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澄真白的正当杀人 作者:东崎惟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们到底错在哪一步? 在满是教堂与圣歌的小镇上,立志成为「正义使者」的女子高中生美澄(みすみ) 真白(まろ),正与暌违八年的挚友・ 紫音(しおん)度过快乐的日子。 直到她察觉到紫音所带有的黑暗。那本应死于意外的母亲,身上留下疑似虐待导致的无数淤痕…… 圣夜降临之际,为守护珍贵之物,少女以痛彻心扉的纯白之姿点燃「绝对正确」的罪之烈焰。 以震撼的结局深入人心,直击灵魂的悬疑佳作。 第一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荔柠茶 红烧鱼 校对:落合葵 图源:雨韵 嵌字:井瞳 《见附图》 九岁那年的冬天。 美澄真白之所以来到和平常不一样的公园,是因为被从常去的公园赶走了。 她被同学霸凌。没有理由。至少她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可以说她做的是正确的事情。 「你啊,很烦呐」 这就是班上同学对真白的评价。 真白不懂。她只是阻止了班级里的霸凌而已。班上有个女生长相不算出众,因此成为了被霸凌的对象。真白站出来保护她,并向老师举报。这并非一两次,而是再而三的。然而她换来的评价却只是「很烦呐」。 这种时候,至少被她保护的那位同学应该站在她这一边吧?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个女生看到真白被孤立,反而露出了松了一口气。她大概是觉得只要真白被霸凌,自己就不会成为被霸凌的目标吧。真白保护她并不求回报,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这并不公平。 尽管如此,真白仍然认为,站出来保护被欺负的人是值得的。如果受欺负的是自己,她还能忍耐;可看到别人被欺负,她无法忍受。 而且,她确信父亲一定会夸奖她的。 这么一想,在这座空无一人的公园里度过的孤独时光,似乎也成了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这里不会有孩子来玩。尽管它是公园,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它都不像一个公园。首先它很小,其次几乎没有什么游乐设施。最关键的是,这里总是阴暗沉闷——因为灯坏了。这股阴森的氛围,成了孩子们避之不及的决定性因素。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回家的打算。如果父母发现自己被霸凌了,她会觉得很难为情。她不想让父母担心。所以真白继续坐在长椅上。 放学后在这个公园一直待到晚上六点的门禁时间已经成了她的日常。 新日常开始约莫一周后。 平时总是空无一人的公园里,今天却有了先来的人。来人是个与真白年龄相仿的少女,黑色长发有着独特的波浪卷,看起来很文静。 少女坐在公园里为数不多的游乐设施之一——秋千上。当真白走入公园时,她也注意到了真白。 两人四目相对。 然而,她们并没有打招呼。看来她们都不是那种会主动与陌生人交谈的人。 真白和往常一样在长椅上坐下,那是她的专座。她坐在油漆已经开始剥落的旧长椅上,发着呆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大约三十分钟过去了,少女依然待在那里,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荡着秋千。真白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气息——她们都在等待时间流逝。 于是,真白主动开口。 「呐,和我一起玩吧?」 被叫住的少女抬起头。 「你也很无聊吧,那就跟我一起玩吧,反正六点之前我都没事做」 少女有些惊讶,嗫嚅道: 「跟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我,很迟钝」 少女再次低下头。 「大家都这么说。我在学校总是被嫌弃。玩躲避球的时候,我在的队伍总是输,所以大家都觉得和我一起玩很烦」 听到「麻烦」这个词,真白笑着说:「那我们是一样呢」 少女疑惑地看着她。 「你也很迟钝吗?」 「不是哦。但大家也觉得我很烦呢,所以没关系。就算你慢吞吞的,我也不会介意」 真白的这番话明显让少女松了口气,露出笑容。看到她的笑容,真白觉得自己应该能和她成为朋友。 「那一起玩吧」 这便是她们的相遇。 两人很快熟络起来。少女的确如她自己所说,行动总是慢半拍,反应也有些迟钝。但真白并不介意,她很会照顾人,并且从不评判他人的特质。 她们没有问彼此的名字,起先都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然而隔天真白再次去公园时,少女又在那里。于是,她们再次一起玩耍。然后,第三天、第四天……日复一日如此重复。如今玩久了,反倒不好意思再问对方的名字。 但真白并不后悔认识她。因为这个朋友,等待门禁的时间似乎短暂了许多。 她们开始谈论彼此的事情——学校、家庭。少女虽然不太擅长表达,但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真白讲的内容,女孩总是兴趣盎然地听着。 真白告诉她,自己的父亲是警察,自己也想成为刑警。听完后,少女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你绝对可以做到」 这句话没有任何依据,却让真白感到无比欣喜,她身边的人里没有一个人真正支持过她的梦想。 「那你以后当上警察最想做什么?想开警车吗?」 「不是哦。我想像爸爸一样,帮助那些弱小的人」 「哇……」 少女的眼睛闪闪发光。 「好厉害!你就是正义使者!」 少女那充满憧憬的目光,让真白的心中涌起一股自豪,仿佛自己的确成为了所谓的正义使者。 大约一个月后,真白被邀请去了少女的家。 少女的家是一座带小花园的独栋。房子不大,但整洁美丽。 真白进了屋,礼貌地说了声「打扰了」。 然而,家里没有任何人回应。 「爸爸在工作,妈妈应该是去买东西了」 她们走过铺着木地板的走廊进入客厅,客厅里放着一架立式钢琴。 少女站在钢琴旁,带着兴奋的表情看着真白。 「嘿嘿」 她含笑说道:「今天我要给你看看我帅气的一面」 「帅气的一面?」 此时真白已经明白少女要做什么了,但她佯装不知。 少女坐到了钢琴前的椅子上,一张没有靠背的黑皮椅。 真白等着她演奏。老实说,真白有些低估了她。平时女孩那种温顺的气质,让真白认为她弹的可能是『踩到猫了』(译注:日本家喻户晓的钢琴曲,常出现在音乐教材、动画、游戏如《太鼓达人》中)的这种简单曲子。 「我觉得这首很适合你」 然而,当少女的手指在白键上滑动的瞬间,真白改变了看法。 少女身上那种平时的温和气质消失了。她指法精湛,旋律高雅,展现出非凡的音乐感。她用力踩下了钢琴的踏板,姿态与平时完全不同。她全神贯注地弹奏,完全符合她所说的帅气。 更重要的是她弹奏出的旋律是如此绚丽,甚至让真白感到一阵颤栗。 少女的演奏深深地打动了真白。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音乐的魅力,之前听到的那些声音和今天的演奏相比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她沉浸其中,陶醉在女孩奏响的音符和她创造的世界中。 演奏的曲子很奇妙。一开始是悲伤的旋律,但随着节奏的推进,渐渐变得力量十足。 随着音乐,女孩也开始唱歌。 她唱的不是日语,真白听不懂歌词,但她依然觉得非常美。 这旋律令人心生焦灼。 一曲终了,真白情不自禁地鼓掌。 「能弹得这么好,真是谢天谢地」 少女露出了放松的表情,刚才的帅气形象消失了。 「太厉害了!那是什么曲子?」 少女告诉了她曲名,但真白记不住,曲名非常长。 「再弹一次给我听好吗?」 真白恳求道。 少女露出了高兴的笑容,再次触碰了钢琴的键盘。 每次听她演奏,真白的心都被触动。 「你真有音乐天赋」 「嗯,我有绝对音感」 「绝对音感?」 「就是这样」 少女开始弹奏旋律,那旋律像是窗外树枝摇曳的风声,接着是轻微的车声和鸟鸣。她能够将这些自然的声音转化为音乐。真白为少女的技巧感到震惊。 「这就是绝对音感。因为能分辨出任何声音的音高,所以什么都能变成旋律。这连妈妈都做不到」 虽然真白不完全理解这个词概念,但她隐约觉得这是一种天才般的能力。 不久后从屋外传来美丽而庄严的女声歌唱。这是每天六点教堂和防灾广播流出的圣歌,对于真白来说这是回家的信号。 「我得回去了」 真白说。少女用失落的眼神看着她。她的脸上写满了不舍,真白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她还是坚定地说道: 「我不能破坏门禁」 真白起身准备离开,少女跟了上来。 「下次再来玩吧」 「嗯,下次再见」 真白说,离开了少女的家,少女一直送她到门口。 站在门口时,真白突然忍不住说: 「……能送我回家吗?」 她想和少女再多待一会儿。 「嗯,走吧」 少女毫不犹豫的答道,仿佛早已等待这句话多时。真白感到一阵欣喜,看来自己不是唯一想和对方多待一会儿的人。 两人一起走出家门,夜色已经降临。虽然才六点,但冬天的夜色早已黑了。 她们边走边聊,转眼间就到了真白家。两家距离并不远。 「谢谢你送我回来」 真白说着,放松了手,她准备松开女孩握住的手,可是女孩依然紧握着她的手。 那一刻,真白感到既羞涩又高兴。她还想和自己待在一起,真白觉得很温暖。 「嘿」 少女叫住了她。 真白以为会是「明天一起玩吧」或者「我还想再和你待一会儿」之类的话,已经准备好回答「好的」。 但少女却说出了完全不同的话。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会帮我吗?」 真白愣住了,同时也意识到女孩为什么一直不放手,这并非出于单纯的朋友关系。 「……怎么了?」 「回答我」 少女的态度很坚决。显然她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真白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一定会帮你」 她用尽全力说出这句话,以此表达自己的决心。尤其如果是少女,真白肯定会比任何人都拼尽全力去帮助她。 少女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决心,眯起眼睛笑着说「我放心了」,松开了真白的手。 现在轮到真白问了:「那你说的『如果出了什么事』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少女回答。 「如果没什么,你怎么会问呢?」 「真的没什么」 真白思索了一下:「难道你被霸凌了吗?」 少女摇了摇头,但真白并不相信她。 「真的没有吗?」 「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别担心,真的没事」 「好吧……」 于是真白放弃了追问。她知道少女不愿再谈下去。 少女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那么,再见」 真白一时感到不安,追上了她。最终,她决定送少女回家。少女笑着说送她回家也没什么意义,真白才稍微松了口气。 少女只在那天最后说了那些不安的话语。之后的每次见面她也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因此真白觉得那句话没有太大意义。 十二月下旬,少女说: 「我家要举办圣诞派对,妈妈会做晚餐。我也会弹圣诞歌给你听,你也参加吧」 真白立刻答应道:「我绝对会去的」 日期定在了12月25日。 她终于有所期待的事情了。这可能是她有史以来最期待的圣诞节。然而这也给她带来了困扰。她的门禁时间是六点。 于是,真白决定向父亲清正请示。虽然父亲因为刑警的工作非常忙,常常不在家,真白好不容易抓住了机会。 「爸爸,我有个请求」 真白有些紧张,但父亲以温柔的声音回应她: 「怎么了,真白?」 「我希望能延长门禁,只要一天就好」 「延长门禁?」 父亲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我要和朋友一起开圣诞派对。我们会弹钢琴,12月25日,还有圣诞餐……就那一天希望您允许延长门禁」 真白努力解释,夹杂手势,似乎是在为自己辩解。 「妈妈说可以延长时间的」 「嗯……」 父亲皱了皱眉后说道:「真白,你的门禁是六点。你知道这比其他小学生要晚」 真白有些低下了头:「嗯……」 「我其实希望你每天的门禁是五点,如果妈妈不反对的话……」 真白的心情变得沉重,觉得延长门禁的希望渺茫,甚至可能还会被缩短。 「至少,圣诞节那天,能不能保持到六点?」 真白几乎要哭出来,半哽咽地说。父亲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惊讶。 「听人说话要听完。其实我想把门禁时间定到五点,但既然是和朋友们一起过圣诞派对,那就宽容一点吧」 真白开心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 「不过,就一小时哦。毕竟平时的门禁就比较晚了」 「嗯!爸爸,我爱你!」 真白抱住了父亲。就这样,门禁顺利从六点延长到七点。 圣诞节终于来临。约定三点在车站前的十字架集合。集合时间之前,真白已经早早地站在十字架前等待,兴奋得无法待在家里。 真白手里拿着用丝带包裹的礼物,那是她为少女买的指甲护理油。是她从少女弹钢琴的手指所联想到。这是她用零花钱买的礼物,真白相信女孩一定会很喜欢。 真白有一个决定。 今天,她要问少女的名字。她觉得问了名字之后,她们就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在想着她会叫什么名字的时候,集合时间到了。 真白环顾四周,毕竟是圣诞节,四周有很多人在等人。但她并没有看到少女的身影。 她以为少女可能迟到了,于是手捧礼物继续等待。 等待的人们陆续更替,每次有和自己年龄相仿发女孩子走过来时,真白都会仔细端详她们的脸。 然而,少女依旧没有出现。 天色渐暗。 她一度去过少女家按门铃,但没人回应,于是她又回到了十字架前继续等待。 夜幕降临。 教堂里传来标志六点到来的圣歌。辛苦延长的门禁只剩下一个小时。她依然在等待。即便只有一个小时,她也希望能参加派对。 天气很冷。她把手插进口袋,头埋进围巾里,继续等待。 十字架前的时钟指向了七点。 圣诞节和圣诞夜在七点也会圣歌,这是不同于平时的特别圣歌。华丽而庄严的歌声回荡在空气中。 ——世人啊,莫忘记,圣诞节乃是 ——神的独生子耶稣,道成肉身降生日 ——他赐下救赎的良辰吉时 ——喜乐与安慰的佳音,今已临到此处(译注:没找到出处,可能是日本基督教会在19-20世纪融合西方神学与日语古典修辞创作的本土化赞美诗) 歌声响起,宣告了门禁来到。 「这是什么良辰吉时啊」 真白转身背对着十字架朝家里奔去。她把买的圣诞礼物在回家过桥时丢进了河里。 回到家后,真白飞奔上楼,猛地撞开自己的房门跳上床。愤怒中,她一遍又一遍捶打枕头。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但她尽量不出声,她不想让母亲担心。 气了大约一小时后,她冷静了下来。 也许发生了什么,少女可能有不得已的原因不能来了。 真白下定决心,如果女孩主动道歉,她就原谅她。 她知道自己很生气,但作为朋友,原谅对方是正确的。 隔天,真白又来到了平时常去的公园。为了原谅少女,她在那里等她。 可是少女并没有出现。 不仅是那天,接下来一天再一天,少女都没有出现。 真白几乎每天都在公园等着她。就算是下雪她也没有放弃。 然而少女依旧没有出现。 担忧在真白心里不断累积。 春日将近的某个夜晚,真白在深夜醒来。她突然想上厕所。刚从床上爬起来,一阵寒冷袭来。她听到窗外传来「啪嗒啪嗒」的雨声。她想,难怪这么冷,原来今晚下雨啊。 她迷迷糊糊下楼,朝一楼的厕所走去。透过窗户的街灯光,走廊微微亮着。当她走到窗前时,突然听到一声「砰」的响。她吓了一跳,转头望去,一个湿漉漉的东西贴在窗户上。 身体顿时僵硬。真白知道,当恐惧降临时,人会发不出声音。窗外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在敲打窗玻璃。 真白认出了那是少女。少女的前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颊呈土色,嘴唇发紫,黑眼圈深深凹陷,好似一个幽灵。 当真白意识到是少女时,恐惧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 少女睁大了眼睛,表情十分痛苦。雨水从她的眼角滴下,看起来就像是眼泪。她嘴巴不停翕动,虽然声音被雨声和玻璃阻挡,真白从嘴型中读出了她在说什么。 真白急忙跑到玄关打开门。大雨中,身着睡衣的她很快就淋湿了。她朝少女所在的地方跑去,风很大,她跑得有些困难,真白九岁的身躯实在是太轻了。 终于,真白绕过家门的拐角,看到少女的所在。少女看到她后向她跑来,真白也向女孩跑去。她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少女的脚步戛然而止。 一道黑暗中伸出的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臂。 是一个男人,似乎是从少女身后出现的。少女回头看到了男人的脸,瞬间因恐惧而僵住。 男人粗暴地拉扯少女的手,想把她带走。少女颤抖着嘴唇,重复着在窗前说过的话。 真白冲了过去,抓住男人的手臂,大声喊道:「放开她!」 她拼命地想把男人的手甩开。但这根本不可能,对方是成年男性。男人把她推开,真白摔倒在地,头撞在被雨淋湿的路面上。她的身体已然乏力。真白趴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远离的少女。她伸出手,少女想要抓住,但怎么也够不着。视线不明,雨水模糊了双眼,但少女的身影直到最后依然清晰可见。她无声的反复呼喊着: ——救救我。 ──────────────────────── 十一月五日(周四) 响彻的圣歌把睡梦唤醒。 如此宣告早晨六点的到来,天主教堂传中来了庄严的歌声。 尽管是在清晨奏唱,却没人对此抱有意见。这种形式源于江户时代,那时的枫花町曾是地下基督徒的聚居地。十七世纪后半叶,全国展开了大规模的地下基督徒搜捕行动,但位于长崎的此地却作为例外幸免于难。时至今日,对耶稣基督的信仰仍扎根在这里,扎根在曾是基督徒聚集地的枫花町。 清澈的歌声浸染了小镇。如果不是个人的经历回忆,一定能算是受人喜爱的音色。 真白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她的一天从圣歌的咏唱中拉开序幕。每天六点到七点是学习或锻炼的时间。今早她决定学习法医学。 到了七点十五分,她开始作上学的准备。整理仪容、随便塞些速冻食品做成便当。倒也并非是她不会做饭。中学时母亲去世后,她就已掌握了基础的烹饪。但只是自己吃的话,她实在懒得每天大费周章准备。父亲上白班的日子里,她偶尔会随意做些便当配菜,但今早父亲是值夜班,甚至现在还没回家。 七点四十五分,真白走出家门。这个时间出发的话就能在八点整准时到校。 上学路上,冰冷的空气里透着些许微弱阳光,周围几乎看不到其他学生的身影。大概是因为真白的上学时间比普通学生要早。这是为了贯彻不迟到的原则。 一如既往,真白第一个来到教室。落座后就继续读上学前没看完的法医学书籍。不久学生们三三两两来到教室。在班会开始前的短暂空闲里,他们愉快地谈笑着,而真白仍在学习。 上课,下课。连休息时间也用来看书。这样循环往复。转眼便到午休时分。 真白吃完便当,正准备拿出课本继续学习,以此度过余下时间时,突然有人向她搭话道 「早啊,真白」 于是真白今日第一次开口说话道 「已经不是该说早安的时间了吧」 来搭话的是名叫柊木润的男生。因为两人中学时代结下的孽缘,他是唯一会主动和真白说话的人。 真白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今天又迟到了呢」 「嗯,和你一样」 「我这辈子从没迟到过」 「但为了梦想一心向前这点是一样的。如果品行不端对当警察有利的话,你也会照做吧?」 「但是品行不端对当侦探也没什么帮助吧」 润家里是开侦探事务所的。他似乎打算继承家业,为此已经掌握了侦探必备的调查能力。他貌似也没有去读大学的打算,所以对学校功课很敷衍。因此经常迟到缺勤。 润打着哈欠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真白的前排。真白不太喜欢他这种散漫的态度。虽然就算成绩单惨不忍睹润也无所谓,但也不能因此就破坏规矩吧,这样会败坏风纪。真白用谴责的目光盯着润的脸,随即注意到他的脸颊上有三道并列的线状伤痕。 「你的脸……」 「嗯?啊」 润说着摸了摸血红的伤痕。 「这个啊」 「发生什么了?」 「昨天接了个找走失宠物的委托。是只猫,在抓的时候就——」 看来是被猫抓伤的。 润按着脸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 他大概是找猫找到了大半夜吧。 真白从挂在课桌旁的包里取出创可贴。润见状说道: 「不用啦,都快结痂了」 「就是要贴在痂上面。可以隔绝外部刺激。记得好好去医院看看」 「没事,主人说打过狂犬疫苗的」 真白问道 「走丢的猫……有好好找到就行」 「嗯。交还时主人可高兴了」 「是么」 真白撕开创可贴的封皮。润突然又说了奇怪的话: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开心?」 「开心?才没有」 「看看你的脸」 经他提醒,真白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微微扬起。 「……别人的事就不能高兴吗?能够平安地找回宠物。那只猫……现在一定也在感谢你呢」 真白像是辩解般说道。润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真白当上警察的样子,真让人期待啊」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肯定能成为一名好警察」 「那是当然。毕竟我每天都在为此努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 润的话突然中断。真白轻轻地为他贴上创可贴,一张不够,于是又加一张。 其实真白很羡慕润。 她与旁人鲜有交流,因为她将所有时间都用在了成为警察必须的学习与锻炼上。 唯独润是个例外。只因他做的事,多少与警察的工作有些相似。 和目前还只能埋头苦读的真白不同,他已经能真真切切地帮助到他人。虽然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但真白在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尊敬他。 「寻找失物么……」 夜里,结束学习的真白伸着懒腰喃喃自语道。经过了彻夜搜寻,润最终找回了失踪的猫呀。 她撇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 她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正要伸手将桌上的手机放进口袋时,恰好收到一条消息。是润发来的。 『女孩子晚上别在外面闲逛哦』 真白不由得轻笑出声。 『你这个跟踪狂』 她这么回复完后就把手机揣进口袋。很快又收到了回复,想必又是一如既往的那句『不是跟踪狂,是侦探』。但是把女孩子的行踪掌握到这种程度,不是跟踪狂是什么。 他大概是从白天的对话中,预测到了真白今晚的行动吧。毕竟他知道,真白一直在寻找一个失踪的人。 真白走出家门,夜风如刀刃般刮过脸颊。 路灯零星亮起的街道上,她独自前行着。 明明已经是八年前发生的了,那件事却始终萦绕在真白心头。那个晚上,她没能救下那个女孩。 雨水倾泻而下的那一夜,真白挣扎着爬起身后立刻搜寻了周围,但少女也好那个男人也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因工作不在家,于是真白回到家后立刻叫醒母亲,诉说了自己所见的一切。母亲却当她做了噩梦,没有相信她。真白反而因为冒雨外出挨了训。母亲给她洗完热水澡后,又再次睡下了。 虽说真白想找父亲商量,可那时他忙得几乎不回家。于是真白决定自己追查。第二天,她去了女孩家。 但是,少女的家里什么也没有。 庭院里竖立着「出售」的牌子。就像一家人搬去别处了一样。 屋子空空如也。 那一刻,真白感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八年时光流转,转眼到了现在。 如今想来,母亲说的或许是对的。那不过是场梦罢了。无论是幽灵般的少女、冰冷的雨水、被撞倒的疼痛,亦或拼命寻找她的执念,明明所有记忆都如此鲜明。但若要说那只是场过于真实的噩梦,也确实无从反驳。毕竟人在孩童时期,总容易把电影动画的情节和现实混淆。既然如此,又怎能断言那不是一个胆小九岁女孩所做的噩梦呢? 即便这样想,真白仍时常在深夜的街道徘徊。 也许她仍困在那场梦里。真白总觉得,那个女孩依旧存在于这抹夜色中。或许哪一天,她会再次与我们相遇,再次向我们寻求帮助。 真白又一次站在那栋房子前。「出售」的标牌早已消失,如今住着别的人家。 她呼出一口白雾,叹息道「真是无趣啊」 她对自己的执拗感到厌烦。女孩早已搬走,怎么可能还在这座城市? 自己要寻找的失踪者注定无法找到。 即使是这样她也无法彻底放弃。就连自我锻炼也是如此。因为不甘心那晚的无能为力,才开始磨练自己。这样做后确实变强了,也变机敏了。但无论如何锤炼自己,都救不了那天的女孩。这样的坚持,不过是自我满足或自怜自艾罢了。 啪嗒。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雨点落了下来。大意了,今晚没看天气预报。得在雨下大前赶回去。 真白转身离开的刹那,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 她顿时僵在原地。 视野那端随风摇曳的,是垂至腰际的长发。独特的波浪卷发,如此似曾相识。 她的思绪陷入了困惑中。不,不可能。但是—— 那身形看起来与她别无二致。 只此短短一瞥,隔着些许距离,且只看到了背影。在住宅区的拐角处一下子就消失了。 但真白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拐过街角,追赶着那个少女。 终于在十米开外又捕捉到少女的身影。真白确信她就是当时的女孩。 她再加速追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少女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来。在看到那张侧脸的瞬间,真白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不会错,就是她。虽已历经八年的成长,但眉眼却丝毫未变。 只是,少女的的眼神中透着敌意。 少女猛然转身,露骨地彰显出敌意,直瞪着真白,令人发怵。这与真白记忆中文静的少女判若两人。 「你谁啊」 她十分戒备。显然是把突然追上来的真白当成了可疑分子。 「我并不是什么可疑的……」 不行。这种解释会适得其反。真白慌忙地组织着语言。 「还记得我吗?是我,我是真白啊」 但少女并未卸下戒备。她紧蹙眉头,紧紧地盯着这边 「我才不认识什么叫真白的家伙」 真白这才意识到——自报姓名毫无意义。因为当年她们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八年前,我们在公园一起玩过。还去过你家。还有钢琴也……」 「钢琴……」 貌似对这个词有了反应,她睁大了眼睛,掩着嘴,似乎略微放下了些戒备道 「……啊,是那里啊。确实记得有这么个人」 「那里」这个说法令人有些在意,但更重要的是她终于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了?」 「嗯,听你这么一说总算想起来了」 少女说着向真白走来。咔哒、咔哒、咔哒,高跟鞋轻踩在柏油路上。她身形比真白还要高挑。 真白感到有些违和。越是端详,她就越确信这就是当年的少女;可越是观察,又越觉得或许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这副容貌毫无疑问就是她。不仅是五官,就连弹钢琴的修长手指也别无二致。 但这份气质、氛围与谈吐又是怎么回事?八年前的温文尔雅已经荡然无存。眼前的她自信张扬,不再胆怯怕生、且语气强势。虽说八年足以改变一个人,但真的会发生如此颠覆性的变化吗? 她的着装也充满违和感。喇叭外套、高跟鞋、手提包全是普通女高中生负担不起的名牌。浑身散发着十足的成熟韵味——没错,就是成熟。那眼中的锋芒、妆容的品味,都像是比这个年龄年长许多的人。可单薄的身形却还是同龄人的模样。 真白忍不住追问道 「你真的是…当年的那个女孩?」 少女闻言,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 「什么嘛?还不是因为你那样问才好笑嘛」 其中蕴含着什么深意吗。少女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颜。 「放心吧。你没认错人。要不咱俩叙叙旧?」 没错。就是她。她绝对就是那个女孩。可这份气质…… 真白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想问的问题如浊流般涌出。最终挑出了最关键的那个 「八年前……」 「嗯?」 「你半夜来过我家对吧?还说了『救救我』对吧?」 少女抵着额头沉吟道「啊…想起来了。确实说过。那天也像现在这样下着雨」 「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虽然直到现在才问,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没事了吗?」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真白。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为什么一言不发?」 「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 「什么意思?」 「回答了就和说出来没两样了」 真白再次追问道 「呐,后来应该没事了吧?毕竟你现在看起来……这么有精神」 少女的目光游移,似乎在纠结该说什么。但最终似乎没能找到合适的回答。 「我该走了。雨越下越大,爸爸会担心的」 少女背对着真白说道。 「若你还想帮我的话,就来找我吧」 她依然背对着真白,挥手致意。随后低声说道: 「来找我——一之濑紫音」 这就是,真白日思夜想企图寻得少女的名字。 「等等!你说的『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真白刚想要追上去时,紫音就已经走到十字路口对面。当真白也要穿过马路时,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一辆卡车正疾驰而来。她慌忙后退,几辆卡车接连驶过十字路口,完全遮住了紫音的身影。待车流悉数通过后,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了在夜色里。 ──────────────────────── 十一月六日(周五) 那天上课的内容,真白几乎都没听进去。 放学后,真白的行动依然迟缓。她没有去拿书包,而是思考着昨晚的事。紫音的话就像沉淀物一样残留在脑海中。 ——若你还想帮我的话,就来找我吧。 这句话意味着,危险至今仍在持续。 真白脑中闪过是否该报警的念头,但她立刻意识到这个想法太跳跃了。现在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也有可能只是被紫音捉弄了。 真白想知道紫音身处的状况,但线索只有对方的名字。光凭这点线索根本无从找起。 正当真白苦恼时,她察觉到一道视线。 「你看起来很忧郁呢」 是润正看着真白。 真白突然想到一件事。 「唉,你,认识一之濑紫音吗?」 身为侦探的润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一之濑紫音……」 润将手指抵在嘴边,视线往上飘,似乎正在拼命回想。真白等了一会儿,但润始终没有开口。于是真白将手掌朝向润说: 「抱歉,就算是你也不可能知道吧。当我没说」 「不,我知道。她是我在这所学校里的同学」 「咦?」 真白不禁发出呆愣的声音。 「我入学时就把这所学校的学生的基本资料记在脑子里了。只要听到名字,我马上就能想起来」 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同校的学生。但真白从未见过她。 「一之濑紫音是D班的一个不起眼的女孩。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话,很孤僻」 听到D班,真白就明白了。这所学校会根据班级使用不同的校舍。A班和B班在东馆,C班和D班在西馆上课。不同校舍的学生即使同年级也几乎不会有交集。真白是A班,所以没见过D班的紫音也不奇怪。 比起这个,真白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你为什么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 「关于这个……」 润一副「你问得真好」的样子点了点头。 「虽然我马上就想起了关于一之濑紫音的基本资料……但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一之濑紫音身上应该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嘛,这样反而让人很在意耶」 润皱起眉头,抱起了胳膊。 「……抱歉,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不过,真白觉得他忘记也是无可厚非。毕竟那是别班,而且还是不同校舍的学生的情报。重要程度应该很低吧。 「回去之后,我再调查一之濑家的背景好了……」 润喃喃自语。想到凭润的调查能力,连身边人的情况都能被查个底朝天,真白就觉得有些不寒而栗,随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要去的是D班。说不定紫音还在教室里。 真白进入西馆,看着导览板。二年D班在三楼。她爬上楼梯,前往教室,与正要放学的学生们擦身而过。 来到D班教室附近,真白听到「呀哈哈」的吵闹声。 教室的门关着。真白从门上的窗户往里头看,发现还有几名学生留在教室里。两个男生,三个女生。他们正围着倒下的大垃圾桶嬉闹。 「有拍到吗?」「有拍到有拍到。连内裤都拍到了」「樱子,再挤进去一点」「快点进去啦」「把这个上传到IG,绝对会爆红的」「笨蛋,会被烧掉啦。上传到群组就好」 真白从围着垃圾桶的男女生的脚之间,看到从垃圾桶里伸出来的两只脚。其中一只的室内鞋掉了。 ——霸凌。 真白立刻采取行动。她把手放在门上,用力打开。砰的一声巨响,男女生同时看向真白。他们全都愣住了。其中一人喃喃问道:「谁啊?」 真白大步走进教室,从正在拍摄垃圾桶的男生手中抢走手机。 「喂,你干嘛……」 真白把手机用力砸在地上。手机发出小炸弹爆炸般的声响,里面的零件散落一地,地板也出现裂痕。 手机被抢走的男生顿时暴怒。 「你他妈的开什么玩笑!」 他朝着真白扑打过来。对方似乎也血气上涌。尽管真白是女生——又或者他原本就是不在乎这点的人——挥起的拳头瞄准了真白的脸。 真白只是微微移动身体就躲开了。然后抓住他挥空的手。另一只手抓住男生的前襟往身前一拉,同时真白自身反转身体,使出了一记过肩摔。 真白在初中之前一直练习柔道和剑道。现在也没有松懈锻炼体力,所以不会输给普通的男生。 她会考虑击打的位置,但不会手下留情。狠狠地将其后背砸向地板。男生发出『嘎呼』一声怪异的吐息。肺里的空气肯定全被挤出去了。男生无法起身,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呻吟着。 其他欺凌者似乎都吓得发不出声了。但是,第二个男生动了。 「你这家伙!」 他再次挥拳。真白也摆出备战姿势,但没有继续下去。剩下的女生抱住男生,阻止了他。 「放开我……」 「别这样……」 女生的语气很严肃。男生似乎察觉到情况不妙,稍微冷静下来了。他放弃强行挣脱,对女生怒吼: 「为什么!」 「这家伙是A班的美澄,惹她生气会很不妙」 惹她生气?真白已经生气了。 「我老哥当初想教训A班男生的时候,也被收拾得惨不忍睹。最好别惹她」 男生似乎决定听从女生拼命的劝说。他咂了下舌,转身背对真白。接着他扶起倒在地上的男生。男生勉强站了起来,但还在喘气。 真白警告离去的五人: 「这种无聊的事,不许再做第二次。下次可不会这么轻易了事」 霸凌者们无言以对。但是,其中一个女生直到最后都愤恨地瞪着真白。 他们离开后,真白叹了口气。那种人应该被学校放逐。她经常觉得,校方应该尽快导入让霸凌者退学的制度。 真白低头看向垃圾桶。女生被塞进大型塑胶制的可燃垃圾箱里,身体弯成ㄑ字形。 被塞进垃圾桶的女生开口: 「呐,垃圾桶游戏结束了吗?」 凌乱的长发盖住了脸。 真白蹲下来,把女生从垃圾桶里拉出来。她似乎被塞得很紧,真白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她的身体从垃圾桶里拉出来。 好不容易把她拖出来后,真白说: 「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垃圾桶游戏真好玩」 「……你被霸凌了」 「咦?是吗?」 「是的」 「什么嘛……果然是霸凌啊……」 她大概被灌输了这是在玩游戏的观念吧。这名少女似乎有点迟钝。 真白帮少女整理凌乱的头发。她拍掉灰尘,拨开盖在脸上的黑色长发。这样就能看到少女的脸了。 「咦……」 真白吓了一跳。因为她对那张脸有印象。 「一之濑……紫音」 从黑色窗帘间现身的是昨天的少女——一之濑紫音。 听到真白叫自己的名字,紫音愣住了。 「你认识我吗?……啊!」 这时紫音也惊讶地瞪大眼睛。 「真白!」 紫音说完就抱住了真白。 「咦……啊……」 真白感到困惑。她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抱住自己。但是,被少女碰到的瞬间,真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怀念。触感、香气——她的身体记得这个孩子。 真白也把手绕到少女背后。 「我一直在等你」 紫音说着,用脸颊磨蹭真白。 「啊啊,好怀念啊。真的」 「是啊,真的……」 两人互相拥抱了一会儿。 最后真白开口了。 「我们昨天也见过面呢。幸好我很快就找到你了」 听到这句话,抱着真白的紫音歪着头,疑惑地放开她。 「昨天?」 「是的。昨天晚上,在住宅区……」 话语逐渐萎缩,消失。 眼前的紫音感觉不太对劲。她给人的感觉和昨天不同。感觉不到那种从容不迫的举止和傲慢。她用小狗般的眼神仰望着真白。个子也比真白矮。真白注意到是因为昨天的紫音穿着高跟鞋所以显得高。 紫音说: 「我们昨天没见过面……」 真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困惑,重逢的喜悦也逐渐淡去。 「不过,昨天我遇到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这时真白才注意到。 「……啊,难道是你的姐姐?」 她一定有个双胞胎姐姐。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她们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截然不同的原因了。但是紫音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是,我没有姐姐。真白昨天遇到的应该是妈妈」 「……什么?」 真白不明白紫音的意思。 「妈妈……?」 「嗯,妈妈。我晚上不会出门,但是妈妈偶尔会在晚上外出。所以,如果你晚上遇到一个和我很像的人,那一定是妈妈」 真白无法理解紫音的话,于是问道: 「你的意思是……我昨天遇到的女性是你妈妈?」 「对啊,只能这么想」 「……我觉得不是这样」 真白回想起昨天遇到的女性。 「因为她看起来很年轻」 「嗯,是啊。妈妈非常年轻漂亮」 即使被这么说,真白也无法相信。那个人的体型、皮肤的光泽,都让真白觉只像是同龄人。 真白试图详细回忆起昨天少女的容貌,但做不到。和她说话是在晚上,光线昏暗,没信心说连皮肤纹理都看清了,而且她穿着外套裹得严实,关于体格的推测也缺乏确定性。人的记忆本就是暧昧的东西。真白学过,就连逃逸车辆的颜色,目击者也常常记不清——甚至会说成完全不同的颜色。 但是,也有确切记得的事情。昨晚女性身着的各种高级品牌、成熟的妆容。还有那从容不迫的态度。这些反而能证明她是成年女性不是吗? 正在真白仍然混乱的时候,这次轮到紫音开口了。 「先不说这个」 真白的意识被拉回现实世界。 「好久没和你好好聊天了」 她这么说着,露出了和八年前一样的温和笑容。 不管听多少次,紫音都坚持昨晚的女性是她的母亲。真白也想过紫音是不是在捉弄自己,但紫音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所以真白决定把昨晚的女性当成紫音的母亲。 两人留在教室里闲聊。紫音因为重逢的兴奋尚未冷却,所以比手画脚地说道: 「入学典礼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哦,因为真白也在嘛。我觉得好巧哦」 看来紫音早就知道真白和自己在同一所学校了。她应该是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调查了真白的名字吧。 「你明明可以来找我说话的」 「对啊,我也很想找你说话」 「你讲得好像没办法来找我说话一样」 紫音没有回答真白的话,只是凝视着她。 「我一直从远处看着真白哦」 真白听了之后,觉得既开心又害羞。 紫音露出了孩子般的天真笑容。真白虽然想继续开心地聊天,但有件事必须问清楚。 就是那天晚上的事。 「紫音,八年前的事……」 「嗯?什么事?」 「你有没有在某个下雨的晚上,很晚的时候来过我家?」 「嗯,有啊」 真白紧张了起来。看来那不是梦。既然如此…… 「你当时说要我救你对吧?」 「对啊」 「紫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男人是谁?」 紫音带着微笑说道: 「没什么啦」 真白有种眼前的大门被关上的感觉。 「是我搞错了。其实我根本不需要你救」 「……是吗?可是昨天那个人……你妈妈……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就要我去找你」 「真的没什么啦。妈妈为什么会说那种话呢?我也不太清楚」 真白用试探的眼神看着紫音。她觉得紫音或许想求助,但又无法这么做。真白拥有遗传自父亲的观察力,但紫音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她似乎真的不知道母亲为何要说那种意味深长的话。 「真的没什么吗?」 「嗯,真的」 「……我知道了」 真白仰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这样应该就能放下肩上的重担了。八年来一直悬在心上的事应该消失了。 ……相信她吧。她本人说没什么了。 紫音没有注意到真白心中的不安,笑咪咪地继续说道: 「真白的传闻,都传到D班来了哦。说你初中的时候,打倒了可怕的高中生前辈。好帅啊。刚才也救了我」 真白闻言,身体不禁抖了一下。 「一点也不帅……依赖暴力,反而是该感到羞愧的事……」 「啊,真白脸红了。你真的很了呢」 紫音边说边戳真白的脸颊。 「请、请不要这样捉弄我……」 从那以后,两人终于能真正地享受愉快的交谈了。在窗外射入的红色阳光中,真白注视着紫音。沉稳的说话方式,温和的举止。她正是八年前的那个少女朋友。仿佛八年的空白从未存在,两人重新变回了朋友。 在对话中,真白也曾想过要问问八年前圣诞节的事——为什么那天你没来呢。 但最终还是没有问。事到如今问了也没用。反而会显得像是在斤斤计较地责备对方。既然自己已经不再生气,就应该不再提及那件事,从这里开始建立新的关系吧。对方大概也并非恶意。 回过神来,太阳已经西沉。教室的钟已经指向五点半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 紫音说道。 「才五点半哦?」 「我家六点门禁,必须在六点前回家,不然爸爸会生气」 对女高中生来说,这个门禁时间还真早。 因为还想再聊一下,真白决定送紫音回家。 看着走在旁边的紫音。她有点在意紫音的头发看起来没怎么打理。 紫音现在的家离学校大约十五分钟路程。特征是有个大概两百坪的院子。枫花町地价便宜,但即便如此,这么广阔的面积也应该价格不菲。 院子里只是除了草,似乎只做了最低限度的打理。既没有搞园艺,也没有家庭菜园。宽阔的庭院中央孤零零地建着一栋西式房屋。 「这么大的院子是爸爸的执着」 紫音说道。 虽然如此,真白觉得这个庭院很煞风景,但说不出口。 紫音打开铁门进家。在那之前,她回头看向真白。 「呐,你还会陪我玩吗?」 「当然」 真白回答后,紫音的表情顿时明亮起来。 「那在学校见吧」 「嗯。午休也能在一起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真白目送紫音走进家门。 门关上了。真白也转身准备回家,但不知为何,门又打开了。紫音探出头,对真白说: 「星期一不要带便当来哦——!」 为什么呢?真白还没问出口,门就再次关上了。 ……总之,星期一就不带便当了吧。 回家路上,真白听见了六点的圣歌。 ──────────────────────── 十一月九日(周一) 遵照紫音的嘱咐,今早真白没有做便当。她把多出来的时间用来做了肌肉训练。完成基础训练后,喝了代替早餐的蛋白粉。 第四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真白混在前往食堂的学生人流中走出了教室。走进西馆,正往D班走去时,在走廊中途遇见了紫音。 「啊,真白」 紫音脸上绽开笑容。她手上拿着两个便当盒。 「你真的没带便当来吧?」 「嗯。谨遵您的吩咐」 看着便当盒,真白温柔地眯起眼睛。 「是为我准备的便当吗?」 「嗯!想着真白应该会喜欢」 真白胸中涌起一股暖意。这怎么可能不开心。 「在哪里吃好呢?还是食堂吗?」 听着紫音的话,真白思考起来。 「食堂啊……」 脑海中浮现出食堂拥挤喧闹的景象。 「那里人太多,可能没法安静地吃饭呢」 比起食堂,真白心里有个更好的去处。 「难得一起吃饭,去个能安静说话的地方吧」 东馆屋顶的门是上锁的。但是那把锁坏了,只要用特殊手法扭动门把就能打开。这是只属于真白的秘密场所。 推开门来到屋顶。风有点凉,但正值中午阳光很温暖。 「屋顶这种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 紫音惊讶地说。 「因为不对学生开放嘛」 不过也没有明令禁止进入的规定。 两人并排坐在蓝色的长椅上。 「这份是真白的便当」 紫音将两个包裹中白底碎花的那份递给了真白。 「谢谢」 真白接过便当放在膝上。打开包裹,露出画着可爱动物的便当盒和小型汤杯。 「快打开嘛。今天的便当我可是很有自信的」 看着坐立不安的紫音,真白觉得很有趣,微笑着打开了便当盖。然后不禁轻声感叹: 「啊,好可爱……」 最先吸引目光的是两个饭团。模仿了兔子和小熊猫的脸庞。用海苔和火腿精心切割装饰出了眼睛和耳朵。 还有章鱼形状的小香肠。不是简单切出腿脚的那种。用黑芝麻做眼睛,卡门贝尔奶酪做嘴巴。 其他配菜有沙拉和心形的煎蛋卷。 每道菜虽然设计简单却很可爱,能感受到制作者的好品味。 「手真巧啊。这样的巧手应该连卡通便当也能做吧」 「唉嘿嘿……」 紫音害羞地笑了。 两人在便当前双手合十。 齐声说道「我开动了「。 便当不仅外观可爱,味道也非常美味。 「这个煎蛋卷……怎么会这么好吃?」 「呵呵,喜欢吗?」 「或许是我至今吃过的煎蛋卷里最美味的」 「那我的也给你吧」 紫音用筷子夹起自己的煎蛋卷,递到真白嘴边。 「啊——张嘴」 「啊——」 真白有点害羞。虽然屋顶上没有别人,还是不由自主地环视四周后才张嘴。煎蛋卷落在舌头上。温柔的甜味扩散开来。 「好吃吗?」 「嗯,非常好吃」 紫音笑眯眯的。 「也打开汤杯看看。是萝卜生姜味噌汤,应该能暖身子」 打开盖子,冒着热气的味噌汤出现了。香味扑鼻,勾起食欲。真白尝了一口,发现这也是绝品。 「这样的味噌汤,每天都想喝呢」 听到真白坦率的感想,紫音开心地双手合十。 「那我每天都给你做吧」 「那样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对了,明天我来做便当吧」 「真白要给我做便当?」 「……不过,估计没有紫音做得这么好」 「不会!真白亲手做的便当绝对很好吃。好期待!」 吃完便当后,真白问道: 「之前那帮人怎么样了?没再欺负你吧」 「嗯。没事」 紫音双手握拳。 「平时那几个人,从今天早上起就什么都没做呢」 大概是被真白的威慑力吓到了吧。看这情况应该不会再被欺负了。 「万一有什么事,就这样对他们说:『我要告诉美澄真白哦』」 「说了会怎么样?」 「坏家伙们就会消失哦」 「像是魔法咒语呢」 两人轻声笑了起来。 羊毛状的云朵覆盖着湛蓝的天空。午休时间一片祥和。 ──────────────────────── 十一月十日(周二) 今天特意起了个早,因为轮到真白做便当了。 她决定做便当里的定番——唐扬鸡块(译注:就是日式炸鸡)。从冰箱里取出事先买好的鸡腿肉,在砧板上切块。既然是做给朋友吃,当然不能用平时凑合的冷冻食品。 除了炸鸡块,其他配菜也打算亲手制作。准备了煎蛋卷、辣味牛蒡丝。在白饭上撒了芝麻盐,正中央放了一颗梅干。卖相说不上可爱。其实她也想学着用海苔做些小动物造型,可惜没能成功。看来要拥有像紫音那样的好手艺,并非朝夕之功。 「……早知道该再多钻研一下厨艺了」 午休时分,真白在屋顶上看着紫音吃便当。她心里有些紧张,也有点愧疚。和紫音做的便当相比自己做的实在是逊色多了。她暗自担心会不会让对方失望。 然而,当紫音将煎蛋卷送入口中后,眼睛顿时睁得圆圆的,惊叹道: 「真白,你可能是料理天才哦!」 「说得太夸张啦」 真白苦笑着摇头,心里却因为紫音的话松了口气,涌起一股被认可的暖意。 从这天起,两人每天都会共进午餐。轮流做便当成了她们心照不宣的约定。虽然真白过去对烹饪并无太大热情,但一想到是为紫音准备,就莫名有了动力。琢磨新菜式也变成了乐趣。 不仅限于午休时光,放学后结伴同行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 ──────────────────────── 十一月十四日(周六) 「如果以前能多出去玩玩就好了」 真白回想起来,自己的闲暇时间尽用在了提升自己上。特别是升上高中后,几乎不记得有好好玩耍过。虽说有被润拉出去过几次,但她心里总把那当作社会学习,感觉完全算不上是玩耍。 「唉,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深夜的房间里,真白烦躁地抓着头发。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面亮着与紫音的聊天界面。两人在重逢那天就交换了联系方式。 紫音发来的那句消息真白早已反复看了很多遍,此时她又望向手机屏幕看着。 『真期待周日的出游啊』 真白约好了明天周日和紫音出去玩。在答应时她没多想,只觉得和在学校一起吃午餐差不多。 但后来才意识到,假期同游和在学校吃便当完全是两回事。 该去哪里呢?该玩什么好呢? 明明真白就是现役女高中生,却完全不知道普通女高中生会去哪里玩。 她试着在网上搜索了许多信息,如「女高中生 出游 去哪」「女生 出游 做什么」「约会 女生 喜欢的地点」。 随后得到了很多选项:咖啡馆、电影院、游乐园、美术馆、博物馆、水族馆、娱乐设施等等…… 虽然每个看上去都很适合,但选择过于多样却反而令人无所适从。 最后真白想着书本上的情报也许比较可信,甚至去书店把「约会圣地大全」都买了回来。不过也几乎没派上用场。她细细读过后,发现和网上的信息大同小异。 「既然如此……」 果然溺水的人会抓紧岸边的最后一根稻草。真白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给润打了电话。不一会儿电话就接通了。 「怎么了,真白,你会主动联系我还蛮稀奇的」 「我说,你的话,约会一般会想去什么地方?」 「唉!」 听筒里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莫非是……在邀请我?」 「你想多了。我明天要和紫音出去玩,但去哪我有点拿不定主意」 「什么嘛,原来是怎么回事啊」 润知道紫音的事。真白曾经告诉过他自己八年间都在寻找紫音。所以两人重逢后真白也第一时间告知了润,并向他介绍了紫音。 「不过啊,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啊?女孩子喜欢的地方,同样作为女生的你应该更清楚吧?」 「就是不知道才打电话给你啊。我又没出去玩过」 「你啊,还是多出去感受下世界的宽广更好哦」 润有些无奈的说道。 「我视野很宽广啊。我每天都会看完报纸所有版面的」 「这是何等狭隘的认知……」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你好歹也是高中生,总有约会过一两次吧?你当时带对方去了哪里?」 听筒对面陷入短暂的沉默。好似放弃了些什么似的,润传来一声叹息后,轻声说道: 「我第一次约女生出去的时候,带她去了服装店」 「服装店……原来如此……」 服装店确实像是女生会喜欢的地方。不过,可能不太适合紫音。她看上去对穿着并不讲究。 「当时那个女生反应如何?」 「应该不算好吧……气氛有点微妙」 「真是模棱两可的答案呢」 「……抱歉,我得挂了。毕竟好像也帮不上更多忙,而且我手头还有工作要处理」 「这样啊……抱歉耽误你时间了。我自己再想想吧」 正当真白要挂断时,润突然开口道: 「不过现在的你,也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 「和一之濑同学重逢后的你,给人感觉很好。虽然专注提升自我没什么不好,但能看到你这样普通的一面,我也安心了」 「你在说什么呢。我一直都很普通啊。那我先挂了」 互道晚安后,两人挂断了电话。 但真白还不能休息。最终,她也没从润那里得到答案。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再次翻开那本「约会圣地大全」读了起来。 她依旧没有找到答案,甚至未曾察觉夜色渐深。 ──────────────────────── 十一月十五日(周日) 「真白,你还好吗?」 出游当天,在约好的十字架雕像前碰面时,紫音有些担忧地向真白问道: 「总感觉你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不不,完全没有呀」 「仔细一看还有很重的黑眼圈呢。昨晚有好好休息吗?」 「没事的,我睡得很好」 ——其实只睡了半小时。虽然真白觉得通宵出门不太好,但浅眠反而让身体更渴求睡眠。说实话,她此刻连站着都有些吃力,心跳也快得异常,但难得和紫音一起出门,绝不能露出狼狈的样子。 「我们去坐电车吧。去动物园么,或者水族馆?亦或者说,还是游乐园更好?紫音想去哪里呢?」 「哪里都不好。你这样精神恍惚,根本没法好好玩吧」 「我没关系的。只要你开心就好」 紫音显然不会接受这个说法。这样下去还没出发就要搞砸了,真白慌忙补救道: 「真的,只要是你喜欢的地方,不管是哪里我都可以」 紫音略微沉声说道: 「只要我喜欢就行?」 「嗯」 「那么,来这边」 刚说完,紫音就抓住真白的手,朝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最终她们到了一个公园——八年前两人时常一同嬉戏的昏暗小公园。一如曾经一般,公园里看不见任何孩童的身影。 「紫音,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是真白说的呀。只要我喜欢的地方都可以」 「但这里根本没什么有意思的吧」 紫音轻轻拉着真白的手在长椅坐下。她自己也坐在一旁。即便是这样的小公园,貌似也算进了行政翻修的范畴内,设施的涂漆被换新过,十分漂亮。 真白才刚坐下,意识就模糊了一瞬。 「对不……」 紫音没有作答,而是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嗯……」 真白怔怔看着紫音的双腿。明白这大概是紫音让自己躺在她的腿上。真白心中十分挣扎。就算这里再怎么无人来往,还是会感到很害羞。但是,睡意却越来越重,难道这是内心对于紫音膝枕的渴望吗。紫音的双腿被长裙包裹着,看上去十分柔软,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真的很抱歉」 真白将头枕在紫音的腿上。这比她想象的还要柔软。她能感受到,紫音的手指徐徐地抚过她的发丝。 这座公园清冷寂静,反倒成了绝佳的安眠之地。秋风拂过,带来微湿的泥土气息。 「睡吧,真白」 如回应她的轻语一般,真白沉入了梦乡。 大约睡了半小时,至多不过一小时。 醒来后真白没有立刻起身。和入睡前一样,紫音仍轻轻地梳理着她的头发,那份触感令人眷恋。 先前那股强烈的困意已然消散。没想到短暂的休憩竟带来如此显著的恢复。 紫音察觉到真白已经醒了,轻声问道: 「你昨晚到天亮为止都一直在学习吗?」 「不是……不,确实是那样」 「明明约好要一起玩的」 紫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好似带着些许责备。真白如同找借口般慌忙解释道: 「我在研究该带你去哪里玩。因为我从没出去玩过……」 梳理发丝的手指停了下来。难道她更生气了?她加快语速: 「我只是不想搞砸这次出游……」 紫音的手指依然没有动作。虽然有些害怕,但真白还是微微仰头看向紫音。看到她的表情后,真白微微一愣,随后才安下心来。紫音脸上没有丝毫怒气,不知为何,反倒是呈现出一片温和的涟漪。 「其实……我也没睡好。不过不是因为研究地点,而是因为太期待了。所以在你刚刚睡着时,我也偷偷小憩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抱歉,我完全没发现……」 刚刚的自己精神飘忽,所以完全没能察觉到紫音的异样。差点带着睡眠不足的紫音到处跑。 「比动物园或水族馆这些地方,这样安静的公园,对我们来说才是正合适呢。」 真白这才释然了。网络和书籍上的建议终究只是泛泛而谈。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居然到现在才发觉。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当下心之所向,即二人身之所往。对困倦的二人而言,清冷宁静的公园便是天堂。 真白依旧枕在紫音腿上,打量着这座公园。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气息。想来自己到底是何时变得这般埋头提升自己,丝毫不顾玩乐的呢。虽然自己曾将玩乐视作怠惰的表现,但现在看来,感觉让自己认知中世界变得更加宽广了。 「我还想再听一次……紫音的钢琴」 真白轻轻说道。 「嗯,我也想再弹给你听呢」 话音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寂寥。 「难道……你已经不弹琴了吗?」 「不是的,还在弹」 紫音的声音透着一丝寂寞。 「只是很难带你去家里。爸爸大概不会同意……」 「这样啊……」 紫音家里貌似十分严格呢。 「不过听说有些车站放着公共钢琴,如果是那里的话,就能弹给你听了」 「嗯,下次出门我们一起找应该就能找到了」 真白再次闭上双眼。仿佛从遥远的某处传来了悦耳的琴音,在她的耳畔轻轻回响着。 ──────────────────────── 十一月二十九日(周日) 某天,真白也一如既往和紫音在一起玩,并在晚上六点前把她送回了家。 随后真白独自一人去了车站前的大型书店,物色一些法学书籍。虽然有很多本都想要,但因为是专业领域书籍的缘故,价格都很高。在发零用钱之前应该是买不起了。她离开书店时,时间已经接近8点了。 真白走在昏暗的巷道上准备回家,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哟」 真白吓了一跳,回过身,才看到原来是紫音。 「紫音……?你在这个时间出门,还真是少见啊……」 「哎呀,真开心啊,我看起来有这么像女高中生吗?」 真白有些张皇失措。明明眼前的女子无论怎么看都是紫音,但语气跟声音却告诉自己那并不是她。真白仔细一看,察觉到她打扮得十分漂亮。 「……是紫音的母亲吗?」 「我不太喜欢母亲这个说法呐。随意一点 ,叫我怜吧」 真白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 「一直以来承蒙你们关照了」 开口的同时,真白重新观察起了怜。也难怪真白会将她与紫音弄混。两人长得真的很像。比起母女,倒不如说更像是姐妹。 怜微笑着看着真白说道: 「我才该说谢谢。一直以来十分感谢你和女儿相处得这么融洽」 「这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那孩子能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毕竟这孩子都不太敢向别人搭话」 怜这么说道,微笑溢于言表。看到这一幕,真白才总算能相信这位女性就是紫音母亲的事实了。怜对于女儿交到朋友而展露喜色的神情中,透露着一位母亲特有的情感。 「我从紫音那听说了哦。你们之前在公园一起睡午觉的事」 「唉,那个是……」 「那孩子还说你想再听看看她弹钢琴呢。你还躺在她的膝枕上,让她轻抚着脑袋了对吧」 「轻,轻抚什么的……」 不知不觉间,真白抓住了短裙的下摆。感觉有些尴尬。紫音怎么连这种事情也和她妈妈说呀。 一旁的怜笑了:「真是天真烂漫啊」 「……请您不要再捉弄我了啦」 「抱歉抱歉。那么作为赔礼,方便让我请你吃个晚餐吗?」 「唉?」 怜把手中的购物袋举起给真白看了看。袋子里装着以大葱为首的,诸如蔬菜,肉类等食材。 「是炖锅哦。人多点围在一起吃会变得更美味」 紫音家的晚餐时间可真晚啊。现在开始准备的话,应该要到九点才能吃上了。 怜问道:「难道,已经吃过晚饭了吗?」 「不,正巧今天我也还没吃」 「那正好呢」 「不过紫音之前说过。不能让别人去家里拜访」 「确实有这么回事,因为孩子他爸不太喜欢有外人。不过……总有办法的吧。难得女儿交到了朋友。这个方面我来努力努力」 于是真白接受了怜的邀请。 「那么,如果不麻烦的话就打扰了」 真白想着,能和紫音一起吃炖锅的话,貌似也挺开心的。 到了一之濑家。就能看到在宽阔的庭院正中间,如同孤岛般坐落着一间二层宅邸。 刚进家门,怜就在玄关口向屋里喊道: 「我回来了,孩子他爸」 随后真白也向那身处屋子内某处的主人打招呼道: 「打扰了」 真白跟在怜身后,踏上了地板。随后将自己和怜的鞋子摆放好。 被称作孩子他爸的人已经站在那里准备迎接。 「欢迎回来,孩子她妈」 前来迎接的是一位身型小巧的男性。年龄看上去四十多岁。与紫音母亲年轻的样貌有所不同。原本设想或许是位脾气执拗的人,但实际上颇具奢华优雅的男性风采。这样看来,还是真白的父亲更加让人敬畏。 「我在外面碰见了紫音的朋友,所以就想邀请她一起来吃个饭」 真白面带微笑,向一之濑家的主人鞠了个躬。 「您好,我是美澄真白」 一之濑家的主人——信幸展露出柔和的微笑说道: 「欢迎」 但是,真白没有看漏。信幸在露出微笑前,展现出了些许厌恶的表情。那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这使她想起怜说过的,他『不喜欢外人』。 真白立刻看向怜。向她传达出『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的眼神。也不知怜有没有察觉到真白的意思,她接着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孩子他爸也很欢迎呢」 怜紧紧的抓着真白的手,拉着她向家中走去。 怜和信幸开始做起了炖锅的准备。真白则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摆放着盛有生鸡蛋的器皿与筷子。她本想帮忙一起准备,对方却说客人在一旁坐着就行了。于是乎真白只能在一旁看着一之濑夫妇亲密无间地准备炖锅。 真白闲得无聊,于是观察起屋内来。随后发现了钢琴的存在。是八年前紫音弹奏的那台。那时她说自己有着绝对音感,为真白上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奏。儿时的紫音弹奏钢琴的样子在真白脑海中渐渐浮现。 真白向正在切大葱的怜问道: 「紫音在那里?」 真白此刻十分想见到紫音。 但是,怜给出的回答却是: 「紫音正在睡觉哦」 「唉?」 「那孩子每天都是六点睡觉的」 「六点吗?」 「她睡得比较早」 真白反复回味怜的话。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再怎么说,六点睡觉的作息还是太难让人信服了,不过关于这点就不多追究了。毕竟也不能说这种人就完全不存在。 不过,明明过一会父母就要吃晚餐了,女儿难道不来一起吃吗? 话说回来,餐桌上准备的餐具也只有三人份。是给真白和紫音父母两人的。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真白看着正在准备炖锅的夫妇二人,貌似还没有要准备好的迹象。 「不好意思,我借用一下洗手间」 真白说完就起身离席。 她向怜询问了洗手间的位置,离开了客厅,但真白的目的地却并不是洗手间。 而是紫音的房间。她首先将一楼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想象中的房间。但上到二楼之后很快就找到了。有一间门前挂着「紫音的卧室」牌子的房间。真白试着敲了敲门,但门内没有应答。房门的缝隙间也没有灯光透出的迹象。 「紫音,我进去了哦」 打过招呼后,真白打开了房门。若是紫音真的在睡觉倒还好。 但是,里面没有任何人。这仅仅是一间只摆放着床和桌子的粗糙房间而已。 真白检查了一遍别的房间,但在哪里都没有发现紫音的踪迹。 真白站在轻薄的黑暗中静静思考着。 家里哪里都找不到紫音的身影。那怜所说的紫音在睡觉到底是在那里睡?就算假设紫音出门了也很难解释得通。那样的话怜应该直接说「紫音现在在外面」才对。特意说是「在睡觉」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救救我。 真白好似听到了某种呼喊,它与嘈乱的雨声糅杂在一起,难以厘清。 紫音到底在哪——。 「你在做什么」 真白的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出去。她回过身去,发现怜站在那里。在昏暗的廊道中,用映出些许光芒的眼睛看着自己。 「真是个调皮的孩子。居然擅自跑上二楼来」 「抱,抱歉」 真白从口中吐出这几个字的同时,她正尽力地想抚平自己的心悸。 「那么你见到紫音了吗?」 怜的疑问带着些许戏谑的意味。她应该早就知道紫音不在家中了。 「紫音不在房间。您说的在睡觉,指的是在哪里呢?」 「当然是在这个家中啊」 「但是,这个家里哪里都……」 「好了,快回客厅吧。要是被孩子他爸发现你来了二楼,那就糟了」 真白被怜带着回到了一楼客厅。 恰好这时炖锅做好了。信幸将装满食材的锅端到了餐桌的正中央。 晚餐开始了。 「来,孩子他爸,啊~」 真白侧着眼小心地观察着这对恩爱的夫妇,脑中思考着紫音的事情。但是她没有任何想向两人询问的想法。从刚才怜的回应来看,即使问了他们恐怕也不会回答。 真白回家后火急火燎的给润打了电话。提示音还没响起,对方就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真白。最近你经常来电话呢」 真白草草了却寒暄的环节。 「你之前说有调查过一之濑家周边的信息,还记得吗」 「嗯嗯」 「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值得注意的?」 「今天我去了一之濑家,总感觉有些地方很奇怪」 「奇怪?怎么个奇怪法」 「我受怜小姐……紫音的母亲的邀请去他们家吃炖锅……。但是哪里都找遍了都没找到紫音。而她的母亲却声称『女儿已经睡了』。姑且就算我看漏了,紫音确实在某个房间睡觉,但女儿睡下了父母却在吃饭难道不奇怪吗?」 润貌似在思考,扬声器处只留下了一片沉默。 「要说奇怪的话……嗯,确实很奇怪」 润的声音中透露出些许疑惑。 「怎么样?通过刚才所说的事有察觉到什么吗?」 「要说有没有察觉到什么,第一句话就感觉很奇怪」 「第一句话?」 「你刚刚说她叫『怜』?」 「嗯」 「也就是一之濑怜对吧。一之濑紫音的母亲?」 ¬「对啊,难道还能是别人吗」 「那个人,已经死了」 「……?」 真白还在怀疑是不是自已听错了。毕竟如果没听错的话,那就是说。 「一之濑怜在八年前就死于了一起交通事故」 「……死了是指,死亡吗?」 「对啊,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意思吧」 「这不可能」 不知不觉间真白的声音逐渐变大。 「她刚才为止还和我待在一起呢」 「你所说的才是不可能的」 真白手机的收信提示音响了。是润发了消息过来,其中附带了一个网址。点击网址后显示了一个新闻网页。是由NHK运营,记录地方案件特写镜头的网站。 被害者的名字是,一之濑怜。 真白看着画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润继续向她说道: 「我们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很流行的那个都市传说,你还记得吗?有个只有上半身的女人,到处寻找自己被撕碎的下半身的传闻」 「好像是有怎么一回事……」 「这个案件应该就是原型。貌似是个十分凄惨的事故。而且还是发生在圣诞节晚上的。所以我对此留有些残存的记忆。一之濑紫音这个人好像也有点印象」 真白捂着嘴思考着。如果怜已经死了的话…… 她艰难地挤出两句话说道: 「……那我遇到的会是再婚或者是姘居的对象吗?」 「是叫『怜』吗,也不太可能是同名吧」 若是这样分析的话,也就是说还有别的可能性。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假扮成妻子混入了家里之类的?」 润的声音渐渐变得低微。 「这种案件,好像也发生过呢。一家所有人都被洗脑了。在北九州、尼崎之类的地方……」 「但是,怜小姐和紫音的样貌十分相似。一定是有血缘关系的」 「因为我没见过怜小姐,你这么和我说也没办法啊……。但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最好还是不要再深入调查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抱歉麻烦你了。我挂了」 真白挂断了电话。想整理一下脑海里的思绪。 虽然她也不是要质疑润,但还是无法相信。 一之濑怜,在八年前就死了。 ──────────────────────── 十一月三十日(周一) 真白心急如焚。期盼着早点到午休时间。因为她有太多事情想问紫音。单凭两节课间的短休时间根本问不完。午休铃声响起的瞬间,真白就如同箭一样冲出了教室。 真白不一会就到了紫音的教室前。彼时紫音正将两个包裹从包中取出。她察觉到真白来了后,笑着看向她道:「啊,真白」 真白大步向紫音走去,抓住了紫音的手。 「跟我来」 紫音就这样被真白拉着向前走。为了防止包裹落到地上,她紧紧的将其抱在怀里。 两人来到了天台。此时十一月已经迎来了尾声,即使是中午时分室外也异常寒冷。 「怎么了,真白」 紫音很疑惑,为什么突然就把自己带到天台上来。 「你已经饿得等不及了吗?那今天把我的也分给你一点……」 「在你家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紫音愣住了。 「那个人指的是?」 「怜小姐……不,那位名叫一之濑怜的女性。她到底是谁」 「嗯、唉……?」 紫音感到十分困惑。 「你问她是什么人,但她就是我妈妈呀」 「是你父亲再找的情人吗?」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就当作是那样吧。再怎么看,外貌、与前妻一样的名字「怜」都让我觉得她与紫音有血缘关系,但就算有这么多难以接受的地方,也不能说这种事完全不可能。 可是,这种假设立刻就被否定了。 「爸爸才不会找情人。因为爸爸最爱的永远只有妈妈」 「那么她到底是谁?」 「妈妈就是妈妈啊。是生下了我的人」 「……也就是说那位女性是你的生母吗?」 「我一直都是这个意思呀」 「但你真正的母亲,已经在八年前因为交通事故身亡了」 面对真白所说的话,紫音的悻悻地低下头。 「嗯。妈妈那时就死了,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那么,那位女性就不是你的母亲……」 「她复活了啊」 听到如此超出常理的说法,真白一时间丧失了语言能力。 「妈妈虽然很早就死了,但是她又活过来了」 真白还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但还是尽力从口中挤出了话语来: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呢。已逝之人是不可能活过来的」 「死而复生的方法是存在的」 「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能说。我被告诫了绝对不能说出去」 「是谁不让你说?」 紫音没有作答。 「到底是谁」 紫音低下了头对此缄口不言。真白能感觉到真相就在前方了,但她还是放弃了继续追问。再继续诘问下去恐怕会让紫音感到惧怕,致使她面对自己的问题全都选择默不作答。 「那我换个问题。紫音,昨天晚上你在哪里呢」 「我在家里呀」 「昨天晚上,我去了你家。但根本没有看见你」 『完了』此刻紫音心中的愕然溢于言表。 「当时我睡着了……」 真白一直盯着紫音的脸。哪怕只有些许的表情变化也逃不过她的眼睛。所以她判断紫音所谓的「睡着了」并不是在说谎。紫音平时的想法都直接写在脸上,如果是谎话的话,自己很容易就能看穿。 「我把你们家所有的房间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你的身影。那这又怎么解释呢」 紫音的额头沁满了汗水。她没有作答。真白认为如果继续在这点上追究下去也很难有所收获。 「那我再换个问题。还是关于怜小姐的事。我原本以为她是从外部进入到你们家庭中的,事实并不是这样对吗」 「从外部进入?」 「意思是她本来是和一之濑家无关的人,对么」 这时,真白的脑海中浮现出两种可能。 其一是,从外部融入进来的怜操控了一之濑家。想来,要趁着信幸承受丧妻之痛之际趁虚而入并不是什么难事。 另一种则是,信幸支配了怜。类似于失去了深爱妻子的丈夫,找到了一名与妻子十分相似的女子。于是将她带回来家里,凭借暴力让她屈服于自己的形式。那么昨晚,怜迫切的拉着真白去家里吃炖锅也许就是一种求救信号。 但最坏的结果就是,无论是哪种情形下,紫音长久以来一直在遭受虐待的可能性十分高。这表现在她那与年龄不相符的稚嫩言行。由于长期受到虐待,导致认知能力发展受阻的案例也屡见不鲜。 但这充其量只能算是假说。若是得不到证据的支撑,也不过是编撰出来的故事罢了。所以,为了找到证据,真白将手伸向了紫音的罩衫。 在没有得到紫音同意的情况下,真白将紫音罩衫的下摆从短裙处向上掀了起来。 「你做什……」 真白撩起罩衫下的吊带背心。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道青一道白的腹部,以及其上星星点点的内出血伤痕。甚至还有细微烧伤愈合留下的痕迹。 「不,不要这样」 真白不顾紫音的喝止,粗暴地解开了她罩衫的扣子。果然,留有内出血痕迹的地方并非只有腹部而已。从脖子以下到胸部的周围也布满了点点紫色的伤口。这些伤痕都只集中在衣物能遮挡住的部位。 「真白,不要这样!」 紫音用力地将真白甩开。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只是想和真白一起吃便当而已啊」 「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紫音看向真白的眼中闪烁着怯意。 「不要这样。真白的眼神,好可怕」 「当然会变得可怕啊!」 真白突然怒喝道: 「因为我很担心你啊!这种事,不要硬逼我说出来啊!」 但是紫音的胆怯却丝毫未减。她一边勉强拉住敞开的罩衫,一边看着真白。 「紫音……」 无论真相如何,真白还是想先安抚好紫音的情绪,所以用尽可能的柔和的语气说道: 「……抱歉吓到了你。但这不是我的本意」 也许是真白真挚的情感切实传达到了,紫音的气息稍微变得平和了一点。 「我才该说抱歉。其实真白,一点也不吓人的」 听紫音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胆怯了,真白才算稍稍安心了一些。 「紫音,请告诉我。你身体上的伤到底是谁干的」 「是我偶然摔倒的时候留下的」 这不可能。这并不是摔倒留下的那种伤痕。正当真白感到奇怪时,紫音抢先开口道: 「没关系的。我没有受到什么过分的对待」 紫音接着说道: 「请你相信我,我不想让真白为我担心」 「我也想相信你,但是」 「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这是我们家的问题」 之后紫音就一句话都不再说了。 下午的课真白都没法集中精神。完全不能好好听课,满脑子想的都是紫音的事情。 想着怜对父女俩实施思想操控的可能性。 想着信幸支配着一家人的可能性。 虽然哪种假设都有可能,但是无论哪种都有说不通的地方。 如果是怜进行思想操控的情况下,她昨晚就完全没有理由邀请自己去吃炖锅。毕竟带外人进家门,不是只会加大实施虐待的事实暴露的风险么。 如果是信幸支配了一家人的情况下,怜邀请自己去吃炖锅这个点倒是能解释得通。但实在想不通她不直接去找警察理由。她看上去也并不是受到了会阻碍思考那种强力思想控制的样子。 而且不论是哪种情况,如紫音所述,『死去的怜又活了过来』这种说法都完全说不通。 无论怎么思考,都得不出能让人接受的答案。 真白只能乖乖投降,转头望向窗外。鸟儿在冬日的青空中自由的翱翔着。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自己在自寻烦恼就好了。 真白心想,为了让真相大白,自己必须行动起来。 放学后,真白前往了一之濑家。但并非是为了去见紫音。而是为了监视。虽然完全无法保证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所谓搜查就是这样。这是从父亲的经历中学来的。 真白走入了一之濑家的房院。她在宽阔的院子中游走,对房子周围的环境进行了检查,随后发现了一扇落地窗。虽然窗帘是拉上的,但幸运的是偶然留出了一道缝隙。真白贴着窗户,偷偷观察着客厅。看到了紫音正在喝果汁的画面。貌似没有其他人在家里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紫音开始做起了家务,真白透过缝隙紧紧地盯着里面。 太阳落山了,天渐渐冷了起来。响彻的圣歌从天主教堂传来,就在那时,玄关处有了动静。 貌似是有人回来了。 紫音那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门打开后,紫音的父亲,信幸走进了家门。看到父亲回家,紫音站起身来,随后向信幸那里走去。 真白拿出了手机,启动了手机摄影功能。真白判断若是对于虐待一类的案件,应该通过影像拍下证据。 事实证明,真白的判断是正确的。 信幸搂住了靠过来的紫音,与她亲吻了起来。一瞬间,真白终于确信了。实施虐待的是紫音的父亲。但是与她想象中的情况不同。现在信幸在她面前对紫音实施的是性虐待。真白原本设想,如果紫音的父亲对她实施了虐待的话,为了支配她也许会使用一些暴力手段。 但是,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暴力虐待与性虐待同时存在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总之已经收集到了实施虐待的录像,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快地将紫音解救出来。 真白本想敲响落地窗来制止信幸。但是正当她要行动前一刻,她愣住了。 眼前的情景很奇怪。 真白仔细地注视着那位被信幸亲吻的女性。 明明那应该就是紫音,但总给她一种强烈的违和感。眼神也好,手上的动作也罢,甚至腰肢的仪态,无论哪点都让真白感觉不对劲。 那享受着信幸深吻,连眼神都快融化了的女性,她是……。 在明白她是谁后,真白惊讶得将手机都掉在了地上。手机摔到院子的石头上,发出了咔嗒的声响。 要被发现了。反应过来的真白立刻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手机跑了出去。她在最后看到信幸将手伸向了女人的胸前。那时她露出的表情是那么的迷恋。 那名女性明明就是紫音,但偏偏却不是她。 那满含成熟风韵的神情……。 真白已经彻底混乱了。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明明该是紫音的人,却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怜。 真白逃回了自己家中。刚进入自己的房间,她就猛地跳坐到椅子上。带有轮子的旋椅在地板上来回移动。真白喘着粗气,感觉像是头脑过载了一般。她想拼命厘清当下这些难以理解的现状,最终导致大脑发生了超负荷运转。 即便如此真白也依旧在思考着,思考着她刚才所看见的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是紫音的女子,不知何时转变为了怜。那副身体毫无疑问确实是紫音的,但其中灵魂却是怜。 这种现象不可能存在。真白这样告诉自己,但突然,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不可能。但是,除此以为别的假设都说不通。 「分离性身份障碍……?」 曾经被称为多重人格,是一种神经性疾病。但紫音如果患有这种疾病其实也并不奇怪。受到虐待的儿童中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的并不在少数。这让真白对紫音一直都在遭受虐待这件事更加确信无疑了。 也就是说。 迄今为止自己一直认为是怜的人,其实就是紫音。 午休时的交谈也终于能够理解了。紫音被问到昨晚在做什么时,回答说睡着了。那指的原来是意识陷入了沉睡。 「警察……必须联系……警察……」 真白用颤抖着的手取出了手机。但手机屏幕上有着好几道裂痕,甚至都无法开机。大概是掉到地上的时候坏掉了吧。正当真白想起身去取家里的座机时,她突然停住了。 也许还是听听看紫音的说法后再决定比较好。她到底为什么遭受了虐待,却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呢。 ──────────────────────── 十二月一日(周二) 午休的时候,真白和紫音一起去了天台。和往常一样,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但不同的是,此时的气氛十分凝重。 「真白,你昨天没睡好吗……?」 紫音有些担心地问道。 昨晚真白完全无法入睡。虽说很多次都迷迷糊糊要睡着了,但一旦紫音被父亲亲吻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立刻就会睁开眼。 「早知道,就由我来做便当好了」 紫音说道。 「啊啊……原来轮到我了吗」 真白完全忘了今天她要做便当这回事。 「紫音,忘了做便当我很抱歉。不过今天我有别的事情要说……」 「别的事情?」 「你应该有分离性……不,应该有过人格转换的经历吧」 「唉!你怎么会知道!?」 紫音猛地一颤惊呼道。 「……抱歉。其实昨晚,我从你们家的院子看到了」 真白对着紫音深深地低下了头。 「真的十分抱歉」 「这可怎么办啊。我明明一直有很努力地在掩饰……。总之你先把头抬起来吧,我一点也不生气」 紫音的脸稍许有些泛红,说道: 「啊啊,不过还是感到有点害羞啊」 「……他平时一直都对你做这种事吗」 「嗯。好多年前就开始了」 真白突然感觉双颊像火烧一样,脸瞬间红了。 「放学后和我一起去报警吧」 「唉?为什么?」 「那可在虐待啊。被父亲玩弄身体……你也觉得很厌恶吧?」 「唉,完全没有啊?」 紫音表现一副没听懂真白话中意思的样子。 「因为,在爸爸面前我会切换成妈妈呀」 她心平气和地说道,全然没有表现出对父亲的不满。 「真白昨天也看到了。这样的话你应该能明白吧。虽然我被做了色色的事情,但被爱抚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妈妈。夫妻之间做这种事情也很正常吧」 真白渐渐感到了无力。她早就预料到了紫音有可能会这么说。 遭受虐待的孩子患上分离性身份障碍,以此来进行防御,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在承受痛苦的时候,他们会通过切换到另一个人格来保护自己。 「切换到妈妈的时候,就好像在做梦一样。所以不管被做了什么都感受不到。只会感到身体轻飘飘的」 「……这是典型的人格解体啊」 人格解体也是由虐待为诱因引发的症状。面对本该是自己在体感经历的事情,却变成了像在旁观一样,就是其具体症状。 「紫音,你听我说。你现在遭受的就是一种虐待。就算人格切换了,被过分对待的人依旧是你」 「但我没有受到虐待啊」 「那就是虐待」 「都说了我没有被虐待了」 真白沉默了。这只是无谓的争吵罢了。一开始她想尽力说服紫音自己去报警,但本人没有觉得受到了虐待的话就很难了。警察和儿童监管所要想采取有效行动的话,需要有被害者的证词亦或是证据。昨晚拍到了虐待现场的手机坏了,对此真白很是懊悔。再偷拍一次倒是可以,但应该不会再像昨天那样顺利了。如果选在客厅以外的地方实施虐待,或把窗帘给拉紧的话就无计可施了。 真白思考起了别的方法。 该不该独自去找警察报案呢?但是别说没有被害人本人的控诉了,本人连正在收到虐待的自觉都没有,警察应该很难采取什么行动。果然还是需要紫音的证词。既然如此。 「紫音,麻烦切换到怜小姐一下」 虽然紫音没有被虐待的自觉,但怜小姐也许有。如果能有怜小姐的证词的话…… 「抱歉。我做不到」 「为什么」 「这不是我想切换就能切换的。等爸爸回家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切换了。因为爸爸一直都是六点的时候回家的,所以今天在六点之前也没法强制切换」 「但是,这样的话……」 今天入夜后,紫音很有可能会再遭到虐待。 但是,除了和怜小姐谈谈以外,也想不到什么突破口了。虽然很不甘心,但也只能等到六点了。 「……那么,我今晚能见怜小姐一面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应该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因为爸爸不喜欢妈妈离开他身边。他们俩一直都是如胶似漆待在一块的」 「如胶似漆……」 真白顿时感觉有些毛骨悚然,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她感到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于是便结束了交谈。 「话说完了吗?那我们去食堂吧。这里好冷,我肚子也饿了」 晚上七点。真白如约前往了一之濑家。 真白刚到,紫音……不,怜就已经等在那里了。她将手伸进外套中,站在门前。 还不等真白走近打招呼,怜就已经注意到了她。她看向真白,单是那深邃的眼神,就与紫音截然不同。 哪怕是现在,都难以相信她们就是同一个人。真白绷紧了神经。有种预感告诉她,面对怜决不能掉以轻心。 怜先开口说道: 「虽然很抱歉,但时间不多。虽说我以要买东西为由出来了,但昨天他察觉到了可疑的动静,院子的情况已经让孩子他爸开始警觉了」 真白也不打算谈论无用的话题。迅速切入了主题。 「怜小姐,和我一起去报警吧。您女儿……」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和紫音的知觉是共享的」 既然如此,真白貌似就不用向她解释自己察觉到的分离性身份障碍等情况了。 「那就好说了。紫音对自己被虐待的事没有自觉。所以您的证言非常重要。怜小姐,和我一起去……」 「我拒绝」 怜打断了真白的话。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真白的意料。原本真白认为现在自己已经理解了第一次与怜见面时那句「如果你还想帮助她的话」话中的含义。她本以为那是为女儿求助的求救信号。 怜接着说道: 「我啊,最爱紫音她爸爸了。而我去报警后他不就要被抓走了吗」 真白努力思考着。难道怜小姐的人格,不是紫音的同伴,而是信幸的同伙吗。也许是因为过于迎合父亲,催生出了偏向对父亲的人格吧。但就算这样,也不能放弃说服的可能性。 「您好好思考一下,;怜小姐。您是紫音的另一个人格。是紫音为了承受虐待的伤痛催生而出的人格不是么。既然如此,拯救紫音不也是您的职责吗」 「紫音催生出的人格……?」 怜笑了。 「你真是尽在说些无趣的东西呢。那种三流小说一样的段子,放现在早就不流行了」 被怜嘲笑后,真白立刻反驳道: 「别,别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啊。认真地说,你连前提都搞错了」 「前提……?」 「不是为了紫音我才存在,而是因为我,紫音才能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再多思索一下如何?不然可成为不了出色的刑警哦」 明明是故意挑衅的话语,但却激活了真白的脑回路。她瞬间整理起了怜刚刚说的话。 「紫音催生出了怜这个人格」这个说法受到了怜的嘲笑。那么「怜催生出了紫音的人格」才是正确答案吗。主人格沙季怜,而副人格才是紫音吗。 不,这不可能。 真白仔细观察了怜的身体。那副身体青春靓丽,无论怎么看都是十多岁的人才有的。身体是紫音的,这不会错。脸的身体,大概已经在八年前就死了。紫音是主人格,怜是副人格这件事无可争议。 在此之上,若非「为了紫音所以怜存在」,而是「因为怜紫音才能存在」的话。那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呢。主人格为了副人格而存在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紫音的话如同天启一般在真白心中反复响起。 ——爸爸最爱的只有妈妈一人…… 「难不成是……」 真白的声音颤抖着,轻声喃道。她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一名失去爱妻的丈夫,想让妻子再次回到身边时会想到的方法是…… ——扭曲女儿的人格,扶持起一个独属于妻子的人格。 这么说,并非「为了紫音所以怜存在」,而是「因为怜紫音才能存在」就说得通了。 「你是……人为调教出来的人格……」 不是遭受虐待,伤到心灵而催生出的人格。而是为了催生出脸这个人格而实施虐待么。 真白感到身体一阵恶寒。这是单凭父母喜好随意扭曲孩子人格的行径。为了让紫音变成自己所爱的那个她,信幸对女儿的人格进行着矫正。口气、思考方式、喜好、性格自不用说,甚至连细微的表情和微小的动作,都是照着信幸所熟知的怜一点一点复刻上去的吧。 真白等待着怜的反应。她希望怜能否定自己的假说。她认为自己所设想到的那种可能,已经是父母对孩子进行虐待的行径中最恶毒的几种之一了。真白多希望这只是自己的妄想。 但是事与愿违。虽然怜什么都没说,但是却从她的表情中得出肯定的答复。万念俱灰,莫过于此。 「……既然如此才更得去,必须告诉警察」 「为什么?」 「我学到过各种各样的案件。无法想象那些案件居然都是出自人手,简直惨绝人寰。而紫音身上发生的,更是不逊于那些惨案的非道。和我一起救救紫音吧」 「我没法回应你的期望。我刚刚也说了吧。要是紫音爸爸被抓了,我会很难过的」 「您是……您是紫音的母亲啊。女儿沦为了她父亲发泄欲望的工具,您一点感想都没有吗」 真白很清楚。面前的怜,仅仅只是一个人格。并不是一名真正的母亲。但是要想说服她,除了凭借这点已经无计可施了。唯有用母爱撼动她,再无他法…… 怜开口了: 「在紫音的母亲之前,我先是信幸的女人」 真白失望了。 她时常会读父亲书架上的刑事案件相关资料。虽说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但触及机密情报在意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自然也读到过由母亲实施的虐待事件。真白最初并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么惨痛的事件呢。这或许是因为真白的母亲很温柔吧。 但是,世界上并不是所有母亲都对孩子那么温柔,都爱着孩子。 读了这些案件记录后,真白明白了这个道理。 女性并不是生下了孩子,就能成为母亲的。母性并非与生俱来的东西。从这些女性所写招供书字句中渗出的是;从影像材料所描绘嫌疑人们的表情中感受出的是……虽然想说出口很艰难,但那是与「母亲」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物。 如今,在怜身上的感受,与那些生物不无二致。 「请换紫音出来」 果然只能说服紫音去报警了。 「紫音说过了吧,我们不能自由地交换人格。在信幸离家上班的上午六点前,都只能是我」 差不多该回到紫音爸爸身边去了,怜说完后,转身背向真白离去。 「最好别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我昨天就在院子。拍到了你和信幸所做的事情。要是再做出玷污紫音身体的事情的话……」 「既然如此,拿着那所谓的证据直接去找警察如何呢」 ──────────────────────── 十二月二日(周三) 真白一大早就到了紫音家门前张望。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她的惴惴不安。 信幸和怜说的一样,早上六点出门上班。待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后,真白本想直接按响一之濑家的门铃,但思考再三后,还是选择不发出动静。万一,紫音的身体现在还是怜在主导就不好了。 八点左右,紫音出门了。真白在确认她穿着校服,带着书包后,慢慢朝紫音走去。 紫音注意到了真白,露出了微笑。 「真白?你怎么在这里?啊,难道今天打算要和我一起去上学吗……」 真白没有理会紫音说的话。而是粗暴地抓住她的手向前走去。 「你听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去报警,你只要对我说的话回答『嗯』就行了。不用考虑多余的事情」 「等,等等,真白……」 真白感受到了紫音的抵抗,十分强烈的抵抗。 「不,我根本不想报警啊」 「但是,你昨天也肯定被信幸……」 「所以都说了嘛,那不是我,是妈妈呀。你为什么就是不理解呢?」 「怎么可能理解啊」 真白停在原地,转身面向紫音说道: 「肆意调教自己的女儿,把她变成自己妻子的样子这种事,是绝不为世人所容的。你不是玩物,也不是谁的替代品」 「你听我说,真白。这其实,也是我所期望的啊」 真白向紫音投去了难以置信的眼神。 「你所期望……?」 「妈妈会因为车祸去世……都是因为我。都是我追着小猫跑到了马路中央的错。当时妈妈保护了我。但我不想妈妈死去,只要有哪怕一点可能,我都想让妈妈重新活过来」 「……那又怎样」 「于是爸爸告诉了我。能让妈妈活过来的方法是存在的。只要我听爸爸的话,妈妈就能在我身体中活过来。所以我一直都照着爸爸说的做……」 「笨蛋!」 真白放声呵斥道。上学途中的学生,上班路上的大人们都转头看向她们。 「那只是为了让你乖乖听话的借口罢了。你那时候,才小学三年级啊。你只是被信幸利用了。你到底被做了多过分的事,怎么就是不懂呢」 真白走到紫音身前,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说道: 「求你了,紫音。和我一起报警。之后我会想办法的」 但是,紫音还是摇了摇头,说道: 「真白,你听我说。我啊,现在感到很幸福哦」 真白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幸福……?」 「因为我有爸爸和真白啊。其实,哪怕只有妈妈我都已经很幸福了。而现在我还有了珍视的朋友,简直连『幸福』都不足以形容我的满足」 紫音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取出了两个包袱。 「你看,我换了新的便当布哦。我啊,真的很喜欢和真白一起吃便当。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所以,今天也一起吃便当吧。要是这种日常能一直延续下去该多好啊」 真白用力推开了紫音。紫音一个没站住摔倒在了路上。因为这个插曲,她的手指不小心解开了包袱。便当盒翻倒过来,里面的饭菜撒了一地。 真白背对着紫音跑去。她此刻只想赶快逃离紫音的身边。 她横冲直撞。甚至数次撞到了行人。无论多少怒喝声响起,她都没有回头。她就那样跑着,跑到她已气喘吁吁。 真白发现附近有一处公园,于是在园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她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都喘得生疼。即便如此,她也想大声地发出喊叫,以此宣泄自己的情绪,但她还是靠着仅存的理智抑制住了这个想法。 真白手脚摊开瘫坐在长椅上,渐渐地,呼吸平复了过来。理智也重新攀上了高地。 她回想起了紫音的话。 ——我啊,现在感到很幸福哦。 当时自己只觉得这是在胡说八道,但现在想想也未必是胡话。 「那……好吧」 既然连本人都这么说的话,那好吧。 细细想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这不是别人家的家庭问题吗。不,如果没人感到不快,也许连问题都算不上。 不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的父亲可是将女儿当做了砧板上的羔羊啊。紫音没生出厌恶的情绪也只是因为被虐待矫正了思维害的。但是,就连被害人本人都说自己很幸福的话,还有必要继续介入吗?不行,脑袋好混乱。 正当真白十分懊恼时,有个人不经意间坐到了她身边。 「总算找到了,不良少女」 来的人正是润。真白向他投去了十分郁闷的目光,说道: 「你怎么在这」 「这该问你才对吧。这可不像你啊。平日绝无迟到早退的你居然会逃学什么的」 观察公园里的时钟,这个时间晨会已经开始了。 「……今天早上发生了各种的情况」 「是啊。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把一之濑同学推开。我在帮忙收拾便当的时候,她还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呢」 「……原来看到了啊,你这个跟踪狂」 虽然表面上调侃,但真白心里还是很感谢润帮紫音收拾了便当的。同时当她紫音那茫然的样子浮现在她脑海中,真白就感到心口一阵刺痛。 「今早不只是观察你的行动。我也在自己调查那家人的事。果然我还是有些在意啊」 「你也在调查……?」 「顶多是调查出有虐待行为这一点而已。不过我可没有你那么莽撞。我才不会非法侵入他人的庭院」 润时常会进行尾随、调查等行为。但绝不会触犯法律。时刻坚守那条红线,是他作为侦探的原则。 「真白,差不多该放手了吧」 润像在哄小女孩一般说道。 「放手,是指什么」 「我是指你已经不用再为此那么拼命了」 「我没有在拼命啊,我只是单纯想帮助紫音而已……」 「想帮她的话就联系儿童监管所吧。这类事件还是交给相关的机关处理更好」 「但是,儿童监管所在没有收集到紫音的受害证言前,也没法采取什么有效的行动啊」 「那就只能相信专业人士能妥善处理了。就算一之濑同学介于受虐待的恐惧说不出口,对方应该也有方法能顺利问出口」 说到这里,真白明白了,润对紫音的了解还仅仅停留在她的解离性身份障碍。她瞬时思考要不要将情况告诉润,说服他帮忙,但她还是选择了不说。要向润说明情况,就不可避免的要提到紫音受到的性虐待。作为同性,她明白要是那种事擅自被告诉了别的男性会感到多么难堪。 润盯着自己抱住双膝手,缓缓说道: 「说实话,比起一之濑同学,我其实更担心你」 「担心我?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很傻」 「我吗?才没这回事」 真白不是很能理解润的话。她自认自己是个机灵的人。并不是感到自傲,但无论是学习还是运动上都得到过优秀的成绩。 也许是看到她一脸不理解的表情,润淡淡地解释道: 「潜入院子的时候就是这样,你为了帮助别人,有时候总盲目地不择手段。虽然身手不错,但总喜欢乱来,稍微有点脱线。这样的你看着都觉得很让人担心」 这么一解释真白总算是明白了。确实如同润所言,当时满脑子都是想帮助紫音的念头,毫不犹豫地进行了非法侵入,甚至进行了偷拍都没意识到。 「所以联系儿童监管所吧。帮助一之濑同学也没必要只靠你一个人不是么。你也没有什么必帮不可的理由不是吗」 真白无法做出应答。 无论怎么说,润显然都是对的。真白很清楚这一点。她将那个晚上「救救我」的情形和如今重合在一起。她总以为紫音还在向自己求救,自己必须要回应她才行。但实际上这份求救根本就不存在。 想着这次一定要就出她。但却因为一意孤行,反而离救出她越来越远了。 润取出手机,递给了真白。 「儿童监管所的电话是189」 「……你不说我也知道的」 真白结果电话后拨通了189的号码。儿童监管所的电话是全国接通且不收费的。提示音响起后,接通了枫花町管辖范围的儿童监管所。 「您好,这里是枫花儿童所・女性・缺陷者救助热线」 电话中传来了中年女性温和的声音。 真白将事情经过流畅的诉说了一遍。因为原本是打算带紫音去报警的,所以事件陈述已经整理过很多次了。 人格切换的事真白没有说。就算说出来也只会让人怀疑说辞的可信度而已,况且润还在旁边。她简洁明了地以匿名方式讲述了实施虐待的事。之所以不登记名字,是她觉得自己没有插手这件事的资格。 通话和预想一样顺畅地结束了。通话最后职员说道:「感谢您提供的情报。我们会尽快采取对应措施的」 通话结束后,真白将手机还给了润。结果有些不如人意。明明困扰了她这么深的事件,最后给出的回应却这么平淡。 润问道: 「接下来怎么办,要去学校吗?」 「现在可没那种心情」 真白暂时不想去紫音在的地方。万一碰见了会十分尴尬。她一言不发就把紫音推开,现在没有脸去见她。 「那你今天可是名副其实的不良少女了呢」 润笑道。 真白一脸呆滞地望着天。 「……这就结束了吗」 「真白的能力范围内已经结束了」 「那么,回去吧」 真白突然站起身说道。 「明天要乖乖去学校哦。我可不想经常看到做不良少女的你啊」 说完,润从包里取出一本小说。貌似是打算在公园里慢慢读。他今天貌似也不打算去学校。 润手中的是一本红黑色的书。真白对它有印象。是琦玉发生的连续猎奇杀人事件的现实改编小说。 「你读的这本书可真是让人怀念啊」 真白说道。 「你对各种杀人事件都很了解吧。所以觉得读这个可能会和你聊得来」 「得了吧,别搞得我像是猎奇杀人发烧友一样。我只是因为想当刑警才比较了解」 「知道啦」 润俯首看着红黑色的封面。 「……内容实在是太惨烈了,读起来有些煎熬啊」 嗯,真白轻声应道。 「……真是些恐怖的事件啊」 事件的内容,渐渐在真白的脑海中复苏。她想起了那将受害者分尸,丢弃尸体的手法。成功立案的只有四桩案件,但是主犯却供认他杀害了三十五个人。三十五人,多么恐怖的数字。但更恐怖的是还有不少被杀害的人没有成功立案。 看着像是鲜血染红一般的封面,润这么悻悻地说道。真白大概也回想起了这些案件惨烈的现场。 「真是可怕,居然能杀掉这么多的人」 「可怕的不是杀人的数目」 真白沉吟道: 「那个事件最可怕的地方在于……」 ──────────────────────── 十二月三日(周四) 在平常起床的时间醒来后,真白开始准备去学校。其中也包括便当的准备。昨天早上,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把紫音的便当弄得一塌糊涂。按照平常的顺序,今天该轮到真白做便当。 如果做了便当带去,也许就能借此向她道歉,说昨天不该把她推倒。可是到最后,真白还是决定不做。只要一见面,她无论如何都会问起虐待的事。最坏的情况,她可能又会一时冲动,把紫音推开。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前,还是不要和她接触比较好。 课间休息时,真白也一个人学习。润体贴地过来搭话,但她实在没有太多交谈的心情。 回家之后,她决定专心锻炼体力。有烦恼的时候,活动身体是最好的。把一整套力量训练做完,让身体热起来之后,再去跑步。按这个顺序,脂肪可以更有效地燃烧,也能期待最佳的训练效果。 真白穿着运动服,沿着平时的路线跑。途中大脑缺氧,变得只能思考跑步这件事。这样反而让人感激。真白在朦胧的意识中继续奔跑。所以,她没有注意到。 自己正朝紫音家门前跑去。 真白平时的跑步路线,原本就会经过紫音家。 直到靠得相当近了,她才注意到一之濑家。她反射性地想要转身回去,脚却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玄关处有几个人。穿着西装的一男一女,还有一之濑家的父女。真白知道,那一男一女是儿童咨询所的职员。她知道,儿童咨询所在接到通报后,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以内确认安全。 接待职员的人是怜。 怜敞开领口,让他们看见胸前。那里曾经有过内出血的痕迹,但现在大概已经没有了。那种痕迹会随着时间消退,就算多少还留下来,怜也能用粉底或遮瑕膏掩饰过去。真白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可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清楚看得出来,他们之间流动着一种和睦的气氛。 真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通报毫无意义地结束了。她已经有了太充分的理由去明白这一点。 她怀着最糟糕的心情回到家。 在昏暗的自己房间里,她坐在椅子上思考。思考紫音的事。无论如何,还是会再次想起。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把她救出来。 那一夜的「救救我」,现在也能解释得通了。她一定是从信幸的虐待中逃出来,一路来到真白家。真白轻率说出口的那句「我一定会救你」,对她来说,大概比警察更能让人安心。可是,紫音被那个男人带回去了。真白至今仍想不起男人的脸,但那一定就是信幸。 明明自己有义务回应她。 联系儿童咨询所,反而似乎让状况变得更加不利。儿童咨询所经过今天的安全确认,恐怕已经得出了不存在虐待事实的结论。就算再次通报,对方是否还会相信这边的话,也很难说。果然,问题在于怜。只要职员向怜询问,事件就永远不会暴露出来。 唯一的希望,就是在紫音的人格出现时让他们调查。紫音出现的时间是白天——如果相信她的话,就是到下午六点为止。紫音恐怕会否认虐待的事实,但和怜不同,她或许会露出破绽。 问题在于,究竟要怎么让人在上午六点到下午六点之间调查紫音。就算向儿童咨询所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请求,也只会让这边的话显得更加缺乏可信度。 真白想着该怎么办,终于想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如果是父亲的话。 他一定会认真听自己说。他不会把这种莫名其妙的请求一句话驳回。真白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那样的人。 真白一边做家务,一边等父亲回来。平时的话,他会在日期快要变更的时候回家。 晚上九点多,家里的电话响了。真白停下叠衣服的手,接起电话。 「喂」 「真白」 听声音就知道。是父亲。 「爸爸,你今天几点能回来?」 「我正好就是想打电话说这件事」 父亲也知道真白前几天弄坏了手机。所以他才打到了家里的电话。 「今天回不去了」 这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明天能回来吧?」 「嗯。虽然会比较晚」 「我知道了。那个,爸爸」 真白把话停了一下。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了」 那会是一段复杂的话。不适合在电话里说。 「所以……明天你回来之后,给我一点时间」 「好」 父亲答应了她。 ──────────────────────── 十二月四日(周五) 今天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也有一点急切。希望学校快点结束。 第四节课是伦理,内容是『基督教基础』。由于枫花町的来历,学校会开设关于基督教的课程。老师朗读着福音书中的记述。真白几乎没有听课,只是在脑中模拟该如何向父亲说明紫音的事。只要能说服父亲,紫音父亲的恶行就到此为止了。 这时,有一句话忽然传进真白耳中。 「耶稣回答他们说,『所有犯罪的人,都是罪的奴隶』」 真白抬起脸。老师朗读的是『约翰福音』中的一节。 老师继续讲解圣经。 「我认为圣经的解释是自由的。有些教派甚至禁止解释本身,但那多少偏离了本意。如果能从读到的内容中找到人生的路标,或者获得内心的平静,我认为那才正是神所期望的事」 真白的意识集中在刚才那一节上。 ——所有犯罪的人,都是罪的奴隶。 多么好的话。真白的背脊震颤起来。 正是如此。必须如此。无论什么罪,都绝不可能逃脱到底。真白这样解释。即使像信幸那样一直到今天都巧妙地隐藏着罪,总有一天,也会因为那份罪而迎来被裁决的时刻。 等一切结束之后,就去向紫音道歉,为前天早上的事。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想重新做回朋友。 老师又开始朗读『马太福音』。 「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不久,下课铃响起,到了午休。 一到午休,真白的意识就不由自主地转向教室入口。她觉得如果紫音来了会很尴尬,幸好,自从那天被她推倒之后,紫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放学后。 真白准备回家,打开鞋柜时,发现鞋子上放着一张纸片。那是备忘纸的碎片,上面写着字。 一瞬间她以为是情书,但如果真是情书,这也太粗糙了。而且内容也不像情书。 ——我有事想商量。放学后,请到体育仓库来。我希望你救救我。 她的目光被「希望你救救我」这句话钉住了。 「难道……」 如果是紫音在求救的话……。等真白察觉时,她已经朝体育仓库跑了过去。 体育仓库在操场一角。不是很大的建筑。 真白拉开门。飞舞在空中的灰尘闪着光。阳光从小小的采光窗照进来。 「紫音,你在吗?」 她喊出口的声音里,不由得渗出急切。 声音只是被仓库里的微暗吞没了。没有回应。她想,也许在里面,于是踏了进去。她连装着球的筐里和记分牌后面都看了。然而没有人在。 真白正要先出去,走向体育仓库出入口时,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因为逆光,一时看不清是谁。 她凝神看去,才发现是紫音。 「真、真白……」 紫音似乎有些害怕真白。 「我来……帮忙了」 真白不明白紫音这句话的意思,露出疑惑的神情。 「帮忙?什么意思?」 「咦……?」 「紫音。你既然来到这里,果然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信……?什么信?」 这次连紫音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就是写着救救我的信」 「咦,我不知道」 两人的话似乎对不上。紫音一脸困惑地走进体育仓库。 「我是听樱子同学说才来的」 「樱子?」 那是个不熟悉的名字。可是,又觉得在哪里听过。过了一会儿,真白猛然想起。 那不就是曾经霸凌紫音的那群人之一吗。 「她说真白在体育仓库叫我。说你想让我帮忙收拾……」 真白刚刚察觉到,紫音身后的门就动了。门发出摩擦声,慢慢关上。真白立刻冲向门边,但已经迟了。 那里有个女生。是某天被真白赶散的那群男女中的一个,也是最后一直瞪着真白的学生。女生露出一张阴险的脸,把门关上。 这是报复。 门在真白眼前关上了。她想拉开,却纹丝不动。也许是上了锁,或者用了顶门棍之类。真白一边拍门,一边喊道。 「打开!这种事不是开玩笑就能过去的!」 可是,没有回应。门外的气息似乎也消失了。 「居然中了这种招……」 紫音向焦躁的真白搭话。 「我、我们被关起来了吗?」 「看来是。紫音,你带手机了吗?打给办公室就能出去了」 「手、手机……在教室的书包里。对不起」 这并不是需要道歉的事。自己懒得修坏掉的手机,根本没有责备她的资格。 真白寻找是否有能出去的地方,但除了门之外,和外界相连的只有小小的采光窗。根本不可能出入。 她也想过能不能用体育仓库里的东西把门打开,却没有找到派得上用场的东西。真白正想方设法和门较劲时,紫音朝外面喊了起来。 「有人吗!有没有人在——!」 「没用的」 真白劝道。 「这间体育仓库的墙是隔音规格。据说原本预定要做成音乐教室……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怎么会……」 紫音垂下肩膀。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继续徒劳挣扎,想办法出去。她们仍旧拉门,寻找其他出口,试着组合工具看能不能帮助开门,也明知无用却大声呼喊。然而越是挣扎,出不去这个事实就越发明确,最终只剩下放弃。真白在厚厚的体育垫上坐下,说道。 「这样一来,只能等有人来开门了。最坏的情况,也许要等到明天……」 「嗯……」 紫音只是盯着真白身旁,没有坐下。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坐下怎么样」 「嗯……」 紫音这么说着,坐到了体育垫上。她坐在离真白有一个人距离的位置。 那段空隙让真白觉得难受。可是,制造出那段空隙的人,正是真白自己。 被关起来之后,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体育仓库里的气温低了下来。太阳也落了,四周一片漆黑。 真白看向身旁的紫音。她小小的肩膀因为寒冷而发抖。 她已经决定不再牵扯。可是现在不是还能说这种话的状况。 真白脱下西装外套,披在紫音身上。肩上忽然传来的触感让紫音吃了一惊,看向真白。 「会冷的」 「可是,真白你」 「我有锻炼,所以没事」 「真白……」 视线交会后,两人都移不开了。 两人的嘴同时动了。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 「真白才是……」 真白看着自己和紫音之间的那段空隙。 「那天早上,我把你推倒,还把便当……」 「那是我不好」 「怎么可能。推倒你的人明明是我……」 「可是,让真白推我的人是我。因为我做了坏事,所以才惹真白生气的吧。……对不起。我太笨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不是这样」 真白朝紫音探出身子。 「你没有做任何坏事。是我……擅自发火而已」 「……真的?」 「真的」 「你不是讨厌我了吗?」 「怎么可能。倒是你……不是已经讨厌我了吗」 「怎么可能」 这次是紫音朝真白探出身子。 「我还想一起吃午饭。想一起出去玩。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和我在一起?」 「那是……」 真白也是一样的心情。她想和紫音在一起。可是,和现在的她在一起,真白会很痛苦。 然而还有希望。今晚,真白打算把一切告诉父亲。之后状况也许会好转。如果那样的话…… 「明天……明天我还想一起吃便当」 她是想着,等告诉父亲之后,再和紫音在一起,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才这么说的。 紫音高兴得不得了。 「好开心!那我明天做年菜带来」 「笨蛋」 真白苦笑。 「又不是过年。而且根本吃不完」 「可是和过年一样值得庆祝啊」 「太夸张了……」 两人之间的空隙,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被关起来之后,大概已经过了三小时。寒意越来越重,真白和紫音正靠在一起时,体育仓库的拉门哗啦一声打开了。现在几点了她不知道,但肯定已经很晚。是校工,还是练习到很晚的社团学生?不管是谁,都是光明。月光一点点照进来。和光一起涌上来的,还有「得救了」的明亮心情。 门被打开。真白正想向救了她们的人道谢,却惊住了。青白色的光里,站着润。 「抱歉。来得太晚了」 润看起来很慌张。额头上冒着汗,肩膀也在喘。 「润……!?你怎么会在这里」 真白从垫子上站起来。 「我偶然知道你们被关在体育仓库里了。你们两个,没事吧?」 幸好,真白和紫音都没有身体不适。真白身后,紫音发出安心的声音。 「太好了。我还以为就这样回不了家了」 真白说道。 「谢谢你,润。要是在体育仓库过夜,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被关起来的?」 他虽然说是偶然知道的,但真白觉得不太可能。究竟要有什么样的偶然,才能知道她们被关在这里? 「嗯?啊……」 润稍微停了一下,才说。 「……偶然就是偶然。没什么好说的。算是商业机密吧」 他没有回答。于是,真白对润产生了疑念。可是自己毕竟是被他救了,也不便追问。 「这样啊,那我就不问了……」 「嗯。谢谢」 「为什么是你道谢。反了吧」 「真的不用感谢我。……我也欠你人情」 「人情?」 真白没有头绪。 「你看,中学的时候……」 「啊……那么久以前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总之,你们两个没事就好。那我还有工作」 说完,润匆匆离开了。 真白望着润远去的背影,紫音开口叫她。 「回去吧,真白」 「……嗯」 两人一起隔了数小时才走到外面。操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校舍一楼的窗户里还零星亮着灯。大概是教师或事务员还在工作。 「咦……」 紫音在真白身旁低声说。真白看去,发现她正像发呆一样看着校舍。 「过六点了……」 紫音看着的是校舍外墙上安装的时钟。 指针指向六点十五分。 「平时到六点,我一定会变成妈妈」 回去的路上,紫音嘟囔道。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爸爸会生气吧」 「你父亲经常对你发火吗?」 「嗯。爸爸啊,很喜欢妈妈,但不太喜欢我」 那是当然。如果喜欢女儿,就不会矫正人格,把她做成妻子。真白不想把紫音送回那样的父亲身边。 「……紫音。现在来我家吗?」 「咦,真白家吗?」 「是。反正已经过了门禁。再和我一起玩一会儿吧?」 「听起来好开心」 今晚,真白要把紫音遭受虐待的事告诉父亲。若是紫音也在场,就再好不过。真白信任父亲身为警察的能力。只要父亲和紫音稍微谈一谈,绝对会察觉不对劲。那样一来,要让父亲相信虐待的存在也会容易些。 「好不容易和好了,我还想和紫音多待一会儿」 这并不是谎话,但也是为了说服紫音的借口。 「谢谢你。可是我不能去。因为我本来必须在六点以前回家的」 真白直觉,想说服她会很难。紫音会顽固地遵守别人说过的话和日常规则。 两人说着话,到了一之濑家。窗户里没有透出灯光。 「太好了。爸爸今天好像也加班」 紫音安心地说。真白对她说道。 「……今天回家,果然不太妙吧?平时陪你父亲的人是怜吧?可是今天……」 「没关系。我会努力模仿妈妈的」 真白不觉得那会顺利。 「你会讨厌吧?明明还没有变成怜,却要和你父亲……那个……」 只要能让她说出讨厌,事情就会简单得多。 紫音把手指抵在唇边,仰头看着夜空思考。 「唔,怎么样呢。大概不讨厌吧。妈妈做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看」 果然没那么简单。尽管如此,真白还是试着追问。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就算爸爸不喜欢我,我也喜欢爸爸」 之后又变成了一贯的拉锯,真白很快便打住了。 真白提出一个建议之后,这样说道。 「听好了,紫音。要是发生什么,就叫我。你能约好吗?」 「嗯。要是发生什么,我就叫你。约好了」 紫音朝真白伸出小指。真白回应她,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拉过钩之后,紫音走进一之濑家。 紫音回到家,把书包放进自己房间,立刻开始准备晚饭。时间接近七点,信幸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她好不容易做好饭时,玄关门打开的声音响了。 信幸回来了。她跑向玄关。怜平时都会到玄关迎接信幸。 紫音对回家的信幸微笑着说。 「欢迎回来,爸爸」 信幸没有说「我回来了」,而是抱住紫音的身体。紫音知道他会做这种事。平时,她是在身体深处看着母亲被他抱住。那时什么都感觉不到。像是在看电视。可是现在,被抱住的是自己,所以她感觉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气味。有大叔的气味。并不是不能忍受,但她觉得那不是很喜欢的味道。 信幸像是在尽情品味一样抱了紫音一会儿,说道。 「你今天话很少啊」 「我睡眠不足」 紫音打算用这个借口撑过今晚。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像怜那样机敏地交谈。所以她想了一个尽量不必说话的理由。只要说睡眠不足,也许还能期待他早点让自己睡觉。 信幸终于放开她。紫音说道。 「饭做好了。一起吃吧」 她想起母亲的笑容,尽可能模仿。应该不会太差。小学时,她曾和信幸一起练习过许多次,重现母亲的表情。为了在自己体内创造出母亲的人格,她看了许多母亲的视频,也看了许多母亲的照片。她努力让自己能够重现一之濑怜的表情。做不到的时候会被打,会被骂。也有直到做会为止连水都不给的日子。所以,即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她也一定能很好地重现母亲的笑容。 她把信幸带到客厅。餐桌上摆着姜烧肉、拌菠菜和味噌汤等菜。 紫音从冰箱拿出冰好的瓶装啤酒,打开瓶盖。这是紫音的武器。只要他喝醉,就不容易发现自己在假扮母亲。 「今天也辛苦了」 紫音正要往杯子里倒啤酒,信幸用湿黏的眼神看着她。他低声说。 「是紫音吧」 紫音不由得松手,瓶子掉下去,把啤酒泼在了信幸胸前。 「果然是这样」 信幸说。紫音迟了一步才察觉,自己被试探了。 信幸的眼中明白显露着不快。然而,那并不是因为被啤酒泼到。而是因为眼前的人不是妻子,而是女儿。那是投向工具的眼神。紫音觉得身体深处都冷了下来。 「爸爸抱住你的时候,你的身体有一点僵。妈妈不会那样」 「对……对不起」 紫音立刻道歉。她不想再继续蒙混过去。也觉得自己做不到。 「为什么会是紫音呢?」 「今天六点以前没能回家。我被关在体育仓库里……」 信幸根本不听紫音的说辞。 「最近的紫音是坏孩子啊。好像还擅自交了朋友」 「那是……真白主动和我说话……」 信幸站起身。啤酒从他的指尖滴落。 「紫音,去爸爸的房间」 信幸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有夫妇卧室的二楼走去。紫音缩着身子,跟在信幸后面。 信幸坐在卧室里的双人床上。紫音没有坐。没有许可,她不能坐。父亲用没有温度的语气开口。 「紫音根本不在乎妈妈吧」 紫音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明白了。你是觉得妈妈消失就好了吧?」 「才……才没有……」 紫音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反驳。 「我最喜欢妈妈了。现在也是……」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六点以前回来」 「那是因为……体育仓库……」 「我不想听借口。你是不想把身体交给妈妈吧?」 「不是!我的身体是妈妈的东西。因为这是妈妈拼了命救下来的东西。我的命是妈妈的东西」 那是这些年来,信幸不断灌输给紫音的话。 「没错。其实呢,紫音的人格还留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任性。全部都应该被矫正成妈妈的人格才对。可是,紫音的人格居然还剩下一半。紫音,你知道为什么紫音的人格还会留下来吗?」 「因……因为我努力得不够……」 「这也是原因。但最重要的是,妈妈很温柔。妈妈爱你,所以才给你留下了半个人格。紫音有感谢妈妈吗?」 「有」 「明明感谢,紫音却还是任性啊。想一天有一半以上都保持紫音的样子。不想交给妈妈。想让妈妈消失」 「不是……不是的……」 紫音几乎要哭倒下去。可是她靠颤抖的双腿勉强撑住,双手捂着脸哭。 「我想变成妈妈……我现在就想变成妈妈……」 「你反省了吗?」 「反省了。真的反省了……」 「那就必须接受惩罚」 「嗯。我会努力。要怎么做才好」 信幸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什么,扔在地上。那是一根电源线,中间有开关,前端带着夹子。信幸看着自制的通电装置说道。 「那里有电线吧」 「嗯」 于是紫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她把通电装置插进插座,撩起衣服。青白的腹部上,有许多被烫伤留下的小小旧疤。 「电流强度该怎么办?」 紫音问。 「那要看紫音反省到什么程度」 「嗯……」 开关旁边的旋钮可以调节流过的电流。她把它调到最大。 她用夹子夹住单薄的腹部,拿起开关。 对不起,我没有变成妈妈。对不起,我给爸爸添了麻烦。对不起,我没有遵守门禁。一边道歉,一边让电流通过自己的身体三次。那是紫音违反家里规矩时,必须对自己做的事。很痛,也很烫,但错的是紫音,所以没有办法。 她用手指碰到写着「开/关」的开关,张开口。 「对不起,我没有变成妈妈……」 紫音的话在这里断了。 不知为什么,她说不下去了。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并不是因为害怕疼痛。 不知道为什么,真白的脸浮现在脑中。担心着自己的真白的脸。 我是坏孩子。害死妈妈的我,除了代替妈妈以外没有价值。明明是这样的我,真白却那么生气地为我担心。 她想再说一遍反省的话。 「对不起,我没有……」 可是,后面的话接不上。平时明明能轻易说出口的话,这时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被人那样认真地生气责备之后,她忍不住会想,也许不是妈妈,而是我自己,也有价值。 紫音好几次张合嘴唇之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 紫音松开了开关。电线无力地垂到地上。 「我说不出口」 她已经很久没有把反抗说出口了。信幸用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紫音。 「紫音,你真是任性。你从爸爸这里夺走了妈妈,还说这种话吗」 「对不起。对不起」 「没办法。今天爸爸特别帮你吧」 信幸从紫音手中夺走带开关的电线。 「来,说吧。开关由爸爸来按。我们一起为了妈妈努力」 「呜、呜呜……」 泪水不断掉下来。 「你喜欢妈妈吧?」 「喜欢。喜欢,可是我说不出口……」 她已经不想要这样了。我想作为我自己,和真白在一起。 紫音哭了。痛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救、救救我。真白……」 她用细弱得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说道。可是,那不可能传到任何人那里。就算那是尖叫,恐怕也没有用。一之濑家建在宽阔庭院中央,是为了和邻居拉开距离。怜事故之后搬来的这栋房子,是为了矫正紫音的计划而建的。幼小的紫音也曾经哭喊求救,但从来没有人听见过。 可是,只有那一天不同。 信幸即将打开通电装置开关的瞬间,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从后方撞飞了。 真白像子弹一样从衣柜里冲出来。然后,她用猛烈的飞膝踢击中了信幸的侧头部。信幸被踢得撞上墙壁。 真白盯着信幸,对紫音怒吼。 「笨蛋!早点叫我啊!」 「真、真白……」 真白一直潜伏在卧室的衣柜里,等待紫音发出信号。 在一之濑家门前,真白和紫音陷入拉锯之后,真白并没有回家。因为她注意到,可以利用紫音没有变成怜这一点。人格没有交替,信幸也许会因此生气,对她施加虐待。那样一来,就能由私人进行现行犯逮捕。所以她才藏进衣柜里,并叮嘱紫音「发生什么就叫自己」。 真白把紫音抱到怀里。力道很强。紫音一定很痛,可是真白无法放松力气。 紫音紧紧抓住真白。那股力道不输给真白。 「真白是对的。我一直……在被人做讨厌的事……」 真白没法看紫音。因为她的注意力正放在试图起身的信幸身上。他看着真白和紫音。 「请不要动。我要以暴行现行犯逮捕你」 真白举起从厨房拿来的牛刀菜刀。她练过柔道,一对一的话,大概不会输给身形纤细的信幸。可是,如果还要保护紫音,就不知道会怎样。因此,她认为需要一件能清楚威吓敌人的武器。大马士革钢的大型刀刃,放出无慈悲的光。 然而,信幸看起来并没有被它压倒。他的眼睛很安静。 「是吗。逮捕啊」 那双眼里浮现出奇异的感情。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放弃了,却又有明确的邪恶。真白第一次见到会露出这种眼神的人。 「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这种日子。这种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见妈妈」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电线向两人走来。 「我说了不要动」 真白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像威吓一样把菜刀向前伸出。 「我没有进监狱的打算。没有妈妈的地方,我待在那里也没有意义」 说完,信幸蹬了一下地板。他朝两人冲过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完全没有害怕菜刀的样子。那对真白来说完全出乎意料。她也不能让信幸受伤,只得把菜刀放低。就在那一瞬间,眼前迸出了火花。她似乎被手肘击中了头部。真白瘫倒下去,头重重撞在床头柜边缘。 她听见紫音喊道:「真白!」 真白没法立刻站起来。她勉强想撑着桌子起身,腿却使不上力。头也晕得厉害。 意识朦胧的真白耳中,传来了什么被压倒的声音。 「不要!不要!住手,爸爸!」 真白勉强抬起脸。闯进视野的,是骑在紫音身上,正在脱她上衣的信幸。他正要把电线碰到紫音裸露胸口的正中央。 不妙。如果电线碰到胸口,电流会流过心脏。电流若是很大,就很可能因心室颤动而死亡。 信幸说过。他没有进监狱的打算。明明已经放弃一切,却带着邪恶的眼睛。真白觉得自己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他打算同归于尽。 「……开、开什么玩笑」 她这样呻吟时,腿上有了力气。愤怒驱动了真白。 把紫音玩弄到这种地步,还想连她的命都随意摆布,休想。 真白已经在奔跑了。电线就要碰到胸口。已经没有一刻的余裕。她听见了悲鸣。紫音哭喊的声音。她在向自己求救。救救我,真白。既然如此,自己就有义务回应。 这一次,绝对不能输。 所以,真白举起了手。 「要死就一个人去死」 然后挥了下去。 鲜红的飞沫扬起。 那一刻的感觉,真白一生都不会忘记。切断肉的手感。体液的温热。染红脸和制服的红。带着美丽波纹的刀刃,像切开水一样柔软地剖开肤色。 牛刀菜刀割开了信幸的脖子。 信幸没有惨叫就倒了下去。脱手的电线没有碰到紫音,滚落在地。他在地上只蠕动了几秒,很快就完全不动了。 从脖子里汩汩流出的红色。血泊一点点扩大。 「啊」 隔了一小段时间,真白才明白,刚才切断的是生命。下一瞬,身体猛地颤抖起来。某种令人发寒的东西掠过背脊。握着牛刀菜刀、染得通红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明明不热,也没有运动,呼吸却变得急促。她无法压下去。 「哈、哈、哈、哈」 心脏怦怦直跳。涌上来的感情无法整理,脑袋像要炸开一样。她感到血管跳动似的剧烈头痛。 真白大概茫然了很久。只是不断进行浅浅的呼吸。 好不容易呼吸平稳下来,真白才终于向倒在地上的信幸开口。 「信幸……先生……?」 不可能有回应。他早就死了。脖子被切到很深的地方,裂得很开。血海已经很大。 「啊、啊……」 牛刀菜刀从真白手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 结束了。 杀了。 杀了人。 不,不对。这是没有办法的。是为了救紫音的正当防卫。只要报警,说明情况……不行。要认定正当防卫很困难。把脖子割成这样……而且是牛刀菜刀。一定会被问为什么拿着那种东西。说是防身用带着,这种辩解不可能说得通。就算成立,最多也是防卫过当……不,比起那个……。 紫音来到失神的真白身旁。 「爸爸……?」 紫音低头看着尸体。她似乎也和真白一样,茫然了同样长的时间。 「……死了吗?」 「紫……紫音……」 这不是道歉就能获得原谅的事。即使他在虐待紫音,自己也杀了紫音的父亲。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原谅? 「对不起……对不起……」 紫音看着一动不动的父亲。 「……我啊」 然后,她轻声说道。 「今天注意到了很多事」 「对不起……对不起……」 「爸爸有大叔味。被爸爸碰到会觉得恶心。我一直都很讨厌爸爸。还有……」 紫音踢了信幸的头。 「就算爸爸死了,我也一点都不难过」 那句话把真白的意识拉回了现实。那声音冷得难以想象是那个温和的紫音说出口的。 「真白。我一点都不生气。倒不如说,我很感谢你」 「啊……」 「把这具尸体藏起来吧。放心。埋到山里就不会被发现了。电视剧里这么演过」 「紫音,你在说什么……」 「因为这很奇怪啊。救了我的人被抓走,太奇怪了」 「我、我的确想救你。可是……就算这样,也不能被允许。人的生命……」 她感到眩晕。像是要压住那感觉一样,她把手指抵在额头。 「我要……报警。我必须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沙哑的声音。挤出来的声音。她压住胸口深处的抵抗,勉强说了出来。那是拼命的宣言,可是紫音却…… 「不行,真白」 紫音走过来,握住真白的手。紫音的手也被染红了。 「不要撒谎。你其实不想被抓吧」 紫音的眼睛看着真白。平时像小动物一样可爱的紫音。可是,唯独这一刻,不知为何像蛇一样。 「真白救了我。所以,拜托你。这次让我来救真白。为了我,不要报警」 父亲的身影掠过脑海。如果自己被捕,父亲就没法继续当警察了。 自己成为警察的梦想也会断绝。至今为止的努力也会白费。 紫音说得没错。真白也并不想被抓。 尽管如此,她并不打算把自己当场说不出话这件事归咎于紫音。一切一定都是因为自己的心太弱。 借口在心中一条接一条排开。不是想杀人才杀的。那是个被杀也没有办法的人。以他的罪行来看,既然现行法无法判他死刑,就应该有人杀了他。 于是,真白。 静静地点了头。 ——所有犯罪的人,都是罪的奴隶。 福音书的话掠过脑海。 紫音看着点头的真白,满足地微笑了。 「那就决定了。去山里吧」 紫音切换得很快。她抓住尸体的手臂,想把它拖出房间。 「不行」 真白拦住她。她还不了解自己。自己是否真的有隐匿犯罪的觉悟。只是,无论如何,紫音的做法绝不是正确答案,这一点很明确。所以她阻止了她。 「就算埋到山里也会暴露。要防止野狗挖出来,至少要挖三米深……而且首先,搬运尸体就很困难」 真白的嘴像机器一样,把至今学过的关于杀人案件的知识吐了出来。 「虽说体型偏小,但也是男性。要不被发现地搬出去,至少得装进乐器箱之类……」 「把他分尸不就好了?」 「分尸的话确实能搬,但分散埋葬会增加被发现的风险……」 真白的话到这里停住了。 「分尸……」 她想起润曾经在公园里读的那本红黑色的书。 一九九三年发生在崎玉的那起连续杀人案,是经营宠物销售业的夫妻杀害四名男女的案件。四名被害人的遗体都被肢解、焚烧。 真白学过各种杀人案件,但她觉得这是最可怕的一起。并不是因为遗体被肢解。那的确可怕,但这类猎奇案件并没有那么罕见。真白觉得这起案件可怕,另有理由。 真白曾经这样想。 ——如果模仿这种手法,就算是自己,也能不被发现地杀掉一个人。 这起案件的特异之处,在于彻底肢解遗体。所有肉都被细细切成三厘米见方,丢进河里。让鱼吃掉来处理。骨头则浇上废油,在油桶中焚烧。烧成灰之后撒掉。 只要想办法处理掉肉和骨头,尸体就等同于不存在。如果没有遗体,警察就会把被害者作为失踪人口处理。 真白和紫音两个人把信幸的遗体搬进浴室。那是对两人生活来说相当宽敞的浴室。她们脱掉遗体的衣服,把它放在地上。紫音拿来了许多菜刀。 「因为要做饭,菜刀有很多。也有磨刀石,需要的话我可以磨」 真白和紫音也都脱光了衣服。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把衣服弄得很脏。 「紫音……你真的可以吗?」 「什么?」 「如果协助我,你也会变成罪犯。切割尸体也是犯罪。我……不能让你成为罪犯……」 「不用在意那种事」 紫音有力地微笑。 「那种事……」 「真白为了救我,替我做了坏事。这次轮到我为了救真白做坏事。我们一样了」 「不,可是……」 嚓。 紫音笑眯眯地把手里的牛刀菜刀刺进了信幸的胸口。 「这样就只能做下去了吧?」 真白知道紫音有时会固执。可是这一刻的强硬,和往常根本不能相比。 「紫音……承你的情」 「没关系。我们是朋友吧」 已经只能前进了。 ……从哪里开始切呢。 从手开始吧。切下手腕,再从那里剔下肉。真白像切胡萝卜时那样,按住信幸的右手腕,把菜刀抵上去。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害怕切下去。 那是一种不清楚的恐惧。是害怕肢解人吗。不对。她读过很多法医学文献,也借看过父亲正在制作的刑事记录,偷看过惨烈事故现场和尸体的照片。她大概对丑陋的尸体有耐受力。那么为什么……。 只是有一种感觉。只要把这个东西切碎,就会变成无法挽回的事。那种感觉让真白的手停住了。 脸色发青的真白耳中,传来了沉闷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噗嗤。 是紫音。紫音切下了信幸的左手腕。接着,她开始把手指上的肉切下来。 「人的肉和牛肉也没什么差别呢」 她笑着对真白说。 「你……没事吗?」 「什么?」 「切人的肉……」 「完全没事。因为这是为了真白。啊,肉要切成三厘米见方,放进塑料袋里,对吧?」 紫音把信幸手上的肉切成小块。紫音的手被血染得通红。 「我啊,喜欢真白。最喜欢真白了。比真白以为的还要喜欢真白。所以呢,为了真白,我什么都能做」 她把切成骰子牛排大小的肉扔进塑料袋。把不久前还是手腕的东西。就像把垃圾扔进垃圾桶一样。 「这次轮到我保护真白」 紫音转眼之间就肢解完了手腕,开始处理前臂。她把刀刃压进肘部。 回过神时,真白心中的软弱已经淡了。 紫音都在努力,自己不能什么也不做。 真白把刀刃抵在信幸的手掌上。 她握紧刀柄,用上了力。 只要切过一次,之后就顺利了。 据说那起连续猎奇杀人案的犯人们,只要两个小时就能肢解一个人。 可是,真白和紫音花了三小时左右,也还没有肢解完一半。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真白,今天要住我家了呢」 紫音说得非常开心。 「不,抱歉,我要回家」 「咦,为什么?明明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 到这时,真白也已经习惯了肢解人体。杀人的冲击也淡了一些,她取回了几分平时冷静的思考能力。 「正因为发生了严重的事,我才要回去。听好了,紫音。信幸先生要让警察作为失踪人口处理。如果在他消失的时间前后,我们有可疑行动,也许会给警察留下破案线索。我们必须比平时更有意识地,像平时一样生活」 今晚真白的父亲会回家。她不想留下外宿的记录。 「那……我明天是不是去学校比较好?我本来打算不去学校,继续肢解」 「要去。我也会去」 她在浴室里冲了澡。因为全身都被血和脂弄得黏糊糊的。半透明的红色热水被吸进排水口。之后恐怕还得借除臭喷雾。真白一边在尸体旁洗掉污垢,一边说。 「深夜我会再来」 「不用了。你慢慢在家睡吧。肢解我来做就好。我好像挺擅长这个的」 「我该做的善后,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来」 真白关掉淋浴,跨过尸体走出浴室。 她借了放在浴室外的浴巾,把身体擦干。身后传来切肉的声音。那确实和平时做饭时听到的声音没有什么两样。 真白的制服沾了血,所以她借了紫音的衣服。身体上的污垢当然全部洗掉了,但她觉得血腥味像是还渗在身上。回家后必须好好洗澡。她觉得父亲对血的气味很敏感。 她离开紫音家。夜晚的街道。走惯了的街景。可是,她觉得像是第一次来到的地方。亢奋感让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在梦中。触碰到身体的一切都失去了现实感。她不是正常的精神状态。 雨下了起来。真白淋着绵绵细雨,唱着歌回家。 她走进家门。父亲还没有回来。大概是从昨天开始的工作拖长了。父亲正在努力和坏人战斗。在女儿犯下杀人罪的时候。 「呵呵」 真白觉得有点好笑,笑了。明明不该笑。 她按计划洗了澡。仔细洗了身体和头发。洗发水和沐浴露都用了平时三倍的量。 洗完澡出来,父亲仍然没有回来,于是她发了消息。 『吃晚饭了吗?』 她想,他大概已经吃过了,却又希望他没吃。她想给父亲做晚饭。真白自我分析,大概是因为想表现出自己今天也是好孩子。 难得地,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没吃』 『那我做』 『已经很晚了,不用勉强的』 『不。我想做』 打着消息时,真白已经打开了冰箱。她心神不宁,很难安静待着。可以做成菜的食材,不幸地只有昨天在超市买的鸡腿肉。 结果,晚饭做成了炸鸡块。切肉时,她想起那起连续杀人案的犯人似乎说过,切人肉时最少也得切成炸鸡块那么大。 出乎意料,她很平静地做出了炸鸡块。本以为自己会更受打击,所以有些意外。也许脑袋已经稍微变得奇怪了。细小泡沫滋滋浮起的炸油。她看着浸在里面的肉。一切都缺乏现实感。 晚饭刚好准备好时,家门打开的声音响了。真白系着围裙,走向玄关。那里站着看起来疲惫至极的父亲。头发和胡须都长了。皱巴巴的衬衫上有烟草的味道,但真白觉得那很帅。 「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饭刚做好,要先洗澡吗?」 「不,先吃饭吧。难得你做了,我想趁热吃」 父亲把大衣挂到衣帽架上,立刻走向餐厅。真白跟在他身后。 父亲看着晚饭,微笑了。明明应该很累,却露出发自内心高兴而平稳的表情。 「让你受苦了,真白。都是因为没有妈妈」 「这种时候该说谢谢吧」 「是啊,谢谢」 两人开始吃晚饭。真白本以为面对父亲会心虚,却能像平时一样行动。父亲好几次夸真白做的炸鸡块。 真白狼吞虎咽地吃着炸鸡块,父亲有些吃惊。不知为什么,她饿得不得了。那是像节食了好几个月之后一样的食欲。 一阵团圆气氛之后,父亲开口了。 「那么,关于你昨天在电话里说的事」 和睦的空气稍微紧张起来。父亲停下吃饭的手,看向真白。 「你有话要说吧。很重要的话」 「啊,嗯……」 真白也停下筷子。 「非常重要。父亲大概会……生气。可是我必须说」 「说来听听」 父亲的声音很低。有些可怕。但同时,她也觉得从中能感受到无论是什么话都会接住的心情。 「爸爸,我……」 真白说道。 「要成为刑警」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告诉父亲。可是今晚,她是带着比以往更强的决心说出口的。因为自己犯下了罪,这份想法反而变强了。既然犯了罪,就必须做出赎罪的行为…… 父亲说了一句「是吗」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接着说。 「真白,不要当刑警」 「为什么」 她听得出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看着我你还不明白吗。每天几乎回不了家。连女儿都照顾不了。我不想让你做这种工作」 「可是,很有意义吧。即使辛苦,也值得去做吧。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一直做下去的吧」 父亲的沉默就是肯定,这再清楚不过。真白至今为止,都是追逐着这样为了他人努力的父亲背影活过来的。 「我没关系。就算回不了家也没关系。如果我的努力能救到谁」 「能为别人派上用场的工作,刑警以外也多的是」 「为什么你要这样不由分说地否定」 接下来的话,她藏在了胸口。 ——明明我想变成像爸爸一样的人。 「爸爸总是这样。我也在努力锻炼,努力学习。中学的时候,我在柔道大会上拿过冠军吧。学校成绩也是年级第一。现在也是,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书,学习法学和刑事案件」 「你的努力我承认。你已经比普通刑警能力更高。像你这样目的意识强的人也并不多」 「那为什么」 父亲低声说。 「刑警要持枪」 真白觉得他是不是在把自己当傻瓜。 「你在说什么。这种事连小孩子都知道。我完全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父亲没有回答。 又是这样。父亲明明反对真白成为刑警,却不告诉她理由。 「够了」真白吐出这句话。 之后的晚餐没有对话。 吃完饭后,真白进了自己房间,装作睡着,一直等父亲睡下。 幸好,父亲很快就去了卧室。大概是连续工作积累了疲劳。真白又等了一会儿,悄悄打开父亲卧室的门。确认他已经沉入熟睡后,她出了家门。 时间是凌晨两点。 到了紫音家,真白抬起玄关前放着的花盆。下面出现了一把小钥匙。紫音刚才告诉了她钥匙的位置。以现在的紫音,就算有人按门铃,也无法浑身是血地去应门。 她开锁,进到屋里。浴室在一楼。靠近时,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传来。血和脂肪,以及混在其中的粪便气味。真白由此明白,紫音剖开了信幸的腹部。这是大肠内人粪的味道。 真白走进浴室。那里比她想象中干净。状况的确令人毛骨悚然。赤黑的血染着地板,肉片和脏器的碎片四处飞散。紫音在那中央,浴室门口一共放着五个大塑料袋。每个袋子里,肉、骨头、内脏和其他东西都被整齐分开装着。肉的袋子有两个。一个大概装不下。肢解已经完成了八成左右。 「啊,真白」 满身是血的紫音转向真白,笑了。 「欢迎回来」 真白看着红色的袋子说道。 「这些,全都是紫音做的?」 「嗯?你说奇怪的话呢,真白。除了我还有谁会做?」 紫音露出不安的表情。 「难道我做法错了?」 「不……倒不如说,接近完美」 「太好了。我想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全部结束了。因为已经抓到窍门了」 从开始肢解到现在,大约过去六个小时。 「真白,你为什么那么惊讶?」 「我没想到你会擅长这种事……」 「我很擅长啊。重复同样的事,我很擅长。把骨头和肉分开。肉切成骰子牛排那么大。内脏、骨头、肉和其他东西分开装进塑料袋。就只是这样而已」 擅长简单的重复作业。真白觉得自己仿佛从那里看见了虐待留下的伤。 真白也立刻脱下衣服,帮忙处理剩下的肢解。 两个人一起做,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她们互相冲洗掉身上的血。两人从浴室出来。真白一边吹干头发,一边对紫音说。 「多亏了紫音,肢解结束得快了很多」 「能派上用场的话,我很开心。因为我一直都只是在被你救。接下来是要烧掉对吧。现在就在院子里做吗?」 「那样马上就会暴露。明天准备好之后,再去山里」 枫花町只要稍微离开繁华街,就会一下子冷清下来。山也在不算远的地方。 肢解结束得比预想中早,是幸运的。这样,原本打算明天放学后做的事,就能提前了。 「紫音,我们去买东西」 繁华街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折扣店。灯火通明的大楼像不夜城。走进去后,扬声器里传出明亮得没有底的歌声。 紫音从头到尾都很兴奋。真白问她,只不过是来买东西,有什么这么开心。她高兴地说,两个人在黑暗中走在镇上,就像修学旅行一样。真白差点说哪有这种修学旅行,但在那之前,她注意到错的是自己。紫音大概是觉得,熬夜一起度过的感觉,就像修学旅行的夜晚。这样一想,真白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开心起来。 她们提着塑料袋回到一之濑家时,时间已经过了早上五点半。 「买回来的东西,马上用吧」 真白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是口塞、手铐、眼罩和耳塞。耳塞在日用品区,其他东西则在成人用品区出售。 紫音问道。 「为什么买这些?」 「为了防止你的人格交替。你看,早晚六点人格会变吧?」 「啊,对了!糟糕,再过三十分钟也许就会变成妈妈」 真白安抚慌张的紫音。 「放心。就是为了防止那个,才买了眼罩之类的」 紫音歪着头。 「为什么眼罩之类能防止人格交替?」 「因为要用这些重现体育仓库的状况」 「体育仓库的……?」 「紫音,你说过每到傍晚六点,就会变成怜。可是昨天没有变。我认为原因是你在体育仓库里。体育仓库的环境,不知为什么阻止了你的人格交替。所以,只要能重现体育仓库的环境,也许就能防止人格交替」 「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 「我认为那间体育仓库的环境由三个要素构成。『黑暗』『安静』『寒冷』。『黑暗』用眼罩重现,『安静』用耳塞重现。至于『寒冷』,这个季节在哪里都能重现」 「咦?那手铐和口塞不就不需要了吗?」 「那是万一变成怜时的保险。提前把你束缚起来,就算发生人格交替也能应对。如果变成怜的话,虽然对不起,但我要让你保持被束缚的状态,直到再次迎来六点」 「原来如此……」 可是,紫音似乎还有担心的事。 「可是啊,如果这次重现体育仓库失败,妈妈和我交换了,你要怎么分辨?妈妈一定会装成我。真白能分辨出来吗?爸爸好像做到了……」 「我做不到」 真白这么说,紫音露出失落的表情。 「不过,有办法」 真白看向客厅里的立式钢琴。 「紫音有绝对音感吧。那个音感,怜应该没有」 「对。妈妈不太擅长音乐」 「那只要利用绝对音感,就很容易分辨。敲下不让你看见的琴键,让你说出音名就好」 「啊。你真聪明!」 时间已经快到六点。两人立刻开始准备。 她们移动到走廊。一之濑家的构造似乎让走廊特别冷。至少和昨天的体育仓库差不多冷。 「呵呵」 紫音被戴上眼罩时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真白停下给她戴拘束具的手。 「总觉得像是在做不该做的事」 「事到如今了」 真白笑了。她们已经接连做了比这更不该做的事。 不久,准备完成。真白盯着房间里的时钟,等待六点到来。 终于到了六点。 眼前的紫音没有变化。她被束缚着,安静坐着。 「开始了」 真白一手拿着从紫音那里借来的手机,走向客厅里的立式钢琴。手机上显示着音名和对应琴键的图片。那是她在音乐教室的网站上找到的。她一边看,一边敲下琴键。高音传到走廊。紫音立刻说道。「二点ハ」 真白和手机上的图片对照。答对了。 之后,她又随机敲了两次琴键。紫音都毫不迟疑地答对了,于是真白解开了拘束。 被解开拘束的紫音有些得意。 「你想听的话,我也可以弹钢琴给你听哦?」 「下次吧」 「好可惜……」 「虽然对紫音很抱歉,但这个音名测试,今天傍晚还要做。明天早上也是」 「是啊。这个早晚每天都要做才行吧」 「给你增加负担了,请原谅」 紫音露出为难的表情。 「……负担重的是真白吧?你打算每天早上六点和傍晚六点都来见我吗?」 「既然必须做,那也没有办法。没关系。说到底,这一切是从我的失败开始的。由我承担负担是当然……」 真白的话在这里停住。因为紫音正用严肃的眼神看着她。 「那样不现实」 「我也这么觉得,但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而且真白,你刚才说了吧。我们以后也要像平时一样生活。傍晚六点暂且不说,每天早上六点前来我家,完全不是平时的样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 真白问。紫音用不像她平时的有力声音说道。 「早上交给我。只是在走廊戴眼罩之类,我也能做到」 「可是万一失败,发生人格交替怎么办。为了应对那种情况,我必须在场……」 「真白。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做到完美。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紫音迟钝,也正因如此而锐利。 「不要一个人全都背起来。我们已经是共犯了。负担要两个人分。没关系,我很擅长例行工作。每天早上,我绝对不会忘记拘束」 紫音的话有说服力。真白至今见过的紫音,几乎病态地想要遵守每天的日常规则。 真白也明白。每天早上六点赶到紫音身边,是不可能的。 思考之后,真白用拳头轻轻碰了一下紫音的胸口。 「……我相信你」 紫音很高兴。 「这才对嘛」 「不过傍晚六点,我一定会在场。那时候也为了保险,进行音名测试」 六点半。该做的事全部完成。剩下的只是像平时一样去学校。替换的制服和书包,真白已经从家里带来了。 离上学时间还有一段,真白正想坐到沙发上休息,紫音说道。 「要去学校的话,还有一项准备没做完」 「没做完的准备?」 真白想着是不是忘了什么,紫音说道。 「一起做便当吧」 真白想,原来只是这种事。 「今天是周六,只有半天课」 即便不是这样,她现在也完全没有想做便当的心情。 真白的精神显然出现了异常。虽说是偶然,她还是杀了人,并且进行了肢解。 「就算是半天课,也有人在食堂吃饭啊。我们也这样吧」 真白听了紫音的话,稍微想了一下。 说要像平时一样生活的人是自己。如果自己和紫音已经和好,那么互相做便当,对她们来说也许才是自然的。 「做吧,便当」 「决定了」 紫音合掌,开心地说。 两人一起做便当。真白煎玉子烧,紫音捏出动物脸形状的饭团。 非常不可思议的是,明明状况显然异常,做便当却很开心。不,也许正因为状况异常,才会觉得开心。 真白一边用筷子卷着平底锅里的鸡蛋,一边想。没有拒绝做便当真是太好了。最近,她们一直避开和彼此相处。所以,在重新开始的第一天,两个人一起做的便当,显得非常相称。 她们把做好的便当放进书包。换好制服,做好随时可以出门的准备。时间才刚过七点,离上学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的余裕。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疲劳和睡意一起袭向她们。 「说起来,我们没睡呢」 身旁的紫音说道。 「毕竟这半天忙得要死」 真白说。 「睡一会儿吧」 「得设闹钟」 紫音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说道。 「真是好日子」 「好日子……?」 「和真白和好了,真白很帅,和真白一起玩,和真白一起买东西,和真白一起做便当,还和真白一起睡觉。我出生以来,今天是最好的一天」 「明明是父亲被杀的日子……」 真白苦笑。 真白闭上眼,想稍微睡一会儿。 「能好好睡着吗」 「为什么?」 「也许会做可怕的梦」 既然杀了人,不可能安稳入睡。 现在也还残留在手上。割开信幸脖子时的触感,和血的温热。 真白的手正要发抖时,有一团温暖碰到了她。是紫音的手。紫音像是包住她一样,握住真白的手。 「这样就不会做可怕的梦了。妈妈以前经常这样做」 「……这种哄小孩的把戏」 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却擅自回握了紫音的手。 像温暖浪潮一样的睡意,卷走了真白的意识。 「晚安,真白」 有一道舒服的声音说道。 她没有做可怕的梦。 ──────────────────────── 十二月五日(周六) 在学校里,真白努力像平时一样度过。因为睡眠不足,她担心自己会在上课时打瞌睡,但出乎意料地并不怎么困。也许是因为今早虽然只有一点,却还是睡过了。 和紫音一起吃完便当后,两人就直接去了一之濑家。终于要遗弃尸体了。 一之濑家里有两个行李箱,正好方便。她们拿上行李箱,两人各自背着背包,离开了家。背包里装着分装进塑料袋的骨头、内脏和其他东西,还有手电筒、沾满血的制服、擦拭杀害现场血迹的毛巾。为了防止血腥味漏出来,塑料袋套了好几层。行李箱还是空的。 她们先去了家居中心,买了煤油和装煤油的塑料桶。把塑料桶放进真白的行李箱后,两人坐上公交。公交的目的地,是枫花町边缘的野鹿山山脚。那座山夏天会因为露营而热闹,但冬天相当冷清。附近有卖柴火的店,她们在那里买了柴,放进紫音的行李箱。 爬山路很辛苦。行李很重,路也不好走。看起来没法走得太深。途中,真白看见离开山路的地方有一条小溪,便朝那里走去。她打算在岸边烧骨头。真白拖着行李箱,走到从山路上看不见的位置。如果不是平日一直锻炼身体,恐怕根本搬不过来。 「这里应该不会被人看见」 冬天的山里人很少,又是偏离山路的地方。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人过来。 真白正要打开背包取出塑料袋时,紫音叫了她。 「真白,你看」 紫音指着的方向,有一个锈得发红的油桶。唯独此刻,真白感谢起了非法倾倒。原本她打算放下行李,再回家居中心买一个,现在可以省下那段时间。 两人稍微休息了一下,决定开始烧骨头。 她们把柴火和捡来的枯叶、树枝放进油桶。浇上煤油之后,丢进火柴点火。红色的火焰和白烟摇摇晃晃地升起。 两人从背包里取出骨头,浸上煤油后丢进油桶。油桶周围很暖,散发出好闻的气味。和肉不同,骨头烧起来不会臭。和她在猎奇杀人案的供述调书里读到的一样。 烧得很好。真白呆呆地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混杂着红、黄、白的火,看起来像是非现实的光景。 她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对了,是基督教的教科书。上面刊登的绘画。 炼狱的画。 熊熊燃起的火焰。被火焰灼烧的裸露人们。可是,他们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像是恍惚,这一点让人印象深刻。 罪人似乎会被炼狱之火净化罪孽,最终抵达天国。所以,他们才会欣然接受身体被灼烧的痛苦。那一定是因为,比起身体的疼痛,心的疼痛要痛苦得多。如果有来自神的认可,说自己正在洗净罪过,那表情也会变得陶醉吧……。 「真白,靠太近会危险哦」 紫音抓住真白的肩膀,让她离开油桶。真白这才猛然回神。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靠油桶相当近了。 「……对不起。太暖和了,不知不觉就」 「因为很冷嘛。没办法。燃烧着的爸爸,好暖和啊」 两人接连把骨头丢进去。买来的柴火不够用,为了不让火灭掉,还必须收集树枝和叶子,所以稍微有些忙乱。沾血的制服和毛巾、内脏以及其他东西,也在这里烧掉了。 烧着烧着,时间接近了六点。 「准备拘束具吧」 两人正要离开燃烧的油桶时,身后的树丛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真白警惕地瞪向树丛。 「小心。有什么东西」 可是,紫音看起来很轻松。 「没事的。听说这座山里没有野猪和熊。大概是野鹿吧」 尽管如此,真白还是看了一会儿树丛,但并没有动物从那里冲出来。她们移动到一个和昨天体育仓库差不多冷的地方,真白给紫音戴上眼罩等东西。 真白盯着紫音的手机,等待六点到来。 终于到了六点。 紫音没有变化。她被拘束着,安静地坐着。 真白摘下紫音的耳塞,访问了一个名叫虚拟钢琴的网站。那个网站上显示着键盘,只要点击键盘,就能发出钢琴音。她试着弹了三次,紫音全都立刻答出,于是真白解开了拘束。这次也顺利成功,真是太好了。如果失败,就必须用从父亲书桌里拿来的安眠药让怜睡着,再把她塞进行李箱运回家。即使是真白,体力能不能撑住也很难说。 两人回到油桶旁。太阳已经落下,黑暗充满了山里。在一片漆黑中,她们又把几根骨头投进明亮燃烧的火焰里。 紫音望着燃烧的骨头说道。红色火光照亮了抱膝坐着的紫音。 「我知道不该这么想」 紫音垂下眼。 「可是妈妈也许很可怜。因为她一直出不来了」 「……那并不是紫音真正的母亲。只不过是模仿怜小姐的人格」 「是这样没错……」 篝火发出噼啪声。 「紫音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真白想起怜。那个含蓄地向外界发出 SOS 的怜,看起来像是为女儿着想的母亲。 另一方面,说自己「在成为母亲之前也是女人」,并协助隐瞒虐待的,也是怜。 「哪边才是真正的妈妈呢」 「哪边都不是。要说的话,那个怜小姐大概像程序一样吧」 「程序?」 「那个怜小姐,是信幸先生制造出来的东西。是他理想中的怜小姐。恐怕被设计成比任何人都爱信幸先生。所以,你被放在第二位,她才会站在信幸先生那边」 「可是,虽然是第二位,她也试着站在我这边吧」 「那大概像是故障吧。安装一之濑怜这个人格时,无论如何都无法去掉‘你的母亲’这一属性。我想,就是那一点点残留下来的属性,让她在不反抗信幸先生的范围内,试图帮助你」 这样一想,看似矛盾的事,以及所有不明意图的行动,都能得到解释。 紫音抱住自己的身体。 「妈妈……」 紫音看向真白。 「妈妈的人格,真的不能让她出来吗?」 「很危险。最坏的情况,她也许会试图为信幸先生复仇。那样一来,我会被逮捕,或者被杀。你也会被卷进去」 「真白被逮捕什么的,不行呢」 「我是自作自受,所以没关系。不行的是你被卷进去」 真白问道。 「你想让怜小姐的人格出来吗?」 「嗯」 「那我问你。在信幸先生被杀的情况下,从紫音看来,怜小姐会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人吗?」 真白虽然对自己的观察力有信心,但并不深知怜。她想听听长年和怜在一起的紫音的意见。如果紫音觉得怜可怜,她也想顾及那份心情。 「嗯……」 紫音抱着手臂思考,然后低声说:「对不起,妈妈」 「我想,妈妈不会站在我们这边。死去的妈妈和我身体里的妈妈,虽然都是妈妈,但果然还是有些不一样。我身体里的妈妈,应该不会原谅把爸爸分尸的我们吧」 紫音把骨头丢进油桶。 「所以,我就在这里和妈妈告别。以后不再让她出来」 真白觉得那样才安全。 「我会正式学习解离性身份障碍的治疗方法。让怜小姐的人格和你的人格统合起来吧」 如同在案件记录里读到的那样,她们把骨头烧到变成白灰,再撒进河里。确认火完全熄灭后,两人下山。塑料桶被丢弃在树林里。真白认为,如果带回镇上,反而难以处理。 太阳已经落下,她们用带来的手电筒照着山路走。这是最可怕的。夜晚的山一片漆黑。 两人一边照亮夜路,一边好不容易下了山。那时时间已经过了八点。不过幸运的是,她们赶上了开往车站方向的末班公交。 回到一之濑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爬完山后,双腿几乎要僵成木棍,但她们不能休息。还剩下肉的处理。这次,两人尽量把装着肉的塑料袋塞进背包,又离开了家。她们都是靠意志在行动。 她们去了桥上。夜路上没有人,但即便如此,真白还是确认周围确实没人之后,才把人肉扔进河里。水面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 「希望鱼不要吃坏肚子」 紫音一边说,一边撒着肉。真白不小心笑了出来,也因此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她们中途为了去拿没能一次带完的肉,又回了一趟家,一共巡过五座桥,把肉全部丢掉。最后一块肉被扔了出去。听见那声落水声时,真白觉得,终于做完了。 真白望着漆黑的水面,对身旁的紫音说道。 「高中毕业以后,我们一起生活吧」 共享了如此巨大的秘密,真白已经无法想象她们分开生活的未来。 紫音没有回答,而是说道。 「你不再用敬语了呢」 她露出幸福的表情,靠到了真白身边。 ────────────────────────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一) 真白原本以为,信幸失踪之后,他的亲戚会不会闹起来。她担心那会是最麻烦的事,幸好最后只是杞人忧天。听紫音说,信幸和怜是私奔结婚的,早已和老家断了关系。 紫音的生活费等等也是问题,但幸好紫音知道信幸银行卡的密码。因为怜曾经用过信幸的卡。账户里还剩着足够紫音读完大学的钱。信幸除了怜以外似乎什么都不关心,几乎没有花过钱。 丢掉肉之后几天,日常生活就回来了。可是,那也许只是表面上而已。 真白的心很难称得上平静。 每晚都睡不好。 每天早上,她都会很早醒来。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这一天也是如此。她在黎明时醒来,就一直没能再睡。躺在床上发呆也没有意义,于是她起身了。 学习打发时间之后,她开始做便当。今天轮到真白负责。这一天是结业式,但紫音照例还是想和她一起吃便当。 如今,对真白来说,给紫音做便当是一种安宁。更准确地说,紫音本身就可以称为安宁。待在她身边,真白就能平静下来。哪怕只是想起她的脸,不安也会稍微淡去一点。也许是因为她那副什么事都不动摇的样子让人觉得可靠。 今天做什么样的便当呢。紫音喜欢甜的,玉子烧肯定是必需的吧。还有,尽可能做些可爱的设计……。 真白正在做便当时,父亲开口搭话。 「又在给一之濑同学做便当吗」 「别嫉妒啦。也有爸爸的份」 她开了句玩笑。某天晚上,她和父亲吵过一架,但那种事并没有拖到现在。关于将来的梦想,两人想法不合,原本就是常有的事。 「你和那孩子真的很要好啊」 父亲说道。真白知道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可是父亲说出口的话,听起来却像是看穿了一切,让她害怕。真白背对着父亲,继续盯着方形平底锅上的玉子烧。味道很好闻。可是,她没有食欲。 「我听说,她去提交父亲的失踪人口报案时,你也陪着去了」 「小警署连这种事都会传到你耳朵里啊」 丢掉肉的两天后,真白和紫音一起去了警察署,提交了失踪人口报案。从信幸消失起过了三天,这已经是女儿向警察咨询的最后时机。最好当然是不用提交失踪人口报案,但那样一来,一旦信幸失踪的事被发现,就会显得可疑。而且失踪人口报案也可以由失踪者的雇主提交,既然信幸是上班族,迟早都会有人提出。 真白陪同提交报案,最主要的理由,是为了让警察以为信幸只是普通离家出走。 失踪者分为一般离家出走者和特异失踪者。失踪中若被认定有案件性质,就会作为特异失踪者处理,并积极展开搜查。相反,如果没有认定案件性质,就会作为一般离家出走者处理,警方不会积极搜寻。真白编造了失踪时的状况向警察说明,让他们觉得信幸的失踪好像没有案件性质。 真白一边把便当放进书包,一边对父亲说。 「爸爸,不要忙到把身体弄坏。你不会又在追什么大案子吧?」 「不,最近已经平静下来了」 真白由此确认,信幸那件事没有被当作案件处理。父亲不像是对她有所隐瞒。如果是那样,父亲的声音会僵硬到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程度。 「今天我大概也会去紫音家。她父亲不见了,现在很脆弱」 父亲没有怀疑真白的迹象。既然如此,也许没有必要太紧张。 那天晚上,真白受紫音邀请,决定去看音乐剧。据说有个知名剧团会在枫花町演出。紫音对音乐表现出兴趣,这让真白很高兴。她原本就知道紫音是有音乐才能的孩子。压抑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了。真白希望她尽情磨炼自己的才能。 演出从七点开始。真白去了一之濑家,让紫音照例接受拘束,迎来六点之后,进行了绝对音感测试。没有问题。 紫音的人格交替究竟是由什么触发的,至今仍不清楚。光、气温、声音,其中一部分或全部应该都是因素,但两人没有进行实验去缩小范围。比起冒险寻找触发条件,继续用现在这种确实能够封住怜的拘束,并逐渐让怜的人格消失,才是两人的方针。 她们走在繁华街上。再过四天就是圣诞节,街上播放着圣诞歌曲。蛋糕店前有穿着圣诞老人服装的店员,正在向路人招呼。 「好想办圣诞派对啊」 紫音说道。 「是啊。八年前没能办成呢」 真白没怎么思考就说出了口。紫音没有回答。真白觉得不对,看向身旁,发现紫音露出抱歉的表情。她太不谨慎了。听起来会不会像是在责备紫音八年前没有来?真白像是要掩饰一样说道。 「音乐剧,我很期待。其实我还是第一次看」 她用不像自己的明朗语气说道。这似乎起了作用,紫音也笑了。 「你一定会喜欢的。因为是我最喜欢的『歌剧魅影』」 她们到了剧场。时间有些紧,于是立刻进去了。座位几乎满了。 音乐剧开始了。登场人物眼花缭乱地交替出现,不断歌唱。 歌姬克里斯汀唱起神圣的咏叹调。听说原本咏叹调并不是本次演出的曲目,但配合枫花町的地域性,特别做了变更。高而澄澈的歌声响起,几乎不像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可是,真白望着舞台,却有一种被抛在后面的感觉。她原本就对音乐和戏剧没有兴趣。之所以来看,只是因为想和紫音在一起。脑中不由得掠过「为什么音乐剧会突然开始唱歌」这样的疑问。而且,用歌声来说台词也很让人困扰。有太多地方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紫音怎么样呢。真白看向身旁。 她听着咏叹调,按着额头,闭上了眼睛。难道是不舒服吗。 真白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问:「没事吧?」 紫音轻轻点头。那时她看起来已经好些了,脸色也不错。大概只是突然头痛了一下之类。于是两人又回到观剧之中。 真白再次漫无目的地望着舞台。她也试着集中注意力,但无论如何都不太顺利。 场内回荡着很大的声音。可是,她却开始犯困了。 真白看着舞台,眼皮几乎要合上。剧情正来到歌剧魅影被克里斯汀看见面具下真容的场景。 「这张脸比想象中更加丑陋。你有勇气不移开目光,看着它吗」 魅影用手遮着丑陋的脸,向克里斯汀发怒。 「很像在地狱炉灶中被灼烧的怪物吧」 但是,魅影接着唱道。 「那怪物,却在暗中憧憬着天国」 真白猛然清醒过来。 魅影用像要消失一样细小的声音继续唱着。「 暗中……暗中……」 那虚幻的歌声,不知为何留在了耳中。 从那之后,她没有再犯困。真白的眼睛一直追随着魅影。直到最后。 不久,剧结束了。明明内容几乎不记得,魅影的台词却在真白心里回响。 她们离开观众席,去了周边贩卖处。 那里卖着与正在上演的剧有关的海报、小物和玩偶。紫音兴冲冲地挑选起来。真白最近才发现,她似乎无论什么事都能享受。 真白拿起了魅影的钥匙扣。她没有打算买。只是想看看魅影是什么样的脸。当然,钥匙扣上的魅影戴着面具,不可能看得到。 真白感觉到视线。紫音正用柔和的表情看着她。 「我就觉得你会喜欢」 真白垂下眼。 「也没有到那个程度……」 她像是在告解一样说道。 「老实说,不太适合我。我还犯困了。留在心里的台词也只有一句」 「这样就很好啊。本来就是这样的」 「是吗?」 「是啊。只要有一个,哪怕只是一瞬间……能留在心里,就足够了」 「……这样啊」 勇气涌了上来。买下这个钥匙扣的勇气。因为紫音的话,她觉得自己也有资格买下它。 作为一起到这里来的回忆。 结完账后,她把钥匙扣收进大衣口袋。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踏上回家的路。 到了紫音家。两人在玄关前面对面站着。 「能一起看,真好」 「我才是……能看到平时不会看的东西,真好」 「那我以后还会邀请你。再一起去吧」 「嗯。一定再去」 紫音看着真白。真白也看着紫音。 她想再说一会儿话。明明已经聊了很多关于音乐剧的事,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说了。时间也很晚了。回家后还有必须做的事。 「晚安,紫音。明天见」 「嗯,晚安」 真白向紫音轻轻挥手之后,转过身。她朝回家的方向迈出一步。就在那一瞬间。 有什么从身后缠住了真白的腰。是紫音的手臂。 紫音从背后抱住了真白。 「紫音……」 真白没有回头,低头看着紫音的手。 「……对不起。有点寂寞」 「……毕竟家里只有你一个人。要不要我稍微进去坐一会儿」 真白安静地等待「嗯,进来吧」这个回答。 「不用。没关系」 于是她稍微受了点伤。紫音一定是不想给真白添麻烦。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受伤,真是自私得过分。 「只要再稍微……让我这样一下就好」 「……好」 真白闭上眼,安静地感受紫音。她想在由眼睑制造出的黑暗中记住紫音的触感。如果能够记住,一个人的夜晚也许就能平稳入睡。 两人像是时间停止了一样,没有动。 不久,环在腰间的紫音手臂的触感消失了。真白于是睁开眼。最后,两人又互相道了一次晚安,然后分别。 回家的路上,雨零零星星地下了起来。 换上睡衣的真白,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她把枕头抱在胸前。枕头被手臂压得变形。最近,她切身体会到自己内心的软弱。 「我的心理素质比想象中弱……」 精神上的不适,已经明显到周围也能看出来。前几天,老师还对她说过「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找我商量」。那不是能说出口的烦恼,所以真白差点笑出来。 她害怕睡觉。 肢解的那天早上,她被紫音握着手睡着了。真正睡好的,也只有那三十分钟左右。 雨猛烈地敲打窗户,让人身体缩紧。风声听起来像怒吼,雨声则像有人粗暴地拍打窗户。她有种想捂住耳朵的冲动。 这时,真白想起了买来的钥匙扣。如果握着那个,也许就能想起和紫音在一起时的事,恐惧也会缓和一些。她走向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把手伸进口袋。钥匙扣应该就在里面。 「咦……?」 没有。她又找了另一个口袋,还是没有。 「不会吧」 她再次找了两个口袋。果然没有。又翻起洗衣篮里今天穿过的衣服口袋。没有。她把书包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还是找不到。她又一次看衣服口袋。果然没有,于是又看书包。这样重复了好几次,最后甚至连绝不可能有钥匙扣的地方都找了。结果还是没找到,她这才终于明白。 好像掉在什么地方了。 「真的假的……」 她茫然了。 她想过现在沿着从剧场到家的路去找,但立刻放弃了。窗外是像机关枪一样打在窗上的声音。雨已经变成大雨,风也很强。再加上冬夜的寒冷。实在不是能出门的状况。更何况,这种暴风雨里,掉下的钥匙扣大概早就被吹到什么地方去了。 ……今天真的会做很讨厌的梦。 真白去了父亲的房间。打开书桌抽屉,那里放着安眠药。忙碌的父亲为了高效睡眠,备有安眠药。真白吞下一片。这并不会让她不做噩梦,但至少不会在半途中醒来。 她回到自己房间,钻进床里。关掉房间的灯,闭上眼。接下来只要等待药物带来的睡意就好。可是,就在她快要迷糊起来的时候,门铃声把她叫醒了。 「爸爸……?」 现在接近午夜零点。父亲这个时间回来并不稀奇,但父亲回家时不会特地按门铃。 她看向门铃监视器。画质粗糙,但被玄关灯照亮的人是谁,她还是认出来了。那一瞬间,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冲下楼梯,跑过走廊,用力打开玄关门。 站在那里的是紫音。她没有打伞,浑身湿透。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笨蛋!这种晚上你来干什么!」 「这个……」 紫音伸出的手里,握着那个钥匙扣。 「掉在玄关了」 难道她是为了送这么个东西,穿过这种暴风雨一般的夜晚走过来的吗。 「这种东西,明天给我就好了。你伞呢」 「来的路上被吹走了」 紫音苦笑。真白被她惹得烦躁起来。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像冰一样的风吹进来,真白不由得缩起身体。湿透的衣服贴在紫音身上。她感受到的寒冷,恐怕远远不是和真白能比的。 「总之先进来。得把身体暖起来」 「不用,没关系。我马上就回去」 「不行!会感冒的!」 紫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真白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带进玄关。 紫音的牙齿咯咯作响。真白把紫音丢进浴室,开始准备浴巾和换洗衣物。换洗衣物准备了真白的睡衣。内衣正好有没用过的,于是她保持未拆封的状态放在一旁。 大约二十分钟后,紫音从浴室出来。她用浴巾擦着长发。 她走进真白房间,说道。 「谢谢。很暖和」 真白用生硬的动作指向吹风机。紫音开始吹头发。因为是长发,花了不少时间。吹干头发后,紫音说道。 「那我回去了」 「你是笨蛋吗?」 声音冷得连真白自己都吃了一惊,她觉得有点不妙。紫音怯生生地问。 「真白,你生气了……?」 「当然吧,这种晚上还跑出家门」 声音里的冷意渐渐弱了下去。 「……虽然是我不好」 钥匙扣据说掉在玄关。紫音是为了把它送来,所以错的是弄丢它的自己。 「……可是,你抖成那样……我连好好道谢都说不出口啊」 「对不起。我又给真白添麻烦了」 「没有这种事。总之今天你住下。爸爸不在」 「可是,我没带拘束具。六点以前必须回去」 「……至少待到天亮前吧。雨势也许会变小」 「可是」 紫音看着她。然后像是读出了什么,说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让我待到五点左右吧」 听到这句话,真白才终于稍微满足了一点。下一刻,真白的头忽然一沉。大概是事情告一段落后安心了,安眠药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开始发挥效果。 「真白,你刚才是不是正要睡?」 「嗯。吃了安眠药」 「安眠药?我也想要」 「紫音也?」 「最近睡不太着」 真白痛切地明白那种心情。紫音虽然摆出一副没事的表情,但父亲死了,又被肢解,她不可能没有受到冲击。 「等我一下」 真白从父亲房间拿来安眠药,递给紫音。 「谢谢」 紫音这么说着,把拿着安眠药的手送到嘴边。 「要睡的话,用我的床」 说完,真白准备离开房间。她正要再次去父亲的房间。 「真白,你去哪?」 「去爸爸的床上睡」 「一起睡吧」 紫音天真地这样说。 「……这是单人床。很窄吧」 「挤一挤就没事。还是说,真白不想和我睡同一张床?」 「倒不是不想」 真白放弃去父亲房间,钻进了自己的床。随后紫音也钻了进来。两个人的重量让床轻轻吱呀了一声。 「关灯了」 「嗯」 真白操作遥控器,房间变得一片漆黑。只听得见雨声。 紫音面向真白。可是,真白背对着紫音。 「真白。转过来嘛」 「为什么」 「你背对着我,总觉得像是被你讨厌了」 「没有这种事」 其实,真白也想转向紫音。可是她做不到。 真白不明白。自己留下紫音,真的是为了紫音好吗。 看见浑身湿透的紫音,觉得不能让她就这样回去,这是真的。担心她也是真心的。 可是,真的只有这些吗。 想和紫音一起睡,才是自己的真心吧。因为她害怕一个人睡。 刚才也是,在心里……她等着紫音阻止自己去父亲房间。她知道紫音会说一起睡,也期待着这句话。现在也是如此。 她感觉到背后触到了温暖的东西。是紫音的身体。紫音贴了过来。真白知道她会这么做。因为自己稍微冷淡了一点。 紫音握住真白胸前的手。像是从背后抱住她一样。她做了真白希望她做的事。 不坦率的真白想说「太热了,离我远点」。可是她没有说。 万一紫音真的离开,她会讨厌。只有那一点,她绝对不想要。 真白回握住紫音的手。紫音把手指深深缠进真白的指间。 心里松了一口气。 两人就这样交缠着手指,坠入睡眠。 然而,那一晚,她做了可怕的梦。 是因为怀着私心,所以遭了报应吗。 ──────────────────────── 十二月二十二日(周二) 真白觉得,差不多该去买手机了。自从闯进一之濑家院子时弄坏以来,已经放着三周没管。之所以没有换,是因为真白对手机的依赖度很低。 那天父亲正好也休息。她和中午过后才终于起床的父亲一起去了手机店。 到了店里,父亲让她选喜欢的机型。真白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指了最新款。价格高得吓人,她本以为父亲会让她换别的。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父亲什么也没说,就给她买了。真白觉得,那像是为前些天争吵的事道歉。 回到家,她打开新手机的盒子。从电脑转移备份数据。大约一个小时后,数据转移完成,但里面没有紫音的联系方式。备份是在认识紫音之前做的。 「我出去一下」 真白向客厅里的父亲说道。 「去一之濑同学家吗?」 「嗯。回来可能会晚一点」 「真白,等一下」 正要走向玄关的真白回头看向客厅。 「什么?」 「关于一之濑同学,我有些事想问。是她父亲的事」 「嗯」 真白用完全自然的表情回答。回应的时机也很适当。 「我想帮那孩子一把,所以自己查了查她父亲的去向」 「这样啊」 「查的过程中知道了一件事。她父亲曾经被通报到儿童咨询所。通报者是匿名,但据说是年轻女性。是你吗?」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和你开始跟一之濑的女儿亲近的时期重合……不过,也算是直觉吧」 真白直觉,如果拙劣地撒谎,会被看穿。 所以,真白决定承认。 「……嗯。是我通报的」 「有虐待吗。根据和儿童咨询所共享的信息,亲子关系极为良好,女儿身上也没有伤痕之类」 真白在这里沉默了。她相信父亲,所以沉默。她预判了父亲会从这份沉默中推测出什么。 父亲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道。 「性虐待吗」 真白做出被说中的表情。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爸爸是男人」 这句话让父亲沉默了。 「不要再查下去了。爸爸就算是出于好意,也会伤害紫音。就连被人知道这件事本身……」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问题还没有解决吧。如果她父亲回来……」 「到时候,我这次一定会依靠你。现在先交给我吧」 「……如果她父亲真的回来了,立刻告诉我」 没能让父亲说出不再插手,但也只能满足于此。 「我知道。到时候一定告诉你」 真白以为对话到此结束了,但并不是。 「啊,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说」 「什么?」 「不要擅自用安眠药。最近用量太明显了」 原来是这种事。她本以为自己是一点一点用,不会被发现,看来还是不行。 「对不起。我不会再用了」 父亲显得有些不安。 「你该不会在想什么奇怪的事吧」 「你是说自杀之类?现代的安眠药就算大量吃也死不了吧」 真白觉得他真是爱操心。她用掉的安眠药,顶多也就十片左右。 到了紫音家,真白按下门铃。可是等了一会儿,紫音也没有出来。不在家很难想象。为了做音名测试,她们每天都会见一次。今天约好五点过去。紫音一定会遵守约定,不可能不在家。 真白有了不好的预感。掠过脑海的是昨夜被雨淋得发抖的紫音…… 真白用花盆下的钥匙进了紫音家。 「紫音!」 她喊了一声,却没有回答。 她直接去了紫音的房间。打开门,紫音正躺在床上。她痛苦地抬眼看着进房间的真白。 「啊……真白。对不起。我刚才正想去应门……」 真白制止了想要起身的紫音。 她把「你这个笨蛋」这句话咽了下去。 「……啊,真是的!我要叫救护车」 真白拿出手机,紫音阻止了她。 「没事……只是感冒而已。不要弄得太严重」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因为感冒就叫救护车,救护车的人会很可怜的」 「可是」 「我没事」 真白决定暂时退让。她很清楚紫音的固执。 「就算这样,也必须去医院。我去叫出租车……」 「等等。不要叫」 「不行。这一点我不能让步。绝对要带你去医院」 「医院我会去的。因为我想要药。可是你看时钟。已经过五点了哦?」 真白明白紫音想说什么。现在去医院的话,六点时肯定回不来。 「附近的诊所开到七点」 紫音虚弱地笑了笑。 真白想反驳,却说不出来。不能让怜出来。 「……没有感冒药吗?」 「有。吃过了……可是好像不太管用」 真白把手放到紫音额头上。并不是很烫。 「……之后会开始发烧吧」 「真白,平时那个做完之后,你就回家吧。我不想传染给你」 「别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可是,如果传染……」 「之后还得去买东西。宝矿力是必需的,还有退热贴……粥的材料也要买。回来后我借用一下厨房」 她想到了许多该做的事,但不到六点就不能行动。只能等时间过去。紫音正在难受,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这让她焦躁。 时间接近后,真白给紫音戴上拘束具。问题是必须把紫音带到寒冷的地方。为了满足防止人格交替的条件「寒冷」,她必须把紫音带到一之濑家一楼的走廊。虽然只是短时间,但让病人离开床,还是让人不忍。 从五点五十五分到六点五分,真白和紫音坐在寒冷的走廊里。那十分钟里,紫音的肩膀一直细细发抖。 六点五分到了。真白想立刻把紫音送回床上,但在那之前还有必须做的事。 「……我要确认你是紫音」 要用客厅的钢琴确认紫音的绝对音感。 真白一边摘下紫音的耳塞,一边说道。 「真的对不起。明明和平时一样做了拘束,应该没问题」 「这不是该真白道歉的事。你这种时候也会好好确认,我反而安心了」 真白扶着脚步不稳的紫音,走向客厅。她听见紫音牙齿打颤的咔嗒声,觉得自己像是在被责备。 真白让紫音坐到客厅沙发上。她脱力地把身体靠在沙发上。 「我要弹了」 紫音没有回答。真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于是没有等回应,就按下右侧的琴键。高而单一的音响起,又消失。紫音呼吸了几次,才勉强说出答案。 「C5」 答对了。真白按下下一个琴键。为了确认人格,她们平时会做三次音名测试。接下来按出的声音,紫音也一边痛苦地喘着,一边答对了。 真白快步走向沙发,把紫音抱了起来。去卧室的途中,紫音高兴地说。 「是公主抱啊。也许感冒也不错」 「少说傻话了」 真白把紫音放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出门去叫出租车。 她们去了附近的诊所。两人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幸好那里很空,除了真白她们之外,只有老人和一对母子。这样应该很快就会轮到紫音看诊。 她的判断没错,不到十分钟,诊室里就传来了叫紫音的声音。 真白和紫音一起站起来。她本打算陪同,但紫音阻止了她。 「没关系。不用做到那种程度」 于是,真白重新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诊室就在眼前,确实也不到需要自己陪进去的程度。 大约五分钟后,诊疗结束了。 诊室的门打开,紫音向里面的医生鞠了一躬,走了出来。 真白问坐到身旁的紫音。 「怎么样?」 「果然只是普通感冒」 「可是你那么难受……像流感一样」 「没事的」 这句话是正好从诊室出来的医生说的。 「嗯,大概就是喉咙有点红,很快就会好了」 既然医生这么说,真白决定相信。 那天,她决定住在紫音家。已经联系父亲,说今晚外宿。 她给紫音做了粥,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身体。冰箱里准备了营养饮料、运动饮料、果冻和冰淇淋。晚上,她从别的房间拿来被褥,铺在紫音房间里,决定睡在同一间。紫音不愿意,说「睡同一个房间真的会传染给你啦」,但真白用「要传染早就传染了,而且如果要烧起来,肯定是今晚」压了过去。 她继续照看紫音。幸好,紫音没有发高烧的迹象。真白希望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去。 深夜,她注意到宝矿力剩得不多了。真白穿上黑色大衣,决定去便利店。 她离开一之濑家,走在夜路上。去便利店必须过桥。从栏杆往下看,河水像漆黑的黑暗一样流着。就在这时,背后有人叫她。 「小姐,夜里走路很危险哦」 她反射性地僵住身体,但很快放松下来。因为声音的主人是真白很熟悉的人。 「你啊,就不能普通一点搭话吗?」 真白叹着气回头,看见润站在路灯光下。润深夜在外面走并不稀奇。大概又是在找失物,或者做跟踪调查吧。 「普通搭话,你也不会有危机感吧。我是真的不想让你走夜路」 「不用担心。我很强」 「可是,最好本来就不要遇到危险。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现在要去买东西。而且今晚住在紫音家」 「一之濑同学家?」 「嗯。紫音感冒了,我去照顾她。那孩子现在一个人,很辛苦。你应该知道吧。至少知道紫音的父亲失踪了」 「知道。父亲不见了,确实很辛苦」 然后,润轻描淡写地说出了那句话。 「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他会被杀掉,然后被烧了吧」 漆黑的沉默降在两人之间。 真白说不出话。她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有润在动。只有他继续说话。 「那天,我在一之濑家前面盯着。儿童咨询所好像没能顺利行动。所以我在那里守着。结果,你们两个忽然带着大包行李出门……我觉得不对,就跟了上去」 被看见了。她完全没有察觉。没想到竟然被跟踪了。 事情唐突地连了起来。被关在体育仓库那天,为什么润能来救她们。那天,润已经在盯着紫音家。他用自己的方式追查着这件事,而且不想再把真白卷进去。所以才会敷衍真白的追问吧。 「你们在家居中心买了东西。买煤油这种事,明显很奇怪。然后你们进了山里,在那里开始烧骨头……」 必须让他闭嘴。 自己的罪,已经不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东西了。如果被抓,紫音也会被抓。 她自己也惊讶,方法几乎立刻浮现出来。 ——杀了他吗。 两个人的话,就算分尸也不会暴露吧。不,润是未成年人。如果他失踪,根据『失踪人口发现活动相关规则』第二条第二项,会被作为特异失踪者处理。那样必然会展开搜寻。绝对不会像信幸那时一样。也不可能趁提交失踪人口报案时诱导警方……那么,伪装成事故杀掉呢。正好。这里是桥上,现在是冬天,而且是深夜。只要能把他推下去,就能做成事故死。以润的体力,应该能游到岸边,但如果在岸上持续阻止他,总有一天……。 「怎么了,真白」 润困惑的声音,让真白的意识回到现实。 「这样啊,果然你……」 真白等着润接下来的话,同时若无其事地靠近他。进入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后,微暗遮住了真白的脸。接下来,只要润再靠近河一点。 正好,润走近了桥的栏杆。他把手放在栏杆上,望着河。这个位置一定能把润推下去。真白觉得自己听见了神的声音。神在说,杀了他。 「喂,真白。我是……」 他似乎要说什么,但真白没有听。她压低姿势,靠近润脚边,就那样用双臂像抱住一样抬起他。她听见润发出「呜哇」的呻吟。润很重,但真白有力气,也懂得怎么使用那份力气。她熟练地调动全身,把润推出栏杆另一侧。身体感受到的重量忽然消失了。润掉下去了。 哗啦一声巨响从下面传来。真白从栏杆探出身,俯视河面。混乱的波纹中有小小的润。润从真白看来,朝右侧河岸游去。看见这一点,真白跑向润正在靠近的岸边。她跑过桥,冲下河堤,来到河岸。仿佛特意为她准备好一样,那里掉着一根长木方,她捡了起来。润游了过来。真白在河岸等着,当润靠近时,就用木方把他推回去。直接打他当然更快,但那会留下多余的伤。必须伪装成溺死。 润的大手拍打水面。声音很大。真白希望他安静一点。水声中,还微微混着润的声音。 「住、住手……真白……」 即使如此,真白也没有停下。她用木方戳他,一次又一次把他推回去。他的手抓住岸边时,她就踩下去。润的手撑不住,从岸边松开了。 润眼看着衰弱下去。气温站在真白这边。现在是十二月下旬,而且是深夜。连空气都冷得可怕,河水的温度如何,可想而知。就算是体力充沛的男生,也撑不了太久。看着润不断失去力气,真白口中漏出笑声。没错,这样就好。快点沉下去。 可是,就在润即将力竭的时候,黄色的灯光照在了真白身上。 「你在干什么!」 她回头,看见两名警察。她立刻明白,那是深夜巡逻。他们正朝这边跑来。 偏偏这个时候。再晚一点来啊,真白在心里咒骂。然后,她立刻明白状况糟到了极点。真白正保持着把木方朝润伸出去的姿势停在那里。没有辩解的余地。 其中一名警察跑到岸边。润抓住了真白伸出去的木方。 「别松手!」 警察朝润喊着,从真白手中夺过木方,往回拉。润和木方一起被拖上陆地。下一瞬,河水的腥味弥漫开来。 浑身湿透的润,冻得牙齿咯咯作响。他冷得几乎说不出话。 警察拼命向润搭话。 「没事吧。能走到附近的派出所吗?」 润一边发抖,一边僵硬地点头。 警察用严厉的目光看向真白。 「你也一起来」 派出所距离那里步行大约五分钟。房间里有暖炉,很暖和。润被给了一条毛毯,坐在暖炉前。真白呆呆地看着他的颤抖逐渐平息。 她感到绝望。警察们正在等润停止发抖。到那时,真白就结束了。被从桥上推下去的事,差点被溺死的事,还有润在山里看到的东西。这些都会从润口中传到警察那里。她思考着要如何度过这一关,但不管采取什么手段,都明显很困难。 警察几次要求真白说明情况,向她搭话,但真白一直沉默。因为她想不出能够度过这个状况的回答,于是装作因为受惊说不出话来蒙混过去。她打算等润开口后,再配合他的说法抗辩。 终于,润的颤抖停了。警察温和地问他。 「能说话了吗」 「没问题」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在河里?」 「从桥上掉下去了。我和那孩子说话的时候……」 「为什么会从桥上掉下去?」 真白绷紧身体。她已经做好了无论润说什么都要驳倒的准备。 润的嘴动了。 「我们在夜里的桥上,气氛变得挺好的。所以我想,现在是不是有机会……那个……想亲她一下」 真白半张着嘴,僵在那里。为了驳倒他而准备的话,没有出来。润的话,不符合真白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模式。 「可是我们……又不是恋人。她吓了一跳,把我推开了。然后我就从栏杆掉下去了」 真白想。难道润……。 「我好不容易游到岸边,她拿着木方在那里等我。说让我抓住这个。然后巡警先生们就来了。谢谢你们救了我」 接着,润做出了难以置信的行动。他向警察们土下座了。 「拜托了!我已经老实全都说了,这件事请不要闹大。要是被朋友知道我想亲女生被拒绝,还掉进河里,我就没脸出门了!」 警察们困惑地听着润说话,而最困惑的人是真白。 听完之后,警察们露出无奈的表情。 「不能做女孩子不愿意的事啊」 「对不起。我会铭记在心」 润转向真白,低头道歉。 「真白,对不起」 真白无法回话。 之后,他们和警察们又交谈了一些,最终这件事以不留记录告终。最后,警察提醒真白和润:「高中生不要深夜在外面走动。」 两人一起走出派出所。走在回去的路上。润闻了闻自己衣服的味道。 「真头疼。希望洗衣机不要沾上河水的味道……」 「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庇护我。我可是……」 「真白啊,是因为我平时的跟踪行为积攒了怨气。今天终于超过极限,所以把我推下了桥。也就是说,错的是我……」 「你明明知道!」 真白停下脚步喊道。润也停下,看着真白。 「你全都知道吧」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提起了什么话题才被推下去。为什么自己必须被推下去。他不可能没有察觉,自己是为了灭口才被推下去的。 可是,润却一副平静的样子说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还没从真白口中听到」 如果,润说道。 「假设你真的杀了人,还烧掉了,那大概也是被杀的那家伙不好」 「怎么可能……」 「有可能。因为那是真白会做的事」 真白的胸口发出任性的疼痛。 「你到底算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投入」 润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是记得……」 「那时候,我还很不成熟,帮父亲做事时失败了。我在做素行调查,跟踪目标高中生时被发现。差点被揍的时候,你正好路过」 「是眼眶底骨折吧」 润说道。 「你救我时,对方受的伤」 「……那时候我也不成熟」 「最开始,我对你……有过很多想法……可是,一起相处之后,我注意到了。啊,这孩子,非常笨拙。笔直得几乎不会转弯。毫无疑问,她会活得很辛苦。所以至少我想站在你这边。我不喜欢笔直的人吃亏」 所以,润接着说。 「我是你的同伴。就算你杀了人也没关系。侦探和警察不同,并不需要遵守正义。所以,我想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要做什么」 「决定接下来的行动。如果你说没杀,那就很好。我会相信真白无罪并行动。如果你说杀了,那也没办法。我会为了隐藏真白的罪而行动」 润看着真白。 「你能相信我吗」 这一刻,真白胸中翻涌着无法形容的罪恶感。 ——我刚才想杀掉这样的人吗。 明明是朋友……。 她感到害怕。觉得自己正在变得不像自己。那时的自己脑中被一切塞满,甚至没有把润当作朋友看待。若是杀死信幸之前的自己,处在同样的状况下,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吗。 真白看着润。她觉得,如果在这里说出相信他,就能回到以前的自己。 「我……」 真白后退一步,说道。 「没有杀人啊。笨蛋,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她不可能说出自己杀了人。这不是相不相信润的问题。她们已经让尸体彻底消失了。物证稀少是最大的优势。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自供,增加破绽。 「这样啊」 润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 「我是从你口中听到的。我相信」 「……没错。就像你说的,我只是受够了跟踪狂,一时想杀了你而已」 「OK。那这个话题结束」 润背对真白。 「我回家了。夜路真的要小心」 「我都说没事了。我很强,这点你也亲身体会到了吧」 「哈哈,说得也是」 一如既往的往来。 和平时一样的对话。 可是听起来虚伪,又痛苦。 真白回到一之濑家。她注意到自己忘了买宝矿力,但已经完全没有再去买的心情。她非常疲惫。 润到底会怎么行动呢。她甚至想直接问本人。虽然并没有真的要问,但她打开 LINE,点开了和润的聊天窗口。那里留下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往来。等她回过神时,不知为什么,自己已经把润拉黑了。 回到房间,紫音和真白出门时一样睡着。睡息平稳。看起来正在恢复,真白觉得太好了。 她轻轻碰了碰紫音的脸颊。软弱的心想,也许逃不掉了。 ——不。 唯独紫音要逃出去。这一次,自己一定要救这个孩子。 ──────────────────────── 十二月二十四日(周四) 柊木润一直在苦恼。他被推下河已经过去两天了。 最近,他比以往更常想起真白。那一夜的真白,简直不像是真白。润所知道的真白,眼神虽然笨拙,却很笔直。润喜欢真白的眼睛。 可是,那一夜的眼睛一片漆黑。 他想,别再想了。自己不是说过会相信真白吗。那个真白说,她没有杀人。既然如此,她就没有杀人。 那一夜的事,以及在山里看到的事,都忘掉吧。 他决定听音乐。播放了想让精神平静下来时会听的歌单。总之,他不想去想多余的事。可是,完全没有意义。心中躁动得无法平息。 傍晚,有电话打来。打电话来的是极其少见的对象。真白的父亲,清正。润曾以侦探身份协助过警方搜查,那时认识了清正。清正也知道自己是真白为数不多的朋友。虽说如此,他们也不是会亲密闲聊的关系。润有了不好的预感。现在真白有不稳定的动向,偏偏这时真白的父亲打来电话。润一边困惑,一边接起。 「喂,柊木」 「你好,润君。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 「没关系」 「我有些关于真白的事想问你」 果然是这样,润想。 「在那之前,先让我道歉。昨晚我从地域课那边听说了。听说真白把你推下了河。真的很抱歉」 「不,错的是我。该道歉的是我。真头疼。我明明跟巡警先生说了不用闹大。真丢人」 润思考着。真白的父亲是不是察觉到了真白的可疑之处?是不是觉得自己被推下河这件事很不对劲?他只能认为清正是因此才打电话来的。 「……那么,你想问的是什么?」 「关于真白,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果然如此。润想先争取一点思考时间,于是反问。 「注意到什么……?」 「她似乎有什么事瞒着我」 「瞒着你?比如在撒谎?」 「不,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撒谎,但我也不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回答得很微妙。我想,她是不是对你说了些什么」 「不,她什么也没对我说」 润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真白也是女孩子嘛。也许有些敏感的问题,不能对男性家长说。不用太严重地看待吧」 「这样啊……也有道理」 这次轮到润切入。 「……身为警察的父亲会调查,是因为真白做了什么坏事吗」 这应该不是不自然的问题。润并不觉得真白的父亲会老实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也想尽可能多得到一点关于真白的信息。 「不,她没有。只是女儿的反应和平时不同,作为父亲有些在意而已」 「也是。那个真白不可能做坏事」 「嗯。耽误你时间了,抱歉」 电话挂断了。润望着手机的通话结束画面,思考着。 ——恐怕真白被怀疑了。 怀疑什么? 那当然是。 「……不,不对。她不可能做那种事」 真白什么都没有做。连她父亲都怀疑她的时候,自己怎么能也怀疑。 应该有证据。 证明真白没有犯罪的证据。证明她只是在进行一场奇怪露营的证据。 润急忙准备,离开了家。他要去的,是自己跟踪真白和紫音时去过的那座山。 换乘一次电车后,他在终点站坐上公交。公交在野鹿山山脚停下。润从那里沿山路前进,朝那条小溪走去。追踪人的痕迹是润擅长的事,所以即使在几乎没有标记的山里,他也没有迷路。 夜色接近时,他到了小溪。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留下。可是,润知道。稍远一点的地方,真白曾像是要藏起来一样放了一个油桶。 他找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满是红锈的油桶。 里面也许还留下了什么。真白她们烧过的某种燃渣。 他希望能找到点什么。无论是什么种类的燃渣都会有用。因为那不可能是人的骨头。真白她们一定只是做了篝火料理。只要能找到包料理用的铝箔燃渣之类……。 可是,无论怎么找,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粒灰都找不到。说起来,真白和紫音曾用河水清洗过油桶。 润放弃从油桶里找到证据。但他并没有放弃证明真白清白。润字面意义上拨开草根,寻找下一个证据。黑暗终于开始填满森林。他用强力手电照着四周寻找。又长又硬的叶子刮到皮肤,带来疼痛。大约一个小时后,他终于找到了。 「有了……!」 他捡起躺在草丛间的东西。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桶。里面曾装着真白她们用来点火的煤油。 润抱着空塑料桶停住了。 自己原本应该是在寻找真白不是犯人的证据。可是,这个塑料桶为什么会成为那个证据?要从这个塑料桶里,怎么找到真白不是犯人的证据? ……自己其实明白吧? 如果,只是如果。真白杀了人,并烧掉了尸体,而这个塑料桶是当时使用后遗弃在这里的。那么这个塑料桶就是少数物证之一。如果和事件完全无关的自己,把这个塑料桶带到别的地方,物证不就会彻底消失吗?就算警方开始行动,也应该不会知道和事件无关的自己协助了真白的犯行。搜查一定会陷入困难。 也就是说,他自己。 他寻找这个塑料桶,并不是为了找到真白不是犯人的证据, 而是为了消除真白是犯人的物证吗? 无论他多么试图让自己相信,多么想要相信,只有思考仍旧冷静地抵达了这个答案。 「真白没有做」 即便如此,润还是这样告诉自己。 「绝对没有做」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塑料桶迈步。把它丢到某个绝对不会被找到的地方吧。说出口的话和正在做的事彼此矛盾,让他几乎要弄不懂自己。 可是, 「等一下」 刚迈步的润,手忽然被什么抓住了。他差点跳起来。这样的森林里竟然有人抓住自己的手臂。他发出尖叫回头。 「真、真白的父亲……」 清正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塑料桶。 「这个不能让你带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抱歉,我跟踪了你。我想,如果你知道真白的事,应该会有反应,所以一直盯着你」 这是润一生的失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跟踪。他满脑子都是寻找证据。 「我想听你说说」 明明是真冬,汗却涌了出来。「说、说什么……」 「油桶、塑料桶。还有……一之濑信幸先生的失踪。只要有这些状况证据,大致发生了什么,就能想象」 清正像是低声自语一样继续说道,说他不愿相信真到了这种程度。 「润君,告诉我。你为什么来找油桶和塑料桶?你是真白的同伙吗?你和她一起在这里烧了什么吗?」 润终于理解了状况。 ——搞砸了。 完全拖了真白的后腿。 润没能立刻回答清正的问题。他脑袋的一半被「糟了」的情绪占满,另一半则被「该说什么才能帮真白圆过去」填满。 清正在等润开口。 润保持沉默。那是攻击性的沉默。为了不向敌人提供任何提示。他很清楚,在搜查中,最让人困扰的就是对方沉默。 两人互相瞪视。隐约能听见的,是树叶摩擦的声音。以及远处鹿的鸣叫。 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清正。 「润君。我无法判断你是共犯还是目击者。但是,无论是哪一种,我都知道你在庇护真白」 润什么也没有说。 「熟悉真白的你应该明白。如果那孩子犯了罪,她会希望别人庇护她吗?倒不如说,那孩子……我想她正在因为自己的行为痛苦」 润确实觉得,真白不会希望自己被庇护。也觉得她会因为自己的行为痛苦。 「如果你真的为真白着想,希望你把自己看见的事说出来」 他稍微动摇了。如果真白正因罪而痛苦,那么在这里开口,结果上是不是反而能救她。这样的念头掠过脑海,可是……。 「我什么都没看见」 不能再继续拖真白的后腿了。 润向后退。他想拿着塑料桶逃走,但清正也抓住了塑料桶。清正察觉到润想逃,想确保证物。 「请放手!」 润用双手粗暴地拉扯塑料桶,试图甩开清正。可是,塑料桶纹丝不动。仿佛在和石像拔河。 润想把清正推开。他松开右手,朝清正胸口推去。可是,清正用单手化开了这一击。趁润失去平衡的空当,塑料桶被夺走了。 「可恶……」 润扭曲着脸,瞪着清正。看起来没法把塑料桶抢回来。仅仅一瞬的攻防,他就明白了实力差距。对方掌握着正统的武术。 即便如此,只要不择手段也许还有办法。比如现在脚边滚着的石头。用这个的话……笨蛋,是想杀人吗。那是暴行罪、伤害罪、杀人罪。而且对方是真白的父亲…… 再被盘问下去也不妙。这里暂时只能逃。 润背对清正,跑了起来。脚程是润更快。 他一边在森林黑暗中奔跑,一边拿出手机。总之必须告诉真白。 他用 LINE 给真白打电话。可是,无论响多久,对方都没有接。 不得已,润打给紫音。她的联系方式,是某天早上捡便当时告诉他的。铃声响了一会儿后,电话接通了。 「喂」 「真白在你附近吗?」 「咦,什么?」 「真白呢」 「不、不在……」 「可恶」 按照润的打算,本该让紫音在这里把电话交给真白。因为他猜想,她最近总是和真白在一起。清正的事,他想尽快告诉真白。因为真白也许能想到度过这个困境的妙案。 「告诉真白。你们今天反正也会见面吧。塑料桶和油桶被她父亲发现了。还有,对不起」 紫音应该是真白的共犯,所以让她传话应该没问题。 「嗯,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她」 「拜托了,真的」 润一边逃离清正,一边朝山脚赶去。 在一之濑家的客厅里,紫音挂断了润的电话。 「谁打来的?」 同样在客厅里的真白问道。 紫音正和真白在一起。 「润君打来的」 「真少见。他居然会打给紫音」 「嗯。只是打错电话了」 紫音一边走向厨房,一边问真白。 「我想泡可可,你要吗?」 「不错。今天很冷」 紫音开始泡可可。在那之前,她去了自己的房间拿秘密调味。 紫音把装着刚泡好可可的杯子递了过来。 「谢谢」 真白接过,喝了一口。 一边闲聊,真白喝完了可可。 她看着空杯子问道。 「喂,润的事……真的只是打错电话吗?」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了吧。『不在』。这不是打错电话时会说的话吧?」 「你是说我在撒谎?」 紫音的话让真白有些措手不及。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要说奇怪,刚才紫音的发言也是。以紫音来说,这种说法是不是太有攻击性了。她是那么讨厌自己像是在追问吗。 「……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不,我没有生气哦」 紫音对真白微笑。 「只是失望了而已」 下一瞬,真白的视野摇晃起来。头猛地垂下。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真白很快就明白了理由。那种像是意识被夺走的感觉,是最近她已经相当熟悉的东西。她看向手边的杯子。 「安、安眠药……」 「从你家里稍微借了一点」 不知为何,紫音给她下了安眠药。不,不对。眼前的人不是紫音。表情、站姿、说话方式,都不是紫音的。 「怜小姐……什么时候……」 真白用摇晃的脑袋思考。紫音和怜是什么时候、怎么交换的。 难道是早上的拘束被紫音忘了……不,这很难想象。她会彻底遵守日常流程。那么交换一定发生在别的机会。 怜刚才说,安眠药是从真白家里借来的。紫音踏进真白家的,只有看完音乐剧的那晚。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紫音就已经是怜了。音乐剧。回想一下发生了什么。紫音有没有可疑之处。对了。神圣咏叹调的时候。虽然只有很短一段时间,她不是看起来不舒服吗。 「原来如此。圣歌是吗……」 真白觉得自己真是蠢。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人格交替的触发条件。 紫音听见圣歌就会发生人格交替。 这座镇上早晚六点播放的圣歌,就是触发条件。圣歌对住在枫花町的人来说,是日常的一部分,所以她没有意识到。真白在这座镇上出生长大,更是如此。圣歌之所以会成为人格交替的触发条件,大概是因为对紫音来说,那是和父亲上班、回家绑定在一起的声音。待在体育仓库那天,紫音没有变成怜,是因为体育仓库是隔音规格。去看的音乐剧里恰好有唱圣歌的场景,所以紫音才变成了怜。 一旦明白触发条件,各种事情便像连锁一样串联起来。 那一晚紫音的行动,现在想来很奇怪。冒着大雨来送真白掉落钥匙扣的紫音,曾说过「掉在玄关了」。可是那天,真白并没有进紫音家。她是在玄关前说完话后分别的。也就是说,钥匙扣掉落的玄关,指的是玄关前。钥匙扣掉在玄关前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紫音会注意到掉在玄关前的钥匙扣。因为那一夜下着大雨。会去看玄关前吗。 自然,某个疑问诞生了。自己真的把钥匙扣弄掉了吗。她想起紫音在玄关前抱住自己。按照记忆,钥匙扣被放在大衣口袋里。只要抱上来,要从口袋里抽走它应该很容易。那么为什么,怜要特意抽走钥匙扣,又冒着大雨来送?结果还感冒了。 真白猛然醒悟。 怜想要的,是「感冒了」这个事实吗。 因为那样就能降低音名测试的难度。如果说是为了把真白掉落的钥匙扣送来而感冒,真白心中就会对紫音产生罪恶感。在那种状态下做音阶测试,就算回答需要时间,也会宽容看待。事实上,真白就是这么做的。第二天,紫音回答测试的时间,明明明显比平时长。 进一步说,怜很可能根本没有感冒。去医院时,医生说过的话浮现出来。 『没事的。大概就是喉咙有点红』 真白摸她额头时也没有发烫,之后也没有发高烧痛苦的样子。 如果不是生病,临时背下音名并非不可能。看完音乐剧分别是晚上十点。来真白家是十二点。回家是黎明。假设是六点,那么从那时到真白进行音名测试的傍晚六点,有十二小时。再加上前一天十点到十二点的两小时,就有十四小时的学习时间。更何况怜和紫音共享感知过的东西,所以她能把握真白可能弹出的音的倾向。很容易制定对策。 想到这里,她感觉脑袋迅速朦胧起来。被下的安眠药量似乎相当多。 「……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死」 「果然是为了替信幸先生复仇……」 「嗯?啊,不是不是。我的确很愤怒。也有想杀你的心情。没办法吧。就像你说的,我是爱着爸爸的程序。可是呢,你救了女儿。这份感谢能抵消一部分。所以我并不打算复仇」 「那为什么……」 「你很可怕」 「可怕……?我?」 「因为你是犯罪的天才吧」 那句话像剑一样刺进真白胸口。 「当刑警的女儿也就是你,和紫音接触上时,我觉得成了。只要想办法把家里的情况传达给你,就能救紫音。我期望你做的,只有联系警察或儿童咨询所。结果……没想到你会杀人」 「我不是想杀才杀的。那是冲动」 「是冲动。这一点没办法。问题在之后。正常人就算想到,也不会去做。肢解,还连骨头都烧掉。不过即便如此,我原本也想对你保持好感。你是女儿的恩人,女儿也很亲近你。我的人格能浮上表面这件偶然,让我想看清你……可是,那件事实在不行。你想杀润君这件事」 「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学校里很有名啊,润君掉进河里的事。大家好像只当作他冒失,但我一下就察觉了。是你干的吧。原本只是怀疑,刚才那通电话让我确信了。你想灭口,对吧」 「……我做了。确实做了。但是我后悔了」 「正常人不是后悔,而是犹豫。不是做完之后才发现,是做之前就会意识到。因为对方是好友吧?居然毫不迟疑地想杀掉他,犯罪才能也太过头了。不能把紫音放在这种危险家伙旁边」 真白不明白怜这句话的意思。也许自己正如怜所说,是个危险的家伙。可是,就算如此,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待在紫音身边。她觉得话语没有连起来,于是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怜冷笑。 「你迟早会为了灭口杀掉紫音吧」 怜说的是日语。应该是。可是,真白听不懂意思。 「谁……会杀谁……?」 「美澄真白会杀一之濑紫音」 这种事,真白至今连想都没有想过。 「我怎么可能……杀她。如果要杀她……那我为什么要救紫音」 「你自己也注意到了吧。救了紫音的你,已经不存在了。你在杀掉爸爸的时候,把那个自己一起杀掉了。那时被你们肢解的,不是爸爸。是你自己」 肢解信幸之前,真白心中感受到的强烈抵抗。那种一旦做了就无法挽回的感觉。它们鲜明地复苏了。 「现在也许你确实没想杀紫音。但迟早会变的。你一定会注意到,比起润君,让紫音活着的风险要高得多。这不是贬低,我家女儿脑子转得慢。她迟早可能说漏嘴。等你注意到那个风险,一定会杀她」 「不会杀。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你说过高中毕业后要一起生活吧?」 「是」 「那个啊,只是想把她放在监视之下吧」 「不是……是因为我需要紫音」 怜看起来完全不相信真白的话。而真白自己,也没法完全相信自己的话。在深层心理中,自己能断言没有想把紫音放在监视之下吗。 「我需要紫音。没有她,我连晚上都睡不着」 「哦,是吗」 怜发自内心地不在乎般说道。 「就算是这副样子,我也是那孩子的母亲。必须保护女儿。所以,请你去死吧」 真白的头猛地垂下。父亲的安眠药对真白极为有效。那股睡意像死神的镰刀,正要割断真白的意识。 「在睡着前……我姑且问一句,你喜欢跳楼还是投水?」 怜似乎打算把真白杀死,伪装成自杀。真白觉得这是好手段。最近自己陷入苦恼,学校老师和同学都知道。真白的尸体中会检出安眠药,但为了缓和自杀的恐惧而服用安眠药的情况并不少,并不奇怪。更何况,那还是父亲使用的安眠药。适合自杀的状况已经齐备。 这个状况,要怎么突破。 真白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手机。 让人格交替。 怜和紫音交换的触发条件已经明白。只要能用手机播放圣歌,怜就会变成紫音吧。 可是,她没能碰到手机。因为怜拿走了。安眠药让真白动作迟钝。她想扑向怜抢回来,却脚步不稳,摔倒在地。 怜把抢走的手机恶意地展示给她看。 真白想再次扑向怜,意识却险些中断。睡意很暴力,仿佛要强制关闭真白一样。根本不是能战斗的状态。 真白背对怜,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然后,她拿起放在料理台上的小刀,转身面向怜。 「也想试着杀我吗?」 怜低低笑着。她大概有自信,就算被攻击也能躲开。事实上,以现在的真白,一定会轻易被她应付过去。可是,真白拿小刀并不是为了攻击怜。她把刀刃对准自己的大腿刺了下去。鲜烈的疼痛让意识清醒。 「呃……」 血顺着腿流下。比想象中更痛,但睡意稍微减轻了。 「……你果然很可怕」 怜的表情僵住了。 「拜托你克制一下自残行为。自杀现场会变得不自然。要做的话,请做自杀行为」 真白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意识稍微清楚了一些,但运动能力依旧丧失。倒不如说,伤到腿之后更低了。 真白走向的并不是怜所在的方向。她踉跄着走向家里的玄关。察觉她意图的怜嘟囔道。 「啊,是这样啊」 怜快步靠近真白,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倒在地。夺走小刀扔到远处后,她坐到真白身上。 「只要能出去,也许就有人会来救你嘛。根本不需要把我怎么样。真寂寞啊。再陪我待一会儿吧」 「呜……咳……」 真白想把怜推开,但几乎使不上力。 不久,意识又开始远去。无论如何都不能睡。真白把手指伸进大腿的伤口。她因剧痛呻吟,意识却稍微清醒。 「哇……」 怜皱起脸。 疼痛带来的清醒无法持续太久。很快又困了,于是每当那时,她就把手指伸进去。反复很多次。那是地狱一样的时间。 到底过了多久呢。朦胧的意识已经无法判断。坐在真白身上的怜厌烦地说道。 「差不多放弃吧。没意义,而且看不下去了」 怜握住真白的手。这样一来,她就无法再挖开伤口。 「睡吧。大概死的时候不会痛。我会让你跳楼。你能在睡着的时候死。往积极处想想吧。圣诞夜成为忌日,不是很浪漫吗」 真白停止了抵抗。已经没有能做的事了。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木地板上,问道。 「现在……几点」 怜看了房间里的时钟。 「六点五十九分」 「今天是圣诞夜吧……」 「是啊?」 「每到这个季节,我就会想起来。八年前,我和紫音约好要一起过圣诞」 「关于那件事,对不起啊。因为我死了,所以泡汤了。那孩子很期待和你一起过圣诞」 「我也很期待。还让爸爸把门禁延后了。可是,紫音没有来。所以我讨厌圣歌。因为它是宣告七点门禁的信号……」 「七点的……」 怜似乎也在这里察觉了。 「原来如此,你的目的」 怜的话到这里中断了。因为远处隐约传来了圣歌。 枫花町会在早晚六点播放圣歌。原则上只有六点。 但是,也有例外。圣诞节以及圣诞夜。对于基督教来说格外重要的这些日子,晚上七点也会播放祝福的圣歌。 真白记得很清楚。不可能忘记。因为紫音没有来的那个夜晚,她正怀着被背叛的心情听着这首圣歌。 「呜、咳……」 怜按住头。似乎是在抵抗人格交替。 「等、等等……这家伙,必须在这里」 怜能说话到这里为止。她像断线的人偶一样垂下头,然后再次抬起脸。那时,怜的印象已经变得天真了。 是紫音。人格交替了。她抱起倒在地上的真白。 「对不起。对不起」 紫音泪水不断落下。 「你总是在道歉呢」 真白苦笑。 「因为都是我的错……你的腿……」 「没事。伤没有看起来那么深。这点程度放着不管也……」 「不行。救护车……」 「不要。再做这种显眼的事,真的会很糟。之后我会好好去医院。总之……现在……」 她能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真白的意识啪地断开了。 ──────────────────────── 十二月二十五日(周五)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 真白被安置在紫音的床上。稍微一动,腿上就传来疼痛,于是她想起发生过什么。她撑起上半身,看向周围。房间里也有紫音。紫音似乎坐在椅子上打盹,察觉真白醒来后睁开了眼。 「腿不疼吗?」 「嗯,疼」 睡着时,她一直被疼痛折磨。好几次几乎要痛醒,但每次都被药效拖回睡眠。那是很糟糕的睡眠。 掀开被子一看,大腿上缠着绷带。血渗了出来。 「是紫音帮我弄的吧。谢谢」 「我只会消毒和缠绷带……真的对不起」 「不要总是道歉。你又没有错。原因是怜小姐」 「可是,妈妈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事吧?」 「我不这么认为」 真白微笑。 「为什么你还能笑?」 「嗯?」 「我觉得你该生气。明明差点被杀。对我也好,对妈妈也好。你可以生气的」 真白垂下眼。 「我没法生气……因为我觉得怜小姐说的话有道理」 怜的话在脑中反复响起。 『你迟早会为了灭口杀掉紫音吧』 「我……」 先开口的人是紫音。 「如果是真白的话,杀了我也可以」 看来紫音脑中也回响着同一句话。 「就像妈妈说的,我很笨。就算想保守秘密,也许会不小心说漏嘴。那样的话,我觉得被真白杀掉也可以。要是这样真白就不会被警察抓,我会很开心。为了真白,我可以死」 真白抓住紫音的头,乱揉了一通。紫音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 「别说傻话。我怎么可能杀紫音。不是约好了吗,高中毕业后一起生活」 「可是你说妈妈的话有道理」 「那是那回事,这是这回事。别看我这样,我一直都在想紫音的事。想着怎么才能只让你逃过警察」 「……不行。如果要被抓,那时候也要一起。只要和真白一起,就算是监狱也会很开心」 「共犯怎么可能进同一所少年刑务所。你又是初犯,只做了损坏尸体和遗弃,而且还有酌情余地,会缓刑的」 「真白说的话我听不懂」 「抱歉抱歉。意思是,就算被抓,你也不用进监狱」 「只有真白进牢里不行」 「首先,我们不会被抓。除非自白。毕竟没有物证」 听到这句话,紫音的表情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润君联系我了」 「啊。说起来,我喝可可之前,你好像在和他说话」 「他说,塑料桶和油桶被真白的爸爸发现了。还说对不起」 「……咦」 一瞬间,真白全身的血色都退了。塑料桶和油桶为什么会被父亲发现?父亲应该不知道她们去了山里。而且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润?不明白的事很多,但比起这些,应该确认的是另一件事。 「……被我爸爸发现了?」 紫音点头。 那么父亲大概已经掌握了大半情况,真白想。性虐待紫音的信幸,信幸的失踪,在山里烧东西的真白。刑警出身的父亲不可能看不出这些之间的关联。 大概是因为真白表情太严肃,紫音露出不安的脸。真白注意到后说道。 「别摆出那么暗的表情。没有物证,所以没事」 这话有一半是为了让紫音安心的谎言。其实还有物证。 不是油桶和塑料桶。那些确实是物证,但实际上就算被发现,伤害也不大。焚烧作业中她们一直戴着手套,检不出指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有目击证言,也不是不能辩称两个人在露营。 问题在于,油桶和塑料桶会让父亲联想到那起连续猎奇杀人案。父亲一定会想,真白在哪里肢解了尸体。最先怀疑的会是浴室。因为那起杀人案也是在浴室里肢解的。 如果警察正式行动,让鉴识来到一之濑家,浴室一定会被调查,也一定会出现血液反应。肉眼可见的血迹已经冲洗掉了,但鲁米诺检测无法欺骗。真白知道欺骗检测的方法,却没有意义。比如,用稀盐酸等清洗血迹,就不会对鲁米诺检测产生反应,但那样又会留下酸的痕迹,最终仍会让鉴识推测出血液存在。 浴室里残留的血迹。那才是物证。 真白思考该如何处理浴室,但没有好办法。不可能有。至今为止她已经想过很多次,都没有得出答案。她决定暂且把血迹的事放到后面。比起这个,现在该想的是父亲。父亲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总之……我先回家一趟。毕竟无断外宿了」 她想从父亲那里收集信息。而且,父亲应该也在担心无断外宿的女儿。她必须先回一次家。 「回家没关系吗?不会被抓吗?」 「你真爱操心。别让我说同样的话那么多遍」 真白对不安的紫音笑了。她做出充满自信的笑容,但那只是纸糊的。只是为了让紫音安心。笑着的人本人,并没有想到突破现状的办法。她并不想回家。一想到父亲会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就想逃走。 脚步很沉。明明十分钟左右就能回家,她却花了将近两倍的时间。 到了家门前。现在是早上十点,天气也很好。可是,真白却从家中感觉到了阴郁的空气。她缓慢而安静地打开玄关门。进去后,又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关上。像小偷一样悄悄上了玄关。明知既然不可避免要面对父亲,这种行为毫无意义,她却无意识地这样做了。 她走过一楼走廊,经过餐厅旁边时,被叫住了。 「真白」 餐厅里有父亲。他坐在桌边,十指交握。真白露出不自在的表情看向父亲,但父亲没有看她。只是盯着交握的手指。 「……糟,早归被发现了。偏偏今天你还好好在家呢」 「你回来得太晚,我很担心。知道你在一之濑同学家,才算放心」 「你怎么知道?」 「我去了她家。她家的女儿告诉我的。说你睡得很熟,不是能回来的状态。真白,你是女孩子,尽量不要外宿。实在无法避免时,至少联系我」 「对不起。太困了,连 LINE 都发不了。最近全是让人累的事」 「全是让人累的事吗」 真白感觉空气绷紧了。 「我有话要说。过来」 「说教?」 她打趣般回道。 「不是。是更重要的话。坐下」 真白走进餐厅,坐在父亲面前。 父亲终于看向真白。那是带着难以言说压力的眼神。真白想,父亲审讯时大概就是这种眼神。 「爸爸昨天去了野鹿山」 「哦,露营?」 「搜查。虽然是我单独行动。因为你最近很不对劲,我想找出理由」 「那为什么会去野鹿山?」 「因为润君去了那里。我想,如果是男朋友,也许知道些什么,于是试探了他」 「他不是我男朋友」 「润君在山里找到了油桶和塑料桶。塑料桶似乎还想带走」 「难道是在捡垃圾吗。还挺有优点的」 真白立刻明白了。润是担心真白,想帮她消灭证据。 「他似乎不久前在山里见过你。虽然他没说自己看见你在做什么」 真白对父亲怀着近似敌意的感情。她警惕着父亲什么时候会设套,什么时候会追问,绝不会上当。 「一之濑信幸对女儿的性虐待,信幸的失踪,信幸的女儿和你的交往,在山里发现的油桶和塑料桶,还有你对刑事案件的知识」 真白投去挑衅般的眼神。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该说的人是你,真白」 「哈?」 「我直说。爸爸大概没法逮捕你。以你来说,应该不会留下明显的物证。塑料桶和油桶这种程度的物证,不足以说服警方成立搜查本部」 真白也这样认为。没有物证的杀人,其优势似乎还牢牢存在。状况看来对真白压倒性有利。可是,正因如此,她才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把这些告诉真白。哪怕是撒谎,装作搜查正在推进,也能给真白施加压力。为什么要这样毫不遮掩地公开信息。 「你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逃掉。可是,我想相信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真白因此理解了父亲的意图,感到无语。 「原来如此」 「所以我问你。你杀害了一之濑信幸先生,损坏并遗弃了尸体吗?」 「问得还真直接」 简而言之,是想让她自白。 ——愚蠢。 父亲真蠢。把自己的搜查情况全部公开给嫌疑人。把信息交给对方。仿佛那是信赖的证明。只要无视就好了。只要说一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就结束了。真白的胜利已经确定。 可是,真白说不出否定的话。 在父亲面前撒谎。对美澄清正撒谎。如果做了这件事,她觉得自己终于会变得不再是自己。至今为止所相信的东西如果要崩塌,大概就是这一刻。 怜的话在脑中回响。 『救了紫音的你已经不在了。你在杀掉爸爸的时候,把那个自己一起杀掉了』 怜很敏锐。正如她所说,犯下罪之前的自己已经不在任何地方。 既然如此,在这里撒谎应该也没什么才对。 ——她听见了声音。 自己体内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在叫喊。 「真没办法」 真白浮起薄笑,叹了口气。 「爸爸,我真的很尊敬你。都说青春期的女儿会讨厌父亲,那根本是骗人的。只要父亲是个正经人,就会一直喜欢」 真白粗暴地抓乱头发。 她下定了决心。 「好。我全部说。看来我没法对爸爸撒谎」 父亲沉默着,等待她继续说。 「大概不会是愉快的话。你会对我失望。我们彼此都会变得很沉重吧」 「我已经做好觉悟」 「真不愧是你。可是对不起。我还没做好。因为今天是圣诞啊。至少今天,让我带着愉快的心情过吧」 真白说道。 ——我想办圣诞派对。 「给我缓刑吧。只今天一天,让我自由地玩」 父亲看着真白。那是想让她现在立刻说出真相的眼神。 真白直直地回望他。她想起从前的自己,用了同样的眼神。 「爸爸应该看得出来。这不是撒谎或拖延的人会有的眼神。约好了。明天到来后,我会全部说」 父女对视着。那几乎像是在互相瞪视。 先让步的人是父亲。 「我相信我的女儿」 真白对父亲微笑。 「谢谢」 真白站起身。 「只有今天一天了。我会尽情享受」 真白离开客厅,走向二楼自己的房间。 一边上楼,她一边拿出手机。启动 LINE。她想给润打电话,这才发现自己把他拉黑了,无法拨通。解除之后,这次终于打了过去。 铃声持续着。以润来说,接得有些慢。等了相当久,润终于接起。润还没开口,真白先说了。 「太慢了。你该不会在睡觉吧?」 「不……」 含糊不清。 「喂,你今天陪我吧」 「陪你……?」 「圣诞节嘛,我想好好玩。想和你一起玩」 「不,还是算了……」 「咦?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见你」 真白明白他是在说塑料桶的事,声音柔和下来。 「你是为了我才做的吧。我不介意」 电话那头返来的沉默很重。 「如果你觉得抱歉,那就更该陪我。当作赎罪」 「……好」 「那我在桥上等你。就是我把你推下去的那座桥」 「啊……」 「打起精神啊。是圣诞约会」 「是啊……」 电话挂断了。 「那么」 真白打开衣柜,挑选衣服。难得的约会。她想尽可能穿得可爱一点。于是,挂衣杆中一件格外漂亮的衣服映入眼帘。 她把它拉出来。胸口的大蝴蝶结,饰有荷叶边的裙子,手臂部分编织着欧根纱缎带。 她曾经和润一起去买衣服。那时买下的连衣裙。真白望着橱窗里这件衣服时,润说过。 「绝对适合你。你总是穿黑色衣服,但我一直觉得,其实白色更适合你」 那时她一不小心被哄着买了下来。可是,直到今天一次也没有穿过。回家冷静下来后,就没有穿的心情。现在也……。 但她犹豫之后,下定了决心。 「至少得让那家伙看一次」 而且布料很多的衣服,也正适合真白的目的。 决定穿连衣裙之后,她用保鲜膜保护大腿的伤口,冲了个澡。把身体每一个角落都洗干净。出浴后,吃了洛索洛芬(译注:非类固醇消炎止痛药)。 清爽之后,她穿上纯白的连衣裙。又从家里现有的东西中挑了适合连衣裙的帽子和袜子。全部穿好后,对着穿衣镜照全身,她变得不安。 「这真的适合我啊……」 耀眼的白。润说过绝对适合,但从真白自己看来,实在不觉得适合。可是,不穿去这个选项已经不存在。错过今天,就再也没有能穿的日子了。 她穿着连衣裙下楼。和客厅里的父亲对上视线。父亲看见像大小姐一样打扮的真白,稍微吃了一惊。真白的脸热了起来。 「我今天超有干劲哦」 她在脸旁比了个 V,试着胡闹。父亲没有笑。她觉得很丢人。 她走出家门。路过的人看着真白。她很清楚,现在的打扮在地方城市的住宅区里很显眼。脸像要喷火。 到了桥边。润已经在等。他从栏杆上俯视河面。冬日阳光照着水面,闪闪发亮。 真白靠近,润也没有注意到。真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哟,让你久等了」 眼神阴暗的润回过头。真白配合着张开双臂,像是在炫耀连衣裙。 「锵锵」 然后转了一圈。裙摆轻轻翻起,画出一个圆。 「怎么样。我穿来了哦」 「啊,嗯……」 「啊嗯是什么意思。就不能说一句机灵点的话吗?」 「很可爱」 「一点心意都没有」 真白撅起嘴。 「真白,对不起。我搞砸了」 真白叹了口气。 「我身边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只会道歉。我不是说了不介意吗」 「可是……」 「别磨磨蹭蹭。今天是圣诞。我们开心地过吧」 可是,润一点也没有恢复精神。真白露出困扰的笑。 「要不要一边散步一边说话?」 两人并排走在河堤上。干燥的空气,澄澈的阳光。气温适中,是绝佳的散步天气。能零星看见慢跑的中年人和遛狗的孩子。 一边走,真白说道。 「我啊,杀了人」 真白把双手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 「啊,好轻松。肩膀一直僵得难受」 「那当然。连不良少女都不适合的人,怎么可能适合犯罪」 「是吗?另一个人说我太有犯罪才能了」 「……还有我能做的事吗?」 那是近乎恳求的眼神。 「我不会再拖后腿了。只按真白说的行动。该怎么做?要我代替你去自首吗」 「自首?」 真白捧腹大笑。 「你真的笨得可以。想太多了吧。为什么要你替我顶罪」 「可我犯了那么大的错。不让我做点什么,我没法安心」 「……我懂。做错了什么之后,会非常不安,越来越被折磨」 「我要做什么?」 「你要是这么想为我尽力……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润用拼命的表情靠近真白。 「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做」 「嗯。那就拜托你了」 真白露出前所未有的淘气笑容。 「当我的男朋友吧」 「……哈?」 「所以说,男朋友。恋人。只要今天一天就好」 「不是……你在说什么」 「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我是说,做这种事也帮不上任何忙」 「帮得上。我说帮得上,那就是帮得上」 「不可能。真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唉,真是不懂少女心。你没发现吗?我是傲娇。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润……」 「你不可能喜欢我」 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确信。 「也许我猜错了……你明天会被抓吧?所以刚才才说只要今天一天就好,不是吗」 真白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润。 「……今天就结束了,是吧」 「算是吧」 真白说道。 「因为我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 即使是润,也无法肯定真白的行为。 「爸爸说过。刑警要持枪」 「是啊。连小孩子都知道」 「现在我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如果我拿着枪,大概不会为了威吓而使用。面对犯罪者的那一瞬间,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真白脸上浮现出困扰的笑。 「这种人,不能当刑警吧」 润说道。 「毫无疑问,你是危险的人。最开始我也怕你。就算是为了救我,竟然会把对方打进医院」 「哈哈,是吧」 果然,润也害怕过。现在知道这一点,胸口痛了。那是像渗进伤口一样安静的疼痛。 「你很危险」 真白继续浮着干涩的笑。她害怕再被责备。为了不把那份怯意露在表情上,她等着润继续说。 「所以,我有一件确信的事」 然后,润说出了后续。 「你的子弹,会比犯人的刀更快。有人喊救命的时候,最快动起来的人一定是你」 真白睁大了眼。 「所以,我才希望你成为刑警」 眼眶深处发热,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她勉强忍住了。不想让润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你这算什么。说得乱七八糟……明明知道我是危险的家伙」 「也许是这样。因为我只是想站在你这边」 然后,润说道。 「因为我喜欢你」 胸口堵住了。 ……她从没想过,润是这样看着自己的。 作为告白,这并不帅气。她听见吸鼻子的声音。润哭了。她第一次看见润哭。脸涨得通红,鼻涕也糊成一团。那是很难看的哭脸。 看着那张脸,真白想,真伤脑筋。 「对不起。就像你说的,我并不喜欢润」 可是,真白站到润面前,踮起脚尖。 「不过,那张哭脸……」 真白的嘴唇碰到了润的嘴唇。 那一瞬间,润把真白抱了过去。力气大到真白觉得脊骨要折断。可是真白也用同样强的力气抱住了润。 路过的人看见了他们。或者装作没看见地走了过去。 嘴唇分开。带着热度的视线交会。 真白说道。 「因为今天就结束了。给我一点回忆吧。我能给的东西,也会给你」 他们去了桥下。仔细确认周围没有人。 「别弄脏衣服」 「我会努力,可是这种全白的衣服……」 「不是努力,是绝对。你敢弄脏一点,我真的不会原谅你」 「比起这个,那个……」 「只有一个」 「为什么……?」 「放在钱包里。绝对要用」 「当然会用……可是这个怎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两人笨拙地准备着,回过神时都笑了起来。现在的自己们,看起来该有多滑稽呢。 接下来发生的事,对真白来说并不温柔。疼痛比想象中更鲜明,润也慌得不断道歉。真白一边忍着,一边抱住他。那并不是只有甜蜜的时间,甚至可以说大半都是狼狈和疼痛。 一切结束时,真白已经彻底疲惫。如果不是穿着那件珍贵的连衣裙,也许她会直接躺到地上。她整理好自己,润小心翼翼地问。 「觉……觉得舒服吗……?」 「噗」 那是无语的笑,却也确实有些好笑。 「你能问出这个,勇气真了不起」 男孩子有时似乎会迟钝到令人难以置信。 「对、对不起,真的。只有我自己……」 「你觉得舒服?」 「那当然……很」 「那就好。我很疼」 「对不起。今天我一直在道歉」 「听我说完。是很疼,但也有点幸福。所以做了也好」 「……你这么说,我就得救了」 润说道。 「接下来去哪里?」 他没有等真白回答,就继续说。 「我有想去的地方」 「哪里」 「迪士尼乐园。我想看电子大游行(译注:东京迪士尼游行,主打声光电)」 「笑死」 迪士尼乐园在关东。从九州的真白她们所在的城镇出发,就算坐飞机,单程也要五小时左右。电子大游行七点开始,所以……。 「第二天之前回不来吧」 「是啊。那样的话,真白就能越过今天了吧」 「……都抱过你了还这么说,你是想怎样啊」 「我果然不愿意。今天就结束这种事。我不愿意。一起去看游行吧」 「不行。我必须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润没有再说什么。 「好了,该做的事也做完了。和你的约会到这里结束」 「到这里?」 「嗯。接下来我要去见紫音。今天一天,要见见重要的人」 「……也是。不可能只有我一个」 「别闹别扭。我会叫你来圣诞派对的」 「圣诞派对?」 「今天啊,我打算在紫音家办圣诞派对。去见紫音,也兼做准备。日程是这样。六点在车站前的十字架像前集合。先去卡拉 OK 玩两个小时,然后去紫音家办圣诞派对。尽情玩到日期变更」 「……只要真白觉得这样好,我会去」 「当然好。那么六点见。绝对别忘了」 真白挥挥手,离开润。 「啊,明天以后就把我忘了。去找个更正常的女人」 「怎么可能忘」 润的声音安静地带着怒意。 「像真白这样的女人,我到死都不可能忘」 那份怒意让真白觉得发痒。 她背对润,说道。 「没事。会忘的」 到了 一之濑家,紫音到玄关迎接。 「真白,太好了。你没有被抓」 「我不是说了没事吗」 真白走上玄关框。走路姿势有些僵硬。 「真白,你走路怪怪的。果然是昨天的伤?」 「啊,嗯……那个也是原因。不过,也算稍微变成大人了」 「大人?」 「……先不说这个」 她们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客厅。 「紫音,我有话要说。非常重要的话」 「重要的话?什么样的?」 「以后的事」 真白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变硬了。紫音戒备起来。她似乎察觉到了不祥的气息。 「是开心的事吧。是高中毕业后一起生活的事吧。大学也能去同一个地方就好了」 「对不起。那已经不行了。我也很期待」 「为什么不行?」 「今天……就结束了」 「我不会让它结束。全部由我来说」 紫音的声音也很硬。 「只要说清楚,一定能被理解。因为爸爸是坏人。真白只是打倒了坏人。为什么这样还要被抓」 「因为我也是坏人」 「我也坏啊。我受了那么过分的事,本来应该由我杀他才对。对了,就说是我杀的好了」 「怎么可能那样做」 「那把罪推给真白,也一样不可能」 紫音看着真白的眼睛说道。 「我说过吧。我也想救真白」 「紫音。果然不行。自己做过的事,必须负责」 「责任责任,真白总是这样。那种东西,丢掉不就好了」 真白因这句话睁大眼。紫音像在叫喊一样说道。 「如果是坏人,那就当坏人好了啊」 那是真白心中没有的想法。 她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刑警。那是从小时候开始的梦。可是,让这份梦想变得更坚固的,是紫音的事。那一夜,看见被坏人带走的紫音,她觉得自己必须成为正义的伙伴。 可是,如果那个紫音叫她放弃做正义的伙伴。 自己也许能在这里,真正放下负担。 已经没有人会袭击紫音。因为自己打倒了那个人。 不知不觉间,已经做完了。 有种豁然开朗感觉。和紫音在一起的未来。手牵着手的自己们。那里的自己不再做噩梦,也不再走在夜晚的街道上。那也许是自己从小以来真正的梦想。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真正的梦想。 紫音伸出手。 「睡不着的话,我每晚都握着你的手。所以」 是啊。只要紫音在。 润和父亲都没能肯定真白。可是,只有紫音不同。 「…………」 真白正要握住紫音的手。就在这时。 客厅里的立式钢琴映入眼中,伴随着胸口的疼痛,旋律复苏了。八年前听过的,不知名字的曲子。那旋律在脑中流淌,真白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紫音注意到真白的样子。 「钢琴?」 「嗯」 真白点头。 「喂,紫音」 「什么」 「我想听你弹钢琴」 「不行」 紫音拒绝。 「现在的真白听了……」 「拜托了」 真白说。 「今天是圣诞啊」 于是紫音答应了。她坐到黑色皮革琴凳上,把手指放上琴键。 细长的手指在白色琴键上移动。 两人都没有提起要弹的曲子。没有必要。彼此心中浮现的曲子只有一首。 像让人想起雨天一样哀伤的旋律流淌出来。它一点点增强,最后化作有力的声音。真白觉得,从那里感受到的,是和悲伤同样强烈的愤怒。 八年前听过的曲子。 旋律中叠上歌声。那不是平时悠然、或怯弱的紫音。那声音像玻璃一样透明,却又有钢铁般不可动摇的芯。 Lacrimosa dies illa, 落泪之日来临, qua resurget ex favilla 罪愆之身 judicandus homo reus: 将自灰烬中苏醒: Huic ergo parce Deus. 天主啊,求祢垂怜此人。 pie Jesu Domine, 仁慈的主耶稣, Dona eis requiem. Amen. 请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阿们。 陌生的语言。可是不可思议的是,歌词意味着什么,真白全都明白。真白的精神完全和这段旋律同步。那一定是因为,紫音花了八年时间打磨这首曲子。对八年前的圣诞感到后悔的人,似乎并不只有真白。真白从奏出的音色中明白,紫音是为了有一天再次相见,一直弹着这首曲子。有时,音乐比语言更丰饶地传达心意。 还天真地憧憬刑警时的真白,站在钢琴旁。然后一言不发,只是直直看着她。 歌声和手指停下。于是往昔的真白也消失了。 听完后,真白想起了。那时紫音曾说,这首曲子很适合真白。 「你真是天才」 她已经尽力夸奖了,但紫音的表情并不明朗。 「这是什么曲子?」 「莫扎特的安魂曲」 继抒咏第八曲,Lacrimosa,『落泪之日』。 「非常好听」 她诅咒只能说出这种平庸感想的自己。可是,她也觉得,再没有比这更能表达现在心情的话。 看着坐在钢琴前的紫音,真白想。 真是个笨拙的孩子。明明也可以弹别的曲子糊弄过去,她却做不到。要为我弹曲子,就只能是这一首吧。可是,多亏如此。 「谢谢。原来音乐是这么厉害的东西」 即便如此,紫音仍低着头。她并不是不明白自己的曲子会给真白带来怎样的影响。事实上,听完之后,真白正是因为这首曲子而正确理解了自己。 她大概无法像紫音说的那样接受自己的恶性。一起走下去的尽头,自己一定会无法原谅自己。自己会成为自己的断罪者,审判自己。 ——你们用什么审判审判人,也必怎样被审判;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怎样被量给你们。 真白浅浅地笑了。圣经写得真好。 真白对紫音说。 「我的罪,今天就到此为止」 那是断绝的话。 「如果真白受罚,我也一起受罚」 「不要」 「不要只担心我」 「我不是只担心紫音。用这个方法,大家都会得救」 「……真的吗?」 「真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我求你,对我说的话只回答『是』」 「那要看内容」 「无论接下来我变成怎样,都不要把事件真相告诉任何人。不要想着说出来和我一起赎罪」 「不要」 「接受接下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不要」 「说『是』」 紫音从椅子上站起,喊了出来。泪珠纷纷散落,在地板上碎开。 「不要。绝对不要」 「紫音,你是非常一心一意的孩子。只要你说一句『是』,我就能相信你」 「我说了不要」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说,我就必须对你做很过分的事」 真白瞪着紫音。她知道紫音差点后退。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强烈的敌意看着紫音。她想即使威胁,也要让她听话。可是,紫音压住了快要退后的脚。她用绝不认输的眼睛回瞪真白。 「那就做吧。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说」 紫音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然后抱住了真白。 「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说过吧,被真白杀掉也可以。对了。这样就好。我们在这里一起死吧。那样就不用再烦恼了。我已经不想看见真白痛苦的样子」 真白不由得回抱了紫音。她发现自己对紫音的敌意已经消散。真白带着像阳光一样的心情,把手绕到紫音背上。她轻声对紫音说。 「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喜欢我这种人」 真白的手从背后移到头上。那动作像是平时抚摸她头发时的动作。 可是,不一样。 「对不起。我最喜欢你了」 歌声响起。 紫音耳边回荡着圣歌。那是从真白手中手机里流出的旋律。 「啊、呜」 紫音离开真白,踉跄了一下。 「为、什么……」 紫音的意识中断。人格交替开始。身体控制逐渐失效。怜要出来了。她阻止不了。紫音的人格沉入身体深处。接下来,她只能看着这里发生的事。 紫音变成了怜。 「我也想知道呢。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把我叫出来」 怜微笑着。那是好战的笑。眼睛完全没有笑意。 「我可还想杀你」 「可以」 真白回答。怜露出怪讶的表情。 「我让你杀我。所以,请你帮忙」 「哦」 怜把手指抵在嘴边思考。看过来的眼神像是在推测真白的意图。 「……先听听吧。要我帮什么」 「那还用说吗。今天可是圣诞」 真白像唱歌一样愉快地答道。 「准备圣诞派对」 她和怜一起去了超市。是来买圣诞派对需要的食材。 走在播放着圣诞歌曲的生鲜区时,身旁的怜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没想到还有一天会和你这样亲亲热热地走在一起。而且还是为了准备派对」 「今天的派对不能少了油炸食品。不过,炸鸡块太没新意了。便当里经常放,也不太像圣诞派对」 「既然是圣诞,就做炸鸡吧」 「结果还是鸡肉」 「火鸡也买吧」 「全是肉,营养不平衡」 「可是要办圣诞派对吧」 「也是。象征意义很强,买吧」 「还有蛋糕啊蛋糕。不买蛋糕就谈不上圣诞」 「果然还是草莓蛋糕吧。买整个的才有感觉」 「现在准备圣诞树来不及了吧」 「彩带之类也许附近就有卖」 「不错,有气氛。啊,对了。那个也买吧。圣诞零食套装」 「都高中生了还买那个……」 「可是零食装在圣诞靴里哦?会显得很开心吧」 「……嗯,紫音买回来也不奇怪」 两人把食材、香槟汽水和零食丢进购物篮。真白觉得买得太多了,但今天是圣诞,会因为兴奋买很多东西也不奇怪。 两人双手提着购物袋回到一之濑家。果然买太多了。塑料袋勒得手很痛。把东西放到客厅桌上时,她有种身体浮起来的感觉。 她们立刻开始准备圣诞派对。把买来的闪亮彩带装饰到墙上,仅仅这样,圣诞感就一下子出来了。蛋糕和香槟汽水为了八点预定开始的派对,放进了冰箱。 「剩下的,先做现在能做的菜吧」 「油炸留到最后」 「白奶油炖菜吧」 两人一起站进厨房。真白切土豆,怜在旁边切胡萝卜。用模具压成心形和星星。看见怜在做好的星星上用刀雕花时,真白想,啊,她真的是母亲。 怜一边给胡萝卜切花,一边说。 「你只杀了一个人吧?」 「什么?」 「有酌情余地,虽然近年来有严罚化倾向,但少年法应该也会适用。如果老实自首,几年就能出来吧」 真白对怜露出灿烂的笑。 「你不是要杀我吗?」 「……忘了吧。我退缩了」 「怜小姐也会退缩啊」 「当然。就算是为了保护女儿,杀人也会害怕」 「如果害怕,要不就算了?紫音不希望我死。如果你在这里救我一命,紫音一定会非常喜欢你」 「别说了。不要动摇我」 怜用空着的手做出捂耳朵的动作。 「开玩笑的。不管怎样,我都打算死在这里」 怜侧眼看真白。 「你啊,不害怕吗?」 「嗯?」 「我是问你怕不怕死」 「你也许不信,但我真的不怕」 「果然疯了」 真白干脆地笑了。骂人的话完全没有刺到她。 「今天早上状态很好。从我向润坦白自己杀了人之后,肩膀就轻了。说不想让爸爸、润、紫音伤心,这个意义上我不想死,但我并不害怕死亡。因为我相信这是正确的」 「是吗。我刚才还有点同情你,现在撤回。像你这种人,果然不该待在我女儿身边」 「怜小姐才是,有觉悟吗?」 「嗯?」 「从今天开始五年,不让紫音浮上表面的觉悟。直到损坏和遗弃尸体的公诉时效完成为止」 「……从亲生女儿那里夺走五年青春,很难受。不过没有办法。犯罪不是有缓刑就万事大吉。这次的事件太轰动,一旦暴露,终身的非难都无法避免」 「只要时效成立,之后不管紫音怎么闹都没有意义。在那之前拜托你了」 炖菜完成了。接下来是炸鸡。切好的鸡肉裹上蛋液,再裹上低筋面粉。往油炸锅里倒入约三分之二深度的油。油量比做炸鸡需要的稍微多了一点,是为了以防万一。 之后是和怜一起彩排的时间。 「正式开始只有一次。仔细一点吧」 「好好,我知道」 两人走向玄关,开始模拟。 「强奸犯从玄关进来。他早就盯上这栋房子了。因为不久前开始,这栋房子里只剩下一个女孩子,实在很容易下手。不幸的是,今天玄关没有上锁。进入家中的强奸犯走向厨房。因为那里传来了做饭的声音」 真白一边说,两人一边走向厨房。途中,怜问。 「不需要把更多地方弄乱吗?」 「进来的是强奸犯吧?不自然的痕迹会起反效果」 她们走过木地板走廊,进入厨房。 「厨房里有一个女孩子,正在为了圣诞派对做菜。虽然不是原本的目标,但强奸犯决定妥协,袭击她。发现强奸犯的女孩子发出悲鸣,可惜这栋房子是为了虐待而建造的建筑。周围有宽阔庭院,声音传不到邻居家。女孩子反射性地拿起菜刀,但她知道自己和男人战斗胜算很低。她想逃,可出入口站着男人。厨房也连着浴室,所以她只能逃进去。即使明知那里是死路」 她们从厨房走向浴室。从炉灶附近开始,扭成条的报纸一段段连接着延伸到浴室。像导火索。 浴室里有一股刺鼻的独特气味。因为防霉用的酒精消毒液被均匀喷洒过。尤其是肢解尸体的地方,喷得更仔细。 「女孩子在浴室里遭到了侵犯。她试图用菜刀抵抗,却轻易被夺走了。事后,犯人为了灭口,用菜刀刺死了她。可是女孩子的不幸并没有就此结束。炸鸡用的油锅还在火上。犯人想到可以利用这场火来毁灭证据,便以不作为的方式纵火。正如犯人所想,持续加热的油燃烧起来,火势蔓延到浴室。把女孩子的尸体烧尽。以上,就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厨房发生的火灾会沿着报纸传到浴室。浴室里仔细喷洒了酒精消毒液,那会被点燃。火焰会加热浴室里残留的血迹,让血液检测变得困难。血红蛋白会在高温下变性,炭化后 DNA 会被破坏。当然也就无法进行 DNA 鉴定。再加上这里还会混入从女孩子脖子流出的血。信幸血液的检出和鉴定必然会极为困难。 二楼卧室里仍残留着看不见的血迹,但真白不认为警方会在强奸杀人案的搜查中,特意对完全无关的房间进行鲁米诺检测。 「我有点在意,女孩子的尸体真的会烧焦吗?如果半生不熟,不就会发现她没有遭到性侵?还是说你能控制自己烧到几分熟?」 「不用担心。性侵这件事已经准备好了。就算没烧透也没问题」 司法解剖会剖开她的身体。 那样一来,真白的体内应该会发现细小损伤。强奸犯不可能戴套,但万一检测出润的体液就会出大事,所以只能妥协。 「当然,目标是烧焦。故事可以留下,但最好不要留下提示」 之后,真白和怜多次假设强奸犯可能采取的行动,并实际演练。也真的扭打过。这样做着做着,时间到了五点半。 「那么,进入正式开始吧」 「OK」 怜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抽出信幸的鞋,放进塑料袋。真白吩咐过,要尽量选穿旧的鞋。怜把塑料袋放进包里,离开了一之濑家。高跟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大约二十分钟后,怜回来了。她脚上的鞋,从出门时穿的女性高跟鞋换成了信幸的鞋。鞋和怜很合脚。信幸个子小,脚也小。 怜是在繁华街换上信幸的鞋,又从那里走回来的。 怜说道。 「我照你说的,大步走回来了」 「步幅很重要。性别差异会很明显。进屋走路时尤其要注意」 正式开始了。 怜穿着男式鞋走上玄关。她追踪着多次彩排过的强奸犯动作四处走动,留下强奸犯的足迹。 怜去了浴室,在那里做了一阵运动,又回到玄关。时间马上就到六点。和润约定的集合时间近了。怜预定穿着男式鞋出门,作为紫音和润会合。鞋会在外面换掉,然后处理掉。这样一来,就会完成一个从繁华街来到一之濑家,行凶后又回到繁华街的男人足迹。现代鉴识技术惊人,连柏油路上肉眼看不见的足迹都能检出。这是对应措施。让她选旧鞋,是因为那样更难提取足迹。到达繁华街之后怜的足迹不用担心。即使是现代鉴识,也不可能从许多人来往混杂的地方找出特定足迹。 「那我走了」 怜走向玄关。 「耳塞带好了吗?」 「当然。没有这个,就熬不过六点的圣歌」 怜把手放在玄关门上,停住了。 「最后问你一件事」 「什么?」 「……这个计划,有必要让你死吗?虽然不自然,但只是让浴室起小火,也能糊弄掉血液反应吧」 「今天不死不行。到了明天,我就必须全部说出来」 「就算这样,在浴室里烧身自杀不也可以吗?那样也会以嫌疑人死亡结束吧」 嫌疑人死亡时,即使事件曝光,也不会起诉。最多就是书面送检后结束。可是,那对真白来说还不够。 「有必要做到强奸杀人案这一步吗?」 怜问。 「我要给搜查机关一个故事。尤其是检察,会在案件中追求容易理解的故事。如果我们主动展示给他们,他们也许会顺着走。这是其一」 因为搜查机关固执于自己的故事而误判搜查方向的案件,不胜枚举。 「既然说其一,那就还有别的理由吧」 「嗯,另一个是」 真白回答。 「我希望父亲以后也能继续做正义的伙伴」 「正义的伙伴?」 「制造小火是失火罪或重大过失失火罪。女儿成了刑法犯,父亲就必须辞去警察。如果说是犯人为毁灭证据放的火,这点就没问题」 真白有自己的想法。 「我必须保护大家」 那时,怜看向真白的眼中,有非常复杂的光在乱反射。 这一次,怜终于离开家。她背对真白。 「那么,被你保护之后的大家,会幸福吗?」 怜背对着她说话时,真白分不清她和紫音。 六点到了。熟悉的圣歌流淌着。真白从白奶油炖菜里偷吃了胡萝卜和土豆。最后的晚餐。她吃这些,是为了在尸体没烧透时,让胃内容物帮助确定死亡推定时间。她打算七点死。怜和润在卡拉 OK 的七点。必须给协助自己的两人绝对的不在场证明。 之后大约三十分钟里,她不记得自己想了什么。握着牛刀菜刀站着,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去了。 六点三十分,她把装着鸡肉的锅放上火。持续加热的油从加热到起火,大约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钟。她是从七点倒推,点上火的。滋滋作响的声音很诱人。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感到食欲。 她拿着菜刀,走向浴室。 她弄乱衣服。这就是所谓的衣着凌乱。要不要把内裤全脱掉,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只挂在一只脚上。这样更有被粗暴对待过的感觉吧。 她坐在坚硬的地板上。 望着刀刃,思考。 到底没能成为刑警啊。 到底是从哪里错了呢。杀信幸的时候吗。肢解信幸的时候吗。 不知道。但最后这一件事,应该是正确的。 因为,如果这场犯罪顺利, 紫音会逃离罪,父亲会免于污名,润会忘记自己,怜会杀掉女儿的敌人。 她把刀刃抵在脖子上。不害怕,但不想疼。事前已经吃了洛索洛芬。也许只能算心理安慰,但希望能发挥作用。 没有恐惧。可是,手擅自发抖。肉体拒绝死亡。尽管如此,必须去做。 ——因为这是美澄真白的正当杀人。 在拉动刀刃之前,她看见了浴室的镜子。里面映出她的脸。 她非常惊讶。因为她在笑。 恍恍惚惚。 犯罪就那么快乐,那么舒服吗。自己真是拥有犯罪彻底的才能。 所以,她拉动了刀刃。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 她感觉到炽热的东西划过脖颈,又有另一种炽热从脖颈中流失。 完全不痛。看来不是药物的缘故。也许是异常兴奋状态分泌出的脑内麻药带来的恩惠。 她把菜刀丢开。不能握着它死去。 血流出来。被切开的动脉中,红色的水飞溅。血冲洗着看不见的信幸的血。 头晕起来。她坐不住,倒了下去。 像打翻红酒杯一样,血扩散开来。 听见圣歌。于是她知道,七点到了。 身体变冷。可是也开始变热。沿着报纸传来的火焰正在舔舐她的身体。 火焰扩散。 满是荷叶边的连衣裙,正适合今夜。 能燃烧的地方很多。像是为了被烧而做成的一样。 火沿着洒在地上的酒精消毒液,向整个空间铺开。 成为字面意义上的火海。 她听见歌声。 ——世人啊,莫忘记,圣诞节乃是 ——神的独生子耶稣,道成肉身降生日 ——他赐下救赎的良辰吉时 ——喜乐与安慰的佳音,今已临到此处 在身体被火焰焚烧时,她希望这是炼狱之火。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