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代江户花魁后,我决定登上花街之巅 作者:七泽ゆきの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曾作为热爱历史的夜总会女公关而活跃的杏奈,某日醒来,竟发现自己取代了花魁·山吹的身份! 意识到无法回到现代后,杏奈下定决心,要凭借自己的智慧与豪爽的性情,成为江户时代人人憧憬的花魁顶点。 然而,就在此时,发生了与她竞争人气的花魁故意弄脏了熟客所赠重要和服的事件。那位熟客数小时后便要登楼来访。若穿着被污损的和服会惹其不悦,若找借口辩解又会自降格调。面对“山吹”的危机,杏奈将运用从古典中学来的教养与接客时的机敏来应对……? 山吹花魁的传奇,就此拉开帷幕! 第一卷 ──────────────────────── 序章 莫非:吉原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山吹大人,山吹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姐姐您若有个好歹,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诶……诶……什么……? “梅!快拿醒神药来,快,快……!” 被这大声呼喊惊得睁开眼,眼前竟立着两个日本偶人。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我们店的和服主题月活动上个月不是已经顺利结束了吗?! “啊呀,您可算醒了。” “是,樱姐姐。” 诶,难道说,这些日本偶人真的在说话……还用着那种“ありんす”(注:江户吉原游女使用的特殊敬语语尾,相当于“です”、“ます”)腔调? 这不是店里的活动吗? 两个日本偶人一边“嗯哼”地喊着号子,一边将躺在榻榻米上的我扶起来。 ……身体,好重!头也好重! 而且,连我自己也变成日本偶人了! “山吹大人,您晕倒时发髻都乱了。请恕我失礼。” “梅的手真巧,真叫人羡慕。” “我可没有樱姐姐那样的姿色……只能靠技艺在这行当里立足了。” 日本偶人那小巧的手,在我头上啪嗒啪嗒、窸窸窣窣地摆弄着头发。 另一个日本偶人则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比起这个!比起这个!谁来给我解释一下现在这状况啊——! 我是琴屋杏奈。 职业是和风夜总会『大奥』的头牌“山吹”。 虽然觉得“山吹”这名字土得掉渣,但这家店的艺名全都取自古典花卉,我也没办法。 我老爹是个底层小混混,在一场微不足道的斗殴中死了;老妈为了供我上大学,劳累过度也走了……所以,为了老妈,我拼了命地学习。考上了好大学,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虽然因为老爹的血统,高中前还得一边当不良少女的头儿。 可是……不管学历镀了多少金,没有老爹、老妈,也没有担保人。再加上,一个死在斗殴中的混混的女儿,老妈期望的那种正经大公司根本不会搭理。 老妈拼上性命为我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我哭了,然后下定决心。 我要当女公关,攒钱、积攒人脉,重新考上有历史学专业的研究生院,成为我一直想成为的、研究那些“推”的学者。 我要把日本史学钻研到极致!别小看前不良少女兼历史宅啊!就是这样。 可是,真的能来到江户时代什么的……! 啊啊啊啊!和“推”那位大人身处同一个时代,这尊贵得让人受不了啊……! 等等,在那之前。 我得先搞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 既然说的是“ありんす”腔调,那这里就是江户的吉原。 眼前的两个日本偶人,大概是游女见习生——“秃”。(注:指侍奉花魁的少女。她们跟随花魁学习吉原的规矩与技艺,并由花魁照顾其生活起居。多数会先经历“振袖新造”阶段,而后晋升为花魁。按惯例,振袖新造也应侍奉花魁,但本作因情节需要未作此安排。) 那么,有两个“秃”服侍的我……如果我学到的知识没错的话,我就是超有人气的“花魁”或者“太夫”! 诶?真的?超厉害的吧?超厉害的吧?这可比歌舞伎町的头牌还牛啊! 于是,在尚未知晓即将到来的苦难时,我就这样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状态。 ──────────────────────── 第一话 来到了江户时代。可是推已经不在了 “樱,梅,咱有些事想一个人思量思量。在我叫你们之前,先去练练琴什么的吧。” 总之,我总算用ありんす腔调对两人开了口。 搞历史宅女真是太好了……! 当不良少女那会儿,总被副长嘲笑“老大又在看全是汉字的书”,但能坚持“喜欢”真是太好了……! 啊啊……推大人……现在我说不定也能坐在推大人身边了……! 啊,那个先放一边。 明明是自己房间,却连东西放哪儿都不知道,这也太可疑了。 总之,先让樱和梅两人离开房间,好让我掌握状况。 话说回来,不愧是侍奉人气花魁的人,樱和梅都很可爱。繁多的花饰和发簪装点的“溃岛田”发髻,配上华丽的衣裳,相得益彰,两人都像人偶一样。 只是,人如其名,樱更显华美,梅则有种娴静的可爱。乍一看樱似乎更强势,但真正内心坚韧的肯定是梅,错不了。我可不是白在夜店当上头牌的,这种判断我有自信。 “那么,我等先退下了。若有任何吩咐,请即刻召唤。”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樱和梅退出了房间。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有点吓人……不过,也只能慢慢习惯了。 让她们去练琴,也是为了方便我在房间里翻找东西,或者因为不习惯和服而摔倒发出声响时,不会被察觉。 好了,首先看看书桌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草书体来了! 不过这可吓不倒我! 为了读推们留下的书信,我可是从《奥之细道》开始学草书的读法……还有说法说芭蕉其实是密探呢……啊,要是能在这个时代找到证据,那不是很厉害吗?对吧? 不不,先冷静。这里对我来说就像堆满了萌系周边的房间,但萌的事情先放一边。 书桌上放着的,用现代话说就是情书。也就是“悬想文”。以我的职业来说,就是业务邮件。 不过,这让我确认了自己是“花魁”。 而且,既然花魁配有两位“秃”,这个时代大概已经没有“太夫”了。 “这么说,是德川中期到后期了……” 诶——!那我最推的那位,已经不在了啊——! 已经死了啊——! 真田信之大人*啊啊啊啊啊——!(注:在关原之战中,真田家分裂为敌我两方,而他是一位使家族得以存续的贤明君主。在领地上施行善政,深受领民爱戴。关原之战后,他将名字从“信幸”改为了“信之”。) 我在心中尖叫着,诅咒着自己这倒霉到家的运气。 不过,还是振作起来吧。 我一边哼着歌,一边检查着信匣里的东西。 突然心情变好,是因为在存放客人来信的手箱里,发现了土屋大人的信。 土屋一族……!那可是我心中最大的历史谜团……! 要说最帅的,当属曾是武田家心腹家臣的土屋昌恒大人!在武田胜赖没落、众人开始背弃时,他始终追随左右。在引发武田家灭亡的织田&德川对武田家的天目山之战中,明知毫无胜算,仍抱着“为主君尽忠”的信念,如狮子奋迅般斩杀千人,最终自己也战死沙场。 没错,战死。 太悲情了……!悲情过头了……! 超有武士风范啊!糟了,想起来就心跳加速……! 我也见过描绘当时情景的绘卷。在如云霞般涌来的敌军大群中,高举太刀应战的土屋大人和那些效忠武田家的最后忠义之士。 我都看哭了。我可是那个被称为打架无敌、“铁火安娜”的我啊。 而且之后统治甲斐的家康也超帅的。 他让设法逃脱的昌恒大人的孩子忠直大人,由自己非常信任的、出身武田家的侧室阿茶局抚养,自己也亲自接见,甚至还赐予了藩地。 这种事,果然还是战国时代对武人特有的敬意吧……不,应该还有更深层的考量,这些本来也是我想在研究生院研究的。 但之后的谜团在于,被改易*的土屋家,不知怎地就和成了将军的德川家成了姻亲,可最终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藩藩主*。(注:改易。即剥夺家禄、没收家业。对于大名,会没收包括城池在内的整个藩。这实际上等同于家族断绝。;土浦藩。位于现代的茨城县。) 最后一代土屋家的当主,好像是德川庆喜的弟弟吧? 末代将军的兄弟啊? 这只能让人觉得土屋家是密探或者草*了吧?(注:指扎根于当地的间谍。如果没有命令,他们可能一生都无所作为地在该地生活。因此,他们就像地上长出的草一样,故称“草”。) 那位土屋大人居然是我的客人!我能做到任何史学家都做不到的、向当事人直接取材了! ……不,稍微冷静点,自己。不过,真没想到会找到第二推一族的信。 粗略读了信匣里的内容,看来“山吹”似乎是走“胜山”路线的花魁。 啊,胜山指的是那位从私娼“汤女”晋升为太夫的传奇级太夫。 外表柔弱、超级美人,但性格刚强、不让须眉,这点很受欢迎,最后被伊达公赎身*,是个厉害人物。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反差萌?(注:身请。向游女屋支付游女的赎身钱,使其恢复自由身,并纳为己有。这也是渴望早日离开吉原的游女们的梦想。) 那我觉得我也行。 我的卖点也是反差萌。外表温婉加上高学历,内里却还是那个“铁火安娜”。 不过光靠这些可当不了头牌,所以我也下了不少功夫……。 这时,从叠放好的和服胸前掉出了什么东西。 “诶,这是……” 那是我为了防身、从不离身的重要小盒子。 现代的——我的。 “骗人……吧?”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那个看起来像厚粉底盒的盒子。 ……果然! 指尖大小的电击器、事后避孕药、几板抗生素、性病检测试纸、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妈妈留下的戒指。 干这行,不知道会碰上什么危险的男人。 我有过差点在陪客时被绑架的经历,也有过差点被用强的经历。 这就是我为了那种时候,总是随身携带的、塞满了小道具的宝贝盒子。 这么说,这里果然还是现代? 是被店里的同伴带到日光江户村之类的地方了? 我慌忙从窗户的格子往下看。 不,这里果然是江户。 你觉得日光江户村里会有“棒手振”挑着担子叫卖,或者梳着规整“胜山髻”的女人在走路吗? 就在这时,我瞥见窗边的小镜子,倒吸一口凉气,跪倒在地。 镜子里的我,因为是花魁所以理所当然地,牙齿涂着黑色的铁浆。 但更让我吃惊的是,那张脸还是我原来的样子。 “山吹大人,您怎么了!” “违背吩咐实在抱歉!但山吹大人您有敌人啊!” 随着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樱和梅不知从哪里小跑着冲进了房间。 “没什么事。” 我尽量优雅地笑了笑。 “只是脚有点麻了。让山吹咱出了这等丑,真是惭愧啊。” 又补充道:连坐姿都是生意的一部分呢。 “比起这个,樱,梅,咱的脸,和昨天比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仍是吉原第一的山吹花魁的容颜。是吧,樱姐姐。” “是。不过……此事我等会私下处理。山吹大人,您该不会是以为被疱疮神*附身了吧?”(注:疱疮神。由于天花死亡率高,且幸存者也会留下类似严重水疱疮后的疤痕,有些女性因此对未来感到悲观而自杀,所以人们非常恐惧,有时会在病名后加上“神”字。) “樱姐姐!” “无礼之处,我心知肚明。但即便是天下闻名的山吹花魁,也避不开疱疮神。我等会去寻些好借口。请您尽快回寮*里休养……”(注:供身体不适的游女休养的设施。不过,下级游女无法使用,只有高级游女才能使用。虽然也取决于老板的性情,但如果是当红的游女,有时也能设法要求进入“寮”中休息。) “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樱。” 猛然抬头的樱,看到咯咯笑的我,表情缓和了下来。 “不过,二位的忠心,让我很是欢喜。哎呀,女人每次照镜子都会在意自己的脸嘛。更何况是像咱这样,接下来只会变成老太婆*的人,这种心情,你们不也明白吗?”(注:大年増。指阿姨、上了年纪的妇女。) 应该糊弄过去了吧。 因为!因为! 我的百宝箱里有我的东西,我的脸也是我的脸。可这里是江户时代,而我是花魁。 会吃惊是当然的吧! 我,是连身体一起穿越到江户时代了? 还是说,山吹小姐是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真的假的?! “好啦梅,山吹大人还是平时的山吹大人。梅你就是太一惊一乍了,让人头疼。” “说我大惊小怪也太刻薄了。我是担心山吹大人您……桔梗她又……” “桔梗花魁。再不甘心,我等也得这么称呼,这是这里的规矩。” “……是。樱姐姐。” 原来如此。我的竞争对手是桔梗花魁,听梅的口气,似乎是个相当坏心眼的家伙。 ……不过,再坏心眼,也比不上“铁火安娜”吧……! “樱姐姐,山吹大人正坏笑着呢。” “这不是常有的事嘛。哎呀,那份豪爽与侠气,正是山吹大人啊。” “感觉和豪爽又有点不一样……” 一边用半边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我一边在脑海里回放刚才对话中让我在意的部分。 『该不会是以为被疱疮神附身了吧』 如果我的猜想没错的话……我在这世界里拥有作弊般的身体和道具。 但即便如此,也有一样我绝对赢不了的可怕东西。 疱疮。用现代话说就是天花。 江户时代,最令人恐惧的疾病是“劳咳”也就是肺结核,以及疱疮。 肺结核是不治之症,会致人死亡。而疱疮,即便侥幸不死,很多人脸上身上也会留下如同撒了炭灰般扭曲的可怕疤痕。 如果我的身体还是原来的琴屋杏奈,那么卡介苗、日本脑炎以及其他各种日本常见传染病的预防接种,我全都打过。 但其中唯一没打过的,就是天花的预防接种——“种痘”。 那是当然。自从一九八〇年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天花根除后,种痘就停止了。疾病本身都消失了,自然没必要预防。 但在这里的江户,这是常见的流行病,对于我这个现代人、从未接触过天花病毒的人来说,一旦接触……肯定会像被哥伦布用天花患者用过的毛毯毁灭的原住民一样,引发严重的症状。 “山吹大人,我等还是先退下比较好吧……?” 梅怯生生地问道。 “咱改变主意了。为了不输给桔梗,我也要回寮里一次,重新审视一下技艺。我会安排让樱和梅也能随行,你们可有异议?” “好不好的,我等本就是跟随山吹大人的。” “是。正如樱姐姐所言。” “那便好。” 我脸上浮现出从容的微笑,脑海中却在拼命串联起那些细微的知识线索。 没有种痘的话,自己做就行了。 回寮里就是为了争取做这个的时间。 失败了得天花怎么办? 比起被别人传染、含恨而死,因为自己的缘故死掉还更好些! 其实制作天花疫苗,比制作青霉素什么的要简单得多。 只要做好第一个接种者可能死掉的觉悟就行。 就算是文科生的我,也知道詹纳的种痘制作方法。 江户末期日本人也开始种痘了,到了明治时期政府更是率先推广种痘。 那是因为,种痘是活疫苗。 活疫苗是通过接种稀释的病原体,引发小规模感染,从而产生抗体,让身体获得免疫。 最初的种痘,是詹纳得知挤奶女工不会得天花后,从感染了牛痘的牛的水疱中取出充满病毒的液体,注入人体。 只是,活疫苗可怕的地方在于,那是真正的病原体,不知道它在体内会失控到什么程度。 当然,现代日本的活疫苗经过灭活处理,除非发生极端情况,否则不会发病。 但我现在要做的,没有医生也没有制药公司参与。说白了,就是纯粹的门外汉,把人痘的渗出液稀释后注入自己体内——就像扣动装填了五发子弹的俄罗斯轮盘赌的扳机。 正如樱所说,可能会被疱疮神附身而死。就算不死,脸和身体也可能变得一塌糊涂,别说当花魁了。 火辣辣的疼啊。这种时候,果然觉得自己还是老爹的女儿。 如果有通往极乐的道路,哪怕那路有一半概率通向地狱,我也会前进——。 “山吹大人,樱,梅,再次打扰了。” “进来吧。回寮里休养的事宜,咱已安排妥当。只是……也有咱办不到的事。此事要拜托樱和梅了。” “山吹大人,请抬起头来。我等侍奉山吹大人乃是本分。有何吩咐请讲。” “樱和梅,可曾遇到过疱疮神?” “是。我手腕上,梅的肩膀上,都只留下了一点点痕迹。” 宾果! 这两个孩子已经得过天花了! 天花是终身免疫。得过一次就不会再得第二次。 也就是说,她们即使接触天花患者也不会被感染。 “那咱就不客气了。请去‘鸟屋*’里,取些疱疮女郎水疱中的液体,装到这个里面来。大概到食指这个位置就行。”(注:高级游女生病时可以去吉原外环境较好的“寮”,但下级游女则会被集中扔进称为“鸟屋”的房间。如果是天花,很可能连“鸟屋”都进不去,会被活生生地丢弃。) 我从山吹座敷的架子上,取出了一个在当时应该很贵的小玻璃瓶。 大概是装过化妆水之类的东西吧,即使装了水倒过来摇晃也几乎不漏,是件好货。 肯定是上等客人为了讨山吹欢心送的。 诶,你说江户时代就有化妆水了? 蔷薇花——不过这个时代没有现代那种蔷薇,只有现代人看来不像蔷薇的野蔷薇花——还有,用药草蒸馏稀释的高级品,到仅仅榨取丝瓜汁的丝瓜水,江户时代已经有好几种化妆水了。 我自己也是女人,看来女人想变漂亮的心愿是超越时代的。 “疱疮的女郎……?” “是。疱疮神是遇过一次便不会再见第二次的神。樱和梅都不会再感染,请放心。只是,切勿靠近患了梅毒或劳咳的女郎。能做到吗?” 樱和梅沉默了片刻。 那是当然。这个时代,天花的感染和抗体机制都还没被阐明。 是啊。会害怕吧。对不起啊。 “……是咱强人所难了。咱亲自去吧。” 幸好,天花病毒对酒精敏感。这个时代也有烧酒,买浓度最高的那种,浸湿捂住口鼻的布和手套,应该能降低感染风险。 “您不能去!” “樱?” “我去!您将我们这对畜生腹*的双生鬼子捡回来的恩情,我一天也不曾忘记!”(注:当时认为多胞胎是动物(畜生)或殉情者的转世,因而遭到厌恶,生下多胞胎的女性有时会被辱骂为“畜生腹”。当然,这是毫无根据的迷信。) “樱姐姐……要去的话我也去。终于有机会报答山吹大人的恩情了。” 畜生腹……?鬼子……? ……原来是这样! 樱和梅是双胞胎。所以被遗弃后,山吹出于某种原因把她们捡回来,收作“秃”了。 嘛,具体情况之后再问吧……。 “多谢了。不过,咱刚才所言句句属实。疱疮神不会再靠近樱,也不会再靠近梅。我山吹花魁,以小指*起誓。”(注:游女表明诚意的最后手段。切下自己的小指交给对方。这也是“拉钩约定”(ゆびきりげんまん)一词的语源。) 好了,道具齐了。 樱收集来的天花患者水疱中的渗出液,梅找来的大量长针,还有消毒用的、能在吉原弄到的最烈的烧酒。 度数什么的不知道,但江户时代的烧酒应该是“粕取烧酎”吧。也就是喝上三合就能醉倒的、劲儿很大的那种。 再加上茶匙、装了水的小碟和怀纸。 用这些东西也能模仿卡介苗接种。理论上应该能起到预防接种的效果。 所以……还需要的,就是觉悟。 哎呀,那种东西,从生为你女儿的那一刻起,早就有了哦,老爹。 我拉开和服,露出半边肩膀。 没错,我是右撇子,所以接种在左肩。 把用线捆扎成束的针对准那里,再次调整让所有针尖都接触到皮肤……。 然后用茶匙舀起玻璃瓶里的液体,混入小碟的水中。 我能感觉到自己漏出了一声“呜”。 这东西,在现代可是被严密保管在德特里克堡和俄罗斯军事研究所里的玩意儿。 在日本……不,在全世界,都因为太过危险,连样本保存都被禁止的病毒。 只有两个大国持有,是为了防备万一的全球大流行,以及相互牵制。 在日本,就算是东大的医生,可能也没见过实物。 如此危险的东西,此刻就在我眼前。 但是,即便如此,这也是我为了在这里活下去,为了登上花魁的顶点……。 更是为了见到憧憬的推所必需的! 真田大人,土屋大人,井伊大人,本多大人!我绝对要变得能见到你们! 尤其是给我写了情书的土屋大人! 啊啊……被推说“想见你”!还为我作和歌!说不定能亲眼见到推! 历史宅女的烦恼,不都是“推在现实中已经死了”吗! 可是能见到您的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就算死也无所谓了! 不,因为我也想见您,所以不会死的! 一边想象着和土屋大人愉快交谈的自己,一边将针尖轻轻浸入小碟的液体中。 德特里克堡?犹他州达格威试验场?人类最恶劣的病毒?我的命? 那种东西和推比起来,根本轻如鸿毛啊! “好了,是生是死的大赌局,该展现‘铁火安娜’的胆量了!” 忍着用束起的针尖噗嗤噗嗤刺入肩膀的疼痛,我将针更深地扎进肩膀——。 “好痛……!” 不由得叫出了声。 习惯了与人斗殴的我,忘记了。 人体的大部分痛点都在皮肤浅表。 而且针上还附着异物!好刺痛!好刺痛! 但这里要冷静,慢慢把针束拔出来……注意别让沾满病毒的针尖碰到任何地方。 好。针上没有血。皮肤上留下了针扎出的小点伤痕,但也没有鼓起血珠。这很重要,要用镜子仔细确认。 总之,预防接种的基本皮下注射算是成功了。 之后只要不触碰扎过的地方,让它干燥,干了之后用绷带卷起来就行。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针束放在怀纸上,再从上头狠狠浇上烧酒。 盛着稀释病毒的小碟也是。装水疱渗出液来的玻璃小瓶也是。 天花病毒对酒精敏感。 就这样放着别靠近就行。没事的。很快就会死掉。 “没问题的。” 我对着镜子粲然一笑。 “没问题的。在见到推之前,咱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而且,不是还有樱和梅这样需要保护的人出现了嘛……。 畜生腹的孩子,要是没有山吹做靠山,马上就会被赶到角落去吧……。 真是的,你在想什么啊,山吹花魁。啊——啊,这样简直像回到了不良少女时代嘛。 不过,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镜子里的我,依然看起来心情很好地笑着。 嗯。并不讨厌。 那么……五发子弹的俄罗斯轮盘赌,成功与否要到天花潜伏期结束的十二天后才知道。 但就算这样,让我一直躺着等,也不符合“铁火安娜”我的性子。 福报躺着等?那跑着去不就能得到双倍福报了吗? 而且难得在寮里休假,怎么可能懒散度日嘛。 所以,我让梅和樱请来了艺事的师傅,想看看我在这里的实力是否也行得通。 茶道、花道、舞蹈还有诗歌和音乐!花魁的修养就是历史宅女的修养! 相信会发生奇迹能见到推而学的东西真是太好了!因为奇迹真的发生了嘛! 但如果那水平不足以胜任花魁,就在寮里的这段时间,让人彻底训练我就好。在我的竞争对手桔梗不在这里的这个地方。我对自己的毅力可是有信心的。 无论是当不良少女还是学校成绩,我都拿过第一。一般的事情可不会让我哭鼻子。 “帷幕就此拉开。战争,开始吧!” 练习告一段落,独自坐在桌前的我,有些泄气。 是好的那种泄气。 我学过的东西,在这里的江户全都行得通。 不,甚至被夸奖说比以前更洗练了。 等等,花魁们。 你们不是技艺精湛的江户偶像吗?我差点想这么吐槽,然后我意识到了。江户和现代的教学方式完全不同! 现代有规范的课程手册,不懂的东西立刻就能上网查,参考文献也好乐谱也好,只要花钱马上就能到手。 学习也是直接跟老师学,没什么徒弟不徒弟的。 读写算数我比这个时代的人强,文科的东西也在大学里扎实学了四年。 但在这里,技术要靠看和记,重要的事靠口传,书是木版印刷无法大量生产所以主要靠租借……而且,详细记载流派内容的书,普通弟子根本看不到。再加上如果师傅忙,就由徒弟来代课……。 学习也是,平民百姓通常也就上到私塾老师*那里为止了。(注:手习师匠。即寺子屋(私塾)。在江户,不叫寺子屋,而称为“手习师匠”。) 感谢现代!感谢义务教育!不过复数和Σ我现在还是讨厌!因为我是文科生! “山吹大人,茶端来了。请稍事休息。太过专注会伤身的。” 正沉浸在对高中数学的怨恨中时,伴随着轻轻的声响,一个放在茶托上的茶碗被置于眼前。 樱笑眯眯地看着我。 “山吹大人的常磐津,无论何时听来都如此出色。美妙得令我好生羡慕。” “您过奖了。我常被人说身上毫无风雅之处呢。” 梅有些寂寞地微笑道。 话说给我茶托什么的根本不需要啦!不过这孩子大概会说“因为是姐姐的茶”之类的吧……。 “梅的声音纤细,有时反成瑕疵。要向山吹大人学习才是。” “您虽如此说,但总觉得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么,咱来教你如何?” “诶。” 樱和梅面面相觑,一脸困惑。 “有何不可思议之处?” 梅说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我大概能明白那种感觉。 梅比樱要瘦小一些。所以,大概是天生音量不大,却又没学过弥补这点的发声方法或腹式呼吸吧。 我?除了练习,在陪客后的卡拉OK里也锻炼得够够的了! “让山吹大人教到这种地步,实在、实在是……” “说这种话才真是见外呢。难道是觉得我教得不好吗,梅?” “怎么会……绝无不满!真的非常感谢!” 然后,我顺势将目光转向不知为何一直盯着我看的樱。 “樱也一起来学如何?” “是!” 樱以几乎要扭断脖子的气势点头。 来到寮里的第十天。 天花潜伏期的极限还剩两天。 所以,就算赌输了,在见到推之前就被五发子弹打穿脑袋,至少也想给这两个孩子留下点什么,作为“姐姐女郎山吹”的……我这么想着。 “你们两个,声音都变得不错了呢。” 看着心情舒畅地唱着“新内流*”的樱和梅,我的目光如同在看什么耀眼的东西。(注:指两人一组演唱“新内节”。新内节多以游女的哀愁等为题材,因此在游女中很受欢迎。) 两人合唱的新内流,其曲调与樱和梅十分相配。 “山吹大人,谢谢您。我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真不知该如何向山吹大人道谢才好……言语都无法表达。” “我也代梅向您致谢。非常感谢。” “樱的嗓音运用也进步了呢。光是大嗓门可打动不了客人的心。若无情意,便与那等歌女无异了。” 没错。虽然男女相反,但和牛郎店的“Last Song*”是一个道理。(注:指当日销售额最高的牛郎在关店前演唱的歌曲。演唱对牛郎来说是荣誉,而指名该牛郎并为销售额做出贡献的女性也会被称为“公主”等,体验到特别感。) 为了客人的谎言也好,Last Song里也倾注着红牌牛郎的心意。所以我们才会拼命开高价酒去点Last Song。如果只是音准完美却像念经一样唱出来,就再也不会去那家店了。 会指名花魁的人,也是支付了堪比点Last Song的高昂代价的,所以不能只注重床笫之技,在这些地方也得用心才行。 “是。山吹大人所言,我等铭记于心。” “梅本有情意,只是声音不足。今后我们姐妹会一起弥补不足之处。” “是。我会和樱姐姐一同精进。” “能成为山吹大人的秃,我等真是欢喜不尽。” 樱和梅行了个三指礼。 不,厉害的是你们啊。 本来只是想至少教教梅腹式呼吸,结果她们练了一整天,一天就掌握了! 虽然从书里知道江户时代的人很有毅力,但这也超出预期了……。 说实话有点吓到了……。 不过嘛,看到努力的孩子,自己也会想加把劲吧?就是这么回事。 连打开喉咙的方法都教了。 这个其实挺难的,本来还担心剩下一天能不能教完,不过没问题,两人基础都很好。只要不偷懒继续练习,会成为更出色的歌者吧。 顺便说下,打开喉咙唱歌,粗略来说,就是纵向张大嘴巴,放松舌根和喉咙,无论是高音还是低音,都不要用蛮力,而是用和平时说话差不多的音量去唱。 这种感觉,要掌握还挺难的,但是,看,这两个厉害的江户姑娘,连这个也差不多能做到了。 中途开始,我一边教一边眼神放空地想着“毅力真可怕啊……不是靠理论啊……跟这两个人真打起来我可能会输”,这个秘密就不说了。 “但是山吹大人,这样把嘴张得这么大,实在有些羞人……山吹大人您不张大嘴也能发出美妙的声音。我等自知与山吹大人身份有别,但这唱法,可有其他变通之道……” 梅用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看着我。 嘛,确实。在崇尚樱桃小口为可爱!为风情!的时代,张大嘴巴是挺羞人的吧。……不过话虽如此。 “练习。就是练习练习再练习。等喉咙变柔软了,嘴巴自然就不用张那么大了。放心吧。咱相信你们俩能做到的。” 我对不安的两人展露微笑。 其实我也有点不安。 天花的潜伏期,今天就是极限了。 明天早上,要是开始出现类似感冒的症状、腰疼、出水疱,那就是我输了……。 不!但是!畏畏缩缩可不像我!我会赢的!要见到推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对推的爱应该能超越一切才对! 我怀着这样的决心,又在全副武装的发簪上多加了一根。 发簪的数量大致决定了游女的等级。但是,也并非绝对不可改变。就像那位创作了胜山髻、将其从吉原推广到江户所有女性中、引发了流行的胜山太夫一样。在吉原,只要有实力,那就能成为正史。 和现代的歌舞伎町一样呢。我想起了被称为歌舞伎町书包的名牌包。那条繁华的街道上,曾满是背着那种包的姑娘。 那么我也要在这里活下去,一定要成为留名青史的花魁! 要让这种发簪的插法,被冠以“山吹”之名……! 那么,先说结论,我的种痘成功了。 对推的爱比国家指定第一类传染病更强!太强了! 最爱即最强! ……虽然是玩笑,但确实紧张过,也下过“想给樱和梅留下点什么”这种不太像我的决心,这也是事实。 所以当出现种痘成功的“善感*”迹象时,真的松了口气。全身的力气都泄了。(注:种痘成功时,在接种部位产生的明显接种痕迹。) 话说,说不定我成了江户时代第一个种痘成功的人?现在江户历是哪年?这不糟了吗?名字要留在历史教科书上了!啊,到时候请把我名字放在推的附近! 就这样,时隔十二天,我回来了。 回到我即将工作的廓——“巳千岁”。 “哎呀,山吹大人,脸色相当不错嘛。” 为了回房,正带着樱和梅走在走廊上时,一个容貌端庄的女人只用嘴角笑了笑。 她那唐织的豪华“垂带*”上,染印着鲜艳的桔梗纹样。(注:指游女系的一种腰带,不在背后打结,而是在胸前附近打结,长长地垂下来。不仅是游女,一些身份高贵、无需自己操持家务的女性也会系这种腰带。) 啊——,这家伙就是我的竞争对手、那个坏心眼的桔梗花魁吧。 那刚才的话就是讽刺了。 特意回寮里“休养”,怎么看起来还挺精神?你该不会是装病吧?——就是这个意思。 夜店里也有过这种家伙呢。表面笑眯眯的很温柔,关键时刻却扯后腿,为了指名和陪客不择手段的女人。 我最讨厌那种姑娘了。 要战斗就该堂堂正正从正面击溃才对……啊,糟了,脑子变成不良少女模式了。 冷静。我是花魁。是江户的偶像,男人们的憧憬。 “承蒙关心,多谢了。在客人面前露出苍白脸色可是耻辱呢。” 这么说着,正要从桔梗身边擦肩而过时,我转过身,对她露出了史上最灿烂的笑容。 “啊呀,问候迟了。桔梗大人也安然无恙,真是再好不过了。” “真是大快人心!” 樱用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我。 “不愧是我等的山吹花魁!” “樱姐姐,您声音太大了。” 梅轻轻地将放在茶托上的茶碗摆到我面前。 啊——!好喝——!能毫无顾虑地喝茶真是太好喝了——! “竟敢对我等的山吹大人说那种话,山吹大人却如此潇洒地应对。‘巳千岁有山吹’之说,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正是正是,樱姐姐。山吹大人说要重新审视艺事,我还担心来着,见您一切如常,我就放心了。” “不仅如此,还温柔地教我们唱歌……若是桔梗花魁的秃,断不可能受到如此厚待。” “我等真是有福之人啊。” 说话间,暂时离开房间去给和服晾晒驱虫的梅,口中漏出咬牙切齿般的声音。 “……桔梗……!” “怎么了?” 一问之下,梅猛地转过身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梅这样的表情。 “山吹大人的‘仕挂*’上……有墨迹……!”(注:太夫或花魁所穿的“打挂”(一种华丽的外褂)。) 梅手里拿着正要挂到衣桁上的绯红色“仕挂”,僵立在那里。 啊,确实。 下摆“熨斗目*”附近,溅上了许多像是泼洒上去的浓墨污渍。(注:指在“仕挂”的下摆处填入棉花等物,使其蓬起的部分。) “会做这种事的,只有桔梗。就算山吹大人您不在,这也太卑鄙了。” “什么嘛,这种程度,交给洗衣店*马上就能把墨迹去掉的。……又没证据。再不甘心,在这里也得忍着。明白吗?”(注:江户时代,去除污渍的店铺这样称呼。有将整件和服清洗的、类似现代干洗店的“洗张屋”,也有专门去除污渍的“洗濯屋”。) “来不及了。您忘了吗?这件仕挂是山吹大人的熟客、笔屋伊兵卫大人所赠。盼着山吹大人归来的伊兵卫大人,已遣人传话,明日登楼。” 我在心里咂了下嘴。 真有你的啊……桔梗。 关于笔屋伊兵卫的情报,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从和山吹往来的信件看,是山吹的死忠粉。 从山吹还是秃时就一直关照她。而且即使山吹成了花魁、等级提高,他光顾的频率也没下降,财力也足够。是绝对不能放跑的上等客人。 这时,我听到了樱和梅忧心忡忡的交谈声。 “万一,山吹大人变得像白莲花魁那样的话……” “伊兵卫大人不是那样的人,梅。” “但是樱姐姐,白莲花魁的大人,原本也是位非常温柔的人。连我们这些侍奉山吹大人的,他都给过零花钱……” 嗯?气氛有点不妙。怎么回事? 我没有插嘴,继续听着两人的对话。 “是啊……给廓里所有的秃都分过点心,真是位好人。” “那也是在白莲花魁弄丢发簪之前。而且,丢的还是印有大人家纹的玳瑁大簪。定制品被弄丢,旦那大人怀疑花魁有情夫,勃然大怒……白莲花魁脸上留下了再也消不掉的伤……听说为了不让事情闹到官府,老板娘塞了一大笔钱,把白莲花魁送回了老家……” “啊啊……还有这种事……。后来虽然查出藏起白莲花魁大簪的是夕颜花魁,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是。人言可畏。在吉原闹出刃伤事件的大人从江户消失了踪影,夕颜花魁则……” “受了刑罚之后,被贬为‘切见世*’……真是件讨厌的事。所有人都身败名裂了……”(注:最下层的游女屋。价格非常低廉,但相应地,染上性病的几率很高,游女的死亡率也很高。只是一个进行交易的地方。) “唉”,樱和梅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诶——……?真的假的? 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在夜店工作时,比起粗暴的客人,更可怕的反而是用情深的客人。 我的一个粉丝,经常来光顾,也开很多酒,当他误会我背叛他时,那场面可不得了。 平时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把店里的花瓶都摔过来了……。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明白。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想到一个好主意的我,不由得微微一笑,樱和梅慌忙转过头来。 “山吹大人,现在还不晚。去和老板娘交涉……” 樱拼命拉着我的袖子。 “是,樱姐姐说的,请您务必听一听!” “不。就算和老板娘交涉,污渍也不会消失。” “话虽如此,但或许能想出什么办法……” “好了。你们既是咱山吹的秃,便不可为此事慌张。那才会真正身败名裂。” “可是……” “无需担心。咱已有良策——” 我对依然忧心忡忡的樱和梅,露出了花魁般从容的微笑。 可惜啊,桔梗。这种手段可赢不了我。就让你见识见识“铁火安娜”的骨气吧! ──────────────────────── 第二话 山吹对桔梗 那是个月色皎洁的夜晚。 我故意只留行灯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独自在窗边张开网*,迎接笔屋伊兵卫大人的到来。(注:将花魁那长长的仕挂刷啦一声在榻榻米上铺开的动作,比拟为捕鱼时撒开渔网,故有此说法。) 被桔梗弄脏的绯色仕挂,是厚实的素面正绢所制,只在袂上织有金色的山吹纹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既别致又昂贵。 也就是说,伊兵卫大人是兼具财力与教养的行家,而且会赠送如此贵重之物,足见他对山吹的痴迷。 这样的上等客人,可不能因为桔梗那种无聊的刁难就放跑。 啊,没错,桔梗。你犯的错误,就是小看了曾在歌舞伎町当过第一的我。 在夜店摸爬滚打、深知从第一名滑落就会沦为平庸之辈的我,和你这种在廓中被当作公主养大的花魁,所经历的修罗场数量、所做的觉悟,可完全不一样啊! “山吹!听说你出外休养,我可真是坐立难安啊。病情可有大碍?” “哎呀,是伊兵卫大人,您来了。已经不要紧了。” 我对着走进房间的伊兵卫大人,用慵懒的声音回应道。 此刻,这房间里,月光应该只照在我的脸上。 伊兵卫大人果然如我所想,是个五十岁上下、一副大店东家风范、气质高雅的男子。 肯定是那种懂得风雅、在现代歌舞伎町也会受欢迎的类型。 “噢噢,这声音,真想日日聆听。与南蛮人那奇妙的琴声一般美妙啊。” “奇妙……莫非咱是妖物不成?然而……今夜的咱,或许确为妖物也未可知。” 说着这番话,我站起身,刷啦一声,鲜艳地甩动身上的仕挂。 月光下,仕挂下摆那黑色的污渍,应该清晰地映入了伊兵卫大人的眼帘。 “山吹……那是我送你的仕挂……” “打了又打,望楼的太鼓*。寻常女子,或许会像阿七*那样,将恋慕之心化作赤红的花朵吧。然而咱是吉原的女子。即便身着红衣,其上绽放的亦是黑色的地狱之花。越是想着‘伊兵卫大人啊,我思念您’,就连伊兵卫大人触碰过的衣裳也憎恶起来,咱的心中也开出了地狱之花……莫要道歉。您若想走,便请回吧。会对客人悬想*到做出此等事的、如此痴傻的花魁,怕是配不上伊兵卫大人吧。”(注:源自为见恋慕男子而纵火的八百屋(蔬菜店)阿七的传说。为了通知男子火灾而爬上梯子、敲打太鼓或半钟,是取材于阿七的戏剧中的精彩场面;传说中为见恋慕男子而纵火,最终被游街后处以火刑的姑娘。是《伊达娘恋绯鹿子》等多种戏剧的题材。山吹将绯色仕挂比作阿七也源于此;超级喜欢。) 这是一场赌博。当然,是有胜算的赌博。 以豪爽侠气为卖点的山吹,想必从未如此赤裸地展露过这般恋慕之情。 这是她第一次示弱,第一次展现脆弱。告白到弄脏了昂贵和服的地步,只因对你思念难耐。 正因为与平时不同,反而更显真实,足以射穿男人的心。 嘛,简单说就是“傲娇”了一下而已。不过这“傲娇”里的“娇”,可比任何谄媚都有效,真的。 “说什么地狱之花,山吹!” 伊兵卫大人抱住了依旧伫立窗边的我的后背。 “你竟如此中意我……是我对不住你……若非在见你之前,已为其他花魁落籍*……即便是我笔屋伊兵卫,也无力同时供养两位花魁啊……”(注:指为游女赎身。太夫、花魁等级别需要向游郭支付巨额赎身钱以及给游郭的贺礼。因其费用过高,幕府也曾出台过限制规定。) “咱知道的……咱知道的……所以今夜的咱,是妖物啊……” “别哭,别哭了。错的是我。被山吹如此深爱却这般无用,我恨自己啊。” “您竟对这等地狱妖物说这样的话……” “地狱妖物什么……你是独一无二的天女啊,山吹。” 好!拿下了! 桔梗,反过来还得谢谢你呢。 托你的福,伊兵卫大人对我比以前更着迷了! “此言……真令咱欢喜,伊兵卫大人……” “我不愿见你落泪。你当明白,我也真心恋慕着你。” “伊兵卫大人……咱太高兴了……请原谅我流泪……” “你平日虽御侠*,但偶尔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更让我心醉不已。我也当留心,不让你心中再开地狱之花。仕挂也为你重制一件吧。嗯,白底上遍洒金丝山吹纹如何?天女的羽衣,总得是白色才行吧。”(注:性格强势、活泼。指山吹“傲娇”中“傲”的部分。) “那定是极美的了……” 我整个身子转过来,手指轻抚上伊兵卫大人的脸颊。 滑落脸颊的泪珠,在月光下想必正闪闪发光。 就算没有豪华的首饰,打扮自己的方法也多得是。 “再美,也不及你啊。” “哎呀,真讨厌。把咱家弄成这样……” 见我哭笑着掐他的手,一直表情严肃的伊兵卫大人也缓和了神色。 “啊痛,饶了我吧。” “那,山吹咱落泪的事,可不准告诉任何人哦。因为是伊兵卫大人才……” “明白,明白。能得见天下闻名的山吹花魁泪珠的男子,怕也只有我了。岂会告诉他人。” “您真是……让人喜欢……” “我才更甚。啊,今日床笫之事便罢了。我本就是担心山吹身体才来的。我还不至于让刚休养归来的心上人侍寝。我还会再来的,山吹。那时,可要如天女般迎接我啊。” “是。那时……定当让您尽情怜爱……” 我嫣然一笑。 那是献给伊兵卫大人,也是献给桔梗的笑容。 桔梗,这场对决,是我赢了! 樱和梅大概是体恤我,对昨日之事只字不提。 穿着被桔梗弄脏的仕挂去见伊兵卫大人的我。 之后未行床笫之欢便早早离去的伊兵卫大人。 她们俩心里想必各有思量。 其实完全没事啦。啊——真可爱。 看着两人扭扭捏捏的样子,不禁想起了不良少女时代,在夜店时,教导后辈们的种种。 “山吹大人……” 梅怯生生地向我开口。 “那个,桔梗花魁在门口……可以请她进来吗?” “请她进来。” “真的……” “说请就请。” “……是。” 梅行了一礼,向门口走去。 目送着她的樱,将身子转向我。 “山吹大人……” “怎么了,樱?” “不……没什么。” 虽然否认了,但樱仍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这孩子也聪明,不会对身为“姐姐”的我所决定的事插嘴。 只是,她的眼神在拼命诉说着“让我们来应付吧”。 那多浪费!我吃草莓蛋糕,可是先把草莓吃掉的那一派。 所以,给桔梗下最后通牒,也要由我亲自来! “桔梗大人,请进。” “打扰了。……山吹大人,真是遗憾啊。” “咱不明白您所指何事……难道是吃了铁炮*不成?”(注:指河豚。因中毒可怕而得名“铁炮”。山吹借此讽刺对方是否因中毒而口齿不清(河豚中毒初期症状包括口唇麻木)。) “山吹大人您的熟客笔屋伊兵卫大人……昨夜似乎归去甚早……听闻暮五时分便出了大门*。不知您是否惹怒了他,我实在担心山吹大人,故此前来。”(注:分隔吉原与外界的门) “哎呀,这咱可说不清。那么,桔梗大人您昨夜可还顺利?” “上等熟客的十卫门大人留宿,还赠了我这相配的发簪。山吹大人想必也知道吧?那位江户町人*十卫门大人啊。”(注:自古居住在江户的町人。别名“古町町人”。特指此类时,是指被允许谒见将军的富裕且有渊源的町人。虽是町人,但被允许拥有姓氏和佩戴刀剑) “那可真是,可喜可贺。不过,咱暂时是无法讨要发簪了。” “这样啊……” “因要为咱订制白绢洒金丝的仕挂,再要发簪可就贪得无厌了呀。” “……白绢?” 桔梗那双细长的丹凤眼猛地一挑。 啊——啊,这下美人花魁的形象可全毁了。 不过呢,你看,草莓蛋糕上那颗最红的草莓,已经在我嘴里了。 “咱将伊兵卫大人所赠的仕挂弄脏之事,伊兵卫大人他太过介怀,说要立刻送件新的来……还说要为咱制天女羽衣,真是个让人困扰的大人呢。至于暮五便归,也是担心病体初愈的咱。伊兵卫大人真是位体贴的妙人啊。” “污渍……莫非是浓墨不成!” 桔梗纤细的指尖叩击着榻榻米。 随即猛地捂住了嘴。 好啦。我就当没注意到。 我朝桔梗露出营业用的笑容。 “话说回来,咱仕挂上的污渍是浓墨,桔梗大人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被我这么一问,桔梗瞬间瞪大了眼睛,连眨眼都忘了。 简直像一尊华丽的生人形*。(注:由专业人偶师制作的、宛如活人般逼真的人偶(并非指恐怖的那种“活人偶”)。) 接着,她轻轻呼了口气,将视线移向别处。 “廓中的消息传得快罢了。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那便多谢您挂心了。您的事就这些了吗?” 桔梗沉默不语。 “若没事了,就请回吧。咱与你无话可说。” 桔梗留下一声不成语的闷哼,离开了房间。 一直紧张僵硬的樱,松了口气。然后,果然人如其名,对我露出了如花绽放般的灿烂笑容。 “真让人吃惊。何等巧妙的手腕。” “不仅如此,还说能再订制一件仕挂……简直如同手妻*一般。让我等见识了精彩的场面。”(注魔术。) 梅也莞尔一笑。那是如同初绽白梅般清雅的笑容。 “没什么,这点小手练手管,还算不上手妻。等樱和梅也开始接客了,其中的诀窍,咱都会教给你们。” “多谢您!” “我定当精进!” 看着笑容满面行三指礼的后辈,我眯起眼睛俯视着她们。 嗯。超可爱。 等我的契约期满,为了能让樱和梅成为头牌,我也要努力才行。 “好想一边喝咖啡一边吃草莓蛋糕啊……” 我看着眼前再次端上来的茶,叹了口气。 “科哦嘿?斯托凯奇?那是何物?若能弄到,我等即刻去安排……” 樱和梅面面相觑,歪着头。 “只是,恕我等孤陋寡闻。那名字,我等从未听闻。不知是何等物品,可否告知……” “不不,比起那个,桔梗花魁的事。那样就够了吗?由我来说或许僭越了……” 为谜之物体“科哦嘿”和“斯托凯奇”烦恼歪头的梅,和绷紧神情、就桔梗之事膝行靠近的樱。 虽是双胞胎,性格差异如此之大,要推出时想的广告语也会很有趣吧,如果是我……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桔梗的事,那样就够了。穷寇莫追,逼得太紧小心她变妖猫。不过,要是她再耍什么花招的话……” “再耍花招的话……?” “咱会割断她的喉咙,不必担心。” 我用不良少女时代的表情咧嘴一笑,樱的身体瞬间一颤,随即只低下头说了句“明白了”。 “好了,这事就到此为止。比起这个,咱是……啊啊……咖啡……草莓蛋糕……” 我抱着茶碗呻吟,似乎终于从紧张中缓过神来的樱,凑近窥探着我的脸说道: “山吹大人,请别露出这般忧郁的神情。无论如何,我等也定会将‘科哦嘿’与‘斯托凯奇’弄到手。” “是。对山吹大人这般好的姐姐的恩情,无论如何回报也不足以偿还。所以,还请告知‘科哦嘿’与‘斯托凯奇’究竟是何物。” “咖啡是一种味道略苦、颇似茶,但如荞麦面汁般乌黑、气味与茶迥然不同的饮品。南蛮人常喝。草莓蛋糕……此世并无……” 嗯。现在想起来了。 和现在差不多同时代的维多利亚朝蛋糕,是黑乎乎、干巴巴的海绵蛋糕,上面浇着白色糖衣。草莓蛋糕要等其传到开拓发展后的美国才会出现。 说到底,个头大又甜的现代草莓,在维多利亚朝是否存在都成问题。 那可是新鲜蔬菜能到手就算有身份、生黄瓜是珍贵上流阶层食物的时代啊……。 “那简直如同辉夜姬的谜题一般了。” “真是抱歉。终究是梦……梦中之物……” 我不由得为失去蛋糕(代替失去推)的悲伤,脱口而出了江户川乱步的名言,樱和梅则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该道歉的是我们。说什么无论如何也要弄到,让山吹大人空欢喜一场……” “不知该如何补偿才好……” 糟了。不是这两个孩子的错。 错在还脱不掉现代常识的我。 “不必在意。你们有心为我尽忠,这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所以别这副表情了,好吗?好吗? 啊! 我脑海里仿佛浮现了“Pikoーン!”的手机贴图表情。 没有的话,自己做不就好了吗! “樱,梅,如今是清明时节了吧?” “是。” “麻烦男众们去采集蒲公英的根!一人一朱*,采集最多者另赏二朱!”(注:江户时代的货币单位。约合六千日元) “好的……但这便是谜题的答案吗?” “用它来做咖啡!” “用蒲公英做‘科哦嘿’……?明白了。这就去吩咐男众。” “还有牛乳一升*!蛋羹*两人份!”(注:约1.8升;在鸡蛋中加入高汤和酱油蒸制而成的松软可口料理。很美味。江户时代的食谱书《卵百珍》中有详细做法。) “蛋羹这就让外送铺子立刻送来……只是牛乳颇为难办。” “是。首先得看牧场是否有带崽的母牛……安排需要时间。” 啊——!对啊!敲一下丁髷头,听到的是文明开化之音的明治维新之前,这个国家还没有大口喝牛奶的习惯!吃牛肉的习惯也不太多! 说什么喝了牛奶会变成四条腿,蠢不蠢啊! 所以牛奶只是少量用作药物或滋补品而已……。 什么嘛真是的!明明有百味屋*之类的店,大吃着现代并不主流的野猪、兔子肉!(注:出售肉料理的店铺。) 明明鹤脑蒸*的菜谱都写在书里,却不喝牛奶,真是的——!(注:江户时代的食谱书《料理百珍》中有详细做法的记载。是否美味不明。) 思考,快思考啊山吹。我无论如何都想吃草莓蛋糕。 这次就算和原版有点不一样也行,我就是想吃。 “山吹大人……?” 蛋白霜!对了,蛋白霜! 在蛋羹上涂上我做的蛋白霜不就行了! 再放上金平糖……嗯,像杯子蛋糕一样可爱!绝对可行! “向外送铺子订蛋羹时,因需特别交代,写在这纸上。稍等一下。” 壹、不用高汤和酱油,改为加水与糖,做成甜点风味。 贰、另购两份鸡蛋蛋白,不进行任何加工,与蛋羹一同送来。 参、另备砂糖二十匁*。(注:约七十克。) 好!这样山寨海绵蛋糕胚和蛋白霜材料就齐了! “那么,梅把这个送到外送铺子后,再去点心铺买金平糖五十分*来。樱去把刚才蒲公英根的事拜托给男众。”(注:约二十克。) 毕竟赢了桔梗的胜利滋味,非得是蛋糕和咖啡不可嘛!这是从夜店时代就有的迷信! 呜呼呼呼呼呼。 看着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蒲公英根山,莫名涌上一股反派般的笑意。 多亏付了相当于这个时代一天工钱中相当可观的一笔,男众们把大量蒲公英根上的泥土和须根都去掉了,只剩下切碎这一步。 没错。将蒲公英根炒过再煮,就能得到酷似咖啡的液体。 欢迎,一年份的咖啡原料!感谢大自然! 啊,对了,之前每天都是惊涛骇浪,没空细想,我所属的“巳千岁”是接近大见世的中见世。听说过去相当兴旺,但现在似乎没那么景气了。 我是那里的“见世昼三”。花魁也是有等级的呢。 顺便说,见世昼三,是时代剧中常见的那种、无需坐在格子里拉客的花魁,在游女中等级几乎是最高的,但气人的是,还有比这等级更高的花魁。 那就是那位有名的,能进行“花魁道中”的“呼出花魁”。 虽说这个时代已经没有“扬屋”了,但还是想道中一下嘛? 想用“引手茶屋”接送推嘛? 虽然不甘心,但首先要成为头牌的目标,大概就是那里了吧。 不过,那为什么我还会被叫做“天下的山吹”呢? 还有为什么我的客人档次都那么好? 说到我的熟客,有像伊兵卫大人那样富裕的町家,有连我也看得出身份的武家大人,还有虽说是中大名*、但却是谱代的土屋大人……!(注:俸禄十万石以下的大名。(世代侍奉德川家的嫡系诸侯)土屋氏最终俸禄为九万五千石。) 嘛,算了。 麻烦的事等吃了蛋糕喝了咖啡再想。 总之,我知道了自己是不用去“见世”接客的高级花魁。 我用向厨娘借来的菜刀和砧板,咔嚓咔嚓地切着蒲公英根。 樱和梅在一旁微微颤抖地凝视着。 为了成为高级游女而培养的这两个孩子,从没做过饭,所以光是让她们接受我切根这件事就费了好大劲……嗯……她们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想夺走菜刀呢……。 就算说“交给厨娘吧”,但为了做咖啡而切蒲公英根,厨娘也不可能懂吧。不管是切块还是切丝都不对。 与其苦恼,不如自己动手更快! “呼……好了。” “山吹大人,您的手,手不要紧吗?” “没事的。” 自己做饭,我还是做过的。 倒不如说,我,还挺喜欢做饭的。 “……太好了……山吹大人……” “哎呀呀,梅,哭了的话白粉会花的哦。等你真成了花魁,也会遇到桔梗那样的女人。没点胆量,可是成不了名流的。” “是……我明白了……” 用怀纸擦去梅的泪水,顺便把用怀纸包好的蒲公英根递给她。 “那么,把这个交给厨娘,请她放进灶炉的灰里。” 其实切好的蒲公英根要晒几天太阳或者用微波炉叮一下才能干透,但等不及晒干,江户时代又没有微波炉!啊——真是的!真的假的? 所以只是暂时喝的部分,就用灶炉里还有余火的灰烬来烘干。 因为因为因为! 眼前的蛋羹和蛋清已经到了! 我忍不住尝了尝边角……果然如名字般松软绵密,简直像生甜甜圈一样,太感动了……! 快点!真想快点配上咖啡一起吃! 用蛋白霜和金平糖装饰! “还需要药研*和炮烙*、盐渍樱花……”(注:用于将石头、根茎、种子等坚硬物研磨成粉末的工具;一种素烧的单手锅状器具,用于烘焙芝麻、茶叶等。这里的“炮烙”与炮烙之刑无关。) 我不由得晃晃悠悠站起来,樱拼命按住我。 大概是觉得再让我做点什么可吃不消了吧。 “那些我们来准备!山吹大人请给熟客写写信,稍等片刻!” 啊……那个,实在抱歉。 被蛋糕的魔力冲昏了头脑…… “这就是‘科哦嘿’和‘斯托凯奇’……” 樱和梅好奇地看着眼前并排摆放的黑色液体和白色物体。 “用牛乳做白色的部分才是正统。若能弄到牛乳,也会试着做做。比起那个,谢谢你们俩了。” 在我制作蛋白霜期间,樱和梅用药研将烘干的蒲公英根研磨成粉,用放在火钵上的炮烙仔细翻炒。 不愧是闲暇时会被派去碾茶*的游女见习,一句“就像烘焙茶叶那样”,她们立刻就明白了。(注:没有客人点名的游女,在此期间会从事碾茶(用石臼研磨茶叶)等轻体力劳动。现代日语中也用“お茶をひく”来表示没客人、闲得慌。) 老实说,我从没用火钵和炮烙炒过东西,真是帮大忙了。很感谢。 因为没有打蛋器,蛋白霜是用茶筅*靠毅力打发的。(注:点抹茶的工具。形状类似打蛋器。) 人只要想干,什么都能做到! 为了去除生蛋清的腥味,也让蛋白霜更容易打发,加入一点点盐渍樱花的榨汁……在加糖前加点盐分,泡沫会更稳定呢。 因为没有裱花袋,做不出可爱的花纹,但在涂到蛋羹上时,做出了尖尖的隆起,像白色的波浪。最后用金平糖装饰,完成! 嗯!很不错嘛! 把它小心地切成三角形放在盘子里,摆在煮好的蒲公英咖啡旁边……完美! 完成了——!江户时代风咖啡与草莓蛋糕! “来,你们也吃吧。” “诶,我等也能享用吗?” “让你们费心了。这是聊表谢意。” “樱姐姐……” “梅……” ““山吹大人,谢谢您!”” “呼啊…这就是斯托凯奇……何等滋味……” “从未尝过此等食物……宛若春日淡雪……” “一咬便在口中化开……” 樱和梅陶醉地吃着山寨草莓蛋糕。 我当然也飘飘然了。 以蛋羹为底、用蛋白霜装饰的山寨蛋糕,比预想中还要美味。 特别是加了盐渍樱花汁提香,大成功! 隐约有股樱饼的味道……话说这个只要变换食材,不就能无限做出不同口味了吗?对吧? 换成橘子、葡萄等季节风味。加点酸味蛋白霜会更挺立。啊,抹茶味肯定也行。那时就用豆沙来装饰……。 啊——,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但有推和蛋糕,就什么也不需要啦。 而且,明明身在江户时代,却能用咖啡的苦味冲淡被蛋糕甜腻的口腔,真是奢侈。真的太奢侈了。等土屋大人来了,也请他尝尝蛋糕和咖啡吧。然后,然后……这话要是告诉历史宅女朋友,她们肯定会嫉妒死的。真头疼啊。真的好难受啊。 想着想着,不由得心情好到用自虐的方式炫耀起来。 “呃噗” 这时,听到一声在这里——不,现代大概也没听过的奇妙声响。 一看,是梅含着泪捂住了嘴。 “梅,梅,当它是药,快喝下去。” 被樱拍着背,梅捂着嘴,连连点头。 “此乃山吹大人如此辛苦备下之物。定是那名贵的汤药*无疑……”(注:江户时代也常将生药(未经加工、保持原形的药材)煎煮成药。此类汤药即如此称呼。现代有时也沿用此称。) 梅又点点头,喉咙“咕咚”动了一下。 “……良药苦口,诚不我欺……” 然后,梅的嘴里终于漏出挤出来般的声音。 抱歉……咖啡,很苦吧…… “梅,樱,那不是汤药……喜欢的话,砂糖可以随便加……” 久违地享受了咖啡和蛋糕后,我拜托“引荐人”,请“老板娘”抽空一见。 老板娘面前也摆着蒲公英咖啡和山寨草莓蛋糕。 为此我也是考虑过的。 我知道,即使是游女顶点的花魁,要成为更顶峰的“呼出花魁”,也与店铺的档次有关。所以现在几乎只有档次高的大见世才有呼出。 的确,巳千岁并非低档的廓。但总觉得,还差那么一口气。 用现代的话说,就像虽然登上了花道的大招牌*,但照片却比较小的牛郎那种感觉……。(注:设置在歌舞伎町花道通上的牛郎俱乐部宣传看板。基本刊登店名和人气牛郎的照片。有的店只刊登头牌,有的店则刊登数位人气牛郎。) 虽然还不错,但有种下次可能就会从招牌上消失的感觉。不想说自己所属的廓不好,但就是没有那种顶级店铺的压倒性气场。 所以我希望巳千岁能重振昔日的繁荣。听说以前也有过拥有多位太夫、极其繁盛的时代,对吧? 那样的话,我成为呼出、进行花魁道中的日子也就近了! 成为吉原第一的日子也就近了! “那么山吹,这个‘科哦嘿’和‘凯奇’,你想怎么处理?” “可还合口味?” “啊,很好吃。我也承蒙各位款待,吃过不少好东西,但这种还是第一次尝到。” “能否在廓内推出此物?” “……山吹,你也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呢。” “绝非戏言。若说有只有巳千岁才能品尝到的新奇食物,不正是吸引行家前来的由头吗?” 江户人喜欢新奇玩意儿。 甚至有“典当老婆也要吃初鲣”这种离谱的川柳。 还有大人因为冬天想游泳,硬是让家臣造了温水泳池*。(注:尾张藩藩主,德川吉通。) 和平的、过于和平的时代持续太久,大家都渴求刺激。 啊,这只是我的想法。 “而且蛋糕可以变换各种口味。橘子、葡萄、抹茶、黄豆粉……随季节变换风味,便不会令人厌倦。” “唔嗯,”老板娘将手指抵在鬓*边的膏药*上。(注:此处指鬓角附近无毛发的部分;时代剧中常见老奶奶贴在脸上的白色膏药。据说对头痛有效。) “这样我们店不会亏本吗?” “蒲公英根无需金子,蛋糕只需在蛋羹的价钱上加些即可。具体由老板娘定夺。” “做法真的只有你知道?” “是。是咱想着能否将类似南蛮料理的东西在此地制作出来。故此,若其他廓也开始推出,便痛殴教会做法的厨娘即可。” “厨娘也能做吗?” “既然咱能做……只要从外送铺子取来蛋羹,之后便很简单了。” “只有本店能提供的南蛮舶来料理……或许不坏呢。我店也多亏你赚了不少,而且先前你拜托我做那没头没脑的事,也成了。先试试看吧。” “谢谢您!” “没事。不试怎么知道不行,这话之前不就被你骂个狗血淋头嘛。那时虽然超级火大,但你说得对。我也是干这行的女人。老实说,能赚钱的事,什么都干。” 诶,我以前干过什么? 话说,以前也拜托过奇怪的事还成功了?真的假的? 虽然知道捡回鬼子说明山吹是个怪人,但还干过别的什么啊? 突然觉得好可怕。神啊,这种事你倒是留个说明书啊。 “那么,这东西名字怎么写来着?” 啊,没想过! 原名直接用片假名可不行啊。不,真的不妙。 要有点廓的风格,帅气点的……咖啡……恋秘咖啡! 呜哇,好中二。 不过,鸡尾酒名字里也有很多中二的,比如灰姑娘、血腥玛丽,在廓里推出秘恋饮品,“恋秘”嘛,倒也不是不行。 蛋糕……庆喜……不行,太糟了。 这玩意儿迟早会被末代将军干掉的。明明字面意思挺好的。 唔嗯……蛋糕……蛋糕……景气蛋糕!吃了蛋糕景气好,虽然有种“耶——!”的派对咖感觉,但醉鬼们可能会喜欢吧? “老板娘,借笔和纸一用。” 我把放在大福帐*旁的砚台、笔,以及似乎写废了的纸拿到手边,用草书写下“恋秘”、“景气”,顺便用英语写上 Coffee、Cake。(注:类似现代的账簿。) “黑色的是‘恋秘’,白色的是‘景气’。旁边写的是南蛮的叫法。” “不坏呢。……哈?!山吹,你会南蛮语?!” “是。略通英吉利语……” “啊……我头都晕了……你真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花魁……。有需要通词*的客人来,可要介绍给你了。”(注:翻译) “还不到能当通词的程度。” “这江户的人大多如此。不过你呀……是在哪儿学的?” 差点脱口而出“大学”,我慌忙改口。 “是、是熟客借了咱通词用的节用*,我抄下来学的。”(注:指字典。别名“节用集”。) “哈啊……。你总是让我吃惊。等你契约期满,定能幸福的。一定。” “谢谢您。” “那么恋秘和景气就先试着给客人……” 一直单手拿着烟管、优哉游哉说话的老板娘,眼珠开始滴溜溜地转。 “老板娘?” “那个……我的名字,用英吉利语怎么写?” “那我也写下来吧。” “啊,那个可别写在废纸上。写在这张纸上。” “是。” 呃,记得老板娘的名字是“花”…… 我在老板娘递来的白纸上写下“Ma'am Ohana”,顺便在 Ohana 旁边添上了“Flower”。 然后为了让老板娘能读,也标上了“嘛姆 哦花呐 芙啦哇”。 “嘛姆……哦花呐……” “是花老板娘的意思。花在英吉利语中称为 Flower,所以一并写上了。” “这个,要装框挂起来吧……有英吉利语名字的,在吉原怕只有我一人了……” 一向神色沉稳的老板娘,像抱着宝贝似的抱着纸,笑眯眯的。 预料之外的好评压力……! 好——重!! “这、这样啊。” “不好意思啊,山吹。你的事,我会比以往更尽力捧场的,放心吧。” ……不过,看来我在老板娘心中的分数是提高了,而且想想这也是迈向第一的铺垫……也行吧? “老板娘,打扰了。山吹,客人来了。” 我和老板娘谈话的内室,引荐人走了进来。向老板娘行了一礼。 “啊,已经到昼见世*时间了。山吹,去吧。”(注:吉原的白天营业时间。从“九つ”(中午12点左右)到“七つ”(下午4点左右)。) 仿佛要盖过老板娘的话,引荐人摇着头,一脸“真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不过那位可不行啊。是浅黄里*的武士*。说是从领国奉公出差途中,为了见山吹才来昼见世,之后还要去上屋敷露个脸,结果在江户只能待两天。看样子倒是带着切饼*,但一开始就没打算里翻*吧。”(注:嘲笑乡下武士的词语。后也引申为嘲笑土气武士的词语。因乡下武士的和服里衬多为浅黄色而得名;有多种含义,但此处用作侮辱武士的词语。りゃんこ=武士,但若在武士面前使用恐怕会引起争斗;用纸包裹一百枚一分银。相当于二十五两。换算成现代货币约二百五十万日元。因形状和颜色类似年糕,故称“切り饼”;指再次光顾初次买下的游女。不过在山吹所在的江户后期,已不如古时严格,初次光顾便留宿的情况也开始出现(有不同说法)。) 引荐人皱起眉头。 老板娘也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把烟管嘴轻轻在火钵上敲了敲。 “这算什么。浅黄里就是不懂玩*又不风雅,真叫人扫兴。山吹就说有先客,给他安排个廻*吧。反正夜见世也有冲着山吹来的上等客人。没必要让他累着。啊,别在意,山吹。我可是真心打算捧你的。”(注:あすび,游玩、娱乐。江户方言;当指名游女已有先客时,由其他空闲的新造(见习游女)等在同一床铺就寝。规定仅限于“同寝”,客人不得出手,新造等也不得调情。) “请稍等。那位武士大人,可曾自报家门,说是哪家的中坚人士?” “记得是……松平大人……” “哎呀,那不是大身吗?” “松平大人虽是大身,可客人是浅黄里的茶奉行,这种没听说过的奉行啊。” “也是呢……你说得也有理。廻派谁去好呢。嘛,既是松平大人的家臣,派个差不多的吧。” 不不不不。那里不对吧。 说到松平大人,那可是冈山藩最大三十一万石。治世安定,历代藩主里也没有特别糟糕的,德川家康的眷顾也很隆厚,是很好的对象。(注:冈山藩藩主池田氏。或因曾有藩主娶了家康之女为妻,被赐予松平姓氏。最大俸禄三十一万石。属外样大名。) 这个级别的大名,上屋敷*的雇员得有两三千人吧?(注:参勤交代时,大名在江户的宅邸。) 而且既然去巳千岁之后还要去上屋敷,说明是奉公出差,应该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如果在这里好好接待,他肯定会主动谈起我,帮忙宣传! 从《鹦鹉笼中记*》里我可是深深体会到,没听说过的奉行,有时反而意外地有钱有势!(注:侍奉尾张德川藩的武士朝日文左卫门留下的日记。从德川吉通之母淫乱之事,到市井决斗事件,虽琐碎却生动地记录了江户时代生活的珍贵史料。) 那位武士大人自己,在江户时代也该明白自己是乡下人,来吉原被说浅黄里什么的,也该有心理准备吧。 所以,如果我那时能诚心诚意地款待他说“您远道而来只为见我,真让我高兴!”,那么当被问起山吹如何时,他一定会回答“是位好花魁”。 反之,在上屋藩供职的人熟悉吉原,应该能看出我这种待遇的风雅与破格之处。想来尝试见见山吹的新客人也会增加。 因为在这个时代,“粹”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就算那位武士大人成不了熟客,只要能像这样带来枝*,我的客人就会增多。(注:现代风俗行业用语。指由其他有指名女郎/牛郎的客人带来的散客,或由熟客介绍独自前来的散客。将有指名女郎/牛郎的客人比作树木,由此带来的客人则称为“枝”。) 虽然是夜店时代的技术啦。 妥善接待因地方出差只能来店一次的客人→他在总公司帮忙散布传闻,然后我就成了那家公司接待的固定选择,这种事可多了去了! “不,咱去。” “说什么呢山吹,突然来这么一句。” “若能诚心款待那位武士大人,咱的客人说不定会增加。” “为何?” “……只是,接下来一个月左右,还请您观察看看。我只能这么说。” “哼嗯。” 老板娘将烟管送到嘴边,轻轻吐出一口烟。 “对你的没头没脑也习惯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明白吗?” 老板娘瞥向我的眼睛,已完全是生意人的眼神了。 “是。咱心知肚明。夜间的勤务也绝不会怠慢。” 我直视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这也是一场赌博,但我可没想会输。 头牌的经验法则,正在我耳边低语“能赢”。 “那就好。尽量让那位武士(りゃんこ)高兴高兴吧。” ──────────────────────── 第三话 女公关的意气,花魁的意气 登上楼梯,首先前往二楼的初次见面的房间*。(注:引付座敷。初次光顾的客人会见游女的地方。在此处交换酒杯。) 据引荐人说,那位被称为“浅黄里武士”的刑部式部,正以挺直背脊、双肘紧贴身体的超标准姿势端坐在那里。 带来的引手茶屋女掌柜、助兴者*以及艺伎们都在努力炒热气氛,但或许是因为紧张,他的表情纹丝不动。面前摆满的菜肴也未曾动筷。(注:指“太鼓持ち”(助兴者)。类似日本版的丑角,由男性担任。) 哇,超武士范儿! 不妙不妙真不妙!太戳我了!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真正的武士啊——! 哈……真不错……。 那位武士察觉到我的气息,保持着正坐姿势低头致意。 “这位便是山吹阁下!在下刑部式部。一直梦想着能与山吹阁下相见!” 啊糟了……三十岁左右、梳着发髻很合适的瘦长脸型,这简直是直球啊……。 “虽是即将返回领国的乡下武士之身,但能见到今胜山吉原指南*上所绘的山吹阁下,实乃此生无憾之福分。”(注:吉原细见。记载吉原地图及各游廓所属游女姓名和价格的指南。也有著名画师绘制的游女画像及评语版本。) “是么。” 式部先生和引手茶屋的女掌柜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在这初次会面、并且今后也未必能成为熟客的式部先生近旁,虽然是上座,我却坐下了。 “式部阁下对今日一别恐难再见的咱尽了礼数。” 即便有传统,如今已接近“中见世”等级的巳千岁,即使不向引手茶屋支付巨款也能登楼。 但是,眼前这位名叫刑部式部的武士,却为我守了规矩。 叫来了本不必叫的助兴者和艺伎们,还点了根本不会动筷的昂贵菜肴。 “这份心意,咱领受了。那么,咱也当尽礼数。” 我将膳桌上摆好的酒杯一饮而尽,嫣然一笑。 “花魁也有花魁的气魄呢。” 在式部先生引领下,我的房间里摆满了奢华的外卖菜肴*和酒,几乎无处下脚。(注:从外送铺子取来的餐食。吉原的外卖通常比普通外卖昂贵。) “本以为或许会被山吹阁下拒绝,没想到竟能如愿,便一心想着要按指南上所说,做配得上山吹阁下的事。” 表情比在引见室时柔和了些的式部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没理会这些,在式部先生的上座刷啦一声铺开和服下摆,只说了句:“请坐。” 也不可太过亲近。我要在这仅此一次的相会中,扮演一位能让此人终生向人炫耀曾与我相会的花魁。 “是。那么失礼了。” 式部先生在下座坐下。 “先请用酒吧。” “山吹阁下……啊,对了,初次会面您是不饮酒的。说来惭愧,在下初次来吉原,诸事不周,还请见谅。” “谁都有第一次。没有谁是生来就精于此道的。剑术名家也是经过苦练才成为名家的。” “哈哈……所言极是。那么,请容我敬您一杯。” “请。” 我在大酒杯中斟满酒,式部先生恭敬地举杯。 “饮酒时,可要听琴?” 对于这位自称乡下武士的人,比起三味线,感觉更高雅的琴更合适。我戴上琴拨,开始拨动琴弦。 “有劳了。……白日里得山吹阁下斟酒,又能聆听阁下琴音佐酒……友人曾说吉原是桃源乡,需得小心,如今深有体会。” “为何要畏惧桃源乡?” “因为太过愉快,恐会流连忘返……他说。” “说得真妙呢。” “他是个总爱开玩笑的男人。在藩国的江户宅邸当差。” 太好了! 至少关于我的传闻,必定会传到他那朋友耳中! “式部阁下不说些什么吗?” “在下向来只知认真度日……作为御茶奉行,巡视各地茶园的旅途中,主君所给的路费*颇为充裕,但我既未去岛原*,也未去先斗町*,径直来了此处。”(注:这个时代的出差旅费是预付的,使用方式由本人决定。而且预算似乎通常很充裕;京都的游廓;有艺伎、舞妓的京都街道) “那该是多寂寞的旅程啊。” “并不寂寞。只因无法忘怀在吉原指南上所见山吹阁下的画像,为有朝一日能相见,平日便省吃俭用,旅途也极尽节俭……差点被引手茶屋拒绝,出示了‘切饼’才得以安排,如今已无任何遗憾。” 切饼……引荐人也说过这人带着“切饼”,记得一包“切饼”大概值二十五两吧? 我的“指名费”是三分,约合七万五千日元,而二十五两约合二百五十万日元。 两、百、五、十、万、日元。 难怪引手茶屋会安排……。 白天四小时的“昼见世”,叫上艺伎和助兴者,摆上如此奢华的宴席,巳千岁和引手茶屋都赚翻了吧!即便如此,这仍是花不完的巨款啊! 话说回来,这人根本不是土气的“浅黄里武士”嘛。 他好好学习了吉原的规矩,钱也花得漂亮。 而且是为了我! 啊……武士大人太棒了……! “山吹阁下……?” 见我有些出神,式部先生唤道。 “……啊,咱正在想式部阁下的事呢。” 话音刚落,式部先生的脸颊便腾地红了。这绝对不是因为酒。 “本已做好被拒之门外的准备,承蒙山吹阁下如此厚待……不、不知能否请您唱一曲?” “好的。” 见式部先生的酒杯空了,我为他斟满酒,然后拿起了三味线。 “可有喜欢的曲子?” “山吹阁下喜欢的便好……” “那么,就唱《三保之松·富士之晨》*吧。”(注:常磐津的曲子。其中包含与游女离别的悲伤之情。因创作于江户时代,版权已失效。) 我唱着歌,式部先生小口啜饮着酒,惬意地听着。 他似乎也放松下来,开始动筷吃菜。 能见到这样一位典型的武士,我也心情愉悦。 所以选了这首歌。这是一首游女惜别心爱客人的曲子。 希望他能注意到『虽心留后方』这一句。 “献丑了。” “哪里!结尾处恰似在下心境……‘虽心留后方’……” “咱也是如此。若能数着与大人离别后重逢之期,该有多好。” “但在下必须返回领国了。……山吹阁下,请收下这个!” 式部先生从怀中取出一个皮袋。里面装着的,是一支垂下许多银粒的华丽晃悠发簪*。(注:花魁常佩戴的、装饰繁复的超豪华发簪。) “一直想着,若有一天、若有一天能见到山吹阁下便送与您……为此节俭过度,还被以石部金吉*取笑……但在下,已无遗憾了。”(注:用来嘲笑头脑顽固、过于认真的人。) “请别这么说。那反而会让咱心有牵挂。请您务必出人头地,长命百岁。既然再也无法相见,请一定保重。” 说着,我将晃悠发簪插在发间。 “合适吗?” “非常合适!……今日实在感激不尽。听闻久坐便是无趣*,在下就此告辞。再说一次,像在下这样的乡下武士,竟能得山吹阁下如此深情厚谊,实乃意料之外。终生难忘。”(注:据说在吉原,最高级的玩法是白天匆匆来访,只与花魁饮食一番便离去,不留宿。考虑到高昂的费用,这是相当奢侈的游玩方式。) “只因看到了式部阁下的气魄。若不回应,便不配为花魁了。” “山吹阁下……!” 正要起身的式部先生恋恋不舍地看着我。 我轻轻将唇贴在他脸颊上,随即离开。 “对一次也未提及床笫之事的式部阁下,这也是花魁的心意。” 叮铃……轻轻摇动式部先生留下的发簪,发出非常悦耳的声音。 他真是费心定制了好东西呢……每一颗银粒都浑圆无瑕。 听着这声音,回想那之后的繁忙日子……。 虽然跟老板娘定下了一个月的期限,但根本顾不上。 我小看了这个没有SNS、没有杂志、全靠口耳相传的世界。 首先,那天“夜见世”时,来了位自称是式部先生朋友的人,对我深深低头致谢:“您实现了刑部的梦想,实在感激不尽。” 此人便是式部先生提过的那位爱说笑、在江户当差的人,似乎在领国时就被式部先生反复念叨我的事。 但他来到江户后,明白了乡下武士在吉原会受到何等轻视……以为花魁的我肯定不会见无法回请的式部先生。只是觉得可怜,没有说出口。 “然而您却如此善解人意、行事漂亮……刑部在江户宅邸时,公务之余也总提起山吹阁下。他说梦中的天女,心肠也如天女一般。刑部将在领国担任奉行,恐怕不会再来了。请允许我代替他,成为山吹阁下的熟客。作为对您让我自幼相识的朋友露出那般欣喜表情的微薄谢礼……” 以此为开端。 松平大人的江户宅邸中人,以及闻风而来的人们,开始不断指名找我。如今。 『巳千岁的山吹,情深义重,风流至极』 ……据说……我……。 不,这倒没什么不好! 白天夜晚,游廓都热闹非凡,连带效应下,指名其他姑娘的客人也增多了,而且以“山吹所想料理”为名的“恋秘”和“景气”也卖得火爆! 但是!好累啊啊啊! 因为以前做女公关只在晚上工作……花魁白天也有工作,没想到这么累人。 “哈啊……” 但真正的头牌花魁,每天都是如此吧。 既然如此,我也要干下去! 正不自觉地握拳鼓劲时,听到了樱和梅的声音。 “山吹大人,您好像有事找我们?我们进来了。” 慌忙收起拳头的我,应声道: “进来吧。今天教你们弹琴。不是普通的琴,是花魁弹琴方法的练习。” “那真是感激不尽。但是山吹大人,请您稍事休息……不必连我们都如此费心。” 樱这么一说,梅便轻手轻脚、默不作声地将咖啡和蛋糕放在桌上。 “听说‘恋秘’卖得很好呢。‘景气’也是。……请您至少在夜见世开始前,歇息片刻吧。” “话虽如此,近来教你们俩的时间少了,我心里着急。” “不,请恕我们冒昧,山吹大人在寮里教我们的唱法,我们俩一直在努力练习。” “最近,张大嘴的时候也少了呢。” 梅用可爱的小嘴唱了一小段。 哦,不错嘛不错嘛。 唱得真好! “啊,那么,请听听我们的歌吧。想让山吹大人听听,我们的练习是否到位。” “对,梅,就这么办吧。山吹大人请在那里好好休息。” ……真是好孩子啊……。 暖洋洋的天气,咖啡和蛋糕。还有悦耳的歌声……简直像回到了现代……。啊,有点困了……。 “山吹!” 听到引荐人的大嗓门,我猛地直起身。 好像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样啊,樱和梅是想让我休息才……谢谢。 不、不对,为什么引荐人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 我闯祸了? “喂,松平大人说想见你!” 诶诶诶诶! “听说他向前几天那个武士打听你了!哈啊,你真有看人的眼光啊!” 不、不是吧!真的? 糟了!太强了!三十一万石! 式部先生谢谢你!你带来的可不是小枝桠,而是参天大树啊! 被慌慌张张的引荐人领着走向往常的引见室,那里早已充满了艺伎们的娇声和助兴者的笑声。 正中央,一位在这个时代算得上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悠闲地坐着。 那就是松平大人吗……。 “哦,你就是山吹!过来!过来!啊,你,可以退下了!” 他一把推开刚才在旁边斟酒的艺伎姐姐,艺伎惊叫一声。 哇。真差劲。简直难以置信。 “从刑部那里听说了你的事。说是当代首屈一指、风流又豪爽的花魁……我也算玩过不少地方,却不知这等游廓里竟有如此出色的女子。比各地茶叶的报告有用多了!” 啊—这家伙是那种人。 我,有钱,会玩,很帅吧。所以完事后去酒店吧那种类型。 明明一点都不帅。就算贬低店里捧高我,也一点都不开心。连这都不懂的土包子。 “不过,没想到长得如此可爱。还像个小姑娘……刑部也是被这反差迷住了吧。原来如此,本以为他是个一本正经的人,没想到初次见面就留宿了,那家伙也挺行的嘛。” 切……开什么玩笑,这个白痴大人! 式部先生不是那种人。因为他对我尽了礼数,我才回应他的。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我吻了他。 所以式部先生说,他一生都不会忘记我。 我也一定,不会忘记式部先生。 即使再也无法相见,也会作为最棒的客人……。 我在大人上座尽量远离他的地方坐下。几乎背靠着墙。 当然,也不看他的眼睛,不开口说话。 既然是玩惯的人,该懂吧?这才是花魁真正的初次会面方式。 或许是察觉到我心情不佳,助兴者端来了酒杯。 我接过,一饮而尽。 花魁的规矩,我不会破。 但是,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绝不做任何事。 无论对方身份多么尊贵,若连自尊都出卖了,铁火的安娜这个头牌,就堕落成单纯的卖身女了! “喂,山吹,真冷淡啊。怎么,是对‘扬代’不满意吗?那么,我也让你看看我风流的一面。” 大人下巴一扬,助兴者便开始在房间里抛撒小判。 “让山吹阁下配得上的山吹色花朵盛开吧。艺伎姐姐们也请吧。这是大人的恩赐——” 金币哗啦啦地落在榻榻米上。刚才被推开的姐姐也在拼命捡拾。 真土。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说起来,我从当女公关的时候起,就最讨厌那种用钞票砸人的客人了! 我嗖地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大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狼狈的神色。 “山吹!?” “这是初次会面。若是不懂规矩,就去看吉原指南。” “……对刑部!对刑部你就允许了!这个臭婊子!是钱还不够吗!看,那就再撒!捡啊!捡啊,臭婊子!” “咱与刑部阁下之间并无什么。也未曾留宿。咱此刻的举止,与刑部阁下毫无干系。您该不会因此责怪刑部阁下吧?那可就太不识趣了。您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吧?” 大人紧紧咬住了嘴唇。 “所以,今日就请回吧。” 啊——好火大——! 作为历史迷,我本来很尊敬冈山藩的,居然有这种白痴大人——! 笨蛋——! 我在自己房间里自斟自饮,对着月亮低吼。 算了。反正之后,老主顾笔屋伊兵卫大人会来……。 作为历史迷,了解到真实历史也算有收获吧。 唉。不过亲眼看到真实的一面,确实有让人讨厌的部分呢……。 要是土屋大人也是那样怎么办……。正自顾自地消沉时,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和樱、梅近乎悲鸣的声音。 咦,真稀奇。樱和梅可是走路总是安静稳重的模范秃啊。 刚这么想。 “山吹大人!松平大人的随从在闹事!” 哈? “他强行夺回了刀*,说要亲手斩杀山吹大人!请您快逃!”(注:进入游廓时,带刀者必须将刀寄存在楼主所在的内室,这是规定。) 哈啊啊啊?! 开什么玩笑,那个混蛋! “樱,梅,去拿两根火钩棒*来。”(注:用于灶台、澡堂等需要生火之处的棍子。通过拨动燃烧处来通风并调节火势。多为坚硬结实的铁棒,前端常弯曲成钩状,有一定长度。) “诶,山吹大人?” “放心。咱是花魁。也会漂亮地解决这件事的。” 我露出不良少女时代的表情,微微一笑。 “把山吹交出来!藏起来对你们没好处!”一个男人挥舞着出鞘的刀叫嚷着。 老板娘拼命安抚,楼主则不断向大人低头道歉。(注:除此之外也有“老爷子”等称呼,但游女基本不会直呼楼主姓名。如同现实中不会直呼社长姓名一样。) 周围密密麻麻地围满了看热闹的游女和客人。 我分开人群,左右跟着樱和梅,从容不迫地走上前。 有点像花魁道中,感觉还不错……。 “住手。咱既不会逃,也不会躲。” “来了吗,臭婊子!这就取你首级……” “且慢。武士大人用刀斩杀手无寸铁的花魁,传出去也无甚光彩。不如在此比试一番。若咱输了,这颗头颅奉上;若咱赢了,请诸位体面退场。” “哈哈!游女要跟我比?我修习心形刀流*已久。正因此才得以随侍大人左右。你对大人的那般侮辱……乖乖交出首级吧。放心,之后我也会因斩杀卑贱之人而切腹。黄泉路上不止你一人。”(注:现今以三重县为据点的剑术流派。也有二刀流的型。) “心形刀流……也有二刀之传吧。很好。这样咱便不会被称为卑怯之徒了。” “什么!?” “樱,梅,帮咱拿着仕褂。” 将沉重的和服外褂交给樱和梅,我再次转向正面。 然后,双手握住了火钩棒。 没想到不良少女时代的得物*、酷似特殊警棍*的这东西,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注:此处指武器。是不良少年系人群的用语;警察也携带的坚固警棍。在不良少年中很受欢迎(请注意,持有可能触犯法律)。) “无手胜二刀流*,山吹,参上。”(注:此处“无手胜流”意为自创流派、野路子。) “你这……!臭婊子!” 男人猛地跃起,试图斜斩而来,我用右手的火钩棒格挡,顺势画圆卸力! 左手的火钩棒直击男人门户大开的侧腹! 太天真了! 我可是在报上名号、徒手单挑之前就可能被偷袭的世界里活过来的! 无论是木刀还是金属球棒团伙,都用这两根东西揍趴过! “竟用二刀!被斥为卑怯是花魁之耻!” “闭嘴!臭婊子!” 虽然挨打时闷哼了一声,但男人立刻反唇相讥。 不愧是能被选为大人护卫的人,挺有骨气嘛。有意思。 但为什么坚持用不利的单刀……? “武士大人,您不会用二刀吗?” “不是叫你闭嘴了吗!” 啊,糟了,好像踩到地雷了。 男人不顾一切地砍来。 锵、锵、锵。铁器相击的清脆声响!我最喜欢的声音! 但是这种程度,步法也好什么都好,太——嫩了! “但是,没杀过人的人,是杀不了人的!” 用右手火钩棒前端的钩子固定住刀刃,左手火钩棒的尖端狠狠砸向男人的心窝和膝盖! 对膝盖毫不留情地连击!直到骨头碎裂! 男人的身体轰然倒地。 将他仰面朝天倒下的手臂旁的刀一脚踢飞,我凝聚全身力量,将火钩棒朝他挥下。 “再叫臭婊子试试!铁火山吹,可不是好惹的!” 脸色煞白的男人,看到两根火钩棒紧贴着脸颊插进榻榻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是也(ありんす)。” 本想可爱地收个尾……咦,怎么一片寂静。 搞砸了? “那么,山吹的业余戏码、决斗一幕,就此落幕。” 我利落地站起身,啪啪拍手,向大人行了一礼。 “如此闹剧般的场面,即便堆再多小判,咱也不会再奉陪了。” 接着,我向楼主和老板娘使了个眼色。 “啊,啊啊,是啊。想白看山吹的戏码,成何体统。好了好了,各位请回房,请回房吧。” 老板娘一边将意犹未尽的客人和游女们各自推回房间,我一边让樱和梅帮我穿上仕褂。 然后,拉起仍倒在地上的武士的手,扶他起来。 “是咱自报家门请求比试的。武士大人是受主君之命,配合咱演了这场比试戏码。大人您也认可吧?这并非私斗。只是一场决斗戏码而已。” “但是,如此一来,我唯有切腹……” “若外样大人在吉原动刀互砍,最终甚至切腹,会惹来大麻烦的。若是刃引*与火钩棒的戏码,上面*的责罚也会轻些。……是刃引吧?”(注:经过特殊加工使其无法真正切割的、用于戏剧等场合的刀;将军家。) 武士似乎也冷静下来,老实地连连点头。 即便顶着松平的姓氏,终究是外样。 主动挑起无礼斩*却反被击败——而且是被吉原的花魁——此人切腹恐怕都无法了事。(注:即所谓的“斩舍御免”(格杀勿论),是武士的特权,但即便赢了也会受罚或成为复仇对象,输了则需切腹,非常麻烦,因此几乎不实行。况且若在游里输给游女,绝非本人切腹就能了事。) 藩国本身被改易*,或是转封*到小藩,都不足为奇。(注:剥夺身份,若是大名,则连城池及藩国一并剥夺。实质上的家族断绝;指大名更换藩国。此处指作为惩罚,被左迁至小而贫瘠的藩国。) 大人此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面如土色。 “那么,就不能算是斩人了。是戏,是戏。是咱应任性的大人之请演的一出戏。来,武士大人请去疗伤吧。不小心下手重了,实在抱歉。” “……是,抱歉。感谢您的周全考虑。” “不必在意。若您反悔,咱也会很困扰的。” 在其他随从和楼主的搀扶下,武士暂且被带往内室。 看着这一幕,我轻轻一笑,仍留在原地的大人猛地低下头。 “山吹,多谢了!” “咱才要感谢您平息了干戈。多谢了。” 嗯。这是真心话。 刚才真担心他不肯罢休。 若他抱着切腹的决心冲过来,逼得我不得不杀人,那很讨厌;若因此导致藩国被废,领民流离失所,那也很讨厌。 “……我迷上你了!” 哈? “我迷上你了,山吹!在此情境下仍为客人着想的这份气魄,正如刑部所言,你是当代首屈一指的花魁!……还有那武艺……简直如巴御前*、鹤姬*一般……武与美,你正是我真心喜爱的女子……”(注:以美貌闻名的女武者。史书记载其“一骑当千”,非常强悍;传说中率领水军的姬武者。也有学说怀疑其真实性,但在作品中按真实存在处理。) ……用火钩棒给他脑袋来一下,能让他清醒吗,这人。 “或许又会惹你生气,但想赠你小判,作为今日叨扰的补偿。……抱歉……我只知此法……” “咱已收取了足够的扬代。那些就请给楼主和老板娘……啊,就给那两个吵着要跟我到黄泉的小秃们,一人一枚零花钱小判吧。” “那我的心意……” “请您再来。那才是咱最欢喜的事。” “我还能来吗?闹出这般风波。” “可以。只是,别再让咱演戏了。还有,请您稍注意言辞。” “嗯。你说得对。下次我会注意。你真是个好女子啊。” 跟这人说话,总觉得力气都被抽走了……。 这人,或许只是个笨蛋,倒也不是那么坏的人……。 看他那副像被训斥的狗一样的表情……。 “这就是笔屋伊兵卫大人为您定制的仕挂吗?真漂亮……” “伊兵卫大人称之为天女羽衣,确实如此。白绢衬着金线熠熠生辉……仿佛即刻就要生出羽翼一般。” 那场大骚动过了一夜。 樱和梅正如约,对着伊兵卫大人送来的仕挂看得出神。 嗯。确实非常漂亮。 但问题是,昨天那场骚动被之后登楼的伊兵卫大人知道了,而且他还很中意……。 那位像被训斥的狗一样的大人,以及跛着脚的武士及其随从离开后不久,按事先约定,笔屋伊兵卫大人来巳千岁见我了。 伊兵卫大人是熟客,自然立刻被引到我的房间。 在我铺开和服下摆就座后,伊兵卫大人满面笑容,心满意足地让人搬来一个大包裹。 “山吹,约定的仕挂做好了。打开看看吧。” 解开包裹的系绳,里面是一件雪白绢料上,用金线厚厚刺绣着山吹图案的华美和服。 “哎呀,真是美极了……” 不仅漂亮。 定制这件衣服,想必花费不菲。 刺绣越厚实,越费工费技,也就越昂贵。 何况这个时代只能手工缝制。 “对吧,对吧。因为是我可爱的山吹要穿的衣服嘛。必须配得上山吹的美貌才行。这样心里就不会再开地狱花了吧?” “是。您的心意,咱完全明白。不会再任性妄为了。” “不过,铁火山吹似乎还需要另一件和服呢。黑底散落红色纹样之类的,像火焰一样就不错。火钩棒发簪也做一支吧。” 诶? 真的? 已经传开了? 糟了糟了糟了。伊兵卫大人是贵客,要是让他反感了怎么办。 “若能再早一点穿上,就能看到山吹的大显身手了,真是可惜。” 诶诶诶?这反应是? 他想看那个啊。 “大显身手什么的……” “有何不好。留名于世的花魁,皆有两个名号……绀屋高尾、丹前胜山,那么有个铁火山吹也不足为奇。不过,这双纤手竟能打倒武士,真是痛快。” 伊兵卫大人握住我的手腕,仔细端详。 “哎呀,真不好意思。” “你我之间,何必如今才见外。我高兴得不得了。你的故事恐怕今明两日就会传开,能说那位铁火山吹与我是旧相识,真是太好了。但是山吹,刀法是在哪里学的?” “咱们这行,需得诸事皆通……” “连刀法也是吗!有志气!要是没人替你赎身就好了……呐,山吹,至少在我面前,再演一次那场打斗吧。” “啊,是……” 没被反感反而被喜欢,倒是好事。 但好羞耻。 嗯。老实说,很羞耻。 为什么要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挥舞火钩棒,说什么“铁火山吹,可不是好惹的……是也”啊……这算什么酷刑……。 ──────────────────────── 第四话 剪发的代价 昼见世还没开始。 呜咿、呜咿,细微的哭泣声隔着纸门传来。 其中还混杂着细微的啜泣声。 这声音,是樱……?梅……? “这样的发型,我实在没脸去见山吹大人……” “樱姐姐,我也是。但无论如何都得去向山吹大人道歉。” “我们这个样子,已经没法子出座敷了……呜呜……” 诶? 什么情况! 我慌忙拉开纸门,眼前是被人剪了头发的樱和梅。 “桔梗大人来过……” “说什么三十一万石,铁火山吹……” 一边用手帕替吸着鼻子的两人擦脸,我一边听她们说下去。 看来,被熟客甩了的桔梗喝醉了跑到樱和梅这里,找了些借口,把她们的头发剪了。 不过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理智,两人的头发并非被一刀剪断,只是发尾被剪得参差不齐。 但是。 在这个以一根发丝不乱、梳得一丝不苟为美的时代,这还是很严重的。 如果为了配合短的地方把发尾修齐,再怎么努力恐怕也只能梳成圆髻*了,要是像往常那样梳得华丽,即使用鬓付油*固定,毛糙的发尾也可能会戳出来……。(注:一种较为清爽利落的发型。游女也会梳,但花魁不梳。相对来说更适合主妇或年龄层较高、气质沉稳的女性;江户时代的发蜡。梳头时必定使用。非常粘稠,能将头发牢牢固定成型。) “实在是对不住……是我等疏忽了。” 为什么要道歉啊,樱? 为什么用那种抱歉的表情看着我啊,梅? 不对吧! 错的是桔梗啊! 你们俩没必要道歉! 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你们俩能够漂漂亮亮出座敷的! “别道歉了。起因是桔梗。你们俩没有错。放心吧。咱会处理好的。” 我啪啪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对她们露出笑容。 “嘿,樱,梅,你们见过咱输吗?” 把火钳的一头插进火钵,另一头露在外面。 等它充分烧热后拔出来,拂掉灰烬,唤道:“樱,过来。” 樱的眼中露出怯意。 所以我补充了一句“这不是用来惩罚人的东西”,再次叫了樱。 我拿起樱的头发,用火钳夹住一束。 没错!火钳的用处,就是女公关御用吹风机——直发夹! 一边超烫一边冷却的细长铁制物体,不就是直发夹本夹吗? 我们以前可是用这个做蓬松发型做到手软,用起来可有信心了! 再说了,这个鬓付油嘛,虽然是江户时代梳头必备,名字叫“油”,其实跟超硬的黏糊糊发蜡没啥两样。所以,也能像我们做蓬松发型那样用啦。 “烫的话就说,别客气。”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将樱的头发做成女公关风格的蓬松发型,但也配合这个时代的流行,不是那种毛茸茸的呆毛款,而是梳理得服服帖帖再卷起来。 当然也做了个仿发髻。为了不显得与江户游廓格格不入,也为了不输给蓬松发型的体积,用仿真的花簪*和布艺的蓬松华丽梳子装饰……。(注:能用造花或花簪装饰头发的,若是町家姑娘,仅限于出嫁前;若是游女,则仅限于“秃”阶段。此后意味着“已非少女”,便改用银饰或玳瑁制品等。) 嗯!因为仔细分区卷好了,所以不会有毛糙发尾戳出来,不错吧? 话说,这种蓬松发型说不定也挺可爱的! 比半吊子的游女风蓬松发型更衬和服! 而且,反正我们游女一个月才能洗一次头*,就这样保持一个月,到下个洗头日就能修剪发尾了,这点时间里,说是山吹的奇思妙想,这个发型也能蒙混过去吧。(注:并非游女待遇不佳,而是这个时代的女性即便沐浴,也大多半个月或一个月才洗一次头。因为去除鬓付油的黏腻很费事,重新梳头也很麻烦。) “好了。樱,照照镜子。这叫山吹髻。” “哇。这发型,从未见过。” “是咱琢磨出来的样式。这样就看不出头发被剪过了。虽然可能不尽如你意,但请忍耐到头发长出来吧。” “哪里是忍耐……您能将那样的头发做成如此漂亮的发式,真是感激不尽!” “樱姐姐,很适合您呢。” “别说得事不关己似的……接下来是梅了。快来。” 一边用火钳直发夹卷着梅的头发,我一边想着桔梗的事。 不冲着我来,却对我可爱的秃下手……这代价可不便宜哦,桔梗。 “山吹,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为何要觉得?” 还是昼见世,尚无客人的时段。 刚给伊兵卫大人写完感谢定制仕挂的信,正写着给返回领国的式部先生的问候信,引荐人*突然走进了我的座敷。(注:管理游女的女性。通常由契约期满的游女担任。有时是负责惩罚游女的招恨角色,大多不受游女喜欢。) “迷上你的那位松平大人,听说今天要去桔梗那儿哦。而且是包场*。”(注:包下整个游郭。需要花费惊人的金额,因此被包下的游郭和游女都会大喜过望。) “是么。” “回答得真冷淡啊。当初撂倒武士的那股意气哪儿去了?我和老板娘一样,近来可是很看重你的。能赚钱,那场大骚动也处理得三方得利。若论风流、赚钱、容貌,你都在桔梗之上。” “您这般夸赞,倒让咱坐立难安了。” “我倒没打什么主意。事到如今,让大人换到桔梗那儿,也违反廓里的规矩*。但话说回来,剪了大人的发髻也不妥。不过,那位大人,可是迷上你了。你要说句话,不就能像上次那样解决了吗?”(注:对于有一定格调的游女屋,尤其是花魁,实行一种永久指名制:一旦指名某位花魁,就必须持续光顾她直至成为“驯染”(熟客)。违反此惯例的男子会受到诸如被剪掉发髻、被迫男扮女装当众受嘲等惩罚。) “您说到这份上,等被包场时咱就提提看。不过,听不听可说不准。” “你这回答可有点没劲,不过算了。拜托你了。” 那天的巳千岁,在清搔*声响起、大行灯*点亮之前,就已忙得不可开交。(注:夜见世开始的信号。由廓内的“新造”(见习游女)们轮流弹奏三味线等乐器,在街上列队游行;夜见世开始时点亮。) 毕竟,大人要搞的总扬,可不是只指名一位心仪游女来玩的普通方式,而是将廓里所属的所有游女和艺伎全部召集起来,只供大人一行尽情玩乐。 也就是说,用现代话说,就是包场。 理所当然,这得花掉天价。 你想想包下一家夜店或牛郎店一整晚试试看? 虽然取决于店的档次,但大致也能想象要动用的金额有多惊人吧。 听说桔梗为此喜不自胜,正拼命化妆。 那是当然。今晚的主角嘛。 “山吹大人……。您真的什么都不打算说吗?” 樱怯生生地问道。 梅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大人他,或许并不太懂廓里的规矩吧。” 樱想说的,大概是同一个廓里成为熟客的游女,中途更换是近乎禁忌的吧。 “没事,那位大人平时接触的,是能做道中游行的花魁。咱的话对他而言,怕是如对牛弹琴。” “即便如此,桔梗花魁那副样子……咱实在是气不过……” “樱,梅,咱之前也说过了,咱有输过吗?咱可是铁火山吹。放心吧。要输的话,咱还不如自刎。” 大座敷里,巳千岁的游女和艺伎们列成一排。 正中央,桔梗得意地笑着。时不时朝我这边瞥上一眼。 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吧。觉得赢了吧。 “山吹大人,我们回您的座敷吧……?” “不回。咱也是巳千岁的在籍花魁嘛。啊,大人来了。” 感觉比上次更多的随从簇拥着,大人走进了大座敷。 那位跛脚的武士大人默默行了一礼,我轻轻点头回应。 桔梗的笑容愈发加深,充满胜利者的姿态。 然后,桔梗正要向大人说出“恭迎大驾”的惯例问候时……大人却径直从她面前走过,站到了我面前。 “山吹!想死我了!” 桔梗哑然失色的脸。 抱歉啦,桔梗。你对我可爱的樱和梅使那种卑鄙手段的代价,这就开始支付吧。 “山吹,比之前更美了。” 不顾呆若木鸡的桔梗,大人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 “哎呀,大人,这才是第二次见面呢。” “正所谓‘女子,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咱可不是吕蒙。” “嗯。你是貂蝉。持剑而舞的倾国……能以一己之力倾覆一国,你很强。” “嘴巴变甜了呢。” “因为迷上你了。” “但咱可不会灭了大人您哦。若咱是貂蝉,大人您就是王允了。” “哎呀呀。这是被甩了,还是被夸了呢?” “那您自己琢磨。只是……貂蝉是信任王允的。” “原来如此。……喂,是不是个绝世好女子?” 大人把话抛给身后待命的随从。 啊,是上次被我敲了腿的那位……。 那个,上次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是。” 不过,那人笑眯眯地点头,让我安心了些。 刚才也向我行礼了,看来他明白我是为松平家着想。 嗯。老实说很高兴。太好了。 “话说,我让你刮目相看了吗?” “是。能谈诗书,能论心志,咱没想到大人是如此深邃之人。若您从初手*就如此落子,咱也不必那般大动干戈了……真是可恨的人。”(注:将棋术语。“初手”指开局第一步棋,此处双关指初次见面的客人的态度。) “别打别打。我以前是瞧不起女子的。以为给点衣服和小判,她们就会欢天喜地。但是……并非如此啊。” “女子心中都藏有宝库。开与不开,全看对方。大人您瞧不上的女子,或许只是不愿对您敞开宝库罢了。” “这局是我输了。……话说,那个就是桔梗?” 大人看向桔梗,她似乎不明所以,颤抖着说不出话。 “是。” “为何她坐上位,你却……” “今日是桔梗大人总扬,所以……” “话虽如此,我来见的是你啊。是为了顾全你受同事桔梗被客人甩了、请求安慰的面子,也为了不破坏游廓的规矩……” “啊,大人,后面的话可不能说。” “有何不好。我爱的就是你这份心肠。为了照顾同伴,甚至不惜破坏自己所属游廓的规矩,这可不是半吊子的心性能做到的。所以我今天决定,要总扬。桔梗,抱歉,和山吹换下位置。” “请别这样。桔梗花魁太可怜了……” “让我与下座的花魁同席,不合我的作风。若是我爱的女子,则更是如此。” “真是拿您没办法……” 看吧,樱,梅,好好看看? 我说过下次桔梗再耍花样就割她喉咙,对吧? 你们可能以为凭我的性格真会割,但其实也有这种割法哦。 在巳千岁全体员工面前丢脸。对花魁来说,是最讨厌的事。 哎,我啊,算不算稍微弥补了你们失去的头发? “老板娘,如何?” 被大人催促,老板娘慌忙点头。 桔梗睁大眼睛,茫然地站起身,我则从容不迫地在空出的座位上铺开和服下摆。 当然,樱和梅也在我左右。 “嗯。这样就好。那么,要对山吹表示前几日的谢意。” 诶? 只有不祥的预感啊。 能重来吗? “配得上铁火山吹的图样,非此莫属吧。” 大人得意洋洋刷地展开的,是一件红绉绸底、背部织有金色交叉*火钩棒图案的金襕*和服。(注:将相同图案斜向交叉排列。请想象海盗旗骷髅标志下面的交叉骨部分;最高级的织物。超级昂贵。) 呜哇……。 “如何!” 还“如何!”呢,只有呜哇……。诶诶,这个,要我穿?真的假的? “好、好勇武……真是件好和服呢……” “对吧?虽然价钱不菲,但配得上山吹……啊,说这种话,又要被嫌弃了吧。还有,这个!” 桐木盒中收纳着的,是金色的火钩棒(原尺寸)。 呜哇……。呜哇……。 这人绝对用钱的方式不对。 不,是作为人从根本上就错了。 “我若再有过失,就用这个打我吧。啊,轻点。拜托千万轻点。” “是。咱知道了……” “可爱*,真可爱。”(注:ういのう,多用于对晚辈、下级。) 大人看着樱和梅,高兴地眯起眼睛。 “这种发髻,还是头一次见。山吹连秃都是一流的。” “是山吹大人设计的山吹髻。亲手为我们梳的。” “梳这个发髻出座敷,也是头一回。” “哦,是吗。我最喜欢新奇玩意儿了!山吹,为你的盛情款待致谢。” “拙技能让您欢喜,再好不过。虽然没买株*,但只是为咱的秃梳头,还请高抬贵手。”(注:江户时代,梳头匠需要向幕府缴纳上贡金,购买名为“株”的经营权方可营业。无证经营是不被允许的。) “哈哈哈。要我给你买株吗?” “咱若成了梳头匠,不再是花魁,大人您也无所谓吗?” “……那可不行。” “对吧?” “嗯。你得一直陪我说话才行。” “哎呀,真顽皮*。像个孩子似的。”(注:顽是ない。指不听话的孩子等。此处山吹用来调侃大人像个孩子。) 边说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他的手背,大人眨了眨眼。 ……有点可爱。 “小、小孩就小孩!在山吹面前我就是小孩!不行吗!” “一点也没不行。咱很高兴呢。顶着松平之名的大大名,在咱面前只是个孩子……爱怜*得不得了。”(注:能表达各种好感的词语。此处用于表示“萌生了爱意”之类的意思。) “是吗?” “是。” “那、那个,我以后再来,也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哎呀呀,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从上面包住大人的手背,手指交缠。 “咱一直在这里等着。” 就那样对视着微笑,大人则望向别处,噘着嘴重复“是吗,是吗”。 ……嗯。可爱。这人意外地纯情呢。 虽然纯情的方向太天然,有点那啥。 “嘛、嘛,那种事怎样都好!我这样的客人常来,对巳千岁、对山吹都是荣耀吧!” 你看吧。 这人骨子里有着天然的小孩部分。 真是的!太可爱了吧! “是是,您说得对。” 所以我也不自觉地用老妈子的口气回答了。 “这个景气也好吃。用松叶装饰的。” “是为了迎接松平大人。” “真机灵。心情真好。味道也好。真是你想出来的?” “真的哦。” “学问与美貌,是花魁的话谁都有,但武艺和烹饪都会的,怕只有你了吧……所谓珠玉,就是指你这样的吧……” “……请稍微张下嘴。” “嗯?”大人一脸疑惑,但还是老实地张开了嘴,我“啊——”地喂了他一口蛋糕。 “被您这么夸,咱浑身都发痒了。” 然后,将食指比成“嘘”的形状,按在正咀嚼着的大人唇上。 大人的咀嚼突然加快了。 “噗哈”一声张开嘴,大人慌忙含了口咖啡。 “好险好险。忘了对方是貂蝉了。” 满座哄然。 樱和梅也笑了。 啊——,太好了……终于肯笑了呢。 “得貂蝉亲手喂食,我真是快活。这貂蝉对董卓、对吕布都不曾如此。老板娘,再办得盛大些。别让我的貂蝉和秃丢脸。” “遵命!” 老板娘对艺伎姐姐耳语了什么,小跑着出了房间。大概是去安排追加的菜肴了。 艺伎姐姐们也即兴跳起了带点中国风的舞蹈。 啊……!明白了!是在即兴模仿那有名的貂蝉舞! 不愧是专业人士……! 随之即兴弹奏出异域风情三味线的人们也是专业人士……! 吉原果然厉害! “说起来,这两个梳可爱发髻的秃,叫什么名字?” “是樱和梅。” “是吗。樱和梅,零花钱。……这点够吧?” “是。这两个孩子非常忠心。也请大人夸夸她们。” “山吹都认可了!来,拿着。买点糖果什么的。我非常中意这个山吹髻!也喜欢忠心的人!樱、梅,我也会连同山吹一起,提携你们的!” “谢谢您。” “很高兴。” 端坐着的樱和梅微微一笑,座中气氛也莫名缓和下来。 除了被晾在一边的桔梗。 桔梗只是僵硬着脸,凝视着空中。 “后朝的离别,真是寂寥啊。” 站在大门口前,大人罕见地露出忧郁表情。 “哎呀,大人您应该早就尝过这种滋味了吧。” “啊。但是,感到寂寞,这还是头一回,因为山吹。为何会这样呢……” “那您自己想想看。” 我将手指贴在大人脸颊上微笑。 其实理由我明白,但就是不告诉你。 因为,不自已发现就没意义了。 “唔……你对我总是很严厉。我还会再来的。……可以来吧?山吹。” “是。咱等着您。” 我牵起大人的手,做恋人牵手状,轻轻吻了彼此的小指指尖。 “拉钩上吊。放心吧。咱一直在这里哦。” “真不可思议。听了你这话,就觉得安心。” “那咱就说多少遍都行。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嗯,哪儿也不去……” 说着,我轻轻拥抱了大人。重复地说“咱在这里哦,哪儿也不去哦”。 因为,明明身材高大,那时的大人看起来却像迷了路的小孩子。 大人一行穿过大门,坐上轿子离去。 我一直目送到看不见为止。 送走大人,想着“好啦,在昼见世前小睡一会儿吧!”,没来由地打起精神回到巳千岁,眼前却展开了一幅难以理解的景象。 这,该从哪里吐槽好? 在入口处被迫土下座的桔梗,握着竹刀、表情凶神恶煞的引荐人,一脸苦涩的老板娘。 诶诶诶诶? 我稍微离开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桔梗招了哦。剪你秃的头发,还有弄脏你仕挂,都是她干的。怎么,你跟平常不同,意外地没动气嘛。但我偷看了座敷,本该是桔梗总扬,大人果然还是迷着你。这就奇怪了,我想。” “我在座敷也听到对话了。山吹,那算是你独特的报复吧?不让游廓吃亏,也不让桔梗吃亏,只是在满座人前让她丢脸。真像是你的作风,干得漂亮。来,桔梗,道谢。山吹可是好好考虑了让你也能赚到钱的台阶下哦。” 依旧趴着的桔梗,肩膀微微颤抖。 “换作普通游女,早就当场揪住头发揍人了。正因为是这山吹,才忍住了。听好,你只是丢了脸,没吃亏。所以赶紧向山吹道谢!” “这、这次……多、多谢您体谅……” “就这些吗,桔梗!” 引荐人啪地挥响竹刀。 “以、以后绝不再犯此等过错……山吹大人及您的秃……实在对不住……” “真是的,太不像话了!” 对仍土下座、声音细小的桔梗甩出这番话后,老板娘看向引荐人。 “交给你处置了。看在你还有客源的份上,不把你从见世昼三*降到昼三*,但这歪性子得掰正才行。”(注:时代剧中常见,坐在格子窗内、无需招揽客人的花魁。但不能进行“花魁道中”。在这个年代,只有“呼出昼三”等级的花魁才能进行道中游行;必须坐在格子窗内招揽客人的花魁。等级低于“见世昼三”。这种降级常被用作对游女的惩罚。) “听见没。过来。” 引荐人粗暴地一把拉起桔梗的身体。桔梗仍低垂着头。 要对她做什么,我也明白。 会被带到处刑室,用竹刀痛打一顿*。(注:对于企图“足抜け”(从吉原逃跑)或行为不符合“雇主”心意的游女,会施以名为“ぶりぶり”的体罚。即使是花魁这样的高级游女,若行为过分,同样适用。) 搞不好还会被绑起来吊在天花板上。 挨打的痛楚,折断骨头的痛楚,我都很清楚。 但是,桔梗肯定不一样。 “那个……还请手下留情。” “我家这位*,就是心太软这点不好。”(注:指该店内的头牌。) 正要离开的老板娘说了这句,朝引荐人扬了扬下巴。 “大人也给山吹送了金饼*,嘛,就按山吹说的,手下留情吧。”(注:小判。) 啊——……。 我莫名地心情不畅,坐在座敷里。 确实,我是想让桔梗吃点苦头。 但是,没想过要让她真的受皮肉之苦。 我,在这个世界里还是太天真了啊……。 自以为干得漂亮,棋子却完全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手指抚过大人送的金色火钩棒。 好冷。 现在的桔梗,是不是也在品尝着这样的冰冷呢。 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能不伤任何人的……。 不知道啊。 我只是希望桔梗能觉得对不起我。但并没想要更多。 我,太天真了。 还自称历史宅女,对真正的江户时代,根本一无所知。 “山吹大人,方便进来吗……?” 是樱拘谨的声音。 “方便。” 回答的同时,我重新坐好,挺直背脊。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这两个孩子的姐女郎。 不能露出软弱的样子。 “这次,多谢您为我们如此费心。” 梳着山吹髻的樱和梅,行三指礼。 连这都让我胸口作痛,无言以对。 樱和梅很可爱。这是真的。 但是,要问是否憎恨桔梗……虽然讨厌,但也没到乐见她被私刑的地步。 因为我知道疼痛。 不良少女时代留下的教训。 折断的骨头,撕裂的肌腱。那种痛楚。 还有,无人救援的绝望。 “……抬起头来。桔梗大人被引荐人处罚的时候,罪过就已经清偿了。等她回来,就照旧以桔梗花魁的身份相处吧。这是咱的命令。” “是。” 樱抬起头,梅也跟着直起身。 “为何山吹大人如此宽厚?” 被樱这么一问,我一边将式部先生送的簪子弄得叮当作响,一边回答。 “不宽厚待人,也不会被人宽厚以待。樱,梅,要好好记住。对人做过的事,总有一天会回到自己身上。”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笑着,迎客,做回往常的山吹。 心中依然积压着许多迷惘。 但此刻我的容身之处就在这里。 所以必须面对。和桔梗的事也是。 桔梗似乎还在座敷里趴着。 在那扇紧闭的座敷门前,我犹豫了。 哎,就算进去了,打算说什么? 至少,如果是打过架的对手,反而容易些。 用“对不起”或“不原谅”这种话就能解决的话。 “哎呀,山吹花魁。找桔梗大人有事吗?” “啊……” “您不记得我了吗?是桔梗大人身边的秃,椿。我去为桔梗大人通传,请稍等。” 气质与樱和梅略有不同、略显成熟的秃·椿说了声“打扰了”,便灵巧地滑入桔梗的座敷。 过了一会儿,纸门开了。 “山吹花魁,请进。” 是椿的声音。 事到如今,已无法后退。 不仅是为了面对桔梗,也是为了面对我自己。 “山吹大人……” 埋在厚被褥和箱枕中的桔梗,脸看起来比平时小。 “这就让椿备茶。” “啊,不必费心。” 一阵尴尬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桔梗。 “您……庇护我了。”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为何要如此……我是坏心眼。对山吹大人,对樱和梅,都做了过分的事。就因这性子,连椿也不喜欢咱……” “咱不喜欢那样。” “不喜欢什么?” “桔梗大人挨打。若是咱被打,倒也合乎道理。但咱对桔梗大人的报复,已经做过了。更多的事……并无益处。” “你说……无益?真是无欲无求啊。……我也许是……羡慕了吧……” “羡慕……?” “同样是被卖之身……但山吹大人总是笑着。无论是当秃时,还是成为新造、成为花魁,都未曾说过一句怨言。捡回了樱和梅,被引荐人打也……。但是,我却一直、一直恨着卖掉我的父母……” 啊啊,是啊。至今为止,我的世界一直涂满了黑色。 “从今天起,你就是桔梗了。知道吗?” 即便如此,在那昏暗的世界里,是的,老板娘告知我那天的情景,至今仍鲜明地记得。 我是贫穷农民的女儿。说是农民,其实是耕种地主田地、以蔬菜和米代替工钱的佃农。没有自己的田地和旱田,我们过着连当天食物都发愁的日子。 在那样的境况下,父母不可能养活七个孩子。先是姐姐们被卖掉,接着轮到我—— “能穿漂亮衣服,吃白米饭。你会幸福的。” 为何,我记不清最后说了这句话的母亲的脸呢? ……因为,根本没能幸福。 被人贩子*带去的地方,是吉原。的确,周围充斥着漂亮的衣服,白米饭盛在茶碗里。(注: 女炫。以将女性卖入游郭或其他非法卖春场所为业的男性。) 但是,仅此而已。 我当上了秃。但是,田间劳作晒黑的皮肤迟迟未能变白,我被姐姐花魁起了“牛蒡”的外号。而且,因为口音重、不识字,挨了打。夜晚睡觉的被褥,与乡下大伙儿一起睡的不同,冰冷彻骨,这也让我悲伤哭泣,连本该是同伴的秃们,也因我吵闹而打我。 讨厌。讨厌这种地方。想回家。想见妈妈。 哭泣,哭泣,想着要足逃*的时候,我遇见了同样是秃的山吹。(注:指契约期未满的游女通过各种方法从吉原逃跑。大多会立刻被抓回,等待她们的是严厉的责打、被贬至下级店铺等惩罚。) 与我不同,即使在这种地方也坦率开朗的山吹,备受老板娘和姐姐们疼爱。妈妈说的“漂亮衣服”,也比“牛蒡”的我更合身。 不甘心。山吹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明明是同样被卖掉的丫头……! 我想把山吹,也拉低到和我一样的地方。 为此,我藏起了山吹的发簪。剪断了三味线的琴弦。砸碎了砚台。 山吹被姐姐狠狠责骂,受了引荐人的处罚。她应该知道是我干的。因为山吹是个聪明的姑娘。 ……那,你为什么在笑?为什么不向老板娘告发我? 为什么我一点也感觉不到赢了? 是啊。我们的境遇本该相似。同样在黑暗的世界里,只是哭泣的无助孩子。被父母抛弃的可怜孩子。而且,在这里还是挨打的孩子。 可是,无论被怎样对待都能保持笑容的山吹,让我无端地不甘心,我便做了更多、更多的坏事。 即便如此,山吹仍笑着说:“追查是谁干的,多没意思。有那功夫,咱更想多练习些技艺。” 那时,我已不再想念母亲,反而明白了被卖的意义而心生憎恨,这份心便更加顽固。而且,每当看到山吹的笑容时——。 山吹发怒,是那次,连樱和梅也下手的时候,第一次。为了自己以外的人,她才会挺身而出——在屈辱的宴席中,我茫然地想着……。 而现在,山吹来探望,与我交谈。 我终于明白了。我赢不了山吹的理由。 能为他人而战的人,与只为自己而战的人,谁更强,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眼眶发热。 怎么办。要是没察觉到就好了? 不。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在这个吉原的小小牢笼里洋洋得意,也毫无意义。 在这里,将自己能做的事坚持到底——以堂堂正正的竞争,成为这巳千岁的顶梁柱,保护椿,养育她——才是吹散我周围微暗的唯一道路。 虽然察觉之前,绕了很长的弯路,或许得不到山吹她们的原谅。 即便如此,我鼓起勇气开口。已经,不想再后悔了。 “喂,山吹大人” “……什么事?” “还……不算太迟吧。改过这如死般活着的身子。” 桔梗细长眼眸的边缘,泪水滑落。 “迟什么……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任何事是迟的。” “是吗……啊啊,果然赢不了呢。无论我做了多么肮脏的事,都能笑着面对的人……” 桔梗纤细的手臂从被褥中伸出。 “山吹大人,从今往后,让我们堂堂正正,以技艺一决高下吧。” 带着哭腔的宣战布告。 我欣然接受。 “是。桔梗大人,咱可不会手下留情,做好觉悟吧。” 我握住桔梗的手,用力回握。 “山吹大人!桔梗花魁她!” 樱跑进座敷,啪嗒啪嗒地冲过来。 这么慌张的样子,还是上次和大人手下对打以来。真稀奇。 “她说不会再做那种事了,还向我等低头道歉了!” 啊,是这么回事啊。 干得不错嘛。如她堂堂正正的宣言那样。 “虽然无法作为头发的赔偿,但这个,请看这个。” 樱给我看的,是用漂亮和纸折的纸鹤,和一朱金币的颗粒。 “还说也想梳山吹髻!想让椿也梳,所以拜托山吹大人教教!” 哇,挺有骨气的嘛。 山吹髻是前所未有的样式,客人评价很好,也开始成为吉原女人们的话题了。 但能梳的只有我。 所以是想乘上这股人气吧。 不错不错。这种战斗方式,我不讨厌。 而且也给樱和梅道了歉。 “樱姐姐,比起这个,信……” “啊,对不起。” “没事啦。桔梗大人低头道歉,高兴得不得了,咱也明白。那么,梅,信是?” “是松平大人送来的。” 来自金色火钩棒(原尺寸)男的信。 ……只有不祥的预感。 说起来,那人会是给喜欢的姑娘写信的优雅角色吗? 难道不是那种“想见了就全力冲刺扑过来”、有点像不太行的大型犬的形象吗? “给咱。” 从梅手中接过信,看内容。 不愧是大人。漂亮的草书。 不,那不重要。内容才是问题。 嗯……果然那人还是那个火钩棒男。 “御前试合*……”(注:在将军或大名面前进行比试。在山吹所处的时代,实际使用真刀的情况已很罕见,但考虑到山吹并非武士而是命如草芥的花魁,故设定为使用真刀比试。) 简而言之,信里说:觉得你的打架才能埋没在吉原太可惜,我到处炫耀,结果有个大名说想让我麾下的武士和你御前比试。怎样,高兴吧。我很厉害吧。毕竟我是大大名冈山松平!重新爱上我了吗?啊,本来就爱着吧,我也真是罪过啊。后半段净是些无关紧要的自说自话,拧巴得要命。 ……明明想偷偷了事的,你到处炫耀个什么劲啊笨蛋大人……。 “山吹大人,您脸色不好。要叫药师吗?” “别担心。只是……” “只是?” “有点想给大人脑袋来上一发……” “诶?”樱和梅露出这样的表情。 然后,大概是想像成是写寝室之事了吧,脸红了。 不,那还算好的……花魁御前试合是什么鬼啦,光想像那画面就够超现实的滑稽剧了。 本想拒绝,但就在这时,我在信里看到了那个憧憬的名字。 本多。 说想看御前试合的,是三河的本多。有这么一句。 本多本多本多本多!来了来了来了!而且是宗家! 家康*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是本多忠胜*!因“只胜不败”而得名“忠胜”!(注:意为“忠胜大人太厉害了,对家康来说都有些屈才了”;天下的猛将。战国最强。总之非常帅气。言行和战斗姿态都帅极了。有意见的人放马过来。) 不对,忠胜大人应该已经去世了,但那最强实力是武斗派历史宅女永远的憧憬! 他还在长筱之战中和土屋大人交战过!推和推的战斗,也太奢侈了吧……! 而且那身铠甲*也很戳啊!挂着佛珠、有角的!(注:本多忠胜的铠甲上常斜挂着巨大的数珠。实物极具震撼力。不愧是“只胜不败”大人。) 而且从铠甲尺寸推测,体格也超壮的!尊!好想挨他一巴掌……!不,不如干脆被蜻蛉切*刺一下!(注:本多忠胜的爱枪。日本三大名枪之一。虽然很难有机会见到真品(多见复制品),但听闻忠胜大人的武勇传说后,再对比其优雅的姿态,会令人惊叹于这种反差。) 为什么知道? 去看推的铠甲、武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偶像周边啊? 谢谢你,笨蛋大人。 给了我能见到一位推的机会。 啊,笨蛋去掉。 谢谢你,大人。 什么什么,还要给我定制专用武器? 好,你从“大人”升级为“阁下大人”了。 能参加御前试合的武士,必定是那家臣中顶尖的高手。 用火钩棒总觉得赢不了啊。 唔嗯……虽然可以让人复刻特殊警棒,但想要能护手、对付木刀的武器。 有什么好武器,好武器……。 ……双节棍! 那个的话,这个时代也应该有! 不,应该很容易弄到手! 啊——开始兴奋了——!能在本多大人的面前打架! 绝对要赢。一定要赢。我也要“只胜不败”。 那首先得增强体力。 牛肉……这个时代不太容易弄到……拜托大人去联络彦根藩也麻烦*。(注:江户时代牛肉流通量少,也几乎没有食用习惯。例外是彦根藩,那里出产美味的牛肉,供应给将军家和大名家。) 要说容易弄到手的,就是野猪。嗯。喜欢。而且感觉很强。 “樱,梅,安排山鲸*!拜托了!”(注:这不是野猪。是“山鲸”。所以吃了也没关系。是一种带有辩解意味的名称。) ──────────────────────── 第五话 山吹御前试合 尽可能新鲜且放血充分的山鲸,肥瘦相间的块肉。 哇——看起来好好吃。樱和梅,超能干。真的超能干。 价钱是有点贵,但为了追求肉的心是无法替代的! 从厨房借来空着的梅干坛子,顺便也借用了厨房,放入花椒粉、磨碎的生姜、切碎的葱,还有仅仅一点点的梅肉泥,然后把肉块咚地放进去! 接着倒入日本酒,让肉完全浸没,满怀爱意地揉搓。 好久没吃烤牛肉了,呃,虽然是野猪肉,但总之就是想吃烤点什么,所以用这个时代也能弄到的香料和日本酒代替香草和葡萄酒,试着做了腌料。 嗯嗯,花椒和日本酒的香气很搭,不错吧? 顺便说一句,樱和梅已经连吐槽都不吐了,用看恶魔行径般的眼神看着我。 没关系的。不可怕哦。 “山吹大人……那是什么咒术吗?” 听到樱嘴里说出的话,我不由得喷笑出来。 确实,一边微笑着一边揉搓生肉,客观来看可能有点瘆人。 嗯。不否认。要是我的前辈突然开始揉生肉,我也会各种担心的。 “不是哦。是烤野猪的事前准备啦。” “烤野猪。又是南蛮料理吗?” “对。要补充精力的话,这个最好了。咱不吃山鲸就没力气。” “用味噌腌或者什么的……不行吗?” 被梅怯生生地问到,我坚决地摇了摇头。 确实,在这个时代,去山鲸屋也能吃到味噌腌或酱油炖小锅的野猪和鸡肉。 但我想吃大块的肉。 说白了,就是想吃牛排啦、烤牛肉啦,偶尔也想吃点非和风的东西。 “待会儿也会用味噌啦。但咱就是……觉得这样才算是吃山鲸,咱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这样。” “是、是吗……” “好了,烤之前还得等半刻*左右。咱有话要和老板娘说。是好事情,你们两个别胡思乱想。那个嘛……去练练字吧。待会儿咱要检查的。”(注:江户时代一刻的长度随季节变化,但此处将一刻视为约两小时,故半刻=一小时。) “御前试合?” “对。” “你?” “正是。” “又是那位大人的缘故吧……” 老板娘把烟管里的灰在火盆边磕了磕。 然后,唉,地叹了口气。 “不接受也不行吧……那位大人如今是咱店里的头号贵客。不光是因为出手阔绰。大大名大人对你神魂颠倒、频频光顾咱店这事,都成了江户雀的话题了*。托你的福,巳千岁的名声可是直线上升啊。”(注:意为成为江户人们的话题。此处用于表示在现代就相当于综艺节目热议的那种意思。) “咱没有异议。能被以武勇闻名的本多大人以女子之身垂青,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事了。” “……说起来,你是武家出身来着。” 老板娘的目光,一瞬间看向了远方。 诶,真的吗! 山吹,零落*武家出身说来了!(注:落魄,衰败。) “你父亲替上司切腹谢罪,家道中落流落到这种地方,果然血脉是骗不了人的啊……” 而且还有这么沉重的过去? 所以桔梗才总说羡慕又憎恨总是笑着的我啊……。 确实这里有很多因各种境遇被卖来的孩子,但背景的沉重程度,我算是重量级了……。 话说山吹,你,背负着和我相似的过去啊……。 “不过那件事嘛,就交给你了。武家的事,我这种人反正是一窍不通。而且那位大人大概也只肯听你的话吧。” 老板娘苦笑道。 然后,她正了正坐姿,看向我。 “没什么。吉原的事嘛,我这老板娘总会想办法的。你就尽管以铁火山吹的身份大闹一场吧。” 和老板娘谈完话,检查了樱和梅写的字……。 期盼已久的时钟敲响了*。(注:江户有几处报时钟。报时费不仅向町人征收,也向武士、大名征收。当时的钟表非常昂贵,只有幕府、大大名、大寺院才拥有。) “肉肉——肉肉——” 不由得哼起歌来。 啊,已经确认过樱和梅不在附近了。 因为我超爱吃肉嘛。 基本上,江户的饮食不差。 在游廓也能吃到灶煮的白米饭,甚至因此得脚气病死的人都增多了。 不过这也不全是脚气的错,据说也因为吃了陈米,里面含的霉菌毒素破坏了很多人的肾脏和肝脏致死。(注:现代妥善保存的大米无需有此担忧。不当保存的大米发霉时,霉菌产生的毒素是致癌原因。) 荞麦面现在也有稀罕的、撒满小干贝的“霰”,还有“在现代吃的话得花多少万日元?”的手工浅草海苔奢侈地满满撒在荞麦面上的“花卷*”等等,金枪鱼腩当时被当作下等鱼处理,所以能以甩卖价吃到饱。用浓酱油高汤快速煮的大腩配葱的“葱鲔锅*”简直是会遭天谴的美味。(注:关于“花卷”海苔名称的由来,有说法是因海苔散落的样子如同花瓣飘散,故称“花卷”;也有说法是因其撒了大量浅草海苔的华丽感,故称“花卷”。与东北地区的地名无关;“葱(ねぎ)”与“鲔鱼(まぐろ)”组合成“葱鲔锅(ねぎま)”。当时,金枪鱼腩(トロ)是廉价出售的江户平民食物。“葱鲔锅”也是冬季的季语。) 虽然有些一知半解的人会说当时金枪鱼是下等鱼大家都不吃,但才不是那样!确实它没被归入上等鱼的分类。但它是美味又便宜、重要的平民味道。不然怎么会有古典落语《葱鲔锅的阁下大人》,讲的就是吃了葱鲔锅感动不已的阁下大人为主人公的故事呢。 刚炸好的天妇罗和现捏的寿司也能在摊子上快速吃到。江户初期只有那种气味超冲、像奶酪一样的熟寿司*,能来到有早寿司的时代真是太好了……!(注:寿司的原型。将鱼腌制发酵。此法可延长保质期并产生鲜味。但气味强烈,是喜好分明的食品。江户时代中后期,普及了在醋饭上放生鱼握制的“早寿司”。) 甜食方面,有吉原名产竹村伊势的“最中月*”,还有像饼干一样酥脆香甜的煎饼、金平糖、牡丹饼、练切点心、羊羹……全是工匠手工制作,没有机械化,所以真的很好吃。(注:虽写作“最中”,但在现代难以断定是否指带馅的最中点心。不过确实曾受游女欢迎。) 想吃蛋糕的话,吃景气就行了。 但是硬核系的……! 没有那种“吃了披萨喝了可乐体重危险了”的组合! 天然的出汁和调味虽然高雅又美味,但偶尔也会想念满是化学调味料和人工调味料的垃圾食品味道。 所以此刻的我满怀期待。 就算是野猪肉也没关系。只要能吃到烤牛肉就行。 再让樱和梅混乱就太可怜了,所以我一个人去了厨房。 嗯。密封在梅干坛子里的肉腌得恰到好处。 好——,那就把这个扔进烤箱,一百八十度烤半刻……烤箱? ……烤箱,没有。 至少看看有没有铁制的灶,但理所当然只有纯日式的土灶。 真的?真的啊……真的搞砸了……。 正因为之前情绪高涨过头了,现在打击才大。 话说回来为啥自己没注意到。 江户时代怎么可能有烤箱。 不,有的地方是有,但吉原游廓的厨房里怎么可能有嘛。 这块野猪肉怎么办。 倒不如说你的脑子是野猪吗。 在茫然失神的我脑海里,久违地“叮!”地出现了一个手机表情贴图。 没有烤箱的话,做成盐釜烧不就行了嘛。 哇靠,我莫非是天才? 对吧? 那就赶快……只用盐和蛋清的话,厨房应该也能凑齐吧。 我在附近转悠,逮住了负责做饭的人。 一开始对方好像有点被吓到了,但我成功要到了大量的盐和蛋清,以及使用灶的许可。 那个……我不会见人就拿火钩棒袭击的……也不会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就狂暴起来的……请不要误会。 我平时是个很温和的人……。 首先为了制作盐釜,在盐里一点点加入打散的蛋清,混合搅拌至粘稠。 然后再次仔细揉搓过日本酒腌料的肉块,用盐糊厚厚地完全包裹起来……底味的盐因为盐釜会渗出盐分,所以就省略了。 好!用盐糊把肉厚厚地完全密封起来就完成了! 接下来只要把它轻轻放进烧得旺旺的、正煮着什么的灶灰里就行了! 木材的燃烧温度大概是两百度上下五十度左右,放进温度稍低的灰里,预计半刻后就能烤得恰到好处! 我高兴地哼着歌,用火钩棒把白色的块状物推进了灰里——。 “山吹大人,阁下大人送来的礼物已经用草袋*送到了!”(注:当时没有纸箱等物,大量货物多装入草袋(俵)运送。) 阁下大人,动作真快啊。 ……喂,用草袋啊! 草袋里塞满了双节棍,用不完的部分怎么办……。 我确实说了想要各种类型的双节棍,但送来能装在大八车*上的草袋级别的量,还是太出乎意料了。(注:巨型货车。因一人无法拉动,需二至三人牵引。可装载多个大草袋,江户时代常用作运输工具。) 阁下大人是大客户*是值得感激啦,但凡事都有个限度,我在当陪酒女公关的时代,差点被送了头等舱欧洲环游两周游,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注:太客。现代风俗行业用语。从夜店到牛郎店广泛使用。指指名自己、挥金如土、频繁光顾的客人。是“太いお客さま”的略称。) 冷静想想,店里,怎么可能休那么长的假嘛……。 而且现在眼前的盐釜烧才是大事。 “去禀告老板娘,让男人们搬到不碍事的地方去。咱待会儿再去确认。” “是!” 樱快步向内室走去。 梅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盘子里那个白色、有些地方微微焦黄成浅茶色的块状物。 “山吹大人,这个像雪屋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是盐釜哦。用盐包住山鲸肉*烤的。打开的时候才是最有趣的*。等樱回来吧。”(注:江户方言,指所有兽肉) “那这个金槌是……” “那也是等樱回来再揭晓的乐趣哦。” “是……啊,樱姐姐。” “老板娘也为草袋的事头疼,但总算想办法收进仓库了。……哇,像雪山一样呢!” “对吧?这里面可是有山鲸肉哦。来,樱也回来了,咱们就开箱吧。” 我拿起了金槌。 左右两边是眨巴着眼睛的樱和梅。 “开啦!” 咚地用力一敲,盐釜应声漂亮地裂开,里面热腾腾的肉块弹了出来。 “哎呀,是戏法吗?” “真的耶。” “成功啦!把这个这样切开……啊……好香……” 在口中扩散的肉汁、虽是和风但带着香料的香气、仿佛在自我主张“俺是肉!”的野味……一切都让人怀念啊!好好吃啊! 盐釜烤野猪……!太尊了……! “樱和梅也来,请。” 樱和梅微妙地移开了视线。 是想拒绝又不好意思拒绝的后辈表情。 “咱不强求。不过嘛,至少尝一口味道如何?咱切薄一点,你们俩就这样蘸点这个柚子醋,再放点蛋味噌。” “啊,好……” 先是樱战战兢兢地把筷子伸向切得薄薄的肉,按照我说的,在另外准备的碟子里蘸了柚子醋,又轻轻沾了点蛋味噌,下定决心送入口中。 然后过了一会儿。 “……好好吃!来,梅也来,梅也来!” 被樱以惊人的气势推销着,梅也用和樱一样的方式把肉放进了嘴里。 “啊,真的。” 对吧——! 这个调味可是参考了京都超有名的野猪火锅店的调味哦! 那家店是用白味噌基底的酱汁煮野猪肉,然后蘸柚子醋吃的。那个超好吃。所以我觉得,烤过的肉蘸柚子醋再配味噌应该也行! 而且,把白味噌换成蛋味噌更浓郁,应该更能掩盖肉的腥味,还能有效利用只用蛋清做盐釜剩下的蛋黄! “那、那个,可以再吃一片吗?” “别说一片,吃多少片都行。啊,也给老板娘和桔梗大人送点去吧。” “那我去送。……啊,在那之前我也再来一片……” “你们两个,尽管吃。山鲸肉还有很多呢。咱这就继续切。” ““非常感谢!”” 这一天,巳千岁诞生了第三道名菜——“山吹烧”。 好了,肚子也饱了,肉也满足了,我终于有余裕开始考虑用阁下大人送来的哪对双节棍了。 以后只要说“来份山吹烧”,随时都能吃到烤野猪啦! 果然人啊,饮食得不到满足是不行的呢。 “话虽如此,这数量也太多了吧……” 堆满仓库地面的双节棍。 感觉像是要去袭击哪个巨型联合组织似的*。要是还在现役时代可能会高兴,但现在收到这么多也没用啊。(注:在不良的世界里,有时几个帮派、不良少年团体或暴走族会依附于某个更强、更具魅力的组织旗下,平时各自行动,关键时刻则以首领为中心组成联盟。) 总之先握握看,把感觉不对的挑出来……只能从剩下的里面选了。 “山吹大人,恋秘(coffee)拿来了。” “啊,樱,谢谢。” 得救了。双节棍在视野里都快格式塔崩坏了,开始看成鳗鱼了。 “好多啊。这些全都要用吗?” “不不,只用两对而已。” 从这句话、地板的惨状以及我的表情,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我等什么忙也帮不上,真是抱歉。请您千万不要勉强。”她一脸歉疚地走出了仓库。 不过喝了咖啡之后恢复了不少! 双节棍也不再看成鳗鱼了! 用冷静下来的头脑,重新握了握最终候选的双节棍。 握柄以下的部分尽量短以便灵活转动,相反,其上的部分则像我以前常用的特殊警棍那样长。 要有真刀也无法轻易斩断的粗细和强度,但重量又不能重到我用起来不顺手。 站起身,对着眼前的假想敌,我摆好了架势。 这次的对手可不是一时热血上头拔了刀的武士大人。而是从一开始就冷静地想杀掉我的、对方家中的第一高手。 所以,我当然不认为光靠这个就能赢。 输给花魁可是奇耻大辱,对方肯定也会拼命的。 但我也不想死,更不想输。想赢得漂亮。在本多大人的面前。 为此,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御前试合规则的漏洞。 “抱歉了,这也是苦界*女子的战斗方式哦。”(注:指吉原。因其是苦难的世界。) 我将温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自言自语道。 御前试合当天,在四郎兵卫会所*,我拿到了切手。(注:出售吉原出入券的场所。非游女的普通女性在此购买“切手”(票据)出入吉原。为做生意出入吉原的女性、想了解新潮流的女性等,许多普通女性也会造访吉原。) 年季*未满的游女要正经离开吉原,除了赎身,就只能出示这个切手。(注:游女被定位为佣人,年限届满后可恢复自由身。但许多游女除了卖身别无技能,因此也有不少按自己意愿留在吉原的游女。) 当然,这次是因为阁下大人的命令才爽快发放的,通常绝不会交给年季未满的游女。 出示它,堂堂正正地走出大门,我坐上了阁下大人备好的轿子。 “山吹,轿子感觉如何?被褥够吗?轿夫没太粗鲁吧?” 从前面的轿子里探出头来大喊的阁下大人,情绪一如既往。 但是,回应他的我,声音却有些僵硬。 因为,既兴奋又紧张。 在推的面前进行的真格对决。不想让他看到难堪的样子。 “一切安好。阁下大人才是,把头伸出轿外太危险了。请别这样。” “你说得对。这就收回去。听着,轿夫,山吹是重要之身。要比对我更小心地抬。” “是、是,明白了。” 被命令说比阁下大人更重要的轿夫眼睛都瞪圆了。 话说“重要之身”是什么鬼? 说得好像我肚子里有阁下大人的孩子似的! 啊,吐槽之后心情稍微放松了点。 原来如此,这位阁下大人还有这种功效啊。 我在轿子里噗嗤笑了。 就这样在轿子里摇晃了一阵子……。 “到了,山吹。” 随着这个声音,我站在了本多大人那气派的江户宅邸前。 铺满白色碎石的宽阔庭院。这就是我进行御前试合的地方。能将庭院一览无余的宽敞房间,拉门完全敞开着。虽然现在还没人,但本多大人肯定会来那里观战吧。 哈——……能见到推的后代,超紧张的。本多大人怎么还不快点来啊。 “哦,山吹,你穿着我送的那件衣服来了啊。很合身嘛。” “说到铁火山吹,就是这件了。咱披上它,也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呢。” “嗯。红底衬着金色,颇有倾奇者*的风范。加上你又穿着羽织袴,更是如此。”(注:指身穿华丽或奇特服装、强烈贯彻自我价值观的人。并非仅指外表花哨,大体上含褒义。通常用于男性。) “毕竟总不能系着垂带参加御前试合嘛。咱是为了赢才来这里的。” 阁下大人呵呵地笑了。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面对以武艺闻名的本多家,也抱着必胜的信念。” “若一开始就想着会输,那能赢的战斗也赢不了。您知道桶狭间之战吧?……而且阁下大人您,也是因为觉得咱会赢,才安排了这次的御前试合,不是吗?” “你说得对。你是兼备武与美的我之明珠。坦白说,咱觉得把你只圈在吉原太可惜了。我想让整个江户都知道,山吹是如此出色的女子。” “谢谢您。有您这句话,咱就能战斗了。” 正说着话,房间里出现了随从,接着本多大人也缓缓在缘侧坐下。 “你就是山吹?” “正是。” 糟了……真的糟了……快要呼吸困难了……这个人身上流着忠胜大人的血啊……好想凑上去说请让我摸摸蜻蛉切。不,好想把本多大人和蜻蛉切一起抢走。 “从这位松平大人那里听说,你是今*巴御前?”(注:在被称为“一骑当千”的过去真实存在的女武者“巴御前”前加上“今”,意为“听说像现代版的巴御前”。) “那是咱的荣幸。” “所用兵器,也像巴那样是剃刀吗?” “不。咱的兵器是这个。” 我把双节棍给本多大人看。 “琉球流吗。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花魁。” “是无手胜山吹流。不过,咱有件事想向本多大人确认。” “何事。说来听听。” “咱听说,御前试合只要是本流派的技法,用什么都可以。体术*也不在禁忌之列。”(注:克尔纳古尔。) “正是如此。竭尽流派之技方为御前试合。虽是女性,也不会手下留情。……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山吹,听闻你作为花魁亦是佼佼者。此刻回去,想必无人会耻笑。” “咱不回去。咱恋慕着本多家的忠胜大人。” 阁下大人瞪大了眼睛。 抱歉!但我是忠胜大人推啊! “哈,那已是数代之前的事了。即便如此,你仍执着于忠胜之名吗?” “正是。忠胜大人是所有武士的憧憬。能与继承其名迹之人选出的武士一战,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事了。” “真是个痴狂的花魁。若得松平大人青睐,留在吉原亦可享尽荣华富贵吧。” “本多大人,请勿说这样的话。咱所好的,乃是胜利。” “你是说死也无妨吗?” “正是。胜负向来关乎生死。” 我对本多大人爽朗一笑,阁下大人拼命按住了我的肩膀。 “山吹!是我不好!算了吧!今天就让你总扬!没有你的话我……我就……” 真是的,现在才意识到吗。 真是个拿你没办法的阁下大人啊,真的。 所以我甩开了那只手。 “请不必担心。咱是铁火山吹。是个不知失败为何物的女子。” 就在这时,庭院深处响起了沙沙的、踩踏碎石的声音。 好有感觉。 虽然在这种状况下产生这种感情有点不合时宜,但听到声音望去的我,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个词。 因为,一个穿着羽织袴、系着束袖带、月代*剃得干干净净的武士,为了与我决斗而现身……!(注:武士头上无发的部分。) 我的性命危在旦夕? 没关系。 人生本就是赌注。 我只是把全部赌在自己身上而已。 因为我相信自己。 沉重的仕挂就拜托阁下大人保管了。 阁下大人罕见地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山吹……” “什么都别说。您不是想让整个江户都知道咱吗?那样的话,等咱回来,在中村座*给咱安排一场铁火山吹武勇传的戏如何?”(注:江户时代最具权威的戏院。现已烧毁不存。) “别去……” “请放心。咱一定会回来的。在大门说好的事,您已经忘了吗?咱会一直在吉原。等着您哦。” 对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的阁下大人的脸颊,我用指尖轻轻触碰,露出了笑容。 “那么,山吹,就此去了。” 刷地转身面向正前方,拿起双节棍,我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这边已准备就绪。” “在下亦然。” 武士以凛然的声音回答。 “咱是无手胜山吹流,山吹。身为花魁,没有苗字。” “在下,一刀流*,梶井弥七。”(注:北辰一刀流从江户后期至明治时代持续繁荣的原型。基本是重视用竹刀或木刀进行击打练习的正统派刀法流派。) 如此互通姓名后,相对而立,各自摆开武器架势。 然后……本多大人的号令发出了。 快! 这是第一印象。 最初的招式看似袈裟斩,实则刀路一变袭向胴体。我用双持的双节棍勉强将其弹开。 弥七精准地瞄准我的手部、躯干、颈部攻击。 此刻无比庆幸选择了连拳头也能防护的双节棍。 当然我也不是一味挨打。抓住空隙,肩部一击,下盘一击。 只是,在躲避快速刺出的刀尖的同时,无法造成足以决出胜负的伤害。 就在这时,我的脚忽然踉跄了一下。 弥七抓住机会,挥刀劈下! ……才怪呢,等的就是这一刻,刀从正面直劈而来的这个瞬间! 现在你大意了吧?以为我脚滑了。 而且,确信能赢了吧? 所以那动作幅度太大,破绽百出哦! 我将两把双节棍组合,紧紧夹住了劈下的刀身! 弥七脸上掠过一丝动摇。但他仍试图用力推进刀尖。肩膀传来一阵刺痛。被砍中了。但只是皮外伤。比起这个,谢谢你靠近过来。怀着这样的想法,我用尽全力一记膝撞顶进了弥七的腹部。 噗嗤一声和柔软的触感。命中了! 呜地听到了弥七的呻吟声。刀上的力道,稍稍松懈了。 好!就是现在! 将仍被双节棍夹住的刀横向一挥,利用刚刚产生的微小空隙,我用得意的头槌狠狠砸向弥七的额头。 接着扔掉左手的双节棍,对着大开的颌部结结实实一记上勾拳! 人的大脑就像浮在水里的豆腐。从外部给予强烈冲击,功能立刻就会迟钝。 下巴和额头都是能撼动大脑的要害。 果然如我所料,弥七似乎连握刀都很勉强了。 抱歉!这么想着的同时,作为最后一击,我将一记凌厉的前踢狠狠踹进了他的心窝。 弥七的身体漂亮地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 我跑过去,从他手中夺过握着的刀,用力插进碎石里。 这样一来,刀就和被缴械没两样了。没法用了。 然后,我转向坐在缘侧、憧憬的推的后代。 “本多大人,胜负已分,您意下如何?” “很好。但那要等你回答了我的问题之后。为何不对梶井下杀手?梶井可是动了真格的。” 动了真格……也就是说打算杀了我吗。 答案只有一个。 “杀人会堕入地狱。咱是苦界的女子。若堕入更深的地狱,这副身子可承受不起。” 本多大人哈哈笑了。 “正如松平大人所言,确实,让你身为女子太可惜了。来人。” 本多大人啪啪拍手,隔壁房间走出几位武士大人。 “给今巴御前和梶井疗伤。把梶井抬到里面去。” “请转告梶井大人不要切腹!一刀流没有体术。而且咱用了体术!是因为觉得用刀绝对赢不了,梶井大人才被咱用了卑怯的手段,拜托了,拜托了……” “这也如松平大人所说。重情重义。许久没看到这么精彩的了。去告诉梶井不许切腹,想切腹就先胜过山吹再说。这样他也会更加精进吧。放心,别摆出那种表情。不会惩罚梶井的。原本就从松平大人那里听说,有个女子用火钩棒在真刀对决中赢了。我也想看看这万中无一的意外,才拜托松平大人安排了这场御前试合。” “本多大人……谢谢您。” 我伏身行礼,阁下大人为我披上了衣服。 “啊,会被血弄脏的。太可惜了。” “无妨,衣服再做便是。但你却是无可替代的。……我真是愚钝。直到此刻,都未曾深思这真刀对决的御前试合意味着什么。只是想让本多大人见识山吹的本事,仅此而已……” 笨蛋啊……真的什么都没考虑啊,这个人。 但不知为何就是恨不起来,虽然不甘心。 “请别在意。托您的福,咱才能谒见本多大人。” “你真是个出色的女子啊……” “松平大人,愁叹还是等上去之后再说吧。” “哦,抱歉。山吹,能走吗?肩膀的伤不痛吗?” “这点小伤,不碍事。” 嗯。跟当不良少女时,被金属球棒全力抡中肚子相比,这不过是擦伤,擦伤。那次才叫痛……。 啊……幸福……我现在,就在本多大人的旁边。来到这里后,终于见到了想见的推之一……! 能见到活着的推,奢侈到快要晕过去了。因为现代的话推们都死了啊。不行不行呼吸不行了。 不过旁边也坐着阁下大人就是了。抱歉说实话没有也行。 我肩膀的伤虽然缝了针,但没伤到骨头,很浅。据说是本多大人家的专属医师仔细处理的,血暂时是止住了。 但怕感染,回去得用烧酒好好冲洗才行。 “不过,那真是不可思议的技艺。在哪个道场学的?” “无手胜……是我自创的。” “嗯……为何梶井受那一击便动弹不得?” “下巴是人体的要害。用力击打下颚,头脑就会无法运作。” “哦。” “若是新阴流*,听闻对体术也有所防备。咱只是运气好罢了。”(注:即俗称的柳生新阴流。其技法中也包含一种柔术,据说后世还吸收了植芝盛平的合气技法。) “恐怕并非如此。在只进行竹刀*练习的道场里,能面对真刀以空手打倒男人的女子,并不多见。”(注:江户中后期,大多数道场已像现代一样只使用竹刀进行练习。) “哎呀,您这是在夸咱呢,还是在说咱是猪武者*呢?”(注:指不深思便如野猪般突击作战的武士。多不含褒义。) “是在夸你。————松平大人,这次你介绍了一位好女子。” “对吧对吧。山吹可是江户第一的好女子。” “看来你是相当着迷啊。只是对上头可要当心。” “我明白。我也被山吹痛斥过,清醒了。不会做让领民困扰的事。” “嗯,彼此彼此。” 诶,这两人,意外地关系很好?真的吗? 稍微作为历女做个关系图可以吗? 希望几百年后被挖出来能让历女们狂喜! “那么,胜者该有奖赏。山吹,有何愿望?” 本多大人悠然问道。 这个说了真的会惹人生气吧——。 但说了吧说了吧!这种机会大概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那么……咱希望能在衣服*上使用念珠纹样。”(注:因山吹的偶像忠胜大人常在甲胄上佩戴大念珠而得名。) “哈哈哈,如此喜爱忠胜公吗?” “是的。非常喜爱。” “松平大人,她这么说,你意下如何?” “……既是山吹的愿望,那也没办法了。” “冈山松平那副像落水狗一样的表情!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子啊。好吧。准了。就用念珠纹的衣服,好好为难一下松平大人吧。” 下了轿子*,和阁下大人一起穿过吉原的大门。(注:吉原内部,无论多有钱的人或大名,均不可乘轿进入。唯一的例外是医生。) 说实话,本以为可能回不来了,所以有点高兴。 本多大人性格也很帅……话说回来,能和这位阁下大人合得来,说明他也是个怪人吧。 赢了的时候,我也做好了作为丢了面子的花魁被暗中处理掉的觉悟。 不过我是赢了就满足的人,所以就算那样也会笑着接受吧。 担心的是梶井先生。 虽然本多大人那么说了,但还是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真的切腹。 江户时代没有不良少年,也没有拳击的概念,想跟他说别在意,但首先让他理解的前提条件就不成立啊……果然用平时的习惯打出那记上勾拳不太好吧……。 “怎么了,山吹,一脸闷闷不乐。伤口疼吗?” 在山口巴屋*前,特意让人铺上绯毛毡*的缘台,让我坐在上面的阁下大人,从旁边探过头来。(注:吉原众多引手茶屋(提供游女屋介绍及举办宴会之处)中,最靠近大门、格调最高的店铺;绯红色的毡布。常见于时代剧店铺门口长凳上铺的红色布块。) “我担心梶井大人会不会切腹。” “啊,是那件事啊。别担心。本多是个讲道理的男人。说了不让做就不会让做。他可是能和我亲近交往的男人哦?” ……反而更担心了。亲近……能和这个人……亲近吗……。 我叹了口气,阁下大人似乎想哄我开心,啪地拍了下手。 “今天就办山吹总扬吧!” “阁下大人,咱可是伤员哦。就算是咱,今天也得休养一下才行。” “啊,说得对,抱歉。……对了,山吹,我可不会给你做念珠纹的衣服!绝对不会给你做的!” 突然,阁下大人几乎要站起来似的冲着我发难。 真是的,这个人,太无聊了。 “是是是。咱自己会做的,所以不用担心。那件红衣服也不用重做了哦。” “为何?我本打算重做那件的。” “那件衣服凝聚着铁火山吹的武勇传说。被带去御前试合、吸了血的游女的衣服,可是前所未闻吧?” “这样啊……你是这么想的啊。连真刀对决的意义都不懂的、愚钝的我……” “咱是个喜欢胜负的女子。多亏您为咱这花魁之身安排了绝无可能体验的场合,咱反而想感谢您呢。而且还能见到本多大人……” “别提本多!真是的,早知道山吹你迷恋本多,一开始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那是咱的单相思啦。而且咱真正喜欢的,是已经不在了的忠胜公。” “我都快连忠胜公也讨厌起来了。还有没有其他单相思的男人?老实交代!” “这就叫不解风情了……总有一天,您要让咱亲口说出,阁下大人是咱最思念的人……” 抬头看着擅自激动起来的阁下大人的脸,轻轻拽了拽他小袖的袖口,我眯起眼睛微笑。 “唔、唔,说得对。我又差点成了山吹厌恶的野暮天*了。但是啊,听着,山吹,想讨我喜欢的女子多的是。不快点的话,可能就来不及了哦。只有这一点要记住。”(注:超土的男人。) ……真好对付啊。要是现代,这人绝对是那种会被骗去买奇怪壶的类型。 而且到最后都不会发现自己被骗了。 “是。咱铭记在心。” “那就好。” 嗯,阁下大人自顾自地点点头,忽然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真美啊。为什么呢。和你在一起,连无聊的东西看起来都美得不行。” 然后慌忙地摇了摇头。耳朵红了。 诶,这就害羞了? 这人的标准,真的搞不懂。 “茶,还有茶点,快拿来。最中月还没好吗?别让山吹等。” 啊——真是的,无聊。 虽然这么想,但我的心情并不坏。 “不必那么急,慢慢欣赏天色吧。咱的心,也如那片天空般晴朗……” ──────────────────────── 第六话 庆功宴与死亡flag……? 和依依不舍的阁下大人分别后,我穿过了巳千岁的入口。 明明今早才从这里出发,却有种已经过了好几天的奇妙感觉。 “咱山吹,回来了。” 对着不知是谁打了声招呼走进里面—— “山吹大人!” 樱和梅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迎了上来。 顺便,还有一如往常表情的老板娘。 “大人派使者来了!” “说山吹大人漂亮地打赢了武士大人!” “就像这两个孩子说的,山吹。哈啊,你该不会是幽灵吧?” 老板娘用手背像演怨灵戏似的挥了挥。 “如您所见,手脚都还好好长着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对方可是本多大人家中第一高手吧。该不会是用美色迷惑的吧?” “咱只是个花魁。哪有那等用美色迷惑人的姿色。” “那才更了不得吧。普通花魁怎么可能赢了御前试合还回来。哈啊,这下子游廓又要因为冲着你的客人忙得不可开交了。真叫人受不了。” 哼地哼了一声,老板娘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欢迎回来,山吹。平安回来就好。” “是。今后也请多关照。” “听说肩膀被砍了,不要紧吧?” “是轻伤。只是,能否让咱休息两三天?出席宴会或者只是见见面倒还行……。其他的,今天一天还请让咱全免了吧。” “当然,那足够了。你的客人都是有分寸的。比起床笫之事,他们更想听你撂倒武士的故事吧。就算这样,要是还有哪个啰嗦鬼抱怨,我会想办法应付的。我可是巳千岁的Ma'am Flower啊。” “多谢您费心。” “没什么,不必道谢。毕竟我们这儿可多亏了你赚了不少。要是你被提出无理要求要你换店*什么的,咱可就头疼了。”(注:换店。也就是所谓的挖角。此外,也有因逃跑或背信弃义而受罚,被强制降到下层店的情况) 她夸张地耸耸肩,说了句“啊啊忙死了忙死了”就缩回了内室。 虽然总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但内在意外地温柔,是个好人呢。 很适合当水茶屋的经营者呢,Ma'am Flower。 “山吹大人,座敷里准备了庆功宴。来,来,快些。” “哎呀,樱姐姐,别拉伤员的手!” “这个是……!” 被两人领着回到自己座敷的我,睁大眼睛看着桌上摆满的佳肴。 咖啡,蛋糕,还有比上次更大的烤野猪……! “有恋秘、景气,还有山吹烧!” “为了庆祝山吹大人获胜,我俩好好准备了一番!老板娘也那么说了,就让我俩尽情庆祝吧。” “这些都是你们俩独自准备的吗?” “是。因为我俩是山吹大人的妹妹。” “老板娘说她也出点,但我们拒绝了。” “因为想只有我俩来和山吹大人庆祝。” 诶,诶。秃可是没薪水的啊?是靠我和客人给的小费过活的啊? 虽说不用付房租、饭钱、水电费,但学艺的费用、自己想吃的零食什么的都得自费啊? 所以,和服啦发簪啦,按理说都是由姐姐来打点的。 啊——真是的……我对这种最没辙了……。 对我强硬我还能还手,但被温柔对待就觉得过意不去……。 得想办法把这两个孩子花的钱还回去。 不,不还的话说不过去。 但是,怎么办啊……。 ……啊。 “那咱也得给贺礼才行呢。” “诶。” “这是庆祝咱的秃长大的贺礼。总不至于说不收吧?” 对视着的樱和梅,似乎从我的话中察觉到了什么,深深低下头。 “谢谢您。” “感激地收下了。” 啊——真是的,好可爱。真的太可爱了。 我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 “那么,给咱斟酒吧。” “不会对伤口有碍吗?” “反而能消毒哦。吃山鲸肉的时候没这个可没意思。” “山吹大人真是豪爽啊。” “哪里,当了花魁,胆量想不练出来都不行。来,樱和梅也吃吧。今天咱全天奉陪。不陪着咱可就是失礼哦。” “是!” “不过恋秘还请饶了我。” 看她皱着眉头这么说,我想起梅第一次喝咖啡时被苦味呛得不行的事。 真的,好可爱。 我绝对会保护你们俩的。要把你们培养成巳千岁的头牌花魁。 “还真是吵啊。” “桔梗大人!” “哟,这不是赢了武士大人的山吹大人嘛。不如别当花魁,去开个剑术道场如何?那样的话,巳千岁的头牌就是咱了。” “嘴皮子挺利索。要是咱不在了,桔梗大人成了头牌,你会高兴吗?” “可高兴不起来。我想比的不是剑术,而是想在这里和山吹大人一决高下。” ……这个傲娇! 不知内情的樱和梅,露出“怎么办”“怎么阻止”的表情。 “放心吧。桔梗大人这样也是来庆祝的。” “‘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凭这说话方式,还不够‘这样’吗。来,请进。咱可爱的秃们准备了庆功宴。” “真是丰盛。樱和梅真是孝顺的秃呢。” “是。是咱配不上的好秃。” “……能让我家的椿也加入吗?” 椿怯生生地从桔梗身后探出脸。 『连椿也不喜欢我』 当时桔梗那悲伤的声音在脑海中复苏了。 “当然。来,椿也请进。能在庆功宴上邀为同伴,看来是有了位好姐姐呢。来,也有孩子们喜欢的甜点哦。” “那山吹大人也是孩子喽。” “不给桔梗大人蛋糕了。” “玩笑,玩笑而已。来,椿,山吹大人这么说了。别客气,吃吧。” 桔梗和椿在座敷坐下。 一脸困惑的樱和梅,看到桔梗和我的笑脸互动,似乎也放心了。 她们在桔梗面前摆上料理,忙前忙后。 今天,我第一次觉得,幸好没死成。 *** 被将了一军。 这是第一印象。 不对啊,说话总有说漏嘴的时候吧? 而且还是御前试合前,说点怪话也情有可原吧? 谁能想到会当真啊? 确实,我说了“等咱回来,在中村座给咱安排一场铁火山吹的戏吧”,但那就像“我要是能平安回来,就跟这孩子结婚”那种死亡flag一样的东西……。 话说回来,通常死亡flag都会真的死掉,所以后续本来不该有的……我的思考已经飞了。 总之,当我听说有出叫《今巴铁火黄华鬘*》的歌舞伎要在中村座上演时,我抱住了头。(注:这是一个类似“像巴御前那样强悍铁血的花魁大显身手!”的标题。黄色暗示着开黄花的棣棠) 光看标题就充满了不安。 再说了,我又出不了吉原,上演本人看不了的本人的戏是要干嘛……笨蛋大人。 “明白我是信守约定的男人了吧?” 登楼的阁下大人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不由得想对着他那张得意的脸来记上勾拳。 说到中村座,那可是像帝国剧场一样的地方。在那里上演以普通人我为主角的戏,怎么可能嘛……。 虽然江户时代确实有很多以真实名人为题材的歌舞伎和净琉璃! 但那得是超级名人才行啊! 像是八百屋阿七啦、笠森阿仙*啦……。(注:因在笠森稻荷附近的水茶屋工作而被称为笠森阿仙。成为《怪谈月笠森》等许多剧目的题材。曾是江户的偶像,但结婚后彻底隐退。长寿且生活幸福) 八百屋阿七可厉害了。处刑前在江户城里游街示众,因为当时穿着黄八丈,结果江户穿黄八丈的姑娘好一阵子都绝迹了。 “是,咱打心底里明白了……” “怎么了,高兴得说不出话了吗?” “不,只是觉得御前试合的事还是保密为好……” “那倒也是。怎么,你以为御前试合的事会成戏?就算你是铁火山吹又有学识,终究也只是在吉原盛开的花。那种事,怎么可能成戏呢。清醒点。” ……被说教了……!被“那位”阁下大人用得意的表情说教了……! 果然还是该给他一记上勾拳吧?喂,可以吧? “原来如此。那就好。那么,是什么样的戏呢?” “是我和你相遇的戏啊!” ……上勾拳可能不够。还得加记头槌。 花魁挥舞火钩棒打架的戏,简直是要在全江户散布我的黑历史嘛! “嘛,要是原样照搬就不好了,所以把山吹改名叫华鬘。那是装饰佛像的美丽花形,也有叫黄华鬘的黄色品种,应该很适合你。我也觉得直接用松平不太好,所以就改成了迷恋上山吹的大店少爷。” 啊,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 嗯,果然还是不行。 “最后一幕是你用火钩棒英勇战斗的段落!只有这个绝不能删!然后美丽的华鬘最终回到了原本就爱慕她的大名身边……” 那,不就是你自己嘛。 别用自费实现梦想啊混蛋。 “演员是一流的,剧本也是一流的,我可都想着给你配齐了最相称的东西。当然,我也清楚你不能自由出入这里。所以我咱决定印你举着火钩棒的锦绘*。这个会好好印上山吹的名字。放心吧。”(注:描绘受欢迎的演员或普通人,用木版印刷大量生产的东西。相当于现代的偶像海报) 这放心不了!放不了放不了! 锦绘?真的假的? 别印我的海报啊! 不,虽然为了成为吉原头牌,有戏有海报是好事,但别那么执着于火钩棒啊——! 我对着印好的锦绘叹了口气。 脸画得比本人好看。不甘心,但确实是个美人。宣传效果应该会很厉害。 那倒还好。 但是火钩棒……。无论我怎么拒绝,阁下大人一句“说到山吹就是这个吧”就不肯让步的火钩棒……。 锦绘里的我,穿着大人送的那件红绉绸地金襕、背后有火钩棒柄图案的仕挂,手里还拿着火钩棒,摆出了大架势。 而且还听说这玩意儿卖爆了。 江户时代真可怕。宇宙真可怕。虽然不太懂,但价值观真可怕。 锦绘效果加上成了华鬘的原型花魁,新客人确实增加了不少,但我内心就是没法坦率地感谢阁下大人。 因为大家都让我摆火钩棒的架势嘛! 快忘了那茬儿吧……。又没对手,干嘛非得摆那种架势啊……。 今天的夜见世,熟客笔屋伊兵卫大人来了。 当然,我穿着伊兵卫大人定制的,在白正绢上用金线刺绣着山吹纹样的仕挂,在上座铺开了下摆。 “山吹,中村座的戏,我去看了。华鬘的角色凛然生姿,简直就像在看你一样。真想跟旁边座的人炫耀,说那位华鬘角色的原型花魁和我是老相好。” 然而,伊兵卫大人开口第一句却是这个。 ……居然去看了……那个……。 “那个,伊兵卫大人,太羞人了……” “自己的戏能在中村座上演,可是无上的荣耀。不必害羞。不过,真是盛况空前啊。连我想弄个好位子都费了不少劲。” “很……受欢迎吗?” “是啊,你总是待在这里所以不知道吧。现在江户,可都在谈论华鬘和作为其原型的山吹呢。连女人们都争相购买锦绘。看,女人家进不了游廓吧?听说很多女人都缠着丈夫要买山吹烧和景气当礼物呢*。”(注:江户时代,已婚者即使光顾游女屋,只要不出现挥霍财产、过度迷恋游女等问题,就不会太受排斥。尤其是成为歌舞伎剧目题材、甚至被印成锦绘的花魁) “那真是荣幸之至。” 怪不得最近老板娘心情莫名地好。 嘴上说着忙死了忙死了,脚下却轻快得很。 哎,要是现代能拿抽成就好了,真可惜。 “听说五金店的火钩棒也卖得很好赚了不少呢。” 真的假的? 为什么啊? 江户真的可怕啊! 清醒点!那是火钩棒哦?只是搅动火堆的铁棍哦? 怎么变成像偶像周边一样了?! “大大名成了你熟客的事我也听说了。即便如此,你也没有甩掉我这样的老客人,对町人也一视同仁,都说山吹真是个好女人。每次听到这种传闻,我都为你这份重情义而高兴不已。不只是因为和服,山吹你本就是天女啊。” 好!话题转移了! 就趁此机会,好好感谢他定做的仕挂吧! “哪里哪里。多亏了伊兵卫大人的仕挂。伊兵卫大人定制的这件和服,樱和梅她们都看不腻呢。说仿佛即刻就要生出羽翼。” “哈哈,要是生出羽翼*飞回天上去,我可就头疼了。下次由我来弄脏你的仕挂如何?”(注:借用了天女传说的经典套路:男子拿到羽衣藏起来期间,天女会留在人间嫁给他,但找到并拿到羽衣的瞬间,天女就会返回天上) “哎呀,您说笑了……” “我是认真的。你真的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啊。” 这时,伊兵卫大人重新坐好。 “话说山吹,差不多该是升为‘呼出’的时候了吧?别担心,就算扬代涨了些,我也不会疏远你。只不过是多些炫耀自家熟客花魁档次提升的谈资罢了。” “啊,或许是吧。” 总觉得还很遥远的呼出,但在如今我这么有话题度的当下,说不定能行……! 憧憬的花魁道中……! “原来如此……。不过,这件事并非咱一人能做主。但既然伊兵卫大人您都这么说了,咱会和老板娘谈谈的。” “嗯。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说说话。务必去试试看。” 太好了! 虽然恨那位大人搞了那出戏,但这种发展也不错! 想着要给他上勾拳真是抱歉,阁下大人。 下次您来的时候,我会好好感谢您的。 话虽如此,我也忙,老板娘也忙,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也不知道由游女这边提这种事合不合适。 而且向桔梗打听这些事又觉得不甘心。 唔嗯——……。 因为是还没客人指名的昼见世,本来该给熟客们写营业信的,但提不起劲……。 啊,指名来了。 诶?土屋大人?而且还是武士大人? 一瞬间以为是最推的土屋大人,激动了一下,但引荐人的应对很平淡,如果是大名的话,点的料理什么的也没送来。 是同姓的别人啊……土屋一族算上分家的话人数也挺多的……说起来土屋大人,明明给了情书写了“想见你”,却没来呢……虽然这么想着,我还是仔细整理好了装束。 无论什么身份,客人就是客人。要好好款待,让他下次还想再来。 因为这曾是头牌女公关、铁火安娜的骄傲。 “打扰了。” 说着走上座敷。 只见那位名叫土屋的武士大人,背脊挺得笔直,已经在下座坐好了。 身材纤细、肤色白皙,但眼神有力,正中我的好球区。那种武士范儿的感觉,有点像式部先生。 “……好久不见了,山吹。没能常来,实在抱歉。” “请别这么说。咱只要您能来就高兴了。” “你还是没变啊……我听说了戏剧和锦绘的传闻,还以为你会疏远我这样的人,没想到你还像往常一样对我笑。” 土屋大人有些寂寞地微笑了。 嗯——,从这话判断,这人是细客*?(注:现代风俗行业用语。指不怎么花钱、不怎么来店等的“细客”的简称) “真的很对不起你。如果我不是这么穷的大名,就能更好地提携你了……” 诶? 您刚刚说什么? 大名? “但是,土浦藩的财政状况,比表面上的石高要严峻得多。我也无法像其他大名那样奢侈玩乐,觉得愧对领国子民。因此只能乔装成普通武士,隐藏身份来访,真是可悲。本来,爱上在与其他藩主的宴席上侍奉的你就是我的错……。但那是我的初恋。” ……这个人,是土浦藩藩主土屋大人……! 骗人,真的……? 诶诶诶! 最推……! 最想见的推就在眼前……!还说是什么初恋……! 太尊了……!尊过头了……! 穷啊……说起来土浦藩确实像受了诅咒一样频遭水灾呢。 查藩史的时候,看到“遭遇水灾”这几个字出现的频率之高,都让我战栗了。 至于说到藩开设救济米发放所,明明应该靠与江户的贸易繁荣*起来的,内里到底是有多不幸啊……当时还很同情。(注:酱油有时被称为“紫”,有一种说法是源于土浦藩境内筑波山的别称“紫峰”,可见与江户的交易之盛(与日本酱油协会的观点不同)) “请别这么说。只要能见到您,咱就心满意足……哈啊……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嗯,真的。 快窒息了。心脏跳得不行。最推居然是自己好球区正中直球类型,作为历女该怎么办啊。 而且,注重体面的大名,竟然因为爱上了我,不惜隐藏身份也要来访……而且那人还是土屋大人……! 后世流传的土屋氏风评果然不假。 耿直的忠义之士。深得德川家的信赖。 “我也心满意足。终于见到了……山吹。” 土屋大人终于放松了表情。 啊,不行,果然还是别笑。不止呼吸,心脏要停了。 “话说山吹,关于升为‘呼出’的事,你不用再顾虑我了。戏也演了,锦绘也印了,你已是一流的花魁。我也听说是松平大人在提携你。我希望你能幸福。” 诶? “升为呼出的话,扬代会涨,我也必须做些更铺张的事,所以会比现在更难常来了,你是一直在拒绝老板娘那边的提议吧?但是不用了。我已经充分做过梦了。接下来该轮到你做梦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幸好没像伊兵卫大人建议的那样,去和老板娘谈这种事。 这样啊,本来我就该是呼出的级别,所以客人档次好,才被称为“天下的山吹”啊。谜题终于解开了。 ……不过,原来是两情相悦啊! 山吹竟然喜欢土屋大人到愿意放弃进行道中这个花魁最大梦想的地步吗! 怎么办……我刚见到活着的推,还被告知是“初恋”,没法那么轻易就说“那好,我就升呼出”啊……。 “……这件事,请让咱再考虑一下。” 现在这份心情,肯定只是见到推的喜悦。 不是恋爱。但也可能是恋爱。 成为吉原头牌的呼出花魁、进行花魁道中当然是我的梦想。这点至今未变。 但不能带着迷茫去做。得像御前试合时,把一切都赌在自己身上那样,必须成为能以坦荡心情进行道中的花魁才行。 否则就对不起至今一直偏袒我的人们了。 而且,我,最讨厌事后想着“要是当时那样做就好了”。 “啊,不过土屋大人八月就要回领国了吧……” 普通大名的参勤交代是从四月开始在江户任职一年。 但关东地区的谱代大名是从二月开始半年。 土屋大人的土浦藩在茨城县。而且土屋大人是谱代。 啊——真是的!如果将军*再早一代或两代,土屋大人是老中*的话,就能一直待在江户了!明明当了几十年的老中,为什么偏偏轮不到我这时候!(注:土屋家从宽文五年到延宝七年由土屋数直担任老中,从元禄元年到享保三年(德川吉宗统治时期)由土屋政直担任老中。老中在任职期间,必须常驻江;将军直属的职位,是幕府内官职的最高地位。只有俸禄二万五千石以上的谱代大名才能担任。职责广泛,从管理大奥到统辖官员) “但今年杂事繁多,必须待上一年*。虽说是为了领国子民,我并无异议。”(注:实际的参勤交代并无此类例外。请将其理解为创作上的例外) “那在那之前,咱会给您答复。咱自己还不太明白。” “是吗。好。就按山吹你想的做吧。” 土屋大人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那么,能像往常一样,让我听听你的琴声吗?” “是。” 在我弹琴的期间,土屋大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山吹你真的没变啊……和当年为了我直接去跟老板娘谈判时一样……说如果升了呼出扬代涨了反而会疏远……那就保持现状,要让巳千岁赚更多钱……听说你因此受罚卧床不起时,我心都碎了……” 啊,就是那个时候,我对老板娘啖呵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的吧。 所以正如那句话,因为我赚得多,老板娘才容忍了我的任性。 这样啊,山吹,原来你真的深爱着这个人。 这份心意,我也会好好珍惜的。 无论答案是是还是否,我都会仔细考虑后再答复你——。 然后,时光从与土屋大人的那次相会后稍稍流逝,来到了我的座敷。 “来,樱,梅,跟着咱念‘I love you’。” ““I love you!””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懈怠工作、磨磨蹭蹭烦恼可不像我的风格。土屋大人的事当然在意……但成为头牌也是梦想。果然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在给熟客们写完信后,我决定教樱和梅一些简单的英语,让她们将来成为花魁时,能比其他花魁更胜一筹。 长崎丸山*的游女或许会荷兰语,但江户吉原的游女会英语,我可没听说过。(注:丸山游郭有专门接待荷兰人的游女。因荷兰人对游女较为友善,且薪酬较高,该职业逐渐变得受欢迎,甚至普通家庭的女儿也希望能被派遣过去) 拥有与他人不同的技能,必定会成为强大的武器。 “I love you。这是‘我喜欢您’的意思。” “喜欢……您……I love……you……” 两人看着我写的范本,拼命在手上的纸上写下英文和日文对照。 “嗯,写得很好。下一句是‘别忘了我’。” “是。” “Dont forget me。写好了吗?那就跟着咱重复。Dont forget me。” ““Dont forget me!”” 樱和梅用可爱的声音重复道。 “写信的时候,可以夹上一朵勿忘草的押花,会很风雅。” “原来如此。” “那画上花也可以呢。” “你们两个以后一天可能得写好多封信,但每一封都必须用心。不想着对方来写,那种心情是无法传达给对方的。给大家写一样的内容,可是大忌。” 毕竟女公关时代可发了不少邮件做营销。 一开始只发复制粘贴的邮件,完全没效果,后来开始把客人的工作、喜欢的东西融入话题,回信就来了,也会来店里了。 果然,营造出“只看我一人”的伪恋爱模式很重要呢。 他们正是为此才支付高昂费用前来的。 “明白了。” “真是受益匪浅。” “写信用的纸的颜色,最好也能配合客人的喜好或信的内容来换。比起在粉色纸上写‘见不到面好难过’,樱和梅用蓝色或灰色的纸,是不是更显悲伤?在墨字上滴水晕开,写上‘这是等待的咱的眼泪’,也能传达悲伤之情吧。” “就算实际上没哭也可以吗?” “怀着想哭的心情去写就行了。” “是。” 樱点点头,又怯生生地问我。 “老板娘有时自称Ma'am Flower,那也是英语吗?” “是的。Ma'am Flower就是花老板娘的意思。” “那个……我也有英语名字吗?” “我、我也有吗……” “啊,没注意到真是抱歉。稍等一下。” 我在剩下的白纸上分别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给樱:Cherry 给梅:Plum 虽然现代梅的英译似乎是Ume才对,但这个时代绝对听不懂,而且看到梅对英文名字充满期待、眼睛闪闪发光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所以这里就沿用长久以来用作“梅”英译的Plum吧。 “哇啊……!” 樱难得地发出了孩子般的声音。 梅把纸举过头顶仰望着,笑眯眯的。 “以后咱也会时不时教你们英语哦。首先要把今天教的好好记住。” “是!” “‘喜欢您’怎么说?” ““I love you!”” 异口同声的两人太可爱,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 以后就一点一点地,教她们些能用于营业的词句吧! 不只我,将来也希望樱和梅能成为头牌呢。 ──────────────────────── 第七话 山吹指名~四客四态~ “听说近来有妖怪出没。” “我等……怕得不行……” 看到樱和梅一脸认真地说出这话,我歪了歪头。 “妖怪……?” 是白衣怨灵那种简单系?还是阿岩小姐那种“我好恨啊”系?或者出人意料的妖怪系? “是的。听说有火球在空中飘飘悠悠地飞。” 会觉得“就这?”,大概是因为我原本是现代人吧。 “说是死去游女的灵魂啦,被游女甩了而自杀的客人的灵魂啦,听了那些传闻,真是怕得要命。” 是这样啊。 毕竟我的属性全点在物理攻击上了嘛。 虽然我觉得泼点水不就好了嘛。 “听说正好在大门关闭的时候出现,从那以后,真是怕得……要是关了门,万一有事也逃不掉啊。” 好啦樱,别若无其事地宣告要逃跑哦。 不过真的那么害怕吗?——好想看看啊。 “咱倒想看看呢。” “请别这样,要是被祟了可如何是好?” “樱姐姐说得对。可不能伤了山吹大人的身子。” “但如果是火球,泼点水说不定就灭了哦。” 樱和梅互相看了看,又看向我。 脸上写着“难以置信”。 “可是会作祟……” “才不会作祟。就算有,也只会被咱反杀回去。” “是吗……” “确实,若是山吹大人,说不定连鬼神都能击退……” 樱和梅似乎放弃了,没再说什么。 真的抱歉,我是物理系女子……。 据说,樱和梅害怕的那个火球,会在夜里飘飘悠悠地移动,位置正好从二楼——也就是我们座敷附近——能看到。 因为想看实物,只要大门关闭后没有留宿*的客人,我总会盯着看,但总是在找到之前就睡着,如此反复。(注:指在昼见世或夜见世光顾后,即使吉原的营业时间结束也不回家,直接留宿在游廓的客人) 但是! 终于找到了!找到了哟! 确实有红红的火球在空中飘呀飘! 太好了! 我欣喜地把水泼向火球。 就是因为想这么做,才总在手边放着水壶嘛。 啊,火,灭了。 诶,真的? 火球居然能用水浇灭!果然物理最强! 刚这么想,就听到下面传来“呀”的一声轻叫,看到路上有个黑色人影在蠕动。 还没思考,我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 悄悄避开巡逻的男人们,却又像全力冲刺般跑到游廓前。 然后用比切见世*的游女更强的力气,抓住了想要逃走的黑色人影的后背。(注:最下层的游廓“切见世”,以游女亲自外出拉客以及拉客手段强硬而闻名) “你在别人家游廓前做什么?” 妖怪的真身,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虽然穿着漆黑的衣服、脸上也涂得乌黑,看起来很诡异,但有脚,也能对话,总之是个普通的女孩。 “为什么做这种事?咱的秃们怕得不行,吓得发抖呢。” 暂且请她进座敷想听听缘由,女孩老实地低下头说:“非常抱歉。” “既然知道不对,那为何……” “我想从这里出去。” 一瞬间,我戒备起来,以为是逃跑计划的同伙?但听了女孩的话,发现并非如此。 女孩名叫阿优。 她被雇为缝纫女工*,原本说好只是通勤,却被关在吉原,一直被迫干活。(注:负责和服缝补等所有缝纫工作的女性。在游廓,除了游女外,还有负责做饭的、缝纫的、给行灯添油的“油差”等各种职业的人工作) 大门一关,既无法逃走也无法寄信,只有那时监视的目光会松懈,所以她看准时机扮成了妖怪。 “那么,为什么要搞出妖怪骚动呢?” “我是想,可以说‘这种闹鬼的可怕地方待不下去了’……” 你是小孩子吗……啊,确实是孩子。 但黑心游廓怎么可能因为这么可爱的理由就说“好的明白了”嘛……。 “我想回家……虽然因为这里工钱好才来的,但遵守了通勤约定的吉原外面的店,就算工钱低得多,也好太多了……” “唔嗯。” 漆黑的衣服和涂黑的脸,似乎是为了尽可能让身影融入黑暗。火球则是用破布浸透油,绑在细铁丝前端做成的。 “吉原到处都在传闹鬼的谣言,我正打算差不多该提辞工了。但果然不能做坏事啊。就这样被发现了。” 阿优啜泣起来。 那个,抱歉……把你抓住了。 不过,错的是那家游廓吧。很明显。 “阿优姑娘,你能发誓不再搞妖怪骚动了吗?若能发誓,咱就助你一臂之力。” “生灵!生灵站在咱的枕边!” 在向阿优说明了今后的计划,并先让她回自己游廓的第二天。 我在樱和梅面前故意大声叫道。 “果然不该看妖怪啊。自从昨天看到火球,一睡着就有女人的生灵……” “哎呀,不好了!” “这可怎么办!” “那生灵说,不听她的愿望就不离开咱。说是被关在加藤屋游廓、名叫阿优的缝纫女工,希望按雇佣时的约定放她回家……” “加藤屋……游廓的事,该跟老板娘说!” “是,咱也这么想。请快去商量!” 听了情况,老板娘立刻去加藤屋交涉,阿优得以顺利回家了。 加藤屋是比巳千岁低级的游廓,而我现在又是人气花魁,老板娘似乎气势汹汹地说:你们要为了一个缝纫女工毁掉我家的头牌吗? 加藤屋原本就做了不正当的事,似乎也对阿优有利。 之后,我们收到了阿优的来信,说如今已在吉原外的店里平安地当缝纫女工,并再次感谢。 那之后,吉原再没闹鬼,樱和梅也不再害怕了。 话说,嘀咕着“山吹大人原来也是人啊……”的樱,你之前把我想成什么了啊。 “话说山吹。” 老板娘叫住了我。 “什么事?” “你……该不会全都知道,才那么做的吧?” “没、没有的事。全都是妖怪。是妖怪干的啦。” *** “哇。” 我不由得叫出声。 因为邮差*送来的信件中,有一封署名为“土屋”。(注:文使い。私人邮差。对在吉原与外界之间传递信件职业者的称呼) 土屋大人……! 我立刻拆开了它。 雪白的纸上用黑墨写着流丽的文字,只有一句:“ぬばたまの黑髪に”。 哇——……为我咏歌了。这只有上句*,是想让我用下句*来回应我的心情吧。(注:在连歌是平安时代以来就有的一种和歌形式,由不同的人分别咏唱上句和下句。其中五、七、五的部分称为上句,七、七的部分称为下句) 超有教养……好风雅……原来两人之间一直有这种交流啊……。 而且,是活着的推的来信……尊到极致了……! 那么,我也要献上对推的真挚爱意! 但什么句子好呢,要与上句相配,又能融入我心意的下句。 嗯——……。我暂且从脑海中搜寻大学时代学过的知识……。 ……“霜のふるまで君を待つ我”。好,下句,就用这个了。 虽然有点破调*,但上句那样也没办法了。(注:在俳句或短歌中,字数少于或多于规定格式的情况。但也有“破调之美”的说法,即故意打破音数规则以突出美感。土屋大人的上句为了咏入“ぬばたまの黑髪”而采用了破调) 我同样在白纸上用黑墨誊写上句,然后添上自己构思的下句。 土屋大人的信乍看只是素白的纸和黑墨*,大概是呼应了上句“ぬばたま”的黑发之黑*吧。(注:连歌对纸张颜色、墨色、香气等细节都极为讲究。两人特意只用白纸黑墨,是为了突出黑发的鲜艳与霜(白发)的洁白;咏歌时用于“夜”、“黑发”等黑色事物前的枕词。来源于射干玉(桧扇植物的果实)的黑色) 所以我反其道而行之,以“霜のふるまで”为主题,用白衬黑。 “ぬばたまの黑髪に 霜のふるまで君を待つ我” 简单来说,就是“即便头发落霜般漫长,我也会等你”,同时“霜是白色”也暗含“直到白发苍苍也会等你”的双重意味。 顺便,“ぬばたま”是“夜”或“黑发”等黑色事物的枕词*。(注:置于特定词语前用以修饰该词的词语。有固定的搭配规则) 太好了……是我能理解的那种枕词。 虽然也上过《万叶集》研究的课,但那个时代的枕词有很多简直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到不明白为何如此,根本记不住的程度。 另外,有个不显眼但让我觉得是性骚扰的“垂乳根”。 虽然是“母亲”的枕词,但“垂乳”算什么啊?我可是吃它长大的!当时这么想。 我将那封信浸染上自己一直使用的熏香*,交给了等候的邮差。(注:连歌讲究处处用心,因此山吹将自己的心意寄托于此,将自己平时使用的熏香气味浸染到信纸上) 祈祷着回信的到来……。 数日后,收到了“されば我も霜のふるまで*”的回信。这完全是完美的相闻歌*交换嘛……我难得地脸红了。(注:那么我也直到霜降之时(直到白发苍苍)(我也会等待您);粗略来说就是情歌) 与推·土屋大人那样书信往来后的飘飘然回忆,在之后几天让我幸福不已。接客时可能也比平时更带劲,大概吧。连老板娘都给了红包。 但是,那天出现了一位将这份余韵吹散的客人……。 好大。这是第一印象。 “在下名为七津森玄太夫。” 这位巨汉报上姓名,樱和梅发出“呀啊”的明亮叫声。 “以相扑为生,好容易受雇于一位大名,但从那之后就没赢过……” 相扑力士? 啊,怪不得这么大。 也明白樱和梅为何尖叫了。 江户时代,相扑力士和歌舞伎演员是与花魁齐名、毋庸置疑的偶像*。(注:但歌舞伎演员等戏剧相关人员在游廓多受排斥,甚至常常不被允许登楼。与歌舞伎演员同寝过的高级游女会被看轻,而甩了他们的高级游女则被视为“粹”) 尤其是能受雇于大名的相扑力士,既强大又近乎武士,樱和梅大概听说过这位力士的名字吧。 “那么,在谈话之前,七津森大人,请坐。” 哗地铺开和服下摆,力士老实地低头在下座坐下。 “酒什么的,一杯如何?这么大的体格,想必能喝吧?” “不!我来这里并非为此!” ……在游廓说“并非为此”。 为什么我的客人里怪人这么多呢……。 “那么,为何来巳千岁?难道说只是来喝茶?” “不,茶也不必。” 那你要什么。 “想请被称为今巴的铁火山吹大人指点……” 哈啊? 来了个不得了的家伙! 不行!绝对不行! 相扑什么的真的不行!招式什么的我不懂啊! “……咱是花魁。没有能指导专业人士的技艺。” “不!我听到松平大人对我家大人说,山吹大人是空手打倒武士的!” ……那个笨蛋大人……!又是你!是你吧! “只是传闻罢了。松平大人不知在说什么……肯定是喝醉了吧。” “不。他非常清醒。” 被冷静地反驳,我想抱头了。 “好吧,就算那传闻是真的。但咱不懂相扑技艺。因此也无法指导。” “我想请您指点的不是技艺,而是心态!受雇之前,我是连胜不败,从没沾过土*。但自从领了俸禄,就完全赢不了……想到山吹大人能只身面对武士的刀,或许您有办法……”(注:相扑术语。输掉比赛称为“土がつく”(沾土)) ……我觉得有些事我能解决,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 再说了,相扑不是禁止踢打吗? 我最擅长的头槌不就用不上了。 “好不容易受雇,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被解雇了。若能一直受雇,我愿成为山吹大人的上客,务必,务必!” 即使被如此恳切地请求,看着低头行礼的七津森,我还是觉得“这个嘛……”。 “有什么头绪吗?说说开始沾土时的情况吧。” “多谢!” 七津森猛地抬起头。 呼地一阵风。巨汉的压迫感,好强。 “开始沾土,是受雇后不久,在大名面前与其他大名的力士比赛输了之后。从那以后,不知怎的气势就没了,之前的连胜就像假的一样……” “嚯。” “一旦开始沾土,就停不下来了。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照常练习,也注意身体。” “唔嗯……七津森大人,您是否被人说成是心软之人?” “您为何知道?正是如此。” “心软并非坏事。但咱想,七津森大人不是心软,只是胆小而已。” “胆小……?” 对着满脸疑惑的七津森,我突然嗖地将簪子戳到他眼前。 “闭眼了吧。若是比试,您已经输了。” “可是,这么突然……” “若是咱,就不闭。觉得被冒犯了,就一巴掌打掉那只手。” 我收回簪子,对七津森说道。 “而且,在比试场上能说那种话吗?能说‘别突然这样,请手下留情’吗?” “不,那个……” “是同样道理。七津森大人之前一直连胜,所以没有因为害怕而闭眼吧。但在主君面前输了之后,不知不觉间,比试变得可怕了。咱是这么想的。” “山吹大人不觉得可怕吗……?” “若那么想,现在早就不在人世了。不赢即死。请这么想。那样闭眼的次数就会减少。也会重新赢的。考虑俸禄什么的还为时尚早。请抱着赌上性命去比每一场的心态去比试。” “不赢即死……” “死了的话,俸禄也没了,只会变成尸体*而已。”(注:尸体。死亡。现代在警察内部作为隐语仍在使用。这是山吹开的玩笑,双关了从大人那里得到的“禄”(俸禄)) 我呵呵一笑,七津森也笑了。 太好了。刚才那姑且算个玩笑。 “若在受雇前是无败,那只要不再闭眼,就能重回无败哦。心软和胆小是两回事。真正心软的人,可是很强大的。啊,咱是例外啦?” “不不,正如传闻所言,您是位坚强又温柔的女性。心软和胆小不同……我如梦初醒。” “真的吗?” 我又把簪子戳了出去。 但这次,七津森用宽厚的大手接住了。 “这次没闭眼。” “很好。今后一定能赢的。感谢您听了咱这不懂相扑技艺之人的说教。” “该道谢的是我。下次若赢了,我会再来喝酒。” “是。咱等着您。……樱……?手印*……?那个下次再说吧。”(注:即使在现代,力士的手印也被视为吉祥物。尤其在相扑与神事关系密切的时代,更被当作驱邪避凶之物而备受珍视) 我小声回绝了樱悄悄说“能讨个手印吗”的请求,再次转向七津森。 “咱的秃想要手印。下次赢了再来,给个纪念手印吧。” 那之后,七津森又恢复了无败,也给了樱和梅手印。 无论如何,恭喜您了。是吧。 在那位力士七津森来访的三、四天后。有位客人来到我这里。 但万万没想到是那样的人……!真的完全没想到!……江户,真是各色人等都有啊! “喂,山吹,老板娘叫你。不过别到前面去。站在客人看不见的走廊尽头等着。” “是。” 被引荐人这么叫到时,我还想“说什么怪话”。但既然是老板娘指示,那也没办法。我老实地从二楼有座敷的地方下来,在一楼走廊尽头等老板娘。 没等多久,老板娘出现了,一如既往的苦瓜脸加倍地苦。 “什么事?” “你有位初次见面的客人,不过……” “哎呀,那请让他进来吧。” “不,那可不寻常啊。我知道你坚持不拒客,但……嗯,那可不寻常。” 老板娘重复了两遍“不寻常”,看着她,我也不安起来。 再说了,最近的客人,不是大人,就是因为赢不了比赛来逼我教赢法的力士,虽然不是坏人,但怪人很多。 “怎么不寻常了?” “戴着漆黑的宋十郎头巾*,看不到脸。”(注:一种形状如同在头上放了乌贼的头巾。可以覆盖从头部到肩膀,拉下则可遮到眼部。据说“宋十郎”之名的由来,是因为歌舞伎演员泽村宋十郎开始使用这种头巾) ……那确实怪。 话说,那不是“犯人头戴面罩,用撬棍般的东西袭击”的案件套路吗? “还有啊,声音像蚊子叫,听不清楚。” 呜哇。这已经超出案件范畴了。 “怎么办,山吹。单看衣服倒像是身份不低的武士大人,但这次我觉得拒绝了也无妨。” “是吗……” 不!但是!我决定了要尽力款待每一位客人啊!我! “那位说明过头巾的理由吗?” “说是因天花留下的麻子太严重……但总觉得……男人会那么在意吗……” “那也算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还是让他进来吧。或许真的是麻子严重、很在意的人。” “既然你这么说……有什么情况立刻大声叫啊。对了,要火钩棒吗?” “不用!” 为什么大家都要揭我的伤疤! 别把我和火钩棒划等号啊……! 我先上座敷,等待客人。 怕万一有事,我拜托老板娘暂时照看樱和梅。 座敷的纸门开了,客人进来。 ……这不行。真的不行。老板娘说得对。 用黑色乌贼形头巾遮住脸、只露出眼睛的男人,像恐怖游戏里的怪物。 不不,不能这么想客人。 如果真的为麻子苦恼,那也很可怜。 “欢迎光临。” 我刚说完,男人就沉默地在下座坐下。 “是初次见面。请用酒杯。” 我尽量营造友好的气氛,但男人只是不断点头。 诶,老板娘,这人连蚊子叫的声音都不出啊! 而且,他还用手遮住酒杯,做“不能喝”的手势。 啊,喝酒NG吗? 虽然不想对客人这么说……但果然又碰上怪人了……。 这时,大概是大家都嫌麻烦,平时做力气活的两个男人端来了两人份的咖啡和蛋糕。 黑衣男人沉默地、轻轻指了指咖啡。 “用这个代替酒杯吗?” 男人又点了点头。 拜托您说句话吧……真的渐渐开始害怕了……。 话说现在才注意到,因为麻子严重所以不能出声,这很奇怪吧? 声音应该正常才对啊? 那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明白了。那么这边请。……喉咙不舒服吗?” 男人又用力点头。 不对,这很奇怪吧。不能说、不能喝、不能露脸,为什么来游女屋? 忍者Cosplay展示? “那么,等您喉咙好些再请教大名。” 但是,喝咖啡得把头巾撩起来吧? 意识到这点,我故意靠近男人,说“这是代替酒杯。请用”,把咖啡递给他。 这样还不撩头巾的话,就报警……不,就扯掉你的头巾。 但没到那一步,男人慢慢把手搭在头巾上,唰地撩起,慌张地喝了一口咖啡,又拉了回去。 ……啊,明白了。 明白头巾的理由和不出声的理由了。 “……大人,您是女性*吧?”(注:江户后期限制已大为放宽,但游廓禁止女客是不成文的规定。尤其是待嫁的姑娘独自登楼,不知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对不起,对不起,一位约莫二十岁的女性不停地道歉。 她不是在玩忍者Cosplay,而是作武士打扮的女扮男装。 “不必道歉。不如说说为何要做这种事。” “因为想见您!想见由华鬘饰演的山吹大人!” 哦……又来一个让我不知如何反应的……。 “我去看了那出戏好多好多次。也缠着父亲买了山吹烧和景气。还戴了和山吹大人一样的发簪。但还是想见山吹大人……就偷偷借了父亲的衣服……” “武家的千金可不能来这种地方。要是被老板娘或男人们发现,可不得了。” “即便如此,啊……江户人人憧憬的山吹大人就在眼前和我说话……!比演员还要美丽……!” “听人说话!若是女子的事暴露,连令尊都会受牵连。看你穿着好衣服,令尊也是位有身份的人吧。” “是的!我父亲是……” “别说。咱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像往常一样接客而已。也不知头巾下有什么。否则,咱就得把您赶出去了。” “那可不行。” 哇,好干脆。 这强烈的自我主张,让我想起了现代的女孩子……。 “那么,请好好听咱说。您是男人,是男人。今天的事对令尊也不能说。借衣服的事,自己找些借口。” “那样就能和您一起吃景气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一起吃,所以别大声。” “太好了!能和山吹大人一起吃景气……啊,能给您倒恋秘吗?” “……随你便吧……” 我无奈地看着眼前欢天喜地往杯里倒咖啡、开心地吃着蛋糕的女性。 ……自从戏上演后,比较利弊,总觉得弊远大于利……。 之后,我把那个让人提心吊胆的女孩送到大门,再三叮嘱她别再扮男人来游廓了。 虽然不确定她听进去没……下次再来我可就不客气地赶人了! “回来了,山吹。那个怪客人怎么样?” 回到游廓,被一脸担心的老板娘叫住。 “如您所见,是位……与众不同的客人……” 这么说着,我叹了口气。来到江户时代,第一次有了败北感。 *** 就这样,一面为形形色色的客人感到困惑,日子大体还算平稳地过去。但是,与这份平稳正相反,我心中有种自己也难以抑制的冲动在膨胀。 想吃好吃的!想吃江户料理! 不是外送,想在店里吃! 不不,这不光是为了我的口腹之欲哦?对吧?你看,也是为了樱和梅的福利嘛。 昨晚夜见的客人是位风雅之人,很早就回去了*,所以我和樱、梅也都睡得很足。(注:比起“居続け”(留宿至早晨),在吉原大门关闭前较早归去的客人更被视为“粹”) 啊,虽说吉原的游女一年只有两天假期和生理假,被说成是超黑心,但江户时代的佣人普遍都这样,在这个时代倒不算特别黑。 商家的佣人每月只有两天假,加上盂兰盆节和新年,刚当上学徒的小伙计甚至不清楚能否真的休到。而且还是住集体大通铺,被使唤得团团转,工作时间超长。木匠、建筑工则是接的活做完之前,除了雨天基本无休。 所以,有自己的座敷,没客人时可以在那里写营业信、练习技艺,相对自由的花魁,在条件方面或许还好些。不过切见世的游女就跟小伙计一样黑心就是了……。 总之,在江户时代能规律休假、工作时间短、超级白领的,只有武士大人。 “樱,梅,昨晚收工早,陪咱出去一趟吧。” “是。要去哪里?” “去吃现煮的荞麦面。” “荞麦面?那种事,我等去买就行!” “咱想在荞麦面店门口吃热乎乎的。不仅如此,还要去野味屋吃烤鸡肉串,最后在竹村伊势买喜欢的点心,再去山口巴屋喝茶。” “竹村伊势……” “喜欢的随便买……” ““要去!”” “桔梗大人,桔梗大人,昨晚睡得好吗?” “……你是来找我这个陪酒女吵架吗……” “没有没有。虽然不知情,但失礼了。那个,咱要带樱和梅出去,想着桔梗大人您要不要也……” “……我倒也不是不想去。” “是吗……” “不过,或许能让椿透透气。嘛,没办法,好吧。” ……这个傲娇! 但椿笑起来很可爱,所以原谅了! “那么,各带三条手巾。” “手巾……?澡堂已经去过了。” “不,不是去澡堂。嘛,算是附加的惊喜吧。” “荞麦面?在这里?” 走进第一家目的地荞麦面店,桔梗一脸茫然地睁大眼睛。 “是。咱想吃刚煮好*的。”(注:“ゆでたて”的东京方言。现代几乎不再使用,反而作为地方方言留存下来。但因字典有收录,并非纯粹的方言) “花魁去荞麦面店……这种事让秃去……” “那样就坨了。花卷的海苔也会软掉……。嘛,您要是不想吃也没关系。啊,咱要花卷。樱和梅……是,给这两个孩子要什锦*和霰*。”(注:来源于卓袱料理。指放有多种配料的荞麦面,在江户时代很常见。配料多种多样,但一般是指放有香菇、鱼板、煎蛋等的荞麦面;指撒满小干贝柱的荞麦面。江户时代的常见食物) 稍等片刻,眼前就摆上了向往已久的现做花卷荎麦面……呜——!海苔的香气!汤汁滚烫!果然现做的就是不一样!——我一边用毛巾严实地挡着和服以防弄脏,一边吸溜吸溜地吃着。 一开始还一脸“可以吗?”的樱和梅,看到我毫不客气地开吃,也可爱地吸溜起来。 好厉害……!手工浅草海苔的冲击力……!因为是现做的,还有些酥脆的部分……海苔味浓郁……糟了……真好吃……!现代绝对吃不到! 这感觉与其说是品味荞麦面本身,不如说是享受海苔和荞麦汁的融合,配上现煮荞麦面的口感! 正吃得入神,听到旁边的桔梗小声说“给我们俩也来份什锦……”。 所以说,你这个傲娇! “嘛,偶尔一次也不错。” 走出店门,桔梗呼地抚着肚子说道。 哼哼,那张“太好吃了——!好饱——!”的脸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就不问啦——? “现做的荞麦面很特别吧?” “……净问些理所当然的事。喂,椿。” “啊,是!很好吃!” “嘛,我的秃也这么说。那么,接下来去哪儿?” “去野味屋吃烤鸡肉串……” “……那个……只有这个,还请别……” 樱用极其严肃的表情打断了我的话。 梅也快要哭出来似的盯着我。 对绝不会违逆姐姐的这两个孩子来说,这一定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吧。 “……山吹大人,我俩想了想,野味屋会让和服沾上味道……在接客前,只有这个请务必忍耐……” “啊。” 樱和梅说得对。 说起来我在现代上班前也绝对不去吃烤肉什么的。 花魁的衣服要是沾上烤鸡肉串的味道,客人也会扫兴吧。会想起现实。 嗯。我是花魁。是高价贩卖梦幻般上流阶层梦想的女人。 不是歌舞伎町的女公关了,成了吉原头牌花魁、被追捧的铁火山吹,或许有些松懈了。反省。 “说得是啊。谢谢你阻止咱。咱差点在客人面前出丑了。那么今天就在竹村伊势买点心,再去山口巴屋歇口气吧。野味改天。……咱能有这么体贴的好秃,真是幸运。” 樱和梅“呼——”地松了口气。 看来是相当紧张。 对不起。谢谢。总是帮了我大忙。 我也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打起精神。 女孩子对甜点没有抵抗力,几百年前都一样! 看,连桔梗好像也有点高兴。 “樱,梅,点你们喜欢的。这是平日工作的奖励。” “……椿也是,想吃什么就买。别客气。” 被桔梗一说,椿“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嘻嘻——!”地绽开满面笑容。 好可爱。 最近的椿变得成熟了……这么说虽然好听,但总觉得那层阴郁的影子褪去了,变得非常可爱。 不过,巳千岁最可爱的秃,还是我的樱和梅哦! 在店前叽叽喳喳挑选点心的三个秃……真像幅画。 和服、梳起的头发,一切都那么华丽鲜艳,这才有江户的风情……。好想让人把这画成锦绘……我绝对会买的……。 “桔梗大人您呢?” “竹村伊势的话,当然是最中月。再来一棹羊羹*7……”(注:羊羹不以“根”或“个”计数,而以“棹”计数,如“一棹”、“二棹”。这始于江户时代。据说是因为使羊羹凝固的工具被称为“船”,由此衍生出“船”用“棹”计数的文字游戏,并流传开来) “是啊。最中月得买回去。啊,喝茶的话,烤团子,也给桔梗大人一串……” “哎呀,那种我自己……” “没什么,是咱自己想买的心情罢了。是咱邀请的嘛。” “那我就给山吹大人羊羹……竹村伊势不只有最中月。” “这消息不错。咱就感激地收下了。……你们两个也决定好了?那么店家,麻烦把接下来点的包起来。” “哎呀,椿,我不是说了别客气吗。为什么包得比樱和梅的小?” “桔梗大人……那边是两个人……” 小声拉着桔梗袖子的椿好可爱! 但桔梗惊讶地睁大眼睛的样子也很可爱嘛! “我、我当然知道。椿是没太多欲望,我才只是问问罢了。” “哼”地扭过头,快步走出店门以掩饰害羞的桔梗也不错嘛!不错嘛! 比起一味走高冷路线,走这种路线桔梗绝对更好!桔梗是东方美人,像冷艳的人偶美人。偶尔露出点人性化的表情,客人也会心动的! 反差萌可是很有市场的啊——! 正这么想着,我也走出店门时,“喂”的一声,传来像是醉汉般的讨厌声音。 我反射性地握紧拳头。 有种不祥的预感。 眼前是两个像穷困潦倒的浪人*。(注:“食い诘め”本身指单纯的贫穷或因不务正业导致的贫穷。“浪人”指因藩被废除而失去主家、或被解雇的武士。合起来就是“穷困潦倒的浪人”的感觉) 其中一个正用手臂夹着梅。 梅似乎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哭丧着脸看着我。 “哟。” “你们是巳千岁的山吹和桔梗吧?” “那又怎样。快放手。” “你们这些女人,不过是游女,不觉得扬代太高了吗?又不上橱窗,连脸都看不着。” “橱窗也拒绝随便观看哦。想见咱们,就成了大款再来。” “口气不小啊。区区游女,摆什么架子。” “我们可是有名的御家中……” “是在那里搞砸了被赶出来的吧。一看就明白。好了,放了梅。” “想让我放人,就跟我们来。没什么,就做你们平时做的事。不会弄伤你的,会放你回去。” “先放了梅再说。” “哈”,其中一个男人用鼻子哼笑。 “铁火山吹、今巴什么的,我可不信,但万一呢。这小鬼可不会还。” ……这人渣……!真下作。看我不揍扁你。 我咬得牙关“咯吱”响,身后传来桔梗担心的声音。 “山吹大人……” “放心。跟梶井大人比,这些不过是杂鱼武士。只是梅她……” 是啊,只要梅被当人质,我也不能像平时那样自由行动。 至少要有能打到那些家伙的武器……。 我在脑海中唤起不良少女时代的打架经历。 想想,想想。 有过这种经历,对吧。 啊,对了。那次是把罐装气泡酒装在塑料袋里,用长距离攻击打中的。那样的话能行! “……明白了。不过武士大人,俗话说欲速则不达。请稍等。” “哦,哦,变老实了嘛。果然铁火山吹什么的就是游廓给自己贴金的虚名吧。” “只是咱,马上会癪病*发作。让咱喝点印笼*里的药。”(注:指腹部突然剧烈疼痛。江户时代常用语;虽然给人“目に入らぬか!”(没看见吗!)的时代剧印象强烈,但其用途实为药盒) 说着,我随手掏出怀里的印笼……把它包在手巾里,朝抱着梅的男人抡了过去! 哐的一声脆响! 中了,打中了——!印笼挺硬的嘛!加上离心力,说不定比气泡酒罐还厉害! “呜哦——”男人发出难听的叫声,被狠狠打中眼部的他双手捂脸。 好!抱着梅的手臂松开了! 笨蛋。谁让你把人体要害空门大开的! “梅,快跑!桔梗大人,樱,椿,去会所*叫人!”(注:会所管理吉原的出入。吉原内的罪犯逮捕基本由吉原的自治组织执行。被捕者多由会所移交至奉行所) “可、可恶……这臭婊子……!” “放心!梅不在的话,这种对手咱一个人就够了!” “是,是!” 目送桔梗她们离开,我脱掉了碍事的三齿高木屐*。(注:花魁穿的高齿木屐。沉重且不易保持平衡,需要练习才能走好) “惹怒了铁火山吹,后悔吧。” “闭嘴,臭婊子!你才该后悔反抗持刀的武士!” 浪人们摆出刀势。 什么嘛,跟梶井大人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杀气也好什么都看不见! “对手是女人,还空手!快干掉她!” “咱什么时候说过咱空手了!” 我把手指穿过木屐的襻带,正好像拳击手靶那样摆好架势。 没想到这该死的重木屐这时候派上用场! 用一只手的木屐架住劈来的刀,另一只木屐狠狠砸向男人的脸。 鲜血飞溅。 与此同时,男人“咚”地倒在地上。 管他呢。不为家族,不为尊严,只为私欲,对这种家伙绝不手软! “你、你这……!” 另一个浪人也挥刀砍来,但刀尖在颤抖。 “害怕了吗?但梅更害怕!” 我故意让刀尖刺入木屐齿间,拉近与男人的距离。 “咱是铁火山吹,今巴。对咱挑起战端,后悔到死吧!” 宣告后,丢掉空着的那只木屐,用拳头狠狠揍向男人的腹部。好几下。 用武器可解不了我的气。 对着摇摇晃晃的身体一记扫堂腿,直接将男人撂倒在地。 然后,夺过他手中的刀,像要斩断狼狈倒地的两人头颅般,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很想杀了你们。但变成和你们一样的野兽就敬谢不敏了。去御白洲*接受审判吧。”(注:类似现代的法院。因铺着白色石子,故称“御白洲”) *** “就是这么回事。啊,活动筋骨后吃的最中月真是格外美味。” 如约订了山口巴屋的上座,我们继续着甜品女子会。 “活动筋骨……那种事叫活动筋骨……真不寻常。” “跟真正的武士大人比,那种不过是尘土垃圾。对吧,桔梗大人,谢谢您了。” “我只是去会所叫了人而已。” “您还架着腿软的梅离开。就算是咱,人质被挟持了也动弹不得。多亏了您。” “……若问是否受了山吹大人照顾,多少是受了些照顾……为了之后互不相欠才这么做的。” “这很桔梗大人。……梅和樱在那种场合能忍住不哭也很了不起。这次因为咱的任性把你们卷进这种事,实在抱歉。” “无需道歉。” “哪里哪里……要是没有山吹大人,我俩不知会怎样……” “也给椿添麻烦了。来,这次咱请客当作答谢。听说山口巴屋的馒头也很好吃。还有,在变硬前吃竹村伊势的烤团子……” “啊,那是咱的份。” “桔梗大人,别担心,咱有按人头点。来,樱,梅,吃吧。椿也是。把那些暴徒的事忘了吧。就当是座敷里多了些谈资。” 之后,我默默把梅抱到膝上。 “再没什么可怕的事了。就算地狱的狱卒来了,咱也会保护你的……” “呜”地一声,梅第一次哭了出来。 “山吹大人,对不起……我,真的好怕……!” “不必在意。那种情况不害怕的女子才奇怪呢,对吧樱?” 我啪啪轻拍梅的肩,看向樱,樱也用力点头“是!”。 “吉原虽大,能做成那种事的只有山吹大人!” ……这是在夸我吗? 嗯——……微妙——……。就当是夸我吧。不然总觉得有点难过。 没办法嘛。因为遇到那种场面,前不良之魂就会燃烧起来啊。 “来,梅,喝口茶,吃个馒头……啊,桔梗大人,那是咱的烤团子!” “眼神真尖啊。” “说了是按人头点的嘛!少了马上就知道!” “啊呀,真是个贪吃的头牌。” “那是咱的台词!” “噗”地一声,梅笑了。樱和椿也笑了。 晴朗的天空下。虽然出了点小意外,吉原美食女子会还是愉快地落下了帷幕。 好想再这样和大家一起玩啊。 ──────────────────────── 番外篇 红椿花魁往事谈 山吹大人与桔梗大人……? 哎呀呀,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啊。 什么?想听她们俩的故事? 好啊。桔梗大人是咱的姐姐。山吹大人也如同另一位姐姐。偶尔讲讲往事也不错。 对对,咱家的樱华花魁和梅香花魁也是山吹大人的妹妹呢。这两位如今也相当有出息了。嘛,有山吹大人的教导,无论去哪个游廓都能放心吧。 诶,现在咱仨被称为“巳千岁名物三花魁”?那可真叫人害羞。要是让桔梗大人和山吹大人听了,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呢…… 嗯。是的。山吹大人的武勇传,那些听起来像假话的事,全都是真的。咱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山吹大人是位非常勇猛的人……但容貌始终是那般袅娜……大名们为她倾倒,也是理所当然。 桔梗大人嘛……原本是位性子刚烈的人,但不知从何时起,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沉稳了……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后更是光彩照人,武家爱山吹,商家喜桔梗,那才真是巳千岁的双璧……咱这些秃也跟着脸上有光。 真的很快乐……虽说身为修行中的秃说这种话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除了快乐,不知还能如何形容。那时候,老板娘腰板也挺得笔直…… 大家一起吃山吹大人做的南蛮料理,跟桔梗大人学跳舞……都是咱的乐事。咱能有今天,也多亏了两位的教导。 呵呵,一提起那两位,心情就像变回了秃·椿的时候。嗯,咱仨直到现在,也还互相叫着椿、樱、梅。总觉得,别的称呼怎么都不对劲。 山吹大人和桔梗大人后来如何了? 那件事,大人您也知道吧? 诶,不想听花街的传闻,想从咱嘴里听实话? 那可就不解风情了……不过,嗯,不过,那两位啊,过得非常幸福。 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好了,恋秘要凉了。请快喝吧。山吹大人亲传的味道,一点儿也没变呢。 红椿的往事谈,让您见笑了。 〈参考文献〉 《日本古典文学体系》 岩波书店 《译文万叶集》 森淳司 编 笠间书院 一九八〇年刊 《Hand book for young Ladies》 旺文社・日本学生会馆 《元禄御畳奉行的日记─尾张藩士眼中的浮世》 神坂次郎 着 中央公论社 一九八四年刊 《半七眼中的江户─通过《江户名所图会》探寻“半七捕物帐”》 冈本绮堂 着 今井金吾 编 河出书房新社 一九九九年刊 《半七捕物帐》系列 冈本绮堂 着 光文社 二〇〇一年刊 《江户的新娘─择婿与婚礼》 森下美沙子 着 中央公论社 一九九二年刊 ────────────────────────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 这次能在第五届カクヨムコンテスト小说大赛·角色文艺部门荣获大奖,并得以将作品成书出版,我真的非常开心。 我平时在カクヨムコンテスト小说投稿网站上发布作品。本书是对在该网站刊登的获奖作品进行了大幅增补和修改后的版本。 不过,女主角山吹那超乎寻常的个性并未改变。愿您能享受与山吹相伴的时光,看她如何在现代与过去两个花街中,华丽而自由地生活。 衷心感谢对初次出书的我给予温柔陪伴与指导的编辑大人。这部作品能成为如此完整的故事,全赖编辑大人细致的建议。也感谢为我绘制插图的ファジョボレ大人。您将江户时代的偶像——花魁,描绘得如此符合我心目中的形象,甚至让我这个作者都感到惊喜,唯有满心喜悦。也感谢一直鼓励我的家人。 感谢乐队the Raid.,你们总是给予我无数的灵感。你们的众多乐曲始终激励着我。 最后,向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发自内心的“非常感谢”。 我能坚持写作至今,全是因为有各位读者的支持。 愿我们能在某处再次相遇。 七泽ゆきの ──────────────────────── 插图 ──────────────────────── 第二卷 ──────────────────────── 第一话 桔梗的季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我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啊。 这就是我此刻的感想。 “您还是和我一起死吧。” “咱拒绝。” 时间稍微回溯一下。 我是山吹。吉原游廓、巳千岁的花魁。花魁的等级是仅次于最高的“见世昼三”。虽比能进行花魁道中的“呼出昼三”低一级,但不必坐在格子间里等待客人,拥有自己的座敷,是极为普通的花魁。 只是,我有一个秘密……。 那就是,我其实是现代人琴屋杏奈。 曾是歌舞伎町头牌女公关的我,回过神来就来到了这里。似乎……是换到了原本在此当花魁的山吹的身体? 一开始吓得要死,但作为历史宅女的我,得知自己的客人中竟有“推”的一位,情绪瞬间高涨! 历史宅女都会烦恼的“推是历史人物(已故)”问题,切换成“活着的推真实存在”时的喜悦,至今难忘……! 于是,我一边思考着如何应对江户的流行病天花,一边想着“既然来了,索性在江户也要登上花街顶点”,便代替山吹开始了花魁生涯。 当然,也有不安和忐忑。但,兴奋之情更胜一筹——。 大概,是因为我那前不良之魂燃烧起来了。 大学毕业后,为攒钱攻读史学研究生而成为女公关的历史宅女——我。但其实,学生时代我也是个十足的不良少女,奉行“打架至上,夜露死苦!”。 之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呢。 用前不良时代练就的身手击退了因小误会前来“无礼讨”的武士大人;在憧憬的推的后代面前进行御前试合;还有——收到了“推”的情书。糟糕。光是回想就脸红。 给我情书的,是土浦藩藩主、土屋大人。他也是我现代时的推之一。土屋大人本是原来那位山吹的客人,但跨越了这层关系,山吹也对土屋大人一往情深。而我,也对这位比史书记载更出色的土屋大人,怀抱着不止于推的心情,胸口阵阵发紧……。 这算不算是爱恋还不清楚。但,土屋大人对我而言,也成了重要的人。 以上就是我至今为止的故事。 那位客人,一在座敷坐下,就突然用膝盖挪动着蹭到上座的我面前,从和服衣襟里掏出一把菜刀,抵住了我的咽喉。 然后,从他嘴里吐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请和我一起死吧。” 哈啊? 为什么? 对这突如其来的离谱要求,我的思考停止了。 “和正值盛名的铁火山吹花魁殉情*的话,我也有面子。”(注:心中。指无法结合的男女一同赴死。江户时代曾流行殉情题材的戏剧,甚至一度引发殉情热潮)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不是喜欢啊、爱恋啊之类的理由吗。 这种理由我可不会奉陪。 “您这话可真让人伤心……” 我润湿眼眶,看着男人。 然后,不经意地,很自然地,将视线投向男人身后。 “哎呀,老板娘。您有什么事吗?” 被我这么一叫,男人也下意识地想回头。 好了,拜拜。 我一记手刀劈在持刀男人的手腕上。反射性地,他的手啪地张开,菜刀滑落。我迅速捡起,反过来抵住他的喉咙。 “您既然知道咱是铁火山吹,这点觉悟总该有吧。想死的话,咱这就亲手送您上路。来,对准喉咙,噗嗤一声……” “不,那个,还是……” 你倒是想怎样啊! “我是想来殉情才……” 这对话的错位感,这男人,有种和那位阁下大人相似的味道。 哈啊……。 我叹了口气,决定至少先听听他怎么说。 “嘛,说说您的情况吧。若是咱能办到的事,倒也不是不能替您想想办法。” “那么殉情……” “除了那个,别的。” “果然不行吗?” “当然不行。为什么咱非得跟着死不可?” “和被称为‘今巴’的山吹花魁殉情,既能挫挫那家伙的锐气,我也有面子。您要是讨厌菜刀,我去拿火钩棒来?” “……那更讨厌了。” 火钩棒。 那是能挖出我无数心理创伤的powerword。 那还不如用菜刀死了算了。 话说这火钩棒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啊。 起因是,初次见面的客人做了件很逊的事,我反抗了,结果和恼羞成怒的对方大打出手。当时为了对抗用刀的对手,能想到的只有火钩棒……。 而且,就因为用那玩意儿把对方揍趴下了,火钩棒简直成了我的标志!以我为原型的,花魁用火钩棒痛揍不识趣客人的戏《今巴铁火黄华鬘》都上演了,还传遍了整个江户! 真的,快忘了那茬吧……。 话说“那家伙”是谁啊? 别再增加出场人物了。麻烦的家伙,眼前这一个就足够了。 “总之,请您说得再明白点儿。为什么那么想死?‘那家伙’又是谁?” “殉情……” “是是是,明白了。您是想殉情对吧。” “是的。您说得对。其实,我迷上了另一家游廓的花魁,就是那个‘她’,把店里的钱全花光了。这种事要是被父亲大人知道,肯定会被断绝关系吧,所以除了死,我别无……” “那就和那位花魁殉情啊。” “被拒绝了。” 秒答来了。 话说“被拒绝”是什么鬼?那干嘛跑来找我? 我可没记得自己成了这种麻烦的连带*保证人。(注:大致来说,是指当借款人逃跑时,必须无条件代为偿还债务的担保人) 老妈可是嘱咐过“千万别当连带保证人,印章别随便盖”的。 “那您先去低个头认个错如何?” “向花魁?还是向我父亲?” “哪边都行!咱真要割您喉咙了哦!” “那种疼的还是饶了我吧。” “殉情不也一样疼吗!” “那样我有面子。” “那种面子扔进染齿沟*里去吧!”(注:环绕吉原街道的水渠。因游女会在此倾倒染齿后的黑水,故被称为“染齿沟”) 真是受够这人了。 比那位阁下大人还难沟通。 “向父亲大人低头认错,能获得原谅吗?” “咱想,如果是父子,总能得到一次原谅吧。不过逛吉原可能会被禁止就是了。” 男人的脸唰地白了。 “那还是有点……见不到她了。” “和咱殉情不也一样见不到!” 于是时间回到现在。 “您还是和我一起死吧。” “咱拒绝。您若那么迷恋那位花魁,替她赎身*不就好了。”(注:向游女屋支付游女的赎身款,使其恢复自由身,并纳为己有。这也是渴望早日脱离苦海的游女所憧憬的事) “啊。”男人张开了嘴。 “说起来,父亲大人也说差不多该给我娶妻了。” “那就去向您父亲如此这般地低头,娶了那位花魁如何!有殉情的觉悟,这点事总做得到吧!” “说得对。不愧是名闻遐迩的山吹花魁。您彻底解开了我的烦恼。” “哈哈哈”,男人用异常开朗的声音笑着,高兴地独自拍起手来。 ……真是够了。真的。这人。 “那这菜刀就不需要了吧?” “是的。” “还给您只怕您又起什么麻烦念头。这个咱先保管了。” “好的。我这就先去向父亲大人请罪。那么,多谢您了。” 男人向我深深一礼,便径直走出了座敷。 诶?诶?就这样? 付了高昂的扬代,就为这个? 就是因为这样光顾,才会把店里的钱花到快被断绝关系的地步吧? 我呆呆地望着空无一人的空间。 “老板娘,那位客人再来,就帮咱回绝了吧……” “哎呀,真稀奇啊,你不是坚持不拒客的吗?” “……他缠着我殉情。” “哈啊?” 嗯。我懂,这种心情。 我那时心里也喊了“哈啊?”。 “说是迷上别家游廓的花魁,走投无路了,想和街谈巷议的咱一起死……” “……那我帮你回绝掉好了……” 管理游廓的老板娘也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点了点头。 接着,时间地点变换……呃……我,因为教训了女子会时找茬的两个浪人,将其制服的功劳,被会所传唤了……。 眼前是表扬我的奉行大人。 要是不良少女时代,简直不敢相信。这不就等于打了人,却被官府传唤、被官差表扬吗? 那时候是不是也该克制打架,只对坏家伙用头槌就好了呢……。 啊,不过我可没对普通人动手哦!我动手的对象只有不良少年和极道!……等等,那不就是坏人……?搞不清了……。 这时,上座的奉行大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吉原、巳千岁在籍花魁,山吹。” “是。” “汝以女子之身,讨平惊扰吉原之恶徒两名,上峰有赏。恭敬领受。” “感激不尽。” “金一两,以及木屐。” 诶?木屐? “木屐……?奉行大人……?” “其实,本官也收藏了你的锦绘。” 一直摆着正经官员脸孔的奉行大人,表情放松,哈哈地开怀笑了。 “木屐是本官个人所赠。带刀伤的木屐穿着不便吧。再有此等愚人,便用此物痛击之。” “哎呀呀,奉行大人。” 诶,那也就是说,这人也有那幅火钩棒画! 糟糕,好羞耻,真的。请现在就扔掉它。 “不用付扬代就能见到山吹,本官这买卖倒也做得。不过,今巴、铁火山吹,果然名不虚传啊……” “那等羞人之事,请别再说了。女子能做成这等事,也值不得一文钱炫耀。” “但换来了一两。下次本官会付扬代登门拜访。不过,切莫再行鲁莽之举。男子有时不知会做出何事来。” 啊……确实……那个笨蛋大人和笨蛋大人之类的……。 我对这番语重心长的话深以为然,向奉行大人低下头。 “大人的话,咱铭记于心。” “老板娘,方便的话,这木屐,能不能挂在张见世*展示?”(注:张见世的座位位置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游女的等级和扬代。在巳千岁,最高等的位置是松图之前) 回到巳千岁,我将带着刀伤的那只木屐递给老板娘。 “可以吗?放在座敷里,可是你炫耀的资本哦。” “那不如让咱们游廓的客人增多来得实在。图个新鲜,驻足观看的客人总会多些吧。没事,替换的木屐奉行大人给了。” “……是吗,一直以来,谢谢你了。那就松图前摆个台子供着吧。” “哎呀,太抬举了。” “被抬举的是我这边。你在吉原大显身手的事迹可是轰动一时。要是再贴上‘铁火山吹武勇之屐’的牌子,嘿,来看的客人保管络绎不绝!我家游廓也能大赚一笔!” 喔,真有魄力。这精神值得学习。不愧是老板娘。 话说轰动一时……。 ……火钩棒和木屐,哪个当自己的标志更好点呢……不,哪个都不要啊……。 “不过啊,山吹,胡来也要适可而止。嘛,我也不是担心店里的头牌不在了。性命啊,只有一条。我家那蠢当家也再三嘱咐要好好传达给你。” “咱明白了……有人这样惦记着,咱很幸福……” “啊——,我可不喜欢愁叹戏码!那种事跟你那些秃们演去!……对了,最近桔梗的样子有点不对劲。不麻烦的话,能去看看她吗?那孩子也性子要强,什么都不会跟我们说……你们近来不是挺合得来吗……” “好。咱安顿一下就去看望桔梗大人。” 本来是想尽快去桔梗那儿的,但是……。 “山吹!想死我了!听说你又立了武勋,我按捺不住就赶来了!” ……看来是没戏了。 这位是我熟客中的大藩阁下大人。他总是这样,偶尔会让人担心他到底能不能好好当个大名。 “此番听闻你制伏了两名浪人?赏赐仅一两,真是吝啬的奉行。要不要我去斥责他一番?” “阁下大人,这是上峰的恩典。而且……” “而且?” “咱很清楚,大人您是足以斥责奉行大人的、了不起的人物。” “终于明白了吗!果然你是聪明人!” “多谢夸奖。那么,咱以为越是了不起的人,越不会做轻率之事,阁下大人您觉得呢?” 呜,阁下大人的动作停住了。 趁势追击,我凑近阁下大人。 “了不起的人就该稳如泰山,咱可喜欢那样了……” “……放心。我本性沉稳,有耐性。” 阁下大人“怎么样!”地挺起胸膛。 虽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还是忍了吧。 那位看起来人不错的奉行大人,因为莫名其妙的事被斥责,也太可怜了。 这位阁下大人,很可能会说“为了你!”,做出那种离谱的事。 不,是肯定会。绝对。 “您能这么想就好。不愧是咱的……那您不会对奉行大人说什么吧……?” “不会!” “就等您这句话。如鹤般凛然……来,满饮此杯。” “嗯。……不过啊,山吹,这话我也想对你说。听着。这世上,你仅此一人。切莫轻贱性命。” “哎呀,阁下大人您不是说,喜欢您的女子要多少有多少吗?” “休要打岔!” 正要往酒杯里斟酒的我,肩膀不由得一颤。 因为完全没想到那位阁下大人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抱歉。大声叫喊,莫要见怪。只是想起了与梶井的那场比试。那时的心情,我无法忘怀……” 阁下大人神情黯然。 啊……对不起。 刚才是我不好。我,完全不懂人心。不懂为我费心、认真为我着想的人的心。 “不。是咱差点成了连阁下大人的真心都不懂的、不解风情的女子。那才是比金银财宝更珍贵的东西,山吹,感激地收下了。” “明、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刚才吼你,真的抱歉……” “是咱让您那样的……请别在意。” “嗒”地轻轻戳了下阁下大人的指尖,红了脸的阁下大人又说出惊人之语。 “好!那就定做一双金木屐吧!” “请别!咱要用火钩棒敲您脑袋了!” “饶命饶命。” “真是拿您没办法……比起那种东西,刚才阁下大人您的话,咱听了要高兴得多。夸奖容易,奉承容易,但斥责……没有真心,是做不到的……来,这次真的满饮此杯。” 和这位阁下大人在一起时,我难得地,怀着发自内心平和的心情为他斟酒。 那是个月色美丽的夜晚。 就这样,终于抽出空的我,按照老板娘的嘱托,去看望桔梗。 连老板娘都觉得不对劲……。桔梗明明自尊心强,总是努力不在周围人面前示弱,这是怎么了? “桔梗大人,方便进来吗?” “啊,山吹大人,请进。” 在座敷前打招呼,立刻听到桔梗的回应。 似乎正在给客人写信的桔梗,以及为她端茶的、桔梗的秃·椿。 椿在的话,有些话可能不方便说,抱歉了……。 “椿,能请你先下去吗?” “……椿,退下吧。” 桔梗吩咐后,目送椿离开座敷,我重新坐好,面向桔梗。 嗯。这里就单刀直入吧。我和桔梗都不适合磨磨蹭蹭的。 “听老板娘说您似乎有烦心事。怎么了?桔梗大人。” “没怎么。我和往常一样。” “……桔梗大人,不必对咱客气。不是说好了要堂堂正正,一较高下吗?无论听到什么,只要是桔梗大人的意愿,咱都会藏在心里,绝不外传。” 一口气说完,我凝视着桔梗。 桔梗像放弃般垂下眼帘,喃喃低语。 “我怕是得了疮了。” 诶……? 那个……不就是梅毒吗! 糟糕了啊! “大腿根有硬块……疮还没发到身上……” “疮……” “没什么,在寮里休养一阵子就好。疮对游女来说可是好病。得了疮,就不易怀上孩子了。” 桔梗勉强挤出笑容,但是……。 梅毒才不是什么好病。 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未经治疗的梅毒,确实会暂时潜伏。轻微发热、皮疹等症状,即使不管,过一阵子也会消失。反而因为不易怀孕,在游女中备受“欢迎”——大学时在文献里也常见这种说法。 症状进一步发展,全身出现橡皮肿,甚至因此导致鼻子溃烂缺损,在江户时代也并非那么羞耻的事。 但是,不对。 梅毒若不治疗,放任数年,最后大多会侵蚀大脑。 而大脑被侵蚀,就可能变成废人,甚至死亡。 在江户时代,只是因为这个过程太漫长,加上原本寿命就短,才不易将其与梅毒联系起来。 我,不想看到桔梗落到那种田地。 可是怎么办?我确实有能治好几次梅毒分量的抗生素。但没有信心用在江户时代的人身上。 即使是现代,也有因青霉素休克死亡的人,还有经过正规临床试验,却因副作用导致多人身体不适而停止发售的抗生素。药物处理,对门外汉来说就是这么难。 我不是医生。也不是药剂师,不是护士。 所以,万一桔梗出现那种反应,我也无能为力。也无法判断适合桔梗、适合江户时代人身体的药量。 而且,听说梅毒的药,需要长时间在血液中维持相同浓度才有效。所以,随便吃是不行的。 在焦躁的心情中,我拼命搜寻记忆的线索。 我也能做到的事。这个时代也能弄到,即使有副作用,我也似乎能想办法处理的东西。 啊……。有了那个! 那个的话,接近青霉素出现前的梅毒特效药,即使无效,只要是日本人就应该能解毒……! “桔梗大人,那要不要试试咱的疗法?” “疗法?您认识好大夫?” “不。恳请您……相信咱……” “不过是个疮,不必摆出那种表情。嘛,在寮里休养期间也是陪酒,陪陪山吹大人的兴致也未尝不可。” “不,桔梗大人是在出寮休养前接受治疗。” “您刚才,说什么?” 桔梗锐利地皱起眉头。 我装作没看见,含了口茶。 椿泡的茶,已经快凉了。 “出寮休养,不是等疮发出来之后吗?那就太迟了。” “您说什么呢。疮发出来之前继续工作是我们游女的本分。即便是山吹大人您说的……” “咱既非医生,也非药师。所以,等疮发出来之后,咱的疗法是否有效就……” 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体内病毒量越少,梅毒越容易治疗。不只梅毒,其他病毒性疾病也是。 我没得过,但私娼茶屋的的姑娘都知道性病的基础知识。越早吃药效果越好。 “哦。听起来简直像咒术一样。那么,是怎样的疗法呢?” “请稍等。” 我跟桔梗打了声招呼,下楼请厨房帮忙准备所需物品。 幸运的是,那些似乎都是厨房常备的东西,很快就备齐了。 然后,我抱着那堆东西回到桔梗的座敷。 “回来了。那么,治疗要用的是这个。” 我把一个小盒和一个大钵轻轻放在桔梗面前。 不出所料,桔梗瞪大了眼睛。 “石见银山*和……满满一钵海苔……?您想杀了我吗!就那么看重头牌的位置吗!亏我还一直相信着山吹大人您!”(注:江户时代的杀鼠药。现代已不流通,是绝对不可入口的剧毒) “冷静点,桔梗大人。您若怀疑,咱先喝。要是没事,您再喝,如何?” “可石见银山是杀鼠的……” “海苔*能化解石见银山的毒性。化解之后……在脏腑中变成治疮的药。”(注:让海藻等海洋生物将无机砷弱化的方法是完全虚构的创作设定,并非医学上确立的方法。请绝对不要模仿) 我死死抓住桔梗的手指。 这个时代的人肯定无法相信吧。 石见银山所含的无机砷,会被海苔中富含的氰钴胺素转化为有机砷,从而在体内失去毒性。 而且,某种有机砷,在青霉素大规模生产法确立之前,被称为“神药*”,被认为是治疗梅毒的“魔法子弹”。(注:サルバルサン(Salvarsan)。一种抗生素。曾作为梅毒根治药使用,但因更安全的药物被开发出来而逐渐停用。译注: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抗生素”(像青霉素那种由微生物产生的),而是历史上第一种真正有效的“化学疗法药物”即靶向抗微生物化学制剂) 这是我的权宜之计。 我无法从只有毒性的普通青霉菌株中,只培养出无毒的稀有青霉素菌株。我是文科生啊。理论懂,实操不行。 那只能在体内制造出类似神药的东西了。 对不起,桔梗。 我要是理科生,就能用青霉素治好你了……。 “……能……相信您吗?” 桔梗重新坐好,凝视着我的脸。 然后,回握住了我抓住她的手指。 “是。” “我的人生,总是被骗。要是连山吹大人都骗我,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就请放心。咱绝不会欺骗桔梗大人。咱们不是约好要一较高下的伙伴吗?” “哎呀,简直像情夫*似的。”(注:指游女真心爱恋的男子。与在金钱上照顾游女的“旦那(大人)”等不同) 桔梗害羞地笑了。糟糕,有点可爱。 “哪里,并肩作战的人,可比情夫亲密多了。那么,咱先吃海苔,再喝石见银山。请仔细看着。被当成戏法可就讨厌了。” 然后,我勉强嚼碎咽下满满一大钵海苔,接着喝掉了一耳勺分量的石见银山——。 咕嘟。 我看到桔梗的喉咙动了一下。 看起来,旁观的我比喝下石见银山的我更紧张。 在我体内,只有心脏“咚、咚”地跳着。 感觉数了大概,三分钟?四分钟? 对桔梗来说足够长的时间了。 “看,怎么样。咱没吐血,也没头晕,您看,好好的。” “还不清楚。毒性说不定还没发作……” “喝了那么多分量的石见银山,要发作早发作了,桔梗大人您不至于这么无知吧?” 我用尖锐的语气逼问,桔梗“呜”地向后仰了仰身子。 细长的眼眸中,黑色的瞳孔不安地转动着,仿佛直接映射出她的迷茫。 “但是,再稍微……” “好吧。光吃海苔,口都干了。麻烦椿送点白开水来。” “椿,椿。” “是。” 桔梗一叫,在外等候的椿立刻拉开了纸门。 “拿白开水来。” “要几杯?” “一……” 话到一半停住,桔梗轻轻吐了口气。 然后,慢慢改口道: “两杯……我和山吹大人两人的份,准备吧。” “明白了。” 椿没再多问,走出了座敷。 桔梗,微笑了。 隔着白粉也能看出,脸颊泛着红晕。 “……别摆那种表情嘛。咱只是,想起来了。山吹大人教过我,活着也并非毫无意义。庇护、帮助了我这样的人。” 还教了我现煮荞麦面的味道呢。她补充道。 “光是这些,我就能在冥土对阎罗王说,我过了不错的人生。即便是活着时满口谎言的游女,我的人生也并非毫无价值。人哪,临死时能否笑出来,才是最要紧的……” 然后,桔梗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天真无邪的表情,微微一笑。 “而且,头牌总得有个绰号*吧。没什么,铁火山吹什么的,石见桔梗很快就会将其取而代之的,嘛,您就瞧好吧。”(注:在知名人物名前加上表示其名声的称号。游女中,以创制“丹前”发型闻名的“丹前胜山”,以及为报客人之恩成为染坊妻子、留下“绀屋高尾”之名的游女较为有名) 之后的桔梗,再无犹豫。 以堪称优雅的利落动作,迅速吃下大量海苔,将石见银山一饮而尽,又将椿端来的白开水“咕咚咕咚”喝下。 不错嘛!不愧是我的劲敌。 不是这样的女人,我也没兴趣一较高下。 “那么,这样疮就能治好了吗?” 伴随着话语浮现的、桔梗那花魁式的笑容中,甚至带着一丝自信。 这种时候由我来说有点怪,但现在,桔梗,你真是个好女人。 “一次可不行。每天一次……嗯,照这个时辰,持续十四天。” “可够长的。” “和等疮发出来再出寮休养的时间差不多吧。嘛,就赌在咱身上吧。疮发了,算咱输;没发,算咱赢。……您也知道,咱是不败的女人。” “哎呀,好狂妄的头牌。那我也不能输。这个赌,桔梗花魁,奉陪了。” 咚地将白开水的碗放在茶托上,桔梗一如往常,傲娇起来。 与此相反……抱歉,我是为了掩饰不安而笑。 砷的无毒化靠海苔的氰钴胺素成功了。 但是,其副产物能在多大程度上在体内接近神药……本该用自己的身体试验的……像种痘那样。 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在心中反复念叨。 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桔梗的梅毒,放着不管肯定会不断恶化。最后说不定会堕落到船馒头屋*或夜鹰的境地。(注:在小舟上接客、廉价且低等的私娼。也有因梅毒导致鼻子缺损、用蜡重塑鼻子后继续营生的女性) 那样的话,我就等于抛弃了在江户初次遇见的、最好的劲敌。 那可不是铁火安娜会做的事。 对啊,我不是肩膀脱臼了也救了快从大楼掉下去的同伴吗? 不是想着可能回不来也为兄弟独自一人去闯过敌阵*吗?(注:不良用语。指袭击敌对组织的事务所等。通常是在迫不得已时由少数人进行) 即使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我也什么都面对过。 不良少女时代也好,女公关时代也好。 所以我总是能登上顶峰。 “只是,桔梗大人,身体有没有不适或异常,请每天告诉咱。这样咱心里也有数。” “明白了。遵山吹药师大人之命。还有什么吩咐吗?” 桔梗“呵呵”地笑了。 我回答“没有了”,又去拜托了委托我关照桔梗的老板娘“请暂时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之后,两周后。 有一阵子,桔梗淋巴的硬块没有变化,我也以为可能不行了。 但是……正好第七天,桔梗小声告诉我“山吹大人,硬块小了些了”……之后硬块就加速缩小,两周后完全消失了。那之后,一直担心的疮也没有浮现出来。 也就是说……。 “咱赢了呐。” 桔梗高兴地笑了。 “这样一来,我也是石见桔梗了。” 啊,嗯,那倒是可以。 不,等等,真的假的? 我该不会是,治好了梅毒的世界第一人吧?! “好了好了,山吹不是医生,也没有偏袒山吹的医生。什么?要证据就拿出山吹的脸来?想看就付扬代!” 一如既往强悍的老板娘,一边应付着来游廓的梅毒客人,一边皱起眉头。 然后,朝内室叫出来的我和桔梗,瞥了一眼。 “山吹……桔梗……我不说你们不对。但是啊,凡事总该有个限度吧?” “非常抱歉……” “石见桔梗是有点做过头了……” “嘛,那也是允许你们这么做的我不好……啊,刚才那是无聊的牢骚,不像我。忘了吧。” 老板娘叹了口气。 我治好了桔梗的梅毒、桔梗开始自称“石见桔梗”的事,在狭小的吉原转眼间就传开了。 然后,不知怎么以讹传讹,最后变成了“巳千岁有位能治疮的名医,迷上了山吹,常驻于此”的说法……结果吉原大量的梅毒患者涌到了游廓。 “不过真头疼啊。桔梗的疮,是真的治好了吧?” “是。硬块消失了,也没有要出疮的迹象。” 被桔梗得意地一答,老板娘唔地叹了口气。 似乎在思考什么。 “用海苔和石见银山……吗?” “是。” 桔梗肯定地点头。 “然后,想出这个疗法的是山吹,是吧。……山吹,你会英语,能治疮,该不会是上头的密探吧?” “只对我说实话也没关系哦”,看着老板娘严肃起来的表情,我不由得笑喷了。 话说,连老板娘似乎也相当混乱了。 嘛——也是当然的。 我,可是治好了梅毒啊。 虽然说得轻巧,但干的事真的超级厉害嘛。 “不是的。咱要真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早该逃跑了吧。” “啊,那倒也是。那,又是为什么呢?” ……麻烦了。真的麻烦了。 跟老板娘说神药的事,只怕更会被当成密探;要是说起氰钴胺素和砷的什么什么,肯定会被吼“又说英语!”。 “……是、是家传秘技……” 从我嘴里冒出的,是连自己都无语的,“你当自己是时代剧里的忍者吗!”的台词。 什么家传秘技啊……。 “只是,道听途说,从没用过……毕竟是石见银山。但是……但是,想到桔梗大人可能因疮而变成花散里*,就坐立不安……”(注:双关《源氏物语》第十一卷“花散里”中光源氏的情人之一“花散里”的名字,与梅毒进展侵蚀软骨导致鼻子溃散(缺损)的模样。也暗喻“夜鹰”) “……是吗。” 老板娘没再多问,垂下了视线。 一副将疑问压在心底的表情。 “嘛,算了。我家的头牌治好了二把手的疮。对重视生意的我来说,算是了却了桩小事。没别的了。” 然后,点上了烟管。 “比起那个,山吹,有条生财之道,要不要听听……” ……哈?现在说这个? 完全搞不懂啊! “那个疗法,印出来卖,怎么样?” 诶,哈,真的假的? “喝的可是石见银山哦?咱要是不在,可不敢保证性命无虞!” “写上不就行了。” 老板娘噗地嘴里吐出烟管的烟。 连桔梗也露出愕然的表情。 “鼻子烂了,这里的女人就跟死了没两样。……梅毒,是吞噬这吉原街所有女人的恶鬼。不想……退治它吗?” ……诶? 吸烟管的老板娘,露出了从未见过的表情。 既非老板娘,也非花老板娘,只是作为女人——花的面容。 “怎么样?” 是这样啊。明白了。我懂了。 嗯,那就合作吧,同为女人,花。 于是。 应老板娘之请,虽然不情愿,我还是决定拿自己当实验品。石见银山=砷,我不想喝那么多次,也知道不该喝……但实验只能由我来做,没办法。 于是,测量到不引起不适的极限分量,记录下来……因为这次可是要印在纸上分发给很多人,责任重大啊。 然后,将结果交给似乎早已等不及的老板娘。 补充说明:用法用量必须严格遵守。不然会死。这么危险的事,还是写得清楚点好。 顺便,名字取了个吉利的,叫“晴晴散”。 我觉得和神药的化学式明显不同,而且要是那么大幅度改变历史,恐怕连佛祖都要来个回旋踢了吧……。 就这样,吉原街上开始流传一种比以往略为现代的治疮方法,虽不完美,但通过早期治疗,折磨着吉原女人们的梅毒,开始逐渐减少——。 但最意外的,是老板娘以几乎只收印刷费和纸钱、没什么赚头的价格,出售晴晴散的制作方法。 “忘了得疮的女人哪有多少钱。啊——,我和你都是白忙活一场,累死累活不赚钱。抱歉啊,山吹。” 表面上她这样抱怨着,但把因疮好了、带着砂糖*来道谢的游女赶走后,那高兴的笑容,我可是知道的哦,老板娘。(注:江户时代中后期,砂糖已作为固定礼品流通) ──────────────────────── 第二话 海蒂莉娅人点海蒂莉娅料理 那是在桔梗那场风波平息后不久的事。 那天,我与一脸为难的老板娘,以及一脸更为难相的武士大人,在内室里面对面坐着。 “这么说,阁下也不知道海蒂莉娅料理了?” 自称膳奉行*·梨木勇太郎的武士大人听完我的回答,叹了口气。(注:负责规划将军的膳食,并对做好的饭菜进行试毒的职务) “松平大人曾说,江户一带若要数通晓南蛮料理之人,非阁下莫属……” “若是咱知晓的国家,南蛮料理也能做上一些。但既然是海蒂莉娅料理,那想必是南蛮中一个叫海蒂莉娅的国家吧。连听都没听过的国家的料理,咱也确实做不出来。” “这可难办了。上头直接下令,要我做海蒂莉娅料理。只因雇来的南蛮人*——那个海蒂莉娅人——说什么不吃海蒂莉娅料理就没力气,不肯干活,在那儿闹脾气呢。”(注:为引进日本尚不具备的技术而被幕府雇佣的外国人。他们不像普通外国人那样被限制在幕府划定的居住区内,也有人直接在江户拥有宅邸) “雇来的南蛮人,上头应该有不少吧。不一定非得拘泥于那个海蒂莉娅人……” “眼下,江户的海蒂莉娅人只有一个。海蒂莉娅的技术,只有那家伙知道。” “哎呀呀……那可真是难办了……” “山吹大人,可否想想办法!阁下曾以赤手空拳击碎武士的刀,又用木屐将浪人打得落花流水。恳请阁下以那佛陀般的神威,助我等一臂之力……” “咱可没做过那种事!” 不仅被狠狠揭了黑历史,还发现传闻被夸张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我不由得跪起身来大叫。听我这么一喊,梨木先生慌忙含糊道:“啊……不……抱歉。” 啊——真是的。要是被他以为我会把人打成粉末什么的,那可受不了。我也不想再扩大黑历史的规模了。于是我重新坐好,尽量用优雅的语气说道。 “咱才该为大声嚷嚷赔不是。不过咱确实没做过那种事。用木屐痛击浪人、因而受到上峰嘉奖,那倒是真的……” “但这游廓里卖的南蛮料理,不正是阁下想出来的吗?” “是。但海蒂莉娅那种国家的料理……” 就在这时,我脑中久违地响起了“叮咚!”的手机提示音效。 “那个国家,莫非不是海蒂莉娅,而是西西里?” 我猛然凑近,梨木先生向后一仰。 “山吹大人?” “那个雇来的南蛮人,故乡可是西西里王国?” 西西里和海蒂莉娅,读音很像嘛!这样的话,可行!西西里王国就是现代意大利的一部分,所以意大利料理能行得通!意大利菜,我个人也超喜欢!(注:シチリア王国(Sicilia)→ へちりあ(hechiria / bechiria))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只听说叫海蒂莉娅。” “那么梨木大人,那位海蒂莉娅人是来传授什么技术的?” “造纸之法……还有就是教画师们不同于我国的绘画技法……” 宾果! 说到雇来的外国人,工作不外乎外交和翻译。但意大利人来日本,主要是教授美术相关的技术! “原来如此。详情咱已明了。那个国家的料理,咱也能做。不过——” “不过……?” “凑齐材料颇为困难。若上峰能备齐咱所列之物,咱便接下此事。” “那么……阁下愿意接下此事了,山吹大人……!” “是。啊,还有一事。” “何事?我洗耳恭听。如此一来,我也总算不必切腹了。山吹大人,您是我的救命菩萨。” “咱做料理时,梨木大人与膳部*的诸位需给咱打下手。咱的秃们也要一同前往。可以吗?”(注:此处指负责制作将军膳食的厨师们) 我这么一说,梨木大人的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我懂你的心情。 花魁踏入江户城的厨房,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事。 但若只把食谱交给梨木先生他们,绝对做不出像样的意大利料理。 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毕竟梨木先生他们是会把番茄当观赏植物、根本不吃的人啊? 但只要我和能乖乖听我话的樱和梅在,无论是意大利料理,还是在江户仍被视为可怖存在的外国人,都不可怕。 “但……唯独这事……” “那么梨木大人,您知道什么叫‘Al dente’吗?” “阿……尔登特……?” “您知道奶酪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奇……兹……?” “您不知道吧。所以咱想,最初由咱来示范,之后再交由膳部的诸位来做海蒂莉娅料理便可。梨木大人意下如何?” 梨木先生的动作僵住了。 随即,他像挤出来似的,从唇间吐出话语。 “……阿尔登特。” “是。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的味道。” “我设法……设法说服上峰和膳部的人。在此期间,请山吹大人写下所需的食材。无论何等稀罕之物,我都会备齐。” “无论何等稀罕之物?咱可以相信您吗?” “武士一言,驷马难追。” “那真是可喜可贺之言。那么,咱山吹也定会做出让那海蒂莉娅人心情好转的料理,以此指为誓。” 之后,梨木先生一边嘀咕着“胃好痛”,一边离去。老板娘像想起来似的,对我开口道。 “山吹。” “是。” “那位可是货真价实的上峰官员。可不能说谎。你真的做得出海蒂莉娅料理这种东西吗?” “简单的倒是可以。就像咱会想念白米饭和味噌汤一样,海蒂莉娅人也会思念家乡的味道吧。况且,就算是简单的料理,只要是海蒂莉娅风味,便不算说谎。” “话是这么说没错……” 老板娘像习惯似的,噗地吐出一口烟管烟。 “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也问累了。罢了,我也不再刨根问了。不过,既然要去上峰那儿,可得趁机与哪位大名结段良缘回来啊,山吹。” 与老板娘说完那番话的数日后,不知为何比之前更憔悴的梨木先生,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巳千岁。 “山吹大人,膳部那边总算说服了……” “哎呀,辛苦您了。来,先喝杯咖啡吧。” “着实辛苦……膳部那边,对女性——这么说对山吹大人失礼,但对方毕竟是花魁——最后还是靠上峰一句话才算解决了……但膳部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啊啊,胃好痛。” “胃不舒服的人喝这咖啡也无妨。来,多放些糖,喝了缓口气吧。” “多谢。承情了。” 梨木先生喝了一口加了许多白糖的甜咖啡,“哈——”地吐了口气。 “那么,您要的材料我也备齐了……这些东西真的能做成料理吗?” “能。您备得很齐全。其中不乏难弄到的东西吧。” “嗯。每样都不便宜,但最难的还是……” “四条腿*的。”(注:江户时代几乎没有食用牛肉或饮用牛奶的习惯,食用牛肉存在诸多偏见) 我话音刚落,梨木先生的眉毛便可怜地拧成了八字。 四条腿的,也就是牛。 江户时代,由于“吃了牛肉或喝了牛奶,脚会变成四条、身体会变成牛”之类的迷信,以及饲养牛的藩很少等诸多原因,牛肉是几乎不流通的稀有食材。 但在意大利料理中,牛肉是常用的食材,无论作为主菜还是出于其他意义,我都无论如何都需要牛肉—— 是的,我拜托梨木先生了。搞定牛肉。 “明知如此还故意拜托我,真是坏心眼。” “还不是因为您出了‘海蒂莉娅料理’这道谜题。况且,咱虽然知道做法,但没做过的料理还多着呢。咱心里也没底。既然如此,不让梨木大人也吃点苦头,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今巴真是可怕……不过,收集了这么多药,海蒂莉娅难道是个以药为食的国家吗?” “这不是药,是香料。” “香料?” “和阿尔登特一样。没吃过的人是不会懂的。不过,真没想到能在江户吃到西西里料理……咱也是个有福之人啊。” “虽然不太明白……” 脸上写着“算了,无所谓了,我想回家”的梨木先生,被我一把抓住袖子拉了回来。 “啊,梨木大人,您还不能回去。” 梨木先生的脸“唰”地白了,右手按住了胃。 “为何?我与山吹大人的约定已经履行了!” “但是,总不能每次那海蒂莉娅人闹脾气,咱都得上峰那儿去吧。为此,得请梨木大人学会海蒂莉娅料理的根本才行。这样一来,就算咱不在,下次海蒂莉娅人再闹腾,膳部的诸位也能哄好他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所以,请梨木大人从现在起,在巳千岁的厨房里,帮咱一起做海蒂莉娅料理。当然,不是让您现在立刻动手。等喝完咖啡,心情平复下来再说也不迟。” 梨木先生脸色苍白,缓缓点了点头。 啊,你觉得在江户时代做意大利料理不可能? 那你就太天真了! 梨木先生回去之后,我可是查了好多书呢。结果发现,传统的西西里料理,在江户时代缺的只有青椒! 话说江户时代居然有橄榄油,我真的大吃一惊。 南蛮贸易,好厉害。 但青椒非常重要,所以我纠结了好久好久……因为没有青椒就做不成西西里料理的基本款——卡波纳塔! 一开始我想用长得有点像青椒的万愿寺辣椒*来代替,但这个时代连万愿寺辣椒都还没有,我愁得抱头。(注:形似巨型青辣椒的蔬菜。但几乎不辣,带有类似青椒的独特风味) 不过,救星这种东西,哪儿都有——。 一位来自京都的客人带来的伴手礼,是一种在江户很难入手的罕见蔬菜——伏见甘长辣椒*!(注:基本与万愿寺辣椒类似的蔬菜。但在现代已成为京都的地方特产,比万愿寺辣椒更难入手。自江户时代以前便存在于日本) “尝尝这甜辣椒嘛,尝尝嘛,江户可没有这种东西吧?”——他被我念叨得烦了,当场让厨房阿姨帮我素烤了一下,尝了尝……是青椒!虽然微妙,但确实是青椒! 真是感激涕零。抱歉啊,平时总是炫耀京都,老是“尝尝嘛”“吃吃看”地烦人,我还给你起了个外号叫“尝尝君”。 不过,好,这下材料齐了。 接下来就是和梨木先生、樱、梅一起试做了……。 但是,这人撑得住吗? 我看着眼前按着胃喝咖啡的梨木先生,有点不安。 其实……还有一道没法练习、只能一次定胜负的料理……我还没告诉他呢。 梨木先生的胃,撑得住吗……。 “何等怪异之物!是红的!是血!是血!山吹大人,这菜是活的!定是妖物无疑!” 漫长的咖啡休息过后,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下来的梨木先生站起身来,却在楼下的厨房里,又以另一种意义上无法平静了。 “唐茄子*并非妖物。它能渗出这般漂亮的红色汁液,正说明它熟透了。梨木大人可真是弄到了好东西呢。”(注:即番茄。江户时代主要以此称呼,大部分作为观赏植物消费。别称赤茄子、赤茄) 起初,我教梨木先生给唐茄子——也就是番茄——去皮时,还算和平。不如说他还挺高兴的:“像剥葡萄皮一样,一下子就剥掉了呢。” 问题出在开始切它的时候。 面对渐渐渗出的红色汁液,梨木先生举止失常了……于是回到上面的场景。 呃,某种意义上,感谢您这种约定俗成的反应。 “眼睛!眼睛!眼泪止不住了!这洋葱*有毒!”(注:江户时代大部分作为观赏植物消费。名称与现代相同,但并未普及为食物) ……没毒。 梨木先生好歹也是位奉行大人,能不能别像个第一次切洋葱的小孩一样,做出这种傻乎乎的反应啊……。 “切洋葱流泪是常有的事。梨木大人,在成为武士之前,您也是个人吧?” “您倒说得轻松。这种东西,您打算呈给上峰吗?” “咦,不是要给那个海蒂莉娅人吃的吗?” “啊,对,是这样。真是的,净看些古怪玩意儿,害得我也思绪不宁了。” 在我看来,只是切些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蔬菜,梨木先生就喘着粗气、慌成一团。我半是同情半是好笑地看着他,这时樱和梅从左右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两人都已脱下平日里华丽的秃和服,换上了袖口极短、朴素的小袖,系着围裙,扎着袖带。好,这两人这副模样也超级可爱。 当然,我也没穿平日里的花魁和服,而是向厨房阿姨借的朴素衣服加围裙。妨碍做菜的巨型花魁发簪也全摘了。 “那个……山吹大人,我等也得做那个吗……?” 樱抬起湿润的眼睛,仰望着我。 梅也用同样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不,那些由咱和膳部的诸位来做。樱和梅像往常一样,做咱吩咐的事就好。” “可是,我等像梨木大人那样……” “咱说了不用。樱和梅,请在咱手下随机应变。” “呼——”,樱松了口气。梅微微垂下眼角。 啊——两人都放心了呢。 嗯,我懂。她们是高阶游女,也就是为了成为花魁才待在我身边的。 而花魁,是让客人梦见与上流社会女性相会的职业,所以不会做菜是天经地义的。 不如说,她们被教育成不能做这种太现实的事。 所以,为了让樱和梅能在江户时代生存下去,这样——像我这样不会做菜——反而更好。 等我的年期满了,樱和梅应该会成为巳千岁的两块招牌。就算只在晚上,公主终究是公主。要是她们指尖沾染了生活的气息,客人可是会扫兴的。 “毕竟本意是要教会膳部的诸位做海蒂莉娅料理。虽然对梨木大人过意不去,但必须请他尽快学会才行。” 不过,光是意大利菜不可或缺的番茄和洋葱就成这样了,唉。 “哼,荤酒*不入山门——看我将你切碎消灭!”(注:气味浓烈之物(荤=大蒜等)与日本酒(酒)不得带入山门(寺庙门内)——禅宗的戒律。理由是这些会扰乱僧侣的心境) 看着一边大叫、一边开始剁大蒜的梨木先生,我耸了耸肩。 你是禅宗和尚吗? 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跟大蒜搏斗。与其说是和尚,不如说是吸血鬼吧。 在决战料理之前就这样了,看来江户意大利菜的前途,比想象的还要多灾多难……。 暂且不提那些,当一道道做好的菜肴摆满餐桌、形成一桌意大利盛宴时,我咧嘴笑了。 没错,试吃。 不不,我接下这份工作,可不是因为在江户能吃上意大利菜、而且是西西里料理哦? 是为了信任我、把我介绍给梨木大人的那位大人,以及梨木大人那拼命的表情哦? ……抱歉,我刚才对自己撒谎了。 嗯!我就是想吃!想吃啊! 摆在我面前的,是点缀着番茄鲜红的卡波纳塔、搭配新鲜金枪鱼炙烤的菜肴;是手工剔骨、用茴香和藏红花快速翻炒后做成酱汁的沙丁鱼意面;主菜则是用胡椒和Olaf油*——也就是橄榄油——享用的简约版山吹烧*。正式上场时要用牛肉来做。(注:即橄榄油。江户时代作为来自中国的药材;使用腌渍野猪的盐釜烧。因馋现代食物的山吹制作后大受好评,成为巳千岁的名菜) 哈——!久违的意大利菜! 而且这还是超厉害的、真格的意大利菜! 意面当然是手工制作。断面是圆形的意面该怎么做,我纠结了很久……但如果用乌冬面的方式手打,会变成宽扁的意面……可我又想保留沙丁鱼茴香意面那经典的粗圆面条的口感……正绞尽脑汁、晃着式部先生送的发簪时,灵感的手机提示音响了! 既然能做出这种圆形银粒,那在金板上打出圆孔,再装到替代金属网的、做“寒天冻”的挤压器上,不就能做成简易意面机了吗?还能量产面条! 抱着挺随意的想法试了试,结果江户的技术力真是惊人。 面条就这么噗扭噗扭地被挤出来了。虽然本来就是冲着意面机去的,但在这个只有荞麦面和乌冬面的世界里,这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好想快点、快点吃掉。说实话,我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怦怦直跳的心脏——。 “那么,开始试毒吧。三位,请坐。” “精彩。” “菜名和做法咱稍后会写下来。梨木大人期间也尝过味道,现在已经不怕这红色了吧?” “嗯。” “正如所见,膳部奉行大人也已许可。樱和梅也放心吃吧。” “是、是……” “话虽如此,咱也知道你们对新奇的食物难免下不了筷。那就咱先来。” 我用漆筷夹起卡波纳塔送入口中。啊,餐具的准备也得拜托梨木先生……哇!好吃!好好吃!这个! 久违的意大利菜,那味道将我至此的一切思绪都吹飞了。 ……番茄的鲜味……慢炒至焦香的蒜与洋葱的香气……吸饱了橄榄油的茄子,在口中滋滋作响……伏见甘长辣椒确确实实是青椒……糟了,这真的糟了……好吃到让人陶醉,是意大利菜啊……。 “味、味道如何?” 见我沉浸于本以为再也吃不到的正宗现代风味中,樱探过身来。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真正美味的食物面前,不需要语言! 梨木先生,不愧是膳奉行,做菜的手艺真厉害。 我只是在旁边教了食谱,就做出了银座级别的味道……! 我将口中弥漫的、意大利菜丰富的滋味咽下,呼——地吐了口气。 啊,话语终于追上美味了。 “简直是极乐……把这放在金枪鱼上一起吃……啊啊……咱的身子仿佛要升天了……” 见我如此,默默将卡波纳塔送入口中的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哇,好吃。这是什么味道?” “是唐茄子的味道。” “那个红色的东西,竟有这样的味道……鲔鱼*也是……”(注:江户时代金枪鱼的别称。即使在现代,不回转的寿司店等场所也能通用。江户时代金枪鱼并非高等级的鱼类) 被她带动着动了筷的樱,也将卡波纳塔放在金枪鱼上送入口中,脸上漾开了笑容。 “橄榄油和唐茄子,真是绝配啊。这香味……简直无法形容……” “嗯,原来如此,橄榄油竟能用于膳食……这便是所谓的药膳吧。” “海蒂莉娅人尤其喜欢这个和唐茄子。两者都对身体有益,正如梨木大人所说,正是药膳。来,尝尝这意面。煮的程度是‘阿尔登特’哦。” “这我可费了不少功夫。” “确实。要留下一丝硬芯,还真不容易。” “但这功夫对得起它的味道。既非荞麦,亦非乌冬,这黏糯弹牙的口感很是奇特……不过,好吃。” 梨木先生用筷子夹起意面,像吃乌冬面一样啧啧地吸着,连连点头。 “沙丁鱼我听说只是下等鱼,但和这奇特的蔬菜一同食用,竟成了上等的美味啊。” 不太爱吃青鱼的樱,也用小嘴吧唧吧唧地,却不停地将沙丁鱼和意面送入口中。 “唔嗯……这茴香和藏红花,按理说也是药材,竟能如此去除鱼腥味……这就是‘香料’吗……海蒂莉娅人,真是可怕……” “山吹烤肉蘸上这个酱汁,也别有风味。” 梅似乎很喜欢橄榄油和胡椒的组合。毕竟是意大利菜的经典嘛。 “剩下的,就是刚才咱尝过味道的、在梨花酒中加入煮醋和酸橘风味的饮品,配上上峰冰窖里的刨冰,一起端上来。” “是阿佩罗提沃*呢。”(注:Aperitivo。即餐前酒) “是。在正餐前先上这个,能清爽口腔,增进食欲。” “山吹大人,由衷感谢。在下实在想不出这般精妙的料理……” 看着感慨万千、低头致谢的梨木先生,我虽觉过意不去,但——。 “啊,还有一件事。” 我这么一说,梨木先生刚要抬起的头僵住了。 “……诶?” 那声音像打嗝一样。 “将小牛*的第四个胃洗净,在里面灌入牛乳……”(注:其中所含的凝乳酶能使牛奶发酵转化为奶酪。现代凝乳酶可在工厂大量生产,因此无需宰杀牛也能制作奶酪) “…………诶?” 这次像濒死的长颈鹿。 不,虽然我没听过濒死长颈鹿的叫声,但想象中是这样的。 “这道菜,需要在开席三天前,拜托梨木大人着手准备。” “我没听说过啊。” “因为咱没说嘛。” “山吹大人!啊……我的胃——” 刚要站起来的梨木先生,按住心口,当场瘫坐下去。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就是那道只能一次定胜负的料理。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奶酪。 果然还是该一开始就告诉他吧……但我就是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才没说的。这下可好,已经不是试吃的问题了,梨木先生。 “唯有这道菜,连咱也无法尝试。一切就拜托您了,梨木大人。” 然后,这一天终于来了。 今天,是在江户城做西西里料理的日子。 我披挂上鲜艳的黄色仕挂,站在座敷的穿衣镜前。 背上印着白色的山吹纹,其下纵向排列着“鬼哭常胜”、“不退天”两行字——那是刻在我特攻服上的话语。我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华丽的外褂是花魁的战袍……但这件更加特别。花魁登上江户城,任何历史书上都没有记载。我将成为那第一人。(注:原为“鬼哭啾啾、不退转”。“鬼哭常胜”意指连鬼都为之哭泣、战无不胜;“不退天”将最后一字改为“天”,意在营造一种“不退转之神”的形象) 既然如此,就必须穿上最棒的衣裳去踢馆才行。 胸前绣着店名“巳千岁”,代替了队名。还有父亲*作为饯别礼送给我的“万人一人”——我并非孤身一人——的字样,以及斜挂在身上的、大大的数珠——忠胜大人的数珠。(注:指游廓楼主) 糟了,感觉已经不会输了。 “还是第一次看到绣着唐样文字的衣裳呢。” “哎呀,为了不被人叫做‘三代目*’,咱可得加把劲才行。”(注:源自俳谐“卖家与唐样,三代而亡”。讽刺第一代创业、第二代拓展事业,而第三代沉迷玩乐终致倾家荡产的现象。仅提“第三代”本身也能传达此意) “山吹大人怎么可能是三代目……对吧,樱姐姐?” “是啊。您为咱俩也准备了如此上等的衣裳,感激不尽。” 高兴地笑着的樱,身上穿着一件从肩部洒落粉色花瓣、向下渐积成花堆图案的、通身绞染的和服。右侧袖子上用隶书挥毫着“樱华绚烂”。 对樱的话语微笑点头的梅,穿着同样图案的深红色绞染和服。左侧袖子上,与樱一样,跃动着“梅香馥郁”的文字。 而当两人像往常一样站到我两侧时,袖子上的文字应当正好相对映入眼帘。 ……嗯,超可爱。 外国人喜欢的东西的定番——汉字、和服、艺伎少女——全给堆上,魔改一番。 难得由花魁和秃来款待,除了料理,也得让他们在其他方面享受一番才行。 看着高兴地为彼此整理头发的两人,我回想起了昨晚的事……。 “谁啊?” “咔哒”一声从纸门那头传来,正在窗边仰望月亮的我回过头去。 明天就是登江户城的日子了。所以今晚当然没有客人。不如说,跟客人没关系,我的心跳得砰砰响,根本睡不着。 “是咱们。” “啊,是樱和梅啊。进来吧。” “可是……” “是睡不着吧?咱也一样,不必顾虑。快进来吧。” “多谢您。那……” 两人悄悄地、静静地走进了座敷。 “从未想过能去上峰那儿……” “生怕失了礼数,心里没底……” “怕什么,咱也一样啊。又不是去见公方大人*。”(注:即将军) “那、那个、咱们是……” 樱和梅面面相觑,互相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袖子。 嗯? 怎么反应有点微妙? 两人似乎有话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她们继续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为难的表情看向我。 “那个……南蛮人……” 樱迟疑地开口。 接着,梅接过了话头。 “我等,怕南蛮人……” 啊——原来是这个! 毕竟这个时代,还流传着南蛮人是鬼、会吃人之类的说法嘛。 抱歉!我没注意到! “樱、梅,南蛮人和咱们一样,流的都是红色的血。没什么可怕的。咱想让你们也看看吉原之外的世界。” 有你们在,我心里也踏实,这是真的。所以我才会拜托梨木先生带上你们。 但除此之外……我也想让我出生起就待在吉原的樱和梅,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想告诉她们,还有这样的地方,只要有机会,我想带她们去任何地方。 “可是……” “那就听好了。” 我还在为难地看着我的两人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两人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嗯,好,没问题了。明天,她们俩一定也能绽放出灿烂的花朵。 我一边回想着昨晚两人的事,一边做着随身行李的最后检查。这时,楼下传来了引荐人粗鲁的声音。 “山吹,接你的人来了。” “这就来。……好了,那咱们出发吧。” ““是!”” *** 樱和梅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这里就是公方大人所在的地方吗……” “咱,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 “这不是房子。这里是……” 我差点说出“江户城”,赶紧闭上嘴,改口道。 “这里是御城*。好好记住。这是公方大人居住的地方的名字。”(注:江户时代并无“江户城”这一称呼) 好险……! 毕竟“江户城”是现代的叫法。 虽然觉得不会,但要是不小心在人前说出来,被人喊“诛杀逆贼!”可就糟了。不,要是遇到梨木先生那种类型的人,说不定真干得出来。真的。 “好了,两位,走吧。” 引路的武士大人示意我们跟着他往前走。我拉着还在发愣的两人,这样说道。 “是……啊,脚下不稳了。” “咱也是……光是轿子里看到的景色,就让人眼花缭乱,实在是……” “外面和吉原很不一样吧。” 得到和预想中一样的反应,我很高兴。 这两个孩子在吉原出生长大,从没见过外面的景色。 所以,那些景色,一定美得像假的一样吧。 “正如山吹大人所说……大门的外面,是如此美丽……” “咱,从没见过那么长的道路。笔直的道路,一直延伸到远方……” “二位说得有理。公方大人治理的这片日本,真是个好地方。多亏了公方大人的威德,没有战事,一片祥和……” 走在前面那位武士大人,像配合我的话似的,静静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虽然我不想搭话,但他的话我同意——这种气场从他的背影散发出来。 “首先,咱去膳部报到……樱和梅,按咱吩咐的,帮咱的忙。记住了吗?” “山吹大人的吩咐,咱记得牢牢的。对吧,梅。” “是。我等作为山吹大人的妹女郎,也定当好好表现。” “从这种地方引路,实在抱歉。” 默默走着的武士大人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我们通过的城门很小,像是被树木遮掩着,看守的人数也很少。 话说,进了江户城的庭院之后,也没碰到任何人呢。 “但是,就算公方大人准许的客人……” 武士大人含糊其辞。 对此,我带着“没关系没关系”的心情,微微一笑。 我们不只是身份低微的町人。我们是身份框架之外的游女。光是讨论该从哪个门*进城,我就能想象梨木先生脸色发青地说“胃好痛……”的样子了。(注:江户城有多座城门,根据身份和职业的不同,入城时需经不同的城门) “招待海蒂莉娅人的地方,就是那里。” 武士大人指向一座被树木环绕、小巧的茅草屋顶建筑。 哇——……感觉真好。虽带乡野气息,却不显廉价。像西山庄*。好雅致。(注:亦称西山御殿。位于茨城县,是晚年水户光圀的隐居之所。建筑仿造当时的大农家样式,却散发出质朴高雅的风韵,是一座美丽而富有侘寂之感的建筑) “梨木大人吩咐准备的东西都已备齐。若有不足,请告知。” “明白了。” “不过,用那种古怪的东西,海蒂莉娅人会高兴吗?” “是。南蛮的事就包在咱身上。膳食由咱来准备,座敷由咱的秃来布置。” 武士大人皱起了眉头。 他那表情像是在说:能信吗?真的能信她们说的话吗? 于是,我将营业用最灿烂的笑容挂上脸颊。 “请放心。关于异国人的事,咱是江户第一的专家。所以——Believe me。” “比——米——……?” “是异国话。意思是‘请相信咱’。别摆那种表情嘛,可惜了您这副好相貌。” “唔嗯……” 武士大人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一切拜托了。” “是。咱以项上人头担保,定将此宴办妥。” 没错。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我的战斗。 既然如此,我一定赢给你们看! 座敷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按照我的请求,榻榻米上铺着代替地毯的绯红毛毡,上面摆放着梨木先生据说从长崎订购来的餐桌套装。 桌上摆着叉子和刀,还有折叠好的餐巾——嗯,好,完美,是现代餐厅——。 周围的装饰是日式风格,反而因为这种反差显得很时髦! 比上次见面时感觉又瘦了十倍左右的梨木先生问我:“山吹大人,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勺子、叉子、刀子。按您写的单子在长崎买来了……” “是。多谢您。没有任何不妥。樱和梅也辛苦了。多亏二位按吩咐布置妥当,咱和梨木大人才能心无挂碍地做好料理。” 我笑了,樱和梅也笑了。嗯,这边也好,好。 没错。 我拜托樱和梅的,是在我和梨木先生做西西里料理的期间,把座敷布置成现代风格。嘛,也不止这些……不过惊喜还是留到最后比较好嘛。 “好了,梨木大人,料理也做好了。接下来就按计划行事——您怎么了,梨木大人?” “不,只是胃有点疼。不必担心。” ……那表情可一点都不像“不必担心”啊……等这事完了,得找熟识的医生大人帮忙配点胃药才行……。 “比起那个,山吹大人。” “嗯,什么事?” “那个白色的东西,真的……” “是,会作为水果甜点*,在最后端上来。”(注:水菓子,日式甜点的名称。虽名为“果子”,主要指水果) “唔唔”,呻吟声从梨木先生口中漏出。 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差了。 “那个不必担心。” “您这么说,但让人担心的只有那个……” “咱不是试过毒了吗?而且好吃得不得了……” “够、够了。听得我更胃疼了。” 不过,梨木先生总有一天也必须吃那个才行啊。 不如说,就是今天。 但我想,再继续说下去,梨木先生的胃会更糟,耽误了关键的料理就麻烦了,所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那么,咱就按先前决定的,担任女主人(padrona​)了。樱和梅,还记得和咱一起练习的吧?” ““是!”” 看着和梨木先生截然相反、精神饱满地回答的两人,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嗯,可爱! 没错,这是继那个白色东西之后的第二个惊喜。 我要让樱和梅,用梨木先生准备好的餐桌套装,进行和现代一样的西式服务。 两人明明梳着华丽的日式发髻、穿着和服,像日本人偶一样,礼仪却是完美的外国风。 用这种方式在日本招待西西里人,这种巨大的反差感,没有比这更能让人情绪高涨的了! 而且,这对樱和梅将来成为花魁时,也绝对会有帮助。 掌握异国礼仪的日本淑女,在吉原可是很少——不,是绝对没有的吧? “那么,海蒂莉娅料理的全套宴席,就此开幕!” 我啪地拍手,宣布午餐会开始。 被领进屋的西西里人,我看得出他倒吸了一口气。 是因为什么呢? 正统的餐桌布置?和式现代的氛围?还是身为艺伎女郎的我们? 但我毫不在意,披着数珠图案的仕褂,张开双臂微笑着。 在江户,西西里人或许很稀奇。但在歌舞伎町,他们出现的频率跟日本人差不多。 所以,我不会被这种事吓到。我对着眼前的西西里人——在现代的话就是意大利人希尔维斯特罗·德拉·罗科,在江户时代远渡重洋、来教授西洋绘画和造纸术的男人——悠然微笑,用现代已习以为常的语言对他说道。 “I'm pleased to meet you. Welcome to my luncheon. My name is Yamabuki.” “My name is Cherry.” “My name is Plum.” 樱和梅齐声说道,和服袖子也随之华丽地翻飞。 袖子上绣着的“樱”和“梅”的文字。 你能看懂吧,罗科先生。两者都是日本绘画的重要主题。 而这响亮的声音,是我出发前一晚在两人耳边低语的魔法咒语的结果——“虽说对方是异国人,但也并非鬼怪。用英语的话,语言是能通的。把你们学到的成果,展示一下吧。”……。 樱拉开椅子,罗科先生条件反射般地坐了下来。在此之前,梅已经放好了花梨酒调酒的杯子,见此情景,我也坐到了梨木先生为我拉开的椅子上。 “首先是阿佩里蒂沃。是用日本自古以来的果实酿造的酒,做成的雪酪风味。” 话说回来,罗科先生会英语真是太好了! 意大利语我可不行。真的不行。除了菜名,我就只知道“博诺”和“阿莫雷”了。(注:buono,好吃;amore,爱/亲爱的) 而且,因为彼此母语都不是英语,用简单的表达继续交谈也很方便。 “您会英语吗?” “咱也就到能和您这样交谈的程度。那两个小姑娘只会打个招呼。比起那个,来,在融化之前请享用这杯酒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罗科先生的勺子,“咔嚓”一声舀起了淋着花梨酒的刨冰。 “……!” “这是令人怀念的味道吧?” “雷乔托*……?不,难道,难道……”(注:仅用葡萄干酿造的意大利特色葡萄酒。糖度极高,风味近似贵腐酒) “西西里人能这么说,咱深感荣幸。不过,正如方才所说,这是用日本自古以来的果实酿造的酒。” “可是,这香气浓郁,味道甘甜醇厚,回味却带着清爽的酸味……与这个国家常喝的那种叫‘酒’的东西完全不同。若不是雷乔托,究竟是用何种果实酿造的呢?我也想告诉其他那些渴望葡萄酒的同乡们。” 成功了!! 首先得到了正宗意大利人的认可!! 香气和味道都浓郁的陈年花梨酒,与意大利名产的干葡萄葡萄酒雷乔托非常相似。 但光是这样会太甜,所以用煮过、去掉酒精味的醋来增加酸味——。 在我看来,这样就更接近雷乔托的味道了,能得到意大利人的认可,真的很开心! “那就给您带些回去当礼物吧。来,下一道菜来了。请慢用——” 之后,罗科先生的喜悦完全突破了极限。 “卡波纳塔!啊,这果然是最棒的!金枪鱼煎的火候也绝妙!为什么日本的餐桌上没有金枪鱼?我的疑问变得更大了!” “在这个国家,金枪鱼被认为是用来招待客人时很便宜的鱼。罗科先生也是这个国家重要的客人,所以一直没有上金枪鱼。不过,今后会看情况上的,请放心。” “原来如此……哦,这是沙丁鱼茴香意面!是故乡的味道!我受到了多么高贵女主人的午餐会的款待啊……!啊……真令人怀念……仿佛看到了故乡的大海……” 对于樱和梅适时端上的每一道菜,罗科先生都一一发出欢呼。 吃完意面后,他大概情绪过于高涨,还回头眨了眨眼,让站着听候点菜的两人微微吓了一跳。 即便如此,樱还是微笑着轻轻点头……梅也微微笑了笑,露出了酒窝……。 真不愧是我的秃啊?面对突发状况也能妥善应对。真正的淑女,无论何时都必须优雅地微笑。好,好。 然后,在吃完与平时不同、用牛肉制作的山吹烤肉——类似烤牛肉风味的盐釜烧,配胡椒和橄榄油——之后,罗科先生呼地吐了口气,抚摸着肚子附近。 “太棒了……我只能这么说……。听说决定这场午餐会菜单的是您。能允许我向这双美丽的手表示感谢吗?” “多谢您。不过,请稍等。甜点还没上呢。” “难道有比您更甜的东西吗?” ……这个意大利男人!! 这种现代歌舞伎町式的搭讪台词,我可是好久没听到了,害得我不由得眨了好几下眼? 失策。我居然会这样。 “有的。” 为了甩开那份因他而生的一丝甜蜜情感,我微笑着。 接下来轮到梨木先生出场了——。 啊,呃,嗯……。总之,希望他的胃没事。 刚这么想,但已经晚了。 梨木先生的脸已经青了。 不,已经超越了青色,变成了白色。 “救、救我。” 梨木先生发出一声小小的呻吟。 对此,不太懂日语的罗科先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不,事到如今说这种话,我怎么救你啊。 “您真过分。这奶酪点心,刚才明明劝您尝过的。是梨木大人您自己拒绝的吧。” “……那和这个是两码事。” ……你说说看,哪里是两码事了? 万一罗科先生听懂了日语就糟了,所以我表面上用温和的话语表达了“是你拒绝的吧?”的意思。 但实际上,梨木先生你是因为看了奶酪的制作过程才逃避试吃的不是吗! 所以我不懂啦,真是自作自受。 嘛,那个制作过程在江户时代确实有点惊悚——把小牛的第四胃里灌满牛奶,放置两三天,牛胃里的酶就会制成奶酪。奶酪对意大利人罗科先生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但对于第一次看到这种制作方法的梨木先生来说,那就是白色的怪物。(梨木先生语)话说回来,恐怕对江户时代的人来说,不管是谁看,大概都是怪物——这点我不否认……但那是那,工作是工作,对吧? “樱,别管他,继续上菜。” 听到我的声音,樱也在梨木先生面前放下了盘子。 盘子上放着一种叫卡诺里的意大利甜点。将薄薄的饼干趁热卷在铁棒上塑成筒状,里面填上甜味新鲜奶酪的西西里传统点心。 你说江户时代不可能有饼干?虽然名字叫煎饼,但面团是甜味的瓦片煎饼*,从古代就有了!(注:虽名为“煎饼”,但调味近似朴素饼干,是日本自古以来的点心。发售时期有诸种说法,此处采用最早的记载) 所以,接近饼干面团的东西日本本来就有。赋予圆润形状烘烤的方法也有。 只是,这里缺乏“将其活用为意大利风格”的想法而已。 “来,梨木大人。要想赢得罗科先生的信赖,这是最好的办法。只要梨木大人吃了这奶酪点心,罗科先生也会明白,今后海蒂莉娅料理偶尔也会出现在膳桌上,从而心领神会的。” “救……” “‘救救我’就免了。您真是位令人头疼的大人。那么,咱先来……啊,在这之前。” 我放下了一次拿起的甜点叉和刀,对罗科先生说道。 “咱们在这里,做了这样的奶酪。虽然只是像丽科塔*那样的新鲜奶酪,但请相信,这已是咱们竭尽全力之作。虽不能像贵国那样早晚都端上餐桌,但咱保证,逢时过节定会上桌。这位膳奉行梨木大人也已同意。”(注:不经充分发酵的柔软新鲜奶酪。将其沥干水分并适当发酵后,可制成戈贡佐拉、帕玛森等硬质奶酪) “为我准备了如此出色套餐的您……不,像东洋人偶般美丽的各位女士既然这样说,那无论何事我都愿意相信。怀疑美女,可不是男人所为。” “您可真会说话。再说下去,咱的心脏可受不了了。” 我对依然不改意大利男人本色的罗科先生微微一笑,然后咔嚓一声将刀切入卡诺里。 接着,向梨木先生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我吃了之后,你必须吃。我用眼神,不让罗科先生察觉地警告了他*。(注:怒视。不良用语。也作“ガンとばす”等) 确认梨木先生用颤抖的手拿起刀后,我将这大概是江户时代第一个奶酪点心送入口中——。 “啊,好——”“好吃!!……诶?” 我正要将加了糖的新鲜奶酪那清爽的甜味,以及吸收了奶酪水分、变得略带酥脆的饼干所带来的、类似生奶酪蛋糕口感的卡诺里送入口中,正要喊出“好吃!”的时候……梨木大人? “这是!何等的!鲜味!” 哈? 话说梨木先生你怎么了? 连罗科先生似乎也被这个之前安静得像摆设一样的武士突然大喊吓了一跳。 为了掩饰尴尬,我勉强笑着,做出搞怪的表情,用手指戳着脸颊,做了个“博诺!”的手势。 然后转向梨木先生…… “梨木大人,您怎么了?那么大声,把罗科阁下都吓着了……” “是鲜味!这是鲜味啊,山吹大人!所谓奶酪,就是鲜味啊!” ……啊,原来如此。 是接触到了从未尝过的味道,梨木先生的指针转爆了。 明明之前还拼命逃避的!还说什么奶酪是怪物的!虽然有很多槽想吐,但现在先忍忍。总比他在罗科先生面前吐出来,然后喊着“切腹!”要好。 “……罗科阁下,这卡诺里,就如您所见,连卡波*都赞不绝口。虽说是个有点夸张的主厨,还请见谅。”(注:意大利语中“主厨(Capocuoco)”的缩写。梨木大人是掌管江户城厨房“膳部”的膳部奉行,因此此处山吹称其为“料理长”) “不,这个国家的人们总是挂着暧昧的微笑。相比之下,能像这样露出如此灿烂的笑容,是多么可贵。感谢您,美丽的女主人。” “您这样说,咱也十分欢喜。咖啡如何?是候在一旁的咱的弟子们做的。” 话虽如此,恋秘是用蒲公英做的山寨咖啡……合罗科先生的口味吗?我可不是一点点担心,是非常担心。 “香气浓郁,苦味恰到好处,我认为味道很好。只是,如果再有一点酸味的话……” ……啊,确实。蒲公英咖啡虽然苦味和气味接近咖啡,但无法做出酸味。这是今后的课题。 “不过——” 诶? “一想到是美丽的少女所做,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少女们啊!这是最好的味道!我甚至想成为你们发间的一片花瓣!” 罗科先生转向樱和梅,又“啪”地抛了个媚眼。糟了,这次两人彻底被吓到了。 “樱、梅,别怕!罗科阁下只是在用英语说好吃而已!” 浑身一抖的两人,听到我的声音,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 “是、是。呃、那个、三克油。” “三克油……” 看着两人结结巴巴、迟疑地低下头,罗科先生咧嘴笑了。 啊,真是的。 梨木先生也好,罗科先生也好,意外地个性都很强呢。 “那么,罗科阁下,西西里料理到此结束。您不会再说什么‘没干劲工作’了吧?” 听了我的话,罗科先生深深点头。 “当然!我非常满意!” “咱也好好叮嘱过主厨了。今后偶尔会有西西里料理上桌。虽不能天天如此,还请见谅。” “好的。不过,您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让这个国家扎根新事物,很不容易吧?” 一句像是来这个国家传授新事物的雇佣外国人才会说的话,从罗科先生口中流露出来。 那……也许正如罗科先生所言。但是,认为有必要就积极吸收,这也是日本这个国家啊。 嗯……该怎么说他才能明白呢。有没有什么用我的英语会话词汇量也能传达的表达呢……。 ……对了! “因为咱,知道太后卡特琳娜*陛下的所作所为。”(注:卡特琳娜·迪·洛伦佐·德·美第奇。从意大利嫁入法国王室。民间传说她将意大利饮食文化传入法国,并在丈夫死后在外交方面做出了努力) “您知道卡特琳娜陛下!那么,圣巴托罗缪*的事件……”(注:即圣巴托罗缪大屠杀。发生于法国的宗教冲突。天主教徒对新教徒进行了屠杀。据说卡特琳娜与此事有关联) “咱只知道,那并非陛下本意。毕竟咱只是孤零零地待在这个岛国上。连陛下苦痛的万分之一都无法体会。” “什么!这个国家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家。既有不知道奶酪的主厨,又有体恤卡特琳娜陛下心意的高贵女主人!我一定要向祖国报告,在艺术以外的方面,也绝不能轻视这个国家。” “哎呀,仅凭您与咱一人交谈,就做出如此决断,合适吗?” “有聪明女性的国家,男人也是聪明的。卡特琳娜陛下便是如此。” 啪的一声,这次罗科先生向我飞了个媚眼。 真是的,意大利男人! 过了一会儿,迎接的人来了。 罗科先生满意地离开了房间。 “这样一来,海蒂莉娅料理的传授也结束了。虽然也曾胃痛,但能与山吹大人共事,在下深感庆幸。惭愧的是,关于此类料理,在下此前一无所知。” “咱才是,能久违地做一次海蒂莉娅料理,真的很开心。在下也多谢您了。” “山吹大人真是位不可思议的人啊。精通英语,擅长南蛮料理,却盛开在吉原……” “梨木大人说的哪里话。咱只是个普通的花魁。只是稍微心灵手巧罢了。还有……咱会为您备好胃药的。近期请来巳千岁一趟。” “这这这,到最后在下还是欠山吹大人的情。” “这只是对您允许樱和梅进出城池的一点谢礼。对吧,樱、梅,你们做到了在吉原做不到的事吧?” “是!” “梨木大人,多谢您了!” 表情放松的樱和梅,向梨木先生鞠了一躬。 梨木先生的嘴角也浮现出笑意。 好!真的是结局好一切都好!这感觉,不是很棒吗? “好了,咱们也喝完剩下的咖啡,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正当我被充实感和满足感填满,说出这句话时,哗啦一声,小屋入口的门被打开了。 呃,谁啊?真的会有人来吗。 “我要进来了。” 但是,看到那个人影,梨木先生“哈——”地伏身在地。 “上大人!” 诶、诶、诶?真的?上大人,是指那位上大人? 难道是征夷大将军大人?! 那位上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话说回来,梨木先生怎么会认识将军的脸?——但转念一想,梨木先生是负责将军膳食的膳奉行。那确实认识。 既然连梨木先生都“哈——”地跪拜了,那应该是货真价实的上大人吧。但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此时,我还悠闲地想着这些。 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朝着相当不妙的方向发展。 上大人唰地坐到了樱拉开的椅子上。 哇,真自然。感觉除了榻榻米,他也习惯了坐其他地方,不愧是上大人……! “行了,梨木。” 然后,坐下的上大人用右手对梨木先生做了个“抬头”的手势。 “公方来到这里,会引起骚动的。今日我是微服私访。嗯……就叫我德之进吧。” 糟了!得到了上大人的“微服私访”!感觉像时代剧一样,不是吗?不是吗? “但是,上大人。” “是德之进。” 被上大人……不,被德之进先生打断发言后,梨木先生改口道。 “……遵命。德之进大人,为何会来这种地方?” “我对你带来的那个山吹产生了兴趣。据潜伏的庭番众报告,她能用南蛮语和海蒂莉娅人交谈。” 德之进(化名)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瞥了我一眼。 ……还挺帅的嘛。 眼睛温和圆润,很大,比起武士,更像是现代的偶像…… “看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混有南蛮血统。” “但是,山吹大人是位有才干的女性。她精通连我都不知道的海蒂莉娅料理,还会说英语。” “那为何会屈居吉原花魁之位?就连通词,能不用词典就流利交谈的人也为数不多吧?听说那海蒂莉娅人是高高兴兴回去的。她究竟在哪里受的教育,又为何甘心做一名花魁……我怀疑,是否有南蛮势力插手其中。” 诶,抱歉,刚才那句将军大人说的话让我火大了。 我很喜欢作为花魁的自己,我的目标就是在花魁中登顶,不是吗? 从在歌舞伎町做女公关那时起,我就为自己能款待他人的工作感到自豪,不是吗? 为什么非要往“间谍被迫当花魁”的方向引导呢? “恕我直言,咱们花魁的卖点就是无所不通。这绝非仲介人口中*所说的虚言。”(注:相亲时媒人为了让双方谈成,夸大彼此的条件的做法。引申为为了让事情顺利进行而夸大事实) “哦?你是说英语也是其中之一?” “是。咱绝无对抗上峰之心,但若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那就另当别论了。而且,被称作‘区区花魁’,咱们可站不住脚。无论何等身份的客人驾临,让其尽兴而归,乃是咱们的骄傲。” “原来如此。那么,你是说为了这个,连英语也学了?这确实是个有胆识的女人。今日虽是微服之身,但你敢对本公说这种话。……山吹,你对本公绝无二心*,此话当真?”(注:对两边都做好人。表面顺从,实则暗中背叛) “二心什么的……咱只是考虑到这个国家,才助梨木大人一臂之力。” “英语是在何处所学?” “向客人借了词典学的。” ——只有这里,是谎话,对不起。 要是老实回答“英语是在大学和英会话班学的”,那好不容易快要收拢的局面又要乱套了! “是吗。但是,你的这番话,要以何为凭?” 德之进先生像询问似的,嘴角微微上扬。 诶——……。怎么办……怎样才能让他相信我呢……。 我正在烦恼,德之进先生的眼角忽然柔和了下来。 “其实,我对美味的东西毫无抵抗力。那海蒂莉娅料理,也为我做一次吧。不过——要做得适合配米饭,像这江户的料理一样,让我能吃得惯。” 听到德之进先生的话,我看到梨木先生的脸痛苦地扭曲了。 樱和梅则说不出话来,僵在原地。 我呢?没问题。放马过来吧。 这可是和汉兰料理*流行的江户啊?日式意大利菜,完全OK!(注:融合和风、汉风(中国风)、兰风(荷兰及整个西欧风格)三种元素的日西合璧料理。江户后期普及。以长崎的卓袱料理为代表) 我会做出超级时髦的料理!别小看自炊系女生! “是,明白了。那么,可以借用梨木大人的帮手吗?” 话虽如此,我对江户时代的厨房用具还不够熟悉。这里需要梨木先生的帮忙。 “可以。梨木,尽力而为。” 德之进先生悠然地点了点头,梨木先生仍带着为难的表情应允了。 “山吹大人,那等难题,您打算如何解开?” 和我一起脱下仕褂、扎起袖带、再次来到膳部的梨木先生,不安地歪着头。 “上大人是位有情之人,若实在不行,还是早些低头……” “咱不会低头的。” “山吹大人!” “咱是花魁。因此,唯独贬低花魁之事,咱绝不允许。即便是执掌政务之人的言语,也不例外。” “您真是位令人头疼的人……” “没事,咱不会连累梨木大人的。比起那个,请准备好咱拜托的东西。” “……嗯,麸和溜酱油已照此备好,但这要如何使用……” “将麸细细碾碎,如米粒大小。那个由咱来做,梨木大人请用海带熬高汤……” “是,明白了。事已至此,也只能上了。就听山吹船长您的吩咐了。” “哎呀呀。那咱可得小心,别把船开到山上去喽。” 梨木先生轻轻抚了抚胃部,却还是笑了出来。像是要承接他的这份心意,我也报以最灿烂的笑容。 要做成配饭的意大利菜——就算赌上梨木先生的胃,我也要做给你看! 然后,我端着做好的膳食回到了那栋建筑。里面传来夹杂着明朗笑声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嗯?”了一声。 “梅可真厉害啊。” “哎呀,我是较上劲了,真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争强好胜可不是坏事。” 诶……德之进(化名)先生,和樱、梅,你们在干什么? “哦,山吹,回来了。我们在玩纸牌呢。你的秃们也很用功啊。我还没读完上句,她们就把牌抢走了。你说你们万事皆通是生意之道,这下我信了。” 德之进先生咧嘴一笑,朝我挥了挥读牌的牌子。 樱和梅的脸腾地红了。 “被这位大人邀着玩了纸牌……山吹大人不在,我们却沉迷玩乐,实在抱歉。” “哪里,女人小孩玩纸牌很正常,是我硬要她们玩的。别介意。等人是很无聊的嘛。本来是打算和山吹一较高下的,但你的秃既然这么强,那作为姐姐的山吹,想必更是不在话下吧。” “哎呀,那可未必。总之,膳食做好了。正如您所吩咐的,是配饭的海蒂莉娅料理。” 我收拾好桌上的纸牌,“咚”的一声将食案放在德之进先生面前。 因为要求是“配米饭”,所以我没有像招待罗科先生那样做成套餐形式,而是用食案摆成了日式定食风格。看到摆在面前的菜肴,德之进先生睁大了眼睛。然后,他呵呵地笑了。 “原来如此,这看似江户料理,却又似是而非……嗯。哪个是海蒂莉娅料理,说来听听,山吹。” “是,乐意之至。” 我首先用手示意了最得意的主菜。 “首先是主菜,科托莱塔。将切成薄片的山吹烤肉裹上碾碎的麸做成的面衣,用橄榄油炸制而成。面衣里混合了姜末,增添了江户风味。请蘸一点这边的溜酱油食用。与面衣的焦香相得益彰,非常下饭。” 代替面包粉的面衣用的是未泡发的麸;为了不让江户人有抵触感,内馅使用的是经过充分去腥处理的山吹烤肉,做成意大利风炸肉排——科托莱塔。 山吹烤肉本身就是烤制类,肉是熟的,所以和普通的意大利风炸肉排不同,只需大火快速将表面炸至酥脆即可。 浓稠味厚的溜酱油代替酱汁,与之非常搭配。 听完我的说明,德之进先生将切好的科托莱塔蘸上溜酱油送入口中。他吧唧吧唧地嚼着……然后又吧唧地扒了一口白饭,开心地笑了。 哦。这算是合格了吗? “好吃。正如你所说,很配米饭。这面衣和天妇罗味道不同,很好。吃起来嘎吱嘎吱的,很爽口。” “太好了。吃完科托莱塔,如果嘴里油腻了,请用这碗汤。” “嗯。” 顺着我的指引,德之进先生掀开了汤碗的盖子……然后,“唔”地皱起了眉头。 “这简直像血一样……” “这是唐茄子汤。不是血。总之,请先尝一口。” 德之进先生重重地“呼”了口气,然后将冒着热气的汤碗送到嘴边。 然后,带着犹豫抿了一口。 “……!” 德之进先生的眼睛“啪”地睁大了。这个人,意外地表情丰富。真是可爱! “味道如何?” “令人惊讶的是,不难吃。不——” 说到这里,他又滋溜地喝了一口汤,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好吃。酸味和鲜美的高汤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是将海蒂莉娅人喜爱的汤碗,用海带高汤调制而成的。酸味能洗去油腻,很不错吧。” “正如你所说,是清爽的味道。颜色虽重,味道却像清汤一样温和。这也是不干扰米饭的好东西。” 好!又合格了! 为了今后罗科先生的菜单而预先熬制的牛腱肉和牛骨汤。再配上昆布高汤,肌苷酸和谷氨酸两种鲜味结合,对日本人的味觉来说是最强的! 但仅此而已未免单调,所以加入用橄榄油炒过的洋葱和番茄,进一步提升意式风味! “最后是这个,清口小菜。将蔬菜做成海蒂莉娅风味的拌菜。” 是将黄瓜和胡萝卜用盐揉过,再用橄榄油和柚子果汁拌匀的、略带日式风味的腌菜。 德之进先生也夹起这个,“咔嚓咔嚓”地嚼着咽下,然后规规矩矩地放下了筷子。 “虽然尽是些新奇的料理,却能很好地配着米饭吃,是一顿好饭。好了,我品尝的还剩最后一样——” 听到这故弄玄虚的话,我愣了一下,心想“诶?已经没有菜了啊?”,这时德之进先生突然拔出腰间的胁差,指向了我! 哈? 惊愕只是一瞬。我当即翻转仕褂的袖子,啪地一声将刀身包裹起来。然后,将樱和梅护在身后,喊道:“要杀就杀咱!但请不要对这两个孩子动手!” “嗯。最后一项也合格了。在这种时刻毫不犹豫地庇护妹妹的你,你的话里应该也没有虚假。——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我不能轻易相信别人。” 看着哈哈笑着的德之进先生,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我明白。我也明白德之进先生的立场很为难。 但是,哪有这样试探人的?这种事,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真是位拿您没办法的大人。那么……那么,咱也想请您道个歉。” “……抱歉。樱、梅,也向你们道歉。” 但他坦率地道了歉,而且这位是德之进先生(化名),所以也没办法。既然他好好地说了对不起,我就当没事了吧,好! 顺便一提,目睹这一幕的梨木先生,手捂着胃部,整个人僵住了。 某种意义上,梨木先生还真是坚定不移啊……。 “话说回来,山吹。” “什么事?” “我如此拐弯抹角地试探你,也是有原因的。” 德之进先生像要看透我似的凑近脸来。 “怎么样,山吹,要不要来大奥?” ……诶? 对不起抱歉,我有点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不,因为是日语,所以不是听不懂,而是我的大脑在拒绝理解。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放心。我会让你作为合适人家的养女入奥。你的秃们也可以一起来。” 不,不是这个问题。 “就算没有子嗣,我也会把你当作御部屋*来对待。说白了,我想要你。我需要能弥补当今幕府不足之处的你。”(注:亦称“御部屋样”。指将军侧室中生下男孩的女性。与其他侧室享受截然不同的优厚待遇) ……呃……难道说,虽然难以置信!现在,我,正在被将军大人求婚?开玩笑吧! 德之进先生完全不顾我心跳加速,继续说道。 “美丽的女人很多。有身份的女人也很多。但是,美丽、有拼死庇护妹妹的情义、精通南蛮知识、能与南蛮人对等交往的女人……不,男人,幕府里恐怕也没有吧。” 德之进先生轻轻笑道,还说松平告诉他,山吹是个连刀都不拿就能打倒敌人的女杰。 “南蛮人越来越多,时代也在变迁。届时,若有你这样的女子在身边侍奉,我将无比安心。如何?这不是坏事吧?不仅是陪我聊天。你也可以教大奥的女人们武艺,也可以像今天这样与南蛮人同席。在大奥,有你能力所及之事,还有很多。”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德之进先生想要一位善于外交的女主人,一位像明治时代鹿鸣馆里那样的女性吧。但是—— “咱拒绝。” “哦,为何?没有比这更好的出路了吧?” 德之进先生歪了歪头。确实,也许是这样。明明没有生育子嗣,却要以御部屋之礼相待,这在好的意义上,也是非同寻常的待遇。他一定也会善待我的吧。 但是,我所追求的并非如此。这一点,我可以明确地说。 我想在吉原自由地生活。比起无法随意出城的、憋闷的大奥勤务,我更想款待客人,收获许多笑容……。 而且,土屋大人。我从未忘记过您。不能再见土屋大人……我讨厌那样。 我将这许多话语沉入心底。 大概,我的这份心情,德之进先生是无法理解的吧。所以,我要像铁火山吹一样,微笑着这样回答。 “瞧您说的,笼中鸟也有选择笼子的自由。” 一瞬间,德之进先生露出愕然的表情,随即表情一转,放声大笑。 “哈哈哈!竟然,我被甩了!这该不会也是你的手段之一吧?” “不是。” 当我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时,视野边缘,我看到梨木先生以奇怪的姿势瘫倒在地。 哇啊……杂技式按胃法……樱和梅在帮他揉背呢……。 “是吗。追问恋爱的理由也是不解风情。虽然不舍,但也无可奈何。” “承蒙您体谅,多谢。” “好,好。偶尔如此也别有趣味。事事顺心如意,反倒也无趣了。” 德之进先生像是笑出了泪,揉了揉眼角。 糟了,这神仙般的对应,真是个超级好男人啊。虽然将军家本不在我历史宅的推射程之内,但感觉从现在开始就要成为我的推了……!果然征夷大将军,好厉害……! “是吗,原来如此……是鸟吗……。那么,我家的屋檐下,你也偶尔会来歇歇翅膀吧。” 德之进先生招手叫来还保持着杂技式按胃姿势的梨木先生。然后,对靠近的梨木先生耳语了几句。 梨木先生像坏掉的人偶一样嘎嘎地点着头,然后端着德之进先生吃完的食案,嗖嗖地退出了房间。 ……嗯?你去哪里?我们不回去吗? “而如此随心所欲的鸟儿,必定需要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笼子吧。好了,山吹,在梨木回来之前,和我玩纸牌如何?纸牌很好。能了解对方是否懂得和歌,是否识字,能告诉我们很多事情。” 哈啊……虽然不太明白,但这个人真的很喜欢纸牌啊……。 嘛,我同意纸牌能测试各种水平……而且梨木先生不来我们也回不去……那我就陪你玩玩吧。就算是德之进(化名)先生,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回来的梨木先生,脸上带着要命的茫然表情,看着正在抢牌的我与德之进先生——樱和梅担任读牌人。 而我也茫然地看着梨木先生。 端着食案出去的梨木先生。怎么又端着食案回来了? “辛苦了,梨木。啊,笔墨也备好了。” 只有德之进先生一副“我懂”的表情,看向那食案?似的东西。 然后,德之进先生从那食案似的东西里取出纸笔,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顺便一提,在此期间,梨木先生的脸色已经青得可以倒数了。三、二、一,blue! “好了。给名为山吹的自由之鸟,这也是一条去处。……‘江户城御免状’,此状授予你。” 诶。 诶、诶、诶! 真的假的?! 江户城无限期通行证,这种东西可以这么随便地给吗? ……正因为不可以,所以梨木先生才脸色发青的吧……。 一时间,无言支配了全场。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知道这是个超厉害的作弊道具,但也觉得没有比这更让人困扰的东西了……。 打破沉默的是德之进先生。 “怎么了?不是说给你选择笼子的自由吗?” 不是那个问题。 “你心情好的话,随时都可以来。当然,我不会强迫你留在这个笼子里。笼子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不,所以说,不是那个问题……。 “……而且,不休息的小鸟固然麻烦,但比起不叫的鸟还算好些。你……” 德之进先生第一次语塞了。 然后,他慢慢地眨了几次眼,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我。 “山吹,通过方才的交流,我看中了你。拜托你,请让不叫的鸟回想起歌声。我想将我的妹妹——小夜姬,失去了歌声的小夜——托付给你。” ——啊——真是的,真的难办啊。这种情况下,我能说“我拒绝”吗? 原来如此,德之进先生是个哥哥啊。虽然我没有兄弟姐妹,但在现代我有可爱的后辈,在这里也有樱和梅,所以我理解担心妹妹的心情。 正因为理解……虽然不甘心,但被这样拜托,我怎么能拒绝! “明白了。请详细说来听听。” “你愿意接手吗!” “您别那么高兴。咱还没打算成为笼中鸟。只是,祝愿妹妹安康的心情,咱也很明白。若能派上用场,咱倒也不介意助一臂之力。” “是吗。抱歉。多谢。那么,事不宜迟,让小夜……” 德之进先生站了起来。 据说,小夜小姐为了与我见面,遵照德之进先生的吩咐,正在庭院里散步。 我用“ありんす语”问他:“您就不怕我是个不符合您期待的糟糕女人吗?”他爽朗地笑道:“光凭你能用南蛮语和南蛮人交谈这一点,我就觉得你不是个无聊的女人。”……嗯——,这么简单就行吗……。 啊,还有。 “请稍等。咱这副样子,恐怕会吓到小夜小姐吧。” 要是花魁装扮的我突然出现,恐怕什么商谈氛围都会被吹飞的。 “啊,啊,说得对。一涉及到小夜的事,我就沉不住气了。那么,只让你从暗处看一眼小夜的话……” “好的。” 我将樱和梅托付给梨木先生后,向德之进先生点了点头。 ***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场景一变,老板娘咚咚地用烟管敲着火盆。 我从德之进先生那里回来后,在取得德之进先生同意的前提下,向老板娘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明明是去做料理的,却拿到了进入公方大人御城的许可证……你那位公方大人,尾巴没露出来吧?你有没有好好抹点唾沫在眉毛上防着他?” 老板娘一脸认真地问我是不是被狐狸或狸猫精怪骗了,真是好笑。嘛,我懂她的心情。 “千真万确,是货真价实的公方大人。” “是吗。那你不是为了顾及我,才拒绝了公方大人的提议吧?虽然咱巳千岁有你在对我来说更好,但你自己这样好吗?不坚持自己的想法,可不像你啊。” “不。咱想待在这里。” “那可真要谢谢你了。……嘛,你想去的时候,就随时用那张许可证吧。我也不会啰嗦什么。不过,虽然我叫你和哪位大名结段良缘,但没想到竟是公方大人啊……和你在一起,吃惊都吃累了,感觉总有一天会连吃惊都吃不起来了。” 老板娘稍稍望向远方,噗地抽了口烟管。 “要说贪心的话,唯一遗憾的是,公方大人成不了咱巳千岁的客人了。” “是啊。” “不过,你进城的日子,他会付扬代吧?” “是。正如方才所说,公方大人说,会支付白天和晚上的扬代,所以请务必保密。” “啊,我当然不会对任何人说。拒绝公方大人的请求,我可没那个胆子,会遭天谴的。虽然不得不告诉当家的和引荐人,但我会好好叮嘱他们不许外传。……不过,真没想到你会啊……” 老板娘吐了口气,分不清是叹息还是什么。 “那么,你要去公方大人那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会在会所*给你开出城券的。平常的话,年期未满的花魁要拿自由出吉原的券,会惹人怀疑,但你和那位大人有交情,应该不会引人注目。”(注:四郎兵卫会所。出售吉原出入券的场所。进入吉原的普通女性在此购票) “多谢您。” “谢就不用了。比起那个——” 老板娘停顿了一下,噗地吐出一口烟管的烟。 “我总觉得,你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啊……” ──────────────────────── 第三话 山吹江户城华丽之战 于是,考虑到以花魁装扮进去不妥,我便将头发重新梳成椎茸髻*,脱下仕挂,进入了小夜小姐居住的大奥。(注:大奥女中常梳的发型。因从背后看去,盘起的发髻部分形似香菇伞盖,故得名“椎茸”。) 本以为哪有那么容易进去,结果事情推进得异常顺利,让我深切感受到了这个国家——能让蔬果店女儿成为将军生母——那种好的意义上的宽松。 话说回来,这个国家也太奇怪了吧。就因为看起来很健康就被将军看上,从平民一跃成为侧室的灰姑娘故事,在其他国家可没那么容易发生吧。 就这样,我终于见到了小夜小姐。她正如那天从暗处远远望见的那样,是一位美得令人屏息的人。 ……但是——但是,正因为如此,德之进先生所担心的那明亮的茶色头发格外引人注目。正因她生得美丽,反而更有种……现代女孩子在时代剧里cosplay公主的感觉。身处一片黑发之中,违和感简直爆棚。 “小夜天生就是南蛮人一般的发色……明明容貌是那般美丽……” 那天德之进先生悲伤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复苏。 德之进先生所说的“忘记了歌声”,并非比喻。小夜小姐的嗓音十分优美,优美到德之进先生以其名字为她取了“小夜啼鸟*”的爱称,她也很喜欢唱歌。然而,她却突然只能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了……(注:拥有“夜莺”别称、歌声优美的鸟类。在安徒生童话《夜莺》中,仿其形态的人偶由日本赠送,但实际上并非日本本土物种。) 真实原因不得而知,但德之进先生认为,小夜小姐是因为在意自己发色不被结婚对象安心院兵吾先生家所接纳,忧思成疾,才失了声。 “能与南蛮人对等交谈的你,或许能让小夜也以自己的发色为荣。小夜是个好孩子。但若一直这样失声下去,便永远无法出嫁。偏偏是在这个世上难得一遇、她能嫁给心仪之人的机会……” 那时,一向我行我素、开朗乐观的德之进先生,最后不甘地咬紧了嘴唇。他说,无论自己手握多大的权力,若不能让唯一的妹妹获得幸福,便毫无意义。 我有点懂。那种心有不甘的感觉。正因为懂,我才来到了这里。 “山吹……详情我已从兄长大人处听闻……拜托了……” 正如德之进先生所说,小夜小姐用嘶哑纤细的声音说着,对我微微一笑。 ——能嫁给心仪之人,吗。在这个政治婚姻几乎占据主流的时代,这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可是,以小夜小姐现在的状态,这份幸福恐怕就要溜走了…… “山吹……?” “啊,失礼了。咱才是,要叨扰了。” “哎呀……真是罕见的措辞呢……” “失礼了。咱会改过来的。” “不,就这样便好……听到大奥之外的言语,郁结的心情也能稍微舒展……兄长大人想必已告知于你,妾身即将出嫁……但以这副模样,却也无法去到那人身边……” ——自遇见那人之时起,妾身世界的色彩便鲜明地改变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妾身受兄长大人邀约,参加了野外茶会*。然而,妾身察觉到,在日光之下,这宛如异邦人般的赤发愈发醒目。正想找个借口回去时,与担任茶会主人的那人目光相遇了。(注:在露天举行的茶会。) 大多数人都会盯着妾身的头发看,然后用怜悯的目光移开视线。妾身一直认为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也一直以为,只要顶着这头发的颜色,便会永远如此。 但唯有那人,首先,直视了妾身的眼睛。 那时的欣喜,妾身此生不忘! 即便茶会继续进行,那人凛然的目光也未曾动摇。 不仅如此,那目光中还含着温柔,注视着妾身。当那视线与妾身的目光相遇,妾身不禁微笑时,那人连耳尖都红了,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但那并未像从前那样给妾身带来悲伤。正相反,当感受到他似乎略带羞涩地再次望向这边时,妾身的心中不期然地涌起一股暖流。 “小夜姬殿下,请用茶。” 那人递上了他亲手点的茶。妾身依礼饮尽。 “真是好茶。请容妾身鉴赏茶碗。……哎呀,这道金缮*的痕迹*,真是精美绝伦。”(注:用漆修补陶瓷器的缺口或裂纹,再在修补线上施以金粉的工艺。根据陶瓷器的不同,金缮本身也具有美术价值;金缮的接缝处。) “姬殿下也喜爱金缮吗?” “是的。妾身是那种一旦中意便会长久使用的性子。即便略有磕碰,妾身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于是,那人的双眼欣喜地眯起,变得更加温暖。 “在下也是……在下也是如此。殿下……!” 听闻此言,妾身已是心潮澎湃。 明明是被母亲大人也厌弃的、拥有这般发色的妾身……为何此人会如此温柔地看待妾身呢?他不会觉得妾身是个有着奇怪发色的古怪女子吗?他姓甚名谁,又是哪家的公子呢?还有……在那人眼中,妾身又是何等模样呢……啊,想问的话语从心中满溢而出——! 仅仅一次的邂逅便会坠入爱河,妾身原以为那不过是画本中才有的事。 更何况,这种事会发生在如此这般的妾身身上……更是从未想过。 那人便是茶人安心院兵吾,而兄长大人是打算将妾身许配给他才举办了这场野外茶会——这一切,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妾身立刻向兄长大人道谢,并恳求他务必促成这门亲事。 只要能嫁给那人,即便只是名义上的妻子也无妨……兄长大人听后笑了,告诉妾身:“兵吾也说无论如何都想要你。他说被你的美貌一见倾心,连你喜爱金缮的温柔也令他怜爱。”那真是令妾身心如登仙的话语。 被恋慕之人所恋慕,妾身原以为以这发色,是绝无可能之事……不仅如此,还被那人所期望、能够嫁给他…… 妾身第一次知道了何为幸福到流泪。 之后的日子如梦般流逝,出嫁的准备也逐渐就绪。幸福,幸福……太过幸福,以至于妾身甚至忘记了这头发的颜色……然后…… 与兵吾大人的相遇是那么突然,这声音发不出来,也同样突然。 以这样的声音,是无法嫁到兵吾大人身边的——! 那时的心情,该怎么说才好呢。仿佛有一根冰冷的棍棒插入心脏,连呼吸都停滞了的瞬间。 兄长大人说,将婚期推迟些许便好。兵吾大人说,他会永远等待。 但是,倘若这声音永远无法痊愈呢。 妾身该如何是好。 这是惩罚吗。 是有着这般发色的妾身,竟敢觊觎兵吾大人的惩罚吗。 小夜小姐倏地用袖子掩住了面容。 “妾身深知这样下去不行……可是,唯独此事,无论如何也……像南蛮人一般的女儿家,是不配拥有常人般的幸福的吧……” 听着小夜小姐悲伤的声音,我在心中反驳。 才不是那样!绝对不是!幸福没有什么配不配的! 所有人,所有人都平等地拥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我发自内心地这样认为。在我迄今的人生中,这一点绝不动摇。 因为,仅仅是见到推,我就已经那么开心了。与土屋大人相见之时,与忠胜大人的子孙相见之时,世界闪闪发光,耀眼得无以复加……当我为了登上江户城而穿上忠胜大人的数珠图案仕褂时,甚至觉得自己无人能敌。 仅仅见到推便能如此,若是与心爱之人结婚,那份喜悦又会倍增多少呢……简直无法想象。 可是,正因为如此……你不能放弃啊! 但是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让小夜小姐重拾自信? 怎样才能说服她,告诉她“你是如此美好”呢? “小夜姬殿下。” 我正在思索之际,一位身材娇小、气质高雅的中年妇人走近了小夜小姐。 她梳着和我一样的椎茸髻,与素雅色调的和服搭配在一起,显得十分优雅。 能如此靠近将军的妹妹小夜小姐并与之交谈,想必是中﨟*或是年寄*吧?或者是因负责记录而常伴左右的佑笔*?嗯,这种细致的等级划分,我果然还是不太清楚。早知道就在大奥也培养几个推了。大奥虽然没有男子,但至少可以推将军家的人啊!(注:“御目见以上”(获准谒见将军的身份)的大奥女中等级。主要负责照料将军及将军正室;与“中﨟”同为“御目见以上”的大奥女中等级。在大奥女中之中位居第二,等级高于中﨟。负责随侍将军、将军正室及将军血亲;同样是“御目见以上”的大奥女中等级,但地位远低于中﨟和年寄。顾名思义,负责书写文书及日常记录。) “哎呀,北邑……” 小夜小姐悠然侧过头,回应那人的话。 明亮的茶色头发在光中闪耀,小夜小姐连这样的姿态都十分美丽。 “客人初入大奥,想必也疲倦了。可否暂且告退呢?” “说得也是……正如北邑所言……为何妾身未能想到呢……或许是因妾身是个不懂体贴的女儿,御佛祖才夺去了妾身的声音吧……” “小夜姬殿下!请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北邑用压抑却清晰的声音责备着小夜小姐。 总之,虽然不清楚确切职位,但这位贴身侍从似乎是真心为小夜小姐着想。她责备时的眼神,是认真的。 既然如此,那就请她也来帮忙吧。一个人不如两个人!两个人的话,成功率也能翻倍! 我正这么想着,小夜小姐凄然地笑了。 “抱歉……妾身似乎变得软弱了……。山吹……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明日,再与你叙话……” 诶,糟了。这该不会是反效果吧?小夜小姐不是更消沉了吗? 话说北邑女士,你正用超恐怖的表情看着我啊! 是误会!这是误会啊! 虽然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误会,但我在心中拼命呐喊着。 接着,在北邑女士带我去的房间里,我埋头苦思。 该怎么做,才能让小夜小姐觉得,自己的头发以及其他一切,都是美丽的呢? 的确,这可能偏离了这个时代对于“美”的标准……但是,小夜小姐那蓬松的茶色秀发、明亮的褐色眼眸,以及那白皙的肌肤,分明是那么迷人。 话说回来!就算她因此找回了自信,声音就真能恢复吗?今天和她交谈的感觉,她说话时像是硬把声音挤出来的。如果是突然变成那样的,我反倒觉得应该考虑是不是生病了。 毕竟她生来就是那发色,却突然有一天声音就变成了那样……嗯……不过,会不会是结婚的压力太大了呢……? 我不知道啊……如果我要和谁结婚,也会变成那样吗?比如说……。 这时,土屋大人的脸庞不经意地浮现在我脑海,我的脸颊唰地热了起来。要是被土屋大人求婚的话,糟了,我可能也会心跳加速到说不出话来……等等,现在在这儿想这个也太不合时宜了!我使劲摇了摇头。可不能胡思乱想。小夜小姐是真的在困扰,德之进先生也在伤心啊……。 就这样,大奥滞留的第一天。总之,问题毫无进展地结束了。 “睡吧……” 吃过饭后,我躺在了铺好的松软被褥上。 原本打算当天来回的,但被北邑女士挽留,也就回不去了。不如说,是被好好招待了一番。 话说回来,那位小夜小姐的贴身年寄——北邑女士,其实是个非常好的人。昨天她之所以因为我与小夜小姐的谈话而面露惧色,也是因为真心在为小夜小姐担忧——和她聊了几句后,我深切地明白了这一点。正因为她是小夜小姐的铁杆拥护者,才会那么较真啊……。 因为! 她都说了: “小夜姬殿下是位心地真正纯洁的人。若那位大人无法获得幸福,北邑已做好出家为尼的觉悟!” 这样我可就为难了。不然我该怎么跟德之进先生交代啊。小夜小姐也会因此自责的。 但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啊。” 就在我快要闭上眼睛时,忽然,一个好主意浮现了出来。 对了,把那招改良一下不就好了?在吉原也大受欢迎的那招。 “嗯!能行!” 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那招的话,小夜小姐一定会变得超可爱的。” 我躺在被窝里嘟囔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然后,到了第二天。 我再次前去拜见小夜小姐,心里揣着昨晚想出的妙计。 端庄地坐在那里的,是小夜小姐,身旁是北邑女士。她依旧面色严峻,但既然我们已经谈过话,我知道那只是出于担忧,所以不再害怕了。没问题。 “小夜姬殿下。” 我出声唤道,小夜小姐歪了歪头,仿佛在问“怎么了?”。 ……果然,小夜小姐是个超级美人……昨天也这么觉得,但今日重逢,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她那轮廓分明的大眼睛和形状好看的樱桃小嘴,别说这个时代了,就算放到现代也完全行得通。 要问有多美,就连我这个在吉原和歌舞伎町看惯了漂亮姑娘的人,都不禁为之一怔。至于声音,虽然现在有些嘶哑,但音高悦耳动听,若是正常状态下,想必会令人陶醉吧。 “咱觉得,小夜姬殿下的头发,真是美丽极了。” “真令人高兴……山吹真是个温柔的女孩呢……对这如同南蛮人般的头发……你也说出了与兄长大人和那位大人同样的话……” 听到她那似乎完全不信任我话语的悲伤声音,我的心一阵刺痛。 那位大人,想必就是指未婚夫安心院兵吾大人吧。既然是将军的妹妹小夜小姐要嫁过去,想必是位著名的茶人……但小夜小姐声音变成这样,既不出席茶会,婚事也毫无进展,安心院大人肯定也很焦虑吧……又不像现代,即使见不到面也能通过社交媒体随时联系…… ……不行,我不能气馁!德之进先生之所以信赖我,正是因为我是那个能让罗科先生也笑着回去的山吹啊! “哪里的话,咱说的可没有半点虚假。” 于是,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北邑女士露出了“嗯?”的表情,但我不在乎。我依然保持着“没关系”的笑容。 因为,一个连自己都不自信的人说的话,谁会想听呢?我自己也不想那样。 “小夜姬殿下总说这是南蛮人一般的头发,但正因为如此,才有一种与之相配的发型呢。” “诶……?” 小夜小姐疑惑地看着我。 “北邑阁下,能否让咱为小夜姬殿下梳理头发呢?” “什……!” 北邑女士不由得跪直了身子。但我也不能退缩。德之进先生拜托我的,是让小夜小姐恢复声音。 为此,我要做一些只有我能做到、而北邑女士想不到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你这等人物,岂能触碰这位高贵之人的头发……!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咱可不是在开玩笑!咱是真心在为小夜姬殿下着想。这一点,和北邑阁下是一样的……” “真是可笑。自幼守护小夜姬殿下的北邑的忠心,岂会输给你?” “心中哪有什么输赢。对小夜姬殿下的牵挂之情,谁也不会逊色于谁。您说是吧,北邑阁下。” 北邑女士一时语塞。北邑女士也并非心存恶意。她只是担心小夜小姐,担心得过了头,所以才不禁语气严厉起来。 所以,我特意露出了清爽的微笑。 仿佛在对北邑女士说:小夜小姐就交给我吧。没问题的。 “不妨一试。若咱所为能让小夜姬殿下心境安宁,那便再好不过了。” “就让她试试吧,北邑……” “小夜姬殿下?” “山吹是为大奥带来外界清风的人……若避而不受,岂不可惜……对吧,山吹。” 那时小夜小姐那果断的笑容,真是美丽极了,我不禁看得入了神。 果然,这个人就是大奥的小夜啼鸟啊。 而我准备的,是火盆和火钳。没错!就是之前也给樱和梅用过的火钳烫发!我要用它把小夜小姐的头发卷得蓬松卷曲! “山、山吹……?” 大概还是被吓了一跳,小夜小姐微微向后仰身。北邑女士也“唔”地竖起了眉毛。 “请放心。这可是用来做头发的工具。” 我将一根火钳埋入火盆的灰中加热,同时向小夜小姐的头发伸出手去。 好嘞!和我想的一样,是柔软的细发。以这种发质和发色,现代风的蓬松大发髻绝对适合! “头发……?” “是的。咱要用这个来为小夜姬殿下做发型。来,失礼了。” 确认两根火钳中,单独那根铁的部分已经变得滚烫后,我将铁丝对折而成的临时发夹*握在右手。左手则将发油像发蜡一样沾取……(注:现代用于盘发的发夹。别称“美国夹”。) “请忍耐一下。烫的话就说一声。” 我一边说着,一边分区,插入发夹,将小夜小姐柔软的头发一圈圈卷起。 为樱和梅梳山吹髻时,我是用江户时代风格利落地盘起卷发。而这次,我要忠实还原夜总会那种蓬松的大发髻…… 糟了,这感觉真叫人怀念。 我以前也这样打扮过呢……。 作为大发髻的点缀,我在各处插上发簪,以保持东方风情的华丽氛围……虽然是蓬松的发髻,但毕竟基础是和风发型……。 我麻利地进行着发型设计,北邑女士的目光也变得相当柔和了。 看吧?我说我也是在为小夜小姐着想,可不是骗人的吧? 嗯? 就在这时,我在小夜小姐的后颈——通常被垂发*遮住的部分——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注:有武家风与公家风之分。公家风是雏人偶的发型,武家风则在此基础上,从正面看时带有发髻。在大奥中,中﨟、将军子女、御台所等高位女性方可使用此发型。) 那里浮现着几道像是被尖锐物体划过的红色线条。而让我停下手来的,是那形状怎么看都像是人为的图案。蜿蜒的圆形边缘……里面似乎还能看到像是文字的东西…… 这,不太对劲吧? “北邑阁下。” “什么事?” “请过来一下。咱想让您看看小夜姬殿下头发的状况。” “明白了。” 北邑女士嗖地绕到小夜小姐身后,将脸凑近我的手边。 我默不作声地向北邑女士指了指小夜小姐脖子上的伤痕?般的东西。 “唔……!” 北邑女士的脸色“唰”地变了。 “怎么样?” “不、没什么不好。梳完后我会向你道谢。稍后,到我房里来……” “是,明白了。” 与平稳的语气完全相反,北邑女士的脸色苍白。而且,她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像是在对我说“现在什么都别说”。 这是不能告诉小夜小姐的事。我理解了这一点,默默地与北邑女士对视着点了点头。算是代替“我明白了”。 ……虽然不太明白,但看来这是某种不妙的事态啊。 “来,小夜姬殿下,请看镜子。” 总之,完成大发髻后,我让小夜小姐照了镜子。 小夜小姐那明亮的发色,与蓬松灵动的大发髻非常相配。 感觉就像是把那里的风景单独裁剪下来,带到了现代一样。 不错嘛不错嘛。超棒的嘛! “哎呀……” 看着镜中的自己,小夜小姐的脸庞也柔和地舒展开来。 “虽然是个少见的样式……但真的很漂亮……!” “这种样式,若非小夜姬殿下这样的头发,是驾驭不了的。而且,这是咱想出来的样式。江户虽大,梳这个发型的也只有小夜姬殿下一人。说起来,咱也算是个数寄者*爱好者吧。”(注:指喜好侘寂之人。大体用作褒义。因小夜姬的未婚夫安心院兵吾作为茶人享有盛名,山吹借此暗示“这个发型一定是安心院大人的喜好”。) “诶……山吹。” 小夜小姐的脸颊“腾”地红了。 “安心院殿下也一定会再次为您倾倒的。” “哎呀……真羞人……” 话虽如此,您的眼睛可都在笑呢,小夜小姐。 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虽然声音依旧嘶哑,但那种笼罩着的阴霾似乎已经消散了。 “……谢谢你,山吹……兵吾大人一直给妾身写信……说他等着……” “那真是太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请一定要珍惜那位大人。” “是啊……哎,北邑……我想让兄长大人和兵吾大人也看看这个发型……” “小夜姬殿下……!” 看着露出灿烂笑容的小夜小姐,北邑女士倒吸了一口气。随即,她露出了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 “是。是的……!北邑定当欣然为您安排一切!” 好!小夜小姐的心情似乎也大为好转了! 做了这个蓬松发型真是太好了! 这样的话,安心院大人也一定会惊艳的!打扮起来的小夜小姐,真的超可爱! 为小夜小姐梳好头发后,我品尝了她点的茶——不愧是茶人兵吾先生的未婚妻,好喝极了!——又被小夜小姐问起,聊了些关于城外和大奥以外地方的话题。然后,我表面上是因为“为小夜姬殿下梳头有功要受赏”,而被叫到了北邑女士的房间。不过,从当时北邑女士的脸色来看,恐怕是另有含义吧。 “此次你辛苦了,山吹。” 屏退旁人后,北邑女士唰地向我低下了头。 “哪里的话。只要小夜姬殿下能展露笑颜,咱就心满意足了。” “不,并非仅此而已。” 伴随着仿佛能听见咔嚓一声的质感,北邑女士的表情变了。那紧绷而认真的神情,想必是她工作时的面孔吧。 “您发现了小夜姬殿下后颈那不祥的印记,此事真的非常感谢……” 啊——果然,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夜姬殿下失声后,前来诊视的一位高僧曾说,小夜姬殿下中了别人的诅咒……只是,这等不祥之事会影响殿下出阁,我便自作主张,对上峰也隐瞒了下来。之后也曾进行过几次加持祈祷,但殿下的声音毫无变化,我也正束手无策。若能看见那印记,高僧或许能想出什么办法。北邑衷心向您道谢……” 诅咒?真的假的?! “骗人的吧”——这几个字大概全写在脸上了。 北邑女士“呼”地叹了口气。 “我也曾怀疑那位高僧的话。之所以对上峰隐瞒,也是因为不想因不确定之事损害小夜姬殿下的声誉……但见了那印记,我只能认为那位高僧所言属实。我等需尽快再次安排加持祈祷,山吹殿下请先回住处歇息吧。” 就这样,我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回到巳千岁! 总之回了楼里,据说等我安顿下来后,小夜小姐和德之进先生还会来道谢……明明我已经收了扬代的,不用这么客气也行啊。 不过诅咒……诅咒……真的是真的吗? 那时候被北邑女士的认真劲儿压过去了,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会不会能用科学解释呢?毕竟我是学物理的人嘛。以前也有过“抓到鬼怪”结果只是从吉原逃跑的女孩假扮的情况,所以实在难以相信。 “老板娘,山吹回来了。” “啊,欢迎回来。” “咱不在的时候没什么事吧?” “没有。放心吧。啊,对了,听说今天松平大人要来。你刚回来就让你接客真不好意思,不过拜托了。那位大人真是对你着迷啊。” “那是荣幸之至。这才是咱的本职,咱很乐意接待。——啊,对了,可以向阁下大人上一道新的南蛮料理吗?” “什么料理?” “把山吹烧切成薄片,裹上碾碎的麸,油炸而成。名叫科托莱塔,蘸溜酱油配白饭很好吃。” “那不错。很多客人都喜欢喝酒后用米饭收尾嘛。” “如果合大人口味的话,也请推广给大家。”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对了对了,去向桔梗道个谢。你不在的时候,她照顾了樱和梅。知道你去公方大人那儿的人,楼里只有我、当家的和引荐人。你得把话圆好。” “是,明白了。” “话说回来,那道南蛮料理是在哪儿、由谁试吃的?” “在城里,由公方大人试吃的。” “……哈?” “咔嗒”一声,老板娘手中的烟管掉了。 “哎呀,老板娘,火,火!” “老天爷……这太不敢当了……啊啊……我该说什么好……我要断气了……” “什……!您可千万别断气啊!” 我急忙捡起烟管,轻轻拍了拍老板娘的后背。 “啊啊,啊啊,已经没事了。……看来是不能打着‘公方大人也赞不绝口的料理’这个旗号来卖了。还是老样子,就当是你喜欢的南蛮料理就行了。唉……咱们店的营业额是蒸蒸日上……但在这之前,我的心脏怕要先停了。” 老板娘接过递来的烟管吸了一口,深深吐出一口烟,调整了呼吸。 “您辛苦了。” “您平安归来,我等真的非常高兴。” 樱和梅行了个三指礼。 我叫两人抬起头后,向在后面等候的桔梗低了低头。 “桔梗大人,多谢您多方照应。” “不必道谢。咱昨晚只是在磨茶而已。不过山吹大人也挺不容易的啊。客人不肯让您从茶屋回来。” “那位客人人品不错,只是醉得厉害。今后会成为咱的熟客,说不定还会有类似的事。” “没关系。如果是磨茶的时候,我也不介意照看她们俩。不过,如果那客人太过横暴无理,还请山吹大人拿出铁火本色,好好教训他一顿。” “是。咱牢记在心。” 就这样,我回到自己的座敷,随手打开了文箱。 里面珍藏着土屋大人的来信……我将它紧紧抱在怀里。看到小夜小姐一心一意想着安心院先生的眼神时,不知为何,我就忍不住想起土屋大人。他过得还好吗……。 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呢。胸口揪紧……虽然不太明白……但我想见您,土屋大人……。 这样的感慨也只是片刻。 当晚,那位阁下大人登楼而来,满面笑容地出现在我面前。 “山吹,好久不见。近来忙碌,总算抽出空来了!见到你真高兴!” “咱也是。话说,这份‘想见您’的心情,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我向阁下大人微微一笑,脑海里却浮现出文箱中土屋大人的信。 这份心情,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 明明学过感情不过是大脑发出的电信号,可现在无论如何也无法这样想——。 “是心脏!它在我的身体正中,扑通扑通地敲着‘山吹、山吹’呢!” 看着自信满满说出这话的阁下大人,我不禁笑了出来。 真好啊。这种直白。我甚至有点羡慕。 “你笑什么。我说的可是实话。” “恕咱失礼了。不过,咱一见到阁下大人,脸上就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您看,就像这样……咱可不是在笑话您哦。” 这不是假话。和这个“又蠢又可爱”的人在一起,我总会忍不住笑出来。不过,要问这是不是恋爱,大概不是吧。 “来,为了让五脏六腑再添把火,先干一杯。” 我给酒杯斟上酒,将身体贴近阁下大人。 明明还没喝酒,大人的脸却已经红了。 “咱还想出了一道新菜。今晚,就和咱慢慢享用吧……” 我用食指和中指缠绕住阁下大人握着酒杯的手腕。然后,轻轻用力握住。 阁下大人的脸更红了。 “你、你这小妞,真是拿你没办法,山吹。要是寂寞了,就直说寂寞不就好了。啊,我可一点都不寂寞。我可不是因为想见你想得要命,才拼命处理完公务赶来的哦?” “是是。咱明白得很。阁下大人才真是拿您没办法呢。” 果然是“又蠢又可爱”!我轻轻拍了拍阁下大人的后背,也给自己斟上了酒。 虽然最终也没能给这份心情找到一个名字,但姑且不论这个,和这个人在一起很开心,而我想见土屋大人。这一点是明确的。所以,我觉得暂时这样也挺好的。 然后到了早晨。送阁下大人一行到大门口后,我刚回到楼里。 “山吹!” 老板娘用焦急的声音喊我。 嗯?怎么了? 我循着她的招手走进内室,在她对面坐下。 “出什么事了?” “城里来了紧急传召!” 诶、诶、诶——! 我才刚回来啊!这么急着召我,出什么事了?话说真的假的?! “山吹阁下!” 一进大奥,北邑女士就像早已等候多时一样,朝我扑了过来。 诶,到底怎么了? 那位冷静的北邑女士怎么会变成这样? “突然召您前来,实在万分抱歉。只是,小夜姬殿下她……!” 在带我去小夜小姐房间的路上,北邑女士红着眼睛,向我说明了我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之后她们立刻召集了好几位高僧。 僧人们开始加持祈祷后,小夜小姐就发起了高烧,痛苦不堪。那痛苦非常剧烈,小夜小姐已经无法起身。 我发现的颈后印记也完全没有消失的迹象。 僧人们仍在祈祷,但他们说小夜小姐身上的诅咒非常强大……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德之进先生也被叫到了枕边。 然后——小夜小姐说,她也想见那位为她梳了那个发型的我。 “小夜姬殿下真的很喜欢那个发型的梳法。她还说,等诅咒消除后,想和山吹阁下再多聊聊……” 北邑女士用和服袖口捂住了眼睛。原来如此,她眼睛红是因为哭过了……。可是,小夜小姐的状况有那么糟糕吗?她明明笑得那么开心,怎么会这么快就……? 为什么? “山吹阁下,请您陪在小夜姬殿下身边吧。上大人也希望如此……” “哎呀,山吹……原谅我的任性……我真的很想见你……” 小夜小姐蜷缩着躺在层层叠叠的被褥里。 她的声音比初见时更加嘶哑微弱,还不时夹杂着咳嗽声。 “好不容易……你帮我梳了头发……真可惜……我却起不来……这样太失礼了,真讨厌……” 德之进先生也守在枕边。但他的表情与初次见面时截然不同……那是一张与开朗笑着赐予我江户城御免状时判若两人的、严峻的面孔。 “兄长大人……谢谢您让山吹来见我……我啊……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山吹了……这头发……很美吧……?” “啊啊,当然美!是三千世界中最美的头发!以后你随时都能见到山吹!所以,不要说丧气话。听好了。你要嫁给安心院,获得幸福。只需要、只需要考虑这件事就够了。” “不……不仅声音出不来……连身子都起不来的女儿家……是去不了兵吾大人身边的……真遗憾啊……明明我也开始喜欢这头发了……” “小夜!” 德之进先生握住了小夜小姐的手。 僧人们的诵经声越发响亮。 “咱说,那位法师。” 我向其中看起来最显眼的僧人搭话。他瞬间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我不在意。因为这关系到小夜小姐的性命。 “听说小夜姬殿下中了诅咒,为何连法师也无法将其祛除呢?” “因为我们找不到诅咒小夜姬殿下的咒物所在。如此强大的诅咒,咒物应该就在小夜姬殿下身边……我们虽然在此祈祷,但对方的诅咒也极为强大。无论怎样祈祷,都像被无形的墙壁阻挡着……只能痛感自身修行不足……” 嗯……这样啊……。对僧人们来说是这样的吧。不,或许对江户时代的人来说就是这样。 但是,对于一个来自人类能上太空的现代的我来说,总觉得这事应该有科学的解释。小夜小姐受苦的原因,应该不是诅咒这种非科学的东西,而是可以用道理说清的。话说回来,用我的现代滤镜来看,或许能找到更合理的理由。 因为,即使是那些曾被大肆宣扬为“诅咒”的事物,随着时代进步而被科学解释的例子也不少吧? 大的来说,比如埃及金字塔系列。参与发掘的人接连离奇死亡,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说是“金字塔的诅咒”,但现在已知那是密闭金字塔内繁殖的霉菌所致。 所以,我认为小夜小姐受苦的原因,也有可能存在着这个时代的人无法察觉的根源。 不过,我也不是要全盘否定僧人们的话。毕竟全身麻醉药作用于人体的机制至今仍未完全阐明。 “嗯……那么,如果真有咒物,会在哪里呢?” “若导致如此严重的不适,应该就在小夜姬殿下身边。这诅咒顽固至极,连我等全力调伏也无法奏效,真是个棘手的孽障。” 就在这时,北邑女士猛地向前望去,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 “我知道!是安心院家!安心院家在瞒着兵吾大人的情况下,把咒物带了进来!” 北邑女士……?什么意思……? “住口,北邑。” “我不!小夜姬殿下是北邑我这无子之人的掌上明珠!无论对方是何等家门……对,即便是天下之主,殿下也是一颗无可挑剔的明珠!仅仅因为发色就厌倦嫌弃……甚至施加诅咒……安心院桂子简直就是恶鬼!” “住口!” 德之进先生啪地打了北邑女士一记耳光。 “我知道安心院的刀自*不喜欢小夜的发色。但是,兵吾和小夜是两情相悦……正因如此,正因如此,你难道不明白我一心想排除万难,将小夜嫁到兵吾身边、嫁入安心院家的心情吗!你难道不明白小夜怀着‘想去心爱之人身边’这一信念,做好了所有觉悟的心情吗!”(注:对担任户主的女性的尊称,或对掌管家中内务的女性的尊称。主要指年长女性。此处指安心院兵吾之母,安心院桂子。) 短暂的沉默后,北邑女士哇地一声伏地痛哭。 “可是北邑不甘心……!除了兵吾大人的母亲、安心院桂子之外,还有谁会向如此温柔的小夜姬殿下施加诅咒呢!” “那么,北邑阁下,能否让咱查看一下小夜姬殿下的随身物品呢?就是那些……安心院阁下赠送的物品……” “山吹阁下,您有此心实在难得,但所有收到的物品,法师们都已查验过了。” “是这样啊……” 就像刚才所想的那样,如果用我这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或许能发现些什么新线索!——虽然这么想,但…… 不过,我还是很想看看。虽然这么说有点狂妄,但我觉得自己或许能以不同于江户时代僧人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北邑……” “小夜姬殿下?” 这时,一直闭目虚弱躺着的小夜小姐,试图在被褥上撑起身子。 “对不起……我有一件事,瞒着北邑……” “您说什么?” 正要扶起小夜小姐的北邑女士,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小夜小姐痛苦地吐了一口气,咚地一声把头靠在枕头上。 “其实,兵吾大人送我的东西里,有一件是我瞒着北邑收下的……” “小夜姬殿下,您说什么?!” “说是安心院家世代相传之物……希望我这个未来的妻子能留着……是化妆用具。因为桂子夫人也曾用过……如果告诉北邑……您一定会不高兴的……” “哎呀……!北邑不需要您这般顾虑!只要是殿下所愿,北邑无论何事都会为您办到!” “正因为您是这样的人……所以……” 小夜小姐微微笑了。 那笑容如此脆弱,连身为同性的我看来,都觉得美得令人不忍。 “因为我知道……您是真心为我着想……我明白的……可是,我也很重视兵吾大人……对不起……” “啊啊……怎么会这样!没想到我竟成了殿下的障碍……既然如此,北邑这就割喉……!” 北邑女士伸手去拿那把似乎用于祈祷的小刀,我慌忙制止了她。 那可不行! “北邑,你做什么……?不要……!是小夜的错……!” “不,不,让小夜姬殿下产生如此顾虑、不得不隐瞒的,正是北邑的过错……” “……两位,都请住手!” 现在可不是争吵的时候吧?! 出现了新线索——小夜小姐藏起来的东西。那是连北邑女士和法师们都不知道的。如果诅咒之类的东西真的存在,那必须先检查那个! “山吹阁下……” “既然小夜姬殿下有安心院家赠送的物品未公开,那最好尽快检查一下。但这并不意味着小夜姬殿下轻视了北邑阁下。只是彼此关怀的心意产生了错位而已。对吧,德之进大人,这样可行?” “嗯。山吹说得对。小夜,把收到的礼物全都拿出来,不要再隐瞒了。北邑,你不要再做傻事。你一直以来的忠诚,我也很清楚。好了。” “……遵命!” “是,兄长大人……小夜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 “好了好了。觉得不对,改正就是了。小夜,那东西藏在哪儿了?” “在鹤纹的手文库*里……里面放了红瓷杯和手镜……”(注:小型盒子。置于手边用作小物件收纳盒。) “北邑。” “是。” 在德之进先生的示意下,北邑女士取出了一只雕有鹤纹的手文库,拿到小夜小姐面前给她看,小夜小姐轻轻点了点头。确认后,北邑女士从里面轻轻取出了红瓷杯和手镜。 那只镶嵌着精细螺钿*工艺的红瓷杯,质感与即将嫁入的将军家公主的未来婆家身份相符。即使以我的眼光来看,也看得出其工艺精湛,放到现代足以陈列在美术馆里。美得惊人。(注:将贝壳内侧的光泽部分切割拼贴到漆器等器物上制成的工艺品。如蛋白石般绚丽夺目。) 另一面镜子也是如此。那是一面金属手镜,边缘也密密麻麻地刻着某种纹样,那纹样与纯和风的红瓷杯风格不太协调。不过,总觉得有点像什么东西……嗯……啊,是三角缘神兽镜*!就像给那种镜子加了个手柄。厚重的中式风格非常相似!(注:顾名思义,边缘饰有三角形纹样、内侧雕有神兽图案的铜镜。出土了大量形制相似的此类铜镜,可分为中国舶来品与日本国产两类。) 这个也很精美,但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作为赠礼,是不是有点不协调?兵吾先生或许没注意到,但母亲桂子夫人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听北邑女士她们的描述,她似乎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小夜,可以让法师们检查这个吗?” “当然可以……” “那么,这个就交给你们了。” “谨遵法旨。” 法师们开始检查红瓷杯和手镜。 诵经声停止后,房间里一片寂静。 小夜小姐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在僧人们手中传阅的、兵吾先生赠送的礼物。那眼神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求助。 就在这时,那位看起来地位最高的法师将手镜举到眼前。紧接着,小夜小姐的身体在被褥上猛地抽搐了一下。 “小夜姬殿下!” 我看到北邑女士慌忙握住了小夜小姐的手。 “您怎么了!” “好难受……好痛……像火烧一样……喉咙……胸口……” 小夜小姐痛苦地在枕头上摇着头。凌乱的头发随之散落。 “小夜,小夜!法师,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这面手镜就是咒物!此刻咒物暴露,诅咒与佛力激烈冲突,小夜姬殿下才会如此痛苦!” “那就赶快想办法!你们的职责不就是诵经吗!” “我们正在尝试。但如此强大的咒物,若看不到诅咒的核心,便无法祓除!总之,我等想先将此物带回寺中。” “胡说八道!小夜正如此痛苦!你们不做的话,我来……”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危险的主意,德之进先生要从侍立一旁的中﨟手中接过刀。见状,我喊了一声:“且慢。” “怎么。无论你说什么,我也要将这晦气的东西……” “诅咒这东西,只要知道了施咒的人和手法,理应就容易解除了。对吧,法师?” “这、这自然是如此。” “那就交给咱吧。原来如此,这小把戏,咱已经完全看穿了。” 我从一脸“啊?”的法师手中,轻轻拿起了手镜。 初次看到这面手镜时的违和感。螺钿工艺的红瓷杯与金属镜之间的不协调。这就是让小夜小姐痛苦的咒物。 如果我的猜测正确,这一切都会串联起来。没错,江户时代也存在的那种东西,就是本次的关键! 为了保险起见,我用手镜照了照自己的脸。清晰地映了出来。 想必小夜小姐也一定思念着兵吾先生,无数次对着这面镜子端详自己的容颜。而这份心意,却被利用了。 我当场站起来,调整角度,让阳光透过镜子反射到墙上。 周围稍微有点骚动,好像在说“她在干嘛?”,但我不在乎。 看,真相浮现在那里了——! 按照我现在的动作,这面镜子本应只是将户外的光线折射进来,照亮墙壁。它确实在房间的墙壁上投下了光斑。但不仅如此,它还让墙壁上映出了一个诡异的东西。光轮之中,浮现出清晰的黑色图案,简直就像咒符……! “这是……!” 德之进先生跪直了身体。法师则“唰唰”地对着墙壁结起了帅气的手印。 “这是一面魔镜。从正面看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但只要让光照上去,图案就会浮现……过去从中国传来的物品中常有这种东西。没什么,只是因为红瓷杯是漆器螺钿工艺,而手镜却是铜制的,让我觉得有些在意而已。” 而且,这种不易察觉的图案,或许就像现代所说的潜意识暗示一样,缓慢地侵蚀着小夜小姐的心灵。当这种侵蚀达到顶点时,就以“失声”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高度发达的科学与魔法无异——阿瑟·C·克拉克也这么说过。 “木头和金属制品不协调。他们在诅咒之外还刻上了迷惑人的花纹,让人乍看之下看不出是魔镜。” “怎么会……安心院的刀自竟然真的下了诅咒……” “而且,诅咒一旦被破除,就会反噬施咒者。即使没有反噬,诅咒也会转移到毁坏器物的人身上。” 我一边说着,一边拿着镜子走到檐廊。 然后——将镜子狠狠摔在地上! “如果有什么事,就冲着咱来!器物由咱来毁掉!” 仿佛呼应我的声音一般,砰的一声,与普通镜子碎裂截然不同的低沉声响彻四周。 镜子像是从内部爆炸一样,从中心裂成两半。从中缓缓升起类似热浪摇曳般的东西。看到那半透明的块状物时,嗡的一声,耳际上方传来一阵令人不适的疼痛。 不是吧?真的假的? 直到刚才,我心里还大半觉得这可能是假的。诅咒什么的怎么可能存在。 但是,这个……!不,不管是真是假,现在都无所谓了!无论对手是什么,我都绝不会输! 我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对着蹲伏在庭院中的半透明“某物”喊道。 没错,怎能认输,怎能输给这种东西。 “——咱是铁火山吹,可别小看咱!” “呼——”的一声,风声响起。 像是瞬间,又像是永恒,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奇异的时间流动方式。 从破碎的镜子中,传来低沉的女性呻吟声。那半透明的“某物”化作白色烟雾,凝聚成一个身着和服的女性身影。 她就那样,仿佛被向上牵引一般升上天空……然后,啪地散开了。 飘飘悠悠的白色物体消失在空气中——。 一阵格外强烈的痛楚穿透了我的太阳穴,但我仍然站立着。不知为何,我觉得“结束了”。镜子已变回普通的镜子,除了映出的景象,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 “山吹!” 德之进先生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 诶,怎么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脸上流淌的液体。 是什么呢。不是眼泪,是温热的液体……。 用手掌擦拭,滑腻的指尖将一股铁锈味送入鼻腔……不是吧?手指,是红的!这是,血?血! 后来,德之进先生问我:“你明明有气势砸碎诅咒之镜,为何看到一丝血迹就露出那种表情?”但对于学物理的我来说,比起看不见的诅咒,当意识到这东西真的会发动时,心理上受到的冲击更大!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不,请您务必明白! “没事吧?要叫大夫吗?” 德之进先生一边递给我擦脸的怀纸一边问道,我摇了摇头。 “不碍事。” 总之,用手指确认了一下,哪里都没有伤口。 不愧是诅咒。 明明没有原因却出血,这简直违反物理法则。 “真的吗?那就好。” “虽然流血了,但哪里都没有伤。身体的疼痛也消失了。诅咒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比起这个,小夜姬殿下的情况……” “啊,啊,说得对。” 德之进先生慌忙靠近小夜小姐。 北邑女士紧紧握着小夜小姐的手。 顺便一提,法师们全都目瞪口呆。 抱歉。没跟你们商量就擅自做了那种事。身体不由自主就动了。 不过结果好一切都好,请原谅我吧。 “北邑,小夜怎么样了?” “兄长大人,关于小夜的事,请不要问北邑,直接问小夜吧。” “小夜,你的声音……恢复了吗?!” “是的。听到了山吹的喊声和摔碎镜子的声音……回过神来,疼痛和热度都已消退。盘踞在喉咙深处的块垒也消失了,现在感觉久违地舒畅。……诅咒,是真的存在的呢。” 诶,哇,小夜小姐的声音好美!嘶哑的时候我也觉得“是悦耳的声音”,但现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那婉转的嗓音,真的像鸟儿一样,此刻我才更深切地体会到小夜小姐“小夜啼鸟”这个绰号的含义。 “小夜姬殿下!” 北邑女士握着小夜小姐的手,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让北邑担心了。对不起。” “不,不!只要小夜姬殿下平安无事,北邑即使献上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您康复了……真是……可喜可贺……” “哎呀,别哭了。我反倒担心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北邑的事呢。那样我可不愿意。” 小夜小姐嫣然一笑,从被褥中伸出手,用和服袖子拭去北邑女士眼角的泪水。 然后,她把手放回被褥上,将脸转向我。 “山吹,衷心感谢你。多亏了你,我才能平安回来。” 小夜小姐想要起身,德之进先生慌忙扶住她。 “小夜,不要勉强。” “啊,兄长大人,谢谢您。” “已经能起来了吗?” “是的。之前的痛苦仿佛是一场梦。” 小夜小姐在被褥上坐起身,北邑女士轻轻为她披上和服。 “话虽如此,还请再静养两三天。小夜姬殿下即将出阁,身子金贵。” “北邑真是体贴周到。不过,我更想早日让兵吾大人看看山吹为我梳的这个发型。这是我独一无二的头发。我终于明白了。” “哎呀,殿下。” 小夜小姐“呵呵”一笑,北邑女士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是美好的笑容。 咦……?只有德之进先生,脸色似乎有些凝重……? “法师,诅咒已经消除了吗?” “是的。诅咒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过,请转告那位女性,请她切勿再使用那种方法。此次虽侥幸无事,但我们无法保证她下次的安全。” “知道了。山吹,下次再做那种事之前,先告诉我一声。” “是,明白了。” “不过,你为我妹妹所做的这一切,这份真心,我真的很高兴。能在瞬间对咒物出手,绝非寻常之心所能为。本想给你些奖赏……但你是个对财富地位毫无兴趣的女子,真让我为难。” “请继续给咱一个能自由飞翔的笼子,就像至今为止一样。那便足够了。” “又来这套!真是的,从未有过如此不受我掌控的女子。这机灵劲,难怪松平会为你着迷。——啊,法师们请退下吧。若再有异状,会立刻传唤。” “遵命。那么,这面咒镜我们就带走了。我们会好好供养,使其不再作恶。” “嗯,有劳了。” 法师们捡起庭院中破碎的镜子,退出了房间。 目送他们离去后,德之进先生仍带着凝重的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夜。” “是。” “我不能再把你嫁到兵吾身边了。” “……诶?兄长大人,您说什么?” “我知道安心院的刀自不喜欢你。即便如此,只要你和兵吾有此觉悟,我以为也无妨。从不索求什么的你,唯一想要的便是兵吾。正因如此,我才期盼着你与兵吾的幸福。” 这突如其来的婚约解除宣言,以及德之进先生所用的过去式。 坦白说,德之进先生“曾经”支持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的婚事。也就是说,现在不这么想了……? 刚才还在笑着的小夜小姐,也焦急地不停眨着眼睛。 “但是……刀自竟然真的对你下手,那就不一样了!你是我的妹妹,是权现大人*的血脉!是可以嫁入任何门阀的女子!可她……竟然做出这种事,将那种诅咒带进大奥!我绝不能容忍!”(注:此处指东照大权现(献给德川家康的神号)。江户时期,“权现大人”亦指德川家康。) “怎会!兄长大人,请您收回成命!我已经没事了。我对桂子夫人也毫无怨恨。不是说结局好一切都好吗?托山吹的福,声音也恢复了,我也开始觉得正因为有这头发,小夜才是小夜。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兵吾大人的妻子!” “不行!” “怎么这样!兄长大人!”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听好了,小夜。安心院刀自的行为,不仅是对你,也是对我们德川家颜面的挑衅!” “那么至少请与桂子夫人谈谈……” “我与刀自已无话可说。她若如此不中意你,大可向我禀报,我也会考虑其他途径……。不仅是刀自。我还要对安心院家施加处分。至今为止,我太过宽容了。” “兄长大人,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小夜姬殿下!请您坐下!” 不顾北邑女士焦急的声音,小夜小姐试图站起身来。 “兄长大人,请您等一下!” “住口!” 但德之进先生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小夜小姐茫然地望着前方,随即瘫坐在地。 “……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呢。” 伴着细微的声音,泪水扑簌簌地濡湿了小夜小姐的脸颊。 “我隐瞒了兵吾大人送的礼物……本是出于好意……却全部、全部搞砸了……!我从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可是……。如果我当初没有对兄长大人隐瞒就好了!如果和北邑商量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凭着自己浅薄的见识擅自决定就好了!” “小夜姬殿下,请不要这样责备自己。北邑也有责任。如果北邑平日里没有流露出对安心院桂子的憎恨之语,小夜姬殿下也不会犹豫。若说是见识浅薄导致了此事,那也是北邑的浅薄。” “够了。够了。北邑一直尽心服侍这样的我。谢谢你。” 小夜小姐哭着笑了。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成为兵吾大人的妻子了吧……” 小夜小姐抽泣的声音令人心痛,我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西斜的阳光将房间染成红色。小夜小姐脸上不断滑落的泪珠,也在夕阳映照下泛着红光。 我不知道该对这样的小夜小姐说什么好……很丢脸地,我沉默了。 因为,我不能说出不负责任的安慰话。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盲目乐观。所以,此刻我能说出的恰当话语,怎么也找不到。 “山吹……能再陪陪我吗?一会儿就好。” “别说一会儿,一整晚都行。” 你看,我只能说出这种话。 “不。” 小夜小姐摇了摇头。 “上次也让你留宿了。一再挽留你,一定不好。” “咱的事不用担心。现在请只考虑您自己。” “谢谢你。你真的很温柔。但也正因为如此,我觉得不能过分依赖你。……怎样,北邑,我也稍微成熟了一点吧?” “小夜姬殿下……过一段时间,上大人的心情一定会平复的。请您千万不要气馁……” “是啊。俗话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嘛。” 小夜小姐再次摇了摇头。 “兄长大人是个固执的人。他说过的话,一定不会收回的。总之,我会等待后续的发落。……今天就到这里吧。北邑,我想为山吹点茶。准备一下。” “……遵命。” “虽然不及兵吾大人,但我也学习过茶道。山吹,请你再品尝一次我点的茶。然后……我们来聊些开心的事吧。” 此后,一段宁静的时光缓缓流逝。 小夜小姐点的茶,略带苦涩,回味却微微甘甜,非常美味。 说要聊开心事的小夜小姐,依旧面带悲伤的北邑女士,都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夕阳缓缓西沉。我也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山吹,太阳快下山了。” “不必在意。在小夜姬殿下心情好转之前,咱会一直待在这里。” “刚才不是说了,不能过分依赖你吗。我没事的。我不会做出辜负你帮我找回的声音的糊涂事。” 小夜小姐微微一笑。 我感觉自己心中的预想被彻底颠覆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而且结局竟是婚约解除,我甚至担心小夜小姐会不会因此厌恶一切。 “是这样吗……” “随时欢迎你来玩。和你聊天,我很开心。” “是。咱也非常乐意。” “……能和我拉勾约定吗?我也想偶尔像个普通女孩一样。” “小事一桩。能和上大人的妹妹拉勾,咱可真是有福气啊。” “哎呀呀。我才是,能与吉原引以为傲的铁火山吹约定,真是高兴。你摔碎镜子时那凛然的声音,至今仍萦绕在我耳边。” “那是咱的荣幸。” 我们一边这样聊着,一边拉了勾。 北邑女士看着这一幕,像是忍住泪水似的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沙沙的树叶摩擦声。不是风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的声音。 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护住身后的小夜小姐。 大奥里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但以防万一嘛。 诶,话说,躲在那边树丛里的,是个男人吧? 为什么大奥的院子里会有男人?这里基本上是禁止男性进入的吧?这很危险吧?得赶紧通知相关人员…… 各种念头在我脑海中纷乱闪过。 但小夜小姐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兵吾大人!” 从我身后站起身的小夜小姐,发出了玻璃般清澈的声音。 诶?兵吾大人……是小夜小姐的未婚夫安心院兵吾先生? 真的?话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被他母亲诅咒反噬的身体没事吗? 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小夜小姐那哀切的表情,将这一切都冲散了。 确实,这不是什么正常的状况,但小夜小姐一定想和兵吾先生说话。而且,看到德之进先生那么生气,说不定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既然如此,我没有理由去妨碍他们。 “兵吾大人!我是小夜!我一直想见您……!” 小夜小姐越过我,向庭院走去。 我看了看北邑女士,她没有阻止小夜小姐,只是用袖子掩面,悲伤地含着泪。所以,没问题,那个人一定是真正的安心院兵吾。 “小夜殿下……!” “兵吾大人!” “虽说是辩解……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在最后见您一面,便冒昧潜入了大奥。” 兵吾先生说着,静静地低下了头。 “您说什么呢。该道歉的是我。是我让兄长大人如此愤怒……而且,‘最后’是什么意思?即使不能再相见,小夜也会祈求兵吾大人的幸福!” “母亲……桂子她,已经全部招供了。母亲突然全身疼痛,痛苦呻吟,不一会儿头发就全白了。我想叫大夫,她阻止了我,说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哎呀,桂子夫人她?!” “是的。她说,她在赠予小夜殿下的镜子里下了诅咒。我的母亲竟做出如此卑鄙之事!我感到无比羞愧。如今自己也突然白了头发,母亲哭着后悔当初因为头发这种不由人意的东西而谗害*小夜殿下。但是,这已无可挽回。我也无法原谅母亲。”(注:在上司面前说对象的坏话。即“背后说坏话”。) “……如果说我不为桂子夫人感到难过,那是假话。但是,我的头发像南蛮人,以及有人因此不喜,这也是事实。所以,我心中已无芥蒂。我这个受过诅咒的人尚且如此说,请兵吾大人也息怒吧。” “不行!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男人!” “可是,兵吾大人……” “而且,安心院桂子是我的母亲。父母所为即是子女所为……未能察觉母亲的阴谋,让您遭受痛苦……全是我的错。上峰的使者已至,安心院家正在等待处置。但在那之前,我打算将家督让给弟弟,然后切腹……因此,才想来见您最后一面……” “不要!!” 小夜小姐捂住了耳朵。 然后,她慌张地纠正道。 “请您不要这样说。为何男子总是如此轻易地说出这般粗暴的话来。” “因为这是对伤害了你的责任……” “那种事,小夜绝不希望!” 小夜小姐猛地抬起头。 嗯,我懂。德之进先生和兵吾先生的说法都有道理,但归根结底,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当事人的意愿吗? “即使不能相见……即使不能相见,小夜也会永远祈求兵吾大人的幸福……” “你这样说,让我很痛苦。我也希望能与你白头偕老。但是,即使你原谅了我,事情也不能就这样过去。母亲的罪孽就是罪孽。上峰也一定会如此判决吧。” 被兵吾先生这样一说,小夜小姐低下了头。 或许是想起了德之进先生那充满愤怒的面容。 但是,小夜小姐还是用细微的声音继续说道。 “那么,请您活下去。如果您认为是罪孽,那就请为了思念小夜而活下去。” 泪珠“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榻榻米上。 尽管如此,小夜小姐的声音依然坚定。 “小夜也会,只思念兵吾大人一人活下去。即使永不相见,兵吾大人也是小夜一生中唯一的夫君。如果连这您也不允许,那小夜愿与您一同奔赴黄泉……” “请住口!” 看到北邑女士的脸色刷地变白,我不禁喊出声来。 明明两情相悦却要变得不幸,这太奇怪了吧。这个世界,不迎来Happy Ending可不行! 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纯粹是因为他们之间严重缺乏沟通!这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绝不能用悲剧收场。诶?谁决定的?我决定的! “生死之事,请不要说得如此轻巧。要知道,死去的人是绝对不会复生的。” “小夜殿下,这位是……?” “她叫山吹……是小夜的朋友。” 擦去泪水的小夜小姐,直视着兵吾先生,说出了让我非常开心的话。 ……朋友,啊。 虽然我本来就打算全力以赴,但听到这句话,我更想两肋插刀了。 “兵吾阁下,小夜姬殿下,这里能否交给咱来处理?” “这怎么行,不能给山吹添麻烦……” “这是为了朋友。一点也不麻烦。嘛,万一搞砸了,变成三个人一起奔赴黄泉,那倒也热闹,不是吗?” 我微微一笑,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面面相觑。 “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有赴死的勇气,就没有办不到的事。兵吾阁下,请说出您的真心话。您真的,不想和小夜姬殿下长相厮守吗?” “……小夜殿下,是我心中唯一的女性。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那么,您能为小夜姬殿下舍弃武士的骄傲吗?” “可是……即使我不再是武士,小夜殿下还会喜欢我吗……” “您说什么呢!小夜喜欢的不是身份,而是兵吾大人您本人!只要能陪伴在兵吾大人身边,小夜愿追随您到天涯海角!” “您看,小夜姬殿下是这么说的。” “那么……那么……我深知抱有此种愿望,对上峰、对小夜殿下皆为不敬……” 说到这里,兵吾先生咬了咬嘴唇,用仿佛吐血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想和小夜殿下一起活下去……!” 听到这话,我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这对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一定会让他们获得幸福! “好极了。咱就想听您这句话。那么,就让咱山吹来担当撮合二人的戏法师吧。” 那天,我乘坐的轿子后面,跟着一辆装满小夜小姐赠礼,变得沉甸甸的轿子,回到了巳千岁。 然后,数日后——。 灯笼的灯火星星点点地照亮黑暗的夜市。 在没有客人指名的情况下,我正坐在座敷里拨弄着琴弦,老板娘的声音传了过来。 “山吹,有客人找你。是个面相不错的武士大人。不过好像没什么钱。嘛,这倒也无所谓啦,不过,是你认识的人吗?他让我传话说‘德之进来了’。” 如果是情夫的话还是算了吧。以你的本事,能钓到更有钱的男人——老板娘难得开了句玩笑。 “啊,德之进阁下的话,咱认识。” “哦,是吗。嘛,对没钱的客人也能一视同仁,这是你的优点。好好招待人家吧。” “是。不过,老板娘。” “什么事?” “德之进是化名,他的真正称呼是公方大人。” “呼咻——”一声,老板娘发出了奇怪的呼吸声。 然后,她一边发出“这这这这这……”的、像出了故障的机器人般的声音,一边开始微微颤抖。 “老板娘,请冷静一点!” “冷、冷、冷、冷静得了吗!为什么,又,为什么……啊啊,是因为你在巳千岁吧……即便如此,为什么又来了。他不是给了你御免状吗,直接召你进城不就好了。” “这咱也不明白。不过,请放心。德之进阁下是个非常明理的人。只要像往常一样,以巳千岁的方式招待他,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话虽如此,其实我隐约有点头绪。 “已经来了吗”和“终于来了吗”这两种想法在我心中交织旋转。 嘛,反正烦恼也没用!我只要做好我自己,去见德之进先生就是了! “请进。” “嗯。” 我先在上座坐下,然后招呼他,德之进先生也在我的下座落座。 “您的随从呢?” “今天是微服私访。让他们在不显眼的地方待命。” “这样啊。” 嘛,就算这里没有随从,我也知道他不会真的独自行动。 “多谢您特地登楼。来,请先用杯酒吧。” “现在先免了。山吹,我是有事想问你才来的。” 德之进先生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放下正要递出的酒杯,稍稍吸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啊……。 好!!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这次的战斗,从现在才正式开始。 “我开门见山地问你。小夜在哪里?” “这……咱想她应该像往常一样在大奥吧。” “别装糊涂。小夜从大奥消失了。兵吾也从宅邸消失了。能做这种事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哎呀,咱可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事。” “你最后进城那天,去时是一顶轿子,回来时却变成了两顶。你声称多出来的那顶轿子里装的是小夜送的礼物,但如果从那天起小夜就消失了,连小孩子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藏在那顶轿子里的不是宝物,而是小夜吧。” “为何您要怀疑咱呢?” “因为能让北邑守口如瓶、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有你。” “那么……如果咱回答……‘正是如此’呢?” “那我就把你关进你所厌恶的城中牢笼,直到你交代出二人的下落为止。” “您说得好可怕啊。” “我是认真的。再者,就算你藏匿了他们二人,之后打算怎么办?在大奥长大的姑娘,和作为武家嫡男长大的男人。他们如何在市井谋生?卖掉和服,卖掉发簪,等到没有东西可卖时,会落得何等悲惨的下场,你想过吗?就算你是花魁,也不可能一直养活他们二人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德之进阁下真正担心的事吗?” “……你倒说得事不关己。” “德之进阁下您才是,说得像事不关己一样。拆散相爱之人,比劈开活木还要残酷。他们二人甚至考虑过殉情。是名誉重要,还是妹妹的性命重要,究竟哪边更重呢?” “你敢戏弄我吗!” “咱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咱的愿望是他们二人的幸福。德之进阁下,如果他们二人找到了堂堂正正的谋生之道,您能否放过他们呢?兵吾阁下说过,为了小夜姬殿下,他什么都愿意做。连武士的名号也愿意舍弃。” “什……!” “在让儿子纠正母亲扭曲的纲常之前,请您先看看他们二人如今的姿态。要带回去也好,要处罚也罢,都请在看过之后再说……” “……你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是设了什么机关吧?” “机关什么的……咱只不过是,稍稍帮了他们一把而已。其余的一切,都是他们二人选择了彼此,胜过了武士和公主身份的结果。” 然后,我啪啪拍手,叫来了候在门外的帮闲*。(注:指“太鼓持”。相当于日本版的小丑,由男性担任。) 德之进先生露出狐疑的表情,但我不在乎! “嘛,请稍等片刻。” 随着我的掌声,帮闲走进了座敷。 “什……!” 我看到德之进先生的身体“咯噔”一下僵住了。他的口中也不禁漏出了近似呻吟的声音。 “你是……兵吾……吗?” “兵吾是过去的名字。现在是帮闲兵介。是个精通茶道风雅、难得的帮闲呢。老板娘也很看重他。” 仿佛配合我的话语一般,兵介——安心院兵吾先生——默默地朝德之进先生低下了头。 “你、你做了什么!山吹,你竟敢对武士做出这种事!” “咦?说武家嫡男无法在市井谋生的,不正是德之进阁下您吗?所以,兵吾阁下才成为了帮闲兵介,找到了谋生之路。手艺好的帮闲,收入足以养活妻儿。” “话虽如此,也不能去做帮闲……!兵吾!你忘了武家的骄傲吗!” “……执着于虚名而不顾实际的,难道不是德之进阁下您吗?” “什么?” “说武家无法谋生所以不行,说帮闲没有武家骄傲所以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请问究竟要怎样才能活下去呢?比起满口‘不行不行’、强词夺理的德之进阁下,咱倒觉得,为了心爱女子连名声都可舍弃的兵吾阁下,要男子气概得多。” 德之进先生紧紧咬住了嘴唇。 然后,他缓缓地继续说道。 “你懂什么……!小夜……小夜在哪里?” “咱就知道您会这么问。兵吾阁下,可以吧?” “是。” 看到兵吾先生点头,我再次拍了拍手。 座敷的纸门唰地打开,换上町娘风格朴素服装的小夜小姐走了进来。 “小夜大人作为帮闲兵介先生的妻子,欣然接受了这一身份。她不像她那顽固的兄长大人,一句也没提什么武家骄傲。她只是对为她舍弃了一切的兵吾阁下心怀感激。真是个非常好的妻子。即使如此,您还要说不原谅他们二人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像要护住他们二人。 “即便如此您还要拆散他们的话,就先把我劈成两半再说!” 随着我展开的仕褂衣袖啪地一挥,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也发出了急切的声音。 “兄长大人,正如山吹所说。求求您,求求您……!” “上大人,无论承受何种苦难,我也绝不会让小夜殿下受苦。恳请您宽恕!” 听到二人的声音,德之进先生露出了苦涩的神情,叹了口气。 “……你以为,会有不希望妹妹幸福的兄长吗……” “那么,兄长大人……?” “听好了,兵吾回到安心院家,小夜回到大奥去。现在的话,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听到这话,小夜小姐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叹了口气。 兵吾先生虽然脸上不显,但似乎也深受打击。因为这样一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还是不能结婚。 “在此基础上,让兵吾好好转告安心院刀自。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不会再有第二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再有下次,我绝不会再饶过安心院家。” ……诶,也就是说,这次一笔勾销了?连桂子夫人的事也是? 太好了!话说德之进先生真是个超好男人! “我说过了吧。这世上没有不希望妹妹幸福的兄长。……既然小夜和山吹都向我展示了如此的觉悟……” “兄长大人……!” 小夜小姐抱住了德之进先生。德之进先生抚摸着她的背,有些害羞地别过脸去。 一直僵在原地的兵吾先生,默默深深地低下了头。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声音哽咽,似乎无法成言。 “兵吾,看来想驾驭小夜,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啊。就拜托你了。” “……感谢这份……无上的幸福……” 伴随着这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语,兵吾先生低着头,泪珠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 一切恢复如初,甚至超出了想象的超级Happy End,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也松弛了下来。 大奥小夜啼鸟骚动,至此圆满解决,就是这样。 而在这场小夜啼鸟骚动之后,德之进先生代表大家送来了一封感谢信。 信中写道,诅咒小夜小姐的兵吾之母桂子夫人,已经出家去了尼寺。虽然小夜小姐说过已经原谅她了,但桂子夫人认为自己的罪过不可饶恕……她还留下遗言,说安心院家的家主应由兵吾先生和小夜小姐来担任…… 现在想来,或许她只是在某个环节上,把事情搞错了吧。桂子夫人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但是,能够反省自己所犯下的过错,并切实地惩罚了自己——我觉得,桂子夫人也终究是个武家女子啊。 ──────────────────────── 第四话 八十恋绘卷 自那消息传来后不久——听说小夜小姐的婚期正式定了下来,我正高兴着呢,又收到了更令人开心的东西! 不,说“东西”可不行。这可是充满敬意的神圣之物。虽然可能有点夸张,但我的心情就是这么回事。 那是什么呢……是土屋大人的来信! 土屋大人在登楼之前总会事先写信给我。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很风雅了。我已经只会说“好尊”了,词汇量濒临死亡……! 焚的是什么香呢?闻起来像香奈儿白金版*一样好闻。太有氛围了。这种不甜腻却有深度的芳香,简直和土屋大人的形象完美契合。(注:香奈儿出品的一款名为“自我主义白金版”的男士香水。具有独特的清爽香气,是一款非常适合男性的、极其好闻的香水。) 自我认知清晰的男人,真是太棒了…… 我小心翼翼地抱住信,确保不被任何人看见。虽然给客人分等级是不对的,但一想到是土屋大人的来信,我的脸上就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因为他是我的推啊。 啊……明天就是预定登楼的日子了,能不能快点到啊…… 然后到了第二天的昼见世。 “请进。” 我“啪”地甩下外褂的下摆,在土屋大人面前坐下。 ……嗯?土屋大人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是怎么了呢? “您怎么了?” 我担心地忍不住问了句,他却罕见地主动要求道:“先来一杯吧。” “是,明白了。给您斟上。” 我在大杯里满满地斟上了酒。 更罕见的是,土屋大人一口气就喝干了。 他平时都是边听我弹琴边慢慢喝的……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如果是的话,我能不能好好陪他说说话呢……我一边有些烦恼,一边又依言为他斟上了第二杯。 他也一口干了,然后放下了杯子。 沉默。 怎么回事,怎么办,和平时不一样,气氛好沉重。 我正想做点什么来改变气氛时,土屋大人抢先开了口。 “山吹。” “是。” “有件事……不,再来一杯。” 哎——,又怎么了? 看来只能奉陪到底了,于是我放弃了追问,继续给他斟酒。 三杯、四杯过后,土屋大人的脸颊微微泛红了。 “怎么样,山吹,涩纸*染得好*吗?”(注:用柿子涩汁染制的纸张。颜色从轻微的晒伤肤色到深度的晒伤肤色,有各种深浅可供选择;将脸色比作上述的涩纸,询问对方平时的脸色是否因醉酒而恰到好处地泛红了。) “是。染出了很好的颜色。” “是吗。……我这人还真是没出息啊。” “您说什么呢。说什么没出息……咱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土屋大人终于“哈哈”地笑了。 “是吗。那就好。” 然后,他紧紧地盯住我。 “……山吹,我回领地的时候,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诶?什么,突然? 诶诶诶?跟你,去,领地?! “土浦*不是个坏地方。街上有水路,小船来来往往。光是看着那景色,无论是画画还是咏歌都不会觉得匮乏。住在那儿的人性情虽然固执却很温顺,只要真心相待,必有回报。简直就像你一样。那座时而仿佛浮在水面上的美丽城池*,也一定很适合你。……怎么样,山吹?”(注:指土屋氏曾治理的土浦藩。至今仍以“土浦市”之名留存;指土屋氏的居城——龟城) 这意想不到的提议让我愣住了。 土屋大人不知将我的沉默作何理解,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抱歉。好像让你为难了。是我这穷大名做了过分的梦。忘了吧。” 然后,他又自己斟了一杯。 不,我想我现在的心思大概不是土屋大人所想的那样,我只是单纯地混乱了,话说你别那样妄自菲薄啊!土屋大人是……我的推……是重、要、的、人……?我、我也不知道……。 “抱歉。” 重复了一遍,土屋大人露出了牙齿笑着。那笑容虽然爽朗,却让我的心揪紧了。 不是那样的……!只是,只是,我……! “您说什么呢。连咱的回答都没听,就擅自决定,擅自认定不行,这就是武士的作风吗?难道您连等咱回答这点器量都没有吗……!” 啊,怎么办。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话,停不下来。 怎么办,不行。这样下去,今天我根本无法冷静地交谈……! “山吹?” “……今天请您先回去吧。咱也需要时间考虑。如果您真的喜欢咱,就请稍等一段时间。距离您回领地,应该还有些时日吧?” “话虽如此……但距离回国只剩下十个月了。如果要迎娶你,必须尽早开始各项准备。” “那就六个月。六个月就好。请您等待。”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土屋大人递过杯子:“再来一杯。”我斟上酒,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座敷中回响。 “六个月吗。” “是。而且,在此之前我也会给您写信。” 借着酒劲,土屋大人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指尖。那手指非常炽热,仿佛要从我胸口开始燃烧起来—— 咔嗒一声,土屋大人放下了还有剩酒的杯子。 “……今天我还是回去吧。好像醉得不轻,让你为难了。” “啊,那个……” “别在意。慢慢给我写信吧,山吹。” 那温柔的笑容太过耀眼,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唉。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今天这是第几次了? “山吹大人,您身体不舒服吗……?” 樱小心翼翼地问道。梅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不,没什么。咱没事,和平时一样。” “您这么说,可我等还是担心。” “如果有什么烦心事,请对我等说……” “如果我等帮不上忙,也可以找桔梗花魁或老板娘……” 两人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 “樱、梅,谢谢你们关心。嗯……好吧,那不如来看看你们练习写的信?没什么,咱正为给一位熟客写什么而烦恼呢,正好也能散散心。” 这不是假话。那天送走土屋大人后,我一直想着必须写信传达现在的心情,叹着气,却又无法很好地化为语言,于是又叹气,陷入了完美的恶性循环。当然……这没什么好得意的……信还没写好。 “山吹大人也会有这种事吗?” “哎呀,樱,你把咱当成什么人了?咱也是凡人,割了也会流红血的。有时候也会迷茫的。” “是我失言了。是我的疏忽。” “不必道歉。是咱不好,不该在妹妹们面前愁眉苦脸的。好了,你们俩,还记得咱之前教过你们的吗?” “是。” 两人将练习用的信函摊开在我面前。我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内容。虽然还有些稚嫩之处,但每一封都传达出她们努力书写的心意。 “樱很会用押花呢。嗯,‘Don't forget me’配上勿忘草的押花……很好地记住了咱教的,真是个好学生。梅,咦,你画画这么拿手吗?用水晕染出月夜之景,化作等待你的泪雨。真是风雅。” ““多谢大人!”” “真的,你们两个不知不觉间练得这么好了。咱也与有荣焉啊。” 我微微一笑,樱和梅也笑了。 ……嗯,可爱。 和土屋大人之间的烦恼归烦恼,我可不能在这些孩子面前表现出迷茫的样子。因为我是她们的路标啊。 没错。现在不是叹气的时候。加油吧,我。 “就这样继续精进吧。有什么事随时来问咱。只要是能教的,咱什么都教给你们。” “是!” 两人高兴地齐声答道。 我忍住想要摸摸她们头的冲动,把信函还给了她们。 给土屋大人的信虽然还没写成,但我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今天要迎接的客人是长良屋清右卫门先生。 他是木材批发商的儿子,才三十出头。是个清爽系的帅哥。但他既不炫富也不耍帅,玩得恰到好处,是真正意义上的风流客人之一。……本该是这样的,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平时他总说自己酒量不好,喜欢在我的座敷里慢慢喝茶,今天却在大座敷里叫了帮闲和艺伎,看着他们又唱又闹地狂欢。 诶——……。到底怎么了?难道是中了讲会*的大奖?不,清右卫门先生家应该有钱到不在乎什么讲会才对……(注:此处指由若干成员共同出资储蓄,中签者可获得全部款项的“讲”组织。) 话说回来,花了这么多钱,清右卫门先生却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这也让我很在意。 “怎么了?”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疑惑的样子,清右卫门先生一如往常地带着温和的表情问道。 “咱在想,今天可真热闹啊。” “您不喜欢热闹吗?” “不,这样也很好。对吧,樱、梅。” “是。就像过节一样。” “咱的心情也雀跃起来了。” “您看,咱的秃也这么说。热闹是好事啊。” “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哈?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是长良屋破产了?不,据我所知,那可是家大业大、经营稳健的老字号。不可能。 那难道是清右卫门先生有什么不满,以后不来巳千岁了?虽然不甘心,但这是有可能的。 可是,清右卫门先生却悠然地微笑着…… “我要去房州*投奔伯母,做养子了。我是次子,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从长良屋分家独立。但伯母家的长子染上流行病去世了……所以由我去继承那边。”(注:相当于现代千叶县、房总半岛南部一带。) “哎呀,是这样啊。” “伯母家有个女儿,所以也算是体面的上门女婿吧。” “是这样啊。” “在房州做了女婿,就不能再来这里了。所以最后想热闹一下。” 不过果然还是不自在,清右卫门先生笑着说。 “清右卫门大人不来了,咱会寂寞的。不过话说回来,成为一家之主是件喜事。恭喜您了。” “哈哈。被你祝贺,心情真是复杂。……本以为极尽奢华、尽情玩乐一番,就能斩断留恋了……” 清右卫门先生的目光望向远方。 一瞬间,座敷里的喧嚣仿佛假的一般安静了下来。 “我曾经喜欢过你。” 清右卫门先生的声音像自言自语一样。但与这份平静相反,他紧握的拳头在颤抖。我不由得将手覆上那只拳头,他用温和却又仿佛眼底燃烧着火焰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本想等分家独立、成了一店之主后,就为你赎身,娶你为妻。但这份心意,我今天就在这里扼杀了。” 我当时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我觉得不能用轻浮的话语回应,只是紧紧握住了覆着的那只手。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连吉原都没怎么来过,也不懂楼里的规矩,你却愉快地接待了我。” “谁都有第一次嘛。” “话虽如此。你这么有人气,却掰着手指数着,耐心地教我游玩的方法……我当时就很佩服,难怪你能以‘今巴’、‘铁火山吹’之名在吉原获得好评。” 清右卫门先生也回握住了我的手指。 “你说不能喝酒就喝茶,还教了我好吃的点心以及茶道。为了听你的声音,我一次又一次地登上你的座敷——。托你的福,我也成了一个像样的风雅之士了。现在也能像普通人一样鉴赏茶碗了。也学会了花街的优雅玩法。这些都是你的心意。” 清右卫门先生顿了顿。 然后,他微微松开了嘴角。那是一个笑容。虽然看起来非常悲伤。 “我一直,想做你的学生。” “……咱不能说‘请您再来’了吧。” “是的。因为那会成为留恋。” 在极短的时间内,清右卫门先生敛去了脸上的悲伤,干脆地说道。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 “我挑了一块好黄杨木,做了一把梳子。第一次觉得,当木材商的儿子真好。” “可以打开看看吗?” “请。” 包里放着一把梳子,黄漆底色上精细雕刻着青海波纹*,精美绝伦堪比名牌货。(注:波浪形状的纹样。蕴含着祝愿幸福如波涛般连绵不绝、无穷无尽的美好愿望。) “山吹色……是你的颜色。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平时能用它,偶尔能想起曾有过这样一个男人,那我就再高兴不过了。” “咱不会忘记的。……祝您在房州也永远安康。” “谢谢你。我不会忘记你毫无厌色地款待我这个不善饮酒之人的恩情。最后,我想像往常一样,和你喝杯茶……” 应清右卫门先生的要求,我让帮闲和艺伎们都退下了。然后,在宽敞的大座敷里,我像往常一样点起了茶。 “为什么呢。比平时更苦。” 苦笑着的清右卫门先生,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可以吗?不必扼杀,那份心意,由咱来保管。请安心地、以焕然一新的心情去吧……” 我近在咫尺的低语,在清右卫门先生听来是怎样的呢。 我不知道——但是,那一刻,清右卫门先生露出了今天最棒的表情。 几天后,我像是要抛开什么似的,插上了清右卫门先生送的梳子。 那梳子承载着清右卫门先生的心意,沉甸甸地坠在发间。 你这美丽得让我受之有愧的心意,我绝不会忘记。谢谢你,清右卫门先生。 ……我也。 我也想,像这样坦率真诚。 像清右卫门先生那样,对自己的心意贯彻始终。 无论我给土屋大人的答案会导向怎样的道路,都希望能像清右卫门先生最后那样,洒脱地微笑——。 我正对着镜子想着这些,引荐人用粗鲁的声音说道:“山吹,有你的包裹。”同时拉开了座敷的门。 “哎呀,谢谢您。是哪位寄来的呢?” 等引荐人走后,我查看收到的包裹上的寄件人——是土屋大人? 看到我情不自禁地把包裹紧紧抱在胸前,樱和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我等告退了。有事请叫我们。”说完便嗖地出了房间。真是教得非常好的徒弟啊。 不过抱歉,现在比起那个,我更在意这包裹里的东西——。 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因为我还没寄出信。因为,因为——。 我甩了甩头,像是要甩开涌上心头的不安。 后悔可不是我的风格。那时候我是真的那么想的,所以没有悔恨。可是这颗心跳得这么厉害是怎么回事呢……?从推那里收到东西是很尊,但感觉不止于此……真是的,这到底是什么啊……。 土屋大人寄来的包裹比我的两只手掌摊开还要大。感觉不像是只有信,里面是什么呢?……我拆开了封口。 “诶?” 从包裹里掉出来的,是一根翠绿的松树枝,和一张像神社境内系着的签文一样绑在上面的、山吹色的纸。 呃,这是什么意思? 总之,我解开山吹色的纸看了看里面,但上面什么也没写。 在只剩我一个人的座敷里,我思考着这份奇特礼物的含义。诶……这该不会是说,他已经不想再和我说话了吧……。 不,以土屋大人的性格,如果要告别,他一定会好好说清楚的。一定像我们互相咏歌应答时那样,有什么含义。我一边想着,一边把没有任何机关的松枝对着光看了看——啊,原来如此! “松”=“待”!(注:「松」=「待つ」是日语特有的挂词,「松」读作 まつ(matsu) 「待つ」(等待)也读作 まつ(matsu)) 我拜托他“等待”,所以是“待”,一定是这样。那么,这张山吹色的纸,代表着名为山吹的我…… “等待山吹” ……糟了,这也太风雅了吧!不只是有氛围,简直是尊过头了! 而且,想到土屋大人像之前的信一样,没有明确说出自己的心境,却传递了他的心情,我的胸口就一阵揪紧。我不由得,不由得亲吻了松枝。 谢谢你,土屋大人。总是最先考虑我的感受,真的谢谢你。 你无声的体贴,我确实收到了。 是和推在一起的每一天,还是成为吉原第一的梦想,我虽然还得不出答案……但我会在你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做出决定。 土屋大人的这份温柔心意,我绝不会让它白费……。 那么就该回信了。既然我这么心跳不已,土屋大人也一定因为没收到回信而无法安心吧。嗯,大概,一定,希望如此。 我在熏香的纸上,将土屋家家纹*的九曜描绘成花朵。然后,在旁边画上山吹花,轻轻用手指描摹着它。(注:九曜纹。土屋氏、细川氏等的家纹。以一个大圆为中心,周围环绕配置小圆的纹样。乍一看,形似花朵。) 希望能传达给你。即使我还没能做出任何决定,但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就在你身边。 将信交给信差后的几天,我收到了土屋大人的回信。 和往常一样,带着土屋大人所用熏香的纸上,只写了一行:“深感荣幸。” 但那个看似冷淡的回答,却让我莫名地高兴。 在这段充满氛围的交流数日后。我正坐在一个毫无氛围可言的座敷里。 很奇怪。 那位客人身上散发着强烈的危险气息。 自称是某藩的武士。名叫弥介。再多的就是秘密了。嘛,这种客人偶尔也有,我倒是不在意,他对楼里的初次见面礼仪也很完美…… 但是,怎么说呢,感觉他不像是来玩的。以前做夜总会的时候,竞争对手的星探会偷偷来挖人,男公关也会假装客人来拉客,就是那种气氛。 是假装武士来挖角的吗?那我马上就拒绝,希望他早点进入正题。不管怎么说,我喜欢有樱和梅、还有桔梗在的巳千岁。老板娘嘛,虽然脸凶,但意外地不是坏人。 “大人,您有什么话想对咱说吧?” 所以,这种情况就得直球。拖下去对双方都没好处。 弥介先生的身体猛地一震。 明显很可疑。 “不,没什么特别的。能见到花魁,我很满意。” 声音,是不是在发抖?这可疑度,加倍了。 “是吗。……咱可没打算离开这里。” 我试着投出一个直线快速球,弥介先生的身体又是一震。 然后。 “为什么你会知道……!知道我这次来是求你这件事的……!” 诶? 等等。我完全搞不懂。不是挖角?话说,“求你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只听说过,难道是像现代的卧底调查员一样,发现有人在搞肉体交易就来斥责的人?但我从没听说过吉原有这种人啊! “您问咱为什么知道……嘛,直说了吧,因为大人您看起来不像客人啊。” “怎么会……!有着长久历史的伊贺,竟要在女人面前屈服吗……!” 你刚才说什么。 长久的,伊贺的,历史? 这人是忍者?真的假的?! 糟了。这种东西我只有在日光江户村见过啊!诶——,真忍者?会扔手里剑然后消失在烟雾里吗? ……我不能动摇。就算是忍者,客人就是客人。必须好好招待!说不定他有什么隐情呢! “请冷静。看来您似乎有什么隐情。说给咱听听吧。” “嗯。既然已经败北,就不得不听从你的话了。” 抱歉我真的完全搞不懂。 到目前为止进行了什么胜负,又在哪一步分出了输赢,谜团太多我实在很困扰。 总之先让眼前的忍者先生继续说下去。我设法配合着他的话。 “是这样啊。您已经做好觉悟了,就全说了吧。” 忍者先生呻吟着“怎么会这样……”,又大大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得知上大人赐予了你江户城御免状。但是,那做法太过蛮横,城里也有意见。在这种时候,如果你作为御部屋大人入城,会引起轩然大波。因此,我是来拜托你暂时克制一下,不要进入大奥。不过,这是我们这些最贴身守护上大人的伊贺忍者的擅自请求。希望你能明白我们对上大人绝无二心。上大人是真心期待着你的。” ……这话题的规模也太大了。 糟了,我头都要晕了……。 说到底,根源还是德之进先生啊! “是。咱明白了,这是诸位大人出于忠义之心。咱不会对上大人说什么的,请放心。” “那么我想听听你的真心。上次那件事,你意下如何?” “那个嘛,正如刚才所说。咱没打算离开吉原。或许会和小夜姬殿下喝茶,或者去城里和德之进先生打打纸牌,但一定会回到巳千岁来。” “德之进……?” “啊,是公方大人的绰号。” “……是吗。不过,刚拜托你别动就说这个于心有愧,但你为什么要拒绝上大人的提议?那不是再好不过的提议了吗?” “哪里的话。咱可没想用花言巧语蒙混过关,欺骗弥介大人。咱是真的想留在吉原。吉原、大奥,同样是笼子,但这里有咱要保护的鸟儿。而且,咱喜欢巳千岁这里……” “就因为这个理由拒绝上大人的提议……?” “您说什么呢。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了。” “是、是这样吗。女人的心思真搞不懂。” “正因为男女心思互相搞不懂,这吉原才有趣啊。” “是这样吗……” 忍者先生“哈”地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看出我是忍者的?” “因为您不像来吉原玩的男人。” “?!” 看着弥介先生摸了摸光滑的脸,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请放心。能看出来的,大概只有咱吧。” 在现代,我可是生活在挖角、星探、跳槽家常便饭的世界里,所以能感觉到违和感,连吉原老油条的老板娘都让弥介先生顺利通过了。 “不愧是上大人看中的女子。真是可怕。” 弥介先生眼神有些飘忽,不安地看着我。 然后——。 “那个,花魁,我的真名叫百藏。以后,我想偶尔来你这儿学习学习。可以吗?” 糟了,他超级害羞的。 真是的,这位忍者先生,也太可爱了吧! “是。大人您真是好男人。随时欢迎您来。咱等着您。” 那天,面对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男人,我抱着头痛的脑袋。 “原来如此。那么花魁的分成就是二成五分了。” “咱不要。” “什么?二成五分不满意?哎呀,三成,三成怎么样?不能再多一文钱了。” “不是分成的问题!咱是说不要!” 男人的名字叫小太鼓传马。这名字很厉害,因为是笔名。没错,这人是个戏作者*。(注:作家) 话说,他一登楼就马上说要写一部以我为主角的纪实小说……我绝对不要。那次被大人擅自把我的事搬上舞台的噩梦又苏醒了。 ……那时候也是!别说宣传了!只是增加了些奇怪的客人!而已! 还有一次,一个老是输的相扑力士跑来要我教他能赢的心法,那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哎呀呀,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想要嘛。不愧是花魁,我服了。三成二分怎么样?” 顺便一提,他一直在说的比例,好像是书籍销售额中我的分成……我一分也不要,能不能放弃啊,真的。 “咱讨厌这种讨价还价。请您快明白,咱是真的不想!” “您说什么呢。听好了,憧憬花魁的人多不胜数。成为治愈那些饥渴之人的天女的机会可不多啊。” “不必了。” “而且还能赚大钱。” “更不必了。” “真是个固执的人。要怎么说您才能明白呢?” 这话该我说才对! 真想一脚把他踢出去,但客人就是客人。我忍住涌上心头的各种情绪,微微一笑。……希望笑容没有僵硬……。 “无论您说什么,咱都不会点头的。请您死心吧。” “是吗……” “是。” “唔——”地低下头的传马先生,突然抬起头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那么,如果花魁不行的话,就请介绍您的同行……” 但是,那笑容转眼间就黯淡了下去。 “不,但是,换熟客违背楼里的仁义啊……” 不用!只有这次换人完全没问题!! 不如说,只要您指名别人,今天的扬代我都可以不要! 然后回家去写纪实小说也好爱情喜剧也好,随便您写什么喜欢的小说!女主角请不要用我! “这次是咱拒绝了传马大人的提议,是咱的过失。咱会好好跟老板娘说明的,您现在就去寻找中意的搭档吧。” “这真是感激不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花魁,今日再三感谢。” 传马先生走出座敷,我呼——地松了口气。 糟了。我从来没觉得肩膀这么酸痛过。 不过总算阻止了第二次“把自己作品化”!我,超努力的! ……这么想的我,太天真了。我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不久之后,在巳千岁的走廊上被桔梗叫住的时候。 “啊,山吹大人,传马老师有东西托我转交。” “传马……那个戏作者?” “是。他让我把这个草双纸交给您。” “这是什么东西……呜哇?!” 尾音不像花魁似的奇怪地扬了上去,但请原谅我。 因为,因为,这本书的书名叫《龙虎并立吉原花》是什么鬼?不不不真的假的! “这、这个是……” “老师问我,如果卖出去了给我分成,能不能写关于我的草双纸。我想着能增加我的熟客,也能增加巳千岁的客人,就答应了。啊,老板娘也很高兴呢。” 这样一来,我离成为楼主的日子也更近了,桔梗毫无城府地笑着。 “然后呢,老师问我谁能和我演对手戏,我说只有山吹大人,于是就写成了这本草双纸。这不是恭维话。我在吉原认可的,只有山吹大人一人。所以这本草双纸,是描写咱和山吹大人争夺吉原第一的豪华故事。” 啊,啊,是这样啊……你说认可我,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桔梗……不过能不能先问我一声同不同意啊……。 “您怎么了,山吹大人?脸色不太好哦。” “咱、咱有点气不顺……” “哎呀,快去座敷休息吧。听老师说,草双纸卖得很好,以后客人还会增加的。龙的我和虎的山吹大人,缺了谁可都撑不起招牌啊。” 真的假的,干脆让我倒下算了。 听到桔梗的话时,我脑中闪过的字幕就是这个。 “啊,山吹。” “什么事?” 桔梗的爆炸性发言之后,我想转换心情喝杯咖啡,便下到了一楼。路过内室门口时,正在记账的老板娘叫住了我,我停下了脚步。 “我是想啊,你捡到樱和梅,大概就是现在这个季节吧。” 诶。是吗? 话说回来,我更想知道,成为我之前的那个山吹,为什么会捡到那两个孩子。 能问出来吗……。毕竟我完全没有原来那个山吹的记忆。 但是,我一直,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山吹会把两个孤儿收为秃。 好。总之,先听听老板娘怎么说吧。 “那时候樱和梅才六岁,你还只是个昼三*……我当时狠狠逼问过你,要怎么养活两个秃。可你就像这样,凭着铁火的性子,一步也不退让。”(注:指在张见世等候客人的花魁。) 哈哈,老板娘笑了。 “那时候我还年轻,两人都只顾着较劲,我甚至想过干脆再把樱和梅丢掉算了。这是现在才能说的话。” 但是,老板娘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被你用竹刀打过之后,你就像演员摆造型一样抬起头说:‘被丢在大门里的两个孩子。放着不管要么死掉,要么被人贩子卖掉堕入地狱,那样的话还不如待在巳千岁这儿强些。看到有人倒在眼前,想要救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啊,真是像演戏一样。……然后,我虽然不甘心,但心想真是拿你没办法……” 老板娘擦了擦眼角。我听到她小声说:“在这个苦海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先考虑别人、为他人着想的人。” 真的?糟了。原来的山吹,也太好女人了吧。连我的眼眶都湿润了。 所以樱和梅才会那么黏着我啊。因为在跌落地狱深渊的地方,有人向她们伸出了手……。 那么,我努力保护她们、教她们各种东西,也没有白费。我在江户时代拼命活着,也没有白费。因为,就算原来的山吹回来了,现在的我也可以挺起胸膛。 说一句: “看到眼前倒下的人,我也尽了全力去帮助了。” ──────────────────────── 第五话 龙虎并立 桔梗山吹 那是突然发生的事。楼前传来了像是争吵的声音…… 要是奇怪的家伙来砸场子,就给他点颜色看看。我正想着,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这时传来的却是意外的声音。 “虎吉姐姐我特地来了。别废话,快把山吹叫出来!” 山吹,是我的名字。 ……为什么?难道,又来了?又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架子上的那本《龙虎并立桔梗山吹》。 确实,小太鼓老师的这本草双纸一出,新客人是增加了。只不过……和《今巴铁火黄华鬘》那出戏上演时一样,是以怪人居多的方式增加的。 要我念草双纸里的台词啦,摆出和草双纸插图一样的姿势啦,按照草双纸的剧情跟桔梗上演对手戏啦! 这次的故事总算远离了火钩棒,还算好点,但只能在“这个程度”上找到“好点”,这真的一点都不好笑。真是心累。 唉,没办法。我一边想着一边慢慢站起身来。 不过,人家找上门来的架,还是得接。把架退回去,岂不是违反了混社会的规矩? “所以说啊,你这种人是不可能见到山吹的。有话要说就跟我说!” “你说什么呢,可别以为我是女人就看扁了虎吉姐姐我。我要找的不是你,是山吹。要我说几遍你才明白!” “你才要我说几遍才明白,真是的……啊,山吹。回座敷去。没事。不是客人。” 在入口处争吵的老板娘回过头来对我说道。 她的对手是……一个穿着仕褂的男人?可我明明听到的是女人的声音啊。 “哼,你就是山吹啊。长得挺精神嘛。我叫虎吉。是深川的艺者。” 猛然抬头看向我的,是个在衣服外面罩着黑色仕褂的、看着比我小一点?的可爱系女孩子。有点特别的是她那身一看就不是外行的时髦打扮,还有光脚穿着木屐的样子。 看到这里,我明白了。 原来如此!这孩子是羽织艺者*啊!(注:深川艺者的别称。深川艺者的特征是穿着男式和服外褂。此外,与花魁一样,艺者也赤脚穿木屐。以潇洒豪迈为卖点。) 这样一来,这身打扮和粗犷的语气就说得通了。可是,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羽织艺者,为什么要跑到巳千岁来挑衅?这点我完全搞不懂。 “我读了小太鼓老师的《龙虎并立桔梗山吹》。那位老师是我的熟人。可现在说起花街的虎,大家都撇开我这位虎吉姐姐,净说你的事了。不过啊,要是输给你这种只要乖乖坐在座敷里就行的花魁,那我这以潇洒闻名的辰巳艺者*的招牌可就砸了。所以,我要赌上‘虎’的名号,来向你挑战!”(注:因深川位于江户城的辰巳(东南)方向,故深川艺者也被称为“辰巳艺者”。) 诶,诶,诶——……我搞不懂啊……。 我已经不只是心累了,简直快要瘫软了。 因为你想啊,就算我是个接了架就不会退的混混,也不可能连这种飞来横祸式的宣战布告都欢迎啊。 小太鼓老师……我真的要恨你了……。 “那后来怎么样了?” 桔梗手里拿着长长的银烟管,这样问道。 “还能怎么样。紧接着小太鼓老师就来了。他在楼门口说了句‘这可不能不记下来!’,然后就那么回去了。” “所以你就到我这儿来了?” “是。让桔梗大人的熟客回去了,全是咱的不周,所以这才来低头赔罪了。” “不必在意。山吹大人并无过错。” “话虽如此。实在是万分抱歉。” “好啦好啦。” 桔梗眯起眼睛,把烟管叼在嘴里。然后,慢慢地吸了一口之后,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然后——。 “您是要接下的吧?” “接下什么?” “这场比试。” 桔梗带笑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你总是这么辛苦啊”。 真的,太辛苦了。 “我们要是输给潇洒的羽织艺者,那可咽不下这口气啊,山吹大人。” “桔梗大人说得是。话虽这么说,可这事真够麻烦的。总不能真动手把她揍趴下吧。” 想到在楼前听到这番对话的客人,以及可能连这段对话都要写进书里的小太鼓老师,逃避比试又不甘心。而且我也不乐意。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分出胜负。虎吉小姐似乎也没考虑到那一步,可总不能说“那就物理上分个高下!”吧。 “老板娘怎么说?” “她说要想一想。虽说她也让咱自己决定……” 老板娘也为难,可我也为难啊。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心情,桔梗梆地一声把烟管敲在火盆边上,说出了一句意外的话。 “那咱就给小太鼓老师写封信吧。” 诶?给万恶之源? “没什么。事情是因老师而起的。请他好好做个裁判。” 啊——,原来如此!聪明!那位老师既然是搞文字的,应该不会再扯出火钩棒之类的东西了吧,大概。 “这真是多谢了。” “哪里哪里。山吹大人是虎的话,我就是龙。偶尔也依赖一下我嘛。” 看着微微一笑的桔梗,我差点就想拜她了。 随后我把桔梗的主意告诉了老板娘,她高兴地说:“那可真是个好主意。既然是那位老师惹出来的乱子,也得让他收拾干净才行。”不愧是桔梗。我的对手!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小太鼓老师那异想天开的脑回路,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比试项目是衣装比拼,这倒是和平挺好的,对吧? 可他为什么连惣名主*大人都联系上了,把这事搞得像整个吉原的活动一样?(注:指吉原惣名主。与村庄的名主一样,负责吉原整体的统筹管理工作。) 理所当然的,虎吉小姐和我的比试一下子就传开了,来楼里的客人个个都知道……! 我,选人失误惨痛。 “山吹,听说你要和虎吉比衣装?” 登楼来的阁下大人这么说着,满脸笑容地看着我。 他这么一来,我大致能猜到接下来他要说什么了。 所以我也用已经对好几位客人说过的台词回答道。 “咱不要新的仕褂。” “为、为什么,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写在脸上了。” “什、谁敢如此无礼。镜子,拿镜子来!” “是是。” 我把手镜递给阁下大人,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看了半天:“这不是什么都没写吗。” “开玩笑的。只是想着,如果是偏爱咱的阁下大人,肯定会那么说罢了。” “什么嘛,吓我一跳。不过山吹,听说虎吉也是个好女人。不过嘛,肯定是比不上你的。” “阁下大人认识虎吉大人吗?” “叫到座敷里来过。说起辰巳艺者,大家都知道虎吉。啊,对了,山吹还没看过虎吉的座敷吧?不了解对手可不能比赛。我去跟老板娘说说,让巳千岁把虎吉叫来。” “那可使不得。咱要以咱自己的方式光明正大地比试,您别操心。” “不,你这么说,我也……” 平时总是气势过剩的阁下大人,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可疑。非常可疑。 “我说,阁下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咱?” “不,那个,嗯……” “哎呀真讨厌。难道是咱不能听的事吗?” 我轻轻掐了一下阁下大人的手背,他一脸为难地说:“别别别。” 然后,他很不情愿地开口了。 “其实是虎吉来了封信。说你被困在吉原无法外出。所以连一次都不让你看她的技艺就进行衣装比拼,有违信义。” 不是吧。这是多么重情重义的人啊。 不过也没办法。这种讲道理的做法,我特别喜欢。 “既是如此,那把虎吉大人叫到座敷里来也无妨。” 三味线的声音静静消散,余韵犹存。 虎吉小姐的舞蹈,真是精彩绝伦。 连指尖都灌注了神经的动作,用“清晰华丽”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那确实……与其说是鹤,更像是老虎的感觉。 “虎吉的舞蹈,献丑了。” “精彩绝伦。” “能得到你的夸奖,可真高兴啊。怎么样,衣装比拼时,我就跳这支舞。衣裳我也会准备一件深川也前所未见的奢华之作。” “告诉敌人自己的底牌,这样好吗?” “我可没打算输。你把我的牌都看光了之后会怎么做,我正期待着呢。” “哎呀呀,这只虎可真是威风凛凛啊。” 我虽然摆出一副从容的笑脸,但内心其实有点慌了。 虎吉小姐的技艺和觉悟,都是货真价实的。 我虽然不会明知会输还去打……但这个人,绝对是强敌。 “唉……” 我在座敷里摊开的一大堆仕褂山中叹了口气。 趁着白天见世开始前的时间,我想挑选衣装比拼时要用的仕褂……但老实说,看过虎吉小姐那支舞之后,就很难选了。 华丽的仕褂有很多。但光靠那些,赢不了那支舞里展示的衣裳。 “山吹大人,您怎么了?” “您脸色不太好。是在为衣裳烦恼吗?” 樱和梅关切地问道。 桌上放着已经成为惯例的咖啡。 我抿了一口热咖啡,轻轻点了点头。 “虎吉是有传闻称深川第一的名妓。稍有松懈就可能被她钻了空子。” “可是,山吹大人的仕褂每一件都很出色。” “是。对方是深川第一的话,山吹大人就是江户第一。” “话是这么说,可是啊……” 连惣名主大人都惊动了,我想展现出最好、超越最好的姿态。 一开始,我曾想过穿大人送给我的那件红绉绸底金色火钩棒纹仕褂,但又觉得那终究只是蹭了《今巴铁火黄华鬘》那出戏的人气…… 唉。为了不在樱和梅面前露出靠不住的样子,我只能在心里叹气。 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呢……。 就在这时。 “山吹大人,方便吗?” 传来了我已熟悉的、比我略低的沉稳声音。 是桔梗。 “方便。请进。” “打扰了。” 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 “衣装比拼的事,我听说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真是抱歉。” “哪里的话。不是桔梗大人的错。” “可是……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咱愿意相助。” 桔梗带着些许歉意的表情看着我。 如果我家大人暴走给桔梗添了麻烦,我大概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那么,稍微借助一下她的力量……也可以吧? 那么,抱歉了樱和梅,你们先出去一下——姐姐遇到困难时,这些孩子会更不安吧——好,我和桔梗单独谈谈。 “樱、梅,退下吧,去练练三味线。” “是,明白了。” “若有什么事,请立刻叫我们。” 目送樱和梅与桔梗交错着走出座敷后,我转向桔梗。 “桔梗大人,说实话,咱正在犹豫。奢华的仕褂咱有的是。但要问能不能靠‘潇洒’取胜……” “确实,潇洒这东西是很难。不过,羽织艺者的潇洒在于女侠的风范。那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不就行了?” 啊,原来如此。这主意也许不错。 “八朔*的白色仕褂,配上那个,您看,就是先前笔屋伊兵卫大人送来的那条白底南天纹的腰带。那条怎么样?纯白之中,红色会很显眼。”(注:八月一日。德川家康进入江户城的日子。为纪念这一天,游女们会在当日穿着白色和服。) ……这个好!超好! 仕褂上没有花纹,南天的红色会更加突出,还有一种像新娘一样的清纯感。虽然不是单纯的华丽打扮,但毫无疑问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桔梗大人,多谢您了。咱就用这套衣裳来考虑。” “不必客气。不过话虽如此,虎吉也是一流高手。光凭这个或许还赢不了。” 诶?什么意思? “请附耳过来。” 我依着桔梗勾动的手指,把身体凑了过去。 “然后呢……咱的……簪子……借给您……这样的话……应该就能赢了……” 传入耳中的,是桔梗那出乎意料的提议。 诶?可以吗?真的? 我把这个疑问委婉地抛向桔梗。 “真的可以吗?那样的话,桔梗大人就太吃亏了。虽是难得的好意……” “没关系。山吹大人是与我争夺楼主之位的对手。要是输给了羽织艺者,那可不行。” 然后,比试的日子来临了。 比试的场地,承蒙惣名主大人的好意,在仲之町的大街上搭建了特设会场。 不只是巳千岁一家,整个吉原的气氛都有些兴奋,乌泱泱地聚集了很多人,连我也稍微紧张起来。 平时我是不坐在从街上能看到的格子里的,所以这次也有很多想看我一睹走上街头时风采的看热闹的人。 顺便一提,会场里还立着一面大旗,写着“巳千岁抱 山吹”。 不愧是老板娘。任何时候都不忘做生意。 “山吹,不错嘛,没逃跑啊。” 虎吉小姐探出头来,对正在做最后准备的我调侃道。 她话虽粗鲁,脸上却笑嘻嘻的,天真无邪。 “哎呀,这只虎嘴巴真坏。咱可不会从必胜的比试中逃跑。” “比试完了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呢。嘛,趁现在尽管说吧。——我会赢的。” “那是咱的台词。咱出生以来,还从没输过比试。” “是吗。真有气势。这才配做我比试的对手。” 哈哈哈,虎吉小姐痛快地笑着,说了句“我去换衣服了。你也赶紧准备吧”,便离开了。 老板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可真是摊上麻烦事了。” 决定衣装比拼顺序的抽签结果是虎吉小姐先攻。 虎吉小姐穿着黑色仕褂,登上了临时搭建的台子。 然后,她一口气脱掉了仕褂——。 ……太帅了!! 灰色的和服下摆染着白色升腾的云纹,上面还用珍绒布*以肉绣工艺*立体地绣着一条黑色的龙。那条缠绕全身的巨大金龙的眼睛,正好位于虎吉小姐心脏的位置……。好厉害,简直像特攻服。我个人超喜欢。配色按理说是朴素的,却让人移不开眼。(注:用棉制成的、质感类似天鹅绒的布料。有光泽且华丽;在布料下方填入填充物使其隆起,以营造立体感的刺绣工艺。) 观众们似乎也和我一样。 人群中传来了“虎吉!”“大姐头!”的呼声。 “虎吉,升龙之舞。” 弹三味线的人说完,拨动了琴弦,虎吉小姐的身体随之而动。 比和阁下大人一起看的时候更厉害……!龙真的像活了一样……! 我正看得入迷,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山吹大人,可不能泄了气啊。” “桔梗大人。” “我看铁火山吹的气势好像有点不妙。没什么,像平常一样就好。我也在这儿呢。” “……说的是啊。咱到底在担心什么呢。桔梗大人的相助,咱绝不会让它白费。” “就是这股气势。要让它们好好瞧瞧,吉原的主角是咱们游女。” “是。咱就光明正大地去了。” 我也被来接我的老板娘催促着,走向了舞台。 没错,虎吉再怎么厉害,我也不可能输!桔梗还那么帮我。我们的友情是无敌的! 我登上舞台时,响起的呼声比虎吉时小一些。 一身八朔的纯白打扮,腰带是和仕褂同色的白色配上南天的红色。打扮确实是潇洒,但比虎吉的和服稍微——不,是与之相比相当——朴素,这点无法否认。 不过我不在乎。表面上是纯白打扮,其实!这才是这次的概念。 我笔直地站在舞台上,缓缓展开了此前一直闭合的双臂。 于是,一直被隐藏着的袖里显露了出来……不同于虎吉那时,一阵安静的欢呼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袖里内侧的,是和腰带一样的南天刺绣。不过,果实的部分缝上了大粒的珊瑚珠。 这是一种“在看不见的地方用心才算潇洒”的设计,正中江户人的审美核心。而且白色配鲜红,超抢眼! 接着,我轻轻地逐一抖动着衣袖。 于是,“沙拉、沙拉”地,藏在袖中的铃声响起,仿佛应和着铃声,珊瑚珠闪闪发光。 欢呼声变成了掌声……! “然后呢,我有个好主意。我把簪子上的珊瑚珠借给您,请您把它缝在袖里,充当南天的果实。这样的话,应该就能赢过虎吉了。” 那时桔梗在我耳边低语的台词,原来是这个意思。 谢谢你,桔梗。 把自己买来的心爱簪子拆开,把上面的珊瑚用到我的仕褂上。这么漂亮的红色珊瑚,可不是轻易能弄到的……。 有你这样的对手,我重新感到自豪。 在嘈杂的喧闹声中,投票签的数量被清点着。为了公平起见,由来自深川的人和吉原的男子们进行双重核对计数。 顺便一提,投票方式是购买惣名主大人出售的木签,投入我或虎吉的箱子。 我和虎吉小姐站在旁边,等待着比试的结果。 啊——……好紧张……。 不过虎吉小姐肯定也一样。 所以,我悠然、悠然地面带微笑。我们是吉原的花嘛。不能露出焦急或紧张的表情。 啊,最后一根签数完了。 结果是——。 “山吹!” 听到惣名主大人的声音时,我差点跳起来。 我抑制住这份心情,只说了一句。 “多谢各位。” 这是对所有支持我到这里的桔梗、老板娘、为我担心的樱和梅,以及与我光明正大一战的虎吉小姐的感谢之词。 “唉,真不甘心啊。我居然输了。不过嘛……你的衣裳确实精彩。” “那是因为虎吉大人给咱送了盐啊。” 没错。多亏她拜托阁下大人,让我看了那支舞,我才会想要准备到这种程度的衣裳。 “咦,有这回事吗?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虎吉小姐轻轻耸了耸肩。 “嘛,这样一来,花街的虎就决定是你了。不过你可别松懈啊。我会从此不断精进,总有一天会超过你的。” 如果是现代,这时候大概会握手吧。 但这里是江户——所以我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对我继桔梗之后又一个重要的对手。 “是。咱等着您。” 那天晚上。 老板娘说这是个喜庆的日子,今晚就好好休息吧——实际上是,想要为我庆祝胜利的客人蜂拥而至,老板娘应付不过来,似乎已经到了极限——我一个人在座敷里回味着白天的余韵。 就在这时,门口咔哒咔哒地传来了人的动静。 “山吹大人,我进来了。” “是,请进。” 我对这已经熟悉的声音应道,端着托盘的桔梗走进了我的座敷。 “今日恭喜您了。” 说是庆功酒,桔梗在摆满了各种小菜的托盘上灵巧地转了转手掌。 “上等的下酒*,还有——我知道山吹大人喜欢荞麦面,所以下酒菜准备了天妇罗*。”(注:指从上方(京都、大阪地区)运往江户的酒。从上方运到江户的物品被称为“下物”。下酒被认为味道更好,作为高级品备受追捧;从天妇罗荞麦面中去掉荞麦面后的食品。作为下酒菜,从江户子到现代人都深受喜爱。) “咱才是。多谢您把珍贵的珊瑚借给咱。” 我把装着珊瑚的小袋子推向桔梗,本来打算明天还给她的。 “什么,您已经从衣服上拆下来了?” 正在往杯里斟酒的桔梗,啪地瞪大了眼睛。 “我本想把这作为您夺得吉原第一之名的可喜贺礼,送给山吹大人的。” 诶,诶诶,我可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您又露出那种表情了。” 看到我惊慌失措写在脸上,桔梗噗嗤一笑。 “我,从山吹大人那里得到了比这更珍贵的东西。” “您说什么呢。咱可没做过值得您送这种东西的事。” “哎呀呀,您这说的才是哪里话呢。” 桔梗抿了一口酒。然后咽下去,调皮地翘起了嘴角。 “山吹大人多次帮助过咱。不仅如此。今天的衣装比拼中,您还把我当作平等的朋友来依靠。我,真的很高兴……” 看到桔梗的脸颊泛红——肯定不只是因为酒——我的胸口一紧。 或许,即使在歌舞伎町,也不曾有能这样交谈的对象。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迸裂了。 “那么,桔梗大人。” 桔梗“嗯?”地看向我,我也对她笑了笑。 “珊瑚,咱俩平分吧。” “诶,您说什么……” 我凝视着桔梗困惑的眼神,依然微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是朋友,就该同甘共苦。那么,今天的喜悦也该分成两份,这才是正理嘛。” ──────────────────────── 番外篇 樱华梅香落籍梦语 “樱姐姐,准备好了吗?” 梅用柔和的声音催促着在座敷里打包行李的樱。 “好了好了,还差一点点……” “快点儿吧。要是让肯答应咱们任性要求的老板娘等急了,那可过意不去。” 今天,是两人离开吉原的日子。 被各自的对象赎身的两人,央求老板娘让她们在同一天离开巳千岁,老板娘也爽快地答应了。 “可是,总觉得,有些舍不得……” 樱环顾四周,梅也同意般地点头。 “是啊……咱们,在巳千岁待了很久了呢……” “山吹大人和桔梗花魁不在之后,也已经好几年了。咱们,也终于能卸下巳千岁的招牌了啊。” 听到梅的话,樱露出了与秃时代一般无二、既可爱又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正如她的话语,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是啊。真是漫长的岁月。心里只想着,绝不能玷污了那两位撑起的金字招牌。” “不过妹妹们也成长得很好。就算咱们不在了,她们也能应付了吧。” “哎呀,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像山吹大人那样好……” “咱也是啊。没人能比得上那个人。” “即便如此,咱们也竭尽了全力。……想到以后不再是通信,而是能再见到山吹大人,就觉得心中雀跃……” 两人呵呵笑着,对视了一眼。那里已没有被誉为巳千岁之花的、赫赫有名的樱花魁和梅花魁的面容。 倒像是回到了在山吹手下做秃修行时,那无忧无虑的樱和梅。 “真没想到,咱们俩都能被心仪的大人赎身啊。” “咱们都会成为好妻子的吧,樱姐姐。” “是啊,梅。” 樱深深地点头。 这时,楼下传来了老板娘一如既往沙哑的声音:“你们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啊?” “哎呀,叫咱们了。” “那就快走吧。” “樱姐姐,收拾好了吗?” “嗯。已经完全好了。” 被手持烟管的老板娘送着,两人站在了巳千岁门前。 “您一直以来对咱们的照顾,咱们没齿难忘。” “也请老板娘多多保重。” 两人低下头,老板娘嘘嘘地挥了挥烟管。 “知道了知道了。好了,你们俩,接你们的好人儿来了。赶紧走吧。要是再跑回来我可就头疼了。好好伺候你们的丈夫去吧。” “是。虽万分不舍,就此别过……” “等安定下来,会给您写信的……” 樱和梅,朝着前来迎接各自的男子,迈步向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老板娘的声音。 两人一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句话。 “……樱、梅,一定要幸福啊!一定!绝对要啊!” 参考文献 《图解江户时尚图鉴:町娘·年轻男子·武家·姬君·演员·艺者·游女等》 抚子凛 着 Marl社 2021年刊 《江户的新娘——择婿与婚礼》 森下美佐子 着 中央公论社 1992年刊 《咒术的文化史》 新舄县立历史博物馆 河出书房新社 2020年刊 《半七眼中的江户——通过〈江户名胜图会〉追溯〈半七捕物帐〉》 冈本绮堂 着 今井金吾 编 河出书房新社 1999年刊 ──────────────────────── 后记 初次见面的朋友,第二次见面的朋友,感谢您拿起本书。 承蒙各位的大力支持,我才得以推出第二卷。 对于在作品中给予茶道描写指导的S先生,我也要致以由衷的感谢。 若能有缘与各位再度相逢,那便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了。 七泽ゆきの ──────────────────────── 插图 ──────────────────────── 第三卷 ──────────────────────── 第一话 异国姻缘物语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天气真好啊……。 工作的休息时间,我无意中抬头望向天空。一片湛蓝,真舒服。 这里是江户的吉原。我所在的地方,是一家名为“巳千岁”的大见世。 顺便一提,我以“山吹”这个名字做着花魁。 江户时代的花魁也分好几种——我属于其中从上往下数的第二级,“见世昼三”。具体来说,就是不用坐到一大群人的格子里去,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客人,但却无法进行花街之华的花魁道中的花魁。能进行道中的,是我上面的“呼出昼三”才行。 这样的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就是——我其实是个现代人,名叫琴屋杏奈。 不知什么时候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在巳千岁了。似乎是取代了真正的山吹身体。 为什么会发生交换,谜团重重。原因什么的,我完全搞不清楚。但是,作为一个历女兼歌舞伎町No.1女公关,我一边以历女的方式感动于“活生生的推”的存在,一边决心以“山吹”的身份,在江户也目标是成为No.1花魁。为了那些关照我的人们,我也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山吹大人,山吹大人。” 正当我重新下定决心时,听到了我的秃——也就是我的徒弟——樱的声音。 “怎么了?” 啪嗒啪嗒跑进座敷的樱,听到我的声音后猛地停了下来。 “啊,是,理发师傅来了。” 这时,跟在后面的梅——樱的双胞胎妹妹——也追上了樱的背影,在原地开口说道。 “那个,说是代替平时的千代小姐,来了一位男子……” “吉原有男的理发师傅倒是稀奇。不过,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的。” “不,问题是……” 两人扭扭捏捏地对视了一眼,脸颊“腾”地红了。 “那个,是个像演员一样的美男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那么,见了那个演员,你们想让咱怎么样呢?” “倒不是要怎么样。只是,我等不知怎的心跳得好快……” “樱姐姐说,还是早点告诉山吹大人为好……” 不是吧。那么帅? 两人也都见过不少玩惯了的客人,按理说在这方面比同龄的女孩子要有免疫力才对。 居然能让她们这么少女心……到底有多帅啊?我有点好奇了。那个理发师傅。大概也就是有点帅的程度吧…… “您好,我是替千代小姐来代班的,名叫阿嘉也。手艺不精,还请多多关照。” 超级大帅哥。 不是吧,真的假的,这人怎么回事,简直像歌舞伎町的牛郎……! 大大的眼睛很温柔,笑起来眼角有点皱纹这点也超棒。樱和梅的心情,我完全懂了。……不过,对我来说还是土屋大人更帅啦! “今天由我来为花魁梳头。那么,失礼了。” 阿嘉也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头发。 声音也很有感觉!好听得不像江户人,感觉都快能听到快遗忘的歌舞伎町的喧嚣声了! “话说回来,花魁,听说那两位秃的头发是花魁您给梳的?” “是啊。” “真是少见的发型呢。” 这天樱和梅梳的是山吹髻。 连专业人士都注意到了,我有点——不,是非常——高兴。 “是吧?这是咱想出来的发型。除了咱没人会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卷发、蓬松的发型,确实是在这里梳不出来的头发。” ……诶……?刚才说了什么? 我差点忍不住回头,阿嘉也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啊,花魁,可不能动哦。不然就梳不漂亮了。伊达兵库可比卷发难梳多了。” 果然!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人知道“卷发”?他知道现代的发型? 我正不知该从何问起,那个依旧温和的声音又对我说道。 “花魁,请您安静。” 阿嘉也将食指抵在自己嘴边。 “各位想必都不知道您的情况吧?您也不必对我说。” 诶,诶,诶,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等等,阿嘉也也是,现代,的人吗? 不过,在这里乱说话惊动阿嘉也确实不好。樱和梅就在附近。最重要的是,我怕这一切都是我多心了。会被当成是我变得不正常了。 总之,我沉默下来后,阿嘉也也默默地给我梳好了头发……。 “好了,完成了。可能和千代小姐相比有服务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镜子里的我,和平时一样,梳着漂亮的伊达兵库。 我怀着一种仿佛被狐狸迷住了的心情,给阿嘉也付了梳头钱,送他到门口——这只是借口,其实是想再多说几句话。“你知道什么吗?”之类的……。 可偏偏那天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断,老板娘又从内室里出来,我没法问,不知不觉就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没办法。我心想,那就向千代小姐打听一下阿嘉也的来历,再叫他来梳头吧。就在这时。 走到街上的阿嘉也回过头来,这样说道。 “花魁,歌舞伎町可是一点都没变哦。” 我睁大了眼睛。 原来人真的吃惊到极点时,是会发不出声音的。这我可不知道。 我想追上去,可阿嘉也的身影转瞬间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后来我问了千代小姐,她说那天她发了烧卧床不起,已经派人去告假了,根本没有派什么阿嘉也去代班,也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从那以后,阿嘉也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直到现在,每次回想起那天的事,我都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 “山吹大人,承蒙您为我垫付费用*叫我过来,实在惭愧。”(注:由游女承担费用将客人叫到楼里的行为。用于想将情人或家人叫到楼里等情况。) 某天的白天见世。我按照约定,为了把胃药交给梨木先生,以“身扬”的方式将他请到了巳千岁。 梨木先生在江户城担任膳奉行,是之前江户的西西里人主张想吃家乡菜时,我协助过的人。 顺便一提,他的胃非常弱。没有胃痛的梨木先生,简直就不像梨木先生了。 “咱承蒙梨木大人关照过。这就是咱在信里提到的那位好医生开的胃药。一天三次,饭后服用。” “感激不尽。” “自从您在城里为西西里人做饭之后,也过了一段时间了,后来怎么样了?” “哦。他们好像满足了,老实了不少。想必是多亏了山吹大人想出的菜肴。” “那就好。” “嗯。” “话说回来,梨木大人,您身后的那两位是什么人?” 梨木先生的肩膀猛地一颤。 “虽然用头巾遮着脸,但总觉得有点像罗科先生……另一位那双蓝色的眼睛也是……” 梨木先生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莫非,两位都是南蛮人?” 随着我的话音,梨木先生扑通一声当场跪了下来。 “对、对不起,山吹大人!西西里人直接向上大人请愿,说要见山吹大人,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把他们带来了——!” ……果然。 不,我倒不是说不该带罗科先生他们来。 可是,外国人来江户的街上,万一被人发现他们是外国人,那得引起多大的骚动啊,上大人! 我脑海里闪过德之进先生哈哈哈大笑的模样。 我有时候会觉得,德之进先生偶尔真是豪放得离谱啊……。 “好了,请抬起头吧。既然是德之进大人的吩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感激不尽……” 梨木先生慢慢直起身,把手按在心口上,皱着眉头说:“胃疼。” ……希望胃药有效啊……。 话说回来,罗科先生和另一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呢? 我这么一问,梨木先生蠕动了一下嘴唇,然后叹了口气,开口道。 “他们要办的事有两件。第一件,是西西里人想吃新的西西里料理。” “哎呀,如果是这样,把咱叫到城里去不就行了?” “不,还有第二件……” “哈——”地又叹了口气,仿佛是从地狱深处吹上来的一般,梨木先生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 “西西里人的朋友听说了山吹大人的名声,想要娶您为妻——” 哈?哈?哈啊啊啊啊?! 我脑海中的德之进先生笑得更大声了。 那家伙,绝对是在看好戏。 “娶妻……” “嗯。” 梨木先生用沉重的语气点了点头。 看着他,我忽然想起了被土屋大人用比现在的梨木先生更认真的表情凝视时的情景。 是的,那是他向我求婚,希望我去他身边的时候——以及,我让他等待答复的事。 我确实觉得土屋大人是我非常喜欢的推。……不,也许比推还要更进一步。可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放弃成为No.1花魁的梦想。因为,那样就不是我了嘛? 思绪越飘越远,我趁着梨木先生不注意,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必须集中精力处理眼前的问题。话说回来,娶妻是怎么回事?! “做菜倒是没问题,但关于娶妻一事,能否让咱和罗科先生他们当面谈谈?咱想问问,为什么非要特地到这里来,而不是在城里说。” “当然可以。惭愧的是,我完全不懂南蛮话。” “梨木大人的长处在于厨艺。拘泥于语言是没有意义的。那么——” 我将目光投向梨木先生身后,那两个一直安静端正坐着的高大身躯。 “罗科先生和您的同伴,先把头巾摘下来吧。……啊,真是罗科先生。久违了。” “是!美丽的日本淑女!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从头巾下面露出来的,是茶色头发、五官深邃的罗科先生,以及金发碧眼、某种意义上特征非常明显的外国人面孔。虽然衣着朴素,但很英俊。 “淑女,这位是我亲密的朋友,布雷杰伯爵切斯特·帕特里克·博文。他从英国来到这个国家,教授世界各国的学问。切斯特,这位是山吹淑女。正如我一直所说的,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美人。你看,今天她也如此美丽?我很高兴能把她介绍给你。” “是、是的。山吹淑女,我是切斯特。感谢能与您相见。” 哦,这是正式的介绍啊。 那我也该…… “咱是山吹。请多关照。” 我轻轻伸出右手,切斯特先生托起我的指尖,彬彬有礼地握了手。 江户时代没有握手的习惯*,所以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注:在这一时代的欧洲,女性也只在经过正式介绍后才能握手。) “那么,罗科先生,为何要到这种地方来?如果只是为了让咱和切斯特先生见面,在城里不也行吗?” “我跟切斯特讲了您的事,他就说也想见见您的同事们!切斯特是真心在寻找妻子!像您这样坚强、美丽又有才华的妻子!” ……这,该怎么评论才好呢……。 看着笑容满面的罗科先生,我感觉梨木先生的胃痛似乎也要传染给我了。 在江户时代想和外国人正经结婚的女子,我觉得难度堪比在沙滩上找到丢失的隐形眼镜……。诶诶——……。 “……那么,从您本国的人里寻找不就好了吗?” 我姑且选了个稳妥的说法,切斯特先生却摇了摇头。 “我、我不想娶家里包办的妻子……!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父亲命令我赴任日本,我想,在这个没有任何牵绊的国家的话……。然后,从罗科那里听说了您的事……我想,如果有像您这样的人工作的地方,说不定就有我理想的妻子……。为此我还学了日语。” 诶,真的假的? “你好,山吹小姐。我是切斯特。怎么样?能听懂吗?” 看着眼前这个典型的英国人用生硬的日语说话,我一时愣住了。 “我是,认真的。我想,从你的国家,迎娶妻子。” 糟了。我,对这种人不擅长啊。 那么坦率,那么努力。 话说回来,这个时代的大英帝国的人学会了日语,这太厉害了吧。真的太厉害了。 我在现代学英语的时候也挺辛苦的。不,直到像现在这样能和母语者比较流利地交谈为止,岂止是挺辛苦,是非常、非常辛苦。 当然,我在学校也上过基础的英语课。但是,当我为了作为在歌舞伎町争霸的素养而重新开始学习英语时,我遇到了一堵巨大的墙。比如L和R发音的区别,还有那些细微的词语差别。这些东西,不管怎么学都很难弥补。 但是,我不甘心输给这些,于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首先,我把课程全部换成了和英语母语者的一对一教学。空闲时间都用来看带字幕的欧美电视剧和电影,在享受故事的同时提升动力,并大量接触地道的英语。 为了检验实力,我还去国外短期留学过。在当地一个人租房,移动尽量只坐公交和电车,给自己加了限制,虽然辛苦,但实力确实提高了不少。 但是,我的这些方法是现代的方法。江户时代可没有我上过的那种语言学校,也没有语言留学。不如说,连英语写的日语教科书估计都几乎没有。 也就是说,切斯特先生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呢?我已经无法想象了……。 总之,我只知道,切斯特先生会说日语这件事本身就非常了不起。 “咱明白了。先听听您怎么说吧。在那之前,先做罗科先生想要的菜……” “谢谢你,山吹!” 我轻轻挡开罗科先生那仿佛要扑上来拥抱的热情,对切斯特先生微微一笑。 “所以也请切斯特先生稍等片刻。” “梨木大人,您又带了麻烦的差事来啊……” 我在厨房里一边赶着做罗科先生点名要的意大利菜,一边对梨木先生说道。 “嗯。我深知这是件难事……啊,胃疼……” “咱也是啊。到底要让谁和谁成亲才好,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山吹大人连上大人的提议都拒绝了,所以恐怕不能娶您为妻——我已经这样对切斯特先生说明了,但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多少……。西西里人那边,我的话根本不通……” “唔……。啊,梨木大人,乌冬面好像煮好了。” “哦,多谢。不过山吹大人,用乌冬面和那些材料,真的能做得出西西里料理吗?” “虽然只是山寨版,但应该足够像了。事出突然,就请他们包涵一下吧。” 看着露出与方才不同苦恼表情的梨木先生,我递过一个研磨钵。 不管怎么说,这人是个专业人士。同样的食谱,他做出来肯定比我做的要好吃得多。 “来,把这个磨碎,用豆乳调稀,调到像稍稠的天妇罗面糊那样……请务必弄得顺滑。口感也是这道菜的要点之一。” “是吗。那山吹大人正在煮的蘑菇呢?” “这个也差不多到时候了……来,请您尝尝看。” “……嗯。可以了。煮得很好。” “那么,请把这个捞到笊篱里……沥干水分……放进研磨钵里……啊,乌冬面也……谢谢您……” 我将梨木先生做好的某种泥状物中,加入沥干水分的蘑菇和乌冬面,粗略地搅拌了一下。 然后,把它盛到平盘里,松松地堆成中间凸起的形状,再在上面撒上胡椒粉*……。(注:江户时代也很常见的香料。有一种叫做“胡椒饭”的料理,是将胡椒和酱油浇在白米饭上食用。) “这就是西西里料理吗?” 梨木先生歪了歪头。 “不过,看起来都是用下官熟悉的材料做的……” “哪里,这是西西里人非常喜爱的海胆意面风味。” “海胆?海胆?!这里面哪里有海胆?山吹大人,您到底……” 我将食指抵在忘了按胃部、开始追问起来的梨木先生嘴边。“嘘——替我保密哦”这个手势,在江户时代也是一样的。 “吃到嘴里就知道了。来,送到罗科先生那边去吧。” 让他尝一口然后恍然大悟也行,不过,反正我也想看看梨木先生吃惊的样子嘛? 因为今天净是我被惊到了。 对吧? 我在心里嘿嘿一笑。 “淑女!我们等您好久了!” 罗科先生高兴地站了起来。 他那笑眯眯的样子,简直像只大型犬。 切斯特先生也含蓄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切斯特先生作为这个时代的英国贵族,思想却非常开明,是个好人——从他至今对我的态度也能看出来。 但是结婚的话……。可没那么简单吧——……。 不过现在先不谈这个。 总之,先让罗科先生尝尝这道意大利乌冬面吧? “罗科先生,这是海胆意面风味。” “海胆!我们西西里人最爱吃海胆了!真不愧是山吹!” 哦哦。笑得更灿烂了。真好!这反应! “切斯特先生也请。用贵国的语言来说,就是奶油风味的面条。请务必品尝。” 餐具只有筷子,这点还请包涵……。啊,罗科先生和切斯特先生用筷子也用得挺熟练的?在日本待了几年,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太好了! “那么,梨木大人也请。请先尝尝看。应该能吃出海胆的味道。” 梨木先生那皱得像海胆刺一样的眉头,随着哧溜一声吸进乌冬面,无言地睁大了眼睛。 我不禁露出了不符合花魁身份的笑容。 果然会是这种表情啊。我当初在现代第一次吃到这个改编版的时候,也是“诶?”地愣住了。 “山吹大人……” “是。” “是海胆……” “因为是咱做的嘛。” “但是,下官磨碎的是豆腐啊?怎么会?!” 陷入混乱的梨木先生,哧溜哧溜地又扒了几口乌冬面,“嗯?嗯?嗯?”地左右摇晃着脑袋。 “海胆……海胆……可是,豆腐……” ……差不多该揭晓谜底了吧。 “豆腐用味噌腌制,只要做法得当,就能做出很像海胆的味道哦。” 然后,我也“哧溜”一声,把一根乌冬面送入口中——。 啊,好吃。面条不是意面而是乌冬面这点有点遗憾,但这种浓郁醇厚的味道,确实是海胆。下次也想让土屋大人尝尝。 没错。我让梨木先生磨碎的,是用味噌腌过的豆腐。把它用豆乳仔细调开,再撒上一点胡椒,就变得像是西西里大受欢迎的海胆奶油意面的味道了!蘑菇则是为了补充单纯吃这个会显得单调的口感! “竟然……果然不愧是上大人看中的女性……这幻术,恐怕连果心居士*也要自愧不如……”(注:战国时代至后来的著名幻术师。) “咱可没那么了不起。咱只是个喜欢西西里料理的人罢了。” 然后我转向罗科先生。 “罗科先生,味道如何?” “太棒了!令人怀念的味道!您的指尖一定寄宿着女神……!” “好了好了,那就好。……切斯特先生,合您的口味吗?” “是的。我觉得酱汁里有奶酪的风味。虽然比故乡的面条粗,但非常好吃。” 啊,确实。豆腐稍微发酵的感觉,也可能有点像奶酪。 切斯特先生看着我的脸,柔和地笑了。 太好了……我正这么想着……。 “用这个国家的东西做出其他国家的料理,很厉害。我,越来越,想要这个国家的女性做妻子了。像您,这样的。” 话题又绕回来了……。 啊——真是的。这个爱做梦的伯爵,我该拿他怎么办? 正这么想着,座敷入口传来“咔嗒”一声——糟了。刚才回座敷的时候,我没把纸门关严——我从门缝里,和一双正看着这边的眼睛对上了。 被,看到了。 “哎呀,失礼了。” 与我的焦急相反,传来一个悠闲的声音。 在那里的是……圆圆的眼睛,胖乎乎的狸猫脸,好可爱……这位是花魁三号牡丹小姐。不过,这位慢悠悠的人似乎对像桔梗那样的竞争没啥兴趣,我没怎么和她说过话。 “因为闻到好香的味道,就忍不住……打扰了真是抱歉。” 她说着,微微一笑。 诶,咦?这个人,看到罗科先生他们也毫不动摇……? “牡丹花魁,您不吃惊吗?” “吃惊……?为什么要吃惊呢?” 牡丹小姐慢慢地歪了歪头。 那颗歪着的头,又慢慢地正了回来。 “……啊,是异人……?哎呀,哎呀,真是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然后,她终于像是注意到了罗科先生他们似的,用手掩住了嘴。 要是她大叫起来可就糟了。总之先请她进座敷吧——我正这么想着,牡丹小姐像花开一样绽放出笑容。 “——哎呀,异人还真是有一头漂亮的发色呢。” 牡丹小姐方才那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慢悠悠的神态,让刚才大概和我一样屏住呼吸的梨木先生松了口气。 我也不由得深深吐出一口气。是安心的叹息。 牡丹小姐……看来不只是个慢性子,说不定意外地是个大人物呢。 不过,话虽如此,总不能就这么一句“就是说啊,发色真漂亮!超赞的对吧?”就糊弄过去。 “梨木大人,今日的来意,不只是送胃药,还有罗科先生他们的事吧?” “啊,嗯。” “那就是公务了。既然如此,要负担一位花魁的费用应该不难吧?” “嗯,确实。既然如此,就别用‘身扬’了,我给山吹大人付扬代……” “不必。请您为这位牡丹花魁付扬代。” “这位女性……?!” “总不能就这么让她回去吧。无论是说明原委还是别的什么,都得先请她进座敷才行。” “啊,原来如此。明白了。” 梨木先生揉着胃部点了点头。 抱歉,好不容易把胃药给了您,结果好像又让您的胃更疼了。 “牡丹花魁。” “叫我牡丹就行啦。” “……牡丹大人,总之先进来谈吧。扬代会付的,请来咱的座敷。” *** 和我在上座并排坐下的牡丹小姐,依旧笑眯眯的。 ……等等。虽然由我来说有点那啥,但你就不能吐槽一下这个状况吗?! 眼前是脸色苍白的一位武士,金发碧眼的一位英国人,还有怎么看都气场很强的意大利人!这三个人光是并排坐着,就已经有种难以形容的氛围了——! 换作是我,早就吐槽好几回了。可牡丹小姐只是微笑着。 “哎,牡丹大人。” “是,什么事?” “那个,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若有异人在街上的事传开,会引起大骚动。希望您能把这些事藏在心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了。” 那回答轻描淡写得让我有点泄气。 诶,等等。你不问问理由吗?不说要和老板娘商量一下,就这么一口答应好吗?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动摇,梨木先生用微微颤抖的手抚着胃部。 “山吹大人,这位女性到底是胆子大,还是另有所图……” “哎呀,我可没打什么主意哟。既然上了山吹花魁的座敷,那就是花魁的重要客人,我没什么好插嘴的。” “那么,阁下看到这些人,就没有任何感觉吗?” 梨木先生几乎要把身体探到罗科先生他们面前说道,牡丹小姐则缓缓放松了嘴角。 “只觉得,是异人呢。不过,像山吹花魁这样有名气的花魁,有这样的事也不奇怪吧。而且,想必也有些内情想要保密吧。嗯——咱啊,不太会去想已经发生的事有什么缘由。已经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就那么接受下来就好啦。” 啊,不过——牡丹小姐又补了一句。 “头发是金丝,眼睛是琅玕*。真没想到,异人会如此美丽。”(注:最高级的翡翠。色泽非常美丽。) 然后,牡丹小姐看向切斯特先生他们,歪着头笑了。 ……第一次见到外国人,感想就是这个?话说回来,想法也太成熟了吧……。 难怪她能稳居巳千岁的三号花魁,却不与桔梗或任何人发生冲突。被人这样慢悠悠地对待,什么无聊的抱怨都说不出口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把牡丹小姐推上三号花魁位置的魅力源泉。那就是,以自然的状态接纳一切。换句话说,是压倒性的治愈力和包容力。 乍一看似乎不那么引人注目,但牡丹小姐的这种姿态,有时比争斗或原谅更难做到。每位客人都有自己的情况,心情也各不相同,而牡丹小姐却能以这种方式贴近他们。这种性情,在这份工作中是巨大的武器。 这时,一直沉默的切斯特先生开口了。 “这位女士,和您有着相同的眼神呢,山吹淑女。看到我们也毫不退缩。这个国家的人们黑色的瞳孔很美,但您二位的眼睛,尤其像黑曜石一样美丽。” 而说出这番话的那双眼睛,也和牡丹小姐一样,清澈通透。 诶,诶诶——……?难道说,flag,立起来了……? “所以呢,山吹花魁,如果您要我别把这座敷里的事说出去,我是没问题的。本来嘛,把别人座敷里的事到处乱说,在楼里就是不允许的。我也是巳千岁的一员花魁。就算是异人的事,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请放心吧。” 牡丹小姐无视了那flag般的气氛,视线依次扫过我、梨木先生、切斯特先生他们,然后又回到我身上。接着,像是要说“没关系”似的,她轻轻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道:“您要说的就这些吗?那咱就先告退了。我还得去磨茶呢。当然,今天的扬代我就不要啦。”说完,她便要起身离开。 “淑女!” 切斯特先生出声叫住了她。 “山吹淑女,请把这位女士介绍给我!拜托了!” “那我也拜托您!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切斯特这么大声说话!山吹,我也拜托您了!” 连罗科先生都探出了身子……。 诶——,怎么办,真是伤脑筋啊……这种时候,要是梨木先生的话……我朝他看去,只见梨木先生摆着个奇怪的姿势僵住了。 啊……他虽然听不懂话,但还是读懂空气了啊……察觉到切斯特先生被牡丹小姐吸引住了,那想必是——那胃疼的程度,怕是比之前那些事加起来还要厉害吧……。 不过,嗯……看着切斯特先生那双坦率的翡翠般的眼睛,实在很难一口回绝说“不行”。 说白了,如果土屋大人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也会心动的。不如说,可能连他的“请求”我都会听进去……。不,是一定会听进去。 所以,抱歉了!梨木先生!我真的能理解切斯特先生的心情! “牡丹大人,请稍等。这位异人先生想和牡丹大人打个招呼……” “啊,是。” 被我催促着,牡丹小姐咚地重新坐好。 “是这样啊。好啊。” “多谢您。那么牡丹大人,这位是切斯特大人。切斯特大人是从英国来协助上大人的,在他的国家是伯爵……相当于咱们所说的公家大人。切斯特大人,这位是牡丹淑女,咱的同事。” “谢谢,您!牡丹淑女……能见到您,我,非常,高兴……!” 听着切斯特先生用生硬的日语说话,牡丹小姐歪了歪头。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哎呀”。 “这位,会说和我们一样的话呢。” “为了能和牡丹大人这样的人交谈,他才学了咱们的话。” “哎呀,真是个热心的人呢。我是牡丹。从遥远的异国来到这里,辛苦了。” 听她这么说,切斯特先生脸颊泛红,牡丹小姐则咯咯地笑了起来。 虽然对不起梨木先生,但这两个人,说不定……能成。 之后,日子匆匆流过——。切斯特先生开始出入巳千岁了。 切斯特先生成了牡丹小姐的熟客。 我呢,则向老板娘说明了切斯特先生出入巳千岁的事,顺便也跟德之进先生提了一下。 老板娘虽然大吃一惊,但一搬出德之进先生的名字,就万事OK了。 切斯特先生为了牡丹小姐,比以前更努力地学习日语,而且每次登楼都会带好多礼物。 牡丹小姐似乎也不好意思辜负他这番心意……。 “谁人看兮……红、铁……?” “不对不对,是‘红金’啦。‘涂了胭脂和染黑牙,是为了给谁看呢……’——是表达女子这种心情的歌哦。” “牡丹淑女的嘴唇,是为了谁……?” “哎呀……” “如果是为我……那我会,很开心。” 我到底在看什么啊……。 在这两人甜蜜的氛围面前,我差点就要无条件投降了。 ——因为切斯特先生是外国人,所以他出入巳千岁也是绝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老板娘夫妇、引荐人,还有我。连牡丹小姐的秃也要瞒着。所以,有空的时候我就会像这样弹三味线给他们伴奏……但最近,这两人是不是都忘了我的存在啊?这种瞬间越来越多,我都快哭了。 但那两人毫不在意我,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继续交谈。 “……是对您的誓约……” “誓约?” “一切,都是为了您……” “哦,牡丹!” “啊,哎呀,这只是歌里的歌词啦。” “那么……哦,好开心,好开心……这首歌接下来的读法,是这样对吧?我的心情,就是这个……” “……讨厌,好难为情……” 顺便一提,两人对唱的,是歌舞伎剧目《娘道成寺》中穿插的《恋之手习》。 牡丹小姐虽然还说切斯特先生只是她的一个熟客,但从她会选这首热烈的爱情歌曲来教他日语来看,她对他并非无意,这是肯定的……我想。 ……如果我和土屋大人唱歌,会选什么歌呢?《恋之手习》现在还太难为情了,不行……但像牡丹小姐那样在他身边一起唱,或许还是可以的……。 我的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我抬起头,担心被那两人发现,却注意到牡丹小姐正带着忧郁的神色垂下眼帘。那与她同切斯特先生对唱时,以及与我和梨木先生交谈时完全不同,是一种安静而寂寞的表情……。 她怎么了? “末尾是这样吧……嗯,下一个这个要怎么读?” “‘直到’——读作‘直到变成那样为止’。” 但是,那表情在与切斯特先生开始交谈后,转眼就消失了,我也失去了问她“没事吧?”的机会。 一定是我看错了。因为,牡丹小姐是这么幸福。 在这样的日子里,转眼间,牡丹小姐的赎身就定了下来。对方当然是切斯特先生。 英国贵族的认真和财力真是厉害啊……。 不过,有一点让我在意的是,牡丹小姐一个人的时候,有时会露出为难的表情叹气。 我问她“怎么了?”,她却只是含糊其辞地说“要和熟客们分别了……”什么的。 她的脸色比以前差了,也让我很在意。原本总是开朗活泼的表情,似乎也变得越来越阴沉。 “牡丹大人,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担心地问她,牡丹小姐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似的,张了张嘴。 “啊,山吹花魁……” 那饱满的少女般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三下。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这么想着,等了一会儿她接下来的话……但出乎意料,牡丹小姐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没什么变化啊。” “可是,您的脸色不太好……” 话说回来,刚才您绝对是想说什么吧? “啊,是因为换了新的白粉……大概是和皮肤不太合吧。” “是这样吗?” 真的吗?不过,追根究底地问也不太对劲……。 “嗯,真的。让您担心了,真是抱歉。” 牡丹小姐用手掩着嘴笑了。 但是,我觉得她的手指也比以前细了,更加担心起来。 “山吹花魁?” 牡丹小姐圆溜溜的垂眼看着我。 在那双本该总是明亮的眼睛深处,我似乎看到了某种动摇。但这个时候,我该问什么呢? “那么,您是有什么烦恼吗?” ——脱口而出的,是这么一句平淡的话。 “哎呀,讨厌。什么都没有哦。” 牡丹小姐指尖仍掩着嘴,咯咯地笑了。 是吗……那就好……可是……。 我有点在意。 不过,牡丹小姐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如常。 所以,我理解为,拥有许多好客人的牡丹小姐,正如她之前所说,大概是被客人挽留,或是为即将离别而感到寂寞吧。 然后,牡丹小姐在巳千岁的最后一天——。 牡丹小姐来我的座敷道别了……。 按理说,花魁被赎身时,会举办一场席卷整个楼的大宴会,但因为对方是微服往来的英国人,所以牡丹小姐只是去相熟的楼里一一打招呼,之后办了一场小小的宴席,便要悄悄地离开巳千岁了。 “山吹花魁,这次真是多谢您了。我竟然能成为像公家大人那样的人的妻子……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呢。” “哪里的话,这都是牡丹大人您的德行所致。真是可喜可贺。这是咱的一点小小心意,是给您的饯别礼。” 我把赶在今天之前赶制出来的簪子递给牡丹小姐,对她说:“一定要幸福。” 这是我的真心话。来到江户后,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花魁被赎身。你看,说不定……只是说不定,如果我自己也要跟随土屋大人的话,就会变成这样……会让人想很多嘛。所以,我真心祝愿牡丹小姐能幸福。这是发自内心的。 “谢谢您。那个,山吹花魁……” “……?牡丹大人,怎么了?” 牡丹小姐欲言又止。 然后,她像平时一样温柔地笑了,双手捧起簪子。 “……不,没什么。这么漂亮的簪子……我好开心啊。” 所以,她脸上那一瞬间的阴影,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是——。 “牡丹大人出奔了?” 数日后,听到脸色铁青地来到巳千岁的梨木先生的话,我不由得反问。 “嗯。本来说是先在切斯特大人的宅邸安顿下来,然后私下举行婚礼的……但据说,在婚礼的前一天,她突然不见了。” “有没有留下书信什么的……” “没有。切斯特大人也十分困扰,但因为事情特殊,又不能公开寻找。如果有什么线索,请通知下官。” “咱明白了。不过,怎么会……” “完全摸不着头脑。切斯特大人性情温和。况且语言也通,回到英国就是大户人家的妻子,牡丹大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啊啊,胃好痛……” 怎么会……牡丹小姐,你到底怎么了……。 我完全搞不懂。 明明她看起来那么幸福。那个时候,我应该更深入地追问她“怎么了?”吗?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几天后,我突然被老板娘叫了过去。 那正好是白天见世和夜晚见世的间歇时间,我正在教樱和梅弹三味线。我停下手中的事,朝老板娘所在的内室走去。 坐在内室里的,是一如既往面色严肃的老板娘。还有一个女人,她戴着御高祖头巾*,压得很低,连嘴边都遮住了。(注:女性用的头巾。能将整个头部完全包裹,根据佩戴方式也可遮住口部。时代剧中身份高贵的女性微服出行时常戴的这种头巾。) ……咦?总觉得有点眼熟……。 “来了啊,山吹。” “是。” “按理说这事该我和当家的处理,但这件事你也牵扯其中。” 等等,难道说……。 “好了,把头巾摘了吧,牡丹。” 果然!! 虽然没穿花魁那华丽的仕褂,而是穿着朴素的蓝色碎花和服,但这个人就是牡丹小姐啊! 诶诶诶,为什么?为什么? “山吹花魁,久违了……” 那张比记忆中略瘦了一些的笑脸,就这样对我微微一笑。 “牡丹被异人赎了身。这事你也知道吧?” “咱知道。” “所以现在的牡丹是完全自由之身。她居然跑回来了,我差点吓得魂都没了。而且她还说,能不能再让她在巳千岁干活?她以前是我们家的三号花魁,回来倒是能再赚钱,但该怎么跟赎了她的异人交代呢?连我也犯了难。所以我想,听听你这个牵线人的说法。” 话是这么说,但诶——!真的假的,诶——? 如果说她对和切斯特先生的婚事没了兴致,那倒还能理解。 可是为什么她要回巳千岁?为什么还想在这里工作? 我不懂啊! “当然,我不敢再奢望做什么花魁。就算是做番头新造*也行,请用我吧。”(注:容貌不佳的游女或年限已满的游女,转而负责照料花魁起居或对外交际事务的职位。与“引荐人”不同。表面上规定不与客人同寝,但也有私下进行的情况。) 看着低头的牡丹小姐,老板娘耸了耸肩,一副“没辙了”的样子。 “牡丹不管我怎么问,都只肯说这些。问她是不是被异人虐待了,是不是有什么不满,她也只是摇头。虽说给异人当老婆,可能有我们体会不到的苦处。但是啊,既不听她说,她也不肯说,我这也没办法啊。” “说的是啊……。对了,牡丹大人,如果您有什么难处,咱去和切斯特大人谈谈如何?” “为什么?” “咱会说英国话。如果切斯特大人和牡丹大人之间有什么误会,咱可以帮忙沟通。” “……不……切斯特大人,是位非常好的人。没有什么误会,也没有什么不满。嗯……真的,是位好人……” “那又是为什么?” 牡丹小姐一瞬间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体内女公关的那部分告诉我:“这是个机会。” 现在,牡丹小姐的心被动摇了。也许只是一点点,但确实产生了犹豫。 说不定,她会说出来……如果是我和她两个人的话,说不定她会愿意说。 “老板娘,能让咱把牡丹大人带到咱的座敷去吗?” “……行。今天就破例。就算夜见世开始了,我也会说你有客人。啊,牡丹,我就不收你钱了。放心吧。” 老板娘乍一看总是凶巴巴的。但在那副面孔之下,她也确实在为游女的幸福着想。……虽然大概排在赚钱之后。 “喏,牡丹大人,老板娘都许可了。先到咱的座敷来吧。咱们一起喝杯咖啡。” 我催促着仍旧愁眉不展的牡丹小姐。 换到我的座敷后,我和牡丹小姐面对面坐下。 “牡丹大人。” 听到我的呼唤,牡丹小姐依然低着头,没有回答。 沉默中,隔着我们之间的矮桌,只能看到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 “牡丹大人,咱不说那些复杂的话。咱只想问您一件事,如果您对切斯特大人没有不满,那您为什么又要回到巳千岁来呢?” “您这么问,我也……” “咱认识切斯特大人,也认识他的朋友。咱也知道,切斯特大人和他的家人,因为是异人,有些地方和咱们格格不入。即便如此,您当初决定嫁给他,难道不是因为您也爱上了切斯特大人吗?” 因为我相信,牡丹小姐并不是因为金钱或地位才跟切斯特先生走的。 坦白说,牡丹小姐有钱的客人多的是,有地位的武士客人也不少。 如果牡丹小姐愿意,其中应该也有人愿意娶她为正妻。 可是,牡丹小姐选择了切斯特先生。 选择了外表和语言都完全不同的切斯特先生。 啪嗒一声,一滴泪水从牡丹小姐眼中滑落。 “牡丹大人?” 我不由得递出怀纸,牡丹小姐接过去,按在眼角。 “是。我,真的很爱他。那如同唐渡画卷中的王子一般的、金丝的头发和琅玕的眼眸,那不可思议的异国话语,那温柔的婉转之声,一切,一切……” “那么,是有人在宅邸里说了什么吗?” “不,没有的事。大家都非常温柔。他们称我为‘淑女’,简直就像,像公主一样……” 我完全搞不懂了。 牡丹小姐在哭。 可是,她似乎既不是和切斯特先生吵架了,也不是在宅邸里受了欺负。 那又是为什么? 是什么让牡丹小姐哭泣? “……可是……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奢侈了……” 牡丹小姐倏地抬起头。 然后,她紧紧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 “我是连爹娘都没有的人。孤身一人的母亲生下了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被亲人疏远;母亲出嫁时,又说孩子是累赘,把我卖给了人贩子……我,我是……不义之子!” *** 那是切斯特大人向我提出赎身时的事。 这样幸福,真的可以吗? 点头答应切斯特大人话语的我,忽然在心中问自己。 来到这里之前的种种,以及未来必将面临的种种。 在这充满了未知的一切中,唯一清楚的是,我即将不再是花魁牡丹了。 我是,牡丹是,不义之子。 不知父母面容,甚至连母亲的脸都还没记清就被卖掉的女儿。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巳千岁了。 虽然也有很多女孩厌恶老板娘,觉得她可怕,但我并不讨厌那位说话直来直去的老板娘。 比起那些在我还不懂事时就试图抹杀我的亲生家人,那位虽然严厉、但只要我好好完成秃的工作就会夸奖我的老板娘,还有姐姐花魁玉兰大人,要温柔得多。 是的……玉兰大人真的是位很温柔的人。尽管我精通书法和诗歌,却不擅长舞蹈,她便手把手地教我跳舞的诀窍……我能在这吉原的老铺巳千岁做到三号花魁,也都是托了玉兰大人的福。 虽然我不如山吹花魁那般华丽,也不如桔梗花魁那般美貌,但常有客人夸赞我,说我的舞步如同仙女一般。 只是,玉兰大人也是我心中的恐惧。 我独立后不久,玉兰大人便被某位大人家老赎身,做了他的后妻。 虽是续弦,但毕竟是名门大家的正室,那时的玉兰大人笑得光彩照人。 她还对我说:“只要尽心尽力,必定会有回报。”并将仕褂、砚台以及其他零碎物件留给了我。 ……至今,我仍珍藏着当时玉兰大人赠予我的东西。 而后,玉兰大人以盛大的队列离开了巳千岁……如果故事就在那里结束,那该有多好。就像绘草纸里写的那样,“公主殿下获得了幸福”。如果能用这句话来结尾的话…… 我是从客人们的闲谈中得知,出嫁的玉兰大人投了宅邸的井自尽的。 玉兰大人被前妻的孩子不断辱骂,说她“低贱的女人”、“下贱婢女*”、“像你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做继母”,起初庇护玉兰大人的那位家老,面对继承人少爷那执拗的态度也无可奈何,渐渐开始疏远玉兰大人……据说,本就深爱着家老的玉兰大人,最终就这样香消玉殒了。(注:下女、下级仆役。指称下层劳动女性的词语中尤为恶毒的一个。是对女性极其恶劣的辱骂。绝对不可以说。) 眼泪,止不住了。 因为懊恼,因为不甘,也因为对那位以为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而欣喜不已的玉兰大人的悲痛…… *** “但是,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在意那些事,努力活了下来。拼命地工作,把巳千岁这里当作故乡……然后,遇见了切斯特大人……我以为,我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得到幸福了……” “牡丹大人……” 牡丹小姐这时的表情。 那是连看着她的我都感到胸口发痛的表情。不断涌出的泪水,仿佛诉说着牡丹小姐的心情。 换作是我——换作是我的话,会怎么做呢? 不知为何,此刻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土屋大人的事。 我成长的家庭,也和牡丹小姐一样,绝非平坦。母亲虽然爱着父亲,但也确实存在着光靠爱无法解决的问题。 在江户这里,我一直不去想那些事,但如果是以现代的我本来的样子遇见土屋大人,我一定也会非常苦恼吧…… 而且,即便维持现状,也有让我困扰的事。我梦想中的No.1。如果不放弃那个,就无法和土屋大人在一起……? 不。我在心中摇了摇头。 就算变成那样,我也不会放弃。我一定会迎来一个让大家都能欢笑的美好结局。所以,牡丹小姐也……! “牡丹大人说得对,您自己也应该得到幸福。切斯特大人也一定非常担心。请您快回宅邸去吧。” “不行的呀。” 牡丹小姐一边哭着,一边微微笑了。 “越是待在切斯特大人身边,就越觉得过意不去。切斯特大人,比咱想象的,要高贵得多。我这不义的……低贱之人,是不配待在他身边的人……” “您在说什么!就因为这种理由,您就要抛弃切斯特大人吗!” “不是‘就’。那就是全部。像现在这样,切斯特大人热情高涨的时候还好。可是……切斯特大人一定会后悔的。后悔为什么不选门当户对的、同为异人的女子。后悔为什么要迎娶不义之子的花魁为妻……” 用力擦去眼角的泪水,牡丹小姐像在见世里一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是一眼就能看出与内心相反的、看着都让人觉得心痛的笑容。 “我,一开始也曾心驰神往。可是渐渐地清醒过来了……既然爱慕切斯特大人,那么就该退出——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幸福不需要资格。无论什么样的出身,无论什么样的身体,只要在拼命活着,就应该得到幸福啊! 连我都快要跟着哭出来了。 明明想说这样不对,却无法很好地组织语言。 我,现在,回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经历。无论多么努力,却因为出身和成长环境而无法实现梦想的经历。牡丹小姐也是这样吗? 我不要那样。好不甘心。可是。 啊啊,够了,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 “所以,山吹花魁,请您别再为我操心了。我会继续好好工作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能遇到好的人。和切斯特大人的事,就当是一场短暂的……但却是至死方休的珍宝……” 牡丹小姐…… “那么,咱就此告辞了……” 牡丹小姐正要起身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其中夹杂着一种语调有些特别的声音…… “牡丹!我的淑女!我的,牡丹!” 那是切斯特先生的声音。 楼下的喧闹声更大了。大多是因看到切斯特先生而发出的惊呼,制止的声音很小。大家都被突然出现的外国人吓了一跳。 但最惊讶的人是…… “切斯特大人……” 牡丹小姐。 “哎呀,怎么办才好。啊,窗户,从窗户逃走……” “请冷静!这里是二楼。下不去的。” “可是,可是,那个,我……” “请深呼吸。切斯特大人既不是鬼也不是别的什么。他一定是来接牡丹大人的。” “那就难办了呀。我本想让他以为是我厌倦了他,连书信都没留就跑回来了,他怎么……” “对切斯特大人来说,只是心爱的女人突然消失了。那他只能追过来啊。厌倦什么的……听听那个声音,您还不明白他不是那么想的吗?” “可是,我这样的,我这样的……” “我啊我的吵死了!那么,爱上这个‘我这样的’的切斯特大人,难道是小丑*吗!”(注:源自西方的“道化师”(小丑)一词虽较通用,但江户时代也存在含义类似的“道化”。指在歌舞伎舞台上制造笑料的人,即俗称的“三枚目”。) 牡丹小姐猛地停住了动作,用力地摇头。一次又一次。 “切斯特大人是好人。温柔、俊美、真的真的……是好人……” “那么,请您试着真心相信切斯特大人一次。不要去想什么家世、血统,什么都别多想,把自己托付给他吧。” “可是……” 伫立在原地的牡丹小姐背后的纸门,咚的一声被打开了。 “牡丹!” 站在那里的是切斯特先生。但是,和初见时不同,他显得十分憔悴。看来牡丹小姐的消失,对他的打击非常大。 我对着追上来的老板娘说:“这里交给咱吧。万一有事,咱有御免状。”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露出一副“没办法”的表情,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牡丹大人,切斯特大人身为异人,却只身来到这里。您要辜负他的这份勇气吗?” 切斯特先生这副不寻常的模样,不知招来了多少好奇的目光。而且,他没被巡逻的町方*拦住,在我看来,概率近乎奇迹。(注:此处指在町奉行手下执行公务的人。指巡视江户街巷的“同心”。) 可是,即便如此,切斯特先生还是独自一人,来接牡丹小姐了。 还有比这更能证明爱情的吗? “牡丹……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我不太了解这个国家的人。但是,如果有不满,我会改正。请你,告诉我。” 被请进座敷的切斯特先生,笨拙却真挚地向牡丹小姐倾诉着。 “不,不是的……只是,我配不上切斯特大人……” “配不上?我不太明白。是我不配你吗?” “怎么会!切斯特大人是位了不起的人。只是,我这低贱的身份……” “你是我,最重要的淑女,牡丹。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 “……切斯特大人应该有门当户对的、高贵身份的小姐才合适。我,我是……” 泪水顺着牡丹小姐的脸颊滑落。 切斯特先生用力抱住了她的肩膀。 “身份也好,什么也好,如果没有你,就没有意义?来到这个遥远的国度,我遇见了你。那一刻,我感到眼前充满了光芒。此生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牡丹,请不要,从我身边,夺走你。” 牡丹小姐流着泪,仰望着切斯特先生的脸。那双大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切斯特先生。 看到这一幕,切斯特先生终于露出了笑容。 “你对我说过,你能回去的家,只有巳千岁这里。但是,我的家,不能成为你的家吗?我想,为你创造一个,你可以回去的地方。” 沉默了多久呢? 一分钟?两分钟?还是更久? 牡丹小姐“咚”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确实点了点头。 我想要逃离切斯特大人身边,是因为想起了玉兰大人的事。 我是不义之子。身份比玉兰大人还低贱得多。切斯特大人是英国的公家大人。我想,切斯特大人对我的喜爱,一定像热病一样。 当那股热度消退时,若他发现侍奉在侧的并非公主,而是连父母都不知的乡下姑娘……那时的切斯特大人的表情,我不想看到。 但是,切斯特大人却来接这样的我了。我很清楚,切斯特大人的发色和瞳色是多么引人注目。而他竟不带随从,独自一人来到巳千岁。这究竟是怎样的勇气,怎样的觉悟。 所以,我也决定了。 今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要一心一意地相信切斯特大人。无论前方有何种苦难,只要切斯特大人在身边,我便绝不逃避,勇敢面对。 消失这种事,等切斯特大人的心意明确改变之后再做也不迟。 那么,就让我完成现在能做到的事吧。 这便是我对那位说要为我这自幼失去归处之人创造归宿的切斯特大人,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我笑了,切斯特大人也笑了。 我暂时忘记了山吹花魁还在一旁,陶醉地依偎在他怀中。 *** 哗啦哗啦地,我将切好的干果浸入烧酒的瓮中。 干柿子、葡萄干、干杏、无花果干、干橘皮……种类丰富,和现代也没什么差别嘛?不错不错。 我忍不住咧嘴笑了。 因为!牡丹小姐!要结婚了! 那天,牡丹小姐最终还是和切斯特大人甜甜蜜蜜地回去了。 顺便一提,临走时牡丹小姐非常在意自己搞砸了婚礼的事。但切斯特先生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再举行多少次婚礼都行。回英国后,也会在那里好好地举行仪式。不要再担心了…… 结果牡丹小姐哭得更厉害了……却看起来无比幸福。真让人羡慕。 你问这和烧酒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啦。 为了庆祝英国人的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的婚礼,我想做一个当时英国风格的婚礼蛋糕——一种加入了大量浸泡在蒸馏酒里的干果、分量十足的蛋糕——来为他们庆祝。为此,得先把干果用酒泡软。做正宗蛋糕必不可少的黄油,也多亏了梨木先生,似乎也能弄到手,我现在干劲十足。当然,烤好的海绵蛋糕,要用糖粉调制的蛋白糖霜和翻糖,装饰得像雪一样洁白美丽。 “哎呀,山吹大人,您在这儿啊。老板娘叫您呢。” “来了来了,稍等一下。” 正在厨房忙活的我听到樱的声音。我随口应了一声,解下挂在和服上的带子。 “什么事啊?” “她想问问您,英国人的和服是什么样的。” “啊,是关于牡丹大人的婚礼吧。没事,和普通的婚礼一样就行……就算跟樱这么说也没用啊。好了,我这就去。” “太好了。难得看到老板娘一脸为难的样子。” 我和樱一起走在走廊上。 昼见世和夜见世之间的这个时间段,楼里比平时安静。 “说起来,那位像演员一样的理发师傅。” “理发师傅?!” 听到樱的话,我不由得急切地追问。 因为,那位神秘的理发师傅——知道歌舞伎町的阿嘉也先生——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我向平时那位理发师傅千代小姐打听过,她也说完全没印象! 所以,我之前拜托过樱和梅,万一再见到那个人,一定要告诉我。 “啊,是。昨天,椿好像看到他在外面的街上抬头看座敷……” “椿也知道那位理发师傅吗?” “那天,椿和桔梗花魁也让他梳了头发……虽然觉得有些自作主张,但咱也拜托了椿,如果在哪儿见到他,就告诉咱们一声。” “哪里的话。谢谢你这么有心。……是这样啊……在外面……” “椿说他又很快不见了,也说不知道他的下落。……如果您有什么烦恼,请跟老板娘或引荐人商量……” 她是不是想象了什么不好的事?我忍住想摸摸垂头丧气的樱的头、告诉她“没事的”的冲动,摇了摇头。 “没什么烦恼,放心吧。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仅此而已。” 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樱的脸颊红了。 诶——,不是啦!真是的! “啊,不是的,不是那种暗恋。只是他有点像咱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所以有点在意而已。” 我有点慌张地对樱说。 “是咱失礼了。因为他确实是个好男儿……” “是啊。长着一张好像在中村座也能看到的脸。……好了,咱去和老板娘谈谈。樱你和梅……嗯,去练练琴吧。” “是,明白了。那咱告退了。” 樱鞠了一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座敷里,我走进了老板娘所在的内室。 “啊,山吹,来得正好。樱应该也跟你说了,英国人的和服什么的,我完全不知道该去哪儿弄、该怎么办。所以我想,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老板娘像往常一样抽着烟管,说完后又招呼我:“来,坐下吧。” 樱说老板娘一脸为难……但在我看来,她只是难以掩饰喜悦,用为难的表情来掩饰害羞罢了。 无依无靠的牡丹小姐,重新邀请老板娘来参加她和切斯特先生的婚礼。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老板娘听到这个可能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来自游女的请求时,诶地张着嘴愣住的样子。 想必老板娘自己也没想到,牡丹小姐会这么喜欢她吧。 嘛,我多少能理解。老板娘虽然绝对是个好人却死不承认,而且总是一副凶巴巴的表情。 但也正因为如此,牡丹小姐能理解老板娘的好,我才由衷地感到高兴。 “一般的和服店里应该没有卖的吧。也不觉得裁缝能做得出来……” “穿普通的和服就行了。” “你说什么?” “啊,虽然是普通的,但也是婚礼上穿的普通。是带家纹的黑绉绸留袖*。”(注:江户时代喜庆场合的正装之一。指带有家徽的绉绸质地黑色留袖。) “是江户褄*的吗?”(注:指从和服前身到衽的表里下摆附近带有花纹。有时“江户褄”也指留袖。) “是。反正也弄不到英国人的和服。没必要非得拘泥于英国样式。如果女婿连这都要啰嗦,那我们这边还不稀罕呢。” “你说这种话,不怕被牡丹骂吗?” 老板娘呼地吐出一口烟。 “如果牡丹大人会因为这种事骂人,那我们这边也不稀罕。” 我故意哼地扭过头去,老板娘哈地笑了。 “你这丫头,嘴真厉害。”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由咱一个人说了算。咱会给牡丹大人写信的。……没关系的。牡丹大人和她的女婿切斯特大人都是心胸开阔的人。如果说,这个国家的母亲想用这个国家的和服送她出嫁,我想他们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会反对。” “母亲……吗?” 一瞬间,老板娘睁大了眼睛。 “这样啊……说得也是啊……”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丫头啊,山吹。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好像就是这么回事了。好吧,那我就用最好的家纹和服送她出嫁吧……” 老板娘的话听起来非常开心,而我,完全没有察觉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惊天动地之事的预兆。 是的,那件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德之进先生的来袭。 “山、山、山、山吹!德、德、德、德之进大人驾到!快快快快快准备!” 上大人的驾临,让老板娘彻底慌了神。 呃……上大人,您很闲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在座敷的上座啪地甩下网,已经自斟自饮起来的德之进先生看向了我。 还是一如既往,那张压迫感十足的脸。 顺便一提,这位压迫感十足的德之进先生用的是假名。他真正的身份,其实是征夷大将军上大人。 我和这位大人结识的契机,是帮助了他的妹妹小夜姬殿下。而这位行动力过于轻快的上大人,从那以后便时不时地微服来巳千岁玩耍。 这倒也没什么,但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老板娘,总会因为过度惶恐而陷入混乱,所以希望他还是少来为妙…… “我先喝着了。” “好的。那要不要咱弹会儿琴?” “那也不错,不过我有话要说。” “什么事?” “来,你也喝。” “是,多谢。” 接过递来的酒杯,我心里琢磨着,是什么呢? 话说回来,这位大人的话,大多都没什么好事,所以我不是很想听…… 什么照顾妹妹啦、让切斯特先生来娶亲啦——我是花魁,又不是万事屋! “首先,关于那桩异人的婚事,你辛苦了。这次也是你大显身手,梨木已经向我报告了。我就知道你会想办法解决的,但没想到你真能把事情谈妥。” 德之进先生呵呵地笑了。 ……喂,你这算什么。你这家伙绝对是在看好戏吧! 我可是费了好大劲的啊! “不过,你为什么不用御免状?我还一直盼着你什么时候来呢。” “御免状太过贵重。如果能不用,我想还是不用为好。” “我给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用啊。” “即便如此,还是不用为好。” 御免状……正式名称是江户城御免状,也就是江户城免费通行证。 啊——……其实呢,我以前被这个人求婚过……。 他提出了各种优厚的条件,但我以“不想被关在大奥里”为由拒绝了,结果他似乎反而更喜欢我了,还给了我江户城年票这么厉害的东西。不过,说实话,我觉得没有比这更让人困扰的东西了。 因为万一不小心用多了,就好像是同意了求婚一样…… ……说到求婚,土屋大人现在怎么样了呢?虽然他答应会“等待”我的答复,但总让他等着也不太好……可是……不,现在必须专注于眼前的事!土屋大人的事,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也罢。你这种地方也很让人舒心。……我可没打算放弃你哦?” “是是,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那么,您说的事是什么?您总不会只是为了说一句‘辛苦了’就跑一趟吧?” “哪里,我是想给那被你闲置、可怜兮兮的御免状找点事做。” 诶,不用了!不用给它找事做! 我正想着该怎么反驳,德之进先生已经豪迈地笑了起来,继续说道: “用它吧。让那个异人和你的朋友的婚礼,在江户城的庭院里举行。” 糟了,我可能一瞬间表情管理失控了。不如说是放空了。 刚才,他说了什么? 我明明听到了声音,大脑却在拒绝理解。 “怕引起骚动,所以打算在异人的宅邸里悄悄办完婚礼,是吧?那我想,只要用一个人都不来、不会引起骚动的地方就行了。难得的婚礼。尤其是女孩子,都很期待出嫁吧?反正城里也有空旷无用的庭院。” 那可是江户城啊,一般人进不去的好吗! 为什么他能想出这么异想天开的主意啊…… “而且,我听说你因为无法轻易离开吉原,所以也不打算出席朋友的婚礼。那也太无趣了。这就是给你御免状的意义所在。” 啊——……原来如此——……。这样啊,完全是出于好意啊…… 既然如此,稍微依赖他一下也可以吧? 在江户城办花园婚礼,想想就觉得超有情调的。能全程策划牡丹小姐的婚礼,我也很开心。 我瞥了一眼德之进先生的脸,然后点了点头。 “咱明白了。不过,除了咱们,老板娘他们也能一同入城吗?” “可以。特别准许。这是喜事,办得盛大些。对了,把小夜和兵吾也叫来吧。” “小夜姬殿下一切安好吗?” “嗯,托你的福,她似乎过得非常幸福。经常有信来。” “那真是太好了。咱也想再见到他们二位。” “那就叫他们来,你没意见吧?” “是。” “那么,细节你跟梨木商量。我也会下令让他妥善安排的。” 如果梨木敢放肆,你就用御免状直接来找我申诉——德之进先生又笑着,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嗯,心情不错。我自己喝着,你给我跳支舞吧。” “明白了,那么——” 我脚下滑动着舞步,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牡丹小姐的婚礼方案了——。 ……然后,我现在在内室里正襟危坐。 不,正坐是常事,但像这样像被老师训话一样的正坐,自从来江户后还是头一回。 “山吹。” 老板娘一副肚子疼的死神般的表情看着我。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想抽口烟管……却发现手指间没有烟管。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啊,老板娘,烟管在火盆上。” “哦,是吗,谢了……喂,我会这么慌张,还不都是因为你!你知不知道啊!” “是……” 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老板娘大大地叹了口气,这次总算把烟管叼在了嘴里。 “我们,要去,公方大人的城里吗?” 话语随着烟雾一同吐出。 “真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和当家的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吓得舌头都被猫叼走了。” “真是抱歉……” 事情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把德之进先生的话转告给了老板娘。 “牡丹小姐的婚礼要在城里举行。所以希望老板娘你们也来。” 因为这是喜事,我随口就说了出来,但对老板娘他们来说,似乎一点也不轻松。 我又把老板娘弄懵了。 我本以为已经习惯了这时代的身份制度,但看来我的脑子里还是没能摆脱时代剧里那位微服将军的轻松印象。反省。 “我知道要是说个‘不’字,肯定会遭报应的。但话是这么说,可……你不会是跟公方大人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怎、怎么可能!” “没有就好。要是做了那么可怕的事,我可吃不消。” “这完全是德之进大人的好意。咱一开始也很吃惊,但想着,不接受别人的真心实意,也是一种失礼吧……” “唉——”老板娘又叹了一口气,梆地把烟管敲在火盆上。 “和服什么的,真的和普通婚礼一样就行吗?” “是。” “也不用给公方大人送礼金或礼品?” “是。当然不用。咱会负责婚礼的准备,老板娘你们只管放宽心就好。” “叫我怎么放宽心啊……。真是没办法……我知道了。我就和当家的一起进城吧。” “谢谢您。” “你好像也有很多事要做,如果需要因此请假,尽管记在公方大人的账上,没问题吧?” 哦。真不愧是老板娘,任何时候都不忘做生意。 话说回来,明明说进城很惶恐,让德之进先生买单倒是心安理得?老板娘的这一点,某种意义上,真是最强。 “没关系。他吩咐咱要办一场最好的婚礼。咱会办一场融合英国和这个国家方式的、最棒的婚礼。” “好吧,那就交给你了。我是一窍不通。……那就这样吧。夜见世也要好好干哦。” “明白了。如果需要借用厨房或裁缝,或者因为婚礼准备要请假,咱一定会跟您说的。那咱告退了。” 从内室回座敷的路上,我脑海中思绪万千。 啊,对了,还得告诉樱和梅又能去城里了。还有,要考虑牡丹小姐婚礼蛋糕的装饰,还有牡丹小姐拜托的和服搭配,还有—— 然后,我意识到了。 我,现在,很开心。 真不可思议,这种感觉。 我不由得用袖子掩住嘴角,藏起那不由自主上扬的笑意。 来到江户后,我祈愿了许多人的幸福。 感觉这一切的集大成,就是现在这样。 ……诶?集大成?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脑海中浮现出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词。 “是不是太累了啊……” 明明我还打算继续朝着No.1的目标努力呢。 嗯——,今天叫一份好吃的荞麦面外卖吧。吸溜吸溜地吃一碗顺滑的荞麦面,心情应该也会舒畅起来吧? 所以,我把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打消在了脑海一角。 我也,差不多该回想起来了。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至少,在这个时候,还是这样。 “种类真多啊。” “因为是花魁您的吩咐。我把精选的货品全都带来了。” 我拿起批发商带来的用于制作干菓子的木模,说道。 仔细考虑过后,我决定牡丹小姐的婚礼蛋糕装饰,用皇室糖霜*和翻糖*做成非常英式的风格。牡丹小姐没见过这个,一定会很期待,切斯特先生也能借此怀念故乡吧。(注:用糖粉和蛋白混合制成的糕点装饰用料。用于在蛋糕或曲奇等上面绘制花纹;将糖粉、水饴、片栗粉等混合揉制成粘土状,可塑造成任意形状的糕点装饰用料。) 然后,我正想着翻糖的精细造型该怎么做,吃着配茶的干菓子时突然灵机一动!用这个的木模来压模不是很好吗?超好的不是吗? 想到就立刻行动。我拜托批发商来到了巳千岁。 眼前是各式各样的木模。看得我眼花缭乱……!红叶啦、菊花啦,都好可爱。不过,果然还是这个吧。 牡丹花的木模。 牡丹是艺名,结了婚就不再是牡丹小姐了,但作为最后的纪念,大家一起吃带有这个名字装饰的蛋糕,不是很棒吗? “有大一圈的这种吗?” “有的。” “给我看看。……啊,这个大小正好。那我就要这个了。另外,叶子的模具……” “在这边。大小也备了好几种。” “太大的不太好吧?” “这要看花魁您的喜好,不过如果要配合那个牡丹模具的话……嗯……这个尺寸刚好合适。” “嗯……” 我接过递来的叶子模具,稍微想了想。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这种时候还是相信专业人士的意见吧。 “那我要这个模具和刚才的牡丹模具,各三个。” “谢谢您。” 批发商低下了头。 我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思考蛋糕的做法…… 虽然没有烤箱有点棘手,但利用铁模应该能行得通,翻糖多练习几次也应该能搞定……! “啊,弄碎了!” “哎呀,樱姐姐。把这个白色的咚咚地用力填进去,就能漂亮地取出来了。……山吹大人?” 然后,几天后。 一旁传来樱和梅可爱的声音,而我,正在和翻糖搏斗。 蛋糕的制作很顺利。嗯。到做好的部分为止都很顺利……! 提前浸泡好的日式干果沥干水分,尝了一下,泡得很好很好吃,梨木先生特别分给我的黄油恢复到室温,和砂糖一起打到蓬松发白也很成功。接着把打散的蛋液一点点加进去防止分离,这一步也很顺利。然后再加入面粉,像切拌一样混合,这一步也很顺利……应该吧。 顺便一提,在把这些面粉糊和干果混合的时候,要点是把干果切得小一些,裹上面粉。这样做的话,烤好之后水果就不会沉底,能均匀漂亮地分布在面糊里。 然后把它倒入我拜托铸物店*定做的、类似荷兰锅的锅里,再放进灶里!盖上盖子,在上面放上烧红的炭,这样就做成了简易烤箱!(注:加工金属制作锅、釜的职业。)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超出预期的、非常漂亮的果干蛋糕。 用金属签插入检查烘烤程度,看起来没问题,于是我把顶部薄薄地切下一层使其平整,顺便尝了一口……好吃!好吃到我不由得叫出声来!好久没尝到这种黄油满满的浓郁味道了! 在它冷却散热的时间里,我把切下的那薄薄一层蛋糕剩下的部分当然也分给了樱和梅。她们俩都很开心。 之后是做覆盖蛋糕的大块翻糖。 把磨成粉的砂糖,加入水饴、片栗粉,再加水使劲揉!揉成像白色纸粘土一样就可以了!然后用擀面杖擀薄就行了。 因为是第一次操作,有点紧张,但当我把像布一样的翻糖完美地覆盖在蛋糕上时,忍不住摆出了胜利的姿势。 可是…… 为什么用木模压制牡丹花和叶子的工序就是做不好呢? 我一拿出来它就碎掉了…… “山、山吹大人,您怎么了?” “……梅做得好熟练啊。” 我想用模具压模应该很有趣,所以买了三人份的模具,和樱、梅一起做,但梅做得特别好。所以,请别怪我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怨念。 “您这话真是折煞我了……” “是真的……要是有什么诀窍,请教教咱和樱吧。” 我这么一说,梅的脸上闪耀着孩子般的光芒。 “啊,是!把这个白色的东西,不留缝隙地紧紧填进模具里,然后像这样一下子用力按压。再用力,咔地一敲……就能漂亮地取出来了。” 梅那细小的手指像蝴蝶一样灵巧地动着。原来如此,要用那种感觉用力才行啊。 我也试着照做…… “啊,成功了!” 我不禁发出了像小孩子一样的声音。 糟了,好丢人啊——我一边想着,一边看向樱和梅,她们俩都像找到了共犯一样笑了起来。 之后造型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转眼间,就做好了大量的砂糖牡丹花和叶子。 “好,那么用这个糖霜把它们粘到蛋糕上……” 我蘸了一点做好的皇室糖霜——把糖粉和蛋白混合搅拌成浓稠状,干了会变硬,非常适合装饰——然后把砂糖做的牡丹花点缀在被翻糖纯白覆盖的蛋糕上。当然,也要注意平衡地粘上叶子。 樱和梅如我所料地欢闹着。古今东西,女孩子都喜欢装饰可爱的东西。这点绝对没错。 最后的收尾工作由我来用糖霜画花纹…… 顺便一提,这个蛋糕比较耐放。 所以我在仪式前几天就做好了。 真的很期待呢,牡丹小姐的婚礼。 好了,蛋糕完成了。 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布满牡丹花装饰的纯白婚礼蛋糕,宛如不合时节的雪一般展现着它的身姿。 我可是超努力了! 用不习惯的棉布做的裱花袋,仔细地挤出糖霜做滚边,像珍珠粒一样点缀在上面,画出蕾丝般精细的花纹……虽然练习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效果相当不错。很像我在现代时在视频里看到的、那种“这就是英国!”氛围的婚礼蛋糕。 ……虽然只做了一层。真正的英国婚礼蛋糕应该是三层的,但这一点还请允许我偷工减料……我只能预见倒塌的未来……结婚仪式一开始就来这个也太不吉利了,真的。 仔细端详蛋糕感到满足之后,我拿起了订购来的纱巾。那是白色、轻薄、透明的优质纱巾。 我打算让裁缝把它加工成某样东西。牡丹小姐计划穿白色和服,但如果能在那上面加入切斯特先生国家的元素,不是会超棒吗? 牡丹小姐和切斯特先生会高兴吗……婚礼策划全权交给了我,所以关键在于能让两位多开心、能准备多少惊喜。……当然,也要让所有来宾都能享受其中,对吧。 “山吹大人,方便进来吗?” “啊,桔梗大人……请进。” 我稍微想了想才回答。 现在座敷里的东西给她看到可能会暴露很多事情……但如果是桔梗的话,我觉得让她一起参加也不错。 德之进先生也说过“信得过的人随便叫”……而桔梗是我信得过的人…… “打扰了。想一起喝杯茶……哇!这是怎么回事?” “是在准备牡丹大人的婚礼。” “啊……。……?那为什么会出现在山吹大人的座敷里?” “其实是这样的……” 我这样那样地粗略解释了一下,本来就皮肤白皙的桔梗,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这这这、这是真的……” “是真的。” “别别别,玩笑也要适可而止啊。” “咱没开玩笑。真的要在公方大人的城里举行牡丹大人的婚礼。” “……哎呀。” 只嘟囔了这一句,桔梗就当场瘫坐了下去。 “桔梗大人,桔梗大人!” “啊……啊啊……啊啊……我头晕……” “这可不得了!有什么提神的东西吗?” “热茶……” “是,稍等一下。” 然后我赶紧去厨房要了杯热茶,回到桔梗身边。 桔梗端着茶杯,吹了吹气,然后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哈……缓过来了……” “心脏没事吧?” “总算是……” 桔梗就这样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终于平静下来,像平时一样端正地重新坐好。 “山吹大人总是在经历一些像假的一样真实的事情啊……” 然后,她稍微放空了一下眼神,又把视线转回我身上。 “请详细跟我说说那件事。” “哦……原来是这样……” 我隐瞒了小夜小姐骚动的事,向桔梗解释了为了做西西里料理而上江户城,以及在那时遇见德之进先生的事。也说了在那里遇见罗科先生,以及以此为契机牡丹小姐认识了切斯特先生的事。 “然后异人就赎了牡丹花魁的身……我虽然隐隐约约猜到了……” “为了不让外界骚动,表面上是说被身份高贵的人赎了身,悄悄地离开了楼里。桔梗大人也请……” “是。我明白了。不过,这简直像童话故事一样……真让人羡慕啊。” “哎呀,桔梗大人也羡慕被赎身吗?” “那是……能被心仪的大人赎身,是谁都期望的吧。” “咱是……” 话说到一半断了。 桔梗疑惑地看着我。 “咱是?” “不,没什么。” 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被赎身。离开这里。 被人喜欢。 脑海中浮现出问我“要不要来土浦”的土屋大人的脸庞。如果点头答应那句话,也许马上就能实现。 这么一想,心里既有种揪紧的感觉,但同时,又觉得那不是我梦想中的No.1,两种心情交织在一起。 两个都想要,是不是太贪心了呢。因为No.1可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 那么,那么,我—— “杏奈小姐” 忽然,我感觉有人用了一个绝对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出现的名字叫我。 是因为这个吗——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个理发师傅的身影突然在眼前掠过。 “…………” 一段记忆突然复苏。 那是深藏在我内心深处、连我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记忆。 记忆中的理发师傅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但我听不见他的声音。 是的,我确实和理发师傅有过什么交流。 但是,在哪里? 不是那天他给我梳头的时候。 我感觉是在离我更近的地方说过话—— “您怎么了?” 等我回过神,桔梗正一脸诧异地探过头来看我。 “您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只是……” 我呼出一口气,顺便把那如梦似幻的想法也吐了出去。 说什么以前在歌舞伎町见过那个理发师傅,真是的。一定是我多心了。 “只是,想了一些以前的事。” “是这样啊。天下闻名的山吹花魁的过往……想必很是风流旖旎吧……” “哎呀,您在取笑咱。真是个讨厌的人。” 我作势要打桔梗,桔梗也咯咯地笑了。 “那么,我真的可以去城里的婚礼吗?” “是。老板娘和城里那边我会去说的。只是这件事请务必保密。因为咱信任桔梗大人,才告诉您的。” “那是自然。绝不会外传。只是……” “只是?” “能否也邀请椿一起来?那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口风很紧。只要吩咐她不要说,她就真的会守口如瓶。不会多嘴的。让她坐在我的末席就好,恳请您答应。” “请抬起头来。是这样啊,对椿来说也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我会安排她和樱、梅坐在一起的。” “多谢您。话说回来,要进城的话,服装什么的……” “这毕竟是牡丹大人小范围操办的婚礼,咱们穿咱们的盛装,穿这件仕褂就行了吧。老板娘说他们会穿黑纹付。” “那么,我就穿一件图案最吉利的褂子去。真让人期待啊。” 然后,桔梗像是想象着那天的情景,甜甜地笑了。 “山吹……我说……这个箱子是什么?” 打开座敷纸门的老板娘皱起了眉头。 “啊,抱歉。这是牡丹大人婚礼上要用的东西。” “是吗。你忙活这段时间的扬代,反正从那位大人那里收过了,我倒是不介意……不过,你也别太拼命了。” “是。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引荐人太忙了,所以我来跑一趟。那个,你那位大人来了。让他进来可以吧?” “好的。” 我应了一声,老板娘又把头缩了回去。看来她对于微服的德之进先生也习惯了,声音已经不再发抖了。 过了一会儿,德之进先生走进了座敷。 如果是其他客人,我会赶紧把小箱子藏起来,但德之进先生的话另当别论。 他特意来这里,肯定也是有什么事吧…… “山吹,打扰了。” “咱才是。今天您怎么来了?” “嗯。” 德之进先生“咚”地在下座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 “真是……啊,这就是信上提到的箱子吧。” “是。没错。已经顺利准备好了。” “好,那正好,今天我就把这个也带走吧。我来是为了告诉你,这边的准备已经完成了。你吩咐的花和膳食……全部都安排好了。” “这真是。多谢您了。您就是为了这个特地跑一趟?” “哪里,是想见你的脸了。” “哎呀,您可真会说话。” “真心实意,大大的真心。可不能让心爱的小鸟忘了我的脸。我的笼子门随时都开着哦。” “咱还没有要停上那根栖木的打算。” “你这不解风情的鸣叫声也让人舒心。对了,我带了梨木的信。那家伙还想躲着我,说什么怎么能让我当信差。不过还是被我逮住了。” 听着德之进先生哈哈大笑,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梨木先生的胃还好吗。话说回来,他还是老样子,一边牺牲着胃一边工作啊…… “信在这儿。对了山吹,那个婚礼我真的可以出席吗?” “当然。如果小夜姬殿下他们都来的话,德之进大人您出席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吗……谢谢你,山吹。” “您说什么呢。” “不,这是真心话。能出席喜事是令人高兴的。而且还是你朋友的婚礼,就更高兴了。” “咱也很期待能见到小夜姬殿下。” “怎么,见到我就不期待了吗?” “哎呀,您是在吃妹妹的醋*吗?真是可爱呢。”(注:悋气。尤指男女之间的)吃醋、嫉妒。) “少贫嘴。跟你在一起,我感觉自己都快变成纯粹的德之进了。” 德之进先生畅快地笑着,催促道:“拿酒来。”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顺便一提,梨木先生的信上写着:膳食的准备看起来没问题;最近胃已经不光是疼,简直快烂了,希望我再给他准备一些之前给他的胃药,他会付钱的…… ……加油啊,梨木先生。还有,呃,把您卷进这么麻烦的事里,真是对不起……! 然后,到了结婚典礼当天! 仿佛在祝福牡丹小姐和切斯特先生一般,天空晴朗无云。 我们各自在会所拿到了游女出入吉原所需的许可证,低调地从吉原的大门走了出去。 然后,坐上了等候在大门外的人力车——。 樱和梅听说又要去城里了,都欢天喜地的。看来上次在江户城为罗科先生做饭的招待盛宴,她们玩得很开心。 桔梗和小椿的动作还有点僵硬。毕竟我跟小椿说要去城里的时候,她愣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不过一定会成为美好的回忆的! 老板娘和老板穿着纹付,看起来很精神。老板好像还嘀咕着说那么可怕的地方去不了,但最后还是被老板娘一声大喝给说服了。谢谢你,老板娘。 我既是参加者又是策划人,所以心里也很紧张。应该没有忘记什么吧?没问题吧?不,肯定没问题的!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坐在人力车里摇晃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糟了,一眨眼就到了。 引路的武士大人领着这支风格不怎么统一的奇妙队伍,客观上看也是很壮观的。 穿过几道门,在宽阔的庭院里走着——“哇……!”——我不禁叫出声来。 庭院里的一片开阔地上,摆放着成套的桌椅,装饰着当季的鲜花和丝绸缎带,感觉超像花园婚礼! “山吹大人……您觉得如何……” 啊,梨木先生! “是梨木大人。真是太棒了。谢谢您。” “那真是太好了……唔,胃……” “梨木大人,胃药在此!” 我慌忙把带来的胃药递给按着心口的梨木先生。并补充说是谢礼,免费的。 “感激不尽。那下官还要去安排膳食,暂且失陪。酒和葡萄酒在那边。给孩子们准备了甜酒和茶。那么,稍后再见。” 然后,和梨木先生交替出现的是罗科先生。 “山吹!……哦噢,cherry,plum!” 被高大的外国人突然这么一喊,一行人中只有樱和梅微微一惊,随即微笑着鞠了一躬。 她们还记得罗科先生,樱和梅都很棒。 “罗科先生。别来无恙?” “是的!今天为了我的朋友切斯特,安排了如此出色的场合,非常感谢!下一次是不是轮到您和我了呢?” “玩笑也要适可而止啊。真是个拿您没办法的人。” 我轻轻戳了他一下,罗科先生拿着葡萄酒,哈哈哈地笑了。 笑声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响亮。我想也来杯葡萄酒吧……正要伸手去拿时,又听到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在叫我。那声音如同摇铃一般—— “山吹,好久不见了。” 是小夜小姐! 旁边还有她的丈夫兵吾先生。 “谢谢你邀请我们来参加这个喜庆的场合。对吧,兵吾大人。” “是啊,小夜大人。……山吹大人,那时真是多亏了您。我们现在能这样健康地生活,也是托了山吹大人的福。再次向您表示感谢。” “好了好了,请抬起头来。今天的主角是切斯特大人和牡丹大人。可不是咱。” “呵呵。山吹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已经完全恢复健康的小夜小姐微微一笑。 小夜小姐是德之进先生的妹妹。因为种种原因说不出话,和兵吾先生的婚事也一度告吹,她很烦恼,是我撮合了他们的缘分?说得超级简单的话。 “哎呀,兵吾大人,有一种叫葡萄酒的饮品。真稀奇。我一定要尝尝。兵吾大人也来一杯如何?” “那我也来一杯。” “山吹,下次也到我们家里来玩哦。” “您来的时候,我会全心全意为您点茶的。期待您的到来。” “兵吾大人的茶比以前更好喝了。像那时一样,我们再一起品茶吧。” “……小夜姬殿下。” “什么事?” “您现在,幸福吗?” “那当然!” 我不禁脱口而出。小夜小姐精神十足地回答后,用手捂住嘴唇,脸红了。 “讨厌,跟你在一起,我都快不像个公主了。……我很幸福哦,山吹。能和心爱之人相伴是如此幸福,这是在大奥时从未想过的。” “我也无比幸福。曾经一度差点放弃的小夜大人,能再次将她拥入怀中那天的情景,恐怕至死都不会忘记。” 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相视而笑。 那笑容,比说一万句“幸福”更能体现两人此刻的心情。 “小夜。” 这时德之进先生出现了,拍了拍小夜小姐的肩膀。 “啊,兄长大人。” “还好吗?” “是的。” 小夜小姐笑着回答。兵吾先生也迅速低下了头。 “行了,兵吾,抬起头来。看小夜的脸色就知道,你是个好丈夫。” “是。” “都说让你抬起头了。今天是山吹朋友的婚礼。尽管露出高兴的表情就是了。” 然后,德之进先生转向我。 “山吹,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 “是啊。承蒙您提供这样的场所……” “啊,怎么了,连你都低下头。我只是个普通的德之进。” “那么,谢谢您,德之进大人。” “嗯。” 德之进先生满意地微笑了。 “梨木准备的葡萄酒怎么样?” “味道很好。” “是吗。梨木也会高兴的。……这件仕褂真漂亮。是松平送的吗?” “是。” 我心想,这种时候果然还是穿这件,于是穿上了那位阁下大人送我的、红绉绸底配交叉火钩棒花纹的仕褂。红色很吉利,而且不管怎么说,火钩棒也算是我的标志吧? “嗯……我也该定制一件带有葵纹的仕褂了。” 诶?!不要!不要!又会引起大骚动的!而且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动摇大概是表现在脸上了,德之进先生“噗嗤”地笑了。 “开玩笑的。不过我想送你一件仕褂。和适合你的腰带配套。” “不必费心了。” “小判更好吗?” “更不必了。” “你果然是一只不解风情的小鸟。也罢,好日子不说煞风景的话。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吧?” “是啊。” 仿佛回应我们的声音,树林间架设的阵幕*后面传来一阵骚动。(注:在战场或活动中设置阵营时所架设的布幕。请想象运动会临时帐篷没有顶棚的样子。) 好!新郎新娘! 因为不能像花园婚礼那样打开教堂的门让新郎新娘走出来,所以就让他们像穿过窗帘一样穿过阵幕出场! 穿着燕尾服的切斯特先生和穿着白色和服的牡丹小姐挽着手出现了。 而那件白色和服上……我准备好的白纱,代替棉帽作为面纱组合在一起。 太棒了,超好看!和服配面纱完全可行! 英式东方风格,彩排的时候就已经很好看了,但在绿意衬托下,白色更加醒目了! 缓缓走来的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两侧有花瓣洒落。 不仅是我们,桔梗、小椿,大家都是满脸笑容。当然,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也是。 然后,停下脚步的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面对面—— “牡丹,我发誓,今生今世,乃至来世,我都不会与你分离。” “我也,发誓和夫君大人同样的事。” 两人轻轻地接吻了。 一瞬间寂静下来的现场,爆发出了欢呼声。 “恭喜!” “恭喜您!” 两人的回应,是比明媚的阳光还要耀眼的笑容。 牡丹小姐手中的花束被抛了出去。 它划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落入了桔梗的手中,我看到桔梗有些不知所措。 总有一天,桔梗也会,我也会——? 一股甜蜜的心情在胸中扩散开来,我无法阻止。 新郎新娘入场结束后,是热闹而愉快的喧嚣。 在其中,我紧张地注视着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切开我制作的婚礼蛋糕。 切斯特先生非常喜欢这种遵循英国传统的蛋糕风格,而对说着“那是什么玩意儿”的老板娘他们,我解释说“这是像过年吃的年糕一样的吉祥物”,他们听了便表示“确实很白啊”并接受了。接下来就等大家一起享用了! 蛋糕被大刀阔斧地切开,一块块装到盘子里。 喜欢吃甜的樱和梅发出了欢呼声。 老板娘和老板则一脸狐疑地嗅着气味。……没问题的啦! “哇哦!这有黄油的味道,好怀念啊!” “婚礼蛋糕要是没有黄油可不行。平时可没法子。” “我知道。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罗科先生开心地眨了眨眼。 右手拿着蛋糕碟,左手拿着葡萄酒杯……真灵活啊。 “山吹,谢谢你为我的朋友所做的一切。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也真想把你带回去啊。” “罗科阁下?” “不过,你的心里已经住着别人了。这一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至少,我会为你祈祷幸福——” 被他用如此忧伤的眼神凝视着,我的心跳加快了。心率,糟了。罗科先生,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这么认真啊?太狡猾了…… 话说回来,我心里已经住着别人了?是谁呢?我自己也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的答案,罗科先生能看到吗?有那么明显吗?比如说,我像牡丹小姐一样站在某人身旁的未来…… “好了,我去逗逗切斯特。那么,回头见。” 罗科先生留下了意味深长的话,转身离去。 与他交错而过,桔梗来到了我身边。 她穿着一件印有吉祥的“宝尽”图案、非常华丽的仕褂,非常相称。 “这就是英国式的婚礼吗?” “虽然不是完全的英国式,但已经很接近了。” “是这样啊。” 然后,她有点困扰地看着手中的花束。 “听说拿到这个的人会成为下一个新娘。是真的吗?” “在英国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我会……” 桔梗的脸“唰”地红了。 “哎呀,您有心上人了?” 我开玩笑地问道,桔梗的脸更红了。 “也算不上是心上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那回事……” 桔梗的声音越来越小。 诶,真的假的?!桔梗有那种人了? 我不禁盯着她的侧脸看,桔梗垂下了眼帘。 “山吹大人……我改天再跟您详细说……” “是。咱等着。” 不知怎的,我好想抱抱桔梗的肩膀。 桔梗也有了恋情啊……。 就像牡丹小姐结婚了一样,大家并不会停留在原地不动呢。 我也没打算停止前进,但或许该比现在多迈几步了吧……。可是,具体来说呢?No.1?还是……? 我正想着这些,桔梗说了句“去给椿拿点吃的”,便快步走开了。明显是在掩饰害羞。 不过,总之我也来杯葡萄酒吧,正这么想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 “啊,牡丹……不,阿泰小姐。” “今天真是谢谢您了。” 和切斯特先生并肩站着的牡丹小姐——本名阿泰小姐——低下头……啊地捂住了嘴。 “瞧我,楼里的语气还改不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用了那么久。” “慢慢会改掉的……啊,又说漏了。” “没关系,慢慢来。” 切斯特先生抚摸着阿泰小姐的后背。 阿泰小姐微微一笑。 比起叫牡丹这个华丽名字的时候,她现在看起来幸福多了。 “慢慢来就好,阿泰小姐。” “好的,夫君大人。山吹花魁,这个给您。是蛋糕的分享装。里面装着蛋糕。” 阿泰小姐递出一个小木盒。 是德之进先生帮我运来的盒子。 按照英国风俗,本来应该把蛋糕装在小盒子里分给没能出席仪式的人……但为了让大家在阿泰小姐将来远赴海外时也能随时想起她,我决定这样分发给出席者。 “谢谢你,淑女。” 切斯特先生伸出手来。 我握住他的手,回答道。 “虽然可能和英国的做法有点不一样……” “不过,这会成为美好的纪念。” 切斯特先生眯起了眼睛。 “呐,阿泰小姐,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今天。你呢?” “我也不会忘记。这是我和夫君大人结为连理的日子。……山吹花魁,花魁也一定要幸福哦。” “哎呀,这是……” “是真心话。大家都知道花魁一直为我们费心操劳。花魁不幸福可不行。我和夫君大人会等着的。等着花魁的好消息。” “是啊。我和阿泰小姐想法一样。淑女,请让我们,有一天,也能为您,送上祝福。” “您看,对吧。” 阿泰小姐调皮地看着我。 “那么花魁,我们去给其他人分蛋糕了。回头再写信给您。请多保重。” “请尽情享受今天吧,淑女。” 说着,切斯特先生和阿泰小姐一起迈步走去,阿泰小姐纯白的面纱随风飘扬。 那景象太过耀眼,我不禁抬头望向天空。 那片仿佛一敲就会发出声响的蔚蓝天空中,飘浮着宛如阿泰小姐面纱般的白云。 那景象,仿佛也在祝福今天在场的所有人。 ──────────────────────── 第二话 声声唤我心爱 从切斯特先生和阿泰小姐的婚礼回来的那晚。 我正在整理行李——因为德之进先生说“这是土特产”,塞了好多东西给我。 哇,感觉好贵的砚台和毛笔都出来了……这是要我平时就用吗……? 话说回来,他真的打算送我褂子和发簪吗?德之进先生的全力,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哇,诶? 我不由得停下手。 那里放着的,是阿泰小姐戴过的、我准备的那条白纱面纱。附带的信上写着:“下次请在花魁的婚礼上用。” “啊……” 这太突然了。 脑海中闪过罗科先生对我说过的话——关于我心中的那个人。穿着白色和服的阿泰小姐。与那画面重叠般模糊浮现的,是站在那个人身旁、披着这条面纱的我的身影。 那个人……?是谁……? 胸口阵阵悸动。心跳加快。 脑海中浮现的声音、面容、香气,都仿佛指向同一个人,心脏的跳动越发急促。 与此同时,我能感觉到从脸颊到指尖,血液正以惊人的速度奔涌。 全身发热。呼吸困难。就算全力奔跑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这是怎么了?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奇妙心情,与另一个自己仿佛在低语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两种矛盾的感觉同时向我袭来。 就像置身于暴风雨中。 感情的狂风暴雨。思绪纷飞如落叶,我拼命地捡拾着那些思维的碎片。 “因为我”“骗人”“这样”“那是”——“恋爱” 在无数语言的雨滴中,就在那一刻,“最后一块拼图”悄然嵌入。 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 我抱紧了自己。 一旦给这捉摸不定的感情冠上名字,就再也无法装作不知道了。 不,之前能装作不知道才奇怪。明明它在我的胸口占据了这么大的空间,之前我到底把这感情藏到哪里去了? 一阵无可救药的酸楚涌上喉咙。激烈到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至今为止,每当心动,每当有所感触,我都会想,那是为什么,是因为谁,却刻意不去看清。因为我有成为No.1的梦想,因为,因为—— 不对。只是,害怕而已。 我居然会害怕什么,这太不正常了。但这是事实。我讨厌谎言。所以,也不想对自己撒谎。 “那个人”是土屋大人。 我喜欢土屋大人。 是喜欢啊。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一旦理解了,竟是如此豁然开朗。 而且……既然明白了,逃跑可不是我的风格。 No.1的梦想也不放弃。但土屋大人也不放弃。 该怎么办才好呢? 要怎样才能让我贪心的所有愿望都实现? 首先,是不是该给土屋大人写封信说“我决定了”?但现在这个状态写信,事后肯定会后悔……而且我想当面告诉他,而不是写信。那么,果然还是先想好兼顾梦想和恋爱的办法?这样的话,还得跟熟客们交代清楚,还有,还有…… 好想见他。 我抱紧了面纱。 想了那么多,最后浮现的念头,竟是简单的四个字。 怎么办。一旦给这份感情冠上名字,胸口就像要烧起来一样,真是困扰啊——! 我能感觉到脸颊越来越烫。 搞这种面纱惊喜的两个人是笨蛋,但还是谢谢你们,我的脑子里一团乱。 总之,得先搞清楚土屋大人下次什么时候来。如果日子还远,可能我得主动请求他过来一趟。 我确认了一下平时用来记录客人信息的备忘。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我怀着焦急的心情翻着备忘。然后,在上面找到了土屋大人的名字…… ……太好了,几天后他有预约。 好,给自己打打气吧。 要想的事情很多,想传达的事情也很多。 为了让一切都迎来Happy End,我要尽我所能去做一切。 为了不留下一丝一毫的后悔。 忐忑不安的心情。烦恼很多。但不能一直沉浸在其中。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比如说,就像这样,夜见世时有熟客来访。 “阁下大人,真是久违了。” “嗯。政务繁忙,一直抽不开身。你也别来无恙吧?” “是。托您的福,一切安好。” 这位阁下大人是某个大藩的藩主,是我的超级大客户。有多“大”呢?从纯金的火钩棒那种傻乎乎的东西,到数额离谱的小费,光是这位大人送的礼物,就差不多能开一家店了。 不过,这个人也有点不着调的地方,明明比我年长,却总给人一种爱闹别扭的小男孩的印象。 “怎么样,山吹,会不会寂寞?” 像平时一样招待着他,这位阁下大人突然这么问我,我歪了歪头。 “怎么突然这么问。咱可不寂寞。” 我答道,阁下大人一脸认真地看向我。 “那就好。我听说有个叫牡丹的花魁被身份高贵的人赎了身。同伴减少了,想必会寂寞吧。” 身……身份高贵!换个说法听起来还真厉害啊!梨木先生说过,鉴于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的立场,不想把事情闹大,但用这种说法糊弄过去,难道不是反而更引人注目了吗……? “同伴能获得幸福,咱比什么都高兴。” “原来如此,是吗。” “而且,巳千岁这里不过是咱们的暂居之所……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永远告假,去寻找真正的归宿。只是早晚的区别罢了。” “是吗……” 阁下大人喝干了杯中的酒,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来,再给您斟一杯。” 我正要给那空杯续酒,阁下大人猛地抬起了头。 “您、您怎么了?” “山吹!” “是!” “那个!就是!” 阁下大人说着,一脸认真地注视着我。 “那你不如来我的住处吧!” 诶? “一想到你会从暂居之所离开,我就难受。你不在我身边,我难受。对,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阁下大人像在说给自己听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一直在这里。” 然后,他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温暖又焦躁,难以言喻的思念。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什么。如今……终于明白了。我想和你在一起。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起……从你英勇地挺身而出的那个时候起……我就对你念念不忘。” 诶,这是告白?真告白?我现在,被表白了? “这位”阁下大人,用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认真眼神看着我——。 怎么办。可是,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 要怎么回答才能不伤害这个人呢? “呐,山吹,如果你答应赎身,我会用吉原人人都羡慕的盛大行列来迎接你。然后,在我的城池的奥御殿里,用绢衣将你包裹,让你到死都想不起‘不足’二字。金襕缎子、香料、书籍,就连公方大人的公主殿下也不过如此吧……怎么样,不愿意吗?” 不知他将我的沉默作何理解,阁下大人紧紧皱起了眉头。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 “我知道。你讨厌那种用金钱堆砌的做法。但我只有这个办法。我只能以此来证明我对你的心意……” 我讨厌谎言,也讨厌敷衍。 但如此真挚的心意,绝不能轻易打发,一定是的。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土屋大人的面容。还有那倾尽全力的告白。 每个人都是认真的。 只是我的心之所向,是否朝向对方而已—— “不,算了。现在不必回答。若在这里立刻听到你说无意,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需记住,有这样一个男人如此念着你。然后,慢慢考虑吧——”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一直把很多事情拖延着。 但是,该好好给出答案的时候,终于到了。 阁下大人,等下次再见之时,我会把一切都说清楚的—— ……好累啊。 阁下大人回去后,我在座敷里叹了口气。 平时总是热闹喧哗的大人,在那一番告白之后也变得沉默了。 然后,早早地就回去了。 传来吉原熙熙攘攘的喧嚣声。 总觉得……好困……眼皮好重…… 我坐在座敷里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的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啊……但现在好歹还在工作时间……不能睡,我…… 就在这时,我忽然察觉到空气的气味与平时不同。 咦? 睁开眼睛一看,不止是空气。周围的景色也变了!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早已看惯的江户时代的低矮建筑和泥土路,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和铺满地面的柏油路。 诶,难道说……我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我站起身,抬头望去,眼前是歌舞伎町一番街的拱门。 嗯,没错。这里是我的地盘,歌舞伎町。 我在这里成为了No.1,在这里活了过来。 为什么?怎么会?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让我的脑子跟不上。 我明明应该在自己的座敷里。 诶,那樱和梅呢?巳千岁呢?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梦…… “既是梦,又不是梦。是这样的哦,花魁。——不,杏奈小姐。” 背后传来声音,我慌忙转过身去。 站在那里的是——那个理发师傅,阿嘉也先生。 很奇怪。明明和在江户街上时穿着同样的衣服,周围路过的人们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仿佛,阿嘉也先生是透明的—— “您也一样哦。” 就像是读透了我的心。 阿嘉也先生温和地笑着。 我猛地低头确认自己的装扮。我,还穿着花魁的仕褂。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稍微干涉了您一下。为此,与您相性好的地方更为便利……因为这里是您原本所在的地方,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嘉也先生啪地打了个响指。 不绝于耳的喧嚣人声,消失了。 这样的歌舞伎町,我从没见过。就算是清晨,就算是新年,这里也有人在。 热闹非凡,人流不息,但那正是我喜欢这里的理由。 “失礼了。有人在我会分心。抱歉,这是出于我这边的原因。” “……你,到底是什么人?” “嗯?” 阿嘉也先生歪了歪头。 我紧紧咬住牙关。 否则,我就要被他的气势压倒了。 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无论是作为杏奈的时候,还是成为山吹之后,我连性命相搏的事都坦然面对过……! “我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如果这不是梦,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是想让花魁你,差不多该做好心理准备了。” “什么意思?这不算回答。” 我握紧拳头踏出一步,阿嘉也先生却后退着说:“还请饶了我吧。” 然后,他又打了一个响指。 街景发出声响般地变幻着。如同投影映射一般,转眼间那里又变回了熟悉的吉原。 “为什么花魁会来到这里。是什么招致的……” “现在就说!不然我就揍你!” “这真是可怕。没关系。我近期会再来。因为您很快就会想起来了。” “所以我说这不算回答!” 我挥下的拳头,被阿嘉也先生举起的手掌接住了。 不是吧!?我可是用了全力的? “花魁,请不要这么生气。我一定会再来的。” 阿嘉也先生像没事人一样笑着。 我满心不甘,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为什么,怎么会,这薄薄的手掌,我却无法挣脱——? 阿嘉也先生的另一只手掌,像哄小孩一样覆在了我的拳头上。 “来,请松开手。我给您一样好东西。” 那话语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度,我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随即,有什么东西“咚”地落在了我的掌心。 “作为这并非一场梦的证据——” 然后,那只手掌覆上了我的眼前。眼前,一片黑暗。从那里传来声音。 “哎,花魁,歌舞伎町,是不是一点都没变?” 最后留在耳边的,是与初见时别无二致的、沉稳温柔的声音。 *** “山吹大人,山吹大人。” “请醒醒。您怎么了?” 咦……。 “您身体不舒服吗?” “樱姐姐,怎么办?” “老板娘……不,去叫引荐人……” 这声音是……樱和,梅。 意识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我眼前,是像往常一样的樱和梅。她们一脸非常担心的表情。 “啊,您醒了!” “太好了!怎么叫您都一直在睡,我们好担心。” “咱没事。只是打了个盹……” 什么嘛,果然只是一场梦。 我这是怎么了——。太累了吗?被大人表白了,每天要想的事情也很多嘛…… 想到这里,我察觉到手心里的异样感。 冰冷,坚硬。 我慌忙摊开手。 ——躺在掌心的,是现代时我喜欢的一个品牌的钥匙链。 “山吹大人?您脸色好苍白。” 樱的手摇晃着我。 “咱真的没事。真的……” 我朝担心地探头看着我的梅摆了摆手,然后端正地重新坐好。 不能让她们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担心。 因为“杏奈”的那个我,在这里对谁都是秘密。 “啊,那去给我倒杯热咖啡来吧。没事,今天已经没有客人会来了。” “可是……” “樱,别露出担心的表情。如果有什么事,还有我和梅在呢。” “那倒是可以……梅,你好好照看山吹大人。” “是,明白了。” 在樱下楼去取咖啡的间隙,梅遵从吩咐,乖乖地坐在我面前。 我努力整理着仍然混乱的思绪。 明明是梦,却鲜明得不像是梦的阿嘉也先生,以及印证这一点的、这个时代不可能存在的钥匙链。 一定有什么关联。 想起来啊,我。……对……那一天……。 歌舞伎町,并非梦境的梦,知晓无人知晓的“杏奈”的阿嘉也先生的话语——。 ——此刻,记忆中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 令人怀念的十字路口。 眼前有红色飞散。然后,是将其覆盖的蓝色。那是,天空。我躺在某处仰望天空。那么,在附近听到的这个哭声是谁?在呼唤我的人是谁? 我,为什么,会忘记呢? 走在歌舞伎町的也是我。然后……一起在那里的是,穿着西装的阿嘉也先生。 ……那不是,梦……?在现代,我也见过阿嘉也先生……? 见过……吗……? “好痛……!” 就在这时,一阵仿佛要将刚刚抓住的记忆尾巴吹飞的剧痛贯穿了头部。 我不由得将指尖按在太阳穴上。 那是一种强烈的疼痛,就像猛烈的碳酸一口气炸开了一般。 不行。再往下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山吹大人!?” 梅的小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听着她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我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拼命地重复着“没事的”。 *** “……山……山……山吹” 有人在叫我……声音?是老板娘? 刚这么想着,视野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意识到自己睁开了眼睛,是在足足过了三十秒之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老板娘那张难以形容的脸。就像是嘴里含着极苦的东西却还要挤出笑容时,一定会露出的表情。 “啊,总算醒了。真是的,你这丫头,别让我们这么担心啊。……喂!山吹醒了!把那奇怪的药收起来!” “咱这是……” “你在自己的座敷里突然晕过去了。梅脸色大变跑到内室来通知我。” 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我想要起身,却被老板娘慌忙按住。 “哎,先躺着。大夫就快来了。等全面检查过之后再动。没事,这是你自己的座敷,不用客气。” 这么说来,周围的景物确实眼熟。 我哈地喘了口气,然后仰望着天花板。 不管怎么说,在工作时间里倒下也太丢人了。羞耻得恨不得钻进被窝里藏起来。 “为了咱还请大夫来……真是对不住。” “你是我家的头牌。你要是现在倒下了我可就麻烦了。我考虑的只有这个。可没讲什么情面。听见了吗?” 老板娘别过脸去。 可是,她的耳尖却微微泛红,让我的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妈妈桑。 之后大夫来了,问了很多问题,但最终还是没弄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结论是,大概是太累了吧……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但我知道,原因不是那个。 原因——一定是阿嘉也先生。 虽然记忆现在还只是零零碎碎的……但我觉得,等我想起一切的时候,也会明白自己来到江户的理由。 不过今天,就听从老板娘的话,先睡下吧……。 啊,明天醒来后,一定要对樱和梅说“没事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 我,精神百倍! 也许是睡了个好觉的缘故,头脑格外清醒,昨天的难受劲儿就像假的一样。 “谢谢你们。” 我对似乎彻夜守在枕边的樱和梅道了谢,从被褥上坐起身来。 啊……眼睛红红的。真的很对不起。 “要是山吹大人有个什么闪失,我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我是这么想的……” 樱用哽咽的声音挤出了这句话。 梅则用颤抖的手紧紧攥着袖口。 “山吹大人的恩情,我还一点都没有报答。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吉原的稻荷神社祈百度*呢……正想着……!”(注:“お百度参り”的略称。指连续一百天前往神社等地参拜祈愿的虔诚参拜形式。) “那可真是折煞咱了!” 说着,我不由得一把将两人搂住。 当然,没能完全抱住,但我还是尽力张开双臂,想把她们拢在怀里。 “真的很对不起。咱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大概是最近婚礼什么的太折腾,血气上涌了吧。” “是这样吗……?” 樱吸着鼻子问道。 “是啊。大夫不也这么说了吗?” “他说可能是疲劳引起的……” 梅连连点头附和着樱的话。 我松开手,轻轻摸了摸她们梳着可爱发髻的脑袋,刻意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就是这样。所以,别担心了。咱今天也会出勤的。” “诶……” “说什么都不管用哦。让我休息啦,躺着啦,咱可没打算听。” “可是……” “咱是巳千岁的头牌。咱要是垮了,这楼会怎么样?说不定会有客人觉得无聊就回去了。这就是花魁的气概,希望你们俩也能明白。” 我这么把话说死了,樱还想说什么,却被梅拦住,端端正正地行了三指礼。 “真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山吹花魁。我受教了。” “梅……!” “樱姐姐,我觉得在这里拦着山吹大人,反倒是不解风情。” “可是……” “樱,你那片忠心,咱真的很高兴。不过现在,梅说的话才配得上咱这‘虎’的名号。” 这时我脑中掠过的,是以前和我比试过的羽织艺者虎吉小姐的身影。 那位曾与我赌上花街之虎的名号一较高下的、辰巳No.1的艺者。她若是处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大概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吧。 这就是这条街上女人的骄傲。 “……我明白了。不过,只要您稍微感觉不舒服,请一定告诉我们。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樱也端正地行了三指礼。 然后,在她仰望着我的眼神里,我仿佛看到的已不仅仅是少女,而是一个秃所拥有的觉悟。 确认了这一点,我站起身来。 赶在昼见世开始前做好准备——还得去向老板娘她们道谢——然后——。 思绪向着四面八方飞去。当触及阿嘉也先生时,太阳穴又是一阵刺痛。我可不想反复体验同样的事,于是暂且中断了思考。 为了不让樱和梅再担心,我若无其事地迈步走了出去。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是这两个孩子的姐女郎。 但是。 一定。 等我想起关于阿嘉也先生的一切时,我心中的某些东西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这不是预感,而是确信。 那之后的几天……。 关于阿嘉也先生的事暂且放到一边,我在思考别的事情。 思考如何兼顾梦想与恋情的方法。 我喜欢土屋大人。一旦有了这个自觉,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可是我也不想放弃成为No.1的梦想。 想来想去,我终于想到了。 那个什么都不放弃的最棒的方法。 “山吹,明知我会来,你还特地写信来,我很高兴。谢谢你。” 坐在我对面的土屋大人微笑着说道。 游女和夜总会女公关发营业短信一样,也会给客人写信说“请来楼里玩”。即使客人已经有预约,有时也会写信提醒“别忘了约定哦”。但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给土屋大人写过这种催促的信。 因为我知道他的藩财政困难。而且,作为历女的我本来就是土屋氏的粉丝,对土屋氏治理的土浦藩了解颇深。那是一个与江户贸易往来频繁,却因持续遭受大规模水灾而被迫设立领民救济所的地方。 但今天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所以我诚实地写了一封强调“约定的那天,请一定来”的信。 “因为今天,有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您的事。” “那可真叫人害怕。” 土屋大人伸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然后,慢慢地喝干了。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种像是放弃了什么的表情。 他是以为我要拒绝跟他去土浦吧?可是,不是那样的。 我的心怦怦直跳。 反倒是,我该不会被拒绝吧?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他要是变了心意……好讨厌。 不!绝对没问题。我推的土屋大人不是那种人。他不是那种会改变既定心意的人。 所以我也鼓起勇气,说出来——! “关于之前您提的那件事的答复……” “……是吗。这就是最后的宴席了吗。不过,能和你相处至今,我很开……” 啊——真是的,果然误会了!不是那样的! “请听我说完!那件事,我接受!咱,会和您一起去土浦*!”(注:大名的正室原则上需一直居住在江户,但在本故事中,山吹将以正室身份前往土浦。) 土屋大人的嘴张成了O型。 帅哥连这种表情都很上镜呢。 “去……土浦?” “是。” “当真……吗?” “当真,当真,天大当真。咱……想和您一起活下去……” “竟然……” 土屋大人把杯子放在地上。 然后,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那目光炽热得,仅仅是这么被看着,就感觉胸口要被灼伤了。 “土浦是个小藩哦。” “可是,那里有很多好人,是一座水源丰沛的美丽城镇吧。” “我没办法让你过上奢侈的生活。” “咱并不是为了钱财或名声才说这话的。咱想要的……是您。” “啊啊……这难道不是梦吗……” “您在说什么糊涂话。最初想要咱的,不就是您吗?正因为如此,咱才这样……” 我将手覆在土屋大人的手上。 土屋大人的手指虽然不粗,但骨节分明,充满男子气概,它们缠住了我的手指。 自然而然地,两张脸靠近了—— 双唇重合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之后。 “只是,咱有一个心愿。” “是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被土屋大人清澈的黑瞳近距离这样一问,我的脸上不禁绽开了笑容。 话说,我们这下是确定两情相悦了吧?太开心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开心五万倍!能和推建立恋爱关系,我比全世界任何一个历女都幸福!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蹦出来一般。 我压抑着这份激动,向土屋大人说出了我的请求。 我说出的,是那个既不放弃梦想也不放弃爱情的魔法——。 “你,是认真的吗?” 坐在内室里的老板娘问我。 那天,土屋大人正式向老板娘他们传达了想要赎我的意愿。我也坦率地表示没有异议,甚至对此感到高兴。 在此基础上还被问“是认真的吗?”,是因为我对赎身这件事提出了一个建议。 “都要被赎身了,还提出这种要求的花魁,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乖乖跟着那位大名走不就好了吗。人看起来很认真,也是个好男人。虽然没钱还隐瞒了大名身份这点不太好。” “既然没人听说过,那咱就来当这第一个吧。” “啊,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倒也不是做不到……不过,你,这样真的好吗?” “是。虽然有些狂妄,但咱想实现梦想。” “梦想啊……。在这吉原街上,说这种话的女人,我可是好久没见到了。” “哦?在咱面前谈论梦想的,是谁呢?” “……是我啊。” 停顿了片刻,老板娘噗地吐出了一口烟管里的烟。 “至于什么样的梦想,你可别问。我早就忘了。” “原来如此,是什么样的呢?” “都说了别问了。……我的梦想是,你们所有人,在离开巳千岁之后,都能获得幸福。” “哎呀……” “干嘛。要笑话的话,回你自己座敷再笑。” “咱怎么会笑话您呢。……牡丹花魁那样隆重地离开了咱们楼,老板娘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一个。接下来是咱,一定还有桔梗大人,还有樱她们……” 我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阿泰小姐她们的婚礼上,抱着花束、脸颊泛红的桔梗的身影。 “桔梗……啊。” 老板娘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望向远方。 “是啊……说不定真是这样呢……” 然后,她倏地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那悠远的眼神变得锐利,恢复了平日老板娘特有的力道。 “算了,做梦又不要钱。只要巳千岁不吃亏,你做什么梦都行。我才不管呢。” “谢谢您。” “没什么好谢的。想想看,出了你这么个前所未闻的花魁,说不定巳千岁的名气也会跟着传开呢。啊,那样就能大赚一笔了!” 老板娘的口吻完全不像刚才还在谈论梦想的样子,我在心里憋着笑。 真不愧是妈妈桑。这种干脆利落的作风,不是很帅气吗。 “那么你啊,得跟那个真心喜欢你的松平大人好好说清楚。虽然可惜,还有公方大人那边也是。啊,要不你现在就改投公方大人门下怎么样?你也好巳千岁也好,那边更赚钱哦?” “老板娘,您这样说,对土屋大人太不公平了。” “啊,说了你家好人的坏话。不过怎么说呢,男人还是要讲诚信。但有钱也不是坏事嘛……” ……我收回前言。 老板娘果然还是老板娘。 就这样,我一点一点地进行着准备工作。因为我明白了,出嫁和放弃梦想并不是一回事。 可是,为此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向熟客们打招呼、安排樱和梅们的将来,还有——。 “山吹大人。” “哎呀,桔梗大人,来得正好。” 还有,向战友宣告。 ““咱,有话要说。”” 这么想着,我在走廊上叫住了正要擦肩而过的桔梗。然后,发现彼此都说了同样的话,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什么事?请您先说吧。” “山吹大人才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啊,在此之前,请到咱的座敷来。这不是能在走廊上说的事。” “明白了。” 桔梗点了点头,和我一起回到了我的座敷。 因为想好好谈谈,我让樱和梅去准备热咖啡。 然后,两人端着茶杯,开始交谈。 “阿泰小姐的婚礼,真是太好了。” “是啊,真的。” “然后呢,桔梗大人……咱想跟桔梗大人说。那个,咱也收到了赎身的提议。” “哎呀,真的吗?” 桔梗那双狭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真的?” “是。是咱的一位熟客,一位大名提出的,咱犹豫了很久,这次决定心怀感激地接受。” “……您,喜欢那位客人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桔梗罕见地用有些迟疑的语气问道。 感觉她像是在害怕什么。 “当然!虽然还有其他客人提出过赎身,但咱选择的只有土屋大人。咱是打心底里喜欢他。” 现在我才明白。想到土屋大人就胸口发闷,听到他说泄气话就想斥责他,全都是因为,我是真心对待那个人的。 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事,察觉起来却那么难啊。 “是这样啊……” 桔梗说着,“呼——”地吐了一口气。 “请继续说。” “话虽如此,赎身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还得跟熟客们打招呼,还有樱和梅的事。幸好,樱和梅已经成长得很好,老板娘说可以让她们做振袖新造*……到时候说不定会给桔梗大人添麻烦。如果她们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多包涵……”(注:结束秃的身份后,成为高级游女、花魁预备军时期的称呼。) “没关系。山吹大人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我会和椿一起照顾她们的。” “谢谢您。只是,咱的事,并不仅仅是普通的赎身。” “怎么说?” “咱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所以除了老板娘之外还没告诉别人,但特别告诉桔梗大人——” 我把脸凑到桔梗耳边,低声说出了那个连老板娘都说是前所未闻的计划。 “……诶!这件事,当真……?!” “是。咱的梦想,是成为名副其实的吉原第一花魁。区区赎身,可阻挡不了咱的脚步。咱,爱情和梦想都不会放弃。” 我冲着桔梗,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那么,桔梗大人的事呢?” 我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掉的咖啡,将话题引向桔梗。 于是,桔梗的脸颊刷地泛起了红晕。 哦,难道说……。 “其实……我也有了心上人……。就像在阿泰小姐的婚礼上说过的……” “哎呀,真是可喜可贺。是怎样的人呢?” “是我的一位熟客……壬生屋的少东家。” “哎呀……是那家大店吗?” 壬生屋连我都知道。是做布料生意的和服店。而且,是一家生意极为兴隆的店铺。据说在那里定做的和服是江户女孩们的憧憬,在上流阶层也很受欢迎。 诶,诶——!好厉害啊!大富豪! “少东家对我也并非无意,那个……他说想要我做他的妻子……” “都到这一步了!那赎身的事也已经提出来了吗?” “是我拒绝了……” “为什么?桔梗大人之前不是说过,能被心仪的大人赎身是求之不得的事吗?” “……我变得害怕了……”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从傲娇又果断的桔梗口中,会听到与形象不符的话。害怕?那个桔梗? “这可不像桔梗大人会说的话。” “山吹大人说得对,咱在吉原之内,确实无所畏惧。可是一想到要走出吉原的街道,成为大店的内掌柜……。我是穷苦农民的女儿,真能打理好一个兴旺的商家吗?真能生儿育女、好好抚养长大吗……每次少东家对我表现出深情,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哎呀……” “如果是做情人的话,只要在宅邸里笑着过日子就行了。嗯,如果他说的是要我做情人,我早就答应赎身了。可是少东家不是这么说的。他说要我做壬生屋的内掌柜,住进气派的宅邸,生下继承人。一想到这些,我就难以轻易对少东家说出‘好’字……哎,山吹大人,我能成为一个好妻子吗?” 桔梗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咱,真的喜欢上少东家了。所以,对这件事,咱没法轻易地当作天赐良缘来高兴。咱,不想让少东家失望……” “原来如此……” 我明白桔梗的犹豫。也理解仅仅因为喜欢是无法迈出这一步的理由。确实,一直在花街生活,突然要去做正经人家的太太,任谁都会犹豫吧。 可是。 那太可惜了。 能被喜欢的人喜欢,这可是奇迹般的邂逅啊。接下来只要努力让这个奇迹持续下去就好了。 为了喜欢的人,是可以做到的,对吧? “桔梗大人。” “是。” “可是,就算您拒绝赎身,少东家同样会失望吧?” “这、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做大店的内掌柜确实会有辛苦之处。从小被卖掉的孩子,担心自己能否为人父母、养育子女,也是情有可原。可是,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情而忧虑,从而放开心爱之人的手,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 桔梗的目光依然紧紧地锁定在我身上。 “咱在决定接受土屋大人的提议时,也犹豫了很久。现在也仍有顾虑。即便如此,咱发誓一定要两个人一起获得幸福。因为咱认为,这是咱和土屋大人之间最重要的事。桔梗大人觉得呢?您认为,即使没有您,少东家也能获得幸福吗?” “啊……” 桔梗发出一声低呼。然后,将纤细的指尖按在胸口。 “看来您已经明白了。那么,比起面子,请珍惜这份心情。只要和心爱的大人在一起,就能走到天涯海角。浪费了阿泰小姐给您的花,可是会遭报应的哦。” 桔梗紧紧握住胸前的指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 直到刚才还一脸认真的桔梗,表情像花朵绽放一般舒展。 “没有咱的这个世界,对少东家来说一定很无趣吧。为什么,我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明白呢。正是因为有了咱,才会有少东家的幸福。” 呵呵,伴随着含笑又傲娇的台词,桔梗灿烂地笑了起来。 站在那里的是那个和我争夺楼主之位的、一如往常的桔梗。 “真是的,我之前到底在瞎烦恼些什么啊,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而且还对山吹大人吐露了软弱之言……” “哎呀真讨厌”,桔梗缩了缩脖子。 “您这话说得可真过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可是在和山吹大人竞争的人呢。……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我们俩都差不多要离开巳千岁了,这场较量也接近尾声了。就看最后谁能获胜了……” “您怎么了?这可不像桔梗大人会说的话。” “……我也清楚自己的器量有多大。” 一瞬间露出认真的表情后,桔梗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当然是我的更大。” “哎呀,这是哪张嘴说出来的话啊。” 我假装去戳桔梗的嘴角,桔梗也扭着身子假装躲闪。 “我可不知道。我只是说出了心里话。” “您这样才更可恶呢!” 然后,我们对视着笑了起来。 “真是开心啊。” “哎呀,还没结束呢。” “是,我知道。直到最后一刻,让我们光明正大地一决胜负吧。” 之后我和桔梗聊了一会儿……。 我们约定,不管谁先离开楼里,留下的樱、梅和小椿,都由届时仍在楼里的人来照顾。 其实,桔梗也找老板娘商量过赎身的事,似乎也一并考虑了小椿之后的事。 和我那边的樱和梅一样,打算让她做振袖新造。这点我非常理解!小椿比看上去要沉着稳重,又机灵,是个超好的孩子! 当然,还是我家的樱和梅最棒了,不过其次就是她了。 不过,能有这样互相放心托付的人在,真的很开心。 刚认识桔梗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嘛,说实话,第一印象觉得她是个讨厌的女人。 可是,当我们正面交锋,了解了彼此的内心之后……。 最后是桔梗先伸出了手。从那时起,我们就成了朋友。 虽然发生过各种各样的事,但我们从此再也没有疏远过。不,是越来越近了。 两人联手与虎吉小姐进行华丽对决,也是美好的回忆。那时和桔梗分享的珊瑚,今天也在我头上的发簪里闪耀着光芒。 ……来到江户之后,真的发生了好多事啊。 为什么呢。自从做了那个不像梦的梦、见到阿嘉也先生之后,我开始回忆起很多往事。 ——是不是有什么,我必须想起来的事呢?就像那天浮现在脑海里的那句话一样。 我偶尔也会这么想,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要是再晕倒可就糟了。 “好了……”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和桔梗聊完天,午休时间就结束了。 夜见世马上就要开始了。今天会是什么样的客人呢—— “山吹!” 引荐人慌慌张张地,罕见地没问过我一句就直接拉开了座敷的纸门。 “怎么了?” “松平大人来了!” “哎呀,那就请他进来……” “他正在嚎啕大哭呢!” “诶?” 这也太出乎意料了,我不由得张大了嘴。 为什么?不是吧? “老板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犯愁呢。不过怎么说他也是个大主顾,而且那位大人对你痴迷得很。我们估摸着他不会做什么坏事。只是姑且先来跟你说一声。那么,你这边,让他进来没问题吧?” “啊,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谁知道呢。打听清楚就是你的工作了。好了,好好干吧。” 引荐人露出老板娘传授的那种苦涩表情说道。 嘛,确实如此。弄清客人的情况是我们的重要任务。 而且,既然那位大人在哭,我得帮他擦擦眼泪才行。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我完全没想到,那位阁下大人会产生一个不得了的误会。 “咱明白了。那么,随时都可以请他进来。” *** “山吹……” 也许是哭过的缘故,眼睛已经完全变成兔子眼的阁下大人,在我的座敷里坐了下来。 “您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我看到了你写来的信……” 啊,我确实写了信。可是他为什么会哭? “信上说,你即将离开吉原,想给我一个答复……一想到你是决定要来我这里了,说来惭愧,我就止不住眼泪。” 诶? 等等,等等。 我没写那种事啊? 我只是写了会好好回复上次求婚的事而已。而且我还注意没用容易引起误会的措辞……应该。 话说回来,光凭主观臆测就擅自编故事,我也很困扰啊……。 “阁下大人。” “是啊,山吹,我要在你宅邸的院子里种上山吹树。侍女要几个都可以。对了,就从久慈*弄些大块的琥珀来,给你做成发簪吧。”(注:相当于现今岩手县久慈市周边。以琥珀的产地闻名。) “阁下大人!” “我还要备齐好书好画。免得你无聊……嗯?怎么了,山吹?” “咱,并没有在信里写要做阁下大人的妻子。” “……什么?” “咱只写了,会好好回复赎身的事。” “也就是说……?” “咱的去向,那时就已经决定了。” “啊……哈……这样……啊……” “阁下大人给予咱的,那对咱来说无比珍贵的提议,咱真的非常感激。正因为如此……才真的非常抱歉。” 我看着目瞪口呆、支支吾吾的阁下大人,深深地行了一个三指礼。 “花魁面前无敬语。” 这是我们的立场。正如这句话所说,花魁总是坐在上座,也不会向客人低头。但是,只有这一次,我想这么做。 虽然有点会错意,但这位阁下大人是真诚地对待我的。 对于这样向我倾注了纯粹爱情的人,现在的我能做的,只有尽到礼节,然后拒绝。 即使他因此从今天起再也不来了,我也无话可说。 即使他对我说出难听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即便如此,我与这位阁下大人之间那些快乐的回忆,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山吹,抬起头来。” 听到了阁下大人的声音。 我依言抬起了低垂到几乎贴着地面的头。 阁下大人已经不再哭了。 “是我闹了个天大的误会……对不起。” “阁下大人没有错……” “不,让你低头了……是吗……你的新归宿已经定下了啊……。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请问。” “我之前向你提出赎身的时候,你的去向就已经定下了,这是真的吗?” “是。” “那个男人比我有钱吗?” “不。他说过不能让咱过奢侈的生活。” “是吗……原来如此,那我就释然了。如果你说他比我有钱,我还想让你看看更有钱的人呢……” 阁下大人“哈哈”地笑了。 然后,他定定地凝视着我。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阁下大人露出这么认真的表情。 “你喜欢那个男人吗?” “……是。就算他身无分文,咱也会追随他而去。” 长久的沉默。 阁下大人“呼——”地叹了一口气。 “是吗……是吗……。既然不是为了金钱,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果然,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您说什么呢。” “不,是真的。是你曾说过,女人的心里有一座宝藏。那让我刮目相看。——所以,你大概也找到了那个男人心里的宝藏吧。” 说完,阁下大人拿起酒杯,自斟自饮,一口喝干。 “老实说,如果你是个会被金钱打动的人,我本想用更多的钱来压过对方。如果对方是我能击败的男人,我甚至想过要把他打垮。……看来,我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迷恋你啊。” “阁下大人……” “可是,你既不看重金钱,也不看重权势。真是的,明明我是个两者兼备的好男人。看不准人的女人真是让人头疼。” 阁下大人想再喝一杯,我慌忙为他斟上酒。 “嗯,多谢。……真的啊……如果你是个会被金钱和荣华所动的女人就好了……” “可是……如果是那样的女人,阁下大人您也不会喜欢上她吧?不是吗?” “说得一点没错。我至今忘不了初见你时那种仿佛被打了一耳光的感觉。从那时起,我就一直身在梦中。” 我为递过来的杯子斟上第三杯酒,凝视着阁下大人,微微一笑。也许这听起来像是漂亮话,但我真心希望这个人能得到幸福。 “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看来是这样。我能经由你的手醒来,真是太好了。——山吹。” “是。” “你要幸福。” “……谢谢您……” “哪里的话,你还有我在呢。要是你丈夫做了什么蠢事,我会替你教训他。贺礼我也会送上一大堆。做好觉悟吧。” “哎呀,这真叫人害怕。” 我“噗嗤”一笑,“山吹”,阁下大人又叫了我的名字。 “什么事……” 我刚想问有什么事,阁下大人的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这是贺礼的回礼,先预付了吧。” 然后,是带着泪水的笑声——。 我默默地听着。 紧贴着他颤抖的肩膀。 那一夜,阁下大人比平时更早回去了。 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可是,我能做的事已经没有了。 因为甜言蜜语也好,醉人的安慰也好,唯独在今天,全都会变成谎言。 所以,我只是目送着那个背影。 相信下次相见时,我们能相视而笑——。 “山吹。” 背后有人叫我,我回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老板娘。 “跟阁下大人好好说明白了吗?” “是。”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老板娘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这吉原街上,这是常有的事。别对他滥施同情。那样做反而会践踏阁下大人的心意。” “咱……明白。” “那就好。如果他下次还来,要好好温柔地接待他。” 说到这里,老板娘压低了声音。 “土屋大人府上的一位武士大人说要见你。我说有客人在,回绝了他,但他说多久都愿意等。对方身份特殊,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再把他赶走。怎么样?要见吗?” 诶……怎么回事呢……。土屋大人那边既没有来信也没有别的消息……。是有急事吗? 不过,光烦恼也没用。对方主动上门,反而是个好机会。这种情况当然只有一个选项——见。 “是。咱见。咱马上就回座敷,之后请带他过来。” 回到座敷,我在上座坐下,却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和迎接土屋大人或普通客人时不同,这是一种别样的紧张。因为完全不明白对方的来意。 听到脚步声在座敷前停了下来。 我像催促般说了声:“请进。” 座敷的纸门缓缓拉开。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 与其说是花白头发,不如说白发更多,感觉像是灰发。年龄大概六十出头吧?眼神看起来非常严肃。 那人站在纸门前一动不动,我又重复了一遍:“请进。” 他这才终于动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踏入座敷,慢慢地在我面前坐下。 “请坐。……咱听老板娘说您是土屋大人府上的人。虽然和通常接待花魁的方式有所不同,但请容咱自我介绍。咱是山吹,是巳千岁的楼主。不知您是否已经从土屋大人那里听说了……” “是。我从大人那里听说过您的事情。在下富士康一郎,担任土屋家的江户家老*。”(注:驻守在江户藩邸的家老。与此相对,领地另有国家老。) “失敬失敬。称呼您富士大人可以吗?” “怎样称呼都可以。那么,山吹大人。” “是。” “首先声明,这是我个人的决定。并非大人的意思。希望您能在此前提下听我说。……像您这样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必定难以适应土屋家踏实的家风。如果您是真心为大人着想,请您收下这个,拒绝赎身之事。” 说着,富士大人递出一个包袱。 “这是……” “请收下。” 被他再三催促,我无奈地打开了包袱……哇,是小判! “对您来说也许只是不值一提的零花钱,但对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土浦并非富饶之地。土屋家也是如此。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们没有余力接纳像您这样过着奢侈生活的人。” “你、你说什么……” 诶,不是,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又没打算去土屋大人那里过奢侈日子,而且作为历女,我对藩的财政状况很清楚,根本没期待土浦藩能有什么奢侈生活。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为您介绍一个好的赎身对象。保证能让您过上相当体面的生活,也没有人会对您指手画脚,我会为您找一个能让您满意的地方……” ……哈?什么啊,那是。这算怎么回事啊,这! “富士大人,您可别小看咱了!” 我完全气血上头了。 凭什么要被说这种话? 我喜欢的是土屋大人。仅此而已。我不需要钱。如果我真想要那些东西,就不会选择土屋大人了!无论是阁下大人,还是德之进先生,都有的是! 可是,我选的就是土屋大人! “如果咱是为了奢侈才选择赎身对象的话,有的是更好的人选!没错,甚至有能买下这个国家的人物!这绝不是谎话!请看这个!请看这些!” 我把自己的东西摆在富士大人面前。 以那位大人送我的纯金火钩棒为首,仕褂、砚台、发簪……每一样都是谁都能看出的高级品。 “咱是要舍弃这一切,去土屋大人那里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 富士大人定定地看着那些仿佛下一秒就要闪闪发光的物品。 “……那……就更令人不忍了。如此精美的一件件……” 从低着头的富士大人脸上,滑落出人意料的言语。 我愤怒的矛头不由得软了下来。 我这个人啊,别人冲我来的时候我很强硬,但对方一放软态度我就没辙了。没办法继续生气下去了。 “可是……我家真的没有余裕。希望您能明白,即使您本人没有那种心思,但那样看待您的人会很多。” 富士大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困惑了。 冷静下来想想,富士大人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土浦藩虽是谱代大名,但一直饱受水灾之苦,甚至设立了救济领民的施粥所。像我这样的花魁去了,肯定会遭到抵触。像富士大人这样亲自上门来低头劝说,恐怕还算好的了。 呃,那该怎么办呢? 光是烦恼可不是我的风格。比起停滞不前,我更愿意努力向前迈进一步,哪怕只是一步。 ……叮咚!这时,久违的手机表情符号在我脑中亮起。 “那么,如果咱能想出办法,自己解决自己的衣食生计,是否可以允许咱前往土浦呢?” “这、这个嘛……” “那咱就想想办法吧。虽然不能立刻兑现,但咱一定会找出什么办法来。” “可是……” “这也是让藩里各位大人了解咱真心实意的好机会。” 我探出身去,富士大人则向后仰了仰身子。 不过没关系。 如果有需要跨越的墙壁,无论是攀爬过去,还是把它砸碎,我都会前进。 更何况,这次在前面等着我的,可是我推的、更是我喜欢的人啊。 “那么,咱想到好主意之后会给您写信。请把地址写在这里。” 我请富士大人写下联系方式,暂且先让他回去了。 他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我不在乎! 像富士大人这样的人一定还有很多。为了让所有那些人都点头认可,我会努力的。 ……话是这么说……。 第二天,我“嗯——”地绞尽脑汁。 时间是昼见世和夜见世之间的休息时间。在这宝贵的时间里,我正如向富士大人宣告的那样,思考着能不能用自己的点子赚点钱……。 可是啊……土浦藩的产业啊……。 土浦周边容易种植的大豆制成的酱油,已经是土浦的名产了。那么,如果能利用水资源丰富、水路众多的特点来进行贸易就好了,但水运业也已经很发达了……。到江户的船运两天三夜就能到达,这果然很强啊。 不对,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我得考虑新的产业才行。 我正凝神思索着,樱小心翼翼地向我搭话。 接着,梅也开了口。 “山吹大人,您又不舒服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咱去给您拿提神的恋秘……” 我摇摇头说了声“没事”,然后又改口说咖啡还是拿来吧。 想喝点热的苦的东西让头脑清醒一下。 顺便也得告诉她们别担心。 因为上次不小心晕倒了,得让她们知道这次不是那种情况。 “咱只是在想点事情。你们把咖啡拿来之后,就不用管咱了,去练功吧。嗯,练三味线就不错。” “是。” “过一会儿咱会给你们示范的。好好用功。” “谢谢您。” “那咱去拿恋秘了。” 两人离开后的座敷里,我一个劲地继续思考。 可是,土浦藩的当权者们,为了挽救藩也尝试过各种办法了吧。对土浦很了解的人都拼命想也想不出的方案,我这个普通历女能想出来吗……。 不,不能不安。 烦恼的尽头,有土屋大人在等着我呢! “恋秘给您拿来了。” 回到座敷的樱和梅,在我面前放下咖啡碗。 我接过来,看着那黑色的水面——啊,这个,说不定! 我不由得猛地抬起头,樱和梅慌张地看着我。我对她们说了句“别在意”,然后让头脑的回路全速运转。 像咖啡一样的黑色液体……泥水……江户时代的土浦饱受水灾之苦,水资源丰富……我记得现代土浦的名产中,江户时代没听说过的有……。 莲藕! 莲藕是在被称为莲田的地方种植的。莲田里充满了比稻田更柔软的淤泥,也深得多。人要陷到胸口深的泥里,收获在泥中生长的莲的根茎=莲藕。所以,和普通的旱田耕作相反,水量过多的土地反而更适合耕种。 也就是说……说不定那些水分过多、目前无法有效利用的土地,也能用来种植莲藕了? 想法不错,但江户时代的土浦也能种莲藕吗?快想啊我。啊——,呃——,对了,既然现代的土浦能种,气候应该没问题……那是不是需要开垦什么的?怎么样? 好几个问号在我脑中盘旋。 无法获得像现代那样详细的资料。没有Google,也没有网络。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知识。 加油啊我,土屋家是我的推对吧?快想起那段历史! 论对推的爱,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断断续续地,传来樱和梅拨弄三味线的声音。被那乐声治愈着,我在思考的海洋中继续深潜。 不过话说回来,莲藕栽培这种事……啊! 我记得土浦附近的玉里村,曾经把在莲田中培育的莲花进献给水户光圀! 玉里村虽然属于水户藩,但与土浦藩相邻,所以土浦藩也能种!莲藕! 太厉害了。我是不是很厉害?新产业,被我想出来了。那么接下来就是用途了。种出来卖不掉就没意义了。 用什么好呢——。 既然饱受水灾之苦,那应该也苦于大米不足,所以如果能做出能当主食的东西就好了——。那样的话富士大人也会认可的吧? 心情轻松了不少,我把视线转回樱和梅身上。 两人的指法已经相当扎实了。节奏也踩得很准。三味线除了音准,节奏也很重要,她们掌握得这么好,我很高兴。 “你们俩,已经弹得很好了啊。” “谢谢您。您看,这拨子茧*也完全变硬了。”(注:长期使用三味线拨子后,手指特定部位变硬形成的茧子。) 樱说着,两人同时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我用笑容回应了她们。 “茧子变硬,是咱们在艺道上精进的证明。挺起胸膛来。” “是。” “能被山吹大人这么说,咱真的好开心。” “咱也一样,看到你们俩的努力,很开心。啊,能弹一首给咱听听吗?” “哎呀,樱姐姐,怎么办?” “梅,弹那首曲子吧。那首只有咱们俩才能弹的曲子——” 听了樱的话,梅点了点头。 然后流淌出的音色是……“秋之色种*”。(注:“色种”特指多种多样的秋草。是一首著名的长呗,歌词中织入了秋季花草的名称。其特征是三味线的对奏二重奏。) 原来如此。这首曲子的特色是三味线的二重奏对奏。对于气息默契的双胞胎来说,也许是最合适的曲子。 直到曲子结束,我都闭着眼睛,深切感受着可爱弟子们的成长。 你们俩,都进步了好多啊——。 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 经过深思熟虑,想出了莲藕的好用法的我,站在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前。 事不宜迟。食谱也要立刻试试! 顺便一提,厨房的人都是一副“又来了……”的表情。嗯,我不在乎。 我想出来的是,在现代的活动上吃过的莲藕丸子。谁都能做,成本不高,而且除了莲藕之外几乎不需要其他材料。 基本做法就是把磨碎的莲藕用片栗粉粘合起来,放在蒸笼里蒸熟就行。想做豪华版的话,可以加鸡蛋或者肉馅。 我也想过放进高汤里煮或者油炸,但觉得这种做法更容易当主食,而且可以一次做很多。 蒸的时间凭感觉。时不时打开蒸笼盖,用竹签戳戳丸子……。 哦,感觉不错。 我把一个丸子盛到盘子里,送入口中。 ……果然好吃!口感扎实,但咬下去又有点酥脆。像年糕但比年糕轻盈,感觉很适合搭配咸味的菜肴。 我把剩下的也分给厨房的人尝尝,好评如潮。特别是配上甜味噌的,尤其受欢迎。确实有点像五平饼。 *** “那么,这个是给我们也尝尝的吗……?” 樱和梅看着盛着莲藕丸子的盘子,眼睛发亮。 “是。你们吃吧。” 我请厨房的人帮忙做的甜辣酱汁。浇上这个的莲藕丸子已经非常好吃了。 那当然也该分给樱和梅尝尝吧? “呼啊……” 把莲藕丸子塞了满嘴的梅,眼神变得迷离。 “这个像年糕一样……但更好吃。” 嘴里嚼了一阵之后,斯文地咽下莲藕丸子的樱,也露出了笑容。 “这个顶饿吗?咱打算把它作为米的替代品,提供给某个藩的大人们。” “咱觉得可以。” “是。吃起来很有饱腹感,光吃这一道菜也能当一顿饭。” “男人们应该会特别喜欢。” “那就太好了。光靠咱和厨房的人试吃,还不好说呢。” “您说什么呢。只要是山吹大人觉得好吃的东西,放到谁的嘴里都会觉得好吃的。” “那你可就是过奖了。” “哎呀,您太谦虚了,对吧,梅?” “是啊。恋秘和景气、山吹烧,山吹大人已经做出了好多样巳千岁的名产呢。” “真的,真的。” 樱和梅这么夸我,但我这次的对手是土屋家那位头脑顽固的家老富士大人。 能不能像以前那样顺利……我有点不安。 就算做出再好吃的东西,他也有可能因为不想接纳我而说“不行”。 “山吹大人……?” 梅探头看了看我的脸。 我回答了一声“没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我向来都是往“能行”的方向想的。 否则,我根本无法在一个举目无亲的江户迈出一步。 所以,这次一定也没问题。我一定会去到土屋大人身边的。 然后,那之后的某个夜晚。 我和被我叫来的富士大人对面而坐。 “山吹大人……” “寒暄稍后再说。请先尝尝这个。” 我把盛着莲藕丸子的盘子推到富士大人面前。 因为是给富士大人吃的,我在上面的酱汁里掺了虾仁和银杏来提升卖相,但基本做法是一样的。 富士大人虽然露出一丝怀疑的表情,但还是老实地伸出了筷子。 富士大人的嘴巴默默地动着。 我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 试吃在那之后又做了好几次。在此基础上,调整了片栗粉的比例,调节了酱汁的甜咸度,我觉得味道已经相当不错了。 盘子里的莲藕丸子全部消失了——然后是一阵沉默。 “您觉得怎么样?” “味道……还可以吧。” “这是用磨碎的莲藕做成的丸子。” “是。那又怎样呢?” “土浦有很多无法变成水田的湿地,用来种莲藕非常合适。而这种莲藕,就可以像这样做成替代大米的丸子。” “也就是说……” “请在不产米的地方种莲藕吧。咱听说土浦是一片为水所苦的土地。那么,就种植耐水的作物不就好了吗?土浦的气候也适合种植莲藕。而且……如果咱吃的米很珍贵的话,咱除了这种丸子之外,可以不吃别的米。” “不,那怎么行。” “可是,咱是抱着这样的觉悟,准备嫁入土屋家的。” 富士大人沉默了。 他的视线在空盘子和我的脸之间来回了好几次。 “莲藕真的适合土浦吗?” “是。” “这道菜很容易做吗?” “是。咱可以写成菜谱,而且谁都能轻松做出来。无论是什么样的厨房都能做。” “原来如此……” 我和富士大人一时间都默不作声。 只听得见不知何处座敷传来的热闹乐声。 富士大人的手指“咚咚”地敲着榻榻米。 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您竟如此……为大人……” “咱爱慕着他。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是天涯海角,哪怕是世界末日。” “是这样……吗。” 富士大人一度低下头,然后猛地抬了起来。 “我什么都不再说了。” 诶,刚、刚才说什么?真的假的?! 不是吧,富士大人他,认可我,了吗? “原本,大人的心意就是一心向着您的。只是,我担忧土屋的家风和仓库里的存粮,所以才来到了这里。可是,您那不执着于金钱的一心一意的气概,您那想出可替代大米的作物的渊博学识,最重要的是您对大人的那份心意……。我想,我们之前只是凭着‘吉原第一花魁’这个名头来判断您。想着既然是吉原第一,那一定需要漂亮的和服,需要上等的食物……可是,您并非如此。” 富士大人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比第一次见面时,那眼神要柔和得多,感觉好多了。 “原来吉原第一,是这样不为金钱所束缚,如此了不起的存在啊。” 富士大人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虽一直过着不奢侈的生活,但有时不亲身进入那个环境,似乎也无法明白一些事。请吧,山吹大人,请您嫁入土屋家吧。” 我也配合着他那温和的声音笑了。 因为不笑的话,我怕自己会高兴得哭出来。 我们带着自尊工作这件事,也确确实实地传达给了这个人。 *** “富士,你真的去见山吹了?” 我——土屋——问着伏地叩首的富士。 “是。是我自作主张……万分抱歉。” “不必道歉。是真是假,怎么样了?” “……是,我去了。去了吉原的巳千岁。” “是吗……那,你做了什么?” “您是指?” “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知道你不喜欢山吹。你对山吹说了什么?” 富士把头低得更深了。 我心中充满了后悔。 那时,我刚从山吹那里得到了她会来土浦的承诺,正处于安心之中。 也许因此我有些得意忘形了。但没想到会被重臣中素来唠叨的富士看穿……。 我想,这下麻烦了。 山吹不是那种会被金钱或正室之位所打动的人。而且,她是任何人都看得出的、最棒的女性。她虽然没对我说,但肯定有比土屋家条件更好的赎身对象——虽然这让我很不甘心。所以,我甚至一度半放弃了。 可谁知,我竟然能从山吹本人口中得到“想去土浦”这样的话……。 难道是我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了吗? 一切的开始,是我看到山吹在其他大名的宴席上亮相的那一刻。 她那灿烂的笑容,翩翩起舞的柔软身姿……更重要的是,我被她那股侠义的气概所吸引。 她甚至对坐在末席、不起眼的我也关怀备至,对上座的各大名也毫无区别对待。 以此为机缘,我开始出入巳千岁。不过,起初我并未抱有如此深厚的感情。虽有好意,但她终究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是一朵我无法摘取的美丽花朵——。 但是,最具决定性的事件,是山吹结束“宿下”回来之后。 她与松平阁下也结下了交情,成了戏剧和锦绘的题材。当我在她以如此辉煌的行迹席卷花街的话题之后,终于再次与她相见时……她那不变的美貌,因那双生机勃勃、熠熠生辉的眼睛而显得更加美丽,令我瞠目。同时感受到的违和感。山吹是这样一个光彩照人的女人吗?连遣词造句和声音都比以前更加温柔、悦耳,我听来如同天上的音乐。 有一天,山吹为我弹琴时,琴弦啪地断了。那根像我的心一样绷紧的弦,重重地打在山吹的指尖上,流出了血。 我不由得撕开小袖的一端,按在她的伤口上。山吹像是吃了一惊,发出小小的呼声。那声音听起来像个少女,与她平时活泼的样子截然不同的表情,撼动了我的心。 原来她也会露出这样可爱的笑容!简直像个采摘野花的少女! 之后,山吹腼腆地道谢,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啊,我想看这个女人所有的表情。笑容也好,哭脸也好,甚至是愤怒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最靠近她的地方,一直看下去。 一股热烈的冲动向我袭来。这与迄今为止我对山吹所感受到的感情截然不同。 当我意识到那是“爱怜”时,已经晚了,我的胸口立刻被她填满了。就像春天山吹花烂漫盛开、漫山遍野被那鲜艳的色彩染透一般,那一刻,我爱上了山吹。 而山吹,也同样地喜欢上了我。不仅如此,即使名声在外,山吹依然坦诚地对待我。而且——在山吹的眼眸深处,也闪烁着热烈焦灼的神色,我希望那不是错觉。 我无法像其他大名那样一掷千金,甚至隐瞒身份出入巳千岁。当我问她到底喜欢我哪里时,她说,似乎是因为我愿意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啊,我想。明明近乎君临于吉原三千人的顶点,她却最珍视那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心意”。 从那以后,我们互通书信,时而出入楼里,拉近了距离。其中,共同唱和相闻歌的喜悦令人难忘。 而山吹决定与我一同前往土浦的方式,虽然异想天开,却也充满了她独特的潇洒,我承诺了对此予以协助。 ……如果把她的这个方法告诉富士,能说服他吗?她那个不愿给我增加负担的方法。 不,以富士那认死理的个性,他一定会搬出土屋家仓库里的存货之类的事,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地反对吧。 毕竟,连我出入巳千岁,他都没给过好脸色,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我不想失去山吹。不,绝不能失去。山吹,是我现在的一切。 正因为有山吹在,我才能为政务粉身碎骨,即使倾尽自己的财产,也能为藩的领民们工作。 “富士,你怎么了?抬起头来。” 我再次出声催促,富士缓缓地抬起头。 “实在是万分抱歉……!” “这个刚才已经听过了!” “虽说我是为了藩的利益着想,但我确实忽视了大人的心意。这是我的无礼,大人动怒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您下令让我切腹,我也绝无二话。但是,只有一件事请您听我说!山吹大人,和我所想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什么?” “恕我直言,我曾想用金钱收买山吹大人,请她暗中拒绝大人的提议。我曾以为,只要有奢侈生活的保障,就能轻易让女子听话,是我小看了那位大人。可是……” “可是,怎么了?” “山吹大人……是一位如同自由之风一般的人物。金钱丝毫不能动摇她,若尊严受到玷污,她会像烈风一样激昂……。面对她的姿态……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 富士边说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听了这番话,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自豪。 我的山吹,果然是位了不起的女性!竟然能让这位头脑顽固的重臣赞赏至此! “对于大人迎娶山吹大人,我已再无异议。一位甘愿舍弃江户的繁华生活,甚至自带粮食而来的女性,我又有什么好反对的呢。” “……自带粮食?”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我向富士反问道。 山吹,你到底做了什么? “惭愧,我连土浦藩仓库的状况都对山吹大人说明了。” “富士,你真是……山吹早就知道土浦的情况了。” “是。在此基础上,山吹大人说要想办法在土浦找出能替代大米的东西,并且出色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什么?!” “她充分考虑了土浦多水的土地特性……说应该在那种土地上种植莲藕。并且,还实际教了我用莲藕做丸子、替代大米食用的方法。” “……那,富士你吃了吗?” 我自知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但这发展实在太出乎意料,我只能想到这个。 “是。那东西只用磨碎的莲藕和片栗粉做成,却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像年糕一样的饱腹感。山吹大人说,为了能来土浦,她可以不吃米饭,只吃那种丸子就行……。我对她的胆识深感敬佩。” 富士又低下了头。 但这一次,与之前那种充满歉意的低头不同,看起来是自然而然的敬意的流露。而这敬意,非常可喜地,是冲着山吹的。 “是吗……” “我也自行调查了一番,莲藕确实适合土浦的土地。正如山吹大人所说,即使在无法种稻的地方也能种植。……老实说,我之前一直轻视‘吉原第一’的名声。以为不过是习惯了奢侈的人偶罢了。但是现在……我只觉得,不愧是大人所选的人。” 听着富士的话,我心中涌起阵阵喜悦。 让山吹来土浦,会不会使她远离那个繁华的世界,剥夺她本应能够获得的生活?我并非没有这种担忧。即使山吹本人认同了这一点。 但是,山吹早已超越了那样的框架。 山吹看得比我更远。 富士依然低着头。 我在心中对着富士的身影道谢。 富士,谢谢你。我又得以了解到一个我所不知道的山吹。 而山吹啊,我愈发地爱你了。 真想早日带你回土浦。 ──────────────────────── 终话 梦中梦见…… 如此这般,总算也让富士先生点了头,松了一口气,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为了“那一天”,总之得尽量多做准备才行。 还得和老板娘商量各种事情…… 不过今天。 今天,是做我最不情愿的一项准备的日子。 我必须告诉樱和梅:我要离开吉原了,作为“山吹”的我,将从她们面前消失。 说实话,我真不想说这种话。我当然也想一直作为她们的姐女郎照顾她们。可是,什么都不说就突然消失,那更过分,所以我要好好告诉她们。 但是,真不想说啊……没有她们俩的日子……会寂寞吧。就算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前进所必需的……对她们来说,这也只是我单方面的任性…… “山吹大人,您说有重要的事,是什么事呢?” “咱俩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坐在我面前的樱和梅,怯生生地问道。 当然,她们俩不可能做什么“失礼”的事。 ……虽然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和她们告别的一天。 “不,不是那种事。其实是,咱……” 我能感觉到她们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比在歌舞伎町的夜总会和任何大人物谈话时更紧张,比在江户时代第一次和德之进先生说话时更紧张,现在的我,心跳得比那时都快。 樱和梅,已经和我真正的妹妹一样了。不,也许比那更重要。 “……咱,近日就要退职了。” 两人的眼睛“啪”地一下睁大了。 “……刚才,您说什么?” 大约三十秒的沉默之后,樱缓缓地开口问道。 梅则紧紧地咬着嘴唇。 “事出突然,很抱歉。是一位大名……告诉你们也无妨,是土浦藩的土屋大人,咱要嫁到那位大人那里去。” “那是……恭喜您了……” “……樱姐姐说得对……” 樱和梅端正地行了三指礼。 两人就那么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啪嗒、啪嗒”,水滴落在榻榻米上。——是眼泪! 我把手臂环在仍然低着头的两人的肩上。 对不起……对不起……! 但是,你们俩已经没问题了。技艺已经好好地传授给了她们,写信的水平也无可挑剔。而且还会说英语!樱和梅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子啊! “非常抱歉……明明是该高兴的事,却哭了起来……” “我深知应该笑着送您走才是道理……可是,山吹大人要走了,我好难过……”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曾因为夜总会的前辈退休而哭过。反过来,自己能成为那个让人流泪的前辈,我很开心。 “别放在心上。你们俩的将来,我已经好好拜托了老板娘和桔梗大人,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抚摸着两人的后背。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她们长大了不少啊。 “老板娘也在考虑让你们俩做振袖新造呢。这是你们俩茁壮成长的证明。呐,你们俩,就算咱不在了,巳千岁也要拜托你们了……” 随着我的话音,两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们抬起了头。 樱的小手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梅也拼命地眨着湿润的眼睛。 “我,一定会像山吹大人说的那样,让巳千岁繁荣昌盛……!一定……一定……会成为出色的花魁……!” “我也是,不会再像个孩子一样说寂寞之类的话了。山吹大人,请您一定要幸福……!” 两人带着泪水的觉悟和祝福。 连我也快要被感染得哭出来了,我久久地拥抱着她们的身体。 从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我坐在老板娘平时坐的内室里。 “那么山吹,这个就由我们店里保管,可以吧?” 老板娘把纯金的火钩棒放在面前,问我。 “是。希望能为咱的梦想添砖加瓦……” “你放心。我对天地神明发誓,绝对不会把它卖掉。这是你这位名头牌留下的印记,在巳千岁关门歇业之前,我们会一直陈列着它。其他的物品我也会通过可靠渠道……” “谢谢您。”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把那位大人送给我的东西带到土屋大人那里去,总觉得有点不合适,但也不想卖给任何人。 于是我想出的办法,就是让它们成为巳千岁的名物。 我把这个提议跟老板娘一说,她不仅答应让它们在巳千岁作为名物永久陈列,还说会像当铺保管物品一样,付给我一些钱——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因为,为了实现我想做的事——兼顾出嫁和梦想——说实话,也需要不少钱。 “不过话说回来啊……明明钱又不咬手,像你这样把骨气贯彻到底的姑娘,我还是头一回见。那位土屋大人也真是有福气。” “咱要是没了这股骨气,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是啊。我有我的骨气。为了在樱和梅面前做个最帅气的榜样,为了能为自己感到骄傲。为此所用的方法——这种方法,大家肯定都想象不到吧——也需要钱。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央求了老板娘。就是在去土屋大人那里之前的最后一天,让我升格为“呼出昼三”。 “呼出昼三”是江户后期这个时代里,唯一且最高的、能够举行花魁道中的阶级。我刚来江户的时候,也曾不问三七二十一地以这个为目标而努力过。但是,在了解了土屋大人的情况后,我的心情有了一点改变……结果,我一直停留在这个之下一级的“见世昼三”。 但是,我的梦想是成为吉原第一。就算考虑了恋爱之类的事情,这一点还是不能让步。既然如此,那就两个都抓在手里,这才是我啊! “你干嘛笑得那么开心……。我是一点也搞不懂你的想法。重要的可是大判、小判!” “还有真诚的人心。” “真是的,说一句顶一句。你这丫头嘴真硬。那就这样,你升格为呼出昼三的庆祝也放在那天一起办吧……。你可别回来啊,山吹。要把这火钩棒还给你,我可心有不甘。” 老板娘摆出平日里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说道。 但是,我已经能看懂那表情背后的含义了。 谢谢你协助我实现梦想,妈妈桑。 就这样,我从内室出来,在走廊拐角和探出头的樱和梅撞了个正着。 “哎呀。” “哎呀!” 然后,她们俩像打地鼠一样把头缩了回去。 诶,等等! “站住!你们两个!” 我不由得小跑起来,一把揪住了想要逃跑的两人后颈。 “你们在干什么!” “对不起~!” “不用道歉。倒是你们,为什么看到咱就跑?” “那是因为……” “那个……” “你们俩,干脆说了吧。” 正在两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的时候,一如既往地板着脸的老板娘探出头来。 “可是……” “反正你们也不可能瞒过山吹的。死心吧。” “我等……” “桔梗和椿也会理解的,牡丹也是。” ……这是在说什么?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喏。” 完全把我晾在一边,对话自顾自地进行着。 “可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想给山吹大人一个惊喜……” “但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你看,山吹也正傻乎乎地看着呢。反正是喜事,说出来不也挺好的吗?” “是……” “明白了……” 不,就算你们三个明白了,我也完全不明白啊。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山吹大人,我们……” 请说。 “我们在准备山吹大人的新婚贺礼……” “桔梗花魁和椿也说想一起准备,啊,还有牡丹……阿泰小姐也……” “顺便我也参与了。” 随着老板娘的话,樱和梅连连点头。 而我呢,等这些话传到我脑子里,花了老半天的时间。 ……诶? …………诶诶诶诶! 我是坚持着自己的任性辞职的,所以压根没期待过这种事。 不如说,根本就没想过。 可是,居然,大家都…… ……怎么办,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山、山吹大人,您哪里不舒服吗?” “您是生气了吗,觉得我们多管闲事?” “真笨啊,你们俩。察言观色啊。山吹她啊……是在高兴呢。” 是的,老板娘。您说得对。 我一直沿着让自己满意的道路笔直地走过来。 障碍都是靠自己清除的。然后,最后要以自己的方式去到土屋大人身边。 对我这样一个到最后都固执己见的人,大家居然都这样温柔以待……就连给我添了那么多麻烦的老板娘也…… “哎呀行了,别哭了,烦死了。要哭也只准在离开这儿的那天哭。樱和梅也会担心的。真是的,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老板娘的手啪啪地拍着我的背。 那感觉莫名地温暖,我在那里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 “那么,你们几个,既然死心了,就把要干什么说出来怎么样?” “这个就饶了我们吧。” “等做好了,我们会啪地一下交给您的。” “梅,你说啪地一下,感觉真奇怪啊。你变得开朗多了。” “都是托山吹大人的福!看着山吹大人微笑着克服一切困难的样子,我们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对吧,樱姐姐?” “是!山吹大人已经不仅仅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了。她还是指引我们未来方向的人。” “她说得对。喂,山吹,给我笑起来。不管这些孩子和我准备了什么,你都要像平时一样一笑而过。” “一笑而过什么的,说得真难听。咱才不会对樱和梅做那种事呢。” “我天生嘴就臭。好了,既然什么都不做,你们三个就回座敷去吧。夜见世快开始了。” 被老板娘像赶苍蝇一样挥手赶开,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座敷。 之后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事……但那整个晚上,我的心里都暖洋洋的。 然后,时间飞快地流逝——。 终于,那一天来临了。 我——在巳千岁工作的最后一天。 来点我的人,当然是土屋大人。我按捺着心中交织着喜悦、期待等各种情感而怦怦直跳的心脏,做着只有今天才有的特别准备。 为了今天精心重新梳好的伊达兵库发髻上,插着的是我和桔梗分享友情的珊瑚玉簪。还有式部先生送我的银光闪闪的发簪。同时佩戴这两样还是第一次,这真的让我挺直了腰杆。 式部先生,他还精神吗……?我告诉他我引退的消息时,他回信说“致回忆中的你”……但那么爽朗的人,一定没问题的吧。 梳子当然是用清右卫门先生留给我的青海波纹的黄杨木梳。青海波的图案和今天这个好日子简直绝配,我自卖自夸地想。 啊啊,光是头发就装满了回忆,我的喉咙一阵发紧。我暗自感慨,自己还真是遇到了好多优秀的人啊。 “还有……” 正如阿泰小姐婚礼那天预告的那样,从德之进先生那里送来的,是鹤纹的褂子和龟甲纹的案板带。鹤龟这对吉祥的组合,简直华丽得一塌糊涂。真不愧是幕府的品质。 润泽的铁锈红绢布上,威风凛凛地绣着厚厚的飞舞仙鹤。下面还绣着小鸟笼的图案……“要是变了心,随时可以来这个笼子里”,我才不会去呢!我可是对推一心一意的! 不过……真让人感激啊。我对选择土屋大人这件事,德之进先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说了句“可喜可贺”。 我虽然觉得德之进先生不会做那种事……但还是有点不安。担心德之进先生会利用自己的权力,对土屋大人不利。但德之进先生不是那么狭隘的人。他只拜托了我一件事,就是希望我能在今天穿上他送的褂子和腰带。说是要留作纪念。 ……被这样祝福,糟了,我有点想哭。话说回来,最近我变得好爱哭,真困扰。值得高兴的事太多了…… 然后,我环视了一圈座敷内部。 这间屋子里也装满了回忆。 有玄太夫先生为了庆祝我赢得比赛而送的手印色纸,还有阿优小姐为了感谢我帮她解决妖怪骚动而亲手缝制的长衬衣。 黑头巾也给我写过信呢。那之后再也没有来过楼里的黑头巾,真了不起。 之前,像往常一样突然出现的虎吉小姐笑着说:“在第二次决胜负之前就要走了吗。那就算我赢了。”临走时送了我一个漂亮的香囊。袋子的图案是勿忘草……我怎么可能忘记呢!无论我在日本的什么地方,都不会忘记虎吉小姐的。 我挺直了脊背。 多亏了小太鼓老师帮我散布了消息,今天的吉原,除了熟人之外,还聚集了很多人。 我得让那些人看看我最帅气的样子才行。 让他们看看吉原有多么了不起! “好了,出发……” 我刚站起来,正要说“出发吧”,一阵眩晕突然袭来。 一阵天旋地转。 天花板和地板仿佛颠倒了过来。咦?这种景象,我确实见过。对了,是在歌舞伎町的十字路口——。 我,躺在地上。 然后,从那里仰望着天空。 诶,等等。我,那个时候。 心跳加速。视线的边缘,看到了阿嘉也先生留下的钥匙链。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那个时候——! 眼前一片漆黑。 视野被黑色覆盖……当它再度明亮时,阿嘉也先生出现在我面前。 “正是如此哦,花魁。” 我站着的地方是歌舞伎町的十字路口。 而我——正俯视着倒在路上的自己。 闭着眼睛的“我”,腹部流着很多血,旁边有个女孩子和一个像是她母亲的女人在哭泣。 “您终于想起来了呢。” “……嗯。我,是死了吧……” “那是误解。花魁您现在还活着。” “可是,歌舞伎町的杏奈,那个时候……” 那是在去夜总会上班的路上,我正走向店里的时候。 一如往常的上班路线。我一边在心里想着那天会来店的客人,一边等着信号灯。 闪烁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在稀疏的人流中,我也向前走去。旁边有一个牵着一个小女孩手的女人。是母女吗?小女孩笑眯眯地和像是妈妈的人说着话,好可爱!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 有几岁了呢?七岁左右?正这么想着,我看到一个眼神可疑的男人朝着小女孩快步走去。诶,什么?他手里闪着光的是,刀? 糟了,小女孩和妈妈都还没注意到。只有我注意到了。这家伙是随机砍人犯吗? 不,这些都无所谓了! “快逃!” 我向那对母女喊了一声,然后朝着径直冲向小女孩的那个家伙的腹部,下意识地挥出一拳……好!打中腹部了!我确认他蹲了下去,正要问小女孩“没事吧?”的时候……就在那时,那家伙比我想象中更快地站了起来,从背后刺中了我——。 我当时只顾着保护小女孩。所以,也没在意自己被刺伤,反手就给了他一拳。背后一阵刺痛,但我根本没放在心上。然后,看到那家伙这次终于真的倒在地上了,我心想“可别再起来了”,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但是……也只能做到这里了。全身的力气消失,身体滑落到地上……看到那家伙被周围的人制服后,我就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里,我遇到了你。” “是的。” “你让我选择,是就这样死在这里,还是活下去,跳到某个不是这里的、前途未卜的未来里去。” “正是如此。” “我当然选了活下去。” “那时候的花魁,非常干脆。” “要么生要么死的话,正常人都会选活着吧。” 没想到会被扔到江户时代去。我笑着补了一句,阿嘉也先生也像是被传染了一样笑了起来。 “正因为您是这种人,我才放心把山吹花魁的生命托付给您。” “……那么,真正的山吹去哪里了?” “山吹花魁她,虽然一直隐瞒着,但其实是患了绝症。如您所见,我有一点小小的力量。我进入了她的梦里,问了她:‘如果还能活下去,你想做什么?’” “那她怎么说?” “山吹花魁回答说:‘想看未来。’我做这一行很久了,但会这么回答的人,她还是头一个。我也变得想和花魁一起看看未来了。” 阿嘉也先生的目光投向远方。 “但是,从山吹花魁身上拿走绝症,会扭曲这个世界的法则。就算是我,那也是不被允许的。于是我找到的就是——您。一个能为他人奋不顾身的、勇敢而坚强的灵魂。而且,还是勉强维系在此处的生命。我虽然不能无中生有,但可以将一变成二。之后能活出多少人生,就看您自己了。两个人活同一段人生,刚刚好。……然后,您代替山吹花魁,一次又一次地延续了这个数字。” 阿嘉也先生的语气很独特,但我觉得自己能明白他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接种牛痘的时候,和那位大人的家臣单挑的时候,还有其他许多时候,我每次都有可能丢掉性命。 但我都克服了它们,活到了现在。 这就是所谓的把一变成二吧? “看着您真的非常愉快。我无数次在想,这就是山吹花魁所说的‘未来’吗。一直没能前来向您解释,非常抱歉。因为在您想起一切之前,我不能说出来。” “你那时候也这么说过呢。” “是的。” 阿嘉也先生微微一笑。 是这样啊。那时候我们是这么约定的。 “您一定会忘记我吧。但是,当您再次想起的时候,我会再来向您解释一遍。” “选择了您真是太好了。我想山吹花魁也一定这么认为。” 阿嘉也先生伸出手来。啊——是想握手吧。 我握住那只手,用力地握紧。 “喂,阿嘉也先生,你其实到底是……” 我正要问出口,阿嘉也先生的食指抵在我的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我是你们称之为神或天使的存在。最喜欢像你一样努力、向前看的人了。” 然后,阿嘉也先生“啪”地打了个响指。 我周围歌舞伎町的景色开始朦胧地模糊起来。 阿嘉也先生的身影也开始摇曳。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和您说话了。不过,从今以后,我也会继续开心地守护着您的未来的,杏奈小姐。” “阿嘉也先生也……!” 我朝着渐渐消失的阿嘉也先生挥了挥手。 正如阿嘉也先生所说,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吧。 虽然只是直觉,但我这么觉得。 所以,我要对这位给了我未来、给了我可能性的人,倾注我全部的感谢。 “啊……” 眨了一下眼,睁开眼时,那里已经是原来的座敷了。 头脑还有些恍惚。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但是,就算是梦也没关系。 “阿嘉也先生……” 虽然知道他不在,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脑海中浮现的是刚才还看见的歌舞伎町一番街的拱门。熙熙攘攘的人群声。挤满了地雷系*和量产型*女孩的热闹街景。从那些女孩身上飘来的、甜美的Miss Dior38*的香气。(注:虽然设计可爱,但通过色调和妆容强调病态感的时尚风格;模仿时尚杂志等上面的可爱穿搭、融入群体,因此被称为“量产型”的时尚风格;地雷系女子、量产型女子都很受欢迎的一款香水。) 和阿嘉也先生谈过之后,我想起了自己突然来到江户时代的理由,以及为什么会这样。在此基础上,歌舞伎町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地盘,再加上经历了那样的事,那里更应该是我无比渴望回去的地方才对。 但是现在,我却只觉得——好怀念啊。 就像回顾小时候喜欢过的地方一样的感觉。虽然心里有点揪紧,却并不想回到那里去…… 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慌忙擦掉。 “这样啊……” 这里,已经成为我的归属了。 有樱和梅在,有桔梗在,有老板娘在……还有土屋大人在的,江户。 明明我在江户待的时间比在歌舞伎町短得多,真不可思议。 原来和喜欢的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就是这种感觉啊。和喜欢“推”有点不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心灵连接。 每当想起大家,世界就闪闪发光,一切都显得那么耀眼。 “山吹大人——?” “老板娘问您准备好了没有……” 听到樱和梅的声音,我应了一声“是”。 今天,就是我那闪耀人生的集大成。 我要搞出一个让大家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超级厉害的场面! 那就是,我想出的梦想与现实的两全之法。既成为No.1,又成为幸福的新娘的办法……! 没错。我最初也是最后一次的花魁道中,献给您,土屋大人! 我扶着男众的肩膀,用外八字*的步伐,慢慢地、慢慢地走在路上。前后跟随着众多随从,一场豪华的花魁道中开始了。(注:花魁在道中时独特的行走方式。双脚向外划圆般向前伸出,缓慢行走。) 紧紧走在我前面的,是同样盛装打扮的樱和梅。作为秃的最后一项重大任务,我能感受到两人的紧张。没关系,今天的你们也超级可爱哦。 太阳耀眼的光芒,被撑伞人举着的绚烂阳伞遮挡住,化作柔和的阳光洒在我身上。 真不可思议啊。透过那光线看去,熟悉的吉原街道,竟像是初次踏入的城堡一般。让我不由得觉得自己就是公主殿下。 周围传来赞美我的声音。“日本第一”、“铁火山吹”。 我在心里得意地笑着,朝那边瞥了一眼视线。 仅仅如此,就响起了“哇——”的欢呼声。 太棒了!这就是我期盼已久的,吉原No.1的花道! 仕褂的重量也好,难走的、高高的三枚齿木鞋也好,一切都不在意了。 我甚至希望,这条路能永远延续下去。 在茶屋迎接我的土屋大人,能看到我这副模样吗?一定能看到吧。希望他觉得我很漂亮。这是身为“山吹”的我,献上的最后也是最大的礼物。 是的,礼物——我要自己赎身,然后去土屋大人那里!这是我最后的骨气! 赎身需要花钱,但靠我至今攒下的钱和收到的众多礼物,虽然艰难,但也不是办不到。 确实,土屋大人说过要赎我?但是,我希望和土屋大人之间的关系,最终是不掺杂金钱的关系。 因为,我所做的不是工作,而是恋爱。所以,我要自己赎身,以自由之身去到土屋大人那里。 这不才是最棒的离开吉原的方式吗?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是我的原则。 妈妈。妈妈也在天国看着我吗? 妈妈,您的女儿是个不愿放弃梦想的贪心鬼。但是,我会把它们全部实现,然后风光出嫁! 队伍一点点地向巳千岁靠近。 啊——花魁道中就要结束了,真舍不得啊。 只在这一次就结束,是不是太可惜了呢。 不! 就算登上了顶峰,也不能得意忘形地在原地踏步,那样太逊了。 现在只是一个经过点。我要向着更重要的地方——未来——前进。 向着有喜欢的人的未来! 然后,道中结束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座敷,和土屋大人面对面坐着。 这是最后一次作为山吹的相会。这么一想,背脊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虽然今后我们的关系应该会发生变化,但只有在今天这个地方才能得到的东西,一定也存在。 土屋大人脱下了平时那身普通的武士装束,换上了一套正式的大名装束。……糟了,光是这个就已经帅到极致了……! “山吹。” 土屋大人露出柔和的表情,向我打招呼。 哈,这种感觉……太棒了吧。喜欢的人的笑容,原来是这么令人开心的啊。在现代也应该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但和以前的完全不同。感觉眼前看到的一切都轻飘飘地闪着光。 “今天的你,姿态非常动人。无论何种花朵,与你的身姿相比都会黯然失色。” 我才是在和如此正中我好球区的帅气武士面对面说话,感觉快要窒息了……! 但是,必须习惯才行!因为从今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我明白你想让我看道中的心情了。那确实精彩绝伦。恐怕连宫中的美女也不过如此吧。我原本就……那个……觉得你是个美丽的女子,但你今天简直光彩照人……我甚至怀疑,把这样的人从江户带走,带回土浦,真的可以吗……” “哎呀,您在说什么呢……真让人不好意思……” 这突如其来又直白的甜言蜜语,让一向大方的我也不由得感到脸颊发热。 随之而来的是,庆幸自己果然做了道中的心情。 多亏了道中,我才能让土屋大人看到最棒的我。让他觉得我像公主一样。 这个事实,比达成吉原No.1、满足了自己的自尊心,更让我开心。 咚、咚、咚,心脏的跳动声仿佛在耳边回响。 这种心情,还是第一次。 已经不是“浪漫”之类的词语可以表达的了。 “但是,我不会再犹豫了。” 土屋大人用蕴含着热度的目光注视着我。 唔……胸口,好难受。但这绝不是那种讨厌的难受。是因为太过幸福、太过幸福,仿佛心被系上了丝带,紧紧地捆绑住的感觉。 “自从你同意前往土浦以来,我思考了许多天。思考我能回报你什么。……答案只有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相信你、守护你。只要这样,就够了……” 土屋大人的手指覆在我的手上。 啊,距离,好近。 土屋大人的嘴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然后,近距离地,我深爱的那张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我没有小判也没有丝绸作为替代,但我将把我的全部真诚献给你。用我的一生。” 这简直像教堂里的爱情誓言一样的话,让我心中的热度不断攀升。 “咱也是……。咱也愿以生命为誓,将这颗心献给您……直到三千世界的尽头……只要与您在一起……” 之后的时间,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我只是一个劲地,梦想着与这个人的永恒。 然后,第二天早上。 我请土屋大人暂时回避一下,在自己的座敷里,请人帮我把头发重新梳成朴素一点的岛田髻。 因为不知道土浦的风俗是怎样的,所以我选了一个比较稳妥的样式。这样的话,大部分人都应该能接受吧。 帮我梳头的当然不是阿嘉也先生。是平时的千代小姐。 看着熟悉的伊达兵库被重新梳整,我深深地感到,啊,真的要结束了。但这并不是单纯的结束。而是开始。 “千代小姐,一直以来承蒙您照顾了。樱和梅也拜托您了。” 梳好头后,我向千代小姐道谢,千代小姐也啪地低下头。 “我才是。花魁,长久以来的惠顾,非常感谢。这是点小意思,是我和丈夫的一点心意。” 千代小姐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带着铃铛的根付*。形状是桃子。(注:系在腰带上、兼具实用与装饰功能的挂饰类物品。江户后期作为美术品的属性增强。) “听说您要去很远的地方,所以我选了能驱邪的东西。花魁,祝您永远健康……” 从意想不到的人那里收到意想不到的东西,我的心里一紧。 自从决定离开这里之后,像这样接触到大家善意的机会越来越多,事到如今反而开始留恋了。 “千代小姐也……”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镜子里的千代小姐,默默地回了一礼。 “山吹大人!” 下到一楼,樱就像等不及似的探出头来。 “山吹大人,这个发型也很适合您。” 接着,梅也说道。 “谢谢你们。总觉得,头变轻了有点不习惯,不过,应该很快就会适应的吧。” 这时,老板娘插了进来。 “山吹,真的可以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保管吗?” 我几乎把所有私人物品都留在了巳千岁。 为了支付自己的赎身费——也为了在土浦开始全新的生活。 “是。拜托您了。” 我带走的,只有很少的一些纪念品。不过,这样就够了。 “是吗。那就别再回来了。我可不想再为了还不还你东西而折腾了。” 话虽如此,老板娘嘴角的笑意却很温柔。 谢谢你的关心,妈妈桑。我一定会幸福的。 “山吹大人……” 桔梗带着小椿,定定地看着我。 “桔梗大人,咱不会忘记您的。一定会写信的。” “山吹大人……!” 泪水从桔梗的眼里扑簌簌地落下。 “要做一个好妻子……啊……没想到会这么寂寞……我……!我……!” “咱也是。不能再和桔梗大人在一起了,真是心痛……” “可是……在这里,笑着送您走,才是朋友之道吧……” 桔梗一边哭着,一边笑了。然后,就这样握住了我的手。 “要幸福……请一定要幸福……!” 我紧紧地回握那只手,点了好几次头。 我拼命忍住涌上来的泪水。 因为正如桔梗所说,笑着送别、被笑着送别,才是朋友。 “山吹大人,请收下这个……” 这时,樱纤细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她的手上,放着一个用紫色包袱皮包着的东西。 “那个……就是那天被您发现的、我们一起准备的礼物。请您收下。” “可以打开看看吗?” “是。” 我打开包袱皮……不由得叫出声来。 里面是一串数珠。而且,是任谁都能看出是高级品的、有着温润色泽的翡翠数珠。 “怎么样?数珠这东西,是女儿出嫁时要带上的吧。这些孩子跑来问我该送你什么,我就提议说数珠怎么样。” “不止这些,老板娘还给了好多礼金……” “啊,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准备这个的是你们、桔梗,还有牡丹,我可没怎么参与。” 老板娘耸了耸肩,说:“反正我们家的头牌引退,我可没理由要祝贺她。” “谢谢……谢谢你们……!” 我只是拼命地忍着眼泪。 我完全没想到,会被大家这样、这样地送别。 好开心!好开心! “好了,好男人在等着你呢。别哭成人不人鬼不鬼的,赶紧走吧。” “说得是啊。就算聊上一整夜,也说不尽这份留恋。……快走吧,山吹大人。” 被桔梗温柔地催促着,我走向在店门口等待的土屋大人。 啊,我差点忘了重要的东西。 我把牡丹小姐送我的面纱,盖在了自己的岛田髻上。 那条让我意识到自己心意的重要面纱。 我早就决定了,离开巳千岁的时候,要戴上它——! 透过轻柔的白纱,我向着那些令人怀念的面孔挥手。 “真的……真的受你们照顾了……!” 回荡在楼前蓝天中的,是大家各自送出的声援。 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些。 在这里发生的事,收到的情谊,全部、全部,都是我的宝物——! “山吹,从今往后,我该如何称呼你?” 听到土屋大人这么问,我回答道。 “请叫我,杏奈。” 昔日,吉原曾有一位传说中的花魁。 其名曰,山吹。 据说她才华横溢、风姿绰约,连居于城中的高贵之人都为之倾倒。 然而,她之所以成为传说,在于她的退隐方式。 在人气鼎盛之日,她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道中,随后如霞光般消失了踪影。 据传闻,她或被豪商以等身重的黄金赎身,或被大藩之主以一座城池相赠而打动,但认识她的廓里老板娘,对这些说法一概摇头否认。 “那孩子啊,只是获得了幸福而已。” 而这句话,成为了所有渴望幸福的花街女子的憧憬——。 跨越明治、大正、令和的岁月,山吹的名字在花街中被世代传颂。 连同那个在歌舞伎町为救幼童而殒命的、另一位“山吹”一起——。 ──────────────────────── 番外篇 杏华春梦语 我的母亲大人是一位非常美丽的人。 母亲大人总是笑眯眯的。尤其是和父亲大人在一起的时候,她笑得更加开心。 对我来说,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是那样耀眼,让我无比向往。 可是今天……母亲大人读了不知从哪里寄来的信,似乎眼眶湿润了。 我担心起来,想去叫兄长大人。因为我觉得,这种时候兄长大人一定有办法。 兄长大人比我大三岁,即使在我这个小孩子看来,他也是一位非常聪慧的人。 我刚要跑出去,父亲大人从里屋走了出来,一把抱起我说:“要去哪里呀?” 我把事情告诉父亲大人后,他问道:“杏,你已经八岁了吧?” “是的。八岁零三个月了。” “那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朋友了吧。母亲大人是因为读了朋友的信,高兴得哭了。” “高兴得……?” “人伤心时会哭,高兴时也会哭。” “……杏不明白。” 我哭的时候,要么是伤心的时候,顶多是哪里痛的时候,还从来没有因为内心朝着光明的方向涌动而流过泪。 “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也非常喜欢父亲大人,所以看着他断言时的脸庞,不由得看得入了迷。 这话可不能告诉父亲大人,否则会被骂的……但我偷偷觉得,他就像侍女给我看的画册里的演员一样。 这时,母亲大人回过头来。 “杏……哎呀,你也来了。怎么了?” “杏好像看你流泪很担心,所以我告诉她,人高兴时也会哭。” “哎呀呀。” 母亲大人用怀纸按住眼角。然后,那里出现的,是一如既往的母亲大人的笑容。 “杏,父亲大人说得对。来,到这边来。” 母亲大人招手叫我过去,我走近她膝边。母亲大人便把我抱到了她的膝盖上。 “这封信是好消息。说是江户的两个弟子,要嫁到心仪的人那里去了。” “弟子?母亲大人当过师父吗?” “只当过很短一段时间呢。……真是令人高兴的事。那两个孩子,都是像杏一样可爱的姑娘。” 母亲大人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 痒痒的,很舒服,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不送点什么贺礼吗?” “我打算送。不过,最重要的是……她们能幸福,我就很高兴了……” 坐在母亲大人旁边的父亲大人,对母亲大人的话点了点头。 “就像你和我一样。” 然后,父亲大人补充道。母亲大人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非常开心的微笑。 “真的。我也能来到你身边,真是太好了。” 那声音非常清澈,连我的心也跟着明亮起来。 “杏奈,我也是。有你在这里,这份幸运我说不尽。” 父亲大人也微笑着说道。 “真会说话,土屋大人……不,亲爱的。” 母亲大人咯咯地笑着,依偎在父亲大人身边。 我也莫名地开心起来,紧紧地抱住了母亲大人。 我的少女时代,就这样如春日般暖洋洋地流逝而去——此后,还有太多太多无法在此尽述的故事,但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生为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女儿,是无比幸福的。 ────────────────────────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以及多次相见的读者,感谢各位拿起这本书。我是七泽ゆきの。 承蒙各位的支持与帮助,江户花魁系列终于得以写到完结。 衷心感谢在我出道之际给予精准指导的责任编辑,以及为本书绘制美丽插画的ファジョボ老师。也感谢支撑着容易慌张的我的家人。 感谢接受作品中关于莲藕描写的取材采访的水乡筑波农业协同组合营农部莲藕科的各位。 此外,关于英式蛋糕的制作方法,参考了《英国家庭烘焙大赛》(2010年BBC制作的真人秀节目)。感兴趣的读者敬请观看。 最后,更要感谢一直阅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感激不尽! 若能有机会在某时某地再次与各位相遇,那将是莫大的荣幸。 二零二二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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