看。」 说着,她偷偷指向店内。 一位看似OL的套装美女大姐好像要搭讪吉田。 「真是的,拿他没办法。」 于是班长出面拯救吉田。她不知为何也穿着女仆装,手臂上还挂着「女仆长」的臂章。只见那副半框眼镜闪了一下,班长便揪着摸鱼男服务生(大概是这种设定)的耳朵把他给带回来了。 等确定不会被店内顾客看见后,班长立刻向吉田抱怨: 「吉田啊,所以说,你就不能应付得干净俐落一点吗?」 「可是……」 「之前说过了吧,我会向小牧告状。居然被大姐姐迷得晕头转向,一脸色眯眯的表情。啊?」 「哇,有够恐怖。」 扮成女仆长的班长推高半框眼镜说出这种话,实在太过适合,吉田会吓到也是难免的。能够感受到超出年龄的威严与风范。 「啊,来了。」 听到绫濑同学的声音,我回过头。 从侧边往入口看,正好见到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进来。 「班长,那两个是我的熟人,由我负责行吗?」 「嗯~?」 狠狠把接待守则压在吉田脑袋上的班长转过头来,凶恶的眼神转为柔和,脸上露出笑容。 「当然。去吧~」 「谢谢。」 离开侧边的绫濑同学,前去迎接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 「那么,现在发牌。」 内心叫苦的我,站在中央桌旁将切好的牌发给参加者。 我们班推出的「女仆&管家咖啡厅赌场」正如其名,除了咖啡厅还有赌场。 只不过虽说是赌场,能玩的游戏种类却不多,几乎都是扑克,因为扑克的牌型应该比较多人认得出来。当然,也为不知道的人准备了写有牌型的说明书。 游戏主持人由接待组有空的学生担任。 话说回来,实际开店之后状况却出乎意料。尽管已经做好准备,来赌场玩的客人却比想像中来得少。只有中央摆一桌果然会导致大家让来让去,另一方面是不愿成为众人的焦点所以敬而远之。担心太多人所以只摆一张游戏桌,造成了反效果。 「唔嗯嗯,真希望来几个爽快一点的客人啊。」 班长这么说完后,我便提议:「找熟人当暗椿怎样?」 让顾客实际看见别人玩得开心,想要参加的人应该也会变多。我是这么想的。 班长弹响手指说:「这个主意,我收下了。」 「好。浅村,拜托喽。」 「咦?」 祸从口出。 我还没搞清楚这话什么意思,班长已经进了咖啡厅区,还偏偏走向绫濑同学接待的那一桌。换句话说,就是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坐的那一桌。 然后以花言巧语哄骗她们下场玩。 于是我被叫过去主持,就连绫濑同学也接到命令要帮忙凑人数。 「话又说回来,这身装扮很适合你耶,后辈。」 「不能拍照……对吧?啊,晚点去后场偷偷拍几张可以吗?悠太前辈!」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我一边偷瞄反应截然不同的三人,一边从读卖前辈开始发牌。 玩的是「德州扑克」。 这似乎是赌场采用的规则,在习惯前会有些不知所措。简单地说明一下,大致是这种感觉: 首先,每一位玩家发两张牌。 发给玩家的那两张牌,只有该玩家能看(不能让其他人看见)。 「德州扑克」的玩法,就是以手里两张牌搭配摆在中央的五张公共牌,组成牌型。 如果认为自己这一局会赢,那就支付赌金(筹码)参加。觉得应该会输,那就退出赌局(退出前下注的筹码会被没收)。 基本规则只有这样,不过桌子中央公开的牌起初只有三张,之后会一张一张增加,直到五张。而每次开牌都会逼迫玩家判断要跟还是要弃,这段期间的勾心斗角便是有趣之处。 「首先,请各位只看手里的两张牌决定是否参加赌局。如果手牌太差,放弃这次的赌局也OK。不过,持有庄家按钮的人左边那两位强制下注,这些强制下注的筹码就算退出一样会被没收,还请注意。」 尽管三人都知道规则,我依旧在主持游戏同时进行简单的说明。至于为什么不省略说明?当然是因为这一局还要用来对周围的客人们宣传。 「那么,游戏开始。」 看完牌的三人全都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隐藏得很漂亮。开始后没多久,我就发现她们都相当厉害。 绫濑同学看起来不怎么喜欢赌博,可是对于要跟要弃的判断很明确,没有大赚却也没大亏。小园同学喜欢虚张声势,总是显得胜券在握。读卖前辈则是运气意外地好──看起来像这样。虽然那或许不是运气而是计算后的结果。她似乎喜欢被别人当成「运气好」而非「很强」。 庄家按钮轮完一圈,到了最后一局。 绫濑同学早早弃牌,剩下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单打独斗。场上的筹码共两千,可以说拿下这一局的人就是赢家。 「那么,要开第五张喽。」 场上的第五张是红心A。A以数字来说是最大的牌,牌型一样时有A的那一边比较大。如果自己组成的牌型里有A,胜率应该会比较高。好啦──她们要怎么办呢? 「Raise(加注)。」 小园同学加码,表现得相当强硬。当然或许是虚张声势,但也有可能最后那一张A让她组成了好牌型。 读卖前辈如果要让赌局继续下去,至少也得补到同额…… 若是Call(跟注)就要补到同额,若是Raise至少要翻倍。 「Raise。」 读卖前辈淡淡地加注。 「唔唔唔……」 「你要怎么做?」 如果弃牌,当然就是确定读卖前辈获胜。 「这是那个吧,虚张声势。不会错。」 「喔,怎么说?」 读卖前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因为你之前都只会一点一点往上加不是吗?这就代表之前都不是什么大牌吧~」 「喔~你记得啊。了不起了不起。」 「确实,来了红心A组成更好的牌型也不是不可能……但机会实在太小了。难以想像运气会那么好……」 「那么,大小姐,您意下如何?」 我重新搬出刚刚抛到脑后的些许管家演技,让赌局继续下去。 「Call!」 「那么,开牌。」 两人的牌依序翻开。看见读卖前辈那边开出来的牌,小园同学当场愣住,嘴巴张到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两张A……那么,再加场上的A就……」 「是三条呢。小园同学呢?」 「KQ两对……」 唉呀,难怪表现得那么强硬,牌型相当不错。然而两对实在赢不了三条。 「赢家,读卖前辈!」 周围顾客发出欢呼。 「呜~读卖前辈牌运太好了啦~」 「唉呀,因为后辈站在我这边嘛。」 读卖前辈在小园同学耳边悄声这么说。 小园同学的视线顿时转向我。 「咦,真的吗?悠太前辈!」 「没有啦,别信她。」 结果,由捞光场上筹码的读卖前辈得胜。第二名是冷静弃牌保住自己筹码的绫濑同学。输掉最后一局的小园同学沦为第三。 观众席再次响起掌声。 「唉呀,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喽。」 读卖前辈说完,哈哈大笑。 就在她拿起三张A摆姿势准备用手机自拍时,班长来了。 「由我为您服务。来,两位客人请靠近一点。」 读卖前辈将小园同学拉向自己。 接过手机的班长,为举起胜利牌组的读卖前辈和一脸不高兴的小园同学拍照。 班长归还手机后,朝着读卖前辈拍手,然后对店内客人喊道: 「来,还有没有挑战者?现在桌子空出来喽!」 方才兴致勃勃在旁观看的其他客人,小心翼翼地举手。班长迅速走过去发放赌场桌的号码牌,只要拿着号码牌在上面写的时间来就能玩。这是为了避免顾客长时间留在店里等待的措施。不愧是班长,处理得真漂亮。 「来,牌给你。我玩得很开心喔,后辈。」 读卖前辈微微一笑,将包含红心A在内的三张牌还给我。 「谢谢。真不愧是读卖前辈。」 「我啊,是运气好。」 「这……也是。」 「嗯?有什么问题吗?事先声明,我可没作弊喔~」 「关于这点,我倒是不怀疑。」 将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送往出口的途中,我问了个有点在意的问题。 「什么问题呀~?」 「最后一局。前辈一开始的两张牌都是A吧?」 「对,没错。」 「虽说只有一对,但那是最强的对子吧?尽管如此,途中却都没有大幅加注,是故意的吗?」 听到我这么问,读卖前辈有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啊~嗯,没错,因为那是最后一局了嘛。照那样下去,我的筹码没办法超过沙季。但是她很谨慎,比较大的注都不会跟。」 然后她瞄向小园同学。 「如果想要赢,就必须让绘里奈跟我一决胜负。」 「唉?啊……所以,读卖前辈是为了不让我弃牌才示弱吗……」 「嗯,对。抱歉喽~」 读卖前辈合掌摆出膜拜的姿势。 「上、上当了……」 「啊哈哈。不过假如最后来的不是A,我就输了,毕竟原本只有一对。我这个人啊,有掌握住微小机会的天赋喔。」 读卖前辈笑着说道。 但是……她最后又轻声补了一句。 「──然而,也是会彻底错过最重要机会的那种人。」 听起来有些难过,不像在开玩笑,然而这种感觉仅有一瞬间,很快就消失了。 「呜呜,不甘心……」 「绘里奈,稍后请你吃东西,原谅我吧~」 「唉,输了就是输了。这次我就干脆地认输。不过还是要让读卖前辈请客。」 两人吵吵闹闹地沿着走廊离去,我则是苦笑着目送她们的背影。 嗯,那个人果然不是只靠运气呢…… 之后我继续担任服务生,偶尔主持游戏桌,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中午。 就在差不多要轮班休息时,梅莉莎露面了。秋广瑠佳小姐也在她旁边。这两人感情真的很好呢。绫濑同学过去为她们点餐,我则是待在侧面看。 「欢迎光临。」 身穿女仆装的绫濑同学笑着向她们打招呼,梅莉莎张大嘴巴「哇~」了一声。 「很可爱喔,沙季!」 「多谢夸奖。」 点完餐先回后场一趟的绫濑同学,松了口气说道: 「呼……有点不好意思。」 嗯,毕竟以「让对方看见自己扮装的模样」这点来说,双方处于一个不近不远的尴尬距离。 两人简单地点了咖啡,由我上餐。 坐在靠走廊那一侧的瑠佳小姐,看着匆匆来去的学生们。 揽客竞争愈演愈烈,每个班级都拼了命地要表现给访客看。 「青春与热情,不错耶。这里充满了我们早就忘掉的东西。」 「热情就是激情。那么,现在也还有吧?」 「你啊……」 「瑠佳阿姨,你干枯得太严重啦。」 「喂,你说谁是阿姨啊,说谁?我自认表现得符合年纪喔。为什么你这人到了这个年纪还热情如火啊……」 两人一边聊一边喝着黑咖啡。嗯,不过就我看来,她们两个人都很成熟。 我稍微观察了一下,感觉瑠佳小姐并没有活得像梅莉莎那么自由奔放。瑠佳小姐的职场、活跃地点在日本,恐怕不得不适应日本社会的习惯吧。 「两位对于游戏桌有没有兴趣?」 上完餐确认没有加点之后,我姑且一问。 正好中央的游戏桌空了出来。 「可以玩吗?」 「现在不用等。」 「我想玩!瑠佳也来!」 「啊?要玩什么?」 「『德州扑克』。两位知道吗?」 梅莉莎点点头回答:「当然。」这么说来,记得新加坡有赌场嘛。 瑠佳小姐似乎不清楚,但她还记得扑克的牌型。 主持人是吉田,另外还有四个结伴来玩的他校高中生,总共六个人上桌较量。 一般来说,「德州扑克」的游玩人数好像是两人到十人,但是游戏桌没那么大,六人就坐满了。我和绫濑同学在征求班长的许可后,获准一边接待店内的客人一边在旁为两人服务。 最后的顺位是瑠佳小姐第一,梅莉莎第六。 梅莉莎宣称有在新加坡的赌场实战过,但她总是在下重注后自爆亏输,因此用光了筹码提前投降,让瑠佳小姐很无奈。唉,毕竟梅莉莎只要有人在自己面前加注就一定跟着加,也不管自己的牌好不好,这种玩法原本能赢的也赢不了。虽然她或许是出于娱乐精神想要炒热气氛也说不定。 瑠佳小姐则是透过观察局势及冷静地管理筹码赢得胜利。 尽管如此,梅莉莎好像还是充分享受到了乐趣,离开时一再对绫濑同学表示自己很开心。 就在我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时,背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住我。 不用回头也知道。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来了。 「方便进去打扰吗?」 亚季子小姐这么说,于是我询问入口的接待人员──个子娇小的男生,儿玉。儿玉挂着和善的笑容,帮忙确认手边的管理用平板,然后回答:「嗯,现在有空桌喔。」 「好像有空位,请进。呃……欢迎光临。」 背后听到我这句话的儿玉吐槽:「不能因为是自家人就害羞啦~」呜。呃,可是面对老爸玩笑带过,亚季子小姐可是专业的……唉,不得已。 「欢、欢迎回来,老爷、夫人。」 「喔,原来是这种设定啊?」 你适应得还真快,老爸。 「真有意思呢。」 拜托你们忘掉。 我将两人领到空着的窗边席。可能是从侧边看见了吧,绫濑同学很快地就抱着菜单过来。 她站到桌边,递出手里的菜单(只是用塑胶资料夹固定印表纸做出来的东西)并若无其事地说道: 「欢迎两位回来,老爷、夫人。这些是主厨本日能提供的餐点。」 面无表情,真厉害。我找不到机会离开,默默站在旁边听他们的互动。 亚季子小姐从上到下来回打量绫濑同学的女仆扮相。然后她看向我,以同样的方式观察──被这样盯着看,令我背后冒出了冷汗。 「你们两个……」 难道应对出了什么差错吗? 「做得很不错嘛。真希望能来我们的店工作~」 「说得太夸张了。」 绫濑同学忍不住吐槽。亚季子小姐是职业调酒师,这点让绫濑同学十分自豪。她深信餐饮业的接待工作不是什么人都做得来,想来不认为自己能做到母亲那种程度吧。 老爸他们也点了咖啡。 不过老爸加了很多奶精。 「最近胃不太舒服……」 辛苦了。 「这么说来,太一,悠太有西装吗?」 亚季子小姐看着我这么说。大概是从燕尾服联想到的吧。 「喔,正式的服装吗?嗯~有没有啊?」 你看着我也没用啊,我现在是管家。不得已,我摇了摇头。毕竟有学生制服,婚丧喜庆穿那个就行了。 008 「好像……没有耶。」 「是不是帮他买一套比较好啊?」 「说得也是。」 「咦,为什么?」 我不禁开口问道。 「大学的入学典礼要穿吧?」 啊~对喔。总不能穿高中制服参加。虽然那些都是考上以后的事,所以我先前都刻意不去考虑什么入学典礼。 「改天去买吧,还是说你要和沙季一起去?」 「这件事就等回去之后再说吧,待太久也会给他们添麻烦嘛。」 亚季子小姐也点点头,两人甜甜蜜蜜地一起回去了。 送两人离开后,我回到布幕隔开的后场。一如所料地,班长和佐藤同学正围住绫濑同学。 「唉唉唉,刚刚那两位就是季季之前讲过的妈妈和新爸爸?」 班长真的每次都要换个方式喊绫濑同学的名字耶。 「她是个超级大美女耶。」 这是佐藤同学。 在逼问下显得很困扰的绫濑同学,发现我回来而抬起了头。我点头回应。她看起来松了口气。 「嗯……对。」 「哇!」 佐藤同学一脸羡慕。 「真好~有个那么漂亮的妈妈~」 「我觉得很普通就是了。」 「绫濑家血统里的普通对吧?既然如此,表示阿姨高中时也像阿季这样?」 班长讲了些出乎绫濑同学意料的话,令她疑惑地「唉?」了一声。 「像我一样是指?」 「所以说,高中时代的阿姨是不是很像小季?」 「……我没问过。」 「不过我觉得一定很像。当年她应该很漂亮。」 「嗯……」 绫濑同学皱起眉头努力想像,不过就算是她,似乎也很难描绘出母亲高中时代的模样。唉,自家人的过去就是这么回事喽。这么说来,绫濑同学说过她在音乐方面的喜好是受到母亲影响。记得是九○年代的J-POP?那个时代的高中女生啊…… 「沙季妈妈的JK时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吧?」 扭头看我也没用,平成初期的风俗民情并不在我的涉猎范围内。若要说我所知道的部分…… 「我好像有在书上看过,泡泡袜差不多就是在那时候流行。」 我随口这么说之后,她们三个都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泡泡袜、迷你裙,再加上那副外貌……嗯。有种天然美少女的气息……」 「沙季同学,你们家有相簿吗?」 「这、这就不清楚了。啊、啊哈哈哈……」 难得看见绫濑同学焦虑到冒冷汗的模样。要是不小心回答有,班长她们大概会说要看吧。 不过嘛,看来绫濑同学事前已经告诉那两人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而且看起来没产生任何芥蒂,真是太好了。虽然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却感到很开心。 顺带一提,我也告诉吉田了,但是他只回我一句:「是喔?」只有这点回应,反而让我有点扫兴。说不定,我们的朋友都是些好人。但班上的其他同学可就不见得了。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的甜蜜模样,一如所料受到许多关注。也是因为如此,班长和佐藤同学才会这么兴奋。 虽然早已决定不要再过度隐瞒,但如果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会产生什么波澜,大概要等到文化祭结束之后吧。 班长对绫濑同学说道: 「原来如此,所以沙季碰才会和浅村那么要好啊。该怎么讲,你们初春时还有点生硬的感觉,连视线都不肯对上,害得我们瞎猜。」 听到班长这么说,绫濑同学疑惑地问:「瞎猜?」 「就是青春期常见的那些状况啊。我们还在猜,会不会发生了『告白被拒绝所以变得很尴尬』这种和恋爱有关的事~」 「呜!才、才不──」 「唉,这个年纪的男女突然变成兄妹,相处起来当然会很生硬嘛~」 这么说确实没错啦。 班长所设想的发展,多半和现实完全不一样。真要说起来,我们变成兄妹也不是今年春天的事……对喔,直到去年我和绫濑同学在学校都还几乎碰不到面,难怪她们会这么想。 「那、那个……我也猜你约在巴拉湾海滩见面的人就是浅村同学。」 佐藤同学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这么说,呃,为什么扯到那里? 「所以,在那之后说不定分、分手了……可是真绫同学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咦,那是怎么回事?说清楚!」 呃,那个人的确也是我啦。 「所以喽──」 「嗯嗯。」 「停!」 绫濑同学用手捂住两人的嘴,然后左右张望。 幸好,赌场那边似乎气氛正热烈,没人理会后场角落聊得兴起的我们这边。 「呜~呜~」 「唔咕咕咕~」 班长和佐藤同学惊慌失措。 「真是的,为什么要在当事人面前无视当事人聊得这么开心啊?」 「噗哈~干什么啦,沙季,好戏接下来才要上演耶。」 「一点也不好。改天、改天再好好地对你们解释,现在不要谈这个!你们看,店里正忙。」 「啧,这种时候就成了可恶的正论魔女。」 「就因为是这种时候呀。」 班长叹口气,推了推眼镜。 「算了,现在就专注在文化祭上面吧。反正剩下不到一小时了,加油~」 佐藤同学一边跟着「喔~」一边轻轻举手附和班长的号召。 旁边的绫濑同学则是松了口气。 文化祭的第一天即将结束。 我将摆到走廊上的招牌收进教室。学校的扩音器发出「喀哩喀哩」的声音后,宣告第一天结束。走廊上已经没有校外人士。路过的别班学生探头打量我们店里,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说不定,其中有些人明天会来光顾。 就在我准备关门隔绝走廊上的目光时,传来一声:「浅村。」 「是丸啊……还有奈良坂同学。」 他们两个都来了。这两人一起出现还真──也不算稀奇,这么说来他们同班。 「这边总算也告一段落啦。」 「啊~抱歉。我们刚结束。」 「没关系,只是来打声招呼。」 「没错没错~唉唉,沙季在吗?」 我回头扫了一下店内,正好和从后场探头的绫濑同学对上眼。我向她招招手,然后侧身让她能看见走廊,于是绫濑同学也看到奈良坂同学他们了,很快就小跑步过来。 「真绫!抱歉,已经打烊了。」 「无妨无妨,反正我只是来看沙季这身装扮的。」 奈良坂同学说话的同时,目光也在一身管家装扮的我和穿着女仆装的绫濑同学身上来回。她手抵着下巴,似乎很满意。 「为什么要站在这种地方讲话啊~喔,这不是奈良坂美少女吗?」 「啊,班长。久不见~」 为什么连别班的学生也叫班长「班长」啊? 而且奈良坂同学被人家喊美少女也不为所动。真强。 班长表示,站在入口讲话会让收拾的人为难,可以进教室里面聊。 我和绫濑同学将丸和奈良坂同学领进后场。 我把「本日结束」的牌子贴在门外。我和绫濑同学是接待组,今天负责的工作到此为止。班长说我们是接待MVP,不用收拾善后,所以我也到布幕另一边和丸打招呼。 「哟,浅村。辛苦啦。」 「丸你今天怎样?」 「嗯,我整天都待在班上。身为企画,会在意游戏有没有顺利进行嘛。」 记得丸他们班是由丸企画的逃脱游戏。也就是说,他一整天都在那边盯着啊?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却看见奈良坂同学拿出手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对着绫濑同学。 「呃,那个……我知道你讨厌照相,可是能不能让我拍张照?」 绫濑同学有那么一瞬间皱起了眉头。 但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回答:「可以喔。」 「这样啊,果然不行吗……咦,可以?」 「嗯,是啊。」 奈良坂同学举起手机欢呼。 「太棒了!唉,浅村同学,你站到沙季旁边!站一起!」 「咦,我也要?」 「沙季答应拍照就像中元节和新年一起来那样稀奇呀,要是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下次搞不好要等到七十六年后。」 变得和哈雷彗星一样稀奇了。 「不过……绫濑同学,可以吗?」 绫濑同学点点头。 「拍照已经没问题了。现在我反而想留张照片当纪念。」 既然如此,那我也来帮忙吧,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奈良坂同学也笑嘻嘻的,看起来很开心。唉,要是连一张留下高中时代回忆的照片都没有,或许会令人感到寂寞嘛。她之前大概是因为绫濑同学不愿意,才一直忍耐吧。 快门声响起……不,刚刚是用手机拍的,所以只是手机响起模仿按快门的声音。 ──对了。 「换成奈良坂同学站到绫濑同学旁边,让我来拍吧。」 我试着这么提议。 「可以吗?我想拍!帮我拍!拜托!」 她把手机交给我。 「好好好。那么,站过去吧。」 「好啦,阿友也来!」 「我、我就免了。你和绫濑──」 「别害羞啦。还是说,阿友不想和我一起拍照~?」 「倒也不是这样……」 奈良坂同学的抬眼,破坏力实在有够强。她在右手勾着绫濑同学、左手勾住丸的状态下说:「帮我拍~」 「那要拍──」 我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拿走了。 「搞什么啊,你也该站那边吧。」 是吉田。他挥挥手,把我赶到绫濑同学那边。咦,我也要?原本以为一定会被嫌碍事,但是绫濑同学什么也没说,不得已我只好站在她旁边。一身管家服。 突然,绫濑同学以前说的话闪过脑海。 『过去确实存在美好的事物,我觉得,这就像停止时间将它保存起来一样。』 喜欢老旧建筑的绫濑同学。 『照片应该也是一样吧?』 嗯,是啊。 虽然永远并不存在。 即使如此,「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依旧不会消失。 听着手机响起的快门声,我在想──能以这样的四人阵容迎接高中最后的文化祭,这件事我恐怕到死都不会忘记吧。 009 当天晚上── 回到家,和等我们回来的老爸与亚季子小姐吃晚饭时,他们再次称赞我们今天的表现很棒。 绫濑同学亮出奈良坂同学透过LINE传过来的照片。 于是又引起了热烈讨论。 吃完饭后,绫濑同学先一步去洗澡。我正准备回房时,被亚季子小姐叫住。 她低头道谢,让我一时慌了手脚。 「看见她在学校开心地和大家打成一片,让我放下了心头大石。谢谢你。」 「啊,不。我什么也没做。」 亚季子小姐轻轻摇头。 「一定是多亏了悠太。」 她接着又开心地告诉我「沙季说今后要拍照也可以」、「沙季说以后想用照片多保留些回忆」。 我隐约感觉得到,绫濑同学已经克服心里的难关了。 虽然说,我对亚季子小姐开心的表情和那句「今后也请多指教喽」点了点头,但在放下心头重担的同时,我不禁又想,说不定我和绫濑同学所做的事,会毁掉这张笑脸。 我不想这样。正因如此,不得不思考。 明天,我和绫濑同学将以情侣身分度过高中最后的文化祭。 我们不想后悔。所以决定要在文化祭约会。 然而──我也有种「还没克服难关」的感觉。更大的问题是,我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什么难关。 回到房间,我一边翻单字集一边思索。 如果,那天老爸没回来,我们会更进一步吗? 我停下动作,看向桌上,班长谨制的「接待守则」映入眼帘。 接待有守则,情侣交往却没有。 或许有类似的东西,但即使如此,也无法保证不会发生意外,这就是名为现实的开放世界游戏。 感觉自己像个被迫拿桧木棒与恶龙战斗的勇者。 虽然我是个喜欢接触新观点的人,然而要走向自己所未知的领域时,却又是这么地无助。 或者── 对于新手恋爱冒险者来说,只要不前进,就解不了这个任务? ──────────────────────── 10月10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文化祭第二天。光是穿过水星高中的门,就能感受到庆典的兴奋气氛。 久违的大晴天,万里无云。各个地方拉起的万国旗,在总算宣告秋天已到的清风吹拂下晃动。 登上和缓的坡道,在校舍前停步,好啦,接下来要从哪里逛起呢──我和绫濑同学商量。 从一楼开始照顺序逛一圈。果然大多是常见的鬼屋和咖啡厅。由于不能用火,加热食物顶多只能靠加热板或微波炉,但即使如此,大家依旧端出了可丽饼和饮料,甚至还有鸡蛋糕。 「都没想到鸡蛋糕呢。」 「好吃。要是我们的店也有卖这个就好了。」 说不定去年、前年也有,但是我没注意到。虽然我直到去年为止都还不怎么关心文化祭,根本无从注意就是了。 人实在有够多。大概也和学校离车站近有关吧。碰到星期日,一般访客的人数好像也变多了。 摊位种类感觉也比去年多出一些。 部分班级只有展示,其中有一处展示引起了我的兴趣。 内容是将无人机带进体育馆,从各种角度拍摄班上同学的舞蹈和球技。出乎意料地有趣。光是从陌生角度去看些习以为常的东西,就会有不同印象。虽然他们的展示很朴素,就只是在教室内摆萤幕不断重复播放影片,但我想颁给他们创意奖。 说到文化祭,也是文化系社团发表成果的场合。 与校舍平行而建,别名「特别教室栋」的第二校舍,物理社在此展示机器人、化学社则进行五颜六色的化学实验。此外还有天文照片与化石的展示。社团大楼则有茶道社点茶。 绫濑同学想去看看,不过很遗憾那里挤满了人,实在进不去。 美术教室摆上了美术社员的力作。尽管应该是偶然,但里面也有流体画。是最近的流行吗?就在绫濑同学看着那些画时,一名社员走来,提醒我们展示作品的边缘有二维条码。看来美术社是将作品拍照后放上IG,让大家随时都能阅览。 「对这些有兴趣吗?」 「嗯,最近有点兴趣……」 绫濑同学这么回答后,对方便告知近期会有几项展览。可能这位社员也喜欢吧。 到体育馆听了一下管乐社的演奏后,回到校舍。 我和绫濑同学在咖啡厅摊位吃了炒面,填饱肚子后,前往丸和奈良坂同学的班级。 时机凑巧,刚好有位置。于是我们参加了逃脱游戏。 似乎是四人到六人一组。 教室内分成四个房间,如果在限制时间内解开了该房间的谜题,就能前往下一个房间;没解开则到此结束,领取一张写着「安慰奖」的卡片并回到走廊。哭泣小猫的图案很可爱,就算没解开谜题,这张卡片大概也足以让人接受。 除了我和绫濑同学之外,还有看似他校学生的两男两女。 简单地打过招呼后,担任导览的学生开始说明。导览是奈良坂同学。是不是因为我们参加才特别安排的啊? 「那么,现在将这些角色卡发给各位。总共有八人,请从里面选择喜欢的。」 她的语气比平常来得客气。 看了一下发给我们的牌,角色名字之外还有职业。 「考古学家」、「记者」、「业余爱好者」、「警官」、「医生」、「工程师」、「侦探」、「冒险家」……唔唔。 看起来像是会发生宇宙规模的恐怖事件,有点可怕。 仔细一看,角色卡上还有「提示机会」这一项。看来解谜卡关时,每个人都有一次获得提示的机会。我们这一组是六人,要从里面选出四个。 绫濑同学选了「考古学家」,我选了「业余爱好者」。 「那是什么?」 「听过『高级游民』这个词吗?这种人不缺钱,所以能读自己喜欢的书、做自己喜欢的研究。」 她说:「听起来就像浅村同学这样。」然而我并不是有钱人。 「那么,现在要将状况告诉各位喽。」 奈良坂同学稍微压低了声音,开始解说: 「各位目前所在的地方……是位于欧洲某个角落的古城。」 突然冒出外国设定。 「啊,因为很麻烦,所以各位称呼彼此时,喊原本的名字或外号就行了。总之,这里是一座古老的城堡,各位基于种种理由造访此地。嗯,因为很麻烦,所以就当成观光旅行吧。」 根据奈良坂同学的说明,我们一进城堡,外面就开始打雷下雨,道路则被土石流封锁──嗯,简单来说就是出不去的意思。不仅如此,其实这座城堡好像从一周前就开始有人失踪。 那些失踪的人,目前还没找到。 「发生很多事之后,各位被迫躲进城堡的地下室。」 故事干脆地进入高潮。 「所以说,请大家解开谜题逃离城堡吧。第一个房间是──」 就这样,解谜逃脱游戏开始了。企画、设计者是喜欢游戏的丸,让这个游戏看起来相当正统。第一个房间明明只要解个小谜题就OK,第二个、第三个房间却让人绞尽脑汁到时限将近才解出来。 然后是第四个房间。 都到了这里,自然会想要过关。 顺带一提,故事上,过去住在这座城里的贵族似乎致力于探究「宇宙的真理」。那位身为当家的贵族,留下写着「终于找到了」的字条就消失无踪。 最后的房间有一道门。看样子非打开这道门不可。 一旦失败,房间里的所有人就会被扔到星辰的彼方──呃,这不就是会被扔到宇宙的意思吗…… 「丸那家伙,居然弄得像是走廉价路线的科幻恐怖故事……」 而最后的门上,写着这么一行。 「献上蕴藏真实之爱的花瓶吧。」 哪来的花瓶啊? 我陷入沉思。 然后……发现不太对劲。 「这面设定成『门』的墙壁,为什么黑底上面有一片白?」 「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绫濑同学问的。 「如果要弄得像门,不是至少该有门把一类的东西吗?而且为什么要把方形的白色图画纸贴在黑色长方形上面?」 「不是象征门上有窗口吗?」 「可是这么一来,设计成让光正好照在图画纸上又是为什么呢……」 剧情上我们必须打开的门,是一道高度约等于身高的黑色长方形布幕,在头部的高度贴了一张白色图画纸。此外,还有灯光从我们背后照向图画纸。就因为这样,一开始我们试着靠近图画纸确认上面有没有提示,自己脑袋的影子却让我们根本看不清楚。 不过嘛,即使凑过去仔细看也只有一片白,上面什么都没写。 ……老实说,这种谜题不给提示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好啦,该怎么办呢? 「呃,是不是只剩下我还没拿过提示?」 绫濑同学说道。 「已经在前面用掉了嘛。」 玩扑克时也是这样,绫濑同学似乎是习惯把手牌留到最后关头的那种人。 「那么,反正没时间了,我就用喽。我想使用『考古学家』的『提示机会』。」 听到绫濑同学的宣言,奈良坂同学翻开应该是写了剧本的册子。 「嗯~我看看。提示藏在这个房间内最古老的东西那里。」 「古老的东西……?」 看似他校学生的两个女生之一说:「啊,刚刚有看到。」接着她走进刚进来那道布幕不远处的上课桌。 「看,这个。」 「玩具筹码嘛。」 男生露出「这又怎样?」的表情,拿起筹码的女生则是把那片黄色的塑胶筹码翻了个面。 「看,这里。」 筹码背面居然贴了张卡片,上头写着「非常古老的硬币」。 「……因为我们根本弄不到欧洲的古钱啊。」 奈良坂同学嘟起嘴。 ……嗯,毕竟我们是普通的高中生嘛。 不得已,奉陪一下吧。 「这是一枚相当古老的硬币呢。如何,绫濑教授,看出什么了吗?」 「咦!呃……?」 不知所措的绫濑同学看向奈良坂同学。 「嗯。那么,我要说提示喽。这枚古老的硬币,上面印着这个国家第一任王妃的侧脸。以上!」 在场所有人都大为头痛。 完全搞不懂。 就算知道是侧脸也没用。这到底算什么提示啊? 「好啦,还剩两分钟~」 侧脸、侧脸、侧脸、侧脸……黑色的门。位于头部高度的白色图画纸。从背后打向图画纸的照明。但图画纸上什么也没写,靠近也只会映出自己脑袋的影子。头……不,顶多只会映出脸吧。脸、脸、脸……侧脸……嗯。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啊……那个吗?鲁宾花瓶……」 包含绫濑同学在内的五人,目光集中到我身上。他们全都盯着我看。 「还剩一分钟~」 虽然不晓得是不是正解,不过嘛,我也只想得到这个。 「绫濑同学,帮我个忙。呃,你站到那里。」 我让绫濑同学用侧面对着门,灯光正好使她的侧脸落在图画纸上。然后我也站到绫濑同学面前,在鼻尖差不多要碰到的距离和她面对面。 虽然因为身高有差距,我不得不稍微蹲下。 这么一来,我和绫濑同学相对的侧脸就落在图画纸上。 旁观的四人同时「啊」了一声。 「咦,怎么回事?」 绫濑同学转头,但是这么一来就看不见啦。 「向着我这边,绫濑同学。」 我让她转回来用手机拍下照片,然后亮给她看。 「这是怎样?」 「解释起来稍微有点复杂,所以稍后再说明。不过照理来说这样就行了吧,奈良坂同学?」 我这么问之后,奈良坂同学扬起嘴角。 「正确答案!对,『献上蕴藏真实之爱的花瓶吧』顺利达成!门开了,大家成功离开古堡!」 欢呼声响起。 不过,只有绫濑同学搞不懂发生什么事,于是我再度拿出照片让她看,同时在一旁解说。 「知道『鲁宾花瓶』吗?这东西就类似错视图,试着别看照片上的影子,把注意力放在白色的部分。」 我在说明的同时,伸出手指沿着照片的轮廓描。 「如何,有没有看见这个形状的花瓶?」 盯着照片看的绫濑同学连连眨眼,接着也轻轻「啊」了一声。确认她的反应之后,我用手机搜寻实际的「鲁宾花瓶」让她看。老实说,靠在场这几个人面对面产生的影子,不可能形成那么漂亮的花瓶。 但以解谜来说,应该只要合乎道理就行了。 下一组人马上就要进来,所以我们在奈良坂同学的催促下领了「逃脱成功」的卡片(上面有猫摆出万岁姿势的图案),以及奖品罐装饮料。 离开教室时,丸过来打招呼。他虽然显得很不甘心,但我能解开也只是偶然,实在没办法太自豪。 不过嘛,要是逃脱游戏没人成功逃离,之后多半会有人跑来找上身为设计者的丸抱怨,最好还是有几个解开谜题的挑战者吧。 我们也玩得很开心,这样就够了。 「所以,这个要去哪里喝?」 我举起奈良坂同学给的罐装饮料。 「有点累了,对吧?我想找个地方休息。」 「能休息的地方啊……」 校内的「休息室」在文化祭期间应该没办法使用,印象中家政社在那里开店。中庭的长椅──这是个办法,不过午休和丸见面时我也有感觉到,那里是热门地点,不见得有位置能坐。话虽如此,但总觉得回我们班的教室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而且有可能妨碍大家。 此时我突然想起去年的文化祭。 「那里怎样?」 我试着向绫濑同学提议。 特别教室栋的逃生梯最高处。 去年之所以选那里,是因为离文化祭的喧嚣最为遥远。 若是那里,我觉得今年应该也能度过一段悠闲时光。 绫濑同学也赞成,所以我们拿着领到的奖品饮料,造访去年曾经打扰的地方。一年前这里的风很冷,不过今年还没有冷到那种地步。 其他学生的吵闹声,攀上了我们所在的最高处。耳边隐隐听得到的乐声,大概是来自募集志愿者参加的摇滚乐团吧?还是轻音社?轻快的乐音,融入即将日落的天空,消失无踪。 「浅村同学,你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呢。」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我不禁苦笑。实际上就是这样。我松了口气。 「在文化祭以情侣身分约会」这点虽然和去年有所不同,但我终究不怎么喜欢人挤人,还是这种没什么人的地方比较能让我安心。 有些地方变了,也有些地方没变呢──我们相视而笑,喝起领到的饮料。 太阳的残渣化为红光照耀云朵。 橘色的天空逐渐转为深蓝。 扩音器传出「喀哩喀哩」的声音,告知水星高中文化祭结束的广播随之响起,引导访客离开。再过三十分钟,校门就会暂时关闭。 接下来是只属于水星高国中生的时间。营火等着我们。 「要参加吗?」 我询问之后,绫濑同学点点头。 「机会难得。我也想留下和你共舞的回忆。」 「那么,先去教室帮忙收拾善后吧。要是在这里等上将近一小时,恐怕身体都要冷掉了。」 「也对。」 这么说来,去年我们买的是热饮,不过奈良坂同学给的奖品是冷饮。 回到教室后,班长惊讶地问:「唉?怎么啦?」这也是难免的,毕竟我和绫濑同学今天完全不用做事,她大概没想到我们会特地来帮忙收拾吧。 「打发时间呀。」 「啊,对喔。你们两个都要参加营火晚会嘛。」 班长十分敏锐。 一会儿后天空染成深蓝,操场搭起了高台并点火。 在水星高中的校史中,似乎有一段时间因为危险而暂停举办营火晚会。据说让它复活的是前前任学生会长,必须感谢以前的学生会长才行。 学生们开始集合,我和绫濑同学也加入队伍。 扩音器开始播放跳舞用的音乐。 如果是熟悉的乐曲就好了。不过看来并非小学时代临时抱佛脚学过的土风舞乐曲,只能边看边学了。 「彼此的身体好像要再靠近一点喔。」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我便将她拉到身边。虽然舞步相当随便,但我们勉强还维持在不至于和周围相差太多的程度。 「我们这么光明正大地贴在一起,看起来会像是什么关系啊?兄妹?又或是比较像情侣?」 「这就不晓得了,虽然我觉得好像都有可能。」 我虽然回答了绫濑同学的问题,实际上却没办法冷静地思考答案。 因为想起了日前那次碰到她肌肤的触感。 感受胸部隆起与腰部紧贴的同时,彼此也都保持惬意的节奏持续舞动。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庆典的舞蹈是为了评估男女是否相配,虽然我不晓得这说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可能我们还挺适合的吧──我脑袋里也有这样的念头。 土风舞的圆圈绕着营火转。 男女互换位置,手牵着手相依而舞。 一、二、三。这里要牵着手交换位置。她进圆圈内侧,我到圆圈外侧。就这样摇摆身体踩着腰际相贴的舞步。 由于不需要换舞伴,所以我和绫濑同学紧贴着彼此,在营火周围一直跳下去。 暗成这样,说不定根本看不清楚谁和谁跳。 只不过此时我在想,或许心底的某个角落,有着「让人看见也无所谓」、甚至是「最好有人看见」这样的念头。因为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兄妹、情侣。或许看起来两种都有可能,不过……我希望是情侣。」 「……嗯。」 互相碰触对方的肌肤、交换彼此的体温。当时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并非原先担心的下流欲望外显,而是为了确认爱情实际存在所做出的行为,我敢肯定没有半分虚假。实际上,也是碰触彼此之后,我才明白这一点。 现在也一样。即使彼此紧贴,也不会受到下流欲望支配。 没问题。我会珍惜绫濑同学,她也愿意接受我。所以带着自信向前进吧。从1级情侣升级吧。 在晚风吹拂下,火星自中央高台飞上漆黑的夜空。 绫濑同学的脸,在热浪映照下闪着红光。 010 ──────────────────────── 尾声 绫濑沙季的日记 9月24日(星期五) 久违的日记,居然会是这种内容。 一想到现在要写下的东西,就让我犹豫是否真的要以文字将这件事记录下来。 可是,我必须把自己脑中所想的言语化才行。 明明是自己的事,却感觉自己快要搞不懂了……不,或许已经搞不懂了。 真绫也说我变呆了。真是过分,居然讲这种话。我觉得她好过分,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又好像能接受。 因为,最近我在念书的空档,脑袋里想的都是这些。 和他「两情相悦」……梅莉莎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荡。 讲得那么明白,要不意识到根本不可能。 一想像起男女之间的那种行为……我就会「呜哇~」变成这样。 现在就是。 呜哇~ 唉,冷静点,绫濑沙季。 可是一旦松懈下来,就会去想这些。 他的手。和女生的手不一样,摸起来比较硬、比较大。抱在一起时也感受得到肩膀比较宽、胸膛厚而结实。尽管如此,他抱住我时力道依旧很轻很轻,怕我会痛。 呜哇~ ……我为什么都在写他身体的触感啊? 不是这样。是这样没错,但不是这样。 渴望肢体接触的我,原本只要拥抱就心满意足,但是今天终于…… ……好,写吧。 是他开口的。 问我:「可以更进一步吗?」 原来我们想的一样啊。 于是我们……不止拥抱,还有了更深的接触。 光是回想就觉得好害羞。 果然不该写日记吗?是不是该立刻把这些烧掉或撕掉啊? 唉,不过,都决定要继续写了嘛。试着努力一下吧。 10月9日(星期六) 今天是文化祭第一天。虽然累却很有趣。 和读卖小姐、小园同学的扑克对决,最后读卖小姐第一,小园同学第三。 嗯,因为放弃了最后一局,所以我排第二。 读卖小姐故意示弱,这点我有发现,但她的牌也没有强到一定会赢。之所以发现我和小园同学不怎么加注,却还是没有押下大量筹码,则是认为只要场上出了好牌就会瞬间逆转。 由此可以推测,她应该是拿了相当大的对子。 因为场上开出的前三张是3、4、5。和这几张牌凑成的对子算不上强。她手里那两张大概不小于10。 到这边为止是猜得到的部分。 这种情况下,最强的牌是A一对。换句话说,四张A里的两张,正好都发到读卖小姐手里──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糟发展。 如果是这样就赢不了。我手上是2和5,这时间点只有5一对。第四张是J,我依然是5一对,就算第五张来2也赢不了A一对。如果来5就是三条,但是场上已经有另一张了,所以机率很低。最佳情况是来A,这样的话就是顺子,即使对方三条也能赢。不过,假如四张A里面已经有两张在读卖小姐手里,机率就会比5还要低。 考虑到这里,我决定弃牌。 然而,最后的第五张牌偏偏是红心A。 如果没弃牌就是顺子。即使读卖前辈是A三条也能赢。 我啊,也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退缩而错失胜利的人。 遇上读卖小姐这种运气好的对手,不正面对决的话是不会赢的……至少不能在气势上输掉。 在那之后,梅莉莎和瑠佳小姐来了。 两人都是喝不加糖不加奶精的黑咖啡,好成熟。 接着,妈妈和太一继父要来。 自己的妈妈和浅村同学的爸爸再婚,这件事我已经向班长和佐藤同学坦白。 这么做需要很大的勇气。 因为这等于将「没有血缘的男女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个敏感的事实告诉她们。 老实说,我无法肯定班长和佐藤同学能够像真绫那样不放在心上。 需要勇气。我觉得自己很努力了。 结果,太一继父他们照约定来了。 妈妈甚至很捧场地说想让店里雇用我们。她讲得太夸张了。我可不认为自己能像妈妈那样对谁都和善。 这个嘛,如果是浅村同学……应该行吧。他远比我更懂得为客人着想。妈妈好像说想帮他买套西装。 他穿西装感觉很适合。应该很帅吧。 真绫和丸同学在我们收工时来了。 那两个人感情真的很好耶。 我们四个一起拍照,真高兴。真绫知道我讨厌拍照,一开始还问得小心翼翼。不过在我答应之后,她笑得好开心。 没想到她会这么开心,我该早一点说OK的。总有种自己因为爱逞强反倒吃了亏的感觉。 这么说来,那时候真绫好像是用名字称呼丸同学。 虽然浅村同学似乎没注意到就是了。 原来他们这么要好……话说回来,就连成了情侣的我和浅村同学都没用昵称耶。昵称啊……既然是悠太……「阿悠」?还是直接叫他「悠」呢? 呃,为什么我光是想像要用怎样的昵称就这么兴奋啊? 总之,今后慢慢地习惯拍照吧。 我已经和浅村同学约好,明天要来场文化祭约会。 好期待。 10月10日(星期日) 文化祭第二天。 今天和浅村同学文化祭约会。 我们在校舍内走来走去,吃了可丽饼、鸡蛋糕,一起逛摊。 也去了别班的咖啡厅。就我们两个。 居然这么光明正大地在学校表现得像一对情侣……不过担心也只有一开始而已。 没人多说什么。 也不记得有碰上什么讨厌的目光。虽然或许只是人家没注意到。 这么说来,美术社的展示内容有流体画,吓了我一跳。最近流行吗?一名社员还告诉我们有不少展览,让我很感兴趣。不过我毕竟是考生,想到处看大概要等春天了吧。 有点可惜。 今天逛摊时,他也一直配合我的步调。 虽然无论对方是谁,他应该都会展现出那种自然而然的体贴。但我是一旦热中于某种事物就会看不见其他东西的人,所以想要向他学习。 和他共度的时间非常惬意。 真希望能一直维持这样。 然而,我也觉得这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瑠佳小姐说了。青春和热情,她早已忘掉。换句话说,那些东西只存在于高中生的短短一瞬间。呃,虽然梅莉莎说她现在也还有就是了。 的确,她至今炽烈依旧。 即使如此…… 却也不会是永远。 正因为不是永远,我想要和浅村同学一同享受这短暂的时光,不让自己后悔。 会想要留下照片,或许也是出于这样的理由。肯定现在,想要留下这一瞬间。 可是,未来又会如何呢? 一旦想得太多,就会原地打转。 因为,如果真的变成「这么一回事」…… 发生许多许多,变成了那样,于是应该会在不久后造访的未来。 现在的我还无法想像那样的未来。 有浅村同学,有我,再加上一个──我和浅村同学之间的小孩。这样的未来,这种我连想像都做不到的未来。 到时候,我能像妈妈那样当一个好母亲吗? 我没办法描绘那样的未来。现在还做不到。 唉,无论如何,想这些都还太早吧。 而且今天好累。该睡觉了。 晚安,浅村同学……不,反正只是日记,试着更进一步吧。 晚安,悠太。 ────────────────────────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11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2024年7月,TV动画「义妹生活」终于播映note,各位读者看了吗?若是还没看的读者,请务必观赏。活生生的悠太与沙季,确实就在影像之中,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呼吸。我自己虽是原作者,内心却仿佛真的回到青春期而且喜欢上了沙季。当然,我已经是大人又站在作者的立场,所以很快就冷静下来,但我希望各位读者可以安心陷入这个泥沼。 注:此指日本档期 好啦,关于这一集的内容,阅读《义妹生活》到现在的各位,说不定会感到非常惊讶──这两个人,居然做出那种事。另一方面,或许也会有人想「居然只到那种程度啊?」在这个系列,我完全不打算把「这种发展」当成一个单纯用来消费的桥段。我会彻底排除「要回应某人的期待」、「要让某人满足」这样的意图,努力只让悠太与沙季这两个人面对面、走向彼此,自然地演变成那样。两个人的人生路继续走下去,产生性方面的接触是理所当然的,然而那些行为并不是为了让某个观测者看见,恐怕不见得能够描写到让人满足。我能承诺的,就只有绝对不会随便处理两人关系的变化或进展。唯有这一点,还请各位相信我,希望各位今后能继续守望两人的人生。 那么,以下是谢辞。Hiten老师,感谢您总是提供精美的插图。还有,恭喜画集发售note!能够迎接TV动画化这种美好的局面,毫无疑问是多亏了Hiten老师。为了不辜负Hiten老师的精彩表现,我也会真挚地书写悠太与沙季。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注:此指日本出版进度 而在YouTube影片版承蒙关照的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各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与每一间相关公司的各位、责编O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包含监督在内的各位动画制作人员、所有出版关系人士,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照。 至于最重要的,就是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容我在此表达最大限度的感谢之意。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卡拉OK女子会』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pe77 幽幽 校对:pe77 落合葵 「那么,话题就是最近的失败经历!来吧沙季,最近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这是来卡拉ok做的事情吗」 「既然都来卡拉ok,那肯定就是女子会了吧!」 「虽然我不觉得这个顺接关系用的是对的」 「无所谓无所谓。小凉刚才不是讲有一肚子想说的话啊?」 才没有这回事…被称呼小凉的佐藤凉子小声地说道,不过真绫好像完全没听见 「来吧来吧小凉,有什么故事吗?」 「诶…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事情…」 「都说了小时候的事情也行啦,这儿除了我们三个黄花大闺女以外没别人的。就是因为不会在男生们面前说才叫女子会啊不是吗」 哪有说自己是黄花大闺女的 「不能在男生们面前说的话,应该能在女生面前说吧」 诶?不对吗? 为什么佐藤同学看着我的眼神里一副「真是的沙季你啊」的感觉 「那,小凉!」 「…前段时间我做了煎蛋卷」 佐藤同学特地拿着麦克风在说,好认真 「煎完一面要对折的时候」 「对折?不是卷起来吗?」 「啊,我家只有普通的圆形平底锅,所以要把煎的东西卷起来的话,都是先对折之后再对折」 「就是折起来啊」 「是的。变成像压扁了的可丽饼一样的形状,不过准备便当的时候,只留下切成四方形部分放进便当,再把边角料吃掉。然后,在折的时候,像这样,用手轻拍对吧」 小凉装作左手拿着平底锅的锅柄,右手握拳咚咚地锤着左手手腕做翻面的动作。就跟电视中料理节目做的那样。 只要看她的视线跟动作,就知道她是把一个摊平的圆形煎蛋向一边对折后滑向另一边,之后挑动锅子,把手臂做出拉回来的姿势。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我应该做不来吧,我只会用锅…锅铲来弄」 「啊啊,沙季同学的做法应该更容易吧」 「之后呢之后呢」 真绫一脸着急的样子。 「还是做得不太好,手腕颠的太用力了鸡蛋烧都——」 「都飞脸上啦!」 「不会的,还不至于」 之后佐藤同学跟我们分享了鸡蛋烧飞到左手拇指上结果轻微烫伤的这么一个有些可爱的失败经历 「马上用水冷敷的话就没事了」 「还是太不小心了」 「那,下一个沙季」 「前段时间我烤秋刀鱼的时候—」 「做饭梗禁止!」 「为什么!?」 「因为沙季你很会做菜所以不行。擅长做饭的人翻车完全没意思啊!」 「有意思居然是必要条件!?」 感觉就是不讲理,并且我也没打算特地表露说我擅长做饭。 「你跟浅村同学最近没有什么火花吗」 「为什么现在会提到他的名字啊?」 「他!」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完了。这句话起了反作用,佐藤同学的眼神里冒出八卦的光。 「来嘛沙季,赶快来说些有意思的事儿」 这是忽然被什么给钓起来了……毕竟修学旅行的时候就同住一室,小凉也隐隐约约注意到了我跟浅村同学的关系。怎么办,她看向我的眼里满是期待。 「啊…浅村同学啊」 两个人不约而同咽了口水。怎么办,该怎么圆呢? 「之前他做味噌汤的时候把盐跟糖给弄混了!」 真绫眼睛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而且还用惊讶的语气说我别编没可信度的假话了。 这还真是信任浅村同学啊。佐藤同学一边嘴里说着『嘛嘛』一边打着圆场。唔……失败经历吗,有什么呢? 「嗯……。那个我的话,虽然看过菜单还有料理书后就能记住那些烹饪用词。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会把把煎铲记错叫成锅铲」 「「不愧是你!」」 啊咧!?居然连佐藤同学都觉得是我会干出来的事儿吗? ──────────────────────── 虎穴特典『卡拉OK男子会』 「三个男生要是凑一起了,会说些什么?」 吉田朝着我跟丸问。 「秋叶原里哪家『概念咖啡店』(译注:概念咖啡店:即『concept cafe』,日本的一种具有独特世界观的一种咖啡店,店内装饰、菜单、工作人员的制服、客人接待方式都会与之世界观相吻合)是最好的」 文化祭从头累到脚,而在其之后的调休日里,大伙剩余的能量怎么也做不到那种无需休息即可埋头学习。三人就聚在一起当作休息了。 「而且我也没熟到能针对那种议题大说特说,要是丸的话,那可能是如数家珍吧」 「那倒也不见得,要是动漫或者特摄(译注:特摄作品,使用模型、特效、以及怪物装扮等技术来创造视觉效果,如《假面骑士》)作品等的联动咖啡店的话倒去过,那种咖啡店是想要欣赏其世界观的人去的,按我来说的话,比如说我想要被尊贵的女仆们叫主人,好像也不是这种类型的啊」 「那你为什么要举例子啊……」 「浅村啊」 「干、干嘛啊,重复叫我名字」 摆出这么认真的眼神很吓人啊。 「这可是绅士的基础教养了」 「不知道不知道」 就连吉田都没点头,丸眯起了眼睛。 「我要向牧原同学告状了哦——你没被班长这样说过吗?」 「呼呼呼,没事的。我这两天,可是好好地取悦了由香!倒不如说,我可是完全相反,跟由香一起的时间要比跟班里那帮人待一起的时间长多了,我们可是昼夜不分一直在一起的」 得意地说着这样的话。 ——晚上也?啊—,是在说后夜祭的事情吧,原来吉田也参加了篝火晚会啊。 是在那个圈的哪里呢? 「不过啊,这跟以前,不对,跟很久以前那种说到三个男人凑一起,就是谈些下流话,那样可不行,我们不是来谈这东西的」 这是想着要回应谁的要求啊。 「一个夏天的恋情,什么的,总归有吧」 「吉田哟,你跟牧原分手了啊」 「没分手!为什么,会说到我分手啊?我不刚说一直都在一起的」 「因为你刚一脸怀念旧情的败犬男表情啊」 「我只是还沉浸在夏日的余韵里!说起来,高中生的话题不就是恋爱那点事吗!你俩也说点让我听听啊!」 说完后,吉田端起手边的柠檬水猛灌一口。然后操作平板追加下单了炸鸡……还要吃吗?倒不如说,还要继续坐着啊。 「我说丸啊,你有的吧,不能一直都是我搁这讲吧」 呼姆,丸摸了摸下颚。 「牧原的爱好是手机上的社交游戏,比起恋爱游戏更喜欢男女之间都有人气的RPG,不如说比起帅哥更喜欢可可爱爱的女孩子,那么由此可以推出她心仪的礼物,我告诉了你在池袋的约会地点还有摆着好拿的娃娃机的店,要是能拿到她喜欢的那个娃娃就最好了,还有必选的咖啡店推荐——」 「别把我的约会地点抖出来啊!」 「不你要我说吗?还因为这连我都记住牧原的个人隐私了」 「给我忘掉!」 「净说什么屁话」 丸拿起面前的咖啡边嘬一口边说。 「你还不打算交代啊,马脚都漏出来了」 「交代什么,我不清楚啊」 「姆—,那就,浅村了,浅村!要是你的话会理解我的吧,我们是同志的吧」 「同志……我早之前,就不明白你们在扯什么了」 「你们啊,高三可只有一次啊」 真是确实如此,我最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 说起人生百年,之后的人生会如何,但若错过眼前一刻,其便永不再来。高三的夏天——和它之后的秋天,备考固然重要,但这一去不回的时间也应当珍惜。 「你懂的吧,浅村」 「啊,我想着要是回去了,就抓紧好好对待家人」 「为什么是家人」 哎,那是因为…… 我最珍视之人,是我的妹妹——义妹啊。 ──────────────────────── 蜜瓜特典『即使回忆会消逝』 「绫濑同学,谢谢你。要是我一个人的话,根本找不到这些东西」 说着,律酱——佐藤同学轻轻摇晃双手提着的纸袋。里面装着文化祭摊位——咖啡厅要用的装饰品。 丝带、假花、挂在墙上的画等等。 当然,这些都不是什么特别高级的东西。比如那幅画,不过是塑料材质的,上面画着类似花纹的图案。 不过,尽管价格不高,这些装饰品看起来还是挺有品位的,装饰起来的话,会让人觉得真的像咖啡馆一样。 检查店内装饰的班长提出,想要在小物件上再花点心思,于是我带领负责采购的佐藤同学来到我知道的一家店。 为了这次采购,我们花了半个周日的时间。 不过嘛,今天也没排打工,即使回家也只是学习,所以时间上还是比较充裕的。 「佐藤同学,那个重吗?」 「不重哦。绫濑同学帮我分担了一半,所以没问题」 虽然她笑着这么说,但小物件中也有些稍微重一点的,对于身材娇小、力气不大的佐藤同学来说,似乎有点吃力。而且天气还很热。 去车站的路上,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呢? 我在脑海中打开地图。 「我记得……」 我转头张望,看向小路。 「啊,有了。佐藤同学,要不要去那边休息一下?」 转过狭窄的小巷后不远处,有一家小小的甜品店。店门口挂着一块木制招牌,上面用毛笔金钉流字体写着『月猫亭』。这家店静静地伫立在涩谷的角落。 走进店里,约六叠note大的空间里只有两张桌子。经营这家店的,是一对年近七十的老夫妇。 注:在日本,房间的大小经常使用「叠」(たたみ, tatami)来表示,这是传统的日式榻榻米的大小单位。一个榻榻米的标准尺寸大约是1.8平米,这里的六叠大小约为10.8平米 佐藤同学和我都点了馅蜜note。 注:馅蜜是一种由寒天、红豆馅、蜜糖浆和水果等材料制成的日本传统甜品,口感多样且清爽 「哇,好好吃!」 「是吧」 听说这里馅蜜的红豆馅是自家制作的。因为是老爷爷和老奶奶两个人经营的店,没办法做太多,所以很快就会卖完。不过,因为这家店位于一条小巷里,所以生意称不上好。 「好久不见了呢,两位请慢用」 听到老奶奶这么说,我惊讶于她还记得我的长相。 佐藤同学问我:「你是常客吗?」我回答:「只是偶尔来而已啦」 上咖啡店这种事也是上了高中之后才开始的,而且,在母亲再婚之前,我只来过这里。当时没什么钱,很少在外面吃饭。我之所以经常光顾那家杂货店,一方面是因为它的品味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便宜。 我看到老奶奶端着放着两只玻璃杯的托盘走过来,然后轻轻地把玻璃杯放在我们面前。 是冰镇的乳酸碳酸饮料,白色液体里浮着骰子状的透明冰块。 我正想说我们没付这个的钱,老奶奶就开口「你们是最后的客人了」。她告诉我们,这家店今天是最后一天。 「要关店了吗?」 「毕竟我和老伴都上了年纪嘛」 她说这话时显得有些寂寞。 我和佐藤同学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勉强挤出一句「真遗憾」。 偶然经过的店。如果不是和佐藤同学一起来,我大概也不会想起它。 以前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会来的店要关门了。我对这里的感情没有那么深,只是过去风景的一部分。 然而,当意识到它即将消失时,还是感到有些寂寞。 结完账走出店门,依然不肯放弃夏天的太阳热烈地迎接了我们。饶了我吧。防晒霜有在起作用吧?或许刚才该在店里的洗手间里重新涂一遍。 「还真是热呢」 佐藤同学说道,我点了点头。 「这家店真不错呢。幸好最后赶上了」 一点也没错。今后还能找到多少这样令人舒心的店呢?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向车站。 过了一段时间,那间店从甜品店装修成时髦的咖啡厅重新开张,招牌上写着『Cafe MOON CAT』。我一边想着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一边走进去,迎接我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和那对熟悉的老夫妇。 『女儿和女婿继承了这家店』 尽管对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说出这句话,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真是太好了」。 同时心想,以后要更常来光顾。 ──────────────────────── A店特典『读书的哈姆雷特』 浅村悠太是理性的化身。 总是能保持冷静沉着,并关心周围的人,同时厌恶目光短浅与偏见。 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这也许是作为恋人的滤镜,所以也很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他的。 只是。 至少现在这个瞬间,浅村君脸上的理性似乎已经消失不见。 他凝视着某一点,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停下了脚步。 并屏住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 这样的低语从他的唇间轻轻滑落。 我,也就是绫濑沙季,和他,也就是浅村悠太,在同一家书店打工,有时我们的轮班时间会重合,所以会像这样陪在他身旁一起在店里来回走动。 整理书架、摆放新书、核对库存。 啊,忘说了。我们工作的地方是涩谷站前的一家书店。 毕竟是一个规模还算大的连锁店,客流量相当可观,人多的时候真的很忙。看来日本依然有不少人喜欢手捧实体书阅读。 哦对,说回浅村君。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低吟,一副发现了猎物的老虎般的表情。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发现他正盯着文库书架看。 我试着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于是我用指尖瞄着他的视线,并顺着他的目光逐渐移向那一排书架。 文库书架的前面是平铺展示的台子,上面平铺展示着新书。所谓平铺展示,就是把书的封面平铺在正面展示。在书店打工一年多,我对这些专业术语也算是相当了解了。 浅村君视线所及之处是—— 「这本书吗?」 「唔!」 浅村君赶紧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 拿在我手中的文库本是相当厚重的上下两卷。而且还是海外作品。 似乎是作品的翻译版本。 「这个,是不是被拍成电影了?」 「对……原作已经出很久了,不过最近被改编成了电影,续集也快上映了」 「那很经典呀」 「这是部很有名的长篇科幻史诗小说。我早就知道它的存在,一直想读,但它曾一度从书店消失了。不过在上初中的时候,出了新译本」 新译本……是指全新的翻译版本吗? 「初中的时候……」 这么说来,可真是很久以前了。 「还没读过吗?」 「读过了,很有意思」 「这么厚的书!?而且,还是在初中的时候」 果真是个书虫啊……我不禁感叹。不过,既然是已经读过的书,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不是的,绫濑同学。不是那套。我当时读的是这一套」 他走到书架前,指向了另一套同样很厚的、分为上中下三卷的文库本。 『沙丘』? 「标题好像有些不太一样呢」 「所以是部长篇史诗小说啊,光是旧版就有17卷——据说是这样。我只有新译本」 「好多!」 也就是说,这是续刊啊。的确,续集总是很让人很在意。 「本不想看到的……我们可是应考生啊。如果买下这个,肯定会沉迷于阅读的」 啊,原来如此。连浅村君也有夹在学习与兴趣之间两难的时候啊。 「的确。上下两卷而且这么厚,读起来也得花不少时间……」 而且我稍微看了一下价格,还挺贵的。明明是文库本,居然接近1000元。 「怎么办呢。该读,还是不该读?」 开始说着像哈姆雷特一样的话了。而且,似乎并不是买还是不买的抉择…… 「时机太糟糕了。如果我刚没把目光转向书架……」 「这对在书店打工来说是不可能的吧」 浅村·哈姆雷特开始像熊一样在书架前来回走动。这样会打扰到顾客。这行为真不像我熟悉的浅村君。浅村·哈姆雷特一边嘟囔着,一边犹豫不决着陷入了迷茫。真正的(虽然同样也是虚构的)哈姆雷特是否也曾像这样烦恼着呢?这时,浅村君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情。 「决定了!读还是不读的,先买下后再决定!」 那副样子,感觉买回去后绝对会在犹豫之前就开始读…… ──────────────────────── Gamers特典『误解』 「的田的~」 「困了吗?」 读卖前辈说了些像梦话一样的话,我忍不住这么问。 在打工的书店事务所里,我和前辈正在进行大约十分钟的小休息。那是九月底某一天的事。 「才没困呢~」 「是吗?」 听起来还是像梦话啊。 「我说的是『秋之田野,霜露满衣』」 「啊」 原来是百人一首的诗啊。 「『我的衣服沾湿露水』,是吧?」 哪一首? 「正确!这是后撰和歌集里天智天皇的诗。你记得很不错,鼓掌!」 「嘛,毕竟这是第一首诗嘛」 但是答对了之后,谜团反而更深了。 为什么会提到百人一首? 「小时候,嗯……小学的时候?我记得我曾经把这首歌记错了」 「啊,小时候的确会有这种事,可以说是误解吧」 「我当时记成了とまをあらい,还在想能洗的『とま』note是什么东西」 注:とま写成汉字为苫,也就是草苫,此处的误解是因为记错了一个假名,而把『苫をあらみ』(草甸粗糙)理解成『苫をあらい』(洗草甸) 「真可惜」 『あらみ』是「粗糙」的意思。不是「洗」。 『苫』写成汉字是「苫」。是古代用来复盖屋顶的植物,也就是「稻草」或「茅草」。因为它很粗糙,所以夜露会滴下来,沾湿袖子——这首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详细的部分还是问古典老师或绫濑比较好。我对这么久远的事不太了解。 总之,苫是不能洗的。 「还有像『かこちがおなる』note之类的」 注:源自于古典和歌中使用的一个短语或表达,指的是『显露出忧愁的表情』 「是西行法师note吗?」 注:日本平安时期的著名和歌诗人,这里提到西行法师是因为他的作品中常描写忧愁和孤独,所以从上一句的かこちがおなる联想到他 「『かこち颜』note是什么表情啊?」 注:『かこち颜』与『かこちがおなる』同源,意思是带着埋怨或悲愁的表情,在日本古典文学作品中,『かこち颜』常用来描写人物在特定情境下的面部表情,通常与某种悲伤的情感或无奈的心境有关。『かこち颜』与『かこちがおなる』都与埋怨或悲愁的情感有关,且都涉及到面部表情,但『かこち颜』更侧重于静态的表情,是一个名词,直接描述人物的面部表情。而『かこちがおなる』则是动态的表达,更侧重于人物情感变化的过程,用来描写从无到有的情感转变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かこつける』note是把责任推给别人的意思」 注:『かこつける』是从『かこつ』演变而来的现代日语,意思为找借口,与『かこちがおなる』和『かこち颜』同源。因为在日本文学中,月亮常常被用来象征寂寞和忧愁。因此,将不开心的锅扣到月亮头上的行为就被称为『かこつける』,也就是找借口 「把不开心的表情怪罪到月亮上,真是风雅啊」 「这点我同意」 我们一边喝着茶水机泡出的茶饮,一边聊着无聊的话题时,小园同学打开门进来,「你们在聊什么?」 「大概是在说,小时候常常是通过听歌把歌词记下来,而不去核对歌词,所以很多时候会凭误解记错歌词」 读卖前辈一边交叉着双臂,一边自以为是地点头。 「啊~是啊是啊!」 「太好了。也就是说小绘里奈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快告诉我们!」 被读卖前辈这么一说,小园同学的眼神变得有点遥远。她盯着天花板的角落,然后开口说: 「有一首老歌叫做『第十四个月』」 「喔~有这首歌」 读卖前辈点点头,但我不知道这首歌。看来是很久以前的老歌。 「我还以为是二月呢」 我和读卖前辈同时歪着头。咦? 「所以啊,十二月、十三月、十四月,这样算起来,不应该是二月吗?这首歌应该是情人节的歌吧」 ……诶诶诶? 「为什么你们两个露出这种表情啊~?」 「——因为啊,十三月和十四月是什么啊?」 「恋情没有开花结果,所以时间在她心中停止了。一直到情人节告白为止。这样想的话,是不是很浪漫?我第一次听到歌名时,心跳加速,觉得好棒啊」 只凭歌名就能想到这么多,小园同学的妄想力才更厉害吧…… 「后来我查了一下,才知道指的是十五夜前的月亮,所以才叫第十四个月。我超失望的!恋情没有开花结果直到来年,这才有激情吧!而且,那首歌告白之后就结束了……」 「嗯,嗯」 嗯,解读方式因人而异,读卖前辈觉得很有趣,所以就认可了。 「那么,接下来轮到后辈了。快说说你最棒的胡思乱想」 「那么,接下来轮到后辈了。快来展示一下你珍藏的误解吧」 「这个嘛」突然被问到,还真有点不知所措。「嗯,我父亲有一首叫做『胡思乱想也是恋爱的一部分』的CD。但是那时候我还不懂『胡思乱想』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太多之类的意思」 「对。所以我记成『误解也是恋爱的一部分』。恋爱不就是一种错觉吗?」 「悠太前辈最差劲了」 为什么!? ──────────────────────── 第十二卷 ──────────────────────── 序幕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没有将孩提时代的自己遗忘或舍弃,而是选择接受。这就叫「大人」。 --------- 秋天将尽。 行人的服装在不知不觉间转为沉重的颜色。 我走出打工的书店并用LINE传讯息,告诉绫濑同学我现在就回去。进入十月,三餐大多由双亲帮忙准备。尽管如此,偶尔还是有几天交给我和绫濑同学。今天我打工晚归,绫濑同学没有排班,所以晚餐交给她。明天则反过来换我负责。 好啦,再确认一次手机,看看有没有传讯息要我回家路上买什么。看来没有。 踏上归途时,太阳已经下山。霓虹灯在涩谷街头闪烁,逐渐换成LED路灯照亮周围。电子看板令广告内容在暮色中格外突出。看见以橘色妆点的店头展示,我才发现万圣节差不多要到了。 随意瞄向灯光下往来的行人们。明明还是周三,这周才刚开始,他们脸上却彷佛带着倦容,恐怕是我心知严峻的冬季即将到来吧。 弯过小巷,熟悉的公寓映入眼帘。 我松了口气。看见建筑物楼上自家的灯亮着,脚步也自然加快。 一打开家门,便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 鱼吗?好像有烤鱼的味道。 我探头看向厨房。 绫濑同学抬起头,反射性地瞄了一眼餐厅的时钟。 「你回来啦,悠太哥。我正想着时间差不多了,果然刚刚好。已经烤好喽。」 「啊,嗯。我回来了。是鱼吗?」 「对。太一继父买回来的秋刀鱼。」 果然是鱼的香味。 「老爸已经回来啦?」 看到流理台就知道他应该吃饱了。 身为上班族,老爸如果准时下班,会在六点半至七点之间到家,通勤时间大约一小时。如果我放学后打工拖得久一点就会比他晚到家。由于这段时间要准备考试,我尽量不排长时间的班。然而今天刚好人手不足,所以久违地尽情工作一番。 至于老爸,他十月后好像没那么忙,最近都准时回家。没看见人大概是早早窝进寝室了吧。或许是担心在起居室看电视会打扰我们两个考生念书。 「沙季已经吃过了吗?」 「还没。」 「那么──」 「嗯。碗盘可以一次清洗。」 她提出这么做的便利之处── 「我也比较想一起吃。」 义妹接下来的这句话,则让我不禁扬起嘴角。 我不清楚世间有多少兄妹愿意一起用餐,根本不想和老哥吃饭的妹妹说不定还比较多。虽然这可能是事实,但对我来说,能够和既是义妹也是女友的沙季──尽管这个称呼只在家里用──同桌吃饭,我非常开心。 将白饭盛进碗里,再摆上味噌汤,我俩便吃起迟了些的晚餐。 餐桌上的话题是我们各自在学校的遭遇。原以为我们既然同班,大概只会提起校内日常之类的平淡内容,不过有趣之处就在于彼此都意外拥有对方不知道的小故事。 成为话题的,是班上一位姓加藤的同学。这人一到中午就会去合作社购买一公升装的碳酸饮料,只靠饮料打发午餐。不过…… 「最近他开始和五班的女生交往,据说中午会一起吃便当。」 「喔~」 原来如此。离开教室这点和先前一样,所以我没注意,原来之后的行动不一样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还有,真没想到会从明显不怎么关心这种恋爱话题的绫濑同学口中听说这件事。 「啊,不是我发现的喔。我是听佐藤同学和班长说的。呃,你对别人的事应该没兴趣吧。抱歉。」 「这个嘛,我对于谁和谁交往的确没什么兴趣……不过,我们要不要也一起吃午餐呢?」 我想,她可能是要问这件事吧。 文化祭都过了,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啊,这个……还是算了。」 「这样啊。嗯,总之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都可以和我说。」 「嗯,再过一阵子吧……」 「话说,加藤啊……他真的长大了呢。」 「怎么讲得好像你是人家爸爸……」 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聊些这样的话题也不赖。 虽然我没有要说别人闲话的意思。 不过,明明自己确实也在那里,却有个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真是不可思议。我每次都会因此大吃一惊。然而,这样的乐趣也快结束了。理论上到了明年,大家都会展开彼此不知道的校园生活。嗯,前提是没有落榜。绫濑同学打算报考女子大学,从幼稚园至今都就读男女合校的我实在无法想像那是个怎样的世界。 我试着提起这件事,结果绫濑同学有些疑惑地说道: 「不是都一样吗?」 「有吗?」 「男校和男女合校有差很多吗?」 「我没读过男校所以不清楚……但听人家说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一些不太适合在吃饭时间谈论的话题。」 一旦身处于全是男生的环境,该怎么说呢……就会变蠢。 「啊……嗯,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对吧?」 「或许吧。」 这段恐怖小说里的经典对话出现时,我突然想起万圣节快到了。说不定是因为回家路上看见很多南瓜装饰。 这表示十月快过了,也代表离大考只剩三个月。该决定打工是否要继续下去了。 不只是我,绫濑同学应该也一样。 「我说啊。」 绫濑同学用筷子夹起一块秋刀鱼肉,并投来疑惑的视线。 「你可以先把它吃掉。」 「嗯。」 她就这么把筷子送入口中。等到咀嚼完毕,绫濑同学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什么事?」 「没有啦,我在想十月差不多快过完了呢。」 打工要怎么办? 正准备这么说时,我突然注意到── 绫濑同学的模样有些奇怪。 说她不高兴……倒也不是。该说有点紧绷吗?脸上难得蒙上一层阴影。感觉比较接近紧张。 咦……我说错什么了吗? 试着回想一下,我刚刚只说十月要过了,应该没有什么别的。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嘛,考生恐怕听不得「考试快到喽」这类的话题,但绫濑同学不像会为了这种事而焦虑的人。 在准备考试上,她平常比我用功多了。 当然,焦虑不会因为有人在旁边讲几句「别担心啦」之类的安慰就消失。可是……我的脑袋转个不停,然后注意到一件事。在这种时候揣测对方心思导致压力累积,不是我们之间该发生的事。我们所追求的关系应该是「有任何疑问都必须好好告诉对方」。 你该猜得到啊──在我们之间是禁忌。 说起来,我其实缺乏察言观色的能力。心理战专家丸和体贴大师奈良坂同学的脸闪过脑海。我和绫濑同学都不是那种人。 所以,我老实地把想到的话说出口。 「出了什么事?」 原本紧抿唇瓣默默拨弄秋刀鱼的绫濑同学,听了这句话便抬起头。她抹去脸上表情,以生硬的口吻说声「真的没什么」避开明确的答覆,然后再度拨弄起秋刀鱼。冷冰冰、面无表情。绫濑同学这副冷淡的模样,让我有些怀念。这么说来,刚认识的时候就是这样呢。 然而,她随即勉强扬起嘴角,挤出笑容。 「抱歉。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事,但我有些担心,所以心情不太好。这不是悠太哥的错,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会像这样立刻注意到自己的态度并试图补救,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不同。就算有心事还是会展现善意。这就表示她会在意我的想法。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让我担心。 我当时或许该和绫濑同学多聊一下。 沟通是质与量的乘算结果。 我们了解彼此。这样的认知正是盲点所在。即使是长年相伴的夫妻,也会因为绝对性的沟通不足导致信任崩解。 照理说,老爸和生母的婚姻破裂早已让我明白这点…… 我当时应该是大意了。 ──────────────────────── 10月20日(星期三)浅村悠太 我一大早就站在洗手台前烦恼。 ──我有些担心,所以心情不太好。 听到义妹,不,女友这么说,要我别放在心上实在不容易。 可是啊…… 我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剃刀滑过覆上刮胡膏的嘴角,泡沫消失,光滑的肌肤随之浮现。一再重复这个动作将变长的短须刮掉,再用流水清洗脸庞。十月下旬的早晨,差不多是水会开始变冷的季节,但还不至于要换成温水。 「呼……」 我关上水龙头,拿起毛巾。 放在从前,我接下来会直接用毛巾把皮肤上的水珠擦掉,现在却会抹上化妆水和乳液,也就是进行所谓的肌肤保养。原先我都主张自己的脸不需要打扮,但被绫濑同学用「疏忽肌肤的健康就等于疏忽身体的健康」教训了一顿。 这还谈不上什么清洁度、好感度等外在的评价。她说肌肤就是全身健康的侦测器。确实,身体状况不佳会显现在肌肤上。但是,如果那个能反映健康程度的肤况本来就很差呢?机器不良就没办法得到正确的测量结果──大概是这个道理吧。见我点点头并这么表示,绫濑同学好像被吓到了。她说:「你、你要用这种方式理解也可以啦。」 既然与健康有关,试试也无妨。从那天起,我便效法绫濑同学,开始还算勤奋地保养肌肤。 这时,我想起绫濑同学昨天的表情。气色看起来不差,所以应该不是身体不舒服吧。她说了「担心」吗? 正当我愣在镜子前回忆昨天与绫濑同学的互动时,老爸从我身后出现,问了一句:「怎么了吗?」 「就算你这么问……不,没什么。」 「是吗?我看你好像苦思了很久耶。」 我的烦恼似乎已经完全写在脸上了。 「不,嗯,没什么啦。只是刚起床脑袋还没清醒。」 我先行退开,把洗手台让给老爸。 然后走进厨房,着手准备早餐。 话是这么说,轮到我准备的早餐也不可能多精致。昨晚就设好定时器,白饭已经煮了,味噌汤也只是拿现成的浓缩味噌汤再加些料。今天洒点干海带芽后倒热水就搞定!配菜则是直接拿昨晚放进冰箱的剩菜。拌上咸甜酱汁的莲藕炒地瓜是秋季食物。亚季子小姐亲手做的这道菜非常好吃,她昨晚出门上班前就做好放着。我将它拿出来用微波炉加热,然后摆在餐桌中央。 接着将三人份的海苔和纳豆放上桌。吃不吃端看各人,所以保持原状没有拆封。 「悠太哥,早安。」 「嗯。早安,沙季。」 绫濑同学先老爸一步来到餐厅。从她已经换好制服来看,应该早就醒了。过了一会儿,老爸也整理好仪容过来了。 亚季子小姐照例是早上返家,所以还在寝室睡觉。 我们三个坐到椅子上,合掌说了声「我开动了」便开始夹菜。 我把海苔放到酱油碟子里,再包着饭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偷偷打量绫濑同学的表情。她的气色不差,但是眉头微皱,看来的确有烦恼。如果是从昨天谈话时就思索到现在,代表她相当「担心」。 「今天感觉好安静啊。」 老爸突然说道。 确实。绫濑同学有心事,我看见她那副模样也陷入沉思,自然减少发言。 「这么说来,悠太果然有烦恼吧?看你一早就在想事情。有烦恼的话尽管来找我商量喔。」 为什么只对我说啊?绫濑同学明明也从刚刚就一语不发啊。 还是说老爸也注意到绫濑同学的不对劲,却不想成为「每当女儿有烦恼就多嘴的啰唆父亲」?呃,这感觉不太符合老爸的行事风格。 「我倒是没什么啦,不过……」 「不过?」 我正想用眼神示意老爸「有问题的是绫濑同学」── 「悠太哥,我明明说了别放在心上。」 ──察觉我想说什么的绫濑同学先下手为强。 虽然担心,但她这副德行……我用带有这种含意的眼神看向老爸,希望他明白,对方却立刻别开目光……嗯?这什么反应啊? 在我思考老爸不自然的行动前,绫濑同学又补充道: 「反正不管怎么样,十月过后就会暂时告一段落……」 「十月过后」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嗯? 「老爸,你今天很赶?」 刚才还表现得想仔细聆听儿子的烦恼,现在却加快吃饭速度? 「咦……和平常一样啊。」 骗人的吧。你吃早餐的速度直到刚才都很正常。我看向墙上的挂钟,照理说时间还很充裕,老爸却说了声:「那么,我要走喽。」便站起来。 真可疑。 我愣愣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餐厅门的另一头,然后突然停下筷子,「啊,对了。」自顾自地说了这句。 「等一下,老爸。」 我起身追上去。这一连串行动看起来就像我想到什么非讲不可的事,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老爸绝对知道绫濑同学不对劲的原因。这点我可以肯定。我想叫住老爸,但他开门的速度比我快了一点。 「老──」 「我走喽~好啦,爸爸出门啦~」 语毕便消失在门的另一边。喂喂喂,太做作了吧。演技真差。 显然有所隐瞒……绫濑同学也好,老爸也好,他们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吗?如果真的有,那又会是什么? 我叹了口气回到餐厅。 此时,我脸上的沮丧已经消失。因为不想让绫濑同学猜到我去追老爸的理由。 「赶上了吗?」 「啊,嗯。我想到他有事要我帮忙。」 我找了个借口应付过去并解决剩下的早餐。或许绫濑同学已经发现了。不过要是她主动问起,我反而能借机表达自己的担心,所以不成问题。找借口和说谎的诀窍就是以「会被拆穿」为前提。反正我撒谎的水准烂到无法骗过任何人,毕竟是那个老爸的儿子嘛。 我做好心理准备,等待对方的反应…… 但绫濑同学只是默默吃饭。 她专心到连我都犹豫是否该搭话。虽然看起来有烦恼,但她显然不打算说。绫濑同学在这方面总是很顽固。 在那之后,我们没怎么交谈就结束早晨时光,然后一起上学。就在我认为她绝对不会说而打算放弃时,绫濑同学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抱歉,我从昨天就一直把气氛弄得很尴尬。」 接着又补上一句: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嗯……呃──」 对喔。确有此事。 我重新在脑中整理昨晚想讲的内容。然后想到自己本来要和绫濑同学讨论打工的问题。 「打工要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就是要不要辞掉?你也一样啊,如果辞掉打工就能把那些时间拿来准备考试。就算不辞掉,也有『请假到大考结束』之类的办法。」 现在打工地点的优势在于离家近。这个优势会随着就读的大学而消失,所以很可能会因为考试结果而不得不辞职。既然如此,干脆现在就把打工辞掉也是个选择。 「所以,我想问问绫濑同学的打算。」 我一边组织话语,一边将它们说出口。 「大概……看浅村同学吧。」 绫濑同学稍微烦恼了一下,然后这么说。 出乎意料的回答。 问起绫濑同学的行动方针,没想到她会回答「看浅村同学」。居然把要不要继续打工的决定权交给我。我一直以为绫濑沙季这个人从来不会配合他人改变自己的行动。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突然又想到一种可能。 虽然只是臆测,无法肯定其中没有包含对我有利的妄想…… 大概……看浅村同学吧── 如果按照标准用法来解释绫濑同学这句话,大概是我辞职她就辞职,我继续她就继续吧。呃,虽然也有可能反过来。如果我辞职她就继续,如果我继续她就辞职,就逻辑上也有这种可能。 不过,我和绫濑同学再怎么说也是情侣。依照标准的情侣行为来思考,当成「想和你在一起」应该比较准确。不,应该说我希望如此。 如果才正式交往一年就听到「我希望平常尽可能离远一点,很烦」这种倦怠期夫妻的台词,我应该会大受打击。 离题了。 作为女友,她希望能和恋人在同一个地方打工。这应该是很正常的想法吧。 而且,回想相处至今所观察到的绫濑同学,我觉得她的言行间其实透露出爱吃醋的一面。当然,她的伦理观中好像包含「不该当个善妒的人」,平常不会表现出来。 但内心深处难免会萌生这种想法,所以偶尔会发出想要消除嫉妒心的求救信号。 直至目前,她吃醋的对象有读卖前辈、藤波同学,后辈小园同学大概也包含在内。说不定还有奈良坂同学。毕竟我会多讲几句的女生也就这些。工作上的交谈姑且不论,可以和我闲话家常的对象,不论性别大概只有丸一个。 呃,我可悲的人际关系不是重点。 绫濑同学可能不希望只有她辞掉打工,我却留在那里吧。 如果只有自己辞职,除了没办法和我待在一起,还会增加我和其他女生相处的机会。这也是部分理由。 不过,或许她自己多少也有发现这是吃醋,所以说不出来。她会不会是害怕自己用醋意绑住我,让我失去「继续打工」这个选择? 这会不会就是她无法倾诉的原因呢? 说不定她说:「看浅村同学吧。」是她挣扎到最后才挤出来的折衷方案。 我边走边思考这些没营养的事,直到看见绫濑同学彷佛在等待回应的表情才回过神。实际上应该没过多久,但以思考时间来说还是有点长。 「我啊……就目前看来顶多请假,还不至于辞职吧。」 「真的要撑到最后一刻?」 「十一月应该会请长假。不过我想等到大考放榜,再决定要不要辞职。」 「要看读哪间大学?」 「嗯。如果进入需要住宿的远处大学就不可能继续。不过就算上了大学,我绝对还是会常跑书店。除非变得很忙碌,或是环境有很大的变化,否则继续在那间离家近,规模也不小的书店工作,效率应该会比较好。」 「『绝对』吗?这样啊。」 绫濑同学瞪大了眼睛。 嗯,我对这种眼神有印象。世上也存在不看书照样能活下去的人。在这些人眼里,阅读成瘾者恐怕和其他狂热分子差不多怪吧。 然而不愧是绫濑同学,她很快就收起那惊讶的眼神,以略显急促的口吻附和:「也、也对。这么说的确没错。」 「嗯。浅村同学会这么做吗?这样啊……」 她小声地说。咦?我该不会搞砸了……? 我想继续留在书店打工纯粹是源于爱书的心,并不是和打工地点的女性有什么亲密关系──我是想传达这种真挚的想法。 换句话说,这也是一种磨合。代表我不打算和绫濑同学以外的女性发展出超出常识范围的逾矩往来。 该不会我的阅读成瘾程度已经超出她的常识范围,刚刚这段对话在她听来只觉得「这人好像有点怪」? 「这样啊。对喔,毕竟是浅村同学嘛……」 「啊,呃,那个……」 回头想想,我应该先用「如果只有我继续打工,说不定会和其他打工的女生变得很要好,你是在意这点吗?」来确认绫濑同学的想法。毕竟「可能是出于嫉妒」只是我的推测。 我应该注意到,擅自猜测而试图先一步拉起防线并不是磨合。然而为时已晚──我只能这么开口: 「总之我十月打算继续做下去。绫濑同学呢?」 「我也一样。」 于是我们决定找个机会和店长谈谈。 尽管和绫濑同学的对话让我隐隐产生不安,但我们后来只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就这样一路并肩走到学校。 秋深不知邻何为──我环顾教室,脑中浮现芭蕉翁的句子。 明明是午休时间,人却比预期中还多。 先前总是三五成群、散落在校内各处的班上同学,到了深秋时节总是老实待在座位上念书。 不用说,这是因为大考将近。有人翻单字集,有人重看笔记,大家有各自的复习方式,表情却都很认真。即使不在座位也有可能是在图书室或休憩区等地方念书。该说不愧是升学名校吗? 「浅村,你怎么啦?」 吉田的声音让我把视线收回。 「啊……没有啦,大家都好用功喔。」 「你……都这个时期了你……啊,不,浅村本来就是这种人啊。」 就算你用那种模仿埃米尔的讲法,我也听不懂啊(注:埃米尔出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曼·赫塞(Hermann Karl Hesse)的短篇小说《Jugendgedenken》,日本将其翻译版本《少年の日の思い出》收录进教科书)。 「你认为我是哪种人?」 「泰然自若且悠然自得?」 吉田本来就是这种会把艰深词语拿来应用在日常对话的人吗?又不是丸。该不会这就是所谓的备考期魔力吧。我一边思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一边延续对话: 「我倒觉得自己没你说得那么好。」 「这点我不否认。」 「拜托你稍微否定一下。」 「因为浅村你啊,好像有在观察周围的人,但其实根本没在看吧?啊,不,更正。你有看,只是没放在心上。」 「……丸以前也对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说:「你太不关心别人了。」 请先等一下。我也有我的理由。现在虽然就读大家眼中的升学名校水星高中,但我从幼稚园到中学都不是在「你好聪明、好会念书」之类的赞美中成长。小学没考上,中学又没考上,亲生母亲也对我施加很大的压力。 为了维持稳定的心态,我只能停止和他人比较。 于是成就了我现在这种「会察言观色却不关心他人行为」的人格特质。夏季集训时,我也体会到自己一旦过度在意他人,就会变得视野狭隘、作茧自缚。 我又再次明白,「可以观察他人,但尽可能别放在心上」似乎才是正确的战略。 我将前述这些想法(尽量去掉实际体验的部分)告诉吉田。 「浅村,你这个人虽然麻烦,不过还真是厉害耶。」 这是什么意思?我带着些许不满转换话题: 「话说回来──」 我低头看着空了的便当盒,再转向面前的吉田。吉田早就解决从合作社买来的三明治,正在喝咖啡牛奶。 听我这么说,吉田咬着吸管用「嗯?」的眼神回应。 「啊,可以等你喝完再说。」 吉田喝着咖啡牛奶,我当着他的面盖上便当盒。 「我吃饱了。」 我合掌膜拜,向餐点致谢。呃,今天早餐轮到我做,所以便当其实也是我自己做的……而且我也为绫濑同学准备了同样的便当。用膝盖想就知道,如果两个便当盒的内容物被拿来比对,应该会发现是同一个人做的──而我现在才思考这些已经来不及了。幸好这间教室里没那种闲到会去观察同学便当菜色的家伙,所以没人会去猜测我和绫濑同学是否在同一个家生活(应该说,包含眼前的吉田在内,那些距离近到会看便当盒的家伙,早在文化祭时就发现了)。 没错,真要说起来,我是在环顾整间教室后才有所感悟。 喝完咖啡牛奶,吉田开口问道: 「所以是什么事,浅村?」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你居然没和牧原同学一起吃饭。」 这阵子,吉田中午总是和他的女友牧原同学一起待在餐厅,文化祭过后更是频繁,然而…… 「你说小由吗?她说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吃饭,所以没办法。」 「喔,原来、如此……」 如果没记错,牧原同学的全名是牧原由香。原来如此,所以喊她「小由」吗? 直接喊名字好像还比较顺。话说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互相称呼啊?要是换成我,就相当于喊「小沙」。类似「小沙」、「小悠」那样。 嗯,做不到。我无法想像自己这样称呼对方,也想像不出绫濑同学听到之后微笑回应的模样。 「我明天放学后打算邀她去约会。」 「喔~」 我看你才是泰然自若悠然自得吧──放弃吐槽了。 不过,对喔。 我再次环顾教室。 果然没看见绫濑同学。班长和佐藤同学也不在,说不定她们都去餐厅……不,绫濑同学有便当。既然如此,应该是在休憩区吧?她们可能一起在那边吃饭。 留在教室的同学比平常多,绫濑同学的位置却空着,这令我有点在意。或许是因为她这几天看起来心事重重。 唔。 「我也去买点什么来喝。」 见我边说边站起来,吉田又补上一句:「顺便帮我再带一瓶!」我默默伸出手,他把百圆硬币塞进我手里。真拿他没办法。 我把钱包放进口袋,走出教室。 在走廊上,我看向外面那些叶子即将转红的树。瞄了休憩区一眼,没找到那个身影。不断上楼又下楼,试着经过各个楼层的走廊,然后终于抵达合作社。我无意间看向草木枯萎的中庭,一个发色明亮的女学生独自坐在长椅边缘。夏天时那么热闹的中庭长椅,在会刮起寒风的季节,除了她以外不见别人。 绫濑同学就在那里。 她大概没注意到我的视线吧。 绫濑同学将笔记本摊在腿上,呆呆地看着树木。明显心不在焉,目光始终没落向摊开的页面。 她果然在烦恼什么吧……如果不是,难道现在是女性每月一次的那种时期?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担心。 话虽如此,她已经叫我「别放在心上」了,实在不方便一再追问。 真希望能将那句「没事」当真。可是在我看来,绫濑同学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没问题。 「该怎么办才好……」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助她一臂之力呢? 我暂时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把玩着手里那枚别人的百圆硬币,想起还得帮吉田再买一瓶。因此来到合作社的两台贩卖机前买了咖啡牛奶。此时,我突然灵光一现。 于是打开自己的钱包,横跨一步移往旁边的贩卖机。 这台自动贩卖机的饮料不是盒装而是用纸杯装。我扫过面板。嗯~要买什么呢?稍微犹豫了一下,我的视线停在「热奶茶」。按下按钮,纸杯「咚」地落在取物口。 取出纸杯并走向中庭的长椅,尽可能放轻脚步。一如所料,不知是听到我的脚步声还是感觉有人靠近,绫濑同学转过头来。认出我之后,那双呆滞的瞳孔慢慢聚焦,然后惊讶地瞪大。 我来到绫濑同学身边,将刚泡好的奶茶放到她旁边空位。 「抱歉,尽做些自我满足的事。我有试着不要放在心上,却没办法无视。希望你能接受我保持这种距离的担心。」 由于还没入冬,从杯中升起的热气瞬间融入空气中消失无踪。即使如此,依然看得出这个杯子散发出些许暖意。绫濑同学轻轻捧起杯子。 「好温暖。」 「毕竟刚泡好嘛。趁它还没冷掉前喝了吧。」 她点点头。 「……谢谢。」 我只应了一声「嗯」便离开现场。如果她在沉思,我不该打扰。 回教室途中,我试着反刍自己的行动。如果绫濑同学烦恼的地点在教室,在场所有人应该都会听到我那几句话。试着从旁观者视角来想就觉得非常羞耻。很做作吧?难道想不出更自然的台词吗──我不禁在脑中反省。 不过嘛,这些话都是出于真心。既然无法澈底无视,那样做也是无可奈何。同时,我也觉得自己当下必须这么做。 回到教室,我把咖啡牛奶递给吉田。 「谢啦!你去满久的耶~」 「啊~嗯,碰上不少事。」 「哦?所以你自己的饮料呢?」 那只是借口,其实我没有特别想喝什么。 「忘了。」 「你搞什么呀?」 一点也不错。谎话编得太差了。 预备铃声响起时,绫濑同学返回教室,我们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对上。 她轻轻点头,我也回以笑容。希望这样能让她稍微打起精神。 「请问需要包书套吗?」 听到她那稚嫩可爱的声音,排在队伍前面的老太太不禁露出笑容。 「嗯,麻烦了。我想把它当成送给孙子的礼物。」 这本包上纸书套的书最近非常畅销,气势旺盛到彷佛要称霸市场,还拿下了由书店店员评选的文学奖。主角是学生,这位老太太的孙儿大概也还在读国中或高中。 可能是因为「礼物」这个词,她立刻拿出送礼用的红色书套,询问顾客是否需要付费的书套。这位头发斑白、看似七十出头的老妇人一时露出犹豫的神情,却还是回答:「不是特别的日子,用普通的就好。」 「我知道了。」 她笑着回应并收起样品书套,然后拿起一般包装用书套。挑选免费书套时,她贴心地避开沉稳内敛的颜色,拿起有明亮花纹的。这个判断很好,旁观的我在心中竖起大拇指。 扫完条码并告知价格后,她接过书本翻面,俐落地包上书套,结完帐又带着笑容将书交到顾客手里。 「谢谢。」 老妇人露出优雅的笑容轻轻点头,随即离开柜台。她也朝顾客的背影如此回应:「谢谢光临~」 在那之后,她又应付了数名顾客,这才将队伍消化完毕。 「呼……」 她松了口气,身旁另一名收银台前的女性开口: 「辛苦了。」 「差不多可以休息一下了吧~前辈~」 「应该可以。反正现在客人很少。」 旁边那位站收银台的女性当然就是绫濑同学。 「唉~能不能早点引进传说中的自助结帐系统啊?站在这里很费神耶。」 「小园同学,你现在应对很流畅喔。」 「拜托别这样。这种话会让我得意忘形,接着就会没完没了地接下工作。我才刚拿掉实习徽章耶。」 小园同学来这里已经三个月,上个月开始成为正式员工。她态度亲切,待人接物的水准很高,又因为好奇心旺盛经常观察卖场,所以遇到顾客询问时能够大方应答。此外,包书套的技巧也有十足长进。正如方才所见,现在还能注意到细节。 「那我来站收银台吧。正好书架也整理完了。」 补充完架上书籍,我进到收银台内喘口气,准备和小园同学换手。 但是──被瞪了。为什么? 「要是我现在去休息,你们就可以相亲相爱地一起结帐。你是这样想吧?」 「咦……但这是工作。」 「是工作啊?」 绫濑同学也跟着表示。 接着她用一副刚刚才想到的模样说道: 「我们是考生,接下来应该还有很多工作要交接给小园同学,所以你可以趁现在去休息喔。」 她说得完全没错,所以我也点头。 「是啊。这么一来,必要时我们也能安心请假。」 小园同学鼓起脸颊。 「啊~!居然拿我当借口亲热!」 说什么「当借口」…… 「「这是工作啊?」」 我俩异口同声。 「前辈,你们不会是故意的吧?」 (插图008) 目送一脸不满却还是去休息的小园同学离开,我朝来到收银台前的顾客说道: 「结帐请到这里~」 笑容笑容。 没有人──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份打工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因此我想尽力而为。 来到下班时间,去更衣室换好衣服后,我到办公室找店长,和绫濑同学一同告知店长:「我们要下班了。」正好碰上店长为了排下个月班表而询问在场的打工人员有何要求。 现场有两个大学生和小园同学。大学生们回答和这个月一样就好。 小园同学也给出一样的答覆,却远比大学生来得精神抖擞。她举手说声:「下个月我也会多多上工喔~」店长也笑着回应:「嗯,加油喔。」看来小园同学备受期待。 接着店长转向正好进来的我们。 「你们呢?」 我迅速给了绫濑同学一个眼神,以唇语告诉她:「包在我身上。」看见她点头,我便开口回答: 「关于这件事,和先前讲的一样。那个……」 「嗯,你们还没决定要不要辞职吧?」 「是的。」我先点头回应,再怯怯地补充。 十一月起,我希望在考试告一段落前都不要排班。换句话说,十月尽量排,之后我想要暂停书店打工。 「我也希望能做一样的安排。」 绫濑同学从旁补上一句。 店长知道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对于兄妹俩都以备考为由暂停排班一事没什么意见。而且我们早已告知这种可能性,因此他似乎已经提前招募新的打工人员并安排新人教育。店长将这些事说出来让我们安心,并干脆地点头说声:「我知道了。」 另一边的小园同学则一脸惊讶,和店长形成对比。这么说来,书店内的打工伙伴里,我好像只有告知读卖前辈自己有可能暂停打工。至于是我告诉她还是她巧妙地让我招认……这先不提。 我将目前的考量告诉店长。 「关于要不要辞职一事,能否等到考试结果出炉再回答呢?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自私……」 当然,到时候可能已经不缺打工人员,被一句「不需要你们了」打发。这种发展也是无可奈何。听我这么说,绫濑同学也点头同意。店长应该能理解这就是我们两个当前的选择吧。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你们两个还能回来喔。」店长先是笑着说道,然后看向小园同学。 「超级新人也像这样顺利培养起来了嘛。放心,你们就好好准备考试吧。」 「咦咦,难道那个『超级新人』是说我吗?」 本就十分惊讶的小园同学,听到店长这几句话更是瞪大了眼睛。 店长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也表示同意。 「小园同学确实是呢。」 「嗯,可以安心交给她呢。」 绫濑同学也挂了保证。 「只要像今天这样就没问题,你比我们更可靠喔。」 「我才不需要这种鼓励!话说我才刚拿掉实习徽章耶,未免压力太大了吧!」 没这回事。上高中后,我已经在这间书店打工了三年。这段期间进来的工读生里,小园同学无疑是非常优秀的书店店员,最近甚至开始动手画海报。刚进来时,她给人不怎么喜欢书的印象,现在却会为了宣传书籍而仔细读过畅销书,是个十分值得信赖的员工。 「用不着谦虚,我认为小园小妹将这份工作做得很好喔。」 听到店长这么说,尽管还是苦着一张脸,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努力有得到认可应该让她很高兴吧。 我们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向店长告辞后走出办公室。 刚离开办公室,门就「磅!」一声再度打开。 「前辈!」 我和绫濑同学都回过头。听声音就知道是小园同学。 她上气不接下气。本来以为我们有东西忘了拿,但似乎并非如此。 「悠太前辈,你真的要辞掉打工吗!」 「这算辞掉吗……毕竟要准备大考嘛。十一月起应该会暂停。」 「不过,视考试结果有可能就这样辞掉对吗?」 「啊……关于这点呢,要看考上的大学。毕竟我说不定会离开涩谷嘛。」 第一志愿一之濑大学应该勉强还在自家通勤的范围,但是考虑来回需要花上约两小时,平日放学后返回涩谷打工感觉不太实际。何况我也不晓得大学生活有多忙碌。 「既然这样──」 小园同学来到我们面前,亮出智慧型手机说道: 「关系就这样断掉太寂寞了,我们用LINE联系吧。个别加。」 夏天的一日露营时,我们以读卖前辈为中心建立了暂时性的群组,但没有个别加好友。 小园同学挥了挥手机,把目光转向绫濑同学。 「如果怕前辈花心,弄个包含绫濑前辈在内的三人群组也可以。」 「按照这种逻辑,用那个有读卖小姐的群组就行了吧。」 「单纯有事要找悠太前辈时,打扰忙碌的社会人士好像也不太好。这是非常公平的提议。记得绫濑前辈好像讨厌不公平,反过来说,只要公平你就没办法反对了吧?」 绫濑同学哑口无言。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看见绫濑同学被小园同学戳中弱点。 「你学到了不该学的东西呢……」 「毕竟是超级新人嘛,哼哼。」 小园同学得意地挺起胸膛。她明明个子娇小,那个眼神却不可思议地有种把别人看扁的感觉。 这个挑衅似乎效果十足,绫濑同学露出前所未见的不甘心表情。 ……不过,明明是在讨论建立群组的事,她们是不是都跳过我了? 唉,算了。 绫濑同学瞬间回过神,大概从眼角余光瞄到我耸肩了吧。 「……抱歉,开玩笑的。嗯,确实,我并不反对。」 「嘿嘿~!那就来吧,悠太前辈!绫濑前辈!」 「好好好。」 对我来说,既然绫濑同学不排斥,我也没什么理由反对,于是LINE群组就这样建立了。我简单地把群组名称设定为「打工的书店店名+参加者的名字」,但小园同学好像不太满意。简单易懂很好啊? 「说起来,悠太前辈不怎么介意这种事呢。」 是你说想建立群组,我才这样做耶……介意会比较好吗? 「浅村同学才不会介意……」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是这样吗~」 「是喔……?」 「因为一年前暑假去游泳池的群组,浅村同学还留着吧?」 一年前。被奈良坂同学的亲友团邀约那次吧。记得后来好像也建了群组,但我几乎没在用,所以连有登录过都忘了。说起来,我的确没有退群的印象。 「算了,反正留着群组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 绫濑同学叹了口气。 「毕竟一整年都没有动静,有人早就退出了。」 「原来是这样啊。」 「悠太前辈……你──」 「嗯。他就是这种人。来者不拒,去者不留。」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即别开目光。然后默默摆弄手机,不再抬头。 如果她不太高兴或像是在勉强忍耐,我会用一句「回头再联络」结束这段对话。但绫濑同学这时的表情看起来都不像── 「绫濑前辈,如果你肚子痛,可以之后再说喔?」 「……没事。」 她的表情微妙到连小园同学都有点担心。不过嘛,我想应该不是肚子痛或身体不舒服。 绫濑同学这时的表情,该怎么说呢? 感觉满怀歉意。 说她坐立难安或许还比较恰当,我看了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果然。 最近的绫濑同学有心事。 ──────────────────────── 10月21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呜啊~!感觉吃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了……」 吉田捂着嘴离开球场,呈大字形瘫在操场上。 我在他旁边坐下,望向天空。 秋高气爽。 占据整个视野的蓝色画布上,有几道宛如以粗笔划过的白色线条。这种云叫做筋云,又称卷云。它们断断续续,随风飘动。看着看着,就会发现这些云的边缘逐渐散开,形状产生变化。 「第五节课踢足球还真难受啊。」 和说出口的话相反,新庄带着从容表情坐到我身边。 丸也来了,坐在吉田旁边。 体育课是相邻班级共同授课。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各自并成一班。丸和新庄都在隔壁班,所以我们一起上体育课。 话虽如此,毕竟是上课时间,我们平常没办法像这样聊天。 可是今天是踢足球。人数正好能分成三队比赛,所以得空的那队就多了些闲聊时间。 最后出现的丸不愧是前棒球社社员,脸不红气不喘。他坐下后这么说道: 「对于变迟钝的身体来说刚刚好。」 从刚才就一直喘气的吉田一脸不悦。 「我们的运动量才没有你那么大。」 「以前还有社团活动时,我中午都会早早吃完饭去训练嘛。这点程度算不上运动喔。」 「是是是。」 「吉田你是吃太饱吧?」 我回想起今天的午休。 吉田今天也去合作社买便当。两个喔。两个便当实在太多了吧。 「我在他们快要收摊的时候才去,两个都半价。既然这样当然要买吧?半价喔,半价。花和平常一样的钱就能吃到两倍的量耶。」 丸和新庄的视线冷了三度。 「吃太多啦。」 「吃太多了。」 我也有同感。 「可是,吉田你为什么会在教室吃饭?」 丸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也知道吉田最近都和女友牧原同学一起吃饭。至于为什么知道,则是因为吉田在文化祭上开心地到处宣传。 吉田一时语塞。 看来不是反胃,应该是被戳到痛处了吧。 「咦?吉田你和女朋友吵架了?」 新庄压低音量询问,大概是不想让其他坐在附近休息的队友听到吧。 「呃,与其说吵架……」 「我看你们上学放学都还是一起呀?」 说出这句话的是丸。原来如此,这种场合倒是没分开。 吉田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看着天空说道: 「我实在不懂啊。」 「不懂什么?」 听得出他应该有话要说,于是我试着追问。 吉田轻声嘀咕: 「她不让我去家里了啦。」 「哦?原来如此。」 丸的语气好像已经完全理解。什么「原来如此」啊? 「换句话说,吉田在牧原家里闯了祸,被禁止踏入家门了。」 「不是啦!」 吉田猛然起身喊道。周围同学纷纷转头看向我们。担任裁判的老师也瞪过来。真可怕。体育老师虽然不会做出像体罚那种老派行为,但他声音大、个头壮,听说还是柔道黑带。吉田赶紧低头道歉:「我会小声~!」老师脸上这才有了笑意,大家都松了口气。 能够像这样及时缓和气氛也算是吉田的优点。 再次躺下后,他稍微压低声音开始解释。 吉田偶尔在放学后会跟牧原同学一起回她家念书。 他说是从夏天开始,所以差不多两个月了。 不过,牧原同学这段时间完全不肯让吉田去她家。两人的关系好像没有恶化到会吵架,但吉田最近只要表现出想去牧原同学家的样子,对方好像就会不高兴。 「不是因为想专心准备考试吗?」 我带入自己和绫濑同学的情况,试着如此推测。就环境来说,我们想要一起坐在餐桌旁或起居室念书都不成问题。然而,我们从来没试过。因为知道这样会分心。 我的看法是「旁边有人会分心」,不过从吉田接下来的发言能明白这并非正解。 「是这样吗……可是我们现在还是会一起去速食店念书啊。」 换句话说,「一起念书」不是吉田和牧原同学之间的矛盾点。 「而且啊,不愿意的话直说就好了。干嘛突然开始生闷气啊?」 吉田抱头苦思,嘴里还嘀咕着:「我不懂……为什么……」 于是新庄开口安慰: 「就算是情侣,也会有不想待在一起的时候嘛。不需要那么介意吧?反正你们上学放学都一起走呀。」 新庄这番话,不知为何听起来像经验谈。我觉得也有这种可能。 相反的,丸沉吟了一会儿后询问吉田: 「你刚刚说之前会在牧原家念书,对吧?」 「是啊。」 「每一次都是吗?还是说,你们也会去你家念书?」 「这……倒是没有。」 答案令人意外,所以我试着追问原因。 「我家和她家不一样,又小又脏又破。就算找小由来,她大概也不会高兴。」 牧原同学双亲的收入似乎很高,家里也相当宽敞。相对的,吉田家则是两房的公寓,吉田和弟弟睡在同一个房间。 听到吉田这么说,丸抱胸叹了口气。 「问题就在这里。」 「咦?」 「你啊,没有把不邀牧原去你家的理由告诉她吧?」 「那还用说,很丢脸耶。」 「所以啊。」 丸说道。 「咦咦~?」吉田歪头苦思,看来无法理解。新庄也一样。不过,听丸这么说,我隐约生起一些想法。 「那个啊,吉田。地方小、环境脏这些,你或许是为牧原同学着想,不过……」 吉田站了起来。 「不过?」 「在牧原同学看来就是吉田你不肯接纳她──感觉就像这样吧?」 「不肯……接纳她?」 「环境好所以想让人看,环境差所以不想让人看,这点我懂。不过,我认为人类是会察觉『不公平』的生物。现在的状况就是她明明让你看了自己的房间,你却不肯让她看你的房间。难道她不会产生『为什么都是我在付出?』的想法吗?」 「唔,这样啊……」 更何况,想邀请吉田来家里,牧原同学也得费心打扫清理。在必须专心准备考试的现在,对「这些事只让她承担」这件事毫无自觉恐怕不太好吧──我又补上这几句。 这么一想,事情就很合理了。 虽然不晓得有没有猜对,但我目前能想到的原因大概就是这样。 「我也觉得浅村说的很接近正解。不过,真没想到你会发现呢。」 丸以钦佩的语气说道。 「原来如此。哎呀,好一个女人心大师啊,浅村同学。」 连新庄都表示赞赏。 不,你们太夸张了。话说「女人心大师」是怎样? 「真要说的话,浅村应该不是了解女人心,而是那种无法确保公平就会感到不安的人吧。」 丸这么说。 大概就像丸说的那样。而且不管怎么想,比较懂女人心的应该是他们。虽然透过和绫濑同学交往,我也觉得自己多少能考虑女人心──虽然用这个词概括不太好──之类的心情了。 该说能体会恋爱小说里描写的人物心理吗?至少我也认为「现在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有着天壤之别。只不过,这终究是「和以前相比」,我和吉田的理解力是否有那么大的差距就难说了。 而且,最想弄懂的那颗女人心,我觉得自己还不够了解。 「可是啊~让她看那个房间会让我很害羞耶。」 「吉田──」 丸压低声音说道。 「你以为牧原同学就不会害羞吗?」 吉田哑口无言。 「那是女生的房间耶。同性姑且不论,那里可不是能随便让异性参观的地方。如果她善于社交就算了,但牧原同学好像不是那种开朗外向的人吧?」 「这个嘛,是这样没错啦……嗯~对喔……」 吉田陷入沉思。见状,丸好像不打算再多说什么。新庄同样一副「接下来让他自己处理就好」的态度。至于我呢,也不想多管闲事去插手情侣之间的相处。 休息时间即将结束时,丸对着沉思的吉田补上一句话: 「就是因为你没把不邀牧原去你家的理由说出来,她才会不高兴地一语不发。然而,这么做是一步坏棋喔。」 对于丸的这番话,吉田默默点头。 我抱着书包走出教室。 今天没有打工,直接回家就好。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点烦恼是否要顺便去一趟书店。不过,要是跑去书店后发现新书出了,我可能会买。果然还是直接回家比较好吧。 「唷,浅村,要回家啦?」 刚踏上走廊就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某张熟悉的方型脸。 「丸也是?真早呢。」 「没社团活动就这样喽。」 「这么说来你好像引退了?我完全忘了这回事,或者该说根本没意识到。毕竟先前回家的时候都碰不到嘛。」 「是啊,不同班级的放学时间会有差异,自然碰不到啦。」 「这么说也对。」 「今天是碰巧吧。机会难得,既然你直接回家,到车站这段要不要用走的?」 「行啊。那我先去牵车,你在校门口等我。」 「好。」我快步走向楼梯口,丸的回应则从背后传来。绕去自行车停车场会多花一点时间。所以我们从约定碰面的校门口并肩走向车站。上次像这样和丸一起回家,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没这样了呢。」 「是啊。」 我们两个似乎都想到同一件事。 「丢下绫濑行吗?」 突然冒出这个名字,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咦?」 「你们两个最近都一起上学吧?所以我猜你们放学也是一起走。」 你还真清楚。 说是这么说,但高中的圈子可没那么大。更别说绫濑同学很显眼,受到瞩目也是理所当然吧。 (插图009) 「她也有她的朋友嘛。」 「哦?你还真从容啊。」 原来我看起来很从容吗?话说回来,丸究竟猜到了多少啊? 「反正都是高中生了,也不能满脑子只有妹妹吧。」 「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你们上学时倒是亲密地走在一起呢。」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脑中甚至闪过直接坦白的念头。 所以你们已经可以公开了吧──这是不是丸的言下之意?我想,我们两个应该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如果绫濑同学没别的事,我也能跟她一起回家。 「在你的认知里,兄妹感情应该很差吗?」 「不晓得耶,毕竟我是独生子。可是奈良坂他们家感情很好。」 「是啊,记得奈良坂同学有好几个弟弟。」 「嗯,真的很多喔。最近她还会抱怨:『弟弟们都不和我牵手走路了。』」 「哦……」 「好像是觉得不好意思。小时候姑且不论,过了某个岁数难免会这样。人就是这种生物吧,尤其是面对异性。」 居然在意想不到的时机听到奈良坂家姊弟的事。 「是因为同班吗?丸你和奈良坂同学走得很近呢。」 「……这个嘛,会聊天啦。」 「这样啊。」 「言归正传,就算是姊弟也会因为性别不同而有些话说不出口吧。」 这点我懂。 特别是进入青春期后,说不出口的事更多了。麻烦的是,现代社会里,「异性」这个词并非单指基因上的差异,烦恼来源也不只是性别差异。正因为如此,找到能够坦白心事的对象变得非常重要。 「我说丸啊。」 「嗯?」 「啊,呃,我接下来要讲的有点类似只考虑一般情况的思考实验。」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就是『我朋友碰到的事』吧?」 丸带着「我懂喔」的表情这么说。 感觉他好像话中有话,不过车站快到了,我决定暂时放弃吐槽。 「体育课的时候,你不是对吉田说了那些话吗?」 「他和牧原的事?」 「对啊,就是『你没说理由,所以对方也不说了』。」 「嗯,我是有这么说。」 「假设伴侣看起来不太高兴又不肯把理由说出来,那人却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问题,这时该怎么做?」 「吉田不是也没想到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对喔,确实如此。 这就表示,虽然我觉得绫濑同学好像有心事,但问题也可能出在我身上。 ……不,慢着。若是这样,我就搞不懂老爸为什么要隐瞒了。 「那么,如果周围的人好像知道原因,只有他自己不知道呢?」 「这点吉田也一样啊。我们注意到了,吉田却没注意到。」 「啊……」 「意外的是,当事人有时反而不会注意到喔。所以需要来自外界的眼睛。」 「来自外界的眼睛?」 「封闭世界的问题总是得靠异乡人才能突显,从神话时代起就是这样。共同体需要异物,就像不朽都市迪阿斯巴需要《小丑》那样。」 「心理咨商用不着搬出经典科幻名著吧……」 顺带一提,出处是《2001太空漫游》作者亚瑟·C·克拉克写的经典科幻小说《都市与群星》。以丸来说是个罕见的选择。 「那本书很有意思呢。不过,几亿年后的地球能当作参考吗?」 「正所谓愚者从经验中学习,智者从历史中学习。」 「虽然那是虚构的未来史。」 「也有句话说『一切真实都来自虚构』。」 「你这理论未免太乱来了……」 「其实我在秋季动画看过类似的理论。」 「嗯,我懂了。」 最后几句虽然是玩笑,但我大概能猜到丸想表达什么。 有些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过,这就表示我再怎么想也不会明白。该怎么办呢?来自外界的眼睛……来自外界的眼睛啊。 「我说啊,浅村。俗话说胡思乱想和不动脑没两样。找人商量说不定会比你一个人钻牛角尖更好喔。」 「有道理。」 车站出现在眼前,丸向我挥手道别。 「浅村,如果有一方把话闷在心里就没办法交流喔。」 临别之际,丸也像在开导吉田那时一样,留下一句话。 壮硕的背影消失在剪票口的另一端。 我再次体会到,他实在是个可靠的朋友。能久违地和他聊一聊真是太好了。 找人商量啊。可能会知道绫濑同学为什么苦恼的人……老爸应该知道,但他口风那么紧,找他大概没用。今天早上也是,我还没开口,他就和昨天一样早早溜去公司。 这么一来……只剩下那个人了吗? 我想到另一个可能知情的人物。 老爸的再婚对象,同时也是绫濑同学的亲生母亲──亚季子小姐。 平常到家时她已经出门上班,不过我今天一放学就离开学校了。 我看向手表确认时间。 刚过下午四点。她说不定还在家…… 灯号一变,我立刻跨上自行车赶回家。 「用不着这么急吧……」 幸好有赶上,我松了口气。 打开家门时,已经穿好高跟鞋的亚季子小姐站在我眼前。看见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的我,她一脸疑惑地问:「怎么啦?」 「呃,那个……我有点事想问──」 亚季子小姐一边听我说,一边用右脚脚尖轻点地板把鞋穿好。糟糕,她真的要出门了。可是,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不晓得下次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是关于绫濑同……沙季的事。」 亚季子小姐惊讶地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然后瞄向戴在左手腕的精美手表。 「看来不适合站着说。嗯,聊个十分钟倒是可以喔。」 亚季子小姐脱掉高跟鞋踏上走廊,往餐厅移动。我连忙跟上。 我们隔着餐桌相对而坐。 「嗯。可以说喽。」 「呃……」 正要开口却卡住了。 该怎么起头呢? 绫濑同学不对劲,好像知道理由的老爸却躲着我──该怎么办才好?不,这种说法就像是绫濑同学和老爸之间出了事而变得很尴尬,会造成误解。总不会真的出事吧?这样的话就成了超级大地雷。 「最近……让人有点担心。」 这么说完,我才注意到这句话里不带任何资讯。如果不说明为什么担心,恐怕只会让咨询对象感到困扰。 不过,亚季子小姐听到我这句不上不下的台词,只是「嗯」了一声,理解似的点了点头。 「别担心,并不是家庭内部不和。」 这句话令我不禁怀疑自己的思绪是不是全被看穿了。 嗯……?不是家庭「内部」不和? 这也就是说── 「太一什么都没说对吗?」 「咦?啊……对。」 「我想也是。他不告诉你是因为沙季要求对你保密。」 「沙季要求……」 「嗯。所以太一没办法破坏自己和沙季的约定,毕竟他是个守信的人嘛。看见他老实遵守和孩子的约定,我很开心呢。」 这是在秀恩爱吗?啊,不,这不是重点。 「呃……」 绫濑同学不想让我知道吗?所以我最好不要继续追问吗? 「不过,明明是自家人的事却只有自己不知情,你大概很难受吧。」 「可以告诉我吗?」 见我小心翼翼地询问,亚季子小姐又叹了口气。 「那孩子太大意了。虽然封住太一的嘴,却什么也没对我说。」 「她觉得亚季子小姐不会说吧……」 「我想也是。」 「这件事我会保密。」 「我觉得应该没用喔。」 咦…… 「因为悠太你很担心沙季吧?听我说完,你能忍住不采取行动吗?」 「这……」 我恐怕没办法保证。毕竟我会这么问就是想为绫濑同学做点事。如果听完之后还能默默等她主动坦白,我就不会像这样全力冲回家。 「恐怕……很难。」 「对吧。所以就算我现在问:『你能答应我,绝不让当事人知道是我说的吗?』多半还是会在悠太你采取行动的那一刻穿帮吧。」 「确实。」 「当然,如果悠太你表现得像是自己推测出来而不是从我这里听说,或许还能瞒过去,但是……」 「唔,这点我也没自信。」 更何况,万一绫濑同学猜到是亚季子小姐告诉我的,她说不定会和亚季子小姐翻脸。 我将这方面的顾忌说出口,然后──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会回答她:『你没和我讲好喔。』」 「这是不顾一切豁出去了吧……」 「相对的,下次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如果同样的事再次发生,她一定会记得也要叮咛我。毕竟沙季和我不一样,她很聪明。」 继母您也是。 「所以,这个借口一生只能用一次。你做好用在这里的心理准备了吗?」 我惊讶地看向亚季子小姐。今后,绫濑同学或许还会像这次一样,遇上烦恼只向亚季子小姐透露。然而,亚季子小姐到时候就不会再告诉我。 既然亚季子小姐会问我要不要打出这张王牌,或许也代表这件事对绫濑同学非常重要。 我看着亚季子小姐的眼睛缓缓点头。 总觉得这时候不问,我一定会后悔。 「细节我就不提了……沙季啊,这次要和她真正的……或者该说前一个……爸爸见面,所以感到不安。」 「和爸爸……」 也就是和生父见面。亚季子小姐离婚前的丈夫。我父亲和绫濑同学的母亲再婚,换句话说,老爸有前妻,亚季子小姐也有前夫。 我的生母离家是因为外遇,看来对我已经不在乎,这些年来从没说过要和我见面,我也没往这方面想。但亚季子小姐的前夫想要和绫濑同学见面。 「『这次』是指……」 「那个人平常待在比较远的地方。十月恰好在都内。」 ──反正不管怎么样,十月过后就会暂时告一段落…… 绫濑同学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啊。 「我能说的就这些了。这样行吗?」 亚季子小姐站了起来。一来她赶着上班,二来就算强词夺理说她没承诺过不讲,她也没办法全盘托出吧。 而我也明白,如果想更了解就得直接去问当事人。 「可以,没问题。那个……谢谢您。」 「我们是一家人嘛。不用那么拘谨!」 亚季子小姐说着便微微一笑。身穿淡色套装的她走向家门,我则低头道谢,直到关门声响起。 绫濑同学真正的爸爸吗…… (插图010) 一段时间后,绫濑同学回来了。 发现我在餐厅发呆后,她看向墙上的时钟说道:「今天真早耶。」 「嗯,是啊。因为直接回家嘛。」 「这样啊。」 语毕,绫濑同学准备走回自己房间。 离开餐厅时,她回头问我晚餐要怎么办。我说冰箱里有亚季子小姐做好的味噌煮鲭鱼,她点头说着:「那剩下就简单弄吧。」 能称作对话的就这些,接着我们各自窝在房间里念书。 之所以会隐约觉得尴尬,大概是因为我知道了本来不该知道的情报,觉得愧对绫濑同学吧。 晚餐时间一到,我们来到餐桌吃着亚季子小姐准备、再由我们重新加热的晚饭。老爸今天加班,还没回家。 「太一继父说,他会吃完饭再回家。」 「我想也是。」 老爸会发讯息到家庭群组,所以不用特别说,我和绫濑同学也会得到相同的通知,但类似的对话经常发生。即使没发挥传递消息的功能,这么做也有情感上的意义。微不足道的小事同样能成为对话的契机,为我们开启话题。我很享受这种感觉。她说不定也这么想。 话又说回来,每次加班或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我家老爸一定会联络。这人实在太正经了。 我和绫濑同学一起吃晚饭。 餐桌上的话题和往常一样,都是些没营养的日常闲聊。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今天的对话比平常少。 绫濑同学不想让我知道她的烦恼,我也不想让她察觉自己知道她的秘密。所以我们都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单方面知道绫濑同学的烦恼,却不想被她发现我已经知道。现在还不行。亚季子小姐的那些话还在我耳边回荡。 『会在悠太你采取行动的那一刻穿帮吧』、『不会有下一次』…… 如果绫濑同学感到烦恼或痛苦,我随时愿意贡献自己的力量。 但是,我或许只有这一次能够得到亚季子小姐的帮助。既然动用了王牌,行动就必须慎重…… 不过真要说起来,她也向老爸坦白要和生父见面的事了。为什么只瞒着我呢? 虽然不明白,但绫濑同学一定有她的理由。 所以我应该静静等待本人愿意开口的那一刻。 我想等她自己说。 可是──丸的那番话也还留在我脑中。 吉田没说他为什么不邀牧原同学去自己家,所以牧原同学也没把自己不高兴的理由说出来。 断绝沟通很简单。 只要任一方闷着不说就行了。 断绝之后,吉田和牧原同学能在不找人商量的情况下自己解决问题吗?恐怕相当困难。如果丸没给出提示,我甚至不敢保证自己能找出原因。更何况,有时当事人不会注意到他们缺乏沟通。 对喔。亚季子小姐选择对我坦白,说不定是因为她早就看破了一切。 晚餐时间结束,我们各自回房。 念书时,绫濑同学那张忧郁的脸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一天结束。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能不能营造出一个让绫濑同学容易坦白的场合呢? 要自然而然,而且我们正好一起在做某件事。 这么说来,最近都没有约会。 ──────────────────────── 10月22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我不记得究竟是谁先开口。 宣告午休时间到来的钟声响起,众人拉动桌椅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充满应届考生的班级尚未恢复该有的宁静。 有人说:「万圣节快到了呢。」应该是从教室后方传来的。 于是坐在前面的吉田转过头,问我今年的万圣节要怎么过。 「就算你这么问……」 「哦?两位对扮装有兴趣吗?」 某个戴半框眼镜的女生单手摇晃手里的便当向我们搭话。是班长。她的本名……是什么啊? 「今年也会很热闹吗?」 从班长身后探出头的娇小女生跟着问道。 「小凉去过万圣节的涩谷吗?」 「白天有。晚上父母会催促我早点回家。」 小凉──佐藤凉子同学显然不太高兴。班长摸摸她的头说道: 「没办法呀~你这么可爱,父母当然会担心喽。」 「但我明明已经十八岁了。」 「成年了是吧~呜,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就不会把小凉嫁出去!」 「你在讲什么啊~」 两人说着就开始并桌准备吃午餐。看来她们今天要在教室吃便当。 吉田凑近我耳边小声说道: 「看女生嬉闹会觉得很愉快吧。」 ……你在讲什么啊? 「吉田。你再这样下去,老了会出问题喔。」 「啊?」 「我该讲的已经讲完了。」 吉田起先一副「这家伙在讲什么啊?」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霍然惊觉。 「啊,你兜了个圈子说我像大叔是吧!」 「正解。」 「过分!」 「你们说什么像大叔?」 班长放下便当盒,坐上椅子后这么问。佐藤同学向隔壁的女生借用桌子,也跟着坐到班长旁边。 「不是在说班长,请放心。」 在我心中,班长的言行举止也很像大叔,仅次于读卖前辈。但这回和她无关。 「所以刚刚不是在讲万圣节要扮装的事吗?」 吉田说道。 「浅村同学要扮装?」 听班长这么说,佐藤同学「哇」地露出开心的表情。为什么? 吉田刚好相反,一脸不悦地回应: 「不是,看男生扮什么天使恶魔丧尸的也不好玩吧……」 这家伙对「扮装」存在很严重的偏见,被丸听到恐怕不能简单了事。班长也没好气地瞪着吉田。 「扮装的有趣之处在于大家都能变身为喜欢的角色,有种一体感。目的不在于穿给别人看博取赞美。不过嘛,你会这样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哦~原来是这样。抱歉啊,我先前不晓得。」 被班长教训之后会乖乖道歉,这是吉田的优点。 「这对我来说也是高中最后的秋天,总是想要放纵一下。」 「今年是不是该优先准备考试呢……」 两个女生在便当盒上方重重地叹了口气。 「嗯,应该吧。」 我也表示同意。 「什么嘛,浅村!连你也这样。玩个一天有什么关系嘛。」 吉田不满地抱怨,却又被班长骂了一顿:「蠢蛋,连同准备服装的时间,一天根本不够!别小看扮装!」真是学不乖啊。 「我恨考试……」 吉田趴在桌上。 「哎呀,当成稍微放松一下,别搞得那么盛大就好了吧?」 「这样啊。对耶!」 吉田兴奋地抬起头。此时,后方有人叫他。 「吉田同学,有人找你喔。」 出声呼唤的人,是刚回到教室的绫濑同学。她指向教室前方的门,示意吉田往那边看。 吉田的女友牧原同学正小心翼翼地探头。 「啊!那我去餐厅啦!」 「去吧。」 我稍微举手回应。 「感情真好啊~」 班长目送吉田和牧原同学亲密地离开,然后这么说。 吉田和女友的午餐时间似乎顺利复活了。看来他有将丸的建议听进去。 「绫濑同学,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佐藤同学将便当从袋子里拿出来,并这么问。 「嗯,好啊。」 绫濑同学问我能不能直接借用吉田的桌椅。我犹豫了一下,心想吉田午休时间应该不会回来,于是回答:「之后我会告诉他,请吧。」 并桌完毕,班长、佐藤同学和绫濑同学开始吃便当。我本来准备和吉田一起吃午餐却被丢下,这时离开会显得不自然,所以在她们旁边拿出便当盒。 「别离得那么远嘛,一起吃吧?」 「没错没错。」 班长和佐藤同学要我把桌子并过去,我就这样顺势和她们一起吃饭了。 对高中男生来说,三女一男是种会令人顾虑周围目光的尴尬状况。所幸在大考将近的氛围下,同学们不怎么关注别人的举动,我也不至于变成万众瞩目的焦点。 或许是因为在班上同学眼里,班长总是喜欢在吃午餐时把别人拖下水。 三个女生边吃边聊校内的八卦,我没什么机会插嘴。反正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自己能跟上女生的话题。 (插图011) 尽管三人聊得很愉快,我还是发现绫濑同学偶尔会心不在焉,没把注意力集中在对话上。 大概还在担心要和父亲见面的事吧。 放学后,晚上值班时。 我发现小园同学有个出人意料的特技。 她早已将制作畅销书宣传海报当成自己的使命,如今又更进一步。 走进书店,右侧一角的平台上有个摆满万圣节相关书籍的专区。小园同学在书本周围放上亲手画的图。Q版的南瓜大王和蝙蝠在成堆的书本周围飞舞。虽然算不上精美却充满趣味,令人看了不禁莞尔一笑。 「画得不错耶。」 「那个,悠太前辈。你在笑吧?果然应该找更厉害的人来画吗……」 「不,我认为画得很好喔。」 我和小园同学边聊边着手布置,完成工作才返回办公室。 读卖前辈和绫濑同学打开了疑似从仓库搬来的纸箱。看见倒在桌上的那些内容物,我当下的反应是:「啊,今年也要搞啊?」心情有点沉重。 「这些是什么?」 「戴在头上的东西喔~」 面对小园同学的提问,读卖前辈奸笑着给出答案。 「啥?」 「这是猫耳,这是熊耳。」 「一看就知道啊。」 「然后呢,这是小丑帽。也就是给小丑戴的帽子。」 读卖前辈用手指勾起那顶像有水滴从王冠溅出来的帽子,转个不停。 「嘿!」 「哇!」 然后顺势把小丑帽戴在小园同学头上。 「哇!好可爱呀!嗯嗯!」 「这算不算新式霸凌啊……」 「工作。」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小园同学的眼睛缩成一个点。呃,这种形容源自漫画呈现手法。实际上,眼睛并不会缩成点状,意思是这人露出结合惊讶和「这是怎样?」的表情。换句话说,小园同学大吃一惊,同时非常讶异。 读卖前辈扬起嘴角。 「万圣节快到了吧?店员也得换上像样的礼服迎接客人喔!」 「咦,难道要戴着这个工作?」 绫濑同学「嗯」地表示肯定,并叹了口气。 去年就是这样,其实前年也是(这说不定是我开始打工前就有的惯例)。万圣节当周,无论是正职人员还是打工人员都要戴上怪帽子接待客人,连店长也不例外。小园同学今年才开始工作,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绫濑前辈也会戴吗?」 「是啊。」 「绫濑前辈手舞足蹈地接待客人……无法想像。」 「呃,不用做到那种地步。没人会一边跳舞一边结帐喔。」 「要做也可以喔~」 听读卖前辈这么说,绫濑同学没好气地回瞪她一眼。 小园同学将头上的帽子摘下,研究了好一会儿。 「嗯。这点小事也不是办不到啦。」 「唷,小园妹妹很有干劲呢!」 「既然能让顾客高兴,区区一两顶帽子根本不算什么!」 「了不起了不起!相较之下,沙季子妹妹啊……」 这种时候直接叫人家「沙季」就好了吧? 「我又没说不戴。」 「明明很适合。唉,你说是吧,后辈?」 在这尴尬的时刻,矛头突然指向我。拜托别把这种敏感话题扔给我。面对这种问题,不管回答「是」或「不是」都会惹来怨言,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可以肯定的是绝对比我适合。」 「唔,居然逃了。」 「饶了我吧。啊,我觉得那边的帽子很适合读卖前辈喔。」 一顶前方贴着大张符纸的中式风格帽子。 「僵尸帽?唔唔,后辈,这是戴上就看不见脸的那种对吧?」 她嘟起嘴说道。说起来,扮装不用戴得很端正也无妨吧。而且我记得去年某个店员就是把那顶帽子反着戴。 小园同学重新戴上小丑帽这么说: 「万圣节啊……今年应该也会很热闹吧。」 「虽然很想说『Yes』,可是天知道喽。」 「咦,为什么啊?」 「今年涩谷区发表声明了吧?」 这回不只小园同学,我跟绫濑同学也很惊讶。 「少年少女啊,你们没看新闻吗?已经引起话题了吧~」 「我们可是应届考生耶……」 「应届考生就更该知道,考试有可能出时事题嘛~就算只是用手机浏览一下新闻网站也会有所帮助喔~」 「呜……我尽量。」 读卖前辈无奈地耸肩。按照她的说法,涩谷区公所发表一则「请大家万圣节不要聚集到涩谷」的声明,说最近有点热闹过头造成困扰。丸去年也提过这件事。活动结束后的垃圾处理也是一大问题。 「咦~所以今年不会像往年那样热闹吗?好不容易上了高中可以在外面玩得晚一点,我原本还想过来看看。」 听她这么说,我才想起来。 「对喔,小园同学家不在涩谷嘛。」 「是啊是啊。我一直很向往喔~我还在想,这里应该会比我们那边的夏日祭典更盛大华丽。」 拿夏日祭典来比吗…… 这个嘛,万圣节确实带了点异国情调啦,毕竟它原本不是日本的节庆。但若要这样说,圣诞节和情人节也一样吧。 「可是啊小园妹妹,你虽然说今年『也』,但人们在有活动时聚集到涩谷,顶多是二十年前才开始的喔。」 「唉?」 「万圣节在日本广为人知其实是很新的事喔。啊,这里说的『新』,是从历史观点来看的『新』。」 「历史观点的新?」 「差不多就像大正、明治比江户新那样。一九七○年代的日本……呃,大概是昭和后期,差不多五十年前吧。那个年代的少女漫画已经出现万圣节了,像是《黄金雨中的万圣节》。」 「读卖前辈,你居然看起古典少女漫画啦?」 「你很啰唆喔,后辈。那些不是重点!以时间线来说是情人节先流行,再来才是万圣节。」 「五十年前不算很久以前吗!」 小园同学大吃一惊。 「不,应该算得上新吧。」 我不小心开口吐槽。 读卖前辈奸笑着说道: 「哦?那么对后辈来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才叫做『新』?」 「呃……有书籍留存不就能称作『最近』了吗?」 「这个后辈,居然说『五千年以内都算是最近』!你也说句话嘛,沙季妹妹。」 「我觉得这样很符合浅村同学的风格。」 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转头看向我。咦,是我的错吗? 「有句话说什么是盲目的。算了,反正我想说的是,万圣节的热闹氛围并非永久不变。二十年后可能又会不太一样。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嘛~」 说着这些话时,前辈脸上罕见地闪过一抹寂寥,我也感同身受。最近几年,涩谷在万圣节总是聚集很多人,我原本以为今后会一直看见这幅光景。 「这间店也是啊~近期似乎会进行大规模改装。」 「啊~店长有提过这件事呢~」 「今后涩谷的景观和文化,恐怕会有愈来愈多的变化喔~」 号称百年一遇的涩谷站周边大规模开发,也终于看到了尽头。各项工程逐渐结束,等新设施开始营业,人潮流向应该也会改变吧。说不定还会出现取代万圣节的新活动。 「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吗? 我很容易拿日常的变化来和历史性的变化比较,因而小看它们。就像──人的一生这么短,根本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正如读卖前辈方才的提醒,即使时间短暂到肉眼可见的程度,世界依旧会不断改变。 既会往好的方向改变。 也会往坏的方向改变。 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 不,「正因为什么都没做才有所改变」也是一种可能。 类似「明明不希望改变,却因放着不管而产生变化」。就算是观叶植物,不浇水不照光不施肥同样会枯萎。不是什么植物都能像沙漠仙人掌那样在严苛环境下生存。 「走在时尚最前端的地区也一样。以前或许是涩谷,现在大概是原宿,也有人认为从『年轻人聚集的地区』来看,新大久保比较符合呢。」 「我比较常听人提到池袋呢。」 「池袋啊~现在的高中生如果约池袋碰面会选哪里?」 「呃,这个嘛……」 丢下头饰整理工作的读卖前辈开始向小园同学打听起最新的JK资讯,我于是走到绫濑同学身边,帮她把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 我们检查头饰是否损坏、能不能使用,然后放到桌上。 接下来就是把东西搬往大家方便取用的位置,放到万圣节当天。 将什么猫耳发箍、魔女帽拿出来时,我隐约听到绫濑同学的低喃。 涩谷也会改变吗…… 我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偷偷看向绫濑同学。我从读卖前辈的话中感受到了孤寂,难道绫濑同学也有发现吗? 绫濑同学没有停下手边的分类工作,眼睛却好像看向了别处──或许并非现在的某个时刻。 看着那陷入沉思的侧脸,我更想制造一个容易让她坦白的气氛了。需要一段只有我俩又能悠闲度过的时光。 因为断绝沟通很简单。 只要任一方闷着不说就行了。 十月来到尾声,夜晚的霓虹灯将涩谷染成了橘色。 就连走在时尚最前端的橱窗假人也会戴上魔女帽,或在脚边放个很大的橘色南瓜布偶。 《圣徒进行曲》自某处传来。 多亏这首较为轻快、疑似重新编曲的《圣徒进行曲》,今天的行人脸上能看见些许期待。 「看来今年也会相当热闹呢。」 我一边环顾左右,一边对走在身旁的绫濑同学说道。 「是啊。」 绫濑同学语气平淡,但或许是受到街上的热闹氛围影响,感觉今天的她没有先前那么郁闷。 现在应该比较容易开口吧?可是还无法触及更深入的内容。 我不想边走边聊,也不想在需要顾虑周遭的学校或家里聊,而是想要一段只有我俩又能悠闲谈话的时间。我从昨晚就这么想,可以久违地提出约会。 「我说啊。」 「嗯?」 「午休时,我和班长他们聊到万圣节相关的话题。」 「想要扮装之类的?」 「不。呃,倒也不是扮装的问题啦。我们聊到今年要专心准备考试,大概没空庆祝万圣节。」 「也对……毕竟十月也快过完了呢。」 绫濑同学微微低头。 场面瞬间变得尴尬,实在难以启齿。我不禁嫌弃起自己这张不会接话的笨嘴。 然而,丸说过的话此刻在我耳畔响起。 ──如果有一方把话闷在心里就没办法交流喔。 对啊。似乎连吉田都在当天就想办法解决问题,我怎么能在这时退缩? 「不过啊,就算没时间做扮装这种费工的事──」 绫濑同学投来疑惑的视线,大概听出我有话要说了。 很好,就是现在。 「这个周末,我觉得可以稍微在涩谷走走,创造一些回忆。」 「你是说约会?」 「嗯,对。老实说吧,我想和绫濑──沙季约会。」 这么说完,我直直看向绫濑同学的眼睛。她先是瞪圆双眼,随后别开目光。 「呃……」 声音有点小。这个反应……不行吗? 「……其实,我也正好有个地方想去。明天,有空吗?」 绫濑同学思索了一番后这么说。感觉她虽然有些犹豫,却还是说了出来。说完,她紧抿双唇。 然后再度开口: 「我也有些事想告诉浅村同学……悠太哥。」 「悠太哥」本该是用来保持距离的称呼,此刻反而像是情侣之间的暗号。 我的心跳微微加快。由于已经知晓部分原因,我隐约能想到绫濑同学口中「想说的事」是什么。既然她愿意说,我就该好好听。 「当然。明天告诉我也没问题喔。一起出去玩吧?」 所以,想去哪里? 我这么问道。 咖啡厅?还是电影院?既然是绫濑同学,或许会想逛街?不,既然有话要坦白就该选个安静一点的地方。 我努力从自己贫乏的知识库里将涩谷比较像约会地点的场所一一翻出来。不过,绫濑同学想去的地方不在里面── 「乡土博物馆。」 这个答案意外到让我不禁反问。 咦?是为了准备历史考试吗──我反射性地冒出这个疑问。 ──────────────────────── 10月23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我和绫濑同学在上午抵达涩谷车站。 虽然今天这段时间应该是和绫濑同学共度的宝贵时光,但我也不想让父母觉得我们在摸鱼。所以被老爸问到要去哪里,我稍微想了一下便回答:「去念书。」 这种说法,在刚起床、还在打呵欠的老爸听来应该会觉得是图书馆之类的。我们要去博物馆,倒也不完全是说谎。有助于复习历史……应该吧。 「走路去?」 听到绫濑同学的问题,我点开地图APP回答: 「要不要搭公车?反正到站后应该还要走一段。」 绫濑同学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她想去的「乡土博物馆」位于涩谷车站东边。地图上显示走路约需二十分钟。这段距离并不是无法步行,但我们要在里面转来转去,还是别逞强比较好。 不久后,公车来了。我和绫濑同学并肩坐到后面。 公车顺着与首都高速公路三号涩谷线平行的六本木大道往东行驶。脱离车站周边的高楼群,窗外天空随即变得开阔。不过是从涩谷搭了几分钟的公车,给人的印象就从都会区转变为城镇了呢。 「好久没去博物馆了。扣掉修学旅行和校外教学,上次造访不晓得是多久以前。」 听我这么说,绫濑同学也默默点头。 「我还以为绫濑同学常去呢,毕竟你喜欢历史。」 「浅村同学呢?」 「想不起来耶。说起来,在我年纪还小,印象还很朦胧的时候,父母或许带我去过上野博物馆之类的地方吧。」 「我也差不多。我好像看过恐龙展品,虽然忘得差不多了。」 那时候父母的感情似乎还很好──绫濑同学小声补充。 意外地挖出绫濑同学的过往,令我有些动摇。接下来她更是没等我询问便将为何想去博物馆的理由一并讲出来。她说,起因是读卖前辈昨天说的那句「涩谷的景观和文化恐怕会有愈来愈多的变化」。 「听到那句话,我不知为何感觉胸口一紧。」 多半是因为感伤──绫濑同学这么说道。 「数年后,等再开发结束,涩谷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吧。话虽如此,现在的涩谷照理说也和更早之前有很大的差异。比如妈妈那个年代。我很好奇涩谷以前是什么模样,又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 「想了解原因?」 「嗯,对。」 公车在这时右转。 使绫濑同学产生这种想法的契机有些突兀。我想读卖前辈那番话恐怕只是契机之一,让她针对「变化」这件事去思考的契机…… 广播响起,告知乘客已抵达目的地,我们便下了车。穿过小巷,抵达下一条街。 马路对面也有个公车站牌,站牌另一端能看见一栋与地图APP上图示完全相符的建筑。 「那里?」 「应该吧,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啊,你看。」 绫濑同学指着建筑墙壁上的「乡土博物馆」标示。看来没搞错。 左顾右盼,没发现行人穿越道。 我们看准没车的时机过马路。这栋小巧的建筑与其说是博物馆,反而更像小型的镇立图书馆。 开门入内。 正门口展示着一张很大的照片,上面是一间看似木造的旧车站。大概是涩谷车站。照片前方摆了一个坐姿的大狗模型,是日本最有名的秋田犬「忠犬八公」。它的左耳下垂。 柜台在右手边,左边是放了四张桌子的休息区。旁边还有书柜,说不定是图书阅览区。 看见柜台公告的入馆费,我大吃一惊。 「咦,一百圆?」 「好便宜喔。」 绫濑同学也吓了一跳。 而且六十岁以上似乎免费。不愧是公共设施。 柜台玻璃窗后方坐着一位面容和蔼的老爷爷。我们上前搭话并缴交入馆费,他便为我们简单进行馆内说明。展场好像不只一楼,楼上或地下也有。 一楼是企画展,其他楼层是常设展。楼上能学习涩谷历史,地下则介绍与涩谷有因缘的文学作品。 「要从哪里开始参观?如果是我,大概会从高楼层顺着看下来。」 参观博物馆或美术馆这种地方意外费神,所以我认为愈来愈累的后半最好避免爬楼梯。只不过,毕竟是两人同行,不该由我一人决定。一来绫濑同学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二来搭电扶梯一层层往上也不成问题。顺带一提,电扶梯就在楼梯旁边。 「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展览,所以照你说的就好。」 「那就从楼上开始喽。」 由于体力还很充沛,我们选择走楼梯上去。 一上到据说能学习涩谷历史的二楼,面前就出现左右分岔的T字路口。 「这个……该从哪边开始参观?」 「右边吧。」 明明没在显眼的地方看见指示箭头,绫濑同学却瞬间回答。我纳闷地问:「你怎么知道?」 「你看,左边的通道有贴年表吧?」 「啊,嗯。」 墙上的展示板似乎按照年代列出了涩谷的历史性事件。 「前面这块是现在,愈往里面走就愈古老。」 「……啊,我没注意到。」 「所以绕完一圈应该会从这里出来。那么,我们就应该从右边开始参观吧?」 「有道理。」 绫濑同学走路时也会时时留意周遭,像这种东西她总是比较快发现。 「浅村同学你看人看得很仔细,对于周围风景就不怎么在意呢。」 「我觉得我对其他人也不够关注。丸经常对我说:『你太不关心别人了。』」 「是这样吗?」 绫濑同学显得很疑惑,但我觉得自己关注的点大概是「周围的人是否产生情绪波动」。 呃,我的事不重要。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 涩谷的历史啊。 我跟着绫濑同学迈开步伐。 看到「涩谷的历史」这几个字,我初步推测会以「关东地区开始有多人定居时」的史料起头。 没想到── 「居然是从日本列岛的起源开始说明──」 「虽然知道它以前和大陆连在一起,但这种陌生的形状实在不像日本呢。」 绫濑同学看着展示板的说明这么说。 上面写着:日本列岛于更新世晚期才形成现在的样貌。更新世晚期是多久以前啊……大约三万年前……咦,单位是「万」? 「三万年前是几年前啊?」 我脱口说出蠢话,被绫濑同学投以「这人在讲什么啊?」的眼神。我知道。我知道啦。假设人类的寿命是一百年,三万年差不多就是三百倍。 若以世代来算,日本列岛大概是在一千世代以前变成如今的模样。 顺带一提,涩谷区发现了三十来处史前时代(还没出现文字史料的时代)的遗迹。代表这一带从那个时候就有人类居住。 由「地形和现在不一样」这种年代久远到会让人昏倒的说明开始,时代逐渐推进。采集渔猎时代的石器碎片、土器碎片等物件虽然没有大型博物馆那么多,但也展示出一些。还有能让人将土器图案刻在黏土上的体验区。 进入历史时代,那些我们透过课堂学习到的东西总算变多了。奈良、平安、镰仓、室町,经由战国时代,这才终于来到江户时代。接着历经明治、大正、漫长的昭和、平成,抵达令和。 在楼层后半,过往各时代的房间重现了当时的景象,很有意思。打从记事以来,我家的地板就是磁砖,没住过榻榻米房间。昭和初期的公寓更是只在电影里见过。 这里的每一样展品,绫濑同学都看得很认真。 「有趣吗?」 我这么问。 绫濑同学点头。 「相当有趣。我很少接触这种兼具俯瞰性和网罗性的展示。」 最后一块展示板说明涩谷流行时尚的历史,街道景观变化等等也包含在内。这部分属于绫濑同学擅长的领域。 「在浅村同学的印象中,涩谷是个怎样的地方?」 「印象啊……大概是很多上班族走来走去?」 「嗯,我懂。不过那只限于站前吧。」 「确实。」 我们所在的博物馆周边没有站前那么热闹,也没什么高楼。可是一提起涩谷就会产生「人口密度高、大家来去匆匆」的印象。 「这份年表也有提到──」 绫濑同学指着九○年代那段说道: 「──此时的涩谷给人的印象是『年轻人的时尚街』。浅村同学知道『涩休』这个词吗?」 「涩休?涩谷……什么什么吗?」 「猜对了。那是『涩谷休闲』的简称。」 「休闲时尚……的意思?」 「没错。『涩休』是八○年代后半开始出现的词,指这里的时尚风格。」 所谓的「这里」,就是我们生活的涩谷。 「哦……」 「不过现在……或许和浅村同学说的一样。我们这个世代能想到的涩谷风景大概就是路上有很多上班族吧。特别是站前。」 我点点头。 「所以对我来说,『商办地区』的印象比较强烈。」 至少我们记忆里的涩谷是这种感觉。 「商办……」 「啊,很奇怪吗?」 「不。换句话说就是办公大楼林立的地区吧。」 就是这么回事。这里是属于社会人士的区域。很多穿着西装或套装的大人在街上行走,不分男女。如果涩谷以前给人的印象是「年轻人的城市」,现在的车站周边应该是「社会人士的城市」吧。 我们一边讨论感想,一边逛完整个楼层,回到一开始的岔路。 接着下到一楼参观企画展,顺便在休息区稍作休息。 这间博物馆就如外观所见,规模并不大,所以参观下来没有想像中疲倦。百货公司的特别展览会说不定还比这里要大上一些。不过,最大的特色应该就是它聚焦于涩谷这个地方,还像绫濑同学说的那样兼具俯瞰性和网罗性。 顺带一提,所谓「俯瞰性」是指类似从空中往下看那样纵观全局,「网罗性」从字面上来看是用网子去捞,代表什么都有。「网」是捕鱼的网子,「罗」是捕鸟的网子。也就是说── 「网罗……网子加网子吗?」 「网子加网子……怎么突然说这个?」 「抱歉,脑袋里突然浮现之前查过的辞典解释,不禁脱口而出。」 「浅村同学,你偶尔会讲出莫名其妙的话耶。」 「这是考生的怪癖,原谅我吧。」 「我本来就没怪你。」 说得也是。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你或许忘了,不过──」 坐下来休息时,我回头看向那些展品说道: 「──涩谷的历史,我们小时候应该学过了。」 「是这样吗?」 虽然它们好像已经从绫濑同学的记忆中消失了,但每个地区的小学应该都有教乡土史。所以展示内容我大概都还记得。喜欢历史的绫濑同学不记得这些,起先令我感到不可思议,但回头一想,她对历史感兴趣是在父母感情破裂以后的事。她说过自己是因为父母变了而感到难过,因此喜欢上能够维持原样保存下来的东西。 这也表示,绫濑同学小时候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单纯地相信美好事物会永远留存。初次见面前老爸给我看过绫濑同学幼时的照片,她确实露出和年龄相符的自然笑容。那应该是她生父与亚季子小姐感情尚未破裂时的纪录。 生父从绫濑同学面前消失,导致她开始「武装」。这么一想,那张孩提时代的照片或许有精准掌握她内心深处最原始的人格。 「所以,浅村同学,地下有什么展品?」 休息时间结束,绫濑同学起身问道。 「似乎是和涩谷有因缘的文学喔。」 「这是浅村同学擅长的领域呢。」 「不好说喔。我喜欢小说而且什么都看,但对文学应该算不上熟悉。」 我们走下阶梯前往地下的展区。 一看见展示板,我瞬间产生「原来和涩谷有关联的文豪这么多?」的念头。虽然有志贺直哉、国木田独步、与谢野晶子等熟悉的名字,不过真要说起来,我的感想应该是「原来这人和涩谷还有这段因缘啊」。 绫濑同学也发出感叹: 「好多在国语教科书上见过的名字呢。」 「志贺直哉曾经有过好几个家,其中就包含涩谷──这应该挺有名的。你看,这里也有写。」 「咦……很多个?」 我点点头。 「毕竟,他是个一生搬过二十三次家的搬家狂嘛。」 绫濑同学明显变得无精打采。 「搬一次就很辛苦了耶……」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是去年六月才和亚季子小姐一起搬来的。虽说行李都交给搬家业者运送,但必须自己装箱。而且因为是搬到远比旧居宽敞的地方,需要添购床、桌子等必要的家具,拆箱时我多少也有帮忙,所以知道很累。 总而言之,如果被说要重来一次绝对会大受打击吧。 「浅村同学如果考上一之濑大学会租屋吗?」 「我暂时不打算考虑那些,还没考上就想那么细也没用。」 「要是真的考上,不就麻烦了吗……」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我觉得提前考虑那些会让目标无法实现。」 我讲出这些话时没有多想,绫濑同学听了却陷入沉思。 「认为坏事有可能发生,所以觉得去想那些会导致坏事发生──的确有这样的现象呢。」 她脱口而出的这番话,反倒让我再三思索。 我好像能理解绫濑同学提到的「现象」。 当然,思考不会对物理现象造成影响。虽然有可能影响当事人的肉体,却不可能直接影响外界事物。想像最糟糕的意外,于是意外发生了──如果真有这样的法则,世界上恐怕每分每秒都在发生世纪级的重大意外。 不过,我倒是知道怎么样的心境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 「……知识果实情结。」 「那是什么?」 「呃,我随便取的名字,我也不晓得正式名称。你有听过知善恶树的果实吧?」 「伊甸园里的那个?」 「没错。就是圣经故事里亚当夏娃被蛇怂恿吃了它,之后得到分辨善恶的知识,因此被逐出伊甸园的那个。」 「嗯。」 「也有人说:『知道即罪孽。』以前的漫画会一再出现提及这种思想的台词,比如『我们会说像恶魔一样精明,却不会说像神一样聪明』。」 「换句话说,有人倾向『思考本身就是罪恶』?」 「是啊。我自己不喜欢这种想法,但可能在不知不觉间隐约觉得思考未来会造成不祥的后果……或许只是害怕失望。」 「害怕失望……嗯,这样啊。那你完全没想过吗?」 「你说考上之后的事?不……应该有想过。」 回想起来,我其实针对搬家一事考虑了不少。 「比方说,如果每天从家里出发去一之濑大学,就算搭电车单程也要一小时,往返需要两小时以上。虽然不是非搬出去不可的距离,但如果忙到需要节省时间,我就得考虑搬家的可能性。」 「想了不少呢。」 「这部分还是会考虑一下啦……话说绫濑同学呢?」 「我的第一志愿是月之宫嘛。」 「对喔。如果考上第一志愿就可以像现在这样通勤……」 月之宫女子大学从涩谷站搭电车只需三十分钟,不用转车。通勤上没什么负担。 「所以我觉得自己不需要急着寻找住处。就算是私立大学也要先确定是否在通勤范围内……不过,我还是想要独立。如果找到薪资不错的打工而且拿到奖学金,我可能会搬出去。」 「嗯,之前有听你说过呢。」 刚认识时,绫濑同学说过想尽快独立。当时她想早点结束依靠亚季子小姐与老爸的生活,所以要找高薪打工。她现在书店工作做得得心应手,让人完全忘了这回事。 即使已经学会依赖家人,为家人着想的心意仍没有改变。 想让亚季子小姐和老爸幸福,为他们保留只属于夫妻俩的时间。希望他们不要把时间都花在养育儿女,而是用在自己身上──绫濑同学的这份心意,我觉得自己多少也能体会。 这也表示我们若顺利考上大学,都有可能搬出去住。 「所以啊,想到那种辛苦还得再来一次就……想独立是真的,但搬家好麻烦。」 「我懂我懂。我也是光想就觉得心情沉重。」 「所以搬家二十三次这种事,我根本办不到。」 「是啊。」 一想到搬家有多累,就让人对搬了二十三次的志贺直哉感到好奇。我们一边看着面前志贺直哉的黑白照片,一边闲聊。冷静想想就会发现,这些根本和涩谷无关。 不过,可以做出「志贺直哉这个人或许善于适应环境」的推测。 或是他对「不变」的恐惧格外强烈。 那么,我自己又是如何? 「反正等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后,我也不见得能一直待在东京。」 「工作?你已经决定要去哪里工作了吗?」 「不,完全没有。可是堂哥──」 「堂哥……呃,幸助哥?」 「没错。不愧是绫濑同学,连名字都记得。」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我们冬天回老爸的老家时有见到堂哥幸助。比我们年长八岁的他,当时刚结婚。这个消息令我大吃一惊,不过他们其实还没举办婚礼,只有先登记。 「听说是要调到海外所以赶紧登记。」 「嗯,有听说。」 「那时候我就在想,即使在家乡工作也有可能被派驻海外呢。」 大学毕业出社会后不见得能一直待在东京,甚至不晓得能不能留在日本。这个事实也再次逼我去思考「环境必然会改变」一事。 趁着读大学的机会离开东京也是个选择。 「对耶。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说不定只剩半年了呢。」 绫濑同学的这句话让我深有同感。不过我也想戏弄她一下。 「好歹也说『住』在一起的时间吧。」 听我这么说,绫濑同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她的脸变得有点红。 「当成修辞啦。我……我又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 我笑着回答:「知道了。」绫濑同学难得露出害羞的表情,这一幕非常珍贵。 走在文学长廊,我们的思绪飘向文豪们的生活与人生。 参观时间意外地短。 走出博物馆,绫濑同学伸了个懒腰说着:「真有意思。」 我也在她旁边举起双臂活动身体。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现在差不多刚过中午吧。我眯起眼睛应付刺眼的阳光,思考着接下来要做什么。 「找个地方吃饭再回去?」 绫濑同学有话要说,大概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想到这里我开口询问。绫濑同学思考了一下后回答:「总觉得这样太花钱了。」 确实,最近连家庭餐厅都涨价了。虽说我们有打工,但考虑到可能要在不靠父母资助的情况下读私立大学,就会觉得存款愈多愈好。既然不是生日之类的纪念日,想省点钱也能理解。更何况,嘈杂的店家好像也不适合谈论严肃的话题。 我拿出手机点开地图APP。 「距离比想像中更近,回程或许可以用走的。你看,途中有公园。」 「公园?」 顺着斜坡走到明治路,再沿着车站方向前进,我们应该能顺利回家不至于迷路。根据地图上的标示,沿途左右两侧都有公园,好歹有张能让两个人并排而坐的长椅吧。 「在途中的便利商店买点东西,然后到公园休息。你觉得怎么样?」 绫濑同学稍作思考后同意了。 我们绕了点路去便利商店,买些可以果腹的东西。我挑了热咖啡和饭团,绫濑同学则是选奶茶和三明治。 然后往回走一小段路。 「是因为这个公园比较大吗?人比想像中还少耶。」 「或许是因为碰上出游时节的周六。」 「啊,对喔。大家可能都去旅行了。」 我们造访的公园有溜滑梯、秋千、沙坑、凉亭。正如绫濑同学所说,这里很宽敞,而且多是亲子同游。 「好啦,要在哪里休息呢?」 我环顾四周,寻找适合的地方。 凉亭有能挡住阳光的屋顶,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有几位陪孩子们玩得精疲力竭的父亲坐在那里,实在不好过去打扰。而且那里也不适合谈些不便让人听到的话题。 因此,我们远离孩子们游玩的广场,找张两人座的长椅坐下。附近没有人影,也能远离携家带眷的嘈杂。这里不但安静,后方还有好几棵能帮忙遮阳的大树。 抬头一看,树叶开始由绿转黄,在清风吹拂下「沙沙」摇摆。其中还混杂几片红叶,我这才想到再过一周就是十一月。 「来。」 我从便利商店的袋子里拿出温热的奶茶与三明治,递给绫濑同学。三明治有两个,一个夹草莓一个夹沙拉。奶茶是罐装的那种。 我的午餐则是包了鲑鱼和鲑鱼卵这种传统内馅的饭团,以及咖啡。 「这样够吗?」 「不够就回家后再吃点东西。」 看见白米与咖啡这种组合,绫濑同学露出「这样真的好吃吗?」的表情。可是我们享用附上白饭的洋食时一样会配咖啡。把它们纯粹当成鲑鱼和鲑鱼卵会觉得奇怪,如果想成虹鳟和鱼子酱就不奇怪了。 「我觉得这是歪理。」 「穿帮啦?」 到头来还是要看个人习惯。 一时之间,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进食。 虽然入秋已久,但白天还不至于让人觉得冷,更别说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一片已经完全转黄的叶子被风吹得飘离枝头飞上半空,划出不规则的轨迹落向公园外头。我的目光随树叶而去,一句轻喃在此时传入耳中。 「昨天……我有向你提过。」 我转头看向绫濑同学。 「有话要告诉我?」 绫濑同学点点头。 「我不想去。」 咦? 「啊,抱歉。突然冒出这种话会让你一头雾水吧。」 我当下大吃一惊,但很快就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亚季子小姐说过,绫濑同学即将和生父见面。所以她说的「不想去」是指什么,其实很明显。 「我不得不和那个人见面。」 「……那个人。」 「对。呃,抱歉,我从头开始说喔。浅村同学的爸爸也是再婚,我想你应该明白,即使父母离婚,那个人和我依旧是亲子关系……」 说到这里,绫濑同学咬住嘴唇。 「所以如果对方提出想和我见面,妈妈不能拒绝。如果离婚理由是虐待之类还另当别论,但我们家的情况不是那样。监护人方……啊,监护人就是负责照顾孩子的那一方。以我们的案例来说,我的监护人就是妈妈。」 「啊,嗯,这些我知道。也对,如果对方提出要求就必须让他和孩子见面。如果毫无理由地一再拒绝,遇上法律方面的争执时会给家事法庭留下不好的印象,对吧?」 这方面的事,我在老爸确定离婚时曾经查过,而且没忘掉。 反正我的生母是因为外遇离家,想必日子过得很快活。到目前为止,她从来没说过想要见我。 「我不想破坏妈妈的信用。所以如果那个人说要和我见面,我不得不去。」 绫濑同学说,离婚之后她的生父平均每两个月会要求和她见面。 在我看来,那算是相当频繁。 不过,见面归见面,绫濑同学这段时间似乎过得不怎么愉快。 「那个人──这样讲有点拗口。我爸爸的名字叫做伊东文也,所以接下来就用『伊东先生』称呼他喔。之前应该也提过,伊东先生事业失败欠了很多钱。」 我点点头。 欠钱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绫濑同学父母离婚的经过,她差不多在一年半前就告诉我了。记得当时她们才搬进来一周左右。就是彼此都不太愿意回想的「衣着单薄的绫濑同学深夜来到我房间事件」,她是在那时告诉我的。 绫濑同学的爸爸遭伙伴背叛,导致公司被抢走,因此不再信任他人。之后更因为自卑而远离妻女。 没错,自卑…… 不再是家中的经济支柱让他的自尊心大受打击,又不愿意承认妻子优秀,因此开始贬低亚季子小姐,怀疑她在外面有人。 「伊东先生在这方面一点也没变──」 绫濑同学只用「那个人」或「伊东先生」称呼对方。这或许是因为她不愿承认伊东文也是自己的父亲。 我也一样。对于生母,我向来都用「那个人」称呼。 「──不是自怨自艾就是说妈妈的坏话。然后一旦得意起来就开始自卖自夸。每次见面,我们都会吵架。」 绫濑同学叹了口气,说出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 「上次见面是妈妈决定和太一继父结婚那时。那一次,我们也吵得很凶。」 「这也就是说……大约一年半前?」 「嗯。因为这样,我说暂时不想见到伊东先生。妈妈为此找他商量,说换了环境又要准备考试,希望让我的心理状态保持稳定,暂时不要见面。」 「也就是说,你们搬来之后就没再见过他?」 「嗯,没错。因为他也没抱怨这件事。」 「真意外。先前明明那么常约你见面。」 「伊东先生比妈妈早一步再婚,对方似乎是个不错的人。一年半前,他会爽快答应妈妈的提议也是因为把心思都放在新生活上。」 「然后现在想要见面了?」 「其实,伊东先生目前在海外工作。」 「海外……」 「美国。据说他在那边创业很顺利。然后不久前回国,说是很久没见面了想见个面。他会待到十月底,希望尽可能约在这段时间。」 突然联络要求见面,还因为自己的行程安排所以期限只到十月底。 真是自我中心啊──我忍不住嘀咕。 「继母……亚季子小姐怎么说?」 「嗯。『考试将近,现在这个诸事烦心的时期不太适合』……她帮我用这个理由反对,可是……对方似乎一再恳求,还加上不少『时间不长也没关系』之类的条件……」 原来如此。一旦对方要求见面就不能轻易拒绝。绫濑同学不愿意拉低亚季子小姐的信用,所以不得不见他。 「但是,就你自己的意愿来说,其实你不想见他?」 她点点头。 一时之间,我们两个就坐在长椅上任风吹拂。 尽管亚季子小姐多少透露了一部分前因后果,不过像这样听当事人自己说出口,我感觉茅塞顿开,她会闷闷不乐也不奇怪。 连我这个第三者也觉得伊东先生强人所难。会给家事法庭带来不良印象的人应该是他吧……虽然这么想,但有些事并非只靠逻辑就能够解决。 最重要的应该还是绫濑同学的心情。 「每次见面都会让我体认到一件事。」 绫濑同学开口了,我于是把注意力转回她身上。 「我们真的很像。」 「……呃,『很像』是指你和令……伊东先生很像?」 「嗯。好强,还有认为『不赢就没意义』等等价值观。嫉妒心也很重。」 「是这样吗?」 「是。我明明否定了这样的他,却又在他身上找到共通点。非常像。每次见面都让我体认到这件事,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他的血脉,我讨厌这样。」 「所以才不想告诉我?」 她点点头。 绫濑同学说,她宁可让老爸知道伊东文也的存在也不想让我知道。这么做会暴露自己讨人厌的部分。 「一旦知道就无法倒回不知道的时候了,对吧?」 「这倒是没错。」 知道以后就无法维持天真无邪。她或许想要避开这件事──我不久前才提过。 「然而,伊东文也并不是绫濑沙季。」 这句话只有局外人才能说,但也正因为是局外人,我不能不说出来。 是丸让我明白这点。 ──意外的是,当事人有时反而不会注意到喔。所以需要来自外界的眼睛。 「这……是没错啦。」 「就算你继承了他一半的基因,我也不会把绫濑沙季这个人和伊东文也混为一谈喔。我想我应该不会认错。」 「我和他长得没有那么像……」 「要是他扮女装搞不好会一模一样喔。」 绫濑同学微微抬起视线,似乎想像了生父穿女装的模样。接着她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不像不像。」 「所以说,伊东文也不是绫濑沙季。」 「我讲的不是外表,是内在。」 「一样啊。我不认为绫濑同学和伊东先生的内在有你认为的那么像。即使只听你单方面描述,我也不曾怀疑。你不是那种输了就迁怒别人的人吧?」 「不是……的话就好了。」 这种没自信的回答让我终于找到问题的症结点。 绫濑同学不愿意和生父见面是因为每次见面都会在父亲身上发现自己讨人厌的部分。换句话说,她对「自己和父亲不一样」这点没有自信。 这就麻烦了。毕竟自信这东西全看当事人。 「关于这点,我其实没什么自信。毕竟我也觉得自己和那个人……呃,和我的生母有相似的地方。」 「是吗?」 她看起来很意外。我点点头。 「当然啊。孩子参考的对象总是周围的大人嘛。从一些小动作就能看出自己和父母有相同之处吧?」 「我从没注意过耶。」 「比如拿筷子或碗的姿势等等。我偶尔看到自己的手就会想到:『啊,和老爸一样呢。』」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吃秋刀鱼是连头一起吃呢……太一继父也是。」 「是、是啊。」 你注意到的是这个啊? 「我不太喜欢所以会留下来。浅村同学吃炸竹策鱼时也会连尾巴一起吃嘛。」 「因为我喜欢它的口感。」 呃,鱼的吃法先放一边。 「不管怎么说,小孩子的参考对象往往是眼前的父母。相像很正常,毕竟小孩想尽快长大。不过,大概也会受到父母以外的人影响。而且人的一生中,与父母分开的时间会比与父母待在一起的时间长。」 「与父母分开的时间比较长……」 「对啊。如果我们明年搬出去住,八十年的人生里就有六十年不会直接受到父母影响。」 「可是也有句话是『三岁定终身』。」 这句话是说人长大后,幼年习惯依旧会在那人身上留下鲜明的影响。 「如果在乎这点,小孩三岁前只能托付给不带任何特定气质的机器人吧。」 确实有这样的科幻作品。有是有,但那终究是创作,目前应该还做不到。 「绫濑同学,你讨厌自己的性格吗?」 尽管觉得有点太直接,我还是故意提问。 听到我的问题,绫濑同学的反应很复杂。她当下看来很想反驳,张开嘴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瞬间回过神来闭上嘴。她紧抿嘴唇,把话吞回肚里。 接着缓缓放松自然挺起的双肩,低下头。 「我不知道。」 「嗯。」 「我很自豪有个漂亮的妈妈,觉得不该因为学历不高就贬低她。然而,实际上就是有人会这么想。为了和那些人对抗,我必须取得旁人不容置喙的学历。」 「嗯。」 「正因为如此,我追求着能让人夸奖的亮丽外表,同时也想取得让人哑口无言的成绩……关于这些,我从不后悔……」 不过──绫濑同学说道。 「最近,我渐渐失去自信。举例来说……真的只是举例喔。如果我落榜,而浅村同学顺利考上。我是否能接受这个事实,不像那个人一样方寸大乱呢?」 「我刚刚也说过,我认为绫濑同学不是那种输了就迁怒别人的人。」 「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但我对现在的自己没信心。而且,我不想以这种精神状态去见那个人。」 不知不觉间,绫濑同学用来称呼伊东文也的代名词又变回「那个人」了。 凉风吹拂,落叶在我们眼前飞舞。状似黄色手掌的叶子转了一圈,落在长椅上。我捡起这片看起来很适合当书签的叶子,以指腹捏住叶柄转来转去。 「如果你和伊东先生见面会选在十月吧?」 「嗯。我们各自有学业和工作,平日恐怕不好约,若要见面就会是下周末。」 我一边思考,一边把玩缺了点红意的黄色叶子。既然这么不想见面,找出不需要见面的方法,对绫濑同学的精神状态应该会比较好……该怎么做呢? ……不,慢着。或许真的有办法。 「反过来说,只要躲过下周末就可以暂时不见面吧?然后呢,只要找个伊东先生也不得不接受的理由就好。」 绫濑同学抬起头。 「是这样没错……可是没有这种理由。」 「没有就自己生一个。刚刚听你坦白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你准备和亲生父亲见面吧?」 绫濑同学露出「这人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你最近闷闷不乐,抱怨念书没什么进展。」 「我没说过这种话呀?」 我知道你会否认,可是先继续听下去。 「所以,不如干脆趁这次机会,强迫自己换个能专心念书的环境准备考试,怎么样?」 「咦?咦?咦?」 「听到你的抱怨,我想到自己夏天时参加的考前冲刺集训效果很好,因此建议找个安静的地方专心念书。」 「那个,呃,咦?」 「既然如此,下个周末试着去远一点的地方念书怎么样──我这么提议,连旅馆都订好了。」 「这、这太乱来了吧。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呀?更何况,就算能找到这么方便的地点,难道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地方?」 「所以我也会去。」 「什……」 「高中生一个人旅行实在不太可能,但兄妹一起考前冲刺应该可以吧?啊,旅费和住宿费由我来出。毕竟我打工时间比你长,这点钱还出得起。」 「……我有点听不懂,可以确认一下吗?」 「请。」 我把想说的话全盘托出,接下来就看绫濑同学。 「换句话说,呃,因为妹妹说念书没什么进展,所以哥哥硬是安排了考前冲刺集训……就当成这样?」 「基于动人的兄妹情谊。」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代表我们的感情已经好到这种地步啦。因此,我为了心爱的妹妹稍显强硬地提议换个环境念书。」 「这个借口能说服人吗?虽然我们确实是兄妹,但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是两个高中生出门旅行。」 「不是旅行,是考前冲刺,目的在于念书准备考试。重点在于要怎样让别人相信这种别脚的借口。」 「你都说了是借口……啊,这不重要。你或许没说错……不过,这种话要怎么告诉妈妈他们……」 最后让她烦恼的果然是这点啊。 不过,由我这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提出邀约,我能肯定亚季子小姐会准许。毕竟真要说起来,告诉我绫濑同学不愿意和父亲见面的人就是亚季子小姐自己。如果亚季子小姐放行,老爸铁定不会反对。虽然亚季子小姐应该没猜到,我同时以哥哥和男友的身分爱护着绫濑同学──沙季。 「我说啊,适逢准备考试的关键时期,应该让心情保持稳定。」 我坦白自己在考前冲刺集训时情绪不稳的事,并老实告诉绫濑同学,我从现在的她身上看见当时的自己,所以很担心。 「当时,你传来的简讯救了我。是那则讯息让我明白──啊,有人了解我的努力。我才能够恢复冷静。」 「那根本不算什么……」 「即使如此,对当时焦虑到看不清周围的我来说,那则讯息依旧帮了很大的忙。所以,我希望这次能帮助你。」 「……浅村同学。」 「我最初也考虑过在预定见面那天硬是把你带走,弄成类似小规模的离家出走。」 不过,重视亚季子小姐的绫濑同学多半无法接受。默默离家出走虽然可以避免和生父见面,却会让亚季子小姐担心。当然,老爸应该也会担心。我们家还有可能被认定为逼迫小孩离家出走的家庭,万一之后需要诉诸法律会居于下风。 所以就算要离家出走,那也必须是得到父母认可的离家出走。 「父母认可的离家出走……这样没有前后矛盾吗?」 「就是多亏这个奇怪的念头,我才能想到解决办法。换句话说,我们只需要找个不会被父母反对的理由出远门。绫濑同学──」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顺从父母不等于孝顺喔。伊东先生的要求,就算在我这个局外人看来也稍嫌霸道。我只能这么想,他根本不晓得在这个考试将近的时期增加你的困扰会导致什么结果。何况你也没说一生都不和他见面。这一次,还是让对方放弃比较好。」 「……这样好吗?」 「有时候,逃避也很重要喔。所以下周末我们就离家出走吧,躲到伊东先生找不到的地方!」 「有凑齐所有条件的地点吗?」 「夏天举办考前冲刺集训时,我就找了几个候补地点,其中有几个不错的──其实这些资讯是夏天时丸交给我的。」 我参加集训的同时,丸似乎待在能泡温泉的地方念书。 「我们就去一个从东京前往很容易、风光明媚、有温泉又能集中精神的地方──热海吧。」 我弹开手中的落叶,尽可能摆出从容的表情。 尽管心脏狂跳。 从绫濑同学确定要向我坦白到今天早上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然而,实际提议的时候毕竟还是无法保持冷静。但我心中那股不希望绫濑同学继续消沉下去的心情,依旧更强烈。 太阳刚刚经过头顶,蓝天之下,秋风吹动树叶。这个午后,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阖家同游的愉快声音自远处传来。 在这样无比正常的时间点发表离家出走宣言,应该非常罕见吧。 ──────────────────────── 10月30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门把很冰冷。令人不禁想缩手。 「轻轻的喔,轻轻的。不然会吵醒继父。」 「我知道。」 由于周六能充分补眠,老爸昨天比较晚回来。我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我小心地转开门把避免出声,然后轻轻地推开大门。 冷风从门缝灌入,带来一股寒意。今天是十月三十日。以东京来说,太阳约在六点左右探出地平线。我和绫濑同学离开家门时,太阳才升起三十分钟。 天还没全亮。走出家门时,西边天空还看得见浅墨色的夜。 我撑着门,等绫濑同学走出来。 「嘿咻。啊,谢谢。」 「要我帮忙提吗?」 「有轮子所以没关系。」 绫濑同学的行李全都装进一个红色行李箱。箱子是折叠式,但它的容量就算要出国旅行也够用。我总觉得在哪边见过,想了一下才发现是修学旅行时用的那个。 坐电梯下楼后走出公寓。 步行到涩谷站,然后搭电车到品川站转乘。我们在车上两两相对的座位(似乎叫「对向式座位」)相邻而坐。 绫濑同学的位置靠窗,那张侧脸的另一边就是海。 「幸好天气不错。」 「如果坐在右侧应该能看见富士山。算了,海也很漂亮。」 「这样就够了。我们毕竟是去念书的吧?」 「如果想增进效率,转换心情也是重要的一环喔。」 「但我不想浪费时间。」 绫濑同学说完便从斜背包拿出单字集开始翻阅。她很快就开始念念有词,表情认真,盯着单字集完全不抬头。集中力令人佩服。于是我也拿出自己的单字集开始背。 热海意外地很近。 由于不是搭新干线,单程约花费两千圆,往返约四千圆。对高中生来说,这个价格绝对不算便宜,但不至于付不起。 相较于旅费,住宿费的问题还比较大。 就算只住一晚也不便宜。尽管如此,动用打工存的钱一样付得起,不过…… 「那个……」 绫濑同学开口了,视线没有离开单字集。 「钱由我来还。」 「不行喔。我们约好了吧?要两个人一起还。」 「可是……」 「没有可是。毕竟我也没想到老爸会主动出钱。」 「唔……」 绫濑同学嘀咕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着:「真不甘心。」 「这让我明白,想要经济独立还早得很。」 我只能苦笑。 一点也没错,实在有够丢脸。因为这次小型集训的经费是老爸帮忙出的。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依序闪过脑海。 事情起于上周从乡土博物馆返家后的隔天。我单独去找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商量下周末和绫濑同学去考前集训的事。 我告诉他们,这几天绫濑同学很难集中精神,念书也没什么进展,因此想带她去比较安静的地方专心学习,顺便转换心情。 顺带一提,绫濑同学不在现场。我担心谈到「和伊东文也见面一事要怎么办」的时候,她会无法保持冷静。所以我说服她,让我趁她去打工的时候负责交涉。 一听我提起这件事,亚季子小姐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亚季子小姐应该已经猜到我的用意。换句话说,考前集训是借口,目的在于把绫濑同学的周末行程塞满,让她能取消和生父见面的安排。 问题是老爸,老爸应该也知道绫濑同学的生父要求和她见面。但我从表情读不出老爸的想法,不愧是业务员出身的。他默默听我说明计画。明明只要绫濑同学在场,这人就装不出扑克脸。但让绫濑同学回避是我下的判断,所以老爸只能由我来应付。我拼了命地试图说服他。 要去的地点是热海。住宿处是一间沿山而建的旅馆,从车站搭公车就能抵达。 我们会提早入住,整整一天都用来念书,直到隔天退房为止。 这间旅馆是先前针对考前集训找资料时,丸告诉我的住宿地点之一。他说这间旅馆离海不远又有温泉,但在我看来太像观光胜地,所以当时没列入候选名单。 然而这是一间可以当成集训场地的旅馆,又能让人适度放松身心。若想同时让绫濑同学抒解压力,这应该是最佳选择。 我翻出夏天找的资料向老爸他们说明,将行程和费用列得清清楚楚。 听完我的提议,老爸给了个出人意料的回应。 他说:「既然如此,费用由我来出。」 对我们来说,这个提议再好不过了。想要静下心来念书不假,不过说实话,我最主要的目的是慰劳绫濑同学。而且其中夹带我的私心,我不想看她因为要和「伊东文也」见面而食不下咽、闷闷不乐。 我也清楚要让旅馆承接只有高中生的过夜旅行,需要老爸他们帮忙。我必须让老爸或亚季子小姐出面订房,证明我们有得到父母许可。 正因为如此,我需要将详细的行程和预算等等罗列清楚,说服老爸他们。在我们看来,老爸他们光是愿意帮忙订房就让人感激不尽,连钱都帮忙出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是帮你们出,是借喔。你们毕竟还是高中生嘛。既然是为了念书,我当然愿意帮忙喽。』 『老爸……可是──』 『等你们能多赚点钱再还就行啦。』 『是啊,太一说得对。悠太跟沙季都太紧绷了。要是不留点力气可撑不到大考那天喔。』 亚季子小姐微笑着说道。 老爸说不定也明白绫濑同学饱受压力,才会提议补助。不过,他就算不知情也有可能说出这种话……实在不能辜负他的信任啊。 然而,我觉得不该让他负担所有费用。因此经过一番交涉,我们决定自己负担交通费。 计画明明是「为了不和伊东文也见面,来制造一场类似离家出走的逃亡旅行」,实际的住宿费却是由父母来出。这已经不叫离家出走了,根本就是家庭旅游。搞得不上不下实在很丢脸。不过这样也好啦。 绫濑同学觉得不愿和生父见面是自己的任性。因为是任性,所以她在忍耐,认为就算勉强自己也得和对方见面。不过,万一她到头来因此崩溃,这还能算是任性吗? 运动有益健康。但不该运动到会损害健康的程度。 同理,克制自己的任性很重要,但我认为不该忍耐到会伤害自己的地步。 这次最主要的目标是避免绫濑同学被压力影响心态,所以我选择抛弃自尊。 ──撑不到大考那天喔。 听了亚季子小姐的话,我才猛然惊觉。 尽管表面是在说考试的压力,但我发现亚季子小姐其实是指绫濑同学因为不愿和伊东文也见面而磨耗心神。作为母亲,亚季子小姐也认为绫濑同学会「撑不住」。 所以── 「我们还是高中生啊……」 我一边翻单字集一边嘀咕。 「真想早点长大成人。」 身旁的绫濑同学也轻声附和。 「虽然法律规定年满十八就会被视为成年人……但我毫无实际感受。」 「是啊……」 由于同时还在背单字,所以这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心声的交流。 然后回归静默。 每回抬起头,我总能看见左手边的海洋在尚未升高的太阳照耀下闪着蓝光。 将单字集重新翻阅并看到一半时,车内广播告知了下一个停靠点。 再五分钟就到热海了。 「转眼间就到了呢。」 绫濑同学将单字集收进包包,同时这么说。 「意外地近呢。」 「可是如果浅村同学没开口,我也没办法这么干脆地逃出来。」 伊东文也由亚季子小姐负责联络。虽然不晓得她是怎么说的,但对方接受了。该不会是「看见沙季念书没办法专心的哥哥临时策划考前集训连住宿地点都找好了她要参加那边所以没办法见面」之类的吧?如果真是这样,伊东文也眼里的浅村悠太恐怕是个霸道又自我中心的家伙,但这种误解似乎也挺有趣的。 总之,这个逃亡计画姑且算成功吧。 「总算能安心念书了,真是太好了。」 「问题居然这么轻易被解决,让人有点意外。」 不必去见不想见的父亲,似乎让绫濑同学松了口气。光是这样,我就很庆幸有实行这个计画。只不过── 「这么做或许太鲁莽了。」 「……算大胆吧,但我不介意喔。我啊,偶尔会见到男性不考虑他人感受直接来硬的。老实说我觉得那样差劲透顶。」 「我也觉得差劲透顶。」 「但我这次要感谢你。我都不知道,别人强硬的举动有时能让自己喘口气。」 「绫濑同学……」 「所以,谢谢你。」 「……嗯,不客气。」 确定不是自己一厢情愿,我也松了口气。 下车后,我启动地图APP,查看接下来该怎么转车。 要从车站改搭公车。 热海毕竟是热门的观光胜地,再加上今天是周末,所以尽管时间还早,站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公车驶离乘车处,沿着铁路线移动。 悠闲地驶过市区,窗户的另一头开始能看见远方被染上色彩的山脉。 「山上的叶子开始转红了。」 绫濑同学看着窗外景色,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还要一个月才会全红吧,观光季应该也在那个时候。」 「现在已经够漂亮了。真希望能在不用准备考试的时候来……」 「你第一次来热海?」 「嗯。幼时的记忆模糊,但我应该第一次来。因为妈妈的工作性质,我长大以后只去过林间学校和修学旅行。」 我点点头。 卖酒的店家周末生意好,所以想在周末旅行很困难。生父事业失败导致家中气氛冰冷,当然无法全家出游。 ──差不多在她上中学的时候,我变得非常忙。 亚季子小姐不也这么说过吗? 绫濑同学如今的性格就是从那时开始形成。换句话说,她变得不太依赖别人,抱持强烈的独立意愿。 ──我希望你可以让沙季适度放松,不要让她太过紧绷。 ──强硬一点也无妨。 听完亚季子小姐这番话,我邀绫濑同学去泳池。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记得绫濑同学一开始也不情愿,但她后来应该玩得很开心。 是啊。 就是看见她在泳池的模样,我才察觉自己的心意。 双手交叉向上伸展。让身体放松,露出惬意的表情。就在那一瞬间,我心动了。 公车窗边,绫濑同学看着景色变换。她的侧脸和那时重合。我重新体会到,家里、学校或打工处都是会让她紧张的地方。她总是留心周围,在意别人眼里的自己,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的一举一动。 此时此刻,她得以摆脱那种地方,终于露出放松的柔和微笑。我彷佛看见了藏在武装底下的那张脸孔。 老爸再婚前给我看过的,唯一一张绫濑同学的照片。 她将海外奇幻作品的儿童翻译本放在腿上阅读。大概是摄影者为了拍照而出声呼唤吧,少女害羞地抬头望向镜头。那纯真的笑脸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很开心。 对她来说,那时候的世界尚未充满敌人。 按照亚季子小姐的说法,绫濑同学以前似乎一到夏天就会吵着要去泳池、要吃冰,难得会老老实实地看书。说不定就是因为这张照片看起来乖巧才适合拿来介绍。透过那张照片,我能看出当时的绫濑同学还觉得世界站在自己这边,是个能自然展露笑容的纯真女孩。 亚季子小姐说她吵着要去泳池或吃冰是因为怕热。但换个角度来想,或许绫濑沙季这个人意外地喜欢去泳池玩、吃冰等孩子气的行为。 毕竟亚季子小姐也喜欢吃冰嘛。到了夏天,冷冻库里总是有存货。 「绫濑同学想吃冰吗?」 我不禁脱口而出,说完才想起现在的时间和地点。我们在公车上,周围有很多观光客,而且── 「……现在是秋天喔?」 原本看着窗外的绫濑同学瞪大眼睛,转头看过来。 「啊,嗯。我知道。」 「……我觉得今天没那么热耶。」 「我知道。呃,没事。你就当作没听到吧。」 一时之间,我俩都默不吭声。 「我只是刚好想到,既然是观光胜地,说不定会有在地口味的冰品。」 尽管是仓促间编出来的借口,但绫濑同学好像接受了。她点点头说:「或许可以试着找找看。」 车内广播响起,报出我们要去的站名。接下来只要沿路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于是我连忙按下停车钮。 下车后,沿着石板小路前进便能抵达位于高台上的旅馆。旅馆相当大,不愧是能用来举办补习班考前集训的地方。但是看起来不怎么高,大约五层楼吧。就气氛而言,很像林间学校或修学旅行会住的那种大型旅馆。 除了客房,馆内还有几个能当成会议室的房间。否则补习班集训就没办法上课了,这也是理所当然。 「订房用的姓是『浅村』。」 「了解。」 订房是用老爸的姓,注明的关系是兄妹,所以住客名字是「浅村悠太」、「浅村沙季」。 换句话说,在这趟旅行中,她是「浅村沙季」。 「既然这样,或许用在家时的称呼比较好。」 「啊……对喔。」 「那今天和明天就是『悠太哥』喽。请多指教,悠太哥。」 「彼此彼此。呃,沙季。」 仔细想想,我直至目前和绫濑同学一起出远门的经验,好像只有回老家、修学旅行、露营这几次。 就算离开涩谷也几乎都有家人、朋友或职场同事随行。这是第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旅行。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 家庭旅行。没错。为了牢记这点,我们应该使用和在家时一样的称谓。「悠太哥」跟「沙季」。 穿越巨大的自动门并通过日式玄关台阶,踏上红地毯,我就能看见柜台。见到员工们身穿和服,我们才意识到这里真的是「旅馆」。顺带一提,客房以和室为主的叫做「旅馆」,以西式房间为主的叫做「Hotel」。规模小的是民宿。哎呀,反正都是能过夜的住宿地点。 现在大约上午十点。十一点以后才能进入房间,所以我们在有桌子的大厅念书,等待入住时间到来。 我们被领着来到一间约八张榻榻米大的和室。窗帘并未放下,从南向的大窗能眺望大海。 「好久没睡在榻榻米上面了呢。」 开门看见房内景象后,这就是绫濑同学的第一句话。 听到她语气怀念,我才想起她好像说过以前住过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糟糕,既然会令她想起过去,是不是应该选西式房间比较好──不过从绫濑同学的笑容看来,这种地方似乎不会引发什么精神创伤,我不禁松了口气。 「这个房间真的很有日式旅馆的风格呢,反而少了点考前冲刺的感觉。总觉得很像林间学校。」 「夏天集训不是睡榻榻米吗?」 「西式的单人房。类似商业旅馆那样。」 不过嘛,高中生也不太可能单独住旅馆,我是以脑袋里的知识判断。 回答绫濑同学的同时,我将行李从走廊搬进房里。 「啊,抱歉。我明明说要搬的。」 「顺手而已,别在意。」 谢谢,帮了大忙。总之先简单整理一下行李吧。好,然后就开始念书喽──我们一边如此交谈,一边脱鞋进屋。 「只是……已经十一点了,马上就是午餐时间。要在哪里吃午餐?」 「旅馆只供应晚餐?」 「早晚。晚餐和明天的早餐有算进住宿费用。老爸怕我们不吃饭,特别叮咛不能纯住宿。」 我原本想了个尽量压低成本的住宿计画,但学生的省钱方案在父母看来似乎很危险。既然金主交代「给我好好吃饭」,我们只能乖乖听话。人类敌不过金主。弗雷德里克·布朗也这么说过。 「那是谁?」 「早期的科幻作家。」 「哦~」 隐隐猜到应该又是某部小说的绫濑同学放弃追问,开始探索房间。 我把运动背包放到房间角落,坐到矮桌前准备泡茶来治愈旅途的疲惫。 落在身侧的手摸到榻榻米。我早已习惯冰冷的磁砖地板,蔺草的粗糙手感隐隐带着暖意,带给我「啊,这就是榻榻米呢」的感觉和一股香味。我不禁想呈大字型仰躺在地。刚刚还想着西式房间可能比较好,现在又产生和室也不错的想法。 或许是不同于日常生活吧。榻榻米房间应该也有榻榻米房间的麻烦之处。扫地机器人大概没办法用在这种地方。但我随意用手机搜寻后,却发现有人说最近的扫地机器人连和室房间都能使用。这令我相当惊讶,原来是我自己没跟上世界的进步。 「浅村同学,不得了!有浴室!」 往洗手台那边移动的绫濑同学惊叫出声。尽管觉得她大惊小怪,我还是决定起身过去看看。 (插图012) 「是什么奇怪的浴室吗?啊,整间都是木头做的……」 「上面有说浴室的热水是温泉!」 绫濑同学指着贴在墙上的注意事项。 房间里有浴室并不稀奇,但真不愧是温泉街,竟然连房间里的浴室都引进了温泉。本来以为想泡温泉要去大浴场,这就是温泉胜地的旅馆吗? 「不愧是热海。」 「有股硫磺味呢。」 绫濑同学扭开水龙头,把鼻子凑近流出来的热水。 「这也就是说,不用去大浴场也能待在房间里泡温泉?」 「可是这样有点浪费耶。」 「是啊。难得能在宽敞的地方泡澡。」 既然远离日常来到能修养身心的地方,我们就该好好享受能尽情伸展手脚的大浴池。话说,泡澡一事可以等之后再决定。 我们走回房间,坐在窗边的相对座席,一边喝着刚泡的茶一边享受景色,等待移动带来的疲惫消散。窗外是一片万里无云的秋季蓝天,在遥远的水平线彼方与海洋的湛蓝相接。 遗憾的是,将目光拉回近处后,我们看见的不是沙滩而是热海街景。毕竟这间旅馆并非沿海而建,这也在所难免。旅馆如果不像这样盖在略高处,恐怕连海都看不见,能享受到类海景就该庆幸了。 「啊,不能忘记今天的目的喔。」 绫濑同学说完便走向行李箱。看到她拿出文具,我也翻出自己的问题集和笔记本。 我们将和室板凳分别置于矮桌两端,开始念书。 好歹是考前集训。 绫濑同学好像在复习历史,我瞄到问题集边缘有寺庙和佛像的照片。大概是要强化擅长的科目,让它毫无破绽吧。 我选择面对数学练习题。解数学题有助于专心思考。 好一段时间内,我都解得很顺,但是途中遇上了难题。 简单来说,题目是「证明加法定理」。 不是用定理解答什么题目,而是证明定理本身。 完全不记得怎么做。我应该在课堂或参考书里做过,照理说不是什么会陷入苦战的问题。 我在单位圆内画了个三角形,反覆做了各种尝试。超过题目的设定时间依旧不死心地思考,却搞到脑袋快要爆炸,只好放弃去看解答。 「啊……原来如此。」 看到解答说明的加法定理,我才想到老师曾在黑板上书写这条算式成立的理由。两者一模一样。人类一旦获得方便的公式,隔了一段时间就会忘记得出公式的过程。 我在复习的同时把它抄到笔记本,将证明过程一步步记进脑中。可是只记住证明后的定理也没用啊。 如此反省时,从脑袋一隅生出一个想法。 举例来说,今天我用过好多次手机地图APP的GPS定位。GPS若要发挥功用,位于地球静止轨道上的人造卫星就必须传输讯号。地球静止轨道位于赤道上空约三万六千公里处,还需凑齐地球是球体、万有引力定律等条件。但我们使用地图APP时几乎不会意识到这些技术发展上的种种历史。 虽然不需要了解日常生活中一切道具的发展过程,但我们还是应该记住「现在的便利工具是建立于这些过去的累积之上」。就像这样,考试偶尔会出。 因为「现在」建立于过去的累积之上。 顺带一提,人造卫星会受到相对论效应影响,所以想让同步卫星精准地停留在轨道上就需要频繁进行修正。换句话说,我们的日常生活受惠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却很少意识到这点。地图APP的背后蕴藏了从伽利略到牛顿,甚至是爱因斯坦的物理史。 多亏了前人,我们能顺利抵达热海而不至于迷路。 之所以会有前面这些规模庞大的妄想,大概是因为我解题解到昏头了吧。这些题目还真难啊。这么想的同时,我看见答案后面还有附上题目来源。 一九九九年,东京大学。 啊…… 我叹了口气,将手伸向茶杯。茶已经凉了,对干渴的喉咙来说倒是刚刚好。然后看向放在桌上的手表确认时间。 「啊。」 我不禁出声。 手表显示下午两点五分。 大概是希望集中注意力,绫濑同学将手机接上耳机,以隔绝外界声音的状态念书。可是她很快就注意到我的异状,拿掉耳机看向这边。 「什么事?」 「呃,时间……」 「咦?」 绫濑同学也看了一下手表,露出惊讶的表情。 「居然都这个时候了!」 「已经不能算是中午了呢……」 刚说完,肚子就发出抗议的叫声。 「去买点东西吧。」 「我也去。正好想休息一下。」 应该稍微走一下就会遇上便利商店,于是我们离开了旅馆。 抵达便利商店。 考虑到晚餐时间,我们只买了一份放在「名产」标示牌下面的「竹策鱼押寿司」。 这样的份量两人吃刚刚好。既然来到热海,自然要吃海鲜──我不是没想过它可能会出现在晚餐的菜色里,可是算了。 到柜台领取钥匙准备回房时,看似旅馆老板娘的人正好在场。她惊讶地问:「你们现在才要吃饭吗?」 「不小心忘记时间了。」 听我这么说,对方好像立刻理解了。 「你们是来读书的吧。真是稳重可靠的兄妹,两位的父亲应该也能放心了吧。」 大概是想到老爸订房时的解释,老板娘笑盈盈地这么说。我和绫濑同学只能回以暧昧的笑容。 「你们一到这边就开始用功了呢,辛苦了。」 说完,她向我们一鞠躬。我赶紧回答:「哪里哪里,没那么夸张。」看来我们在大厅等待时的行为也被她看在眼里,而且一有机会就称赞我们,不愧是接待客人的专家。 话又说回来,这位老板娘不会把每一位旅客的资讯都装进脑袋了吧?真令人佩服。理论上,每天都有几十个人造访。真厉害。嗯,我们不但选择提早入住,还刚抵达就开始念书,会引起注意也不奇怪…… 说起来,如果只撷取「兄妹为了准备考试来热海住一晚」这部分,或许很像哪里来的贵族。虽然我其实是因为时间紧迫。 「两位去庭院看过了吗?很适合用来转换心情喔。」 「咦……庭院吗?」 一问之下才晓得,这间旅馆有个供旅客自由散步的庭院。 告别了老板娘,我们心想机会难得,决定去她说的庭院走走。若是夏天大概会担心高温导致便当坏掉而先回房间一趟,可是在这个时期,稍微散散步应该不成问题吧。 我们踩着围绕旅馆铺设的扁平圆石,在庭院中漫步。 石板路左右两侧是草地,即使秋意渐浓仍旧维持绿色。草地另一边有种植拿来当庭木的灌木──稍显低矮的木本植物。它的枝叶被修剪成圆球状。各种颜色的叶子带来良好的视觉享受。步道中段有一条细流,将溪水引向小池子。从太鼓桥往下看,能见到疑似鲤鱼的鱼摇晃着背鳍,悠哉地游来游去。 「好可爱。」 「还可以买饲料喂鱼喔。」 立在池畔的看板上这么写。 北侧的高台边缘似乎种了几棵挺拔的树。树上的叶子染上些许黄色,让它们融入彼方的山景。这一带的叶子大概再过一个月就会染成红色吧,山上已经呈现一片红色。 「要是秋意再浓一些,说不定会更漂亮。」 「是啊,可是这种色调的树叶也不错呀。景色优美,空气也很清新。」 绫濑同学做了次深呼吸,看起来相当放松,不像前几天那么紧绷。我不禁松了口气。 「谢谢你,浅村同学──不,悠太哥。」 绫濑同学倚着桥边的栏杆说道。 见她顾及周围目光特地喊我哥哥,我苦笑着回答:「不客气。」 「用不着那么小心,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大概是因为办理入住手续的时间将近,住客马上就要换一批了。在庭院散步的只有我们俩。 她表示这是为了保险起见,然后看着水池轻声开口: 「我真的得谢谢你……这阵子,我一直觉得没办法集中精神念书,但刚刚那三个小时非常专心。久违地产生『我有好好念书』的感觉。」 「那就好。」 「你总是那么体贴,为我做了那么多,我真的很感激。」 「嗯,想帮助喜欢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嘛。」 那个瞬间,绫濑同学与我四目相对。 她别开视线,叹息落入池中。 一条鲤鱼钻进水底。小小的气泡从那张大嘴冒出来,浮上水面后破裂、消失。 「好想要一个像你一样的哥哥啊。」 「这句话还真难解读呢。」 无论是对家人的爱护还是对邻居的关怀,只要能够帮助绫濑同学就好,这点我无意否定──可是一旦有所自觉,我很难让心意停留在哥哥的范围内。 「只当个哥哥会让我有点困扰。如果我的『喜欢』只是作为哥哥的喜欢,那倒是没关系。」 我试着合理解释自己的心情,但说出口的台词好像更羞耻了。 「悠太哥……」 「不过嘛,我此时此刻的确是以哥哥的身分待在这里。」 「啊……」 东张西望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后,绫濑同学把脸凑过来轻声说道: 「那么,不是哥哥的浅村同学,对我的喜欢是怎样的喜欢呢?」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绫濑同学抬眼看向我。 「抱歉,问了个像在刁难的问题。不过,我最近有时会想──」 她将目光转向水面,迳自说下去: 「妈妈喜欢上那个人的契机是什么呢?那个人又是怎么喜欢上妈妈的呢?」 她用饱含惧意的声音说出「那个人」,语尾微微颤抖。 声音比树叶摩擦声还细微,小声到我差点听不见。 「因为我只记得那个人在分开前的恐怖表情和怒吼。他和妈妈相遇时的心境,我完全无法想像……」 她说,存在遥远过去中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 「所以才想知道我喜欢上你的契机?」 「嗯。即使是你,一开始也将我当成外人吧?」 「是啊。」 所谓的义妹,说穿了就是外人。 既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存在共同累积的过去。如字面所述毫无关连的──外人。 正因为如此,一年半前那一天的那个时刻,为了和她好好相处,我决定当个一起生活的善良外人。所以才要磨合,所以才要维持适当的距离。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招失去了应有的效果呢? 「我在想,是不是喜欢上对方的感情源头消失了呢?」 她语带涩意。 「这……」 「可是人心看不见啊。妈妈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个人呢?那个人又为什么会喜欢上妈妈呢?照理来说,这种感情一定存在源头啊……」 「你想知道?」 「嗯。想让关系长久延续,我觉得可能必须去牢记、珍惜那个源头。那个人把这些都忘了。他没把这些感情当成古迹那样保存记忆下来。」 水面映出了眼前屋舍的倒影。 绫濑同学抬头看向旅馆的建筑物。那栋建筑看起来相当古老,不是我们住的那一栋,大概是昭和时期盖的吧。上面好像写着「旧馆」。设备老旧,客房也没几间,住在那里的旅客不多。 「即使提供住宿的机会变少了,还是会打扫干净呢。隔这么远都能看出它有被好好打理。屋顶的砖瓦一片不缺,窗户的玻璃应该换过,而且被擦得一尘不染。」 老字号旅馆之所以能一直留在这里──即使时代更迭依旧能保留历史存续至今,是因为经营者们珍惜旅馆刚盖好时的感情,珍惜当年被旅客们赞誉有加的感情。 珍惜那份一看到建筑物就会想再次造访的感情。 绫濑同学看着老旧建筑这么说。 倘若真是如此── 人际关系不也一样吗? 「你觉得喜欢上某人的时候,对方在自己眼里会是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 我试着回想自己的情况。 「想不起来吗?」 「不,与其说想不起来,倒不如说……我其实不太清楚。」 绫濑同学没好气地看着我。 慢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呃,麻烦你保持冷静听我说。」 「唉……我听就是了。」 她似乎轻轻地嘟起嘴,希望是我的错觉。 「我认为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时,不见得会伴随什么戏剧性的事件。」 我想起一年半前也曾思考过的问题。 现实中的恋爱不见得能像电视剧里的恋爱故事那样,将坠入情网的瞬间分得清清楚楚。那是为了让观众容易明白恋爱进展而安排的事件── 「现实中也不太可能发生那种戏剧性的事件。」 「那、那么,你为什么会发现自己喜欢上我?」 「咦……」 「难道你不记得了?」 「不不不!我记得,当然记得。」 我发现自己喜欢她是在── 「去年,大家一起去游泳池的时候。」 「咦……」 她瞪大眼睛,似乎很意外。 怎么办?发现自己喜欢上对方那个瞬间的心动,能讲给当事人听吗?大家一般碰上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不,其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 重点是我必须给烦恼的绫濑同学一个答案。 也就是回答「喜欢上某人的时候,对方在自己眼里会是什么模样?」。 「去那个游泳池玩的时候。」 「玩的时候……你是指玩游戏的时候?」 「不,呃……」 没想到要讲得这么仔细。 「有段时间只有我们两个在休息,对吧?」 「嗯,真绫策划的活动结束后嘛。」 「对,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休息时间,我看见绫濑同学伸了个懒腰。 「我那时已经很累了,看到近在咫尺的你。该怎么说呢,突然觉得心情变得轻松,或者该说很温暖?感觉有股暖意。注意到这点时,我发现心脏跳得有点快。于是产生『啊,原来我喜欢这个女孩』的自觉……嗯,大概就是这样。」 讲到后面,我的语速加快,甚至别开目光不敢看向绫濑同学。虽然没什么逻辑,也算不上清楚,但如果要老实说出内心的悸动,我只能这样讲。 「哦……」 咦,那反应是怎样?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尽管她这么说,我还是不懂「这种感觉」是怎样的感觉。 「很奇怪吗?」 绫濑同学连忙摇头。 「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喔。」 「嗯,所以啊,感觉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萌生『喜欢』的情感。至于喜欢上的理由,我大概没想得那么深吧。」 「唔。」 她似乎有些不满。 「既、既然这样,绫濑同学呢?」 被我反问,这回换成绫濑同学答不出来了。 她似乎陷入沉思。 「我……」 「嗯。」 「是因为……嗯,对,一开始是觉得你人很好……」 「像我这样的人应该随处可见喔。呃,那么,先假设我在你眼里是个好人。按照刚刚的说法,你一直记着这件事,代表你一直很喜欢我耶。」 「我一直很尊敬你。」 「换句话说,你发现自己很尊敬我,然后喜欢上我?」 「啊……恐怕不是。」 接着,她压低音量说道: 「呃,我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察觉对浅村同学的喜欢。但是啊……具体是从什么时候产生这样的心意,我恐怕不太清楚。」 「那不就彼此彼此吗?」 这么说也是──尽管嘴上这么说,绫濑同学看起来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可是,就我刚刚听见的内容,原来浅村同学是被我的泳衣装扮打动吗……」 咦? 呃,确实也能这样解释啦,不过── 「不是这样啦……」 「而且你说看见我穿泳衣的模样会心跳加速。」 「这时候否认或许很像在说谎……但我觉得不是这样。」 虽然那是一段我很想保存的记忆,但事情并非如此。 「我是指契机啦,契机。拜托听我说。」 「说来听听吧。」 我好像理解得到法官允许开口的被告是什么心情了。 「所以说,呃……因为我是第一次看见你那副模样。」 「那副模样?泳衣?特别刺激之类的吗?」 「把那些忘了吧。我不是那个意思──」 言语化,言语化。快想起当时的心情。 这样下去没办法解开误会。 「──看见你那副放松的模样,我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怀念……」 「也可以说似曾相识。仔细想想,那次泳池行的休息时间,你的表情非常放松,甚至可以说自然。我曾经见过你露出那样的表情喔。」 绫濑同学显得很疑惑。 「在哪里?」 「小时候。」 「……你是不是翻找了不存在的记忆?」 「不不不,不是啦。还记得吗?见面之前,我有看过你的照片啊。」 严格说来是透过老爸的手机看的。而且我当时看见的是讨厌拍照的绫濑同学难得留下的宝贵照片──小学低年级时的模样。 有点害羞地扬起视线看向镜头。 我把照片上的表情和在泳池边伸懒腰的绫濑同学重叠了。 「因为发现和小时候的我很像,所以确定自己喜欢上我?咦,原来浅村同学你有那种癖好……」 绝对不是。 「否定别人的喜好很没礼貌,我不会这么做。不过……原来是这样啊……」 「不──是──啦──所以听我说──」 我不是说自己喜欢童颜。绫濑同学,胡思乱想也该适可而止。 「我回忆起那张照片上的表情并这么想:小时候的绫濑同学,确实还留在眼前的绫濑同学心中。」 「换句话说,你喜欢幼女时期的我吧?」 「不不不,论长相的话不管怎么说都是现在──不是啦。在我心里,名叫绫濑沙季的人是在那一瞬间才变得立体。」 「立体?」 「对。眼前的女孩子是个活生生的人。这种事一看就知道,不过能否真的明白『原来她是这样的人』又是另一回事了。可以说解析度升了一阶吧。在那个瞬间,『绫濑沙季』这个人的形象变得非常鲜明。」 所谓的武装,就是在外面套上一层皮。 让别人看见想展现的自己。 隐藏不想让人看见的自己。 不过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人不可能只由「想展现在他人眼前的部分」构成。伪装终究是伪装,只是本人的一部分,虽然那也是本人。 对长时间一起生活的家人来说,本性是藏不住的。老爸想好好表现却徒劳无功的模样,亚季子小姐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每次想起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相处时的情景,我就觉得他的逞强大概全都被人家看穿了。然而,老爸没有因此丧气,或许他们两人真的很合。 相较于老爸,绫濑沙季的武装几乎是完美。 正因为如此,班上同学才会一直误会,除了独具慧眼的奈良坂同学。 我一开始也将绫濑同学的风评照单全收。 开始一起生活后,我才渐渐发现她武装之下的不同面貌。 比方说,以为她在听音乐摸鱼,其实是听英语会话教材为将来做准备。意外固执的一面。被人发现自己私底下的努力会觉得不好意思。深爱母亲,希望变得像母亲一样漂亮。得知武装的理由,她的穿着打扮就显得更加讨喜。此外,她对流行时尚敏锐,拿现代文没辙。换句话说,随着对她的了解加深,我渐渐能够接纳她,无论长处或短处。 即使如此,我依旧会在心里划一条线,与这位美丽的义妹保持距离。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她终究是妹妹」的心态也占了极大比例。 那条界线,毁于泳池的一角。 那一刻,时间彷佛暂停了。 解析度提高后的身影步步逼近我的心。 绫濑沙季在那个瞬间走进我心里,不是其他任何人。 那句「我喜欢她」就这样甩开一切道理冒出头。当初走到这一步的心路历程一点一滴浮现。这就是「言语化」吗? 「好像有人说过这么一句──所谓恋爱,不是用谈的。」 「明明大家都说『谈』恋爱呀?」 「按照那个人的说法,恋爱似乎是掉进去的。当事人无意间愈陷愈深,发现时已经难以自拔。以前我觉得这种说法有点脱离现实,现在倒是能接受了。」 「这样啊~」 「所以我没办法将喜欢上你的理由浓缩成一个。我只能说,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整个绫濑沙季了。」 「整个我?」 我点点头。 不是武装时的样貌,也不是幼年时期的样貌。两者在绫濑沙季的时间轴中串成一个完整的历史──发现这点时,我才产生喜欢上这个人的自觉。如果要强硬地带入某个理论,我的回答就会是这样。 绫濑同学趴在栏杆上看向水池,对着底下优雅游泳的鲤鱼抛下一句:「这样啊。」 (插图013) 回到旅馆,从柜台前经过时,有人对我们说出「欢迎回来」。 正是对我们提起庭院的老板娘。 「我们回来了。谢谢您。」 「庭院很漂亮。」 绫濑同学微笑着说道,老板娘也满足地点头。自家旅馆的庭院得到赞赏令她十分高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这里还有能让一家人包场的露天浴池喔。如果两位也对这个有兴趣,不妨试试看。」 「露天浴池吗?不错耶。」 绫濑同学很感兴趣。 既然是露天就表示可以边泡澡边看风景。大浴场虽然难以割舍,但更具开放感的露天浴池同样让人不想错过。 「兄妹也可以喔。两位当成在家里泡澡就行。」 「当成在家里泡澡……」 「对。大浴场某些时段人比较多,可能因此无法放松嘛。反之,露天浴池在包场时段内都可以像在家里一样轮流泡。它总共有三个,每个浴池都能看到海,视野很好喔。」 「一家人都能进去泡……意思是不分性别?」 「对的。住同一间房的客人都能一起进去。也有不少夫妻档和情侣档借用喔。因为在旅馆内部,它的空间不算宽敞。两位意下如何?」 老板娘露出灿烂的笑容询问。 等等,这也表示,这间旅馆供住客包场的露天浴池是让夫妻或情侣一起泡的吗? 「……能看见海的浴池……」 「如果有兴趣,这边可以直接帮两位预约喔。目前──」 老板娘走到柜台另一侧,拿出某个像预约纪录本的东西。 「六点开始有约一小时的空档。虽然需要预约,但不用另外收费。请问两位要预约吗?」 「麻烦您了。」 绫濑同学立刻回答。 她们没理会愣住的我,迳自着手安排。 「好的,我明白了。只要在时段内,哪一位要先泡都可以喔。」 「谢谢。太好了,悠太哥。」 「啊……嗯。」 两人满足地相视而笑……但是这样好吗?老板娘怎么看都是因为成功宣传旅馆服务而高兴,绫濑同学则因为视野良好的露天浴池而开心。只有我对能混浴的露天浴池抱持疑问吗? ……算了,应该没关系吧。 既然父母出钱让我们以兄妹身分来热海,无论是不会背叛父母信任的绫濑同学还是我自己,都不可能乱来。 如果这是真正的离家出走──比如类似私奔的情侣逃避之旅,途中或许还有可能在旅馆发生什么亲密事件。那些到最后殉情的故事里常出现这样的桥段。 而我们的旅馆生活,只有真实的考前冲刺等在眼前。现实不管到了哪里都是现实。 我们回到房间分食便当。 木盒里装了八个竹策鱼押寿司。一掀开盖子就闻到一股醋香,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餐。本来只打算稍微果腹,现在却像看见梅子一样口水直流。我原本要和绫濑同学平分,但她说自己吃三个就够了,所以我分到五个。我们坐在窗边看着海景配茶,吃得相当满足。都快三点了还吃这么多,我开始担心晚饭可能会吃不下。 稍作休息就要念书到露天浴池的预约时间。 我们回到房间的矮桌旁。 起先我准备复习物理,却想到前几个小时都在看算式。 换成社会吧。 共通考试本来就要考公民,再加上校园开放日让我对社会学产生兴趣,我因此对政经伦理多了几分关注。于是翻出公民参考书。 绫濑同学现在改读英语了。 我翻开参考书重新确认划线处。因为担心发出声音会害绫濑同学分心,我选择默念记得的部分。看起来特别重要的则抄到笔记本上牢牢记住。 死背没有意义。像是选举制度相关的部分,我会尽可能顺着历史发展记诵。不过嘛,用不着考虑未来可能存在的虚构社会制度,这点比读科幻作品来得轻松。因为不需要去想像什么书本变成违禁品的伦理观或仿生人梦到电子羊的世界。能够存在于现实的社会制度没那么多重点── 「……村同学。浅村同学!」 ──啊。 意识被拉回现实,我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浅村同学,不好了!已经超过时间了!」 听到绫濑同学的声音,我连忙确认时间。 预约的露天浴池开始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这下不妙。 我们真是学不乖,今天第二次了。 「还剩三十分钟吗?时间实在不够。绫濑同学你去泡吧。」 一个人泡就算了,没时间让我们轮流进去。 「只有我泡怎么行!」 「可是你很期待露天浴池吧。如果现在轮流进去,能泡的时间会变得很短喔。」 「我一个人享受不公平。」 「呃,没时间争论了吧。好啦,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可是……」 起身到一半,绫濑同学想了一下,然后抓住我的手。 「走吧!」 「咦?」 「继续在这里争论就真的赶不上了,总之先过去再想。」 绫濑同学说着便催我起身,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顺着旅馆指引图往浴池移动的──她拉着走。 绫濑同学有时候任谁都拦不住。 不过说实话,我也想看看露天浴池长怎样。 我们只拿着房间里的毛巾组就过去,抵达时发现那里挂着写上房间号码的「使用中」标示牌。那是我们房间的号码,证明有顺利预约到。 从入口挂的门帘能看出右边是男性,左边是女性。 换衣服当然是分开,不用想也知道。又不是未经开发的天然温泉。 「里面会不会也分开啊?若是这样就能一起泡。」 「这就不晓得了。」 对于绫濑同学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毕竟能包场又是混浴,我猜里面应该连在一起。 「至少去看看嘛。稍微瞄一眼,看看是怎样的感觉。」 「嗯,只是看的话。」 绫濑同学积极得令人难以招架,我只能点头。是因为对温泉非常感兴趣吗?总觉得她比平常更兴奋。 一左一右分开后,我先把毛巾组丢进架上的篮子,接着拉开连接更衣间和洗澡间的门。 浴池的另一边是黑夜。 不愧是露天浴场,尽管左右两侧是篱笆,头顶与看得见海的正面都向外敞开。凉风吹来就会带走不断升起的烟雾。 浴池盖在高台上,没有任何能挡住海洋的建物。由于已经入夜,反射月光的海面显得一片漆黑。现在才六点半,街上灯光宛如渔船灯火般沿着海岸线连成一片,形成灿烂的轨迹。 洗澡间的光亮压在最低限度,所以连挂在天上的月亮都能清楚看见。飘过的云朵反射月光,化为在空中飘荡的光之羽衣。 「哇!浴池好大!」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绫濑同学和我近到只隔了一扇门。她和我一样拉开玻璃门打量洗澡间,双眼闪闪发亮,看来非常兴奋。 「对吧?」 「是啊。是我们家浴缸的……几倍啊?这么宽敞,应该能尽情伸展手脚。」 「公寓里那个浴缸也挺大的。」 「是吗……?」 我打从记事以来几乎都用那个浴缸,没和其他地方比较过所以不清楚。 这年头公寓附的卫浴设备应该都是标准尺寸。 思考到这里,我才想起绫濑同学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样。六张榻榻米大小,只有母亲和她两个人。 「你们家从前的浴缸该不会非常小?」 「嗯,不缩起手脚就进不去。应该连你们家的一半都不到吧。」 那还真小。 原来如此。我好像明白绫濑同学为什么看见大浴池就兴奋了。 嗯,大浴池确实不错。 「露天果然很棒呢。夜景漂亮也看得到海。能感受凉风这点也令人开心。」 在十月清风吹拂下,浴池冒出的烟雾刚升起便消失无踪。水气消散后,清澈透明的空气另一端便是热海的夜晚。 「我好想泡!浅村同学也想泡吧!」 「这个嘛,的确。」 话虽如此,已经这个时间了…… 「至少要让你泡到。」 「你也想泡对不对?」 绫濑同学探出身子,在浴室里东张西望。 「两边都有清洗区……」 「是啊……」 若从男性专用的门进来,清洗区就在右手边不远处。若从女性专用的门进来则是左手边。 「进来……泡嘛。」 「嗯?」 「不然多可惜。你看,浴池够大,只要分别待在两头就没关系吧?时间不多了,只要赶快泡、赶快出去,应该用不着介意。」 「咦?」 不不不。 岂有此理。 「我们都预约了。」 「这个嘛,是这样没错。」 「与其在老板娘问『怎么样?』的时候带着遗憾回答『我在念书没去泡』,稍微享受一下不是更好吗?」 老板娘的和善笑容闪过脑海。确实如此。 「那浅村同学去那边,我用这边。吃饭时间要到了,动作快!」 她说着便缩回屋内拉起玻璃门。 怎么会这样? 真的好吗?确实,不管怎么想,洗完身体泡进去大概也是五分钟内就得出来。所以别想太多,放空一切……呃,可是──在我为这些事烦恼的期间,时间依然继续流逝。 下定决心吧。 我放弃思考并褪去衣服,从更衣间走向洗澡间。 绫濑同学还没过来。脱衣也好穿衣也罢,终究是男性比较快。 我赶紧洗完身体,迅速泡进池子。 然后缩到浴池角落,尽可能远离女用更衣间,背对拉门望向大海。避免看见走进来的绫濑同学。些许硫磺味和滑溜的浅白色混浊热水让我的身体自外而内逐渐暖和起来。 「啊啊……」 真是一座好温泉。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一整天的疲惫彷佛全都融进浴池。 我抬起头,缺了一半的月亮映入眼帘。 好美啊。 真想抛开一切,就这样持续发呆。思绪全力逃离。我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就这样和温泉合而为一。 拉门滑动的「喀啦」声响起。 我听到踩在石地板的脚步声,然后是清洗区木桶被翻过来的声音、拉开椅子落坐的声音。淋浴设备喷出的热水「唰」地洒在地板和绫濑同学的肌肤上。我听到用手搅动热水的「啪啦啪啦」声。她想必正在用毛巾刷洗身体。接着是把木桶放在地上的「咚」一声。 脚步声从后方缓缓接近── 「温度怎么样?」 「……刚刚好。」 「不会太烫?」 「没问题。」 我听到用木桶舀水泼在身上的哗啦声。别看,别看。别看向那边。 「嘿咻……」 「池子很滑,小心点。」 「嗯。」 她踩进浴池,制造轻微的「啪沙」声。紧接着,大概是身体泡进水里吧,小小的涟漪波及到我。然后传来和我泡进池里时一样的叹息声。 「大浴池果然好棒啊……」 绫濑同学的侧脸出现在视野角落,我赶紧把脸转往反方向。 绫濑同学将头发盘起,大概是要避免长发浸在水里吧?她脸上浮现大滴汗珠,两鬓垂下的发丝吸水后贴在脖子上。那双稍微眯起、望向黑夜彼端的眼睛,以及吐出气息的嘴唇,格外吸引我的目光。毛巾同样为了避免浸水而折好放在浴池边缘。朦胧的雾气与泛白的温泉,令她锁骨以下的隆起若隐若现,实在帮了大忙。 仔细想想不免感到奇怪。 我和绫濑同学接过吻,还会互相拥抱、肌肤紧贴,感受彼此的温暖。 相较之下,我和她在浴池里的距离,以这个宽敞的洗澡间来说──称不上绰绰有余,但至少间隔一公尺以上。比起去年游泳行的状况,我们已经离得很远了。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说是这么说,但我们现在是真正的一丝不挂,实在不能和身穿泳装时相提并论。我紧张又心虚。现在只要稍微把脸转向旁边就能看见绫濑同学的全部。我也一样。意思就是,我也会暴露在她眼前。 总觉得有点头晕。恐怕快泡昏头了。 「温泉……真希望妈妈他们也能来泡。」 绫濑同学的声音让我猛然惊醒。 「是啊……」 应该说,如果是真的家庭旅游,我们说不定能更自在地包场。如果全家一起预约,老爸他们应该会注意时间吧,不会像我们顾着读书到忘记。这么一来,应该会变成我和老爸、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两组人轮流泡。 然而,那种事不会发生。 老爸他们没办法请长假出游当然是原因之一,但真要说起来,要是老爸他们选择同行,就代表他们也不想让绫濑同学和她的生父──伊东文也见面。 这趟旅行只能由「不知道伊东文也要求见面」的我来策划。 别无选择。 我摇摇头,甩开或许能够成真的家庭旅游幻影。 「泡温泉真舒服。能够放松身心,而且很温暖。」 光是泡在同一个浴池就会心跳加速。我也得尽量忽视这个想法。 「浅村同学。」 「嗯?」 「我可以再靠过去一点吗?」 试图压抑的心跳猛然加快。她说什么? 气息从烟雾另一头接近。 「那个啊……」 被压低的音量,从左耳后方不远处传来。 「对不起,我说谎了。」 「说谎?」 「我说自己白天念书时非常专心……」 绫濑同学的这句话令我倒抽一口气。 如果她没办法专心,不就表示这次集训失败了吗? 「非常严格来说……」 「嗯。」 绫濑同学开始解释。 因为不想打断她,我竖起耳朵默默聆听,偶尔应个几声表示我没分心。 「能够集中精神其实也不算说谎。这点我很感激。甚至能说我这一个月来都没这么专心过。」 我点点头。 「不过,偶尔,在读书的空档……某段和某段之间,我突然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啊……原来如此。 她接着说道: 「于是呢,我好像明白自己在烦恼什么了。」 说到这里,她暂时打住。我感觉她在犹豫,所以插嘴了: 「伊东文也先生的事,对吧?」 她似乎倒抽了一口气。 「没错。你果然……有发现吗?」 「算是吧……」 「之前也稍微提过,我和那个人很像。」 我点点头。 「虽然我不觉得你们相像。」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但是,我没有自信。」 手掌拍打水面的声音响起。 「要是那个人出现在我面前,必然会让我确定──我就是那个人的女儿。我有这种预感……所以我很害怕。」 「那种事……」 「我知道。但不安要素依然存在。如果那个人和我一样,不就表示我迟早会伤害你吗?就像那个人伤害了他原本珍视的妈妈,我也会伤害自己珍视的浅村同学。因为我好强又善妒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我陷入沉思。 我们没什么时间一直泡下去。但要在周围没有别人的情况下坦诚相对其实机会不多。明明我们白天都待在一起,还是要等到晚上的短暂时间才能说出真心话。 「好强这点我不否认……」 感觉绫濑同学又倒抽了一口气。 但我无法否定这点。若不是因为好强,她不可能宁愿在学校被孤立也要坚持武装。在水星高中这所升学名校,一头金发还戴耳环涂指甲油的女生实在太过显眼。 绫濑沙季非常好强。 但还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名叫绫濑沙季的女孩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强? 如果好强的特质来自父亲、是遗传造成的影响,那就必须是与生俱来,否则说不通。 我想起去年在泳池发生的事。 那一天,我察觉自己喜欢上绫濑同学。这是为什么呢? 事出突然,当时的我也不晓得那个「临门一脚」是什么。但我现在大概能明白了。真正的绫濑沙季沉睡在因好强而拒他人于千里之外的武装底下。我会不会是发现了幼时的她呢? 「沙季妹妹──」 「咦?沙季、妹妹?什么?」 「小时候,那个还在读幼稚园或小学低年级的你──沙季妹妹,是个好强善妒的女生吗?」 「这……」 大概是在回想吧,绫濑同学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应该不是。」 「对吧?」 「慢着。说不定只是我捏造了一段对自己有利的记忆。呃……」 「那我们照顺序确认吧。一条一条列出来,然后你回想自己是否看重那些东西的胜负。这样能回答吗?」 「……嗯。」 「考试分数。」 「完全不会。我从来没问过其他人的分数。」 「长相和身材。」 「完全不会。没兴趣。」 「服装的品味。」 「一点也不。我可能会觉得某件衣服很帅气、很可爱,但不会认为自己的审美最棒。」 「赛跑。」 「应该……会?输了会觉得不甘心。」 「大概无论是谁都会不甘心喔。我指的是输了就会排斥赛跑、会心情不好、会对拿到第一的人恶作剧之类的。」 「不会。我只是单纯享受跑步的乐趣,看人家跑得快会羡慕,会觉得很帅气。但不会攻击别人。」 「这也还在正常范围内……怎么样,小时候的沙季妹妹是个好强的女生吗?」 「……不是。」 结束问答后,绫濑同学轻轻吐了口气。 「换句话说,你并非天生就好强。沙季妹妹是个坦率、自由奔放、情感丰沛的女生。『因为不想输给任何人而开始武装』,是为了家庭问题烦恼良久后得出的结论……你那种好强是后天的。它不是来自基因,而是受环境影响产生的性格。」 「该怎么说,感觉你好像亲眼见过小时候的我呢。」 「因为现在的绫濑同学心里也还是存在『沙季妹妹』。所以,我大概能想像。」 「现在的我也……?」 「嗯。我们在去年的游泳行有玩过奈良坂同学提议的游戏吧?你那时看起来也不太在意胜负。真要说起来,如果你事事都要争第一,奈良坂同学应该不会成为你唯一的知心好友……毕竟,考试成绩往往是她比较好,对吧?」 「这个嘛,是啊。真绫每次都是全学年前十,甚至能将东大设为目标。」 如果看重胜负、喜欢骑在别人头上,那人无法和绝对赢不了的人一直当朋友。 「找我商量现代国语对策时也是。虽然躲过不及格的命运,但你还记得最后的考试分数吗?」 「……输给你。」 「既然如此,你当时至少该不小心说出一两句伤害我的话吧?」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我认为『不喜欢输』和『非得压过对方不可』不一样。」 就我所听到的内容,名叫伊东文也的男人属于后者。 但绫濑沙季和他不一样。 我认为不一样。 至少我心中那个远比以前清晰的绫濑沙季不一样。 「你不是伊东文也。你不会用跟他一样的方式伤害我。」 我说得斩钉截铁。 「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的声音好近,好像从耳边传来。 「可以借一下你的肩膀吗?」 「……嗯。」 绫濑同学悄悄地把手放到我背上。 「一下就好,维持这个姿势。」 绫濑同学的脑袋「咚」地一声靠上我的左肩。 「区区肩膀而已,随时都能借给你。」 「嗯……」 肩膀至背部都能感受到与热水不同且具有真实感的暖意,令我的心脏狂跳不已。 一丝不挂的异性近在咫尺,这对高中男生来说是非常强烈的刺激。更别说这名异性还是自己的恋爱对象,一名和自己两情相悦,还亲过、抱过的女孩。 要克制住想转身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近乎不可能。 耳边响起轻轻一声「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压低音量的只字片语,紧紧揪住我的心脏。 「怎么了?」 「谢谢你。」 她说着便整个人靠在我身上。 压在肩头的重量,令我动弹不得。 在我宛如结冻一般无法动作的期间,加快的心跳也好,发晕的脑袋也罢,都随着阵阵秋风抚过肌肤而逐渐冷却下来。 嗯──我们就先这样吧。 我抬头仰望天空。 浮在空中的半轮明月正静静地守护我们。 我们匆忙换好衣服后回到房间。 餐点预计在晚上七点送到,我和绫濑同学勉强赶上。 看到我们,走近房门的旅馆服务人员露出「哎呀?」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们回来了。」 「哪里哪里,现在才开始送餐。不用那么着急没关系喔。」 服务人员特地等我们回到房间才轻轻敲门。随着一句「您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对方「喀啦」一声拉开纸门,将餐点送进来。 晚餐不是在餐厅吃,而是送到房间。 毕竟是邻近海边的旅馆,菜肴以海鲜为主,幸好没有竹策鱼押寿司。每道菜的份量偏少,是典型的和食配置。但餐点一道接着一道送来,很快就把桌子堆满了。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于是对绫濑同学这么说: 「或许可以拍几张照片。」 「餐点的?」 我和绫濑同学都没有拍食物照分享或上传网路的习惯,平常会直接开动。 「当成考前集训的证据。」 「啊……对喔。有道理,没问题。」 说不定太小心了,不过得以防万一。 为了保险起见,稍后也得拍几张念书的照片──我在脑袋一角稍做笔记。 可是看见桌上的晚餐,我不禁这么想,补习班的考前冲刺再怎么说也不会供应这种餐点吧。 我和绫濑同学一边比对写着艰深汉字的菜单和桌上的菜色,一边大快朵颐。 送上来的鱼和山菜似乎产自当地,不过每一道都是极品。白肉鱼软嫩到彷佛入口即化。堪称秋令美食代表的各种菇类,光是闻到那刚烤好的香气就令人垂涎三尺。我洒了些柠檬汁,将它们送进嘴里。一口咬下,汁液立即爆开,稍后抵达的些许柠檬酸更凸显了菜肴的美味。这种时候再扒几口白饭就会觉得几碗都吃得下去。 「唔。」 绫濑同学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筷子。 「怎么啦?」 「好好吃。人家是怎么做出这种味道的?」 仔细一看,她的筷子夹着黄色的高汤蛋卷。说起高汤蛋卷,那可是亚季子小姐的拿手好菜,绫濑同学偶尔也会做给我们吃。我觉得绫濑同学做的已经够好吃了,不过她似乎从专家的手艺里找到能够更进一步的提示。 「这个,可以帮忙一下吗?」 「咦?」 我还没问是哪个,她已经把扇贝放到我面前的小碟子。 就是用贝壳的其中一半当盘子,把贝肉放在上面那种。 「可以给我吗?」 「我不太喜欢这个……」 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绫濑同学挑食。 「原来你也有不吃的啊。」 「悠太哥没有吗?」 「应该……没有吧。不过,其他贝类你明明会吃啊?」 「扇贝对我来说太大了,或者该说肉太厚,我不喜欢。不到非常排斥,只是不太能接受。不是讨厌而是不喜欢。单纯是不想吃太多。这么大一个要全部吃掉,我实在办不到。」 「知道了知道了。哎呀,每个人都有不太喜欢的食物,用不着勉强吞下去。特别是有人能帮忙吃的时候,你说是吧?又不会剩下。」 「嗯……」 她有些尴尬地点头,脸颊微微泛红想来不只是因为刚泡完温泉。 「我拿另一道跟你交换吧。」 「咦,这样不好意思啦。」 「这也是一种互助啊。别客气,选哪个都行。」 「选哪个都行……」 绫濑同学的目光下意识集中在其中一道菜。 「这个?」 我将还没碰过的小碟子推向绫濑同学。那碟是切成四等分的无籽柿,呈现漂亮的橘色,大概是甜点吧。这也是秋令食物。 「真的可以给我吗?」 「没问题。原来你喜欢柿子啊?」 「水果基本上都喜欢,虽然很少吃柿子。柿子很快就会变软吧?」 「啊,嗯。」 「虽然好吃,吃起来却不太方便呢。」 我点点头。我不排斥柿子,却没办法像在吃苹果或梨子时轻松应对。熟柿子就算用筷子夹也会滑落,吃起来很麻烦。而且一个不小心,嘴边就会变得黏答答。 「所以才很少见啊……」 「想吃吗?」 「没有特别喜欢,所以都行。大概是『有就会吃』那种感觉。」 「我也差不多,但没籽又是这种硬度的就很喜欢。」 绫濑同学很宝贝地将我推过去的柿子碟放到自己的小碟子旁边。 「那个啊……」 吃到一半,绫濑同学开口。 「嗯?」 「我并不是完全不挑嘴。」 有点意外。虽然方才也想过这回事,但我毕竟没见过绫濑同学把食物剩下。听我这么说,她的嘴角浮现苦笑。 「其实是有诀窍的。」 「诀窍……」 什么意思? 「因为负责做饭的人有特权,可以避免自己讨厌的食物出现在餐桌。」 我不禁停下筷子。 「……真是盲点。」 「呵呵,很奸诈吧。那个啊,其实妈妈也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喔。」 「亚季子小姐也有?」 「嗯。可是你没发现吧?因为没端上餐桌啊。」 我不怎么挑食,轮到自己做饭时也没考虑过这种事。不过,听她这么一说倒也没错。 小孩所不知道的大人阴谋。大人对小孩说不可以挑食。乍看之下,父母的确什么都吃。但负责做饭的人不会把自己排斥的东西端上桌,什么都吃也是理所当然。 我长这么大了都没发现…… 「太一继父和浅村……悠太哥负责做饭的日子,我都会做好不喜欢也要吃下去的心理准备。」 「只要讲一声我就会避开啦。」 「这样不行。过敏还能另当别论,但要完全掌握对方的喜好很困难。只让喜欢吃的东西上桌也不好。」 说到这里,绫濑同学似乎想起了什么,面露苦笑。 「──妈妈那个『人家推荐就会买』的坏习惯,我虽然经常要她改掉,偶尔却觉得那样有它的好处。」 「能吃到从没吃过的东西?」 「对。像带骨火腿这种东西,换成我绝对不会买。我之所以不太挑嘴,或许就是因为妈妈偶尔会在别人推荐下买些怪东西。然后呢,因为我们的家境不算宽裕,所以没有『不吃』这个选择。」 所以,她才将扇贝归类为「不排斥,只是不太喜欢」。 突然把扇贝放上我盘子的举动的确吓了我一跳。 「如果我讨厌扇贝怎么办?」 「那我就乖乖拿回来自己吃。所以我才在吃之前问……喂!真是的!不用笑得那么夸张吧?」 真可爱啊。 「这次名义上是考前集训,但同时也是慰劳旅行,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何况沙季妹妹有记得先问我呀。」 「唔……谢谢。」 绫濑同学顿时尴尬地别过头吃自己的。可是对一人份小火锅里的肉下手时,她已经满面笑容,还对晚餐赞不绝口。 吃完饭并简单收拾后,我们享受了餐后的茶点时间。 等时钟的指针向上转,我们再次进入念书模式。 按照番茄工作法的标准,作业二十五分钟就要休息五分钟。重复几次后,两个小时转眼就过了。 我觉得自己读了不少书,从参考书的进度来看,比平时顺利。不,重点应该是绫濑同学,而不是我的进度。但根据我偷偷观察的结果,她似乎相当专心。太好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天的冲刺集训,效率的确比平常来得高。 呃,好像说得太夸张了。 我们将矮桌收拾干净,铺上被褥。 「如果没有家具,只要用八张榻榻米就能够铺两床被褥了呢……」 绫濑同学说出如此感想,大概是拿以前的住处来比较吧。六张榻榻米的空间还要放家具应该很挤,而且她说因为地方不大,当时是和日夜颠倒的母亲轮流在同一个位置打地铺。 我们两个的被褥之间相隔大约三十公分,绿色榻榻米彷佛一条界线,也像我们目前的关系。我们是情侣,但在这趟旅行中只是浅村悠太和浅村沙季。 ──要是结婚大概也会变成这样,这点暂且不提。 必须表现得像一对兄妹。而且我们是为了念书准备考试才以兄妹身分来到这里。至少名义上如此,资金还是由父母提供。 「太晚睡觉也不好。不如早睡早起,明天退房前再念一点。如何?」 绫濑同学也点头同意。 「就这么办。」 「那我要关灯喽。」 确认手机有接上电源。 快要零点了。平常的这个时间,我会继续念书。 我「啪叽」一声关掉电灯。 只留下些许间接照明,让人看清脚下。我们身处的房间失去了色彩。穿着浴衣的我掀开自黑暗中浮现的白色棉被,钻了进去。 差不多同一时间,绫濑同学也钻进被窝。 「那么,晚安。」 「嗯,晚安。」 互道晚安后,我闭上眼睛…… 但睡意迟迟不来。 这趟旅行又是换车又是整天念书,连温泉都泡了,我原本以为躺下去就会立刻睡着,但已经习惯深夜念书的身体似乎还撑得住。 平常都是一点左右才上床睡觉,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作息。 这下头痛了。 「睡不着吗?」 听到绫濑同学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天花板反射了间接照明的些许光亮,隐隐浮现花纹。 「毕竟我平常这个时间还在念书。」 据说即使睡不着也无妨,单纯躺着也算是一种休息。就这样看着天花板直到睡意袭来或许也不错──我正想这么说,却发现旁边有人起身,能听见她靠近的声音。 一只手臂在我眼前落下。我下意识闭上眼睛,额头却传来细腻的触感。那只手顺势摸起我的头,感觉她就在我耳边呼吸。 「悠太同学很用功嘛。了不起,了不起。」 我睁开眼睛。 微光之下能瞥见她淘气的脸。 「就算把我当成小孩子安抚,我也睡不着啊……」 绫濑同学趴下了。她以左手托腮,从极近距离看着我的脸。 右手则一再轻拍我的头。 「悠太同学很努力嘛~」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哄小孩。 「你这么做不是反而害我更睡不着吗?」 「不乖乖睡觉的小孩不可以抱怨喔。好啦,闭上眼睛。」 「……这是在反击吗?」 绫濑同学在黑暗中扬起嘴角。 「就是这样。嗯。确实,我并不是想压过别人,而是讨厌一直输下去。」 「这个嘛……我懂。」 我现在也有点不甘心。 (插图014) 「呵呵……哈啾!」 轻笑之后,绫濑同学打了个喷嚏。 「空调没开,浴衣外面不加衣服会着凉喔。」 十月快结束了。热海或许比涩谷暖和,但在这个季节的深夜还是很凉爽。 「嗯。那我就打扰一下喽。」 她一边摸我的头,一边掀开棉被钻进来。 「被窝真暖和呢。」 「沙季妹妹真爱撒娇呢。」 「悠太同学也一样吧?」 我将自己的手放到绫濑同学头上,与她摸我的那只手交错。 「既然这样就彼此彼此喽。沙季妹妹也很努力,该睡觉喽。明天要早起……」 我边说边抚摸绫濑同学的头。 她像猫一样眯起眼睛,就这样闭上眼,任我摸头。她那只放在我头上的手则慢慢放轻动作。 「晚安。」 「嗯……晚安。悠……」 她是想说「悠太同学」吗?还是「悠太哥」呢? 或是「悠太」? 得不到答案,我跟着闭上眼睛。 能听到绫濑同学规律的呼吸声。 不知不觉间,我也坠入梦乡。 ──────────────────────── 10月31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起床时,偶尔会意识到自己正逐渐苏醒。 大概是因为身体先醒了,脑袋还没跟上。 混沌的意识依旧能处理来自外界的模糊资讯。总之,这是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微弱光线,门外传来服务人员们在走廊上来回走动的「啪哒啪哒」脚步声,附近有水声──水声? 「咦?」 我不禁发出声音。 睁开眼睛四处张望。我的棉被和旁边的被窝里都没有绫濑同学的身影,不远处好像有人活动的声音。 「绫濑……不对,沙季?」 我试着提高音量呼唤。 回应来自出乎意料的方向。 「醒了吗~?」 声音的来源有点奇怪,我于是坐起身子。 拉开纸门,身穿浴衣并用毛巾包住湿发的绫濑同学随即出现。她身上冒着热气,汗水令肌肤更显娇艳。 咦?该不会…… 「我刚刚泡了个晨间澡。」 「房里的温泉?」 她点点头。 「难得房里有温泉却不泡,这不是很可惜吗?我很好奇泡起来会是什么感觉。结果很舒服喔。」 没想到她会使用房间里的温泉。这个嘛,中间隔了一条小走道,可以保护最低限度的隐私。如果换成情侣专用或蜜月房间,搞不好会是能看见对方在玻璃门另一边泡澡的那种。 无论如何,一大早就看见出浴的绫濑同学实在太刺激了。 胸前合拢的浴衣衣襟和那紧贴脸颊的濡湿鬓发,彷佛在我眼底闪烁。 真的对心脏不好。 我在洗手间整理好仪容,回到房间。 绫濑同学从更衣间走出来,手里不知为何拿着吹风机,身上还是浴衣。她就这么走到两张椅子相对的窗边,拔出吹风机的电线接到墙上插座。看起来只要把椅子稍微往后拉就能坐着使用。 绫濑同学将椅子坐得很深,拿掉头上的包巾。金色长发流泄而下落到椅背。 「会有点吵,没关系吗?」 「没问题,我不介意。」 绫濑同学「喀嚓」一声启动吹风机。安静的房间里充满暖风吹送的声音。 她先将吹风机对准手腕。原来如此,为了避免伤到头发,要先那样确认温度吗?然后把风口挪向头发根部,没拿吹风机的那只手插入发间。她的手指滑动,宛如舀水般捧起头发。 移动吹风机的同时以另一只手梳理头发。 绫濑同学吹头发时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但吹风机的声音太吵,我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 听到我的声音,绫濑同学睁开眼睛。她以手指弹向开关,停下吹风机。 双手握着停止运作的吹风机,并看向我。 好像欲言又止。 我靠近她,试着询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摇头否定。 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落向脚边,然后又转向我,同样的动作一再重复。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我……还是要去见我父亲。」 她说「父亲」。 先前坚持用「那个人」或「伊东先生」的绫濑同学,说出了「父亲」这个词。这恐怕是这趟旅行──不,这几天来的第一次。 要和父亲见面──绫濑同学这么宣布。 没错,宣布。她已经下定决心,只是将结论告诉我。 不过── 「已经月底了,没问题吗?」 伊东文也不是只会在日本待到十月底吗? 「我联络妈妈了。」 这样啊。这个时间,亚季子小姐应该刚下班回家。 「──我原本也以为只到今天。妈妈立刻帮我联络,结论是如果明天早上可以,他就会来涩谷。」 「明天……早上。」 「上学之前,大概三十分钟左右……」 「这样啊……我有点担心。没问题吗?」 她点点头。 「因为你让我想起来了。」 「我?」 「我说过每次和他见面都会吵架吧?」 这回换成我点头。 「我父亲完全没变,还是那个让妈妈伤心的他。我无法原谅他这种态度,所以总是顶撞他……」 绫濑同学的双手握紧吹风机的握柄。失去热度的小吹风机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不过啊,在抱怨之前,我还有别的话想说。昨天晚上,我想起来了。这都要感谢浅村同学。」 「我……?」 「嗯。唉,浅村同学……」 吹风机停止颤抖。原先低垂的目光扬起,盯着我看。那对诚实的双眼倒映出我的脸。 「我真的如浅村同学所说,和生父是不一样的人吗?」 我反射性地想要点头,但还是忍住了。 这种时候应该谨慎回应。 「你打算去确认这点吧?」 绫濑同学稍微倒抽了一口气。 那吃惊的表情令我心头一震。 我说得太直接了吗?就听到的部分来说,我认为绫濑同学和伊东文也是不一样的人。然而,这只是我听完绫濑同学转述的印象。情绪不能盖过事实,也不能扭曲现实。 如果只是要安抚绫濑同学的情绪,简单地回答「别担心」或许会比较好。但是我们做不到。我和绫濑同学都明白这点。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在这时候撇下她不管。 「一起去吧。」 「咦……」 「既然是上学前,我能陪你一起去。」 「……这怎么行……虽然我很开心,但这样是耍任性,是一种依赖。而且,他是一个人来。」 「如果伊东先生觉得不公平,我就坐远一点旁观。怎么样?」 听到我的提议,绫濑同学的眼神动摇。 视线四处游移,最后回到我身上。 「那么……可以拜托你吗?」 我点点头。 「当然。无论是以悠太哥的身分──还是以浅村悠太的身分。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男友,我都希望能帮上沙季的忙。」 我说着便走近绫濑同学,取走她手中沉默的吹风机。 「……咦?」 「可以让我来吗?呃,如果你不嫌弃。毕竟也有人不喜欢让别人碰自己的头发,不勉强。」 「如果是悠太……同学的话,我不会嫌弃。」 这声「悠太同学」是昨天哄小孩的「悠太同学」,还是另一种──不是悠太哥也不是浅村同学的「悠太同学」呢……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觉得哪一种都无所谓。 我打开吹风机的开关,用手测量风的温度。先确认和出风口的间距,记住应该会太烫的距离。只要吹头发时比这个距离更远,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自己吹头发时根本不在意,但要用吹风机吹别人的头发,还是平常应该有好好保养的美丽长发,我还满紧张的。况且人家应该也不希望头发被热风伤到。 为了尽量多获得一些提示,我开始回想去理发店剪发洗头后,别人是怎么帮我吹头发的。 「我要吹喽。」 「嗯,拜托了。还有……谢谢。」 对于她诚恳的感谢,我回以笑容,为了保险起见这么询问: 「把头发弄干有什么诀窍吗?」 「呃……那个,首先要用毛巾把水分吸走,不过这部分我已经自己弄好了,所以不用管。最湿的地方应该是头发根部,麻烦从那里开始。」 「根部……头顶吗?那么,这位客人,我要开始喽。」 「麻烦了。」 听我打趣似的这么说,绫濑同学笑了,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 她闭上眼睛,身体靠向椅背。 我仿效她刚才的做法,在吹头发的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将头发梳开。 她吐出长长一口气。 「舒服吗?」 「嗯。给人梳头发、吹头发很舒服喔。」 我好像能理解。 「吹头发的基本原则是从发根往发梢吹。还有,大致吹干后要用冷风降温。」 「了解。」 吹送暖风的出风口,从头顶慢慢地移向发尾。 为了不要伤到柔顺漂亮的秀发,我的动作十分慎重。温柔而缓慢。 一边用手梳发一边仔细地吹干,偶尔会差点勾到头发。我担心硬拉会弄痛她,于是重新开始上手梳理。这么一来就让绫濑同学觉得很痒。 「抱歉,我笨手笨脚。」 「我又没要求一定要做得很好。嗯,很舒服所以没关系……」 见她闭上眼睛一脸放松,我就觉得偶尔这样也不错。 「下次我也来帮你吹头发吧。」 「虽然很高兴,但以我的头发长度大概一分钟左右就干了。」 「这样啊。」 她语带遗憾,接着又开玩笑地说:「要不要试着留长?」 留……留成长发?我试着在脑中想像自己的头发长度和绫濑同学齐平的模样。感觉非常不适合。 「我维持这个发型就好。」 「是吗?我倒想看看长发的悠太哥……嗯,应该很适合喔。大概。」 绝对是假的。 「不用了。」 「真可惜~」 「……你的头发变长了呢。」 「……嗯。」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上的大片玻璃洒进室内。在阳光照耀下,逐渐干透的金发闪闪发亮。 「快睡着了。」 「已经吹好喽。」 我关掉吹风机,轻拍绫濑同学的脑袋这么说。 「好啦,搞定喽。」 「谢谢。」 她睁开的眼睛,在晨光映照下格外明亮。 吃完早餐,我们又读了点书,然后退房。 沿着来时道路折返,抵达公车站牌。开往热海车站的班次相当多,好像再等十分钟就有一班。 「土产怎么办?」 听绫濑同学这么说,我稍微想了一下后回答: 「他们说不必费心,但还是会想带点像样的东西回去吧?」 「在车站买甜点之类的?」 「不错耶,就这么办吧。」 准备排队搭公车时,绫濑同学突然开口: 「啊,有东西忘了。」 「咦?放在旅馆?」 「呃,不是啦。嗯,动作快一点应该能赶上。走吧。」 她说着便快步走向我们昨天去过的便利商店。买押寿司当午餐的那间。 「忘了东西是指……」 「是浅村同学说的吧?可能会有在地口味的冰品。」 「啊~」 我忘了。毕竟那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更何况,连锁便利商店会那么巧有卖当地名产口味的冰品吗? 「没有耶……」 她好像很失望。 我随意打量冰柜,突然发现某样东西。 「这个姑且算是在地口味冰品,不过……」 「咦,哪个?」 我指给她看。 「『北海道哈密瓜冰棒』……浅村同学,这里是热海。」 「可是好像没有别的。」 冰柜里头有常见那种可以咬到碎冰的冰棒,还有能舔得很过瘾的。然而,真的没找到类似在地风味的。 绫濑同学瞄了时钟一眼,神色焦急。 「啊啊公车要来了。这个就好!」 她拿了北海道口味的冰棒。 「……现在是秋天喔?」 「秋天也行!」 「这里是热海。」 「没关系。我要吃。」 唉,这倒是无妨。 我们放弃在地口味,各自挑选看上的冰品。为了在公车到站前吃完,我们慌慌张张地咬,所以弄到头有点痛。这应该也可以当成旅行的回忆吧。 绫濑同学咬着冰棒,笑得很开心。 仔细想想,去年夏天刚认识时,我没见过她露出这么放松的笑容。这令我十分感慨。 此刻我所看见的,或许既不是照片上那个笑盈盈的沙季妹妹,也不是进入武装模式的绫濑沙季,而是全新的面貌。 「希望下次来访是真正的旅行。」 绫濑同学这句话令我深有同感。 为了这个目的,我们必须先处理掉该解决的问题。总之,回去以后还得继续念书,而在那之后── 绫濑同学还要与伊东文也对决。 (插图015) ──────────────────────── 11月1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一周刚开始的周一早晨,浅村家乱成一团。 时间是早上六点二分。 比平常早一小时,我、老爸和绫濑同学都起床了。刚到家的亚季子小姐应该很疲倦,但她只喝了红茶,没有去寝室。 全员聚集在餐厅是因为绫濑同学接下来要和生父见面,需要赶往涩谷站附近的咖啡厅。 绫濑同学用「那个人」称呼的生父──伊东文也先生目前在美国工作,预计搭今天下午的班机返回。听到生父的行程,她赶紧约了今天早上见面。 绫濑同学和伊东文也相当疏远,称不上关系良好。在场的全家人都知道,所以感到不安。 亚季子小姐担心地问:「没问题吗?」绫濑同学回答:「嗯,已经没事了。」 绫濑同学表现得比在场所有人都冷静。相较于数天前的样子,此刻的她似乎已经从漫长的黑暗里走出来,显得神清气爽。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会担心。 「而且,悠太哥就在附近。」 见面是绫濑同学一个人去,不过她拜托我守在同一间咖啡厅里。 亚季子小姐和老爸看向我。 「拜托你了,悠太。」 亚季子小姐向我鞠躬,老爸则一手拿着平底锅说:「振作点啊。」煎好的荷包蛋就这样滑到盘子上。 「好啦,你们两个差不多该准备出门了。让伊东先生等也不太好嘛。」 听到老爸这么说,绫濑同学和我都点头。 毕竟是我们勉强人家更改行程过来见面,总不能迟到。 做好上学的准备后,我们俩一同走出家门。 那间连锁咖啡厅就在车站附近,它以「每种餐点的份量都比其他咖啡厅大上一倍,非常划算」闻名。但这次约在那里并非考虑份量,而是他们早上七点就开始营业。 会面时间预计是四十分钟左右,两人会边聊边吃早餐。 这么一来,结束后再去学校也不用担心迟到。 「那我先进去喽。」 绫濑同学说道,我点头表示「知道了」。 虽然伊东先生应该还没到,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分开进去。毕竟不是来吵架的,最好不要一再刺激对方──绫濑同学这么说,所以我会晚五分钟再进去。 我在路上溜达消磨时间,然后走进店里。 环顾店内,我看见绫濑同学坐在靠内侧的四人座。至于伊东先生──好像还没出现。 「不好意思,能不能借过一下?」 背后传来声音,我连忙侧身让路。 「谢谢。不好意思啊,我赶时间!」 这个一大清早就中气十足的客人,看上去四十来岁,是一名很适合穿西装的男士。 这名男性以发蜡固定清爽的短发,看起来很自然,感觉是个懂得打扮的企业家。领带用红色这点也相当特别──脑中闪过这些念头时,我目送他离去,却发现他走向绫濑同学所在的四人座。 那人该不会就是绫濑同学的父亲──伊东文也? 我连忙跟在后面。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引人注目,所以从反方向绕路,尽可能接近绫濑同学所在的位置。 「啊,久等啦!」 伊东先生高声说道。声音好大。 从绫濑同学那里听说的是「事业失败而意志消沉的伊东文也」,我原本以为会是个有些驼背、说话低声下气的人。这人怎么看都是自信满满的菁英分子,令我大吃一惊。 「早安。」 绫濑同学冷淡地回应。以久别重逢的父女来说,两人第一句话的态度实在落差很大,我不禁有点担心。 不过至少她语气平和,这让我松了口气。 确认绫濑同学背后的四人座空着,我于是坐了过去。 这里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太好了!好久不见,你也愈来愈漂亮了呢。」 「…………」 「愿意抽空来见我,我很开心喔。原本还以为回美国前见不到了。」 「因为有了空档。」 「到了秋天,天气转凉了呢,应该是个适合念书的季节。水星是升学名校,你想必是以前几志愿的大学为目标吧。」 「是啊……不过只有勉强摸到边。」 「脑袋好又是个大美女,想来不会输给任何人。了不起,沙季!」 即使在隔板另一边,我也能发现绫濑同学稍微倒抽了一口气。 「……多谢夸奖。」 伊东文也没发现绫濑同学是勉强挤出这句话。 我不禁抱头。 虽然偷听人家父女对话不是什么好事,但某人的声音大到根本不需要偷听,让我少了些罪恶感。不知该庆幸还是──呃,可是……我觉得头好痛。 这根本不叫对话。 虽然伊东先生好像没注意到。 服务生来到绫濑同学那一桌。 「两位决定要点什么了吗?」 「啊,对喔,那就咖啡吧。沙季呢?点你喜欢的吧,什么都可以喔。」 「普通的吐司咖啡套餐。」 「这样够吗?点这个贵一点的也行喔。不需要跟爸爸客气。」 「……没关系。」 「这样啊。那么──」 伊东先生开口点餐。 服务生顺理成章地来到我这桌,我尽可能压低声音点了和绫濑同学一样的餐点。 「嗯。沙季果然很厉害。」 「是吗……」 「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根本完美嘛!应该远远胜过其他同龄人吧?」 「太夸张了。厉害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不不不,要兼顾美貌和学业可是很难的。我也以你为荣喔。」 出乎意料的是,伊东文也提到的评价正是武装模式绫濑沙季的目标。 以前绫濑同学说过,她想把穿着打扮做到完美,将自己提升到能让第三者称赞「美女」、「漂亮」的水准,当个无论学业或工作都完美的强者。 这曾是绫濑同学渴望得到的评价。 然而,实际听到生父给出的好评,绫濑同学显然一点也不高兴…… 「其实啊,我──」 再三赞美绫濑同学后,伊东文也开始谈论自己的近况。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近来的辉煌成果。 听着听着,我感觉自己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他新成立的公司目前似乎上了轨道,规模有所成长,可望上市上柜。他夸耀起增加的年收数字,还谈到新买的房子有多大。说那间预定买在纽约郊外的房子有附泳池,光梳妆台就有一个房间那么大等等。 「欠债已经还清,现在甚至赚得更多喽。所以我心想,这样就能抬头挺胸来见沙季了。」 伊东文也这番话在我耳边回荡。我感觉满口苦涩。 『这样就能抬头挺胸来见沙季了。』 反过来说,这就表示先前明明两个月见一次面,他却总是觉得心虚。因为自己还没脱离输家的身分。 但我问过绫濑同学,也有向亚季子小姐求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伊东文也事业失败──成了输家,并不是两人离婚的原因。 这是怎样?有人说绫濑同学像他?不,他们根本不像。 像他的反而是我。 伊东文也就是「暑假考前冲刺时的我」。 为了成为与对方相称的人、为了当上对方的支柱,我想要考上更好的大学,选择更好的工作。否则就配不上对方。 必须当个能抬头挺胸站在绫濑同学身边的自己。 这么想的我,和自豪于目前的社会地位、宣称这样才有自信与亲生女儿见面的伊东文也,又有哪里不同呢? 没有不同。一模一样。 他的心思几乎都放在「自己和对方孰优孰劣」上面。 这并不是坏事。 如果对方是同类,我们应该聊得来吧。 ──可是,绫濑同学她…… 伊东文也还没说完。他娶了新太太,和那位新太太有了孩子。他说自己很幸福,获得了新的家人。好像还生了个女儿。他很开心地告诉绫濑同学:「虽然妈妈不一样,但那个孩子算是你的妹妹。」 我看不见绫濑同学的表情。 接下来伊东文也又说,当然他身为父亲依旧深爱沙季,有任何困难都能随时提供支援,尽管开口。 照理来说,这番话是出于对女儿的关怀。 「恭喜您喜得千金。」 绫濑同学的声音愈来愈冰冷。 「嗯,谢谢。」 「可是……我想听到的不是这些话……」 她的声音在颤抖。 伊东先生停止发言,好像总算注意到气氛变得尴尬。 「让两位久等了。」 女服务生送来绫濑同学他们的餐点。她应该也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但身为专业接待人员的胆识让她没做出任何反应,而是俐落地送上餐点,将吐司和咖啡端给绫濑同学,另一杯咖啡端给伊东文也。 她也将我的早餐套餐送来了,但我没有心情开动。 服务生离开后,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我想听到的是……」 声音愈来愈小。 ──在抱怨之前,我还有别的话想说。 绫濑同学有话想告诉伊东文也。她恐怕从小时候一直忍到现在。 离婚之后每两个月一次的会面,她也数度想要开口。 然而,面对那时的伊东文也,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面对尽管感到自卑却还是想尽到父亲义务的伊东文也,她说不出口。 然后,面对再次成为赢家的伊东文也,她还是说不出口…… 假如爱恨任一情感足够深刻,或许能在一时激动下说出来。然而,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是源自强烈的关注。绫濑同学对伊东文也没有抱持那么深刻的爱,也没有那么深刻的恨。 现实的亲子关系,不会像故事里那样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不知为何就喜欢。 不知为何就讨厌。 这种以颜色来说彷佛中间色集团的感情,才是现实中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若是学校同班同学那种程度的距离感,绫濑同学会说:「察言观色是浪费时间。」直接不管…… 对于共同生活的家人会产生一定程度的亲近感,但这种距离就算不生恨,要感到厌恶也是绰绰有余…… 两种隐隐矛盾的感情相碰,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偷偷瞄向背后。 绫濑同学沉默地摇头。这回,她依旧选择把话吞回去。 她明明怀着那么强烈的念头说要见面。 但怀着决心赴约,并不代表立刻就能做到。人类的技能没办法促成栽培。 回过神时,我已经起身。 ──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男友,我都希望能帮上沙季的忙。 绫濑同学,抱歉。不过,我实在没办法对这种情况坐视不管。 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因为我是你的男友。 我想起回老家那次的某个夜晚,我挡在祖父面前护着绫濑同学。 回忆起当时的勇气。 「那个……」 我走到相邻的四人座,向伊东文也搭话。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绫濑同学,她吓到了。 我一说出「那个」的「那」,她就因为发现我的气息而倒抽一口气。在「个」的话音落下前,她已经一脸茫然地看向我。 「呃,你是……?」 伊东文也同样吃了一惊。 非常尴尬。但我无法回头,只能点头致意,然后这么说: 「她现在的家人。」 「现在的……亚季子再婚对象的……?」 「是的。我是他儿子,浅村悠太。」 「你就是……」 伊东先生先是当场愣住,接着紧抿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抱怨: 「你跟过来的?这样很没礼貌吧。」 「关于这点我必须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 伊东先生说得没错。 对伊东文也来说,我不过是个「外人」。 但是对我来说──这不是毫不相干的事。 「既然明白,能不能请你回避?我们父女还有话要说。」 他讲得相当不客气,令我有点退缩。 「我明白这样很失礼……不过,我现在是沙季的家人。看见妹妹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我想帮助她。」 听我这么说,他这才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果然──我心想。 伊东文也和绫濑沙季的对话如我所料,「根本不是对话」。 完全没有交流。明明都是说日语。 而且伊东文也没发现。 「你到底……在说什么?」 看着他的表情,我内心充满苦涩。想说的话明明堆积如山却说不出来。举例来说,就像绫濑同学说「早安」的时候,伊东文也完全没有回应。明明只要回应一句「哦,早啊」就好。举例来说,就像绫濑同学提及勉强摸到志愿学校的边缘时,对方毫无反应。即使绫濑同学成绩优秀,月之宫依旧不是能轻松考上的学校。伊东文也明明应该感受到女儿的不安,他却什么也没说。 从头到尾都是这样。 那不叫对话。伊东文也无视对方的话,只是单方面地倾吐自己的所思所想。 所以绫濑同学不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打动对方的心。 没有爱恨那种强烈的感情,所以无法恳求或批判。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也不清楚该说什么。 我紧握双拳站在原地,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无法磨合。我也不觉得有磨合的可能。 「您……」 感觉言语变得毫无意义。明明说着同一种语言却无法对话的人,到底该怎么和他相处呢? 「您能不能……」 把话挤出来──另一个我在脑中呢喃。要是不说些什么,特地冒犯对方站出来就没意义了。说什么都好。你难道不能说些什么吗?把话挤出来。 突然。真的很突然。我想起乡土博物馆展示板上关于志贺直哉的文章。那个以爱搬家闻名的志贺直哉。根据解说,他曾因为和父亲吵架而离家出走,也写了许多作品描述和父亲之间的冲突。 我碰巧读过志贺直哉的短篇小说《清兵卫与葫芦》。那篇故事里确实有出现一群不去理解主角价值观的大人。 与父亲的价值观差异……无法互相理解导致的对立与苦恼。 然而,志贺直哉在三十来岁时与父亲和解了。 啊,该死。怎么做到的?把他的小说从头读到尾会得到什么提示吗?事到如今,在这里长吁短叹也没用。 小说里写的并非人生的答案。 尽管如此,人偶尔还是会为了追寻答案而读书。 然而在此时此刻,我想不到什么书能指引我……无力感涌上心头。 双手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好痛。可是,这股痛楚比起绫濑同学的心痛,恐怕算不上什么吧。 「你……」 伊东文也面露不悦,火气愈来愈大。 成功的大人在神情严肃时会散发强烈的压迫感,令人心生怯意。 「浅村……同学……」 可是绫濑同学的不安神情同时映入眼底,让我撑住了。 我用力压下差点往后退的双脚。 没错。我即将成为大人。不只是「高中毕业成为大学生」这种形式上的意义。 它意味着我将得到与大人正面对抗、平等对话的地位。 这也是为了保护心爱的人。 展现明确的意志,在冷静的状态下表达我……我们的意见。 「您能不能……和沙季对话呢?」 「我们有在对话呀?」 (插图016) 伊东文也一脸疑惑,我懊悔地想:「啊,他果然完全不懂。」就在这时,绫濑同学喊了声:「爸爸。」 伊东文也看向绫濑沙季。 绫濑同学平静地开口: 「妈妈并不是爸爸当年努力赢来的漂亮奖杯。」 「……咦?」 「她待在你身边并不是想证明你作为男人有多优秀、赚多少钱、地位多高。」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妈妈失败的时候,你会当她的支柱吗?」 「当然。现在我一来没有那个权利,二来已经另有家室。但我还是亚季子丈夫的时候,自然会当她的支柱。」 「那反过来呢?」 「什么?」 「爸爸失败的时候呢?妈妈该怎么做?」 「这……当然是……」 「妈妈当年也在当你的支柱啊,但爸爸一点也不高兴吧?」 「这……因为我才是这个家的支柱。」 绫濑同学点头。 「我知道。我没有说这样不对,毕竟这也是一种价值观。可是……」 她接着说下去: 「妈妈的价值观多半和你不一样。在另一半有困难时,妈妈会想要成为对方的支柱。这点无关性别,也不是单纯说明精神方面的支柱。我想,妈妈本来就认为成为别人的支柱是自己该扮演的角色。所以她一直从事接待别人的工作,不只是为了钱。」 「亚季子她……」 「而且,妈妈应该很喜欢听人说话。所以她会仔细聆听百货公司卖场的推销,在店里也会陪客人闲聊。光是人家愿意找她说话,她就心存感激,觉得非回报对方不可。互相帮助时也会多付出一点。但爸爸什么都不对我们说,不说烦恼,不发牢骚,不肯展现自己的弱点。只在自己占据优势时变得多话。」 「这个嘛……或许也有这一面啦……」 绫濑同学摇头。 「我懂。这就是爸爸的价值观。我现在能够明白了,我也不想说这样不对。」 至今十七年人生中积累的话语,宛如雪崩般不断自绫濑同学口中涌出。 「但妈妈没有嫌弃失败的伊东文也。毕竟她当初并不是因为你的成功而爱上你。」 我不由得点头。我家老爸与亚季子小姐的相遇,是老爸醉倒后受人家照顾。换句话说,他们的交往始于老爸酒后的丑态百出。对亚季子小姐来说,对方是成功还是失败大概无关紧要吧。 伊东文也绝不是坏人,他也不愚蠢。恰好相反。尽管事业失败欠下庞大债务,令伊东家饱受折磨,他依然像这样还清了。 如果我面临同样的遭遇,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卷土重来还很难说。 考虑到这段时间的漫长和他的努力便令人肃然起敬。不仅如此,他甚至再次创业,更组成新的家庭。 但是── 我觉得对亚季子小姐来说,这样的成功同样不重要。 因为这不是亚季子小姐选择人生伴侣的理由。绫濑同学恐怕也一样。 「我只是为了让家人幸福而努力。」 「但我的幸福是什么,爸爸你从来没问过。」 「这……」 伊东文也──绫濑沙季的父亲无法回应。 我不知道绫濑同学的话语能够深入伊东文也的内心到何种地步。他大概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想法。然而,他身上已经不见方才那种滔滔不绝的气势。恐怕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以前完全没尝试理解眼前的少女。 「爸爸,我要把一直深藏心底的话说出来喽。」 父亲选择默默聆听。 「如果你真的将我当成女儿疼爱,请不要想着提供什么支援。因为我想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请你不要想当什么优秀的父亲。因为不管你有多优秀,我都无意改变对你的看法。」 「但这样一来,我会放纵自己。」 绫濑同学点头,彷佛在说「我知道」。 「所以这只是我的希望,不觉得会实现。但还是请你试着稍微想一下。在一个想当优秀父亲的父亲面前,我只能当个优秀的女儿。」 「你是个优秀的女儿啊,沙季。」 对于父亲这句话,女儿摇头否定。 「爸爸,我现在有了会说我『呆呆的很可爱』的朋友。」 「这……还真失礼啊。」 回想起那些点点滴滴,绫濑沙季露出笑容。她谈起自己的挚友奈良坂真绫。 「就算我很笨拙,她还是认同我。当然,优秀的一面也是。她会从各种角度观察我,所以我在她面前可以当个不完美的普通人。」 「普通……」 「我是个普通的女儿。既不优秀也不厉害,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沙季……」 「当然,我明白爸爸你有自己看重的价值观,不会要你改。不过,希望你能听听周围其他人的声音、看看其他人的表情、了解其他人的想法,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希望你能发现,每个人都是有凹有凸的立体。特别是对你新的家人──新太太,以及新的女儿。」 听绫濑同学这么说,他摇摇头。 这是「办不到」的意思吗? 还是他难以理解女儿的话呢? 或者,他觉得要做到女儿说的那些很困难? 「我想说的只有这些。」 「沙季……」 「嗯。我是沙季喔。但我现在是绫濑沙季,也是浅村沙季,不是伊东沙季。所以你不需要再像这样和我见面了。因为我并不想要什么『频繁和前妻所生女儿见面的好父亲』。」 「唔!不,这……」 「求求你。我不想和爸爸起冲突。我不想变得更讨厌你。所以──」 绫濑同学接着说道: 「与其和我见面,不如珍惜新的家庭──再见了,伊东先生。」 说完,绫濑同学从书包拿出钱包,抽了一张纸钞放在桌上。 早餐套餐只需要一大一小两枚硬币,所以这样绰绰有余。 她默默地起身离开。 我连忙返回自己的座位,抓起书包和收据准备跟上。 但还是自然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伊东文也先生。 绫濑同学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他盯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并非后悔或悲伤一类。这令我懊恼不已。 因为他的脸上只有困惑。仅此而已。 「刚刚那句『再见』很难回应吧?」 我不禁开口搭话。 「咦?」 「可是,『早安』应该说得出口──如果你有好好看着沙季。」 「…………」 「有困扰就想帮忙,想让她们吃好吃的东西。如果努力得到好成绩就会想称赞。这大概是你爱惜家人的方式。如果逐条列出,我也会产生相同的看法,会做出一样的事。」 伊东文也就像一面镜子。正如绫濑沙季从这人身上看见自己讨厌的部分,我也看到了自己变成这样的可能性。 不过还是有明确的差异。 我敢保证,无论是我还是绫濑同学,和伊东文也都有根本上的不同。 我能肯定,条列式抓不住人类的本质。 「会互道『早安』,会说着『开动』然后一起吃饭,告诉对方『我出门了』会得到一句『路上小心』。沙季只想和家人一起过这样的生活。完全没有期待其他特别的东西。」 「……说得真好听。」 伊东先生轻声嘀咕。 此刻,他脸上带着某种不同于困惑的茫然。 「落魄时,我从亚季子和沙季那里得到的不是爱而是怜悯。一开始或许还能接受他人同情,但我渐渐受到冷落,最后被抛弃。实际上也离婚了。」 主词,全部都是他自己。 都是「自己受到怎样的对待」,完全看不出他有试图站在绫濑同学或亚季子小姐的立场去了解她们。绫濑同学临去时的倾诉,看来还不够让他改变心意。 这也是理所当然吧。虚构作品姑且不论,现实中的人类不会轻易被改变。 正如不可能将古迹完美修复成原本的状态,耗费数十年建立的价值观也不会轻易崩解。 名为绫濑沙季的少女,在成长过程中留下的「小孩」部分,想必等不到这个人给予慰借的一天。 看开之后,心情自然变得轻松。 先前,我因为无法完全放弃绫濑沙季和伊东文也的父女关系而感到焦躁。 但我不会再难过,也不会再感到懊悔。 「抱歉打扰你们谈话。」 说完,我默默一鞠躬。 然后转身走向柜台。 关于绫濑同学最后的举动,有好几种说得通的解释。需要针对这些思索的是伊东文也自己。他会花费漫长的时间思考,进而改变心态吗?还是说,他会继续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呢?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的人生。 话虽如此,他短期内应该不会再约绫濑同学见面吧。这我大概能想见。 好啦,得加快动作。 出乎意料地花时间,能不能准时赶到学校还是未知数。 踏出店门,我往水星高中的方向前进。 从大楼间隙能看见秋季的和煦阳光,但早晨的风冷到会让人觉得已经入冬。我下意识拢紧外套的前襟。 「浅村同学。」 我被这道声音吓了一跳,立刻停下脚步。 绫濑同学从转角处现身,一只手拿着手机。 「我还以为你早就去学校了。特地在这里等我吗?」 「反正都是要去学校,我想一起走。」 灯号转变,我们并肩走过行人穿越道。 「那样就好了吗?」 「嗯,舒服多了。」 说完,她对我展露笑容。 其实我很担心自己是多管闲事──这么告诉绫濑同学后,她轻轻摇头。 「我很开心。如果你没在那时站出来,我大概还是没办法把心底的话说出口,会变得和先前见面时一样。」 她说着便向我低头道谢。 「谢谢你,浅村同学。不,是不是该说悠太哥啊?不愧是哥哥。」 「呃,你是在调侃我吧。」 虽然她笑着表示「没这回事啦」,但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我啊,这次重新体认到了。」 「……体认到什么?」 「我总是受到你的帮助。感觉你好像永远比我快了半步。」 「没这回──」 「有。你明明只比我早出生一周。好奸诈。」 「就算你说我奸诈……」 出生年月日又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决定。 「我啊,可能真的很好强。虽然不会想打击对方或压在别人头上,但我现在非常不想输给你。毕竟在一年当中,你只有一周比我年长吧?」 「这个嘛,因为生日只差一周啊。」 「尽管如此,你却一整年都是『悠太哥』,这让我有点不甘心。可是呢,『不甘心总是受到帮助』的心态,一旦扭曲就会出现问题。我想把自己的不甘和不想输给你的心情全部好好说出来。」 「负面情绪的磨合?」 「对。所以呢,首先就是──跑吧。」 「啊?」 「时、间、啦。这样下去会迟到喔。」 她翻转手机把时钟亮给我看。糟糕,这个时间确实不跑就来不及了。 「比赛看谁先到学校吧。要是我赢了,今天就不让你摆哥哥的架子!」 「我根本没打算摆哥哥的架子耶。」 「准备喽,跑到学校正门。」 「啊,不,等一下。」 「不等。听好喽。」 秋阳自大楼间隙探出头,那张转向我的笑脸在阳光照耀下无比灿烂。 「要是输了,你今天就不是哥哥喔,一整天都只是『悠太』!」 自她嘴里吐出的名字,宛如田径赛的枪响一般直击我的心脏。 回过神时,绫濑同学的背影已逐渐远去。 「等一──啊啊,真是的!」 我拔腿追赶。 绫濑同学享受追逐的声音,乘风传入我耳里。 那道背影愈来愈远,我始终追不上。 虽然绫濑同学说我快了半步。 但对我来说,她总是── 「秋天的风好舒服啊!」 我拼命追赶绫濑同学轻快的话语。 (插图017) ──────────────────────── 尾声 绫濑沙季的日记 10月20日(星期三) ──看浅村同学吧。 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 问的是自己要不要继续打工。 应该和浅村同学怎么做无关。 尽管如此,那句话还是脱口而出。那个理由……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已经隐隐察觉了。 即使读卖栞小姐因为就业而辞掉打工,那个可爱又亲近浅村同学的小园同学依旧留在书店。如果只有我辞掉,而浅村同学继续打工…… 想必在他打工的时候,我会一直去想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事。 出于这层担忧,我不想自己一个人辞掉打工。所以,我想先知道浅村同学要怎么做。 我知道这种想法不太对。 根本不可能逐一掌握他不在自己身边时的行动。 上学放学途中、打工排班不在一起的时候、浅村同学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无法排除其他女生在场的可能性。 这和信不信任他无关。 最近看的恋爱小品(没想到我会有看这种东西的一天!)里这么写着。一天有二十四小时,其中三分之一在睡觉,三分之一在工作。换句话说,就算伴侣将他的时间全部花在你身上,那也只是他人生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属于他自己。不管怎样都没办法得到对方超过一半的人生。 即使明白这个道理,人的欲望还是永无止境。这么想只会折磨自己。 我不能去习惯嫉妒。 不能被妒意绑住,夺走他的人生选择。我不是要他完全符合我的期望。如果期待他这么做,我就会变得和那个人一样。 浅村同学似乎不打算辞掉打工。 他虽然请了备考期间──具体来说是从十一月到考试结束的长假,但也表示如果情况许可,希望考上大学后能继续做下去。似乎是反正都要常跑书店,继续留在这里打工比较有效率。 这种以常跑书店为大前提的说法挺有趣的。 他也太喜欢书本了吧。 好啦,十月快过了。 该怎么办呢? 要不要和那个人见面? 真不想见他。 但我不想给妈妈添麻烦。 这几天的烦恼和浅村同学无关。 他也要准备考试,我不想给他添麻烦。因此,我请太一继父对他保密。 所以应该不会有人告诉他。 「希望你能接受我保持这种距离的担心。」 浅村同学拿了一杯热奶茶给在中庭发呆的我。 感觉暖意还留在掌心。 必须快点决定。 连小园同学都开始担心我了。 10月21日(星期四) 体育课时,我和真绫聊了一下。 她说自己班上的牧原同学正在和我们班的吉田同学交往,但最近相处上似乎有些问题。 理由很清楚,吉田同学常去牧原同学家玩,但牧原同学似乎从未受邀去吉田同学家作客。 这点好像就是牧原同学的烦恼。 为什么会烦恼? 听我这么说,真绫一脸无奈地反问:「你不懂吗?」我要懂什么? 一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二来吉田同学或许有什么不便邀别人去他家的理由。 「沙季的意思是世上存在什么巨大、重大的理由会让人不想邀请喜欢的女生来自己家?」 真绫这么说。呃,当然有吧。还有,巨大和重大不是同样的意思吗? 听到我的吐槽,真绫夸张地重重叹了口气……这么说道:「所以才拿你这种和心爱的哥哥住在一个屋檐下、令人羡慕的坏女孩没办法。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幸福和幸运!」 ……可是,正因为住在同一个家里,有很多事都没办法做耶。 真绫说。 无论如何,既然有理由,对方就会希望你把理由说出来。 最让牧原同学伤心的就是这点。 既然有理由就说出来── 前提是要做得到。 10月22日(星期五) 吉田同学和牧原同学今天似乎一起吃午餐。 前几天明明还有点尴尬,今天就和好了。什么跟什么嘛。 白担心了。虽然这是好事。 班长和佐藤同学邀请浅村同学一起吃午餐。 文化祭以后,这种情况也增加了。 虽然浅村同学要一边吃饭一边承受三个女生的压力或许很辛苦。 我只要能用眼角余光瞄到他就很开心。 照理说应该很开心,但脑中偶尔会掠过这几天的烦恼。真希望十月快点过去。 放学后的打工,读卖后辈队久违地全部到齐。 就是读卖小姐、浅村同学、小园同学跟我。 大家聊起下周末的万圣节。 然后聊到以前和如今的涩谷街头差异。 我对于出生到现在的涩谷很熟悉,却不了解我出生以前的涩谷。 当年妈妈也曾走过的涩谷街头,似乎和现在有很大的差异。 听人家提到昭和的涩谷街景,脑中只会浮现连画面都称不上的模糊印象。 打工回家途中,浅村同学邀我周末去约会,我答应了。 他在担心我,我立刻就发现了。我感到很抱歉,同时也觉得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谈到过去和现在的涩谷时,我想到一个地方。 「乡土博物馆」 我提议一起去那里。 以前调查时,感觉那里应该不太会人挤人。 所以认为随时都能去而一直延后。 应该很适合两人独处吧。 10月23日(星期六) 久违地和浅村同学约会。 「乡土博物馆」空间不大,却很适合周末来逛。这里还有定期更换内容的企画展,说不定改天可以再来。 在逛与涩谷相关文豪的区域时,浅村同学一如往常地展现他的博学。 关于志贺直哉。 这位作家一生搬家次数似乎超过二十次。 真是个搬家狂。 不像我光是搬进浅村同学家就已经累坏了。 搬家啊。 我原本打算趁上大学的机会离家。 不过最近开始犹豫。 我想和家人再相处久一点,也想和浅村同学一起生活。 是不是太依赖他们了? 没关系吧。反正这是日记。 我们回程绕去公园。 我终于向浅村同学坦白那个人的事。 老实说我不想见他。 我觉得,那个人或许也不想和我见面。 他只想扮演「好父亲就算离婚也会关心女儿」这个自己心中的好父亲形象。看起来是这样。 而且,我很讨厌自己用这种讽刺的观点看事情。 十月快要结束了,要见面只剩下周末。只要撑过这几天,伊东文也就会回美国。但若一再拒绝,护着我的妈妈会被当成坏人。 我把这些事都告诉他。 于是浅村同学提出非常不得了的主意。 得到父母同意的离家出走。 这种做法有用吗?就在我发呆的时候,浅村同学已经把计画安排好了。 热海。 两个高中生居然要去那种地方旅行? 就算彼此是兄妹也未免…… 他突然这么说。怎么办? 太强硬了啦,笨蛋。 ……虽然我很开心。 10月30日(星期六) 一切都顺利进行。 太一继父和妈妈居然那么简单就同意了。 是因为知道我不想和那个人见面吗? 不管怎样都谢谢你们。 我做了两天一夜旅行的准备。 由于是考前冲刺,念书用的文具一定要带齐。 不用考虑游玩的事很值得庆幸,但话又说回来,怎么会以为女生的旅行准备只需要半天甚至两小时就可以解决呢?真是的。 在热海发生的事不会写进日记。 当然什么都没发生。 几乎整天都在念书……我要在此强调这点。 没发生任何会让父母担心的事。我可以发誓。尽管如此,万一在这里写出详细经过,可能会被人看到,铁定会引来误解。 所以我只写「什么都没发生」。 我对于自己──绫濑沙季的认知,似乎变得更清楚了。 为了确认这点。 我想,必须见个面。 和那个人见面。 10月31日(星期日) 我泡了客房附设的温泉。 本来想趁浅村同学起床前赶快泡完,但我的动作大概不够温柔,离开浴缸披上浴衣时,寝室那边传来浅村同学起床的动静。 唉,反正头发必须用吹风机吹干,到时候应该还是会吵醒他。 我坐到窗边相对的椅子上,拿起吹风机。 一边用暖风吹头发,一边回忆起床后做的事。 睡前,我传了讯息给妈妈。 今天早上得到回覆。 如果起床就打个电话和她商量要怎么做。 已经不能回头了。明明浅村同学特地帮我逃亡…… 就在我犹豫着该怎么说明时,浅村同学主动走过来询问。 我向他坦白。 说出我要去见父亲。 虽然明天就是十一月,不过对方似乎还能抽出数小时在早上见面。 浅村同学说我和父亲是不一样的人。 我认为这次必须和父亲见一面,也是为了确认这点。 明天早上七点。在涩谷的咖啡厅。 「一起去吧。」 浅村同学这么说。尽管产生「这么依赖他好吗?」的念头,我还是觉得只要浅村同学在总会有办法。 他还用吹风机帮我吹头发。 暖风令我昏昏欲睡,同时我也在想,到底该怎么回报这份恩情? 回家路上我们买了冰棒。 由于没时间了,我们吃得很急,结果头隐隐作痛。抵达热海车站前,我一直闭着眼睛忍耐。 想都不想就直接吃真的不好。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 我也觉得当小孩子没什么不好。 11月1日(星期一) 很久没见的那个人,与刚和母亲离婚而垂头丧气时判若两人。 虽然讲几句话就让我觉得他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 那个人根本没有看向周围。 虽然应该有看到,但他不会像真绫那样想要观察。 虽然应该有听到,但他不会像浅村同学那样试着解读弦外之音。 而且无论何时,他只在意对方与自己孰强孰弱。 占上风时会表现得自信满满,发现自己屈居下风就会恐惧畏缩。 我觉得他是个软弱的人,所以才想装作坚强。 浅村同学很坚强。明明不会特别表现,但他非常坚强。 非常成熟。 明明是外人。明明是与自己无关的亲子话题。 他却为了我站出来,挺身面对大人。 看见他这副模样,我很不甘心。 彷佛只有他登上了大人的阶梯,只有我还像个小孩子。 我也得挺身面对才行,必须以大人的身分正面对抗爸爸。 想到这里,先前一直说不出口的话便自然流出。 谢谢你,浅村同学。 可是我也不会输喔,浅村同学。 真奇怪。明明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比起「想赢」,我更「不想输」。 如果输了,浅村同学就会一直是「悠太哥」。 当他的妹妹想必很轻松。 他会无止境地让我撒娇。 只要这种想法还未消失,我就是妹妹。正因为如此,我不想接受。 我想要抬头挺胸地喊他── 悠太。 因为,假如像爸爸和妈妈那样,像太一继父和妈妈那样…… 假如我和他成为人生伴侣的未来存在。 我希望彼此能真正对等。 希望不再是单方面受到帮助,我也想帮助他。 希望不是只有我单方面依赖,他也会依赖我。 希望我能够安心,随时向他示弱。 希望他能够安心,随时向我示弱。 互相帮助,彼此分享。 等确定能做到这些,我大概会主动开口。 「我们永远一起生活吧。去向父母打声招呼吧。」 开玩笑的。 ────────────────────────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12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这本书抵达各位读者手里时,想来TV动画也已经播到最后一集,大批动画迷因为失去「义妹生活」而感到失落吧。不说别人,我自己就很失落。但要燃烧殆尽还太早了。「义妹生活」会在小说的世界继续下去。因为悠太与沙季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而感到依依不舍的人,请务必继续关注小说。 好啦,关于这一集的内容。某个对「绫濑沙季」的人格形成造成重大影响的人物在本集和她做个了断。 第一集初登场的沙季为何有那样的价值观?经过和浅村悠太的交流,她产生了怎样的改变?自己真的变了吗?自己会不会变得和自己痛恨的那个人一样呢?自己将来会不会伤害悠太呢?能否不被情绪牵着走,冷静地面对「那个人」呢? 因为上述种种感情而动摇苦恼的沙季,以及出于自身意志积极给予支持的悠太。两人一同成长、克服障碍的身影,在各位读者眼里又是什么样子呢?如果各位愿意透过社群网路等方式告诉我,我会非常开心。 关于沙季的父亲──伊东文也这个人。我想稍微补充一下。 各位对这个人有什么看法呢? 「过分的父亲」、「自我中心的家伙」、「不可饶恕」等等。各位是否将他当成一个令人生气、痛恨的对象呢? 这部小说以浅村悠太和绫濑沙季的视角描写,是类似私小说的小说。所以其他登场人物的印象相当于透过两人的观点建构,一点也不公正中立。 他不是作为反派出生的存在,只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 有人大概会认为他是「不高高在上就不会说话的人」。 有人或许会觉得他是「自说自话,不听别人说话的人」。 有人或许会注意到,他是「很擅长讨好别人的人」。 不过试着切换视角,我们就会发现这些看起来很糟糕的特征,不过是将平凡人正常具备的感性输出而得到的结果之一。 任谁都会想宣扬自己的长处,包含那些认为「不对,我不会炫耀」的人。举例来说,将网路上找到的趣闻和朋友分享,或将有用的小知识告诉身边人。做出这种行为能得到他人的赞美与感谢,很开心吧?即使没特别宣传,自己做的事没得到任何人认可、没被任何人提及,还是会觉得伤心吧?「那个人只会自说自话,所以我讨厌他」这种感觉倒过来看就是「我想说出自己的话」。对话必定存在负责聆听的一方,一定有人没办法说自己的话。即使状似讨好也可能是那人想表现得亲切一点,却扑了空。 我到底想说什么呢?就是世界上很难找到绝对的坏人。伊东文也的问题就是他身为父亲、身为较年长的人,应该可以努力配合沙季的观点……不过这种观点,某方面来说也是沙季讨厌的刻板印象之一。拿「既然是父亲就该这么做」来要求别人就代表沙季还没达成自己的理想,不能说自己已经长大。为了让伊东文也在这个故事里成为坏人,沙季必须是个小孩。她也必须肯定「因为是父亲」这种贴标签的行为。 直至目前的故事,伊东文也一直担任反派。这是因为沙季还不够成熟。 能够不将伊东文也视为反派,而是看作一个可怜人,则是证明沙季真的长大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现代社会中,我们常常看人简单地区分是非对错,并塑造反派加以攻击。但愿各位读者不要被这样的恶意与恨意牵着走,能够保有温柔的视角。 那么,以下是谢辞。Hiten老师,感谢您总是提供精美的插图。 十二集的封面图将沙季的纤细情感浓缩其中,我特别喜欢这张。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而在YouTube影片版承蒙关照的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各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与每一间相关公司的各位、责编O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包含上野监督在内的各位动画制作人员、各位动画版的声优、所有出版关系人士,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照。 至于最重要的,就是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容我在此表达最大限度的感谢之意。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回忆是单色调(茶色!)』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pe77 落合葵 红烧大凯鱼 qcnlover 校对:落合葵 红烧大凯鱼 嵌字:落合葵 「是由香香唉!」 班长满脸笑意地对着坐在椅子上的牧原由香说道。 为何笑的这么开心呢。 「毕竟这么久都没见面,能再这样和大家一起吃饭很高兴嘛」 「吉田听到会哭的哦」 「没事儿的,他那边的话应该也是跟朋友们一块去吃饭来着」 说完后不知为何牧原同学转过身来神秘兮兮地来了一句: 「抱歉咯,我把浅村同学给借走啦」。 「也没有必要拒绝吧,我跟他也没有约」 我觉得浅村君他要去跟谁过自己的午休时间这不算什么问题就是了。 「是这样啊」 「沙季她很傲娇的哦」 「是——这样吗?」 真绫多余的解释引来被称作凉亲的佐藤凉子的追问。不是吧,为什么就追着我问起来了啊。 「这件事咱们一会儿慢慢地问慢慢地挖,现在还是先吃饭吧」 班长说完,将她的大号便当盒子嘭的一声摆到了桌子上。 我们把五张桌子拼在一起吃起了午饭。 「所以,沙季今天的便当是谁做的呢?浅村君?还是沙季?」 真绫问道。 在座一起吃饭的大家都是知道我跟浅村君之间关系的朋友们,所以真绫才敢这么毫不避讳地调侃起来。但,她错了。 「今天是继父做的哦」 说着我拿出了我的便当。因为高三要应考,暑假时决定开始轮换着做饭,为了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学习。今天就是太一继父第一次给我们做便当的日子。 「噢噢。是爸爸亲自做的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哇,还挺精致的呢」 「我觉得妈妈她应该是有帮忙吧」 总之主食呢是昨天准备的放了炒栗子的饭,这种饭哪怕没有菜就着吃都不成问题。我猜饭应该是昨晚用电饭煲定时煮的,只有这个鸡蛋烧是今天早上做的。剩的一点点剩菜也放了进来。 随着班长的一声「我开动了」,我们都开始享用起了各自的便当。比较稀奇的是今天大家吃的都是便当呢。班长一般大多是在小卖部买个面包来解决问题,而牧原同学则经常是见她去吃食堂。 …… 嗯,真好吃。而且这个,是按照我喜欢的的口味调的,肯定是妈妈教继父的吧。 「由香香的便当袋意外的很朴素呢」 循着班长的话语,我们看向那个袋子。 的确呢,就是一个很朴素的藏青蓝色的袋子。牧原同学从中取出的便当盒又大又平整。感觉就像是男生用的—— 「啊这个啊,是他的」 「他的,意思是吉田的?」 「嗯,我跟他换便当了,我的便当让他来给我做」 这时候大家传出了「哦哦」的起哄声。诶?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吗? 「那个吉田吗!?他看上去明明就不是会做饭的样子啊」 班长说了十分失礼的话。居然说了那样的话……倒也确实如此,毕竟吉田给人的确就那么个印象。 就像是要打开装有自己生日礼物的盒子一般,牧原同学打开了便当的盖子。 啊——。 「这个嘛……真是错的完美呢」 正如班长所说的那样,放了海苔的鲣鱼干饭放在盒子的一角,大概有一半的盒子是空的。三块炸鸡当菜放在当中,这完全就是一份「茶色便当」……这饭的分量是算错了吗? 「这就是所谓的『男生风格便当』吧,感觉还真是典型呢」 对于班长所说的话,凉亲……佐藤同学则点点头说道。 「也就是说是吉田同学一直以来吃的便当都是这样的对吧。这么一想,能体会到他吃这便当时是什么感受,不也挺好的吗?」 听完佐藤同学可爱的想法,班长摸了摸她的头。 「嗯,吉田君对小由香的观察很仔细呢」 真绫忽然插了一嘴。 诶?牧原同学不自觉地身体倾了过去。 「小由香,不是吃的很少嘛」真绫说完,牧原同学连忙点头表示同意。 「所以说,这是平时观察过小由香的饭量才这么考量摆盘的。如果是男生的话,肯定会不由分说地把饭装的满满当当的,不会像这样空一大半的啦」 真绫不假思索地指出问题所在,令大家茅塞顿开,频频点头——原来是这样! 「可能,他自己没有女生用的便当盒子吧,可能家里只有这样的便当盒。所以吉田可能就『这次就用这个盒子好了』这么想着,就把这个盒子当做小由香专用的便当盒送给你了。嗯,这还真是充满了爱意的便当呢!」 因为真绫十足的赞誉,牧原同学一整天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 ──────────────────────── 虎穴特典『你即自然色』 「哎,浅村」 「嗯?」 「说到自然色,你觉得是什么颜色?」 丸突然开始问起不明所以的问题。 「如果是说电影和摄影领域的话,那就是单色调的反义词。就是和现实相近的颜色,并没有特指某种颜色吧」 「毫无节目效果,扣分」 干嘛搞得像是段子大赛一样。 「感觉好像被无端地批判了」 我一边用筷子戳起便当盒里的煎蛋卷一边回嘴。 在吉田的提议下,我和丸难得地在午餐时间聚在学校里的休息区一起吃饭。我的是便当和泡茶机的茶,丸的是小卖部买的半价便当牛奶套餐。而提议的正主吉田还没来。 我把煎蛋卷塞进嘴里吃了起来。今天的便当是浅村太一,也就是我老爸做的。唔……多了不少复合味道,老爸肯定受到亚季子小姐不少指点。 「浅村,仅仅依照字典上的解释给出墨守成规的回答,是没有办法为生活增色添彩的。正因如此你才过着单色调、灰色为主的校园生活」 单色调Monochrome这个词里的Mono的意思是『一种』,chrome的意思是『颜色』,所以合起来的就是指『只有一种颜色』啦。并不一定指的是灰白色调噢。要是我这么说的话,肯定要再次被扣分了吧。真没道理。 「追求不断地妙语连珠,谈不上是岁月静好吧?」 「唉呀。真是令人感慨。浅村你何时变成这么无聊的人了」 就算你用老土得像个昭和时代的人的说法,我也不会认同的啦。 「那我问你,既然你这么说,你觉得自然色是什么颜色?」 面对提问,丸双手抱胸,『唔』的一声陷入思考。正在这时,有声音插了进来。 「久等啦!」 是吉田来了。 「哎呀,抱歉,稍微迟到了~」 「我和浅村才开始吃,不用在意」 「诶~原来你今天吃便当呀」 我看他很郑重地抱着便当盒,便发问。不知为何,吉田一副问得好的表情,笑容满面。 「嘿嘿!羡慕了吧?」 羡慕什么啊? 「噢~,牧原做的吧?」 「啊~!原来如此……」 「对呀对呀,由香给我做的」 吉田最近经常和他女朋友牧原由香同学一起在食堂吃。但是牧原同学今天说久违地想和朋友们一起吃饭。(大概是绫濑和奈良坂同学她们,可能还有班长和佐藤凉子同学吧。) 「所以,拿到了她的便当」 「对对对,其实是我们交换便当了」 交换?什么玩法。 「难道说牧原同学拿了你小子做的便当吗?」 「嗯啊,虽然我是第一次做,但是终归是搞定了。然后这就是由香做的了」 他啪嗒一下把便当盒打开给我们看。做得相当不错。 丸沉吟着,发表了自己的想法。 「搭配得真不错。鲑鱼片和炒牛蒡丝虽是经典配菜,但在整体偏棕色的菜肴里加上作为沙拉的橙子和红色的红椒丝、还撒上了黄色的鸡蛋丝,整个便当变得色彩丰富」 听起来像是某个美食漫画里老爹的台词。 「这,太厉害了」 「吉田你做的是什么?」 「嗯……配菜是炸的速冻鸡块。米饭煮了塞进去,上面撒了用酱油调过味的木鱼花,然后盖上海苔。所谓的海苔便当」 毫无疑问的棕色便当。 「『我们要来比赛噢。看看各自朋友的看法。你要好好问问他们噢。』她是这么说的。诶呀,我一听到丸的盛赞就知道她赢定了」 「也不一定噢。搞不好,那边对你的海苔便当也赞不绝口呢」 「诶~会吗?」 「嗯啊,因为奈良坂她很会的。唔呣。浅村,然后是刚才问题的答案」 看着不停地念叨着『赞不绝口吗……不过这次的菜色比由香的少了,要是多搭配几个就好了……』的吉田,丸把目光转向我。 「自然色就是吉田的颜色」 ──────────────────────── 蜜瓜特典『小圆绘里奈的海报生活』 选择到书店打工,并非是喜欢看书,而是数个巧合叠加的结果。 在涩谷而非住地找工作,则是因为不想被周围的朋友看到自己打工的样子。知道自己会如变色龙一般随着社交环境进行伪装,因此不想让认识的人看到自己在打工时不同平日的行为举止。 不过,当时对书店这么正式的职场能否录用自己也有些许不安。头发做了红色的内层挑染,虽然对于『现在的』高中生而言不算浮夸,但是职场上可能会被嫌弃。 ——想这些有的没的自己,好像个傻瓜。 休息室里,绘里奈看着女生前辈的长发,回顾着往事。那女生手肘撑着桌子,喝着茶,饶有兴致地与对面的男生聊着天。 这金色的秀发有如太阳般炫目,即使身为同性也不由称赞。 如此明亮的颜色宣告着自己染发的事实。自己的红色挑染则相形见绌。而因此紧张兮兮的自己更是犹如胆小的小动物。 「唉……」 「在长吁短叹呢」 背后的声音让绘里奈回过了头。 开门进来的是位和风美女,一头黑色长发仿若公主——读卖栞。因为是大学生,所以前辈至少比自己大三岁以上。 「不小心被你听到了吗?」 「至少那边的两位没听到吧。怎么啦?」 『那边』,这么说着,她朝桌子那头对坐着聊天的金发女生和认真的男生前辈们瞥了一眼,然后问道。 「只是觉得绫濑前辈的头发非常漂亮而已。那个颜色是染出来的吧?」 亮色头发的是绫濑沙季,比自己大两岁。在她对面坐着,跟她聊着天的是浅村悠太。绘里奈觉得他还挺不错的。但是悠太前辈和绫濑小姐的关系特别好。不仅仅是『义兄妹』,还是『情侣』。被绫濑小姐这么明示了。可恶。有点不甘心。 「沙季酱的头发吗?这样……那么长,还要染发,弄起来也很麻烦吧。对了,之前有过稍微短一点的时候呢。那样子也非常非常可爱噢」 「我没听说过呢。说起来,读卖前辈不也一样,保养这头秀发很费工夫吧?」 「我这个吗?」 她自然而然地挑起一些发梢。那过肩及背的长发竟顺滑亮泽,发箍下甚至能看到一轮光环,宛如天使。 「也没有那么麻烦啦。自然而然就这么长了,也没做什么发型」 「天生就能有这么好的发质,真想跟你交换」 「好啦好啦。绘里奈酱的头发也很棒呀。内层挑染很醒目,迷人得令人不由地想抱着抚摸呢」 读卖前辈的言谈举止有时会变得像个大叔。 「也不是不行啦。不过,你到休息室来说明现在很闲对吧?」 「噫,是我旧病复发了」 她造作地捂着肚子靠在桌边。 「你是吃太撑了吗?」 「才不是。我在表演肚子疼啦」 「但你都说是表演了」 「哈!?就是真的。绘里奈卿,你小子胆敢欺君罔上!来人啊!」 她的动静总算引起了绫濑沙季和浅村悠太他们的注意。绘里奈借机悄悄靠近了浅村悠太。 「悠太前辈,你能帮我看一下这个吗?我试着给平放展示的书做了海报」 「嗯?……噢噢,中式科幻那部啊。最近还出了动画」 「这里写着『后宫』的话,是女性向的作品吧。浅村君也看这种书啊……」 绫濑沙季惊讶地说道。 这里没有关于『男生看女性向读物』的成见,浅村便能只是笑笑,直率地回答『因为很有意思』。绘里奈觉得她简直就是个善于魅惑男性的魔女。可恶,我下次绝对也要这么试试。 「所以,悠太前辈,我的海报做得怎么样呢?」 「周围飞翔的蝙蝠也画得很可爱呢」 「……那是乌鸦」 「很容易看出来好吗。标题也有写鸟的名字」 ——为什么是你反而懂了啊! 伴着绫濑沙季那无语的吐槽,绘里奈不甘地点头同意。 ──────────────────────── A店特典『绫濑沙季的低烧时光』 吃过医生开的处方药,伴着略有缓和的头疼,以床为舟、在睡眠之海中漂流着的我在手机铃声中结束了这段漫长的航行,醒了过来。 感觉烧退了不少,身体也轻快了起来。应该最难受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吧。 我拿起枕边的手机,上面的APP闪烁着消息通知,一共有七个未读。应该是睡觉的时候发的吧。 「应该是妈妈吧……」 打开APP一看,不是妈妈,而是好友真绫发来的。 大概是说她因为偶然发现我不在教室,便想问问我怎么了,接着开始担心我的身体状况。 按时间来看多是早上和中午发的。到了下午,类似的消息却陡然不见了。 「听说你感冒了?沙季你呀,已经秋天了,睡觉的时候不能再露着肚子了呀」 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露着肚子睡觉了。真是的,净瞎说。不过……让她担心了呢。 真绫的消息到这戛然而止。应该是不想把可能在睡觉的我吵醒了吧。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学校已经放学了。正当我想着差不多该起床了的时候,看到了最后真绫刚刚发来的信息。 「呀吼,我是真绫。白天的时候有点啰嗦了,真不好意思。听说你还去看医生了,虽然觉得如果是沙季的话现在肯定在好好睡觉,但觉得你可能也差不多要醒了所以给你发信息了。其实现在真绫酱我呢——」 果然呢,她就是担心影响我睡觉了。不过她还这样算准了我起床时间给我发信息——嗯? 我读了剩下的信息,不禁睁大了双眼。 「在你们家,也就是沙季你的家里。是葛格让我进来的!」 等一下,啊?怎么回事。真绫,你在说什么呢。 「啊~~果然像是还在睡呢。没醒呀」 就在附近。是门的那头的真绫在说悄悄话。虽然她压低了音量想不把我吵醒,但因为她本来就活力十足,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发了信息后,想确认一下我醒了没有,然后因为我毫无反应地窝在被窝里才认为我还在睡觉…… 「我可以稍微~~看一下她吗?可以吧,葛格?」 「~~(羞涩),我觉得她应该锁门了吧」 是浅村君的声音。 「没锁噢」「啊——她当时应该有点晕,忘记了吧」 额,不会吧。 「进去也没事对吧!」 为什么啊!?既然觉得我还在睡觉,就让我好好睡嘛!我开始在心里抗议起来。我真是太不小心了。说起来只要读了信息就会有已读标志,这么说的话…… 「打扰了……」 我慌慌张张地转到背朝门的方向,好把脸藏起来。 「奈、奈良坂同学……」 「我只是想看看沙季的脸嘛。浅村君你不也很担心吗。应该是没事的……」 脚步声逐渐靠近。有种被什么给罩住了的感觉。紧紧闭着的眼睛也能感觉到真绫正偷偷地打量着我。 「噢~~哼哼哼~~哎呀,好久没见到的素颜沙季可真美~!」 担心的语气变成了调侃的调调。 「浅村君也来看一下吗?她看起来状况好多了」 千!万!别! 「不是,果然这样不行吧。未经本人允许啊」 「你也太一本正经了。又不是外人」 「说的也是。不对,不行不行。会把绫濑同学吵醒的」 浅村君好像真的以为我在睡觉的样子。他觉得我『不是外人』啊,不禁心跳加速。不对不对,这么说应该是因为是家人吧。 「你真的不看看沙季的睡颜吗?很稀有的噢」 别!闹!了! 「……感觉她会发火的样子,还是算了啦。之后我也会给她发信息的」 「真体贴。不过像是感冒这种时候很容易感到不安噢。至少握一握她的手嘛」 什、什么啊?我有点慌了。不禁睁开了眼,试图用眼神跟真绫沟通。浅村君不用进来了啦!我在睡觉呢!请就当作我在睡觉吧! 「你看嘛,沙季甜甜的睡相,就像是想要别人更多的关怀」 这么说着,她像只猫似的眯起眼,笑了起来。 ——这、这家伙!真是的,别闹了啦。我现在满头大汗,又是素颜,刚睡醒说不定还有口水印,啊啊,真讨厌。 这下我肯定会烧得更厉害了啦! ──────────────────────── Gamers特典『书店迷宫探索者』 读卖栞的家乡只有两家书店。一家是附近的小书店,另一家则是离家一站较远的中型连锁书店。 自从爱上读书后,栞常常出没于这两家书店。不过,要说更喜欢哪一家,她还是更偏爱那家小书店。原因很简单:在那里站着看书很久也不会被训斥。对于当时零花钱不多的栞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那不是个挺让人头疼的顾客吗?」 「现在想想确实是。我还真觉得应该多买几本支持一下才对。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如此,我一个人也撑不起一家书店吧」 大概在高一快结束的时候,小书店因为不景气而倒闭了。 栞失去了她喜欢的去处,只剩下了那家中型连锁书店。 「真少见呢。现在除非是特定的主题书店,几乎看不到会主动和顾客搭话的店员了。不过,前辈倒是毫不介意主动搭话呢」 「因为是在乡下嘛。不过,我也不是随便就跟谁搭话啦。如果看到有人实在是束手无策的样子,问一句『需要帮忙吗?』不是很正常吗?」 「嗯,我也确实受到了这个的影响」 「总之,那位店员就是这么告诉我的:『《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也有文库本哦』」 栞当时并不知道,同一本书可以有不同的出版形式。 她为此感到疑惑,但当得知文库本的价格只是原版的四分之一时,她感到非常庆幸。 她马上买下了那本书,回家后几乎是熬夜读完,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从那以后,她开始频繁地光顾剩下的那家连锁书店。 不过,这家书店也有令她头疼的地方——它会时不时地更改书架的摆放顺序。好不容易熟悉了书架的位置,却不得不重新适应。 直到高二春天,这种印象发生了改变。 那天,她走向店里日本文学的书架,却发现那里变成了随笔文学的区域。她环顾四周,发现日本文学被挪到了旁边的书架。回忆起原本那里的书后,她走到隔壁书架,看到的是翻译的外国文学——原来书架是一个个往旁边推过去的。 她正要再往旁边走,却被一摞平放着的书吸引了目光,那是《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的精装爱藏版。这个标题让她想起了什么,似乎有人曾经推荐过这本书,说它非常有趣。 然而,这本书的价格实在不是高中生能承受得起的。栞在书架前徘徊,犹豫不决,店员或许是看到在货架前来回踱步、举止可疑的女高中生,便主动上前搭话。最后,她还是买下了那本书,读到结局时泣不成声。 从那天起,栞对书店的看法改变了。书架的变动是为了让人发现新书。她开始更加热情地在书店里寻找那些可能被她忽略的、意想不到的书。她相信,也许某些书会带给她难以置信的感动——谁知道呢? 她开始不看内容直接根据封面购买,甚至尝试接触平时从未涉足的类型书籍。除了畅销书,她也会买一些在二手书店的角落里堆积着的旧书。 读卖栞成了一名书店迷宫的探索者。 「后辈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是在上高中后才开始在这家书店打工的,但我开始光顾这家书店的时间要比来这里打工更早。读卖前辈开始工作的时间,比我高一入学的前一年还早。所以,有可能我们曾经在书店里擦肩而过。 但问题是,这么一个像日本人偶一样美得如此有特点的女性,要是真遇到过我肯定会记得吧。 「不是我打工之后才遇到的吗?」 「哔哔!!答错了。其实我几次见到你在书架的森林中探索哦」 「……那您当时有跟我打过招呼吗?」 「没有。第一次远远看到你的时候,我其实犹豫过。但看你在那边晃来晃去,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的,我觉得你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既然我没印象被帮助过,说明当时是被无视了对吧?」 「当然啦。因为你的眼神完全就是在找宝藏的猎人啊!」 我忍不住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眼角。也许是我的动作太好笑了,读卖前辈笑得几乎要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打滚了。在休息时,她的眼角甚至挂上了泪花。 「嘛,总之就是这样啦。我会想帮需要帮助的人,但绝对不会去打扰探索者的行动哦」 同为书店迷宫探索者的读卖栞如是说道。 ──────────────────────── 短篇 ──────────────────────── 画集小说『义妹与美术馆』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pe77 落合葵 红烧大凯鱼 qcnlover 幽幽 罂粟菌 阿呆 校对:落合葵 红烧大凯鱼 在充满欲望和喧嚣的后街尽头,隔着一条文化村的街道,对面是一片宁静的街区,那里静静矗立着一座优雅且充满文化气息的建筑——一座美术馆。 在这难得没有打工和补习学校的休息日下午,我和绫濑两人手持宣传册,在烈日下排队等候入场。 绫濑一边说着『好热啊』,一边用宣传册扇着风。她那薄薄的衬衫因汗水紧贴在肌肤上,显得格外诱人。而我不禁有些担心自己回答『是啊』时,声音有没有在颤抖。 即使现在我们之间成为了几乎与恋人无异的兄妹关系,甚至已经像这样进行着类似约会的事情,我依然偶尔会因此心神不定,所以说,浅村悠太,你还是太不成熟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把视线集中在了宣传册的封面上。上面写着一位大名鼎鼎的古代玻璃工艺家的展览,「逝世几百年」这样的字眼赫然在目。我对所谓的艺术并不太了解,中学时美术成绩也不算好,绘画天赋更是谈不上。今天要不是绫濑邀请我,我恐怕连这个展览的存在都不知道。 「你认识这位艺术家吗?」 我这样问道,绫濑干脆地摇了摇头。 「完全不认识。是在打工休息时,听读卖前辈随便提到的。我想,既然附近的美术馆正好有这么有名的艺术展览,顺便去看看也不错」 「原来如此」 「我还想着,浅村君应该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吧」 「咦,为什么?」 「……你会这么反问,说明其实也没那么感兴趣吧?对不起,我应该提前确认一下的」 「不不,我并不是不想来,所以不用担心。我当然想和绫濑同学一起出来,选择美术馆作为地点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我从没表现出特别喜欢美术啊,觉得我会感兴趣的原因是什么呢?我就是单纯好奇」 「那是——」 绫濑正要说些什么,队伍开始移动,轮到我们去做登记了。 她表示之后再聊,我也点了点头。我们支付了高中生的票价,相当于通常价格的一半(五百日元还能找零,真是良心的价格),然后领取了写有注意事项的纸和入场券。 按照馆内的指示,我们顺着楼梯下到了地下一层。稍显宽敞的空间里,一面墙上挂满了展览名称和代表作的照片,另一侧墙壁上则贴着该艺术家的年表。我对这位逝世多年仍为人津津乐道的艺术家生平有些好奇,但因为有几位观众站在年表前,我看不太清字,再加上只对文字感兴趣而忽略展品也不太合适,所以我只好暂时将视线移向别处。 我们穿过写着『此处禁止拍照』的标示牌,踏入了展览空间。 玻璃工艺品被收纳在透明的玻璃展柜里。我和绫濑顺着人流,依次观赏作品。 「真漂亮啊,浅村君」 「嗯。而且颜色也有种奇妙的感觉,色彩的边界模糊不清,反而成了一种别样的韵味」 「据说当时的技术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要还原理想的颜色,需要很多工夫,很不容易。反而正因如此还能做出这样的颜色,所以大家对他的评价才会这么高呢」 「绫濑同学懂得真多啊」 「呵呵,哪里……其实墙上有写」 「啊,真的呢」 墙上贴着说明文,标注了作品的名称、创作年代,以及目前收藏的地点。看来这些作品都是为了展览从各处汇集而来,平时并不保存在这家美术馆。 花瓶、盘子、酒杯等玻璃工艺品种类繁多,随着一件件地观赏,我渐渐注意到这个艺术家的创作趋势。 他以昆虫和植物为主题的作品特别多。翡翠色的蜻蜓,覆满紫藤的盛开蓟花,还有一件在玻璃表面上栩栩如生、几乎有些诡异的大蝉。这些都只是其中一部分。看到一两件作品时我还以为他只是碰巧选择了这些题材,但这么多相似的作品,难免让人感到某种偏执。 不过,阅读作品旁边的解说文后,我的疑问也得到了解答。原来这位艺术家本来就对植物学有着浓厚的兴趣,热爱自然,并且以「自然至上」的信条来面对艺术。除了昆虫和植物,他还有不少描绘战争或圣女贞德等伟人的作品。看到这些作品时,我不禁疑惑「为什么突然改变了题材?」,但阅读解说后发现,原来是他受到了当时社会事件的启发,并以此为创作主题。通过作品与解说交替阅读,我感受到了一种解开谜题般的乐趣。 「噗」一声轻轻的笑声传来,我猛然回过神。 「抱歉啊,绫濑同学。明明是约会……」 「没事。认真读着解说文的浅村君侧脸看起来很有魅力呢」 「我这个文字控的毛病又犯了……」 「我自己也在专心看作品,所以扯平了。而且,这里是美术馆,专注于作品和解说才是正确的态度吧」 她说得对。 最终,我们几乎没怎么交谈,继续巡走在美术馆中,最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或许是因为在美术馆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外面的世界已经被夕阳染上了红色。空气也比刚才凉爽了许多,身上也不再出汗,气候宜人。 真是凉爽啊。这样一来,回去的路上就不会被热得头晕眼花,能专心和绫濑聊天了。 「怎么样?你还是挺感兴趣的吧?」 在回去的路上,绫濑带着得意的语气说。 我坦率地点了点头。 「是啊。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对这些有兴趣呢?」 「嗯,先让我反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问吧」 「你看了今天这位艺术家的生平后,感觉如何?」 「觉得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不仅是艺术家,还学过植物学。而且他的艺术创作也不仅局限于玻璃工艺,似乎涉足了很多领域。作品上还刻有他喜欢的诗句,看得出来他对文学也感兴趣。不过确实,古代的伟人往往都是这样的。艺术、哲学、医学,各个领域都愿意尝试」 「没错。回顾那些古代艺术家的经历,很多人都有着旺盛的求知欲。但他们总能将旁边领域的知识很好地融入自己的主要创作,最终这些知识也不再与他们的艺术毫无关系。然后呢,我身边也有一个像这样充满好奇心的人哦」 「你说的是……我?」 「答对了」 绫濑笑了起来。 「或许你对艺术本身没有兴趣,但我觉得你对艺术家的生平、价值观以及背后的故事会感兴趣。因为这些几乎跟读书没什么两样,对吧?」 「确实」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禁觉得自己或许确实有喜欢美术和艺术的潜质。 喜欢美术品和历史感的绫濑沙季。 喜欢文字和人物故事的浅村悠太。 尽管我们各自有着不完全重合的兴趣领域,但正是通过这一点交集,我们才能共享这段时光。我由衷想感谢绫濑,感谢她为我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并让我意识到它的存在。于是,我顺着心中浮现的念头,将它直白地说出口。 「能和绫濑同学在一起真是太好了。我觉得未来还会有许多新的可能等着我们去发掘」 「……禁止这么肉麻的夸奖啦。我会不好意思的」 她脸颊泛红,撅起嘴的样子格外可爱,我不禁笑了起来。 对于两个高中生来说,这样的约会地点可能有点老派,但我却由衷地觉得,真想再来一次美术馆。 ──────────────────────── 画集Gamers特典『猫与义妹与幸福激素』 这两天我家将有位新成员。它有着清秀的容貌、柔美的曲线、修长的四肢,富有艺术气质。将它拥入怀中,能感受温暖,轻抚它的下巴,则让它舒服得眯起眼睛。实在是太可爱了,让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把手放在它那小麦色的毛上。 「浅村君,你一直摸个不停呢」 「绫濑同学你也来摸摸吧」 说罢,我把趴在我的腿上打盹的猫咪(大概是缅因)抱了起来,作势准备递给她。 「我还是算了……」 绫濑同学拒绝了,甚至有点敬而远之。虽然我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绫濑同学却从刚才开始就连餐桌的这头都没靠近过。 「你怕猫吗?」 「也不是,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应付别人的猫。老是担心不小心踩到之类的」 没错,这只缅因猫是别人的,是亚季子上班的酒吧老板的。因为有急事出远门,就把这猫暂时寄放在我们这了。 「说起来,撸猫会促进催产素的分泌呢。催产素又被叫做爱情激素或幸福激素,据说可以使人集中注意力、提升幸福感、变得乐观向上。可能也是因此让我欲罢不能吧」 「幸福激素……猫……」 嘴里念念有词的绫濑同学,眼神逐渐呆滞。她似乎在看着我撸猫的手,好像在想着什么。 「要是我也变得像那只猫一样,然后你也像这么摸的话,大概也能分泌幸福激素吧。人的脑袋真的很好骗啊」 「啊?你吗?怎么说」 「只、只是说说而已啦。你这么认真地问起来,我觉得有点害羞了。唔……就是,跟真绫去买东西的时候,她看到了个猫耳头饰,还戴到我头上了嘛。然后我就想,是不是那样的话,你也会有类似的反应。我只是……只是有点好奇而已啦」 「噢,唔……这样啊。应该也会分泌幸福激素吧」 「……!算了,还是不说这个了。有点丢脸」 这么说完,绫濑同学快步走出了客厅。临走时,她脸红红的,好像真的想象了自己戴着猫耳头饰然后被我抚摸着的样子。其实我也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不禁有点心神荡漾。 为了防止误会,要不等一下还是跟她澄清一下吧? 不仅仅是跟猫接触时会分泌幸福激素,跟人接触也会。 所以,不是抚摸戴着猫耳头饰的绫濑同学才会分泌幸福激素,只要是摸摸她就会分泌幸福激素了。 我想象了一下对绫濑同学作如上解释的场景。这已经不是多此一举,而是火上浇油了吧。还是别解释了。 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 画集蜜瓜特典『不加雕琢,原封不动』 解完页末那道三次函数的问题后,我突然停下翻页的手,没来由地想着稍微喘口气。我扭了扭手腕、转了转胳膊、伸了伸懒腰,端起喝完的咖啡杯走出了房间,想借着续杯的机会稍微在客厅放松一下。 正当我要走进厨房的候,余光里出现了一缕金色的秀发。绫濑同学正端坐在客厅的矮桌前不知在忙些什么。一开始以为她在学习,但总感觉手的动作不像是在写字。她不时地停下笔,认真地凝视着放在桌子中央的苹果。 「素描?」 「嗯……啊、浅村君。你也休息吗?」 听到我倒咖啡还不小心洒了的动静,绫濑同学朝这边看了过来。 「嗯,正好做完一部分。『也』的话,你在休息啊?」 「是呀。跟你说过最近对素描有点兴趣嘛」 「你说喜欢秋广小姐Ins上的图来着」 「对。虽然没有具体想走什么方向,但无论怎样打好基础都很重要。学习的间隙我就开始画画了」 我在餐桌旁坐了下来。从斜对角看着她拿着铅笔在素描本上涂涂画画。以我外行的眼光来看,画得相当不错。眼前的苹果被不加雕琢、立体地呈现了出来。 「厉害啊!才没多久就画得这么好」 「我本来就还蛮擅长画画的。学校里的艺术类科目也是美术比较好」 「好强啊。我可羡慕会画画的人了,因为我一点都不行」 「你美术不行吗?」 「成绩勉勉强强吧。艺术类科目全部都不怎样」 「这样。对我来说这比现代文简单多了。大概各有所长吧」 绫濑同学并不擅长理解和解释,但她擅长把事物如实、不加雕琢、原封不动地画出来。 「嘛,想成为职业设计师就得会用自己的方式解读事物。我没觉得我现在这水平就能吃这碗饭了。有一说一,我也没有勇气现在去考美院,更不敢说这就是我终身的事业。虽然年轻人有很多选择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好,但我并没有自信爆棚到去追求这些」 「这些是绫濑同学自我审视的结果吗?不加雕琢,原封不动的自我审视」 「嗯」 「好厉害」 「啊?」 绫濑同学看起来有点迷惑。 「我觉得能冷静地看待自己的现状是一种能力。不过我不懂素描啊,只是看了业内大佬写的书现学现卖。将事物原封不动,不加雕琢地捕捉并接受是第一步,然后才能登上需要解读的阶段。从这种意义上说,绫濑同学你正站在梦想的入口噢」 「……浅村你是真的很会解读事物呢」 「我觉得这只不过是些不加雕琢,原封不动的想法而已」 「这样。……不过嘛,还是谢谢了」 这么说完,绫濑同学的神情再次专注于素描。我仿佛看到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究竟是未经雕琢的事实,亦或是我自己的解读呢。既然我不擅长美术,那么就按我的喜好进行解读吧。 ──────────────────────── 第十三卷 ──────────────────────── 序幕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莫为青春过于短暂而叹息。毕业才是漫长青春的开始。 --------- 我以肉眼清点人数。 包含我在内共八人。这就是目前教室内所有的学生。 虽然人很少,却不是午休时间。看挂在教室前方的时钟就知道。指针位置大概是十点二十分。 时钟下方的黑板写着「自习」二字。 这段时间本该是数学课。但学生们没有拿出数学教材,而是默默读着自己想准备的考试科目。我在解物理练习题,坐斜前方的她则是── 就在这一刻,她正巧转头看来。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彼此视线重合。 嘴唇微动。 ──浅村同学有辞典吗? 应该是吧? 总之,我扬起手边的电子辞典,点了点头。然后拿着电子辞典起身递给斜前方座位上的她──绫濑同学。 「谢谢。」 她轻声对我说。 「英语?」 她点点头。 摊开的参考书和笔记本落入视野一角。长文读解吗?辞典忘在家里,或者借给别班的人……大概是这样吧。 还是上课时间。虽说除了我们以外教室里只有六人,私下聊天还是不好,所以我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 唉,反正我在班上也没有熟到能像那样闲聊的朋友。 前面座位的主人吉田今天不见人影,和绫濑同学相熟的班长、绰号「小凉」的佐藤凉子同学也不在。 不过,以十二月的水星高中三年级教室来说,这种情况很普通。 上学不再是义务,鼓励大家优先准备考试。 所以,学生像这样特地来学校,待在黑板上只有「自习」二字的教室安静念书反而相当罕见。认为去图书馆更有效率的学生应该比较多。何况通学很花时间,还有人需要花钱坐电车或公车。 如果没有绫濑同学,我也会留在家里念书。 然而,绫濑同学不一样。 说出「白天想去学校自习」的人是她。 我不由得问了:「为什么?」 绫濑同学应该觉得通学很浪费时间。至少在我看来,半年前的她铁定会这么说。 得到的答案却出乎意料。 『一想到能和朋友见面的机会所剩无几就有点舍不得……』 然后她微微苦笑道: 『不过嘛,要问在学校见不见得到,见不到的机率应该比较高就是了。』 我下意识地再次环顾教室。 不管数几次都是八人。 绫濑同学在班上特别熟而且会想见面的朋友,应该就是班长和佐藤同学。换句话说一共两人。 加上隔壁班的奈良坂真绫同学也不过三人。 既然只有三人,照理说只要问她们哪天来学校再选择同一天上学就好。 『唉?我才不要。』 她立刻回答。 『问「什么时候去学校?」说不定会限制住她们的行动。我希望她们以最佳状态备考,就算在学校完全见不到也没关系。』 虽然想见面,却不愿把这种心情强加在别人身上──绫濑沙季就是这样的人。 『何况……我想见的也不只真绫她们。』 绫濑同学补充。 我看着她在斜前方的背影。 进入十二月后,可能是因为考试迫在眉睫,到校的班上同学一个又一个减少,短短一周已经变得如此冷清。绫濑同学也彷佛要呼应似的做出这种举动。 眼前的背影动了。她将目光从手边挪开,下意识地环顾教室,然后露出满足的笑容,视线拉回手边的参考书和笔记本。 她有了偶尔像那样环顾教室的习惯。 彷佛要将再过不久便看不到的风景烙印在心底。 教室里设置的大型空调发出轻微声响,开始吐出暖气──它侦测到室温降低,所以稍微加温。另一方面,这也代表教室安静到连这么小的声音都听得见。连铅笔在笔记本纸面游走的声音、参考书和教科书翻页的声音、疑似挑战难题而自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吟声也不曾漏掉。 缓缓流逝的时光里,我能隐约察觉同学们的动静。 啊,大家都在努力呢。 绫濑同学还告诉我另一个来学校的理由。 『人少又安静,念起书来很惬意。』 ──她是这么说的。 而且,比完全没人更惬意。 吵闹的环境当然不列入考量,毕竟我们正处于念书备考期。差不多就像这样,能察觉别人的动作,但只要专注于手边作业就能将它们全部赶出脑袋的安静氛围。绫濑同学说这样「刚刚好」。 朋友突然增加说不定也会造成反效果──我不禁冒出这种念头。 对绫濑同学来说,一年级时的学校可能更接近无声。不管周遭有什么声音,当时的她也许都能充耳不闻。对早已习惯如此环境的绫濑同学而言,三年级以后的校园生活或许很开心,但也可能因为突然变得热闹而无法静下心。 也就是说,此刻的教室环境在绫濑同学眼里是刚好能静下心的人数。 钟声响起。即使如此,大家仍没有立刻行动。老师在台前讲课时,班级总会伴随下课时间到来而变得喧闹,但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读书进度,休息时间也不太一样。 不过这点仅限三年级,学弟妹们还是遵照正常的课表,所以下面楼层很快就热闹起来。远方传来某人在走廊奔跑的声音。即使是短暂的下课时间,我也能听见操场传出「来玩吧!」的呼喊。 教室里响起某人伸懒腰的声音。以此为契机,一股令人松懈的祥和气氛弥漫于自习的八人之间。 就在此时,教室前方的门突然开了。 「打扰喽~」 班长打了声招呼便走进来。 她以指尖推高半框眼镜,目光扫过教室说着:「啊,不用管我,大家好好用功!」呃,破坏读书气氛的人就是班长你耶。 「怎么啦?」 绫濑同学询问班长。 「哦,沙季季今天有来学校啊!哎呀,好久不见!」 「忘了什么东西吗?」 绫濑同学居然主动问班长「怎么啦?」……这件事本身就很稀奇。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声音听起来很开心。这一幕令人心头一暖,但再怎么样也不该问人家是否忘了拿东西吧?在这个备考阶段,没人会因为这种理由来学校── 「猜中啦!哎呀~我忘了拿辞典啦~」 咦咦…… 记得班长的目标好像是东大……该说她神经大条吗?果然不是普通人。 班长走到自己的座位,翻找抽屉。 「有了有了!果然在这里吗~哎呀~还是用习惯的查起来顺手呢。」 她拿出一本有显眼红白封面的辞典──《旺文社古语辞典 第10版 增补版》。为方便携带,辞典设计成B6尺寸,里面却收录了约四万三千五百个词语。 啊~古语辞典吗?查阅这种辞典的频率确实低于其他辞典。 尽管如此,少了它还是有点麻烦。 绫濑同学问道: 「你没辞典要怎么念书?」 「这个嘛,其实网路上也查得到。但还是用习惯的比较安心吧?」 「所以你特地跑来拿?」 「对对对。」 手拿古语辞典的班长──这画面意外地和谐。 在教室用纸本辞典的人绝对不算多。就拿我这个爱书成痴,让朋友们都束手无策的人来说,尽管喜欢收集纸本小说和新书,在念书时也会着重功能性与便利性而使用电子辞典。 不过包含班长在内,似乎有好几个人(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也是)偏好纸本辞典。偶尔会看见他们在教室翻阅。 即使到了电子辞典普及、网路上也能简单搜寻到答案的时代,人们依旧会因为顺手、顺眼等各种理由而使用纸本辞典。这方面的差异隐隐透出那个人的性格与价值观,感觉很值得探讨。 「任务完成。那么,抱歉吵到你们啦~大家也要加油喔~!」 话音刚落,如风暴般降临的班长又旋风似的准备离去。 然而,她在门口急刹车,转过头来。 「啊,对了,沙季之助!」 正要继续念书的绫濑同学抬头。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我先说喔。祝你生日快乐!」 绫濑同学一时忘了呼吸。 「啊……嗯。」 「那我走喽!一起加油吧~!大家也是!」 她这回真的像风暴一样离开了。 目送班长的背影远去,绫濑同学轻声嘀咕几句,嘴角微微扬起。 隔了两个座位的女生──记得是森下同学──转向绫濑同学。 「你今天生日吗,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显然很惊讶。比起被询问生日,没讲过几句话的森下同学主动攀谈似乎让她更意外。尽管惊讶,绫濑同学依旧回答:「还有十天以上,班长太急性子了。」 「快到了嘛!生快!」 「啊,嗯。谢谢。」 只有这么几句话,她们甚至没什么交情。然而,献上生日祝福的同班同学转头念书后,绫濑同学仍默默看着对方,停留时间比平时长了点。 然后才回头念自己的书。 『一想到能和朋友见面的机会所剩无几就有点舍不得……』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好像明白绫濑同学那句「舍不得」是什么意思了。 到了午休时间,我和绫濑同学并桌,随即打开便当盒。 今天便当主菜是鸡肉。鸡腿肉先用酱油、蜂蜜、姜腌过再烤,放凉后用保鲜膜包起来放进冰箱,早上以微波炉稍微加热就装进便当盒。沙拉里有小番茄,白饭上放了梅干。反正是自制便当,不需要拘泥于它是和式还是洋式。 「嗯,好吃。甜度也刚刚好。」 绫濑同学的评语让我松了一口气。她不太能吃辣,过甜好像也不行,口味的分寸很难拿捏。 「浅村同学的调味挺不错的。」 「我只是按照食谱的指示放入食材喔。」 搅拌腌料时姑且有试味道。然而,我对甜的辣的都来者不拒,所以对成品没什么信心。 「没问题,很好吃喔。」 「我倒希望能缤纷一点。」 「毕竟是和食,这也没办法啊。」 「啊~确实,做和食似乎总会变成茶色。」 我前阵子有挑战日式炸鸡。 对从未做过油炸料理的高中男生来说,门槛确实高了点,不过最主要的理由是我自己想吃。我把做好的炸鸡放进便当盒,往白饭上洒了以酱油调味过的柴鱼片,然后用自助餐店买回来的金平牛蒡和昆布卷填满空隙。当下,我自认做出了最强便当。 但在学校打开便当盒的瞬间,我脑中浮现的感想是── 茶色。 ──就是这样。 我这才明白绫濑同学平时做的便当颜色有多丰富。 「嗯,有这回事。我是不介意,但班长和佐藤同学可能会偷偷把煎蛋卷、鱼板之类的东西塞过来。」 也就是说,她们两个看了便当会心生怜悯。这是误会。那个便当不是绫濑同学做的,犯人在这里。 「她们对我说『辛苦了』。」 「咦?」 或许是想起当时的情景,绫濑同学微微一笑。 班长和佐藤同学的反应有点怪,但她没有多做解释就拉回正题。 「如果想用简单的方法让色彩变得丰富,可以放入红生姜、绿色蔬菜,或是用柠檬片增加绿色和黄色。另外,甜椒也是方便的添色食材。」 「大家都下了不少工夫呢。」 「既然要吃,做得漂亮点更能促进食欲嘛。不过,这个便当同样有花心思放了小番茄。很漂亮喔。」 就算只是客套话,得到赞赏依然很开心。我好像能继续努力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只是默默吃饭。光顾着说话,午休时间恐怕都不够用了。 教室里还是没几个人。应该说,有人午休时会去合作社或餐厅,人更少了。扣掉我和绫濑同学,只有两个人坐在视野开阔的窗边吃饭。 嗯,正因为人很少,我和绫濑同学像这样并桌吃饭才不至于被指指点点。这或许也算是我们继续来学校的好处。 我暂时停下筷子眺望窗外。叶子掉光的银杏树伫立于没什么云的冬季天空底下,只剩枝条的树木轻轻晃动。看来今天风很强。 「对了。生日要怎么办?」 我转头询问绫濑同学。 「嗯~快考试了,应该没办法像去年那样吧。」 「那就不要外出吧。」 绫濑同学点点头。 「实在没那么多时间。毕竟我只能勉强摸到那条线。」 「这点我也一样。」 绫濑同学微微扬起视线,投向我的眼神彷佛在说「居然讲这种话,明明比我更有余裕」。不,我没那么从容。千真万确。 绫濑同学吸了一口从休息区贩卖机买来的盒装奶茶,轻轻吸气后放下筷子说道: 「变安静了呢。」 说话同时,视线也扫过教室。她是指班上的人数。 不久之前,大家来学校还是理所当然,教室和走廊吵吵闹闹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进入十二月」到「教室成为如今光景」没花多少时间,让人感觉一切都变得好快。 岁月流逝的速度分明没变。 「让人深切体会到『快要结束了』呢。」 「确实。还有……离毕业只剩三个月吗?」 绫濑同学摇摇头。 「没那么长。」 「是这样吗?」 我记得水星高中的毕业典礼是三月一日…… 「剩两个月又三周。」 太细了!我很想吐槽,最后还是忍住了。 说不定,绫濑同学每天都感觉高中生活一点一点地减少。 「我吃饱了。」 绫濑同学说完便合掌,接着盖上盒子收进便当袋。她吸着剩余的奶茶,吐气之中混杂了叹息。 「要结束了呢……」 便当袋置于桌面,她的手规矩地摆在上面。我放下筷子,让自己的手滑到离她指尖约三公分的位置。 她猛然回神,然后看向我。 「是『还有』两个月又三周。」 听我这么说,她起先有点惊讶,随即眯起眼睛笑了,还伸出手指与我相碰。 「是啊……」 她轻声说道,望向窗外的蓝天。 冬季的淡蓝色天空映入她眼底。 ──────────────────────── 12月13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早上愈来愈起不来。 恐怕不只是感受到外头寒意,更因为准备考试迫使我减少睡眠时间吧。现在还残留些许睡意。 刚走进被空调加温的餐厅,一股烤鱼香味便扑鼻而来。 「早安,悠太。」 正在盛饭的老爸转头看来。 我也打了声招呼,然后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这就搞定了。」 他说着就把碗放到我平常坐的位置前。 我看向摆在桌上的餐点。今天早餐的主菜是沙丁鱼干串。 「烤得真漂亮。」 「持续做了半年多,至少该有这点水平。」 「我考完试也会回来帮忙。」 「真要讲的话,还得看考上哪里呢。说不定需要在外面租屋?不过嘛,这些事以后再考虑,现在先专心准备考试吧。话说,悠太和沙季今天也要去学校吧?」 「我们是这么打算。在学校比较不会偷懒嘛。」 我把真正的理由放一边,选择保险的答案。 聊着聊着,绫濑同学也起床了。 她和老爸打过招呼后顺势落座。 「不好意思,每天都让您来做饭。」 「我忙的时候也是靠你们嘛。好啦,吃吧吃吧。我的手艺比不上沙季就是了。」 「没这回事。」 绫濑同学如此回应,然后合掌说:「我开动了。」 老爸也坐了下来,继续享用方才搁着的早餐。早上是老爸先出门。我们并不是非得去学校,就算迟到也不成问题。 所以── 「交给我们收拾吧。」 我对吃饱的老爸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 老爸说着便捧起碗盘走向流理台,我连忙跟上。途中瞄了绫濑同学一眼。她应该是在听英语或其他教材,连吃早餐时也没拿下耳机,多半没听到我们的声音。可能是觉得吃饭时耳机的线碍事,最近她甚至特地买了无线耳机,做得很澈底。我伸出右手,以手势告诉她「你继续吃就好」。绫濑同学看见后轻轻点头,做出「谢谢」的嘴型。 和家人同桌吃饭不拿下耳机很没礼貌,这点她当然明白。但家里每个人都知道时间就是这么宝贵,她也是几天前先讲过才这么做。说穿了就是获得许可的失礼行为。 我站到老爸旁边帮忙洗碗,或者该说把碗盘抢过来洗。 「好啦,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吧?」 「啊,嗯。」 「帮老爸洗个碗盘花不了多少时间啦。」 「是吗?那就麻烦喽。」 老爸脱掉下厨时穿的围裙,突然叹了口气。 「和那个人一起生活时,要是我也做这么多家事,想必结果会不一样吧。」 「那个人」──老爸口中冒出的词汇让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所谓的「那个人」就是我的生母。老爸像这样提起离婚的母亲,说不定是再婚以后第一次。 我朝背后瞄了一眼。 老爸有压低音量,绫濑同学又把注意力放在早餐和英语听力教材上,所以她应该没听到老爸这句话。 「沙季刚才说了谢谢,但我不禁这么想──自己现在能成为被孩子感谢的父亲,只是不想重复以前的失败。」 老爸说,真正的他其实没什么优点。 「哎呀,反正是往好的方向改变,这样不就好了?」 如果因为亚季子小姐厨艺好就把三餐都交给她,自己远离厨房──说不定又会引发冲突。既然改变的动机是「不想重蹈覆辙」,这应该算好的变化吧。 变化不见得都是坏事。 「而且站在我的立场,刚刚也讲了视考试结果可能需要在外面租屋吧?到时候这项技能就能派上用场。会做饭没什么坏处啦。」 一开始几乎都交给绫濑同学。现在想来,我也觉得那样的习惯若持续累积,心态迟早会扭曲而出事。 「反正现在变成全家一起分担家务嘛。大家都很幸福,不用担心。」 我故意用轻松的口吻回应。 「已经这么会说话啦……悠太也长大了呢。」 老爸感慨地说道。呃,你有时间在这边聊天吗? 「好啦好啦,所以你该赶快出门了。话说,为什么突然讲这些?」 被我一问,老爸浅浅一笑。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啊……顺势道贺有点怪,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我大吃一惊。 明明昨晚还记得,一觉醒来却完全忘了这回事。十二月十三日。这毫无疑问是我的生日。 老爸的记忆里存在出生至今的我,说不定光靠「生日」一词就能将这些过往记忆全数唤醒──我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啊,嗯,谢谢。」 「那就拜托喽。」 老爸有些慌张地抓起公事包,对我们丢下一句「我出门了」。绫濑同学碰了下手机后摘掉耳机,和我一起对老爸的背影说「路上小心」。 然后她转向我。 「太一继父出门前是不是说了什么?」 「嗯,今天毕竟是我生日嘛,所以他祝我生日快乐。」 我不太想提起生母,所以让话题在这里打住。 「对喔。生日快乐。可惜今年不能庆祝。」 「唉,没办法啊。考生就是这么悲哀。」 即使如此,亚季子小姐还是说『晚餐会做得豪华一点』。 今年只能将就一下。再来就是和平常一样专心念书。 绫濑同学再次戴上耳机后操作手机,我也一边解决早餐一边掏出单字集。我们没怎么交谈,只是默默地把早餐装进胃里。 虽说不会挨骂,我们依旧不想迟到。最后还是按平常的时间一起出门。 「有冬天的感觉了呢。」 绫濑同学说道。 走在外面会觉得风很冷。我看向旁边的绫濑同学,发现她的脸颊有点红,吐气都成了白雾。 我没骑自行车,而是像这样和她牵着手走路。 走着走着,绫濑同学突然冒出一句话。 「一七七三年。」 「咦……啊啊,波士顿茶叶事件?」 「正解。浅村同学,你有考历史吗?」 「共通考试我打算考公民。不过嘛,这个倒是记得。」 被视为美国独立战争导火线的事件。 我和绫濑同学最近会像这样拿脑中的考试范围内容(比如英文单字)互相出题,检查对方背得怎么样。虽然这很像考生会做的事,不过绫濑同学总是无预警地出题,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就这样边走边互相出题。 能够并肩走在这条路上的机会也不多了。从家里到学校这十来分钟,对我们来说是段宝贵的时光。 「对了,生日快乐。」 我又为这天外飞来一笔而困惑不已。 「早上你已经祝贺过了耶?」 「那是谈话途中顺势讲的嘛。我想重新说一次。因为没有礼物和庆生会,至少祝贺的话语要正式一点。」 「这样啊。嗯,谢谢。下周就轮到你了。」 绫濑同学点点头。 我和绫濑同学的生日正好相隔一周。 「这一周真的是『哥哥』呢。」 我半开玩笑地说,绫濑同学随即嘟嘴回道:「出现了,真狡猾。」 「这、这算狡猾吗?」 「我们同年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连考试也一起。总觉得输了,好讨厌。」 我觉得这不叫狡猾……只是单纯的事实。就这一点来看,绫濑同学果然很好强。她或许对「胜利」不怎么执着,却不喜欢输。 「在家里明明喊我『悠太哥』……」 「那个相当于职称嘛。」 「原来哥哥是职位吗?」 「在公众场合要用正式名称吧?」 在绫濑同学看来,家里似乎是公众场合。「公众」是什么意思啊?她的思路偶尔会滑向出人意表的方向。 唉,这些先放一边。 「念书进度怎么样?」 「还可以吧。」 我推测绫濑同学口中的「还可以」就是有顺利进行。 要是进度落后,她应该会表现得更焦急。那句「还可以」在我听来相当从容。相对的,我则── 「浅村同学呢?」 「过得去吧。」 感觉没什么进展,有点焦虑。 「既然你说『过得去』,那就是相当顺利吧。」 咦? ……是这样吗? 「因为你总是低估自己的能力。就算做得到,你也会觉得不够好。做考古题时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少卡关?」 这……确实。 如果只是解考古题,我应该能在时限内写出不少正确答案。然而,我也觉得这样远远不够。毕竟死背答案也没用。 如果出现和考古题一模一样的题目就算了,实际上不见得会是这样。重点在于能否理解。 「哎呀,反正我们都把目标暂订为『考上第一志愿』,进展顺利是好事。」 「那就来比赛吧。」 绫濑同学语气轻快。 我不禁苦笑。 「又不是考同一所大学,我想应该没办法比。」 「就是故意这么说喔。想到家里还有个竞争对手会比较有动力吧?」 「这样啊。那我接受你的挑战。」 也有人光是感觉到「正在竞争」就会承受压力,所以这应该不算万用手段。不过,若能让绫濑同学念书更有干劲也无所谓。 此时,绫濑同学猛地垂下肩膀。 「对喔……浅村同学原本就是不爱竞争的人嘛。」 「没这回事啦。来吧来吧。好,就来比谁能考上!」 绫濑同学带着郁色看向我,然后这么说: 「嗯。那就来真的喔。」 「好啊,放马过来。」 我尽可能用正经的表情点点头。 「唉……也罢。正因为是这样的你,我们才能来一场不会互相伤害的较量。」 「够资格成为你的对手,我非常光荣喔。所以不介意一决胜负。」 「嗯。那就一较高下吧。」 「求之不得。」 就算被绫濑同学视为劲敌,我也欣然接受。 竞争起来也会很有意思。 绫濑同学将我当成一个会为了考上目标学校而努力念书的人。这种期待本该是个沉重的负担。实际上,我读小学时就因为过度的期待而差点崩溃。 绫濑同学认为我这人「当竞争对手绰绰有余」。这当然也是种期待,但我不知为何感受不到什么压力。 能够这么泰然自若,大概是因为绫濑同学让我觉得自己就算碰上那个万一中的万一而落榜,她也不会就此「失望」吧。 我不是害怕自己失败。 而是害怕有人因此「失望」。 我的生母对我抱持期待,在我没能回应期待的时候失望。 绫濑同学的生父也一样。那人──伊东文也擅自塑造父亲、母亲、女儿的形象,然后在事与愿违时擅自受伤,完全没发现正是他的期待在折磨自己和家人。 期待有时会成为毒药。 无论是我还是绫濑同学都曾因为他人单方面的期待而精疲力竭。 所以── 决定不对彼此抱有期待。 我们的兄妹生活就建立在如此约定上。 然而,如今对彼此怀抱某种程度的期待又令人惬意。 到底差在哪呢? 我想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当「过度的期待」超出了不能跨越的那条线── 它会变得像单方面强迫别人接受。 好比我的生母和绫濑同学的生父。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超出了「过度期待」那条不能跨越的线。老爸、我的生母、亚季子小姐、伊东文也这四人恰巧站到那条线前面时,应该都产生过「继续下去或许会伤害彼此」的危机感。 他们忘了磨合,将这段关系视为理所当然。 重点在于该定期反思并确认对彼此的感觉。 熟亦守礼。 我和绫濑同学对彼此的期待值之所以维持在适当程度,只是因为我们知道什么线能踩、什么线不该踩,能够评估「到哪个程度还不需要言语沟通」。 只是过去经验带来的习惯让我们能自然交流。 如果太习惯于目前的相处模式,把它视为理所当然而忘了磨合,这段关系将迎来终结── 我是这么想的。 绫濑同学提出的「较量」,虽说是以赢得胜利为目标,目的却不是胜利,而是战斗、竞争本身,所以我接受了她的挑战。她期待的并非胜利…… 「我觉得……」 听到绫濑同学轻声开口,我再次转向她。 「和浅村同学同年真是太好了,可以一起考试。」 「……我也这么想。」 绫濑同学只是很享受「拼尽全力」的过程,希望身边有个人同行。 路上的行人有的把脸埋进围巾,有的竖起外套衣领。大家都红着脸走路。 经过满地枯叶的林荫大街后穿越路口,再走一段路就能看见水星高中的校舍。许多学生被吸进校门──这对我来说是一如往常的风景。 抵达三年级教室所在的最高楼层,学生明显变少了。 唯有「咚咚」脚步声于走廊回荡。 彷佛只有我和绫濑同学两人走在这条宽敞的路上。 ──────────────────────── 12月20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我的生日也过去一周了。 用不着仰赖手机的提醒功能,我也没忘记今天是绫濑同学的生日。 出于某个理由,与其说没忘记,不如说我「忘不掉」。 说穿了──其实是这么一回事。 有个仅限绫濑同学、我、绫濑同学的友人奈良坂真绫同学能看的手机APP聊天室。在即将上床睡觉的深夜零点,手机响起收到讯息的通知音。 打开聊天室一看,是奈良坂同学发的。 她传了『沙季,生日快乐!』的简短讯息,以及猫咬住蛋糕的贴图。讯息居然准时在零点零分传送……这也表示她铁定有预先准备好,零点才按下发送键。 重点是「讯息同时也传给我了」。 换句话说,她祝贺绫濑同学的同时也是在提醒我:「别忘记喔?」既然出现「已读」标记,我就算说「忘记了」也毫无说服力。 她似乎连我「平常不会祝贺别人生日」的习惯都看穿了,自然而然地扛起提醒责任。奈良坂真绫这个人总是贴心得令我吃惊。 让人家做到这个地步,我起床时自然也做好心理准备。 整理好仪容走到餐厅,我就看到早已起床换好制服的绫濑同学。她照常坐在自己的位子听英语会话,好像还没吃早餐。 为了别吓到她,我刻意加大动作,走到她身边轻拍椅背。即使是近似情侣关系的此刻,我依旧不敢随便拍女生的肩膀。对象换成亲妹妹大概也一样吧。虽然这要问有妹妹的哥哥才知道。 绫濑同学回过神来抬头看我。 等她拿掉耳机,我以略显正经的语气说:「生日快乐,沙季。」然后补上一句「早安」。祝贺生日比较重要,当然该先讲。 「早安。嗯,谢谢。悠太哥──」 此时,她迅速地左右张望,小声改口说「悠太」。我觉得不用做到这种程度也不会被老爸他们听到…… 结果亚季子继母刚好打开寝室的门走出来,吓我一跳。 「悠太,早安。」 她向我打声招呼便走向厨房,接着打开冰箱,拿出事先做好并放进保鲜盒的配菜,俐落地摆上餐桌。 老爸稍后也从寝室出来,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道早安。 我和绫濑同学都回应了亚季子小姐和老爸。老爸似乎刚睡醒,说完早安就打着呵欠走向洗手间。 没想到两人都在这时间起床。 「居然是妈妈做早餐?真难得耶。」 绫濑同学说得没错。亚季子小姐深夜才回家,应该还很困。但她现在不只拿出事先准备的食物,还煮起味噌汤。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亚季子小姐面带微笑挺起胸膛。 「因为今天要开始执行特别班表第二弹!」 绫濑同学疑惑地歪头。站在她身后的我迟了几秒,头也歪成同样角度。 ──特别班表? 「其实啊……」亚季子小姐说话时的表情宛如展现拿手绝活的魔术师。按照那个说法,她申请的长期休假获准了。 「请了长假……所以妈妈暂时不用上班吗?」 绫濑同学惊叫出声。亚季子小姐再婚后没有辞掉调酒师工作,这不是因为家计吃紧到她不得不上班。以老爸的薪水,即使家里多出两张嘴,只要稍微调整,日子仍过得下去。亚季子小姐继续工作的理由,当然有部分在于想趁行有余力时存点钱,但最重要的是她喜欢这份工作。绫濑同学明白这点,所以很惊讶。 「总之呢,暂订请假到你们考完。」 考完之前,为了让我和绫濑同学不用做饭,准备三餐的工作由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共同分担。亚季子小姐说,某些情况下可能会事先做好摆着,不过,她想尽量让我们吃到热食。 我对这部分倒是不介意,家里也没规定不能先做好摆着。只不过,我大概猜得到亚季子小姐坚持这么做的理由。和前夫离婚后,亚季子小姐在生活最艰苦的时期也忙于工作。这导致母女俩的生活作息错开,她没办法亲手为女儿做饭。这种悔恨大概还残留在她心底吧。 「可以吗?」 「没问题啦,又不是辞职。」 可能是因为绫濑同学一脸担忧,亚季子小姐笑着回应。 「如果这样……倒是可以。」 「而且啊,我对今后的生活也有些想法,或许能当成事前演练喔。」 亚季子小姐瞄向别处。绫濑同学顺着亚季子小姐的视线看去,然后转头询问: 「事前演练……?」 「我说不定会减少工作量,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打算维持下去吗?」 「啊~不是『马上』喔。可以等你们两个考完试再说,也不用立刻转换生活模式。不过,如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我恐怕会暂时无法工作。」 亚季子小姐以食指抵着下巴思索,还说了些难以捉摸的话。见状,绫濑同学似乎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啊……原来如此。」 「我其实还没决定要怎么做,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再过一段时间,等你们两个考试告一段落,我应该会找你们好好商量一下。」 两人打哑谜般的对话让我感觉自己成了局外人。她们好像都明白了,我却完全搞不懂。 「那个,到底是什么──」 「悠太哥,饭要凉了。」 在绫濑同学眼神催促下,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平常总是有话直说的她,为什么讲得这么含糊?虽然搞不懂,我仍看得出这件事难以启齿,决定乖乖坐下吃早餐。 餐桌上摆着杂煮饭、事先做好的配菜,以及刚煮好的味噌汤。从洗手间回来的老爸也加入我们,一家四口久违地共进早餐。 老爸还是对食物赞不绝口,亚季子小姐于是开心地笑了。 「冬天还是喝点热的比较好。很美味。」 我一边品尝味噌汤,一边学老爸称赞。 「天气冷,要注意身体喔。」 「好。」 对于亚季子小姐的叮咛,我老实地点头。旁边的绫濑同学也跟着点头。 十二月也接近尾声。 离共通考试还有约一个月。现在是最后冲刺期。 沿着一如往常的上学路段前往学校。要说和平常不同之处,大概是我和绫濑同学没有牵手。 她走得很快,我只好加快脚步追上。 「呃……」 绫濑同学默默前进。 「刚刚亚季子小姐说的──」 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没有停下。咦…… 我只是想请绫濑同学解说一下她早上和亚季子小姐那段神秘对话耶。 「我不会说的。」 「为、为什么?」 难道是连间接询问都不行的内容吗?话说回来,绫濑同学,你不用走那么快吧?脸颊红通通,几乎要大口喘气了…… 她突然停下。 我差点撞在绫濑同学背上,踉跄了几步才站定。 「我也不清楚。」 「咦?」 绫濑同学回过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我想到某种可能,但也不敢保证。所以不想随便乱说。」 「原、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也没有精准掌握到亚季子小姐在说什么吗? 「有些『未来』不见得会发生呢。」 「呃……这个嘛。嗯。应该说,未来好像都是这样。」 举例来说,我和绫濑同学都不可能事先知道自己三个月后能否考上大学。 绫濑同学摇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也有些事就算做了尝试,最后还是只能交由上天决定。」 听起来很严重耶。 「答案要等上几个月,想知道最后的成果说不定还要花将近一年时间去碰运气。要不要尝试说不定会视我们的考试结果而定。至于到时候要怎么做,妈妈自己大概也无法决定。所以我不想只凭推测就在这里告诉你……是这个意思。」 绫濑同学讲得非常拐弯抹角,但我至少听得出来,这件事对她来说难以启齿。 「比如……亚季子小姐买了彩券?」 她瞬间垂下脑袋。 「为什么会扯到那边啊?」 「答案要等上几个月──收到中奖通知到领奖……虽然不晓得是不是要花那么多时间,但就算能拿到一大笔钱也会烦恼该怎么运用……到这里都还说得通,所以我觉得是这样。」 不,我其实知道不对,却想不到其他答案。 「你啊,明明是非常贴心的人,有时候又很迟钝耶……」 「抱歉。」 绫濑同学摇摇头。 「不是什么可疑的事,别担心。不仅如此──」 她说到一半就打住。 「走吧,要迟到了。」 我叫住准备再度迈开脚步的绫濑同学。 「啊,在这之前──」 牵起她的手。 「啊……」 我稍微用力握住那只手,她也紧紧回握。幸好她不排斥牵手走路。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去担心了。」 「嗯。那个,我想那真的不是什么坏事。大概,嗯,算得上好事……」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吧。」 亚季子小姐的言行固然令人在意,但我决定相信绫濑同学,不再追问。 寒风吹来,我和她一如往常地牵手前行。 大楼彼端纤细的晨光切开厚重云层洒落,宛如架了一把直通地面的梯子。 教室里的人比前阵子更少。 这天直到放学都没和什么「熟人」交谈。 好处是能安心念书,但也让我感觉到考试迫在眉睫。 宣告放学的钟声响起,我就和绫濑同学并肩走出教室。离开前先向留在教室的最后一批人道别。他们最近可能习惯了吧,即使我们一起离开教室也没听见「感情真好,好羡慕啊~」之类的调侃。 走出楼梯口,冷风吹上脸颊,绫濑同学一如既往地将脸稍微埋进围巾。她牵着我的手说:「差不多想戴手套了呢。」一天比一天冰冷的手掌也通知了季节流转。 从站前大道弯进小路,直到自家公寓出现在眼前,我们都像平常那样边走边分享生活点滴。 穿越公寓大门,搭电梯上楼。 打开家门说「我回来了」。 我已经养成就算家里没人也会这么做的习惯。平常回应我的理应是沉默。 「你们回来啦~」 拖鞋踩过走廊的「啪哒啪哒」声响起,早上说从今天开始执行特别班表的亚季子小姐探出头来。 她右手拿着汤杓,刚刚似乎在做饭──呃,离开厨房没关系吗? 「我卯足了劲准备晚餐,你们可以好好期待喔。还要花点时间就是了。不过,听到声音让我吓了一跳呢~原来你们平常都这么早回来啊?」 (插图007) 「嗯,毕竟没社团或打工嘛。」 绫濑同学一边脱鞋一边回答,踩上走廊时顺带把鞋子收进鞋柜。如果单纯把鞋子转个方向,我倒是会这么做,但绫濑同学一旦决定当天不再外出就会把鞋子收好。她曾经对我说「这样能穿比较久不是吗?」,我表示自己从没注意过,结果被她说「果然是男生呢」。我认为这应该不是性别差异,硬要说大概是性格差异,于是隔天拿这件事问朋友们。丸回答「收好是理所当然的吧」,吉田则回答「脱掉就那样丢着吧」,证实了我的推测──呃,这些都不重要啦。 我跟着绫濑同学踏上走廊,询问回到厨房的亚季子小姐: 「我们放学就直接回来了,需不需要买什么……」 「不用担心喔。时间很多,所以我已经买好了。谢谢你的关心。」 「不,这点小事……」 「妈妈该不会又买了怪东西?没问题吗?」 被绫濑同学这么说,亚季子小姐显然有些沮丧。亚季子小姐买东西时,遇上推销往往无法拒绝。绫濑同学正是担心这点,所以每次都会问,但亚季子小姐好像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我没有乱花钱喔。」 「我知道啦……」 嗯,这是稀松平常的对话。 不同以往的是前面的回应。 我再次发现亚季子小姐那句「你们回来啦」非常温暖。绫濑同学大概也是一样的心情。明明在追问亚季子小姐的购物习惯,那张脸却透出笑意。 听说等老爸回来就开饭,我和绫濑同学决定把吃饭前的时间拿来念书。唉,考生也没别的事好做。话虽如此,整天念书会累积压力,所以我偶尔会拿起看到一半的闲书。我一边努力抗拒课外读物的诱惑,一边准备考试。 一声「我回来了」响起,老爸也到家了。 没多久就被叫去吃饭。 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炖牛肉。 虽然决定不办庆生会,但亚季子小姐似乎认为至少该做绫濑同学爱吃的菜。 「所以要在哪边吃啊?」 听亚季子小姐这么问,已经坐定的我和绫濑同学满头问号。晚餐已经端上餐,还要去哪里吃啊? 「嗯,今天应该可以在这边吃吧?」 老爸话音刚落,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起居室的矮桌?不,不对。矮桌搬走了,那里摆着刚引进的冬季新兵器。 暖桌。 当然是接电那种。 总不能在公寓地板挖洞,弄个要放地炉或火盆的传统暖桌。 电暖桌最近也出了许多款式,似乎还有把桌子抬到正常高度,让人坐在椅子上使用的款式。但我们家只是引进普通电暖桌,要在磁砖上铺地毯后摆放。 话虽如此,它的形状可不普通,是长方形的。说到暖桌就会想到正方形,然而,一家四口看电视的时候会很尴尬,因为有一个人要背对电视。换成长方形暖桌,只要有两个人坐长边,大家都能看到电视。难怪有卖这种形状──我不禁感到佩服。 新暖桌似乎今天开始上工,可喜可贺。 确实,坐在暖桌旁热呼呼地吃饭也不错。 「我觉得这边比较好。」 但今天的寿星绫濑同学如此表示,我们于是照常在餐桌吃饭。 祝贺生日后,我们吃起晚餐。 绫濑同学立刻舀了一匙炖牛肉大快朵颐。看见她满足的神情,亚季子小姐和老爸也眯起眼睛笑了。一家四口团圆。这种别人习以为常的景象,对我们来说非常宝贵。 ──反正是往好的方向改变,这样不就好了? 突然想起自己曾臭屁地对老爸这么说。他当时好像回我「已经这么会说话啦」。 只不过,我不禁开始考虑将来。 河水奔流不息,却不再是原来的水。 即使现在往好的方向改变,迟早会产生变化。世间没什么事物恒久不变。 像这样一家四口齐聚吃饭的光景也不会永远持续。但「未来」的变化将如何造访,此刻还扑朔迷离。 这么说来……我偷偷瞄向亚季子小姐,想起她今天早上那些神秘的话语。绫濑同学说有些未来不见得会发生,但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我此刻依然没弄懂那句话的含意。 但我有预感。 除了考试结果,数个月内可能还会有其他崭新的变化造访。 绫濑同学幸福地大啖炖牛肉,赞美之言不绝于耳。 代替庆生会的晚餐结束后,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拿着茶点与刚泡好的红茶转移阵地到刚引进的暖桌。亚季子小姐把脚伸进加热过的暖桌被窝,整个人都变得放松。 「好暖和……我不想出去了~」 她瘫在那里,和暖桌合体成「暖桌人」。 「沙季也过来这边吧~?」 亚季子小姐像在呼唤猫一样招手。 然而,绫濑同学说「这边比较能静下心」,没去暖桌而是留在餐桌,一边喝红茶休息,一边翻阅参考书。我也模仿她,准备泡杯咖啡再来翻单字集──这时,我抬头看向老爸他们。两人都悠闲地窝在暖桌里……但说不定是顾虑一直留在餐桌这边的我们,他们什么也没做。 「想看电视可以直接开喔。」 「我没有特别想看的节目。亚季子呢?」 「我也没什么想看的……」 声音似乎带着睡意。 「所以啊,你们别在意。我们想看会自己开喔。」 老爸都这么说了,我也不用在意。反正我们再休息一会儿就要关回自己房间。 「话说回来,悠太。关于年末……」 嗯?翻看单字集的我再次抬头。 「该不会是回老家的事?」 「就是这样。今年不太一样,我们打算去拜访亚季子的老家。」 亚季子小姐的老家……也就是「绫濑家」喽。 「在哪里啊?」 「石川县。」 「就在海边。不过现在只有我爸妈住在那里……」 亚季子小姐在短短一瞬间从暖桌人变回人类,随后答道。 「他们家似乎不像我乡下老家那样习惯将亲戚聚在一起。不过,毕竟去年没有露脸嘛,我们两个打算过去拜年。」 「只有老爸你们?」 「你们还要准备考试吧?」 「这样行吗?」 绫濑同学也加入谈话。毕竟是回绫濑家,她当然很关心这个话题。只见她放下参考书,转向老爸那边。 「沙季也知道吧?我们家没那么大,大家都过去也没地方住。」 「啊……嗯,对喔。」 「原来是这样啊……」 「悠太哥可能没什么感觉,但你们老家的房子其实很大。就算那么多人过去都有地方睡啊。」 老爸跟着开口: 「我们家在乡下嘛,只有地方大喽。」 呃,也就是说…… 「可以拜托你们两个看家吗……」 连肩膀都陷进暖桌的亚季子小姐说道。 她看起来很困,睡意非常浓厚。该不会是作息突然从夜行性转为昼行性,已经想睡觉了吧?还是暖桌魔力真的无法抵挡? 「只有悠太哥和我吗……?」 绫濑同学的声音像气球消气般愈来愈小。 「对啊~」 「哎呀,只有两天嘛,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们看家了。我们三十一号出发,应该二号早上就会动身离开,大概傍晚回家喔。」 换句话说,十二月三十一日和一月一日这两天,家里只有我和绫濑同学……陪老爸他们返乡探亲期间没办法念书,能留在家其实求之不得。 「妈妈,既然只有两天就不要买太多东西喔?」 绫濑同学瞄了冰箱一眼说道。 「嗯……别担心啦~我会准备很多荞麦面、年糕、年菜……放心……」 「唉……」 听到亚季子小姐这番「不像没问题」的回答,绫濑同学叹了口气。 「悠太也能接受吗?」 「啊,嗯。反正除了念书也无事可做。」 对,我们是悲哀的考生。 除了念书也无事可做──照理说是这样。 「两位就悠闲度过吧,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这么说的同时,我也提醒自己──现在是最后冲刺阶段,该集中精神。 只要把心思全放在课业就不会胡思乱想。 绫濑同学轻声嘀咕着「真是靠不住」、「她一定会买太多,必须检查冰箱里的东西才行……」,然后阖上参考书。 「我回房间喽。」 「啊,那我也回房吧。」 我和绫濑同学几乎同时起身,各自拿着装了饮料的杯子走向房间。 这样啊……跨年那两天只有我们俩吗? ──────────────────────── 12月31日(星期五)~1月1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绫濑同学生日几天后就放寒假。时间的流动自此加速,转眼间已经年末。 迎来双亲──老爸与亚季子小姐回绫濑家的日子。 这天早上,我被轻微声响吵醒。 昨晚没什么进度呢──我尚未清醒的脑袋迷迷糊糊地这么想。明明距离考试只剩不到一个月。 我翻身看向时钟。九点半啊。 ……九点半? 连忙起床。再怎么说也睡过头了。 真是失策。明明没什么进展却坚持读完事前安排的范围而硬撑熬夜,结果就是这样。 换好衣服走到起居室后,我发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正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 「啊,悠太,早安。」 老爸努力压住塞得满满的行李箱,想把它阖上。 感觉拉炼会坏掉,真恐怖。 我回了句「早安」,又说:「原来你们还没出门啊?」年末返乡往往会塞车,我以为他们会早点出发。 说完才想到返乡车潮尖峰期好像是二十九号前后,三十一号就没那么严重。 「反正没有要绕去哪里玩,傍晚能到就好。当成出门兜风就不用急啦。」 这也是再婚夫妻迟来的兜风之旅吧。说起来,他们没举行婚礼,也因为不能丢下我和绫濑同学长时间外出而鲜少两个人出游。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难得的双人长途旅行。换句话说,这段时间没人会打扰他们。思及此,我和绫濑同学没跟去或许是对的。 亚季子小姐似乎终于换完衣服,把化妆用品摆上餐桌开始化妆。成年女性对着桌上的镜子认真上妆──我身为一个几乎没见过这种场面的高中男生,总觉得有点尴尬,连忙别开目光。绫濑同学不让我看她化妆,所以我对这些相当陌生。 这么说来,亚季子小姐平常好像都在寝室化妆…… 「嗯?怎么了吗,悠太?」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了。 「啊,没有……呃,绫──沙季呢?你们吃过早餐了吧?」 亚季子小姐停下画眉的手,点了点头。再厉害也不可能一边化妆一边点头。 她大概是觉得点头还不够,紧接着开口道: 「有留悠太的份喔。现在要吃吗?我可以帮你热一下。」 亚季子小姐暂停化妆,拿起我座位前方那个覆上保鲜膜的盘子起身。把盘子放进微波炉设定好,她又开始加热IH炉上的味噌汤。难不成,她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起床才在这里化妆? 「啊,我自己来就好。」 就算我如此表示── 「不用客气啦,很快就好了。」 这个时间吃早餐,恐怕吃完没多久就中午了,其实不吃也没差。不过,既然人家都帮忙热了,我还是吃吧。 老爸拿起手机拨电话。 「啊,我是浅村。嗯,是的。我们正准备出门──所以说,那个……」 从用字遣词能听出老爸应该是打去绫濑家。 他将预定抵达的时间告诉对方。 亚季子小姐把热好的早餐端上桌时,我正往自己碗里添饭,然后打开快煮壶的电源烧水泡茶。我大致扫过厨房,看到已经做好摆着的食物。 有跨年荞麦面和炖煮用的高汤。注意到我的视线,亚季子小姐说道: 「把荞麦面放进去热一下就能吃喽。」 「啊,好。谢谢。」 「杂煮饭放在冷冻库,要吃的时候用微波炉热一下喔。因为锅子里放了熟食──鱿鱼滚煮芋头。」 特地做的吗?明明有年菜、荞麦面跟年糕了…… 「唉,悠太。『鱿鱼滚煮芋头』还有没有其他说法呀?」 「咦?」 「这是我们家的经典菜色,我也是因为妈妈常做才熟悉。但仔细想想,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用一个简单的词来概括。」 ……确实。还有,原来亚季子小姐会把炖煮的东西称作「滚煮」啊。 「『鱿芋滚』怎么样?」 亚季子小姐一本正经地询问。 「就算问我怎么样……」 「不觉得很可爱吗?」 「喔……」 听起来或许很可爱,但恐怕会让人忘记它的本质是鱿鱼和芋头。 「哎呀,只要丢进锅里炖煮,什么都会变好吃喔~」 讲得真直接。 「这么说来,那个也是炖煮的呢。你知道『治部煮』吗?」 「『治部煮』吗?没听过呢……」 「那是金泽的在地料理,很好吃喔。用的是鸡肉或鸭肉所以不会油腻,具备勾芡带来的滑顺口感。而且还加了蔬菜,有益健康。改天做给你们吃。」 「谢谢。呃……」 当热好的早餐摆在面前,我反射性地合掌。保鲜膜底下的盘子里似乎装着培根和荷包蛋。 「我开动了。」 「请用。」 我一开始吃,亚季子小姐便动手为妆容收尾。 她不到五分钟就搞定,随即和老爸讨论起伴手礼。 吃完早餐,我去流理台清洗碗盘。他们则把行李搬到门口。 门把转动的声音响起,绫濑同学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们差不多要出发了。」 「嗯,所以我出来了。」 我和绫濑同学也帮忙把行李搬到门口。这次返乡探亲只有三天两夜,行李不多,但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的双手仍塞满东西。我提议帮忙拿到停车场,可是老爸坚持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太固执恐怕有损老爸的威严,所以我老实地让步──其实还是有点担心。要是真的撑不住,他应该会打电话叫我过去吧。 「不过,没办法一起跨年有点寂寞呢~」 说完「那我们走喽」,亚季子小姐又补上一句。 和绫濑同学一起送行的我回答: 「没关系啦,反正以后都能一起过。」 听到我这句话,亚季子小姐先是微微瞪大眼睛,然后点头笑着说:「是啊。」 我目送两人走向电梯。 等电梯门关上,我和绫濑同学对视一眼。没问题。我们都很清楚自己是考生。 「互相加油吧。」 「嗯。」 就这样,我们各自回房专心念书。集中精神…… 我坐到书桌前,视线范围只有收录考古题的参考书和笔记本。必须趁中午前多读一些──刚想到这里,思绪就被切断了。 手机响起通知音。 「绫濑同学……?」 只有两人的聊天室里,她传了一条『午餐几点吃?』的讯息。 「我才刚吃早餐耶……」 还是先回覆吧。 『我刚吃完早餐,想要下午两点左右再吃。』 『那我也这个时间吧。』 我把闹钟设在下午两点,这回真的要专心念书了。 专心点,悠太! 下次抬起头,闹钟早就响完了。我这次反而担心自己太专心了。 通讯APP的聊天室里有绫濑同学留下的『吃饭喽』。简短的讯息,只有一次。是不是怕打扰到我啊? 到头来,我这人无论分心还是专注,或许都会让自己懊恼不已吧? 想兼顾考试和恋爱还真难啊…… 餐厅里,午餐已经准备就绪。我为自己没帮上忙而道歉。 享用了迟来的午餐,我们再度窝回房间。 安静的家中传出些许声响。 原本集中的注意力,顿时断了线。 啪哒啪哒。咚……哒哒哒。啪哒啪哒。喀嚓喀嚓。 说来神奇,习惯以后,靠走廊上的脚步声和日常生活的声响就能判断对方身分。 这种先一鼓作气迈步,突然犹豫地停下脚步,确认过后继续前进的特征是── 根本不用多想。此刻,这个家里除了我就只有绫濑同学。 钻入耳中的声音动摇了我的脑袋。我不由自主地看向桌上的手机。 七点五十八分。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已经晚上啦……』,这才发现刚刚的「喀嚓喀嚓」就是餐具碰撞的声响。 「啊,差不多该吃晚餐了吗?」 我为收录考古题的参考书贴上标签,伸个懒腰就走出房间,打开通往餐厅的门。如我所料,绫濑同学已经开始准备晚餐。看来这回有赶上。 「抱歉。我们一起吧。」 我走进厨房说道。 绫濑同学似乎打算热一下跨年荞麦面,刚把锅子装水加热。装年菜的重箱已经被拿出冰箱,置于餐桌。 也就是说,现在需要分菜的小碟子……不,在那之前应该先擦桌子。 穿上围裙的绫濑同学转头说道: 「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可以继续念书。准备好再叫你。」 「午餐已经让你独自准备,晚餐也这样实在说不过去。总不能只花你的时间,我却念自己的书。」 只靠这番话绝对无法说服她,面对绫濑同学就要…… 「更何况,我不希望你手下留情。」 她「唔」地鼓起双颊。很好很好,再加把劲。 「我没这个意思……」 「我们讲好要比赛吧?」 「唔,嗯。当然。」 「既然如此,条件就必须公平吧?」 「唔~……」 「所以一起准备吧。哪个先加热?」 绫濑同学明显不服气,但还是对我下指示: 「那麻烦你先擦桌子。剩下大概就是把食物端上桌。」 「了解。」 我拿起抹布,准备挪动三层重箱来擦桌子,却发现它相当重。是亚季子小姐因为特别班表而整天都在做家务吗,重箱居然装这么满…… 「这些吃得完吗?」 年菜的优点是可以久放,但现代年轻人对这些菜实在不熟悉。分量一多,想解决恐怕有点难…… 「这点就不用担心了。你看看最底层,很有妈妈的风格喔。」 带着亚季子小姐风格的年菜?什么意思? 听见绫濑同学这番话,我只觉得疑惑,于是打开三层重箱的第三层窥看。 「……全是炸鸡。」 手剥的莴苣叶像盘子一样铺在底下,整层塞满炸鸡。四个角落则插着切成月亮形状(好像叫做「栉切」)的柠檬。 呃,我们的确熟悉这道菜,而且有多少就能吃多少。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第二层也差不多。」 「到底装了……啊,原来如此。」 第二层是便当系列。亚季子小姐常放进便当的各种市售配菜──像鱼板、酱烧小鱼干,还有梅干(这算年菜吗?)。亚季子小姐亲手做的高汤煎蛋卷也分区摆放得整整齐齐。 确实是平时吃惯的东西,这些也不成问题。 虽然看起来不能放太久。 「该说是年菜还是巨大便当啊……」 怎么说呢,这个重箱根本是给重劳动工作者的便当。 「关于这方面,妈妈不怎么在意。」 「身为负责吃的人,我也很高兴喔。应该吃得完呢。」 「第一层也有一些贴近传统年菜的菜色。」 掀开盖子一看,确实都是虾子、栗金团等传统年菜。 嗯。只有这些的话,应该吃得完。 「仔细一想,年菜的好处就是在忙碌的年末年始之际不用费心下厨,而且只是在老爸他们返乡探亲这几天吃,就算不能久放也没关系。这些算是实用的年菜吧。」 「『实用的年菜』……这种说法还真有趣。」 绫濑同学说着便轻轻笑了。 「不过嘛,很有妈妈的风格吧?」 「是啊。」 亚季子小姐工作的酒吧似乎也有供应餐点,而且她本来就擅长家务,照理说要弄些更有年味的菜色也不是难事。然而,她刻意不这么做。我突然想到──这其实就是乡下奶奶会为孙辈做的菜,那种「吃吧吃吧,尽量吃,还有很多喔……」的菜。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但你还是说出来了。这可不是做给回乡孙辈吃的那种菜喔,就算是正值发育期的高中男生,你也不至于把分量看得比味道更重吧?」 原来我说出口了吗? 「没关系。只有这些的话还吃得完。」 「饭吃八分饱对身体比较好喔?毕竟快考试了,别搞坏肚子,知道吗?还有荞麦面和年糕喔。」 对喔…… 话说回来,根本不需要在两天内吃完。我刚刚为什么以「吃完」为前提啊? 「真是的,荞麦面好喽。」 绫濑同学把荞麦面从滚水里捞出来,放到筛子上过冷水。我回答「了解」,同时拿出用来盛装荞麦面酱汁的碗,并从冰箱里翻出山葵、青葱等配料。 接着摆上筷子和小碟子。差不多摆完时,绫濑同学那边也告一段落,于是我们面对面在餐桌前坐下。 没想到今年最后一顿晚餐只有两个人吃…… 然后,我们双手合十说着「我开动了」。 才开始吃饭,我便注意到绫濑同学的举止不太自然。 她甚至想掩饰。既然如此,就算我问了,她恐怕也不会回答。这下怎么办呢?我只能先假装不知道,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绫濑同学。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因为感觉很奇怪。 她的话好像比平常少,一直维持端正的坐姿默默吃饭。但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好像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眼神偶尔游移不定。除此之外…… 或许是因为在思考这些,我放下筷子时不小心把它弄到地上。只好赶紧把筷子捡起来──于是发现问题所在。手伸向地板时,我看见绫濑同学桌面下的双腿互相摩擦,似乎觉得冷。 我把筷子捡起来,拿到流理台清洗,回座时询问绫濑同学: 「你是不是会冷?」 空调处于暖气模式,但确实有点寒意。是不是该把温度调高一点?还是说── 「要去那边吃吗?」 我用眼神示意『那边』──电视前,一周前还摆着矮桌的位置。也就是起居室暖桌所在地。不知为何,绫濑同学这一周从未靠近暖桌。即使在房间读腻了会把教科书和笔记本拿到餐桌这边,面对暖桌却总是用「那边静不下心」回绝。 理由我不清楚。 而且,她此刻同样摇头说着:「这边就行了。」 ──她是不是在逞强? 「脚会冷吧?毕竟空调吹出的暖空气很快就会上升。」 近年来的最新型空调都宣称「能把暖风吹送到脚下」,可惜我们家起居室那台是使用十年以上的旧机型。去年夏天还故障修过一次。 「可是……」 「沙季妹妹啊,考试也快到了,别搞坏肚子喔?」 「你是在模仿刚刚的我吗?」 她皱起眉头。我则若无其事地回到正经模式。 「你想要公平竞争吧?我只是不希望你糟蹋身体喔。」 「唔~」 「还是我们来磨合一下?你若排斥暖桌也不用勉强,不过,希望你可以把理由告诉我。」 「倒不是排斥,可是理由不能说。我不想说。」 她说着便嘟起嘴唇,闹别扭似的抬眼看我。呃,既然你要露出这种表情,倒不如说出理由,我就不会逼你啦。 而且害你受寒会让我过意不去。 「嗯,既然不排斥,剩下的食物就拿去暖桌那边吃吧。要是感冒就糟了。」 「我知道了……」 我们把剩下的跨年荞麦面和年菜摆上起居室的暖桌。桌子当然有擦过,不打算继续吃的年菜也都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好啦,我得想想该怎么坐。 「要看电影吗?」 「也好……至少在跨年那一刻,我想悠闲一点。」 也就是说,她今天的念书进度大致达成了。我也持相同意见,于是跟她并肩坐到暖桌的长边。这样就能靠在一起看电视了。 「想看什么?」 我一手拿起遥控器,切换到家里订阅的频道,从推荐清单里选出自己有兴趣或可能符合绫濑同学喜好的节目名称,并将它念出来。绫濑同学也看着我念出来的那些节目名称沉吟。 「哦?居然有冬季恐怖片精选。哇喔,有《突变第三型》呢。不过那算冬天吗……啊,是因为舞台在南极吧。《小精灵》……确实是冬天。有不少经典名作呢。」 「恐怖片绝对不要。」 她猛摇头。 「害怕吗?」 (插图008) 「不怕。」 回答这么孩子气的绫濑同学可真少见。这代表「会怕」吧? 「收到,恐怖片就算了吧。」 「就说了不怕。」 「是啊,不怕不怕。那么,这个怎么样?看起来是动物主题。」 根据简介,这似乎是狗狗转生的作品。 「好可爱。」 「那就选这个。」 绫濑同学松了口气,然后这么说: 「悠太哥,不用每次都配合我决定节目喔。我希望你看自己喜欢的……恐怖片除外。」 「如果是书我就会这么做。但老实说,电影之类的我无所谓。」 「是这样吗?」 「我毕竟不熟电影,所以会依照别人的喜好选片。」 再者,如果只看自己喜欢的内容,视野也可能受到局限。 选好要看的电影,我们并肩坐进暖桌,配着电影享用剩下的晚餐。 电影内容如同简介,好像是狗狗一再转世与饲主重逢的感人故事。心不在焉地看搞不好有点可惜。 「这部片会不会有原作啊?」 「已经看过电影了,小说你也要看吗?」 绫濑同学一脸惊讶,接着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啊,对喔。浅村同学就是这样的人嘛……」 「浅村」这久违的称呼让我有点怀念。放寒假后,我们总是待在家里,她必然一直喊我「悠太哥」。 「怎么了?」 「只是觉得你好像很久没叫我『浅村同学』。」 「……悠太哥。」 「老爸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个时候一声不响地跑回家喔。」 「不行。因为……要是在这里松懈……嗯、呼啊~」 可能是吃饱了,她打了个呵欠。 「明明必须收拾善后,我却动不了……要变成废人了,这里太暖和。」 尽管眼睛瞄向桌上那些吃剩的东西,绫濑同学的双手还是慢慢往暖桌被里钻。 「好暖和~……不行,出不去了……」 绫濑同学成了暖桌人。 「没关系吧。也就今晚这么一次。」 年末冲刺期间,我们顶多只有去超市购物时会出门透气,其他时间可以说全用来准备考试了。就像屏息冲完短跑的最后十公尺。 正值跨年,稍作休息应该也无妨吧。 「我来收拾吧。」 我离开暖桌,捧着重箱和装荞麦面的盘子起身。 「不行,我也来帮忙。」 绫濑同学硬拖着原本已经和暖桌合体的身躯,拿着剩下的盘子跟来厨房。 我们两个并肩洗碗。 泡好饭后热茶又回到暖桌。 「果然还是该再读一会儿。」 「是啊。」 但说出这种话的当下,我们已经不打算离开暖桌了。 「好暖和~」 「暖桌真可怕,让人无法逃离……」 绫濑同学先前极度排斥暖桌,会不会就是知道暖桌有这种难以抗拒的魔力啊? 我一边思索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电影最后一幕。这时,绫濑同学支支吾吾地开口:「那、那个……」 「嗯?」 「那个……呃……」 看样子,她可能要解释方才谈到的「拒绝暖桌的理由」。 「嗯,我在听。怎么了?」 「我刚刚感觉自己流汗了……有没有汗味?」 「咦……没闻到耶。」 说完,我马上为自己的不假思索心生后悔。 暖桌确实有这种性质。如果连肩膀都探进去再把开关调到「强」就知道──这样意外地热。流汗也是理所当然吧。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部分。对于「气味」,女性往往比男性更介意──记得在某本书上看过这种说法。虽然我没有自己浏览最新的学术论文,也没看过什么可靠的数据,只是道听涂说。换句话说,绫濑同学不喜欢窝进暖桌后搞得满身大汗。原来是这样啊。 「没有吗?」 她明明这么在意,我却随口回了句「没闻到」。会不会让她不高兴啊…… 「呃,完全没有,不用放在心上。听你这么说,我反而在意起自己身上有没有汗味了。」 对于散发气味的防范措施,不管怎么想,绫濑同学绝对做得比较全面。 听我这么说,绫濑同学倒是很意外,一脸「完全没想过」的表情。呃,其实我现在也是这种感觉。 「没有吧……」 大概是下意识的反应,她把脸凑过来,闭上眼睛嗅了两下。 「……嗯,没什么汗味。」 「这、这样啊。」 「浅村同学,你有用什么吗?」 「咦?是指香水之类的东西吗?」 「香水、除臭剂、止汗剂之类的。」 「除臭剂和止汗剂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吗?」 绫濑同学惊讶得瞪大眼睛。 「嗯,不一样。除臭剂是用来消除体味,止汗剂的用途则是减少出汗量。」 「原来如此。可是我两种都没用耶。」 绫濑同学「咦~」了一声,再次闭上眼睛把脸凑过来。「那就表示你没有特别用什么……所以是……洗发精之类的?」绫濑同学的长睫毛靠近我的脖子,我不禁缩了一下。 「或、或许吧。说不定是柔软精的气味……」 「啊,也有这种可能……」 此时,她突然缩回身体,睁开眼睛慌张地说:「抱歉,这样不公平。」 「咦?」 「刚刚那样,好像顺势在检查你身上的气味……」 「呃,我倒是不介意啦。」 心跳剧烈到让人嫌吵则是生理反应,这点还请见谅。本来和自己视为恋人的女生并肩坐在暖桌里应该更加小鹿乱撞,但我们将彼此当成家人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不该这样看待对方」的克制思绪现在仍未完全消失。 现在想来,成为情侣其实问题不大,关键在于我总会下意识地去思考如果最后(像老爸和那个人一样)分开该怎么办?如果变成那样,不就连「以家人身分和睦相处」都做不到了吗?我听说有些人即使分手依旧能像朋友一样相处愉快,但就算有这种可能,我也无法体会。我和绫濑同学只体验过令人难受的家庭氛围。我对此心存恐惧。所以就算彼此像这样近在咫尺,心底某个角落还是── 「但我还是觉得不公平。」 无论是面对家人、朋友还是恋人,绫濑同学都不喜欢自己单方面获得或失去。 她尤其讨厌不劳而获,互助时总是会多付出一点。这种认真性格在某些人眼里恐怕显得一板一眼,我却非常欣赏。 不过嘛,人只要紧绷过度,偶尔会往错误的方向狂奔──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不用放在心上。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晓得怎么样才算公平。」 听我这么说,她朝这边「唔……」地沉吟了一会儿,最后说道: 「我知道了。那么……」 说话时,她不知为何撩起垂在脸颊左侧的长发。 「请吧。」 不,慢着。先等一下,绫濑同学。 「所以说,不用公平到这种地步啦。」 「你刚刚说了不介意。」 「当、当然。」 「那就没关系。请吧。」 「咦……」 一旦像这样做出决定,想让绫濑同学回心转意可不容易。更何况,我这时拒绝也可能让她误以为我嫌她臭。 「请吧。」 好强的压迫感。 「我、我知道了。」 我战战兢兢地把脸凑向她此刻未被头发遮蔽的脖颈。胸前曲线若隐若现,我连忙闭上眼睛。可能是暂时封住视觉的缘故吧,其他感官好像更敏锐了。电影片尾曲自电视那端流泻而出。错过结局了呢──心底的某个角落这么想。 果然闻不出什么明显的汗味,反而── 有种淡淡的香味掠过鼻尖。 我猜是洗发精的香味,或是从衣服上发散的柔软精香味。那是能让人平静下来的气味。 「没闻到什么让人在意的气味啊……」 我缓缓地把脸撤回,然后这么说。 「这样啊。」 「嗯。」 定睛一看,订阅频道的电影已经开始播放冗长的片尾工作人员名单。 「错过结局了呢。」 「没差吧,反正大概知道是喜剧收场。」 「我也……还算满意吧。」 我们都说出可能会惹火制片人员的话。 绫濑同学重新转向电视,身体微微倾向这边。她的左肩抵住我的右肩。 感受着肩上的些许重量,我拿起遥控器。 「接下来呢?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现在恐怕看不了太长的。可能会睡着。」 我看向墙上的挂钟。 刚过晚上十一点啊。这么一来,看完片长两小时的电影就要超过十二点了。 「跨年的音乐节目怎么样?」 「不想看太吵的。」 「没什么过场,都在播音乐那种?」 绫濑同学点头表示这种就可以。 我操作遥控器,从众多音乐节目里找到《八零年代J─POP特辑》,然后切换频道。看来主题是让近期歌手先后演唱自己中意的八零年代歌曲。歌曲介绍外没什么谈话,只是平淡地播歌。 或许是巧合,歌手们大多选择沉稳的曲子。 我们并肩而坐,默默听着自电视机流泻而出的音乐。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深夜。能传到公寓三楼的声响不多,除去电视机里的音乐就只有墙上电池式时钟长针每隔一分钟跳动的声音、空调为了升温偶尔吹出暖风的声音、身旁绫濑同学的轻微吐息……暖桌的热度恰到好处,让人渐渐放松。时间流逝的速度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明天将回到为了考试而埋首书本的生活。至少在今晚,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度过一段悠闲时光吧。 右肩感受着绫濑同学的头部重量,我也心不在焉地想着今后的事。到了二月下旬,我和绫濑同学的考试将全部结束。毕业典礼是三月一日。大概再过十天,国立大学的榜单也会出炉。一切都会变得明明白白。 我其实有点担心。真的能顺利考进目标学校吗? 如果我报考的学校全部落榜,又该怎么办呢? 说起来,我考高中时也有过这种心情,现在的不安却更甚当时。感觉未来将没入一片黑暗。即使全部落榜也不代表人生就此完蛋。有人会一边赚生活费一边准备重考,也有人选择直接就业。道理我都懂。 然而,理智与感情是两回事。 即使如此,时间仍会持续流动,消逝的时光不会重来。熵必定会增加。能量一旦转为热就无法变回热以外的能量。这条众所周知的热力学第二定律,导致世界上充满不可逆的变化。顺带一提,第一定律是能量守恒定律。这部分考试会出……呃,所以说,几小时内都别再想考试啦。 「啊,钟。」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来自远方某座寺庙的除夕钟声,隐约地传到公寓三楼。就在这一刻,电视播放的歌曲结束,突然映出某座寺庙的景色。主持人告诉大家新年将至。比方才更响亮的钟声随着影像流泻而出,幽暗钟堂外挤满围观的参拜客。一名身披紫衣与鲜艳朱红袈裟的光头和尚出现在画面上。绫濑同学说:「他的头形真漂亮。」咦?看见除夕夜撞钟的和尚,你的感想居然是这个? 和尚抓着截面积和自己的脸差不多大的圆木,朝比他高大的吊钟猛然撞去。 画面里再度传出沉重的钟声。 我和绫濑同学也呆呆地看着画面,听着声响。 咚──── 咚──── 摄影机偶尔会切换成远景,映出寺内景象。看那篝火与错落排列的灯笼,好像是某间乡下的寺庙。方才字幕应该有闪过地名和寺名,但我错过了,所以不晓得它在哪里。应该在北边吧。画面上有些许雪花飘落。寺庙的黑瓦屋顶覆上一层薄薄的雪,参拜客的吐息也成了白雾。 光看就觉得冷,令人格外珍惜暖桌的热度。 画面再度切到摄影棚。节目主持人开始倒数,舞台上的歌手也跟着唱诵。 这时,钟堂又一次登场。刚听见特别宏亮的「咚!」,画面上立刻跳出「新年快乐」几个字。紧接着,镜头转向分到甜酒的参拜客。他们围着围巾,脸颊泛红,小心翼翼地捧着温酒饮用,同时笑着吐出白色气息。 肩上的重量消失了。 我侧过脸,绫濑同学也正好转向这边。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新年快乐。」 我们同时说道。 我对笑容可掬的绫濑同学说「今年也请多多关照」,她则回答「彼此彼此,请多多关照」。 我们的手在地毯上重叠。绫濑同学的左手覆上我的右手。 和刚才一样,她的脑袋靠上我的右肩。我们似乎靠得更近了,紧紧相依地聆听再度自电视机流泻而出的除夕夜钟声。令人不安的考试压力此刻也融化消失。望着远方雪花飘落的景色,沉浸于暖桌的热度和身边人的体温,「看不透未来」引发的不安情绪彷佛已不再重要……眼皮好沉重。我被身旁的绫濑同学传染,跟着打了个大呵欠。她靠上来的体重令人心安。感觉她也在支撑我的重量。我们在暖桌里相互依偎,意识逐渐远去……这样下去不妙。要是别人看见我们贴这么近,还睡在暖桌里会怎么想?用「感情特别好的兄妹」恐怕无法说服他们。其实这些都无所谓。脑中一隅还迷迷糊糊地想着:『已经没差了吧。』 相较于「自己正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我更想珍惜这段关系,不愿虚度这段宝贵的时光。 和绫濑同学──沙季相互依偎的时光无比珍贵。如果变化是世间的必然,我就该珍惜不会重来的这一刻。因为珍惜,就算会产生变化,我也要让它往好的方向转变。 我和沙季从「外人」变成「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又从「兄妹」变为「特别要好的兄妹」。而我要让彼此的关系── 我听见安稳的鼻息。沙季头靠在我身上,呼吸逐渐加深。啊,她睡着了。这么说来,先前也有过这种事呢。记忆悄然浮现。修学旅行回程的电车上,我们两个就像这样并肩而坐,结果她先睡着了。我当时一边感受着她倚在身上的重量,一边努力保持清醒支撑她。不过…… (插图009) 眼皮慢慢阖上。 即使双亲在这一刻回家,看见我们现在的模样,进而导致家庭关系产生变化,我也不怕。 因为变化不见得会往坏的方向发展。 等眼皮完全闭上,我也坠入睡眠的深渊。 新年的第一个梦里,我正在开车。 明明还没拿到驾照却开着疑似厢型车的车辆,而且不觉得奇怪。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啊,这是梦』,一边驾驶这辆大车。视线位置偏高,挡风玻璃上隐约映出的脸,比现在来得成熟。 就算没四处张望,我也知道车里有人。毕竟是梦嘛。 副驾驶座上是稍微变得成熟的沙季。后座有两个小孩。男孩和女孩。照理说我绝对会认得他们,孩子们脸上却蒙上一层雾而朦胧不清。我们应该是亲子关系。他们大概是我的儿女。一家四口。 脱离山间道路,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后座的孩子们「哇~」地欢呼。 是海。左手边有一片蔚蓝的海。 车上音响播放着有些年代的音乐。八零年代的J─POP。都是刚刚在年末音乐节目上听到的歌曲,可见梦里的我是多么缺乏想像力。 车辆沿着海岸行驶,左手边的蓝海绵延不断。 我停下车,一家人走向海滩。 四人份的足迹在沙上延伸。孩子们笑着在沙滩上奔跑。 远处能看见夏季的积雨云,云层下方有好几艘张开帆的大船。 太阳缓缓没入地平线,风势骤然停歇。风平浪静。陆地的冷热变化比海洋明显。白天温暖的陆地会产生上升气流,导致气压下降,所以空气会从海面流向陆地,这就是海风。晚上海洋会比急遽冷却的陆地来得温暖,所以风会从陆地吹向海洋。 海风转为陆风时会出现短暂的无风期。考试会出。 风一停下,夏季的闷热就令人频频冒汗。 我对在海边嬉戏的孩子们说「差不多要回去喽」。风从陆地吹向海洋之时,夜幕也会降临,所以得在那之前回去。 无风期很短。 崭新的风很快会再度刮起。 回程的车上,我看着玩累睡着的孩子们,对身边的沙季说了几句话。她起先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微笑点头。 虽然是自己说的,我却没听到内容。 我醒了。 啊,果然是梦。 由于睡着时被子盖到肩膀,身上微微出汗。 我突然有点担心,于是把鼻子凑向自己的肩膀,但根本闻不出自己的气味。我又看向睡在身旁的沙季,发现她嘴角微动,不知道在说什么。看那安稳的表情,应该没有做恶梦。没看恐怖片或许是对的。 话又说回来。 梦中的我究竟对沙季说了什么? 一直没关的电视正在播放异国的新年景象。主播语气平稳地传达人们对新年伊始的兴奋之情。 尽管希望这段年末年始的安稳时光永远持续下去,我也知道不可能。 不晓得梦中那个一家四口的未来能否实现。 还得努力准备考试呢。 风平浪静的时间结束了。 新风吹拂的季节即将到来。 ──────────────────────── 1月15日(星期六)~1月16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前一晚带着「能做的都做了」的充实感就寝,并在闹钟响前起床,已经做足万全的准备── 「……真是这样就好了。」 睡眼惺忪的状态下,我一边洗脸提神,一边喃喃自语。 老实说,我没怎么睡。 今天是大学入学共通考试第一天。 也就是定成败的决战日。 如果共通考试的成绩没高于底线(以一之濑大学社会数据科学学部来说,大概是六百七十分),连参加第二轮考试的资格都拿不到。就算以「绝对能过这一关」为前提,据说要达到录取率约一半的标准线,正确率大概要控制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所以满分九百分里要拿到七百六十五分。我希望至少达到七百七十分,甚至高于八百分。 我自认该做的事都做了……至少原本是这么想的。我直到昨天都很有信心……应该可以吧? 不行。静不下心。 我打开通往餐厅的门,除我以外的人都到齐了。真早。 「早安,悠太。」 「悠太,早安。可以帮你盛饭了吗?」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把早餐端上桌。 这几天完全没碰家务,没能帮忙使我心中充满罪恶感。 「啊,好。谢谢。早安。」 等我在座位上坐定,绫濑同学停下筷子对我道早安。 回应之后,她催促道:「悠太哥,不赶快吃会来不及喔。」 「咦?已经这么──」 这么晚了吗?我看向墙上的时钟。 「我想……应该赶得上。」 大考中心指定共通考试考场的依据是考生的住家地址或就读学校的位置。 我和绫濑同学读同一所高中还住在一起,所以很有可能分到同一间考场。实际上也是这样。 我们的考场在某间大学的校舍,距离近到可以走路过去。涩谷区也有可能被分到靠近新宿的补习班,所以这对我们来说值得庆幸。我和绫濑同学都为此松了口气。 「不过,搞不好会忘记带准考证喔?」 我吓得身体抖了一下。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啦。我昨天检查过好几遍了。」 「是吗?啊,最好备些药以免吃坏肚子。」 「不不不,哪有这么夸张?胃肠药已经带了。」 「说不定会忘记带文具。」 「昨晚都检查过,早就放进包包啦。」 「或者碰上塞车。」 「得知试场位置时,我们不是还很开心走路就能到吗?」 「可是──」 「沙季,先等一下。」 我出声喊停,接着打量起绫濑同学。该不会── 「你该不会很紧张吧?」 指出这点后,绫濑同学和我对视了数秒,随即别开目光。 继续吃早餐。嗯,这样看来…… 「没问题就好。」 「不,说实话,我很紧张。」 听我老实承认,绫濑同学的筷子再度停下。 「你会紧张?」 「这个嘛……当然啊。」 「你明明那么用功。」 「这点彼此彼此吧。」 我反而觉得她的最后冲刺更了不起。考前几天我只能做所谓的「总复习」,也就是回头浏览统整考试范围的笔记。 「我觉得悠太哥一定没问题。」 「真是这样就好了……」 我戳着早餐的荷包蛋,同时叹了口气。 「悠太。」 亚季子小姐的声音让我抬头。 「那个啊,你们两个听好。」 绫濑同学也停下筷子抬头。 「无论结果如何,你们至今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不只我,太一也是喔。你们早就是我们的骄傲了。」 坐在旁边的老爸也笑着点头。 意思是他们不会擅自对我们抱持期待又兀自失望。 所以,我──我和绫濑同学都能迈步向前,不会再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谢谢。」 能成为亚季子小姐的孩子真是太好了──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面对我这句感谢,亚季子小姐莞尔一笑。 看见那张笑脸,我的确轻松不少,彷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在此之前,「要是失败,他们会很失望……」的担忧一有机会就浮上心头折磨我。 (插图010) 「嗯,不愧是亚季子,鼓励人的本事比我厉害多了。」 「我只是在模仿平常的太一喔。」 「是、是吗?」 「对。」 「好害羞啊。」 夫妻相视而笑。奇怪?明明是一段佳话,怎么会变成老爸他们的放闪时间啊? 「悠太哥。」 绫濑同学看着我。 「沙季……」 「我不会输的。」 「唔……是、是啊。」 这么说来,我好像和绫濑同学约好以考试成绩一决胜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 嗯,这或许是她用来缓和紧张情绪的方法。 「所以……我会努力。」 听得出来,她也在心底期望我好好发挥。 即使如此,她依旧没说出口。 她不会强迫别人。 即使我遭遇挫折,绫濑沙季大概也不会停下脚步。努力是为了自己,她无意借此强迫别人。这种近乎严苛的律己标准偶尔会让人担心。 她总是揣着一颗紧绷的心战斗。 「是啊。我能努力到现在应该是多亏了沙季。」 「……我?」 我点头表示: 「有竞争对手才有意思。」 「……我也是!」 所以,不要再因为忧心结果而惴惴不安。能做的都做了。 我们一起走出家门。 缓步走向考场。 这段徒步二十分钟的路程,因为是周六早上而人烟稀少。放眼四周,只有零星几个似乎和我们同样是考生的学生。 「是不是太早来了?」 「总比迟到好吧。」 这么说也对。 充当考场的大学近在眼前。看见那道门,心跳自然而然地加快。 门边以毛笔字写着会场名与举行共通入学考试等告知事项。 就算考场相同,我和绫濑同学也没分到同一间教室。走进建筑物后,我们按照导览图走向各自的教室。 途中看到厕所,保险起见还是去了一趟。我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反覆深呼吸。冷静点。 我顺着走道前往指定教室。 考试即将开始,时候终于到了。 先把手机放到桌上。 监考人员一声令下,大家将手机关机并塞进包包。 我听到指示便翻开题目卷,然后……专心。此时此刻,我要把对将来的不安和绫濑同学的事全部忘掉,集中注意力解题。 听到扩音广播的钟声与监考人员制止的声音,我猛然抬头。 我检查答案卷上的姓名栏,确认有没有漏写,深深吐出一口气才收拾文具起身。离下午的考试还有约八十分钟,在那之前是午餐兼休息时间。 我将手机开机,发现有讯息。『午餐怎么办?』绫濑同学传来简单的问句,并附上自己待的楼层与教室编号。 意外地近呢。我看了一下导览图,似乎还有类似休息室的地方。我用手机拍下地图传给她,提议在那里会合。 「考得怎么样?」 她一见面就问,我则回答:「嗯,和模拟考没两样。应该跟平常差不多吧。」 「真厉害。我总觉得自己没发挥实力,本来可以考得更好……」 说完,她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这不就表示你很认真解题吗?面对实在毫无头绪的题目,我也是交给直觉。其他考生应该多多少少会碰上这种状况喔。」 「真是这样就好了。」 我和绫濑同学用自动贩卖机的饮料配便当,度过中午的休息时间。 关于考试内容,我们没怎么聊。这种时候去想考得怎么样可能影响情绪。 尽管如此,像这样在考试之间的空档和绫濑同学见面还是让我松了口气。呃,私立大学的入学考和国立大学的第二轮考试大概就没这种机会了。不过,由于回家一定能见到,比起那些因考试而渐行渐远,甚至分手的情侣,住在一起的我们或许已经受到上天眷顾了。「回家就见到了」。难怪老爸每天都精神抖擞地出门上班──如此胡思乱想时,已经来到该回考场的时间。 「唉。」 返回考场途中,绫濑同学在走廊上出声搭话。 「嗯?」 「你刚刚好像在想什么吧?」 我刚刚有想什么吗……啊。 「呃,我只是在想『下午要考国语呢』之类的啦。」 撒谎了。总不能说我满脑子都是她。 我一说完,绫濑同学就低下头。 「国语……现代文……」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啊──我在心底吐槽。果然不该试图蒙混过关,脱口而出的话语毕竟无法收回。虽说绫濑同学已经渐渐克服现代文,这一科终究是她的弱点。 「我说这些或许只能聊表安慰……然而,你现在的阅读能力比以前好吧?用不着那么悲观。」 「这……的确。但看小说时偶尔还是会感到疑惑──『为什么说出口的话会和心声相反啊?』之类的。」 很常见。特别是第一人称小说里,主角一旦撒谎,我们解读起来就格外费力。 「……浅村同学明明在鼓励我,为什么说是『安慰』?」 「你讨厌别人没来由地关心吧?」 「这倒是没错。」 「所以我要说清楚是『安慰』。这么一来,你至少会明白我在鼓励你。」 绫濑同学闻言便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 「啊,我的教室是这间。」 绫濑同学抬起头,轻轻挥手说:「啊,嗯,待会儿见。」 「擅长国语的浅村同学应该没问题。虽然只是聊表安慰。」 我也笑着挥手回应。 下午考两科,国语和英语。 然后第一天的考试结束了。 我不担心国语,顶多是某道解读心境的问题让我有些烦恼。隐约能猜到出题者打算将作者想说的话这样解读,但我不喜欢他的解释……用稍显迂回的方式解读也行,但我不想因此失分,毕竟共通考试没有艺术加分。没办法啦。脑中突然浮现绫濑同学的脸。『她会怎么解答这道题呢?』──同时也闪过这个念头。说不定会煞费苦心吧。 至于接下来的英语,我非常「没有」把握。特别是听力。 相较于平时常听英语听力教材的绫濑同学,我投注的心力不够。老实说,我有些部分不确定,只希望运气够好能猜对。 话虽如此,结束铃响时,我还是把答案卷填满了。 把文具塞进包包准备回家时,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教室门口。绫濑同学朝这边轻轻挥手。 我赶紧收拾东西走出教室。 「来接我?」 「我的座位就在走廊旁边,一考完就能出来。」 总之,我们两个就这样离开考场。 融入往车站移动的学生群体,一起回家。 「有收到讯息吗?」 「咦?」 绫濑同学向我展示手机画面。她收到可爱的小狗贴图,旁边还附上【辛苦了】。 正好遇上红灯,我停下脚步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有来讯通知。 还不只一则,有五则。我惊讶地打开LINE确认是谁传的。第一则讯息和绫濑同学收到的贴图一样。其实看见她手机画面的瞬间,我就猜自己也会收到。果然是奈良坂同学传的。内容只有贴图,想来是同样参加共通考试所以知道考试时间吧。她一考完就传来【辛苦了】的小狗贴图。 打工时认识的朋友们──读卖前辈与小园同学也传了简短的讯息。 夏天一日露营时建立的群组,久违地出现来自读卖前辈的讯息,是『辛苦了』和『明天也要加油』这种简单朴实的鼓励。这么说来,读卖前辈以前应该也参加过共通考试。想来她是为了我们才关注考试日期吧。 彷佛受到这则讯息触发,小园同学也传来『前辈加油』。 绫濑同学好像也在关注同一个群组。 「小园同学说『考完大家再一起玩吧』,会不会太急啦?」 「哎呀,她才高一嘛。可能对大学入学考没什么感觉吧。」 「对喔。」 除此之外,还有学校的同学们──新庄和吉田。这么说来,我记得新庄和丸都以国立大学为目标。新庄很有礼貌地传『辛苦了』,吉田则比较随性地问『怎么样?』。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回什么啊。正准备回『那你怎么样?』,才想到吉田应该没参加共通考试。听说他报考的都是私立大学。晚点回一句『还可以啦』好了。 确认来讯时,我又收到一则讯息。丸传的。我本来以为他不会传这种鼓励讯息,因此有点意外。 ……为什么是和奈良坂同学一样的小狗贴图啊? 简直像收到讯息后觉得很麻烦又不能不回,急忙回了个一模一样的,然后顺手发给我。 灯号转绿,于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行人穿越道过马路。 此时,绫濑同学轻轻一笑,似乎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吗?」 「咦?啊,嗯。班长和佐藤同学传讯息给我。」 「喔。」 「两个人都只有传贴图,但不知为何,看见图就会想起她们的脸。」 「偶尔也会有这种事呢。」 从对方选择的表达方式也能看出他们的个性。 ……不过嘛,像丸那样明显在偷懒的另当别论。不,那或许也呈现了他的性格。 我们边走边聊些没营养的话题。自家公寓不知不觉间出现在眼前。 因为是陌生的路,去程感觉很漫长。而回程路上像这样和绫濑同学闲聊,明明走了约三十分钟却彷佛只有一瞬间。 「妈妈说今天晚上会做好吃的慰劳我们。」 「这样啊?」 会是什么菜呢?保证美味的炖牛肉吗?还是新面孔呢? 不管是什么都值得期待。 隔天,一月十六日。大学入学共通考试第二天的早晨。 熟悉路线带来的安心感,让我多了几分从容。 「两天都没下雨真是太好了。」 亚季子小姐送我们出门时这么说。 话说回来,平成时期好像有「共通考试的日子往往天气不好,甚至会下雪」的传闻,最近都没听到这种说法了。昨天全国都放晴,今天东京都内也是晴朗好天气。不过也因此气温不高。云层彷佛一床棉被,为大气留住温度,所以夜间放晴会让气温下降,这就是所谓的「辐射冷却」。气象新闻说昨晚最低温是摄氏零度。 「好冷喔。」 走在我旁边的绫濑同学说道。 「暖暖包有贴吗?」 我问道。 「贴了。藏在衣服下面。如果是平常,这点程度的寒意我会忍耐。」 「你会忍耐啊?」 「嗯……是啊。我不喜欢因为冷热放弃自己想穿的衣服。总觉得这样就输了。」 你是在和谁对抗啊……算了,这点也很有绫濑同学的风格。 「要注意身体喔。」 闻言,绫濑同学点点头。 「所以我今天有贴,不能贴的也带了。你看。」 她说着便从口袋掏出一个,握在手里让我看。 「咦?那种你也有带?」 「毕竟不能让手指冻僵吧?」 「啊,确实。糟糕,我没想到这点。」 本来以为戴手套就没问题,但我一点也不想在手不灵活的状态下开始考试。天啊,绫濑同学的防寒措施完善多了。 我暗自感到懊恼。这时,身旁的绫濑同学停下脚步。她打开挂在肩上的运动背包,把手伸进去拿东西。 「来,我有带备用的,给你。」 「啊,嗯……谢谢。」 我拆开暖暖包的包装,将它塞进口袋。抵达考场时应该已经变暖和了吧。或许只能提供心灵上的慰借,但那也很重要。 我们沿着昨天的路线抵达那所大学。校地似乎比昨天更广阔。 大概是因为我多了几分从容。今天连昨天没注意的地方都看得见,因此觉得格外宽敞。 校园开放日时我就想过,国立的综合大学校地广阔,建筑物也多。居然能在东京都内,而且是涩谷站步行范围内维持如此宽敞的土地……不晓得我们水星高中的校舍能在这里盖几栋? 「那么,中午见。」 「嗯。那个……」我一时不知该对绫濑同学讲什么,最后掏出口袋里的暖暖包晃了晃,对她说:「帮了大忙,谢谢。」里面的沙子(准确来说是铁粉以及让铁粉发热的各种物质)发出沙沙声。 「这是在做什么啊?」 「呃,算是加油打气?当成我在摇晃类似沙铃的东西就好。」 沙沙…… 绫濑同学本来微微皱起眉头,显然很紧绷,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掩住嘴角轻笑道: 「什么嘛,好怪。」 算了,能让她笑出来,舒缓紧张就好。 「那么,晚点见。」 「啊,嗯。晚点见。」 绫濑同学说着也从口袋掏出暖暖包,轻晃一下。 确实很怪…… 虽然是我先开始做的,但冷静一想就有种「到底在干什么啊?」的感觉。 倒是没那么紧张了。 我来到昨天那间教室。 可能是因为来得早,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我坐到贴着自己准考证号码的椅子上,拿出文具。 考试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我心不在焉地扫过参考书的目录。 应该说,我是怕现在去记新内容会把旧的忘掉,所以只敢看目录。第二天考理科和数学,算是我擅长的科目。我比较担心因为紧张而无法发挥实力。 空调温度恰到好处,看来不需要对抗睡魔。 教室里的人愈来愈多。监考人员到了。我和昨天一样把手机关机后放进包包。答案卷和题目卷发下── 监考人员宣布开始作答。 我翻开盖住的题目卷,大致浏览一遍。 先解决擅长的部分,比较花时间的问题留到后面……如果有题目类似以前写的考古题就做个标记。 开始专心解题后,周围的考生、对于可能没达到一之濑大学门槛的担忧,全都消失无踪。 关键的第二天考试平淡而顺利地落幕。 虽然部分原因在于今天考我擅长的科目,但我之所以能平心静气地面对,或许得归功于考试前看见了绫濑同学的笑容。 全部考完后,我和绫濑同学一边对答案一边走回家。 多少有些失误,但我们都认为考得还不错。 就这样,我和绫濑同学参加共通考试的两天结束了。 ──────────────────────── 2月27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高中三年级的第三学期很短。 特别是第一轮考试和第二轮考试中间的日子,转眼就过了。事后我对这段期间的记忆甚至模糊到怀疑它是否存在。大概是因为那阵子很焦虑吧。 绫濑同学也不得不放弃在非必要的时候去学校,她甚至会明确说出「见不到同学们很可惜」。不过现今社会很方便,即使现实中碰不到还是能见面。偶尔透过视讯啦。 差不多每周一次,她和班长、佐藤同学、牧原同学会聊个几分钟。顺带一提,牧原同学就是吉田的女友。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熟到能聊天了。虽然不知道相熟的契机为何,但她们似乎偶尔会聊上几句。 奈良坂同学则刚好相反,绫濑同学说她和奈良坂同学一开启话匣子就停不下来,所以很克制地只有讯息往来。毕竟奈良坂同学和丸一样都以东大为目标。 这么说来,奈良坂同学说过她有很多弟弟,在那种环境下能安心念书吗?先前我偶然听说她弟弟好像还在读小学。这个年纪的男生大概不会考虑到姊姊是辛苦的考生而替她着想吧。 「听说真绫家的小学生八点上床睡觉。」 「真早啊……」 小学生的作息是这样吗?以前的我应该这个时间还被逼着念书。 「听说她父母的教育方针是『睡得多长得快』。」 「虽然没佐藤同学那么夸张,但奈良坂同学个头也不高吧。」 「真绫说她开始长身体时迷上了深夜动画。」 真要说起来,能看到深夜动画不就表示她已经熬夜了? 「她说,弟弟们睡着后才是关键。」 「该说很有奈良坂同学的风格,还是该为她能保持那种成绩而惊讶?」 如此对话好像出现在晚餐时段,但我连那是在二月的哪段时间都记不清楚了。 二月初公布了共通考试的平均分数。 今年的平均分数整体来说低于去年,似乎是数学特别难。这项情报让我稍微松了口气。明明自认是擅长的科目,我考完却相当不安,总觉得拿不到原先预期的分数。 拿着平均分数重新比对自己估算的共通考试结果,我和绫濑同学对成绩还算满意。所以我们决定维持原本的志愿,继续第二轮考试。公立大学的第二轮考试分为前期和后期,但前期结果出炉没多久就会迎来后期,很难再另外准备。我希望尽可能在前期就考上想读的大学。 二月的最高温始终没超过摄氏十度。为保险起见,我还报名了几所私立大学。它们的入学考与放榜都在这个月,结果让我一喜一忧。我和绫濑同学讨论起「明明想等待国立大学放榜却要支付不会退钱的入学金」这种奇怪的机制,同时也感谢即使如此还是将这笔钱当成上大学必要经费而帮忙支付的老爸。二月很快就过去了。 转眼间迎来国立大学的第二轮考试。 一之濑大学和月之宫女子大学都选在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五)与二十六日(星期六)举行考试。考场就是报考的大学。换句话说,我是在一之濑大学考试,绫濑同学当然是在月之宫女子大学考试。这还是继校园开放日的首次造访。 考试结束的隔天,我像这样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呆呆地回想这段时间的最后冲刺。 考生生活也来到尾声。 如今第二轮考试结束,放榜前无事可做。以防万一其实该为后期的考试做准备,但我顶多就是重新翻看笔记。 第一志愿的放榜日期,绫濑同学是三月九日,我是三月十日。距考试结束又过了十天左右,所有成绩即将出炉。 在那之前,我都处于方向不明、悬而未决的状态。 虽然只有短短十天,却遥远得宛如永恒。 每隔一小时,我就会在「考上之后我要做这个做那个」的兴奋感和「要是落榜该怎么办……」的消沉情绪间切换。不切实际的美梦和为时已晚的后悔接连涌上心头,害我连原本想看的书都没碰。 不过,在一切尘埃落定前,还有一件大事等着我们。 三月一日。 水星高中毕业典礼。 没错,对我和绫濑同学来说,这就是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天。 ──────────────────────── 3月1日(星期二)浅村悠太① 世上不存在「特别的一天」。 站在地球的角度,一天只是公转轨道的三百六十五分之一,不过是花二十四小时转个身。自己通过轨道上三百六十五段中的哪一段根本微不足道──因为是椭圆轨道,太阳带来的辐射热可能有些许差异就是了。 世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无论那一天发生多么特殊的事件,一旦从宏观角度来看就会发现每天总有什么事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发生。可以说每天都很特别,也表示每天都很普通。 决定「某一天是否特别」的依据不在于当天发生的事有多特殊,端看遭遇事件的人是否觉得特别。 这一天,我醒来就看见手机显示的日期。当下感受是「啊,这天终于来了」和「这是特别的一天」。 三月一日,星期二。 水星高中毕业典礼。 我的── 同时也是绫濑同学的── 高中生活最后一天。 原本觉得三年很长,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我又感觉它短得转瞬即逝。 从小学延续至今的所谓「上学生活」就此结束。 大学也是学校。但我觉得「读大学」和「小学到高中的生活」有很大差异。 校园开放日参观时的景象闪过脑海。大学的建筑物不是小学到高中的「校舍」。不是那种扁平细长、大约三层到四层、状似便当盒横着摆放的建筑。它们更大,形状更特殊,有像商业大楼的,也有像公民会馆的。 大学里有形形色色的人穿梭不息。他们身上没有统一的制服,而是能自行挑选各种服装。 相较于在校生几乎都来自同一个地区的高中,大学能听到各个地区的方言,这点也令人耳目一新。能确实体会到──年轻学子从日本各个地方汇聚到一所大学。 校园开放日还有其它令我印象深刻的部分。 有人穿着白袍走过,可能正在做某种研究吧。当时明明是下午,但那人大概熬夜了,顶着黑眼圈,忍着呵欠,走路摇摇晃晃,彷佛随时都会倒下。他嘴里嘀咕着「还剩三个……还剩三个」,整个人就像游魂,隐隐透出研究生活的严苛。不知他是否顺利完成了剩下的三个。 等考试结果出炉,我或许会成为其中一分子。届时也将迎来不同以往的生活。 这种平静的预感令我坐立难安。呃,我知道前提是有考上。我很清楚。 即使如此,这些可能造访的「变化」依旧令我怀念起至今这段宛如例行公事的「上学时光」。 起床后,走向餐桌的脚步不踏实,甚至让我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不会吧?高中生活居然今天就要结束…… 打开房门便在走廊上看见同样刚离开房间的绫濑同学。 「早──绫濑同学?」 「咦?」 她似乎有些恍神,听到我的呼唤才投来视线。 「啊。」 「呃……醒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 不不不,绫濑同学你刚刚在发呆,根本没注意到我吧? 「早安,浅……悠太哥。」 「嗯。早安,沙季。呃,还很困?」 她摇摇头。 「起床后,我才体会到……啊,要毕业了。」 「和我一样啊。」 「悠太哥也是?」 「是啊。升上大学后,很多事大概都会和以前不一样,想到就感慨万分。不过嘛,前提是要考上。」 离放榜日还有一周以上。绫濑同学是三月九日,我还要再多等一天。所以在那之前都得怀着这种忐忑的心情度过。 「感觉成了薛丁格的猫。」 「薛……呃,什么?」 「啊,不,只是开个玩笑。真要说起来,这个例子根本举错了,不用在意。现在解释大概会耽误吃早餐。如果你有兴趣,我之后再说明。」 「这样啊。好吧。」 「走吧走吧。」 我催促绫濑同学加快动作,并打开通往餐厅的门。 「薛丁格的猫」是量子力学中探讨波函数塌缩的思考实验。观测者事前不会知道猫的生死,但猫身为被观测者会知道自己的生死,不可能有「自己处于半生半死状态」的感觉。 不过嘛,现在也无法改变考试结果。照理说「我是否录取」已经有结论,现在再怎么焦虑也不能改变什么。 这点毋庸置疑,但人类的感情并不理性。毕竟是「感情」啊。 所以我一直像这样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我坐到餐桌旁属于自己的位置。 早餐会自动出现的日子也只到今天。 明天起就是正常轮班──换句话说,备考期间的特别班表结束,回归一家四口分担家事的生活。 「终于要毕业了呢。」 老爸突然伤感地呢喃,害我差点把味噌汤喷出来。 「要哭还太早喽。」 亚季子小姐无奈地说道。 没错,老爸说话已经带着哭腔。太早啦太早啦。 「不不不,你们想想。悠太和沙季都是今天毕业喔?光是能顺利高中毕业,我就很感动了。真的、真的啊……」 为什么老爸比我们先哭出来啊? 亚季子小姐倒是一如往常。 「好啦,悠太都不知所措了。」 「老爸替我高兴,我当然也很开心……可是太夸张了啦。」 唉,老爸活到这把年纪也经历了不少事,容易感动或许在所难免。 突然意识到老爸因离婚一事受到的伤害或许比我更严重。虽然我以前从来没考虑过父母的感情问题。刚离婚那段时间,老爸的情况相当糟呢…… 亚季子小姐安抚起稍微冷静下来的老爸。 「还有啊,关于你们的毕业典礼,太一也请了特休,我们打算一起去喔。」 「我知道了。」 水星高中的毕业典礼允许家长到场观礼。由于不强制参加,似乎有家长选择不来。但老爸没参加我的中学毕业典礼,他或许因此耿耿于怀吧。 我们比平常早一点出门,前往学校。 走在熟悉的道路。 铺了柏油的平缓下坡路。 这是一条没什么汽车通行的窄路,适合步行,但下雨天会变得有点滑,需要注意。骑自行车时去程轻松,回程就会有点累。仔细想想,今天也是我最后一次和身穿制服的绫濑同学走在这个坡道。 万里无云,今天是好天气。清风带来某处的花香。 「这是瑞香呢。」 一旁的绫濑同学开口,大概是注意到我在嗅闻。 「是吗?」 「应该是。就是这个气味吧?」 说到「这个」,绫濑同学指向自己的鼻尖。空气透明无色,但就是这个。我点点头。遗憾的是我对时令花卉没有研究。只是对这股香气有印象,好像每年都有闻到。大概是初春时分吧。 「瑞香是每年二月到四月开花,所以给人『春天来了』的感觉。它也是『日本三大芳香木』之一。这条路上可能有某户人家在庭院种植吧。」 「三大……也就是说,还有另外两种?」 「剩下两种是栀子和桂花。春天瑞香,夏天栀子,秋天桂花……记得是这样。」 听到我的低喃,绫濑同学点点头为我解说,显然有些得意。 「哦,原来如此。你很清楚耶。」 她这么熟悉花卉──倒也不算意外。「关注香味」这点反而很符合她的个性? 不过,原来如此。「三大芳香木」是瑞香、栀子、桂花啊。 名字都听过。但在小说里写成汉字就会突然读不出来。 「这样啊,这种香味就是瑞香吗?我记住了。」 「呃,这好像也不是什么需要认真记下的资讯啦。」 「不过啊,如果没像这样和你聊到,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注意它。」 「一辈子……会不会太夸张了?」 「但依照我过去的朋友圈,绝对得不到这样的资讯吧。唉,我也没那么多朋友就是了。」 「我的朋友也不多。」 「可是这两年增加了不少吧?你我都是。」 听我这么说,绫濑同学稍作思考后点点头。 「可能吧。」 就这样,我们边走边聊起高中三年来的回忆。 绫濑同学还没解开其他人的误会,遭受流言中伤时的事。我也受流言影响,差点搞错和她的相处方式……拒绝深夜的提议后,对彼此过去经历的磨合。教她现代文。她开始打工。然后、然后……点点滴滴泉涌而出。 「……呼。」 她呼出一口气。吐息和瑞香的气味一同乘风而去。 「如果更早开始一起上学,我们就能聊更多了呢。」 关于这点,我深表赞同。 「更早开始啊……对刚认识的我们来说或许很难。」 「啊~……」 回想起来,那已经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我们两个当时都认为没有血缘的兄妹等于外人。 没有基因带来的亲近感,也不存在一同累积的岁月,用膝盖想也知道是理所当然。 我们当时这么想。 所以刚见面就约好别对彼此抱持期待。 倘若擅自期待,遭逢背叛时绝对会大受打击,痛苦万分。 希望对方这样、对方应该这么做才对。即使是血脉相承的家人,擅自抱持期待也会引起纷争或误会。所以有什么问题就向对方坦白,尽快解决。依循这个原则,就算是外人也能好好相处。 磨合吧──我们达成共识。 我和绫濑同学都为父母再婚而高兴,不愿毁掉这个新成立的家庭。 一开始──尽管有些生硬,但感觉还算顺利。 如果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我和绫濑同学或许会就此成为感情不错的普通无血缘兄妹,度过愉快的兄妹生活。 然而,事情并未如此发展。我渐渐被她吸引,她也渐渐被我吸引……我们慢慢跳脱了「兄妹」的框架。 绫濑同学轻声说: 「我们第一次一起出门是泳池那次吧?」 「父母拜托我们去附近超市买东西──扣掉这个应该是。」 「原来如此……」 不用纠结这点啦。 「可是,如果扣掉那个,买真绫生日礼物那次也不算了……」 「啊,对喔……」 我们并未交恶,甚至从初次见面就觉得彼此很像。这可能也是家庭环境相似的缘故吧。 所以我们都乐意被父母差遣去跑腿,学习上碰到瓶颈也会互相帮助。 「虽然课业上受到帮助的主要是我。」 「你也有教我怎么挑选衣服跟做饭。彼此彼此吧。」 在那之后,我们渐渐会两个人一起出门了。万圣节、奈良坂同学的生日派对、为彼此庆生、冬天在长野的跨年参拜,还有新加坡的修学旅行。 「这么说来,和吉田他们变熟也是因为修学旅行呢。」 「那趟修学旅行让我们认识很多人呢。梅莉莎也是当时认识的。」 如果没有这层关系,我们不会去梅莉莎的演唱会,也不会遇见秋广瑠佳小姐。 「所谓『衣袖相触也是他生缘』呢。」(日文原句是「袖すリ合うも他生の縁」,涵盖佛教的「缘起」思想)。 「他生缘?他生?什么意思?」 「其他的人生,写作『他生』,指这辈子之前或之后的人生。即使只是擦身而过、衣袖相碰这种微不足道的相遇也可能来自出生前结下的缘──大概是这种感觉。」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类似『微小的契机也要珍惜』吧?不过嘛,现代的衣服袖子不大,缘分或许也会跟着减少就是了。」 后半句当然是开玩笑。 「你有时会突然丢出一句成语或谚语呢。喜欢读书的人都这样吗?」 「不要讲得好像我都不说人话。」 「栞小姐偶尔也有这种感觉。」 「啊~」 栞小姐就是打工地方的前辈──读卖前辈。读卖栞。不知从何时开始,绫濑同学偶尔会用名字叫她。 「哎呀,那人也是病入膏肓的书虫嘛。」 「看吧,又来了。」 「唉?」 「又是『病入膏肓』又是『书虫』的。」 ……我完全没发现。 「呃,本来在讲什么?」 「你这是转移话题。算了,我也不讨厌你这点。刚刚聊到我们两个后来经常一起出门。」 对对对。 「不过,升上三年级就没那么频繁了。毕竟要准备考试嘛。」 「是啊……顶多是露营和烟火大会?」 两者都是三年级夏天的回忆。 虽然露营不是只有我们俩,打工伙伴也一起去。同行的还有读卖前辈跟后辈小园绘里奈同学。然后,没有两人单独的夏日回忆有点可惜,所以我们去了烟火大会。 入秋后,我们更认真地读书备考,实在提不起劲痛快玩乐。 顶多是一起逛水星高中文化祭吧。 那时候,我们已经不介意校内其他人怎么看了。应该说,对行事光明磊落的绫濑同学和不太在意周遭目光的我而言,「瞒着其他人偷偷交往」太难了。我们两个都没那么精明。 所以在文化祭前,我们向来往密切的友人们坦白彼此的关系。 「不过,大家似乎不怎么惊讶呢。为什么?」 「这点我也不懂。」 升上三年级后,我们两个分到一个班,在教室里却很少私下交谈。我把交往的事告诉吉田时,他好像也只是平淡地回应:「啊,嗯。这样啊,加油喔。」 文化祭后就是热海的考前冲刺集训吧。 绫濑同学也和生父做了个了断。 此后,心思全放在考试,直到现在。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结果。 「认识以后大致上是这样,可是……」 「嗯?」 绫濑同学偷偷瞄向我,一副「可以问吗?」的表情,于是我默默等她说下去。 「相遇前的事,我好像从来没问过。」 漫长的平缓下坡路走到一半时,绫濑同学这么说。 「小时候的事?」 「这些也想知道,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明读同一所高中,我却对你高一时的事一无所知呢。」 进入水星高中到认识绫濑同学中间啊。 我其实对那段时间没留下什么印象呢…… 高中一年级的春天。我完全提不起劲。 我对「考试」没留下什么好印象,得知考上水星时,安心还大过喜悦。因此,我春假时哪里都没去,只是在家里发呆,连课外书都没看。 假期结束,迎来水星的开学典礼。那天典礼结束后,我按照座号坐回教室的位置,却始终没注意到某件事。 部分原因也在于开学典礼结束后很快就解散了。 隔天。 我总算明白了──教室里没一个认识的人。 高中不同以往,受到选择之力影响,而非单纯把学校附近的同龄人聚在一处。实际上,水星高中里和我读同一所中学的只有两人。我不仅一个都不认识,还跟他们分在不同班级。 换句话说──这间教室就是我的「客场」。 「这倒是没错。话说,你在那之前真的完全没注意到?」 「我其实知道。但『知道』和『实际感受到』是两回事。」 我环顾四周,渐渐体会到:「啊,没一个认识呢……」 至于这点带来的影响── 「什么影响?」 「唉,着急也没用。总之──」 「你该不会看起课外书了?」 「就是这样。」 毕竟我春假期间毫无干劲,没怎么看书。现在想来还真浪费。考完高中到开学有将近一个月,一想到这段时间能看多少书…… 我从书包里拿出某本中意的轻小说,准备趁老师进教室前翻阅。这时,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那是新出的吧。你已经弄到手啦?』 邻座的男生出声搭话。 我从书包里拿出的新书,正常来说明天才会发售。不过,当时就勤跑书店的我知道书店碰到假日就会提前上架。 「咦?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嗯。你想想看,书店周日不会进货吧?所以,如果每月固定的发售日正好碰上周日……」 「啊……对喔。那就会提前。」 绫濑同学毕竟在书店打工了将近一年半,对这方面的事也了解不少。 「若书店比较早开门,你到校前就能买到新书呢。」 「就是这么一回事。然后呢,其实涩谷有间早上七点开始营业的书店。绕点路再去学校也来得及──咦?我讲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我模仿名侦探的口吻解释,却发现绫濑同学一脸不敢恭维。 「居、居然做到这种地步啊……」 「我想看嘛。那是我很喜欢的系列,已经出了超过六十集喔。」 「六……」 「不过,到头来还是没能在上课前看。」 因为向我搭话的男生这么说: 『我只有追动画,难道你小说全都看了?』 『嗯,差不多……』 『哦?原来如此,真是个好消息。其实我早就有疑问,一直想找人讨论……啊,抱歉,都是我在说。』 『啊,不,没关系啦。』 『中学时没碰上同好,有点兴奋过度了。我叫──』 丸友和。 他报上姓名。 换言之,这就是我和丸的相遇。 刚好坐附近的丸和我就这么结识。一起吃午餐时,我们已经完全聊开了。 午休时听说丸打算加入棒球社,我真的大吃一惊。本来以为他和我一样属于爱看书的室内派,没想到他不仅是户外派,还是个棒球少年。 我和丸虽然一个主要看小说,一个看动画比较多,对娱乐作品的喜好却很相近,所以十分投缘。我是杂食的铅字中毒者,但凡印刷出来的字,无论纯文学还是食品成分表都能阅读,所以并非看过的所有作品都能和丸聊。不过我恰好发现自己喜欢的某些轻小说和漫画丸也看过。不知不觉间,我们成了看完小说和动画会互相交流的朋友。 「真厉害。看完书再讨论感想应该是我最不擅长的事……」 「不不不,你可能误会了。」 「唉?」 「高中男生看完漫画会聊的话题其实没那么严肃。」 「……不然你们聊什么?」 「举例来说,丸很喜欢竞赛类型的作品。『未来人、外星人、超能力者打起来谁最强?』之类的。」 我随口回答后,身旁的绫濑同学把头歪了约二十七度,从一个微妙的角度打量我的脸。 「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会根据作品内容提出佐证,讨论出一个结果。」 绫濑同学傻眼地扶额。 「我的确见过别人这么做,但几乎都是小学生,顶多是中学生耶。」 「绫濑同学……很遗憾,中学男生和高中男生的差别只在『会不会在女生面前讨论这种愚蠢话题』喔。」 「我可能误会你了……」 (插图011) 成年男性和少年的区别,只在于玩具的价格──暂时别让绫濑同学知道有这么一句伟大的谚语吧。 我和丸就这样相识了。 话题还未中断。 「所以,你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间书店打工?」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问,我开始翻找记忆。 差不多到车站了,通往学校的路大概只剩一半。瑞香的芬芳也在不知不觉间散去,远方站前大楼的玻璃墙面闪闪发亮。 春天的暖阳包裹了整个涩谷。 那之后又过了三年吗…… 「我开始打工是在入学后的黄金周前,算很早吧。」 来到四月,周遭的高一学生先后加入社团,我则无所事事地度过。相熟的丸投入棒球社的练习,我们也没办法像一开始那样把放学后的时间都拿来闲聊。 身为无事可做的回家社成员,我过着放学后在涩谷街头闲晃一阵后绕去书店才回家的日子…… 闲得发慌。 「虽然没有明确的想法,但我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可能无意间被丸影响了。 水星高中棒球社不算强队,但也没弱小到一开始就放弃胜负。刚入社的丸似乎觉得棒球社的练习很辛苦,但对运动项目不感兴趣的我实在无法想像。 每天早上,我到校为第一节课做准备时,总会看见结束晨练的丸摇摇晃晃地走进教室。他现在换至我前方座位,喘着气让壮硕的身躯落座。我则对着那宽厚的背影道了声早。 可是丸忙着调匀呼吸,暂时无法回应。 「然后呢,虽然丸冷静下来就会回应,但一看就知道他很累。我每天早上都觉得他还真辛苦。」 话说回来,就算练习严苛,丸也不曾抱怨。这就是他很了不起的地方。叹气在所难免,但我从没听丸说过「受不了」、「想放弃」之类的话。 他的空闲时间也几乎都花在练球。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在二年级时坐稳先发位置吧。 身边有这种榜样,实在没办法说自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就这样继续看自己喜欢的书也不错。然而,心底也逐渐萌生「这样就行了吗?」的念头。 说是这么说,我也没因此想要加入社团。我或许是个别扭的人吧。 即使如此,这还是成了我重新审视自身生活的契机。 回想起从早到晚一成不变的日常,我渐渐觉得自己不该理所当然地享受这种无所作为的生活。看见父亲的辛劳,这个想法更强烈了。 考虑到我高中以后的学费、万一考上不能从自家通学的大学可能需要花钱租屋、意外事故或疾病等等,老爸必须拼命工作(这也是我小学时没想过的),每天过着早出晚归的生活。 「所以想要打工?」 「是啊。就算打从一开始就放弃做饭,我还是觉得自己想看的书不该找老爸要钱买。唉,其实这点钱根本无法贴补家用,只是杯水车薪。」 「每次想做料理三餐以外的家务,妈妈就会拦住我。她会说『谢谢你,沙季有这份心,妈妈就很高兴了』。」 「老爸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可见「看到丸的努力」不是唯一的理由。 「所以你才会去书店打工啊?」 我点点头。 就这样,我开始做些简单的工作,领取微薄的薪水。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工作赚钱后,我突然产生一种想法。 「你们能搬过来,真的太好了。」 「我们?」 「没错……呃,因为开始打工,我至少能负担自己买书的钱了。当然,学生赚的钱在社会人士眼里应该微不足道吧。」 「嗯,是啊。我现在也能体会。」 「不过,作为学生的我已经赚到自己需要的钱了。所以呢──」 我开始拿赚来的钱买书。 这是为了自己,毕竟读书对我来说好处多多(也包含纯粹享受阅读之乐)。 但老爸呢? 我试着思考这件事。 老爸领的薪水有很大一部分用来偿还这间公寓的贷款。老爸因此得到「房屋」这项资产,但这间屋子对老爸和我来说终究太大了…… 看着老爸连续几天都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家,我不禁这么想──他明明那么辛苦,换来的薪水却全花在这个残存生母气息、如今已然空荡的地方。 从外头返家的我带着四月嫩叶的气息转动钥匙,打开家门。 户外日照充足,但当大门随着些许金属摩擦声开启,眼前只剩黯淡无光的走廊。整间房子幽暗且冰冷。就算小声地说「我回来了」,我也知道不会有人回应。宣告到家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小,此时仅在嘴里轻声重复。 「吓到我了。原来以前是这种感觉吗?」 「觉得意外?」 「嗯。不过仔细想想……我也一样呢。我到现在还记得,浅村同学从学校回来时说了句『我回来了』,让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嗯。」 我也记得。她的反应就像第一次听到「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和『欢迎回家』真不错呢。」 「『我出门了』和『路上小心』也是啊。」 开口之后,有人回应。 想必这就是交流的第一步。 「所以说,回到一个无人回应的家实在很郁闷……」 我在玄关脱了鞋。 没换拖鞋也没开灯,迳自踩上走廊。 没去看餐厅和起居室。因为知道没人。 我直接回房,扔下书包,躺到床上。 就这样发呆了一会儿,我才起身从书包里拿出书店的纸袋,将返家途中买的新书拿出来。先仔细欣赏封面再翻开书页,视线开始追逐铅字。沉浸在书中世界,我才能忘记家里的空虚。 这样就行了。我可以过得很充实。 可是──老爸呢? 一想到这片吸走老爸薪水的空白,我就由衷地认为──高二的那天,绫濑同学她们有搬来家里真是太好了。 至少,老爸的努力付出有得到回报。我会这么想是因为他谈到再婚对象亚季子小姐时总是非常开心。老爸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微笑,但就算是身为儿子的我也没见过那种源自心底的笑容。这让我相信,老爸的辛劳不会毫无意义地融化在空白之中。 「亚季子小姐和你搬来的那天早上,老爸为了不被讨厌可是煞费苦心喔。不过啊,从他迎接你们的模样应该也看得出来。」 毕竟他想耍帅却失败了嘛。 听我这么说,绫濑同学嘴角浮现些许笑意,大概是想起当时的事了。 「放心。太一继父有多努力,妈妈一定都看在眼里。」 「那就好。」 「我们当时也很担心能不能被接纳,大家都一样喔。」 「一样吗……也对。我们当时只考虑到自己,但你们应该也很担心。」 「没错没错。」 「嗯,所以说,我和老爸都非常感谢……应该说庆幸能和你们共组家庭。」 「嗯,一样。」 一样啊。既然这样── 「我们共同经历了不少事,不但成为一家人,如今还变成这样的关系。那些点点滴滴,现在回想起来都让我觉得很开心。」 回首一路走来的种种波折,喜悦之情竟油然而生……这或许也意味着这一年多和义妹共同生活带来的种种变化都不是什么坏事吧。 此时此刻,我再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回想起那些点点滴滴,会觉得很开心……」 「当然也有不开心的事啦──比如考试。」 闻言,绫濑同学做出与春天早晨不相称的反应,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是过去式喔。还没结束。」 这么说也对。 「暂时别讨论这个话题吧。」 苦笑着说完,我才发现刚刚都在讲自己的事。 「虽然中途离题了,但我高一时就是这种感觉喔。」 「嗯,谢谢。」 「你又是如何呢?」 我对绫濑同学的高一生活一无所知。 如果她愿意说,我倒是很想听。 「嗯~我也差不多吧。但我不像你有逛书店的兴趣,放学会直接回家。」 绫濑同学说她以前一放学就回那间三坪大的套房。回家时,在涩谷酒吧工作的亚季子小姐已经出门了。而且亚季子小姐和我家老爸不同,深夜也不会回来,所以她们母女应该连见面的时间都不多。 这部分我实在不方便追问。 「你和奈良坂同学是什么时候变成好友的?」 「和真绫?」 一问之下,绫濑同学的眼神瞬间飘远。或许是想起她们相遇时的情景……话说回来,既然她们本来同班,说不定也是在开学那天认识的,就像我和丸。 我原本这么想,结果…… 「我们可不像你和丸同学那样一开始就合得来喔。」 「这样啊。」 「是啊。我很想仔细说说──遗憾的是时间到了。」 咦?我愣了一下。 「你说时间到……」 「你看,我们到学校了。」 确实,校门就在眼前。但都讲到这里了还卖关子会让人非常在意。 「太狡猾了。」 我不禁抱怨。 「可是,若要讲过去的事,我之前说过很多那个人的事吧?所以扯平啦。」 她要这么说……确实有道理。 「那个人」就是绫濑同学的生父──伊东文也。绫濑同学与伊东文也的过往,我在热海考前冲刺集训前后已经听了不少,而且远比我方才提及那些与老爸的片段回忆更为深入,甚至触及核心部分。 她刚才随意地说「扯平」,但把自己和伊东文也的过往告诉我相当于暴露内心深处的伤口,应该需要很大的勇气。考虑到这部分,我就觉得自己讲的那些远远不够。 「这么说也对……」 「我知道不公平,改天再告诉你。」 我们边聊边穿过水星高中的校门。明天以后就不会再从这个门进出了。往来的学生里有几张熟面孔。那是同班的──「啊,是西川同学。她好像快哭了。」绫濑同学说道。确实,那个女生不知为何愣愣地盯着操场跑道。明明没看到正脸,「她好像快哭了」又是什么意思? 「记得她是田径社。」 「啊……」 原来如此。大概能理解她的心情。 「关于刚刚的话题……」 「嗯?」 「就是我和真绫相识的经过。」 「啊。这个嘛,有机会再说就行了。」 「嗯,改天告诉你。何况……」 参加田径社的女生始终盯着应该满是回忆却再也不会踏上的操场跑道。绫濑同学看着那幕说道: 「分享回忆的机会,今后要多少有多少吧。」 这么说也对。 虽然即将告别水星高中── 但我们的关系还会延续下去。 我们在教室等了一段时间才前往体育馆。 水星高中体育馆是常见的半椭圆型建筑物。它邻接田径跑道所在的操场,入口立了一块写着「毕业典礼」几个大字的看板。 「马上就会开始,你们在这里等。」 担任年级主任的老师如此交代,我们于是在入口附近整队。 他说了「马上」,但这数分钟内,我们得在毫无遮蔽的建筑物外面对仍透出寒意的春风。云层此时也遮住太阳,每次有风吹来就令人发抖。老实说,我甚至希望赶快开始。相较于「典礼完毕,高中生活就结束了」的深切愁思,「快放我们进去温暖的建筑物」这种一时的欲望恐怕更为强烈。 没有丝毫情调。 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丝毫」这用法是打哪儿来的? 算了,这才真的是「无关紧要」。 强风再起,身旁绫濑同学的长发随之起舞。她以唇语对我说「好冷」,我默默地点头回应。 「为什么身为主角的我们得在户外吹冷风啊?」 队伍后方传来这样的怨言。是吉田。说是这么说,但高中体育馆根本没有大到能容纳三百名毕业生的休息室,这点实在无可奈何。 「都到了毕业典礼就不要抱怨啦。你要抱怨就别毕业了!」 听到吉田发牢骚,班长如此回应。班长站在我和绫濑同学正后方,立刻就知道是她说的。 「怎么这样?求求您大发慈悲~」 吉田故作慌张地说,结果不只班上同学,排在旁边的其他班学生也笑了。我从队伍缝隙间观察隔着两支队伍的吉田女友──牧原同学的表情。脸颊微微泛红的她也带着苦笑。 「吵死了!要人家大发慈悲就给我老实点!」 「是~知道啦~班长。」 「这家伙真是的……」 吉田那没有半点反省之意的态度让班长嘟起嘴唇,双手抱胸。 这么说来,我现在才想到「班长」这个称呼只是外号,她当然有名字。记得叫做……呃,叫什么啊……算了,总之「班长」不是本名,但那副轻推眼镜、滔滔不绝说教的模样,让她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被称为「班长」。 实际上,她好像没当过真正的班长,直到三年级第三学期,班上全票通过推选她为班长。希望「班长」真的以班长身分毕业──班上同学们的殷切盼望终于实现。 「真心话呢?」她随即以犀利的眼神逼问。 每个人都不愿与其对视,吉田只好坦白了同学们隐瞒的真实想法──谁负责筹办同学会一目了然吧?他后来似乎被班长念了很久。 尽管如此,班长还是耸耸肩说「真拿你们没办法」,选择接下这个职位。她人真好啊。 看到吉田和班长的互动就让我想起这件事。 嘈杂的体育馆安静下来,典礼即将拉开序幕。宣布开始后,老师喊我们进场。 紧张感终于回归。 队伍开始移动,我们没多久便踏进体育馆。 正如多数学校的体育馆,水星高中体育馆也是将舞台设在长方形的短边。全校朝会、学生大会、文化祭的话剧社和管乐社表演以外,当然只有开学典礼和这次的毕业典礼会用到舞台。 台上摆了讲桌,麦克风也准备好了。 我们的队伍于在校生和家长的掌声中进场,然后从前面,也就是靠近舞台的位置依序就座。 行进过程中,我瞄向后方的家长席,看见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并肩而坐。他们看到我和绫濑同学就挥挥手。 这种时候总不能大动作挥手回应,我只能在胸前左右轻晃,避免破坏现场气氛。家长席位于馆内最后方,换句话说,中间有在校生集团隔开。此时闹出动静几乎会引来全校学生的关注,我可不想这样。 结束进场环节,典礼继续进行。 继小学、中学之后,这是我们人生第三次的毕业典礼。所以就算只彩排一次,典礼依旧进行得很顺利。 齐唱国歌。 齐唱校歌。 由于一直忙着准备考试,我没怎么去唱卡拉OK,久违地出声唱歌让我感觉喉咙沙哑。再加上校歌没记熟,唱到一半破音了……有点羞耻。 水星高中校歌在平成年间似乎有重新编写,以校歌来说风格较为现代,转调甚至多达两次。这么说来,我以前觉得这很少见而去查了其他学校的状况。令人惊讶的是,似乎还有转调四次的校歌。对唱歌没什么自信的我当时很庆幸自己读的是水星高中。 然后,终于来到颁发毕业证书的环节。 颁发证书的舞台两侧皆有供人员上下的短小台阶。毕业生会从右边登台,再从左边离开。 三年级从一班开始依序起立上前。 被叫到名字就要从舞台右侧走到校长面前。毕业证书上面的文字只对每班的第一个学生宣读,之后省略。换句话说,这只是一再重复等待唱名、领证书、鞠躬致谢、从左边下台的制式流程。 只不过,场面并非寂静无声。 有的毕业生领取证书时激动落泪,也有人十分冷静,家长席却传来响亮的哭声。 尽管频率不高,学弟妹们偶尔也会喝采鼓掌。这些大多是原先参加运动社团的毕业生,想来非常受学弟妹们敬爱。以我的熟人来说,在我们前一班的丸就是这样。毕竟他在棒球社担任主将。 轮到我们班了。 按照姓名顺序,我叫「浅村(Asamura)」所以排在最前面。换句话说,全班只有在我领毕业证书时,司仪会宣读上面的文字。虽然知道忘记流程也只要仿效前面的人,我终究没办法像后面的绫濑同学他们那么轻松。尽管如此,还是比当全体毕业生的第一个好多了。 我顺利拿到毕业证书。走下台阶时瞄了一眼排在后面的绫濑同学,正好看见她面带笑容接过证书。 班长就排在她后面。 「大山千春。」 「有!」 班长以响亮的声音应答。 ……原来班长叫这个名字啊?我翻找脑中的记忆,总算想起正确的汉字。是「大山千春(Ooyama Chiharu)」呢。 这时,某人小声地问:「怎么了吗?」绫濑同学已经来到我身后。 「咦?」 「塞车喽。」 我这才发现自己因陷入沉思而速度落下,连忙加快脚步,并向绫濑同学解释:「呃,我刚刚才意识到班长姓『大山』……」 她讶异地回:「对呀?」我彷佛能听到内心那句:『都这时候了你在讲什么啊?』 「所以说……我好像没听过人家叫她本名。」 「啊,原来是这样。」 绫濑同学呢喃道,似乎弄懂我的意思了。 「班长就是班长嘛。」 是啊。就算毕业后再次相聚,大家还是会喊她「班长」吧。 我们并肩坐下。班长稍后也落座。 因为不想留下折痕,我刚刚用指尖轻轻夹住毕业证书。一坐下就把它卷在腿上,毕竟摊开很碍事。然后,我把卷起来的证书塞进走下台阶时领到的圆筒。 这个细长圆筒的正式名称似乎叫「证书筒」。 圆筒表面有烫金的「毕业证书 都立水星高中」。将圆筒盖上后,我总算能喘口气。我向来不在意身外之物,但这种东西不能随便扔。话是这么说,小学和中学的毕业证书其实都裹着圆筒躺在橱柜的某个角落。 我甩开无谓的念头,放松紧绷的肩膀,这才发现旁边的绫濑同学还盯着摊在腿上的证书。 不知为何,她的双眼似乎有些湿润。 「……怎么啦?」 小声询问后,她转头看我。 「名字……」 「嗯?」 名字? 仔细观察,绫濑同学的视线好像锁定在毕业证书的姓名部分。 「晚点跟你说。」 她说着便用纤细的手指卷起刚刚盯着看的毕业证书,单手打开证书筒的盖子,「啵」一声将卷好的证书塞进圆筒,再缓缓盖上。 她的视线回到舞台上。 我也跟着看向前方。 毕业生们先后上台领取证书。我们班早已结束,现在轮到后面的班级。名字被念到后缓步上前鞠躬。领到证书后轻轻拎着以免留下折痕,接着走下舞台。宛如演员退场。有人神清气爽,也有人满脸泪痕。 绝大多数毕业生的名字,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全年级约三百人,一班约三十人。就算两次重新分班都遇到新同学,我也只能认识同年级的三分之一。 如果没有「前两年曾经同班」或「体育课成了搭档」等理由,根本不会记得。我没加入社团或参与任何委员会,更不是学生会成员,和多数学生毫无交集。别说长相,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见得听过。 只不过──还是有少数例外。 那人是…… 我还是认得几个不同班的学生,尽管少到能用两只手数完。 举例来说,二年级夏天一起参加泳池一日游的人……我清楚记得他们的脸,在台上唱到名字时,我就会想:『啊,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啊?』 「刚刚那个女生……」 咦? 「去泳池那次她也在呢。」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是啊。」 我只回了这句。 这样啊。绫濑同学也记得…… 最后一名毕业生走下台。确认所有人就座后,校长开始致词。接着是来宾致词。 在校生致欢送词。 然后是毕业生致答词。 可能是被迫奉陪这枯燥的仪式,周围开始有人打呵欠,似乎没专心听。 毕竟大部分学生都不认得致欢送词与致答词的人,也不能怪他们。 如果讲者是自己重要的人,大家往往会比较专心。 反过来说,陌生人的话容易沦为耳边风。 很遗憾,我不认识致答词那个叫栗山的毕业生,一点印象都没有。 所以,那份理应被精雕细琢的答词终究进不了我的脑袋。 这种场合一般会选择成绩优秀的学生或学生会成员。这人或许成绩很好,也有自己的精彩高中生活,只是和我零交集。即使如此,不熟就是不熟。若是从成绩优异的人里挑选,代表也有可能是校内考试常保年级前十的丸或奈良坂同学。假如是他们上台致词,我或许会更专心听。 如果换成他们两个,又会说出怎样的答词呢? 有点在意。 奈良坂同学应该会加入一些闲谈,博得众人一笑,最后漂亮地收尾。 假如这是小说世界,而我是故事里的重要角色,在「毕业典礼」这种重要事件上台致答词的人大概会是我比较熟的丸或奈良坂同学。这么做有助于让读者注意台上讲了些什么。 与主角无关的登场角色发言,不会受到读者重视。所以,能够对主角造成影响的角色不会交由路人,往往会让「不知为何偶然在事件前认识的登场角色」扛起引导主角的任务。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上台致答词的是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深深感到自己果然活在现实世界…… 慢着。反过来说,台下这群人里必定有和栗山相熟的学生。换言之,这场毕业典礼会让他们感觉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不过嘛,即使是偶发事件,机率上也有可能接连发生…… ……妄想先摆一边。 可是,假如这时候由丸或奈良坂同学上台致答词,我的高中生活就能画下一个完美的句点。现实终究是现实。 答词来到尾声。 即使如此,栗山讲的那些话,仍有一部分留在我的记忆里。 ──学生时代的邂逅不存在利害关系,是人生中格外宝贵的时期。所以我想珍惜三年来遇见的这些「缘分」。有这么一句。 「缘分」吗? 我想起今天上学时与绫濑同学的对话。 和丸的相遇真的是偶然。我们正好坐得近,我拿出的书正好动画化,丸又正好喜欢那部动画。虽然丸找我搭话是想找个能畅所欲言的同好,要说有利害关系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这和栗山或大人们口中的「利害关系」应该不一样。 不只是丸。 还有和绫濑同学的缘分。 因为是她的朋友而结识的奈良坂同学,以及由此延伸出去的几个朋友……全都是偶然,缘分断绝的可能性也随时存在。 人的缘分就像蜘蛛丝一样容易切断。 但正如栗山所言,我也有想珍惜的缘分…… 典礼缓慢而确实地进行。 全员起立,唱起惯例的《青青校树》。校长再度上台宣告闭幕,毕业典礼结束。 我和绫濑同学的高中生活就此落幕。 ──────────────────────── 3月1日(星期二)浅村悠太② 典礼结束后,从三年级开始依序离场。 我们走出体育馆,再次回到各自的教室。 只剩最后的班会。等班导过来打招呼,大家互道「再见」后解散离校,就真的结束了。 教室里四处可见依依不舍话别的场面。 大致扫过教室,我发现班上同学们大致分成两类。一类悠哉地沉浸在毕业余韵中,另一类与朋友对话时明显坐立难安,似乎有心事。 这与每个人的性格──无关。 至于我为什么能如此断言,是因为最悠哉的就是眼前这个打着「商量」名义逮住我秀恩爱的吉田。 仔细一想,自打进入第三学期,我就没见过这么游刃有余的吉田。硬要说的话,我记得每次碰面他都铁青着脸嚷嚷「糟了糟了」。 啊,该不会── 「抱歉打断一下,吉田,你该不会已经确定了?」 「所以说,小由想在附近找个地方放松一下,我想悠太你可能会知道什么好地方……啊?」 吉田找我商量春假要和女友去哪里玩……根本问错人了吧?所以我才能干脆地打断他。 「吉田你没考国立吧?」 「没啊。」 「你考了几间?」 大部分的私立大学应该都放榜了。话是这么说,如果同时报考好几间确实可能还没定下,也不方便问人家有没有考上。这么一来,安全的话题只剩「报考几间学校」。 不过,能这么悠哉就表示…… 「我报了四间私立大学。」 「哦,和我一样。」 我也报考了四间私立大学。 「然后呢,两间录取两间落榜。落榜的其中一间还是第一志愿啊~」 吉田显然有点不甘心。 「啊~……」 「哎呀,明央也不差啦!学部也是我想进的那个。」 「哦哦!你考上明央啊。」 我也有报考明央当第二志愿。私立我报了庆陵、早稻穗、立智和明央四间。 「可以问一下你想进哪个学部吗?」 「啊?嗯,经济呀。」 明央的经济学部啊。 「恭喜。」 「谢啦。不过嘛,这种气氛下实在没办法明目张胆地庆祝。」 「是啊。」 「毕竟国立还没放榜嘛。」 吉田别具深意地说。 就是这么一回事。教室内气氛呈两极化的理由就是这个。也就是说,差别在于是否已经决定去哪间学校。以私立大学为目标的学生已经知道结果,所以能像吉田这样悠然自得,保持内心平静(当然也有人准备重考)。 反之,以国立大学为目标的人坐立难安,因为距离放榜还有十天左右。 悠然自得派和坐立难安派散发的气息互相混合,导致教室内呈现不知该喧闹还是该严肃的微妙气氛。 尽管如此,整体来说还是悠闲派比较多。因为将国立大学当成第一志愿的学生属于绝对少数。 「唉,事到如今也不能改变什么,只能做好心理准备。」 「你还真从容啊。你们家两个人的第一志愿都是国立吧?」 「我可一点也不从容。不过嘛……绫濑同学的话──」 我瞄向斜前方。 吉田口中的「两个人」是指我和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正和她在班上最要好的「班长」大山同学、「小凉」佐藤同学聊天。她们三个像这样在教室里开心闲聊的画面,今天以后也看不见了。 我刚对吉田说完,大山同学也说出类似的话。 「哎呀,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啦。」 看来大山同学是坐立难安派,而佐藤同学好像是悠然自得派。 「千春一定没问题啦~」 佐藤同学展现春天般的沉稳笑容挂保证。她们两个是会把心情写在脸上的类型,很好懂。 但绫濑同学── 「这个嘛,结果的确不能改变,但就算明白这点也没办法安心吧。」 「咦?沙季也会担心吗?」 佐藤同学似乎很惊讶。 没错,绫濑同学与平常没两样,乍看是悠然自得派。 「嗯……咦?看不出来吗?」 佐藤同学猛地点头。 「完全看不出来。千春也很了不起,但沙季感觉更沉稳。所以,我还以为你信心十足呢。」 「怎么可能。考试……虽然没班长那么苦恼,但我还是有几道题没解出来……当然会担心呀。」 「唉。小季啊,你这话是说自己解不出来的问题屈指可数吧。太厉害啦。」 「嗯,好厉害。」 「咦?」 即使像这样被两人调侃,绫濑同学仍维持一张扑克脸。只不过,最近的她很快就会慌张地辩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种时候愈是强调自己对考上目标没信心,愈容易被那两人调侃……尽管这么想,我还是选择以温暖的眼神守望她。 她们也不至于真的惹绫濑同学生气。 「嗯,绫濑同学也会担心啊。虽然我觉得她没问题。」 「我其实想说『你也没问题』,但悠太不喜欢人家随便挂保证嘛。唉,反正十天后就全数放榜啦。需要安慰的话记得说一声。」 「别讲得那么恐怖。」 我可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哦,可是当天不行。小由已经预定了。」 「……牧原同学难道也是以国立为目标?」 吉田点头。 「不过嘛,她知道很难,所以没当成第一志愿。反正私立已经上了,本人也说姑且试一下。考上就算了,但即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落榜一样会很沮丧,人类就是这种生物吧?」 「是啊……」 即使脑袋里清楚,感情还是另一回事。 两年来,我已经体会过无数次了。 没营养的闲聊时间到此为止。教室的前门开了,班导跟着走进来。 「喂~大家快坐好~」 几个离开座位聊天的人在教室里匆忙乱窜。 班导向大家道别,还说「反正是最后了,每个人都说句话吧,什么都行」,然后从教室边缘照顺序一个一个点名,让同学发言。 我这才发现班导没拿点名簿也能叫出所有人的名字。毕竟是班导,做得到或许理所当然。不过,对于今天才记住班长名字是……呃,大山千春的我来说,已经非常厉害了。脑中不禁冒出「真是个称职的班导啊」这种迟来的感想。这段时间承蒙照顾了──我老实地向班导表达谢意。 对了,班导叫渡边……记得是这样。应该没错吧? 于是每人都讲了一句话。顺带一提,班长以「同学会筹备人,我就接下来吧!」作结。果然。 渡边老师最后交代︰「把自己柜子里的东西全部带走。要是没清干净,我会要你们春假回来拿!」随即宣布解散。 事前整理过置物柜的同学们离开教室。 我习惯把教科书和文具带回家,所以柜子里几乎是空的。绫濑同学也一样。 最让大家傻眼的是吉田。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整理置物柜」,拿着和行李箱差不多大的背包走向自己的置物柜,将乱七八糟的讲义和教科书一股脑儿塞进背包。 看他果断地放弃区分东西是否还能用,班上同学感到傻眼的同时,也觉得这很符合吉田的作风。 总之,抽屉空了,置物柜清得一干二净,最后的大扫除也结束了。没加入社团的我真的要被赶出水星高中了。 尽管有些不舍,但已经和老爸他们约好在校门口碰面,也不方便让他们等太久。 我对绫濑同学说「差不多该走了」,准备离开教室。 「哦,辛苦啦!晚点见!」 走到门口时,吉田对我这么说。我不禁疑惑地歪头。 「晚点见?」 这回惊讶的人换成吉田,还有他后面那几个。 「咦?你会参加庆祝会吧?」 「你说庆祝会……」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起先一头雾水,随后想到某件事。 慢着。该不会? 没错,三天前,丸用LINE传了『毕业典礼后要不要碰个面?』的讯息。我当然记得这件事,自己当时回了『好啊』。 之后,我发现奈良坂同学也传给绫濑同学类似的讯息。 由于时机太巧,绫濑同学似乎也传讯息问奈良坂同学: 『该不会,丸同学也在?』 然后,她得到『没错!我会先预约,确定后再联络你喔』的回应。所以说,我原本以为聚会的只有我们四个。当时顶多觉得奈良坂同学知道我和丸是朋友,于是好心地帮忙安排。仔细一想其实很不可思议,但我们四人在高中时代从来没有单独约出去呢。 然后呢,因为是主要筹备人奈良坂同学负责安排活动,尽管这三天没再接到联络,我也不曾担心。 难不成── 我连忙从口袋掏出手机确认。根本没收到讯息…… 不,等一下喔? 讯息随着来讯通知音更新,我那句平淡的『好啊』被新讯息顶上去。下面显示了看似聚会地点的家庭餐厅店名与地图。 咦?现在? 被指定为庆祝会场地的店家,好像是从涩谷站沿着玉川路往西南方步行约一公里的家庭餐厅。那里和车站有段距离,平日这个时段应该不至于客满。 「该不会是这里?」 「对对对,就是它。」 向吉田展示地图时,我又收到新的讯息。同样是丸传的。他附上参加聚会的名单。好长……到底有多少人啊?肯定超过二十人。真亏你们能凑到这么多人办庆祝会,小弟实在佩服。不过── 我忍不住在脑中对不在场的丸吐槽。 你该早点告诉我啊! 名单里不只吉田,也有班长大山千春同学、佐藤凉子同学、奈良坂同学,以及牧原同学。另外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 我并不排斥。尽管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我还是有些不舍。一想到今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某些人就有点寂寞── 「你会参加吧?里面有你的名字耶。」 「咦?啊,嗯。」 吉田担心地问,于是我点点头。 唉,毕竟都回了『好啊』。事到如今也没有「不去」这个选项。 老实说,知道还能见面,我甚至有些期待。 「浅村同学,该走喽。妈妈他们还在等。」 绫濑同学拉扯我的袖子催促。放在半年前,我们一定会各自离开教室,但现在似乎没有这种顾虑了。我以为除了知情的吉田等人,班上同学都会很惊讶。然而,没人表现出吃惊的模样,实在不可思议。 「走了啦,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再度催促。 我起先疑惑地想:『你不和那么要好的班长和佐藤同学多聊几句吗?』对耶,稍后庆祝会还会碰面嘛。慢着。这也就是说,绫濑同学有收到联络? 尽管满肚子疑问,老爸他们还在等。 「呃,那就待会儿见。」 我这么说完,绫濑同学也轻轻挥手。 「下次见。」 绫濑同学这句话令我茅塞顿开。 她刚才说的并非正式的「再见」,也不是「待会儿见」,而是「下次见」。 说话的对象不只是要去庆祝会的人,也包括教室里其他同学。而且,这些人当中,确实有些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绫濑同学多半也明白这点。 这么一想,虽然对她最后那句「下次见」有些意外,我也觉得很符合她如今的行事风格。 大概是不愿让那句道别带着「就此结束」的含意吧。 这时,那个我不记得长相和名字的毕业生代表朗读的答词,在脑中清晰地浮现。 ──学生时代的邂逅不存在利害关系,是人生中格外宝贵的时期。所以我想珍惜三年来遇见的这些「缘分」。 这些是毕业致词中的模范句子,但也因为如此,它可能是普遍性的认知。 未来说不定还会在某处与同学们重逢。绫濑同学大概想珍惜这段缘分吧。 所以才用「下次见」。 她放开我的衣袖,走在我身旁。 我偷偷观察那张侧脸,回想高中三年带给绫濑沙季这名少女的变化。 没变的是那头彷佛能反射阳光的明艳长发、挂在耳边的闪亮耳环、挺直的背脊、总是笔直地看向前方,好似在追求什么的双眸。紧跟在后的金黄色秀发随风飘扬。 「怎么了?」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视线,绫濑同学看向这边。糟糕。完全没想过要怎么解释自己的举动。 「没有啦……只是在想,你的头发变长了呢。」 这也是变化。长发一度剪短,然后再次留长。 「嗯。」 她以右手理了理头发。 「把头发剪短毕竟是前年的……夏天。一年半之前的事了呢。」 「原来这么久啦。」 ──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她。她则打算放弃对我的心意。 一年半之前。以整段人生来看并不长。很短。但这一年半为我和绫濑同学带来很大的变化。 我在楼梯口换鞋。 室内鞋不能留下,必须带回去。 走出建筑物时,我忍不住回头。熟悉的三层楼校舍在春阳照耀下光彩夺目,银色窗框闪闪发亮。还有些学生留在教室里,我能隔着窗户看见他们的身影。 「结束了呢……」 和我一样回头看校舍的绫濑同学说道。 点头的同时,我也开口鼓励显然有些失落的她。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 「结束也是新的开始喔。高中生活结束后,大学生活才要开始。」 「虽然还不确定会不会开始呢。」 「唔。」 没想到会被她吐槽。 绫濑同学小心翼翼地补充: 「我、我是开玩笑喔?」 「我知道。」 「反正我报考的学校也还没放榜。就这点来说,我也不知道四月以后会怎么样……不确定呢……」 怎么吐槽到最后,受伤的反而是自己? 「今天先别谈这个话题吧?」 (插图012) 「嗯。」 「老爸他们还在等呢。」 总之得先去校门口会合。 走下缓坡便能看见校门。等待的家长、赶来和学长姊道别的学弟妹们聚集于此,显得很热闹。原本还担心能否从人群里找出老爸他们,不过人的眼睛好像擅长从团体中找出亲近的人,我因此顺利地找到站在门口的老爸和亚季子小姐。 我和绫濑同学一起走过去,他们也挥手迎接我们。 「恭喜毕业,沙季。悠太也是喔。」 亚季子小姐说道。老爸也一本正经地直接说「恭喜」,感觉有点害羞。 「那个……老爸,接下来好像有毕业生的庆祝会。」 「嗯,我听说了。沙季的朋友策划的吧?」 我点点头。 奈良坂同学果然早就和绫濑同学说好。绫濑同学应该也有事先和亚季子小姐报备过了。 「好好玩吧。有些朋友短期内可能见不到了,你们应该有些话想聊。不过别忘记时间喔,我们约了傍晚六点。」 「知道了。」 我和绫濑同学都点头。 确认完傍晚的安排,我们暂时告别老爸他们。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亲密地步行离去。 那么……我稍微喘了口气才拿出手机,启动地图APP调查去家庭餐厅要花多少时间。从这里过去不算远。顺带一提,现在时间刚过十二点。 「几点开始啊?」 「下午一点。」 「还有不少时间呢。」 有将近一小时的空档。 「好像有人先回家一趟。毕竟提着东西很碍事。」 我想到吉田。 「嗯,的确。」 那个巨大包包里装满原本堆在置物柜里的私人物品,吉田应该不想带它去家庭餐厅吧。 「毕竟是午餐时间,可能很多人。」 「听说有用『水星高中』或『奈良坂』的名义订位。」 「还是奈良坂同学想得周到。」 主办人毕竟是丸和奈良坂同学,不用担心吧。 「可是这么一来,在那之前和老爸他们待在一起好像也行耶。」 「妈妈他们接下来应该会去吃午餐,要是陪他们吃饭,我们待会儿不就什么都吃不下了吗?」 这么说也对。 只不过,那间店走路过去不用十分钟,就算慢慢走还是会太早到。但先回家一趟也很麻烦,而且我们傍晚前必须一直穿着学校制服,不能换掉。 呃,之后的事先别管。该怎么和绫濑同学一起消磨时间呢? 我们后来决定稍微绕点路,去大街上逛逛。 途经看似个人经营的小型二手衣店,绫濑同学问能不能进去看看,我当然很乐意奉陪。 她偶尔会拿起某件衣服说:「这件不错耶。」确实,绫濑同学拿起来的那些感觉都很适合她。即使与时尚流行无缘,我也看得出她很在意别人对自身装扮的看法。 「浅村同学,你有没有看到不错的衣服?」 话题突然抛来,令我不知所措。不过,我想起以前和绫濑同学约会时的事。没错,这时候的她──的确用了疑问句,但不一定要我回答正确答案。 「啊,抱歉。呃,这种问法很难回答吧?」 「没关系。」 确实,如果问得更具体,比如「有没有你想穿的衣服?」,我只能回答「没有」。 不过,她刚刚的问题应该不是在征求正确答案。 她要的不是意见而是感想。目的是分享快乐。换句话说,她只是因为和我待在一起很开心而找话题。这种时候,怎么回答就很重要了。为此,我应该老实地说出自己现在的感受。 「我都在看你挑衣服,没怎么注意其他衣服,所以一时生不出什么对衣服的感想。顶多是一边看一边佩服地想──你总是能选出适合自己的衣服呢~你找到的衣服好可爱之类的……」 诚实的感想。这样应该就行了。 「──唔!」 咦?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呃,抱歉?」 难道她真的是在征询意见? 「不用道歉啦。嗯。被你夸奖让我很开心。嗯,不过,呃,那个……那、那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 她伸手从平台上抓了一件T恤。 然后摊开给我看。 「……」 T恤上面有一只怒毛冲冠的大猫骑着鲜红机车挥舞大旗,背景则是似乎会出现世纪末救世主的废墟世界。 旁边还用平假名标示「圣喵贞德」。把衣服摊开的绫濑同学比我这个观众还要震惊。 「攻击力……应该很高……?」 「……抱歉。」 「从名字看来,这只大概是母猫吧。」 「所以说,抱歉。」 「……总之,我应该不会穿。」 「我想也是……啊,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感觉被敷衍了。唉,也罢。毕竟是随手抓来的,那件T恤上的图案大概特别到她自己都愣住了吧。 转眼间也快到庆祝会的预定时间了,于是我们加快脚步赶往家庭餐厅。 最后压线抵达。 我拉开相当沉重的玻璃门。 先让绫濑同学进去,自己随后跟上。此时,绫濑同学已经对前来接待的店员说:「我们有预约,应该是用『奈良坂』订位。」 面带微笑的店员举起一只手轻轻挥动,说着「好的,我明白了。请往这边」就为我们带路。 里头相当宽敞,店内一角有群半数还穿着学校制服的人占据了五个卡座。坐中间的红发少女高举手臂朝这边挥舞,同时喊道: 「来啦来啦~这里喔,沙季~」 这人正是奈良坂真绫同学。她巧妙地控制音量,不至于吵到其他客人。 向带路的店员道谢后,我们顺着奈良坂同学的指引坐进最右边的卡座。这边的座位由ㄈ字型卡座对向拼成,所以分成左右两半。 右边的ㄈ字坐了吉田、吉田的女友牧原同学,以及班际球赛时同队的儿玉。总之我坐这边。 左边相对的ㄈ字坐了班长与「小凉」佐藤凉子同学、新庄与他的女友……应该是小林同学吧。还有几张熟面孔。绫濑同学坐在那边。 看来奈良坂同学安排座位时会自然地将熟人放在一起。 「来,悠太你也点餐吧。」 我刚坐下,旁边的吉田就把点餐用平板递过来。 「……大家都点了吗?」 「因为你们最晚到嘛。你们两个刚刚去做什么啦?」 「你们两个」是指我和绫濑同学。看来绕路到压线抵达的只有我们。这让我有点紧张。 「只、只是悠闲地散步啦。」 「悠闲地散步啊~」 「吉田你点了什么?」 转换话题的意图很明显,但吉田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干脆地告诉我: 「汉堡排午间套餐,加上饮料吧。」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吉田的风格。我看向其他人,他们都大方地说出自己点了什么。佐藤同学只点了饮料吧和沙拉,然后在旁边的班长想隔着衣服捏她肚子时逃跑了。啊,原来是这样啊。也就是说出口会让人家暂时不愿意和你说话的那种理由。 总之我点了蛋包饭,当然有加饮料吧。绫濑同学点了焗饭和饮料吧。两份都是午间套餐。就算已经高中毕业,我们的金钱观也不会突然变得和大人一样,难免会选择价格划算的。 话说回来,刚刚提到名字的有七人。加上我和绫濑同学后,光我们这一角就多达九人。我看向其他卡座,发现每区人数都差不多,里面也有不少熟面孔,像是二年级夏天由奈良坂同学号召的泳池行成员。 庆祝会的主办人奈良坂同学和丸则坐在正中间。 确认所有人都去饮料吧装了饮料,主办人奈良坂同学站起来,以不大却清楚的声音宣告活动开始。 由于不在包厢,就算有人是初次见面也不方便一个个自我介绍,必然会直接转为闲聊。哎呀,部分原因也在于大家几乎都认识吧。 「和社团在大赛后的庆功宴没两样呢。」 这句诚实的感想,出自原先参加网球社的新庄。高中生的毕业庆祝会大概就是这样吧,就像放学途中那些始终不会腻的闲聊时间。 虽然我和绫濑同学都是回家社,其实不清楚这方面的细微差异。 餐点送来时,大家已经打成一片,聊得兴高采烈。 附和周围的同时,我也悄悄打量稍远处的奈良坂同学和丸。 奈良坂同学会在各桌之间走来走去,带动话题炒热气氛。不愧是社交高手。丸虽然没像奈良坂同学那样频繁游走,但偶尔也会换个位置,在不太熟悉的两人之间充当桥梁。 (插图013) 丸没参加那次泳池行,加上另一边应该都是奈良坂同学的朋友,可是他要融入其中似乎不成问题。当然,丸的人脉比我广得多,他说不定早就认识人家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不愧是棒球社主将兼正捕手,擅长笼络人心啊。 升上高三前,我大概只有丸这个朋友,他却不是这样。丸的社交能力比我强多了。真要说起来,像水星高中这种中坚水准的棒球社,社员理论上不会少于二十人(因为地区预赛含板凳球员的人数上限是二十人)。一旦少于这个数字,全体社员都能列入名单不用竞争,以中坚校来说还是不太稳定吧。换句话说,为了带领超过二十人的团体,棒球社主将必须具备足够的器量和技术。 记得某本知识类书籍里有这样一句──「领袖必须用言语让别人行动」。 消极畏缩的人当不了领袖。 即使明白这个道理,看见丸和不特定多数人都聊得起来,我还是确切体会到自己有多怕生。 打工接待客人不算辛苦,但要和不熟的人聊天对我来说还是难度太高。幸好他们体贴地把相熟的人安排在一起。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奈良坂同学过来了。 「怎么样啊,你们在聊什么呀?」 这时,同为网球社的朋友向新庄招手。他和女友小林同学就换到丸那一桌。 以时间来看,庆祝会差不多到后半了。 奈良坂同学顺势坐到绫濑同学身旁,笑着加入对话。时机非常巧妙,让人怀疑她可能受过什么特殊训练。 「怎么啦,浅村同学?蛋包饭上面没画爱心让你不满意吗?」 「呃,我从没因为这种奇怪的理由不开心。」 「可是你皱眉了喔。」 尽管觉得是玩笑话,我还是忍不住伸手摸向额头与眉心,顺便轻轻揉两下。 「如果要问我们在聊什么,那就是升学话题喽~」 帮忙接话的是班长。得救了。总不能说我都在注意丸那桌,没怎么参与对话…… 「哎呀,意外地沉重耶?」 看见奈良坂同学换上严肃的表情,佐藤同学温和地笑着表示「没关系啦」。 「我刚刚说见不到面会很寂寞。」 儿玉接过话头。 「不过大家都在关东圈,想见面还是见得到吧?真好~」 听说儿玉的目标大学在北海道。要是考上大概真的没办法常回来吧。 「算沉重吗?我们在聊未来的事。我没考国立大学,要读的大学离家不远,不需要租屋,所以环境没什么变,其实很轻松喔。我比较在意大家接下来的规画。」 听佐藤同学这么说,儿玉表示「考上与否」会对他春天以后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影响。 「那就要紧张到放榜那一刻了呢。」 奈良坂同学如此说道,儿玉连连点头。该怎么说,儿玉个头不高且五官线条柔和,看他和同样个子不高的佐藤同学与奈良坂同学坐在一处谈笑风生,我感觉自己碰上了冬天里难得的暖阳。 「为什么只有那里透出小春的气息啊?」 班长彷佛看穿了我的思绪。 「小春?」 我旁边的绫濑同学疑惑地歪头,然后问:「那是谁?」那应该不是人名。 「班长大概是要说『小春日和』喔。」 即使我从旁解释,绫濑同学似乎还是没懂。 「像春天一样?」 「类似吧。严格说来,『小春日和』并不是形容春季天气的词语。」 绫濑同学再次以同样角度歪头。 看来她真的不知道,所以我做了更详细的解释。所谓「小春日和」是指冬季期间造访的温暖晴天。换句话说,季节是冬天。班长当然知道这个意思,所以她是指周遭都还在严冬里,只有那里像春天。 「顺便说个冷知识。符合『小春日和』的天气并非日本独有,据说世界各地都可能发生喔。然后呢,各国都有自己的称呼方式。比较有名的例子是德语里的『老妇人的夏天』,应该是『Altweibersommer』吧。」 「老奶奶的夏天?」 「秋冬里的晴朗天气再努力也不能久留吧?」 「原来如此。」绫濑同学点点头,表情却不知为何有点怪。她还嘀咕着什么「希望能长命百岁」。到底是代入了什么样的情绪啊? 一直默默旁听的吉田带着怨气说道: 「呃,说是冬天,但班长和奈良坂根本轻轻松松吧。」 「哎呀,流弹飞过来啦。」 奈良坂同学这么表示。班长则绷着一张脸,用吸管吸了一口摆在面前的饮料后开口说道: 「我说啊,就算是我也没那么轻啦。」 班长偶尔会搬出类似昭和时代的惯用语。呃,其实我也不记得是昭和还是平成用语,大概和旧书里偶尔会出现的顺口溜差不多吧。 「我啊,普通啦,普通。」 「悠太,不,浅村老爷。您听听,这女的居然讲出这种话?」 「啊~……这个,怎么样算『普通』视团体成员而定嘛。根据水星过往的纪录,校排前百分之十几乎都能考进日本的顶尖大学,所以我们学校的『普通』算一般认知上的『普通』吗……呃,你们那是什么表情啊?」 卡座的人全都看过来,令我十分困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难道说,你不是要我评论班长那句话的客观性与正当性?」 「真要说起来,这回应本身就很有悠太你的风格呢。」 「前百分之十……」 牧原同学喃喃自语。 「如果是水星高中校排前百分之十的学生,顺利考上的机率很高。当然,在百分之十边缘的学生就不好说了,实际上报考的也超过百分之十。」 「那我果然不行呢~」 牧原同学显然很沮丧,坐在旁边的吉田连忙安抚。牧原同学似乎没自信能考上。班长则咬着吸管,看来私底下也累积了不少压力。 呃,对喔。换句话说,目前在场的我、绫濑同学、吉田、牧原同学、班长、佐藤同学、儿玉和奈良坂同学等八人,以比例来说只会有一人考上。 话虽如此,总不能用水星高中的标准审视在场这些人嘛。 更何况……我看向另一批人。丸和新庄在聊天。丸也和班长、奈良坂同学、牧原同学一样报考了日本最难考的大学,不过他多半── 「啊~你在看阿友吗?他已经考上私立大学喽。」 吉田看着丸说道,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阿友」就是指丸。全名丸友和所以叫他阿友。 「我记得丸的第二志愿是庆陵?已经放榜了吧。」 「他录取啦。你没听说吗?」 「他说『就算问别人的结果,自己的结果也不会改变』,所以要等全部的结果出炉再告诉我。话说回来,吉田你居然知道啊?」 「因为我和阿友报考同一所大学嘛。他的备选就是我的第一志愿,虽然我没考上啦。」 「原来如此。」 「很厉害吧。到底要怎么一边担任棒球社主将一边维持那种成绩啊?」 「这个嘛,丸很厉害这点我同意,但吉田你也够厉害了。」 「咦?是吗?我很厉害?」 我点点头。哪像我,换成自己的事就变得目光短浅…… 第一志愿落榜只能去备选,想来不会有多开心。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快就接受结果,如今都在为牧原同学担心。 何况── 「『结果』在每个人身上具备不同的意义,只比较『结果』也没什么意义。」 我这句话好像很有道理,但它有几分真实性就难说了。 水星高中是升学名校,毕业生几乎都会读大学。然而,每位学生的家庭环境不一,读大学的理由也五花八门。 换句话说,想在大学里追求的东西因人而异,所以不能武断地说「录取偏差值高的大学更有价值」。看数字的时候,只看数字没有意义──森教授的书里是这么写的。 「就是这样。」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下意识回头。 不知不觉间,丸已经来到我身后。 他手里拿着一杯应该是从饮料吧装的黑乌龙茶。看来是起身去续杯时听到我们的对话。 「吉田啊,你有你的目标,我有我的目标。我们或许在同一个游戏盘上,但胜利条件不一样。可能使用同一个游戏盘,玩的游戏却截然不同喔。」 对于丸这番话,牧原同学认同地点头。 「哦~小友真会说话呢。」 班长说道。 小友……「小友」? 那谁啊? 我从来没想过丸这个满身肌肉的大块头会得到这么可爱的昵称。 「噗!咳哼!」 「你没事吧,真绫?」 「啊~嗯。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奈良坂同学把嘴里的冰淇淋汽水喷出来,摆手说着「不用在意」。由于话题中断,我先把丸那个奇妙称呼放一边。 「小友……」 绫濑同学嘀咕道。糟糕,还有人无法搁置。绫濑同学看向佐藤凉子同学轻轻喊了「小凉」,然后将视线缓缓移向我…… 「小……」 「停,绫濑同学。冷静。」 绫濑同学猛摇头,露出像从恶梦中惊醒的表情。 ……班长取的绰号真有影响力。 「嗯,就像丸说的那样,吉田也很厉害。是说,丸你过来这边行吗?」 我瞄向稍远处的卡座。那边似乎聊得火热,但主办人丸和奈良坂同学两个都跑来这边不会出问题吗? 「我不擅长应付流泪场面。」 他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咦?我疑惑地观察另一边的两个ㄈ字席,发现有个泪腺脆弱的学生哭了。竖起耳朵听那断断续续的话音,我才明白那人在说「要分开好难过」。 「其实随时都能用手机联络吧。」 丸小声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这个时代只要有智慧型手机就能随时透过镜头看着对方的脸交谈。从这点来看,可以说离乡背井比以前容易,升学的选择也跟着变多了。 只不过,吉田好像没办法接受。 「可是啊~也有很多事需要实际碰面才能做吧?」 「举例来说?」 对于丸抛出的问题,吉田想了一下才回答: 「牵手之类的?」 「我们已经不是让父母牵着手走路的年纪啦。」 「谁跟你说父母啊!可能是恋人啊!远距离恋爱很辛苦吧!」 「不过,就算因为工作不常回家,也不代表那人无法和其他人共组家庭吧?当然有人撑不下去,分开也不见得是坏事。说穿了,想绑住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该分的时候就会分,该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在一起。人生毕竟充满了相遇和别离嘛。」 「你几岁啊?话说,你这人太无情了吧……虽然我早就知道。」 「我只是养成了冷静思考的习惯。」 丸面不改色地回应。 他才刚说完,某人便「咦~?」了一声。是奈良坂同学。 「没这回事啦~上次大会结束后你不是哭得很大声吗?」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丸哑口无言的表情。 「笨……!」 「笨?」 「笨蛋,不要翻旧帐!」 奈良坂同学扬起嘴角,露出与自家弟弟极为相似的淘气表情。 「听到这种命令口吻,想反省都提不起劲耶~」 说完,她故意低下头叹了口气。真注重细节。当然,丸不可能没看穿她在演── 「啊,不,我没有要命令你的意思……」 「我只是为了丸同学的名誉而澄清事实耶~」 「唔……呜……关于这点我很感激,但──」 向来冷静沉着能言善道的丸居然变得支支吾吾……这我也是头一次见。 「丸同学你啊~」 「唔。」 「大会之后哭得很大声吧?」 「呜……所以说那时候──呃,对。」 尽管表现得像个被母亲训斥的孩子,但这种时候能看出除了老实招认外没有其他手段并立刻实行,正是丸的厉害之处。吉田显然很佩服,还说什么自己也该像那样认错。不,真要说起来,你根本不该惹火人家。 「行啦,小真绫。适可而止吧,今天可是普天同庆的毕业典礼哪。」 班长你这种口吻……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人啊? 「嗯。哎呀~其实不用看得那么开啦。毕竟我们刚从高中毕业嘛~你说对不对,沙季?」 「咦?为什么问我?」 看来奈良坂同学打回去的流弹波及绫濑同学了。 「也就是说,尽管看起来很成熟,我们终究只有十八岁,不需要总是冷眼旁观这个世界啦。想哭时就哭出来吧,这很正常。强行遮掩只像在假装成熟。」 明明语气亲昵,这番话由奈良坂同学来说却显得富含深意。 「可是……真绫,在这个国家,十八岁已经是成年人了。」 「而且有选举权吧?嗯,可是啊──」 (插图014) 绫濑沙季在水星高中的第一个朋友,名为奈良坂真绫的红发少女说道: 「──我觉得当今时代和社会都太复杂,成长所需的时间远比以前更多,很难把十八岁当成完整的成年人。十八年不够喔。」 「不够……成长?」 奈良坂同学点头。不知不觉间,周围聊天的人全都竖起耳朵听她说话。 「偶尔还是有人比较早熟啦~不过,我认为绝大多数的十八岁都没有成长到能自由行使他们获得的权利。表面上,他们可以选举、办信用卡、办效期十年的护照,也能结婚。可是啊~沙季,你有现在就生儿育女的自信吗?」 「生儿育女……呃,那个……」 「当然,应该有不少人做得到,但我自己还差得远呢。再说,要是每个人一满十八就结婚,法定结婚年龄恐怕会上修喔~」 「那么,法律为什么赋予我们权利?」 「我想应该是为了做准备。」 「……准备。」 「因为,就算两个十八岁的人结婚生子,他们的收入也不够养家嘛──我是指一般的十八岁。」 「这……的确。」 「然而心态转换需要时间。十八岁啊,总觉得与其视为『成年』,倒不如把它看成『你已经不能继续当小孩,该准备迈向成人了』的年龄还比较实际吧。」 奈良坂同学的口吻比往常多了几分平静,令人听得入神。她平常总是嘻嘻哈哈,但该正经的时候还是很正经呢──我脑中浮现这种稍嫌失礼的想法。 不过也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和那个防备心很重的绫濑沙季当朋友吧。 「所以说,你可以再孩子气一点喔,沙季。当个懂事的大人还太早啦。要是觉得难受,可以来我怀里哭喔,哇哈哈!」 看奈良坂同学张开双臂这么说,绫濑同学顿时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不,为什么要以『我会哭』为前提啊?」 「哎呀?不对吗?」 「我才不会哭。」 「也对。你笑起来那么可爱,不适合流泪嘛~嘻嘻~」 奈良坂同学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起哄,绫濑同学选择不予理会。她大概是发现自己讲几句对方就会回几句,但那气鼓鼓的表情实在很可爱。 此时,一直默默旁听的牧原同学突然冒出一句话: 「沙季同学给人的感觉变了呢。」 「咦?」 绫濑同学这才将视线从奈良坂同学身上撤回,转向牧原同学。 「变了?」 「嗯。我只有二年级时和你同班。修学旅行时和奈良坂同学变熟了,但没有和你说过几句话。」 「嗯……应该吧。」 「因此,我原本以为你冷淡又可怕。对不起。」 「不,这点小事──」绫濑同学说到一半又小声补充「用不着道歉啦」。然而,看见她这副模样,有人发表了不同的感想。 「可怕吗……原来沙季季以前是那样啊。」 「我倒是没办法想像那样的沙季。」 班长和佐藤同学都是升上三年级分到同一班后才和绫濑同学成为好友,所以无法想像绫濑同学高二,甚至高一时的模样。 ──高一时的绫濑沙季。 我没来得及听的,绫濑同学的过去。 牧原同学开口道: 「我一年级就知道沙季同学喽。长相和名字都认得,因为很有名。」 「很有名吗?」 吉田问道,牧原同学则平静地说:「对啊。」 「从水星(我们学校)的角度来看,她有点像不良少女。」 班长不知为何用佩服的口吻说:「原来小季是不良少女啊~」还一脸惊讶,彷佛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 「我记得她四月时表情还有点紧张,让人担心她是不是没办法融入班级。入夏后就开始散发这种独特的气息了。」 「独特……这不是赞美吧?」绫濑同学不满地吐槽。 「我觉得很有个性耶。」 听到这很有佐藤同学风格的评论,大家都笑了。 「谢谢……」 「这样就害羞表示你是个乖孩子啦~嗯,沙沙果然很有意思。我们班真的是人才济济啊!」 人才济济……班长……你这玩笑开过头了吧? 「你也有同感吧,浅村同学?」 「咦?我吗?」 「你不是都没说话吗?别一直坐在旁边看,加入对话啦。」 班长大概是觉得我被冷落才好心提议,但就算你找我要感想,我也说不出来啊。 「当然没打算旁观,但我一年级的时候──对绫濑同学恐怕没什么印象。」 「没什么印象」算是比较委婉的说法。除了丸,我当时根本没认识几个人,朋友就更不用说了。只记得自己一年级时都在打工和看书。所以别说绫濑同学,就连班上其他人的名字我都不太记得。 「不过,真不可思议。为什么当时会以为沙季是不良少女呢?」 「我想……可能是因为金发吧。」 对于佐藤同学的疑问,牧原同学陈述自己的意见。确实,若仅看外表,这很可能成为别人对绫濑同学的第一印象。然而,班长好像反对这种看法。 「如果真要说,奈良坂同学可是红发耶?」 众人一同看向奈良坂同学。多亏如此,我得以摆脱班长的好意。 「这么说也有道理。」 吉田说完,班长又说:「仔细看,抢眼程度不输绫濑同学吧?」一点也不错。「这是天生的吗?」一旦产生疑惑,即使是有点难以启齿的问题,佐藤同学照样会直接问出口。这也是她的特征。 「奈良坂同学,你高一入学时不是黑发吗?」 最后说出意外事实的居然是儿玉。感觉他远比我和吉田更会注意别人的特征。 「这就叫时髦呀~弄头发很好玩耶~」 奈良坂同学若无其事地说道。 原来不是天生的啊。 「哎呀,就算染了发,她的形象还是这样嘛。」 「实在不像不良少女。」 班长和牧原同学都重重地点头。不过── 「也就是说,因为金发就让人觉得是不良少女的我,形象比较叛逆吧?」 「啊,不。」 「不是这个意思。抱歉。」 「没关系啦。」 绫濑同学摆摆手,看起来没有生气。 「我也觉得自己直到去年的个性都很糟。这点我承认。」 「这就不对喽。」 奈良坂同学一向会把话听到最后,闻言便出声反驳。 「真绫?」 「你说自己个性很糟,但我觉得不是喔。这个嘛~」 奈良坂同学说着便抱胸沉思,随后点点头。 「对,应该是那个啦。只是你『没办法保持友善』的时间比较长。」 「……这不就是个性糟糕吗?」 「不是啦~『个性糟糕』和『没办法保持友善』是两回事。」 「是吗?」 「毕竟是人嘛。不管是谁都没办法永~~~~~~远保持友善喔。别看我这样,生气起来可是很恐怖的哟~?我不高兴就会散发很强~的压迫感哟~?」 「哦?」 班长双手并用地揉捏奈良坂同学的脸。 先压再拉,又揉又搓。奈良坂同学的表情变得相当有趣。 「压迫感?在哪里呀?」 「再胡沆叟偶就要生气喽?」 「那就生气给我看啊。我捏我捏,看招!压迫我啊,我捏我捏!」 「唔嗯~~~~~~~~」 看见奈良坂同学不断变脸,周围的人其实很想笑,但又想赞同她为了维护绫濑同学而自嘲的做法,陷入不知该不该笑的窘境。 就在大家不知所措时,有个笑声打破了平衡。 「噗!呵、呵呵呵呵,啊哈哈!」 笑出声的是绫濑同学。 周围的尴尬气氛也因此舒缓。 班长总算松手。奈良坂同学则揉着自己饱受摧残的双颊,「呼」地喘了口气。 一直默默旁观的丸开口: 「哎呀,奈良坂带来的压迫感充其量是只生气的松鼠呢。不过嘛,我明白她的意思。保持友善亲切也是一种技能。亲切待人需要技能,技能需要修练。也就是说,绫濑一年级时还没学会这个技能。你总不会每天都过得很压抑吧?」 「这……的确。」 「真要说起来,如果你真的个性很糟,奈良坂就不会和你这么亲密啦。」 「哪、哪有到亲密……」 「很亲密吧?私底下相处的时候啊,这家伙都在说你的事喔。」 出人意料的事实曝光。周围的人应该也和我一样惊讶,但更令人吃惊的是奈良坂同学满脸通红,没像平常那样回嘴。 她轻声嘀咕。由于音量不大,或许只有坐旁边的我有听到。 别讲出来啦,笨蛋。 她是这么说的。 我这才想到丸刚刚说「私底下相处的时候」,这表示丸和奈良坂同学常常私下碰面吧。哎呀,这场庆祝会就是他们主办的,有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话题再度转换。大家开始回忆一年级的自己。糟糕。我又错过绫濑同学的高一了。 她刚刚自嘲地说「个性很糟」时,脸上还有几分黯淡,现在聊起回忆倒是很开心。尽管是理所当然,但她此刻的表情和语气就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十八岁少女。 正如表演完毕的演员会走下舞台,不知不觉间,奈良坂同学和丸已经回到原本的座位。 我再次体会到──和奈良坂同学的相遇果然是绫濑同学珍贵的回忆。 高二刚认识绫濑同学的时候,她彷佛在自己和其他人之间筑起一道墙。在我看来也是如此。 然而,奈良坂同学觉得不是。 绫濑同学只是「没办法」表现得友善。「筑墙」是主动行为,换句话说是刻意这么做,也就是有这种能力。相对的,「没办法」则是另一回事。和丸说的一样,那样叫「没学会技能」。 在奈良坂同学看来,绫濑同学只是缺乏这方面的技能。 事到如今,我也明白了。绫濑同学是独生女,和父亲关系疏远,和母亲作息不同,这导致她在家里也没讲几句话。现在我了解她的家庭状况,猜得出她从小学快毕业到高中那段时间都没有能进行日常交流的对象。 然而,奈良坂同学想必不知道这些过去。就算没问,她也看得出来。部分原因可能也在于奈良坂同学一直代替忙碌的双亲照顾那几个弟弟。她不得不这么做,而这些经验培养出她的社交能力。 虽然不知道奈良坂同学是怎么结识绫濑同学,但她们似乎不像我和丸那样刚开学就交上朋友。 所以,我猜她们之间的距离是一点一点地缩短。 奈良坂同学并未因此感到焦躁。 她没有强硬地把绫濑同学拉进团体,这点我亲眼所见。班际球赛时,她配合不想参加团体竞赛的绫濑同学选了网球。可是就算绫濑同学翘掉练习去听英语会话,她也不会强迫绫濑同学融入团体或陪自己练习。 那么,她什么都没做吗?倒也不是。 她利用放学后的少许空档造访绫濑同学的新居,也就是因为母亲再婚而新搬过去的公寓。就像那个雨天。她总会看准时机,不让绫濑同学反感。 将人际关系拿捏得精准无比。这就是奈良坂真绫。 只要有她在,绫濑同学和其他学生之间就不至于出现致命性的裂痕。这点从方才的谈话就能看出来。 于是我想到── 对我来说,丸也是这样的存在。 现在分析起自己的性格,好听点是「来者不拒」,但「去者不追」也包含在内。和母亲的关系让我开始害怕与别人来往。无法回应期待的痛苦成了负面教材,让我明白期待会带给对方压力。 所以,我不期待。 不期待别人能一直和我在一起。 尽管如此,内心深处恐怕还是期待有人能永远陪在我身边。我这人怎么会别扭成这样呢? 真亏丸这三年来能一直迁就这样的我。 我们预定下午五点散场,聚会也来到尾声。 庆祝会结束前,大家自然地交换起联络方式。 「唉,告诉我联络方式吧!」一个人起了头,大家也陆续跟进。就连我和绫濑同学也透过手机和先前没有联络方式的同学交换了LINE或Discord的ID。 转眼间,APP的联络人数量已经远超过去纪录。 里面说不定也有我和绫濑同学今后会深交的对象。至于那会是谁,此刻的我还不知道。正因为如此,我不想主动抛弃这些可能性。 缘分啊…… 说是这么说,我实在想像不出自己会积极展开行动的未来。这点也很伤脑筋。唉,性格这种东西毕竟没那么容易改变。 然而,我有个特别强烈的念头。 我希望毕业后也能继续和丸及奈良坂同学往来。 对我来说,水星高中就是和他们相遇的地方。 高中生活最后的放学时间结束了。 玻璃门开启,走上大街,马路另一端的太阳缓缓没入涩谷站一带诸多大楼后方。黄昏悄悄接近蓝天。 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 空有春天之名的北风迎面吹来,寒意刺骨。即使如此,刚结束庆祝会的我们仍精力充沛。 我们的喧闹嬉戏彷佛能直达那片依旧蔚蓝的天空。 其他人邀我和绫濑同学续摊,但我们之后还有安排,所以拒绝了。 我们挥别大家。 然后悄声说了「下次见」。 和老爸他们碰面的地方,是从涩谷站前步行只需数分钟的某间店。 于是我们从家庭餐厅走回车站。 话虽如此,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将近一小时,走完这段路绰绰有余。 我和绫濑同学沿途随性地逛了几间店,消磨时间。 准时抵达后,我发现老爸他们已经到了。 这里是照相馆。 没错,我们要在这里拍毕业纪念照,一组穿制服,一组穿毕业和服。所以我们没换掉这身制服。 我原本以为到照相馆拍这种毕业纪念照都要换上人家准备的毕业和服,但老爸坚持要我们拍一组穿水星高中制服的。 『不管从哪个学校毕业,毕业和服都只有一种款式,但水星高中的制服要读水星高中才会有喔!』 老爸说这话时异常激动,我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人类的记忆实在靠不住,即使是自己穿过的制服,不出几年或许也只会留下模糊的印象。 更何况,现在有不少学校会将制服按现代风格重新设计。换句话说,水星高中的制服不见得会一直维持现状。 我和绫濑同学碰巧都进入水星高中。 「再婚双方子女正好就读同一所高中又是同年级」的比例无从调查,机率很低倒是不难想像。大概是因为这样,老爸觉得他和亚季子小姐的再婚带来了某种缘分。 所以想留下纪录。 拍完制服照,我和绫濑同学换穿毕业和服。 我们都是进更衣室请别人帮忙换。 我从没穿过这种和服,有专业人士帮忙再好不过。这种附加服务就是找照相馆预约的价值所在。顺带一提,听说发型打理也包含在换装费用内,化妆则要另外算。我只有到换装,绫濑同学似乎还有拜托他们帮忙化妆。 如前所述,我们两个有制服和毕业和服两套服装,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则没有特别换装。老爸穿西装,亚季子小姐同样一身西式套装。我原本以为她会配合绫濑同学换和服,但亚季子小姐表示「既然是全家福,穿这样比较好」。 「与其特地换装,不如保留自己平常的模样,这样看了会更开心吧?」 被她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 不过按照这个逻辑,我和绫濑同学的和服装扮也不算「平常的模样」耶。结果她说这是为了纪念「毕业典礼」这个特殊日子。标准似乎前后不一,但我不打算反对。 毕竟能看到绫濑同学换上印花和服,搭配红色腰带的美丽模样。 嗯,开口就说「腰带好紧,在家庭餐厅吃太多了」这点也很可爱。应该说,这种诚实的感想很像家人之间的对话。 摄影师示意我们到相机前站好。 在他的指示下,我们一再调整姿势与视线。紧张归紧张,但也逐渐变得有模有样。于是摄影师按下快门。 「好!再来一张,要拍喽!」 那句「再来一张」感觉没完没了。 实际上大概就拍个三、四张,但维持决定好的姿势与视线会让人全身紧绷,不由得产生「时间无比漫长」的错觉。 听到摄影师那声「辛苦了」,我整个人松懈下来,差点瘫倒在地。 准备再次前往更衣室换装时,我听见亚季子小姐感动到有点哽咽地说:「没想到沙季愿意拍照……」 绫濑同学一直很排斥照相,所以亚季子小姐本来已经放弃拍这种纪念照了。 「妈妈,你讲得太夸张了。」 「因为,我以为你绝对不会答应啊。」 「以后没关系……我不排斥。」 「嗯嗯,妈妈好高兴!你穿这身和服真漂亮,换下来好可惜啊。」 「但这是租的。啊,那我去换衣服了。」 绫濑同学比亚季子小姐冷静多了。她跟着帮忙换衣服的工作人员走进更衣室。 我也被带去隔壁房间。 「那么,我也去换衣服喽。换好再去休息室对吧?」 「没错。嗯,对了对了。那个啊,这身和服也很适合悠太喔。」 我本来满脑子都是「哎~终于能换衣服了」,听到亚季子小姐这番话不禁愣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多谢夸奖。」 「嗯。希望可以再看你穿,很帅喔。下次应该是大学毕业吧?还是结婚?」 我差点笑出来。想太远了吧…… 「这个嘛……改天有机会的话。那么,待会儿见。」 「好,待会儿见。」 老爸终于和工作人员谈完,这时沿着走廊过来。 我把亚季子小姐交给老爸,自己走进房间,把开始觉得腰带部分绑太紧的和服脱掉。换回制服后,我赶去休息室找老爸他们。 绫濑同学要卸妆,应该需要一点时间。 如我所料,回到休息室时,里面只有老爸和亚季子小姐。 「久等了。沙季……果然还没好啊。」 「嗯。可是应该快──啊,来了。」 换回制服的绫濑同学来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面前站定,深深一鞠躬。 抬起头后,她说: 「谢谢你将我扶养成人,妈妈。」 接着她转向老爸。 「谢谢你接纳我,爸爸。」 再度鞠躬。 抬头时,她脸上还带着几分羞赧。 「呃……我想趁这次机会告诉你们。」 「沙季……」 勉强挤出女儿的名字,亚季子小姐就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起先还强行忍耐,但泪水终究夺眶而出。 老爸搂着她的肩膀,她则将半张脸埋进老爸胸膛,就这么哭了。老爸眼角也浮现泪光。 「啊……我也和沙季一样。呃──」 一旦下定决心,绫濑同学就不会迟疑。反之,我到了这种时候依旧吞吞吐吐。 「所以……谢谢你拉拔我长大,老爸。」 接着,我也转向亚季子小姐。 「谢谢你接纳我……妈。」 「悠太……」 「悠太哥,你刚刚……」 拜托别追究了,绫濑同学。以我的个性,搞不好明天又变回「亚季子小姐」。 尽管如此,我总觉得缺了什么。话还没说完。 啊,对了。 「然而,这句『谢谢』我不会说第二次。不……应该是『不用说』。毕竟对家人说『谢谢你接纳我』很奇怪。」 能够自然地接纳彼此才叫「一家人」。 然而,在现实中──讲这种话也不奇怪的案例恐怕不少。留着相同DNA就觉得家人必定会互相接纳只是幻想。所以常人说「熟亦守礼」、「兄弟姊妹是外人的起点」。人往往会在自己周围筑起高墙。即使是自己人也可能经过一个晚上就形同陌路。 就算名义上是家人,他们也可能只是单纯住在一起,不见得会成为真正的「家人」。成为单纯住在一起却没有接纳彼此的团体,这种情况也不算罕见。 若问我到底想说什么,那就是──我想和眼前这三个人「继续当一家人」。 我想要和老爸、亚季子小姐、绫濑同学──沙季继续当「一家人」。希望「他们永远待在我身边」成为恒久不变的事实。 (插图015) 听完我这番话,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双双点头,然后又哭了。 至于绫濑同学── 「真狡猾。」 「咦~」 「我本来也想说这个。为什么抢我台词?」 「不,呃……因为你讲得太好了,我只是引用。」 「原谅你了。」 刚刚还嘟起嘴唇的绫濑同学笑着说道。 「相对的,你也要对我说一次刚刚的话。」 「唉?」 「因为,我们还没对彼此说过刚刚那些话吧?」 她说「我们」的同时,手指在自己与我之间来回。 啊…… 确实…… 「还是说,我算例外,你还没接纳我?」 「不,没这回事。」 那就拜托喽──她一本正经地说。但眼里好像有笑意喔? 也罢。 「谢谢你接纳我,呃……沙季。」 「嗯,谢谢你接纳我,哥哥。啊,还是讲『葛格』比较好?」 哥哥就行了。 说真的…… 我还有比「哥哥」更期待听到的称呼。 但这句话只留在心底。 方才的前提,今后说不定会失效。真实的我们不见得会被接受。或许终有一天,我和绫濑同学会将足以动摇前提的事实告诉他们。 但在那之前,我希望好好享受这份来自幸福家庭的温暖。 ──────────────────────── 3月9日(星期三)浅村悠太 这一天来了。 尽管觉得阳光变柔和了,要感受春意仍为时尚早。 即使如此,这个时期依旧令人想开窗。打开冬季里紧闭的窗户让房间换气,感受季节的气味,就算瑞香的芬芳很难飘上公寓三楼。 午后的和煦日光照亮了餐厅。 只铺了白色桌巾的餐桌上,摆着一台有红色挂绳的智慧型手机。我和绫濑同学坐在手机前面面相觑。 「不看吗?」 「可能还连不上……」 「不至于吧──」 我看向起居室墙上的挂钟。 下午一点十分。距月之宫女子大学放榜已经过了十分钟。 以前似乎必须自己去报考的大学看榜单,但现在只要用智慧型手机上网,输入准考证号码就能知道是否考上。简单方便,三两下就知道结果。 放榜时间是下午一点整。 绫濑同学当然有准时点下去。 然而,网站反应迟钝,就像热门表演的售票网站那样一直连不上,甚至还没进到输入准考证号码的画面。 「现在应该能连上了吧?」 以报考月之宫女子大学的人数来看,网站不太可能被挤爆。或许只是碰上收讯不佳之类的偶发状况。 「可是……」 绫濑同学盯着手机,没有动作。这个状态已经维持了十分钟左右。 「那个……我知道悠太哥想说什么,不过说实话……我很害怕。」 听到她这么说,我不由得愣住。 「『不敢面对结果』当然是理由之一,但我觉得自己就算看到结果也无法相信。」 「呃……可以问是什么意思吗?」 「嗯。虽然我知道这完全是偏见……手机画面上的东西,该说它没有现实感吗?还是说它不太可信?」 「啊~……」 我和绫濑同学应该都属于Z世代。然而,绫濑同学也很喜欢历史或参观古迹。她倾向有实体的东西,这点不难推测。 确实,数位资讯给人「易于加工」的印象。此刻画面上显示的内容就算在下一秒换掉,观看者也不见得能立刻看出来。即使是自己在手机画面上实际看见的资讯,我们也会怀疑它的真实性。 等一下喔?她应该不是真的这么想,纯粹是害怕知道结果吧。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能替她看榜单…… 「不敢看……」 她说着便将视线从手机挪向窗外。真伤脑筋。 我正思考着该怎么办,脑中竟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我们这样的反应,说不定从以前到现在都没什么变。 老电影或漫画里偶尔会出现和父母或朋友一起去看榜单的剧情。那种不敢看结果、一直低头站在榜单前的角色已经历史悠久。现实世界里应该也存在吧。 原本以为现代不可能重现这类情景,但它只是换了个型态,依然存在。 因为人心没那么容易改变。 「害怕知道结果」这种心理,至今仍未消失。所以就算电影、漫画等与时俱进地更换描写方式,这种场面今后应该还是看得到吧。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瞄向寝室。 餐厅现在只有我和绫濑同学。今天是平日,老爸已经出门上班,而回归一般模式、早上才回来的亚季子小姐还在睡觉。我们已经讲好会用LINE将结果告知父母。只不过,亚季子小姐刚睡下去,来讯通知应该关掉了。平常她要到下午四点左右才起床,现在应该睡得正熟。如果亚季子小姐在身旁,绫濑同学应该会比较冷静,但也不能把人家叫醒…… 想到这里,我赫然发现自己的思绪被绫濑同学带往消极的方向。 为什么这时会想到「要是亚季子小姐在」呢? 我明明人在这里。 既然以前就有这种场面,我只需要回想作品里的角色是如何支持恋人就好。小说里的剧情当然是虚构,所以不能完全复制那些帅气举动。 然而,就算不能效仿故事内容,现实里也有其它能做到的部分。 例如这样── 「沙季,左手伸出来一下好吗?」 「……咦?」 「把手放到桌上。」 「这样?」 我把自己的右手叠上那只左手,维持这个姿势露出笑容。 「有我陪着你。」 但愿如此暖意能透过手背传递过去。我知道她至今有多努力,所以衷心希望一切顺利。我轻轻压了一下,让她明白这份心意、这个愿望。 「浅村同学……悠太哥。」 这种时候怎么称呼都行。 别忘了,除去恋人身分,我也是「哥哥」,随时都会像这样陪在你身边。 「没事的。」 「嗯。」 她的右手滑过手机。 指尖不再颤抖,以流畅的动作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码。 毫不迟疑地让结果显现。 然后,盯着萤幕的她瞪大眼睛。 「录……录取了!」 没等声音传进耳里,我已经从她的表情看出来了。 ──太好了! 安心感更胜喜悦之情。作为旁观者,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但像这样看见结果前还是有些不安。想必她也一样。不,毕竟是当事人,心中的不安和我不是一个层级吧。 不过这么一来,绫濑同学从春天起就是大学生了。 「恭喜你,沙季。」 考虑到亚季子小姐还在睡觉,我祝贺时有压低声音。话虽如此,我和绫濑同学之间只隔了一张餐桌,她肯定能听见。 「嗯……嗯!」 看见她眼角的泪光,我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真是太好了。这么一来,不安的种子就少了一颗。只剩我自己明天的考试结果──脑中一隅闪过这个念头。 明天就换我体会绫濑同学方才的不安了吧。 「谢谢!」 绫濑同学站了起来,探出身子搂住我。 她将脑袋靠在我肩上。 长发顺势掠过我的脸颊,一阵香气窜入鼻腔。 呃……这样没问题吗?算了,反正亚季子小姐还在睡,这个动作也能当成妹妹对哥哥表达感谢之意绝对不是什么可疑的事……啊,不好,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联络!沙季,必须通知大家。」 「对喔。」 尽管有点舍不得这个拥抱,联络还是很重要,所以我克制住自己。 绫濑同学在我们一家四口的群组里发讯息,报告自己考上。 老爸立刻传来「恭喜」的确意外,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寝室方向传来足以撼动地板的巨响,这令我更吃惊。紧接着听到一声「好痛~」。是亚季子小姐。 我和绫濑同学都吓了一跳,往寝室看去。 房门打开,亚季子小姐刚醒,只穿着睡衣,连睡袍都没披就摇摇晃晃地走进餐厅,眼眶含泪。 「从床上摔下来,小趾头还撞到了~」 门的另一侧就是拉起遮光窗帘、伸手不见五指的寝室。这个嘛,在一片黑暗里猛然起身,难免会撞到…… 亚季子小姐拿着手机。 「妈妈……你的脚还好吗?」 「腰和脚都好痛,呜呜~沙季,恭喜你。你很努力呢。」 「啊,嗯。」 奇怪。明明应该是感动的场面,却毫无气氛可言。 话说回来,亚季子小姐。 「难道你没有关掉手机的来讯通知?」 「因为我很在意嘛。呜呜,好痛……」 亚季子小姐坐到餐厅椅子上,低头检查撞到的脚趾。 「妈妈,房间那么暗,你应该先开灯啊。」 「因为我很在意嘛。」 「这句刚刚听过了。还有,穿这么少会感冒。」 绫濑同学说着就走进双亲寝室,拿着看似属于亚季子小姐的睡袍走出来,为她披上。 「反正你还要回去睡吧?」 「嗯,我打算再睡一下。现在才……呃,一点吧。我可以再睡两小时。」 「要不要睡到傍晚?」 「可是我今天要做完晚餐再出门。就让我久违地大显身手,做些好料吧。」 「啊,等一下。」 绫濑同学拦住卷起袖子的亚季子小姐,然后这么说: 「我很开心,但庆祝就等悠太哥放榜再一起吧。」 这句话出乎意料,我和亚季子小姐都愣住了。 「不,用不着这样……今天就庆祝也──」 没关系吧? 我还没说完,亚季子小姐已经点点头。 她笑着看向我。 「沙季说得对,庆祝就留到明天吧。悠太你挂心结果也会食不知味嘛。沙季,这样行吗?」 「嗯。谢谢妈妈。」 亚季子小姐站了起来。她打了个呵欠,丢下一句「那我再睡一下」就转身走回寝室。房门「啪」地关上。 「用不着那么顾虑我啦。」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很感激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的体贴,心里涌现些许暖意。 「明天就轮到悠太哥了呢。」 「是啊。」 我回以笑容,再次恭喜绫濑同学就回到自己房间。 由于无事可做,我躺到床上打算休息一下。 看着天花板发呆时,上下眼皮不知何时开始打架,然后沉沉睡去。 我做了个梦。 周围一片黑暗,只看得见自己的身体。眼睛适应环境后,我发现自己乘着一艘小船,在幽暗的海洋或湖泊上漂流。 船顺流而行,我却不知道它要漂往何处。 不安浮上心头,我只好仔细观察船的去向。 前方隐约透出光点。 漂着漂着,微小的光点逐渐放大。 是提灯。细杆前端吊着一盏灯,它散发淡淡的光芒。 原来是另一艘小船。站在船中央的女性将细杆高高举起,用灯为我指引前路。 两艘船愈靠愈近,我看清了船上女性的长相。 是绫濑同学。 我的船追上她的船。一时之间,两艘船相依而行。 然而,途中我发现自己的船变慢了,连忙寻找船桨,但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背影在我眼前远去。 提灯的光芒愈发微弱。 在黑暗中缩为光点,最后消失不见── ──沙季! 喊声自喉咙深处迸发,自己也不晓得这是不是现实中的声音,所以我惊醒了。呼吸急促,心脏狂跳,脉搏紊乱。 「原来是梦……吗?」 我确认床头的时钟,好像只睡了十五分钟左右。 怎么会做这种梦?未免太简单易懂。 绫濑同学顺利考上想读的大学,确实地向前迈进。 值得高兴。 但──我呢? ──明天就轮到悠太哥了呢。 她的话语在我脑中响起。 轮到我了吗? 她似乎认定我也会考上。 我看着天花板,感觉心中某种阴暗的情绪正向外扩散,就像黑夜不断将黄昏往西驱赶,最后覆盖住整片天空。 不安……心中残存的不安持续滋长。 绫濑同学会改变,而且是往自己期望的方向改变。 但──我呢? 视网膜描绘出梦中的绫濑同学那远去的背影,以及愈来愈小的光点。 灰暗的念头浮上心头,情绪一点一滴地陷进去。 我对这感觉有印象。去年夏天参加考前冲刺集训时,就是这种负面情绪将我逼入绝境。负面思考──以为早已将它抹去,但这种思考习惯好像已深植内心,并未消失。 我感觉自己的心逐渐冻结,几乎要忘记方才填满餐厅的春日暖阳。 这种沮丧情绪一直持续到晚餐后,过了凌晨十二点仍未消失。 我睡不着,于是到厨房用微波炉加热牛奶。调理完的「叮」在餐厅响起,我担心吵醒熟睡中的老爸。虽然寝室门关着应该听不到。 我回到自己房间,一边喝热牛奶一边看书。放在从前,看书能让我多少恢复平静……但这次不行。凌晨一点了,我还是睡不着。 床头电子钟的数字持续前进。 凌晨两点。虽然不用上学,但我会不会就这样醒着迎接早晨呢──迷迷糊糊地想着。此时,微弱的敲门声传进耳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再度响起。小声回应后,门把「喀嚓」地转动,开了条缝,一道人影顺势钻进来。走廊上间接照明的光让对方的轮廓隐约浮现,我也认出来者何人。 「果然还醒着啊。」 「绫濑……同学?」 「幸好门没锁。」 吸顶灯只维持最低限度的亮度。她透过些许光线轻巧地穿过房间,来到我床边。 尽管有「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过来?」的疑问,我其实更在意另一件事──老爸已经上床睡觉,但他终究在家。亚季子小姐若提早下班也可能回来。现在是凌晨两点,我们已经不是高中生,但让人看见十八岁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依旧不太妙。 我从床上起身。 「呃……怎么啦?」 「这是我的台词。」 咦? 见我不明所以,绫濑同学轻轻叹了口气。 「毕竟你看不到自己的脸嘛。」 她说着便伸出右手,以手掌抚过我的脸颊。 「脸色好难看……晚餐时,悠太哥几乎没吃喔。」 「是……这样吗?」 「而且,从你刚刚对我……」 「……对绫濑同学你?」 「看吧,你没叫我『沙季』,而是『绫濑同学』。」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 「我们订下这个称呼方式的时机……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升上三年级后,我们被分到同一班。在外面的距离更接近了。然而,就因为是外面,我们即使在班上也假装不熟。这反而导致她回家时克制不住想亲密接触的冲动。部分原因也在于我一直生疏地称呼她「绫濑同学」。 讨论到最后,我们决定改变对彼此的称呼。在家里,她为了克制自己,改用「悠太哥」这个能提醒彼此兄妹身分的称呼。我在家则直接用名字称呼她「沙季」。 「不过啊,我原本觉得亲近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叫名字……可是你看,都快满两年了,悠太哥还是会这么自然地叫我『绫濑同学』。」 无从反驳。 因为我自己也觉得是这样。 「而且,看你现在这么紧绷,应该是害怕知道明天的结果吧?」 「嗯……大概是。」 「你选择独自承受这种不安,不肯依赖我。」 「这……可是……」 我疏忽了。前天夜里,绫濑同学应该也为即将放榜而紧张不已。那我是否有像这样担心她、关注她、守望着她呢?答案是「没有」。 注意到我的异状,她很担心,于是鼓起勇气来到我房间。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拜托她帮忙自己排解放榜前的不安。 听我这么说,她状似生气地瞪着这边,随即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 「就像你在我和爸爸见面时支持我那样,我也想成为你的支柱。你却不肯让我看见自己受伤的样子。是因为你之前提过的生母吗?你当初就是因为无法回应期待而受伤?甚至变得不敢让别人知道你受伤了?」 她说着便伸出双手,将我拥入怀里。我的脸埋进她的胸口,耳朵贴近她的心脏。她双臂微微使力,心跳声便传入我耳里。我就像被抱住的婴儿,她的体温透过紧贴的身躯传来。 「绫濑同学……这个姿势有点……」 「两年来都没办法直呼我名字的人,就是你浅村悠太吧?还是说,如今的你能做出让我困扰的事?无论是两人一起睡在这房间那次,还是热海那回,你都下意识地束缚自己。然而,现在那些都无所谓了。因为我会像这样抱着你。」 她又接着说: 「如果你无法容许自己单方面地撒娇,我还有个绝佳的借口。」 「绝佳的借口……」 「悠太哥只在我们生日之间的那一周是哥哥吧?这点因为有『生日』这个物理性证据,实在无可奈何,我不得不叫你哥哥。虽然很不甘心。」 (插图016) 她搂得更紧了。 「然后呢,我刚刚想到一个非常棒的借口喔。」 她将嘴唇凑近我耳边,悄声说道: 「我已经考上大学了。『Yes』还是『No』?」 「这……Yes。」 「那么,就算说我已经是大学生也不为过吧?」 这就太夸张了。 「然后啊,你还没考上。换句话说,你就算不是高中生也顶多是个毕业生,还不算大学生吧?『Yes』还是『No』?」 「唔……Yes。」 「也就是说,在这几个小时内,我都是悠太的学姊。悠太是学弟,所以有向学姊撒娇的权利。」 ……咦? 等等──我还来不及思考,她的体重已经压了过来。我们「砰」地倒在床上。我的脸依然埋在绫濑同学胸口,她则抱着我的脑袋轻轻抚摸。 「你是学弟,可以撒娇喔。」 自绫濑同学柔软胸口传来的平稳节奏,逐渐盖过了我剧烈的心跳声。 我觉得害羞且难为情,同时也察觉方才还纷乱无比的心逐渐恢复平静。 扑通……扑通…… 我闭上眼睛,彷佛能在黑暗中看见那盏提灯的光芒。 ──────────────────────── 3月10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有的早晨,一醒来就知道它很特别。 既不是因为我有侦测异常的能力,也不是这一天真的会有什么特殊状况。 知道这个早晨很特别,是因为自己的心。 先前的辗转反侧就像幻觉。睁开眼睛时,我感觉轻松不少。 在那之后──我把脸埋在绫濑同学的胸口听着心跳声,眼睛不知不觉就闭上了。 意识坠入睡眠的深渊,没有做梦,睡得很沉。醒来时,房里当然不见绫濑同学的身影,甚至让我怀疑那是一场梦。 我洗了把脸,整理仪容。 若无其事地和绫濑同学打招呼,度过一如往常的早晨。 然后,时刻到来。 和昨天一样的时间。 餐桌上摆着我的智慧型手机。我和绫濑同学坐在桌边,但不是像昨天那样面对面,而是并肩坐在同一侧。 我在放榜时间准时点开手机,结果立刻显示。 一之濑大学。 浅村悠太──录取。 和我一起看向萤幕的绫濑同学小声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原本以为自己考上会大叫,但不晓得为什么,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盯着显示结果的画面。就像在害怕一旦挪开视线,下次看到的结果会不一样。 当然没发生那种超自然现象。 「恭喜你考上,悠太哥。」 「嗯……!谢谢你,沙季。」 我拿起手机,把录取通知用LINE发送给老爸。因为昨天出了那件事,我告诉亚季子小姐会等到傍晚再通知。无论是否考上,我都不想连着两天剥夺母亲的睡眠时间。 老爸和昨天一样,立刻回传了「恭喜」的讯息。 紧接着,大概是公立大学都放榜了,朋友们接连传来讯息。淹没画面的讯息里除了告知录取与否,也包含祝贺与安慰。我的手机有收到,绫濑同学的手机也一样。 「丸考上东大的理科一类啊。不愧是他。」 「真绫说她也是。真的很厉害呢。」 班长好像也顺利考上了。牧原同学很遗憾地落榜。我原本想说没找到吉田的讯息,看来他已经赶去陪牧原同学了。 将讯息发到打工群组后,我很快就接获来自读卖前辈的祝贺。从时间来看,小园同学似乎还在上课,也没看见「已读」标记。她的回应大概要等到放学吧。 「对喔。高中好像还在上课……」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才毕业十天,我们竟然连原本的课表都忘了。 「啊。」 绫濑同学轻呼一声。 「怎么了?」 「嗯,梅莉莎和瑠佳小姐传讯息过来,恭喜我考上。」 「哦,原来你有通知她们啊?」 「嗯。」 看来修学旅行时偶然认识的新朋友,确实和她结下了缘分。 新的缘分啊…… 对耶。春天起,我就要进入森教授待的大学了。 新生活即将展开。出生以来始终维持在涩谷周边的生活圈,将会一口气扩大。无论是我还是绫濑同学。 想来会有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成年的我们,生活从此迈入新阶段。 新的学校,新的通学路。新的……朋友们。 新的缘分。 然而,除了关注新事物,人们也有想维持、珍惜的缘分。对我来说就是丸,于绫濑同学而言就是奈良坂同学。 参加家庭餐厅那场庆祝会时,我就想过了。对绫濑同学来说,她和奈良坂同学的相遇非常宝贵且无可替代。旁人也看得出来。 所以── 「我有个想法。」 这句话脱口而出。 「嗯?」绫濑同学疑惑地看向这边。 「我在想啊,成为大学生后应该会认识许多人,交到许多新朋友。」 「是啊……不过──」 我们想到一处了。 「丸和奈良坂同学──」「真绫和丸同学──」 ──我们特别希望与这两人的交情能长长久久。 「看见他们为大家策划庆祝会后,我就在想──希望你、我,还有他们俩……我们四人能一起做些什么。」 「嗯,我也这么想。」 听到她这句话,我更开心了。 四个人互相照应。啊,如果能这样就太棒了。 绫濑同学接着又说: 「然后啊,真绫问我要不要去毕业旅行。你也一起去。」 「咦?」 旅行……?意思是── 「你、我、奈良坂同学三个人?」 「咦?啊,不知道耶。我觉得丸同学也会去喔。」 「也就是四个人一起去?」 绫濑同学点头。 「她提议时我就在想──真绫和丸同学一直很关心我们呢。」 「嗯。这个嘛……确实。」 「不过,这么一来就变成我们单方面依赖他们了。」 听到这里,我大概猜得到绫濑同学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你准备──」 「嗯。这回我不想依赖他们。所以……我们要不要一起策划毕业旅行?」 我反射性地点头。 没错。一直原地踏步实在太不像话。 四月起就要展开新生活。 不能只是跟着走,我也想引领他人。 我们就怀着对挚友的感谢,在高中生活的最后证明自己的成长吧。 来,让我们高举旗帜── 点亮灯火,航向大海! ──────────────────────── 奈良坂真绫的「在此之前」与「从今以后」 电话彼端传来惊讶的声音。 「嗯。真的真的!沙季自己说的。她要和浅村同学一起安排行程。」 这是在说毕业旅行。 我们从水星高中毕业,四月起将展开大学生活。 我报考的是东京大学理科一类。大家都说「你一定能轻松过关啦」,但我没有自信到那种地步。知道录取时非常开心,还欢呼着:「太好啦~!」 「所以夸奖我吧?」 唔,是不是有点敷衍?应该多夸几句吧。 啊,言归正传。 所以说,四月起铁定会变得忙碌,这让我有点不安,听说读理工的大学生很忙。趁还没开始忙碌,我想和大家一起去旅行。这不是很正常吗? 这些之前也说过吧。没错没错,就是那次喔。 『哪里都行,好想和朋友们一起去旅行啊~』 想和朋友吃同样的东西,看同样的风景,然后聊个痛快,热热闹闹地玩。 ──大家都会这么想吧? 「反应真平淡耶~」 这家伙肯定没和朋友去旅行的经验吧?听我这么说,他表示自己参加过集训。不一样啦~呃,社团也算,但我没参加过社团所以不太清楚啦。 毕竟我是回家社嘛~父母要我照顾弟弟。最小那个还在读幼稚园,我傍晚要去接他。另外还有不只一个弟弟在读小学,所以我要做晚餐。 双亲都要工作,这时候就轮到姊姊出马啦。 「啊~没错没错。上次你有见到,很可爱吧?不管怎么说,被人依赖还是让我很开心。」 嗯?你说听起来很有挑战性? 这个嘛,应该是吧? ……嗯。嗯、嗯嗯。我就是想要这种反应啦~ 没关系。没关系啦。但就不是那样嘛。中学时也好,上高中后也罢,每次我说自己要照顾弟弟,总会有人说: ──感觉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 ──好像不太自由,真辛苦呢。 人家会这么说,认为我很可怜。 什么叫「可怜」?我自己都没这么想,别擅自压在我头上。我不觉得自己可怜喔?拜托别擅自定义我的可怜。 开玩笑啦。 所以说,会吓一跳吧?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到喔。听完这番话,有人居然只应了一声「嗯」。 这勾起了我的兴趣。 那人就是绫濑沙季。 「等等,你那刻意的呵欠是怎样啊!」 虽然知道那是在逗我。 「你说我又在讲绫濑的事?唔,有什么关系嘛。我就是想讲。让我讲啦。」 愈是了解,我愈觉得绫濑沙季是个不可思议的女生。 长发染得鲜艳,双耳戴着闪亮耳环。乍看是不良少女,其实认真得夸张,不但没荒废学业还始终维持优秀成绩。然而,她并未和任何人成群结党,向来孤傲自持── 这人是怎样……太帅了吧! 自那之后,我就一直缠着她喽。一开始,面对我的死缠烂打,她总是没摆出好脸色。可是应付调皮的弟弟们让我培养出耐心,所以我一点也不急。 如果感觉她真的要生气了,我会提前收手。相对的,如果觉得有希望,我就会发起攻势直到她认输喔。于是,她渐渐愿意和我说话了。 嗯?你说听起来就像不死心地搭讪喜欢的对象? 「你吃醋啦?」 哇哈哈!这个反应真棒! 然后呢,说到我这头红发。我的头发天生就带点红,染成现在的发色其实是想变得像沙季那样时髦喔。实际聊过就会发现沙季是个这~么好的孩子,结果她只因为发色就被当成不良少女,这点也让我不爽。水星高中清一色是好学生,反而不太平衡吧?要是我也染发,借此告诉大家「可以自由一点喔~」,大家说不定也能从乖宝宝身分毕业,让教室变得更多采多姿──我其实有这样的想法啦。 然后呢,决定发色时,我也有找沙季商量喔。 嗯,所以说啊。 就变成现在这样啦。不过,扣除修学旅行,我到现在还没和沙季一起旅行过耶。 所以要来趟毕业旅行喽。 对我来说,「和沙季一起」很重要。明白吗? 嗯。明白就好。 我觉得啊,既然沙季说她会和浅村同学一起策划,那就试着交给他们吧。 真期待啊。他们会提议去哪里呢? 他们会安排一趟怎样的旅行呢? 要是能跟大家一起去旅行── 感情一定会变得更好、更好喔。 ──────────────────────── 丸友和的「在此之前」和「从今以后」 「哟,抱歉啊,特地约在外面。」 咖啡厅窗边的双人座。 等对方坐下,我便主动开口。 东京大学理科一类。 那是我的第一志愿。这次顺利录取了。当然,我之前已经用LINE告知对方。 然而,那终究是简单的通知。 站在我的立场,其实想找个人讨论入学前的各种繁杂准备。毕竟是第一次读大学嘛,第一次办的手续也很多。所以我想找个同道中人交流情报。 「这哪是借口,真的是交流情报啦。」 我这人很谨慎,面对新事物时从不疏于事前准备。这点千真万确。 我从背包里拿出入学准备的简章,和眼前这人一起仔细阅读,并将该做的事一项一项记录在手机的待办清单。 眼前这人头脑极好,能够让这些步骤顺畅无碍地进行。嗯,应该说,他比我更优秀吧。毕竟在网上认识的时候,对方假装自己是大学生,而我信以为真了。 等这些都搞定就没什么要紧事了。 剩下的时间…… 「随便聊吧。」 你说这才是我今天的目的? 讲这种话未免太过分了。我可是能分清先后顺序的男人喔。 但我也有犯错的时候。要我举例?这个嘛……我犯了个错,现在还是很后悔。 就是把有关绫濑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告诉浅村。 因为我担心浅村被什么奇怪的女人缠上嘛。顺带一提,「奇怪」只是个修辞。应该不用我多做解释。 换句话说,我当时肤浅地认为自己该劝阻他。现在想来就羞得无地自容。 抱歉。 「问我为什么道歉……这等于在侮辱绫濑嘛。就算挨骂我也会乖乖认帐。」 为什么要笑啊? ……这个话题先告一段落吧?我其实想聊点更有意义的事。 怎样的?就算你这么问── 「这一季看了什么动画?」 就是这类的事。 所以说,为什么要笑啊? 站在我的立场啊,今后也打算努力兼顾正事和兴趣。 这些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惊讶……还有件事绝对不能让眼前这家伙知道。 我啊,原本觉得若想兼顾正事和兴趣,最没意义的就是──和异性交往。没想到我居然这么做了。简直是晴天霹雳。 然而,我们的共通话题实在太多,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 人生实在难以预料。就这点来说,我这三年来也变了很多呢…… 不过嘛,我认为这是好的改变。 「你也这么想吧?」 咖啡厅窗外,盆中绿叶在仲春暖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 绫濑沙季的「从今以后」 浅村同学放榜隔天。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虽然应该是错觉,总觉得家中一切都染上一层柔和的色彩。 我前往洗手间。阳光从走廊边缘的毛玻璃窗照进室内,在地板上洒出七彩花纹。 这片理应见惯的景色,如今显得十分特别。 今天暖和了些,彷佛冬天已经离去。明知还早得很,我却忍不住这么想。 今后的人生,不能只是被动跟随,必须变得能主动引领别人。无论是人际关系,还是其他的一切。 我现在就是如此积极正向。 总之,先从今天的早餐做起吧。今天轮到我,明天是浅村同学。准备考试期间的特别班表结束后,这段时间都是我们轮流。有个竞争对手,我会比较来劲。 浅村同学加入厨房轮班才一年多,最近却开始尝试精致的菜,所以我也不能松懈。 话又说回来…… 四月起就是大学生了吗……现在还没什么感觉。今后应该会一点一点地贴近「大学生」这个称呼吧。 反正现在才三月。 在那之前还有毕业旅行。 这是我脱离被动的第一步。毕业旅行由我和浅村同学安排。这是不是我们两个第一次策划活动啊? 期待旅行也是原因之一,但能和浅村同学一起拟定计画让我兴奋不已。 啊,真期待。 我现在非常幸福。 然而,我也很清楚。人生的关键时刻还没到来。 这样的生活即将迎来某个转折──我有如此预感。 为了那一刻,我希望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应该说,我希望自己能坚强到足以用正确的方式面对别人。 当我结束「义妹生活」的时候──将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向妈妈和继父坦白的时候。 等能做到这一点── 我才算真的独立。 真的成为大人。 我打开窗户。 春风吹了进来,往走向厨房的我背后轻轻推上一把。 ────────────────────────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13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这一刻终于到来。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成为大人的悠太与沙季从高中毕业,面对大学考试的结果。可能是和他们俩长期相处的缘故,我写到毕业相关的剧情时感慨万千,就像看见子女毕业般眼眶含泪。啊~告一段落了呢。他们将和先前的朋友们分开,迈向独立。悠太与沙季高中时代的种种光景,宛如走马灯一般闪过脑海,我甚至涌现「真不想让他们毕业,能不能再晚一点啊?」的抗拒情绪。这或许算是某种父母心吧。 不过,既然是父母心,我就该为孩子离巢而高兴。 两人今后将飞向广阔的世界。他们想必会面临新的挑战,遭受挫折,关系也会出现变化的征兆。正如现实世界中我们的人生。 身为父母,我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守望。我们不得不放手,尽管会感到失落。 下一集开始会描写他们成为大人后的生活。首先是毕业旅行,借此享受高中生活最后的孩子气回忆,然后将投向新生活。进入崭新阶段的当然不只人生,情侣关系也…… 至于会编织出怎样的恋爱小说,请各位继续期待。 那么,以下是谢辞。Hiten老师,感谢您总是提供精美的插图。 在YouTube影片版承蒙关照的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工作人员们与每一间相关公司的各位、责编O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包含上野监督在内的各位动画制作人员、各位动画版的声优、所有出版关系人士,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照。 至于最重要的,就是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容我在此表达最大限度的感谢之意。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成为「凉亲」之日』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落合葵 红烧大凯鱼 qcnlover 阿呆 熊掌烤鱼 罂粟菌 幽幽 筱寒 校对:落合葵 阿呆 幽幽 最早喊佐藤凉子「凉亲」的,是奈良坂真绫。 那是樱花已经凋零的高二的春天、四月下旬。随着换班再次成为孤家寡人的凉子,在自身内向性格的作用下,逐渐成为边缘人。 她不想出风头、因而在全班面前自我介绍时只是简短地说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虽然明知道这样会使得自己变得形单影只,但没想到连一起吃午饭的朋友都没交到。 一声叹息落在了便当里镇场的高汤鸡蛋卷上。 凉子吃这便当的地方是食堂。 要是在教室里一个人吃也太现眼了——何况这里的茶不要钱。 她一边嚼着炖海带、一边盘算着如何打破如今的僵局。 现在已经摸清了班上的朋友圈的大致分布、现在选择接近哪个小团体将影响自己未来在班级里的社交位置,因此不得不慎重考虑目标。 作为一个喜欢幻想的少女,凉子喜欢进行这类计划。 「这里、有人吗?」 听到问话,她抬起头。如阳光般耀眼的笑容令她不由又低下了头。 「呃……」 绽放着自然的笑容跟她搭话的是奈良坂真绫。她是班上头号阳角、社交达人,也是凉子交朋友的第一目标。 「额、你是……佐藤同学吧」 「啊、是的!我叫佐藤凉子!喜欢的星座是处女座!」 「你是处女座的吗?所以9月份出生的?」 「啊、不是。我只是喜欢处女座而已。我是——」 ——我在胡说些什么呢。 「啊哈哈。这样。只是喜欢啊。你还挺有意思的。那、所以、我可以坐这里吗?」 「啊、当然。嗯!没问题的」 什么事情没问题啊。话都说不清楚了。凉子有点沮丧。 真绫应该没注意到这边的沮丧,放下盛着咖喱乌冬的托盘、「咚」地一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咖喱乌冬?真是恐怖的食物。凉子完全没办法吃得不汁水四溅,这是她绝不会考虑的选项。 顺着真绫的落座,真绫的朋友也在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虽然肯定都是水星高中的学生,但也有凉子不认识也不同班的。 「谢谢你噢,佐藤同学」「实在是太挤了呢」「好啦,快吃快吃」 算上真绫、四个女生一起围着凉子,令她有点尴尬。她压根没办法在如此耀眼的群体中理所当然地吃饭! 没法子了。赶紧吃完跑路吧。这么想着,凉子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试着让自己变成一块路边的石头。她这么默默地想着。 「——绫濑同学,有点可怕呢—」 真绫突然沉默不语。咦、刚才说了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方面呢」 「反正连真绫你也这么觉得不是吗?」 真绫的朋友们抛出的话题是关于班上另一个叫做绫濑沙季的女生。(凉子当然记住了班上所有人的名字,为了随时在被任何人搭话时能够派上用场。现在这情况算派上用场了吧) 绫濑沙季是一位时尚潮人。她将长发染成亮色、美甲精致讲究、日常饰品搭配品味不俗。她那成熟女性的风范与自己的幼稚打扮形成鲜明对比,是凉子第二想交的朋友。 好像是关于那位绫濑沙季的八卦。 凉子喜欢八卦,但不喜欢背后说别人坏话。她喜欢的是谁和谁在一起了之类的恋爱相关的花边消息。毕竟她喜欢的星座是处女座。 「不要说这种话了。那件事是CHOBI你的错」 CHOBI不满地「诶」了一声。CHOBI是猪俣美子的外号,因为猪、美的读法而来。note 注:日文中的「猪」字可以读作「CHO」、「美」字可以读作「BI」。「CHOBI」一词常用于小狗的名字。另、「猪俣 美子」一般会读作「INOMATA YOSHIKO」 真绫钦点的外号。真好呀。凉子这么想着。 「你确实是挡在出口碍着别人了。所以别再说她坏话了」 真绫用严肃地语气批评着朋友。 但她又马上用「不过我有时候也会干这种事。到时候你们提醒我就好啦。把我一脚踹开也没事」这样的话缓和气氛。这样的人真可以算得上是社交达人。凉子佩服地想着。真的好想跟她交朋友啊。嗯?咦?好像刚才喊我名字了?凉子抬起头。 「我是问,呃,佐藤同学也去吗?卡拉OK」 从自己脑中的思考中探出头,了解话题的走向时,没想到居然邀请自己放学后一起去唱卡拉OK。 啊、唔……去。我也想去。我要去。但是却无法化为言语。 「不用勉强自己。我只是希望凉亲你也能来」 「凉亲!?」 「你叫佐藤凉子嘛。所以就是凉亲啦」 「我要去!」 从那天起,佐藤凉子有了「凉亲」这个外号。 ──────────────────────── 蜜瓜特典『有福不用忙的工藤老师』 是不是把她叫醒比较好呢? 握着电车的吊环的绫濑沙季看着前座的女性。 山手线内环,从代代木开往原宿的电车上。沙季在新宿买完东西,正要回到涩谷家中。 将肩膀上的大购物袋放到脚下,握住电车吊环喘了一口气,正打算看窗外的景色。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没有睡相的美人。 淡奶油色的西装,虽然有着与之很搭配的面貌,但是令人遗憾的是到处都是反差。领带松垮垮的,虽然很漂亮但是乱糟糟的栗色长发,严格说并不能称为长发。 也就是说,是令人感到遗憾的美女,这个残念系note正在熟睡。虽说日本的治安尚且可以,但是如此放松的睡懒觉真的可以吗?三月中旬的下午三点,差不多到山手线开始拥挤的时候了,明明不知道可能有什么样的人坐在旁边,就这样一脸平静地睡着了,直到原宿站也还没有醒来。电车再次发动,下一站涩谷站沙季就要下车了。 作者注:「シャン」是德语中美人的意思,过去学生语有使用 以前在涩谷见过这个女人,也就是说,也许她的目的地也是涩谷。 由于并不是完全陌生的关系,或许叫醒比较好,沙季下定决心开口了。 「工藤老师……工藤老师!」 眼皮微微动了动,发出了姆啾的声音,涂了口红的嘴唇微微颤抖。 「已经吃不下了」 「你在说什么啊,到涩谷了,老师!」 「哈?……嗯?这不是小沙季吗?」 「什么啊?马上就要到涩谷了,不用起床吗?还有,请不要在我的名字前加上小」 「啊?不,我刚离开涩谷」说着,工藤老师——工藤英叶副教授转过身向窗外看去。 「哦呀?难不成我睡着了?」 「嗯,您睡得很香」 说完后沙季意识到不对劲,「难不成您是在涩谷站乘的车?」 「并非难不成而是确实如此哦,小沙季,那么,下一站是涩谷站了啊,也就是说我差不多睡了59分钟呢」 「大约一小时了呢」 「查找最新论文的摘要,不知不觉就到早上了呢」 「那不是通宵了吗,还有,那个abstract是?」 「是论文的主旨哦,是对发表于期刊上的论文内容的总结呢,研究者要寻找与自己研究相关的论文,就必须去翻阅摘要,你四月份开始也要做同样的事情哦」 工藤英叶是沙季要去上的大学的副教授。 「一年级学生也要吗?」 「一年级学生也要参加研讨会了哦,啊,我的研讨会是每周二……」 「能不能不去啊?」 我不想参加研讨会,跟这位老师辩论,然后过着充满挫败感的日子。 「也就是说,你承认自己的辩论能力不如读卖同学了?」 「呣」 读卖栞是工藤副教授就职的大学今年毕业的前辈,也是沙季打工的前辈。黑长直和风美少女前辈。据说她也参加了工藤副教授的研讨会,多次跟工藤老师唇枪舌战。 「嗯,虽然我没有输过,不过还是有几次平局吧」 「唉,好厉害」 这个看起来是残念系的准教授其实头脑很灵活,沙季也有跟她辩论过几次,但是一直都是败绩,那个人居然能跟她打平好几次吗? 「你讨厌输给她,你的表情告诉我了哦,听我这么说有兴趣了吗?」 咕,在被这句话堵住的时候,电车的速度慢了下来,风景从窗外的流速变慢了,电车进入了站台。 「已经到涩谷了啊,你也要下车吧?」 「工藤老师也要下车吗?你不是说从涩谷站上的车么……」 「这样下去的话,又要再睡一小时了呢,今天就先这样吧」工藤老师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电车停了下来,听到了涩谷站的进站播报。 「那么……时间还早,附近有一家红茶很好喝的饮品店,奢侈一回」 沙季感觉被读心了一样,陷入了沉思。 「请让我跟您一起去」 「唔,有福不用忙啊,让我找到了好宝物」 ──────────────────────── A店特典『小园绘里奈要一较高下』 「沙季前辈,我要跟你比一比谁打包书的速度更快!」 办公休息室里、绘里奈宣布着。她的面前放着圣诞节展示用的『样本书』还有打包用的一叠纸。这叠红底的纸上散落着雪花的图样,是为圣诞节准备的。 「可以是可以。但我今天并不是来上班的」 绘里奈对面的沙季这么回答道。 「都独占了悠太前辈还卖乖……」 「和那个没关系」 沙季的身后则是有些为难的浅村悠太。他正是刚才小园口中的『悠太前辈』。此时的他正抱着里面装着慰问用蛋糕的盒子,应该是正好到车站附近顺便过来看看情况,但被绘里奈这样子缠上了。 「要是觉得用慰问蛋糕就能收买我,那就大错特错了噢」 「我们也没这个打算」 「要是我赢了的话,悠太前辈就作为『一日店长』留下来给我帮忙」 在旁静静观望的店长发话了。 「我可不会发工资的。而且我更希望备考生能早点回家准备考试噢」 「总之来比一比嘛!」 绘里奈佯装没听到店长的话,如此宣布着。 虽然是12月的旺季、但工作日下午三点客人并不多。休息用的办公室里流淌着松弛的氛围。因此、制造了小活动的绘里奈他们周围聚集起一批打工的员工来看热闹。 「唉。好吧,那就来比一下吧。给这本『样本书』打包对吧?」 「没错」 『样本书』其实是一本只有封面没有内容的书。它的精装硬皮封面非常华丽,令人在明知它是一本空白书的前提下也会想拥有一本。绘里奈也曾要过一本被淘汰了的旧版。红色封皮、尺寸有文库本的两倍大,又厚实,拿来当日记本刚刚好。 「这个,好像只有两本。一局定胜负可以吗?」 「说得好像只比一次的话说不定能赢的意思」 「我才……还是有这种想法的」 「唔——又表现得如此从容……不过没关系」 绘里奈在心底偷偷笑了起来。沙季则一无所知。她请假没来的这段时间,自己有多努力在书店打工积累经验。 当然,沙季没来是为了准备考试而停止打工这种正当原因,并不是旷工出去玩了。 「那、嗯……浅村——浅村同学,你来当裁判」 「好。只需要喊开始就可以吧」 「是的。小园,你也没意见吧」 「……嗯」 看见两人无意中的默契,绘里奈有些不满。就是这种地方啦! 他们俩仍打算在打工伙伴面前继续佯装没在交往的状态。 正好在绘里奈开始打工的半年多前,他们还客套地喊着对方「绫濑同学」和「浅村同学」,加上排班时间经常调换,因此大概没什么人发觉。 但俩人在交往的事实瞒不过绘里奈。她觉得悠太前辈还不错,有会积极地去接触他。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沙季前辈三次中就有一次会叫成「浅村君」,悠太前辈则会直接喊「沙季」。加之像今天这样俩人一起来打工的情况也变多了。只带了一份礼品却坚称毫无关系更是显而易见。可恶。不要特地跑到打工的地方来炫耀啊。慕了慕了。 「那、好。准备……开始!」 书本正上下飞舞。 红色的包装纸在「样本书」周围舞蹈。绫濑沙季动作娴熟、将书与包装纸对齐、只翻了几次便把书完美包好了。 「好。包好了」 「呜诶!?」 绘里奈不小心挤出了奇怪的声音。她那边的书才包好一面,刚翻到另一面。 「应该、是沙季赢了」 「哼。可恶——」 听说这两位在毕业后可能就会从书店离职。 在那之前绘里奈一定要赢一次。不,不对。还想要再多比几次。其实真心话是不希望他们离开。 「我想让沙季前辈输得心服口服。」note 注:日语原文也可以理解为我想让沙季前辈说『心服口服』这个词 「心服口服」 「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说这个词而是心服口服啦。唉,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啦。 ──────────────────────── Gamers特典『summer sail与千个春天』 与情感相联结的记忆会沉淀在脑海中。 尤其是与积极的情感所联结的事情,脑海中的记忆则会更加地鲜明。 而不开心的记忆,人的潜意识中会「不愿意回想起来」,所以就算是没有忘记,回想起来还是比较困难的。 因此,想让人记住某些事情,最好是结合积极的感情来告诉对方。 比方说,在想让对方记住的东西前后让对方会心一笑之类的。 「summer sail……哦,夏日里帆船的帆是吧。哈哈,还真是很有趣的说法呢,我记住了,夏帆小姐」 「十分感谢」 眼前这个微笑着的男子礼貌地颔首。内心那个小小的藤波夏帆振臂庆贺。好,这下他就记住我了。 这里是一个公用设施内的一个小会场。商店会的人们聚集在这里探讨振兴当地的计划。 那个将夏帆养大的阿姨将夏帆带到了这里。 商店会的人跟当地的居民们提议开一个意见交流会。她的那位在涩谷做着一些说是有点灰色(也就是打法律擦边球的意思)买卖的阿姨也来了,摆着一副严肃的扑克脸。 现在是意见交换会后的无座餐食形式的交流会。 刚才的那个男人是跟当地政治家有些关系的秘书。因为阿姨说她也要来这里露个脸,所以她穿了件平时几乎不穿的正装来了。 但是,说真的,她已经累了。 非要说的话,夏帆肯定更喜欢那种坦率的、开门见山的那种对话。 心中藏着秘密,脸上边陪着笑容边思考着如何比眼前的对手先人一步是她的强项,虽然她并不喜欢。 但是,夏帆的阿姨于她有恩,她想要报答在坠入黑暗前将自己拯救出来的恩情。 并且,自己应是知道那些沉浸在负面情绪中的,那些跟过去的自己相似的人们,是有多么痛苦的。自己时常会想如果能够帮到那些人的话就好了。 夏帆是一个对眼前痛苦的人不会视而不见的人。所以说,只要是有什么她能做到的,那她就肯定会去做。 夏帆对着桌上放着的饮料伸出了手,那自然不会是酒了,而是乌龙茶。且不说现在还没上大学,现在也没有到能喝酒的年纪。 不过就算如此,一直动着脑子去跟别人聊天,大脑也疲倦的想要吃点甜的东西了。 环视四周,桌上只有一些干货。柿种、芝士、意大利腊肠还有坚果……全都是些下酒的东西,这里难不成是酒鬼们的酒会吗。既然是跟当地居民坦诚地询问意见,不应该还在男女老幼这块搞歧视吧? 「嗯,只有干果的话,对甜甜的女生们来说是个挺不合适的意见交流会呢!」 的、的确是这样——嗯? 「哎呀,我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抱歉打扰到你了」 「啊没有。没这回事。」 抬起头,眼前站着的是一位跟夏帆差不多岁数的一个女生,脸上挂着一副半框眼镜。 「那个,您是藤波小姐家的夏帆小姐吗」 「…我是,请问有何贵干」 「虽然你很认真地将自己的名字让大家所认识,不过让大家也记住自己的姓不也挺好的吗?」 「额」 还没有细想夏帆就语塞住了。她谁啊。既然在这里的话,应该是当地商业街里的某位的女儿吧。 应该是夏帆跟别人聊天的时候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吧。从这个方向推测没问题。不过,在这么短的交流里,不仅记住了我的姓,甚至还猜出了我为什么要让别人记住我的名字…… 「嘛,藤跟波这两个字想组合成什么冷笑话还是太难了,毕竟你想逗别人笑呢。」 「也不是就想着要逗笑别人……」 只是想让对方能带感情记住名字而已。 「怎么说呢、就拿我来说吧,就算再怎么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名字,别人记住的也始终只有我的行为举止,不过即便如此记不得名字也总比给别人留下坏印象强。虽然我倒是觉得我名字应该挺好记的。」 「好记吗?」 「我是在Big mountain上thousand spring」 「……好难记啊」 要素过多了。 「记不住吗!啊哈哈,就算不用冷笑话……。啊,对了。怪不得你穿的是一身藤色的正装呢,因为姓藤波对吧」 又猜对了。虽然我的确是为了这个场合才挑的紫色衣服,但居然连这样的心思都能看出来吗。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整齐的头发,笔直的身板,干脆易懂的腔调,话语中完全不拖泥带水。 「就像是班级里的班长一样呢。」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 第十四卷 ──────────────────────── 序章 浅村悠太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红烧大凯鱼 qcnlover 阿呆 熊掌烤鱼 罂粟菌 幽幽 筱寒 みつは Lraekot 校对:落合葵 幽幽 嵌字:落合葵 孤独是一种幸福。只有那些挣脱永恒惰性枷锁,赢得真正自由的人,才能享有此特权。 -------------- 时钟悬挂在墙上,时针指向早上7点半。 我和绫濑匆匆将老爸送出门,亚季子继母则是还忙于工作没有回来。这下总算能静静地享用我们两人的早餐了。 绫濑举起筷子夹起一片火腿放在吐司上,我则率先发起了今早的第一个话题,关于彼此的好友都顺利被大学录取的消息。两人一起被号称最难考上的国立大学录取了,这的确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真厉害呢」绫濑的话语中隐含着些许热切。确实,那两位是在水星高中常年保持年级前列的学霸,我也认为他们顺利考上的可能性应该挺大的,但亲眼见证到他们金榜题名还是感到令人惊喜。 总之不论如何,这下我们四个到了四月都将顺利晋升大学生了 而且二次测验的前期环节通过了,就意味着不需要再顾虑后期环节的事宜。这也代表着终于能重新开始打工了。虽然为了保守起见,我们俩和店长约好的是四月复岗,但估计拜托一下店长的话,也很快就能给我们排班了,甚至于有可能让我们今天下午就去值班 。 不过到此为止的都还算是闲谈。 「接下就是正事了」 我刚开口,绫濑就嚼着腌萝卜微微点了点头。她咽下食物后开口问道: 「是毕业旅行的事?」 「既然大家都确定录取了,那确实该行动起来了」 「我就猜你会这么想,昨晚稍微搜了下『毕业旅行』的信息」 「抱歉,我还什么都没查呢」 绫濑轻轻摇头表示没关系,随后开始分享她查到的信息。 检索到的信息都表示详实的毕业旅行计划,通常要在两个月中拟定好,并提前一个月预订机票酒店,但这对我们水星高中的学生来说几乎不可能。毕竟作为重点高中,录取结果往往要到最后一刻才揭晓。 「不过这样一来,飞机肯定不纳入考虑了,现在才订机票一定来不及了」 「也就是说长途旅行没戏了啊」 这样一来,冲绳、北海道周边只能划到候选地点之外了,夏威夷则更不用说。不过毕竟考虑到预算,我们也不想太过奢侈,所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说着我突然意识到,这事不能光由我们俩决定。毕竟是四个人的旅行,擅自决定目的地显然也不好。奈良坂同学和丸肯定也有想去的地方。 「所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大洗的话应该不错』 吃过午饭后,我联系了丸,向他传达了考虑到时间和预算,去不了特别远的地方。并提出了一些事项,希望他能斟酌一下。丸沉吟片刻后给出了一些建议。 ——茨城县太平洋沿岸的小镇,以海水浴场闻名。这我知道,但我不禁有些疑惑,特意跑去春寒未消的三月海边散步真的合适吗?说到底为什么会想去大洗呢? 面对我的疑问,丸说出了一部动画的名字。 「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圣地巡礼」吧。 当今时代,即便是在动画中,人们也力求追求真实感。为此常以实景为原型直接描绘上下学等场景。于是演化为了到原型地参观,感受与主人公们相同心境的行径。这就叫圣地巡礼。 「我倒是无所谓,但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应该没兴趣吧。」 『奈良坂倒是会参观得很开心』 「诶?真的?有点意外」 『啊不,只是隐约记得好像有听她提起过罢了。比起这个,问题在绫濑她怎么想吧?不是么」 「绫濑同学?嗯,也是」 就算奈良坂同学没问题,但绫濑确实没看过这部动画。所以,早春的大洗很难说是能让大家都感到开心的地方。 那么,怎样才好呢,正想着,敲门声响起。我对丸说「稍等」,朝门口应道「请进」。绫濑从门缝探出头来。 「啊,果然你们也在忙着讨论啊。我们这边也刚开始,要不要四个人一起?」 她举起手机,从中传来了奈良坂同学的声音: 『既然要聊就开视频吧!都好久没见面了!』 绫濑似乎也很赞同这个提议。 的确,毕业后我们还没见过面。征得丸同意后,我们挂断电话切换成四人视频通话。但问题来了——当我和绫濑在同一个房间使用通话软件时,会显得有些不便。 毕竟,我们相距都不到一米,而两人的手机都会识别到的我的声音。对于绫濑来说也是同理的。 『听到重音了』 『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啊』 场面一度混乱。 理论上,这种情况下我们各自回房就能解决,但转念一想,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要特意隔着手机见面,不经感觉有些可悲。 经过多次试错调节后,最终决定只用我的手机——我们并肩坐在床沿,让摄像头同时拍到两人。如此一来屏幕上就呈现出「我和绫濑」「丸」「奈良坂同学」三个画面。 稍许寒暄过后我们进入正题: 「我觉得应该选个大家都能玩得开心的地方」 例如动物园、美术馆、游乐园这类场所,这些在关东地区要多少有多少。 我刚说完,奈良坂同学就眼睛发亮地提起千叶那座冠以「东京」之名的巨型游乐场。视频通话更凸显出她生动雀跃的表情。双眸闪着异样的光辉,仿佛下一秒就要戴上鼠鼠发箍一跃而起。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略显疲惫的丸。 『那种地方只会玩到身心俱疲吧』 「才没那回事。倒不如说就是要玩到筋疲力尽才对吧!」 「你在说什么呢……」 「你这个棒球部队长才是,在说什么呢」 「是前队长。我已经退役了」 「真老气」 「而且啊,住在东京却只去隔壁千叶县,也太缺乏旅行的情调了吧。既然是毕业旅行,至少该多品味下旅行的氛围吧。虽然不一定要出国就是了」 「诶?那大洗不也在茨城吗?也是附近啊。对吧对吧对吧,既然茨城可以那千叶也可以吧?如果嫌千叶太近那茨城不也一样么」 「唔……」 丸罕见的被驳倒了,抿着嘴陷入了沉默。本想通过视频会议征求两人意见……嗯,这下麻烦了。不过讨论到现在,思路也多多少少变得稍微明朗了些。 「奈良坂同学,主题公园一定要去千叶那个吗?」 奈良坂同学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道: 「为什么这么问?」 「你想,主题公园的话还有很多其他选择对吧?绫濑同学」 「啊?哦,对……比如环球影城、豪斯登堡、三丽鸥彩虹乐园、志摩西班牙村…… 等等,各种可选项呢」 她像是刚搜索过,报出了一串地名。 「对对,这些也不错吧」 「当然可以啦」 虽然她一脸「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地说道,但对我这个和她交情尚浅的人来说,这份理所当然未免有些沉重。 『比起去哪玩,和谁玩更重要吧?只要是咱们四个一起,就算去上野动物园也行哦』 奈良坂同学爽快地说道,画面角落里的丸则小声嘟囔着「那去大洗不也挺好」。 话虽这么说。 『友君在说什么呢,现在可是在讨论毕业旅行哦?』 『这话该我说才对吧!凭什么非得惨兮兮地去距离涩谷站34分钟车程就能到的游乐场啊?去大洗要2小时呢,足足3.5倍的时间!』 『不管哪边都是当天能往返的距离吧』 这倒也是。话说回来,丸居然连路程时间都这么清楚啊。 我瞟着两人斗嘴,注意到身旁沉思许久的绫濑,便开口询问: 「绫濑同学想去什么地方?」 「……这个嘛。城堡啊、遗迹啊、神社之类的,有历史古迹的地方应该不错。还有就是,难既然难得出去,到食物好吃、或者文化相异且有趣的地方去,可能会有新发现,玩得很开心」 原来如此,不愧是偏爱历史的绫濑。 和绫濑同居以来,即便同住在涩谷文化圈,我们也时常为彼此习惯的差异感到惊讶。因此我也很想去体验下生活文化不同的地方。 生活的文化不经相同,饮食习惯也相对有所区别,由此更能感受到在此生活人们的价值观差异。真想去这样的地方游玩一下啊,哪怕只有2晚或者3晚也好。 这样一来大家的意见大致都理清了。 将目前为止的意见总结后可以知道的是:丸似乎想去动画场景圣地巡礼,奈良坂同学则认为能一起玩的游乐设施更有意义,绫濑则对历史古迹抱有兴趣。另外还有体验不同生活文化圈这个参考。 有没有能兼顾所有这些意见,又距离适中的完美旅行地呢? 「关西……怎么样?丸。关西有你中意的动画圣地吗」 听到我的问题,丸闭眼沉思了片刻,随后摆出一副灵光乍现神情。 『嗯……有一处。在关大前到千里山一带』 那是哪里? 『是大阪吧?关大则是指关西大学,大概是这样』 『对,那是部能称得上我灵魂之作的作品,故事正是以那一带为舞台展开的』 能被称作『灵魂之作』的作品可真是意义非凡啊。而且能看出奈良坂同学貌似对地理也很熟悉。 「大阪的话也有环球影城呢」 绫濑话音刚落,奈良坂同学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太棒了!』 『等等,我们是满意了,但浅村,你怎么办?不早点提出意见的话,会被主题公园牵着走,直到旅程结束哦』 「我倒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不过大阪的话,文化圈有所不同,应该会有不少新鲜的体验」 「这可不行哦,浅村君。真绫和丸都明确说出了自己的意愿,我也认为大阪遍布历史古迹十分满意。但这样的话就没法去浅村君想去的地方了」 「话虽这么说……」 绫濑用略带担忧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实在想不出特别想去的地方。 「真的没有吗?美术馆、动物园、博物馆、水族馆等等都可以。大阪周边这类场馆应该有很多的。浅村君上次去乡土博物馆时也很沉浸其中吧?在我看来你应该挺喜欢去这类地方参观的」 「是……这样吗?」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自觉,但据绫濑说,我看展品时比她还要专注。居然是这样吗。 「嗯,要选的话……那就水族馆吧」 『哦?浅村喜欢水族馆啊』 「老爸在我小时候养过热带鱼」 「太一继父还有这种爱好啊」 我点点头。 那还是我刚记事那会儿。依稀记得我当时很喜欢看父亲养的热带鱼。过了大约两年,鱼死了,据说我当时哭得很厉害,不过到后来也没再买新的。那个鱼缸现在应该还静静地沉寂在家里的储物间深处。 鱼儿在水中悠闲游动,水草轻轻摇曳,气泡咕嘟咕嘟上浮。被气泡顶起的塑料小车在水里打转。阳光透过鱼缸,在桌上洒下一片斑斓。光是这些景象,就填满了我的回忆。 「其实也不一定要是水族馆啦。曾经有段时期被老爸带着到处逛,那些回忆也都很快乐。所以博物馆或动物园也行」 曾经为了满足母亲期待而拼命备考的我,在考试失利后一度厌恶学习。那时老爸很担心我,于是经常带我出去,想激发我的好奇心。 『环球影城旁边就有个叫「海游馆(译注:这个海洋馆的名字就叫海游馆)」的地方哦』 一直在查看手机的奈良坂同学抬头说道。 『说是用巨型水槽还原了环太平洋海域!据说还有超级大鱼呢』 「啊,确实记得说是有鲸鲨在」 『浅村君懂得真多!』 虽然奈良坂同学这么夸我,但可惜,我只是偶然在新闻上看过,其实也没那么了解。不过这下大家貌似都以为我很喜欢看鱼了。 『嗯,那就定了。包含海游馆在内,来一场关西之旅如何?』 丸说完,绫濑他们也表示赞同。 「明白了,那稍等一下」 我让绫濑先和丸跟真绫接着交谈,我则是暂时离开了屏幕,大约用了10分钟。 我从桌上取出一张笔记纸,试着用签字笔快速地写下了大致的计划。 我向几人道了一声久等后,随后坐会摄像头前。将笔记翻转过来呈给大家看。 整理的笔记内容如下: 第一天 品川→新大阪(早晨·新干线) 入住酒店后,以大阪市区为中心随便逛逛 (「大阪城」→「道顿堀」→「难波Grand花月」周边) 第二天 「日本环球影城」 第三天 酒店退房之后,上午在「关大前站周边」散步。圣地巡礼。 晚餐后前往「海游馆」。 大阪港站→新大阪→品川(夜·新干线) 「这样的行程如何?」 入住新大阪站附近的酒店作为基点进行观光。这样一来应该就能满足所有人的期望。 「第一天体会历史和异文化,第二天去主题公园,第三天圣地巡礼加参观水族馆」 这样应该就能满足所有人的期望,让大家都乐在其中了吧。 大家看着我写的笔记,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各自用手机地图确认起地点来。 绫濑虽然点头说着「原来如此」,却又用担心的语气说道: 「浅村君和丸君的行程会不会安排得太紧密了?」 画面另一端的奈良坂同学也点头附和。 『不用这么特别照顾我们啦』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不是特意偏袒谁的时间分配,只是综合考虑了观光各个目的地所需时间后得出的最优方案」 『确实,圣地巡礼不需要那么多时间。我不想在圣地大吵大闹给他人添麻烦。作为动漫爱好者,这种行为不应该的。我只想安静悠闲地走走,沉浸于对回忆的怀念之情中,细细品味那种感觉』 『虽然那些回忆在现实中并不存在呢~』 『说什么呢,虚拟体验也是体验啊。多样的经历才能让人生更加丰富多彩』 『说得挺像那么回事,不过友君有时候说的话和我家弟弟们一模一样呢~』 「好了好了。总之我们并没有勉强自己,只要回程的新干线订在末班车,时间就十分充足了」 说到底,我们最根本的前提就是想选择一个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无聊的地方。 「对绫濑同学来说关大前站周边虽然不是圣地,但光是走在关西的普通街道上,本身就已经是种异文化体验了吧。」 「普通的街道漫步,也不错呢。就算没有历史价值的地方也好」 「丸也不是对环球影城完全没兴趣吧?」 『嗯,算是吧。那里不仅是电影,最近和动漫的联动活动也盛行了起来。我也一直想去看看』 『人家也想看鲸鲨呢~!』 就是这样。其实每个人想去的地方,其他人也并不排斥。大家都是在「所有人都能玩得开心」这个前提下提出建议的。 「所以我觉得这样的时间分配很合理」 听我这么说,绫濑、奈良坂同学和丸都接受了这个方案。 「浅村君很擅长总结呢。这个行程安排得很好,才花了十分钟左右就做出来了,真厉害」绫濑看着我用签字笔写的行程概要这么说道。 「这种小事情也要夸的话,反而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才没这种事,总结的很不错哦」 「啊……嗯,谢谢。」 几人坦率的表达了感谢,反倒让人感到真的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们接下来就以这个为基础,两个人一起完善细节吧」 「好」 「嗯。感觉接下来的推进工作会轻松很多。谢谢你,浅村君」 「不不,这没什么」 「老实说,如果只有我的话绝对没法这么快……咦?」 绫濑突然看向屏幕对面的奈良坂同学。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奈良坂同学正露出猫咪般的坏笑,让我想起了那位读卖前辈。 『哎呀……通过视频通话看到这种场景,真是太养眼了~』 「哈?」 『就是说你们关系真好啦~』 『嗯。把刚才的对话录下来剪辑上传吧。说不定会火哦』 『标题就叫「夫妻漫才(译注:漫才是日本的一种喜剧形式,类似对口相声)」怎么样~』 「你、你们在胡说什么啊!」) 被两人这么一说,绫濑罕见地羞恼了起来。 「毕业旅行会议到此结束!」 她单方面宣布结束后切断了通话,肩膀因喘息而略微有些起伏。 「真绫她真是的……!」 「好了好了,冷静点。他们只是在开玩笑啦」 「我、我知道,但……」 「比起这个,你刚才声音太大了……小心」 我单手放在耳边做出倾听的姿势。客厅那边传来亚季子继母的声音,问着「你们两个都在吗?」。我看了眼时钟,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好像把她吵醒了」 不过,我们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关于四人一起去毕业旅行的事已经跟父母报备过了),所以没必要心虚,但绫濑还是慌慌张张地走出房间跑去了客厅。 只有我一人在房间,我索性再看了一遍行程概要。 那么……考虑到大家的安排,离旅行大概只剩十天左右了。 首先要确定日期预订酒店。得先安置好落脚点才能继续细化行程。 虽然性格使然我更倾向宅在家里看书,也算不上喜欢旅行,但着手准备后,却意外发现自己也因期待着启程而雀跃不已。 ──────────────────────── 3月22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早上7点。 我和绫濑穿过上班族和学生的人潮,终于抵达了新干线检票口前。悬于检票口前的指引板上闪烁着列车的班次和发车时间,为期三天的毕业旅行将从今天开始。 「喂,这边!这边!总算来了」 循声望去,只见丸站在检票口旁的空地。 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向我们挥手示意。和我们对上视线后,他便低头操作起手机——想必是在玩手游消磨时间吧。我们拖着行李箱向他走去。 「丸君到得好早啊」 「该不会等很久了吧?」 面对我和绫濑询问,他回答道『也就等了十分钟左右』,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我和绫濑是在集合时间前20分钟到的,这也意味着丸提前了30分钟到集合点——来得真早啊。回想起来,丸之前有和我说过,他中学时的悲哀回忆。 貌似他中学时有个特别期待的活动,但活动当天卡着点才出门,结果遇上了电车延误,最终没能准时到场,把事情搞砸了。 「自那以后,只要是有所期待的事都养成了提前出发的意识」 「原来如此」 「特别是新干线,错过班次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丸边说边张望四周。我和绫濑也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来往的人流。没错,奈良坂同学还没到。这时,丸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几乎同时,我的手机也收到了消息通知。绫濑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家伙……」 丸皱着眉头说。 「好像还在电车上」 绫濑说道。 我也查看了下自己的LINE,发现群里发来一个表情包。 是一只全力奔跑的猫咪表情,配文写着「冲刺!冲刺!」。奈良坂同学,在电车上狂奔也不会让它早点到站哦。 「真是的,每次约好见面都这样……」 丸一脸无奈地说道。 「好了好了,还没到集合时间呢。而且也差不多快……」 「啊,来了」 听到绫濑的声音,我和丸转过头,看见奈良坂同学拖着一个红色行李箱,跌跌撞撞地向我们奔来。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我们面前。 「久、久等了——」 「没等多久,集合时间还没到呢」 丸说着的抬头看了眼车站时钟。明明是最早到的,却不刻意强调这点,的确很符合他的性格。 绫濑开口道: 「没关系的,真绫,离发车还有15分钟呢。」 「啊,这样啊——」 「那我现在分发车票和特快票,给」 说着,我从包里取出了四人的车票,递了过去。 我们将车票塞进自动检票机,再取回弹出的票根。虽说时间充裕,但错过班次确实会很麻烦。正当我们要穿过左手边的车站便当店,走向下行扶梯时—— 「啊!车站便当!」 一脚急刹车叫停了我们。 奈良坂同学像被诱蛾灯吸引的飞蛾般,晃晃悠悠地往便当店飘去。 「哇!炭烤牛肋排饭!看起来好好吃——」 「喂!奈良坂!」 丸赶忙追了过去。 「嗯……厚切猪排饭便当也很难割舍呢。嗯嗯,果然旅行的精髓就在于便当呀」 「精髓……个头啊!你这家伙——」 「友君不吃吗?不饿吗?诶?还是说……已经吃饱了?」 「啊,这倒没有。倒是还没吃早饭」 「那选哪个好呢?牛肋排饭还是猪排饭?」 「比起全肉,营养均衡更重要。我选这个既有肉又有鱼——不对啦!」 「那我要牛肋排饭好了。啊,这个的深川饭看起来也不错呢」 「奈——良——坂——!」 奈良坂同学转了一圈回过头来: 「在店门口大声喧哗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哦?」 「你、你这家伙……」 丸一脸无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算了算了,冷静点。你看,还有十多分钟呢」 「我们也没吃早饭,把四人份的都买上吧」 绫濑也帮忙劝道。最终我们各自买了心仪的便当,乘下行扶梯前往站台。不一会儿,我们要乘坐的列车就驶入了站台,准时从品川站发车。 我们订的座位是前后两排的双人座,确认过规定允许后,我们把座位旋转成面对面(当然,如果前后排有其他乘客的话,我们也不会擅自转动座位。幸好前后排都是空座,不需要特意打招呼)。 奈良坂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旁边则是丸。我面对着丸靠窗而坐,绫濑则坐在过道一侧。 把行李放上行李架后,只留下四份便当和饮料。运行中的列车几乎感觉不到晃动,不愧是享誉世界的新干线。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流逝,品川的街景也渐渐远去。迎面,蓝色的天幕缓缓展开,气温相较集合时也明显有所回升,今天也是个温暖的春日呢。 「哈~总算能喘口气了~」 「要不是你非要买车站便当,本来可以更轻松点」 「诶——?但便当很重要吧?」 奈良坂同学炫耀般地举起放在膝上的便当盒说道。 「我也没说便当不需要啊」 「真是不坦率呢」 「不过正好,集合时间这么早,我们都没吃早饭就来了」 「说起来,我感刚开始就很在意。大家都没吃早饭就来了吗?」 奈良坂同学一边说一边开始解开便当盒的绑绳。 「等等,这么说你是吃过早饭了再来的?」 「怎么可能不吃早饭呢?对身体不好吧?沙季应该也吃了点什么吧?」 「嗯……就吃了些苹果?」 确实如绫濑所说,她切了半个苹果吃。但是,……诶?奈良坂同学,吃过了早饭还能吃得下吗。 就在我诧异之余,奈良坂同学双手合十说了句『我要开动了』,就直接把筷子伸向了便当。她最终选择的是深川饭,这是一种将贝类和蔬菜一起炖煮,再用其高汤焖制的什锦饭。只见她用筷子将染成棕色的米饭和贝类、蔬菜一并夹起,一口气送进了嘴里。 「嗯~好好吃!」 高汤的香气自揭开的便当盒中飘散开来,勾起了人的食欲。我的肚子也不禁咕咕作响。 绫濑盯着放在膝上的便当。 「虽然感觉还有点早……不过当作早餐的话……」 看来她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醒了。 「现在吃也没关系哦。反正等到了目的地正好就饿了」 听我这么说,丸也点头表示同意。 「你这家伙倒吃得一脸幸福的呢」 「超~好吃,超~幸福的!友君,人一辈子吃东西的次数是有限的哟?因此每一餐都弥足珍贵。你明白了吗?」 「是是」 「玉盘珍羞衬以良辰美景,携友人共享!这里的『友』一语双关哦,既指朋友又指友君!你们能意会到吗?」 「是是」 「和挚友的愉快畅谈。这才是旅行的真谛啊~」 「知道了知道了,快吃吧,老老实实地吃」 感情真好啊……绫濑大概也这么觉得,不禁说道: 「真绫和丸君变得关系这么好了呀」 「毕竟从修学旅行就一起玩了,而且我们四个人都聚在一起一年多了」 从修学旅行开始? 我头上浮现出些许问号,随即了想起来。说起来在新加坡旅行的第二天参观动物园时,以丸为组长的我们小组和以奈良坂同学为组长的绫濑小组是一起行动的。当时碰巧在动物园入口偶遇,干脆就一起商讨了行程,一直到夜间动物园的晚餐时间都是一起行动的。 「那时候也好想在一起多逛逛啊」 「毕竟高二分到不同班级了。而且别说真绫了,我和丸君也没怎么见过面」 「确实,之前夏季比赛时你也有来为我们加油吧,不过也没怎么说上话就是了。虽然听说那次是陪奈良坂来的……但即便过了这么久了,我还是想说声感谢」 「不用这么客气啦。我才该说谢谢,棒球比赛,很精彩哦」 「你们这也太见外了吧」 「毕竟都说了,先前很少有交流的机会嘛」 「真的假的~,我怎么感觉我们四个一直都是一起玩的来着~嗯!好好吃!这个便当凉了也好吃呢」 奈良坂同学一边大口吃着深川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不过我也差不多。就像绫濑同学说的,我和奈良坂同学其实也没怎么深入交流过,只是偶尔听丸提起」 听我这么说,奈良坂同学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就是就是!因为之前经常和友君两个人聊咱们之间的事,不知不觉就以为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玩了!」 「经常?」 她用力点头。因为脸颊塞满食物,看起来特别像只小动物。 啊,米粒粘在嘴角了。 「所以说了让你慢慢吃了嘛。别粘着饭粒说话了」 「嗯?」 「『嗯』什么啊。真是的」 丸边说边伸手帮她取下嘴角的饭粒,奈良坂同学却直接从他指尖叼走了那颗饭粒。 ……咦? 等等? 难道说。 「丸和奈良坂同学……在交往吗?」 这个假设刚浮现在脑海里,还不等我思考,就不自觉从口中蹦了出来。 话音刚落,身旁的绫濑表情骤变。 她双唇微张,形成「啊」的形状,露出慌乱的神色。糟了,难道这是不该问的事?丸也略显慌张地看向奈良坂同学,反倒是奈良坂同学一脸茫然。 「是啊?」 「……原、原来是这样」 她爽快地承认了。反倒是丸慌慌张张地责备道「笨、笨蛋,都怪你总暗示些什么!」。不过,倒不如说丸的举动才更…… 「诶?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发现了呢~反倒是浅村君居然现在才知道吗?我啊,在听说要四人一起毕业旅行的时候,就觉得这根本就是双重约会嘛~」 我确实觉得他们关系特别好。虽然这么想,但也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关系。 啊……原来如此。 「所以丸之前能察觉到我和绫濑同学的事,还总给我出谋划策……原来是因为从奈良坂同学那里听说的啊……」 之前一直想不通的事情突然豁然开朗。听到我这么说,丸少见地表现得有些狼狈,支支吾吾地说着「啊…」、「那个…」之类的话。 「不,那个,用不正当手段获取情报确实是我不对啦……」 「我觉得倒也没有到不正当的程度啦。我不介意的」 「嗯,我也不介意」 「唔……嗯,谢谢你们能这么说」 看着丸尴尬解释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出来。高大的丸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着身子。我一直认为丸是个正直、诚实又理性,遇事冷静沉着、少有动摇的男人,他这般扭捏害羞的样子实属罕见。 而我内心也因为发现朋友意外的一面而感到有些愉快。 「你在笑什么」 「不,就是觉得挺意外的。不过,看到朋友意外的一面也不错呢」 「别取笑我了」 他又露出有点闹别扭的表情,这一幕也让我感到有些—— 「对吧!浅村君也发现了这一点了呐!他就是这点最可爱了!」 奈良坂同学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般突然说道。 「可、可爱什么的,你这家伙」 「不不不,平时说话有条有理的人突然露出了害羞的表情!这反差萌简直满分啊!」 之后奈良坂同学开始如连珠炮般地列举出丸的「可爱之处」,对此丸则板着脸一言不发。 不过我觉得他摆着这副表情倒是会适得其反呢。 我和绫濑一边吃着剩下的车站便当,一边听他们讲述相识的经过。 原来—— 他们最初相遇时,还并不知道对方是水星高中的同级生。 据说是在某个游戏里成为了同服务器的好友——虽是这么说,但因为我不玩网游,所以也不太明白具体状况。 因为聊得十分投机就决定面基(这个我还是知道的,指现实中见面),结果发现居然是同级生。 「契机是她托我代购某部动漫的周边。随意询问陌生女性的住址也不好,所以我就提议便利店自提,结果发现我们住得很近,后来她就说可以见个面」 居然能赢得陌生女生这种程度的信任吗,不得不说确实很有丸的风格。 「不过,这都没发现是同学吗?」 面对我的疑问,丸解释道—— 「在网上用的都是昵称,而且奈良坂的个人资料还伪装成了成年女大学生。这是欺诈,赤裸裸的欺诈」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这是自卫好吗。光说是女高中生就会有人来搭讪,很容易被小看的。说是成年女性才不容易被轻视」 「是这样吗?」 丸歪着头,我虽然也对此抱有疑问,但也不能断言不对。 「要是连性别都伪装就得用变声器大幅调整声音,况且我又不会用男性用语。而且也不想被追问学校之类的信息。所以这是最低限度的自我保护!」 「好吧,就当是这样吧」 丸说道。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实际见面时两人都大吃一惊。虽然丸和奈良坂同学从没同班过,但似乎都知道对方的存在。说起来,我确实听丸提起过奈良坂同学在学校很有名,那还是刚和绫濑一家开始同居的时候。 就在我们畅谈往事时,新干线仍一刻不停地飞驰。 奈良坂同学刚开始讲述时窗外还能看到富士山,等说完时已经驶离静冈了。 简单来说,丸和奈良坂同学是在线下见面后,发现彼此分别是我和绫濑的朋友,由此增加了亲近感,随在互相分享朋友近况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亲密。虽说是这样,但两人最初好像也没想到居然会发展成恋人关系。 这时,本该平稳的新干线突然轻微晃动了一下。我们右侧的车窗微微震颤,还传来「嗡」的短暂耳鸣般的声音。窗外投下了阴影,惊魂未消之际,大脑意识到方才是与上行新干线错车时,对面的列车就早已远去了。 窗外的景色再次恢复了春日的闲暇。 「吓,吓死我了」 靠窗而坐的奈良坂同学捂着胸口说道。 「你惊吓过头了吧。列车交会什么的不是都在山手线上经历过很多次了吗」 「完全不一样啦~,毕竟刚刚在车上一瞬间什么都看不到了嘛!」 「那是因为对面车上挤满了乘客啊」 「看的真仔细啊」 「别真信了呀,我随口说的」 「什么嘛~,我还心想丸君『不愧是棒球队队长,连这都能看清』,感到很佩服呢」 「太高看我了吧」 「把我的崇拜还来!」 「那可不能白白就还给你呢」 「诶~?可是便当已经吃完了耶?」 「我又不是要你把便当交出来」 「怎么办啊浅村君,友君好色哦」 「笨、笨蛋,说什么呢!」 丸抛却了一贯的沉着冷静,突然慌张了起来,这一幕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看吧,我又被笑话了」 「能逗乐也很不错呢。对吧,浅村君!」 「啊、嗯,确实。刚才确实被逗笑了。你们还真是合拍呢」 听到我这么说,丸难得害羞地别过脸去。奈良坂同学见状立即朝我比了个胜利的V字手势。没错,这回毫无疑问是奈良坂同学的胜利。 不过从他们的讲述听来,明明两人正式交往貌似还不到一年,但却契合得像相处多年的情侣。和他们的相处方式比起来,我和绫濑的发展简直慢得像蜗牛。 我用余光瞥向一旁的绫濑,察觉到她目视着前方,目光在奈良坂和丸两人脸上流转。 「怎么了?绫濑同学」 「啊,没、没什么」 虽然她这么说,但总感觉她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随后她呼的一下将视线从两人脸上移开,开始欣赏起窗外的风景。或者说是在假装欣赏。……这是怎么了?疑问萦绕在我心头,绫濑貌似并没有回过头来的意思,就这么向窗外眺望着。 直到列车驶过丰桥,绫濑才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表情也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她看向奈良坂同学和丸的眼神也没什么异常,我还在思考刚刚怎么回事,但很快就被聊起的各种话题转移了注意力,把它抛之脑后了。 新干线按时驶入了新大阪站站台。 首日的行程是大阪观光之旅。 「先到酒店放行李。没错吧,浅村?」 我闻言微微点头。虽然没细致到制作旅行手册,但详细行程也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我和绫濑也不能一直麻烦别人。不是被动地,而是想积极主动地去维持与丸和奈良坂同学间的友情。正因如此才会筹划这场毕业旅行。 「按计划是这样的。旅馆离车站的路程大概五分钟不到」 「连酒店都让你们来安排,真是麻烦了」 「没事,这次旅行本来也是受我们所邀,我们也希望你们能将行程放心交给我们好好享受旅程」 身旁的绫濑也对此轻轻点头。 「那赶紧出发去酒店吧」 「想要抵达旅馆,首先还得找到出大阪站的路」 奈良坂同学摇着头婉转地提醒了丸。 「什么意思?」 绫濑歪着头,我却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应该是指,不先破解新大阪迷宫就无法抵达酒店」 「也就是容易迷路的意思?」 「没错」 这可以说是大城市车站的通病了,多条线路交汇使得站内构造错综复杂。发生跟着指示牌走,最后却莫名其妙地到了陌生区域这种事也不为怪。 「还好不是梅田站~传言那里简直是地下迷宫!」 「我也常有耳闻。不过涩谷站构造也很复杂,我们早就习惯了,所以应该问题不大」 「毕竟还有导航软件呢」 闻言我们都点了点头。 作为征服过涩谷迷宫的我们,确实没必要太担心。 虽然是我们一行人首次远征关西,但我们依旧信心满满地离开了站台,直奔预订的酒店而去,最终转眼间就—— ——迷路了。 网络信息和实地情况完全是两回事。理智上可以理解上,但实际经历后体会就更深了。从新干线中央检票口出来后,本该一眼就能看到站外的街景,却没想到那个出口只允许车辆通行。 我们只得折返站内,走下楼梯,找到了行人通行的出口,最后才算是到了地面上。看到目标酒店近在咫尺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步行五分钟后,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已经累瘫了~」 「刚到酒店就喊累可不行啊」 我们在前台办完入住手续,确认了房间分配。我们订了两间双床房,男女分开住。拿到房卡时,奈良坂同学翻来覆去打量着卡片,突然冒出一句吓人的话:「居然不按情侣分房吗」。 「第二天会很尴尬的吧」丸立刻吐槽道,我和绫濑也切实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试想一下这样的场景。 清晨吃早餐在餐厅相遇,看到对方两人的瞬间,脑海中第一反应会闪过什么念头。要是被问起像老式RPG中旅店老板所问的问题,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也会尴尬得要命。毕竟我们早就不是会深信『什么都没发生』的年龄了——更何况是丸和奈良坂同学之间,又不存在像我和绫濑间这般义理兄妹的心理防线。 话说这两人会不会已经……,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种想法,我赶忙摇头甩开危险的想象。要是带着这种杂念参加毕业旅行,绝对会身心俱疲的。 「不过能和沙季创造珍贵回忆也不错!女子小屋也很好呢!」 奈良坂同学这么说道,她一下子就剔除了杂念,反倒是被杂念困扰的我显得格格不入。 放好行李后,我们在酒店大堂集合。 「接下来从哪儿开始逛?」 绫濑边看导航边问。我翻出手机备忘录,确认了稍后的行程。其实只简单列了几个景点:『大阪城』『道顿堀』『难波Grand花月』。 虽然查好了地点和路线,但我也不想把旅行变成赶场式的打卡。今天无论如何都想参观的,大概只有『大阪城』吧。 「剩下几个地点就在时间允许的范畴内随缘逛逛如何?」 「我没意见」 「那就先去大阪城吧!」 「嗯——这样的话,从新大阪站坐御堂筋线到本町站,再换乘中央线到谷町四丁目站。之后就要步行了」 绫濑查询了导航软件后告诉我们。 虽然在新大阪站差点又迷路,但一小时后我们还是顺利抵达了谷町四丁目站。接下来的路需要步行,大概要走1 5分钟,路程一公里左右。 途中经过的『大阪历史博物馆』深深地吸引了绫濑的目光,使她脚步不自觉地停下。不过最终我们还是顺利到达大阪城的入口——大手门。穿过城门,左手边是一片广阔的公园。 「城区最中心的地方叫『本丸』」 绫濑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历史知识。 「然后按重要性依次是『二之丸』『三之丸』。我们所在的这里是『二之丸』,因为位于城堡西侧,所以也叫『西之丸』」 「原来如此。所以这里才取名『西之丸庭园』啊」 听我这么说,绫濑也点头道「应该是这样的」 这时奈良坂同学直勾勾地盯着丸说道: 「那如果在东边的话,就叫东之丸?」 「为什么要看着我说?」 「也就是说,东之丸君和西之丸融合交汇在一起,那么这里就是中心地带啦!好,今天这里就叫真·丸庭园吧!」 「别这么叫啊!」 丸一本正经地吐槽着奈良坂同学的笑话。 要是被当地人听到这样的对话的话,对方估计会生气吧。 抛开这个插曲不谈,于大阪城东侧仰望着城池的这座西之丸庭园其实也是著名的赏樱胜地。 「哇啊!现在正是花期呢!」 一看到樱花,奈良坂同学的兴致瞬间高涨起来。虽然樱花才刚开放两成左右,但也已经足够惊艳了。根据旅游指南所说,盛开时这里会有约300株樱花树同时绽放,届时透过繁茂樱花眺望大阪城的话看到的景致会更加壮观。 「这么看的话,会显得更美丽哦!」 奈良坂同学欢呼着奔向樱花树下。 「哇哦!」她仰头望向蓝天,微风拂过,几片花瓣在空中偏偏起雾起舞。或许因为刚开放不久,只有最早绽放的几株樱开始飘落,但这些花瓣在蓝天画卷上飘移的样子,宛如万花筒般绚丽。飞舞的花瓣在晴空中位置瞬息万变,漫天飘零。 我受奈良坂同学感染抬头望去,她所见的美景也映在了我的眼中。 真美啊! 身旁的绫濑也发出惊叹。 「果然很美呢,樱花」 我们俩就这样并肩仰望天空。片刻时分,我们忘却了的时间…… 回过神来时,奈良坂同学早已跑到公园另一端,而丸则专注地研读着园内的说明牌。这种时候最能体现每个人性格的差异。 「我可以也稍微拍些照片吗?」 「嗯。我也想再赏一会儿樱花」 绫濑用手机以各个角度拍摄着大阪城,在等她时,我悠闲地望着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一点一点,时间缓缓地流去。 随后我们向大阪城天守阁进发。 虽然外观是往昔的日本城楼模样,但内部则是改造成了现代化博物馆。我们凭着提前在网上买好的票,无需排队就进到了展馆里面。虽然很想把这归功于我们的先见之明,但这其实是丸的提议。他告知我们说现在门票都能网上预购。 在处理外物的变通方面,我确实远不及社交达人的丸和奈良坂同学。 在天守阁内观赏得最入迷的自然是绫濑。不过她不像丸那样逐字阅读说明文,而是专注观察展品与照片,连古代书信和绘画都看得津津有味。 二楼设有试戴头盔和阵羽织的体验区,丸和奈良坂同学这对『好拍档』不仅乐呵呵地试穿了,还特意录了视频……感觉把这一幕发到视频网站会很受欢迎。毕竟两人都是健谈外向的阳角。 「沙季也来试试小袖和服嘛~」 「不用了」 「明明很可爱的说」 「这样的照片足够了。已经拍过很多了」 奈良坂同学虽然歪着头表示不解,但也没再强求。她总是很懂得把握分寸。 绫濑说的『拍过很多了』,大概是指之前毕业和服照已经拍够了,但总觉得和现在的场合也不太一样。不过她说『足够了』并非表示将来也不愿再拍,毕竟她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排斥拍照了。 或许因为看得太仔细,我们在这里耗花费了近两小时的时间。 离开大阪城后,我们向下个目的地道顿堀出发。 再次换乘电车后,我们在「日本桥站」下车。 顺带一提,虽然已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但这里的「日本桥」要读作「 にっぽんばし(nipponbashi)」。这跟关东人习惯的读法不同,很容易造成混淆。 「读成『 にっぽんばし(nihonbashi)』不行吗?」 奈良坂同学用惯用的发音问道。丸一本正经地板着脸道:「不行」 「那是我们熟知的日本桥。如果是东京都中央区的地名,那这么读没错。但这里是大阪,本地人都读作『 にっぽんばし(nipponbashi)』」 「……嗯。嗯?嗯」 「也就是所谓的入乡随俗。所以这里就得读『 にっぽんばし(nipponbashi)』」 「不过说到底,我们关东人用关东口音读的时候,也算不上地道发音吧……」 就在我们进行着无关紧要的讨论时,绫濑打开了地图软件确认起路线。 「从这里往北走就能到达道顿堀商店街东侧——大概是这个路径」 我们接连穿过带顶棚的狭窄商店街,来到稍显开阔的街道。这里应该就是道顿堀商店街了。正前方有家挂着巨大螃蟹模型作为招牌的店铺,这家店在关东地区也很知名度。但环顾四周,更多的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店。街上响着此起彼伏的关西腔,声潮几近将人淹没,其间还夹杂着各国观光客的语言。 走着走着,丸突然说道: 「有没有感觉立体招牌很多?」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察觉确实如此。比起完全被平面电子广告牌包围的涩谷繁华街道,这里的氛围截然不同。 餐饮店林立,又正值午餐时间,四面八方飘来的香气不断刺激着鼻腔。 说起来我们还没吃午饭呢。 「……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也肚子饿了」 「都快两点了。现在大概店里人比较少,正好方便就餐」 大家对此都表示同意,于是我们开始在商店街转转悠悠寻找餐馆。 正当我们东张西望时,突然有道声音热情招呼道:「饿了吧?来尝尝呗!」。回头一看,是一家章鱼烧小店,老板娘顶着圆圆的脸蛋,正笑容可掬地朝我们招手。招呼声混着浓厚的关西腔,而且声音十分洪亮。 连我和丸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但总有勇者无所畏惧。无需多言,前水星高中第一社牛奈良坂同学立刻冲上前: 「哇~看起来超好吃呢,婆婆,不对,姐姐!」 虽然明显是奉承,但老板娘却眉开眼笑地递来一串章鱼烧请她试吃。 仿佛是对她甜言蜜语的谢礼。 「太棒啦!」 她毫不客气接过来就咬了一口。这热情,太绝了…… 「超好吃!能清楚尝到章鱼的本味呢~和关东的果然有所不同!嗯,大阪章鱼烧太棒了!」 「对吧对吧」老板娘挺起胸脯,得意地自夸起来。其实对于不怎么懂章鱼烧的我们来说,吃不出与其他章鱼烧相比哪里有不同。但奈良坂同学却频频点头附和,配合着生动的手部动作。两人每三秒就会发出『哈哈哈』的笑声,朝对方展露笑颜……到底笑点在哪啊? 最终我们买了四人份的章鱼烧。 备受喜爱的奈良坂同学独享了免费加料的特权。 不过加了超大章鱼的章鱼烧确实好吃,无可挑剔。现点现做热腾腾的口感很棒。 丸边吃边滔滔不绝地分析起来 「关东的章鱼烧通常会烤到表皮酥脆。相比之下这边用的火候更温和些,介于酥脆和松脆之间」 原来如此。 「重点是内馅的浓密口感!咬下去的瞬间,柔软的面糊就会『咻』地流出来。虽然有些烫嘴,但这种刺激反而更添风味。边呼呼地吹气边在嘴里翻滚,当大块章鱼从中心滑到舌尖时——轻轻一咬,章鱼的鲜香瞬间在口中绽开,让人感受到幸福涌上心头,不经感叹道:『这就是章鱼烧么,果然名不虚传』」 「别解说了……」 「有人用舞蹈表达美味,也有人会用语言诠释美味哦」 「谁会好吃到跳舞啊……」 「那儿就有一个」 只见奈良坂同学拿着章鱼烧的竹签,在面前来回挥舞,一副欢呼雀跃的样子。 这简直是…… 「这是飨宴之舞哦!」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但路人貌似都对这位手舞足蹈的女高中生(马上就是大学生了)的行径不甚在意,连脚步都不曾停顿。感觉像是放任了她的天性。 「呃……难道我太大惊小怪了吗?」 「浅村君!用行动来表达美味,以此展示对料理人的敬意,这可是很重要的哦」 唉唉……? 虽然我们为了不碍着店家招客,特意在空处用餐,但不经意回头时却看见老板娘正满脸笑意地望向这边。准确地说,是将视线落在了雀跃舞动的奈良坂同学身上。转眼间奈良坂同学已经吃完了章鱼烧,脸上展露出满足的笑容。 ……原来如此。 「高汤口味也有所不同呢」 绫濑小声说道。这么一说…… 「啊,沙季也发现了么?那其实是因为……」 奈良坂同学立刻开启解说模式道: 「关东常用鲣鱼高汤,关西则多用昆布高汤。再加上味噌或淡口酱油,就形成这种独特风味」 「哦?奈良坂很懂嘛」 「毕竟我家父母忙,所以我经常要给弟弟们做饭嘛。看多了料理视频自然就记住啦!」 「我也会看烹饪视频学做法……但从来记不住这些细节」 看来绫濑只看烹饪部分呢。 「这个确实很好吃。我可能更偏爱关西风味呢」 「我也很喜欢。按真绫说的配方试试也不错呢。改天可以在家做做看?」 「诶?能做出来吗?那拜托你也教教我。我也想学学看」 「嗯,下次吧」 「我很期待哦……嗯?」 奈良坂同学和丸看着我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干嘛?」 「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们像新婚夫妇对话一样~」 唉嘿嘿,唉嘿嘿,唉嘿嘿,唉嘿嘿…… 「别揶揄我了啦」 绫濑说着便别过头去,不过这一举动反而更让人想逗逗她。 午餐选了家看起来不错的大阪烧店。 离店时已经过3点了,随后我们前往了下一个目的地。 「难波Grand花月」是座专门表演喜剧戏的剧场,从道顿堀穿过千日前商店街往南走不到十分钟就能到达。最后总算赶上了三点半入场、四点开演的场次,我们买了当日票随后进场。 「这个地方……浅村君从最开始就一直安排在行程表上了吧?」 奈良坂同学提起了视频通话讨论时的事: 「我和友君虽然很喜欢喜剧,但没想到浅村君最初的行程就安排了这里呢」 「啊,确实」 当时只是随便搜了新大阪周边景点填进去的。当然挂断后也和绫濑商量过。虽然我们确实对喜剧戏没什么兴趣,但最终保留这个行程是因为—— 「毕竟难得来大阪,这里是喜剧戏发源地吧?」 我也在旁边点头附和。 「正因为平时不了解,所以才更想见识一下」 所谓旅行,本就是与未知的邂逅。 生物本性总趋于保守,放任这种本性就会固步自封,难以有所精进。但拥有大脑的动物会对好奇心的丧失抱有危机感。尤其是智人,我们主动寻求新鲜事物,渴望见识不同的风景,以使精神常换常新。 旅行这种娱乐方式,正是提供了体验平日时常推却的难为之事的机会。若能借此拓展兴趣自然可喜,但即便仅止于此,能认清自己的兴趣边界也未尝不可谓益事。 ——虽然比起这些高尚的理念,我们更多的只是单纯想见识一下正宗的关西喜剧戏罢了。 我们刚落座不久,演出就开始了。 果然,登台的艺人大多都是丸和奈良坂同学熟悉的面孔,但对我而言却很陌生。不过也有几位艺人好像偶然在父亲看的节目里瞥见过,勉强有点印象。 这场包含漫才和短剧的喜剧盛宴,连我和绫濑这样的新观众也能乐在其中。我发自内心地笑着,转头看见绫濑,她的嘴也捂着嘴弯成「く」字形强忍笑意。她似乎不好意思像奈良坂同学那样放声大笑,可好像还是快忍不住了,靠在我的肩上,颤抖着憋笑道「抱歉,实在太好笑了」。其实我觉得像奈良坂同学那样开怀大笑也没关系。 演出结束时外面已经被夜幕笼罩。 时间刚过六点,剧场前的商店街依旧灯火通明。抬头仰望夜空,却不见点点星辰。星星的光芒十分微弱,在五光十色的都市中便被轻易地掩去,察觉不到了。漆黑的晚穹如同闭合的绒段帷幕,我不禁想象,若是将其揭开,帷幕之下又会上演怎样的人生戏剧呢。 折返时,我们最后再逛了一次道顿堀,绫濑轻声感叹好久没这样开怀大笑了。她最后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第一次见她放声大笑。 「是吗?」 「连我都从没见过沙季开怀大笑的样子呢」 「我可不会放声大笑哦」 「不不,笑口常开是健康的写照啦~沙季也该多笑一笑哦」 「确实。笑容能增强免疫力,缓解压力」 奈良坂同学和丸一唱一和地劝说着绫濑,这两人真是喜欢将笑容挂在脸上啊。 「短剧和漫才都挺有意思吧?」 「这个嘛……确实比想象中要……」 「有现成的搭档却不好好珍惜,太可惜了」 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同住的屋檐下简直就是天然的舞台!毕竟,连日常起居都能发展成段子!」 「不不不,为什么非要在生活里上演喜剧啊……」 「我和友君见面时都是这样的哦?」 「对吧?」奈良坂同学向丸求证道,后者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居然是这样的吗。 「虽然奈良坂总爱说些让人无从应对的双关冷笑话,我也只能配合着笑笑」 「你说什么!」 「双关语?」 见绫濑对此歪头表示不解,我和丸随即解释道。 「双关语就是利用谐音字替换固有词组的文字游戏。比如把『断舌雀』说成『穿旧雀』(译注:形容总穿同一件衣服)之类的把戏」 「这种文字游戏的关键在于,能在发音相似的条件下将原意扭曲到何种程度」 「认真玩起来很费头脑的,不过奈良坂的只能算生硬的冷笑话罢了」 「追寻艺术的道路可是很艰辛的!外行人就该先从冷笑话起步!」 「你究竟想往什么方向发展啊……」 「呃…… 也就是说,丸和奈良坂同学见面时都在进行着这种对话?」 两人同步点头的模样简直像在照镜子。 ……漫才的门槛真高啊。 忽然想起在西之丸庭园时也是,她把丸称作「东之丸」,还发明了什么「真丸庭园」……虽然都是冷笑话,但丸也每次都会认真地吐槽,或许这就是他们独特的交流方式吧。 「啊!友君快看!那家店现在没人排队!」 「喂,马上要吃晚饭了……等等!」 不等丸子的劝阻,奈良坂同学早已向小店飞奔而去, 什么店这么吸引她……蛋挞? 「蛋挞是流行于亚洲的甜点呢。用面粉、黄油、糖、鸡蛋和牛奶制作……咦,你们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惊讶?」 「啊,因为很难想象绫濑同学居然会做甜点……」 「这个嘛……我做饭只是为了自立。所以料理保证三餐营养就够了,省时是最重要的。不过查食谱时经常看到,所以普通蛋挞的配方还是知道的。长此以往,看到成品就能大致猜出用了什么材料了」 就算这么说,但对我这种连松饼都没做过的人来说,光看成品就能猜出配方简直像是超能力一样。 「太夸张了啦」 「有吗?」 闲聊时,我们查了查蛋挞相关的信息——貌似是1989年英国人安德鲁改良了葡萄牙蛋挞配方,在澳门大受欢迎,以此为契机在亚洲流传了起来。原来如此,难怪那家店叫…… 奈良坂同学正发挥惊人社交能力,和店员相谈甚欢。被推销「要不要和男朋友一起尝尝」时,丸因「男朋友」这个称呼感到些许害羞,那副模样看着着实新鲜。最后他们每人买了两个蛋挞。晚饭前还吃这么多甜食……胃口真好啊。 「那种漫才般的互动……」 绫濑突然低语道。我转头看她。 「就像浅村君和栞先辈在打工时的样子一样」 我可不觉得那是在表演漫才。 「但你们感觉很默契呢」 「只是读卖前辈特别会接话茬吧」 「很相配哦」 「等等,等等」 我感觉必须得说清楚,认真地转向绫濑说道: 「像漫才一样也不是恋人的证明对吧。奈良坂同学表达的应该是——恋人可以将其当作调情的一种方式。当然,喜欢与不喜欢这么相处的人都有,世界上大概也有信奉『寡言即为浪漫』的情侣呢」 「而且啊——」我微微扬起嘴角,补充道: 「按这个道理,如果所有漫才组合都是情侣的话,刚才出演喜剧戏的几组搭档岂不都成情侣了吗?」 听我这么一说,绫濑陷入了沉默,旋即抬头望向天,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那些演员们都是……」 「对,如果照绫濑同学的理论来看的话,他们就都成情侣了。其实只是意气相投的搭档不是么?刚刚谢幕致意的时候所有演员都还一起摆了个巨大的心呢」 「……噗」 她忍俊不禁轻声笑道:「等,别再说了」。虽说让我别再逗她笑了,但我也只是顺着她的逻辑推理而已啊。 「浅村君怎么会想出这么奇怪的情形呢」 「感谢你的吐槽。其实能这样互相吐槽就很好了」 绫濑「啊」地张开嘴,随即轻声道了一句「嗯」 「但这是浅村同学先逗我笑的吧」 确实如此。 「绫濑同学你偶尔也会逗我笑哦」 「我有吗!?」 看来她完全没自觉。 「久等啦——」 奈良坂同学和丸带着蛋挞回来了。 「接下来就要吃晚饭了,你们还吃得下吗?」 「完全没问题!」 奈良坂同学说着就带我们进了家中餐馆,当着我们的面吃下了一碗拉面,把我们都惊呆了。 毕业旅行的第一天,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 3月23日(星期三)浅村悠太 抬头仰望,钢铁打造的巨龙割开蓝天,那如蛇行般蜿蜒扭曲的阶梯状轨道在半空中猛然回旋成环,最终又绕回原点。无需多问,谁看了都明白,这是游乐园里的过山车。 「这,一上来就玩这个……?」 「你不是说想知道我推荐的项目吗?」 「额,话是这么说……」 我和绫濑决定的第二天日程是游玩主题乐园,这实际上是采用了奈良坂同学的景点推荐。不过,我和绫濑对这种娱乐殿堂类的设施并不太熟悉。所以即使确定了目的地,我们对如何才能尽兴游玩也毫无头绪。于是我们就将当天的具体向导工作拜托给了奈良坂同学。 「唔呼呼~!哎呀,说到USJ(译注:日本环球影城)当然非这个莫属啦!」 即便对方挺起胸膛信心十足地这么说……我还是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向那座游乐设施。 只见毫无围栏遮挡的露天座驾,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钢铁轨道上飞驰而过。刺耳的尖叫声甚至传到了我们这里。光是看着那辆座驾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疾驰而过的景象,就让人心跳加速。 「看起来好有趣啊!」奈良坂同学说道,「这个绝对是最推荐的!」 真是这样吗?难道不是应该还有更……怎么说呢?像这种主题乐园里,按理说应该还有更温和些的项目才对吧? 「真的要坐这个吗」 「浅村同学。啊不,悠太哥哥!」 「我可不是奈良坂同学的哥哥啊」 奈良坂同学使劲摇了摇头。 「你在说什么呀!朋友的哥哥不就等于是自己的哥哥嘛!这可是世间真理啊,浅村同学。再说了,妹妹的朋友那当然也就是妹妹咯——这话可是某位名人说过的!」 「没说过没说过」 「真是的,这么较真干嘛~偶尔当一下哥哥又不会怎样」 什么叫偶尔当一下哥哥啊… 「浅村同学,其实呢,虽然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但USJ里的惊险系项目大概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哦」 「哦,哦……」 「而且今天可是主题乐园日。按计划是要花一整天玩遍USJ对吧?那么由此得出的结论是?」 「……要把园区里各种设施都玩个遍……」 「不对不对不对!」 奈良坂同学不知为何特意用法语说着「NonNonNon!」来否定。 「当然要先征服所有惊险设施啦~」 看来这事已经定下来了。 奈良坂同学兴致勃勃的笑容灿烂得耀眼。作为行程策划者,我真心想采纳她的提议。这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想法。但话说回来,我可是连修学旅行去新加坡的飞机最初都不敢上的人啊。一大早就挑战所有惊险设施,实在有点吃不消。 难道就没有人提出反对吗? 「走吧,友君!」 「哦……」 丸,连你也叛变了吗…… 此刻我大概能体会被布鲁图斯背叛的凯撒是什么心情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上来就玩惊险设施也未免太……倒不是说害怕什么的,只是这个心理准备嘛…… 「浅村君,不用勉强自己的」 「绫濑同学你呢?」 「我好久没来游乐园了,还挺期待的」 明明看恐怖片和打雷都会害怕,本以为她对所有刺激项目都敬谢不敏。没想到绫濑居然能接受惊险设施?这是为什么?说起来修学旅行坐飞机时,她似乎也没表现出抗拒的样子。 「呃,我倒也不是讨厌……」 「快点,这边这边!」 走在前面的奈良坂同学正朝我们招手。 ……咦? 看到写着游乐设施名称的告示牌,我立刻停住了脚步。 「上面写着——背部着地式背摔……」 「这就是它的卖点哦」 「等、等等,等一下!」 她当然不可能等我。 幸运的是(还是不幸呢),由于游客稀少,我们四人仅排队15分钟就坐上了那个背向坠落的惊险设施。令人意外的是,上设施前必须清空口袋所有物品——这意味着设施会将乘客剧烈甩动。当座位完全翻转时,身体虽会被离心力压在座椅上,但随身物品将在重力作用下坠落。口袋里的钥匙硬币等小物件自然都会掉落。 ……来真的啊。 坐进座位才发现,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外,而双腿悬空的设计让脚底刚好碰不到地。工作人员简短讲解注意事项后,随着「咔嗒」一声,设施开始在轨道上滑动。已经开始了。居然真的背对前进方向移动……虽然告示确实这么写的。 咕噜——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为什么这些惊险设施总要在坠落前刻意拖这么长令人煎熬的时间? ……不,其实我明白。 当然是为了用这段时间刺激人的想象力,煽动恐惧感。娱乐的本质就是紧张与释放——将神经绷到极限再突然松绑,大脑就会……陷入亢奋。没错,这就是娱乐。看似惊险万分,实则安全至极。若真存在危险,根本不可能作为娱乐设施运营。这些设施说不定比坐飞机还安全。虽然不清楚,但肯定如此。即便如此——现在到底升到多高了?看不见前进方向竟能让人如此不安……更何况中途还被设施顶部遮蔽了视线。 随着设施不断攀升,地面上的建筑和人群逐渐缩小成黑点。我的后背微微离开座椅,全身重量都压在前方的安全压杆上。还在上升、还在上升……到底要升到多高?啊,下面的人已经小成这样了…… 突然,身体猛地后仰。伴随着「咔嗒」的机械声,一阵冲击波从脊椎直窜天灵盖。 霎时间,视野被蓝天完全占据。 下一秒所有风景都扭曲成色块。 在仿佛被扯离蓝天的坠落感中,设施开始以近乎自由落体的陡峭角度背向俯冲。耳边风声呼啸,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而我拼死咬紧牙关,生怕一个不慎咬断自己的舌头。车轮在轨道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虽然耳边扬声器播放的音乐多少缓解了些恐惧,但身体仍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应该没问题吧?这玩意儿不会中途把人甩出去吧?尽管理智让我明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身体却早已被恐惧支配。 坐在旁边的绫濑也在尖叫,但不知为何,她的尖叫声听起来格外欢快。 过山车急速俯冲后,开始在游乐园内上下翻转、疾驰不停。 可我根本无暇观察四周——身体不断被左右甩动,巨大的加速度将人死死压在座椅上。 呜……哇啊啊啊啊啊! 尖叫还没来得及完全冲出喉咙,速度却已经开始减缓。 随着哐当哐当的震动逐渐微弱,设施终于停了下来。我仍处于恍惚状态时,喇叭里传来微小的电流杂音,随后响起提醒下车的广播。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颤抖的双腿勉强支撑着身体,总算成功离开了座位。 「超级好玩吧!」 「嘛,还行吧」 虽然听到奈良坂同学和丸的声音,但我根本没余力附和。 「虽然很久没玩了,但果然还是这么棒呢!」 绫濑同学清亮的声音,此刻在我听来却显得那么遥远…… 从游乐设施上下来时,我的双腿像新生小鹿一样抖个不停。 心脏也跳得厉害。脉搏快得惊人。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简直像发生了三四级地震。 我瘫坐在游乐设施附近的长椅上。 「沙季,我去给你找点喝的」 「啊等等,我也一起去」 丸和奈良坂同学走开了。 「你还好吗?」 扶我到长椅后,绫濑在我旁边坐下,歪着头凑近打量低垂着脸的我。太近了……我的心跳又因另一种原因加速起来。 「没、没事的,没事的……」 「要去找医务室吗?」 「没那么严重啦。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不用在意这些啦」 她边说边把手贴上我的额头,可我没发烧。 「不过我的手也冰凉的,可能感觉不出来吧」 该不会是因为她一直握着金属安全杆的缘故吧? 「我应该没有发烧」 「真的吗?」 她说着把刘海往上翻,与我额头相触。 「呀——不确定呢」 如果对方的体温比自己高,就会感觉到对方的额头有点烫,由此可以知道对方发烧了,大概就是这样的原理。我只在故事里见过这种测温方法。绫濑真是很懂这些测量体温的方法啊。明明在体温计普及的时代,这种额贴额的测温方法已经没人用了…… 但比起这个——她把脸凑得这么近的事实本身,就足以让我的心跳加速了。这份悸动究竟是因为刚才的过山车呢,还是因为能在看清绫濑睫毛长度的近距离下看着她的脸庞?单凭心跳的剧烈程度根本无从分辨。莫非这就是吊桥效应——不对不对,给我冷静点啊浅村悠太。 我抬起头深呼吸。呼—— 就在这时,视线前方出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丸一行人。 「活过来了吗,浅村」 「给,饮料买来了哦!」 回来的两人把饮料递了过来。 「谢谢」 「浅村你再多休息会儿也行哦。我们先把下一个项目刷了」 「下一个是——变成恐龙飞上天哦!」 「要我说,感觉更像是被恐龙拖着飞……」 丸说着,朝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最前方那个是——翼龙吗?那是个装着带翅膀恐龙模型的游乐设施。最吓人的是,这个游乐设施并不是让人坐在封闭车厢里——而是要将身体完全平行于轨道,像挂腊肠似的悬吊在设施下方。 「丸他们……要玩那个?」 「不抓紧时间的话天黑前就玩不完所有项目啦!上午搞定这些刺激的,下午就能悠闲地玩其他项目了!」 居然想在上午就刷完五个惊险项目……这是何等的胆量啊。 「那我们走啦!」 「你们别乱跑的话,待会儿应该能在这里汇合」 「知、知道了……」 「我也再休息会儿好了」 绫濑说着,目送丸和奈良坂同学离开。 她明显是为了不让我一个人待着吧。真是让她费心了。 「绫濑同学本来也可以去玩的,抱歉……」 「没关系啦。比起这个,喏,能喝的话还是补充点水分比较好哦」 虽然我认为这不是脱水症状,但实际上嘴巴确实干得要命。我接过饮料(是冰乌龙茶)稍微喝了几口,感觉就好多了。 不过,这完全是个意外状况。 来之前我特意搜了USJ的攻略,把社交平台都翻了个遍。结果满眼都是现充女生悠闲游玩的ins,晒的照片里几乎都是她们戴着角色头饰、喝着五颜六色饮料的样子。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我有偏见,本以为奈良坂同学也会选择那种悠闲的游玩方式——结果上来就是过山车。 我们一大早就进了USJ,幸好来之前吃自助早餐没有吃太饱。要是吃得饱饱的来玩这个,现在估计已经不舒服了。 「呼……总算缓过来了」 「太好了」 绫濑说着,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朝我这边靠过来。 「刚才有点担心你呢」 「没事,就是被吓到了而已。现在已经好了」 「不用勉强自己的。如果不擅长这类项目的话,我可以陪你在这里坐着等真绫他们玩完」 「那也太不好意思了啊」 看来绫濑也并不是讨厌这类主题公园。 而且,我自己也是。 「毕竟春天开始就是大学生了。不想错过尝试新体验的机会」 正因为不擅长,才更不想因为偏见而错过。 我下定决心站起身来。 「走吧,去玩下一个」 「那个……你是认真的吗?没有勉强自己吧」 「当然。倒不如说,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让我有点上瘾了呢」 「这话可真危险。不过我能理解,因为我也喜欢这种刺激感」 绫濑同学又补充道: 「但是啊,任何时候觉得不行了都可以停下的哦」 「我知道的」 不过,等上了下一个惊险设施,以我的性格,八成又会变成刚出生的小鹿那样——这么可爱的比喻还是别说了吧。 大概又会双腿发抖瘫坐在地吧——我暗自想着。若是从前的我,定会因要在绫濑面前露出这般狼狈相而懊恼不已,所以高三夏天的合宿才会那么拼命硬撑。 但现在我心境已有些不同,即便在她面前出丑也无妨。因为我相信,若是绫濑的话,绝不会因此就讨厌我。 比起因怯懦而踌躇不前,此刻我更渴望了解她所钟爱的过山车的魅力。正如我愿成为她的依靠,我也想要珍视她想要支撑我的心意。 况且若能像这样依偎在一起,倒也算因祸得福——当然这句话我可不会说出口。 「先给丸他们发个消息吧。想玩哪个?」 「那个被翼龙拽着飞的!」 ……诶? 「虽然有点吓人,但看起来超有趣呢!」 我本想提议选个温和点的项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绫濑点头道: 「好啊」 正如约定那样,阿丸和奈良坂同学用整个上午的时间征服了所有惊险项目。 「哇啊!这玩意儿够劲!太够劲了!」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吃饭吗」 「我是说腿都软啦!暂时别再拉我玩过山车了——」 「奈良坂说的『短时间』通常意味着两个月呢……」 「讨厌啦友君,这次会更久一点哦~」 奈良坂同学边说边竖起四根手指微笑着。四个月……这还能叫短时间吗?丸一脸无奈地摇头。「我可以半年不玩」 喂,这和奈良坂同学也没差多少吧。我看你们根本就是一路人啊,丸。 至于我,后来又勉强玩了两个项目就到极限了。光是压制住不断上涌的胃酸就已经竭尽全力。虽然绫濑说可以一直陪我,但实在过意不去就托付给奈良坂同学他们了。她似乎因为差一个项目没能全通关而遗憾,但我觉得已经够厉害了。 午餐的餐厅是以造船厂为主题的店面。 据说在电影里出现过,但我不知道店名就问了丸。 据说是关于鲨鱼袭击的电影。我说鲨鱼袭击题材的电影不是有很多吗,结果对方提醒说『就是最早的那部啦』,我这才恍然大悟。 虽然没看过,但确实很有名呢。他们提议我们四个下次一起看,但看到身旁的绫濑皱起眉头,我只好苦笑着婉拒了。这女孩最怕恐怖片了。 三明治加饮料的套餐价格还算合理,于是大家各自选了不同口味。 「这个算是法棍三明治吧?」 绫濑刚说完,奈良坂同学就连连摇头否定。 「法棍指的是法式长棍面包吧?这个的表面看起来没那么硬,应该是圆面包三明治!」 「这样啊」 虽说是午餐时间,但没等多久就排到了收银台,大概因为是春假前的工作日吧。付款后拿到的餐点正如奈良坂同学所料,是夹着肉类和虾仁等馅料的松软圆面包三明治。『看吧~』奈良坂同学得意地笑了。盛放面包的纸盒上印着龇牙咧嘴的鲨鱼图案,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吞掉面包似的。原来如此,这就是那部鲨鱼电影里的鲨鱼啊…… 「这部电影……绝对不要看」 绫濑拿三明治的动作都变得战战兢兢起来。 看来她对印刷图案上的鲨鱼牙齿都感到害怕啊。 幸好找到了空着的露台座位。 落座后,我们互相展示着各自三明治的馅料,同时忙着把面包和饮料送进早已抗议不断的胃里。 稍作休息后,我们便开始了下午场的游玩。 我们悠闲地体验着奈良坂同学推荐的游乐项目。 与上午的惊险刺激截然不同,下午多是些轻松悠闲的类型。 当然也有像水上滑梯这样稍稍刺激的项目。 话说回来,认为USJ只有好莱坞电影相关设施的观念早就过时了。我也是在社交媒体上查攻略时才重新认识到这一点。 「最近USJ已经跳脱好莱坞电影的框架,开始积极和全球知名动漫、游戏联名合作了呢!」 奈良坂同学代替我解释道。 绫濑好奇地问道: 「就算不是好莱坞电影也可以吗?」 「没错!」 「原来如此…」 「嘛,所以才会到处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图案看板啊」 丸补充说明着,指向园内各处。 走进园区环顾四周,我和丸确实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场景。 那些以游戏和动漫为主题的游乐设施鳞次栉比。可惜都太受欢迎了,这次只能遗憾放弃。而且绫濑同学对这些都不太熟悉。 奈良坂同学推荐的游玩路线整体人流量适中,又涵盖了经典项目,每个都很有趣。 在惊叫声与欢笑声中,我们四人的声音回荡在大阪的天空下。 当火红的夕阳在乐园另一端缓缓沉下时,大家的腿都僵得像木棍一样,全都筋疲力尽了。但真的玩得很开心。 「主题乐园很棒吧!」 面对奈良坂同学的总结陈词,所有人都点头赞同。不得不说她真是个出色的向导。 但玩得太疯的结果就是,结束时比昨天还要疲惫不堪。 「真绫向导太棒了。丸的各种冷知识也帮大忙了」 「嗯嗯,多夸点多夸点~」 「我只是说了知道的事情而已。可能也有错的,你们最好自己确认下」 「不不,丸的实战知识更有用啊。临时抱佛脚果然比不过」 我对谦虚的丸低头致意。 「啊,现在出发的话能赶上转车哦」 绫濑看着手表说道,我确认了下时刻表,也催促着大家赶往车站。 我们没时间进店吃晚饭,就在便利店买了便当。 回到酒店时,所有人都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明还剩一天行程呢。 「糟了……今天还是早点睡吧」 丸提议道。 大家勉强点头表示同意——连点头都觉得费劲。 我吃完便利店买的晚餐,冲完澡就立刻躺下了。 就这样,毕业旅行波澜壮阔的第二天落下帷幕。 临睡前,一丝懊悔突然掠过心头—— 啊,这样不行。明明想着要积极主动些,好让丸和奈良坂同学玩得尽兴的……我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光顾着尖叫,感觉有一半时间都在恢复状态。 明天一定要拿出最好的表现——怀揣着这样的念头,我终于被如潮水般涌来的睡意淹没,沉入了梦乡。而这份沉睡中的坠落感,竟与白天乘坐的过山车如此相似,仿佛被一股力量后仰着拖入深渊。与其说是安然入睡,不如说是意识被不由分说地掳往了黑暗深处。 这份如同失重般的坠落感,或许正是我内心的写照——对即将展开的、充满未知的大学生活,怀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彷徨与不安。 ──────────────────────── 3月24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毕业旅行的第三天是丸友和之日,也就是圣地巡礼日。 因此跟前日一样,今天的活动由对关大前站周边最了解的丸作为导游。丸在还没出酒店时便斗志满满,跟我聊个不停。 虽然很感谢他作为导游,但是出于报答友人的感情,我跟绫濑两个人一起谋划了这次旅行,所以我觉得全部交给我也可以,一直承蒙关照,总让人感觉不好意思。 「还是我带大家一起去那边吧,我之前调查过了」 从宾馆出发前,还是想帮上一点忙,所以提出了请求。 「哦,那就交给你了,浅村」 于是,丸便把导游的任务托付给了我。 今天一定要和绫濑一起把气氛搞热闹起来,不能总是麻烦丸和奈良坂同学。 绫濑同学走到我的身边,在耳边轻声说「有做计划吗?浅村君?」 「当然」 今天早上,我给绫濑发了信息,正如刚才所说,当初毕业旅行的计划由我们制定,结果一直被丸和奈良坂同学两人牵着,只顾着自己享受放松了。这样想来,违背了一直「多给少拿」的理念。 虽然有点迟了,但是从现在开始投入更多的精力吧。 「我也会努力的」 「嗯,但是享受也很重要哦」 丸和奈良坂同学总是首先让自己能够乐在其中,我想学习那种精神。 绫濑小手握拳,说: 「是啊」 于是我看了看手机确认了去目的地的路线。 丸此番要去巡礼的圣地是「关大前站周边」。虽然总之要先到达「关大前站」,但其实有多个路线,我选择的是—— 「首先,先从酒店走到新大阪站前,到达后,继续沿着轨道走到南方站」 「不在新大阪站坐电车吗?」对于绫濑的问题,我点了点头。 「虽然犹豫要乘坐哪条线路,但是我想这次还是只走阪急京都线了」乘车站是从新大阪站轨道向南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南方站。顺带说一下,这个站就叫做南方站。 「选这条路线的理由是?」 「从那里沿着御堂筋线坐一站,然后可以坐阪急京都线了,这种情况下要进行换乘」三人都认真的听着,这让我能够继续说下去。顺带一提这条路线的名字不是因为我记得而是刚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发车时刻表才知道的。 「所以说,是为了防止换乘时候迷路。毕竟,从御堂筋线下车的站是西中岛南方站」 「诶,和刚刚说的车站名字不一样吗?」 「好像是不一样的车站,我查了一下,地图软件上显示在那个车站下车,然后要走三分钟才到南方站」 大家都露出一脸无精打采的表情。大概是回想起前天在新大阪车站仿佛迷宫般绕来绕去、迟迟找不到出口的经历了吧。在我看来,在不熟悉的地方,路线的简洁性确实至关重要——现实版的迷宫体验,经历一次就足够了。当然,也有可能实际走一遍会发现意外轻松,所以这个判断是否恰当,要等真正试过才知道。 「再说了,大家早餐自助都拼命吃太饱了嘛」 话音刚落,奈良坂小姐就双手捂住了肚子。记得你确实被丸说过吃太多了呢。 「很美味啊,友君,大阪,什么都好吃啊」 「嘛,无法否定呢」 丸如此说道。 我也在一旁苦笑附和:「所以呢,悠闲的走一走也蛮好,今天稍微要多走些,有点吓人呢」 毕竟圣地巡礼之后是去水族馆,晚上要肌肉酸痛了。 「我们还年轻,没关系的!」 「因为要备考所以一直坐着,我可能有点迟钝了」 虽然奈良坂同学精神抖擞,但是绫濑同学一边叹气一边如是说。 「嘛,悠闲地去吧,毕竟享受生活文化的差异也是这次旅行的目的」 比起在车站里漫无目的地走动,到外面边散步边欣赏周围风景显然会更惬意。原本预计步行需要十分钟,但沿着铁轨走便不会迷路。没过多久,就看到了标有「地铁西中岛南方站」的站口——和地图标记完全一致,我暗自松了口气。若是乘坐御堂筋线,正是在这里下车。果然如标注所说「电车仅需一分钟」,距离近得惊人。那么目的地南方站应该从此处步行三分钟左右即可到达。顺着地图指示向左转弯……啊,找到了。望见车站的那刻,作为向导的沉重负担顿时减轻了许多,连早餐吃撑的肚子此刻也觉得恰到好处。 从南方站乘坐阪急京都线,之后换乘私铁线路,约15分钟抵达关大前站。从酒店出发至目的地全程耗时约40分钟。 那么……虽然至此一切顺利,但从这里开始才是难题。我从未看过被丸奉为灵魂之作的那部动漫,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解说必须交由丸负责。这一点不仅适用于我,对绫濑和奈良坂同学而言也是如此。 「啊,但是,我有在空闲时间把开头的三话看过了哦!」 「那个故事,诶……原来是动漫吗?」 绫濑同学问奈良坂同学,她元气满满地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那个好像还有原作」 「还有原作?」 「是游戏吗?友君」 「啊,很久之前发售的冒险游戏(adventure game)」 「ad……什么?」 只玩过家庭游戏的绫濑同学,对于突然出现的术语歪了歪头,一副疑惑的样子, 「唔,那个是——」丸想从头开始介绍电脑游戏的类型,所以立刻停下了脚步。丸开始开心地聊起了游戏的历史。不过这并不会因为无聊而让人困扰,喜欢历史的绫濑反而一直向丸君提问,认真地听着解答,倒不如说绫濑本身就是对于不知道的事物刨根问底的人。而且说到电脑游戏,只在很早之前跟我和奈良坂同学三个人在客厅的电视上玩过派对游戏的绫濑同学,大概几乎完全听不懂丸在说什么。这样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眼前浮现了这样的场景,不只是从冒险游戏的历史开始,而是从电脑游戏的历史开始讲述的丸的样子,当被问到「RPG是什么?」的时候,会从1974年发售的《龙与地下城》开始讲述。或者说从19世纪初开始出现的小游戏的历史开始讲也说不定。丸确实是会那样解释的人呢。 源远流长事物的美好,喜欢读书的我也能理解,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志同道合。 而认真的绫濑每次遇到不懂之处,必定会层层追问下去。丸只会用愈发流利的快语速持续解说,结合先辈们的艰辛历程,滔滔不绝地阐述现代社会中故事与游戏如何实现融合……恐怕等到解说结束时早已日落西山。绫濑的求知欲或许能得到满足,但这绝对完全偏离了旅行的宗旨。 能阻止这个局面的只有我了——某种奇妙的使命感从我心底涌起。 「总之,现在只需要知道存在原作就够了吧」 「嗯。说得也是」 「明白了吗」 「友啊」 我的话音刚落,奈良坂立刻接上了这句话。……呃——? 啊,原来如此,这既是「明白了吗我的朋友」的意思,又是借用丸的名字「友」玩的文字游戏。等等,莫非这是在暗示我该给对话增添点幽默感? 「诶。必须这么做吗?」 「唔哼」 她说着便比出V字手势配上这副得意表情。 「奈良坂,你对浅村究竟有什么期待」 就是啊。这要求简直达到艺人级别了…… 「这也是为了每天能过得开心嘛~」 「总得考虑适不适合吧」 「所以我才在支援你啊。既然是友朋君的朋友,那也等于是我的朋友了吧~」 「我说啊。朋友的朋友可不一定会变成朋友。是外人。再说了,昨天不是也玩过这出吗」 「友君好冷淡」 「是你太热情过头了」 「好啦好啦」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夫妻漫才会没完没了的继续,这两人会口若悬河的继续聊着。我被迫把谈话的主题拉回来 「嗯,总之这里是丸推荐的动漫的圣地吧」我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周围情况,现在我们在的地方是关大前站站前的环岛,从这里开始是两个小时左右的圣地巡礼之旅。 首先在丸想逛的地方走一个小时左右。临近中午的时候回到车站前吃饭。然后下午去海游馆,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但是,是叫圣地巡礼吗?那个是要怎么做呢?」 虽然同意了这样的行程安排,但是绫濑并不知道丸究竟想要做什么。 「之前说到,那部动漫是空想中的故事对吧?」 「故事当然是完全虚构的,但是,在近年的动画中,作品有使用现实风景作为模型的」 「尽管故事是编造的?」 「不如说,正因为如此……」 绫濑扭了扭头,好像不是很懂的样子。 「尽管动漫里的角色应该不在那里……这样也可以吗?」 合理的疑问,我也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到了圣地也不知道做什么吧。听到绫濑这么说的丸,意外地直接点了点头。 「很好的问题,也有那样想的人,我也能理解。但是,换个思路?我们前天去看了大阪城对吧」 「去是去了」 「从樱花林下仰望大阪城的时候,绫濑同学在想什么呢?」 「诶,唔,这么说的话,当时在想那座城是安土桃山时代建造的,安土桃山是16世纪后期,距今大概四百年,所以,我认为当时的风景并没有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大阪城也是在江户时代重建的,那个公园里的樱花大概也是那个时候的。但是,四百年前的人,可能也跟我一样,在春天的美景中仰望着那座城池,感慨着那是一座很大的城,想着这真的很厉害」 丸好像得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答案似的点了点头。 「就是那种感觉,绫濑的感想我想应该是参观历史建筑后的人普遍的感觉」 「是……是吧」 「但是,在仰望的那栋建筑中,有当时活着的人存在吗?应该没有吧?」 「……人类应该是活不到四百岁的呢」 「尽管不知道真田幸村是不是真的在那里。太阁大人……丰臣秀吉是见不到的。在那里只有强者之梦的踪迹」 「如果有幽灵在的话,我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绫濑,明明怕的不行也没关系么?还是只是顺着说下去了没有感到很恐怖吗? 「但是尽管如此,只要在他们曾生活的地方看到相同的景色,呼吸同样的空气,就能感受到与他们形成了某种联系,我想这就是那里的价值,是这样没错吧」 「嗯嗯」 原来如此,绫濑点了点头。 「看到作为原型的风景,由此产生的感情,会有虚构的人物跟自己同在的感觉,是这个意思吗?」 丸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啊,我也这么觉得。尽管绫濑用复杂的措辞进行了总结,但总之确实如此。 例如,在某部动漫或者电影中出现的陡峭的坡道或者阶梯。故事中的TA,爬那陡峭的坡道时候的辛苦劳累,流下的汗水,以及爬完坡道后,看到俯视的微型街道时候的感情,当站在同一个景色中便可以体验的到。那时候,可以想象那个情景中登场的人们,是不是此情此景有着相同的感情呢。 看到历史上的人物曾存在过的证明,由此跨越时空感受到与他们的联系,身处作为原型的风景之中,可以重温虚构人物的感情,那就是被称为圣地巡礼的行为的醍醐味。 「原来如此,这样说的话,那种心情,也许能理解一点」 「既然已经接受了,在开始之前稍微约定一下,虽然对绫濑同学说可能是班门弄斧,但是参拜历史建筑的时候有相关的礼仪吧?不能碰的地方不碰,不能涂鸦,不要做出荒谬的事情。博物馆的话,不要吵闹,不要奔跑,不要在禁止拍照的地方拍照」 「是这样没错」 绫濑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这些对于圣地巡礼一样适用,其实在很多情况下,成为原型的地方对于原住民来说只是普通的生活空间。以这次来说,对于那里的原住民来说,道路只是道路而已,我们不应该扰乱他们的生活」 「啊,并不是说成为了观光地是吧?」 「虽然不是没有积极地为地区振兴而宣传的情况,但并不是只有那种情况,即使是那种情况,礼仪同样重要。并不是所有的原住民都喜欢成为动漫的原型」 奈良坂同学像抢了丸的台词一样说到。 「像涩谷,虽然也是各种小说的舞台,但我们也一样不在意的在这里度过每一天」 「涩谷也有圣地巡礼的地方?」 「有的有的,非常多。到处都是圣地哦,时不时就能看到来涩谷朝圣的人。池袋和秋叶原也挺多的。崎玉也是,比如,春日部附近与鹫宫神社一类的」 「那么来说……到处都是啊」 「总之,只是没有注意到,我们所在的高中,甚至都有可能成为某部动漫的取景地!」 「不,不会的」 丸轻描淡写地否定了。嗯,水星高中除了是学力水平很高的升学学校以外,是没有特色的普通高中,不过怎么说呢,转念一想,以真实的街道作为虚构场景的模型的现代动漫潮流,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虽然夸张的称之为圣地,但说起来那里和我们平时居住的街道没有什么区别。有住宅,有学校,有商店街……然后,它变成了对于喜欢特定作品的人的观光景点,这些场所的价值就大为不同了。这样细细想来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但是奈良坂同学很了解啊」 理论上来说,为了照顾弟弟们的生活,我的印象中奈良坂同学不怎么出门。 「相反啊,浅村同学,因为不怎么出去,所以想去的地方的清单堆积了很多了,如果弟弟们不再需要我费力照顾的话,我想去日本各地的圣地巡礼!」 「奈良坂同学的话怕是日本也留不下你」 「讨厌,我也知道有些地方即使是我想去,也不怎么容易去,比宇宙更远的地方,月球,火星,水星一类的」 绫濑瞪大了双眼,对相关动漫了解的丸严肃的点了点头,一副能去的地方就都想去的样子,这两个人,好可怕。 不管怎么说,就这样开始了以丸同学为导游的圣地巡礼。 「哦……!这是我灵魂之作的圣地!」 「这里这里,友君,不要一个人沉浸在其中而忘记解说了哦」 丸正在感慨万千,但是奈良坂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不管怎么说,从不了解作品的人的视角来看,看到的景色只是建在大阪普通道路沿线的漂亮建筑之一罢了。 「确实,对不起,浅村,绫濑」 「我觉得在陌生的街道散步也蛮有意思的」 绫濑说,话虽如此,在现代日本的城市里,只要走走就能体会到那么大的文化差异,那还是有些不可思议的。充其量,来往的路人说的是关西腔吧。路面沥青的铺面标记和建筑物的建造方式和护栏的样子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就算有不一样的地方,我估计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生活文化不同,这种程度的事情。 「也不是那样的,浅村同学,看那边」 绫濑指着的是某家商店招牌上的电话号码。 「诶?」 「区号是06吧」 「啊」 最近使用固定电话的次数减少了,所以也没有意识到,东京的区号是03,而大阪的区号是06,。所以对于看到的各个地方的招牌,我总觉得有种违和感啊。我为自己没有观察力痛心不已,想接触不知道的文化,是浅显的说法,如果没有感觉到自己不一样的感受力的话,就算身处异国他乡也没有意义。 「还有,花的香气」 「花香?」 「你知道今年樱花的预计花期吗?」 「啊……不是已经开花了?」 「东京是这样的,20号开花。但是,大阪是23号开花也就是说是昨天」 「诶?大阪比较晚么?」 总觉得是东京开的更迟一些。 「事实是这样的,所以说,看,这是花开第一天的大阪城」 这么说来是确实如此,毕竟才刚开始开花。 「这样散步其中,虽然到处都飘着花香,但是还是感觉比东京的花香淡一些,虽然只差几天,这里还残存着一丝冬天的气息」 「是这样啊」 「嘛,浅村又开始发呆了」 好朋友的提醒,让我深刻反省。 「不好意思,丢人了」 「什么呀,适合与否,因人而异。浅村你这也是不拘小节,以大局为重的表现」 「你在说什么」 「长处有时候也是短处,短处有时候也是长处。绫濑注重细节但是可能也因此执着与眼前,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友君!最后一句是多余的!」 「别人的评价不用太在意,别说一半,听一成就好了」 「但是友君很在意哦」 听到奈良坂尖锐的评论,丸皱了皱眉头,从不立即反驳的情况来看,似乎被戳中了痛点。丸……很在意吗?也就是说,对周围的环境很敏感,过于担心,或者说在意周围的评价。是这样吗?在我看来,丸总是表现得堂堂正正,像是毫不在意小事的人…… 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如果不是那种敏感的人,也没法担任棒球队的队长吧。即使很少,但是作为怎么说也有20多人以上的棒球部的领袖,如果不能关注到每个部员的话,也难以让队伍凝聚起来。丸并不像我那样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身为3年来的朋友的我,对丸的了解不如奈良坂同学,这让我再度感到失落起来。 「嘛,现在比起那个,更应该说说我的灵魂之作」 丸的氛围瞬间改变了。 「那就解说吧」 奈良坂同学说。 「交给我吧!」丸以高昂的气势这么说了后,先是讲述了令他感动的动漫中的剧情,然后告诉我们眼前看到的风景是在什么场景中出现的。根据丸的话,作为动漫中作为原型的地点并不只有大阪,好像在日本各地都有,东京也是有的。也就是说,是将各地的景色剪切拼接,所构成的虚构的城市。 「这部作品相关的圣地巡礼在当时还没有像现在那么流行」 「是那么久远的作品啊」 「毕竟原作游戏是我出生不久发售的。我与这个游戏有着一样的历史,这就是我所感受到的宿命感!」 那样说的话,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同一年出生的。 「然后呢,动画是在那三年之后出的,也就是动画放映的时候我三岁」 「三岁的……丸」 「想看友君小时候的样子!快把相册给我看!」 奈良坂说完,丸立刻露出非常嫌弃的表情。 「凭什么要我做这种资敌的事情。非要看的话就拿你的来交换——这是条件」 「居然想窥探恋人刚出生的模样,友朋君真色呢」 「……你是笨蛋吗!」 「呼呼~别害羞嘛别害羞~真绫大人早就看透一切啦!」 完全跑题了完全跑题了。 「那么,什么时候你遇到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作品的呢?」 总不能三岁的时候就看了吧。 「嗯,啊,不好意思,所以说,确实不是当时看的,我开始看那部动漫是在高中入学考试那年」 「在考试的年份看动漫吗?……」 「是为了释放压力,然后看过之后,就沉迷其中并为此感动了。是个好故事啊」 「这个出场的女角色好可爱呢~」 原来如此,奈良坂同学说看过了一部分来着。 「好啦友君,让我看看!」 虽然觉得说着给我看看有点无理取闹,但是令人惊讶的是,尽管那部动画已经播出了15年之久,但是网上依旧保留着官方网站,或者说,仍在更新中,也就是说网站里是现在最新的内容。 绫濑也凑过来看。从旁边看的话,很像是在观光地散步的游客,在中途停下来查看地图一样。然而实际上是在看二次元女角色的插图罢了。 「你看你看,这个角色可爱吧!沙季跟浅村同学,你们喜欢哪个角色?」 「不管说哪个……」 我虽然也经常读书,但是从没有从角色的外表享受故事的想法。尽管我有陪丸一起去动漫周边店买手办,但是我自己还没有买过。 「哎,意料之外了。我以为浅村同学的桌子上也摆着三排左右的女角色手办」 等一下…… 「我倒是想知道,奈良坂同学怎么想的然后得出我的桌子上有手办的结论」 「人以群分?」 我跟绫濑同学默默地看向了丸。 「等一下!不是的!我的桌子上摆着的只有量产的机器人机体啊!」 「友君,别害羞嘛别害羞」 「没在害羞,唉,所以说不想让人进房间」 「我进去过」 绫濑轻声说到。能让总是一副扑克牌脸的丸露出如此狼狈的表情可不常见。虽然是很珍贵的瞬间,但如果这个对话继续下去的话,去水族馆转转的时间就没了。 「丸,继续讲吧」 在我的催促下,丸再次开始履行作为导游的职责,「这里是,DVD初回限定版第6卷封面的背景」 等一下,我好像刚刚听到了什么咒语。 「你在说什么?」 「就是这个」 一边说着,一边从背着的背包中拿出了类似于DVD封面插图的东西,背对着真实的场景,描述着登场人物,特地把封面拿出来展示,是刚刚咒语的真相吗? 「完全一样呢……」 透过透明文件夹看到的风景,跟夹克的画所看到的角度也十分相似,原来作画的原型是这里。 「哪里哪里?哦!」 向我身边静静靠过来的奈良坂同学也大吃一惊。 「一旦明白了观看的角度,再眺望的话,在如是看到的景色中,哪怕是故事中登场的人在那里出现,也不会觉得奇怪呢」 「是吧」 丸很高兴的说着,绫濑同学也点头附和着。 「我对以持久不变的形式保留下来的建筑物和遗迹很感兴趣,但是却不曾意识到在建造的时代那里也曾有人居住」 「绫濑同学是对建筑物比较有兴趣吧?」 「我认为如果能以原来的形式保留数百年就好了……」 这就是绫濑喜欢参观历史遗迹的原因,因为它们一如既往地保留着当时的样子。恐怕绫濑也意识到了,自己对不变的事物抱有憧憬的心情,是因为曾经,因为改变所经历的悲伤过往。 绫濑的家庭曾支离破碎,亲生父亲的事业陷入僵局,家里气氛变得恶劣,最后甚至离婚了。曾经历的开心过往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憧憬着不会改变的事物。 「但是,这种看待事物的方式也不错;尽管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人,但是——」 绫濑以这种视角环视了一周,在看到的景色中,有外带楼梯的两层公寓以及前面的自来水管道,生锈的围栏,隔着狭窄的道路对面的自动贩卖机。 「如果住在这里的话,可以想象,走过这条狭窄的街道,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果汁。那种外置的金属楼梯在上下楼梯的时候会有回响的脚步声,一类的」 丸点了点头。 「啊,故事不能讲述出日常的一切,说太多日常的话,就不知道想要讲什么了」 而且,这些我们所忽视的细节对动漫的制作者来说可能不言而喻,然而作为观众的我们并无从得知,我们并不像动漫和电影的制作者他们那样想象力丰富。 我觉得我理解丸的想法了。 有想象力和观察力的人,即使不去到大阪城,即使只是阅读文字,也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当时人们的生活吧。就像绫濑同学最先发现了东京街道和大阪街道的细微差异一样。 但是尽管我没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注意到这一点,可实际去到了大阪城,从樱花树下仰望的话,也能想象到当时的人也会有如何的心情,也就是百闻不如一见。 丸有点害羞地说到: 「嗯,对我而言,只是想更了解自己喜欢的角色而已。通过圣地巡礼可以更深刻地回味作品。或许也只是认为那样了而已」 「因为喜欢所以深耕」 奈良坂同学微笑着说。 「那种方式对我来说可能很新鲜,也就是说丸君对人设感兴趣的那种啊。也就是说那个人实际存在与否都无所谓」 听到绫濑这样说,丸感到很意外,于是说: 「嗯,哦,原来如此……」 「因为之前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想法,所以感觉很新鲜,嗯,感觉得到了宝贵的经验,谢谢」 听到绫濑感谢的话语,丸害羞地说着「也没那么了不起」 「不要害羞~不要害羞~」 「所以不要取笑我啦」 然后,我们再次跟随着丸老师的带领,漫步于大阪的街道。 回到车站前吃午饭的时候,我们虽然并没有看过,但是总觉得在回味着丸口中的魂之一作。 吃完正餐后,前往下午的目的地海游馆,从关大前站换乘一次后到大阪港站。所用时间是45分钟左右。虽然这次也是我带路的,但是没有迷路就到达了大阪港站。 「我想把行李寄存在储物柜里」 「赞成,博物馆和美术馆就轻装上阵好了」 因为是最后一天,所以酒店已经退房了。我们背着3天2夜的行李来到了这里,先不说上午的散步所消耗的精力,下午也自然会感到疲惫。水族馆可能很暗,所以脚下的路也变得很模糊。我可不想在那种地方背着大件行李走路。 「我觉得水族馆也有储物柜……难道说我们从这边走过去?」 「这边走过去还蛮近的,大概只要走六分钟,但是,万一,水族馆那边的储物柜都满了呢,所以还是就寄存在这里吧」 绫濑对我说话表示认同。 出了检票口,走了一会儿就发现了储物柜,所以我们决定先把旅行的行李寄存在那里。当然,贵重物品还是要随身携带。 「水族馆好像在车站的北侧。我觉得是这边」我一边说着一边参考着地图软件,在前方带路。穿过检票口后有向北走的通道,在那边的墙上看到了目标水族馆的招牌,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这条路没错。 「浅村同学不会迷路呢~」 「因为边看地图边走,所以说……」 「世上也是有看着地图也会迷路的人哦」奈良坂同学真诚地说到,好像认识的人里有路痴。 「而且,这种人偏偏总是信心满满地走路,因为带着大家一直往前走,让人本以为他肯定知道路,结果走了很久之后,转过头来问我们要去哪里来着,真是的,说的就是我老爸啦!」 奈良坂说这是自己家的弱点。不过嘛,我倒觉得这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弱点。毕竟人类组成的家庭里,怎么可能每个成员都像全能的神明一样完美无缺呢。 「从地图上来看,好像只要直走,然后左拐,这应该不至于迷路吧」 我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凝神观察着周围的景色。这里的天空似乎比涩谷街头显得更加辽阔。双向两车道的道路(名为港区第287号线)两侧的人行道也十分宽敞。从棋盘格状的地图布局来看,这片区域或许是像东京湾填海造陆那样新开发的土地。 时间已临近下午两点,步行道上往来行人并不算多。据说大阪周边的学校大约从25日开始放春假,或许明天起就会变得拥挤起来。不过我们本就是为避开人流才特意安排这个时间段的,要是人太多可就伤脑筋了。 「啊,看!」 奈良坂同学指着街道的前面说: 「摩天轮!好大!」 正想着建筑物后方冷不防冒出什么构造物,随着逐渐靠近,才意识到那是从侧面视角看到的摩天轮。最初只见一根细长的支柱径直伸向天空,待角度稍变,才辨认出圆形轮状的完整结构。 「根据地图,那是『天保山大摩天轮』吧」 「嗯,直径100米,高度112.5米的世界最大级别的摩天轮」 「哇哦,世界最大级别!」 「不行」 丸毫无顾忌地说。 「哇,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想坐吧?」 奈良坂同学像是某种可爱的小动物一样快速点了点头。 「去坐的话就没有时间逛水族馆了」 「呜呜呜~」 「忍耐一下」 「呜呜,知道啦……」 「能理解真绫被世界最大级这个词所吸引。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也想去坐一坐」 「听说还有透明地板的座位」 丸这样说的瞬间,我的心脏缩了一下,什么,那也太吓人了吧。 但奈良坂和绫濑同时「哇啊」地睁大双眼,脸上绽放出仿佛沐浴在光芒中的灿烂笑容。这些沉迷刺激项目的人啊…… 「但是,这次要先忍耐一下」 丸看着我说。嗯,也就是说因为我推荐的海游馆,所以才避开这项行程吧……奈良坂同学和绫濑都露出了不舍的表情,点了点头。 走到一个可以仰望摩天轮到脖子疼的角度,便走上了一条交叉的宽阔道路。地图上写着『一条通(译注:这是日本大阪市港区的一条主要道路的名字)』。过了人行道向左转,海游馆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了。 「是长颈鹿啊」 听到绫濑的话,我从地图软件中抬起头来,哎,长颈鹿在这种地方?仔细一看,那不是真正的长颈鹿,而是用玩具积木制作的,三人高的巨大长颈鹿雕像。 「哈哈,是这个吗?这附近好像也有玩具积木的主题公园呢」 「诶,真的吗?」 「奈良坂~」 「啊,我知道了,到现在为止你已经捉弄我们好多次了,我们先去水族馆吧」 说到这种程度,看来的确很期待水族馆呢。 「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弟弟们也会高兴吧」 奈良坂同学说,丸回复到那样的话下次把他们也带过来就好了,奈良坂同学则说自己一个人照顾不好那么多人。说到底,奈良坂同学到底有多少个弟弟呢?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尽管本人用「很多很多」的说法,但是应该是3到4个,总归奈良坂同学是为弟弟着想的好姐姐。 走了五分钟便看到了要去的建筑物。 「那边便是我们此行要去的水族馆了」 关上地图软件,我向大家说到。 于是我们去售票处排队。虽然感觉看起来很空,但是即使如此,售票处的队伍也相当长。 「这里的亮点好像是有几个水槽是常设展示的」 这是之前在手机上查到的信息。据说这一常设展示的理念是『再现环太平洋的生态系统』,每个水槽都再现了太平洋各地的环境,可以看到在哪个地区栖息着什么生物。 绫濑同学问到:「太平洋的各地是指?」 「嗯,小册子上写着,日本,阿留申群岛,蒙塔雷湾,巴拿马湾……一类的,太平洋沿岸的各地」 「阿-留-申-群-岛」奈良坂同学连初次听说的地名都能正确的发音,不愧是日本国立难关大学的现役合格者啊……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的,那个,在阿拉斯加州和勘察加半岛之间!」 「对的对的」 「从名字上来看巴拿马湾在巴拿马运河那边吧?」 丸说到:「是巴拿马运河在太平洋的入海口呢」 「也就是说,差不多在赤道附近吧,嗯,北纬8度到9度的地方」 丸在手机上查了查,把太平洋在地图上的范围指给我看,顺带还查了下蒙塔雷湾的位置,看来是在美国的西部——好像是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太平洋沿岸的海湾。 「也就是说再现了各地的环境,饲养着海洋生物啊」 「哇,也有南极,有企鹅,还有北极熊!」 奈良坂同学高兴地说到。啊,那不对吧。 「虽然的确常搞错,不过北极熊不在南极地区」 呃?奈良坂同学惊讶地瞪大了眼。 啊,不是不小心搞错,而是真不知道吗? 「北极熊栖息的地方在北极圈,地球的北方。所以说,不是在南极。与之相反的生活在南极的生物是企鹅,北半球的区域是没有的。这两种生物在自然中其实不存在一同栖息的情况。另外,企鹅有各种各样的种族,在寒冷的地区以外栖息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哦——」 「还真不知道呢,浅村同学,了解的很详细呢」 绫濑说的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么,我们进去吧」 排到了售票处的窗口,我们买了四张票后进入了场馆。 一言以蔽之就是深蓝的世界。海游馆内部跟先前预想的一样整体呈现昏暗的氛围,而且被染上了蓝色为主基调的颜色。 「为什么会如此深蓝呢」 「当心脚下哦」 丸在奈良坂的身后走着,地板上有不平整的地方,所以好像很担心。 「没关系,飘起来咯~」 丸疑惑地看着奈良坂同学,事实上确实如此。无论是动物园还是水族馆,动物都本能地讨厌巨大的声音。所以敲打水槽一类的是明令禁止的。这也会为其他正在鉴赏的游客添麻烦。所以讲话的声音自然就小了起来。所以丸说的话奈良坂同学自然是理解了,虽然语气跟平时一样,但声音的音量却低了下来,也就是说在自我约束。那么为什么要说飘起来了呢。 「在撒娇呢」 绫濑小声说到,因为奈良坂同学平时都是照顾人的立场,所以一旦变换到了被别人照顾的立场上,就开始撒娇了,大概就是如此。 「呐,浅村同学」 「怎么了?」 「刚刚真绫也说了,为什么这里如此蓝呢?是因为是海水吗?」 嗯,从哪里开始解释好呢。 「这个水族馆最大的水槽是位于中央的太平洋水槽,嗯……深9米,长34米,宽32米」 「那么,太阳光,或者说可见光,在水中的传递距离有区别,透过率也有区别,比如红光就会被水吸收,水深的情况就看不到了,具体来说,水深十米以上就看不到了」 「诶,你说这里的水槽是9米深吧」 「是的,所以,红光几乎无法到达水槽下面。而另一方面,蓝光会到达更深的水下,大概100米以上。也就是说,水下十米左右的海中应该是充满了蓝色的」 「哎……」 「对于栖息在海面以下那么深的生物来说,世界看起来应该是如此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向水槽挥了挥手。 「海底是深蓝的世界……」 「这种深度的话,对于整个海洋来说还是太浅了,更深的地方,水深200米以上的海洋,海洋生物学称之为『深海』的地方,如此的深度,已经没有光可以传达到,所以不是深蓝而是黑暗的世界,例如马里亚纳海沟可能就水深一万米以上」 「好详细,你记得好清楚」 「是……吗?」 「好像也不是备考的时候学的,这么说来,你说过以前养过热带鱼,那时候记住了,之类的?」 「怎么说呢……」 当然,虽然其实是事先做了调查,但是刚刚说的话的确是下意识地一股脑地说出来的。 「啊但是……这么一说想起来了,小时候很喜欢看图鉴一类的,不仅限于动物,还喜欢看宇宙图鉴跟交通工具图鉴,虽然是幼儿园时的事了」 父亲的书架上有很多这样的图鉴类,还买了绘本,总而言之,室内派的我,经常拿出那样的图鉴看。 「小时候,会想把学到的知识分享出来吧」 「有这种事?」 「绫濑同学不一样啊,嘛,这种事因人而异,我当时是那种会把在图鉴中记住的东西到处说的孩子」 虽然觉得自己说的也就那样,但是毫无疑问是个热爱求知的孩子,所以父母并没有否认那些知识本身。也就因此当时得意洋洋地说出来『虽然很像鱼,但是鲸鱼也是哺乳动物』,『光年不是时间单位而是距离单位』一类的,现在想来只是在得意洋洋地炫耀他们都知道的知识罢了,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遇到相同情况的孩子,估计也会有这种出于羞耻想逃跑的想法吧。 「不过,把学到的知识告诉别人好像对记忆有帮助。那时候记住的杂学知识现在还留在我的脑子里」 人对自己说出去的话会记得很深刻,可能因为知道这一点,双亲总是表现得饶有兴趣的听我说。 「那也就是说,刚刚也是,有那种记住的感觉吗?」 「嗯,不过怎么说呢,毕竟是面向小学低年级的知识,没有那么庞大」 在北极居住的是北极熊,在南极居住的是企鹅,这种程度的就差不多了。 「也不是从那时起就一直在追求鱼有关的知识。如果说真的喜欢鱼的话,每次看到绫濑同学做的鱼料理都要去了解相关知识了。比如,啊,秋刀鱼是这样的呢。不过到了现在,我还是能勉强分辨出正在吃的鱼料理是那种鱼」 这样一说,绫濑浅浅地笑了。 「确实说不定是这样呢」 「嗯?」 不过,在记事以前的孩童时期读的图鉴,打开了记忆的盖子,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那是向父母展示所学知识的我,『悠太很了解呢,也告诉妈妈吧』母亲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听着我得意洋洋地说着自己学到的知识。 那是上小学前,大概4到5岁的时候吧,那时候,家里的气氛还没有那么差…… 听着面带微笑的母亲说着『真厉害呢,悠太』无疑是很开心的。不过我现在觉得,单纯是因为母亲很关心我的升学考试所以才那样的。 而且小学跟中学的两次升学考试失败也让我失去了那种对知识的欲望。家庭氛围也变得恶劣起来,母亲离家出走后,我也对新事物不再有兴趣,也不再会有人因此再表扬我。担心我在假期也是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父亲带我去了各个动物园和科学馆,之后我才再度看起书,乐于去参观各种展览馆……就这样,知识再一次流入我的脑中。 「所以说呢,水深每增加十米,水压会增加大约1个大气压,光在真空中直线传播一年的距离是9兆4600亿公里,这些含有详细数值的知识,我想我是在开始读书之后才学到的,虽然现在也记不得在哪里记住的了」 「这样啊」 就在我跟绫濑进行这样的对话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奈良坂同学和丸回来了。 「喂,大水槽里有大鱼哦~」 「很厉害的~」丸说着,奈良坂同学也兴奋地补充着。 喂喂,你们俩那样说什么都传达不了的哦,只说了『大』跟『厉害』的吧?虽然这样想,不过也还是猜到了那两人想说的话。 「绫濑同学,我们过去吧,大概是来到海游馆的必看项目了,说只要来这里就能看到的家伙」 绫濑好像也想起来了。 「是鲨鱼啊,还是说鲸鲨?」 「是的,不过虽然听说很大,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话虽如此,但是,到底有多大呢」 丸跟奈良坂同学所说的大水槽是海游馆所展示的花形,太平洋水槽。太平洋水槽设置在场馆的中央,参观者螺旋排布于水槽周边。所以在走过去的路上也可以看到。深度是9米,也就是和3层的校舍差不多高,宽是34米,大概是4到5个教室的宽度,有半个教室那么大也说不定。 「那么,那个很大的东西在哪里?」 我一问,丸就指了指亚克力玻璃的对面,右上方的位置。 「在那,马上要过来这里了」 「要来了?」 改变了下视线,我不由自主的「哦」地发出了声。 「那个是……鲸鲨?」 绫濑也恍惚地说到。 巨大的鱼正缓慢地从视野的上方游来。好大啊。大概从鼻梁到尾巴有4到5米。鲸鲨是鲨鱼的一种,所以整体形状是鲨鱼,只是,通常想象中的鲨鱼是鼻尖为流线型的。昨天的USJ的午餐上有印有鲨鱼电影鲨鱼的午餐盒,那里画的鲨鱼的样子也是尖尖的。但是,鲸鲨的头并不是像那样看起来尖尖的,嘴巴也向旁边张开,相当大。 「不愧是世界上最大的鱼啊」 「感觉要被那个头吞掉了……」 听到绫濑这么说,我判断是我展示事前调查成果的时候了。 「你知道鲸鲨主要以什么为食吗?」 「诶……?」 绫濑的目光注视着巨大的鱼,沉思着。 「嗯……它这么大,应该是以大鱼一类为食?」 「答案是浮游生物」 「啊?……浮游生物的话,那个……没有比它更小的动物了吧?」 「是的,水蚤和藻类。所谓浮游生物,是无法逆流而上被水冲走的小生物的总称。也就是说是小东西是它的主食」 「……够吗?」 「一天大概要吃八公斤左右」 这相关的知识也是调查的结果。 「啧……」 「张开那张大嘴,把周围的海水都吸进去,在口中过滤后把剩下的浮游生物送进肚子里,与那巨大的体型不相称的是,它性格很温和,似乎是不会袭击人类的」 看起来有点傻,呆呆的,虽然看起来强大有力,性格却很温和,行动也很缓慢,缓缓地游到水槽下面,然后呆呆地回到上面。 「明明这么大……却很平静……」 「鲸鲨是卵胎生,胚胎先在母体中孵化,达到一定大小后才出生,也就是说,从母亲的子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长得差不多了,虽然推测一次分娩会生出300只左右,但据说因为弃养,所以存活的数量很少呢」 「弃养吗……」 「因为多产而死的情况很多,鱼,两栖动物,昆虫也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鱼都是这样吗?」 「其实在调查的时候这个地方我也很在意」 大概,绫濑所在意的,我所在意的,其原因是我们俩都曾有过被亲生父母的一方所抛弃的经历。话虽如此,对于并不是以育儿作为生存战略前提的种族,讨论其战略对错与否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 「调查的时候,我找到了关于『育儿』这一定义的狭义以及广义解释的网站」 「育儿的定义?」 「从广义上来说,『育儿』可以说是『提高孩子的生存概率』。到这里能理解吗?」绫濑点了点头,我继续说下去。 「大部分栖息在海中的鱼,都是把鱼子撒在海中产卵的。卵会被海水冲走,即使是一开始想养,也会很快被冲到父母都不知道的地方。卵很可能在孵化前就会死亡或者被吃掉」 「嗯,嗯」 「卵胎生的情况下就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因为卵在被孵化到一定程度为止,都会在母亲的子宫里,也就是广义来说在胎内从卵孵化的期间是提高孩子成活概率的育儿,从卵发展到幼鱼的阶段的生存概率提高了」 绫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很难判断一次生300只是多了还是少了,或许,一直生下去的话,也许能产更多的卵也说不定」 「啊,这样啊,被养育到容易存活的阶段哪怕300只也可以是吧」 「是这样,有三百多只也被生出来了,虽然被分类为了多产多死」 「活下来很少啊……」 「但是,仔细想想,那可能是理所当然的」 「诶?」 「因为,如果以父鱼和母鱼生孩子来说,在出生的孩子生下一代之前,只要存活2只以上,数量就不会减少。但是,全世界的海洋中并不是满是鲸鲨吧?也就是说,换个思路,如果说不生300只,鲸鲨这种物种是无法延续下去的」 「也就是说……很难生存吗?」 「长大后应该不会被其他鱼吃掉吧,但可以说除了变大之外没有其他的生存策略了,没有对敌人的攻击手段,也没有像河豚那样的毒,也没有像虾和螃蟹那样有钳子,也不能吐墨水制造烟幕,也不能快速游走,也不具备有攻击性的外表」 「除了变大以外,没有保护自己的手段吗……」 「这样啊」 「明明是鲨鱼」 嗯,鲨鱼也有很多种,不是只有用牙齿袭击人类的食人鲨。 「所以,我觉得长到那么大也是很难的。也是终于活下来了」 看着再次潜入靠近的鲸鲨,我喃喃自语道。 「但是,那么,长到这个程度就能长寿了呢」 虽然不知道在水槽里饲养的鲸鲨的寿命比野生的说长还是短,但是根据调查,寿命在100年左右。把这个告诉了绫濑后,绫濑似乎对鲸鲨产生了更亲近的感觉。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类也是在母亲肚子里成长后出生的,从广义上讲,育儿是从出生前就开始的吧」 绫濑的话让我感到一阵恍惚,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么一想,人类的育儿也有好几个阶段啊。 「等等。或许,以鲸鲨来说,如果延长育儿时间的话,即使生出更少的数量也能生存下去吧」 「嗯。那是说在母鱼的体内养到更大为止吗?」 「嗯,比如说,长到到10倍大小但是只生十分之一数量」 「虽然感觉不是那么简单的计算方式……但是从理论上来说大体如此吧」 「但是,哪怕是十分之一也是三十只……生孩子很辛苦吧,三胞胎来说也是十次吧,浅村同学……」 绫濑,还在想其他事情吗? 「啊,不是的,这种情况说的是一次分娩,所以不能分成十次」 于是我认真思考如何回复。 「三十个孩子!那样,果然不行的」 「诶?」 「孩子,不好生的吧,至少三个孩子吧!分开来生吧!那样的话,我也不是不行」 「也不是……不行,指的是?」 「诶?」 「嗯」 「啊,那个……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在分割方面的反应……」 啊,是在等着我来充当捧哏吗。 「难道说现在,是在模仿昨天的奈良坂同学么……」 「啊,那个……是的」 我不由自主的左右看了看。嗯,总之周围没有人。丸跟奈良坂同学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认真地看着地板上的巨大鳐鱼,聊着什么。好,听到刚刚的话的就我一个。 「啊,那个?难道说,是什么很羞耻的话吗?」 在蓝色的风景中,绫濑脸颊泛红——我觉得是这样的,但在昏暗的环境下,红色显得沉闷。看起来有些脸色不佳,令我感到担忧。 「嗯……没什么,不要追究这个了」 糟糕,变成棒读了。 「……忘掉」 「……了解了」 不过,怎么说呢,突然恋人告诉自己,如果三个孩子也不是不行的,应该不会有人会毫无反应的,会心脏突然收缩而屏住呼吸吧……我想应该没有吧。 出生以来第一次模仿奈良坂同学的绫濑使出全力的逗哏,作为捧哏的我的不适格,会很让人受打击的吧。遇到这种超出我能力的情况我也没办法啊,我真的是。总觉得做了件很对不起绫濑的事。 人都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事。 坐上新干线的时候,晚霞也逐渐消失,天空变黑了。 仿佛对转瞬即逝的旅行感到遗憾一样,我们互相讨论着旅行中的回忆。没有人睡着,是多么强大的行军啊。本来以为一坐在座位上就会睡着,但是没有人真的就此睡着。 「海游馆有浅村同学做导游,真的太好了」 奈良坂同学突然说到。就在传来将要到达品川站的播报的时候。 「为什么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啊,不……我没有感觉自己有到能称为导游的程度」 「嘛,确实?前半部分,浅村同学只是在跟沙季在那边调情呢」 「没有那回事」 虽然绫濑立刻反驳了,但我觉得奈良坂同学说的大致没错。不是调情的部分。而是没有好好带路的部分。 海游馆内设有咖啡厅,我们在那边稍作休息,这种馆内咖啡馆会根据展示内容准备菜单,海游馆也不例外,有准备『刺鳗热狗』和『鲸鲨冰淇淋』。前者是细长的面包夹着细长的香肠。后者是鲸鲨身体颜色的冰淇淋。蓝色的食物容易让人失去食欲(自然界中也很少蓝色的食物吧),但看到令人想起鲸鲨那背部灰青色的部分以及腹部白色部分的颜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刚刚看过的大鱼,想起它们可爱的面孔。意外的没有抵抗力的吃了下去。真美味呢。不过,吃饭的记忆倒是没有多少。我们根据自己的饥饿程度点了菜,一边舔着冰淇淋,一边喝着咖啡,缓解着一路走来的疲劳。于是我开始了迟到的自我反省。 海游馆是根据我的个人喜好选择的地方,那么话说回来,对其他三个人来说,这个地方是不是并不是很感兴趣,因此我是花了足够多的心思,让他们不感到无聊呢? 更何况,这次毕业旅行也是为了表示对一直承蒙其关照的丸和奈良坂同学的谢意。 这么想着,后半部分一边分享着我事先调查的相关内容(当然,是在不影响他人的前提下)一边继续着带路,老实说,我在想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听着导游讲解逛美术馆很有意思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我松了口气地摸着胸口,好吧,如果大家在享受这场临时拼凑的讲解,那我就很开心了。 「差不多到了哦」 丸说。 窗外,在漆黑的夜色下可以看到东京的街道灯光。明明只是离开了三天,却在此刻松了一口气。 我一直认为『故乡』和『都市』相去甚远。即使是小说中,在回到故乡的场景中,也基本都是会去描绘乡下的景色吧。回老家时候说「回东京」的情况很少存在。怎么说归乡都与『都市』相去甚远。 但是当我看到东京街道的灯光时,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我真的是都市人吗? 突然我看到了映在窗户玻璃上的绫濑的脸,注视着街道的瞳孔看上去失去了聚焦,湿润了起来。 「沙季,你在哭吗?」 奈良坂同学对着前座的绫濑说到。 「没在哭」 「啊——好啦好啦」 奈良坂同学把绫濑紧紧抱在胸前,慢慢地摸着头。 「所以说没在哭……」 「好哦好哦」 丸透过奈良坂同学旁边的窗户看着外面,说到「嘛,总归是一次很棒的旅行」 奈良坂同学把绫濑的头埋在胸前。「并不是今生永恒的别离哦——」 「所以说我没在哭」 「是吗,是吗」 「已经可以了!……我觉得真绫跟丸同学很好了,在同一所大学」 绫濑有点闹别扭地说到。 虽说世上有相遇便会有离别,但是也有不想因此失去的连结。人生有相遇便是缘分,但共度的日子终有一天会结束。 我有一种预感,大学会比高中时候更加忙碌。 绫濑缓缓地离开了奈良坂同学的怀抱。 人生相遇便是缘,缘为奇妙之物,使人亲密无间,此为人生的奇迹——虽然这样说有点夸张。 「很难有这样四个人聚在一起做些什么的机会了吧」 绫濑突然说到。 「是这样吗——」 「我觉得长大以后,只为自己使用的时间会越来越少,要是能多和真绫你们玩一会就好了……」 听到绫濑的话,我想起了即将毕业的教室,在自习的间隙,绫濑在几乎没有同学在的教室里踱步的样子。 「虽然并不是后悔,但是,总觉得还是有点可惜」 「那种遗憾还是可以挽回的,我们还年轻呢,啊,那么,我们四个人一起做点什么吧」 听到奈良坂同学突然这么说,绫濑一副你在说什么的眼神。 「什么?打算做什么?」 「嗯——啊,你看,动画投稿一类的怎么样?4人一起,很流行的」 然后丸也投来了你在说什么的目光。 「娱乐节目不是那么简单轻松的事」 「不需要太紧张,这种事情没关系的」 「奈良坂啊,你懂吗?即使是游戏,向世界传达的东西也伴有着相应的责任。这并不是朋友之间的玩笑」 「丸君的宝物公开频道也可以哦~」 「我没有可以公开的宝物,我所拥有的最宝贵的宝物也不过是——」 跑偏了跑偏了。 新干线缓缓驶入了站台。 「好啦,下车了」 我催促着,谈话就这样中断了,我们慌慌忙忙地下了车。 丸跟奈良坂同学一边拖着行李箱,一边说个不停。 「说起来,你总是这样——」 「沙季跟浅村同学的恋爱生活的YouTube频道之类的!」 听到断断续续的话,想到了恐怖的事情令我脊背发凉,本来不是说四个人在一起做什么吗?为什么话题会扯到我跟绫濑同学身上呢。 「结束了啊」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慢慢跟在最后的绫濑虽然看起来疲惫但脸上的表情透露着充实感。 从新干线检票口出来后便分道扬镳了,我和绫濑就那样踏上了从涩谷站回家的路。 从涩谷站出来走着平时回家的路,我们讨论着三天旅游的话题。 「嘛,总归是一次很棒的旅行」 丸的话在耳旁响起。 我也是这么想的,丸。 毕业旅行落下帷幕,我们四人的高中生活也就此画上句号。 ──────────────────────── 3月27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从客厅沙发站起身,视线从玻璃茶几上的大学课表移向窗外。 三月末的午后,淡白云雾笼罩着蓝天,一两朵云朵如松软面包漂浮其间。满目春光,一片祥和。这般宁静悠闲的景象,看得人昏昏欲睡。 今日气温预报最高16℃,暖炉数日前就已收好。 万物复苏的春天。鸟儿歌唱,蝴蝶振翅,连冬眠的地下动物也都钻出地面。森罗万象无不欢欣享受着这个季节—— ……可偏偏有人无法讴歌这春光。 「果然还是只能排夜班啊……」 一声叹息漏了出来。虽然遗憾却也无可奈何。我伸手拿起玻璃茶几上的手机,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对,是的。主要上夜班。排班表就……下次打工时再说吧」 挂断电话后伸了个懒腰。正想着要不要喝点什么时,随着开门声,绫濑走进了客厅。 「Are you feeling a bit tired?」 啊,又开始了——我默默把大脑切换成英语模……式。 「I'm fine. I'm not tired」 我用英语回答「没问题」。这也是为大学入学做的准备。接着我们持续用英语交谈了一会儿。 「刚给打工的地方打电话。下午的班次果然还是不行呢,下课太晚了……绫濑同学打算怎么办?」 「单程70分钟果然还是太远了吧。我也联系过了,不过……」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从英语切换回日语: 「但可能……不确定要不要继续打工」 是找到其他想做的事了吗? 「等我能说的时候再告诉你?」 当然可以,我答道。想做的事啊总觉得绫濑总是比我先找到目标。 「啊,快到点心时间了。我去准备些吃的」 「那我也去准备红茶吧」说着,我跟着绫濑走向厨房。 窗外,那团悠闲的白云正被春风催促着匆匆飘远。 ──────────────────────── 3月28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Lucca Design Studio』—— 用设计公司特有的装饰字体书写的Logo贴在门口。 这是第一次来到的中野坂上站,五层办公大楼的三楼。与书店截然不同,充满公司办公场所气息的入口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小声说着「打扰了」,我战战兢兢地推开门。 办公室大约有两间八叠榻榻米大小,用屏风般的隔断(不知道正式名称)分隔开来。虽然天花板是开放式的不会觉得憋闷,但视线无法穿透。一位年长的男性从屏风后探出身来,说着「欢迎光临」。 「啊、那个,我是浅……浅村沙季」 糟糕。初次见面必须和简历上的名字保持一致才行。已经不是水星高中的学生了。突然有些怀念毕业证书上那个「绫濑沙季」的名字。恐怕那将是最后一次官方文件使用『绫濑』这个姓氏了。虽然至今仍想用母亲的旧姓作为工作用名——毕竟对这个姓氏有感情,而且他也一直这么叫我。 我将意识拉回眼前的男性: 「那个,我和秋广老师预约了见面……」 「啊,好的好的。已经听说了。请这边走」 他走在前面为我带路。穿过比身高略高的隔断组成的通道,我们来到深处一个摆放着面对面座椅和小桌的洽谈区。 「请在这里稍等,我这就叫秋广过来」 「啊,好的」 男性消失在隔断后方,我在他指定的椅子上坐下。 这里——『Lucca Design Studio』是秋广瑠佳开设的设计工作室。 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紧张。 挑战新事物时,任谁都会这样吧。 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一位年轻女性从屏风后现身,声音充满活力—— 「哎呀,抱歉抱歉,久等了吧?」 是秋广瑠佳小姐。梅丽莎的老朋友。梅丽莎在日本举办演唱会时,负责场地设计和海报设计的那位。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她甩动着标志性的蓝色挑染狼尾短发快步走来。是为兼具冷艳美人气质又带着少年感的帅气女性。 我慌忙起身鞠躬。 瑠佳小姐直接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咦? 「你是来面试的吧?那我们开始咯」 「瑠佳小——秋广小姐,那个…您应该是社长吧?」 「是没错啦?啊,叫我瑠佳就好。毕竟是小公司嘛~大家都这么叫我呢」 就算您这么说,对面试公司的社长直呼其名对我来说还是有点…… 「我们这儿啊,看完简历之后,就全权由我来判断了。嗯,放轻松就好。不过话说回来,月之宫小姐(译注:意思就是月之宫来的大小姐的意思,月之宫现实的原型是名校御茶水)居然会选择跨行业的我们公司来实习呢。明明去更知名的大企业也能获得实习机会的吧──」 面试就这样像闲聊一样开始了。 虽然瑠佳小姐明显在缓和气氛,但我其实比当初应聘书店打工时还要紧张。正如她所说,我清楚知道大学专业和设计事务所的工作性质相差甚远。 本该觉得这样东拉西扯的面试很奇怪,但不知为何和瑠佳小姐的对话渐渐变成了升学就业咨询。虽然感觉是被引导到这个方向的——但面试原来是这样的吗? 「我又不是艺术大学的,说实话连自己是否真的想走这条路都还不确定…该说是很微妙吧。明明既没实力又没明确目标,就是这样摇摆不定的状态……」 「别在意这些啦。十年前可能还有『设计师必须艺大美大毕业』的大环境,但现在早就不一样了」 「真的吗?」 「嗯。和以前不同,现在设备软件都能低价订阅,网上还有超多易懂的教学视频。只要本人有干劲,自学环境足够完善,有些没上过专业学校的孩子也能直接成为即战力呢」 「这样啊……」 「而且设计行业每年要求的领域都在扩大。比起绘画技巧,更看重感性啊、知识储备啊这些。个人阅历的丰富程度、设计师的知识背景也很重要。现在这个时代,对事物保持好奇心、能自主学习的人更吃香。我也想招这样的孩子。当然基础的美术知识和技能还是要有的哦」 瑠佳小姐说并不期待实习生能立刻上手,希望我先在她身边做些杂务工作。类似秘书那样。所以不是美院出身也没关系。 「如果有意愿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拍板。怎么样?因为需要一个月准备期,可以从五月开始」 我不由屏住呼吸。没想到会当场被要求做决定,瞬间因犹豫和不安闭上了眼睛。人生选择总是这样突然降临。怎么办?踌躇只有一瞬,突然想起自己已经走到这里了。我睁开眼: 「请……请多指教」 回去路上,我给打工的书店发了四月做完就辞职的消息。 ──────────────────────── 4月1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季节总是如此,在悄然逼近时蹑足潜行,一旦擦肩而过却又匆匆流逝。 不知不觉间三月已尽。染井吉野樱(译注:染井吉野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樱花品种,其特点是先开花后长叶,成片盛放时如云霞般绚烂,但花期集中且短暂,约一周后便凋零,完美诠释了樱花转瞬即逝的美)正值最佳观赏期,电视上的花期预报说今天差不多就是满开的日子。然而我却无暇欣赏这片粉樱盛景,正赶往大学与其他新生一起参加英语分级考试。 分班测验。 这是为检测学习者实际水平而设的考试。一之濑大学据此评估学生的英语能力,并按测试结果划分英语课程班级。考试内容涵盖语法、阅读到听力。 考试结束后,我啪嗒一声将铅笔滚落在桌上,伸了个懒腰。 能做的都做了。 况且从考试性质来说,比起临时抱佛脚拿高分,展现自己的真实水平更重要。让学习者能在适当难度中无压力地获得成就感——正因如此才会进行分班考试。 我和绫濑平日坚持用英语对话、互相出题练习,也是因为深知语言能力对未来发展的重要性,而非贪图一时成绩。 总之为了持续练习英语会话,我们需要设定一个近期目标。 记得某位伟人说过:确定旅行目的地,是为了开启旅程。这次考试正是一个检验英语学习成果的机会,我们只是利用了这个机会而已。当然,我已经尽力而为,今后也会继续努力。 离开大学踏上归途。 电车摇晃的车窗外,四月的天空依然泛着淡蓝。湛蓝的天穹下,暮色正从西边追赶而来。广播报出涩谷站名时,我赶在夜色完全降临前过了闸机口。 「我回来了」 ——推开客厅门的瞬间,绫濑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围裙的她,似乎正在准备晚餐。 「欢迎回来。考试怎么样?」 「还行吧。肯定比不上绫濑同学就是了。你是明天考对吧?」 「嗯。反正临时抱佛脚拿高分也没意义,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平常心去考就好」 「我也这么想——」 「但是?」 「果然还是想多掌握些英语啊…不过今天先休息吧」 说着,我叹了口气。即便想着要保持平常心,面对考试人难免还是会紧张。 「You've worked hard. Congratulations! Lucky you today, you get to be comforted a lot by me!」 绫濑同学微笑着说道。我一开始没听懂「to be comforted」这部分的意思,只好慢吞吞地在脑中翻译成日语。诶……?让绫濑温暖……?怎么温暖? 「今天特制豪华手卷寿司哦!」 这确实是最温暖的款待了。 ──────────────────────── 4月3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周日的清晨。本该悠闲度过的时刻,我却站在洗漱台镜子前焦头烂额。整理头发,反复调整领带…边盯着腕表分针边与着装搏斗,最终还是败给了时间。就这样吧——我放弃了。 完全不懂西装穿搭技巧…… 但再这样折腾下去开学典礼就要迟到了。 说到底都怪自己没提前考虑。直到春假将尽的周五那天,被父亲问起「典礼穿什么?」才慌忙准备。不知何时形成了「正式场合就该穿校服」的思维定式,习惯真是可怕。 忽然想起曾自诩18岁是迈向成年的起点—— 于是想着,趁此机会买套正装也不失为一种新体验。可实际穿上后,总有种反被西装驾驭的别扭感。 我郁闷的走向餐厅。 「早上好」到餐厅时,正在摆早餐的绫濑和我打招呼道,并抬头打量我: 「嗯,很合适你哦」 被她这么一说,我难掩窘迫,正欲否认「也没那么……」却又转念——既然绫濑都说「合适」了,我的感受还重要吗? 参加完开学典礼回到涩谷,我直奔时隔五个月未见的打工书店。 今天就要重新开始兼职了。虽然期间为了买书来过几次,但去员工办公室实在久违到令人忐忑。说不定员工都有人事变动了,我紧张地打着招呼走进去。 坐在里间的店长抬起头,带着笑容说道: 「浅村君,今后也请多关照哦」 「好的」 正要去更衣室时,门开了—— 「店长!现在这边该不会是——」 像阵风般冲进办公室的,是同样久违的打工后辈——小园绘里奈。 「下午好,小园小姐」 「啊、您好——哇!悠太前辈!西装超帅的!」 她双手啪嗒啪嗒像鼓掌般拍打着说道。每次身体晃动,挑染的发丝也随之摇曳。时隔半年再见,感觉她面容成熟了些,我不禁生出些长辈般的感慨。 「没有啦,哪有那么夸张……」 「超帅的!超有大人范儿!真好啊~」 之后其他熟识的同事也连连称赞「很合适」,让我不禁怀疑正装是不是设计得谁穿都像模像样。 除了结账时按错两三次键盘外,工作也意外的顺利。看来掌握的技能没那么容易生疏。 时隔半年重回书海,我再次确信即使辞掉兼职,阅读习惯也会一直保持。我果然爱书。不过发现追更的系列出了两本续作,还有六本包括实用书在内的有趣新刊——为什么孤军奋战的我,要面对作者们的集团攻势啊。 或许漫长的通勤时间反而是种恩赐,正好能用来读书。 ──────────────────────── 4月4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他的一句无心之言,竟能如此牵动我的心绪。 为入学典礼购置的正装因过分讲究TPO原则(译注:着装的TPO原则是指,服装选择应遵循时间(Time)、地点(Place)和场合(Occasion)三大要素,以确保穿着得体、尊重他人),在我看来战斗力偏低,可浅村君早餐时只看了一眼就说「很合适」。我开心极了。又为自己因一句话就雀跃不已感到羞耻。结果在前往典礼的电车上都止不住嘴角的上扬。 在开始飘落的樱花瓣下,我混在一群大概是新生的女生队伍里走进大学礼堂。 落座后感到些许违和。思索片刻才恍然大悟——四周全是女生。这是当然的,毕竟是女子大学。虽然平日很少在意男生的存在,但此刻才惊觉,度过12年男女同校的时光后,那已成为我心中的常态。前后左右,清一色的女生。 不久,我又察觉到另一种违和。 大体整齐的队列中,偶尔能看见邻座女生窃窃私语却聊得欢快的场景。数量不多,在无聊的典礼上也算常见景象——我开始时是这么想的。 等等。转念一想,我们可是新生,而且这里是大学。由此得出的结论是——那些热络交谈的女生们必定是刚刚结识。 等等,这怎么可能?大学生来自不同地区、年龄各异,她们是如何迅速建立交流的?毕业旅行时见识过真绫和丸的社交能力,我正想学习更积极的沟通方式,难道起步就已落后?……前途多艰。或许并非真绫他们特别擅长社交,而是我在这方面格外笨拙?莫非我的前途不仅多艰,而且已经触礁?唔…… 学部的入学典礼本身只有10点半到11点短短30分钟,比起水星高中的入学式简朴得多。 因为课程三天后才开始,所以眼下还有些空闲时间。听完入学初期各项手续的说明后我们便解散了。 典礼结束就意味着今天傍晚要开始打工。我折返前往涩谷。不过既然打工傍晚才开始,还有时间回家一趟。是直接回去呢,还是先在涩谷逛会儿店再去?为防万一已经带了打工制服,倒也不是非回家不可。 虽说是怀着想和浅村君多些共处时光的私心开始的书店打工,但想到这个月底就要辞职,不免有些遗憾……这段经历让我收获了许多宝贵的新体验。 但我已经决定了。 瑠佳小姐设计公司的实习五月开始。虽然完全不清楚具体工作周期和频率,我却与日俱增地期待即将到来的新挑战。 最终决定在涩谷站周边随便逛逛。 逛着中心街的小店,在偶遇的快餐店解决午餐。转眼就到了排班时间。 时隔五个月的书店打工,虽然忘了部分曾熟记的内容,但总算磕磕绊绊完成了。多亏浅村君帮忙。对了,傍晚时分久违的读卖栞小姐也露了面。店长让她去办公室休息——想必还在期待她能正式入职吧。 我和浅村君也正好在休息,便在办公室聊了会儿。 浅村君似乎对栞小姐的就业去向很感兴趣,问道:「最后去了哪家公司呢?」 虽然栞小姐说的公司名我没听过,但浅村君好像立刻懂了。 「浅村君知道那家公司?」 「因为绫濑同学不怎么用手机看书嘛。那个公司在电子书平台公司里应该算龙头企业吧」 电子书的……平台?啊,英语倒是明白。「platform」就是基础——地基或者根基的意思。 「那家公司是出版社吗?」 刚问出口,浅村君和栞小姐就齐齐摇头。看来不是。栞小姐还露出些许苦笑。 浅村君解释道: 「现在电子书和漫画正流行嘛。除了传统出版社,很多其他行业也跨界参与。具体来说,这家公司是提供电子阅读app和电子版内容的平台哦」 「对对。其实啊——」栞小姐接着说,「我入职的这家公司,最初是靠成人内容发家做大的哦」 成人……? 「呃?」 「小沙季,公司这东西啊,规模越大就越接近公共事业。换句话说,为了被大众接受,就会开始在意社会形象和旁人眼光」 「虽然不否认有这种倾向,但读卖前辈说得太简单粗暴了」 「可这就是事实嘛~把旧业务分拆成子品牌继续运营,同时让母公司以清白形象获得社会认可——这种欲望很自然嘛。虽然我无法认同将人类自古的本能需求视为污秽的观点……」 「前辈的脑回路究竟是宏大还是单纯下流……」 「是既宏大又下流呢~」 「这不是废话吗……」 浅村君小声吐槽。听着这样的对话,我莫名想起丸和真绫的互动,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落寞。真羡慕能这样相互会意的交流。 「虽然不是书店或出版社,但算是相关行业?我这样理解对吗?」 「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呢~阅读是我的兴趣爱好!但我已经感受到纸质书的局限了。出版业萧条太可怕啦~赚钱还是要靠小黄书!」 「我倒觉得,就像流媒体和电影并存那样,纸质书重新热卖的时代也可能再来」 「谁知道呢。书本太占空间了,要是书堆倒塌被活埋,说不定能转生到异世界去哦~」 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或者说是在认真地开玩笑?我实在无法判断。书堆能高到倒塌的程度吗?真能做到? 「啊,不过我分配到的不是成人内容部门啦!」 「节哀顺变」 「后辈好冷漠……」 「因为您看起来很想被吐槽」 「呜呜……小沙季,后辈欺负我~该好好管教你家那位了」 「伦理观归根结底是个人内心的准则,我无权干涉他人的伦理观」 反正又没违法。 「小沙季明明刚入学,说话却像工藤老师一样」 「唔……」 才、才没有……。 难道我不知不觉受了这么大影响? 「嘿嘿…后辈能顺利继承我的衣钵真让人欣慰~请沿着我开拓的道路继续前进吧」 大概是因为我露出了极度嫌弃的表情,栞小姐这次又凑向浅村君寻求认同。原来如此,被我拒绝就会转向那边吗。倒也合理。真难应付啊。 「好啦好啦,作为后辈我谨记教诲了,所以栞前辈也请拿出点前辈的样子吧」 「人家很有样子的~对了,四年后一定要来我们公司哦!让小后辈变成真后辈。我会跟人事部的人打招呼的!」 跟人事打招呼?栞小姐你自己不也是刚入职吗…… 不过仔细想想,以这位的性格说不定真和人事部混熟了——最可怕的是,我感觉这种事她真干得出来。 「我会考虑的」 这么回答后,不知为何浅村君露出了苦笑。 ──────────────────────── 4月7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我之前上课也有用过平板。 但还是第一次被推荐买一台笔记本。而且是说可以用来写报告和提交,这与其说是「推荐」,不如说是「必须」。 所以我三月中买了一台。 平时在家我也有用台式机,但用笔记本还是第一次,有点新鲜。按键很轻,屏幕也比较小,不过因为轻便,去哪都能带着,算是优点。 4月7日。大学生活终于开始了。 因为老师交代了带电脑,所以我带着去上学了。 一进教室,我就有点困惑于该怎么选择座位。因为我上次,也是唯一一次坐在大学教室里还是考试的时候,座位当然是指定的,因此我没太注意。不过应该大学里只要是空座,坐哪都行。 也就是跟补习班的情况差不多。既然如此……果然,也是必然,教室前排讲台附近,容易听清老师讲课的位置已经全被占了。我有点懊悔,出门有点晚了。 没办法,我只得在中间找个位置坐下。没特意挑选,随便找个空着的而已。 左边是一位染金色头发的男生。我问他座位是不是空着,他告诉我说是的,可以随便坐。简单几句话里,我便发现他说的是关西方言,甚至模模糊糊地觉得是大阪腔。大概是因为毕业旅行刚刚去过,有点熟悉。 「咋啦」 「没什么,关西来的吗?」 我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一边搭话。 「噢——很奇怪吗?我是想学这边的口音的,好像反倒搞得有点奇怪了。」 所以我才会觉得听起来有点奇怪的关西腔啊。 「不奇怪啊。只是我最近刚去过大阪,感觉有点熟悉」 听到我的话,那男生露出笑容,金发中仔细看还能发现黑色挑染。他体格健硕、身材高大,看起来有点严肃。但一笑起来,那种严肃感便消失了。本来感觉可能是位学长,现在看估计年龄比我还小。 「噢——这样啊。吃的东西味道很不错吧」 「确实,很好吃」 「东京这边就差点意思了。这边的饭不太行。难吃!」 「没那么糟吧?」 「我搬过来大概一个星期而已,但已经开始每天抱怨吃得不好了」 「不至于不至于」 「在老家的时候,我能吃三碗饭,但是在这边我最多只能吃两碗。真的,东京这边真不——」 金发男生的发言戛然而止,继而是我右边传来的询问。 「坐这里可以吗?」 我转过头,这边这位男生正相反。体格纤细,睡眼朦胧,一副茫然的样子。皮肤白到有些病态。长长的黑发用细绳扎了个半扎。 「空着呢,请便」 「这样……多谢」 他声音极轻,坐了下来,旋即掏出手机开始弄些什么。呃…… 「干嘛」 「没、没什么。就是……已经、开始上课了」 「老师还没来呢。我不想浪费时间。日常还没清呢」 「日常……?」 「嗯。还有三个没打的怪」 他这么说着,我看见了他的手机屏幕,原来是游戏。噢,原来是日常任务这种东西啊。为了提升玩家对游戏的粘性,每天发布的一些小任务。虽然我对游戏之类的没什么兴趣,但多少还是跟丸一起玩过几次电脑游戏的,所以我懂。 「啥呀,你怎么这么阴沉」 「你跟不认识的人说这个?没礼貌吧」 「你说啥」 「你觉得呢?」 等等等等等等。怎么我左右两边要吵起来了?我不停左右看着两边,心想要赶紧劝和。正在这时,教室前门开了,进来了个像老师一样的人。 毕竟我们还没选课,这一上来就开始讲课也不太可能。果然,进来的男子是来介绍选课步骤的。他把说明的材料分发给大家,然后开始讲解起要点。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让带电脑是选课要用——无需纸质材料,而是网上申请。一上来就要用上笔记本了啊。毕竟事关选课、学分、乃至毕业,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俩人现在也老老实实地认真听讲解了。 我们就按介绍的选了课。选好课之后,我再次环顾教室。造化弄人,左右这两位一看就是教室里最显眼的。 然后之后机缘巧合被邀参加同一个新生欢迎会,又再次相见,令我感觉真是天意般的偶然。 我之前想着要是在大学也能认识像丸和奈良坂同学那样的好友就好了。 但我没可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 4月7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哇,是MAC」 我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正等着上课,听到身后的声音回过头。 第一印象是她眼睛的颜色。一副日本人的长相,却是红色的眼。是美瞳。是我的装扮库里不存在的选项。 过肩的长发则有着橙色挑染。阳光透过窗户照到上面,发梢边缘淡淡晕着光,非常好看。 虽然尚属早春,但她却是单肩上衣,美甲修长,裙子较短,搭配一条挂着大颗玻璃吊坠的项链,有些粗犷,但恰到好处。嗯,很有范。 「怎么啦?」 「噢,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打扮得很有范」 我只是随口说出了自己的感想。没想到她听完竟睁大眼睛,仿佛吃了一惊一般,径直坐下。然后来回看我。 「你这人……有点奇怪」 「是吗」 「因为你自己才是呀。怎么,干嘛一副意外的样子。你那金灿灿的头发,平时玩得挺开的吧」 「怎么说呢。我也不太清楚……」 我真的有些苦恼。玩得挺开的?不过高中的时候别人也是这样觉得的吧。 我并不是出于那种目的染的发,没想当个小太妹。 「无所谓啦。倒是,那个是MAC吧?」 她指着我的笔记本。 「这倒没错」 「很贵吧」 确实WINDOWS系统便宜的机子比较多。 不过主要是因为瑠佳小姐说过,想去她们公司上班的话还是用MAC比较好。 「比较老的机型了,所以说贵也不……」 虽然我还顺带买了绘图板和画画软件。 「你也觉得贵嘛。我的是老哥的旧电脑。所以不要钱噢。免费的」 这么说着,她从粉色包包里拿出笔记本给我看。我有些意外。黑乎乎的,又大又笨重。 「好夸张……」 「我老哥,说什么不许讨价还价,就用这个!男人就得选碳素黑!硬是把这玩意塞给我用。我明明是女生诶!非让我一个女孩子用这么沉的!真是野蛮得像只猩猩」 她有哥哥啊……看起来确实很沉。不过这电脑,说不定售价比我的还贵很多? 「你掂看看?」 说完她就把电脑递给我。我连忙伸手去接。好险,差点就要掉了。然后接到的瞬间我脱口而出。 「好重!」 这电脑…… 「有3公斤呢」 「一袋半的米……」 「这说法好好笑」 说罢哈哈笑了起来。 家里变成四个人之后,我现在也有买五公斤装的米,但是一个人去的时候还是会挑两公斤的,这是从我初中开始帮忙买菜一直的习惯。因此我对重量的感知都是以两公斤为限。两公斤以内我一个人能拿的动。我买的笔记本是1.24公斤的,属于可以带着走的极限了。 「谢谢。嗯,确实很重。」 我边说边把电脑还给她。这时,有人问,「真的有这么重吗?」 我看了过去,橙发女孩身边坐着位表情慵懒的女生。她单手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我们。她那亮茶色的头发,不像染的,而像本来的发色。虽然脖子附近稍稍扎了一下,轻轻晃动就会散开般柔顺。 光是看着就美到令人叹息的容貌。左眼下方的小小泪痣,可能算是完美面容的唯一瑕疵,但也可以算是点睛之笔。 「不好意思。只是觉得这台电脑很有个性」 声音也很好听。有比喻是说声音如铃声般悦耳,但她柔和的低音,传进耳朵,震动鼓膜,仿佛可以融化脑细胞。 「很有个性,你是说这个贴纸吧」 橙色女孩那纯黑笔记本的顶盖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贴纸。 是一个可爱的女生的插图。她说电脑是哥哥给的,大概是他喜欢的角色吧。我不像真绫和丸君那样了解动画和漫画,所以不太懂角色。但肯定是个人气角色吧,毕竟很可爱。 「很有个性噢。好像要出第二季了。啊,不过,希望在普通人里也能更受欢迎。毕竟作画水平很高,演出也很到位。而且还很色——」 ……刚才我听到这个美女说了个了不得的词语。 「我不觉得。我又不认识」 「咦?你没看过吗?」 「我才不关心老哥喜欢什么东西呢!」 说着,她开始报起韩国偶像和日本明星的菜名。虽然我听说过的连一半不到。 「想贴的话贴自己电脑上嘛,每次我想撕都跟我生气,电脑都给我了,撕了又没事」 「但是,你还是没撕嘛。很贴心呀」 轻轻扬起的微笑令橙色女孩哑口无言。看来是说中了她的心思。 「不过,选的这张贴纸是全年龄向的,也是照顾你的感受了吧」 然后又这么补上一句。 我有点不明所以,歪了歪头。橙色女孩似乎也不明白,同样地歪了歪头。那位气质柔和的美女纤手轻掩唇角,优雅地抿嘴轻笑。明明是可爱的笑容,却隐约透着「连这都不知道吗」的压力。我不禁心想着,这位美女恐怕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呢。 教室突然骚动起来,阶梯教室的下方的讲台上,老师现身了。不过,今天并不是上课,只是讲一讲选课的事宜,然后用电脑完成选课而已。 完事之后,我也没有别的事,就直接回家了。 回家的时候,我为了买菜顺便去了超市。鬼使神差地去掂了掂两公斤的米袋。嗯,比这个重多了。 回家以后,浅村君也正好回来了。于是我们就一起吃晚饭。 聊了一下大学里发生的事。我把正好坐在我后面那两位的故事告诉了他,他也把跟同学聊上了的事情分享给我。 「突然就要吵起来了让我特别紧张呢」 「是吗……」 浅村君说那时就有将要有诸多波澜的预感。他这么一说,我也发现自己一开学就遇到了很有个性的人。 说不定大学就是这样,比起高中,聚集了更多全国各地个性鲜明的人吧。 ──────────────────────── 4月12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第三节课刚结束,几个像是学长学姐的人就出现在了教室里。 一个高个子男生大声喊道: 「社会数据科学院的学弟学妹们!现在通知新生欢迎会的事。有兴趣的同学,请拿一份传单!」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在门口分发传单。 新生欢迎会?哦,还有这种东西啊……我看着,离开教室的学生中,大约几人里会有一个表现出兴趣并接过传单。意外地人数很少,不过仔细一想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社会数据科学院的学生本身人数就少,而且大学和高中以前的班级制不同,是学分制。也就是说,并非所有选修这门课的学生都是数据科学学院的一年级生。 「上午已经拿过的同学就不用再拿啦——!内容是一样的!」 分发传单的其中一人,一位像是学姐的女生对着还留在教室里的学生们喊道。声音清脆,口齿伶俐,恐怕是迎新活动的干事组成员之一吧。 原来如此,他们是瞅准了可能有新生在的课程结束时来发放的。 「地点、时间和参加费都写在上面了。如果能参加的话,请注册LINE的聊天室并提交参加意愿哦!不是可疑的推销啦——!请多关照!」 学长学姐们一边说着,一边哗啦啦地挥着传单。 教室里留下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学长学姐们也整理好传单准备离开。在我犹豫「怎么办」之前,我的脚其实已经迈了出去。 「我可以拿一张吗?」 「哦——!当然!给。是很轻松的联谊会,请务必来哦~」 是刚才那位声音清脆的学姐。 「我会考虑一下的」 我这么一回话,眼前的学姐和她旁边的学长学姐们都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 「这是应对邀请的标准回答呢!」 「没说『我会妥善处理』,不错嘛!」 ……这算是在夸我吗? 「尽管好好考虑。此乃学生之道。与我们而言,很希望你能来哦!」 一个熊一样高大魁梧的学长笑着对我说。感觉有点像丸。 我一边在走廊走着,一边扫了眼传单。地点好像是站前的一家居酒屋(当然上面写着未满20岁的学生禁止饮酒)。是因为离市中心远吗,举办时间并不长,似乎能在夜深之前回家。会费也还算合理。 虽然回复只是说会考虑,但其实从我接过传单那一刻起,就已经有点想去了。 大学是学分制不是班级制,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不主动积极地与人交往,可能连一个朋友都很难交到。 从教学楼走到中庭。下节课要去旁边那栋楼。踩着石板路望去,景色中早已没有了樱花明媚的色彩。自从被雨打落之后,就完全变成了一片浓绿。早上起床时就觉得暖和,但没想到今天最高气温会超过25度。 在日头下这样走着,暖和得甚至有点要出汗了 四季更迭,步履匆匆。照这样下去,黄金周马上就要来了。到那时,校园里的氛围恐怕就基本安定了吧。 毕业旅行时我深切地感受到,我太依赖偶然的相遇了。 高中入学典礼那天。 如果丸没有注意到我正在读的那本书? 如果当时的氛围不适合搭话? 如果喜欢的类型不那么相似? 虽然是乘上了诸多奇妙偶然的轨道,丸才和我成为了朋友,但那结果实在是过于脆弱、偶然的连锁。 我的目光落在接过的传单上。 像这样主动去寻找「缘分」不也是很重要的吗?我在那次旅行时就是这么想的。我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感觉自己有点兴奋雀跃。 第五节课结束后,我联系了绫濑。 得告诉她我不吃晚饭了。 【我要参加迎新会,估计会晚归】 刚发出去,回复立刻就来了。上面写着她今晚也正好打算参加迎新会。偶然真是会重叠啊。这样的话,今天晚餐就老爸吃了……家里有留什么吗? 我又拿出手机和绫濑联系了一下。 原来如此,亚季子义母应该买了青花鱼味增汤……我给老爸也发了消息说会晚归,顺便也提了一下有做好的晚餐。这样就没后顾之忧了。 按照地图找到那家居酒屋时,门口已经聚了一些看起来是同校大学生的男女。大概有12、3人吧。虽然从「新生欢迎会」这个词来看会觉得人少,但本来一之濑大学新设的社会数据科学院招生名额我记得也就60人左右,这么一想,也算很多人了。 嗯?新设学院?……说起来确实是。那,那些像是干事的学长学姐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哦,欢迎光临,你来啦!」 闻声抬起头,是刚才发传单的那位爽利的学姐。 「啊,是的。那个……」 总不能问「你的真实身份是?」吧。 怎么办。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你……呃……」 「啊,我是浅村」 刚报上名字,学姐的眼睛就有趣地睁圆了。 「哦——,是你啊!」 「诶?」 什么什么。 「怎么了?」 那个熊一样魁梧的学长走了过来。 「说是浅村君。你看,就是和森教授一起捉弄了工藤同学的那个」 我被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哦——那就是顺利考上我们学校了嘛。恭喜。教授可是很起劲地聊起你的事呢。说什么『又成功招揽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来社会数据科学院了』。啊,当然你的名字是保密的。可惜的是,当时在我的损友就在旁边喝咖啡」 「隔墙有耳?」 「就是这么回事!请见谅。然后,欢迎来到新设学院。虽然很遗憾没能把你这有为的新人招作直系学弟,但作为同样学习社会学的人,请多指教」 「……莫非是,森老师的?」 熊学长颔首。 这下我也明白了。既然是新建的学院,按理说不该有学长学姐。但是,森教授说过他是从这所学校之前的学院调职到新设学院的。也就是说,原来的学院里应该有他指导过的学生。 推测大概是森教授研讨课的学生之类的吧。或许是研究生。 他们本来没有义务这么做,却来照顾这些摸不着头脑、只有新生的学生团体。看来调职了的森老师依然很受爱戴。 到了预约的时间,我们在居酒屋的一角坐了下来。总共25人。真是个大团体。店里深处用隔断分开的一角,完全被新生欢迎会的成员坐满了。 我是第一次进居酒屋,对各种事物都充满了新奇感。 这从策划这次联谊会的学长开口第一句话就开始了。 「有谁要先来杯生啤——!」 能听到这种台词,说真的,我有点感动。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总之先来杯生啤』吗?。然后让我惊讶的是,居然有新生举手了。我惊讶地「诶?」了一声,看向那边,只见那位仁兄嘴边留着一圈胡子,活像哪个浪人……新生? 「为防万一确认一下,你当然满20岁了吧?」 「今年23!」 他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等别人推测出是复读了5年之前,他就自己坦白了。 「OK——那你喝啤酒。其他新生们,因为是无限畅饮,可以从菜单里选自己喜欢的,不过一开始最好点一样的。这样我们可以直接点乌龙茶或者扎啤,省事,行吗?」 似乎没人反对,于是主动担任干事的学长们和那位今年23岁的浪人新生喝啤酒,其他人都喝乌龙茶。 啤酒和乌龙茶送上后,干杯之后新生欢迎会就开始了。 虽说是欢迎会,但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自我介绍,食物来了就忙着吃。 这已经跟一般的喝酒聚会没区别了吧…… 「嘛嘛,还行。嗯,不错。不过也就是还行吧」 咦?我心想。这带着关西腔调又不太像的独特口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被声音吸引,我向左望去。对面也正好在同一时间转向这边,对上了视线。 「哦」 「啊」 金发中挑染着黑色。个子高,体格好,一看就是搞运动之类的体型。记得开学第一天好像坐过邻座…… 在我回忆期间,他已经开始搭话了。 「又见面了啊。呃——你,好像是」 「啊,我是——」 「等一下!稍等一下。呃——对了你的名字好像是」 不,我没自报过家门,你应该不知道吧。 「对了!高岛屋!」 「那是日本桥的百货商店名字吧?」 「哈?高岛屋总店不是在日本桥的难波吗?」 「诶」 「哈?」 「啊,呃。是『にほんばし(nihonbashi)』不是『にっぽんばし(nipponbashi)』。话说总店原来在大阪啊?还有,我叫浅村。请多关照」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没想到我抖个包袱,你会这么认真地接。不过嘛,呃——,我叫你浅村可以吗?」 「可以。全名浅村悠太」 「悠太,是吧。我是中村广宣。姓也好名也好,随你喜欢叫。中村怎么写呢,就是『中』和『村』。懂吗?你肯定懂吧!然后,广宣是『广泛宣传』的广宣!好像说是父母希望我成为一个能对周围产生好影响的孩子啦——不过,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变成到处散播欢笑的孩子啦——」 他就这样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我对他的肺活量有点吃惊。绝对做过什么运动吧,连插嘴的空隙都没有,只能听着。 从另一侧的邻座传来了声音。 「你要是光惊讶,会一直找不到机会说话的,广的话,随便打断他开始说就好了哦」 我「诶?」地一下,这次把头转向右边。 一个长黑发随意用皮筋扎起的男生,正把盛满的乌龙茶的杯子凑近嘴边一点点地喝着,侧脸白得让人揪心。他睡眼惺忪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眼神像是在问「干嘛?」,但同时仿佛也在说「没事就别跟我搭话」。 「优马的脸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别在意,跟他聊聊看嘛。他那只是睡眠不足哦」 睡眠不足……是这样吗? 「我不是没睡。只是不像广那样浪费无谓的精力。……干嘛?」 呃…… 「啊,不,我是觉得你们俩关系真好啊」 「「哈——!?」」 没必要这么异口同声地喊吧…… 不是,因为上次看你们好像要打起来似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互相直呼其名了。 我这么一说,被称为优马的那个睡眼朦胧的他,闷闷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广擅自那么叫的。就像刚才那样」 刚才的,是指那个啊。就是「广泛宣传的广宣」那个。不过,如果是那样,叫中村君或者广宣君都可以吧,不是用爱称「广」叫的吗?中村君那边,不也是直呼「优马」吗? 「我们选的课重合很多,和广」 「算是志同道合吧」 「嘛,那也是种缘分吧」 我插了这么一句,左右两边印象截然不同的两人露出了相似的表情看向我。 咦? 「呃。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 「悠太真是格外坦率的性格呢」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算是比较爱讽刺的性格,反而被这么说让我有点惊讶。 「要说的话,我觉得自己会被认为是阴角(内向的人)」 「阴角说的是那边优马那样的啦」 「我不否认」 「是吗?我觉得比起我这一周都没和同班任何人好好说过话,你已经交了朋友的你才……呃」 「菊池优马」 「谢谢。我是浅村悠太。然后,我觉得菊池君才更擅长交朋友,更有社交力呢」 我这么一说,菊池君强行切断了看向我的视线,再次将目光投向手中拿着的杯子。他微微倾斜杯子,像喝酒一样小口啜饮着。 「没那回事」 他小声嘟囔道。 广君像是要打圆场似的说: 「嘛,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啦。你们名字也挺像。悠悠组合嘛!」 就算你说得像搞笑组合一样…… 「在广看来,谁都是阴角吧。拿你当比较对象,谁都会沉入影子世界的。别靠近我,你的阳气刺得我疼」 「原来如此,所以才坐在不会痛的距离啊」 我无意中说道,瞬间,菊池君猛地将整个脸转向我,露出了像是害怕的表情。 我再次将视线落回手边的乌龙茶。 「浅村你总是那样观察别人吗?」 「你说的『那样』是哪样我不太清楚……不过,大概吧?」 「哈啊——?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我还想你为什么总是那样,隔一个座位坐呢。嘛,我也想过可能有人就是不擅长和人靠太近,会觉得不舒服吗?那真是抱歉了」 「我觉得不算差。要是觉得不舒服,就不会坐近了」 我也觉得是不是说了多余的话,但两人都没有反驳,我便松了口气。 「嘛,怎样都行啦。不管是不是偶然,既然像这样坐在附近的座位,就是有缘。优马和悠太都请多指教啦——在这边该说请多指教吗?」 「别勉强说标准语。恶心」 「你说啥!」 「好了好了好了」 为什么这两人看起来关系不错,我一插到中间就像吵起来呢? 「也请你们多指教」 我回应道。 预感果然应验了啊。就是绫濑也说过的那种「风波预感」。 但同时,说实话,我也隐约感到,终于有什么新的事情开始了。 「说起来,中村君的老家在大阪我是听说了,菊池君家是哪里的?顺便说一下,我生在东京长在东京,是涩谷区的」 「仙台」 菊池君说道。仙台是宫城县的县厅所在地吧。也就是说,现在这里聚集了大阪、东京和宫城的人。再次感到大学真是个从全国各地汇聚人才的地方啊。 「悠太,涩谷啊。涩谷是那个吧。有狗雕像的地方吧」 「忠犬八公像吧。对,就是那里」 「哈——上学不远吗?」 嘛,确实来回要两个多小时,说远也算远。虽然才上了一周左右的学,虽然很感激能在路上看书这个好处,但也开始想要更多自由时间了。 「嘛,还算应付得来。也能看书」 我暂且这么回答后,菊池君又问我在读什么书,话题又从那里稍微展开了一些…… 联谊会结束时,感觉和两人已经算是能说上话的关系了。 回家路上,再次体会到通学时间之长,带着一声「我回来了」打开玄关的门,正好碰上绫濑在收拾脱下的鞋子,她惊讶地抬头看我。 「吓我一跳。我们几乎同时回来呢」 「欢迎回来。呃……沙季(译注:这里原文男主似乎在犹豫称呼)」 老爸大概已经睡了吧,为了保险起见,得重新记一下,不然会不小心叫出绫濑。忽然想到,正因为这样回家,我是不是永远都改不掉叫绫濑的习惯啊?要是搬出去住,一改原本会因为在意父母的眼光而减少和绫濑见面的机会。那样的话,不就能很自然地叫出「沙季」了吗。 「啊,我回来了。悠太,哥哥」 绫濑大概比我更习惯直呼名字吧。所以她那边反而像是慌忙补充似的加上了「哥哥」。 「你好像有点累?」 说起来绫濑也去了迎新会吧。虽然应该没喝酒,却感觉格外疲惫。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嗯」 说完,绫濑就早早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 4月12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我瞪着在面前摆放的姜汁汽水。 正开着新生欢迎会,虽说是觉得参加一下比较好,但再往后如何交流实在让我头疼。果然我不擅长这种场合啊。 居酒屋狭长的木桌上,自助餐盘密密麻麻地排开。考虑到不能喝酒的新生,每四个人面前就摆一壶乌龙茶。或许因为大多是刚高中毕业的女生,饮料除了乌龙茶外橙汁和姜汁汽水也不少。桃李之年的女生们则毫不客气地从啤酒开始,转眼又换了鸡尾酒或沙瓦。而我始终只喝着最初点的姜汁汽水。 一抬头,前方座位空空荡荡。 从开始就没人陪我说话。我讨厌被陌生人包围,悄悄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可能因为太隐蔽了,前面两个座位始终这样空着。左边座位的女孩从刚才起就一直和邻座大聊流行歌曲,根本插不上话。怕打扰别人我只好缩在角落,小口啜饮着姜汁汽水。 要是喝完这杯就得点新的。点单平板在桌子另一端,不请人帮忙根本拿不到。为此开口就得提高音量,想到会成为焦点就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嘛。唉,我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接而思考这份胆怯从何而来。 猛然意识到——是因为我在期待。 有点受打击,我本就没想期待任何人,也不介意不被期待。但这想法不知何时改变了。 原来世上还有着值得期待的人。投桃报李的人或许不多,但也是能遇到的。意识到这些后,我的世界变得更加纷繁。 以前明明更单纯的,以为只要拿出成果世人就会闭嘴,而取得成果只需要努力,不需要他人。 正想着这些—— 「哎呀迟到了迟到了!」 随着充满活力的声音,两名新生出现。 「歉抱歉抱!哇,大家已经开始喝了啊!」 走在前面的女生单手遮脸挥动着,发现我前方的空位走来。紧跟其后的女生边看边用手指戳道歉女生的侧腹。 「说『歉抱』感觉很微妙啊~莫非是昭和年代出生的?」 像是朋友关系的两人说着随意的对话来到面前。 「才没有!很正常的吧!我家都这么说的!」 「全家都是昭和人咯?」 「啊?你找茬吗?给你一拳!」 像男生般前后挥拳模仿拳击手的动作,怎么看都幼稚得很,小孩儿吗? 「话说镜花,坐近点啦。这样我都没法坐了~」 被戳后背的女生最终坐到了最里面——也就是我正对面。同行的女孩坐在她旁边。 正对面的女生留着橙灰色长发。 「啊……」 「嗯?」 被称为镜花的橙发女生听到我不经意发出的声音抬起头。视线交汇了。 「啊,是麦当劳那位!」 诶?这种记忆方式? 「呃,嗯。那个……我叫绫,不对,我叫浅村沙季……」 「沙季酱呀。我叫『镜花』,写作镜中花的镜花。叫我名字就好」 说着绽放出灿烂笑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让我心头一暖。 镜花身旁的女生说道: 「是麦当劳那位啊~太好了,镜花一直想见你哦?」 不仅记忆方式连称呼都固定了。 「喂麻友!不是说好不提的吗!那个,上次没好意思搭话……想着既然是新生总能再见,结果一直没遇到。正纳闷呢」 「开心吗?」 「这丫头擅自叫你辣妹导师来着」 「喂喂喂麻友!不是说好保密的吗!」 ……辣妹导师什么东西。 「那个……什么意思?」 镜花把注意力从叫「麻友」的女生转向我,竖起大拇指将拳头伸到我面前。 「诶嘿嘿。耶!」 「……耶?」 我也战战兢兢竖起拇指伸出拳头,镜花用拳头轻碰。这是什么文化?完全没经验。这就是所谓的文化冲突吗? 「沙季酱的金发好漂亮」 「谢……谢谢?」 「为什么是疑问句?」 「没被夸过」 「不会吧」 是真的。 水星高中是升学名校,像我这样明显染发的属于少数派。虽然不少人修眉或做一次性卷发,但我和这类爱打扮的人从无交集。 我确实会精心打扮以求获得认可。但仔细回想,被直白夸「漂亮」的经历…… 「几乎没有」 真绫……佐藤凉子夸过?但仅此而已。从没被初次见面的人这么直白夸奖过。突然想起高中朋友们,莫名有些怀念。 那里是主场。而这居酒屋是客场。 「哪有!怎么看都是标致的辣妹嘛!」 没想到「辣妹」还能用「标致」修饰。 「是……吗?」 「嗯!漂亮的金发,发间若隐若现的耳钉。嘴唇没用艳色唇彩但水润润的让人想亲——」 想亲……这不像同性会说的评价让我有些慌乱。从没以这种视角审视过自己打扮。 「还有!单肩设计的露肤上衣搭配垂在胸前的细链饰品,视线引导完美!手腕的银环像精灵打造的细巧装饰,指甲精心涂成海蓝色,完全是拿得出手的辣妹!而且透着优雅知性的气质,和传统辣妹不太一样。沙季酱,完美!」 没想到会用这么多文学修辞形容我的穿着。不愧是月之宫女大……吗? 话说被这么形容,武装到底算不算成功啊…… 「……谢谢」 在我看来,在这寒意未消的季节敢露双肩的镜花同学才更大胆。 「她对浅村你的穿搭一见钟情,一直说想认识你呢」 镜花同学被身旁艳色灼灼的朋友闹得脸通红。 「别说啦~」 「有好感就直说嘛。平时不是更直接吗?」 确实。想起初次见面时她直接说「你好特别」。其他人说这话时总是保持距离偷偷议论。而镜花同学的「特别」只是单纯说出想法。 「想……认识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夸我帅气的人嘛~」 「镜花常被说涩气可爱来着」 「对对。所以超害羞的!而且说这话的人比自己还帅气!」 「哎呀~完全陷进去了呢~」 「呐,沙季酱」 镜花同学将视线从朋友转向我。 「做朋友吧?好不好?」 「诶……」 我再次端详镜花同学。 和初次见面时所想的一样,我一直觉得她的穿搭风格非常帅气——这个印象至今仍未改变。 橙灰色长发微卷,散着几缕垂在胸前。金色新月形耳环的左右不对称设计很有趣。上衣是豪迈的露肩款,毫不吝啬地秀出小麦色香肩。高腰设计用细腰带束紧。于我而言,这就是「帅气」。 「朋友……和我?」 「当面说的还有假?当然啦」 对我来说并非惯常能听到的称赞,所以确实需要确认一下其中的含义。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毕竟在大学里,能结识新缘分的机遇反而比高中时期更加难得。 「如果你们不介意……」 「太好啦!」 「恭喜呀~镜花」 旁边语气悠然的友人说道。 「说什么呢。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呀!沙季酱,这位是麻友——来,自我介绍!」 「我是金子麻友~叫我麻友就好。浅村也是,直接叫沙季可以吗?」 「啊,好的。称呼随意」 这次仔细看了看麻友。 和上次一样,第一印象是柔和。 不像同龄人。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女低音听着很舒服。光凭声音就能让人喜欢。穿着淡蓝色薄开衫(现在叠放在身后),比镜花保守许多。但脱掉外套后,衬衫下傲人的胸围令人无法忽视。 「那个……请多指教,麻友」 「我和麻友也是同一天认识的。超合拍呢」 听到这句不经意的话,我喉咙里发出怪声。 「咦?你们不是老朋友?」 「怎么可能~我刚从福冈来东京呀。麻友是本地人,怎么可能是旧识。想什么呢!」 被说教的我也很冤。更惊讶的是她们在选课日相识就能这么亲密。 「这样啊……」 「麻友虽然是个宅女,但很投缘呢」 「喂~我只是动漫迷不算宅啦!」 分不清区别。 不过两人看起来都不错,加上从角落解放出来,我们开始聊大学生活。 本来挺好的,直到镜花在用餐中途突然抛出「有男朋友吗?」让话题走向变得微妙。 「啊?」 「就是男朋友啦。爸爸(译注:应该指的是性关系里的那种,或许也有sugar daddy的意思在里面)也行。总之是问有没有性经验对象啦」 有点混乱。 我当然清楚女生聚在一起就会聊恋爱话题。律酱(译注:即佐藤凉子)就超爱聊。但这种直球提问还是第一次遇到。 「镜花太直接了。性伴侣可能是女友也可能是妈妈呀~不够体贴~」 「麻烦!不过都行啦!」 什么叫做都行啊。 「那个……」 「啊抱歉」 突然被道歉。还以为她意识到这话题对刚认识的人太越界—— 「要问别人应该先自报才对!不公平嘛~」 「就是。镜花要反省~」 「哎呀抱歉啦~我现在空窗三个月。本来想来东京找男友的。虽然有过关系但都没发展成恋爱~」 「哈?」 顺序反了吧? 「留在福冈的勇太有点可惜呢~但总不能要求有前途的年轻人跟我来吧。不过努力的年下男生真可爱呀~好想勇太~」 听到「悠太(译注:勇太悠太二者谐音)」这名字心头一跳。不对不对,不是那个悠太。 「这样啊。沙季不喜欢年下?」 也不是这个意思。 接着麻友娓娓道来: 「我觉得经验丰富的年上更可靠呢。听说不管男女,对方有经验会更容易。年上会主动买套套不用害羞……」 「说起来在老家都是我买呢。不说就急着进去,等他说可以超费劲。学会后都有点舍不得放手了。但实在想进演艺圈,总觉得『必须去东京』」 镜花开始自顾自烦恼起来。 听下来这两人高中就有经验了。可我高中朋友里根本没有这样的。今天才4月12日。入学不到两周就遇到两个例外。 难道……难道高中其实有很多经验丰富的人,只是都藏着不说? 「所以,有男友吗?」 哽住。 「有……但是」 「果然!我就知道!看吧麻友,我说中了吧!」 镜花得意洋洋时,麻友轻声嘀咕:「有男友和有无性经验是两回事哦……」让我心头猛跳。麻友看向我的神秘微笑……似乎没被兴奋的镜花察觉。 「不愧是辣妹导师!」 「求你别用这绰号」 「辣妹团长?」 更糟了。 我拼命摇头。要是现在承认,未来四年绝对会被叫「辣妹团长」。 之后被误认为经验丰富的我,只能含糊其辞地附和镜花。失策了。应该老实承认毫无经验。哪怕丢掉「辣妹导师」头衔也该说实话。何况这头衔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结果我这个毫无经验的人,被迫听两位新朋友详细讲述「实战经历」长达两小时。 精疲力竭回到家,正要进门睡觉时,玄关传来「我回来了」的声音——是浅村君回来了。 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反应过度了。 「真巧。几乎同时呢」 「欢迎回来。那个……」 在被问候前先说了欢迎回家,慌忙补上: 「啊,我回来了——」 正要叫名字时,镜花那句「努力的年下男生真可爱呀~好想勇太~」突然闪过脑海。不对不对,此勇太非彼悠太。 「悠太……哥哥」 对,这边的悠太是浅村同学,是哥哥。多亏紧急加上的「哥哥」,总算稳住狂跳的心脏。不对不对,这边的悠太是没经验的那个。而且不是年下。虽然只有一周差距,但确实年长。 没想到会把理性寄托在「只大一周的哥哥」这个狡猾的身份上。 我逃也似地躲进自己房间。 18岁是迈向成人的准备期。 而成为大人,意味着「那些事」也越来越近了。 ──────────────────────── 4月25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晴朗的早晨、气温逐渐上升。 照进餐厅的阳光有些刺眼,今天大概也会有点热。阳光洒在桌面的玻璃花瓶上,由于光波不同波长折射率的差异,散射为七色虹。 天气预报说今天关东地区有地方甚至气温会超过30度。 「感觉今天会很热」 我这么一说,餐桌对面的绫濑也点头同意。 现在快八点了。现在出门,就算是路程较短的绫濑,也赶不上第一节课了。不过今天不要紧。绫濑周一早上没有课,我原本第二节有课,但因为讲师有学术会议,这周停课了。 因此,我们才能在清晨的阳光中如此享受久违的悠闲时光。 「要喝咖啡吗?」 绫濑问我,我欣然应允。 「好。把杯子给我,我洗一下」 「直接这么用也没关系吧?」 「我难得开了袋新豆,想好好品一下」 原来如此。早饭后的那一杯应该是把豆子用光了,所以要开新的。 「那我来洗吧。泡咖啡就靠你了」 「好」 我们这么聊着时,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和「我回来了」的招呼声。 是亚季子义母。绫濑条件反射般地望向时钟,疑惑地咦了一声。我也仿佛被她的动作吸引了一般看了过去。将将八点零五,比平时早了些。 不一会,亚季子义母便出现在餐厅。我们一齐向她回应,「欢迎回家」。 「嗯,我回来了。你们今天都有点迟呢」 「我今天下午才有课。悠太哥哥早上的课停课了。妈妈,你吃饭了吗?」 「还没吃」 「那我给你准备。你坐一会」 「我去给您烧泡澡水」 我听绫濑提过,她妈妈有时会吃过饭再回家,但睡前肯定要泡澡。到了浴室,确认过浴缸的水,我便摁下重新加热的开关。 如今在我家,工作日泡澡的一般是老爸→我→绫濑→亚季子义母(早上)的顺序。大家都泡过之后才会放掉浴缸的水。但要是水比较脏也会提前换,因此有必要确认。 似乎亚季子义母上班前还会淋浴一下、冲冲汗,但是不泡澡。 闲话少叙。我从浴室回到餐厅,发现亚季子义母罕见地仍没换衣服,坐在餐桌旁、正接过绫濑从冰箱拿出来的麦茶。她将玻璃杯一倾,大口喝下麦茶,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显得十分痛快。 「看来外面真的很热呢」 「是呀。感觉已经彻底是夏天了。对了,悠太君,谢谢你为我准备洗澡水。有个贴心的儿子真好」 「才没……」 我本想谦虚一下,不料亚季子义母一边来回打量着我和绫濑、一边很高兴地说着「哎呀、你们这么能干真是太好了」。错过时机的我,只好僵在原地,有些尴尬。 绫濑则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才觉得吗?我们都已经18岁了」 我也点点头,深表认同。 「是嘛?对了、沙季」 「怎么啦?」 被亚季子义母的目光催促着,绫濑坐到了餐桌的对面。我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目光。这肯定是让我也坐下吧。于是我乖乖地坐到了绫濑身边。 亚季子义母开口道。 「能够帮助父母做事情,并不就意味着你们成熟了」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 「虽然只是我个人的观点——」 以如此铺垫开场,亚季子义母想说的大概是如此: 「所谓成熟,大概是可以做到『负责任地不负责』吧」 「负责任地不负责」——是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成熟了,无论父母说什么、要求做什么,都会坚定地坚持自己想做的事情。要是因为父母的意见就改变自己的选择,将来的成败都只是父母的决策结果了」 这番话令我陷入深思,反复咀嚼其中深意。 「嗯……可以这么理解吗?要是因为担心父母的看法就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无异于放弃承担自己本应承担的责任,而将其推给父母」 我的理解得到亚季子义母的首肯。但是,绫濑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我和她妈妈的意思。 「不过,无论是妈妈还是太一继父,都没有强迫过我们去做什么吧?」 「是呢。我们不希望这么做呀」 「那么,我们并没有冲突吧」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我当然也不想做让妈妈或者太一继父讨厌的事情嘛」 绫濑的意思是,她明白这些道理,但不明白为什么亚季子义母特意说这番话,尤其是还特意让我和绫濑都坐到她面前来。 相较于还在思考道理的我,绫濑已经在探索更深层次的原因了。 「那么,沙季和悠太君,你们可以自行选择未来,而且不在乎我和太一爸爸的意见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使我愣住了。 亚季子义母的神情十分严肃,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俨然即将谈论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这……」 我手心冒汗、突然紧张起来。看着眼前布满水珠的玻璃杯,里面的麦茶令我感觉口干舌燥。 能不在乎亚季子义母和老爸,选择未来,吗? 这个问题,莫非是察觉了我和凌濑的关系,进行旁敲侧击吗。我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绫濑。她也是一脸疑惑、几分紧张。 老爸也好、亚季子义母也好、甚至他们两个人一起,要是反对我们在一起的话,该怎么办?要是强求我们放弃的话,又该怎么办? 「虽然我不想让父母为难,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会全盘接受父母的意见。理应由自己做主的事情却交给父母决定,无异于将自己应负的责任推卸给他们」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绫濑附和着。 亚季子义母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 「希望你们能够优先考虑自己的人生,因为我们的判断不可能永远都是正确的」 话虽然没错,但是愿意当着子女的面说这个的并不多见。毕竟为人父母,不少人想在子女面前维持自己无所不能的形象。 「说起来——」 亚季子义母刻意地转换话题。身旁的绫濑屏住了呼吸。她如此紧张、这是…… 「你们可能要有弟弟妹妹了」 啊?弟弟妹妹。难道说……老爸和亚季子义母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这突然消息令我大脑一片空白。 不过,我也注意到她刚才的措辞了。 亚季子义母说的是「可能会有」弟弟妹妹,而非问我们「是否想要」。 换而言之,她并没有征询我们的意见。 这是因为,要是此刻他们会因为我们反对就放弃,那么反过来,我们也不得不因为他们的反对而放弃某些自己想做的事。 尽管现实中为了子女当下的生活而做出牺牲的父母不在少数,但现在这么做并不合适——倘若我们知晓了父母的牺牲,便也会做出违背自己初衷的牺牲。 ——希望你们能够优先考虑自己的人生。 为了贯彻这点,此时便不能征询我们的意见。 即使现实中父母和子女的地位并不是平等的,也不可以这么做。 我再次端详亚季子义母。双手交错、置于桌上、紧紧握拢,仿佛要捏碎自己心中的不安,关于自己的意思是否能够传达到位的不安。 小时候的我会觉得,像亚季子义母这样的父母是无所不能的。到长大成人的今天才渐渐明白,他们也跟小孩一样,有各种烦恼、困惑、痛苦,也不过是多积累了一些判断的当下最优选择的经验的普通人而已。 因此,我把几经斟酌的回答抛之脑后。 「很高兴会有弟弟妹妹。我想沙季也是这样觉得的」 不知是亚季子义母还是身旁的绫濑,倒吸了一口气。 亚季子义母松开双手,问道。 「因此,我们约好了——有想做的事情就放手去做」 言下之意就是,新生命到来后生活可能会比现在更辛苦,但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能承担,我们无需特地为之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 这等同于说,要是会给我们带来负担的话,他们便不会勉强要一个小孩。 现实中父母和子女并非平等的。或者说,并非平等才是常理。 我现在才感受到,好的父母总希望子女能活出自我,又不强迫子女接受一切。 「没问题。约好了」 「嗯,我也是。不过,要是有困难要告诉我们。因为我们是家人」 绫濑的话令我点头称是。 亚季子义母安心地舒了口气。 「谢谢你们呢」 接着,她又有点害羞地、略带微笑地告诉我们。 其实本来是打算等我们大学毕业了,能独立生活了之后再要一个的。但是考虑到年龄和体力,可能这两年就该考虑了。 我们对怀孕和生产的危险和辛苦毫无感知,只能默默聆听。 她又接着表达了,作为母亲对我们俩的爱,也很欣慰我们的成长。但是作为一个女人,也想和太一拥有自己的孩子。 说完,亚季子义母又感叹道,「不过能不能真的怀上还不知道呢」 她这句话让我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之前说的是这件事。 绫濑之前说的。 ——要几个月才知道结果,最终结果要等上快一整年,全凭运气的尝试。 知道谜底之后,我不禁讶异于自己当时的迟钝。 「真期待弟弟妹妹的诞生呀」 我用尽可能开朗的语气说着。在亚季子义母感到不安的时候更应如此。作为儿子,我也只能用这种办法排解她的不安吧。我很乐意帮忙,因为是真心期待。 聊完天,我和绫濑站起身,准备回房间收拾一下就去学校。这时,亚季子义母叫住了绫濑,「沙季,等一下」。这让我有点在意是什么事。 大概是女性间才方便聊的话题吧。我便先回自己的房间了。 一边整理着书包,我一边遐想着一年之后可能的变化。 新生命。 环顾房间。 直到短短两年前,我还觉得这座房子对我和老爸来说实在太宽敞了,然而—— ——果然还是该有间儿童房比较好吧。 我不禁这样想道。 ──────────────────────── 4月28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只有讲师板书时粉笔规律的干燥声响。固定的节奏催人欲睡,浮现的文字如同白色幻影,才刚显现便从黑板上飘然剥落,消散在空中。 我记笔记的手也晃晃悠悠,仿佛没有骨架支撑。 孩子。孩子。孩子。孩子。 那日与母亲的对话引发的词汇,始终在脑中反复回响。 相爱结婚后自然会有孩子——嗯,我本以为自己理解的。 但当这成为现实认知时,某种无形的惶恐便席卷而来,仿佛被抛入了某个未知世界。 结婚究竟意味着什么?组成家庭又代表着什么?孕育孩子——思绪如此盘旋往复,在脑海前后左右地穿梭。回过神来才发现一直在想这些事。 说到底都怪妈妈不好。 那天说完要孩子的事后,妈妈单独对我轻声低语: 『沙季,再过两年你就要到我怀你时的年纪了。所以我觉得,那样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吧。无论对方是谁,我和太一都一定会祝福你。唯独这点,请一定要相信』 听到的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那语气仿佛确信——我认定的对象,是个可能不被祝福的人。虽然妈妈说话时带着早已察觉的意味,但这次几乎算是确定了。特意强调「太一也是」,无疑是在预设我的对象就是浅村君——义兄悠太。 果然敏锐啊,妈妈。看来……没法隐瞒了。 这样想着,我前倾身子正要说出『我和浅村——』,妈妈的食指却轻按在我唇上,我将已到嘴边的『浅』字堵了回去。 『不是在审问你哦』 妈妈嫣然一笑说道。 『只是想告诉你,你的选择是自由的,我们会祝福你。在那天真正到来之前,我不会多问。请好好珍惜现在,慢慢培育爱情吧』 仿佛看透一切却绝口不提关键。 真狡猾啊,我心想。 但这或许就是成年人的温柔吧。 我曾以为互相亮出底牌坦诚相待才最重要,那才是成熟的表现—— 但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能非黑即白地清晰划分。坦诚相待也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正确。 总要求对方配合磨合,可能传递着『不敞开心扉就无法信任』的信号。有时这会给对方造成巨大精神负担,等同于宣告『除了契约明文规定的义务外不愿再多付出』的冰冷态度。 妈妈这种刻意保持契约模糊性的沟通方式,或许正是源于无条件的爱。 而她单独找我谈话,或许正是对亲生女儿特有的爱与严格要求。 接收到妈妈的讯息后,该如何与他共同面对?是要我掌握主导权来思考吗—— 叩!一声格外响亮的黑板敲击声将我惊得从思绪航行中返航。 不行,必须集中精神。 听过太多曾经的优等生在大学四年堕落、未能成为优秀社会人的例子。我强烈告诫自己,定是这种注意力的不断缺失导致他们坠落。 但大学里似乎处处充斥着恶魔的诱惑—— 「昨天在交友软件认识的人简直绝了!又高胸肌又厚实!」 「所以说年纪大的很棒吧~?」 「唔……虽然还是想找年纪小的……但玩玩的话年纪大的也行!」 课间休息时被镜花同学和麻友同学在校园露天咖啡座展开的劲爆男女话题卷入,被迫意识到这些。 妈妈所说的「要孩子」是关乎未来生活的严肃话题,而同学们闲聊中提到的性行为却充满刹那主义与轻浮。明明是相同的行为,为何对待方式如此不同?我越发不知该如何自处。 不过和镜花同学聊天时,再次让我体会到语言的可怕力量。 或许是定义的重力、偏见的引力,又或是名称的约束力。 我明明完全跟不上大多数性话题,只能含糊附和,却因镜花同学心中构建的「辣妹导师」印象,无论露出多少破绽都未被察觉。 定义、偏见、名称,竟有如此力量。 我……究竟是谁? 结束大学课程准备回去时,天空已染上大片红霞。三月尚存的寒意逐渐消散,我咬着嘴唇忍住呵欠,走在微暖的空气中往车站走去。忽然惊觉般挺直背脊——怎能在室外放松警惕露出破绽!虽然确实开始觉得光靠武装也不行,但也没打算连外在都变得松散邋遢啊。 搭乘总武线到代代木后换乘山手线。从八公出口走出,穿过全向十字路口,前往打工书店所在的大楼。走到现在,对这一连串动线已经相当熟悉了。 但这样的生活,今天和后天之后就要结束了。 在已决定辞职的地方工作,总有种不同于往常的奇妙感受。既非爽快感,也与寂寥感略有偏差。仿佛自己已不在此处,却获准额外窥见没有自己的世界……如同幽灵般飘荡的心情。 今天的排班是和浅村君与小园绘里奈一起。用余光看着两人工作的模样,我恍惚想着——下个月起,消失的只有我呢。 小园同学的气质似乎有些变化? 虽然原本就很会打扮,但如今不仅是时尚品味,更透出一种从内而外的风情——该说是略显成熟,还是越发妩媚呢。仿佛在散发费洛蒙一般。当然,是否真存在这种物质就不得而知了。 是因为升上高二了吗?完全褪去了中学生气质。 而且不仅是变得妩媚,作为打工者也相当出色。或许得益于栞小姐和浅村君这两位优秀导师,她的接待和咨询应对都无可挑剔。最近外国客人增多,可能是就读国际高中的原因,她也很擅长英语,似乎不需呼叫正式员工就能独自应对。 真厉害,干练十足。 悄悄瞥向身旁,浅村君正在折着纸书衣。他专注于手上动作,只分神留意收银台是否有顾客靠近。见他没有沉迷于小园同学的身影,我暗自松了口气。 「嗯?怎么了?」 「呃,没、没什么」 视线被察觉了。 虽然慌忙掩饰,但应该被看出反常了吧? 该找什么借口呢?正左思右想时,浅村君轻轻「啊」了一声。 他的视线并非落在我身上,而是稍稍偏开的方向。 糟糕,是顾客!我这样想着慌忙回头—— 「啊,藤波小姐」 「哟」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性高得令人下意识后退,她在胸前轻轻抬手示意。 她隔着收银台开始与浅村君交谈: 「好久不见。升学后还在这里?……啊不对,升学……」 「没事的。第一志愿顺利合格了」 「这样啊。那就能放心聊天了」 「藤波小姐呢?」 「我也考上了。早稻田法学部」 她用毫无热情的声线说着『耶~』,连双指胜利手势都像在摆造型。说不清是活泼还是沉闷,随性还是认真,实在捉摸不透的人。 ……咦?话说这女孩,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开始在记忆中搜索。模特般高挑的女生。发色漆黑,发型只是简单打理,不像在打扮上花时间的样子,衣着也很简约。但戴的眼镜框架很精致,显然并非不注重穿搭,而是选择适合自己体型和气质的设计与颜色,藏不住的好品味。这样的女生似乎曾经见过一次…… 啊——我想起来了。 是那天为了和浅村君一起回家,在补习班门口等他的事。记得当时看到从补习班出来的她,觉得真是个美人。 藤波小姐啊。 原来如此,「在补习班常聊天的女性朋友」就是她。 ……哼~,这样啊,哼~……. 乍看或许显得朴素,但只是刻意营造的效果,实际五官分明亮眼,耳朵上还能看到过去打耳洞的痕迹。不对,既然洞没堵上,说不定现在偶尔也会戴。平日只是装乖,休息日或许会穿相当大胆的穿搭。不知是因为身高优势,还是镜片后眼神本就锐利,虽未刻意施压,却自带让周围人不禁挺直背脊的气场。 心里莫名烦躁。 虽然浅村君确实没隐瞒过这个人的存在,但没想到是这等美人。而且和栞小姐、小园同学都不同,这种烦躁感是对藤波小姐特有的。 该怎么说呢,难以言喻……对了,是因为觉得她和我有几分相似。 如果我能成为恋爱对象,那她应该也能——我不禁这样想到。 当然我知道浅村君不是会乱来的人。我也信任他。可是……唔…… 在他们交谈期间,我尽量不去看那边,只专注于手头不断折着纸书衣。 既非共同熟人,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加入对话。 「对了,绫濑小姐。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突然被搭话,自己都被回答的冰冷程度惊到。 我真傻,不该如此明显地露出不快。 「这位是藤波小姐。之前应该提过,就是补习班的朋友」 「啊,那位……」 虽然早已察觉,我还是故作不知地回应。 「然后,这位是绫濑小姐」 「隐约猜到是这样呢」 藤波小姐干脆地说道。 我暗自咬紧唇瓣。 原来她也在靠近收银台时,或是与浅村君交谈时用余光确认过我。同样有所察觉,同样进行推测,相比虚张声势的我,她是多么从容坦率。 意识到自己器量狭小,实在有些不甘。 「初次见面,我是藤波夏帆。常见的『藤』字加上波浪的『波』。夏日帆船的藤波夏帆」 「夏日……促销……?」 眼前浮现特卖品上红黄相间的醒目贴纸。 「不是销售的售,是帆船的帆」 「帆船……咦?等等……?」 因刚才联想到贴纸,完全忽略了汉字写法。 「……没表达清楚吗。本以为这个自我介绍能让人一次记住,看来修行还不够」 「啊、不,该道歉的是我。反应太迟钝了……」 被她低头致歉,反而让我惶恐起来。 这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和栞小姐的轻妙幽默也不同。是我从未接触过的类型,翻遍应对工具箱也找不到正确答案。 刚萌生的嫉妒獠牙悄然脱落。 「在工作时间长聊也不合适。差不多该……啊,这个我买了」 「啊好的,欢迎选购」 她将手中的书(内容似乎是政治与国际形势类。法学部却不看法律相关?)放在收银台上,我也切换至接待模式。 「需要书衣吗?」 「啊——那就来一个吧」 「好的」 「我来帮忙,绫濑同学」 「谢谢,浅村君」 嘀、嘀、嘀地扫描条形码,将扫完的书递给旁边的浅村君。他接过书后以工匠般利落的手法包上书衣,动作如羽毛般温柔。 结账用的是手机电子支付。纸质书——这种多年未变的文化象征,竟以最新科技方式购买,真是充满违和感呢。不过若非浅村君和栞小姐聊过这类话题,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点。此刻确实觉得有些超现实——连自己都这么认为。 或许因为藤波小姐面不改色轻扫手机的姿态,自然得像在便利店买茶饮,反而更强化了这种感受。 结束购物的藤波小姐抬手致意「那我先走啦」,晃悠悠地(让人担心她脊椎是否支撑得住)走出店门。 恰巧与小园同学擦肩而过,她回到卖场区域。在收银台后方压低声音问: 「刚才有个超高个子的人?前辈们认识吗?」 「说是浅村君的朋友」 「那个……绫濑前辈?您说话方式有点……」 带刺吗?不,完全没有。我根本没有嫉妒的理由。 「超级美人,模特身材……悠太前辈……真的假的?」 「不是,都说了不是啦」 被小园同学穷追不舍的浅村君困惑地否认。 那模样实在可怜,完全谈不上潇洒,反而讨人喜欢—— 「……噗」 我不禁笑出声来。 「绫濑同学?呃……刚才为什么笑我?」 「没什么」 「诶……?」 是的,确实没什么。 若浅村君真是个不诚实的家伙,和刚才的藤波小姐等人有暧昧关系,那确实糟糕。但我相信他绝不会如此,只是因日常琐事闹点小脾气,并非真的感到不安。 这不过是嬉闹罢了。真要不安,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呢。 所以这笑声并非嘲笑浅村君。 而是对我自己的嘲笑。 没问题吗,我?这样的笑。因为反过来想实在太滑稽了。若连眼前光明正大交谈、被正式介绍的藤波小姐都要嫉妒,下个月开始的新生活我该如何自处? 后天最后一天打工就要结束。和浅村君共处的时间,注定要减少了。 打工结束了。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与浅村君并肩走在熟悉的路上。 归途虽如旧,所见景色却与高中时略有不同。 首先是时间差异。 进入四月后排班变成下午6点或7点(取决于大学课程结束时间)上班,深夜0点下班。高中时因法律规定必须在晚上10点前离店,而如今摆脱这束缚的我们,已能堂堂正正漫步深夜的涩谷。当然并非为了夜游。 0点过的涩谷与9点时截然不同。治安等级仿佛降了一档,醉汉的身影比微醺者更醒目。加之赶末班车的正经人大都已离开,留下的人中——说得难听些——糟糕家伙的比例自然上升。听到的对话也格外喧哗。 还有另一个巨大变化。 浅村君不再推着自行车了。 前阵子问过他原因,似乎主要是没地方停。高中时上学有学校停车处,去补习班有补习班停车处,打工地点附近也有能免费停两小时以上的收费停车场。 但成为大学生后,若停在车站附近的收费停车场,从大学课程结束到打工下班期间会持续产生费用。 虽然打工地和住所都没变,浅村君的归家方式却彻底改变了。 不禁感慨:仅是生活稍作改变,竟能带来如此大的变化。 ……我会变成怎样呢? 就连同样的涩谷街道,夜晚9点与0点都截然不同;仅从高中升入大学,浅村君的行为就彻底改变。 而我不仅要辞去书店兼职,还要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实习。生活节奏、所见风景,一切都将改变。 我感到不安。同时意识到自己至今多么依赖——能持续与浅村君、浅村悠太共度时光这件事。 像我这般善妒又依赖成性的人至今未崩溃,是因满足于平淡温和的关系,培育出如温水般舒适的爱恋——这一切都因浅村悠太长久陪伴在我眼前。 明日结束之后,那个世界便将终结。 长久共享的时光环境即将瓦解,即将开始的,是彼此难以窥见对方动向的新世界。 浅村君如何与小园同学共事交谈?栞小姐会偶尔造访那家书店吗?藤波小姐呢?这些都将彻底脱离我的视线。 当然这本是常态,若有人说「多数情侣都如此」我也无言以对。甚至这些道理我都明白。过度束缚伴侣的人生绝不可取,控制欲是绝对错误的——无需他人提醒我也清楚。 于是又想起母亲的话。脑中的重复播放,再次开启。 结婚究竟意味着什么?组成家庭又代表着什么?孕育孩子—— 「没事吧?」 盘旋的思绪被温柔的声音骤然切断。 谢谢你,浅村君——虽然在心底道过谢了。 「嗯。没事哦」 等意识到时,那个戴着逞强又冷酷面具的我,早已用这句话装作拒绝这份温柔。 ──────────────────────── 4月29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明明现在正是大学上课的时间,我却无法集中精神。 我认为罪恶感最严重的副作用是会长时间一点点地侵蚀精神。精神的腐蚀像是被薄薄拉伸的橡胶般覆盖着全身,又像是每次增加约一克的重量,头脑和身体一点点地变得沉重起来。就这样,在几乎未察觉自己疲惫的状态下,不经意的瞬间,自己也未曾察觉地发出了「哈啊」这样一声积压的叹息,有什么东西从口中被排出。 亚季子义母和我商量想要和父亲要个孩子的那天已经过了几天了,我却一直受到那次对话的影响。怎么说呢,我每天都在体会自己的浅薄。 我觉得现在的父母有了孩子是一件非常幸福的好事。大脑最表面的理性部分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不会产生消极的情绪。 但不是大脑皮层,而是在深处的深处,也可以说是核心的部分,突然有一种本能产生的「自私的想法」浮现出来的感觉。就像向着看起来很漂亮的湖里扔石头,湖底的淤泥就会飘到看得见的地方。 不经意的时候,没有刻意思考,像条件反射一样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那种行为」。 这当然不是具体的想象或者妄想,哪怕只是一瞬间,我不喜欢去思考这种事情,我不可能把家人视为讨厌的对象,甚至想要把脑海中浮现的错误的想法立刻抹去。只是一在家里看到亚季子义母和父亲的脸,就会反射性地联想起来。而每一次,即便只是在脑海中闪现出那种画面的瞬间,我都会因为自己竟会投射出这种念头的自己而感到厌恶,被如泥沼般沉重的罪恶感紧紧勒住。明明已经是认真商量过的事情了,为什么还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呢? 只是对父母的话,也就罢了。……不,即使这确实不好,但因为能断言那不过是反射性的联想,绝对不是自己的欲望,所以尚可接受。 最让人困扰的是和绫濑——沙季在一起度过的时间中,还会联想到「那种行为」的时候。 只是牵牵手,感受她的温暖和香气,我就会莫名的在意,感觉日常对话也有些不自然,觉得自己每天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这么说来,像恋人该做的事情,只有恋人会的事情,最近都没怎怎么做。 在有考试的毕业与入学的前后忙忙碌碌的日子里,没有那种氛围……即便到了如今算是平静下来的时候,也仍保持着那段时期的惯性,连亲吻都没做过。 怎样才能再次形成那样的氛围呢。 我想起肌肤相互接触的那一天,如果能像那个时候一样,在一边进行身体接触一边确认彼此是否可以做那个……但是,没有契机的得话突然提出这个提议也……嗯哪,令人烦恼啊。令人烦恼,我讨厌在大学课堂上思考这种肤浅且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的事情。 上午的讲课结束后,在被中村和菊池邀请到学校食堂吃午餐的路上,我也心不在焉,他们两人的对话也没怎么听进去。我把莲藕天妇罗乌冬面(清淡,能补充缺乏营养元素的含根菜类食品,看起来很不错,我已经点过好几次)放在托盘上,走到空着的露台座位。一边等着还在纠结选什么的中村和动作单纯悠闲的菊池,我无心地吸溜着面条。 ……不,心无旁骛是谎言吧。 虽然想要变得心无旁骛但是每当看到成对聊天的男女学生时,就会产生那种不合适的联想,到了这种程度,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怎么了,悠太,你怎么一直在叹气,变成没有灵魂的木乃伊了吗?」 「木乃伊里脱落的不是灵魂是水分吧」 「哦,不错啊,很聪明的吐槽,悠太的风格出来了」 「我就认为我是被夸奖了」 我也算是已经习惯了中村的风格,在一起相处过几天后,大概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都看出一些表面的成分。 回想起来我和绫濑相遇的时候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是刚开始同居一周左右发生的事情——那时我们逐渐看清了彼此是怎样的人,稍微聊了些深入的身世话题。 「……!」 同居后一周的时间。回想起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在熄灯后的我的房间里,身边的她的呼吸与温度感觉突然涌了上来,我险些哽咽出声。 中村看着我的样子说道。 「哈哈,是关于女人的烦恼吧?」 「啊,为什么?」 「还能有什么破事啊,大学生茫然的理由,除了女人和柏青哥(译注:日本的一种赌博式的弹珠游戏机)还能有什么」 这是一个过于具有偏向性的二选一。 中村像个孩子似的两眼发光,猛地凑过来。 「女朋友,还是还是柏青哥店,放心吧,这两个方面我都是行家,东京的饭虽然不好吃,但女人还是不错的,想要脱离童贞的话,一起来开拓好店吧」 「那,那还是不要了,这么说呢,是关于恋人的事情」 稍微想了想,我决定坦率地说出来。 「哇哇,该不会是色色系的烦恼」 「有点」 「真的假的」 「哇,让我听听」 他身体前倾的角度更加锐利了 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感兴趣。这高涨的情绪实在出乎意料,我苦笑起来。 我至今没和像中村这样说话直来直去的人交流过。我不太喜欢轻浮的人。虽然我并不在意读卖前辈那种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排解性欲的幽默黄段子,但比如谁和谁发生了关系、喜欢什么行为,这类露骨的话题,我实在喜欢不起来。完全没把对方当人看,我觉得这是非常失礼的话题。 不过,或许是因为我自己稍微成熟了些,又或是中村的说话方式方式——哪怕聊的是露骨的话题,也丝毫没有让人感觉到罪恶感——又或者大学这个地方,是与家、与不想被误解的重要之人隔绝的空间,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可以稍微暴露自己的「肮脏部分」? 总之,我感觉现在的烦恼在这里可以说出口……我这么觉得。 「哎,怎么了?什么情况?」 端着飘着欧式咖喱香气的托盘走过来的菊池,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的氛围,惊讶地问道。 「是色色的话题啦。悠太好像在为和女朋友的事在烦恼呢」 这也太过于直白了。真希望他不要用这种说法。 「哎?有女朋友了?哇,好嫉妒啊……」 他投来像在看垃圾般的目光。 说实话,我甚至会想,有什么值得被嫉妒的。中村平时就常说自己在女性关系方面的英勇事迹,自然不用多说;菊池虽然气质有点阴郁,但容貌端正,看起来穿着打扮也挺时髦,。 既然被嫉妒,说明他应该没有女朋友,但要是缘分到了,他自己愿意的话,随时都能找到吧。 ……关于菊池的事暂且先放一边。 「详细情况我就不透露了,就是,我有一个从考试前就开始交往的女朋友。在复习考试期间,那种事几乎都没怎么做,在现在久违地想约她的时候,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做不到中村那样的直率,只能含糊其辞。 「了解!哎,你自己几个月都没碰她,有点饥渴了吧?我明白了,你是自给自足大师啊!也只能当自给自足的大师啦!」 「啊,嗯……还是小声点说吧」 「哎呀失礼了」 面对比想象中还要低俗很多的回应,我不知所措。果然不该跟这家伙坦率说出性生活中的烦恼——事到如今才后悔莫及。 「既然是认真的烦恼,我就问问。你俩发展到哪一步了?」 「接吻,还有触碰肌肤之类的吧」 「还没到上本垒啊?那,可不算『自给自足』」 「嗯,是啊。因为好久没一起亲密了,单纯地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迈出最初的一步」 原来如此,把话说出来确实很重要。 在交谈的过程中,我好像看清了自己烦恼的本质。 至今为止的身体接触,和今后要进行的身体接触,虽然像是同一条线上的延伸,但终究是截然不同的。 「中村你在这方面经验很丰富吧?」 「那当然,包在我身上!15岁的时候,我就和班上一半的人都做过了」 「啊,恶心,绝对是骗人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菊池小声插嘴道。 「吵死了。别废话。不过嘛,作为人生前辈,我来教导你们『悠优』(译者注:即浅村悠太,菊池优马两人)组合,肯定能成功的心态」 「你太多管闲事了。得了性病就去死吧」 菊池用打从心里轻蔑的眼神痛骂他。 但是,我反而对中村的那些话产生了兴趣。 「嗯……那个,那种行为,看起来还是难以推进啊?」 「哎?阿浅很感兴趣啊?」 菊池露出意外的表情看向我。他用看背叛者一样的眼神盯着我。因为是自己的事,所以希望他能原谅。另外不知何时绰号变成了阿浅。自己叫优马,对方叫悠太,总觉得不协调,不过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类型的绰号,所以多少还有点不习惯。 看到我向前倾的姿态,中村微微一笑。 「探索心真重啊」他装出老师的样子竖起食指,「其实啊,根本没人会用『那我们开始吧』这种话作为开头」 「……是指顺其自然?还是靠氛围?」 「没错」 「不用语言,感觉是件很难的事……而且不取得同意也无法开始啊」 「最后确认的时候用言语就就够了」 『可以吗?』 『可以』 「这样就行!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嗯……」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话说,什么时候才是问「可以吗」的最佳时机呢? 听到我开口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中村就愣住了。 「这种事,摸一摸不就知道了吗?」 「摸是指……手之类的?」 「手也好,头发、脚、脖子、脸、后背、屁股也好,什么都行。正常来说亲热的时候都会碰到吧」 「触摸被说成大前提,像这样说有点……」 「就是你这种话!这就是不行的家伙的特征。摸女生是理所当然的,摸她身体的某个部位,她没讨厌,眼神变得迷离,然后盯着你的眼睛看,基本就成了!大家都这么做」 「不行不行不行」 明明有各种各样的情况,他却能用如此断言的口吻说。 在水星高中就读时,我周围没有这种类型的人,所以中村这样反而因过于稀奇而让人佩服。他和奈良坂同学说接近倒也挺接近,但奈良坂同学只是看起来是那样,实际是个能体贴别人的人,而中村为人所知的存在方式,就像把体贴这个词忘在老家了一样,实在让人觉得很新鲜。 「你看,很多女生都不喜欢被碰。尤其是头发和脸,因为发型和妆容会走样」 「那可不行。做对方讨厌的事是完全不合情理的。最差劲了」 「……对吧?那样的话,不确认就摸的话确实不行……」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要是被讨厌了就说对不起『对不起』,这样就结束了。毕竟只是女性朋友」 看着满不在乎说出那样话的中村,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好像在哪里接触过类似的价值观的记忆。对了,是父亲再婚后第一次三方会谈那天。和亚季子义母在学校走廊说话的事。 当时我正想着,亚季子义母总是说能看透男人的本心,她真的能看透吗?接着她说了这样的话: 「要是弄错了,只要说声『对不起』就行了」 当时我还感叹,她真是精明啊。 看着中村开玩笑说「要是碰了那边路过的毫无关系的姐姐可不行」,我陷入了思考。 我想起和绫濑沙季第一次接吻那天。隔着南瓜蜡烛灯,我们四目相对,脸凑近的那一刻,我们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呢? 「我要诅咒太聪明的你们,要让你们变成笨蛋」 工藤副教授的诅咒之语复苏了。 如果当时我真的中了那个咒语的话。无需太多言语就能迈出那一步的理由是——而且,就像中村说的,几乎所有情侣都没人教过,却能靠氛围开始夜生活的理由是—— 「笨吗?……对,就是因为我笨啊……」 「啊?」 「……………………噗」 当我得出真理自言自语抬起头时,中村一脸猝不及防的表情,菊池则笑喷了。 ……哎? 「难道我刚才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阿浅,太棒了。哈、哈哈哈哈」 「喂,太过分了吧!我好不容易认真给你建议的!」 「啊,抱歉。我不是说中村是笨蛋啦」 「呵呵。哈哈哈哈」 我越辩解越戳中菊池的笑点,他直接蜷缩着背,浑身哆嗦地笑着。 我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虽然还没找到明确的解决方法,但坦率地谈论这种话题的氛围本身就已经很难得了。虽说有点那啥,但还是有种得救的感觉。啊,原来不只是我自己是个差劲的男人啊。 我觉得这是种堕落的想法。因为周围人很差劲,所以自己差劲也就能安心——这种话要是跟有上进心的人说,肯定会挨骂。被亲生母亲知道,她肯定会生气吧。说什么「随波逐流」之类的。但此刻被这种傻气对话治愈的自己不想说谎。 受亚季子义母的话触动,我偶尔会突然想象绫濑的那种样子……但正是如此,那才是最货真价实的、真实的浅村悠太啊。 直到下一节课开始前,我们三个人一直在聊些性的话题。 可能是被人嘲笑是傻瓜的报复吧,中村用讲鬼怪故事般的口吻说道:「喂,热恋的时候要趁热打铁啊。要是晾着不管,女朋友会被别的男人抢走的」 而且,那明明是自己亲身经历过才能说出来的,他说的好像自已受到了伤害。在那之后都是一个劲地说着“说者伤心,听者流泪”的被甩小故事的中村,我和菊池只能一边吐槽一边听。 中村的「经验谈」是在太具体了,听起来不像是假的,但内容实在过于丰富了,总让人觉得他的人生时间长度不太一样。我觉得他有点「大人样」,但又怀疑他是不是留过级,年纪比我更大? 虽然我很在意,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提问,最后只能作罢。下次找机会再好好请教吧。 ──────────────────────── 尾声 4月30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晚上依然是打工时间。不过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店员都比往常多,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今天周六客流量比较大。今天来上班的店员们都在跟绫濑告别。办公室里放着的绫濑带来的小点心成了大家找她说话的由头。 其实大家的关系并不差,只不过在工作时间绫濑总是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从不会主动和他人聊天。倘若是读卖前辈那样的自来熟倒还好,要是对方也是认真工作的人,就没什么交谈的契机了。 毕竟今天是她上班的最后一天,大家都在找机会跟她聊上两句。 看着她受到众人的喜爱,大家对她的不舍,我感到一阵温暖。 这就是你努力的证明啊,绫濑。 不过,在这阵温暖中,也参杂了些许漆黑的寂寥。 如此和绫濑并肩工作的日子,就到此为止了。 不久前,她在晚饭的时候告诉我,说要去秋广瑠佳小姐的事务所实习。 她本就对设计相关的工作感兴趣,主动找到想做的事情肯定是件好事。所以我笑着支持她了。她略带羞涩的感谢令人怜爱。 那时候的想法绝不包含什么虚伪。完全没有。但明明没有,却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我却如此心烦意乱。 真奇怪。明明每天在家都能见到彼此。 但是和同居又在一起上班比起来,两人在一起的时间确确实实变少了。 这让我忍不住想起大学里从中村那听来的那称不上光荣的血泪史。 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变少,女朋友在其它圈子里认识了新的男人,等察觉的时候,女朋友已经跟人熟络、红杏出墙。这样的剧情,中村说得仿佛一出爆笑喜剧,而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老爸也是因为被劈腿导致离婚的。我也由此间接地明白了人心的变化无常,品尝了被背叛的滋味。因此类似的话题总让我感到难受。 绫濑她……至少沙季她,我是相信她不会做对不起别人的事情的。 大学生活。实习。这些全新的体验想必充满刺激,就像一架过山车一般为绫濑的生活带来跌宕起伏。她骨子里就充满好奇心。比起那些温吞吞的休闲设施,她本能地渴望轰轰烈烈的经历。 接触时间减少了可能真的会导致感情降温吧。就像中村的前女友那样。 不过好在月之宫是女子大学,应该没问题吧。……不对,实习的地方肯定有男人吧。怎样都可能会有邂逅。 ……这样的念头不对劲啊。 想太多果然伤身体。乐观的倒还好,但悲观的只会令人消沉。 这般自我告诫之后,我不再关注被同事们环绕,依依惜别的绫濑,专心完成手头的工作。 特别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夜12点,下班的时间了。我完成店内检查、打扫店面、关闭收银系统,换过衣服回到办公室之后,发现店长面带笑容地等在那。他将手里拿着的方型物品递给我,我默默地点头致意后收下了。然后,我把那个交给了随后进来的绫濑,跟她说「这段时间辛苦了」。 那是写满同事们给绫濑的临别赠言的签名版。读卖前辈也在下班后特地绕到店里,悄悄地留言了。小园同学(因为还是高中生所以这个点已经回家了)写的时候也干劲满满。不过把「我绝不会输给你的」作为临别赠言有点不知所谓。 绫濑把签名版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有许多感慨。然后她露出了招待客人的标准笑容。 「非常感谢」 绫濑沙季作为书店职员的最后一天结束了。 道别之后,我们撇下还在闲聊的店长和资深店员们,先行离开了。虽然有点遗憾但也不能久留。虽然已经是大学生了,但太晚回去父母还是会担心的。 当我走出店门,准备迈向深夜的喧嚣的时候……突然手被拉住了。 「等一下」 「……怎么了,绫濑同学?」 我回过头,看见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想去一个地方」 「现在吗?呃,哪里?」 绫濑稍稍迟疑,随后仿佛开玩笑般。 「圣地巡礼」 深夜的道玄坂呈现出一副混沌般的景象。 来路不明的揽客,醉得一塌糊涂的大人、还有那深夜也不熄灭的招牌。 我们走进一栋设有多家餐饮店的大楼,稍稍上了几阶楼梯,来到楼梯转台。我们靠着栏杆,看着下方乌烟瘴气的街道。 我看向绫濑的侧脸。这光景让我强烈地感觉她是「妹妹」。 最近总感觉她是「恋人」,已经很久没像这样觉得她是「妹妹」了。 为什么会突然感觉到她是「妹妹」呢?当然有原因。 「这里真令人怀念啊」 妹妹眯起眼说道。 无论在多么灯火辉煌的城市里,她也决不会被埋没。 金灿灿的头发、坚毅的眼神、笔挺的身姿,无论身处何方都将砥砺奋进的意志,这一切都令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更难得的是,令我感觉可能我们是一类人,那堪称奇迹的相遇。 「是啊。这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啊」 没错、就在这里。 从这登上台阶,就到了那家家庭餐厅,那家我和老爸、还有她和亚季子义母见面的地方。 就在这个转台,我们做了约定。 不对对方抱有期待地共同生活。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全新的生活。是我最特别、最幸福的时光」 「我也是。我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呢,一定是因为我们能好好地磨合的结果」 「确实是呢。就因为我们在这里的磨合和共识,才使我们后来能放下心防,和谐地生活在一起」 那种像签条约一样的提议,有可能会招致对方的不适和厌恶。 当时的她冒着被厌恶的风险,踏出了这一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试探性地接触,倘若对方不反感则万事大吉;倘若反感,道歉即可。 终究是充满勇气的一步。 正因为她的勇敢,我们兄妹的生活才能变得如此舒心。某种意义上说,我是这勇气之举的受益者。 我恍然领悟。我们这种把一切都开诚布公,然后互相磨合的相处模式,不正基于甘愿冒着被反感的风险吗。 她看着我。 「所以……」 后面的话却没说出口。仿佛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她那美丽的眼睛,盯着我脸的右侧,来回游移。 若是平时的我,必定会默默地等她开口。 因为我觉得替他人说出其内心的想法是很不合时宜的事情。 但要想做出改变的话—— 「想要跟我磨合新的共识对吧?关于解下来的生活的,很重要的一个」 「……!」 被我打断了酝酿许久的话头后,绫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接着她连连点头。 「嗯,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然后脸凑了过来,因为激动而呼吸有些急促。 「生孩子的事!」 「……!」 这次轮到我瞪大了眼睛。 她立马反应了过来。「呃,不是,主语,不对……」,这般脸红辩解起来。 「总、总之,不是。就是,前段时间不是妈妈跟我们说了她想生孩子的事嘛」 「噢噢噢,对对,有这回事」 因为这个事,她让我们不要因为顾虑而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从话题走向和当时的氛围来说,她可能已经察觉到我和绫濑的关系了。 「那之后,妈妈跟我说,我再过两年,也到了她怀我时候的年纪了。所以大概在不久的未来,我就会带自己的心上人来见面了」 聊完生孩子的事情之后,亚季子义母把绫濑单独叫住,原来是说了这件事啊。 「然后呢,还说我的心上人,无论是谁,妈妈也好……太一继父也好,都一定会祝福的」 「这话应该明显是指我了吧」 「嗯。肯定已经都看出来了」 绫濑有些自嘲。 「不过,当我想坦白自己喜欢的人是浅村君的时候,却被打断了。啊,抱歉,没跟你商量就想冲动地坦白了。不过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不得不说了」 「没关系。其实,我也感觉她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我在意的并不是那个。 「亚季子义母为什么打断呢?还不想知道,的意思吗?」 虽然察觉到了,但是不想得到肯定的答案,这样的逃避心理吗? 虽然我这么猜测,绫濑却马上否定了。 「不是。并不是那个感觉。只是说……让我们珍惜现在的时间,好好培养感情」 我仔细回味从绫濑那听来的亚季子义母的言行。栏杆之下,人群熙来攘往,不时有人擦肩而过,险些相撞。这些人中说不定有些曾在亚季子义母工作的酒吧喝过呢。 正如我和绫濑上大学开始认识新朋友一样,人的生活每个数年便会迎来一次巨大的变化。正因人人皆如此,长年在涩谷工作的亚季子义母想必见惯了来客的更迭吧。 这就是所谓的世事本无常吧。 可能,亚季子义母觉得,此时此刻我们的坦诚相告会反过来束缚我们吧。 作为母亲,她并不是希望我们成为情侣相亲相爱。 而是各自不受束缚地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们的关系还不知道能否修成正果。现在无论觉得多幸福,也可能出现分歧,因为琐事而分手。老爸和我的生母是如此,亚季子义母和伊东文也也是如此。 因此,倘若现在将这种八字没一撇的关系坦诚相告的话,要是未来分手了就不得不面临再次坦白的尴尬局面。所以,她大概是希望我们好好培养感情,当未来真的确定自己的心意不再改变之后,再将一切和盘托出吧。 我把这样的猜测告诉绫濑,她也因有类似的感受而点头赞同。 「把我们的感情好好培养起来。虽、说、如、此」 「但是?」 她不知为何有些欲言又止。 我看向绫濑的侧脸,比起初见时的冷峻多了几分柔和。脸上的红晕,不知是被交通灯映红的,抑或是别的原因。 「今天是最后一次在一起上班了吧」 「是啊」 「因为大学的课程安排和工作,生活规律也会越差越多吧」 「大概会吧」 「总感觉在一起的时间……在变少」 「虽然住在一起,但没那种感觉了呢」 「……是呢」 初高中那多愁善感的时期,绫濑经历了与母亲生活规律错位的生活。 她清楚地知道即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要是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完全相反,就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 「坦白说,我有点不安。我并不是不相信浅村君,我想不是那回事。只不过,既是兄妹又是情侣,这种关系说到底,好像有明确的定义,又好像没有清晰的边界。我们可以通过日常的沟通交流维持,但要是交流时间变少了就会自然而然地消散。我觉得可能我们的关系就是如此脆弱」 我很惊讶。绫濑也和我一样,感到不安。 尽管我没想过那是不是由于关系的定义不明晰导致的。 「被反感了就道歉,又不是世界末日。毕竟是女朋友嘛」 脑海里冒出了中川说的话。 这样的说法说实话,我打心底无法接受。这样的感性做法会产生偏见。我觉得并不能因为是女朋友,就觉得怎样都可以。绫濑沙季就是绫濑沙季,随便给她贴上其它标签简直无法接受。 不过诚如绫濑所说的。 人受到定义的限制。一件事一旦被做下定义,人们就会抛弃复杂的思考,将有着些微差别的事物也视作相似,然后将所有相似的事物全部当作同类事项统一处理。我一直都尽力避免形成这样的刻板印象,绫濑她也一向讨厌刻板印象。但是,被定义束缚、形成偏见似乎是人类的本能。因为这样就不需要进行拙劣的思考,快速又低耗,因此得以长久持续。 是妹妹、还是恋人。 划出明确的分界线,不再左右横跳。 「我已经不想再把你当作哥哥了。我也希望你不再将我视作妹妹」 正如那天的约定那般,她——从此仅作恋人的沙季——如此宣言。 「这就是、你想要跟我磨合的,那个重要的共识吧」 听罢,沙季她点了点头。 「好不好?……悠太」 「我……」 我转过身,面对着沙季。 尽管身处在道玄坂那乌烟瘴气的灯光下,她仍然保持了高贵的身姿。浑身的刺看似尖锐,实则如同毛绒玩具般柔软。即使将我的狼狈不堪暴露给她,也将欣然接受的坦然—— 我发现面对她时,脑海里浮现的表达比原来更丰富了。 正是在此地,让我意识到这点。 比起当时的她,现在的沙季的形象是如此的立体,丰满。 噢,这样就行了。 如果当时就下了定义,可能我一辈子也不知道绫濑沙季的立体形象吧。 不过现在,即使下了定义,我也不会搞错了。 「我也,希望有明确的定义」 「悠太……!」 她仿佛吃了一惊,屏住呼吸。 因为我伸手轻触着她的脖子。 仿佛被吸引了一般,自然而然地伸手。指甲传来她发梢的触感,轻抚脖颈,继而仿佛确认形状和体温一般向上,捧住脸颊。 我让她感到不适了吗?该到此为止了吗? 诚惶诚恐地看过去。 「噢……」 然后,我第一次明白了。第一次感受到了。 什么是……无需言语的许可。 她握住我捧着她脸颊的双手。 在脸颊和手的温度的夹击下,我的手慢慢地开始发烫,继而随着血管传遍全身。 不是妹妹,而是恋人。 为两人的关系做出清晰定义,将悠太和沙季的相处画出明确的形状。 「可以吧?」 「……嗯啦」 温热的重叠不仅将闹市的欢腾焚为灰烬,道玄坂的灯红酒绿、喧闹人潮也随之融化于那无声世界的尽头。 ──────────────────────── 绫濑沙季的手机备忘录 最重要的:绝对不能发生意外。 药店关门了也不要紧。便利店也可以买到。 日记应该记在4月30日、还是5月1日? 哪天应该作为纪念日呢? 之后和悠太一起决定。 ──────────────────────── 后记 感谢您拿起《义妹生活》小说版第14卷。我是原作兼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相信通过大学考试合格与高中毕业的剧情,各位读者已经感受到一个阶段的「终结」。但悠太与沙季的生活并不会在此落幕。正如对大多数人而言,毕业象征着新生活的开始,对悠太与沙季而言,毕业也不过是人生中绚烂的一站而已。 在本卷第14卷中,我描绘了「终结」与「开端」。 毕业旅行的篇章,既是悠太与沙季、丸与真绫关系线的集大成,亦是属于他们的「启程物语」。比起去往何处、所做何事,「与谁同行」更值得珍惜。若能见证这般青春的一幕,我将深感欣慰。 从决定旅行目的地的谈笑,到大阪的实际观光,再至大学生活的开启──即便舞台变迁,他们之间始终存在着「未曾改变的羁绊」,只是悄然融入了些许崭新的气息。我执笔时力求细腻刻画这些微妙的变化。 在与义妹的日常逐渐脱离「高中生活」这个舞台的过程中,他们的关系将如何改变,又如何坚守?若能继续守望他们的故事,我将不胜欣喜。 顺便一提,待第14卷发售之际,想必已经正式公布:我将在MF文库J推出新作《姐妹佣兵》。希望能借此机会向《义妹生活》的读者们阐述执笔的缘由与心意。 首先,《姐妹佣兵》并非连载作品,而是以单册完结为前提创作的小说。《义妹生活》始终秉持着「深入题材与角色,精细描绘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悠太与沙季,并彻底呈现」的个人创作理念。在此基础上,我选择了长期绵延的生活叙事,决心将这部作品作为长篇系列持续创作,至今已写到第14册,未来仍会继续。 《姐妹佣兵》可说是与《义妹生活》灵魂相近却截然相反的作品。虽然共享「深入题材与角色、精细呈现并彻底描绘」的创作理念,但她们生活的舞台并非现代日本,而是现代战场。这部作品旨在刻画战场中佣兵的日常与生活。她们的世界或许与悠太和沙季相同,或许不同——即便处于同一世界,也只能以遥远异域的角度来认知。这正是我所描绘的故事。与悠太和沙季的故事不同,我将一切倾注于一册之中,力求让读者在一本书中感受完整世界。若将《义妹生活》比作跨越多册的日记,《姐妹佣兵》便是一本手记,或是一部纪录片电影。这部作品的推出绝不会影响《义妹生活》的连载进度,敬请放心。作为作家迈出新一步的作品,我衷心希望《义妹生活》的读者也能一同阅读。 最后依例致以谢辞。感谢始终绘制精美插画的Hiten老师;为YouTube版注入生命的中岛由贵老师、天崎滉平老师、铃木爱唯老师、滨野大辉老师、铃木实里老师,以及导演落合佑辅老师为首的动画团队;漫画版的奏なでユミカ老师、责编O先生、T先生;TV动画制作中的上野监督及全体制作人员、各位声优老师,谨此致以由衷感谢。 最重要的是拿起本书阅读的各位读者。正因为有您的支持,这个故事才能延续至今。恳请您今后继续陪伴两人的故事。 以上,三河ごーすと敬上。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交错的两人』 名字并不重要。 暂且就叫它「小八」吧——因为这只狗生活在涩谷。 小八最爱的是烤鸡肉串和散步,每天早晚都会被主人带着在涩谷街头遛弯。 由于主人不擅长车站周边热闹的地方,小八的散步路线多为远离车站的住宅区小路。今天也在清晨清新的空气中,慢悠悠地爬上通往公园的缓坡。 麻雀的啾啾声、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隔着铁丝网看到的公园里被染成绿色的风景在五月的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聚集在公园的人们说,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当然,作为一只狗,小八不会像人类一样思考或感觉。 虽然因犬种而异,但据说狗的智力根据书籍上的描述大致相当于两三岁的人类幼儿,它们能理解简单词汇,也有类似动物的喜怒情绪,但无法进行人类般复杂的思考。 即便如此,小八知道一件事—— 每天清晨走在这条坡道上时,总会遇到一个擦肩而过的少年。 大约三年前,那少年还骑着自行车。 叮铃作响的车铃声中,他跑下坡道奔向车站。 傍晚散步时,他又会从车站方向骑着自行车爬上坡道。 少年的行动与小八主人的散步时间频繁重叠,不知不觉间,小八已记住了少年的气味 他行为上的变化是从大约两年前开始的。 虽然平时只是骑着自行车擦肩而过,但不知从两年前的夏天开始,少年偶尔会和同龄的,小八不认识的少女并肩而行。 起初小八并未察觉。 因为上学路上行走的少女和少年,并不在同一时间。 少女一边走路一边将耳机线垂在耳畔,脊背挺得笔直,但小八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耳机传来的声音上。 犬类的听觉远比人类敏锐,据说连一公里外的声响都能捕捉。就连耳机漏出的细微声音,小八也能听见。 原来少女正在聆听非日语的对话。 有一天,素来骑车的少年竟如追逐般尾随在少女身后。 在十字路口,两人稍微停下脚步。信号灯变换的声响。看也不看周围就急转弯的汽车,与那声「危险」的呼喊。 少年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没有注意到逆行而来的车子,准备冲向人行横道的少女。 小八的耳朵甚至听到了到了少女一屁股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急促喘息。 「真危险啊。小八过马路时也要注意哦」 小八虽无法完全理解主人的每句话,却能明白这份对安全的关切。 小八汪了一声,宣告自己领会了叮嘱。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少年与少女有时开始结伴而行。 途经公园时,彬彬有礼的主人总会点头问候「你好」。少年与少女则回以微笑致意。 偶尔靠近小八时,少女会先向主人请示,轻抚他蓬松的毛。因为她抚摸的很舒服,小八喜欢上了少女。 「小狗真伶俐呢,已经很习惯了」 少年说。 「是啊,小狗的的眼神透着机灵劲儿」 「每次见面它都会打招呼呢」」 「哎?你还记得啊?」 「好像,骑车经过它也会特意转头看呢」 「真厉害啊,你很聪明呢」 小八知道少女在称赞什么,但也只能汪了一声。 「谢谢你的夸奖」 主人替它道谢。 大约从一年前开始,少年与少女开始十指相扣,并肩漫步。小八知道,那是人类这种族群经常表现出的行为模式。也就是说,那两个人是那样的关系。 时光在季节更迭中缓缓流淌,春去夏至,小八怕热,所以散步时间也提前了一些。 如此一来,就很难遇到两人了。 待到秋日重逢时。小八以犬类的思维揣测:这对少年少女是否又会迎来了变化? ──────────────────────── 蜜瓜特典『那个叫不出名字的人』 那是大学生活开始一周后的一个星期天。 「浅村啊,你能帮我一个好朋友的忙吗?」 在和好友丸友和碰头的咖啡店。他隔着桌子说的这句话很唐突,老实说我有点不知所措。 「丸……拜托我?」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啊,不是的」 这样的事情到现在为止……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难道说,有一个限定商品」 「不,不是那样的」 「去帮忙应征动漫活动的门票?还是一起去合作咖啡馆?」 这么说来,之前在哪里读到过,为了收集和回转寿司的合作的全套贴纸,一家人点单吃了六千日元的故事。光是回转寿司就花了这么多钱真厉害啊! 「才不是呢!浅村啊,我到底是作为怎样的角色被认知的呢?」 「嗯……」 特别爱动画的健康优良棒球少年? 「不,直说就好。我大概明白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哦」 「我知道你不会用有色眼镜看待别人,我不担心这种事。所以不用顾虑,我希望你能诚恳地和我商量。不,我更想向你请教」 请教也太夸张了。 「是绫濑的事」 我的义妹的事让我更加困惑了。 绫濑沙季小姐,是父亲再婚对象带来的孩子。 不只是妹妹,从高二结束开始也成了恋人。 「沙季怎么了?」 「就是这个」丸指着我。 我喝了一口咖啡,用叉子切了一块生芝士蛋糕,吃了一口,然后说出了我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哪个?」 丸撇着嘴沉默了。 一脸「你不明白吗」的表情,但我确实不明白, 「浅村。你不是一直称呼绫濑为『绫濑同学』吗?」 「诶?啊,是吧」 「现在称呼她为『沙季』了,因为她是我妹妹」 「有这种场面话对你很有利」 被说到这个份上,我大概明白丸想说什么了。 我和绫濑、丸和奈良坂四个人的三天两夜毕业旅行。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丸和奈良坂在交往。 对了,那次旅行的时候,丸怎么称呼奈良坂真绫呢?是「你」。 我指出这一点,丸一脸苦涩的表情: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 「直接叫名字不就行了吗?」 「哦,对我而言还是……『算了』吧」 他为什么会脸红呢? 「算了算了,既然这么辛苦,就这样吧」 「不行。不行。最近……我明白了。她会用眼神告诉我。每次我说『你啊』的时候,她都会这样……就像在说,差不多该叫我名字了吧」 丸抱着头趴在桌子上。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丸跳了起来, 「奈良坂同学?」 「沙季也在哦~~」身后的绫濑悄悄地探出头来。 「隔着窗户看到了,所以就进来了。对了,友君,有那么吃惊吗?」 面对当事人的突然出现,丸的眼睛飘忽不定。真是没办法啊。 「其实,丸君有话想对奈良坂同学说」 「友君想对我表白吗?」 我催他说「好机会」,丸说不要,连连摇头,又挠了挠头。 看到这一幕的奈良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抓住丸的双手说: 「没关系!即使友君头上一根头发了都没有,我也喜欢!」 「不是啊!……你啊」 说完,丸再次抱头趴了下去,看样子前路漫漫啊。 ──────────────────────── 虎穴特典『悠太的贴心日常』 「饭盛多少合适?」 亚季子闻声抬起了头。 她把原本随意搭在餐桌上的双肘收起,端正了坐姿。 呼唤她的继子正拿着饭碗和饭勺站在电饭煲前向她望过来。 「啊,麻烦悠太了,正常量就好。」 傍晚时分,刚过三点不久的斜阳下。 亚季子刚睡醒,准备去上班。刚到餐厅想吃点东西,就听见继子悠太在厨房问「要帮您做吗?」 「这些够吗?」 说着悠太将碗轻放在她面前。亚季子的饭碗比普通尺寸稍小些,现在盛了半碗多点的量——这就是她口中的「正常量」,悠太早已了然于心。凑近碗沿时温热蒸汽拂面,米粒颗颗饱满挺立,看着就很美味。 「配菜有烤竹荚鱼、煎蛋、烤海苔,还有早上剩的沙拉」 「这些足够了」 虽然再加份纳豆这简餐就完美了,但悠太或许是考虑到亚季子接下来要接待客人的工作性质才没准备。 「谢谢啦,悠太」 「没事,举手之劳」 双手合十说过「我开动了」后,亚季子拿起筷子。 「嗯,好吃。悠太手艺见长呢」 「还差得远呢,比不上沙季。」 毕竟资历不同,要超越确实不容易。要知道沙季从小学高年级起——也就是我开始做调酒师工作后家务忙不过来时,就一直负责做饭了。 阿嚏!亚季子突然打了个喷嚏。 正要回房的悠太慌忙折返: 「感冒了吗?」 「不是不是……大概是花粉症。啊呀糟糕,药正好吃完了」 看来上班时得去车站附近的药妆店买了。得改变通勤路线了啊,而且因为要绕远路,得比平时更早出门…… 一声近在咫尺的「啪嗒」轻响让她愣住了。循声望去,不知何时眼前已放了一杯水和药盒。 「……葛根汤?」 「每种药的药效因人而异,不知道这药会不会影响您的工作。虽然不确定对花粉症有没有效,先备着吧」 原来如此。我听说过葛根汤能暖身并提高免疫力。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或多或少会有效的吧? 「谢谢,真贴心啊」 或者说,作为高中男生是不是贴心过头了?印象中的高中男生,应该是更迟钝些的生物才对。 「那个,悠太」 「在的」 听到亚季子郑重的语气,悠太紧张地简短回应。那表情和声音让亚季子露出困扰的微笑。 看吧,果然很紧张。 「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做到『说了才会做』的程度就刚好。太一在家的时候,该怎么说呢……就比较放松对吧?」 悠太也苦笑起来。 「但听说太一做销售时可是公认的干将呢」 「诶……」 「也就是说他虽然懂得体贴,但我觉得那正是紧张的表现。对家人都这么费心的话,会累坏的呀」 闻言,继子嘟囔着「可是……」。 「什么都不做我也不会生气呀。只要说了愿意做就足够了。要是习惯了被察言观色地抢先伺候,人就会开始因为对方『没眼色』而生气。我觉得就算是家人,也没必要体贴到这种地步」 「我不会……生气的」 「只是现在是呢」 但悄然累积的不满终会爆发。 更何况,完全洞察他人内心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沙季可没期待你能体贴到这种程度哦」 看着歪着头满脸困惑的继子,觉得可爱之余,亚季子决定得跟女儿好好谈谈了。 ──────────────────────── A店特典『甜蜜陷阱』 「啊咧?沙季前辈,您怎么来了?」 一进店就来招呼我的,是小我两岁的打工后辈小园绘里奈。 「来书店的理由应该只有一个吧。我只是来找找书而已」 「明明您试也考完了,但还没有回来的打算吗?」 小园是知道我已经被大学录取的事的。在这家店——站前书店里我们四个打工的伙伴(我跟浅村还有之前在这里打工的前辈读卖栞还有小园)有一个LINE群组,我们把被录取的消息发了上去。 但听她现在说话的口吻,居然希望我回来继续打工。我还稍微有点意外。 「我想买本在大阪旅游时的指南书」 「啊啊,是旅游时用的书是吧。是在那里面……不是,前辈你知道书哪儿吧」 「我知道啊所以不麻烦你」 跟她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和她并排走了起来。她好像在试着整理书架,真的没问题吗? 「难道是毕业旅行吗?」 「嘛,是啊」 既然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事情那就挑明了说。 「真好啊」小园叹了口气,望向了天花板。像是在考虑着什么,把食指戳着下颌。边思考事情边走路很危险的哦? 手指放下后转过头来,直瞪瞪地盯了我一会儿。 「诶……真色」 「我虽然不知道你想了些什么,但我是跟朋友一共四个人一起去的哦?」 听完说完后一副这么意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嘛,其中一个朋友是浅村就是了,虽然并没有特地解释这些的必要。 「啊对了,读卖前辈买了些特产放在了休息室里,要不要一起吃?据说生点心(译注:日本传统点心中含水量较高保质期极短的一类精致和果子的总称)得今天吃完哦」 「诶?书架不整理了吗?」 「整理完了啊」 质疑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我道歉。但你为什么刚才要在书架前摆出那副样子啊。 「我正要休息的时候,刚好有人把面前的书给弄倒了」 这样啊,因为没法放着不顾就重新堆了起来。真是辛苦了。这种人也是有的啊。虽然找自己想要的书没问题。但是也有像这样扒拉找完就这么不管的人。当然了,也不是没有可能是因为找书人忽然有不得不要去处理的紧急事情,我们也没有证据,所以自然也不能完全责怪他们。 作为书店店员不想让书破损,所以就想重新把书给堆起来。 想了一圈。忽然发现我作为书店的店员已经跟大家都熟识了。虽然当时动机有些不纯粹,但现在回想起来这还真是一段珍贵的职业体验呢。 不论今后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去往别处开始新的兼职,在这家书店工作的时光都将会成为珍贵的财富。毕竟过去我始终以顾客的视角浏览书架,却从未站在接待顾客的书店方视角来审视这些书架。 想着想着就跟着走到了休息室。说是休息室其实也不是个专用的房间,基本上就是个办公室。 「我现在还没有回来工作呢,进去真的好吗?」 门打开的房间里,有店长跟正式员工的桌子跟椅子,一张长桌跟一个饮水机。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在这里打工的我们大多会在这里茶歇。 「这又不是什么放着商业机密的房间,没关系的啦~读卖前辈给我们分特产的时候也是二话不问直接进来的啊」 因为栞她是个自由人啊。 走进这个被兼职的我们称作休息室的办公室里,小园把冰箱里栞带来的特产拿了出来,我在饮水机那打了一杯水。在长桌前跟小园并排坐着。 「你看,就是这个,她说因为不耐存放,所以记得今天要吃完哦」 她拿出来的是用名古屋交趾鸡(译注:名古屋交趾鸡是日本三大地鸡之一,肉质偏带红色,肥瘦适中,肉香诱人,口感浓厚)鸡蛋做的可爱点心。果然是新鲜点心啊,这确实不好保存。 「沙季前辈也去关西旅行的话,那特产就拜托了」 「知道知道」 「记得要给两人分开买哦!合送一份可不行!」 「知道知道,我会记得的」 小园欲言又止,把嘴巴合上了。 咦? 她小口啜饮着纸杯里的茶,轻轻呼了口气,用目光死死盯过来。 「果然是跟悠太前辈一起的啊」 糟了,中计了,真是甜蜜的陷阱啊。 「真色!」 ──────────────────────── Gamers特典『深夜樱通信』 「沙季……」 声音的主人是奈良坂真绫。我的友人,也算得上我的亲友。 「怎么了?」 「友君要是死了怎么办?」 可真是令人不安的说法啊。 真绫称之为「友君」的人本名为丸友和,是我义兄的男性亲友。友君和真凌正在交往。也就是所谓的情侣。突然被告知对方恋人要死掉的事确实让人难以平静。 拜托你别偏偏在深夜1点打电话过来跟我讨论涉及生死的事。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不然就是误会了」 我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冷静呢!」 「哈,所以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哦对哦对。约会时我们去了能喝日本茶的茶餐厅」 「诶」 「那是由古民居改造而来的茶餐厅,有庭院,院子里还种着樱花」 听起来像是有面向外庭的露台座位的店。 那庭院中还种着樱花树,树上已只残留着数片残花,在约会的时候就顺便一块赏了花。那家店应该是在东京以北的县里,所以花能多开一段时间吧。涩谷这附近的花都差不多谢了。 话说,这都已经是两个人来了一次当日往返的独处旅行了吧。 「菜单的话,茶有很多种,有煎茶,也有芽茶、玉露和抹茶,还有焙茶,好像还有别的」 「不错嘛」 「点套餐的话还有点心,是当季限定的樱饼」 「毕竟是春天嘛」 樱饼是把馅包在用小麦粉和高筋面粉做成的面皮里的食物。吃的时候用盐渍过的樱叶卷着,叶子的清香和淡淡的咸味浸润到饼上,和甜的馅料混在一起能达到一种咸度与甜度的平衡,配着茶吃的话有多少都能吃下。在女儿节之类的日子总会买些来吃。 「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还有把樱饼叶子都一块吃掉的人」 「有点咸吧」 毕竟是盐渍过的叶子,对我来说太咸了。不过嘛,总觉得这时…… 「不是我男朋友哦」 好吧,我敢打赌,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如果是浅村君的话,沙季肯定就没这么冷静了吧」 被抓住痛点了。 「也许是吧……但,到底发生什么了,让你产生这么不安的想法」 「今天,和友君约会了吧」 「一直到现在?」 现在已经深夜了喔。 「没有没有,十点就回来了。不过要是现在回来就太危险了,我应该会留宿吧,毕竟是大学生了」 ……我还是当没听到吧。 「毕业旅行的时候明明三天都在一块」 「那个不是两人独处的旅行吧」 啊,原来如此。 话到此处,结局已然明显。 「也就是说,丸君是连樱饼叶子也吃的那类人」 「嗯,有点意外。我没想过有这类人存在。然后我回家调查了一下,樱叶有毒喔!」 所以她当时才说了这样会死吗。真让人不安宁。在我说了我知道后,听见了扬声器传来了震惊般的声音。 「难道说沙季打算暗杀浅村君吗!」 「没有,不是有句俗语嘛,过量偏食总有损健康。但是这要每天都吃很多片叶子才能到致毒量吧?偶尔吃一片用来卷樱饼的叶子不会死的,没事的」 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了真绫安心的叹气声。 为什么一次就考上最难考的国立大学的她会沉浸于妄想中以至于和我通电话呢。 智商下滑得也太厉害了。 「是嘛。这样啊。果然呢。嗯嗯,也是呢。说实话,我也觉得应该没问题的,但还是有点点担心。你看嘛,毕竟这是传统食物诶?」 「你理解了吧?那就请你快安心睡觉吧」 「不要!约会的话题现在才要真正开始!」 大半夜听你秀恩爱,你也体会一下我的感受啊! ──────────────────────── 外传 another days ──────────────────────── 前言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嘻嘻嘻 录入:嘻嘻嘻 「无论做了什么,无关去了哪里,我骨子里还是个小说家。」 奇妙的是,直到作品TV动画化,我才深切体会到这一点。 至今我除了写小说也有接触过漫画原作与游戏剧本等工作,自认对于文章以外的故事载体也应付得来,算是比较灵活的那类人。反过来说,正因为涉足许多领域,所以在撰文方面不太敢以专家自居,还自卑地觉得我以小说家而言恐怕只是个半吊子。 不过,这似乎是个误会。亲眼目睹TV动画《义妹生活》的成品令我体会到这点。 保留原作核心的同时,动画也以影像形式交出一份「解答」,甚至凸显出我自己着重于「文章」这种表现手法的部分。再怎么被自由改编都不会动摇的作品主轴是什么?我是怎么注入灵魂的?身为小说家的我是怎样的存在?动画赋予了我面对这些问题的机会。 老实说,在社群媒体上(X)发表长文感想时,我不认为会受到关注。尽管我觉得在不欢迎长篇大论的时代应该没人想看这种东西,却还是抱着对影像作品的爱草草写下文章。我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至少要让那些愿意真心面对作品的人,察觉影像中倾注的巧思。即使人数不多也无所谓。 结果出乎意料地得到许多回响。不只读者,就连从动画开始接触的观众也给予正面回应,让我听到鼓励和期待长文感想的声音,贴文的观看次数也膨胀成一个夸张的数字。 话说回来,尽管是长文,但在「该写的东西」很明确时,书写一万字左右的文章不算什么负担呢。不过,这似乎不太符合一般论点。看见支持者对于长文感想的反应,我才注意到这点。一旦下定决心就克制不住写文章的冲动,而且能轻易做到。之所以能办到,大概是因为我骨子里是个小说家吧。 这些出于自我满足向TV动画《义妹生活》诉说的情话,就这样有幸得到出书的机会。既是如此就该补上一段不打算在本篇提及的故事──主角是动画制作团队持续默默关照的读卖栞──将它们化为情书。对于骨子里是个小说家的我而言,这样才算美丽的收尾。于是有了这本书。 这些文字不代表悠太与沙季的人生,而是身处同一个世界某处的作者,以及读卖栞的人生篇章anotherdays,还请各位尽情品味。 ──────────────────────── 动画义妹生活第1集随笔(三河ごーすと感想) 首先,没接触原作(小说版)就看了动画的各位观众,是否会觉得「咦?和我想的不一样」?很多人可能以为和义妹共同生活应该会是个热闹的爱情喜剧。 然而,这部作品并非所谓的爱情喜剧。虽说把角色安排和基础设定等要素条列出来后是标准的爱情喜剧,但我想让大家看的不是恋爱也不是喜剧,目标是呈现出他们的生活。话虽如此,我也不愿太过贴近三次元(现实)而失去二次元的魅力,所以它成了一部摸索「如何在不损及二次元魅力的情况下尽量用三次元(现实)手法表现」的作品。尽管有「人文剧」等相似类别,但这部作品更着重于描写恋爱情感,因此在既有类别里找不到完全契合的形容方式,最后我和责编决定用「恋爱生活小说note」这个称呼。 「由虚构人物执笔的私小说note」、「宛如阅读真实人物日记般的阅读体验」是《义妹生活》的独特性,也是它的价值。看过故事大纲的人或许无法理解为何有这么多读者支持这部作品。那是因为它的魅力核心不在于故事大纲,而是包含了细部生活描绘、细节呈现及阅读体验等阅读感受。 ……截至目前,我写的都是原作的发想。可是啊,这篇文章其实是动画的解说与感想。 或许会被骂「那你讲什么废话啊?」,但这是解说动画的必经过程,还请见谅。 以上是原作的初衷,因此改编为影像作品应该非常困难。实际上,在义妹生活广播节目(第三回)里,上野监督也表示「感觉很难」,我当时大约有百分之五十的心声也在说:「我想也是!对不起!」,剩下的百分之五十则是「认为改编这部作品很难的人能来担任监督真是太好了」。觉得很难也证明了上野监督完全明白我在《义妹生活》里特别强调的部分。光看故事大纲可能会认为这部作品只是普通的爱情喜剧,把它当成「不太有趣的爱情喜剧」处理。不过,上野监督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正面迎战,去找出它的魅力。关于这点,我真的非常感谢他。 接下来,请容我解说细节部分。 .关于悠太与沙季的角色特性,以及两人的邂逅 p017 看完第一集的观众应该已经感受到,这两个人「非──────常爱讲道理,有够麻烦」,在人际关系方面尤其如此。他们都近距离目睹并经历了父母关系的破裂。例如为对方着想所做的事被另一方视为恶意、因为没猜到根本猜不出的真心话而责备对方……夹在「互相对立、擦身而过的两人」之间,悠太和沙季多数时候都保持中立,切身体会到人际关系中未能尽如人意之处。产生期待而兀自失望后觉得受到伤害,于是怒骂对方……人类在人际关系方面的这种「偏差」令悠太和沙季觉得「丑陋」,于是造就了他们的性格。 若要为他们加上角色属性的标签,或许能够用「冷静」来形容。但只用「冷静」来概括两人又不够准确。 他们基本上反应比较冷淡,不太会大呼小叫。然而,他们并非没有情绪起伏,也不是自我中心而不体贴的类型。因此,他们会在初次见面时尝试展现友好态度,这点也体现于两人初识那一幕的对话。尽管属于同一类人的沙季看穿了悠太的幽默感里没有热情,但这种保持适当距离,不过度深入也不过度抗拒,不会太过轻浮也不会太过严肃的态度,正是悠太用来适应社会的方式。采取这种不容易树敌的做法则是因为对他人不抱期待。相反的,沙季尽管也对他人不抱期待,却从一开始就拒绝了那些会要求她察觉人际关系里种种小细节的交流对象,选择独善其身。然而这种交流方式仅限于事情不牵扯到其他人。她喜欢独处,觉得被所有人排斥也无所谓,却无比重视自己的母亲亚季子,不希望自己的举动连累亚季子。因此,对于亚季子爱上的男性太一,还有即将成为一家人的悠太,她也会尽可能表现得友善。初次见面时刻意展现在学校不会露出的笑容也是因为这样。离高中毕业剩不到两年,这段时间内,她打算表面上装出友善态度以确保亚季子的容身处,然后独自搬出去,悄悄离开……虽然对男性家人不抱期待,却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拒绝而伤害到对方──她怀着这种不上不下的暧昧情感,和浅村父子成为一家人。 p019 独处时,沙季之所以向悠太展现冷淡的一面是因为感觉对方和自己是同类──感觉对方可能会以同样态度面对今后的家庭生活,所以选择赌一把,稍微亮出自己的「黑暗面」。而悠太确实是她预期的那种人,两人也签定了「契约」。 .关于动画原创要素 读过原作小说的人应该有注意到,这部动画其实有许多原创的描写,台词与场景也省略了非常多。像是沙季搬进来后发现贴在墙上的贴纸,以手指轻轻滑过;回到家的悠太看着开着灯的起居室若有所思,以及强调即食味噌汤的存在、回忆过去的用餐情景等等。这些都是动画原创剧情,但在我看来,两人的故事里确实该有上述情节,只是原作小说没有提及。动画是假设悠太和沙季实际存在,并且比原作小说更忠实地重现了原作(两人的生活)──撰写小说时忘记写的部分,上野监督和工作人员们细心地替我捡回来──这就是我对动画版的印象。 .关于作画、演出、美术、编辑 虽然常看真人电影,但长大后看TV动画的机会大大减少,让我对动画知之甚少。因此,我所具备的知识不足以谈论动画特有的表现手法,不过以外行人的角度来看,我不得不这么想──制作组选择以动画呈现《义妹生活》的作品主题时,已经用上所有能采用的手法了。 生命尚存便不会消失的声音、呼吸、充满人味的生活点滴(或许能称为日常剧)、声优们自然的演出,全都自然地融入画面。这一切都不显得突兀,十分自然,但我认为「不显得突兀」本身就非常困难。例如悠太与太一那段「决定再婚了」的对话场景(准备即食早餐的场景)、饮料吧的场景等等,希望观众也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另外,动画中包含山手线在内的涩谷街景被描绘得很真实。背景(美术)无一处不精美。想呈现写实人物,悠太与沙季生活的世界也得跟着具象化,而动画轻而易举地跨越这道门槛。 这时,我突然想到上述这几「点」虽然充满魅力,却并非最重要的部分。 作画、美术、音乐──任意撷取其中一部分都精妙绝伦……然而关键在于,所有要素都能自然地结合,包含时间流动在内构成了「一部完整的作品」。这才是我最希望大家注意的地方──我强烈地感受到,这部作品不该从「点」的角度切入,而是由「线」或「面」的角度来欣赏。 某个角色令人印象深刻的台词、可爱的举止或表情、主角的帅气台词、简单易懂的高潮场面等,原作小说其实没特别着重这些「点」。虽不抢眼却对细节精雕细琢,将微小的「点」串联起来,从「线」或「面」的角度看整部作品时会觉得流畅通顺──以上是我撰写时的目标。实际上,这也让许多能和这种感性共鸣的读者喜欢上它,并给予支持。 我认为TV动画《义妹生活》也是具有相同性质的作品。沉浸在作品的世界中,守望角色人物们的发展,从各个细节里感受到爱……但愿这部作品能吸引到更多追求这种体验的人。 重视人物日常、心理活动与人际关系的剧情作品 私小说一般指以作者真实私生活和内心为基础写成的小说 ──────────────────────── 动画义妹生活第2集随笔(三河ごーすと感想) 「真是不友善的内容啊~~」看完第二集的观众里,说不定会有人这么想。即使没有负面观感,恐怕也会感到难以理解,困惑地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先让各位知道原作的构想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吧。 正如我在第一集长文解说里写的,《义妹生活》的核心魅力在于将「和没有血缘的妹妹共同生活」这样的爱情喜剧经典桥段尽可能现实地、细腻地描绘得像真实存在一般。 而在摸索这种真实感表现手法的过程中,我故意避开一般爱情喜剧可能会特别强调的地方,那就是「让女主角的感情明确」。我撰写恋爱喜剧时往往会让读者清楚认知到这个场景是害羞、愤怒、悲伤等等。即使将情绪描写得较为隐晦,也会尽快揭露出现这种情绪或行动背后的理由。但是在《义妹生活》里,我故意直到最后才写出沙季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在于《义妹生活》是虚构人物的私小说,重视现实感。 小说版基本上以浅村悠太的第一人称视角进行,然而采用第一人称并非纯粹的技术性选择,而是我针对「如果浅村悠太这个人实际存在,什么样的思考流程和描写方式会最具备真实感?」这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选择了第一人称。即使是第一人称也能写得让读者容易明白其他人物的感情。实际上,我在其他作品也曾采用这种写法。但同样的做法不适用于《义妹生活》。「站在自己的立场,根本不会知道对方真正的想法」这点本身就是《义妹生活》要描写的命题之一,因此必须写得让悠太(以及读者)看不出沙季在想什么。 当然,只凭这点无法构成一本小说,所以我在第一集结尾处安排了对答案环节。只让读者看见悠太所不知道的,沙季的真心话。为什么沙季当时会说出那种话?为什么沙季要做出那种事……将这些在悠太看来有些暧昧不明的部分,透过某种机制阐述,就像推理作品的解答篇。这种人际关系上的谜团或现象,在不同人眼里会得出不同的解释──而将这种现实世界常发生的状况一点一滴地累积,正是原作小说的核心。在我看来,动画制作团队正是将这样的体验和感觉完整地转换成影像作品。 有了前面那些认知后,让我们来聊聊动画第二集的呈现方式。请容我对各个要素进行解说与陈述感想。 .开头的起床场景~悠太与沙季的状况 没有台词,乍看非常普通,但这里其实提供了几项资讯。 「悠太闹钟一响就起床了(他并不懒散,生活十分规律)。」 「不仅如此,他醒来时,沙季已经起床了,而且有活动迹象。」 「悠太会整理好仪容(并非松懈状态)才出现在沙季面前。沙季也不会让人看见『刚起床』这种最疏于防备的状态。」 就是以上这些。 透过这几点能理解两人尚未将对方当成能够暴露自己私生活的对象,而是「单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学校场景 悠太从空桥打量楼下的沙季。班际球赛近在眼前,他体育课时却将注意力放到沙季身上……然而在丸开口前,他完全不晓得沙季的风评。沙季并非突然出现,恶评也一直存在,那他为什么对沙季一无所知呢? 答案是:悠太对别人(特别是女生)漠不关心。除了丸,他没一个称得上朋友的对象。即使不打算交朋友,他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果向他搭话,他表面上还是会正常应对,不过会记住名字的对象很少。奈良坂真绫实在太出名,所以悠太知道这个人,但对其他学生几乎都没留下印象。因此,尽管名为「绫濑沙季」的学生曾出现在不远处,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直到同住一个屋檐下,沙季才突然进入他的视野。 .高薪打工与武装模式 沙季对于生父责骂母亲亚季子的那些话非常反感。餐桌那一段,悠太对亚季子因学历被嫌弃一事表示「真是胡扯」,沙季以「没错吧」附和。这也呈现了她的真实想法。此外,沙季还在这里列举了一些「对女性的常见偏见」,让悠太产生共鸣,不过改编成动画后,这段对话相较于原作有所删减。删减的理由在于时间考量,以及要聚焦于「沙季向悠太展现了部分真实想法」。原作在这之后,悠太还提到「对男性的常见偏见」,沙季也出声附和。针对这部分的价值观磨合成为两人开始互相信赖的契机。 话说回来,看完第二集的观众是否有隐约察觉绫濑沙季这个人的「危险性」呢?聪明、美丽、高尚,而且处事公正……这是她的理想,她也为了实现理想而竭尽全力。然而理想是完美的,人却是不完美的存在。维持理想本就不易,说是不可能也不为过。或许能暂时达成理想……但如果想保持这种状态,必然会产生扭曲。应该说,她在待人处事方面已经有一部分扭曲了。一般来说,当对方在交谈中抛出了「A」,自己只需要回答「B」就好,她却经过「考虑『B』、『C』、『D』、『E』之后放到天秤上衡量,再选出最公正且比较好的答案『B』」这种绕了一大圈的思考模式才回答「B」。这样的确公平又正确,但对大脑负担过重,也没效率。导致「想表现得聪明却一点也不聪明」的矛盾现象。 另外,对「能够轻松赚钱的高薪打工」感兴趣也是她性格上的一种缺陷。找这种门路往往会被视为投机取巧,然而,站在沙季的立场,她是经过再三思考,摸索该如何以实际且有效率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理想才得出「需要寻找能够轻松赚钱的高薪打工」这个结论。明明不是谣言中的那种人,却因为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而逐渐贴近谣言中的模样……实在很讽刺。 .做味噌汤 「每天为我做味噌汤」是流传已久的经典求婚台词,理由在于亲手做的味噌汤就像家庭的象征,蕴含了亲自下厨的心意,所以成为经典(大概吧)。悠太的家庭缺乏温暖,所以他几乎没喝过别人亲手做的味噌汤。因此,除了「好喝」,他可能也下意识地感受到某种爱或温暖,内心缺口得以被填补。顺带一提,闪过和生母相对而坐喝即食味噌汤的片段是动画原创剧情,原作小说没写到这部分。不过,关于悠太过去的家庭环境、内心有什么缺口等深入人物性格的部分,上野监督有跟我讨论过,所以这些动画原创桥段也是「原作没有但忠于原作」的演出。 p030 关于两人在这里谈妥的「交易」,各位或许会认为一家人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易」,只是无偿互助罢了。但是对他们来说并非如此。 悠太和沙季都不懂何谓「无偿的爱」。或许曾经明白,但应该也忘了。内心深处认为自己不付出就不会有所得,所以连「做味噌汤」、「搜集高薪打工的资讯」这点小事也必须加上交换条件,心里才会感到踏实。 也可以说,这边有明确地告诉大家──《义妹生活》就是「各有扭曲与欠缺之处的两人在附带交换条件的情况下选择互助,进而治愈彼此的故事」。 .沙季差点被车撞后的一连串发展 这里在动画化时,对原作剧情进行大幅删减。为什么沙季没注意到那辆没减速的车?之后她和悠太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悠太是基于怎样的理由递伞?又是为什么淋雨回家?一切都描绘得令人难以理解。关于这部分,说得太详细可能会剧透第三集内容,所以暂时保密,不过这些都是有理由的。欣不欣赏这种表现手法是各位观众的自由,我不便置喙,但这样安排有明确的用意,并非开玩笑。 如果要用不至于剧透的说法,大概就是……方才提到的「沙季的扭曲」和「悠太的欠缺」逐渐产生影响,必然会演变成那种场面。 好啦,直至目前也写了不少,该做个总结了。 各位观众是否觉得第一集和第二集好像都在呈现悠太与沙季那些不太协调的部分或零星片段呢?我个人觉得这是人际关系加深的必经之路。先以「他应该是这样的人吧?」的第一印象(某方面来说是偏见)下判断→相处了一段时间,隐约注意到对方有些言行与印象不同→逐渐看清他隐藏的本质,加深对此人的理解──大概是这样的过程。如果能够从这种像拼图一样逐渐理解人物的过程中获得乐趣,各位应该能更享受《义妹生活》这部作品。 ──────────────────────── 动画义妹生活第3集随笔(三河ごーすと感想) 第三集的看点无疑是「日记部分」的首次登场。读过原作小说的朋友,看到这一段是否会赞叹「哦哦~!原来是用这种方式呈现啊~!」呢? 这段日记部分放在原作小说第一集的结尾。读者会先从悠太观点出发,随着一再磨合逐渐对沙季有所认识,最后则透过这个类似对答案的环节让人一窥沙季当下在想些什么,又是个怎样的人。当然,日记本身并未揭露所有答案(因为写日记时不会把脑中一切都写进去),若不对照先前的种种言行细节加以推敲便看不见真正的「绫濑沙季」……不过故事到这里,我想各位应该也大致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TV动画省略了许多台词与场景,所以我觉得会比读原作小说时更需要思考,但如果有仔细观看应该还是能理解……应该说能「感受到」。 .沙季的思想很极端吗? 关于「对性别角色的排斥」、「对不同性别的谅解」等近年备受争议的话题,她在这方面可以说很正直,又或是神经质,显然非常在意。看到这些反应,或许会有人觉得沙季的思想很极端,但只是看起来如此,其实她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沙季的沟通方式,按照本人的说法是「武装」……但她的攻击性其实没有这个词语给人的印象那么强。真要说起来,她的「战斗」比较偏向「防御」,不知各位是否有注意到? 只有在对抗那些「诽谤母亲的声音」时,沙季才会强硬地否定或贬低他人,不然从未出现尖锐言行,提到与朋友断绝往来时也没对那些曾是朋友的人口出恶言。因此,她的「武装」类似「刺猬」,是用来保护柔软本体的防御手段,近似于「碰我就会痛喔」、「碰我就会被攻击喔」的威吓性质。 至于性别角色云云,只是因为她不希望自己抱持错误观念,不愿别人将错误观念强加在自己身上而产生的排斥,并不是想攻击其他有错误观念的人,也不是只接纳观点一致的人。 简单来说,她只是「不想犯错」。这种顽固态度也是因为她还不够成熟。听了悠太那番「反射与修正」的说法,她便开始学习「容许犯错」了。 .悠太至今的人生,以及他和沙季的相处方式 动画第三集首次揭露了悠太的生母和其他男性外遇后离开太一一事。生母是对他人抱持强烈「期待」的人,所以「期待」落空时会非常伤心,并以自己伤心为由攻击别人。当然,这事不能全怪她,只是她心中长期累积的郁闷一口气爆发了,实属人之常情。至于生父浅村太一,从客观角度(悠太观点)来看几乎没什么责任,但在生母看来却是长期折磨自己的元凶。 这点在原作小说中并未直接描写,太一如今看来常为孩子烦恼,但他原本是大型食品制造商的业务员──一门心思放在工作上,非常忙碌且资历浅,没有余力提供家事和育儿方面的协助。提起总公司设在东京都内的大型食品制造商,各位可能会想到某些知名的大企业。太一的年收大约在八百万圆到一千万圆左右。为了和对方的家人一起生活,太一硬是买下都内的三房两厅公寓。这种水准的年收看似不错,实则没那么宽裕,生活中的种种不满就会逐渐冒出头。其实太一的收入已经相当高,只要知足就能过得很幸福,但某人似乎无法满足,也不明白做到这点是多么辛苦与优秀,因而轻视太一。所以,悠太的生母想要把悠太培养成比太一更有地位的人,对儿子进行了相当严苛的填鸭式教育。然而,小时候表现不算好的悠太无法回应母亲的期待,因而非常痛苦。他变得不擅长与别人交流。因为不想去补习班与他人共处一室,悠太在课业上拼得有些过了头。因此,就算悠太现在成绩很好,这也是「为了逃避而付出的努力」,并非积极进取,他认知到自己遇上麻烦事或威胁只能选择逃避。也可以说,这样的逃避倾向令他感到自卑。 与新的家人──特别是与沙季这位义妹共同生活容易产生冲突与麻烦,本该为他带来沉重的压力,但见面当天绫濑沙季那句「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于是悠太心想:『只要保持适当距离应该能平顺地度过这段日子』,无意过度干涉沙季的事。 话说回来,我看了不少人对第二集的感想,有人提出「无视交通号志的是车,沙季只是在绿灯时过马路而已,她没有错。悠太却因此责骂她不是很怪吗?」这样的意见。 尽管很有道理,然而这正是「遵守规则的话做什么都行」、「有些行为就算没有违规还是该加以训斥」这种人类社会常见的灰色案例。 而「是否遵守规则」与浅村悠太责骂沙季一事无关,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他无意责备体育课上摸鱼(违反规则)的沙季,认为这是个人选择。 至于卖春嫌疑的部分,动画省略了内心独白所以比较难懂,实际上悠太的看法是「只要需求和供给匹配,本人又不介意,那就随她高兴」。当然,这话是说「人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那种事,我也管不着」,如果当面对悠太表示想去卖春,他依然会抱怨或阻止──他的尺度在这里。 但是,沙季差点在眼前被车撞让悠太内心的底线当场断裂。 正如悠太那句「有可能会送命的行为,我实在没办法不管」,他无法置之不理。于是,他郑重警告了有确实遵守规则却太过大意的沙季。实际上,虽然动画里不太明显,但这个场景里有留意道路状况的人都有注意到那辆车,所以即使灯号转绿,其他行人也没动,只有专心听英语会话又被蝴蝶吸走目光的沙季往前走。沙季有遵守规则,却做出了很危险的举动。 悠太当然知道过错主要不在沙季身上,所以他换了个地点,在不会引起旁人注意的地方训斥沙季。 正是因为这时踏出了身为「哥哥」的第一步,悠太才开始认为或许能稍微拉近距离,像兄妹一样相处。 借伞也是基于这点。 p039 .关于家庭内卖春 沙季为什么突然做出近似于「夜袭」的行为呢?这是由好几个分散的点在她脑中连结时产生的致命性偏差。 以下我会将导致这种行为的契机分别列出来。 ①沙季本身没有那么优秀,需要全力投入学业,想以最少时间赚取最多金钱。 ②「依靠他人的思维模式」没有完整植入。 ③明白悠太有性欲。 ④她脑中始终存在「高薪打工=卖春」这个选项。 ⑤下意识地「期待」就算和悠太发生「某些事」也不会导致关系产生决定性的破裂,依然能够冷静地建立今后关系。 基本上就是前述几点在沙季脑中构成了逻辑,进而导致那种行为。 关于①,可以从她在体育课上摸鱼,通学途中也都在听英语教材看出来。她认为自己能力不足,无法兼顾念书和打工,同时也是发自心底觉得成绩好的悠太很了不起,想必天生就那么优秀。 关于②,则是由于沙季还不懂得「无偿向他人求助」。因此,即使是向家人拿钱,她也认为自己非得提供些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悠太逐渐表现得像个可靠的「哥哥」,沙季也下意识地萌生「妹妹」的依赖心理,脑中浮现「依赖悠太」的选项。但她无法将这种「依赖」解释为「无偿求助」,认为必须向对方支付报酬。 关于③,前述②的想法和「认知到悠太有性欲」出现了关键性的吻合。既然悠太对沙季有性方面的兴趣,同居生活或许等于强迫他压抑,迟早会迎来尴尬瞬间。那么,干脆缔结这种关系来缩短尴尬时间。悠太可以满足欲望,而自己只需要在家里花一小时做点事就能拿到悠太工作好几个小时赚的钱──都这么做了,让他付点钱应该也不为过。原作小说里,悠太说了「你做饭就该让我付钱」这样的话,然而沙季当时并不觉得做饭应该拿到报酬。准确来说,拿走悠太花时间赚来的钱会让沙季产生罪恶感,她不做到这种地步便无法排解。做饭对她来说既不困难也不痛苦,她认为必须伴随困难或痛苦才算得上对等。部分原因也在于「悠太不是坏人」,先前她说「如果你们是坏人,我会觉得比较轻松」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对方是那种她收取家事费用也不会产生罪恶感的人,沙季说不定会白白伸手要求人家负担自己上大学的所有费用。但浅村父子让她说不出这种话──至少沙季是这么想的。 关于④,沙季脑中始终存在「高薪打工=卖春」这个选项。 不只是追求赚钱效率,沙季明白这么做有风险,也有针对「是否该冒险做这种事」慎重考虑过,认为暂时不该这么做。然而,要是她成功和悠太达成这种交易,之后恐怕也会找上别人。她会习惯,而且一定会发现只和一人交易赚不到足够的钱。深思熟虑并冷静理性地下判断也可能导致「一般来说不鼓励的行为」发生。不过,悠太此时有明确地拒绝,让她再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关于⑤,这是沙季下意识产生的偏见。她下意识地期待处事公正的悠太能理解一切并接纳她的行为。除此之外,沙季对悠太还抱持了另一项「期待」。 那就是不让家庭破裂=对父母保密。 悠太非常重视父亲太一。他目睹了父亲因前妻背叛而无比消沉、自暴自弃的模样。尽管他会无奈地嫌自家老爸爱逞强、得意忘形、丢人现眼,但太一幸福的表情也会让他安心下来,不愿破坏这样的时光。至于亚季子小姐想必也是经历了许多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见到她那张幸福的笑脸,悠太认为现在的环境很适合这对夫妻,猜测沙季应该与自己有同感(这种「猜测」换个说法就是「期待」,所以悠太本人也对于自己没经过磨合就抱持「期待」而有所反省)。 但是,如果悠太和沙季发展出家庭内卖春这种不纯洁的关系,还被父母知道,两人的幸福表情必然会蒙上一层阴霾,甚至有可能导致家庭破裂。 沙季之所以做出这种可能导致家庭破裂的行为,就是「期待」悠太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然而「被别人的期待控制」偏偏是悠太最讨厌的事。 这也是他说出「我最讨厌的女生,就是这种类型喔」的理由。 悠太也好,沙季也罢,好像都对另一人有些误解呢。 悠太的话应该没关系吧?沙季应该是这种人吧?这一点点的「先入为主」会造成致命性的偏差。 于是两人稍微聊起各自的过去,谈到父母离异的话题。 .关于日记部分 上野监督在广播里提到自己喜欢以「日记电影」闻名的约拿斯.梅卡斯导演。影像演出部分的灵感,或许就是从那里来的。 约拿斯.梅卡斯导演是一个坚持自身理念,不与好莱坞为伍的人,对电影钻研不深的人恐怕不认识他。但我强烈建议喜欢《义妹生活》影像演出的观众可以去找一下他的资料。 除了主流表现手法的商业魅力,还能一窥文化层面的广度、深度,以及趣味性。 离题了。 影像结合中岛由贵小姐配音的沙季独白,而且不是单纯重复先前场景,几乎都是新绘制的画面,从沙季观点将一到三集重新诠释。 就像画作经由画线、上色的过程逐渐迈向成品,《义妹生活》也一点一点地调整对于一件事的视角、观点,完成一个故事……大概是这样的演出手法。 沙季意外地拥有非常孩子气的一面,还因为亲近的人不多而难以用言语表达那些对于人际关系的困惑与烦恼。了解这些之后,沙季这个角色应该会更显魅力。 揭露沙季个人特质后的日常生活描写,破坏力真的非常强。第四集以后,沙季会随着故事进展变得愈来愈可爱,悠太与沙季之间的距离也会时而拉近,时而疏远。 再加上读卖前辈、真绫等其他角色的参与,悠太与沙季的生活将变得更多采多姿。 ──────────────────────── 动画义妹生活第4集随笔(三河ごーすと感想) .沙季房间的青鳉鱼和鱼缸 这部分完全是动画原创,原作小说没登场。但听到上野监督想要让青鳉鱼和鱼缸登场,并让沙季饲养青鳉鱼时,我也接受了他的提议。这算是「我在小说里没写到但想必符合原作」的其中一点。 我大致听过监督想用影像呈现的意图,但由我来告诉各位观众未免太不识趣,所以请容我保密。我能明确说出来的部分,大概就是「青鳉鱼是一种隐喻,象征某种该呈现出来的东西」吧。另外,青鳉鱼的种类也有其含意。 监督的发想令我深感佩服,因此在BD/DVD附赠的小说里也提到了鱼缸和青鳉鱼。感兴趣的观众还请购买含特典的BD(顺便广告)。 言归正传,接下来要分享的内容算是我擅自的解读,而非直接从上野监督口中听说的部分。 这不是我自己发现,而是和音响监督小沼先生谈话时萌生的念头,我也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TV动画《义妹生活》里常用「水」呈现种种意象,而鱼缸是否象征沙季的压抑呢?后续集数里有明确让人感觉压抑的描写,关于这点就等那一集再谈。 注意到这件事后,我就觉得片尾曲的名称「水槽のブランコnote(鱼缸的秋千)」别具深意呢。虽然不晓得Kitri的两位命名时深究到什么程度,但我认为这名字非常贴切。 .「教我现代文」的距离感 沙季明显想依赖悠太的一幕。经过第三集发生的事,两人也相处了约一个月,沙季渐渐学会去依赖悠太。 但沙季说出「教我现代文」时,那个拉近距离的方式实在很不寻常。像这样突然加快脚步还把脸贴得这么近真的有点怪。我想这应该是要告诉大家,她不习惯依赖别人,在寻求协助时显得很笨拙。准确来说,应该是「缩短距离的方法很笨拙」吧。平时尽量保持距离,想接近对方时却表现得非常大胆──在我看来,这种行为有充分展现出沙季的个性。 p049 p050 .关于奈良坂真绫 或许会有人感到意外,但真绫的脑袋其实非常好。要说有多好呢,大概是能应届考进东大的程度。有一点在原作中也没有明确提及,不过就让我趁这个机会稍微透露人物设定吧──其实她的交流方式属于「平衡者」类型,总是在扮演「团体中缺少或不足的那类人」。她经常表现得傻里傻气也是因为这所学校水准很高,多数人偏向严肃正经。 举例来说,进行班际球赛前的网球练习时,真绫曾嚷嚷着「大天空发球!」,用搞笑方式打球……实际上,那是她为了营造轻松气氛而刻意搞笑。明确区分出球技好坏会让气氛变得尴尬,一开始想轻松打球的人也会渐渐拘泥于胜负。认真的人和好胜的人特别多时,这种情况更容易发生。真绫是透过带头搞笑来控制现场气氛。 话虽如此,她的控制并非出于逻辑思考或缜密计算,只是直觉地认为「这么做比较好」。换句话说就是天生的社交高手。 之所以担心沙季,也是因为真绫对班上同学观察入微。此外,注意到沙季与悠太相遇后往好的方向转变,并试着在两人背后推一把,应该也是真绫的野性直觉告诉她「这么做比较好」。 有几个弟弟是秘密。 .关于读卖前辈 读卖前辈的外表可能给人「黑长直的大和抚子」印象,但她其实是爱开黄腔、随性、爱用轻松语气讲无聊话(胡说八道、开玩笑)的女性。显得楚楚可怜纯粹是因为她的脸自带柔和气质。至于黑色长发也只是试过许多发型和发色后,发现黑色长发最适合自己。尽管长相和个性无关,别人却常因为她的清秀外表而期待她是温柔娴淑的人,见到「本性」不免会吃惊或感到失望。再加上她喜欢随口胡扯(开玩笑),谈吐间也会掺入杂学,人家会因为外表带来的印象擅自认定这人「正经」又「诚实」,然后因为「这人明明看起来很正经,怎么尽说些奇怪的话……」而吓一跳。读卖前辈明明在开玩笑,有时却会招来「恶意撒谎,居心不良」的误解。种种反应处理起来很麻烦,所以除非想和对方进一步来往,否则她不会展现「本性」,只会扮演符合他人期待的大和抚子。和自然而然就会那么做的真绫不同,读卖前辈是经过理性思考才选择这种交流方式。话虽如此,她的防备心也没沙季那么重,对于初次见面的人会先行试探,确认自己的节奏是否可行。如果认为「啊,不行」就采取大和抚子模式,「行得通」就露出「本性」。悠太对她的「玩笑」试探缴出接近满分的答案,两人因此相处融洽……大致上是这样。 关于她的部分将在第五集深入挖掘。 p053 .低传真嘻哈Lofihiphop 低传真嘻哈在世界各地悄悄走红,大约从二○一七年起在YouTube上受到关注,不过在日本知道的人还不算多。人们普遍认为它具有疗愈效果,不仅能纾解压力、提升专注力,也常用来辅助睡眠与学习。音乐本身并非为此而作,结果却符合这样的需求。 我对于小说的要求是「轻松阅读」,认为需要治愈的沙季最适合听这样的音乐,于是让低传真嘻哈在本作登场。 我们也有实际委托作曲家创作低传真嘻哈的作业用背景音乐,并上传到YouTube。 此外,TV动画似乎也特别找了作曲家(与YouTube版不同的作曲家)制作低传真嘻哈音乐。第四集后半的低传真嘻哈音乐真的很悦耳,我也和沙季一样听得入迷了。 p054 .片尾影像 片尾动画由影像作家hewa老师制作。好像是采用某种特殊技术,以近似水彩画笔触的3D效果来制作影像。上野监督表示,虽然不能确定影像里的人物是悠太还是沙季,但它毫无疑问地象征了悠太与沙季的关系──这是片尾动画的制作意图。 至于是看穿了我隐藏的另一个主题,还是碰巧……我也不清楚。 我撰写《义妹生活》原作小说时还有设定一个隐藏主题。那就是「假设悠太和沙季真实存在,而我只是透过自己的滤镜擅自写下他们的私小说」。 TV动画本篇是透过上野监督的滤镜来呈现悠太与沙季的生活。片尾动画则是透过hewa老师的滤镜来描绘两人──这是我个人的解读。 水缸里的秋千 ──────────────────────── 动画义妹生活第5集随笔(三河ごーすと感想) .为什么读卖栞会被悠太吸引? 动画主要聚焦在悠太与沙季的关系,其他部分省略许多。小说在描写要探讨的题目时,容易做到「离题却不让人忘记原题」,影像一般来说则比较困难。以镜头撷取画面具有重要的意义,感觉很难「轻轻带过」。 因此,悠太与读卖前辈的互动大多被省略。要是和原作小说一样描绘和读卖前辈之间的互动,可能会偏离「悠太与沙季的故事」这个主题。 因此,想看出读卖前辈被悠太吸引的理由或许相当困难。话虽如此,我个人认为就算没办法精准地弄清楚理由也无妨,只要能够接受这个事实,作品就能成立。 ……然后,关于读卖前辈被悠太吸引的理由。 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无论自己是开玩笑、随口胡扯、开黄腔、认真地讨论杂学或书本相关话题,对方都会很感兴趣或不带偏见地给予回应」。 读卖前辈的性格其实和沙季相反。沙季喜欢谈正经话题,拿幽默与戏谑没辙,读卖前辈则喜欢幽默和戏谑(比较好聊),不擅长面对正经话题,应该说她受不了气氛严肃的对话。特别是主动找悠太说话时,不带半点幽默口吻谈正经事恐怕会让她非常尴尬……我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期望正经对话的沙季,还是希望谈话中带点戏谑的读卖前辈,悠太都能展开一段令人舒适的交流。这也证明了他能够不带偏见地面对所有人。 那么,接着聊聊读卖前辈会变得「擅长夹带玩笑、胡扯、戏谑口吻的对话,受不了严肃气氛」的经历。 一直到小学中年级,她都常和男生一起玩,习惯了那样的相处方式,也觉得格外自在。然而升上高年级后,朋友随第二性征明显而减少,经常一个人行动。受到成绩好爱看书的哥哥影响,她变得比较常阅读,进而成为爱书族。中学到大学这段时间虽然读女校,却不是完全没有接触男性的机会,也会被拉去联谊之类的场合,但遇到的男生都很无趣,令她感到厌烦。人家容易把她的玩笑当真,经常被她吓到,觉得她居心不良。而她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往往会得到出乎意料的反应。和其他一看就很轻浮的女生谈话时明明不至于如此,同样话语出自读卖前辈口中就会吓到人家。有人还会体贴地说:「栞你又不是这一类型,不用勉强啦~」更有甚者,异性在她面前很容易把气氛变得严肃或试图搭讪。她已经受够了这样的人际关系。 悠太就不会这样。和不带成见的他相处令读卖前辈十分惬意,因此渐渐地产生好感。 「漫画エンジェルネコオカ」的「出差版note」里其实有刊载读卖前辈的外传,里面有提及她的部分秘密(只不过都是相当表面的部分,影响她人格形塑最重要的「过去」并未提及)。 关于影响她人格的另一个重大要素,我之后会谈到。 话说回来,前述这些读卖前辈的思维,原作小说里其实也没有明确写出来。设定上有,但没有直接描写,只给了点暗示。《义妹生活》毕竟是悠太与沙季的私小说,不可能深入追查真相。将读卖前辈的过去和背景交代得一清二楚未免让人觉得「虚假」,所以我在本篇刻意不写明。 .为什么悠太不擅长和女性相处,却和读卖前辈关系好? 追根究柢,为什么需要读卖前辈?既然是悠太与沙季的故事,让这种角色登场不是很多余吗?进一步来说,不擅长和女性相处的悠太有这么一个朋友不是显得很不自然吗?或许也有人会这么想。 不过理所当然的,读卖前辈是故事里不可或缺的存在。 首先是悠太的「不擅长和女性相处」属性,将这个要素发展到极致并进行虚构性处理就容易成为「完全不接近女性,没有女性朋友」或「一旦接触女性就会产生某种排斥反应」。但悠太的情况并非会致使身体出现异状的疾病。他不擅长应对的是男女之间的恋爱关系(情侣、夫妻、单恋等等),以及伴随而来的感情与行为。例如发誓会永远爱对方却变心、自己外遇却绑着对方、擅自抱持期待却因为对方没达成标准而生气等等。他排斥且厌恶的是这些行为。反过来说,只要不牵扯到男女情爱就没问题。如果仅限于表面关系,悠太即使面对女性也能正常交谈。现实中应该也有不少人牵扯到恋爱关系就会变得不知所措,但和异性有些不算深入的交流仍做得到。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和读卖前辈交谈时,悠太并未特别将对方视为女性,因此相处起来很轻松,几乎能把她当成同性朋友。 说到同性朋友,TV动画因为长度限制省略了很多和丸的对话,或许会让悠太看起来都在和女生交谈。这就是难以两全的地方了呢。 p061 然而,读卖前辈和丸不一样……不只是兴趣相投的朋友。 面对女性,悠太只要不意识到「性别」就能顺利交流,但和沙季一起生活后,他不得不开始面对这种意识。本来没把自己和读卖前辈的关系放在心上,如今也会下意识地重新审视。当然,这不代表他会突然产生恋爱感情,却会意识到身边有个一般来说成为恋爱对象也不奇怪的人。 这点也和今后会再三提到的「恋爱感情的关键何在?」有关。如果是「投缘所以喜欢」、「相处久了所以喜欢」、「长得漂亮所以喜欢」,照理来说,读卖前辈也可以吧。如果感情能够用逻辑或理论来解释,恐怕会得出「既然不会对读卖前辈产生恋爱感情,悠太对沙季也不会」的结论……关于这部分,还望各位能在观赏时思考。 .关于剧中剧 原作小说里并未多费笔墨的剧中剧,动画里呈现得相当详细(笑)。 老实说,这部分连我都觉得:『需要精细到这种地步吗?』 本篇之所以安排大量几乎没有动作的场景,乃是演出上的刻意设计,因为它本质上是一部以「静」为核心的作品。但从剧中剧应该能看出来,制作团队想要呈现「动」的演出时也能让大家看见如此丰富的动作。 当然,本篇的片头动画表现也十分惊人,再考虑到呈现日常生活有多么困难,应该会发现这部作品其实在细节部分有许多「动」的演出。 话说回来,关于为何特别增加剧中剧的比重,我并未询问制作团队,因此以下全是我的猜测。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太喜欢读卖前辈了」。 理所当然的,悠太和读卖前辈不能结合。因为这样就成了别的故事。不过,以剧中剧暗示悠太与读卖前辈的if线能升华这种情感。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剧中剧才会用心到这种地步吧?上野监督、制作团队的各位,如果弄错了还请见谅(笑)。 至于为何得出「动画制作团队太喜欢读卖前辈了」这种推论,我打算在「关于『只能再活半年』发言」这项进一步讨论。 .关于「只能再活半年」发言 想当读卖前辈男友的各位,对于这段发言有什么反应呢? 「咦?不会吧……?」真的在替她担心的人,很遗憾,你不及格。 ……这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认真的。 不过,若可以和TV动画版的悠太用同样方式回应,恭喜你能够和读卖前辈结为连理。 嗯~读卖前辈真是个麻烦的人。 有追原作小说的人应该都知道,半年后读卖前辈没死,她还活着。 所以,这里的「只能再活半年」完全是谎言。这是读卖前辈有史以来开过最恶劣的玩笑。其实原作小说里,她说完这句话就「啊…………抱歉。假的假的」地道歉了。 TV动画里没道歉,这是为什么呢──其实悠太在原作小说和TV动画里的回答不一样。 原作小说里,接下来是一阵「这句话有几分是认真?几分是玩笑?」的沉默,读卖前辈没等悠太回答就因为「这样实在太恶劣了」而揭露真相。读卖前辈是在试探彼此之间这种「开玩笑能随口回应的关系」能适用到什么地步,也是在撒娇。如果悠太能回应这个玩笑,她就会告白──但读卖前辈一发现自己在试探悠太就厌恶起这样的自己,于是揭露真相,并直觉地认为「悠太和别人交往,会比和像这样试探的我在一起更幸福」而选择抽身离开…… 然而TV动画里,悠太在她反省抽身前就选到了「正解」。 读卖前辈已经准备踏出那一步……却因为自动贩卖机的不识相,最后还是走上原作小说的路。 我并不清楚上野监督对于读卖前辈的性格掌握到什么程度,不过他确实让悠太选出「正解」,给了个机会。这点也让我肯定「动画制作团队太喜欢读卖前辈了」的推论(笑)。 话说回来,为什么「只能再活半年」发言会是能否发展成恋爱关系的最后考验呢?为什么读卖前辈会说出这种话呢?这点有个原作小说也没写到的背景。 这个背景,我曾经向上野监督提过,我想TV动画的描绘就是基于这个前提。 当然,「最后考验」只是个便于理解的说法,读卖前辈并没有「测试对方是否有资格当自己的男友」这种念头。 只不过,两人一起看了电影,气氛不错,再加上沙季的出现也让读卖前辈考虑让彼此的关系更进一步──尽管她想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进入正题……但若不用幽默或玩笑起头,她实在开不了口。因此,她以电影台词起头,试图在不擅长面对的严肃气氛中告白。 而在这种情况下,她开了个一般来说会被视为恶劣的玩笑。正如沙季不擅长拉近距离,读卖前辈也不擅长开启正经严肃的话题,才会以这种方式切入。 小说版里,她在悠太回答之前就因为自我厌恶而打住。TV动画版尽管出现得到回应的可能性,却还是失败了。 于是,这里留下了两个疑问。「为什么读卖前辈连生命话题都能拿来开玩笑?」和「为什么这点成了能否发展为恋爱关系的最后考验?」。答案,在于她的生死观。 读卖前辈并非只能再活半年,但是成长环境让她对于「生命」有自己的看法。她的生死观较为特殊。之所以不擅长面对严肃正经的气氛,也和让她产生这种生死观的往事息息相关。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说不定正在看的书还没看完就会离世。如果因为考虑到未来而忍着不去做想做的事,只做该做的事,搞不好在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之前就已死去。所以,该全力去做眼前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忍耐,不要有所顾虑。想随口胡扯的时候就随口胡扯,想正经说话的时候就正经说话。说穿了读卖栞这个人就是「随时抱着自己只能再活半年──甚至是一天的心态生活」。也可以说,她对于生命或长生没有一般人那么看重。因此,如果对于生命的观感与她不合,无论相处起来再怎么惬意,仍旧很难成为共度一生的伴侣。 小说版的悠太,对生命的观感与读卖前辈有些差异,所以交往姑且不论,如果走到结婚这一步,想必还是会在一些细节之处产生摩擦。尽管她觉得自己恐怕只能和悠太这样的人交往,但是就连悠太也算不上完全契合,因此她或许已经明白,自己就某方面来说无法像电影女主角般有个浪漫的美好结局。人生有许多乐趣,她或许会选择往恋爱以外的部分寻找美好结局。 .命运分歧点 按照原作小说的描写,悠太和读卖前辈不可能成为情侣,TV动画则是描绘成只有一线之隔。 如果这段剧情不是发生在自动贩卖机前面……又会如何呢?假如读卖前辈能够在这时候告白,TV动画的悠太会怎么回答呢?在我看来,就算没有立刻答复,最后悠太还是会和读卖前辈交往吧,但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无论如何,这里对于悠太、沙季、读卖前辈来说,就是最初、最后,也是最大的转折点。 顺带一提,作中并未出现读卖前辈真的吃醋的描写,原作小说也没有。她就算与别人交往,大概也不太会限制对方,说不定还能原谅对方出轨。她或许会用玩笑的方式表现嫉妒,但应该不太会严肃地指责对方花心甚至吵起来。更何况,说不定半年后甚至明天就会死,绑住对方的人生又能怎么样?对方说不定也活不过半年甚至一天,随人家高兴不就好了吗──她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虽然不是不会嫉妒或烦恼,但这种情绪很难表露出来。 出张版,意思是番外特别篇,但不在本家的相关作品出现。网址就不放在这里了,大家可以去YouTube的「漫画エンジェルネコオカ」账号下自行搜索,视频全名是『【漫画】バイト先の先辈が俺にだけ优しい。大学のチャラ男には兴味がない。【义妹生活】』,是一部有声漫画 不过嘛,她是个擅长撒谎的人,所以也可能只是藏得很好。 .沙季的情绪 听到悠太和读卖前辈去看电影,沙季心中萌生了某种情感。 好啦,它究竟是什么呢?现代文的阅读测验里恐怕找不到这么简单的问题吧。 不过,实际上沙季究竟抱有怎样的情感呢?她又是怎么处理呢?这部分要留待下集揭晓。 读卖前辈是第一个指出沙季有可能喜欢上悠太的人,这也成了悠太意识到沙季的契机。 这时候的悠太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本人也没有对沙季抱持任何恋爱感情,所以轻描淡写地带过…… ──────────────────────── 动画义妹生活第6集随笔(三河ごーすと感想) .回家路上真绫用手机拍摄两人的场景 真绫以「你们可以当情侣YouTuber呀~很上相喔~」调侃两人。原作小说里这段和沙季寻找高薪打工一事有些许关连,有一段类似「只要在YouTube走红就能一夕致富喔!」的对话。 这段剧情与故事本身的进展、意义没什么关系,而是在告诉大家,他们也会有这样的日常对话。 另外,《义妹生活》最早发表于YouTube,所以这也是拐个弯在暗示YouTube版的定位。 YouTube版的内容和小说版、TV动画版不同,综艺性质比较强烈,它的定位是「实际存在的悠太与沙季以YouTuber的身分在『义妹生活』频道里表演」。因此,YouTube上的他们毫无疑问是本人,但和本人并非完全一样。YouTube版里,两人生活的家是「布景」,不是他们实际生活的地方,所以一开始在同一个房间睡上下铺,世界观还会突然变成科幻片或惊悚片(笑)。 悠太和沙季是演员,真绫是摄影师,丸负责幕后营运的YouTube频道……这就是「义妹生活」频道(后来摄影师和幕后工作人员开始入镜,也是YouTube常见的发展趋势)。 .浅村家的做饭轮班状况 这一个月以来,大多由亚季子或沙季负责做饭,然而并不是浅村父子将做饭的责任推给她们。纯粹是因为悠太和太一没有这方面的技能,所以由他们负责时往往会是现成的熟食或咖喱,亚季子或沙季负责时通常是一般的家常菜。换句话说就是具备相关技能的人轮班的次数比较多。只不过,悠太和太一也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所以也开始学做菜了。 悠太会表示今天由他负责,要沙季专心念书,意思并不是他今天才加入厨房轮班(他已经开始学了),而是因为今天轮值做饭的不是他。虽然他是个最近才开始学做饭的菜鸟,成品实在不尽理想…… .真绫料理教室结束的时间 真绫帮忙做了咕咾肉,但是没和两人一起吃就回家了。她选择回家一方面是想让悠太和沙季独处,另一方面则是家庭因素。 原作小说里有明确提到,真绫放学后几乎不会和朋友一起玩。今天会造访沙季家是非常特殊的状况。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真绫家尽管家境宽裕,但宽裕的理由在于双亲工作繁忙,几乎没时间准备晚饭。真绫家里有好几个还在读小学的弟弟,他们的晚饭由真绫负责。这天母亲难得提早返家做晚饭,真绫这才有机会出来玩。 对于真绫来说,母亲难得亲自下厨,所以她想回家吃晚饭。由于这些部分和悠太沙季的故事没有直接关系,TV动画做了适度删减。 .夏季暴雨 这几年,东京都包含涩谷在内,夏季常出现暴雨。 有时甚至会挟带惊人的雷电、强风,让人误以为自己身在洗衣机里。 住在涩谷的悠太等人当然也遇过这种天气。 没经历过东京暴雨的人或许会觉得难以理解,但是这么大的雨已经有可能危及性命。这是灾害级的雨,若是家人在这种天气下晚归又联络不到,会让人非常担心。 再加上,悠太有个TV动画版没有明确指出(原作小说有明确提到)的担忧。当时「不知道什么事会成为某人○○的导火线。在他人眼里无关紧要的小事,也有可能导致○○」的念头闪过脑海(※○○属于敏感话题因此做了处理,还请见谅)。因为他人眼里无关紧要的小事而○○的学生,可能在数万人之中就会出现一个,而悠太无法从这段时间的生活判断沙季是否会成为那数万分之一。至少沙季的感性和一般人有所不同,这么一来就无法否定她做出少见行为的可能性。于是悠太内心愈来愈不安……就是这么回事。 .施与受认知的失衡 沙季表示悠太教她念书又为她做了咕咾肉,所以想做一顿大餐回报,不过悠太认为做饭次数明显是沙季比较多,这样对沙季不公平。尽管沙季说互相帮助时她喜欢多付出一点,但是在悠太看来,沙季已经付出太多了。 然而这种认知差异的原因在于,内心的感情以及和悠太的些许沟通不良令沙季产生罪恶感,她将这种罪恶感也放上了天秤。明明不该依赖对方,却还是这么做了;尽管不该这么想,却还是有了这种想法。为了纠正自己内心的矛盾与失衡,必须给出明确对悠太有利的回报──她是这么想的。 此外,原作小说里悠太在这时候感觉到「无论自己付出多少,这位义妹总是会给予更大的回报」。悠太不愿亏欠对方,希望建立公平的关系,但是不管他怎么回报,沙季永远会加倍奉还,所以怎么还也还不清……这令他心绪不宁。 然后,「今天是不是只要乖乖享受大餐就算是达成任务?」、「嗯。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的」这段对话,看起来无关紧要,实际上有些扭曲。一般来说是受招待方向招待方提出请求,之后道谢。但是在这里不知为何招待方成了「提出请求的一方」,受招待方成了「答应请求的一方」。 原作小说里,悠太此时意识到这样的失衡──输入和输出不对等──正是现实之中的难处。将和读卖前辈一起看的电影情节拿来比较,就会产生这种感觉。在电影里,明显接受恩惠的一方会说「谢谢」,施恩方则会说「不客气」,输出没有失衡。然而正如自然物不像人造物那样具规则性,现实里的输入和输出也不见得对等。 .在狭窄的密室空间里独处 原作小说的这一段,我个人相当中意,甚至会拿来自夸。 这里也是悠太自嘲「现实和电影不同,缺乏戏剧性」的场面。主角豪气干云地向前奔跑,之后就是在视野开阔的山丘或高楼屋顶等总之感觉很特别的地点和女主角重逢,互诉衷曲……然而悠太和沙季是在公寓电梯这种每天都会使用的日常空间见面,而且沙季并未碰上什么戏剧性的困扰,也没有什么令人无比感动的对话。一切都属于日常生活的范围。不过,此刻悠太和沙季的谈话,以他们来说已经算是相当深入,悄悄地改变了彼此的距离感。 关于此处隐喻的解说,其实比较接近对于原作小说意图的解说而非针对动画,就像是解释自己的手法一样,其实有点害羞……这段长文算是读者服务的一环,平时我不会这么做,但这次还是要特别说明一下。 所谓的狭窄密室,其实是「人脑」的隐喻。人在「脑」这个狭窄的密室里进行各种思考,决定采取什么行动……换句话说,这个「两人在狭窄密室里对话」的场景,意味着总是想很多的悠太和沙季正互相坦白想法并进行磨合。 特别是电梯具备「只要事先设定好就会将乘客送达目的地」的性质。两人的关系还没确定会往什么方向发展,所以他们是在不会移动的电梯里面对话,最后没上楼也没下楼,而是直接从原本的楼层走出电梯。 这一集属于原作小说撰写时就有意识到影像演出的部分,所以对于动画影像的解说往往也是对于原作小说的解说。 p079 ──────────────────────── 动画义妹生活第7集随笔(三河ごーすと感想) .沙季为什么拿现代文没辙?(在日记部分的答案) 沙季拿现代文没辙的真正理由,可以从日记部分明白。 表面上,沙季告诉悠太的是「不懂登场人物的心情」,但是再深入一点,就能一窥沙季的性格。 沙季在日记里说「明明用不着理解什么人心,只需要抓重点解题就好,却不知为何怎么样都做不到」。换句话说就是「有关人心的问题,没办法敷衍了事」,总是会认真思索。现代文考试不需要懂人心一样能够解题,但是,不弄清楚就难以前进的沙季没办法这么做,所以会拖到时间用完而拿不到好成绩。这点不仅反映在分数上,也凸显了沙季本身的性格。 .关于毛巾被 前一集,看见不少人问:「盖上毛巾被也就表示悠太进了沙季的房间?」我这才发现原来也有人这么想,但实际上沙季不是在自己房间念书而是在客厅,所以悠太才会注意到她睡着了,为她盖上毛巾被。 虽然人家没拜托自己、虽然有可能是多管闲事,但因为相信这样对她好,所以悠太这么做了。两人之间类似的情况将会逐渐增加。 .排斥让真绫拍照的沙季 这也是原作小说有但因为采用悠太视角而省略的部分,在日记部分回收了。 正如初次见面时说的,沙季排斥照相,拍影片应该也是。她想避免自己现今的模样被半永久地保存下来,理由原作小说十一集有谈到,在此就不多言。 .沙季的谎言与真心话 看了日记部分应该就会知道,其实沙季对悠太说的话里有很多「谎言」。 下雨天为什么会晚归?为什么联络不上?为什么应征打工却隐瞒不说?这几天沙季的言行满是「谎言」,真心话完全没说出口。 沙季和悠太虽然约好「不要对彼此抱有期待」,然而那个约定其实是「如果有什么在意之处不要忍耐或说谎(不要期待对方会察觉),要好好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互相磨合」。 这一周发生的事情里,好比说悠太开始教现代文时,她老实地表示「感觉被戳到痛处有点不舒服」等等,就是比较具体的例子。 有事不要闷在心里,应该好好化为言语告诉对方──这是沙季的价值观,因此她无法理解《三四郎》中的主角们为何不老实将自己的感受说出口。 但是在这一周里,沙季对悠太说了谎。她并未将困惑说出口磨合,而是自己闷在心里。这种行为当然违反了她的原则……但沙季毕竟是人类,自然会出现这种「理性明白很重要却做不到」的情况。 看了大家对于TV动画《义妹生活》的感想之后,我发现很多人把沙季和悠太说的话直接照字面意义解读。虽然第三集的日记部分应该已经告诉大家,这部作品登场人物说的不见得是真心话,但好像不是每个人都能了解这点。不过,我想第七集的日记部分已经更清楚、明确地告诉大家,沙季有时会说谎。 正如沙季本人说的,她自己变得像小说人物──换句话说,只看字面无法解读她的情绪,会出现前后不一致的状况,必须结合行为推敲才能猜出她的本意。她将这种状况形容为「小说里登场的人物」,但我反倒认为人类就该是这样。 .在水中沉睡的年幼沙季 上野监督在日记部分描绘年幼沙季,解决了某个一直存在我心中的重大疑问。我之所以会对这部TV动画《义妹生活》着迷到写这些长文解说,就是因为从第七集日记部分到第十二集的精彩表现澈底打动了我,我第一次觉得绫濑沙季是这么可爱。 在我心里一~~~~直有个很大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片头会有这么多小时候的悠太和沙季……」。特别是副歌部分,我没见过什么作品在高潮的副歌部分几乎都是描绘主角群的童年模样。基本上我对动画化持「动画归动画,原作归原作」的意见。如果制作动画需要原作资讯辅助就会提供,但是完全不会有什么「希望动画这么做」、「自己作品的动画该这样」之类的想法。因此,虽然不懂用意何在,但是监督想要怎么做我都不会反对,看片头动画时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想:『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但是在第七集的日记部分看见沉睡于水中的年幼沙季时,我便恍然大悟。 「水」的意象不需多费口舌,即「人类难以呼吸的地方」。沙季的心象风景常用到水,日记部分最后也有沉入水中的画面,再加上水中沉睡的沙季,这毫无疑问是象征封印在沙季内在的「纯真」。 小时候的沙季在水里沉睡,不曾接触外界。然而小时候的沙季醒了。醒来后用身边的电话和某人交谈。她的「纯真」逐渐苏醒,试图接触外界──最后导致她在现实中前往悠太的打工地点应征。 这是沙季的依赖象征,但是苏醒的「纯真」也令她感到困惑,应该说她似乎无意全盘接受,还在挣扎,处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状态。 已经大致明白此处「年幼沙季」个中含意的各位观众,我要在此宣告,其实还不只如此。之所以聚焦在年幼沙季,并非单纯用来比喻沙季的纯真。年幼沙季的多次登场,将一切漂亮地串在一起。真的。太漂亮了。不,不行,再说下去就剧透了。呃,就到此为止吧。 .「我都没注意到,你对这方面是真的没兴趣」 看见假人开始换上秋装的一连串对话里,沙季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 沙季此时暗自松了口气。 这段返家剧情之前,沙季在书店打工时出了点状况。她找不到顾客询问的书,悠太却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当然,悠太经验丰富,比沙季熟练是应该的……然而在沙季看来,悠太是个「各方面都很细心的人」,并非只有在书店工作才这样。因此,她原本以为悠太能找到书是因为细心。 但是返家路上这段对话,让她知道悠太也有些领域完全没留心。 是否会注意到细节,和有没有兴趣、平常关注哪些地方有很大的关系──沙季明白了这点,对今后的她造成影响。 .原作小说与TV动画的结构差异 TV动画《义妹生活》和原作小说的重大差异之一就是第七集。 第七集的剧情,其实属于原作小说第三集的内容,但日记部分是第二集结尾。 原作小说第二集用日记的「Q.绫濑沙季,请用一个词语说明你这种丑陋感情的真面目。A.嫉妒」当成第三集的引子,而沙季是怎么怀着嫉妒情绪度过日常生活的具体描写都在第三集前半。 TV动画版故意没让日记部分接续原作第二集剧情,而是和原作第三集的内容交错,我想是为了进一步强化沙季的嫉妒心(应该也有长度上的考量)。 悠太谈到读卖前辈时的反应、真绫邀沙季一起去泳池时的反应。先让观众也充分认知到沙季的种种反应与嫉妒有关,再像给出现代文的标准答案般用「嫉妒」收尾。我认为第七集的结构安排非常精彩。 ──────────────────────── 动画义妹生活第8集随笔(三河ごーすと感想) .亚季子眼中的世界 有个场景是亚季子下班途中看见小孩,想起过去和沙季的相处。这就和沙季心里还有个年幼的沙季沉睡一样,亚季子会不经意地想起沙季的小时候,意味着亚季子心里也有个年幼沙季的幻影。以一个母亲来说自己做得够好吗?自己对于沙季来说是不是个好母亲呢?亚季子内心深处或许没什么自信。 话说回来,这是TV动画初次把焦点放在亚季子身上,所以我想试着透露一下原作也没有具体描写的背景设定。 亚季子现在的职业是调酒师,不过她原本的工作更偏向接待客人(具体来说是哪一种夜间工作就任凭想像)。沙季还小的时候,亚季子主要从事这类工作;等到沙季上中学,亚季子三十五岁左右的时候就换工作了。亚季子之所以是个特别善于接待客人的调酒师,就在于她有前一份工作的经验。意识到该转行则是因为女儿沙季升上中学,正值敏感的时期(特别是这段时期容易听到与性或偏见有关的传言),亚季子担心自己的职业会让沙季难受,于是转去做业界里形象相对好的工作。当然,她并未瞧不起自己的前一份工作,沙季对她的职业也没有偏见……但是亚季子依旧为了保护沙季而做出这个选择。此外,调酒师原本就是亚季子很感兴趣的工作之一,她并未勉强自己,只是做了相对不错的选择。不过,由于收入比前一份工作少,导致她们没什么闲钱,沙季也觉得母亲是为了保护自己,宁可减少收入也要转行,因此变得更加为亚季子着想……至于这样是好还是不好,亚季子自己恐怕也无法确定吧。 .片头动画的年幼沙季渐渐产生了效果 TV动画里年幼沙季的画面愈来愈多。再搭配一贯的片头影像……看见年幼沙季在巴士里醒来的画面,让人觉得胸口渐渐有种揪紧的感觉。监督和动画制作团队的各位早有预谋吗?没想到让年幼的沙季在片头占据大量篇幅能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只有动画才能用这种方式打动人心呢。 p092 .亚季子想要再婚的理由 结婚前,太一和亚季子都认为当前的状态并不理想。孩子们看得太开,生活在非常危险的平衡之中,两人明白这点,也为此担忧。特别是亚季子,她觉得以当前的生活环境养育沙季已经面临瓶颈,担心沙季连大学都因为顾虑她而限缩选择,因此基于相当现实的考量决定和太一再婚。当然,她完全没有利用或寄生的意思,而是和太一长期交流之后认为这样应该对彼此都好才下定决心。 至于这两人对于再婚经过怎样的讨论、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机再婚,我们另找机会再聊…… .藤波夏帆登场 和悠太在同一个补习班上课的女生藤波夏帆初次登场。 原作小说里她动不动就出现,包括补习班、书店,还有虚拟高尔夫球场,但是TV动画的登场方式不太一样。为了让故事主轴明确,TV动画做了大胆的删减与顺序调整,一些在悠太与沙季的故事里算不上不可或缺的部分消失了。 关于这点得向喜欢其他角色的人道歉……不过原作小说的主题毕竟是「以悠太和沙季的观点描写生活」,有不少桥段能够一窥其他登场角色的人生。丸、真绫、读卖前辈,以及藤波夏帆特别明显。因此可能也有不少人想看原作小说里某人的特写……然而,为了完美地聚焦于悠太与沙季的故事,这么做也在所难免。 尽管藤波同学只是稍微亮相,但她对于悠太与沙季的关系和悠太的今后发展有非常重要的影响。 p094 .读卖前辈与大学教授 读卖前辈说「居然让你看见我被指导教授驳倒的样子」,不过那是因为在此之前发生的事(原作小说里有描写)遭到大幅删减,才会直接连到这一幕。 悠太骑着自行车从补习班前往打工地点,移动途中看见读卖前辈和大学教授以及数个学生在咖啡厅吃松饼。那位教授是读卖栞专题研究的指导教授。当天是假日,所以学校没课,教授以「请大家吃美味的松饼」为条件,和专题研究生们展开一场论战……差不多就是这样。由于稍后要打工,读卖栞为了移动方便而选择涩谷的咖啡厅。 其实这位教授也是重要人物……不过登场要等到后面了。 p096 .悠太想起沙季说过的话,看向秋装假人模特儿 悠太看着沙季对他说「我都没注意到,你对这方面是真的没兴趣」时的假人。就在那段时间前后,他想起沙季那句「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还有沙季谈起真绫时说的那些话。这边完全没用独白,只放了象征悠太有在关注沙季的「假人」,部分台词以跑马灯方式闪过,呈现悠太对于是否要深入沙季内心的犹豫,真的很厉害。尽管悠太认为「不对彼此有所期待」=「彼此都不该过度介入对方的事」,但是一想起沙季谈到真绫时的模样,就觉得沙季其实是在逞强,所以他想要让沙季去泳池玩,但是该怎么做才好呢──这一段悄悄地描绘出悠太内心的挣扎。 .展开同居生活后,沙季第一次睡过头 这是沙季第一次比悠太晚起床。她向来是家里最早起的,而且会把自己打点得完美无缺再开始准备早餐。沙季就算在家里也无意解除武装模式,不肯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刚睡醒的松懈模样。因此,悠太看见的沙季总是无懈可击。 然而,这天沙季睡过头了。她虽然做了最低限度的打扮,但和平常完美无缺的状态还是相差甚远。 烦恼,然后为了消除烦恼而念书,但是念书没办法集中精神又让她烦恼,如此周而复始,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导致睡眠不足。 沙季把时间都用来念书没有适度放松,悠太和亚季子很担心她会因为无法排解压力而造成不良影响。这回虽然不是单纯因为课业压力,但讽刺的是,直接导致她睡眠不足的理由并非课业……不过,无论理由是什么,照沙季的生活方式迟早会陷入这种状态,提前以最轻微的形式出现,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话说回来,有一件事非常重要。睡眠不足的沙季醒来时伸展四肢呼吸那一幕,非常精美对吧? .诱人的火腿吐司和热牛奶 世界上最诱人的火腿吐司和热牛奶!还有咬吐司时那个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虽然有可能只是我的动画素养不足,但是能将平民的饮食场景塑造得这么美味诱人且充满临场感的动画,应该不多见吧。举例来说,搅拌热牛奶那边做得实在有够精美,我看白箱(正式播放前让相关工作人员看的样片)时忍不住笑了出来。还有,盯着悠太并且模仿他吃火腿吐司的沙季太可爱了。文章、插图、漫画都做不到,只能靠动作呈现这种可爱。真的很棒。 话说回来,悠太其实很习惯煎火腿片和烤吐司。他和太一相依为命那些年虽然几乎不会做正餐,却做过很多简单的料理。他说不定还试过各种能够让吐司更好吃的搭配方式。 .沙季突然改变心意? 昨晚还说「不去泳池」的沙季,过了一晚突然表示「去泳池玩也可以」。虚构作品里这种情况很少见,因为在创作里,想法改变基本上会伴随事件。因为发生这种事,所以像这样改变了想法;因为听到人家这么说,所以决定这么做。因果关系往往像这样简单易懂。但是原作小说刻意不这么做,而是让沙季经由「烦恼整晚后一觉醒来就改变主意」这种现实也很常见的过程转换想法。 这种做法,如果在动画等影像作品里用错误的方法呈现,有可能真的让人以为她毫无理由就改变了想法。 但是TV动画《义妹生活》比原作小说做得更为细腻,将沙季改变心意的过程描绘得十分清楚。热牛奶那段也是这样,接下来要解说的动画原创要素「录音带的纪录」等等,也用上了类似手法,细腻而清楚地呈现给观众。 .「一不小心就习惯性地推过来了」「偶尔也会这样啦」久违地展露笑容的沙季 悠太和沙季互相关心、互相尊重、为彼此着想,但他们并非整天都待在一起。他们维持自己既定的生活步调,只在偶然交会的瞬间进行磨合……然而悠太在这一刻意识到,其实不该维持自己原来的生活步调,这样下去会出问题──本段的意义在此。 在这之前,他们连前往打工地点都是各走各的。TV动画并未特别描写,但原作小说有明确提到。工作结束后,他们会在亚季子的要求下(理由是不想让沙季独自走在夜晚的涩谷街头)一起回家,但是仅此而已。所以悠太也照原先的习惯骑自行车去打工,返家时就成了牵自行车的悠太+徒步的沙季这种组合。这一次,他们是一起走路前往打工地点,所以照理说根本用不着自行车……然而悠太还是习惯性地推着自行车走路。 尽管相交,却还是有微妙的偏差。这让沙季觉得有点好笑,整个人也因此放松下来。她久违地笑出声,显得很愉快。悠太踏出一步,得到沙季的正面回应,想必因此感受到了些什么。至于那是什么,他应该还无法诉诸言语。 .录音带的纪录 这是百分之百TV动画原创的要素,原作小说没有。然而在我看来,这部分同样只是我撰写小说时漏掉了而已,他们的人生里应该出现过这样的东西。 各位还记得第一集吗?沙季的房间,在她搬来以前被当成储藏室。换句话说,沙季房间的衣柜和原先放在里面的纸箱充满浅村家过去的痕迹。小时候的悠太在这个家里是怎么度过的呢?沙季透过留在墙上的贴纸、摆在房间里的鱼缸,以及录音带去感受。 现今或许已经很难看到,不过以前会有人用录音带留下家庭回忆,还有所谓的纪念录音带,沙季听的应该就是这一类。这些部分来自上野监督的提议,原作小说里没有,所以我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相较于文章,动画的文字讯息──独白和明确的话语必然会减少,但是像这样为沙季营造与幼时悠太的接点,让情绪变化和产生好感的过程变得容易理解……表现手法之精湛令我甘拜下风呢。 好啦,截至目前,动画已经将各种情感一点一滴地累积起来。 但是,各位注意到了吗?我想一定有人注意到了。没错,到目前为止,悠太几乎没有独白。 沙季在日记部分讲述了她内心的想法,因此就算没有诉诸明确的话语,我们也能从声音的抑扬顿挫和表情的些许变化稍微揣测出她的心情。 但是悠太呢?尽管视角、镜头,基本上都是放在悠太身上,但「心声」这种表现手法几乎完全没使用,都是透过台词、表情、举止呈现。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的内心是如何动摇?有什么变化?这些将在今后描绘。 接下来是第九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是我最喜欢的一集,也令我产生了「好害羞啊~」这种原作者不该有的感想。 ──────────────────────── 动画义妹生活第9集随笔(三河ごーすと感想) 这是最令我心动,最让我中意的一集。终于到了谈论这一集的时刻,我感到非常兴奋。 此外,令我决定写下长文解说和感想,并发表在社群媒体的也是这一集。 或许有人会产生误解,但我在播放时每周撰写这些长文解说和感想,并非因为「身为制作者」。我确实是《义妹生活》的原作者,然而TV动画是上野监督的作品,是StudioDEEN的作品,是所有实际参与动画制作的工作人员的作品。我虽然以剧本协力及监修的形式从旁辅助,但这部TV动画完全是仰仗动画相关人士的力量而成,评价与功劳全都属于各位动画相关人员。 基于这项前提,我观赏了第九集,不是以制作人员的身分,而是以一名观众的身分,猛烈而不可逆地成为这部动画的支持者。我身为一名上野监督的粉丝、一名动画制作团队的粉丝,忍不住想要发表长篇大论的宅言宅语……于是有了这些文章。 当然就算是这样,我依然保有身为原作者的立场,不可能完全站在观众角度……这些长文解说.感想,最后成了提供给各位读者.观众的内容。 嗯,所以说呢,我的解说和感想并不是什么正解。还望各位只将这些文字当成「拥有最多未公开资讯者写下的个人感想」。 .对鱼缸若即若离 上野监督在这部作品里一直着重「距离感」。而且,不是「这个人和那个人应该保持这样的距离」,也不是「从远处逐渐接近」。我认为他呈现出了「想接近,于是接近」、「想远离,于是远离」、「想要接近,却远离了」、「想要远离,却接近了」的微妙变化。 开头,沙季的手随着独白伸向鱼缸里的鱼又缩回,这段很清楚地演绎出了沙季的性质。沙季的动作里,混进了她「不愿受到伤害,也害怕自己伤害别人」的心情,没有直接用台词说出,而是像这样以鱼和鱼缸在画面上呈现,我觉得非常棒。 .日记的语音和副声道 「这样啊。那就不要勉强参加了吧。」(因为,我根本不该去玩。) 「不去。」(不能去。) 原作小说的日记部分,这里沙季实际对悠太说出的话语和真实心声,宛如正副声道般重叠──我是这么写的。动画里也重现了这种状态,原来如此,影像化之后会变成这样啊!这是令我感动的部分之一。 .心象风景的海洋 沙季听着浅村家的家庭纪录,幻想她们绫濑母女也在场的模样。当然,实际上并未发生过这种事。 悠太在录音带里说「希望下次妈妈也能一起来」,可见当时浅村家父母的婚姻已经开始出现裂痕。沙季回忆自己家庭的同时也在想,如果当时绫濑母女和浅村父子已经是一家人,说不定悠太和她会成为能够一同欢笑的兄妹。他们会建立起可以互相治愈的关系,或者,今后会这样。沙季的诸多思绪,与她喝热牛奶时的心象连结在一起……在我看来是这样。 至于为什么这年头要用录音带?我想是因为太一喜欢复古风吧。 .幼时的沙季,以及河马 亚季子带沙季去动物园时看到的河马。沙季看着它们,很开心地说「好可爱、好帅」。我个人认为,这一幕充分表现出了沙季的感性。大多数人会说兔子和猫之类的小动物很可爱,狮子和老虎等猛兽很帅气,见到外表有些脱线但实际上非常强大的河马,会直觉性地感到可爱和帅气……真符合沙季的风格呢。这部分也能连结到,沙季不清楚所谓一般性的标准却会主观地认为悠太「帅气」,让人觉得「很符合她的风格」。 另外,这个河马玩偶,如今还摆在沙季床上呢。她偶尔会抱着河马玩偶入睡。幼时亚季子买给她的玩偶,她到现在还一~~直珍惜着,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这点非常可爱。嗯。再搭配接下来的发展,让我每次看见河马玩偶出现在画面上就会眼眶泛泪。幼时回忆和这个河马玩偶实在有够奸诈。太奸诈了啦。 .在泳池和朋友们的互动 这部分比较简略,但是描绘出了悠太的社交能力有多优秀。虽说用优秀形容,但以他的情况来说,应该是「保证不会树敌的社交能力」,或者说能自然融入团体。尽管从精神层面看来别说擅长了,反而会令他头痛。应该算是具备这种技能吧。这部分也符合他「不擅长面对女性,却能和读卖前辈与初识的沙季正常交流」的情况,能感受到浅村悠太这个人物的一致性。 反过来说,沙季基本上无法和真绫以外的人如此顺畅地交流,都是透过真绫与别人往来。 少少几个镜头就自然而然地刻画出了这些东西,令人不禁有种「啊……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呢……」的感觉。 .悠太察觉自身感情的场面 其实,这是决定动画化时最令我担心的场面。 「咦?这里要怎么呈现啊?」尽管这一幕是悠太察觉自己对沙季有好感的重要场面,但是原作小说选择了一般不太使用的手法,我原本以为这种手法要用影像呈现非常困难。一般来说,角色如果心境有所转变(例如意识到恋爱感情),往往要经过某些行为或事件,还会有让读者容易理解的演出。但是这一段里,悠太发现自己对沙季的好感,几乎都是在他的独白中完成,而且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我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我想用这种手法让他们看起来实际存在,也肯定这么做比较好。 但如果拿掉独白直接将发生的事化为影像,就会显得像是他看见沙季的泳装模样后心动。我自己也明白,触发情感变化的关键难以用画面呈现。 不过,正在阅读这篇长文解说和感想的各位应该已经明白了吧?影像成品非常完美,没有任何产生这种误解的余地。悠太是受到沙季哪些部分吸引、沙季做了什么才让悠太察觉自己对她的好感,都以细腻到不需要说明的影像演出,让人能够清楚了解。 动画一直描绘悠太与沙季的幼时模样,也在这里产生了效果。 原作小说里,悠太察觉自己对沙季有好感前是这么想的。 听到我这么回应,绫濑同学轻轻一笑。 不是会在家里看见的冷淡表情,也不是应对老爸时的多礼笑容。没错,如果要举例,大概就像照片里年纪还小的绫濑同学那样,天真无邪。 啊,幸好有插手这件事──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引用:《义妹生活》第三集P206 换句话说,他碰触到了看似冷淡的绫濑沙季内心那份纯真──沉睡在沙季内心最深处的部分,因此意识到了自己对沙季的好感。因为这部分和他的内心产生共鸣,也是他欠缺的部分……他碰触到了绫濑沙季这个人的核心魅力。 至今呈现出来那些绫濑沙季的点点滴滴,加上沙季在泳池的表情、伸展动作、风、声音、背景音乐……一切都漂亮地结合,展现最美妙的一刻。 我在想,观众们是否也和悠太一样,脑中闪过至今为止的沙季、年幼沙季的身影,种种回忆涌上心头,于是对沙季的感情难以压抑,甚至整颗心都被她带走了呢? 呃,接下来要讲的事,其实令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我从未真的喜欢上自己创作的女主角。当然,我具备能说出「她的魅力在这里」、「她好可爱啊」的感性,却没办法打从心底迷上她们。甚至可以说,成为职业作家以后,我就不曾真正地迷上自己作品中的角色。 但是看见这一幕时,我的心完全回到青春期。有那么一瞬间,我不小心对沙季产生了「真爱」的感觉,然后猛然回神。不不不,我在说什么啊,这是自己笔下的角色耶。别像一般御宅族那样迷上她。你到底多喜欢自己的作品啊,保持适当的距离啦……不过,此时我再次回过神来。 「仔细一想,TV动画是上野监督和各位工作人员的作品嘛。那么,迷上也无所谓吧!」 意识到这点后,我顺利地化为极限御宅族怪文书制造机(情绪崩溃第一波)。 .悠太的独白 截至目前,悠太的独白非常少,只有最低限度。 原作小说因为有「悠太观点的私小说」这一面,理所当然地叙述文句会描写到悠太的思绪。动画之所以到目前都没怎么使用独白,我想,应该就像上野监督在广播与访谈里提到的那样,他不想随便让镜头介入悠太与沙季之间。就结果来说,独白用在了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能不用独白的关键位置,才让悠太的独白发挥了惊人的破坏力。 .回家途中的对话,不自在的悠太 从泳池回家的途中,虽然没有台词,但是悠太和真绫交换了LINE的ID。沙季看见之后,对悠太说「你和真绫变得很熟了呢」。听到悠太称赞真绫,沙季坦率地(或者说平淡地)回应「谢谢」。因为真绫是朋友,朋友被称赞了我也很开心。这一连串的互动相当有意思呢……天﨑滉平先生也在此处展现了绝妙的演技。先前悠太无论是和真绫来往,还是和读卖前辈来往,面对沙季都不会显得心虚。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对那两人并未抱有什么特别的情感。悠太明明什么都没想,沙季却自己产生醋意……这是之前的描写方式。然而,意识到自己对沙季有好感后的悠太,听到「你和真绫变得很熟了呢」会感到心虚,应该说不想让沙季误解,对话时语气有些生硬。 虽然只是小地方,但我个人很喜欢这个场面。 p112 .动画原创的烟火 原作者忘记写的烟火!不需要长篇大论。很棒。非常棒。 烟火照亮了悠太与沙季的脸。内心无比澎湃。音效也非常出色。 以种种手段拉高,再拉高,之后的那句──「哥哥」。 让人「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情绪崩溃第二波)。 .沙季喊出的「哥哥」 为什么沙季此时会觉得「必须现在说出口」呢?动画里没有明确提及(有心解读还是能读出她的感情,所以其实有描写),但沙季敏锐地察觉到悠太对自己的好感。不是靠逻辑,而是凭感觉,尽管没证据而且说不定只是自作多情,她依然觉得悠太投向自己的目光和感情有所变化。结合沙季自身感情的日益强烈,如果就这样维持美好的气氛聊下去,说不定他们两个会说出想要发展成恋爱关系的话或者告白,这让她很害怕。 因此,她认为必须在此时划清界线……所以「必须现在说出口」。 会觉得这样的思绪变化很不可思议吗?或许会有人产生疑问。 沙季深深受到悠太吸引,甚至产生了嫉妒心,应该很希望悠太对自己有好感。是不是会让人觉得,既然你怀疑有可能两情相悦,那告白、交往不就好了吗? 然而并非如此。这牵扯到沙季和悠太的爱情观……详情将在后面的「对于悠太和沙季来说,『恋爱感情』是什么?」说明。 p114 .「我回家时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好啊……」的天﨑先生神演技 这里太厉害了。真的让人「好难受……」。 应该说,第九集这一连串的悠太情感表露,天﨑先生的演技令人赞叹不已…… .对于悠太和沙季来说,「恋爱感情」是什么? 在原作小说里有些部分没说清楚,总是令我感叹自己能力不足……好像也有读者觉得,悠太和沙季将恋爱感情压下去单纯是介意「虽说没有血缘但毕竟是兄妹」这点。容我在此稍微解说得深入一点。 「兄妹所以不行」只是要素之一,真正阻碍两人恋爱的其实是悠太和沙季的「恋爱观」。如果问题只在于「兄妹之间的恋爱是禁忌」,那么用「没血缘所以不成问题」和「这对父母应该会认同,可以交往」这种简单的途径就能解决。然而,并非如此。 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所谓的恋爱关系是「迟早会破裂的关系」。父母离异导致悠太和沙季这些年来都对异性不抱期待,始终冷眼看待恋爱这回事。而且他们认为,恋爱关系破裂往往无法修复,担心这么一来会永远无法回归家人关系。 太一和亚季子好不容易才能享受幸福时光,想来也希望能和孩子们共度幸福的家庭生活……悠太和沙季都这么认为。但是,如果悠太和沙季恋爱又分手,这个幸福空间想必无法维持下去。两人担心的是这点。 好啦,此时请回想一下第三集沙季的行为。沙季尝试和悠太有性方面的接触……那时候,沙季对悠太没有什么恋爱感情,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才这么做。可以说正好相反,她试图建立起与感情无关的功能性关系。功能性关系比较不容易产生致命性的裂痕。假如恋爱是交往期间亲密,但迟早会产生致命性裂痕的关系,功能性关系就是相对肤浅,但就算出现些许裂痕,也能在各取所需的状态(互助或说双赢)下维持。所以这种行为对于沙季而言,风险还在能控制的范围内,对于悠太来说则是踩到了那条「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接受」的线。 .亚季子那句「有悠太当她的哥哥真的太好了」 关于这句台词,录音时的插曲令我印象深刻。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和上野监督、小沼音响监督讨论过台词该用怎样的语气。 困难之处在于,这句台词对于悠太来说像是在警告他「沙季是妹妹,不可以当成恋爱对象喔?」,但是亚季子本人并无此意。以结果来说,上田丽奈小姐展现了非常精湛的演技。 .将头发剪短的沙季 动画的原创演出,为沙季剪发一事赋予了好几重意义。以手机亮出吃炖牛肉的幼年沙季照片是动画原创。但是多亏了这一幕,沙季孩子气的一面=身为妹妹的一面以照片形式呈现,照片中的发型,和现在剪短头发的沙季很像……因此,悠太将会更强烈地意识到她是「妹妹」。 p118 现在的短发沙季和手机里的年幼沙季重叠,让观众也能够一眼看出这是在强调「她是妹妹喔,两人是兄妹喔」。这是动画才做得到的着重方式。 话说回来,虽然用不着多费口舌,但沙季在开头猜测悠太可能喜欢读卖前辈那样的「长发」,因而导致这回的「剪发」。沙季认为,剪发能够斩断想要被悠太喜欢的意识,以及内心的留恋。好啦,请各位回想一下前两集的沙季。她一直否定性别的刻板印象,甚至要求自己必须考虑悠太穿女性内衣的可能性……然而讽刺的是,她依旧感受到了自己情感上的矛盾。头发长度这种表象,根本定义不了什么男子气概或女人味,自己的意识却会受其摆布。此处也能看见「尽管理智告诉自己该如何,却还是变成这样了……」这种很有真实感的动摇。 .「我回来了,哥哥」 在家人面前称呼悠太为「哥哥」,明确地划清界线。 话虽如此,却不代表两人的关系倒退。 确实,沙季先前也会将真正的情感按捺、封印。然而,此刻的「按捺、封印」和之前有明确的不同。不是保持距离、不依赖悠太的「按捺、封印」,而是会依靠悠太,以兄妹距离相处的「按捺、封印」。沙季这句「我回来了,哥哥」就十分明显,也能从中岛由贵小姐的表演中听出来。和先前的沙季相比,显然较为开朗,带有家人的信赖,或说像是在强调沙季以家人身分拉近距离。 回顾日记部分的心象风景,观众们应该能了解沙季的心情是怎么转变,她接纳了什么、抛开了什么,现在变得如何。解说这部分感觉有点多余,所以我就不赘述了。 .「义妹生活」 所以说,让各位久等了。「义妹生活」。标题的双重含意在此变得明朗,悠太眼里的「和义妹共同生活」和沙季眼里的「以义妹身分生活」。 说是这么说,但故事当然还没结束。倒不如说这才正要开始,透过「和义妹共同生活」、「以义妹身分生活」,两人会怎么样一边磨合一边让关系推进呢?故事将会愈来愈令人期待。 话说回来,「这段义妹生活,再也不需要日记」的部分,无论是中岛由贵小姐的表演还是作画都带了点清爽,或者说开朗,各位是否会觉得不怎么伤感?身为原作者的我有点惊讶。原作小说里,这段是沙季脑中的日记文字,所以我刻意让她的语气更平淡一点,更让充满决心的话语带着些许寂寥。 但是透过上野监督滤镜看见的这句话,色调不太一样。老实说,录音时我对于「注意这里的表演别太过悲伤,要稍微开朗一点」的指示并未完全理解。记得当时好像还确认过:「这段就按照这种调性吗?」不过在我的认知里,动画是监督与制作团队的作品,最后要为作品负责的掌舵人是动画监督,既然监督如此认定,那我就不会反对。因此,我选择相信他们,等待结果……影像完成之后,我松了口气,能交给他们制作实在太好了。 监督绝对是相信这种效果比较好才选择这么做……咦,制作之初就能想像到成品的模样?好厉害……我非常感动。 .封印日记的意义 其实,前些日子我在YouTube上传了名为「义妹开始写日记的理由note」的影片。 虽说小说版和YouTube版有微妙的差异,但我以小说版为基准撰写脚本的那几回基本上可以当成小说版也会发生一样的事。然后呢,开始写日记的理由之一,就是日记具备「假如新的家人很糟糕时可以当证据」的性质。 回想日记的起源之后就会明白,沙季「将日记抛弃、封印」的行为,除了避免被悠太或其他家人看到,也证明了她已经完全信任新的家人──悠太和太一。 封印恋爱感情与完全信任家人这两件事同时到来,代表沙季已经接受义妹这个身分带给她的绝对不是只有不幸。其中包含家庭圆满的开朗,也包含封印恋情的黯淡。感觉就像在两种幸福之中选一种。这么一想,就觉得这个场面果然还是该带点开朗才对……我明明是原作者,却反过来被TV动画提醒了。 视频小剧场的大致内容是,故事发生在当天和浅村父子见面之前,是放学前真绫和沙季的一段对话。写日记是真绫给沙季的建议。真绫先调侃了可能会出现的义兄妹恋爱桥段,然后假设对方可能是好人,也可能发生恋爱喜剧,或者对方可能是坏人,也就是令人讨厌的情况,并据此建议沙季准备一本日记,用来记录各种证据。最后沙季独白:「我现在还不知道这本日记会写下什么内容。如果它会充满悲伤的回忆,我可能会怨恨新的家人;为了消解负面情绪,我会对新家人不抱任何期待。如果能够记录下美好的回忆,也许未来的自己会笑得更好看」 ──────────────────────── 动画义妹生活第10集随笔(三河ごーすと感想) .沙季与亚季子的对话 亚季子长期从事和别人面对面交流的工作,所以擅长面对面谈话。另外,因为她并非网路社群媒体世代note,认为文字交流会有所遗漏,所以重要的事都会尽可能当面说。 她担心的不只是「自己想表达的内容没能正确传达」,也包括「自己没弄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想弄清楚孩子们对于「太一很忙,所以悠太和沙季的三方面谈自己打算都去」、「两人在学校怎么相处?」这两件事的反应,对亚季子而言只有文字还不够。她应该会想观察沙季的表情、听沙季说话的语调再来决定该怎么做。 动画中「嗯……」地思索的亚季子,结合目光的游移和声音演技,将她的情绪漂亮地呈现出来,十分厉害。 话说回来,这段互动可以看出沙季与亚季子的母女情。安排经验丰富的亚季子当对照组这点,我个人相当喜欢。原作小说里,这个场面是用沙季观点描写,沙季听到「你和悠太在学校怎么样?」的时候,尽管暗自吃惊,却还是认为「表情应该没暴露才对。毕竟我很擅长扑克脸,没问题」。然而悠太回家以后,先前说出「总觉得他还没认可我这个妈妈」的亚季子以真正的扑克脸提议「只要将悠太和沙季三方面谈的日期错开,应该就行得通」,完全看不出方才的沮丧。母亲的正牌扑克脸令沙季大为震撼。 此外,TV动画化之后有个我觉得挺有趣的地方,就是在这之后……亚季子出门上班,沙季也跟着出门打工的那一幕。 以下引用原作的对应部分。 为什么妈妈没有像一开始告诉我的那样,说希望排在同一天呢?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此刻,我不能待在这里。要是不厘清思绪,我会依赖浅村同学,会没办法维持扑克脸。 我仓促下抓起自己的运动背包。 「咦?绫濑同学也要出门?」 回过头看我的浅村同学说道。 「差不多到打工的时间了。」 「这样啊……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哥哥。」 我的应答已经是全自动了。幸好这种称呼已经成为习惯,话语会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引用:《义妹生活》第四集P52~53 以沙季的观点和自我认知来看,她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但是TV动画里她说出「我出门了,哥哥」之前有段不自然的停顿。 沙季的自我认知和客观角度出现偏差,这点非常有趣,让人觉得很有魅力。 .夜班的辛苦 悠太和沙季担心亚季子连两天来学校会太累。如果家人或自己都没上过夜班,或许不太清楚……有经验的人应该能理解吧。 生理时钟稳定的人比较不容易出问题,如果生理时钟乱了,早班夜班轮流上,身体状况就可能突然变差。 悠太和沙季担心打乱生活习惯会对亚季子的身体造成不良影响。尤其是沙季,她曾经目睹母亲因此弄坏身体,所以会担心……就是这么回事。 .悠太的厨艺进步了 同居生活至今已经有一段时间,悠太的厨艺也进步了。 最近因为打工排班没有排在一起,所以悠太打工的日子由沙季准备晚饭,沙季打工的日子则是悠太准备晚饭。 虽然很多时候只是把晚饭做好放着,没有一起吃,但两人这天都有话要和对方说,所以久违地一起吃饭。 p128 .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理想的关系 沙季虽然决定划清界线当妹妹,但这并不代表两人关系断绝。重点并非「彼此不能交往所以要保持距离」,而是想要以家人、以兄妹的身分加深感情。在这样自我约束的情况下,两人一起洗碗的情景虽然令人鼻酸,却也是另一种幸福……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正如悠太那句「应该就此满足」,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或许才是最理想的关系。 .真绫小团体的读书会 他们就读的水星高中是一所水准相当高的升学取向学校,即使是相对欢乐的小团体也会正常念书。所以,提议举办读书会还不至于冷场。反正都是要念书,只是改为大家一起轻松地念书而已。 话说回来。 能够随口邀这么多同班同学来自己家里的奈良坂真绫,家境其实非常好。他们家的高收入源自父母工作繁忙,所以众多弟弟由真绫照顾,真绫也因此不像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反而带了点劳碌命的气质。不过,奈良坂家真的很大,非常大。他们住在一栋超级────豪华的大楼里。 p130 .藤波Summersail Summer(夏)加上Sail(帆)就成了藤波夏帆。 突然登场的神秘女孩。乍看之下低调、文静,却会对几乎是初次见面的人开些奇特的玩笑,仔~~细一看还有穿耳洞,给人不简单的印象。 虽然在TV动画被大幅删减,但是原作小说里,悠太得到丸的建议之后,为了抹去对沙季的情意而开始试着拓展自己的交友圈。 各位读卖前辈的支持者,真的很抱歉,悠太和读卖前辈的虚拟高尔夫约会也省略了(不过,想必动画只是没画出来,实际上应该还是有去)。 悠太在此之前从未将读卖前辈当成恋爱对象看待,但为了替自己对沙季的感情找个出口,他刻意试着用这种观点、在考虑这种可能性的情况之下,和各种类型的人接触。彼此聊起来确实很开心,对方人不错,自己也欣赏这种人……尽管如此,却和自己对沙季的感情不太一样──各方面都和沙季相反的读卖前辈让他产生这种想法。此时他遇见了某个表面上和绫濑沙季一样冷淡(原作小说其实也没有明确写出这点)的女孩。 关于这个女孩,我将于后面集数深入探讨,先停在这边。 .第十集所描绘的「义妹生活」形态 这一集描绘了悠太、亚季子、沙季、太一四人组成的家庭。 逐渐成为四人家庭的幸福感,以及压抑恋爱感情的郁闷感──两者表里一体的模样如实呈现,并未过度修饰。 从他们的生活里感受到幸福或郁闷,取决于我们这些观众的价值观,解释会随着观看时套上的滤镜而有所不同。正如现实中,每个人面对同一件事会有不同感受。 给予明确解释,借此掌控观众的印象,乃是娱乐作品的一大重点,这种创作手法同样很高明。但是对《义妹生活》来说,这么做并非正解(因为魅力的本质不在这里),我想动画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采用现在的做法。 SNS世代指在社交网络高度普及的环境中成长、受其影响较大的一代 ──────────────────────── 动画义妹生活第11集随笔(三河ごーすと感想) .好管闲事的真绫 真绫很关心沙季和悠太。她从沙季还孤立时就很喜欢沙季,最近沙季渐渐融入环境令她很开心。她也隐约察觉到,这种变化是来自悠太。 原作小说里她直指核心,直接说「你们两个看起来都喜欢对方啊~」。但是另一方面,她也感觉到悠太和沙季的关系在泳池行之后毫无变化(应该说反而拉开距离了)。 真绫具备领袖风范,常有人请她帮忙,某个喜欢沙季的男生就跑来找她做恋爱咨询。为人公正的她不想敷衍,若是有希望,她愿意为对方加油。当然,如果悠太和沙季两情相悦,她也不会勉强推荐那个男生,让人家死心也是种温柔。只不过,尽管直觉告诉她悠太和沙季是两情相悦,却遭到两人否认,所以她没有证据。如果一切都是自己误会,两人只是兄妹,要她支持那个男生也可以。然而,直到最后她都无法肯定,内心纠结不已。 真绫的判断标准很明确,那就是「对于沙季来说好不好」。所以,沙季本人的想法最重要,如果和对方交往能让沙季幸福,那就没问题。就这点来看,也可以说真绫认为找她咨询的男生是「如果沙季没喜欢悠太就能推荐的好对象」。如果是个她绝对不会想撮合的对象,真绫也用不着这么烦恼了。 p135 至于那个男生是谁,已经播放的部分里有提示,我想各位观众也猜得到吧。 「那我可以帮别人加油吗?」这句台词的巧妙语气,展现了铃木爱唯小姐精湛的演技。轻轻冒出一句,故意不让人明白其中含意,感觉像是询问却又不是询问。见到平常活力四射的真绫散发慵懒气息,让人不由得大吃一惊。 .悠太与亚季子的对话,亚季子与沙季的差异 悠太和亚季子会合后,两人在学校走廊上边走边聊。这段幽默的对话里,悠太想了很多很多。 「别人有没有心怀不轨,你能精确地判断吗?」 「当然。」 「讲得斩钉截铁呢。」 原作小说出现这段对话时,悠太发现亚季子和沙季完全不一样。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证明、实现的事,亚季子却轻松地表示她做得到。明明讲得很随性,却不会让人觉得她信口开河,甚至会觉得若是亚季子说不定真的能做到。她的行事风格和以诚实为原则不轻易承诺的绫濑沙季完全相反,令悠太十分惊讶。 在此,容我针对绫濑亚季子这个人进行原作小说也没提及的深入解说。 她是不会只用言辞──说得精确一点,是不会只用词语或文章进行交流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交流的目的在于传达讯息、情绪,但只靠言辞其实很难精确地做到这点。尽管这应该是理所当然。 举个例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这句话,是出于恨意对仇人说的,还是和要好的朋友玩闹时说的呢?只靠文字无法确定。 「我最喜欢你了♪」这句话也是。是真的喜欢?还是纯粹调侃?甚至是愚弄?只看文字无法确定。 表情、举止、声音、语调──接收资讯时要配合整体的氛围。 明明没说令人不快的话却让对方感到不高兴,有可能是整体氛围导致传达结果与自身意图相违。这也是交流的困难之处。 绫濑亚季子这个人对话不是单纯靠言语,而是用整体的氛围。而且,她在家和在外面的态度都一样。这是她最自然的状态,悠太也因此放心了。 原作小说里,此时悠太拿生母和亚季子比较。生母是在家和在外态度截然不同的人,非常重视面子,悠太也对这种变化感到很不舒服。当然,生母并非纯粹的坏人,她这样也是一种交流方式。而她之所以在家里变得愈来愈尖酸刻薄,也是有她的理由。但是看在当时还小的悠太,以及此时还不够成熟的悠太眼里,会觉得和亚季子相处比较轻松也是在所难免。 .神经大条的老师 明明知道人家是再婚,为什么这个老师会轻率地说出「多亏妈妈教得好」这种话呢?答案是,老师也没多想,只是照搬惯例的台词。原作小说里,老师说到一半就发现不对,动画可能是觉得不需要挽救老师的形象,就让人家把整句话说完了吧(笑)。 反过来说,动画也有动画才能安排的伏笔。还记得暑假前的班会吗?是不是很随便?敷衍地「呃~啊~解散!」就结束了。 前面已经描写过这位班导的粗枝大叶,因此,他会在这时候不小心说错话也不是很意外呢。 .工藤英叶副教授 工藤副教授初次登场。 她是读卖栞所属研究室的指导老师,专攻伦理学。 伦理学属于哲学的分支,学部划分会随着学校而有所差异,有些学校将其纳入文学部。读卖前辈读的应该是文学部(不经意透露的新情报),因此对于哲学产生兴趣,这才遇见了工藤老师。 原作小说第十一集会提到,工藤副教授并非一开始就研究哲学和伦理学,母校也不是月之宫女子大学。她原先在其他大学专攻社会学,后来对别的领域产生兴趣,于是来到月之宫女子大学研究哲学.伦理学。 她的中心思想是「人类还真是有趣呢」。 话说回来,小沼音响监督在指导声优演技时,似乎将藤波夏帆形容为「天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碰巧,我给工藤英叶的定位是「恶魔」。当然,「恶魔」并不是指她很邪恶。恶魔喜欢恶作剧、自私,会玩弄人心,却也是实现人类愿望的存在。她提供沙季建议并非出于善意,而是因为「这是个特殊案例」、「观测起来很有意思」才和沙季接触。她在享受「对这个女孩说什么话能促使她做出什么行为」的过程。不过,恐怕只有像她这么随性的人才会在沙季背后推一把吧。真绫也做不到。沙季很纤细,感觉很容易就会崩溃,无论什么事都认真看待。正因为替沙季着想,所以很难去逼沙季做出某些行为。工藤英叶没有这层顾虑,纯粹出于兴趣而提供答案推上一把,也因为这样才能带给沙季启示。 悠太遇上天使,沙季遇上恶魔,这种对照挺有意思呢。 话说回来,这只刺猬戏偶是动画原创。 里面柔软,外面多刺。当然,这是沙季的象征,非常简单易懂。为什么研究室有这种东西又是另一回事了(笑)。 刺猬还有另一个效果。其实TV动画里,沙季和工藤副教授的对谈经过整合后大幅简化。原作小说里,用来展现工藤副教授那种特殊感性与坏心眼的对话占了不少篇幅,对谈过程让沙季憋了一肚子气,最后才冒出那句「我实在不怎么喜欢你这个人」。然而,TV动画毕竟无法呈现这么长的对话,在这种情况下,动画使用「模仿刺猬声音开始对话」这种戏谑式开场,成功地在短时间内营造出足以让沙季生气的氛围。 尽管只是细节,但这种处理也说明了TV动画《义妹生活》在情节安排上有多么高明。 另外,虽然工藤副教授登场时穿着疑似白袍的服装,不过她是文科教授,照理说不需要穿白袍。 p141 至于为什么穿白袍,这点原作小说里有写。工藤副教授不久前还躺在户外草地上思考(也可能是睡午觉或别的)。当时专题讨论的学生们训斥她「难道你要满身叶子去上体验课吗!」,然后拿了件白袍帮她披上。TV动画仔细看应该会发现,那件白袍背上黏着叶子(笑)。 .工藤老师对绫濑沙季的剖析 绫濑沙季的形象,透过工藤副教授之口变得愈来愈清晰。这段也是用来让大家对照从第一集仔细描绘至今的绫濑沙季。 三方面谈时,班导也说过「起先听到不太好的传闻,让我很担心」这种话。当初,周遭同学们怀疑沙季是个会在涩谷街头游荡、做出不当行为的不良少女。沙季没有否认,然而这纯粹是她认为「要逐一否认太麻烦了,随便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她并不想被人这么看待。她想要将外表和内在的魅力都提升到极致,维持自己能够认可的状态。这就是绫濑沙季的武装。 但是像沙季这样的人,工藤老师长年下来已经见过不少。工藤老师看穿沙季的本质是「渴望爱情与认同的人」,并且开玩笑地指出这种人容易驯化。漫画版这段的「驯化沙季」非常可爱,还没看过的观众请务必看看漫画版,惊喜十足喔。 我们能从TV动画里这段沙季与工藤老师的对话看见沙季被恶魔耍得团团转。一开始她说悠太是哥哥,否定恋爱感情,等到工藤老师说「可能是错觉」后,她又试图反驳。不想承认恋爱感情,听到他人否定却不愿接受。充分展现出了沙季是怎么被相互矛盾的情绪牵着走。 .关于藤波夏帆 TV动画只有稍微带过的藤波夏帆,容我在此结合原作小说记述与背景设定做个介绍。 白天时的她是一般的兼职.打工人员,傍晚会去夜校note上课,到了深夜吃完饭就会在街上溜达。原作小说里描写她在虚拟高尔夫球场练习,那是为了配合「现在的家人」的爱好,之所以深夜活动是因为没有其他自由时间,并不是想做些不良行为。只不过,她也不能抬头挺胸地自证清白。这和她的过去有关,这部分以及「现在的家人」,应该会在第十二集的解说深入探讨。 p144 她应付搭讪十分熟练,看似人生经验丰富,但依旧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与年龄相符的羞怯。和悠太一起吃午饭时,她原本想拿饭团却改拿水果三明治的理由,陈述理由时用「所以,我放弃了」匆匆结尾,加上在这之后那句「明天见」的些许尴尬……完全呈现出藤波夏帆的可爱之处,作画结合种﨑敦美小姐的演技,令人赞叹不已。 .逐渐接近普通的十七岁兄妹 这个时间点的悠太和沙季还只有十六岁,过了十二月的生日才满十七岁。 这是一句意识到时间流逝的台词,所以才会特地说十七岁。 这句话或许也带有「逐渐接近成年」的意思。它应该有双重含意──逐渐成为懂得隐藏自身情感并建立圆融关系的成年人,以及逐渐成为兄妹。 日文原文为定时制高校,指的是通常在傍晚到夜间开课,类似成人高中,换到国内也就是夜校 ──────────────────────── 动画义妹生活第12集随笔(三河ごーすと感想) .沙季和新庄在便利商店的理由 TV动画没特别说明,广告结束后就看见他们外出采购,不过原作小说有交代为什么是这两人出来。读书会到一半,有女生说「肚子饿了」,于是沙季主动表示要去买东西。虽然也有人提议大家一起去,不过沙季以「人太多会给店家添麻烦」为由劝阻。于是沙季负责采购,剩下的人则分发买回来的东西,以及用真绫家的现成食材做点简单的配菜。此时新庄立刻表示「这么多人的食物和饮料很重,至少该多一个人帮忙拿东西」,就这样和沙季一起出门了。 .关于为便利商店店员配音一事 或许有人已经注意到片尾名单……那个,帮便利商店店员配音的,其实是我……他们让我参与演出了…… 请容我解释。 真的!没骗人!我发誓!绝对不是我想出风头! 实际上,事前我也完全没听说。第十二集录音当天,身为原作者的我照惯例为了监修而到场……现场弥漫着本篇结束准备庆祝收工的气氛,这时候小沼音响监督突然── 「我不小心忘了帮路人角色安排声优!拜托帮个忙!」 就这样找上了我…… 「不,现场还有其他人选吧!天﨑先生在啊!中岛小姐也在!大家都在!可以一人分饰多角吧?」 经过这么一场闹剧(笑),我就被带去录音间了。 起先我还担心,由专业人士精心打造的作品,恐怕不太适合让一介外行人参与演出……不过转念一想,顶多就是妨碍到眼前的沙季与新庄这个组合,应该没什么关系吧(笑)。 话虽如此,既然要做就要全力以赴,于是我向不知为何在后面看的各位声优请教剧本该怎么拿、向小沼音响监督请教怎么发声有利于麦克风收音……尽管只有一句台词,但是我相当努力。 顺带一提,第一次录音时遭到小沼音响监督指正,第二次才通过。 一开始,我心想必须大声一点让麦克风能够收音,于是说出「谢谢惠顾」时扬起了尾音,结果人家指出「这是居酒屋店员的『谢谢惠顾』」后,我才恍然大悟:『对喔!这么说来确实不一样呢。』 便利商店店员的「谢谢惠顾」,应该让尾音下沉,有种倦怠感。 只得到这点指示就顺利过关了吗?当然没这回事。我带着『又要大声又要有倦怠感是怎样?尾音下沉还清楚到能让麦克风收音要怎么做啊?』的疑惑挑战,好不容易才勉强过关。 能在更高的境界不断做这种事,声优们真厉害啊。 这是一次很棒的体验。 .关于新庄圭介 我认为他是TV动画里最需要小心处理的人物。 古今东西的恋爱作品之中,和主角争夺女主角的人往往不讨喜,在主要客群为男性的作品里,更是会直接将这种角色描写得讨人厌,相当可怜。 而《义妹生活》无论原作小说还是TV动画都刻意避免「好家伙」、「坏家伙」这种帮人贴标签的描写方式。这样既是因为制作方尊重悠太和沙季,也是因为这种简单易懂的做法与作品方向不合。 TV动画《义妹生活》极力避免「强制将观众对于人物的印象往某方向引导」的做法。无关现实与否,而是因为相信这样有助于强化另一边的「真实感」。 不能将新庄描写成「好家伙」,也不能描写成「坏家伙」,更用不着强调争夺。他只是过着自己的人生,喜欢上了沙季,然后向沙季告白的同班男生。他的人生属于他自己。不是因为要对悠太和沙季的关系造成影响而告白,也不会因为遭到拒绝就做出过分的行为。 录音时,监督就给了这样的指示,最后呈现的结果恰到好处。 话说回来,原作小说有个关于他的事件,TV动画省略了。 其实,这位新庄同学在三方面谈时得知悠太和沙季是兄妹。 泳池那一幕,他已经隐约察觉悠太和沙季之间的气氛不错,怀疑两人在交往,自己或许已经没机会……然而三方面谈那天得知两人是兄妹,认为他们的亲近与友好是源自兄妹关系,自己说不定还有机会,于是寻找适合告白的时机。 .沙季拒绝新庄的理由 新庄相当有异性缘。他是阳光型的运动健将,懂得打扮,对女生很绅士、温柔。也就是工藤副教授说的「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 他很善解人意,只看表面部分会觉得他和悠太一样体贴,而且头脑聪明,是个条件很好的男生。 然而,实际上原作小说这一段,沙季在和新庄对话的同时,发现自己一直以悠太为标准来看待新庄。 虽然两人都很体贴,但是新庄和悠太有微妙的差异,沙季在思考这些细微的不同之处。 新庄会注意到细节,主动表示要提重物。然而这么做虽然体贴,却不是沙季期望的关系。沙季说过「互相帮助时要多付出一点」之类的话,这不是出于体谅别人,而是因为「这么做自己心情上会比较轻松」。 p152 悠太不会强行扛下负担。他基本上会尊重沙季的想法,选择退让。等到沙季付出得太多,快要承受不住──在这种关键时刻,悠太才会强行介入给予支持。这种支持方式对于沙季来说最为惬意。 用游戏来比喻或许会比较容易理解。如果有人跑过来对你说「新手很辛苦吧!放心,我来帮忙!」然后从头帮到尾,那就不好玩了。反倒是「或许有陷阱,但我想顺从自己的好奇心去死一遍试试」这样的玩法比较有乐趣。不断地尝试错误,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才求助──大概是这种感觉吧。假如沙季开游戏实况台,应该会非常讨厌那些在聊天室指挥的人(笑)。 于是,尽管新庄很温柔、而且应该很有魅力,自己却没什么感觉……沙季就这样再次认识到自己喜欢悠太,心里都是他。 .关于藤波夏帆 藤波夏帆究竟是何许人,为什么会在认识不久的悠太背后推一把呢? 实际上,原作小说虽然有暗示,却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我也无意这么做。因为若要维持《义妹生活》的作风,对于她的背景就不能解释得太清楚。 p154 但是,各位观赏TV动画到现在,甚至看了这么多原作者的怪文感想,不给任何资讯还是会令我过意不去,所以在此稍微揭露一些从未提及的藤波夏帆背景设定。 我想各位应该多少有猜到,藤波夏帆是个离家出走的前不良少女。中学时期就已经在闹区,甚至是闹区的阴暗角落打滚,还有些实在不能恭维的往来对象与行为。她曾经在最近的距离接触过人类的污秽和欲望,也有自我毁灭的倾向,更刻意让自己置身于危险场所,耳洞就是当时留下的痕迹。她失去双亲,不愿被寄养在讨厌的亲戚家,于是逃出来发誓要独自生活。 多亏了现在的抚养人「阿姨」,她改过自新,努力试着回到阳光下……然而那位「阿姨」,说穿了也很接近社会的阴暗面,会对那些只能在灰色地带生存的人伸出援手。 藤波夏帆当然是一个明确存在的人,但她同时也等于在暗示「没人帮忙填补内心欠缺的悠太与沙季」会如何。 悠太与沙季各自失去了母亲和父亲,经历过足以让他们不信任别人的事。 另一方面,藤波夏帆不仅同时失去双亲,也有足以让她不再信任别人的经验。悠太的父亲和沙季的母亲还在,两人更因为父母再婚而相遇,得以填补彼此的欠缺,免于踏出那致命的一步。 至于藤波夏帆,则是曾经踏出那一步的人。对悠太和沙季而言,藤波夏帆可以说是已经体验过他们最不想要的未来。当然,她并未就此堕落。她重新振作,那些与常人不同的经历也让她能够带着更开阔的眼界进修,今后想必能过上美好的人生。 ……好啦,有过这种经历的藤波夏帆,为什么要帮助悠太? 为什么亲戚都反对她的父母结婚?丈夫或妻子其中一边的背景可疑?想必发生过什么事才让亲戚们一致反对。这么说来,悠太和藤波夏帆的对话,往往与沙季和工藤副教授的对话同时进行……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机深入探讨伦理的话题呢? 之后就交给各位想像,总而言之,藤波夏帆的双亲发生过让亲戚们在伦理上排斥的事,因此孤立无援。她认为遭到亲戚责难也是「无可奈何」,或许就有这部分原因在内,换言之双亲也有错。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依然爱着父母,对于遭到亲戚责难感到愤怒。慢慢地,她开始能坦然接受「有这种处境不能怪父母,要怪周围的人不接受他们」这种自私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对于「周遭以伦理为由排斥的关系」,她会想站在支持的一方。 .无论如何都会有所期待 若有人完全无法理解悠太、沙季、藤波夏帆的感情,我认为这代表他很幸福。 多次受到伤害的人、有过足以不再信任他人经历的人,可能比较容易理解「透过不期待他人来保护内心」的心情。 只不过,想要真的达到「不期待」的境界,实在很难。恐怕会需要丰富的人生经验,或是僧侣长年修行。换作一般人,就算刻意告诉自己「不要期待」还是会忍不住暗自期待。 我想,上野监督就是把这个结论当成整部动画要告诉大家的重点讯息,并以此为主轴建构每一个场景。 .悠太告白后的一连串发展 继第九集之后,TV动画《义妹生活》最令我中意的场面。这一连串的场面我全都喜欢,心情起伏不定,甚至流出了眼泪。 发展虽然与原作小说几乎一致,却有不少TV动画独特的表现手法。 沙季说悠太的感情可能并非恋爱而是对于妹妹的关爱后,悠太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反驳。原作小说的餐桌对话到此为止,到了该上学的时间,悠太追赶准备先出门的沙季到玄关──这时沙季轻声说「我并不排斥」,然后将悠太拉进自己房间。 但是TV动画里,沙季说完「单纯是『对于妹妹的关爱稍微强了一点』的可能性呢?」之后,看见悠太默不作声,她丢下一句「对不起」就逃回自己房间。 因此,TV动画里悠太面临考验,必须多做一个行动才能深入沙季内心。面对关上的门,他该如何是好? 话说回来,各位还记得吗?我在第六集解说时写到了「在这部作品里,密室是人脑的隐喻」。两人需要深入磨合而非表面沟通时,往往会选择密室。 在第十二集,密室当然是指沙季的房间,两人是在对于沙季来说更为私密的空间里磨合。 对照之后── 面对悠太的告白,沙季选择「逃避」而将自己关进脑里,思绪转个不停。 悠太温柔地(或者说战战兢兢地)敲了敲沙季的心门,因为没得到回应而后悔告白。 开门前的这一连串发展,强调两人今后将会更深入彼此内心磨合。考虑到这里是整季的最高潮场面,不觉得这段演出很精彩吗? 敲门声也很不简单呢……悠太敲门之后,过了一会儿沙季轻轻回敲。这里不是单纯的声响,两人都没说话,却演出了他们的心境。我很喜欢这种细腻的手法,堪称自然而精湛的技术结晶。 TV动画的原创表现手法并未到此为止。沙季将悠太拉进房间,给了个拥抱之后问「安心了吗?」,接下来两人讨论彼此关系该如何收束的场面。沙季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掉下眼泪──这里,原作小说没哭,对吧? 在第四集的感想里说过,《义妹生活》的创作意象是假设悠太与沙季实际存在,我只是擅自写出他们观点的私小说。另外也说过,TV动画是上野监督观察两人的互动后制作的动画。我认为,这点就反映在原作小说和TV动画里沙季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同。 我看见的沙季没哭,上野监督眼里的沙季却哭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后来询问上野监督才知道他一开始也不认为沙季会在这里哭出来。但是画完分镜之后,自然而然就掉下眼泪了。 《义妹生活》一直避免使用那些会引导观众印象与情绪的表现手法。原作小说如此,TV动画也一样。所以,若是基于「既然是最后一集就让观众感动吧」或「既然是高潮场面,让人哭出来会比较好吧」的意图流泪,想必会让我觉得不对劲。这并不是原作,所以我不至于提出异议,只会感觉『嗯,不一样』,而且不会对TV动画版《义妹生活》如此着迷。 但是这里沙季的眼泪实在太过自然。确实,透过上野监督的滤镜,TV动画从第一集到第十一集描写的沙季,在第十二集的这个场面会落泪。 不是出于「要让观众这样」的意图强势引导,而是让该掉眼泪的沙季掉眼泪。正因为如此,尽管表现方式和原作小说不同,但身为原作者的我依旧能欣然接受这种发展,并为之感动。 .「期待。今后我会期待你,所以希望你也对我有所期待。」 悠太战战兢兢地握住沙季的手,说出这句话。多么温柔、多么可靠啊。 顺带一提,这句台词也是TV动画原创。为了用一季时间总结一部作品,动画需要做到台词的前后呼应,不过这里也看得出并非单纯出于动画需求而收尾,而是尽可能从原作小说提取出来的菁华。 原作小说里,悠太听了藤波夏帆的过往后,脑中是这么想的。 因为是人类啊。 我脑中闪过第一次遇上绫濑同学那晚的对话。 印象中,那时她是趁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时说的。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我想起她脸上那种试探的表情。绫濑同学对即将同住的我说出那些话,而我则在听了之后感到安心。 因为我觉得她和我是同类。 那些话以初次见面来说极为失礼,很有可能激怒对方,但是她依旧试探性地说出来,当时她真正的意图…… 会不会,我根本没看出来呢? 她真的没有任何期待吗? 然后,再拿这些话回头看自己。 在我看来,就只是老爸结婚而已。我希望自己是这么想的,但我真的没有半分期待吗? ※引用:《义妹生活》第四集P234~235 原作小说里,悠太决定告白的理由之一,就是想起了自己和沙季最初的约定。 期待=期待对方给予自己想要的爱。期待即使把感情强加于对方身上也能得到谅解。一开始他们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而透过约定划清界线,想借此避免失望而受到伤害的可能性……但是现在的他们,想要期待彼此。所以悠太提议双方可以抱有期待……这是原作小说里的心境转变。 我虽然并未写出「我对你有所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对我有所期待」这种台词,但以情感而言,也能认为原作小说的悠太和TV动画有同样的想法,才会决定踏出那一步。 这个部分也让我感受到,TV动画《义妹生活》的高潮场面,绝非单纯的动画原创剧情。 .「与」 这个空白的副标题,似乎让各位观众议论纷纷。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否该填进什么词语?见到各位的种种猜测,令我十分愉快。 看完第十二集的观众应该已经猜到,这题的正确答案可以是「tomorrowandtomorrow」,也可以是原本的「与」note。 悠太和沙季经历十二集相处得出的结论是──「既不是情侣,也不是兄妹的关系」或者「既是情侣也是兄妹的关系」。硬要说的话,就是特别要好的无血缘兄妹。他们想建立一种没有标签可贴的关系。在我看来,这两处空白就是象征无法定义的关系。 基于这点,最后填上的词语是「明天与明天」,将来的每一天。我想,这是上野监督给悠太与沙季的讯息,希望两人的明天能够永远相伴。 正因为期盼两人的生活今后将会继续下去,才选择了这个词吧。 .第一集~第十二集串连而成的故事 最后。TV动画《义妹生活》是由第一集~第十二集构成的一季作品。身为原作者,我在播放前已经透过白箱一口气看完十二集的内容。所以能以最理想的形式充分享受到上野监督与动画制作团队用心的创作。 第一集到第三集,悠太和神秘却有点危险的绫濑沙季相遇;第四集到第六集,悠太过往的人际关系与新的人际关系混合在一起,感受到重大变化即将出现的征兆;第七集到第九集,愈来愈激昂的感情令人心绪不宁,前面八集一点一滴刻画孩子气的沙季,在第九集爆发;第十集和第十一集,悠太与沙季摸索新的关系,想确认自己的感情是否为真;第十二集则是一切开花结果……这一连串的发展全都衔接得非常漂亮,带来最棒的观赏体验。 其实我透过白箱看完第十二集之后,由于心情回到青春期,感动地对责任编辑说「这些如果很恶心就别送了,如果没问题请帮我送给动画制作团队」,请编辑帮我送了一封篇幅很长的感想与感谢信。播放期间写长文解说.感想的动力,也是源自当时的激动。 TV播放不用说,如果中意这部作品,希望各位能试着一口气将它看完note。 此外,若各位能将这部美妙的影像作品以各种形式留在手边,当成重要的人生回忆一部分,身为原作者与一名动画版《义妹生活》的粉丝,我会无比高兴。 这里的「と」是「和」的意思 只能一周一集播放 ──────────────────────── 外传小说《Goodbye》读卖栞 东京高田马场的某栋四层楼高中层集合住宅。一年前的三月,我搬进这间能俯瞰神田川的二楼套房。 刚搬来时,河川两岸的樱花树完全盛开,非常壮观。密集到让人觉得底下可能埋了几具尸体。可惜好景不常,大学开学的时候,樱花几乎掉光了,仅留下茂密翠绿的树木。这是去年春天的景象。 年年岁岁花相似。今年春天,河堤的樱花依旧盛开。 ──花发多风雨。 昨夜的雨应该将残存的花苞悉数打落了吧? 令人怀念的朦胧身影,逐渐消失在飞舞的花瓣彼端── 叮铃铃。叮铃铃。 我在手机震动中睁开眼睛。 「头好痛~」 p168 起身时,梦中记忆也随之消散,脑袋则隐隐作痛。我抱着因宿醉而有些迟钝的脑袋,叹了口气。 「糟糕……不晓得上课前能不能好起来。」 我看向手机时钟,已经快八点半了。一般来说,这时间确定会迟到,但我知道自己早上起不来,尽量不排第一节的课,不至于迟到。应该啦。 先换衣服吧。 我拉下胸前拉链,脱掉从高中就一直很爱穿的红底三条纹体育夹克。以女大学生的睡衣而言实在很土,可是穿起来舒服到不行喔。 接着踢开棉被,以双手拇指勾住裤子一口气脱掉。赤裸双腿一接触到空气就感觉很凉,意外地舒服。我不是在家会脱光的类型,但也不是不懂裸睡族的心情。好啦,今天要穿什么呢?我在黑暗中眯起眼睛。嗯,什么也看不见。遮光窗帘很优秀,只有放些许光线从缝隙间钻进来,房里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我将手伸向床边寻找电灯遥控器。它应该在这附近。手指勾到遥控器时,它差点从边桌上掉落。本想立刻抓住它,我却失去平衡绊到堆在地上的书本,就这么往前扑。 膝盖和头撞到桌子边角,痛到我根本叫不出声音,只能蹲在地上抹眼泪。然后我开了灯,起身环顾房间。 几乎看不见地板。 处处都是由未读和已读书本堆成的高塔,上课用资料与报告用纸散落一地。你说放书柜就好?当然早就塞满了才会堆成这样。没有任何问题。从床铺往书桌、餐桌、厨房、玄关的通道都空出来了,不影响日常走动。 高中时代的朋友曾千里迢迢来拜访,看见屋里的状况就要我好好整理,于是我们针对何谓「整理」有了一番讨论。 我认为是「能够掌握物品所在位置」。屋子里的每本书放在哪里,我都一清二楚,所以这种状况就等于整理完毕。她却表示无法理解。于是我下定决心,再也不找人来家里了。 就算很清楚每样东西放在哪里,没有灯光还是会绊倒。 脚边那座倒塌的未读书塔──呃,这是三号吧。看吧,我记得喔!重新堆好后,我注意到底下那本菲力普.马罗note,将它摆到最上面。这是最后一本长篇小说note。之前舍不得看完一直留着,但我现在有点想看它了。 好啦,回去换衣服吧。耗费不少时间了。 我绕过未读书塔抵达衣柜。女性朋友这种生物很麻烦,要是我连续两天穿一样的衣服,她们一定会发现并开始胡思乱想。但我一介学生也不可能买那么多套衣服,只能玩「混搭」这种小把戏。 所幸我对什么流行时尚不感兴趣,也知道自己适合穿哪一类衣服──就是所谓的「和风文学少女」。谁教我留了一头黑色长发,皮肤白皙,脸蛋又小巧精致呢。真要说起来,我的名字就是读卖栞。把书签夹在书里,读完后卖掉。先不论「读完的书到底要不要卖」,我这种人若在推理作品中登场,不是侦探就是尸体吧note。 而我挺喜欢别人对我抱持这样的印象,选衣服时自然会挑选相对朴素低调的款式。所幸如果不讲究这类衣服的质料,通常能从量贩店买到成衣。 我快速扫过衣柜,视线停在一件白色短袖连身裙上头。我相当喜欢这件,很适合在夏天穿,但四月中旬穿它还是凉了点。瞥向旁边就看到淡奶油色的两件式,就穿这套吧。我很中意那条米色细腰带。 我将衣服拿出衣柜,正准备冲个澡,手机就响了。 「来了来了~栞小姐正在换衣服哟~」 尽管对方听不到(听得到就糟了),我依旧嘀咕着拿起手机。看见上面显示的「母亲」,心里想着:『啊,又来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过得怎么样?』 不出所料,一如往常的开场白。 「嗯,很好。」 『一个人没问题吗?有好好打扫房间吗?』 我很清楚母亲只是在关心女儿,也很感谢她,但为什么确认完健康状况就立刻提到收拾房间啊?问完「过得好吗」不是应该接着问「有没有习惯城市生活」吗?母亲啊,连你也这样吗?我的房间,你应该已经看了二十年吧? ……就是因为看过吗?唔,母亲啊,您可真敏锐。 我把视线从几乎看不清地板的房间移开,出声回应: 「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 「『好』只需要说一次喔?」 「……好。」 『真要说起来啊,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用拐弯抹角的话来敷衍我,从来不会真的去做。』 「哪有……」 『你啊,太邋遢了。』 「妈妈,我已经是大学生了,不是小孩子。」 『我是不是过去帮你收拾一下比较好呢?』 呃,听我说话啦。不,请听我一言。拜托了。千万不要来。要说什么才能让您放弃呢? 「路途遥远,没办法当天来回吧?」 『住你那边就行了吧?』 母亲要睡在这间屋子?我背后一凉。正想说屋里没地方给她睡,我却突然意识到这样等于在承认自己没收拾。好险,这是陷阱。 「呃……妈妈,我差不多得去学校了。」 『你平常都是这个时间去学校?』 她把我这堕落的生活步调掌握得一清二楚。 「需、需要做很多准备嘛。」 『是吗?那我挂电话喽。反正没什么要紧事。』 那为什么要打电话过来啊?我正想挂断,母亲却在道别前又补上一句。 『偶尔来看看哥哥啦。』 拿手机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收紧。 我不禁屏息,一时忘了呼吸。等到把空气强行逼出肺部才深吸一口气。 「这个嘛,看心情吧。」 在那之后,母亲又碎念了一两句,但我决定把它当耳边风。「抬头数数天花板上的污渍note就完事了」是用在什么时候的台词啊? 结束通话。 我原地发呆了一阵子,差点连第二节课都迟到。 我匆匆忙忙赶往大学,踏入校地。 喘了口气才掏出手镜,稍微检查自己的服装仪容。头发没有乱翘,妆容也还没花掉。OK。若是盛夏八成会被汗水弄得乱糟糟,幸好现在是春天。 我化妆之后会让人看不出来有化妆,也就是所谓的自然妆,但是营造自然感意外地困难,煞费苦心化的妆差点就糟蹋了。 然而,一般都觉得成年女性会这种费工夫的化妆技术是理所当然,我总觉得很没道理。真希望能纳入义务教育的课纲里,让大家有时间学习。 这很麻烦,所以我常常在想,与其化自然妆不如干脆保持自然,但是女大学生这种生物,一看见没化妆的同辈就会立刻凑过来展现优越感,会让情况变得更加麻烦,所以我今天依旧努力化了妆。 登上连着校门的缓坡后,我在校舍外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 我瞪向蓝天,恨恨地睨了明明还是春天却过于努力的太阳一眼,买了瓶水。 转开瓶盖喝上一口水,然后喘口气。 活过来了。 「早安,读读。」 背后有人向我搭话。读读?我对这个声音有印象,但保险起见还是先转头。 两位身高落差明显的女生随即映入眼帘。 方才那句奇特招呼语来自高个子女生。她肩膀较宽,五官端正,嗓音低沉而带有磁性。如果她是男的,恐怕只要在女性耳边低语就能让人家沦陷。真可惜。不过,她并非什么花花公子,意外地很正经。 「早安,冈本同学。那个奇特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至少她到昨天都还叫我「读卖同学」。 「不行吗?」 「没有不行。只要知道是喊我就好。」 听我这么回应,她倒是露出了令人费解的表情,还嘀咕着:「哎呀哎呀~」 使用「读读」这种奇特称呼的人明明是她自己,为什么摆出傻眼的表情啊? 「话说回来,你的脸色不太好,该不会是宿醉?」 「有一点。」 我回答后,冈本同学身旁比较矮的女生便插嘴: 「小栞她啊,酒量意外地差呢!」 这位个头比较小的女生是坂本同学。一头波浪卷发留到胸口,微垂眼角与樱桃小嘴令人联想到可爱的小动物。只不过,她一开口就会变得很吵。两人外表和内在都有些落差,刚认识的时候我也有些疑惑。 两人的姓名都有「本」字,所以我私底下都叫她们「本本搭档note」。 认人的时候,只要记住像山丘的高个子是冈本同学,看起来像要滚下坡道的是坂本同学note,这样就不会搞混。 和我一起走时,通常是冈本同学在右边,坂本同学在左边。从右到左排得像梯田一样。 「为什么我总是被你们夹在中间呢?」 「因为这样说话比较方便嘛。」 「是吗?」 「不喜欢这样?」 「不会喔,没关系。」 我面带微笑回应。 「真的不讨厌吧?」 「咦?」 冈本同学表示「没什么」,但那种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很在意。 很像要滚下坡道的坂本同学从旁插嘴: 「可是啊,小栞说话总是这么客气耶。我们明明是同期。」 「因为我平常就是这样。」 「是吗~?」 她显得有点沮丧。但是表现得太过亲昵实在很厚脸皮。人们希望黑色长发的端庄女性表现得清纯,而非粗鲁。即使内在只是个懒惰的书虫。只要扮演人们期望的角色就能顺畅无阻地行走于世间,避免麻烦的摩擦。 「读读,解散之后你有确实回到家吗?」 冈本同学说道。她用的称呼虽然奇特,语气里却透露出关心。冈本同学果然是个正经人。 「有,没问题喔。」 我在这两人面前装得很老实note,所以在她们眼里我应该是个「乖巧的少女」。这样才好。陪她们喝酒也能适时抽身。 「那就好~我当时还有点担心就那样丢下你一个人,要是被捡回家note怎么办。」 「我没醉到那种地步哟。」 「说得也是。」 「捡回家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捡回家,就是用种种方法把喝醉的女性带到自己家里。当然,这种行为并不普遍也不值得鼓励。坂本同学很有耐心地向正经人冈本同学解释,后者随即皱起眉头。 「有这种事?」 「世上有些家伙会对喝醉的女性下手。这种人呢,最喜欢像小栞这样的清纯大和抚子型美女。」 「唔唔,这还真不妙。不过说实在的,我没办法理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喝醉时的精神状态根本不正常,搭讪也不能指望有什么正常的回应吧?」 正经的冈本同学一本正经地吐槽。 「小静还是一样古板呢。那种灌醉别人的搭讪男只是想『做』,根本没打算认真交往note,所以才会这样。也不知道是憋不住还是不想憋note。」 「你在说什么啊?」 一本正经的冈本同学,大白天就碰上这么直接的黄腔,当场傻住。 至于我,则是差点回她一句「所以是做『什么』?」,不过在最后关头忍住了。因为「乖巧的文学少女」不该说出这种台词。 不要让自己偏离他人眼中的外在形象,这样比较不会摊上麻烦。 就我所知,冈本同学外型浮夸,却意外地正经;坂本同学看起来像只老实的小动物,却容易得意忘形还爱开黄腔。 没错,她们也都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种人。只要相处一段时间就能大致明白她们的内在──至少我可以。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我,她们两个明明认识更久,却总是因为彼此的言行而感到惊讶呢。 也就是说,她们可能都没看穿对方的内在。 我虽然喜欢开黄腔,但是一想到说出口时周围的反应……其他人八成会要求我和外表一样温柔娴淑吧。 人总是期待他人的行动符合外观印象,每当看见对方展现真实的自己,就会有些麻烦的反应。 应该说,很久以前我不小心暴露时就被人家念过。 考虑到展现本性时可能会和周围产生种种摩擦,我最后就决定把这些所谓的自我吞回肚子里。 读卖栞是个一如日本人偶外表的大和抚子。 举止也要配合外表,才能过得比较轻松。 有时我不禁会想,过这种戴上面具隐藏本性note的拘束生活,实在是太闷了。人生苦短,总是压抑自我不是很浪费生命吗? 尽管如此,一度披上的外皮要脱掉还是很麻烦。毕竟穿起来很舒服。 「啊,第二节课快要开始了。第一次上课就迟到可不行。你们选了什么课?」 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伦理学概论。」」 冈本同学接着又问:「读读呢?」 「……一样。」 「那就一起过去吧。」 「听说那个老师很有名,真期待。」 「是这样吗?」 「哎呀?读读不是知道才选这门课吗?」 「是因为时段正好配得上。」 我边走边从包包里拿出课表。 伦理学概论。授课教师是工藤英叶副教授啊。 「很有名是什么意思?」 坂本同学回答了我的问题。 「该怎么讲呢,呃,据说她很多方面都『与众不同』。而且,她似乎聪明到连教授都自叹不如。」 没想到这年头还有特立独行的天才…… 「类似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的人吗?」 「谁?这人很有名吗?」 「不是啦,小静。福尔摩斯是推理小说中的侦探。前阵子有播过吧?标题叫做《新世纪福尔摩斯》。」 其实不是前阵子。第一季开播的时候我们还是小学生吧? 「原来是你喜欢的电影话题啊?」 「《新世纪福尔摩斯》是BBC拍的电视剧啦。电影我比较喜欢《出神入化》。那部片里的福尔摩斯看起来比较温柔。」 坂本同学说完,冈本同学便默默地耸肩,似乎听不懂。 顺带一提,《出神入化》是一九八六年在日本上映的电影。当然我们那时候都还没出生,像冈本同学这样不知道才正常。 「《新世纪福尔摩斯》里面由班奈狄克.康柏拜区演的那个福尔摩斯,感觉就很难相处呢~」 这么说来好像也是。《奇异博士》里也感觉很难相处。漫威电影宇宙我虽然全都看了,但是没有插嘴。要是被认定喜欢电影,坂本同学八成会缠我缠得更紧。 「不过嘛,说到比较温柔的福尔摩斯,还是要看动画呢!」 「哦?」 「虽然是狗note!」 冈本同学一脸困惑地「啊?」了一声。 「快走吧,要开始上课喽。」 我们就这样维持梯田阵型赶到教室,坐在最前排。 至于为什么选这种容易被教师盯上的座位,则是因为本本搭档说「想在最前排看看那位传说中的老师」。你们是那种会为了演员见面会在上映第一天跑去电影院排队的人吗? 我拿出做笔记用的平板电脑,再将包包放进抽屉,手里的瓶装水则放到角落。 我们大学比较宽松,允许带饮料上课。当然,酒精饮料例外。 由于是名人的第一节课,教室内坐了不少人。大学受欢迎的课往往挤满学生,相对地也有些课堂门可罗雀。从人数来看,工藤副教授的伦理学概论应该还算受欢迎,不过坂本同学说,也有人对教授的古怪行径敬而远之。 上课钟响。我们三个在位置上坐正。 然而周围的其他学生还在闲聊,不晓得是不是没注意到。 教室门打开,一位身穿白袍的苗条女子走了进来。 ──白袍?我连忙确认课表。这堂是伦理学,不是那种需要做实验的课。不懂她为什么要穿白袍。 她站到讲台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 坐在我右边的冈本同学轻声嘀咕: 「该不会刚起床吧……」 不不不,已经快中午了耶。 坐在我左边的坂本同学小声说道: 「头上有叶子。」 工藤英叶副教授头上有片枯叶。而且仔细一看,不少绿色的草黏在副教授那件白袍上。学校里确实有不少似乎躺起来很舒服的草地…… 大学生是种狡猾的生物,老师以这副模样进教室恐怕会被瞧不起。 不出所料,教室里的人继续聊天,仿佛工藤副教授没出现一样。 她毫不在意地开口说话。声音很小,小得坐在最前面的我们也只能勉强听到,所以吵闹的教室里应该绝大多数的学生都听不到吧。 她在讲今天的早餐。尽管她比手画脚讲得眉飞色舞,但声音实在太小了。 我则是大吃一惊。这是怎样?用来代替笔记本的平板电脑记事本还开着,我咬着触控笔愣在原地。这些该做笔记吗? 一会儿后,我才发现。 教室里开始有了变化。 方才还吵吵闹闹的教室,逐渐安静下来。 工藤副教授的早餐已经从沙拉讲到涂满凝脂奶油的司康饼有多好吃。虽然这不太重要,但是早餐就吃这些,热量不会太高吗? 交头接耳声澈底消失。 教室里宛如平静无波的湖面,听不见任何窃窃私语。 到了这时候,工藤副教授才停止聊自己的早餐。她微笑着说道: 「你们之所以讲个不停,是因为觉得自己讲的事很重要。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就算强行大声打断你们,你们也不会安静,反而会觉得我很吵,甚至会为了继续谈那些重要的事而讲得更大声,于是教室变得更吵。你们的行为符合逻辑。」 我这才注意到工藤副教授白袍底下的淡绿色西装。 版型看起来像男装。 「那么,想让你们听我的话该怎么做呢?把你们的优先顺序反过来就好。用更大的音量吸引注意力也没错,就像灾害来临时的警报那样。但用不着这么做。像这样以你们听不到的声音说话,搭配能让你们知道我在说话的肢体动作。」 说着,她逐渐提高音量。方才那种说悄悄话般的口吻已经完全消失。 「让你们能看见我在说话,却听不到我的声音。如此一来会怎么样?你们会因为听不到本来该听见的声音而感到疑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们发现,听不到是因为自己在闲聊,因此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一开始可能只有几个人,但是会愈来愈多。于是──」 说到这里,工藤副教授拍了拍手。 「就像这样听我说话了。」 这一刻,工藤副教授已经吸引到了教室内所有学生的注意力。 「所以说,接下来我打算开始讲伦理学概论。啊,方才说的那些不听也无妨。不怎么重要。毕竟我是个拿钱授课的人,不会说些你们错过会吃亏的东西。但是──接下来就另当别论。」 她咧嘴一笑。 「既然要谈些重要的事,就得先吸引你们的注意。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毕竟大学这个地方就是让学生付钱给做研究的人,逼老师教些对自己有益的东西。你们就尽量从我这里榨取些有用的知识吧。」 听到这里,我深感佩服。 难怪会出名。即使认为自己讲的课有价值,应该也没几个老师敢说得这么斩钉截铁。这人自信十足。 「话虽如此,今天毕竟是第一堂课,先来小试身手吧。你们知道『电车难题』吗?哎呀,就问反应很有意思的你吧。」 工藤副教授以俐落的动作伸手一指── 指着我。 看来我的心思不小心暴露在脸上了。 我是在高中时看到这个「电车难题」。 然后读了好几本相关书籍,针对它东想西想。若是自己会怎么做?其他人又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我对于人类的社会性行为与举止很感兴趣。 先前对冈本同学和坂本同学说只是时段刚好,但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打算选这门课。人类看重什么?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刚刚听工藤副教授说话听得太专心了──导致伪装失败note。 我明明打算躲在人群里的,这下子麻烦了。 「从你的表情看来,你应该知道电车难题吧。叫什么名字?」 p189 「……我叫读卖栞。」 「啊,读完就卖的书签同学吗?若是推理作品,这名字只会是侦探或尸体。」 「……很荣幸能被您记住。」 「嗯嗯,我当然记得。我记得每一个修我课的学生喔。上完这堂课之后,我连长相都会记住。」 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没想到第一天就让人家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这代表伦理学概论课不能找别人代点名。看来这位老师比想像中还要难搞。跷课会被抓到。 「那么,栞同学,麻烦你说明一下。」 「好的。」 虽然不想引人注目,却也无可奈何。 我转身背对副教授,向教室里的同学们解说。 「电车难题」是个很有名的伦理学思想实验。 一辆路面电车失控,轨道切换点后方两条轨道上分别有五个人和一个人。如果不切换轨道就会死五个人,切换则只会死一个人。该不该切换呢? 这个问题没有明显的正确答案。然而现实之中不见得不会碰到这种伦理问题。比方说灾害医疗现场的「检伤分类」。 听我解释完,工藤副教授重重地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说明得很充分。你可以坐下了。那么──」 进大学就读已经一年了。 我还没完全摆脱以前的「上课」形式。课堂是让人传道授业的地方,是由人家传授知识给我们。 大学则是「讲课」,我们只是听人家讲,不是等人家传授。能不能把听到的内容消化全看个人。 「──进入正题吧。请各位试着思考一下,简化之后的问题,是否会因为太过简化而变得脱离现实呢?现实情况的参数千奇百怪,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我暗自点头。这点我高中时也想过。 「有人读过《冷酷的方程式》这篇科幻故事吗?」 我再次点头。这是卡涅阿德斯船板note的宇宙版。平常虚构作品我只看推理小说,这是我难得有看的科幻短篇。汤姆.戈德温就因为这个短篇在科幻领域留名。 「嗯,不知道作品本身也无妨,重点在于后世科幻作家们指出的部分。物理法则虽然无情,但是参数变得复杂之后,方程式就不再只有单一答案。因此──今天我想来个大喜利大会。」note。 「为什么啊?」 我不禁出声。 「读完就卖的书签同学,你刚刚问『为什么』是吧?」 似乎让人家听到了。我认命地点点头。 「我不懂。」 为什么是大喜利啊? 大学是听课和讲课的地方,不是表演相声的地方耶。 「一开始就说了吧?今天是第一次上课,所以要来小试身手。接下来请各位想一个『新电车难题』,尝试用自己的方法设计一个有趣的伦理学困境。你们可以写在待会儿发下去的纸上,也可以寄到我稍后会写在白板的电子信箱。交了就可以离开。那么,开始!」 说完,工藤副教授就发下空白A4纸并写下电子信箱,然后拉了张椅子坐到教室的角落,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教室内一片困惑。 只有白板上方的时钟指针不停转动。 五分钟后。 我站起身,向化为雕像的工藤副教授开口: 「我用电子邮件交上去了。」 端坐不动的工藤老师掏出手机瞄了一眼。 「嗯。你可以走了。对了,各位,如果没在时间内交就改成写报告,请注意。空闲时间会减少喔。」 近似惨叫的声音此起彼落。我听着背后传来的怨言,走出教室。 好啦,多出来的时间要怎么利用呢?先去学生食堂的咖啡厅看看吧。就在我迈出步伐时,后面有人叫我。 「小栞~等等我。」 我回头一看,滚下坡道的本同学追上来了。 「坂本同学……」 「既然时间空出来了,我们就去喝杯茶吧?」 「这倒是无妨……你是怎么溜出来的?」 刚刚坂本同学和冈本同学和我坐在一起,也就是坐在最前排。 「我已经交了。虽然小静太正经了还在那边埋头苦思。」 这也就表示,坂本同学没有认真想。那位工藤老师居然被敷衍过去了吗? 「方便问问你交了什么吗?」 「嗯?我写了『电车难题』×八十亿。」 然后,她俏皮地吐出舌头。 我不动声色(这次成功了),只在心里嘀咕。 八十亿也就是现在的世界总人口。电车难题的轨道上分别有五个人和一个人,询问对象是在外面看的人。 换句话说,这是针对旁观者的提问。 这个问题的重点,在于怎么看待「牺牲少数以拯救多数」的功利主义。 考虑这个问题时,没人觉得死的会是自己。 然而将八十亿这个具体的世界总人口数字摆在眼前时,恐怕任何人都会想像自己身在其中。即使告诉你剩下的四百亿人会得救,还是免不了将自己代入死去的那一边。 坂本同学只是加上一个具体的数字就把旁观者拉进局内成为当事者。以最小的加工让老问题焕然一新,正是大喜利式思维。认真想研究伦理学的人听到搞不好会生气。这招确实很诈,但也可以说脑袋灵活。工藤副教授应该会喜欢。 「咖啡厅的蒙布朗吃过了吗?很好吃喔。」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我想试试看。」 「那么,Let'sgo!」 我们在咖啡厅等待冈本同学,但是怎么等都等不到。之后一问才晓得,她似乎没在时限内想出来,必须写报告。 「话又说回来,小栞率先潇洒地离开教室,超帅气耶。虽然以小栞来说很少见就是了。」 坂本同学在咖啡厅一边喝着冰红茶一边说道。 「我觉得我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经验告诉我,暴露本性会摊上麻烦。 这个时候,我的想法还很坚定。 四月过了一半。 樱花树已经换上绿叶装,天气愈来愈暖和。 这天的课结束后,我转乘电车前往涩谷,走进站前大楼里面的全国连锁书店。不是为了买书,而是因为我在这里打工。 抵达之后,我到里面的更衣室换上制服。 接着到办公室打招呼。坐在里面的店长向我招手。 「是。有什么工作吗?」 「这位是新人。」 说着,他为我介绍身旁的人。此时我才注意到,有个看似高中生的陌生男子像影子一样静静地站在旁边。 「他是浅村小弟。」 店长的意思是,这个男生今天开始来这里打工,希望我带他。 「由我来吗?但我也是打工的,而且资历很浅……」 「工作一年已经算得上老手啦。」 尽管我不这么认为,得到店长的信任依然令我很开心。我道谢之后,看向站在店长身旁的少年。 这个年纪比我小的男生低下头。 「我叫浅村悠太,请多多指教。」 「啊,呃,我是读卖栞,请多指教喽。」 总之笑脸迎人。 「浅村同学,你是高中生?有打工经验吗?」 「我是高一,没有经验。」 回答得有点生硬。高中一年级,也就是比我小四岁。 真年轻啊。居然这么年轻就有劳动意愿。 我上了大学才开始打工,换句话说就是来到东京以后。说实话,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这间书店。 老家在乡下,所以高中生能做的兼职工作,顶多就是车站前那间速食店。尽管那份工作挺受同学们欢迎,但当时的我没那么缺钱,也不愿让用功时间与阅读课外书的时间被占用。 这些暂且不提。 「先带你去卖场看看吧。必须知道什么书放在哪里才行。」 我走出办公室,领着浅村同学移动。总之先介绍店内吧。 我带着新人从入口附近陈列畅销书的平台开始,然后经过杂志区、文艺书籍与文库区,来到店内深处。 「……大致上就是这种感觉。刚刚我们大致沿着动线走了一遍──」 「动线?」 「啊,你不知道吗?」 「我可以查一下吗?」 「查……?可以是可以啦。」 浅村同学拿起手机,很快就搜寻完毕。 「以线表现人在建筑内的移动路径──这样对吗?」 哦?没有随便发问,而是自己动手查,了不起。 年轻人,不错嘛。 「就是这样。工作中不能带手机,所以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问前辈,不用客气。」 「我知道了。」 不错不错。很老实。 「顾客会从入口进来,顺着动线到处逛,最后拿着想要买的书到结帐处排队。不过嘛,实际上绝大多数的客人只会在畅销书区和杂志区徘徊,所以这部分的动线尤其重要。」 浅村同学点点头。 「还有个重点,愈是畅销的书就愈要放在显眼的位置。」 他显得很意外。 「既然畅销,不放在显眼的地方也没差不是吗?」 嗯,好问题。不过── 「所谓的畅销书呢,会有很多人听到它畅销而跑来买。不过,这种顾客平常不会买书,所以该把书放在显眼的地方。至于常买书的顾客,即使书放在没那么显眼的地方,他们也会去找。」 浅村同学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然后轻轻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因为需要而买的书,就算找不到也会问店员。啊,所以画集和科学解说书之类专业性质较高的书才会放到店内深处吗?」 「没错没错。浅村同学是不是喜欢书?也喜欢书店。你应该来过这间店好几次,对吗?」 「……是的。那个……真亏前辈看得出来。」 「刚刚带着你移动的时候,我说明架上放什么书,你看起来没怎么在听,但是你知道画集和专业书籍会放在店内深处。换句话说,之所以没在听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这表示你喜欢逛书店,而且喜欢到来这间店很多次,甚至记得架上有什么书。」 「……居然连这些都看穿了吗?」 哎呀?让他提防了? 对方是会一起排班的后辈,不能让气氛变得尴尬。碰上这种情况,身为前辈或许该开个玩笑缓和一下。 「从观察与推理得来的必然结论。这可是基本功喔,我亲爱的华生!」 我停顿了一下才说出这句话。 他没笑。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我重新了解到,爱书人不见得都喜欢推理。换成坂本同学应该会笑出来吧。嗯,虽然原着从没把这句台词当成福尔摩斯的口头禅就是了。 「哎、哎呀,刚刚那是开玩笑,忘掉吧。很高兴来了一个爱书的打工小弟。」 「工作不是和爱好无关吗?」 「没这回事,喜欢才学得快嘛。」 「不过,也有人虽然喜欢却笨手笨脚呢。」 「确、确实呢。原来如此……」 他反驳得这么快,让我不禁有点畏缩。 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讨厌我。没想到彼此才第一次见面,自己说话就被从头否定到尾。用否定句回应对方的意见可不是什么好选择,毕竟没多少人喜欢说话被人家否定。 但我想他好歹该明白这一点才对……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这名高一男生的脸。 表情有点僵硬。 看得出他很紧张。这么说来他才高中一年级,而且是第一次打工。 换句话说,他纯粹是不小心做了蠢事。 这下子麻烦了。 没有单纯地像鹦鹉一样重复别人说过的话,大概是因为想对自己的言论负责。看来浅村同学并不是随口胡诌。但是这种做法要产生效果,对方必须能够消化他的回答。 只有在对方与自己同样真诚,而且从一开始就真心期望交流,不想听到制式回答的情况下,这样才有效。如果一开始这么做就管用,代表彼此很合得来。 制式就用制式对付。 第一次接触就该先用鹦鹉学舌应付。 也可以说,这么做能远离麻烦。 「你不否认自己喜欢书吧?」 「嗯。」 「既然以顾客身分来的时候都能记住书架的位置,那么开始工作之后应该很快就能记住了──我是这个意思。」 「是这样吗?」 又被否定了。慎重也该有个限度。 讲几句话就能明白浅村同学很聪明,可以想见他掌握工作内容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没办法坦率地回答「谢谢」,大概是因为他有些自卑吧。 这个时候开导他恐怕会造成反效果。好啦,该怎么办呢? 浅村同学默不作声,仍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嗯,那么,我就从简单的工作开始教你喽。」 「麻烦了。」 浅村同学老实地低下头说道。 他显然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只不过,似乎有和别人保持距离的倾向。 我带着他在店内转,教他该怎么打扫和接待顾客。当然,他不可能一下子就全学会,所以我要他先记个大概,也告诉他有不懂的地方就问。至于单据和收银台部分的工作比较复杂,所以之后再说。提到重点时,浅村同学会先征得我的许可,然后用手机记录下来,不过要全部记住应该不太可能吧。 这段期间,我试着扔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反应平淡,让我愈来愈没自信了。难道说,他其实不是紧张,只是无意和我打好关系?他该不会觉得我很烦吧?总觉得没什么把握,根本是徒劳无功、对牛弹琴、白费力气。 时间就在难以掌握距离的情况下流逝,高中生浅村同学比较早下班。而我对他的感想,依旧是个冷淡寡言的男生。 高中男生未免太难应付了啦…… 我不禁感到忧郁。 只要扮演人们期望的角色,就能活在一个没有摩擦的世界。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今后除了「清纯的大和抚子」这张面具,我该不会还得戴上「可靠的前辈」面具吧?不过在我的观测范围之内,人们似乎都会像这样在不同场合戴上不同的面具耶。 仔细一想,过去我从来没有以前辈身分引领他人的经验。这是我第一次在职场教导新人,而且我中小学时没参加社团,连和学弟妹交流的机会都没有。 这么说来,我已经很久没和男生说话了。中学和高中都读女校,大学也是女子大学,打工地点又都是大叔。 这样看来,我根本没办法指导新人吧? 到了书店打烊的时间。 收银台结帐作业之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前往卖场,走到实用性书籍专区左右扫视。 看见一本叫做《如何成为理想的上司》的书。 虽然实际情况要看我和浅村同学的距离感从何而来,但是想知道如何指导后辈或许可以读这类书。好,总之先拿这本。 旁边还有一本《男女的科学》。书腰上写着「似近实远的男女距离」。嗯,如果和浅村同学的距离感是来自性别,或许这本书也该看一看…… 此时店长告诉我「要结帐喽」。我连忙赶往收银台。 得让后辈的心扉再打开一点才行啊…… 隔天下午。 吃完午餐的空闲时间,我待在学校的休息区。 陪伴我的是昨天买的那本《男女的科学》。有多少科学根据必须找来这本书参考的论文才知道,但是书里的内容相当有意思。 首先,要了解对方。 再来,要了解自己。 为此,该学会如何客观地审视自己。推荐写日记。书里是这么写的。可是啊,日记很麻烦耶。 我看得很专心,连有人叫我都没注意到。 「读.读。」 耳边突然传来很有磁性的嗓音,吓得我打了个寒颤,连忙挺直背脊。心脏都快跳出来了note。 回头一看,是本本搭档。 「啊……冈本同学和坂本同学吗?」 「嗨。」 「哈啰哈啰~」 「突然怎么了?不要吓人啦。」 「我们从那边走到这里──」 说到「那边」时,她们指着休息区入口,说到「这里」时指着我面前的桌子。 「──途中喊了你好几次喔。」 说着,冈本同学便坐到我的右侧,坂本同学坐到我的左侧。老位置。 「这……抱歉。」 「既然在看书也没办法呀。来,这是读读的份。」 冈本同学把看似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饮料杯放到桌上。从杯中的黑色液体与香气来判断── 「读读总是要『一杯不加糖的咖啡』对吧。」 「谢谢。一百一十圆吗?」 我正要掏钱包就被制止了。 「请你啦。下次请回来就好。」 「……谢谢。那我不客气了。」 「没错没错。读读也变得坦率了呢。」 这点程度还算不上变得坦率吧。我刚认识她们的时候有那么不坦率吗?话又说回来,她们几时连我喜欢喝什么都发现了?冈本同学喝的是红茶,坂本同学则是捧着饮料吹气……从香味来判断应该是热可可。她似乎怕烫。 「不好意思,我刚刚瞄了一下内容。你看的书好像很有意思耶。」 「嗯嗯?是吗?什么什么?小栞在看什么?」 我叹了口气。真是不巧。我拿起盖着的书,将书阖上。阖上之前,刚刚那两页的一张插图映入眼帘──一支很大的爱心箭插在脑门。嗯,是看见这个了吗?没办法,虽然包了书套,但会被发现的时候还是会被发现。 「这个嘛,相当有意思喔。虽然不晓得是真是假,但读起来趣味十足。」 说着,我拿掉书套给她们看。这种时候若是遮遮掩掩反而会被追问。 「《男女的科学》?这是怎样的书啊?」 坂本同学问道。 「大约四十年前,流行过『男生女生的脑袋结构不同』这种说法。」 「哦~原来不一样吗?」 「这就不知道了。以研究来说,如今或许要归类到值得怀疑的那部分。这里就有写到,也有实验得出否定这个说法的结果。那么,如今男女之间究竟有怎样的差异、造成差异的原因可能是出自哪里──诸如此类的。」 「像是遗传、环境之类的?」 冈本同学从旁补充。没错没错。 「就像这样从过去到现在的种种研究谈起,基本上似乎是根据心理学写成的。不过嘛,后半突然跳到男女恋爱观差异就有点问题了。」 我想知道的又不是这种东西。 「恋爱观差异,像是怎么样?」 「这边就引用了老式情歌喔。似乎有一首歌的歌词是,男性想当最早的情人,女性则想当最后的爱人。可能是指男女的理想情人形象不一样吧。」 「是Yuming耶。」note。 「是这样吗?」 我一问那是谁,坂本同学就垂下肩膀叹了口气。但是我对早期的日本流行歌不太熟,不晓得她说的对不对。算了,谁唱的并非重点,关键在于这种男女恋爱观差异是否真的存在。 「嗯~有差异吗?」 「这就难说了。不过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恋爱观,差异应该也不只出现在男女之间。如果发现别人和自己有落差就不该认为自己能够轻易理解对方。重点应该是持续对话吧。」 「哦~」 「书上是这么写的。」 「啊~」 「确实,差异不见得只出现在男女之间呢。沟通本就是一门艺术。」 冈本同学若有所思地说道,同时站起身。 「下午的课差不多要开始了,走吧。」 我们三个下午第一节课都是「文学概论」,于是离开休息区,朝位于三楼的教室移动。 走在我旁边的坂本同学说道: 「没想到小栞会看那种书耶~看上哪个男生了吗?还是说和男友处得不好?」 所以你是在奸笑什么啊? 「我只是想学点知识而已。」 「这个借口不错。」 「哎呀,毕竟小栞是个正经又端庄的文学少女嘛。」 只不过内在是个连房间都不会整理又爱开黄腔的大叔。 尽管心里想着「不是啦~」,但我并未特别反驳。反正喜欢书是事实,剩下就随她们怎么想吧。只要扮演别人期望的角色,就能活在一个没有摩擦的世界。 「不过,幸好你不是交了男朋友。」 坂本同学突然说道。 幸好? 我疑惑地等待坂本同学的下一句话。 「周末有人找我去联谊啦。」 原来如此,这就是跑来休息区找我的理由吗? 坂本同学似乎要和透过电影爱好会(没有参与拍摄,纯粹观赏)认识的他校男生联谊。联谊预定是五对五,正在募集参加者。她说有美女参加比较容易吸引好男人,希望我务必参加。 「冈本同学不行吗?」 「已经邀啦!」 冈本同学耸耸肩。似乎同意了。 这个嘛,虽然被人称赞的感觉不坏,但是我和她们两个相比应该算不上特别漂亮,也不是电影爱好者。更何况,古板的文学少女好像不太适合联谊…… 「只知道看书的女生也行吗?」 坂本同学猛摇头。 她热情地向我解释「文学少女」至今依然很受欢迎。啊,呃,我明白了。我会去啦。 虽然没什么兴趣,但是人家千拜托万拜托我也不好拒绝。 我想活在一个没有摩擦的世界,不想和周围的人起冲突。我怕麻烦。 即使外表给人「端庄、乖巧」的错误印象,我也不会特地订正。常做出符合这种期待的言行也是因为我觉得这样能让周围的世界运转得比较顺畅。 反正我没什么非得和周围硬碰硬也要坚持的原则。 「详情晚点用LINE传给你们喔!」 坂本同学说完便微微一笑。 「好的,麻烦了。」 「呵呵,小栞要来啊~真期待!」 「我会努力不辜负你的期待。」 「总觉得努力的方向不太对耶~」 冈本同学在旁嘀咕,这是要我怎样啊?冈本同学有时会说些让人搞不懂的话。又不是我主动要参加的。 大学的课程结束后,我就去搭电车,因为今天也要打工。 由于提前抵达,我决定先在卖场晃一下,却见到某个眼熟的人。穿着制服西装外套的高中男生──浅村同学。 店长要我多多关心他。 我不经意地看去,发现他一边仔细打量书架一边往我的方向走来。他很专心地在海外文学区找书,似乎没看到我。哎呀,那是外国科幻小说翻译版的精装本,相当厚。看来我没猜错,浅村同学果然很喜欢书。嗯,毕竟他跑来书店打工嘛。 一直盯着人家看会变成跟踪狂,所以我没有观察太久便将目光挪开,往办公室移动。 我边走边想。这么说来,今天看的书上写着,和他人相处时,透过持续对话互相了解很重要。但是,我和浅村同学还没好好讲过几句话,真要说起来,我原先连他会看翻译的外国科幻小说都不知道。嗯,如果想让对方敞开心扉,或许重点不在于自己说话,而在于想办法让对方开口。 幸好我们都爱书。彼此有读书这个共通语言。先试着聊聊喜欢看的类别吧。 上工时间到了,于是我换好制服站到收银台。排班在这个时段的有四人,其中两个是我和浅村同学。 一会儿后,店长又把我叫过去。 「今天客人比较少,店里相对空闲,你带浅村小弟认识一下卖场。」 我答应后便带着浅村同学先往文库区移动。 昨天只来得及告诉他分类,今天就以准备让他负责的漫画和文库本为主,告诉他哪个书架放哪个出版社的哪种书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浅村同学已经把书的位置记得相当清楚了。 这倒是令我大吃一惊。 「你什么时候记住的?」 「呃,因为前辈是这么做的。我在卖场里边走边看时记住的。」 他小声回答。 「……我做了什么?」 「我以前见过前辈。」 「呃。」 我不禁呻吟。 浅村同学显得有些疑惑。 「没、没什么。呃,你说见过,是在这间店里?」 「对。就在这里──」 说着,他指向贴在文库本书架上的标示牌。上面写着「轻小说.MF文库Jnote」。 他指的那种标示牌也会贴在书架侧面。书除了文库本、漫画等形式上的分类,也会按照出版社的书系区分。像是「文库.角川」、「轻小说.MF文库J」之类的。 「──你曾经一边小声念出书系名称一边在书架周围打转对吧?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人确实是我。当时我刚开始打工,差不多一年前。没想到会被他看见。 「我当时还在想『有个怪怪的店员耶』,原来是在记架上有什么书。因此,我觉得自己也得像那样认真才行。」 「啊……」 一般人会觉得那是在认真工作啊。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因为认真。我当时只是觉得,如果一开始就把书架位置和上面有什么书全部记住,以后整理起来应该会比较方便。本质上就和家里的书一样。在我看来,整理就是掌握住哪里有什么东西。纯粹是因为全部记下来会比较轻松而已。 「昨天,前辈带我认识店内的时候就说过『必须知道什么书放在哪里才行』。我在想,前辈大概也是这样记住的吧,所以今天提前过来自己绕一下。」 「原来不是单纯喜欢海外科幻小说啊。」 「咦?」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 尽管也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打工所以比较逞强。话虽如此,面对一个刚认识的人,我也不方便问「你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呃,那么,你知道这种封面的书是哪个书系吗?」 我拿起平放的文库本,试着遮住书系考他。 「Fantasia文库。」 「这本呢?」 「电击文库。」 哦?很清楚嘛。 没几个人能够只看封面就说出是哪一家出的文库本喔?看样子主流轻小说书系的封面浅村同学几乎都认得。他说不定是个难得的人才。 换了个书架再测试,推理和时代剧就没那么熟了。一般漫画还可以。少女漫画和成熟女性向作品似乎就没接触了。 不过他才刚上工,这样已经绰绰有余了。 「照这样看来,说不定很快就能把整理书架的工作交给浅村同学。」 说完,我向他点头示意。然后── 「那个,不用那么客气没关系啦。」 我大吃一惊。 「什么意思?」 「没有啦。呃,毕竟我是新来的,对我说话用不着那么客气……」 说着,他别开目光。 天啊。他发现我和他说话时一直很小心了。 在我眼里,浅村同学始终表情僵硬,显得很紧张,但看来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这也难免,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有后辈嘛。 这下麻烦了。想让浅村同学放松一点,却反过来被他看出我的紧张。难道说,我《男女的科学》看得不够深入?不,反正那本书也没这方面的功用。开头姑且不论,后半都是硬把理论套进恋爱关系。 真要说起来,对方比我小了四岁。不管怎么想,我都该多展现一点前辈风范。浅村同学或许认真可靠,但他终究是后辈。没错,后辈。这一点要牢牢记在脑中。浅村同学是后辈、后辈、后辈后辈后辈后辈…… 「那个……」 「怎么样,后辈?」 啊。 「唉?啊,是指我吗?」 「呃,啊。嗯,对。」 「所以,接下来要做什么才好?」 看来他似乎没起疑心。好险。 「呃,这个嘛,接下来就教你怎么帮人家结帐吧……浅村同学。」 「我知道了。」 于是,我趁收银台空闲的时候教他操作收银机。这年头的结帐作业,又是电子支付又是商品包装的,繁琐又复杂,但是浅村同学只要教一次就上手,学得相当快呢。 下班去打招呼时,店长问我: 「浅村小弟怎么样?」 「是个老实的好孩子。只不过──」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说出口。 「感觉太认真了。」 应该说,在懒散的我眼里,他实在认真过头了。 因为我随口一句话,隔天打工就提早过来想记住店里的书怎么摆放,学习结帐工作时也非常专注。难以想像是高一生的第一次打工。 可是,店长微笑着说:「认真是好事吧?」按照店长的说法,浅村同学似乎就读水准很高的升学名校,或许是因为这样。但我认为,就算是明星学校也不见得每个学生都很认真。 应该说,我担心他太认真了。因为「认真」也可能意味着顽固、容易逞强。我总觉得他很压抑。认真的确被视为优点,但我也知道,认真未必会有所回报。 我担心他会过度压抑自己的喜好。 毕竟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就是认真过了头而勉强自己,在压抑自身喜好的情况下突然去世。 下了电车,我走回自家公寓。 打工下班时间很晚。但是东京的夜晚很亮,独自从车站走回家也用不着担心。 我边走边回顾今天的事。那位打工后辈,下班时还有向我打声招呼:「那我先走一步了。」他是很有礼貌的孩子。 认真、有礼貌、聪明。但是,感觉有点难以亲近。该说和别人隔了一道墙呢,还是距离很远呢?店长拜托我多多关照,可是他那么冷淡,实在无从下手啊……唔唔。 我思考到累了,忍不住叹了口气仰望天空。 「东京的天空好狭窄啊。」 不像老家那边很难看见四层楼以上的建筑物。这里的夜空,仿佛只是用来填补高楼与高楼之间的缝隙。看不到星星。因为路灯和大楼的光亮更为耀眼。瞳孔早已调整为适应较高亮度的状态。 看着那一小片天鹅绒般的黑色夜空,我突然觉得难以呼吸。 三年前我明明还觉得乡下生活让人喘不过气── 为什么现在人在东京呢? 深沉的思绪,将我拉回高三以前生活过的那片熟悉故土。 ──我本来有个比我年长五岁的哥哥。 哥哥是非常认真的人,他从不玩耍,花很多时间念书,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还考进了县内偏差值最高的私立中学。身为妹妹,我虽然对他不陪我玩一事颇有微词,但哥哥努力达成目标的模样真的很帅,我很尊敬他。 小时候──小学低年级时的我,一点也不像女生。一言以蔽之就是汤姆.索亚与哈克贝里.芬note。我会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进树林里抓虫,大胆地追着青蛙、蝉、甲虫到处跑。我的玩伴大多是男生,我们会建造秘密基地、溜进废弃的炭火小屋探险,夏天会在外面玩到太阳下山,晒得一身黑。 如今的大叔个性应该就是那时候养成的。 成天在外面玩的我之所以学校成绩还过得去,则是因为哥哥虽然不陪我玩,偶尔还是会教我功课。 哥哥很擅长教人。 升上小学五年级之后。 生理期到来,男女的性征差异变得明显。我的力气变得赢不了男生,和他们游玩的时间也减少,这时我已经没有女生朋友了。我渐渐习惯窝在家里。 晒黑的皮肤变得白皙,先前没怎么打理的头发,随着用心保养而恢复乌黑。 变得喜欢看书,也是从这时候开始。 因为我发现了。 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沉睡在哥哥的房间里。 壁橱深处,许多书本放在纸箱里,宛如珍宝。 看似只知用功读书的哥哥,唯一的兴趣就是看课外书。他看完就会买新的,堆到房间里快放不下,却舍不得丢,堆在地上又会忍不住拿起来看,于是哥哥看完就会把书放进纸箱里。 我找到了它们。 「这是什么啊~?」 听到我这么问,哥哥苦笑道:「想看可以拿去看喔。」 哥哥特别喜欢推理小说……不,应该说侦探小说。 而且是旧的翻译版。 我从《角落里的老人》开始,然后看经典的福尔摩斯、白罗、玛波,接着看起艾勒里.昆恩和菲力普.马罗,再到蔻蒂莉雅.格雷,什么都看。 哥哥告诉从壁橱里找到这些书的我,如果不打扰他读书就可以待在这里看。 我坐到面对书桌准备考试的哥哥旁边,沉浸在哥哥的宝物里。当时的我,难以理解冷硬派的好,比较喜欢福尔摩斯那样的名侦探。 进入县内第一志愿高中就读的哥哥,高中生活也都在埋头苦读,想要考进东京的大学。 我依然待在哥哥身旁看书。 但是── 哥哥在高中三年级的冬天碰上意外──再也没有回来。 事情发生于我中学一年级的冬天。 那是个下着雪的早晨,格外寒冷。 结束在东京的大学考试,哥哥于返家途中,从车站走回自家的短短几步路中被打滑的车撞到。那辆没缠雪链也没换雪胎的车,很讽刺地来自哥哥向往的大都市,似乎没考虑过要在突然降雪的道路上行驶。 想从乡下前往都市的哥哥,被来自都市的汽车夺走性命。 家人赶到医院时,哥哥已经失去意识了。 车祸现场是我从小到大走过很多次的路。赶往医院的我们经过该处时,雪已经盖住一切,连车祸痕迹都看不见,仿佛在暗示哥哥将从我们面前消失。 放榜前,哥哥就在还不知自己这一生用功读书的结果如何的情况下,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家里没有任何人去看那封告知录取与否的信。 哥哥是个认真的人。他真诚地面对考试,甚至忍着不看自己喜欢的课外书,但还来不及见证结果就去世了。这比没有回报更无力。 哥哥收集的每一本书都很精彩。要以学业为先放着那么多书不看,我可做不到。想必他忍得很辛苦…… 认真到连娱乐和放松的时间都所剩无几,真的有意义吗? 这种想法萦绕我的心头。 之后过了四年,我升上高三。 到了哥哥去世的年纪,我开始觉得在家里难以呼吸。 当年哥哥窝在房间里拼命念书的身影时不时会闪过我的脑海。 就在夏季的某一天。 差不多该决定报考哪里,却始终无法确定志愿校的我,在班导的连日催促下感到精疲力竭。这天恰好提早回家的我,久违地踏进哥哥房间。这四年里,除了母亲偶尔会打扫,我们什么都没碰,维持它原来的模样。 一时之间,我站在房间正中央,一动也不动。 窗外的太阳逐渐西沉。 我拉开窗帘,发现晚霞已遍布西方天空。微弱的光亮投向我的眼睛,红光穿过窗户照了进来。我回过头,见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壁橱上,看起来就像有个小孩站在那里。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于是拉开壁橱,从里面拖出维持原样的纸箱,打开它。褪色的书久违地接触外界空气,仿佛悄悄地松了口气。这些老翻译小说,当年我就觉得装订得很不起眼,几年岁月过去,如今更显陈旧。 然而,当我将这些书一本一本拿出来之后,却发现底下藏了一本封面相对漂亮的书。 《幽灵行星的骑士》。 精装本翻译小说。从简介看来,哥哥难得挑了本科幻小说。故事似乎开始于主角从冷冻睡眠中苏醒。 随手一翻,夹在整本书约一半处的书签掉了出来。 我连忙压住书页。 然后把书签夹回原位。 我想起来了。五年前我见过这本书。 哥哥在考前买了这本近七百页的厚重精装书。只不过,由于书实在太厚,哥哥说继续看下去会影响学业,因此他把书藏到纸箱底层让自己看不见,借此断绝诱惑。记得他还特地叮咛我,说考完试要立刻看这本书,要我暂时别看。 所以哥哥只看到夹着书签的地方。结果,他连小说的结局都没能看到。名为人生的旅程总是突然中断,不可能没有遗憾。 将人生奉献给学业的哥哥,连期待的书都看不完就从我们一家人面前消失了。父亲因他沮丧,母亲因他落泪。 我将拿出来的书放回原处,只留下还夹着书签的那一本。 离开房间之前,我再度回头。拉上窗帘的房间已变得阴暗,失去主人的椅子伫立于和它纠缠不清的书桌前。 我决定报考东京的大学。 就这样,我抱着哥哥留下的那本书,搬到大都市居住。 铃声让我回过神来。 刹住的轮胎摩擦路面传来声响,一辆自行车从我身旁险险掠过。我缩了一下,心脏狂跳。骑车的男子回头啧了一声要我小心,随即离开。 混蛋,是你不该在人行道上骑车吧。 心里虽这么想,我却没说出口。我按着胸部,一时之间宛如结冻般站在原地。 叹了口气后,我重新迈开脚步。 哥哥在我中学一年级的冬天因车祸去世。现在是大学二年级的春天,已经过了将近六年半。如果不看遗照,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想不起来了,然而直到现在我依旧拿车辆的轮胎摩擦声没辙。我明明不在现场,也没问过当时的情景,但是一听到声音就会想起哥哥那场车祸。 回到公寓的套房,换衣服时,我无意间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接。小学时那个像男生的我已经消失无踪,镜子里站着一个看起来乖巧认真的大和抚子。之所以带给人这种印象,纯粹是因为与生俱来的黑发和五官。我的内在并未受到外表影响。 只要冷静地用他人──像是母亲──的目光环顾室内,就能明白这点。 书堆到看不见地板,衣服也是脱了就扔……不不不,至少衣服我有收好。 我一边对看不见的某人辩解,一边打开衣柜。 尽管数量不多,但我还是有些符合现今女大学生穿着风格的衣服。 比如短裙。 比如露单肩的上衣。而且是能看见肚脐的那种。虽然只是陪朋友逛街时买的,一次都没穿过。不过啊,露肩我倒还能理解,但是衣服只露一边肩膀这种风格的设计目的到底是什么啊?会有点冷耶。 我将那件衣服从衣架上拿下来,试着披到身上。 ……一点也不适合note。 镜中的自己露出苦笑。 穿这种衣服也得把五官和发型好好打理一下才会好看。 我也试过化当下流行的妆,但总觉得不太对劲,这让我明白,我的脸是典型的日本人面孔。人生苦短,根本没空闲尝试那些不适合自己的时尚嘛──我对镜中的自己辩解。编头发、染发之类的也很麻烦。 我换了一身居家服,关起衣柜。 打开冰箱找晚餐。 什么都没有。 糟糕。我本来打算今天下班回家路上买的,结果忘了。开到深夜的店又不多……不行,只剩下便利商店还没打烊了。 我叹了口气,透过语音启动手机的提醒功能。 「明天晚上,确保食材。」 这么一来七点就会接到提醒。 果然不能指望自己的记忆。我该认清自己的记忆力只有蚂蚁水准。 明天以后的事搞定了,但今天晚餐该怎么办? 我想到泡面还剩一碗。 等面泡好的这段时间,在自己房间发呆的我注意到一本书──哥哥来不及看完的海外翻译小说《幽灵行星的骑士》。书宛如遗照一般摆在组合柜上面。我久违地拿起它。我还没看,因为提不起劲去看。只把它当护身符摆着。 我第一次翻开它。 甚至不是从序章看起,而是从第一页的致词开始仔细地看到目录。 这是哥哥珍藏的书。哥哥没能看完的书。 我不想让汤汁溅到书上,所以先吃完泡面,再冲了一杯无糖咖啡才开始阅读正文。 一如简介,主角从冷冻睡眠中醒来,发现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座充满近未来感的城市空无一人,主角决定独自在城市里四处打转,寻找消失的人们。 城市里的人们只会在特定时间像幽灵一样忽然出现于主角面前。 但是人们面对主角的态度,就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在人们眼里,担任主角的少年宛如一个诡异的影子。尽管知道他「在」那里,却无法将他看成一个人,只觉得恶心而纷纷避开,仿佛遇上了幽灵。 少年向人们搭话却不被理睬。即使他伸手去摸,人们也只会像被怪物碰到一样感到畏惧。 宛如少年周围还重叠着另一个无法干涉的世界。 我渐渐地对主角产生共鸣,有种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也孤单无依的感觉。 在往来群众之中深感孤独的少年蹲了下来。 默默看着那些看得见却摸不着的人。 此时,一名少女停下脚步。 她睁大了栗色眼眸看着主角,然后踩着亮色系的鞋子走近,好奇地搭话── 你啊,坐在这种地方会感冒喔。 不知不觉间,雨云聚集在城市上空,银丝随之飘落。 雨笼中,少女「砰」地展开了彩虹色的伞。 撑在少年头上。 好啦,这把伞借你。 少女帮忙撑起的伞下,少年抬起了头。 他看见少女的脸颊是粉红色,那双充满好奇心的灵动榛色眼眸里,映出了自己被雨淋湿的脸。 好啦,拿去吧。 你会淋湿的。 我家就在附近。借你。不过,一定要还喔,我很喜欢这把伞。 少女把伞塞给少年后离去,少年则是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 回过神时,雨停了,人们的身影从街上消失。 只剩少年手里那把彩虹色的伞。 此刻,少年心中第一次有了「想再见少女一面」这个让他活下去的动力。 故事引人入胜,令我沉浸其中。 于是我慢慢往下看。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少女,原来是住在该城市的世界政府要员之女。在城市人们出现的那几个小时内,少年似乎只能与她接触。 少年逐渐被一天只能见面几个小时的少女吸引。 但是他无法干涉少女所在的世界。 出现在眼前的人们与主角,成了幽灵与人类般的关系。 谁是幽灵谁是人暂且不论,双方看似住在同一座城市却无法互相干涉。 少年即将放弃时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既然当时能够传递雨伞,那么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够和少女互动。在化为幽灵星球的世界里,想要成为骑士拯救少女的少年── 「不、不行。实在太困了……」 七百页很厚,看到书签所在的位置时,我不敌睡魔,就这么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前,我只能勉强把书签夹进去。 然后眼角余光瞄到了印刷在书签上的文字。 『Goethesagteneulicheinmal:《Manreistjanicht,umanzukommen,sondernumzureisen.note》』 第二外语选择德语的我因为刚学过,所以只是瞄到一眼也认得出来。这是类似「某某人说过」的句子。Goethe是……勾、勾厄……不对,呃,我以前看过。歌德……啊,是「歌德说」之类的句子。歌德是德国文豪……好困好困好困…… 旧书签的边缘已经有磨损,看来哥哥很喜欢这张书签。 我就这么坠入梦乡。 梦里,我成了小说主角。 不过嘛,周围的街景怎么看都是涩谷。我的近未来感似乎停留在涩谷。 我在涩谷的人潮里,不断和幽灵般的人擦肩而过。 星期五,坂本同学找我去联谊的日子。 我站在涩谷站剪票口外不远处,伤透了脑筋。 这下糟了…… 没想到联谊地点会选在中央街的店。 而且,碰面地点居然是八公像出口那边的剪票口。 从这里往交叉路口的方向看去,对面那条小道叫做中央街,那里离打工的书店很近,希望不会被职场的人发现。 我可不想在联谊的时候被熟人撞见。具体来说就是……我脑中浮现几位打工前辈的脸。那些人休息时间总是在聊别人的恋爱话题,要是让那种人看到,还真不晓得他们会在我背后说什么闲话。 才刚想到这里就碰上了熟面孔。 浅村同学。我在通过剪票口的人群里发现了他。 他从我面前走过后,突然转身和我对上眼,然后「咦?」地停下脚步。 这么一来就不能当没看到了。 我事前有申请调班和休假,所以不算跷班。但是他正要上工。换句话说,浅村同学必须在没有我陪同的状态下,怀着不安工作。尽管没有伦理上的问题,依旧让我感到过意不去。 「哟,浅村同学。午安。啊哈哈哈。」 愧疚反映在我的声音里。不过,浅村同学和我说话时仍维持一贯的语气。 「读卖前辈,午安。对喔,你今天休假。」 「啊,嗯。对,没错没错。」 没错什么啊。 我就不能说几句比较像样的话吗? 「呃……浅村同学。负责教你的我不在或许会让你有些不安──」 老实说,我觉得浅村同学应该不需要我帮忙了。 「──有不懂的地方就问过店长再处理!那个……抱歉今天没办法帮你。」 「哪里,用不着道──啊。」 就在这个时候。浅村同学看着我的背后,叫出声来。 我跟着转头。 道路彼端,大楼上的户外萤幕播放了新电影的宣传片。 那是最近引发热烈讨论的好莱坞科幻片。片名我隐约有点印象,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照理说这段影像我是第一次看,却不知为何觉得画面似曾相识。 我盯着萤幕看,连站在一旁的浅村同学都忘了,直到传来一句「你喜欢这种电影吗?」才回过神。 「呃……算是吧。不过科幻片除了漫威以外都没怎么看,虽然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科幻……英雄片?」 「MCUnote应该可以归类为科幻。这部片……好像很有意思呢。」 「是啊……」 不过,这内容总觉得…… 和偶然碰上的打工后辈一起看涩谷站前的户外萤幕播放电影宣传片,还谈论起感想……真不可思议呢。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浅村同学冒出一句话。 「或许在卖完前下订比较好。」 「……唉?」 思绪被打断,令我下意识地发出怪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下订是指?」 「这部电影《GhostPlanet》的原作小说,因为只剩下一本。只不过,那是精装本又有七百页所以很贵……翻译作品本来就比较贵了,应该卖不了多少吧。」 「嗯……」 该不会就是之前浅村同学在海外科幻区拿起来看的那本书吧。 那时为了避免被当成跟踪狂,我没仔细看他手里的书,所以没什么自信。 「新版才刚进货,前辈上架时也有看到吧?」 「啊,这么说来……」 好像进了一本相当厚的翻译作品呢。书腰上还写着大大的「电影化!」…… 原来如此,书腰指的是这部电影啊。 「旧版去旧书店找或许会稍微便宜一点。毕竟年代久远,书店应该找不到全新的书了。」 嗯嗯?旧版?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刚刚好像提到什么「新版才刚进货」之类的。 咦?这也就是说…… 「这部电影的原作不是最近出的书?」 「不是。《GhostPlanet》的原作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写的。应该是二十世纪末吧?当时没什么人关注,但这次的电影水准高到能够让全美哭泣的地步,非常卖座。所以出版社把书名改回英文出了新版。」 全美还真是动不动就哭呢。 「原来很卖座啊。嗯,难怪要改书名。」 最近的电影,很多都是直接把英文片名转换为片假名。 但是小说在翻译时,往往会另取日文书名。毕竟顾客是日本人,这样比较容易引起共鸣。 若是电影大卖,英文名称变得更有知名度,就可能发生「翻译书名改回单纯写成片假名的英文重新出版」这种事。 虽然我也喜欢译者辛苦翻译出来的书名就是了。像是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推理作品,翻译名称也很棒呢。 创造白罗和玛波小姐note的谋杀天后阿嘉莎.克莉丝蒂可以算是取名高手。也正因为如此,翻译她的作品应该很累。至于我喜欢的书名,大概就《一个也不留》、《迟来的报复》、《无尽的夜》这几本。它们好就好在,虽是推理作品却没轻易使用「杀人」这种老套的词语,而且具有神秘感。 这些作品英文分别为《AndThenThereWereNone》、《TheMirrorCrack'dfromSidetoSide》、《EndlessNightnote》,但是日本人听了也不会懂。 美妙的翻译书名暂且放到一边。这种话题就应该在有空闲的时候好好聊。呃,所以说── 「也就是说,原作以前用别的书名出版过?」 「大约十年前翻译过一次。我觉得很有趣,所以会特别留意。当时的译名叫做《幽灵行星的骑士》──」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呃……」 呃,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由于书皮相差太多(新版用了电影宣传图),标题也不一样,所以我先前根本没考虑过,难道说…… 「……浅村同学,你记得这本书的剧情简介吗?」 「书腰上有写喔。从冷冻睡眠中醒来的少年,为了拯救在幽灵城市遇见的少女而如何如何。」 啊…… 难怪宣传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居然这么巧。这不就是我正在看的那本哥哥没看完留下来的小说吗? 「周末开始上映耶。该怎么办呢,是要看了电影再看原作,还是看完原作才看电影……」 他这几句话听起来就像广告词,但是我没有余力吐槽。 「呃,浅村同学。拜托你,就算周末看了那部电影也不准剧透。」 「前辈也要看吗?」 「呃,不是电影。我正在看原作小说。那个……我不想提前知道后面的剧情……其实我在没注意到这件事的情况下看起了旧版,目前看到一半。」 「哦,原来是这样啊。」 经过漫长的堆书期之后,总算开始看了。如果这时候有人跑来提前泄漏结局,我会哭的。 「不过,原来前辈有旧封面的版本啊。真好。」 这是好事? 嗯,毕竟改编成电影的书,封面往往会用电影的宣传图。看了电影的人应该会比较容易认出这本书是原作,但总是少了点气氛嘛,这点我也颇有同感…… 「该不会,读卖前辈喜欢看小说?」 「嗯,是啊。如你所见,我可是个文学少女喔。」 「咦?」 咦?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吗? 「原来前辈是文学少女啊?」 「对啊。话说回来,不像吗?在你看来呢?」 「比我年长。」 「还有呢?」 「女性。」 「还有呢?」 「嗯~很会照顾人,只因为不能指导打工后辈就道歉。」 「这只是陈述事实吧。」 「不过,除了事实还有什么该说的吗?」 「既然是问你的看法,说说第一印象不就好了?」 「在小说里,第一印象往往会被推翻耶。」 ……很有道理。 娱乐的基本原则是意外性。登场时怎么看都像个好人,结局时也真的是好人──那就没意思了。因此读者的第一印象往往会在故事中途被推翻。 确实没错。但是话又说回来。 p243 「不过,这是现实喔?印象会成为对那个人的认知吧?」 「如果这种印象信得过,那倒也无妨。然而实际上就难说了,毕竟『个性』也没写在对方脸上──」 那当然。要是兴趣嗜好都写在脸上,那可就恐怖了。虽然这样或许很方便。 「既然没办法保证就不宜擅自认定,对吧?说不定对方每个周末都会参加死亡金属乐团的演唱会,也有可能去后山悬崖挖掘遗迹。」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会想到这种特殊的例子吗?话说回来,一般情况下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稳重女性,不是该有种『她看起来就会坐在树荫下安静看书』的印象吗?」 「哦。黑色长发又文静……是吗?啊,《妖怪猎人》里可能会有。」 「『妖怪猎人』?」 「古典传奇漫画的主角稗田礼二郎就留着黑色长发,而且知性又文静喔。」 「那是漫画的角色吧!而且是男人啊!」 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这个人物,浅村同学对黑色长发的印象也太特殊了吧!照理说应该会先想到从电视里爬出来的黑色长发女性啊…… 不,想到那个也不太好。 「所以说,我对于前辈没有什么既定的印象。而我也不曾直接问过前辈是不是喜欢看书。」 唉?是这样吗? 「我没说过吗?」 「嗯。」 我试着回想认识浅村同学以来自己的言行。唔唔,这么说来,我好像真的从来没提过自己是爱书一族。 我倒是有猜到浅村同学喜欢看书。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一样喜欢看书。 在书店打工而且知识渊博,而且能够推测出别人看了不少书──这种人有很高的机率自己也爱看书。然而,这终究只是推测。 浅村同学的意思是,他不会只靠推测下定论。 「更何况,就算真的喜欢看书,喜好也分很多种。实际上,自称爱看书的人,也可能不看小说。仔细问过之后,就会发现很多人是看杂志、漫画、实用类或商业类。」 「啊~有这回事。有有有。」 「不过,读卖前辈不但看了那本厚厚的科幻小说,还会介意剧透,代表你打算把它看完吧?而且看的是旧版,想来不会是因为它成为热门话题才看。」 嗯。也就是说,浅村同学不喜欢以外表带来的印象认定对方的性格。 我看着浅村同学,重新认知到原来也有这样的人。 涩谷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 但是在剪票口前,透过灯光的照明能够将对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浅村同学投来的视线无比清澈。 他的目光还真是公平呢──我不禁这么想。 可以说,他的视线不会带有个人好恶。 这样啊,这就是他看起来认真的理由吗? 出乎意料的,我借由看书这个话题和他聊了不少。这么看来,那本乍看只是恋爱指南的《男女的科学》,或许也不是完全没用。 我似乎稍微了解浅村同学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不过嘛,了解之后就会觉得他在待人接物方面应该会吃不少苦头。该说不懂变通吗?总觉得他和任何人对话都会要求互相磨合。 「前辈?」 「嗯?啊,哎呀。抱歉,我的意识刚刚去仙女座星云散步了。」 浅村同学大概看出我是情急之下随口回话吧,他苦笑着回答: 「散步到两百五十万光年之外,会不会太远了?」 「有个一万两千年应该就去得了吧?」 「如果前辈能用光速的五百倍移动就能往返喽。」 他临机应变的回答令我暗自窃喜。啊,有个能这样回应的人,真是惬意啊。 「为什么要笑我啊?」 「没有没有,不是在笑你。你的回答深得我心,所以我很高兴。不错喔,可以给高分。」 「这个嘛,我也觉得像这样直接一点比较轻松。」 听到他这么说,我愣了一下。 咦?……怪、怪了?我什么时候展现本性了? 这时我才发现,一直以来披上的那张「文静乖巧的文学少女」外皮,已经澈底剥落了。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令我有些焦虑。 「会、会吗?我……和平常一样吧?」 「平常的前辈感觉距离比较远,应该说讲话比较客气。」 原来被他看穿了吗? 不过── 「你说这样比较轻松是真的吗?」 「是。」 「哦?」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喔。 是你自己说能接受一个喜欢杂学爱开黄腔内在是大叔的生物喔? 「那么,今后在浅村同学面前,我就展现我的本性吧。没错,我要脱下虚假的外皮,让你看见原本那个赤裸裸的我。」 「拜托别在平日的涩谷站前大声说些会引来误解的言论。」 「真过分,你要抛弃已经抛开一切的我吗?」 「真要说的话,我根本没捡起来。」 「嗯。不过开黄腔你倒是有回应呢。既然知道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今后我就保持这样吧。」 浅村同学轻声嘀咕什么「我哪里做错了吗?」,而我决定无视。 「嗯,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就算你看了电影也不准剧透。」 「我知道了。」 拉回正题,重新拜托浅村同学之后,他欣然同意了,似乎没把刚刚的调侃放在心上。 不过,我对电影也有兴趣,或许赶快把书看完比较好。 不知道这个周末能不能看完。 如果没安排其他行程就一口气把书看完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背后传来耳熟的声音。 「啊,原来在这里啊。读读你啊,我说过了八公前面人很多,要你抓好狗狗的尾巴note吧。」 还没回头我就知道是冈本同学。 「要人家做这么丢脸的事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吧?」 说着,我转过头去。 随即看见似乎刚走出剪票口的冈本同学,以及站在她身旁的坂本同学。 后面还有几个没见过的男男女女──大概是今天这场联谊的参加者吧。记得先前有提过,男女各五人。 「你在和别人说话吗?」 「啊,不,刚好碰上打工地方的后辈──」 「那么,我先走一步。上工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我还来不及挽留,回头时浅村同学已经要穿越交叉路口了。 啊,真希望能和他聊久一点。 唉,这也没办法。毕竟在这里遇上他是个意外。光是能够和后辈进行有意义的交流就该庆幸了。对话果然很重要。 当时我尚未理解自己内心有了什么变化,只为顺利和后辈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而高兴。 「唉唉,再不过去预约时间就要到喽?」 坂本同学催促大家。于是我和集合完毕的成员们一同穿越交叉路口,往中央街移动。 订位的店家,位于沿着中央街走数分钟便能抵达的大楼楼上。 我们搭电梯上去。 负责找好店家并预约的坂本同学报上名字。她并非主办人,似乎是觉得这间店不错才特地帮忙。这也是为什么她明明生得一张娃娃脸,个头也不高,有些人却叫她「坂本妈妈」。 我们被带到一排能塞五人,两两相对而坐的包厢。 包厢采用间接照明不至于太亮,让人能够放松。虽然谈不上什么高级感,气氛却也不像居酒屋那么随便。 我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 话说回来,或许还有不少人会觉得大学生一天到晚在联谊,但是对于必须在令和时代生活的我们来说,这种认知早已过时。我们没办法像昭和时期那样「每周玩六天,假日就是不玩的日子」,个人的兴趣嗜好也变得多样化。 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时间玩要看学校、学部,或是当事人的性格。 选择理组的高中同学表示,他们成天做实验根本没什么假日。明明才二年级,却每天都得做一两百个实验样本的X光分析才能写完报告……就算你在萤幕另一头泪眼汪汪地对我说这些,我也无可奈何啊。 至于我想说什么呢?那就是现代大学生恐怕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成天联谊。 在这种情况下,我有打工所以金钱方面稍微宽裕一点,又因为没参加比较忙的专题讨论所以有多余的时间。换句话说,我毫无疑问是那种有时间的大学生,足以被认定为「闲人」。 然而──接下来才是重点──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联谊。 然后,关于联谊这种活动。 我第一个感想是,这简直就是集团相亲。 包厢里,男女各五人,隔着长桌相对而坐。 双方似乎都有些紧张,姿势略显僵硬。 女生这边五人扣掉我、本本搭档之后还有两个。她们似乎是坂本同学所属的电影爱好会成员。 男生那边的五人,一个是因为都喜欢电影而认识的其他大学学生,剩下则是那个男生的朋友。 我的位置正如方才说的,离入口最近。 对面是个将头发染成明亮颜色的男生,那颜色就像小鸡一样。 他戴着耳环,穿着莱姆绿的休闲夹克。脖子有项圈,手上戴着银色戒指,第一印象简直就是pumice。啊,pumice就是浮石note。 自我介绍由上座开始,我坐在离入口最近的下座,所以是最后一个。 「你好,今天请多指教。我是读卖栞。」 说完,我点头致意。 所有人都自我介绍完毕后,大家举杯。 餐点依序端上桌。从时令前菜拼盘开始,一路到主餐肉寿司。就是将肉切片后放到白米饭上那个。 肉寿司做成一口的大小,吃起来很方便。肉的种类也很丰富,和牛、烤牛肉、鸡肉、火腿、猪五花、培根……好像还能续。 这支肉味十足的寿司队伍,我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冒出「都是茶色……」的念头,担心自己吃不完。 不过,口味很不错。 来对地方了。提议来这间店的坂本同学有根敏锐的舌头。 特别是炙烧和牛,软得仿佛入口即化,咬下去时渗出的肉汁与米饭非常契合,感觉来多少都吃得下。而且肉够厚,这与其说是寿司,倒不如说是一口大小的牛井。既然是寿司,我就会想要配点姜片,还有热茶。 正当我沉浸在幸福感之中时,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所以就是这样。你说对吧,小栞?」 闻言,我猛地抬头。 对方突然那么亲密地用名字称呼害我大吃一惊。 「啊,是。」 「对吧~」 「是啊。」 「没错没错。哎呀你很懂嘛,小栞。」 「是。」 我堆出笑容。所以,他刚刚讲了什么? 不,请容我解释。邀我参加的坂本同学说在场都是电影爱好者。 所以我做了准备。 为了尽可能参与对话,让我这个凑数的也能够帮忙暖场,我还特地去温习那些可以应付电影迷的经典名作。喜欢推理作品的我,虽然租过一九五四年上映的《电话情杀案note》,但是几乎同一时期──一九五二年──于日本上映的经典爱情片《乱世佳人note》就没看了。尽管这部片很有名所以我听说过,但是看三小时四十二分钟实在太累。拜托出书吧,出书!虽然想知道内容只要去看原作就行了。 即使如此,为了能跟上话题,从战后的黑白经典到现代名作的剧情简介,我都大致看了一遍…… 没想到才过五分钟,电影话题就结束了。 我到底是为什么要煞费苦心? 为什么都在聊喜欢的食物、酒,还有学校生活?我参加时还以为这是男女畅谈嗜好增进感情的活动。不聊电影行吗?这不是联谊吗?简直是相亲嘛。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 「啊,我去补个妆。」 好累啊。我起身离席,打算喘口气。 我在化妆室的镜子前凝视自己的脸。 一个看起来很无聊的女人。 这样可不行。特地参加一场原本能拒绝的酒会又怎么能露出这种死鱼眼?振作一点,读卖栞。你要懂得随波逐流。只要考虑到展现本性时产生的摩擦,你就该明白随波逐流会比较轻松。 不要脱离别人从外表得来的印象。这么做麻烦会比较少。 但我为什么会这么疲倦呢? 「真奇怪啊……」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吗?」 门开了,一颗小小的头探进来,仿佛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 坂本同学就这么钻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然后特地绕到我的左边。冈本同学在右,坂本同学在左,一如往常。虽然冈本同学不在场。 「呃,那个……」 「没事吧?」 坂本同学看着镜中的我,这么问道。 「让你担心了吗?我在洗手间待得有点久。」 「没那么担心啦,只是觉得今天都没怎么和你说话而已。毕竟小栞是被我拉来参加的嘛~」 该不会,她是注意到我不太对劲,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唉,毕竟人情世故总是难以摆脱。」 「你还真豁达耶~嗯~不过,应该不是。小栞你这么做只是嫌麻烦而已吧。」 我有种心脏被针刺了一下的感觉。 「『这么做』是指?」 「随波逐流,避免摩擦,过度察言观色。」 「不是人人都这样吗?」 「我没说这样不好啊。嗯,呃……」 说到这里,坂本同学突然换了个话题。 「这里的化妆室相当宽敞,很方便对吧?」 话题突然歪到别的方向,令我十分疑惑。呃,女性化妆室和我们刚刚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确实。」 虽说都叫做化妆室,但是廉价居酒屋之类的店家绝对没有多余的空间能够让人慢慢补妆。 但是,这间店的化妆室镜子很大,更重要的是空间宽敞。 餐饮业会希望在营业时间内尽可能多让一些客人进门,所以照理说不太会想把空间分配给这种设备(因为用餐空间会减少)。很少见。 「开店初期就要投入资金,所以很辛苦就是了。不过,喝了酒会想上厕所吧?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店里只有一间男女共用的厕所,不是很讨厌吗?」 「啊……确实。」 「更何况……你想想,这里毕竟是让初识男女增进感情的地方嘛。虽然小静不太在意这种事,可能是因为她上面有三个哥哥,所以面对男性没那么多顾忌。」 我不禁苦笑。原来如此,很符合冈本同学的作风。 「这间店会注意这种地方。这也是我向主办人推荐这间店的理由。当然,省下这些钱走价格比较亲民的路线也没错就是了。毕竟负担小也是魅力之一。」 「呃……?」 总是笑容可掬的坂本同学微微眯起眼睛。 「小栞你啊──」 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感觉难以呼吸。因为我已经放弃去思考那些事了。 「那个,呃……」 「啊~别在意。我刚刚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尽管知道她一定没说真话,我依旧只能回答「啊,是」。毕竟我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表示,再不回去会让人担心。于是我们一起返回包厢。 回到包厢之后,眼前的小鸡头同学依旧精神奕奕。 「所以说~女生不也有很多种吗?什么辣妹、次文化之类的。而我呢,是这么想的。」 他本来身子前倾讲得兴高采烈,结果我一回到座位就瞄向我这边。笑容笑容。呃,大家在聊什么? 「女生还是要清纯型才好!」 看来他们在聊喜欢的异性类型。不过,这种说法不太好吧?看清楚你面前这些女生们的表情吧。你看,女生们全都紧抿嘴唇往后缩。 「因为啊,素材不行就会变得很土,没办法当清纯型吧?所以能够当清纯型的女孩子绝对很可爱!」 「辣妹我也喜欢就是了。应该说,女生我都喜欢。」 「你这家伙很没节操耶!」 虽说你好像在教训旁边的男生,但他应该不是没节操,而是要帮你打圆场…… 看着人家在面前强调喜欢和自己不同类型的女生,我还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是小鸡头同学没注意到,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 「所以说啊~在我看来小栞真的是清纯型的极致!我觉得碰上了奇迹!」 哇……死缠烂打耶。这人以为猛烈进攻就能得手吗…… 「我可不是那种女生喔。」 「不不不,不用谦虚,我懂!所以说,这年头早就不流行化浓妆和穿那些有的没的了!时代是自然!清纯型!千金小姐!就像小栞这样,绝对是!」 我倒认为绝对不是…… 没想到在令和时代还有这种以为自然妆是不化妆的男生。我之所以没有用心化妆是放弃努力的结果,只是利用刚好具备的外表优势而已。这样比较轻松。 「小栞,你的兴趣是?」 「呃──」 「不,慢着,让我猜──看书!」 这时候应该猜「电影」吧。毕竟这是电影爱好者的聚会。他讲得这么斩钉截铁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完全是从外表带来的印象判断嘛。 虽说事实如此,但我还是在心中默默订正──我并不是什么文学少女,只是个书虫。 然而不管哪一种,说出来都会变成文学少女。一般人无法分辨,所以要说是正确答案也没错。尽管如此,依旧让我觉得不太舒服,我还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你看的都是那种吧?像是什么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太宰治、三岛由纪夫note之类的对不对~」 「你还真清楚呢~」 从一八六七年出生的夏目漱石到一九二五年出生的三岛由纪夫,全都好好按照年代排列,应该也算是预习有成吧。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熟悉,接着就发现为了能应付电影迷而温习经典老片的自己和他,做的事完全一样。 这让我坐立难安。这样啊,人在看穿对方是临时抱佛脚的时候,原来心里是这么想的吗?抱歉,我不该想要靠临时恶补和你们聊电影。老实地聊自己喜欢的MCU,大家都会比较幸福吧。 「我啊,其实挺了解文学的呢!」 「嗯,真厉害。」 「对吧~唉唉,小栞,你家是不是就在附近?」 「不近喔~」 「真想看看你的书架耶~!」 「不太方便让人家看啦。啊哈哈。」 我想,他最好不要知道「书放在架上还算正常」这回事。 在那之后,小鸡头同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大家开始聊电影,于是话题转往那边了。 约两小时之后,联谊结束。嗯,时间安排还算合理吧。 结帐时大家平摊,然后在店外解散。由于时间不至于太晚,车站又很近,与其走到人挤人的站前不如就地解散来得轻松。 喝醉的与会成员们在店门口聊得兴高采烈,我只觉得任务总算告一段落。 真是的,终于能回家继续看书了。 可能该怪我太大意了吧。 「小栞,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续摊?若是累了也可以回家喝喔。」 回家喝……这是打算去谁家啊? 难道是我家? 「我今天──」 「还是说,要来我家?」 对方轻描淡写地语出惊人。一旁的朋友立刻吐槽: 「你家连站的地方都找不到吧。」 即使被朋友吐槽,小鸡头同学依旧锲而不舍。 「有啊有啊,还是有啦。」 「骗人。上次看恐怖片的时候,BD扔了满地不是吗?而且你有的都是些很冷门的片子,《尸变》note也就算了,连《死灵之舞》note都有耶。还是HD高画质版。」 「啊~啊~啊~你居然在女孩子面前讲这些?你这个朋友真是白交了。」 「我只是把你的真面目告诉人家。」 「小栞,这家伙说的全都是假话~」 「噗……呵呵。」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不错耶。很有电影迷的样子,这样好多了。换句话说,他家的惨状和我家没什么两样。 「哎呀。」 「小栞笑了。真稀奇~」 冈本同学和坂本同学这么说道。呃,我平常总是面带笑容耶。 我对小鸡头同学的好感度稍微提升了。不过──很遗憾。我并不是电影迷。 「既然喜欢电影,房间自然会变成那样吧。喜欢书的人也差不多。」 这是在暗示我的房间很乱,然而对方似乎听不懂。情况变得更糟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书架嘛~」 不要。 这么冷淡的回答,想来不该出自大和抚子之口。 呃,符合大和抚子形象的委婉拒绝该怎么说啊?就算我说「会伤了你的眼睛」,他大概也会大声回答「没这种事!」吧。如果说「我家很远喔」,又可能招惹来一句「我送你!」。 刚觉得思考这些好累,我又突然回过神来。 ……为什么我的言行要符合外表到这种地步? 这时候,我脑中浮现坂本同学在化妆室说过的话。 ──小栞你啊…… 被坂本同学看穿了。 我表现得符合人家从外表得来的印象,是因为想避免人际关系带来的纠纷。 但是,这么做也可能引来别的麻烦。 就像这次情况。 坂本同学告诉我,人有时也需要坚持己见,不要害怕忠于自我带来的麻烦…… 好啦,若是原本的我,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啊,这么说来,我不是也曾不管外在形象跟人正常对话吗? 而且就在联谊前。和后辈。 试着按照那时的节奏说话会怎么样呢? 「我问你喔,你知道太宰治的遗作吗?」 「唉?」 我突然这么一问,小鸡头同学当场愣住。 出乎对方意料的一击。 看吧,露出破绽了。 临时抱佛脚就会这样喽。 我趁机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走向车站。然后背对着他说道: 「遗作,也就是最后写的作品喔。好啦,那是什么呢?」 「咦,太宰?什么?」 他大概想要我等一下吧。然而,我就在这时回头。 保持在对方勉强能听到我说话的距离。 即使会脱离「含蓄的大和抚子」这种形象也无所谓。没错,读卖栞虽然是文学少女,却不是什么乖巧的女孩── 「太宰治遗作的标题呢,叫做《Goodbye》。」 「啊……?」 小鸡头同学张大了嘴巴,朋友则是拍拍他的肩膀。那位朋友似乎听懂了,应该会帮忙解说吧。冈本同学向我挥手,示意我可以离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我又一次转身走向车站,不再回头。 我穿过剪票口,跳上电车。 返回在高田马场公寓等待我的那些书身边。这次我体会到顺从本性有多麻烦,但展现自我还是有那么点必要。 来讯通知音响起。 三人聊天群组里有条讯息。坂本同学传的。 毕竟怂恿我的人是她,坂本同学应该已经料到会有这种发展了吧。 『那家伙的说教和安抚就交给我们吧。』 对于我早早离开,她并未惊讶也没抱怨,只传了这么一则讯息。 『谢谢。』 『多谢你来参加喔。』 『哪里,我才该道谢。谢谢你邀我参加。』 好歹必须吐出这几个字。不过,以后再有联谊就恕我拒绝了。虽然对方应该也不会想找我吧。 来讯通知音再度响起,这回是冈本同学传的。 『回家路上要小心。总算看见原本的读读,我心满意足了。』 看了她这几句话,我不禁苦笑。 啊~在这两人面前装得像个大和抚子已经没意义了呢。 摇晃的电车上,我看着两人传来的讯息,思考自己的本性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我以为自己不至于为了坚持己见而和别人产生冲突。 爱书成痴、喜欢开黄腔、内在像个大叔──这些对我来说似乎格外重要,也是我想要维持的本性。至少比被不感兴趣的对象死缠烂打重要多了。 『抱歉,没办法去续摊。』 『用不着介意。如果真的过意不去,希望下次约你看电影的时候能来,就当成是弥补喽。』 我一直在想,冈本同学的一言一行真的很像王子呢。 『这个嘛……我考虑考虑。』 『咦,看电影吗?我要去我要去!要看什么?』 坂本同学立刻插话。 我没说会去耶~ 还是这么霸道呢。 我也传讯回应。 『到时候拜托挑部娱乐性质的片子,别看严肃的名作。』 两人同时传来「了解!」的动物贴图,我看了便在电车内笑个不停。 有种卸下了心头重担的感觉。 在化妆室里,坂本同学是这么说的── 『小栞你啊,要是太过排斥反抗的代价,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喔?』 嫌麻烦想要轻松一点,也可能反而变得轻松不了。 原来如此,真是至理名言。 下个周六虽然是假日,但是打工排班到深夜。 由于是周末,上门的顾客不少。晚上九点进办公室休息时,我已经相当疲惫。 我用饮水机泡了杯茶,随便找张椅子坐下。 明天是周日,而且久违地没有任何行程。换句话说,我有完整的空档。 哎呀呀,真想泡在温泉里悠哉地看书。我叹口气,喝了一口纸杯里的茶,随即皱起眉头。 「好苦……」 虽然我也不喜欢泡太多次变得像白开水一样的茶,但偶尔第一杯茶会泡得特别浓,是机器出错了吗?还是设计如此?老实说,浓到我想兑一整杯热水稀释。我瞪着饮水机,随即转念一想,都坐下了还特地走过去也很麻烦。毕竟我已经处于休息模式了嘛。 开门声传来,我抬起头。 「咦?只有前辈吗?」 浅村同学说着就走了进来。从已经换好衣服和现在的时间来看,他应该准备下班了吧。 「要找店长的话,他出外洽公喽。你看。」 我指向白板。上面贴着代表出退勤状态的磁铁,店长那一栏底下以潦草字体写着「直归」,也就是「直接从洽公地点返家」的意思。 「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想在下班前打声招呼而已。」 「嗯,辛苦了。」 我心想不该留他太久所以这么说,然而浅村同学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我问道: 「昨天玩得开心吗?」 「嗯?哦,联谊吗?」 「原来是联谊啊。」 「正确说来是朋友的社团友人主办联谊,我则是被拉去的。」 「哦,原来如此。」 看来他不太明白联欢会和联谊的差别,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不过这也是难免,浅村同学才高一嘛。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才注意到,这好像是浅村同学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 「如果要问开不开心……」 彼此的距离似乎拉近了点,令我很高兴。 「超~无聊!」 我不禁笑着回应。 「咦,是这样吗?」 「东西是很好吃,但联谊不是那种活动喔。」 浅村同学似乎仍一头雾水,嘴里嘀咕着:「那是怎样的活动啊?」 「很在意?呃,这个嘛,说穿了就是集团相亲吧。」 他一脸疑惑。 「你说相亲,是指会互相询问『请问您有什么爱好』的那个吗?」 浅村同学对于相亲的印象…… 「我想一下。这么说来,人家好像有问『你喜欢吃什么?假日都做些什么?』之类的。但就算问这些……对我来说只要好吃什么都行,假日安排除了『看书』也没别的答案了吧?」 「呃,这就……我倒想问,前辈为什么要参加?」 「唔。不,这是因为……」 总不能说是因为「担心拒绝会得罪人,事后补救很麻烦」吧。仔细一想,我这人的性格还真差呢。 「虽然你说很无聊,但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唔唔唔唔唔唔。是、是这样没错。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啊~」 哎呀哎呀,浅村同学居然敢吐槽前辈啊。 「啊,抱歉。」 「哪里哪里,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没人吐槽搞笑就不成立啦。很好。」 「啊,原来前辈是在搞笑吗?」 「就当成是这样喽。嗯,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想到浅村同学会主动找我说话。原本还觉得我们之间有隔阂,这下子我就放心啦。」 我苦笑着说完后,浅村同学显得有些疑惑。 「啊,不。先前该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触及怎样的话题才不至于冒犯。」 原来如此。不知该找什么话题所以不主动开口啊。 明白他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想要保持距离之后,我松了口气。 同时我也感受到,浅村同学要和特定的对象拉近距离时会非常慎重。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的哪个属性需要让他慎重。因为是女性?还是因为年长?或者都是?也就是说,因为我比他年长又是女性? 嗯,要找出答案恐怕还得花点时间吧。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抱歉打扰前辈休息。」 浅村同学轻轻点头,准备离开。我仓促间叫住了他: 「太宰治的遗作。」 他立刻回答: 「《Goodbye》?」 「一百分。」 完全符合预期的反应让我很开心。 「很好,以后我就叫你『后辈』吧。」 这样比用姓氏称呼来得亲近,却也没到用名字称呼那么亲密。 这样的距离很舒服。 「咦?啊,好。前辈高兴怎么称呼都行。可是为什么?」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因为你是个难得的人才。」 「哪方面的人才?」 「吐槽?」 「哦。换句话说就类似相声搭档的艺名吧。我明白了──读卖前辈。」 虽然不晓得他是怎么理解的,似乎被接受了。 「嗯。那么,再见喽,后辈。」 就这样,我得到了一位宝贵的相声搭档──更正,一位能自然交谈的打工伙伴兼比我小上几岁的朋友。 我在十一点半抵达高田马场站。 这时间已经可以说是深夜。穿过两侧路灯交错排列的商店街之后,我选择沿着河岸走。我低头看向河堤那些已经枝繁叶茂的樱花树,心想,四月也要结束了呢。马上就是五月,漫长的黄金周即将到来。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收到了母亲传来的LINE讯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她附上一张樱花盛放的照片,感觉很眼熟,接着我瞄向讯息内容。 结果当场泄了气,忍不住「喂喂喂」地嘀咕。原来是『今晚电视上好像会播地方特辑喔』这种一点也不重要的通知。 会觉得眼熟也是理所当然,那是故乡商店街的行道树。 我连走路都忘了,直接站在路旁把内容大致看一遍。母亲示下的旅游节目似乎是深夜零点播出,幸好东京似乎也看得到。故乡即将成为全国网路上的焦点,因此热爱家乡的母亲特地通知我。 也就是说,她还醒着。 考虑到父亲可能已经睡着了,我没打电话,而是直接按下LINE的通话按键。 『真难得耶~你居然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 接到女儿的长途通话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啊? 还有,这不是电话,而是APP的语音通话功能。算了,昭和时代的人大概不知道有什么差别吧。话说回来,懂得使用网路通话功能或许表示她的心态还很年轻。父亲就连用手机的通讯APP传讯息都不肯。 「我看到讯息了。」 听到我这么说,她就讲起拍摄时的情景。我还以为她很幸运地碰上了拍摄现场,结果又是从街头巷尾听来的可疑情报……母亲的情报来源总是这样。 「知道啦知道啦。如果来得及我就会看。」 『哎呀,你还在外面?』 「再五分钟到家。」 『不可以玩到这么晚喔。』 「打工啦。」 虽然很感激母亲关心,但您的女儿虽然还是学生却也在努力工作。麻烦您理解一下。 我将通话切换为免持听筒模式压低音量,走在无人的狭窄河堤上,就这样聊些无关紧要的近况。这是为了避免被当成走路自言自语的怪姊姊,而且让人知道我在通话应该也有些防身效果。小声说话应该也不至于给别人添麻烦。 五分钟的路程走完,我住的那栋集合住宅出现在眼前。 「我到家了,要挂电话喽。」 『啊,差点忘了,得开电视才行。』 她讲得很开心,但实际上似乎也没那么在意。对家乡的热爱去哪里啦? 我叹了口气,那句话就这样滑出嘴边: 「很久没回去了,这次放假我会回去一趟。」 说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先前明明完全没这个意思的,难道是因为听到母亲的声音吗? 『明天?还真突然呢。』 「不是啦!明天回去就得当天来回了吧?」 黄金周啦,黄金周。 『哎呀。得把被子拿出来晒才行。』 「没关系啦,随便弄弄就好。还有──」 有点难以启齿。不过,最后我还是说出来了──我想去祭拜哥哥。 『哥哥也会很高兴的。』 「是吗……」 我不知道。 「那么,详情之后再和你联络。」 说完,我结束通话。 穿过集合住宅入口的大门时,不知哪里飘来的月桂树香气掠过鼻尖。 洗完澡后,我累到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决定直接上床睡觉。 但是,现在还不能睡。 长发最大的弱点在于,洗完头发要花不少时间弄干。 用毛巾将水分吸干是理所当然,此外还得用吹风机将洗好的头发吹干,否则醒来之后一头乱发很难看。若等隔天起床才重新整理乱糟糟的头发会比弄干头发更麻烦,所以我宁可花时间把头发弄干。可能会有人说「那就剪短啊」,但我个人喜欢长发,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 拿掉缠在头上的毛巾后,还有点湿的头发落到肩上。 吹风机发出「嗡嗡」的低吟。 我从头发集中不容易干的根部开始吹。若是从发梢开始,感觉很难把干燥后变轻的发梢梳理整齐。为了避免伤到发质,还得注意热风和冷风交替吹。冷风吹的时候比较容易判断干了没有。这也是长年以来的经验。 尽管我很怕麻烦,一旦养成例行公事还是会好好做。 我也有因为头发乱翘而丢脸的经验。当时还真糟啊…… 坐在床上梳完头发之后,我翻开睡前看的书。哥哥没看完的那本《幽灵行星的骑士》。 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 我不经意地看到了纸制书签上的一句德文。 这么说来,结果我还是没查这句话的意思呢。于是我拿起充电中的手机搜寻。 「果然是德文啊……哈哈,原来如此。」 我之前解读出来的「歌德说」只对一半。上面那句话似乎不是歌德说的,而是别人说「歌德曾经说过这种话」。也就是转述。真是啰唆。至于那人说的内容,就是后半部分了。引号里的『Manreistjanicht,umanzukommen,sondernumzureisen.』。 翻译后似乎是这种感觉: 『踏上旅程不是为了抵达终点,而是为了旅行本身。』 我再三确认后,认为这句话确实很适合放在书签上。 书签在看完书之后就会失去意义,只在「看书」这趟旅程中发挥作用。 没错,某方面来说看书也是旅行。 如果只想知道结局,看开头和结尾就好。但是,我不想这么做。我翻开书本不是因为想知道结局,而是为了品尝抵达结局的过程。即使是解谜推理作品也一样。 我放下书签,接着往后看。 少年从冷冻睡眠中醒来,发现那些每天仅于特定时间现身、宛如幽鬼的人们里,只有一名少女能够和他交流。我先前看到这里。好啦,接下来是…… 少年开始窥探这些只在特定时间现身、就像幽灵一样的城市居民。他得知少女是世界统一政府主席的女儿,更透过少女明白这颗行星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填补行星逐渐枯竭的能源,人们在统一政府主导下开发新能源。理论上,只要实验成功就能确保未来千年人们生活所需的能源。 然而实验失败了,整个设施所在的都市产生「次元偏离」现象。遭到偏离次元吞噬的人们脱离了原本所在的宇宙。讽刺的是,这个只成功了一半的实验让遭到偏离次元吞噬的人们不需要再担心能源问题。 另一方面,城市之外,那些留在能源枯竭行星上的人们已经启程前往宇宙。 得不到救援的都市居民们,乍看之下已经无法返回原本的世界,唯有因为冷冻睡眠而留在行星上的少年和世界统一政府主席的女儿,每天有短短数分钟的时间能够交流…… 「不行……好困。」 眼皮愈来愈重,文字开始模糊。就在故事即将迈入高潮时,我的睡意也攀升到顶点。 我好想好想好想知道结局。然而……意识已经撑不住了。 我拼命撑着眼皮,勉强把书签夹进去。接着就这样倒在床上,连一秒都不到便失去意识。同时我心想──啊,如果我就此死去便永远不知道结局了。 不过,我感觉已经回本了呢。因为,直至目前的故事内容已经足够有趣了。我将自己代入少年的视角,在幽灵们居住的行星上散步,遇见少女,挑战解谜。这种经验,我不认为自己今后还有机会品味。 正因为是书中世界才能有如此体验。 『踏上旅程不是为了抵达终点,而是为了旅行本身。』 我一直觉得,哥哥是为了考上大学而拼命念书。 所以,得不到结果是个悲剧。 不过,我说不定完全搞错了。那段据说出自歌德口中的话,换成自己的话就会变成这样──想要目的地,是因为要踏上前往那个地方的旅程。 他是因为想考大学而念书吗?或者,是因为想念书才订下「考大学」这个目标吗?事到如今已无从考证。然而── 我在哥哥房间看书时,哥哥总是坐在椅子上面对教科书。我偶尔会抬头看他,当时他的表情── 哥哥的身影自梦境彼端浮现。 记忆中的那个身影,看起来年龄与我相去不远。 哥哥在高三的冬天离世,仔细一想,我的年纪已经超过哥哥了。 不知不觉间,我和哥哥一起坐在浮于幽暗水面的小船上。 我将长桨插进水流之中拼命划船,汗流浃背。 即使如此,小船依旧前进得很慢。疲惫的我决定放弃划船,随波逐流。 黑暗彼方出现小小的光亮。我们必须前往那里,然而我的手臂已经疲倦得抬不起来,也没有握住船桨的力气。 这时,坐在船头的哥哥站起身。 他拿起小小的提灯,把灯挂在手杖前端。 灯罩拿掉后,光亮四射。哥哥将手杖高高举起。 霎时间,水面反射灯光而闪闪发亮,看得见跃动的鱼群。鱼跃起又落下,水面泛起重重涟漪,各自描绘出的同心圆碰在一起。 圆在碰撞的那一瞬间叠合,有些变高,有些变低,有些抵消。尽管处于这样的重叠状态,波纹本身也没有消失,而是穿过彼此后朝外扩散。这就是波动性。 原先平静的水面,因为跃动的鱼群和涟漪而显得热闹无比。 哥哥将手杖举得更高。光亮照出了河岸。原来我们身在一条小河中央。 「哇……」 是樱花。 盛开的樱花绵延不绝,仿佛要淹没河川的两岸。 p285 花瓣随风飞散,视野染上一层樱花色。 樱花色另一边,天空不知不觉已是一片蓝,还蒙上了薄薄雾气。那是春霞。 河堤上,混迹于樱花里的绿柳垂下头。 这片似曾相识的风景是…… 「泷廉太郎的《花》note嘛。」 梦中的景色就不能荒诞无稽一点吗?凭我的空想之力只能想像到这种常见的景色吗?我的想像力还真贫乏…… 即使如此,樱花仍旧很美。 我再次握住船桨。力气稍微回来了。 哥哥站在船头望向前方。我看着他的背影,只有微笑的气息随着风迎面而来。 我缓缓开始划船。 又是新的一周。 周一的第一节课是九点,但假期过后的第一天我不可能这么早起床,因此理所当然地只选了第二节以后的课(即使如此,每周还是有三堂不能错过的必修课排在第一节。我认为这是大学的阴谋)。 如果是假日,我反倒能够早起。 要赶上第二节课则是绰绰有余,我甚至还到得太早。由于没吃早餐,所以我前往休息室。正当我用自动贩卖机的无糖咖啡和便利商店的饭团果腹时,有人向我搭话。 「早安,读读。你果然在这里。」 声音来自背后,但是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是冈本同学。她以眼神示意便顺理成章地坐到我的右边。 「呼啊~」 另一人则是忍着呵欠直接坐到我左边,连问都不问一声。这是坂本同学。 「大家真早耶。」 「早安。冈本同学、坂本同学。你们今天也是从第二节课开始上吗?」 「我今天修的两门都停课。上午没课喔~」 坂本同学揉着眼睛说道。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来学校?」 「因为肚子饿。」 「……去餐厅不是比较好吗?」 「要是吃太多,中午就吃不下啦。」 她一副「你这人在说什么啊」的语气对我这么说道,然后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摆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三明治、炸鸡、咖啡欧蕾,以及草莓牛奶。 早上吃这么多还打算吃午餐啊…… 「小栞也在吃吧。」 「我只吃一个饭团。」 「要吃三明治吗?」 「我又不是想吃才说这些。等等,为什么冈本同学要笑啊?」 「不不不,没什么。」 我们刚刚的对话有那么好笑吗? 一时之间,我默默啃着剩下的饭团,坂本同学则是一口三明治一口炸鸡,还抽空吸几口草莓牛奶。 「呼……」 「真能吃耶。」 所以才提议到以肉类为主的餐厅联谊吗?她的食量大到会让人这么怀疑。 「这么说来,关于那场联谊。」 坂本同学就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般冒出这句话,令我大吃一惊。 「哦,周五那个?」 「没错没错。幸好小栞有来,帅哥参加率提升了,让我大饱眼福喔~谢啦。」 「不不不,怎么可能。应该和我没什么关系才是。」 「没这回事啦。这年头深闺千金型的美女还是能正中很多男人的好球带。不过像小鸡头同学那样露骨的就有点讨厌了。」 「小鸡……哦,这么说来好像有个黄头发的男生。」 你们两个都没记住人家的名字啊…… 算了,反正我也没记。 「后来我们有好好教训他喔。他的朋友也生气地说『谁都看得出你别有用心』,应该会稍微学乖一点吧。」 「我才不好意思,临走时破坏了现场的气氛,实在很抱歉。」 听完坂本同学这几句话,我老实地道歉。现在想来也觉得自己那时候有点幼稚。该回应得更周到一点。 「为了表示歉意,改天再约你。下次还是可以约你吧?嗯?」 坂本同学抬头看着我,露出恳求的眼神。 最好别对男人这么做喔,对方铁定误会。就连我也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就会什么都答应。 真拿她没办法,要是拒绝,她可能会很难过吧。所以── 「下次就免了。」 咦? 话音刚落,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我刚刚拒绝了? 看吧,坂本同学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噗。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噗哈哈哈哈!你被拒绝啦!」 「小静,你笑得太夸张了~」 「啊哈哈哈哈。因为啊,坂本同学,人家拒绝得太漂亮啦!斩钉截铁,干脆俐落到让人觉得爽快耶!」 冈本同学捧腹大笑。呃,有那么好笑吗? 坂本同学则鼓起双颊。 「啊,抱歉。呃,那个,联谊似乎不太适合我,呃,绝对不是因为我排斥坂本同学的邀约。」 虽说让人家不高兴也是难免,但我姑且还是找了个理由辩解── 不过,坂本同学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封住了我的赔罪。 「啊~嗯。我知道我知道。哎呀,反正我也没那么想联谊。」 哦?是这样吗? 「嗯,所以你不想参加的话就算啦!」 「放过人家吧,坂本同学。」 「是啊~虽然错过观察俊男美女的机会很可惜就是了。唉,这样也好。那么,既然不需要男人,下次就我们三个出去玩吧!像是去海边!」 「海边现在很冷不是吗?而且根本还没开放吧。话说回来,最近流行的露营怎么样?」 「……你们两位还真有活力耶。」 为什么要去的地方都那么消耗体力啊? 「去泡温泉好好休息一下,不行吗?」 「这样很无聊耶!话说,我们三个意见都不一样嘛!」 「就是这样。我们两个从小认识,还不是每次都因为要去哪里玩而起争执。」 「是这样吗?」 真意外。她们两个看起来形影不离,来邀我时也总是两人都在。 「读读,那是因为我们会先达成共识再来找你呀。」 「等、等一下啦小静,说好不提这件事的。」 「有什么关系嘛。已经不用担心啦。」 我抓到冈本同学这句话的疑点。 「『不用担心』是指?」 我一问之下,右边的冈本同学和左边的坂本同学互相使了个眼色。有种「谁来说?」的感觉。最后坂本同学开口: 「因为小栞你啊,不管我们找你去哪里,你都只回答『好啊』。」 这话带了点闹别扭的味道,令我有些疑惑。 「咦,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到目前为止同意率是百分之百喔。」 「这样不行吗?」 邀请后没被拒绝,一般来说不是会松了一口气吗? 「不好。」 「不好吗?」 「因为,这样我们根本不会知道小栞你喜欢什么或讨厌什么呀。」 「喜欢或讨厌……」 那么,意思是我也可以拒绝吗? 听到我这么问,冈本同学和坂本同学都露出「那当然啊」的表情。 「毕竟是人都会有自己的喜好嘛~」 「读读,你只要在自己的喜好和我或坂本同学一致而且有空时答应就好。」 是这样吗……? 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活,由对方配合自己。这样的关系,意外地不会轻易破裂。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说,下次我想去小栞喜欢的地方。温泉也行,怎么样?」 听到她这么说,我想了一下。 自己想去的地方吗? 「这么说来,读读,联谊时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啊……这个嘛,看电影怎么样?其实有部我想看的电影刚刚上映。」 「哦~不错耶!」 喜欢电影的坂本同学立刻表示赞成。 「嗯,电影啊。我不喜欢看太深奥难懂的,那是怎样的片子啊?」 「那部是科幻片……算是冒险故事,应该没问题吧。」 说出片名之后,冈本同学点头说:「哦,那部啊~」 「知道了,那我就奉陪吧。周末人应该很多?毕竟到了黄金周嘛。在那之前去看吧。不晓得平日晚场有没有。」 冈本同学说完,坂本同学立刻拿出手机查询。 「有喔有喔。那我订票喽~」 左右两边的本本搭档开心地安排起行程,夹在中间的我要是放任不管恐怕会被牵着鼻子走,只好偶尔插嘴提些意见。 即使如此,我依然觉得这个地方待起来十分惬意。 坚持己见会导致行程迟迟无法确定,很麻烦。不过,我现在觉得像这样磨合讨论也很有乐趣。 因为决定旅行目的是为了踏上旅程。 「唉,小栞。」 「啊,是。怎么样?」 「座位,我们选中间靠后行吗?因为小静个子很高嘛,要是坐太前面可能会挡住后面的人。」 「嗯,我知道了。我没问题。」 「OK。好,票订完啦!正对萤幕,正中央稍微靠后一点。」 「好位置耶,应该会看得很舒服。」 「那么,周四下课后在秋叶原的UDX集合!电子票券已经传给你们喽!」 好、好快。 确认完票号,我发现理所当然地从右边开始依序是冈本同学、我、坂本同学,即使在这种地方,我依旧夹在本本搭档之间。虽然和平常一样── 「为什么每次我的座位都在你们两个之间啊?」 我这么嘀咕之后,左右两人扬起了嘴角。 冈本同学以理所当然般的口吻说道: 「因为,书签栞就该夹在书本中间吧?」 这里指的是作家雷蒙德·钱德勒创造的虚构人物,职业是私家侦探。当上私家侦探之前是洛杉矶地检处卫尔德检察官下面的一名调查员,后来因不服从命令而被解雇 此处所指的长篇应为以下几本:《长眠不醒》《再见,宝贝》《高窗》《湖底女人》《小妹妹》《漫长的告别》《重播》,另有未完成遗作未找到中文译名,其改编的电影名为《豪门恩怨/幕后通缉令》 日文中,「栞しおり」的常用字义之一为书签 此为一个日本经典的逃避显示网络梗,后逐渐演变为一种对现实的逃避的表现手法,如《化物语》中也出现过阿良良木历数天花板霉斑的场景 日文中双关「原本」之意,但我想玩这个二本学历梗 坡道在日文中即为坂,是个类似于「高先生从高山上滚下来」的冷笑话 这是日语中的一个常用惯用语,意思是假装老实,隐藏本性,装乖 为了便于理解这里做了一点本土化 这个就很直白了,和「我就蹭蹭不进去」差不多一个意思 还是有点含蓄的,大概意思是说喝醉了发生关系是说不清是巧合还是惯例的 这里的巨大意在表示她的伪装是全方位且根深蒂固的 指电影《妙犬神探》(又名《名侦探福尔摩斯》),由宫崎骏参与执导 虽然之前就有所体现,但我认为这里才是本篇呈现方式具有较高文学性的开始 卡涅阿德斯船板是古希腊学者卡涅阿德斯提出的伦理学思想实验,通过虚构场景探讨极端求生情境下的道德边界。该情景引发关于自卫行为是否构成谋杀的伦理争议,核心在于极端情境下求生权利与道德责任的平衡 「大喜利」一词源自日本歌舞伎表演的术语「大切」,如今指针对特定的情境、字词、图片等,在短时间内给出具幽默感和创意的一句话 故意压低嗓子吓人的 松任谷由实,旧名荒井由实,日本二十世纪后半极具影响力的创作歌手,创下多项纪录,至今仍在活动 本系列的出版社 二者皆为美国文豪马克·吐温所作同名书籍主人公,是两个小顽童 这里是在吐槽一半露一半不露 非为译者不译,建议读者勿查,往后看就明白了 漫威宇宙 简·马普尔,虚构侦探角色,1930年首次登场于小说《寓所谜案》 本处及上段三本小说分别指的是《无人生还》《破镜谋杀案》《长夜》,译名以新星出版社『午夜文库』系列为准 这里是冈本在用八公像打趣 轻石是一种火山石,外表带有粗糙尖利但实际上是空心气泡质地,能在水上漂浮,这里是略带调侃地形容他过度装饰、品味夸张,实则轻浮 1954年由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执导的电影,该片根据弗雷德里克·诺特的舞台剧改编,该片以商人东尼为主角,揭露了他因发现妻子玛丽与侦探小说家马克的不正当关系,而精心策划了一场看似完美的电话谋杀计划,意图置玛丽于死地 又作『飘』由维克多·弗莱明执导,费雯·丽、克拉克·盖博主演的电影,改编自美国女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同名小说,讲述在南北战争爆发后,南方种植园主女儿斯嘉丽目睹家园被毁,在乱世中为生存与爱情坚韧辗转,最终悟得幸福的故事 按顺序代表作分别为『我是猫』、『罗生门』、『人间失格』、『金阁寺』 是由山姆·雷米自编自导,讲述了五个年轻人周末驾车外出探险中无意引来了住在附近森林中的魔鬼,四人陆续被恶魔附体,只有一人与魔鬼血战到底的恐怖故事 一部1965年的经典美国奇幻情色恐怖Z级邪典片,讲述了一对年轻情侣夜间驾车误入荒废墓地,遭遇了夜之帝王与黑暗女王,被绑在墓碑上被迫观看亡灵亡魂跳舞的超现实故事 本处采用微信公众号『金中诗词』译本 ──────────────────────── 后记 各位读者,非常感谢你们愿意看完这本《义妹生活anotherdays》。我是三河ごーすと。老实说,这本书一半以上都是我的独白,很苦恼后记到底还要写些什么,不过请容我做个简单的结尾问候。 读卖栞的生死观是如何形成,各位是否已经略知一二?即使没有,今后恐怕也不会有更多「说明」了。这次是特别向各位读者揭露悠太与沙季一生都不会知晓的纪录。《义妹生活》讲述的是悠太与沙季的人生。正如各位无法亲身体验他人的人生与经历,悠太和沙季也不可能完全了解读卖栞。不过这样才好。我希望各位能感受到这点。 以下是谢辞。负责插图的Hiten老师、在YouTube影片版承蒙关照的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工作人员们与每一间相关公司的各位、责编O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包含上野监督在内的各位动画制作人员、各位动画版的声优,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照。 虽然还有很多想要感谢的对象,但篇幅有限,改天有机会再以长文致谢。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读卖栞的校园生活—3200圆的一箭—〉 网译版 翻译:everdream 二月上旬。天气冷得不可思议,连雪花都没有飘落。 「哎呀,没想到读卖栞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老师,这句话很伤人耶。」 尽管她毫不客气地吐槽大学的老师,不过平时总是单方面被对方辩倒的栞,希望这点反击可以被原谅。 ——直到毕业,我好像一次也没在辩论上赢过她呢。 栞很尊敬伦理学副教授工藤英叶,但这不意味着她甘心一直输下去。这是两码事。 「不过,读卖同学,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哪里……就如你所见啊。」 「没错,是甜点店!」 工藤英叶副教授轻轻张开双臂,环顾四周。栞也跟着将视线在还算宽敞的店里游移。 店面长宽约十米,大概相当于一间教室。为了方便客人观看,临街的墙面是透明玻璃。正值上午十点,店内一片明亮。 店里摆满了色彩缤纷的甜点。 蛋糕与饼干琳琅满目。不过,二月上旬这个时节,店里最推荐的自然既非蛋糕也非饼干,而是巧克力——距离情人节已不足一周。 「这里是少女的园地。下周,包含恋爱中的少女在内,一场盛事即将到来。」 「请问少女的定义是什么?」 「不论男女老幼,懂得爱的人——这便是我的定义。然而,读卖栞却出现在这里。真是不可思议。」 「你是不是若无其事地说了很失礼的话啊?」 「看来比起宇宙,人心更加神秘呢。读卖栞居然会买巧克力?」 「请不要用宇宙尺度来谈论人家的恋爱心啦。」 居然有人把送巧克力这种日本发祥的活动用宇宙尺度来描述,这实在出乎栞的意料。 「那么读卖同学,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 被这么一问,栞实在不愿回答。 「……有两个家伙吵着要我买巧克力,顺便作为毕业礼物。」 虽然工藤老师大概会说「看吧」,但栞的目标其实是友情巧克力。 就算是孽缘,朋友终究是朋友。就准备两个人情巧克力给她看吧。不过在上大学之前,读卖栞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交情的朋友。 「果然还是和少女心无关吧。」 「可以不要揪住这点不放吗?唉——是这样没错啦。」 栞身旁的架子上,摆着特大爱心型的人情巧克力这种只能用来恶作剧的凶恶玩意儿,虽然栞觉得「那个真不错」,但终究是不好意思送出手。就算是开玩笑,光从物理层面上讲,也太沉重了。 「读卖同学,有空的话陪我喝杯茶吧。这里楼上就是咖啡厅。其实啊,现在有季节限定的推荐圣代哦。反正你也很闲吧?」 即使被人家一直说很闲,读卖栞也无法撒谎说自己有事。 现在是平日的上午,所以没等多久就进了咖啡厅。 二楼的咖啡厅整体装潢以淡红色为基调,宽松地排列着大约二十张桌子。每张桌子都铺着纯白的桌布,还摆了鲜花。而正如栞料想的那样,客人大半是优雅的妇人或年轻的情侣。 两人被带到面对面的座位。 就座之后,栞打开菜单便吃了一惊。这是什么? 写着「季节推荐圣代」的水果圣代,看起来好厉害! 鲜嫩的草莓堆得满满当当。冰淇淋、鲜奶油和水果垒成三层,大概是吃起来口感会变的那种!而且,切片的草莓插在最上面的冰淇淋上,切掉蒂头之后看起来就像爱心。呃,想出这种圣代设计的人,是哪里来的少女啊! 但惊讶还不止于此。 一份——三千两百日元。 这是圣代的价格吗!? 「啊,我请客。不用客气。」 「我可不会因为一份圣代就献身哦?」 栞抬眼瞪过去,工藤副教授这才明显地消沉下来。 「抱歉。我也觉得刚才确实有点开玩笑过头了。这纯粹是请客!」 就这样,在即将毕业之际,读卖栞成功让月之宫女子大学的伦理学副教授兼恩师意识到,自己的伦理观完全得不到学生的信任,并成功让她反省了三千两百元。 ──────────────────────── 第十五卷 ──────────────────────── 序章 浅村悠太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pe77 幽幽 红烧大凯鱼 阿呆 熊掌烤鱼 汉エリック 沐 桜羽 罂粟菌 筱寒 结诚加奈 K'sNPC 落合葵 校对:落合葵 幽幽 嵌字:落合葵 在你顾自闪耀的世界里,我是否能够一直扮演自己的角色呢? --------- 和她一起走在回家路上。 今天比平时绕了些远路。因为避开了大路,既没有往来行人的嘈杂,也听不到汽车驶过的声音。 深夜零点。沙季结束书店打工生涯最后一天的夜晚。我们心中怀揣着某种决意,带着燥热的情绪正打算回家。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我们需要去一趟药妆店或者便利店。 十字路口的拐角处,伫立着一块色彩斑斓的条纹招牌。 一家大型连锁便利店。当然,正是因为知道那里有这家店,才选择了这条路。这种大一些的店比较好。因为客人多,店员也不会一个个去留意。而且,还有重要的一点——这家店有自助收银机。不用在意店员的目光就能购物。 至于为什么要如此避人耳目,是因为我们要买的东西——这是件严肃的事情,我还是鼓起勇气坦白吧——是避孕用品。 在便利店买完东西后,我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走向自己住的公寓。那座向着夜空延伸的高层住宅,已有约莫三分之一的窗户熄灭了灯光。深夜,零点半,我们总算到家了。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我就紧张得口干舌燥。糟糕,早知道刚才就顺便买瓶饮料了。 我轻轻打开家门。 我知道亚季子义母已经去酒吧上班了,不会在家。问题是老爸。我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悄悄看向父母的卧室。客厅的灯已经关了,透过夜灯的微光看到的房间里,没有传出一丝声响。大概是睡了吧。拜托,请务必睡着吧。果然,就算要多花点钱,也应该去那种住宿设施吗?能不能来个人教教我,作为一对大学生情侣,应有的常识是什么啊? 老爸的房间没有传出任何声响。我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那,我去洗澡了」 「嗯,我待会儿再洗。先把包放一下」 这种时候,浴室离客厅远一点真是帮大忙了。 我必须安静地完成所有事。把淋浴的水开到最小,仔细清洗身体,然后缓缓沉入浴缸。在洗完澡回房间的路上,连自己脚步声都让我心惊胆战。带着一身热气回到房间后,我立刻拿起手机给沙季发消息。紧接着,她像交接般走进了浴室。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门被静静推开,穿着睡衣、手拿浴巾的沙季走进房间。她的脸颊绯红,不知是刚出浴的热气,还是对接下来之事的羞赧。头发还是湿的。头发还湿漉漉地贴着,大概是怕吹风机声音太响,只草草吹了个半干。 她反手锁上房门,然后坐到我的床边。就在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跳。我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沙季搂进怀里。而沙季也主动向我靠了过来。 紧贴的身体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好暖和……呢」 沙季用带着喘息的声音轻声说道。 「小心别感冒了」 我像找借口似的说着,把被子。把灯光调到只剩夜灯那朦胧的亮度。接着,我们顺势躺下,身体依旧紧紧挨着。在昏暗中,只能依稀看见沙季脸庞。我想起在温泉旅馆同榻而眠的夜晚,以及放榜前日我紧紧抱住她的情景。说起来,我们好像还一起在被炉里睡着过。回想起来,明明一直都有机会,但我们却总是下意识地往后拖延。 隔着睡衣感受到的彼此的体温,慢慢化开了紧绷的神经。在宁静的呼吸声中,我担心自己剧烈的心跳会不会让她听见。 脸颊相贴,我在她耳边轻语: 「怎么办?光是这样我就很幸福了」 「嗯……可是,今天我不想止步于此。我其实一直都在想,一直……自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你之后,就一直……」 「沙季……?」 我注意到她环在我身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可是,这样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所以才一直没能迈出那一步吗? 「我也一样啊,沙季」 「悠太哥哥……不对,悠太。明明约好了不再这样叫的,却自己说错了」 ——我以后不会再叫你哥哥,所以你以后叫我沙季时,也不要把我当成妹妹。 在初次相遇的道玄坂,她——沙季曾这样说过。 「这种时候还叫哥哥也太沉重了」 「对不起」 听我叹了口气,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并非没有考虑过会变成这种关系,反倒该说想过很多次。而每次思绪飘向此处时,我都会忍不住思考老爸和亚季子义母当初为什么会决定再婚。仿佛纠缠的线团被缓缓理顺,随着时间流逝,答案似乎一点点清晰起来。 我想,老爸他们一定也反复思考、苦恼过吧。 我不认为他们没考虑过正值青春期的男女住在一个屋檐下会怎么样。 ——以年龄和体力来说,今年或明年大概就是极限了。 亚季子义母这么说过。意思是如果要和老爸孕育新的生命的话。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译注:又作十之八九)。 倘若我和沙季年纪更小——譬如还在上小学低年级,他们大概就能毫无顾虑地再婚了吧。若在懂事之前就以兄妹的身份被抚养长大,如今这份情感或许根本不会萌芽。又或者,如果我们已是独立的大学生或社会人,再婚也不会成为障碍。 再者,如果老爸和亚季子义母更年轻一点呢?他们可以等到我们独立后再结婚,反过来说,如果老爸和亚季子义母再晚个五年才相遇,他们恐怕一开始就不会考虑生孩子。 人生中,无法选择相遇的时刻。而从相遇的那一瞬间起,纠葛便已然展开。 「如果要当哥哥的话,我早该重新思考自己的原则了」 「什么意思?」 沙季很灵巧地躺着歪头。好可爱。 我不自觉地收紧手臂,抱紧了她。隔着睡衣,身体缓缓摩挲。视线交汇,彼此凝视了一两秒。然后,轻轻地吻了上去。分开后,我用略带玩笑的语气说: 「对于高二时遇见沙季的我来说,所谓的真理是——」 「嗯?」 「义妹这种存在,说到底不过是外人——我当时是这么坚信的」 「唉?」 「如果想当兄妹,或许该从一开始就该叫你『小沙季』」 话刚一出口,沙季就在我怀里颤了一下。 「不要,那是什么鬼」 「也不用起鸡皮疙瘩吧……」 「一点都不像你」 「是吗?我觉得『小沙季』、『哥哥』听起来倒是比较像兄妹」 虽然我不知道世间的兄妹都是怎么称呼彼此的。但重要的或许是距离感。『绫濑同学』、『浅村君』无论如何都带着陌生人的疏离。 「浅村君就是浅村君」 「但现在不一样了吧」 「悠太」 「嗯」 沙季——我在她耳边轻声呼唤。 悠太——她以名字回应我。 每说一句话,最初的紧张便消解一分。不知不觉间,彼此的手已经滑进对方衣服里,缓缓抚过沐浴后温润的肌肤。我们凝视彼此的脸庞,嘴唇逐渐靠近。当分开时,我们似乎都已知晓彼此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在她耳畔轻声问: 「可以吗?」 全身如绷紧的弦,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确认她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我松了口气时,一个意料之外的话语传入耳中。 「可以吗?」 沙季也这么问了。 我一怔,随即恍然。是啊,当然。因为这并非我一人之事。是我们共同决定,要一起跨越这一步。 我轻轻点头回应。看见我的回应,沙季的眼眸泛起了柔和的光。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她的衣服。 体内奔涌的冲动已强烈到无法抑制。而此刻,也无需再抑制。 本以为此后便该一帆风顺——我还是太天真了。 脱自己衣服和帮别人脱衣服有着天壤之别,加之性别不同,衣物构造也不同,搞不懂的地方更多。最终难为情地演变成各自默默褪去自己的衣衫,才终于得以肌肤相亲,在相触的温暖中寻获一丝安心。 紧贴的胸口传来她的心跳,与我耳中轰鸣的脉搏交织重叠,几乎分不清彼此。想要永远停留在相拥的温存里,却又被更炽热的冲动不断推涌。然而,要迈出最后一步,还需要一项至关重要的准备……我后悔没有提前练习。实在太难了。 慌乱让手指发抖,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实际上,在裹着被子终于进行到那一步之前的种种过程,我都因为恐慌而记不太清了,直到事后才想起,静静等待的沙季,当时的心情一定也是忐忑万分。 尽管如此,我们仍依循着彼此的呼吸与温度,逐渐推进,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笨拙而认真地融为一体,任由这个只属于我们的夜晚缓缓流逝。唯有夜灯注视着的昏朦之中,我们如同探索般彼此接纳。在紧张与幸福的交织中,一切终于平息。至少于我而言,是在结束后才真正松了口气。至于沙季的感受,我无从得知,也没有勇气询问。唯有结束后那声悠长的叹息,异常清晰地烙印在耳际。 「那个啊……」 处理完事后,我们依偎着沉浸在余韵里,沙季忽然轻声说道: 「那时候……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沙季说的「那时候」——大概是我们刚认识时,因为需要高薪兼职而穿着内衣夜袭的事件吧。 的确,当时就算发展成「那种事」也不奇怪。 「这样的第一次,我好像……很高兴」 「……我也一样」 我由衷感谢,过去那些险些失控的瞬间都未曾越界,让今夜成为真正的第一次。因为,这不是「不知不觉顺势而为」,而是浅村悠太和绫濑沙季两人在反复确认彼此意志后,共同选择的结果。我们带着这份觉悟回家,做好准备,并在最后一刻再度相互确认,才结合为一体。 这种在旁人看来或许「真是麻烦」的仪式感,对我和沙季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明天开始的黄金周结束之后,大学生活就正式开始了。生活习惯会和高中时代有所不同。如果不趁现在磨合,恐怕要么永远错失时机,要么便在糊里糊涂中仓促开始。 所以—— 「谢谢你,沙季」 「嗯。我才要谢谢你,悠太」 至此,「因为是兄妹」这个借口,已彻底失效。 不过,这又会改变什么呢? 或许一切照旧,或许天翻地覆。答案,唯有等待未来揭晓—— 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沙季在我的怀里睡着了。应该叫醒她吗?凝神倾听,唯有家电持续运转的细微低鸣。看样子老爸似乎还没醒来,让她再多睡一会儿也无妨吧。 这样想着,我的眼皮也逐渐沉重……不知不觉间,我败给睡魔,坠入了梦境的深渊。 ──────────────────────── 大学1年5月 浅村悠太 臂弯中感受到的温暖正缓缓抽离。 仿佛有人朝燃着的篝火泼了水,倏地将火焰熄灭。身体表面残留的暖意急速冷却,我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寒颤。想要伸手挽留那份温度,手臂却像被冻住般麻痹的无法动弹。 朝着渐行渐远的温暖,我── 正欲呼喊什么时,我猛然惊醒。 「哈啊」地吐出一大口浊气。 是梦啊。 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又睡着了。 朦胧微光中,映入眼帘的是沙季安睡的容颜,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浅色发丝在枕间蜿蜒散开,小巧的唇间逸出轻柔的鼾声。我们身上都未着衣物。借着窗帘透进的黎明微光,能清楚看见她的被子已被踢到腰间,露出光洁的肩头。 我整条胳膊都麻了——原来沙季一直把我的手臂当枕头枕着,难怪动弹不得。知道原因后,刚才那个梦的由来也说得通了。现实总是用这种让人苦笑的琐碎温情,将梦境悄然覆盖。 「阿嚏!」沙季轻轻打了个小喷嚏。 我慌忙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好。这时枕边的时钟不经意进入视线——清晨6点32分。 今天是周日,大学没有课,唯一安排是书店的兼职,而且要到下午才开工,时间还很充裕。 或许可以让她再睡会儿。 毕竟周日清晨也不太可能有什么安排。 父亲应该也还在睡。若是工作日,他差不多该和我们同时起床了,但周日他向来要过了八点才会出现在客厅。 不过说不定他已经醒了?万一沙季从我房间出去时,正巧碰上父亲去厕所在走廊相遇就糟了。而且,亚季子义母那时也可能刚好下班回家。 正犹豫间,我试着想抽出被沙季枕着的手臂。 谁知这个动作 「嗯……」 我的手臂竟被她紧紧抱住了。 这下可难办了。虽然可以硬抽出手臂,但肯定会把她弄醒。 「……唔嗯」 她嘟囔着什么? 抱着我手臂的力道骤然收紧。不知她正做着怎样的梦,我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惊呼出声,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应该……没吵醒她吧? ……看来没事。 我便继续端详着眼前安睡的容颜。难得我比她先醒,才能这样静静凝视她的睡脸。不过若是半夜醒来看见沙季睁着眼,那角色就要对调了。想到这点,忽然意识到我们能如此毫无防备地相拥入眠,正象征着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头不禁涌起满足而安心的暖意。 好想好好珍惜这个紧紧抱着我手臂的女孩。当共度良宵的事实逐渐渗入意识,初识时那份刻意保持距离的心情已遥远得恍如隔世。此刻的我绝不愿失去这份亲密。 「喂」 我猛然愣住——沙季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看着我。 「……太狡猾了」 她轻声嘟囔着。 「诶?」 「总是只有我在被悠太看」 「这个,这不是凑巧我先醒了嘛」 听我这么说,她微微噘起嘴唇露出不满的神情,眼眸闪着微光宣告: 「下次绝不会输给你」 这到底在比什么? 是早起比赛吗?原来如此。 「赢了就能尽情看对方的睡颜了吧?」 所以奖品就是我的睡颜吗。 「看着我的睡颜有那么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 虽然我觉得根本没什么好看的,我的睡颜很普通啊。 「不过,确实有点难为情。这次也只是碰巧先醒了」 「你看」 诶? 「果然还是会害羞吧,被盯着看」 「这个嘛……」 毕竟谁愿意被看到毫无防备的傻睡相——啊。 「难道你想被说成是变态吗?」 「对不起」 见我诚恳道歉,她噗嗤一声笑了。 「开玩笑的啦」 我这才松了口气。 「光是看睡颜可不算变态哦。要是公平竞争就没问题,我讨厌不公平。要是我先醒来的话,也能尽情看你的睡颜了」 「……原来如此」 「比早起我可不会输,下次就该轮到我仔细端详悠太的脸了吧?」 「……好吧。要是那样的话,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不确定这算不算是常见的枕边情话,但这样的小互动却让我莫名感到开心。 「啊,咦?已经七点了?」 顺着沙季的视线望去,枕边的时钟不知不觉已指向七点。这下我们慌了,悠闲的时光宣告结束。 「我得冲个澡!可是……水声会不会吵醒太一义父?」 「冷静冷静。我想想……」 我全速开动脑筋,回想往常的周日早晨…… 「没问题。沙季你平时也经常早上洗澡,不会显得突兀。你先悄悄回自己房间,再装作刚起床的样子去浴室就好」 「悠太呢?」 「我们错开时间就没事」 应该吧。 「我等沙季洗完隔段时间再进去」 迅速穿好衣服的沙季踮着脚尖溜出房间。走路时似乎有些步履不稳,不过这或许是我缺乏经验导致的过度在意——毕竟我并不清楚事后女性会有什么反应。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从始至终都显得笨拙生涩。虽然自认没有太过粗暴,但实际上是这样的吗? 总之,通过演绎与往常无异的周日清晨,我们成功化解了这场危机。 应该吧。 公园日渐浓郁的绿意昭示着季节流转。 清晨前往涩谷车站的路上,我凝望着公园里枝叶投下的浓荫,不由思忖夏天已近在咫尺。按节气现在本该只是初夏。 晴空澄澈得晃眼,阳光灼热刺目。坦白说实在炎热。走在舒缓绵长的坡道上,我忍不住轻叹: 「夏天到了啊」 「连梅雨季都还没到呢」 身旁传来沙季带着无奈笑意的吐槽。 「不过最近总觉得春天转瞬即逝,直接进入夏季第一阶段,然后就是梅雨,之后是夏季第二阶段」 「还真是?」 当然这只是个人感受罢了。 虽然不禁怀疑日本是否正在亚热带化,但毕竟没有查证过确切依据。 其实不过是想找话题随口说说。即便只是和沙季这样零星地聊着无关紧要的日常,我也已经非常开心了。这样想着,我不自觉地朝身侧投去一瞥。 身旁的沙季穿着明亮的柠檬黄衣衫。 高中毕业后,我们都不必再穿制服。但对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仍会隐约感到几分违和。 与沙季共度的那夜后,时间已悄然流逝两周。 我反复回想那个夜晚,意识到有些事物已经无法回到从前。可若要说自己因此产生什么改变,似乎又并未察觉。只是第二天稍微有些肌肉酸痛,大概是因为动用了平时不常用的肌群。不知沙季状况如何?听说女性事后有时会出现身体不适……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牵挂身边女性的身体状况。 「大学生活怎么样?」 她突然回头问道,我一时语塞,目光飘向空中。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措手不及——难道她发现我刚才在偷看她? 虽说被问及感受,但眼下实在想不起什么新鲜事。 「这个嘛……」 「啊,抱歉。问的太笼统了吧?只问『怎么样』确实让人为难」 又让她费心了。如今我更深有体会,这种事情正是我不够灵活的地方。我早该明白的——当沙季这样提问时,她期待的从来不是标准答案。 「不,该道歉的是我」 她需要的并非答案,而是交流本身。但对于我这种听到疑问句就下意识寻找「正确答案」的人来说,实在是种负担。其实她只是想要聊天而已,只要能让对话继续的回答就好——她真正需要的是情感的共鸣。 那么首先该从挖掘情感入手。 「挺开心的」 先给出结论,再开始搜寻理由。为何我会感到愉悦?那是因为—— 「身边有很多有趣的人」 「哦?」 「最近常一起吃饭的中村和菊池那两个家伙……」 「啊……就是开学第一天坐你旁边的?」 「对对,你记得真清楚」 「我也正好和现在的同学处得不错」 这样啊。 「难道也是因为座位——」 既然是沙季先开启的话题,按理说应该继续聊中村和菊池才对,我却不由自主地反问起来。不过等等,这又不是辩论赛,闲聊本就不必遵循严格逻辑。但生性使然总会过分在意这些细节——毕竟还不习惯这样的对话节奏。 「不算是旁边,是坐在我后排的同学。关于她们的事改天再聊,现在更想听听中村和菊池的故事。他们很有趣吗?」 沙季难得显得有些欲言又止,而且方才一闪而过的羞赧神情令人在意,但既然她选择暂不提及,我也不好再追问。 我决定聊聊新结识的朋友——中村广宣和菊池优马。与高中三年间只有丸、吉田和新庄等寥寥数人的时光相比,刚入学就能结交两位挚友的大学生活,对我而言堪称划时代的突破。不过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或许算是我人生中首批堪称「损友」的存在。 ……莫非沙季也交到了这样的朋友? 不,或许想多了。虽然沙季外表看似游刃有余的时尚女孩,但我知道这副武装是她参照亚季子继母塑造的——旨在兼顾「靓丽女性」与「干练女性」双重形象。也就是说,她内里依然是个认真的人。 与其漫无边际地揣测,不如好好享受与沙季的对话。于是我将两位新晋损友的趣事娓娓道来。前往车站的路上,沙季始终安静聆听着。 公园道旁杜鹃花丛已渐近凋零时节。 大学的最初两年是打好学术基础的时期。 我坐在教室后排,目光追随着讲师在黑板上划过的粉笔轨迹,不禁浮现这样的念头: 这两年被称为「通识教育阶段」或「基础课程阶段」。 虽说大学作为最高学府理应深耕专业领域,但在接触专业学问之前,更需要掌握各学科基础知识,培养广博的学识与思维能力——通识课程正是为此设立。 在通识教育阶段,我们需要扎实修读语言、自然科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等多元领域的基础课程。当然,这并非意味着课程是枯燥的或简单的。实际上即便是通识课,跟上进度也绝非易事,若不做好预习复习,有时连理解内容都相当困难。 不过偶尔也会遇到意外轻松的课程,比如正在上的「消费者行为学」。 「消费者——即购买商品的人群——根据对创新的接受程度,也就是对新事物的接纳态度,可以被划分为几种类型」讲师正在讲解着。 这就是罗杰斯的「创新扩散理论」。 单就术语而言,想必多数人都曾耳闻:创新者、早期采用者、早期大众、晚期大众、落后者。简而言之,所谓普及理论,就是将生活中司空见惯的现象——既有人仅因「新奇」就全盘接受,也有人固执坚守习惯——进行了系统的定义与分类。 有趣的是,这种分类据说适用于任何群体,且各类型占比大致相同。具有创新者特质的人,在任何群体中(无论是日本人还是美国人等)都约占2.5%。若整体有200人,仅因「新奇」就认可其价值的大约只有5人。 教室里不时传来「这样啊」「原来如此」的低语,学生们对讲师生动的解说纷纷发出赞叹。但从观察来看,似乎有不少人初次接触这个理论,甚至有人困惑地歪着头。 「干嘛非要取这么麻烦的名字来分类啊?」 坐在我左侧的中村嘟囔道。他左边的菊池也歪着头附和: 「这点我同意广哥。顾客不就是顾客嘛」 两人齐刷刷看向我,让我一时无措。 「这个理论就是根据顾客特性分成五类啊」 「所以为啥要特意分类呢?」 为何要分类吗? 「这个,继续听吧,老师应该会解释的」 果然如我所料,讲师随后展开了详细说明,但即便听完解释,中村和菊池似乎仍未能完全理解。 我认为求学过程中最容易遇到的障碍,就是接触前所未见的新概念。即便本质简单,要接纳「全新的思维方式」也往往比较困难。 课后那两个仍歪着脑袋困惑的家伙缠着我让我解释,只好尝试用我的方式拆解说明:为何要依据行为模式进行分类?我的个人理解是这样的: 「客户类型不同意味着,比如宣传方式要随之改变,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也会差异。所以对消费群体进行特质分类是有意义的」 热衷新奇事物的人会积极搜寻新品资讯,经常浏览各类信息刊物;而固守习惯的人则根本不会接触这类媒体。这意味着宣传策略需要差异化。 这个道理在书店同样适用:新人作家的处女作与经典名作不会放在同一个书架,畅销书与长销书的陈列区也各不相同。这正是差异化的体现。 其实这段论述是我偶然翻阅书籍时了解的。因为觉得可能与打工业务相关就读了读,结果来了兴致,啃完了系列丛书。当然后来涉猎行为经济学领域就纯属个人兴趣了。 我结合书店兼职经验仔细讲解了一下。 「所以看似相同的客人其实各有不同啊」 「没错。就像男性向、女性向,或者成人向、儿童向这类分类应该很好理解吧?对待新事物的态度差异,在购物时也会产生影响的」 「浅村居然连这种书都看啊」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悠太」 中村用看怪人的眼神盯着我。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啊?「创新扩散理论」本就是社会学的理论基础,你们好歹也是社会学系的学生吧。 「我只是碰巧知道而已」 不过听了这么多次课,发现这位讲师的内容大多在我知识范围内,简直像特意顺着我的阅读偏好来讲。当然这也说明课程内容对我而言新鲜感有限。 反倒是每堂课后段补充的最新案例更能激发我的求知欲。总在临近下课时「跑题」讲到难懂内容,又苦笑着补一句「对一年级可能太难了」。每次都在这种时刻,下课铃响起——我怀疑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分明是刻意吊住学生兴趣,为后续课程埋下伏笔。 正这么想着,刚做完课堂总结,中村突然说道: 「喂悠太,今天去外面吃吗?」 「外面?学校外面吗?」 「优马找到家超棒的店!」 中村竖起大拇指说道,身后的菊池也连连点头。 「是社团学长带我们去的」 「哦?」 「味道超赞!浅村你肯定也会喜欢」 我沉吟片刻。 原本打算在食堂解决——炸白身鱼配滑蛋盖饭加味噌汤。 毕竟炸鱼200日元、米饭150、味噌汤40,这套组合不超过500日元,堪称性价比之王。虽然长野的祖父每次在父亲回乡时都会念叨「浅村家唯独吃不能省」(译注:太对了钱就是要吃到肚子里),让我没什么「从伙食费减少开支」的意识,但终究不能乱花钱。或许该自己做便当,可这样得再早起半小时,实在难以坚持。 进入大学生活一个多月,我意识到开销远比高中时期大。学费高昂——半年就要30多万日元(所幸国立比私立稍好),教材费、参考书费、通勤费样样都高,更意外的是人际应酬也开始产生开支。 以前陪丸去动漫店采购时,我们经常在快餐店只点杯咖啡就耗上几小时,堪称让餐饮店最头疼的顾客类型。但中村和菊池却总热衷发掘大学周边新店并热情邀约(可见这两人正是对新鲜事物充满渴望的创新者类型)。若每次都奉陪,我的钱包实在吃不消。 虽然一之濑大学所在地物价比市中心便宜,比涩谷那种咖啡动辄过一千日元的地方要好些…… 「听说是一之濑大学生的灵魂料理呢」 「听起来很有趣吧?」 灵魂料理,吗……这个词原指扎根于特定文化背景的料理,能唤起乡愁或承载着地域记忆的食物。在这里大概是指在这所大学就读的学生都会尝过的经典味道吧。 「这个嘛……」 被这么一说,就连我这个与潮流绝缘的滞后型人格也不禁产生了兴趣。既然只陪他们吃这一顿,应该花不了太多钱。更何况既被称作「灵魂料理」,想必深受当地居民支持,估计不会是什么高级料理。 「好吧,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陪你们去吧」 「搞定!时间宝贵,我们赶紧出发!」 我、中村和菊池三人沿着被称为「大学路」的街道朝车站方向走去。 快到站前环岛时左转拐进一条小巷。 「看,就是那家」 菊池指着的是那种常见于商业街、夜晚通电后会发光的白色招牌。后方可见一扇深青绿色的门扉,面向街道悬挂着写有菜单的小黑板。 推开门,不大的店内流淌着宁静氛围。虽然离车站很近却不算拥挤,听说其实还有二楼,让我改变了看法——这似乎是家规模不小的店。 我们三人在里侧座位落座翻阅菜单 吐司、焗烤、披萨、咖喱……主流西餐种类齐全。但毕竟是第一次来,该如何选择…… 「这里的招牌菜是什么?」 我向从学长那儿得知这家店的菊池询问道。 「听说咖喱是招牌,不过我推荐俄式酸奶牛肉」 哦? 「很好吃吗?」 「当然!而且巨大」 「巨大?」 我疑惑地歪头。若是汉堡排或欧姆蛋用「大」来形容尚可理解,但俄式酸奶牛肉分明是把牛肉丝与蘑菇洋葱一同炖煮的料理——用「量多」还说得通,「巨大」就令人费解了。 虽然我对这道菜印象不深,但确实勾起了兴趣。 「这应该是俄罗斯乡土料理吧?」 「没错。我没去过俄罗斯,不敢说多正宗,不过味道应该和想象中差不多」 「不错嘛!我就点这个。悠太你呢?」 「那我也点这个」 「搞定」 「我想尝尝上次没吃成的咖喱」 于是我和中村点了俄式酸奶牛肉,菊池则选了咖喱。 没等多久就上菜了,或许是因为我们赶在午高峰前就座。 餐盘「咚」地摆在面前。 「哇」 好大…… 原来如此,这确实该用「巨大」而非「量多」来形容。这家店的俄式酸奶牛肉采用大平盘盛装,半边堆满米饭,另半边铺满炖牛肉,但分量实在超乎寻常。与我预想的「炖汁海洋中浮着米饭小岛」的精致摆盘截然不同——餐盘边缘被填得满满当当,米饭不是平整铺开而是垒成山形,浓稠的炖汁几乎要漫出盘沿,视觉冲击力极强。 「很壮观吧?菊池说道,我点头回应:「确实」。 光是看着就已有饱腹感,这绝对是食欲旺盛的大学生会钟爱的类型。 正当我准备向「饭山」发起进攻时,却瞥见奇妙的景象。 「你在做什么?」 中村正将手机对准餐盘。 「打算发Ins」 「给饭菜拍照?」 Instagram似乎是主要用来分享照片的社交应用……当然我知道它的存在,但几乎没用过。这么说来好像沙季也—— 「搞定!拍得超好看!」 「不快吃要凉了,下午还有课呢」 菊池早已勤快地挥舞着勺子,辣得他每吃一口都在冒汗。 「没事,花不了多少时间。已经成习惯了」 「难道你每餐都拍?」 「在外用餐时总想分享有趣见闻嘛。食物进了肚子不都一样内……一个样?」 「不必勉强自己说标准语的」 中村原本操着关西腔,但似乎总想往标准语靠拢,时常刻意模仿关东话,反倒让关西话也变得不伦不类。 「配合对方的用语习惯也是沟通技巧嘛。像这种有趣的事物,与其独享不如与人分享,日后还能成为谈资呢」 「日后的谈资……」 这番话让我稍稍改变了一些对中村的看法。 若论社交达人,我脑中立刻浮现奈良坂,丸,吉田等高中同窗,但即便同属外向型,中村却是我前所未见的类型。 「话说悠太不用Ins吗?最近都不怎么用LINE,联系起来很不方便」 「用Ins来联系?」 「没错啊!互相关注后就能私信了。我和优马随时都能通过Ins联系,特别方便」 「啊,原来浅村不用Ins?」 「这个……我记得……好像有账号」 经他提醒我才想起来。 去年陪沙季去听朋友梅丽莎的演唱会时,她结识了设计师秋广瑠佳。在兴趣的驱使下,沙季特意注册账号关注对方的插画和摄影作品,当时我也顺带注册了账号,虽然从未发过内容一直闲置着。 「虽然是基本不用的账号,但那样更方便的话回头告诉你ID」 「谢啦!那开吃吧?」 他收起手机拿起勺子大快朵颐,堆积如山的俄式酸奶牛肉迅速减少。 「悠太不吃吗?」 「咦?啊,好。当然要吃」 方才中村那番话莫名在心头萦绕,让我一时走了神。 我将勺子探入占据右半盘的棕色炖汁区域,先单独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奶油般的醇厚滋味里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酸味,据菊池说这酸味源自酸奶油。细细咀嚼时,牛肉的本味在舌尖绽放。肉丝也切得恰到好处,与蘑菇洋葱交融出丰富的味觉层次,最重要的是——实在是美味。 「确实很好吃」 「对吧」 菊池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这个总爱垂着眼睑故作冷淡的家伙,谈起美食竟会露出孩童般纯粹的表情。 接着我将炖肉与米饭一同送入口中。浓醇的酱汁被温润的饭粒中和,在齿间融合成绝妙风味。我对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呼呼吹气后吞咽,喝完杯中水又迫不及待想吃下一勺——根本停不下来。 「太赞了!等会儿要写点评」 中村说道。 「发在Ins上?」 见他点头,我恍然大悟:原来不止发照片,还会配上文字心得。 我们边吃边闲聊,得知中村虽然以美食照片为主,但遇到特别美味的料理时也会附上简短点评,想必是出于「想与他人分享有趣事物」的心态。菊池则表示他社交软件上的好友多是游戏同好,平时主要通过Discord联系。 「你们用的软件真多啊」 「Discord很方便的,浅村要不要也试试?」 我回答说考虑考虑,但其实不太有信心能同时管理多个应用。 「我其实也用Ins」 菊池将手机屏幕转向我。 他的主页多是生活片段,虽然没有露脸照,但会有「剪发了」这种局部出镜的动态,偶尔也分享新买的衣服。我说这简直像近况报告,他笑着承认确有这层用意。虽然曾说自己『不擅长社交』,但这并非意味着内心喜欢孤独。 两人都热衷在平台上互动评论、与朋友交流。不过菊池苦笑着补充: 「虽然现实中的朋友还不如游戏里多」 中村把最后一口俄式酸奶牛肉扒进嘴里说道: 「把照片存下来,就能随时回味当时的快乐时光啊」 「虽然也可能变成黑历史就是了」 「到那时删掉不就行了」 中村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种豁达我恐怕难以企及。 「比起不做而后悔,做了再后悔总归强些吧」 「所以我才说自信家最难搞。我压根不想后悔。况且世上多的是无法挽回的事啊」 「啊——这倒没错。没有承担觉悟就行动确实最差劲,那样不行的」 我们是不是跑题了? 在逐渐跑偏的话题中用完餐,我们沿着来路返回以免耽误下午课程。 课程结束后,我乘上开往新宿的电车。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午休时的对话在脑中重现。 忽然想起丸的事——他说过自己的动画感想主要都是在网上与同好交流,就连和恋人奈良坂(译注:呵呵,恋人,呵呵)相识(当时不知对方身份)也是通过社交媒体。 我再度意识到,自己始终秉持着「去者不追,来者不拒」 的处世态度,很少主动结交朋友。即便是丸和奈良坂,若换成刚入高中时的我,很可能随着升学就让缘分淡去。他们或许是我首次产生强烈的「不愿因毕业而疏远」念头的朋友。 真正体会到人际缘分需要用心维系,否则随时可能悄然断绝——大概始于那个瞬间—— 当一直客气称呼「浅村同学」的沙季突然叫我「哥哥」时。 说来讽刺,本该拉近距离的亲属称谓,反而让我真切感受到与沙季的隔阂。那份距离感令人无措又寂寞。经历种种后,我们建立起既是兄妹又是恋人的微妙平衡,最终迈向超越兄妹距离的恋人关系。而我绝不愿失去这份羁绊。 如今才明白,「去者不追」的立场源于生母离家带来的创伤,本质是避免对人际关系过度期待的自我保护机制。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过去曾有人尖锐指出这点—— 「若真能保持平常心,根本不会在心底默念『不对女性抱有期待』。刻意强调这点,恰恰证明早已失去平常心,是内心在意与动摇的体现」……这是藤波小姐说过的。 如今的我,对沙季抱有期待。 我相信沙季也对我寄予期待。而我渴望回应这份期待。 我开始懂得珍视与他人的羁绊——并非出于无意识,而是有意识地怀抱这份情感,而沙季是这一切的起点。贯穿整个高中时代,我慢慢培育着这份心境。而今,我更珍惜与更多人的联结。 车窗外流动着赤霞浸染的风景。 电车不断向前飞驰,将窗外的街景抛向身后渐暗的天空,掷往过去的深渊。转瞬即逝的风景,恰似日常的记忆。能留存的景象不过寥寥,其余皆没入黑暗。 若想挽留易逝之物,必须主动伸出双手。 正如中村在Ins发布美食照片。 『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都成习惯了。』 是啊,重要的并非耗费大力气,而是将其化为细微的日常。 总会为合适新衣拍照上传的菊池也是如此吧。为了不遗失重要的事物,规定自己培养小小的习惯。想到这里,我心头微微一震。 当环境改变,生活变迁,我总自然地以为会自然开启新篇章。 难道不是一直在期待新事物主动向我走来吗? 「我,真的主动尝试过什么新事物吗?」 倚着车门旁的墙壁,我轻声自语。开往市中心的末班电车里人影稀疏,低语被车轮的轰鸣与震动吞没。 没有参加社团,兼职也仍是那家书店。与沙季关系的进展发生在新生活前夕,如今回首这一个月,难道不是在重复过往的日常吗? 唯有自己未能拓展生活圈的窒息感汹涌袭来。 可沙季却已开始了新工作。 这样说来……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寻找Ins应用。因不常用连图标都陌生,费劲找到后终于启动。虽然自己从未更新,但沙季的账号——轻触头像,屏幕切换后呈现的三列缩略图竟超出界面显示范围。 「这么多……什么时候……」 指尖轻敲屏幕向上滑动,缩略图列却似无穷无尽。沙季从去年秋天开始使用Ins,虽早有零星更新,但进入大学后发布频率明显激增。 不,不是感觉。 当樱花照片映入眼帘时,我猛然惊觉——此后全是今年春天以来的内容。 重新滑动页面追溯……不知不觉竟积累了如此多的图片。大学校园风景、与两位女性朋友(发色橘灰的活泼女孩与气质文静的少女)的合影,美甲与新购首饰等时尚小东西的照片也很多。 常规的美食照更是数不过来。外食与自制料理交替出现确实很有沙季的风格。她自己做的料理多为装饰精致的西式开胃菜——虽说开胃菜听着高级,其实本质是给父亲下酒的小食。比如堆叠着奶酪的脆饼,缀以彩椒粒与鲜果,色彩缤纷又华丽,简直像直接从亚季子义母工作的酒吧端出来的品相,说不定是得了真传。 接着是琳琅满目的甜点照片。最新动态里摆着刚出炉的司康与红茶,糖罐旁搭配蓝莓酱与凝脂奶油(译注:不是黄油,是一种源自英国的浓郁奶油,透过将鲜奶油间接加热再冷却,使乳脂浮至表层凝结成块而成,口感滑顺浓醇,是英式下午茶中搭配司康和果酱的灵魂伴侣)。这该是银座某家以司康闻名的咖啡厅的甜品——她曾指着照片解说过,大块司康配凝脂奶油堪称绝品,还提过想体验英式下午茶。 大约是两周前的事。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我当时立刻搜索想列为约会备选,却发现餐厅的下午茶套餐起价竟要4000日元,高级店甚至高达8000,绝非大学生能轻松消费的水平。 但更让我暗自叹息的是,近期照片几乎全是未曾见过的内容。手机屏幕里充满着我不了解的、属于沙季生活圈的点点滴滴。高中时我们的世界尚有重叠,从未察觉彼此的圈子已有如此鸿沟。 明明每日相见交谈,未知的领域却与日俱增。就连晚餐时的对话,她也常常像很累似的敷衍应答,感觉有点心不在焉。 这就是我所不知道的沙季的日常……吗? 电车开始减速。 广播响起新宿站到站的提示,该换乘了。走下停稳的车厢时,瞥见身后东边的天空已沉入墨色。仿佛今日这一整天,都被漆黑的暗影吞噬得无影无踪——我不由得生出这般感受。 有种可称之为「调味饭素」的东西。 虽然常见的是零售包装款,但在超市或药妆店也能买到时令蔬菜(如竹笋、山菜等)与高汤一同腌渍的塑料袋装「素」。 这东西着实低调实用,只需与米一同投入电饭煲,就能让餐桌比单纯的白米饭显得丰盛。 因此,今日轮到我负责晚餐,便让竹笋饭素大显身手。竹笋的时令是三月至五月,再不吃就要过季了。 电饭煲响起提示音,饭已煮好。稍焖片刻后揭开锅盖,蒸腾的热气裹着高汤与竹笋的香气扑面而来。本就饥肠辘辘,肚子立刻「咕」地发出了抗议。 「嗯,火候正好。现在盛饭可以吗?」 我抬头向在客厅忙碌的沙季搭话。她正摊开大学课本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大概在利用等开饭的时间预习或复习。 「好,这就吃。我来帮忙端菜」 「谢谢」 将做好的料理在餐桌摆开:竹笋焖饭、味噌汤(最近已不用冻干或杯装味噌,时间紧迫时除外)、拌入豆腐丁的沙拉,还特意备了独立包装的纳豆。 「单人份纳豆真方便啊……是梅子味的?」 「看着有趣就买了」 「诶」 我们家平时吃的多是普通纳豆,但这次轮到我采购,便在回家途中的超市挑了些平日少见的品种。试图通过这种细微之处突破「日常」的藩篱,也算是一种笨拙的努力吧。虽然微不足道。 双手合十:「我开动了」。 这时间用晚餐稍早,平时本该等父亲回来。但今晚父亲发来消息说要和亚季子义母在外用餐(据说今天是亚季子义母久违的休假日),于是我们决定先吃。太晚进食终究对身体不好。 席间话题无非是日常琐事,或是对热点新闻的三言两语。普通人的生活里本就不会出现电影般的戏剧情节。但若问这些细碎对话是否无趣,至少于我而言绝非如此。若渴求戏剧性,读书便足够了。但即便阅尽群书,也找不到任何描写眼前沙季的文字。个人的独特性情,其奇妙有趣程度足以媲美经典科幻作品。 倘若存在一部纯粹记录沙季日常的影片,我定会对着这部义妹的生活纪录片看得如痴如醉。若是对无关之人倒也罢,但对于倾注感情的对象,她的一举一动都足以在我心中掀起波澜——等等,这种想法是不是有点像跟踪狂一样可怕? 「在听吗?」 「啊,当然」 「可你刚才在发呆哦。是不是累了?」 「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些事情」 为方才的走神道歉后,我作为补偿聊起午间外食的经历。提到和新认识的朋友去了大学附近西餐厅,尝到的俄式酸奶牛肉相当美味。 说着我掏出手机: 「对了,当时还拍了照片」 「诶」 我不解沙季为何惊讶,径自打开Ins应用进入中村的主页。他当时拍摄的食物照片跃入眼帘。 「你看」 「嗯?……这是谁?」 她注意到这并非我的账号。 「是中村。刚提到的新朋友之一。他似乎养成了给美食拍照的习惯。看,这就是那道俄式酸奶牛肉」 「我看出是俄式酸奶牛肉了……所以悠太没拍照吗」 「本来想拍的,但发现时已经吃掉一半了。而且本来也没有给食物拍照的习惯」 「果然呢。吓我一跳」 原来如此,她惊讶是因为以为我自己在Ins上发了美食照片。 ……看来在别人眼里,我完全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话说回来,沙季最近经常在Ins发这类照片呢」 「嗯。算是吧。我在努力」 努力?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心生疑惑,还是先继续话题,重新向她展示中村的照片: 「这份量特别实在,光吃这个就能饱」 默默端详照片的沙季轻声道: 「……单看照片可惜了,完全看不出实际大小呢」 「诶,这样吗?」 我拿回手机确认沙季的话。……不太明显,吗? 「大概有这么大——」 我用手比划着盘子的大小。 「那个」 「哪个?」 「你用手比划的大小,比手机屏幕还大吧?所以说单靠照片是看不出来的」 啊…… 我低头看向手机确认。 「但那盘子确实很大。原来如此,因为我在现场亲眼见过实物才知道尺寸……是这个道理吧」 沙季点头认可。 「能再详细说说吗?」 「嗯……看得出分量很足,毕竟都堆到盘边了。但就像悠太刚才说的,既不知道实际盘子尺寸,也看不出米饭堆叠的高度」 啊——原来如此。 「那该怎么拍才好呢?」 「因为没有参照物导致比例感模糊。照片里只有盘子,至少该拍到勺子。勺子、杯子都行,其他菜品也可以。俄式酸奶牛肉的肉丝细碎,配料又浸在酱汁里,本就缺乏判断大小的依据。哪怕有个完整的蘑菇切片也好……按这个照片的话只能通过米粒大小来推测了」 「连米粒都……」 你是福尔摩斯吗。 「还有,比起俯拍,带角度的斜拍更能体现饭菜堆叠的高度。纯粹俯拍完全看不出立体感」 「哦,哦哦……」 「啊,抱歉,不是要挑刺。只是最近拍照时会注意这些,不自觉就……」 沙季像是意识到说太多般腼腆起来。 「咦?那你发的照片都……」 我慌忙从中村账号切换回沙季的主页,结合她刚才的指点重新审视。 「等等!别看了啦好羞耻!」 「嗯……比如这张蛋糕照也是经过这种构思拍的吗?」 我指着被她随意放在桌上拍摄的普通冻芝士蛋糕照片。 「这张?你看,冻芝士蛋糕是白色的对吧?」 「确实呢」 虽不是纯白,但大体算是白色。 「所以会注意不让蛋糕产生阴影,发黑会显得不美味。而且冻芝士蛋糕底层是饼干底吧?」 「啊……」 不用她说我也明白——若完全俯拍就看不见饼干层了,所以才选择斜拍。 「还有切面的美观度,以及刚说过的比例感。特意在盘子旁放了勺子,模糊的背景里也摆了水杯。当然如果蛋糕的其他部位有亮点,也会用不同方式突出」 「噢噢噢噢」 原以为只是随手拍完上传…… 沙季略带羞涩地解释:「毕竟开始在秋广小姐的事务所打工了嘛」设计师们似乎都精通Ins运营,这成了她积极使用的原因。 更因设计师前辈们常给予建议,如今她拍照时也养成了先构思再拍摄的习惯,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手就拍。 我深受震撼。 沙季实习的设计公司,员工们连拍摄一张照片都会深思熟虑本在情理之中,但没想到能给她带来如此显著的意识转变…… 「前辈总提醒我要时刻考虑观看者的感受」 「原来如此啊」 「我忽然发现,这和在书店打工是相通的」 沙季继续说道。 「相通?」 「关于书店,悠太不也常说要站在顾客视角考虑图书陈列吗?」 啊,确实如此。 「虽然我的Ins账号并没有太多人看。但每次拍照时,总想突出某些触动自己的细节——比如觉得可爱或很美的瞬间。可当真正拍下这些心动之处时,才发现那份感动往往无法通过照片传递给观看者」 「我懂。书本也是一样,若随意摆放,很难被读者发现」 即便自己发现了美好之处,也未必能让他人立即领会。人们总带着各自的成见,这些先入为主的观念千差万别,导致面对同一事物时会产生很不同的感受。 「对,没错,我现在也明白了。所以我正在养成习惯,思考如何让想展示的亮点被准确传达」 沙季说话时,我从她眼中似乎能看到孩童把玩新玩具时的雀跃。 回想起高中时那个用「武装」伪装自己、仿佛要与世界为敌的她,总带着疏离的表情与态度,而如今的转变令人欣慰。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恋人,我都想全力支持她。这份温暖笑容足以融化我的心。 不过…… 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对沙季的羡慕。 「不过,俄式酸奶牛肉的美味感已经传达到了哦。没传达到的只是分量大小。如果『令人垂涎』才是核心诉求,这样已经足够了……」 她大概是想起这关乎我在大学新结交的朋友,才慌忙转而称赞Ins上的照片。其实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明白沙季绝非刻意挑刺,只是平日养成的思考习惯让她不自觉说出来了。没关系,我理解的。 「说得对,确实很美味」 说完,我忽然灵光一现: 「话说牛肉炖饭和俄式酸奶牛肉很像呢,哪里有区别吗?」 擅长料理且酷爱炖菜的沙季应该知道答案吧。我这样想着。 她立刻回答: 「主要是切肉方式和调味差异」 先概括一下后,她详细解释道: 「法式炖牛肉用整块肉慢炖至软烂,俄式酸奶牛肉则切丝快炒,缩短炖煮时间」 「原来刚开始做法就不同啊」 「调味也不一样,炖牛肉用多蜜酱」 「多蜜?不是demi-glace吗?」 「是同种酱料。demi在法语是『半』的意思,正确发音接近『多米』。所以日语里多蜜和demi两种叫法都正确」 「啊,是demi-human里的demi啊」 沙季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刚说的你当没听到吧」 demi-human指半人种族,常见于科幻奇幻作品,有时也译作「亚人」。 「不太确定,但应该吧。意思是浓缩至半量的酱汁。而俄式酸奶牛肉的调味则使用酸奶油」 「这个菊池也提过,酸味就是来自酸奶油」 沙季再次点头: 「虽然还有细节的差异,但主要区别就是这些」 「说起来之前我们在餐厅吃的炖牛肉,倒没觉得有多酸」 「对吧」 沙季说了句似曾相识的话:「不过在家终究难以复现餐厅风味呢」。 「如果两种都做来对比品尝就能明白了吧」 记忆中的味道总会模糊,看来我注定成不了厨师或美食家喽。 「其实我也没正经尝试做过俄式酸奶牛肉」 「那我来试试看也未尝不可」 「说得对。我觉得应该能做得出来,毕竟也算是家常菜,应该不会太难。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试试看」 果然心有疑问时就该付诸实践。我虽非特别热衷于烹饪,也并非坚持自炊,但掌握些技术总没坏处。 这般闲聊着用完晚餐,茶碗将空时,沙季突然轻声道: 「话说悠太——」 嗯?我随意地抬起头。 「你对爸爸活怎么看?」 那个词汇在脑海中停滞了片刻才被理解。 回过神时,我差点把正喝着的味噌汤喷出来,真想表扬自己居然忍住了。 等等,什么意思?不知是否察觉到我内心的震惊,沙季仍带着苦恼的神情继续说道: 「真的会有人光和女生聊天就愿意付一两万日元吗?」 我悄悄观察着她的表情——这种神情我曾见过。当初她做语文阅读题时,因无法理解小说人物心理而反复思索的模样,与此刻如出一辙。这说明她是认真的,我必须郑重回应。 可是,这个……『爸爸活』?连我也搞不懂那个世界啊。 「先确认一下——」 为避免沟通偏差,需要先统一认知基础。若对词汇定义理解不同,对话就无法成立。 「确认什么?」 「你说的『爸爸活』、是指通常意义上的那个『爸爸活』吧?」 「难道还有很多种『爸爸活』?」 「不是……你看,比如 狗仔队活动( paparazzi),或者落语表演活动( parapara)之类的……」 她露出了看怪人的表情。 等等,为什么反倒是我被用「你在说什么啊」的眼神看待? 「应该不是指那些」 「也是」 那么就是那个吧——基于年轻女性想获得经济援助,与年长男性想支持她们的双方合意所形成的资助关系。单听描述简直像简・韦伯斯特的名著『长腿叔叔』。 不过现在重点不在这里。 「我觉得关键取决于付钱的理由呢」 「付钱的理由?」 「我觉得这取决于对方提供什么服务,以及愿意为此支付多少金额……」 「大概……只是和女孩子聊天?」 这还算是阳光型的爸爸活吧。 这个,既然先排除灰色地带,仅讨论健康范畴的话,思路就清晰多了。核心在于:是否有人愿意「仅与女性聊天」就支付高额费用。 「这种情况的话……取决于聊天内容」 「聊天内容……」 见沙季陷入沉思,我往茶壶里放入茶叶冲入热水。用「要喝茶吗?」确认后,将泡好的茶倒入茶碗。沙季的茶碗是绘着樱花的小巧款式,我用的则是父亲跑业务时带回来的寿司店常见款式——用毛笔字写着鱼名作装饰的大家伙。这尺寸根本没法斟满,不过反正只是拖延时间的举动,量少些也无所谓。 「所以说啊,愿意花钱聊天的情况,要么是内容有价值,要么是聊天本身具有意义对吧」 这次沙季微微仰首望着天花板沉思起来。 「内容……是指如果获得的情报值得那个价钱就会付钱吗?」 「没错,虽然不限于『情报』」 听起来简直像商业间谍活动。 「比如想开发面向年轻女性的商品需要听取意见之类的」 「应该不会出到两万日元吧……」 「价值是相对的。如果对方觉得金额不算什么就会付吧,比如石油大王之类的」 这例子有点极端,而且石油大王也不会在街上溜达。 大概率……我觉得不会有。如果真有在涩谷街头搭讪的富豪,我道歉。 「悠太的意思是,要么是不在乎两万日元的人,要么是聊天内容真有那个价值就可能付钱对吧。原来如此。如果是珍贵信息倒能理解。那『聊天本身具有意义』这种情况呢?」 「这就与聊天内容无关,而是取决于是否认可交流行为本身的价值」 「聊天真有那么快乐吗?」 确实沙季本就不是会从中发现价值的人。不过—— 「像这样和沙季聊天,我就很开心啊」 「那你会付两万日元吗?」 被这么一问,我顿时语塞——这反究竟算好反应还是作为恋人的不及格反应,我自己也说不清。 「不过,如果沙季去了国外,连续几个月见不到面的话……那倒可能……」 「我不会去的」 「只是假设。要是时隔半年才能通话,就算国际电话费要两万,我觉得也会付的……」 「这个……我可能也是」 虽然是自己说的,但这应该不算爸爸活吧。 「回到正题,如果认可交流本身的价值,且不觉得金额高昂的话,应该会付钱」 「对男性而言,和年轻女孩聊天就这么快乐且有价值吗?」 「要时时注意措辞小心说话,感觉挺麻烦的」 「所以是不快乐的意思?」 虽然她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我的确实如是这样想的。 与差异越大的人对话越是费神。若我是年长男性上班族,面对年轻女学生恐怕会最为心力交瘁——差异实在太多了。以第一类接触(译注:一个科幻术语,指的是和地外文明的接触,由天体物理学家约瑟夫·艾伦·海尼克博士在1974年首次提出)为主题的故事里,每次交流都伴随着大量谨慎考量。读到必须放弃语言、近乎丧失人性才能理解对方的情节时,总不禁为这过高代价红了眼眶。虽然那故事的泪点或许不在此处……但本质上,相互体谅本应是对话的乐趣所在,单方面愉悦根本称不上真正的交流。 若非要强行模拟对话情境—— 「只能预先支付『我会口无遮拦请别生气』的补偿金了吧」 「等于花钱买无礼发言权……这本身就很没礼貌。而且换成我,就算给我钱也不愿和这种人聊天」 沙季当然是这样想的。正因厌恶这种状况,她才始终武装自己。 想到这里,方才的答案已然明晰:家人朋友间的愉快交流绝不容金钱介入。理应付出的是体贴而非钞票,靠花钱购买无礼豁免权在家庭中行不通——尤其在当代。这种行为只会摧毁家庭。我早已从生母与父亲的往事中深知此事,这也是为何亚季子义母难得休假的今夜,父亲宁可提前结束工作也要坚持邀她共进晚餐。 再婚已近两年。在我们眼中他们虽是恩爱夫妻,但这是因为两人汲取过往教训刻意经营着体贴。作为儿子我当然愿意全力配合。在小学时期或许会闹别扭,但我和沙季都已成年,绝不会因父母约会缺席晚餐就耍脾气。 「总之我确实难以理解『和年轻女孩聊天很愉快』这种感受。既有代沟的原因,也和我耐得住寂寞有关」 「是指独处也没关系吗?」 我点头认可。 有书为伴便能消磨时光,我从未渴求过填补空虚的伴侣。若真如此渴望,高中时代早该努力交女友了——虽然光有积极性也未必能成。回想起来,和丸成为朋友也是诸多偶然的累积。 归根结底,对于直到高二夏天都只有丸这位密友也不在意的我而言,「因寂寞而寻求聊天对象」的感情实在难以共鸣。 「正因为对象是沙季,聊天才愉快,绝非因为对方是年轻女孩——至少对我而言」 「……谢谢」 「啊,不是……额」 糟了,好像说了非常羞耻的话。 「不过,原来如此。嗯,我明白了。说到底是否感到开心还是因人而异呢……」 「大,大概吧。嗯」 「和我聊天开心吗?」 「当然」 「那反正也不用花钱,请随时把我当作聊天对象哦」 她脸上浮现促狭的笑容。即使用『恭候再次光临』般的口吻说出来……也罢,这说明她确实在意我的感受。我当然没有不满。 「反倒是我会担心,沙季和我聊天是否开心呢」 「当然开心才聊的。放心啦」 「这,这样啊。谢谢」 两人隔着餐桌对坐,捧着茶碗喝茶互相害羞的模样,在旁人眼里会是什么光景呢? 即便如此,如今对我来说,这样共度日常琐碎的细微时光弥足珍贵,我从未想过要将眼前的沙季与任何人交换。若有可能,希望永远延续这样的时光。 不由想起初中时的晚餐时光。搬来这栋公寓数年后,生母便离家而去。在只剩父子二人的家里,我总独自等待工作晚归的父亲。用餐永远是孤单一人。 但我并非怀着寂寞度日——所幸那时我已懂得书海的乐趣。便当、杯面或外卖就够了,连用餐时间都舍不得放下书本,纵身跃入宇宙、异世界与历史。那些时光何等欢愉。仍记得读完终章抬头时,被LED灯照亮的苍白又一成不变的室内,方才确凿存在的星舰、巨龙、妖鬼与天狗都消散无踪,只留下我的满腔怅惘。 我想自己的本质大抵没有改变。 然而—— 要说这两年来我的成长,大概就是因父亲再婚而闯入我生活的明亮发色义妹,让我终于能从书堆里抬起头,发现现实世界里原来也有欢乐的日常。 但愿今后也能持续。 明年,后年,十年,二十年。 我渴望桌对面聆听我倾诉的,永远是沙季。 在共同跨越了无法回溯的夜晚后,我开始勾勒这样的未来图景。往昔梦中风景忽然浮上心头——驶向海边的车里,我握着方向盘,沙季在副驾,后座载着我们的两个孩子。每次想起这幕都令人面红耳赤,这实在是为时过早了。 但梦中那片风景,始终是我渴望实现的愿望—— 「我打算去考驾照」 突然脱口而出。 「驾照……汽车的?」 「对。我想考驾照。否则没法开车」 「这是自然」 沙季用「这还用说」的表情望过来,我却感到心潮澎湃。 没错,去考驾照吧。然后和沙季一起,去看海。 虽非开拓世界这般宏大的愿景。 但至少想开辟一处崭新的天地。 ──────────────────────── 大学1年5月 绫濑沙季 共度良宵之后的早晨。 我在洗脸台的镜子前洗了脸,使自己精神起来。 我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色和皮肤,看起来和原来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这让我放下心来。其实刚才淋浴之前我就看过了,已经知道是这样了。 毕竟我一直都以为做过之后就会发生明显的变化。 出乎意料的平常。既没有让我觉得世界开始闪闪发光,也没有让我体会到心境上的变化。 只不过——让我莫名地感到开心。 我忽然突然想起有位副教授说过的话(虽然不记得她的名字了,真不好意思)。她是我报考现在这个大学的契机。 「尝试和其它富有魅力的男生交流之后,倘若自己的感情并没有发生变化,那么就好好珍惜那份真实的感情」 珍惜真实的感情。 顺应这份真实感情让我今天早上感到如此满足。大概这就是好事吧。 不过迈步的时候,大腿根部附近轻微的钝痛和异样感就没办法啦。男性不会有这种异样感吧。我虽然觉得这有些不公平,但并不后悔。不知道这样不算扰人的异样感算不算好事,莫非事后有些不适才合理吗。 不过,有可能会有持续的痛感甚至出血,这段时间我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 总归还是有点痛的。 一直这样对着镜子发呆也不合适。 尽管是周日,也快到太一继父起床的时间了。不能光让悠太一个人准备早饭。下周开始也要去瑠佳小姐的事务所了,我也该准备了。 化了淡妆后,我便来到了餐厅。 不过,回头一看,周日的一整天—— 我都光顾着关心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了。像是觉得肚子有些不适啦,身体有些发虚啦,腰和背有些异样啦之类的。因为以前听说过一些性生活带来的疾病和麻烦,害我一直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良后果。 不过,好像我只是有些肌肉酸痛而已。大概是因为用到了平时缺乏锻炼的肌肉。周日下午之后我就感觉正常了。原来那个也算是种运动啊……说不定,就是我的担心给身体带来了影响,所谓的『病由心生』吧。 大概是发觉了我的不对劲,悠太也多次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我也没有难受到需要告诉他,也不好跟他解释。总不能说跟你那个之后现在肌肉酸痛吧。根本说不出口啊。 次日、周一的早晨。 醒来之后,我感觉神清气爽,身体再没有什么不适了。这下我总算安心了。疼痛也消失了。 今天开始我要去瑠佳的事务所实习了。晨光洒满了洗脸台。镜中的自己露出微笑。 嗯!今天才是我大学生活真正的开始。 今天的课上午就结束了。下午没课,所以我可以去瑠佳的办公室报到。 第一次去单位。 我并不是想说大学生活的一切就是打工。毕竟通识课程的内容也很有意思。我也有跟新交的朋友在休息日出门玩。 但是,目前我最大的挑战就在瑠佳的事务所,自然我也会经常考虑这件事。 在秋广瑠佳的事务所实习。这让我紧张,心跳加速。 好在身体再没有不适,也没有痛感了。 我在地铁的『中野坂上站』下车 下车后步行三分钟就能看见一栋五层的办公楼,电梯坐到三楼就能看见前台装饰着『Lucca Design Studio』的logo。 这就是秋广瑠佳的设计师事务所了。 我推开门,道了声「您好、打扰了」 「你来得挺早的」 瑠佳从办公隔间那头走了过来。 「请您多多关照」 「好,欢迎」 「请问……」 「嗯?」 「这样穿,可以吗?」 我轻抚胸口,询问道。 因为说过不用穿正装,我就穿着上学的服装过来了。但我还是有些在意这样的打扮是否足够正式。书店打工的时候有围裙制服,所以我完全不用在意。 「噢—,嗯。没问题,没问题。你穿的不是裙子而是西裤啊。好像是我第一次见这么穿的」 「虽然好像穿裙子的比较多,但我总觉得这样比较合适」 「很合适,蛮好看的。没问题」 她这么说我就安心了。我穿的是带领子的女式衬衫配西裤。 虽然不是正装,但也比平常正式。姑且算过关了。以后再慢慢探索最适合的穿着吧。 我这么盘算着,也顺便打量了一下面前正在向我介绍的瑠佳的打扮。她也没穿正装。白衣服外面披着蓝色开衫。胸口挂着的首饰也是小块蓝色石头。瑠佳这个名字里的「瑠」就是蓝色石头的意思。看来她把蓝色作为自己的印象色。 无论怎么换装,她都会在哪里点缀上蓝色的物件。 「我希望你承担的职责基本上就是我的秘书——这个说法比较高大上,实际嘛,就是打杂啦」 「好的」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无论是拎包也好、安排日程也好,都要靠你了。哦,在那。和田先生」 她向事务所一角的打印机前的大叔打招呼。大叔正忙着打印大堆文档。他是典型的上班族打扮,白衬衫配领带。 被称为和田先生的大叔只是回过头,冲我们笑了笑。我第一次到事务所的时候就是他到门口接我的。他的笑容看起来很温和。 「好的好的。马上文档就打好了」 「谢谢。对了,弄完了之后你带带这位新人」 「好的。嗯……你是、浅村小姐吧?」 「浅村?」 瑠佳小姐稍稍疑惑了一下,仿佛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对噢。还有这个问题来着。沙季……你」 与和田先生说话的瑠佳小姐回过头,问我。 「你准备用哪个名字?」 「哪个……?」 这个问题让我我意识到了,自己在简历上写的是「浅村沙季」。不过从她认识的开始,我一直用的是「绫濑沙季」。她没特地问过我这方面。 「像我们这种,以个人名义接活的,名字留给人的印象是很重要的噢。就好比作家、漫画家的笔名。用什么名字接活,别人就会记住那个名字,你也就会凭那个名字接到新活。虽然无论用什么都可以,但是一旦决定了就最好不要轻易更换」 名字留给人的印象很重要…… 「所以,您总是会穿蓝色的衣服或者搭配蓝色的饰品吗」 我一不小心问出口了。她显得有些意外,接着点点头。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会尽一切手段给对方留下印象,即使是非常细微的事。名片也好、事务所的logo也好,我都用了蓝色」 「因为社长是瑠佳小姐吧。当然应该如此。能记住瑠佳小姐您的名字,我们事务所的知名度也自然而然提升了」 和田先生的话似乎让瑠佳小姐有稍微有些尴尬,好像有些难堪。打比方的话,像是自己作为前辈在指点新人时,被更老资历的前辈听到了一样。 「哎呀,行啦。我这边怎样都好啦。现在主要是你想怎么办」 「这个,现在决定下来比较好对吧?」 「是的呢。等下我打算跟所有人介绍你。要是我能早点跟你说这个事就好了。抱歉」 我开始思考起来。其实在写简历的时候我不太确定,查了一下说简历虽然不算是正式文件,但要想与企业建立信任关系,就应该用户口簿上的名字。因此我用了「浅村沙季」。 倘若不是那么正式的场合,就有些模糊的余地。 比如说,我家的门牌就是将「浅村」和「绫濑」并列的。妈妈工作时用的是「绫濑亚季子」这个名字(再婚前就在用了),因此职场上的同事、交换过名片的客户都是把信寄给「绫濑亚季子」。 而我呢,正如刚才瑠佳小姐说的那样,要在她向大家介绍之前决定到底是用「绫濑」还是用「浅村」。 咦?不过怎么好像和田先生也知道我的名字? 「和田先生是我原来的上级。我创办公司的时候他也帮了我很多忙。不如说,最早公司是由和田先生创办的,我才是员工」 「我都这把年纪了,可没想做这么辛苦的事情。早就该交给年轻一代,归隐江湖了。现在我只是个普通行政而已,退居二线就够了」 「我可从来没这么觉得。和田先生您依然是耀眼的当红设计师啊。实际上,时至今日,您也负责我们所有业务的客户咨询相关的事务嘛」 原来如此。 所以他看过我的简历,也就知道浅村那个名字。 所以,这个公司知道我户籍名是「浅村沙季」的只有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两位。其它同事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脱口而出。 「那……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绫濑沙季』」 听到我这么说,瑠佳小姐一副料定我会这么说的表情。和田先生虽有些惊讶,仍回答道,「这样啊。绫濑小姐是吧」。他并没有好奇地追问。能这样平静回应或许就是他深受瑠佳小姐信赖的原因吧。 在决定用什么名字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过用「浅村」。这大概是因为我会想起当年自己立下要自食其力的志向的样子吧。 我曾改过两次姓。 第一次是在妈妈离婚的时候。 那之前,我还是小孩,用的姓是伊东。当时的我是伊东沙季,周围的人也都这么称呼我。我即熟悉也喜爱这个名字。后来,妈妈离婚了,我便改姓绫濑了。 那时,我崇拜妈妈、对爸爸感到失望,便希望成为能自食其力的人。那个我是「绫濑沙季」。我不可能再改回姓伊东,也从未想过自己以后会结婚,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要一辈子是绫濑沙季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以后是否会从事设计相关工作,但即使是为了铭记自己想要自食其力的决心,我也想继续做绫濑沙季。 这并不是在否定妈妈再婚的决定。 只不过,在『Lucca Design Studio』实习、朝着未来稳步前行的现在,「绫濑沙季」无疑是最合适的名字。 然后我与刚认识的和田先生暂时告别。 「和田先生、那么稍后再见」 「好」 瑠佳小姐带着我到了办公区域。 「请大家注意一下——!」 听到瑠佳小姐的话,办公桌前忙碌的职员们纷纷抬起了头。 工字形排列的办公桌坐着六位职员。两位男性,四位女性。再算上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一共八个人。不知是因为业务的原因,还是因为老板是女性,女性员工的比例比较高。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凑巧。 「这位是今天开始将在我们公司长期实习的新员工,叫绫濑沙季。在实习期,她将担任我的秘书。请大家欢迎」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仿佛被推了一把般向前迈出一步,顺势低头行礼。 「我叫、绫濑沙季。水字旁、呃、三点水的沙,季节的季。请大家叫我沙季」 我强调自己的名字是有原因的。(译注:日本人一般称呼他人的姓氏,而非名字) 这家事务所叫做『Lucca Design Studio』。被录用后,我查过,「Lucca」在意大利语里是「光」的意思,而在冰岛语里则是「幸福」或「幸运」的意思。而且这名字也谐音瑠佳。(译注:Lucca和瑠佳在日文中均为ルカ) 虽然可能选这个名字主要是因为它有多重积极含义,但这也体现出公司内部应该更重视「瑠佳」而非「秋广」。从刚才简短的对话也能看出,瑠佳小姐正积极地向业内推广自己的名字,这样的理念想必也灌输给了员工。 所以「瑠佳」应该比「秋广」更常用。 不可否认,日本的职场并没有称呼名字的习惯。 其实,我第一次来事务所的时候,和田先生说的是「我现在去请秋广小姐」。不过那次瑠佳小姐也表示,「直接叫我瑠佳就好了。毕竟我们是小公司。大家也是这么喊我的」 然后今天和田先生从始至终都是称呼「瑠佳小姐」。 这并不是仅仅想要表现自己亲和,而是想通过多使用「Lucca」相关的音节(比如员工在外需要提及老板的场合),使这个名字更容易被记住,更容易被接受。 在这样的职场环境下,大概称呼名字也不会显得奇怪。这点很重要。如果我用「绫濑」,但我实际上依然姓「浅村」。那么要是哪天,其它同事注意到自己「浅村」这个真实姓氏,可能会导致他们陷入「到底该用哪个名字称呼你」的尴尬之中。这显然不是上策。 相比之下,我大概是不会改名字的。 因此,即使我准备用「绫濑沙季」这个名头工作,我也想把重点放在「沙季」这个名字上。 在短时间里考虑了这些那些,我才说出了的「请大家叫我沙季」。 对于我的自我介绍,大家基本都给了温暖的回应——有欢迎声,也有笑脸。也有人始终面无表情,打过招呼之后又立刻低头工作。这让我觉得有些火药味。唉,作为毫无成绩的新人,我也没觉得会自己能被轻易接纳。有些许敌意也在意料之中。 跟大家见过面后,我回到和田先生那。他正抱着打印好的文件准备离开,看来打印工作已经完成了。 瑠佳小姐留下一句「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便回去办公了。 我说了句「我来帮忙」,接过半叠文件。 和田先生道了谢。然后我们一起把文件拿到应该是会议室,在桌上整理好。这些应该是宣讲要用的资料,之后会由对应的负责人处理。然后和田先生便带我去仓库。 他用钥匙打开门。我一进去就看见了一整面墙的铁架子,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备用品(显示器、平板、打印机、扫描仪之类的),还有大概是用作参考资料的超级厚的专业书籍、甚至还有按刊号整理好的杂志。上面蒙了层薄灰。 「唔…这台怎么样?型号虽然有点老,但是你可以先凑合用着」 和田先生说着递过来一台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 「这台适合我吗?」 「虽然是上一代的机型,但是工作应该够用。由于安全上的考量,公司不允许使用私人电脑。你暂时先用着吧。要是觉得不好用,你就告诉我们。也可以考虑批预算给你买一台」 「好的」 然后他便从设置电脑、到保障设备安全、再到安装工作中用得到的各种软件都给我讲解了一番。这么多东西根本没办法全部记下来,正当我觉得脑子要爆炸了的时候,他又说,「总之,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随时问我」。我便决定先承蒙他的好意了。 我抱着笔记本和和田先生一起回到了办公区,他领着我去工位。 刚才的办公区域的一头还有两个空位,于是其中之一便给我了。 「给,拿着」 透明文件袋里装满了打印好的汇总手册。 外面贴着「电脑系统设定方法」的标签。稍稍一翻,我就发现这正是刚才他向我介绍的那些从系统设置到软件安装的步骤要点。 「谢谢您」 「你全都弄好之后跟我说一声。我就坐在那边」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离瑠佳小姐坐的独立办公桌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张独立办公桌。那桌面被巨大的显示器和旁边众多的超厚书籍堆起来的小山淹没了,显然比其他人的桌面凌乱许多。 我不禁来回打量面前这个干净整洁的大叔和那张办公桌。 「和田先生,没怎么整理呢……」 身旁的女生察觉到我的视线,小声叹息着。 「哈哈哈……哎呀,丢脸了。我不怎么爱整理呢」 「哎呀,对、对不起。」 我条件反射般地道歉。 「没事没事。现在的年轻人普遍都喜欢干净整洁。受到冲击也是难免的。昭和的老东西都不讲究这个嘛」 「把这种事推给时代的错,可不合适噢」 坐在女生对面染了一头粉色头发的男生头也不抬地直击要害。 「好好好,我会注意的啦」 虽然年轻人们如此吐槽,和田先生面不改色,简单道别后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我重新向周围的同事点点头(并没有出声,因为大家都在专心工作),便坐下来了。自己的东西就放在脚下——说来还没问东西该放在哪里呢;应该有柜子之类的吧——然后我开始找插排。 听到手指敲桌子的咚咚声,我便抬起头。 隔壁的女生指着工位中央,原来插排在那边。 「谢谢您」 「嗯。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我」 看起来就很靠谱的女生。她的微笑与其说温婉,不如说是男人嘿嘿一笑的那种。会很受女孩子欢迎。 然后——开工。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我一边读着手册一边折腾,总算弄到最后一步了。最后一步是安装Slack。Slack是一个工作用的聊天平台(至少手册上是这么写的)。 安装好Slack,一切搞定之后,我便起身,到和田先生的办公桌那汇报。 「我已经全部弄好了,麻烦您确认一下」 我和和田先生一起回到工位,把笔记本转向他,请他检查。 他先确认了我是否按照手册的步骤完成所有操作,然后让我操作Slack加入了几个工作区。Slack可以按项目——也就是工作目标——指定参与者。这样就能在确保资料安全的前提下,允许参与者自由讨论和分享资料。 把它想象成LINE里面的聊天群,可能会比较好懂。 像瑠佳小姐这样的公司老板自然可以看到所有工作区,而像我这样今天刚入职的新员工就接触不到重要的地方。现在,我可以看到3个工作区,应该是新手秘书可以胜任的责任范围吧。 「我听说你这是第一次从事设计相关的工作……」 「是的」 「那,你大概会有不少不知道的。请你先浏览一下这里的讨论日志吧。量很多,不可能全看完。嗯……沙季,你就先看到五点半左右吧」 虽然我说自己在书店打工时也常干到深夜,所以再晚点也没事。但他还是劝我说头一天上班不要太勉强自己比较好。 因此我便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开始埋头阅读工作区里的日志。 和田先生则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然后很快,叮咚一声,Slack上弹出了新信息提示。点开一看,是和田先生发来的。 「你的主要任务是在Slack上替秋广按她的意思回复消息,总结信息,向她汇报」 嗯嗯。 「还有一些行政工作,比如说用日历工具寻找空闲的时间段安排磋商会之类的。具体的我之后会慢慢跟你讲解」 哇。好细致的工作指示。书店打工的时候有悠太从头到尾地教我,因此我适应得很顺利。这次因为是全新领域,我都已经准备好陷入挣扎了。没想到遇到了位好领导。 「非常感谢您的说明,接下来也请您多多指点」 回复之后,我又继续阅读日志。 首先是第一个工作区。 标题是「六本木艺术节」。 看起来像是个画展之类的企划…… 小小的咚咚声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到身边。 「你也太认真了」 我一抬头,发现桌面上出现了一个带把手的纸杯,七分满,盛着深棕、接近黑色的液体。咖啡。递给我咖啡的女生手里也有一杯一样的。 「喝看看」 说完,她坐到了我身旁的工位上。正是刚才告诉我插排位置的那位。 「谢谢」 「嗯~不用那么客气。我只是从那边给你拿过来了而已」 她指的方向的墙边,有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面放着台咖啡机。 「那个勉强能算咱们的福利。有需要自取就好啦」 「那个像泡茶机一样的机器吗」 我的无心之语引来一阵笑声。难道这是什么怪话吗。 「确实也可以这么说。学生确实会先联想到食堂的泡茶机呢」 「对呀。其实我高中也有咖啡机,只不过要花钱所以基本没用过」 「这里的免费。不过跟咖啡店的比起来还是差一些。想喝的话自己去那边倒就好啦」 「我明白了」 「所以,怎么样了?有什么不懂的吗?」 她用下巴指指我的电脑。 「其实我完全没搞明白。甚至不知道从何下手」 我这直白的回答,使她短暂惊讶了一下,继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这么坦率是好事啊。嗯,确实是个高材生」 「高材生?」 她的大笑使周围人都皱了皱眉头,但并没有人出声提醒,都只是摆出一副「又来了」的表情。看来,这是她的常态了。 ……一直用「她」来指代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呃……唔……我叫绫濑沙季」 「我知道呀。刚才不是介绍过了嘛。嗯?噢噢!我叫里崎凉子」 里崎凉子。 好,记下来了。 「里崎小姐,你刚才说的高材生是怎么回事?」 「我上周就听说了这周会有个新人来实习。还说是『考上了月之宫的高材生』」 「啊?」 ……我又没有学过设计,只是个新人而已。到底算什么高材生啊。 「所以叫我别捉弄她来着」 「呃……」 还特地提醒她别欺负我啊。不过,作为彻头彻尾的新人,空降到专业人士团队里,多多少少都会招来反感。这点我心里也清楚。 「其实我自己也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被招进来」 「你学过设计吗?」 我摇头。 「我甚至没学过画画」 「诶~」 她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不禁让我开始想东想西。 「没事,只要能完成工作就好。话说回来,你刚才是觉得连该问什么都不清楚吗?」 这个问题让我开始思考起来。 我刚才总算是把整个工作区的日志都读了一遍。 「『六本木艺术节』这个企划……」 我指着屏幕,慢慢开口。 「嗯」 这是个大型企划,要在六本木的很大范围内进行艺术品展览和展示。 「就我了解的来看,秋广——瑠佳小姐在这个企划里,呃……」 偷偷瞟了一眼屏幕。噢噢。 「担任的是创意主编的职务」 「没错没错」 「所以说,她是负责所有艺术作品的设置或者构成之类的监修工作吗?就是说不仅仅要保证整体效果,还要根据各个作品的主题调整展示方式,达到吸引观众的效果?」 「大体上这么理解是没错的。当然也不只是瑠佳一个人完成啦」 「太厉害了」 「对于我们这样的小公司来说,是超级大的委托了。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 关键来了。 「那么,这么大的委托里,我能做点什么呢」 我这么一问,里崎又露出了和刚才一样的神秘笑容。 「当然没办法吧」 直截了当的回答。偷偷环顾四周,大家也都纷纷点头赞同。唉。 「……也确实是啊」 毕竟我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本事。 看我有些失落,里崎小姐轻声安慰我。 「所以你才是秘书呀」 「咦?」 什么意思啊? 「要是有特长的话就会让你负责那方面的工作吧。当然,设计师有多少特长都不嫌多。像色彩感、构图能力、视线引导之类的这些基本功都很重要,会运用多种工具的能力也很重要」 「我好像全都不擅长」 「要是你什么都会的话,我们就要失业啦」 周围又是一片点头。看来虽然他们都在忙于工作,但这边的对话也没落下。 「但是,设计并不仅仅指这些。理论化思考、解决问题的能力,抽象化能力也都很重要。所以,要指望月之宫女大学生,肯定是从这些方面开始吧」 「抽象化能力……」 「阅读诸多的日志,然后把核心框架提炼出来,这是很重要的能力噢。你首先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吧。加油咯」 里崎笑着回去干自己的活了。 嗯…… 我盯着手中的咖啡杯。黑色的咖啡还剩下三分之一左右。 即使轻轻摇晃出漩涡,也见不到杯底。我脑海里又一次响起她刚才的话。 ——当然没办法吧。 唉。虽然是理所当然,自己避免不了这份理所当然仍让我很不甘心。我大口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灌进肚子里。 还有、两个。我一定要今天把他们都读完,整理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又是一番挣扎。我总算将安排给我的工作区的内容读完,我正准备开始整理自己的笔记。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啦。今天就到这吧」 一回头,原来是瑠佳小姐。 我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再看周围,大家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诶,可是……」 「不行不行。第一天上班就太拼命了也不好。工作和家务是相似的噢。虽然有时会有手忙脚乱的绝望场景,但是勉强坚持也不是好办法」 「像家务一样……就是说把它当作每天的必修课一样去对待比较好吗?」 「就是这样。你第一天上班就累坏了也不好。话说明天,你下午有课对吧?」 「是的」 「大概几点能过来?」 明天要上到第四节课,下课是4点半,所以…… 「大概最快也要5点20左右才能到这里」 「那样应该来得及。明天我打算就带你去参加磋商会」 「磋商会吗?」 「对。『六本木艺术节』的」 「我、也参与吗?」 「作为我的秘书,我涉及的项目你应该都知道。而且我也需要你做会议记录」 「……好的」 我有点紧张起来。不过『六本木艺术节』是我第一个看完日志的企划。因为是第一个,所以我笔记做得最仔细。真是天助我也。 「7点开始,两小时左右。磋商会也在六本木,所以结束后就直接下班就可以了。这样的话你回去也不会太晚」 「好的。没问题」 高中生晚上十点之后就不允许打工了,但我已经读大学了,没有这方面的限制。但工作到深夜还是会影响第二天上课的预习,我想尽量避免。9点左右结束直接从六本木回家对我来说也合适。 「说起来大学生平均打工时间一周大概是九个小时左右呢。比我想的要短」 「……唔」 「我还查了一下上多久不算过分」 过分、吗…… 这说法很有瑠佳小姐的风格。 「所以,我觉得每次来两个小时左右就好」 「两小时……」 讲真,这点时间不够熟悉工作。 「我希望你能尽量多过来。尽量每天都来,不过你也有课要上到很晚的时候吧?」 「要是有第五节课的话,上完要到6点10分了。大概7点左右能到事务所」 「那天就没必要强行过来了。不吃晚饭就工作也做不好,吃过晚饭再过来回去也半夜了。这样学校的预习复习也没时间了吧」 我不禁沉默了。确实如此。 我每周就一天要上第五节课,那天就没办法过来了。 「目前来说,我对你的设计能力没有评价。毕竟还没有看过你的作品。不过要是你擅长的话应该就去读美院了」 ……我无话可说。诚然如是。 「现在而言,硬要说的话,你的价值就在于你是月之宫女子大学的学生」 她和里崎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因此我希望你不要放松自己的学业,那无异于丢掉自己的特长。不过,要是觉得我们这的工作很有意思,不再在乎学校学到的东西的话,那是另一回事了。即便那样,那也是个艰难的选择。毕竟学历现在也是很重要的头衔。辍学工作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别人终归会看不起你」 「确实、是这样呢。我也是这样想的」 正因如此我才一直以他人眼中的好学校为目标。正因为我亲眼目睹母亲的辛劳才常常这么想。实话就是我想要一个能够反击所有偏见的头衔。 「所以,在你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尽量来事务所。每次来都把全身心投入两个小时作为目标,不要偷懒。能做到吗?」 「我会做到的」 我回答的是会做到,而非能做到。 这个回答令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跟我确认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为了防止遗漏,我也当场用手机备忘录记录了下来。 跟同事们告别之后,我把纸杯丢进垃圾箱,笔记本还回保管室,然后离开了事务所。 在回家的电车上,我又回顾了一遍慌乱的一天。 工作区的日志里有各种各样的人从不同的立场对这个企划发表意见。因为夹杂了不少我尚不理解的专业术语,我还不能说我完全能理解这些讨论。所以我选择关注瑠佳小姐x的发言,以此为线索来梳理。作为她的秘书,或者说替她打杂的也好,我觉得我应该把握她的想法,或者说话的目的。用这种方式,多多少少可以逐渐看出瑠佳小姐对这个企划立场和定位了(至少我是觉得的)。 有了这样的意识,以这种视角去审视日志,即使细节上囫囵吞枣也能乐在其中。比如存在矛盾的观点时,我能隐约感受到她想把结论向哪边引导。 辛苦,但很快乐。就是这种感觉。 我倚着电车门,无心地看着外面的夜景。在接近涩谷附近时,街灯变得越来越多。真美。这么感慨着,我打开了手里手机的相机。我听说要拍窗外风景时,把镜头贴在窗上会比较好。让我试试。以远处涩谷的高楼大厦为背景,我对准那阑珊的灯火,按下快门。 尽管在摇晃的列车上,但拍的比我预想的好。 打开照片编辑,稍微做些调整。通过裁剪画面将影响主体的多余看板裁掉,调节整体的亮度和饱和度,然后我把照片发到Ins上。 当我再次确认发布的照片时,不经意间看见粉丝列表里悠太的账号。 他虽然弄了这个账号,但从来没发过东西。 看着他那除了头像一无所有的个人主页,我忽然想起了刚认识时的他。 刚认识——就是在家庭餐厅见面时的悠太。 认识之后,我跟他说我们两人很相似,然后我们决定开始磨合,再然后慢慢地,我能勾勒出浅村悠太的形象。但是我并没有深入了解过当初的他在想什么,是怎样的人。 或者说,我也不关心这些。 现在不一样了。我关心,而且我也稍稍了解了。不过我还想知道更多。他拍照片的时候会想什么,会发什么。从他拍的照片应该也能了解他是怎样的人。 想到这,我突然意识到,说不定别人也是这样了解我的。我便翻看了一下自己的Ins。 ……吃的也太多了。 这绝不能说明我想表现自己就是个贪吃鬼啊。毕竟我也发了很多时尚相关的照片。嗯嗯,没错……不对,我在跟谁解释呢。 要是悠太也开始玩Ins了,他会发什么样的照片呢。我突然有点好奇……不过,每个人都不一样就是了。 次日是星期三。 大学的课一上完我便立刻出发,在5点20到达事务所。 和瑠佳小姐汇合。我本以为我们会乘轨道交通前往会议地点的六本木。没想到居然搭出租车,这让我很意外。 如此随意地打车出行,工作了也太夸张了。事务所在中野坂上,到六本木接近10公里,车费要快五千日元。而且走了首都高速,还得算上高速费。而且,瑠佳小姐是用打车软件叫的车,应该是直接在软件里结算了车费,所以下车的时候也无需付钱。 这些已经让我的小心脏承受不了了。作为学生,一旦习惯了能如此随意搭出租车的生活,肯定会对日常开销造成影响。太恐怖了。 我们到达六本木,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大概离六点还差十分钟。 地点是六本木之丘。没错,就是那个东京的标志性高层复合型建筑。 从车上下来后,瑠佳小姐说的第一句是「你吃饭了没?」。 「还没有」 「7点才开会,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去咖啡店垫一垫肚子吧」 「噢,好」 我一边答应,一边在意钱包的分量。 糟了。早知道我就申请晚半个小时汇合,在快餐店吃了再过来就好了。 「噢——不用在意,我请客」 「这不太好吧」 「我忘了让你吃了饭再过来,是我的错。下次再有磋商会的话,你就直接从学校过来吧。那样也能好好吃了饭再来」 「好的」 「那走吧」 方向是前往那几栋在黄昏的天空中明灭闪烁的高楼。我们在她随意挑的咖啡厅里吃了点轻食,便赶往磋商会了。 在入口处,瑠佳小姐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及公司,说明来意。 接待的前台用手边的屏幕确认过预约,便递过来两块通行证吊牌——看来这里没有通行证就进不去。然后瑠佳小姐大步向前,我连忙跟上她。 「下次就在刚才那个入口碰头吧」 「那……好的」 要我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还要说明来意,领取通行证,这也太有挑战了。我一个人可做不到。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在路过那位身着笔挺制服的保安时,瑠佳小姐只是简单地点头致意了一下,便迅速通过了。而我却畏惧于他那凌厉的目光,低着头慌慌张张地走了过去,还特地把通行证挪到显眼的位置上。快看,我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噢? 安保的严格程度,无论是学校还是之前打工的书店,都无法相提并论。 我们乘电梯到了七楼。 「就是这里」 说着,瑠佳小姐拿起门口的内部电话,接通后告知对方自己的身份。 没等多久,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出现的男子大概是瑠佳小姐的熟人,见到她便微笑起来。她简单地和他寒暄了几句,便把我介绍给对方。我努力挺直腰板,郑重地行礼,告诉对方自己是「绫濑沙季」,并说了客套话——磕磕绊绊地完成了自我介绍。 然后,大叔突然将手伸进胸口的口袋。 从里面掏出了薄薄的金属板——原来是名片夹。从银色盒子里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我。糟了。 「呃……真对不起。我还没有名片」 「没关系没关系,不要在意。以后还有机会」 他直接地接受了我的歉意,露出安慰的笑容。 好厉害。他可能心里有点无语,却完全不露声色地说着「请往这边」,在前面带路。 我趁着进房间的机会,再次确认了一次门上的公司名牌。这是家我从来没听过的公司,事后搜索才知道,原来是电视台的广告代理公司。 瑠佳小姐一边走着,一边小声跟我说,「你要赶紧去准备名片噢」。我点头答应。 我们被领进了一间大会议室。 这房间大约有十畳(译注:约15-20平米)。正中间摆着一张瘦长的椭圆形大桌子,周围则整齐地摆放着椅子。最内侧还挂着白色的投影幕,桌上摆着投影仪。屏幕一片雪白,还没有显示任何东西。 虽然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但是一半的位置上已经有人了。 虽然四五十岁的男士比较多,但女性的比例也很高。「六本木艺术节」是由国立新美术馆、东京中城、森大厦、六本木商店街振兴组合等知名组织和企业参与的大型企划。这次会议是企划的执行委员会的定期磋商会。 为了照顾各个组织和企业的工作时间,会议被安排在了7点这个下班后的时间段。 现在我再整理一下「六本木艺术节」相关的要点吧。 简而言之,这并非在美术馆之类专门地点进行艺术展出,而是将艺术家的作品融入到城市风景中,使往来行人都能获得乐趣的节日。 这些艺术品展示和展览活动将牵涉到城市的很大范围。 所以,需要得到展出场所的相关业主的许可,最好还能得到他们的协助。作为交换,企划需要努力通过这些展示增加商店和大楼的客流。 工作区的讨论大致是这样的意思。 在执行委员会中,瑠佳小姐负责包括区域设计和艺术家选择在内的所有艺术指导工作。这些则是我跟里崎昨天聊天后整理的。 会议准时开始。 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议题。 一位女性正看着PPT上的资料进行发言,她应该是六本木商店街的负责人。她戴着银边眼镜,大约四十来岁,利落地介绍着商店街的顾客动线,就是关于在某个时段哪些位置有顾客聚集,哪些位置比较空旷之类的。 显而易见的例子是在午餐和晚餐时间,提供餐饮的店铺人流量大,而离这些餐饮店较远的区域就人比较少。 她将这些资料和现有的展出规划并列,询问能否调整一些作品的位置。因为有些时段这些位置会有较多带孩子的家庭,过于激进的展品不太合适。确实,很有说服力。 自然,艺术家那边也有自己的说法。倘若调整某一件作品的位置,就要连带地调整其它作品,会增加艺术创作的困难。这也合情合理。 瑠佳小姐只是静静地听取他们的意见和看法,并没有插话。 她偶尔会轻声提一些问题,以确认细节,但是基本没有大声发表意见。而我坐在一旁,拼命记录着对话的内容。 ——虽然是会议记录,但是刚才在咖啡店吃晚饭的时候,她交代过我。没必要事无巨细地用文字把对话内容记录下来。一来,用录音设备录下来又快又方便,二来,在不会速记的情况下我也做不到。实际上,会议也有录音,会提供整理好的会议记录作为参考资料。这些都是在工作区里可以查到的。那么,我在这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要是要讨论的话,把资料传到服务器里,在Slack讨论也不是不行。但因为有许多只能在面对面交流中传达的。你要记录的就是这些啦」 她要我留意的是参加者的情感。 工作区里上传的文字资料并不是万能的。在面对面交流中,人们会传递出许多言语之外的信息。类似所谓的氛围、情景。 例如,在提出某个意见的时候,这个主张有多强硬。 是毫无退让余地,还是只不过想碰碰运气。 这些在交谈中能透露的信息,倘若转化为文字,便消失了。又如,在反对某个意见的人,到底是反对这个意见,还是因为讨厌提意见的人而反对。即使是在公事性的会议上,也无法保证不参杂私人恩怨。瑠佳小姐继续补充道,成年人反而会把客套话当作武器,做出幼稚的行为。她如此平淡地谈论这些事实,反而令我浑身发冷。可能因为她看得太过透彻,也可能因为她冰冷无情。 尽管我对这说法的真实性抱有怀疑,但确实发现了这样的人。每当年轻女性用比较强硬的语气发表意见时(这让我不禁联想起梅丽莎),他便皱起眉头。于是我便用笔在那位男子的名字旁,画出一条线,指向女性,打上叉。随后,瑠佳小姐举起手,提问并确认细节。那位正争辩得口沫横飞的女子,稍稍停了下来,然后翻阅着资料回答了提问。场面旋即缓和下来,而那位男子皱起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了…… 刚才瑠佳小姐的提问,是为了知道答案,更是为了镇住场子吧。 我这下才意识到,虽然在会议中瑠佳小姐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但其实每当讨论开始偏离正轨或者场面过于焦灼时,她总能不动声色地通过三言两语,引导讨论回到正轨。话说,她负责的不是设计相关的方面吗,怎么连会议主持的职责都悄悄抢过来了。这也太夸张了。 商店街的负责人说完自己的主张,正牌会议主持再次邀请大家进行提问和发表自己的看法。 瑠佳小姐立刻举手并站了起来。 「我完全理解您的意见,我也认为这值得认真考虑。我们应尽量避免出现商家会觉得因为承办活动而蒙受损失的情况。尤其是在要把它办成长期性企划的前提下」 说到这里,她环顾四周,征求同意。尽管没人明确反对,但反应并不一致。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则不情不愿。我把这样的印象也记录了下来。为了节约时间,我还用了打勾打叉这样的记号,甚至还有缩写。 由于我并不清楚所有人的名字,只暂且先将他们的座位记了下来。剩下的细节只能事后再找瑠佳小姐确认了。我很想拍照,但感觉会被批评,便放弃了。 「那么我们就在Slack上讨论具体方案。还有,我想提醒一下,您刚才提到的场地可能不适合部分展品的展示」 「为什么?」 戴着银边眼镜的大——年长女性有些困惑地问道。 「那个位置在天气和时间段的影响下,可能出现很强的高楼风,对不对?」 「……没错,确实如此」 那位发言人回忆了一番,才作出回答。但瑠佳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些连商店街的负责人都不能立刻确定的细节的啊……(后来我才知道,举办活动的场地,她已经在不同时间去过多次,确认细节) 她又继续说了下去。 「像是服装类的时尚展品,还有立体艺术,都不适合在大风里展示。因此这些展品可能无法进行调整」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我只是正好想到了就提一下。具体的情况我们还是在Slack上进一步讨论吧」 如此总结之后,她便坐下了。 会议主持又一次询问还有没有其它意见。大楼的安保负责人,以及负责协调艺术家的那位也各自简单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关于这些看法,大家都同意之后在Slack 上继续讨论。原来,这个会议是用来确定大方向的,具体细节全部留到工作区里去解决啊。 最后,再次明确了今后的日程安排后,会议就结束了。 尽管会议不到两个小时,但结束之后我却开始头疼起来。可能是太过于投入了。这可真是……辛苦的工作啊。 回去的时候,我也蹭了瑠佳小姐的出租车。 「反正也顺路,不然你就搭我的车吧?」 她这么提议,我便答应了。 到了家附近,我随便找了个下车,然后再走回家。 仰望夜空,半缺的月亮正高悬天空。路过公园,青草的气息中夹杂着一缕花香。是什么呢。现在的话,大概是丁香花或者是山茱萸吧。下次路过的时候,透过铁网看一下吧。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初夏的花开放的季节了呀。 我心不在焉地,漫步回家。 到家已经相当晚了。我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因为太一继父已经睡了),然后望向客厅。 悠太抬起头,他正在沙发上读书。 「你回来啦。你吃过晚饭了吧?现在还吃吗」 我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食欲。稍微有点饿。 「想再稍微吃点」 「好。我刚才也就吃了点,一起吃吧」 「咦」 难道他没吃饭一直等着我吗 可能我显得有点惊讶,他特地告诉我,自己吃过晚饭了。我不太相信,但好像追问和抱怨都不太合适,便姑且相信了吧。 看了看冰箱,剩下一点应该是妈妈买的刺身——是鲣鱼。五月了所以是头批鲣鱼的季节了吧。还有就是三分之一的高汤蛋卷。 「你这些没吃吗」 「啊,对了对了。这些是留给你的。我那份我已经吃了」 「那我们分了吧」 悠太点点头,说他负责热味增汤,然后打开电磁炉。我则开始准备饭碗和茶碗之类的用具……我还发现了点小菜,于是桌上的菜色更丰富了。我不怎么喜欢餐桌看起来很冷清。 我们面对面坐下,一起说了「我开动了」,便吃起饭来。 悠太一下就问我今天怎么样。是关于头一天上班的感受吧。毕竟他也没有过实习的经历,自然会好奇和在书店打工有什么不一样。 我正好也想聊一聊,他问得真是时候。 全新的世界充满了惊喜,让我又新鲜又震撼。 不过要说职业工作现场,仔细想想跟在书店打工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我一开始去书店打工的动机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别的打算。虽然我自觉自己还算认真投入,但终归不像悠太那样真心热爱读书。只能算还行而已。 相比之下,在瑠佳小姐的设计师事务所工作,纯粹是自己的兴趣使然。 也正因如此,这两天获得的诸多感动,才能在我心里留下更深的痕迹吧。 过了好一阵我才注意,光是我在单方面在分享了。 当然,我也绕开了可能涉及到商业秘密的部分。 「对不起,我自己讲嗨了」 面对我的道歉,他一脸微笑着说,「没事。我看你如此乐在其中就已经很开心了」。 就已经很开心了…… 我不禁在想。 自己是否也能像他说的那样。 「说起来,我想到一件事。一般来说……」 「嗯?」 「——都会对别人的事情都没什么兴趣吧?毕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嘛」 我的问题让悠太陷入思索。他拿起面前的茶,呷了一口,做了个深呼吸,抬头看着天花板,「唔——」地沉吟了一会,才开口。 「可能有点奇怪,但我觉得还好」 「这样吗?」 他点点头。说出一番出乎意料的话。 「因为感觉这个跟读书差不多感觉」 「……详细说说」 「故事这玩意,说到底就是别人的人生。作家的巧思使我们能够把自己代入到故事人物中去,一同慌乱、一同紧张。这样体验他人人生的机会,使我们能接触到原本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视角和思考方式」 「『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视角』,还可以这样想……」 「这样可以拓宽我们的视野,使我们看待问题更加客观」 「原来你在读书的时候是这样的想法啊……」 我的话让面前的义兄苦笑起来。 「没有啦,这样我大概就读不下去了。不过我读的时候都沉浸其中了。我意识到这点之后,就确定了自己并不反感听别人的故事。刚才听你讲工作的事的时候也是,当然看你乐在其中的样子本身就很让我开心了,但是聊的内容本身也很有意思。比如说,唔,毫不犹豫就叫了出租车啊,还有开会的时候要注意记录哪些方面也很有趣。这就是制作人物关系图吧」 悠太对艺术并没有多少兴趣。 但是,他在书店打工的时候也一直会注意从顾客的视角分析店里的卖场。买方和卖方的视角并不一定一致。能卖得好的书不是卖方想推的,而是买方想买的。 因此需要理解顾客为什么会想购买。 我突然顿悟。这就是所谓的,不从自己的视角,而是从其它视角考虑事物吧。这就是他从阅读故事中掌握的技巧吧。 我回想默默听我说话的悠太。 这并不仅仅是温柔。 他在听的时候,一直都在从我的视角——我在适应新实习的过程中的视角——看待事物。 这也太厉害了。 以后,我也要用他这样的方式听他讲他的事情。 我突然内心一惊…… 倘若他高兴地跟我聊起他的事,我自然也会觉得开心。但是。仅仅这样,算得上「分享了」一件事吗? 有个说法叫做设身处地。 就是将别人的事情当作自己的去思考和行动。 设身处地要求要能想象他人的立场,因此必须要能理解别人的视角。并不是说悠太他笑着说很有意思就算设身处地了。 因为他对艺术并没有多少兴趣。 但是他却能说出「刚才说的事情里这些地方很有意思」,而这些内容并不是随便听听就能说清楚的。 那说明他是设身处地地听我讲故事了。 「不过呢」 他嘟囔了一句。 「能这样聊天的机会越来越少。真可惜呢」 「聊短一点,不行吗?」 「我觉得沟通是数量和质量相乘的结果。虽然质量提高可以一定程度进行弥补,但是绝对数量上减少的话还是很危险」 要是其中一方变成零,那么整件事就归零了。要是其中一方变成负数,那么交流反而有副作用(数学里负负得正的魔力,在沟通上可不管用)。 「所以说……」 他说完「我吃完了」,又最后补上一句。 「我希望尽可能这样一起吃饭,也能聊聊天」 尽管我勉强挤出微笑,点头答应了,心里却满是不安。和他比起来,自己在陪对方聊天上太敷衍了。 结束长假之后,五月进入第二周。我也总算适应了大学生活。 这天,我刚认识没多久的两位新朋友邀我一起到外面吃午饭。听说是一家松饼做得非常有特色的店。不是一般的甜点,而是能像正餐一样填饱肚子的那种。 大学里一节课有90分钟。单论时长上就是高中的一倍。尽管老师会适当地安排时间休息,但还是比高中的课更消耗体力和精力。不好好吃饭上课的时候就会饿得肚子咕咕叫,脑子会发懵。 所以,吃那种精致的、小小的松饼是行不通的。 「不过有点远呢」 镜花说着。她——水上镜花——给我起了「辣妹师父」(译注:上一卷错译为辣妹导师,本卷予以更正)这样神秘的外号。明明她本人染了一头橙发,已经是十足的辣妹了,但在她眼里我好像才是那个水平更高的辣妹。 唔,是说店的距离。 「大概多远」 「从车站步行八分钟左右」 「有点远啊」 听说在铁路的那一侧。那就赶紧决定。午饭的时候说不定人会很多。 我们去的是一家过了茗荷谷站不远处的小咖啡馆(译注:茗荷谷站大约距离御茶水女子大学,也就是文中的月之宫大学的原型约步行五分钟的距离,所以大概要走十五分钟左右才能到这家咖啡厅)。 店面的外部装潢保留了木头原本的茶褐色,令人感到宁静舒适。入口的上方挂着用英文拼写的店名。店里有两张四人桌、两张双人桌,再加上吧台,大概能坐个十五六个人吧。地面的棋盘格花纹显得很有格调。灯光既不太暗也不刺眼。嗯,很不错。 虽然店里人不少,但是稍微等了一会之后我们就入座了。 看看菜单。 噢,有松饼上加煎蛋和培根这样的选项。那我就点这个吧。算上饮料正好2000日元。虽然不算是学生能随便吃的价格,但偶尔一吃也还可以接受。 点单之后,只等了十分钟左右就上菜了。还蛮快的。 两张蓬松的松饼,一张上面铺着薄薄的培根和半熟煎蛋,另一张上则配了冰淇淋。装在小杯子里的液体应该是糖浆。 可以算正餐,算点心也说得过去。要想改个口味就撒点桌上放着的盐和胡椒。 我们三人几乎同时掏出了手机。 这也是我最近养成的新习惯。 我最近开始在日常生活中尽可能拍各种各样的照片。 然后我在松饼前开始思考。 这个松饼有什么特点呢。然后回想自己刚见到时的想法。 当然有这个会很好吃的念头,但我还冒出了「真好啊」的想法。那又是为什么呢…… 「沙季你为什么那样苦大仇深地看着松饼啊—」 「莫非是和松饼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吃掉一百个松饼决不罢休,吗?」 麻友这么不紧不慢地说着。才不是。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拍」 虽然没有别的客人在等位了,但还是快点吃比较好吧。 噢!是对称性。烤成漂亮的亮棕色的松饼上点缀着雪白的冰淇淋,而那枚半遮住松饼的白色煎蛋的中间是蛋黄。棕色的底上搭配白色冰淇淋,白色的蛋白上面是金黄的蛋黄。这明显是特意设计的。于是,我稍稍转动盘子,让配色更上相,然后拍照。 当我正准备开始吃,镜花突然说,「沙季酱也一起来拍一个吧」 她打开前摄像头,一边说着「来嘛来嘛」一边挤到我们这边。 她的画面里,不仅有美食,还有围着美食的我们三人。 自拍啊。 我一下子绷紧了身体,偷偷呼了口气,然后绽开笑容。我也不再讨厌这种小事了。耶~地一声,镜花按下快门。而麻友则双手比起标准的V字。 双剪刀手啊? 这显得我们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女大学生一样——不对,本来就是啊。我们就是如花似玉的女大学生——JD啊。 我们把照片发到Ins上之后,总算开吃了。对了,照片是发到了私密账号,所以只有通过申请的好友能看到。听说这种带有具体位置的照片,最好不要发到不特定多数人可以看见的地方比较好,因为很容易被人马上确定所处的位置。虽然我不敢相信有人能闲到这种地步,网络素养(译注:网络素养在日本的语境指的是判断信息真伪、保护自身及隐私安全、不伤害他人、承担发言责任这几方面的能力)并不高的我还是老实照办比较好。 我把松饼切到合适的大小,叉了起来。 拿到嘴边就能感受面团的松软和热气,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品尝。 ——噢~真好吃。 为迎合正餐需求而调整的口味不过分甜腻,面团松软,轻轻一抿便在口中慢慢融化。搭配上焦脆的培根,以及调过底味的煎蛋也别有风味。真不错。没想到大学附近的小店里,还有这样好吃的松饼。 「你们是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我问镜花。她正在进攻面前的最后一块松饼。 「呜呣?」 「唉,你吃完了再说」 「嗯……」她嚼啊嚼啊嚼,然后吞下。 「麻友你来说~」 我看向坐在她左边的麻友。 她吃得比我还慢,一下下慢慢地吃着。 连三分之一都没吃完。这样赶得上下午的课吗?我有点担心。 麻友空着的手点开放在桌上的手机,打开Ins,把手机转向我。 呃……应该是让我看的意思吧? 麻友的Ins里把她至今去过的店都按地区分类保存了,然后还做了「喜欢的店清单」的收藏夹。 还可以这样用啊。我不禁惊叹。 她Ins玩得这么好也就算了,更惊人的是,那些精致和高端的店铺,她居然都「去过」。没去过可拍不出照片,这么多照片意味着——而且她时不时会入镜,准没错。 「这个……这个照片是名古屋的咖啡馆的早餐套餐吧」 我面前的镜花虽然觉得「不会吧」,但是那么奇怪的早餐套餐肯定是名古屋吧。毕竟有抹了红豆馅的烤土司。 「然后,这个咖啡馆应该是在金泽吧。我对这个特殊的芭菲容器有印象。之前在其它SNS上看过,觉得很不错还查了一下」 一般的芭菲容器是细长的杯子,这个玻璃容器则像是压扁了的罐头……或者说是年轮蛋糕那种形状。水果和奶油紧贴在侧壁上,仿佛成了玻璃的花纹。 「诶~特别好看。拍得好好—」 是没错啦,确实如此。但是—— 「照片的数量好多,去的地方很多……目的地也很分散……你喜欢美食巡游吗?」 麻友听了我的问题,摇摇头。 她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后,开口道。 「只是有人带我去而已」 我摸不准她的意思,冒出个问号。 「家庭旅行之类的吗?」 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答案,却被她干脆地摇头否定了。 「噢噢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看来我猜不出的谜题被镜花瞬间解决了。她坏笑着说。 「是爸爸吧」 ……刚才不是说不是家庭旅行吗? 但是,麻友却没有否认。只不过神秘地笑了。 「哇—大金主啊。羡慕」 「咦,等等等等,我怎么听不懂」 镜花听了我的话,一脸意外。「也就是说,师父专情于自己的男朋友啊?诶—没想到!」 等下。没想到什么啊。 「因为,堂堂辣妹师父,不就该是换男人如衣服的嘛。反正那些主动凑上来的家伙,就该吃了就甩,吃了就甩才是」 「我有男朋友了,才不会做这种事」 我这么斩钉截铁,让镜花惊讶地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感觉得早点解开她把我当成「辣妹师父」的误会才是。 「总之,我说我有男朋友,是只有一个男朋友。没有其它对象啦」 梅丽莎说过喜欢的对象只有一个不够,我现在也没法彻底否定这种说法。但是我自己觉得一个就好了。有很多的话肯定很麻烦。 不是,我的事怎样都好啦。 镜花把两手叠在后脑勺上,往椅背一靠,感慨道。 「反正无论是师父也好,麻友也好,都比我高不知道哪里去了。羡慕死了」 所以她应该是没有交往对象吧。然后麻友有对象吧。 麻友又开始戳自己的手机了。 偷偷瞄了一眼,好像不再是Ins,换了别的app。 「这是什么?」 「配对软件。我也有在用。不过是这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给我看。和麻友的app不一样。 配对软件…… 呃,我听过这个词。应该是「交友配对软件」的简称 简单说就是可以和陌生人匹配聊天的app。可以说是现代版的「相亲」。 「这个概念过时了啦,师父!现在用途更加广泛了啦」 「别叫我师傅了。明明我们一个年纪的。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年长不少」 我这么说完,镜花立马道歉了。她还蛮直率的。 「以后叫你辣妹老师吧」(译注:可以理解为专业程度的下降) 这不没差吗! 「那个也不行」 「诶—」 「叫我名字就好了」 「那怎么行,明明是敬称。算了……也行。沙季」 我点点头,觉得这样最好。然后回到话题。呃,刚才在聊什么来着? 我侧过头,看向麻友。 她总算吃完午餐了。现在正用吸管喝着点的冰红茶。 「我就是在这个上面认识的人,然后对方带我去的」 她带着盈盈笑意告诉我们。尽管我并不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镜花却自然地接过话。 「所以,对方算爸爸吧?」 「你这说法不好听噢。还有,你声音也太大了」 她委婉地结束了话题,然后又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我一边喝着餐后的咖啡,一边回想着她们俩人刚才的对话。 总而言之,麻友能到日本各地的咖啡馆,是有爸爸带她去的。而且,因为不是家庭旅行,所以这里的爸爸并不是那个意义上的爸爸。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就是跟在配对软件上认识的人一起出去旅行这样吧?」 听了我的疑问之后,镜花沉吟之后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现在的交友配对软件可以根据用户的恋爱、结婚、交友的不同需求进行匹配,并不一定局限于恋爱这一主题。 「用来找兴趣相投的朋友啦,志同道合的活动伙伴啦,都可以。沙季刚才说的『相亲』只不过是现在配对软件里诸多功能的一种而已。比如说,有些软件甚至可以组织一个去某个名胜古迹参观的团呢」 「诶……」 「也有很多人用它就是为了躲开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啦。我用的那款,也不仅仅是找男朋友的啦,虽然我也有顺带找找的打算啦」 也有这方面的打算啊。 「不过呢,一旦一个软件被贴上了『是用来干那个的』标签之后,氛围就会向着那种方向倾斜吧」 「类似于软件的用途会进一步筛选用户的感觉?」 「没错。有时候是连开发商都没考虑过用途呢。那样的话公司就头疼了,甚至需要尽力去改变刻板印象」 然后,她顿了顿,突然降低了音量。 「麻友用的软件,因为有不少人用来做那种事,算是有这样的刻板印象的软件啦」 那种事…… 「所谓的『爸爸活』啦。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拿来干那个,也有讨厌拿软件来干这种不正经事情的人。不过嘛,一旦有这样的印象之后,要改变就很困难了吧」 爸爸……活? 「咦?师傅……不是,沙季你不知道什么是爸爸活吗?」 我坦率地点点头。 镜花显得非常惊讶。好像在说,现在这个社会,居然还有这种人吗。 「不愧是水星高中的……就算是升学高中也多少会有吧。莫非你是哪里的大小姐吗?」 不不不,我就是个普通人。虽然我听说过这个词,多少有点印象。但是要是我佯装自己很懂,搞不好又要招来什么误会。还是老实承认自己不懂比较好。 「我还以为你拿了辣妹资格的特级证书呢」 「没这回事啦」 「那么,就让我班门弄斧地为您讲解一下。就是『想要得到经济上援助的年轻女性和想要支援年轻女性的男人基于共识的援助活动』啦」 她口若悬河地讲解起来。不愧是月之宫女大的,就算看起来缺乏内涵,也依然能措辞复杂难懂。 不过,她的说的是——什么来着?基于共识的援助活动……? 什么意思? 尽管我一脸茫然,她还是露出一副「这样你就懂了吧」的得意神色。麻友则温柔地继续解释。 「就是说,财务上比较宽裕的成年人,支持个一两万日元的样子」 两万……啊?两万??这么多! 我一下就被数额震惊了。 经济上的援助这方面我懂了,不过话说回来,真的需要这么多钱吗? 「不好意思,我可以问一下吗?你为什么要收那么多钱的援助呢?」 「啊?……唔,镜花好像把『爸爸活』解释得太过于简略了,以至于产生了一些误解」 「……?」 「我并不是因为缺钱才去做『爸爸活』的噢?」 「啊?」 「沙季真的很单纯啊—」 麻友这时收起了她那经典的笑脸,仿佛注视着耀眼的事物一般,眯起眼,朝我微笑。不过我当时过于惊讶,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笑容的含义。而且,说我纯洁会让我脸红的,我只是不太懂那些高端的成人秘密而已。 「我其实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寻求援助。我家里条件也没有那么糟糕,学费也都能负担得起。所以,硬要说的话,就是吃吃这样的午餐,买买衣服而已。为了这些小奢侈而已。这么说你能理解吧?」 然后她露出妖艳的笑容。 ……原来并不是因为生活条件困难啊。那就好。虽然午餐在学校食堂吃也可以就是了。 诶,不过,这么说起来。要是说基于共识的话——。 「也就是说,男的那方,愿意援助你的小奢侈,请你吃饭,跟你聊天的吗?」 麻友耸了耸肩。 「是的吧。不过我的话,只是想要出去玩的钱而已,想要打扮而已,想要稍微豪华点的午餐而已。这也不奇怪吧?你把它理解成为了打扮而做的短时间的高薪兼职的话」 麻友这么说着。 高薪兼职…… 这一下让我想起了自己以前想给悠太做『高薪兼职』的过往。 「……沙季?」 「嗯?啊,抱歉。我不小心出神了……呃,不过那个,一周大概需要多久啊?」 「唔……大概周末两三个小时吧」 听到麻友这话,镜花马上插了进来。 「瞎说。要是过夜的话,再短也至少要半天吧」 「加班的话题只能在晚上聊。现在还是白天呢。不过嘛,按时薪算,大概七八千日元吧」 「一天两小时能赚两万。这么算的话,一个月可以赚八万吧。要是只能做这么久,不太够呢」 话一出口,镜花的神情突然变得僵硬起来。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 不过,那时我有比这更需要思考的事情。高中的时候,我寻找高薪兼职的理由是不想让母亲有过重的财务负担。现在想想,我当时的行为虽然荒唐,但我也当时是想通过给悠太做高薪兼职来赚到那么多钱。也就是一个月八万左右。 结果,我找到的工作是在书店打工,时薪差不多是1200日元。五点到九点四个小时就是4800。这样周中干两天就大概是一万日元。周末能干接近八小时,加上周末津贴,两天也差不多是一万日元。所以一周就是两万。总的算下来,一个月差不多也是八万。跟我想要的数字差不多。尽管时薪来说肯定算不上高薪兼职,但也让我明白了没有什么轻轻松松就能做的高薪兼职。更重要的是,要是每个月让悠太援助我八万,就是让他把自己在书店打工赚的所有钱都给我了……我现在想到当时的自己提出了多么过分的要求,不禁不寒而栗。 即便如此,那点钱也只勉强够生活费而已。查过升学的开销之后,我才知道,那点钱远远不够大学学费,就连自己独居都不够。要是再增加打工的时间,就会挤占准备目标大学入学考试的学习时间。那样就是本末倒置了。 「噢,不过,一天两小时的话,周末是不是可以加倍呢。周中的话,两小时左右也可以做到吧。这样周中三次,周末两次。一次三个小时可以赚两万的话,一周五次就是十万。一个月可以赚到四十万的样子。不过那样的话要交不少税,所以到手可能会少一些」 「等等等等。沙季,你在说什么啊?」 「啊?」 我回过神,抬起头,看到镜花呆若木鸡地嘟囔着,「太强了」。 而麻友则是目瞪口呆,嘴巴都没合上。——咦? 「怎么突然聊到赚这么多钱的事情上了?」 「要是能赚这么多钱,就不用靠父母也能读大学了,也能自己独居了吧。不过,应该很难做到吧。我根本想象不出来怎样的对话能让援助者满足的。两小时就能赚两万肯定很难吧」 因为我妈妈也在做着类似的工作。 她跟我讲过酒保的工作,不仅仅是调调鸡尾酒那么简单,也需要成为顾客的倾诉对象。妈妈她天一黑就要去上班,一直工作到深夜,算起来也有八小时。而且,周末才是旺季,所以没法休息。就这样,每个月的收入(我偷偷看过家里的账本)也才三四十万的样子。 这么算起来,全职做爸爸活的人的时薪比我妈妈还要高。那他们需要多高超的聊天能力啊…… 「并没有那样的聊天噢」 「啊?」 「对于对方来说,有意义的是跟年轻女孩聊天这件事本身」 「啊?」 「年轻就可以啦。还有就是笑容。这是只属于现在的财富」 她这么说着,又露出了温婉的笑颜。确实非常可爱。作为一个温柔恬静的美人,她恬静的微笑就能治愈他人。虽然我是这么觉得的,但是。 这点怎么就能有两万的价值? 困惑于此,那天下午的课堂内容全都成了耳旁风。 ……回到家之后,去问问悠太吧。 若是他的话,或许能给这团晦涩难解的谜题,也指出一条明路吧。虽然这可能只是我单方面依赖的念头罢了。 ──────────────────────── 大学1年6月 浅村悠太 我给用信用卡结账的客人递上了用书皮包着的书。 对着那飘逸银发的背影,我按照待客手册说声「Have a nice day」送走客人。 这句话出自英文外国待客手册「退店时的问候」一节,不过说完之后我才发现。糟糕,今天下雨。自从六号进入梅雨季之后,这几天都是雨天。 不,当然不是说像「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Have a nice day!」这种程度的祝福。我的意思是,这种表达和「欢迎下次光临」的含义差不多吧?转念一想,如果客人出门打伞时被这么说,搞不好会觉得「这种时候还被祝福『美好的一天』,也太奇怪了…… ——我想的想太多了吗? 是我想得太多了吧。话虽如此,如果只是死记硬背英文手册的话,会让人有些不安,我担心对方会不会无法理解语意。 不过,要说还有没有其他方法,我也想不到。 「辛苦了,悠太学长」 我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把头发染成红色的打工后辈小园绘里奈,双手背在身后,露出微笑地站在那里。 「话说回来,国外来的客人增加了呢」 「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就像看准我上班的时间来光顾」 「我昨天就接待了五个人左右哦?」 啊,有这么多? 大概是这种感情表现在脸上了,小园同学对我说「是真的哦」。也就是说,我遇到说英语的客人的概率并不高,倒不如说还是比较少的。 「小园同学比较容易被搭话吗?」 「应该只是看到我接待客人,所以才来搭话的吧。毕竟接连发生过好几次」 「啊啊……原来如此」 这位娇小的学妹,能够用流畅的英语和客人对话。比起我这种语无伦次的日式英语要更为流利。 「小园同学能毫不胆怯用英语应对客人,真是厉害呢」 虽然也有天生性格的因素,小园同学就算面对英语不是母语的外国客人,只要看到有客人似乎遇到困难,就会积极地主动上前搭话:「May I help you?」如此一来,对方就会知道我们会说英语,便(即使母语不是英语)也会改用英语交谈。 如果顺利的话,周围看到的外国客人也会来拜托小园同学。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跟小园同学一样好好学英语会话了……」 「哎,因为我在学校已经习惯了」 「小园同学,你高中是在哪里上的?」 「我之前没说过吗?是青木国际哦~」 「啊啊……原来如此」 青木国际高中以致力于英语教育而闻名于东京都内。听说入学考试时也会对英语独立命题,听说英语的加分也很多。因此在归国子女、留学生和住在日本的外国籍子女中很有人气。 「不只是高中,不知为何我以前上的小学和初中也都是外语教育比较热心的学校呢」 该不会是你的父母从一开始就考虑了这方面而选择的吧。虽然我一瞬间这么想,但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只说了句「是这样啊」,含糊地附和了一句。 「有时候连英语以外的科目,老师也会用英语授课」 「哦」 「绘画课的时候,会有以英语为母语的老师。班上也有很多英语圈国家的人,我们还会互相教对方英语和日语呢」 好国际化! 「所以我的耳朵已经非常习惯英语了」 「真羡慕啊」 但是,这下子如果不认真提高对英语对话的关注度,或许会很不妙。 英语的待客手册去年下半年开始准备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外国客人增加的明确证据。可以说所有连锁店都采取应对措施来顺应时代潮流。 这么说来,经济学的讲师在课堂上闲聊时好像也说过,来日本的外国观光客人数逐年增加。当时和其他同学一样,我也只是敷衍着回句『哇,真的假的』。但连续三天被迫用英语接待游客后,就算不想承认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我趁傍晚休息时,也向打工的前辈们谈起这件事。 虽然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但前辈们也几乎都表示,遇到会说日语以外语言的客人次数增加了。 「所以,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 小园边说边走进办公室,身上已从制服换回了便服。 「你今天要下班了?」 「是的。我之后要和妈妈去买东西,所以提早下班。虽然和悠太前辈一起工作的时光减少,对可爱的后辈来说很痛苦难过就是了~」 「你太夸张了啦」 「前辈当然也可以感到难过哦?因为会失去和后辈的快乐交流。对吧?前~辈!」 小园同学发出撒娇的声音,同时挽住我的右手臂。 「好好好。我知道了」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也该回她「我也很遗憾」比较好? 话虽如此,我希望她先放开我的手臂。要是她继续拉扯,我可能会碰到她的身体。 「悠太学长……为什么你完全不为所动呢?」 不不不。 我怎么可能不为所动呢。 「不过,我确实很伤脑筋」 「你的反应简直就像在哄小孩呢」 说得真巧。仔细想想,我确实经历过这种状况。前年年末,我回长野的老家时,亲戚家的孩子们也像这样缠着我玩。真怀念。那已经是超过一年半前的事了。小园同学的年纪虽然和他们相差不大,但身高这么高,看起来就像个大只的小学生。 大概是因为我这么想吧。糟糕,小园同学的表情越来越凶狠。 她转眼间就露出不悦的表情。 然后开始快速地滔滔不绝。 「真是够了!学长升入大学后打工时间被压缩,本想使出珍藏的必杀技,结果还没发动就被强制终止了啊。连期待中悠太学长手足无措的焦急表情这种精神养分都摄取不到,绫濑前辈居然变着花样用各种手段反复调教,硬是把悠太学长的身体驯服得服服帖帖?习惯这种事也太可怕了吧?原来如此吗——!」 慢着慢着慢着。她刚才说话的速度快到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啊 还有,为什么最后会提到沙季呢? 「就算你早我两年成为大学生,我再过两年也能成为大学生。离我十八岁生日也不远了!」 这倒是。 「到时候,『未成年谢绝接待』(译注:莫名想到「不约儿童」)的标识就不再适用了!」 什么意思? 「我走了。辛苦了!」 面对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很唐突,开门声也很响亮的学妹,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过,小园同学的奇怪行动的真正用意姑且不论。 回想起来,为了准备考试而临时抱佛脚的英语会话,根本无法接待外国游客,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沮丧。 如果读英语书,或许会好一点,但遗憾的是,我们书店没有外语书籍的销售专区。当我考虑去图书馆借书时,突然想起读卖前辈说过,上大学后会阅读英语论文的机会就会增加了。因为很多最新的论文和学术文献,大多会先以英语发表。 这并不局限于某一领域。自然科学、工学、医疗、社会科学、人文科学等等等等,在所有领域中,论文首先都是用英文撰写的。虽然在特定领域中,也有用德语或法语书写的情况。因为人口众多,中文也经常被使用。但发表论文的期刊也是以英文为主。在学术领域中,「期刊」这个词指的是学术杂志,而全世界顶尖的期刊,几乎都是用英文出版的。 也就是说,学术领域的共通语言是英文。 这是我上大学之后的切身感受之一。 大学的课堂上,当讲师提到最新的内容时,会要求学生阅读英文论文或期刊。 但就算要我们阅读,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看懂。例如在社会学领域中,有一本权威期刊名为AJS,是「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的缩写。要阅读这本期刊,只能去官方网站或大学图书馆。一般书店不会卖…… 对了,大学图书馆。 那里的话,有论文也有学术杂志。外文书也很多。或许正好适合在大学念书时顺便养成阅读英文书籍的习惯……虽然感觉上不太适合用来提高英语会话能力,但至少是个接触英文的机会。 去看看吧…… 休息结束后,我走出办公室,看到一位老年女性在卖场里徘徊。她有着蓝色的眼睛和栗色的头发,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优雅女性顾客。看起来像是东欧人。 我叹了口气,脑中浮现接待客人的手册,用英文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打工结束后,我回到家时已经过了0点。 我走出大楼准备回家时发现雨变大了,所以稍微去避了一下雨。 「我回来了」,玄关处的小小声音没有得到回应。 今天回来得实在太晚了。正如手机里的留言,沙季似乎已经睡了。这也没办法。她好像忙着大学课业和实习,应该很累了吧。 餐厅的餐桌只亮着夜灯。 用帐篷型网子盖住的只有一人份晚餐。烤鱼。这是鲑鱼吗?还有,配菜和纳豆。沙季留下的便条纸贴在桌上。味噌汤放在冰箱里。因为味噌汤比烤鱼更容易坏掉吧。 今年似乎也会很热,一旦进入7月,感觉不把所有东西都放进冰箱就会坏掉。 因为天气开始变得闷热,我稍微加强了空调的除湿功能。 我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味噌汤加热,盛好饭后独自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 我把鱼肉剔下来,用筷子夹进嘴里。 一个人吃饭,就会觉得干巴巴的没味道。 话虽如此,但我不想吵醒卧室里的老爸,所以也不能开电视。 明明从以前就重复过好几次的一个人吃饭,或许是因为沙季在眼前一起吃饭已经变成理所当然,这让我比以前还要寂寞。 这么说来,昨天是我先睡着的。 秋广小姐的事务所似乎有场不能缺席的会议,可能会拖很久,所以她传信息叫我先吃。我接受她的好意,先吃完了饭,不过昨晚沙季也是这种心情吗? 果然还是该醒着等她吗? 总觉得最近这种不期而遇的事情变多了…… 即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没办法配合彼此时间的状况也变多了。 而且在那之后,我们没机会累积经验。毕竟在那之后,我们决定父母其中一方在家时要克制,要等两位都不在家时再做。 不过这么一来,这种好机会就很难到来。 明明已经踏出了作为恋人的新一步,却像是跳进雾里一样。 「好苦」 不小心咬到烤鱼的焦掉部分,叫出声来。 为了把叫出的声音吞回去,我扒了几口饭,硬是把食物塞进喉咙里。 我一边忍着哈欠一边吃早餐。 「是睡眠不足吗?」 坐在我旁边吃小鱼干的老爸这么问道,我点点头。 「昨天有点熬夜了」 「没事吧?」 坐在我前面的沙季担心地问道。其实,我们三个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一起面对面吃早餐了。 「因为打工所以回来晚了,所以预习和复习课程的时间被顺延了……」 我超过0点才回到家,所以最后睡觉的时候已经过了2点。然而,我却要比高中时早30分钟起床,老实说很吃力。幸好今天要上的课比较少。 尽管如此,因为第一节是数学课,还是要早起。 是否应该减少预习时间,把时间用在睡眠上呢?但是,那位讲师讲课的速度远超我的理解能力……老师说这里是重点,要好好记住,我便坐下来努力理解,可到了下一节课,老师又说这里也是重点,喂喂,这线性代数到处都是重点,到底怎么回事啊。 「一之濑大学还是太远了吗?」 「这个嘛——虽然比水星要远,不过只是提早三十分钟,对我和父亲而言也是同样的时间」 「我十点就睡了。每天睡足八小时。希望你不要因为年轻就削减睡眠的时间啊 」 「唉,嗯……我会妥善处理」 简直就像政治家的回答一样。 总之现在得先解决眼前的早餐。感觉从昨晚到现在就是吃、睡、醒、吃……好像一辈子都在吃。虽然中间应该有穿插念书。 「要喝茶吗?」 「好的。谢谢」 比大家早一步吃完的沙季,从茶壶往茶杯里斟了茶,然后把茶杯放到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沙季和高中时一样,时间上还来得及。虽然直到五月为止她都因为想和我一起走而早起,但是最近课业变难,实习工作也让她很累,所以经常比我晚三十分钟起床,出门时间自然也就各自分开。 今天早餐是沙季做的,因为她起得早,而我比平时稍晚些才起来,所以才有了这样碰面一起吃饭的机会。 ——明明只是因为些微小事就错开,导致无法共处的时间越来越多。 昨夜思忖的事,忽然在脑中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名状、朦胧如雾的不安,如同丛云般自心底翻涌而起。内心的风景也随之沉入一片暗淡的低明度之中。就连眼前这碗吃了一半、冒着热气的米饭,也仿佛被染上了灰色——啊,抱歉,刚才那是骗人的。它之所以是灰色,只是因为我把加了酱油的山药泥拌进去了而已。 「在驾校怎么样?」 老爸突然这么问,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 我的脑袋正在思考山药泥拌饭,所以无法立刻切换到驾校的话题。 「啊,嗯。还可以吧」 这回应,也真是够模棱两可的了。我这不肖子竟以如此答复。 「哎,没办法马上学会嘛」 老爸没有否定我模棱两可的回答,也没有生气,而是继续和我对话。事到如今才感受到自己和老爸的差异。 如果是我,可能会用质问的口吻回问:「你的意思是说不算顺利吗?」来破坏对话的气氛。 「你才刚开始上课一个月吧?都在学些什么?」 「一开始是理论学习,大概十堂课吧。像是学习交通法规之类的」 「还只有理论课吗?」 「也有实际驾驶的课程。在训练场内开车」 我感觉理论课应该没问题。讲习结束后会进行临时驾照的学科考试,满分50分,似乎需要拿到45分以上,但和学习备考相比,这不算太难。 问题在于实际在训练场内开车的技能教学。 坐在老爸的车上时,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但当我坐上驾驶座,握住方向盘时,我彻底感到害怕了。 踩下油门,车体就会向前行驶,左右的景色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流动。加速的程度是用脚跑的时候无法比拟的。用「飞一般」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我几乎没有玩过电玩中心那种使用模拟驾驶室的赛车游戏。以前朋友丸曾经多次邀我跟他对战,但当时的我没什么兴趣,一直拒绝他,不知不觉丸也就不再邀请我了。 如果我有玩过那种模拟游戏,会不会有点不一样呢?这么说来,驾校也有像游戏一样的模拟机。好像是叫「危险预知训练」吧。那是什么?好可怕。我从现在就开始忧郁,不知道上这堂课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到。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光是自己一个人开车就这么可怕了,我心想,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载人呢? 我坦率地吐露心声,老爸露出苦笑。 「一开始不都是这样的。一上来就自信满满的司机也太可怕了吧。谨慎一点反而更好。不用着急,你一定能学会开车的」 「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父亲像是要驱散我的不安似的,反复说着「没事没事」 「啊啊。真期待悠太开车载我兜风啊」 我可没办法像老爸那么乐观…… 「这么说来,沙季你不考驾照吗?」 沙季一直在旁边听我们的谈话。沙季听到老爸这么问,回答说 「目前可能还没有想过」 「老实说,实习已经让我学了不少新东西,感觉没有余力再学更多了」 「原来如此。不过嘛,只要还住在东京都内,就算不急着考驾照也不会不方便」 老爸说完,沙季也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啊,如果想要驾照,还是趁年轻时考比较好哦。年纪一大,要开始学新东西就会变得很麻烦」 老爸虽然这么说,但我其实已经开始觉得麻烦了。 所谓「开始学新东西」—— 我在内心咀嚼这句话。 真的很消耗能量呢。 「悠太——啊,那个,哥哥」 正要直呼我名字的沙季注意到老爸也在场,于是慌慌张张地改口。嗯?怎么了吗?我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见沙季指着墙上的时钟说道: 「再不出门就糟了吧……」 我转头看向时钟。看见时钟上的时间,这次轮到我慌张了。糟糕,再晚一班车就肯定会迟到。 「抱歉!我要走了」 「嗯。我会收拾的。好了,出发吧出发吧!」 我丢下所有餐后的收拾工作,一把抓起书包。 冲进车站后,我勉强跳上响起发车铃声的电车。我气喘吁吁地靠在发出声响关上的车门上。 放心了。总算赶上了。 我换乘最后一班电车,从车站快步走到学校,总算赶上了上课的时间。 我反复深呼吸,试图让心脏的跳动缓和下来,这时坐在我旁边的中村向我搭话。 「辛苦啦。怎么,今天很赶嘛」 「有点事……」 教室前方的门打开了。走进来的讲师一上讲台就立刻开始上课,没有打招呼也没有闲聊。 真是毫不留情,这就是线性代数。 第一节课结束后,今天接下来只有第三节课。换句话说,现在开始到午休结束为止,有将近三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我去了大学图书馆。 检索目录后,我挑了几本外文书。与社会学相关的期刊禁止带出——也就是禁止外借。我很感兴趣,所以决定在这里读两本书。 至于可以带出的书,正好有讲师推荐的原著,所以就借了那本书。我有翻译版,可以对照译文。另外,我在目录上搜寻时,发现这里也有一般的小说。 「哦……!」 我不禁叫出声来。 映入眼帘的是《I, ROBOT》和《Tales of Black Widowers》。只看原题就能猜出日文书名。前者是《我,机器人》,后者是《黑鳏夫俱乐部》。虽然是科幻和推理不同类型的小说,但作者都是艾萨克·阿西莫夫。真正的科幻大师。 这两本都是短篇集,我以前读过译版。阿西莫夫的译版文章也很浅显易懂,我应该也能看懂……所以就借了。 我在柜台办完借书手续,当场翻阅杂志。学术杂志有很多难懂的专门术语,看得我眼睛都快花了,但我感觉还是隐约能理解文章在写什么。 我抱着借来的书,先到食堂提早吃完午餐,然后前往第三堂课的讲堂。在上课开始之前,我打开借来的书阅读,这时中村又来找我说话了。菊池同学也在他旁边。这两个人跟我选的课很多都一样。 所以可以说我们已经变得很熟了。 「那是什么!好厉害,你在看这么高深的书啊!」 他惊讶的程度有点夸张。我觉得他绝对是故意的。实际上他没有那么惊讶吧。 「我想说可以顺便练习英文,就借来看看」 我这么回答,菊池就一边看着我正在看的书的封面,一边说: 「嗯,或许可以练习阅读吧。不过我想应该没办法练习英文会话」 「没办法吗?」 「我觉得口语跟书面语不一样,而且说到底,这样没办法锻炼听力吧」 说得也是。唉,我有隐约察觉到。 如果真的想学英文会话,像沙季那样反复听对话录音,或是至少看没没有字幕的外国电影,应该会比较有效吧。我明白。可是,我喜欢看书。 「哎,多少有点帮助就好。而且反正迟早得看最新的论文之类的,我想先习惯英文长文比较好」 菊池倒是说了声「原来如此」表示理解。 「说起来,我根本不想看什么英文论文!」 「这样拿不到学分哦」 我冷静地吐槽,于是中村皱起眉头喋喋不休的抱怨起来。 「英文一定要学得这么好才行吗?」 菊池吐槽中村的牢骚。 「那也要看毕业之后想走哪条路吧?比方说想读研究所的话,英文会话应该就是必须的吧。毕竟现在这年头,感觉硕士以上的人会讲英文是理所当然的。说起来,好像还有课程全部都用英文进行的研究所哦」 顺带一提,「硕士」是「大学毕业之后进入研究所,修完硕士课程的人」所得到的称号。「博士」则是「修完博士课程的人」所得到的称号。也就是所谓的Master和Doctor。各自的课程标准是两年和三年。 「我才不去什么研究所。为什么大学毕业后还要继续念书啊?」 「说起来,大学本来就是钻研学问的人们来的地方啊」 菊池这么说。 虽然是正确的论调,不过以现实层面来说,考虑到现代的大学生,「为了将一生奉献给学问而来到大学」的人才是少数派吧。我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是那种程度的学生。 菊池……难道不是啊。虽然我看不出来。 在我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讲师走进了教室。我连忙把正在看的外文书收进书包里。 我一边听着第三节课的内容,一边反刍菊池刚才说的话。 ——大学是钻研学问的人们来的地方。 确实是这样。虽然我并没有打算继续读研究所,不过我本来就是想听这所大学的森老师讲课才报考的。不是为了考驾照,也不是为了深夜在书店打工。我事到如今才想到,希望不要忘记这一点。 当然,为了和沙季的将来而想要考驾照也是真心话。 第三堂课结束后,我走出讲堂。 太阳还高挂天空。 在前往驾校的公交车上,我一边读着借来的外文书一边想着下次去图书馆的事情。 这次是第一次去图书管,这次是第一次来,光是找书和记住借还书的流程就已经应付不过来了。不过,下次可以试着主要寻找那些作为教科书参考文献列出的书籍。 这也是新的挑战,希望务必能成为习惯。 驾校的技能培训难度逐渐提升。 内容也涉及了很多方面。S形弯道或曲折路的转弯方法、坡道起步以及停车方法,需要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多。 而且,每天上大学和打工的时间有限,获取驾照的道路比想象中更为艰难,眼看六月也快结束了,我的驾驶技术提升却像蜗牛般缓慢。无法断言能在暑假前取得驾照,这让人感到为难。 在辛苦奋斗的每一天中,打工地点也出现了新的变化的迹象。 那一天—— 刚开始打工,我就马上朝办公室走去。必须向店长打招呼,并填写提交上个月的交通费报销单(高中时我骑自行车上学,但家到学校的距离算坐电车仅一站,如果坐电车的话就可以报销交通费)。 我出声说「打扰了」,并打开办公室的门。 店长在办公室里和一个不认识的人交谈。对方是个穿着西装的高个子男性,既然在办公室里,应该和书店有关,但我没见过这个人。他们的对话传入我耳中。 「秋天吗?」 「毕竟是全面改造,估计会会花上四个月」 「如果这段期间只能关店,可能会有打工人员辞职。还是早点刊登招聘广告比较好……啊,浅村君,你好」 「嗯。那个……我想申请交通费……是不是之后再谈比较好?」 既然我进来他们也没停止对话,应该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话题,不过有打工人员在场,或许有些事不方便说。 「不不不,别在意。只是在聊之前提过的店内装修而已」 「啊……好,我知道了」 我走到文件柜拿出申请文件,一边填写必要事项,一边侧耳聆听店长他们的对话。 他们谈的是这间书店的大规模改造。记得之前店长也稍微提过。 明年秋天会开始大规模改装,第二年春天就会进行大幅度的翻新。而且,或许会趁这个机会,今后书店的功能可能会大幅缩减,改成以其他用途为主。 明明是书店,却不已买书为主,这种批评我常听到,而我也是属于对此感到困扰的那一方,不过这也是世间的潮流吧。考虑到最近来日外国游客的增加以及随之而来的需求,我可以理解,希望能更好地利用涩谷这样的地理位置进行经营的想法本身是可以理解的。 店长主张「正因为如此,应该也有外国人想买日文书」,不过从我偷偷观察对方的反应来看,他们反而并不积极。 就在这时,文件写完了。 我不能无缘无故的呆太久,最重要的是也到了打工的上班时间。 「文件写好了」 「嗯,放在老地方」 我回答店长,交出文件后,走出办公室。 我一边换上制服前往卖场,同时回想刚才店长他们的对话。 我完全习惯了的——已经第四年了的——这家书店的风景,或许会改变。 时间像河流一样流动,从不停歇。 就像热力学第二定律所显示的那样,封闭系统内的熵只增不减。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人亦如此,无法永远停留在同一地方。再次深感世事无常。无常即是恒常。日常非指一成不变的事物,日复一日细微的变化,才是日常的本质。 奈良坂同学好像说过。 十八岁,是开始为成年做准备的年纪。生日过去已有半年左右—— 新的大学、新的朋友、新的体验…… 就像开始去秋广小姐的事务所实习的沙季一样,我也必须寻找「下一个自己」才行。 我已经开始为成为大人做准备了呢? 但愿自己多少有所成长就好了…… ──────────────────────── 大学1年6月 绫濑沙季 在瑠佳小姐的设计事务所工作已经一个月了。 我几乎每天都去事务所开电脑处理业务还得见缝插针地向前辈们请教基础的设计知识,询问值得参考的教材,虽然是自学,但也在一点点开始学习。这些事还要穿插在大学听课的间隙完成,所以最近我确实有点忙。 说是这么说…… 不是,这也太忙了吧? 真觉得忙得不行了,确实是撑不住了。 但让我说不出来的,是那身为老板的瑠佳小姐的工作量。 偏偏我又是负责日程管理的,让我更加感慨。 她手头的项目——据说工作单位都这么称呼——数量多到让人不禁想问,到底要有几个身体才够用。 因为事务所规模小,大多是些小项目,实际执行也往往由其他员工负责,但统筹分配项目的工作总得由社长瑠佳小姐来做。更何况最终责任在她身上,所以必须时刻检查工作进度和成果。 这些工作加起来数量相当庞大…… 这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而现在,她还接手了一个不算小的项目。 那就是『六本木艺术节』。 企划虽然新颖,是全新的尝试,但在六本木举办大规模艺术活动本身是多年来的传统。不能破坏六本木长期积累的良好印象,同时又要让参与者不至于因为体验平庸而失望,必须挑战新事物。 瑠佳小姐说过,活动规模越大,就越难做到这些。因为创新需要投入精力,人难免会趋于保守,所以整体的概念设计至关重要,关键在于如何在其中凸显差异。 那么,『六本木艺术节』的核心概念(也就是「目标」)究竟是什么呢……? 答案是『融入生活的艺术世界』。 说实话,光听名字完全没头绪。 我在电脑上反复阅读工作记录,尝试用自己的话解释一下理解的内容。 这次艺术展的目标似乎是「不被特殊对待的艺术」。 我们想接触艺术时会怎么做?通常的选择是去美术馆、音乐厅或剧院吧。 也就是说,为了获得特别的体验,要前往特别的场所。 这当然有其意义。如果想沉浸式感受艺术,去不用分心的专属场所会更轻松稳妥,也能摆脱日常琐事。 我和悠太约会时,也会去那样的地方。能让人感觉度过了特别的时光。 但这也无疑抬高了接触「艺术」的门槛。 希望人们能更轻松地接触艺术,降低门槛,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富有艺术性的事物。有很多艺术家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如此,那就为大家提供一个能直率表达艺术的场所吧。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按这个思路来的,但总而言之,就这样确定了本次「将自然融入六本木街景的艺术展示出来」的方针。 在日常景色中毫无违和感地布置艺术作品,让路过的人偶然发现时,能稍稍感受到艺术的魅力而眼前一亮。我们要举办的就是这样一场艺术展。嗯,确实是个有趣的想法。 如今我深知惊喜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东西。 瑠佳小姐从这个项目的企划阶段就参与其中了。确定企划概念的工作,在我进入事务所之前的5月就已经完成。 与负责艺术展场地的国立新美术馆·东京中城·森大厦·六本木商店街振兴组合的协商,以及路面空间·公园等地的选址调整,也在上个月全部结束。 也就是说,要做什么、怎么做的大致方针已经确定,现在正在敲定具体细节。 比如和参展艺术家的交涉、进度确认等等。 参展艺术家里甚至还有海外人士(令人震惊)。 他们中有画家、插画师、雕塑家,涵盖多种领域。 听说其中不乏当下业界备受瞩目的年轻创作者,想到能有机会看到这些在日本难得一见的海外新锐艺术家的作品,我就充满期待。 聘请艺术家们——邀请专业人士时会用这种说法——他们的签证和住宿安排也是瑠佳小姐的工作,多亏如此,身为秘书的我也不得不为了和他们联系而读写英文邮件。 「你邮件写得比我想象中好,放心了。不愧是月之宫啊」 听到瑠佳小姐的夸奖,我松了口气,庆幸之前积极学习英语总算派上了用场。但就在这时,瑠佳小姐立刻接着说: 「不过别忘了,让你做秘书是因为你还不能胜任设计工作。那不是你的本职。虽然写英文邮件、管理日程将来可能有用,但除非你打算从事秘书行业,否则绝不能忘记在实习期间学习设计工作」 「是,我明白了」 我不由得对瑠佳小姐的话点头称是。 当初我之所以被瑠佳小姐的工作吸引,是因为对她设计的Melisa演唱会海报产生了兴趣,而非她经手的项目规模宏大,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如果我是那种根据工作大小来评价他人的人,也就不会尊敬身为小酒吧调酒师的母亲了——这么想着。 话题扯远了。 要说学习设计,『六本木艺术节』的工作虽然规模大,却正如瑠佳小姐所说,并不适合。 原因就是规模太大了。 结果瑠佳小姐的大部分工作,都不是如何实现设计概念的实际操作,而是如何调动相关人员。 身居上位者的职责往往就是如此。 我明白这是份辛苦的工作,但对于我这种想学习设计的新人来说,却没什么帮助。 正因如此,目前最能让我学到东西的,还是员工们每天经手的实际设计工作。 比如坐在岛台前座的东出优芽小姐。大家都叫她「小梦」。她身材娇小,待人亲切,总是笑眯眯的,据说比我大六岁左右。 今天她也在忙着什么…… 瘦小的东出小姐趴在桌上工作的样子,总让人联想到小动物在巢穴里慢吞吞吃东西的模样。 我悄悄凑过去瞅了一眼,她正把用美工刀剪出奇怪形状的纸片一张张贴在底板上。到底在做什么呢?看准她放松肩膀的时候我上前搭话: 「这是什么呀?」 「书皮」 她冷冷地回了一句,我还是一头雾水……看起来就像小孩子在玩贴纸画似的。 察觉到我困惑的样子,东出小姐伸了个懒腰说要休息一下,然后跟我详细解释起来。 简单总结一下她的话:东出优芽小姐目前负责的工作,是为书店设计包书用的纸质书皮。那家书店虽是个人经营,却有专属的吉祥物角色。 「就是这个」 她突然把剪好的红色剪影举到我眼前。那是个看起来像粘了三四个丸子的动物,又有点像潮虫的剪纸。 「这是啥啊?」 「是商店街的人气角色,吉祥物圆滚滚书虫希美酱哦」 「希美酱……」 「她因为看书太多需要戴眼镜,总是戴着复古的大圆框眼镜」 有好多想吐槽的地方。 「话说回来,好像还有以熊猫为吉祥物的出版社,还有以圆滚滚小鸟为吉祥物的网络小说网站。难道书和动物特别搭吗?」 「哦~你知道得挺详细嘛。原来沙季你这么喜欢书啊」 「啊,不是的,我以前在书店打过工……诶?」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东出小姐猛地坐直身子,朝我探过身来。 「细说」 哎呀呀,没想到居然轮到我当主讲人了。 得知我有书店打工的经历后,东出小姐不断问我书店的书皮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以前在书店包书时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种事明明东出小姐更专业,但我还是回忆着一年半打工生涯里的种种细节讲给她听。 但我这种门外汉的话真的有用吗? 「当然有用。一线工作者的意见非常宝贵。或者说,或许不存在没用的意见。不感兴趣的人的意见,正因为其无关心才具有独特性。也有人就算包了书皮也会马上拆掉吧?」 啊,确实如此。 「书皮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会一直保留,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眼带过的存在,这样就够了。所以就算是不感兴趣的人的意见也能派上用场」 「可你明明做得这么认真……」 「生活中的消费设计本就该如此。不能添麻烦,也不能过于张扬。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和工具一样,必须切实发挥作用。工业设计不就是这样吗?」 听到东出小姐的话,坐在岛台周围工作的其他员工也纷纷颔首。 ……各位果然看似没在注意,其实都听着呢。 大家都能按日程推进工作,『Lucca Design Studio』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而且这家书店在当地商业街也算人气不错的。尤其是希美酱深受各个年龄段的人喜爱,一进店就能看到印着她的大招牌呢」 这么说来,她肯定亲自去过店里了。 听着东出小姐的话,我想起了参加『六本木艺术节』会议时的瑠佳小姐。她也已经多次实地考察过会场。 或者说,正因为社长瑠佳小姐都做到这份上,周围的员工才自然而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所以优芽小姐想把这个吉祥物用在书皮设计里,对吗?」 我这么总结后,东出小姐点点头,说:「叫我小梦就好啦」 「直呼前辈的名字不太好吧……」 「那至少用片假名喊我。你刚才可是用汉字喊的哦」 她怎么知道的? 「知道了。小梦小姐」 「这样也可以」 小梦小姐用手指比了个圈说道。 我松了口气。虽然我觉得平易近人是公司的优点,但对我这种新人来说,还是有点压力。 「话说回来,这么有辨识度的角色,只用一个剪影就能让人认出来,不用就太可惜了。纸质书皮虽然可能用完就扔,但说不定能让孩子们也喜欢呢?」 说到这里,她突然露出笑容。小梦小姐好像很喜欢孩子啊。 「而且画面里她双手捧着书,你看,这样一眼就能知道是和书相关的吧?」 「确实?」 即使是剪影,也能看出希美酱细细的胳膊捧着大本的书。 「我想把大小调整一下,像这样零散贴在书皮上做成迷彩图案,会不会很有趣?」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做到一半的底板给岛台的大家看,员工们纷纷看来。坐在小梦小姐旁边、染着粉色头发的年轻男性代表大家说「我觉得挺不错的」这位应该是佐藤先生。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谢谢」 小梦小姐说着,把底板放回桌上。 「小梦小姐不用电脑工作吗?」 「用啊——或者说一开始也是用电脑的?但总觉得看不清整体。我还是像在美术大学时那样,用手绘的方式做才思路清晰——我果然还是个老古董啊。已经是老太婆了」 「老太婆什么的……你和我也没差多少啊」 「不不,久坐会腰疼,一直做精细活儿眼睛会酸、肩膀会僵。已经不行了……啊,好想泡温泉」 她一边说,一边揉着肩膀。 「辛苦了……」 「谢谢。不过言归正传。这块底板的尺寸和实际书皮一样大。因为书的尺寸各种各样,估计到时候要裁剪折叠使用。对吧?」 我点点头。 我打工的书店里,确实也用差不多大小的纸,折着边使用。 「文库本和新书的纸好像更小一点」 「嗯。打算做两种尺寸。这是对方的要求。听说有大书和小书之分」 「这个尺寸的话,应该是单行本……精装书用的吧。我觉得」 当然书的尺寸不只有标准规格,偶尔也会有奇怪尺寸的书出售。这种书其实最让书店头疼了。放在架子上高度不一,特别难放。包书皮也没法提前按尺寸折好,只能现场对着书调整。不过出书方肯定也有选择这个尺寸的理由吧。 「看来我还是适合动手做实物。确定好大致方案后,最后会用电脑完成,做些细节调整」 我看向小梦小姐的桌子,上面散落着各种颜色深浅、大小不一的希美酱剪影。如果只是把同样大小、同样颜色的剪影排列起来,就只是普通的图案,没法做出迷彩的效果吧。 但就算是简单的图案,边缘也有细微的凹凸,光是剪出来就很费劲了。 等等。不同尺寸的剪影是怎么做出来的?还有颜色深浅是怎么调整的?而且她只用了红色,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这么想后试着问了问。 「包装纸能用的颜色顶多一种,撑死两种。你总见过三越百货的包装纸吧?白底红纹的那种。虽然简单,但从1950年起就一直在用。很厉害吧。还有高岛屋的玫瑰图案也只有红和绿两种颜色。高岛屋从1952年就一直用玫瑰图案,虽然设计更新过,但红绿配色没变。啊?好像也有纯红色的?嘛,差不多就是这样」 小梦小姐说道。她能一口气流畅地讲完这么长的阐释,肯定是做了不少功课记在脑子里了。 「颜色越多,印刷成本越高啊——所以要控制颜色数量。毕竟是街上的小书店,印刷费用便宜很重要。同一种颜色也能调整深浅。所以我先用电脑做出不同深浅的希美酱,打印出来。尺寸的话,先缩放打印出几种,要是还想调整,就用那边的复印机」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墙边的复印机。 「用复印机放大或缩小一点。虽然电脑上能调得更精细,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对电脑就是没感觉」 「所以你就这样剪了又贴吗?」 「没错」 也就是说,她一边嘀咕着简单,一边反复剪着有复杂凹凸的希美酱剪影,贴了又撕、撕了又贴。而且还不止做了一张。小梦小姐的桌子上叠着好几张试作品。她一直在重复这么精细的工作,眼睛肯定会酸,肩膀也会僵吧。我突然想到了匠人这个词。虽然用这个词形容设计师可能有点奇怪,但看着小梦小姐工作的样子,却觉得无比贴切。或者说,匠人本身也是设计师,也是艺术家? 那么,想成为设计师的话,就必须做到这种程度吗? 「总之,谢谢你这位前书店店员的宝贵情报」 「能帮上忙就好」 我说完后,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小梦小姐也继续设计她的希美酱迷彩书皮。 听说她花了三天做出三个基础方案,提交给对方后,顺利收到了书店的好评反馈。 现在小梦小姐的书皮设计已经进入微调与校色阶段了。 随着向前辈们学习设计的基础知识,我看待外界的眼光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仿佛拥有了一副观察世界的新眼镜。 就连下班路上的风景,也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 就在两个月前,我对熟悉的街景毫无兴趣,唯一会留意的,不过是百货商店橱窗里摆出的人偶身上换季的服装罢了。 临近夏天,人偶们换上了面料轻薄的亮色衣服,挺胸扭腰地面对着路人。以前的我,只会盯着这些人偶的衣服看。 对摆放人偶的展示柜本身,却毫无兴趣。 现在不一样了。 我忍不住关注起透明橱窗里摆放的各种物品。 灯光的颜色、人偶脚下的小物件、人偶之间的间距、背景贴着的印有棕榈树图案的海报……透明展示柜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其存在的意义。 设计是带有意图的。 比如右侧橱窗里穿着泳衣的人体模型,以那样的姿势站在那里,也是有原因的。 她胸前搭着流行色的比基尼,领口开得很低,明显是在引导视线。能清楚看到优美的事业线。 要是在以前,我的思考到这里就停止了。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虽然不算矮,但身为女性,视线自然比男性低。具体低多少呢?日本成年男性平均身高约171厘米,女性约158厘米,所以大概低10厘米左右。 然而我却能清楚看到人偶的事业线(译注:乳沟)。也就是说,为了让女性看到的视角,和普通男性看普通女性胸部的视角一致,这件泳衣才被这样展示。 能达到这样的视觉效果,不是很厉害吗? 设计者没有按照男性的身高,而是配合女性的身高,精心设计了人体模型的姿势和角度。如果只是摆上平均身高的人体模型、穿上衣服,或许能让路过的男性大饱眼福,却无法让女性知道「男性看到的是什么样子」。 但花钱买这件泳衣的,终究是女性。 当然,如果是为了展示给朋友看、或是为了自己而买的泳衣,展示方式也会不同。还有那些宣传是「送给女性的礼物」的衣服,因为购买者是男性,展示方式也会不一样…… 细节就不多说了。用这样的视角观察街道就会发现,路边的每一块招牌、每一张海报、每一盏霓虹灯、每一个交通标识,甚至每一盏路灯的高度和亮度背后,都隐藏着「意图」,或者说「目的」。 每家店铺,每块招牌的设计,都有其各自的目标和用意。 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每天都在学习新东西,接触新工具,兴奋不已——这就是开始在『Lucca Design Studio』工作两个月后的我。 然而—— 一盆冷水浇在了我头上。 在跟随瑠佳小姐参加第二次『六本木艺术节』会议后,我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6月的最后一周。 举行了例行的『六本木艺术节』会议。 瑠佳小姐事先告知我,会议结束后有聚餐,让我那天别吃饭,回家也会很晚。聚餐的对象是负责艺术盛典宣传的广告代理公司工作人员。 会议到晚上9点才结束,已经很晚了。我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跟着瑠佳小姐走进林立的餐饮店之间的小巷,最后抵达了目的地。 「啊,就是这里」 瑠佳小姐看着手机地图,找到了写着小店名的招牌,松了口气。 「居然在地下……只有店名吗?」 「是啊。放心吧,是正经的马肉专门店,只是没把菜单摆出来而已」 这么说的话,难道是很贵的店? 我听说过这种店。所谓的会员制店铺,「只接待有介绍的客人」。所以外面没有显眼的招牌,也不公示菜单。 不是随便推门就能进的店,只接待知道这里存在的人。 走下狭窄的楼梯,眼前出现了日式拉门。 拉开门进去,一位穿着精致和服的店员——或许是老板娘——迎了出来,鞠躬道「欢迎光临」。哇,和服穿得真好看。后颈的领口整齐紧贴,腰带位置不高不低,一举一动都优雅得体,我也不由得挺直了背。这气场太强了。她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却仿佛在审视我们是否是值得接待的客人。 脱鞋进店后,穿过色调沉稳的走廊,我们被领到了里面的包间。 推开帘子,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士和一位二十多岁的小姐。 「晚上好。抱歉来晚了」 瑠佳小姐鞠躬说道。虽然我们比约定时间早到,但既然对方已经来了,就该这么说。 「哪里哪里,是我们来早了」 不出所料,对方这样回应道。这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客套话。 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因为是和室,自然只能正坐。这种时候男性可以盘腿坐,真方便。我就算穿了长裤也没法盘腿,只能正坐。好久没正坐了,腿不会麻吧?希望没事。只能忍忍了。 双方重新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第一次见他们,所以交换了名片。我递上刚做好的名片,也接过了对方的名片。男性是高桥先生,女性是前田小姐。 高桥先生、前田小姐,好,记住了。我在心里默念,然后把名片放进名片夹。瑠佳小姐说过,如果记不住名字,就把名片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毕竟叫错名字更失礼。 「还有一位,稍微晚点到。他说今晚有应酬不能喝酒,我邀请他时,他说反正也是喝酒,不如一起带上。虽然他不参与这次活动,但难得有机会,想让你们见一面」 「明白了」 看来广告代理公司那边会来三个人。唉,又多了一个要记的名字。不过五个人以内的话,我应该能记住。没问题。 顺带一提,这次聚餐是广告代理公司提议的。因为我们事务所是第一次接手这么大的项目,想和常年负责六本木周边活动的这家广告代理公司保持良好合作关系。所以收到邀请后,瑠佳小姐立刻答应了,才有了今晚的聚餐。这些情况都是来店里的路上瑠佳小姐告诉我的。 我们没等迟到的人,直接开始了聚餐。这样真的好吗? 似乎一开始就定好了套餐,店员只问了我们想喝什么。我还未成年,自然要了无酒精饮品,没想到果汁也分好多种。先选最稳妥的橙汁吧。其他人点了啤酒和日本酒。我对日本酒不太了解,不知道他们点了什么。好像听到那位小姐点了「taji」(译注:獭祭是日本山口县旭酒造出品的顶级清酒品牌,以使用「山田锦」酒米酿造纯米大吟酿闻名,特色是带有哈密瓜、蜂蜜般的华丽果香和甜美口感,广受国际欢迎,是日本清酒界极具影响力的代表之一)?名字怎么写的?就算不喝,是不是也该记住酒名?妈妈肯定知道很多。 饮品端上来后,首先举杯干杯。大家只是优雅地举杯示意了一下。我年纪最小,举杯的高度也最低,对方的位置更高。这种场合的礼仪核心,在日本就是尊重对方。虽然我不太喜欢繁文缛节,但基本礼仪还是记着的。 暴露弱点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用吸管小口嘬着果汁,本来以为紧张得尝不出味道,呜哇,这是什么?好甜!好浓!我对果汁的认知还停留在「液体、甜的就是果汁」,但这个果汁,感觉真的是纯橙子榨出来的!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果汁吗? 莫名有点感动。 这杯果汁到底要多少钱啊? 更让我不安的是,店员给我看的菜单上完全没有标价…… 套餐先上了前菜:搭配野菜的时令小菜和醋拌凉菜。餐具很小,分量也少得可怜,高级套餐都是这样的吗? 接着上了马肉刺身。 这让我大吃一惊。提到肉,我一直觉得是有嚼劲、一咬就会出油的东西……但这份马肉刺身,居然入口即化!放进嘴里嚼一两下,薄薄的肉片就化开了。明明是肉,却带着一丝甜味,完全没有腥味。清爽的肉味在舌尖留存,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居然只有两片,也太少了。 「马肉刺身居然这么好吃!」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即想到他们可能早就习惯了,我这样会不会像没见过世面一样丢人? 「确实很美味啊。这么年轻就懂美食,舌头很挑剔嘛」 瑠佳小姐帮我打圆场说道。高桥先生和前田小姐也笑着点头。嗯,他们人真好。 气氛融洽地聊着天,套餐一道道上着。大概过了十五分钟—— 拉门突然被拉开,一位和高桥先生年纪相仿的男士说着「抱歉抱歉」走了进来。 「哟,你可算来了」 「抱歉迟到了,会议拖太久了」 「没事没事,我们才刚开始。辛苦了。这位是岩本先生」 岩本先生绕到我们身后坐下,他留着胡子,大刺刺地坐在高桥先生旁边,扯了扯领带松了松领口,这才抬起头好好打量我们。看到我们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这不是小瑠佳嘛」 嗯……他刚才是不是没叫瑠佳小姐,而是叫了「小瑠佳」? 原来如此,我懂了。这种称呼方式,明显是「单方面表示亲昵」。翻译过来就是「很没礼貌」。 我清楚地看到,被这么叫的瞬间,瑠佳小姐的表情僵了一下。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很精神,太好了——」 「嗯,好久不见。听说这次『六本木艺术节』的创意总监起用了新锐年轻人,原来是小瑠佳啊」 「托您的福」 瑠佳小姐露出笑容——不,这根本不是笑容。 但她很快就把对岩本先生的反感压了下去,表面上换成了温和的笑容。 「哦,小岩你认识瑠佳小姐啊?」 高桥先生问岩本先生,岩本先生还没回答,瑠佳小姐就抢先说道: 「我独立之前的公司,承蒙岩本先生照顾」 「对对,照顾过照顾过。哎呀,从她来我们公司那会儿起,可就手把手、脚把脚、腰把腰地教——啊不对,腰好像没把过,毕竟又不是练跳舞嘛。哈哈哈!不过小瑠佳长得很漂亮,公司里可多人都抢着教她呢。咳,反正是我的爱徒,我可没让别人碰她!」 ……这人在说什么啊?他难道不知道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只有他能碰吗? 我没想到都平成时代了,还有人说这种昭和大叔的老套发言,不由得愣住了。他不是比瑠佳小姐年轻吗?我想起了事务所里最年长、一丝不苟的和田先生温和的面容。同时,脑子里也回荡着粉毛佐藤先生的吐槽「别把什么都怪到年龄头上」。 和田先生也会自嘲是昭和年代出生的人,但那是因为他担心自己的发言在年轻人听来太过陈旧。 可这个人…… 「一直承蒙您的照顾,非常感谢」 瑠佳小姐微微鞠躬。 「嗯嗯,真是出息了」 「多亏了您」 瑠佳小姐语气冷了两分,笑着说。她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岩本先生的杯子倒酒。 「啊,谢谢谢谢」 「您之后还要喝日本酒吧?」 「啊,嗯。不过先喝啤酒!天越来越热了,啤酒最爽了!」 他说着,一口气喝干了啤酒。瑠佳小姐立刻又给他满上,仿佛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但岩本先生酒量似乎很好,喝完面不改色。 「小瑠佳的艺术节概念设计,做得不错嘛」 嗯?做得不错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靠实力争取到的,这种说法也不是不行,但他的语气里明显别有深意——简直像是说她靠实力之外的东西得到这个位置一样? 这个岩本先生,从刚才开始说话就一直让人不舒服。 让我心里冒火的岩本先生拿起精致的漆筷,夹起两片马肉刺身,一下子扔进嘴里,囫囵吞枣咽了下去。我莫名觉得有点可惜。虽然吃法是个人自由,但也太粗鲁了。他接着又咕咚咕咚灌下啤酒。 「不愧是前辈,酒量还是这么好」 「托你的福,我的肝还很硬朗」 「喝太多的话,家人会担心吧?」 瑠佳小姐一边说,一边继续给他倒啤酒。这已经是第二瓶了。 「上次体检指标有点问题,估计是熬夜的缘故。家里人都念叨着让我少喝点」 「看来前田小姐很关心岩本先生呢」 瑠佳小姐不停地倒着啤酒,岩本先生不停地喝。这场景莫名让人害怕。 「嘛,差不多了」 岩本先生放下杯子,总算停了下来。 「小瑠佳还年轻。『六本木艺术节』是连海外艺术家都关注的大规模活动,破例让你担任总监确实很厉害,但以你的经验,要搞定这么大的项目肯定不容易。一个年轻的日本女性当负责人,肯定会被人小瞧的」 说完,他又端起杯子,喝干了剩下的啤酒。 「遇到困难的话,随时可以找大叔我。哈哈哈,我经手过不少大项目,帮小瑠佳这点忙还是没问题的。」 瑠佳小姐停下倒酒的手,挤出一个「好」字。 那一刻,我已经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冷静。 所以当我开口时,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无意间说出的话。 「秋广现在已经不是您的部下了吧?」 一瞬间,全场陷入死寂。 之前一直在岩本先生身边小声交谈的高桥先生和前田小姐僵住了表情,沉默下来。我甚至听到了瑠佳小姐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岩本先生的脸色明显变得阴沉。 「你是……」 「抱歉迟来自我介绍。我姓绫濑,名字是沙季」 「是小瑠佳那里的新人?啊,难怪你不知道。我是小瑠佳的导师,以前公司的上司」 「但她现在已经独立开业,作为设计师,你们应该是平等的吧」 我话音刚落,岩本先生像是被戳中痛处,猛地吸了口气。 「…………」 他从鼻子冷哼一声,撇起嘴。虽然没说话,但明显很不高兴。 就在岩本先生要开口反驳时,高桥先生突然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岩本先生,出去抽根烟吧」 两人一起走出了包间。 拉门关上的瞬间,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 ……糟了。 我闯大祸了——…… 我的面部肌肉僵住了,恐怕脸上的表情像能面一样僵硬。没错,那一刻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 包间里只剩下我、瑠佳小姐和前田小姐三个女性。 听到瑠佳小姐叹气的声音,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缓缓看向瑠佳小姐。 「对不起,我坏了气氛」 瑠佳小姐呼出一口气,像是叹息一般。 她挠了挠后脑勺,单手撑着桌子看着我说: 「你可真是闯大祸了啊」 「……是」 瑠佳小姐从垂头丧气的我移开视线,望向墙壁。 前田小姐忍不住偷笑起来。 「没关系的,瑠佳小姐,绫濑小姐也别在意。明显是岩本先生不对」 「还要麻烦你打圆场,希望没给小前田添麻烦」 「没事啦没事啦。我最近也越来越圆滑了,好久没看到这么直截了当的场面,反倒有点痛快呢」 她用笑容和手势表示自己并不介意,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但我不能当真,不能因此撒娇。 ……等等?话说,小前田?瑠佳小姐刚才是不是叫前田小姐「小前田」了? 「啊,我也去趟洗手间。日本酒喝得有点上头了」 前田小姐说着不知真假的话,擦了擦嘴角走出包间。 拉门关上,只剩下我和瑠佳小姐两个人。 等到外面完全听不到脚步声后,我再也忍不住,开口道: 「那个……对不起。我真的……」 「后悔了?」 「……是」 「是吗。那我就接受你的道歉」 「那个……您果然还是生气了吧……」 我本以为她肯定会狠狠骂我一顿。 「放在以前,我可能会说『你太失礼了,以后不许这样』」 「您不骂我吗?」 「都令和时代了,还说这种话,只会被当成差劲的上司。是我带你过来的,所以你的行为后果必须由我承担。规避风险是我的工作」 「可是……」 「你的行为很有人情味,只要不违背人道和伦理,没人提前告诉你的话,你当然不会知道要忍住。我本该预见到这一点,提醒你一句,在这种场合,有时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把话说破」 「本该预见到……您难道能预料到我会发火吗?」 我忍不住反驳,毕竟这种事根本不可能预料到,但瑠佳小姐却点点头: 「能。或者说,我已经预料到了。沙季,你看到岩本进来时我的表情了吧?」 「呜……」 瑠佳小姐趴在桌子上。 「果然啊。唉,糟了。这下没法挽回了。是我的失态。我应该发自内心地笑出来才对。如果你以为我对他有好感,你大概就不会那样顶撞回去了」 「或许吧……」 「看来我也小看了沙季你的观察力啊」 「不,是我太冲动了。真的很抱歉。我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我说完,深深低下了头。 瑠佳小姐看了我一眼,又托住脸颊。 「嗯。你能这么说我很感激,不过,恐怕很难吧」 她的话像一把钳子,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 「很难吗?」 「可是你啊,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吧?你心里也清楚吧?以前也这样顶撞过职位比你高的人吧」 如此断言 我心里当然有数。工藤副教授(译注:现在你倒是想起人家名字了)、生父伊东文也,说不定连小园小姐也牵扯其中。毕竟是小园小姐先对悠太表露好感的,所以论恋爱关系,本该是她占上风。连我自己的心意都摇摆不定的时候,居然还能顶嘴说「明明说得那么自信,结果还不是用了『大概』——现在想想都有点怕,我居然这么爱跟人抬杠。 「我会改的」 「做不到的,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在我看来,你是骨子里的不服输。这种性格的人,不适合做需要周旋的工作。秘书的工作将来可能有用,但你真正该追求的,或许不是这个方向」 一语中的。 如果她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一顿,或许我还能好受些,但瑠佳小姐不是会给我逃避机会的上司。 「不过这次的事,对不起。最大问题还是我不够成熟。明明有小前田在,我本该更硬气点才对,不该给你担心我的机会」 「有前田小姐在所以……什么意思?」 「以后你会明白的。真正可怕的,不是地位和身份……」 她话音未落,带着深意的话语戛然而止,拉门再次被拉开。首先进来的是高桥先生。 接着,岩本先生和前田小姐也走了进来。前田小姐本该去洗手间的,为什么会和岩本先生一起?难道说去洗手间只是借口,她是去和岩本先生他们沟通了?当然,我连想都没想过要去确认——毕竟「好奇心害死猫」。 岩本先生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下。之后聚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着,但自那以后,岩本先生再也没说过傲慢的话,整个人缩在座位上,显得格外渺小。高桥先生用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夹在两人中间的前田小姐,却一直笑眯眯地和瑠佳小姐相谈甚欢。 我如坐针毡,就连本该美味的马肉料理,也尝不出半点味道了。 我反复回想自己的行为,在脑子里开起了反省大会,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 瑠佳小姐夸赞我观察力敏锐,能读懂她的表情,但在这个包间里,我所谓的观察力,却完全没看穿谁才是最不能惹的人……? 是不是有一个人,全程面不改色,将情绪完美地藏在笑容之下? 饭局结束时夜色已深,散场后瑠佳小姐叫了出租车,说要送我到涩谷。 在高速行驶的出租车里,瑠佳小姐轻声说道: 「拔刀的时机,只有在确定能击倒对方的时候」 一旦拔刀,就等同于宣告将对方视为敌人。 就算是被说理解力差的我,也明白她这个比喻的含义,只能默默点头。 「我当时太不甘心了。感觉瑠佳小姐被小瞧了」 「嗯」 「但我以后会改的」 虽然她说我很难改掉,但这不能成为我不努力的借口。我不知道实习会持续多久,但只要还能继续,我就必须全力以赴。 毕竟这份工作是我自己感兴趣、主动选择的。 「我们的目标不是战胜对方」 「是」 「反而有时候,学会巧妙地认输更重要。不要忘记自己的目标」 我无比郑重地点头,认同了瑠佳小姐的话。 超车道上的汽车尾灯,接连不断地掠过路边整齐排列的路灯。我们乘坐的出租车由一位老先生驾驶,所以他开得很慢,非常谨慎。 我望着那些超过我们的车辆的车尾,却在无意间,看到对向车道上,刚才那辆特征明显的车陷在了堵车长龙里。 司机师傅向我们道了晚安,我们回以感谢,他便载着下一位客人,再次驶向夜色中的城市。 和瑠佳小姐告别后,我望着城市的夜景,轻轻叹了口气。 黑夜尽头,公寓的灯光映入眼帘,竟让我感到无比怀念。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向悠太撒娇了。 最近我们都很忙,恋人般的相处时间越来越少,好在我们已经确定了关系,彼此安心,所以我也没有因为不安而刻意索取什么。但今晚,我只想见到悠太,感受他的温暖。 因失败而空虚的内心,冰冷的身躯,紧绷的肩膀,渴求着他来填补,来温暖,来舒缓。 真是软弱……我不由得这样想。 回想起过去那个以为自己能独自在社会的浪潮中前行的自己,只觉得无比愚蠢。 所以,当我鼓起勇气说出「想抱抱你」时,心里其实有些害怕。 怕让他看到我的软弱和没出息,怕他觉得我只有在脆弱时才来找他,怕他对我产生哪怕一丝负面情绪——那样的话,我的心恐怕会彻底失衡。 但他——悠太,温柔地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带着一丝凉意,我忽然想,或许他也有什么不顺心或不安的事吧。说来奇怪,我竟希望真是这样。当然不是盼着他有不好的经历。 只是觉得,如果并非只有我在被支撑着,如果我也能支撑着他,就好了。 无论是我,还是他。 都是多么软弱……又多么幸福啊,我这样想着。 ──────────────────────── 大学1年7月 浅村悠太 一到7月,气温便连日刷新记录。 气温天天都超过30℃,夜晚全是热带夜,白天也总是伴随着中暑预警。 在这期间还得在大学上课和书店打工的间隙中去驾校。顺利的话这个月的月中就能拿到驾照。 沙季倒是说着让我暑假时载她,但副驾的死亡率是最高的啊。我感觉我还完全没有能自信地让她坐在副驾的技术和心理准备。 即便如此,由我自己说出「想要做这个」而开始的这个新挑战,尽管很辛苦,但乐趣也远胜辛苦。这让我注意到,直到高中,我都还只是被动地应对那些接踵而至的事项。这种不断前进的积极心情,我想应该和我的朋友丸在对待棒球时所感受到的一样吧。 虽然当我发现自己毫无进步时,情绪也往往会急转直下。 结束临时驾照考试后的回家路上,我见到一朵积雨云孤零零地飘在湛蓝的天空上。 那朵云仿佛一块只有右边被咬掉一块的棉花糖,形状很奇怪。我一边想着真少见啊,一边走在通往公交车站的柏油路上,这时,口袋里传来了手机铃声。一听那种机器人电子合成音铃声,我就知道是丸打来的。虽说是小事,但这铃声真不是我的品味。相信我,是丸硬缠着我把他打来的电话设置成这个铃声的。 虽然打电话的人自己是听不到对方手机来电铃声的。说是「光是想象一下就很燃」。真是搞不懂。不过我也没有什么非得反对的理由,所以就按照他说的设置了。 是是,现在就接等我一下。我不知是对谁嘀咕了一句并点击了通话图标。 『来打棒球吧!』 「……」 『嗯?怎么了,浅村。喂喂?听得到吗?』 「听得到。我正在想我的朋友什么时候变成周日的合家欢动画里的小学生了」 『你说什么呢?』 我感觉这是我的台词才对。 就算我再怎么把丸当做运动系男生,也希望他能考虑下我的心情——我这个大学生,却被朋友劈头盖脸来一句『来打棒球吧』 「总之你能按顺序和我讲的话我可能会很高兴」 『嗯。按顺序说的话会很长……』 「只要不从宇宙诞生开始讲的话我都会忍着听的」 『被社团的前辈邀请了』 嗯,简短易懂。 高中时代的丸是棒球部成员。 认真地以甲子园为目标过。但是现实是残酷的,它不会因为你有梦想就必然实现。甲子园的梦想没有实现,上大学前也没有被职业或者准职业的队伍招揽,最近还逞强说「这下可以专心搞宅活了」这样的话。而且我也听说他在大学里加入了一个宅系社团。 难道是什么运动宅系社团之类的新分类吗?虽然电竞选手确实算得上是运动员就是了。 『社团里有参加业余棒球队的毕业前辈』 「啊,原来是这样」 『于是就邀请我,问我要不要参加下周日的比赛。所以,我就先先答应他,条件是如果可以带朋友一起的话我就参加』 「所以就跑来问我打不打棒球……等下!这个朋友不会是」 『我跟他宣传过了,叫浅村悠太』 「不需要那种宣传啊!」 『为啥!?』 你在这儿震惊也没用。 「让一个投接球都没玩过的家伙,突然就要上场比赛,这难度也太高了吧!」 『确实,比赛就是要追求胜利。既然浅村你在两出局满垒时没能接住一个平凡的高飞球而漏球,从而导致了一支清空垒包的二垒安打,这种可能性也并非没有,这样说来,如果我们优先考虑赢得比赛,那也许真不应该邀请你。』 我倒是希望你不要连那种最坏的失败都考虑到啊。 『但是我从球技大会的对决以来就一直想和你在同一组比赛一次』 「我可以问问为什么是我吗?」 这么询问后,丸用不如说有点意外的声音说道。 『因为很有趣。制定旅行计划的时候那家伙不是说过吗?去哪儿玩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玩』 那家伙——奈良坂吗。 说起来好像是有说过那样的话的印象。 『浅村。比赛固然是以胜利为目标的,但我可不仅是为了胜利去参加比赛的——不过嘛,这也只是把我喜欢的话用我的风格改编一下的台词罢了』 丸这样说着。大概是出自什么漫画或者动画吧。丸说对他来说被大学前辈邀请打业余棒球和在棒球部时没什么区别。 『如果光是以胜利为动机才去赢,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吧?毕竟胜利本身就是目的了』 「不高兴吗?」 『不不不,高兴是肯定的。赢了的话就像过节一样值得庆祝。因为无论是主力还是替补,经理还是教练,大家都为了一场胜利而拼尽全力啊。上场比赛的人都是背负着许多人的期盼站在赛场上的。怎么可能不高兴』 缓了口气后丸继续说道。 『我说的是不够有趣』 「不够有趣……?」 『浅村啊,游戏这种东西,它的前提就是可以重复。只发生一次就结束的那不是游戏。如果一次就结束,那只要赢了就万事大吉。这样的话,最后所谓的规则只要根据情况无视掉就好了,而所谓的公平竞赛也只会沦为枷锁』 思考了下他说的话。 确实,如果一个游戏一生只玩一次绝不玩第二次的话,那成王败寇的道理就能成立了。但代价是你的对手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和你玩第二次了。 『那种东西叫决斗,是在一方死去时才能分出胜负的东西。但要是每次都要死人的话就没法成为娱乐活动了』 「那确实是这样」 虽然说得比较极端,但不是不能理解这个道理。 『所以说就算目标是获胜,也不能把获胜当做动机。这样的动机根本就和比赛不搭。嘛,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就是了』 感觉他在说什么很深奥的东西。 又好像被他忽悠过去了。 『还有就是啊……』 明明没有看到,我却仿佛看到电话那头的丸正在咧嘴笑着。声音也变了。 『我想拉你进来的最大理由是当天可能凑不齐9个人』 「等下」 『快要生了』 有这样的成员吗!? 『并且小玛丽还是头一胎』 「小玛丽?」 外国人吗? 『小玛丽,是一只贵宾犬妈妈,铃木家的爱女』 「喂」 『听说在铃木家被疼爱到「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程度。宠物在现代社会可是家人,可不能怠慢。除此之外还有个腰痛起来就来不了的山先生,和有孩子的学校参观日就来不了的胡桃女士』 「真亏你们这业余棒球队这样还能成立呢」 『所以才在不遗余力地找帮手嘛』 原来如此,于是作为替补的我就被他们选中了。 『你现在加入的话保证给你一个主力位置』 「这个期待也太沉重了!」 尽管如此—— 我一边说着「别对我抱有期待」来打预防针,一边还是回答了「去也可以」。会这么回答,大概也是因为我正在考虑着自己应该更加积极一点吧。 对喜欢独处的我来说,选择和他人一起做一件事,这连我自己都觉得稀奇。一个人的性格的根本部分是不容易改变的。但是,最近我明白了一点,如果有不想放手的人,那就应该主动握住对方的手,否则这份联系就会中断。 在听到我的回复后,电话那头带有一丝喜悦的「帮大忙了」在我耳边回响。 这让我那因炎热而加剧的烦躁感也稍微下降了些许。 3天后的路上驾驶实习。 我现在行驶的车道在视线前方约100米处消失了。 为了汇入高速公路而设置的加速车道有法律规定的长度,而这个长度据说是根据所汇入的主干道的设计时速来决定的。 例如,我现在正要汇入的这条高速公路,限速80公里。在这种情况下,加速车道的长度就是150到200米。也就是说,对于时速80公里的汽车来说是10秒不到就能跑完的长度。 视线前方的两条车道合二为一。而在我要汇入的那条道路上,车辆正以80公里的时速不断地飞驰。我从所在的加速车道上用余光瞥去,感觉车流快得吓人,一想到要插进去就害怕。 旁边教练开口道。 「再用力踩下油门!」 听从指示踩下右脚的油门,车速上升了。 汇合点正在飞快地逼近。 「再踩!再踩!把油门踩下去」 我抓住教练指示的时机,继续踩深油门让车再次加速。转速提升的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更直接地传到了我身上。 「打右转灯,看后视镜」 我拨了下方向盘右边稍微靠里一点的那根伸出来的控制杆,转向灯亮了。 「可以插到后面来的那辆红车的后面」 被教练称作「那辆车」的鲜红色汽车,此时仿佛擦着我的车的侧面,先行驶过。 教练的指示紧接着传来,简直就像快撞上那辆车的屁股一样。 「就是现在!加速!」 「是,是!」 听从教练的指示踩下油门,我所驾驶的教练车便仿佛追逐着那辆驶过的红色汽车的尾部般将车头惊险万分地从加速车道汇入主路。要撞上了!惊出了我一身冷汗。然而,我这边的速度还远远不够主路的速度,那辆红色汽车正在飞快地离我远去。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得救了。 「别大意。快,还要继续加速」 我身后的下一辆车已经跟了上来。 不过,由于我一直按照教练的指示在加速,因此,尽管很缓慢,教练车还是在逐渐接近主路车速。随着车速逐渐和主路上行驶的其他车辆保持一致,我也开始能够将车距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了。 「很好,保持这个速度」 「是」 握着方向盘的手黏糊糊地渗出了汗。怦怦直跳的心脏还未平息,一想到自己竟然成功并道了就吓得直冒冷汗。看来总算是成功汇入高速公路了。可是—— 「对、对不起。我太磨蹭了」 面对惶恐不安的我,教练一改刚才那充满紧张感的声音,用温和的语气安慰我。 「没事没事。新手在刚开始对于加速到足以驶入高速公路这件事感到犹豫是很常见的。没关系没关系」 「是」 是温柔的教练真是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后有重新打起了精神。 来之前我光是听到教练这个词的读音就觉得很可怕,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如今驾校也是一门生意,学生就是顾客这个理念贯彻得很彻底,把付钱的一方当做客人对待似乎正渐渐成为一种普遍做法。 托这个的福,教练不仅很耐心地陪着我处理失误,而且说话的口气也很客气。 「请保持时速80公里」 「是」 一边用余光不时地瞥着时速表,一边集中注意力好让指针维持在80附近。只要稍微一踩油门,车速就很容易超过80公里,可反过来要是速度降下来又会飞快地被后面的车追上。 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维持这80公里的法定速度,但为什么总感觉后面的车距好像在不断缩短啊。 「不用慌。这条路的限速就是80公里,你没错。不过嘛,现实就是就算你没错也不能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 确实是这样,我醒悟过来。如果所有人都能完美地、分毫不差地按照限速行驶,那也统治这个概念也不存在了。 在现实的运作中,规则终究还是会产生一定程度的浮动范围。好坏别论就是了。 「总之,在抵达下一个服务区前,我们就先保持这个状态开下去吧,加油」 「是、是」 完全没有一丝余力去感叹窗外流逝的风景,光是一边留意左右,一边注意前后,一边维持车速,就已经让我竭尽全力了。我心里满是叹息。 一直开到下一个服务区才在停车场停了下来。我总算冷静到能和坐在旁边的驾校教练正常交谈了。 教练开口道。 「嗯。你看,开高速公路这不是完全没问题嘛。开得很好。目前来看你比较不擅长的地方大概就是并道吧。那方面可能还需要再多加练习一下」 「……是」 「关于并道的诀窍啊,浅村同学,并道时不能抱着『等别人让』的心态,而是得抱着『我要切进去』的心态」 「切进去……吗?」 「是的。光是上理论课的话,这个你可能还不太好领会」 「『等别人让』和『我要切进去』吗?这二者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唔嗯,教练一边用手指摩挲这自己的下巴,一边陷入了沉思。 「这么说吧,大概就是自己在多大程度上把自己的意图表露出来这方面的差别吧」 就算这么说,我脸上大概还是露出不得要领的表情吧。教练便将『等别人让』和『我要切进去』的区别用言语表达了出来。 「也就是说,你光是呆呆地等着,周围的人是不知道你想做什么的。人又不会读心术。如果浅村同学你不更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意图,那些想让你汇入车流的司机也会感到困惑。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是什么类型的司机也不知道你想在什么时机进入」 教练的话刺中的我的心。 我不首先表明意思的话对方就不会明白…… 「你表达出想进入高速的意图后,接纳的一方才能开始衡量时机,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也就是说,教练所说的是我虽然能配合周围的人,但是却不擅长让周围人配合我。也可以说是不擅长拉下脸。我确实有这方面的自觉。我不是那种很能坚定自己主张的人。 但是,这和「不表达主张」应该是两码事。 「当然了,即使浅村同学希望进入,也会有一些司机故意不让你进去」 「还有这样的吗?」 「对方也有各种理由就是了。也不能怪他们。不过,无论是接纳也好,拒绝也罢,这些都是在你首先表达出意愿后的事情。不表达意愿,就无法传达」 尽管如此,教练还是鼓励说我除了汇入外别的地方做的不错。 「习惯了的话,浅村同学也一定能做到」 真的吗? 不知怎么,我实在想象不出自己能做到的那一天。 「没事儿没事儿。那今天就先回去吧」 离开服务区从高速下来。回程走的是普通道路。 车窗外掠过的景色往后飞驰。只要像这样只注意车距的话,倒也不怎么费力。 理论学习和练车场内联系时还比较顺利。 只不过到路上实习时就成了现在这样。 训练结束分别之际,教练突然开口说道。 「浅村同学,知道『百思不如一行』这句话吗?」 我刚想说知道,又忍住了。 「一行……难道不是百闻不如一见吗?」 「那句话流传更广。意思是亲眼所见更容易理解。而『百思不如一行』这句话是说『与其一直思考,不如先动手尝试更为重要』这件事」 不能一味思考…… 我的胃不由得一阵紧缩,久违地体验到了那种被说中心中事的紧张感。 「习惯了就能做到,就是这么回事。我感觉浅村同学你欠缺的只是真实的体验。可以说是让身体记住经验,最近不是有个词叫身体性嘛」 「身体性,是说行动和思考是通过身体才成立是吗?」 「对,就是那个。虽然现在虚拟的体验很流行,但我也认为确实存在通过身体行动来积累的知识」 确实,回想起今天这种在简易模拟器上还运用自如,实际却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状况,我觉得教练说的话很有道理。这让我强烈感受到虚拟体验和实际体验的差别。 现实远比我想象的更复杂和多样。 「浅村同学你再多注重一下身体性会比较好吧。总之就先从这次的路上实习开始挑战一下吧。没问题的!」 虽然被教练这么鼓励让我感到高兴,但内心还是有点沮丧。 我并不认为一直以来为开阔视野而坚持阅读的自己有错。虽然不这么认为,但不得不承认仅此而已是有所欠缺的。这种感觉,就像是被现实将这一点摆在了眼前。 回家路上,在新宿开往涩谷的山手线电车车窗瞥见了灯火通明的首都高速4号线新宿线。 让沙季坐在我身旁行驶在那条路上。 这样的事到底能不能实现呢。 明明夏季快到了,我却感觉和沙季的兜风之约离我越来越远了。 窗外瞥见的首都高速眨眼间就消失了,电车离开新宿南口向我住惯了的涩谷驶去。 到了7月,梅雨季结束后日晒变得更加暴力。 周六的清早,我和沙季一起在摇晃的电车里前往石神井公园。 今天是和丸约好的日子。 就是之前说的业余棒球赛那件事。 公园集合的时间是早上8点,真的很早。一方面是因为比赛场地要9点开始才能用,更重要的是到了7月,在关东地区,大白天在室外进行体育活动会伴随着中暑的危险,根本行不通。 沙季用手机查了下,告诉我下午2点的最高气温会达到27℃。 一想到每年最高气温都在刷新,几年后夏天根本就没法出门了也说不定。室外气温超过35℃的话,体育活动原则上就应该中止。 「真热啊……」 「不过好像比明天好点。明天最高温有31℃」 我靠着电车扶手不禁皱起了眉头。我记得气温超过25℃的话中暑指数就会从「注意」变成「警戒」。 「棒球场……应该没有遮阳处吧」 「谁知道呢。不过我记得去年去给丸君应援的时候就几乎没有遮阳处来着」 「是吧」 「姑且还是带上水壶了就是了」 沙季砰地轻拍了下肩上挎着的运动包。 「里面是?」 「运动饮料。还有便当」 「真好。话说这些都交给你了真不好意思」 「这种程度没事啦。你不也有很多准备工作吗。没落东西吧?」 我点了点头。 为了这一天我特地备齐了棒球道具。 从丸那里问清了必要物品后,我就去找了卖棒球用品的店。 我本以为,不管怎么说,棒球在日本是主流运动,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结果在涩谷只找到了一家店。那是家很小的店,商品种类也决不能说很齐全。不过,店员倒是很热心。在我告知了想打业余棒球后,便向我推荐了手套、软式棒球还有钉鞋这些,说是有这些就足够了。 这可是来自专业人士的建议。于是我就按他所说的买齐了。 况且丸也说了有必要的话会借我,要是我准备得太专业了最后玩腻了扔在房间角落里吃灰就太寂寞了。 被叮嘱了当天穿方便活动不怕弄脏衣服就行后,我也没特地去买运动服。 虽然我怀着轻松的心态,把高中时体育课用的衣服塞进运动包就算准备完毕了,但就这么到了今天,真的没问题吗?虽然事到如今在去程的电车里感到不安也晚了。 「早知道就在附近的公园里练练投接球就好了」 「但是那也需要对手吧」 「嘛,确实」 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瞥了一眼沙季。 结果她用力摇了摇头。看来不行啊。 「不行不行。因为棒球的球又小又硬」 「小……?」 「软式棒球的话倒是打过,体育课的时候」 「啊」 原来如此,软式棒球的话在体育课时有过经验啊。确实体育课用的软式棒球的话又大又软。与此相对,棒球的话球确实又小又硬。刚买好道具的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戴着手套把软式棒球往天花板上投球再接球,用这种比投接球更低水平的方式试玩了下。 说出来希望不要笑,即使是这样我也感受到了球的硬度。而且我买的还是软式棒球,丸他们社团活动用的是比这还要硬的硬式棒球。我记得我问过他「这样手都不会痛吗?」,他回答说「会痛哦」,然后又补了一句「没事的,习惯了」 说完这番话后,沙季小声嘀咕了一句「搞体育的人真厉害」 我也是同感。光是一直练习到习惯为止就够令我难以置信了。 话虽如此,仔细想想的话,如果是运动以外的领域的话可能就不一样了。就像不读书的人无法相信有人能把读书当作习惯一样。也就是说人能把喜欢的事变成习惯。 也是这种程度的热情让别人看来会觉得很厉害。 沙季点点头说道「确实可能是这样。我就觉得悠太每天都在看书很厉害」 「嘛,就是为这种热情而感到不安了」 经验不足加上是需要混在一群人中的团体竞技活动。因为业余棒球,我不擅长的事扎堆向我袭来…… 「果然一上来就打比赛会不安呢」 「话是这么说,现在已经到这儿了哦?」 「说的也是」 从石神井公园站出站,到碰头点与丸汇合。 稍微晚了会儿后奈良坂同学也到了。两位女生都好好地撑起了遮阳伞。 「那么,在这儿等就行了吗?」 「啊,队长马上就要到了,到时我来介绍」 队长说的好像是丸参加的业余棒球队的队长。现在我终于知道队伍名了,据说叫『雷鸣姐妹』。 「雷鸣姐妹……姐妹?」 光听名字的话还以为是全是女性的队伍呢。虽然不是这样(实际上丸就在里面)。 「因为队长喜欢妹系角色啦」 「妹系……角色?」 妹系角色,也就是说轻小说里出现的妹妹属性的登场人物,这样理解对吗? 「啊,我没说吗?浅村也知道『雷鸣』吧」 「雷鸣?」 正因为丸的发言而感到混乱时,站在丸旁边的奈良坂同学开朗地举起手喊道「我知道!」让我更混乱了。奈良坂同学也知道?那个奈良坂同学指了指自己戴的帽子。 严格来说是头上斜戴着的棒球帽上贴的大大的徽章。上面画着一个短发的可爱女孩。 好像有点印象……? 「你会知道那还不是我告诉你的」 丸刚一吐槽,奈良坂同学就瞪向他。只听见她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友君?」。丸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一样一脸狼狈。 「你?」 「啊,不是,那个……真」 「真?」 「真,真,真是好天气啊,今天」 「这岂止是真是好天气,根本就是晴朗得需要涂防晒霜的程度了!」 「我想谈谈『雷鸣』的事」 「我也想聊哦。友君。呐,友君。我们约好的吧,友君!」 「真……绫」 「好的!」 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就这样,她面脸的笑容像毫不留情的阳光一样倾泻在丸身上。 先不管我那只是用叫了一下女朋友名字就一脸憔悴、垂头丧气的好友,我总算想起了奈良坂同学戴的徽章上画的角色的身份了。 「啊,是『雷鸣』的主人公雷的妹妹」 「对对对!不愧是浅村,真了解啊!」 「我记得那是很久以前被丸推荐去看过,风格很强烈,也很有趣」 奈良坂同学戴着的徽章上画着的是漫画『雷鸣』里的妹系角色。作者好像是个和注重细节的人,在创作上花费了大量时间,就在单行本出到第4卷时暂停了连载。 要说是什么样的故事的话…… 这是一部很常见的兄妹的超能力都来自雷电,哥哥用光魔法,妹妹用音魔法,同敌人进行战斗的战斗漫画。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不会产生这么大兴趣。 不过,当故事提到「宇宙是由声音和光构成」是我「哦?」了一下,等到诸如「拥有名字和意识的雷」和「会破坏次元的宇宙级存在」等异常讲究的要素追加进来后,我觉得非常有趣。包括我在内的一部分的狂热粉就此入坑。因为和现在流行的风格有些脱节,很难说是长效作品,但我反倒很喜欢这种风格强烈的作风。 以及最重要的是主人公的妹妹的性格和人设非常可爱,在读者中评价很高,丸这家伙似乎完全是被这点吸引才入坑的。 「我懂。小鸣非常可爱!」 奈良坂同学把帽子拿在手里抚摸着徽章。 「是吗?」 4人中唯一没读过的沙季歪了下头。 「是的!小鸣的可爱程度是认真的。沙季也读读看把。因为你也是妹妹肯定会入迷的!」 「是、是吗」 面对奈良坂同学的强烈推荐,沙季有点招架不住。 不是,现实里真有妹妹的人的话反而不会迷上妹系作品吧,我这么想着,不过这样太煞风景了我选择了沉默。 「嘛,确实很可爱吧。不光是正常的画风,Q版也很可爱。好像连载刚开始时就很有人气。而且我总觉得声音的魔法在漫画里会很难表现,但它却处理得很好——」 就这样,不知为何很起劲地聊起了和棒球毫无关系的话题的时候,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啊。谢谢」 这话让我一惊。没想到我的感想会被丸以外的人回应。 我慌忙回过头一看,只见一个40多岁样子蓄着八字胡的大叔脸带笑意地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短袖T恤。T恤中央印着一个大大的女孩头像,那幅画竟然和奈良坂同学帽子上徽章上的少女的脸一样。胸口位置还闪耀着『雷鸣姐妹』的logo。诶? 「鸟先生,早上好!」 「呀。丸君,早上好」 既然丸这么亲切地打着招呼,莫非这个人就是业余棒球队的…… 「这家伙就是今天来帮忙的浅村。浅村,这位是鸟先生,不对,是鸟越先生」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介绍给面前这位胡子大叔。 我反射性地低下了头。 「我叫浅村。那个……是丸的朋友」 「嗯,我听说过。今天请多指教了。我是『雷鸣姐妹』的队长鸟越。我很高兴你也是小鸣的粉丝」 「啊,是」 高兴吗,这么说的话这个人也是『雷鸣』的粉丝吧。 我正这么单纯地想着,结果这个猜想马上就被丸的话给推翻了。 「浅村,鸟越先生呢,是『雷鸣』的作者『颠茄』老师的责任编辑」 啊? ……责任编辑? 「你好」鸟越先生微微一笑。 「啊,好的。不客气」 不客气?我在说什么啊,完全陷入混乱了。 然而,丸没有理会我的困惑,他正忙着和陆续聚集过来的业余棒球队友打招呼,然后把我一一介绍给他们。在这期间我说着「初次见面。我叫浅村,今天请多关照」挨个寒暄——等到在球场开始练习时我发现我似乎受到了周围人的欢迎而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最初那个谜团似乎变得更深了。 责任编辑……是怎么回事? 但是,没有问这个的工夫,比赛前的练习开始了。大家各自随意组队,开始了投接球练习,由于我刚来,自然没有固定的对手…… 「浅村的对手就由我来吧。投接球这种程度应该没问题吧?」 丸一边单手把球砸自己手套上一边说道。 「虽然几乎没有玩过就是了。拜托你了」 「别这么紧张嘛。胜负无所谓的」 丸虽然笑眯眯地这么说着,但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在球场的角落做了简单的准备活动,他开始教我怎么投球、接球和打球。在比赛开始前30分钟我才在进行第一次投接球练习,不管怎么想都有点太小看棒球了。 而实际上,这个世界并没有这么天真。 这30分钟的练习时间几乎都花费在怎么接丸投过来的球这件事上。 虽然从旁人视角看那只是在轻轻投球,但对我来说那球速感觉快得要命,根本接不住。我心想「这啥玩意儿,好可怕」。在这30分钟的练习时间里我唯一掌握的就是用手套去碰球让球掉到地上。 回球就更惨不忍睹了。球软绵绵地往完全错误的方向飞去。 这也没办法。这毕竟是我18年里完全无缘的球技运动啊。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体育课上都没打过棒球,顶多有在软式棒球课上有过一点点投接球经验,除此之外再去其他经验。说到底我一直是极力避免参加团队竞技的,就算课上偶尔参加一点小比赛我也是待在不起眼的角落,排在不起眼的顺序上,等待时间经过。 这样的我怎么可能只靠30分钟的练习就能熟练掌握。能办到的话就去棒球部了。 练习时间结束,比赛开始了。 然而,光凭这点练习,完全不能在比赛中发挥作用…… 即便是作为右外野手去防守,就连那种软绵绵的高飞球都接不住(我哪知道球会落在哪里啊)。面对朝我直飞过来的球,我甚至会吓得缩起腰躲开。好不容易在外野捡到滚动的球想要传给队友,然而丢出去的球路却是软绵绵的,结果就是让跑者一直进垒。在第一局的上半局就被对方拿下3分,让我非常不好意思简直想要逃出去。 业余棒球,真难啊!让我感到非常受挫。 好不容易等到3人出局,我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队伍休息区。 不过,回到休息区后我惊呆了。无论是队友们还是奈良坂同学和沙季都完全没有失望的表情,反倒是很开心地对我说着「别在意!」和「好可惜啊!」之类的话。啊,原来「胜负无所谓,别在意」是这个意思啊。 这个队伍是不追求结果的。 虽然业余棒球队也有各种各样的,但至少这里是这样的。 「喂,浅村。到你打了」 听到丸的声音,在休息区喘着粗气喝着沙季递来的运动饮料的我抬起了头。 「诶?我不是8号棒次吗?」 我刚刚光是调整呼吸都得竭尽全力,完全没有看比赛的余力了,但这未免也轮到得太快了吧。 「虽然是8号棒次,但你也要打2号和5号的棒次」 「哈?」 「吉田先生好像从昨天开始就得了肩周炎。防守方面站一垒勉强还能糊弄过去,但要说挥棒是真的不行了。还有,5号的大德寺先生也说当打手太可怕了不想当」 「等下。这都行?」 「高兴吧,轮到你打得次数会是别人的三倍,可以练习个够哦。就算被三振了也别在意」 不不不,再怎么说就算是业余棒球,规则这么宽松真的好吗? 话说回来,要是我打出安打上垒了,那岂不是在我跑回本垒前又轮到我打了?我这么一说,丸回答道「那到时会有其他人站上打击区的,别在意」 太松散了,就算是业余棒球,规则松散到这种程度真的没问题吗? 「练习赛的话就是这样。比赛前这种特别规则双方都同意了。你就放心去被三振,啊不对,放心去挥棒吧!」 你这根本就是以我挥棒了也打不中球为前提的鼓励吧。 被这么一说,反倒想打中一次给他看看了。 「打者,出局!」 ……三球三振。 「可惜可惜。别在意,浅村!」 「嗯,球棒和球在慢慢接近了哦」 被沙季这么说才是最扎心的。唔……既然击打顺序会轮到我这么多次,那说什么我也得打中一次。 可是,事情没有那么容易,2小时后比赛结束的时,比分是12比9,一个相当有业余棒球风格的、比分大开大合的结果,而我则是以无安打的凄惨结局收场了。 「不过最后粘上打击区时,我觉得浅村君离打中就只差一点点了」 鸟越先生在结束后的复盘时对我说到。 虽然一次安打都没有,但在那多轮次的打击机会里,我一点点适应了球速,最后一打时,总算用球棒打到了球,把球打到了外野。很遗憾最终的结果只是一个左外野高飞球。 「我觉得下次一定能打中。浅村君很有天分」 「谢谢」 虽然我觉得这只是客套话,但被鼓励总归不是坏事。夸我有天分的鸟越先生,在分别时递给了我一张名片。看到名片我才终于确认,正如丸所说,鸟越先生是『雷鸣』的责任编辑。 「下次再叫你一起玩」 这么说着便分别了。 后来我向丸打听才知道这个雷鸣姐妹的队伍最初是鸟越先生和『颠茄』老师一起创建的。据说初衷是想让缺乏运动的漫画家锻炼一下身体,同时也借此机会在业内搞搞交流。所以就把作品名冠在队伍上。但是,由于『颠茄』老师总是无法保持连载节奏,总是交不出稿子,在交出稿子前都不准打棒球。这么说来,要是哪里环节搞错了的话,我岂不是能在打棒球时遇到漫画家老师本人了,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闲话结束。 回到石神井公园站的我们——我和沙季还有丸和奈良坂同学在车站附近的快餐店以反省会的名义搞了庆功会。 「快看快看,浅村君!」 奈良坂同学把手机屏幕朝向我说道。画面中是站在打击区,用一副只有外行人才有的笨拙表现举着球棒的浅村悠太和对手的捕手,还有裁判,这三人的侧脸。这似乎不是照片而是视频,画面中的时间在流动。 「呜哇,什么时候拍的这个?」 「我不是事先说过要拍吗」 「……你有说过吗?」 「说过,说过。是吧,友君?」 「啊,确实说过。虽然从这家伙口中说出来很假,但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允许擅自拍摄」 「……嘛,老实说,光是想着要上场比赛就已经很紧张了。可能是我漏听了这些细节吧」 「不行吗?要删掉吗?」 奈良坂同学虽然面露遗憾,但还是顾虑到了我。 我摇了摇头。 「不用,没关系。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并不讨厌就是了。……客观地看自己运动时的样子,该说是很难看呢还是,总之,感觉怪怪的」 「诶?我觉得不是挺帅的嘛,对吧,沙季?」 「这时候问我?……嘛,确实是吧」 「你那什么一边移开视线一边冷静的回答啊!沙季你不也是一脸认真地拍着浅村在打击区的样子嘛!」 「唔」 ……沙季? 沙季有那么一会儿,很明显地移开了视线,过了一会儿,才一脸过意不去地把自己手机递了过来。 「抱歉,我也拍了。不过我这边是照片」 她的手机也清晰地捕捉到我击球的瞬间。 不过和奈良坂同学的视频不同,这张照片里没有捕手和裁判的身影,大幅拉近了镜头,焦点也只在我一个人身上。最近,沙季好像说过在摸索怎么把照片拍得好看,这张照片就不管是从角度、时机还是光线的角度看都是很美丽的一张照片。虽然被拍的人是自己还要用美丽来形容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该不会还发Ins了……」 「不会上传啦。要是觉得我会这么做那我就太伤心了」 「说的也是。虽然知道,但姑且还是想确认下」 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微微感到有点遗憾。 我那空空如也的Ins和沙季那充实的Ins。虽然我不太会玩SNS,但要是能作为沙季世界里登场的人物和沙季一起存在的话,那似乎也挺令人高兴的。我心中突然涌出这样的感情。 ……不过嘛,即便如此,要作为沙季的恋人在全世界前大胆地露脸,那还是太勉强了。老爸肯定不会玩Ins的,但亚季子义母的话好像经常会刷。 就这样,我们4人一边通过照片和视频回顾比赛一边闲聊。 「所以,浅村君,棒球,怎么样?」 奈良坂同学笑嘻嘻地冷不丁问道。我和丸对了下视线,他眼里带着一丝担忧。 「很有趣哦」 听到这么回答后丸眼里浮现出安心了般的眼神。 倒也不是为了让丸安心而撒谎。 着确实是一段很快乐的时光。虽然累得够呛。鸟越先生也说了下次还会邀请我一起,如果时间合适的话下次我也想参加。 庆功会结束后的回家路上,我和沙季一边走着一边回顾着今天。 「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呢。呐,下次我们两人一起玩投接球吧」 「那么,也得给沙季买副自己的手套啦」 「嗯。不过,说真的,最后拿下真的就差一点点了」 「说实话,打中的那个瞬间我还以为会是全垒打呢」 我开玩笑地说道。 「我也是。感觉球砰地一下像是被吸进了蓝天里一样。我那个时候不禁『出去了!』这样喊了出来」 「这样吗?哇,我没听到,错过了」 「你干嘛觉得遗憾啦。这不重要吧」 沙季有点害羞地撅起嘴说道。 不过实际上,站在打击区时感觉声音都很遥远。别说是沙季的应援声和小小的反应了,其他各式各样的杂音都消失了。我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球上,那种专注力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而且那样频繁的击打顺序轮换,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每一次的失败,光是想着不要重复前面击打时的失败然后拼命挥棒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样可能也不错。 『百思不如一行』 我不由得回想起驾校教练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大学进入了暑假。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完成了所有的路上实习和理论学习考试,通过了毕业检定考试,拿到了驾校发行的『毕业证明』。之后只要去驾照中心,参加正式的理论考试和适应性测试,就能顺利拿到驾照了。 为了领取驾照,我前往了鲛洲驾照考试场。 鲛洲……是哪里来着? 啊,查了下地图原来是在品川那边,电车差不多40分钟车程。我在那里参加了正式的理论考试和适应性考试,终于拿到了驾照。花了半天时间总算是领到了。 虽然没能赶上暑假之前拿到,但也算是基本按照最初的计划取得了驾照。 在拿到驾照的那一刻,我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有一点点失落感。 啊,又少了一件想做的事。 回顾我至今为止的18年,我发现直到初中毕业我都很少有主动想要去做什么事。不管是小学考试还是中学考试,做决定的都是我的生母而不是我。决定去水星高中也是因为离家近这种消极的理由。即便在升入高中后,我也没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学校的活动也是能躲就躲(因为会减少我看书的时间),也不觉得很需要朋友或者恋人,所以人际交往也维持在最低限度。 最初下定决心的事……应该就是去书店打工吧。 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契机了。小时候就很喜欢去书店,喜欢书等等。而且由于太喜欢书导致买书的开销越来越大。仅仅是因为这些琐碎的原因的积累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始了这份打工。 不过多亏了头脑灵活的读卖前辈,我才意识到我不经意间买下的书背后也有我之所以拿起它的确切理由。大概是我刚开始打工不久,正在渐渐熟悉工作的那时吧。我刚下班看到一本感兴趣的书,便拿到收银台,准备结完账再回家。在收银台里面的读卖前辈脸上浮现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是所谓的「得意的笑」吧。 虽然脸上笑着,但眼底却没有笑意。我趁着周围没有其他客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本书……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 『没有没有。不过,后辈君你注意到了吗?那本书,不是新刊哦』 经她一提醒我看了下书的内页惊讶地发现发行时间是3年前。它当时被放在一本最新的行为经济学著作旁边,我还以为它也是刚出版的…… 『我还在想后辈君这样的客人的话,把书放在那个位置,你大概就会注意到吧。毕竟是所谓的相关书籍嘛。呵呵。不过嘛,我也没想到后辈君你真的会就这么直接买下来』 听读卖前辈这么一说,我重新打量起那本书。只见上面写着《何为动线——零售店的销售战略》。说起来『动线』——也就是顾客在店内的移动路径——最初教给我这个词的也是读卖前辈。 也就是说,我完全是因为读卖前辈发挥的推荐功能才买了这本书吗? ……总之,有过这么一段经历。 我觉得,可能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开始好奇人是出于什么理由获得动机,进而行动的。可能这也是我一直很难在内心找到行动契机的反向证明吧。 我原本就是那种很少有想做的事的人。 虽然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勉强创造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但我也很想避免因为一时犹豫错过了再也抓不住的情况。 就像我因为遇到了森教授而对科学社会学产生兴趣而瞄准了一之濑大学一样。 还有像我因为和丸的相遇才参加了业余棒球比赛一样。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经常会把人导向意想不到的方向。 正因如此,能有和人相遇的新的契机是件好事。要是没有去驾校学习的话,也不会遇到那个教练了。 ——知道『百思不如一行』这句话吗? ——我认为浅村同学不足的地方就在于真实的体验上,不是吗? 能听到对我说这样的话,我非常感激。 但是驾校的学习已经结束了,这个新挑战到这里也就告一段落了。 拿到驾照固然是好事,但我还没有想过拿到驾照以后的事。 目标已经达成了。 然后,在那之后又有什么呢?要怎么在此基础上拓宽我的世界…… 说起来,我当初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才想着去考驾照呢? 我想起来了,是因为我做了一个梦。一个正在记忆中逐渐褪色快要消失的梦。 我回想着,那个梦里,我带着沙季和孩子们到底要去哪里。 啊啊,对了。 是大海。 我想去海边。 要是在暑假时突然邀请沙季去海边她会怎么想呢?会不会感觉很奇怪? 人是出于什么理由而获得动机再行动的呢? 那起因往往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我,却总是习惯性地压下心中涌现的这种小小念头。 现在我终于明白其中的理由了。 突然邀请的话,沙季会怎么想呢?会不会感到奇怪呢? 就是因为我会这么想。正因如此,我以前才更喜欢一个人玩。因为自己内心的想法靠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我搞不懂别人,我也没法预测别人对我的行动有什么想法。就算对方在笑,我也会想对方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我经常怀着这样的恐惧。 但是—— ——不管是被接受还是被拒绝,这一切的一切,都得从你自己表明自己的意图开始。 是的,教练这么说过。 啊啊,和进入高速是一样啊。 擅长配合周围人但是不擅长让周围人配合自己。 那是因为被拒绝会让我感觉自己这个人遭到了否定。我现在明白了,这是因为我害怕受到伤害。 突然,我想起了和丸的对话。当我问他『这样手都不会痛吗』时,他回答道『会痛哦』。然后又说道『没事的,习惯了』。 啊啊,原来如此。人或许就是这样,不可能一次摔倒都没有地就学会了跑。 ——浅村同学可能多注重下身体性会比较好呢。 是啊,明明只需要下定决心踩下油门,成功并线进去,之后或许就能融入车流,一路畅快地开下去了。 想要去海边,和你一起。 丢掉对迈出第一步的恐惧,向她提议吧。 ──────────────────────── 大学1年7月 绫濑沙季 『六本木艺术节』是从八月中旬就拉开帷幕,之后要持续约两个月之久的大型活动。 距离活动开幕只剩不到一个月,瑠佳小姐的工作也进入了最后冲刺的关键阶段。 最近工作的内容开始逐渐转向以宣传活动为中心:出席面向活动宣发媒体的吹风会啦、活动的PV宣传片制作策划之类的种种工作。 而瑠佳小姐一忙起来,身为秘书的我自然也忙得团团转。 特别是突发的时间表调整简直是令人抓狂。 不管怎么强调deadline的时间,参与艺术节的艺术家们(甚至还包括一些海外艺术家)却总是在最后关头才提出这里要修改、那里想调整,不断硬塞进额外的工程需求。瑠佳是对工作质量孜孜以求的人,种种来自艺术家们的作品调整工作她都会想办法填入时间表。但截止日期却不会因此延后。 然而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不知为何,各项工作居然一直能如期完成,毫无拖延。 只要稍稍留意整体的作业流程进度管理就会发现,尽管所有细分化的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按期完成。然而,追加的工作却层出不穷。按理来说,如期把所有新增工作量全部完成已经是痴人说梦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谜底在七月的某一天揭晓。 由于活动举办已经近在眼前,恰逢学校正好全天停课,我便早早赶去上班。已经是快到上午九点前,公司却人影寥寥,静得像座庙。「啊?莫不是今天是休息日?」我甚至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日期,是工作日无疑。 「打扰啦?!」我小声说着走进办公室。 正准备走向自己的座位时,突然听见了哪里哼哼唧唧的声音。 声音似乎从房间的某处地板方向传来。 随后声音变成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我脸都吓白了,心跳咚咚地加速。赶紧四下打量起来。 莫不成是入室的强盗?这种思绪划过,我赶紧进入警惕状态。 声音是从瑠佳小姐的桌子那边传来的。我战战兢兢地绕到岛型书桌的后方,小心翼翼地朝声音来源处试着瞄去——只见那里却是一只巨大的青色蓑衣虫。 「诶?」 一只人体型大小般的大型青色蓑衣虫,正毛毛躁躁地从书桌底下爬出来。当我听见「滋啦——」的拉链声响时,我的大脑才正确识别出来:这不是蓑衣虫,而是睡袋!从那鲜艳的蓝紫色睡袋里,有人正满不情愿地爬出来。 「呜哇、大清早的怎么就这么热了」 「瑠、瑠佳……小姐?」 只见她一边挠着睡得蓬松的头发,一遍懒洋洋地朝我的方向支起上半身,用睡眼惺忪的眼神茫然地盯着我。 「嗯哼哼?怎么好像看见沙季的幻影了。我终于还是出现幻觉了吗?我是不是快燃尽了喵」 「喵?」 ……唉?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瑠佳小姐吗? 她表情恍惚地,像褪茧一般钻出睡袋。瑠佳小姐总算起来了。她穿着运动服,素面朝天地看着我——这幅样子想必是宁死也不愿意被不熟的人看到的。 「那、那个。我不是幻影。因为今天学校停课我才来公司的。我还提前发短信告诉您来着……」 瑠佳小姐面无表情地突然把头向侧面一歪: 「真的吗?」 「真的啦!」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检查信息,「啊啊,还真是。抱歉抱歉」瑠佳小姐似乎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接着她又说,那么就先来把昨天没做完的工作继续做完吧。 「那个……难道说、瑠佳小姐昨天是在公司过夜的吗?」 「对啊。昨天有个项目想赶完嘛。嘛,总算是想方设法搞定了,结果末班车已经开走了。啊,项目进展我已经填到时间表里了,你记得查看一下」 「好、好的。诶?诶?已、已经做完了啊……了解了,我马上看」 她说得举重若轻,我吃惊到一时语塞。 「我去冲个澡哦。顺便买点吃的,要给你带吗?」 「啊,不用了,我吃过了暂时不饿……冲澡?」 公司里还有这种设施吗? 「车站附近的网咖里就有一处。很方便哦。要是去健康温泉那种地方的话,不仅贵还很花时间嘛。我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瑠佳小姐背着运动背包就出去了。 难不成,那个运动包里放的是她留宿用的装备? 然后正如她所说的「马上」,瑠佳小姐大约30分钟后就回来了。 不仅如此,这时她已经化好了妆,换好了衣服,变得和平日里一样干练挺拔。完美无敌的瑠佳小姐又赫然出现了。 「我回来了」 「欢,欢迎回来。那个……难不成,您经常做这种事吗?」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后,瑠佳小姐微微一笑。 「瞧你说的,沙季。怎么可能呢」 「说……说得也是呢。要是一直过这种生活的话身体会吃不消的吧」 我稍稍安心了点,但心还没放进肚子里就听她又说道: 「我可是好好保持着每天至少冲两次澡的优良个人卫生习惯呢!就算deadline再临近,每三天内也一定会回家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三……!?」 这根本不算正常生活啊。 难怪呢。 难怪时间表上填满的工作的能以那种速度消化掉。 「衣服……都是怎么处理的?」 「这世上有种叫投币洗衣店的东西嘛。再说,不够穿的话直接买新的就好」 把服装店当成衣柜用也太离谱了吧。 「嗯……那第二天要开会的时候怎么办?」 「那种时候我当然会注意提前一晚不住在公司。你看,我真是算无遗策吧?」 我真是彻底无语了。 就在这时,和田先生来上班了。时间已经是九点半了。 「早上好,社长。哎呀,绫濑小姐,今天来得真早啊」 「啊,是的」 和田先生明明是最年长的,却依然对我这个新人也郑重地问好。接着,他像往常一样正要走向自己的座位时,看见瑠佳小姐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摊开从便利店买来的早餐,小口小口地嚼着。 大概是因为刚才在和我说话吧,瑠佳小姐还没吃完。 「哦呀,今天在公司吃早餐吗?」 听到和田先生这句话,我不由得接话道—— 「才刚起床,还真是有胃口呢」 一大早就吃从便利店买来的超大份猪排饭便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刚起床……?」和田先生正要走向自己座位的脚步停了下来,与此同时,瑠佳小姐的脸上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她正试图悄悄用脚尖把桌下还没收起来的睡袋往深处塞,却被和田先生发现了。话说,连我都看见了,这种挣扎根本是徒劳的。 「社长……所以我之前就说过了吧。请多分配些工作给我」 「啊……嗯。但是,和田先生你也很忙……」 「您说把时间表管理交给绫濑小姐负责,我最近也就对您放松警惕了……瑠佳小姐您现在可是一社之长了啊?」 「我、我知道的,只是事出有因……」 「现在已经是令和时代了。那种24小时奋战的企业战士一样的生活方式,早该丢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我还是头一回看到瑠佳坐在椅子上眼泪汪汪挨训的样子。想到如果刚才我没有多嘴接话,或许就不会被和田先生发现,我不由得感到有些内疚,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开始做自己的工作。 随后,公司的员工们陆陆续续地开始来上班了。 最后走进办公室的,是坐在我斜对面的一位粉红色头发的青年。 「辰巳先生,那个……」 午休时,我向公司里与我年龄相对较为接近的辰巳先生询问道。 「怎么啦?」 「哦哦,我就是想问问这家公司是实行弹性工制的吗?」 我这么一问,反而被他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觉得?」——明明是我在提问才对。顺便说一下,「弹性工制」是「弹性工作时间制度」的简称,指的是一种允许员工在某种程度上自由决定上班时间的工作制度。 「这个嘛……因为我看大家到岗的时间差别还蛮大的」 按理说,只要是家公司都应该是在规定时间上班、规定时间下班的才对。当然,也有为了让员工方便而弹性调整上下班时间的弹性工作制,或许我所在的公司就采用了这种制度。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上班时间能自由到这种地步。我之前都是午后很晚才能来,所以一直没察觉到。 「按项目来说,我们公司就算员工一分钟都不待在办公室也问题不大」 「诶?是、是这样吗?」 「毕竟不是月薪制而是年薪制。嘛,差不多就是这个原因吧」 年薪制……是指在签订合同时就确定好一年支付总额的薪酬体系。 我这才知道。 我自己还是和之前在书店打工时一样的月薪制。 「实际支付是按月啦,但会给人一种一整年的待遇已经定好了的感觉。不管多努力,在这期间工资待遇都不会变好;相应地,不管怎么偷懒,一整年的待遇都是有保障的。不过嘛,我们公司每年都会重新评定年薪额度,如果一年内没做出成果的话……」 「没做出成果的话?」 说到这,本来讲得手舞足蹈的辰巳把手缓缓放了下来。 「咕嘟……」我也不由得地咽了下口水。 「年薪是上涨还是下调全看工作成果。极端点说,要是没什么需要碰面商议的事,就算一次都不来公司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 「明、明白了。非常感谢您」 这么说来,我又稍稍理解了一些『Lucca Design Studio』这种一以贯之的工作作风。 上学的时候,大体上自己要做的事由他人决定。这种安排是如此顺理成章,甚至让人没什么实感。上课的时间分配是这样,社团活动时间表也是这样,定期考试也是这样。 但在这里,不会有人替你决定要做的事。 从某种意义上说,就算放纵地偷懒也没人管。而且也不会有人来训斥你。 而和田先生训斥瑠佳小姐,并不是因为她偷懒,而是不希望她把工作排得太满,或者说是想让她调整工作方式。 我刚来这家公司实习时,好像还听瑠佳小姐说过「每天两小时内想办法把工作搞定」之类的话。我本来觉得这里比在书店打工时间上更余裕了……但真的有变轻松吗? 在这里,不会有除你之外的任何人为你决定工作日程和质量。 一切事工作内容都由自己本人决定,而评价则是由接收你工作的客户来决定。然后你将拥有获得与这份评价相应的报酬的权利。在瑠佳小姐的公司里,能感觉到这一点贯彻得十分彻底。 我啃着从便利店买来当午餐的三明治,喝着作为公司福利的咖啡机泡出的咖啡,仔细地自省起来。 我来这家公司已经三个月了。 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犯过什么大的工作失误…… 不,等一下。我内心响起了警报。这很危险。在周围的人都如此辛苦的时候,如果我却感到轻松的话,难不成因为我是实习生,所以大家对我的要求就得过且过了吗? 这么说来,不久之前,瑠佳小姐夸我非常会发Instagram。她挑出几张照片,问我拍摄当时是怎么构思的。我便试着讲了自己当时想强调什么,以及为了达到这种效果,使用了什么样的窍门。 还好之前曾对悠太讲过同样的事,在语言组织时并没感到吃力。如果冷不丁被作为上司的瑠佳小姐问这类问题,我或许会紧张得语塞。但正因为有过一次经验,身体仿佛留存着记忆——正所谓习惯成自然。体内仿佛形成了某种回路,很自然流畅地就能张口说起来。这种体验就像学骑自行车的时候,第一次成功的尝试总是最费劲。但好在已经对着悠太成功说过了一次,这次我自然也能做到对答如流了。 我的表现似乎给瑠佳小姐留下了好印象。 如此一来,她开始向我征求艺术节宣传用SNS账号的运营建议。我还参与了拟定宣传标语草案的会议。她说「沙季也想想看嘛」,于是我就准备了几个方案带过去参加……但拟定宣传标语在我之前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实在是很费劲。我还特意读了几本有关文案撰写的书籍。过程倒是挺有趣的。而且通过参与推敲草案的会议,我也获得了大量接触他人想法的机会。的确,我提出的宣传标语最终并没有被采用,但和其他人的方案比较后,我也心服口服,毕竟连思考的着眼点都大相径庭。 当时我还懵懂地觉着算是个很好的学习经历。 我心脏顿时猛地一跳。 难道说…… 这样看来,我其实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成果? 等等、等等。用『学习经历』来得过且过真的好吗?在那个草案讨论会议上,难道只是为了让讨论更热烈些我才参加的吗?自己的宣传标语没被选中,我潜意识里难道不就给了自己个台阶下,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个时候,我真的为了自己的标语能选上而全力以赴去思考了吗? ——「就我而言,目前我还没有认可你的设计能力。我甚至还没见过你的作品」。 原来这样啊。瑠佳小姐确实这么说过。 而那个草案征集活动,正是给说没看过我作品的瑠佳小姐展示我自己作品的绝佳机会。 细思极恐,我甚至都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了。 还剩几次?在实习结束之前,我还能剩下几次能向瑠佳小姐展示作品的机会?沙季,你这家伙是不是太过懈怠了? 『Lucca Design Studio』里没有人能决定我的工作日程、没有人能决定我追求的工作成果质量。要是我自己觉得拿出这种程度的工作表现就好,那就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真是细思极恐。 本该香甜可口的水果三明治一下子变得味同嚼蜡了,只有咖啡的苦涩还在舌尖残留着。 抬起头时,午休结束回到工位的其他社员的面孔映入眼帘。 用书桌拼成的岛型办公区的一角,总会有人突然讲起笑话而逗得大家前仰后合。这就是我们的职场环境。大家都亲切又温柔,即便对最年轻的我也会礼貌相待。只要我开口询问,大家都不吝倾囊相授。 可我本该在那家会员制马肉专卖店的教训中明白——人不可貌相。能在这里工作的,都是经过社长瑠佳小姐精挑细选后留下的得力干将。 「啪」地一声,我响亮地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我对战胜他人并无太多兴趣。但是,我讨厌失败。正如被瑠佳小姐看穿的那样,我骨子里就是个不服输的人。 在大学课程与实习生活中,我大一这年的夏天过得飞快。 虽然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但与此成反比的是,我和悠太共处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 正因如此,当他在晚餐的时候主动开口和我聊起驾校的事,我感到非常开心。 我没有驾照,也从没去过驾校,甚至对开车本身也没什么兴趣。因此,要是以前他和我说起这些话题,我大概只会看着他乐在其中的样子,自己却无法真正体会其中到底有什么乐趣。 但现在有些不同了。 当悠太说起他在驾校上路实训的经历时,我一边听,一边仿佛身临其境般想象着那个场景——也就是说,尝试着用与他相同的视角来看。 他视角中看到了怎样的风景?他又有着怎样的感受?我一边听着他的讲述,一边用他的视角在想象中放飞思绪,这比我预想中要有趣得多。当我把这种体验告诉他时,悠太说:「这和读小说时,把自己代入到登场人物身上的感觉很接近呢」 我不像悠太那样熟悉小说。 我读书时候,比起代入自身的视角来读,我更倾向于用置身事外的视角来看待书里发生的事件。(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自己思维方式的不同。) 看样子,如果能掌握「代入自己的视角来听他人的话」这种技巧,也算是能在读书时获取崭新乐趣的秘籍。 当然,我和悠太终究是不同的人,想要用和他完全相同的视角来看并不容易。 更何况,就连讲述者本人,也未必能准确描述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比如当他聊到在十字路口右转的难点时。 「首先打出右转向灯……」悠太无比自然地说道。 我听到「打出」这个措辞时,不禁歪头不解,甚至想象出有东西从车里飞出来的画面。啊啊,关于「转向灯」这个词我也是似懂非懂—— 「转向灯,是车上装的那种一闪一闪的玩意吗?」 结果我居然用了这么衰的问法。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困窘吧。 悠太打住话头,然后开始为我讲解转向灯。他从最基础的知识说起,比如方向盘右侧装有转向灯控制杆这类入门级的知识,简直像从ABC中的A讲起的幼儿园老师一样认真细致。 他简单科普了一些小知识,还在餐桌上实际用手部动作模拟了几下操作。我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回应「原来如此」「嗯嗯」。 「不过,控制杆向上推是左转,向下拨是右转,这样不会容易搞混吗?」 「啊,这个说得也是。不坐在驾驶席实际体验确实不太好理解呢。向左转弯时,方向盘是要逆时针转的哦」 他边说边模仿着转动方向盘的动作。 我也仿佛眼前真有方向盘似的,跟着他一起骨碌碌地转起了想象中的方向盘。 「左转时候,逆时针打方向盘,右手会顺势向上转,这样手碰到转向灯拨杆,自然就会顺势把它向上拨对吧?」 骨碌骨碌骨碌。 我边动手转边想象。想象中的方向盘在脑海里向左转动。当右手碰到拨杆时,随着打方向盘的手部动作联动,拨杆自然地抬了起来。而向右打方向盘时,手这是向下碰到拨杆,便会顺势向下按。 「哇!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所以依据这个原理,就规定向上抬就点亮左转向灯,向下压就点亮右转向灯对吧!」 「正是正是。嘛,这个解释我也是从教练那儿现学现卖的。话说下次有个实际上高速公路的练习课,在高速车道上并线时,得这样……从左侧的加速车道逐渐向右靠,然后找准时机唰地一下插进去才行」 嗯嗯嗯。 「我在模拟器上可没少练,这个始终是我的弱项。总是很难下定决心踩油门……」 「嗯。光是想想就觉得很难呢!」 「不过,除了高速并线,其他科目我还马马虎虎,最近都或多或少有些进步呢」 他这么说着,脸上绽放出开怀的笑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连看着他的我也不禁跟着有些雀跃起来。 感受到在驾校每天获取新知的悠太的心情,我也真的非常开心。我能感受到:我不是孤军奋战。悠太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在踏实地成长进步着。 虽说如此,没能亲身与他一起经历他看见的风景,让人还是有些寂寞。 这种生活轨迹交错的日子还在继续中,两个人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各自成长,我明白现在就是这样的特殊时期。 即使是这样,偶尔也想要和他一起两人共同体验什么。 我们去了不同的学校,打工的地方也变得不同了。正因如此我才渴望再找一些两人志趣相投的事情。虽然做饭时候是在一起……做饭不算啦! 因为做饭也太日常了嘛。 我正有些失落地想着这是不是太奢侈了,没想到,我那小小的愿望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 那是在听到驾校故事的两天后的晚上。 有人敲了我房间的门,开门一看,是悠太站在那里。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但听到太一继父从走廊那头喊道「我先去洗澡了—」,便冷静了下来。确实嘛,继父在家呢,怎么可能开始什么让人心跳加速的事情呢。 「沙季,你这周六有空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的心脏又开始咚咚地跳起来。 当然有空。虽说艺术节近在眼前,但我休息日去公司的话瑠佳小姐会不高兴。啊,不过,确实有几个项目的进展让我在意。想到毕竟离活动开幕只剩不到一个月了,我正盘算着能不能商量一下,让我周六或周日其中一天去公司加班。 「如果你有安排的话就去忙你的,不用在意我啦」 「去的去的!」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立刻说道。 既然悠太只约了周六,如果工作上有急事,我还可以试着拜托周日去加班。 「我一定去!」 「啊?哦哦。嗯,那个,你愿意来我很高兴」 「那,我们去哪里?」 「石神井公园」 公园……?嗯,那个,就算是公园约会我当然也没问题啦,正当我有些纳闷时,悠太告诉我,他的好朋友丸同学邀请他去打一场业余棒球比赛。 「唉,听起来好像很有趣啊」 「有趣嘛……这个我还不太清楚,我觉得得凡事都是种经历吧。既然他难得邀请我,我想趁这个机会试试看」 他有些腼腆地说道。 「但是,悠太你会打棒球吗?」 「不,完全不会」 他回答得很干脆。 「但是,是要比赛吧?诶,突然抓你去上场的?」 「是啊。嘛,我一开始也觉得这提议有点乱来,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业余棒球,而且听他说要是人凑不齐可能连比赛都打不成……」 「那也就是说,你岂不是能登场比赛啦?诶,我也要去看!」 我稍显强硬地说道。 因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虽然不是严格意义的两人一起,毕竟能时隔许久地让两个人共处一段时间。而且这么说来…… 「既然是丸同学邀请,真绫也会来的吧?」 「啊……我还没问呢。不过……大概会来吧?嗯,回头我问一下」 虽然他的回答有些含糊,但我确信真绫肯定会来。因为真绫的话,一定很想看看曾经是棒球部队长的丸同学重拾棒球的样子。 我的预测完全正确,向悠太打听好日程等细节后,我刚给真绫发去消息,她就回复说正想约我呢。果真如此呐。 就这样,嘛,因为这样的缘由,在那个周六,我和悠太一起前往了石神井公园的棒球场。 他在场上的英勇奋战的身姿,被我的相机完美地捕捉了下来。 虽然他说这是第一次参加业余棒球比赛,但我觉得他真的很努力。当防守方时,他会奋力追赶着那些越过他头顶的球,并且最终能追上;担任击球方时,每次击打球棒距离命中球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更重要的是,看到悠太挥棒时那认真的表情,我不禁感觉仿佛我自己也站在那划着方形白线的场地内,和他一起挥动着球棒。这种感觉让我也心动不已。 我当然不会擅自把照片发到Ins上,让我发我也不会发。我只是想将我和悠太这份宝贵的共同回忆,以某种形式留存下来。 我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琢磨着更好的角度、更好的时机抓拍悠太的精彩瞬间,坐在我旁边长椅上的真绫地坏坏地笑了起来。 「追逐白球的少年,这画面很上镜吧?沙季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啊,嗯……嗯」 「而且,他们还是『雷鸣』的编辑团队呢,心潮澎湃的感觉简直翻了三倍!」 「诶?是……是这样吗?」 真绫所说的『雷鸣』,似乎是一部漫画的标题。关于这方面的具体情况,直到最后我也没能完全搞明白。不过,对于真绫而言,率领着这支业余棒球队的那位领队,似乎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比赛结束后,我们去了站前的一家家庭快餐店,四个人一起举行了庆功宴。 只有在这时,我才感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高中时代。 冷静地回想起来,高中时代我们四个人其实根本没有单独一起去过什么店里,所以那应该是一段并不存在的记忆才对。但如今,我却感觉到,我们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是朋友了。 那是18岁夏日里的一个下午。 我、悠太、真绫,还有丸同学。 我们一边吃着奶昔、汉堡和薯条,一边聊着永远也聊不完的话题。透过店里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慢慢染上霞红色,继而逐渐变为淡紫色。这是夏日黄昏的景色。再过大概三十分钟太阳就要落山了。天有不测风云,窗外的云眼看着就染上了黑色,天色瞬间暗了下来,紧接着,大滴雨点啪嗒啪嗒落下,路上一瞬间就变得一片漆黑。 雷声轰鸣作响,害怕打雷的我发出一声惊叫,用双手捂住耳朵,趴在桌子上。如果不是和大家在一起,我恐怕会钻到桌子底下去。 悠太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伸手揽住我的后背。他的身体靠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这是『夕立』,也就是夏季傍晚独有的雷阵雨,很快就会停的。感受到他放在我背后的手传来的温度,我害怕的情绪似乎稍微得到了一些缓解。 正如悠太所说,那场暴雨只肆虐了十分钟左右就停了,过了一会雨过天晴,乌云也消散了。天空又恢复了那淡紫的暮色。 「我们都没带伞,雨停了真是太好了呢」 真绫说道。 「那,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丸同学说完,我们便有些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朝着车站走去。 在开往涩谷的电车里,我和真绫依然在小声地继续聊着天。 我们并没有聊什么特别的话题,就是交换一些最近的个人情况啦,还有聊一些无聊的日常话题,但是我们却格外乐在其中。 望着逐渐靠近的涩谷街景,一股思绪涌上我的心头。 我们四人还能一起度过多少时光呢?大家读的大学也是不同的,大概毕业之后也就各奔东西了。连读卖栞小姐大学毕业后也择机辞去了书店的工作,明明她比悠太还要热爱书啊。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四年过后,我们将又一次面临人生的重大抉择。根据我们的选择,也许我们此生也无法再次相见了。 在这之前,我们还能相聚多少次呢? 电车滑进月台,车门开启,我们这些乘客们一股脑地涌了下去。 走出检票口,天空已经是一片漆黑。雨后的湿气氤氲在整个街道上。沥青路面开始散发出水蒸气一样的热气,让人瞬间就变得汗涔涔。真想快点回家冲个凉。 「那下次再见啦!」 真绫和丸同学本该在不同车站下车,两个人此时却结伴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和悠太一起往公寓的方向前进。 回去的路上,我莫名对悠太提起我也想玩玩抛接棒球。明明我之前一次棒球也没打过。 「那么,也得给沙季买副自己的手套啦」 听着悠太这么说,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感到有些安心,起码我们之间,永远也不会变得疏远。 如果还是感到不安的话,那就应该更积极地一起创造两人共处的时光。 总之马上就要进入大学的暑假了,暑假中很想两个人一起去哪里,我不禁这么憧憬着。 回到家冲了个澡,回到自己房间,我便背朝下倒在了床上。微湿的头发在床单上散开,从上面看的话,大概像融化的水母吧——我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茫然地望了会天花板,我忽然伸手拿起枕边正在充电的手机。 用手指滑动屏幕看着用相机拍的照片。虽然几乎都是在赛场上拼搏的悠太的照片或包含丸同学和真绫在内的纪念照,但其中也有只拍了手套、球棒和球的静物照片。虽然不能擅自上传悠太的照片,但把器材照片作为去过业余棒球赛的回忆证明发到Ins上应该可以吧。我轻车熟路地点击应用图标,打开Ins,上传。之后我轻松地浏览着熟人们的动态。这是最近睡前固定的日常。 镜花在尝试新的美甲啊,麻友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吃美味的东西呢,窥见朋友们的近况有点开心。 忽然想看看悠太的账号。空空如也,什么动态都没有的账号。 我已经相当了解浅村悠太这个人了,所以也能察觉到他大概是对拍照或汇报近况这类行为没有兴趣吧。但是,即便理解也并非不会抱有幻想。 想着要是他发了什么动态就好了,要是能分享悠太的回忆该多开心啊,我怀着天真的感情擅自这样期盼着。当然不会对本人说,更不可能强求。但是,只是我自己想想的话总可以吧,就是这样。 接着从悠太的页面返回自己的Ins的时间轴界面,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惆怅。与悠太空荡荡的页面相比,我主页充满了色彩鲜艳明快的照片,两相比对,甚至让人产生一种两个人仿佛生活在不同世界,或者是生活的世界被分隔开了这样的错觉。 「总感觉有点……不甘心呢」 我不由轻声自言自语道。 就像今天一起去业余棒球赛那样,我们共度的时光确实存在。但是却没有留下什么实体形态的确凿记录——而在数字世界里,他与我的世界毫无交集。倘若这部手机损坏,我们共同的回忆是否真实存在过都会变得模糊不清,总有一天会如泡沫般从记忆中消散。 我和悠太作为恋人的点滴记录,是没办法在社交媒体上坦荡展示的。 我渴望能找到某种载体——即使这只小小的手机设备损坏,也能让我们的回忆恒久留存。 一周后。时值暑假刚开始的星期六。 大学和实习都休息,于是我中午去了涩谷的一家文具店(确切地说,或许是杂货店。除了文具还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商品)。 这家店我很早以前曾来过,是在开始和浅村家共同生活之前,为了买日记本而顺路逛过的店。 预想中,解决心中无名烦闷的物品就在这里。 目光扫过信纸展区,穿过钢笔的森林,途经如故乡般熟悉的日记本区域,再往前便是我的目标所在。 ——找到了。 虽然有很多不同设计,但我毫不犹豫地从其中拿起一款。如果是属于我和悠太两人的东西,那必须是这种设计才行……我就是这样想的。 傍晚时分回到家时,家里竟异常地热闹非凡。 可以说是洋溢着一种庆祝的氛围吧——妈妈显得格外兴高采烈,悠太则不好意思地挠着脸颊。啊,对了,这里应该交代一下:妈妈终于开始休假了。她是个与周末之类概念无缘(甚至可以说周末正是旺季)的调酒师。能在周六傍晚待在家里,真是难能可贵。 我问打听了一下,才明白原来是悠太顺利考取了驾照! 妈妈说她是昨天接到通知的。于是大家决定庆祝一下,今天特地买了比较贵的肉,办了一场只有自家人参加的烧肉派对。 晚餐是我和妈妈准备的。悠太既然是接受奖励的一方,就让他好好休息;太一继父因为被派去采购了,所以就免了他下厨的差事。 太一继父、妈妈,当然还有我,都向悠太送上了祝福。 继父说:「你随时都可以开我的车」,甚至还表示要是嫌弃二手车,就给他买辆喜欢的车当作纪念。 听到自己的父亲这么说,皱起眉头的反倒是悠太。 「老爸,你这样太惯着我了」 虽然这话由他自己来说有点奇怪,但看来在悠太听来,太一继父的提议纯粹是过于溺爱了。 所谓无知者无畏,在听悠太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起在东京都内拥车的种种弊端之后,我才知道,仅仅是保有车辆这件事,竟会产生如此庞大的开销。 比方说,在涩谷区租一个按月付费的停车场,光这一项每月就要大约4万日元。这还只是把车停在那里的费用。这也太贵了。此外还有汽车税、保险费。据说每两年还有一次叫做『车检』的程序,当然也要花钱。日常车辆养护也需要费用,当然,只要开车就会产生油费。使用高速公路要交过路费,车子脏了还得花洗车费。 「光是保有车辆就要花这么多钱,买新车就更不现实了吧」 「不能因噎废食嘛,新车总归还是……」 「等我自己能赚钱了会考虑买车的,目前只要老爸不用车时借我开开就足够了」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随后他又像是补充似的小声说道: 「而且在公寓租停车位的话,说不定……」 悠太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所以没人知道他想说什么。 「好吧,既然悠太这么说,我也不再提买车这事了。不过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找我商量。你看,等我买了新车,现在这辆可以留给悠太用嘛」 这时妈妈像是为了缓和气氛说道:「这种事不用急着决定呀」她一边说着一边静静微笑着。 就这样,关于悠太是否要拥有自己的车的事,被搁置下来静待慢慢考虑。 那天深夜。等到父母都入睡后,我把今天买好的东西悄悄藏在身后,然后去了悠太的房间。 其实我一直想等悠太考驾照的事尘埃落定后,找他商量件事。 「暑假期间……要不要一起开车出去旅行?」 我用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说出口。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自驾之旅——这是自从悠太说要考驾照以来,我时常在心中考虑的计划。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至于被拒绝,但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悠太先是略显惊讶,随即露出微笑。 「好啊,你想去哪里?」 正当我要回答他的问题时,悠太抬手轻轻制止了我。 「等等。在你说之前,先听我来说怎么样?」 「诶?……嗯嗯,当然可以」 我会感到些许困惑,是因为我了解浅村悠太的个性。他是把周围每个人的意见都用心倾听,深思熟虑之后再郑重地说出自己想法的人。往好了说是心思深沉缜密,往坏了说则是就算对恋人也总是容易过虑。 不过,这么说他也不合适。比起强加自己的意见给他人的做法,他这种做法要好的多了。但是,正因为这样才令人感到不安。我总是觉得,他一直把自己真正想说的事情推迟或者忍着不说。 我倒是很希望他偶尔能把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放在第一位。我个人的性格就是直来直去,不喜欢就直说不喜欢。 「既然已经拿到驾照了……」悠太开始开口说了:「有个地方想邀请你一起去……」 原来如此,果然他有想去的地方。 我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 「我想去海边」 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你的愿望啊。 他开口的瞬间,肯定是错觉什么的啦,我周围仿佛瞬间充满了潮水的香气。仿佛能看见远处延绵不绝的沙滩、浪花的涌动与盛夏的阳光。 好啊。 我立刻点头回答道。 因为,这不是和我想得一样嘛。 「嗯,我也觉得海边很好」 悠太的神情眼见着安心了一些。 我想他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才跟我说的,内心有些温暖。 现在,轮到我鼓足勇气了。 我攥紧了藏在背后的东西,像从胃底挤出声音一样说道: 「呐,你听我说」 「嗯?」 悠太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不打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倾听我的话语——他总是这样。 这就是我总忍不住对他撒娇的原因。也是他最让我心动的地方。 正因为面对的是这样的悠太,我才要提出这个一点也不酷、甚至有些难为情的提议。 「我买了本相册」 我把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本书一样的相册,用上等的皮革制成。上面刻着海图般的罗盘纹路,整体为深栗色的装订。触之,温润的皮革手感包裹指尖。书脊缝着皮质绳带,绳结巧妙编织宛如帆船索具,绳端黄铜色的舵轮挂饰正轻轻摇曳。 「那些我们一起拍的照片,那些属于我们的回忆……虽然不能发在社交平台上,但还是想找个地方好好珍藏起来」 「把我们的照片……放在这里面?」 我说的事大概有点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悠太仿佛从心底感到很惊讶的样子,目瞪口呆的。 「嗯。把手机里拍的照片洗出来,我们一起贴进这个相册。希望能一起攒下好多,好多的回忆,多到能填满整本相册就好了……」 说出口的瞬间,我脸上羞得简直像要烧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这话甜得发腻。 但即便如此,就像他为我做的那样,我也必须踩下油门。 为了不留下遗憾。 如果仅仅一时的羞耻就能买下未来十年的幸福,那实在是再划算不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 悠太稍稍垂下了眼帘。 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的表情显得难以捉摸,我完全看不出他究竟是欣喜,是害羞,还是困惑。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他并没有讨厌这个提议。 「……谢谢」 过了一会儿,从他口中说出的,却是感谢的话语。 为什么要道谢呢?这明明不是需要感谢的提议。这个疑问的答案只有悠太自己知道,而我也无意特地追问确认,只是轻声回答了句「嗯」,接受了他的回应。 说实话,提出共同制作相册这个提议时,究竟在他心中激起了怎样的涟漪,我还并没真正了解。 或许此刻,我与他之间那微妙的情感错位,正通过无需言语的方式,在不知不觉间自然而然地磨合了。 「第一页就放关于大海的回忆吧,沙季」 「好啊。不过呢,悠太,第一张照片的话——」 ——就现在在这里拍吧。 我把悠太拉近身边,我们两人一起捧着这本相册,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 我和悠太。 悠太和我。 记录下了第一张照片,梦开始的地方。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他与她的距离』 「什么东西走的越远却离得越近?」 面对浅村悠太少见的抛出个谜语出来,绫濑沙季惊讶的眼睛眨巴了两下。 「诶。这是怎么了?」 话刚说出口沙季就后悔了。这不就是典型的无效交流吗。本来就不擅长提起话题的悠太,肯定是绞尽脑汁下定决心跟勇气才在餐桌上提出的这个话题的吧,自己却完全没有理会说的内容回了句「怎么了?」,他肯定很尴尬吧。这可不行。难得愿意分享他感兴趣的事情作为另一半却是这样的反应也太过意不去…我的思想方式应该有些被我那位有点调皮捣蛋的朋友给影响到。不对不对,在觉得惊讶之前应该好好倾听我的恋人说了些什么。 「啊,不是!我只是有点惊讶,那个——」 努力地让慌张的我冷静下来去思考刚才悠太说的话。虽然乍听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问的是什么、但应该是个就算思考了也找不到答案的一个奇怪的问题,好像还挺难的。走的越远却离得越近?这是什么。不过这既然是悠太问出来的,那就说明这应该是跟沙季跟悠太之间的关系有关的一个问题。 要是解不开这个问题那就得分手,那倒也应该不至于,应该吧,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交流产生了危机感。 「我刚才在想还真是很久都没听到谜语了呢…额,还有…对、对了,给些提示吧!」 「提示?」 这次眼睛眨巴眨巴的人换成了悠太。稍加思索。 「从家到水星高中不是大概1.5公里吗?」 「……嗯」 什么什么?怎么忽然就跳到了从家到学校的话题上了? 「每周一到周五要上学,除去长假外每年大约是200天。也就是这一年半里,只算单程,就是1.5公里×200天×1.5,大概是走了450公里。这相当于从涩谷往北到青森县,往西到神户的距离。这么一想,还真是挺远的不是吗?」 流畅地罗列出这些数据可以看出他在思考这个谜语的时候就算过一次了吧。 「这还真……远呢。诶。我们不知不觉间走了这么远啊」 沙季嘴上这么说着,脑子里继续思考着。 450公里当然很长,虽然是很长,但是这个距离以及数字本身应该没有什么意义。 更重要的是时间。 悠太在水星高中读了三年。也就是这段上学路1.5公里应该是走了三年,为什么在这里只算了一年半呢?一年半……也就是从刚入学到高二的9月、10月份,或是从这个时候到毕业,之类的? 这时沙季想起来了。 悠太他是骑车上下学的啊!他来回学校又不用走。从家到学校徒步上学的只有沙季啊。但是,等一下,沙季偷偷瞟了眼悠太的脸,之后嘟囔了一句。 「悠太是骑车上下学的呢?」 「是啊」 哪怕是不露声色的回应也还是太天真了。沙季的内心已经开始欢呼雀跃起来。刚才悠太被沙季的询问嘴角瞬间拂过一丝笑意。也就是说,这个思考方向是没问题的。 但还是得注意一下。沙季搬到浅村家是在高二的初夏,从那时到毕业应该是一年零九个月。并不是一年半。还必须要减掉三个月。高二的9月还是10月——也就是差不多秋天的时候沙季走过的距离,这究竟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呢…… 高二的秋天是什么事来着?是文化祭吧。生日是12月,再往前的话,那就是万圣节的时候了。 「啊……」 「想到是什么了?」 「那个,450公里,是我和你一起上学时的距离吧?」 悠太喜上眉梢,但是上学的路程是只会增加不会减少的吧?也就是说……沙季又思考了起来。 450公里啊,这么想来的确是很长的距离呢。一开始还想着避免在学校因为跟沙季的关系引起风言流语而没有一起上学。而在万圣节之后,我们一起走的次数也变多了。所以实际上,沙季跟悠太一起走的路程肯定比这更长,从一开始的1.5公里一点点增加,超过450公里,然后在这之后我们两人会一起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知道了。走的越远却离得越近的是『我们的距离』」 看到悠太的笑容,沙季知道自己答对了。 ──────────────────────── 蜜瓜特典『冰冰凉好味道』 真绫她突然提起:『要不来场双重约会吧』,我想着还是拒绝吧。 ——本该拒绝她才对的。 但不知不觉间就演变成了四个人以躲避炎炎夏日为名义,一起聚在家庭餐厅里。 「所以说,为了尽可能凉快起来,我们来试着构想一下新的刨冰配料吧」 真绫突然开口说道。悠太和丸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说道「这样啊」。悠太坐在我身边,而丸则是坐在真绫旁边。看他们两人微微颔首,好似已经充分理解了真绫的话一样认真地思考了起来,我特意追问了一下。 「为什么是刨冰呢?」 「因为小家伙们缠着我嘛——」 「你弟弟们缠着让你买吗?」 「应该是想让你在生日的时候买给他们吧」 「买刨冰吗?」 「当然是刨冰机啊,肯定是这个吧」 我倒觉得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不把情况说清楚的话,我们就要卷入这场突发袭来的「大喜利」(译注:大喜利是一种搞笑的表演形式,指观众根据主持人的题目或情景,即兴想出有趣且巧妙的回答)中了。 听我这么说,真绫用力表现出了一副十分可怜的样子。她绝对是故意的。 「怎么这样。又不是丸君,怎么能这么想呢」 「喂,等等,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不过我也以为是在开玩笑。难道说是认真在谈论糖浆的事吗?」 听到连悠太都这么说,真绫像一只史莱姆一样,瘫软地趴在了桌子上。 「好——过——分——」 「明明是你这家伙一直强调:『有这么一种说法,想要维系一段圆满的情侣关系,适当的幽默感是很重要的』,所以要求我们懂得『漫才』和『段子』的吧」 「我的名字可不是『你这家伙』哦,是真绫才对」 「我的意思是,不要随意把别人卷进『奈良坂真绫』的幽默感里」 面对恋人要求直呼名字的陷阱,丸采用了称呼全名的方法来巧妙地回避了过去。 真绫气鼓鼓地说道: 「我是认真的啦」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就好,所以说,两位怎么想?有没有想到些什么?」 我将手放在桌上,轻轻地摆动着,真绫的视线看向我这边。 「来吧,义妹亭佐之助(译注:亭佐之助是亭号,是落语家的艺名中修饰姓氏的部分,入门的弟子承接师父的亭号,名的部分则使用自己个人的部分(一般多为师父命名的),也有改变亭号,或是在晋升时使用和师父不同亭号的情况)。请讲吧」 「不要随便给人冠以高深的名号啦。嗯——总之,把一系列糖浆都试一下后,再挑出比较好吃的款式,这样如何?」 真绫轻抿了一口面前的红茶,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啊」悠太应道,随后提出「巧克力怎么样?」 丸听到好友的提案,皱起眉头沉思起来。 「巧克力的话,遇冷之后会凝固的吧?」 「是吗……这样就变成单纯撒巧克力碎了」 听他这么说,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将市面上一般的巧克力用热水熔化后浇在刨冰上的话,确实只会慢慢凝固而已。但是其实也有能浇在刨冰上的巧克力糖浆哦」 听我这么说道,三人发出了「诶——」的声音,很是惊讶。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对甜食没什么兴趣吧。 「真绫,你到现在为止都试过哪些呢」 「嗯,也就是些市面上常见的刨冰糖浆啊。还试过把水果切块做成混合果酱浇在上面。当时用了西瓜、猕猴桃、菠萝还有橙子。芒果什么的本来也想试试看的,但就是太贵了」 「梅子怎么样?」 「我是挺喜欢的,但小家伙们就不好说了」 确实,小学生也许不太喜欢酸的东西。 「那抹茶也不太行啊」 「只要是小孩子也喜欢吃的冰凉液体就行」 嗯嗯,丸轻叹一声后说道: 「味增汤,怎么样」 我们三人的表情瞬间都变得生无可恋。眉间甚至能折起三道皱纹。 「这貌似……不太行啊」 「友君啊,你为什么能想出『刨冰·味增汤风味』这种东西啊?」 「等等。这是我认真思索后得出的答案啊。不是想要放凉之后很好喝的液体么。你们难道没喝过冷味增汤吗,很好喝的哦」 「确实有『冷味增汤』这种菜品,貌似也有在凉味增汤里加入冰块的做法——」 我试想了一下把味增汤浇在蓬松刨冰上的场面,但光是想想,违和感就涌上心头。不过如果是飘着冰块的味增汤就另说了。感觉在里面加一些米饭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不过那种东西已经算不上是凉糖浆了吧」 丸发出来「啊」的一声,大张着嘴愣住了,真绫则是哎呀哎呀地摇了摇头。 ──────────────────────── 虎穴特典『她喜欢的原因』 明明对象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揣揣不安的心情? 「快点快点,后辈君。快把它们混合起来」 「要把食材混合在一起烧吗?」 读卖前辈点了点头。 「那样做是御好烧,这样做是文字烧(译注:二者都是铁板烧小吃,都是将蔬菜肉类置于铁板上,再淋上面糊煎至凝固,但后者上面非常湿润黏稠,并非前者的饼状,因其可以自由在铁板上煎出想要的形状被称为文字烧),肚子饿了,肯定想啊呜吃一大口吧。用小铲子慢慢刮下来吃太麻烦了」 原来是这样啊。话说回来,那为什么要点文字烧呢,读卖前辈。 只点御好烧不也是挺好的…… 打工的同事四人——我、沙季、读卖前辈、小园绘里奈——读卖少年们久违地在东京的商场中内的一家御好烧店聚会。 尽管已经不是打工的前辈后辈关系,但是去年夏天建立的LINE群在一年后的现在依旧还存在,所以聚在一起也不是问题。 「文字烧什么的,我还没吃过呢——」 「我也是呢」 「小绘里奈和小沙季都没有吃过吗?住在东京都的近郊地带真可怜呢」 「我啊,也是第一次做御好烧呢」 「悠太前辈,加油!」 「啊,嗯,谢谢」 小园同学握起拳头来鼓励我,沙季也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但两人都没有要帮我的意思。如果是绫濑同学的话,应该是做过一两次御好烧的。 即使没有,煎蛋做的那么好,总会有办法解决的,首先在加热的铁板上把油铺开…… 「那么,接下来烤文字烧吧,看好了哦!」 读卖前辈拿着的容器里放入的食材来看,应该是「明太子芝士文字烧」。 前辈倾斜容器,把明太子,天妇罗粉,蔬菜一类的倒到铁板上。蔬菜其实只需要卷心菜就好,但是从上面看也放了少量的胡萝卜。一边用铁板加热食材,一边用两把筷子大小的大铲子咔嚓咔嚓地把食材切成小块。 随后把切成小块的卷心菜和明太子混合在一起,再用铲子继续切开,炒至,切开,炒制,如此往复,最后加入芝士。 在蔬菜也炒熟变小,整体也变小的时候,读卖前辈开始做一件奇怪的事情。 读卖前辈开始把炒好的配料整理成甜甜圈的样子,仿佛是在铁板上建造出高两厘米作用的围墙,这样说大概能表达清楚吧? 「这是堤岸呢,所以,把面糊倒在这里」 将面糊倒入切碎的食材铺成的甜甜圈型圆圈中,面糊瞬间在铁板上铺开,在甜甜圈的堤岸处被拦住了。 原来如此,是防止面糊流出的墙壁吗? 「那么,剩下的就是等着烤熟了?」 「喵,不是哦,面糊稍微定型了之后,把堤岸弄垮,然后要把它拉薄哦」 正如所说,读卖前辈在面糊变成似流非流状态的时候,把外面一圈切碎搅拌,混合在一起,然后拉平。 随后,切碎成比勺子还要小的小块,用铲子分发给大家。 「那么,要吃了哦」 把铲子插入看起来还没烤熟的一面,然后从文字烧的边缘,稍微刮一下,之后将上面(未熟)的一侧压在铁板上,最后烤一下。 随后把铲子翻了过来,直接放到嘴里。 「就像这样,一口一口地吃」 原来如此,一口一口烤着吃。 「看到的时候不是还是生的吗?」 「小绘里奈,是这样的哦,把它切成小块的话,稍微再烤一下就好了,所以,这样一直吃,一点一点吃比较好」 「啊,很好吃啊,这样」 学着读卖前辈一样操作的沙季这样说,我和小园同学也紧跟其后地尝试。 确实是这样呢……或者说,相当好吃。 分两边用小铲子刮掉取下文字烧,然后把一侧用铁板稍微烤制后放入嘴里,虽然是小众吃法,但尽管可能在此之前一开始吃了御好烧有填饱肚子,这种做法也带来了满足感。 「这就是,文字烧」 虽然从小时候就知道存在,但实际吃到还是第一次。 然后,读卖前辈还是一如既往的,意外地喜欢又麻烦又费力的料理…… 「作为喝酒的下酒菜正好呢——」 不知不觉间,读卖前辈没有拿着铲子的左手中变出了一瓶日本酒,用铲子刮开,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啊,好吧,是这样的原因啊—— ──────────────────────── Animate特典『盛夏的清风来信』 现在这个时代,放任暑气肆意蔓延的情况可不多见。 正因此,我和沙季现在正在涩谷的图书馆。 暑假开始一周后的周日。 已经厌倦了为了完成报告而宅在家里,再加上难得到了暑假,我也想和沙季待在一起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因为进入了大学生活,日常的节奏也逐渐开始有所偏差,两人独享的时间便随之减少了。但是无论我还是沙季都没有能顶着大热天到处玩的那个性子。 于是我们选择了前往图书馆。 我们借了一张能放电脑的桌子。两个人坐在一起,把参考文献堆在一旁,一刻不停地写着报告。 如果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学习的话,就和在家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可能会这么想吧。但是,偶尔注意力分散后抬头环顾周围时无意间总能看见沙季的面容。坐在对面的她也会在注意到我的视线后悄悄地投来目光。彼此互相相视一笑。仅仅是这样便意外地令人心满意足。 毕竟在家里就算想做这样的事也总是会有正回归家庭主妇中的亚季子义母在一旁。 所谓兄妹这种存在,是不应该在家里默默对上目光后相视一笑的。不想被别人发现两人间氛围的微妙不同。 起码现在还不行。 然而世上总没有完美无缺的事。 几次四目相对后,天花板突然一瞬发出了喘气般的噪音,然后就没声了。在本就被静谧所填满的图书馆内,这份寂静进一步扩散开来,我们才惊觉空调停了。过了一会,灼人的暑热便开始缠上肌肤。不知是不是错觉,就连呼吸也感觉变得困难起来。 从馆内广播听到空调的故障似乎没办法立刻修好的时候,我和沙季就离开了图书馆。 然而我们后悔了。下午两点。气温升到了38度。 以为到傍晚理应能凉快些的,所以我连帽子都没戴就出门了。一走起路来转眼间汗水就冒个不停。阳光灼烧着地面,目之所及被弥漫的暑气所蒸腾,升起阵阵热浪。远处的景色摇曳着,笼上了一层薄雾。我被热得头昏脑胀以至于产生了林立涩谷道路两侧的高楼像是要向我倒塌下来的错觉。 「遮阳伞,要进来吗?」 听见在一旁走着的沙季这么说,我缓缓转过头去。 一边将伞斜撑过来,一边抬眼看向我的沙季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 「我现在开始也觉得必须要买一把遮阳伞了」 「所以先进来好啦」 虽然沙季这么说着举高了伞,但她手里那把精致的遮阳伞若是用来和一名男大学生撑相合伞未免也太小了。 我再一次抬眼看向天空。不管怎么看都是艳丽的大晴天。 沙季那担心的神色逐渐变得更加严峻。 最终我还是不由得蹲坐在地。 「等、等下。没事吧?」 沙季把伞打向瘫在地上的我的头顶。把脑袋勉强藏在小小的圆形阴影下躲过了阳光直射,我才得以喘上一口气。 「要不要去便利店买点饮料?」 「比起那个,附近哪里有树荫比较多的公园吗……」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查查附近的公园的时候,响起了来信提示音。一闪而过的通知横幅上显示出了发送者的名字。是丸。想看看他究竟发了些什么而点进了消息界面,打开发现是他发来的和女朋友奈良坂同学并肩站在某家店前的合影。 「奈良坂同学和丸君出去玩了?」 「说起来,她说是今天久违的和丸君见面。至于去了哪里——」 紧跟着照片发来的是一个有点大的音频文件。点击播放。 叮铃。响起了一声敲击玻璃的柔和声音。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叮铃叮铃……叮铃…… 「想起来了。听说要去的是能吹制玻璃做江户风铃的店」 听到传来的声音的一瞬间,不觉间仿佛都能感觉到一丝凉意随之而来。优美的音色,向我诉说着奏响铃声的风的流向。 一时沉浸在挚友们所分享的清凉之中,我们两个人一起入神地聆听着。 「好美的声音……」 「脸色变好点了。看起来你也舒服一些了呢」 心静自然凉,这句话果然有些道理。 沙季说似乎很久没听见风铃声了。这么说来,最近还没开始靠风铃忘记暑热,就已经先把空调开起来了。 「我找丸打听下地方。我们也一起去这家店看看吧」 「好啊」,沙季赞成的回答与风铃的叮铃声一同响起。 ──────────────────────── Gamers特典『读卖栞的鼓励』 那是高三秋天的事了。 我在打工的书店办公室里,正和读卖前辈一起小憩。 前辈突然问我备考进展还顺利吗? 那阵子我的进度实在惨不忍睹,于是忍不住露出了苦瓜脸。 「额,这这…那还是换个话题吧,说起来画大学生生活的少女漫画真的很少呢」 因为实在转得太突然,我整个人都懵了。 「哈?是、是这样的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但确实不多」 她这么说以后,我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会这么少呢?」 「理由我大概能猜到啦。因为高中以前的生活是日本绝大多数年轻人都经历过的,但大学就只有一半多一点的人经历过,至少现在还是这样」 「确…确实如此」 「而且读者很难共鸣啊。用一个大家都不熟悉的舞台来写故事,如果开头不花大篇幅仔细说明,读者就会跟不上。但要是真为了解释『大学生活到底是什么』而慢慢铺垫,故事节奏又会变得很拖沓。本来把学校当舞台的好处就是『大家都知道,不用解释太多』,这下优点全没了」 原来如此…… 「所以面向初高生的作品,舞台几乎都是初中和高中。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能让人憧憬未知大学生活的漫画。花冈同学(译注:这里指的是漫画家清原なつの创作的漫画《花冈ちゃんの夏休み》,由于年代过于久远没有找到正式译名)曾经就是我的憧憬啊」 看来漫画里有个叫这个名字的女大学生。 「那种风格的女大学生,我以前可是很心驰神往呢!」 「是怎样的女大学生呢?」 「知性、爱讲道理、超级爱读书」 ……这不就是读卖前辈本人吗。 「虽然是四十多年前的漫画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也就是说,现在应该六十岁了吧」 不不不! 「既然是漫画角色,就让她永远当大学生不好吗!」 「漫画时空吗……那也挺可怜的吧?永远不老,意味着永远谈不了恋爱、结不了婚、生不了孩子,子孙环膝的天伦之乐也永远不可能享受到。学再多、努力再多,也永远成就不了任何事。认真想想还挺让人难受的。简直就像西西弗斯的神话一样」 「啊,希腊神话那个……」 或者,该说是——加缪笔下的? 科林斯王西西弗斯因触怒宙斯,被罚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可每当他好不容易把石头推到顶端山巅,石头又会立刻滚回山脚。 永无止境的劳苦,永无终点的徒劳。 「即使是永无止境地推石头,也希望他能乐在其中不是么?」 「可您刚才说永远的大学生并不幸福」 「对啊。认真想想,永远当考生你会开心吗?」 唔…… 确实,完全不想让「现在这日子」永远持续下去。我早就腻了。 可是我突然想到…… 这似乎取决于看待的方式。 因为…… 「没有结果,过程就一定空虚吗?我觉得未必。毕竟我们做的每一件事,结局都不一定有回报」 我说完的瞬间,读卖前辈露出了恶魔般的奸笑。 啊,果然不该说这句话!果不其然,前辈像在说「是你自己把话题往这方面带的哦」一样,锐利地戳了过来。 「也就是说,后辈君想表达的是——『就算最后不一定考上,也会为之努力的』对吧?」 「咕……」 对考生说这么残酷的现实干嘛啊! 我深呼吸一次,继续说: 「当然,如果能保证一定考上,复习肯定就不觉得苦了,这点我承认」 「可现实没这么美好,谁都不想白费力气对吧?」 「话虽如此,可我刚刚想了想……我觉得不管结果如何,我应该都会去复习的。因为人生中能这样把全部时间都用来学习的时期,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了。而且老实说,学到知识的感觉其实挺快乐的」 读卖前辈温柔地笑了笑: 「真像后辈君会说的话」 「说到这份上了,我唯有继续努力下去了啊」 本该如此。我干嘛为了进度不够而垂头丧气呢。于是我重新打起精神。 ……前辈,谢谢你。 ──────────────────────── 第十六卷 ──────────────────────── 序章 浅村悠太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pe77 桜羽 K'sNPC 红烧大凯鱼 结诚加奈 熊掌烤鱼 汉エリック 阿呆 罂粟菌 筱寒 落合葵 校对:落合葵 嵌字:落合葵 神总是试炼诚实的人。他所遣来的诱惑之蛇,随时都会对你张开毒牙。 ---------- 一个清醒梦。 能感受到「这是一个梦」。 在红色敞篷车副驾坐着的是我的义妹,也是我的恋人,她的名字叫绫濑。 『悠太,这里的海风不错』 绫濑看着大海说道,我看着她的侧颜。 随后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清醒梦。 多么庸俗的一个梦啊。让恋人坐在副驾驶座上,开着红色敞篷车沿着海岸行驶,简直就像昭和时代的浪漫电影。虽然没看过昭和时代的浪漫电影就是了。右手边能看到绫濑,也就是说这辆车是左舵(译注:日本是右舵车)。到底是什么人才会去想象这种场景。 我……吗? 白色的沙滩在右手边无尽延伸,远海浅滩的尽头与天空交界的水平线延展开来。数只白色海鸥在碧蓝天空中来回穿梭,就连这种景象都在印证着自己贫乏的想象力,实在令人沮丧。提到海就想到海鸥也未免太过平凡。至少也该想象出黑尾鸥或是鸢鸟吧,但是一只也没有。 风景不停的向后退去。 停车以后还没反应过来,我和绫濑就已经走在海浪拍打的沙滩了。 海浪冲刷着脚踝,但是海水退回的力量有点出乎意料的大,让我差点摔倒了,如此想着我稳了稳自己的身形。 『没站稳吗?你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呢~』 小说里倒是经常出现的。但是,现在绫濑竟然读懂了我的心思?不愧是梦啊,无论发生了什么都看起来那么的合理。 『悠太成长了好多啊。我可不会输给你哦!』 这是绫濑会说出来的话,而且也是我心里想的——我明白。 但是,事实恰恰相反。 我们发誓要共同填满相册,愿它成为我们之间联系的轨迹。 因为想着两个人一起走到遥远未来的尽头。但是,虽然一起立下了誓言,我还是感觉快要被绫濑丢下了…… 突然,绫濑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慌忙的左右寻找,看见绫濑沿着海岸线走在很远的前方。 沙滩留下了点点脚印。 看着绫濑的背影变的越来越远,我不由自主地在梦中喊出了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绫濑戴上了一顶很大的遮阳帽。她回过头来,但是被帽檐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她嘴唇微动,貌似在说些什么。 是在——叫我吗? 我想要追上去,却在沙滩上摔了一跤,绫濑的脚印被海水冲走消失在了沙滩上。 朝着远处的小小身影再次发出声音——。 我一个激灵从桌子旁站了起来。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看起来做了个噩梦,醒来后记忆就过眼云烟一样,只剩下淡淡的焦虑。 只是,我的内心在动摇,仿佛梦中的焦虑已经逼近现实。 『有点…冷过头了啊』 我感觉到裸露在外的手臂在发冷,于是把空调的风速调弱。 下过雨的第二天。空气带着些许湿气,气温也下降了。 酷暑告一段落的某天。 确认空调吹风的声音稍微减弱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书桌前伸直了背稍微休息了一下。 暑假已经过去一周了,假期必须完成的学术报告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对于课程的预习和复习还没有做完,并且今天傍晚去书店打工做兼职。 但在那之前我还想继续学习一会儿。 毕竟和高中时相比,现在要学的内容更先进了,掌握起来也要花很长时间。这还是普通课程。一想到2年后的专业课程难度会进一步提高,就头疼。而且社会数据科学学院文理融合,文科、理科两个领域最尖端的学科都必须学习。 「话虽如此,虽说是要学理科,但还是以数学为主比较好吧……」 如果让我选修最先进的物理或化学,一个脑袋肯定不够用。虽然喜欢读这方面的书。但高中理科除了物理以外,只学过基础科目。难度太高了。 瞥了一眼桌子。摆放着一本《社会数据科学入门Ⅰ》的书,上面贴满了便利贴,从书口处伸出五颜六色的纸角,像鱼的背鳍一样。 这本教科书半年就结束了,从下半学期开始学习的《入门Ⅱ1》。因为有实地考察,研究的感觉也会增强。大学不是教书的地方,而是研究机关的实感也会增强。 求之不得,但也确实不轻松。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书架。 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伸手去拿一本随意插在杂乱无章的书中的高档皮革相册。这是前几天义妹兼恋人的绫濑送的一本。深褐色的包装,上面刻着指南针的图案,就像海图上附带的一样。 翻开这本意义非凡的相册,第一页只贴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是我和绫濑两个人,拍摄的地点正是我所处的这个房间,是用手机的摄像头拍摄的,拍立得打印出来的照片。 换而言之,这是我和绫濑的『航海日志』。 既是两人恋爱的记录,也是两人决定要走向同一个未来证明。 我想起了刚刚做的清醒梦。 我们决定一起走向这个未来。为了不忘记这个约定,绫濑和我约定在这相册上贴上回忆的照片。 第一张是前几天拍的。这张照片本身保存在我和绫濑的网盘里。虽然在那边随时都能看到,但像这样特意打印出来的,大概是因为绫濑执着于『残留在形式上的过去记忆』吧,就像喜欢历史悠久的建筑物一样。 保管相册的工作就交给了把一整面墙都当成书架的我。就像把一棵树藏在森林里。把这本相册藏在书堆里。我并不想拍那些让人看了会感到困扰的照片,但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这本相册。 至于为什么没有增加的相册的第二张,其实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在绫濑提出开头的第一张照片之前,我就先开口了。 上了大学以后,我和绫濑的生活节奏一点点发生了变化,擦肩而过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一股疏远的危机感越来越强。 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努力去表达自己的思念。 至少现在的我是这样感觉的。我在想这样的事情,怎么把这些话尽量委婉告诉绫濑比较好。因为我很容易掩盖自己心中所想。 当然——接受也好,拒绝也好,这一切都要在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 我想起驾校教官说的话。 而且那同时应该知道绫濑的想法——绫濑会有什么感受,会怎么想这件事情。 表白应该是互相喜欢才成立的。不仅仅是自说自话,也不是专门去听…… 所以我才暂定了第二张照片。 想让第二张照片是只有我和绫濑两人关于海的回忆。 毕竟已经约好了,为了兜风旅行,保险起见也做了很多准备。虽然目前现在还没跟父母说,但如果我说两个人去海边的话,他们会怎么想呢?这次没有像热海事件那样严肃的情况。如果像毕业旅行那样和朋友们一起去的话,因为已经有过先例,所以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只有两个人的话……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说谎。而且,有的事情一旦发生,事后发现只有我和绫濑两个人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果然还是想去海边一日游吧』这种程度的话,作为兄妹,感觉还挺正常的。 虽然想了很多,但实际上这个计划潜藏着某个前提条件。 绫濑这个夏天很忙。 她实习的设计事务所正在做一项大工作。名为『六本木艺术节』的活动。 距离会议开幕似乎已经接近尾声,绫濑的上班天数和加班的时间也明显增加了。 至于去海边,就等活动的准备告一段落后再说。 但是,如果一切都结束了,绫濑筋疲力尽的话,也可以考虑中止计划。不用太勉强。 加油!我在心中为她加油。 然后我也激励自己。至于为什么做那样的梦,也是因为觉得很想和绫濑顺利地迈向了『新生活』。 我把相册放回书架,再次翻开教科书。 ──────────────────────── 大学1年8月前半 绫濑沙季 8月刚过一周左右的某个早晨,不,因为刚日出,应该说是黎明吧。 黎明时分,被大楼环绕的市中心是看不到太阳的。东边的地平线一片赤红,头顶的天空则刚好处于从紫色向苍蓝色的过渡之中,细长的高楼如同断了齿的梳子一般,笔直地刺向那片渐变色的天空。 从『Lucca Design Studio』所在的中野坂返回涩谷的途中,透过首班车的车窗看到的是这样一副都市苏醒的风景。 首班车——也就是清晨第一班的电车。 理所当然,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经历清晨回家。 到途经车站新宿三丁目为止还勉强能保持意识,在这之后到涩谷站为止的3站就很不妙了。刚一在座位上坐下,我就昏昏沉沉的,意识差点没飞到九霄云外。我慌忙站起身来,挪到了电车车门旁边。 要是就这么坐着绝对会睡过站的。 好累……真的太累了。 「哈啊」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仅仅三站的路程,我却仿佛置身梦中,直到列车滑入熟悉的站台,发车的铃声在耳边响起时,我才在最后一刻慌忙跳下车。 穿过检票口,我步履蹒跚地走出了车站。 早上5点半。我揉着稍不注意就会合上的眼皮,强撑着睁开双眼,沿着那条熟悉的道路往家里走去。尽管头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脑子里却塞满了即将到来的活动。 作为瑠佳小姐的设计事务所迄今为止参与过的最大规模的项目,大型环游式展览「六本木艺术节」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佳境。 目前已经到了活动开始前最后的收尾环节。 我的雇主秋广瑠佳担任整体的创意总监。因为要负责监修所有展出艺术的配置和构成,她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包括现场监督场地搭建、检查作品进场,还要应对紧急情况。 因为担任了瑠佳小姐的秘书,我的工作也像滚雪球式地不断膨胀。而这一次,我更是被卷入了平生第一次的「通宵现场」。 这个展览最大的特点,是它是一个直接利用都市的环游式活动。 也就是说,是把普通人平时购物或者工作时会经过的路线作为展示区域,因此即便是摆放艺术品的地方,从早到晚也几乎人流不断。结果就是,有些地方的大型施工作业只能放到深夜进行。无论如何,对于这样的地方我们也只能在深夜去现场监工。 到了平时该下班的时间,也依然留在事务所,一边处理接二连三涌来的联络事项,一边等待着预定前往现场的时间。平时负责其他工作的事务所员工们,昨天也全体出动帮忙应对。参展作品数量多,也意味着需要对接工作的联系人也很多,光是和各方保持联络就需要大量人手。最让人慌乱的是接到报告说用于推广活动的视频无法按照原定计划完成将要延期的时候。为了赶上进度就必须增加人手,于是我四处联系相关部门搬救兵忙得焦头烂额。 为了调整已经延误的进度,那天深夜额度搬运作业时间也无法更改。虽然说我已经成年但毕竟未满20岁,原本反对留我熬夜的团队里年龄最大负责监督照顾的和田先生最后也只能妥协。 其实我自己也因为大学正好放假,觉得能应付得来,所以主动举手表示我来做。 如果要说我心里对通宵工作这回事没有一丁点向往,那肯定是骗人的。 但是,当真的开始干活时才发现,工作始终是工作。 单凭那种像准备学校文化祭一样过节心态是绝对应付不来的。 话虽如此,我的工作终归只是辅助瑠佳小姐,所以除了像小鸭子一样跟在她后面跑带来的肉体劳动以外,不用像瑠佳小姐那样需要承担极其消耗心神的业务。 不过光是在旁边看着就让我感觉胃痛了、 特别让瑠佳小姐感到心力交瘁的就是和那些艺术家的交涉了。每个人对自己的作品越是真挚,对布展位置的固执就越是强烈。结果就是,他们会以对作品摆放位置不满意为理由,在临近展出的最后一刻提出微调作品展位的要求。 瑠佳小姐一边揉着太阳穴放松,一边不得不在接到联络时为了应对而东奔西走。 「难道不能强行推进最初定好的方案吗?」 在布展监工现场我这么问道,瑠佳小姐脸上挂着苦笑对我说道。 「我们的工作虽然是把控日程并让大家遵守,但这并不意味着平安无事地把事情敷衍过去就行」 我歪了歪头,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明明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定好了的呀」 「尽管如此,所谓的创作者啊,就是会反反复复地重新思考,不到最后一刻都会想要修改的生物。我们在做设计时不也是这样嘛。当然,遵守截稿日期很重要。那是大前提,但如果因此而导致活动质量下降那就很让人困扰了」 「但是——」 我一边盯着把大画幅展板重新挂到比原定位置高出1米左右的地方的施工作业,一边说道。 「这么微小的差别……」 「是否在意这种细节决定了作品的质量。神存在于细节之中。你稍微从这边看一眼」 我移动到瑠佳小姐站的地方,然后回过头。 「能明白吗?这个时间点,霓虹灯一亮,那个展板上就会映出照明灯的灯光」 那是如果不眯着眼睛仔细看就根本察觉不到的程度。不过,正如瑠佳小姐所说,照明灯的红色灯光反射在大楼外墙的玻璃上,那道光线有极其微弱的一部分映照在展板上。 「但是,在阳光下看和这样在夜间看,画的感觉本来就会发生变化呀」 「好问题。在这种街头举办展览,和在美术馆那种恒定不变的环境下欣赏艺术的趣味肯定是不同的。但是,作为布展方,正是在考虑了这种差异的基础上,去思考如何呈现最好的效果。而且,对于画了那幅画的艺术家来说,这种夜间照明带来的差异已经超出了他的容许范围吧」 「唔」 看来,只有实际展出后才能察觉到的细微差别,对于参展者来说却能感受到巨大差异。 「当然,也不是什么要求都要听的。不过,我们的目的不是毫无迟滞地走完流程,而是取得成功啊。如果判断这样做的结果会更好,那就必须尽可能地去应对」 话虽如此,但也有些相关人员其实只是想发发牢骚罢了,还不得不应对这些人也很有压力呢,瑠佳小姐最后耸了耸肩说道。看来现场只靠理想是不可能运转起来的。 不过,万幸的是,那件作品的位置调整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结束了。 瑠佳小姐往下个展示点走去。 我抱着装有日程管理软件的平板跟在她身后。接听并转接连续不断的电话,还要见缝插针地回复邮件。这样的工作没完没了地一直持续到搬运作业时间结束。 等到一切告一段落大家解散的时候,早已经过了末班车的时间,直接来到了首班车的时间。 好想快点躺进被窝里睡觉。 脑子里满是这个念头。 等到好不容易走到自家所在的公寓大楼是,大脑已经彻底转不动了。 穿过大厅,按下呼叫电梯的按钮后,我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只要睡觉就行了。 「哎呀,沙季也是现在才回来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惊讶地回过头。 「啊……妈妈?肿么(译注:沙季老师已经困成笨蛋了)在这儿?」 「诶?……没事吧?」 「啊诶?」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被担心,迟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说话口齿不清了。 不行不行。 「早上时应该和你说过来着。今晚得去店里帮忙,所以要早上才回来」 「啊……」 虽然妈妈处于停职休假中,但她工作的酒吧人手不足,所以在店里需要帮忙时偶尔会被叫过去帮忙。 吃早饭时确实说过这个来着。 走进刚到的电梯,妈妈按下关门键。在上升着的清晨电梯里,我和妈妈不由得相互对视一眼。 「没想到会和女儿一起在早上回家」 「确实……感觉,挺不可思议的」 从我小学中年级开始妈妈就开始在酒吧上班了,所以她总是傍晚出勤,早上回家。由于生活作息完全相反,小时候的我和妈妈的交流基本靠留便条,自从给我买了智能机后就主要靠聊天软件联系了。由此说来,一起出门一起回家的经历真的很少。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相当晚的工作呢」 「因为是冲刺阶段了嘛」 「不要把身体搞坏了呀。别太勉强自己了哦。沙季你毕竟还是学生呢」 「我知道。妈妈也是,久违的昼夜逆转了吧。没问题吗?」 「我可是睡午觉一直睡到傍晚才去上班的。沙季你才是呢」 没问题吧,妈妈向我投来视线。 为了打消她的担忧,我微微笑了笑。 「嗯。可能这还是第一次走在清晨的涩谷。稍微有点开心。像是夏天在这个点也有人在遛狗啊之类的」 在只有乌鸦叫声的公园里,有人正让狗狗奔跑这。因为最近7点左右就很热了,所以要趁凉快的时候遛狗吧。 「还挺有趣的吧。那些平时看不到的风景」 「嗯」 在升向自家楼层的电梯里,或许是因为熬夜后那种莫名的亢奋吧,我们两人不知不觉地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声仿佛要打破清晨的宁静,但因为是在电梯里,我想应该没有被人听到。 走到家门前,我刚从包里拿出钥匙,身旁的妈妈也在完全相同的时机中拿出了钥匙。 「……」 「……」 妈妈悄悄地把钥匙收回包里,用手示意我去开。 虽然明明是同一把钥匙,谁来开门都一样,可能是因为我正好站在门正前方吧。不知为何我心里涌起一阵不好意思的感觉。 那时我才注意到,从包里拿出钥匙、转动钥匙开门的动作,我和妈妈简直一模一样。大概是因为从小看着她,不知不觉就模仿着记住了吧。这种微小的「模仿」让我真切感受到了我们是母女。 不是因为遗传因子,而是共同生活的时光日积月累形成的相似印记。 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然后脱下鞋子。因为大家大概都还在睡觉。 我本是这么想着,但走廊对面却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从拐角处探出一张脸。原来是悠太,吓我一跳。 「我回来了。起的还真早啊」 因为是暑假,所以他也有可能熬了个通宵,但是在我的认知里,浅村悠太这个人是比较遵守生活节奏的人的。 「悠太君,不好意思啊,把你吵醒了吗?」 听到妈妈的话,悠太摇了摇头。 「没有。不是的……那个,欢迎,回家」 「嗯。我回来了」 妈妈冲他笑了笑,但悠太却交替看着我和妈妈的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呢。不过,如果发出比这更大的声音的话,会吵醒还睡着的太一继父的。我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走向餐厅。果不其然,悠太在哪里等着我。妈妈也跟在我后面。 我把包放在餐厅椅子上,向悠太问道。 「那个。有什么事吗?」 「没……因为一直没收到联络」 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哎?」 「沙季?」 被妈妈直勾勾地盯着,我心想怎么可能,在脑海里飞速回想。 ……啊。 慌慌忙忙地从包里取出手机。有消息提示。啊哇哇哇,坏了。 「沙季,你不会没发消息联络吧?」 「发了!我发了的!我说会晚点回来。但是……那个」 晚饭的时候就确定要加班了。所以我就先告诉他们今晚会很晚。 不过,那时候还觉得可能能赶上末班车回家。毕竟和田先生也反对我一直留下来参加深夜作业。不过,日程表不断往后推迟,最后是我主动提出「让我来」的。 那时我已经知道得早上才能回去了,但也因为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就把发消息说「我坐早班车回家」这件事忘了给一干二净。在那之后,我就一直死死盯着电脑和公司配发的工作手机,自己的手机则一直沉睡在包里。 来消息了也完全没注意到。 「我想着你可能会错过末班车,就姑且等到了电车开始运行的时间。我想,如果是平时的沙季的话回家前多少会发个消息的。嘛,倒也没那么……那么担心就是了」 悠太露出如释重负地表情说道。 「对不起……我应该好好给你们发消息联络的」 「啊,没事。肯定很忙吧。老爸也说,要多信任你一点。不过,嘛……毕竟这是第一次」 悠太的眼睛看起来有点红肿。从他的话来看,他不是为了赶早班车的时间而早起,而是一直没睡在等着我吧。我感到非常内疚。 「真的对不起!我累懵了」 因为我不小心脱口而出「累了」这个字眼,悠太的表情变得更加担忧了,我慌忙在面前摆手否定。 「啊,没事的啦。我也有好好地稍微睡过一会儿」 「那还行」 「嘛,沙季也反省过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沙季,可不能让悠太这么担心哦」 「我在反省了……」 「嗯。我也有点过度保护了。抱歉」 「也就是说太一还在睡吗?」 悠太点了点头。 「也是,他毕竟已经习惯了嘛」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因为妈妈每天都是在被称为彻夜未归的时间点才回家的。 话虽如此,那是因为太一继父把妈妈当成一个完全成熟的大人来看待了,而我确实还只有18岁。我也理解悠太为什么这么担心。我这时感觉到了这种认知错位是不好的。 「我会好好联络的」 虽然悠太很温柔地说只要没事就好,但我也不能被宠得太过了。 为了改变氛围,妈妈双手轻轻地拍了下。之所以没太发出太大声音,大概是不想吵醒太一继父吧。 「明白就好。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沙季好好去睡一觉。现在时间还早,悠太君也在去睡一会儿不也挺好?」 「妈妈您也是吧」 「我还要给太一做好早饭。已经差不多快到上班的时间了」 妈妈刚说完,悠太就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啊,那个,我已经做好了。因为,还有时间……」 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餐桌上的保温罩下面放着什么东西。稍微揭开罩子瞥了一眼,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小鱼干、海苔还有沙拉。饭碗和汤碗还是空的。电磁炉上放着刚做好的味增汤,米饭也还在电饭煲里保着温,盛出来就能吃。 「谢谢,悠太君。那我也不客气地去睡觉啦」 妈妈呼啊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走向卧室。 「把事全都交给你了,对不起啊」 「彼此彼此啦。说不定我以后也会有因为工作而晚归的时候呢」 「嗯。到时候就交给我吧」 我们不知不觉相视一笑。不过,让他担心了也是事实。我轻轻低了低头,然后会熬了自己的房间。 我和妈妈直接爆睡到了过午时分。 完成彻夜工作的那周的一个盛夏的周五。 虽然我从上午就到事务所来上班了,但「六本木艺术节」的准备工作昨天就已经完成了,我手头已经没有紧急的工作了。 我用手托着脸颊靠在事务所的桌子上,享受着空调吹来的凉风。 桌上放着「六本木艺术节」的宣传册。我正注视着那张标有艺术品展示位置的六本木地图。范围还挺广的,再次感受到了这次活动的回国有多大。 这么大型的活动,瑠佳小姐竟然还说只是小规模…… 我想起熬过那段修罗场后和瑠佳小姐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这次的活动主要是装饰艺术品位中心,完全没有任何现场活动,所以还算比较轻松的』 『轻松……这样了,也算吗?』 『我亲自负责的梅丽莎的个人live的空间设计你看过了吧』 瑠佳小姐这么问,我点了点头。 梅丽莎是我在新加坡的修学旅行时结识的朋友。我被邀请去了梅丽莎的个人live,在那里看到的海报成了我来瑠佳小姐的设计事务所工作的契机。负责设计live会场装饰的正是瑠佳小姐。 『想象一下那种级别的活动在街头多个地点同时举行看看。如果只是确立核心的概念的话或许还能做到。但是,实时的在多个地点进行的活动空间设计的统筹规划,和这次静态的活动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现在的我不管是经验还是人脉都还不足。虽然很不甘心。如果被提拔去负责那种活动,哪怕是土下座我也要去找岩本先生帮忙』 瑠佳小姐这么一说,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瑠佳小姐口中的「岩本先生」是她在上一家公司里类似于上司地位的人。单论作为设计师的经验年数确实在瑠佳小姐之上,(据说)也算是个有实力的人。 但是,他对瑠佳小姐的态度完全就像是对待「我一手栽培出来的手下」一般,所以我对他印象不太好。大概是因为我漏出一脸肉眼可见的不高兴吧,瑠佳小姐苦笑了起来。 『别对他摆出那种表情嘛。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有实力的人』 『但是……』 『我知道。即便如此,为了确保完成接受的委托,只要我认为有必要,连猫爪子我也想借来用(译注:日本典故,形容忙的不择手段)。我可不想因为我个人的情感而让那么多的艺术家失去了被认可的机会』 『但是,瑠佳小姐的感情也很重要啊』 我这么说之后,瑠佳小姐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些。苦笑消失了,眼神变得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很意外的东西。 『沙季是现代的孩子呢。不过,你说得对。也许确实如此。那些会做出毁灭自己行为的人,往往对于毁灭他人也毫不在意。如果要体谅参加的艺术家们的感情,那么也得珍惜自己的感情啊。嗯,受教了』 『您太夸张了』 我也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而已。 『哪里哪里。老年人就是通过像这样和年轻的孩子在一起工作,摄取年轻人的精华来长寿的妖怪嘛。能吸的地方我可都要吸走了哦。啾啾地吸』 她说着奇怪的话,脸上浮现狡黠的笑容。我说瑠佳小姐啊,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不知为何,和瑠佳小姐的交流让我感到了一丝怀念。啊,我明白了。是读卖栞小姐。那个人也是,喜欢用这种开玩笑的形式来表现来着。 『嘛,等将来公司变大,想挑战下更大规模的活动设计呢』 看着谈论着野心的瑠佳小姐,我再次感受到,在这个年纪就独立出来开了自己的设计公司的人真是充满了贪欲呢。 将来,想挑战的事吗。对现在我来说,说到底完全想象不出来将来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总有一天我会迎来描绘那种未来蓝图的日子吗。我突然回想起来的,是我递给悠太的那本相册。封面画着罗盘图案的皮革本子。等到那本相册贴满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能决定自己要走的道路了呢…… 虽然那是为了不忘记回忆,为了感受和悠太之间的羁绊而准备的相册。 但那个罗盘图案,在我心中唤起了另一种思绪。罗盘——也就是磁性指针,是始终指向北方的航海道具。 就算自己手里拿着世界地图,如果不知道方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就搞不清自己该前往哪个方向。 也许,那本相册会成为我人生的罗盘也说不定。我有这样的预感。在过去回忆不断积累的前方,也许就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以及该走的道路…… 以妈妈再婚为契机,我和同岁的继兄——悠太开始了同居生活,因为烦恼着是否封印不知不觉中被他吸引的这份感情,我答应了和伦理学准教授的工藤老师对话。以此为契机对伦理学产生兴趣的我决定了升入她所任教的月之宫女子大学。 我没有参加那个工藤研究室(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才大一),而是像现在这样,在整个暑假期间,每天勤勤恳恳地往瑠佳小姐的设计事务所里跑。这让我深深感受到人生的道路不是呈直线一路衍生下去的。 迂回曲折才是人间常态啊——。 「沙季」 听到呼唤声,我猛地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只见瑠佳小姐单手拿着倒有咖啡的纸杯站在那里。 几天前那副黑眼圈申请憔悴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有空吗?我正想着叫上没要紧工作的人一起去看看艺术节呢」 「现在吗」 我下意识望向窗外。 太阳还很高。 现在刚过正午时分,现在的话确实大家都受不了酷暑,估计外出的人不多。 「带遮阳伞了吗?」 「带了」 「防晒霜也是必备的呢。所以,去吗?」 我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的预定行程,确认没什么特别紧急的工作后,回答道「我想去」。 「六本木艺术节」,和名字一样是一个将六本木街道本身作为展示场所的环游型展览会——。 那么,六本木究竟在哪里呢。 根据在涩谷长大的我以涩谷为中心构建的个人地图来看的话,它是一个从涩谷站出发,沿着六本木大道往东走30到40分钟路程就能到达的街区。 虽说算不上是近处,但也不是一个会让人感到很遥远的距离。 电车的话只要15分钟。打车的话大概10分钟。 我们一行4人乘上出租车前往六本木。同行的有社长瑠佳小姐,头衔是事务员但资历最深且实质上是副社长的和田先生,设计师辰巳翔先生(一位顶着粉色头发性格轻浮的小哥),以及我。 我们乘坐的出租车到达了六本木新城,然后大家决定靠着宣传手册上画的地图,绕着各个展示点走一圈。 再一次看着宣传手册上印着的那些设施和公司名称,国立新美术馆,东京中城,森大厦,六本木商店街振兴组合,这么一连串排着。再一次切身体会到活动规模之大,而且从地图上也能看出来展示点分布在街区内相当广泛的区域。 如果不有意识地找着走,根本不可能全部看完,甚至还可能没意识到是这是同一个活动里的展品。 即便打着遮阳伞,被柏油覆盖的地面反射上来的热浪依然刺人。热浪四处升腾,路面看起来模糊不清。用手帕擦了擦汗,我们努力地巡视着展示点。 虽然是工作日,但或许是因为是暑假,带着孩子的家庭很多。外国游客也不少。 而且大家都只顾着专心赶往自己的目的地,很少有人会在展示点前停下脚步。因为我们是参与活动制作的一方,所以被路人这样径直无视过去,心里很受打击。也许是我把这种心情写在脸上,瑠佳小姐说道。 「没人看所以感到不满?」 「嘛……我也知道大家都有事要忙就是了」 「如果是美术馆的话,来的人都是抱着看展的目的来的。毕竟他们为此付了钱嘛。不过,像这种街头艺术,简单来说就像是街头卖艺一样」 「街头卖艺……」 「对。我们面对的,是那些不特定的多数人,他们和观众不同,甚至本来就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 辰巳先生双手抱在粉红色的头脑勺上,插进了我们的对话。 所以,如何吸引注意力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吸引注意力,也就是让人们产生兴趣很重要…… 「就是这样。说到底如果看都没人看的话,就更别说感动或者评价这回事了。嘛,从根本上来说,和美术馆里装饰着的美术品是一回事。毕竟必须在众多展出的明华和雕塑中,让别人迷上自己的作品才行」 我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瑠佳小姐这番话。 这样啊……我之前是站在了瑠佳小姐的秘书的立场上。因为是用俯瞰整个活动的视角在看待,反而可能缺失了那种视角。每一件艺术品,都在为了成就活动整体的核心概念而互相协作的同时,对各位艺术家而言,彼此也都是竞争对手。 必须在大量作品中,让自己的作品引起别人的共鸣才行。 不然的话,下次像这样的展览里自己还能不能参加,还会不会收到邀请都是未知数。为了能被选中,说到底自己的作品就必须比别的作品更能吸引关注才行。 在众多的作品中,让自己的作品收获更多的关注。 这样的思考方式,和—— 让孤零零地放在日常风景中的艺术品获得更多关注,两种思考方式之间并没有本质的不同。瑠佳小姐想说的大概就是这这个意思吧。 我再一次抬头看向眼前摆放着的巨大的绘画作品。 这是在我们通宵加班那天晚上,决定将其悬挂在比原定位置稍高一点的作品。花在巨大的画布上的抽象画。圆和椭圆被复杂地组合在一起。红色的色调是它的特征,十分惹眼……啊,原来如此。所以创作者才会那么讨厌霓虹灯的红色灯光倒映在上面啊。在当事人以外的人看来,这只是些许微不足道的差别。但是,能否吸引别人哪怕0.1秒的注意力,也是至关重要的。又或者说,在展现自己的表达的东西,以及令人折服的技术精髓这方面也是如此。 「好厉害啊。大家……都考虑得好深远」 「说什么呢」 瑠佳小姐像是有点无语地说道。 「包括你在内,我们大家不都是绞尽脑汁考虑了很多嘛」 和田先生用他那一如既往的温和的声音补充道。 「是啊。正因如此,看吧,才会有那样停下脚步驻足观看的人啊」 在艺术品前,有一对正在自拍的年轻情侣。 他们手里并没有像我们一样拿着宣传册,也完全没有想要看一下作品旁边附带的解说的样子,所以我推测他们纯粹是被作品吸引了眼球才拍照的。一明白这点,我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了一股自豪感。 「看到那样的场景后,心情变好了吧」 和田先生说完,瑠佳小姐也点了点头。 「是啊。看吧,沙季你也要挺起胸膛,把它作为自己的事情好好高兴一下。你也是当事人哦」 听她这么一说,连我也生出几分既欣喜又赧然的情绪。 能被这样认可,哪怕自己只是为这大型活动尽了一点点力——这么一想,心头便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 「这个活动啊,到了晚上会更厉害哦」 辰巳先生说道。 「是……这样吗?」 「如果以六本木新城为背景打上灯光的话,那绝对是很适合发Ins的」 「那,我们是不是等到晚上再看一次比较好」 我试着问了下瑠佳小姐,她稍微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然后说道:「那个瞬间,不如留到和男友一起来的时候吧」 「毕竟最近都在让你忙工作嘛。你那位男友……是叫悠太对吧?是不是也很久没和他约会了?」 悠太的名字在意想不到的时机被提起,让我瞬间语塞了。 「那个嘛,这个……啊。嗯……谢谢您的关心」 可是,我含糊其辞。 「感觉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工作成果似的,有点……」 结果不知为何,瑠佳小姐像是惊呆了似的,微张着嘴巴。 「唉唉……沙季你是这样想的啊」 「唉,哪里很奇怪吗」 「啊——没有。嘛,也是呢。确实是有这种类型的人吧」 瑠佳小姐和旁边的和田先生呵呵笑了起来。 「嘛,瑠佳小姐大概会觉得这种想法很少见吧。不过,沙季小姐。人啊,只要工作了,单凭『好好完成工作』这一点,我觉得就已经可以拿来骄傲了哦」 「和成功或者失败……那个,和成果没关系吗」 和田先生点了点头。 「是的。因为薪水是针对你完成工作这件事支付的。在完成工作以上的话,也就是说有成果的话,那就必须得给你涨工资了」 和田先生的话让我猛然回过神来。 说起来,之前辰巳先生也正巧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自己的年薪是涨是跌全看能不能拿出成果来』 好像是这么说的来着。 如果只是完成任务,年薪就维持原状,如果拿出了结果(也就是有了成果),年薪就会上站,失败了的话就会下降。 『Lucca Design Studio』就是这样一家公司。 然而,和田先生却说,在那之前,就已经可以感到自豪了。 「成功和失败也有运气成分。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但是,只要好好完成工作,就能拿到薪水养活自己。我觉得光凭这一点已经很了不起了。等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就更会如此觉得了」 被和田先生这样的老前辈语重心长地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大概确实如此吧。 我之所以对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不感兴趣,大概是因为回想起我的亲生父亲吧。想起那个总是可以炫耀自己成功的人。以及失败时,又过度自责的那个人。 但是,被和田先生这样的人对我说「能养活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时,我发现自己又能坦率地接受了。 明明是同一件事,换个人说印象就会完全不同啊,事到如今我想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话虽如此,但我认为和田先生做的可是远超完成工作本身的事哦」 「那么,来年会给我涨工资的对吧」 瑠佳小姐说完,和田先生就一脸坏笑地反击道。 「……我会考虑的。嘛,先不说这个了。沙季你已经很努力了。帮我处理了这么多麻烦的杂务,真是帮大忙了。所以就好好去向男友炫耀下吧」 「哈啊」 「做出了好工作就是得好好炫耀一下。如果是那种觉得很烦的男人,换我绝对把他给甩了」 「那个……有点。思考方式太狂野了」 不过嘛—— 我仰望着眼前的画作,心想。绕着走了一圈,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中更享受这场展览活动。抛开自己帮过忙的偏袒目光不谈,我也感觉很有趣。 「谢谢您的建议」 我想把我感受到的这份有趣的心情给分享出去——和悠太一起。我由衷地这么觉得。 ──────────────────────── 大学1年8月前半 浅村悠太 客厅里,一对父子在空调吐出的微弱冷气中无精打采的瘫坐着。 这就是八月初假期里浅村家里的景象。 一边想着「这种样子可不能被沙季和亚季子义母看到啊」,一边慢吞吞地琢磨着午饭该吃什么—— 「呐,悠太。把空调再开大一点吧」 「正准备呢。但很遗憾这已经是最大了」 「果然到了要换新的时候了吗」 虽说客厅的空调已经坏过并且修理了一次,但是由于今年的酷暑抑或是临近产品寿命,制冷效率下降了不少。 本来的话应该是在入夏前就置换掉的,但是由于两年前绫濑母子搬过来的时候给沙季分配的房间安装了新的空调,所以就一直拖着没买。老爸和亚季子义母都是会最优先孩子房间的事情,而到了他们自己的事情就会往后拖。 但是,因为客厅毕竟是公共空间,考虑到这次的酷热天气,由我和沙季来支援一下空调的置换可能也挺好。两人打工的钱凑在一起的话,夏天结束之前大概足够换新空调。之后跟沙季聊聊看吧。 「好热……」 老爸埋头趴在矮桌上。彻彻底底的化成一滩史莱姆了。嘛,快被热气融化掉的我也差不多就是了。 「想吃素面……」 本来听到老爸的嘟囔声想回应说「昨晚才刚刚吃过素面的吧」,但是我也没有能吃很多的食欲,所以又感觉就这样也挺好的。 「我也吃素面就好」 「那,就来做吧」 两人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走向厨房。 顺便一提沙季不在是因为休息日也要去作为实习单位的瑠佳小姐的事务所。由于名为「六本木艺术节」的重大活动的准备工作到了要紧关头,她回家的时间变晚了,吃饭的时间也错开了。最近似乎非常忙,有点担心她会不会把身体累坏。 亚季子义母那边则是在成为家庭主妇后昼夜逆转——话是这么说,其实就是变回普通的作息,和之前一直都没能见面的高中时代的朋友出去喝茶了。因为说是时隔十几年才来的东京,老爸也一边说着「好好玩,不用着急回来哦」,一边愉快地送她出了门。 也就是说今天是久违的和老爸两人独处的情况。 回想起来,老爸再婚之前的休息日,基本就是像这样子两个人懒散度日,每天吃饭也是直接外卖或者买现成的。我和老爸都是不太在意吃的东西的类型,对此也不会有什么不满。 不过,自从再婚之后,大家倒是都有在遵守亚季子义母「健康源于饮食」的方针。虽然本来也不想变得不健康就是了。是自己做的并不一定就健康,反而因为是自己做的只有肉或者只有蔬菜也是不健康的。意思就是应该好好平衡食谱,什么都吃一点。为此才选择自己做饭。 所以说只吃素面是不行的啊。啊,不过冰箱里应该还有剩的蔬菜。我记得应该还有一个牛油果。牛油果拌西红柿的沙拉还挺合我口味的。虽然说直到亚季子义母做给我们吃我才知道这种做法。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做那个吧。 为了煮面而向锅中倒水并打开电磁炉的时候,老爸的手机响起来了。 「啊,你出去也没事哦。反正过下水就行」 但是老爸很快就挂了电话叫住了我。 「悠太。等等,先别做饭」 我把电磁炉关上后回头一看,老爸紧握着手机,脸上满是笑容。 「来了啊!」 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就已经猜到了。从老爸的笑脸里就看出来了。毕竟和我也有点关系。 老爸买了新车。是提车的电话。 「既然这样,不如就在外面吃吧?」 说是要去车店把交付的新车提了,路上再一起顺便下个馆子。嘛,反正也只是刚往锅里倒了水,改成出门吃饭也没什么问题。牛油果拌西红柿沙拉回来之后也能再吃。 我和老爸出门前往车店提车。 一天中最热的时间段。 偏偏坐上的电车不仅人挤人,还是弱冷车厢。到达4S店的时候我和老爸都像是被暑气打败的狗一样气喘吁吁,精疲力尽。 即便如此,老爸在看到崭新汽车的那一刻还是双眼发光,脸上笑开了花。 办完了手续,拿到了车钥匙。 「现在就开车去兜兜风吧!」 「可以是可以。午饭去哪吃?」 「顺路吃一顿就行。现在去家庭餐厅的话应该差不多空出位置了吧?」 听到这么说,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下午两点了。明明刚刚还食欲不振,现在却像假的一样变饿了。 坐着新车(开车的是老爸。他再怎么样也不敢赌把刚到手的车交到我这个新司机手里会发生什么)我和老爸跟着导航开进了最近的有车位的家庭餐厅,点了午饭。 吃完之后,正用车载导航显示回家路线的老爸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道。 「呐悠太。说起来你是不是提起过沙季在六本木搞什么活动来着?」 「沙季的……呃,『六本木艺术展』那档子事?」 老爸点点头。 「对对。就是那个」 「但是,那个展好像从这周末才开始」 也就是一周之后开始。 「就算是开始之前,从外面应该能看到他们准备的样子吧。你看,好像也正好就在回去的路上」 这个嘛……与其说是去看沙季的工作,不如说顺路兜风才是主要目的吧。 这么想着,我瞟了一眼被老爸显示出来的车载导航地图。随后在手机上检索了一下,跳转到了介绍展会的页面。重新调查了一下之后被吓了一跳。规模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边把手机上放出的地图拿给老爸看,一边告诉他说「这个,我觉得范围会挺大,从外面的话有很多地方估计也看不到」。 「果然没法就这样开车去看啊」 如果兜风才是主要目的的话,这倒也无所谓就是了呢。 「把车停在六本木这里的中城附近,然后在那附近转一圈似乎也不错。反正还没开展,虽然大约是看不到作品本身了,但是开展前准备的样子我也有点兴趣」 那种景象,确实没怎么见过。 「虽说也挺想看看正儿八经的展览,还是等开始之后和沙季一起再来看吧,我是这么想的」 「嗯嗯,挺好啊。再加上小沙季的解说去逛展的话,肯定更棒」 「不过前提是她有空才行」 「去了实习,应该是第一次接到这么大的任务吧?要是能好好见证她的高光时刻,我觉得小沙季肯定也会更高兴的」 「确实。嗯,我也觉得该这样」 不过就算说是高光时刻,感觉沙季自己反而会回道「没夸张到那种程度啦」。毕竟沙季也只是中途加入了这个活动。「毕竟很难说是自己的工作」沙季她之前还这么说过。 但是嘛,高光时刻就是高光时刻啊。只要是家人的重要场合,我都要去见证一下。 何况她不仅是妹妹还是我的恋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总之,我和老爸就这样决定稍微绕一下路。 把车停在中城的停车场之后,我们决定去看看开幕前的「六本木艺术节」。路线是从大江户线的六本木站到三得利美术馆的一趟来回。 我们拿了本活动的宣传手册,对照着地图,像跑定向越野一样游览着绘制在墙壁上的画作和陈设在露台一角的雕塑和立体作品。虽然这么说,但大部分作品都被布或板子盖着,实际上看不到什么艺术品而只能看看它们准备中的样子。 即使如此,看着人来人往的许多工作人员把准备工作搞得热火朝天,就像偷窥演出舞台的后台一样有意思。以前竟然根本没注意过,如此大规模的活动开始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 虽然早就从沙季的忙碌中了解到,但是现在的布置工作似乎正在最关键的时候。能看到在标着禁止进入的栅栏后面还立着脚手架,正在组装一个巨大的像鸟居一样的东西。 到达中城的广场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被蓝布盖住的立体设计作品。在它周围的不知是警卫人员还是展会工作人员,西装革履的一对男女正指着这件作品议论着什么。 这时,一位银发女性从对面跨过围栏走了进去。 她的银发中有着一缕挑染的,鬃毛般的红色。大概是出展作品的相关人员——搞不好就是作者本人——之类的吧。她站在那里,颈间用细链串起巨大银饰的项链叮当作响,那副姿态仿佛宣称着她本人就是艺术的化身。身材纤细而高挑。说不定比我还高。 争论着的那对男女回过头来,对那位北欧风格面孔的银发女性说了些什么。依稀间听到的好像是英语。银发女性皱了皱眉,飞快地反驳了回去。西装男女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地安抚着她。 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们依旧指着那座被蓝布罩住的,约莫三倍成年人身高的展品唾沫横飞地争辩着。北欧美女耸了耸肩,摆出一副「完全没法谈」的样子喊了句什么,随即愤然转身朝着建筑的方向走去。好像喊的是「Liujia」。她说的会不会是秋广瑠佳小姐呢。 ……也就是说,原来秋广小姐的工作就是应付那样的人啊。 而且恐怕还得用英语交流。 感觉这份工作比想象的还要辛苦的多。 「难道说,刚刚的那位是国外的参加者吗」 听到老爸的话,我点点头。 「看了宣传册,好像有不少外国艺术家都参加了的样子,所以大概就是吧」 「诶,那,他们难道都是特地创作了一件作品然后远渡重洋带来的吗。还是说是过来了之后才创作的」 「啊,我是不知道这些都是在哪做的。说不好只是把以前做的拆了带到这边再组装起来的也不一定」 「原来如此啊。这么说来这个活动还挺有国际色彩呢。说起来沙季的英语讲的也很流利来着。嗯嗯。哎呀,仿佛都能看到她跟国外大人物们应对自如的样子了。真棒啊」 「啊,嗯」 典型的笨蛋老爸发言,没想到我也有听他说这些的一天。 不过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觉得她好像真的很厉害。 沙季也没怎么跟我们提过,毕竟她不是那种会特地炫耀自己的工作的人。 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但是并没有迹象显示刚才那位银发女性有带秋广小姐回来。毕竟不清楚人家还回不回来,也没法确定沙季还在不在那里,所以我们走了, 没有继续等下去。 我和老爸在那之后又在中城稍微散了一会步。 因为这一带有不少女性向的名牌店和化妆品店,老爸说想先踩个点,准备以后带亚季子义母来。再就是也能在空调冷气足的楼里乘乘凉。不如说对于我后者才是主要目的。 一边朝着名牌店张望,让差点在酷热的室外晒中暑的身体凉快下来。 在一旁的老爸倒是饶有兴致的往里凑近了看。 在橱窗前数度驻足的老爸是在思考要给亚季子义母送什么礼物吗?等一下啊。难道说我这会是在陪着老爸做约会攻略?老爸在找想跟老妈去的店,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有机会目睹这样的场景。 对于再婚家庭的孩子们来说,夫妇关系融洽虽然是挺值得庆幸的。 但是换个角度想,也有一点点让人难为情。 大致看完之后,我们就前往地下了。说是那里有家日式点心老店。老爸说想买点伴手礼。走到店门前,迎面而来的是一块印着巨大Logo的简约黑色门帘。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这家店挺有名的」 老爸一边这么说,一边买了一盒时尚的小份羊羹。 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购买,我问道「不看看别的东西了么?」 「亚季子她喜欢这个啊」 「诶……」 不知什么时候连亚季子义母对于日式点心的喜好都掌握了的样子。 买了伴手礼之后,老爸说回车上之前想去趟厕所,于是把装了伴手礼的袋子交给我拿着。 正出神地刷着手机等人的时候,我忽然发现Ins的通知栏上多出了红色的更新通知。是最近关注的人发的,说起这个人还是在前一天被丸邀请去的业余棒球赛上认识的。是个名为鸟越的漫画编辑。点进通知的一刹那,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谁来帮帮忙』,巨大的红字跳入眼帘。 慌里慌张的读完了贴文,才知道其实没什么事,只是人才招募的告示而已。因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而感到安心。 『人手不足啊!谁来帮帮忙!』 在这紧迫感拉满的文字后面跟着一行「招聘编辑助理」的字样。 后面还加上一句「欢迎无行业从业经验人员!有意者可附简历寄往以下联络方式,急急急!」,感觉是真的被逼得很急了啊。 刚见面时对这位鸟越先生的印象是一位满脸胡茬的稳重大叔,说话的口吻也很得体。甚至对比他年轻得多的我都是用的敬语。对,大概比我大了二十来岁的样子。丸和他似乎是熟络到互称「丸君」「鸟叔」的关系,我还感叹过那家伙什么时候跟社会人搞上忘年交了。丸简直跟奈良坂真绫一样,是个社交达人加阳角宅男。 漫画编辑吗……说起来刚入夏跟丸见面的时候,他说了什么「编辑这种活可太残酷了」之类的。想起来了,确实是在七月初聊起夏季番剧的时候。因为我和丸都很喜欢的漫画终于动漫化了,那时候作为契机聊了一下。当时还想,这说得也太直白了吧。估计在那时候他就已经和鸟越先生成了能见面谈天说地的关系了吧。 不过,我想什么工作应该都有它相应的辛苦之处吧…… 「久等了」 不知何时目光已经离开手机屏幕的画面,陷入沉思的我被那声招呼打断。 「让你拿这么久东西麻烦了」 他想从我手里接过伴手礼,我于是说:「这也不重,就让我拿着吧?」 「这样吗?啊但是,离回去也没多远了。悠太,要不要试试开一会儿」 老爸从口袋里取出车钥匙放在我手中。 一瞬间,脑袋变得空白,他趁机从我手中把伴手礼羊羹拿走了。 诶,真的吗,老爸。不不,这赌的也太大了吧。 「等下等下。都说了还不行吧」 我可是连实习标都没摘的新手司机啊。 「没事儿的。遇到困难的话,我会像驾校教练那样在边上给你指示的。你在驾校不是已经通过所有项目了吗?就像平时一样,冷静些开稳点就好了。」 尽管我还是不太能接受,但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上了老爸那贴着实习标识的新车的驾驶座,朝着我家驶去——老爸特地带了实习标识,估计从一开始就有打算让我开车的吧。但是这真的好吗? 「嗯嗯,这开得不是很好嘛」 看到我顺利地把车从狭窄的岔路开进主路,老爸开口道。 「这个嘛……因为驾校有教技巧」 「碰到了好教练呢」 「是啊……」 「小沙季也是,明明才刚上大学就能参加那么大规模的工作,也很厉害呀。哎呀, 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啊」 「我还是有点害怕。虽然旧车能被让给我挺高兴的,但没想到新车都会让我开。是真的很怕」 我这么说之后,老爸有一瞬间合上了嘴。 随后他慢慢地,语重心长地说: 「这份害怕是很重要的啊」 老爸的声音中有着与往常不同的严肃,我不禁用左眼余光偷瞄着他的表情。 「要是开我给你的那辆老破车,说不准你就松懈了呢?」 本来想回一句「才没有那种可能」的。 毕竟老爸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也很爱惜自己的车,就算到了该换车的时候,原先买的那辆也依旧保养得很好。只是……人心里最深处的想法连自己都搞不明白。也许我也不能断言自己绝对不会有「反正是二手的所以粗暴点也没关系」之类的想法。 「不过过度紧张也不好。但是如果你觉得已经完美掌握了驾校的内容,那我反而会更害怕。所以就算只是一点点,最好还是要体验一下认真开车的感觉」 听着老爸这番话,我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深深的点了点头。 难道说是因为想说这番话才带着我一起去提车的吗。 盛夏的下午三点。 从六本木开到涩谷,没有堵车,一路通畅。再过五分钟左右就到家了。就在这时,我想起来。 「停车的事能……交给你吗?」 一旁的老爸笑了。 「果然还是没法习惯吗?」 至于说是怎么回事…… 「先不说习不习惯,我根本就没怎么停过。再说了,停那边也……太难了」 现在老爸是租了两个车位的。因为公寓的停车场已经满了,所以给新车另外按月租了一个停车位。运气不错,在附近找到了一个价格合适的。但是,那个车位比较窄。所以把老车给我开的时候我就说要用公寓这边的停车场。 「但是这辆车有辅助停车系统啊?」 辅助停车系统(也叫倒车影像显示)就是一种能用屏幕显示车体后方情况的功能。还能依据车辆的运动情况显示出引导辅助线。对比起以前只能依靠目视或者后视镜的时代(想象就觉得恐怖),我们这代人也是够幸运的,能得到最新科技的帮助。 虽然这么说—— 「机、机器一点都不可信」 「喂,你个小年轻!」 「边上那辆车,看起来超贵的」 「那车确实不像是会停在露天的月租停车场里的类型啊」 我记得之前和老爸一起来看停车场的时候还说过,会不会是哪个粗心的有钱人搞错地方了。要是有个磕磕碰碰就麻烦大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来停就是了」 虽然被老爸无奈地说了两句,但我算是能松口气了。 是因为终于不那么紧张了,还是因为看着涩谷车站知道快到了而心情变好了点呢?脑子里想着还有解放那种就到了, 又想到和老爸单独二人聊天的机会也挺少的——于是我开口说道。 「那个啊」 「嗯?」 「我想想……这个暑假,我可能要和沙季两个人去海边」 「唉。开车去吗?」 我点点头。 「不过还没完全确定。你看,沙季这不是也挺忙的嘛。但是,难得老爸你把车给我了。那个……也有想熟悉一下开车的原因在吧」 说着说着感觉喉咙有点干。声音微微发颤。 「也是啊,这样好像挺好。海边吗。这么说来好久没去了呢。真好啊」 被他羡慕上了。让老爸也跟着一起去会更好吗?但是那样的话约会就变成家庭旅行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义妹也是妹,和沙季单独出游本来也能算是家庭旅行。 「哎,打扰年轻人的青春时光也太不识趣了」 「那……可以吗?」 「要像去热海那次那样住几天吗?」 感觉心脏慢了半拍。要是能的话我当然也想这样啊。 他到底察觉到什么程度了呢? 「我是打算当天去当天回的。呃你看,沙季那工作也忙。我也有打工要去的嘛」 被爆笑了。 「这可真是。啊,抱歉,没忍住笑。只是忍不住想起了我自己还在读书的时候。我们那会儿反而老是被父母骂去打工。感觉这三十年间,时代风气完全颠倒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吗?」 「我是觉得有工作的意愿是件好事啊。不过不能忘记作为学生的本分哦」 被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还有一堆报告没写。拿打工当作没空的借口,作为大学生是不是不太好啊。 「当然,那一块我也会努力的」 老爸嗯嗯地点头。 有点冒冷汗。本以为拿了驾照还得等很久才能有自己的车。本来打算自己出钱买车的。 结果老爸以「不开车技术会生疏」为由把老车给我了。光想着开这车去玩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停车费也好贵啊。要不是在市中心,应该还能便宜点…… 不过对此我也有所考虑。因为上下学时间比较久,想着要不要离开市中心搬去大学附近一个人住。 「那到时候就要和亚季子两个人一起看家了呢」 老爸轻声嘟囔着。 路上开始变得拥堵,就在我放弃思考准备继续专心开车的时候,老爸的一番话让我不禁想起亚季子义母辞去调酒师工作的原因…… 说起来我好像从没见过他们有「那样子」的场面。但是我没见过不代表就没有,而且我也不是真有多想看。连一丁点迹象都没有,这真的可能吗?不过如果我能注意到这种事,那我和沙季的事应该也早被发现了吧。 我们也是,先不说第一次,说好了以后都要在父母不在的时候做……也就是说……不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呢。我慌忙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给甩开。 「怎么了悠太?那样子甩头。犯困了?要换我来开吗?」 「没、没事!很快就到了!」 车前方西边的天空正逐渐沉入暮色。拥堵的道路上,湍急的车流载着归家之人,驶向等待着他们的挚爱亲朋。 与那些来涩谷工作或游玩的人们不同,对于我和老爸而言,涩谷是我们生活的地方。车站点亮的灯火,仿佛正对我们说着「欢迎回家」。 「终于回来了……」 「辛苦了。把车停了之后去趟药店再回家吧」 我冲老爸点点头表示了解。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正值暑假,那天傍晚我排了打工的班。 一到店里就立刻开始整理货架。 马上就要到盂兰盆节了。因为长假之前会进一大批书,所以必须整理好书架来给即将涌来的新书腾出足够空间。 比平时提前发售的杂志要更早空出位置;系列丛书如果有缺漏还得去补货。无论如何都得搬一大堆书本和杂志。 而且如果放任系列书的缺号不管,就等于向顾客明示「这家店对这个系列不感兴趣」。自然,顾客也就会觉得这些书并不被推荐。而进店的客人会不会对那样的书感兴趣可就难说了。正因此不能不重视系列书的缺失。 反过来也同样成立。 系列书如果一直都保持一本不漏整整齐齐的状态的话,就能让客人感受到书店对这套书的推荐程度。 虽说如此,如果是很长的系列的话,实际上也很难把一整套都陈列出来。没办法,实体书店的货架还是太有限了。 「现在要找那些长的吓人的长篇或者发烧友级别的经典老书,恐怕只有图书馆、古书店或者邮购才能做到了吧……」 或者就是电子书吧。 虽然只要在店里下单就能进货,但是一般的顾客总觉得特地订货等货这种事很麻烦。这种情况往往就依靠网上书店了。 我一边思考着时代的变化,一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这本书或许正是为了被某人买走才在书架上停留了这么久吧…… 「是本有名的赛博朋克科幻小说啊」 我不经意间往下面的台子看了一眼,发现一本新书竟然跟它标题一样但是装订不同。哎? 「重订版……吗?哇,我都没注意到」 这样的话那也没必要把两本一样的书都摆上去了。不如就把这本旧的买了吧。嗯,就这么定了。原先都是在图书馆看的所以没买。毕竟一整套可是有三本这么厚的书啊。 「赚了赚了」 我刚嘟囔了句像是书迷才会说的话,就有人在背后叫我。 「前辈,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呢」 回头一看,站着的是穿着我们店里围裙的后辈。是有着红色挑染,身材娇小的小园绘里奈。 「小园同学」 「对啦。我就是您可爱的后辈,也是悠太前辈的出轨对象,小园绘里奈」 「什么玩意」 出轨? 「说不定会有人跟绫濑前辈打小报告哦。『最近在车站旁的书店看到有个可爱的女孩子和悠太君开心地聊天』之类的」 我不自觉的左右张望了一番。 离晚高峰还有一会儿,正是书店没什么人的时候,没见有客人盯着我和小园同学看。不,就算有人看我也没干什么亏心事啊。 再说,自称「可爱的后辈」什么的是算什么啊。虽说让人感觉跟小动物一样的小园同学一般都会被归入可爱的类别里就是了。 「如果连只是回答后辈问题的前辈都要被指责的话,也许还是不做前辈比较好呢」 「不不不。不许说这种话!不许!」 看着慌张的小园同学,我故意叹了口气。她立刻鼓起了脸。 「因为,自从绫濑前辈不打工之后,悠太前辈理我的次数就少了啊」 「那是因为小园同学你已经是一个出色的店员了,能独当一面了呀」 这么说着,我先把手里的书放回了书架。就算过会儿要买,在那之前说不定也会有像我一样的想买旧版的人来。 「我还是个不成熟的新人,需要前辈多多关照呢。话说,差不多到休息时间了。要一起去喝茶吗」 「已经到那种时间了吗」 看了眼钟。确实差不多是该去休息的时候了。我推着整理书架用的小推车前往后院。小园同学也跟了上来。 「小园同学,你先去事务所吧」 我看向也作为休息室使用的事务所向她示意。只是把推车放回去而已,用不着她跟着。不料小园同学皱了下眉头。 「刚才那里气氛有点尴尬,所以我就出来了。前辈要去的话我再跟着去」 「啊……」 这时候会在事务所里的是…… 脑中开始浮现不在这里的店员的面孔。那两个人吗……那两位可都是八卦爱好者。 小园同学像是怕被听见似的压低声音朝我嘀咕说「谁谁谁和谁谁谁前几天在车里抱在一起了」。然后他们好像就聊起来了,说什么「咦,那人不是有老婆吗?这是出轨了?」之类的。 「换我我也跑」 「不过,出轨这种事,似乎大部分都是在职场里发生的呢」 听到这话,我歪了歪头。 「原因和结果弄反了吧」 「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因为一般的上班族基本都是在职场才能碰到家人以外的同龄异性吗?」 给出轨者做问卷调查进行统计的话,回答职场的人数应该会很多吧。但是基数本来就很大的话,职场也就不能算是很特别的出轨场所。 小园同学踏着碎步跟在推着车的我的一旁,陷入了思考。最后她嘟囔了一句「原来如此」,背在身后的双手轻轻晃着。 「不过如果社会的认知是这样的话,也许在职场里和异性的对话还是降低到最少更安全呢。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嘛」 听我这么一说,小园同学垂下眉毛抬头看着我。 「要是变得更不理我的话,我可是会很困扰的哦」 「小园同学已经是我们店里成熟的王牌了呀。上周你做的『书店力荐』小卡片的反映也很好。就算我不在了,现在也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读卖前辈走了,绫濑前辈走了,要是连悠太前辈您也走了,这窟窿开得就太大了吧——」 听她这么认真地说,开心归开心,但是自己也觉得只是在打工罢了。要说想不想一直在书店干,泡在书堆里固然不错但是果然工作还是另当别论了。 ——话虽如此,我现在一下子也想不出自己想做什么工作。 「悠太前辈要辞职的话,那机会就有限了」 「什么机会?」 「看来还是跟我出轨……」 「不可能不可能。话又说回来了」 小园同学比我小两年。也就是说现在才十六七岁,是未成年人。 「成年男性对未成年下手本身就很有问题了吧」 小园同学听完露出了一副「糟了」的表情。 「原来已经迟了吗!也就是说在前辈成年之前没能诱惑到您的那一刻,我的失败就已经注定了。现在变成我在教唆犯罪了吗。教唆的话也算犯罪吗」 反正是未成年所以作为主动提的那一方是无罪的吧。社会上大概会觉得是接受那种诱惑的人不好。不过比起这些。 「说到底,这是已经把我会出轨作为前提了吗?」 「没问题,反正我已经批准了」 「还真是大言不惭啊」 把推车还回仓库后,我和小园同学一起回到了休息室。 幸运的是还有别的店员也来了事务所,刚刚说的那两个人没继续八卦了。 「小园同学,喝茶可以吗?」 我在茶水机边拿纸杯边问。 「啊, 前辈,喝茶的话我来」 「这点小事我来就行,你坐着吧」 我端着两人份的茶在小园同学对面坐下。桌旁的座位基本都是空的。但是我可不想因为特地坐在她旁边而被人莫名其妙地猜疑。小园同学双手捧着纸杯,一边小口啜饮,一边朝我投以不满的视线。但是我只想用这短短的休息时间看会儿想看的书。 沙季在这里打工的后半段时间,一到休息我们就会一起边喝茶边闲聊来着—— 等等。我突然想到。在旁人看来我们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就是关系特别好的打工同事?要是被那个喜欢八卦的店员看到的话估计也会被编排两句「那种场面」…… 书虽然打开了,但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小园同学说的「职场是出轨高发地」。准确来说,我首先分析了自己完全没有那个心思,其次是这种事不能说不会发生在别人身上。 除我以外的人——比如说沙季。 我完全不知道沙季在实习的那家设计事务所具体都做些什么。有什么样的前辈或后辈,跟他们聊了些什么。 我内心冷静的部分在说,想想刚来书店打工的时候,即使是休息时间,沙季也几乎不跟我说什么话。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开始的,沙季在工作的时候都非常认真。这份态度在她打工这么久以来一直如此,在我们成为恋人之后同样没有变化。除开短短的休息时间,沙季不会做不必要的对话。 我无法想象她会沉溺于工作之外的事情,还是在她怀有强烈意志投身的设计领域。 但是,人心里的一些东西不是仅凭理性的分析就能解决的。 重新开始思考自己心里那份无法抑制的情绪波动,还是从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开始。 沙季没有回家。 时间早就过了零点,这样下去怕是要到天亮才回家了。 当然她也联系过我。发了消息说加班会比较晚。但是那之后就音信全无。回家晚总得有个度吧…… 我拿着手机,斟酌着该发点什么。难道说今天都回不来了吗;通宵什么的她没问题吗?我又不安又担心,想发给沙季的话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但怎么写都觉得不合适,只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我也一直没能睡着。 想得太投入以至于头有点痛起来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觉得口渴,就去了厨房。父母的房门映入眼帘时,我突然想到。 老爸已经睡下了啊。这么说起来,沙季发来消息说会比较晚回来的时候,老爸不顾我的担心,不以为然地说「有好好报告过了就肯定没问题」。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老爸早就习惯了亚季子义母每天清早才回家,而我自己还没适应的缘故。 确实有这种差异存在,但会不会不只是这样呢? 老爸不熬夜等她可能反而是表达自己没有不信任她而产生过度的担心。这个念头浮现在我脑中。也就是说可以理解成老爸在用「去睡觉」这一行为表达信赖,或许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即使是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也不能一直单方面地倾诉给对方…… 虽然自从在驾校的经历之后,我觉得还是要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 「不过,这……感觉比想象中的要难啊?」 什么都不说的话倒是另当别论,但沙季还是有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络的。换句话说,我现在过度地发消息催促她这一行为在沙季看来就是在告诉她「我不相信沙季说的话」。 已经是成年人的沙季好好地联系过我说了「工作会晚归」,所以我过于担忧是不对的。至少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就像是在暗示她「我不信任你」。这样不好。 但是啊…… 话是这么说,但我担心她的这份感情是真实存在的。 真让人烦恼。 在这时我突然想到。 那是件看似与现在毫无关系的事……我在书店打工时想的东西。不对,不是和小园同学聊的出轨的事。在那更之前。是我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想的事。 保证系列书不缺漏这一行为,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向客人传达「我们对这个系列很上心」的方式。 同样的,我有没有办法用更自然的方法向沙季传达「我相信你但是还是有所担心」的这种心理呢? 就在我苦恼的时候,时间悄然流逝,等我想起来用手机查询电车路线才发现已经过了末班车的时间。考虑上从车站走回家的时间,这会儿没到家也不是没可能,可是她不会要通宵干到天亮吧? 「末班车已经过了」——我条件反射般的想发条消息,但手指停住了。 所以说等一下啊悠太。再好好想想。不是已经一直烦恼到现在了吗。不能随随便便就轻率地发消息出去。要是她在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的时候收到那种消息,肯定会觉得我像是在责备她没有及时联系,这样会让她想太多的。 「嗯——」 不经意间,视线落在了我回应沙季说要晚归的消息而发出的「收到」的表情,然后注意到了一件事。发出的那个表情旁边没有已读标志。 这还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啊。 前几天和老爸开车路过的时候,看样子布置应该都差不多结束了才对啊…… 大概就是所谓的「最终收官的修罗场」吧。 恐怕她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有点空才能发条消息告诉我要晚归吧。也就是说,我现在就算发篇小作文过去,她也没时间看,只会觉得烦,这是毋庸置疑的。 「会晚一点」究竟是晚到什么时候呢?我原以为再晚也就是到末班车左右的时间,结果在沙季那边说不定原本就是要坐首班车回来的意思。 我要不要等到电车开始运营呢? 还是说其实不用在意直接睡觉更好? 查了查首班车发车时间。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在中野坂上的事务所还是在六本木的现场,保险起见从两边的车站回涩谷的始发车时刻都查一下好了。无论是大江户线、南北线、日比谷线还是丸之内线,首班车都是早上五点左右。也就是说在那之后一会儿她应该就上电车了,肯定也有空看短信了吧。 还有三四个小时,定个闹钟小睡一会儿起来再发消息就好—— 「等等等等。那个点发消息的话她会不会以为我一宿没睡啊……」 在平常都在睡觉的时间收到我的消息的沙季会怎么想呢? 大概会因为让我如此担心而产生负罪感吧。得避免这样的展开。我不想让沙季感到为难,也不想让她对我过意不去。 到底该怎么办呢? 但是话又说回来,像往常一样跟着老爸上班的时间来的话,起床都七点了,沙季肯定早就到家睡觉了。因为要轮流做早饭,浅村家的起床时间是配合着最早出门的老爸来的。 这样的话她就只能感受到我的信任而没有我的担心了。说到底我现在还没有老爸那样沉得住气,也不觉得自己能真的装出那个样子。 这样一来…… 看来只能找个我起来也不奇怪还尽可能早的时间发了…… 考虑到沙季坐首班车到涩谷的时间,六点左右的话……勉强说是早起也不会太怪。 像是神秘的罪犯在思考如何伪造不在场证明一样。 说实话,这种念头本身都让我隐隐有种罪恶感。 不管了。发送时间就这么定了。然后就是内容了。 要传达出「我相信你但是也挂念你」的感觉——为了好好表达这份心意我该发些什么呢…… 我就这样苦恼了半天,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这下坏了。照这样下去绝对会通宵,让她看到我这副熬了一夜的样子的话又会反而让她有负罪感了。 即便如此,又是半小时的纠结之后,最终我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挤出来一句平平无奇的话。 ——早饭已经盖好保温盖放桌上了。 在这条事务性的消息后面又补上了一句。 ——冰箱里有牛奶、酸奶和香蕉。 我说的话可能有点不知所谓,但其实是因为牛奶和酸奶之类的乳制品含有名为色氨酸的物质,据说它能帮助合成促进睡眠的血清素;而香蕉含有镁元素,有着放松肌肉的效果。 实际上到底有多大效果,或者说本来睡前就不该吃什么东西,这些虽然都有道理,但在现在的情况下实际的效果其实并不重要。而且靠这些能不能真的睡好也不好说。 不过,我觉得沙季在做饭的时候总是会考虑「什么时候该吃什么」之类的事。因此,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希望自己的这份关心能传达给她——那就好了。 虽说大部分是我的自我满足罢了。 先把信息准备好。再就是定好六点多一点的闹钟,在那种「偶尔早起也不奇怪」的时间点发出去就行了。 本想小睡一会的。结果不知不觉中时间过了太久,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最后还是睡不着觉,和时钟大眼瞪小眼,直到它跳到了六点。 下定决心,把信息发了出去。 我终于安心的发出一声长叹。 最终还是通宵了。 到底是顶不住睡意倒在床上,开始迷迷糊糊即将入睡的时候,我听到了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猛地跳了起来。 沙季和亚季子义母回来了。结果我还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去迎接他们。 嘴上虽然说着「没事就好」,但是如果我的脸上已经写满了过度担心的样子的话,这回我的行动就算是完全失败了。 得改进一下才行啊。 话说回来,沙季如此纯粹地努力着,以致于不惜彻夜不归。我却对此过于担心而有点局促不安,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 输给了突如其来的困意,我再次倒进自己房间的床上,同时陷入沉思。 如果我也有件能让自己废寝忘食的事情,是不是就更能理解沙季的心情,也更能接受她的彻夜未归了呢? 要是我也能有个能让我像沙季那样投入的事物就好了。 半梦半醒间,沙季的背影在我的意识里依旧遥不可及…… 弹出好朋友丸发来的LINE信息的时候,已经是沙季加班到凌晨回家的第二天晚上了。 「……就算问我『有空吗』也很难办啊」 发来的消息就是这样起头的。这等于就是说有什么想要拜托我的事吧。 一边纳闷着到底是什么事,一边往下滑继续读着信息。 消息写着『还记得那场业余棒球赛上认识的鸟先生吧?』我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啊啊,是那个漫画编辑来着……」他好像确实在Ins上写了『救命』之类的话再找人。 说起来那次的招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他拜托我帮帮他,但是我这个暑假也很忙。于是就想把浅村你介绍给他来代替我』 ……哎? ……等等等等等等。到底什么情况? 那个鸟先生——呃记得名字是叫鸟越——发来的像是协助事项的概要就附在后面。 我急忙给丸发了回信,问他能不能稍微聊聊。 随后,我意识到现在好像还能打个电话,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对于丸的话这会儿正是看深夜动画的时间吧。就在我想着他肯定海内谁的瞬间,手机响了。 『哟,浅村。怎么了』 「不是『怎么了』的问题。这可不是光发消息就能讲清楚的事吧」 『还真是个死板的家伙。……浅村你没看Ins吗?鸟先生的工作室啊,忙得不可开交,好像正招人帮忙呢。说是因为「雷鸣」爆火了』 「Ins我倒是看过了,嗯。不过能大卖也是好事」 丸所说的「雷鸣」是一部漫画的名字。我和丸都是从这部佳作的第一卷就开始追的。而这部漫画的编辑正是鸟越先生担任的。 原来招人是因为作品的大火啊。 『那就好说了。毕竟上次介绍你们认识的时候,你看起来就很有兴趣。我今年夏天有点忙没法去帮忙,所以答应了他会找个优秀的人才顶替我』 说是优秀…… 不是,我完全没有鸟越先生那种,也就是漫画编辑的工作经验,这太乱来了吧。我这么说之后,丸回了一句「那我也一样啊」。 ……确实? 『总之,概要我已经附上了,你有兴趣的话就试试联系他吧。他好像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但是我已经有书店的打工了——我本想这么说,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随后在挂电话之前,我们又简单聊了聊彼此的近况。 回看了一遍丸发来的消息,也再次看了之前在Ins上看到的招聘启事。 看样子鸟越就职的公司是在八王子。准确来说不是出版社而是一家编辑工作室。 从哲学、思想、社会问题到外国文学,这家公司制作的书籍涵盖的领域十分广泛,也被包含几家大出版社在内的许多机构出版。虽然公司不怎么知名,但是他们也经手过不少连我都读过的海外推理小说。因为书名非常奇怪所以我还记得。是本很有个性的推理小说,或者可以说是半本冒险小说了。 那家编辑公司似乎也有小规模地出品一些漫画。而少有的热门作品,正是我和丸都在看的漫画『雷鸣』。查了一下,我不由得「唉——」的一下发出感叹。我一直以为所有的书都是由版权所属的出版社在社内制作好的,但是好像也有一些是由外部的编辑独立与作家对接并准备好原稿,再通过版权出版社发行的。这种以组织形式城堡外部编辑业务的就是编辑工作室。遗憾的是,自诩爱书的我对这种运作机制竟然毫无了解。这让我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无知。 然后,那家编辑工作室正在招募编辑助理。 那和我所习惯的书店兼职可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肯定会有很多让我困惑不解的地方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由得收住了拒绝的话——就因为丸的那句无心之言。 ——毕竟你看起来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回想起那天在业余棒球赛上与鸟越先生相遇时的情形。 虽然说是「似乎很有兴趣」,但当时就算听说鸟越先生是编辑,还是专门负责我正追的『雷鸣』的那位,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而且介绍本身还非常平淡。知道接过名片的那一刻我才开始明白一点情况。难道丸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从我的表情中窥探到了那样的情感吗? 不过我当时确实反射性地犹豫了,没有立刻拒绝,这倒也没错…… 难道说,我下意识里所渴望的并不是现在这份做惯了的书店兼职,而是一些全新的体验吗? ──────────────────────── 大学1年8月后半 浅村悠太 约好自驾约会日子到了。 时值八月中旬。泛白的蓝天上零星飘着几朵白云,真是个晴朗的早晨。看来今天天气也会很热呢。 我打开后备箱和后座车门,反复检查有没有忘带东西。也许因为我实在检查了太多次,以至于沙季都无奈地苦笑起来。 「又不是去什么深山老林,缺了什么在当地买就行。没事的」 说是这么说。但我有些担心会不会漏掉什么。 「比起这个,检查下驾照和钱包有没有带才更重要吧」 「我倒也不至于连这些都忘记带」 我说着就要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却发现身上的衣服根本没有口袋。咦?啊,对了,想着这种天气不用穿夹克,所以就脱掉了……那钱包放哪儿了? 「你该不会想说忘带了吧?」 「我记得带了的……放哪儿了来着」 我在脑海拼命翻找着,隐约记得好像放进了夹克的口袋里。那夹克放在哪了呢?我记得因为天热脱下来后,叠好放进了包里。那个包又在哪里呢…… 在后备箱里。 于是我又打开刚关上的后备箱,把行李一件件搬出来,从压在下面的包里取出叠好的夹克,这才找到了钱包。沙季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眼里满是无奈。真是出师不捷啊。 「安全带系好了吗?」 「嗯」 「那就出发咯」 沙季坐在副驾驶位上,我们从公寓的停车场开车出发了。 果然还是有些紧张。平时老爸坐在旁边的时候总让我回想起在驾校开车的情景,所以比较安心,但现在身旁坐的是我的恋人——沙季。如果太过紧绷的话很容易酿成车祸。要保持适当的紧张感才行。 沙季向我确认了一下目的地。 「是去由比滨没错吧」 「没错。因为那一带即使是新人司机也能有所余裕」 由比滨位于三浦半岛——镰仓市南部的衔接处,这么描述的话,住在关东的人大概能想象出大致位置吧。从那里向西走,依次是稻村崎、七里滨。 这些地名都出现在历史教科书里的镰仓时代。是有名的古战场。没记错的话那里还有关于投刀退潮之类的传说在。即便不像沙季那样精通历史,我也依稀记得一些。 从涩谷站出发,走第三京滨或首都高速转东名高速,经横滨新道进入横滨横须贺道路,在朝比奈出口下高速,全程约50多公里。 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当然,新手司机的注意力很难集中长达90分钟,所以我们在途中的服务区适时休息了一下。 我们避开了盂兰盆节的假期,又选在了工作日清晨出发,果然如我所料,路上不算太堵,最后顺利地在两小时左右抵达了目的地。 到达海边时,我紧绷的神经才算是放松了下来,我发着呆排解着疲惫感,一时有些出神。 由于是清晨出发,现在还没到九点。不过海滩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我们在更衣室换上了泳装。 与去年不同,沙季的泳装换了新的。难道女性每年都要更新泳装是约定俗成的吗?我的倒是和去年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看上去会显得很别扭吗?」 「挺适合你的」 听我这么说,她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那就好。 虽说去年的蓝色单肩泳装也很适合她,但今年的这套淡蓝色泳装露出度稍微高了一些。腰间和肩部点缀的细丝带更是点睛之笔,比去年那套更添了一些成熟韵味。她披着一件薄纱外套,大概是为了防晒吧。 我的泳装的话——男生的泳装都大同小异,和去年没什么不同。不过看着沙季,我想如果要换新泳装的话,还是想听听她的建议。毕竟我对自己的品味可没什么自信。 「相机带了吗?」 面对沙季的询问,我晃了晃手中的手机防水袋以示回应。虽然结构简单,不过就是把手机放进防水塑料袋里而已,但冲着『可适用于海水浴和浴场』的宣传语就买了下来。想着在海边拍的纪念照的话,这个必不可少。 防水袋有挂绳可以挂在脖子上。现在连购物都能用手机解决,只带这个下车估计就够了吧。 「这个防水袋真好用啊,早知道我也买一个」 沙季似乎决定把物品装进防水的小塑料袋里随身携带。 「要我帮你拿吗?」 「不用,挺轻的」 把换下的衣服放回车上后,我和沙季开始在海边漫步。这种事在游客高峰期可没机会做。 我感受着潮汐的气味,目光偶然向沙季瞥去,发现她不知何时戴上了墨镜。 「你还带了这个啊」 沙季用指尖轻轻推了推略显宽大的时尚墨镜,调皮地朝我眨眨眼。透过浅色的镜片看去,她的脸好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变得成熟了些。 「怎么样?」 「嗯,挺好看的」 「紫外线比想象中更伤眼睛。真绫说现在大家出门都戴着的」 原来如此,是奈良坂同学的建议啊。 「还有,她说夏天去人山人海的海水浴场时,戴上这个可以防着点不怀好意的人」 啊……。 原来如此。从刚才开始我就隐隐有些在意。一旁的人群时常会向身边的沙季投来若有若无的视线。虽然从高中时期起她就很引人注目。但当时她那份「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大多数学生不敢贸然接近。现在也拜墨镜所赐,看起来多了几分不好惹的气势,所以才没人来搭讪吧。还真得感谢奈良坂同学的建议啊。 原本以为自己是不太在意这种事的人,但是我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让我感到有些震惊。这是就是嫉妒吧。虽说很淡薄,没想到我竟然也有这种感情。虽然丸平日里总说我「淡泊如水」就是了,真是毒辣的评价啊。 我们欣赏着右手边的海景,沿着海滩并肩走着。 人渐渐多了起来,毕竟是暑假嘛,四处都能听到孩子们精力充沛的欢笑声。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孩子和手忙脚乱的父母,即便有些纷乱,但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 「悠太,我有些饿了,想吃点什么」 「啊……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了。那个……」 「虽然离午餐时间还早,但稍微有点饿了」 原来如此。虽然在服务区买过饮料,但早饭吃得也早,会饿也正常。 我把视线从海面转向岸上。小卖部……看来有不少呢。 章鱼烧、大阪烧……不,这些不太适合在饭前吃。天这么热,吃刨冰怎么样?我正想着,沙季貌似也与我心意相通似的说道。 「刨冰之类的」 「……我正想说这个。不过那个分量好像挺大的」 看起来有一整碗拉面那么大。因为量很大,所以价格也不便宜,一份就要一千日元。 「买一个分着吃怎么样?」 「啊……那样正好」 走近一看,口味还真不少。难得来一次,我们点了一份「李子酸奶」味的刨冰。李子和酸奶。倒是没把两者合在一起吃过。说起来,李子本身我好像也没怎么吃过。 不过我觉得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我接过刨冰,放到立式餐桌上。正要拿勺子开吃,沙季忽然开口道: 「虽然我也想试试这个,但悠太这种不点常规口味的做法,确实很符合你的风格呢。」 唉? 「如果这刨冰味道不好的话,就会留下失败的回忆吧。很多人都想避免这种事发生吧?毕竟这可是第一次自驾约会呢」 「我没有考虑到这点。抱歉」 「不用道歉。又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你也和我商量过了,而且我也同意了。只是觉得你这点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悠太看起来像是不怎么会改变自己习惯,很保守的人,但偶尔也喜欢做些打破常规的事呢」 我倒是没这么觉得。 「上次还买了梅子味的纳豆」 「我是觉得总吃一个味道会腻嘛」 我只是随口答道,沙季却轻声说道: 「你害怕生活一成不变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由心头一紧。总觉得她精准地说中了我内心的想法。 从前年夏天父亲再婚开始,我就和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住在了一起。这算得上是环境剧变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没觉得有多大变化。 我想,这大概要归功于第一次见面时和沙季的那次对话——我们约定不要对彼此抱有期待,以及为了将与他人共同生活必然产生的压力降到最低而制定的「同居生活契约书」。 我们决定不再擅自揣测对方的想法(人们通常把这叫做『多管闲事』)。尊重彼此的生活习惯,不干涉对方的言行。如果有什么介意的事,就好好地「磨合」。我们是这么约定的。 而这一切进行得太过顺利了。 两年过去,一家四口的生活平静得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若作为家人来考虑,这原本应该是件好事。 离开这种舒适区,就意味着给家庭带来新的变化,与我而言,这本不是我乐意见的。 就像过去和亲生母亲的生活破裂时那样。 可进入大学后,沙季辞去了熟悉的书店兼职,开始尝试新的工作。她认真地使用起Ins,增加了与他人的交流。看起来,她正主动地为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新生的风息。 不不,仔细想想,不只是沙季。亚季子继母和老爸也想增添一位新的家庭成员。若是只想维持平静的生活,也不会主动做出这些改变吧。 除我以外,他们貌似都不惧怕改变的到来。 或许,我也对此感到了一丝焦虑吧。 不过话虽如此,所谓「新挑战」不过是尝尝新奇口味的刨冰而已,这显得自己格局有点小呐。而且,我也不想将沙季卷入这种奇怪的挑战中。 「李子酸奶味的……会好吃吗?」 我有点担心。 「酸奶和水果应该挺搭的,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 沙季似乎已经能想象出味道了。 大概这就是喜欢烹饪的人和只为生计才做饭的人之间的差别吧,尽管沙季自己总说她是不得已才学做菜的。 我们把刨冰放在桌子中间,轮流用勺子舀着吃。 看着挺大份,但两个人分着吃,不知不觉间就见底了。 味道确实不错。不仅清爽,还夹杂着丝丝的甜味,冰沙在口中徐徐融化,正好为被太阳直晒的身体降了温。 我们再次回到海边,这次我们选择了下海试试。不是真的在海里游泳,只是在水浸到膝盖高度的地方而已。我们循着浪花拍打的节奏,在水中寻找着漂亮的贝壳。 吃过午饭后再次回到海滩时,岸边的人群数量已经达到顶峰,支起的遮阳伞数量也多得惊人。 与其说是支支林立,不如说已经是阳伞的森林了。 我们穿过五彩斑斓的阳伞森林,又一次走进海里。 虽然算不上能游泳的深度,但光是让身体浸在海水里,夏日的酷暑便已消散而去,感觉舒服极了。 「抱歉抱歉!」听到叫喊声我回过头,只见一个沙滩排球被海浪推着朝我们漂来。不远处有个男孩正朝我们这边走来,海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腰部。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他逆着海浪走来,看起来有点费劲。男孩身后还有三个像是他家人的身影,正朝着我们这边鞠躬致歉。 我捞起漂来的沙滩排球,朝正挥手走过来的男孩扔了回去。接住球的男孩和他家人们连声道谢。 爸爸、妈妈、来捡球的男孩,还有个像是小学生的妹妹。大概是一家四口吧。 「是家庭旅行吧」 沙季说道。 「也许吧」 那男孩和女孩的长相,确实和像是他们父母的那两人很像。 等感觉身体快被泡肿了,我们就从海里上岸来。由于没带什么游泳用具,剩下的时间里大多就坐在沙滩上吹着海风看海。 我们坐在沙滩内延,远离拥挤的岸边。只要不涨潮,这片区域就是干的。刚坐下时,还得拨开表层的沙子,不然烫得根本坐不住。 我们坐在遮阳伞构成的森林里,重重叠叠的伞挡住了视线,景色也不算好。但现在海边真成了名副其实的「下饺子」场面,我和沙季都不想再挤进去,便安安静静地坐着聊天。 「说起来,之前班长打电话来了」 「大山同学?你们现在还叫她班长啊」 高三时我和沙季的同班同学,「班长」大山千春同学,当时确实担任了班长的职务,不过那已经是高三时候的事了。不过听说她从小学起外号就是「班长」了。她确实拥有着那种气质。 「因为班长就是班长嘛」 倒也能理解就是了。 「然后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间缓缓流淌着,我们就这么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天。话语虽然不多,却让人从忙碌的新学期生活中,品尝到片刻闲暇的滋味。聊天的间隙,我随手抓起一把沙子,摊开后缓缓倾斜,细细的沙粒便轻轻洒落。细沙从指尖滑落的触感意外让人舒心。 不经意间看向一边,坐在我身旁的沙季也正掬起边的沙子,看着它从指间流走,她正做着与我相同的事。 「——然后,小凉终于告白……啊,不行,这个不能说。嗯,就为这事打了挺久的电话」 这基本都说出来了吧。不过,比起佐藤同学的这个话题本身,我更在意的是,沙季现在能如此自然地叫出佐藤同学的昵称,与当初相遇时相比,变化真大啊。 上的学校变了,生活习惯变了,有些人自然就会渐行渐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沙季就像是受到了眷顾一般,能抓住这些美好的邂逅。刚这么想着,我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不对,是因为沙季比起高一的时候,少了些对周围人的戒备才对吧。 要是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不让人靠近,那会主动接近的人自然就少了。高一的沙季就是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似乎对与自己立场不同的人,也多了几分包容。 「说起来……」 「嗯?」沙季低声轻疑,她转过头来,眼中带着疑问的神色看着我。 「不,我是说……她们叫什么名字来着?你上大学后交的朋友」 「你是指麻友和镜花」 「虽然名字我没记住……但就是那个。我是在想,你一开始就直接叫她们的名字了呢」 听我这么一说,沙季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很奇怪吗?」 「不,完全不会。朋友之间这样叫挺正常的」 「嗯……因为叫姓氏的话麻友和镜花说会生气的,她们觉得这样太生疏了。」 仅仅因为就拉近了几人间的距离,这不太像是沙季的性格呢。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口。 「悠太不怎么直接叫别人名的字呢。对丸也是直接叫『丸』,吉田同学也是。还有,大学之后认识的……那个」 「中村和菊池?」 「对,就他们」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 「不过他们也是这样,中村倒是会叫我『悠太』,但菊池还是叫姓氏『浅村村』(译注:浅村的姓氏读作あさむら「asamura」,此处的读法是あさむー「asamu~~」)」 应该不只有我表现得特别生疏吧。我下意识地为自己找补。或许我在人际交往中的还抱有着比较高边界感吧。 我思考着人际交往间的细节,忽然发现沙季正用看奇珍异兽般的眼神盯着我。咦,我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吗? 「浅、浅村村?」 「啊,嗯。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这么叫了」 「浅村村!……唉唉唉唉唉唉!悠太居然是浅村村!」 「不,我还是悠太啊?只是吧浅村省略了而已」 「一般会省略别人的姓氏吗?浅村村,听起来像是某种咒语似的」 「咒语吗……」 有那么夸张吗。 「阿萨姆,希鲁姆,约鲁姆……」 等、等一下。 「停!浅村的『浅』是shallow,不是morning(译注:朝、浅在日语中的读法都是「asa」,上文中的希鲁、约鲁分别对应昼「hiru」、夜「yoru」,构成了早中晚三个时间)!」 「诶?啊,对哦。嗯,浅的反义词是深来着」 不管怎么说,这跟叫浅村村也没什么关系吧。为什么擅长英语的沙季会生出这么奇怪的想法。 「感觉像变了个人似的……」 「外号大概就是这样吧。如果知道是在叫自己,只要不是特别负面的称呼,一般都不会在意」 「如果是我的话,绫濑就是『阿亚塞』(译注:绫濑「ayase」)……也没什么变化呢」 「感觉四个字以上的名字,就很容易被省略。没什么根据,纯粹是我的经验之谈」 于是我们两人就这样回想着周围人名字的称呼,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虽然没什么价值,但却聊得格外开心。 回过神来时,太阳早已越过头顶缓缓西斜,悬在半空中。 过了下午三点后,海滩上的人流也开始渐渐散去。我们也差不多该做回家的准备了。 「好久没这样两个人独处了呢」 沙季说着,我也点了点头。 「我在想,有多久没和沙季这样聊天了」 说着我看向沙季,她也正注视着我。视线交汇,我们自然而然地靠近,注视着彼此的眼眸。不知是谁先将脸凑近,两人就这样保持着相同的节奏,慢慢贴紧。回过神来,唇上已传来柔软的触感。 恋爱,就是两个人一起变傻——这好像是哪位法国诗人(译注:出自法国著名诗人兼哲学家保罗·瓦莱里)的名言吧。 虽然躲在阳伞的森林里,但我和沙季都不是那种会想主动公共场所接吻的类型。事后冷静下来,大概会害羞得想找个洞钻进去吧。但那一刻,两人却能如此自然地通过眼神交汇,顺着心意而动。 只是—— 另一方面,我想起自己想来海边的理由,心情又有些低落。 追根溯源,想来海滩的原因还是那场梦里所见的光景。在某个可能到来的未来。和沙季组建了家庭,一起去看海的光景。毫无疑问,这就是最初的契机。 但即便提前预演了未来的风景,也并不代表我向那个梦迈进了一步。 当然,今天来到海边我觉得很开心。 可是,如果问我是不是非海边不可,答案又并非如此。 为什么会如此急切地想去海边呢?大概是想要寻求一条能接近梦中风景的,清晰明确的道路吧。 看着沙季,每当发现她和初见时相比有所改变时,我就会为自己的一成不变感到懊恼。这样的自省,究竟要循环往复多少次呢? 不行。难得的二人自驾约会,可不能沉溺在这种情绪里。 「咔嚓」——听到熟悉的快门声,我转过头,发现沙季正在用手机拍我。她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映着我沉思出神的表情。 「这种状况的我没什么好拍的吧」 「你在思考些什么?」 「嗯,稍微有点烦恼」 「那么,你要选选哪张?」 说着她轻轻靠过来,把手机拿到我们中间,让我看了她刚才拍的照片。我也把来海边后拍的照片调了出来,两人互相翻看。 我们约定了要一起编绘一本相册。用手机的话可以拍无数张照片,要把它们全部打印出来贴进相册显然不太现实。所以—— 「只能选一张么」 「不是说好了吗,就选一张」 每段回忆只选一张照片。只把精选出来的照片留存进相册里。 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如果什么都想留下的话,只会让我们沉溺于拍照中罢了。我们要从这里,只选出一张来。 我翻看着自己拍的照片。糟了……两人一起的合照貌似意外地少。缩略图里几乎全是沙季的笑脸。 「我拍的照片里,全是悠太的脸呢」 沙季也划着手机屏幕检查自己的照片说道。 「啊……两张的话!我有个提议。稍微改变一下方针怎么样?我们每次都选一张两人的合照。如果没有的话,就允许每人选一张」 「……这样啊。好啊,那倒也不错」 「那么保险起见,我们再拍一张吧」 我切换到自拍模式,和沙季靠在一起。让海面刚好出现在我们两人身后,按下了快门。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画面中两人的身影定格在这一瞬。 夕阳西下,但因为是夏天,光线依然充足。以夏日的蓝天碧海为背景,映衬着穿着泳装的我们。这就是提前预演的未来风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这张初次自驾约会的照片,在未来的某天翻看时,能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 换好衣服后,我们驾车返回涩谷。 在服务区休息时,我们各自去了洗手间,回到车上。我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想着明天大概也会是个大晴天吧。 这时沙季忽然开口道: 「我突然有个想去的地方」 「好啊,去哪儿?」 「高速……不要在涩谷出口下行,我想在饭仓出口附近下高速」 她想顺路去六本木。 听到这个地名,我立刻明白了。莫非是那个活动?我向她确认后,她点了点头。 是她参与过的「六本木艺术节」。据说晚上的活动非常精彩,想和我一起去看。 「要是你累了的话,不用勉强自己也可以」 我摇了摇头。如果是「六本木艺术节」的话,我也想去看看。以前和老爸一起来的时候,活动还没开始,基本只看到了后台。 「沙季不累吗?」 「没事。而且,下次我们俩都有空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说得也是。于是我们把导航的目的地从家改成了六本木,半路下了高速。 因为来过一次,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 我们和上次一样,把车停在中城的停车场。 「啊……那个,地图怎么办?」 上次拿到的宣传册,因为笨没有来的打算,就放在家里了。 「我记得路,没事。辰巳先生说——」 「辰巳先生?」 因为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我忍不住打断了她。 「啊,是我事务所的前辈。那位前辈说,以新城夜景为背景的灯光秀,特别适合发Ins,强烈推荐」 新城夜景吗。 所谓的六本木新城,就在六本木大道——也就是都道412号霞关涩谷线的南侧。我们停车的东京中城在大道北侧,得走好一段路。 「那,不停在东京中城会不会更近些?」 「绕一圈过去不是正好吗?」 听沙季这么说,我在脑海中勾勒出地图。从有停车场的东京中城出发,经过三得利美术馆一带,穿过国立新美术馆,过马路走到森美术馆附近,看完新城夜景再返回。 因为来过一次,大概能想象出巡游路线,不过我想,不熟悉六本木的人,光听这些建筑名字大概也摸不着头脑吧。 有沙季当向导,我倒是能好好观赏一番,不用担心迷路了。 「那我们去看看吧。就拜托你讲解了哦」 「交给我吧」 就这样,我意外地享受了一回由沙季解说的「六本木艺术节」。 我们从停车场出来,先沿着六本木大道北侧走。 重新逛了一遍才发现,由于上次来是活动开始前,就算有作品展出也很难注意到,所以有不少遗漏的地方。 话说回来,这展出范围可真广啊。 不愧是巡回活动,能够边散步边欣赏作品。在一个能驻足观赏的广场上摆放着许多作品,作品附有简要的介绍。诸如此类的作品有很多。 我比较在意的是沙季在这次活动中具体承担了什么工作,可她光顾着说上司瑠佳小姐是如何精心规划作品巡展路线、又是出于什么考虑确定作品摆放位置的。 与其说沙季对自己的工作很自豪,不如说她让我对秋广瑠佳的工作细节了解得更透彻了。 「不过沙季也出了不少力吧」 「要说出力……确实能说出了很大力,但说到底只是帮瑠佳姐打打下手。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比起这个,你看那」 她指着视线稍高处悬挂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由圆和椭圆组合而成的抽象画,尺寸很大。宽将近四米,高大约两米……两米半左右吧。 红色的使用手法很独特呢。我这么评价道。 「那就是关键所在!」 哦?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强烈。 沙季兴致勃勃地讲起当初安装这幅画的始末。原来如此,在夜晚霓虹灯下,沿建筑外墙放置的这幅画下方,会受灯光影响隐隐映出红色。 所以是因为这点才要挂到一米高以上啊。 不过这么大的画,哪怕只移动一点点,对施工人员来说肯定也很辛苦。 「瑠佳姐当时和画家一起到处去沟通协调,因为布展时间很紧,都忙得不可开交了」 听说那天她彻夜工作,直到早上才回去。 待沙季说完,我又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端详起那幅作品。 他们如此用心布展,所以我也想试着从画里感受到些什么,可惜我也给不出在「挺好看的」之上的评价了。现代艺术真是难懂啊。没办法,只好如实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抱歉,只能给出这种单薄的评价」 「我也只能得出类似的评价而已。大概就是那样感觉」 身后传来沙季的声音。 「这样吗」 「瑠佳姐说,要是抱着『一定会有所感动』的想法去看作品,反而会很累,她不推荐这样」 原来沙季一开始也像我一样,想努力想去解读每件展品。 「瑠佳姐说,重要的是先习惯看作品。看多了,就能看出每件作品的个性了。然后就能想象到作者的风貌,类似个性?或者人格之类的?总之就是诸如此类的特质。如果能了解美术作品背后的含蕴、技法的话,对作品直观感受也会发生改变。比如这位作者,据说在红色的使用上一直颇有造诣呢」 「诶……」 那看来我第的一印象还挺准的。 明黄色的底板上散步着不规则的圆与椭圆。给人的感觉像是在炫目的灯光中有血般鲜红的圆轮在跳动一样。 「她还说,以这些特点为线索,慢慢能看出这件作品和哪些作品不同、与哪些作品又是相同的,届时会感到有番别样的乐趣」 科学始于博物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我也尽可能多地欣赏了一下参展作家们以前发表的作品……但数量实在太多了。光是这次参展的艺术家就有三十多位,再加上他们以前的作品数量,更是……」 啊,这数量也实在太多了。 「我试着将要看的作品追溯到每位作家十件左右。可光这样根本看不出什么」 「这已经是个大工程了。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若是要去看那些历史上著名画家的展览,更是会看到比这多几倍的作品。有时真恨自己的美术欣赏能力实在太浅薄了。不过,也多亏经历了这些,我看到了大量的绘画、雕塑和立体作品,真的很有意思!」 她真是积累了不少宝贵的经验啊。听着她充满成就感的语气,我由衷地感到有些羡慕。 沙季觉得,自己说到底只是帮瑠佳小姐打个下手,自己算不上干了什么实事。这种心情我也理解。可即便如此,我们也只是大学生而已,能参与这么大规模的工作,本身就已经很值得自豪了。 听了我的感想,沙季点了点头。 「和田先生也总这么跟我说。叫我别太急于求成,先尽力完成交办的任务。光完成任务已经很做得很好了,那正是他们付给我薪水的原因。但是——」 身后传来沙季那昂扬的声音。 「我不想只是完成,我还想拿出自己的成果来」 那话语仿佛击中了我的心一般,使我不禁转身将目光投向她。 远处街道的对面矗立着高耸的新城大楼。黑丝绒般深邃的夜空和闪耀的摩天楼构成了绝美的背景板,而其中的主角则是沙季。她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幅鲜红的画作。我就这样注视着她的身影,仿佛又想起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啊,没错。这就是绫濑沙季。 就像刚认识时,她断言自己的这幅外表是「武装」时一样。 沙季、绫濑她可是个要强的女孩。 我曾以为她那如豪猪或河豚般耸立的尖刺已经完全消失了,但并非如此。她只是在刺与刺的缝隙间,裹上了糖霜,将其掩盖了起来而已。 在夜晚灯光下,她耳畔的耳钉熠熠生辉。 浅色的长发随风飘动。 我回头望去,沙季伫立的身影背后,在那摩天楼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皎洁的月光。何等绝景啊,我无意识地打开手机相机,按下了快门。相机发出的「咔嚓」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季也从仰望的画作上收回视线,有些惊讶地看向我的手中。 「为什么突然拍起我来了」 「啊,不……」 实在是说不出因为有所触动所以不知不觉就拍了。 「因、因为这是沙季第一份工作嘛,想留个纪念」 沙季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也应该拍展品,而不是拍我吧?」 说得没错。 「也对。那和这张你为其忙碌许久的画一起拍张合照吧」 我刚举起相机想和她交换位置,沙季却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不一起拍的话就没意义了」 以那幅跃动着几何图案的抽象画为背景,我们拍下了两人一起的合照。 沙季看着刚拍的照片说道: 「嗯。今天的纪念照,就选这张也不错呢」 可这就没法记录海边的自驾约会了吧。不过沙季觉得这张比较好的话,我也没意见。 沙季把手机还给我说道: 「感觉今天已经很满足了。可我们才看了一半的展品呢。剩下的怎么办?……悠太?」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别说为何选在这个时机了,在那之前,我甚至从没明确地有过那种想法。可我却像脱口而出般说了出来。 「我想……搬出去一个人住。」 我忐忑地抬起头,果然,沙季一脸惊讶地愣在了原地。 ──────────────────────── 间章 通话记录 悠太「哈喽」 绫濑「嗯,……你还活着吗?」 悠太「电话第一句说这句话吗?」 绫濑「你收到短信后到打电话来,太晚了」 悠太「迟到了,对不起。不过死的不是我,是家里的Wi-Fi吧。仔细想想,我没有修过路由器,所以陷入的一番苦战。在家的话,一般是老爸来修这些东西」 绫濑「啊……那么,现在你是复活了?」 悠太「平安无事,保住了一条命。至少不会因为电话费而把工资都耗掉了」 绫濑「那就好……喂,晚饭吃了什么?」 悠太「那个,便利店的……鸡肉鸡蛋盖饭」 绫濑「营养这方面有点……」 悠太「蛋白质还是有的……」 绫濑「蔬菜呢?」 悠太「……洋葱放进去了,在盖饭里」 绫濑「啊……」 悠太「等一下。我才刚开始一个人生活,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绫濑「嗯,这是悠太的自由。但是……要是因此搞垮身体,我有些担心」 悠太「……我会注意的」 绫濑「嗯,很好」 悠太「你那边呢?家还好吗?」 绫濑「总是感觉。走廊太长了」 悠太「走廊的长度应该不会变吧……」 绫濑「这是一种感觉,就是那种……回来的时候,突然觉得,好长啊」 悠太「…………」 绫濑「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沉默了?」 悠太「不,我感觉这边太安静了,安静到只有冰箱的马达声」 绫濑「想家了?」 悠太「那到不至于。不过,想用电视和手机播放影像的心情,第一次有了真实感。在家的时候,即使是无聊的时间,也能去读书,那种感觉很好。家人到晚上的时候也总会回家,没有人回家的情况不会出现,现在的感觉大概又有一些不一样了」 绫濑「……以前的我,或许也是这样的感觉呢」 悠太「绫濑?」 绫濑「不,先不聊我的事情了……衣服呢?」 悠太「已经洗完了」 绫濑「不错不错,晒干了?」 悠太「干了」 绫濑「收了吗?」 悠太「停停停。希望你能相信我一点。我在家的时候也打扫过洗衣服」 绫濑「厨房呢?有海绵吗?」 悠太「……好像没有」 绫濑「呵呵呵」 悠太「这有什么好笑的」 绫濑「家里理所当然有的东西,一个人生活的话全部都得自己整理。有时候忘记买的东西,我觉得还挺多的」 悠太「原来如此」 绫濑「嗯,我有独居经验。妈妈再婚前,我几乎都是一个人生活。可以叫我一声老师哦!」 悠太「绫濑老师,今后还请您多多指导和鞭策」 绫濑「哈哈,我答应了」 悠太「哈哈哈」 绫濑「……………………」 悠太「绫濑」 绫濑「嗯?」 悠太「我不在家的时间,你有不适应吗?」 绫濑「是啊。你房间的门明明关着,却没有动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悠太「……」 绫濑「什么?」 悠太「对不起」 绫濑「不用对我道歉。这是你的决定。我也没有阻止的权利」 悠太「嗯……谢谢」 绫濑「……嗯」 悠太「那个,我想起一个好笑的事情」 绫濑「什么?」 悠太「刚才……差点说『我回来了』」 绫濑「……我也是。差点说『欢迎回来』」 ──────────────────────── 大学1年10月 绫濑沙季 眼前呈现出的风景,正是堪称「这才是新大久保嘛!」这样的代表性景致。 ……要是突然身边有人这么说,大概会让人感觉很突兀吧。毕竟我没来过,要是有人对我说我是会这么想啦。 然而,镜花还偏偏就这么说了: 「不愧是…….新大久保嘛!每次在这里下车我都会这么觉得」 「嘛,你都轻车熟路了才会这么说,我可是第一次在这里下车……」 我是被上大学后交到的朋友——水上镜花带过来的,同行的还有另一位大学好友金子麻友。 我站在车站出口前有些不知所措地环望着四周。 与新宿、涩谷或东京的其他地区截然不同,这里的车站前并没有各种高耸入云、遮天蔽日的高层建筑,我感觉这里仿佛就是各种小小的店铺鳞次栉比地挨在一起排成行。 虽然有一条主街贯穿而过,但除此之外的街道都不怎么宽敞,路边并排着的店面风格也缺乏统一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唉,沙季是第一次来新大久保吗?」 「算是吧」 「我也是第一次来。虽然知道这里很有名」 「麻友也是啊。那你们两个都是,『就到久保』了!」 『就到久保』是什么鬼?……是指「初次拜访新大久保」的意思吗?按这种略称的话,无论是去新大久保还是大久保不都变成一样了吗?不过,在真绫身上我已经吸取了教训,知道跟她们吐槽这些也没用,所以就闭口不言了。 「我们仨能一起来真是太好了,今天好开心啊——」 「我们这才刚开始逛吧……」 我不禁吐槽道。 「光是来到这里就很开心了!」 「啊,嗯。好吧」 「我也高兴能久违地和你们两个一起出来玩呢」 麻友说道。 「最近麻友变得很好约了呢——」 镜花若无其事地这么一说,麻友却像是有些困扰似地垂下了眼眸,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看来是换个话题的时候了。 「那个,镜花,麻友。刚才你们说这里很有名,这里到底是有什么出名的地方?」 这种时候就要转换话题。我一边衔接着对话,一边在脑海中全力检索关键词『新大久保 名胜』。呃,稻荷鬼王神社之类的地方?不对,能成为镜花和麻友关注的话题,大概不是那一类的。 「要买韩国化妆品的话到这里准没错」 麻友说道。 「啊……这样啊,化妆品吗?」 「嗯!最近的话,像是韩式大头贴(译注:机器自拍照,韩式大头贴特点为四张一套照片组成漫画风,尽量保持不修图或者微修的自然风格)啦、甜点啦也很有名哦!我提前把好地方全部用手机备忘录记录好了,我们要全部逛一遍哦!」 镜花拿出手机边显摆着备忘录里的攻略笔记边说道。 韩式大头贴、甜点……啊,总觉得隐约听说过这些正在流行呢。 染着鲜亮橘灰色头发的镜花,是水星高中里没有的那种类型的女生。跟我的风格也是截然不同。她非常喜欢这些流行事物,不仅是时尚,怎么说呢,感觉只要有那种面向年轻人的活动,她不全部亲自体验一下就不会善罢甘休。 「你还是悠着点吧……」 同行的麻友稍微耸了耸肩,用一种放弃挣扎的语气对镜花说道。麻友比起镜花来,给人更沉稳的感觉,是个很有成熟气质的女生。就我所知她并没有复读过,所以应该跟我同岁,但感觉上她的精神年龄莫不是要比我大上一两岁。这里的成熟包含各种意义:体态、妆容、香水、服装,全身散发出的气质全都非常成熟。 不,现在不是关心这些事情的时候啦。 原来如此,看来今天下午得做好被镜花拽着到处跑个遍的心理准备了。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契机是镜花的一句话:「快到万圣节了呐!」 虽然她说的时候一副心红眼热的样子,但实际上涩谷的万圣节早就没有以前那么有吸引力了。当然现在那里也依然会非常拥挤,或者说正因为变得太拥挤了,会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原本我就对变装没多大兴趣。如果是栞小姐或者真绫的话,大概会兴致勃勃地穿上魔女服或者吸血鬼服在街上参加变装游行吧。对时尚感兴趣和对Cosplay感兴趣是两码事,虽然同时拥有这两个爱好的人才是主流。 但是,我并不是想成为别的什么人,我只是想成为「最强的绫濑沙季」而已。 当我这样回答后—— 「沙季太认真了啦——不用考虑得那么沉重也可以嘛」 「我倒是明白你们那种乐在其中的心情啦」 经过了这样一番对话,或许是因为我对万圣节表现得意兴阑珊,镜花便提议道:「不过,我想跟大家一起到处逛逛呢。想逛逛橱窗买买东西,一起拍拍大头贴什么的」 麻友也说如果是今天的话就有空。 「那,就去新大久保吧!」 就这样决定了。 「那」字是什么鬼。刚才说得话哪里和这句在逻辑上联系起来了? 我虽然有些狐疑,但考虑到今天没有瑠佳小姐那边的活,难得人家邀请我,我觉得和他们一起去也不错。 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也说过,从事设计行业的人,就要尽可能不错过接触新事物的机会。 于是,我们就来到了新大久保站。 这是山手线上位于池袋站和新宿站之间的车站。离新宿只有一站路。从涩谷出发的话,搭乘山手线外环大约10分钟就能到达。 但是,我从来没在新大久保站下过车。 我的行动范围从涩谷出发,顶多到原宿、代代木、新宿一带,因为到那里大部分想买的东西都能买到了。 所以,这真的是「就到久保」 我再次环顾四周。 沿街店铺的招牌上有好几处都写着韩文。 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这一带近年来聚集了来自亚洲各个地区的店铺。我记得确实有被称作『Ethnic Town(民族风情街)」的地方。所谓Ethnic,就是『异国文化风』之类的意思吧。看着过往的行人,感觉有很多像是游客的团体。 而现在,镜花正拽着我和麻友的胳膊,试图带我们钻进一家招牌上写着韩文的韩国化妆品店。正如麻友刚才所言,韩国是以韩妆——Cosmetic,也就是化妆品而闻名的国家。 走进店内,女性顾客占据了压倒性的多数。年龄层也很广泛,大概是因为正值放学时间,也能看到貌似女高中生的身影。看着她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明明几个月前自己也还穿着一样的衣服,却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怀念。她们叽叽喳喳地用略高音调的声音聊着天。 我已经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尽管如此,我心中却并没有产生类似不可思议或者疼痛的感觉,只是确实地感觉到一种无法动摇的事实存在于那里。 在店里逛了一圈后,我们接着进了一家有大头贴机的店。 对于原本讨厌拍照的我来说,大头贴简直是我的克星,所以我并不了解。因此,那里摆放着的各种机器跟我那陈旧的知识大相径庭,让我感受到了轻微的文化冲击。在我的记忆中,大头贴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到处盛行的过度p图的照片,结果被镜花吐槽:「沙季你的情报也太落后了!」让我有点受打击。据说,现在的韩国大头贴流行不过度修饰面部。 机器的种类也五花八门。比如有那种四张照片竖着排开,看起来就像四格漫画一样的。看到这些我不禁感叹连连。让我不禁歪着头询问「这是什么?」的是一种叫『电梯大头贴』的机器。麻友也在一旁露出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 根据镜花的解释,那是能拍出仿佛是在真实的电梯内部拍摄一样的效果。为什么非要设定在那种奇怪的场景下拍摄呢? 「看镜头的位置」 顺着镜花指的方向看去,在那个金属质感的电梯风箱子里,镜头位于斜上方。感觉就像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一样,这么形容应该比较好懂。 显示器上映出的我们的影像,也是那种从斜上方俯拍的角度。 啊……明白了。 「是为了小脸效果啊」 「答对了!」 镜花说完,麻友又歪起了头。「什么鬼?那是什么意思?」 「拍照的时候,仰拍会让腿看起来更长。相反,像那样从上方俯拍的话,下巴周围会显得紧致,脸看起来就更小了。收起下巴——」 我在镜头前亲身收了收下巴试试看。通过稍微侧过脸改变阴影覆盖的位置,脸部线条会显得更加紧致(至于到底是左侧脸还是右侧脸更可爱,平时对着镜子多自我观察是很重要的。) 「——像这样拍的话,脸部轮廓会很分明,我看书上说,如果想拍出漂亮的照片就推荐这个姿势」 「书上说?哪里写的?」 面对麻友的提问,我回答道。 「打工的地方放着的书里」 因为有时候会使用模特的照片作为素材,所以日积月累也涉猎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唉——沙季你对这方面这么了解啊」 虽然被镜花这么说了,但我的摄影知识在全国的设计师眼里,恐怕也就是婴儿水平吧。 比起那个,我对这个大头贴能拍成什么样更感兴趣。 麻友似乎也有同感,说道:「看起来很有趣呢。好想拍拍看呀」 镜花一副「交给我吧」的样子点了点头。 「那,沙季也一起拍可以吗?」 「啊,嗯」 「太好了!」 「诶?太好了?」 「唔,不是啦。沙季你在吃午饭的时候,一说要一起拍照,表情偶尔会变得很僵硬嘛——」 被镜花这么一说,我稍微有些如坐针毡。确实,我直到高中时代都一直不喜欢被拍照。我很不擅长上镜。直到现在,一旦有镜头对着我,我偶尔还是会紧张。没想到竟然被镜花看穿了。 「那,大家一起拍吧!」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一起拍了大头贴,然后——在那之后又逛了几家镜花推荐的店,接着我们进了一家时髦的品点店。 在店内一角刚好找到一张四人座的桌子,我们就占领了那里。 大家一边互相展示拍好的大头贴一边聊天,不一会儿,点的东西就送上来了。 确实都是些镜花会喜欢的、非常适合发SNS的甜点。比如颜色和夏威夷蓝色刨冰(译注:蓝色夏威夷,一种起源于夏威夷地区的热带鸡尾酒,由库拉索酒赋予的独特蓝色让饮品外观鲜亮经久不衰,逐渐衍生出了同色的刨冰等)一模一样的饮料,或者用奥利奥夹着烤棉花糖和巧克力的点心。色泽和外观都和日常吃的完全不同,令人感觉很新奇。 而且,味道也确实很好。 我们在舌尖纵享着甜美味道的同时聊着些琐碎的话题,镜花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开口说道: 「三个人能一起来真的太好了!麻友最近也是,之前完全对不上时间呢——」 经她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印象。 暑假之前的麻友,邀请她时经常会以「今天不行啦」为理由拒绝。但是,感觉暑假过后,再约她时她就很少拒绝了。说起来刚才也聊到过这个话题—— 「发生什么事了吗?」 镜花直球地提问道。 正叼着吸管的麻友只抬起了视线。这种挑起眼看人的角度,总觉得强调了她的成熟感。那对略显丰满的嘴唇叼着吸管的样子让人格外印象深刻。当她松开嘴唇时,吸管上留下了淡淡的唇膏红印。 我本以为她会笑着糊弄过去。毕竟刚才她也是闭口不谈。然而麻友却开口说道:「其实呢」 「我稍微减少了一些那方面的」 减少了什么?还没等我问出口,镜花就说了句「哦——」,接着又说了句「没想到啊」于是我明白了,仅凭刚才那句话,镜花就已经心领神会了。我则是完全一头雾水。 怎么办。我应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吗?镜花最开始提起这个话题时,麻友那困扰的眼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或许是读懂了我的表情,镜花压低声音说道。 「就是那个『爸爸』的事啦。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惊了一下,不知不觉缩了缩身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万幸的是桌子之间的距离还挺远的,而那些兴致勃勃的女高中生们吵闹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没人听见我们的对话。 对了。我确实听过麻友正在做所谓的『爸爸活』——也就是镜花口中的『基于想要获得经济援助的年轻女性与想要支持年轻女性的男性之间的同意而进行的援助交际活动』。 我原本还担心麻友是不是生活拮据到必须接受援助的地步,但她本人却很淡然地说『就只是因为想要钱才去做这种短时间高报酬的兼职』。 问题在于这种兼职的工作内容。在和镜花、麻友聊过那件事之后,我也在自己能及的范围内调查了一番。周末见个面,和对方随便聊聊,吃顿饭,然后就各回各家。这种单纯的形式……似乎也是有的。但是,也有不止于此的情况。 我可以感同身受。毕竟在我刚遇到悠太的时候,我也曾考虑过那种以悠太为对象的、类似的互惠形式的援助交际活动。用现在的视角来看,那真是在走钢丝,令我不禁冷汗涔涔。虽然在那时提出来是因为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但悠太会对我发火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与悠太真正结合后的现在,我更加有了切身的体会。即便在做好了充分准备、使用了避孕措施之后,内心深处也还是会担心万一出事怎么办。即使理性上认为已经做好了风险管控和心理准备,依然会有些许的恐惧感残留。更何况是跟那种通过交友app认识的陌生人交往,简直想想就不寒而栗。 「暑假期间发生了很多事呢……」 麻友喃喃地说道。 「嗷嗷!那个『很多事』,愿闻其详!」 镜花来了兴致。 「麻友亲,说出来让我取取经好不好,快告诉我嘛!」 「嗯……唔……」 麻友正要开口,却被好奇心爆棚的镜花的声音压得气势渐弱。看着麻友那为难的神情,我的喉咙在思考之前就已经发出了声音。 「镜!— 花!」 被我一字一顿喊出的名字吓了一跳,镜花原本探向桌子中间的身子缩了回去。 「这可不是能出于好奇心打听的事哦?」 「唔……」 由于我声音中透出的冷意,镜花一瞬间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看到那个表情,我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颓然地趴在了桌子上。 搞砸了。我脑海里住着的那个『脑内瑠佳小姐』正带着一副『你看你』的表情在耸肩。明明不久前才宣布要改掉这种,只要感觉触及个人伦理观念就不假思索插嘴的毛病…… 「啊,啊咧?为什么郁闷起来的是沙季而不是我啊?」 镜花的话传入耳中。但对我来说,我此时的心思全转移到自己的发言内容那边去了。 「感觉被脑内法庭判处有罪了呢」 「哈?那是什么鬼?」 原本快要哭出来的镜花发出了茫然的声音。 啊啊,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就算要说,也应该有别的说法才对。 明明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应该学会平和地看待世间的清浊。我原本打算就此不再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轻易否定与自己不同的他人的行为。我想尽可能去接纳。我对自己的行为方式负责就好,没有权利强加给别人。 再这么下去,我不就和高一时那个只和真绫交往、其他所有来靠近我的人都敬而远之的自己一样了吗…… 趴着的我耳边传来了麻友的声音。 「沙季真的很温柔呢……不对,该怎么说呢。大概是个觉得一视同仁很重要的人吧」 麻友那温和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犹豫着说「暑假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时那种战战兢兢坦白时的紧张。平时的那个麻友又回来了。 「一视同仁,这是什么意思?」 镜花的声音也恢复如常。你这家伙倒是给我稍微反省一下啊。 「意思就是,连那种试图仅凭好奇心打听友人隐私的行为,都要努力不去全盘否定呢——」 「唔……,对不起啦。我就是好奇得不得了嘛……」 镜花姑且还是发出了一些反思的声音。 「没事啦。我知道镜花没有恶意。比起那个,沙季,快抬起头来。没必要消沉到那种地步吧?你只是阻止了一个毫无防备地冲进地雷区的伙伴而已嘛」 被麻友说到这份上,我总算撑起了身子。 「那个,让我缓缓……我这边也发生了很多事,嗯。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后,麻友的视线变得更加温柔了。 「要说起来,我觉得这件事最该道歉的人是我呢……」 「是吗?」 「我就猜镜花会这么说。但是,在世俗眼光看来,『那种事』会被嫌弃的吧」 「虽然我不会去做,但别人要做的话我倒是不怎么在意啦——」 「是吗。嘛,对我来说,如果是跟镜花的话,我本来打算当成笑话讲出来的。只是,我不确定沙季会怎么看待这种事」 「我吗?」 「嗯。所以,如果你讨厌这种话题一定要说哦。真是这样的话我绝不会再对沙季提起的」 「……没关系」 接着,为了不让周围听到,我们稍微凑近了一些,我和镜花倾听了麻友的故事。 就这样听到的麻友的故事,是我无法想象的爸爸活的来龙去脉。 麻友断断续续讲述的内容,简单概括起来如下: 那是暑假里的事。 她久违地被『爸爸』叫了出来——结果竟然是让她直接去夏威夷当地见。 到这一步就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畴了。 和『爸爸』去海外,还是直接当地见?这是搞什么鬼。而且,机票和当地酒店全都是『爸爸』预订好的。换言之这就是一次旅行邀请。正巧麻友在高中修学旅行时办过护照,她虽然有些纳闷,还是听从吩咐飞往了夏威夷。 结果到了酒店一看,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不在说好的房间。明明之前说好是分别安排两人住在同一家酒店的不同房间里。她正觉得奇怪,后来发现那个『爸爸』的房间里住的竟然是他的孩子和太太。 也就是说,那个『爸爸』是带着家人来夏威夷家族旅行的。 他嘴上说着让妻子和孩子去玩了,然后造访了麻友的房间,一起吃了饭,还做了之后的事…… 「是那种追求刺激的类型呢——」 镜花评价道,但我完全无法理解那种精神状态。 虽然是麻友的房间,但毕竟在同一家酒店里,出入房间是有被目击的可能的,万一撞个正着,完全可以预见到阿鼻地狱般的修罗场场面,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而且对方还是个有地位有年纪的大叔。 「哇,真差劲。追求风险带来的快感,这点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但这也太渣了吧,简直是顶级人渣」 「唔……嗯。无法理解」 「就是说嘛—」 「是吗?你们两个真的从来没有过那种心情吗?」 我正想说「没有」,转念一想才察觉到。说起来,我和悠太的第一次,虽然说是在其他人都睡着了的时候,但也是在家里有家人的情况下发生的。难不成……我也在无意识中追求过那种刺激吗。不,不对。那纯粹是时机问题。我只是不想大费周章花重金去治安恶劣的旅馆街,只想在能安心、平静的家里温存而已。 「嘛,那种心理对我来说无所谓啦。对『爸爸』来说如果那样更能兴奋的话,反正承担风险的是他,我也觉得无所谓。对我来说就算穿帮了,也只是少了一个客户而已」 「……唔」 「麻友啊,妩媚光鲜地看起来是个温润如水的女性,其实性格却噎人得要命呢——」 「别把我形容得像个干物女(译注:日本社会词汇,干物妹小埋同理,用来形容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回到家后生活极度散漫、放弃社交、对恋爱也提不起兴趣的女性。简单来说,她们就像脱水的「干贝」、「香菇」一样,生活处于一种收敛且干瘪的状态)一样啊」 「干物女!这词是不是有点老了?」 「话说,这里用这词根本不对吧——」 听着麻友和镜花这种插科打诨像相声一样的对话,我在思考人真的那么追求恋爱中的刺激吗。确实,在我患上浅村悠太缺乏症的时候,我也曾在有父母在的家里央求悠太抱抱我。但那并不是因为想要追求背德感啊。 「嘛,不管找什么理由,那家伙绝对是个渣男。人既然是动物,有性欲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家里得不到发泄而去外面寻找发泄口,这点我也能理解。但是,为了让自己兴奋而特意选在可能被家人撞见的地方搞那种事——简直是渣!顶级人渣!有罪!」 镜花前所未有地滔滔不绝起来。 「别人干什么我虽然管不着,但如果是这种恶心的家伙,我不希望麻友再见他了呢——」 听了这话,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镜花比我更成熟。镜花并没有试图用自己的伦理观去束缚麻友。在某种程度上,她有点随她去吧的感觉。但是,她也明确表达了「不希望朋友受伤」的个人情感。 麻友注视着身边的友人。在那眼神中,我觉得似乎蕴含着一股柔和的光芒。 「危险的工作还是别做了比较好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镜花斩钉截铁地说道。 说的太对了。 我深有同感,在镜花身边点了点头。 呼~麻友长舒了一口气。 「我之前真的只是抱着打工的心情呢。做自己能做的工作,用自己提供的劳务获得相应的报酬」 「就不能……做别的兼职吗?」 「是因为能赚到的金额太扎眼了呢。但是呀……」 麻友缓缓地闭上眼,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似地述说起来。啊,原来如此,其实这才是麻友真正想倾诉给我们的话吧。 「那天我提早一天退房的时候,在酒店大堂看到了他的太太和孩子的身影,那感觉实在有点,那个」 那种苦涩感仿佛蔓延到了我的口中。我感觉自己仿佛也身临其境了。 「在这之前,我从没考虑过对方背后有家庭这种事,就觉得自己是在扮演一个和私人生活不同的、正在工作中的自己,或者说是正在做爸爸活的自己,像个演员一样的感觉,我认为那是和现实两不相干的割裂开的行为」 ——只是在扮演工作时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是不同的存在。 所以,不用把工作内容当成自己的事去深入思考—— 那样,不是很可怕吗? 「但是啊。一旦看到了对方背后的家人,原本不在意的事就开始变得在意了……对我来说那是戏剧的舞台,对那个男人来说或许也是如此,但对他身边的家人来说,那或许是真实的、不希望被破坏的、重要的生活……意识到这点之后……」 她再次漏出一声叹息。 真实存在的、不希望被破坏的重要生活,吗。 「嘛,那是当然的啦」 镜花说道。 「在现代日本,虽然存在事实婚姻(译注:指双方没领结婚证,但一直一起生活,实际上已经是婚姻关系)或者契约婚姻(译注:双方为了应付父母、获得居留权或达成某种特定目的,通过书面或口头契约组建家庭,但可能缺乏情感基础或实质性夫妻生活),但并不存在什么义理上的妻子(译注:指并非基于爱情或自由意愿,而是出于道义、恩情、责任或家族利益而结成婚姻关系的妻子)这种东西。义妻生活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存在嘛——」 镜花开始说起奇怪的话题。从术语上来说,那应该是指没有血缘关系、通过婚姻关系结成的妻子,但妻子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记得有人说过,家族成员中只有夫妇是没有血缘联系的。这并不是说堂表亲能不能结婚这类的问题。与遗传基因上足够疏远的他人结为夫妻,是现代婚姻的基本条件。 不,那种事根本不重要。 大概是因为场面气氛变沉重了,我觉得镜花是故意说些奇怪的话来缓和气氛。 「总之既然断绝关系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是啊」 既然镜花总结了,麻友也点头了,那件事在那一刻就算翻篇了。嘛,虽然后来回想起来,意识到麻友只说了「稍微减少了一些」呢。 就这样,我们吃完甜点后解散了。 我和路线不同的麻友告别,和镜花一起搭乘同样的电车回到了新宿。 「话说回来,为了家族旅行甚至特意安排去了夏威夷,却还非要在当地搞外遇,男人这种生物还真是呢——」 让我附和这种话题真是强人所难了。 「男人……这主语是不是太大了?」 「不不不。我早就明白了,男人啊就是这样,一旦一个人呆着,指不定会干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呢」 「是吗」 「我前前任男友,虽然是棒球部的还是学生会长,又是补习班的特优生」 「哈啊」 「结果他在部里追求球队经理,在学生会室和副会长乱搞,甚至还跟补习班的女老师去开房呢——」 我哑口无言。 「嘛,所以分手了」 「这、这样啊」 「太不甘心了,所以我这边之后一定要钓个更好的男人!等进了演艺圈相关行业,要把医生啊、社长啊、运动员啊,那些顶级优绩股统统拿下!」 平时的新闻看多了,总觉得那种类型才更容易闹出绯闻。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我也没想去给兴头上的镜花泼冷水,所以选择了沉默。 镜花瞥了我一眼。 「师父呢?」 「就说别叫师父了。我们同岁……我啊,只想普通地利用自己的力量,找一份能让自己独立的工作,大概就这样吧」 「啊——那,男人就不需要了……啊嘞,沙季你说过你有男朋友的吧」 「嘛……」 「那,我是不是不该老是约你?你是不是还要跟男朋友约会什么的」 我拼命摇了摇头。 遗憾的是,这周和下周都没有那方面的预定。 「他现在因为大学和打工的事很忙。要到后周才能见面」 「那很寂寞吧」 很寂寞。 但是,没办法。那是他决定的事,而我决定支持他。 悠太搬到大学附近的公寓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那么,今天我们要举行庆功宴」 下午刚过,不知去哪儿忙活的瑠佳小姐回到了事务所。 这是距离和朋友们一起去初诣新大久保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的一个午后。 面对瑠佳小姐的宣言,狭小的办公室内响起了欢呼声。 要说庆祝什么,自然是『六本木艺术节』圆满落幕了。 活动全程平安结束,搬入的艺术作品的拆解和撤离工作也已完成,向各相关方的致谢、对艺术家们的慰劳、报酬的支付(这次不是安排支付给别人,而是我们收取自己的报酬)等等琐事也全都搞定了。 回到事务所的瑠佳小姐集合了所有人宣布了这些,最后提议大家举办庆功宴。 「我很感谢大家。这次『Lucca Design Studio』承接的这项工作非常成功。最后连事务所的所有人都亲身深度参与其中。成功归功于大家的努力」 虽然负责整个活动理念设计监修的是瑠佳小姐,但因为是大工程,最后大家在完成各自本职工作的同时,全都腾出手来帮忙了。瑠佳小姐对此表示感谢并鞠了一躬。 「多亏了大家,活动大获成功。虽然不知道是几年后,但主办方说如果还有下次,务必希望能和原班人马再次合作」 「班底」,是指执行某项工作的整个团队。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常说,我们这种还处于初创阶段的小型设计事务所,不仅要圆满完成每一项工作,更要留心让这项工作能连接到下一项工作。 成功的工作会引来新的工作——这就是所谓的「做出成果」 单纯完成任务只能拿到报酬。做出成果——才能连接未来,通往更重大的工作。 在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比单纯的涨工资更令人开心。 「当然不强求,不来也可以」、 她之所以加上这一句,大概是顾虑到有不喜欢喝酒或者已经有预约的人吧。在现代社会,强行要别人参加属于骚扰行为。来不来都行,我也不会因此差别对待,瑠佳小姐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看刚才那阵欢呼声,估计全员都会参加吧。 「好的好的!我绝对参加!」 有一名成员一边拼命挥手一边激烈赞成。那是把头发染成夸张粉色、被公认为事务所第一好事者(我也这么认定)的辰巳先生。他比我大四岁,我记得应该是22岁。 正当辰巳先生满脸笑容举手时,坐在他对面的女性用充满压迫感的低音吐槽道: 「你这家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去不了吧。你马上要交付的工作怎么样了?」 一边说着,一边瞪向辰巳先生的是营业部的里崎凉子小姐。 坐在我邻座的这位营业部姐姐,在我刚来这家事务所实习时给过我很多照顾。应该说是很有大姐头风范吧,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所以我大概也是因此被安排坐在她旁边的。 说起来,里崎小姐的名字和我那个叫佐藤的朋友一样,都叫「凉子」 不过,这边的凉子小姐可不是那种可以叫「小凉」的感觉。 「凉子小姐,别这样嘛。我绝对要参加啊!」 「不行。你现在做的那个如果不弄完,我是不会让你参加的!」 里崎小姐斩钉截铁地说道,再次瞪了他一眼。辰巳先生吓得缩了缩脖子。没错,就是那个。里崎大姐头比起「小凉」,叫她「凉子女士」要贴切得多。 「马、马上就弄完了!聚会结束后我会回公司通宵干的!」 「下班时我会检查进度的。看进度决定」 「我会拼命干的!凉子大姐!」 辰巳先生回了一句活像任侠道(译注:黑道,比较文明的说法)小弟一样的台词。 「嘛,加油吧。对我来说还是希望大家都能参加呢」 瑠佳小姐露出苦笑说道。 大家正闹腾着,叮咚一声,通知音响起。我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收到了邮件提醒。移动鼠标点击查看,发来的是事务所最近车站附近的一家居酒屋的信息。 「店已经定好了。刚才已经把店铺信息发到大家邮箱里了」 「啊,和田先生,有劳啦」 站在大家面前的瑠佳小姐回头说道。靠窗坐在瑠佳小姐办公桌旁边的和田先生虽然地位等同于副社长,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干些文员般的工作。 在Lucca Design事务所的8名员工中,我最先记住名字的就是和田先生、里崎小姐,还有辰巳先生。 总之,等到下班时间(辰巳先生在得到里崎小姐许可前一直在埋头苦干),『Lucca Design Studio』一行人便涌向了车站附近的居酒屋。 和田先生安排的是带饮品自助的火锅套餐。 在长方形的、能容纳大约10人面对面而坐的店内深处的一角,我们『Lucca Design Studio』的成员们占据了这个位置。 「沙季酱不能喝酒,就喝软饮料吧」 负责主持活动的是里崎小姐。 「好的。请给我乌龙茶」 「好嘞。剩下的——」 「生的先搞一份!」 元气满满喊出这句话的自然是粉头发的辰巳先生。当我得知这句像咒语一样的谜之短语「生的先搞一份」是指「开头请先给我来杯生啤酒」的意思时,我简直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异世界。不,我不是说异世界的居酒屋里会有生啤酒。大概是没有的。 就这样,庆功宴开始了。 如我所料,事务所的全员都到齐了。 也就是总共9个人。虽然说人数很少,但要说我是不是已经对每个人都了如指掌,那倒也不是。 我从5月份开始在这家事务所实习,所以对我来说还不到半年。而且其中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作为瑠佳小姐的秘书参与「六本木艺术节」的活动,所以和事务所其他人的交流其实相当有限。大部分时间都是出外进行交涉。 坐在邻座的营业部里崎小姐、坐在斜对面的辰巳先生,还有年龄相近的东出优芽小姐,我觉得跟他们已经挺亲近了。还有负责行政的和田先生吧。加上社长瑠佳小姐,这5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总算是摸清了。 剩下的3人对我来说还是谜一般的人物。 我只记得名字。下柳秀隆先生、阿部奈津子小姐、野村一花小姐。下柳先生是男性,剩下的两位是女性。年龄方面,据说只有下柳先生是三十多岁,女性阵营好像都是二十多岁。 即便假设这是我的手记,一口气罗列出来读者也记不住吧。我也一样。 所以,这次聚会是个好机会。我想尽可能和他们交谈,了解他们的为人。 如果是规模更大的公司,我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例如,如果同一层楼坐着100人,那就超过了我至今为止记忆过的熟人总数了。 说起来,妈妈以前好像说过。只要进店坐在她面前过一次的客人,她能记住所有人的脸。那是种什么样的特殊技能啊。我的话绝对做不到。 调酒师这种职业还真是令人敬畏,或者说我仅仅觉得自己不适合。 书店兼职在这一点还是天助我也。进进出出的客人性别年龄各异,反而让我觉得不用特意去记住他们。 而在这家『Lucca Design Studio』。 虽然瑠佳小姐似乎想把公司发展壮大,但我庆幸自己是在只有这9个人的时候加入的。 我是设计的菜鸟。也没有去专门的学校上过课。虽然大学应该还算有点名气,但那里的课程经验并不能直接联系到业务上。毕竟我的兴趣分成了伦理学和设计两个支线。 ……突然想起了工藤副教授的脸。最快从大二,现实点说从大三开始,我就要参加那个人的研讨班了。到时候我的生活节奏又会发生变化吧。 先不谈这些事了。 我曾经看到过瑠佳小姐创作宣传册和海报,那是我第一次产生积极兴趣的工作。虽然还没看清毕业后的出路,也不觉得这样下去就能轻易胜任设计工作,但我还是想挑战一下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为此,学习设计是必要的,所以我想紧跟着眼前这些已经是设计师的事务所前辈们,尽可能吸取一切知识。 如果是8个人的话,长相和性格还是能记住的。 于是,我一边观察着围坐在桌边的事务所成员们,一边思索着该先找谁搭话。首先从观察开始——火锅端了上来,大家都动起了筷子,而聚会初期的我责一门心思都在观察周围的人。 结果,谁聊得很欢,谁话比较少,这些特征就显现出来了。 处于副社长职位的和田先生和员工中的资深设计师下柳先生似乎聊得很投机。 侧耳倾听,即便是在庆功宴上,聊的内容也尽是关于现在手头的工作,或者最近流行的包装设计什么的,跟工作时没什么两样。偶尔聊到激动处,声音还会变大。 其他人之间也隐约有聊得来的对象,而且男性往往和男性聊,女性和女性聊。嘛,这也是可以预见的自然倾向。 至于我,则是被右边的瑠佳小姐和左边的里崎小姐夹在中间,听她们没完没了地聊艺术节的感想和反省会。因为主要是瑠佳小姐和里崎小姐在聊,我虽然觉得自己很碍事,但由于两人时不时就会把话题抛给我,我也只能变成一台点头机器,不停回答:「啊,是的,没错」「那时候确实很辛苦呢」 为什么我会坐在这个位子上呢。因为是瑠佳小姐的秘书吗。嘛,只能忍到当前的氛围发生改变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 就在我窥视着时机,打算找谁聊聊的时候。 由于满脸通红、喝得烂醉的辰巳先生说要去厕所站起身来,那一幕发生了。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听到辰巳先生的话,坐在靠近入口位置的瑠佳小姐往前倾了倾身子。瑠佳小姐的头发虽然比我这种长发要短,但还没短到能称作短发的程度。所以,除非像那样把身体往前倾,否则是看不见后颈的。 暖气十足的居酒屋里很暖和,瑠佳小姐脱掉了外套,所以身体往前倾的瞬间,不仅后颈,连发际线都露了出来。那白皙的颈部线条让坐在旁边的我都不禁心跳加速。路过身后的辰巳先生露出了一个『啊嘞?』的表情,视线盯在了她的脖子后面。 从厕所回来的辰巳先生再次经过瑠佳小姐身后,坐下后突然对着瑠佳小姐开口道: 「瑠佳小姐,你脖子后面有块地方变得那么红了,难不成是吻痕吗?」 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诶?」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瑠佳小姐。 成为大家目光焦点的瑠佳小姐绷劲了脸,吐出一句:「是虫子咬的」 「唉——?看起来不像是那样啊」 「啊—昂?」 呜哇。很少见地看到瑠佳小姐怒目圆睁,眉眼倒竖成了三角形。不,并不是圆形的眼睛真的变成了三角形,这只是一种惯用表达方式。如果是悠太的话肯定会给我解释一番吧,但我只记到「生气时的眼神」这种程度。 总之她正散发着不悦的气场。全身都在诉说着:你给我闭嘴,别再说了。 「瑠佳小姐肯定有男朋友的吧。而且看这样子还会一起过夜吧,如果是昨晚留下的,那还真是干柴烈火啊——」 「辰——巳」 短促有力地用仿佛地狱底层的阎魔大王降临般的低沉声音,一字一顿地喊出名字的,是里崎小姐。 「你醉得太厉害了。这可不是你能出于好奇心打听的事哦」 明明不是当事人,我却对那声音的冷酷感到瑟瑟发抖。好可怕。跟这比起来,我当初阻止镜花时的声音简直像盛夏的自来水一样温吞。 「唔……」 「你,给我过来!」 里崎小姐说着,移动到了房间最里面的角落座位。 「唉唉唉唉」 「少废话」 辰巳先生哪里敢违抗里崎小姐,垂头丧气地跟着挪了位子。期间,周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里崎小姐坐在离大家较远的角落席位,让辰巳先生在旁边正坐,开始了冗长的训诫。 直到那两人拉开距离开始谈话,座间的气氛才总算恢复。我趁机悄悄掏出手机,搜索起关于「吻痕」的信息。 不,我当然知道口红印是什么。如果是指漫画里经常看到的那种嘴唇形状的红色记号,我是明白的。但是,辰巳先生的发言和现场的气氛,总觉得光凭那个解释不通。 在搜索框里输入后显示结果。嗯嗯?怎么跳出来一些医疗词汇,还有什么吸引性皮下出血。哈?皮下出血……诶,出血!? 慌忙读下去,原来是指通过将嘴唇紧贴肌肤用力吸吮,导致对方皮肤发生皮下出血的恋爱行为。……为什么要干那种事?不,等等,这毕竟是网络知识。全信了也不好。我刚才甚至扫到了死亡事故之类的字眼?这是怎么回事…… 我走马观花地读了一些相关的文章,但毕竟是网络文章,其中虚实难辨。 即便如此,在悄悄调查的范围内,我认定这似乎是作为爱情表现的一种方式。总之明白这点就行了吧。 这样我也理解了凉子小姐生气的原因。 关于恋人之间私密的恋爱行为,旁人是不该说三道四得狎昵的。即便是熟悉的人也不行。这完全属于明目张胆的性骚扰。 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骗人的。如果那真的是吻痕,就意味着瑠佳小姐有恋人。而且是那种拥有成人关系的恋人。 第一次见到瑠佳小姐时,明明我这个外人在场,她却和朋友梅丽莎聊着非常露骨的话题。我本以为她对那方面是很开放的性格,但开始工作后才发现,她其实是个私生活上相对保守的人。 嘛,不过,梅丽莎那场音乐会已经是大约一年前的事了。 瑠佳小姐的公司现在开始接到了大单生意,她最近说不定正在努力把私生活和工作划得更加泾渭分明。 如果是这样,我总觉得瑠佳小姐不太可能粗枝大叶地留下身体上的私密痕迹。毕竟今天瑠佳小姐是在跑了好几家客户后才回到公司的。 虽说通宵加班时瑠佳小姐会换上破旧的运动衫钻进睡袋,但在商务洽谈时她从未露出过破绽。 我觉得瑠佳小姐的恋人也不太可能做那种会给瑠佳小姐添麻烦的事。如果对方是在显眼处留下吻痕的人,以瑠佳小姐的性格,第二天大概就把对方给一脚踢了。 这样想来,或许真的如瑠佳小姐所言,只是虫子咬的也说不定。 嘛,若是那样,辰巳先生的发言就显得更加不识大体、失礼至极了。 「那、那个,真的,非常抱歉……那个,求您千万别开除我。真的对不起」 训诫似乎结束了,辰巳先生正在瑠佳小姐面前正坐恳求着原谅。 「行了。下不为例哦」 瑠佳小姐露出苦笑叮嘱道。 辰巳先生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酒劲似乎也全吓醒了。嘛,经过这次教训,他应该也会注意不要喝太高了。 解散后,人群分成了要去第二场的人和直接回家的人。反正我也不能喝酒,就决定不凑热闹了。还是回涩谷吧。 虽然早点回去悠太也不在…… 好想见他啊…… 回去之后,想给他打个电话。不过,他或许已经累得睡着了。 「我回来了」我轻声说道。 打开玄关门,对面是狭窄的过道。灯已经关了,又暗又冷。这句「我回来了」没有得到回应。太一继父和妈妈都已经睡了。另一个直到以前都还能听到的、那沉稳的声音,从一个月前起就消失了。 脱下鞋收好,我走在走廊上。 经过悠太房间门口时,我突然心血来潮打开了门。因为只有内锁,所以现在没有被锁住,依旧能打开。之前说好了偶尔要帮他打扫一下防止积灰。但他走的时候收拾得很干净,我还没动手收拾过。 我打开了灯。在吸顶灯的照耀下,悠太的房间显得空荡荡的,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总觉得这里不像是有主人的住处…… 「倒也不全是呢……毕竟还有你们在」 我抚摸着紧贴墙壁,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的书脊。对着书就像和有生命的友人一样搭话这种事,放在以前的我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但现在,看着这些层层叠叠的书籍,却真切地感受到了悠太曾在此处栖身的痕迹…… 在整齐排列的书籍中,有一处空缺,像是被抽走了一本书。 啊,是这里。 那是放我和悠太的航海日志,也就是相册的地方。悠太帮我保管着相册。那本相册现在在他的新居公寓里。 他每天都能看到那个,但我却不行。在去他那里让他给我看之前,回忆就像这书架的空隙一样,是空空如也的。 我叹了口气,关了灯走出房间。 我往餐厅瞅了瞅,桌上放着一张便签。 是妈妈留下的。 『明天的早餐已经做好了,你可以多睡一会儿哦』。 「糟糕」我心里想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虽然没参加二次会直接回来了,但时间已经过了11点。我之前提前联系过说庆功宴会晚归。但早餐本来是该轮班的我来做的。 翻开冰箱看了看,大概是为了明天早上准备的吧,肉已经收拾完腌制好了,甚至连炒金平牛蒡都做好了。 「说起来,悠太以前是不是不知道肉要预处理过才更好吃呢?」 不由得回想起来。 悠太以前似乎完全不做饭,但自从太一继父再婚、和我还有妈妈同住后,他便开始积极帮忙。他只是有点怕麻烦,并不是那种会把家务推给别人的人。 每当我讲述烹饪的小秘诀时,他都会认真倾听,所以我教得也很开心。 我们也曾融洽地并排站着一起下厨呢。 盯着一体式橱柜思考着这些——不行。明天第一节就有课。必须赶紧洗澡、预习,然后睡觉…… 11点了吗…… 「果然他已经睡了吧。打电话说不定也是种打扰……」 和以前那种回到家就在那里、能掌握他在干什么的情况不同,因为不知道悠太现在的行动,我感到很不安。如果就这样变得连一个电话都打不了,该怎么办。 果然——差不多该去看看他了。 第二天,大学课程结束,在瑠佳小姐那里的工作也结束了。 那时候大约是下午7点。 回家前检查了一下手机。再次看了一遍那条昨晚痛下决心发出的信息的回复。 来自悠太的,OK的答复。 「好」,我在内心给自己打着气。 从事务所所在的中野坂上站到悠太居住的日野站,换乘丸之内线和中央线大约需要40分钟。考虑到要往返,已经没时间犹豫了。我走出事务所,快步走向地铁站。 40分钟后。 我按响了玄关的门铃,里面传来了回应的声音。紧接着是跑近的脚步声,门开了。 ──────────────────────── 大学1年10月 浅村悠太 我驱车前往大学。 这样也方便购物。回家路上进超市逛了圈,再把车停到公寓后面的停车场,绕回正门。 爬上建筑侧面那排不太牢靠的铁质楼梯,走到第二扇门。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习惯性地说了句「我回来了」,但没人回应。 两周前还会迎接我的沙季、老爸,还有亚季子义母,现在都不在。我回来的地方不是涩谷的公寓,而是中央线日野站步行十分钟、建成二十年的一间小巧公寓。 我茫然地环视空荡荡的房间,回想着当初找这间公寓时的事。 日野站距离一之濑大学最近的车站——国立站只有两站。 最初我找的是大学那边的国立站周边的公寓,但条件谈不拢,于是决定往离市中心更远的地方找。不算停车费,房租得控制在四万以内,果然没那么容易找到。 不禁再次感叹,在东京都内拥有私家车,还真是奢侈啊。 不过,老爸好不容易让给我的车,放在老家积灰也太可惜了。就算不开,停车费、保险费这些所谓的维持费还是要花,既然如此,不如选个带停车位的搬家地点,把老家的停车位解约掉更好。 于是找到了日野站附近的这间公寓。 比起在涩谷站附近租按月付费的停车场,果然在日野租要便宜得多。平均能差三万。实际上,我租的这间公寓的停车费每月一万五千日元。连老爸在涩谷租的停车位置的一半都不到。刚签完约,我就让家里把老家的停车位解约了。「你开车回来的时候没地方停了啊」老爸很担心。但我说服他,只有回老家的时候坐电车反而更划算,能省则省。 不过,就算比涩谷便宜,停车费加上四万房租,每月也要花五万五千日元。这样一来,当然不打工就活不下去。生活费也要花,汽油钱也要花。学费我也想尽量自己出,所以想避免更多的开销。 实际上,我瞄准日野站周边还有一个原因——从这里离新的打工地点更近。但是这个稍后再说。 搬到这里快两周了。 目前我都是开车去大学。一方面想早点熟悉驾驶,另一方面——虽然说出来有点难为情——但万一,只是万一,将来大学毕业找到工作、考虑结婚的时候,我可不想变成只有驾照不会开的。坐在副驾驶的伴侣、坐在后座的孩子们,应该也不想看到父亲战战兢兢开车的样子吧。我自己也害怕。 不……妄想先放一边。 总之,从两周前开始,我每天都是回到这间空无一人的公寓。 进门右手边是一个只有一个煤气灶的厨房,里面放着洗衣机。洗衣机对面是厕所。向左转是洗手台和浴室。而正前方,就是那仅有的一个房间。木地板,7.5畳的大小。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房间角落有一个用来放书的彩色收纳盒。 我只精选了想留在手边的书带过来。新买的书先攒着,要么寄回老家,要么用车带回去。虽然回老家已经没有第二个停车位了,但只是装卸行李的话,去投币停车场就行了。 打开空荡荡房间的灯,顺手打开了空调。把钥匙扔到桌上,放下书包和在超市买的食材。 好了……首先要做的是—— 开始独居生活后,我第一个养成的习惯,回家后先用烧水壶烧开水。不能坐下,疲惫的时候一旦坐到椅子上,就会直接进入发呆休息模式。一旦那样,接下来就只想洗澡睡觉了。 但水烧开的话,就不得不把热水倒进保温瓶里。这就给自己找了个站着活动的理由。 借着这股势头,就能继续做晚饭、烧洗澡水、收拾房间。 「也不是不想干,只是我本来就不怎么勤快啊」 对着开始咕嘟冒泡的烧水壶自言自语。一不留神就会回从前——和老爸两个人生活时的那种习惯。 回想起来,如果我真是个勤快的人,在亲妈离开之后,应该也会尽量维持她还在时那样的生活。但我和老爸都只靠便当、外卖或速食食品过日子,打扫也做得马马虎虎。所以迎接亚季子义母她们的时候才会那么手忙脚乱。 啊,对了。和老爸两个人生活的那段日子。 打开玄关门的时候,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门打开后房也空荡,开了空调也依旧冷凉,空堂素壁将我回家的动静悄悄吞没。 这和当年我和老爸两个人生活时,回家的景象一模一样。 从初中开始到老爸再婚为止,大概四年吧。再婚后才过了两年,按理说两个人生活的那段经历更长,我却完全忘了。 等水烧开的时候,把买来的食材该放冰箱的放好,留着做晚饭用的放一边。案板上放着装在塑料袋里的茄子。五颗滚圆的紫色果实。过去这一周,我迷上了炒茄子。 洗好的茄子切掉蒂,竖着切成两半,再切成容易吃的大小。网上常见的是切成滚刀块,但切成圆片也行,或者只切一半直接炒也没问题。倒油翻炒,加入用味醂、糖、酱油、味噌调好的调料继续炒。撒上芝麻或滴几滴芝麻油也行。细节技巧可能有很多,但基本上这样就能吃了。 因为太简单了,这一周来我一直在吃它当配菜。 要是被沙季知道了,肯定会被她说营养不均衡。 用平底锅炒茄子的间隙做了沙拉,把分装冷冻在保鲜盒里的米饭用微波炉加热,再加上事先做好的小菜,最后再花点功夫做一碗味噌汤就可以开饭了。 在木质地板的正中央摆上折叠桌,放上菜开吃。 正夹着茄子,想起来明天是扔可燃垃圾的日子。吃完饭后要预习明天的课、复习,还有…… 我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是在一直打工的书店的最后一天。 虽说交接基本都结束了,明天也只是去打个招呼而已。 然后从下周开始,新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新工作是——漫画编辑助理。 这份工作是丸介绍给我的,给漫画编辑·鸟越先生效力的编辑制作公司干活。那家公司的事务所在八王子。八王子站距离日野站两站。坐中央线快速往高尾方向的车,大约八分钟就能到。开车大概二十分钟,都不怎么花时间。 从下周开始,我的生活圈终于要完全转移到日野周边了。从小到大生活的涩谷,除非周末,否则估计是不会回去了。 和沙季见面的时间变少了,有点遗憾—— 「叮咚」,提示音响起。 看了眼手机,沙季回消息了。只有一个简短的OK表情。 我看了看桌上的时钟。 马上就到七点了。 ——还能学两个小时吧…… 正因为我和沙季不能轻易见面,所以我们一致认为需要勤快地沟通。而且我们约定:「两个人没事的时候,晚上十点开始,哪怕只有五分钟也要视频通话」回家前我告诉她今晚没问题,刚刚沙季也回了OK。 吃完饭,扔掉垃圾,洗完餐具。处理完各种杂事之后,我一边期待着和沙季的通话,一边开始做大学的作业。 想想在涩谷住的时候,坐到书桌前总是过了九点,现在确实有了更多的时间余裕。 虽然和沙季相处的时间减少了很痛苦,但我能感受到自己在挑战新事物。我想暂时——继续这样下去。 我是这么想的。 突然想说关于周日的事。不是说周日实际发生了什么,而是围绕周日这个话题本身。 这个时节,周五去食堂的话能看到僵尸。当然不是真的。 食堂的角落里,偶尔会有一群脸色异常苍白、看起来像前辈的人,阴沉着脸,慢吞吞地吃着饭。每吃一口就叹口气,嘴里念叨着「做不完啊」「我连周日都得来接着干」之类的话。 那是怎么了?正觉奇怪,熟悉校内情况的菊池告诉我:「那是毕业论文僵尸」据说这个时节(也就是秋天到冬天),被毕业论文逼到绝境的大四学生,会顶着连续熬夜后的苍白脸色,在校园里摇摇晃晃地游荡。听到「连周日也要做」这种话,也就是说他们不得不周末出勤——不对,是周末来学校。 即便不至于如此窘境,根据个人的立场,为了如研讨班或社团活动,放弃周末来学校活动也是常有的事,还挺令我惊讶的。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和高中之前截然不同。 不过,对于目前什么都没参加的我来说,周日依然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高中时代,这种时间基本都在书店打工。 而那个持续了很久的书店打工,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向店长提出辞职后过了一个月,到今天工作结束,我暂时也不会再回涩谷了。 我是坐电车去的涩谷那家书店。在涩谷站附近停车难如登天,费用也离谱得吓人,好不容易打工赚的钱都会被浪费在这儿。再说,既然已经确定辞职,只有这一个月厚着脸皮要交通费报销也不太合适。 临近傍晚时来到书店,像往常一样干完活,在轮班快结束的时候,向熟悉的员工和打工伙伴们一一道别。「真舍不得你啊」「大学要加油哦」,收到了各种各样的祝福。我是不是比想象中更被大家依赖呢?事到如今才发觉有点开心。 「浅村君走了我们会很头疼的」 夸太过了,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诚惶诚恐。 每次我都搬出能干的后辈的名字:「有小园在呢」 小园绘里奈是我高三时进来的、小我两岁的新人。虽然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书店打工,但仅仅一年半的时间里,从接待顾客到收银、整理货架,她都能做得和正式员工没什么两样。 她尤其擅长的是制作「书店店员推荐」的宣传卡。 配上可爱的插画,把感动浓缩成一句话的推荐语,有着让人忍不住想读那本书的力量。小园好像并没有那么大的阅读量,但正因如此吧,她拥有像我这种过于沉迷读书的人所没有的新鲜视角。 比如她为《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写的推荐语是:「读完书想到,就算自己养的宠物是个天才,如果语言不通的话,也根本发现不了啊,好可怕」大概也只有她能写出这种话吧。我可没有这个视角。 这又不是恐怖小说,「读了觉得好可怕」作为推荐语可能会显得负面。但当初小园问我「请教我写推荐语的诀窍」时,我回答「把小园读完后的真实感想写下来就好」,于是她就写了这个。所以直接采用了。我觉得可行。 看了宣传卡的顾客反应,正如我所期待的。 观察下来,那些扫一眼小园宣传卡的客人,会歪起脑袋。心想:什么意思?然后拿起书看封带上的简介。上面写着老鼠阿尔吉侬通过手术提高了智力…… 本来目的就是让客人拿起书,所以到这一步,小园做的宣传卡已经充分起到了效果。 小园的感想是从不常读书的人的视角出发的,而书店店员意外地不擅长这个。所以其他店员和客人都好评如潮。她亲手画的插画也很可爱。 最重要的是,不管多难的书,她都会好好读完一本再制作宣传卡,这一点很让人有好感。比那些只引用宣传语、徒有其表的文字好太多了。能打动人心的,果然还是扎实的内容。 多亏了能干的后辈小园,我才能安心地换工作。 轮班时间结束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在更衣室换好衣服,把带来的点心礼盒放在办公室,正要回去时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哟,忙完啦,辛苦咯!」 「就算您用这种对刑满释放的犯人的语气跟我说话……话说回来,读卖前辈为什么会在这里?」 日本人偶般乌黑的长发、大学毕业后就辞职了的读卖前辈,正厚着脸皮在办公室里刺溜刺溜嘬着茶,吓了我一跳。不是,说真的,为什么? 「这里,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哦?」 「对于来给最后一天上班的后辈君庆祝踏上新旅程的前辈,这话也太无情了吧~对吧,小绘里奈?」 「……嗯?」 小园绘里奈抬起一直低着的头,用朦胧的眼神看着我。她还穿着工作用的围裙。 「啊,悠太前辈……晚上好」 「嗯。嘛,我正要下班了。话说,都快九点了,小园,回去没问题吗?」 「啊,没事」 小园迷迷糊糊地回答,慢吞吞地站起来,神情恍惚地走出了办公室。大概是去更衣室换衣服吧。未满十八岁只能工作到晚上十点。虽然我已经可以值深夜班了,但小园再不回去就违反劳动基准法了。 刚才一直和读卖前辈在一起吗?我有点在意小园那心不在焉的样子,但还是转向了读卖前辈。 「……您还是趁没被骂之前回去吧」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是店长放我进来的啦。读卖小队只剩小绘里奈留在店里的了,我想着顺便来给她打打气,结果店长说难得来一趟,喝杯茶再走。所以没事的」 店长……看来对读卖前辈相当挂念啊……唉,虽然她只是个打工的,但从书籍采购到货架布局,甚至打工招聘的咨询都做过呢。 据说店长好几次劝她转正,但读卖前辈每次都含糊其辞,毕业时轻轻松松就辞了。 她说书店这行已经干够了,我还以为她会做什么工作呢,结果好像是电子出版相关的工作,感觉职业种类也没怎么变。 「您没被店长劝跳槽吗?」 「他说要是干烦了现在的工作随时可以来」 果然。 「嘛,虽然忙,但暂时我是没打算回这边啦」 「现在的工作有趣吗?」 四年后我也要面临就业,所以这方面还是很在意的。 「还行吧。不过,探索未知的领域果然很快乐呢~嘛,从读到卖,下一步是做,这也挺名副其实的吧」 毕竟是读后为卖的读卖前辈嘛。 「后辈君你呢?下一份打工怎么样?好像是漫画编辑的工作吧。找了份有趣的打工呢」 「……我跟前辈说过吗?」 「哼。隔墙有耳,纸窗有眼!小沙季的大学藏有我的游侦是也」 是什么也。又用奇怪的语气。 顺便说一句,「游侦」就是间谍的意思。也可以叫间使或密探。不管哪个,在现代都不是常用的词。读卖前辈是比我读的书多出好几倍、名副其实的书虫女。词汇量极其丰富。 「呃,也就是说,是从沙季那里听说的?」 「可惜。我有个留在大学院的朋友,那个孩子和小沙季的朋友是熟人」 「啊……原来如此」 这情报源也太间接了。居然还能知道今天是我离职的日子。 「不过前辈,沙季辞职的时候您可没露面啊」 「对试用期的新人可没那个闲工夫!其实我本来想像今天这样带点心来的!」 「哈哈,原来如此。呃……这个您也吃吗?」 大概是她自己带来的茶点,就着茶吃得挺欢。 我把盒装日式点心套装轻轻放在前辈桌上。 「哦~羊羹!后辈君还是这么体贴啊」 只是学老爸的样子而已。 在纠结辞职当天带什么点心好的时候,我立刻想起了老爸和亚季子义母从六本木回来时,老爸买给她当伴手礼的这种羊羹。听说很好吃,就觉得正好。 咔嚓一声,办公室的门开了。 「啊,太好了,你还在。最后想跟你打个招呼」 说着走进来的是店长。 「我也想最后打个招呼再走,太好了」 之后一段时间,店长、读卖前辈和我聊起了我在这里工作时的回忆。谈话间,前辈若无其事地聊了聊她现在的工作。大概是看穿了我对就业感兴趣吧。她就是这样懂得照顾人的人。虽然我印象里只剩下她是个黄段子大王。 店长回去工作了,我也因为离公寓远,正打算适时结束话题回去的时候。 我正要最后打个招呼离开办公室,读卖前辈像自言自语似的,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后辈君你啊,会在无意识中阻止别人踩油门,这方面你很擅长,我倒是不担心。但你不擅长处理自己的油门呢」 我正要迈出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回头看向前辈。 「……呃?」 「你不擅长踩油门吧」 难道是在说并入高速路的事?我不记得跟读卖前辈提过这个话题啊…… 确实,那正是我现在正在努力克服的课题。 主动发出自己的意图,让周围人知道。这是我不擅长的事。 原来连前辈都看穿了吗…… 读卖栞,恐怖如斯。 ——正这么想着,话还没完。 「但是,你阻止别人踩油门却很擅长呢。而且还是无意识的」 ……这我就不明白了。 「大概就是,你擅长阻止别人失控?你自己倒没意识到」 「是吧。不过,这个世界上也有无视信号灯、油门全开冲过来的车,还是小心点好。这就是前辈送给你的饯别之言」 「那可真可怕」 「但确实有。并不是自己小心就万事大吉了。不过,失控的那一方也有自己的说辞吧」 真是耐人寻味的说法。 「祝你顺利。在新的工作场所也是。希望你能遇到像我这么棒的前辈」 「嗯,好的。嘛,说的是啊」 前辈苦笑。 「就是这点啊!小沙季怕是要辛苦了」 说着,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过身开始拈羊羹吃。意思是可以走了吧。我轻轻点头致意,离开了办公室。 一边走一边回想前辈的话。 「倒也没听人说过,那是太宰治的遗作啊」 或许,这也是一种还能再相见的预感吧。 顺带一提,文豪太宰治的最后一部小说是《Good bye》(译注:这里和读卖外传相呼应,日翻版我们真的在努力汉化了,只是出于对读卖的爱校对的非常仔细,加上我们工作量也不小所以拖到现在,争取七月份之内出)。以前在分别时突然被人问「太宰的遗作」,吓了一跳。后来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个谜语啦」。我想那一定是读卖流的文学式告别语吧。 英语的「good bye」语源是「God be with you」,有种「愿神与你同在」的意味。这样想来,也可以视为一种祝福送别的话,倒也不坏。 要是说成「菲利普・马洛系列第六部」,更是高冷作风。作为雷蒙德・钱德勒的硬汉派小说,马洛系列长篇第六部的标题是《漫长的告别》(译注:这里的侦探小说依旧是呼应读卖外传)。 打开员工出口的门。 刚到外面,寒风即刻入骨。 十月里算偏冷的夜晚。我打了个哆嗦,合上外套前襟,慌忙拉上拉链,忽然注意到,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这里应该只有员工会用的,我正想着,仔细一看,坐着的小小身影是小园绘里奈。 我走下楼梯,小园也配合着站了起来。 「悠太前辈……」 她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我有点担心。 「马上十点了哦。不早点回去的话……」 「因为是最后一天嘛。我有话想跟您说」 有什么话要说呢?这里虽然是建筑背面,却正对着马路,外面的风直直吹过来。看她穿得挺注意保暖的,但应该还是冷吧。上身羽绒服,下身保暖裤,头上戴的针织帽颜色像是为了搭配她头发的内层挑染。不过,没戴手套,看着就觉得冷。 「难道你一直在等?」 「嘛。不……也就十分钟左右」 早知道的话,我就早点结束和店长他们的闲聊了。 但是,怎么办呢。 作为前辈,听听后辈说话倒也无妨,但总不能把小园留到这么晚。 「小园也是坐电车?」 「是的」 我不知道她住哪里,但她说过高中是青木国际。那应该就是到涩谷站没错。 「那先送你到车站吧。边走边说。如果还不够的话,改天再听你说。怎么样?」 「前辈,您现在住在日野那边吧?我也要到新宿去,一起到那边吧。至少在那段时间……」 「知道了」 我点点头。如果是这样,陪她到新宿应该没问题。总比站在这里说话强,走着也不那么冷。 我们并排开始走。 从有出入口的建筑背面走到大路上时,我让小园稍等一下。我想起来路边的转角有自动贩卖机。 「久等了。给」 说着,我把刚买的热可可罐递过去。 「这是……」 「冷了吧。我请客」 「……谢谢您」 小园轻声说「真温柔」 这种程度很普通吧。 她慢慢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热可可。一边说「好暖和」一边咕嘟咕嘟地喝。考虑到她是后辈,身材也相当娇小的她,把小小的身体缩得更小,一口饮尽可可,吐了口气。 「冷静下来了?」 「啊,是的。呃……那个……」 把罐子扔进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后,小园再次走在我旁边。 可是,明明说有话要说,却迟迟不开口。没办法,我尽量放慢脚步。打工的书店离车站没那么远,走太快转眼就到了。 「那个……」 小园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我不催她,等着。她似乎是在寻找措辞,结果干脆停下了脚步。 我等着,她却在通往车站的十字路口处,不知想了什么,转身朝地铁入口走去。走下楼梯。没办法,我也跟了上去。比起风直吹的地面,走地下通道确实没那么冷……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地下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行人也很少。不过毕竟是涩谷,倒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 「悠太前辈。这边」 她抓住我的袖子,没有径直走向车站,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往人少的方向走。我被她拉着袖子,以被拽着的姿势跟在她后面。心想这是有多难开口啊,结果小园停下脚步的同时,更用力地拉了一下我的袖子,然后用双臂抱住了我的胳膊。 这姿态简直就像挂在胳膊上的考拉之类。 「悠太前辈」 「干、干嘛。话说,你不放开我我平衡会……」 她又用力一拽。然后像橄榄球擒抱(译注:橄榄球术语,指球员需通过正确的脚步贴近对手、放低重心,用肩膀撞击持球人腰腹部,同时双臂紧紧环抱其双腿,将其摔倒在地,以终结该次进攻)一样,小园整个人撞向我的腹部。她双手环住我的背,紧紧贴了过来。 「悠太前辈。我不要你辞职」 「呃……这、这个有点……」 手碰到她的肩膀,是该把她拉开吗?思考和本能同样迷茫,两只手笨拙地在空中划动。 我明白这种距离很容易引起误会,但要是用激烈的动作把她扯开,又怕表现出强烈的拒绝之意。 「不行哦,小园。你还是高中生,得赶紧回家了」 我试着劝解,但小园把头顶着我的腹部,左右摇头表示拒绝。 「我,虽然这个样子,但从来没有逃过学」 「嗯、嗯」 「所以我觉得,偶尔也有权夜游一次」 就像在说「我一直很认真地在攒钱,偶尔花点积蓄放纵一下也没问题吧」——但信任这种东西,不是这么回事吧。 这种没营养的想法在脑中闪过——我大意了。 被猛地一拽,我身体前倾,小园的脸逼近眼前。她紧闭着那双一直仰望我的眼睛,脸露期待,两手使着劲环住我的后背。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对这种事绝缘的我也能想象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一股甜香飘过我的鼻尖,淡淡的可可香。 小园的嘴唇靠近我的脸。 压上来的身体柔嫩,大脑的一部分开始麻痹。 双唇越来越近,再这样下去就要碰到了。就差,一点点。 我本能地把双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推了回去。 不像恋爱小说里写的那样,脑海中浮现出恋人的脸从而阻止了不忠。 ——并非如此。 老实说,那时我脑海里并没有浮现沙季的脸。被甘美的肉体压住,被烦恼这种本能低语的时候,制止我的,就我而言是更为单纯的。被丸直言已然干枯的我,那时候绝没能像贤者一般行动——。 不,倘若真是干枯了,也许会有像成熟夫妻那样对伴侣平静的思慕,那会成为抑制力。但我本质好像还是个普通青年。 所以,推回小园身体的,并非理性,而是沉睡在我心底的、儿时苦涩记忆的碎片。 那是憔悴不堪的父亲的脸。我的亲生母亲,大概是输给了某种诱惑,和别的男人出轨,导致家庭关系破裂。亲生母亲独自离家那晚,父亲茫然若失、如同幽鬼般的脸,此刻仿佛重叠在小园的背后。 我反射性地手臂用力,阻止事态进一步发展。 小园露出惊讶的表情。 「就那么……我不行吗?」 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小园」 抑制我行动的,并非对沙季的思念。 而是儿时记忆的碎片。 然后,晚了一拍,沙季的脸浮现在脑海。浮现在心中的沙季的脸,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哭泣……而是浮现出「为什么?」的表情。我感觉像吞下了一个黑洞。 ——我这个人……真是差劲。太差劲了。 在书店打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小园仰慕我。 但是——我没想到那种仰慕之情会转化为这种肉体上的行动。 「对不起,小园」 我重复道。 然后,用力打了自己两颊各一巴掌。声音大得在地下通道里回响。那一瞬间,有一个匆匆穿过我们所在的小巷的上班族大叔,一脸惊恐地拢了拢大衣前襟,加快脚步走远了。 那倒是……换我也不想扯上关系吧。 「前……辈?」 小园瞠目结舌。 「啊,脸都拍红了!您在干什么呢!」 「因为走神驾驶,违反安全驾驶义务,扣两分」 「哈?」 「而且如果造成人身事故,根据受害程度,会额外加扣两分到二十分。结果,如果违规点数达到十五点以上,驾照就会被吊销」 「咦?呃?啊?咦?」 好。夏天背的知识还没有生锈。 我叹了口气。差点就恋爱驾照一次扣满停驶了。 「没什么。呃,那个……我——」 「因为有绫濑前辈在,对吧」 「……嗯」 「我是不介意啦,就算只是出轨对象。要是能让你产生哪怕一点罪恶感,最后选择我就好了——」 「等等等等」 这决心,太可怕了。 面对比自己小两岁的后辈这身体力行的暴走行为,我想起了那句「这个世界上也有无视信号灯、油门全开冲过来的车」(译评:希望看到这里的你们能说一句读卖神了)。 前辈,您该不会是听说了小园的计划吧? 「我等不了!等下去的话……悠太前辈就再也得不到手了……」 听到小园的话,这次轮到我睁大了眼睛。 然后我想起了读卖前辈的话还有后续。 ——不过失控的那一方也有自己的说辞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听到我的话,小园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事」 然后小园又露出了那种表情。在去车站的路上、走在我身边时那种想说又说不出来、纠结不已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似的。除了沙季之外,我还真没在别的女生面前见过眼泪。 我迷茫了。 我的行动清单里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知识。 我只是稍微弯下腰,与她视线齐平,静静地等她开口。 一瞬间,小园的眼睛湿润了。 她低下头,仿佛不想让我看到她强忍着什么的表情。 「别……别把我当小孩啊……」 「发生了……什么吧?」 她发出强忍着什么的细小声音……小园说: 「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读卖前辈不在了」 「嗯」 「虽然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她,但她偶尔又特别温柔。还有绫濑前辈也不在了」 「嗯」 「然后这次,连悠、悠太前辈都要走了……」 ……这样啊。 「是不是觉得寂寞了?」 她身体又猛地一缩,然后慢慢地、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 从涩谷坐上山手线外环,一直到新宿都一起。 小园和我都在那里换乘。我坐中央线特别快速往高尾方向,小园换乘私铁。我说送到换乘的检票口吧,她说没事的。 我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的小园小小的背影,在拥挤的新宿站内很快就被人潮吞没,看不见了。 从涩谷到新宿的路上,小园稍微跟我说了一些自己的近况。 并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她说。只是升入二年级后换了新班级,为了把自己放在最不容易被攻击的位置,她刻意表现得让班里一个中心人物的男生喜欢自己——这半年来,一直做得很好…… 那是第二学期开始后不久的事。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呢。就像绫濑前辈那样,说了有点过激的话」 在小园看来,沙季似乎相当好战。不过说起来,沙季确实把自己打扮形容为「武装」。也算八九不离十吧。 结果现在在班里有点被孤立,她说。 虽然我觉得这已经是相当严重的事了,但在我面前全部倾诉完之后,小园反而露出了一种释然的表情,说「算了,都过去了」。 「感觉这样反而轻松了。嗯,算了。我觉得,就按自己想的去做吧」 看起来不像在勉强。就像附身的东西落下似的。 分手时她对我说「谢谢您」,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帮助她的事。小园看起来是自己帮了自己,然后回去了。 坐上中央线快速列车,穿过夜晚的市中心回家时,我心想。 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 即便如此,我也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告诉她,我无法接受小园的心意,但作为后辈,我依然珍视她。用我现在能做到的方式。 而且,我庆幸自己没有做出让沙季露出悲伤表情的事。 说实话,很危险。 如果小园再高几厘米,到嘴唇的距离再近几厘米。 如果她的臂力再强一点,不至于被我那靠不住的推拒挡开。 我一定没能拒绝,嘴唇就被她吻上了。 没因大意而致命,只是运气好罢了。我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条命。 不过我想,小园也是因为环境变化而内心动摇,不得不变成与以往不同的自己。 开始新生活,踏入未知的世界,任何人都会遇到让自己动摇的事。我要再次振作起来。不要迷失自己。我重新下定决心,绷紧神经。 沉浸于思绪之中,转眼间就到了该下车的车站。 掏出手机确认时间,正好收到了沙季发来的今晚通话确认通知。上面写着OK。看到这个,我吐出一口憋着的气。涌上一股安心的感觉。今天比平时晚,就算被拒绝也不奇怪。但唯独今天,如果不和她说话,我大概睡不着。 靠在电车车窗上,我的呼吸让玻璃蒙上一层白雾。用手指擦掉雾气,黑暗的对面能看到家家户户的灯光。快速列车加速,连成一片的城市灯光势头更猛,向后方逝去。向着背后,向着过去。 广播报出下一个站名。日野。我要下车的站。车速慢了下来。 再过大约三十分钟,就是和沙季约好的时间了。 好想听她的声音。电车驶入站台,渐渐减速,完全停下,门开了。 下到深夜乘客稀少的站台,我一边想着和沙季的通话,一边朝自己的公寓走去。 十月过半的那天。 我在新工作地点的打工也终于开始,过去了好几天。 株式会社Veil Factory。那就是我打工的公司的名字。不是大出版社,而是一家小型编辑制作公司。有时也简称编Pro。 那么,编Pro和出版社有什么不同呢? 简单来说,出版社就是做所有与书籍相关工作的公司。决定出什么书,实际制作,销售,还负责库存管理。 而编Pro只做出版社工作的一部分。 比如,以成为我来这里打工契机的漫画作品《雷鸣》为例。 实际上画漫画《雷鸣》的,是一位笔名叫「Belladonna(颠茄)」的漫画家。 据说《雷鸣》是颠茄老师多年来一直酝酿的故事,一直在寻找机会发表。而那位与颠茄老师长期交好的漫画编辑,就是我在棒球联谊赛中认识的鸟越先生。 鸟越先生邀请颠茄老师一起把《雷鸣》做成书,然后向大出版社推销。他们制作企划书,争取到了一个大漫画杂志的连载名额。 经过这样的过程,《雷鸣》由颠茄老师创作漫画,鸟越先生(即Veil Factory)负责编辑业务,再由出版社销售。 编Pro就是帮助制作书的公司。 位于八王子的Veil Factory事务所,在一栋离车站步行约五分钟的杂居大楼里。虽然不是电视剧或办公室形象视频里常见的那种、在大房间里整齐排列着许多桌子的空间,但仍有十几个人常驻在此,勤勤恳恳地工作。 Veil Factory并不是专门做漫画的编辑制作公司。从实用书到小说,他们制作过各种类型的书。漫画只是业务的一部分,之前并没有投入太多精力。 但《雷鸣》大获成功之后,Veil Factory决定在漫画部门也加大力度,随之开始招募人才,我也搭上了这班车,得以作为兼职进入公司。 话虽如此,兼职终究是兼职。 既然上的是像一之濑大学这样课程严格、不让学生偷懒的大学,也不可能过上只想着打工的生活。我基本上只在平日下午六点到十一点左右的五个小时,再加上周六全天。这样每周就四到五天,我从未期望过以这种程度的参与就能体验到制作书籍的全部工作。 我并不把它当作进入大出版社成为正式员工的跳板,更像是出于对书籍感兴趣,经朋友介绍而来的感觉。打工就是打工,我既不是要成为编辑,也不是来寻求进入这个行业的捷径。我只想在自己心里划清这条界限。 话说回来,如果想成为大出版社的正式编辑,老老实实从所谓偏差值高的大学毕业才是最快的捷径。认真在一之濑大学上课,埋头于有价值的研究,花时间积累作为学生的实际成绩才对。 至于毕业后是否想进出版社,还不确定。 所以这不是着眼未来的事情,而是想迈出新的第一步的挑战,不管什么都好。 「早上好」 推开编Pro事务所的门,打了声招呼。 现在是周六早上九点。 听到我的声音,有人回应:「早啊,浅村君,真早啊」 杂七杂八堆满资料的约十张桌子并列的楼层里,不见人影。 里面的门开了,声音的主人出现。 「鸟越先生,又通宵了?」 「哈哈哈……哎呀,因为截稿日快到了,实在没办法啊」 门那边是休息室。据说不仅鸟越先生,编辑工作一旦被逼到绝境,往往连家都回不了,像这样在休息室过夜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最近很多工作都可以远程办公完成,所以比以前少了。 鸟越先生打着大大的哈欠,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那是靠窗的大桌子。位置稍微偏离了桌子拼在一起的区域。鸟越先生原本是大出版社的编辑,为了追求自由跳了出来,现在是Veil Factory的执行董事。所以他的桌子位置也离其他人稍远。不过Veil Factory是小公司,所以即使是执行董事,也不能脱离现场工作。实际上,《雷鸣》正是鸟越先生亲自担任编辑的作品。 我在鸟越先生前面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浅村君,工作习惯了吗?」 「啊,是的。呃……总算稍微有点上手了」 「嗯。嘛,别勉强。你还是大学生」 「谢谢您。不过,既然您特意选了我,我会努力的」 我接着说。 「嗯」 鸟越先生对我的话微微点头,然后打开桌上的电脑开始工作。我也放下书包,立刻着手自己的工作。确认鸟越先生负责的作家们的交稿和截稿进度。反映到日程表上。然后打开印刷厂送来的包裹,把彩色样稿和校对稿分发给负责人,为作者安排寄送校对稿,为数字化对应的作家准备数据化及邮件。 开始工作一两个小时后,陆陆续续有几个员工出现了。 但比平日少得多。所有人都简短地打了招呼,立刻投入自己的工作。今天包括我在内,周末出勤的共有五人左右。 到中午之前,谁都没有交谈,都埋头于自己的工作。 过了十二点,鸟越先生来到我桌旁,约我一起去吃午饭。 我们走进车站附近的一家越南料理店。 那是位于建筑二楼的小店。正值午餐时间,从A到F的午餐套餐中,我点了C套餐,鸟越先生点了A套餐。 「第一次来专门的越南料理店?」 「啊,是的」 大概是因为我好奇地环顾店内,鸟越先生问道,我老实地点点头。 细长的店内挂着充满乡土气息的织物和墙饰,坐在木纹漂亮的桌椅上,不一会儿午餐套餐就端了上来。上座率大概八成吧。可能是因为稍早进店,并不太拥挤,悠闲地吃完了饭。 「您经常来这儿吗?」 「不,也不是。八王子各种各样的店挺多的。我尽量到处转转」 「尽量……您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我这样一问,鸟越先生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眼中闪烁着愉快的亮光。 「我听丸君说过……原来如此。观察力不错啊」 被他说了意味深长的话。 「呃?」 「啊,不。是啊,嗯。编辑——我想老师们也是一样,需要同时拥有两种视角」 当编辑说「老师」时,基本上指的是作家。不管实际是否尊敬,据说大多习惯这样称呼。 「两种视角,吗」 「一种是能够沉迷于自己负责的作家的优点、作为粉丝的视角;另一种是判断作品是否能被大众接受的客观性。没有前者,工作容易变得肤浅;缺少后者,作品就卖不出去。有的老师只要其中一种能做到就会信任你,但要想建立更好的关系、追求更好的结果,还是两种都具备为好」 「原来如此」 「而且,所谓客观性,简单来说就是能拥有多广阔的视野。要拓宽视野,就需要广泛的经验」 原来如此。所以连午餐都不浪费,特意去各种不同的店,是吗?我把想到的说了出来,他点头说「正是如此」。 「嘛,和作家开会时知道各种店也方便。能机灵地安排好餐厅,不是很酷吗?」 他稍微打趣了一下,我莫名觉得有点摸清鸟越先生的性格了。 「话说回来,浅村君,现在让你做的工作啊」 「是」 「下午,做完那些之后,我想借一下你的见解」 「……我的?」 刚在这家编Pro开始帮忙几天,我能有什么见解呢。 我这么一说,他说不用想得那么严重。 「《雷鸣》新书的封面上来了」 「诶」我探出身子。 停更了一段时间,很久没出新书了。大概时隔一年吧。作为读者本身,这个消息让我兴奋起来。 「设计师给出了排版方案。嘛,详情回去再说。已经缩小到两个方案了,但我也想听听年轻人的意见」 原来如此。是想听听我这个年龄段的粉丝的意见吧。那只需要把真实的感想语言化就行,我大概也能做到。 「工作挺辛苦的吧?没问题吗?」 「目前总算还行。开始之前,没想到编辑的业务种类这么多」 在Veil Factory,兼职应该做的工作多种多样。大致归纳的话,我觉得有以下三种:「事务工作·杂务」、「编辑实务的支援」,以及「创意相关的工作」。 详细解释每一种会很长,也会很无聊,就不一一说了,总之工作范围很广。 我不禁再次想起以实习生身份进出设计事务所的沙季。 她说过她在做瑠佳小姐的秘书一样的工作。虽然她谦虚说因为不是实际做设计,所以没那么累……当初和她一起逛她参与的活动时,真该多慰劳她一下。 类似的工作在我的打工中也有,我是晚了一周才体会到那份辛苦的。 要说与秘书工作明显不同的、编Pro打工特有的工作,大概是「编辑实务的支援」吧。这最接近世人印象中的编辑工作。协助原稿的校对·审阅。无论是小说还是漫画,只要它是「书」,作品中使用的文字就需要「校对」的工作。错字漏字、标记不一致、注音指定、版面设计(省略各自的详细说明)。专业做这些确认的是校对者,但编辑也不是不做。 所以也需要支援这些检查工作。 但我是第一次看到校对符号,突然被说「麻烦你双重确认」,递过来原稿时真是懵了。 之后虽然拿到了一览表,但一开始光是记专业术语就够呛。 最后的「创意相关的工作」,可以说是支援作家的工作。这并不是说要侵犯作家的领域。而是指在作家写稿时帮忙找资料,或者在情节设定卡住时当个聊天对象等等。 这次鸟越先生的「让我听听你对封面设计的意见」也可以归为此类。 不过,这本来是编辑本人的重要职责,这个领域的工作几乎不会分配给兼职。 然而,重新在脑中这样列举出来,觉得工作量实在大得离谱。 不,不对。刚在书店打工的时候,我也想过同样的事。觉得工作量多得吓人。大概无论什么职业都一样吧。 并不是只有编辑特别。 只是……正如我对鸟越先生所说,要做的事「种类多」是事实。 吃完午饭回到工作场所。 每个员工的桌上都堆着成捆的文件。有叫「name」的漫画草图,有封面的试印,有原稿的试印,还有各种资料。光是看着杂乱的事务所景象,就让人想起鸟越先生说的「这份工作需要广阔视野」那句话。 临近傍晚,工作告一段落时,鸟越先生叫了我。 走到他座位旁,大屏幕上显示着《雷鸣》新书封面的样子。光是看到期待已久的新书封面,心情就雀跃起来。 鸟越先生问道: 「你觉得怎么样?」 我凝视着屏幕。 主人公的哥哥雷和妹妹鸣背对背画在封面上,《雷鸣》一贯的Logo放在封面上方。 「设计师给出了这四个方案。你先都看看,然后告诉我你觉得哪个好」 「呃……好的」 切换着观察四个设计方案。 Logo的形状和往常一样,没有变化。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是系列作品。标题Logo随便改掉的话,读者会很难找到。只是,Logo位置有时在中间,兄妹的位置也略有不同,简直像找不同游戏,但每个都稍有差异。 「那个,是啊……」 我不知道这种事是否普遍。毕竟我没有设计知识,也不像沙季那样有品味。说白了就是个外行。我的意见有多少意义呢。 不过,选择书的是来书店的普通顾客。从他们的角度看会怎样,这个视角很重要。而且,我也不是完全的外行。我有三年书店打工的经验。看这四个设计方案,对于来书店的顾客会怎样看那个封面,我有一定的意见。 「我想先问一下,兄妹被画得位置偏上,是有什么原因吗?」 作为画来说,通常会把背对背的两个人漂亮地放在正中央吧。 「啊,这样啊。呃……」 说着,鸟越先生又给我看了另一张图。不是说四张吗?怎么还有第五张?我正纳闷,原来那张是加了腰封的图像。 爱书的人应该记得,新书下方卷着一条纸质的腰封。就是上面写着简介、推荐语、或者「突破百万部!」之类字样的那条腰封。 「你知道书会像这样加上腰封吧。所以漫画家画封面的时候,不会在这块腰封区域放重要信息」 「重要信息……说起来,雷的这只右手。他像握剑一样握着必杀技的雷电,这确实是为了不被腰封遮住吧」 说完我才意识到。加上腰封后,外观印象会改变。 而加上腰封再看,刚才那种觉得兄妹画得偏上的违和感消失了。因为画中的重要信息都集中在画面上方,所以才会产生刚才那种印象吧。 「这样的话就没有违和感了」 「嘛,虽然取下腰封也能好看当然更好,但颠茄老师毕竟还是新人」 「呃,那么,假设有腰封的话。第二个方案,放标题的位置不太好。到目前为止的所有卷,标题都是放在上方的,这个却放在中间」 鸟越先生点点头。 「有点太追求新颖了吧」 「第三个方案也不太好吧。虽然我这么说有点自大,但把雷鸣象征的雷电以及类似符号这样配置在画面周围,反而会让印象变得散乱」 「不错。我想听的就是这种意见。那么,就剩下第一个和第四个方案了吧?你选哪个?」 我陷入了思考。到这里为止,我好像都给出了不错的答案。 鸟越先生一开始就说已经缩小到两个方案了。所以我排除掉的两个方案本来就是预定会落选的。说不定他是在试探我能不能猜中那两个。如果我有新颖的视角,让被排除的方案复活,那也可以,但…… 好了……接下来才是关键。我能不能被鸟越先生从此信任眼光,就看能否在这里好好表达出来。不需要给出正确答案——应该。他没要求到那个地步。只是,无论什么意见,都必须有根据。也就是说,看我能把感受到的东西恰当地语言化到什么程度。 「如果是我的话,选第四个」 「嗯。理由呢?」 他当然会问根据。果然。 第一个和第四个方案的区别看上去很小。兄妹的画在第四个方案中稍大,标题Logo的位置也略有不同。 「理由有两个。第一是画的缩放比例。第四个方案把兄妹的画放得更大。甚至扩大到身体有一部分要从封面里溢出去的程度。这样雷的脸会显得更大」 「有魄力?」 「那也是一点。还有,第四卷里有觉醒回。雷获得新力量的那段展开。从那里开始,眼睛的画法变了。眼中的高光变成了雷的形状。那是从第四卷开始的。作为后续的第五卷,我觉得眼睛更显眼比较好」 我和丸在读完后的感想讨论中,也对觉醒回特别兴奋。果然主人公觉醒新力量的展开很燃。 鸟越先生也对我的意见点了点头。 「那另一个根据呢?」 「呃……这是因为我曾在书店打工才感觉到的。《雷鸣》的标题Logo是黄色的吧。我想大概是因为雷电的印象色是黄色、金色或银色之类」 「嗯。没错」 「但是,那个《雷鸣》的Logo颜色很容易反光,在书店的灯光下会亮得看不清。尤其是放在书架上层正面陈列的时候,很难辨认」 鸟越先生露出意外的表情。嘛,这确实是只有实际在店里到处摆书的店员才能提出的意见吧。 「所以第一个方案的标题位置可能会让它更不显眼。因为Logo周围是明亮的背景。相比之下,第四个方案的配置周围颜色偏暗,所以即使Logo反光,靠着相邻的暗色,还稍微容易看清一些」 「啊。原来如此」 在大屏幕上放大看,和在实际书店里从远处看,感觉是不同的。把书摆到货架上时,要考虑从顾客的眼睛离多远来看。至少我是会在意的。 「虽然我通常会在印刷阶段检查那一点,但在这个阶段就能注意到,是书店工作的经验吗?」 「也许吧」 「嗯。谢谢,很有参考价值」 鸟越先生笑着这么说。 「如果您觉得我的意见有用,随时请讲」 「嗯。有什么事的话,我会再问你的」 鸟越先生和我都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中。 回到分配给我的桌前,重新开始分配的任务。那时,我在心里小小地握了一下拳。 ——我会再问你的。 我成功地获得了鸟越先生的一点信任。 又过了一周多之后的某一天。 临睡前,沙季发来消息。 【明天,我能去你那边吗?当天来回。】 我自然没有拒绝,回了「当然」。 回到家,一边打扫一边心神不宁,门铃响了。 打开门,沙季提着塑料袋,一副「哟」的表情站在那里。 「打扰了~」 真的像进别人家一样,她用小心翼翼的声音说着,在玄关正要脱鞋,「啊」了一声。 我立刻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东西,从她手上接过塑料袋。 「谢谢」沙季说着,轻轻弯下腰,手碰到脚后跟,以细致的动作脱了鞋。 ——不可思议的感觉。 同住一个屋檐下时,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在玄关仔细迎接过沙季。纤细的指尖,从脚踝到突出的踝骨之间的曲线,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产生一种莫名的罪恶感,喉咙发干。 义妹像外人一样来拜访我家。 这让我更强烈地意识到,我们之间是恋人的关系。 不过,把她请进家之后,和沙季的时光和以前在老家时并没有太大不同。 和沙季一起做晚饭,在小小的矮桌对面坐下,久违地一起吃饭。 这本来是我们通常只通过视频电话度过的时段。 能和她共享这段时间。两人能在一起的喜悦,深深铭刻在心。 新生活中一直紧绷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明明每天都在聊近况,但真正面对面时,想说的话接二连三涌出来,话题源源不断。 吃完晚饭后,对话依然没有结束。我们背靠着床并排坐着,一边不时喝口麦茶,一边继续。顺其自然地十指相扣,沙季碰碰我的脚,我回碰她的背。无意义的动作和有意义的对话不规则地交织在一起。 说起来,我讲起了前几天在打工时发生的事。就是被问到对《雷鸣》封面设计方案意见的那件事。虽然那晚和沙季通话时已经说过一次,但我就是那么高兴。 回想起来,在书店打工时也有过类似的事。但好像没有像这次这么高兴。为什么?我回想了一下,意识到是因为在书店时,身边有比我厉害好几倍的能干的读卖前辈。 我把这些告诉了沙季。 「我觉得悠太一直都很厉害。你总能找到我找不到的书」 沙季这么对我说。 但我觉得,是因为读卖前辈这个年纪相差不大的目标太大了。鸟越先生比读卖前辈大好几岁,不是那种让人想要较劲的对象。所以输了也不会不甘心,得到信任就单纯地感到高兴吧。 我这样对沙季说,她点点头,然后说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接着,她告诉了我她自己关于「完成工作」和「拿出成果」之间区别的看法。 「所以,我觉得悠太成功地拿出了成果」 沙季的话让我恍然大悟。 完成工作就能得到报酬。 但如果做得更多,拿出成果,工作就会通向下一份工作。 ——我会再问你的。 「不过,光是认真完成工作就能被夸奖,我也觉得这样很好。所以我夸奖悠太。真了不起!」 「要说的话,那次六本木活动上沙季的工作也很厉害」 「那个啊,是瑠佳小姐做的,我只是做了点支援」 「但那种支援工作啊,我现在打工才深刻体会到,一点都不简单。沙季也很了不起」 我这么说,沙季又谦虚起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谁更了不起」的争论。 然后意识到我们在干什么,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下次来这里的时候,我来做所有的饭」 沙季有些唐突地说。 我觉得这不符合付出与回报的原则,但沙季接着说: 「所以,我也希望悠太做同样的事」 啊,原来如此。 「明白了」 沙季是给我创造了一个回涩谷的借口。在我看来,还是沙季更擅长传达自己的想法。虽然她有时候会暴走,但换个说法,就是她比我更具备踩油门的倾向。 我想起了并入高速车道时教官的话。 当时,合流点越来越近。 ——再踩多一点。再踩一下油门。 ——可以插到后面那辆红色车的后面哦。 教官指示我,好像要我撞上那辆红色车的屁股似的。 从体感上来说,就差一点要追尾了。不拿出那种气势,就无法让周围感觉到你要合流的信号。那种恰到好处的踩油门方式。 我也需要像沙季那样,学会表达自己想要怎么做。 总之,先这样——。 「那,为了款待沙季,下周末我就回涩谷吧」 说罢,沙季开心地笑了。 ──────────────────────── 间章 通话记录 悠太「……我到家了,才打开房间里的灯」 绫濑「到家了啊,门锁好了吗?要检查两次哦!」 悠太「我检查了。你很喜欢玩扮妈妈游戏啊(译注:这里是开玩笑说沙季想老妈子一样关心的事无巨细)」 绫濑「我真的很担心你。你看,听说最近有个人独居被卷进犯罪了,多吓人啊」 悠太「要这么说的话,平时只有绫濑和亚季子义母的娘家也很让人担心呢」 绫濑「公寓的安保还是很让人放心的」 悠太「这倒也是」 绫濑「——10月,已经结束了呢」 悠太「转眼间就过去了啊。今年万圣节很安静啊……有点意外」 绫濑「涩谷站今年还是老样子……算了,知道了就离那边远点知道吗?」 悠太「我没有和朋友一起去」 绫濑「有个孩子有点意思。不过我不太感兴趣,所以当天没有接受邀请」 悠太「这样啊,彼此都长大了吗?」 绫濑「……如果是和悠太的万圣节约会的话,我应该会很开心吧?」 悠太「对、对不起。我没有这么安排」 绫濑「作为惩罚,隔着屏幕戴个南瓜给我看看。哪怕只是让我感受一下万圣节的气氛也好,我就原谅你了」 悠太「诶?现在可以准备杰克灯笼面具吗?」 绫濑「呵呵。开玩笑,开玩笑。别当真」 悠太「明年我会准备的」 绫濑「这么说的话,明年就是约会了哦!」 悠太「……行吧」 绫濑「悠太,你现在在做什么?」 悠太「脱了鞋,披上外套……然后,无意识地想说『我回来了』,意识到没人会回应我就又停下」 绫濑「……明明可以直接说想我了是」 悠太「我觉得思念在电话里是传不到的」 绫濑「会收到的。你看……欢迎回来」 悠太「……我回来了」 绫濑「嗯,欢迎回来。话说回来,快点开暖炉啊。今天好冷哦」 悠太「天气突然变冷了呢。绫濑?」 绫濑「热水袋拿出来了,还有毛毯」 悠太「这么早就热被窝了吗?」 绫濑「是有点早了」 悠太「说点别的话题吧……今天我正要做味噌汤」 绫濑「好厉害。加了些什么呢?」 悠太「豆腐」 绫濑「只有这个?」 悠太「还有紫菜」 绫濑「有点品味啊」 悠太「虽然做的不太熟,可能做的也不是很好。不过渐渐开始享受做菜的乐趣了,总有一天会像绫濑一样在料理上下功夫的。」 绫濑「我会看着徒弟成长的」 悠太「请多关照」 绫濑「……那个,悠太」 悠太「嗯」 绫濑「睡得好吗?」 悠太「……还行。虽然也有过因为太安静而难以入睡的时候,但现在基本上没问题了」 绫濑「习惯了吗?真可惜啊」 悠太「怎么说?」 绫濑「我本来想陪你去睡觉的。」 悠太「……这里的床两个人挤着睡太小了」 绫濑「我委屈一点也没关系哦~」 悠太「啊,是嘛……」 绫濑「啊,糟糕。明天要早起」 悠太「工作?」 绫濑「不是,是大学。要去窗口交文件,还有没写完的作业」 悠太「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绫濑「嗯。那个,等一下」 悠太「怎么了」 绫濑「虽然还没睡,但是我想听你跟我说『晚安』」 悠太「……晚安,绫濑」 绫濑「呵呵呵,晚安……明天见」 悠太「明天见」 ──────────────────────── 大学1年11月 绫濑沙季 小小的圆形舷窗外,蔚蓝的天空与碧蓝的海面无限延伸。 白色的机翼渐次收窄,将天空与海面分隔为上下两界。 仰望苍穹,不见片云,俯瞰碧海,如镜面般平静无波。 海面纵有波涛翻涌,在此处也无从知晓。我们搭乘的飞机正在约四万英尺(约一万两千米)的高空飞行。从这个高度望去,细小的浪涛已无法分辨,海面宛如将碧色颜料溶入水中凝成的明镜。偶尔有几朵如棉花糖般的白云,零星点缀在这片海之绒毯上。 令人产生仿佛正于无垠的碧蓝天地间永无止境地翱翔的错觉。 然而,飞机不可能永远飞行。 这架飞机将在四小时后降落在安德鲁斯联合基地。 在时限到来之前—— 我转身望向机舱内。 铺着红色地毯的室内,简直不像机舱,更像是气派的会客厅或会议室。细长的长桌周围,固定在地板上的白色座椅排列得井然有序。 围坐在桌旁的,包括我在内共有六人。 美国副总统、白宫办公厅主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特勤局局长、机长、总统主治医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已被鲜血浸染。 听见了本不该存在的枪声,我们冲进这间会议室,映入眼帘的便是被血染红的椅子,以及伏在椅上已然断气的男人。 子弹从背后贯穿心脏。 我们搭乘的这架飞机,正是空军一号。 而倒在枪弹下的,是第50任美国总统本人。 发生在空中密室的杀人事件。 凶手是谁?动机为何?总统持有的国家机密文件又下落何方?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飞机降落的时间已越来越近。一旦着陆,凶手便有机会逃之夭夭,被夺走的机密文件也可能永远无法追回。 唯有此刻——困于万米高空、无处可逃的机舱之内,才是锁定真凶、夺回机密文件的唯一机会。 然而悲剧并未终结,第二起命案即将发生…… 四小时后——。 伏在桌面的镜花喊道:「有意思!不过好难!」 我也想在她旁边瘫在桌上喘口气。正如镜花所言,这场游戏确实精彩,但也太烧脑了。思考过度让脑袋都发烫起来。只有麻友还像往常一样用慢悠悠的语调说道: 「嗯——演大叔的角色真难啊」 刚演完蓄着小胡子的总统主治医师一角,麻友正在翻阅游戏时自己使用的角色资料——科林医生的档案。 我也将面前那本宛如百科全书的厚重盒子拉到近前端详。盒面上赫然印着巨大的标题Logo——『四万英尺的密室』。白色底面上勾勒着黑色飞机的剪影,交错地绘制了枪支与弹丸。标题采用略带阴森感的细长字体,上方标注着『谋杀之谜』的字样。 这个『谋杀之谜』,大概就是我们刚才玩的桌游的名字吧。 包括我在内的七名大学生,围坐在摆放着游戏盒的桌旁。 其中三人是月之宫女子大学的学生——也就是我、镜花和麻友。其余四位是早稻穗大学的四人组,两男两女。 为什么不同大学的男女会聚在一起呢?这完全是因为镜花参加了跨校社团。说起大学社团,总给人一种每个学校各自为政的印象,我在上大学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有些社团是跨越不同大学的,被称为『跨校社团』。所谓「跨校」就是「跨大学」的简称,也就是「横跨多所大学的社团」的意思。 镜花参加的跨校社团似乎是「解谜类社团」。 「那是什么?」我疑惑地问道,镜花这样解释:「就是玩狼人杀、密室逃脱、谋杀之谜之类游戏的社团啦!」 我听得一头雾水。唯独对「密室逃脱」这个词有点印象。当镜花解释的时候,唯独这个词我大概能理解。仔细回想,应该是高中最后一次文化祭时听说的。朋友真绫和丸的班级在文化祭上举办的活动,好像就是「密室逃脱」。那是让参与者组成小组,获取各种线索,全组协作从被囚禁的场所逃脱的游戏。说起来那也挺费脑子的。 「这次的游戏,感觉如何?」 游戏的举办者,也是这个社团负责人的新井先生(早稻穗大学大三男生)向首次参加的我们询问感想。 「原来这种也属于游戏啊」 「是的,谋杀谜也算是一种游戏。也可以说是体验型游戏吧」 我装作理解地点点头,实际上只搞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谋杀之谜可以简称为「谋杀谜」。 新井先生是个身材细长、戴着眼镜的男生。总觉得他有点像谁——对了,就像是悠太全身变得纤瘦再戴上眼镜的样子。这位新井先生在游戏中负责讲解和控场。 「我一直以为游戏就是那种分输赢的竞技类活动……」 实际玩过之后,感觉和我认知中的游戏大相径庭。 「呃……我只知道……扑克牌?黑白棋?还有电视游戏之类的」 那些游戏是真绫的最爱。高中时她好几次带着游戏机来我家,邀我一起玩。被邀请时我会陪她玩,但记忆中我从未主动想要玩游戏。手机里也没装过游戏。 所以我自知对游戏并不太了解。 「浅村同学,您说这是第一次玩谋杀谜对吧?(译注:提醒一下,大学沙季用的是新名字,此处不是误写)」 「是的」 「谋杀谜其实是相对较新的游戏类型」新井先生边说着边简单介绍了谋杀谜的历史。追溯起源的话,似乎20世纪就已经存在了。但在日本流行起来,其实是最近的事。 「是这样啊。那个……这个社团,我听镜花说过,主要是玩谋杀谜之类的游戏吗?」 我不经意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新井先生身旁的一男一女露出「唉——」的无奈表情。 新井先生则说道:「是的。不过,不只是谋杀谜哦」话音刚落,话语便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我们还玩桌上角色扮演游戏。现在有时也叫桌游角色扮演。总之这类游戏也玩。比起以前人们热衷的中世纪奇幻世界,最近克苏鲁神话更受欢迎。不过说到其他类型,桌游、模拟游戏我们也玩。还有真人角色扮演。啊,不过从我们前辈那一代开始,解谜类成了主流。也是体验型的。狼人杀、谋杀谜、密室逃脱这些比较多吧——」 他讲得兴致勃勃,我只是默默听着,但内容有九成都不太明白。就像悠太偶尔聊起喜欢的书时也会变成这样。我正迷迷糊糊地听着,没想到镜花竟一边点头一边插进了新井先生的话里。 刚才还瘫在桌上的她突然直起身来喊道:「我,喜欢狼人杀!」 狼人……就是那个狼人杀吧?说起来这个词最初就是镜花提到的,可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具体怎么玩。 我歪头疑惑时,麻友凑过来小声解释:通过对话找出混在村民中的狼人。她还说和刚才玩的有点像。 经她提醒我思考起来。确实,通过对话找出凶手这一点,说是相似倒也没错。 再细想,谋杀之谜似乎和密室逃脱也有共通之处——都是全员朝着同一个目标解谜。 原来如此,所以是玩狼人杀、谋杀之谜、密室逃脱的社团啊。 「谋杀之谜原本指以杀人事件为题材的推理作品,不过在这里,希望大家理解得更广义些」 新井先生继续解说道。 「作为游戏的谋杀之谜,就像这样让参与者聚集在一起——」他环视围坐在桌边的我们所有人,说道:「请大家把自己当作剧中角色,共同体验并沉浸于故事之中,这样就会很开心」 体验并沉浸于故事的游戏…… 确实,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很强烈呢。 总觉得悠太会喜欢这种形式。我平时只读设计类或时尚类的书,很少看故事。 但悠太不一样。虽然他也会读实用类书籍,但感觉更喜欢读虚构作品。有时他会给我讲些深奥的科幻故事,我听了也不太明白。不过,他似乎更能沉浸于故事角色之中。我不太擅长这个。现代文成绩不好,也是因为无法把握角色的思维方式和情感变化。 多亏了悠太的现代文阅读方法——不仅关注角色的台词和行动,还通过把握作品创作背景等周边信息来辅助理解——我渐渐摆脱了不擅长的心理。神奇之处在于,随之而来的——即使不刻意去了解作者或作品的创作背景,我也能隐约感受到角色的想法了。 真的很神奇。 啊,不过,也许这其实是反过来的呢。 在现实中,也可能无法真正理解他人的想法。那种时候我们该怎么做呢?首先要做的便是观察对方。回想自己作为瑠佳女士的秘书参加会议时的经历就能明白——那时我一直在仔细观察发言者。而且观察对象不仅是发言者本人:谁在对方发言时蹙眉,谁又专注聆听?换言之,我收集的都是「周边信息」。 以此为线索揣度对方的意图。试着站在对方的立场思考,渐渐地便能看清一些东西…… 新井先生说: 「不过嘛,我们又不是演员,不必那么严格地演绎分配的角色。随着游戏推进,自然会做出符合角色的行为」 确实如新井先生所言。分配的角色资料里写满了类似「遇到这种情况就说这句台词」的提示。 比如我扮演的女性副总统,有个必须隐藏到游戏结束的秘密。正因这个秘密,我引发了「案发前与总统发生争执」这种容易被怀疑为凶手的事件。 并且,当被追究到这一点时,资料里也准备了应对指示——那时要去追究案发时视线离开总统的特勤局局长。 扮演特勤局局长的恰好是镜花,所以演起戏来可以毫无顾虑地逼问她,这对我倒是挺有利的。 麻友半开玩笑地对镜花说: 「镜花演起角色来……完全没进入状态嘛。哪有这么咋咋呼呼的壮汉保镖啊」 被麻友这么一说,镜花愁眉苦脸地嘟囔「可是——」。麻友指着她的脸说「你看你看」,大家顿时笑成一片。 分配给镜花的特勤局局长是个身高六英尺七英寸的彪形大汉。可她的语气全程都是自己那副「可是——」的腔调,游戏时这种反差让大家都笑翻了。 「这样说的话,麻友也不像大叔嘛!」 「我觉得我至少没像镜花那样完全脱离角色」 「呜……」 「麻友同学从头到尾都很沉稳呢」听新井先生这么一说,麻友露出温婉的微笑。 是从容不迫的笑容。 确实,麻友始终保持着平日的恬静气质,游戏中从未流露出丝毫动摇。 明明她才是真凶。 她丝毫不露真容。 麻友是天生的女演员。 大家七嘴八舌地交换着感想——比如该再多追问些的,那个场景的应对真精彩等等。 游戏结束后,这种参与者之间的复盘也很有意思。 原来如此,难怪镜花会沉迷其中。 「你们能玩得开心我就放心了。怎么样?浅村同学和金子同学,有没有考虑加入我们社团呢?」 新井先生话音刚落,坐在我右手边、似乎比我大两岁的早稻穗大学学姐补充道:「我们可不是整天关在房间里只玩谋杀谜哦。还会一起去玩付费的解谜密室逃脱。听说后年在台场要开一家体验型主题公园,我们也打算去试试。那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是游乐设施」 说完又补了句:「而且聚会也很多呢」 镜花显然很感兴趣,不过我们还没到二十岁呢? 被再次邀请入社,麻友露出犹豫的神情,似乎有些动心。 「我原本就是那种会看视频直播的人。狼人杀之类的……」 麻友的话让我有些意外。不过现在上网看视频也算普遍的爱好了吧。 「所以这次也算大致知道怎么玩了」麻友谦逊地说,言外之意是因此才能从容应对。但正如我方才所想,麻友这个人似乎总在扮演着其他角色。听到爸爸活的话题时我也这么觉得。 「哪里哪里,金子同学分明很擅长谋杀谜嘛!」新井先生说着,又进一步邀请道「真希望你能加入社团」。麻友微笑着回应「我会考虑的」,巧妙避开了话题。 带着不舍的视线,新井先生转向我:「浅村同学呢?」 我明白这是个很有趣的社团,但正式加入恐怕很难——我道歉后婉拒了。现在光是去瑠佳小姐的事务所就已经占用了很多时间,实在分身乏术。 「我们不会强求的,放心。有空的时候像今天这样来玩玩我们就很高兴了。我们平时大多在这种地方——」 他边说边用手示意了一下室内。 我们玩游戏的房间是早稻穗大学的空教室。似乎是经批准借用的,比租用场地要便宜。 「——我们都是借地方玩的。对了,把联络用的服务器告诉你吧」 新井先生说着,给我们介绍了Discord服务器。他说即便不是正式成员,作为临时成员也可以。既然如此,我和麻友便决定注册。麻友似乎是第一次用Discord,向周围人询问使用方法。 我因工作关系已经习惯了,没请教谁就轻松完成注册。我好奇社团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便浏览起服务器上的帖子。从参与人数来看,今天聚在教室里的只是一小部分——总计超过300人,规模相当庞大。从帖子内容来看,大家似乎都是按自己喜好随意参加活动,是个很松散的组织。 正津津有味地读着成员们分享游戏趣事的帖子,镜花凑了过来:「呐呐,沙季。你看这个,是不是超厉害?」 镜花单手拿着手机,兴奋得整个身子转向我。她压低声音,我也不由得小声起来:「怎么了?」 「就是这个,你看!」 她凑过身来,像藏在桌下般把手机屏幕递给我看。 Discord服务器里有个叫「小笠原朔马」的成员。镜花用手指戳着那个名字,兴奋地说: 「这个人啊——」 然后打开手机搜索功能,调出一张男性照片,「我觉得就是他」 「是名人吗?」 我这么一问,她拼命点头。据说这位小笠原是个「帅哥问答YouTuber」,现在一边做YouTube内容一边上电视节目,感觉算是艺人那种。 呃……尽是些听不懂的词。帅哥问答YouTuber是什么? 嗯。 艺人啊。虽然对镜花不好意思,但我很少看电视。不如说,父母刚离婚时我家很穷,根本就没电视机。没有的东西自然没法看。 况且母亲傍晚出门、清晨才回家,根本没时间看电视。在她看来,与其花钱看电视,不如省下这笔费用给我买手机。毕竟只有母女两人生活,外出时的紧急联络手段更为重要。 因为我们家连座机也没有。 因此我对艺人不甚了解。和麻友不同,我只看必要范围内的视频(比如料理教程),自然也就不认识YouTuber。虽说中学后期生活条件改善不少,但养成的习惯终究没变。不过为了「武装」自己,倒是开始收集时尚资讯了。 然而…… 咦?怎么回事。「小笠原朔马」? 念出声时,总觉得似曾相识。 「虽然不认识,但好像有点印象」 不知不觉说出声来。 「?什么意思?」 镜花脸上贴满问号。 我用自己的手机搜索,虽然跳出相关人物的照片,但仔细端详后仍毫无印象。既然照片无用,那就—— 浏览近期的搜索结果,似乎还在从事音乐活动。原来如此,所谓的新曲就是这个啊。 新曲MV公开了。我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啊,猛地一怔。 或许是惊呼声太大,在场所有人都朝我看过来。 随后,身旁早稻穗的学姐看着我的手机说:「啊,是朔马君啊」。还说朔马君现在太忙不怎么露面,但偶尔会来参加聚会或即兴演奏会,或许以后能见到。 听到这话,镜花兴奋得不得了。 「太好了!真的假的?居然真的是那个朔马!这个社团太牛了吧!加入真是太好了——」 我瞥了一眼正在欢呼的镜花,继续看MV,在简介栏里找到了目标信息。 制作人员名单。 『Lucca Design. Studio』的标注和「东出优芽」的名字。 是优芽小姐。那位设计出撒满书虫迷彩书衣的前辈设计师。 我向来留意前辈们的工作,担任瑠佳小姐的秘书后,事务所大家的进度管理也由我负责确认,所以有印象。 「这是前辈的作品」 「诶——」众人哗然,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 「沙季,这是什么意思?」 麻友问道。我斟酌着措辞解释——MV中使用的布景等设计是事务所的前辈负责的,拍摄准备等工作也有我们事务所参与。 「相关人员居然就在身边!诶,师父也太厉害了吧?」 「不,根本算不上在身边。而且也不是我的工作。」 还有,别随随便便又把「师父」这称呼翻出来好吗。 「艺人师父!」 「不是不是」 谁来阻止镜花那脱轨的妄想列车。 社团的学姐笑着说:「沙季真是冷静呢。可能第一次见到同龄女生听到朔马君名字不激动的」 原来如此吗。 「这孩子可是对男朋友死心塌地哦——」麻友一说,众人的目光又聚到我身上。等等,脱缰的野马原来不止一匹。 「你在说什么啊,麻友」 「诶,我说错了吗?难道你有出轨的念头?」 「没有!」 「所以才说你死心塌地嘛」 「是、是这么、说,但……」 我虽然不在乎被调侃,但好像把悠太也卷进来了。不过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了——在我断然否认有出轨念头的那刻,新井先生身旁另一位早稻穗大学的男生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这下明白麻友为什么那样逗我了。 这是在帮我防患于未然。 这确实让人感激,但……但这份羞耻感可消不掉啊! 「有男朋友啊,真不错。同龄吗?」 「呃,啊,嗯……是的」 「噢——」众人发出起哄声。 为什么这种时候总会老实回答呢?明明随便搪塞过去就好。但能把语言完全掌控自如的人,恐怕是以此为业的吧。我——实在不擅长。 此刻在不为人知的某片天空下,瑠佳小姐一定在笑吧——看吧,我就说嘛。 方才还温柔应对的学姐悄悄凑近,带着笑容问道:「呐,你男朋友是哪个大学的?」 「一、一之濑……」 「哇——」众人哗然,反应异常热烈。 「脑子超好的嘛!」 「哪里……」 「唉,不好吗?」 「不是!我觉得很好……」 窃笑声此起彼伏。 糟了,这是陷阱。 「好恩爱啊——」 「才没有……」 而且各位不都是早稻穗大学的吗?偏差值不是差不多吗? 话说镜花和麻友怎么都不帮我?我正为难着,想找她们,却发现那两人不知何时已脱离人群,正愉快地用手机自拍。 别拍纪念照了快来帮我! 之后,早稻穗大学的四人追问不休,从名字、身高、长相到性格刨根问底。我本想蒙混过去,可玩谋杀之谜后疲惫不堪的大脑根本转不动…… 「下次把你男朋友也带来吧!大家一起玩,可开心了!」 学姐这么一说,周围人也跟着起哄。新井先生更是恳切邀请:「我不强求你入会,但想多推广密室逃脱、谋杀之谜这些游戏,让更多人体验」 他说要预约知名制作团队运营的真实密室逃脱,邀今天这帮人加上我男朋友一起去……当镜花和麻友听到「把悠太也带来」时,毫不掩饰兴趣地表示赞成。 要把「男朋友」介绍给除真绫和丸以外的人。 这种事,从来没做过。 光是想想心脏就快炸了啊! ──────────────────────── 大学1年11月 浅村悠太 时值十一月下旬。 今年11月23号的劳动感谢日(译注:勤労感谢の日是日本的法定国定假日,固定于每年的11月23日。该节日旨在尊重劳动者、庆祝生产成果,并让全体国民互相表达感恩之情)是星期三,放假。 前两天我久违地回到旧家,沙季特意做饭招待我。没想到就这么几天,她又到我家里来,说是要感谢我的回礼。 我还是不够注意细节。 『互利互惠的时候要多让利』 这就是她的哲学。我早该预见到她会这样的, 「唔、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你乖乖坐好。这是锅料理(译注:锅料理(日语:锅物/なべもの)是一种围绕着烹煮器具共同享用的暖心美食。种类从清爽鲜甜的日式火锅(如水炊锅、涮涮锅)到浓郁开胃的汤底(如寿喜烧、泡菜锅)应有尽有)」,没什么要忙的了」 这不对吧。应该有的吧。比如像切菜之类的。 「不行。要不然我以后就吃不上彻彻底底是你亲手做的饭了」 她一句话把我牢牢地钉在了椅子上。 真的太坏了。拿以后的照顾当作抵押,让我接受她现在的照顾。 算了,她觉得这样比较好就行了……不过我也越发觉得不够对等了。 我就像一头无法冬眠的野兽,在小小的房间里转来转去。只有厨房和寝室的小公寓里,竟然一件该做的事都没有。无奈之下,我只好做些无谓的琐事,像是把刚擦过的、用作饭桌的茶几再擦一擦,把餐具再摆整齐之类的。 很快、房间里飘起了锅料理的香味。 才闻到那微带脂香的味道,就听见她说饭做好了。我刚站起身,准备帮忙端锅,就看见沙季戴着手套,端着锅出来了。 她把锅放到桌上的垫子上,接下来便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她揭开了锅盖。 浓郁香味让我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透过四溢的蒸汽,可以看见透亮的汤汁,里面的油脂折射出彩色的光。噢,原来是—— 「内脏锅」 「对。因为开始冷了嘛。我想着吃这个会很暖和」 内脏锅不走漂亮饭的套路,而是给人直截了当的冲击。大蒜的香味、内脏的油脂、蔬菜的水分,水乳交融。揭开锅盖的瞬间,就让人立刻感受到其魅力。 「里面有传统的牛内脏、卷心菜、韭菜、豆腐,还放了大蒜和干辣椒。你应该没有不吃的吧」 我点点头。自己不挑食也不过敏。我们和绫濑她们都不怎么挑食,因此什么都能吃。因为开始适应了彼此的习惯,最近连习惯差异带来的吃不惯也少了。但是,煎蛋到底该加什么始终存在争议。 过敏则是只有到发作了才能说得准的事,但可不能掉以轻心,要不然要遭大罪。以此为大前提吃着就是了。 摆上米饭、味增汤、小菜,我们双手合十行礼,然后开吃。 真美味啊。 寒冷的时候,吃上这混合着水汽和香气的热锅,真舒服。 我吃着吃着就感觉身子开始发热。锅里的许多蔬菜,对独自生活中而难免偏食的我来说,也是很好的补充。 锅里的料都切成了适口的小块。调味也恰到好处,将脂肪的香甜衬托得很到位。 我不禁感觉沙季真的很擅长做饭。但她总会说「只是不得不学而已」、「锅料理怎么做都好吃」之类的话来谦虚。 在夸奖上,她总是很好懂。 随便夸夸并不能让她高兴。她总是为了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付出努力,因而肯定她努力的成果才能让她高兴。因此,我只是直白地夸了一下她做得很好吃,要是什么都不说也不太对。 这是我们第二次两个人独自在这个屋子吃晚饭。 虽然吃饭的时候聊的内容,和平时用手机视频聊的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在这种触手可及的距离里聊天,还是让我觉得不一样。 她的呼吸、动作、还有视频里无法传达的一切都让我切实地感到沙季就在我身边。 「啊」 她抽抽鼻子,环顾屋内。 「抱歉,该通通风了」 「嗯?……噢,是啊。锅料理味道比较大呢」 「是啊。现在的家里比较宽敞,排气扇又很给力,只要稍微给窗帘喷点除臭剂就行,都让我彻底忘了通风这回事呢。之前和妈妈住小公寓的时候明明会注意的」 「好啦,我来吧」 我单手按住准备起身的沙季,站起来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好冷」 「说好的要暖暖身子……」 一时间,俩人无语地对视,然后一同被这奇妙的一幕逗笑了。 「哈哈……没戏了,没戏了。真的是。可惜我刚吃暖和了」 「是啊。我本打算吃点能暖和起来的的,想不到弄巧成拙了啊……下次计划吃什么的时候,我会考虑味道的」 「别别,没必要那么严肃地分析啦」 对我来说,她能为我做饭就已经让我非常开心、非常感动了,再吹毛求疵就实在是过分了。当然这也是沙季会有的反应啦。 稍稍通过风,我打开了电暖器,靠到她身边,披上同一块毯子。 俩人一起搓搓手,挤一挤,聚起暖意。我的身子慢慢热了起来,加之身旁的温度带给我的安心感,令我意识开始慢慢模糊。 「说起来」 听到沙季的声音,我回过神来,转头看她。 「嗯?」 「你周末有空没?」 她一问,我开始在脑子里排起日程表。 今天23号、所以周末是26、27咯。 「下周末,打工那边会忙起来,不过这周末应该还好……」 「打工那边,是漫画编辑的工作?」 「对呀。该年终赶工啦」 12月末的时候,印刷厂和运输企业都会停工,因此出版物的发售日会相应地提前或推迟。发售日的调整也会影响刊载作品的漫画家的日程安排。基本上就是按照最终截稿期往前倒推。 这个情况就是年终赶工。 我在Veil Factory参与编辑的漫画『雷鸣』的连载,正是刊登在被年终赶工影响到的杂志上。 因此每年这个时期都非常忙碌。 严格地说,年终赶工的影响会从11月底开始。但我毕竟只是个编辑助理,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估计就是比现在更忙一点吧,大概。 不过,鸟越先生确实是说过下周开始我要做的事情会变多。 「诶。这样的话,你生日前后会很忙吧?」 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 「……可能会」 我生日是12月13号,沙季是20号。 「这样算的话,我生日的时候估计也会很忙」 「沙季你呢?」 她被我一问,也仿佛才想起来。 我们俩都忙着学业和工作的事情,离生日都只剩一个月不到了,还完全没商量过呢。 「……可能我们也长大到了该成熟的时候了」 「……这几天呢?」 「啊……」 我苦笑着接受这个提议。 「那看来,今年的生日只得跟圣诞节凑在一起了?」 我赞同。 和沙季一样,我生日也在12月。小时候有过生日和圣诞节合一起过的时候,我还会因为这样就少了过一个节而闹别扭。 正因如此,我们刚认识的那个高二,我们的生日是跟圣诞节分开,各自单独过的。 我们那时候不像现在,还不是明确的情侣关系,因此就这么安排了。现在我们已经是货真价实的情侣了,却因为双方都忙于学业和工作不得不「放在圣诞节一起过好了」。 因此我苦笑了起来。 「哎,那个之后再说吧。所以,周末有什么打算吗?」 我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噢,是这样。朋友在约我……」 她朋友参加的跨学校社团这周末组织了密室逃脱的活动。因此对方邀请了沙季一起,还邀请了我。 「密室逃脱啊。我一直想去个正经的试试呢」 解谜游戏一听就挺有意思的。我可不讨厌。 我喜欢看推理小说,高中最后的那个文化祭时,在丸和奈良坂同学他们班办的密室逃脱也玩得很尽兴。 「然后呢,还说希望你也邀请你的朋友一起去」 「我的朋友啊?」 「听说是人多一点比较有意思。虽然要是不行就我们去也是可以啦……」 这样子。 「你呢?要喊奈良坂同学还是谁吗?」 「我当然是想过呀。不过真绫她这周末好像有事。还说什么周末才不能闲下来」 这样。奈良坂同学的弟弟很多,而且父母是双职工,因此反倒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自己的时间。那要是奈良坂同学来不了的话,我就不要叫丸了吧。 这样的话…… 沙季那边,应该是一起加入了那个跨学校社团的那位叫镜花的女生,还有叫麻友的朋友要去吧。这两位的名字我常听沙季提起,说是从开学就熟络起来了,Ins上也时不时有传三个人一起的照片,所以我是知道她们长什么样的。 「这样的话,我叫上菊池和中村吧。明天我问问他们」 沙季是和她大学认识的朋友一起,那我也喊我大学认识的朋友比较合适吧。 「好。谢谢。不过不用勉强噢」 「知道啦」 密室逃脱游戏啊。我有点期待。 再怎么说也是跟沙季两个人一起做点什么的机会,光这点就让我很开心了。 聊完这件事。吃完饭后,我们悠闲地消磨了饭后时光,接着我把沙季送到车站。 回去太晚还是有点危险的。虽然我也有想过干脆开车送她回涩谷,但这样一来一回要两个钟头,使我搬到这边失去了意义。尽管我还想多跟她温存一会,但是她不回家应该还是会让亚季子继母担心吧。 我们在检票口道别,然后我独自回家。锅料理的温暖减弱了几分独自回家的凄凉。 第二天,我去约中村和菊池。 「有早稻穗和月之宫的女生?那不就是联谊嘛!」 「密室逃脱的名店啊。那里的剧情肯定没毛病。我要去」 就这样,俩人用各异的反应接受了邀请。不过就是两个人去的动机不太一样…… 「太有趣啦——!」 一头雾面橙色的女生这么感叹着。尽管程度不一,但在场所有人基本都有类似感受。 在回到大街上的出口抬头便能看到写着我们刚刚玩过的密室逃脱的店名的巨大招牌。最近类似的常设游乐场所遍地开花,这家新宿歌舞伎町店便是密室逃脱的专门店。 对于涩谷居民而言,新宿就像邻居一样。真没想到这里就有这样的游乐场所。 关于新宿,我向来只对只走地下通道就能到的大型书店感兴趣,从没想过再稍微走一点才能到的新宿歌舞伎町一番街这边就有这样的场馆。这边有不少小路,有些一进去就能感觉到肮脏和混乱。 不过这次的场馆就离电影院不远。 最让我意外的是,它这栋楼里竟可以同时开始好几场密室逃脱。我们参加的只是其中之一,还正好是这周末才刚上市的新剧本。 游戏名称叫做『象牙的迷宫』。 这是个六人一组的解密挑战。在设定里,六位玩家都是大学的推理研究会的成员。因为这个设定很好理解也很容易带入,所以我们选了它。 六位大学生在暑假参加社团活动,结果被困在了教学楼内。可以看到的窗外,明明方才还是白天,现在却变成一片漆黑。为了从楼里脱困,他们不得不回到过去的楼里去。看来要是解不开隐藏在其中的谜团,他们就会永远被困在大学的教学楼里了。 大概就是这样的剧本。 这所大学之前发生过学术不端事件。一位清白的研究人员被诬陷学术不端,愤而自尽。这份怨念扭曲了时空…… 因此,只有解开过去的事件中的谜团才能脱困。 当天参加的一共有12个人。我和两位朋友,沙季和她两位朋友,还有跨学校的解谜社团的六位成员,加起来12人。 算下来主办和路人差不多对半开。看着这群人,我不禁担心等下会不会尴尬。毕竟我自己也不算是什么社交达人,反而是工作里接待顾客更让我觉得自在。对我来说,跟年龄相仿的人故作熟络地聊天非常难受。 这个游戏一组六人,我们得分成两组。 简单的猜拳之后,我和沙季分到了不同的组里。 不过,这种游戏里,要是熟人组队的话,免不了形成小团体,在这种交流很重要的游戏里,随机组队是理所当然的吧。 虽然没法跟沙季一起有点遗憾就是了。 但这依然是令我玩得非常尽兴的活动。 我们在出口附近回味着游戏,跨学校社团的男性负责人趁机问,「谁想去参加二次会」。真不愧是为了积极和外校交流的社团,趁热打铁的能力很强。 我和沙季都在观望周围的人的反应。 刚才结束之后欢呼雀跃的雾面橙发女生和我的朋友中村马上附和「肯定要去!」。真是社交恐怖分子。 「那边那位,小沙季的男朋友!你也会一起来吧」 今年大四的(好像,听说是)社团里的学姐正极力邀请我。 「啊?我吗?」 要是叫菊池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为什么叫我。 「解谜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很能给周围的人提供有意思的线索呢。小沙季来的话你也会来吧?」 沙季已经确定要去了吗?我疑惑地看向身边,却发现她不知何时不见了,正被雾面橙发女生和一位文静女生夹在中间,一副要强拉去的样子。她有些窘迫地看向我。 「啊,对。那我也去吧」 最后,当天来的12个人全都去了二次会。 地点是游乐设施附近的,烧鸟主题的便宜居酒屋。 说起来,我们——我和沙季还有我们的朋友们,几乎都只有18岁,喝不了酒。一半的客人喝不了酒真是有点对不住店家了。 好在店的最里面还有位置。 坐下之后,大家总算相互作了自我介绍。但12个人实在太多了,像我这种不太擅长记人脸和名字的,只能一脸懵逼。书店打工的时候,我却能自然而然地记住常客。这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回路跟别人不太一样。 由于点餐的差异,一开始随机的位置,自然而然地慢慢变成喝酒的和不喝酒的两边。结果来说,我和沙季跟我们的朋友们聚集在右侧。 我的旁边是沙季,再过去是中村。中村的前面是水上镜花同学,我之前已经从沙季那听说过她的朋友,相对跨学校社团的人来说还是比较认识的。这位水上同学对这次的活动也很积极,现在也稍带兴奋地在聊着活动的感受。 中村也算我们几个里比较活跃的,他们俩算是活跃气氛的一对。 他们两位的那头,则是跨学校社团的前辈们。那边也时不时会跟这边聊上几句,多亏了中村和水上同学,我们12个人多少还算有点一个集体的感觉。 水上同学的旁边是金子麻友同学。她看起来很文静,服饰也很淑女。 然后,她的旁边——就是我对面,是菊池。 活泼爱说话的两个人坐在靠近跨学校社团那一边,这边靠近墙边的我和菊池都不太算爱大聊特聊的。但这种安静的氛围也让我比较容易开口。 「关于今天的游戏,你们两位怎么觉得?」 嗯? 我茫然地看向说话的方向。 抛来话题的是菊池旁边的文静女生。金子麻友同学。 她大概打算跟我们聊几句吧。 「……一般」 菊池并没有看着对方,冷淡地回答。 我注意到,金子同学说话时,身子已经靠近到快和菊池肩碰肩了。菊池回答时则是稍稍与她拉开了些许距离。虽然他已经靠着墙壁,无处可去了。 难道说菊池不太擅长应付金子同学吗? 注意到这点,我感觉气氛有点不妙。想着,我便把话题拉回到密室逃脱上,试图创造些话题。 「不仅解谜做得很好,剧情也很有意思呢」 「你是说那个嵌套谜题的设计吗?」 「是、的呢」 「你们也喜欢那个啊。所以——」 金子同学的话突然被身旁的水上同学打断了。 「剧——情——?还有这种玩意吗?」 金子同学叹了口气。 「镜花你光顾着攥着写着提示的纸不妨,还一直念念叨叨的。那样影响不好,下次注意点吧」 「唉唉?影响不好吗?」 「唉,一起的都是认识的,大家应该没那么介意。大家都要解谜,限制时间也都差不多,看不了提示会不会不太公平?」 「啊……对噢。不好意思」 我觉得她被批评之后就立刻道歉这点倒是挺直率的。 「你还是该感谢浅村同学啦——」 水上同学疑惑的歪了歪脑袋,「诶?」 「诶?什么诶。浅村同学他一直在找借口从你手上把攥着不放的线索拿出来,好让其他人传阅呀——」 金子同学这么一说,大家都看向了我,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还干了这样的事啊,浅村村」 菊池这浅村村的叫法让两个女生瞪圆了眼。 「浅村村……」 「感觉还蛮可爱的」 「我们也喊浅村村怎么样?」 「称呼只要对方不反感,想怎么喊都可以吧。喏,镜花酱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吧」 「是这样没错,你倒是习惯得挺快的啊。中村君」 「毕竟,小沙季还是叫她小沙季比较好吧。要是喊姓氏的话感觉就变成在喊悠太了。对了,说到这个我就想到!呐,悠太,你不会真的和小沙季已经结婚(译注:因为俩人同姓,而日本人结婚后会改为同姓,因此有这样的问题)了吧?」 「才没有啦。父母再婚了而已」 这就是我刚才烦恼怎么介绍沙季的地方。亚季子继母她把户籍迁到我们家里了。虽然她在工作中用的是绫濑亚季子这个名字,但户籍上已经是浅村亚季子了。同样的,沙季在高中的时候为了不影响学校生活,选择继续使用绫濑沙季这个名字,而考入大学后,便借着这个契机改姓了。跟随母亲迁户口的沙季,在大学申请材料中全部使用的都是浅村沙季这个名字。 因此,她在月之宫女大的朋友都认为她是「浅村沙季」。那么沙季的大学朋友和我的大学朋友同时在场的情况下,我向我的大学朋友介绍沙季时,就不得不称她为「浅村沙季」。要是介绍她是绫濑的话,水上同学和金子同学就会产生疑惑了。 那就要解释一堆缘由了。 不过,作为情侣却又是同姓,难免会让人以为「是不是已经领证了?」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现在在交往而已,还没有结婚啦」 我的无心之语,引发了进一步吐槽。「还没有!?」然后引起更多的好奇,「所以你们是没血缘的兄妹吗!?」为了防止话题进一步发散,我连忙打断,把话题拉回来。 「所以你们喊我名字就好啦」 「我也是,叫我沙季就行了」 「所以你们喊我广宣就好啦」 「所以什么啊阿广。你这所以是跟哪个因为连在一起的……」 菊池叹气。 「中村君一直都是这样吧。喂,中村君。听到没,中村君。还是要我多喊几遍?」 「好啦好啦。叫我中村我也没意见啦……」 他双手合十,向着面前的水上同学频频低头,一副投降的姿态。 水上同学则是摇晃着食指,得意地挺起胸脯,那就饶了你吧。虽然我觉得这姿势只会让面前的中村大饱眼福而已,他正不出声地感慨着,欣赏着水上同学因后仰而显得凹凸有致的上半身。虽然我听说女生对这种视线都很敏感,但是水上同学好像完全没注意。 闲话少叙。 「话说回来,那个,大家看了提示之后都把谜题解出来了呢」 这话不假。 ……不过,也不完全对。 毕竟每个人都花了不少钱来玩的,玩得尽兴比较重要。 「我觉得正因为我们集齐了不同性格、不同经验、不同阅历的人,才能把谜题解开」 「话虽如此,但脑子好用解起来还是快」 菊池虽然这么说,但我不这么觉得。 「我不觉得有谁能总是考虑得面面俱到。还是要有『Odd Man』的」 大家都仿佛在疑惑「Odd Man?那是谁」,我不由感到头疼。 是我考虑不周了。这可不是像和丸聊天那样随意的环境,大家都是跨学校社团之类的普通人。 没办法,我只好尽可能简单地解释一下了。 所谓Odd Man就是英语里局外人或者反常的人。我这里想表达的,则是迈克尔・克莱顿的科幻小说『天外病菌』故事里的虚构的理论,说的是『专业的讨论里有门外汉的参与能得到更好的结论』。如果所有人都用同样方式思考问题,在面临瓶颈的时候就只会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当然这只不过是科幻小说里的虚构理论,不能过分相信其可靠性。即使有那样的专家团队,里面的人也不可能拥有如此一致思考方式吧。 但在解谜游戏中,「能采用不同的视角」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觉得全靠脑子好的人并不是上策。 我就如此般简要地解释了一下。 「浅村同学有读科幻小说这些呢」 金子同学很意外。她说着,来回打量着我和沙季。 中村则是一副好像想到什么的样子——。 「啊,确实。今天的就是,要是没有小沙季——沙季同学的提点的话,就解不开了呢」 「沙季?」 「你太夸张了。我只不过说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吧而已」 「不过就像阿广说的,要是没有这句提醒的话,我们可能要越想越复杂了。那时候能及时回头重新复盘一下真的很关键」 还有这样的事。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沙季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不过,我也想说」 金子同学看着我。 「剧情很有意思呢」 她点头赞同。 「故事开头让我们知道这里有怨灵作祟。害我们无法离开这个教学楼都是这家伙搞的鬼。不过这个幽灵为什么会存在却没说」 我也频频点头。 故事从那才开始接近真相。 研究员自杀原因是因为被人告发了「自己有学术不端的论文」。 但这实际上却是有人为了强取这位研究员的发明设下的陷阱。在故事后期,我们寻找逃离方法的过程中,慢慢揭开了被隐藏起来的事情的真相,实际有学术不端行为的人才浮出水面。因此除了为了寻找逃脱方法的解谜之外,也在揭开故事中隐藏的真相。 这就是刚才提到的嵌套谜题的设计。 虽然就游戏本身来说,只要搞懂逃脱方法就行了。但是作为体验者,可以沉浸在故事中,亲身经历被陷害的研究员的悲剧故事,感受到这点会更让人感到满足。 「诶——,原来是这样的故事嘛」 水上同学说着。 不少人露出苦笑,看来他们都明白了整个故事的隐藏剧情。 「嘛,要是解谜之外还有余力的话,确实体验一下剧情也是很好的」 这仿佛从天而降的台词,令我意外地回过头。 是一位女生,手里还拿着刚从饮料吧取回来的乌龙茶。她应该……是跨学校社团大四的学姐。就是她刚才在我犹豫要不要参加二次会时邀请我的。 「啊啊,你们聊,你们聊。我只不过是想偷听一下学弟学妹们的感想而已」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单手握着乌龙茶,像个背后灵一样站在那,我们很难聊下去啊。 不过聊那些快乐的回忆总归是很开心的,加上乌龙茶学姐温柔的笑意,我们还是慢慢聊得越发热烈起来。 学姐漫不经心地听着,过了一会,突然向我耳语。 「刚才,你把几个自己已经解开的谜题给让出去了呀?」 「我……没……」 「我又不是要说你。有的人头一次玩密室逃脱,就能一个人拿着所有提示把全部谜题都包办了。虽然我能理解那样的心理,但是这样别人就没法玩了」 她声音低低的,水上同学他们大概听不见吧。 「所以你把拿到的提示都分了出去,应该有几个题目已经知道答案但是没说……吧?」 「……我对自己的答案可没什么信心啦」 「好吧,那我就当是这么一回事吧」 乌龙茶学姐的笑容更加难以捉摸,嘴巴离开了我的耳边。她对我的耳语仍然在回响。甜美的气息大概来自她的香水,好像蹭到我的脖子附近了,令我忍不住甩了甩头。 这令我正巧看到了沙季的侧脸。 她正盯着朝对面座位走去的乌龙茶学姐。 聚会结束已经差不多是晚上九点了。 还有几个前辈准备再接着去喝点,我们这些18、19岁的就这么散了,也有几位前辈也准备回去休息了。 我们一群人一起慢慢走向新宿车站。 周末深夜的歌舞伎町依然灯火辉煌,充满喧闹着声音。喝醉酒的人也不少,甚至有些直接睡在马路边的。这都快入冬了,让人不禁担心是不是该有人来把这些人喊醒。 听说以前要是走在歌舞伎町,常有会强行拉人到店里去的揽客的。但现在已经不允许这样揽客了,我们才得以毫无顾虑地穿过歌舞伎町。 中村和水上同学对歌舞伎町很熟悉的样子,唱着歌在前面开路——他们好像完全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好怪啊。大家喝的应该都是无酒精饮料吧。 「你完全没变呢,悠太」 「什么?」 「刚才的事。那位,早稻穗的学姐说了吧」 「乌龙茶学姐吗?」 我记不得名字,这么一说,被吐槽这什么称呼。 「啊,好像确实拿着杯子来着」 「嗯嗯」 「你至少记住人家的名字呀。要是她知道你连她名字都没记住,会很伤心的」 「但是我真不记清了」 她「唉」地叹了口气,露出浅浅的笑容,说道。「不过这样我反而可以放心了」 「不过,那位学姐说的,我听到了。为了让大家都玩得尽兴所以克制自己了吧」 「嗯……啊」 我们走在队伍的最后,应该不会有人听到我们在聊什么。 顺便一提,乌龙茶学姐去三次会了,不在这。 「你完全没变呢……我想起了高二去泳池那次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在关键时刻会是能温柔对待所有人的人」 沙季这么说着。 「那是不是说不关键的时候不温柔了?」 「那样我倒是放心的。……不过呢」 沙季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小团体,然后又转头看我。 「虽然没变,但也变了」 「……可能是吧」 我有些不知所措,露出一丝苦笑。 我自己可没感受到什么剧烈变化。只不过是为了改变而在不知前路的迷茫中挣扎着慢慢摸索而已。 没等我组织好语言,沙季继续说道。 「变了呢。不如说,变得更广阔了的感觉」 「更广阔了?」 「你的世界」 沙季一手按住被夜晚的高楼风卷起的发束,仔细地挑选着用词。 「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不仅是今天,最近这段时间都是」 「我之前看起来那么无聊吗?」 「也没到那种程度啦」 她说着,仿佛为了避开人潮般,向我这边靠了过来。手背似触未触。 「之前的你我也喜欢。不过现在,你看起来很幸福,这让我很高兴」 「嘛……我自己倒是完全没有感觉到」 就是和丸聊些业余棒球相关的,和中村还有菊池闲聊。 就是看到了鸟越先生的招募,稍微认真地想象了一下编辑的工作。 就是考了驾照,开车载老爸出门。 就是我们俩单独去了海边。还去了六本木看沙季工作的成果,参观那个巨型艺术展。 就是和其它大学的学生有了私交。 这么说来,世界确实稍稍扩大了一些。比以前也有了更多可以联系的人。 「不过呢」 说到这了,我便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我觉得过分活跃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嗯?」 「……像是会不会让人担心会出轨之类的」 我本打算开个玩笑,让这话题不那么严肃。 但是沙季……却稍稍眯起眼睛,盯着我。 「哼嗯。你有自觉啊?」 「诶,不是。我可没做什么亏心事噢?」 「不好说噢。活跃的男朋友,会遇到很多诱惑的噢~?」 她故意耸了耸肩,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她的动作,令我心头一紧。 脑海里浮现出小圆的脸。在涩谷、那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做小三也行。那娇小的学妹故作轻松说出这般话的模样。 我沉默了不到一秒钟。 不过沙季却,没有放过这一瞬的沉默。 「……哎呀?」 她稍稍侧头。 「你刚才、沉默了吧?」 「不是,那个」 「哎,不会吧。难道说——」 她停下脚步,和前面前进的小团体拉开一些距离。 「有什么、亏心事?」 「没有。绝对没有」 我立刻回答。 我实际上什么都没做。被表白的时候也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这是实话。 不过,我想到那一幕时也确实瞬间卡壳了,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亏心事。 「哼嗯?」 沙季怀疑般地眯起眼——然后,突然长出了口气,表情随之缓和下来。 「……算啦」 「算了?」 「嗯。我也相信你」 这么说着,她牵起我的手。 「不过呢」 这次轮到我停下了脚步。 「随着交流的增多,世界变得广阔,也会有更多的诱惑这点……我觉得确实没错」 正好有一对情侣有说有笑地路过我们面前。 「不是说我怎么样,而是大环境。这样的『可能性』确实,应该是以前高了」 「…………」 「不过,我自己会好好约束自己,我是这样决定的。但是,即使如此……」 说着,我觉得自己心被人揪住了一般。 那天晚上,沙季没回家的深夜,我盯着手机,脑子里那些念头又冒了出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你完全放心……甚至连该如何让自己放心也是」 尽管她沉默着,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打量着我的侧脸。 只有自己的声音,与新宿喧闹的夜格格不入。 「就算我说一百遍『肯定不会的,你放心吧』,承诺终究是被打破的。我也不是完人。恋爱中的所有人一开始都是这么信誓旦旦的」 我想起亲生父母的事,尽管理智在嘲笑自己的软弱,但内心却径直踩下油门,冲向依赖沙季的彼端。 「所以……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这已经近乎丧气了。 但现在的我,却只想把这番软弱展现出来。 沙季微微低下了头。前面的小团体的笑声已经渐行渐远。 「……这样啊」 她一字一句地 「原来你考虑了这么多啊」 「唉?」 「嗯。没什么」 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平日的模样了。 然后微带笑意,轻耸肩膀。 「唔,结婚戒指这种东西,就是这个用处吧。像在宣示主权」 「这话说的很吓人」 「是这样没错吧。向所有人高调宣布『这个人已经有主了』」 她冲我晃了晃左手的无名指。 「很方便呢。一枚戒指就像拉起条线一样,警告着别人不可入内」 「……有道理」 「不过,我们还用不了这招」 沙季,故意垂下肩膀。 「毕竟我们还没有结婚。就现在而言,连计划都没有呢」 「这想法很理性呢」 「不理性的爱情是走不远的」 她很认真,我无法反驳。 不过,这份现实主义的背后,我品味到了一丝寂寞,心中泛起一阵波澜。 「……要不然」 沙季踌躇一阵,说道。 「用别的东西,怎么样?」 「别的?」 「替代戒指,用来宣示『这个人已经有主了』的东西」 她说着,悄悄确认了一下前方远去的小团体。 我们和他们已经拉开了好一段距离。要是他们停下来等红绿灯,大概就要发现我们不见了吧。 「我们稍微绕个路吧」 「唉,稍——」 没等我说完,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歌舞伎町的霓虹灯中拉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这里只有店铺的后门、银灰色的空调外机、还有垃圾箱。这么十来步就让这里的氛围与主路上的灯火辉煌截然不同,充斥着空调外机的低鸣和湿漉漉的水泥味。 沙季回过头,轻轻推了把我的胸口。 「靠的地方可能有点硌,抱歉呢」 我配合地靠到水泥墙上,仿佛被名为沙季的钉子钉在墙上的稻草人偶(译注:日本传统中,诅咒他人就是把钉子钉在稻草人偶上)一般。 面前的沙季,不再有刚才开玩笑的样子了。 她的眼中映出夜色,微微发暗,直勾勾地看着我。 「呐」 她踮起脚,向我靠了过来。 「以我的身高——」 她低语着,头凑了上来。 这个距离,应该要对上我的嘴唇了吧。换做平时,应该就是这样。 但是,她却改变了方向。 嘴唇,贴上的并不是我的唇——而是咽喉以下,脖颈的上部。 「……!」 温度、湿气、还有轻微的痛觉。 那嘴唇仿佛要吸附在上面一般,缓缓地在皮肤上游走。 我不禁全身紧绷。 她揪着我的衬衫胸口的位置,使我无处可逃。 「你在、做什么……」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耳畔便传来她的轻笑。 她的呢喃、仿佛直接触碰着在我的颈间。 「吻痕」 仅此一词便令我热血上涌。 我可不适应这个。虽然知道这个词,但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 「代替戒指」 她离开我的脖颈,一副稍稍满意的样子。 视线依然停在我的喉咙附近。 「这下大概今天一天都消下不去了吧?」 「……不是,不是这个问题」 「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 我的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沙季忽然眯起眼。 「那必须要对等呢」 说着,她将头发拨到一侧,后颈到锁骨的线条,白皙地裸露在夜色中。 我不禁咽了下口水。 「……什么对等」 「作记号呀。给我」 她的说法虽然带着些许玩笑,但眼底满是认真。 那里面没有任何「试试看」的意思,只有直接的期待、以及些许紧张。 「结婚啊、订婚啊、在这些正式的约定之前」 她露着后颈,继续道。 「像这样时不时的,相互为对方刻下拥有伴侣的印记……也算一种解决办法吧」 「…………」 「虽然不如戒指那样的可靠,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甚至可能没人会注意」 说到这,她忽然笑了起来。 「但这不也挺好的吗。就像,一个看不见的魔咒」 肮脏混乱的小路、仅属于我们的印记。 在法律上、在现实中、都没有效力的、模糊的证据。 即使如此——大概对我们已经足够了。 我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凑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被小路上隐约的霓虹灯照亮的,沙季的脖颈。 后颈到肩膀呈现着美妙的弧线。按着头发的手,微微颤抖。 「……要是疼的话、要说噢」 「嗯」 我轻轻将唇印在上面。有她的温度和味道。那可不是香水,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我轻轻吮吸,她浑身一颤、吐出一丝喘息。 过了几秒,还是几十秒。 我连时间的感觉都变得模糊了。 脖颈的阵阵余温,嘴唇的触感,还有握着的手的温度。 我知道,在人生相册那诸多空白的页面里,肯定要贴上今天晚上的这一幕的照片了。 吻痕终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留下的,说不定明天早晨就会变淡。 我的世界今后会变得更加广阔。 会认识新的人,看见新的风景,也一定会遇到其它诱惑。 即便如此——。 我已经知道,无论足迹被海浪抹平多少次,自己都想和同一个人再次留下新的足迹。 ──────────────────────── 后记 感谢您取阅小说版《义妹生活》第16卷,我是原作&小说版作者的三河ごーすと。 在本卷中,我描绘了随着成长逐渐显现的「并非只有美好的世界」悄然渗入二人生活的样貌。当然并非意图刻意描写污浊与丑陋,而是希望在不破坏作品世界观的前提下,认真描绘那些即便想闭眼掩藏也确然存在的事物。走向自立、接近成人的过程,以及随之增多的诱惑。二人周围华丽的世界,与只属于二人的宁静世界——这两者虽成对照,却又在相互影响中交汇、扩展。 大学生活开始后,沙季结交了朋友,校外的活动也增多了。在诱惑众多、甚至伦理观也摇摇欲坠的华丽世界中生活的友人们,沙季在与她们的交往中将学到什么、给予什么、又如何带回自己的生活——今后也请继续期待。此外,随着世界拓宽,渗入二人之间的空气也在变化。但我认为,这种变化并非只有不安,受伤的二人所需的再生也必然带来不可或缺的治愈与光芒。 另一方面,悠太开始了独居生活。进入房间瞬间的清冷、回家后烧水这般格外现实的仪式。生活并非浪漫而是由步骤构成——这般理所当然之事刺入内心的场景逐渐增多。在房租与停车费之间与现实妥协的部分也很有悠太的务实风格。正因为分离,通话才变多,话语才增加,甚至变得连不必说的话也想倾诉。因此在本卷中,我以间章形式插入了「通话记录」。虽然强行插入小说行文会显得单薄,但那些确实存在于二人之间的对话,哪怕只有少许也想留存下来,于是尽量像录音原貌那般保留了下来。 从今往后,被投入大学与社会这片广阔海洋的二人,将经历更多相遇、迎来更大歧路、承受更多动摇。即便如此,归处唯有一处。这一点若能相信——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悠太与沙季二人——我都将深感欣喜。 最后致以谢辞。向始终绘制精美插画的Hiten老师、为YouTube版注入生命的各位声优、漫画版的奏ユミカ老师、责任编辑O先生,以及所有参与本作的各位,致以由衷的感谢。 而最重要的是,取阅并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只要您仍愿翻开书页,我就能继续描绘悠太与沙季的人生。恳请您今后也继续陪伴这两人的故事。以上,三河ごーすと。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在最佳的时机』 这是我即将搬出去开始单身生活而收拾行李时发生的事。 「饭做好了哦……你在干什么呢?」 沙季对着正蹲在书架前盯着书的我搭话问到。 「在烦恼」 「我看你只是在抱着胳膊看着那些书而已吧?」 「因为这个」 我站起身,从占据一整面墙的金属书架上抽出一本小小的文库本。 「在纠结要不要带上它」 「是很喜欢的书吗?」 「我不知道」 听到我的回答,沙季的表情愈发云里雾里了——也难怪。 「能问问是什么情况吗?」 「因为还没看过。既然没看过自然就不知道喜不喜欢」 「这样啊……不过,如果是刚买的话,就带上呗?」 「这不是的」 我把书举起来给她看。 「看起来是很旧的书呢」 「因为这是我十年前在旧书店买的。发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很旧了。毕竟是1971年出版的书,算起来在我发现它时,它就已经是40年前的书了。在我把它从旧书店的书山里把它救出来之前,它或许沉睡了40年也说不定」 「哈啊」 「在神保町的旧书店发现它时,我甚至高兴得要跳起来。毕竟这是连图书馆都很难见到的书」 「哈啊」 「也有人说它是『谁都知道但谁都没读过的杰作』」 「既然谁都没读过,又怎么知道它是杰作呢?」 「它是末世科幻题材的杰作,获得过1961年的雨果奖」 雨果奖是由读者评选出来的。也就是说,确实有一群人读过这本书并投了票,而且打败了一众当时其他作品的情况下获奖的。 「但是,你没读过?」 「首先,它很长,超过了400页。而且文笔修辞很古旧。虽说这是翻译作品共有的特点,但比起用母语写作的科幻小说,翻译过来的科幻小说在行文用词上往往更容易显得陈旧过时」 「是这样吗?」 「比如『进入盛夏之门』(译注:美国作家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1956年创作的科幻小说)里提到过的……『文化女中器』,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她把头深深地歪向一边。嘛,也难怪。 「『女中』是以前的词,简单说就是『帮佣』。用现在的词来表达,最接近的应该是……女仆?」 「噢噢」 「『文化XX』类似于一种加在以前从未见过的新产品上的前缀。比如文化菜刀、文化锅。虽然『文化锅』其实是指铝合金制的锅,但在现在看来已经理所当然,一点都不新鲜了」 「那,呃,也就是说,『文化女中器』指的是新式的女仆机器人?」 「没错。原文是Hired Girl。也就是机器人女仆。当时为了体现那种新鲜感才译作『文化女中器』,到了现代反而让人搞不懂说的是什么了对吧。不过,我倒还挺喜欢那种旧译名所带有的韵味」 「那是个让人觉得家务活全该由女性来做的时代的产物呢」 「是啊。放到现在,『女中』、『女给』恐怕都需要新的译名了。最近甚至出现了像『弊机』这种不带性别色彩的机器人第一人称代词。嘛,言归正传,也因为这些原因,它读起来非常吃力。不过我没去读它的原因大概还不止这些」 我一边翻着手中的书,一边说道: 「这本书并不怎么让人愉快。虽然预感到读完会很感动,但一想到那个『核战争后好不容易复兴的世界再次走向毁灭』的故事大纲,就明白阅读需要相当大的觉悟。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正准备踏入新环境的时候」 「……这样啊。是因为担心发展不顺利而感到不安吗?」 「或许是吧。我觉得,书是有『最佳阅读时机』的。现在还没到读它的时候。就这样,它在我的书架上赖了整整十年。不过,我也觉得差不多该读读看了……」 「保持现状不也挺好的吗?」 沙季说道。 我猛地抬起头。 「既然花了40年才与你相遇,那么它肯定愿意再等你个十年的。不用那么着急也没关系吧」 那个花了我17年才相遇的义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对我这样说道。 ──────────────────────── 蜜瓜特典『并非平常,故为应急食品』 浅村,汇报准备好了吗? 看到大学朋友发来的消息,我歪了歪头。 汇报?难道是说「社会学概论」的汇报么。 那个的截止日期是……关闭聊天页面打开日历确认。嗯,还有两周。 对吧?以防万一我还是去确认一下一下讲义的笔记了。 「嘶!」 看了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把截止日期记错了。 大脑一瞬间从打工的困倦之中清醒了过来。这下……不妙了。 看了看手表确认时间,现在是晚上8点,而且我还没吃晚饭,打工结束刚打算回去。 正想着接下来要不要做饭,用冰箱里剩下的蔬菜做炒时蔬,或者偶尔奢侈一把在家庭餐厅用餐。 但是汇报的时间是明天午后。也就是明天下午的第一节课。 也就是说离截止时间还有……不到16小时。这还是以通宵为前提。 「不妙,没有做饭的余裕了「 电饭煲做饭的间隙,完成报告的准备的话,应该可以稍微好好吃饭,这样是没问题的。话是这么说不错……比起费力倒是更没有精力的余裕呢。 我把社会学概论的的教材和笔记本拿了出来。打开了电脑在网上搜索相关的资料。然后,把为了完成报告而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和自己买的参考书并排放在桌子上。 完成了这些准备后,我开始着手写报告。 咕——在这个瞬间肚子开始叫了起来。 「肚子……饿了」 本来打算忍耐一下的,但是一旦开始注意到这一点,就没法不再注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去便利店买个便当就好了。即使后悔了也是后话。 哎,再忍耐一下。但是……真的就这样结束吗?我重新审视了一下报告的主题。 「选取一个被认为是个人问题的现象,探讨其与社会结构的关联」 嗯……也就是说,实际上是要选取受社会影响而产生的现象,从个人的性格或者性质出发进行讨论,这样的一个题目。 所谓议论,就是通过建立逻辑来说明某一事物。也就是说,在某一基于个人性质而产生的行动中,寻找其与社会的关联性,并试着解释,就是这么一回事。 比如——饮食习惯之类的。我首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 继续思考,个人的习惯虽然大多被解释为基于个人的兴趣偏好而产生的,但也无疑受到了社会的影响。 看到放在厨房一旁作为应急食物被买来的袋装方便面。那种东西并不是处于饮食习惯的好恶而买来吃的。这一点即使是我也能理解。那么,吃速食食品的饮食习惯又是如何产生的呢? 速食食品所关联的饮食习惯,是在它被发明后的的世界才会产生的。在原始的社会是没有垃圾食品这一概念的。 而且,如果有不得不缩短就食时间的社会压力,也是不得不服从它的,也就是说这种垃圾食品的饮食习惯并不只是个人的喜好问题而也有社会影响这一因素在其中…… 回过头来,我的手放在了那包厨房一隅的袋装方便面上。 「……就剩一袋了」 因为多联装的袋子瘪的厉害,我在意之下就去确认了一下。 里面只剩下一包了。怎么办?我问自己,如果把这包吃了,明天的早餐就只能啃冰箱里的生蔬菜去学校了。 但是,事已至此,感觉已经没有不吃这个选项了。 饱腹是思考的大敌,但空腹也是。等一下,对了。有个好办法可以既不吃过量,又可以保障我明天的早饭。 我从袋子里拿出方便面到厨房,在砧板上用菜刀把它一分为二,这样烧水泡面吃正好。不,我甚至连烧水的时间都觉得可惜。既然如此——对了,不是可以把它当成点心吃吗。 我把面饼放在盘子上,撒上少许汤料粉,回到书桌前,继续写报告。 有空腹感了,就伸手去拿盘子里的面饼,稍微啃一点这干燥的东西。 嗯,还行,不是不能吃。虽然谈不上好吃,但好歹有点味道。 手机响起了铃声。 我不假思索地启动闪烁的应用,习惯性地接通了电话。视频通话功能启动,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沙季的脸。 「……悠太?」 她半睁着眼睛盯着我,而我嘴里正叼着干面饼…… 「不是你想的那样,沙季。这其实不是个人问题,而是源于社会的压力……」 ──────────────────────── 虎穴特典『忒修斯之丸』 「浅村啊,你眼前这个男人是谁?」 成为大学生后的第一个暑假、在聒噪的蝉鸣都被暑气逼退、午后两点钟的涩谷站前咖啡店里被叫出来、刚点完饮料就劈头盖脸甩过来一句「我是谁」——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回答才算正确呢? 「……丸友和」 「有没有可能……我看起来是那个人、实际上却是别的什么人?」 丸的声音极其认真,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不、怎么看都不像别人啊?」 「但是、严格来说、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哈?」 「人体是细胞的集合体。这点没错吧?」 突然把格局拉这么大、我慌忙从脑海角落里翻出地理和生物课上学过的知识。 「嗯、据说生命在地球诞生后的二十亿年里都只有单细胞生物、即便是现在、从数量上来说也是单细胞生物占多数。不过生物学上人类被归类为多细胞生物、所以说是细胞的集合体也没错吧」 总结完后我又补了一句。 「除非你说的『单细胞』是比喻意义上的」 「请按生物学意义理解。而且、这些细胞就在此时此刻也不断地进行着细胞分裂、不断死去、被新的细胞取代」 「是这样没错」 构成人体的细胞寿命各不相同、但据说大约七年左右、体内大部分细胞都会完成一轮替换。 「不只是细胞。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每天都在积累经验。也就是说、认知和能力的状态在不断变化」 「嘛、年纪大了之后、也会出现遗忘或力不从心之类的负面变化就是了」 「总之都是变化。也就是说、人体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都在日复一日地更新——可以这么说吧」 一口气讲到这里、丸呼了口气。 服务员小姐走过来、在我和丸面前各放了一杯冰咖啡。 「呃、我觉得大概明白了。就是自我同一性的问题吧?」 「嗯?」 「即使随着时间的推移身心发生了变化、还能不能把这称作『我』——是这个意思吧?」 「唔……对、也可以这么说。就是说、假设有人说了『我喜欢某某』」 ……嗯?我怎么感觉话题的性质突然变了? 「这种情况下、『喜欢』的对象究竟是什么?」 「诶?呃、也就是说、如果A喜欢B、那对象不就是『B』这个人吗?」 这还用想吗? 「但是、B的同一性如何保证?」 「同一性的保证……你是说、怎么保证对方一直是同一个人?」 按照刚才对话的脉络、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没错。想想看、浅村。那个『A喜欢的B』、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也就是说、严格来讲、A喜欢上的那个『B』、根本无法永远存在于宇宙的任何角落。A喜欢上的东西、不过是泡影般的存在、像幻觉一样。那个对象就在此时此刻也在不断变化。说不定、你最喜欢的最核心的部分、明天就会消失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 「除非能在被告白的那一刻把时间停下来、否则人是不断变化的存在。万物皆流。变化无法阻止。那么——昨天喜欢的人、今天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人——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否认!」 我刚抿了一口的冰咖啡苦得要命、赶紧加了糖和奶。 「这个嘛……钻牛角尖的话、确实没办法」 所以原本相爱结合的男女、有时也会分手。 「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些了?」 「那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他哽住了。对丸来说这倒是少见——不对、也不能这么说。也许眼前的丸、已经不再是昨天之前的丸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丸本人、戴眼镜的脸也是我认识的那个丸、体格也还是棒球队时期的…… 「丸、你以前喝咖啡是喝黑咖啡吗?」 丸猛地缩了一下身子。啊、难道说……丸高中毕业后就退出了棒球队、现在顶多打打业余棒球、应该没什么运动量。而且进了咖啡店以后、他点的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由此得出的结论是—— 「你是不是该……多运动运动?」 丸露出一副认命的表情、「唔」地闷哼了一声。 ──────────────────────── A店特典『大学生・奈良坂真绫的恋人生活』 被真绫突然叫到饮茶店去,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联系的,那里有班长和凉亲在。真绫有点不满地说。 「迟到了哦——」 「别无理取闹」 突然发个LINE过来,说是要开作战会议。 虽说这个周末没有打工也没有报告,过来也无妨。但是休息日的下午三点,也不一定有空。所以作战会议到底是什么? 「丸君怎么了吗?」 我不经意地抛出一句,坐在了四人座的桌子旁。两人被吓了一跳,班长长大了嘴,凉亲则是像是被吓到的猫一样瞪大了眼睛。 诶,这是什么反应。 「沙季变得像个大人了呢……」 「关于恋爱关系的事情,沙季居然会抢先一步察觉到……」 「噢?竟然这么快就察觉到沙季的异样——不愧是对沙季了如指掌的人!凉亲,干得漂亮!」 「诶?诶?诶?」 我轻轻地把手刀落在旁边真绫的头上。 「因为凉亲不是真绫那样的搞笑艺人,所以不会把人拉进坑里!」 「呜呜,沙季好冷淡……明明在大阪是两个人一起认真的走上艺人之路的……」 光是看了一场正宗的搞笑表演就想让我成为艺人志愿者,这是不可能的。 「刚才那记手刀里可是充满了杀气的哦!还是来自于沙季你的」 又开始了。 「那个啊……」 「沙季要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的」 「先开口的是真绫你吧。这是我的台词才对。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聚会啊?」 于是我向班长递了个眼神,想从那里得到些信息,然而她只是耸耸肩。 「那个……沙季同学,也就是说,正如沙季同学所察觉到的那样。真绫同学,好像对现在的交往关系有些不满」 听到凉亲的话,真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对交往……不满? 「嗯……稍等一下,让我整理一下思绪?」 我坐在奈良坂真绫旁边的座位上,视线上下漂移梳理着思绪。 自我入学到水星高中后直到成为二年级学生之前,孤身一人的我可以称作朋友的人,她有一个名叫丸友和的恋人。嗯,也就是真绫,在这里的真绫。 丸君,真绫和我,以及我的恋人浅村悠太,我们四个人是去大阪毕业旅行的伙伴,最近也偶尔双双出来约会的关系。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真绫和丸君是一对进展十分顺利的情侣。 「有什么不满的吗?」 「沙季,我们已经是大学生了哦?」 「是啊」 「既然高中时候进行充满高中生风格的交往,那么接下来作为大学生不应该进行充满大学生气息的交往了吗?」 「这个嘛,也就是说奈良坂家的真绫小姐想要更有大学生风格的约会哦。所以,希望你能给出大学生风格的约会计划」 「明明还没成为大学生半年呢」 「循规蹈矩是娱乐的宿敌!年轻人就应该经常向未知的旅途迈进!」 看来真绫,正以此为目标推进者呢。 「是啊……那么,稍微振作一下考虑去旅行什么的」 「那个已经计划好了。暑假两个人去温泉」 面对真绫这句随口一说的话,班长和凉亲都愣住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叫出来,好像想说这是要去哪里啊,是要过夜吗之类的,毕竟三天两晚去草津温泉的话,班长想要发出悲鸣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姑且还是勉强忍住了。 「不过啊。比起那种活动,我更想在日常生活中感受那种小小的约会的大学生活感,总觉得,这部分好像没有?」 日常的约会……说起来真绫和丸君上的是同一所大学吧。 「那,校园约会,之类的?」 「哇!那个听起来不错」 凉亲眼睛闪闪发光地说,班长也点了点头。 「确实那个非得是大学生才行呢。不是挺好的?因为都是同一所大学,不管是食堂还是图书馆都能一起去吧?」 「那个的话,高中也做过啊」 说起来这两人高三的时候也是同班来着……诶,等一下。 「难道说你们是现在才听说?」 我和班长,凉亲三人的声音整齐地叠在了一起。 ──────────────────────── Gamers特典『读卖栞的解压秘诀』 「为什么总是定食店系列?」我歪着头,看着面前的黑发和风美人——读卖栞前辈。 「嗯?」 「上周是炸猪排店,再往前一周我记得没错的话是在两国町吃相扑火锅(译注:一种传统日本火锅,原本是为相扑力士培养庞大体格所开发的料理,随着许多相扑力士在退役后经营火锅店,现亦成为大众饮食之一)?」 「是啊」 「然后,今天是文字烧店。虽然,因为很好吃,我和沙季都没有意见,但是为什么总是这样?」 「因为原则上说加班时长上限是每个月45小时吧,大概」 ……啊? 为什么突然讲起加班时间的事? 一边向相反的方向歪了歪头,一边看着坐在眼前的前打工书店的前辈。这位前辈在大学毕业后从事电子书出版的工作。 「前辈工作的公司居然有那么忙吗?」 「是这样呢。据说今年电子书的市场总额有6000亿哦。明明2018年的时候还是3000亿出头」 「4年倍增吗?那确实是急速增长的领域呢」 「预计2028年左右会达到8000亿呢」 尽管是一个大到过头而没有实感的数字,但是身处发展到那种程度的行业,为什么会忙的不行的原因我也大概理解了。 「顺带一提,理论上每周平均加班的时长上限是11小时」 「每周双休,在每天的8小时上多上了2小时多呢。加班也太多了」 「如果周末去上班的话,晚上就不用那么晚」 「那样的话,几乎全部的休息日都要去上班了,尽管不会出现工作到深夜才下班回家的情况,也没法好好休息呢」 这样来说,对健康也不好。 「因此我想要寻求治愈啊。连续三周,每周都加班超过十小时。我想要治愈自己啊!我想要依赖被随便邀请出来也无所谓的后辈。你们的话,谁最近有空呢?」 「我也,最近有相同的感受」 坐在旁边的沙季说。 嗯,沙季最近的情况是除去在校内上课,还要去设计事务所实习,应该不能和全职工作的读卖前辈一样吧? 话虽如此,但看着明显因为这个夏天的忙碌而疲惫不堪的二人,这种情况也是一目了然了。 如果是为了治愈自己的话,出来见面吃个饭也的确未尝不可。但是为什么要去稍贵一点的餐厅呢?通过吃东西消解了压力,但是同时也产生了别的问题。尤其是从健康的角度出发。 「但是,如果是我的朋友的话,好像会选择时髦的甜点之类的」 沙季说。我也在旁边点了点头。到目前为止全都是饭店!没有类似甜品店的选择。 「哼哼哼。我选择这类店是有理由的。为什么,稍微有一些高级感的炸猪排店会让客人自行撒芝麻呢?你清楚吗?明智君(译注:日本推理作品中的名侦探明智小五郎。作为江户川乱步笔下的「日本福尔摩斯」,明智小五郎擅长心理分析,还培养了徒弟小林芳雄并组建了「少年侦探团」)?」 我虽然并不是明智侦探也不是福尔摩斯,但是我也会去推理思考。 「不是因为当场撒芝麻会使炸猪排更香吗?」 「有这一部分的原因,不过更关键的是,因为这样可以让客人体会到这一举动能使食物更加美味,对料理有着更深的理解,感觉那样会更美味。也就是说,亲手制作也是一种娱乐方式」 读卖前辈仿佛在展示珍藏一般地说着。 「亲手制作是一种娱乐方式……」沙季一脸思索地说道。 「啊,所以说之前是火锅……」 我也理解了这些店的共同点了。与其说选的是饭店,倒不如说是多少要自己动手的店。 相扑火锅店也是,把食材放在一边任由客人自行扔进锅中煮。虽然其实只要全部煮好然后再端上来给顾客吃就好了,但不知为何,稍微贵一点的店会让顾客稍微费点功夫自己来做点事情。天妇罗店撒芝麻,御好烧让客人自行制作也是同理。亲自动手这一步使料理感觉起来更加美味。 话虽如此,但是也不会把与料理味道最相关的步骤交给客人。归根结底,是最后的部分交给客人了,而这一体验似乎包含在价格里了。 不过,很有趣的是,如果是最高档次的店的话,又把料理的一切都交给厨师了。 正当我们进行如此的对话的时候,店员来取走了点菜单。 因为我们点了明太子奶酪文字烧,穿着围裙的大姐姐问,是客人们自己来做还是由她来做。 「大姐姐你来做吧,拜托你了!」 大姐姐被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自主性的读卖前辈打动了。 读卖前辈总是会紧紧抓住人心。大姐姐笑着给我们烤好了文字烧。对于她那精湛的手艺,读卖前辈毫不吝惜「好厉害!」「好帅!」一类的赞美之词。所以大姐姐笑得越来越开心了。最后还仔细地教我们怎么用小刀取下来。自行制作是一种放松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这就是你不明白的了,哪有比看大姐姐做更加治愈的事情啊,不是吗?」 原来,如此么。比起自己动手制作的娱乐与放松,还要寻求进一步治愈的方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