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课 农村 作者:白鸟士郎 农林 – 第四卷 – 第9节课 农村 ……唉~就算逃走,第二天仍然得举行婚礼。 「害我多费一番工夫抓人。直到婚礼开始之前,你给我乖乖待在这里。」 「呜呜呜……」 在连夜搜山之下落网的我被关进结婚典礼会场,爱生神社办公室的储藏室里。 还被迫换上白色燕尾服。 「真是的,你到底哪点不满意?咱们家的农确实有点胖,会捡掉在地上的东西乱吃,看到冰箱里放太久食物的东西也会说『扔掉好浪费~』吃下去结果拉肚子,但她外表还过得去,性欲又旺盛,更重要的是,跟她结婚之后咱们家的水田旱田就通通属于你,还附送一栋新房子喔?」 「不,关于这件事我有很多异议,但在那之前……我这副德性怎么回事?」 「你不喜欢燕尾服吗?」 「我是问为什么要捆住我!虽然燕尾服也是个问题啦!!」 不但被捆起来还扔在地上,这不是新郎在婚礼当天该受的待遇吧!? 「当然是因为不能让你逃跑啊。」 「呜呜呜……」 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面对那种状况…………除了逃跑……别无……生路……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穿燕尾服?在神社办婚礼不是应该穿绣家纹的裤裙吗?」 「和服订婚时穿过啰~这次要办天主教式婚礼。而且农也想穿婚纱。」 咦……? 「在需求方面也是西式婚礼压倒性地居多啊。我之前也提过,这场婚礼是展示给旅行游客看的实地示范秀。电视台和报社记者也会过来采访,需要很有冲击性的画面。在神社穿婚纱,冲击性不是超越群伦吗?」 「不,可是……这么做不太妙吧?这里的神社历史还满悠久的,神主可能也会反对——」 「我提议在电视上宣传这间神社是『恋爱圣地』后,神主二话不说欣然同意。」 「那、那么……对了!神父呢!?神父怎么办!?」 「也准备好了。」 姐姐强而有力地回答,向我介绍站在她背后的金发男子。 「他是千里迢迢从爱尔兰来歧阜打工的约翰。」 「这里是神社没错吧?」 想遭报应也该有个限度……找不同宗教的人,还是冒牌神父来神社主持婚礼…… 「没问题。约翰是虔诚的净土真宗note信徒。」 注78:日本主要佛教流派之一。 「那岂非问题更大!?」 我就说这里是神社吧!?并非寺庙也非教会! 「日本可是有八百万神明呢,事到如今再多加上几个也没人会发现咯。对不对,约翰?」 「Yes.」 「不,问题不在于那里啦。」 「没关系。最重要的不是神明怎么觉得,而是即将结婚的新人怎么觉得。」 啊…… 「以最能得到幸福的方式来祝福最必须幸福的新人,才是最重要的。对么?」 「士姐……嗯,没错!那婚礼可以取消吗?」 「当然不行。」 这样不行啊。 ※ 后来,姐姐和约翰离开办公室储藏室去参加彩排与替宾客带路。 「可恶……快松绑啊……」 至于我依然被绳索捆住。 虽然从地板被移到坐垫上坐着,这个地方本来就不太舒服,还是很难熬。 我也可以大声呼救,不过—— 「…………唉,就保持这样子算了。」 我好像对所有事都丧失了干劲,特别是不想见人。一切都好麻烦。 这就是婚前忧郁症吗……? 干脆一直住在这里吧。当我浮现这样可笑的想法时——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反对这档事。』 门外传来说话声。 『都是因为把土地租给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咯。』 说话的人压低音量,不想被别人听见。 所以我听不出对方是谁。 『那种随随便便从都市跑来的家伙哪有能力务农?结果就像我说的一样,抛下村里特地租给他的水田旱田逃跑了。要让那种家伙的儿子继承奈比的次郎麻?笑掉人大牙!』 『不过,本家的爷爷很中意他。』 另一个声音说道。 好像是两人在交谈……不过是谁? 『爷爷也老糊涂咯。还替他们盖新房子,根本是疯了。』 『住山腰那儿的人说,他是给小丫头的花言巧语哄住咯。』 『那个小丫头,突然跑回村里胡搞瞎搞的……』 『听她说要栽培杂草的时候,大家忍不住哈哈大笑咯。』 『这是血统哪。喜一也打从以前起就爱搞些怪举动。看到他下雨天站在外头替番茄苗撑伞,我心想他脑筋终于不正常咯。』 『说归这么说,多亏有喜一在,才预防了番茄裂果啊?听说岐阜的研究所也派了有名的学者过来视察……』 『把喜一从农协工会长位置拉下马的人就是你吧。』 『唉~因为有竹麻你的支持才能成功哪。』 竹麻……村长!? 另一个人是农协工会长吗? 『按照喜一的做法,永远无法让爱生村富裕起来。村子财政状况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往后老人越来越多,本来很花钱……』 『才刚拒绝并村,事到如今也没法开口找其他地方求助咯。』 『这次他们自己找来赞助商和辅助金,我才没有强硬反对……但安排这个旅行团也是丢人现眼啊。就算找几百个没干过农活的外行人搬过来,也不可能在村里扎根吧。结果一定像那时候一样,只会逃跑。』 『给人半吊子的期待也很伤脑筋哪。与其等人放弃田地逃跑,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过来……那个小丫头怎么处理?』 『一度抛弃过村子的家伙一定还会再犯的。她迟早会自个儿逃走。』 『说得对。』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在脑海中反刍方才那段对话。 「要说大受打击……倒也没有。」 在这里生活超过十年之久,我大概明白自己和双亲在村民眼中评价如何。像刚才一样碰巧听见别人说坏话的经验,也有过好几次。 一开始我当然大受打击,还曾经不甘心地哭出来。 但渐渐长大之后,我已能理解村民们说我们坏话的理由……也理解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获得这个村子真正的接纳。 储藏室的门打开,姐姐走了进来。 「……是村长和工会长吗?」 「士姐……你听见了?」 「嗯。」 她不禁含含糊糊地回答。 「我之前就想问你……」 虽然可以继续保持沉默,我想趁此机会豁出去问清楚。 如果错过此刻,但以后一定也无法问出口吧。 「士姐,你为什么回到村里?你很讨厌这个村子吧?」 「……都一样。」 「咦?」 「到头来,任何地方都一样。」 姐姐一边解开我身上的绳索一边回答。 「我从前确实讨厌这个村子。封闭、和时代脱节,没地方玩乐也没地方工作。如今我一样很讨厌这样的村子。不过人生在世,无论去任何地方总会遇到讨厌的东西。不断逃避讨厌的事物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可是……」 「可是?」 「我本来打算抛弃故乡。可是,说不定我才是被故乡抛弃的那一方……这么一想,我就再也无法往前迈进。」 那么,我要证明事实并非如此。姐姐秉持着很有她个人风格的想法,决心将村子改造成她心中的理想国,清除她曾讨厌过的一切。 「所以我才回到这里。」 不回来的话,我会一辈子逃避下去——姐姐这么说道。 接着,她直视着我反问、 「耕作,你想怎么做?」 我…… ※ 『参加婚礼的各位嘉宾,让大家久候多时了。』 担任司仪的士姐这么宣布,婚礼终于开始。 『畑家、中泽家的结婚典礼,典礼开始!请以最热烈的掌声迎接他们!』 啪啪啪啪啪——!! 村民及联谊之旅的游客加在一起,数百名观礼宾客一起鼓掌。 当入场配乐电影《铁达尼号》的主题曲响起,不少老人慢吞吞地跳起舞来。因为前奏听起来像盂兰盆会舞的伴奏笛声吗……? 『首先,欢迎新郎·耕作先生入场!』 穿着燕尾服的我一现身,掌声和欢呼声变得更加响亮。 不过装扮成天使的工和商,比我更受欢迎。 『今天担任花童的,是新娘的妹妹中泽工小姐与商小姐。正如大家所见,她们是双胞胎姐妹。请用热烈掌声欢迎两位小天使!』 「好可爱~♥」 「好像真正的天使~♥」 「呀~♥看这边~♥」 观礼宾客,特别是女游客之间传来一阵欢呼声。 商非常高兴地撒着花,工却被这阵仗吓到,紧紧抓住我的燕尾服衣摆不放。 「阿兄~……」 「乖。一起加油喔?」 当我牵起她的手,工看来镇静了点,娇小的身躯依偎过来。那惹人怜爱的模样又看得宾客们的心紧紧地~♥缩了一下。 观礼宾客分别站在两侧,新郎这边是游客、新娘那边是村民。 我望向村民们,每张脸庞都露出笑容给予祝福。 不过……一想到先前说我和姐姐坏话的人也混在里头,我心中就蒙着一层阴霾。 「咦?那是……」 我在新郎这边的宾客里发现意外的场面。 田中先生和佐藤小姐手牵着手一起来观礼。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大致想像得到。 他们两人配成一对,代表另一个人——『妖气!我可以感觉到强烈的妖气!』note 注79:以下段落改自《银牙~虎纹猎犬物语~》第十四集初次进入树海的场面。 混在人类之间观礼的美浓柴犬波奇缓缓站起来,发出低吼。 一名宾客仰望天空大叫。 「太阳出现缺口了!太阳渐渐地在消失!!」 啊啊!竟有这种事! 天体的运行突然出现异变,月亮遮蔽太阳,发生日全蚀……不对!是怪异日蚀note! 注80:两者日语发音相同。 破局结婚通奸外遇赔偿费成田离婚公婆小姑恶女离婚回娘家监护权审判…… 「我听见好像咒语般的声音……」 「这种透人肺腑的恐怖声音!?」 宾客们不安地害怕起来—— 而我准确地推测出,引发这场蚀的人究竟是谁。 应该说办得到的家伙绝对只有一个。 「分手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新郎新娘的恩师,入场。 「只是高中生也敢先上车后补票,开啥玩笑~~!!不可原谅……老师我绝不原谅这种事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们直到上个月都还天天相处,她应该能发现这场婚礼和农的身孕都是假的,不过跟被嫉妒蒙蔽的毒女(代表单身女性的网路俚语)说啥也是白费力气。 「老师给你们两个年轻人一个忠告啊啊啊啊啊!!所谓的老师啊啊啊啊!就是『年纪比你们老,活在你们前面』的意思啦啊啊啊啊!比老师更早结婚是不可原谅的喔喔喔喔喔喔~~~~!!」 明明没人要求贝琪就开始致词,表情活像流着血泪的贝黑力德note般狰狞,踢散并排而立的宾客们冲了过来! 注81:漫画《烙印勇士》中可将人变成魔物的道具。 『可恶的怪物!吃我这招!!』 波奇拦住贝琪的去路。 『绝·天狼拔刀牙!』 波奇施展曾击退红斑的必杀绝招! 面对以惊人之势回转飞来的猎犬—— 「离去回去结束分手切断断绝离开出走厌倦回来……」 贝琪咏唱结婚典礼上视为禁忌的词汇!她打算干什么!? 「灭 婚姻拔刀牙!!」 竟、竟然也用拔刀牙迎击!? 而且贝琪的拔刀牙凭借那股异常怨念,威力凌驾波奇的「绝·天狼拔刀牙」数倍之高!这家伙已经不是人类了!!虽然我早就知道。 『噢呜——!』 就算是强悍的波奇,面对不应存在世上的对手也无法发挥实力,被贝琪施展的恐怖杀人招式(杀狗招式?)撂倒。 「呜哇啊啊啊啊!」 「怪、怪物!是怪物啊啊啊!!」 「不准逃!!给我过来!!跟我结婚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琪开始猎捕四散奔逃的草食男。不、不快点想想办法就糟了……! 嗯?等一下? 如果贝琪继续闹下去……婚礼不就会取消?那我岂非如愿以偿!? 「好耶!加油,贝琪!!」 可是。 砰——……! 一声枪响打碎我天真的想法与四十岁女人的怨念。 「真没预测到啊——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用枪……呀呀!note」 注82:漫画《刃牙》第三十二集范马勇次郎身中麻醉弹后的台词。 倒地的那一瞬间,贝琪看着站在神社屋顶上的狙击手低语。 全村最好的猎人峰麻发射的麻醉弹不偏不倚地命中目标,用足以迷昏一头象的药量放倒贝琪。 居然连狙击手都安排好了……真不愧是士姐。不是普通人。 『呃~看来有太过感动的游客闯进婚礼。我明白各位一联想到自己的婚礼心情就很兴奋,但请冷静下来观礼。』 士姐看着猎友会成员将贝琪装进网子里拖走,郑重地继续主持婚礼。 虽然发生宾客遭到狙击、太阳缺口又复原这些明显的异状,由于司仪的态度极其沉着,大家也都心想「啊~要继续了吗?」而接受现状。真不愧是士姐。不是普通人。 商吓了一跳,而工完全畏缩起来,我牵着她们的手走到祭坛前。 祭坛上,扮成神父的约翰(真宗大谷派)一脸庄严地将手放在圣经上,看着我的脸念声「阿门」后划十字。你会遭报应喔。 我回头向观礼宾客们一鞠躬。正面迎上数百人的目光感觉无敌紧张……连电视台的摄影机也到场了。 久子阿姨、本家的爷爷奶奶还有村长并肩站在新娘那边的最前排。 至于新郎这边,最前排——由散发漆黑波动林檎一人独占。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好~~可怕~~…… 这女孩真厉害……完全化身为黑暗太阳……发出漆黑的太阳闪焰…… 尽管是被迫的,按照这个发展等于我对昨天的「「你选谁!?」」问题选择了农……想必伤及林檎的自尊心。 不过你别误会! 在我眼中你永远是全宇宙第一名!! 虽然昨天在焦虑之下拿你和农那种家伙做比较,但如今冷静下来,就发现佳佳是连想都不必想的当然选择。 啊啊…… 如果这场婚礼结婚的对象是佳佳有多好——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新娘·农小姐入场!』 士姐令我回想起严酷的现实。 『新娘农小姐将从教堂后方由父亲中泽喜一先生带领入场,大家请给予热烈掌声欢迎她!!』 哐当——…… 哐当——…… 教堂的钟(目前充当这角色的寺院吊钟)响起喟叹诸行无常的钟声,向所有人宣告时刻终于到来。 入场配乐是竹内玛丽亚的《欣喜又寂寞的一天》。」 当这首描写母亲挂念步向礼堂女儿心情的歌曲响起,久子阿姨痛哭失声。 太快了吧…… 尽管我这么想,不少人都跟着流泪了。那莫大的催泪效果堪称兵器。 哇啊啊啊啊啊!! 掌声和欢呼声变得更加响亮。 从我的位置还看不见,后排宾客似乎已目睹新娘的身影。 「……真受不了,动作快一点啊……」 我抱怨着农装腔作势的登场方式—— 一看见身穿雪白婚纱入场的她,霎时哑口无言。 「……啊……啊、啊啊……………………」 我茫然地呆立原地,「……阿兄?」和我牵手的工不可思议地仰望我。 那个人——是谁? 在伯父带领下低着头缓缓走来的清秀美少女是谁? 「阿姐……好漂亮哪……」 商以陶醉的语气说道。 那是农?那个人? 我所知道的农更加土里土气,明明身为女高中生却像个大婶一样,胖嘟嘟的有双萝卜腿,是个性欲无底洞又很爱吃,像颗蒸好的馒头一样。 所以望着朝我走来的美少女,我心中大喊。 我的青梅竹马哪有这么可爱——note 注83:改自轻小说书名《我的妹妹哪有这么可爱》。 『新郎耕作先生和新娘农小姐在距今十三年前相遇。耕作先生和父母一起搬来爱生村后,两家人便结识来往。』 司仪士姐开始讲述我们的故事。 平常碰到这令人害臊的事早就让我放声大叫「嘎啊啊啊啊!!」打断她,但此刻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不可思议地不觉得难为情。 『从第一天邂逅那天起,他们就是感情最好的朋友。在大自然出生长大的农小姐牵起来自都市的耕作先生的手,每天带着他到山里河边玩耍。』 没错。 小时候,农总是硬拉着内向的我出门,逼我做过一堆危险的事……比方说空手抓蛇啦、从桥上跳进河里啦…… 从前软弱的我一开始觉得农粗鲁又野蛮,老实说不怎么喜欢。 不过——当时我无法理解为何自己必须离开好朋友们搬来这么不方便的村子,每天哭个不停,让我重新展露笑容的人也是农。 『但三年后,耕作先生的家庭遭遇不幸,他母亲去世了。』 母亲的死距今已超过十年之久,如今我反倒对悲伤渐渐淡去一事感到寂寞。 然而,当时的我…… 『耕作先生的父亲为了筹措治疗费用,不得不离村到外面工作。由于没有亲戚能够相托,耕作先生在父亲出外工作期间交给交情不错的农小姐家代为照顾,也是她支持着孤单留在村里的耕作先生。』 姐姐简单带过我家的情况,但实际上背后还有很多纠葛。 不适合在喜事场合上说出来的纠葛…… 『过去男孩子气的农小姐为了耕作先生学习打理家务,拼命想填补他因母亲去世空出一个大洞的心房。而耕作先生为了尽可能报答收留他的农小姐一家人与村民们,开始帮忙做农活。』 回头想想,我和农的立场就是从那时候起逆转的…… 拼命想变得更有男人样的我,想变得更有女人样的农。当时我们真的是全力以赴,如今看来有点好笑。 『两人挺身面对严酷的命运,也获得周遭众人的支持。为了让耕作先生能够独力生活下去,现在牵着新娘的手的中泽喜一先生,将他当成亲生儿子般严格地教导他农业知识。此刻站在最前排流泪的中泽久子女士,则彻底地教农小姐如何处理家务,好让女儿能够好好地扶持他。对于他们两位来说,耕作先生就像是亲生儿子,这代表今天对农家小姐的双亲而言,是同时送出膝下的两个孩子。』 听到姐姐这番话,久子阿姨更是泪如雨下,喜一叔叔也忍不住抬起衣服袖子擦拭脸庞。 看到他们落泪的模样,我不觉泫然欲泣。 就算这场婚礼是出戏,他们对我投注的爱却货真价实…… 『各位嘉宾,特别是旅行参加者之中,或许有人会对新郎新娘还是高中生,新娘大腹便便——有孕在身的事实,以及新郎这方没有一名亲戚出席感到不快。』 姐姐深吸一口气。 『但是,身为出生于同个村庄的人,我们希望大家务必为这对经历许多考验才终成眷属的新人给予祝福。由于两人年仅十七岁,今天举办的并非正式的婚礼,新郎之父也因为工作的关系缺席。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尽可能给予他们最多的祝福,请大家来参加这场婚礼做为这趟旅行的收尾。恳请大家祝福这段由美丽的爱生村孕育而成的美丽爱情,祝福我的弟弟和妹妹吧!』 姐姐话声方落,现场就响起至今为止最盛大的一阵掌声。 喜一叔叔牵着农的手走到祭坛前。 「小耕,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叔叔这么说道,将农的手交给我。 「小、小耕~~……呜!我、我女儿就拜SK;托K:@Z……」 实际上的感觉像这样。不过从那副痛哭流涕的样子反倒能看出他多么深爱女儿,让我大受感动。 扮成天使的商看着哭泣的叔叔,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阿爸为什么在哭~?他讨厌阿姐结婚吗~?」 「不是因为讨厌,是开心哪……」 「开心的时候也会哭吗~?」 「对哪。大人开心的时候也会哭喔……呜呜呜呜呜!」 糟糕,我真的要跟着掉泪了。 「……小耕♥」 「……嗯。」 农近在咫尺的脸庞,真的美得像朵鲜花。 我牵起她的手面对祭坛。心头异样地小鹿乱撞,无法对上她的眼眸…… 我们一起向神父鞠躬。 「中泽农小姐。」 神父约翰以流利的日语问道、 「你愿意接受畑耕作先生做为丈夫,敬爱他、安慰他、尊重他、支持他,在有生之年都对他忠实,做这名男子忠贞的妻子吗?」 「是,我愿意。」 「畑耕作先生。」 神父接着转向我。 「你愿意接受中泽农小姐做为妻子,敬爱她、安慰她、尊重她、支持她,在有生之年都对她忠实,发誓一生只爱这名女子吗?」 「……」 即使明知这是出戏,要许下承诺仍让我犹豫不决,也感受到来自背后的压力……不过。 如果跟至今一直支持着我的农在一起,往后一定也—— 「……是。我发——」 「阿兄。」 就要回答完毕之前,工拉拉我的燕尾服。 「……阿兄,你以后只喜欢阿姐么?」 「咦?」 「你再也不喜欢工了么?」 刚才那段誓词好像激发了工的不安。好可爱的误会……此刻人人心中应该都这么想着。 「听我说,工。」 农蹲下来对上工的目光。 「阿兄和阿姐一直都会喜欢你喔。只是阿姐变成阿兄心中的第一名,阿兄变成阿姐心中的第一名而已喔?所以你放心——」 「…………不要。」 「工?」 「工要当阿兄心中的第一名!工要当阿兄的新娘!!」 「那、那怎么行!小耕的新娘是我!连小孩都要生了——」 「阿姐撒谎。」 「呜……」 「那不是小宝宝,是小老板!」 唰!! 工拉住婚纱裙摆—— 哗啦哗啦哗啦——!!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农发出很没新娘格调的惊叫。 「啊哈哈哈!小商也要!小商也要撕洋装~!」 完全不了解状况只是一时兴起的商也撕起婚纱,农的下半身露了出来。 破裂的裙子下露出和婚纱同色的雪白吊带袜&短裤,以及包在短裤上方的小老板。 原以为是孕妇的新娘肚子里蹦出一只有袋类动物! 观礼宾客们一片骚动。 「咦?等等……那是什么!?」 「小袋鼠~……?」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咯!?」 会场陷入混乱。此起彼落的惊叫和怒吼吓得小老板一溜烟地扑向林檎单薄的胸口。 情绪恢复正常的喜一叔叔和久子阿姨脸色苍白。村长当然大发雷霆。 原本在最前排观礼的本家爷爷因为太过震惊竟将假牙吞了下去,那边的状况反倒更麻烦。 「各、各位请冷静点!保持肃静!!」 姐姐透过麦克风大喊,反倒变成火上加油。 「这叫人怎么冷静下来!」 「你欺骗了我们!?」 由于先前不断煽动感动的气氛,此刻投向姐姐的责难声浪极大。旅行参加者与村民全都要求她做解释。 「各位!!」 我一边脱下燕尾服外套一边大喊。 内裤外露的农愣着不动,我将外套包住她的腰后走上前一步——跪在地上。 「各位,实在非常抱歉!这一切全是我轻率的行动造成的后果!!」 我额头磕在地上,毫不隐瞒地说出来龙去脉。 我传到中泽家的照片招来误会。 农的虚荣心又让状况发展到无从挽回的地步。 知道真相的人只有我和农的家人,其他村民和各相关单位毫不知情—— 「当我回过神时,事情已发展到无法回头的地步。所以我心想这么做是最好的选择,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好的方法,才展开行动!!」 最前排的村长大叫。 「尽管如此,你们欺骗了大家的事实仍然没变!对吧!?」 ……说的没错。 不管有什么苦衷,我们欺骗大家仍是不变的事实。 就算找借口说我们也是被牵连的,这是许多误会交互影响下的结果,大家也不可能接受。不可能说服得了他们。 士姐也捂住脸庞,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额头磕着地面,我沐浴在斥骂声中思考。 就这样……就这样只是道歉就够了吗?真的这样就好? 我为何置身于此? 我应该可以逃走的。 如果当真想拒绝,一定办得到。 但我没有拒绝,选择以新郎身份面对这场婚礼。 既然如此——我要直接吐露这股心情和理由……! 「我……讨厌这个村子!!」 「「……?」」 突如其来的发言—— 让现场所有人把谩骂吞了回去,等着我下一句话。 我抬起膝盖站起来继续道, 「我的父母辞去工作投入农业,带着年幼的我迁居到这个村子。对我的双亲来说这可能是美梦成真,但过去在城市里过着快乐生活的我,却觉得这次搬家很没道理。」 搬迁到陌生的土地。 我想他们能够明白这对儿童来说是多么重大的变化。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那代表整个世界为之一变。 何况这个村子的一切,和我以前居住的城市天差地远。 同龄的男孩只有我一个,小孩子的数量也屈指可数。要我不觉得寂寞才是强人所难。 「然而,父母面临的不合理情况,让我感受到的不合理变得微不足道。」 我闭上双眼,回忆当时的情景。 「父母转行务农的第一年,六月下起大颗冰雹,砸破所有替番茄挡雨的棚架,将刚开始结果的番茄砸得稀巴烂。短短一天之内,先前累积的成果荡然无存。」 那代表该年度的收入几乎降为零。 不仅如此,租借土地和房屋的费用、购买番茄苗和肥料的费用、搭建棚架的费用、小卡车的汽油钱……这一切投资等于全部扔进水沟。 不,扔进水沟还好一点,起码不必浪费时间做白工。 「就算看在我这个高中生眼中,父母的行动也是天真到毫无计划可言。除了种番茄,他们还说『我们要种出全世界最好吃的米』,栽种一块三千平方公尺的田地。秋天收成的稻米约为一千五百公斤,全部获得最高等级的『一等』评价。可是出售这些白米获得的收入——只有区区三十八万圆。」 就算是一等品质的越光米,六十公斤也只能卖一万五千圆。 两个成人花费半年时间拼命干活得到的收入,只有三十八万圆note。 注84:折合新台币十一万二千九百四十元。 这就是现实。 「存款在转眼间见底。妈妈不再帮忙农活,每天来回通车四小时到遥远的城镇打工。到了农闲季节,爸爸也被迫离家半年到外头挣钱。之所以得连续工作半年,是因为不这么做就拿不到失业保险金。」 为了投入农业这一行来到这个村子的他们,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不再从事农业。 但是,就算发现了也无可奈何。 「因为操劳过度,妈妈病倒了。爸爸无法赶回家,为了拿到失业保险金,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再连续工作一个月。就在爸爸满足失业保险金资格的一星期之前,妈妈去世了。」 爸爸没见到妈妈最后一面。从那一刻起,在他心中一切大概都结束了。 「办完妈妈的葬礼之后,爸爸放弃了农业。他不久之后离村到外头工作,再也没回来过。」 所以我很多年没见过他了。这一点其实无关紧要。只是—— 「另一方面,我寄宿在农他们家中,开始帮忙农活。尽管爸爸一直都有汇生活费给我,我总不能因此啥也不做。」 为了投入农业来到这个村子的父母无法从事农业。 从未想过要走农业这条路的我,却下田干活。 如果神明很享受这种讽刺,他的品味可真低劣。 「没有知识与技术的我,在各方面获得村民们的指导。大家一起锻炼了我。承蒙许多人的帮助,让我一点一滴地学会工作技巧。」 这番话有一半是谎言。 有些人帮助了我,有些人则将我当成廉价劳力来使唤。 不过对我来说,无论面对怎样的工作都只能全力以赴,也很感谢当时的经验,让我对任何作业都能大致上手。 「尽管如此,农活对我来说负荷十分沉重。在寒冬早起非常辛苦,顶着盛夏炎热的日头不断拔杂草非常辛苦,每逢喷农药的日子身体总是很不舒服。老实说,我一直很想逃跑。而拯救我的人——是一个偶像。」 默默聆听的林檎脸露惊讶之色。 「看着她在电视里魅力四射地唱歌、跳舞与演戏,是我在那段昏暗寒冷的日子里唯一的乐趣。我迷上有她参与演出,以繁华都市为舞台的连续剧。就算是戏剧……不,正因为是戏剧,才能让人遗忘严苛的现实,取而代之给予希望。」 大家或许会认为我很蠢,但我真心向往过电视中的都市。因为那里仅仅充满了幸福。充满了我渴望的一切…… 「各位,我讨厌乡下。」 我宣泄出十三年来积压的心声。 「我讨厌除了务农别无其他工作选择的乡下。讨厌小孩人数稀少的农村。讨厌不方便的乡下。讨厌贫穷的乡下。我最讨厌令人不幸的乡下了。」 可是—— 「尽管如此……是这个村子养育我长大,也是这个村子收留了遭父亲抛弃的我。这里有纯净的泉水与美丽的青山,还有企图改变村子缺点的人在,因此我才以新郎身份出席这场婚礼。我不觉得这么做有错,唯一犯下的错误,那便是从一开始就应该向大家坦白一切。非常抱歉。」 我再度深深地低下头。这次我不再下跪,堂堂正正地道了歉。 没有人开口责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掌声。 昨天同桌的佐藤小姐和田中先生正在拍手。他们的反应感染了其他游客与村民,不知不觉间人人都笑着对我鼓掌。 然而—— 「……小、耕?」 唯独一个人不安地微微颤抖着。 是农。 「小耕……和我相比……你还是更喜欢她吗……?」 「不,农。不是这样的……」 在我心中,农的确是这个村子的象征,而林檎象征都会。 我至今仍然向往都市,对这个村子抱着很复杂的心情。 就算如此—— 「不是更喜欢谁、谁更优秀、怨恨或憧憬等等……之类的想法。你不认为还有更能够彼此认同的道路吗?」 「「……?」」 农、林檎、士姐、工和商,以及会场内所有人好像都不太懂我想讲什么。 这也是当然的。连开口说话的我,都还不清楚自己找到怎样的答案……未能捕捉答案真正的形貌。 「就像只有一边翅膀无法飞翔一样,都市或农村无论少了哪一方人类都活不下去……没错!没必要只选一个!两边都喜欢也行!所以,农!你——」 i-003 你们是我的双翼!!note 注85:动画《超时空要塞F》主角早乙女·阿尔特对两名女主角说过的著名台词。 i-004 i-005 我的记忆到此中断。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晚上。整张脸肿得像头熊猫。 ※ 几天后—— 站在无人月台上等电车,我在临别前与士姐聊着。 「抱歉,姐姐。我在最后关头搞砸了……」 我一边安慰走出家门后就不断啜泣的工一边低头道歉。 「嗯,那种收尾倒也……呐?」 令人意外的是,姐姐没有生气。 不仅如此—— 「该负责的人本来就是我,更重要的是,你的演讲给村子灌注了一股新鲜空气。」 「咦?」 「村长告诉,『下次再办一场吧』。」 「村长他……?」 在婚礼还对我和姐姐满口怨言的村长……要她继续办联谊之旅? 「老实说,我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或许是看到参加者意外地多,觉得『这招行得通!』。或许是上电视让他心情大好。不过看到那场婚礼前,他的确打算毁掉这个计划。是你改变了他的想法。」 「可、可是……就靠那种蠢事……」 「正因为是蠢事啊。」 「……?」 「尽管你的举动蠢到神清气爽的程度……看着别人在眼前搞出若受习俗、形式束缚就绝对办不到的蠢事,或许让他意外地羡慕呢。」 「……或许吧……」 长年来看着村民一个接一个抛弃村子的村长,正因为太过重视村子,才会敌视抛弃村子的人,否定新事物与有都市气息的东西。 不过,村长心中一定也有着向往城市的想法。 正因为曾经向往,为了抗拒那股魅力才超乎必要地视传统神圣不可侵犯,对城市的事物产生排斥……我这么推测。或许只是妄想。 「话说回来,耕作。」 士姐望着在不远处陪着商的林檎和农开口。 「说真的,你喜欢哪一个?」 「等等!?姐、姐姐!!」 「怎么?还下不了决定吗?你喔~……对男人来说暧昧不清地开后宫可能很爽,假使你谁也不选,那她们也不会选择你喔?」 「……呜呜~」 这次我明明真的很担心她们两个就此讨厌我了……实际上自从婚礼之后,她们都没跟我讲过话…… 「啊,那时候就由我——」 「咦?」 我正要反问的时候…… 轰隆轰隆——…………! 「啊哈哈哈哈!阿兄,电车来啰!电车~!」 由商带头,其他人从月台一角跑了过来。 那令人怀念的暗红色车身从地平线彼端驶来,慢慢地越变越大。 「那我走了。」 「喔,真不好意思啊。」 我从长椅上起身,背起放在地上的运动背包。 电车停了下来,仍然微妙地避开我眼神的林檎和农先上了车,最后轮到我时—— 「哪儿也别去。」 工从背后抱住我挽留道。 「一直陪着小工!」 「工……」 「……小工会变得更可爱的,变得像公主殿下一样……」 「咦?」 「这样的话,阿兄就会喜欢小工吧?就会和小工一起一直留在村里吧?」 此刻我终于明白,她为何在结婚典礼上做出那种举动。 同时也明白,我离开村子对工造成多大的伤害…… 「对不起,工。我至今都没回来过……」 我回头弯下腰,手放在泪流满面的工头上道歉道。 即使和农结婚,我依然会离开村子。因为农会陪我一起离开。 所以她才说「小工要当阿兄的新娘!」。 以为这样一来我就会留在村子里…… 「不过,为什么你要变得像林檎一样?林檎是全宇宙最可爱的人,想向她看齐也是当然啦。」 我微妙地讨好在一旁关注动向的林檎问道,而工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 「阿兄从很久以前起就喜欢公主殿下……因为想见她才离开村子吧?」 咦!? 这意思是说……她发现林檎就是草壁由佳? 「阿兄房间里有好多公主殿下的照片。」 「……啊~……原来如此。」 成人会以理性判断「那种偶像明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就算林檎是个超级美少女,他们也只会认为她是草壁由佳的明星脸。 但小孩却不受理性局限……真意外。 「阿兄愿意和小工在一起吗?」 「……对不起,工。我办不到。」 「因为小工不可爱么?」 「不是的。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可爱了。」 「那为什么……?」 「和香鱼一样。」 「香鱼……?」 「没错。」 我以指尖擦去工的泪水点点头。 「香鱼长大后会游向大海,然后再游回河里吧?」 「啊!?香鱼会游向大海!?」 「……会啊,笨农。」 吐槽过青梅竹马破坏气氛的耍笨之后,我继续道。 「我和农也相同,为了长大必须到外面去。」 我也会像士姐一样,总有一天重返村子吗? 现在还不得而知。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在外面的世界——田茂农林高职必须学习的知识还有很多。 依照现在的样子,就算留在村里也只会像父母那样一事无成。 「……小工长大之后,就去抓阿兄。」 「小商也要~!小商也要一起去哪!」 「抓住阿兄,然后、然后……」 咻噜噜!工吸了一下鼻水。 「撒上盐巴烤来吃……」 她的想法比农还激进啊……将来可不得了…… 「工,我得走啰?可以吧?」 「…………嗯。」 工揉着眼睛点点头,我再度摸摸她的头后站起身。 知道某些事比遵守发车时刻更重要的司机目睹这一幕结束后,才按下开车警铃。 我们上了电车对其他乘客低头致歉后,打开车窗望向月台。 电车开始移动,士姐轻轻挥手目送我们离开,工和商一路拼命地跟到月台边缘。我们也从车窗探出头挥手回应。 有家可归。 那里有人等着我归来。 我过去都没发现,这简单的事实就能让人感到如此幸福。 我一定忘不了今年夏天在村子里经历的一切。 不管身在何处,不管长到几岁,都会一直长存于心。 因为那是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