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二重唱 作者:冈村流生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白云秋叶在高中入学典礼上,对作为在校生致辞代表的黑御门水冬一见钟情——对方是一位既英姿飒爽又透着神秘的学姐。尽管心怀敬畏,秋叶仍鼓起勇气在天台上向水冬告白,然而却被干脆地拒绝了。 不肯放弃的秋叶,在调查水冬之后,得知她竟被人谣传是进行诡异仪式的魔法使。这样的传闻对秋叶而言,反而只增添了水冬神秘妖冶的魅力。 某天,秋叶的同学疾风骏找上水冬,咨询一起不可思议的幻觉事件。秋叶跟随水冬前往骏的住处,在那里发生了如骏所描述的惨剧。而水冬采取的行动究竟是……? 第3届富士见Young Mystery大赏佳作登场!别具一格的校园传奇悬疑小说!! 第一卷 ──────────────────────── 第一章 初恋是危险的序曲 网译版 翻译:铁骨 「排在最前面那个孩子是外国人吗?银发好漂亮,都垂到后背了。」 「是男孩子吧?但好可爱!虽然眉毛有点粗,脸却很柔和,像女孩子一样。」 女生们用尖细的声音窃窃私语,发出嗤嗤的笑声。意识到那些视线的尽头正是自己,白云秋叶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尴尬。 继承自北欧人祖母的银白发色,灰色的圆润眼眸,加上幼态偏女性化的容貌——自小起,秋叶就身不由己地成为瞩目的焦点。娇小的身材更是雪上加霜。小学和初中的入学典礼上,他总是被排在最前列,愈发显眼,沦为百无聊赖的女生们评头论足的对象。这对他而言,是一段苦涩的记忆。 然而,若仅仅如此,倒也能忍受…… 「啧,女生们那反应……世界真不公平。」 「那种豆丁哪里好了……」 「比我更显眼的家伙都不可原谅。」 ——男生们压抑的抱怨声从身后传来。 秋叶流着冷汗,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墨迹鲜明的横幅上写着「私立诗神高等学校入学式」。主席台上,留着鲶鱼胡须、身材矮胖的校长正热情洋溢地讲解着引自中国古籍的箴言,阐述高中生活的要义。 「呐,你好可爱啊。」 「……啊?」 并排站着的女生忽然低声向秋叶搭话。 「告诉我手机号呗?典礼结束后一起去玩?」 「啊,不,那个……我有点困扰……」 「你好狡猾!是我先看中的!呐,你叫什么名字?」 另一个女生插了进来。「跟姐姐去干点有意思的事吧?」「什么姐姐?明明同岁吧!」「气质上的年龄差啦~」「胡说什么,杀了你哦?」 几个女生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低声说着危险的话,互相瞪视着。 与此同时,秋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男生们投来的目光,正从灼热的嫉妒悄然凝结成刺骨的杀意,牢牢钉在他的脊背上。秋叶抬起手,捂住了脸。 (不是这样的!) ——他真想喊出来。 (这副模样引来女生注意,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也想更有阳刚之气啊!) 由于在略显特殊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秋叶实在不擅长应付女性。 家庭构成是父母、自己和妹妹四人。夫妻和睦,兄妹情深,是个外人眼中平凡安稳的理想家庭……秋叶也无意否定这一点。 (唉……) 他深深垂下肩膀。 (要是某些地方没「用力过猛」的话……) 从呱呱坠地起,他便被母亲无微不至的温柔层层包裹。妹妹出生后,这份溺爱也未曾稍减。或许正因如此,他始终未能长成自己渴望的硬派模样。 母亲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方式养育他;妹妹则在母亲影响下,像仰慕「姐姐」般仰慕着哥哥。 身边最亲近的两位女性。她们那样的对待方式,对于从小就向往刚毅、渴求骨气的秋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困扰。进入青春期后,对自己少女般的外貌以及终究无法彻底硬派的温和性格产生的自卑感,更让他对任何「女性化」的存在都感到腻烦。 因此,那些公然表露爱慕的同龄女生,在秋叶看来简直像外星人。即便幻想过自己未来会恋爱,那也仅是模糊的远景。他甚至怀疑,这世上是否真存在能让他的灵魂为之震颤的女孩。 至少在此时此刻,这完全是他真实的想法。然而—— 「……接下来,是在校生代表致辞。有请二年级的黑御门水冬同学。」 「是。」 一个平静、通透、带着奇妙音色的嗓音响起。 「……啊?」 因不堪疲惫而低着头的秋叶,被那声音牵引,下意识抬眼望向主席台。只见一位女生从台后走了上来。 「……!」 看到那身影的瞬间,秋叶心头猛地一震。对这毫无预兆的「异变」感到困惑,他不自觉按住胸口。心脏正剧烈搏动,带来一阵刺痛。他完全不明所以。 (什、什么啊?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是因为那个人?) 她穿着由简单黑白两色构成的水手服,相当陈旧,上面有多处手工修补的痕迹。不少学生见状,忍不住嗤笑出声。 「什么啊?那样子……好土。」 「该不会是想引人注目吧?这年头还这样……」 女生——黑御门水冬,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登场引发的骚动破坏了肃静。她挺直背脊,以堂堂正正的姿态站到中央的麦克风架前。动作洗练,无懈可击。 秋叶无法抑制身上泛起的鸡皮疙瘩。一种近乎恐惧的炽热感情攫住了他。他抱着包裹在制服里的上半身,微微颤抖。 面向听众的水冬,身高比秋叶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纤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那双闪烁着冰冷光芒的丹凤眼,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剪短的秀发乌黑亮丽,全身散发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魄。她维持着面具般毫无波澜的表情,开口了: 「——我不欢迎你们。」 骚动不安的新生们瞬间安静下来。听到这第一句话,几位教师脸色骤变。 「你们在想什么,怀着什么期望来到这里,我并不知道。」 如同冰刃切割般的话语继续着。冷静的态度与富有魅力的音质,反而形成一种异样的压迫感。世界仿佛被抹去了水冬声音之外的所有声响。 「世界并非如许多人所天真相信的那样温暖、温柔。如果你们希望自己的容身之处变得舒适,方法只有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锐利的双眸眯起,宣告道: 「——去战斗,去夺取吧。夺取你们所期望的世界。」 这出乎意料的激烈言辞,给了秋叶一记重击。他感觉在这一句话中,凝缩了名为黑御门水冬的存在本身。心跳更加狂暴,脸颊滚烫,难以自抑。面对这初次体验到的悸动,秋叶颤抖不止。视觉仿佛捕捉到了不应存在于世的东西——一道美丽的漆黑光晕,正与凛然的水冬身影重叠升腾。 话语的余韵消散,真正的沉默降临了。面对这不合常理的致辞,新生们大半露出茫然的表情;除了少数例外,教职员们都像咬碎了苦虫般面容扭曲。 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掌声。水冬冷淡地扫视听众的反应,连点头致意都省却,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那一瞬—— 「请等一下,黑御门学姐!」 秋叶的声音划破了寂静。正要迈步的水冬骤然停住,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秋叶。刹那间,秋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典礼结束后请到校舍天台来!我在那里等你!我会等的!」 时间仿佛凝固。教师也好,学生也罢,没有一人动弹。 「为什么?」水冬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我、我要去夺取!」混乱的头脑飞速运转,秋叶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没错,自己对这个人…… 「——我要以战斗去夺取——我所期望的世界!」 *** 「啊啊啊!虽然是一时冲动,但我到底说了什么啊!」 万里无云的春日晴空下,秋叶背靠着校舍天台的围栏,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重复着同样的话。此刻天台上不见其他人影。参加完入学典礼的新生大半应该都回家了,教职员们也正忙碌着。前来帮忙收拾典礼会场的学长学姐们,大概也是为了夺回春假那宝贵的半天时间,干完活后就立刻散到街上去了。校舍寂静无声,只有小鸟的啼鸣清脆悦耳。 (……等等,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做那种宣言,也太过了吧?好奇心旺盛的高中生们真的不会跟踪我来这看热闹吗?) 秋叶慌忙左右张望,但在毫无遮蔽物的天台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藏匿。他叹了口气,双手交叉抱在脑后。 这深谋远虑不足、想到就立刻行动的性格,从小就没变过。有想说的就说,有想做的就做。为此吃亏和得利的次数都差不多。虽然随着年龄增长,多少也懂得些分寸了,但—— 「为什么呢……一看到那个人,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秋叶眯起眼睛,望着刺眼的春阳。躁动的心跳仍未平静下来。 真是奇妙的体验。那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刚意识到这点,脸颊就像燃烧般发烫。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秋叶对异性从未有过特别的兴趣。无论看到多么美丽的女性,心都不会动摇。当然,也绝不是同性恋。 (但是,那个人不一样。她有些特别。) 漆黑的灵光仿佛烙印在眼睑上。并非基于道理,而是凭直觉,秋叶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虽然对初次恋爱体验感到困惑,但他的心意已定。几小时前还深信恋爱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与自己无缘,此刻却如此兴高采烈,总觉得有些滑稽。 秋叶直起身,隔着围栏眺望——校舍后方是广阔的校园,角落建有一座古老的木造建筑。他想起宣传册上写着,那是起源于江户时代的汉学塾、拥有悠久传统的诗神高中的旧校舍。 一只小鸟飞进了旧校舍破窗的角落。说不定那里意外地成了野生动物的巢穴。 「好,精神稳定下来了。这样的话,向学姐告白也……」 「让你久等了。」 「呜哇啊啊啊!」 秋叶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发出变调的惨叫,保持着握紧决心之拳的姿势转过身。视野中,仿佛有漆黑的灵光迸裂消散—— 黑御门水冬抱着双臂,以岿然不动的姿态伫立着,俯视着秋叶。 「黑、黑御门学姐!你来了啊……!」 「我丝毫没有逃跑的打算。毕竟鼓励你们战斗的人是我。」 ——水冬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他:「你的武器就是那拳头吗?」 「……啊?武器是拳头?」 「是要和我战斗并取胜吧?无妨。不过,请做好死的觉悟。我对人类死亡的瞬间非常感兴趣。」 面无表情地断言后,水冬晃动着制服裙摆,分开双脚,摆出迎战架势。 「诶!不、不是的,学姐!我说的战斗不是那个意思!」 ——秋叶松开握着的拳头,慌忙摆手。得赶紧把这朝可怕方向发展的对话纠正过来。 「我、我只是有话想对学姐说!」 「有话想说?不是决斗吗?」 「不是!绝对不是决斗!」 「……你的名字是?」 「白云秋叶!」 报上名字的秋叶低下了头。水冬什么也没说。抬起头,秋叶捕捉到她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阴翳。 「白帝——」 「白帝?那是什么?」 秋叶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此反问,但水冬无视了他,淡然道: 「请说正事。」 她的双脚已重新并拢,危险的气氛荡然无存。在那带着奇妙回响的清亮声音的催促下,秋叶说出了那句一直在心中酝酿的话语: 「我喜欢你,黑御门学姐!请和我交往!」 秋叶直视着水冬的眼眸,凝聚全身的热情,如此倾诉。他自认为这是句毫无技巧的告白,但除了诚心诚意地请求,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秋叶感到胸口仿佛要炸裂般的疼痛。在期待与不安中,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几个小时。 终于—— 「这么说来,今天是4月1日(愚人节)呢……」 ——水冬如此低语,干脆地转过身去。 「学、学姐!不是的,这绝对不是骗人或者……」 「——人类的自主运动并非由意志引发。」 「……啊?」 「这是科学研究的成果之一。据说在极短时间内,身体的动作会先于人对自身动作的意识。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诶?这么说,我现在这个性格,也是背负着人类宿命的结果啊……」 被水冬回望的视线钉在原地,秋叶动弹不得。 「你对我一无所知。在告白之前就该意识到这点。好好思考吧——接近我有多么危险,没人能保证你这条无谋之命的安危。」 水冬脚跟一转,无情地宣告「再见」后离去了。 「彻、彻底败北……」 被一种如同沙堡崩塌般的丧失感所笼罩,秋叶屈膝跪倒在地。 *** 放学铃声过后,白云秋叶刚站起身,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啊,白云君,我们一起回家吧?」 声音来自一位用粉色大蝴蝶结扎着双马尾的少女。秋叶认出来了,是入学典礼时排在他旁边、主动搭话的那位女生。不愧是站在女生队伍最前面的,她的身高几乎和秋叶齐平。教室座位也被安排在右端靠窗那列的第一排。自我介绍时,她似乎说自己叫「三原修子」。 「嗯,是三原同学吧?抱歉,我有点事,得先走了。」秋叶脸上带着歉意,快速挎上学校指定的书包。 修子将手掌轻掩在嘴边,压低声音问:「莫非……是和黑御门学姐有关的事?」 突然被道出深藏心底的名字,秋叶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诶?你、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这样。」修子叹了口气,「听我一句劝,那个人还是算了吧。」 「还是算了?」秋叶眼神一黯,声音也低了下去,「是说我和学姐……不般配吗?」 他心里其实明白,追求像水冬那样美丽的女性,注定要经历重重考验。 「呜……你、你别突然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啊!不是那个意思啦!」修子慌忙摆手,「你看,入学典礼那天,白云君你不是和黑御门学姐约好在天台见面吗?有几个女生想去看热闹,就打算偷偷跟着你上去……老实说,我也是其中之一。结果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上,被一位学长拦住了。他说『不要靠近那个女人』。」 「一位学长?」秋叶立刻追问,「你们是在哪里遇到他的?他长什么样?」 他下意识地抓住修子的肩膀,急切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修子微微张着嘴,看了秋叶片刻,脸颊渐渐染上淡粉色,身体不自觉地忸怩起来:「是、是二年级的岛田次郎学长。皮肤很白,颧骨有点突出,留着蘑菇头……他自称是下届学生会长候选人。」 「太感谢了,三原同学!真是宝贵的情报!」 ——秋叶握住修子的手道谢,没等修子再开口,他便挥了挥手,转身冲出了教室。身后传来「白云君——!」的呼喊,但秋叶已经在走廊上飞奔起来。 人生第一次告白惨败后的一周里,直到新学期第一天的此刻,秋叶满脑子想的都是水冬。虽然那次会面结束时,心情如同被告知了世界末日般黯淡,但他渐渐冷静下来,开始积极地思考对策。 水冬说过,「你对我一无所知」。这确实没错。但反过来想,水冬应该也不了解白云秋叶这个人。她完全有可能对「白云秋叶」产生兴趣——至少,秋叶如此乐观地期望着。 ——只要听从警告,先收集有关水冬的情报,再重新自我介绍不就好了吗? 对于刚入学、在前辈和老师那里都毫无门路的秋叶来说,修子带来的情报如同黑暗中透进的一线光明,瞬间驱散了他差点涌上心头的消沉,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 「你哪位?鄙人正为即将到来的选举忙得不可开交……」 岛田次郎很快就被找到了。在二年级教室所在的校舍二楼走廊上,他肩上斜挂着写有名字的绶带,戴着白手套,手持演讲用的麦克风,一身引人注目的打扮。 「岛田学长,我想向你打听有关黑御门学姐的事情。」 「什么?黑御门……哦啊!你、你是——!」岛田握着麦克风的手猛地指向秋叶,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 「白云秋叶。入学典礼那天真是多谢岛田学长帮忙了。托学长的福,没人打扰,能和黑御门学姐单独见面。感激不尽!」秋叶诚恳地道谢。 「哦哦,那、那真是好……不对吧,你!」岛田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鄙人那是为了防止事态扩大才出手阻止的!请你千万别再做多余的事,别去刺激那个魔性的女人啊!」 「魔性的女人?黑御门学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秋叶追问。 「那个女人啊……」岛田刚开口又猛地顿住,不耐烦地摇头,「啧,你这家伙真是不死心啊。忘了她吧!鄙人没空陪你闲聊,还得去『老家』打声招呼呢。」 (「老家」?) ——秋叶有些困惑,觉得这词听起来像是某种暗语。 【译注:岛田这是套用了日本政客把基本盘选区称作「老家」的说法。】 「呃,虽然不太明白,但选举时我会考虑投学长一票的。」——秋叶试探着说。 「哦哦!」岛田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情地拍了拍秋叶的肩膀,「什么都可以问,白云君!是说黑御门的事吧?那个女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所知道的关于黑御门水冬的一切…… *** 「黑御门同学加入的社团?小望或许知道。去图书馆的话应该能见到她,去问问看吧?啊,姓氏是折鹤。比起那个,下次我们去约会吧?」 ——秋叶婉拒了这样的邀请,向那位茶色头发的学姐道谢后告别了。他朝着图书馆走去,一边思考着从下届学生会长候选人开始、持续了三天的打探调查的结果。 黑御门水冬,十七岁。诗神高中二年级A班,学号七。属性是清贫。 虽然拥有足以被选为在校生代表的拔尖成绩,但或许是性格喜好孤独的缘故,没有亲近的朋友关系。上课时间以外很少在教室,其行踪笼罩在神秘的帷幕之中。冰冷的美貌令人难以接近,而鼓起勇气搭话的人无一例外地留下诸如「仿佛在和异世界居民接触,完全无法沟通,只感到恐惧」等意义不明的评价,其中一些人居然头发都变白了。更有甚者—— 「如果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告诉你情报也不是不行。」某位二年级生如此开场白后,在要求蒙眼和变声处理的前提下,讲述了相当惊人的传闻——黑御门水冬是进行诡异仪式的魔女。 传闻开始流传是在去年九月左右。在此之前,水冬只是个寡言少语、不喜与人交往的人物,并不引人注目。但自那以后,她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妖异色彩。事情的转折点出现在暑假期间——她拜访了一位祖父刚刚去世的同学,却并非为了吊唁,反而详细追问老人临终的种种细节。以此为开端,她开始频频出现在一些令人不安的场所:有人目睹她在以「自杀胜地」闻名的楼顶长久伫立;也有人发现她终日凝视着那个交通事故频发的十字路口。这些目击事件呈爆发式增长,渐渐地,一些令人战栗的猜想在人们心中成型: ——那个女人,莫非是在等待某人死去? ——她想得到尸体,用于邪恶的仪式。 ——那个女人是魔女。 甚至有些学生似乎真的信了这些传闻。不止一两人因为害怕「魔女的诅咒」,见到前来打听消息的秋叶就慌忙躲开。还有人煞有介事地发出警告…… (对人的……死亡瞬间感兴趣,竟然是真的……?) 秋叶不得不承认,自己还真是喜欢上了一个不得了的人。可是……他并不觉得恐惧。水冬周身缠绕的那层漆黑光晕,正是最适合魔女的装束。他想象着,她站在不祥之地,身裹那如雾般的长裙,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想象着那凄绝的美,秋叶的心便被纯白的火焰点燃,仿佛连灰烬都不会留下。他双手贴住发烫的脸颊,陶醉地深深叹息。擦肩而过的男生们毫不掩饰地向他投来白眼,但他毫不在意。 恰逢社团活动的体验入部期间,放学后的校舍里还留着不少人。与主校舍通过长廊相连的独立图书馆里也不乏学生,阅览桌上堆着书本,摊开的笔记本旁,纸张摩擦与铅笔划过的声音统治着这片空间。 秋叶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脚步声,走近服务台。宽大的木质服务台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一位女性正盯着屏幕操作鼠标。她连视线都没有移开—— 「新生吗?请稍等一下……嗯,已经归还了。」 这位正在工作的女性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匀称。柔软的黑发用细细的白色缎带扎成马尾,银边眼镜下透着知性的气质,与身上那件淡蓝色的西装相得益彰。 「好了,让你久等了。是要办理图书馆的借阅卡对吧?请出示学生证,马上就能办好。」 秋叶依言递上学生证。女性将学生证划过连接电脑的读卡器槽。轻快的电子音响起。 「请问折鹤望同学今天在图书馆吗?」 正在敲击键盘处理信息的女性停下了手。她把脸从显示器旁边探出来,看向秋叶: 「……折鹤望就是我,有什么事吗?」 眼镜后面,漂亮的眼睛眨了眨。 「诶?是老师吗?……但那位学姐说的是『小望』来着……?」 听闻此言,望开朗地回答道: 「是的,学生们都是这么叫我的哦?」 她简单地自我介绍是管理这间图书馆的「司书教谕」【译注:即学校图书馆指导老师】。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呢?白云秋叶同学。」 ——望递出办好的图书借阅卡和学生证,歪着头这么问道。 「您知道黑御门学姐所属的社团吗?」 啪。 ——望手中的两张卡应声滑落在服务台上。保持着递出卡片姿势的她,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笑容从她脸上消失,血色尽褪,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黑御门……?是说小水冬吗?」 秋叶为了掩饰害羞吐了吐舌头—— 「嘿嘿……那个,我想见黑御门学姐!但不知为何,这几天放课后,我去二年级A班的教室总遇不到她。所以我想去社团的活动室拜访一下……啊,折鹤老师,您没事吧?总觉得您出了好多汗啊?」 「没没没、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我只是……咳!咳咳!呃咳咳!」 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后,望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安静的馆内回荡着如同猫头鹰鸣叫般不自然且令人不适的呼吸声。有几个坐在稍近位置阅览桌边的学生,起身离开了。 「——抱歉。我、我有点怕幽灵。体质不合。你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望卷起西装袖子,露出布满鸡皮疙瘩的手臂。那样子甚至有点像是在炫耀。 「……幽灵和黑御门学姐有什么关系吗?」 「那是小水冬的个人兴趣哦?她对古代中国的志怪典籍之类很着迷,似乎在研究些可怕的东西……我有点……」 或许是因为对幽灵有恐惧心理而感到不好意思,这位年轻的司书教谕一边用一只手挠着头,一边窥探着秋叶的反应。因为坐在椅子上的她和站着的秋叶视线高度差不多,两人形成了默默对视的样子。望浮现出「嘿嘿」的腼腆笑容,用确认般的口吻问道: 「你只是想见小水冬,不是来讲恐怖故事的吧,对吧?」 「是的。只要知道黑御门学姐在哪里就好。」 「这样啊!太好了——咳嗯。」 明显露出安心表情的望,立刻又觉得不妥似的,轻咳一声,重新振作。秋叶对水冬似乎在「研究幽灵」的信息很在意,想进一步详细询问。但是…… (这位老师,刚才感觉差点就哭出来了。) 「不好意思,刚才有些反应过度了……小水冬啊,是学校史编纂室的成员哦。至于顾问老师,则由我兼任啦。」 「学校史编纂室?」 望继续说明——这个「学校史编纂室」去年才设立,活动内容是系统性地整理诗神高中的校史并加以记录,成员目前只有水冬一人。总之,是个与文献打交道、相当朴实的社团。 「去年?那黑御门学姐是创立者?」 「嗯。小水冬很热衷、很执着……是我为她向校长再三恳求才获得设立批准的。」 「那个黑御门学姐充满热情地行动了?那我真想看看啊。」 「——她连续两天都拜托我帮忙。到第三天,她甚至闯进司书教谕休息室,我一睁眼就看到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躺椅边、俯身凝视我的脸,当时差点被吓死……」 ——说到这里,望的眼眶湿润了。 「好羡慕……」 「——啊?什、什么?」 「没什么。在那个学校史编纂室,学姐是在研究幽灵吗?」 秋叶搪塞着不小心流露出的真心话,如此询问道。望的脸色戏剧性地阴沉下来: 「嗯。好像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做那种研究才想利用堆满资料的『那里』。虽然表面上似乎也在整理校史文献……」 「『那里』是哪里?」 「啊啊,『那里』……我不太喜欢去啊。又暗又危险,还不断有类似七大不可思议的怪谈传闻。但、但是,作为顾问,学生安全第一,又不能不去露个面……」 望露出空洞的笑容,像机械人偶般生硬地将脸转向一边: 「不好意思,安藤同学。我要出去一下,服务台拜托了!」 「来了——!」随着回应,一位女生小跑着过来了。戴着图书委员袖章的她与望进行了「请多加小心」「万一我半个小时内没回来,你就打那个应急电话……」之类的对话后,望带着悲痛的表情站了起来—— 「那么,就由我带你前往地狱的第一站……」 手撑在服务台上,探出身子的望突然语塞了。 「白云秋叶……君?诶,是男孩子……骗人的吧?」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注意到秋叶穿着男生校服。 *** 「里面很暗,请小心脚下哦——」 望将旧校舍出入口的玻璃门横向拉开。或许是轨道上了油的缘故,门滑动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安静。秋叶踏入了弥漫着尘埃气味的建筑内部。几排生锈的铁制鞋柜整齐排列着,中间铺着已经变黑的木踏板,尽头似乎高出一阶,形成一片小厅。 秋叶将手里拿着的室内鞋放在木踏板上,随后换了鞋。即使他体重很轻,踩上木板后脚下也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尽管没必要,秋叶还是想将换下的鞋子收进鞋柜——打开带把手的柜门,几只小蜘蛛窜了出来。 「呜哇……吓一跳。」 秋叶朝鞋柜里面稍稍窥视,只见蛛网密布,如同烟雾一般。 「鞋柜还是别打开为妙哦?里面可能会有让人昏倒的东西。」 「会昏倒吗?」 「会的。已经有大约三个受害者了。」 先一步走上小厅的望摸索着墙壁,点亮了天花板的日光灯。 「小水冬,好像又没开走廊的灯呢。她不怕吗?」 正面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左右延伸着走廊。即使有灯光,望也无法消除恐惧。她环顾四周,开始小心翼翼地行走。木制地板上漩涡般的木纹,让人联想到四肢异常细长的动物和扭曲的人脸;踩上去还会发出「咯呀、咯噜噜」这样刺耳的声音。这确实很不妙,诡异的气氛让秋叶也不寒而栗。 两人并排上楼。楼梯平台处有窗户,但外侧被钉上木板封死了,外面的光线只能从缝隙中透入。如果灯灭了,看起来大概会像光线形成的长枪斜刺进来。 「这旧校舍居然还在使用啊?」 秋叶一边回想起从天台眺望到的景象,一边询问身旁的望。抓着扶手、弓着腰往上走的望,将发青的脸转向秋叶—— 「这、这里有贵重物品。是图书馆放不下的东西……」 水冬创立的「学校史编纂室」,就位于这木造的旧校舍内。按照望的解释——诗神高中在国汉(国文·汉文)领域有着深厚的传统,这方面的藏书规模也极为庞大。虽然专门设有「司书教谕」的图书馆在一众高中图书馆中已经算大的了,但仍有许多另外封存的古旧文献,旧校舍的书库似乎就是这些资料沉睡的场所。 「与学校历程相关的史料也是以未经整理的状态保存在书库里的。小水冬说,把『学校史编纂室』设在这里会比较方便。」 「校长竟然会批准呢……?」 「因为是忍耐力的比拼。看是我,还是校长,谁会先……」 话语中途中断了。秋叶觉得最好不要追问「先」怎么样。 两人沿着二楼的走廊,来到了旧校舍的东端。门上的磨砂玻璃窗透出昏暗的光线。一块深绿色的木牌上,用白粉笔写着「图书馆书库」的字样,挂在门上。望敲了两下门,随即将它打开—— 「小水冬,有客人来喽?」 房间里空无一人。墙壁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天花板上垂下的裸灯泡散发着微光。 「奇、奇怪了。玄关的锁是开着的,她应该在的啊?白云君,我去看看洗手间。请、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下。」 「老师,那墙上的是什么?您为什么那么害怕?」 「没、没、没什么。那、那只是污渍而已……希望如此。」 望生硬地笑了笑,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秋叶虽然觉得她的样子很奇怪,但还是决定照她说的,留在房间里等着。墙上污渍的来历让他十分在意。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书库。书架整齐排列,未经整理的书籍和文件在地板上堆积如山。角落里放着一张小小的桌子。秋叶走近一看,凌乱的桌面上放着笔记本、文具和一本看起来很旧的书。笔记本的纸面上,布满了纤细而密集的文字。 内容看不太懂。其中包含了许多艰涩的汉字,或许是古籍的解读文章。秋叶被这漂亮的字迹吸引,轻轻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水冬的手笔。 旁边的旧书,是一本用褪色的紫色线装订的和式线装书。白色的封面上印着四个图案:上方是缠绕着蛇的黑龟,左边是威猛的白虎,右边是蜿蜒长躯的青龙,下方则是展开翅膀、仰望天空的赤红凤凰般的鸟。 被这些「兽像」包围的中央,用黄色的字写着书名——《鬼道操典》。 (鬼……道……操……典?) 就在秋叶伸手想要触碰的瞬间,一个尖锐的声音刺向他的后背—— 「请不要碰它。」 「黑、黑御门学姐?!」 水冬伫立在书库门口,冷冽的目光如霜刃般扎向秋叶。见他慌忙收回手,水冬微微颔首,缓步踏入书库,身影如鬼魅般插入书桌与秋叶之间,用身体将那本旧书护在身后。她沉默不语,只以目光与秋叶对峙。 「学姐,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调查过我了?」 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秋叶,被水冬突如其来的质问打乱了阵脚。 「啊、啊?是因为……我也想努力了解学姐,所以才……」 秋叶语塞了。这十天来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理智瞬间崩塌。原本整理好的思绪在脑中翻腾如漩涡,仿佛戴上了度数过高的眼镜,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话说……校内流传着不少关于学姐的传闻呢。诸如『会在自杀胜地出没』、『进行诡异仪式』,甚至还有称学姐为『魔女』的……太相配了真是美妙……啊,不、不是的,呃,对了。一些传闻描述得有鼻子有眼,什么『仪式中的尸体会白发化』……」 「——我不太清楚。」水冬眼神清明,语调如冰,「你是因这些传闻而厌恶我吗?」 即使被如此质问,秋叶的狂热仍未平息: 「才不是呢!不如说,我更喜欢学姐你了!」 他清楚自己已经不正常。那象征禁忌的漆黑气场正从水冬周身弥漫而出,是危险的征兆。他或许正踏在通往毁灭的道路上。但即便如此—— 秋叶已完全被水冬那魔性的魅力所俘虏,无法回头了。 「那、那个,先从朋友做起……不行吗?」 水冬闭上眼眸,将手伸入制服口袋。随着一声金属轻响,银链缠绕在她指尖,一枚古旧怀表被缓缓取出。表盖开启—— 表盘上纵横交错着裂纹。指针停在十二点前几分的位置,没有转动的迹象。 水冬转过身,将怀表轻轻放在身后的桌子上。她保持沉默,伸手到颈后,解下藏在校服前襟下的吊坠:一枚由项链串着的近椭圆形的暗色金属块。水冬也将其置于怀表旁边。 「你听说过『无国界医生』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秋叶茫然失措。他慌忙调动记忆,搜索着记忆中听过的词汇。 「呃……就是那个不问政治立场,在需要医疗援助的地区活动的医生组织?」 水冬的目光移向坏掉的怀表和不知名的金属块—— 「我父母就是那个组织的人。在我小学三年级时,他们参加了海外某地的医疗援助工作。据说当地政局动荡,小规模战争频发,平民伤者众多,医护人员严重不足……某天深夜,一座非军事村落遭到轰炸,原本处于相对安全区域的父母决定赶去救人…… ……为避开路障,他们乘坐的那辆越野车开着车灯,缓慢穿行在黑暗中。可对埋伏的士兵而言,那不过是待宰的铁兽。被当作敌军的我父母一行人,遭到了袭击…… ……父亲的这块怀表,就在他和母亲被枪击的瞬间——零时数分前——停住了。而这个吊坠,是从母亲遗体火化后的骨灰中发现的子弹残片……」 「……!」 秋叶猛然挺直脊背,被这毫无预兆道出的惨烈过去震得动弹不得。 水冬的目光正面贯穿秋叶。被钉在原地的秋叶咽了口唾沫,准备迎接下一次冲击。 「——我要让这块表,重新走动。我的存在,只为这个目的。」 「让表……重新走动?意思是——」 「让死者复活。」 ——水冬平静地宣告。 (让死者复活……?) 这荒唐无稽的话语撞击着秋叶的常识。即使再单纯的秋叶也无法轻易相信。假如发言者是别人,他大概会苦笑着忠告对方说睡眠不足对身体不好吧。 (那种事,怎、怎么可能?) 秋叶愕然不已,但水冬对此视若无睹,淡然继续说道: 「——让死者复生,是终极的咒术。它背离人道,踏足鬼道。」 「鬼道……」 (《鬼道操典》——?) 「想达成目标,就必须知晓死亡的本质。无论付出何种牺牲,我都要追寻死亡。如果有必要的话——」 以水冬为中心,空气骤然凝重,秋叶的视野如遭遇热浪般扭曲了。 (漆黑的气场在增长……) 无数触须般的暗影在水冬周身蠕动,她的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柄裁纸刀。 「——即使撕裂你的胸膛,刺穿搏动的心脏,也在所不惜。」 刀尖抵住了秋叶的左胸。 (……奇怪。这种时候,人不该害怕吗?可我……我竟觉得眼前的学姐美得惊人。就算被刺穿,我也甘愿……) 秋叶凝望着水冬,刚才那句近乎自毁的宣言令他心神剧震。 (可我也……很失望。明明是处于被威胁的状态,却感到失落……) 水冬那彻底的拒绝深深打击了秋叶。正当他恍惚之时,抵在胸口的刀被收回,紧张感也随之瓦解。秋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走廊传来脚步声。门突然打开,望探出头来—— 「不好意思,白云君,我没找到……啊,小水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你们这是……?」 望似乎察觉出两人间的紧张气氛,缩了缩身子。秋叶用制服袖子擦去滴落的汗水,平复着紊乱的呼吸,竭尽全力站了起来。 「我……还会再来。我不会放弃的。」 *** 「从事鬼道,迷惑众人……」 「唉?鬼道?!」 上课时正恍惚想着水冬的秋叶,听到这个词猛地一惊,不自觉地站起来喊出了声。 「嗯,白云?怎么了?」 ——日本史老师谷本惊讶的声音让秋叶瞬间回过神来。 「啊?」 他环顾四周,只见同学们都哑然地看着自己。 「对、对不起。刚才稍微漏听了说明。那个……能再讲一遍吗?关于那个『鬼道』的。」 秋叶慌忙辩解。同学们纷纷笑了起来。 「喂喂,安静。虽说春眠不觉晓,但上课时请集中注意力。我刚才在讲《三国志·魏书·东夷传》中有关『倭』的部分。」 谷本老师敲了敲黑板。上面写着「日本的黎明——卑弥呼的时代」。 「根据《三国志·魏书·东夷传》记载,倭人的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事鬼道,能惑众』。所谓『鬼道』,是巫觋——通过祈祷与鬼神沟通的角色——所行的仪式或咒术。卑弥呼身为大巫,以宗教权威作为政治资本,通过神圣性与神秘仪式赢得广泛信服,从而确立统治。另外,在古代中国,『鬼』原本是指死者的灵魂;因此,贯穿幽冥世界、鬼神世界的法则被称为『鬼道』。人界,即我们生活的现世,其法则则是『人道』。」 「死者的灵魂……幽冥世界……」 ——秋叶如此喃喃道。谷本老师见他似乎还有疑惑,便开口问: 「有哪里不明白的吗,白云?」 「啊,那个,巫觋的『鬼道』莫非像魔法一样?能引发奇迹什么的?」 「魔法?嗯,我觉得和魔法有点不同。跟卑弥呼大致同时的五斗米道领袖张鲁,他的家族世代使用符箓之类的东西治疗病人,有些史书也将其记为『鬼道』。事实如何不得而知,但这个例子倒有点魔法的感觉。」 「这样啊……谢谢您。」 谷本老师笑了笑,摆摆手示意秋叶坐下,让偏离主题的课程回到正轨——接下来是关于邪马台国所在地的争议。对此不感兴趣的秋叶再次开始神游,陷入关于恋爱对象的思索中去了。 (果然黑御门学姐是得了夸大妄想症吗……?) 秋叶是相信通过锻炼身心能激发人类无限可能性的人。至于「魔法」这种夸张的名头,即便念出书上的咒文就能获得万能之力,那也只是借来的东西,与自身能力毫无关系。 (那种东西我可不想承认,而且也不会真的存在于世!) 退一步说,即使古籍中记载了类似魔法的鬼道事例,其中的内容也必然是骗人的吧?——秋叶如此想着,觉得旧校舍书库里的那本《鬼道操典》亦属此类夸诞读物,内容肯定不是真实的魔法,而是唬人的把戏。 因双亲惨死而心灵受创的水冬,可能无法做出正常判断,相信了它,从而反复进行徒劳的实验和怪异的举动。 想到心上人的凄惨境遇,秋叶不禁叹息。 若真心为水冬着想,就该指出并忠告。但从她的样子来看,强硬劝说可能适得其反。而且,即使那只是虚妄,所谓的鬼道对失去家人的水冬来说,也是某种慰借。家人安康、迄今过着安稳生活的秋叶是否有资格反对?老实说,他很困惑。 (所以只能默默守护了……不,会这么想多半是出于私心。) 秋叶打心底认为,魔女般妖艳而神秘的氛围才最适合水冬,希望她能保持下去。 (鬼道的虚妄姑且不论,黑御门学姐真的很凛然、很有魅力,是个很棒的人。) 秋叶正沉浸在那份莫名带着罪恶感的甜美陶醉之中,肩膀忽然被人戳了一下,他猛地回过神来。原来是邻座的修子——趁谷本老师板书的间隙,她转向了这边—— 「白云君,原来你喜欢超自然的东西啊?说什么魔法之类的……」 「嘛……算是稍微有点兴趣吧。」秋叶留意着讲台上的老师,小声回答。 修子眼睛一亮,猛地探过身来:「那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荏子田医院探险?那可是网上超火的灵异地点!虽然现在成了废墟,但听说以前是旧日本陆军医学机构搞人体实验的地方。据说受害者的灵魂没法往生,还在那里徘徊呢。」 「……呃,我感兴趣的好像跟那种不太一样。」秋叶试图解释。 正兴致高昂讲述怪谈的修子却略过了他的回应,继续往下说—— 「有对情侣半夜偷偷溜进去过!据说当时两人打着手电筒,牵着手走到手术室。里面破败不堪。然后他们听到了水声……循着声音照过去一看——」修子压低了声音,「鲜红的血滴正从手术台上滴落——」 「呜哇啊啊啊啊啊!」 突然爆发的惊叫声,吓得秋叶差点从椅子上跌落。 「什、什么啊?谁在叫?这时机也太巧了吧……」他惊魂未定地吐槽道。 ——只见修子也双手按着胸口,一脸惊诧地环顾起教室。 「啊…啊啊……」 教室中央,一名男生僵立着。他双眼圆瞪,嘴巴微张,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攫住。豆大的汗珠不断从皮肤渗出,双手掌心向上、手指弯曲地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这异常的光景让秋叶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是谁来着……? 「这次是疾风吗……喂,怎么了,疾风?身体不舒服吗?」 谷本老师走下讲台,靠近被称为疾风的男生。仍在颤抖的疾风似乎没听见老师的话,用充血的眼睛缓缓扫视四周,眼神中充满惊惧。谷本老师加重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疾风,振作点!」 疾风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支撑身体的线突然崩断,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话: 「……对、对不起,做了个噩梦……」 「噩梦?真的吗,疾风?身体没事吧?」谷本老师关切地问。 疾风点了点头,狼狈地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珠。他清秀的相貌此刻更显得格外脆弱可怜。几个女生立刻吵嚷着要带他去保健室,教室里顿时一片骚动。 「究竟是什么噩梦啊?能把疾风君吓成这样……」修子低声嘀咕。 这时,后排传来另一个女生的声音:「有点奇怪啊。」 「哪里奇怪?」修子回头问道。 「刚才疾风君根本没在睡觉啊。」那女生肯定地说,「我看见了。直到他大叫着站起来之前,他都好好睁着眼睛,在笔记本上记笔记呢。没错。」 「哦,原来你一直在观察疾风君啊……」 这种俊俏少年会吸引女生的目光,倒也并不奇怪。秋叶望向疾风——他正被担任保健委员的女生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离开教室。修子目送着他离去,疑惑地歪着头: 「不过,为什么疾风君要撒谎说是噩梦呢?」 *** 「白云君,午餐一起——」 「不好意思,白云。午餐,能陪我吃吗?」 修子话没说完,疾风便抢先一步。他一边单掌作揖,一边揉搓着自己的短发,向秋叶低下头。 午休的铃声刚刚停歇。 「可以是可以,你身体不要紧了吗?」 ——虽然疾风在第三节课时已经回到教室,似乎无碍,但秋叶还是多问了这么一句。 「啊,没事!突然打扰不好意思,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学校食堂就行的话我请客。稍微拜托下啦。」疾风故作轻松地说。 「等等啊,疾风君……」修子试图插话。 「呃,我带了便当。请客下次吧。商量的话,没人的地方比较好对吧?」秋叶善解人意地提议,「我在校舍后面等你,你去买点什么吃的来吧。」 虽然用词有些不拘小节,但疾风给人的感觉并非粗鲁无礼。他的举止间隐约透露出良好的教养。这种故作粗犷,或许只是掩饰害羞的一种方式。 「哦,谢啦!欠你个人情,白云!」疾风爽快地应道。 「我说了等等吧,你这家伙!」修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什、什么啊,三原。叫那么大声?下巴要掉了……」疾风一脸困惑。 「多管闲事!是我先约白云君一起吃午餐的!中途插进来不觉得狡猾吗?简直像强行捆绑销售一样狡猾!」修子涨红了脸反驳。 「是这样吗,白云?」疾风转头看向秋叶,寻求确认。 修子也立刻将目光投向秋叶,眼睛变得湿润,带着恳求的意味凝视着他。 (三原同学……你这种态度某种意义上也挺狡猾的……) 秋叶心中暗自嘀咕,嘴上却说道:「不、不太清楚。抱歉,三原同学。疾风君好像有要紧的事要商量,今天我暂且陪他一起吃。」他果断地转向疾风:「走吧,疾风君?」 「哦,好。」——疾风点头回应。 秋叶拎起自己的便当包袱,逃也似的快步冲出了教室。疾风紧随其后。修子悲愤的喊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秋叶的背上: 「白云君——!真是的,两个美少年共进午餐什么的,会传出奇怪的谣言啦!」 *** 「首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疾风骏。叫我骏就好。」 「白云秋叶。也叫我名字吧。」 两人倚靠在初春微温的校舍墙壁上,并肩坐下。秋叶盘腿而坐,将便当盒放在腿上,解开包裹的藏青色手帕。骏似乎在小卖部买了点心面包,他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话说,秋叶啊,你小子意外地跑得挺快嘛。我搞田径的,像你刚才那样的奔跑速度,在这学校里可没多少人能达到哦?」 秋叶夹起一块玉子烧,回应道: 「嗯。运动类算是我的强项。别看我这样,平时有在锻炼。」 「哦?那你参加了什么社团?」 「啊……还没决定。」 入学前,秋叶原本打算加入初中时的同类社团。但现在既然遇到了水冬,为了能和她在一起,他理应加入她所在的「学校史编纂室」——虽说水冬对他并不待见,但秋叶也无心再加入其它社团了…… 「唉,纯爱和烦人的跟踪狂,有时真的只有一线之隔呢……」 ——秋叶不小心将心中的叹息说出了口。 「嗯?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啊。」骏咽下面包,「迷茫的话就来田径社吧。随时欢迎。」 「心意我领了。你说有事要跟我商量对吧?是什么?」 ——秋叶自己都想找人咨询恋爱烦恼了,于是先催促了正题。 「该怎么说呢……」骏移开视线,将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表情凝重地仰望着天空,「秋叶,你体验过幻觉吗?」 「幻觉?」秋叶微微皱眉,「骏君,嗑药可不好哦?」 「……不是那种!」 「电波系?」 「你小子,把我当什么了?」骏有些无奈,「是真的幻觉啦。最近,我常有那种体验……」 骏叹了口气,开始讲述产生幻觉的经历—— 「刚才我在教室叫出声了吧?那是因为我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海水气味,吃惊地抬起头时,就被巨浪吞没了。身体在海水中不停旋转……难受地挣扎着……那真的只是幻觉吗?我不知道。海水浸湿肌肤的冰凉触感,流进我张开的嘴里的那种咸涩味道,都真实得可怕。再多持续一会,我可能就真的窒息了……」 「听上去真可怕……」秋叶喃喃道。 骏突然不安地皱紧眉头,一把抓住了秋叶的手臂: 「不是骗人的,秋叶!我经历过好几次了!」 「嗯,嗯。我相信。」秋叶安抚道,「那幻觉每次都是溺水的场景吗?」 骏摇摇头,开始详细描述。 他说自己被奇妙的幻觉所困扰是从几个月前开始的。频率不高但不分昼夜,会突然出现。幻觉中的场景与现实状况截然不同。那些不快之物、恐怖之物,以压倒性的真实感向他袭来。 「——流着口水的野狗龇牙咧嘴地逼近,那家伙瘦得只剩皮包骨,却异常巨大。它猛地扑上来,一口咬住我的小腿,鲜血迸出,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剧痛……明明是幻觉,五感却无比真实……」 「恐怖片般的展开呢……」秋叶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晚上站在幽暗的森林里,被参天巨木包围。猫头鹰在叫,而且不止一只……是好几只猫头鹰啊,用那种阴郁的声音毛骨悚然地叫着。反复、反复地叫……陷入那个幻觉里,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个……我很同情你。」秋叶由衷地说,「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骏显得很无助,「可能该去看医生,但我总觉得不对。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寻常手段能解决的。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呐,秋叶?」 骏突然把手放在秋叶双肩上,表情变得异常认真: 「黑御门学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入学典礼上的那场骚动,我也记得哦?秋叶,你后来见了她对吧?告诉我——她是传闻中那种危险人物吗?」 或许是情绪逐渐激动起来,骏开始前后摇晃着秋叶的身体,进一步追问: 「她真的是魔女吗?」 「……这、这个嘛,那个……」秋叶有些措手不及,「她本人……好像也没否认就是了……但那又怎样呢?能不能别晃了……呜噗!」 秋叶暂且只说了这些。骏终于停止了摇晃。 「如果是魔法的话,说不定能消除这奇怪的幻觉吧?」骏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虽然也听到些可怕的传闻啦,说什么会被黑御门学姐诅咒啦、变成仪式素材啦。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明知勉强,也拜托你了。把我介绍给黑御门学姐。不然我……」 骏静静地从秋叶肩上放下手。他翻转双手,凝视着自己的掌心,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 「我可能……很快就会杀人了啊——」 *** 「可能会杀人……」 水冬的目光并未离开摊开的《鬼道操典》,仿佛完全无视了秋叶和骏的存在,只是低声沉吟着这句话。片刻后,她微微抬起脸,锐利的视线投向站在桌前的骏。 (有反应了——!) 早在骏倾诉自身困境时,秋叶就确信这一定会引起水冬的兴趣。此刻,放学后造访旧校舍书库的决定被证明是无比正确的。面对水冬那令人难以招架的气场,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僵硬地点了点头。虽然对这位处境堪忧的同学心怀歉意,但秋叶内心更强烈的念头是,若能借此机会拉近与水冬的距离,那再好不过。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搏动。 水冬合上书,将交叠的双手置于桌面,问道:「与你之前提到的幻觉有关?」 「……是个反复出现的噩梦。我觉得它们之间……有关联。」 据骏所说,这个「反复出现的噩梦」与那些突如其来的幻觉不同,他能明确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在朦胧的风景中,他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件闪着寒光的刃具。昏暗的卧室里,某人的寝息清晰可闻。他挥动凶器刺向那人的胸口,伴随着刃具入肉的闷响,随即被自己的悲鸣惊醒。 「学姐,骏君认为那是预知梦。那个……」秋叶试图帮忙解释。 「——在不远的将来,我会刺杀某人。」骏打断了他,声音颤抖,背脊绷得笔直,如同一个束手无策、只能等待末日审判的含冤者。 水冬沉默着,眯起了眼睛。 「每次做完这个梦,都感觉毁灭之日又近了一步……学姐,你是魔女吧?求你了,用魔法救救我吧!求你了!」骏双手合十,不停地低头恳求。 水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哀求的姿态。那目光近乎残酷。在她深不可测的眼眸中,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目睹这暗黑美貌下流露出的危险气息,秋叶感到脸颊发烫,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炽热的气息。 (啊,果然黑御门学姐最棒了——!) 「鬼道……」水冬闭上双眼,用吟唱咒文般低缓的语调开口,「乃自古代中国传来的秘术,以五行思想为根基。欲得其效,除场地条件、施术者资质、道具有无外,更需洞察事象之本质。」 她半睁眼帘,目光冰冷—— 「鬼道蕴藏无限可能,但也并非万能……」 「意思是……我的情况解决不了?」骏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颤音,仿佛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被斩断。他全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跪倒在地,垂下了头。 秋叶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还有下文,骏君。」 颤抖着抬起头,骏茫然道:「……啊?」 「疾风君,你的说明缺乏条理。」水冬的声音异常冷静,「具有压倒性现实感的幻觉、梦中进行的杀戮——你将这两者强行关联,徒然混淆了事象的本质。只因你认定同一时期连续发生异常事态的概率极低,便将它们视为一体。」 秋叶明白了水冬的言下之意——幻觉与预知梦未必相关。 那么,即便解决了一方,另一方也可能依然存在?正当他如此思忖时,骏似乎也听懂了水冬的话,重新站起身来,问道: 「那么,认为两者是分开的?」 水冬缓缓摇头。 「也可能仍为一体。首先需判明这点。」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幽光,「如果附在你身上的,真是那掌管杀戮的鬼神……我倒也想见上一面,谈上一谈。」 「不、不太明白,但谢、谢谢!感谢你,学姐!」骏的声音里充满了单纯的感激,他似乎并未听出水冬话语中那丝阴郁的余韵,只是一个劲地深深鞠躬。 目睹此景,秋叶心中的那点不安也被麻痹了。他知道,此刻或许还能回头,但是…… 他内心的战场上,白翼天使与漆黑恶魔激烈交锋,数秒内便决出胜负——恶魔以压倒性的优势取胜,天使在消散前只留下不甘的疑问。秋叶由衷祈祷天使冥福。 在凛然端坐、眼中静静燃烧着探究野望的心上人面前,陷入恋慕的少年显得如此无力。 秋叶明明深知,那探究欲的背后潜藏着何等危险。 水冬真正想知道的,其实是—— ──────────────────────── 第二章 死亡是毁灭的夜想曲 「仔细想想,秋叶你其实没必要跟来吧?」疾风骏推着自行车,半开玩笑地说。 「骏君,你说话挺犀利的嘛。」秋叶瞥了他一眼,「简直像某个警部呢。」 「老土……而且一点都不犀利啦。」骏无奈地笑了笑,「虽然谢谢你担心我。」 「稍微有点不一样……」——秋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默默走在自己身旁的水冬。她对两人的对话毫无兴趣,只是自顾自地走着,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侧脸也好美啊……) 「怎么突然脸红了?」骏敏锐地捕捉到了秋叶的变化,意味深长地笑了,「啊,对了,你小子——」 看水冬看得入迷的秋叶慌忙转向骏,「啊哈哈」地摆了摆手,试图掩饰—— 「那、那个!要是学姐独自去男生家里留宿,肯定会传出莫名其妙的流言吧?骏君暂且不论,对黑御门学姐来说可是很切实的问题哦?」 或者说,光是想象水冬在其他男生家过夜的情景,秋叶自己就无法忍受。 「你、你说啥啊!」骏立刻反驳,「我家父母也一起住的好吗。怎么可能发生奇怪的事?……嗯,嘛,不过似乎……确实有些轻率了?」 「我无所谓。」水冬的声音平淡地响起,「不好的流言早就多到数不清了。」 这句过于直白的话让秋叶和骏双双愣在原地。已经走出几步的水冬也停了下来,转身时,裙摆轻轻扬起: 「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每个人分到的时间本就有限。别浪费了,继续走吧。」 *** 4月12日,星期五,下午3点42分。三人行走在绿意盎然的新兴住宅区。起因是水冬主张——为了调查骏所遭遇的怪异现象的本质,必须了解他的生活环境,并倾听相关人士的发言。 据骏所说,他家「房间多得浪费」,父亲的友人、工作上的同事有时会留宿,骏的朋友们也常来玩并过夜。因此,秋叶和水冬的来访似乎并不会显得突兀。 在杂木林开辟出的住宅区周围,橡树等植被保留充分,过往车辆稀少,环境安静得甚至有些寂寥。只有占地宽广的宅邸零星分布,别说便利店,连普通商店都看不到。 秋叶抬头看着间隔稀疏的路灯,想象着夜晚降临后的孤寂感。 「这道墙里面就是我家了。离车站很远,每天早上都够呛。」骏拍了拍自行车座垫抱怨道,「为了上学方便才买了这玩意。」 因为要节省时间,三人从学校直接出发,还穿着校服。秋叶除了书包,还拎着一个装私人物品的波士顿包。水冬则提着一个修补痕迹明显、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皮箱。秋叶瞥了一眼那皮箱,一边想象着心上人换上私服的模样,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话说,这墙怎么感觉特别长啊?」 红棕色的砖墙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延伸着。 「再走一会儿就到大门了。要是能翻墙倒是近路……但为了防止入侵者,这墙顶刚加装了金属刺,说不定还通着电呢。老爸最近神经兮兮的。」 「……很罕见呢。」 水冬这句不经意的话让秋叶和骏紧绷起来——她主动发言可是极其稀罕的情况。只见她沿着墙边走着,指尖轻轻触碰着砖块。 「是啊,学姐!」秋叶连忙接话,「这种用砖砌成的围墙挺复古,最近很少见了。这一带感觉像高级住宅区似的……」 「不是砖砌围墙罕见。」水冬用冷淡的眼神制止了试图延续话题的秋叶,「我的意思是——这是罕见的砖。」 她继续道:「表面的纹理、摸上去的触感都很有特点。多重分层,从深红渐变的色调,证明是在特殊窑炉中烧制的。这不是日本的技术。」 在一旁听着的骏猛地停下了脚步,嘴角微微抽搐—— 「真、真的吗,学姐?这砖是进口货?我……小时候老在上面乱涂乱画来着,难道说很贵?」 「……是无法标价的程度。」 哐当一声,自行车倒了。 「呜哇,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是普通的墙就为所欲为了啊!我、我小时候玩的是单价高得离谱的游戏吗……」骏抱头呻吟。 秋叶一边傻眼一边安慰:「没、没事啦,现在看上去,涂鸦好像已完全清理掉了。反正是自己家的墙,也不用赔偿什么的……」 「……不,正因为是自己家的东西才后悔啊……而且,单纯粉笔画的还能擦掉。但我、我其实还用了尖锐的石头在上面乱刻过!」骏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节哀顺变。」水冬淡淡地补了一句。 之后,等骏稍微平静下来,三人才终于抵达疾风家的大门前。 「哈啊……这建筑也挺怪的呢……」 暂且不论距离远近,精神上感到疲惫的秋叶简短地发表了感想。 这是一座与环绕庭院的砖墙相称的异国风宅邸,整体印象类似某些老式学校的校舍。正面是正方形的本栋部分,两翼呈一定角度向后弯曲,似乎分别被称为西栋和东栋,整体呈一个略微张开的「コ」字形。 宅邸总共三层,乳白色的明亮墙面上装饰着藤蔓般的浮雕纹样,二楼、三楼的正面阳台和窗户也有着独特的装饰。屋顶的瓦片样式也与日本常见的不同。 坦白说,这豪华规格让人难以想象是私人住宅。在外国也就罢了,考虑到日本的地价和维持费用—— 「骏、骏君的父亲,是做什么的?」秋叶甩开可怕的想象,这么问道。 「我爸是美树制药的开发部研究室顾问。」 「美树制药?」——水冬低语。 「学姐你不知道吗?是大型制药公司哦?」骏解释道,「……说起来,最近的周刊杂志上有登载过美树制药研究『不老不死』的话题。电视节目也报道过。」 水冬仰望着宏伟的疾风家宅邸,喃喃道: 「这样啊,研究『不老不死』……」 一旁的秋叶小心翼翼地询问:「黑御门学姐似乎不看八卦新闻呢……是没兴趣吗?」 「是没钱。没有电视,也买不起周刊杂志。」——水冬的回答依旧直接。 (啊,莫非……不该提这个?) ——秋叶心里一紧。 「说出来你们可能会笑。」骏接过话茬,语气有些自嘲,「其实『不老不死』就是我老爸的研究课题。被那些猎奇的三流媒体报道也不奇怪吧。他本人又特别认真,反而更显得滑稽了。」 「诶,真、真的?」秋叶倒吸一口气。骏虽然这么说,但既然是美树制药这样的大企业支持的研究,那就不是天方夜谭,而是具有一定实现可能性的项目吧?看这座豪宅就知道,骏的父亲作为药品研发者必定是顶尖人物,从企业获得的报酬想必也相当惊人。 此等人物如果真的在研究让人「不老不死」的药品—— 「那有朝一日实现的话……!」秋叶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即使实现了——」水冬接上秋叶的话,声音一如既往,平淡无波: 「也只有活着的人能受益。对用不了药的死者来说,毫无关系。」 *** 「欢迎回来,骏。」 玄关大门开启,骏带着秋叶与水冬踏入宽敞大厅的瞬间,一道悦耳的女声便传了过来。只见厅内角落,一位身穿蓝色连衣裙的女性刚在花瓶里插上红蔷薇。她匆忙整理好裙子的下摆,小跑着来到骏身边。 「这两位就是你昨天提到的朋友吧?欢迎欢迎~我是骏的母亲,樱。叫我『樱桑』就好……」 向秋叶与水冬打着招呼的樱,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年轻容貌——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的母亲。 她摇晃着卷曲的长发,弯下腰配合秋叶的视线。被正面注视的秋叶只好先报以微笑。樱也「嗯嗯~」地微微颔首,露出笑容。接着,她挺直背脊,略微踮起脚,将视线移向水冬。水冬仍是一副冷淡的表情,但还是轻轻点头致意。 「哎呀哎呀?嘛,算了。总之这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呢。骏带了两个可爱的女孩子回家呢。这位小姐是天然的银发?混血儿?」 樱在胸前合拢双手,一副感动的样子,氛围简直像是随时要跳起舞来。 「嗯,我祖母是北欧的——诶,等等……『两个可爱的女孩』?」 「嗯哼,这样啊。骏这孩子虽然活泼但晚熟呢。明明我好不容易坚持放任主义,他却一点不沾花惹草。我真的很担心哦?」 「适可而止吧,老……不、樱桑!这家伙穿着的制服怎么看都和我一样吧?男的,他是男的啊!」 (为什么骏君也要管自己母亲叫「樱桑」呢……?) 即使骏极力纠正,樱也泰然自若。她一脸认真地逼近骏: 「也就是说——是所谓的男装丽人吗?」 「都——说——了——不是啦!」 骏以手扶额,气得跺脚。樱则像觉得有趣似的继续逗他。 完全被晾在一边的秋叶目瞪口呆,茫然地看着这对母子互动。就在这时—— 「真热闹啊,你们两个。不过在客人面前还是别那样了……」 大厅东侧的门开了,三个人影现身。 说话的是位约莫五十多岁后半、气派十足的男子。凌乱白发下的鬓角,连接着同样雪白的美髯。中等身材的瘦削体格上披着白大褂,细长的眼睛仿佛犯困般地看向这边。微黑的肤色,给人一种异国风情的感觉。 「哎呀?雅司,工作那边已经忙完了吗?」 从樱的话来看,这位男子应该是骏的父亲。 「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课题,算是小憩吧……如果可以的话,想在晚餐之前,请骏的朋友们自我介绍一下。」 雅司嘴角弯成微笑的形状,视线投向秋叶他们。秋叶慌忙低头: 「失礼了。我叫白云秋叶,是骏君的同班同学!」 「黑御门水冬。诗神高中二年级。」 「秋叶酱和水冬酱……呢~」 「……」 大概连纠正的力气都没了,骏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似乎理解了状况,雅司苦笑着对秋叶使了个「不好意思」的眼色。 「欢迎两位。能热闹地迎接周末我很高兴,最近烦心事挺多的。我是骏的父亲——疾风雅司。我崇尚个人主义(Individualism),所以请直接叫我雅司就好。」 雅司张开双臂走近,热情地向秋叶和水冬寻求握手。秋叶先伸手与他相握,接着水冬也伸出了手。 雅司笑逐颜开,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转向身后的两位同行者,向秋叶和水冬介绍道: 「这两位也是暂住的客人,是我工作上的伙伴。左边这位是……」 跟随雅司来到大厅的两人中,那位穿着朴素深蓝色套装的女性向前一步,轻轻点头致意。她有着明亮的棕色头发、眼角微垂,给人温顺的印象。这位约莫二十多岁的女性身高与水冬相仿,身材匀称,朴素的妆容让秋叶颇有好感。她用非常小的声音,略显害羞地自我介绍道: 「——我叫藤咲静香。」 「静香小姐是美树制药的研究员。骏应该提过我的职业吧?我现在正在进行一个重要项目。她是核心成员之一,虽然年轻但很优秀。」——雅司如此补充道。 「哪里……」静香脸颊泛红,低下头。 似乎留意到她的反应,她旁边那位赤铜色肌肤的男子微微弯腰,侧头去窥看静香低垂的脸。他比静香更高,身形瘦削,用秋叶听不懂的语言快速对静香说了些什么,结果被有些害羞的静香轻轻拍了一下头。 男子夸张地抱住头,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他脸型偏长,虽然黑瞳黑发,但似乎不是日本人。 雅司适时介绍道:「这位是南洋岛国——法农国的国营制药研究所的技术员,塔尔曼·多米尼克先生。他看中了我指导的研究团队关于新药的论文,所以来了日本。他几乎不会说日语,如沟通需翻译协助,请告知我、静香小姐或樱即可。」 「诶?身为研究者的两位姑且不论,樱桑也会说那个……法农国的语言吗?」——秋叶有些惊讶。 「意外吗?秋叶酱。」樱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微笑道:「我啊,学生时代可是专攻植物学的哦?法农在那个领域可是最尖端的。我就是在那留学时,遇到了雅司呢。」 雅司似乎有点难为情,故意咳嗽了一声,解释道:「啊……嗯。法农虽然是个小岛国,但科技水平相当发达,尤其在植物学和药学领域,其研究可谓全球领先。法农的植被独特,许多稀有药用植物只能在那里生长……」 他接着阐述——法农正是利用这些特有植物研发药品,将拥有独特功效的药品出口到世界各地,从而获得了远超其国家规模的财富。这些资金又被大胆投入科学研究的各个领域,推动取得更多成果——正是这种良性循环,让一个小岛国跻身科技发达国家之列。 秋叶惊叹道:「这么厉害的国家啊……!」 「在一般人看来确实如此。但法农奉行严格的秘密主义——将基于药用植物研究的制药技术视为国家机密,极力防止相关技术外泄。真正的秘药更是绝不出口。学生和研究者的国际交流也受到严格限制。」 说到这里,雅司看向妻子樱——樱微笑着点了点头。 「作为科研工作者,我们一直希望能打开那扇紧闭的门。我和樱算是比较幸运的,得益于那个事件,获得了面向药学和植物学研究者的有限留学许可。」 「那个事件……?」——秋叶追问。 回答秋叶疑问的是静香:「啊,那个……是指十八年前的革命。先前法农还是个君主专制国家。革命派暗杀了国王,国家转向了共和制。新政府为了向国内外宣传政治体制的变革,特意邀请了媒体人士、部分留学生以及访问学者。老师和夫人也是其中之一。」她腼腆地笑了笑,转向塔尔曼,用法农语快速解释着。塔尔曼连忙点头,指着自己,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了些什么。 雅司帮忙翻译道:「塔尔曼先生说,他现在能访问日本,也是得益于现政权赋予行动自由的开明政策。据说以前可不是这样——那是个日常生活处处受限的管制社会。」 「实际上,专制君主的统治极其严酷。但即使在那时,世界各地仍有植物学、医药学领域的科学家,不顾危险设法归化法农,只为探寻与秘药相关的知识,他们最终杳无音信……但这也说明了法农的独特魅力。我们真的很幸运。」——雅司如此感慨。 「话虽如此,革命之后那个国家也没开明多少。」——樱接话道:「我留学时的禁令多得离谱。要说成果嘛……」她促狭地笑了笑,「大概就是和雅司谈恋爱了。」 「别、别这样说……夫人……」静香显得有些着急,担心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塔尔曼,似乎怕他听懂樱的玩笑话。 樱耸了耸肩,继续说:「清烈女子大学好不容易派了我过去,估计很失望吧?」 「诶?樱桑以前是清烈女子大学的?那可是偏差值超高的名校啊!以大小姐学校闻名,很多女孩子都憧憬着呢……」秋叶有些惊讶。 「哦呀?秋叶酱的志愿是清烈女大?没关系,凭你的容貌光面试就能合格哦?」——樱打趣道。 「啊……不,不是我,是我妹妹憧憬着。我只是稍微帮她查了一下信息才知道……」 ——秋叶慌忙否认,深深低下头。虽然觉得被夸可爱漂亮就生气有点失礼,但他偶尔也想被人夸帅气、有男子气概什么的。尤其……是想被水冬这样说。 「那么,塔尔曼先生,向新来的客人打声招呼如何?」——雅司示意道。 领会意思的塔尔曼立刻站得笔直,展示了如训练过般的标准敬礼,露出洁白的牙齿,大声说道: 「空尼基哇(こんにちは)!」 这脱线的语调让秋叶一个趔趄。他赶紧稳住身体,回应道: 「呃,您好,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水冬也淡淡地附和了一句。 「塔尔曼先生会的日语只有这句问候和『我开动了』哦。好了,大家的介绍就到这里。我们去书房查资料了。骏,带你朋友参观一下宅邸吧?」 「知道啦知道啦,不用雅司桑说我也会做的。走吧,秋叶,学姐。」 (「雅司桑」……吗?不仅是母亲,骏君在家中对父亲也是直呼其名呢……这就是雅司先生崇尚的「个人主义」么?真怪啊……) ——秋叶心中暗忖。 「客房在西栋二楼。楼梯在西栋和东栋两端各有一个,用哪个都行,不过还是从离房间近的西栋走吧。」骏说着,指向大厅西侧的门扉。 水冬却将视线投向雅司—— 「在那之前,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嗯?什么问题,小姐?」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秋叶感到一阵紧张,旁边的骏也皱起了眉头。 (学姐在得知这些人的身份后,是掌握了什么重要事实吗?) 只见水冬嘴唇轻启,吐出一句话—— 「在这座宅邸工作的话,时薪是多少呢?」 *** 「学姐突然说那种话,真是吓了我一跳。」 ——一边走上西栋的楼梯,秋叶这么说道。当然,指的是刚才的时薪发言。 「老爸也不可能当真吧?说什么时薪六百五十日元,明摆着是当学姐你在开玩笑呢。」——骏走在最前面带路。 【译注:650日元的时薪,已接近本小说出版年份2004年的全日本平均最低时薪。】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如果时薪够高,在这里打工也未尝不可。」走在最后的水冬用冷淡的声音继续说道,「不过六百五十日元确实太便宜了。」 秋叶挠了挠头,歪着脑袋看向水冬:「但是,学姐。为什么你会想在这座宅邸打工呢?」 水冬平静地回答:「因为我缺钱,而且这里人手不足。最近,似乎辞退了好几个佣人吧……」 走在最前面的骏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水冬,一脸惊诧:「为、为什么学姐你会知道……?」 「啊?真是这样啊?」——秋叶也愣住了。在他的记忆里,骏以及樱、雅司说过的话中,应该没有任何暗示解雇佣人的内容才对。 「疾风君,你说——『老爸最近神经兮兮的』,对吧?」水冬缓缓走上楼梯,和秋叶并肩,「说『最近』,就意味着以前并不神经质。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变得神经质了。你还说自家围墙上刚架设了金属刺,是为了防范入侵者。」 水冬以从容的步伐,一级、一级地向上走着,走到骏身旁。 「我们刚进宅邸时,伯母正在插蔷薇花——这本应是佣人的工作。主人的儿子带客人来,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帮忙拿行李。如此规模的宅邸,光是打扫就需要好几个人,然而却冷冷清清……」水冬将视线投向骏,断言道: 「起因应该是——『三流媒体的报道』。」 「啊,那是我提过的……」骏的声音带着确认。 「本该是绝密的研究课题,却不知为何泄露给了外界媒体。伯父因此变得疑神疑鬼,在围墙上加装了防御设施,并将所有不可信的佣人都解雇了。于是乎,宅邸内陷入了人手不足的境地。」——水冬的推理清晰而冷静。 (啊,对了……『最近烦心事挺多的。』——雅司先生确实这么说过!那句话的背后,竟然有这样的隐情……) ——秋叶恍然大悟。 「秋叶,求你牵线拜托黑御门学姐真是做对了啊!学姐简直是名侦探嘛!」——骏一边追赶着独自走上楼梯的水冬,一边发出兴奋的声音。 秋叶压抑着复杂的感情,点了点头。因为掐灭骏的希望嫩芽太过残忍。 *** 水冬一进单人房间,便径直走到靠窗的床边,轻轻放下手提箱。嫩绿色的寝具柔软地凹陷下去,仿佛瞬间包裹住箱子,又稳稳地将其托起。这大概是最高级的羽绒被。即使骏和秋叶在场,水冬也毫无顾忌地打开了箱子。秋叶按捺不住对「学姐的私服是什么样……」的好奇,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箱内——随即瞪大了眼睛。 「学、学姐!那、那些是什么……?」 塞满箱子的,尽是些写着咒文般文字的护符、墨水瓶、用皮革袋装着的弯曲小树枝之类,五花八门,意义不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日常用品,秋叶期待的私服似乎也不见踪影。诡异,实在太过诡异了。 「我应该解释过,施展『鬼道』时,道具的有无至关重要。」——水冬淡然回应。 「但是,连换洗衣物都没带未免也太……」 「带了,但不多,毕竟平时也都穿学校制服。」 说着,水冬从箱内角落翻出一件小小的、黑色的东西。 看清那是女式内裤的秋叶—— 「呜哇啊啊啊!别、别给我看啊!喂!骏君也别看!」 ——慌忙拉着身旁的骏,背过身去。 「没、没看!……不过,学姐,这个房间真的可以吗?还有几间空房,本想让你挑一下的。」 「无所谓,反正只是睡觉而已。」——水冬的声音依然毫无波澜。 秋叶拼命想驱散眼前残留的水冬「秘密」的影像,急需找个严肃的话题。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提起水冬钻研的领域—— 「鬼、鬼道是以五行思想为基础的吧?」(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算了,我也确实在意。) 五行思想源自古代中国,用水、火、金、木、土五种元素阐释宇宙生成与自然规律。对于学习中国哲学和文学的人来说,这是基础知识。诗神高中的入学考试也考汉学常识,秋叶自然知晓。 「五行……是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的那个吧?记得这叫『五行相克』?反过来还有『相生』……」——骏扳着手指附和,显然同样了解。 这时,背后传来水冬的声音:「行李整理完了。」 (……学姐知道我是故意岔开话题啊?但她这么说,也就表明我们可以转回身子了……) 秋叶这么想着,刚转回身,下一瞬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坐在床边、跷着二郎腿的水冬手中,正拿着一本线装书。 「《鬼道操典》……」——秋叶不自觉地说出了那熟悉的书名。 「嗯?那是本什么书?」骏的视线在书和秋叶之间来回移动。 水冬轻哼一声,眯起眼睛,指尖抚过封面:「准确来说,这是诗神高中的藏书,在校生都有权阅览。白云君,之前在书库时,我不让你碰它,做得有点过了。而且,即使看了,对没有资质的人来说也只是无用之物。」 说着,水冬将《鬼道操典》递向秋叶。秋叶小心翼翼地接过,翻开印着四只神兽的封面,第一次确认内容。不同于教科书的、全是无标点注释的纯汉文让他心生忐忑,但他还是翻动着书页。 「喂,秋叶。书里写的是什么啊?」 「骏君,我也看不太懂……但总的来说,应该算是魔法一类吧……」 「鬼道不是魔法。」 听着水冬纠正的声音,秋叶继续翻页。序文之后,是题为「青龙」的章节,上面生动地描绘着青龙的图像,七个汉字被大大列出,似乎是本章的小节标题——每个小节都有详细说明,但以秋叶的能力无法解读。「青龙」之后,是结构相同的「玄武」、「白虎」、「朱雀」三章,然后全书便戛然而止。 「这是18世纪的日本抄本。」水冬清澈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据序文所述,原书是中国古籍,乃东汉时期方士所着,记载了名为『鬼道』的秘术用法。」 秋叶和骏看向她。她似乎在解释序文内容—— 「分『四象』——即东青龙、北玄武、西白虎、南朱雀之章,各收所属七宿之术。善用二十八宿鬼道者,即可通万物之理……」 「原来如此。」 ——秋叶目光再次投向《鬼道操典》的封面,大脑飞速运转。四神兽分别对应水、火、金、木、土之一。它们各自象征对应要素性质的秘术,每章七种,合计二十八种。「二十八宿」这个词秋叶也听过,指的是中国古代的星座。 结构并不像秋叶预想中那样完全不可理解,但他也不觉得书中罗列的秘术真能派上用场—— 突然,他的思绪卡壳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袭来。 (五要素……四神兽……?) 「学、学姐!这个,是不是缺了什么啊?」秋叶猛地从书上抬起头喊道,「不是说『鬼道』基于五行吗?那这书为什么只有四章!」 旁边窥视的骏也吃了一惊,从秋叶手里拿过书,随手翻看—— 「确实呢……莫非是假的?啊,不,不是说学姐你哦?」他对着沉默注视的水冬辩解道。 水冬伸出手,骏慌忙把书递回。 「东青龙属木,南朱雀属火,西白虎属金,北玄武属水。土在中央,与之对应的,据说是栖于土中的黄龙。」水冬解释道,「白云君,正如你所注意到的——这本《鬼道操典》中完全缺失了这部分,所以是否存在第二十九种秘术,暂且不明。之前说过,此书并非原本而是抄本,原因或许就在于此。但是——」 她再次在两人眼前举起《鬼道操典》。 「——这抄本抄录的内容是真实的。所记载之事,绝无半分虚假。」 水冬毫不犹豫地断言,姿态中充满了近乎神圣的自信。 (这、这妄想程度相当严重啊……但是,多么凛然的姿态……) 秋叶的脸颊因眼前这位挺起胸膛、挥洒着可疑理论的心上人而微微发热。他并非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以惊人的速度脱离曾向往的硬派世界,但此刻,这种偏离竟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幸福,不禁坦率地陶醉其中。骏眯眼看了看这样的秋叶,然后转向水冬—— 「我没有怀疑学姐的意思,希望别误会……」——骏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认真,仿佛已做好某种觉悟:「但是,能不能让我见识一次那个叫鬼道的东西?简单的就行。我、我想安心一下……」 「这样啊,明白了。」——水冬爽快地应允:「今晚,我就施展鬼道——」 「啊,可以吗?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反而是秋叶着急起来。 「有何不可呢?」 「因、因为,那个鬼道是……」(是学姐夸大妄想的产物吧……!) 秋叶仿佛已经预见了那过于寒碜的场面:盛大的准备、复杂怪异的结印、无法理解的咒文……结果却什么也没发生。 (啊啊,看见了……我预见到抱着膝盖陷入彻底失望的骏君的身影了……) 「怎么了,秋叶?刚才脸还红着,现在又变得铁青?」——骏疑惑地问。 「唔……那个,没什么。骏君不用在意,好吗?」秋叶含糊其辞,良心隐隐作痛。 然而,当事人水冬却始终冷静。她将锐利的目光投向空中,只留下简短一句: 「看了,你就会明白的。」 *** 晚餐前,骏带着秋叶和水冬在宽敞的宅邸内参观。西栋的二、三楼主要用作客房,水冬和秋叶的房间就安排在二楼靠近楼梯处。塔尔曼·多米尼克和藤咲静香则住在三楼。西栋一楼设有书房、书库、一间能进行简单化学实验的实验室以及游戏室等功能空间。 中央栋基本是公共区域,一楼容纳了餐厅、附属厨房、佣人单间和储物间。二、三楼阳台前的走廊被设计成沙龙,摆放着时髦的桌椅沙发、电热水壶、存放茶具的橱柜以及保存点心的迷你冰箱。 东栋则是疾风家的私人空间。一楼尽头有一间会客室,其余部分都是私人房间。每位家庭成员——父母和骏——都拥有各自的卧室,甚至存放私物的保险库也是独立的。父母的卧室在二楼,骏的则在三楼。厕所、盥洗室和浴室在东、西两栋各设两处…… 「这么大的房子,过年过节会很辛苦吧?感觉会有很多亲戚来,会很热闹呢。」——秋叶这么说道。距离进行「鬼道实验」的夜晚尚早,在参观过程中逐渐放松下来的他,开始努力熟悉这座宅邸的格局。 「啊,老爸和老妈都没有亲戚。」骏解释道:「听说他们在相遇前都是孑然一身。老爸的工作伙伴和朋友也都比较客气,所以逢年过节时,这里反而出乎意料地安静。」 「这样啊?……话说,这里的房间多得我都记不清了……」秋叶耸了耸肩。宅邸内部装修以白色和茶色系为主,风格算得上朴素低调,但每个房间的家具和用品都一应俱全,且品质不俗。 「……不过,真羡慕骏君啊。我的房间超级小,家具、寝具也都是便宜货。」 「……呃,其实真没必要羡慕。」走在通往餐厅的走廊上,骏的语气莫名带上了几分忧郁:「虽然可能会被说奢侈,但住在大宅里的有钱人家,也有自己的烦恼。」 「但就是奢侈啊。」——水冬冷静地插了一句。她那身带有几处修补痕迹的旧制服,让这句评价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这种时候,不是该问问我的烦恼是什么吗?」骏垂头丧气地嘟囔。他和秋叶都已换上便服:骏穿着美国职棒大联盟球队的复刻T恤和牛仔裤;秋叶则是一身水蓝色Polo衫配白色休闲裤。 「呃,所以……你烦恼的是什么啊,骏君?」 「秋叶……你这家伙,真是个好人啊。」骏吸了吸鼻子,用湿润的眼睛看向秋叶,「老妈说过吧?——她坚持放任主义。那可不是开玩笑。虽然给了我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她……好像在某种程度上避着我。」 「诶?伯母看上去明明是那么开朗、有趣的人?」——秋叶有些意外。 「嗯,她一直都是那样,表现得过于开朗。但是,我知道的,老妈总是跟我保持着距离。小时候我净做些胡闹的事,经常给她添麻烦。可是,完全没有被她骂的记忆。这真的很寂寞啊。至于老爸,他是个工作狂……我们的关系也就是住在一起而已。」 「那……关于最近困扰你的幻觉,还有那个疑似『预知梦』的噩梦,你有找他们商量过吗?我想伯父伯母肯定也会担心的。」 「那两人都是现实主义者,说不定就是一句『去看医生』就完了。所以,我还没跟他们说。我想把能做的事都先做了。感觉要是被丢进医疗机构,就很难再出来了……」 说着,骏缩起身子,仿佛被无形的压力笼罩。被幻觉和噩梦纠缠,于是寄希望于魔法——秋叶本觉得骏的请求有些跳跃,但此刻他真切感受到骏已被逼入绝境。在不自然的亲子关系压迫下,骏似乎真的走到了无处可逃的死胡同。 (说不定那些幻觉,也是这种心理状态的体现呢……) 秋叶正这么思忖时,一个听起来很紧张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晚、晚上好。是去用晚餐吗?」 「诶?藤咲小姐?」 「是、是的。可以一起走吗……」——藤咲静香向骏询问道。她对年纪更小的人态度谦卑,显得性格内向,但此刻的着装却相当大胆——一件如火焰般鲜红的无肩带连衣裙。胸前和后背大幅敞开的设计,刻意强调着身体曲线。 「是不是太、太花哨了,这、这个……」 在秋叶他们的注视下,静香脸红了,下意识地做出遮挡胸口的动作。 「很合适哦。」——骏回答道,随即带着一丝疑虑追问:「那个……该不会是我老爸他——?」 「是的。是老师希望我借夫人的衣服穿。合身倒是挺合身,但就是,有点太……凉快了。」 静香依然带着害羞的表情,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边。裙摆装饰着蕾丝花边,长度在膝盖下十公分的位置,白皙的小腿若隐若现。 「藤咲小姐,就算是老爸要求的,不愿意的话也可以拒绝哦?这怎么看都是性骚扰吧。」 「性、性骚扰什么的!老师才不是那种人,他是位绅士啊。」——静香连忙辩解。 (不,我觉得绅士不会提这种要求……) 秋叶在心中嘀咕。而且,静香的反应有些可疑。雅司是位年近六十的男性。让年纪小得可以当女儿的静香穿如此暴露的服装,本就极不寻常,而她轻易答应更是奇怪。她的辩解听上去,也并非源于对上司命令的服从或对尊敬研究者的不敢违抗。这感觉简直就像…… 「如果双方都同意的话,那也不错。算是互利互惠?」——水冬冷不丁地插话,语气平淡。 「……哈?」静香发出呆愣的回应,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情人吧。」——水冬面不改色地又补了一刀。 「情、情人?!不、不是的!老、老师他有夫人的啊!」静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是吗。我还想知道,为了穿那件衣服您收了多少报酬呢?」 水冬继续追问,逻辑仿佛在另一个维度。 (啊!完全鸡同鸭讲了!) ——秋叶暗自傻眼。 「失、失礼了!」静香似乎放弃了争辩,用手遮着脸,快步跑开了。秋叶心想几分钟后就要在餐厅重逢,对双方来说都会是个非常尴尬的局面……水冬却若无其事地看向骏—— 「……不是说伯父是个工作狂吗?」 「我啊,隐约也察觉到了……」骏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苦涩:「正因为老爸是工作狂,才会被优秀的研究员吸引吧?这算是……家庭崩溃的危机吗?」 *** 「走吧,黑御门学姐。按约定,带你去书库……秋叶吃完也过来哦,位置还记得吧?那,学姐,我们走吧。」 「承蒙款待。饭菜非常美味。」 「啊,等等,我也——」 「不行。」 ——水冬眼角余光掠过秋叶碟中那还没动过的甜点,出声制止:「不允许浪费食物,应该享用到最后。更何况,错过这样宝贵的营养摄取机会,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好,好的。明白了。」 见秋叶应承下来,水冬微微颔首,跟随等在一旁的骏离开了餐厅。 享受着杯中红葡萄酒芬芳的雅司打趣道:「真是位经济观念相当成熟的小姐呢……令人佩服。」 这次晚餐据说是从一流餐馆叫了带侍应生的外卖,桌上菜肴规格确实奢华得让人不忍浪费。 「秋叶酱,再多陪我们一会儿嘛。」樱一边将叉子优雅地刺入主菜的牛排,一边轻松地说,「没关系的,骏那孩子心思单纯,晚熟得很呢。」 (呜~真是的。这不就让我不得不意识到学姐要和其他男生独处的事实了吗……) ——秋叶心头一阵纠结。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受邀而来……作为客人,多留一会儿陪主人也是礼貌……啊,对了。) 他想起一件事,试探性地问道:「雅司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可以吗?」 「哦?」雅司饶有兴致地抬眼,「是什么呢?如果是科学问题的话,即便不是专业领域,我或许也能略知一二。」 秋叶把剩下的甜点碟拉近手边,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人类的自主运动并不是由意志引发的……这是真的吗?我觉得应该不对吧?」 「哦?这问题真够突兀的。」雅司的态度变得认真起来,目光直接落在秋叶眼睛上,「为什么这么问?」 静香和樱似乎也意识到了话题的转变,各自停下动作。连一旁的塔尔曼也被这股氛围吸引,视线投向秋叶。 「因为……有人评价我行动不经思考,那时引用了这个说法……」秋叶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把勺子插进白瓷碟里的芭芭露亚(奶冻)。他本以为那不过是水冬在妄想的影响下,讲的伪科学概念…… 「这样啊……」雅司沉吟片刻,「原来如此。那你是否听过一个叫做『预知转盘(Precognitive Carousel)』的实验?」 「诶?『预知转盘』……?」 秋叶完全没想到会引出这个词,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雅司的表情非常认真—— 「是一个叫格雷·沃尔特的学者做过的著名实验。实验对象是一些在大脑运动皮层植入了电极的患者。研究人员让他们观看旋转幻灯机,并告知他们可以通过手边的按钮自由控制幻灯片的切换。然而,实验结果让当时的受试者们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发现,在自己决定按下按钮、并付诸行动之前,幻灯机就已经提前切换了画面。就像机器早已洞悉了他们的意图一样。」 「诶?那是为什么……」秋叶听得一脸惊讶。 这时,静香补充解释道:「解密一下就明白了——那些按钮其实是假的,并没有真正连接到幻灯机。真正被电极捕捉并立即触发机器的,是从受试者运动皮层发出的、指示肢体运动的神经信号本身。」 但秋叶还是困惑地歪着头。看着他茫然的表情,雅司倒是愉快地笑了出来。静香也放松了面部表情,大概是觉得有趣,开始将谈话内容小声翻译给身边的塔尔曼听。樱同样用手掩着嘴,眼含笑意。 「这个实验揭示了一个有点颠覆认知的事实——」雅司收敛笑容,回到正题解释给秋叶听,「在我们的主观意志仿佛『做出决定』之前,大脑的神经活动其实早已完成了命令的下达,准备好让身体行动。这,大概能回答你的第一个疑问了吧。」 「可是,要是我现在想『跑』,我的腿立刻就会动起来啊!这不是我想动才动的吗?」 ——秋叶本已认定水冬的话是非科学的,但现在突然被专业人士搬出了正式的实验研究作证据,反而让他更加困惑了。 雅司带着理解的笑摇摇头:「那种由意志到行动的因果感是人类意识层面最真实的体验,但也是大脑巧妙编织出的错觉,是人类感知系统无法捕捉到的微妙时间差。在你自觉『想』要跑的那一瞬间,大脑准备启动肌肉的信号其实早已悄然生成。」 「老师您别光笑啊,白云君惊讶很正常呢。」——静香无奈地插话。 「抱歉抱歉。白云君的反应确实情有可原。这机制听起来是挺不可思议的。但这是经过科学实验验证的事实哦?」 「这样啊……」 ——秋叶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默默挖下一勺芭芭露亚送入口中。 (黑御门学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很有趣吧?」静香看向秋叶,「理论上看,如果我们能实时检测到那种皮层发出的信号,就能比当事人自己更早地确知其意图。这简直就像是……」 雅司接着说:「——预知。」 这时塔尔曼突然微微倾身,对身边的静香耳语了几句。静香听他说完,脸上原本轻松的表情渐渐凝固了,显得有些困惑。 「藤咲小姐,塔尔曼先生说了什么?」 「啊……」静香犹豫了一下,为秋叶翻译道:「塔尔曼先生说——『虽然这实验结论确实有趣,但若是换作我的角度来解读,反而会从中引申出完全相反的构想。在那名为人类肉体的小宇宙中,如同恒星般的大脑,依然沉睡着无限的可能性。』」 「完全相反的构想……?」 ——秋叶下意识地看向塔尔曼。这位外国技术员露出一口陶瓷般洁白的牙齿微笑着,眼神深邃难测。不知为何,秋叶突然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蹿起,仿佛有冰块轻轻拂过他的脊背。 (这个人……) 「秋叶酱。」樱的声音适时响起。 「诶、诶?」秋叶猛地回过神,看向樱,「什……什么事?」 「那个呢,虽然打扰就寝有些不好意思……」樱的神情略显歉意和犹豫,「可以请你凌晨零点左右来我们家的会客室一趟吗?最好能把水冬酱也叫上。那个……是有件关于骏的事情想和你们私下商量。我和雅司会提前在那儿等着的。能拜托你吗?」 「哦哦!樱,这事你要不说我差点给忘了!」雅司一拍额头说道。 「是关于……骏君的事?」秋叶注意到樱措辞间似乎隐约在避开话题核心,并下意识瞥了静香一眼。看来是不太想让外人听到的内容。 「抱歉啊,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点邀约。」雅司略带疲惫地补充,「主要是我最近太忙了,项目那边还得抓紧。」 「雅司先生您言重了!」秋叶连忙摆手,「是我们承蒙您和樱桑关照才对!凌晨零点对吧,我知道了!」 (——已经很晚了呢。我困了。) (——那就用公主抱送学姐回寝室吧?) (——好开心。今晚请一直待在我身边直到天亮哦……) 「学、学姐的身体……好柔软。」 「秋叶酱?怎么了?」 被拉回现实的秋叶慌忙把妄想中抱着水冬的手臂藏到身后。 「没、没什么……咳嗯!完全没事!」 就在他背对着餐桌边的四人,按住发烫的脸颊时。 撕裂夜空的凄厉惨叫传入了耳中。 *** 「是骏君的声音!」 ——秋叶飞快地冲出餐厅。他穿过门厅,跑向西栋一楼。书库的门敞开着,秋叶踏入书库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倒地的骏,以及跪在他身旁的水冬。秋叶跑过去,耳边传来骏痛苦的呻吟。 「呃啊…啊,头要裂开了。血……好多血……救命。谁来救救我……」 「黑御门学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秋叶将视线从抱头扭动身体的骏身上移开,急促地询问水冬。 「他刚进书库就惨叫一声倒下了,像被人打了一样捂着头。」 「被人打了……?」 秋叶立刻环顾四周。书库里,为了防止书籍日晒,没有窗户,旧书特有的气味弥漫室内,林立的书架投下幽暗的阴影,让秋叶怀疑莫非有什么野兽般的家伙正屏息潜藏其中—— 「是幻觉。」 ——水冬一句话提醒了正流着冷汗、犹豫是否要搜查书库的秋叶。 「诶!幻、幻觉?」秋叶惊愕地再次看向骏。他仍在痛苦地呻吟,然而捂着所谓伤口的手、头部,乃至地板,都找不到任何血迹。一滴血也没有。 「呜、呜哇啊啊啊!住、住手!」突然间,骏猛地一把将水冬推开。 「学姐!」秋叶一惊,下意识地靠近水冬。 「别看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我……啊、啊啊啊——!」 骏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发出惨叫。那拖着长长尾音、长达十几秒的灵魂哀鸣逐渐变细,最终戛然而止。 「我没事,请不要碰我。」 秋叶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僵在原地,保持着向水冬伸出手的姿势。水冬已站起身,掸了掸制服上的灰尘,视若无睹般绕过呆立的秋叶,径直去观察骏的状况。 「完全失去意识了。」水冬确认道。 看着一动不动的骏,秋叶心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不安。 骏真的只是失去意识了吗?他该不会已经…… 这个不祥的念头几乎要攫住秋叶时,身后突如其来的气息让他猛地回头。只见樱如同雕像般僵立在门口。她身后,雅司也探头窥视进来,脸上褪去血色。 「看来还是该在今夜谈谈。是吧,雅司……」 雅司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始终没有张开。 *** 午夜零点前几分钟。 秋叶与水冬一同来到会客室。房间贴着印有华丽白百合花纹的白底墙纸,营造出静谧的氛围。四人沉身坐在大理石茶几两侧的蓝色沙发上,一片沉默。唯有老旧的壁挂钟指针发出规律的移动声。西侧墙壁上砌着一个砖砌的真壁炉,秋叶余光扫过壁炉上方装饰的画作——描绘着盛放樱花的淡粉色画面,不知为何透着一丝寂寥。 雅司靠着沙发背,仰头望着天花板,身上笼罩着浓重的疲惫阴影,无暇顾及身旁的妻子。樱则低着头,视线似乎落定在自己置于膝上的双手上。 谈话的主题,自然是发生在骏身上的异常。 在询问了一番学校生活后,樱提到了一个事实:最近骏的言行颇为可疑。他频繁抱怨失眠,索要安眠药,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即使聊天时,也会毫无预兆地说出前后矛盾、不合逻辑的话,或是眼神突然涣散。虽然怀疑过是否因刚升入高中、新生活开始不久,类似「五月病」的现象,但骏平时明明很开朗…… 樱问秋叶和水冬是否知道原因。 失去意识的骏已被搬回寝室,仍未苏醒。秋叶知道骏本人希望隐瞒幻觉的事,只能含糊地表示一无所知。 水冬反过来询问樱和雅司是否有头绪,却同样一无所获。不仅如此,雅司似乎对儿子的异常完全未曾留意,此刻也只是说着类似辩解的话,连一条建设性的建议都提不出来—— (嗯,咦……?) 低着头的秋叶,似乎感到有人轻声呼唤了自己的名字。他悄悄抬起视线,只见水冬正凝视着壁挂钟;雅司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呆望着天花板;至于秋叶正对面的樱,则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是错觉吗?) 宣告午夜零点的钟声低沉地响起。 樱的视线从秋叶身上移开。就在这一刹那——一道白光映入秋叶的眼瞳。 (咦?那是……?) 疾风夫妇身后是一扇大窗,可以望见中庭对面的西栋。那边三楼的某一间窗户,此刻在黑暗中犹如一个发光的白色方块。 「怎么了,秋叶酱?」 樱的声音也无法让秋叶的视线从窗户移开。那个房间的灯,似乎是刚刚才亮起的。 「窗户……」 水冬似乎也循着秋叶的视线注意到了异样。樱和雅司好像也准备回头。几乎就在同时—— 「学姐,那个……!」秋叶指向窗户。 (那是什么!?那个人在干什么?) 由于窗帘材质和灯光位置的关系,室内一个站立人影的轮廓清晰地映在窗框内。只见那人影正慢慢抬起一只手,手中似乎握着某件物体。 一股巨大的不安攫住了秋叶。那是—— 『反复出现的噩梦……』 『我可能……很快就会杀人了啊。』 ——骏说过的话语在秋叶脑海中闪电般复苏。 「住手……快住手!」秋叶几乎是本能地向虚空伸出手,发出绝望的呐喊。 然而,人影却毫不留情地挥下了手中的物体。 「那是谁的房间!?」 「那个位置是塔尔曼先生……!」 得到雅司回答的水冬随即冲出会客室。留下似乎被眼前景象惊呆而动弹不得的夫妇二人,秋叶也跟了上去。两人跑过西栋走廊,冲向尽头的楼梯。上到三楼后,秋叶一时判断不出塔尔曼房间的位置,但水冬看了看走廊两侧并排的门后,毫不犹豫地走向其中一扇。 「学、学姐,是这间?」 「有灯光漏出来。」 果然,从门下的缝隙内,一道细细的光线匍匐在昏暗的走廊上。秋叶赶上前去,握住门把手——门毫无阻力地开了。 「塔尔曼先生!您没事……吧?」 被日光灯照得一片锐白的室内。塔尔曼·多米尼克正横卧在窗边的床上。 毯子被掀在一旁,也许他本就没穿睡衣,上半身赤裸着。他以不自然的姿势仰面躺倒,身体上纵横交错着众多如同被锐利刀刃反复刺戳的伤痕。飞溅而出的血迹——那压倒性的赤红瞬间烙印在秋叶的视网膜上。 水冬默默无语,快步走向床边。秋叶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 秋叶确信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这幅景象—— 在真实的凶案现场,死亡的气息与惊惧的沉默几乎凝固了空气。水冬站在床边,缓缓向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伸出手。指尖平贴在受害者的脸颊上,接着抚过颈项、胸口、肩膀、手臂——细腻逡巡。 随后,她弯下腰,仿佛要捕捉那正急速消逝的生命最后的气息。她的脸颊凑近那具躯体,渐渐依偎其上,紧贴着那片想必已失去温度、变得冰凉的肌肤。 「这就是死亡——」 水冬喃喃低语,随后直起身转过来——深赤近黑的血浸透了黑色的制服;白皙的手指与脸颊也沾上了黏稠血迹。她的表情,却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她邂逅了渴望的死亡,但其结果究竟如何呢? 「啊…啊那个,塔尔曼先生他……怎么样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秋叶闻声回头,只见樱和雅司僵硬地立在门边。嘴唇颤抖的雅司,正茫然注视擦拭脸颊血迹的水冬。他似乎被少女那过于冷静的态度所慑服,竟像是在向她征询应对的措施。 水冬或许尚在回味方才与死亡交错的宝贵时刻,虽略显不耐烦—— 「已无生命体征,联系急救机构也是徒劳。请直接报警,并将宅邸内的全员集中至一个安全地点。」 ——但非常事务性地给出了最恰当的建议。 面如土色的雅司痉挛般地点头,搀扶着樱一起离开了。大概是听到骚动赶来,不知何时已在门口的静香也一语不发地追随而去。 就在这时,秋叶突然想起宅邸内最后一位尚未确认情况的人,心头猛地一紧。 「学姐,骏君他……!」 「『Brain of Dyson』。」 「……啊?」 「这是塔尔曼先生临终时泄露的遗言。走吧。」水冬不再多言。 两人冲出房间,目标直指骏的卧室。 (这现实简直和骏君讲述的噩梦一模一样。那样的话,骏君就……) 穿过西栋,直入中央栋,秋叶和水冬奔跑在通往东栋的走廊上。骏的卧室也在三楼,白天参观宅邸时曾走过这段路,记忆格外清晰。当抵达房间门口、秋叶举起拳头准备敲门时,水冬抢先一步挤到他身前。一阵搔弄鼻尖的甜香让他的表情松弛下来—— 「学、学姐,怎么了?」 「看这个。」——水冬指着门把手。 「这……是血?」 秋叶从她肩后探出头去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不锈钢制的门把手上,一滴殷红的液体正沿着边缘滑落。很明显,附着的时间还不久。 「看来没错了。」水冬说得不带一丝感情。 「没、没错是指……」秋叶的声音发抖。 水冬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如预料般,没有回应。 「骏君!出事了!开下门好吗?骏君!骏君!」秋叶与水冬交换位置,用尽全力拍打厚重的门板。依然死寂。秋叶把心一横,避开血迹小心地转动门把手——门开了。 「抱歉。我们要进来了!」 说着,秋叶踏入了房间,里面一片漆黑。好在先前经过了没有开灯的走廊,眼睛已适应黑暗。室内的情形在视野中逐渐浮现轮廓。 「骏君,你醒着吗?塔尔曼先生他……」 在房间深处靠墙摆放的床铺上,骏正沉默地坐着。他深深地低着头,姿势仿佛在长久凝视着自己的双掌。 「骏君,你……」 秋叶缓步靠近床边,试探性地将手放在骏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就在这一瞬间—— 啪嗒——房间大灯骤然点亮! 「唔,好刺眼……啊!」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秋叶眯起了眼。但几乎在下一秒钟,他便发出了不成调的惊呼。 骏身上穿着的睡衣溅满了近乎发黑、大小不一的污点,一股令人窒息的浓重腥味直冲鼻腔,秋叶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在胸膛里炸开般狂跳不止。冷汗沿着他的脊背冰冷地滑落。 「……」 骏动作迟缓地抬起头看向秋叶。失去焦点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感。 「啊……骏君,振、振作点啊……」 话语如同泥牛入海。骏无言地再次将视线落回自己的掌心——那片被染得殷红的掌心。 「精神恍惚,是危险的征兆——」 水冬靠近,无声地在骏的脚边蹲下,拾起了某样东西。 「不、不会吧,这是……」 被她举到秋叶眼前的,是一把锋刃被黏稠液体濡湿的短剑。秋叶为之语塞。 就在这时,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 「啊,那个,骏君?老师说让大家都在会客室集合。」 ——是静香的声音。 秋叶猛地转向方才被水冬顺手关上的门,正要回应时——水冬迅速单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上的短剑也抵近了他的喉咙,秋叶瞬间以为自己命悬一线。 「藤咲小姐……」水冬的声音清晰冷澈,「请您不要进来。疾风君情绪不太稳定,请让我稍作安抚,之后我们会前往会客室。」 「黑御门小姐……你在里面啊?」 「已经报警了吧?警察预计何时到达?」 「是、是的。老师说已经打过电话了。恐怕还要十五分钟左右……」 「十五分钟。明白了。请转告大家安心在会客室等待。」 「是……失礼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远去了。 水冬这才放开秋叶。秋叶立即做了个深得刺痛的深呼吸。 「学、学姐……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做些必要的处置……」 ──────────────────────── 第三章 心绪纷乱的漩涡狂想曲 「我是县警搜查一课的守屋和平,负责此案的常规搜查指挥。为尽快逮捕凶手,特此请求各位协助。」 万籁俱寂的丑时三刻。 秋叶透过窗户望向中庭,警察们的手电光束刺破黑夜,正在进行搜索。当他转身时,恰好会客室的门扉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体格魁梧的中年男子,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如同丧服,更衬出强壮的肌肉线条。浓眉下的双眼略带吊梢,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众人,散发着「狩猎中」的气息。他亮出印有警徽的证件—— 「案件概况,我已从地方警署的同僚处获悉。不过,我还是想亲自询问当事人。接下来我将逐个问话,借用一下书房。叫到名字的人,就进来。第一个……」 「慢着!守屋警官是吧?我们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的受害者!难道不该先解释清楚搜查内容吗?」 ——疾风雅司满脸涨红,猛地站起身质问守屋。凶杀案刚发生在他的宅邸,难以平复的激愤令他语调高昂。守屋厌烦地挥开几乎戳到脸上的手指,瞪了他一眼: 「少在这里添乱!!」 「呀!」 藤咲静香吓得缩起身体。秋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挺直了脊背。 「哪有警察会把搜查内容详细告知潜在嫌犯的道理?装受害者?你们现在就是最有作案嫌疑的一群人!要是真无辜,就该老实配合调查才是!我听说你还是个出色的科研人士?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 「你……!」 雅司颊上的潮红更深了,忿然立于原地。一旁的静香试图拉他的袖角安抚,却被他无视了。雅司正欲再度开口…… 「适可而止吧,雅司。请听从警部补先生的安排。」 ——似乎留意到了方才守屋出示证件上的警衔,显得颇为冷静的樱出言劝阻丈夫。 「可、可是,樱……」 「毕竟是出了人命。现在不是讲究仪态的时候。况且,你若是闹过头,反而可能惹上指控。安静配合吧。」 樱的后半句话并非对着雅司,而是转向守屋说的,语气中带着锋芒,不输这位无礼的刑警。 「唔……好吧。」 不知是被妻子的气势压倒了还是察觉到了形势,雅司收敛了怒容。 「还是疾风太太明白事理。语言有所冒犯之处,我道个歉好了。性子如此,改不了,就这样吧。」 ——守屋毫无愧疚之色地随口说道。 「请叫我樱就好。希望您能尊重我独立的人格。」 樱脸上突然绽放出笑容,明亮率直得毫无伪饰之意。守屋耸耸肩: 「行。那么第一场问询就从樱女士你开始吧,跟我来。其他人原地待命……对了,这边的人数怎么跟之前的报告对不上?哎,还有一个呢?」 ——守屋像是临时想起来般问道,声音并未特意针对谁。但水冬主动接过话茬: 「疾风骏正在自己房间休息。」 「什么?这种时候他还能睡着?」 「是受到过度刺激的反应。得知塔尔曼先生遇害后,巨大的精神负荷压垮了他。目前处于失神状态,无法进行有效沟通。对他的问询建议延后进行。」 ——水冬双臂环抱,背倚着墙壁,身上那件染血的制服仍未换下。 「这得由我们警方来判断。话说,漂亮的墙纸会被你弄脏的,还穿着这身是闹哪样?」 「我擅自换掉的话,可能会有隐匿证据的嫌疑。」 ——水冬若无其事地回嘴道。守屋嘴角浮起冷笑: 「呵……行,明白了。你去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吧,随后把这件衣物当作证物提交给我们。」 「这可是我最体面的一套呢。」 「真是个刁钻的女人啊。查验结束后会还给你的。好了,樱女士,来吧。」 在守屋的催促下,樱站起身随他而去。 *** 「白云秋叶。疾风骏的同班同学,只是过来玩的……对吧?」 书房中,隔着一张阅览桌,秋叶与守屋相对而坐。局促感挥之不去——书柜旁还站着一位抱着手臂、疑似守屋上司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位正摊开记事本、无声记录着秋叶回答的年轻刑警。两人只是默默地看着守屋进行问询。守屋的提问干脆利落,带着老练刑警特有的高效作风。 「据说你是第一个注意到西栋三楼窗户上映出凶手模样人影的人,没错吧?」 「是、是的。那个……我当时正好看向窗外……」 「根据描述,目击到那个挥下凶器的人影时,坐在你身旁的是黑御门水冬,正对面是疾风雅司和疾风樱夫妇。也就是说,你们四个人暂且都有目击者佐证的不在场证明?」 「嗯,是、是这样的……」 秋叶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喉咙干渴得厉害,他徒劳地咽着唾沫。守屋低声和另外两人嘀咕了几句,目光再次审视着秋叶的脸。 「那、那个……警部补先生?」 「干嘛?」 被这稍显粗暴的回应吓了一跳,秋叶缩了下身子,眼神畏缩地窥探着守屋那副硬派表情下绷紧的面部线条。 「您还没问到……动机相关的问题……」 「动机?你有线索?」 「不、不是。但我想警部补先生应该也会关心动机才……」 「这世上就是有毫无动机就行凶的人!」 ——守屋打断秋叶,说道: 「但严格来讲,这类案子真要找一个所谓的『动机』,也能找出来——像犯人自白的那样,尽是些常人难以理解、荒诞不经的理由!我处理过的案子多了,有女人只因为电视台播的电影忘了加字幕,就跑到台里去捅伤人的;有听到庭院里秋虫鸣叫就动了杀意的男人;有因为散步的老路被铺了沥青就行凶的老头;还有因为便利店的小面包断货就用刀刺向同班同学的高中生……犯罪的『动机』说白了就是一种主观心理状态,很多情况下外人根本无从理解。过早考虑这玩意儿只会形成偏见,干扰调查!在我看来,警察的工作是收集分析——心理上的和物理上的——证据。只要有『机会』!就构成嫌疑!哪怕那家伙没有动机也是——明白了吗?」 「呃……明白了……」 (原来如此,守屋警官奉行的是证据至上主义……但——) 「那种……从一开始就完全放弃追究动机,会不会也有点极端了?」 尽管秋叶表达的是困扰,守屋却一脸无所谓,他的上司甚至现出了苦笑,年轻的部下则向秋叶投来了饱含同情的目光。 「听好了,白云。你和被害人塔尔曼·多米尼克之间没有特殊关系、仅是初次见面——但这也丝毫不能成为把你从嫌疑人名单上去除的理由!怎么?小算盘落空了?真是不走运呐!」 「不,我、我没那个意思!」 口头上是即刻否认了,但刚才拐弯抹角切入动机话题,的确可说是算盘的一部分——此刻秋叶有种被一针见血戳中的狼狈。 「那你刚才是啥意思?哼!赶紧回你房间睡觉去。下一个,藤咲静香!」 守屋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略微弯曲的香烟点上。一口烟雾悠悠吐出,他目光向上追逐着那缕烟的轨迹。上司与年轻下属靠近他,三人低声商议起来。 秋叶带着沉重的心情站起身,拉开沉重的门扉,却差点撞上一个伸手正要推门的年轻鉴定科警察。这位神色认真的青年甚至对「嫌疑对象」也不失礼节,他略显歉疚地对秋叶点头致意,然后看向守屋: 「警部补!有物证,在三楼走廊发现的!」 这位穿着工作服的鉴定科警察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胶自封袋。 「喔?山村啊?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物证?) 秋叶心头一阵钝痛,他不由自主地驻足原地,无言地望着年轻鉴定科警察的背影。守屋接过塑胶袋检视一番后,朝秋叶招了招手—— 「白云!来确认一下这东西!见过没有?」 仔细看过袋中之物的守屋抬眼时,嘴角似乎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浅笑。 「呜……」 「怎么了?叫你确认一下物证,没什么好怕的吧?」 ——看着下意识后退一步的秋叶,守屋拧起眉头。秋叶揉了把眼睛再看过去,守屋那绷着的脸孔显得格外严肃。刚才那魔鬼般的邪笑,原来是自己怯弱产生的错觉。 「没什么……我看看。」 努力将紊乱的气息缓缓吞咽下去,秋叶如蜗牛般挪回桌前。真想有瓶修正液涂掉表情啊!他痛恨自己这心理波动会赤裸裸映在脸上的简单构造。 「等会儿做个检验。这上面沾的,大概是人血吧?」 守屋甩了甩那透明的塑胶袋,一小片嫩绿色的布片在那密封的空间里跳动着。 附着在边缘的深红色污渍也随之晃动。 「怎么样?见过这东西吗?」 「没、没有!从未见过类似的……我、我先失陪了!」 秋叶深鞠一躬,倒退着想要逃离守屋那仿佛要洞穿一切的目光,随即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这下真糟了,学姐——!) *** 「情、情况很不妙啊学姐!我感觉自己搞砸了!」 几乎撞进骏卧室门的秋叶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反正本就对你没抱期待。」 ——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水冬淡然说道。这简直是补刀。 「对、对不起!骏君他怎么样了?」 腰身脱力而站不起来的秋叶索性用爬的,凑到水冬脚边盘腿坐下。 「安眠药生效了,短时间内他应该醒不过来。若让他带着刚才那种恍惚的精神状态出现在警察面前,保不齐会说出不利的『自白』来。」 同班同学此刻睡容安详。案发后那种从噩梦惊醒似的、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已消失不见。看着骏均匀而规律的胸膛起伏,秋叶的情绪也跟着平息下来。 「把那个『很不妙』的情况具体说说看?」 「啊,好的。那个,有块好像沾了血的布料碎片落在走廊上了。我想那位守屋警官肯定会……咦?黑御门学姐,你的衣服……?」 秋叶瞪大了眼睛,注意到水冬身上已不是那套染血的学校制服,而替换成了一袭纯黑的连身裙。那轻薄如无物般的黑纱面料被剪裁成极简的样式,散发着幽微的高级感。那纤细的轮廓被包裹在神秘深邃的黑色里,却将水冬本身妖异的魅惑力张扬到令人心悸的程度。短袖中伸出的白皙手臂,在黑色的映衬下更显炫目,锁骨下方荡着一颗实为子弹弹头的吊坠……这样的水冬,视线飘向秋叶。 看心上人看到呼吸都灼热起来的秋叶,慌忙重启报告: 「总、总之,警察说要拿去做血痕测试!不出意外的话,那当然是——」 「嗯,这确实是个重大的失误。状况变得微妙了。」 水冬似乎陷入了思索。 不安攫住了秋叶。先前看到的血腥画面再次在脑内回放—— (那个凶杀现场,血溅得真是夸张……塔尔曼先生真的是被骏君杀害的吗……?) 虽然在秋叶看来,自己和水冬掌握的证据,基本都指向了骏是凶手,但仍残留了挥之不去的疑问—— (开灯行凶对凶手来说太危险了吧,而且掀开毯子刺杀也不自然。明明隔着毯子刺入刃具的话,毯子就能吸收血液避免溅血……) 骏自称完全没有杀人的记忆。他服下安眠药前,曾断断续续对水冬和秋叶吐露,说自己在书库被幻觉折磨到失去意识后就睡得很沉,连先前那种噩梦都没做。再度醒来时,自己却是以全身血腥的状态身处卧室…… (若采信骏君的证词,就意味着真凶给昏睡的他换上溅血的睡衣、并在他手上涂抹血液并留下凶器……这一切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完成?更何况怎么确保骏君中途不会被惊醒……啊,想到睡觉……我眼皮也快撑不住了。不行不行,现在正是紧要关头——) 秋叶揉着眼睛,用巴掌拍打脸颊。距离黎明只剩两三小时,这反应倒也正常。水冬却无丝毫困意,一脸严肃地持续思考着什么。受这样的心上人鼓舞的秋叶,猛地摇头驱散迟钝思绪—— 「总觉得半梦半醒似的……但我会坚持的,学姐——」 身体骤然僵直。直觉告诉他脱口而出的话暗含重大线索。 (半梦半醒……?好像在哪听过……) 「啊,是『心神丧失无罪』……」 ——秋叶想起来了。那是最近电视新闻报道某案件时提及的话。案件涉及暴力团伙成员吸毒后行凶。退休最高法院法官分析审判前景时,引用刑法第39条「心神丧失者之行为不予追究刑事责任」,点明被告可能被判无罪。 秋叶凝视骏的睡颜,不禁心生疑窦。 (有关幻觉、噩梦之类的描述,全是骏君的一面之词。他在课堂上以及书库中那种『因幻觉发作』而显露出的惊恐、痛苦,或许是故意演给我和学姐看的。倘若他确实基于某种理由而谋划杀害塔尔曼先生,那他托我牵线、找学姐咨询,莫非是想着事后让我们充当证人、使『幻觉症』成为脱罪的理由?先前他执拗地回避接受医学诊疗,也可以理解为『害怕专家识破骗局』。虽说行凶后也会被强制做精神鉴定,但对于实施杀人这般异常行为者,精神科医生自有先入为主的判断。顺势伪饰异常反而更容易蒙混过关……这么想来,骏君以心神丧失的精神问题为幌子,来掩盖故意杀人是完全有可能——)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错了。虽然相识不久,但骏君是表里如一的人。至少这点我能肯定。学姐也这么想对吧!」 秋叶紧握拳头大喊。自我厌恶感几乎令他作呕。 「无所谓的事。」 「哎……?」 「塔尔曼·多米尼克的死只留下虚无感。除冰冷触感外,其本质我一无所知。」 ——水冬凝望虚空的眼眸渺远难测。 (对了。黑御门学姐现在这样『袒护』骏君,并不是为了他——) 忆起几乎遗忘的事实,秋叶全身僵硬。 (学姐只是不愿带着关于『死亡』的未解疑问结束案件……) 如同反复回味生命消亡的触感般,水冬将右掌按压在自己胸口: 「……若再有机会触碰,能否理解死亡真谛——」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目光锁定在了关上的房门。 「诶?学姐,你在看什么?」 当秋叶回首时,门把已被转动,敞开的门扉后现出一个男人—— 「够敏锐啊。难道还会透视不成?黑御门……」 「守、守屋警官?!」 「打扰了。藤咲静香我已经问完了,正打算叫黑御门来着,听说她在这就顺便过来看看。那么,询问笔录就地进行算了。白云你出去,明天还有得累。我早就叫你去睡了吧?」 ——守屋说着,饶有兴致地环视室内。面对强敌来袭,守护水冬的使命感在秋叶心中激荡,他积蓄强烈心绪瞪视着小瞧自己的刑警。 正用手指拨弄壁饰的守屋转过头: 「哼,突然锋芒毕露了嘛。难道黑御门被问对你来说是个不妙的事态?嘛,这个先不论……」 ——守屋耸耸肩,随即以锐利的眼神刺向水冬: 「倒是黑御门好像对死亡很有兴趣啊?刚才在门外似乎听到你说自己想『理解死亡真谛』来着?呀嘞呀嘞,可算是明白黄花闺女为何不惜弄自己一身血也要抱受害者了。」 猎犬般凶悍的守屋,瞳孔自上而下移动,舔舐般将水冬从头到脚审视殆尽。 「别用那种眼神看学姐!」 「软脚虾嚷嚷啥呢?大半夜的扰民啊?」 守屋斜眼锐利一瞥,秋叶脸颊发烫。他慌张起身,张开双臂将水冬护在背后。体型差距令守护略显勉强,但秋叶仍竭力充当肉盾。然而…… 「——请告知死亡的本质。常与死亡接触的你,理应知晓答案。」 轻松推开秋叶的竟是水冬。 「学姐,你……?」 秋叶有种泄气感。 「别把我说得像杀人魔似的……哼,惨死的人我见了几百号,抓的杀人犯也有一箩筐。洗都洗不掉的血腥味渗进骨子里,这点我不否认,但是——」 守屋逼近水冬,粗壮的手掌猛抓她纤细的双肩,吐息直扑其面庞: 「可惜我既没杀过人也没被杀过。」 「非要杀人才能明白本质——是这意思吗?」 水冬这毫无波澜的回应似乎激怒了守屋,只见他单眉挑起,下一秒已将水冬狠狠推开,腿脚纠缠的水冬踉跄着摔倒在地。 「你这家伙做什么啊!……学姐,没事吧?」 秋叶伸出的手被水冬无视。她冷静的目光在突受冲击时也未动摇,仍盯着守屋。秋叶轻轻扶起她。 「杀了人也未必懂吧?」 ——守屋挠着头,语气粗暴: 「不管你为啥想知道『死亡的本质』,但我以警察的经验劝你一句:『死亡』这玩意儿单独拎出来毫无意义。黑御门,塔尔曼的死对你而言算什么?你又从中明白了个啥呢?!」 「虚无。」 ——水冬闭上眼眸。 「这就对了嘛。好好想想吧,为懂『死亡』而去杀人纯属白费工夫。还是说……」 ——莫非已经杀过了? 守屋未尽之语令秋叶浑身战栗。 「话说,这货就是雅司的儿子?睡得挺死,在边上做笔录都吵不醒吧。该干正事了。喂,白云滚出去。睡眠时间要不够了。」 「开、开什么玩笑!怎能丢下学姐——」 ——水冬用手势示意秋叶住嘴。 「我没事。别多事。」 「可、可是学姐,我……」 「别碰我。」——水冬拂开秋叶扶着自己的手。 在此情此景仍拒绝他人的态度令秋叶心痛,仿佛被提醒着自己何等无力。 秋叶黯然离去。以询问为由的审讯开始了,首句台词刺入耳膜—— 「先确认一下,案发时你在哪里……」 *** 周六清晨六点。 虽然躺在床上,但这几个小时秋叶未曾睡着,辗转反侧想的全是水冬的事。如今他只是茫然望着窗边透进来的晨光。 被守屋责问时水冬的样子,怎么也挥之不去。 ——提及塔尔曼的死时,那个向来表情淡漠的水冬,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却睁大了眼睛,让人窥见了她的内心。那无疑是「惊讶」的表现,也是「迷茫」的流露。 「惊讶」是因为直面了并非想象中虚构的「死亡」,并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围绕其「本质」的巨大谜团;而「迷茫」,大概是对解开「死亡本质」的「方法」所产生的怀疑吧。这种推测,即使是头脑简单的秋叶也能理清。然而,关键在于这之后—— (——学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无论水冬最终得出何种结论,秋叶都已做好了赌上性命去追随、支持她的觉悟。这一点毫无动摇,也没有任何迷惘。 ……如果说他心中还有一丝不安,那就是源于水冬本人。 她能否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正确判断?仅此而已。 这里所说的「正确」,并非指符合伦理道德、社会正义或人道主义。 (只要学姐希望,即使被千夫所指,我也愿意为她实现任何事!) 只要是能让水冬接受的结局,那就足矣。这并非什么特别悲壮的决心,而是秋叶自然而然形成的心态。 为了消除她的「迷茫」,自己又能贡献些什么呢……? 「白云君,你醒了吗?早餐算是准备好了哦。」 打破秋叶这漫无边际思绪的,是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是静香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马上换衣服。这早餐时间可真够早的?」 「是警方的要求,说是希望我们继续配合调查……昨夜那位警部补先生已经来了。听说再过一小时,宅邸内的搜查就会继续。」 「哇~守屋警官真是干劲十足啊。」 「是那种不太受欢迎的干劲呢。那我先去餐厅了。」 尽管没什么胃口,但为了接下来能有精力活动,补充能量不可或缺。强打精神也得吃下去。秋叶用力拍了拍脸颊,给自己鼓劲。 (为了黑御门学姐,加油!) *** 餐桌边不见水冬的身影。据静香说,她似乎说了一句「今早不想吃」,也许是想独自静一静、理清思绪吧。虽然担心,但秋叶决定相信水冬,先专心摄取当下所需的营养。由静香和樱共同制作的三明治用料颇丰,即便如此,餐厅内的氛围依然沉闷。骏把自己关在卧室没露面;雅司或许是试图平复绷紧的神经,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咖啡;而陪伴在丈夫身边的樱似乎也心事重重;静香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待秋叶接过雅司看完的报纸,正要起身去西栋一楼那间有电视的游戏室时,静香低声开口: 「那个……白云君,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跟我商量?我待会儿在游戏室,去那里说方便吗?」 「嗯,好的。不好意思,我收拾完就过去。」 静香像是松了口气,轻轻抚了抚胸口,原本紧张的表情略微松缓下来。 「白云君。」 「啊!是!有什么事吗……雅司先生?」 ——屋主突然低沉呼唤,让秋叶条件反射般端正了坐姿。 「媒体那帮家伙已经围在宅子附近了。希望你别擅自外出,房间的窗帘也要拉好。考虑到形势,你可能暂时都无法回家了。」 雅司抱歉地叹了口气,看来是被守屋警部补耳提面命过了。秋叶本就没打算在案件解决前离开,因此并无异议。水冬恐怕也是如此。 「明白了!不过,媒体的人来得可真快……」 「就是所谓的连夜突击吧。天不亮就涌到门口叫嚷着申请采访,还搬出什么『国民知情权』的大旗。在不懂礼貌这点上,和那位警部补是一丘之貉。」 「真是不得了哦,围墙外沿全是电视摄像机。秋叶酱,顶着这么疲惫的脸可不好上镜哦?眼睛下面黑眼圈都那么明显了。」 ——秋叶再度准备起身离席时,又被樱叫住了。从她的话中,秋叶品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樱,你怎么还有心情说这话……」 ——雅司用疲惫的声音劝阻,樱的语气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兴奋: 「因为是女孩子嘛,得随时保持漂亮才行!化个妆就会好看多了哦?」 「哎?化、化妆?」——秋叶愕然。 樱站起身,开心地拍着手: 「来来,现在就去我房间吧?呼呼,我会把你打扮得可爱一点哟~」 「不、不用麻烦了!您这么热情我也很为难……藤咲小姐!您也帮忙说两句啊?」 眼见樱步步紧逼,秋叶一边后退,一边慌乱地向静香求援。 「那个……说不定,也挺好的呢……」——静香抬眼看了看秋叶,不知为何,脸颊微微泛红。 (糟、糟了!她俩肯定是因为压力太大……人都不正常了!) 「塔尔曼先生才刚过世!这时候打扮不合适!失、失陪了!」 秋叶捂着耳朵,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往走廊冲。 「等等嘛,秋叶酱——」 秋叶一路狂奔,在进驻宅内执行搜查和警戒任务的警员间穿梭。途中经过在走廊上给部下下达指令的守屋警部补身边时,还被对方狠狠地瞪了一眼。秋叶腋下渗出冷汗,却也顾不上这些了。 一冲进游戏室便关上门,秋叶当场单膝跪地,仰天长叹: 「唉……完全被怀疑上了。本来就够难办了……」 「事到如今,自怨自艾也没用呢。」 「好痛!胸口好痛……唉?黑御门学姐?!」 水冬正坐在台球桌旁的沙发上,视线投向靠墙摆放的电视屏幕。她一手托腮,翘着漂亮的腿,似乎在观看某个新闻节目。 「为、为什么学姐会在这儿?」 水冬答道:「搜集相关信息。」目光并未离开屏幕。 秋叶也望向电视。画面中,一家民营电视台的女记者站在似乎就是疾风家宅邸的大门前,正用一种夸张的语调向观众讲述事件概况。镜头边缘能看到大量围观人群,气氛吵闹。两名站岗的警察面露难色,看起来有点可怜。 「这、这是……现场直播?」 「媒体都在报道疾风雅司府上发生了命案,热度自然飙升。有些信息值得关注,但也充斥着大量猎奇浅薄的无聊内容。」 这时,水冬才将目光转向秋叶。那张脸,依然是素来的面无表情。 「——我并未放弃自己的目标。我打算更深入地了解事件的本质,思考下一步行动。所以,信息至关重要。」 听到这话,秋叶的情绪亢奋起来,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我也是!学姐,我也想尽一份力……太好了!我一直在担心你。话说,昨夜后来的问询没出问题吧?那个,骏君卧室门把和地板上的血……」 「没事,我说是自己手上、身上沾到的血滴落造成的。毕竟我都那般接触过塔尔曼的身体了,随后又赶去疾风君的卧室查看情况,所到之处有血也不足为怪。」 「原来如此……」 (是啊,在守屋警官看来,比起沿途的血迹,学姐那样夸张地接触受害者才更可疑。然而她又有着凶案发生时的不在场证明……) 「不过,学姐啊,我觉得早餐还是得吃的。毕竟身体是本钱嘛。」 「虽然错过补充营养的机会让我心如刀割,但因时间宝贵所以放弃了。非常遗憾。」 *** 「打、打扰了。哎呀?黑御门小姐也在吗?」 静香来的时候,距离秋叶进入房间已过了约一个小时。 「那个……搞清什么了吗?」 她的目光似乎被秋叶在便签本上整理信息的动作所吸引。 秋叶耸了耸肩: 「没什么头绪。根据新闻报道,塔尔曼先生的推定死亡时间是午夜零点前后,几乎与目击时间吻合,死因是失血过多。动机方面,也都是些不着边际的猜测。不过——」 「不过……什么呢?」 「遗体被查出有服用安眠药的痕迹。这解释了受害者为何毫无反抗,甚至在睡眠中被开灯也毫无反应。同时,内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也更大了。」 ——水冬接过了话题并直接给出推论,然后紧盯静香。静香小声应道:「为什么?」 「因为让塔尔曼先生服下药这点,显然由宅邸内部人员下手更便利。疾风雅司先生布下的入侵防范措施已被确认有效——在这种情况下,您被特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 「诶……我、我吗?」 面对动摇的静香,水冬以近乎冷淡的态度继续说道: 「案发时,包括我在内的四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在这座宅邸内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是疾风骏和……藤咲小姐您。」 (「商量」……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秋叶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静香的处境。对疾风夫妇而言,自然不愿怀疑自己的儿子。若案件是内部人员所为,那么嫌疑焦点便会集中到静香身上。 水冬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或许伤到了静香。她眼眶湿润,低垂着头。 「但是,真的不是我。案发时我也只是在房间里睡觉。」 「藤咲小姐,雅司先生和樱女士开始怀疑您了吗?」 「……那两位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了。夫人从前就有点疏远我,没想到连老师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警察似乎也盯上我了,我……」 静香像年幼的孩子般,将赤裸裸的不安倾泻而出。 「有没有被警察问过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听到水冬的提问,静香抬起头,眼眶泛红。她歪了歪头,说: 「被详细询问了大约一个月前的间谍事件。」 「间谍事件?」 「是指信息泄露,导致周刊杂志刊登雅司先生的团队正在研究『不老不死的可能性』那件事吧?」 ——水冬反应很快。静香点了点头: 「警方似乎认为那是案件的动机。」 「动机?但守屋警官不是主张证据至上吗?」 「警方内部也有不同声音吧。即便是现场指挥官,有时也不得不服从多数意见。刚才的新闻节目也提到,塔尔曼先生来日本的目的可能是关键。那大概是主流观点。」 听了水冬的解释,秋叶挠了挠头。他的目光落回便签本的文字上。原来如此,节目确实提到了塔尔曼来日一事……不过没使用「间谍事件」这种直白说法,而是说塔尔曼「对雅司指导的药物开发团队的论文感兴趣云云……」 「塔尔曼先生和间谍事件有什么关联呢?他感兴趣的,果然还是关于『不老不死』的研究吧,藤咲小姐?」 「塔尔曼先生感兴趣的是别的——具体来说是一篇投稿至海外学术期刊的正式论文,与『不老不死』的研究无关。他不懂日语,我认为他没读过周刊杂志的八卦新闻。」 「但警方似乎不这么想。可能他们假设上个月的间谍事件背后有塔尔曼先生的参与。」 在间谍活动的过程中,一部分研究内容可能外泄,从而成了周刊报道的素材。造成骚动、引起世人关注后,塔尔曼放弃了原先的方式。他以寻常论文交流为借口接近团队,企图直接窃取机密,结果被杀—— (等等?按这个猜想,杀了塔尔曼先生的凶手,与其说是藤咲小姐,不如说更可能是……) 「您是怀疑雅司先生是凶手吗?」 水冬一针见血地点破了那难以启齿的疑虑,凝视着静香。静香再次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如果这就是她想「商量」的内容,那确实只能向疾风一家以外的人吐露。 「我也不愿相信。可是,只有这个可能了!是老师设计陷害我!」 ——长发披散的静香尖声叫道。她扑在桌上,开始啜泣。以她内向的性格,恐怕已钻进了牛角尖。吐出了积压在心里的淤泥,精神的枷锁也随之松动…… 对女性眼泪缺乏抵抗力的秋叶半站起身,手足无措—— 「请、请振作……」 「那是不可能的。」 ——闭目抱着胳膊的水冬突然出言否定。 哭泣的静香猛地一颤,抬起泪流满面的脸: 「呜……为、为什么?现场在犯案时间突然亮灯,不觉得太巧了吗?那是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啊!呜呜……」 「如果亮灯和人影是凶手用于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诡计,那么实际的作案时间必须在亮灯之前。然而,根据新闻所报道的搜查本部官方说法,塔尔曼·多米尼克的推定死亡时间正是他房间灯亮起的午夜零点前后。因此,塔尔曼先生在那一刻遇刺是无可辩驳的事实。那个刺杀了塔尔曼先生的人影,不可能是身处会客室的雅司先生。」 「那……也可能是共犯啊,比如雇佣杀手……」 水冬的双目倏然睁开: 「这不现实。间谍事件之后,雅司先生怀疑所有人是肯定的,他没有可以完全信赖的对象。连你这个弟子,一旦自身面临危机,也会毫不犹豫地背弃恩师。不存在能和他共担杀人罪责的人。」 「……」 如果憎恶能杀死人,水冬或许在这一刻已经丧命了。 静香那双布满浮起的血丝的眼球里,正燃烧着如此程度的憎恶。 (那个看似温顺的藤咲小姐竟然……) 秋叶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仍下意识地挪步,站到了能保护水冬的位置上。无声的杀意弥漫在空气中。脸色惨白、唯有双眼燃着怒火的静香移开了视线—— 「失陪了。」 这声告别伴着唾弃般的气息脱口而出,她狠戾地站起身。水冬并未阻拦,只是问道: 「最后请教一件事。您对『Brain of Dyson』这句英文有印象吗?」 (咦?记得学姐说过……这是塔尔曼先生死前的遗言来着?里面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听到水冬的话,静香微微蹙眉,也许是困惑于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但那仍含愤怒的眼眸中,确实闪过一丝阴翳。 「藤咲小姐,您果然知道些什么吧?」 面对似乎开始动摇的静香,水冬追问。然而,这却适得其反。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告辞了。」 刚平复些许的情绪重新燃起。静香甩下这句话,猛地转过身去,「啪嗒」一声拉开通往走廊的门—— 她的表情瞬间冻结,因为守屋正站在门外。 「这也是圈套吗?」 静香的声音低沉压抑。紧握的拳头上,暗青色的血管凸起、跳动着。 「说什么呢。因为发现了新的物证,想找你问问意见罢了。你们三个都在正好,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我没这个心情!请容我稍后再接受询问!」 静香伸手去推挡路的守屋,想要强行离开。然而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钳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守屋用力将她拽近,逼视着她: 「拒绝配合调查?胆子不小啊。」 「想逮捕我的话就请便吧!我是清白的,我会起诉你!」 ——静香奋力挣脱,近乎狂乱地大吼。守屋耸耸肩,退开一步。静香立刻双手掩面,踉跄着逃离了现场。 「破罐子破摔了?原以为是只怯懦的小羊羔,看来是我看走了眼。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守屋视线扫过留下的两人,「把她惹成这样,指不定算你们妨碍调查哦?」 「她只是本性暴露罢了。」 ——水冬的视线落回桌面,说道: 「内向胆小,是她经营出来的柔弱姿态。利用示弱、撒娇,寻求保护往往奏效。但一旦被拒,就用狂怒扰乱对方,然后再躲回那虚假的外壳里。」 「学姐……」秋叶带着难以言喻的郁闷心情开口,「藤咲小姐……方才那番姿态,是蓄意表演吗?」 水冬轻轻摇头,守屋接口道: 「更多是本能驱使吧。小孩子或许不明白,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过,那家伙还真是被害妄想……毕竟我们怀疑的又不只她一个。这个,你们有印象吗?」 守屋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随意丢在桌上。 ——是一把柄上带有装饰的短剑。 「没印象。」 ——水冬毫不犹豫地回答。秋叶随之摇头。 「真的?从没见过?」 「「没有。」」 两人如出一辙地否认。守屋嘴角歪斜,露出讽刺的笑容: 「也是,正品还在鉴定科那边呢。这个是同款的另一把。」 那语气仿佛在说,若是正品,你们肯定认识。 「正品和这把都是在东栋的储藏库发现的。被我们找到时,这把和储藏库里面大部分东西一样,都蒙尘积灰;唯独那把正品像洗过、擦拭过似的闪闪发亮。形状与塔尔曼身上的刺伤吻合,血痕检测也是阳性——它就是凶器。」 守屋在静香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拿出烟盒和打火机,点起了烟。秋叶为了避免房间内弥漫难闻的气味,起身去开了窗。老实说,他也没信心能正面承受守屋那审视的目光。 「那间储藏库是疾风骏私人使用的。他父母也已确认——那把短剑是儿子的物品。」 *** 「把你们卷进这么糟糕的事情里,真是对不起啊,秋叶、黑御门学姐。」 ——床上的骏支起上半身,低声致歉。 秋叶摆摆手,露出安抚的微笑,示意他不必介意: 「谁都没料到会变成这样吧,又不是你的错……其实对我来说,能像现在这般和学姐待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后半句,他是凑在骏耳边悄声说的。 「我觉得这可不是谈情说爱的好场合啊。」 骏没有笑,只是抬手挠着自己一夜间就变得消瘦、阴影浓重的脸颊。 「明天下午,警方会来找你问话。」 ——水冬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削着为胃口全无的骏准备的苹果。 「得先想清楚要怎么回答。你打算怎么办?」 她将苹果切成四瓣,摆在盘子里递给骏。骏默默点头接过。一旁的秋叶看着骏,眼神里带着些许羡慕,双手在胸前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 「哦,秋叶也想吃吗……请吧,我吃一瓣就够了。」 「真的?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感觉像我在催你似的。」 (能吃到学姐削的苹果了~) 秋叶擦了擦似乎要流出来的口水,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瓣苹果。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咬下一口——清爽的酸甜味瞬间在口中弥漫。果肉清脆多汁,滑过喉咙,分外舒爽。 (啊……这、这就是……!) 「——仿佛学姐的爱意渗入了五脏六腑。活在这世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欢喜的泪水夺眶而出,滑过秋叶的脸颊。 「爱意?还有……至于这么夸张吗?」骏略带愕然地看着他。 完全无视这插曲的水冬,再次将目光投向骏,重复了她的问题: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骏把咬了一半的苹果放回盘子,目光投向窗外。 今天依旧晴朗。从骏位于三楼的卧室窗户望出去,正好可以俯瞰宅邸的中庭:环绕周边的树木已萌发出嫩芽,青翠的草坪中央,一位手持水瓶的少女雕像正喷涌着清泉,本该是一幅颇具风韵的春日图景。只是那几个穿着制服、在中庭巡逻的警察身影,实在有些煞风景。 「……我打算,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骏的低语让秋叶瞬间瞪大了眼睛。 「骏君?!」 「啊,别误会。我不会提及学姐和秋叶你。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可、可是那样的话,你自己怎么办……!」 「或许会被逮捕吧……尽管我不知道警方会不会信,但我真的累了。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幻觉』以及那个『噩梦』……我想说出来。」 骏说着,嘴角牵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的寂寥感过于沉重,秋叶不忍直视,垂下了头,声音艰涩: 「……才不是什么麻烦。」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尽管刚才还在说发生杀人案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态,但他心里很清楚——当自己最初听骏描述那「噩梦」时,就曾有过不祥的预感;然而,为了能和水冬拉近关系,自己最终还是选择涉入了骏的事情里。 (没错,我是出于自愿,才会在这儿的……) 怀着复杂的心绪,秋叶抬眼看向骏。骏或许是善意地理解了秋叶的意思,笑容变得柔和了些。 这时,一直沉默的水冬静静地开了口: 「我知道了。不过,我也没打算就此抽身。在时限到来前,我会尽力而为的。但不是为了你,疾风君——是为了我自己。」 「哦……那是什么意思啊?黑御门学姐……」 面对骏的疑问,水冬没有回应。她的视线平等地扫过两位后辈: 「疾风君,你对『Brain of Dyson』是什么,有头绪吗?」 「『Brain of Dyson』……?不太明白呢。」 (啊,又是这个……) 「学姐,你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据说这是塔尔曼临终前的遗言。 「——作为死者最后的讯息,它很可能隐藏着揭开真凶身份的关键线索。」 「死者留下的讯息……吗。是塔尔曼先生留下的话啊?那个『Dyson』是人名吗……?」 得知情况的骏更加认真地思索起来,但最终似乎还是毫无头绪。 「我们换个方式联想吧。从现在这个时间点开始,逆向追溯记忆看看。」 ——就在气氛略显沉闷之时,水冬如此提议,率先闭上眼睛。秋叶和骏也依言照做。 「无论多么细微的记忆片段都可以。去寻找那些记忆深处让你们感到违和的『刺』。」 (记忆中的「刺」吗……) 秋叶从回味苹果的滋味开始,将那些紧闭的记忆之门一扇扇推开,逆流而上,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与仅仅将某个瞬间像照片般定格完全不同,秋叶能感受到随着追溯记忆,连带着朦胧的情感变化也在苏醒。 感情波动剧烈的秋叶,哪怕只是一天的记忆,也像万花筒般变幻莫测。伴随着一种近乎晕眩的感觉,他从事件的结果倒溯向起因,违背常理地体验着因果链。如同胶片倒着放映——坠落的物体向上漂浮,人们朝后倒退…… 「啊,那个……如此说来……」 一个被他忽略的事实跃入脑海,秋叶猛地抬起了头。 水冬眯眼看着秋叶。骏则一只手按着额头,冷汗涔涔。 「骏、骏君也想起什么了吗?」 「不、不太行的样子,记忆中断了。大概是在事件发生的深夜附近,变成了一片空白,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跳过这段……在书库时见到的幻象倒是回想起来了——有个小女孩在看着我。她颤抖着,望着我头上流血的样子……那张脸,好像在哪见过,有点印象……」 「——失礼了。」 水冬伸出手,轻轻按在骏的头上。是想安慰垂头丧气的他吗?她温柔地抚摸着骏的头发。一旁的秋叶看得心生羡慕,若无其事地挪近,也把头凑过去——就在这时,水冬的手突然停住了。 「旧伤。」 她的手在骏的头顶附近摸索,似乎找到了什么。接着,她以食指沿着某一条线滑过骏的头皮;随即抬起手指,又沿着另一条与刚才截然交叉的线路,再次贴着骏的头皮比划。这般举动,让秋叶和骏都愣住了。 「残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旧伤痕。一种是缝合大伤口后留下的,痕迹很明显;另一种规模相似,但缝合得十分精细,痕迹已变得非常浅淡,是某种脑科手术么……」 水冬抱起胳膊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那模样仿佛睡着了一般,令秋叶有些不安。片刻之后,她缓缓睁眼,看向秋叶—— 「白云君,你找到的『刺』,又扎在什么地方?」 于是秋叶讲述了昨晚晚餐时的对话——塔尔曼那句含义不明的台词和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与预知转盘(Precognitive Carousel)完全相反』……是吗?」 「还有,我想起了骏君小腿上也有伤痕。同样是旧伤。」 之前在水冬指示下脱去骏那身溅到血的睡衣时,秋叶确实亲眼看到过。 「疾风君。」 「哦!是说我腿上的那道疤?」 骏掀开盖在下半身的毯子,卷起裤管。左小腿上确实有一处像是被挖掉肉的伤口愈合后、隆起形成的扭曲疤痕。 头部与腿部明明都受过严重的伤,但当被问及原因时,骏却歪了歪头: 「嗯……完全不记得了。我到底是因为啥才受这些伤来着……?」 *** 「——有个叫美帆的女孩。她和骏很要好,经常一起玩。」 在二楼的沙龙里,樱端着带有独特香气的外国茶,指了指窗外。 「那时他们俩在那边的砖墙上涂鸦。不巧的是,前一天的地震让墙体出现了裂痕,崩落的砖块砸中了骏的头部。他头上的疤痕就是那时留下的。」 水冬微微颔首,平静地追问: 「美帆当时是什么反应?」 「她似乎被骏头破血流的惨状吓得不轻,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创伤,没过多久就搬走了。毕竟只是小学低年级的孩子,也难怪……骏入院后拍的照片,我记得贴在成长相册里了,就像之前提过他小学时被恶犬咬伤腿那次一样……想看吗?应该放在书库里。」 「好,那我们去看看。」秋叶应道,随即看向水冬:「学姐,走吧。」 「嗯。」 两人向樱欠身致谢后转身迈步。途中水冬像想起什么似的驻足回首,再次看向樱—— 「骏做过脑部手术吗?除了旧伤,他头上似乎还另外留有手术的痕迹。」 樱保持着杯沿轻触唇际的姿态,目光落在水冬脸上: 「——小时候做过脑肿瘤去除手术。」 「脑肿瘤?!那可是会危及生命的大病……」秋叶深受冲击、脱口而出,而水冬依旧冷静地询问: 「恶性还是良性?有没有选择放射疗法?」 「是良性的。诊疗详情可以看看病历的复印件……」——樱用指节轻抵了下太阳穴,「那个由雅司保管着。」 「那再请问一下,当时为骏施治的医院是哪一所呢?」 樱抬眼望向虚空,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脸颊。 「嗯……我记得是……荏子田医院?」 秋叶怀疑自己的耳朵。 「荏子田医院——!」 不禁喊出声后,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嘴。见樱与水冬都投来了疑惑的视线,秋叶忙不迭地在脸前摆手示意没什么事。水冬定定地看了他数秒,才重新把目光移向樱—— 「最后一个问题。您听说过『Brain of Dyson』吗?」 「戴森的大脑?是这个意思吗……?未曾听闻呢……」 在引出樱那略带困惑的回答后,水冬无言地转身离开。 *** 「啊,找到了!黑御门学姐。」 秋叶在书库的书架间搜寻时,突然兴奋得大叫起来。一本没有书脊文字的册子,就混在一排药学专业书里。他抽出了那本红色塑胶封面的册子,翻开封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褪色的快照照片…… 「跳过开头,直接看大约十年前的部分。」 ——水冬从旁边探过头,简洁地指示道。明明之前对肢体接触还有些抗拒,此时两人的肩膀却几乎贴在一起。对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水冬来说,这可能不是问题,但秋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搅得心神激荡,鼻孔里一阵发痒,拼命忍着不让鼻血喷出来。 「对不起!稍、稍等一下,纸巾,纸巾!」 他尴尬到了极点,慌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胡乱揉成一团就塞进了鼻孔。强忍着在心仪对象面前出丑的屈辱感,秋叶快速翻动着相册。 突然,他翻页的右手被水冬猛地从上按住。 「学、学姐!这、这还太早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秋叶那只空着的左手下意识捂住发烫的脸颊,一边感受着手背上属于水冬的温度,一边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就是这张。」 「啊?已、已经找到了?唉,真的……」 照片上是一个头部缠着绷带,还戴了固定头套的男孩。 照片页边标注着日期,旁边一行小字:「被围墙崩落的砖块砸中头部,受伤。」 「决定性的证据啊。这样一来,骏君在书库遭遇的『幻觉』就是……」 ——秋叶喃喃自语着,转头看向水冬的脸。 「嗯,可以认为是他尘封的幼时记忆复苏了。」 关于被恶犬咬伤小腿后的治疗记录照片,也同样清晰地保存着。 「真是多灾多难的童年呢……不过,骏君对这些事故完全没有印象啊?怎么回事?青少年痴呆症?」 「大概率是心理防卫机制的作用。当经历可能导致精神崩溃的冲击性事件时,大脑会通过遗忘来维持心理平衡。这是人类自我保护的一种能力。疾风君在童年时曾多次经历冲击性事件,如果那些『幻觉』是过去的真实体验的话……」 话说到一半,水冬突然停住,目光锐利地扫向走廊一侧的墙壁。她左手迅速打出一个手势示意秋叶噤声,一股若有似无的黑色气场开始在她周身浮动。 仅仅过了三四秒,水冬便敏捷地行动了——一把按掉墙上的日光灯开关,将这间没有窗户的书库彻底沉入黑暗。秋叶的手猝然被她抓住、拉向后方。视线一片混沌,在水冬牵引下的秋叶绕开脚边堆积的书籍,在书架之间穿梭,向黑暗更深处转移。水冬仿佛对这方黑暗的空间了如指掌,行动间毫无半分迟疑。 最终,秋叶被扯进书库最深处两个大型书架之间的一道狭窄缝隙里。 在逼仄的空间中,秋叶的身体被水冬紧紧箍住。身高的差距,让他的脸几乎快要埋进水冬胸前。比起随后的窒息感,率先占据秋叶全部感官的,是那份紧贴着他面颊的、极具弹性的禁忌触觉,以及一股若有似无、却足以焚尽理智的、过分甜美的气息。 「呜…呜,学姐,我……」 「安静。不然会被发现的。」 水冬环抱的双臂收得更紧了。就在这时,咔嗒一声,书库的门开了。日光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清晰的脚步声随之踏入—— *** 「你想说什么,守屋警官?」 一句压抑着愤怒的话语响起——是疾风雅司。看来守屋警部补也在现场。两种粗鲁踩踏地板的脚步声令秋叶瑟缩了一下。 「我只是说这建筑风格很罕见。砖砌围墙、宅邸的内部装修、地毯、家具也是……」 ——守屋的声音有种不依不饶的气势: 「异国味道未免太过刺鼻,究竟是基于何种趣味?」 一声沉重的闷响传来。 「你、你没有资格评论樱的趣味!你是想侮辱我妻子吗!?」 「樱的趣味?难道不是你的吗?」守屋冷笑一声,「别这么慌啊,看你都撞倒地上的书摞了,太失态了。不整理一下吗?」 脚步声变得细碎而急促。 「不用你指手画脚!我没有慌,我要去找其他资料!」 「是不是被抓住了什么秘密?被塔尔曼……?」 靠近秋叶和水冬藏身处的脚步声突然停住了。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雅司急促地否认,「那个年轻学者的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放大;接着,水冬背靠的书架也晃动起来——雅司似乎就在书架的另一侧抽书。不安加剧的秋叶本能地回抱了水冬,闭上眼睛。 「你当真以为他是『年轻学者』?」 ——守屋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要不要告诉你,我们警方联络了被害者声称所属的那家国营制药研究所之后的结果?」——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裁决般的分量:「该研究所……根本没有塔尔曼·多米尼克这个人。」 (什么……?) 「……骗、骗人!不可能!我不会上你的当!」 「法农现政权可是想把真相彻底埋葬掉。」守屋的语气陡然转冷,「因为这起事件太过敏感,可能引发外交方面的问题。据说警察本部高层已经开始施压了……不过,这种『压力』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我追求的目标只有一个——揪出凶手。至于后续政治层面的麻烦?那可不归我管。」 「外、外交问题?压力?完全搞不懂……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在法农有过学术交流的经历。你在那里得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情报?——还是说,你不是真正的疾风雅司?」 「别开玩笑了!闭嘴、给我闭嘴!我不明白你是从哪儿冒出来这种荒谬妄想的!但这样侮辱我,也该有个限度了!我知道你!你是县警里有名的问题刑警——绰号叫『亚哈的鱼叉』什么的偏执狂,为了逮捕真凶不择手段,就像那个执迷于猎杀白鲸的船长一样。恐吓、哄骗嫌疑人……甚至审讯时动用暴力……这些对你来说都是寻常操作吧——」 书架剧烈摇晃。 「干什么?!放开我!」 「你给我听清楚了!警察……有时候确实会采取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这点我不否认。但我从来没有欺骗过我的猎物,也不会用沾满污泥的靴子去践踏他们残留的自尊。这桩案件的凶手,我一定会将其绳之以法——用最精密的证据,最确凿的铁链。这就是『亚哈的鱼叉』的狩猎之道。你最好牢牢记在心里,雅司先生。」 「……咳、咳……哈啊。」 某种物体重重砸落地面的闷响之后,是雅司剧烈的咳嗽、急促的喘息。 「你、你这个恶魔!」 「——恶魔?不,我比恶魔更让人畏惧。」 守屋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冰棱般掷地有声: 「我可是……刑警。」 *** 「雅司先生在学术交流期间接触到了法农的国家机密……?」 ——秋叶一边打开向骏借来的笔记本电脑,一边看向身边的水冬。 地点是水冬的房间。笔记本电脑放在靠墙的桌子上,两人并排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从在书库与雅司先生的对话来看,守屋警官似乎出于某种原因而有这样的怀疑……那个『机密』,说不定就是——」 水冬眯起眼,仿佛在注视远方。 「——关于不老不死的研究?」秋叶道出了这个答案。 水冬微微颔首: 「恐怕守屋警官也因为那种超出常识的研究内容而感到可疑吧……所以才制造了两人独处的情况试探一下。另外,我们从未思考过被杀的塔尔曼生前是怎样的一个人。正因如此才找不到事件的关键……那时,守屋警官说的话,或许也包含着这层意味。」 「『那时』是指……?」 「……」 水冬沉默地盯着电脑屏幕。秋叶留意着她的侧脸,一边打开搜索页面输入关键词。关于法农的搜索结果约有三百条。他进一步追加词语,缩小检索范围。 最终选定一个网站打开,幸运的是,想要的信息一次性就全部显示了出来。 ——法农是南洋的岛国,面积与人口均远小于日本;科技水平颇高,然而其保守、封闭的风貌导致国际知名度不高。截至十八年前,该国仍是一个由国王统治的君主专制国家,对外交流消极,对留学申请者严格限制,日本派往该国的留学生也极为稀少。 ——法农的末代国王以神经质而闻名,极度惧怕暗杀,甚至曾命令心腹部下进行阻止暗杀的研究。讽刺的是,他最终仍被革命派杀死。在从独裁政权向民主政权的革命过程中,为王室效力的大多数要人逃亡国外。据称其中许多人带走了国家机密,法农的新政府便以此为由、派出杀手持续进行「肃清」。此举受国际社会谴责后,该国政府便调整做法——向国际刑警组织申请对旧政权要人的通缉令,走合乎规范的海外缉捕程序。但如附录所示,暗杀似乎仍在台面下继续进行。 「是针对性的暗杀啊……」 该网站由一家相当有公信力的出版社运营。既然他们如此断言,那么在这一领域,这无疑是相关各方默认的事实。作为佐证刊登的附录,是一份被国际通缉的旧政权要人名单。其中三分之二的名字已用红字标出,表示确认死亡,并记录了死亡年月日及死因。 虽然其中不乏交通事故与病死者,但压倒性多数是谋杀或类似原因造成的非正常死亡;且其中大部分案件成了悬案。这是一份任谁看了都会感到脊背发凉、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单。 「学姐,塔尔曼先生他,难道……?」 「现在还是认为他是法农现政府派来的杀手比较合理。对照守屋警官的态度来看也很是明显。警方很可能已掌握了相关证据。」 一个窃取了他国国家机密的日本科研人士——这个人被对方政府派出的杀手暗杀未遂。若属实,必然演变为牵涉两国的国际问题。警方高层为此绷紧神经亦是理所当然。 「那么,暗杀失败的塔尔曼反而被干掉了?被雅司先生?」 「不清楚。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事实或许更复杂。」 水冬指向屏幕上的附录名单,末尾记载着与法农前王室有所关联的五位行踪不明者,他们或许仍然幸存—— 霍塞·奥里吉斯(植物学家) 卡米拉·纳尔尼塔(大脑生理学家) 桑托斯·贝德斯(古生物学家) 登博·卡布雷拉(原宫廷警备长) 佩德罗·诺尔韦多(工程师) 「我很在意守屋警官的那句话。他似乎是在怀疑雅司先生是这五人中的某一位。」 「啊……这么说来,他确实问过『难道你不是真正的疾风雅司』之类的话……」 秋叶一脸错愕。水冬仍未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继续说道: 「行动受到严格限制的访问学者,不可能轻易接触到法农的国家机密。认为『掌握了机密的要人伪装成了疾风雅司』反而更符合逻辑。雅司先生在法农进行学术交流的时候,该国刚经历过政权更迭。只要混乱仍存,某些觊觎逃亡机会的旧政权要人策划出『杀害国际访问学者,取而代之,逃往国外』这样的戏码,绝非不可思议。」 法农科技发达,通过整容手术伪装成他人并非不可能。但是…… 「若是外国人冒充日本人……那法农人有东亚人的面部特征吗?」 「这样说也许失礼,但仅从外表看,你也并不像日本人。」 ——水冬指的是秋叶那头银发和灰色眼眸。 「啊,那倒是。我祖母是北欧人,嫁给了日本人祖父。他们的女儿——我母亲的头发、眼眸却都是黑色,完全看不出混血。我这大概算隔代遗传……」 说到一半,秋叶倒吸一口凉气。他意识到雅司身上也可能存在类似情况。水冬点了点头: 「君主专制时代,曾有一些归化法农的外国学者。其中或许也有日本人,不能排除他们会与当地人生育后代的可能。」 倘若那后代恰好就是雅司,那么他的样貌完全可能像秋叶的母亲那样,酷似纯粹的日本人。不,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具有酷似日本人的外貌,才促成了『杀害日本访问学者并夺取其身份』这一计划。 「警方估计已将雅司先生的指纹、血型等资料发给了国际刑警组织,请求核对是否与那五位行踪不明的『通缉人物』匹配。但即便有匹配……雅司先生也握有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事情恐怕会陷入僵局。」 「是啊,说得没错。毕竟,我们就是证明其不在现场的证人。」 (况且,假使是雅司先生杀了塔尔曼,又如何解释「骏君在事件发生后浑身沾满飞溅血迹」这一怪状……?) 「呼~思考这种事真是累人啊,还是行动起来的时候比较自在……不对,是轻松得多。」——秋叶叹了口气。 「放弃思考等同于放弃为人。你就算堕为畜生,我也无所谓。」 「是、是的,我一定铭记在心!不能偷懒,要打起精神。我把这个页面打印出来吧。这确实是重要的信息。」 「除此之外,我也希望确认一下疾风君的脑瘤摘除手术情况。不过医生有保密义务,恐怕很难办到……话说,你刚才似乎对『荏子田医院』这个词有反应,那是为什么?」 听水冬这么问,正往连接电脑的打印机里放纸的秋叶歪了歪头—— 「学姐不知道吗?荏子田医院已经废弃了哦?好像还是个有名的灵异地点。据说那所医院的前身是旧日本陆军的医学机构,进行过人体实验,被残害致死者的冤魂至今还在那里游荡……」 这么说着,快速完成打印的秋叶再次展开了搜索。输入「荏子田医院」检索后,相比于之前关于法农的搜索结果,这次的显示数量多了十倍左右。在灵异相关的网站上,荏子田医院显然成了当下的热门话题。 然而,关于人体实验的传闻由来却颇为模糊。除了秋叶听过的「荏子田医院前身是旧日本陆军的医学机构」这一说法,网上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版本。其中另一种较为普遍的说法是:荏子田医院的末任院长是个财迷心窍之人。他收了大笔钱,向某些可疑团体开放了医院设施,使其沦为人体实验的场所。最终事情败露,院长上吊自杀、医院废弃。后续关于人体实验受害者亡灵在废墟中徘徊的部分倒是没什么区别…… 「光是看着就觉得可怕……学姐,还是别管这个了吧?反正和眼下的案件也没什么直接关联。」 「不,我认为有关。『荏子田医院有亡灵徘徊』这类网络炒作反而掩盖了事情的本质。」 「……啊?」 ——秋叶不禁愣住了。水冬从这样的他手中接过鼠标,一边下拉页面快速浏览荏子田医院的相关信息,一边说: 「如果附近真有这样的灵异地点,我不可能不知道,也必定会去实地考察一番……」 (对、对啊。黑御门学姐就是这样的人……) 「……我虽没钱购置电子产品、很少接触网络,但也靠自己的双脚在当地四处走访,收集传闻,分析可能发生死亡事件的现场。就我在本地实际采访到的信息而言,并没有『荏子田医院有亡灵徘徊』的说法。」 这解释莫名让人感到些许可怜,却又极具说服力。仔细想来,秋叶自己也是听修子讲的那则网络传闻,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荏子田医院的灵异传闻仅仅是网络谣言?」 「使用互联网的是全世界的人。对于遥远地区的都市传说,恐怕很少会有人费力去核实其真伪。尤其是灵异类话题,比起信息的真实性,人们往往更在意它是否足够有趣。即便是假的,只要有趣便会得到追捧;即使是真的,若太过平淡无奇,也会被掩盖。」 秋叶陷入了沉思。他觉得水冬的指摘不仅限于网络,更犀利地揭示了「信息」本身的某种危险特质。类似的情况,说不定比想象中更为普遍。 「但是,不是也有『无风不起浪』的说法吗?」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疾风君在荏子田医院接受过手术这个事实。」 水冬凝视着虚空。那股漆黑的无形气场升腾而起,萦绕周身。 (学姐又在散发黑色光晕了……) 如同共鸣一般,秋叶的身体变得燥热起来。每当水冬进入这种状态,秋叶也总会随之产生某种奇异的反应,仿佛被卷入一场炸裂般的快感漩涡,麻痹感蔓延至全身。世界的色彩消失,只剩下水冬的黑与秋叶的白…… 「『预知转盘(Precognitive Carousel)』……还有『Brain of Dyson』……」 恍惚出神的秋叶耳中,传来了遥远的回响。 水冬起身去拿刚从打印机吐出的纸,扫了一眼后点了点头。那是之前关于法农的网页信息。 「我离开一下,你待在房间里等着。所有谜题都已解开了。」 「啊?谜题都解开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构成案件的全部谜题:凶手身份,作案手法……以及即将发生的事态。」 秋叶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这句话渗入大脑中枢,他随即猛地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学姐,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已经快走到门边的水冬并未回头,只是答道: 「今夜,将发生第二起谋杀。我打算亲眼见证。」 那并非预言,而是如同宣告「明天太阳也会升起」般确定无疑。 「学姐……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秋叶对着那纤细的背影诉说着: 「学姐在塔尔曼先生死的时候曾流露迷茫,被守屋警官责问时也有所动摇……你不会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吗?去亲眼见证杀人什么的……」 水冬微微侧过头,向秋叶展露侧脸,那意志坚定的眼眸尤为鲜明—— 「我已不再犹豫。我只是去做自己必须做的事,不会再有迷茫了。」 回答虽然简短,秋叶却感受到了那沉甸甸的分量。他低头看着脚下,快速做了几次短促深呼吸以平复剧烈的心悸,随后抬起了头: 「那么,我也陪你直到最后……啊!人、人已经不见了!」 秋叶追着消失的水冬冲到走廊。他左右扫视,视线内已完全失去了水冬的踪迹。凭着直觉向右跑去的秋叶,突然被脚下什么东西重重绊倒,脸直接拍在了走廊地板上。 「痛痛痛……什、什么东西?」 秋叶皱着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回头一看,惊愕地发现竟有一个只穿着内衣的男人正躺在地上沉睡。男人发出轻微的鼾声,秋叶并不认识这张脸。他摇晃着对方肌肉发达的身体,在耳边呼唤了几声,男人都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唔?有股像是药的味道……等等,难道!」 他慌忙从走廊的窗户向外望去。 「黑、黑御门学姐……!」 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警服的「警察」,正堂而皇之地拨开众多媒体的包围,径直钻入停在附近的一辆警车。 「——这、这般行动也太快太大胆了吧!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啊?!」 望着亮起红色警灯疾驰而去的警车,秋叶大声疾呼。 ──────────────────────── 第四章 真相是包裹疯狂的奇想曲 「啊?今晚十点前会把负责警卫和搜查的警察都撤走?」 刀叉从手中滑落,秋叶微微从座位上起身。本就气氛阴郁的晚餐席间,又笼罩上了一股紧张感。突然现身的守屋警部补神色不悦,瞪了秋叶一眼: 「这是县警本部的决定。我没有否决权。」 那张硬朗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苦涩,守屋的表情如负伤野兽般可怖。 (终究不得不屈从于上头的施压吗?不,难道是学姐做了什么……) 自那之后—— 秋叶把因水冬乱来而被弄晕过去的警察拖进房间藏了起来,但从大约两小时前开始,留驻宅邸的警方人员就乱哄哄的,一直蹲守现场的守屋也离开了。莫非是去追捕水冬了?——秋叶内心忐忑不安。 然而到了晚餐时间,守屋却返回了宅邸。 「真是遗憾呐。如此说来,这就是我们不得不应付警方调查期间的最后一顿晚餐了。守屋警官,别苦着脸了,你也坐下来喝几杯吧?」 ——疾风雅司一边叉起意面,一边对守屋投去露骨的嘲讽。坐在他身旁的樱则略显歉疚地苦笑起来。他们的儿子——骏,依然留在自己的卧室里用餐。 在跟疾风夫妇隔着餐桌斜对面的位置上,静香似乎食欲不振,只随便应付了几口。她脸色苍白地问: 「可、可是凶手还没抓到吧?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即便如此也无能为力。那些思维僵化的保守派是不会懂的。」 ——守屋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就在秋叶的左边。他接过樱递来的酒杯,将斟满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这……」 静香嘴唇微微颤抖,视线落回餐桌上。就在这时—— 「抱歉,我来晚了。」 「啊,学姐——」 身着黑色连衣裙的水冬走进餐厅,以从容的姿态入座在秋叶右边的位置。守屋不知为何竟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顾着给自己续杯。 「那……我先失陪了。」 ——静香阴沉着脸起身,微微欠身行礼后便匆匆离去。看来,她对先前戳穿自己心思的水冬仍然心存芥蒂。 水冬本人却毫不在意,泰然自若地开始用餐。秋叶压低声音问道: 「那、那个,之前那位警察先生……」 「没事。警服已经还回去了,他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学姐,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 带着新的不安,秋叶将守屋刚才宣布的消息转告水冬。然而水冬的反应出奇的冷淡: 「是吗……那倒省事了。」 「等、等一下!可是,今晚是——」 秋叶终于沉不住气叫了出来。一旁的守屋投来凶戾的眼神威吓他—— 「吵死了!小子,安静点儿不行吗?」 「可是,今晚很危——噫!」 一把餐刀「唰」地扎在了秋叶按在桌上的右手边缘,惊得他浑身一抖。 「失礼。手滑了一下。」 水冬平静地说着,伸手拔出了刀,接着若无其事地用那把刀继续切起食物。 (是让我别多嘴的意思吗……) 秋叶一脸苦闷。水冬瞥了眼这样的他,将一段切下的香肠送入口中。 晚餐在沉默的氛围中持续着。大约二十分钟后,水冬用餐完毕,以餐巾轻拭嘴角,目光转向正在品酒的雅司—— 「雅司先生,您还记得骏接受脑肿瘤摘除手术的事吗?」 「问得可真久远啊……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吧?骏那时才三岁。他从小就不走运,总是进医院。」 「方便的话,能请您谈谈当时的情形吗?」 雅司略带疑惑地看了水冬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虚空,开始回忆往事: 「那时我正忙于新药的研发。骏住院了一个多月,樱也日夜陪护在医院里。说来惭愧,我这个当父亲的太过薄情,只去看过两三次。虽然从医院拿过病历复印件,也听主治医生说明过,知道那不是个难做的手术……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借口就是了。」 「医院的名称,您还记得吗?」 「——荏子田医院。我去过几趟,病历上也有写。」 「荏子田医院啊……」——守屋听到医院的名称后,有了反应。 「守屋警官,您知道些什么吗?等等,难道是网上的传闻?」 ——灵光一闪的秋叶如此插嘴,但守屋却摇了摇头: 「网上的传闻我不清楚。只是想起十三年前,荏子田医院的院长上吊自杀了。我当时去过现场……疾风骏的手术,是在那做的?」 「诶!这么说,那个院长真的跟人体实验有关!?」 「人体实验……?那是什么?」 「网上有种传言说院长收了巨款,为人体实验提供场地。事情败露了,所以他才自杀的吧?」 ——秋叶愈发激动,身体都下意识地向守屋凑近。 守屋面露不耐,一把将他推回原位,又给自己灌了杯酒,说道: 「无稽之谈。真相是那个院长涉嫌巨额的税务欺诈,地方检察厅的特搜部盯上了他。眼看搜查在即,他承受不住压力,自我了断了。医院随之倒闭关门。」 樱听了这话,不禁以手掩口—— 「天啊,居然是这样。骏做手术是在这之前……没想到那家医院后来竟发生了这种事……」 「没错。」——守屋语气淡然地说:「建筑设施被挂牌出售,好像到最后也没找到买家。」 话题就此中断。随后水冬换了一个问题—— 「那么,雅司先生您听说过『Brain of Dyson』吗?」 「嗯?『Brain of Dyson』……Dyson,是吗?我记得是……」 雅司闭目回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你是从哪儿知道这句英文的?」 「是塔尔曼·多米尼克的遗言。是他留下的『死前信息』。」 「什么?塔尔曼……?!」 餐厅内的气氛陡然收紧。先前被水冬抛出同样疑问的樱,似乎也第一次认识到「Brain of Dyson」所蕴含的重要性,表情都僵住了。 放下酒杯的守屋看向水冬—— 「塔尔曼被杀前,是处于被下安眠药的昏睡状态才对……」 「我想他是被短剑刺中的冲击和伤口的疼痛唤醒的。我靠近他时,他虽气若游丝、声音很小,但发音清晰。绝不会有错。」 听水冬如此断言,守屋皱起了眉头,表情仿佛在责备她「为什么问询的时候没说」。 这时,雅司缓缓开口了: 「如果是塔尔曼说的,那『Dyson』应该指的是美国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吧。」 (弗里曼·戴森……?) 「塔尔曼似乎特别崇拜他。尽管说自己是来交流医药学的,但这些天塔尔曼却总是聊起戴森提出的各类理论,尤其是『戴森球』。看来戴森的那篇论文深深触动了他……」 (啊,藤咲小姐在游戏室里被问及『Brain of Dyson』时的怪异反应,大概也是因为听到『戴森(Dyson)』,就想起了塔尔曼的事吧……) 「戴森球……」——水冬像品味一般重复着雅司的话。 「这个概念是戴森于1959年在《科学》杂志的论文《人工恒星红外辐射源的搜寻》中提出的。他指出:地球这样的行星,本身蕴藏的能源是非常有限的,而在恒星-行星系统中的绝大部分能源——来自恒星的辐射——又被大量浪费掉了。在这个前提下,戴森认为:高度发展的文明会毫无浪费地利用所有这些能量。他设想了一个以恒星为中心、周围覆盖球形外壳的结构,也就是『戴森球』。通过完全包裹恒星,就可以有效利用恒星放出的全部能量。为了调节完全封闭的内部热量,需要向外辐射红外线。所以如果某个不发光、肉眼看不见、类似于恒星的天体在辐射红外线,那它可能就是地外高等智慧文明建造的『戴森球』……」 ——雅司的说明连外行的秋叶也能很好地理解。但是,这并没有让事态有任何进展,反而感觉像是给谜团雪上加霜。 「那么,弗里曼·戴森有关于大脑的研究吗……?」——秋叶谨慎地发问。 「没有。」 「……啊?」 秋叶懵了。雅司有些同情地看着这样的他,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身为物理学家的戴森并未涉足生物与医学领域。不明白啊……塔尔曼到底是出于什么意图留下『Brain of Dyson』这种死前信息的……」 *** 「啊啊……睡不着。」 秋叶从床上坐起身,伸手够向放在枕边的手机。他触碰开关,点亮液晶待机画面。午夜0点32分。日期已然更迭。 (虽然学姐那样叮嘱过……) 晚餐后返回房间时,水冬留下的话语萦绕在他心头。 ——今夜请不要走出房间。这是为你好。 「……唔,不行,总归得做点什么!」 仅仅犹豫了几秒,秋叶还是离开了床铺,蹑手蹑脚地溜到走廊,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今夜将发生第二起谋杀」——学姐说这话时相当笃定。既然凶杀即将再度发生,那么被动等待实在不合我的性子……) 秋叶决定先去骏的房间。昨夜骏全身溅满血迹的样子在秋叶脑海中挥之不去。 (惨剧会重演吗?学姐究竟打算怎么做……?) 「反复出现的噩梦」——秋叶不禁想起了骏多次提过的这句话,全身打了个寒颤。 停下脚步的他,注意到一道泛着青白的光。转身朝向光源,穿过西栋走廊,来到中央栋的沙龙。光线是从宅邸正面、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和整排窗户倾泻进来的。那是从云隙间洒落的月光。 渴求光明的双眸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秋叶把额头抵在了玻璃上,视野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人影。 (有人……!) 秋叶打开玻璃门,踏上阳台,抓住扶手向下窥探。只见那个人影从大门走向玄关。就着月光,秋叶认出那是—— 「……守屋警官?」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秋叶慌忙用手捂住嘴,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异常后,再次向下看去。没错,就是守屋。 (他本该回搜查本部了才对……怎么会?) 这也和水冬所说的「第二起谋杀」有关吗?——这么想的秋叶,看着守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死角,随即转身快步前往东栋。某种预感,仿佛所有人物正齐聚一堂的预感,在推动着他。 (我得赶紧了,在一切都变得太迟之前……) 来到东栋三楼——骏房间的门前时,秋叶把手撑在膝盖上,试图平复因紧张而紊乱的呼吸。他做了两次短促的呼吸调整,正想再深吸一口气的瞬间—— 脖颈处传来一阵冲击。「唉——?」 (……被偷袭了?) 甚至来不及感到惊讶,眼前的景象便开始扭曲。 (黑御门……学姐……)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深处,秋叶呼唤着那个人…… *** ——x荏xx病xx脑外xxx 招牌污迹斑斑,字样难以完全辨认。由钢筋、混凝土和玻璃构成的小规模医院楼,虽已废弃,但仍保留着坚固感。玻璃门仅剩外框,锋利的玻璃碎片散落满地,几乎没有落脚之处。每走一步,鞋底便摩擦着碎玻璃。忍受着这令人本能反感的声响,跨过门框踏入走廊…… ……空气中弥漫着药物变质的异味,积满尘埃的废弃设备映入眼帘。前方墙壁上,一个白色箭头格外清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走过转角,来到住院区——长廊两侧分布着众多病房。病床边的输液器被遗弃,里面的浑浊液体犹在…… ……探访过诊察室——那里安抚患儿用的玩偶落在地上,又查看过药物储藏室——那里已沦为失效药品的堆积场,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接下来是X光室、核磁共振检查室、护士值班室、医生值班室……最终抵达了手术室。双开门上方,是那盏永远不再亮起的、标识着「手术中」的指示灯。 记忆模模糊糊,意识与画面即将剥离,头痛袭来。 沉重的开门声突然响起,视野被闪烁的红色浸染…… ——一个单手握持某物、身穿浅蓝色睡衣的背影在视野中急剧放大。靠近床边的那人毫不犹豫地掀开覆盖着隆起物的毛毯,随即双手握紧了利器的柄端,那姿态沉静得如同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祈祷。 手臂高举,冰冷的金属刀身反射着白光—— 那握紧的是一把造型粗犷的登山刀。床上那隆起的……显然是人体轮廓。锋刃猛地挥下,整个刀身猝然刺入。 那人接着拧转刀柄,扩大伤口后才将刀拔出。随即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毫不留情。 终于,施害者从那具被残忍撕出致命伤的躯体旁移开,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去。也就在这个瞬间,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终于清晰地呈现于视野中央…… 那是——疾风骏的脸。 *** 「呜哇啊啊啊!骏君——!」 被自己发出的恐怖叫声惊醒,秋叶猛然睁开眼。 「呃……梦?」 「你做了什么噩梦?」 「……啊?那是……!黑、黑御门学姐,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水冬的脸近得几乎要碰到秋叶的鼻尖和嘴唇。她上半身前倾,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坐在椅子上的秋叶的面孔。感受到气息拂过肌肤的舒适触感,以及微微刺激鼻腔的少女芳香,秋叶感到一阵眩晕。他慌忙想要躲开,却失去了平衡。 「啊,啊嘞~?」 秋叶连人带椅向后倒去,随着哐啷一声,后背重重受到冲击。剧痛穿透皮肤,眼前金星直冒,呼吸也跟着揪紧起来。其实他本想做出受身动作,但手臂却像是被黏在身体两侧一样无法动弹。 「好、好痛。为什么我会被绑在椅子上啊……?」 发现自己被粗绳固定在椅背上,秋叶的混乱愈发严重了。 「是我绑的。因为在准备期间不能放任你不管。」 ——水冬说着,在秋叶看不见的地方做着什么。 秋叶茫然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不料视野边缘突然出现一把看上去异常锋利的水果刀。他全身的血液瞬间仿佛凝固了—— 「咿呀!对不起!我、我实在忍不住继续在房间里等了!」 「我只拿来了这个,但割开是可以做到的。」 「割、割开……?」 就在意识即将远去的瞬间,传来一声钝响,束缚松开了。脱力的身体从椅子上滚落,秋叶躺倒在地。 「真是吓死人了……」 「时间不多了,快起来。」 「啊……那个,这里是哪里?装潢好奇怪……」 ——擦着冒出的冷汗,秋叶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疾风邸的会客室。」 「会客室?」 昨天还贴着白色百合花纹壁纸、摆放着大理石茶几和蓝色沙发、充满静谧氛围的房间,此刻已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四周的壁纸、布艺沙发套、覆盖窗户的窗帘全都变成了漆黑一片。大理石茶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装满几乎要溢出来的水的黑色瓶子。原本挂在西侧壁炉上方、画着盛开樱花、色调柔和的粉色「春」之画作,已经被一幅描绘花叶凋零殆尽、枯朽的「冬」之巨树的画作所替换。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仿佛魔法般的氛围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 ——愕然呆立的秋叶终于挤出声音问道。 「我准备好了发动『鬼道』的环境。『鬼道』是一种精妙的术法,能否确保有效的空间,对其成功率影响很大。」 「……啊?可、可是要用『鬼道』做什么……」 水冬无视了反应迟钝的秋叶,将割断的粗绳仔细卷成圈收到房间角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倘若事态恶化,就用它作为对付事件真凶的最后手段。」 「是吗,对付真凶……诶、诶诶?!」 ——秋叶再次惊呼出声。心想这位散发着魔性气息的学姐,为什么总是这样出人意料、做出如此惊人的举动呢? 「那、那之前说的『第二起谋杀』怎么样了?真凶是谁?如果知道身份了,为什么不直接报告守屋警官、让他去逮捕?还有,学姐,你用粗绳绑住我,难道说……是有那方面的嗜好吗?!」 ——秋叶的问题有如连珠炮般迸发而出,其中也夹杂着因混乱导致的口不择言。 水冬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待秋叶说完后才断言道: 「一切,待会就会知晓。」 无法接受的秋叶还想继续说,但嘴唇被水冬的食指按住了。 「你看,你的感情表现就是太丰富了。倘若知道了真相,就算不开口神情也会显露。昨晚我不能冒险让真凶察觉我的计划,所以不便透露。与其抱怨,不如先自重一下。」 这番剖析太过精准,秋叶一时语塞。 「唔……说、说的也是。原来是有计划啊……」 「可你却违背我的嘱咐擅自溜出房间,差点让一切前功尽弃。虽然我本就没对你抱多大期待,但你想让我把仅存的一点信任也丢掉吗?」 (啊,啊嘞?信任……她说信任我吗?) 「这、这个嘛……没能领会学姐的阴谋——不,是奇谋——似乎碍事了,我道歉。但我是因为担心你,才……」 被心上人的视线盯住,秋叶双手交握胸前,身体紧绷。 水冬双手叉腰,叹了口气: 「真是的……如果担心我,就请遵照指示。」 直白的口吻和平时一样,但感觉又有些不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你来说可能冲击很大,但请尽量保持沉默。要是打乱步调就麻烦了。」 「学姐你真的打算用『鬼道』对付真凶吗?太危险了。因为『鬼道』什么的……」 ——是虚妄的存在。秋叶正想继续这么说下去,但水冬那双蕴含着坚定意志的眼眸看向了他—— 「怎么了?」 「……啊。」 (那、那双眼睛的光芒,会让我疯狂——!) 一瞬间,秋叶心中如有千万海啸般澎湃汹涌。就算被水冬邀请「我们一起抢银行吧?武器用徒手,逃跑方式用徒步,得手后的分赃地点在警察局隔壁」,他也一定会二话不说就答应的。 身体发热的秋叶呆立原地。水冬将自己的右手贴上他的脸颊,说: 「总之,一切听我安排,可以请你答应吗?」 「是、是的!悉听遵命!」 ——秋叶举手发誓,对这疯狂的计划示以赞同。 (罢了,事已至此……其实原本就做好了为学姐奉献一切的觉悟……) 秋叶的不安只在于水冬一人——她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价值观本就因人而异,水冬平时喜欢钻研「鬼道」这种虚妄的东西,倒也无所谓。可一旦卷入真实的杀人案,靠那种东西只会让她身陷险境。对面可是杀人犯,一步走错,命都可能搭进去。 (但是,这是我最喜欢的学姐的愿望啊……我只能为此献身了!) 「就算赌上这条命,粉身碎骨,我也要保护好学姐!」 「没那个必要。我也不指望你能保护我。」 这倾注了全身全灵的决意之言,却连被看上一眼都没能得到。 *** 「听说出了严重的问题……」 最后进入会客室的樱,话说到一半便不自然地中断了,整个人如同定格在开门瞬间般僵在原地。 「您怎么了,樱女士?」 「诶?不、那个,这室内的装潢是……?」 「请快点进来,这件事稍后会说明的。」 ——水冬以冷冽的眼神看向樱,淡然地这么说。 依言进入会客室的樱,扫视着已在室内等候的四人——秋叶、守屋、静香和骏。 「雅司呢……?」 她将疑问的目光投向守屋,但这位警官只是耸了耸肩。 被樱视线掠过的其他人,反应也大同小异。 「到底是想干什么……?」 「为了解开谜题。」 ——水冬向困惑的樱宣告道: 「这是周六零点那起不可思议的杀人剧——的解决篇。」 秋叶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了那种令人恐惧的沉默。人们脸上带着充满疑惑的表情,开始互相窥视,视线最终都聚集到了那个魔性的少女身上。 「——如此巧妙的杀人诡计,简直是前所未闻。真凶从许多年前就开始布局,进行了周密的准备。」 (许多年前?这起事件居然有这么长的渊源啊……) ——秋叶在内心如此嘀咕。 「你知道杀了塔尔曼先生的人是谁了吗……?说起来,老师不在啊?」 ——静香双手捂住嘴,开始颤抖起来。樱也探出身子: 「所以真凶是谁啊,水冬酱?」 「别急。为了锁定真凶,接下来我要提问。一切都要根据得到的回答来判断。」 「诶?」 众人都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般茫然若失。秋叶绷紧神经,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靠提问就能知道真凶是谁吗,黑御门学姐?」 「对,疾风君。是极其简单的问题——但能揭露真凶。」 ——水冬点了点头,重新环视了所有人的脸。停顿片刻后,淡粉色的小巧嘴唇缓缓张开: 「今天,星期日凌晨两点前后——你们各自在哪里,在做什么?能否证明?」 「啊?是说无法给出证明的人就是真凶吗?可是……」 ——樱的低语仿佛会传染一般,静香和骏都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情。 等到这话充分渗入每个人心中后,水冬看向了骏—— 「首先从疾风君开始。」 「呃,我吗?凌晨两点那可是半夜啊。我在房间里睡觉,所以——」 「所以没人能为你作证……是吧?」 骏一时语塞,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藤咲小姐您呢?」 「一、一样是在睡觉。虽然没人作证,但我才不是凶……」 「樱女士?」 ——水冬打断了辩解,直接指名了下一个。樱如释重负般微微一笑: 「你去问守屋警官吧。那个时间我留在自己的房间,跟他一起谈事情。」 樱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瞟了守屋一眼。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的男人身上。即便被曝出在凌晨时分幽会的事,他脸上也并未显露出丝毫慌张之色。 「樱女士打电话给我,说有关于案件的一些细节想再跟我聊一聊,于是我就连夜赶来了。因此,樱女士在那期间的行动,有我作证。」 「这、这怎么可能相信!你们俩肯定是串通好了作伪证!」 ——静香来回看着樱和守屋,叫嚷起来: 「毕竟是在那个不合常理的时间……太肮脏了!」 「静香小姐,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再说了,这也跟你没关系啊。水冬酱,你觉得呢?」 「我相信您给出的证明。因为守屋警官是值得信赖的人。」 被这个魔性的女高中生认可的、比恶魔还要「恶劣」的刑警,皱了皱眉,别过脸去。 面对樱那副得意的模样,静香咬住了嘴唇。 「白云君——」 「啊?我也要吗?」 ——在水冬身边紧张的秋叶,指着自己的脸,反问了一句。 「是要拒绝回答吗?这个态度可不太明智哦?」 「不、不是的!我在那个时间……也是在睡觉,没做什么可疑的事!」 倒不如说,那个时间他应该正被水冬用粗绳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才对。 「等、等一下,黑御门学姐。这里的这些人有证明的,好像就只有我老妈……不,樱桑吧?光凭这个就能知道真凶,我怎么也想不通……」 ——骏激动起来,却被母亲伸手制止。樱接着走到了水冬身边: 「还有雅司没有说呢。而且,水冬酱,你本人在凌晨两点的行动以及有无证明也要交代。另外——那个时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确认所有人的行动?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理由。」 「对、对啊!老师他去哪了?!」 ——难得和樱意见一致的静香叫了起来。 水冬瞥了守屋一眼,后者点点头,朝门外走廊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的鉴定科警察搬来了家用摄像机和小型三脚支架幕布。水冬向那人点头致意,然后说道: 「我问大家凌晨两点在哪、在干什么的理由,是因为——在那个时刻,这座宅邸里发生了第二起命案。」 *** 「这段影像是在守屋警官的下属——山村先生的协助下,由安装在某个房间的摄像头拍摄,并于今天清晨回收的。毕竟我不太擅长操作这类设备。」 这么说着的水冬身旁,那位将帽子压得低低的鉴定科警察架起三脚架,展开投影幕布,接着操作带有投影功能的摄像机,将影像投射到幕布上。 画面中是亮着灯的卧室景象。正面是拉着窗帘的窗户,靠窗摆放着一张床头朝右的床,床上毛毯隆起,酷似一个人形。 画面右下角显示着日期、星期和时间——4月14日 星期日 1时57分。 「这是从案发前开始剪辑的。」 ——水冬公事公办的口吻,似乎让每个人都花了些时间才完全理解话中含义。 「等、等一下啊,黑御门学姐!」 ——仿佛代表茫然失声的众人,骏率先开口: 「……你、你是想说这是记录了杀人全过程的录像吗?」 「看了就知道了,疾风君。」 (杀人录像……吗?) 秋叶无法将视线从幕布上移开。虽是第一次看这段影像,却有种奇妙的既视感。仿佛曾在何时、何处—— ——反复出现的噩梦。 (对、对了!是被黑御门学姐绑在椅子上时梦见的景象……) 「所以……被杀的是谁?凶手又是谁?老、老师为什么没出现?老师在哪里!?」 ——循着这道带着惊恐的声音望去,只见静香双手紧抱胸口,泪眼婆娑,浑身战栗不已。水冬还没来得及劝她冷静,站在她身旁的樱便低声呢喃:「在画面里哦。」 「注意看,有人要进来了。」——水冬指着幕布上的影像,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整。 摄像机扬声器外放传来开门声,一个穿着如湖水般浅蓝色睡衣的背影突然出现。 「什么……这、这家伙是——!」 「怎么会这样……?!」 新登场的人物如同无声电影的演员一般,一言不发地朝画面深处走去。随着他走近房间中央,画面逐渐收入他的全身,他右手握着的东西反射着灯光。 「是刀呢……」 ——守屋低语。秋叶背后窜过一阵寒意。 接下来的事,在秋叶看来仿佛发生在凝滞的果冻中。画面中「主角」的动作像是拨开粘稠的空气,感觉异常缓慢。行为本身很简单,却宛如一场极其丑恶的仪式。 走到床边的「主角」毫不犹豫地用空着的左手掀开盖在人形上的毛毯,露出一个穿着睡衣的人的身体——那人毫无反应。 「主角」抬起右手,左手也握住了刀柄。 画面中的凶器干脆利落地刺下时,静香发出了「呀」的尖叫。 刀刃深深刺入了床上那人的身体,直没至柄。 鲜血飞溅。秋叶差点叫出声,用手捂住嘴,凝视着画面中渲染开来的鲜红。 「主角」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每一下,沉闷而真实的声音便传入耳中,窗帘、床头溅满血点。行为执拗地持续着,一次又一次…… 当时间显示过去四分钟时,激烈的动作终于从画面中消失。仿佛终于满足了,那人双手垂在身侧,然后转过身来。 「啊……!」 ——这掺杂着疑惑与惊恐的声音,是静香发出的吧? 随着那张面孔逐渐逼近,刻在秋叶脑海中的噩梦,完美地重现了。 ——是浑身血迹斑斑、垂着眼睑的疾风骏的脸。 「拍得很清楚呢,看来摄像头的架设位置恰到好处,不愧是专业人士。」 ——水冬不合时宜的称赞,让鉴定科警察无言地摆了摆手。 影像播放被操作摄像机的鉴定科警察停下后,也没有人立刻开口说话。所有人都一致沉默,望着幕布上静止的卧室。十几秒后—— 「你是想说——骏这孩子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这就是证据吗?」 ——樱用沉稳的嗓音发问。目瞪口呆、僵立原地的骏肩膀微微一颤,一脸恐惧地转向母亲: 「我、我杀了……老爸……?」 「不是吗?骏。」 ——樱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 「那间卧室是雅司的,我不会看错。今天凌晨两点,骏在那里杀死了某人;而雅司如今不在这里,这不就足够说明问题了吗?」 「我杀了老爸……?」 ——重复着同样的话,骏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掌是否像那晚一样沾满鲜血。 「先前在三楼走廊发现的嫩绿色布料碎片上附着的污渍,被检测出是人血,目前正在做DNA鉴定。顺便一提,血型和塔尔曼的相同。」 ——守屋以严厉的语气开始提及警方掌握的证据: 「而且,最近被解雇的佣人中有人作证,说疾风骏有一件与证物颜色相同的睡衣。至于那把形状与受害者伤口吻合的短剑是谁的,在场的各位应该也都知道吧?」 「你就是凶手!现、现在又把老师给……!」 ——静香气势汹汹地逼近骏,大声咒骂: 「不可原谅!把他还给我!把老师还给我!」 失神的骏完全不抵抗。即使被抓住衣领猛烈摇晃,他空洞的表情也毫无变化。或许是对方的无反应反而更刺激了静香的情绪,她猛地将少年推倒在地,然后将燃烧着憎恨的双眼转向守屋—— 「警察也是同罪!因为你们放任事态、撤离现场,才会出现新的牺牲者!你也是,黑御门小姐!既然设置了摄像头,你应该也知道老师被盯上了吧?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因为你这样,老师才……呜呜……」 扭曲着表情、嘴唇颤抖的静香,忍耐也到此为止了。泪腺决堤,她用手捂住泪如雨下的双眼,低下了头。 与丈夫下属的激动相反,樱用冷静的态度询问:「雅司的遗体在哪里?」 那声音克制得令人感觉她是因为冲击过大而麻木了。 鉴定科警察微微点头,走到门口,向走廊上的某人做了个招呼的手势。几名警察便用担架抬进一个覆盖着白布的人形。担架被放置在樱面前,完成任务的「搬运工」退场,鉴定科警察关上了门。 「做最后的告别吧,必须马上送去解剖。」 ——守屋严肃地宣告。跪下的樱低声呢喃着: 「正如静香小姐所说,这个人是因警察的失职而丧生的。真是遗憾……」 她伸手掀开白布,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头部暴露出来。 「——咦?」 那一刻,樱露出惊愕的表情。她像要剥下白布一样大幅度掀开。当担架上躺着的奇异物体露出全身时—— 「这、这是什么啊!」 「诶??」 「……不是老爸?」 静香和骏也靠近担架,确认后哑口无言。 秋叶则转向水冬—— 「所以……学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噗…哈哈哈,啊哈哈哈……!」 涌起的大笑声让茫然的四人肩膀一颤。爆笑的是守屋。他笑得前仰后合,令人担心他会不会缺氧,这绝非寻常的笑。 「守屋警官,请适可而止。太有失体统了。」 ——水冬略带轻蔑地劝阻,但守屋依然「嘻嘻」地笑着: 「噗,真是场荒诞剧,让人笑掉大牙。哈哈哈……」 笑了一阵,终于平息下来的守屋指向担架上方: 「那是用来再现交通事故现场的假人。呼,被戳了这么多洞啊。这下可要被交通课课长抱怨了。」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不解释清楚,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面对脸色大变的樱的追问,守屋回答: 「没什么好解释的。那就是被骏刺中的东西——是疾风雅司的替身。」 「什么!怎么会……画面上明明喷了那么多血?!」 「你不知道CG吗?画面是加工过的。怎么样?做得不错吧?」——守屋的语气像是故意逗弄困惑的樱。 (那、那些飞溅的血是CG……!) 秋叶原本也深信那是真实影像,此刻惊愕不已,腿脚差点失去力气。他呆呆地望着水冬,心中难以平静。 (这应该不是学姐干的吧?毕竟她基本很少接触电子产品的……而逼真到让人误以为是现实的CG技术,需要专业技术人员、相应设备和加工时间。所以果然还是警察那边准备的吗?也就是说,学姐的计划是有守屋警官支持的……) 正当秋叶如此思忖时,水冬双臂抱胸,视线移向鉴定科警察。那人点点头,向前迈出一步。 「……托你的福,欣赏到了有趣的表演。」 ——他摘掉帽子与口罩,露出真面目。 秋叶再次愕然。 白发白须、微黑的皮肤——正是疾风雅司。 「即使相伴多年的人死了,你也相当冷静啊,樱。」 雅司这么说着,解开工作服,用于冒充壮硕体格的填充物纷纷掉了出来。樱茫然地凝视着这番景象: 「竟然是……变装?」 「丈夫从死亡边缘归来,这就是你的问候吗?」 「——老师!您平安无事啊!」 静香迅速跑上前,抱住了雅司。雅司一脸困扰地挠着头: 「一切都是黑御门小姐和守屋警官设的局。从所谓的搜查队的撤离开始,全部都是。我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老爸……我、我真的想杀你吗……我没有记忆啊?没有刺了这个奇怪的假人——录像里那个片段的记忆!」 「骏……」——雅司看着表情沉重的儿子,「那段录像确实被加工了,但事实无误。不过,如果你认为是自己主动引发了那种事态,那就错了。你是被操纵的——被真正的犯人。」 「我、我被操纵了?」 「但、但是,老师!录像里明明就是骏君……」 「你还没注意到吗,静香小姐?那段录像中隐藏着巨大的违和感。」 ——听雅司这么说,静香睁大了眼睛。 「『巨大的违和感』——?」 水冬点点头:「正如雅司先生所说——疾风君不是犯人;相反,他也是受害者。我们再看一遍录像吧。」 于是雅司倒回录像,再次以慢速播放。水冬接着说: 「这段录像中的『违和感』,首先就是这个部分——」 ——她指着画面中进入卧室的骏。 「从时间上考虑,疾风君应该是来袭击睡梦中的雅司先生,但他却毫不犹豫地进入了亮着灯的卧室。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啊——!」 「这个宅邸内的各个房间,门与地板之间都有细微的缝隙。如果室内开着灯,光线会漏到走廊。如果疾风君打算袭击睡梦中的雅司先生,看到室内漏出的光线,他应该会先确认雅司先生是否在睡觉。但录像中,无论是画面还是声音,都没有记录下类似的行为。」 骏无视了能看到的光线,径直进入了房间。 「——从这一事实可以推论出两种可能:一是疾风君无需怀疑雅司先生是否熟睡,所以才毫无警戒。」 「也就是先前塔尔曼被杀时的那种情况——犯人设法让被害者摄入了安眠药。」 ——守屋这么说道,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话: 「然而,即使成功让被害者服下药物,也总会有意外情况。换作是我,无论多么确信,也不会大摇大摆地走进亮着灯的房间。绝对会先确认内部情况。」 假人被反复捅刺的场面缓慢播放着。 「另一种可能是什么?」 ——看着慢放画面的樱平静地问道。录像已近尾声,画面上的骏正要转身。 「——疾风君的感官不正常,无法认知周围环境。」 水冬指向幕布—— 画面中是微微张开嘴唇、低垂着眼睑、睡衣「溅满血迹」的骏的脸。 「你们明白吗?这段影像中疾风君表情的不自然之处。」 虽然骏的脸只在转身到离开的极短时间内出现,但秋叶仍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那种残忍行凶后的兴奋、苦恼,或是完成目标的充实感等情绪,完全没有浮现在表面。不仅如此,骏反而像是睡着了一般安详地面无表情,直到从画面中消失的最后一刻,他都耷拉着眼皮。 「总觉得,像是在睡觉……」 ——听到秋叶坦率的感想,水冬低语:「正是如此。」 「我收到黑御门小姐的忠告是在昨天晚餐前。」 ——雅司抱着胳膊,在会客室里踱步: 「她让我注意只由我入口的食物或饮品,还临时教了我几个简单的魔术——假装吃或喝,实际上把东西倒进袖子、领口中藏着的袋子里。晚餐过后,守屋警官又私下找到我,说撤掉搜查队前会送一具假人到我卧室,要求我协助深夜进行的实验,受试者则是骏。」 「我、我吗……?」 雅司对儿子点点头,走到墙边,面对那幅画着枯树的画。 「于是到了深夜,在把假人布置妥当后,我就赶往骏你的卧室,黑御门小姐已经在那等着了。当时你像服了安眠药似的睡得很沉,我们给你头上贴上电极片,通过脑波监测仪开始观察你大脑的活动。」 「原本疾风君的脑波显示他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但过了大约一小时后,脑波突然出现了不规则的紊乱。」 「没错。与其说是紊乱,不如说像是出现了另一种脑波,缠绕在原有的脑波上。受后发脑波刺激,最初的脑波出现异常变化。下一秒,骏就在意识全无的状态下坐了起来。当时我可是相当惊讶呢……」 如同B级恐怖电影中的活死人一般。据说骏对雅司他们的呼唤毫无反应,径自走出自己的卧室,移动到雅司的卧室。 「总之,结论是——疾风君处于意识完全丧失的状态,但身体却按照某种指令活动着。」 「塔尔曼的遗言指的就是这个吧——如同包裹恒星的『戴森球』般覆盖原有大脑的、另一个人造大脑的存在。暗示这一点的词语就是『戴森之脑(Brain of Dyson)』。」 「塔尔曼也遭遇了和这个假人相同的命运——他被『戴森之脑(Brain of Dyson)』操纵的疾风君刺杀了。」 仿佛被宣告的真相的重量压垮一般,骏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所、所以,我是被那东西操纵着……用这双手刺死了人?刺死了塔尔曼……?」 「怎、怎么会……那个『戴森之脑(Brain of Dyson)』又是谁弄进骏君脑袋里的?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可怕的事……?」 ——静香双手掩口,脸色苍白地问道。 「具体原因很复杂,若要简单概括的话就是——真正的犯人需要为自己加道保险。」 ——身穿漆黑连衣裙的高挑少女,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相关人士: 「塔尔曼被杀一案中费解的元素太多了。为什么甘冒被目击的风险也要打开现场的灯?如果隔着毛毯刺杀,喷出的血液会被毯子吸收;本可以避免溅上血迹,却特意掀开毛毯再刺,其行为如此诡异的理由是什么?在普通犯罪中,这一切都显得难以理解。但是,在『疾风君被操纵』这一事实明朗的此刻,一切都能说得通了——真凶通过让我们目击凶案发生的瞬间,为自己制造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同时让疾风君浑身溅上血迹,留下了他实施杀人的决定性证据。」 听水冬说到这里,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嗫嚅着「那、那么……真凶莫非是……」,缓缓抬起了头。 「嗯,本次『假人遇刺』事件中,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并非疑点所在。相反,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策划这两次刺杀的真凶。」 ——水冬将食指指向唯一符合条件的那人: 「疾风樱,真凶就是你!」 「你、你在说什么?水冬酱,别开玩笑了……」 一直冷静的樱,表情首次扭曲了。 「不是玩笑。因为在塔尔曼被害时和雅司先生遭遇杀人未遂时,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你。」 「为什么?!老妈……!」 「樱,我感到非常遗憾,真的很遗憾……」 听到儿子和丈夫的声音,脸色苍白的樱露出了严峻的表情。 (虽然我也不愿相信樱桑是真凶……但是,学姐的推论很有说服力……) 周围的人开始散开,远远地围观被孤立的樱。樱脸色大变—— 「不对!我不是犯人!因为有不在场证明就被怀疑,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 樱双眼燃着怒火,跺了跺地板。秋叶吓了一跳。 「就算骏刺了假人,又怎么能断定他也刺杀了塔尔曼?也许不是骏,而是那个时间段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别人下的手呢?」 ——樱的视线如针般刺向静香。除了骏以外,塔尔曼被害时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就只剩她了。 「你、你说什么!你这个人——!」 仿佛要庇护慌乱的静香一般,雅司反驳道: 「你没听到守屋警官的话吗?有充分物证证明是被操纵的骏刺死了塔尔曼。不要狡辩了。」 「所谓证据,不过是凶器是骏收藏的短剑以及沾有血痕的骏睡衣碎片罢了。完全可以是嫁祸陷害。雅司,你最好别袒护那女人。说到底,塔尔曼被杀时,包括我在内的四人的不在场证明是偶然形成的,并非刻意制造!」 「你说偶然……?」 「那时率先注意到塔尔曼房间窗户有人影的是秋叶酱,而不是我!控制他人去目击杀人场面,是不可能实现的吧?难道秋叶酱的脑袋里也装着『戴森之脑』什么的吗?」 樱的反问让雅司一时语塞。这时守屋接话道: 「如果塔尔曼房间的窗户突然亮了,你之外的三人中总会有人注意到的。而你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樱对这话嗤之以鼻—— 「守屋警官,那可不成哦?当时在场的其他三人中会有人望向亮灯的窗户——并不是必然事件;而且,即使注意到灯光,也可能只是想着『那人还没睡啊』。持续注视那个窗户直到目击行凶人影——这简直是偶然叠加偶然。倘若秋叶酱当时错过了,发现塔尔曼身亡的时间就会推迟到早上乃至中午。尸体发现的延迟会影响解剖结果,若死亡推定时间出现浮动,午夜零点在会客室四人的不在场证明就站不住了。」 樱得意地迈步,舞动般移动身体。她无视沉默的众人,径直来到秋叶面前,俯身与秋叶平视,微笑道: 「在不使用任何强制力的情况下,让秋叶酱恰好在那个时机目击杀人场面,可能吗?那个不在场证明实属偶然。这正是我不可能是真凶的明证——毕竟当时,秋叶酱是凭自己的意志望向窗外的。」 「呃,那、那是……」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过来。若秋叶在此无言以对,水冬的计划将功亏一篑。樱的眼中正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芒。 (快想想,这里必须挺过去……!) 承受着来自樱的压迫感的秋叶突然意识到,这种与她正面相对的构图有种既视感。那正是问题的关键,与某个瞬间紧密相连…… 「可以做到的。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和一句话。」 ——清澈的声音响起,水冬继续说道:「白云君似乎也已经想起来了。」 秋叶深吸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我成了『被刻意制造的目击者』!」 「……你说什么?」 ——樱的笑容瞬间收敛,向后撤开半步。室内气氛骤然骚动起来。 「我想起来了——在目击那个行凶人影之前的一些细节。大概在午夜零点快到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有人轻轻叫了我的名字,于是我就抬起了头……」 秋叶的记忆复苏:当时他环顾周围三人——水冬和雅司正看向别处,唯独…… 「樱桑那时候一脸疑惑地盯着我。我被看得有点懵,就跟她对视了几秒。然后,午夜零点的钟声就响了。就在那一刻,她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向了斜上方。我被那个动作带着,下意识地也往那个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西栋三楼那个突然亮起的窗户!」 「原来如此。当人与朋友交谈时,如果一方看向别处,另一方也会反射性地将视线转向同一个方向。只要操作得当,应该可以几乎完全引导对方的视线。」 ——雅司托起下巴分析,秋叶随之点头: 「而且,樱桑在那之后接着问我——『怎么了,秋叶酱?』……」 「……」 ——樱的双唇紧抿不语。她的眼中虽仍燃烧着顽强的对抗意志,却也隐约显露出一丝动摇。 「……这句问话让我产生了一种『被亮起的窗户吸引而主动去看』的错觉。再者,被问『怎么了』之后,我又下意识地继续留意那个窗户——这才看到了挥下凶器的人影……」 在那之后,秋叶又亲眼目睹了血淋淋的凶杀现场以及状态怪异、身上溅血的骏;这些连续袭来的异常事态,也在一定程度上妨碍了他准确把握前后状况。 「我也想起来了——最初询问樱女士的时候,她主动详细说明了目击状况,特别提到白云是第一目击者。」 ——守屋的视线锐利地刺向樱: 「先前她挑衅的态度刺激了我,所以我才决定首先向她发问……这也是她算计好的吧……」 「这样啊……率先提供目击情况证词,守屋警官自然会为核实内容而询问后续其他人。樱桑正是利用了这点。之后守屋警官确认我是否为最初目击者,又强化了我的错觉……」 老实说,秋叶感到害怕——樱竟然能了解如此微妙的心理,利用所有状况——甚至包括现场搜查官的性格——将自己的立场安全化。 「……所以,塔尔曼遇害时,会客室四人的不在场证明绝非偶然。是你,樱桑!是你刻意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你才是真凶——远程操控了骏君!」 道出这番话后,秋叶将视线投向水冬。 「精彩。」——水冬一句简洁的赞许,令秋叶的心为之跃动。 然而—— 「远程操控骏?第二大脑?这种天方夜谭你们当真?」 ——樱突然改变攻击方向,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水冬也正面迎击: 「确实,操控失去意识的疾风君的手法非同寻常。要解释这一点,必须按顺序理清复杂的事件背景。首先,关于塔尔曼的真实身份——他并非法农国营制药研究所的技术员,而是为了肃清携带国家机密逃亡的前政权要人的暗杀者。」 「暗、暗杀者——!」 室内一片哗然。守屋拍了拍手:「请安静!」随即补充道: 「黑御门说的都是事实。法农国营制药研究所已否认塔尔曼的在籍记录。司法解剖时,我们在他腹部发现了一个蝎子图案的刺青。根据国际刑警组织的情报,前几例法农前政权要人在美国、法国、意大利遇害的枪击案中,行凶逃亡者均被目击到该刺青。国际刑警组织认为这些刺杀行动都是由受控于法农现政权的同一组织执行……」 守屋苦笑着讲述警方上层获知此情后的混乱,把烟叼在嘴边: 「然而塔尔曼被目标反杀了。我以这个线索为突破口,彻底排查了相关人员的履历。然后注意到这座宅邸的主人——疾风雅司曾有在法农进行学术交流的经历。」 听到这里,雅司不禁皱眉: 「既然调查过履历,就应该知道樱也有在法农留学的经历啊?那么之前为什么只针对我?结合你在书库里说的话,莫非是怀疑我窃取了法农的国家机密……?」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跟据国际刑警组织的情报,『不老不死』正是法农前政权多年秘密研究的课题。我们警方一开始主要怀疑你,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守屋这话似乎给了雅司巨大的冲击。他瞪大眼睛,从颤抖的唇间挤出话语: 「法农……确、确实是药学先进国,但……怎么会?我自主开展的研究,竟已有先行者……?」 「喂,别那么激动。话还没说完呢。基于这个理由,警方把你的个人信息——性别、年龄、血型、指纹等数据——发给了国际刑警组织,核查是否与国际通缉的法农前政权要人相符……」 正如水冬先前推测的那样,警方也认为以普通访问学者身份窃取法农国家机密极为困难,因此提出了「某位前政权要人杀害了真正的疾风雅司并取而代之」的假说,并试图加以证实。 「不过,结果是警方的猜测完全落空了。受到通缉的法农前政权要人中行踪不明的五人,其中没有能跟雅司先生对上号的。是吧,守屋警官?」 ——水冬这么说完,守屋便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是啊,国际刑警组织送来了更详细的补充情报,所以雅司先生的嫌疑基本排除了。不仅如此,原本被视为有关联的那项关于『不老不死』的研究本身,也在二十多年前就得出了『不可行』的结论、被法农前政权放弃了。」 「不可行?二十多年前?这、这么早就……?」 雅司显得很受打击。他在十八年前前往法农时,那里有关「不老不死」的研究应该已经断绝了,所以将他现在的研究视为建立在利用法农前政权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是难以成立的。 然而,已经摆脱嫌疑的雅司却陷入了消沉。像是要鼓励他一般,静香走到这位初老的研究者身边: 「老师……那个『不可行』的结论或许过于武断了……」 水冬没有被这感伤的氛围影响,淡然开口道: 「说到底,只是巧合而已。雅司先生,您的研究恰好与早已被废弃的法农机密研究主题一致。然而,在『间谍事件』中泄露出去的信息,经过三流媒体的渲染和曝光,引起了塔尔曼的注意。当时的他和后来的守屋警官一样,都不认为这只是巧合,于是来到了日本。他的目的并非直接杀害您,而是通过接近您和您的团队成员,来探寻旧机密的泄露途径。他期待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揪出真正的前政权要人。但意外的是,他有了更大的收获——他发觉您儿子颅内被植入了『戴森之脑』。」 「所以『戴森之脑』是源自法农的国家机密吗……?」——尽管脸色仍然有些难看,问这话的雅司似乎稍微镇定些了。 「嗯,我认为是的。先前我和白云君在网上搜索关于法农的信息时,了解到法农的末代国王是个出了名的神经质——害怕被暗杀的他,命令心腹部下进行关于防止暗杀的研究。那些部下后来都被新政权列入了肃清名单。雅司先生,您在法农的时候,有没有听过这方面的传闻?」 「这……」 ——雅司摸着胡子,似乎在努力回忆。这时樱以焦躁的语气打断道: 「这跟那所谓的『戴森之脑』有什么关系?说到底,普通访问学者根本无从接触机密。我这个留学生也是——」 「未必如此。」 ——水冬截断樱的话语,随后瞥了雅司一眼,催促道:「有想起什么吗?」 「嗯……十八年前我去法农的时候,当地刚刚发生过革命,民众时常谈论旧政权的种种恶政。」 雅司思索片刻,眸中倏然一亮—— 「啊,想起来了。在酒吧时,我听到醉汉们嘲讽末代国王,说那个处心积虑防暗杀的暴君终究死于暗杀。他们提到有个受国王器重的年轻脑科学家,奉命研究如何让全民沦为按国王意志行事的忠仆,以杜绝暗杀……那些醉汉边比划边笑国王竟指望这种白日梦。原来如此!那恐怕就是——」 「嗯,那项研究的终极产物,应该就是『戴森之脑』。」 水冬笃定的话语,让樱的肩膀微微一颤。 秋叶不由得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份名单—— (受国王器重的年轻脑科学家……?这么说来,那五位行踪不明的法农前政权要人,其中有一位就是大脑生理学家……) 「该成果因其结构与『戴森球』的相似性,所以被赋予代号『戴森之脑』。当然,原本应该是法农语,不过由于这座宅邸里也有人不懂法农语,所以塔尔曼在临死前才用英语传达这个词。」 ——水冬绕至秋叶身后,双手轻按他的肩头: 「另外,尽管我没有直接听到,但白云君说自己曾听塔尔曼讲过一些奇怪的话,那恐怕也是有关『戴森之脑』的暗示。」 突然的触碰令秋叶心头一暖,却又疑惑地反问:「……我?」但随即恍然大悟—— 「啊,是指周五晚餐时藤咲小姐替我翻译的那句话。」 「咦,我翻译的——?啊,是塔尔曼提到的那个跟『预知转盘』完全相反的构想对吧?」 「没错。」水冬微微点头,「塔尔曼大概是想用这话来试探一下——通过观察在场众人的反应,找出那位前政权要人。『预知转盘』的实验揭示了:实时捕获大脑运动皮层发出的信号,就能比当事人更早洞悉其意图。例如面对一个准备掏枪射击的刺客,如果能善用上述原理预判,便可先发制人。受国王器重的脑科学家,有如此构想不足为奇。而『戴森之脑』——正如塔尔曼暗示过的那样——是相对于『预知转盘』的逆转式应用:通过记录特定动作的脑信号,据此刺激他人的大脑,即可让身体再现那个动作。」 「不是读取对方的思维来应对,而是直接操控对方的身体——这就是『戴森之脑』吗?真是个恶魔般的发明啊……」雅司喃喃道。 水冬再度点头,说: 「——我和白云君拜访疾风邸的本来目的,是为了解决疾风君的困扰。他正被诡异的『幻觉』和『噩梦』所折磨。」 接过水冬的话,骏开始详细叙述自己最近的体验。从氛围中可以感受到雅司和静香的震惊。暴露了秘密的骏,露出仿佛卸下了重担般的平静微笑。 「——如果疾风君的颅内被植入了『戴森之脑』这一刺激大脑的动作再现机构,那么这些现象就能简单解释了:『幻觉』是机构运作中的意外——儿时的创伤记忆连带着五感,在刺激下复苏了;至于『噩梦』,恐怕是疾风君在睡眠期间,机构反复进行刺杀塔尔曼的预演所造成的影响。」 雅司抚摸着胡须,表示赞同水冬的推论: 「嗯……睡眠中身体和五感所受的刺激会改变梦境内容,这是经过验证的事实。身体被反复施加杀人的动作,便会作为影像在梦中出现……」 「——而且,佐证这一点的是,疾风君头上留有手术痕迹。塔尔曼在疾风邸内逗留之际,注意到了疾风君被幻觉困扰的言行及其头部疤痕,由此确信了『戴森之脑』的存在,最终却在追查旧政权要人身份的过程中被杀。」 「那是脑肿瘤切除手术!雅司也确认过的!不是什么『戴森之脑』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被樱的气势所震慑,静香躲到雅司身后,缩起了身子。雅司露出疑惑的表情: 「的确,我当时去医院探望过骏,拿到了病历复印件,也详细听了手术方案说明。荏子田医院实施的就是常规脑肿瘤切除⋯⋯所以,到底是怎样⋯⋯」 瞥见丈夫困惑的样子,樱瞬间露出了胜利的微笑。然而,水冬并不打算给她庆幸的机会,开口道: 「这个案件最大的关键正在于此。实施脑手术需要专业设施,术后疗养也必然需要长期住院。就算花再多钱,有良知的医院也不会为近乎人体实验的手术提供场所。而且没有医院的全面配合,就没法瞒过前去探病以及听取手术说明的雅司先生。按常理考虑,疾风君过去做的手术除了脑肿瘤切除之外没有其它可能……但是——」 水冬深吸一口气, 「——确实有一个能消除这些矛盾状况的方法。」 「真的有那种方法吗,黑御门学姐……!」 「只要把整家医院连同设施买下来就行了。」 「什——!」 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樱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水冬接着讲述了网上关于荏子田医院的种种诡异传闻,以及自己实地调查的结果: 「——院长涉嫌税务欺诈而畏罪自杀的事,住在那附近的老住户都记得。网上的灵异怪谈在当地也没人当真。不过无风不起浪。实地走访附近居民后,我找到了似乎是网络怪谈原型的事实。」 「你这么胡来也算值了。要不是帮我找到这线索,我早该追究你袭警逃逸的责任、把你逮进局子了。」——守屋语带嘲讽。水冬面不改色地应道:「是啊。」 「——院长自杀后,医院连带着设施被挂牌出售的事,各位应该都知道。据说最终因无人接手而沦为废墟,但事实却没这么简单。询问当地人得知,荏子田医院关闭后大约两个月内,仍有人员活动。」 樱的脸色骤然变得如能面般冰冷。水冬继续陈述道: 「最初以为医院是要重新开张的人们,也觉得奇怪——因为医院只是隔三差五有一批人进出,官方却未发布任何消息。就连这种零星的活动,仅两个月后也完全停止了。废弃的医院经历十余年的岁月,最终沦为废墟。」 守屋点点头,从口袋掏出笔记手册翻开,说: 「我查了一下经手该房产的不动产中介记录,发现在医院倒闭后,有人立刻全款买下了它,但两个月后就办理了转售手续。结果一直没有新的买主,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那个人确实存在,但作证称不记得做过这类交易。看来只是其姓名被盗用了……」 工作狂雅司坦白称并未准确掌握家庭资产状况,庞大的资产管理全部由樱负责。正因如此,这种粗犷的手段才得以实施。 「……疾风骏的手术不是在医院关闭之前,而是在之后这一两个月内进行的。植入『戴森之脑』的脑部改造手术,用脑肿瘤切除手术的名义来掩盖。雅司先生探病时见到的医生、护士及普通病患,应该都是雇来的临时演员。呀嘞呀嘞,为了在自己儿子脑袋里动手脚并掩盖真相,竟买下整间医院——这真是疯狂大胆的计谋。」守屋忍不住咂舌。 「所以……网上关于荏子田医院『人体实验』的传闻,其原型就是……樱桑当初利用那里的设施对骏君实施的、近乎『人体实验』的脑部改造手术……?」——秋叶的声音颤抖着,仍未从震惊中平复。 「应该是了。」水冬点点头,「毕竟樱女士当初还雇佣过一批扮演院内医护和普通病患的『演员』呢。即便事后给了封口费,事情也很难完全保密。大概有『演员』将见闻隐晦地发到网上,然后在网络传播过程中,内容愈发偏离原貌。」 「证、证据呢?你说的这些,统统都没有证明是我干的证据吧?!」——樱向通往走廊的门扉后退了几步,紧握着颤抖的双手。 水冬冷冷地瞥向她—— 「对您来说不幸的是,医院至今没有新买主。对我们而言这是幸运——设备上残留着十几年前的指纹,可以用于比对。是您本人的指纹。」 樱仿佛被烫到般猛然张开双手,凝视着自己颤抖的指尖。似乎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她茫然地抬起头辩解:「那是我陪骏住院的时候留下的……」 「——在磁共振成像设备的操作面板上?在专业人员才会接触的精密仪器上?」水冬斩钉截铁地截断话头。 樱如同石化塑像般僵在原地。守屋抓住这个空隙继续追击: 「樱女士,我们已将指纹证据提交国际刑警组织。今天清早收到的官方答复如下:『经比对送检指纹,确认与留档的前大脑生理学家卡米拉·纳尔尼塔指纹完全一致』。这才是你的真实身份——」 充满异国情调的建筑样式、室内装潢……这些雅司都曾说过是「樱的趣味」。纵使以日本人身份生活,根深蒂固的喜好也难以消除。 守屋懊恼地咂舌。警方先前构建的「法农前政权要人冒名顶替论」,虽弄错顶替对象,但底层逻辑是正确的。对雅司的过度关注,让同样有法农留学经历的樱成为侦办盲点,想来令他尤为悔恨。 「疾风樱——原姓尾上的『尾上樱』确有其人。她是孤儿院出身,以优异成绩考入清烈女子大学,凭实力赢取法农留学资格。而你,卡米拉,你的父母中有一方是归化法农的日本研究者——你强烈继承了那种才能和血脉。法农革命后,曾为国王效力的你预感自己即将被清算,便开始接近前来留学的尾上樱。这个天赋优异却举目无亲的孤僻学生,对你而言恰是最完美的冒充对象。」 ——本就拥有东亚面容特征的卡米拉,抹杀真正的尾上樱后,只需进行部分整形手术就能扮演「尾上樱」的存在。 「辛苦了,守屋警官。」——水冬拍了拍手,总结道:「塔尔曼的真面目、疾风君身体被操控的经过、樱女士的真实身份也都被揭穿了。至此,案件背景全部浮出水面。按时间顺序梳理,就是这样——」 十八年前,为躲避即将到来的清算,前法农大脑生理学家卡米拉·纳尔尼塔杀害了留学生尾上樱,取代她开始第二人生。随后,卡米拉判断在异国安身立命需借助财富的力量,便设法迷住了来自日本、颇为富裕的访问学者疾风雅司。两人迅速成为恋人,返日后结为夫妇。 然而,身为工作狂的雅司仍令卡米拉缺乏安全感,担忧法农方面派人追踪的她,内心愈发扭曲,遂对年幼的儿子骏实施了「戴森之脑」改造手术,期冀他成为自己危急时刻的一道保障。 随后的十三年里日子相当平静,但当雅司团队在数月前开启关于「不老不死」的研究时,卡米拉内心再度紧绷。她深知此研究主题恰与法农前政权的机密项目重合,加上雅司在法农的学术经历,极可能招致法农现政权暗杀者的注意。于是她开始调试骏脑内的「戴森之脑」以应对潜在危险,其间意外激活了骏儿时的创伤记忆,以致那些记忆以「幻觉」的形式重现。 再之后,卡米拉忧虑的事态果然发生了:雅司团队的研究主题因泄密而曝光,引来了法农的暗杀者——塔尔曼·多米尼克。 塔尔曼一时未能判断出在逃前政权要人的身份,卡米拉则果断利用「戴森之脑」操纵骏,先发制人除掉了塔尔曼,同时为自己准备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按她的计划,骏会作为杀人凶手,迅速被警察逮捕,案件将很快落幕。 但是——一个天大的误算发生了。对塔尔曼的死怀有疑问的水冬,为了不让案件就这么结束,和秋叶一起清洗了骏手上的血迹,还把骏那身溅了血的睡衣剪碎冲进了马桶。至于作为凶器的短剑,也在清洗擦拭之后放回了储藏库。 由于关键证据不足,骏在最初的调查中并没有被警方锁定为主要嫌疑人。而且随着对其他在场人员的背景调查,警方反而更加怀疑雅司。 不仅如此,水冬和秋叶开始追问起「戴森之脑」,这让卡米拉愈发紧张。因为这样下去,雅司迟早也会被问到这个词。 作为曾经在法农进行学术交流的研究者,雅司亲身经历过革命之后的社会,谁也不知道他会从哪里听到些什么。雅司极有可能听说过国王命人研究「戴森之脑」的传闻。 如果他想起了此类传闻,那就非常糟糕了。一旦他从警方那里得知塔尔曼是暗杀者,这两件事就会通过「法农」这个关键词轻易联系在一起。他说不定会想到「通过远程操控制造不在场证明」这种可能性。 到那时,雅司肯定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除自身以外也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妻子。他也会注意到,自己和妻子正是在法农相识的这一点。 虽然身份伪装得很好,但指纹之类永恒不变的证据依然存在。一旦「疾风樱」被揭穿是卡米拉,那她作为杀害塔尔曼的真正凶手被逮捕,就是早晚的事—— 于是,抹杀雅司成了她的当务之急。 「——其实,我弄明白那个网络传闻的结构时,就已确信疾风君经历的手术不是脑肿瘤切除,而是跟『戴森之脑』有关。那最可疑的人,自然就是带他去荏子田医院『就诊』的樱女士了。而且我也能想到,接下来雅司先生会成为杀害目标。在搜索荏子田医院的时候,我和追来的守屋警官一起发现了樱女士——也就是卡米拉的指纹。之后我们就商量着设了个圈套,故意在晚餐时当着她的面,向雅司先生询问荏子田医院和塔尔曼遗言的事,引诱她再次行动,好借此证明『戴森之脑』的存在……」 「够了!」 ——一声厉喝打断了水冬的话语。只见面容扭曲的樱……不,卡米拉直勾勾地盯着她: 「真是有够长篇大论的。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认定我是真凶了吧?」 嘴角上扬的卡米拉,露出了一丝细长鲜红的舌尖。而水冬—— 「果然还是得上最后的手段吗……」她这么喃喃道,叹了口气。 ──────────────────────── 第五章 黑白二重唱 会客室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尽管已经切身感受到了计划的崩坏,卡米拉却依然死守着最后的堡垒,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思。 守屋瞪着她:「差不多适可而止吧!不只是指纹,国际刑警组织的档案里还有详细的DNA信息。你根本没法抵赖——」 「就算我是卡米拉,那又怎样?说我杀害尾上樱……那全是你们的猜测吧?你们找到她的尸体了吗?有证据证明她已经死了吗?」 「那你冒充尾上樱又怎么解释?你假扮成她的理由是什么!」 「守屋警官,你有被授权调查这方面的事吗?超出管辖范围的调查可是违规的哦?你还是先请示一下上级,拿到许可再来审问我吧。」 「……」 水冬沉默地看着正极力虚张声势的真凶,一旁的秋叶心跳得厉害。 (学姐说什么要用「鬼道」当杀手锏……这怎么可能奏效嘛。啊啊,求求你了卡米拉桑,认罪自首吧!) ——然而这份希望却被卡米拉冰冷的话语击得粉碎。 「水冬酱的推理听起来很精彩。但遗憾的是,从假设『戴森之脑』这种虚构之物真实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错了。说我『远程操控』骏,那你们有见到我使用什么遥控器吗?而且你们大可以给骏的大脑做个MRI检查,根本不会发现任何植入人造物的痕迹。总之,我不可能杀人。你们打算仅凭间接证据就定我的罪吗?——恕我失陪了。」 说罢,卡米拉转身离去,守屋咬紧牙关目送着她。 一旦逮捕的借口被堵死,守屋也无从行动。 「——原来如此。考虑到『戴森之脑』是在法农革命前诞生的,当时的你为了试验成果,恐怕早已在自己颅内植入了脑信号采集端和发信器。操控信号直接从你的大脑发出,不需要什么外置遥控器。而你植入疾风君脑内的接收端和刺激装置,大概也是纳米级的吧?因为远低于临床MRI的分辨率下限,很难跟周围脑组织区分开来,通过常规检测发现它们几乎不可能——所以你才有这样的自信。」 听水冬这么说,已经走到门边的卡米拉回过头来,露出嘲讽的微笑—— 「想象力真是丰富啊,水冬酱。不过不好意思,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 「不,我并不打算用『说服』来让你认罪。」 似乎只有秋叶察觉到了——暗色的气场从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少女纤细的肢体中涌出,化作蠕动的触手,渐渐填满了整个空间。 (又来了……我又看到那黑色的东西了!) 「受五行之理引导之人啊。」 水冬唇间轻轻吐出这句话,右手食指伸向空中,开始描画起什么。气场的流动化作线条,在秋叶眼中映出清晰的汉字——「壁」。 「北方黑帝精气所化之兽啊。」 水冬继续吟唱着诡异的咒文,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卡米拉也不例外。 「于『玄武』之名下释放其法力!——遵循北方七宿之一『壁』的光辉——空间,封闭吧!」 吟唱结束,空间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这……「鬼道」什么的,果然不存在啊。) 水冬凛然而立的身影看得让人心疼,秋叶再也忍不住,拼命想挤出几句安慰的话,可一想到她的绝望,舌头就不听使唤。 「魔法少女过家家?水冬酱,想不到你还挺孩子气的嘛。」 卡米拉投来轻蔑的目光,哼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握门把手。 就在那一刹那—— 「什、什么啊,这是!」 卡米拉露出惊恐的表情。 空间的气氛骤然紧绷,从门框上方染黑的壁纸滴落下黑色的液体,迅速覆盖了门的表面。卡米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慌忙把手缩了回来——那黄铜制的门把手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 门不见了。 「怎、怎么可能……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即使亲眼目睹了这超乎常理的景象,卡米拉依然顽强地挥拳砸向那面黑色的墙壁。可无论她如何尖叫、如何用力捶打,墙壁都毫无反应。 「没用的。空间已经封闭了,你无处可逃。」 (空间封闭了……?) 卡米拉缓缓转过身来。没了退路的杀人犯,目光落在那个身穿黑色连衣裙、支配着黑暗的少女身上。 「你到底干了什么!你——!」 水冬眯起眼睛,目光中透出怜悯。 「最后给你句忠告——认清自己的罪行,去向该道歉的人道歉吧。」 「别开玩笑了!你有什么权利教我做事!」 「是吗。那真遗憾。」 不知何时,那充满魔性的少女已拎起房间中央的黑色水瓶,将里面的水洒向四面墙壁。 液体吸收了墙壁的暗色,浸湿的墙面随之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纯白的底质。黑与白,于此逆转。 当最后一滴液体滑落,卡米拉仿佛成了浮在白纸中央的一个墨点,被难以言喻的孤独感紧紧攫住。眼眶中积蓄的泪珠,全然不顾她本人的意志,像断了线的念珠般接连滚落。 水冬将空了的水瓶翻转过来,用指尖轻轻弹了弹,仿佛在说这不过是一只铁制的寻常器具。瓶身发出低沉而坚硬的声响。 ——这一切,以洗练而神秘的动作一气呵成。 「若要纠正错误,并非我有权利,而是你有义务。去正面面对那个持续伪装的自己,去直视那片残酷的风景吧。」 水冬的手指再度在空中舞动。 「内心的真相,正在等你。」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米拉的疯狂彻底爆发了。或许是在无法理解的状况下,恐惧压过了理性。她朝着正冷静沉着准备下一步动作的水冬发出怒吼,猛冲过去。双手手指弯曲如钩,双腿猛然蹬地——这个狂乱的女人,正用嗜血的目光扑向猎物。 等秋叶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插入了两人之间。 他拦住扑来的卡米拉,迅速抓住了她的袖口和衣领。 不给对方丝毫逃脱的间隙,秋叶一把将卡米拉的身体拉近,同时扭转自己的身躯,双膝下沉。紧接着,将卡米拉的腰部以下挑起,狠狠地投了出去。 卡米拉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背部重重摔在地板上。脆弱的衣服应声撕裂,布片残留在秋叶手中。 「集中精神,跟着我念一样的咒文。」 ——水冬在他耳边低语。 「诶?是、是,明白了!」 来不及调整紊乱的呼吸,秋叶便遵从了水冬的指示。说实在的,这几乎是半自暴自弃了。 「受五行之理引导之人啊,西方白帝精气所化之兽啊——于『白虎』之名下释放其法力!」 秋叶的银发开始绽放出白色光辉。 (——什、什么?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如同拥有生命一般,饱含意志的白光满溢而出。原本应当坚固无比的世界轻易碎裂,所有碎片重新组合,完成了一次鲜活的重生。 「——遵循西方七宿之一『毕』的光辉,将此人捕获!」 刚发出低吼站起身、正准备再次扑来的卡米拉,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被牢牢固定。仿佛被无形的网缠住一般,她拼命挣扎着。 「——遵循西方七宿之一『娄』的光辉,将血脉相连的两人连结!」 从秋叶身体呈放射状扩散的光芒逐渐收敛,化作一条光带,捕获了卡米拉。光带在她身上绕成光之环后,首端继续向前延伸,缠上了茫然伫立的骏,他的表情仿佛灵魂被抽走一般消失了。 ——而方才还在激烈挣扎、对水冬破口大骂的卡米拉,也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意识。 水冬取出一个细瓶,打开盖子,洒出蓝色的墨水。 「受五行之理引导之人啊,东方青帝精气所化之兽啊——于『青龙』之名下释放其法力!」 墨水的飞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两端膨胀炸裂,变化为双头龙。双头龙贴紧连接两人的光带,蜿蜒而行,分别将头颅钻入骏和卡米拉的胸膛。 「——遵循东方七宿之一『心』的光辉,将思念束起吧!」 龙身脉动起来,剧烈起伏。 「黑御门学姐……这到底是……」 回过神来的瞬间,秋叶对眼前宛若古代神话世界的非人景象感到一阵恐惧。他努力抑制身体的颤抖,环视四周。然而,在这个被白色封闭的空间里,只有被双头龙锁住的母子,以及水冬和秋叶四人存在。 「守屋警官……雅司先生!藤咲小姐!……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在空间封闭的阶段,他们就已经被排除在外了。无法用自身常识去理解世界构成的人,若在重构的空间中引发混乱,可能会导致『鬼道』暴走。母子灵魂之间的对话,不该受到旁人干扰。」 ——站在一旁的水冬解释道,但秋叶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排、排除……?灵魂的对话……?」 不,与其说是无法理解,不如说是不愿承认。 这一切都是魔术制造的幻影吧?——先改变会客室的装潢、陈设,对室内的人施加心理压力,为引导至催眠状态做好铺垫。水冬在解谜期间,听众自然而然会集中注意力,然后再加上那段奇妙的咒文咏唱……或许便能巧妙地完成催眠暗示……? 没错,一定就是这样——秋叶觉得,自己落入了水冬布下的圈套,才会产生幻觉,仿佛置身于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世界的漩涡之中。 (对啊……我不想承认,仅凭咏唱那种古怪的咒文,就能获得超越长年锻炼的力量,并使之成为现实。但是,万一……) 秋叶松开紧握的拳头,悄悄窥视着水冬的侧脸。 刚才与水冬一起咏唱咒文的那一瞬间,那鲜活的、宛如生命萌芽般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在与水冬共度的时光里,曾经历过数次的那种——与她之间不可思议的一体感,又是什么?两人奏出的黑白二重唱的旋律—— 那段幸福的时光……如果那是水冬的魔性所催生的、妖术的产物的话。 如果今后,还能再次品尝到那恍惚的瞬间的话。 (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或许、会想要试着去相信看看。) 秋叶慌忙摇头。这是等同于否定自己一贯以来生活方式的恶魔低语。 仰慕水冬,和肯定「鬼道」,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学姐,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两个人……」 「精神……心灵已经连接在一起了。」 「心……?」 ——秋叶将手放在自己左胸,不解地歪了歪头。 「在独裁者的统治下长大,时刻畏惧着暗杀者的魔爪——卡米拉的精神早已凝固在疑心暗鬼之中。要让她坦白真相,只能靠无法伪装内心的、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对话来说服。而能达成这点的,恐怕除了疾风君之外,别无他人。」 「用那种暗示…催眠术让两人……?但是,卡米拉她……!」 秋叶无法想象,那个能把亲生骨肉用作杀人道具的卡米拉,会有接纳骏的余地。 骏大概也是一样。既然已经亲眼目睹了卡米拉暴露出的本性,他心中对她的感情,想必复杂难言。 即便想靠催眠暗示促成和解(?),到头来也只会被拒绝,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水冬微微眯起眼。 「不是催眠术,是『鬼道』。」她坚持道。 「——若非彼此敞开心扉,那条龙便无法成为桥梁。我认为,这完全值得一赌。无论有多么扭曲,亲子之间的羁绊总会在……」 (黑御门学姐……) 她的侧脸一如既往地看不出表情,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但是,秋叶心想,水冬相信着已故双亲与自己之间的那份羁绊。 正因如此,她才赌了这一把——赌在那两人之间,也同样存在着无可动摇的、真实的羁绊。 *** ——妈妈,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是变声期前那种特有的、中性的孩童嗓音。被唤作「妈妈」,已经是相当久远的事了。她感觉自己那仿佛漂浮在真空中、宛若微醺般的意识正在收束。视野逐渐恢复,她试图重新拼凑起记忆。 (我是为了对付随时可能来杀我的暗杀者,打算拿你当作危急时刻的一道保险,才生下你的。) 视网膜上映出的空间,是一片深邃的蓝。仿佛折射着光线的水一般的物质,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她的知觉就漂浮在其中。近旁有气泡生成,空间的一隅变得白浊。浊流拖出脉络,卷起漩涡,渐渐变化出具体的形状—— 相对于身体,头部显得很大。像猫一样弓着背,小小的拳头握在微微起伏的胸前。带着安详的表情沉睡着,那是一个婴儿。 她的意识感受到了温暖的肌肤触感。她正抱着那个婴儿。 ——开心吗? (开心啊。像这样抱起那孩子的时候,我笑了。感谢他,像天使般的人偶,从这诅咒般的命运中带来了救赎的承诺。) ——人偶? (因为我想要的是能够杀人的人偶啊。代替我,去让双手沾满鲜血。) 触感渐渐淡薄,仿佛体温正在流失。婴儿也逐渐经历成长阶段,变成了幼童的模样。那双充满灵气的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她的意识,他含着手指站在那儿。 ——没有爱吗? (我不懂那个词。对迟早要用掉的道具投入过多感情,是毫无价值的行为——不过,我倒也没有粗鲁地对待你。人类是脆弱的生物,很容易坏掉。重要的道具必须好好保护。) ——孩子是有感情的。有想要被爱的渴望。你所做的,和孩子的期待不一样。 (倘若反复怀抱着愚蠢的期待,总有一天它会化作绝望。彼此不越过那条线,是有必要的。我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地残忍。在给你植入「戴森之脑」时,我也丝毫没有犹豫。) 男孩的成长没有停下。他一边用悲伤的眼神注视着母亲的意识,肉体一边渐渐接近如今少年的模样。母亲的意识试图用双手将眼前的一切搅乱、驱散,甚至连抑制这股冲动的念头都没有。然而,或许是儿子的灵魂意志力更胜一筹,她的愿望没有半点具现化的迹象。 ——我并没有绝望。我一直在努力,想要被爱。 (你说了奇怪的话呢。你刚懂事就开始反抗我了,一次次做出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事。我总被焦躁感折磨着,每次你因顽皮而受重伤,我都忍着没有骂你。然后表面上温柔地待你,试图平息你的自伤行为。可是,你就像嘲笑我一样,像个愚者般反复做着同样的事。我永远不会忘记——和那些令人发狂的日子之间的战斗。) ——为什么不骂我呢?我明明也希望你能训斥我。 涌入的感觉让她的意识在回答前迟疑了。那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思考轨迹。被施以负面情感的人类会反弹,让事态更加恶化。她的意识无法相信除此之外的其他化学反应。然而,共享着同一空间的他人感受并未撒谎,这一点也作为实感传来。混乱,通过碎裂的视野呈现了出来。 ——我想要被爱。想要你更多地看向我,想要你骂我。 (我不懂。我不明白。爱的概念,我不懂。可是,我温柔地待你了。为什么,你还不满足?) 在被扭曲的线条无限分割的视野中,成百上千的少年围住了她的意识。 ——因为那不是爱。 ——只是被当作重要的道具对待而已。 ——我有感情。我是人类。人类是想要被爱的生物。 ——所以,我…… ——我…… ——我…… 在意识内部,那球状的部分里,纯粹的音色开始了无限的回响。漂浮在中心、被风暴翻弄的她的核心——剥去了浸染黑暗的超我之牢笼,以及构筑那牢笼的自我之螺钉,赤裸地暴露而出。从现实原则的桎梏中挣脱的,正是那本源的灵魂。她的意识察觉到了自己:弓着背、抱着双膝的胎儿般的姿态。深深的孤立。 空间归于平静。 ——别再撒谎了,别对自己撒谎。 (是的,你是人类,你有感情……不是道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明白了这件事。然后,深深地困惑。把不是道具的人类当作道具来对待的矛盾,那几乎要将我撕裂成两半。明明应该作为道具来驯养你的,你却变成了必须保持距离的、危险的未知物质。我想消除这矛盾,为了确认你是道具,做了许多次实验。夜里,「戴森之脑」忠实地运作,让我安心。可是,太阳一升起,你又变回人类……本来,只要让你杀了追踪而来的暗杀者,我就能从这无尽的痛苦中解脱的。)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碰触了她的意识。紧锁的灵魂融化,柔韧的肢体舒展开来。她闭锁的视野重新恢复了光明。 ——从一开始,你就承认了我是人类呢。妈妈。 握住从她意识中伸出的那只手的,是微笑着的骏的灵魂。 ——我们绕了好大一个弯啊。 (到头来,我还是让你杀了人。被逼到绝境时,甚至试了第二次。我选择了将你的存在当作道具。即便如此,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因为我觉得,结果是一样的。 (一样?) ——我希望能被妈妈爱,是因为我喜欢妈妈。如果妈妈作为一个人来爱我,然后把背负的命运全都告诉我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什么「戴森之脑」了。因为…… 「我本来就会全力保护老妈啊!即便要对付什么暗杀者也无所谓,一定保护你!」 *** 蓝天之上,有飞鸟掠过。 被水冬叫到校舍天台的秋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悠闲的光景。他背靠着护栏,双臂交抱在脑后。 (那个世界,到底算什么呢……) 每当回想起来,水冬自称为「经由鬼道再构筑的世界」那种异样的风景,与此刻的现实反差实在太过巨大,以至于平日里从不曾留意的自然之美,此刻竟显得如此耀眼。 ——双头龙和锁闭空间?白云,你最好去看看眼科。 从那个如梦似幻的世界醒来时,秋叶的话遭到了守屋警部补这般回应。雅司和静香的反应也大同小异。看来,目睹了那个异界的,只有当时身陷其中的四人。因此,守屋等人都在同一件事上感到震惊——那个身份暴露之后明明毫不在意的卡米拉,竟然会突然性情大变。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谁也无法理解。 (学姐选择施加催眠术的对象,只有我和那对母子三人,结果就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只能这么认为了吧。) 秋叶为这烦扰的思绪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片阴影落在了他的脸上。 ——水冬站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身,仿佛在端详这个比自己矮一些的男生。 她将一本周刊杂志递向秋叶。 「我从车站的垃圾桶里捡来的。上面登载了疾风家的案件,不介意的话,看看吧。」 虽然对她这句话的前半部分有些在意,秋叶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了这本几乎全新的杂志。内容比起案发时在社会上引起的轩然大波,算是相当克制了。关于法农的任何事实,只字未提。案件被描述为:用假身份接近雅司以盗取研究内容的商业间谍(指塔尔曼),因报酬纠纷而被雇主灭口——雇主派出杀手,将商业间谍杀死在雅司府上,企图嫁祸于他;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查逃逸的杀手及其幕后雇主。 雅司发表了声明,称自己因对研究项目管理不善而导致了此次事件,并辞去了在美树制药的职务。 此后,疾风一家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文章以此作结。 「就算是这种通篇谎言的报道,只要能保护骏君,我倒也没什么不满的。」 「守屋警官倒是发了一通牢骚。说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抽到这种倒霉签。」 「哈、哈哈哈……希望别把我们卷进去就好。」 想起那位面相凶悍的刑警,秋叶挠了挠鼻尖。 这是因为,虽然得到了真凶卡米拉的口供,后续处理却极为棘手。她是应法农政府的请求、被国际刑警组织全球通缉的人物。按理说,在日本境内犯下罪行并接受审判后,应当被移送到法农本国。 然而,被她杀害的那个男人,是奉法农政府密令前来的暗杀者——这一点,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国际刑警组织对法农政府这种践踏国际法的行为,进行了强烈谴责。鉴于法农政府依然坚决否认指派暗杀者一事,国际刑警组织便与作为案件发生地的日本政府展开交涉,最终作出了高度政治性的判断:卡米拉将被关押在第三国的设施中,暂时置于国际刑警组织和日本政府的共同监视之下。 恐怕背后还有一层意图——是想有效利用卡米拉所掌握的、堪称法农国家机密的大脑改造技术。这一决定也通知了法农政府,但或许是自知理亏,对方似乎并未提出正式抗议。当然,不排除他们会在过一段时间后再有所动作。 而周刊杂志上的内容,正是搜查本部基于上述种种内情,捏造之后对外发布的消息。守屋警部补不得不承认案件「悬而未决」,无异于颜面扫地,也难怪他会愤懑不平了。 「雅司先生、骏,还有藤咲小姐,他们三人似乎也要搬到第三国去。考虑到无法排除法农政府会为了报复而袭击他们的可能性,今后那三人将在严密的保护下生活。」 「这样啊……这样,真的好吗?」 秋叶想起了当时的场面——回过神来,那如梦似幻的异常空间已然消失,卡米拉和骏也从束缚中解脱了出来。 随后,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卡米拉坦承自己的罪行,则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情。 「亲情这种东西,真的很了不起呢。明明舍弃身份十多年,内心早已被猜疑和杀意层层包裹,却能如此温柔地将其融化。我好像有点明白,学姐思念父母的那份心情了……」 (学姐之所以致力于解决这个案件,原来是为了拯救卡米拉和骏这对母子啊。) 「我很难理解。」 然而,水冬吐露的话语却出乎意料。她仰望着天空。 「我也曾想过,把停转的怀表指针向前拨动,再去见父母一面。可是,我不明白自己这样做,究竟是为了寻求那份羁绊,还是为了向先走一步的两人表示抗议。因为,我已经太习惯一个人度过的时间了。」 「那、学姐难道从不觉得孤独吗?就是……不会想要和某个人建立起联系吗?也就是说,呃……」 秋叶脸颊发热,抬眼窥视着水冬的反应。 「不会。我是要走上『鬼道』之人。与像你这样行走在『人道』上的人,本就不该有所交集。建立起联系,只会彼此有害,没什么益处。」 「怎么会……」 被干脆利落地否定,秋叶垂下了肩膀。 (说到底,这个人终究是属于鬼道那边的啊……) 即便一起度过了那样一个不平凡的周末,秋叶仍然无法理解黑御门水冬这个人。她的表情难以解读,发言古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思维超乎常理,有时甚至充满危险。即便如此,要命的是—— 秋叶喜欢她。甚至真心觉得,可以为她献上自己的一切。 事件结束后,即将与水冬失去联系这件事令秋叶痛苦。也不可能那么巧,总有什么怪事奇事冒出来,引起她的兴趣。 正当秋叶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时,水冬仰望着天空,缓缓开口: 「——话虽如此,从这次事件中,我也学到了一些东西。关于个人的极限。」 (啊……?) 「鬼道的术者需要特殊的资质。这一点我想我已经解释过了——所谓资质,是指与五天帝之加护亲近的人。东方由青帝掌管,南方由赤帝掌管,中央是黄帝的领域,而我自身,则与北方之主黑帝的加护亲近。还有——」 水冬捕捉住秋叶的视线。 「你身上,有西方白帝的加护。」 「我……?」 秋叶指着自己的脸反问,水冬点了点头。 「拥有资质的人之间,会产生共鸣反应。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看穿了你的资质。」 「……是、是这样吗?」 虽然完全超出了理解范围,水冬却一如往常地冷静答道: 「就是这样。说实话,我从未想过,以有资质者作为触媒来施展鬼道,竟能获得如此巨大的效果。」 「啊……?巨大的效果?」 「鬼道二十八宿的秘术,每一宿都有多重含义,通过组合能产生无限的效果。除去黄帝,四位天帝分别为七个星宿赋予了神秘。我身处黑帝的领域,发动在玄武支配下的北方七宿秘术——这在先前的试验阶段已经成功。但我必须坦白,我并未完全理解世界的法则。本次事件,是我首次尝试同时发动多个领域的复杂术式。」 水冬解释说,若非借助西方白帝精气所化之兽——白虎的力量与空间,以及秋叶的资质,成功率大概只有五五开,甚至可能更加不利。 面对这样一通宛如鬼道妄想般的告白,秋叶感到一阵困惑。他明明更希望听到的,是另一种告白…… 秋叶微微抿起嘴唇,正闹着别扭,水冬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境骤变。 「共鸣反应对鬼道的增幅效果——这也是我学到的一点。」 (咦?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能为学姐派上用场?) 水冬的这个想法,对秋叶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 也就是说,对于坚信鬼道并非戏法、而是妖术咒术之类的水冬而言,秋叶的存在或许相当珍贵。 水冬不带感情的声音通透而清澈,秋叶的心却开始狂跳起来。自从认识这位少女以来,这份亢奋感已变得极为熟悉。他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脸颊染上了一抹不输于水冬樱色嘴唇的艳丽色彩。 「我目前所掌握的,还过于浅显。为了实现死者的复生,我必须更深入地领悟鬼道的法则、世界的真理。」 水冬像是要拂去杂念般,轻轻摇了摇头。 「关于死亡的本质,也是一样……仅仅追逐『死』,是无法抓住它的。因为死是生的反面。倘若不知活着的意义,死便只是一具空虚的躯壳。就连这样基本的事实,我都不曾察觉。」 「死是生的反面,单独拎出来毫无意义……是吗。守屋警官是凭经验明白了这一点啊。」 ——唯有这一部分,秋叶由衷地点头认同。 因果律的法则。结果必有原因,死亡也不例外。一切活着的事物,迟早都会迎来死亡。没有生,便不会有死。倘若生死是正反一体、不可分割的关系,那么只盯着其中一面就想把握整体,无疑是毫无意义的行为。或许,将死视为与生对立的禁忌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日常直面死亡,并了解死亡之前的生,由此反推死亡的原因——刑警的工作,跟我的目的也有相合之处。从这个意义上说,能与守屋警官建立起联系,是值得欢迎的。同时,也非常实用。」 说到这儿,水冬像是想起了什么,双手轻轻合十。接着,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茶色信封,递给秋叶。秋叶打开上面用潦草字迹写着「谢礼」二字的信封,发现里面装着两张一万日元和一张五千日元的纸币。 「……啊?黑御门学姐,这是什么?」 「字虽然写得不好,但我觉得还不至于无法解读吧。这是从守屋警官那里收到的谢礼。一共五万日元,一半是你的份。明细我也放进去了。」 确实,里面还有一张细长的纸条,上面是水冬一丝不苟的字迹。秋叶心想这个得好好收起来……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问他要钱了?」 「谁叫他迟迟找不到关于真凶的确凿证据呢。所以我就说了,证据也好、让真凶认罪的法子也好,都由我来搞定。这是成功的报酬。运气不错。」 要是跟那位凶神恶煞的刑警谈这种交易的话—— 「哈、哈哈……那也就是说,他宣布撤走警备时那满脸愤怒的表情,不是演技,而是认真的……」 信封上的字之所以写得潦草,也不是因为功底不足,而是握笔的手因强烈的情绪而颤抖的结果吧。那凌乱的笔迹中,透露出名誉受辱之人的怒火。 (咦?莫非……钱,才是她解决事件的真正目的?) 「白云君,下次还想赚钱吗?」 「哈?那……意思是……?」 水冬离开护栏边,迈开了步子。 「我对你不抱期待,但不得不承认你有利用价值。马上就是学校史编纂室的活动时间了,你怎么办?要参加吗?」 水冬在天台中央转过身来,深邃的眼眸望向秋叶。秋叶的嘴角,自然而然地绽开了笑容。 「是、是的!请多关照!」 他元气十足地应声,低下了头。水冬单手叉腰,微微眯起了眼睛。 「当时你撂倒卡米拉的那一招,是柔道吗?」 「我从小就有在练。有二段的实力!」 「那么,作为室员的第一个任务——去和守屋警官决斗。下午四点,我们被邀请去县警的柔道场。请多指教。」 在否定鬼道存在这一点上,守屋警部补似乎和秋叶立场相同。虽然承认了水冬推理的价值,但他坚称,卡米拉的认罪是本人自愿忏悔的结果。他最终虽然同意支付成功报酬,但条件是来场决斗。 「县、县警的……那个人,恐怕段位在四段以上……」 如果每次都要满足这种泄愤式的条件,今后的生活恐怕在各种意义上,都要与危险为伴了。 水冬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转身朝校舍内走去。 看着似乎心情不错的学姐,秋叶也想开了。能逗她开心一点也无妨——他带着这般轻松的心情。 「黑御门学姐,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最后用的鬼道,是东方七宿之一的秘术对吧?但东方是青帝的领域,跟学姐和我所属的领域、所具有的资质都不相同。可从我们俩后来的情况看,发动的术好像产生了强烈的作用,将那两人的灵魂紧紧联结在了一起。那是为什么呢?」 「确实,单凭青色墨水的话,青龙的效果本应很弱。之所以还能产生强烈的作用,或许是因玄武空间残留的影响——五行属水的感情。」 秋叶追随着憧憬之人的背影,问道: 「那种感情是——」 「爱。」 ──────────────────────── 后记 各位读者,初次见面。我是初出茅庐的作家冈村流生,还请多多关照,今后也请多指教……哎呀,这般一本正经的寒暄,实在让人浑身不自在!也不该让各位跟着拘束。那接下来,咱们就卸下假正经的架子,随意聊聊吧。 受少年时代读过的一本推理小说的影响,我长久以来都怀着一个梦想——「哪怕这辈子只实现一次也好,一定要出版一本自己的小说」。而这一次,这个梦想终于以这样的形式实现了。光是这点就已是莫大的喜悦,更何况出版的还是那家富士见书房,更是让我飘飘欲仙了。因为我可是从该社的Fantasia文库和《月刊Dragon Magazine》创刊时起就爱不释手的忠实读者,甚至还有过给活跃于其中的几位老师寄去粉丝信的过往呢。那正是我长久憧憬的舞台之一。而如今,我竟站在了这个舞台上,还成了创作的一方。 该怎么说呢,这实在让人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奇妙啊。 我正想成为作家,准备应征长篇小说新人奖的时候,富士见Young Mystery大奖便应运创立,这时间点也巧得不可思议。其「融合推理与角色小说」的主旨(这是我看完征稿要求后的个人理解),与我的喜好恰好完美契合,令我兴奋不已。当时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自顾自嗨了起来,心想着「这简直就是为我而设的新人奖嘛」。 于是乎,我从第一届便开始投稿了,但世事哪有那般容易。结果总是止步于首轮初选。可即便如此,仅仅因为名字作为初选通过者登上了杂志,就让我不禁幻想「只要自己努力,总有一天能摘得奖项」……现在想来,那时的我还真是天真啊。结果,在经历了「事不过三」之后,我终于获得了佳作奖,也就是这本《黑白二重唱》。 本书是一部侦探奇谭,讲述了浑身散发着魔性气息的女高中生,将体质特殊、身不由己的天然银发美少年收为跟班,共同挑战不可思议的怪异事件的故事。 大致来说,我本想写一部以解谜为核心的本格派推理,不过,由于想塞进去的元素太多,使得本书也带有几分如鵺一般混沌复杂的背景。爱情喜剧……?好像也有一点。还有带些科幻味道的部分,也有超自然元素的调味,甚至最后连魔法少女(?)这类东西都冒出来了……这或许正体现了我兴趣涉猎之广,或者说,暴露了我的毫无节操吧…… 总、总之,这毫无疑问是我倾尽当下所有心力,呕心沥血写就的作品!若是还有未曾读过正文的读者,我在此俯首恳请:还请务必一读。而且,如果方便的话,请让我听听您的感想,我将不胜欣喜。请在问卷调查明信片上哪怕只写上一句也好。读者的反响,便是作家的生命线。当然,长篇来信更是无限欢迎。 最后,请容许我向一直以来关照我的各方人士致以谢意,以此结束这篇后记。首先,向将本作选为佳作的Young Mystery大奖评审委员有栖川有栖老师、井上雅彦老师、竹河圣老师,致以深深的感谢。今后我也将倾尽全力对待每一部作品,为让各位能觉得「当年的评选果然没有错」而加倍精进努力。我这名后学晚辈,还请各位不吝耐心守望。 责编Y先生,实在给您添了许多麻烦,感激不尽。今后,我恐怕还是少不了会提出些异想天开的点子,写出些欠妥莽撞的表述,继续让您头疼烦心。在此我先向您道歉了。实在对不起。今后也请多多指点,多多关照。 以精美插画为本作世界观的构筑做出巨大贡献的和泉渚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在编辑部初次看到封面插画时,那份感动,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会像我一样,为水冬他们的身姿画像而沉醉痴迷的读者,一定会层出不穷吧。哎呀呀~ 除此之外,制作出一本文库本,更是倾注了许许多多人的庞大心力。虽无法在此一一列举所有人的名字,但我要向每一位表达感谢。 并且——对于将无名新人的拙作拿在手中,读到最后的,亲爱的你—— 也献上足以充盈宇宙的,无限大的「感谢」。 若能在下一部作品里再度与你相逢,那将是我不胜的欣喜。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网译版 翻译:铁骨 暮色渐临。放课后因社团活动留校的高中生们,被校内广播催促着「已到闭校时间」,正蜂拥向学校正门。如潮水般涌出校门的学生四散离去——有人径直回家,也有人理所当然地选择绕路。白云秋叶属于后者。 「黑御门学姐,要不要顺路去商店街?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北海道拉面店。你不饿吗?」 秋叶说着,抬头望向走在身旁的黑御门水冬——那是比他这个矮小男生还要高出整整一个头的长身少女。剪得齐整的艳丽黑发格外动人。那双蕴藏着神秘光彩的丹凤眼,正定定地凝视着这位学弟。 感受到那妖冶的目光,秋叶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像小狗向主人摇尾撒娇一般,他晃动着从北欧裔祖母那里遗传来的长长银发。 水冬是社团里的前辈,也是秋叶的初恋,更是他「正在进行时」的暗恋对象。 「饿是确实饿了,但我没有多余的预算。」 水冬用带着奇妙透明感的声音,面无表情地吐露着寒酸的话语。这位如同西洋传说中魔女般散发着魔性气息的少女,属性却是清贫。就连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躯上所穿的,也是件缝补痕迹明显的老旧水手服。 「今天我来请客,请您务必赏光!」 秋叶在胸前合掌,执拗地继续邀请。「是请客吗……」水冬谨慎地确认道。 秋叶用力拍了拍胸膛,水冬似乎终于接受了,微微点了点头。 「太感谢了!那我们走吧~」 ——秋叶用全身表达出能与憧憬之人共进晚餐的喜悦,雀跃地迈开步子。水冬静静跟在后面。秋叶倏地转过身,对水冬搭话道: 「据说那家店是地道的北海道风味……啊,学姐去过北海道吗?」 「我几乎没什么旅行经验。因为没钱。」 这话说得直白又无情。 「那、那在附近玩之类的……」 「也就是去离家步行五分钟的公园,读读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而已。那里有电灯,可以省点电费。」 「诶、诶?是、是这样啊。真是相当经济实惠呢!」 秋叶对这超乎想象的节俭感到惊讶,但同时也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 (要是邀学姐出去玩,她说不定会开心!费用由我来承担就好。) 幸运的是,长假黄金周即将到来,足以确保两人共处的时间。炽热的念头瞬间占据了秋叶的心,恋爱的火焰让他的身体燥热起来。 (我一定要约到她进行第一次约会……!) 「学、学姐!关于那件事的商量……咦?学姐?」 原本该在身旁的水冬身影消失了,秋叶慌忙环顾四周——他爱慕的对象早已远远走到了前方,连一丝关心他的样子都没有。这仿佛预示着前路多艰。 但秋叶还是全速奔跑起来。他坚信,能让水冬回头看向自己的日子终将到来—— ──────────────────────── 第一章 德意志的传说 「黄金周啊,我要和他去旅行,住一晚玩两天哦?嘿嘿,羡慕吧!」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过后,老师刚离开教室,女生们羞涩而兴奋的尖声便随之响起。从课堂上沉重的沉默中解放出来后,全班同学都开始热烈讨论如何度过即将到来的美好假期。 「我打算在摩托车上装个帐篷,来一趟过夜的骑行旅行。你要不要一起来?」 「啊呜,我连休期间还得参加补习班的集训呢!我宝贵的青春啊……」 「打工、打工、打工……啊啊,真是的!就没有收入更高一点的活儿吗!」 混杂着期待与沮丧的喧嚣声支配了整个教室。 坐在教室首排座位上的秋叶,一边观看着这悲喜交加的众生相,一边也被这浮躁氛围所感染,情绪高涨起来。 他愉快地左右摇晃着垂至后背的银发,双手捧着发烫的脸颊,呼出一口热乎乎的气息,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耀着憧憬蔷薇色未来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这就是缘分啊!」 秋叶转头看去,只见一位用华丽发夹别着头发的女生,正和一位看起来像她朋友、扎着三股辫的女生站着聊天。那位三股辫女生似乎就是刚才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无非是家族旅行目的地碰巧和男朋友的一样吧?至于那么兴奋嘛?」 ——发夹女生双手叉腰,一脸无语的表情。 「唔,话是这么说啦。但、但是,我们能在那边约会啊?而且目的地一样,这简直让我觉得我们是命中注定,彼此的小指被红线连在一起了呢~」 「你想得也太美了吧?比如说吧,你老爸会不会勃然大怒,说出『绝不允许你和这种男人交往!唉哎,你这家伙,离我女儿远点……!』之类的话?那可就要演变成激烈的修罗场啰,得多混乱啊!」 ——发夹女生夸张地比划着调侃,三股辫女生也被逗得捧腹大笑。 「这、这都哪年哪月的老黄历啦,真是的……不过呢,说正经的,我觉得这次真是个好机会哦?能和喜欢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共度假期,这是多么美妙的事啊,我觉得一定能营造出很棒的气氛——」 她眼神迷离,呆呆地望向天花板。发夹女生看着朋友这样的表情,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秋叶「嗯嗯」地点着头—— (……和喜欢的人共度假期……营造出好氛围的机会……是啊!这种机会可不是常有的!) 今天是4月最后一天,只要熬过剩下的几小时课程,秋叶他们就能从5月1日开始,获得为期五天的自由时光。 (即便是平时冷静沉着的黑御门学姐,面对长达五天的连休,应该也会稍微放松一点吧。一定要好好约她才行,为了那梦幻的初次约会……!) 秋叶重新下定决心——这个决心在邀请水冬吃饭那天后,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虽然期间他好几次都想约水冬,但不知为何每次都被其它事干扰……不知不觉间,黄金周已近在眼前了。 (今天一定要加油。哦——!) 秋叶握紧拳头,接着从挂在桌边的书包里取出一本杂志。封面上,一位偶像少女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是他昨天买来的、满载着适合黄金周的约会地点信息的杂志。 因为只顾着想邀请水冬,他差点忘了要选目的地和收集相关信息这回事。 翻到贴了便签的那页,秋叶心潮澎湃。 (黑御门学姐会喜欢什么样的地方呢~) 在连休期间邀请憧憬的学姐约会,从而让两人的关系有戏剧性的进展—— 怀揣着这种既酸甜又羞人……但却无比认真的野心的秋叶,在恋爱方面的经验值低得可悲。对于能让女孩子开心的地点,他是一无所知。 (既然横竖都要邀请,得选个学姐会说『居然选了这种地方。白云君,我对你刮目相看了』的地方才好。这样我们之间的气氛也能变得更好……) 秋叶一边稍作妄想,一边把目光落在昨晚已读了无数遍的文章上。 ——汇集了催泪向、甜蜜向的恋爱舞台剧的剧场。 ——将情侣引向神秘世界的水族馆。 ——在新建了号称世界第一落差超高速过山车的游乐园里展现男儿气概,俘获她的芳心吧…… 诸如此类风格的文章和图片,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页面。对秋叶来说很新鲜,看起来每一个都很有趣,但是—— (唔~嗯……好难选啊。我和学姐在一起的话去哪都无所谓啦。不过不想让学姐觉得无聊呢。) 秋叶左手撑着腮看向窗外。樱花已经谢了,正是新绿摇曳的季节。 (黑御门学姐~) 仅仅是想着这位在4月1日入学典礼上相遇、让自己一见钟情的学姐,秋叶就幸福到了顶点。他可谓是成了恋爱的俘虏。 水冬有着修剪整齐的漆黑短发,秀美的丹凤眼,淡粉色的娇小嘴唇也十分可爱。虽然她的表情总如冰冷的面具般,与喜怒哀乐无缘,但那凛然的气质,反而更令秋叶深深着迷。 (嘿嘿,学姐,我……) 「哦?白云君,是在计划约会日程吗?呵呵呵~要不要考虑约我呀~人家连休期间很闲哦。」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秋叶的白日梦。一个用粉色大蝴蝶结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双眼发亮地探头看着桌上的杂志。 是邻座的女生——三原修子。 「三、三原同学……!」 修子迅速拿起杂志,「嚯~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声音轻松活泼,对秋叶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呐?好不好嘛?一起去玩嘛。我们可是邻座呢。」 「呃,这样有点为难……啊,对了!三原同学约会想去哪种地方呢?我、我也搞不太懂女孩子的喜好啦。」 「哇,你要约我吗?好开心!嗯……我喜欢游乐园的鬼屋——」 「啊,我只是想了解一般情况!不是要约三原同学的意思……」 「诶诶~和我约会嘛。约~会~,约~会~,约~会~!」 拔草引蛇、弄巧成拙,秋叶后悔都迟了。修子眼波流转,像在撒娇一样发动了死缠烂打攻势。 正当秋叶拼命招架之际,事态更加恶化。另外几个女生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凑了过来。 「喂,三原,你别想偷跑!……白云君的约会对象是我!」「说什么梦话呢?梦就该晚上做啦。他的真命天女是本·小·姐~」「白云君,不考虑下我吗……?」「喂、喂,你们几个干嘛……」 她们各自说着任性的话,吵嚷起来。 继承了北欧祖母的白银发色和灰色眼眸,再加上那张幼态、像女孩子一样可爱的容貌,秋叶从小就容易吸引异性的目光,常常成为这种混乱的根源。就像被狂风戏弄的树叶一样头晕目眩,秋叶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不、不是的。我不是要和在场的任何一位约会啦!」 话音落下的瞬间,围绕他的骚动立刻平息了。 「——那,你原本是想约谁……诶?难、难道是……!」 修子的脸色刷地变白了。这份动摇也传染给了其他女生。她们的眼神染上浓浓的不安,齐齐集中在秋叶身上。 「嗯,是黑御门学姐。」 ——秋叶困惑地低语道。修子表情僵硬,双手抓住了秋叶的肩膀。 「白、白云君!我不是警告过你吗?不要再执着于那个人了!」 「没错!传闻说黑御门学姐是个魔女哦?说她窝在那栋木造的旧校舍里,反复进行着诡异的仪式。」 「最近倒是没听说,不过以前好像每天都去那些会频发交通事故的灵异地点。还是别跟她扯上关系为好。」 「……上周的《诗神通讯》上也写了些很可怕的内容呢,说她跟附在音乐室管风琴上的幽灵决斗之类的……」 修子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搬出了一堆关于水冬的诡异传闻,试图劝秋叶改变心意。她们每个人都一脸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秋叶为了维护水冬而摇摇头,否定了她们的说法—— 「才、才没那回事呢。我这个月一直待在黑御门学姐身边,所以我知道。学姐她确实喜欢古书记载的秘术之类,对人也不亲切,也有坏心眼的地方,还把我当下人使唤。即便如此,她仍然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啊!」 秋叶拼命解释,然而修子的脸上却莫名露出了极度怀疑的表情。 「……你这,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那,关于黑御门学姐的传闻都是毫无根据的啰?」 「……」 秋叶一时语塞,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空中。修子她们见状,齐声吐槽道:「你倒是肯定一下啊!」 「总、总之!就算学姐进行诡异仪式、探访灵异地点、与幽灵决斗,我也无所谓!谢谢你们担心我,但我对学姐的仰慕之心是不会变的,因为我最喜欢她了!」 不小心吐露了心底话的秋叶,身体在下一刻僵直了。对于他那过于直率的发言,反倒是修子她们霎时涨红了脸。秋叶双手按住发烫的脸颊,转过身背对着她们。 (尽、尽管说的是真心话,果然还是有点难为情!) 「……被这么明确地宣告了,人家也无话可说了啦。」 一个女生放弃似的说道。秋叶回头看去,聚集的女生们各自苦笑着散开了。唯有修子最后还留在原地,单手叉腰深深叹息道: 「专情也是白云君的优点啦。不过呢,我还是觉得黑御门学姐很危险。所以我要给你提个醒。像这种杂志上介绍的那种普通地方,黑御门学姐肯定不会满意的,肯定。」 修子在秋叶眼前晃了晃她手里还拿着的那本杂志。这分析也许很精准。 「是、是这样吗?」 「……对方可是那位黑御门学姐诶?」 「被你这么说也是啦。但、但是,我发誓一定要约到黑御门学姐的!」 ——秋叶断然宣告。修子斜睨着他这般模样,甩掉手中杂志,从自己桌的屉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秋叶面前。 是另一本杂志。 修子展露微笑: 「……嘛,这次我就帮你一把好啦。这个借给你。如果是这本杂志介绍的地方的话就没问题。很适合黑御门学姐,而且她一定会高兴的!」 「三、三原同学……」 秋叶被意外伸出的援手感动了,眼眶湿润起来,他边用指节揩眼角,边望向杂志封面—— 「……三原同学,你是不是在生气?发自内心的那种?」 「呵呵呵,说什么呢?来,参照这本策划出绝妙约会行程吧~~哦,你那本杂志我就借走咯~交换啦!哼哼~」 修子提供给秋叶的杂志名叫《灵异猎!》,宣传标语赫然写着「您身边的灵异资讯向导」…… *** 「……要邀请小水冬去约会吗?」 在图书馆服务台的司书教谕【译注:即学校图书馆指导老师】折鹤望停下手中的工作,将视线投向秋叶。她是一位二十多岁、气质知性的女性,将黑发用细白丝带扎成马尾,匀称的身材包裹在蓝色西装中。 「白云君,你看起来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有勇气啊?吓了我一跳。」 望在银框眼镜后眨了眨眼。 「您不用说得好像要去进行什么大冒险一样吧?」 「不是好像,本来就是哦。如果能成功的话,那可堪比征服前人未踏之地的伟业呢……算了,不说了。泼你冷水也不好。」 ——望欲言又止,这让秋叶非常在意她到底想说什么。 望单手托腮,问道:「所以,你午休时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吗?」 「是的,我正为邀请她去的地方而发愁。我想折鹤老师您很了解黑御门学姐,所以也许能给我一些好建议。」 望是秋叶和水冬所属的「学校史编纂室」的顾问老师,在诗神高中的教师中,是与水冬关系最为亲密的人。既然望已经和水冬打交道了一年多,肯定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折鹤老师您没有和学姐一起出去玩过吗?」 「和小水冬?嗯……也不是没有啦——」 望把食指抵在下巴上,思索着。不知为何,她的额头上渗出了大量的汗水。 「那、那个,折鹤老师,您怎么了?到底去了哪里?」 「还、还是不知道为好!会折寿的。俗话说『惹不起躲得起』嘛。抱歉,我突然感觉不舒服……啊,安藤同学,麻烦你接下服务台,我去保健室休息一下——」 一位戴着图书委员袖章的学生爽快地应了一声,跑了过来。 望朝一脸茫然的秋叶道歉后,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她身体摇晃着,迈开不稳的脚步。然后—— 就在要走出图书馆时,望不知为何没有开门,而是直接一头撞了上去。随着一声闷响,这位老师华丽地倒在了地板上。真是可怜。 *** 结果—— 直到放学,秋叶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 注视着因为憧憬明天的快乐时光而意气风发踏上归途的同学们,秋叶也把教科书和笔记——以及修子给他的那本灵异杂志《灵异猎!》——塞进书包,站了起来。他背上书包,握紧拳头。已经没有时间了。 总之,应该先约水冬才行。然后再直接问她本人想去哪里玩。 拿出破釜沉舟的精神——虽然对秋叶来说,碰得头破血流的情况要多得多。 (不过,我自己都觉得这邀请方式真没创意。如果能由我这边提议「我们去那里吧」,并且正好符合学姐的兴趣的话,那就好了呢~) 「唉……」 秋叶重重地叹了口气。但他立刻摇了摇头,驱散杂念,开始思考要怎样开口、用什么台词来邀请水冬。不让自己陷入阴郁情绪、积极面对问题,这是秋叶的信条。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到走廊上。正因为如此,他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白云君……真巧,我正要找你呢。」 ——这个带着不可思议透明感的声音传入耳中,让秋叶的心脏差点爆炸。 「哈、哈咦……?!」 他像被弹子吓到的鸽子一样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一位高挑的少女正带着凛然的气场注视着他。 少女穿着乍一看就能看出手工缝补痕迹的陈旧校服,步伐从容地走到秋叶面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黑、黑御门学姐……?」 水冬用她那双凤眼俯视着比自己矮小的秋叶,一副冷淡的表情,问候道:「你好。」 「啊,你、你好,黑御门学姐!今、今天天气真不错……!」 秋叶说着意义不明的问候语,做出像是跳阿波舞一样的动作。 (为、为什么黑御门学姐会在这里……!) 见到憧憬的人,无论何时都是幸福的。但是,这次在兴奋之前,秋叶先陷入了混乱。因为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邀请水冬去约会,结果本人就以这样的形式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毫无心理准备的秋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脑子一片空白。就像被打了一针麻醉药一样,舌头也不听使唤了。 (对、对了。我必须约她……!) 「白云君,今天学校史编纂室的活动暂停。」 「是、是这样啊,我知道了。那么,学姐你连休期间有什么安排……!」 秋叶抱着必死的觉悟切入正题。但是,水冬无视了他。 「实际上,因为前几天的事件,有了一些预料之外的支出,我的经济状况比平时更加亮红灯了。我硬是拜托了打工地方的店长,让他给我安排了额外的班。我现在就要去那边。」 对话完全对不上。秋叶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呃,那个,约、约会……」 「以上就是我要说的事。我赶时间,就此失陪。那么,连休结束后见。」 「那个……」 水冬单方面交代完后,转身,裙摆轻轻飘动,便离开了。秋叶只能束手无策地目送她的背影,茫然若失。下一个瞬间,他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 *** 「连休结束后啊……」 秋叶打开鞋柜,一边换上室外鞋,一边叹息着。这不仅是因为懊恼自己一瞬间头脑空白,没能顺利提出约会;更因为水冬那句「连休结束后(再见)」像重石一样压在他心上——也就是说,在长达五天的黄金周期间,水冬并没有要和秋叶见面的意思。 (她难道不愿意为我抽出假日时间吗……) 自从相遇以来的这一个月,秋叶就像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跟在水冬身边,和她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而且,那些时光绝非平淡无奇。 他们曾一起卷入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也曾直面幽灵骚动等等,共同经历了那些足以让普通高中生一辈子都遇不到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浓密到令人咋舌的时光。 每次发生这种突如其来的事件,秋叶都觉得自己像是「发现」了水冬的全新一面。她周身散发着神秘甚至带点魔性的气息,宛如一把不可触碰的刀刃。每当触及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样貌时,秋叶便会因那股令人战栗的兴奋而颤抖,同时滋养着从一见钟情开始萌芽的恋慕之情。得益于此,他现在甚至能大致读懂总是面无表情的水冬心情的好坏。他原以为,水冬对自己,至少也抱有那么一丝亲近感。 (说来,我好像只是个「下仆」啊……) 想起以前水冬被新闻部部员问及与秋叶的关系时使用的措辞,秋叶垂下了肩膀。虽说仆人和主人相恋的故事并不少见,但要实现它,前方可是有着千难万险呢。 完全消沉的秋叶脚步也变得沉重,仿佛在演绎人生的黄昏一般,从诗神高中的正门走了出去。就在那一瞬间,旁边有人叫住了他。 「——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呢。长相倒是和传闻中一样,但也太没精神了吧。」 秋叶注意到视线边缘出现的人影,不由得停下脚步。一名身着校服的少女正背靠着门柱,双手提着一只与学校指定款式不同的黑色皮质手提包,目光投向秋叶这边。 她中等身材,相貌平平,栗色长发,脸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眼镜。那神情透着一股好强劲儿,整个人散发着凌厉的锐气。秋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这念头一闪而过,秋叶顿时紧张起来。戴眼镜的女生离开门柱,朝他走来。只见她微微弯下腰,正面凝视着身材矮小的秋叶的脸。 镜片深处,那双锐利的眼睛闪着光。女生歪了歪头,开口道: 「你,就是白云秋叶同学吧?」 「……是、是的。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秋叶又往后退了一步。 少女直起身,继续说道: 「不,我要找的其实是黑御门水冬。她在哪里?听说你和黑御门同学关系最好。」 「诶?找黑御门学姐?」 秋叶重新打量起这个咄咄逼人的女生。在教室里,修子她们也议论过,水冬在一般的诗神高中学生眼中是敬而远之的存在,几乎是如同禁忌般不可接触的人。有人提出会面请求,这实在太罕见了…… 「你是……?」 「嗯?啊,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三年级的红羽千春。有事想和黑御门同学商量。她现在在哪儿?能请你立刻带我去见她吗?」 自称千春的女生再次逼近,一股宜人的芬芳也随之飘来。 「黑御门学姐……已经回去了……」 「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去了?开什么玩笑!」 千春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拔高。她伸出右手猛地揪住了秋叶的衣领,额角暴起青筋,带着凶悍的眼神瞪着他。「哇啊!」——秋叶不禁发出怪声。 「你也考虑下我的处境啊!要是小夏有个三长两短,那该怎么办!」 这毫无道理的指责让秋叶懵了。俗话形容易怒之人是「易燃易爆的爆竹」,眼前这位简直就是典型的爆竹性格,那暴躁的程度都让人有点「佩服」了。 「请、请冷静点,红羽学姐。你说的小夏是谁?」 ——秋叶慌忙问道。千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唰地红了。她松开了揪住衣领的手,视线游移开。 「……小夏是我妹妹,初中生。她失踪了。我觉得,传闻中的『魔女』——黑御门同学或许有办法找到她。既然黑御门同学回去了……那就只能去她家拜访了。」 ——千春抱着胳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家……?啊!对了对了对了!) 「你知道黑御门同学家的地址吗?请告诉我……喂?你怎么了?」 千春疑惑地看向秋叶,似乎被他表情的变化弄糊涂了。秋叶正因为千春刚才的话语而深受冲击——他将双手握拳抵在胸前,身体微微发抖。「你没事吧……?」千春伸手拍了拍秋叶的肩膀。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啊!红羽学姐!」 ——秋叶情绪激昂地仰天喊道。千春「呀!」地后退了几步。已然不管不顾的秋叶继续说着。攻守态势完全逆转。 「光是沮丧地念叨假期见不到面是不行的!必须鼓起勇气,直接登门拜访才行!只要诚心诚意地请求,学姐一定会答应约会的!」 在秋叶心中,千春已从「易燃易爆的爆竹」瞬间升级为「带来神谕的天使」。 一头雾水的千春低声嘀咕: 「你、你到底是闹哪出啊……?」 *** 「白云同学,拜访的话,还是先打个电话联系下比较好吧?」 ——走在一旁的千春,向正翻着记事本确认地址的秋叶建议道。秋叶曾以「紧急联络用」为理由向水冬询问过住址。如今他摇了摇头,把翻开的记事本给千春看——电话号码那一栏是空白的。 「听黑御门学姐说,她家里没有装电话。」 「哈!?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家里没电话的?真是难以置信。」 「据说是经济原因。而且……黑御门学姐也不擅长操作机器,可能这也是原因之一?」 「那玩意儿不就是拿起话筒、按下按键而已吗……还能有什么不擅长?」 「好啦好啦,细节就别管了,我们赶紧去吧。」 秋叶催促着仍不大能接受的千春,迈开脚步。似乎是对家里没电话这件事感到非常惊讶,千春继续着这个话题: 「黑御门同学到底住在什么地方?该不会是什么特别偏僻的地方吧?」 「不会啦。听说离车站也不算太远。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她是自己一个人住。」 千春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一个人住?她父母同意……」 「黑御门学姐的父母……已经过世了。在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 ——秋叶也停下了脚步,低着头小声说道。听闻此言的千春身体僵住了。一辆老旧的国产车从两人身旁驶过,留下混着尾气的空气。 不知是谁先动的脚,两人重新迈开了步伐。 「听说黑御门学姐直到初中都是住在舅舅家的。上了高中就一个人搬出来住了。学费靠奖学金,生活费靠打工。」 水冬很少谈起自己的私生活。更多的情况秋叶也不清楚。 「嗯……好吧。去了总会明白的。」 ——千春耸了耸肩。秋叶则叹了口气。这时,那股甜美的幽香再次掠过鼻尖。秋叶试图转换气氛,开口问道: 「红羽学姐,你是擦了香水吗?」 「——怎么?要告发我违反校规?」 千春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感到自己踩雷的秋叶慌忙摆手: 「不、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挺好闻的。」 半眯着眼睛审视着秋叶的千春,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腕。那股令人放松的甜美幽香变得更加浓郁了。 「是薰衣草香水。」——千春说道:「算是粗糙版的香薰疗法。薰衣草的气味有缓和紧张、舒缓不安的效果。嘛,也就是求个心安而已。」 一瞬间,千春话语中的强势消失了。她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仔细看去,她的双眼似乎因睡眠不足而有些充血。 「红羽学姐是在担心小夏的事吧?可是……为什么会想到去找黑御门学姐商量呢?」 (寻找失踪者这种事,不是警察的工作吗?) 千春耸了耸肩—— 「我也并不是完全相信黑御门同学是魔女的传言。但我想,既然能使这种传言流传开来,她一定在神秘学上造诣颇深。小夏的失踪……大概属于黑御门同学擅长的领域吧。这样说,明白了吗?」 「神、神秘学的领域吗……学姐给人的印象果然如此……」秋叶喃喃自语道。 *** 穿过车站前喧嚣的人潮,秋叶和千春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水泥围墙上,一只大黑猫阴郁地蹲在那里。仿佛看到什么不祥之物,秋叶加快步伐走了过去。巷子尽头连着后街,秋叶和千春再次拐入另一条小巷。在那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路径中,他们依靠电线杆上的路标指示摸索前进,当抵达目的地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虽说地址在车站附近,但这地方正如千春所说,确实够「偏僻」的。 「啧,简直是现代都市中的秘境。这、这里确定没错……?」 ——大概是被这七拐八绕的小巷弄晕了方向感,千春显得有些眩晕。 秋叶也难掩困惑。记事本上记载的地址,是一栋平房式的西式小建筑。但那种风貌,活脱脱像是会住着一位鹰钩鼻老妇人并炖煮着可疑药汤的屋子。 「啊……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确实很衬黑御门学姐的风格呢。」 墙壁与屋顶——乃至构成屋顶右端烟囱的砖块——全都被涂成了暗色。建筑正面有两扇窗户,但那玻璃内侧也拉着厚厚的黑色窗帘,分毫窥不见室内。真是贯彻到底的黑。 一只鸟儿飞来,停在屋檐边上,收拢翅膀,发出一声怪异的鸣叫。 「……总、总之,先去看看里面的情况吧?」 正门位于两扇窗户之间。秋叶走近一看,注意到门上挂着一块像是招牌的木板,板上刻的文字涂抹着朱红的涂料。 「爵士乐咖啡店『萨奇莫』……?这……是间咖啡店?」 读完文字的秋叶眨巴着眼睛。 「确实……但现在在营业吗?这板子上没写营业时间,建筑本身也相当老旧。居然在这种冷清的后巷开咖啡店啊……」 ——千春有些傻眼地说着,扶了扶眼镜,发问道: 「会不会是搞错了地址?我实在无法相信会有女高中生在这种地方独居。而且还是所谓的爵士乐咖啡店?话说回来,『萨奇莫』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是说芋头的话,秋叶倒知道。 【注:「Satchmo」是传奇爵士乐演奏家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昵称,与日文中芋头(satoimo)的发音类似。】 「地址确实没错。总之……先进去看看情况?」 被秋叶催促着,千春犹豫着「唔」了一声,往后缩了缩身子。她警惕地斜眼瞅着那扇门。 「那……白云同学,你先进去。」 「诶?可是——」 「拜托了,快点……!」 后背被用力推搡了一下,秋叶踉跄着往前,一把抓住了门把手,顺势猛地一拧。历经岁月的木门嘎吱作响,向内开启。几乎是被门带动着,秋叶一头冲进了店里。千春则像是要拿他当挡箭牌般紧紧跟随。 那一瞬间—— 明快的小号旋律传入秋叶的耳中。钢琴般华丽的音色和沉沉传至腹部的鼓点交织在一起,铜管乐器特有的呼吸感占据了整个空间。秋叶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种自由奔放、游走在秩序与无序之间的奇妙节奏。 (这、这就是……爵士乐?) ——秋叶正茫然地沉浸在音波中,身后传来千春的低语: 「还、还真是个挺吵的地方呢。而且,内部装饰也全都是黑的。」 店主似乎是个彻头彻尾的黑色爱好者。如千春所言,店内确实以黑色为基调进行装饰,巧妙运用间接照明,虽然光线有些昏暗,却营造出一种格调高雅的氛围。 「不过,气氛倒是不错。比想象中要好。」 「……那个音箱看上去像古董,居然还能正常运作啊?」 正面墙上嵌着的大型音箱是不认识的旧型号。它像发动机一样震动着,喘息般吐出声音。 进门后的左边是四张空桌子。右边前方的墙上有壁炉,侧面角落则设有一座L形吧台。 店里还有三个人,可他们像是完全无视闯入者的存在一般,各自继续着手头的事。 「吧台有七个座位,客人却只有一个,真是冷清啊……」 那唯一的客人是个高大的男性。他穿着黑色西装,明明在店里却还深深压着同色软呢帽的帽檐,背对着这边,氛围颇有几分冷峻。在他身旁招待他的,是穿着黑色上衣配迷你裙的女服务生。她正把头凑近男性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不过总觉得……) 「喂,我们是不是完全被无视了?得、得想个办法……」 千春从背后抓住秋叶的肩膀,小声低语。 「诶?啊,对、对了!那个——」 秋叶出声搭话的对象,是站在吧台后面的第三个人——一位身形干瘦、年龄大约六十四五岁的男性。可这位穿着白衬衫、套着灰色马甲、系着时髦蝶形领结的瘦削老者,只顾专心致志地用布擦拭杯子。 「打扰了……」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被流淌的音乐盖过,秋叶鼓起劲儿大声喊道: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想问一下……!」 那位似乎是店主的老者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朝秋叶他们这边看过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开口说话的人却并非是他。 那透着一股无机透明感的冰冷声音,让秋叶背部瞬间僵硬,他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双丹凤眼以锐利的眼神刺来。秋叶惊得张大了嘴,呆立当场。 「……黑、黑御门学姐?」 「是的,是我。」 与哑口无言的秋叶截然相反,平静应答的人,正是如假包换的水冬。她怀里抱着一个银色的托盘。袖口、肩线点缀有白色条纹的黑上衣配迷你裙的装扮,是方才见到的那位女服务生的模样……也就是说,刚才为那位客人服务的便是水冬了。 (怪不得觉得那身形眼熟,但即便如此……黑御门学姐的打工居然是在咖啡店做女服务生……?!) 这过于颠覆预想的展开,几乎要让秋叶的脑细胞集体罢工了。 水冬是一个情感匮乏、不愿与人交流的人。与她相处了一个月的秋叶再清楚不过。像她这样的性格,本该与以「微笑致意」为基本礼仪的服务行业毫无交集,正如水和油永远无法融合……然而—— 「哈?等等?你说这个女孩儿就是黑御门水冬?」 秋叶身后,传来了千春仿佛脑子缺了一根弦般呆滞的声音。 「那么,你是——」 秋叶感到水冬的视线越过他的头顶。千春仍搭在秋叶肩上的手,明显加重了力道。面对水冬,她似乎也紧张起来。 「啊、我是——」 就在千春试图开口自我介绍的瞬间,坐在水冬旁边高脚凳上的魁梧男人转过了身,面向秋叶他们。不知为何,秋叶感到一股异样的压迫感。 「呃……对、对不起,打扰到您了吗?」 秋叶脱口而出地道歉。从深戴的软呢帽檐下,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 「真是巧啊。好久不见了,白云。」 「诶……?啊!难、难道……不会吧……」 被拇指微微抬起的帽檐下,露出一张精悍的面孔。 「别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嘛。这招呼打得可真是糟糕。」 说不定比见到鬼还要糟糕。 那浓眉下,带点吊眼角、充满野性魄力的双眸正审视着秋叶。 「守、守屋警官?!您怎么会在这里?」 秋叶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守屋和平,县警搜查一课所属的警部补,是秋叶在初遇水冬时被卷入的那起杀人案件的主搜查官。秋叶曾应他的邀请与其进行柔道对决,结果惨败。虽然本质上并不是坏人,但秋叶实在……不擅长应付这位刑警。 守屋正要开口回答时,秋叶忽然感到肩头一阵剧痛。皱眉看去,只见千春正用纤细的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肩膀。秋叶吃了一惊,试图挣脱那双手。 「好痛!红羽学姐,你在干什么……诶?」 视线上移,秋叶看到了千春的脸。她的脸色青白,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守屋也正狐疑地打量着她突变的态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喂,我的脸有那么吓人吗?」 「请两位客人这边坐。」 ——水冬朝僵立的两名访客指示了守屋旁边的座位。听到这句话,千春放开了秋叶,向后连退两三步。脸上又恢复了先时的强势神情。 「抱歉,我忽然想起有急事。那就先告辞了。」 千春语速飞快地说完,便开始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找。她取出的是记事本和笔。翻开记事本匆匆写了些什么,然后撕下那一页。还处于茫然状态的秋叶下意识地接过了递来的纸张。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明天,你和黑御门同学一起,到这个地方来找我。详情容那时再谈。」 以不容辩驳的语气强行约定之后,千春瞥了一眼守屋,在秋叶耳边低语道: 「我之前跟你说的商量内容,要保密。就算那个警察问你,你也给我装傻。听明白了吗?」 「诶诶?可是……唔!」 千春一手捂住秋叶的嘴,狠狠地瞪着他。秋叶只得忙不迭地点头。 「那么,我先告辞了。黑御门同学,很荣幸见到你。」 匆匆点了下头,千春便如逃离般快步走出了店。 *** 「白云君,这边请。」 「啊,好的……打扰了。」 秋叶再次被水冬催促着,在守屋的邻座坐了下来。 「请点单。」 ——水冬公事公办地说道。她那冷淡的表情,无论怎么看,都与待客的基本要求相差甚远。 即便如此,秋叶却单纯因为能让水冬为自己服务而感到开心,「诶嘿嘿——」地不由自主用手托住了微微发烫的脸颊,点了一杯奶茶。 他望着水冬走向那位正仔细擦拭杯子——认真到让人担心杯子会不会被磨薄消失——的店主、转达点单的背影,心中突然泛起嘀咕: (但是,客人也不可能全都像我一样喜欢黑御门学姐吧……) 「最近让顾客听爵士或古典音乐的咖啡店已经不流行了。来光顾的都是些老主顾。我小时候啊,那些没钱买唱片的年轻人,会去那种花个一百几十日元点杯咖啡,就能泡上好几个小时沉醉在音乐里的店。」 ——守屋用手肘撑着吧台,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台面上随意地打着节拍,这么说道。他面前放着一只已然见底的咖啡杯。 「我小时候是个早熟的孩子。整天缠着表哥他们,求他们带我去这种店。里面的店员净是些像黑御门这样的家伙。毕竟是让人听音乐的生意嘛,必须彻底扮演好不打扰客人、沉默如影的黑衣角色才行。从这层意义上来说,黑御门或许还真是个理想的女服务生呢。」 守屋用下巴指了指水冬——她正随意地端着放着奶茶和账单的托盘走过来——笑了起来。秋叶心想「是那样吗」,接过奶茶啜饮了一口。意外地好喝。 「学姐,原来你在这里打工啊。所以紧急联络的地址才写这里?」 ——秋叶向重新抱起银色托盘、安静侍立在一旁的水冬问道。 「不,这里是我家。我是住在这里工作的。」 「啊?是、是这样的吗?」 「是的。住在这边的库房里。」 「库、库房……?」 秋叶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水冬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只要不被雨露淋湿就行,没什么特别不便的。房间只是睡觉的地方。而且不用付房租,这里的工作基本上很轻松,也清闲。」 「先前听黑御门说,只有常客来的日子才开店。所以据说一周有四个休息日。本来今天好像也是休息日。」 「一周四天……那样经营能维持下去吗?」 「那是——」 「——因为这家店是我这老头子的消遣。赚钱什么的根本没考虑,雇她也是一时心血来潮的结果。」 打断水冬话的,是那位刚刚还在擦拭杯子的老年店主。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踱到了三人近旁,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了那双原本耷拉着的、沉重的眼皮: 「水冬君。我去里头稍微休息一下,店里就交给你了。难得来了两位新面孔……不过今天也该打烊了吧。要是嫌麻烦,直接关门也行。」 「知道了,老板。」 似乎对水冬简短的回答感到满意,店主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明明说着新面孔难得一见,却连基本的招呼都没跟秋叶他们打,果然完全看不出一点做生意的心思。水冬目送这位奇怪的雇主离开后,转向两人: 「——就像这样,工作时间也很灵活,虽然时薪不高,但综合考量工作量和工作效率,这里的条件说不定反而最适合。」 「是、是吗……」 「难道不是那位老爷子太随便了吗?」 「每个人的人生哲学都不同呢。」 既然本人满意,秋叶也不好插嘴。但他想象着,在被裸露的混凝土墙壁包围、堆满纸板箱的狭窄空间里,水冬缝补校服的身影——一股莫名的寂寥感让他的眼眶湿润了。 水冬将托盘夹在腋下,单手撑在吧台边缘。她眯起那双如同深潭般冰凉的眸子,鼻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白云君,有薰衣草的味道呢。」 「诶!是吗?」 可能是从千春那里沾来的香气。秋叶闻了闻自己校服的味道,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守屋皱了皱眉: 「是香水吗?白云,你好歹是个男的吧?别搞些奇怪的臭美。」 「不是的,我才不是臭美呢。而且说『好歹』也太失礼了。这是从红羽学姐——刚才和我在一起的那人身上沾到的。」 「那个人啊……说来她似乎散发出一种相当走投无路的感觉。而且薰衣草这种香草的效用我记得是——」 「啊,其实——」 秋叶挥舞着双手,慌忙打断了水冬的话。他偷偷瞥了守屋一眼。虽然算是被胁迫,但必须遵守和千春的约定。得在不被守屋察觉真相的情况下,平稳地把事情办好才行。感受着经过人类观察训练的刑警的视线,秋叶冒出冷汗: 「——其实她是我们学校高三的学生,有事情想咨询学姐,所以拜托我牵线。明天,如果学姐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她家?」 秋叶用像是邀请去玩一样的轻松口吻说道。他同时想起千春彼时近乎无助的低语——她失踪的妹妹小夏,似乎卷入了某个与水冬的研究领域,也就是神秘学相关的事件之中。 「大概,她会说一些能引起学姐兴趣的事吧。」 ——秋叶接着补充道。结果守屋又从旁边插嘴了: 「哼,是想趁机赚钱吗?好心提醒你一句,沾上犯罪行为可不划算呐。」 「——怎么会想到那方面去啊?」 「因为守屋警官今天恰好也带了个『赚钱的买卖』来……跟犯罪有关。」 「啊?学姐,莫非……?」 听水冬这么说,秋叶看向守屋的脸——这位警官一脸不悦。 「赚钱的买卖……是指案件吗?您是来委托学姐解决案件的吧!」 秋叶激动地凑上去,却被守屋不耐烦地推开,他要求续杯咖啡。 从水冬手里接过装满深褐色热液的杯子后,守屋将视线投向天花板: 「算不上正式的委托。嘛,就算说给黑御门听,也不见得能怎样。只是总觉得还是跟你们说一声比较好。」 守屋自嘲般地耸了耸肩,啜饮了一口咖啡。他那含糊的语气让秋叶歪了歪头。和水冬交换了一下眼神后,秋叶问道: 「真不像您啊……到底是什么案件?」 「找人。」 「——诶?!」 秋叶心头一紧。一瞬间,他还以为守屋看穿了千春妹妹小夏失踪的事……但守屋接下来透露的情况,自然——或者说「理所当然」——地,与小夏的失踪毫无关联…… *** 「三年前,在英国达特穆尔的一处乡下民宅里,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你们都知道吧?」守屋的指尖在咖啡杯边缘轻轻敲击着,「四人遇害,现场惨不忍睹。遗体显示被害者遭受的袭击——那力量异常得简直不像人类所为。当时的日本媒体可是铺天盖地地报道了这事。」 「达特穆尔……」秋叶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地名。 「正是柯南·道尔笔下《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故事舞台。那里以荒凉的湿地和荒野而闻名。」守屋补充道。 「哈、哈诶?是那个魔犬杀人的故事吗……啊,说起来——」 秋叶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好像发生过这么一桩案子」的记忆碎片。印象中,当时的新闻报道似乎还特意引用了小说中的魔犬传说,给这惨案平添了几分诡异离奇的气氛。 听守屋提到这起旧案,水冬微微颔首—— 「我曾在学校的图书馆里,读过一本一年前出版的非虚构作品。作者是午寺义和,书名是《达特穆尔的四人遇害案》。其中提到凶犯大概使用了殴杀和绞杀这类杀人方式,遇害者遗体的头颈部留下的伤痕状态非同寻常——」 「等、等等,学姐!」秋叶顿感一股寒意爬上脊背,慌忙打断水冬的「暴行」,「求你了,关于那种过于细致的描述还请克制一下!」 要是水冬细致入微地讲起那种非人所为的伤害情况……光是想像一下,秋叶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毕竟他刚喝完奶茶不久。 「是吗……那可真是遗憾。」 「现场照片我也有的哦。」 「那种东西就更不必拿给我看了,守屋警官!」秋叶连连摆手,「总之,这部分就省略掉,请您继续往下说吧。」 面对秋叶略带哀求的制止,守屋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 「行吧——还有个特别奇怪的点。遇害的四个人之间,几乎是毫无关联。」 「嗯。」水冬点头,「据说他们彼此完全陌生。这就构成了整件事的核心谜团——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四个毫无瓜葛的人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聚集到了那间作为凶案现场的民宅?而他们又是为什么会遭受毒手?原因至今扑朔迷离……那本剖析此案的书,近期似乎要推出续作了。」 「是啊,谜团重重。」守屋的手指弹了一下咖啡杯缘,「不过呢,就在几个月前,事情突然有了转机——一名极可能是此案真凶的嫌疑人,突然浮出了水面……」 据守屋所述,在最初的调查阶段,英国警方将目光锁定在一个关键物证上:四名遇害者中,有一人死时手中紧握着一把折叠刀。经检验,刀刃上沾有的血液并不属于任何一名遇害者。警方由此推断,从现场消失的第五个人,便是真凶。此人显然与受害者发生过搏斗,虽得手,却也因此负伤。基于这一判断,警方采取了常规做法——追查身上带有刀伤的可疑人员。然而,在缺乏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这种追查无异于大海捞针。三年时光转瞬即逝。就在英国警方几近放弃之际,却偶然掌握了一条有力线索—— 伦敦某处出租公寓的二楼,住着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这人总是用大帽子、墨镜和口罩遮住脸,从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样子。 住在隔巷对面二楼的一位家庭主妇,平时就比较敏感,她多次报警,说自己总觉得这个邻居不太对劲。有一次,她看到对面窗帘缝隙里露出那人的后背——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清楚地看到背上有明显的刀疤。 起初警方没太把她的举报当回事,但最后,还是派人去查了查。没想到对方好像提前得到了消息,已经跑了。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件东西都没留下。 房东说,此人两年前来租房,一次性用现金付了好几年的房租。那些钱一直放在房东的保险柜里。警方检查之后发现——钞票上竟然沾着达特穆尔凶案四名死者的指纹。毫无疑问,这就是凶手作案后抢走的钱。 警方顺着线索继续查,才知道嫌疑人是通过某位旧货商介绍来此租房的。房东回忆说,那人自称生病、脸上长了肿块,所以才遮住面部。除了个子挺高,也说不清还有什么显著的体格特征。 警方找到那个旧货商,发现这人专做赃物买卖,副业就是给身份可疑的人提供藏身的地方。他说自己不了解那个嫌犯的底细,可在审讯中还是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那人最近好像正打算前往日本。 「……英国警方经过追踪调查,成功锁定了嫌疑人来日本时乘坐的航班。似乎是从伦敦经北京转机,飞抵成田机场。于是千叶县警方就收到了协助调查的请求。」 守屋掏出香烟,却被水冬告知「这里禁烟」,只得叼着未点的烟耸耸肩作罢。 「关于嫌疑人,除血迹中的DNA信息外,目前仅掌握了两点特征:个子很高,以及背部留有刀疤。至于性别,据房东和旧货商说,那人声音听着像男的,但由于戴口罩,也不能排除女性使用变声器的可能……」守屋顿了顿,「总之,就是要找这么个家伙。」 「身高虽然不易变矮,但伪装增高却很容易——那人或许为了骗过房东而做了手脚。伤疤也可用衣物遮挡……所以按守屋警官说的,几乎等同于没提供任何外貌特征。」 ——对于水冬这番话,守屋不得不点头认同。秋叶疑惑地发问: 「不是查到嫌疑人乘坐的航班了吗?有没有问过负责入境审查的工作人员?虽然那是几个月前的事,记忆可能已经模糊了。但如果嫌疑人用墨镜和口罩遮住脸,应该很显眼吧?核查护照照片和本人相貌时,多少会让人记住点什么……比如是年轻还是年长——」 他补充说,还可以期待一下机场监控摄像头的影像。 「要是盛夏倒还好说,冬天戴口罩并不稀奇吧?而且时机也太糟了。嫌疑人确实是可疑的打扮,却并不引人注目。」 「诶……?」 「新型肺炎的影响。」【译注:指2003年的SARS。】 「啊——」 被水冬一语点破,秋叶张大了嘴巴。去年春季,以亚洲为中心爆发了全球性的新型肺炎。说起来,到了冬天,亚洲部分地区又确认了疫情再流行,媒体一度报道得相当热烈…… 「乘坐亚洲航班的大部分乘客都警惕新型肺炎感染,用口罩遮住了嘴。嫌疑人选择在北京转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独自一人或许会被怀疑,但混在戴口罩的人群里,就算遮住脸也不会显得突兀。」 这就是「藏叶于林」的策略。当周遭全是同类装扮,工作人员想对某个「口罩人」留下具体印象便极其困难,更何况是几个月前的事。 「听说千叶县警调阅监控录像后,全都垂头丧气。毕竟画面里清一色都是口罩脸。」 ——守屋夹着未点燃的烟晃了晃,继续说: 「虽然外貌特征这边落了空,但在后续排查中,确实发现了一个在那班航班使用假护照的可疑人物。出机场后,那人在沿途留下了不少痕迹,追踪其行进路线还算顺利——至少在中途是如此。」 守屋的声音突然意味深长地停住,视线落在面前两位高中生身上。 「就在不久前,追踪嫌疑人的千叶县警联络了本县的警察本部。」 「那……难道说……」 守屋的目光陡然锐利:「嫌疑人似乎进入了诗神市,从那之后的行踪线索就断了。当然,因为是几个月前的事,也不排除他已离开诗神市、去了别的地方。」 ——说罢,守屋一口饮尽杯中的咖啡。 沉默片刻后,秋叶开口道: 「——所以您想让黑御门学姐去找那个嫌疑人?可我们对那家伙一无所知啊!」 「我说了吧?这不是正式的委托,就当是闲聊。黑御门观察力敏锐,又似乎和奇怪的事件很有缘,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我接受。那么,提供信息的回报呢?」 「那要看你提供的具体内容。到时候我们商量到双方都满意为止。」 「一言为定。」 水冬与守屋三言两语敲定了这件事,只有冷汗悄然滑过秋叶的额角。 最后,守屋表示,如果住在诗神市内的水冬和秋叶目击到或听说了什么可能与嫌疑人相关的事,就联系他。 「待得够久了。改天再来,到时候想听段迈尔斯的爵士乐。」 守屋瞥了眼腕表指针,道了声「多谢款待」便站起身来。水冬从他粗糙的掌心中接过五千日元钞票,指尖轻点收银机的按钮,侧头对秋叶说: 「我要关店了。白云君也结一下账吧。」 「诶?好、好的……」 *** 秋叶把找零收回钱包后,水冬把他和守屋送到店外。时刻将近七点,夕阳西沉,暮色中的金星映入眼底。守屋重新压了压软呢帽檐,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春天晚上也挺冷的啊,去喝一杯吧……白云也来怎么样?陪我一下。」 「我还是未成年人——你这才真是犯罪邀请呢。」 「守屋警官……」 ——清澈的声音响起。秋叶和守屋转向水冬。 那个魔性的少女正仰望着虚空。秋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察觉到,一股比夜幕还要漆黑、还要暗沉的气场,正从少女纤细的肢体上缓缓升起。 (黑御门学姐,又——) 「怎么了,黑御门?」 守屋的声音很平静。他看不见。 「您知道吗?今晚是瓦尔普吉斯之夜。」 水冬向上张开双臂,摆出仿佛要用全身沐浴什么的姿势。 「瓦尔普吉斯之夜……?」 秋叶无法理解她的话。守屋则用右手抚着下巴—— 「是歌德《浮士德》里写的那个吧。学生时代读过。」 水冬闭上眼眸,宣告道: 「——那是德意志地区的传说。4月30日的夜晚,骑着扫帚的女巫们会从各地聚集到哈茨山脉最高峰布罗肯山的山顶,举行宴会。」 (女巫……?) 水冬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中,寄宿着美丽而阴暗的火焰。被迷住的秋叶动弹不得。 「今晚的月亮是魔力之源。您来到这里,难道不也是被那月亮引导的吗?我并非操纵魔法的人。但是,我不认为我们三人现在的相遇是偶然。」 「是偶然啊。」 ——守屋露出了苦笑。水冬甩动着齐整的黑发,摇了摇头。 「白云君。」 身体僵硬、看得入神的秋叶舌头打结了: 「啊,在……」 「明天,我们去见红羽同学吧。因为她也是被引导到这里的。」 ──────────────────────── 第二章 疾走 5月1日 上午9点15分。 万里无云,澄澈的蔚蓝在头顶铺展。轻抚肌肤的微风仿佛也蕴含着生命的气息,令人心情随之清爽明净。 秋叶偷偷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水冬,嘴角不禁漾起一抹笑意。虽然和计划中的约会不太一样,但休息日能待在水冬身边,依然让他满心欢喜。不过,水冬的穿着和在学校时如出一辙,依旧是那件打着显眼补丁的水手服,这点让他觉得有些美中不足。顺带一提,秋叶今天的着装是格子纹Polo衫搭配白色长裤,脚踩一双深蓝色运动鞋。 也许是他雀跃的心情表现在了脸上,水冬出声问道: 「有什么好事吗?」 秋叶毫不掩饰内心的欢喜,目光真挚地断言道: 「是的,因为能和学姐在一起!」 「是吗……会因为这种事高兴,你还真是个奇特的人呢。」 ——水冬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语气冷淡地评价道。秋叶则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此时,两人正站在一栋乳白色的双层洋房玄关前,等待着住户应门。这时,门锁传来一声轻响,门开了。 「让你们久等了,两位请进吧。」 红羽千春探出头来,将两人迎了进去。一股熟悉的甜香随之飘来。她身穿淡绿色衬衫,搭配一条朱红色的长裙。 两人换上备好的拖鞋,被领到了位于一楼深处的客厅。 铺着木地板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秋叶和水冬并排落座,与背靠着贴有日历的墙壁坐下的千春面对面。千春将茶筒和茶壶拉到面前,抢先开口道: 「抱歉昨天没有正式自我介绍——我是红羽千春,诗神高中三年级。」 水冬微微颔首,冷淡地回应道:「我是黑御门水冬。」 千春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大概是顾忌到自己有求于人的立场,并没有当场发作。 「果然和传闻一样,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呢。」 「听说你有事要找我商量?」 ——用千春沏的茶润了润唇后,水冬如此发问。千春也给秋叶倒了茶,随后双手交握,凝视着水冬。 「我读初二的妹妹——小夏失踪了。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我想请你们找到她。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千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喝了一口茶,又重重地搁下茶杯。看得出她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这也难怪…… 「啊,红羽学姐,请冷静——」 「母亲因为小夏的失踪深受打击,目前正在住院。父亲请了假在医院陪护,但母亲的情况依然不太稳定。让家里人这么担心,那孩子真是……!」 「诶,住院……?是、是啊,最近不太平的案子很多,说不定是绑架什么的……」 被千春的气势吓了一跳,秋叶缩了缩身子,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她。千春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伸手拢了拢凌乱的栗色长发: 「那种不安,我当然也有。但小夏应该不是遭到绑架,而是离家出走,毕竟之前也发生过——」 「为什么要拜托我呢?」 ——水冬冷淡的态度,仿佛在故意刺激情绪激动的千春。她静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似乎并没有向警察提交搜寻申请,理由是什么呢?」 「唔,那、那是因为……」 秋叶想起了昨天千春在得知守屋是警察后大受动摇的样子。 水冬目睹了那一幕,大概也判断出千春有意避开警察吧。此刻,在玳瑁框眼镜的深处,千春的眼瞳正如同她内心的犹豫一般剧烈动摇着。原本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变得苍白,神情也愈发严峻。千春垂下视线,缓缓开口道: 「……既然要拜托你们找人,我就不能有所隐瞒。但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跟其他人说。你们能保证吗?」 「我明白了。」 ——水冬毫不犹豫地发誓保密,随后将视线移向秋叶: 「如果白云君泄露了秘密,我会处理掉他。」 「我、我发誓!我死也不会说的!」 千春抬起头道谢:「谢谢你们。」停顿了一拍后,她继续说道: 「我妹妹被警察怀疑是纵火犯。这次要是再被警察抓到什么把柄,她肯定会被逮捕的。所以,我不能提交搜寻申请。」 「啊?纵火犯,吗……」 千春严肃的表情表明她并非在开玩笑。然而,这话题跳跃得让秋叶脑子一时跟不上,只能傻愣愣地回应。似乎是对他的反应感到不耐烦,千春猛地站起身—— 「去二楼小夏的房间吧。百闻不如一见嘛。」 *** 「这里就是令妹的房间吗?收拾得真干净整洁啊。」 爬上狭窄的楼梯,秋叶和水冬被领到了二楼的房间。这是一间六叠大的西式房间,铺着柠檬黄的地毯,正对窗户放着书桌和椅子,左侧墙边摆着床。右侧并排放着衣柜和书架,看得出是有效利用空间,收纳了必要的家具。 「不如说,这房间没什么生活气息呢。看起来就像刚装修好一样。」 ——然而,水冬的感受却与秋叶截然不同。她伸手触摸着墙壁,视线落在了地板上。 秋叶闻言也重新环视了一圈四周。他注意到墙纸崭新,毫无污渍;地毯也像全新的一般,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他稍微探出头看向走廊的地板和墙壁,那里满是磨损与划痕,刻印着建筑岁月的痕迹,与房间内的状况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么看,确实有新装修的味道呢……?」 「对,今年二月新装修的。这间房之前遭过火灾。」千春简短地回答道。 「火、火灾?呃,那还真是不得了啊。」 ——秋叶送上了迟来的慰问。 「火灾本身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千春站在房间中央,嘴唇微微扭曲,仿佛在压抑内心的复杂情绪。她指着地板: 「正好就是这附近。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小夏躺倒的地方……」 「什、什么……?」 ——察觉到千春话中的不寻常,秋叶开口追问。水冬也眯起那双凤眼,紧紧盯着千春。千春眼镜后的瞳孔闪烁着暗沉的光芒,重复道: 「当时我妹妹就倒在那里,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包围着……!」 千春开始讲述起来。事件发生那天是星期天,全家人都在家。 「我和母亲在厨房准备午饭,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一开始以为是炒菜的锅引起的,就关了火,但味道还是没有消失。正觉得奇怪,在客厅看报纸的父亲叫了起来:『喂,二楼有怪味……!』」 那时最先冲上楼的千春发出了惊呼。因为妹妹——小夏待着的房间里,正从门缝喷出黑烟,弥漫在走廊中。 千春用袖口捂住嘴靠近房门,转动门把手,浓烟立刻扑面而来,遮蔽了视线。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在感受到灼烧肌肤的热浪同时,摇曳的鲜红火焰便映入了她的视网膜—— 「在燃烧着的房间中央,小夏倒在地上,衣服也烧了起来。幸好我们及时用灭火器扑灭了火焰,可看到小夏被烧焦的衣服裹着的模样,我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那、那小夏她……?没事吗?」 想象着那凄惨的景象,秋叶用手按住左胸,试图抑制因不安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千春摘下眼镜,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该说是奇迹吗……小夏的身体竟然一点烧伤都没有。我简直不敢相信,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小夏是得救了,但是……」 眨了眨眼,重新戴上眼镜后,千春握紧了拳头。 「从那以后,小夏就变得奇怪了……」 「怎么个奇怪法?」 ——背靠着墙、抱着双臂的水冬问道。她似乎正以冷静的态度分析着千春的描述。千春将视线投向水冬: 「——我们因为失火的原因起了争执。父母和我都认为,小夏都初二了还在玩火,这才引发了火灾。她从小就有把火柴和打火机当玩具的坏习惯,所以这次肯定也是。」 千春和父母等小夏醒来后,严厉责备了她的恶作剧。虽然幸运地平安无事,但稍有差池可能就会丧命。正是因为真心为小夏着想,才必须硬起心肠严厉警告她。 然而,面对父母和姐姐充满爱的当头棒喝,小夏却哭着激烈反驳。她坚称自己没有玩火,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间里。 「小夏是这么说的:『身体突然变得很热,接着就失去了意识,之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那种事谁会信啊?可是,她就是不肯让步……还说什么可能是人体自燃现象。」 「人体自燃现象……?」 这个带着不祥气息的词语让秋叶感到脊背发凉。或许是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疑问,那位魔性的少女用毫无感情、澄澈透明的声音解释道: 「是指在没有任何外部火源的情况下,人体突然自行燃烧起来的超自然现象。」 「自、自行燃烧……?」 「也有说法认为,这是『Pyrokinesist』的潜在能力失控所引发的现象。」 ——水冬平淡地讲述着与秋叶所知的日常相隔天文单位般遥远的知识。 (Pyrokinesist……?) 对于这个超出认知的名称,秋叶歪了歪头。水冬松开抱着的双臂,离开墙壁,单手叉腰。她的视线刺入了困惑的秋叶的眼瞳: 「『Pyrokinesist』指的是那些无需借助道具,便能发出火焰的人。虽说是超能力的一种,但本人几乎无法控制这种力量。」 「啊?无法控制力量?会违背自身意志发动吗……?」 「是的。据报告,多数情况下,这种能力会与愤怒、悲伤等激烈的情绪漩涡产生联动从而释放出来。其终极形态便是『人体自燃』。轻度的话对本人伤害不大,但重度的话……」 忽然,水冬的声音像是被虚空吸走一般中断了。秋叶压下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催促水冬继续说下去—— 「重、重度的话……?」 淡粉色的小嘴微启: 「整个人会彻底烧成灰烬。」 「噫……!」 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秋叶哑口无言。 「真不愧是黑御门同学,懂得真多。」 ——脸色苍白的千春走近书架,瞥了一眼塞得满满当当的书籍: 「这些,全是神秘学相关的书籍和杂志。火灾之后,小夏就像着了魔一样开始收集这些东西。她也在调查人体自燃现象,还哭着跟我诉苦,说在欧洲常有这种案例,那场火灾的原因会不会也是这个……还给我看了些诡异的证据照片。」 大概是回忆起来了,千春用双手捂住了嘴。 「我劝她别查那些奇怪的东西了,不会有事的。她虽然不说话了,但显然并没有接受……」 也许是在后悔吧,千春将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 「我和父母对神秘学都不太了解,也不理解查阅这种书的小夏的心情……我们那时并没有相信那孩子的话。或许从那时起,她和我们之间就已经产生了隔阂。之后过了一个多月,上个月初又发生了同样的事件……唔。」 话说到一半,千春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她连忙把手撑在书架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红羽学姐……!」 ——秋叶准备上前搀扶。千春举起右手制止了他,然后叹了口气。似乎是头晕,她闭着眼睛按着额头,缓缓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回想起来,觉得有点不舒服……两位能等我一下,让我缓缓吗?」 尽管如此,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出了房间。接着传来了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大概是去洗手间了。 意想不到地和心仪之人被单独留下的秋叶,与水冬面面相觑—— 「人体真的会自燃吗?黑御门学姐。」 「不知道。有这样的案例报告倒是事实。但从红羽同学的话来看,并没有人目击到小夏身上喷出火焰的瞬间。所以对于小夏本人的主张,确实不该盲目听信……」 水冬边说着,边朝书桌走去。秋叶追随着少女的背影—— 「意思是,也有可能是小夏自导自演?但是,那样的话……」 仿佛能看穿一切般的锐利视线在桌面上游移,水冬回答道: 「是啊。因疏离感而痛苦的人,为了引起家人等亲近之人的注意而制造事端,这并不少见。纵火行为也多是出于释放精神压力的动机。所以,那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吧?自导自演烧身自杀这种事……」 ——秋叶期待着水冬的赞同,这么问道。但水冬轻易地击碎了这份期待: 「穷鼠啮猫。以被逼入绝境之人的疯狂思维,干出那种事也是有可能的。总之,现阶段就下判断并不明智。虽然我对你也没什么期待就是了。」 秋叶感觉自己被一刀斩断了话头。 (……还是等红羽学姐回来继续说吧……真让人沮丧。) 虽然垂下了肩膀,但秋叶还是忍不住思考着红羽姐妹的事。 (被警察怀疑是纵火犯吗……) 那悲痛的告白在秋叶脑海中复苏。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白云君,你看这个。」 「诶?啊,这是红羽学姐吧。那旁边的女孩子就是……小夏?」 水冬点了点头,拿起了桌上的相框。那是一张以巨大的银杏树为背景的照片,银杏黄叶随风飘散,照片中有两位少女。 她们穿着同款的长袖卫衣和牛仔背带裙。与表情略显羞涩的千春挽着手臂、比出V字手势的,是一位将浅栗色头发扎成双发髻的少女。圆圆的眼睛闪闪发亮,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 仿佛一刻也静不下来,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活泼的跃动感。 「像小猫一样的女孩子呢,小夏她……」 从旁边探头看着水冬手里的相框,秋叶说出了自己的印象。他歪了歪头: 「……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因疏离感而痛苦、还会说谎的孩子啊?」 *** 两分钟后,回到房间的千春示意秋叶和水冬坐到地毯上,自己也正坐下来,将「证物」摆在了三人中间。那是一套大半已烧焦的衣服,以及一份今年4月5日的本地报纸《诗神日报》的晨刊。 千春从刚才说到一半的「二月事件过去一个多月后,上个月(四月)初发生的事情」继续讲起。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指了指那套衣服。 海军蓝的西装上衣,配红白格纹的裙子,是女孩子会喜欢的那种可爱设计。但此刻这套衣服已经烧得惨不忍睹。 「这是小夏就读的诗神初中的校服。那天,她就是抱着这套衣服,穿着体操服回家的……」 当时小夏一脸沉痛地哭诉,说自己好像又自燃了。 据说午休时她一个人待在天台,突然身体剧烈发热,接着便失去了意识。等回过神来,校服和内衣都已经烧焦了。当然,她羞得根本没法回教室。没办法,只好躲在天台上等放学,等学生们都离校后才回教室换上体操服回了家…… 「但是,她的皮肤上却没有任何痕迹,明明校服都烧成这样了……我可不认为这种离奇的幸运会连续发生两次。于是,我又开始怀疑了……」 千春说,小夏可能得了「空想性虚言症」。 「那是什么?」 「我在书上看到的。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编造的谎言信以为真。因为玩火被责备而编造假借口的小夏,似乎把那个谎言当真了。为了让周围的人相信,甚至还伪造了证据。凡是和编造的故事相矛盾的事情就忘掉,所谓的『失去意识了』也是这么回事。」 「所以是她自己烧了校服和内衣……?」 ——秋叶心想,这样倒也勉强说得通了。 「可能我们一开始责备得太严厉了也是原因之一吧。」 「那之后,你们对小夏采取了怎样的应对措施呢?」水冬平淡地追问。 「什么也没能做。小夏似乎无法原谅我们的态度,像是要拒绝一切似的,开始避免和家里任何人接触。而且还收集神秘学相关的文献情报,调查着什么。两天后,她就离家出走了。结果登在了这份报纸上。」 「啊?结果登在报纸上……?」 「这里,这里。」 似乎是嫌秋叶反应迟钝,千春翻开报纸,指向了那篇报道。 「人为纵火的可能性……」——标题的一部分让秋叶心中感到不安。报道简要总结了诗神市内一座教堂被大火烧毁的事件。起火点推测是礼拜堂,但起火时那里并没有火源,是人为纵火的可能性极高——大致是这样的内容。 千春抱起双臂: 「离家出走的小夏,去过那篇报道里的教堂。」 「小夏她是基督教徒吗?」 面对秋叶的提问,千春摇了摇头。 「不是。所以才奇怪。正因为四月初这件事,我这回向各处教会询问过,但没找到她。不过先不说这个。」 ——千春将话题拉回了过去。 「教堂失火时,身处火灾现场的小夏被神父保护了起来。警察赶到后,联系了家里。父母去接她,但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零点。因为小夏被怀疑是纵火犯,讯问拖了很久……」 据说有大量证词表明,在起火点的礼拜堂里,直到火灾发生前一刻,都只有神父和小夏两人待在那里。神父没有动机烧毁自己的教堂,所以嫌疑自然就落到了小夏身上。 「小夏没有好好配合讯问,一直保持沉默,这也影响了警察对她的观感。」 「近来青少年犯罪案件增多,调查人员对十四岁这个年龄也抱有偏见呢。」 ——水冬的话让千春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警方的态度真的挺蛮横的。」 她继续说道: 「要不是神父断言说『小夏没有责任,该承担罪责的是我自己』,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警方可能以为身为圣职者的神父是在袒护小夏,但既然教会的主人都否认了人为纵火,他们也只能放弃。我和父母都很感谢神父,但是……」 当红羽夫妇想向神父道谢并与他见面时,神父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画十字的手也在不住地发抖。最后,他甚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祈祷的姿势,对红羽夫妇说出了一段近乎警告的奇怪话语: 「请小心来自地狱的厄运之火。那个少女没有罪。如果有罪,那也该由无力的我来背负。至少作为赎罪,我会继续向神祈祷,祈祷她能获救。请务必宽恕……」 「来自地狱的厄运之火……」 ——水冬回味着那位神父留下的不祥台词。千春则接着说道: 「神父大概是觉得让警察知道就糟了,所以才用了那种隐晦的表达方式吧?恐怕,他是想暗示小夏就是纵火者。如果那孩子真的是虚言症的话,我觉得就会变成那样——为了制造情况证据,故意纵火……」 讲到这里,千春端正了坐姿—— 「所以我恳求黑御门同学。希望你能趁那孩子——小夏还没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找到她。然后,斩断她的苦闷。就算我们寻常的话语无法传达给她,但如果是像你这样的人,运用神秘学的知识去说服她,我想她应该不会太抗拒的。」 (这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说黑御门学姐是「不寻常」的人吗……) 看来性格方面是没办法了。秋叶虽然能理解千春是真心为妹妹担忧,但觉得她那种高傲且「一点就炸」的态度实在欠妥。既然是求人办事,就该有相应的礼貌。秋叶开始担心感情捉摸不透的水冬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他偷偷窥视着背脊挺直、以完美姿势端坐的心仪之人。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吧……) 秋叶看得入了迷。在水冬如暗色宝石般闪耀的眼瞳中,寄宿着热烈的火焰。那带着威严与凛然的美貌,让秋叶发出了赞叹的叹息。 开始散发出浓烈魔性气场的少女,嘴角绽开一抹娇艳的笑容: 「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她毫不掩饰地直接提出了索要报酬。 秋叶一边用手贴住发热的脸颊,一边莫名地觉得「果然是从这里切入啊……」而接受了现实。 「哈……?啊,是说酬劳吗?嗯,既然拜托你了那是当然的。呵呵……」 水冬的反应似乎完全出乎千春意料,只见她刻意用右手掩住嘴角,不自然地笑了。 清贫的少女——黑御门水冬,是绝不会放过任何赚钱机会的。毕竟目前她的经济状况似乎已经亮起了红灯…… 「如果能完成委托,我一定会支付让你满意的金额!」 ——千春要强的性格在这种时候也成了绊脚石。对这位拍着胸脯显示慷慨的眼镜学姐,秋叶投去了同情的眼神,心想她后面肯定要被狠敲一笔了。 水冬无言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委托。千春仿佛卸下了重担般松了口气。秋叶却联想到了以无证医生为主角的漫画: 身披黑色斗篷的水冬说出「一千万,拿来吧。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之类的话——这画面感实在太强了。 「那么,我们立刻开始搜索吧?先从调查这个房间开始。」 *** 为了寻找暗示小夏去向的线索,三人决定先确认房间里消失了哪些物品。小夏再次失踪带来的冲击让红羽一家失去了平常心,以至于连最基本的搜索步骤都没做——确认离家出走的少女带走了哪些行装。 「笔记本电脑不见了,还有小猫造型的陶瓷存钱罐,大概还有几件换洗衣物。」 千春立刻举出了她能想到的三样东西。正在检查书桌的秋叶问道: 「她用笔记本电脑做什么?」 「基本上是上网。连无线网,她经常用的。」 ——千春停下了翻找衣柜里妹妹衣物的手,这么回答。 「嗯……要是电脑还在,说不定还能查查网页浏览记录什么的。」 「可能就是想避免留下这类痕迹吧。虽说能用来上网,但笔记本电脑对离家出走来说总归是个累赘,她肯定有带走的理由。」 虽然水冬很少有实际操作电子设备的机会,但相关知识还是很丰富的。因此秋叶也能不加多余注释地使用专业术语: 「要不要向网络服务商查询使用情况?说不定能摸清小夏的一些行动……」 水冬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杂志,翻着页,摇了摇头: 「网络服务商有保护用户隐私的义务。如果是家属请求或许会通融,但太花时间了。比起那个,我发现了一个更具即时性的线索——她收藏的往期杂志里有缺号。」 在水冬的招手示意下,秋叶和千春凑到了书架前。秋叶看向水冬指的位置,还没确认缺的是哪期,就先被杂志的名字惊得瞪大了眼睛。 「啊,这、这是……」 「这是《灵异猎!》的最新一期,前一期不见了,其他的都齐全。所以小夏带走的大概就是缺的那一期。打电话给附近的书店买旧刊,如果没有的话就直接联系出版社,总之要弄到实物——」 「等、等一下!最新一期是四月号的话……前一期就是三月号吧!学姐,那期我有,放在我家里!」 ——秋叶几乎是欢呼着说道。能帮上水冬的忙让他开心不已,千春也拍了拍手。然而,水冬并没有夸奖他半句,只是冷淡地说: 「那就赶快回去拿来。要快。」 (就、就这样吗……?) 「……知道了。」 秋叶像是被赶走一般准备离开房间。他想象着自己的背影一定染上了一层悲凉的色调…… 「等等,白云同学!」 千春的呼唤让秋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 「红羽学姐,没关系,不用安慰我。我知道黑御门学姐的性格,我仰慕的就是那样的学姐……嗯,这样我就满足了,男人不就该这样吗——」 「不,你的恋爱观怎样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借你自行车,骑那个会更快。」 沉默了一会儿,秋叶回答: 「……那多谢了。」 *** 一小时后—— 「我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秋叶从家里取来《灵异猎!》,顺道去便利店买了午餐,一进小夏的房间就忍不住发问。因为地板上散落了一地的衣物,衣柜的所有柜门、抽屉也都被打开了。 「目前正在排查小夏带走的衣物。红羽同学,怎么样?」 水冬坐在桌边询问千春。千春趴在地上,端详着散落的衬衣和裙子,点了点头:「……那件,还有那件,好像也不见了。」秋叶先把手里拿的东西放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幕。 「——好,检查完毕!少了哪些东西,基本能确定了。」 千春拍了拍手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大概是累了,她摘下眼镜,用手指按压着眼角。 「收拾也拜托二位协助了哦。」 秋叶一边帮忙,一边因为偶尔碰到内衣而感到有些难为情,但总算是帮忙收拾妥当了。衣服很快放回了原处,三人用秋叶买来的饭团和乌龙茶开起了午餐会,一边填饱肚子,一边讨论调查结果。 「几件内衣、牛仔布背带裙、工装裤、厚运动衫,还有长度过膝的中筒袜,都不见踪影了呢。」 ——用乌龙茶润了润嗓子的千春这么说道。秋叶把盐鲑饭团递给水冬,自己选了昆布饭团,歪着头说: 「除了内衣,大多都是耐穿材质的衣服呢。厚运动衫什么的,有点不合时令了吧?」 「还有更不合时令的——那孩子,在这暖和的季节好像还带走了stole。」 「stole是什么?」 「女式披肩,基本上是秋冬用的。现在都五月了。」 回答完秋叶的问题,水冬看向千春: 「她穿了哪双鞋,你弄清楚了吗?」 「红色运动鞋。小夏喜欢的浅口鞋还在。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毕竟她上次离家出走时穿的是浅口鞋……」 「那大概是因为她判断运动鞋更适合这次的目的地吧。」 ——水冬一手拿着饭团,一手握着乌龙茶杯子,站了起来: 「为了以防万一,确认一下急救箱里的物品吧?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秋叶和千春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急救箱……?」 红羽家的急救箱放在客厅柜子的顶上,是木制手提箱类型的。打开后,一股药品的气味扑鼻而来。看到里面的东西,千春的表情立刻变得疑惑起来。她伸手拨开药品和绷带,喃喃道: 「奇怪啊……创可贴少了。伤药……连防虫喷雾都不见了。前阵子父亲用菜刀切到手指时,我为他拿过伤药,那时候防虫喷雾确实还在的……所以,这都是小夏带走的?」 「白云君,把那期杂志拿给我。」 「是,黑御门学姐!」 秋叶跑上楼拿来《灵异猎!》,递给水冬。水冬快速翻阅着杂志,秋叶和千春也凑过去看。 「小夏的目的地,是在这暖和季节也需要披肩的寒凉之地。需要准备防虫喷雾、伤药、创可贴等物品,还要穿耐穿、便于活动的服装以及运动鞋。在这些条件下,再考虑现有金额能抵达的距离……小夏的存钱罐里有多少存款,红羽同学?」 「具体不清楚。但应该没多少,毕竟小夏之前还花钱买了书和杂志什么的……话说,那个目的地登在了这期杂志上?所以她才特意带在身上?」 「嗯,去未知的地方需要指南,这种可能性很大。」 (但为什么是灵异杂志……?) 秋叶心生疑窦。《灵异猎!》的最后一页有地名索引。水冬用手指沿着按都道府县分类排列的地名往下找,眯起了眼睛。停在某一行后,她迅速翻回了对应的页面。三人一起看向翻开的那一页。 「这里是——」 「诶?小夏去这种地方做什么……?」 ——千春的声音因焦急而发颤。 「但、但是,这里的话,和学姐列举的条件完全吻合啊,对吧?」 作为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初中生,被这种地方吸引也不奇怪。 而且,目前确实没有其他有力的线索来追寻小夏。 因此,两人决定听从那位魔性少女的判断。千春虽然不大情愿,秋叶却干劲十足。于是水冬微微点头,说道: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那里。从现在开始,为搜寻小夏做准备。首先列出必需的装备和物资清单——」 *** 5月2日 上午8时08分。 一大早换乘电车后,秋叶三人来到了诗神市南端。远离市区的郊外,是一片唯有野鸟啼鸣与草木摩擦声回荡的森林地带。穿过树木间那如兽道般狭窄的间隙,他们终于抵达了这片雾气在脚畔缭绕的地方。视线前方耸立着一座山,仰望那近乎垂直的陡峭绝壁,秋叶翻开手中的《灵异猎!》,确认了刊载的内容—— 【南妖岳・XX县诗神市・南端】 南妖岳在当地以被诅咒之山而闻名,进山的唯一通路是一条石阶,目前已设下了禁入措施。这片常年被不明霞雾笼罩的山林,是诗神市屈指可数的灵异景点之一。据说即便在盛夏,或许是因为飘荡的雾气,也会让人感到阵阵寒意。指南针在此毫无作用,进入森林的人总会不可思议地在不知不觉中回到原处。无论怎样想往深处走都无济于事。在那种诡异的雾中,人会彻底丧失方向感…… 对比了杂志上刊登的照片与眼前的景象后,秋叶点头道:「是一样的。」 此时,在三人面前,正如《灵异猎!》中那篇文章所描述的——作为进山唯一通道的古老石阶,一路向着遥远高处的崖顶延伸。入口处立着一座石制鸟居,柱子间横拉着粗大的注连绳,绳索已褪成了灰褐色,仿佛在拒绝一切通行者。 秋叶将《灵异猎!》塞回了背包侧袋。 千春仰望着紧贴悬崖延伸、长满青苔的石阶,大声叫道:「等、等一下!你们真的打算爬这种地方吗?」她身穿乳白色运动衫,搭配牛仔背心裙,外罩一件蓝色夹克,脚上是厚实的白色长筒袜与蓝色运动鞋。 甩动栗色的长发,千春回头看向秋叶,指着石阶说:「背这么多行李,爬这么陡的石阶?而且这难道不是非法入侵吗……?」 重新背好自己的包,千春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秋叶看了看那段注连绳,说:「嗯,这确实是相当正式的封印呢……」他努力振作精神,「但是,我们也不能就此折返啊。必须找到小夏才行!一起加油吧!」 秋叶身穿水蓝色衬衫与白色夹克,搭配牛仔裤和登山靴,背包里也塞满了相应的装备。唯独水冬还穿着平时的校服,外头披着向千春借来的红色夹克。 「刚才遇到的当地人也说了,看到过像小夏一样的女孩。请相信黑御门学姐吧!」 面对凑近的秋叶,千春额头上渗出了汗水:「不、不用把眼睛睁得那么亮吧……喂,黑御门同……啊,哎呀?」 水冬手里提着一个修补过多次的旧皮箱,不知何时已经钻过了注连绳。她一言不发地登上了三级石阶,回过头,俯视着两人—— 「不能浪费时间。如果害怕的话,红羽同学可以不用跟来。」 水冬毫不留情地丢下这句话,转身继续攀登。 「什……!谁、谁害怕了!爬就是了,爬上去就行了吧!给我站住,黑御门同学……!」千春跨过注连绳,猛地冲上石阶。 秋叶也随之甩动银发,追赶上女生们的脚步。 *** 「看来最近确实有人爬过这里。」 走在最前面的水冬低头看向脚下。秋叶也注意到了,覆盖在石阶上的浓绿青苔留有类似脚印的凌乱痕迹。千春叹了口气: 「好奇心旺盛的人还真多啊……小夏到底在想什么呢?」 随着不断攀登,四周的霞雾愈发浓重。肌肤也明显感觉到了气温的下降。 在陡峭山崖的顶端,石阶终于走到了尽头。从那里开始,一条平缓的坡路向森林深处延伸。在秋叶的提议下,大家决定原地休息。 等待先前攀登时变得粗重的呼吸平复下来,千春无奈地嘟囔道:「好冷啊。而且这雾……再这么站着不动,感觉马上就会迷路。」 「轻举妄动很危险。虽然我姑且带了指南针。」 秋叶从背包里取出指南针放在地上,指针却只是不规则地摇晃,始终无法稳定,根本无法确认方位。凑过来看的千春叹了口气: 「不行啊,这玩意儿……指针在滴溜溜地乱转。」 「地下可能埋藏着铁矿。听说在树海里为了不迷路,人们会在树上做记号,我们也做好那种准备再往深处走比较好——」 「做那种事也没有意义。」 被那清澈的声音吸引,秋叶回过头。 「……黑御门学姐?」 水冬背对两人,面向森林伫立。双臂向两侧伸展,仿佛在用自己的全身捕捉着什么——秋叶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黑色的……气场……) 从少女身上升起的暗色光晕,缓缓渗入霞雾之中。就在秋叶看得入迷时,体内仿佛发生了一场小型的「爆炸」。意识到那股令人目眩的白色奔流,秋叶闭上了眼睛…… 「什、什么意思啊?」——千春的声音在颤抖。 不仅仅是因为寒冷,一定是从水冬的言行中察觉到了某种异变,在骤然加身的压力下,秋叶差点跪倒在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雾是异质的,不可能是自然界的产物。红羽同学,你妹妹小夏似乎踏入了一个相当麻烦的区域呢。虽然危险,但只能强行突破了。」 水冬打开皮箱,一边翻找着里面的东西,一边淡淡地说着离谱的话。 「……啊?那个,黑御门学姐……?」 「说什么『不可能是自然界的产物』……」 秋叶和千春面面相觑。秋叶多少还算了解水冬的作风,但头一回见识的千春脸上则写满了问号,她小声对秋叶耳语道: 「黑御门同学突然发什么神经啊?」 「那个……学姐有时候会有些夸大妄想……」 「夸、夸大妄想……?难道说,这就是她被传为『魔女』的原因吗?」 「倒也不完全是——」 喀。 皮箱盖合上的声音响起,两人猛地抖了一下肩膀。 「我是受五天帝之黑帝加护之人。黑帝司掌水,所以一切与水相连之物皆是我的同伴。霞雾乃微小水滴飘浮于空中的水性现象,本应与我相性极佳才是——」 水冬左手拿着一本以褪色紫线装订的和式线装书,右手则握着一个呈青绿色、状如扭曲山羊角的东西。秋叶和千春只能茫然地注视着。 「——然而这霞雾却在拒绝我。不,不仅是我,它在阻拦所有的入侵者。此乃异界的结界。」 「结、结界吗……?」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 被转过身来的水冬一瞪,千春就像被定住了一样闭上了嘴。 「我要行使『鬼道』。必须开辟出一条通路。」 「——鬼道?」 千春在眼镜后面眯起了眼睛。额头上浮出了汗珠。 无视对方的反应,水冬将线装书高高举起。 白色封面上绘有四兽图案。上方是蛇缠黑龟,左侧是威猛的白虎,右侧是蜿蜒长身的青龙,下方则是展翅仰望天空、状似赤色凤凰的鸟—— 被四尊写实的神兽像所环绕的中央,以黄色文字写就的书名是—— 「《鬼道操典》……」 水冬一边翻着书页,一边说道: 「据传为中国东汉时代方士所着,以五行为基础,阐述了二十八宿鬼道秘术的使用方法。唯有集齐合适的场地条件、施术者资质、相应的道具,并且不误判事象之本质,方可得其效果……」 她注视着被霞雾封锁的空间,用力点了点头。千春被惊得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那个……然后呢?」 「虽受异界结界阻碍,但此地位于森林之中,且正值春意盎然。接下来要施展的东方七宿秘术,场地条件十分充足。虽说不免要消耗一次性道具令我心疼不已,不过道具也算齐全。即便施术者的适性稍显不足,但若能利用共鸣现象……白云君,请协助我。」 「是、是的,了解,学姐……!」 被那双蕴含着神秘气息的漆黑眼眸注视着,秋叶感到身体深处一阵发麻。仿佛被吸引过去一般,他向水冬跑去。千春则用焦急的语气说道: 「连你也要搞什么鬼啊……!」 「对不起,红羽学姐。在这里请听从黑御门学姐的指示!」 秋叶大喊着挥了挥手。 (那是当然的,我对鬼道依然抱持怀疑。但是,如果黑御门学姐要使用它的话,我想在旁守望。如果因为依赖夸大妄想的产物,而导致学姐遇到危险,到时候拼上这副身体去救她就好了……!) 每当面临困境,听到水冬说出「行使鬼道」时,怀疑鬼道不过是魔术把戏的秋叶总会感到狼狈。但是,他也意识到最近自己渐渐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不管做什么,不管说什么,水冬就是水冬。因为秋叶就是喜欢这样的她啊。 ——无论被她怎么折腾都不在乎。虽然非常辛苦就是了。 「不是,就算你叫我听从……」 「当初说需要我的知识的人,正是红羽同学你。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你妹妹。请做好觉悟,为了达成目的,是需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真的对小夏有帮助吗?」 确认千春沉默下来后,水冬拍了拍秋叶的肩膀: 「要打破这个结界会相当费力,请务必集中精神。」 「是、是的,我会努力的……!」 水冬将扭曲的角托在右掌上,向前伸出的同时摆开半身架势,左手持翻开的《鬼道操典》。旁边的秋叶则深吸了一口气。下一个瞬间,两人的嘴唇同时张开—— 「受五行之理引导之人啊,东方青帝精气所化之兽啊,于『青龙』之名下释放其法力吧——」 秘术的言灵被咏唱出来。秋叶意识到,黑色光晕从水冬全身呈放射状扩散,化作一条条触手。他也感觉到自身涌出了纯白的光之奔流。 角发出了鸣响,苍蓝的光辉放射而出,周围被眩目的蓝色所染透。千春尖叫起来: 「什、什么?太刺眼了看不见……!」 扭曲的角从水冬的掌心悬浮而起。在其指尖,与蓝色背景格格不入的黑色光芒汇聚,于半空中描绘出了「角」的文字。 身体陷入麻痹,秋叶朦胧地认知着那不可思议的光景。 「遵循东方七宿之一『角』的光辉,将真实之路示于我等眼中!」 带着光芒的角在空间中飞驰—— 「呜……!啊啊啊!」 刹那间,秋叶全身受到强烈的冲击,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虽然勉强站住了,但也险些倒下。在视线前方,化作苍蓝光弹的角与一堵看不见的墙壁碰撞,运动被阻挡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秋叶一时无法理解。 「前进吧。」 仿佛被清澈的声音推了一把,光弹突破了极限。 空间被贯穿,被撕裂——秋叶察觉到了这一点。 「学姐,撑住……!」 秋叶扶住了脚步踉跄的水冬。虽然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看到她额头被冷汗浸湿,秋叶吃了一惊。千春也跑过来,探头看着水冬。 「黑御门同学,没事吧……?」 「跑……跑起来。」 「……啊?学姐?」 水冬用微弱的声音指示道。她迈出颤抖的双腿,催促着两人: 「跑起来。在空间再次……被封锁之前——」 「诶?什、什么意思?白云同学——」 「红羽学姐,麻烦捡一下皮箱,快跑……!」 秋叶大喊道。他将水冬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架着她快步前行。由于身高有差距,这绝对是项体力活,但总之只能尽力而为。 「知、知道了啦。虽然不太明白……」 千春这么回答着,拎起放在地上的皮箱,跟了上来。 *** 「说什么『雾是异质』的?这不是轻轻松松就出来了吗……」 扔下皮箱,千春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她似乎还没理解刚才水冬干嘛那么紧张。对秋叶而言也是一样—— (到、到底算什么啊,刚才那光景……打破结界?怎么可能……) 「对了!学姐,你没事吧?」 「没事。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还是那个熟悉的水冬。抱着比自己高挑的少女,秋叶松了一口气。然后,神经刚一放松,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正和心上人紧紧贴在一起,全身像沸腾般滚烫起来。因为脸的位置刚好在水冬的胸口附近,脸颊传来了一种柔软的触感。 「请放开我。」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 脸颊染上红晕的秋叶环顾四周。他这才注意到霞雾已经散去。头顶蓝天辽阔,阳光照耀着三人,但寒意依旧。 (这里大概是几合目呢?虽然跑了相当一段距离……) 【译注:日语登山语境中,「合目」是将山脚至山顶的登山路划分为十个阶段的单位。山脚为「一合目」,山顶为「十合目」。】 他们已经穿出森林,抵达了一片开阔的土地。脚下的泥土呈红黑色,十分坚硬。 「哎呀?那边那个,不是民宅吗?白云同学,你看!」 「啊……?真、真的啊……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房子……?」 将视线转向千春所指的方向,秋叶在不远处捕捉到了一栋单层日式民居的身影……不止一栋,同样的民宅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散布着。 (村落……在这种山里……?是隐世村落吗……?) 「可能有人住哦。黑御门同学的身体状态好像也不太好,让她休息一下吧。说不定还能打听到小夏的事!」 重新拎起皮箱,千春迈开了脚步。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 「——看来已经废弃很久了。这种建筑被称为直屋,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民居。」 水冬坐在茅草屋顶下的檐廊上,瞥了眼这栋小型古民居,开口解说道。她的嗓音仍有些沙哑,但额头的汗水已然消退,状态似乎正在慢慢恢复。 「满怀期待地找过来,结果里面居然没人住,这不是太过分了吗?什么嘛,就这种破房子!」 确认屋内无人后,千春怒火中烧,一脚踹向那面白灰剥落的墙壁。发黑腐朽的木材发出吱嘎惨叫,整栋古民居都随之震颤,简直像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 「红、红羽学姐,房子要被踢塌了啦。」 「我又不是电影里的怪兽,怎么可能把房子弄塌啊?」 千春瞪着秋叶,凶巴巴地吼道。秋叶「呜哇」一声缩起脖子,摆手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总、总之我们不进去好好搜一下吗?说不定能找到跟小夏有关的线索啊?她也许来过这里……」 「搜这里面?别开玩笑了,霉味重死了。我去周围其他房子看看,也未必全都没人住……可以吧?」 「咦、啊?这、这样吗?那千万别迷路哦。不要靠近危险的地方,就算有陌生人给你糖果,也绝对不能跟着走——」 千春把脸凑到离秋叶只有几厘米的地方,捏响了指关节。 「……我又不是小孩子,好吗?」 「对、对不起!在这种地方分开行动,我实在不放心,所以一不小心就……!」 「哼!我去了……!你们才要小心,这种破房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自己塌了。」 千春粗暴地扔下背包,耸着肩,大步流星地朝附近的其他民居走去。 (这房子要是塌了,直接原因绝对是刚才那一脚吧?唉……) 疲惫的秋叶叹了口气,垂下肩膀。水冬看向他,说道: 「刚才消耗了太多精力。为了尽快恢复,我就在这里休息了。」 「好、好的。搜索的事就交给我吧!」 秋叶拍了拍胸脯。水冬对干劲十足的他点点头,倚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好,要加油了!要让黑御门学姐看到我可靠的一面!) 秋叶脱下鞋子登上檐廊,将手搭在那扇褪色破裂、满是破洞的障子门上。门框似乎变了形,怎么也拉不开。他重新鼓足劲猛地一拽,大概是木材早已腐朽变脆,拉手处的金属件竟直接脱落,秋叶整个人向后摔在了檐廊上。 「呜……这障子门,意、意外地难对付……!」 「——看样子是这样呢。」 「咦?啊!黑御门学姐,你一直在看吗?」 羞耻感烧得秋叶双颊发烫,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双手捂着脸垂下了视线。 (出、出丑了……被看到这么丢脸的一幕……) 「白云君,试着往上抬一下怎么样?说不定能卸下来。」 「啊,对、对哦……」 秋叶回到障子门前,踩住门槛,左手抵住门边,右手扣进拉手脱落留下的空洞,将整扇门往上一抬。出乎意料的是,这扇门轻易地脱离了门槛的滑槽,简简单单就被卸了下来。秋叶将门靠在墙上,和水冬面面相觑。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你啊……还是多动动脑。」 「是、是的!谨遵教诲,我、我这就去搜索!」 明确意识到自己在心上人眼中的评价又降了一档,秋叶开始了对古民居的探索。墙壁和屋顶似乎有不少缝隙,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采光倒不成问题。 秋叶走在褪色的榻榻米上,搜查着由板门和障子门隔开的狭窄房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不久,当他来到面向土间的客厅时,在正中央的地炉旁,捡到了一样奇怪的物件。 (忍者用的手里剑……?) 毕竟是在纯日式古民居里发现的,他一开始是这么想的。那是个涂成黑色的木制品,形状像是两根约十厘米长的小方柱交叉在一起。其中一根稍长一些,而在那根较长方柱的根部,横向穿透着一个孔洞。 (木槌……不对,也许是基督教的十字架。这个孔洞应该是用来穿绳挂在脖子上的。) 秋叶班上有个同学是基督徒,胸前总是挂着一枚摇晃的银色十字架。他觉得眼前这个物件的大小和形状,都与那枚十字架极为相似。 「咦……?可是,这样的话,这个十字架不就倒过来了吗……?」 秋叶试着想象穿上绳子、还原成挂在脖子上状态后的样子,不禁歪了歪头。 纵棒与横棒交叉的位置太低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完全搞不懂。要不拿去给学姐看看吧?」 土间里放着一双草鞋,秋叶拿来穿上,试着拉了一下入口的格子门。门竟毫无阻力地应声而开。秋叶顿时愣在原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自己出的洋相。 「早、早知道就从这边进来好了——」 他脚步踉跄地走出门外,绕回了檐廊。 「怎么样?有收获吗?」 「……只有这个。」 秋叶将在客厅里发现的十字形物件递给水冬,在檐廊边坐了下来。他把草鞋换回登山靴,用余光窥探着水冬。水冬清冷的眼神落在手中的物件上,喃喃自语道: 「——原来如此。那个结界的意义,还有小夏的目的……所有的线索这下都串起来了。」 (什、什么……黑御门学姐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秋叶被水冬那双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眼眸所吸引的刹那—— 「喂!那边有一栋好奇怪的建筑物!」 ——传来了千春的声音…… *** 三人经过一栋栋古民居,跑过荒废的旱田,经过半塌的水井旁,来到了像是村落中心的地方。千春甚至顾不上喘气,指着那栋建筑,向秋叶和水冬寻求确认: 「你、你们看!这、这种深山村落里怎么会有这么格格不入的建筑嘛……」 「哇~这是什么啊……教堂?」 那确实酷似基督徒进行礼拜与宗教集会的场所。 然而,也仅仅是外形相似罢了。水冬指出了更重要的特征—— 「黑色的教堂……」 建筑物通体呈现的、富有光泽的漆黑固然美丽,却绝非神圣之美。而是潜藏着不祥与灾祸、触之即忌的禁忌之美。 秋叶等人靠近了这栋进深惊人的厚重建筑。建筑看上去有三层高,每层墙壁上都设有对开式的玻璃窗,而墙面上则雕刻着漩涡状盘旋的马赛克纹样浮雕。 「好冰……」 秋叶触摸着浮雕隆起的墙面,如实道出了掌心传来的触感。接着,他听到了水冬的声音—— 「外墙是黑大理石呢。用这种材料建造如此规模的建筑,实在过于奢侈。墙面的装饰很像是『普克风格』。」 「普克风格……?」 同样抚摸着墙面的水冬,将视线投向秋叶: 「是古代玛雅文明最具代表性的建筑风格之一。在尤卡坦半岛的古代城市遗址乌斯马尔中,就保留了许多这种风格的建筑。」 「……玛雅文明吗?」 虽说这座被废弃的荒村,也不是不能称为遗迹。 「我们去正面看看吧!」 在千春的催促下,秋叶和水冬移动了脚步。 从正面仰望这座黑色教堂时,秋叶被它的规模震慑住了。在勾勒出优美弧线的拱门深处,是一扇高达三米左右、黑光闪闪的对开木门。墙面上的窗户镶嵌着绚丽的彩绘玻璃,屋顶上耸立着疑似钟楼的结构——这让秋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有一头巨大的黑色猛兽正从极高处俯视着他们,发出无声的威吓。 「逆十字……」 水冬如此形容刻在门上方的东西。那明显是将世人熟知的十字架倒置而成的图案。 (在那栋民居里发现的小十字架,说不定也是逆十字……?) 「怎、怎么办……?要进去看看吗……?」 事到临头,千春反而犹豫起来。水冬却理所当然似的点了点头: 「进去吧。小夏失踪事件的核心,大概就在这里面。」 三人进入拱门,试着拉了拉大门。门扉十分沉重,但还是缓缓开启了。待门缝开到勉强能容一人通过时,三人便迈步踏入了教堂内部。 「有点瘆人呢……」 千春的低语,与秋叶的心情不谋而合。 高高的天花板上嵌着彩绘玻璃与透明玻璃的天窗。虽然有些昏暗,视线却不受阻挠。这里似乎是礼拜堂。从大门直通深处的通道向前延伸,左右排列着木质长椅,正面矗立着一座雕像。 雕像背后也能看到一扇门。大概连接着里面的设施。 「啊,黑御门学姐!等等我们……!」 水冬不顾仍在犹豫的秋叶和千春,径自走上了通道。无论是发霉的空气还是阴森的气息,似乎都无法让她感到一丝不安。秋叶连忙跟上,千春也发挥出天生不服输的劲头:「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这种地方。」 水冬在那座看似青铜制的雕像旁停下脚步。她眯起凤眼,右手叉腰,仰头望着雕像。秋叶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视线从雕像的脚底一路移到头顶。 「这是什么雕像呢……?神像吗?」 雕像赤足穿着凉鞋般的履物,身披长及脚踝的宽松衣袍,双臂自肘部向前伸出,倒握的拳头紧紧攥着。健壮的胸膛表明这尊雕像的原型是男性。 鼻梁高挺,有着如古希腊神像般的美貌。波浪状的长发垂在肩上,吸引着观者的目光。然而,至其背部却窥见了一丝神圣造型所不容的浑浊。 (蝙蝠的……翅膀……?) 细长的骨架上张着膜质的翅膀,显得不祥而诡异。正因为其他所有部分都趋于完美,这份不自然才更加突出。 「讨、讨厌……这可不是神像啊……」 千春带着明显的嫌恶向后退去。就在这时—— 「不,那才是真正神明的姿态哦?小姑娘。」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谁!」 秋叶一边厉声喝问,一边甩动银发转过身来。他毫不松懈地摆出防备姿态,将水冬她们护在身后。 瞳孔中映出了一个中等身材、体格结实的中年男性身影。 那是一名五十多岁的男性,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穿黑色燕尾服与红色内里的斗篷,颈间装饰着朱红色的绳状领结,双手还戴着白手套。简直像是即将参加晚宴的贵族,又像是影视作品中走出来的吸血鬼。他缓缓从入口处走近。 「我倒想问你们是谁呢,勇敢的银发淑女啊。」 一瞬间,秋叶的姿势崩溃了。 「淑、淑女……我、我是男的啊……!」 对于秋叶的抗议,那名男性在逼近到约两米距离时挑起了一边眉毛。秋叶终于得以看清对方的面容细节。与温和的说话方式相反,他的眼中射出如利箭般锐利的光芒。鹰钩鼻,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深处隐约可见犬齿。身体散发着一种类似熏香的独特气味。 男性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 「咳嗯——失礼了,少年。不过,能回答我的问题吗?这里是非常敏感的地方。我可不能容忍非法入侵者。」 「非、非法入侵者……我们并不是那种……也许不是吧……那个……」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给秋叶辩解的机会,没等他说完就打了个响指。 紧接着,秋叶身后传来了多道气息。激烈的脚步声交错响起。 「别动!」——这声警告令秋叶猛然转过身。 不知何时,青铜雕像背后的门已经打开。四名男女仿佛从那里冲出来一般,手持刀和铁管等武器,瞪视着秋叶他们。 熏香的气味变浓了,千春皱起了眉头。 (我、我绝对要保护好黑御门学姐……咦?这、这种感觉是……?) 秋叶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感受到一股仿佛要灼烧身体的凄绝恶意。当他瞬间转移视线,想要抓住其真面目时—— 「小、小夏……?」 ——听到了千春惊讶的低语。 ──────────────────────── 第三章 在庄重的黑色教堂中 「诶?小夏,你……」 门边伫立的人物身上,散发着恶意——不,那已近乎沸腾的憎恶。那是一名面容尚显稚嫩的少女。秋叶瞪圆了双眼,在少女与千春之间来回打量。水冬也默不作声地将目光投向这突然登场的人物。 「春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浅栗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发髻,圆圆的双眼让人联想到小猫。深红色运动衫外搭牛仔背带裙,肩头还围着一块薄如绢纱的——那大概是披肩吧……纤细的双腿套着柠檬色的高筒袜,脚踩红色运动鞋。照片里那开朗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少女脸上写满了怒意。 (这孩子就是红羽小夏啊……) 「你才该说说,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你到底在想什么!来,一起回家吧。现在,马上!」 千春朝妹妹逼近一步,气势汹汹。 「不要……我不能回去的……!」 小夏像是被这股气势压倒般后退一步。她握紧双拳,使劲挥舞着,像是在做最大限度的抵抗。 「要回去的话,春姐一个人回去就好!人家才不回去……!」 「等、等等,小夏……!我叫你等一下……」 千春想追上去,却被一个身着迷彩服、宛如军人般的巨汉拦住了去路。她怒目而视: 「干什么啊!你快让开!」 那个身高将近两米的光头大汉瞪圆了双眼,俯视着叫嚷的少女。他像是夸耀自己筋骨隆起的体型一般,怒意勃发地耸起肩膀。千春不禁「呜……」地缩了缩身子。 「那可不行。小夏女士是我等重要的同志,岂能交给你这种蠢货。」 「蠢、蠢货?真没礼貌。快道歉!」 「无需多言!」 巨汉挥舞着手中生锈的铁管示威。然而—— 「住手,竹永同志。」 介入两人之间的,是那位身着燕尾服的中年男子。被称为竹永的巨汉不满地扭曲了面孔: 「可、可是,阁下……」 「退下吧,竹永同志。看来她似乎是小夏小姐的姐姐。也就是说,她并非为了妨碍我等而来,只是为了寻找小夏小姐才找到这里的吧?若是如此,便大有商谈的余地。」 在那沉稳声音的劝诫下,光头挠了挠头,不情不愿地放下了铁管的前端——那充当着矛头的部分,一脸无奈地说道: 「唔、嗯……我明白了,阁下。」 「就是嘛,就是嘛。嘿嘿,你也不能光靠腕力,偶尔也得动动脑子嘛。」 竹永刚放下手臂,一个头发蓬乱的男人便开口调侃起他来,语气相当轻浮。那人戴着黑色墨镜,年龄大概三十四、五岁,中等身材,略有驼背。红黑条纹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口袋颇多的藏青色背心。 他将手中的折叠式小刀塞回背心口袋,竹永则用充满压迫感的双眼瞪着这个吊儿郎当摇晃着身体的男人—— 「丑乃宫,注意你的言行!我可没把你当成同志。」 「真过分。我这边可是真心诚意……」 剩下的两人呆然注视着开始斗嘴的同伴,其中一人出面调解—— 「竹永同志,跟那种人计较是浪费时间。」 ——一个眼神阴郁、留着稀疏胡茬的短发男人拍了拍竹永的肩膀。他个子很高,身材瘦削。纤细的上半身套着过大的白色毛衣,下半身则相反,穿着紧身的黑色裤子与长靴。腰间那把作为武器的菜刀,让人不禁担心他随时会挥舞起来。 「丑乃宫同志也是。请不要再纠缠竹永同志了……!团结会遭到破坏的。」 ——双手叉腰怒喝墨镜男的,是一位与秋叶等人年纪相仿的少女。及肩的黑发上别着醒目的白色发箍,一双吊梢眼略带阴霾。 她身穿淡橙色毛衣,搭配纯白迷你裙与黑色连裤袜,胸口处丰满地隆起。身高比秋叶高些,却比水冬矮。 「我哪会破坏团结啊……」 丑乃宫刚要抱怨—— 啪! 头戴发箍的少女扬起她的武器——皮鞭,猛地抽了一下地板。 「丑乃宫同志……!」她以略带稚气的声音叱责道。 「咿」——千春不禁吓得一缩。 「你们适可而止吧!」 燕尾服男子一声厉喝,那四人顿时噤声。茫然注视着事态发展的秋叶等人,只见那位领袖般的男子咧嘴一笑,开口说道: 「失礼了,诸位。在下名为盐谷秀年。我建议在此就彼此的立场进行冷静的商谈。若无异议,便引各位到里面去,如何?」 「商谈……?我要把小夏带回——」 「没问题。」 ——水冬打断千春的话,走到盐谷面前。她面无表情,小巧的嘴唇微微张开: 「我接受这个提案。因为我很感兴趣。」 *** 礼拜堂深处延伸着一条通道,左右两侧排列着门扉。以盐谷为首,四人将秋叶他们夹在中间,引至一间像是食堂的房间。进门正对面是一扇双开的玻璃窗,右侧墙壁前放着餐具柜,另一侧则是通向隔壁房间的拱形出入口——隔壁大概是厨房吧。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桌子,四周配有约十把椅子。 「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椅子很结实。放心坐吧,不会坏的。」 见千春对那肮脏的木制椅子露出厌恶之情,盐谷如此说道。 「话虽如此……」 「……确实会让人不安呢。总觉得有点斜。」 看着微微倾斜的座板,秋叶叹了口气。唯有水冬依旧面无表情—— 「用不着太讲究。我的房间里没有椅子,能坐就已经是上等了。」 那态度仿佛在说奢侈即是敌人一般。 秋叶将背上的行李放在地上,为同行的女性们拉开了椅子。以水冬为中心,三人背对餐具柜落座,她左侧是千春,右侧是秋叶。水冬对面坐着盐谷,其余人也随便找了位置坐下。众人刚一坐定,率先开口的自然是急于带妹妹回家的千春—— 「把小夏还回来!现在的话还来得及,盐谷先生。」 尽管对方是年长的男性,千春却已将对方认定为敌人,口吻毫不客气。 「等、等一下,红羽学姐……冷静一点。」 不管怎么说也太莽撞了。秋叶心中警钟大作,抬眼窥视对方的神色。然而—— 即便遭到挑衅,盐谷也淡然处之——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交叠,游刃有余地勾起嘴角。但那双眸中,却透出不可掉以轻心的锋芒。 (这、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像个稳重的绅士……) 秋叶的第六感发出了危险的警告。盐谷既不像千春那般激昂,也不像水冬那样无动于衷。那仿佛享受着被挑衅的态度,令秋叶的神经本能地感到不快。 「不知道自身命运的可怜羔羊,想叫就让它叫吧」——盐谷的眼神仿佛就包含着这层意思。 「来得及……是指?」 ——他开始捉弄那位为妹妹担忧的纯真少女。 千春一拳砸在桌上:「别开玩笑了!」双颊涨得通红。 「我是说可以原谅你拐带未成年的罪行!如果报警的话,你们马上就会被全部逮捕的。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 「拐带……」 「就是诱拐的意思!」 千春激动的动作让眼镜滑向了歪斜的位置。盐谷看着她的样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仿佛会传染般,在神秘团体成员间漾开。千春红着脸,用指尖推了推眼镜。 「有什么好笑的?这是认真的话。」 ——秋叶按捺着不快开口道。盐谷则沉稳地回应: 「失礼了,我并无嘲弄你的意图——小夏小姐的姐姐。」 「……我叫红羽千春。」 「——千春小姐,你有着很大的误会。令妹并非被我等拐带,而是凭自己的意志,表明要参加我等为崇高目的而举行的『仪式』。因此,我等并非犯罪者,即便报警也无济于事。」 (为崇高目的举行的「仪式」……?) 「什……!你、你以为这种借口会有人相信?」 或许她本以为搬出「警察」二字就能轻易让对方屈服,如今盐谷淡然的回应反而让千春动摇起来。盐谷身旁的竹永立刻插嘴,乘胜追击: 「回想一下刚才小夏女士说的话吧。即便如此你还是无法接受吗?」 「那是……」 千春不甘地咬唇,垂下目光。确实,小夏拒绝了姐姐「回去吧」的呼唤。秋叶感觉得到,那是发自内心的声音,并非作伪。 (而且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憎恶——) 秋叶感到袖子下的手臂泛起了鸡皮疙瘩。到底是什么将一个初中女生逼到那种地步?人体自燃现象——这个怪异的词语在秋叶脑海中伴着烈焰翻腾起舞。 「嘛,也不必如此悲观。只要『仪式』结束,小夏小姐应该也会乖乖回家,无需担心。不知各位可否就此离去呢?」 盐谷解开交叠的双手,托着腮问道。秋叶很在意盐谷再三提及的「仪式」。他们是对陌生人亮出武器、出言恫吓的团体,显然已偏离常轨,举行的绝不会是什么正经的「仪式」。 (怎么能让小夏参加那种东西……!) ——秋叶推开椅子站起来,想要拒绝。他刚把双手撑在桌上,向前探出的身体就被水冬伸手拦下。 「如果能确保小夏的安全,那就无妨。」 ——水冬以冷静的态度说道。秋叶瞪大眼睛看着水冬的侧脸。 「黑御门学姐——!」 「你在擅自说什么啊?」 ——抬起脸的千春抗议道。对面的盐谷则咧嘴一笑,说出了欢迎的台词: 「感谢各位宽宏大量地理解我等的主张。『仪式』将在四日的夜晚举行,只需忍耐到那时。不会让小夏小姐生活不便的,请放心——」 「我们不会回去。」 盐谷原本得意洋洋的讲述被打断,皱起了眉头。那位冷峻的少女,深邃的眼眸中寄宿着暗沉的光芒,以读不出感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们要留在这里,守护小夏。请让我们也参加你们那崇高的『仪式』。以此为条件,我们保证不会妨碍『仪式』,说不定还会协助你们。」 「什么……?」 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盐谷的眼瞳蒙上阴影。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失礼了,小姐。我等的『仪式』并非儿戏。若是被好奇心驱使,还是奉劝你——」 「关于魔术,我也曾有过独自研究的时期。所以,拙劣的蒙混是行不通的。盐谷先生。」 (魔术……?) 秋叶对这突兀的发言感到困惑。然而,他没有看漏竹永等人不自在地挺直身子、将视线飘向虚空等细微举动——那是明显的不安表现。 千春脸上掠过紧张,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这些人也和小夏一样,沉迷于神秘学——?」 这低语让秋叶瞪圆了双眼。 (为什么我先前没意识到这一点呢……?小夏不只一次提起过「人体自燃」的怪异现象,更沉迷于相关的调查研究。她来到此地,自然也与那件事有关;而她执意要参加「仪式」,恐怕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秋叶如此思忖时,水冬继续说道: 「作为这个教堂标志的逆十字,在周围的古民居中也能看到。想必曾居住于此的人们,平日便随身佩戴逆十字,将伫立于礼拜堂中的青铜像奉为崇拜对象吧?正因如此,他们才会用『霞之结界』将村庄封锁。因为他们深知,自己的信仰无法被世人接纳。」 ——水冬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锐利的视线刺向盐谷: 「那是『从天界失坠的神』之像。这里是恶魔信徒的隐居之村呢。」 (恶、恶魔信徒……?) 「呵呵呵……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阁、阁下,您怎么了……?」 「盐谷同志……?」 竹永等人似乎被统率者的异变吓得不轻,连忙出声询问。盐谷挥了挥白手套,示意无需担心,但他那失控的笑声却迟迟停不下来。 「不,没什么,是我看走眼了。说实话,我小看你了,小姐。」 盐谷双眼发亮,如舔舐般打量着秋叶三人。 「我原本就没打算隐瞒。但是,对那些误将自身常识当作世界真理的家伙,即便说出真相也会被曲解啊。要是『仪式』被打扰可就麻烦了。这是经验之谈。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黑御门水冬。」 ——水冬冷淡地回答。 「水冬小姐吗。正如你所推测的,这里是江户时代末期由恶魔信徒创立的隐居村落。」 盐谷如此爽快地便承认了,这不仅让秋叶有些错愕,盐谷的同伴们也大为慌张—— 「阁、阁下,这样好吗?对这些家伙?」 「『这些家伙』……还真是失礼的称呼呢……」 千春与竹永互相瞪视。盐谷温和地笑着摆手示意他们克制,继续说道: 「根据残存的记录,直到昭和初期仍有信徒在此生活,但二战后似乎便被遗弃了。原因不明,真是可惜啊……」 深山村落的来历竟是如此,这出人意料的真相令秋叶深受冲击。既然供奉着奇异雕像的教堂与古民居群都真实地矗立在眼前,盐谷的话便很难被否定。 「但是,崇拜恶魔什么的……实在是难以置信。」 ——性格直率的秋叶不小心将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水冬回应道: 「这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神与魔原本就是表里一体。这和崇拜神明、祈求恩惠是一样的。在基督教的观点中,恶魔指的是堕落的天使,原本就是与神灵同类的存在。」 「可是,恶魔会危害人类……不是吗?」 面对混乱不已的秋叶,水冬干脆地点了点头:「是的。没错。」 「果、果然……!」 「但是,也有人相信只要接触的方法得当,恶魔就能成为于己有益的仆从。那就是恶魔信徒。」 (接触……?) 秋叶原以为这就像是圣职者接受神的启示一般。然而,水冬口中说出的话却更加具体而直接: 「召唤精灵或恶魔,让其实现自己的愿望。这就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召唤恶魔……?难道,小夏要参加的『仪式』就是……」 千春猛地站了起来。她刚坐着的椅子向后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没错。我等同志的愿望只有一个——通过『仪式』进行『恶魔召唤』。」 ——头戴发箍的少女如此肯定道。旁边短发男性用力点头,戴墨镜的丑乃宫则露出了微笑。 「什……」 千春哑口无言。令她震惊的,应该并非世上竟存在沉醉于「恶魔召唤」这类荒诞之事的团体,而是妹妹竟也想参加这种事所带来的心理冲击。千春呆立当场,喃喃道:「小夏……」 「召唤恶魔,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变革荒谬而腐败的现代社会,创造理想乡。我们想要获得实现这一目标的力量。」 「……哈?」 ——盐谷回答了秋叶的疑问。那堪称神话级别的大业,被他说得如同闲聊一般轻松,秋叶的思绪一时停滞。盐谷的同伴们也一脸严肃地点头,竹永甚至得意地说:「这是多么崇高的思想啊。阁下真是伟大的人物。」 (这、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要成功召唤恶魔,魔典是必不可少的,但你们拥有真品吗?恕我孤陋寡闻,从未见过实物。」 ——水冬把丧失战意的千春和茫然若失的秋叶晾在一边,将话题往前推进。 「学、学姐,魔典是……?」 「就是记载精灵或恶魔召唤程序的书。」 ——水冬简单地解释道,但秋叶无法理解。 「恶、恶魔和精灵……?想象中的存在要怎么召唤出来啊?那种书的实物怎么可能……」 「当然有。在塞西尔街的一家古书店的地下室里,能与那本魔典相遇的幸运,将会引发现代奇迹。」 ——盐谷一脸理所当然地肯定了这个说法,秋叶顿时无言以对。 魔性的少女点了点头,进一步提出深入的问题: 「是『所罗门之钥』吗?还是『雷蒙盖顿』、『七日书』之类的?」 (……那是怪兽的名字吗?) 面对水冬列举出的这些奇妙词汇,盐谷对每一个都摇头否定,然后说道: 「出处不明,我猜想可能是『阿尔巴特』的一部分,又或者是不为人知的别本。总之,是一部没有书名的魔典。」 「就是那据说缺失了八个部分、只以残缺形式流传下来的——」 水冬似乎已完全理解了盐谷说的是什么,盐谷也兴致高涨起来。 一场奇妙的对话就此成立。而这,早已超出了秋叶的理解范围。 「您断言那是真品的理由是什么?明明是不见记载的未知书物。」 「我尝试过了——书中所记载的,与异界进行初步接触的方法。要辨明书物的真伪,仅此便足够了。我得到了启示——『若求力量,便呼唤我』。那绝非幻听。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证据吗?从那以后,我就不分昼夜地倾注心血研究召唤……」 听到这里,秋叶半眯起眼睛: 「……不,那果然还是幻听或者别的什么吧……呜。」 被竹永狠狠瞪了。更可悲的是,连水冬都—— 「白云君,不要打断人家。若真是如此,那就有可能是真品了。这很有意思。」 秋叶带着哭腔抗议道:「学、学姐,你也太轻易就……」 「请继续。」水冬无视了他,催促盐谷继续讲下去。 「那本书中记载了召唤拥有巨大力量的『堕神』的方法,但内容却非同寻常。召唤咒文通常要念诵神只或天使之名。然而,这个『堕神』据说是在『所罗门七十二柱灵』——记载于『雷蒙盖顿』中的——地狱魔王的名下显现身姿的。其中唯一包含的天使之名,那处却被污损,处于无法辨认的状态。究竟是米迦勒、梅塔特隆,还是奥菲埃尔……?这些都是在召唤咒文中使用频率相对较高的——」 盐谷突然噤声,眼瞳深处阴影摇曳,右手食指轻敲了两三下额头。 「——总之,我努力想要查明那个名字。从询问古书店店主开始,追溯魔典的出处。」 (怎么回事?刚才一瞬间,他好像犹豫要不要说……?) 「所以您最终来到了这个荒废的隐居村落,成功补全了咒文的缺损部分。」 ——水冬没有追究盐谷不自然的举动,直接得出了结论。 盐谷吐出一口气,表示同意。不知为何,他身上有种如释重负的氛围。 「没错。出自这个隐居村的魔典,在村落被遗弃时与村民们一同流失了。为了查清这件事,耗费了我不少时间。穿越霞之森也颇为辛苦,不过魔典中倒是记载了避免迷路的相关方法。」 「我们可是从正面突破的。」 盐谷对水冬的台词表示感叹。秋叶则暗自嘀咕: (明明只是不顾一切地猛冲过来的……) 盐谷接着又讲了他为了完成召唤术而招募同志——也就是竹永等人的事。水冬听后点了点头: 「你们的情况我已经理解了。如果那是小夏本人的愿望,我们也会协助召唤术的执行,绝不会加以妨碍。所以,请允许我们参加仪式。我重申一遍,我们的最优先事项是确保小夏的安全。一旦出事,我们必须身处能够保护她的位置。这一点绝不退让。而且——」 仅仅刹那间,水冬身上升腾起一圈漆黑的光晕,旋即消散。 「召唤恶魔的『仪式』,似乎很有趣。」 *** 最终,水冬的要求得到了认可。秋叶一行三人获准留在这座教堂,并参加召唤恶魔的「仪式」。竹永起初对这一决定面露难色,但在被劝说「让对仪式有所了解的水冬在外自由行动并非上策」后,也勉强接受了。 在盐谷的指示下,全体成员做了自我介绍。众人的名字一一得到确认:巨汉名叫竹永猛;头发蓬乱、戴着黑墨镜的是丑乃宫和义;留着邋遢胡茬的短发男子是东濑佑二;头戴白色发箍的少女则是香田真纯。秋叶他们也重新报上姓名,缔结了暂时的友好协定。 「那么,我带你们去空房间。请拿上行李跟我来。」 受盐谷指派,香田真纯微笑着对秋叶三人说道,准备带他们参观教堂。 或许是被吩咐过,为了建立信赖关系,必须对设施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加以说明,真纯的引导做得细致入微,甚至带他们去了颇为危险的地方。 「据盐谷同志说,这座教堂的居住设施曾是上级信徒的生活空间。一楼排列着被我们称为『保管室』的房间,里面存放着过去信徒似乎曾用于魔法仪式的道具。例如——」 真纯打开就近的一扇房门,催促大家进去。 「哇、哇啊~!」 「呀!这、这算什么,这房间品味真差……!」 昏暗的光线从玻璃窗射入室内,映照着无数蜘蛛标本与蛇的剥制标本。迎接秋叶和千春的便是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两人不由得惊叫起来。水冬则保持着凛然的态度穿过房间,将目光投向书柜与摆满玻璃瓶的架子。 「看来是间毒物研究室。」 「毒物……?」 ——千春也小跑着凑近水冬,窥视那排瓶子。 「呵呵。盐谷同志持有医师资格,对药物也很熟悉,他说了和黑御门小姐一样的话呢。红羽小姐面前那个,是非常厉害的剧毒。请小心。」 「咦?!」 千春的身子瞬间往后一缩。但她随即又认真地凝视起那些瓶子。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好奇心吧。 「这里面的是剧毒啊……」 「那边是解毒剂。就算中毒了,盐谷同志也会好好治疗的。要不要尝一瓶试试?」 「那、那又不是健康饮料。我还是敬谢不敏了。」 「那个,香田小姐,你为什么那么信任盐谷先生呢?」 听到刚才一连串的「盐谷同志」,秋叶心中涌起了一个朴素的疑问,于是不经意间便问出了口。他总觉得无法信任盐谷。那人过于温和,反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嗯?什么?白云先生?」 「你为什么赞同那个人,还打算参加『恶魔召唤』呢?香田小姐原先也在研究超自然现象吗?」 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秋叶觉得真纯不像是那种类型。她看起来明明也有调皮的一面。 「……」 真纯像是在考虑该不该说,将食指抵在了脸颊上。 「莫非……这是不能问的事情吗?」 「嗯?不不,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们可能会吃惊。盐谷同志让我这个曾经试图走向人生终点的人,协助他实现一个伟大的理想。所以,我对他心怀敬意。他是能让我托付一切的大叔。」 「人、人生的终点……?」 听到对方以开朗语气道出的这句意想不到的不祥之言,秋叶的语尾含糊起来。水冬站到他身后,问道: 「——是生病了吗?」 真纯摇了摇头: 「我啊,曾经犹豫过要不要自杀。」 ——她用略显上挑的眼眸望向秋叶他们,一脸认真地说道。 (自、自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人告白,秋叶和水冬无言地面面相觑。或许是吐出了积郁在心底的阴霾,心情舒畅了些吧。真纯笑了起来,正面直视着秋叶,抬起一只手示意不知所措的少年别再深究。 「原因我不想说,说教也请免了。我想结束自己的人生,这理由就足够了吧。不只是我,东濑同志也是,丑乃宫同志也是。我们原本是在东濑同志创建的、征集自杀方法的网站上认识的,是共享同样烦恼的同伴。」 「在网站上……?」 秋叶也知道这类网站的存在早已成为社会问题,但完全想象不到眼前的少女会与那种东西有所关联。他刚想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却被一声「等等!」打断,差点咬到舌头。是千春逼近了真纯—— 「难不成小夏也是那样吗?那孩子难道也在那种网站上——」 「红羽同志——为了避免混淆,我就叫她小夏同志吧。那个女孩不一样。她好像有别的目的,才接受了盐谷同志的提议。」 「啊,是这样啊……是哦,小夏不可能做那种事。嗯,失礼了。」 千春明显松了口气,扶正了眼镜。 「能告诉我们详情吗?」 ——真纯应水冬的请求,继续说了下去。 真纯、东濑、丑乃宫在东濑主办的网站上交流,策划着集体自杀。这时,盐谷发来了帖子,邀请他们参加召唤恶魔的「仪式」。帖子内容大概是:既然对世界绝望,反正也是将要舍弃的生命,何不赌一把,尝试改变世界的可能性呢? 「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可疑的新兴宗教。因为摸不透对方的意图,我们问了很多问题。对方网络知识丰富,向我们介绍了大量国内外关于恶魔召唤的超自然现象网站。就在这样的交流过程中——」 三人对盐谷的提议产生了兴趣。因为他们正商量着,希望在人生最后做件大事。丑乃宫甚至曾叫嚣着要干一桩前所未有的世纪大犯罪。 他们认识到,召唤恶魔的「仪式」正是能满足自己、又极具非日常色彩的大型活动,于是决定参加。成功与否并不重要。只要是个能燃烧尽最后热情的地方就好。从同意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网站上与盐谷商定了具体日程。 「之后,小夏同志也表达了参加意愿。她好像是用『恶魔』作为关键词搜索,找到那个网站的。」 听说盐谷在了解了她的境遇后,决定接纳她。 竹永似乎是盐谷狂热的崇拜者,从一开始就与他共同行动。 真纯说了一句「虽然这是预料之外的事……」,接着说道: 「盐谷同志是一位立志于变革当今这个充满矛盾的社会、并追求理想乡的人。或许你们无法理解,但他的话在我心中引起了强烈共鸣。起初虽是半开玩笑,但现在……」 真纯用双手按住胸口。 「这份共同的事业,对我来说是必要的。为了创造能活下去的地方,我想改变世界。」 「就算不进行那种事,香田小姐也一定……」 秋叶想鼓励她,但真纯摇了摇头。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创造能活下去的地方,所以——」接着向秋叶他们投来锐利的视线。 「——我打心底里不欢迎你们。唯独这次『仪式』,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在窥探过放满可疑道具的房间,以及那间几乎空荡荡的武器存放室后,秋叶他们通过走廊最深处的楼梯,登上了二楼。 分给三人的房间,正好位于会面时那间食堂的正上方。真纯说明道,右边隔壁是丑乃宫使用的单间;她自己和东濑的房间靠近楼梯;盐谷和竹永则在三楼。 「那个,我们三个人一间房,这有点为难啊……」 秋叶意识到了这个重大问题,向真纯直言。正要打开房门的发箍少女转过头来: 「为什么?这是栋被废弃了六十年的建筑,能用的房间有限。你们三位女生住在一起应该没问题吧?」 「我是男的。」 「……哈?」 看来她没听到之前在礼拜堂里秋叶和盐谷的对话。 真纯惊得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那个,适龄男女,共处一室,这、这个……」 ——秋叶双手在胸前指尖相对,忸忸怩怩地缩起肩膀。 「你、你这么说,我也很为难啊——没想到,居然是个男生。」 「对不起,刚才自我介绍时没报上性别……」 不过一般来说,自我介绍时也不会特意声明性别就是了。 「哎呀,这样不是也挺好嘛。在这种地方,只住两个女生也不安心。就当是保镖好了。」 原以为会最先反对的千春竟出面帮腔,秋叶的脑袋顿时像要冒出蒸汽。 (哇、哇啊……这也就是说,要和黑御门学姐同住一间……!) 体内迸发出的巨大热量蒸得他脸颊发烫,秋叶当场原地打起了转。 「诶,黑御门学姐,你……在看什么?」 「在观察那个。」 水冬冷静的一句话,让秋叶的视线转移过去。右边隔壁正是丑乃宫的房间,而水冬所指的,是那扇木门上挂着的挂锁。从设计看,似乎是新款。走近一瞧,只见门板和旁边的墙壁上安装着「コ」字形的金属零件,挂锁的锁梁从中穿过,将门锁住,显然是经过改造的。秋叶试着拉了拉门,纹丝不动。 「丑乃宫同志似乎不信任其他同志,为了不让别人擅自侵入房间,就装了这种锁。竹永同志推测,丑乃宫同志可能还有滥用药物的嫌疑。」 「毒品……兴奋剂之类的吗?」 真纯叹了口气,点点头。 「大概是不想让人夺走那些东西——竹永同志是这么说的。」 「说到药,你们身上有股奇怪的香味呢。那该不会是能引发幻觉症状的危险东西吧?小夏身上好像也有这种味道……」 ——自身正散发着薰衣草香味的千春问道。真纯像是感到意外般皱起眉头,说道: 「按盐谷同志的说明,这是为了准备召唤『仪式』而用来安定身心的东西,不是什么危险物。虽然味道有点浓,但这是高级的香气哦。」 *** 「总之那些人就是邪教集团对吧。小夏被骗了。嗯,一定是这样!」 一进入这间只有一张大床、且满是灰尘的房间,千春便如此断言道。水冬将行李扔在角落,坐到了床上。秋叶一边解开窗扣,推开沉重的双扇玻璃窗,一边回应道: 「我也这么想。尤其是那个叫盐谷的人,虽然表情温和,却给人很危险的感觉。黑御门学姐,我觉得还是带着小夏,尽快逃出去比较好……」 「就是就是。什么召唤恶魔的『仪式』,他们是认真的吗?」 千春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秋叶也深有同感。然而—— 「这个意见我不能赞成。」 水冬干脆利落地否决了秋叶他们的提议。 「为、为什么?黑御门学姐……」 「如果只想保护小夏的人身安全,那或许是最优的手段。但我们的目的并不仅限于此。」 水冬站起身,走到窗边,在秋叶身旁停下。从窗外吹入的风轻快拂过,撩动着她的黑发与秋叶的银发。那风带来的并非刺骨的寒意,而是清爽的舒适感。 「——找到小夏,并斩断她的苦恼。这才是委托的内容。」 水冬转过身子,双手搭在窗框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她是在历经苦恼后才寻求救赎,并决定参加『仪式』的。若践踏这份心意,就算强行把她带回去,也无法斩断小夏的苦恼。」 若不让她自己信服,小夏就无法迈入下一阶段。水冬说道,少女在礼拜堂中的拒绝,正是灵魂被执念束缚的证明。一旦变成那样,任何理性的建议都无法传达到小夏心中。尽管这或许是剂危险的猛药,但必须让她亲身体验自己所期望的事物—— 「因为我也有这样的经验。」 水冬悄悄将手伸进制服口袋。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传入秋叶耳中。银色的链条缠上她的指间,被缓缓拉出。是一只老式怀表。那是水冬远在异国去世的父亲的遗物。打开表盖,水冬的视线落在布满纵横裂纹的表盘上,她的思绪仿佛飘向了那已然冻结的时间。 (黑御门学姐……) 「但是,偏偏是什么召唤恶魔的『仪式』,谁知道他们会让我们做什么。比、比如裸舞之类的……」 ——千春嘀咕道。秋叶觉得她的意见也不无道理。裸舞大概不会有吧…… 「黑御门同学很了解神秘学吧?刚才也在说什么『鬼道』来着?还说了些像魔法一样的术。『仪式』到底是怎样的——」 「『鬼道』不是魔法。」 合上怀表盖,水冬转过身来。方才的感伤已然消失,神色间逐渐透出一股魔性。 「我已经说过了,『鬼道』是以五行思想为基础的秘术。依照五行思想,构成这个宇宙的一切存在,都是由五种要素——木、火、土、金、水——的组合生成变化的。其中由四象统御的二十八宿,每一宿都有多重含义,将对应的秘术加以组合,便能产生无限的效果。总之,『鬼道』遵循着贯穿我们宇宙的法则而存在。包括那些人类尚未知晓的、存在于这宇宙某处的幽冥世界的法则。」 「哈、哈诶?魔法不也是这样吗?」 ——面对秋叶流露出的疑问,水冬摇了摇头: 「魔法是借用异界之力——也就是属于其他宇宙的存在之力来施展的术。从根本上便是异质的东西。」 「异界……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别的宇宙……?」 「你不知道『宇宙膨胀论』的最新进展吗?现代物理学已经在理论上预言了异界的存在。」 从空想世界到脚踏实地的科学,这急剧的转变令秋叶茫然失措。千春也一时无法反应,眼珠直打转。两人齐刷刷地开口: 「『宇宙膨胀论』……?」 「有人对宇宙的诞生抱有疑问。为什么这个宇宙如此恰好地满足了我们生存的条件。银河系的诞生、太阳系的形成、地球的出现、生物的繁衍、人类得以仰望天穹,这究竟是为什么?」 「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是非常……奇迹般的、神秘的现象呢……?」 「如果物质分布和物理条件不同,宇宙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吧。要说不可思议,也许确实如此——」 不仅仅将一个宇宙偶然获得的良好条件视为单纯的祝福,而是对此提出疑问——这正是科学家的思维方式……正当秋叶如此思忖时,水冬说出了结论: 「宇宙是无穷无尽地存在的。如果这个宇宙只是那无数可能性中,碰巧具备了人类生存条件的一个,那就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了。」 「呜,宇宙有那么多……?不过,原来如此……也有这样的想法啊。」 「物理条件乃至存在的生物都截然不同的宇宙……那就是异界……?」 ——千春也露出了一副「那样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的表情。 「是的。在『宇宙膨胀论』中,宇宙诞生后不久就从母宇宙派生出无数子宇宙,进而又层层产生孙宇宙、曾孙宇宙。连接母宇宙与子宇宙的狭窄空间被称为『虫洞』。由于极难穿过那个空间,相互连接的宇宙之间因果关系近乎切断,彼此不会互相影响。就我们宇宙的物理法则而言,是这样认知的。」 那么……这世上也存在着能够从本该因果断绝的其他宇宙,对另一宇宙施加影响的『某种东西』。这也无法否定。因为宇宙是无穷无尽的…… 「『恶魔』或许是拥有能够干涉我们宇宙之力的存在,『魔法』是借用该存在力量的术法,人类能控制它的可能性极低,几乎为零。」 「是、是那样的东西吗?记载着召唤步骤的魔典什么的,我觉得只是古人妄想后的创作而已。就像『乌头白,马生角』之类……?」 【译注:「乌头白,马生角」出自《史记·刺客列传》,通过乌鸦变白、马头生角两种自然界不可能发生的现象,比喻绝对无法实现的目标或条件。】 ——秋叶搬出了本不可能发生之事的比喻,但他却因这番脱离现实、却又带有奇妙实感的话语而感到不安。千春也在胸前交握双手,愁眉不展。 水冬不改冷淡的表情,继续说道: 「假货暂且不论,真正的魔典并非完全由人类原创。其中大部分内容推测是从『恶魔』那里传给人类的。为了更容易干涉异界,而让人类整理好条件。『恶魔召唤』的危险性就在于此。如果记述者没有写下防御之策,或者——」 水冬突然中断话语,眯起眼睛。随即,她张开淡粉色的嘴唇: 「——还是算了吧。」 秋叶和千春差点栽倒在地板上。 「我、我说啊……」 「总而言之,我们应该参加『仪式』。」 ——水冬无视千春的抗议说道: 「如果你们是真的为小夏着想的话。」 「啊——」 (黑御门学姐……) 秋叶决定不再犹豫。因为尽管水冬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秋叶感觉得到,她是真心在担忧小夏。正面接受她的心意,并支持她——这就是秋叶的职责。 「我明白了。既然学姐这么说,那我就暂时静观其变。如果学姐和小夏遇到危险,我一定会成为你们的盾牌!」 「连白云同学也这样,真是的。我——」 千春愤然站起。她紧紧握拳,对水冬宣言道: 「——我还是要再去说服小夏一次。我虽然不相信什么恶魔之类的,但那个『仪式』听起来简直可疑到家了。小夏可能确实变得固执了。但即便如此,我也是那孩子的姐姐。最后她一定会相信我的!」 千春如脱兔般冲进走廊的刹那,一声撕裂绢帛般的惊叫迸发出来。 「红羽学姐……!」 秋叶他们也紧跟着追到走廊。在那里,千春正与巨汉竹永和瘦削的东濑对峙着。竹永光头暴起青筋,那张达摩般的脸抽搐着。 「怎么了?红羽学姐。竹永先生他们做了什么……?」 「——是这个人突然出现在我视线里,所以不禁……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啊?」 秋叶茫然地呆立原地。东濑「噗」地笑出声来,但被竹永那双怒目一瞪,便慌忙咳嗽几声糊弄过去。 「是监视吗?盐谷先生可是说过,只要我们协助『仪式』,就保障我们的行动自由。」 ——被这清冽的声音一责问,巨汉的一边眉毛跳了起来。 「阁下是位伟大的人,但太过宽大为怀了。在作战完全执行完毕之前,不能放松警惕。我不信任你们。快说,你们要去哪里,打算干什么!」 竹永正要逼近水冬,秋叶为了护住她,挡在了竹永面前。 「冷静点,竹永同志。对方是女性吧?像你这样以怪力自诩的人,若真要威胁一个女孩子,可就太丢人了。请自重。」 东濑劝解着明显露出敌意的搭档。竹永甩开东濑放在他肩上的手,从鼻子里重重地喷着粗气。 「东濑同志你也太天真了。质问他们鬼鬼祟祟的行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们既没逃也没藏。我们是要去跟小夏聊聊,这也是被允许的吧?正好,那你告诉我,小夏在哪儿?」 ——千春伸手扶了扶眼镜架,反过来逼问。面对这眼中燃烧着火焰、步步紧逼的少女,竹永吼道: 「哼,我没义务告诉你!」 他抱起胳膊,别过头去。 「你说什么……」 「——小夏同志的话,在屋顶哦?刚才她从楼梯上楼去了。」 「东濑同志……!」 对着一脸不悦的竹永,东濑耸了耸肩: 「还是不要做无谓的争执为好。好了好了,你们也赶紧走吧。」 「好的,谢谢您……等、请等一下~!」 秋叶正低头道谢,千春和水冬已经先行跑远了…… *** 登上三楼的楼梯,便来到了钟楼内部。一口铜钟悬挂于此,旁边还有疑似敲钟的装置,卷在滑轮上的腐朽绳索在风中摇曳。与教堂正门相对的墙上开了一扇门,推开便是屋顶。 「小夏……」 少女独自仰望虚空,伫立在那里,此刻缓缓转过身来。 「春姐,为什么你没有回去呢?明明至今为止都对我置之不理……」 稚气未脱的少女神情严峻。看到她那双蕴藏坚定意志的眼眸中所闪烁的光芒,秋叶不禁感叹:真不愧是姐妹。千春向前踏出一步。随即,小夏尖叫起来: 「请别再靠近我了!」 这充满憎恶的警告令千春停下了脚步。她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浓重惊愕。 「小夏,你……怎么了?求你了,跟姐姐一起回去吧?爸爸和妈妈也很担心你呀。」 「那是骗人的。谁、谁都不肯相信我说的话!事到如今,就算露出那种表情也没用。我不会回去的。如果不在这里参加『仪式』,我——」 小夏闭上双眼,紧握双拳,浑身颤抖着叫喊。 「——我或许会燃烧殆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燃烧殆尽……?是指人体自燃现象吗……!) 「等、请等一下。你该不会以为那个所谓的人体自燃现象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吧……?那可是——」 千春似乎也和秋叶想到了同一件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扎着丸子头的少女猛烈地摇着头,当即否定了两人的判断。泪水在她眼角打转,小夏开口说道: 「不是的。」 「……咦?」 面对小夏的否定,千春惊得瞪圆了双眼。 「你说不是,那到底……」 「人体自燃现象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会燃烧人体本身。通常不会波及周围的事物。可是……我的情况不一样!」 被点燃的房间、烧焦的中学制服、焚毁的教堂—— 「所以,你才想要依靠神父的力量,对吗?」 仿佛受那不被任何颜色沾染的通透声音所引导一般,小夏的视线落在了水冬身上。 「——你,是谁?」 小夏抱紧自己,向后退去。意识到这位魔性少女存在的瞬间,她似乎就被恐惧彻底支配了。秋叶对她过度的反应心生疑窦。 「我是黑御门水冬。小夏,先前你去教堂,是为了尝试『驱魔』,对吗?我没说错吧?」 「哈、哈诶?『驱魔』……?」 小夏睁大了双眼,用小巧的手捂住嘴,凝视着水冬。 「——没错。有恶魔附在我身上。那就是我会喷出火焰的原因。神父的『驱魔』失败了。既然这样,就只能借助更强大的恶魔之力,把我体内的恶魔赶出去——盐谷叔叔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才要参加召唤恶魔的「仪式」……) 线索连起来了。秋叶感觉自己找到了缺失的拼图碎片该嵌入的位置。以小夏的失踪为起点的一系列怪奇事件的构图,他终于看清了。然而,这并非解决。只不过是终于站在了起点上罢了。 家里没有一个人相信她说的话,只有盐谷认真倾听、替她排忧解难。小夏如此强调道,并将盐谷所讲述的内容告诉了秋叶等人。 据盐谷所说—— 附着在小夏身上的恶魔之力正逐渐变强。恶魔以人类负面的感情——憎恨、恐惧——为食,借此滋养自己的力量。小夏喷出火焰却安然无恙,是恶魔故意所为。为了让少女活下去,好不断增加作为食粮的恐惧。 恶魔本来无法在人间活动。附身于人,也是因为需要宿主才能存在。就这样不断吞食宿主的感情,一旦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宿主就会被抛弃,恶魔则会被释放到世间。然后—— 「盐谷叔叔说了,住在我身体里的恶魔,马上就要羽化了。作为证据,恶魔在我面前现身了——」 「你亲眼目击了恶魔……?」 千春的脸上大概浮现出惊疑交加的神情。小夏指向钟楼的反方向。从这里可以俯瞰废弃的村落。覆盖着开阔土地的森林笼罩在奇异的霞雾中,只能朦胧地望见。 「前天黎明,我看见了。在炫目的光芒中,有一个黑色的恶魔凝视着我。我就是在这片天空中看到的!告诉盐谷叔叔之后,他说,那就是附在我身上的恶魔。」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的,小夏!你被盐谷骗了……跟我回去!」 一股仿佛压迫着肌肤的气息弥漫开来。从初次见面时就隐约可见的憎恶,此刻正在小夏心中增幅。那张本适合微笑的可爱容貌,因愤怒与悲伤交织而扭曲。 「春姐,就算我消失了也无所谓吗?已经没有时间了。后天,举行『仪式』的日子,就是距离上次恶魔袭击我满一个月的日子。那天就是恶魔羽化的『X日』……所以,我不能逃走!」 小夏跑了起来。 「小夏……等等我!」 小夏从因事发突然而反应迟缓的千春身侧穿过,冲向钟楼。早已抢先动身的秋叶挡住了她的去路。小夏瞪着他,喊道: 「让开!」 「等等,小夏。你体谅一下红羽学姐的心情吧。她为了找你费尽周折,一路来到这种地方。她是真的很担心你啊!」 「那种事我才不管!擅自找过来,妨碍我。你也给我回去……!」 「小夏……诶?!」 小夏突然抓住秋叶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这下你明白了吗?」 ——少女扭曲着嘴唇,如此低语。 「这是……」 秋叶猛地抽回手,低头茫然看着自己的手掌。他已经无心再去追赶跑开的少女。 因为在触碰到小夏肌肤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的灼热。 *** 「听说马上要开晚饭了。我收到传话,让我们去食堂集合。」 ——从外面回到房间的千春说道。说服妹妹未果后,这位姐姐声称要冷静一下、转换心情,便与秋叶他们分开了。 「诶?可现在才下午四点啊。不会太早了吗?」 ——秋叶瞥了眼手机屏幕,这么开口问了。 「听说晚上有冥想时间,所以提前安排了。好像连我们的份也备好了。说是『不嫌弃的话请用』。」 千春一边说着,一边仰面倒在了床上。她脸色很差,妹妹的叛离似乎给她造成了相当大的精神负担。水冬站起身,秋叶也跟了上去。 「那个,红羽学姐她……?」 「别管我,你跟黑御门同学去就好。我没食欲。再说了,那些人做的饭,反正也是在大锅里煮什么壁虎啊蝾螈之类的吧。我吃自带的应急食品就行了。亏你们还真吃得下去……」 (炭烧蝾螈好像作为「迷情药」很有名来着……) 秋叶一边用余光偷瞄着心上人,一边沉浸在邪念中时,水冬在即将走出房间前回过了头—— 「应急食品的保质期有半年到一年,但今天的晚餐仅限今晚。优先顺序可不一样。」 *** 一楼的食堂里坐着盐谷、东濑和竹永。一问才知道,丑乃宫好像还在自己房间里,真纯和小夏负责做饭,正在旁边的厨房里忙活。秋叶为了保险起见闻了闻,空气中飘荡的气味并无异常,他松了口气。 「座位有规定吗?」 看着与白天会议时一样分开就座的众人,水冬开口问道。盐谷用手示意了一下桌子,微笑着说:「请随意。」 「啊,我要不要帮点什么忙?」 一边为水冬拉开椅子,秋叶一边将视线投向厨房。然而坐在背对窗户座位上的竹永低声警告道: 「别多管闲事。要是被你下了什么奇怪的药可就吃不消了。」 「我、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不行的话就算了。」 秋叶他们像白天一样,在餐具柜一侧占下了两个座位。竹永仍然纠缠不休: 「喂,另一个人怎么了?那个戴着玳瑁边眼镜的吵闹家伙呢?」 「她说没食欲,不来了。」 水冬用冰冷的表情干脆地回答,这似乎让竹永很不痛快。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哼,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装出来的,背地里在搞什么鬼。也许是在策划夺回小夏女士的作战呢。搞什么卑鄙的偷——」 「怎么了?」 盐谷向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的竹永问道。巨汉瞪大了他那双特征鲜明的眼睛,嘀咕着「什么……」,右手触碰着脖颈,下一瞬—— 「咕、咕哦哦哦哦哦……!」 竹永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掀翻椅子站了起来,上半身猛地朝餐桌倾覆下去。 「学姐,危险……!」 面对突发状况,秋叶倏然起身,一把拉过水冬的手,将她带离餐桌旁。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巨汉的体重压上桌面,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倾斜倒地。 「竹永同志……!」 已经退避到一旁的盐谷跑向心腹部下。秋叶他们也跟了上去。竹永的痛苦尚未结束,他发出「呜咕……」不成样子的痛苦嚎叫,抓挠着喉咙,嘴唇痉挛着渴求空气。从迷彩服襟口露出的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赤褐色斑点。不久,巨汉颤抖的身体完全静止,连呼吸也停止了。 「断气了……」 ——盐谷宣布道。茫然若失的秋叶被水冬拉了拉衣服下摆,这才回过神来。 「脖颈上有箭。」 「诶、诶?你说什么……」 秋叶慌忙将视线转回竹永的遗体。只见他粗壮的脖颈右斜后方,刺着一支圆锥形的小箭。秋叶转移视线,看向竹永背对着的食堂里唯一的那扇窗户。双开窗户的一侧微微敞开着。 (开着。难道——) 秋叶和水冬靠近窗边,透过玻璃向外窥视。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这值得庆幸。他们立刻发现了落在地面上的细长筒状物。很明显,竹永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但坚硬的地面上没留下脚印。 「……真是个运气不好的男人。」 正要将窗户开大以便出去的秋叶,耳边传来了盐谷低声自语的一句话。 (……运气不好?是因为偶然背对着窗户坐着,所以被攻击了……是这个意思吗?) 「怎、怎、怎么回事?我在房间里躺着,就听到了很大的声音……竹、竹永大哥,到、到底怎么了……!」 丑乃宫脸色大变地冲进食堂,一脸茫然地呆立着。 「呀啊啊啊啊啊啊……!」 ——真纯也从厨房里现出身来,在她身后,小夏缩成了一团。 「白云君,先出去。」 水冬手撑窗框,矫捷地跳到了外面。秋叶也追随着她的背影,踏上了干燥的土地,警惕地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其他人。 水冬取出手帕,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筒状物。 「好像是『武器保管室』里有的吹箭筒。」 秋叶凑近看了看。闻到了灰尘的气味。 「怎么回事?刚刚丑乃宫急冲冲地从走廊上跑过去了!」 头顶上传来声音。秋叶抬头仰望,只见二楼的窗户里探出了千春的身影。秋叶挥舞着双手: 「出大事了!请马上到食堂来……!」 「诶?!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 「竹永同志被身份不明的人杀害了。」 ——盐谷以沉重的声音宣告道。聚集在狼借的食堂内的所有人,视线自然地被那具已然变样的巨躯吸引了过去。 「必须武装起来,在天黑之前搜索村落和教堂内部。全力以赴,寻找可疑人员、可疑物品,同志们。」 「了解……!」 东濑等人敬礼,盐谷点了点头。这位指挥官转向水冬: 「你们也要协助我们。没问题吧?」 既然是非常事态,秋叶他们也不得不接受。 「东濑同志和白云先生、香田同志和水冬小姐分别组队,搜查村落。其他所有人跟我一起搜查教堂内部。那么,分头行动吧。」 秋叶四人来到外面,分成了两路。手持折叠刀的东濑让没有武装的秋叶走在前面。这是在戒备并非同志的秋叶从背后袭击他。 (盐谷虽说要我们协助,但说白了就是想监视我们吧。) 将秋叶他们三人分开,并各自配备带武器的监视人员。这是为了防止秋叶他们趁着竹永被杀的混乱做出可疑举动。而且,如果这种情况下真纯或东濑出了什么事,就可以怀疑到秋叶他们头上了。真是布置得滴水不漏。 「东濑先生,可以问您点事吗?」 在古民居后方、荒废的耕地遗迹等处仔细调查时,秋叶向身后的东濑搭话。踩踏泥土的声音停了下来。 「什么事?白云……君,对吧?」 那犹豫般的停顿让秋叶十分在意。 「您从香田小姐那里听说我了吗?我的事。」 「啊,啊啊。挺吃惊的,没想到是男孩子啊。那么……问题是什么?」 背后再次响起脚步声,秋叶也开始走了起来。一边用毫不松懈的眼睛确认周围,一边继续对话。 「那个,关于网站的事?您还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你说我创建的那个网站吗?看来香田同志跟你说了啊。」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但不久东濑开始提及自己的过去。 「从小父母就告诉我,要以高学历为目标。然后,我应届考上了一流大学。正想松口气的时候,第一次环顾周围的状况——我惊呆了。」 「诶?为什么?」 对于带着自嘲语气的东濑的话,秋叶歪了歪头。 「我出生的时候还处于泡沫经济之中,少年时代也过得很富裕。高中时代只顾着学习,不了解社会动向,所以没注意到时代的变化啊。」 令他深受冲击的是,父母半强制地向他灌输「长大后就进这家公司」的那所一流企业,竟也倒闭了。 「人生目标不知不觉就消失了。而且,那所被告知只要考上就能拥有玫瑰色未来的一流大学,其毕业生成为裁员对象似乎也不稀奇。价值观完全崩塌了。我也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疑问,想要消失。那个网站就是那种心情的结晶。」 「我不太明白……因为……」 ——对于屡经波折的秋叶来说,这是难以理解的。活着是困难的。年仅十六岁的秋叶也深知这一点。人生就是不能尽如人意。对水冬的恋慕之情也是如此,总是遭遇各种苦头,时而哭泣,时而欢笑……但是—— 「正因为无法预料才有趣吧?正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人才能够努力。那种铺好了轨道、结果早已注定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好?」 银发飘舞,秋叶转过身来。 「就像正在恋爱的我。即使努力了,恋爱也不一定能有结果。但我并不在意那种事。和那个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全都是我的宝物。」 新鲜、刺激,比任何事物都更能让心灵昂扬。 秋叶正是为了品味那一瞬又一瞬,才活在当下。他双手握拳放在胸前,断言道: 「恋爱啊、梦想啊,这些东西不是为了保障将来的生活,而是为了充实当下、活在当下才需要的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就算被她甩了也没关系吗?」 「——那个嘛,如、如果能顺利就好了。」 留着邋遢胡子的大学生像在看什么耀眼的东西似的眯起眼睛: 「也许是这样。白云君似乎毫不怀疑自己该待的地方呢。我不一样,我没有容身之处。所以,听了盐谷同志关于理想乡的话,我才想赌一把召唤恶魔的『仪式』。也许是荒唐无稽的话,但如果能创造出一个我能活下去的社会,我就想要挣扎一下。所以……」 (和香田小姐的想法一样……) 「……我不会让任何人妨碍『仪式』的。继续搜查吧。」 然而,在废弃村落中,终究没能发现可疑人员的踪迹。 *** 「死因已确认为中毒身亡。」 太阳早已落山,夜幕正徐徐降临。盐谷等人提来的灯已然点亮,在收拾干净的食堂中,盐谷双手交叠置于桌上,神情肃穆地报告着竹永遗体的检验结果。搜捕凶手的行动以失败告终,所有人不得不再次聚首,共同商讨现状。 那具剃着光头的高大身躯,此刻正被安置在一间空房里。 「这支吹箭刺在他的脖子上。这应该就是凶器吧。」 「那、那个以体力为傲的竹永同志,竟然被这么小的箭……」 真纯摇了摇头。桌上那支圆锥状的箭矢,小得让人根本无法将它与杀人凶器联系在一起。 「鉴别出是什么毒物了吗?」 水冬开口问道。盐谷叹了口气,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从赤族斑蜘蛛身上采集的毒素。虽说不是什么常见的东西。」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不只是秋叶,其他成员脸上也纷纷浮现出困惑的神色。盐谷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是原产南美的蜘蛛。这种蜘蛛极具攻击性,且带有剧毒。其神经毒素能麻痹人的呼吸中枢,导致窒息死亡。届时,皮肤上会浮现出赤褐色的斑纹,这便是其名字的由来。」 「毒蜘蛛……」 ——秋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凝视着那支吹箭。尖端黏附着的黑色物质,究竟是蜘蛛的毒素,还是竹永流出的血?这时,水冬开口说道: 「『赤族』一词,也有将一族之人杀绝的含义……」 「啊,没错。正是冠以那个『赤族』之名的毒蜘蛛啊,水冬小姐。」 「将一族之人杀绝?毒性竟如此猛烈吗……!」 回想起竹永凄惨的死状,秋叶咽了口唾沫。众人不安地骚动起来。 仿佛为了压下这阵嘈杂,盐谷拍了拍手。 「肃静。问题不在于毒素的种类。重要的是,这种毒是留在『保管室』内的东西。关于这一点,诸位——」 盐谷依次环视在场每一张面孔。随着话中含义逐渐清晰,秋叶转头看向水冬。那位魔性的少女冷冷地点了点头。 「——知道毒物存放在那里的人,也就是说,真凶很可能就在这些成员之中。」 竹永遇害时,拥有不在场证明的有六人。秋叶、水冬、盐谷、东濑四人与被害人同在食堂;真纯和小夏则在隔壁厨房准备晚餐。因此,这六人不可能从窗外向被害者射出吹箭。那么—— 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当时独自待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两人身上。 「什……!饶、饶了我吧。不是我啊。我不是说了自己一直在房里躺着吗?听到很大的声响,吓了一跳才跑出来的。我怎么可能杀人啊?」 ——丑乃宫挥着双手否定,然后挠了挠头。 「我、我也是啊……没错,白云同学和黑御门同学就是证人!事件刚发生后,他们两人都看到我在自己房间里了吧?」 秋叶和水冬同时点了点头。千春像夸耀胜利般挺起胸膛,高声诉说道:「看,瞧见了吧。」 「那,实际上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就是——」 「没有能锁定真凶的证据,香田同志。不要进行无意义的争吵!要着眼于今后的事!」 ——被盐谷戴着白手套的手示意后,真纯把话咽了回去。 「同志的死令人遗憾,但后天的仪式将按计划进行。那才是最优先的。」 面对毅然如此宣告的盐谷,他的同志们纷纷发出赞同的声音。 「说、说的是,盐谷同志。我们不能让此前的努力在这里化为泡影,已经不能回头了!」 「我也和香田同志持同样意见。要跨越这场『仪式』,抓住前方存在的某种东西。阻碍者必须坚决排除!不惜任何手段。」 东濑和真纯的视线瞬间交缠,彼此重重地点了点头。或许是认可了对方决心的强度。尽管杀人事件的发生令他们脸色发青,但他们的斗志仍不屈不挠。甚至连差点被当成杀人嫌犯、一直缩起身子的丑乃宫都—— 「就得这样才行啊,嘿嘿嘿……」 盐谷站起身来,翻动着斗篷,像是在训诫般宣告道: 「没错,诸位。为了新的力量,为了世界的新生,我们要召唤恶魔。无论出现怎样的牺牲,都不可畏惧。」 「怎、怎么这样……杀人事件已经发生了啊?这里还是报警比较好——」 ——向着喷发出异样热气、浮现出如被附身般青白眼光的盐谷等人,秋叶提出了质疑。千春也捶着桌子,支持了秋叶的意见: 「就是啊。『仪式』什么的,明明什么时候都……」 「——不可以的。必须是后天才行。」 出言打断的是小夏。她抬眼望着姐姐,千春的身体像是被定住般僵硬了。 「白云君、红羽同学,这里请克制一下。」 一直冷静注视着事态发展的水冬,在此刻行动了。她在秋叶和千春两人的耳边低语: 「要是贸然刺激狂信者,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行为来。」 她用细长的眼眸瞥了一眼小夏: 「事实上,她已经成为了人质。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被这样指出后,秋叶咬住了嘴唇,动弹不得。三人正处于被重重包围的状态。水冬的判断是正确的。 「对不起,黑御门学姐。我、我一时血冲脑门——」 「你能明白就好。」 这时,盐谷用食指敲着眉间,像是在思索般宣告道: 「今晚有必要布下非常警戒态势。身为局外人的诸位,我们要限制你们的行动。丑乃宫同志,你那有备用挂锁吧?装上五金件,以便能从外面把他们的房间锁上。」 「嘿嘿嘿,了解……!」 就这样,三人那一夜被决定监禁在一间房间里。用强力瞬间胶固定五金件,将门改造成能从外面用挂锁锁上的样子。为了保险起见,连窗闩都被固定住,他们就这样被关进了密室之中。 「换气没问题吗……?」 ——千春像是做出基本的抵抗般,带着闹别扭的态度向盐谷这么问。 「不必担心,毕竟还有窗缝、门缝。不仅如此,如果你们确实无辜,就没有什么好不安的。」 「为什么?」 ——坐在床上的水冬向盐谷发问。 这位燕尾服怪人张开薄唇,露出了犬齿: 「——是诅咒。妨害我等野望的不逞之徒,必将遭受恶魔的铁锤,化为没有生命的尸骸。只需忍耐到那一刻就好。」 他静静地说完,转身离去。然后从外面锁上了门。 ──────────────────────── 第四章 恶魔起舞 「嗯~结果根本没能睡着啊~」 裹着毛毯倚靠在墙上的秋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掀开裹在身上的毛毯,用手指拭去眼角沁出的泪花,拿起放在身旁的手机确认时间。 5月3日 上午6点。 或许是因为一直保持着不习惯的姿势,身体各处都僵硬得厉害。加上睡眠不足,他感到浑身乏力、四肢沉重。正当他叹气时,床上传来两道不同的呼吸声,秋叶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黑、黑御门学姐——) 秋叶用双手按住剧烈跳动的胸口,深呼吸着。杀人事件的真相、营救小夏的任务等等,本就有着堆积如山、令人头疼的难题。更何况还与暗恋对象同处一室、共度一夜,这让少年的心更加纷乱。睡不着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能和学姐在一起,就算是这样的状况,我也……) 秋叶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不禁有些陶醉。无论身处怎样的逆境,只要有重要的人在身边,他就感到幸福。虽然这与想象中约会的展开完全不同,但他发自内心觉得这样也好。对秋叶来说,水冬就是一切。正因如此,他想要守护她。 秋叶悄悄望向床铺。只见千春摘下了眼镜,面朝这边睡得正沉。水冬在她旁边背对着他。毛毯下的两人应该都还是昨天的装束。这是为了即便深夜发生突发事件也能立刻行动而做的准备。 (黑御门学姐的睡颜是什么样子的呢……有点想看……) 这么一想,秋叶便再也无法忍耐。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靠近床铺。正当他难耐诱惑、心跳加速,想要偷看水冬的睡颜时——就在这一瞬间—— 「丑乃宫同志!」 走廊外传来大声呼喊,秋叶受惊之下当场向后跌去,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还没醒吗?回话!丑乃宫同志……!」 是盐谷的声音。数道脚步声响起,众人一边敲门一边喊话。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秋叶几乎是爬着靠近门边,试图窥视外面的情况。大概是被吵醒了,两位女生在他身后问道: 「怎么了?」 「发、发生什么了~?走廊好像很吵的样子~?眼镜,眼镜……」 千春还在枕边摸索眼镜时,水冬已经来到了秋叶身旁。明明只是刚睡醒,凛然的容貌却与平时毫无二致。虽说头发和制服都睡乱了,却反而给人一种格外妖艳的印象。秋叶感觉脸颊发烫,回答道: 「我、我也不太清楚,但丑乃宫先生好像出什么事了。」 「终于找到眼镜了。那么,发生什么了——」 千春一边用手整理着凌乱的栗色长发,一边表情严肃地问道。秋叶正要给出同样的回答,却听见门锁解开的声音,房门随即被打开了。 「所有人都在吧!」 ——真纯朝室内厉声喝道。三人来到走廊上。 「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到外面去嘛。」 ——千春如此抱怨,但真纯无视了她。 「丑乃宫同志到了起床时间也没起来。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三人齐刷刷地摇头。 在隔壁房间门前,盐谷和东濑正推拉着门扉。不见小夏的身影。 「小夏在哪里?」 面对眉头紧锁、一脸不安的千春,真纯回答:「她在安全的地方。」 「把我们监禁起来后,昨夜你们有什么行动?」 ——水冬这么问了。真纯一边留意着盐谷等人,一边说: 「冥想仪式结束后,为了安全起见,大家商量好聚在一个房间里休息。但只有丑乃宫同志不肯答应,说什么自己房间的锁很完美,晚上想一个人待着。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诸位,来帮忙。门从里面锁住了,把它撞开!」 听到盐谷的呼喊,秋叶他们跑向那扇房门。撞门需要后退留出助跑距离。门没有大到能让所有人一起撞,所以女性们在一旁观看。随着盐谷一声令下,秋叶和东濑冲了出去。 「咕……再来一次!」 所幸木门已经老化,第二次猛撞之下,门板正中央从上到下纵向裂开。铰链一侧的半扇门向内敞开,抵在那上面的秋叶顿时失去平衡,滚进了室内。 「丑、丑乃宫先生……!」 室内的布置和秋叶他们的房间大同小异。靠墙摆着一张床铺,丑乃宫仰面倒在上面,看不出胸口因呼吸而起伏。秋叶感到血液仿佛倒流,走近后不由得捂住了嘴。 「丑乃宫先生他……」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丑乃宫摘下墨镜的模样——那双下垂眼睁得大大的,表情已然凝固,肌肤上浮现着赤褐色的斑纹。 (是赤族斑蜘蛛的毒……) 尸体的袖子被卷了起来,左臂露在外面,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痕迹疑似注射针眼,吸引了秋叶的注意。尸体右手边掉着一支注射器,脚边还滚落着一个玻璃容器,似乎是用来装药物的。 「看来,他是自行注射毒物身亡的啊。」 (自杀……?) ——秋叶望着伫立在一旁俯视尸体的盐谷。 「门和窗都从内侧完全上锁了,是完全的密室。」 ——水冬从玻璃窗旁回头报告道。千春声音颤抖地说: 「这、这个人……之前香田小姐说过他曾是自杀志愿者吧?那如今是真的付诸行动了吗……?」 「莫非杀害竹永同志的,正是丑乃宫同志?!」 ——东濑喊道。真纯也附和: 「他们两人关系不好。丑乃宫同志就算对竹永同志下手也不奇怪。这么多注射针眼……果然是个瘾君子啊。无法控制自己了,才实施了杀人。」 丑乃宫在竹永被杀的时刻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然后他就害怕了。犯下杀人罪后,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恐惧,于是冲动之下自杀了——」 「可是,那个人不像是会自杀的类型啊?那么玩世不恭的一个人,昨天也没有那种迹象……」 ——秋叶无法信服。密室的状态确实指向自杀,但总让他觉得不符合丑乃宫的作风。 「要不要更仔细地勘查一下现场?我想调查丑乃宫先生的随身物品。」 ——水冬张开淡桃色的嘴唇,如此提议道。 *** 床底下放着丑乃宫的包。盐谷作为代表,将包里的东西逐一取出。药物与注射器格外刺眼,除此之外却都很寻常。钱包、换洗衣物、应急食品——都是秋叶他们同样有所准备的东西。不可思议的是,其中没有任何能证明其身份的物品。既没有驾照,也没有手机。最终发现的,只有塞在换洗衣物裤袋里的一张对折名片。而正是这张名片,引出了麻烦。 「自由撰稿人,午寺义和?」 秋叶对名片上的头衔与名字产生了既视感——仿佛在何处听过,又或是曾在某处读到过。正当他以食指抵着额头,试图追溯那段记忆时,真纯向拿着名片的盐谷开口道: 「盐谷同志,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就在最近才看到过。应该是在某本周刊杂志的专题报道里……」 「啊!」 秋叶不自觉地拍了一下手。 始终表情严肃的盐谷微微扬起了灰色的眉毛。秋叶开口说道: 「我想起来了——这位作家专门撰写以各行各业内幕为主题的纪实文学。据说他会彻底调查并揭露那些有损业界形象的幕后隐情,因此被不少人忌惮。」 「所以他接受采访时总是戴着面具,大概是为了自身安全。我在学校图书馆读过这个人的作品。」 ——水冬像是理解了什么般点了点头。 「还有传闻说他会用强硬的采访手段,反复进行非法入侵和窃听……」 ——真纯肯定了水冬的话,并补充了情报。仿佛内心的某根琴弦被触动一般,水冬的眼眸中泛起幽幽的光芒,那魔性的妖艳氛围,令秋叶心跳加速。 「不会因为采访的违法性而被追究吗?」 ——面对一旁东濑的提问,早已被心上人那妖异魅力所俘获、眼中仿佛要浮现出爱心的秋叶,竟脱口而出「就是说啊,学姐不论何时都很迷人呢~」这答非所问的话语。 真纯略带无语地看了秋叶一眼,代他做了回答: 「据说那个午寺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他记忆力超群,既不用笔记也不用录音,所有内容都刻在脑子里。因此才不会被抓住把柄。」 「……丑乃宫先生为什么会持有那种作家的名片呢?」 ——走廊上突然传来了声音。因目睹遗体而身体不适的千春,正在门外休息。水冬立刻回应道: 「因为丑乃宫和义先生,正是那位午寺义和。」 「……果然,你也这么想吗,黑御门小姐。」 ——东濑用阴沉的声音问道。水冬点了点头: 「丑字换成午,宫字换成寺,名字里的『和义』颠倒顺序便成了『义和』。这种取笔名的手法,真是陈腐透顶的老套把戏。」 (……我居然没注意到。) 「既然丑乃宫同志的真身是那种作家,那么他试图参加『仪式』的真正理由,也就完全不同了。」 ——东濑将视线投向床上的遗体,烦躁地挠了挠脸。 「恐怕是为了潜入采访,才加入这个进行恶魔召唤仪式的团体吧。原本是以自杀志愿者网站为主题的采访,却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展开,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水冬得出的结论,似乎也给真纯带来了强烈的冲击。真纯抱紧裹着橙色毛衣的身体,低下了头。这位戴着白色发箍的少女所流露出的悲伤与不甘,让室内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她从日常世界中被孤立出来,苦恼得甚至想要亲手熄灭生命的灯火。明明她一直相信,对方是与自己有着同样境遇的同伴。 纯真的二人,从一开始就遭到了丑乃宫的背叛。 「——结果固然令人遗憾,但你们二人必须向前看。应该没有停步不前的余暇了。」 沉稳的男声打破了阴暗的室内气氛。东濑抬起头,向盐谷投去饱含期待的目光。 「你们只需思考如何完成我们崇高的『仪式』。为了纠正现代社会的矛盾,构筑理想乡。不可哀叹,要着眼于前方。」 东濑和真纯似乎被这透彻的话语所感动。然而,这番话却怎么也打动不了秋叶的内心。尽管辞藻华丽,在他看来却如同空壳一般,只是索然无味的台词。 (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明明已经接连有人死去,他却冷静得过头了。到了这种地步还想举行「仪式」,这种神经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这是宣扬理想乡的仁人君子会做的事吗?) 然而,那人的同志们似乎并不这么想。东濑双颊泛起红潮: 「正是如此,盐谷同志。为了让世界变革,必须让『仪式』成功。」 东濑走向真纯,伸出了手。少女点点头,握住了那只手。 「为了我们能活下去的世界。」 两人的眼眸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在奏响迈向破灭的序曲。 「若混入杂质,『仪式』的成功也难以保障。虽有哀悼死者之心,但这个结果或许该视为幸运才是。」 「人、人怎么能说是杂质呢……根本没有这种说法的。太过分了!」 ——秋叶的不满爆发了。然而,面对抗议,盐谷挠了挠头,说了声「失礼了,是我轻率了吧」,虽这样道了歉,却似乎毫无收回前言的意思。 「——好了,水冬小姐。杀害竹永同志的凶手,看来就是丑乃宫。你们三人的嫌疑姑且算是洗清了。再次允许你们自由行动,期待你们在明天的『仪式』中全力以赴——这也是为了小夏小姐。」 盐谷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水冬若无其事地答道: 「那是自然,因为解放小夏的心灵,就是我的工作。」 水冬执着于「仪式」并非出于兴趣。她是为了小夏,甘愿火中取栗。秋叶对此深信不疑,故而没有插嘴,只是在心中暗暗发誓: (黑御门学姐,我愿与你同生共死。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守护你的!) *** 「这似乎是采集来的赤族斑蜘蛛毒液,还剩少量呢。」 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瓶,瓶口缠着铁丝,固定着写有名字的标签,像是用来分类的。水冬手中那只瓶子上的纸签已经变色,用黑墨水竖写着「赤族斑蜘蛛」。 (虽然事件已经结束了,但这么毫无防备地开放这种地方,真的好吗?) ——秋叶跟着说要调查一连串事件的水冬来到「保管室」,听着她的话,心里如此想道。 水冬将瓶子举到窗边,对着光轻轻摇晃,像是要透过光线观察什么。 「假设白云君要杀害我——」 「要、要杀害学姐的话,不如让我自己消失吧!」 水冬瞥向条件反射般回答的秋叶—— 「这是假设。」 「对、对不起……那个,请继续。」 「我也没对你抱什么期待。换个设定吧,假设有个纠缠我的、极其危险的、前所未闻的变态跟踪狂。」 「我会报警的!……不对,是因为无法原谅而想杀害,对吧……?」 水冬平静地点头。但即便是假设,秋叶心里也不太舒服。 「手段是毒杀。但是,手边的毒药对你而言是未知的。那么,你会怎么做?」 被问到的秋叶抱起胳膊—— 「唔……我想,果然还是要先调查毒药的效果。比如致死量和症状。万一失败了,对方会提高警戒,就难以下手了。」 「——就是这样。可以判断,竹永事件的犯人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赤族斑蜘蛛的毒液并非常见毒物……看看那边的资料架吧。」 水冬单手拿着瓶子,走到资料架前。秋叶摇曳着银发,跟了上去。 「那个,犯人不是丑乃宫先生吗……?」 「有了……连外行都能看懂的亲切标题呢。」 ——水冬无视秋叶的问题,抽出一本书。那是布制装帧的手写本,名为《保管毒物效能便览》。水冬将装有可怕毒液的瓶子递给秋叶,翻到了卷末。上面以细密工整的字迹列着索引,作者似乎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赤族斑蜘蛛在这页……甚至还画了插图。似乎是昭和初期成书的,连插图边角都标了日期。」 秋叶探头看向水冬手边。那幅图画的是一只黑而多毛的蜘蛛,身上有仿佛溅了血一般的红色斑纹。 「白云君,看这里。」 水冬用指尖引导着秋叶投向插图的视线。视线所及之处是致死量的项目,秋叶瞪大了眼睛—— 「纯毒液约需30cc?这分量相当大啊。」 秋叶记得曾在某处读到,氰化钾只需耳勺一勺的分量就能致死。相比之下,这个显然多得多。 「毒性似乎很低。不过,这种毒物的特征——即使少量摄取,似乎也会出现赤褐色斑点。」 水冬再次回到摆放着瓶子的架子前,对照便览中分类的毒物逐一调查。 「还有其他效率更高的毒物。即便考虑到从封存至今已经过去漫长的岁月,毒性有所衰减,这也——」 「——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听到斥责声,两人回过头来。表情严峻的真纯正从房间入口走近。 「都发生那种事件了。你们两个是想被人误会吗?」 她似乎因一连串紧张的事件而完全失去了从容。眼看「仪式」在即,她应该非常想避免更多的骚乱吧。面对真纯的诘问,水冬冷静地回应: 「只是在调查先前的事件。这没什么问题吧。」 「问题可大了。事件应该已经以丑乃宫的自杀收场了,别再翻旧账、制造混乱了。『仪式』就在明天,回自己房间去!」 「是否收场还难说——正是为了确认这点,才需调查。我已经获得了自由行动的许可。」 水冬无视真纯的警告,正准备将视线移回便览上。或许是被这番话和此等态度触怒了,真纯脸色大变,手伸向腰间悬挂的鞭子,下一瞬间便大幅挥起了鞭。 「别开玩笑了!」 「——学姐,危险!」 秋叶以野兽般的反应,纵身跃入逼近的鞭影之中。右腕传来尖锐的痛楚,来势凶猛的皮鞭就这样缠上了手腕。真纯面露惊愕,慌忙想要收回武器,被扯着的秋叶于是向前方栽倒。 「啊。我、我……」 一声巨响,室内扬起灰尘。真纯像是受到冲击般,注视着自己造成的后果。秋叶解开缠在腕上的鞭子后,那位戴着发箍的少女迅速收鞭,像逃跑一般飞奔出了房间。 「白云君……」 「没事的。倒是学姐你……没事吧?」 秋叶一边摸着右手腕,一边站起身,露出微笑。水冬默默点头。 「太好了。香田小姐她好像很激动的样子,而且学姐也有点容易被人误会。但是,请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保护学姐的!」 「担心是——」 秋叶对正要说什么的水冬摇了摇头。他脸颊发热,斩钉截铁地断言: 「就算说没必要也不行哦?我会擅自保护你的!」 水冬垂下细长的眼眸,缓缓点头。秋叶为了掩饰害羞挠了挠脸颊: 「话说回来,把架子弄得一团糟了呢。」 或许是振动从地板传了过去?架子上的瓶列崩塌了。水冬抬起了头—— 「弄乱了……」 ——少女如此喃喃自语,那暗色的眼眸闪烁起光芒。 「怎、怎么了?学姐……」 「白云君,请立刻回房间待命。有件事我要单独确认一下。」 *** 「啊,红羽学姐,小夏找到了吗?」 「嗯,不行,还是哪里都找不到。『仪式』明天就要开始了,那些人也神经紧绷得很,不肯告诉我她的藏身之处。」 ——先一步回到房间、此刻正坐在床上的千春叹了口气。 「黑御门同学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说有些在意的事,想单独调查,让我先回房间等着。」 ——走到窗边的秋叶望向外面,如此回应道。废弃村落的民宅旁,能看到真纯和东濑的身影。也许是为了让心情平和下来,两人正在散步。东濑似乎在鼓励着垂头丧气的真纯。 「白云同学,你觉得丑乃宫真的是犯人吗……?」 「诶?为什么这么问?」 「我说过的吧?昨天食堂那起事件发生后不久,我听到了有人在走廊奔跑的声音。然后一开门,就看到丑乃宫在跑……所以,我不觉得他在撒谎。但是,他最后却自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确实有些古怪呢。黑御门学姐大概也是在意这一点,才继续调查的吧……」 眼见这个话题似乎不会再有进展,秋叶便换了个话题—— 「『仪式』终于要在明天开始了呢。」 他一边眺望着窗外那两位「主办方人员」,一边说道。千春点了点头: 「是啊。事已至此,只能做好觉悟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为了保护小夏,我会全力以赴。」 「嗯……可是,到底会发生什么呢?已经有两个人在这里去世了。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杀人加上自杀……真的让人难以接受。」 两人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水冬回来。 「白云君,红羽同学,你们待在这个房间里的这段时间,有什么异变吗?」 ——水冬回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两人面面相觑,齐刷刷地摇头。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哦,黑御门同学。」 「我看到香田小姐和东濑先生在外面散步。应该没发生什么吧……」 秋叶一边给出连自己都觉得不可靠的回答,一边偷偷观察水冬的神情。他已经做好了被她用那句「我对你也没抱期待」刺中的准备。然而,心仪之人并未出言抱怨,只是像表示理解似的深深点了点头: 「昨天竹永事件之后,搜索教堂内部的时候,有调查过丑乃宫先生的房间吗?」 「诶?啊,当然有。那个房间的搜索是我负责的……」 ——突然被问到这件事,千春困惑地回答道。水冬微微眯起眼睛: 「红羽同学,请说说具体情况。」 「嗯。当时盐谷说要搜索所有房间,丑乃宫虽然不太愿意让别人进自己房间,但盐谷说服了他,然后让我去查。」 在丑乃宫与盐谷、小夏搜索其他地方的时候,千春似乎是独自检查了丑乃宫的房间。 「当时你打开过他的包吗?」 「是放在床下的那个吧?我姑且打开看了看。里面有注射器和药物,吓了我一跳。然后我就向盐谷报告,说有了能报警的材料。结果盐谷却说:『可能只是营养剂,未必是毒品……』」 「原来如此……」 ——水冬将视线投向虚空片刻,随后要秋叶和千春跟她一起去丑乃宫的房间。 「我想确认一下,和昨天红羽同学搜查时相比,有没有什么不同。」 「可、可是,那里还……」 那里还躺着用毛毯覆盖着的丑乃宫的遗体。水冬向犹豫不决的千春投去冰冷的视线: 「如果你害怕的话,那就——」 「没问题的,黑御门同学。今早让你见笑了,但我现在已经一点都不害怕了!来吧,白云同学也一起!」 (真是策士啊……黑御门学姐……) 逞强归逞强,不想靠近放着尸体的床也是人之常情。千春就像是要贴到狭窄房间的墙上似的,与床保持着距离,确认室内的情况。 据她所说,房间内的陈设并没有变化。水冬于是决定检查放在包里的私人物品。 「哎呀,那个好像不见了……」 直到最后一件衣服被取出、包变空的瞬间,千春才皱起眉头。 「有东西不见了……?是什么呢?」 ——秋叶凑上前问道。千春像被他的气势压倒似的后退了一步: 「那、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哦。就是像卡片一样的便携式薄型收音机……我总觉得好像在第一次搜索时翻到过,但也可能是记错了。」 她似乎没什么自信,事先便找好了借口。毕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这也难怪。秋叶不禁大失所望,觉得似乎没什么重大意义。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什么更重要的线索,结果只是收音机?而且到底是有还是没有,都搞不清楚……) 水冬对这件事也没有做出具体评价。然后—— 由于盐谷那边的请求,秋叶被拉去代替状态不佳的真纯准备晚餐。至于之后水冬是否继续独自调查、又是否有所收获,秋叶就不得而知了。 *** 终于,「仪式」的日子来临了。 睡眠不足加上准备晚餐等工作的疲劳不断累积,秋叶昨晚彻底睡死了。起床后,他揉了揉眼睛,视线落在右手腕上。那里传来阵阵钝痛,看来是真纯的鞭击所致,肌肤上浮出了一片紫色的瘀青。 (这是……保护黑御门学姐的勋章……吗?) 沉浸在这份自我满足中,他看向床铺,困意却瞬间消散——千春不在。 (红羽学姐……去哪儿了?) 是去厕所,还是去洗脸了?又或者,是去搜寻一直没能见到的小夏了?虽然能想到各种理由,但秋叶总觉得心神不宁,静不下心来。窗外还泛着黎明前那紫色的幽光。 (必须去找她……有这种感觉。要保护大家才行。) 为了不吵醒水冬,秋叶压低脚步声走出房间。查看了非冲水式的厕所,也绕到教堂后面的古老水井旁,却都没有发现千春的身影。秋叶口渴了,便从桶里舀水,想用手捧着润润喉咙。正当他要把水送进喉咙时,一抬眼,教堂的屋顶映入了视野。 「上次和小夏见面就是在那里吧……说不定红羽学姐又去了那儿?」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跑了过去。 *** 「红羽学姐,你在吗……?」 秋叶一边出声呼唤,一边推开了钟楼的门。没有回应,屋顶上一个人也没有。 「诶?这次直觉失灵了吗……嗯?」 感到背后有光,秋叶扭头看向后方。金色的光辉射入瞳孔。 (太阳升起来了……) 他不禁眯起眼睛,将脸转回正面。刹那—— 感觉七色的光线如爆炸般迸散。在放射状扩散的光之奔流中心,秋叶认出了某个异形的存在,惊愕得忘了呼吸。 ——那是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 在秋叶前方,那片薄雾缭绕的森林中。从那群巨木之间将身躯伸向天际、耸立而起的,是一个有着暗色肌肤、令人毛骨悚然的巨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秋叶转过身,拔腿就跑。 (这、这就是小夏说的恶魔?!居然真的出现了!) 恐惧让他连回头都不敢,只顾一个劲地狂奔。他拉开钟楼的门,正要下楼梯时脚下一滑。 「好痛、痛痛痛痛……!」 秋叶从楼梯上滚落。即便如此,他还是忍痛站了起来,眼角泛着泪花跑回了二楼的房间。拉开门冲进去,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总算到达了极限。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秋叶喘着粗气,低下头,汗珠从额头滴落,心脏剧烈跳动得发疼。 「——怎么了,白云君?」 「学、学姐……!」 水冬坐在床上,正梳理着漆黑的秀发。她停下握着梳子的手,窥视着秋叶的双眼。尽管感到羞耻,秋叶还是爬到了水冬脚边,端正坐好,将刚才体验的恐怖详细讲述了一遍。 「那个啊,其实——」 就在水冬微微张开小巧的嘴唇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 「啊,盐谷先生……」 进来的是恶魔召唤「仪式」的核心人物——盐谷秀年。他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恭敬地捧着两件黑色衣物。他将那两件衣服分别递给秋叶和水冬,开口说道: 「举行『仪式』时请穿上这个。直接套在衣服外面即可。这是已故两位同志的遗物,尺寸可能偏大,还请忍耐一下。」 接过衣服展开一看,是一件带有兜帽、能罩住头部的连身式衣装。 「是长袍吗。我来改短下摆吧……『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水冬一边仔细检查手中的长袍,一边问道。 「适合召唤的最佳自然条件将在今天正午备齐,『仪式』会在那之前的两小时开始。为了净身,请恕不提供早餐了。等一切结束,真正的乐园便会显现,届时即便不用进食也不会感到饥饿。好好期待吧。」 说着,盐谷歪曲的嘴角浮现出一种与「试图创造乐园的圣者」截然相反的氛围。一言以蔽之,便是邪恶。 「那、那个,盐谷先生。您进行『恶魔召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您虽然说这是为了世界的新生,但已经出现两名牺牲者了啊。」 「为实现理想,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少年。」 「什……!」 盐谷平静地说出这番危险的言论,然后将视线投向水冬,仿佛在寻求认同。 「我也深有同感。为了达成目的,不应畏惧牺牲。」 魔性少女的回答似乎并未辜负他的期待。盐谷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 「你与我很像啊,水冬小姐。『仪式』需要庞大的人类精神能量。只要有你那强大的精神力辅助,这次『仪式』一定能成功吧。我的理想将就此实现,获得变革世界的力量。」 ——盐谷满怀感慨地诉说起来。 身为一名平凡开业医生的自己,是如何尝尽世间辛酸。 对无法挽救不治之症患者的现代医学感到愤怒。 被那些只追求名声、满身铜臭的同业者的丑恶所裹挟。 越是了解这腐败透顶的社会真相,就越发渴望净化它。然后—— 在绝望与焦虑的深渊中遇见的,便是那本魔典。 「无论牺牲多少性命,我都有改变世界的义务。这是被选中者的宿命啊。」 (价值观已经扭曲了……这根本是错误的!) 明明曾是心怀慈悲、愤懑于社会不公之人,历经苦恼却得出这样的结论,未免太过讽刺——秋叶感到一阵悲伤。 (他要做的事情,不就是在肯定自己曾经最为厌恶的、这世界所充斥的巨大矛盾吗?) 秋叶本想痛斥其行为的毫无意义,水冬却从旁伸手封住了他的嘴唇。秋叶怀着悲痛的心情看向水冬。少女细长的眼眸中寄宿着幽暗的光芒,轻轻摇了摇头。 「白云君似乎有些不满,但他是我的『下仆』,最终还是会协助『仪式』的。对了,您知道红羽同学在哪里吗?」 ——代替秋叶开口的水冬如此问道。身着燕尾服的怪绅士从容地点头回答: 「千春小姐和小夏小姐在一起,无需担心。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盐谷意味深长地说完,便转身离去。 在他关上门的一瞬间,秋叶才从沉重的气氛中解脱出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得调整一下下摆长度。白云君,请把长袍穿上。」 水冬打开手提箱的盖子,取出缝纫工具。她似乎很擅长缝纫,连制服都会亲手修补。 水冬毫不犹豫地用剪刀剪掉秋叶穿着的长袍上多余的下摆,将其卷到脚踝上方,用珠针固定住。 「自从你目击了那个『黑色的巨人』——」 「……哈?」 跪在地上作业的水冬,唇间漏出话语。似乎是刚才那番话的后续。 「——我就确信了。我认为构成事件的所有要素都已齐备。」 这是充满自信的发言。然而,秋叶无法理解其含义。 「这……这是什么意思呢……?」 「照例,对感情表现过于激烈的你说明一切是很危险的,何况时机尚早。下摆固定好了。我要缝了,请脱下来。」 水冬干脆地拒绝回答秋叶的疑问。 「可、可是~」 秋叶竖起右手食指,抬眼看向凛然少女的脸庞。或许是对他这副恋恋不舍的态度感到无语,站起身的水冬双手叉腰,说道: 「——接下来的展开中也会有你出场的机会哦?为此,我也打算在这长袍上做点小手脚。没时间了。脱、下、来。」 「……小手脚?」 秋叶保持着那个姿势,歪了歪头,银发随之摇曳。 「是什么样的手脚,我一边缝一边告诉你。另外再给你一点案件的提示——丑乃宫先生不是自杀的,他是被杀害的。以上。」 「……被杀害的??可是,那个房间是完美的密室状态啊。到底要怎样才能注射毒液进去?就连脱身也……」 ——秋叶一边脱下长袍递过去,一边连珠炮似的抛出一连串疑问: 「而且杀害丑乃宫先生的人,和竹永事件的犯人是同一个人吗……?!」 水冬重新坐回床上,一边将黑线穿进针里,一边直戳秋叶的软肋—— 「一切都会在『仪式』中真相大白。是男人的话,就请忍耐到那时吧。」 *** 5月4日 上午10点。 秋叶与水冬身穿长袍抵达指定的礼拜堂时,同样装束的真纯、东濑、盐谷等人已然聚集。秋叶朝他们——那些围在诡异的「从天界失坠之神像」四周的人——跑去,却在半途察觉到异样,猛地停下。 「地下室……?」 支撑神像的台座正前方破开一个洞口。似乎是地板的一部分被掀开,露出了下方的空间。从方形的洞口向内望去,石阶上密布着潮湿的苔藓。阶梯通往地下深处,尽头有朦胧的光在摇曳。 「昨天真是抱歉,我当时很烦躁。」 ——真纯如此道歉。秋叶挥了挥右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尽管还残留着些许疼痛,但并非无法忍受。真纯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 秋叶吃了一惊,环顾四周: 「小夏和红羽学姐还没来吗?」 「不用担心,她们已经在『仪式』现场了。」 ——东濑语气轻松,脸色却一片铁青。 「东濑先生,您怎么了?脸色很差啊?」 东濑眼底摇曳着阴霾,慌忙移开视线。一旁的真纯将手搭在他手臂上,凑近问道:「没事吧?」但即便如此,真纯自己也显得心神不宁。 「没什么,别在意。」 (是因为「仪式」而紧张吗……?) 「没时间了,有话到『仪式』现场再说。」 盐谷简短地说完,率先进入洞口。东濑、真纯、水冬依次跟上,秋叶殿后。明明在便服外罩着长袍,地下的空气却裹着霉臭味与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髓里钻。走完阶梯,一条水平的石质通道向前延伸。 「教堂地下居然还有这种地方……是蔬菜储藏室吗?这么冷都能当冰箱了呢……」 秋叶小声向走在前方的水冬搭话。水冬回过头: 「村落里本该有的设施却不见踪影,所以我想,恐怕就是『那个』吧。」 「本该有却不见踪影的设施……?」 简直像猜谜一样。秋叶歪了歪头,但水冬已经把脸转回了前方。 (呜,吊人胃口~学姐真是的。刚才也不肯告诉我……不过,这一点也不坏啦~有点硬汉派的感觉,非常凛然帅气……) 墙壁上挂着一排点亮的灯。水滴从天花板坠落,在通道上零星的水洼中激起涟漪。石材扭曲变形,裂出缝隙,地下水从中渗出。秋叶不禁胆寒,担心这条狭窄的通道会不会坍塌。 (这种通道,在角色扮演游戏里经常出现呢……) 秋叶脑海中浮现出「地下城」一词,想象着徘徊其间的怪物身影,又慌忙摇头甩开这些念头。 然而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正要参加召唤恶魔的「仪式」——也就是说,要去见想象中那样的魔物——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地下公墓……」 ——走在前方的水冬喃喃道,停下了脚步。 (公墓?学姐你说啥……呃?) 从她身侧望向前方的秋叶,被眼前的光景惊得屏住了呼吸。 ——腐朽的墓碑群。 (对了!村落里本该有却没有的东西,是墓地啊!)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四周密密麻麻排列着数百座墓碑。中央是一处圆形广场,两个类似铁制三角衣架的支架上悬挂着角灯。但吸引秋叶目光的,还不止这些。 昏暗灯光照亮的圆形广场前,摆着一张类似卧榻的台子,上面横躺着一个苍白之物。另有一个身穿长袍的小小身影背对这边,低头俯视着台子。那是—— (小夏……那么躺在那里的就是……啊,难道……!) 「红羽学姐……!」 随着靠近台子,秋叶意识到预想中的人物正遭受着意料之外的对待,不禁尖叫出声。小夏颤抖着肩膀回过头。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姐姐——只穿着纯白内衣,手脚被束缚住。被夺走眼镜的素颜上,意识已然昏沉。似乎还有呼吸,但是——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小夏……!」 混乱的秋叶想从水冬身旁冲过去,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臂拽了回来。耳边传来「还不到时候」的低语,困惑愈发强烈。 「冷、冷静点,白云君。」 ——挡在秋叶面前的东濑惨白着脸,话语毫无说服力。真纯也低下头: 「这是『仪式』必要的措施。已经……是决定了的事……」 盐谷走到小夏身旁,咧嘴露出犬齿: 「千春小姐将作为献给恶魔的祭品,为『仪式』的成功做出贡献。同志们都已经知晓此事了。」 瘦削的男性和戴着白色发箍的少女一齐点了点头。 「祭品?……那不就跟献祭活人一样吗?!」 「就是献祭活人,白云君。」 「哈?是这样吗,黑御门学姐……这到底是——」 「给我淡定点。」 水冬一个眼神就让混乱的秋叶噤了声,之后她用澄澈的声音询问盐谷: 「能告诉我理由吗?——为什么,选中的是她。」 盐谷平静地答道:「是为了让她赎罪。」 「罪……什么罪……?」秋叶语气颤抖。 「杀害竹永同志和丑乃宫两人的罪……」 ——肌肤失去血色的真纯如此回答,声音极为嘶哑。 「那两个人是红羽学姐杀的……?!怎么可能!」 盐谷用手势示意焦躁的秋叶不要喧哗,随后以法官般庄严的声音宣告: 「一切都是小夏小姐的判断。对吧?」 「什——」 在秋叶愕然的注视中,小夏拉下了兜帽。丸子头发型露了出来。 「……是的。就是这样……的。」 (小、小夏……?) 或许是因为身体正在发热,双颊潮红、肌肤挂着汗珠的小夏痛苦地喘息着,微微点头。未能聚焦的瞳孔空洞无神,似乎已无法正常思考。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说什么…… 盐谷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据说小夏告发称——杀害竹永后又暗算丑乃宫,并将丑乃宫之死伪装成自杀的,都是千春。 「竹永同志被杀时的情况各位应该还记得。我们之中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两个人。」 「红羽同学和丑乃宫先生。」 ——水冬回应道。秋叶也记得,那两人一度被怀疑,但是…… 「没错。但两人之间存在差异。丑乃宫在案发后立即赶到了现场,但千春小姐并非如此——在那场骚动中,她直到最后才姗姗来迟。你们觉得是为什么呢……?」 盐谷交替打量着秋叶和水冬的脸,等待回答。秋叶与水冬面面相觑。 「因为春姐……无法……马上……露面……」 「……无法马上露面?」 听到小夏的话,秋叶歪了歪头。盐谷接着说道: 「这座教堂外壁上独特的马赛克浮雕,你们应该见过,非常凹凸不平,对吧?」 (哈?等等,凹凸不平……?) 「你的意思是,红羽同学把马赛克浮雕当作落脚点,从外侧出去了吗?」 ——水冬抢在秋叶之前说出了答案。 「正是。」盐谷点了点头,「千春小姐从自己二楼的房间窗户爬到外面,借助马赛克浮雕攀至下方,从食堂窗口用吹箭杀害了竹永同志,再沿着外壁爬回房间。她没有立刻露面,是为了擦干汗水、平复紊乱的呼吸,以及做好前往自己犯下杀人案的现场的心理准备。这样想的话,前后逻辑就通顺了。不是吗?」 「就算你这么说……对、对了,那丑乃宫先生呢?他可是在完全的密室中——」 「不是说过了吗?那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 ——东濑打断了秋叶的话,无力地摇了摇头: 「……而且,红羽小姐是唯一有机会做到这件事的人。」 「是吗……那种事情,真的能做到吗?」 「你也知道丑乃宫把房门锁得有多死吧?进入那个房间的,除了他本人之外,就只有红羽小姐了。能动手脚的,也只有她。」 「动手脚……?」 顺着东濑的说辞,盐谷举出了因竹永事件发生而搜寻可疑人员及物品一事—— 「当时千春小姐恰好被我安排去查丑乃宫的房间。她没有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毕竟她知道丑乃宫有药物成瘾的嫌疑。」 「是的。是我之前告诉她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真纯满脸苦涩。她所说的话,秋叶也记忆犹新。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秋叶,感觉到一道视线——小夏正湿润着眼眸看向他,身体状况似乎相当不好。 「小、小夏,你没事吧?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小夏伸出小手,制止了正要上前的秋叶。她竭尽全力挤出声音说道: 「……春姐用事先找来的蜘蛛毒液,掺、掺进了丑乃宫先生的药瓶……」 「之后,回到房间的丑乃宫先生药瘾发作,注射了那瓶药,于是就在密室之中中毒身亡……是这样没错吧?」 ——水冬抢先得出了结论。她身穿长袍、冷酷断言的模样,越来越像魔女了。 「嗯,我明白了……大致上,也说得通呢。」 「连黑御门学姐你也相信了吗……?红羽学姐有什么动机,要杀初次见面的人呢……」 「证据至上主义,无关动机如何。」 「但目前说的,也只是情境上推测出来的可能性而已吧?」 「动机也是有的哦?少年……」——这么说着,盐谷耸了耸肩。 「——从我们手中夺回妹妹,就是千春小姐的动机。事到如今,虽然无法同情丑乃宫,但我不认为他的罪孽深重到该被杀的地步。而且竹永同志是我的得力助手,他的遇害让我非常惋惜。千春小姐打算接连杀掉我们这些『碍事』的人。实际上,我也险些被害,不过幸好反过来将她制服了。」 「险些被害?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你冷静点听我说——」 按盐谷的说法,昨天深夜,他在接到小夏的告发后,为了查明事实,似乎让小夏把千春带到某个房间,自己对千春进行了盘问。然而在讯问中途,千春突然暴起发难…… 「不对,红羽学姐只是容易冲动!她应该也积累了不少压力,大概是被挑衅后一时爆发而已——她不是那种会计划性杀人的人!」 秋叶如此主张,但盐谷根本不予理会。 秋叶感到强烈的违和感。确实,盐谷的推理——虽说是小夏先提出的——是说得通的。但是,秋叶了解千春这个人物。虽然相识还不到一周,但她的性格非常容易读懂。 (用傲慢的态度来虚张声势,但那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怯懦。在关键时刻,红羽学姐总是害怕迈出那一步,不是吗……) 无论是进入爵士乐咖啡店的时候,还是进入南妖岳的时候,还是搜索古民居和这座教堂的时候……如果没有秋叶和水冬在,她可能什么都做不到。 如果有能巧妙引导她的共犯者,情况或许另当别论。但要单独执行这样残忍的犯罪,以她的性格是不可能的。 一定有什么重大的遗漏。那些被拼凑起来的、如同量身定制般的事实碎片,全都是为了将千春塑造成犯人而存在的。如果将这些翻转过来,应该能得出完全不同的解释。秋叶拼命地试图回忆至今为止的经过。 从在诗神高中校门遇见千春的那一刻起,直到这个瞬间为止的…… 「这是最后的考验。接受这个处置,选择是否参加『仪式』——选吧!缺少了两位同志,召唤所需的能量谈不上充足,能愉快地参加是最好不过了。嘛,我不会强求的。」 盐谷庄严的声音打断了秋叶的思考。东濑站在小夏身后,意味深长地亮出了折叠刀的刀柄。嘴上说不强求,实质上却是胁迫。拒绝的话,小夏会有危险;服从的话,千春的生命就会…… 「这样真的好吗?东濑先生,香田小姐,你们两位应该也反对献祭活人吧?明明脸色那么苍白……这可是杀人啊?」 两人满脸苦涩地咬紧了嘴唇。但是,没有表明反对的意思。 「如果这个人没有杀害同志们,就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不行!东濑先生他们已经深信红羽学姐是杀人凶手了……!) 盐谷始终保持着温和的态度,像在教导秋叶一般说道: 「将人类作为供物献给人力所不及的伟大存在,并不是什么残酷的事。即便在日本,为了躲避神明的惩罚,过去也有在建筑工地等场所献上活祭的习俗。你没听过『人柱』一词吗?直到大约百年以前,这都是常识啊。」 接着,盐谷又像是在论证千春作为杀人凶手的下场一般,继续说道: 「按照现代法律来衡量,这不也是够判死刑的罪行吗?」 (这个人……是认真的……) 秋叶因恶寒而浑身颤抖。他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狂信者的本质。盐谷对自己的冷酷理论没有任何怀疑,完全没有自己在作恶的自觉,深信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因此,才能心平气和地实施杀人—— (说服是不可能的。善恶的判断标准完全不同……) 「黑御门学姐,怎么办?」 被迫做出抉择的秋叶,试图向水冬求助。然而水冬正与小夏对峙—— 「小夏,你希望的是什么?来自红羽同学的委托,是解除你的苦恼。我是为此而行动的。」 「我不想消失……我要让『仪式』成功……把身体里的恶魔……赶出去……!」 ——少女悲痛地喊道。 「为什么不想消失?」 「诶……为什么……不想消失是理所当然的……」 「……是吗?」 水冬微微点头,然后看向秋叶,干脆利落地说: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参加吧,遵从他们的指示。」 「可是,如果服从了,红羽学姐会被当成活祭……」 「即便如此,也要参加。白云君。」 ——被那双漆黑的眼瞳注视着,秋叶感受到了她强烈的意志。目光在被束缚的千春和水冬之间游移,秋叶咽了口唾沫,下定了决心。 「——是。黑御门学姐。」 *** 「围到魔法阵边来。」 ——盐谷以庄重的口吻下达号令,东濑和真纯随即行动起来。被水冬牵着手,秋叶也向前走去。广场上的铺路石与教堂外墙一样,皆由大理石砌成。千春不省人事,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在她身下的台座前方,刻着众多同心圆。 「这、这是什么啊……」 「是多重魔法圆叠加而成的魔法阵。是用来控制召唤出来的恶魔的。」 「魔、魔法阵……就、就是这个……?」 圆与圆之间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形似象形文字的东西,以及大量古怪的符号。 祭品台前,盐谷与小夏并排而立。水冬和秋叶立于其左侧,沿着圆环外缘站定。东濑等人则在对侧就位。 水冬一边垂下视线看着脚边,一边对秋叶低语道: 「白云君,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要进入这个魔法阵的内侧。这是用来控制恶魔、保护施术者的术式。召唤过程中若踏入内侧,便意味着毁灭。这个村落灭亡的原因,恐怕也与此有关呢。」 「哈、哈诶……?灭亡……」 秋叶缩回已经迈出的脚,战战兢兢地打量着魔法阵。阵看起来脏兮兮的。也许已经清扫过了,上面并没有积灰,但似乎没能彻底擦拭干净。那些污渍在秋叶心中激荡起不安的涟漪。水冬点了点头—— 「这是血痕。」 「血、血痕……?!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啊!」 ——秋叶反射性地大声喊道。盐谷出声责备: 「保持紧张感,少年。严禁私语。」 「啊,不好意思……」 ——秋叶缩了缩身子道歉。水冬凑近这样的秋叶,低声说了一句令他脊背发凉、毛骨悚然的话: 「召唤失败了,出现了受害者。这就是那时的痕迹。」 「进入咒文咏唱后,我希望你们跟着我复诵。」 ——盐谷简洁地发出指示,行了一礼。 (那就是魔典吗……?) 盐谷左手拿着一本皮革装帧的书,看上去极为古老,漆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污渍遍布封面。 接着,盐谷用另一只手将一柄出鞘的短剑递给了小夏。 小夏恍惚地接过递来的凶器,凝视着剑刃。仿佛要说服映在上面的自己一般,她定定地看着。 盐谷翻开魔典叫道: 「我乃求汝、诉于汝者!」 「我乃求汝、诉于汝者!」 ——在众人唱和的声音中,恶寒悄然侵入秋叶的体内。灾祸般的咒文咏唱开始了。 「巴尔、阿加雷斯、瓦沙克、萨米吉纳、马尔巴斯、华利弗。回应我的呼唤吧,魔王……」 (怎么回事?起鸡皮疙瘩了……和黑御门学姐的「鬼道」完全不同。感觉灵魂都要冻结了。难道,真的能召唤出恶魔吗……) 秋叶口中念着奇妙的词句,同时仍在留意小夏的动作。短剑既已交到她手上,那么执行献祭的想必也是这位少女。 (绝对不能让小夏犯下杀人罪——) 身旁的水冬闭着眼睑,微微张开双臂,释放出凛然的气魄。黑色的灵气如同守护着她的身体一般,凝成了一层薄膜。 「严正之调停者亚蒙、通晓万物秘密之亚斯塔禄、无双之战将马可西亚斯,传达我的愿望吧!佛拉士、斯托剌、佛拉斯、贝雷特——」 东濑和真纯手牵着手,似乎在专心祈祷。小夏依旧没有动作。秋叶再次看向水冬那白皙纤细的手,一股想要触碰那被神秘光辉包裹的肌肤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正是如此不安。 「萨布纳克、沙克斯、佛卡洛、威奈——」 究竟呼唤了多少魔神之名?不断重复的异形之主的名字,带着单调节奏产生了催眠效果,秋叶的眼睑变得沉重起来。这并非引向安稳睡眠的邀请,而是要将人拖入世界深渊的危险摇篮曲。银白色的头发倒竖而起,发出警告。 (但是,总觉得,身体里的力气正在流失……) 「皮佛隆斯、瓦儿、哈艮地——」 魔法阵似乎迸发出了紫绀色的光辉,阵眼中心仿佛蹲伏着一团邪气。生命力正从体内流出,被其吞噬——这样的感受真实可触。 (是幻觉。恶魔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存在,魔典也不可能是真的——) 秋叶摇着头,拼命抬起沉重的眼皮。身旁的水冬伸出手来,小小的嘴唇微张,似乎要向秋叶传达什么。秋叶也伸出手,像是要抓住她一般。 「欧塞、扎加索——」 在视野边缘,秋叶捕捉到小夏正用仿佛染上热病般湿润的双眼凝视着握紧的短剑。 他拼命移动着手臂,想要触碰水冬纤细的手指。不可思议的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无法缩短。仿佛被凝滞的空间所阻,又好似这并非自己的身体般令人焦急万分…… 小夏依旧没有动作。秋叶喊出了水冬的名字: 「黑御门学姐——」 「安杜马利乌士……」 意识消失了。 *** 耳鸣不止。天旋地转。 平衡感尽失,一种挣脱了重力束缚的漂浮感将他吞没。 自身的存在化作稀薄的霞雾,仿佛正被卷入漩涡。那是飘荡在迷途森林中的霞之漩涡。霞雾缠绕着巨木升腾而上,抵达高空尽头,终将被吞噬殆尽。融为一体,丧失自我,沦为某物的一部分。 ……究竟要与何物融为一体?丧失自我后,最终沦为的姿态是—— 肤色晦暗的巨人…… *** 手被用力握住,秋叶猛然惊醒。水冬那双辉耀的眼眸正注视着他。 「不要被吞噬了。坚定你的心志。」 「是……!黑御门学姐!」 在心上人的话语鼓舞下,秋叶挣脱了因沉醉于氛围而看见的幻觉。 方才迷失了多久?秋叶无从得知。「仪式」似乎仍在进行,即将迎来最后的瞬间。千春—— 「伟大的『从天界失坠之神』啊,请聆听我的祈愿。我愿献上纯洁少女作为祭品,速速于此世具现,赐予我伟大而万能之力吧!」 盐谷朗声诵念,仿佛应和似的,四周响起野兽般的咆哮。 紧接着,少女嘶哑的嗓音艰难地挤出话语: 「向您……献上……姐姐……」 (糟了,她要完成献祭了……!) 小夏似乎连开口都已竭尽全力。她以缓慢的动作重新握紧手中细长的短剑,让刃尖触碰到姐姐白皙的胸口。一道鲜红的血线纵向划过胸口中央的谷间。 「黑、黑御门学姐,再这样下去,红羽学姐就真的——」 秋叶想要冲出去,身后的少女却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还不行,不要动。」 「可、可是……至少让我——呀!」 水冬在耳畔低语时的气息拂过脖颈,秋叶不禁浑身一颤。 「献……上……」 小夏以僵硬的动作继续把持着短剑,低声呢喃。 她又横向滑动剑刃,似要与最初的线条交叉,一个鲜红的逆十字被划了出来。小夏甩掉刃尖附着的血滴,缓缓抬起右臂。左手搭上高高扬起的右手,慎重地确定着刃尖对准的位置,为了贯穿千春的心脏。终局近在咫尺。 盐谷露出犬齿,浮现出残忍的微笑。东濑与真纯默默无言,静观事态的推移。秋叶向水冬投去恳求的目光,可她那冷冽的眼神依旧不为所动。小夏低声念出了目标的名字: 「春姐姐。」 刹那,短剑直刺而下。秋叶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双眼。 (已、已经不行了。红羽学姐——!) 时间仿佛停止了。 就这样,无论等待多久,都未曾听到想象中应有的悲鸣或任何声响。是一切都已结束了吗?抑或并非如此?唯有自己的心跳震动着鼓膜。秋叶因紧张而全身麻痹,动弹不得。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是水冬的手。 「白云君,你忍得很好。」 「啊……?」 秋叶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到了僵直不动的小夏。那本已刺下的短剑,剑尖却在距离千春胸口数毫米处戛然而止。 (发生了……什么?) 秋叶试图看清令失去理智的小夏停下的原因,然后他注意到了—— 千春的眼眸微微睁开着。 「春姐姐……你、你明白……小夏的事吗……」 少女惊讶般地低语着,她的视线投注在表情茫然的姐姐身上。剑刃被抽回,小夏将耳朵凑到了姐姐的嘴边。 「什、什么……春姐姐……」 千春的嘴唇微微颤动。她一字一顿,拼命地发音。 (小·夏……她在叫小夏的名字……?) 「怎、怎么会……因为,春姐姐……?」 小夏自己也痛苦地喘息着,呼唤着姐姐的名字。千春似乎点了点头。 少女的身体颤抖着,一滴泪从眼眸中滑落。 「可、可是……没有……眼镜……的话……应该……看……不……见的……才对……」 姐姐露出了怜爱妹妹般的微笑。 (我是你的姐姐啊……我明白的。不要哭。我喜欢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妹妹。如果我的命能救你,那就够了。) 「呜啊……我才……不要……这种事,不要这样……!」 小夏扔掉短剑,蹲了下来。泪水从眼角溢出,止不住地流淌。 这正是她取回丧失的理性的瞬间。 「我……不想就此燃尽……之所以还想活下去……是因为想跟春、春姐姐一起,还有爸爸、妈妈……想跟大家在一起啊。可是如果在这里失去了春姐姐,就算得救也没有意义……!为、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为什么……」 盐谷捡起被扔在地上的短剑,无情地宣告道: 「这一切不都是为了理想吗?有何犹豫的必要呢?小夏小姐,你的生命即将燃尽了吧?千春小姐也说了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不可让主宾久等,来吧……」 ——他再次递出短剑,但小夏没有伸手去接。 「不……已经够了,住手吧。这种事,是不对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真纯姐姐也是,东濑哥哥也是,其实心里都明白的……」 对事态骤变无所适从的两人,听到少女的话后面面相觑。 「就像我忘记了春姐姐一直在支撑着自己一样,哥哥姐姐们也有重要的人……一定,就在某处。只是看不见而已……一定,就在某处……所以,就算不做这种事,哥哥姐姐们也能活下去的……」 小夏抱紧自己的身体,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好烫……」 「——这是快烧起来了吧?若不尽快召唤恶魔就来不及了。『仪式』由我来继续,以失去姐姐为代价,妹妹将得以存活。」 「不行——」 盐谷随意地高举短剑。刹那间,秋叶动了。 「——不会让你得逞的!」 秋叶一把扯下那件本应从头褪下的长袍——前襟被割开、改制成了斗篷样式的罩袍——朝盐谷猛掷过去。 「呜啊,你、你要做什么……!」 为了扯下缠在脸上的衣物,盐谷下意识扔掉了短剑。秋叶毫不迟疑地冲了出去。 「——让你尝一下过肩摔的滋味!」 他抓住盐谷的衣领,将其摔飞出去。盐谷背部着地,手中的魔典脱手飞出,落向了魔法阵之中。秋叶立刻移动到能庇护红羽姐妹的位置,叉开双腿站定。 「已经没事了,小夏,放心吧!」 「谢谢……呃,你叫什么来着……?」 秋叶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我是白云秋叶啊。说、说起来,我好像还没跟小夏报过名字呢……」 「为、为何阻挠我?!少年你应该是水冬小姐的仆从吧?你打算违背主人的意志吗……!」 ——盐谷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看来他已无暇维持那温厚绅士的假面了。 「你不是应该协助我的吗?要救那孩子,需要完全召唤恶魔才行啊。而且那家伙不是杀人犯吗——」 「要救小夏,不需要借助恶魔的力量。」 ——水冬一边走向姐妹身边,一边以澄澈通透的声音说道: 「而且,红羽同学也不是杀人犯。两起事件的真凶——策划这一切的杀人犯,是盐谷秀年——正是你。」 ──────────────────────── 第五章 大团圆 「看来你终于想起自己的真心了呢。要不是被逼到这种地步,你们这对倔强的姐妹还真不肯坦诚相对啊。」 水冬俯视着小夏说道,随后转向秋叶: 「干得好,白云君。你冲出去的时机,堪称完美。」 「是、是,非常感谢!」 被心上人称赞,秋叶不禁有些飘飘然。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什么……水冬小姐,你、你是什么意思……」 盐谷似乎被这意外的反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水冬一边解开千春的束缚,一边淡然答道。她将自己的长袍褪下,裹在只穿内衣的千春身上,随即恢复成一如往常的水手服姿态,凛然地与盐谷对峙。秋叶一边戒备着盐谷,一边在心中暗暗喝彩。 「等、等一下。红羽小姐不是杀人犯,这是真的吗?」 「什……?盐谷同志才是杀人犯——?」 ——东濑的脸抽搐起来,真纯则浑身发抖。 「春、春姐姐不是杀人犯……?」 ——小夏抬起头。如今比起自己身体的事,姐姐的清白似乎更让她在意。看着这个气喘吁吁却依然露出微笑的少女,秋叶切实感受到了这对姐妹重新寻回的东西有多么重要。 (或许,黑御门学姐就是为了这个,才故意静观其变的……) 与此同时,那位魔性的少女张开了她小巧的嘴唇: 「只要想想竹永事件中,凶手为何会使用『赤族斑蜘蛛』的毒液,事件的脉络就很清晰了。」 「使用的理由……难道不是因为那是足以灭人全族的剧毒吗?」 ——真纯歪着头问道。水冬否定了这个说法: 「不对。当时我们都被盐谷误导了,虽然『赤族斑蜘蛛』的名字听起来很吓人,但毒性其实并不高。我在『保管室』的资料里确认过了——『赤族斑蜘蛛』的毒液,其致死量约为30cc。」 「30cc……?!」 东濑和真纯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盐谷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这种程度,是不可能在那支小箭的表面涂上致死量毒液的。结果就是——竹永先生因摄入了仅有致死量几十分之一的毒液而亡。虽然这并非罕见之事。」 「可是,如果不到致死量,应该不会死吧……」 ——提出疑问的是真纯。 「那是个误解。致死量终究只是个大致标准。人类个体差异很大,对毒物的反应也因人而异。有人摄入了超过致死量的毒药却平安无事,也有人恰恰相反。所以,理论上任何分量的毒,都有可能杀人,但是——」 「但如果打算杀害竹永同志,犯人至少也该使用致死量以上的毒才对。那样更保险嘛。换作是我就会这么做。」 ——接话的东濑,准确地把握了水冬话中的含义。真纯听后抱起胳膊: 「的、的确,从杀人犯的心理来说这很奇怪啊?不,也有可能是不知道致死量就用了……?」 「那是不可能的。我也想过,如果目的是杀人,犯人肯定会去查清楚自己所使用的毒物信息。要是失败了可就糟了……」 ——秋叶不知不觉间,已经带入了策划杀人的凶手心境。连语气都莫名变得有些阴暗: 「而且,在那间存放毒物的『保管室』里,有一本外行也能看懂的《保管毒物效能便览》,查起来很简单。只要读了那本书,犯人就应该知道,有好几种毒比『赤族斑蜘蛛』的毒液更少量即可致命。」 然而,那些毒在犯案时并未被选中。真纯垂下眼帘,喃喃道: 「……也就是说,那支毒箭并不是以杀害竹永同志为目的而射出?」 「没错。竹永先生会死,纯粹是因为他运气不好。」水冬淡然答道。 ——『真是个运气不好的男人……』 这句话突然浮现在秋叶脑海中。那是竹永被毒箭射倒后不久,某个人物说过的话。秋叶将视线投向那人——头发灰白、脸色阴沉的盐谷秀年。 「盐谷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致死量的事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盐谷,肩膀微微一动。 「……你突然说什么呢?」 「因为,竹永先生死的时候,你不是自言自语说他『是个运气不好的男人』吗?我可是清清楚楚听到了。」 盐谷挑起了眉毛。东濑等人一阵动摇—— 「没、没错。既然盐谷同志对『赤族斑蜘蛛』有了解,那应该也能像黑御门小姐这样推理才对……但,为什么他当时反而会把那种蜘蛛说成是剧毒呢?」 「——就说了是『故意误导』,对吧?」 「红羽学姐……!你已经可以起来了吗?」 千春坐在刚才束缚着自己的祭品台边,回应道: 「……眼镜不在,看不太清呢。胸口有点疼,但已经没事了,白云同学。」 「我是黑御门。」 千春正对着水冬的胸口说话,闻言僵住了,然后故意嘀咕着「眼镜、眼镜」摸索周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对、对不起。我这姐姐真是……」 「小夏你好好休息。总之,盐谷你心里有鬼,所以才故意那么说,对吧?」 ——千春豁出去了。 「到、到底是怎样啊?盐谷同志……」 真纯含糊其辞地问道。或许,她是害怕继丑乃宫之后,连盐谷也背叛了他们吧。盐谷扭过脸去: 「关于那种蜘蛛的毒性,我只是记岔了而已,并不是故意误导你们。」 「可是,你说了『真是个运气不好的男人』……」 秋叶的追击被盐谷轻描淡写地避开了—— 「我不记得了。话说回来,如果竹永同志被毒箭射中并非出于杀人目的,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盐谷巧妙地转移了矛头,提出了另一个疑问。东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会不会是找茬泄愤啊?丑乃宫和竹永同志不是关系恶劣吗?所以用毒性较弱的毒,想让他吃点苦头。」 「结果事与愿违,对方丢了性命……然后丑乃宫后悔了,便自杀了?是这样吗?」 ——真纯一脸疑惑地说出这番话,水冬却断言道: 「不对。丑乃宫先生没有使用吹箭。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这推论可真是支离破碎啊。水冬小姐,你刚才说『千春小姐不是真凶』,现在又否定了丑乃宫。那使用吹箭的人可就不存在了。毕竟,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啊。」 ——盐谷如此揶揄,但这对水冬毫无效果。她将视线转向秋叶: 「白云君,你还记得吗?那时候,被扔在窗外的吹箭筒的气味。」 「哈、哈啊……?气、气味……?」 「是的,气味。」 真是突如其来的提问。秋叶摸不透水冬的意图,有些不知所措。但既然是水冬问起,他便倾尽全部精力,试图重现当时的记忆—— (气、气味……?那个确实是……啊啊,好像不行啊……这……) 「对、对不起!我想应该没什么特别的气味……就只有灰尘的味道。」——秋叶心情黯淡地回答。他明明不想拖水冬后腿的…… 「没错。灰尘的气味,仅此而已。」 「……哈啊?」 「你还不明白吗?上面既没有红羽同学用的薰衣草香水气味,也没有盐谷及其『同志』们用的那种浓烈熏香的残留。」 「……啊,是这样啊!」 ——秋叶恍然大悟,不禁打了个响指: 「所以,既不是红羽学姐,也不是丑乃宫先生干的!」 「……原来如此。」 ——毕竟是关于自己的事,千春也立刻明白了。 「薰衣草香水?红羽小姐有用那个吗?」东濑狐疑地抽了抽鼻子。 「你们每晚都沐浴在浓烈的熏香中,气味已经渗入身体了。你们早已习惯了香气,所以不容易注意到。」——水冬如此解释。 见东濑和真纯脸上浮现出诧异的表情,秋叶帮忙解说: 「红羽学姐爱用的那种薰衣草香水,稍微靠近一点,就会沾上香味。」 他想起在咖啡店时,水冬曾指出他身上有薰衣草香的事。 「香水多用在手腕上,握过吹箭筒的话,肯定会沾染上香气。你们身上的熏香味也一样。竹永先生倒下后,我们立刻就出去了,如果红羽学姐或丑乃宫先生刚用过那支吹箭筒,气味应该还残留着才对。所以射出吹箭的并不是他们。」 「可、可是,竹永同志确实被吹箭刺中了。外人作案的可能性也已通过搜查排除了。那到底是谁用的吹箭……?」——真纯脸上写满了不解。 她的疑问很合理,但这样下去,讨论只会回到原点。 魔性少女眯起眼睛,说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推论: 「如果竹永先生是自己把吹箭扎进脖颈,自导自演了这场『袭击』呢?」 「自导自演……?!」 除水冬和盐谷外,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惊呼。就连正因发烧而痛苦的小夏,也小声地发出了惊叹。而抛出这爆炸性发言的本人,则丝毫未改那冷艳的容颜,继续说道: 「从状况来看,这是最合理的推论。只要事先把吹箭筒扔到窗外,再把窗户留条缝,准备工作就完成了。之后只需用手将藏着的吹箭刺入自己脖颈即可。这样一来,当时的情景就能得到还原。事件发生和放置吹箭筒之间存在较长的时间差,这也解释了为何香味会消失。」 「可是,我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居然不惜用真毒来自导自演、伪装袭击……?」 ——千春提出了疑问,但状态正佳的水冬展开了更加飞跃的推理: 「我认为,这是竹永先生为了杀害丑乃宫先生,而埋下的一处伏笔。」 「什么——」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第一个回过神来开口的,是瘦削的东濑。他抖动着那邋遢的胡须: 「说、说起来,彼此看不顺眼,是双方的事。如果说丑乃宫有杀害竹永同志的动机,那反过来也——!」 「不仅如此,动机可能还更强。因为,丑乃宫的真实身份是……」 ——东濑和真纯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 「潜入调查取材的作家!」 盐谷脸上浮现出像吞了苦虫似的表情。将丑乃宫评为「阻碍仪式的杂质」的人,正是他。水冬的推理还在继续: 「恐怕竹永先生是知道了这件事,便企图将丑乃宫先生从『仪式』中排除出去。他之所以选择杀人而非驱逐,是为了彻底防止其主人的计划被泄露到外界。」 「仪式」能成功倒也罢了,万一未能完整进行,就必须设法重整旗鼓。到那时,丑乃宫的存在就可能成为阻碍。 「啊,我懂了,学姐。如果单纯杀害丑乃宫先生,与他关系恶劣的竹永先生自己肯定会第一个被怀疑。所以,为了转移嫌疑,竹永先生才进行了这场自导自演的戏,打算先给自己塑造一个受害者的形象!」 ——秋叶如此说道,水冬点了点头。这么一想,选择「赤族斑蜘蛛」毒液的理由也清楚了。 「毒性虽低,但只需少量就能在身上产生独特红褐色斑点的『赤族斑蜘蛛』毒液,最适合用来演一出『被毒害』的戏。」 嗯嗯,秋叶连连点头。 「……用即使未达致死量也存在死亡风险的毒来自导自演。虽然冒险,但一旦成功,基本就不会被怀疑了。」 「竹永先生体格魁梧,似乎对自己的身体强度很有自信啊。」 ——水冬回应了千春的话。东濑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说道: 「那个人,经常说『论臂力和体力,我不输给任何人』这种话。」 「他大概是以为,区区致死量几十分之一的分量,自己肯定能扛得住。只要让能事先预料到事态发展的专家准备好解毒剂,并进行适当处理,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正是这份自信,夺走了他的生命。 水冬将目光投向那位「专家」。真纯一脸惊惶,从盐谷身边退开。 「就、就是啊。竹永同志和我们不一样,无论做什么都要请示盐谷同志。他计划的事,这个人不可能不知道……!」 「因此,盐谷秀年——你是竹永先生死亡的直接责任人,并且是杀害了丑乃宫先生的真凶。」 水冬的一句话,狠狠刺向呆立原地的盐谷。 竹永的立场与东濑等人不同。东濑他们是为了自己而参加「仪式」,而竹永则是为了他所崇拜的盐谷而行动。他会冒险将毒用在自己身上,或许也是怀着向主人表忠的心思。盐谷则巧妙地将他当作棋子操纵……正当秋叶领悟到这一点时,盐谷低吼道: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们是有着共同目标的同志!就算我真的知道丑乃宫的真实身份,也不可能不跟东濑同志、香田同志商量——」 「如果只是驱逐,那倒没什么问题,但如果是商量杀人,就不可能了。凭东濑先生和香田小姐的性格,你应该能预见到他们会对此产生抗拒。」 「唔……」 年轻男女的脸颊因羞耻而泛红。为了「仪式」,牺牲一切……虽然嘴上说得那么豪气,可当他们直面将千春当作活祭品的问题时,可是脸色苍白、痛苦不堪的。而且,那还是在他们相信千春是杀人犯的情况下才勉强能忍受,若仅仅因为丑乃宫碍事就要杀他,他们肯定会反对吧。 (嗯……是啊。东濑先生他们做不出那种事!) 「这是当然的吧。我家小夏也一样,怎么可能杀人。虽然她像她没出息的姐姐一样,容易钻牛角尖、冲动行事,但最后还是会选择正确的道路!」 「春姐姐……」 小夏流下了喜悦的泪水。秋叶心中也涌起一股淡淡的温暖。现场气氛缓和下来,但水冬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紧追不舍: 「盐谷,在仪式之前,你不能失去东濑先生他们的信任。正因如此,你才在暗中推进计划,想出了让自己与竹永先生不被怀疑的方法——使竹永先生作为受害者之一,充当你的挡箭牌;而你自己,则设法制造不在场证明。」 盐谷已然孤立无援。他的「同志」们失去了为他掩护的意图,纷纷与他保持距离。他被围在众人中央,无法逃脱,只能茫然伫立。 (先前那股莫名的诡异气息,好像消失了……一定,是那场异常仪式所营造出的气氛带来的错觉吧。) 地下公墓似乎正在寻回与吊唁死者之所相称的静谧。秋叶心想,盐谷策划的「仪式」已然失败了。 大颗汗珠从盐谷额头渗出,他强作镇定地说: 「……确实是精彩的推理,水冬小姐。但你要如何解释丑乃宫在密室中死亡的事件?正如我方才所说,进出那个房间的人除了他本人之外只有千春小姐。我无法做手脚,更不可能杀人。」 「——确实,从丑乃宫回到自己房间,到翌日早晨被发现身亡为止,我和东濑同志、小夏同志……还有盐谷都在同一个房间里防备着入侵者。如果有人擅自行动,我们应该立刻就会察觉……」 真纯迟疑片刻,在证言中不再对盐谷使用敬称,而是直呼其姓氏。东濑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香田小姐,我们别再互称『同志』了吧。我觉得……这已经毫无意义了。总之,香田小姐说的没有错。黑御门小姐,这方面你要如何解释?」 水冬开口道: 「很好解释——盐谷用某种方法诱导了丑乃宫先生,让他自己注射了毒液。仅此而已。」 「用某种方法诱导……?」——千春眨了眨眼睛。 「是的。先前盐谷自己装模作样进行『推理』时,指出了红羽同学和丑乃宫先生行动上的差异,并且故意将红羽同学的行为渲染成不自然的样子。然而,真正不自然的其实是丑乃宫先生的行为。」 「……哈唉?丑乃宫先生不是因为听到了楼下的骚动,才赶到现场的吗,学姐?」 水冬叹了口气,看向秋叶—— 「所以说要多动脑……白云君,你以为我调查时让你回房间待命是为了什么?」 「啊,那个……是为什么呢……?」 秋叶狼狈不已。水冬再次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食堂发出的声响,二楼房间里的人究竟能否听见——我已经通过实验验证过了。我亲自在食堂推倒桌椅,再现了竹永事件时的状况……」 ——有什么异变吗? 水冬当时提问的声音在秋叶脑中回响。 (原来是那个意思啊。这么说来……学姐有些在意和香田小姐争执时「保管室」被弄乱的事,她一定是从中联想到了竹永先生死时食堂被弄乱的样子!) 「啊,那个——」 「原来如此!黑御门同学做实验的时候,我和白云同学一起待在二楼房间里,真的是一点异响都听不见!」 台词被千春抢去,让秋叶有些沮丧。 「所以,学姐的意思是……竹永事件发生时,丑乃宫先生不在自己房间里?」 「不,我亲眼目击丑乃宫匆匆跑过走廊。那时候,他确实在二楼——大概,之前是待在自己房间里的……咦?那他是怎么听见食堂里的骚动声的?」千春陷入了困惑。 「依靠窃听设备。」——水冬直接给出了结论。 「窃、窃听!?」秋叶瞪大眼睛,随即恍然大悟,「这么说来,香田小姐提过『午寺义和』——也就是丑乃宫的相关传闻,说他会使用非法窃听手段强行取材什么的……」 「嗯,周刊杂志上是那么写的……」 ——真纯点了点头。水冬接着说道: 「总之,丑乃宫先生在自己房间里窃听食堂,因听到骚动而吃惊地赶往现场。在场时,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听到了很大的声音——』。盐谷正是从这个细节察觉到了窃听的可能性,于是立刻想出了一个反向利用窃听装置谋杀丑乃宫先生的计划。」 「等、等一下,学姐!那是不是意味着——盐谷先生当时已大致猜到丑乃宫先生就是那个『午寺义和』了?」 若非如此,很难从那点琐碎的小事就想象出窃听的事实。 水冬点点头,说: 「是的,其中另有缘由,但那个稍后再说,凡事都有个顺序……盐谷在食堂发现窃听装置后,只需对着那枚麦克风,像自言自语般说出『保管室里放着高级毒品』之类的话就好了。听到『高级毒品』几个字,身为瘾君子的丑乃宫先生不可能不感兴趣。他偷走了那东西,在自己房间里尝试。当然,里面不是什么『高级毒品』,而是超过致死量的赤族斑蜘蛛毒液……」 「那样就能演出『密室自杀』了。可、可是,学姐,有丑乃宫先生进行窃听的证据吗?」 「当然有。竹永事件后,红羽同学检查丑乃宫先生的包时,看到的便携式薄型收音机就是接收器。」 「收音机?丑乃宫有那种东西吗……」 ——面对露出诧异表情的东濑等人,秋叶说明了来龙去脉。水冬于是接着推理: 「而在丑乃宫死后的检查中,那部薄型收音机消失了——这是真凶在藏匿证据。毕竟窃听麦克风究竟有多少、都被设置在了教堂的什么地方——只有死者才知道,要将它们全部回收极其困难。如果把接收器留下,万一有人打开开关,某个麦克风拾取到的声音便会传出,从而暴露那是窃听设备的事实。」 「这么说来,丑乃宫死后,第一个碰他包的人就是盐谷……」东濑摸着邋遢的胡子,低声说道。 「没错,他一看到那部便携式薄型收音机,就确信那是接收器。因为形状正好便于藏匿,所以大概是刹那间藏进了袖子里吧。双手灵巧可是名医的必备条件呢。」 ——水冬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一件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手帕解开,里面露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立方体。 「这是昨天晚餐前,我在房间里发现的。我认为这大概就是窃听麦克风——是窃听行为的物证。」 秋叶凝视着那黑色物件,心想丑乃宫就是因为这个装置才被谋害并伪装成自杀的……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秋叶发出了一声「啊呀!」的怪叫。 「什、什么事啊,红羽学姐——」 「啊。这次是白云同学吗?我说,为什么我会差点被当成祭品呢?」 视力不佳的双眸微微眯起,千春一本正经地看着秋叶。在她坐着的台子边,小夏正倚靠着休息。少女一边喘气,一边向姐姐道歉: 「那是因为……我说了多余的话……」 千春摇了摇头,从台子上站起身。也许是胸口划伤作痛,她微微皱眉,在妹妹身旁跪下。千春试图触碰少女的身体,却被少女以「因为很烫,所以不能碰」为由拒绝了。 「小夏,你做过的事就算了。我在意的是盐谷哦。他明明那么周到地把丑乃宫伪装成自杀,在听了小夏的怀疑后,却轻易地推翻了这个计划,究竟是为什么呢?如果不拘泥于祭品这种东西,『仪式』说不定就成功了。」 ——千春向盐谷投去挑战性的视线。 「虽然我不觉得真的能召唤出恶魔,但至少可以沉浸在自我满足中啊。」 「哈、哈唉?这么一说……」 既然已经成功除掉了被视为阻碍的丑乃宫,并让周围人相信那是自杀,那么再继续操纵事件,按常识来考虑也是很危险的。 「仪式」也一样。将人类作为祭品献给恶魔这样的行为让同伴产生了迷惘,结果导致了失败…… 「你上一次的召唤没有献上祭品吧?所以这次才对此如此执着。」这么说着,水冬对盐谷投去了锐利的眼神。 听闻此言,众人同时看向水冬。秋叶喃喃道: 「上次?上次是指……?」 盐谷无言地颤抖着身躯,这恰好证明了水冬的指摘正中靶心。 「你曾经说过『这次仪式一定能成功』。所以这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乃至更多。那么,你上次是在哪举行『仪式』的呢?」 「什、什么啊,水冬小姐,我完全不明白……」 「那本魔典……」 那本盐谷被秋叶摔出去时脱手、掉进魔法阵中的皮革装帧之书——水冬指着它, 「……你说是在塞西尔街的一家古书店发现的吧?那条街在英国伦敦挺有名呢。你——」 清冷的双眸闪耀着光芒。 「——在英国的达特穆尔也举行过『仪式』吧?」 「达、达特穆尔……?学姐,难道你说的是守屋警官提过的那起『四人遇害』事件吗!那起事件和盐谷先生有关?」 盐谷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神色。秋叶对此也感到惊讶,愈发混乱。 「不对!我与那种事件无关。我确实是在伦敦找到的魔典。当时我在那边担任开业医生。它是我去旧书店找医学书时,从书堆里偶然翻到的。然而,仅此而已。仅凭这些就把我和达特穆尔的事件联系起来什么的——」 面对拼命否定的盐谷,水冬冰冷的视线刺了过去: 「你确实曾在英国居住过呢。」 盐谷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副心急之下自掘坟墓的模样。或许,水冬是故意引他上钩的。 「正如刚才说明的那样,竹永事件时,盐谷很敏锐地察觉到丑乃宫先生就是『午寺义和』。这之中的缘由,大概是发生在英国的那起事件,将两人『联系』了起来。」 对少女的断言感到怔然的真纯,下意识漏出一声「啊」。 「——《达特穆尔的四人遇害案》,那本书的作者正是午寺……也就是丑乃宫!」 秋叶也回想起了在咖啡店里的对话。水冬流畅地继续说明: 「那是达特穆尔事件发生两年后所写的书。事实上,作者亲自前往了英国,从达特穆尔当地一路采访到伦敦警方,步步紧逼事件的嫌疑人。如果那人就是盐谷,那么他能很快察觉到丑乃宫先生的真面目,也就说得通了。毕竟被追踪的一方,为了自保也会去调查追踪者。」 (盐谷是达特穆尔事件的嫌疑人——!) 「等、等一下。那个达特穆尔事件到底是什么啊?」 一直担忧着妹妹的千春慌忙问道。秋叶于是将他从守屋那里听到的事实讲述了一遍。东濑与真纯闻言后,满脸震惊。水冬则依然冷静地说: 「《达特穆尔的四人遇害案》的作者『午寺义和』——也就是丑乃宫先生,曾在近期接受某周刊采访时透露,会撰写剖析此案的续篇。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进行取材而潜入这场『仪式』的。」 「可、可是,他起初不是在我的网站上取材吗?盐谷也只是偶然进了那个网站,才接触到我们的……」 「不对,东濑先生。丑乃宫先生是在撒饵——为了钓出达特穆尔事件的嫌疑人。盐谷正是上了钩。」 「撒饵……?」 全员都发出困惑的疑问。「让我们来整理一下事实吧」——水冬继续说: 「丑乃宫先生通过在英国的独自采访,或许比伦敦警方更接近事件的真相。他注意到了那些表面上毫无关联、素不相识的人,为何会聚集在一栋民宅里。各位只要想想自己,应该也能想象得到。」 被这么问到的东濑等人瞪大了眼睛。真纯用颤抖的声音说: 「啊……那、那是说,和我们一样——网上认识的人在线下聚会……?」 水冬予以肯定—— 「没错。丑乃宫先生极有可能已经查出了他们所使用的网站。其中应该留有招募『恶魔召唤仪式』参加者的信息。从中他得知『仪式』主办者将那四名遇害者聚集到了达特穆尔的民宅中。随后便对主办者展开了追踪调查。」 「那个主办者,就是盐谷先生吗?话说香田小姐也说过吧——盐谷先生『网络知识很丰富』。」 水冬点点头,肯定了秋叶的话: 「这样的人若要招募协助者,利用网络是理所当然的。通过调查那个网站的记录,丑乃宫先生应该已经掌握了相当多关于达特穆尔事件嫌疑人的信息。嫌疑人的目的是完成『仪式』,而非出于其他犯罪意图……」 水冬像是在确认众人是否理解一般,环顾了一圈—— 「所以,在得知嫌疑人逃往日本后,丑乃宫先生推测他或许也会在日本举行『仪式』。毕竟从达特穆尔事件的状况来看,很难认为嫌疑人已经达成了目的。判断出嫌疑人很可能会故技重施后,丑乃宫先生就选择了对方可能用于招募人员的网站,并参与其中。为了让嫌疑人容易上钩,他还故意发表『想在死前引发大事件』之类的言论——那就是他撒下的饵。」 秋叶想起真纯之前曾作过的证词——那正能佐证这番话。 「如、如果这是真的,那丑乃宫先生被杀害的理由也完全能够理解了!」 对盐谷来说,丑乃宫应该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现阶段虽然只是推测,但只要去查,应该能找到大量证据。例如——」 「我……看见了……」 「小夏……?」 小夏正扶着祭品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的状况似乎更加恶化了。少女通红的脸上大汗淋漓,仿佛发了高烧一般,用失焦的瞳孔死死盯住盐谷—— 「他背上有刀疤……换衣服的时候……偶然……看见了……」 背上的刀疤——那正是目击者报告的达特穆尔事件嫌疑人的重要体征。 「而且浸染在魔典封面上的,恐怕就是血迹。如果进行DNA鉴定,很有可能与四位受害者的遗传信息一致呢。」 ——水冬如同下达有罪判决般,冷冷地这么说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刺向盐谷那铁青的脸。只见他泛紫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犬齿。「哦哦……哦哦……」——盐谷低吼着,用双手狠抓头发。凌乱的灰发之下,双眸蒙上阴霾。他突然大叫: 「不是我杀的!等我回过神来时,那四人已经断气,我的身体也被弄伤了……」 这番话无疑是变相承认,自己就是达特穆尔事件现场那具有犯案嫌疑的「第五人」。然而,话的内容却非同寻常……秋叶正疑惑时,盐谷的自白还在继续—— 「或许是因为举行了半吊子的『仪式』,导致了失败吧……在达特穆尔召集的那些家伙,误以为『仪式』是什么新奇的玩乐。那触怒了恶魔!然而,我却活了下来。我被给予了再次召唤的机会啊!」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杀害那四人的就是你吧?就算要找借口……」 ——秋叶的声音似乎并没有传入盐谷耳中。水冬低语道: 「向异界的呼声倾耳聆听之人,将无法从那诱惑中逃离……」 「我想要力量!从未想过要放弃!所以,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本应严选参加者,将一切赌在『仪式』之上。那个在伦敦一直追着我不放的作家的出现,也确实出乎预料……然而,还没完呢……」 (他想做什么……!) 秋叶嗅到危险的气息,重新绷紧了神经。然而—— 「黑御门同学!小夏、小夏她……!」 千春慌张的声音响起,令秋叶不由得一时分神。盐谷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破绽,飞奔而出。 (糟、糟了……反应慢了!) 「只要有魔典,就能无数次挑战『仪式』!只要有那个,无限的力量就——!」 ——盐谷嘶吼着赤裸裸的欲望,那绝非是为了建设什么乐园。 陷入半疯狂状态的他,目标是那本让其人生误入歧途的书。他面目狰狞,努力伸长手臂,不顾一切地朝着魔法阵猛冲过去。 就在上半身伏在祭品台上、开始痛苦呻吟的小夏身旁,水冬发出了警告: 「不可以。那正是『堕落之神』的陷阱——」 盐谷充耳不闻,纵身扑进了构成魔法阵的同心圆内侧。 于是,异变发生了—— 「呜啊啊啊啊啊……!」 如同被电击一般,盐谷浑身痉挛,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究竟是怎么回事,秋叶无从知晓。只见凶性大发的盐谷猛然扭过上半身,用一双满含杀意的眼睛狠狠瞪向四周。 盐谷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他年近六十的异常敏捷,转瞬间蹬地而起,朝着东濑凌空飞扑过去。 「啊……!」 那双笔直伸出的手臂试图掐住东濑的喉咙,却扑了个空——千钧一发之际,真纯从旁撞开了东濑。两人纠缠着滚倒在墓穴的地面上。而失去猎物的盐谷则猛撞上了前方矗立的墓碑。随着一声闷响,墓碑根部碎裂,又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将邻近的墓碑一并卷倒,接连崩塌。 「得、得救了。香田小姐!但、但是,这是何等怪力啊?」 飞扬的烟尘中,东濑重新稳住身形,伸手扶起了真纯。 「叫我真纯就好。别大意,那家伙好像没事人似的!」 正如真纯所言。尽管头上淌着鲜血,盐谷却拂去石屑,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长袍早已破损不堪,处处渗出血迹,可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面对这般骇人的对手,秋叶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看来是被什么异界之物附身了呢。白云君,拜托你争取些时间。对方是超乎常理的魔物,或许会有些吃力哦。」 ——即便在这种时候,水冬的语气依旧淡然。秋叶额头上浮起一层汗水。 「是、是!请交给我吧……呜哇!」 盐谷以惊人的速度逼近,秋叶下意识地扭转身形。他躲过砸下的拳头,同时伸腿使出一记外勾脚。如同野猪般猛冲而来的双腿被狠狠绊住,盐谷猛地向前栽倒。看着对方的脸重重砸在地板上,反倒是秋叶感到一阵幻痛。 「好样的,白云君。撑过去的话,我会给你奖励。」 「诶?奖、奖励是……」 (该不会是接吻吧……) 秋叶将手贴上发烫的脸颊,不禁有些飘飘然。 「我、我会加油的!」 「白云先生,危险……!」 「……诶?呜哇啊啊啊啊啊……!」 听到真纯的警告,秋叶将注意力转向头顶,随即发出了惨叫。只见重新发起攻击的盐谷正要从上方扑下来压住他。千钧一发之际,秋叶抢先向后倒去,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臂,朝其下腹部狠狠一蹬,以一记巴投将盐谷摔飞出去。感受着地面的震动,他急忙拉开距离。 (照这样下去,招数用尽也只是时间问题了。而且,我这只受伤的右手腕,又能撑到何时呢?黑御门学姐……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水冬正试图向小夏伸出手去。 「不、不行……!身体好热,又、又要烧起来了!」 「小夏,振作点!姐姐在这里呢!那只是心因性的错觉——」 惊慌失措的千春想要抱住小夏,却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了手。 「这、这是怎么回事?就像真的烧起来一样,烫得吓人——」 「不要碰我!很危险的,春姐姐离远点!」 小夏挥动手臂推开姐姐,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在秋叶眼中,少女的身躯似乎正升起缕缕轻烟。虽然难以置信,但他仿佛能感受到一股热浪正朝自己扑面而来。 「我怎么可能放着你不管呢……!」 「红羽同学,这里请交给我。」 水冬制止了再次试图触碰妹妹的千春。她靠近小夏,眯起眼眸,张开双臂。深呼吸后,漆黑的灵气从她身上涌出。水冬平静地开口: 「小夏,放轻松点。没关系的,你不会燃烧殆尽的。」 「水、水冬姐姐……不行的!靠近了会烧起来的……啊啊啊啊……!」 盐谷的手臂擦过脸颊,秋叶顺势将其抓住,使出一记过肩摔,然后不由得闭上了眼,因为一阵热风灼烧了他的皮肤。再次睁眼时,秋叶仿佛看见红莲烈焰正从小夏体内喷涌而出。千春似乎在大喊着什么,但他已听不见那声音。 ——刹那间,水冬温柔地抱住了燃烧的小夏。那熊熊烈火竟骤然平息。 (黑御门学姐……!) 盐谷单手揪住了茫然失神的秋叶的后颈,压倒性的臂力将少年的身躯整个吊起。气管被扼住,陷入呼吸困难的秋叶尽管拼命踢腿,却只是徒劳地踢空。他试图掰开对方的手臂,可偏偏这时右手腕使不上力气。仅凭单手根本无能为力。他张开嘴渴求着空气,却什么也吸不进来。 意识逐渐远去,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红色的光辉……) 秋叶注意到了那充满视野的闪光。一股温暖的气息流入他的体内。白银色的头发飘浮起来,放射出白色的光。 一个清澈而美丽的声音,正咏唱着充满力量的言灵: 「受五行之理引导之人啊,南方赤帝精气所化之兽啊,于『朱雀』之名下释放其法力吧——」 秋叶的身体受重力牵引而落下——盐谷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化为野兽的男人痛苦地低吼着,用双臂抱住自己的头颅,疯狂挣扎。 「——遵循南方七宿之一『鬼』的光辉,灭除异界之物!」 秋叶看见了。那一瞬间,邪气从盐谷的肉体中游离而出。而被水冬抱住的小夏身上,深红色的光辉膨胀开来,四散飞溅。如同冰晶般的粒子,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这地下墓穴之中。 (魔典……) 魔法阵崩解,那本书被吞入了地底深渊—— *** 「霞雾消散,天气放晴了呢……」 秋叶刚从地下墓穴脱身,走出教堂,便发现森林中弥漫的奇异霞雾已然散去,天空显得格外澄澈。 盐谷已经被东濑和真纯结结实实绑在了礼拜堂的椅子上,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必也没法再暴起伤人了…… 想到这里,疲惫不堪的秋叶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站在他身后的水冬轻声低语道: 「看来,那个魔法阵就是结界的核心了。它被破坏,结界也就解开了。这下可以自由下山了呢。」 「结、结界核心……唉,算了,怎样都好。我已经累坏了啊~」 秋叶伸了个大懒腰,猛地向后仰去。后脑勺触碰到了一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 「啊,学姐……?」 那是水冬的膝枕。少女面无表情,冷冷地俯视着他。 「辛苦了。这是特别奖励,请就这样保持别动。」 「好、好的~谢谢!」 脸颊发烫。秋叶沉浸在幸福的顶峰,任由春日微风轻拂面颊。然而,平静的时光向来不会长久。两人独处的珍贵时刻,被从教堂里出来的不识趣家伙给打破了。 「哎呀?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是的,你就是个电灯泡,请到一边去啦……) 这种话,他当然不可能说出口。秋叶他们与取回眼镜的千春打了招呼。小夏从姐姐背后探出头来,身体扭扭捏捏地问道: 「是、是恋人关系吗?」 「还不是,白云君现在只是我的仆……搭档。」 (呜呜,还不是恋人啊……不过至少,我已经从下仆升格为搭档了……) ——秋叶一时不知该悲伤还是该高兴。 「『现在还不是』吗……算了,白云同学你自己好好努力吧。教堂里那对倒是甜甜蜜蜜的。」 ——千春耸了耸肩。秋叶问道: 「甜甜蜜蜜……是说谁呢?」 对于这个问题,红羽姐妹用一出小剧场给出了回答——姐姐伸出手,抚上妹妹的脸颊。小夏眸光闪闪,应声道: 「『我觉得佑二把胡子茬刮掉的话,绝对会更帅的~』」 「『是、是吗?仔细看,真纯的眼睛也很漂亮呢……』」 秋叶吃了一惊: 「啊,是东濑先生和香田小姐……?」 「那两个人,我想暂时不会再起什么奇怪的念头了……就算无法改变世界,他们自身也已经改变了。而且啊,他们甜甜蜜蜜的样子被我们撞了个正着,我们就先出来回避了。」 ——千春苦笑。虽然嘴上在抱怨,表情却很欣慰。秋叶对东濑他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恋爱会让人改变。他深有体会地点头说道: 「这种心情,我懂的。」 红羽姐妹面面相觑,然后妹妹张口了—— 「那个,水冬姐姐,请问一下——为什么我得救了呢?身上冒火难道不是因为被恶魔附身……?」 小夏凝视着水冬的脸,认真地问道。水冬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可是,我看到了恶魔啊。在那个屋顶上!」 「对、对。我都忘了!那到底是什么啊,学姐?!不是恶魔的话……」 ——秋叶也不由得坐起身,将目光投向水冬。 「那是被称为『布罗肯幽灵』的自然现象哦。」 「自然现象……!」 ——连同千春在内,三人齐声惊呼,都茫然地看着水冬。 「又称『佛光』,是在山顶之类的地方才会出现的罕见现象。当观察者背后有阳光照射时,影子会被投射到前方的云或雾上,带着一圈虹色的光环出现。当云层距离稍近时,有时看起来会像巨人一样。」 据说,盐谷在召唤时渴望获得更多能量,于是利用了小夏目击该现象一事,对她施以暗示,蛊惑她在「仪式」中执行献祭。 「原本不可能被恶魔附身的白云君,却目击到了那个『黑色巨人』,让我确信了那是自然现象。在那之前,考虑到可能真的有恶魔存在,有必要维持小夏参加『仪式』的状态。而且小夏本身也对『仪式』很执着。」 「多、多亏了那个,我差点被当成活祭品哦?——说到『仪式』,盐谷最后暴走得很厉害,难道是失败让他懊恼得不行……?幸亏正好发生了地震,我们才得救。」 ——千春似乎认为魔法阵的崩塌是地震造成的。 (地震……说的没错。那,就是地震吧,大概……) 秋叶也决定对此深信不疑。这才是现实。在那地下墓穴中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也一定是在极限状态下,因精神过度紧张而出现的幻觉吧。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喷涌而出的火焰、不可思议的光芒,一切的一切,肯定都—— 秋叶想起了那本被卷入崩塌、埋在瓦砾之下的魔典。那本蛊惑人心的伪书,就此湮灭真是太好了。 秋叶仰头看向水冬的脸。只见她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被召唤出来的恶魔很狡猾。这个村落的灭亡,以及盐谷上次的失败,都是因为它。」 「……哈?」 秋叶他们目瞪口呆。水冬无视三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被召唤出来的恶魔假装回到了异界。当认为『仪式』失败的术者踏入魔法阵内侧时,它便附身其上,借由这具肉身进行杀戮。」 ——被她这么一说,众人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小夏打起精神,把话题拉了回去: 「……那我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拥有五天帝之一——南方赤帝加护的资质。」 ——水冬将手放在小夏肩上,笃定地说道。秋叶和千春闻言差点栽倒。 「蕴藏于体内的能力逐渐增大、蓄积,达到饱和状态后,便化为象征火性的剧烈火焰形态,向四周释放。这就是真相。」 小夏眨了眨眼。看表情显然完全没理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冒火现象接连发生在中午十二点,正是午时。午在方位上对应南方,属于赤帝的领域。所以,可以认为是你的能力在那个时段变得活跃了。」 秋叶重新坐好,询问道:「那么,学姐能够压制住火焰,是因为……?」 「因为我是水性,按五行相克的法则——水克火。」——水冬淡然回答。 「……呃,你听明白了吗,小夏?」 ——千春脸颊抽搐着,看向妹妹。小夏垂下眼睛,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不太明白。神秘学的书上也没写过那种事……」 「即使头脑无法理解,也要用心去感受。小夏,你的火焰从未伤害过你自己。接受这一点很重要。你一定能凭自己的意志控制它的。在那之前——」 水冬轻轻吸了一口气, 「——就由我来封印你的力量吧。」 「啊……」 小夏露出惊讶的表情,旋即绽放出满面的笑容。 (啊啊,是那张照片上的模样……) 「虽然不太明白,但你会保护我、引导我。是这样吧!」 「是的。因为这有助于我的『鬼道』研究。」 水冬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小夏一把抱住了她,似乎后半句台词根本没听进去。少女脸颊泛红,喊道: 「请多关照!冬姐姐大人,小夏爱慕你~!」 「『姐、姐姐大人』……?喂、喂!」 面对少女如此露骨的宣言,秋叶不禁惊慌失措。 「之前被拥抱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啊啊,这位姐姐大人会保护我』。果然是这样呢。我们两人被命运的红线连在一起了~」 「嘛,嘛,恋爱是自由的嘛,没关系哦。姐姐我支持你。虽然对白云同学有点抱歉呢……」 「喂喂,连红羽学姐都这样~!」 这时,抱着水冬的小夏扭过头,半眯着眼看向秋叶,说道: 「白云哥哥,不好意思,我要成你的情敌了呢……」 「哇~!怎、怎么会~」 感受到那股恶意,秋叶背脊一阵发凉。任由少女挂在自己身上的水冬,忽然漏出一句话来: 「五行属火的感情是『恶』,所以还是注意点好。而且白云君的属性又是金。从这点来说,也很危险。」 「啊。」 五行相克的法则——火克金。 ──────────────────────── 终章 「咦?小夏,睡着了吗?」 秋叶回来时,俯身端详着在千春膝上睡得正酣的少女。那天真无邪的睡脸宛如天使,与刚才那副剑拔弩张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千春一边轻轻抚弄着妹妹的丸子头,一边说道: 「她一定累坏了吧。也难怪。不过,真是太好了。再也不用被那种『自己会燃烧殆尽』的妄想折磨了呢。虽然总觉得黑御门同学或许会给她植入别的什么妄想,但原来还有那种形式的说服方法啊……」 总之,千春似乎已认定小夏的虚言症彻底消除了。 「——白云同学,报警的事搞定了吗?」 「啊,荒废民居那边信号很好,电话打通了。警察应该马上就到,已经不用担心了。」 大概是迷雾已经散去的缘故,秋叶手机屏幕上,通话信号标志重新浮现。没想到只是稍微挪了挪位置,就确保了稳定的通信状态。 「是吗。不过,之后说明情况可能会很麻烦呢。」 「是啊。不过嘛,那方面黑御门学姐自有办法……话说,学姐去哪了?」 「黑御门同学的话,去井边洗脸了哦。」 千春说着,指了指水井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单眼。 「快点去吧,现在说不定能营造出不错的气氛呢。」 「好、好的。谢谢你!」 秋叶一边跑一边挥手,千春也轻轻挥手回应。 秋叶绕到教堂后面,只见水冬正用桶里打来的水洗脸。他背着手,蹦蹦跳跳地凑近,明朗地喊道: 「学姐~」 秋叶在水冬身边停下,左右甩了甩长长的银发。 「白云君。」 水珠散落在白皙的肌肤上,水冬望向秋叶,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洁净的白色手帕,擦拭脸庞。秋叶出神地凝望着她那优美的举止。 「……事件解决了,辛苦学姐了。」 「辛苦的是你才对吧。」 ——擦去肌肤上的水珠后,水冬一边将手帕浸入桶中水里,一边这么说道。她仔细拧干,沥去水分。秋叶歪了歪头: 「……诶?」 「请把手伸出来。」 秋叶照她所说伸出双手。水冬执起他的右手,卷起衣袖。一片愈发严重的淤青露了出来,大概是刚才勉强活动导致伤势恶化了。直到这时,秋叶才感到一阵疼痛。 「啊呜,好、好像很痛……」 「果然——我就觉得你刚才的动作怪怪的。要是不好好处理,就会变成这样。」 少女用手帕温柔地包住了患处。舒适的凉意,以及水冬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让秋叶恍惚出神。 「学姐,在那种情况下,你也在看着我呢。」 「因为我需要戒备盐谷的动向,确保他不会干扰我的咏唱。」 水冬冷淡地说道,但秋叶并未全盘相信这番说辞。 又向心上人靠近了一步——他是这样理解的,于是开心地笑了起来。 高中一年级的黄金周,这段珍贵的假期即将落下帷幕。没能像想象中那样进行甜蜜的约会。 「关键时刻,要是动不了的话怎么办?请让自己随时保持万全的状态。」 虽然被卷入了凄惨的杀人事件,手腕受了伤,还被自暴自弃的真凶狠狠折磨了一番,但即便如此,秋叶也觉得无所谓。 因为和这个人一起度过了时光。而且,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得到了她的认可。真是太棒了。感动至极的秋叶气势十足地回应道: 「是!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的!为了明年也能再次和黑御门学姐一起度过美好的黄金周。我会更加、更加努力的!」 ──────────────────────── 后记 你喜欢哪个季节呢? 大家好,我是冈村。不认识我的读者,初次见面。 为大家奉上《黑白二重唱》的第二册。在作为出道作的前一卷后记中,我曾写道「毕生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想出版自己写的小说」这一长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续作。人生真是世事难料。毕竟,我甚至在从初中起就在读(这么写感觉要暴露年龄了)的《Dragon Magazine》上刊登了短篇,还收到了第一封读者来信,心中雀跃不已。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努力真是太好了。今后也必须继续努力,否则会遭天谴的。 这就是所谓的人生之春吗?正这么想着,现实中的季节也正好要迎来春天了。写这篇后记的时候还是三月,风还有些凉飕飕的(不过……望了望窗外,竟然下雪了。明明是三月的横滨啊),但等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樱花应该已经绽放(或者已经凋谢,长出嫩叶了吧),应该是令人舒爽的好时节了。春天也是邂逅的季节,我还挺喜欢的。最爱的职业棒球联赛要开幕了,热热闹闹地赏樱花也很不错呢。对了对了,这个季节对我来说也是漫画家藤子·F·不二雄老师的季节~因为每年春天都会上映根据F老师原作改编的剧场版动画。漫画和小说虽然类型不同,但F老师是我的原点、目标,也是我憧憬的故事创作者。唉,等工作告一段落后,一定要去电影院看啊。 虽然并非刻意配合这样的季节,但这次是一个发生在五月的故事。在原本清爽宜人的时节,却以某个略带寒意的地方为舞台,发生了诡异的事件。就是这样一部传奇风格的推理小说。照例又写成了一部内容混沌的作品,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这次重读一遍,连我自己都觉得写得有些乱来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认为这是一次大冒险,差点就要「遇难」了。读者朋友们会如何评判作者这番苦战恶斗呢,真是既紧张又期待。请在欣赏水冬和秋叶热热闹闹的活跃表现的同时,务必也参与到事件的解谜中来。期待收到各位的意见与感想! ——对了。说到来信。 虽然开头也写过了,我收到了第一封粉丝来信~真的非常非常感动。虽然自己也曾经给别人写过信,但成为收信的一方后,我才明白这竟能成为如此滋养心灵的东西。无论读上多少遍,胸口都会变得温暖。寄信给我的那位朋友,真的非常感谢。请再给我来信哦。有条件上网的朋友,请去富士见Mystery文库的网站看看。网站上设有读者页面,可以在那里写下感想。《黑白二重唱》的感想目前还很少,一定很醒目。最重要的是,我会非常高兴。 最后,向这次同样关照我的各位道一声感谢。 负责编辑的Y先生。一直以来真的受您照顾了。对您的建议我始终心怀感激。短篇也进行得很艰难呢。但是但是,请不要嫌弃,继续帮助我吧。俯首顿首。 负责插画的和泉渚老师。您美妙的插画总是让我感动不已~《Dragon Magazine》的跨页彩页也是最棒的。我也很期待这次的插画。 然后,向参与本书成书的所有人员,以及所有读者,致以发自内心的感谢。真的非常感谢。我想,若能写出更多、更有趣的故事来回报大家就好了。 那么,如果能在下部作品中再会,我会很高兴的。祝各位安好~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