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头王传说 作者:栗本薰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历史悠久的古老王国帕罗受到了边境的军事强国蒙古的奇袭,帕罗的国王和王后被杀害,首都克里斯塔尔陷落。公主琳达和他的双生弟弟雷姆斯利用藏匿在皇宫中的古代器械拼命逃离蒙军的追捕,两人误入一片神秘森林。危机之时,长着豹子头的超战士突然出现,从蒙军手中救出了姐弟俩人。 第一卷 豹头的面具 ──────────────────────── 第一话 死灵之森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STing 他们受到命运之神雅恩驱使。然而,他们自身尚未知晓,自己已立于命运之线上。 ——摘自《伊隆抄本》 序章 那是—— 《异形》。 称作异相,仍远远不足以道尽那东西的异样。称作奇相,也依旧不够。 那只能称作异形——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说法。可是就连「异形」这个词,也远远称不上能够充分传达它带给目击者的冲击与畏怖。 从方才开始——说是方才,其实已经是将近半日之前——那东西就一直横倒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乍看之下,宛如一具遭人弃置的尸骸。 然而,它还活着。 证据就在那伸展在地的四肢上。异常发达的肌肉虽然隔了相当久才会动一下,却仍会不时像痉挛般微微抽动。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动作能证明它仍然活着。 四周安静得近乎永恒的静寂。太阳已经靠近山际,化作一轮异样巨大的圆盘,一颗散发钝光的球体。这里是边境——再往前,便几乎要越过人类领土,踏入妖魅横行的暗黑国度。夜色将临的此刻,只要神智正常,想必都不会在史塔佛罗斯堡周边徘徊。不过,若真有这么勇敢的人来到此地——而那人又发现那东西半个头像是栽进泉边,整个身子倒在地上,还俯身窥看它的模样——那人恐怕会当场吓得腰腿发软,瘫坐在地,并且深信自己终于踏出了人界安全而清醒的领域。 那个异形之物,无论如何都还有着人的形体。然而又有几个人会承认它是人呢? 那是一具强壮的躯体。它显然是为了实战锻炼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发达得惊人。除了腰间缠着一块粗陋的皮布之外,全身几乎赤裸。那具身体又剧烈颤抖起来,彷佛被痛楚与干渴从昏迷中驱使,它动了。一只手无力地伸向前方。就在它倒下的位置前面,有一汪泉水涌出,像是在引诱干渴之人靠近。那只巨大而强韧的手,沾满了干涸的血,也布满了多道伤痕,像是历经激战后留下的痕迹。 那只手终于碰到清澈的泉水。它曲起手掌掬起水,颤抖着送往嘴边——那东西,或者该说,他,大概已经渴到只差一步就要死去了。 可是,送到嘴边的水,他终究没能咽下。他又试了一次,接着第三次。然而结果全都一样。 他口中漏出一声咆哮,像是受了伤、濒临死亡的野兽。那声音充满骇人的痛苦,惊得泉边树梢上的小动物立刻跳向别处。那或许是介于鸟与兽之间的飞兽,名叫陶洛。他的手再度伸出去,想要汲水。 但他的力气就在那里耗尽了。他全身再次痉挛,随即颓然瘫软下去,就这样又和刚才一样,一动也不动了。 风起了。草叶沙沙摇曳,泉面也泛起细小的波纹。低矮的草丛间,有草蛇之类的红色眼睛窥探着这里;形状与色彩都十分奇异的树梢上,吸血藤也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 他——或者说,那东西——彷佛全然不知,仍毫无防备地暴露着异形的身姿,横倒在那里。这里是鲁德森林地带,离史塔佛罗斯堡并不远。他就这样干渴着,衰弱着,浑身沾满干涸的血与泥,正一步步迎向缓慢而可怕的死亡。 1 「琳达!喂,琳达!」 清澈而高亢的声音响起。至少在少年自己看来,他已经压低了声音,只是在小声呼唤。可是他的嗓音却出乎意料地响亮,穿过一片死寂,在森林的树木之间高高回荡。 「嘘!你这个笨蛋。」 少女尖锐地斥责。雷姆斯鼓起脸颊,安静了下来。但琳达仍旧不满意。 「真是的,你怎么这么不经大脑——你忘了这里是哪里吗?这里是鲁德之森,而且还在戈拉冷酷王的领地里呀。」 「因为我以为琳达跑到哪里去了嘛。」 少年辩解道,同时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窥探灌木丛外头的动静。 「没事。那些骑兵好像已经走了。」 琳达也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探出头观望。她确认弟弟方才不慎发出的叫声并未引起那队骑马武士注意,四周也依旧一片寂静,这才下定决心,准备着手进行一件艰难的大事——从灌木丛里爬出去。 那片灌木是瓦夏树。它的果实被认为最适合拿来当解馋的嗜好食品,嘴里想嚼点什么时,正好派上用场。可是这种树不只叶子长满尖刺,就连树皮上也像是被植入了棘刺。琳达先谨慎地推开叶片,伸出两条纤细洁白的手臂,按住满是棘刺的枝条,熟练地从藏身之处滑了出来。最先出现的是耀眼的白金色金发。接着是纤细裸露的肩膀、尚未成熟却清新柔美的细腰,以及像男孩子般笔直修长、裹在长皮靴里的双腿。她就这样从那个待了一日一夜的荆棘巢穴里现身。 「啊——全身都痛得快嘎吱作响了。」 琳达说着,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不过她立刻听见弟弟小小的悲鸣,便朝他跑了过去。 雷姆斯那边可就不像琳达一样,能和那个充满敌意的藏身处相处得那么好了。满是棘刺的叶子与枝条狠狠刮着他柔软的手脚。他可怜地被弄得全身伤痕累累,还在苦苦奋战。 「真是的,你真的很笨耶。不管叫你做什么都不行。」 琳达毫不客气地下了评语。她用纤细灵巧的指尖,替少年从白金色金发中取下缠住的瓦夏枝条,又伸手帮了他一把,总算让他平安站到地面上。 两人并肩手牵着手站在一起,模样相似得几乎叫人发笑——他们本来就是双胞胎,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是,当这对宛如两颗珍珠般相像的姊弟,站在幽暗的鲁德之森低矮草丛之中时,那身影仍美得令人惋惜,惋惜竟没有任何人看见这一幕。 他们穿着成套的少年用短皮衣,脚上是皮靴,腰间挂着银制短剑;同样有一头白金色鬈发,同样有可爱而美丽的脸庞,也同样有一双不可思议的紫罗兰色大眼睛。当然,两人之间仍有些不同。琳达的脸上总是带着倔强而鲜明的表情,弟弟雷姆斯则显得更加天真,常常一脸茫然。可即使如此,他们站在那里的模样,仍彷佛是森林中的两名精灵。 不过,他们自己可没有那种余裕去在意这些事。 「唉,琳达——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我肚子饿了。」 雷姆斯一边怨恨似地抚摸着被棘刺狠狠刮伤的手脚,一边马上问了起来。琳达摸了摸腰间。她用粗皮带紧紧束住腰,皮带上除了短剑鞘,还附有柔软的皮袋。可是她伸手探了探,里面却找不到任何眼下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我根本没想到要带干粮。那种混乱之中,也没办法呀。」 「那就打猎,找点吃的东西吧。」 「不行。」 琳达毫不留情地断定。 「我们又不是到鲁德之森来野餐的。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懂?要是为了打猎被史塔佛罗斯堡那群人发现,你知道会怎么样吧。而且就算有猎物,我们也不能生火。你要是吃生肉也无所谓,那你就吃吧,雷姆斯,我可不要。」 「可是我肚子饿到快倒下了。」 「我也一样呀。」 琳达生气地说。可是她忽然一惊,环顾四周。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什么也没有啊。」 「是蹄声。刚才那些骑马武士回来了!」 琳达制止正想说话的弟弟,猛然跳进瓦夏树丛里。棘刺擦过她的身体,她也顾不上了。任谁看了都能明白,这名少女将来必定会长成耀眼得令人眩目的美女;但她本人年纪尚轻,还不到会在意自己容貌之美,或肌肤多么罕见地柔滑的时候。 「雷姆斯!快点!」 弟弟还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琳达便尖声催促。少年这才慌慌张张跟着姊姊,试图钻进瓦夏树丛。 可是,已经太迟了。 鲁德之森中,有一条几乎称不上道路的荒径。一队全身漆黑的骑兵,突然出现在那条荒径上。为首的队长头戴黑盔,盔上飘着黑色穗饰,脸也被面甲覆住。他发出一声尖锐命令,于是其他同样戴着黑盔、披着黑斗篷、放下面甲,腰间佩着巨大宽刃剑的骑士们,便一齐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快逃,雷姆斯!」 琳达发出悲鸣。可是就在这时,雷姆斯已经放弃钻进树丛,正打算敏捷地奔向森林深处。他纤细的手臂,却被一名黑衣男子牢牢抓住。 「放开我!」 雷姆斯大叫着挣扎。他那张可爱的脸庞,燃起了骄傲的愤怒。那是唯有真正高贵的血统与高贵的心灵,才能拥有的怒火。 戴着穗饰头盔的队长尖锐地下令。那当然不是姊弟俩听不懂的语言,只是带有浓重的边境口音。若是一个不留神,几乎就听不清楚。部下们冲向瓦夏树丛,完全不理会雷姆斯愤怒的叫喊,也不管琳达又往树丛更深处缩去。他们将戴着铁笼手的手伸进树丛,像拎出小猫一样,把琳达拖了出来。 他们当然不可能替那些棘刺着想。琳达的头发和肌肤被棘刺扎住,她一边发出悲鸣,一边被硬生生拖出来。少女试图按住头发,却被丢到草地上。她全身和脸上都满是抓伤,痛得眼中浮起泪水,呼吸也乱了。 「野蛮人!畜生!戈拉的猪!」 琳达紫罗兰色的双眼燃着怒火,高声咒骂。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戈拉的狗不是已经从我们手里夺走一切了吗!你们这些人,全都该被雅努斯神的雷劈中,烧成焦炭!」 黑衣骑士们冷冷俯视着那个眼中含着愤怒泪水、纤细身体颤抖不止的少女。队长发出粗野的笑声,接着猛然往前踏出一步。他抬起覆着铁甲的手,抓住琳达的下巴,低头窥视她的脸。队长的意图再明白不过。 「放开琳达!」 雷姆斯尖叫着挣扎。可是男人们的手像铁箍一样按住他。琳达突然朝队长覆着面甲的脸吐了一口唾沫,灵敏地往后跳开,同时拔出腰间短剑。 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发怒的野猫,危险而骄傲。然而,她握在手里的短剑,终究只是一把过于纤细、带有雕饰的银制小剑。男人们顿时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起哄。队长也放声大笑,迈开大步逼近少女。琳达举剑后退,队长则一步步把她逼入绝境。 她再次往后退,脚却绊到草根。琳达发出悲鸣摔倒,队长立刻朝她扑了上去。 「琳达!」 雷姆斯大叫。琳达被压在地上,仍不肯屈服,拼命抵抗。然而,她的体力与意志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尽。 「琳达——」 少年再次发出绝叫,扭动身体,想甩开那些钢铁般的手冲出去。就在那一刻—— 所有人的眼睛,突然因惊愕而睁大了! 队长彷佛从琳达身上滚落般摔到一旁,就那样冻住了。他的眼睛在面甲后睁得大大的,因不信与恐惧而泛白。琳达微弱而恐惧的悲鸣,也消失在可怕的沉默之中。 那东西正慢慢地、慢慢地,从树林之间现身,朝他们走来。 它双手向前伸出,步伐不稳又不祥,像一具摸索着前进的僵尸。它脚步踉跄,可是越接近他们,步伐似乎就一点一点变得稳定起来。 「那、那是什么!」 一名骑士用发抖的声音说。只不过,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竟然把话说出了口。 「是鲁德的恶鬼!」 「死灵……」 「是怪物!」 骑士们之间,刹那间掀起一阵骚动。那东西缓缓穿过树木之间向他们逼近,模样就像闯入现实的噩梦,足以撼动骑士们迷信而恐惧的心。 「雅努斯神啊!救救我!」 胆子较小的一个人发出惨叫,突然朝马匹奔去。这打破了冻结在骑士身上的咒缚。他们丢下雷姆斯,争先恐后奔向马匹。 「等等——谁准你们离开岗位的!」 队长慌忙怒吼。他虽然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受到威胁,但毕竟只有队长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琳达也同样迅速。就在队长的手松开那一瞬间,她便从他手中脱身,朝弟弟奔去。 「站住!」 队长大叫。他不慎被那边吸引了注意,竟忘了异形之物,往前踏出一步。 「你们,把帕罗斯的双胞胎抓起来——」 可是,队长终究没能把命令说完。怪物笔直伸出的手抓住了队长头盔上的穗饰——接着,那双巨大的手掌扼住了他的喉颈。队长发出惨叫,挣扎着想拔出腰间长剑。然而,剑甚至还没出鞘一半,就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啦声。队长的脖子被那双强壮的手臂抓着,向正后方折断了。 「队长他——!」 部下们停下脚步。虽然恐惧几乎让他们失去分寸,但他们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不是一队胆怯的女人。目睹队长可怕的末路,他们没有骑马逃走,而是大声吼叫着拔出剑,将怪人团团围住。 怪物口中漏出一声奇异而凶猛的低吼。一名骑士猛然挥剑砍去,怪物便举起队长的尸体迎击。转眼间,鲁德之森深处便被悲鸣与叫喊声——以及剑刃与铠甲的碰撞声吞没。 帕罗斯的双胞胎已经完全被骑士们抛在脑后,而他们自己也忘了逃跑。他们被那场诡异的战斗牢牢攫住,恐惧得僵在原地,只能看着。两人紧紧牵着手,身体靠在一起,不住发抖。其实就在几天之前,他们也曾这样手牵着手,目睹过一场规模更加庞大的战争。那是将他们逼得流落到这片边境的原因,也是宛如阿鼻地狱般的光景。可是,即使是戈拉攻略帕罗斯时那场大攻防战,只怕也无法与此刻在鲁德之森深处展开的这场异样而怪诞的战斗相比。 「琳——琳达。」 雷姆斯全身细细发抖,像被迷住似地低声说。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琳达牙齿喀喀打颤,好不容易才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回答。 「也许——是恶魔多尔也说不定。」 「啊啊,神啊!」 这声呻吟,不由自主地从少年的唇边漏了出来。就在他们眼前,那东西面对十名熟练剑士的围攻,却以难以想像是那副巨躯能办到的流畅步伐闪避着,一步一步,却确实地散播死亡。怪物的武器只有怪力,以及队长的尸体。可那具穿着沉重铠甲的尸体被它挥得呼呼作响,光是被尸体砸中,就已经有三名骑士头颅碎裂倒下,另有两人被折断了手臂。 「多尔!他简直——简直像神一样强!」 雷姆斯吃惊地看向姊姊。琳达却渐渐被那场战斗夺去了心神,几乎陶醉地凝望着怪物战斗的模样。 「他为什么不捡起大剑,别再拿尸体打了——为什么呀!」 她几乎要跺脚般低声说。可是那名战士已经挥起沉重的尸体,猛然掷出,一口气把两个人压在下面。剩下的三名骑士,神情也开始接近绝望。 其中一人被同伴的呻吟与飞溅的鲜血刺激得失去理智,突然不顾一切地举剑冲撞过去。怪物侧身避开,随即抓住那男人,用粗得几乎像常人大腿的双臂,将他的身体缠住。男人彷佛被大蛇绞紧般不断惨叫,直到连同铠甲一起被折断脊骨,那双手臂都没有松开。 「还剩两个!」 琳达粗喘着低声说。 「绕到他后面去!」 剩下两人之中的一人喊道,另一人会意,立刻从树木之间绕了过去。可是怪物一边应付正面逼近的剑士,一边慢慢转身,迅速背靠大树,封住了他们的诡计。正面的剑士怒吼着重新握好剑,突然像投掷长枪一般将剑掷出。那是戈拉人常用的战法。宽刃大剑眼看就要贯穿那只没有任何铠甲保护的赤裸手臂,就在那一瞬间,他闪身避开,同时以手刀将剑击落,拾起之后,便如闪电般冲了出去。 他没有从倒下的人身上夺剑,显然并不是因为他不擅使剑。他轻易地操使着那把沉重的大剑,模样彷佛从出生以来便一直握着剑长大。下一瞬间,试图逃走的戈拉战士头颅喷出鲜血,高高飞上半空。他转过身,又将最后一个正想逃进森林深处的人,从后脑一路劈裂到背部。 「成功了。」 琳达叫道。雷姆斯却拉住她的手。 「他朝这边来了!」 怪物确实转过身来,站在森林之中,手里提着染满鲜血的宽刃大剑,以那双异样的眼睛凝视帕罗斯的双胞胎。因为那里已经只剩下他们还安然站着。琳达像着了魔似地回望着他,甚至忘了恐惧。雷姆斯又一次抓住琳达的手,可是一看见怪物朝这边走来,他便勇敢地往前踏出,捡起落在地上的剑架好, 「琳达,快逃!」 他大叫。 琳达根本没有听见弟弟的叫声。她的眼睛像被吸住一般,牢牢钉在那怪物惊人的身影上,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目光。在眨眼之间,而且几乎是赤手空拳,那东西便击溃了十一名强悍的戈拉骑马武士。它究竟是人?还是人以外的某种存在?如果不是人,那又到底是什么?这个充满惊愕的疑问,已经占满了她的心。 琳达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称那东西为人。从脖子以下看来,他毫无疑问是人——只是体格大得惊人。实际上,那是一副足以让大斗技会优胜者也为之失色的伟岸身躯。他全身异常高大,经过千锤百炼,覆满了兼具力量、柔韧与敏捷的美妙肌肉;胸膛、肩膀与手臂都厚实地隆起。宽阔的肩膀与紧实腰身形成鲜明对比,几乎称得上壮观。琳达也看见,除了方才战斗留下的浅伤与溅上的血,那具无可比拟的身体各处,还带着一些较旧、却没有处理过的伤痕,像是他已经连续和众多敌人战斗了很久。 之所以能看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他除了勉强遮住腰间的皮制下裳之外,连鞋子也没穿,几乎全身赤裸。不过,就算是这样,如果只到这里为止,琳达也没有理由烦恼他究竟是不是人。 可是那个男人的脖子以上—— 琳达瞪大眼睛,无意识地将小巧的拳头抵在嘴边咬住,继续凝视着眼前迷途而出的梦魇形体。 那个男人的脖子以上,是一颗完整而巨大的豹头。 凶猛裂开、向上翻起的口中,露出巨大的獠牙。那双眼睛,则像两团燃烧的黄色火焰。这个豹头人身的怪物提着宽刃大剑,缓缓朝僵在原地的雷姆斯与琳达走来。 就在这时,琳达看见了。在豹头怪物身后,有一名被队长尸体压在下面的骑士恢复了意识。他喘着气,仰起上半身,悄悄将手臂往后拉,正要把剑投出去。 「后面!后面呀!小心!」 为什么自己会帮那个怪人说话,琳达也不知道。那个怪人正缓缓向他们走来,或许——不,十之八九——也怀着某种黑暗的意志,想让他们落得与倒在那里的骑士同样的下场。 可是警告已经在她察觉之前,从唇边迸了出去。豹头怪物的反应极快。 他一回身,便击落了那把正朝自己宽阔背脊飞来的剑,接着两步冲到骑士面前,刺穿他的咽喉,给了他最后一击。那动作精准而无情,彷佛早已习惯了流血与杀戮。 (啊啊——!接下来就是我和雷姆斯了。雅努斯神啊!) 琳达用双手捂住嘴。雷姆斯颤抖着握住剑,但他那双疲惫纤细的手,似乎光是撑住那把沉重的剑就已经竭尽全力。 兽人慢慢转回身。那双眼睛泛着妖异的光,捕捉住两个孩子的身影。 宽刃大剑无力地从他手中落下。琳达和雷姆斯惊讶地望着他。豹人彷佛突然被抽去了全身力气。刚才还充满力量与生命感的身躯,忽然开始微微左右摇晃,最后终于颓然跪倒在地。 「怎——怎么了?」 雷姆斯用发抖的声音说。琳达注意到兽人的脸,也注意到他朝他们伸出的手。那个动作像是在诉说什么。他的嘴也动了,彷佛想说话,可是漏出来的只有奇怪而压抑的低吼。 「他在——他在求我们。一定是有什么事想拜托我们。」 「琳达,我们逃吧。那些骑士的马还在——」 「雷姆斯!」 琳达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露出责备的表情。 「他救了我们呀。」 「他?琳达,你说这是人吗——」 「你看!」 琳达打断了他。豹头男人那双强壮的手,正按在自己的喉咙上。他用左手痛苦地掐着喉咙,右手则不断做出摩擦头部的动作。 「我懂了!」 琳达拍了一下手,叫了出来,随即往前走去。弟弟扔下剑,慌忙想阻止这个鲁莽的姊姊,可是琳达连回头都没有。 「他是人。他只是被人套上了豹皮而已。你看,他想要我们帮他拿下来。」 「琳达,别管他比较好——」 「哎呀,你是想当个忘恩负义的胆小鬼吗?」 琳达断然说完,便毫无惧色地大步走近。 「你想要我做什么?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 她朝兽头男人那颗沾满鲜血的头伸出纤细的手,探身望去。她身形纤瘦,作着少年的打扮,此刻却一脸担心地窥看着巨大的豹头男人。那光景可爱得像是一只兔子,或是一只小鸟,在狮子身边转来转去。 豹人说了什么。或者应该说,他从刚才就一直发出的声音,终于变得勉强能够听懂。 「古因——古因。」 他确实反覆说着这个名字。 「咦?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琳达耐着性子重复询问。可是就在这时,豹人的身体猛然一倾,终于横倒在鲁德之森的草丛上。那沉重的身躯发出撼动地面的声响,琳达连忙跳开;随后,她又不再那么顾忌,把手放上男人沾着凝血的厚实肩膀。 接着,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哎呀——雷姆斯,你听我说,这个人生病了。他好像非常虚弱。明明刚才一点也看不出来……雷姆斯,快点,雷姆斯,去泉边用什么东西装水过来。再不替他处理,他会死的。」 「琳达,你听我说,琳达……」 「别磨磨蹭蹭的。天就要黑了呀。」 琳达以威严的动作指向森林深处,不让弟弟继续抗议。少年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琳达已经完全被这个戴着豹头的怪人夺去了心神。她猛地甩开白金色的发丝,少年般可爱的脸上浮现坚决的神情,再一次跪到豹头男人身边。 2 在边境迎接夜晚,需要勇气。 即使头上有屋顶,四周有墙壁,也是如此。只要还有一点分别心的人,都绝不会想在这一带露宿。 帕罗斯的双胞胎是在富饶的中原地带长大的。边境有多严苛,潜藏着多少妖魅、蛮族和野兽的威胁,他们当然听人说过。可是这些事终究只是听闻,无法真正烙进骨子里。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做出那样鲁莽的事,以瓦夏树丛为盾,在鲁德之森里度过一夜。 琳达和雷姆斯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受到了看不见的幸运庇护。不过,到了在边境森林中迎来第二个夜晚的时候,他们多少也懂得谨慎了。史塔佛罗斯堡骑士们的尸体就倒在他们四周。而且可以肯定,堡里迟早会派人出来寻找那些一去不返的骑士。 「唉,琳达……」 雷姆斯的声音之所以压得那么低,想必也是因为眼前的处境实在太过黯淡。 「什么事?你再去多摘点草来。」 凡事都由姊姊带头。琳达正忙着用沾湿的布,擦洗伤者强壮的手脚,又把药草揉碎、摊开,连头也不回地说。 「我不要,太阳就要下山了。」 「我知道。」 「夜晚要来了耶。」 「我知道啦。所以我才叫你快点呀,笨蛋。」 「唉,我去收草,那我们生火好不好?」 「不行。」 琳达立刻严厉地否决。 「要是被堡里的人看到烟就糟了。」 「可是天黑以后……」 「我知道,你想说这里是边境,对不对?」 琳达一边扶起豹头,想办法把水灌进他的嘴里,一边说。 「边境有多可怕,我也知道。可是那又怎么办?难道要我们跑去史塔佛罗斯堡,拜托他们说,因为我们怕妖魔鬼怪,所以请让我们借住一晚吗?」 「琳达,琳达!」 「不要用那种没出息的声音一直叫『琳达、琳达』。」 琳达斥责他。 「身为帕罗斯圣王的正统继承人,你像什么样子?」 「可是——」 「振作点,雷姆斯。我们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至少现在有马,有剑,骑士们的行囊里也有食物。只要熬过今晚,我们就能穿出森林,到街道上去,再想办法抵达附近的城镇。可是今晚,我们除了留在这里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们本来就不该管这种怪物,直接走掉就好了。」 「然后迷失方向,永远在鲁德之森里打转?别说傻话了!我什么时候都看得见正确的道路。因为——」 琳达皱起眉,若有所思地补上一句。 「我是琳达——《预知者》琳达呀。」 弟弟沉默了。他和姊姊同样是帕罗斯的双胞胎,两人像两颗珍珠般相似。可是姊姊拥有的超常能力——那种彷佛王家血脉必备条件一般的预言、透视与预知之力——他却没有。这件事,十四年来始终是他心中不变的负担。 然而琳达根本没有注意到弟弟受伤的沉默。她忽然露出热切的神情,俯身靠近伤者。 「你看,雷姆斯!他醒了!」 豹头先是虚弱地摇了摇,接着动作变得清楚起来。紫罗兰色的黄昏里,逢魔时刻的薄暗笼罩四周。那双泛着奇异黄光的眼睛睁开了,看见了俯视自己的两个孩子。 巨大的嘴微微动了动,发出低吼。雷姆斯慌忙退开,琳达却更往前倾,用纤细的手按住他的头,想尽办法让他明白,他们是站在他这边的。 「怎么了?要水吗?」 雷姆斯用戈拉骑士的头盔临时当成容器,汲了水回来。琳达把水递过去,豹头男人立刻撑起身子,眼中发光,朝水伸出手。 可是他把头盔捧到嘴边后,却发出近乎疯狂的低吼,声音里满是失望与焦躁。覆在脸上的豹之面具,冷酷地阻隔在他的脸与水之间,让他无法解除干渴。 琳达歪着可爱的头,看着他失望的样子。可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双手一拍,站起身来到处寻找。 她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得意地拿回来递给他。那是一根麦秆。琳达把麦秆放到水边,用手势示意。男人接过去,立刻贪婪地吸吮起来,总算解了渴。 他的衰弱大半——恐怕有九成——都是严重的干渴与饥饿造成的。他转眼间喝干了装满大头盔的水,几乎立刻就恢复到接近正常的状态。 「真是太过分了。」 琳达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张豹脸说。 「戴上这种面具,要是被丢着不管,别说吃东西了,连水都喝不了。你昏迷的时候,我也试着想把它拿下来,可是就像被施了诅咒一样,怎么样都拿不掉。像你这么厉害的剑士,到底为什么会被人戴上这种东西呢?」 豹头仔细地听着。从那双在豹头深处凝视琳达的眼睛来看,他确实理解了她的每一句话。面具只有眼睛的位置被挖开,露出他真正的脸。那双眼带着压抑的愤怒与钢铁般的意志,泛着黄色的光。即使说那原本就是野兽的眼睛,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他听完琳达的话,举起强而有力的手,再一次试着取下面具。 然而这次尝试仍然没有成功。他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呻吟,放下手,接过琳达递来的干肉。那是骑士们系在马鞍上的携带粮食。相较于水,干肉倒是比较容易塞进面具深处。不久,他便专心咀嚼起干肉。 「看来就算拿不掉,至少生存所需的事还是做得到呢。」 琳达下了结论,抱着膝盖坐得舒服些,看着男人狼吞虎咽。 雷姆斯在一旁睁大眼睛望着,终于怀疑地问: 「那么,这个人真的就是人类吗?」 「笨蛋!」 琳达一口否定。 「这个豹头一定是被某个国王、贵族,或者魔道师触怒之后,才被迫戴上的。哪有人会自己喜欢戴这种东西?而且既然想拿也拿不掉,那肯定是某个魔道师干的好事。听着,我们受了你的帮助,也帮了你,所以我们是同伴。你叫什么名字?」 后半句话,她是对豹头战士说的。 豹头似乎已经恢复了精神。他原本就具备非比寻常的体力与恢复力。男人手里还拿着肉,喉间发出闷闷的低吼。琳达差点被吓得往后跳开,可是她很快发现,那声音虽然被面具闷住了,似乎仍是她们能够理解的语言,于是集中精神去听。 「咦?」 「古因——」 他似乎反覆说着这个名字。 「古因——那是你的名字?」 「应该——是。」 这次听得更清楚了。 「我是琳达。这边是我的双胞胎弟弟,雷姆斯。你是哪里人,古因?从你的肤色看来,我想至少应该不是北方人。」 「阿乌拉……」 这就是他的回答。 「咦?」 琳达反问。 「什么?」 「阿乌拉——」 「阿乌拉——是什么?你来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 话语先撞上豹头面具,再被闷在里面,因此听起来格外沉重,也格外含糊。琳达急性子似地不耐烦地咂了下舌,探身向前。 「阿乌拉——古因。」 「唉,告诉我吧。你为什么会被人戴上这种东西?」 「琳达。」 雷姆斯或许不像姊姊那样才气焕发,也不是预知者,但至少他实际而理性。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忧心忡忡地望着四周降下的深蓝夜色。眼看姊姊完全沉迷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把周遭情况、甚至自己身在何处都忘得一干二净,他终于忍不住探身向前,用力抓住琳达的肩膀。 「干嘛啦,好痛。」 「唉,琳达,夜晚要来了!」 「我知道。」 琳达嘴上这么回,脸上却也终于浮现几分不安。她重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暮色已经比她想像中逼得更近,于是划下雅努斯的圣印。 「唉。」 她对豹头男人低声说。 「夜晚要来了。夜晚真的要来了!」 「看来是。」 或许是姊弟俩逐渐习惯了自称古因的男人说话,也或许是他的干渴已经解除,终于能说得比较清楚,交谈比先前容易了些。男人望向四周,试图看穿森林深处。那里早已被黏稠的紫色黑暗覆满,藏着奇妙而可疑的恐惧,以及未知之物。 矮树丛像是醒了过来,沙沙骚动。风开始吹起,带来一股腥臭而不祥的气味。树梢上的吸血藤嘶嘶作响,草丛之间,草蛇与其他某些东西的眼睛,也开始在暗处悄悄泛出红光。白天伪装成沉默的森林,终于要恢复它原本的模样了。 「那又如何?」 古因问道。琳达失望又难以置信,重重咂了下舌。 「你竟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已经不是中原地带了。史塔佛罗斯堡就建在边境与中原地带的交界。戈拉的支配到了边境,也只是名义上还算数而已。从鲁德之森再往前,就连蒙哥尔的黑骑士队,也不愿意只派一个小队进去。正因为这样,我们明知道这里是妖怪的领土,还是逃进了这座森林。 唉,夜晚要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夜晚,是边境的夜晚,是妖魅、蛮族与森林住民开始四处活动的夜晚!」 「唉,我们生火吧。」 雷姆斯抱住自己的肩膀,牙齿轻轻打着颤,如此提议。琳达又说: 「不行。」 她原本想一口否决,但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也只能这样了。瓦夏树保护了我们一整晚,可是你太大了,进不了瓦夏树丛。还是说,唉——古因,你体内有一半妖魅的血,所以根本不把边境的夜晚放在眼里?」 琳达小心翼翼地用他亲口说出的名字,试着呼唤这个豹头男人。可是在第一次喊出那个名字时,一股奇妙的战栗窜过她全身。那甚至像是来自宇宙深处的震颤。 (我是怎么了?) 琳达原本很擅长感受各种预兆。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害怕解读刚才掠过自己身体的战栗。她被弟弟狐疑的目光看着,便学他一样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肩膀,装作刚才那阵颤抖只是鲁德之森的寒意所致。 豹头男人似乎没有察觉琳达的困惑。他把巨大的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我受了伤。」 他喃喃说。那声音小得只有琳达听得见。 「这里也有刀伤。也就是说,我曾经战斗过。这是——可是看起来也像鞭伤。边境——史塔佛罗斯堡? 鲁德之森——我总觉得好像听过……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到不知道,这也是一样——」 他抬起手,摸索着覆住整张脸与整颗头的豹首。 「我究竟为什么会戴着这种东西?」 「你不知道?」 琳达惊叫出声,双手捂住嘴。 「你失去记忆了?」 「似乎——是这样。」 或许是琳达和雷姆斯原本就具备某种程度的精神感应能力,尤其是琳达,稍微习惯之后,便能轻易听懂古因的话。可是那是因为他们是他们。若换成其他稍不留神的耳朵,从巨大豹嘴里缓慢、含混吐出的那些话,多半只会被听成单纯的低吼与呻吟。 「我——是和谁战斗?」 「至少,你歼灭了一整个戈拉大公的黑骑士小队。」 琳达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去。豹头望向那边,像是不明所以般摇了摇头。 「那是我做的?」 「而且你救了我们。」 「唉,琳达,我们生火吧!」 雷姆斯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琳达这才又回过神,想起自己置身的处境。 「对喔。——唉,我们不能在这里安全过夜,然后活着撑到天亮。」 「妖怪喜欢血的味道。」 雷姆斯搬出以前学过的知识。 「跟那些尸体待在一起,很危险。」 「那里有泉水。」 琳达想了想说。 「我们就背靠着泉水,生起火,整晚都醒着吧。水妖不会主动爬上陆地害人,而火是保护人类免于一切侵害的雅努斯护符。对了,还得把三匹马也带过去。明天早上太阳一升起,我们就得穿出鲁德之森。」 「你们——」 古因费力地寻找着话语。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种危险的地方?」 「我们是——」 雷姆斯正要回答,手臂却被姊姊捏了一下。 「我们正在被蒙哥尔的大公追捕。」 琳达只说了这一句,便站起身。 「好了,我们得快点走。」 「我是什么人?」 那声音里含着鲜明的苦痛,像是话语不由自主地从唇边漏了出来。琳达一时间忘了焦急,忍不住回头。 「我是什么人——古因?那是我的名字吗?我和谁战斗过,又为什么会在这座森林里?为什么会被戴上这种——这种东西,又中了什么诅咒,竟然连取下来都做不到?我真正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的我连那都想不起来。 我是被人追赶,还是从罪与刑罚之下逃出来的?我在哪里出生,向谁学过剑,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全都想不起来。 还有,阿乌拉——阿乌拉?除了古因——那个像是我名字的、令人怀念的声音之外,这个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我脑中轰鸣。阿乌拉——阿乌拉?那究竟是什么——还是谁的名字?它代表什么? 我的港口——或者我的屋顶、我的铠甲、我的主君——那些东西都在哪里?我要到哪里,才能在朋友的臂弯中安稳入睡?又要到哪里,才会被人指为通缉犯,遭人追杀?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战士用巨大的手掌抓住豹头,疯了似地想把它扯下来。然而那东西顽强地紧贴在他的头上。他抱住头,蹲了下去。 琳达温柔的心中涌起同情。她把手放到战士肩上,试着以孩子气的方式安慰他。 「你一定是太累了,又因为战斗受了伤,才会这样。」 她用甜美的声音低语。 「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想起所有事情,也一定能取下那个面具。我也会帮你的。 所以,我们走吧。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等明天早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3 那是一个诡异——而又令人心醉神迷,终生难忘的夜晚。 后来,琳达在科赛亚的海上,在蒙哥尔的高塔之中,雷姆斯在帕罗斯丝绸的褥垫之间,或许连战士古因也曾在心底多次想起那个奇妙而妖异的夜晚。那一夜,简直足以比拟诞生的圣夜。他们身在边境森林的深处,只能倚靠熊熊燃烧的火焰守住自己,在徘徊的各种妖魅、恶灵,以及食尸鬼之流环伺之下熬到天亮。那种经历,就连喜好血腥与冒险、主动前往边境的警备队佣兵也会敬而远之。 更何况,围坐在火边的三人之中,有两人是双生子。他们有着受火光映照便闪闪发亮、如霜一般的发色;在黑暗中看来近乎银色的紫罗兰眼眸;四肢纤细而柔韧,宛如两颗珍珠。若换上白色薄衣,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们是\水妖精【娜伊亚德】,或是\树灵【艾可】。至于剩下那一人,则是四肢精悍得超乎常人,头上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豹头面具,双眼燃着阴郁怒火的异形战士。 在琳达的建议下,古因从自己屠戮的戈拉黑骑士小队尸身上,取下看来合身的胸甲、铁护手、胫甲与长筒皮靴穿上。他在腰间佩了一柄最称手的宽刃大剑,最后又把一件轻便结实的黑斗篷披在肩上。只有头盔,他没有拿。戴上戈拉的黑头盔,一旦遇上敌视戈拉的蛮族或各国士兵,可能会招来致命的误会;除此之外,也还有一个更单纯的理由——世上根本没有大到能容纳那颗巨大豹头的头盔。 等他整顿好衣着,疲劳也渐渐消退,那副惊人的男性体魄便使他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衣物一旦齐整,就连那颗奇异的豹头,也不再只是令人憎恶的兽人头颅。它反而让人联想到半兽神般的战士,显得不可思议地精悍,彷佛蕴藏着野性精灵的神秘力量。 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幕啊——火焰闪着橙色光芒,不停跳动燃烧。三人轮流补进富含油脂的树枝与草叶,生怕火势有半刻衰弱。多亏如此,火光美丽地摇曳着,只在他们周围制造出一小片妖艳的白昼。 那片火光照亮的圆形范围,是一块微小却坚实的领土。它守护着他们,使他们免于一切妖魅侵扰,也免于那藏着魔物的边境之夜。琳达与雷姆斯这对帕罗斯的神圣双生子,把斗篷铺在草地上,像顽皮孩子一样抱膝坐在上头,肩并着肩,紧紧依偎。他们的视线时常投向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那黑暗满怀敌意。他们也会望向那名蹲在火边、被摇曳光影照亮的巨大异形同伴。每当火焰晃动,反光便落在豹头战士铠甲的金属件上,如小鬼般跳起舞来;于是那名犹如噩梦化身的战士,在他们眼中也显得更加诡谲。 火圈外的黑暗里,种种不祥之物的气息蠢蠢欲动。它们愤怒于这一小片无畏的挑战与侵略,因为夜晚原本是属于它们的领土。即使在这样的边境,妖魅与人类之间仍有明确的界线。只要那里燃着火,人类清醒地守在火边,人类的规则仍然有效,妖魅们也不能随意出手。白昼时的鲁德之森静得像无人的荒野;但夜色降临后,森林便取回了它本来的喧嚣与妖异生命。黑暗里,无数不属于地上的阴森生物蠢动着。它们之所以不敢侵犯光与火构成的圆阵,不敢向三名血肉之躯的入侵者伸手,也只是因为那一道脆弱的界线仍存在着。 然而,在火光勉强照到的范围外,栖息于森林中的那些东西便能恣意横行。琳达他们听见湿滑而巨大的东西在灌木之间爬行,喘着粗气,发出拖曳般的窸窣声;也听见「咻、咻」的吐息。有几个带着细小发亮眼睛的朦胧影子,甚至来到火光的边缘外,反覆发出古怪刺耳的呢喃。有时,黑暗中会传来巨大翅膀振动飞起的拍打声,接着便响起激烈争斗的动静。再接下来,是可怕的咬碎骨头声、啜饮鲜血声,以及争夺猎物时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每当听见那些异样声音,琳达和雷姆斯便更紧地依偎在一起,握住彼此的手。十四年来,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形影不离地生活。到了现在,只要没有这样相互抱着,就彷佛失去了半边身体;只要能紧靠在一起,他们又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必害怕,也一定能凭彼此的力量撑过去。 「这——这里真的好暗。是不是火变弱了?」 尽管如此,对尚未完成《仪式》的孩子来说,这依然是过于残酷的一夜。 琳达再也无法忍受沉默地听着外头那些诡异而恐怖的声响,终于开口说话。 可是下一刻,她立刻露出惊愕的表情,和雷姆斯对望。 (是不是火变弱了?) (变弱了?) (弱了?) (弱了?) 四周明明是森林,声音本应被树木吸走,却有回声传了回来。那回声里,藏着嘲笑般的语气。 战士猛地绷紧身体,手伸向宽刃大剑,几乎就要起身。那声音里确实潜伏着恶意与嘲弄。 「没事。是\模仿鬼【莫卡】的小鬼啦。它们什么也做不了。」 琳达瞪着黑暗的方向说,无视又一次响起、充满恶意的回声。 「不可以睡着喔,雷姆斯。只要一打盹,梦魔就会趁虚而入。想睡的话,就掐自己的膝盖。」 「我没问题啦。」 「我们已经两晚没睡了。我知道很难受,可是到了明天……」 「明天能不能平安到来,谁也不知道吧,\预言者【琳达】。」 雷姆斯有些闹别扭似地回答。琳达一时恼火,想干脆闭口不说;可是想到沉默中只能听见黑暗里的声响,弟弟的反抗,以及那\模仿鬼【莫卡】带着嘲弄的回声,反倒还比较能忍受。 「明天会到的。」 琳达立刻回嘴,骄傲地抬起那颗银色头颅。 「我知道。明天一定会来,一切也都会好转。无论是什么样的明天,都比昨天好。昨天我们整夜躲在瓦夏树的刺丛里,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前一天,我们则是抱着马鞍,一边哭一边逃命。再前一天——」 琳达闭上了嘴。可怕的景象浮上眼前,她将双拳紧紧抵在唇边。 「琳达……」 「没事的。我们一直都撑过来了。」 琳达用阴郁的目光望着弟弟,低声说。 豹头战士这时似乎终于停止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之中,开始对旁人恢复了关心。 「你们——」 他用近似低吼的声音问。 「为什么会沦落到在这种森林里流浪?」 「我们是——」 「闭嘴,雷姆斯!」 琳达打断了他。 「你救了我们,我们也救了你。可是,我们还不知道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我不站在任何一边。」 「那就更不能说了。」 琳达微微发抖,将斗篷拉拢裹住身体。火焰烧得明亮,所以她发抖与其说是因为森林的寒气,不如说是因为黑暗深处刚才有某种巨大如阴影的气息掠过。 「这里太暗了。」 她像呻吟似地说。 「而且……而且,远处好像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啃骨头。你们不觉得那声音很恶心吗?」 「琳达是预言者,也是预知者喔。」 雷姆斯得意地对战士解释。 「她比我,还有一般人,都更接近魔界。琳达和我出生时,帕罗的预言者曾经留下预言,说:『两颗珍珠——一者将成为良药,一者将成为财宝。』」 「……」 「我听说,那意思就是琳达将来会成为伟大的女预言者,成为魔道师;而我会成为帕罗斯的统治者。」 「雷姆斯。」 姊姊以责备的语气唤了他一声。然而古因已经听进去了。 「帕罗斯——统治?」 「帕罗斯。就算你失去了记忆,也该知道中原的珍珠,帕罗斯王国吧?」 「帕罗斯——王国?」 「由神圣君王阿尔德罗斯三世统治的帕罗斯,已经不存在了。」 琳达知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便简短地告诉豹头战士。她和雷姆斯的眼中转眼间盈满了强忍至今的泪水。美丽的水晶之都被践踏,被战火摧毁,人们接连遭到砍杀——那一幕幕可怕景象,再次在他们眼睑后复苏。 「他们烧毁了水晶之塔,杀害了由雅恩所定下的圣王家国王与王妃,也让帕罗斯的圣骑兵全军覆没。」 琳达低声说着,声音里满是诅咒。 「龙年,青之月的流血,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我也参与了那场战争吗?」 古因在意的却似乎是另一件事。 「谁知道呢。」 琳达冷淡地说。 「不过帕罗斯没有给罪人戴上豹头的习俗。再说,如果有人想遮住自己的脸,戴那种东西反而太显眼,会困扰得不得了吧。至于由戈拉大公、蒙哥尔将军弗拉德统治的蒙哥尔,虽然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污秽,但我也没听说他们会用这种方式拷问罪人,或是束缚罪人。」 琳达啧了一声,彷佛对自己无法把这一条也加进蒙哥尔大公的恶德清单里,感到非常遗憾。 「我觉得,这个人会不会是从南方来的?」 雷姆斯提出意见。琳达想了想,却很快下了结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说完,她又像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似地,望向四周的黑暗。 「吟游诗人弹着奇塔拉琴唱给我们听的时候,我还觉得,在边境围着火度过一夜,听起来多么浪漫啊——可是我以后再也不想亲身经历那种吟游诗人会拿来弹唱的冒险了。」 「——看来我们接下来,非得经历更惊人的冒险不可了。」 古因突然仰起头,吼叫般地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被那声音惊动,拍着翅膀仓皇飞起。 「为——为什么?」 「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潮湿的风开始吹了。暴风雨一来,火就会熄灭。」 「怎么会……」 琳达差点喊出口。她想问:为什么连身为\预言者【琳达】的自己,在他说出口以前都没有察觉,只有真正的豹才可能嗅出的雨味,这名战士竟能分辨得出? 可是这个疑问,在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恐怖事实面前,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湿冷的风如今也吹进了琳达的鼻孔。她全身因不祥的预感而紧绷,嘴唇紧紧咬住。火焰受风摇撼,发出骚动般的声响。黑暗之中,也能感觉到栖息在那里的怪异之物开始惊慌,四处窜动。 「命运之神雅恩真是个可恶的老糊涂。」 琳达举起小小的拳头,朝天空咒骂。 「他别说让我们暖暖和和睡一觉,连让我们靠着这堆火勉强平安度过一晚都不肯。难道他就那么想让神圣的王室血脉断绝吗?」 「琳达,听说他有一百只耳朵喔。」 雷姆斯提醒她,慌忙念起祈福的咒文。 「就算那一百只耳朵一只只都长得跟托里斯一样长,我也不在乎。」 琳达挑衅似地喊道。然而当她看见云层流动得越发不祥而迅疾,树木如同痛苦挣扎般左右摇撼,又有好几双发红的眼睛开始窥探这边时,仍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被接二连三的危难弄得不知所措。相较之下,豹头战士仍盯着火焰,静静蹲在原处。他看起来甚至不像察觉了自己正面临何种危险。可是过了不久,古因突然站起来,拍了拍宽刃大剑的剑柄;琳达和雷姆斯见状,都吓了一大跳。 「危险啊,火会熄掉——」 琳达本想生气地提醒他,可一看见战士的眼睛,就闭上了嘴。那双眼睛灼灼发亮,带着幽暗的光。就算有人说,他其实是火圈外正窥伺他们三人的那些诡异而可憎的野兽之一,恐怕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跟我来。想活过这一夜,就跟我一起跑,孩子。」 他吼叫般地喊道。接着,古因猛然拾起最粗的一根树枝,把火引到上头,举着火把冲进森林。 「等等!」 帕罗斯的双胞胎也十分敏捷。他们立刻牵起彼此的手,追在豹头战士身后。古因脚程很快,但双胞胎勉强还能跟上。 古因彷佛受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又或者只有野兽才具备的直觉所引导。在鲁德之森中,黑沉沉的树木如不祥的骸骨般伫立;而他却轻而易举地时而右转、时而左折,找出几百年前早已失落的道路。 「古因——古因,拜托你。你要去哪里!」 雷姆斯一边喘气一边喊。 「别说话。会更快消耗体力。」 古因像在斥责他似地吼了回来,接着又简短地说: 「史塔佛罗斯堡!」 「琳达,他!」 雷姆斯恐惧地叫道。琳达因为一条突然从眼前横过的草蛇而发出小小的悲鸣,但仍喘得厉害,低声回应弟弟。 「他是对的!我们只能赌一把,看能不能攻下史塔佛罗斯堡。不然,就只能在这片森林里凄惨地流浪到死。我宁可赌他能办得到。」 「我说了别说话。想活命,就先跑到史塔佛罗斯堡。」 古因怒吼道。 风吼得越来越猛烈,树木也发出悲鸣般的嘎吱声。远处拖来一道不祥而凶恶的声音,像女人的哭声——那多半是哭泣妖精,或是山狼。 「古因——」 少年用发抖的声音低语。 「有东西……」 「我知道。是它们。」 黑暗正在浓密地凝聚,缓缓开始包围他们。那像是黏腻而淫秽的黑暗彼此交缠。如今能替古因他们挡住那些东西的,就只有一点可怜得几乎微不足道的火把光芒。那火光仅仅勉强照亮他们周围一小块地方。 「孩子。」 古因用低沉的声音说,嗓音像在喉间发出吼鸣。 「到我后面去。女孩牢牢抱住我的脖子。男孩躲进我的披风里,抓住我的腰带,照着我的动作移动。我是有温热血肉的活人。只要我还在战斗,它们就不能随便出手。」 「可是暴风雨来了的话——」 「到时就祈求雅恩垂怜吧。」 琳达颤抖着,重新紧紧抱住那头豹。她不知道古因究竟把怎样的过去埋进了遗忘之谷。可是她感觉得到,他确实在这个世界上累积过许多经验,也一定不只一次独自徘徊于边境,并且活了下来。事到如今,帕罗斯的双胞胎能倚靠的,也只有古因的经验与剑了。 风的咆哮变得更加可怕。黑暗之中,潜伏在树木之间的某种东西,正带着满怀恶意的骇人气息,清楚地包围住他们三人,窥伺下手的机会。 突然,黑暗裂开了! 琳达发出尖叫。 有个东西彷佛从黑暗深处渗出,猛然飞上半空,朝他们袭来。那东西没有手,没有脚,也没有身体! 那是一颗睁着白眼、满怀怨恨的断头。裸露的牙齿喀喀作响,渴求着鲜血与温热的肉。那双眼睛什么也映不出来,只是两颗惨烈混浊的球体。它简直像一颗活着的巨大圆球,拖着神经般的白色细丝,满怀敌意地扑向战士,眼看就要一口咬上琳达的肩头。 「呀啊——!」 琳达险些从战士肩上滑落。古因一把将她重新抱稳,同时用空着的手从琳达手中夺过火把,狠狠朝那颗断头砸去。 腐肉烧焦的恶臭扑鼻而来,随后响起刺耳的郊狼笑声。被烧烂眼睛的头颅怪物,留下充满嘲弄的笑声,缩回了黑暗之中。 「是\食尸鬼【古尔】。」 古因简短地说。他把火把换到左手,拔出了宽刃大剑。 「只——只有头……」 「它吃了尸体,又附在尸体上。照理说,它们只吃死肉。不过它们吃了马,尝过生血的味道,胆子大概也壮起来了。」 古因的声音很冷静。 「——来了!」 飞在空中的头颅再次扑来。火把照出它喀喀咬合的嘴,以及烧焦了半边的脸。而在它后方—— 「可恶!」 古因骂了一声。如今黑暗里已经充满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斥候。那是——一群可憎的死者。 没有头的尸体。从背到腰被劈成两半、仍在喷血的尸体。断掉的手臂用指尖行走,跟在被重武器压扁、化成人类怪诞而恶心滑稽画的尸骸后方。它们全都是古因曾经交手的戈拉黑骑士遗骸,如今被黑暗中可憎的生命灌入,再度化作活动的怪物。其中还有队长庞大的身躯;他的脖子惨烈地折向背后,白骨从咽喉处突了出来。而在它们后方,还有好几匹马的骸骨泛着青白光芒,像影子般移动。 黑色树木在暴风雨将临的气息中扭动。那些地狱生物就在树与树之间,泛着诡异青白的光蠕动。它们大多是低等生物,视觉与听觉,甚至称为五感的一切,都恐怕没有一样健全。可是从它们无声的骚动、冰冷却又炽热的渴望之中,可以清楚感觉到某种侵蚀并诅咒着它们的恐怖饥饿。那是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是无论吞噬多少死肉也填不满的残酷空虚与贪婪。它们为那可憎的食欲而颤抖,随即一拥而上。 古因口中泄出野兽的怒吼,震动了四周的空气。他举起大剑,左右斩倒食尸鬼。磨得锋利的剑刃彷佛切开奶油一般,将扑来的头颅一剑两断,把脖子扭曲的尸体上下劈开,也砍断了马骸的颈骨。同时,古因还必须灵活移动,保护左手的火把。如今那是他们唯一的凭依。恶鬼们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不断避开他握剑的右手,绕向左侧,想要夺走火把。古因只能一再转向左方,不停斩倒那些鬼怪。它们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只是一味蜂拥袭来,所以砍倒它们本该是件容易的事。 然而—— 「啧,这群受诅咒的啃尸鬼!」 古因喉中涌出可怕的咆哮。食尸鬼之所以毫不防守,有着令人厌恶的理由。它们就算被砍飞脑袋,或被拦腰劈开,也完全不觉疼痛。断头与切口流出黏稠恶心的泥状物,被砍成两半的东西就变成两个、被砍成三块的东西就变成三个充满恶意的袭击者。它们只是暂时退开,接着又再次扑上来。 「古因!」 琳达为了不被他激烈的左右转身甩下去,正死命抱住他。这时她惊恐地尖叫起来。一截断臂以令人作呕的滑稽姿势跳上半空,钻过火把与大剑的防线,贴上了琳达裸露的手臂。 琳达厌恶地尖叫,想把那东西扯下来。可是那截手臂像恶心的水蛭一样,紧紧吸附在她温暖的肌肤上。 「不要!不要啊!」 听见琳达带着哭音的叫声,古因猛地在一瞬间将宽刃大剑与火把左右换手。他把右手握着的火把,一把按在黏住琳达的断臂上。肉被烧烂的恐怖声响传出,一瞬之后,那截手臂便松开猎物,落到了下方的草丛上。 琳达被怪物吸附过的皮肤,像是被用力吸吮过一般变得通红。古因没有回头,仍徒劳地砍着不断扑来的怪物,同时怒吼道。 「战斗,孩子——我数到三,就替你们拿起地上的树枝。把火引到上面,用那个战斗。想活着看见明天的日出,就别让火熄掉!」 「我知道了,古因!」 「听好了,一——二——三!」 数到三的同时,战士把火把抛向空中。在它落下之前,他冲上前捡起一根枯枝。接住火把的瞬间实在惊险至极——因为那些喷洒脑浆的断头与胸口烧烂的尸身,一看见火把离开古因的手,就立刻飞扑过来,想要夺走火焰。古因顺利用左手接住火把,同时用右手的剑将它们勾住,甩飞出去。 「引火!」 他大喊着把枯枝递了过去。琳达从火把上引来火焰,做出了第二支火把。 「雷姆斯!」 「嗯,琳达!」 如今,三支火把在周围熊熊燃烧,像是在威吓四方。可是被地狱般的渴望驱使的食尸鬼,丝毫没有退却的迹象。雷姆斯紧抓着古因的腰带,也加入战斗,用火把挥开那些扑上来的可憎腐肉。 「古因。」 琳达举着火把,却不敢真的挥动。她用发抖的声音低语,那声音充满战栗与恐惧。 「怎么了?」 「雨——打到我的脸上了。」 暴风雨就要来了。 食尸鬼们因阴惨的喜悦而无声骚动。它们并没有嘲笑。会发笑的是郊狼,而食尸鬼的嘴对所有声音都是封闭的。然而它们的恶意、满足,以及几乎要舔舐嘴唇的期待,全都化作空气的波动,包围住三名遇难者。 「雅努斯神啊!」 琳达呻吟。 「这火要是被雨浇熄,我们就会被食尸鬼吃掉!」 「别放弃希望,孩子!」 古因斥责道。他左右移动,动作丝毫看不出疲态。他也看出砍杀它们只是徒劳,于是改变战法,用剑尖勾住那些死肉,尽量把它们甩到远处。 「战斗,然后抱持希望。你们不是帕罗圣王家的血脉吗!」 「啊,古因,我的手麻了。我快抱不住你了!」 琳达的声音因绝望而沙哑。她仍竭尽全力抱住古因粗壮的脖子,但她还得用一只手撑住火把,手臂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雷姆斯则十分勇敢地挥动火把,想帮古因驱开那些怪物。可是,一截被扯断的身躯从上方狠狠砸下来,夺走了他的火把。他发出一声惨叫。 大颗雨滴打在他们脸上。食尸鬼们越发露骨地显出喜悦,步步逼近。猛烈的风掀动琳达的头发,古因也不得不暂时收剑后退,保护火把上的火焰。 「该死的多尔!我明明应该闯过更糟的局面才对——」 古因发出低吼。就在这时—— 「古因!你看!」 琳达尖声大叫。那声音里异样的震动太过强烈,古因甚至一瞬间忘了从食尸鬼身上移开视线有多危险,转头望去——接着发出低低的惊愕声。 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彷佛从黑暗中涌现一般,一队骑马武士正肃然朝他们而来。他们身穿黑铠、披着黑斗篷、戴着黑头盔,连马身上也罩着黑色马甲。为了安抚受惊的马匹,他们放下眼罩遮住马眼,同时不断用鞭子抽打马颈;整支队伍排成三列,朝这里逼近。 「是史塔佛罗斯堡的追兵。」 琳达脱口而出。 「啊,雅努斯!我们完了。」 「不,等等。」 古因低声说。他豹头中的双眼,因突然涌起的狂烈希望而开始泛出青光。 「正好相反。我们或许能靠这个活下来——看,食尸鬼和骑士队都发现彼此了。」 马匹忽然人立而起,不再前进。那些骑士训练有素,倒是没有被甩下马背。可是当他们亲眼看见那群地狱蛆虫——闻到大量新鲜活饵气味后,立刻成群蠕动过去的可憎怪物;那些被撕裂、砍断、压扁,却仍因饥渴而沸腾的尸骸——各处便接连爆出恐惧与厌恶的尖叫。 「看见没有。食尸鬼的注意力被更多猎物吸走了。」 古因喘着气低语。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在这种暴风雨将临的夜里……既然盔甲上有史塔佛罗斯堡的纹章,应该原本就熟悉这片边境才对啊。」 「他们是为了寻找没有回去的一支小队,才走得太远了。」 古因说。 「大概是在鲁德之森里迎来夜晚,又被地妖迷惑,一直在原地打转。你看,他们每个人都把火把绑在马鞍上吧。他们清楚知道夜晚在边境徘徊有多可怕,那种恐惧已经刻进骨髓里了。」 「你看,古因!」 雷姆斯几乎是攀着豹战士的手臂,发出恐惧的叫声。 草地上已陷入一片混乱,四处都是凄惨的阿鼻叫唤。戈拉骑士早已习惯守卫边境,也知道该如何对付食尸鬼。可是这次人数众多,反而害了他们。他们像古因方才那样不停砍杀食尸鬼,却没有察觉诺斯费拉斯魔物越砍越多的特性。骑士们各自挤成一团,没有足够空间挥剑,食尸鬼便趁机钻进了他们怀里。 一旦钻进剑锋构不到的胸前,食尸鬼便执拗地向上爬,寻找脸、喉咙与裸露的肌肤。骑士们从马上滚落,尖叫着抓住那些恶心的腐肉,在地上翻滚。可是像水蛭一样吸附上来的食尸鬼贴住了他们的脸,一边令他们窒息、削弱他们的力气,一边开始啜饮温热的生肉。 琳达被那景象恶心得呻吟出声,把脸埋进古因肩上。被食尸鬼缠上的骑士一面惨叫一面挣扎,他的脸逐渐被吮吸、塌陷,最后凹出一个空洞。着迷的魔物接着钻进铠甲里,寻找更多柔软的肉与鲜血。其他骑士大喊着想救同伴,纷纷跳下马跑来,但还没赶到身边,就不得不先为了保住自己而展开死斗。 「啊——古因,我们得救他们!」 雷姆斯毕竟是男孩,没有像姊姊那样把脸埋起来。可他也已经恶心得想吐,浑身发抖地攀住战士。 「少说傻话。」 战士如此回答。 「他们是来抓你们的敌人。那些啃尸鬼被他们彻底吸引,是天大的幸运。其实我们最好趁现在逃走,可就算是我,也没把握离开这里、闯进鲁德之森的漆黑深处,还能平安迎来早晨。只要能在他们缠斗的时候等到天亮——啊!」 古因突然吼了起来。雷姆斯尖叫着跳了一下,琳达也吓得发抖。 「古因?」 「我怎么会这么大意!」 「古因,怎么了——古因!」 豹头战士粗暴地仰天,发出咒骂。 「我忘了把啃尸鬼受诅咒的特性算进去。啃尸鬼会吃尸体,也会吃活人活兽,然后附到它们身上,换一具宿体。要是它们附上那些黑骑士,再反过来攻击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古因——!」 「我可没办法跟那么多人一路打到天亮——可恶,智慧之神雅恩啊!」 古因把两只强壮的手高高举向天空,那动作分不清究竟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然而他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突然行动起来。 「古因——古因,你要做什么!」 琳达发出恐惧的尖叫,质问他。古因连头也不回。 「孩子!把你的火把也给我。」 「你要做什么!会变成森林大火的。我们会被烧死!」 「总比活生生被食尸鬼吸干血肉来得好!」 豹子从琳达手中一把夺过火把,开始不顾一切地把火引到林下草丛上。 「来吧,烧起来。火神米格尔,风神达贡,把力量借给我。来,烧吧。受诅咒的森林!」 「啊啊!」 湿润而饱含油脂的树木与草丛,起初激烈抵抗古因的暴举。可是没多久,最初的征兆便以噼啪爆裂声现身——紧接着,橙色火焰在整片林下草丛上奔窜开来。 黑暗领土陷入了恐慌。原本静静睡在枝头的小鸟拍翅飞起,草蛇发出嘶嘶声逃窜。沉迷战斗的戈拉骑士与食尸鬼之间,也开始蔓延恐慌。 火光照亮四周,将一切映得通明,短暂的白昼降临了。夜暗的支配被推翻,恐怖的食尸鬼惊慌失措,丢下原本咬住的活饵四散奔逃。火焰越烧越高、越烧越亮,直冲天际。被那灼烧天空的热与光逼迫,食尸鬼们发狂般寻找逃路,胡乱打转。 「古因,好热!」 「逃不掉了!火烧得太快了!」 帕罗斯的双胞胎叫喊着。古因全身被火光照亮。他双手叉腰,斗篷在烈火唤起的狂风中猛烈翻飞,整个人却不动如山。食尸鬼与浑身着火的骑士在燃烧的森林里化作活火把,疯狂跳窜;在那幅地狱图景之中,古因雄伟的身躯鲜明得像一尊半兽神,充满钢铁般的求生意志。琳达屏住了呼吸。 被火焰卷入的食尸鬼散发出令人作呕、却不成声的惨叫,逐渐萎缩下去。它们并不像那些骑士一样化作人形火把四处奔跑、烧成焦炭,而是像冰遇上火般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倏地融化消失。苦痛与诅咒压过了火焰的爆裂声,也压过风声。琳达与雷姆斯的嘴,也在掀动头发、灼烧肌肤的猛火前,用尽全力发出尖叫。 就在这时—— 古因动了。 那具看似不动神像的豹头人身,猛然跃起。他强壮的双臂伸出,一手抓住一个,攫住帕罗斯双胞胎的身躯。 「来吧,孩子们。」 他一声低吼,随即在自己放出的烈火追赶下,沿着来时的路发疯似地奔了回去。 火势已经化作骇人的大火,彷佛要烧焦天空,四周热得像烈焰中的正午。古因奔跑着,拨开、撞开所有逃窜的奇异森林居民,最后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鲁德之泉! 「这么亮,水妖也不敢动什么手脚吧。」 他像野兽般低声说道,根本不给双胞胎抗议的时间,直接把两人夹在腋下,扑通一声跳进泉里,硬是连他们的头也一起按进水中。 猎物只差一步便要到手,却从眼前逃了。火舌彷佛为此愤怒,嘶嘶作响,劈啪乱爆,越烧越是狂暴。鲁德之森沉寂了几千年,在黑暗中孕育着不祥的生命;如今有将近一半遭烈焰焚毁,而那贪婪的侵略仍不肯停息,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孩子。」 最先从水里冒出来的,是一颗湿透而萎靡的豹头。 「喂,孩子,你们两个还活着吗?」 「还——还活着,应该是吧。」 接着,两颗滴着水的小小白金色脑袋,从巨大豹头的两旁浮了起来。琳达噗地吐出一口水,牙齿喀喀打颤地回答。 古因环顾四周——那里已成了一片凄惨的废墟。火焰以猛威摧毁了森林,同时也洗净了它。 树木烧得焦黑溃烂,林下草丛也凄惨地化为灰烬。被烧去树梢之后,森林显得异常开阔,视野变得清楚。无数焦黑得像骸骨的树木,蹲伏在那片废墟之中。 古因判断已经没事,便从泉水里爬了出来,浑身用力一抖。那是极其野兽般的动作,彷佛他真是豹的化身。 他甩动豹头,把水珠一阵阵抖落,接着伸出手,把双胞胎也从泉里拖了上来。帕罗斯的双胞胎抓着他的双手被拉出水面,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牙齿喀喀作响。然而他们一看见彼此,便立刻伸出手,紧紧拥抱在一起。 焦黑的树木彼端,浮现出一列青色而梦幻的群山。群山上方,太阳高高挂起——啊,那无可替代的清晨光辉,正明亮地洒落下来。即使相较于太古时代,它或许已稍稍冷却,却仍满溢着芳醇的温暖与光的恩惠,灿然照耀大地。 「我——我——我们还活着呢。」 琳达仍紧紧抱着弟弟,像是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件事似地低声说。 「空气好甜——啊,好亮啊!」 「原本要召来暴风雨的风,救了我们两次。」 古因以近乎咆哮的嗓音说道。 「火乘着风势蔓延,让我们永远摆脱了鲁德之森的啃尸鬼。而同样是那场火,又再一次唤来风雨,在泉水被烤干、我们也像那些食尸鬼和骑士一样变成焦炭之前,恰到好处地替我们灭了火。可以说是运气好得惊人。不过,往后可未必每次都能这么顺利。」 「那——那么大的火,史塔佛罗斯堡会不会有人看见?」 「当然会。这么大的火,而且大概还烧掉了两支骑士小队。 堡里那些家伙应该会等火灭了,再派人出来调查——我们不能久留。不过在那之前,先填饱肚子,再把衣服弄干吧,孩子们。」 古因说着拧干斗篷,水滴落在灰烬上。 「不然还没甩开追兵,我们自己就先倒下了。幸好食物应该不缺。这么大一座烤炉,想必已经替我们把喜欢的东西烤好了。」 「真是的。」 琳达像是在责怪他怎么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可是清晨光线下的豹头战士显得更加异形,也更加像传说中的半兽神希雷诺斯。他已经完全不理会他们,只顾着在灰与瓦砾之间,专心寻找被烧死的小鸟。不久之后,看着那张豹口撕开猎物、咬碎滴着美味肉汁的鸟肉,双胞胎也终于忍耐不住,开始填饱肚子。 「——接下来要怎么办?」 直到他们终于从昨日以来的饥饿与寒冷中解放,心满意足地擦拭手指时,琳达才总算问出这句话。 「这个嘛。」 古因晃了晃豹头回答。 「我首先要去寻找自己。我要弄清楚自己是什么人,这副面具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阿乌拉究竟是什么。」 「那我们……」 琳达与雷姆斯面面相觑。然而就在这时,豹头战士忽然放声大笑,打断了他们。 「不管你们打算怎么办,首先都得在这里活下去才行。我听见几十道马蹄声。应该是堡里的人。不管怎么说,我们看来都没有时间慢慢思考了。」 ──────────────────────── 第二话 黑伯爵的堡垒 1 他们头顶上,柔和的青紫色天幕一路延伸。 他们脚下踏着的,是遭烈火烧尽的林下草丛化成的黑灰,彷佛仍残留着猛火的余温。钻进他们张大的鼻孔、充满胸腔的,则是经过一夜大火与豪雨洗涤后的边境清晨空气。那气息芳香、清新,同时又带着几分呛人的焦味。 约莫三十名骑马武士正踏着灰烬而来。他们一望即知是戈拉黑骑士队的一员:黑头盔、黑铠甲、黑披风,就连马身也披着黑色护甲。队伍穿过烧剩的树木之间,那些树木漆黑如骸骨。三人默然望着他们接近。双胞胎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无论如何,现在才想躲藏或转身逃走,都是全然不可能的事。因为骑士们罩着面甲的黑盔尖端正直直朝向他们,前卫手中的弩弓也早已架好,随时能把小而致命的铅弹射向他们咽喉。于是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等待那一队人马逼近。 他们——然而,对于被史塔佛罗斯堡派出的队伍发现这件事感到困惑的,并不只有他们三人。那些堡里的骑士面对眼前所见之物,想必也同样不知所措。 说得保守一点,这确实是极其异样的三人组合。琳达与雷姆斯——帕罗斯神圣的双胞胎,手牵着手,屏住呼吸凝视着骑士。他们那头白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像云一般柔亮;紫罗兰色的眼眸,则像晚霞刚刚褪去后的天空。两人穿着皮靴与皮衣,彷佛是鲁德之森里爱恶作剧的小妖精。前一夜的惨烈经历让他们银色的发丝狼狈委顿,如今总算干了,反而开始绽放出更耀眼的光泽。 如果只有他们,倒还不至于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可是就在他们身后,有个足以让骑士们瞪大双眼、怀疑自身是否仍神智清醒的怪人,正像他们巨大的守护神一般,双臂抱在厚实的胸前,笔直站立着。 战士古因——就连与他共同经历一夜冒险、已经开始对他抱有异常亲近感与奇妙共鸣的双胞胎,只要正面看见他,也仍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某种过于幻想、过于恶魔般的空想产物。更不用说这些奉命前来调查鲁德之森的骑士了。他们看见的,是一夜之间化为灰烬的森林,是焦黑而怨恨似的树木残骸,是堆积如山的灰烬;而在那正中央,竟站着这么一个存在。他们的狼狈与困惑,自然非同小可。 从脖子以下看,古因是一名出色的老练战士,甚至带着王者般的风范。琳达与雷姆斯第一次看见他时,他只穿着一件粗陋的缠腰布,遍体鳞伤,沾满干涸的血与泥,看起来像个十足的流浪汉。可是后来,他取下自己打倒的戈拉骑士——也就是堡里等不及天亮便派人出来寻找的同伴们——身上的铠甲、胫甲、护手、大剑和披风,换成了一身漆黑装束。于是他那具肌肉发达到惊人的巨大身躯,便更加醒目;那身体巨大,却丝毫不显笨重。 也正因如此,他脖子以上的部位才更能唤起人们迷信般的畏怖。 因为古因的脸上,没有任何人类的特征。即使是最丑陋的诺斯费拉斯原始人,恐怕也不会像他这样引人注目。厚实强壮的双肩撑开黑披风,而稳稳坐在肩上的,是一颗黄色圆脸;上方分开长着圆耳,嘴部是令人恐惧的猛兽之口,满布巨大獠牙,还有威严的下腭——那正是一颗完整的豹头,黄色底色上浮现鲜明的黑色斑纹。 若是极其细心,推理力与想像力也都十分丰富的人,再靠得极近仔细观察,或许会想到:那也许是某个魔道师以诅咒之手,紧紧套在这名战士头上的豹头的面具;他并不是真的有着传说中半兽半人的怪物姿态。然而即使如此,恐怕也没有人能百分之百确信。因为豹头与人类颈项之间的交界,虽然有毛皮覆盖在肩头,却绝不像普通头套那样能用手掀起,更不可能试着剥下。再说,古因的双眼在豹头的面具深处,黄澄澄地炯炯发亮,蓄满凶暴野性的光芒与精气;就算说那是豹本身的眼睛,也没有半点不自然。 骑士们隔着树木残骸停了下来,正好堵住三人的退路,像着了魔般凝视这幅异样的景象。当然,他们毕竟是威名远播的戈拉勇士,而且既然被派到边境警备队,便都是以一当千的精锐。他们毫不松懈地勒紧马缰,所有弩弓也依旧牢牢瞄准三人。全队约莫三十人。在位于队伍要处、头盔上有羽饰而一眼便能看出身份的队长下令之前,没有人会解除那种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架势。 那名队长看起来比谁都更受古因的异形所吸引。他一边拍打黑马的脖子安抚它,一边久久端详三人。过了一会儿,他像在梦中似地开口。 「真是令人吃惊。我奉命在旭日升起时离开堡垒,调查鲁德之森大火的起因,查明接连失去消息的两支小队究竟遭遇了什么命运,并且确认引发这一切的源头——帕罗斯年幼王女与王子的双胞胎——究竟下落何处。若有可能,还要把他们带回堡垒。大火的原因仍不明朗,但我们在森林中段一带找到了盟友的白骨与烧死的尸体,如今又找到了帕罗的两颗珍珠。可是—— 可是,就算是我,也没料到会在化为灰烬的鲁德之森废墟里,撞见这种希雷诺斯般的怪物。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队长说着举起装饰华丽的马鞭指向古因,做了一个奇妙的手势。琳达他们看得出来,那是黑暗戈拉用来驱魔的咒法。 「孩子们。」 古因用那双泛着危险黄光的眼睛扫视骑士们,接着以低沉的声音低语。那声音在不熟悉的人耳里,恐怕只会像野兽的咆哮。 「这些家伙是昨晚那一队的同伴吧。弩弓和弓箭有点棘手,不过应该还有办法。我数到三,你们就往左右分开跳出去。我先拿队长当盾牌。」 「不行,古因,不可以!」 琳达惊叫出声,双手拉住古因的手臂。 「你看不出来吗?那三十具弩全都瞄着我们,随时可以射过来。面对这么多敌人,根本没办法打。」 「那个怪物说了什么?」 队长以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狐疑地斥问。琳达用眼神示意雷姆斯按住古因,自己勇敢地向前走出一步。 「戈拉的走狗,帕罗的双胞胎不会逃,也不会躲。你大可以把『两颗珍珠』带回史塔佛罗斯城主面前,向他夸耀自己的功劳。可是这个人——这名战士只是偶然路过,与我们没有关系。所以你们只要带我们回去就好!」 队长拍了拍马鞍,掀起面甲,眯眼看着琳达。琳达以她这个年纪来说虽然算高挑,可被人从马上俯视时,仍显得纤细而无依。 然而那修长的全身,竟充满何等凛冽的骄傲——那是唯有高贵王家的正统继承人才能拥有,激烈而强韧的骄傲。队长陷入沉思。可是当他再一次拍了拍马鞍、把视线移向古因时,他脸上已浮现出阴暗而狡猾的笑容。 「被我蒙哥尔灭亡的帕罗王女啊。」 他眯起眼睛,用浓重的边境口音说道。 「抓到你和王位继承人王子,是我的功劳。靠着这份功劳,我大概能得到黑狮子勋章。不过那个男人——如果把那个怪物也带回去,我的主君想必会更加高兴。这样的战士,我过去从未在任何传闻里听过——那是何等肌肉?如果他的力量有外表的一半,那男人凭着那身肌肉和怪物般的外貌,必将成为我主君的宝物。又或者,若他是什么恶魔多尔的爪牙,那也正好由主君处置。更何况,从他身上穿的东西看来,那确实是史塔佛罗斯堡守备兵的配给装备。由此可见,那男人知道我们盟友的下场,这点恐怕也毫无疑问。 无论如何,把你们三个毫发无伤地带回堡垒,正是我们的任务。是要丢下剑,被载在马前?还是被皮绳绑住,拖在马后跟来?自己决定吧。」 「你打算把帕罗的双胞胎像卑贱奴隶一样绑在马后?」 琳达气得大叫。雷姆斯担心得不得了,伸手按住姐姐的手臂。然而就在此时,豹人缓缓将双手放到双胞胎肩上,向前走了出来。 「我明白了。」 古因为了让骑士也听得懂,刻意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分明。 「我会丢下剑。也会跟你们一起去堡垒。所以,好好对待这些孩子。」 接着,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高贵姿态,将大剑连鞘从腰带上拔下,抛到灰烬上。 队长尖声下令,几名骑士便跳下马,朝他们跑来。每个人都战战兢兢,一边不停交叉手指,做着戈拉式的咒法,一边接近三人,迅速搜查他们身上的武器。之后,三人被带上马,各自的右手腕都用结实的皮绳牢牢绑在马鞍上。琳达与雷姆斯同乘一匹马,古因则被安排在另一匹马上。不仅如此,只有古因那匹马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名强壮骑士骑马夹住,并用皮绳彼此连在一起。 「古因。」 骑士队像是要把三名俘虏包在中央似地掉转马首,踢起灰烬,朝堡垒前进。那时,琳达低声唤道。 「我们把你牵连进来了。都是为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向你道歉才好?」 「不必道歉。」 古因板着脸回答——虽说那颗豹头本来就永远只像是板着脸。 「别在意这种小事。反正我杀了这些人的同伴,对他们来说就是仇敌。就算和你们无关,他们也会抓我。 比起那个——」 他瞥了一眼左右两侧默不作声的骑士。 「告诉我。我也许从前知道,可现在所有知识都像逃离了我一样。戈拉是什么?是怎样的国家?它在哪里?国土广大,还是弱小之邦?你们的国家又为什么会被他们攻灭?」 「戈拉是统治富庶开阔的中原南半部的强国。」 琳达压低声音告诉他。 「它原本位于边境,必须靠艰苦而漫长的拓垦来扩张国土。可是俗称中原三大国的国家里,只有戈拉的国境几乎直接贴着蛮族与妖魅横行的边境。也正因如此,戈拉士兵被锻炼得勇猛善战,名声也传遍中原。戈拉是联合王国,由三大公领构成:欧尔・坎大公治理的尤拉尼亚,塔里欧公的领地库姆,还有弗拉德大公统治的蒙哥尔。这三位大公彼此牵制,互相争夺势力,却也为了避免在三方死斗中失去一切,而以合议的方式治理国家。名义上,他们拥立了戈拉古老血脉最后的幸存者萨乌尔为皇帝,可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那不过是大公们的傀儡。 帕罗曾是中原最富饶,也以最优雅文化为傲的美丽国度。中原的珍珠,中原之花,人们都是这样称呼它的。那是一个和平的国家,拥有悠久的历史,也因交易而累积了富庶的过去。它和新兴而粗野的戈拉、神秘的北方凯洛尼亚并列,被称为中原三大国。帕罗对中原有多重要,只要看一件事就能明白:通往各座都市,甚至开辟到部分边境、保护旅人安全的『红色街道』,正是第三王朝全盛期的帕罗所开拓的。」 「戈拉早就放弃了边境开拓,把侵略的矛头转向更富饶、更丰盛的中原。」 雷姆斯接着说道。 「这是鲁南大臣告诉我的。关于这件事,三大公之间也有许多意见分歧——最后压下那些意见,派兵攻打帕罗的,就是蒙哥尔的弗拉德大公。 在蒙哥尔强大的军势面前,帕罗——那支军队由出身边境守备队的勇士,以及蛮族组成——」 「我们太习惯和平,根本没有料到蒙哥尔会奇袭。蒙哥尔兵一面逐一攻下帕罗街道沿线的守备堡垒,一面让大部队绕道而行。然后,他们突然从与凯洛尼亚接壤的国境攻入首都帕罗,灭绝了帕罗王家。」 琳达的声音颤抖起来。 「除了我们两个,对吧,琳达。」 「除了我们两个。我不明白。凯洛尼亚和帕罗一直友好相处,彼此缔结条约,几百年来那里始终维持着和平。也正因为如此,帕罗才放松了北方防备。蒙哥尔大公再怎么擅长战略,没有凯洛尼亚的协助——至少也要有他们默许——都不可能从北方攻进帕罗王都。凯洛尼亚的皇帝把灵魂卖给了蒙哥尔的恶魔。」 「那么王都陷落后——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逃到这种边境来的?」 古因饶有兴致地问。 雷姆斯正要回答,却突然被姐姐制止。 「嘘!」 琳达用十分奇妙的表情看了看围在四周的黑衣骑士,最后只回答:「帕罗神圣王家身上,会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 就在他们这样交谈之间,一行人已经穿过鲁德之森,又穿过塔罗斯之森,终于抵达能仰望史塔佛罗斯堡的地方。 四周是深邃的森林,以及夹在森林与森林之间的些许草地。道路渐渐转为上坡,某处传来的河水潺潺声,也越来越清楚地响在耳边。森林彼方是山。在青紫色、如烟似雾的天空下,黑色连山连绵不绝,轮廓异样朦胧,透着不祥。 这里在边境地带之中,算是相对高的土地。只要渡过那条河,前方就不再有深林,也没有草丛覆盖的下生地,只剩下延绵无尽、满是碎石的荒野。那里住着性情凶悍的蛮族塞姆。森林固然暗藏危险,可比起荒野的危险,根本算不了什么。 琳达在马上轻轻颤抖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在和平的帕罗水晶宫里听过的,那些关于荒野蛮族的可怕传闻。更何况,若要逃往那片荒野,他们还必须渡过一道巨大而黑暗的水流——克斯河。在这个时代,人类能够安然生活的土地,少得令人悲哀。 一想到克斯河与诺斯费拉斯荒野,鲁德之森和戈拉人甚至都还算好些。琳达小小做了个驱魔的咒法手势,然后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耸立在眼前的堡垒。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造边境堡垒,很适合笼城固守。灰色石块砌成的城墙上开着无数铳眼,彷佛诉说着这座堡垒曾多次承受荒野塞姆族的袭击,并且一次次支撑下来。好几座塔楼以复杂、却又美丽均衡的姿态耸立在城墙之内。每一座塔顶,都飘扬着戈拉的黑狮子旗,以及蒙哥尔的大公旗。 堡垒被黑沉沉的森林环绕,矗立在蜿蜒山道尽头的高处。它背后是切通,切通下方则是克斯河的激流。从战略上看,这无疑是绝佳地点。黑色林木与深紫连山之间,堡垒本身也笼罩着边境特有的某种阴暗,以及冰冷的沉默。 随着堡垒逐渐接近、变大,黑骑士队和他们的俘虏也都安静下来,甚至屏住呼吸,默默驱马前进。山道上忽然有一条黑蛇窜过,森林上空也有一只黑色鸟儿发出「嘎啊——」的叫声飞起,那声音莫名像人的嗓音。然而没有任何人把注意力转向它们。 道路尽头,巨大的石造城墙耸立着,彷佛要彻底切断帕罗俘虏们的希望。 「开城门。」 队长策马上前,高声喊道。确认身份的眼睛从门上窥视出来。接着,高耸的城门才缓缓发出嘎吱声,开始打开。 黑马与黑衣人组成的一队默默穿过门下——就在那一刻。 「不要!我不要穿过这道门!」 琳达突然叫了起来。 「琳达!」 雷姆斯大吃一惊,从后方抱住姐姐的肩膀,想让她冷静下来。琳达却连看也不看他。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因某种令人战栗的畏怖而睁大,直直仰望着耸立的石堡。 「怎么了,吵什么!」 队长愤怒地喊道,策马奔回队伍最后方。琳达摇着头,仍凝视着城堡。 「瘴气在盘旋。霉臭的、多尔领土的气味。没有人察觉吗?你们看不见等待这座堡垒的命运吗?不要,我不要穿过这道城门。我不想碰到那股瘴气。」 骑士们之间,肉眼可见地动摇起来。即使没有这番话,这几天以来同僚们接连遭遇奇祸,鲁德之森又燃起大火,早已让迷信的边境守备队心中惶惶不安。再加上他们在森林里发现的豹头怪物,怎么看都不是愉快的前兆。更何况,帕罗王家是雅努斯最高祭司的家系,继承那血脉的人当中,曾出现过极伟大的预言者与高僧——这是人人皆知的事。他们也知道,毁灭那帕罗王家、将其族人斩于刀下的,正是自己的同胞。 「是王家的诅咒。」这样的低语不断冒出。骑士们在铠甲胸前划下雅努斯的圣印。马匹停在宽阔城门与正门之间,不肯再往前走。 「可恶,你们在闹什么!」 队长怒吼着策马折回,从后方不分青红皂白地用马鞭抽打马臀。 「快点通过!这里是史塔佛罗斯堡,是我们今天早上才离开的地方。没错,这里是靠近黑暗领土的边境,可堡垒里是安全的蒙哥尔封地,什么妖魔鬼怪都不可能闯进来。若有什么不祥,那也全是帕罗那对受诅咒的双胞胎带来的。快,赶紧过去。我的主君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骑士们面面相觑,然后迟疑地挥鞭催马。 古因饶有兴致地朝同行的少女看去。可是琳达已经安静下来——安静得过了头。她紧紧握住雷姆斯的手,把下巴埋进皮衣衣领里,半张脸都藏在银色发丝后方,默默跟随骑士们前进。那双敏感的大眼睛里浮着难以捉摸的光,隐没在烟雾般的睫毛阴影之下。 就这样,一行人进入了史塔佛罗斯堡。 2 「琳达。」 雷姆斯怯怯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 「我们会被杀掉吗?」 「我哪知道。」 琳达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过她马上后悔了,又补上一句。 「就算要杀,也会先把我们送到蒙哥尔的都城,让大公亲自审判吧。拿出勇气来,雷姆斯,背也挺直一点。我们可是帕罗王家最后的两个人。」 天花板很高,墙壁与天顶全都是带着冰冷黄意的石头砌成。采光窗开在高处,因此一走进堡垒,哪怕是在白天,包围他们的也是一片阴凉昏暗、只令人觉得寒冷的薄暗。 「好霉。」 琳达被下马的黑骑士们团团围住,又从后方被催赶着走过长廊。她皱起鼻子,喃喃说道。 「有妖魅的味道。——我才不想住在这种边境堡垒里。」 古因低低吼了一声,表示同意。 「我们也不是自己喜欢才加入边境守备队的。」 走在琳达身旁的一名黑骑士听见了,开口说道。 「那是蒙哥尔所有健壮年轻人心底都暗暗害怕的三年试炼。只有从边境回来,蒙哥尔的年轻人才算成年。可是边境堡垒也分很多种。能送贿的人,可以进驻离托拉斯都城不过一天半路程的塔尔弗堡,或是沿着『红色街道』而建、主要差事只是检查往来商人的货物,顺手收点贿赂的艾姆堡。倒楣的人,才会被分到这种老是遭塞姆族袭击,又离妖魅结界太近的史塔佛罗斯堡或阿尔冯堡。」 「你在多嘴什么!」 队长从前方折返回来,扬起马鞭,啪的一声抽在骑士肩上。那名骑士立刻闭嘴,专心配合同伴的脚步,在石造长廊中前进。 对琳达他们而言,这条长廊彷佛长得没有尽头。四周昏暗而冰冷,脚步声与说话声都异常清晰地回荡。两侧墙上刻着神像,那些神像磨损得厉害,几乎已经看不出脸孔,彷佛自史前时代起便存在于此。神像与神像之间或许藏着暗门,然而没有任何脸孔从中探出。 到了夜里,走在这条长廊上的恐怖,恐怕和躲进鲁德之森的瓦夏树丛里也没有太大差别。琳达这么想着,浑身一颤,抱住自己的肩膀。 他们转过角落,登上石阶,又再次转弯。在一片几乎令人以为这是无人之城的死寂之中,他们又绕过一个转角,眼前忽然开出一座巨大的厅堂。厅堂里整齐排列着一根根石柱。 石柱之间,有像是跑腿使唤的男女来回走动。队伍把他们推开,径直通过。厅堂最里侧正面,有一处高出一阶的区域。 那一区以较细的石柱分隔,里面摆着几张大椅子和桌子。当然,那些椅子并不是像朋友围桌谈天那样朝内摆放。它们背靠墙壁,排成面向这边的一列;椅列前方设着高桌,桌上放着酒壶、石杯,以及石造的大盘。因此整个地方看起来倒像是审判厅。桌子、椅子,一切全是石头。椅上铺着厚厚的毛皮,一名高大的男子就坐在毛皮之中,身影几乎陷了进去。 「属下回来了。」 队长让一行人在那座深处房间前停下,自己上前一步,摘下缀有羽饰的头盔,按在右胸上禀告。 「属下于鲁德之森捕得俘虏三名,特此带回。」 「那两个孩子就是帕罗那对双胞胎——」 椅上传来缓慢而沉重的回答。 「那么左边那个异形之物,又是什么来历?」 队长仍把头盔按在胸前,开始说明他们是在森林烧迹中发现豹头大汉的经过。琳达没有认真去听。她暗中怀着强烈兴趣,打量着坐在椅上的男子。 一列石椅以中央那张最像王座、也最巨大的椅子为顶点,左右各有两张,越往两侧越矮。那些椅子或许是在用餐时,或正式谒见时,供一族之人或重臣列坐之用;然而现在,除了中央那张之外,其余全都空荡荡的。每张椅背上披着毛皮,看起来像是在等主人归来。 中央只有一人坐着。彷佛他连同那些椅子一起带着随从一般,独自倚在石桌上,手肘撑桌,身子前倾。可是那个高大的身影,年纪与面貌全都难以分辨。因为他和面前的骑士一样通身漆黑,只是铠甲胸前以银线压着纹章。他穿黑靴、戴黑手套,披着黑色长斗篷,脸也藏在黑头盔之下。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张被头盔包覆的脸,和骑士们不同,下半部还垂着像黑布面罩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个一身漆黑的人物,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肌肤暴露在外气中。琳达之所以直觉认为他是中年男子,也只是因为那沉重的声音与说话方式。至少从外表来看,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窥见他的真面目,或他的来历。 「——事情就是如此。属下将这名怪物带回,愿听凭大人明察处置。」 在琳达目不转睛望着那名黑衣男子的期间,队长也结束了说明。他深深行了一礼,退后两三步。 那是催促堡主下令的姿态。然而堡主久久没有开口。 包在黑手套里的手滑过桌面,拿起石杯。琳达睁大眼睛,以为他要放下面罩。可是对方似乎又改变了主意,把杯子放回去,转而用手指轻敲桌面。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东西。」 他终于缓缓开口。 「第三队长,那名豹人身上穿着史塔佛罗斯堡守备队的铠甲,这其中有什么缘故吗?」 「恐怕是从第五小队的人身上夺来的吧。」 「是吗。」 包在黑手套里的手烦躁似地敲响了一下。 「那就把铠甲脱下来。然后把那颗豹头剥下来确认看看,它究竟是真正的半兽半人,还只是戴着豹的面具罢了。」 「遵命。」 琳达担心古因会忘了自己身在敌阵,当场暴起反抗。然而豹人克制住了。骑士们一接到命令,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身体,他只是发出一声低沉而骇人的「咕噜噜……」便不再作声,任由他们取下斗篷与铠甲。 不久之后,古因便回到了最初与双胞胎相遇时的模样。身上只剩一条皮制短裤,以及他们勉强留下、斜斜横过胸前的一条皮带。双臂则被反绑在背后。他就以那副姿态,傲然立在史塔佛罗斯堡的城主面前。 可是城主的另一道命令却没有成功。那颗豹头究竟是不是面具,没有人能确认。它就像天生便覆在他肩上一样,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一名骑士下定决心似地拔出短刀。琳达把拳头按在嘴边,发出一声尖叫。可是—— 「不,等一下。」 城主制止了他。 「罢了。这男人就是豹人。别伤了他。之后再想办法吧——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东西竟不是恶灵,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类。——有意思。之后我要在地下再见他一次,而不是在这里。 话说回来,这对双胞胎就是帕罗的珍珠吗?」 那张下半部被面罩遮住、上半部藏在头盔里的脸微微一动,缓缓转向他们。琳达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感觉雷姆斯想要鼓励她似地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是瓦农伯爵,奉蒙哥尔大公弗拉德殿下之命,掌管史塔佛罗斯堡。」 黑衣男子缓缓报上名来。琳达几乎是反射性地叫了出来。 「瓦农!『蒙哥尔的黑伯爵』!」 她发出充满嫌恶的叫声,想从眼前的男子身边退开,却被黑骑士们粗暴地推了回去。 全身漆黑的男子笑了。那笑声阴森而空洞,听起来就像风在骷髅里鸣响。 「身染黑死之病的蒙哥尔黑伯爵之名,已经传到遥远中原的帕罗了吗?」 他慢慢说着,又笑了起来。 「不必害怕。正因如此,我才将全身包覆起来,不让肌肤碰触外气,也不让人看见。只不过,即使是这样,弗拉德公仍认为我不适合在宫廷里走动,于是把我赶到这种边境最西端的守备队堡垒,让我当这里的城主。也罢,只要越过克斯河一步,妖魅便会立刻出没;让我住得离那些东西这么近,想必也是大公体贴我,好让我与同类为伴,不至于寂寞吧。 怎么样?要不要亲眼看看传闻中的黑伯爵,回头也好当作话题?虽然我只是勉强保有人形,徒具人类之名罢了。站在你们身旁的那个怪物,可比我更像人啊。」 说着,黑伯爵慢慢抬起手,似乎要摘下头盔。 琳达与雷姆斯不由自主地被战栗攫住,连连后退。这一次,没有人把他们推回去。因为骑士们也不知不觉变了脸色,往后退开。黑伯爵又发出一串干枯的笑声。那笑声如同空洞的风声,回荡在厅中。接着,他放下了手。 「放心。」 他说。 「缠上我的恶疾只要接触空气便会扩散,所以我绝不让半寸肌肤碰到外气。也因为这样,这些骑士心里都明白,就算和我住在同一座堡垒、守着同一处地方,也不会染病。那么,双胞胎——」 他站了起来。动作迟缓而沉重,看得出相当痛苦。然而他撑着桌面站直之后,身形竟高得异常。 「我在这样的边境堡垒消磨余生。最初透过狼烟与塔罗斯堡派来的快马听见命令,得知帕罗的双胞胎逃入这一带,必须将你们捉拿时,我着实吃了一惊。因为狼烟传来我大公殿下攻陷帕罗的消息,正是四天前。从位于中原中央的水晶之都,到这座史塔佛罗斯堡周边,若不是懂得太古黑魔术,一般人绝不可能只花两天多便移动到此。 而且,依狼烟所报,大公虽然攻陷了水晶宫,却几乎没有得到传闻中藏在那里的帕罗财宝。——不,不对,这不是大公的狼烟告诉我的,而是我私设的情报员传来的消息。 仔细想想,帕罗在中原君临的岁月,比凯洛尼亚长了数倍,与戈拉相比更是长了十数倍。那是一个古老的国家,理当积蓄着古老的睿智。就算遭到奇袭,任凭蒙哥尔军队蹂躏,也不该脆弱到一夜之间便化为瓦砾。 帕罗的双胞胎啊,我会照布令将你们送往蒙哥尔都城托拉斯。不过,活捉你们是我的幸运。既然如此,就算由我先取得帕罗的秘密,想必也不算遭天谴吧……」 「帕罗没有什么秘密!」 琳达脸色发白,却高声叫道。 「不,有。」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那么,你们究竟是怎么在短短一天之内,从水晶之都转移到这座鲁德之森来的?飞过来的吗?」 「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了吗?黑魔术可以办到那点事。」 「那就请你把那门黑魔术说出来吧。」 「我才不要。」 琳达以极不像高贵公主的动作,噘起了下唇。 「你们干脆杀了我们,把头颅用盐腌起来,装进木箱送去托拉斯吧。」 「胆量倒是不小啊,小姑娘。」 黑伯爵发出那阵笑声。 「可是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真正令人无法忍受的事;也不知道某些人只要想得到某样东西,便会不择手段把它弄到手。」 「你说的是拷问吧。」 琳达平静地——或者至少装作平静地指出。 「尽管来好了。火也好,水也好。反正我们是帕罗王家最后的幸存者——与帕罗的骄傲一同死去,也比在屈辱之中苟活好。与其苟延残喘,我宁可咬舌自尽。帕罗的智慧与荣光都会随我和雷姆斯一起灭亡,所以我们的死不会毫无意义。」 「你天生就是女王啊,小姑娘。」 黑伯爵如此赞叹。琳达甩开一头长长的白金色金发,抬起可爱的下巴。 「直到我在拷问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我都是帕罗的女王,是神圣血脉纯正的继承人,是骄傲的阿尔德罗斯三世心爱的女儿——也是《预言者》琳达。你该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为竟敢站在我面前现身而感到羞耻。——雷姆斯也是帕罗正统的皇太子、继位的王子——从父王倒在蒙哥尔长枪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帕罗唯一的统治者。」 琳达严厉地说完,便像是对双胞胎弟弟的手足无措感到焦躁一般,把他推到前面。 「当——当然。」 雷姆斯努力摆出威严说道。可是那条比姐姐柔和许多的下巴,仍然带着几分软弱地发着抖。 「帕罗斯的两颗珍珠,看来其中一颗是包在比较柔软的贝壳里啊。」 黑伯爵笑着评论。 「帕罗的秘密,或许只要撬开那枚柔软的贝壳,就能比想像中更轻易到手。不过——或许是恶疾连我的脑子都侵蚀了,我这人扭曲得很。比起柔软的贝壳,我更喜欢从顽固的贝壳里取出灿烂的珍珠。方才我说过,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世上有真正令人无法忍受的事——」 伯爵像是膝关节出了毛病一般,以笨拙的动作慢慢移动,开始走下石坛。 「举例来说,你觉得这会是什么滋味?被这副铠甲底下缠满绷带、淌满脓液的身体——被这具因恶疾而化为活生生腐肉的身体,在只剩两人的床上紧紧贴近、拥抱,再把嘴唇重叠上来?又或者被抓住手腕拉近,在你光滑的肌肤上涂满令人作呕的脓液?」 琳达发出尖锐的悲鸣,往后退去。她想用小小的拳头按住嘴,阻止自己尖叫,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火、烧红的铁,还有皮鞭,的确都无法让你这样的灵魂屈服吧,中原的小女王。——可是,你的心越是高洁而激烈,越能忍受活着腐烂的肉、溃烂渗出的污脓吗?若被绑在我的床上,你还能忍住不把帕罗最高的秘密,不管是真是假,都一股脑地喊出来吗?」 黑伯爵缓缓朝琳达伸出手,像是要靠近她。事实上,他并没有真的那么做,只是摆出了那样的姿态。然而琳达已经恐惧到忘我。她抓住自己的长发,紧紧闭上眼睛。 「不要、不要、不要!!」 她不停叫着。 伯爵凝视着琳达那张比纸还白的脸片刻,才发出一声细微的笑。那笑声充满恶意。 「瞧吧。」 他说。 「这世上就是有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的事。所以,别仗着自己还是孩子,就太自以为是地说些狂妄大话。 ——总之,早晚我会让你们亲口吐出帕罗的秘密。反过来说,在我问出那些秘密之前,我不会朝都城放出『已经捕获帕罗孩童』的狼烟。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第一个问出帕罗秘密的人。若能连帕罗财宝的下落也一并问出,那就更好了。 不过——如你们所见,我是恶疾缠身之人。一天之中大多数时候,我都待在专为我一人改造过的塔里。否则堡里的士兵会嫌恶我,而我自己也——我的病受不了光、声音,以及空气。因此,我一天只有几刻能下到这座主堡来。 今天的限度已经到了。第三队长。」 「是。」 「把这三人带到塔里关起来——不是我用的黑塔,而是囚犯用的白塔。给他们一间房,送上食物和水,严加看守,绝不可让他们逃出去。一切责任都在你身上。——还有那个豹男,我对他十分感兴趣。」 「谨遵吩咐。」 「此人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何会是这副模样——这些自然都令人好奇。不过更重要的是,若那身肌肉真如外表所见经过锻炼,而那颗令人厌恶的野兽脑袋里又装着至少相当于野兽的智慧,那么在蒙哥尔国境之内,这男人便值与自身同等重量的纯金。因为在弗拉德大公殿下尚武政策之下,蒙哥尔各地时常举办大斗技会,那些胜出的知名斗士,全都是骇人巨额赌注的对象。 ——不,这男人绝不可杀,万一也不能伤了他,更不能让他饿到衰弱。半兽半人的格斗士——那会引来多大的话题啊。前提是,这家伙真能展现出不愧于外表的战斗方式……」 黑伯爵忽然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支撑身体。骑士们顿时骚动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那受诅咒的主人,伸手搀扶他。黑伯爵调整呼吸片刻,咳着说道。 「我必须尽快回塔。带那三人下去,准备之后的事。记住,不可让他们逃,也不可杀了他们。那个豹男,今晚我会在地下室亲自测试他的战斗能力。明白了吗?」 「是!」 队长把手按在胸前。下一刻,黑伯爵忽然踉跄着跌回椅中,似乎按下了藏在某处的按钮。 椅子连同石墙突然一同旋转。转眼间,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面没有任何椅子的普通墙壁。想必是为了避免疾病残留,连椅子也不留在原处。 仔细想来,琳达发现这座堡垒里根本看不见堡垒应有的随从、仆役,或近侍主君左右的小姓。史塔佛罗斯堡之所以给人一种无人城的印象,也是理所当然。城中之人恐惧黑死之病,除了最低限度的必要接触之外,都聚集在自己的地方,尽量避免靠近城主。 她正这么想时—— 「我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一道独特而沉重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从地底传来。琳达吓得僵住,连忙四下张望。 可是骑士们毫无惊讶之色。琳达这才明白,那是埋在石头之间、被巧妙隐藏起来的传声管。 「帕罗的公主似乎很疲倦。塔里的小房间,就让公主一个人住一间吧。」 「你说什——!」 琳达想反驳,不愿和弟弟分开。然而传声管已经沉默,骑士们也一言不发地开始押送三人。 「琳达,我们要被分开了!」 雷姆斯大叫,探出身子,想向队长直接抗议。可是古因忽然以吼叫般的声音说道。 「没用的,别说了。之后我会想办法。总之,现在这些家伙还没有要对我们怎么样。只是分开而已,先忍下来,保存力气。」 「可是——我们从出生到现在,一次也没有分开过啊!」 「忍着。」 古因冷淡地说,任由后方的人推搡,再度绕过石造回廊,登上石阶,朝白塔而去。琳达与雷姆斯也不安地跟了上去。 那座塔同样全由石头砌成,冷冽的空气滞留其中。他们先走到户外,又再次进入建筑,沿着螺旋状阶梯两人一排地不断往上。最后,队长先大声命令看守打开要关押古因与雷姆斯的房间。 一个戴着头巾、个子矮得异常,看起来甚至像是身有残疾的狱卒现身,打开并排两扇石门中靠前的那一扇。古因缩着身子,自己走进石室。雷姆斯回头望向琳达,像是在求救般伸出手,却就那么被推了进去。沉重的门随即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 队长命令部下轮流看守,接着吩咐狱卒把琳达关进里面的房间。 「那可办不到啊。」 狱卒这么回答。 「就在昨天,伯爵大人亲手把一个年轻恶魔关进那间房,说要等到决定处刑日期为止。」 「里面有人?」 队长困惑地问起其他牢房。狱卒露出一口脏牙笑了。 「只关一个小姑娘的话,塔顶那间小屋也成呗。」 「塔顶的小屋——」 队长犹豫了一下,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点点头,示意琳达继续上楼。 队长的犹豫,还有狱卒那令人不快的笑法,让琳达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妙的不安。可是她无意在这些人面前示弱。她挺直头,沿着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的石阶往上走去,甚至不等人从后面推她。 小房间的门被打开。里面非常昏暗,而且充满霉味。琳达用力咬住嘴唇,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随即响起。 「真是个有骨气的小姑娘。」 外头传来声音。琳达紧紧闭上眼睛,想让双眼适应黑暗。 「不过只要在这儿过上一晚,她就会哭着求饶啦。」 故意说给她听的嘲弄声与笑声响起,接着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琳达用双手抱住胸口,慢慢睁开眼睛。 然后,她倒抽了一口气。她清楚感觉到,体内的血正迅速退去。 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蹲伏着,仰头望向她。那双眼睛就在贴近地板的位置,像蛇一样闪烁着幽暗不祥的绿色磷光,微微燃烧。 3 室内昏暗,而且冰冷。唯一的光源,是高处开着的一扇小采光窗。 等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房里随意摆放的各式家具也慢慢浮现出来。披着毛皮的长椅、低桌上的水壶——至少他们似乎并不打算让俘虏过得太不方便。 「古因……」 确认门从外面牢牢上了锁,士兵们的脚步声也已远去之后,雷姆斯才用心虚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说,他们为什么只把琳达关到别的房间?琳达会没事吗?」 古因仗着那异常高大的身躯,正一次又一次伸长身子,想从采光窗探看外面的情形。然而映入他眼中的,只有令人心情沉重的荒凉景色。边境的森林以暗沉色彩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更远处则是荒野;紫色群山在背景中起伏,暗黑的克斯河像一道停滞的裂缝,将那一切从中劈成两半。森林中有一处亮得异常,想必就是昨夜他们烧毁的鲁德之森。 「不知道。」 古因冷淡地回答,放弃了继续看外面。 「可是……」 雷姆斯被少年特有的不安驱使,望着这名同行者,纤细的双手绞在一起。 「担心也没用的事,就别去担心。」 豹头战士用那种近似低吼的独特说话方式说道。 「你姐姐很坚强。一般的危险,她自己总有办法应付。」 「可是那个恶心的伯爵——」 雷姆斯话说到一半,忽然露出惊愕的神情,闭上了嘴。 「怎么了?」 「好、好像有声音。」 「外面的看守在走动吧。」 「不是!」 雷姆斯不安地歪着头,指向左边的墙。 「是那边。你听,又来了!」 古因把目光转向雷姆斯指的方向。起初,他并没有察觉少年所说的异样。他疑惑地回过头,雷姆斯便睁圆那双像\草兔【托萨里吉斯】般可爱的眼睛,拼命想让他相信。 「你听!像是在抓墙一样,喀哩喀哩、喀哩喀哩的!」 「哦。」 古因只这么说了一声。这时,那声音在他的耳中也已经听得十分清楚。 「那、那是什么?」 「大概是\穴鼠【托尔克】吧。」 「可是……」 古因已经开始察觉,虽然同样被称作「帕罗的两颗珍珠」,姐姐与弟弟的心性却相差不少。这名帕罗王位继承人或许长年以弟弟的身分,把领导权交给琳达;他显然比姐姐内向好几分,也更纤细、更敏感——甚至可以说,他的羽翼里还混着几分未褪的白色绒毛。 「那种老鼠有什么……」 古因带着嘲弄正要开口,却忽然住了口,凝视那面墙。他圆圆的头颅疑惑地偏向一边。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像尖牙抓挠石墙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咚、咚,咚、咚——有人压低声响,轻轻敲打墙壁的声音。 古因眼中闪着光,继续盯着那里。雷姆斯不安地抓住他胸口,他也没有理会。 「不是托尔克。」 他以几乎旁人听不见的低吼声喃喃说道。 「除非边境的大老鼠有恶魔般的智慧——否则我可没听过托尔克不只会啃石墙,还会敲墙和邻居通信。」 「古因。」 雷姆斯低声说。 「会不会是隔壁牢房的囚犯?」 「嗯。」 古因没有再多说。因为也不需要说了。就在这时,方才对面一直咚咚敲着的墙壁有一部分忽然向上抬起,一小块石头脱落下来,滚进他们的房间。 古因伸手在石头落地前接住了它。多亏如此,站在门外的看守才没有发现室内的异变。石头脱落后,墙上开出一个大约十公分见方的小洞;洞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笑。 「哎呀呀。」 接着,一道年轻而有力的声音低声说道。那声音中藏着几分无畏,也带着幽默。 「这下总算开出一扇通话用的窗了。」 雷姆斯睁大眼睛,似乎想说些什么。古因按住他的肩膀制止,自己则贴到墙边,仔细探查动静。他还没有忘记,这也可能是黑伯爵瓦农设下的手段。 隔壁没有回应,墙那头的声音便添了些微疑惑。 「喂。」 那急躁的声音说道。 「隔壁牢里没有人吗?不可能吧。我本来正打着盹,听见一大群人上塔的脚步声,剑和铠甲碰撞的声音,门开了又关、锁落下去的声音,这才惊醒的。喂,答话。新搬进隔壁牢房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古因与雷姆斯对望一眼。古因仍未放下疑心。可是那道年轻又像是性急的声音,尽管语气焦躁,还带着莫名的傲慢,却有某种不会惹人厌恶的东西。 「喂,听不见吗?还是太谨慎,不肯报上名字?又或者你才刚被那个讨厌的活腐烂怪物拿去拷问,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是那样,好歹呻吟一声也行。——还是说,你要我先自报家门?也好,我懂礼貌。反正我因为顶撞那个阴沉沉的城主,当面骂他是满身脓疮的腐肉,当场就被剥了铠甲和剑,扔进这里,这件事应该早就传遍整座堡垒了。听着,我是伊修特凡,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我在托拉斯当佣兵时投到蒙哥尔军里,结果被派来这座讨人厌的坟场。喂,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给我听好了。这座史塔佛罗斯城,可不是什么寻常地方。」 「什么意思?」 古因被他引得开口询问。他已尽量张开嘴,把话说清楚。然而墙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疑惑。 「你是北方塔鲁安那些脑子不够用的巨人族,还是诺斯费拉斯那种恶魔似的蛮族拉贡?说起话来简直像嘴里塞满了生肉。」 对方毫不客气地下了评语。不过他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太久,马上又说下去:「总之,这里烂透了。统治这里的家伙虽然是块脓汁淋漓的腐肉,但如果只是那样,我还能忍。毕竟我十二岁起就当佣兵,走遍各种城堡和战场,比这里更糟的猪窝也住过不少。可是这里——喂,我已经报上名字了。你也该说说你是谁,为什么会被扔进这里吧。」 「我的名字是古因。」 古因努力把话说得清楚。 「我在鲁德之森被黑骑士队抓住。黑伯爵看来打算把我送上托拉斯的大斗技会,让我参加战斗。」 「原来如此。」 伊修特凡的声音稍微多了几分亲近。 「那个该死的脓袋一直在找能靠赌注赚上一大笔的格斗士奴隶。这么说来,你和我这个佣兵也算半个同伴。你总不是把自己的剑献给蒙哥尔的弗拉德大公了吧?」 「目前,我的剑不属于我以外的任何人。」 「那我就告诉你——听好,我很快就要跟这座该死的受诅咒之城告别。到时候,你无论如何也得逃出去。否则,听好了,这座受诅咒之城的一块块石头,都会崩落到你头上。」 「什么意思?」 古因又问。他像在安抚雷姆斯似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自己也把椅子拉到墙洞旁边,盘腿坐了下来。 「意思就是,这座城被诅咒了!」 佣兵开朗地说道。 「我四岁起就一个人在战场上讨生活,十二岁时就偷了大人的铠甲,像个正式佣兵一样上阵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敢说——我那种求生的直觉,可敏锐到几乎能称作超能力。别人也因此叫我魔战士。因为不管在哪个战场,我都能嗅出危险藏在哪里。」 「既然是我这么说,那就错不了。这座城被恶魔缠上了。灾祸的黑云笼罩着它。那股瘴气或许就来自那个满身绷带的城主,也或许那家伙只不过是灾祸的一部分。」 「可是,古因,你听好了——无论如何,这座堡垒都被某种东西诅咒了。我在佣兵房里听见大家偷偷这么说。据说那座黑塔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就连近侍们,也绝不肯靠近那里。可是那里的确发生了什么事。至于那究竟是什么——呿,我也没多想知道就是了!」 「有什么证据吗?」 古因感兴趣地问。 「有啊——最早是近侍。」 《魔战士》伊修特凡如此回答。 「那是在我随部队来到这里之前不久的事。年轻近侍隔了一段时间接连失踪了三个,而那三个人最后被看见的地方,全都在黑塔入口附近。再来是马厩的下仆,还有一个老执事。那老头从很久以前就侍奉瓦农伯爵,听说就算伯爵被派到这种边境来,他也忠心耿耿地跟了过来。」 「那老执事失踪之后,整座堡垒里早就暗暗流传的怪事差点变成公开谣言。也就是那时候起,黑骑士队开始轮流外出,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他们黎明出发,傍晚回来,队伍中间总会像是裹着什么似的,押着两三个披斗篷的人。可是自从他们开始这么做之后,城里就再也没有人失踪,谣言也一下子绝迹了。」 「……」 「我听说过。好像是托拉斯的魔法师说的。黑死之病这种恶疾,除了人的生血与生肉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能治。」 「……」 「我是《红之佣兵》伊修特凡。别人说我有超能力,可不是因为传闻里那些魔物附身之类的鬼话。只是我看得见别人看不见、或是故意装作看不见的东西;也能把相隔很远、看似不相干的许多事,重新拼成一幅图案。你听着,这座堡垒活不久了,理由正是这个——这附近拓荒民和猎人的家里,大概已经被他们猎尽了祭品。前阵子黑骑士队又出去执行那种秘密任务,回来时用斗篷裹着几个人。那些人只有一公尺高,是五、六个矮人。其中一个不知怎地挣脱了口枷,我听见他大喊:『阿尔斐特!阿尔斐特!』」 「阿尔斐特?」 「那是蛮族神明的名字,古因。」 雷姆斯低声说道。 「住在诺斯费拉斯荒野的塞姆族,他们信奉的神就叫阿尔斐特。」 「以草原之神莫斯起誓!」 伊修特凡嚷了起来。 「那里还有另一个人吗?你早点说啊!」 「嘘!」 古因咂了一下舌。 「理由我不能说,但我身边带着一个孩子。还有另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子——在这间牢房入口那里被他们带走,和我们分开了。伊修特凡,你要逃走是你的事,可我看来得先把那个女孩救出来。」 「噢,古因!」 雷姆斯紧紧握住古因的手。墙另一头沉默了片刻。 「有个女孩——而且只有她一个人被带走?」 「对。他们说要把她关进别处的小房间。」 「喂——那可危险了。」 「为什么?」 雷姆斯忘我地叫道。 「为什么会危险?」 石门忽然被人用枪尖之类的东西狠狠敲响。 「吵死了!」 守卫怒吼的声音传来。他们全都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又压低声音继续交谈。 「搞不好——」 伊修特凡完全不把刚才那声怒吼放在心上。 「他们之所以把那个女孩单独带走,就是打算拿她作刚才那种用途。」 「怎么会——!」 雷姆斯浑身发抖。 「我才不会让他们为了做恶魔的药,把琳达的生血榨出来!」 古因拍了拍颤抖少年的肩膀,安抚他。隔壁的声音却像完全不在意少年的动摇,迳自说了下去。 「那就更得快了,不是吗?其实我自己也有点急。塞姆族不久之后大概会大举攻来这座堡垒吧。不是为了救回同胞,就是为了复仇,总之一定会来。所以我故意找那怪物吵架,想激怒他,让他把我送回托拉斯城去——我不是瓦农伯爵领地征来的兵,而是蒙哥尔军的佣兵。照理说,要处罚我也该由托拉斯的古杜将军来处罚。可我稍微做得太过火了,也可能那怪物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军律。他没有把我交给下一支联络队送回都城,反而当场宣告要处刑,还把我扔进这里。说不定他是想借处刑之名,把我的血也榨干。」 「——当然,我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垮掉。我是《魔战士》伊修特凡。我出生时,掌心里握着一颗宝石,当地年老的预言者说,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把王国放在掌上支配。我相信自己的命运。现在的我虽然还只是一介年轻佣兵,可我终有一天要夺取天下。既然如此,在还没夺取天下之前,我怎么可能以佣兵之身,死在这里,被那种恶心怪物吸干血呢?」 「所以,我本来就打算今晚或明天黎明破牢而出。可是你们——」 「我们看来也有不能死在这里的理由。」 古因若有所思地说,并把身体靠近石墙上的小洞,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楚传过去。 「伊修特凡,你说你走遍过世界各地。那么——《阿乌拉》这个名字——或是这个人——你有没有印象?」 雷姆斯咬住下唇,望向古因。他这才想起,除了古因这个他自己的名字之外,眼前这名突然出现在他与琳达面前的异形战士,已经忘记了一切;而《阿乌拉》正是他记忆中唯一残存的线索。同时,他也不禁重新意识到,自己和古因相遇的方式究竟有多么不可思议、多么充满谜团。因为不知不觉间,他和琳达都几乎觉得,自己已经与古因一同旅行了很久。 「阿乌拉——阿乌拉啊。不是国名,也不是城镇名。听起来像女人的名字。」 开朗的佣兵一边思索一边回答。可他忽然像是倒抽了一口气。 「以雅努斯老人之面起誓!」 他的声音猛然变得尖锐,还带上了厌恶。 「以双面神雅努斯那张老人智慧之面,和青年生命之面起誓!我隔着墙说话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古因这才察觉,自己方才谈得太投入,竟忘了自身异形的模样。他把豹头探到了对方能看见的位置。伊修特凡污秽的咒骂声传了过来。 「以命运之神雅恩那条三圈半的尾巴起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半兽神希雷诺斯?还是哪个连出生地都说不上来的边境妖魅?我差点就把魔物也当成同伴背到身上了!我曾经以佣兵身分去过那座恶心的《畸形者之都》卡纳里斯,可就算在那里,我也没见过你这种玩意儿!」 「我是——」 古因正要开口解释。可是就在这时,伊修特凡忽然用极为慌张的低声说道: 「喂,士兵上来了。大概是要把晚饭的烤肉从窗子扔进来吧。你的真面目我待会儿再追究。快点把刚才那块石头捡起来,塞回原处。别让我辛辛苦苦拟好的计画泡汤。」 「知道了。」 古因说着,找到那块石头,重新塞回墙洞。这真是千钧一发。因为他才刚把石头塞好,几乎还没来得及在长椅上坐定,从楼梯上来的一队沉重脚步声就分成了两路。其中一路往深处,也就是佣兵的房间前停下,打开门上方的小窗,喊了一声「吃饭了」,随即像是把东西扔了进去。与此同时,他们自己这间牢房门上也响起了金属锁簧松开的声音,石门缓缓打开了。 站在牢房入口的黑骑士们,手中全都举着火把。囚徒们直到被那光影朦胧照亮,才终于察觉日落已近。房里原本就阴暗,而从采光窗望出去的天空,又染成边境特有的浓紫色,所以他们才一直没有发现。火把的光在石墙上投下囚徒与骑士摇晃的影子。逢魔时刻的不安,也开始在室内悄悄弥漫。 「过来。」 队长简短地说道。他放下面甲,外表上看不出是不是先前那名队长。 「我等主君要试试你的力量与本领。」 同时,两名骑士向前走来,站到古因左右两侧。 「古因!」 雷姆斯叫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队长制止。从后方走出的牢卒,则在桌上放下一人份的食物:烤肉、磨成粉后捏成块的谷物,还有一壶蒙哥尔果酒。 「只带豹人。」 队长如此简短宣告,随即示意部下把他带走。古因站了起来,态度仍然带着那种不可思议的冷淡,彷佛这正是他最主要的特质。他任由两旁骑士夹住自己,在催促下走出房间。对他来说,静与动似乎是两个背靠背的极端。他就像冠在自己头上的那头野兽本身,可以忍受漫长得惊人的沉默与等待;也可以在一瞬间,从沉默转为可怕的破坏与暴力。又或者,从暴风雨般的爆发与斗争,忽然变回一种连一块肌肉都不愿动弹的无为。那副无抵抗、无感动的模样,乍看之下甚至像是驯顺。 他被默默带走之后,石门又照原样关上,上了锁。雷姆斯独自留了下来。骑士们倒是留下了墙上灯座里的一支火把,可那反而让整个房间摇曳着魔物般的影子,更加阴森。 古因被带走,琳达又和自己分开,帕罗的王子茫然蜷在长椅上,连桌上的食物也提不起兴致去碰。不过,当他确定士兵们已经离去,塔中也安静下来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有人正小心翼翼地刮着石头四周的填塞物,试着把石头推到这一边来。 「你那边也拉一下。」 佣兵的声音传了过来。雷姆斯连忙伸手去拉那块石头,差点因为石头猛地脱落而向后跌倒。 窥孔重新打开后,火把照亮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正从另一边望进来。接着,墙洞里露出了整张年轻却精悍的脸。 「怎么了,小鬼?」 佣兵低声说着,用手背抹掉嘴边的烤肉油脂。 「他们把那个豹男带走了吗?」 「嗯。」 雷姆斯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回答。 「黑伯爵好像要试试古因的力量和本领。」 「原来如此。」 《红之佣兵》用他天生那种乐观而无畏的态度说道。 「那至少代表他不会被杀,总会回来的。」 他从窥孔里兴味盎然地打量火把照亮的房间,以及雷姆斯的模样。 「喂,小鬼,你干嘛那么沮丧?放心吧,那些吃的里头没有黑死之病的病菌。」 他快活地保证道。 「看你的打扮,也不像蒙哥尔拓荒民的小孩。你到底为什么会和那个怪物一起旅行,还被史塔佛罗斯堡的骑士队抓住?那个怪物究竟是——该死的《多尔》,这地方简直像怪物巢穴。就算是边境也太过头了——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古因是好人。」 雷姆斯说着,怀疑地瞪向窥孔。伊修特凡却把这句话当成耳边风。 「总之先吃饭。先填饱肚子吧。你要是不想被人榨出生血,就来帮我一把。我为了逃出这座讨厌的塔,把石头挖开,总算弄出一个勉强能钻过去的洞。可问题是,接下来要怎么平安爬到克斯河那里。喂,把你房里床上的毯子从这个洞塞过来。我这边的毯子不够,撕成绳子也不够长。可是撕得太细,又撑不起我的体重。」 「克斯河?你下到克斯河要做什么?」 雷姆斯照他所说把毯子递过去,惊讶地问。伊修特凡笑了起来。 「我还没决定要做什么。只是这座塔外侧的城墙正好笔直伸在克斯河那道黑暗的水流上方,所以我只是在想办法先离开这里。别问了,快吃肉和谷物。肚子饿就什么也做不了,这可是佣兵的第一条铁则。」 雷姆斯照他的话吃了起来,同时侧耳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红之佣兵》正在用结实的牙齿与手指,把毯子纵向撕开,再灵巧地接成绳梯。牢卒没有给他留下火把,他便一边咒骂牢卒,一边喃喃念着各种诅咒,仍不屈不挠地继续工作。听着那些声音,雷姆斯这才更深切感受到自己如今有多么无依无靠。就在短短几天前,他还是被人珍视保护在美丽水晶宫中的继承王子。 太阳完全落下,苍白的月光开始照亮森林,古因仍然没有回来。伊修特凡做好绳梯后,便回到长椅上,裹着毛皮,嘴里说着得保存体力,随即睡着了。琳达的安危也令人担心。边境的森林——那片直到昨夜为止,他们度过了两个夜晚、充满危险与怪异的森林上空,有来历不明的影子飞掠而过。 雷姆斯蜷在长椅上,忍受着生平第一次真正独自度过的漫长不安之夜。又有谁知道呢——这正是命运之神雅恩,第一次静静转动他命运小车的瞬间。那位神只有着长须、马蹄、三圈半的尾巴,以及能看透直到时间尽头的独眼。雅恩即将织出一幅漫长而极其复杂的图案;而在那图案中各自扮演角色的人们,甚至还没有察觉,自己已经站在各自命运丝线的尖端。 古因迟迟没有回来。伊修特凡则像是忘了自己曾宣称今晚之内就要逃出堡垒,睡得十分沉。预示暴风雨的黑云笼罩了整座史塔佛罗斯城,堡垒士兵们的梦也都染上了无来由的不安。边境的夜,就这样静静深了。 4 那是稍早之前的事。 帕罗的小女王琳达,独自一人被迫与另外两名同伴分开,带到塔顶的小房间里。她身后沉重的石门慢慢关上,士兵嘲弄辱骂的声音与脚步声逐渐远去之后,她才终于发现,这个房间里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她全身顿时僵住。 和她的双胞胎弟弟以及豹头战士被关进的房间一样,这里也十分昏暗,四周全是石头。只不过这间房里,没有下面那一层房间那样的采光窗,因此室内更加黑暗。在眼睛适应黑暗之前,她几乎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空气里混着一股发霉的气味,古怪而令人不快。这并没有让琳达安心。对于拥有预言者资质的她来说,那股气味只代表一件事——这里离妖魅的领域太近了,近到危险。 可是——至少现在,琳达还没有余裕为这件事烦恼。她像着了魔,也像被施了定身术,依然维持着刚才从背后被推进房里的姿势,背脊紧贴在门上,直直盯着眼前那个东西。地板上,勉强能看出轮廓的桌子底下,正中央有两只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闪着细小而凶厉的光,正回望着她。 若说是\穴鼠【托尔克】,那双眼睛未免太大;若说是人,却又蹲伏在那种人的身体根本钻不进去的狭窄地板上。琳达脑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可怕的东西:巨大的\食人长虫【Man-eater】,或是在鲁德之森中让他们吃足苦头的僵尸那一类恐怖多尔的化身。 琳达双手按在胸前,试图止住颤抖,却只能僵立在原地。她苍白的嘴唇小声念着主神雅努斯之名,手指也悄悄画出卢恩文字的封魔印。 然而——这场紧绷的对峙,双方都动弹不得,也无法从彼此眼中移开视线;可它结束得和开始时一样突然。琳达忽然察觉,从桌下望出来的那双眼睛,其实也在害怕。它害怕的对象正是琳达本人,而且说不定,那份恐惧还远比琳达对它的畏惧更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明白。也许,那是因为她天生拥有异常强烈的精神感应能力。 琳达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 「哎呀——你不用害怕。」 她勇敢地对那不知名的对象开口。 「我也是这座塔里的囚犯,和你一样。」 对方有所反应的,多半不是琳达话语的内容——因为不久之后她就知道,对方并不会说她的语言——而是她那清澈、稚气,又带着温暖的声音。起初,对方毫无反应。过了一会儿,就在琳达开始想着是不是该放弃,先坐到椅子上休息时,那东西才怯生生地从桌下爬了出来,站到她面前。 琳达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那个终于在逐渐适应黑暗的视野中浮现的身影。一开始,她以为那是个孩子。因为对方即使站直,头顶也才勉强到琳达腰际附近。 可是那具身体并不是未成熟孩童的模样,反倒像猿猴一般,具有某种相称的均衡。那张脸也是如此。圆而大的眼睛让人联想到某一种猿猴——它有些不像人,却同时也不能单纯说是野兽。那双圆圆的绿眼睛里,闪着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光。 凌乱的黑发任其生长,一路披到脖子附近;身上只穿着一件像毛皮贯头衣的东西。她显然年纪还不大。而且,如果可以这么说,她大概是一名年轻女性。虽然全身几乎都覆着毛皮,琳达却看见她的颈子和手腕上,戴着用藤蔓编成、还织入美丽花朵的精巧饰物。看见那已经开始枯萎的花饰时,琳达胸中忽然涌起了安心,以及同情。 「你也是被抓来的吧。我也是。」 琳达一面指着自己,又指向对方,一面说。 「你是住在克斯河对岸的塞姆族,对吧?我一直听人说起你们,可是像这样亲眼看见,还是第一次。」 绿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努力理解琳达的话。可是她歪了歪头,接着便用尖细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些什么。 这次轮到琳达摇头了。因为那句话,在她耳中硬要重复的话,也只能听成—— 「苏妮,苏妮,塞玛・拉昆德拉・里克。」 「为什么住在克斯河对岸的塞姆族,会在河的这一边被人抓住呢?」 琳达试着问了,但回答她的,仍是同样又快又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于是琳达想了一想,决定依靠最原始的交流方式。她一再指着自己,重复说道: 「琳达——琳达。」 反应立刻出现了。那名蛮族少女指着自己裹在毛皮中的扁平胸口,说: 「苏妮。」 琳达指着自己说「琳达」,再指着对方说「苏妮」。对方立刻高兴地点了点头。 「塞姆族的苏妮。」 琳达试着这么说。 她们知道了彼此的名字。虽然也仅止于此,并不代表接下来就能靠手势互通心意,但琳达仍然满足了。她确信两人之间,至少已经有了某种心灵上的碰触。她放慢动作,走到长椅边坐下。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至今发生的事、自己如今的处境,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 琳达或许因为那份预言者的资质,天生也懂得如何面对小动物,以及胆怯脆弱的心。塞姆族的苏妮显然怕得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来。假如琳达有半点粗鲁的动作,或是试图伸手碰她,这段微不足道的交流恐怕立刻就会消失。 可是琳达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彷佛害怕扰乱空气的流向。当蛮族少女在她动身时惊了一下,却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便看着她坐下。之后,苏妮用那双绿眼睛,像受惊的托里斯一样不断眨着,注视琳达。见琳达不再动,她才走到离琳达足够远的墙角蹲下,满怀好奇地继续望着她。 琳达并不在意。她也没有余力在意。她年轻、大胆,而且已经疲惫至极。昨夜和前一夜,她几乎都没有好好睡过。 所以,尽管她原本下定决心,要冷静思考接下来的局势,以及帕罗唯一正统继承人——她的弟弟王子——的事,可她才刚在椅子上蜷起身体,强烈的睡意便袭了上来。她很快就睡着了。 惊醒这名年轻而健康少女的,不是妖魔,也不是清晨的光——而是突如其来的一声短促尖叫,以及随之而来、带着绝望的搏斗气息。 琳达猛然跳起,随即看见一幅凄惨的景象。地板上,塞姆族少女正尖叫着,和两只巨大穴鼠托尔克扭打成一团。它们是从墙上某个洞里爬出来的。 老鼠锐利的牙齿咬住了蛮族少女的肩膀与大腿。当然,就算那是鼠类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品种,充其量也不过三十多公分长,差不多是一只小猫的大小。可是那只是对琳达而言。对身高不到一公尺、体重也相差无几的矮小塞姆族来说,托尔克大概就是猛犬一般的威胁。 「咿——!咿——!」 苏妮叫着,拼命想用手抓住那只正朝她咽喉钻来的尖牙,把它扯开。 「阿尔斐特!咿——!」 琳达并没有呆看太久。她一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跳起身来,环顾四周寻找合手的武器。可是她没有看见任何能用的东西,便猛地扑向地板,徒手抓住其中一只正咬着苏妮肩膀的托尔克,把它硬生生扯了下来。 她顾不得那肮脏毛皮带来的可怕触感,用尽力气将它摔向石墙。伴随一声湿重的闷响,老鼠的头被撞碎了。 另一只动作很快。它一放开苏妮,便立刻朝琳达扑来。琳达迅速举起旁边的小椅子,在半空中将它扫开,又扑上前去把它砸死。小动物被压碎的感觉让一股寒意窜过她全身,但她已经顾不得了。 她确认房里暂时没有其他托尔克闯进来,才放下椅子,喘着气站在原地。接着她回过神,连忙扶起仍倒在地上抽泣的苏妮,把她抱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 琳达抚着她的头发。她一直听说塞姆族肮脏而丑陋,远超想像;可是也不知道苏妮是不是爱干净,身上并没有恶臭,只有枯萎花朵的气味,以及半干毛皮的气味。 「阿尔斐特!阿尔斐特!」 苏妮反覆喊着。抱着那小小的身体,琳达忽然觉得自己彷佛变成了一名强大而高大的英雄。 「没事了。我把它们打倒了。」 琳达这么说。可下一瞬间,苏妮忽然挣开她的手臂,伏倒在她脚边,开始亲吻她穿着长靴的脚。琳达吓了一大跳。 「塞玛玛,拉克拉尼,伊尼……苏妮,伊米库尔,里克。」 苏妮用激动的声音说。 「什么意思,苏妮?我听不懂。」 然而接下来的动作,琳达看得再明白不过。苏妮把手伸到颈后,解下戴在脖子上的藤蔓花饰,再踮起脚尖,以恭敬的动作替琳达挂上。接着,她陶醉而崇拜地仰望那只花饰,又退到后方,像面对主人一般把手按在胸前,郑重地行了一礼。她的绿眼睛与生动表情,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诉说着这名蛮族少女的感情。 琳达微微一笑,捧起项饰,将嘴唇轻轻贴上去,接着像帕罗王女在宫廷中回应贵宾那样,优雅地回了一礼。然后,她向苏妮招手,示意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来。 两名少女并肩坐在塔顶的小房间里,心满意足地觉得彼此已经完全相通。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她们似乎可以忘记,这里其实是敌人的正中央,也忘记各自正置身于多么艰难的处境。她们手牵着手坐着,开始全心投入地尝试,无论如何都想让彼此多理解一点对方的语言。 直到午夜过后,墙上一道隐藏的门忽然无声开启,一个幽鬼般的身影出现为止,她们就这样坐着,忘记了所有忧虑。 另一方面—— 古因被黑骑士队从两侧押着走下塔去。他原以为自己会被带回原本的大厅,没想到才下了塔,又被人从后方推着,沿塔内阶梯继续往地下走。 石阶愈来愈陡。四周石缝间渗出水来,滴滴答答地落下,在石头凹处积成一滩滩水洼。通往地下的阶梯曲折迂回,彷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最后他们终于抵达的,是一条像洞穴般阴暗潮湿、立着许多石柱的回廊。 「往右。」 队长举着火把说。他的声音听来有些低沉。也许是因为四周太暗,水滴声又不停响着,脚下还湿滑得令人不快。一行人沉默地踏进那条通道。火光照得到的范围极其有限,每当火把光芒扫过,便能看见被惊扰了安眠、个头大得令人发毛的托尔克,以及似乎不知从哪里钻进地下的蝙蝠,慌慌张张地逃向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骑士们看起来也绝不享受这项任务。每当蝙蝠拍着翅膀发出声响,便会有人低声念起雅努斯之名;有人撞上蜘蛛网,也会嘟囔着诅咒几句。队长没有出声制止。 至于古因本人,却像毫无感觉一样,对周遭荒凉阴森的景象没有丝毫关注,只是迈着大步往前走。在这一队人之中,最镇定的,反而是他这个囚犯。 队长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画出雅努斯的圣印。就在这时,通道毫无预兆地走到了尽头,前方的路又变成上坡。他们的铁靴在石面上敲出响声,还没走多远,柱影间忽然出现一名披着黑斗篷的男人,宛如四处徘徊的亡灵。即使是向来胆大的戈拉黑骑士们,也险些惊叫出声。 「辛苦了。」 蒙哥尔黑伯爵瓦农,以那一贯刺耳、幽鬼般的声音说。 他已经卸下铠甲,改穿深头巾与斗篷。古因看得出来,在那下面,他的头、脸,乃至双手,都像被薄铁板打成的石膏固定住一般包覆起来。伯爵活像一具巨大的铁制人偶,动作僵硬地向他们招手。或许是不愿激起部下们的恐惧与嫌恶,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肯靠近。也因此,那模样看起来更加像个亡灵。 「已经准备好了。把那豹人带过来。」 在那招手的亡灵引领下,一行人又沿回廊往前走,最后进入一间看似地下大厅的房间。那是间石造的室内空间,除了同样由圆柱支撑之外,几乎什么也没有。不过,房间深处倒是摆着一些足以吸引目光的豪华器具。 只可惜,那些东西绝不是能让人安心的摆设。它们全是拷问用具:车裂台、巨大的石炉、水刑槽、倒吊用的绞盘、鞭刑台,以及铁制的针刑人偶。 那些器具前方,还有两三名被锁链拴住的奴隶。他们动作迟缓地等候命令,看起来像是早已连希望与绝望都感觉不到了。 黑伯爵连一眼也没看他们,径自从那一排可怖的收藏旁走过。骑士队也跟了上去。古因神情毫无波动地从那些东西旁边经过,对刺入鼻腔的生血气味也不动声色。只是他心里想着,自己就算不亲身测试这些道具的性能,大概也不会觉得遗憾。 至少,此刻他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间房。黑伯爵以那种僵硬的动作走到最深处的墙边,按下其中一块石头。 那是一道隐藏门的机关。石墙缓缓向左右打开,露出后方一间宽敞而冷清的房间。 那里没有拷问台,也没有处刑台。可是取而代之的,从某种角度来说,或许还要更加可憎——有一头令人作呕的生物被关在深处的牢笼里,正抓着铁栅,双眼燃着红光,发出低低的吼声。 「加布尔大猿——\灰色猿【Gray Ape】。」 队长低声喃喃说着,画出雅努斯的圣印。古因从眼角瞥见了这个动作。 如果古因没有失去记忆,知道加布尔的\灰色猿【Gray Ape】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或许光听见这句话,就会失去一切希望。甚至不需要亲眼看见那张露出可怕獠牙的嘴,不需要看见足以轻易撕裂任何人类的粗壮上臂肌肉,也不需要看见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浮着如同恶魔本身栖宿其中的红色厌恶光芒。因为加布尔的灰色猿,和所有由\恶魔【多尔】创造出来的生物一样,是\食人兽【Man-eater】。而且它最喜爱的,就是把活生生的猎物慢慢撕裂,玩弄至死。 可是对古因来说,那只是一头巨大而危险的大猿。凶暴,棘手,却终究只是低劣而肮脏的野兽。就算他内心其实不是这么想,覆住他头部的豹头,也不会让任何人从表情变化中窥知他的情绪。骑士们悄悄画出雅努斯的圣印。其中有人看见古因超然伫立、毫不动摇的模样,脸上露出暗自佩服的神色;也有人憎恶地吐了一口唾沫。 至于黑伯爵,他看见自己囚犯面对那头彷佛从噩梦里爬出的污秽野兽,仍显出这般豪胆的反应,似乎相当满意。 「下去那里,奴隶。」 他傲慢地下令,缓缓指向通往牢笼前宽广石铺地面的阶梯。 古因慢慢环视左右。那动作像是在盘算自己该怎么做:是在这里以二十名骑士为敌大闹一场,还是顺从伯爵那可憎的意图。怪人焦躁地跺了跺脚,骑士们也用枪尖推搡他。古因轻轻耸起宽厚的肩膀,一副怎样都无所谓的模样。他晃了晃身体,避开刺来的枪尖,平静地走上前,踏下阶梯。 伯爵等古因走到底,又按下墙上的按钮。石阶随即砰然翻转,变成一道无法攀上的墙。伯爵再按下另一块石头,方才打开的墙便从下方升起,把地下室隔了开来。从伯爵所在的位置往下看,这里正像一座斗技场。 「听好了,再数五下,我就打开那头猿猴的牢笼。」 黑伯爵沉重地宣告,接着从斗篷摺缝里慢慢取出一只沙漏,放在隔墙上。 「这只沙漏落完三次之前,你若能赤手空拳撑住,我就丢一把短刀给你。再撑过两次,我便丢大剑给你。也就是说,你愈是优秀的战士,活下来的机会就愈大。我是个公平的人,而且好战士很珍贵。若你能和那头\灰色猿【Gray Ape】交手,赤手空拳将它打死,我就赏你与你体重相等的纯银。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战斗方式,豹之男!」 黑伯爵瓦农缓缓按下最后一个按钮。铁栅发出叽叽嘎嘎的轧响,开始往上升起! 加布尔大猿面对突如其来的自由,似乎一时困惑,发出骇人的吼声。然而下一刻,那双燃着肮脏恶意的红眼睛,已经捕捉到了豹头战士! 大猿粗重地吐着气,缓缓转向他。古因此刻已经没有任何道路可走。 除了战斗。 ──────────────────────── 第三话 塞姆族之日 1 那形体彷佛从恶梦本身诞生而出。加布尔的\灰色猿【Gray Ape】垂着长长的双臂,瞪视眼前的豹人。 除了那颗像是磨秃了毛、异常巨大的头之外,它全身都覆着肮脏而黏腻的灰色毛皮。古因已经是极其高大的壮汉,可那头猿猴丑恶的脑袋,仍比他高出一头。 古因双手自然垂下,神情镇定地观察那头大猿,模样简直像是受邀出席宫廷茶会。灰色猿原本已经暴怒地冲出笼子,朝猎物逼近,像是随时要扑上去抓住他。可是对手的反应,显然与它那粗陋脑袋所知道的任何一种都相去太远。它停下脚步,疑惑地望着这个在豹头上接着人类身体的大汉。接着,那双小小的红眼睛燃起毫无道理的怒火,它开始用双臂拍打胸膛,发出威吓。 古因没有动。然而,在那豹头的面具之中,他的双眼微微眯起,开始放出泛黄的光芒。他看起来彷佛正逐渐变成覆在自己头上的那种高贵而可怕的生物——变成豹本身。猿猴的臭气与灼热吐息扑面而来,他却只是静静等待。 然后,那一刻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两者之间! 没有任何契机,猿猴那条藏着怪力的长臂突然朝古因滑了过去。若是正面被那只手抓住,这场战斗想必当场就结束了。 然而古因早已摆好架势。猿猴伸手的同时,他也沉低身体,并以惊人的决断力,主动朝猿猴怀里扑了进去。 灰色猿可怕的吐息中燃着怒意,也燃着被挑起后化为火焰的斗志。大猿那双扑空的手臂立刻往回收,想顺势抱住这个狂妄的豹人,把他勒碎。可是古因再次压低身子,双手抓住大猿的咽喉与腹部,将它整个扛起,头朝下狠狠摔向石地。 「喔喔。」 围观的黑伯爵与黑骑士们口中漏出一阵低呼。然而大猿虽然发出沉重声响,被砸在石地上,却没有因此减弱半分气势。它在令人难以正视的暴怒中狂乱起来,双臂前伸,又朝古因冲了过去。古因闪身避开,顺势转到它身后,从背后扑上灰色猿,以全身力气勒住那条粗壮而毛茸茸的脖子,试图折断它的颈骨。 猿猴抬起双臂,抱住古因的身体,硬要把他从自己背上扯下来。古因两条如松根般强韧的手臂鼓起绳索般扭结的肌肉。他不肯被拉开,掐住猿猴咽喉的手更添力道。可是猿猴的怪力只经过短短抵抗,便将豹人硬生生扯开,摔了出去。古因在空中重新调整姿势,迅速落地站稳,重新摆出架势。这头野兽拥有数倍于人类的臂力与体重,即使是古因这样的巨汉,应付起来也极为吃力。他那厚实、晒得黝黑的肩膀已经剧烈起伏,紧实的腹部也粗重地上下喘动。 然而灰色猿也已经察觉,眼前这个长着豹头的人类,和它过去那些能够随手撕开、玩弄到死的人类不太一样。它开始露出警戒。猿猴拍打胸膛,喉咙里发出恶心的呼噜威吓声,并以原始而激烈的恶意与憎恨,死死瞪着这个不肯照它意思倒下的对手。 「一。」 伯爵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将已经漏尽一次的沙漏翻了过来。 这一回,古因不肯再轻易让猿猴拉近距离。猿猴一露出要扑上来的征兆,他就立刻压低身体往后退。他必须争取时间,好让遭到折磨的体力多少恢复一些;另一方面,也必须认定,方才那一轮攻击几乎没有削弱大猿的体力。 可是,古因其实已经什么都不再思考了。这些判断并不是以有条理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豹头之中。他心里甚至已经没有周围的状况,也没有自己为何会落到与加布尔大灰色猿交手的地步。如今的他是一头野生的豹——是只相信本能,也只凭本能行动的巨大野兽。 灰色猿开始警戒之后,两者之间一时维持着紧绷的对峙。伯爵很快便焦躁起来,拍打隔板。 「在磨蹭什么?」 他以混浊的声音咒骂,突然抓起手边的水壶,朝猿猴与豹之间砸了过去。 水壶碎裂的声音,给了两头野兽所需要的契机。灰色猿猛然跳起扑来。古因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那条手臂,顺势在地上翻滚一圈。等他起身时,手里已经握着水壶尖锐的碎片。 骑士们骚动起来。 古因压低身体,低到几乎连垂下的拳头都要碰到地面。他等待破绽。灰色猿下一次扑来的瞬间,他故意任由那条手臂抓住自己的头;同时,他手中的武器正面刺进了猿猴的左眼。 猿猴的咆哮震撼了石造的地下牢! 可是猿猴没有放开战士的头。战士用左手抓住猿猴的手腕,试图松开那有如钳子的力道,同时右手更加用力地挖进去,撕裂了猿猴半张脸。然而猿猴毫不在乎,只是一边咆哮,一边将战士吊了起来。 古因的双脚离开地面。他全力踢向猿猴毛茸茸的腹部,一次,再一次,却仍无法逃离那只企图捏碎他头颅的大猿之手。 骑士们屏住了呼吸。 古因口中也接连漏出野兽般可怕的低吼。若他的头没有被那诡异的豹头覆住,此刻想必早已比蛋壳更加脆弱地被捏碎。古因颈部以下裸露在外的肌肤,因拼命忍受而涨得通红。他一边咆哮,一边像发狂似地用右手的武器攻击猿猴的脸。 那片胡乱挥舞的锐利石片划开另一只眼睛正上方时,即使是那头猿猴也终于松了手。古因的脚立即用尽全力踹进它的心窝。猿猴把战士像破布般抛了出去,接着用肮脏的巨大手掌按住自己的脸,发出足以震动这间受诅咒地下室的愤怒咆哮。 然而战士也倒在被摔落的石地上,动弹不得。那颗豹头即使承受了那样的力量,仍执拗地没有离开他的头,只是看起来似乎微微扭曲了些。他强韧的肩膀与胸膛上,则留下猿爪撕出的长长伤痕,血正从里面渗出。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双脚只在半空踢了两三下,便发出呻吟,双臂抱住头,蜷成一团。 黑伯爵屏住气息,探身向前。他臂下的沙漏,不知何时已经被彻底遗忘。 大猿一只眼睛被刺瞎,另一只眼也因流入的鲜血而失去视力。它被可怕的激怒驱使着,跺着脚,不断用拳头拍打胸膛。猿猴伸手摸索,想找出那个让自己受苦的对手在哪里,口中两次、三次发出愤怒的吼声。 「站起来,豹人!」 围观的骑士们不约而同地爆出警告的叫喊。 古因站不起来。他的头刚才被狠狠勒住,几乎遭到压碎,如今意识朦胧,眼前一片漆黑。石片从他手中无力地落下,他虚弱地呻吟。 猿猴伸出的手碰到了水壶的碎片。它发出怒吼,把碎片咬得粉碎。那是沸腾的愤怒,阴暗而古老,彷佛直接连往太古的黑暗。 猿猴不断摸索的手,碰到了倒在地上的战士身体! 「危险!」 骑士们发出惊恐的喊声。其中一人猛然拔出了腰间长剑。 「豹人!右边,他来了!」 那骑士一边喊,一边把手中的长剑朝古因扔了过去。 古因睁开发昏的眼睛,看见那把被抛向自己的武器。 他的手伸了出去。那模样就像神话中曾抓住闪电的豹人希雷诺斯,牢牢握住了长剑的剑柄。 灰色猿咆哮着扑了过来。 古因右手中的长剑迎着它的去势,将它的身躯横向劈开! 灰色猿的惨叫刺穿了耳膜。 豹人弹身而起。那正是巨豹本身的敏捷。豹头战士沐浴着从丑恶猿猴腹中喷出的热血,冲进它怀里,一次又一次将长剑刺入、剜开。 可那头猿猴拥有惊人的野兽生命力。它受了那样的重伤,竟仍硬撑着没有倒下。加布尔大灰色猿陷入盲目而鲜红的狂怒,抓住伤了自己的豹人双肩,想要撕下他的肉。 豹人又将剑刺了进去。见它仍不松手,他便挥起长剑,砍断了猿猴的手指。 那双手终于缓缓离开。猿猴轰然倒下的前一瞬间,豹人跃离它的身体,落在石地上。众人惊恐地望着他厚实的肩膀。那里留下了紫色的巨大指痕,简直像是多尔亲自用手指烙下的印记。 古因从上方刺穿猿猴的脖子。那一击残忍而谨慎,正如一头豹会做出的致命补刀。然而他随即踉跄了一下,握着长剑倒了下去。他全身浴血,遍体鳞伤,已经衰弱到极点。 直到这时,第二次翻过的沙漏才缓缓流尽。 「蠢货!」 在意识即将坠入疲惫的黑暗之前,古因隐约听见黑伯爵瓦农的怒吼。 「蠢货!竟敢毁了我宝贵的实验!把剑扔给豹人的那个男人,立刻给我站出来。蠢货!」 「恕我冒昧,伯爵阁下。」 队长鼓起勇气——说是鼓起勇气,是因为如果可以,他自己其实也很想像那名部下一样行动——试着开口辩解。 「豹人已经证明自己能够战斗。从结果来看,这也是——不管怎么说,我们队上实在没有任何人能只凭一把长剑,在两赞之内斩杀加布尔的\灰色猿【Gray Ape】。」 「蠢货!蠢货!」 罹患恶疾的贵族暴跳如雷地叫骂。 「只要手里有一把长剑,蒙哥尔的斗士里,能单枪匹马攻下托拉斯都城的猛者多得是!我要看的是这家伙赤手空拳撕裂\灰色猿【Gray Ape】!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扔短剑或长剑给他!」 「可是那样——」 队长闭上嘴,脸色难看地退了下去。伯爵更加狂怒,跺着脚,指向那个低垂着头被推出来的罪人。 「把那蠢货的铠甲和头盔剥下来。快剥!我要亲自惩罚他。把豹人带走,照原样关起来,给他食物,让他等下一道命令。要再多看一点他的战斗方式,看来只能等蛮族商人带新的猛兽过来了。 ——不……」 伯爵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恶魔般的点子,兴致盎然地拍起手来。 「喂,把剑给那个好心的蠢货,将他放进斗技场。若他能和豹人交手并将其击倒,我就让他顶替第五队长。快点,剥下他的铠甲,给他一把剑,把他带到阶梯下面去。」 「伯爵阁下!能在两招之内斩倒加布尔大灰色猿的斗士,托拉斯的奥罗哪里可能敌得过!」 队长抗议道。 「那就让他被砍倒吧。」 伯爵冷冷地说。 「豹人受了伤,也已经衰弱了。只要他能让豹人再添一道伤,我就赦免他违抗命令的罪。好了,把阶梯放下去——」 黑伯爵按下按钮,石阶缓缓从墙中降了下来。 就在那一刹那! 古因原本蜷缩在地、浑身浴血,看起来像是已经昏死过去。可他忽然如弹簧般跳了起来! 骑士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那名战士抓起沾满灰色猿鲜血的长剑,像一头豹般冲上石阶,越过隔栏,直扑那名受诅咒的城主! 黑伯爵连抬手遮挡、试图逃开的时间都没有。豹之战士已经用剑抵住他,一把揪住罹患恶疾的贵族斗篷,发出胜利的吼声。骑士们纷纷后退。 「要是你们还珍惜蒙哥尔城主的性命,就让开。」 古因吼道。 「这家伙会说话!」 骑士们之间爆出惊呼。 「快让开。除非你们希望我给这块恶心的腐肉最后一击。」 骑士们对瓦农伯爵本人畏惧又厌恶,厌恶到连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感到难以忍受。然而伯爵所象征的蒙哥尔荣光,却又是他们献上长剑效忠之物。戈拉骑士之名,甚至足以作为勇猛与忠诚的代称。他们犹豫地面面相觑。古因用剑尖威胁伯爵,推着他往前走时,骑士们慌张地往后退。只是那究竟是因为畏惧古因,还是畏惧主君身上的恶疾,谁也分不清。 「把手从长剑柄上放开。否则——」 古因怒吼。 「你叫托拉斯的奥罗,是吧。我不会忘记你的好意。——把白塔的钥匙交出来。然后带我回原来那座塔。」 他笔直站着,长剑抵着城主咽喉。那半兽半人的身躯高大得几乎要让豹头碰上低矮的石天花板。没有人说得清那是什么,但他身上确实充满了威严——以及野性的骄傲。戈拉骑士们感受到他与生俱来的威容,开始动摇起来,犹豫着想要服从他的命令。 最先察觉情势变化的,正是那个被拿来当盾牌的贵族。全身包覆在铁板里的黑伯爵,忽然在古因剑尖威胁之下,用幽鬼般沙哑的声音笑了起来。众人全都倒抽一口气。 「你这脓包,有什么好笑的?」 古因愤怒地喊道。伯爵的笑声却更加放肆了。 「原来如此,这家伙不只会挥舞大剑,还有一点豹程度的脑子啊。可惜豹也终究只是豹。你居然想到要拿我当盾牌,真亏你想得出来。」 「为什么?你不是史塔佛罗斯的城主吗?」 「正是如此。」 伯爵像是觉得十分有趣。 「不过,我虽是史塔佛罗斯城的城主,同时也是受诅咒的蒙哥尔黑伯爵。这一点你可别忘了——怎么样?要用你手里那把长剑剜开我的胸膛吗?要割裂我的咽喉吗?这层薄薄的铁面具,隔开了我与外界,既保护我不受尘世之风侵袭,也保护外面的世界免受我这个诅咒侵蚀。你手中的剑一旦劈开我的面具,恶疾的源头就会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到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会当场染上活活腐烂的疾病。」 古因悚然一惊,松开了伯爵,慌忙后退。伯爵见状,笑得更加猖狂。 「不,其实也不用等你的剑劈开。只要我像这样打开面具,把这受诅咒的肉暴露在风中……」 包在铁手套里的手,缓缓朝脸上抬去。骑士们之间立刻卷起一阵恐慌。 他们顿时乱成一团,争先恐后地想逃,彼此推挤着想把对方挡在自己前面,还互相破口大骂。 队长倒不愧是队长,虽然没有转身逃跑,却一边摸索雅努斯护符,一边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喊道: 「伯爵阁下,请您息怒!」 古因手中的宽刃大剑落了下去。他茫然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伯爵则对部下们尖声怒吼,要他们抓住古因。 「抓住那家伙,立刻照原样关回去。只要你们重新发誓,今后无论何事都会立即遵从我的命令,我就饶过你们,不在这里释放病风。」 骑士们争先恐后地晃动铠甲,摆出戈拉式的誓约姿势——将长剑的剑柄朝向主君,剑尖则指向自己的左胸。随后他们又在慌乱中彼此撞成一团,一边冲向豹头战士,将数重皮绳套上他粗壮的手臂。 古因没有反抗。他黄色的眼睛变得茫然,彷佛看见了某种怪物。他整个人像是脱了力,任由骑士们夺走长剑,将自己押住。 「很好。往后也别忘了这份顺从。」 伯爵像在嘲弄部下一般,朝他们伸出手说道。 「好了,我累了。我要回暗室,让这具腐烂的身体歇息。你们立刻把那男人带回白塔,替他疗伤,洗去身上的血,给他食物,让他休息。再过不久,那男人还会接受新的考验。之后等我前往托拉斯时,也会把他带去斗技会。反正再过不久,我就要回都城,将帕罗斯的王位继承人双胞胎献给大公殿下。好了,去吧。至于那个妨碍我兴致的蠢货,就由队长判断该如何处罚。 别再让他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快把他带走!」 黑伯爵像是突然忍耐到了极限。骑士们慌忙遵从命令。古因也在那一刻明白,支配史塔佛罗斯城的,与其说是戈拉的威光,或蒙哥尔的忠诚,不如说更多是恐惧。 他们沉默地走回来时经过的通道。夜已深了,脚下积水溅起,浸湿了皮靴;一行人的步伐也格外沉重。腰间长剑不时敲上铠甲,发出锵锵声。守卫史塔佛罗斯城的士兵们低垂着头,头盔也跟着歪向前方。 「喂,小心。」 古因身材高得异常,差点撞上通道上方压迫而来的低矮天花板时,走在他左侧的士兵低声提醒了他。古因悄悄看向那边,才发现那个好心的男人,正是先前扔剑救了自己的托拉斯的奥罗。因为他的腰间剑鞘是空的,头盔下又露出蒙哥尔人特有的蓝眼睛与仍显年轻的面孔。 大概是察觉古因认出了自己,奥罗露出有些害羞的神情,用惊叹的目光望着那颗豹头。 「你是个了不起的战士。」 他压低声音,低到走在前头的队长听不见。 「要是眼睁睁看着你被杀,我根本没资格把长剑佩在腰上。说真的,没有被迫跟你交手,我也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队长回过头来,奥罗便闭上了嘴。古因也没有开口。一行人终于走完漫长的石阶时,全都由衷松了口气,尽情吸进新鲜夜气。 古因依然沉默。他机械地往前走着,豹的眼神却笼上阴影,像是心中正萌生某种令人厌恶的念头。然而没有人知道,在那颗圆圆的、覆着毛皮的头颅里,究竟浮现了什么古怪的疑念。一行人这次改走地上,再度进入白塔,踏着狭窄阶梯,在回响的脚步声中往上爬去。 2 随后,牢门的锁又一次在他身后发出沉重声响,落了下来。 古因耸了耸肩,背靠石门站着,环视这间自己又回来的牢房。帕罗斯的王子原本背对门口,裹着毛皮在床上蜷成一团;门边传来声响时,他猛然跳起,看见战士后,急忙像是想喊些什么。然而他一看见古因身后的黑骑士队,就一句话也没说,立刻下了床,跑过来抱住古因。 古因任由那纤细的手臂抱住自己,向他点了点头,要他放心。经过战斗后,他身体衰弱,又饿得疲惫不堪。可是当他用布满伤痕的手抚摸少年那头如银色绢丝般柔滑的头发时,心情竟稍微平静下来。 「你回来了,古因。」 雷姆斯用颤抖的声音低语,一边看着身后的门关上。 「我好害怕。一直在想,要是古因被杀了怎么办。」 「别担心。我还活着。」 古因笑了笑。 「这点小事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比起这个,有食物就拿来给我。要是有酒也拿来。」 「好,古因。」 少年慌忙走到桌边,拿来剩下的食物与壶。豹头战士撕开冷掉的烤肉,用手指塞进谷粉捏成的面团里,大口大口送进嘴里。雷姆斯在旁边看着,像是有话想说。 「怎么了?」 古因察觉他的表情,问道。 「还在担心你姐姐吗?放心吧,你姐姐是个能自己照顾自己的姑娘。」 「不是啦,古因。」 雷姆斯走到门边,确认外头的动静,这才回来凑近豹那圆圆的耳朵,小声说: 「隔壁那个男人……」 「《红之佣兵》吗?」 古因喝着壶中的戈拉蜂蜜酒说道。 「那男人怎么了?」 「他……」 雷姆斯支吾起来。 古因看向那面墙。石块已经恢复原状,通往隔壁房间的传声孔也被堵住了。 「我……睡着了。一下子就打起瞌睡来。等我醒来的时候——」 雷姆斯怯生生地说明,彷佛害怕古因会生气。伊修特凡先前叫雷姆斯把房里床上的毯子拿给他,用那东西不停编著绳梯;可没多久,他就躺到长椅上,打起了震天响的鼾声。 雷姆斯是在帕罗斯美丽的宫殿中长大的少年,平日所见的,不是优雅的贵族,就是毕恭毕敬的仆从。那名佣兵粗野的举止,只让他不知所措。雷姆斯曾经试着向伊修特凡搭话几次,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最后只能放弃;再加上等古因等得疲倦,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雅努斯啊!」 有人低声念了一句,随即开始悄悄行动。雷姆斯跳起来往那边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那名《魔战士》正从塔壁凿出的洞口,垂下刚编好的绳梯,眼看就要往下爬去。 「等等!那条梯子也是我们的吧!古因都还没回来,你要去哪里?等一下啊,喂!」 雷姆斯把脸贴到墙洞边喊道。伊修特凡却只瞪了他一眼。 「安静,闭嘴,笨蛋。你想让狱卒发现吗?」 他说完,完全不理会雷姆斯的困惑,便顺着梯子滑下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骗了我们。他是假装要跟我们一起逃走。」 「他骗了我们。他是假装要跟我们一起逃走。」 古因听了,发出像咆哮般的笑声。 「原来如此,伊修特凡逃了吗。别管他。那家伙自有他的盘算吧。反正从这间房间也没办法穿过那个洞到隔壁去。他本来就没打算跟我们同行。若只有我一个,他或许会把我当作能并肩作战的一把剑,带着一起走;可有孩子在,就只是累赘了。——倒像是他会做的事。他看起来就是个聪明人。」 「可是他骗我,还把挂毯拿走了!」 雷姆斯气愤地说。古因笑得更厉害了。 「你真是个老实的孩子啊,王子。」 他说着,朝墙的另一头随意挥了挥手。 「要是这么轻易相信别人,又一遭背叛就气得火冒三丈,那你恐怕永远成不了名王。不是叫你别担心了吗?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也跟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想办法把你和你姐姐平安带出这座堡垒。至于伊修特凡,就让他走伊修特凡自己的路吧。总之,我已经累透了。让我睡一会儿。」 古因闭上眼,直接在地板上躺了下来。雷姆斯怕打扰他,便走到房间角落,乖乖蹲下。可是古因很快又猛然睁开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你的姐姐是《预知者》琳达,对吧。如果她现在人在这里,能替我解开刚才看见的怪异之谜,那我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做。」 「什么怪异?」 雷姆斯像是被惹恼了似的问道。他被拿来和姊姊相比,而且正好戳中最痛的地方。 古因猛烈摇了摇那颗豹头,彷佛想甩开烙在眼底的景象,然后把毛皮拉到身上。 「你姐姐曾经说过,她不想通过史塔佛罗斯的城门。她说这里弥漫着不祥的瘴气。那时她究竟感觉到了什么?我当时完全不明白。可刚才,我在塔楼黑暗的地下室里被迫和加布尔大猿交手,之后又挟持这座城的主人,打算从这里脱身时,看见了异常的东西。」 「异常的东西?」 「没错。」 古因一下子坐起身。他披着毛皮,蹲坐在地板上,凝视黑暗。那模样就像他正透过塔楼的石壁,看见笼罩整座史塔佛罗斯堡的妖异目光在幽幽发亮。 「说异常——或许也不准确。因为我看见的,不过就是史塔佛罗斯城主,黑伯爵瓦农本人罢了。——也可能只是我眼花。所以我才希望你姐姐告诉我,我看见的只是错觉,我感觉到那股恶心寒意也只是心神动摇。」 古因打了个寒颤。 「——你懂吗?当我用长剑指着黑伯爵,站在那具受诅咒的身体近旁时,我忽然感觉自己像染上疟疾一样颤抖起来。我怕被人发现自己心里动摇,拼命想止住那阵颤抖。可是我全身上下该死地抖个不停,简直像一只迷进蛇窝的小鸟。我觉得自己彷佛只靠一根细线吊在地狱入口的边缘,正俯视着底下深不可测的深渊。 「而那种感觉,在瓦农那家伙发出喜鹊般尖锐的笑声,威胁要摘下这副面具,让他那受诅咒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时,强烈到了可怕的地步。我站得比任何骑士都更靠近伯爵。所以我看见了骑士们看不见的东西——不,应该说,骑士们看不见的东西,在我眼里更加什么都看不见。」 「——?」 「也就是说——」 古因无意识地交叠手指,做出雅努斯的驱邪手势。 「我看见那名病人被遮住的手,正要把面具的接缝往下扯开—— 「可面具里面,什么也没有!」 「怎么可能!」 雷姆斯叫了出来。 「不,就是那样。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甚至连长剑从手里掉下去都没察觉。我的眼睛能看见鲁德之森树梢尖端上的巴尔特鸟,也能分辨出和矮树丛一样颜色的草蛇。 「可就是这样的我,不管看了几次,黑伯爵的脖子以上都没有任何东西。别说溃烂的头了——就算那里闪耀着无垠宇宙的群星,我也不会颤抖到这种地步。从面具缝隙间窥见的,是深渊。是多尔栖身之处,地狱本身般的深渊。我只瞥见了一瞬间,却有一股难以形容、温温湿湿的风从那道缝隙吹出,令人厌恶地抚上我的皮肤;我的鼻腔也闻到了某种像霉味一样、越来越浓烈,最后几乎无法忍受的可憎气味。 「蒙哥尔的黑伯爵瓦农,究竟是什么东西?」 古因与雷姆斯沉默地对望。两人脑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伊修特凡的话。那个瓦拉基亚战士像是早就知道,若不趁今晚天亮之前逃出堡垒就会性命不保,所以才慌忙逃走。 ——喂,这地方可不得了。我很快就要跟这座受诅咒的城告别了。到时候你们也最好赶快离开这里。否则,这座城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会落到你们头上。 「古因……」 雷姆斯用颤抖的声音低语。 「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 古因稍微恢复了镇定。 「总之,这样束手等待命运降临,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不管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都得先逃出这座塔,进入边境地带。那里终究也是妖魅的领土,可是,孩子啊,比起盘踞在这座城里的可憎恐怖,我倒宁可面对鲁德之森的僵尸。」 「可是——可是琳达……」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古因说完,拿起剩下的蜂蜜酒,倾着壶一口气喝干,然后重新披上毛皮,蜷起身体。 「至于蒙哥尔妖怪的事,既然想也想不出结果,那就先别想了。反正到了时候,一切自然会有结果。」 他这样下了结论,接着为了保存体力闭上眼,打算入睡。 雷姆斯仍蹲在原地望着他。少年的眼中燃着阴暗而不安的思绪。即使豹头战士不久后安静睡去,他也始终无法改变姿势。 然而——无论如何,他们似乎注定连这一夜也无法安稳休息。 两人才刚摆出过夜的姿势没多久,塔楼阶梯上便忽然传来一大群士兵杂乱奔上的急促声响。紧接着,门被打开,火把的光被人探了进来。几个人往室内窥视,其中一个声音喊道: 「嗯,确实是两个人。豹人,还有帕罗的王子。」 那声音毫不客气。古因翻身坐起,大声骂道: 「蒙哥尔的俘虏,连睡觉都不许吗!」 「这间没问题。」 最先确认房内的高个子骑士先对其他同伴下令,接着说明道: 「哨兵喊说,有个俘虏竟然从城墙跳进克斯河里了。」 「竟敢投进有暗黑之流之称的克斯河,那家伙真是蠢得没底。不过,这座塔里现在也关着几个塞姆人。要是塞姆人,说不定能横渡克斯河逃走。所以我们才像这样逐一确认囚犯。」 「为什么你们认定那是囚犯?」 古因像是觉得有趣般问道。 「也可能是个受不了戍边苦日子,结果发了疯的戈拉士兵啊。」 「戈拉没有那种懦弱的兵。」 戈拉骑士骄傲地说: 「哨兵说,他确实看见一道人的影子从这座塔爬下去,冲上城墙,然后跳了下去。」 「那可说不准。毕竟这座史塔佛罗斯城里,似乎盘踞着不同寻常的魔物。」 即使在夜色中,也看得出那名骑士变了脸色。他脸色发白,手按上长剑剑柄,正要逼近古因时—— 「知道了!是这间牢房的囚犯逃走了!」 隔壁传来正在检查房间的同伴大喊。 「石头被凿开,墙上有个洞。喂,狱卒,这间牢房关的是谁?」 「是违抗伯爵大人、受了惩罚的瓦拉基亚佣兵。」 「那要横渡克斯河应该没那么容易。不过,既然是瓦拉基亚兵,靠近海边,说不定习惯游泳。好吧,不必放木筏下去,派人传令,用灯火照亮克斯河面,确认有没有尸体。听见没有?」 外头越来越忙乱。站在古因他们房门口的骑士像是还想对他们说些什么,瞪着他们不放,但后头的同僚不断匆匆跑过,他最后只恼怒地丢下一句: 「畜生。」 便关上了门。 「看来被我说中了。城里似乎也已经有怪异的传闻传开了。」 古因愉快地说。 「不知道伊修特凡那家伙能不能顺利逃走。那男人看起来可不像轻易杀得死的家伙,不过把性命托给克斯河的水流,又能活到哪里去呢。」 「——古因。」 蹲在墙边的雷姆斯,声音忽然带上了疑惑。古因抬起头。 「古因,你真的什么记忆都失去了,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吗?可是有时候,古因你简直像是——」 「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是有些事会突然从我脑中冒出来,甚至还来不及意识到自己知道那件事,它就已经出口了。」 古因承认道。 「我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又不知道什么。可是,我想不起自己原本是什么人,这一点是真的。」 「你被带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 雷姆斯用一副自以为聪明的口吻说。 「我们明明才刚遇见古因不久,可是我和琳达都已经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古因说过不要相信别人,可是从一开始,我就只有你完全没有怀疑过。唉,说不定古因是我们以前认识的某位勇士呢?」 「侍奉帕罗王家的勇士吗?」 古因思索了一会儿。可是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我的脑子里有关于克斯河,以及河对岸蛮族领土的知识,可是关于戈拉、帕罗,以及中原诸国的知识,却缺得可怕。就好像有什么人只把在边境生存所需的知识植进我脑中,其余全都空着,就这样把我丢到世上来似的。」 「帕罗这个名字不会让你觉得怀念吗?水晶宫呢?那么蒙哥尔的都城托拉斯?尤拉尼亚?库姆呢?」 「不行。」 古因抱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低声呻吟般说: 「头很痛。脑子里只有『阿乌拉』这个字一直嗡嗡作响。」 「到底那是——」 雷姆斯才刚开口,忽然又打住,害怕地说: 「古因!你看,外面的天空一片通红!是天亮了吗?」 「不是。大概是他们在城墙各处点起火把,照亮克斯河的水面吧。他们在找《红之佣兵》。」 「这样啊……」 雷姆斯又陷入沉思。被火光照得通红的水面把光反射回来,塔中的房间也染上一片赤色。 「那么古因也许是从北方诸国,或是南方那些神秘国度来的吧?」 「——不知道。」 「我也不觉得边境会有能培养出古因这种战士的国家。」 「现在知不知道我的来历,没有多大差别。一切都等平安逃出这里之后再说。」 古因粗声说。 「睡吧,小鬼。能睡多少就睡多少。虽然亮成这副鬼样子,或许也睡不成就是了。」 「你没听见吗?好像有什么声音……像是很多很多男人在吵吵嚷嚷地说话。」 「大概是那些黑骑士为了去追伊修特凡,正把马从马厩牵出来,拴在前庭吧。」 「那样就好……」 雷姆斯看起来依然不太安心。古因露出苦笑。姐姐琳达是《预知者》琳达,是帕罗的小女王,可是弟弟这位帕罗继承人,却完全是个胆小虫。 可是他错了。 就像古因无从知道雷姆斯心中那份真正的性格,还大半沉睡着尚未苏醒一样,他也看错了雷姆斯的不安。雷姆斯或许没有琳达那样的预知能力。然而,他是预知者琳达的双胞胎弟弟,与她共享着一半灵魂。那份无来由的胆怯、恐惧与不安,古因本该把它和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怪异联系起来思考才对。 古因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背对亮起来的房间,面向墙壁。他裹进毛皮里,为了恢复那副饱受折磨的体力,再次沉沉睡去。他圆圆的豹头在被火把映得通红的房里化作影子,于墙面上摇曳出神话般的剪影。雷姆斯抱着膝,疲惫不堪,身心都已虚弱到了极点,却连打盹的心思也没有,只是望着那道影子。 「古因……古因。」 他轻轻唤了一声,却已经没有回应。 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安?雷姆斯问自己。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如果自己并不是像女人一样胆小畏缩的人,那么,多半是与自己共享灵魂的另一半,正在塔上的房间,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同样无法安稳入睡。 过去,琳达从未离开他远到需要试着感应彼此的程度,因此他也不曾尝试过。可是帕罗王家承继着雅努斯祭司的圣血,而他们又是生在这个王家的双胞胎,身上就算天生带着这点白魔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雷姆斯这么想着。接着,琳达身边也许正有某种危险逼近——这股急迫到几乎逼得他喘不过气的不安推动着他。他端正地并起双膝,将纤细的手臂交叠在膝上,开始全神贯注地集中精神。 (琳达——琳达——琳达——琳达——琳达!) 有好一阵子,这似乎没有带来任何效果。少年失望地站起身。 他看向熟睡中的古因,为了不吵醒他,小心翼翼地搬动椅子,把它挪到窗下。接着,他爬上椅子,从采光的小窗往外望去。 冰凉的夜气拂上脸颊。然而映入眼中的,并不是黑沉沉静卧入眠的森林,也不是森林彼端的连山。城墙被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通红,像要把夜空都烤焦一般;而那城墙则在火光中不祥地浮现出黑色轮廓。 一个奇妙的念头掠过帕罗王子的脑海。把周遭照得这么亮,或许的确能保护搜索逃亡佣兵的队伍,免受边境夜晚那些妖魅横行的威胁。可是相对地,若敌人是有血有肉之物,反而能轻易潜进灯火底下的阴影。雷姆斯忽然打了个寒颤。 夜里藏着骚动,也藏着某种执拗不散的不安气息。看山际已经隐隐染上一层淡紫色,或许黎明已近。雷姆斯双手扶着石壁,一面听着外头的嘈杂、马嘶、此起彼落的命令声,以及木柴劈啪爆裂的声响,一面只盼夜色能尽快破晓。太阳是万物的恩泽,也是万物的守护者。它会以光之手拂开夜晚的不祥阴影——夜晚正是多尔掌管的时刻——再以洞察一切的光芒照亮万物。藏在夜里的妖魅、凶兆与危险,到了早晨都会暂且被它压服。到时候,即使身在这座可憎的堡垒之中,他们至少也能明白,自己又平安熬过了一夜;那些凶兆与不安,终究不过是笑谈一场。 「水晶之都被火焰吞没,落入戈拉军手中的那一夜,也正是这样不安的夜晚,最后一路滑向鲜血、恐惧和惨叫之中。」 雷姆斯想起那一切,低声说道。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他把光滑的脸颊贴上冰冷的石壁,思绪飘向过去。曾经的人生是那样和平,充满光辉;而这几天发生的变故,却又是如此令人目不暇给。 (总有一天,我和琳达还能再看见帕罗美丽的水晶之塔吗?) 篝火熊熊燃烧,试图将夜色逼退。而月亮只是一味把苍白的脸藏进黑云的面纱后方。雷姆斯忽然又在椅子上挺起身,向外望去。 夜色之中,的确藏着什么——那份不安的本体。 雷姆斯被某种力量攫住似地抬起眼,望向那里。然后,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不断引出恐惧的源头。 ——黑塔! 它与幽禁他们的白塔成对,矗立在靠近城墙的地方。雷姆斯他们所在的房间,位置大约在白塔正中央;透过那扇狭窄的采光窗望出去,只能看见黑塔立在那里。那座塔没有一点灯火,没有一扇窗,像是将某种难以言喻的瘴气,以及污秽的黑暗封藏在体内。 雷姆斯不由自主地划下雅努斯的辟邪圣印,匆匆下了椅子,走到另一侧的墙边蹲下。可是被篝火照亮的黑塔影像,已经烙进他的眼里。那团彷佛凝固了这个不祥而可憎夜晚的阴影,彷佛正穿透墙壁监视着他。 雷姆斯小心不吵醒古因,悄悄挨到他身边。不安已经高涨到令人难以忍受,几乎连呼吸都要被夺走。他把拳头抵在嘴边,后脑勺像是麻痹似地发烫。他蹲在那里,确信这个夜晚绝不会平安结束;在黎明到来之前,一定会有什么——某种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的致命破局袭来。也许伊修特凡正如他自己所说,拥有野兽般的直觉,所以才会像逃离沉船的老鼠一样投身克斯河。若是可以,雷姆斯也想那么做。与其任由这股不安支配,只能无能为力地蹲在这里,克斯河的暗黑之流还要好上几十倍。 雅努斯静静地继续转动命运的纺车。 然后,雷姆斯听见了。 那声音穿过黎明前、充满隐约骚动的黑暗,无比清晰地抵达帕罗双胞胎的心中。 「不要碰我,亡灵!噢,只要那只手碰到我,我就咬舌自尽!不要,住手,雷姆斯,雷姆斯!古因!」 那毫无疑问是琳达求救的叫声。雷姆斯猛地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叫人放他出去。古因也一跃而起,惊讶地看向少年。 就在这时,堡垒的钟声开始响了起来。 3 帕罗的小女王、《预知者》琳达,和蛮族少女苏妮一起被关在塔上的小房间里。那里没有窗,四周一片昏暗,她就静静坐在黑暗中。 她被迫和另外两名同伴分开,关在一起的又是语言不通的塞姆族少女。况且她自己也是个女孩子。若换成寻常少女,恐怕早已因自身命运的不安,以及落入敌手的恐惧,哭得满面泪痕。 然而琳达天性激烈,远非常人可比,同时也对命运有着敏锐的洞察。她心中藏着不屈之火,也对自己的命运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信赖。于是,她像个喜爱冒险的少年那样,甚至忘了自身的困境,抱着膝坐在那里,全心投入尝试,想尽办法要和苏妮之间建立一点理解。 「墙。」 琳达指着墙这么说。身高只有一公尺左右的猿人族少女苏妮,便学她的声音复诵: 「墙。」 语气却满是疑惑。 「手。」 「伊库库、妮妮、莉德拉、伊米。」 「一下说那么多,我怎么听得懂嘛!」 苏妮很快就厌倦了扮演琳达温顺的学生。原因也很简单。琳达带着十分像公主的傲慢,只想教苏妮帕罗语,对于自己同时也该尝试学塞姆语这件事,却完全没有兴趣。于是苏妮开始用尖细、像鸟鸣一样的塞姆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让琳达大失所望。到了最后,两名少女互看一眼,同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希望传说中的《魔法之舌》现在就碰一下我的舌头,让我立刻听懂所有语言。」 琳达束手无策地说。苏妮坐在她脚边,用那双似乎在黑暗中也看得见的眼睛,带着崇拜仰望琳达白皙的肌肤、白金色的头发,以及修长柔韧的身影,怎么看都看不腻。 这堂临时开设的课,看来已经明确失败了。于是琳达改变方法,尝试采取更加直接的手段——也就是依靠手势和比画。 「你们——」她指向苏妮,「是从哪里——」又含糊指向墙外,「来的?」 苏妮歪着那张短发长得参差不齐的脸,思索了一会儿。接着她一面用尖细的塞姆语说着什么,一面不停用手比出某种形状。 透过这番令人焦躁的往来,琳达总算明白了一些事。苏妮和几名塞姆族同伴,是在克斯河的沙洲上被堡垒骑士发现的。其中有几人当场被弩弓射杀,另外几人则被强行串成一列,押送到这里。琳达猜想,塞姆族大概是照着他们那种令人不快的习俗,在猎捕栖息于河中的诡异生物。 苏妮激烈比画着。她想说的,似乎是自己的同伴已经像这样被戈拉人威胁过许多次。 「我第一次见到塞姆族就是你,所以也不清楚——不过,克斯河的对岸,才是我们中原人真正称为边境的地方。听说在那里,什么怪异都可能发生,而那里唯一的神只,就是恶之化身多尔,对吧?」 苏妮困惑地看着琳达,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摇了摇头。 「戈拉人也是我们的敌人。」 琳达不管她听不听得懂,继续说了下去。 「戈拉人毁灭了我们居住的帕罗,让军靴践踏水晶之都,还用野蛮的手撕裂了帕罗的丝绸帘幕。反正苏妮也不可能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我们——我和帕罗的王位继承人雷姆斯王子,亲眼看着宫廷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倒在戈拉黑骑士队、青骑士队和红骑士队面前;也亲眼看着身为雅努斯祭司长与学者的父王阿尔德罗斯三世被砍倒,沉进血泊之中。乳母波根和大臣里亚跑了过来,告诉我们:『现在只能把帕罗的希望寄托在两位身上了。』我和雷姆斯穿过冒着烟的水晶宫,进入了那座我们一直被告诫绝不可接近的雅努斯之塔。 「波根和里亚仓促地带着我们前进——我和雷姆斯进入雅努斯之塔地下的水晶台座。 「里亚举起手的时候,冲进来的红骑士手中宽刃大剑刺进了乳母胸口。我闭上眼睛,只听见那名骑士大喊:『找到帕罗继承人的首级了!』然后高高举起剑。雷姆斯和我抱在一起倒下—— 「苏妮,你相信吗?就在那一瞬间,四周变得一片黑暗。我远远听见大臣里亚尖叫:『坐标偏了!雅努斯慈悲!』 「等我回过神来,我和雷姆斯已经倒在鲁德之泉深处的草地上。黑伯爵瓦农说那是帕罗的黑魔术。可是说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雷姆斯能在一瞬间,从黑烟滚滚、已经陷落的水晶之都,来到这种戈拉领的边境。 「不过,那也绝不能说是让我们的命运轻松了。我和雷姆斯根本不知道那里是哪个国家,也不知道距离边境有多近,就把瓦夏树丛当成床,过了两天。能吃的只有瓦夏果和草花的蜜。后来,路过的戈拉黑骑士谈话被我们偷听见,我们才知道,这里是蒙哥尔大公领的边陲,是靠近妖魅领域的边境鲁德之森,而那些骑士就是守卫边境的史塔佛罗斯堡士兵。 「我们居然能在鲁德之森平安撑过两天,简直幸运得让人难以相信——后来,就在那座森林里,我们差点要被堡垒骑士抓住时,遇见了古因。那是一名豹头战士。除了自己的名字古因,以及『阿乌拉』这个词之外,他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琳达惊讶地住了口。 因为苏妮的表情产生了剧烈变化。她忽然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双手向上举起。那模样简直像是在乞求怜悯。 「阿乌拉!」 苏妮大叫。 「阿乌拉!阿乌拉!」 「你怎么了?」 琳达叫着,奔向苏妮。 「苏妮知道《阿乌拉》这个词吗?告诉我!你认识豹头战士古因吗?他记得的唯一一个词,《阿乌拉》到底是什么?」 「阿尔斐特,莉妮,伊米亚尔!」 苏妮尖声喊着。琳达听不懂塞姆语,可是只听苏妮的语气,她也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那一定是在说:「阿尔斐特大神啊,请庇佑我!」 「哎呀,苏妮——」 琳达发现苏妮怕得厉害,不禁皱起眉头。阿乌拉是会让塞姆族少女如此恐惧的词吗?如果是,那么记得这个名字的古因,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命运? 一想到古因的头被变成豹头,彷佛遭受愤怒女神伊拉娜的诅咒,而且那颗豹头还摘不下来,琳达便觉得自己似乎隐约能想像答案。 「苏妮!告诉我。阿乌拉到底是什么?古因为什么会被变成豹头,又为什么什么都没带,就出现在鲁德之森?拜托你,苏妮!我想知道古因的事!」 琳达有些急躁地抓住蛮族少女的肩膀,用力摇晃。苏妮只是害怕地不断摇头。 「伊米亚、伊米亚!」 苏妮叫着,恐惧地举起双手,交缠扭动。那动作让帕罗少女更加焦躁。 「苏妮!」 琳达抓着苏妮的肩膀,探身看着她,摆出不问出来绝不罢休的架势——可是,就在这时。 苏妮在琳达纤细却有力的手中,忽然停止挣扎,瞪大了双眼。 那双眼睛翻得发白,几乎带着疯狂,直直望着琳达肩膀后方的某样东西。 「什么——」 琳达察觉苏妮的表情,停下了手。她原本忘得一干二净的处境,以及围绕四周的危险与凶兆,忽然又回到了心里。 「怎么了,苏妮——」 琳达的声音微弱而沙哑。苏妮眼中那种难以置信的恐惧,彷佛传染到了琳达身上。她明明是那样勇敢的少女,这时却强烈地犹豫起来,不敢回头去看墙边——去看苏妮越过她肩膀所凝视的东西。 可是,比起那股犹豫,更强烈的,是自己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令苏妮恐惧之物的恐怖——以及想知道真相的心情。琳达用珍珠色的牙齿狠狠咬住嘴唇,放开苏妮。她感觉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然后慢慢转过身去。 她看见了。 墙壁正在缓缓裂开! 那是一面没有半扇窗的石墙。墙上挂着厚重结实的挂毯,房里太暗,看不清上头织着什么花样。可是明明没有半点风能吹进来,挂毯却缓缓摇动,露出了后方的石壁——接着,那面墙竟像要融化一般,朝左右两边开启。 琳达不知不觉紧紧握住苏妮的小手,屏住呼吸。苏妮剧烈的颤抖传了过来。琳达的眼睛映出墙壁左右分开后,在另一侧豁然张开的黑暗空间;琳达的鼻子则闻到一股从那里吹来、难以形容的气味。那气味带着霉湿与窒闷,令人作呕,也令人战栗。 「谁!是谁在那里?」 琳达沙哑的声音,几乎已经成了悲鸣。 墙上开启的隐门,看起来像是一路通往多尔栖居的地狱。从那里吹上来的风带着气味,缓慢而鲜活,彷佛那股风本身拥有生命与意志。风轻轻拂过琳达的脸,她顿时一阵反胃。琳达划出雅努斯的圣印,低低叫了一声。 因为那漆黑的洞穴里,朦胧浮现出一道人的身影。 一开始,那道影子只有一圈模糊发白的轮廓,彷佛直接从黑暗中立了起来。然而琳达很快便明白了。那个人——如果那真能称作人——身上披着一件漆黑斗篷,长长的兜帽连头都完全罩住,斗篷又一路垂到脚边。所以乍看之下,才会像背后的黑暗凝聚成人形,站在那里。 披着斗篷的人影摇摇晃晃地动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琳达看见深深罩下的兜帽里,那张微微泛白的脸似乎粗暴地缠满了绷带,顿时感到一股寒意。 (黑伯爵!) 这个名字立刻浮现在她心中。 斗篷的影子用极其笨拙的动作举起手,像是在招她们过去。那只手也缠满绷带,多余的布条从变形的手上垂落,轻飘飘地晃着。 「阿尔斐特……」 苏妮怕得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弱地呻吟。 四周全是无情的石墙。每当那亡灵般的东西一步步走出来,琳达和苏妮就一点点后退,不让它缩短距离。最后,她们的背终于紧紧贴上了对面的墙。 即使如此,两人仍无法移开视线,只能盯着那个迟缓移动的高大黑色幽鬼。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开始混进霉湿气味里,堵住她们的胸口。可是她们已被恐惧攫住,甚至没有意识到那股臭味。 披斗篷的人双手向前举起,像是眼睛看不见、身体也失去了感觉,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往前走。光是移动身体这件事,彷佛就需要他付出异常巨大的努力。琳达一面反胃,一面因嫌恶与战栗发抖。可她仍注意到一件异样的事——那个男人,如果他是男人的话,明明站在那股吹到琳达脸上的温热风中,沉重垂落的斗篷下摆却连一丝摇晃也没有。 「咿——!」 苏妮终于挣脱了束缚般的恐惧,放声尖叫。琳达喘了一口气。 「瓦农……」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她一再用舌头湿润嘴唇。 「瓦农伯爵,如果你真的是瓦农伯爵……」 琳达好不容易挤出话来,想要说服对方。可是那句话立刻冻结在她舌尖。 斗篷下的人影忽然左右摇晃起身体,接着把缠满绷带的双手伸了出来。那动作像是在礼拜,又像是在求救。他想碰她们。 「咿!」 这次尖叫的人是琳达。斗篷一晃,遮住脸的绷带松了。 从绷带底下露出来的,是难以形容的恐怖东西。那已经不像人的脸,而像腐烂殆尽、正要崩溃的黑色烂泥——是人类残骸的一角。 「救命!」 帕罗小女王的骄傲、预知者的勇气,全都从琳达心中消失了。琳达和苏妮紧紧抱在一起,背贴着石墙,瘫坐在地,接连不断地尖叫起来。那具动起来的尸骸,那彷佛被灌入生命的不洁腐肉,恐怖得令人无法忍受。可是最令人厌恶、最令人恐惧的是——一想到这个可憎之物正是人类,是蒙哥尔的贵族,是史塔佛罗斯的城主,恐惧便更加深沉。然而,从绷带裂缝中露出的那只眼睛,虽然几乎被溃烂发黑的肉堵住,却确实闪烁着清楚的人性光芒。那只眼睛甚至像是在向她们诉说什么。 「咿——!咿——!咿——!」 苏妮用尽全身力气,不停尖叫。腐臭浓到几乎令人昏厥。琳达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只是不断剧烈摇头。 怪人一点一点逼近。那双细小、几乎溃烂的眼睛里,毫无疑问燃着渴望与疯狂欲求的光。绷带从融烂的肉上滑落,露出一只几乎连指骨都暴露出来、宛如尸体本身的手。 怪物缓缓举起那只手,虚弱地伸向两名被吓得动弹不得的少女。那模样彷佛要抓住她们的肩膀。 塞姆族少女在琳达怀里忽然昏了过去,轻盈的体重全都倒在琳达身上。 琳达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像结了冰,无法从怪人身上移开。可以的话,琳达也想干脆昏过去。可是,一旦自己失去意识,就会在这里任由这具可憎的活尸摆布——这股战栗攫住她全身,使她只能像被迷住似地凝视怪人。 那只崩坏得不成形的手上下动了两三次,彷佛想说些什么。接着,它垂落下来,几乎就要碰到琳达的肩膀。琳达看见那张可怕的脸从发黑脓汁浸透的绷带缝隙间露出。那张脸比骷髅更加怪诞。她被惊人的恶臭噎得喘不过气,身体也动弹不得。然而,就在那化为白骨的指尖即将触碰她柔滑肌肤的刹那,束缚琳达全身的麻痹被恐惧炸得粉碎。琳达发出临死前般的惨叫,声音大得像要撕裂喉咙。 「不要碰我,亡灵!啊啊,你那只手要是碰到我,我就咬舌自尽!不要,住手,雷姆斯,雷姆斯!古因!」 她害怕得闭上眼睛,覆在倒地的苏妮身上,把脸埋了下去。那个怪物带着一种奇异而哀伤的神情,像个热切索吻的爱人般压了过来。琳达不想看见它,于是用双手遮住了脸。 就在这时。 「琳达,你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救你,琳达,琳达!」 雷姆斯的声音响起。琳达当然无从知道,这声音和雷姆斯听见琳达呼救时一样清楚,都直接在她脑中回荡。 「我在这里,雷姆斯!我好害怕!」 琳达喊道。即使她紧闭双眼,用双掌遮住脸,她眼中仍清楚浮现那个受诅咒男人伸手逼近的模样;她甚至清楚看见,只要那只手碰到自己,她的肌肤就会从接触之处开始,像那怪物一样崩溃腐烂。她啜泣起来。 就在那一刻,钟声响彻四方! 城钟一声又一声急促敲响,声音慌乱而紧迫。 那钟声宣告危机来袭——那不是瓦拉基亚逃兵,也不是鲁德之森火灾能相比的危机。尖锐激烈、刺破耳膜的钟声响遍整座城,迟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琳达抬起脸——接着发出惊呼。 「怪物不见了!」 那个黑斗篷亡灵方才明明俯身压在她上方,如今却消失无踪,简直像它真的是亡灵一样。 墙上的隐藏洞口也不见了。挂毯仍缓缓左右摇晃。琳达跳起身,把它推开,后面却只有平坦而坚固的石墙,看不出半点能活动的机关。 「不可能——我确实看见了!」 琳达用手掩住嘴叫道。就在她说话时,锵、锵、锵——急促告警的钟声仍不断响着。 「我确实闻到那股恶心的臭味,也看见了那个——那个可怕的样子!可是——可是这么说来,为什么我离患了黑死之病的人那么近,却一点事也没有?那可是据说连碰到空气都会传染的宿疾啊……不,可是苏妮也看见了!」 琳达困惑地环顾四周。可是厚重的墙壁挡住了她的视线,只有像悲鸣般的钟声化作一波又一波浪潮,涌来堵住她的耳朵——锵、锵、锵、锵! 钟声之间,传来刀剑交击、马匹嘶鸣,以及非比寻常的骚动。不久,里头又混进了惨叫与呼喊。接着,不知从何处响起一声叫喊—— 「塞姆族来袭!」 琳达像被弹簧弹起似地跳了起来。可是她只能绞紧双手,无计可施。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这座堡垒的俘虏。 不知何时,钟声停止了。那戛然而止的感觉,简直像钟楼上的敲钟人被塞姆族的毒箭射穿喉咙,从上头滚落下去。琳达再次绞紧双手,发出痛苦的叫声——接着,她猛然奔向倒在地上、像块破布一样的苏妮,抱起那具小小的身体,拼命摇晃她、拍打她的脸颊,想让她恢复意识。 4 倘若在那之前,有哪个恶魔正好从附近山顶俯瞰史塔佛罗斯城与周边景象,那么看见此地展开的命运,他必定会忍不住发出一阵讥讽的哄笑。 史塔佛罗斯堡建在一座高丘顶上,背倚克斯河,四周则被鲁德之森与塔罗斯之森包围。 在这片边境,中原民族与边境蛮族之间的势力消长仍旧拉锯不休。因此,戍守国境绝称不上安全的任务。 也正因如此,这座堡垒才会选在天然险要之地建成。若有敌人从陆路进犯,穿出森林之后,眼前只剩一条蜿蜒狭窄的坡道通往丘顶。他们只能排成一列往上爬,攻势还没真正展开,力量就已被削去十之八九。相对地,堡垒守军只要居高临下,滚石、放箭,或以弩射击,便能轻易完成防御。 城堡背后则是朝克斯河直落而下的断崖。那样的崖壁,除非是水蛇或蜥蜴,否则根本不可能攀上来;因此,这一面的防备也可说是万全。 不过,居住在这一带的蛮族——塞姆族——其领地主要位于克斯河对岸。所以只要他们像平常一样盘踞在河的另一边,通常也不至于发生多大的危险。然而,接连发生的事件,却让堡垒守兵的目光全都转向了错误的方向。 如果那天夜里,真有一只能看穿一切事态发展的鬼,从一开始便俯瞰着史塔佛罗斯城——如果真有一双眼睛能同时看透石墙内外,那么它一定会注意到:午夜前后,克斯河黑色的水流里,有无数小小的影子正接连滑入河中。它们来自河对岸,来自那片背后就是诺斯费拉斯荒野的黑暗岸边,无声无息地游过河来。 那些影子看起来有些像猿猴。单看身高,则像孩童,又像矮人。边境居民都说,克斯河里栖息着各种可怖的魔鱼与水蛇,就连乘木筏顺流而下也不愿意。可唯有塞姆族把这条河视为朋友,甚至能驯服潜藏在河中的种种威胁。 那些影子将黑色的头压低到水面附近,一个接着一个游过克斯河。过去每逢机会,他们也曾这样试图前来攻击侵犯边境的中原先锋部队,但到目前为止,成效都称不上好。因为克斯河同时也阻断了他们的退路。一旦渡河之后在河的这一侧遭到切断,他们就再也无计可施,只能被人数占优的堡垒守军歼灭。 可是那天深夜,不断渡河而来的黑色小头颅,数量却多得前所未有。它们一声不响,只是一味渡过河,奔入森林,很快便填满鲁德之森残存未烧的部分,以及整座塔罗斯之森。即便如此,黑色的头颅仍持续增加。 如此庞大的部队,几乎要到天亮前才终于渡河完毕。就在这时,城中各处忽然亮起灯火,墙内也骚动起来。 塞姆族的族长们脸色一变。传令兵激烈奔走,尖锐如鸟鸣的声音彼此交错。然而—— 「瓦拉基亚的佣兵逃了!」 「他从塔上跳进克斯河了!」 当他们察觉城内叫喊的是这些内容后,很快又平复动摇,分别向各自部队传下命令。贴在断崖下的人把身体缩得更小,潜伏在森林里的人也更屏住呼吸,静待城中重新安静下来。 然而这一夜,拥有百只耳朵与唯一一只眼睛的老命运神雅恩,想必怀着格外讽刺的心情。不久,城中又掀起一阵骚动。接着,无数火把被送上面向克斯河的每一道城墙。火光朝河面伸出,将克斯河照得宛如白昼。断崖下的塞姆族顿时像毒蜥蜴一样把身体压得扁平,冒出一身冷汗。 但到头来,雅恩似乎打算站在塞姆族这一边。若只有火把,或许不久之后就会有某个哨兵发现袭击者。可是城里的人为了抵御黎明前的寒气,没过多久便把剩下的火把聚集起来,燃起几乎要烤焦天空的大篝火。 「天一亮就派小船到克斯河上去。」 「不过那逃兵想必早就死了吧。」 「无所谓,伯爵大人命令我们确认尸体。」 众人高声交谈着,聚集在篝火周围等待天明。篝火将堡垒照得如同白昼,也把天空映成赤红。可在那火光的阴影之下,鲁德之森、塔罗斯之森,以及克斯河黑暗的水流,反而变得更加幽暗。塞姆族大军就被它们吞入其中,沉沉没进黑夜。 塞姆族的族长们虽然一时被这意外发展弄得迟疑,但他们很清楚,自己最大的盟友正是夜色。只要天真的亮了,这场战斗便有七成会倒向堡垒一方。于是族长们无声聚拢,低声商议,随即迅速散开,向各自率领的蛮族下达命令。 塞姆族首领手中的马尾鞭挥落了! 霎时间,一队身形矮小、动作敏捷的蛮族便像猿猴一样,飞快攀上面向克斯河的城墙。同一时间,潜伏在森林中的部队也无声逼近堡垒。 城内,士兵们围着篝火,果实酒与蜂蜜酒的皮袋在人与人之间传递,一场小小的酒宴正要开始。反正天亮以前,木筏也好,小船也好,都不可能派出去。他们一面吐掉瓦夏果的果皮、咬着果肉,一面这样彼此说道。更何况,谁也不必为了一个跳进克斯河的蠢货那么着急。不是撞上克斯河的岩石,就是被河里的水妖拖走,反正那家伙一定早已成了一具冰冷漂浮的尸体。 为了区区一名佣兵,没有任何士兵愿意在这种边境、在这个妖魅领域的夜里,走到克斯河岸边。他们待在堡垒城墙内,坚信这里才是安全之地;他们完全放下心来,松懈了戒备,脸被火烤得发烫,彼此传着蜂蜜酒喝。 忽然,其中一人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指向同伴身后,像是想叫出什么。然而话还没出口,他便抓着自己的喉咙倒了下去。 旁边的士兵大吃一惊,连忙扶起他,这才看见一支塞姆族特有的短小毒箭正直直插在他的喉咙上。 站在他所指方向的士兵们也慌忙回头。映入他们眼中的,是从黑暗中猛然诞生般跳出的身影——猿猴似的、浑身长满毛的身影。它们的脸被米亚果汁染得赤红,牙齿像恶鬼一样裸露在外,毛茸茸的身上缠着狼皮、腰布与靴子,并散发出异样的气味。 士兵正要发出惨叫。塞姆族手中的石斧已高高举起,狠狠落在他的头上。头盔被劈裂,血与脑浆飞溅进篝火之中,那声惨叫也就此被截断。 顷刻间,中庭化作一片阿鼻叫唤! 黑夜之中,蛮族一个接一个翻过城墙,跳进城内。他们先放箭射倒大批守兵,随即高举石斧冲了上去。 戈拉士兵们并没有慌乱太久。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搜索逃兵而全副武装地醒着,腰间的剑也没有忘在床边。最初的惊愕过去后,他们便被怒火驱使,开始砍倒那些猿人。塞姆族虽然人数占优,也掌握了奇袭的优势;然而一旦进入真正的白刃战,他们与守兵之间的体格差距几乎如成人与孩童,因此绝不会单独与守兵正面交锋。 每一名戈拉士兵,都必须同时面对五人,甚至十名在四周跳跃奔窜、灵敏如猴的人猿。其中一名黑骑士左右砍倒塞姆族,一面用宽刃大剑扫开扑上来的敌人,一面朝塔楼奔去,冲上钟楼。 他勇敢地站上钟楼,任凭塞姆族的箭雨射向自己,开始敲响告急的钟。 「塞姆族夜袭——塞姆族闯进堡垒了!」 当、当、当、当——钟声激烈而疯狂地响着。同一时间,士兵们也扯破喉咙,不断发出警告的呐喊。猿人的斧头朝他头上劈落,箭矢刺进了他的眼睛。 堡垒的黑骑士们为了扭转被奇袭、又让敌人闯入中庭的不利局面,排成一道横列,背后守住塔楼与各栋建筑的所有入口。塞姆族则想尽办法突破那道防线,冲进建筑里。于是,战斗在想从中庭向四方扩散的袭击者,与试图阻止他们的守卫者之间激烈展开。 堡垒外,穿越森林而来的新一波大军也高喊着「伊ー啊、伊ー啊、伊ー啊!」的塞姆族战吼,沿着唯一通往堡垒的坡道向上推进。戈拉士兵已经关闭城门、升起吊桥,摆出万全架势;然而一半以上兵力都被牵制在中庭战场。尽管守兵居高临下,奋力放箭、投石,仍在压倒性的敌军数量面前渐渐被推了回去。 中庭里,塞姆军同样一点一点地占了上风。戈拉士兵背靠城门与建筑入口,左右砍杀那些身形小如猿猴、动作却敏捷无比的敌人。他们已开始察觉,若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数量占优的塞姆军从内外两侧一口气吞没。 黑盔穗饰翻飞的第四队长亲眼看见,眼前有多达五名来自托拉斯的年轻骑士,被塞姆族毒箭射中喉咙与脸孔,接连倒下。 「不要抬头!放下面甲,别把脸朝向城墙!」 第四队长放声大吼,挥动长剑扫开那些攀满城墙石缝、正搭箭瞄准的小恶鬼。下一刻,一名猴子般的蛮族立刻扑上他的背,举起石斧。 「队长,危险!」 一名黑骑士大喊着冲了进去。蛮族的石斧劈开了那名骑士的头盔,骑士应声倒下。队长的大剑也砍飞了塞姆族的头颅。 「这样下去,我们只会束手待毙。」 守在内庭大门前的第三队长,一面望向城墙附近奋战的同袍——他们正与不断攀爬上来的塞姆族与箭雨搏斗——一面喊道。 「喂,你,只要一赞就好,替我守住这扇门——我只需要一赞时间打开门冲进去,向伯爵请示命令。」 「明白,队长!」 年轻人以紧绷的声音喊道。队长听见这道被头盔包住的年轻嗓音,才发现那人正是先前差点被处刑、刚捡回一条命的托拉斯的奥罗。 「我数到三。」 队长拍了拍奥罗的肩膀,对他一笑,接着数道。 「一——二——三!」 数完的同时,他便背对战场,去打开那扇他们死守着的内门门闩。塞姆军立刻想朝那里涌去。戈拉士兵冲上前阻挡。托拉斯的奥罗相当有本事,他的剑转眼便染满了塞姆族的鲜血;在他挥出的剑舞阻拦下,塞姆族无法靠近敞开的内门。 队长奔进黑暗而寂静的建筑内。门将他的身影吞没,随即发出激烈声响,再度关上。戈拉士兵重新背对门扉作战。传说中巨人诺斯费拉斯拥有一千颗头颅,无论砍掉多少都会再生;眼前的蛮族也像那样,砍倒一个又冒出一个,数量丝毫不见减少。相较之下,戈拉士兵却一点一滴地被箭射中、被斧劈倒,逐渐减少。即使如此,他们依然拼死奋战。那姿态悲壮得像是在这场绝望战斗中,仍要守住戈拉士兵的勇猛之名——正是这份勇猛,使强国戈拉从一介边境属国壮大到攻灭自夸中原之华的帕罗之都,甚至企图称霸中原。 塞姆族的箭一支接一支射来。尸体沉重地倒进篝火,扬起美丽的金色火星,飞向夜空。惨叫与战吼、剑戟与火焰交织在一起。火势越烧越旺,红得像要烧焦天空,而被那火光照亮的蛮族们,宛如真正的恶鬼般不断跳进城中。整座史塔佛罗斯城的轮廓,此刻都被奇妙而梦幻的橙色与金色火焰映得清晰浮现,看上去就像那座巨大堡垒正扭动身躯,持续发出临死前的悲鸣。 「艾伊ー、伊ー啊、艾伊ー!」 塞姆族的族长们举手示意。一列塞姆弓手同时放出火箭。火箭拖着火尾越过城墙,多半撞上石壁后落下;然而其中仍有相当数量刺进木门,开始劈啪燃烧。族长再度举手,第二波、第三波火箭便化作小小的流星雨,袭向城堡。 如今整座史塔佛罗斯城,都被不只篝火、还有即将蔓延开来的火焰照得无所遁形。这对守城者不利,却让藏在黑暗中放箭的袭击者占尽优势。戈拉士兵接连中箭倒下。 「大门要被攻破了!」 悲壮的喊声响起。士兵们想要赶往那里,可他们周遭早已被矮小的蛮族填满。在拯救同袍之前,他们被迫先为了保住自己而死命战斗。戈拉士兵抽搐的脸上,疲惫之色已越来越浓。身披沉重铠甲的他们一旦踉跄跪倒,塞姆族便立刻像蚂蚁围上大象一样把他们拖倒,将斧头劈向喉头。 「太阳就快升起来了!」 托拉斯的奥罗还活着。他正拼上性命守住内庭最后一道防线。虽然受了伤,身体也摇摇欲坠,但他看见东方天空开始泛白,看见美丽的玫瑰色与紫罗兰色光芒逐渐洒下。于是他以宽刃大剑为杖撑住身体,提高声音鼓舞城兵。 「再撑一下!只要太阳升起,让塞姆族占优势的黑暗就会消失。我们可是骄傲的蒙哥尔骑士!」 奥罗脑中一瞬间掠过的,尽是绝望的念头。塞姆族过去从未如此愤怒,也从未以这样的大军袭击边境堡垒;既然他们已经闯进城内,戈拉士兵接下来恐怕只会一个个被打倒。就算最近的阿尔冯堡同袍察觉烈焰中的史塔佛罗斯城方向有异,立刻派出援军,从阿尔冯赶到史塔佛罗斯也要三天马程。可是奥罗摇了摇头。他看见眼前又有一名黑骑士头颅被劈开,沉入地面,便冲了出去,再次振声大喊。 「阿尔冯城的援军很快就会抵达!太阳一升起,我们就有救了。撑住,战斗吧,蒙哥尔的勇士们!」 在那之间,他的剑仍砍飞塞姆族的头颅,拨开毒箭。可是,被袭击的城堡之主此刻究竟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奥罗一面追上像是塞姆族族长、打扮得格外鲜艳的敌人,拨开对方的斧头,再反手一剑将其砍倒,一面如此想着。只要城主在——只要主君亲自指挥! 然而,正是这一瞬间的念头分散了奥罗的注意力。塞姆族的石斧,狠狠劈向他那被黑盔包覆的后脑。 奥罗眼前被流星色的黑暗笼罩。他缓缓朝中庭石板地俯倒下去,手中的宽刃大剑也无力落下。战斗仍在跨过奥罗身体的塞姆族与戈拉士兵之间激烈持续;然而不久之后,守在内庭门前的戈拉士兵几乎全都死去,或失去战斗能力倒下,屈服在塞姆族的刀刃之下。 塞姆族喉中爆出异样的胜利呐喊。蛮族跨过、跳过、踩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戈拉士兵尸体,朝内门蜂拥而去。巨大的攻城槌被抬了出来,门扉发出嘎吱裂响,终于被撞飞。 「伊ー、伊ー、伊ー!」 「伊ー伊ー!」 发出猿猴般的叫声,蛮族那些毛茸茸的小小身躯一个接一个跳进黑暗而冰冷的城内。奥罗的身体仍横躺在同袍与蛮族的尸体之间,一动也不动。 就在这时,大门方向爆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同时,石块以惊人的声响崩落下来。大门终于被攻破了。崩落的石头压扁了聚集在下方的大批塞姆族,可蛮族不但没有因此退缩,反而更加狂热地喊叫起来。他们攀上石堆,践踏同伴的尸体,朝城内杀到。 堤防溃决了。转眼之间,史塔佛罗斯城到处都被那些奔窜、尖叫、散发异样气味的小小身影填满。塞姆族发出怪叫,冲过走廊,砍向戈拉士兵。如今城内半数以上都被火焰包围,轰然燃烧;剩下尚未起火的地方,则全被塞姆族淹没。戈拉士兵的呼喊与命令已然中断,只剩临死的惨叫,以及伤者微弱的呻吟。火焰劈啪蔓延,贪婪地舔着舌头,彷佛想从城堡中心延烧到矗立在那里的两座塔——黑塔与白塔。 就在此时,天亮了。 巨大的真红圆盘——雅努斯神之子,太阳——宛如将地上的火焰高悬到天空一般,耀眼地照亮这座流血之城。濒死的史塔佛罗斯城耸立在一片漆黑森林之中,各处升起黑烟,惨叫与呻吟填满那惨不忍睹的内庭。晨光之下,只有塞姆族胜利后如恶魔般的喧叫,以及某处石墙崩塌的轰鸣,不断破坏雅努斯所掌管的小鸟鸣唱、和平安详的早晨。新的火头接连窜起,宛如预告堡垒将在地狱业火中燃尽的火焰手指,在柔和的紫罗兰色天空上写下「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的启示文字。 不知何时,持续敲响的钟声也已中断,钟楼正在火中燃烧。史塔佛罗斯城不久后便会陷落。倒在黑烟与尸体、被弃置的断剑与箭矢之间的托拉斯的奥罗,忽然被滴落到脸上的血唤回意识。他神智朦胧,虚弱地环顾四周。内庭已经安静下来。塞姆族全都冲进建筑内部去了。 奥罗呻吟着站起身,以剑作杖,摇摇晃晃地迈步。放眼望去,同袍与蛮族的尸体遍地横陈。大概是升腾的火焰唤来了风,风势渐渐起来,开始吹动死者身上的披风。这里是边境防卫要冲,也是戈拉王国引以为傲的史塔佛罗斯城;可它已在一夜之间化为活地狱般的废墟。奥罗一面呜咽,一面继续前进,刺死一名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塞姆族。他的头盔脱落下来,露出仍然年轻、沾满鲜血的脸,以及布满血丝的蓝眼睛。托拉斯的奥罗呻吟着,却仍朝白塔走去,并逐渐恢复力气,开始奔跑。就在这时,塔内爆发出激烈战斗的动静;然而火势也已从主堡逼近两侧的塔楼了。 更早之前—— 为了通报塞姆族来袭而奔进主堡的第三队长,正发了狂似的穿过昏暗的石造走廊。 那里阴暗、冰冷,又寂静得令人错觉外头的阿鼻叫唤只是一场恶梦,或根本是自己听错了。城兵畏惧黑死病,平日除了每天固定那一刻奉召谒见之外,几乎没有人愿意靠近城主瓦农伯爵居住的这一侧。走廊上别说骑士,连近侍的影子也没有,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活物。第三队长踩响长靴,一路奔过漫长走廊,胸口却因莫名不安而急促鼓动。那感觉就像自己来到了一颗无人的星辰。 然而只要侧耳倾听,外头的骚动仍会隐约传来。惨叫与悲鸣,剑戟交击声,告急钟声,以及马匹受惊的嘶鸣,全都隔着厚重石壁微弱地渗进这里。 第三队长终于穿过那条冰冷昏暗的回廊,抵达黑塔下方。眼前有一扇沉重的黑色封门挡住去路。 队长迟疑了一瞬。即使是地位最低贱的仆役,也宁可选择死亡,不愿踏入那扇门后一步。因为门的另一头,是瓦农伯——蒙哥尔的黑伯爵一天大半时间独自度过的私室。他在那里与死亡和恶臭为伴。城里士兵私下都在低语,黑死之病造成的腐败虽然缓慢,却确实一点一滴地侵蚀着伯爵那具身体。他们也诅咒自己的命运:边境堡垒何其之多,偏偏要把剑奉献给这样一位彷佛遭雅努斯神惩罚的城主。 可是—— 第三队长掀开面甲,让那张刚毅的脸绷紧成决然的神情。他拔开沉重门闩,推开那扇黑色死门。下一刻,恶臭扑面而来。那是活生生腐烂的血肉散发出的气味,难以形容地可怖,几乎要堵住人的呼吸。然而队长硬是无视它。 「伯爵大人!主君!」 他放声呼喊。 「伯爵!」 「何事?」 回答声竟从近得出乎意料的地方传来,吓得队长猛然退了一步,瞪大眼睛望去。门内漆黑一片,是真正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 即使是勇敢闻名的戈拉黑骑士队长,也无法说服自己踏入那名染病贵族藏身的黑暗。于是他站在原地,再次开口。 「伯爵——大事不好。塞姆族攻进堡垒——」 「我知道。」 黑暗中传来的回答,令队长怒火上涌。就在此刻,他的部下们仍在外头被砍杀,或被毒箭射倒。 「这是塞姆族的大反攻。我们这座堡垒,恐怕很难撑到今夜平安来临。」 他再次说道。想到对方毕竟是病人,他勉强压住情绪,继续禀报。 「第三骑士队已濒临全灭,第五队也被击溃。第六队还在防守,但只要敌方再增援,大门恐怕就会被攻破。请您下令。」 「被攻破了,又如何?」 黑暗中的声音,清楚含着嘲弄。 「区区一座堡垒,与我何干?就把它赏给那些猴子吧。」 「伯爵!」 第三队长勃然大怒。他相信伯爵一定是发疯了。 「您以为塞姆族为什么会如此大举攻打堡垒!他们固然凶残,可自蛇年以来,与我们之间也一直维持着默契,至少保有一点和平。如今把他们激怒到这种地步的,正是伯爵阁下的命令!就是您那道命令,要我们活捉塞姆族带回来。一次又一次有同伴被掳走,塞姆族终于察觉灾祸的真相,才招来今日这场袭击。他们是来救同胞的。伯爵,把他们的族人关进塔里的人正是您。他们到底为什么会一个接一个失踪?堡垒里的人也都在传言。那些人究竟遭遇了什么命运?」 「我告诉你吧。」 平稳的声音低语着。然而那声音里,潜藏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队长退了一小步。 「第三队长,你是忠诚而勇猛的戈拉骑士。堡垒的命运,就交给雅恩的纺车去纺吧。我还有我该做的事。」 「伯爵……?」 队长的声音变了调。他退得更远。黑暗正一点一点凝成形体,缓缓向他显露出藏在其中的全貌。 蒙哥尔的黑伯爵——或者该说,那个被如此称呼的生物——极慢、极慢地出现在门口。冻结在恐惧中的队长,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叫喊,唤出了暗黑神多尔的名字。随即,那声音便戛然而止。 之后,留在那里的,只有再度凝结成一团、散发黏稠恶臭的黑暗。 ──────────────────────── 第四话 暗黑之河的彼方 1 史塔佛罗斯城已在火海之中。 胜败早已分明。内庭,以及连接主堡与外郭的回廊上,都散落着身穿黑铠的戈拉士兵。他们不是头颅被劈开,就是中箭倒地。在那些尸体之间,熏人的黑烟缓缓升起。 所剩无几的守兵被逼入绝境。他们一边互相掩护,一边慢慢后退,逐渐聚集到城中央矗立的两座高塔前。太阳已升得很高,外头是边境明媚的白昼。除了塞姆族此起彼落的怪叫声,不断宣告这座堡垒的命运之外,柔和的紫色天空、漆黑的克斯河水,看起来都与平日毫无不同。 在那之前——当堡垒守军尚未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内庭与回廊仍充满刀剑交击声与战斗怒吼时,作为牢舍使用的「白塔」里,也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堡垒的士兵为了迎击从中庭与大门突破口涌入的蛮族,不停互相大喊命令,却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一步步逼退。第四队长已被毒箭射倒,第六队队长也被成群扑上的猿人拖倒,沉没在那群怪物之中。 「守住塔!保护城主大人!」 战况不利之中,只有深受瓦农伯爵信任的第一队长仍未负伤。他扯着嗓子大喊,试图重新整合部下,设法靠近那两座高塔。 射向他背后的塞姆族箭矢打在铁甲上,发出铿铿声响后弹开。 第一队长再次高喊「守住塔!」,高高挥起手。就在那一刻,白塔里突然爆出一阵骚动。 「塞姆族攻进白塔了!」 一名骑士奔来报告。 「白塔只是囚犯的牢舍,那些家伙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帕罗的王子和公主必须保住。况且白塔一旦被攻破,他们就能经由地下通道侵入黑塔。」 第一队长喘着气说。 「你,吹号。虽然不甘心,但其他地方全都放弃。召集所有还活着的士兵,集中到两座塔前,把蛮族赶出去。」 「遵命。」 号手立刻把号角凑到嘴边。为了吹响它,他不得不仰起脸。喉咙暴露出来的瞬间,塞姆族的箭正中他的喉头。号手抓着喉咙倒下。同僚在他倒地前扑上去夺过号角,鼓起近乎绝望的勇气,像是要把喉咙吹裂似地用力吹响。 号角声嘹亮地传遍四周。第一队长听着那声音,肩膀剧烈起伏,以大剑支撑身体,抬头仰望澄蓝而美丽的天空。黑底金线绣着草原之狮、垂着金色流苏的戈拉黑狮子旗,以及紫底、绣有白与金纹章的蒙哥尔大公旗,都像是全然不知史塔佛罗斯堡正被塞姆族撼动一般,骄傲地在风中飘扬。 那是堡垒士兵们愿意赌上性命守护的东西。那景象美丽得无比骄傲。 队长眼前一阵模糊。他大喊「为了蒙哥尔!」挥起宽刃大剑,不顾一切地朝白塔冲去。 他的脚被啪地缠住了。那是塞姆猿人甩出的山狼皮鞭。队长猝不及防,向侧面摔倒。转瞬之间,他高大的身影就被蛮族的身体覆盖。蛮族的石斧落下,石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那时—— 塔内的俘虏们正各自猛敲墙壁,绝望地大声呼喊。 当然,白塔里并不是每一间石室都关满了被城主黑伯爵宣告死刑的囚犯。 大多数石室都空着,房里的主人只有\穴鼠【托尔克】与空洞的沉默。 然而,也有几间石室关着囚犯。其中几间还开了采光窗,只要从那里望出去,便能将中庭的战况,以及眼下袭击史塔佛罗斯城的可怕灾厄看得一清二楚。 各处关了人的牢房中爆出巨大的骚动。有人用手掌拍打石门,有人拿附近的椅子之类的东西猛砸,有人用脚踢门,每个人都扯开嗓子叫喊,试图引起看守注意。那声浪几乎盖过塔下的阿鼻叫唤。 「看守!看守!」 「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了!」 「是塞姆族,塞姆族攻进来了。堡垒完了。我们全都会被杀!」 「放我出去!让我出去!我也要和那些猿人打!我发誓不会逃。给我大剑,给我蒙哥尔的剑!」 「救救我!再这样被关着,我们就只能等着那些塞姆畜生来剥皮了!」 「有没有人在!看守!兄弟们!挂毯烧起来了。好热,我要被烧死了,救命!」 「看守!看守——!」 「放我出去!」 拍门声、恐怕是塞姆族火箭从窗外射进来后引燃的劈啪声,以及那名即将被活活烧死的可怜男人的惨叫混在一起。从托拉斯、边境、瓦拉基亚,一直到遥远的库姆,各种口音的声音都喊到喉咙沙哑。 当驼背狱卒出现在昏暗的走廊里时,那些声音变得更加骇人。他慢吞吞地走着,虽然那已经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 「开门!放我出去!」 狱卒每经过一层,门后就响起近乎惨叫的哀求合唱。 对此,狱卒只是逐一用钥匙串敲打牢门,怒吼回去。 「不行,不行。别嚷那么大声,吵死人了。伯爵大人可没下令说能把囚犯放出去。俺不能放。」 「可是这样下去,我们明明白白就是要被献给塞姆族当祭品!现在是说这种蠢话的时候吗!」 「总之先开门!」 「不成。俺收到的命令,是把帕罗的孩子和豹头怪物放出来,带去黑塔。就只有这样。不成,不成。」 无论众人如何发疯似地咒骂、哀求,狱卒都毫不理会。他带着几名骑士,就这样经过一扇又一扇牢门,来到关着古因等人的石室前。 豹头战士古因,以及帕罗圣王阿尔德罗斯三世的遗子雷姆斯王子,也和其他囚犯一样在大喊、敲门。雷姆斯像疯了似地不停呼唤姊姊的名字,古因则用那双巨大得像火腿一样的手猛敲、猛摇牢门。那扇门是整块石头打造,绝不可能轻易破坏。可是每当古因双手摇撼,或用那令人惊异的巨躯撞上去,门上的铰链都会发出呻吟,彷佛随时可能脱落。 狱卒用边境口音浓厚的沙哑声音大喊,要他等一下。 「现在就放你们出来。离门远点。」 「如果你们把我们放出牢房,却还是打算带去那个腐烂城主那里,那我宁可在这里被猿人打碎脑袋!」 豹人因为头部构造的缘故,用听来有些闷的洪亮嗓音怒吼。 「比起这个,把我的大剑还来!给我权利,让我也去和那些诺斯费拉斯的前人类交战!」 「俺可没听说这种事。」 驼背狱卒十分顽固。他小跑步凑上前,用挂在腰间沉重铁环上的钥匙串打开了门,却立刻退到后方。因为古因发出咆哮,眼看就要冲出来。 「站住!没看见这个吗!」 狱卒躲到后面,黑骑士们立刻向前。他们手中各握着长枪,枪尖几乎抵上囚犯的喉咙与胸口。古因发出威吓般的低吼,帕罗王子则抓住他壮硕的腰,试图说服对方。 「你们听不见外面的骚动吗?古因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整小队黑骑士的战力。堡垒要是落入塞姆族手里,所有人都会死——把剑还给古因!」 「囚犯不必操这种心。」 一名骑士傲然答道。 「你们会依照伯爵的命令,经由地下通道避难到黑塔。」 「到那个黑暗怪物的身边吗!」 古因冷笑。 「我们真正该避开的到底是什么,还真不好说啊!」 「到底谁才是怪物?你这不像人生下来的畜生。」 骑士勃然大怒,用枪柄戳了古因一下。古因一脸若无其事。 「好了,走吧,怪物。」 「我拒绝。我再也不想见那个多尔转世的伯爵混帐第二次了。」 「你这家伙!」 「喂,下面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那名骑士正气得往前踏出一步,似乎打算殴打囚犯,却被一名同僚拦了下来。那人不安地说道。 「这座——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骑士恼火地对同僚说,语气却依旧带着无比自豪。 「史塔佛罗斯堡绝不会因为区区一支蛮族部队来袭就陷落。这里是蒙哥尔在边境的防卫要冲。过去蛮族也袭击过好几次,可是每一次,我们都用骄傲的蒙哥尔之剑将那些家伙斩退,度过了危机。 阿尔冯的救援部队应该很快就会抵达——」 骑士忽然闭上了嘴。 他的脸藏在头盔底下,看起来变得说不出的诡异。那一瞬间,谁也不明白那名同僚为何突然住口,也不明白他的脸为何忽然像个滑稽的人偶。 骑士永远没能把那番演说说完。在蒙哥尔人特有的高而狭窄的鼻梁上方,正好位于双眼之间的位置,突兀地插着一支短箭。黑羽、黑箭杆,彷佛某种被硬生生加上去的怪异饰物,还在微微颤抖。方才他是背对着古因等人,面向同僚说话。 他翻出眼白,就这么倒在石砌的入口处,身上的金属配件发出一阵响亮的撞击声。 「是塞姆族!」 并肩站着的黑骑士刚刚还听见友人意气风发地说话,保证堡垒安全无虞。下一瞬间,对方却化成冰冷不动的尸骸。那名黑骑士像是被咒缚住般愣在原地。 「危险!后面!」 雷姆斯大喊。但话音未落,从上方挥下的石斧已经劈开那名可怜骑士的脑袋。他惨叫着倒下,压在被箭射杀的同僚身上。紧接着,一群褐色蛮族从天花板跳了下来,口中发出刺耳怪叫。那景象就像有数十个人同时从石墙里涌了出来。 驼背狱卒惊叫着想逃。箭矢射向他的背。可是那驼背的个子几乎和蛮族差不多矮,箭像针插似地刺进他背上的肉瘤,他却顾不上理会,只是掉下钥匙串,想沿着楼梯逃下去。然而他的脚像是僵住了般停在原地。 无数猿人正从楼梯下方冲上来。他们散发异臭,尖叫不止,像决堤的水流般涌上石阶。 「救命!救命啊!」 狱卒喊得嗓子都哑了。他拼命把隆起的背贴上墙,像是只要这么做,石墙就会吞下他、保护他似的。然而猿人们并没有把他错认成同族。 「艾!艾!艾咿——!」 「咿——咿、咿咿——!」 他们发出怪鸟般刺耳的叫声,举高塞姆族的石斧猛然挥下。狱卒背对着他们,起初还靠肉瘤挡下两三次攻击,可最后有一把斧头砍向他像乌龟般缩起的脑袋,狠狠陷进额头正中。 狱卒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像球一样滚落石阶,卷倒了几名蛮族,一起摔在下一层的楼梯平台上。转眼间,许多塞姆族肮脏的赤脚又踩过他的身体,跨了过去,继续往楼梯上冲。 楼上爆发了激烈的战斗。塞姆族很快就被立刻拔剑迎击的骑士斩倒。地势对骑士们有利。虽然遭到突袭,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城,而且走廊狭窄,反而阻碍了涌入的塞姆族。若是一对一,或是一对二,身材更高大的黑骑士确实能击倒蛮族。 然而蛮族的强项,在于压倒性的数量。就算同伴喷着血雾倒下,又倒下—— 「艾咿——!艾咿——!」 猿人们仍不停尖叫,彷佛不知道什么叫退缩。他们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另一些人则从狱卒尸体上取走钥匙,开始打开各处牢房的门。沉重的门一打开,他们便怪叫着冲进去。里头若有囚犯,立刻就会被蛮族劈开脑袋倒下。有人钻到床底下想躲起来,也有人举起椅子,勇敢地试图与这些侵犯人类领土的半人类作战。可是塞姆族会把躲藏的人拖出来,将反抗的人从容围住。那光景就像一群蚂蚁扑向一只大虫,把猎物一个个清理掉。 有几间石室已经被从窗外射入的火箭点燃,轰然烧了起来。塔内每一条走廊都充斥着火焰燃烧、劈啪爆裂的声音,遭到屠杀的囚犯惨叫,塞姆族的怪声,以及翻涌的黑烟。 那简直是活生生的地狱。雷姆斯浑身发抖,只能注视着眼前惨烈的景象,双手紧紧握着当作武器的椅子。 然而古因没有时间发愣。他没有立刻行动,也不过是极短的一瞬。前来带走他和王子的骑士被塞姆族的箭射倒时,豹头战士有一刹那的迟疑。但下一刻,他立刻一把抓住雷姆斯,把他推到石门后方。 「别离开那里。」 他像吼叫般命令,接着敏捷地抓起手边能用的东西——那是一只已经空了的蜂蜜酒壶——举起来挡箭,冲进走廊。 「古因,危险!」 雷姆斯发出悲鸣,但豹头战士瞄准的,是倒地黑骑士腰间的大剑。 古因穿过门口,露出那副怪异身影的瞬间,塞姆族之间忽然起了一阵动摇。 「阿尔斐特!」 「里亚德、里亚德!」 那阵惊呼声似乎是在喊豹,是豹。一时间,甚至盖过了蛮族们怪异的战吼。 但带头者立刻喊了些什么,伸手指向古因。塞姆族回过神来,再次朝豹头战士冲去。 对古因而言,塞姆族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足够。他弯下身,想从死去黑骑士腰间拔出大剑。剑柄却卡在鞘上。 古因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低吼。他全身使力,涨得通红,想硬把剑拔出来。 这时,一名塞姆弓手发出乌鸦般刺耳的叫声,射出了箭。古因抬起头。 「呀啊!」 雷姆斯丢下椅子,尖叫出声。那支箭正中古因豹头的眉间。然而—— 「咯咯!」 发出惊愕怪叫的,却是那名塞姆弓手。 塞姆族的黑箭上理应涂满了剧毒。可豹人任由那支箭插在额头正中,箭杆还微微颤动,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左右摇晃剑柄,终于将缠住剑的鞘硬生生扯断,欣然抓起大剑。 他口中漏出满足的低吟。他嗖地挥了一下剑,确认它的平衡,随即悠然站起,伸手摸向额头,用左手随意拔下塞姆族的毒箭,朝蛮族掷了回去。 箭矢像\投矢【dart】般呼啸飞出,准确无误地刺进那名射手的喉咙。塞姆族或许有一瞬间以为,箭上的毒已经失效。可是那名射手立刻掐着自己的喉咙,翻滚倒地。 塞姆族之间,肉眼可见地扩散开动摇。 「阿尔斐特!」 「阿尔斐特!」 猿人们口口声声喊着他们神只的名字。 「里拉拉、穆尔、史特拉特!」 首领大概是喊着别怕,包围他之类的意思。塞姆族们虽然还有些迟疑,仍再次对着囚犯发出怪叫。 但古因可没有等他们。盼望已久的大剑一入手,他身为战士的血便熊熊燃烧,整个人化为一具巨大的战斗机械。他向前突进,手中宽刃大剑呼啸一扫,转眼间便将五名猿人打飞出去。他再次高高举起剑。 「古因!」 这时,他听见雷姆斯的悲鸣,回头一看,猿人们趁着空隙正要冲进牢房。 古因发出「呜喔」的怒吼,猛然转身。那名蛮族正要将石斧砸向雷姆斯,古因已经一剑横扫,从身体正中将他劈成两半。 「跟上来。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数量压垮。听好,绝对不要离开我。」 古因用低吼般的声音命令王子。他将王子纤细的身体护在自己巨躯后方,左手挥舞新捡起的塞姆族石斧,右手稳稳挥动大剑,一次斩杀两人、三人,寻找冲出走廊的空隙。 这时,走廊与狭窄楼梯上仍有黑骑士,以及两三名多少懂得战斗的囚犯各自据守,继续抵抗。然而他们被分割开来,一个接一个孤立无援。照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数量压倒,耗尽力气,徒然屈服于蛮族。 古因一边纵横挥剑,一边迅速看清了这个局面。他那颗豹头里,兼具人类狡智与豹之决断的头脑飞快运转。下一瞬间,他猛然放声大喊。 「黑骑士,囚犯,全都到这边来!一个个分开打,只会被各个击破。聚在一起,我们才有胜算。集合起来,在某一处挡住塞姆族!」 「不行!」 回应他的是悲痛的叫声。那是一名囚犯。 「砍倒一批,又会有新的一批冲上来!没人能撑到你那里!」 说完,他便被塞姆族的斧头劈断了腿,重重倒下。 「啧。」 古因啐了一声。就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剑光一闪,又将一颗小小的、毛茸茸的猿猴般脑袋从身体上打飞出去。 「王子!」 「嗯,古因!」 「这样下去无计可施。更糟的是,火似乎也开始烧过来了。」 「古因,琳达她!」 「我知道。无论如何,都得趁猿猴们把塔顶也塞满之前救出王女。其实要杀出去,往下、再往下打才对。越往上走,只会越被逼进死路。可是现在顾不得这些了。」 「危险!后面!」 「没事!」 古因将藏在背后、跳得老高扑来的蛮族一剑扫开,狠狠砸上墙壁。 「我数到三。」 他低声说。 「抓住我的腰带。数到三就冲出去,杀出一条通往楼梯的血路。然后直接往上跑,去找琳达。」 「好——古因。」 「听好,一、二——三!」 喊出「三!」的同时,古因低下头,将剑与斧像要刺出去般向前突进,冲进了挤满塞姆族的石砌走廊。 雷姆斯立刻躲到古因身后,跟着冲了出去。古因的大剑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左右翻飞,带起血沫,斩倒一名又一名塞姆族。古因口中漏出宛如真正豹子的雄吼,黄色双眼猛烈燃烧。他那壮硕如雄神的全身沾满返血,看起来就像一头猛兽。 即使是向来勇猛的小人族,在他的冲锋面前也不由得退缩,让开道路。古因以自己的剑一路杀到楼梯口,随即大步跨上狭窄石阶,一口气三阶、三阶地飞奔而上。王子紧随其后。 上一层也已经快要被塞姆族的先锋占据了。古因在这里同样挥剑,将蛮族一一砍倒。 「找你姊姊。叫她。」 他在挥剑的空隙间说。雷姆斯点点头。 「琳达——琳达!」 他提高了声音。 「琳达!是我!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古因守在阶梯上,挡住企图涌上来的蛮族。雷姆斯则趁这段时间奔向各个房间,一间间察看。但他很快就跑了回来。 「这一层没有。」 「好,知道了。往上走。」 古因说完,将剑大大一挥,暂时逼退敌人。这一次,他让雷姆斯走在前面,自己跟着奔上楼梯。从这一层开始,几乎已经看不到塞姆族的身影了。 再上一层,也没有琳达被关押的房间。 「古因!」 「往上爬。快。」 古因眼里浮现不祥的光芒。他微微歪着圆圆的豹头,看起来像是在疑惑什么。 「古因……?」 「你没发现吗?中庭——还有外面,静得很不对劲。现在还能听见刀剑交击声的,只剩这座塔里。如果塞姆族已经压倒守军,几乎把他们全都收拾干净,那就算是我,要活着离开这座城,恐怕也得费点心思了。」 「古因……」 「别露出那种表情。会被塞姆族追上的,快跑。」 雷姆斯慌忙奔上楼梯。阶梯逐渐变得更窄,也更陡。 「古因,只剩这里了。」 「塔顶吗?」 那里比其他楼层更加阴暗,天花板也低得令人压迫。眼前只有一扇门。 雷姆斯怀着期待大喊。 「琳达,琳达——回答我!」 回应立刻传来。 「雷姆斯!我在这里!是我!快放我出去!」 「古因!」 雷姆斯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 「好。」 古因摇了摇那扇石门。可是那看来是用极为坚固的一整块岩石做成的,纹丝不动。 「唔嗯。」 古因低吟一声,正要试着用身体撞开,却又停了下来。若是拿身体去撞这种整块岩石做成的门,不管他力气再大,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到时候折断的,想必会是他的肩骨。 古因举起石斧,打算砸向门板,但手又忽然停住。 「那个小个子的狱卒手上拿着的钥匙呢?」 「我看见了。」 雷姆斯立刻回答。 「他把钥匙掉在我们被关的房间前面走廊上。那些野蛮的塞姆族把它踢到走廊的沟里了,他们自己也没发现。应该还在那里。」 「哦?」 古因有些意外地看向帕罗的王位继承人。直到刚才为止,他都只当这孩子是个胆小懦弱的少年。古因想了一瞬。 「好。」 他说。 「听好,王子——我现在下去,把那串钥匙取回来。我会把下层的石门搬到通往这一层的阶梯口,做成路障。这样多少应该能撑上一会儿。能越过那东西冲上来的家伙,应该不会太多。到时候——」 他把斧头交到王子颤抖的手里。 「你若也是个男孩子,就想办法撑过那段时间。」 「嗯……嗯!」 「很好。」 古因用大手拍了拍雷姆斯纤细的肩膀,重新握紧沾满血而滑腻的大剑。 「听好,要保护你姊姊。」 「古因,不要死!」 「放心。我——」 这个被覆上豹头面具的神秘男人,忽然在那双泛着黄光的眼里,闪过某种类似了悟的光芒。 「我命中注定不会死在这里。既然如此,你们想必也一样。」 豹头战士以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语气说道。雷姆斯甚至来不及追问那句话的意思,古因便像旋风一般奔下楼梯,开始着手筑起临时路障这件粗重的工作。 他对那道应急路障的成果姑且感到满意后,便高举大剑,毫不迟疑地冲进如今已逼近到下一层的蛮族群中。 惨叫声与激烈战斗的声响立刻爆发。那声音穿过临时拼成的路障,传到另一头。雷姆斯用汗湿的手握紧石斧,背脊紧贴着那扇无情阻隔他与姊姊的石门,无声地、近乎祈祷般不断念着——古因,不要死……古因! 2 古因一面痛快地将蛮人向右向左打倒、砍开、扫飞,一面像一道黄黑色的疾风般冲下石阶。 砍倒一批,又有一批涌上来。蛮族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古因却不见疲态。他挥舞着剑,低吼般喊着「猴子们——塞姆族!」,在身后堆起尸山。他的剑快如闪电,手中每一击都确实播撒死亡。此刻的他,看起来简直像浴血的战神鲁亚化身。 然而,塞姆族也确实勇敢——唯有这一点,无法否认。那股鲁莽的气势,甚至令人怀疑这些毛茸茸的头盖骨里,那属于野蛮前人类的脑子,或许缺少了掌管恐惧与自保的部分。他们不管被杀倒多少同伴,依旧踏过同伴尸体,前仆后继地扑上来。 但古因没有时间拖延。他连片刻余裕都没有。他化为豹头恶魔,奔下楼梯,直到抵达刚才才被迫放弃的牢房前,都不曾放慢脚步。 奇妙的是,越往下走,走廊里的蛮族反而越少。大概除了那些为了杀死豹头战士而一路往上、又追着他往下的家伙之外,其余塞姆族已经放弃这座塔,转而去寻找别的猎物了。走廊上和敞开门的房间里,到处弃置着史塔佛罗斯堡骑士与囚犯的尸体,混在塞姆族的尸体之间。这一带已经完全没有活着的守城方人员。古因必须应付的,主要就是那支追着他上下奔走的塞姆族小队。 塔的下方静得异样。塔外也感觉不到任何战斗的气息。 ——史塔佛罗斯堡全灭了吗? 古因在心中低吼。 他焦急起来。好不容易抵达目标地点后,他看见雷姆斯说得没错。沿着墙边挖成排水道的沟里,确实有一抹像是钥匙束的金属光芒。可是这时,从楼梯一路追下来的塞姆族已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只是弯下身、朝钥匙伸出手——他连这么一点空隙都没有,只能不断挥剑。 如果史塔佛罗斯堡一方已经全灭,或接近全灭,蛮人很快就会放火烧城。 古因越发焦躁。他弹开塞姆族的石斧,反手一刀将小小猿人从肩头一路劈到腹部。他背靠墙壁护住自己,同时左右张望,想找出捡起钥匙的空隙。 可是,哪里会有那样的空隙。古因咬紧牙关,忽然采取了强硬手段。他完全无视扑上来的塞姆族,猛然压低身子,用左手从沟里捡起钥匙束。 那动作比闪电还快。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宽阔的背和豹头完全暴露在蛮族眼前,毫无防备。塞姆族有大约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迟疑了。他们似乎怀疑,这是不是豹人刻意设下的某种陷阱。接着,他们察觉了古因真正的意图,立刻举起石斧。 那时古因已经开始重新稳住姿势。可是为了捡起钥匙束,他亲手放弃了刚才的优势。他抬起头时,一柄从正面高高挥落的蛮族石斧正嗡然劈向他的额头。古因迅速以剑格挡。那柄已经吸饱数百名蛮族鲜血的剑滑腻不堪,虽然挡开了石斧的攻击,却没能彻底避开。斧头擦过古因的上臂。同时,长剑也从他手中滑脱飞出,撞上墙壁,发出锵啷一声。 「危险!」 出乎意料的尖叫声忽然从塞姆族背后响起。与此同时,一柄新的剑越过塞姆族头顶,朝失去武器的古因飞了过来。 古因立刻在半空中接住那柄剑,刚重新握好,便横扫出去。当真只差分毫。如果那柄剑没有将攻击弹开,挥落的石刀就会正面砍进古因已经麻痹的左肩。 得到一柄连刃口都没有崩的新武器后,古因像是不知疲惫一般,再次以新的气势斩倒塞姆族,同时望向救了自己的人。那名救命恩人也已经承受住分成两路的蛮族其中一路,激烈地交战着。 古因那张毫无表情的豹头面具底下,漏出满意的笑声——把剑扔给他的,是托拉斯的年轻战士奥罗。 「这样一来,我就被你救了两次了,托拉斯的奥罗!」 古因一面愉快地收拾塞姆族,一面大声喊道。 托拉斯的奥罗与塞姆族交锋着,朝古因看了一眼,露出一抹微弱的笑。他身上到处带伤,手中格挡塞姆族石斧的刀也不时挥空。就在奥罗分神望向古因时,有一名蛮族悄悄绕到他背后,举起石斧。 奥罗察觉气息,想要回身。这一下反而坏了事——那柄刀正面劈开了他的额头。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在何处被丢掉了。托拉斯年轻人的额头啪地裂开,鲜血喷出。奥罗像陀螺般转了几圈,踉跄几步,重重倒下。 「奥罗!」 古因怒吼着,连同身体一起撞飞塞姆族,跳到奥罗身旁。到了这时,蛮族的数量终于也逐渐见底。古因一手扶起奥罗,一手挥剑收拾掉最后几人,接着摇了摇托拉斯的奥罗。 「喂,撑住。」 「没用了。」 奥罗喘着气回答。 「快逃。他们很快又会派新的家伙过来。就算你是战神鲁亚本人,对手也比鲁德之森的古尔更没完没了。总有一天会被他们耗死。」 「别说那么多。」 古因放下剑,一面寻找能包扎伤口的布,一面说。额头已经裂开,脑浆甚至半露在外的托拉斯奥罗摇了摇头。 「快逃。能赶上真是太好了。我是来救你的。我看见白塔冒出黑烟——像你这样的战士,如果被关在里面,活活烧死,那实在……实在太残酷了。我看见你在战斗,很高兴。」 「奥罗。我说了别说话。你这样就救了我两次。一次是从加布尔灰色猿手里,一次是从塞姆的猿人手里。这次换我救你。」 「我只是……把剑,把剑扔给你而已。用那柄剑杀出重围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啊……我看不见了。」 「想喝水吗?」 「已经不行了。啊……多么可怕的灾厄,竟会降临到美丽的史塔佛罗斯堡。我亲眼看着队长……同乡的里德,还有交情很好的艾克,全都……全都被杀了。给我们的城带来如此荒谬命运的雅恩,就该被诅咒一百次。啊……今年春天,我明明就能结束边境警备的任务,回到美丽的托拉斯城了……」 奥罗喉咙里开始发出咯咯声。古因沉默地用粗壮手臂抱着这个救了自己的年轻人,静静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逐渐被死相笼罩。 「啊……好痛苦。啊……」 「有什么想要我替你做的事吗?」 「不……已经没有……」 「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在托拉斯等你的家人?」 「不……不,如果是那样……」 奥罗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挤出声音。 「如果你在托……托拉斯需要帮助,就去下城找经营《烟与烟斗》亭的戈达罗。他是我父亲。他是个好人,也一定会想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告诉他,我像个战士一样,和塞姆的猴子们战斗到最后……」 「我知道了。」 古因握住奥罗的手。那只手已经迅速冰冷下去,也开始失去力气。 「你待我很好。」 古因说。奥罗试着用受伤的脸微笑,嘴角却歪斜了。 「你是……了不起的战士……豹人。」 他用最后的力气低声说。 「要是那时候没有把剑扔给你,我就……没有资格自称蒙哥尔战士了吧……」 声音断绝,托拉斯的奥罗死了。 「我会为你取下十颗塞姆族的首级。」 古因沉重地握住剑,朝放在地上的尸体伸出剑锋,立下誓言。 「你是勇者,托拉斯的奥罗。」 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豹头微微向前低下。 就在这时,古因猛然一震,抬起身。他的鼻子捕捉到闷烧的烟味,耳朵也听见了新的骚动声。塞姆族肯定又派了新手过来。 「咿咿——!咿——咿——!」 「唉——!唉——!」 楼下隐约传来塞姆族那令人诅咒的怪叫声。 古因像装了弹簧般跃起。他留下奥罗的尸体,再度奔上楼梯。他一口气抵达塔顶,推开充作路障的石门。 「啊,古因!」 雷姆斯扑了过来,哭得泣不成声。 「古因、古因,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杀了……」 「而你似乎也做了足以配得上帕罗王子身分的事。」 古因望着滚在路障内侧的四、五具塞姆族尸体说。 「我原本以为你像白羽毛一样胆小,看来是我错了。」 雷姆斯因为欢喜而红了脸。古因取出钥匙,一把接一把试了起来。 「是这把。」 他低吼般出声,把钥匙插进锁孔。整块岩石做成的门缓缓打开。琳达立刻从里头冲了出来。 「啊,雷姆斯!」 「琳达,琳达!」 对这对帕罗的珍珠——一卵性双胞胎而言,最难以忍受的事,就是被迫分离。琳达与雷姆斯猛然紧紧抱住彼此,彷佛再也不肯让任何东西将他们分开。他们一次又一次用力拥抱、亲吻,然后以泪水濡湿的眼眸凝视着对方。 「——!」 古因趁着这段时间,双眼一亮,踏进了房内。 「咿——!」 尖锐的悲鸣立刻响起。琳达推开雷姆斯,冲进房里,双手拦住古因高高举起的剑。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苏妮是好孩子,她是我们的朋友,不可以!」 「朋友?」 「苏妮是被黑伯爵抓来的。那些塞姆族一定是来救苏妮的。只要知道苏妮平安,他们一定不会连我们的性命都要夺走。」 「那可难说。」 古因像吼叫般说。 「孩子们,退到后面去。他们要上来了。」 「苏妮会跟他们说的!」 「少废话,先躲起来,野马公主。」 古因吼道。 「可恶——塞姆族一边放火一边往上攻。他们是猴子的亲戚,或许能顺着城墙爬下去,可我们不是被蒸熟在这里,就是——来了!」 一群塞姆族终于冲上了塔顶。 苏妮走上前,想要迎向自己的同伴。可是——她看见冲在最前面的几人,立刻发出「咿——」的尖叫,躲到了古因等人身后。 「怎、怎么了,苏妮!」 苏妮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大串。 「什么怎么了!你的同伴来救你了呀——快跟他们说,说我们是自己人!」 「没用。这个塞姆族女孩说,那些家伙不是她们拉克族的人,是敌对的卡洛伊族。」 「古因!」 琳达惊得一瞬间甚至没能理解这句话有多严重,只是用手掩住了嘴。 「古因,你听得懂塞姆语!」 「嗯,看来是这样。话说回来,这下我们的运气多半也到此为止了。那女孩派不上用场,下面是塞姆族大军和会烧尽一切的火,蒙哥尔军又已经全灭——也就是说……」 「古因,小心!」 古因在千钧一发之际挥开突然射来的箭。 「进去。」 他大吼一声,关上石门,立刻从里面牢牢上了锁。 「这扇门很结实,应该能撑一阵子——虽然暂时安全了,也不代表情况会有什么好转。」 几乎只差数秒,蛮人们便一拥而上,冲到门外。猎物在眼前逃脱,他们气得口中纷纷发出咒骂。古因听着那些声音,开口说道。 「可是刚才我们还分隔两地,只能担心彼此。就算都要死,我也宁可两个人在一起。」 琳达说着,又一次抱紧雷姆斯。接着她看见苏妮缩在角落,双手抱着肩膀,正瑟瑟发抖。 「来吧,可怜的苏妮。要是那些人是你的部族,至少你就能得救了。」 她温柔地说,朝苏妮伸出手。苏妮怯生生地依偎到琳达身边。 古因冷眼看着她们。 「我不会死在这里。」 他说。 「我连自己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都还不知道。在弄清楚以前,我才不会为了区区诺斯费拉斯的猴子送命。」 「可是……」 雷姆斯叫了起来。 「古因!怎么办?门要被撞破了!」 门外传来骇人的巨响。某种沉重的东西一次又一次撞上石门,声音大到几乎让他们听不清彼此说话。 「他们把攻城槌搬来了。」 古因笑了。 「明明是猴子,脑袋倒转得挺快。」 「古因!」 琳达握紧双手,像要把它们举向上方,语气坚决地说。 「他们是诺斯费拉斯的蛮族。我听说,他们会把俘虏献给自己的神,拷问之后吃掉。要是他们撞破这扇门,就请你用那把剑刺死我和雷姆斯。如果苏妮也希望,就连她一起。」 「琳达……」 雷姆斯哭喊着抱住姊姊,抽噎起来。 破坏声越来越猛烈。古因在那声响中笑了。 「那个受诅咒的黑伯爵说得没错。琳达,你天生就有女王的骄傲。不过现在还太早。我们还没有被逼到最后的最后。 等到一百个希望里,连最后一个也断绝时——不,即使到了那时也一样。在断气的瞬间以前,都要怀抱希望,继续战斗。那才是真正的骄傲。」 「可是……」 琳达正要开口,就在这时,厚重石门的正中央终于被撞出了一个洞。 石粉飞散,碎片四溅。古因重新握好剑。 「古因,也给我一把剑。我也要战斗。」 琳达说。 「退到后面去。退到墙边,背贴着墙,别让敌人绕到身后。」 古因只这么回答。他护着三个孩子,慢慢退向离门最远、挂着织锦壁毯的那面墙。 猿人们发出怪叫,高高举着石斧,从破开的门口得意扬扬地冲了进来。 战斗再次开始。然而这间房的天花板低矮,光线也昏暗,反而让古因巨大的身躯陷入不利。他长臂握住的大剑每挥一次,虽然都能斩下一颗塞姆族的头,却也一定会撞上天花板或墙壁。 古因发出可怕的低吼,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古因——不能再退了!」 雷姆斯发出悲鸣——就在那一刹那! 壁毯后方的墙忽然消失了。 「啊啊——!」 琳达的惨叫拖得很长。琳达、苏妮、雷姆斯,还有古因——黑暗将四个人一口吞没。下一瞬,在惊愕的塞姆族面前,那面墙又恢复原状,严丝合缝地闭了起来。 留下的,只有一面石墙。 3 石墙的另一侧,是彷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豹头的古因、帕罗王子雷姆斯、他的姊姊\预知者【琳达】,以及塞姆族少女苏妮——这四人原本是为了躲避蜂拥而来的蛮族猛攻,才被一步步逼到白塔顶层房间的一面墙前。 塔下,堡垒士兵的尸体已堆得层层叠叠,再也看不见任何会动的身影。那是决定一切命运的日子。 突然吞没他们的石墙,已在惊慌骚动的塞姆族面前严丝合缝地闭上。那些与猿猴极为相似的蛮人又踢又打,咒骂叫嚣,墙面却连一丝开启的迹象也没有。至于像是被那面墙吸进去而消失的四人,则各自发出突如其来的惊叫与怒吼,在无计可施之中坠入深沉的黑暗。 那似乎并不是很深的洞穴,却诡异得令人难以理解。一开始,他们像是会永无止境地往下坠落。可那股速度忽然减弱,某种类似漂浮感的东西包住了他们——接着,他们便重重叠在一起,摔落到石地板上。 幸运的是,落下的过程中,体重最重的古因成了最底下那一个。要是压在下面的是苏妮或琳达,四人恐怕不可能全都平安无事。但古因锻炼到极致的肌肉,本能地承受了身体撞上石地板的冲击。几个少年少女则一个接一个,像是覆上去似地落在他身上。 坠落带来的冲击夺走了他们的意识。四人就这样在漆黑竖穴的底部瘫倒了一阵子。 不过,那并没有持续太久。最先有动静的是压在最底下的古因。他在黑暗中窸窣动了动,长长吐出一口气,接着推开压在自己胸口上、似乎属于某个少女的脑袋。众人这才勉强恢复意识。 「没事吧?有人受伤吗?」 古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那种豹人特有、低沉而略显刺耳的声音,在黑暗之中隆隆回响,引出怪异的回声。 「没——没事。琳达……」 「我也没事。」 雷姆斯和琳达回答着,在黑暗中摸索彼此,紧紧抱住对方。 「简——简直像是变成瞎子了。怎么会这么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刚才明明还在那座塔的房间里……」 「安静。」 古因只这么回答。他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像燃着绿光的豹眼笔直望向前方,搜寻着不知潜藏在何处的敌人,低声说道。 「我们是从塔上那间房的墙里掉下来的。那面墙一定是暗门,后面藏着秘密竖穴。古城里有这种东西倒也不稀奇——问题是,这能不能说我们至少暂时安全了,我也说不准。」 「我什么都看不见。这里让人好不安。古因,这不是好地方。黑暗里有一股让人受不了的瘴气。我——我总觉得,我们已经无可挽回地接近了某个极其可憎之物的本体。」 琳达颤声说着,身体在黑暗中发抖。 「你是\预知者【琳达】,公主。」 古因回答。 「你总是正确得可怕。不过这一次,就算没有你的预知,我也闻得出那股瘴气。从刚才开始,我鼻子里就塞满一股酸甜的腐臭。那不是比死臭更令人厌恶——活人一边活着、一边腐烂的肉味吗?」 「黑伯爵瓦农。」 琳达低声说。紧接着,她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地睁大眼睛。 「对!原来是这样!」 她双手一拍。 「我和苏妮在塔上房间里看到的那个可怕亡灵,就是黑伯爵穿过这条通道,来袭击被关起来的祭品时的模样。所以他才会突然消失。」 琳达语速飞快地说明起来:包带底下,黑色腐肉像泥浆般溶解崩落,那个怪物如何出现,又如何消失。说到这里,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可是,如果是这样,这条通道就是那个怪物会走的路。要是那可怕的黑死之病病菌还残留在这里——」 「嗯。」 古因低声沉吟。他的鼻子一阵发痒,强健的身体也因本能的厌恶而微微颤动,恨不得立刻从这里冲出去。然而他忍住了。 「但话还是有些对不上。伯爵究竟要怎么利用这条竖穴往返塔顶的小房间?墙上有绳梯吗?还是石墙刻了突出的踏脚处?可就算有那些东西,一个双手已经腐烂的病人,真有办法靠它爬上那么高的墙吗?不管怎么想,都还有地方说不通。什么都说不通。」 「是啊——」 琳达陷入沉思。 「而且还有一件事也不明白。那时候,我和苏妮几乎已经靠近到会碰到那个怪物了。可是怪物消失之后,我们却平安无事。皮肤没有溃烂——」琳达猛烈颤抖了一下。「也没有染上那种会让人活着腐烂的黑死之病。 可是瓦农伯爵明明说过,他身上的病只要稍微接触空气,立刻就会扩散,当场侵蚀附近的人。那是一种发作快如奔马、无法摆脱的宿疾——」 「原来如此。」 「史塔佛罗斯城里有某种东西。」 琳达压低声音,像是害怕被黑暗中潜伏的某物听见般低语。 「这座城有谜团。就算塞姆族没有攻来,我想史塔佛罗斯城也注定会在不久的将来灭亡。」 「\预知者【琳达】啊,隔壁牢房那个早早破牢逃走的囚犯——那个自称能感知危险,所以被称作《魔战士》的佣兵伊修特凡,也说过同样的话。怎么了,丫头?」 古因笑着说。可是他一提起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这个名字,便惊讶地感觉到贴着自己的琳达身上掠过一道电流般的颤抖。 「你知道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红之佣兵》?」 「不——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可是……」 琳达伸出手,轻轻环住古因坚硬的手臂。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叫出这名豹头战士的名字时,确实也曾感到一阵战栗,彷佛听见了雅恩纺车转动的声音。 可是那和听见这名佣兵名字时的震颤,似乎又有些不同。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这个她甚至从未听闻过的名字,却让这名生来受众神宠爱、获赐不可思议感觉的少女,心中涌起古怪的不安与动摇。琳达更加用力地攀住古因。只要碰触到他温暖、裸露而强壮的身躯,就像有某种强而有力的波动流入她体内,给她勇气,也让她安心。 「唉——琳达,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雷姆斯一直在黑暗中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时有些不满地插嘴。雷姆斯一直以姊姊为傲,也爱着姊姊;可是每当琳达不只是帕罗的圣双子之一,而是沉入\预知者【琳达】的感觉之中时,他总会觉得自己被留在后头,被抛下了一样,感到不满,也感到寂寞。 「我不知道。一定只是我多心了。可是——」 琳达一边更加贴近古因与弟弟,一边说道。 「我们到底还要在这种地方坐多久?」 「要是能出去的话——可是……」 古因苦涩地回答。他连自己伸出去的手都看不见,于是起身,准备慢慢探索这片墨色黑暗。 一直沉默不语的塞姆族少女苏妮,忽然用尖锐的声音说了起来。古因用她们的语言回话,琳达和雷姆斯都吓了一跳。 「古因!你不只听得懂塞姆族的话,还会说吗!」 「唉,古因——古因到底是什么人啊!」 「安静。这是要紧事。」 古因斥责两人,接着说明道: 「这女孩说,塞姆族在黑暗里也看得见。她还说,我是同伴,你们又是重要的人,所以她要为了救我们,自己去探路。照苏妮的说法,这片黑暗并没有多大。墙上刻着凹痕,看起来像是以前装过某种升降装置。再走不到五十步,就会碰到尽头的墙。苏妮说,那面墙一定也藏有暗门机关。」 「可是墙后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啊。苏妮,你不能去。」 「但我们也不能永远蹲在这种地方,没别的办法。再说,苏妮已经去查那面墙了。」 古因说道。 「别担心。墙后面不管有什么,幸好我掉进竖穴时没有松开手里的长剑。只要有这把剑,不管来的是什么,我都不怕。」 「我担心的是那具会到处乱走的尸体。」 琳达带着怒意说。就在这时,稍远处忽然响起塞姆族少女尖锐的叫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苏妮!怎么了!」 琳达大喊着想冲出去,雷姆斯慌忙拉住她。 「她说那里好像有暗门。」 古因替她翻译,同时抓住两人的肩膀。 「走。」 「可是黑伯爵——」 雷姆斯才刚开口, 「咿——!」 苏妮的惨叫便传了过来。 一道细细的光忽然划破黑暗,转瞬又被黑暗吞没。古因拖着两人朝那里猛冲过去。 「暗门转动了。苏妮被送到另一边去了。」 「苏妮!苏妮!」 琳达连那里可能是黑伯爵走过的通道都忘了,小小的拳头不断敲打吞没苏妮的石墙。 她敲中的地方,似乎正好就是苏妮刚才碰到的旋转墙启动机关。下一瞬间,石墙和刚才一样咕噜一转,把他们三人吐到墙的另一边,随即砰地闭合。 三人一时愣住,瘫坐在石地上。他们刚从几乎令人以为自己已经失明的黑暗中,突然被抛进有光的地方,眼前一阵发白,片刻间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那里其实也并不明亮。那光顶多只是微明的程度。等眼睛稍微习惯了,他们才看出这是一间石造的低矮地下室,仍旧在史塔佛罗斯城内。 阴湿的地下室似乎位于某条回廊之中。四周没有人影。不只塞姆族,连照理说先一步从门里被吐出来的苏妮都不见踪影。只有石墙上不断渗下水滴,滴答、滴答地落着。 「这里是——」 古因环顾四周,说道。 「看样子,是我先前被带来过的黑塔地下。」 他手握长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探出地下室,确认外面的情况后,便招手叫双胞胎过来。 「没错。就是这里。我先前就是穿过这条回廊,被带到伯爵的拷问室去的。」 「黑塔和白塔,是靠地下秘密通道连在一起的。」 琳达说。 「所以一定是黑伯爵,或他的部下,会偷偷来探望被关在白塔里的祭品。」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古因一边回答,一边不停侦察左右。他确认回廊里一根根石柱背后没有任何潜伏的人影,也没有气息,这才把双胞胎护在两侧,迈步向前。 「苏妮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也许逃了。」 「不会的——她不是那种女孩。」 琳达望向两侧。石柱一根根规律地排列着,磨损的石墙、昏暗的灯光,处处都不见人影。至于已经吞没城中其他部分的塞姆族侵略,只要身在这里,就怎么也不像是真实发生的事。 沉重得近乎窒息的沉默与孤独,支配着地下回廊。人在其中,甚至会被引诱着怀疑,地面上的骚动是否全是一场梦。唯有一缕他们已经记住的难闻异臭,不知从何处飘来,钻进鼻腔,搅起些微不安。 「苏妮——苏妮!」 琳达一喊,声音立刻在石造建筑里回荡。 「别喊。谁知道这里窝着什么东西。」 古因制止她,琳达咬住嘴唇。 「我确实走过这里——往右边,沿着那条上坡路走,就会到城主的拷问室。那里应该还有许多奴隶被锁着。」 古因说。 「必要的话,我们可以放出那些奴隶,带着他们杀过塞姆族的包围,逃出这里。」 「可是苏妮……」 「苏妮是塞姆族的女孩。她要怎么穿过塞姆族那边,用不着我们替她操心。」 古因把孩子们护在身后,贴上记忆中那座大厅入口旁的墙壁。先前他被迫和灰色猿交战时,黑骑士们就是押着他从这里经过。 「待在这里。」 他压低声音说完,便架起长剑,无声无息地踏进摆满拷问器具的房间。 然而—— 「这可真是……」 听见古因突然提高的声音,琳达与雷姆斯也跟着走进房里。 「没有人。奴隶不在,瓦农伯爵也不在。」 「会不会是被塞姆族杀了?」 「不——」 古因不停环视四周。 「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只有奴隶们曾经被锁住的锁链。」 那是一幅奇妙地令人背脊发寒的空洞景象。 宽敞却昏暗的房间里,各式各样的拷问器具排成阴郁的队列。那景象彷佛收藏它们的主人,那颗疯狂而扭曲的心本身。先前,奴隶们被铁链锁在这里,拖着迟钝的动作,以失去一切希望的死人眼神推动拷问机械。可如今,所有机关都停止了,石台与铁制装置旁,只剩扣着空环的锁链落在地上。正因如此,那些器具反而比有人操动时更显得凄惨而可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因沉声说。 「什么都说不通。奴隶们出了什么事?又是什么东西,把黑塔里的人气抹得这么一干二净……」 「古因——我好怕。」 雷姆斯紧紧抱住古因的胸口。 「我——我也……」 琳达也承认了。无论是塞姆族的攻击,或是黑伯爵本人那令人作呕的威胁,只要敌人有形有体,就总还有办法面对。可是,眼前这种彻底的空无与沉默,连空气都纹风不动,只有滞留原地的阴郁恐惧沉沉压来——要和这种东西对抗,实在太过艰难。 「古因,我不想待在这里!」 琳达的声音剧烈颤抖,也是理所当然。 「这里不对劲。刚才那片黑暗,还有塞姆族带来的死亡,都比这里好得多。古因,我们回去吧。」 「不。」 古因摇了摇头。豹眼发出光芒。 「回头面对必死的局面,还不如继续前进,去对抗前方未知而受诅咒的威胁,多少还有一线希望。别担心,要是你们被黑伯爵害得染上黑死之病,活活腐烂下去,到时我会亲手刺死你们。」 「你答应我。你发誓?」 「我以这颗豹头发誓。」 古因重新握紧长剑。 「穿过这座大厅,对面就是我先前被迫和灰色猿交战的房间——而我也看见了,在那更深处,还有另一个黑暗入口。要是我的直觉没错,入口后方应该是通往黑塔内部的阶梯。至少,也会是通往某处的通道。」 他们彼此偎在一起,穿过那间没有半点活物气息的石室。墙面积聚的水珠不时滴落,发出阴沉的声响;每一次声音响起,都像在拨弄他们紧绷的神经,使他们惊得差点跳起来。 「看。」 进入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后,古因说道。 「我就是在那边较低的地方杀了加布尔的\灰色猿【Gray Ape】。你们看得见里面有铁栅栏的笼子吧。可是——这里只剩下那头大猿曾经被关着时留下的恶臭,尸体却不见了。」 「一定是被收拾掉了。」 雷姆斯推测道。 「或者,还有更简单的处理方法也说不定。」 古因发出阴郁的笑声。琳达和雷姆斯从两侧紧紧贴着古因,那模样就像两朵白色岩水仙,攀附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房里只回荡着三人的脚步声。他们没有遭到任何人阻拦——不论是活着的敌人,还是死去的敌人都没有。他们就这样穿过房间,来到最深处的出入口。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古因低声说着,让双胞胎躲到自己身后。 拱形入口的另一侧,正如古因所料,是一条狭窄的阶梯,弯弯曲曲地向上延伸。看来,他们先前被关住的白塔,与这座黑塔在设计上几乎成对。 然而,古因在踏进入口前,仅仅迟疑了一瞬。某种异样的战栗拉住了他。那种畏缩,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位果断的豹头骑士身上。入口另一头,再度延伸着黏腻的黑暗。那片黑暗彷佛正在发出警告,示意其中藏着什么,住着什么。「你感觉得到吗,琳达?」 古因像是在替自己的迟疑寻找理由般,指向那片黑暗,指向没入黑暗中的石阶,以及两侧逐渐收窄的墙后,低声问道。琳达抱着雷姆斯,以彷佛害怕被黑暗听见的声音悄声回答。 「最糟糕的东西就在那里,古因。而我们活下去的道路,也在那后面。」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非得面对盘踞在这座塔里的怪物不可。」 古因说完,便不再畏惧,朝着阶梯延伸的黑暗踏出一步。他那双带着黄色的眼睛,开始暗藏奇异的火焰,炽炽燃起。雷姆斯心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那光芒就像是在证明,古因已让他内在的人类沉睡,改将自己的灵魂交给了一头豹子。 「跟上。不要离开我身边,双胞胎。」 古因说着,谨慎而毫不迟疑地开始爬上狭窄的石阶。温热的黑暗立刻包围了他。那黑暗异常地带着生命感,彷佛正贴附在他身上。双胞胎也跟了上去。 三人爬上阶梯,转弯,又继续往上。琳达咬紧嘴唇,强忍住不让自己叫出声。她感觉到双胞胎弟弟的手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臂,像是在鼓励她。对灵能力敏锐的琳达来说,这片黑暗鲜明得几乎能以手触及;发霉般的臭气逐渐涂满鼻腔;还有那种明明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却像整座塔都在凝视着他们的存在感——这一切都清楚显示,这里正是魔神多尔的结界。那份不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绝不可能习惯。 他们又一次转过彷佛没有尽头的阶梯,继续往上。 就在这时,那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一阵微弱的哭声,像是从被布堵住的嘴里好不容易漏出来的。 听起来像年轻女孩的声音,却又带着一种奇妙的、不像人类的尖细音色。 「是苏妮的声音!」 琳达叫了起来。 古因立刻奔出。他发达的听觉准确分辨出声音传来的方向。再上一层——然后往右。 最后几级阶梯,他几乎是大步跃上去的。前方是一条昏暗的通道,似乎连接着好几个房间。异臭变得令人几乎无法忍受。 古因架起剑奔去,猛然踢破第一扇门。接着,他屏住了呼吸。那间房和白塔一样,由石壁围成;而房里堆着的,是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惨白的人骨之山! 「呀啊——!」 双胞胎发出惨叫。 「不是这里!」 古因一喊,便冲向下一扇门,接着又冲向再下一扇—— 然后,他猛然退缩,向后退了一步。 原本正要踢破下一扇门的脚,停在半空。 门自己打开了。门后空荡荡地露出一片黑暗,彷佛宇宙空间一般—— 苏妮被绑住,吊在那片黑暗中,正哭喊不止。然而,比那更可怕的是—— 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 在那片被方形石墙框住、充满异样臭气的黑暗中—— 一名铠甲武士缓缓站了出来。 他放下护面,又以黑色面具遮住鼻子与嘴巴,身上古老的金属配件铿锵作响——那身影彷佛从夜夜纠缠的噩梦里徘徊而出的太古亡灵。 那迟缓而僵硬的动作,有种难以言喻的不自然。而那股骇人的臭气——恐惧与诅咒交织在他身上,使他成了一具巨大、滑稽,却又可怖至极的武士人偶。 琳达发出悲鸣。那声音虚弱地卡在喉头,随即消失。 「黑——伯——爵!」 那名铠甲武士以永恒的黑暗为背景,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他的身影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恐怖,彷佛正在亵渎世上一切法则,将所有生命的光辉涂抹成绝望与污秽。武士缓缓仰起脸——他笑了。 接着,同样缓慢地,史塔佛罗斯城的城主、蒙哥尔的黑伯爵、瓦农将军开口了。 4 「豹人啊,豹头的男人啊。」 黑伯爵的声音空洞而干枯,像冬风吹过枯树枝梢时发出的沙沙声。 「你竟能突破塞姆族的重重包围,来到这里。而且还平安带着帕罗斯双胞胎。关于这一点,我非得向你道谢不可。」 古因没有回答。他把双胞胎护在身后,双眼炯炯发亮,巨大的嘴微微张开,露出白森森的凶猛獠牙。他握着长剑,死死瞪住伯爵。 「我命令黑骑士们把你们带到黑塔来,可惜为时已晚。肮脏的猿人已经占领主堡,甚至闯进白塔。我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我怕你们会死在那些无聊的前人类手里——你这个珍贵得值得支付等同体重纯金的战士,还有掌握帕罗斯秘密的两颗帕罗斯明珠。」 「放了苏妮。外面到处都是塞姆族。你放开苏妮,向塞姆族求和啊!」 琳达大叫。眼前的铠甲武士恐怖得难以言喻,可是一看见苏妮被奇妙的机械绑住、吊在房里,还因为看见他们而停止哭泣、开始挣扎,琳达小小的胸膛便被愤怒填满,甚至忘了害怕。 「帕罗斯的小女王啊,你知道这机具是拿来做什么的吗?」 瓦农伯爵以干枯的声音嘲笑。 「这是为了把对我那痼疾黑死病唯一有效的药,也就是温热而新鲜的人血,从活祭品身上榨到最后一滴为止。」 「吸血鬼!」 琳达大声骂道。 「你就是这样害死了不知多少无辜的塞姆蛮族——!今天史塔佛罗斯城会被塞姆族愤怒的火焰焚烧,正是雅努斯所允许的结果!」 「唯有新鲜而甘美的血,才是我每日的粮食。」 伯爵无视公主的怒火,继续说了下去。 「而榨干血之后,我再割下祭品的生肉,敷在患处。也只有这样,才能勉强阻止我的病继续恶化。 这样一座堡垒要毁灭,就让它毁灭吧。如果那是雅恩所编织出的图样。如果雅恩还有一丝慈悲,他就不该让我以这样的生物姿态活下来。对于制定这命运的雅恩,对于默许这命运的雅努斯神,我只有诅咒,没有半点信仰。因此史塔佛罗斯城会变成什么模样,都与我无关。倒不如说,我要把自己的存在化作一道诅咒,释放到祖国蒙哥尔。我还要把这道诅咒吹到统治蒙哥尔与整片中原的雅努斯脸上,吹到那位纺织命运的苍老雅恩脸上,把污泥涂满他们的天理——」 「瓦农伯。」 打断黑伯爵那段昂然而恶毒的长篇诅咒的,是豹人古因。他直到方才都一言不发,只以闪着异样黄光的眼睛凝视史塔佛罗斯城主。 「真是一段了不起的诅咒。多尔听了想必会很高兴。不过,你忘了一件事。」 「一头豹头野兽,想说什么?」 伯爵僵硬地抬起手说道。 「只要我打开这副铠甲,你和帕罗斯双胞胎也会当场变成和我一样的废人。你最好明白这一点,想清楚了再开口。」 「那你就试试看。」 古因说着,无畏地向前踏出一步。 「古因!不要靠近他!」 琳达发出悲鸣。 古因没有理会,又踏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我要释放黑死!不准靠近我,你这可憎的半人半兽!我的手随时可以打开这身铠甲,把比塞姆族的火更像儿戏的破灭与审判,带到整座城里!」 黑伯爵尖叫。他的手缓缓抬向胸口。孩子们惊叫着想阻止古因,可古因全不理会。他高举长剑,大步逼近。 「你、你这家伙,你不怕黑死病吗,豹子!」 「我也怕业病。」 古因说。 「但我不是说过吗,你忘了一件事。就是这个——你为什么不明说,你并不是瓦农……并不是蒙哥尔的黑伯爵!」 下一瞬间,古因高高挥起的长剑斩落下来,将被铠甲与头盔包住的伯爵身体,从头顶到脚底一刀劈成两半! 琳达和雷姆斯口中爆出可怕的悲鸣。然而那声音立刻被另一道突如其来、凄厉至极的断末魔惨叫吞没。 紧接着响起的尖叫,又是琳达与雷姆斯的声音。双胞胎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古因斩开的铠甲内部。 他们原本以为,会有一具已经融烂崩塌、连人形都不再保有的废人倒出来,把死亡与病疫洒满四周—— 「古因!里、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盘踞在史塔佛罗斯城里的《黑伯爵》真面目。」 古因吼道。他跨过裂成两半的铠甲残骸,奔向那部可憎的绞血机械,将塞姆少女解放出来。 「这东西只是恶灵。根本不是什么黑伯爵。」 琳达和雷姆斯紧紧牵着手,颤抖着看向地面。地板上,蜷伏着某种奇怪而令人厌恶的东西。 那该说是活着的黑雾吗?又或者该说,是黑暗从同族的黑暗中借来暂时而可憎的生命,化成一团扭动的不定形阿米巴? 铠甲里什么都没有——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并不正确。因为在那里扭动、蠢动的黑暗,分明拥有某种意志,也拥有生命——不知透过什么方式,它甚至具备了足以假扮瓦农伯爵的智慧。那是活着的、可憎的虚无。是开始活动的虚空。琳达感到一阵反胃。 少女白皙的手指仓皇地划出雅努斯的圣印,试图施展避邪的咒文——可是,她的手在半途僵住了。 「古因!」 琳达尖叫。 「不要、不要、不要!它往这边来了!」 古因回过头。 映入他眼中的,是那团明明应该已经被劈成两半的活动黑暗。它正颤抖着,迟钝地重新聚合,勉强整理出近似人形的轮廓。那景象令人作呕。 隔着那团黑色胶质,甚至还能隐约看见被吓得僵住的帕罗斯双胞胎。古因总算解开了苏妮的束缚,立刻抓住她毛茸茸的手臂,朝那边冲去,再次、三次地斩裂那可憎的黑暗生物。 「没用的,古因!」 琳达又一次悲鸣。怪物颤抖着,只在被古因的剑斩开的瞬间四散,随即又立刻雾状地聚拢,重整形体。每重组一次,它便变得更不像人类。可那股地狱般的意志却毫无疑问,仍想朝他们——朝这些活着、温暖血液仍在体内流动的人类逼近。 「不行。」 古因吼道。 「这家伙是死灵——和鲁德之森的\食尸鬼【古尔】是同一类东西!那些人骨,就是这家伙在活人还没死的时候啃光的!快逃,快!」 不用他说完,琳达、雷姆斯和苏妮已经沿着通道跑回去,朝阶梯逃去。 古因负责殿后。他挥着剑,一边不断斩向怪物,一边后退。那些攻击虽然只能阻止怪物前进,无法真正给它致命一击,至少还能争取一点时间。古因斩断那团正在聚合的活黑暗,怒吼道: 「别往上跑。那样会被逼到死路。穿过下面的通道,到外面去!」 「古因!」 已经从走廊跑到楼梯口的雷姆斯发出尖叫。 「不、不行啊,古因!塞姆族在塔里!」 「塞姆族快把下面的门打破了。我听见他们的呐喊了!」 「下面是塞姆族,后面是死灵吗!」 古因咆哮。 「雅恩还真亲切,打算让我们把世上所有绝境都尝一遍是不是。好,我明白了,往上跑!」 「好,古因!」 可是琳达他们并没有照他的话立刻冲上阶梯,而是在楼梯口担心地等着古因。下方传来攻城槌撞击门扉的声响,紧接着,塞姆族尖锐的胜利呐喊也混杂其中。 「咿——咿——咿!」 「哀——!」 「哀咿——!」 此外,还能听见似乎只剩少数幸存堡兵发出的叫声。 「救主君!保护城主!」 那些绝望的命令,与剑刃交击声一起传了上来。 「该死,他们不知道自己想保护的对象,是一头吃人的死灵吗!」 古因咒骂。但眼看门终于被撞破,他也不再白费力气用剑抵挡死灵,而是催促孩子们,跟着一起冲上阶梯。 「那死灵动不了多快。」 古因喘着气喊道。 「要是塞姆族更快——」 「塞姆族发现怪物了!」 楼梯下方突然爆出一阵大骚动。死灵找到了比古因等人更容易到手的活饵。 那就像把蛇丢进狼群里一样。塞姆族的尖叫和战斗声立刻爆发开来。死灵并不挑食。 「趁现在。总之先跑。」 古因如此催促。然而他们才爬了大约四层楼,前方便和白塔一样来到尽头。塔顶小房间沉重的门挡住了他们。 「混帐,才刚在另一座塔碰上同样的事。」 古因恼怒地骂道。雷姆斯气喘吁吁地问: 「那、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如果那东西一直冒充瓦农伯爵,真正的瓦农伯爵又怎么了?」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最先被吃掉的就是真正的伯爵。」 古因回答。 「伯爵大概听说人肉和人血对他的痼疾有效,正好又被派到边境,便借机在这里尝试治疗。然后,他把被鲁德之森的古尔附身的人带回来,却不知道那人早就已经是死人。古尔吃掉那人,附上他的身体,之后就让人把一个又一个人带来,贪婪地吃掉。大概是吃掉伯爵时,也一并得到了伯爵的知识,所以才知道只要假扮成城主,一切都能如它所愿。真是可恨,一介鲁德之森的恶灵,脑子倒转得很快。」 「那真正的瓦农伯爵……」 「早就化成白骨了。」 古因话还没说完—— 「啊啊!」 琳达突然尖叫。众人望向她手指所指的方向——然后全都僵住了。 昏暗石廊的尽头,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道亡灵。 那除了亡灵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称呼。它的轮廓模糊,半边身影几乎与墙壁重叠。它甚至不像那活着的黑暗死灵一样,具有明确的实在感。 然而,那道身影又诡异地鲜明。那是一名高大的男子,不知为何带着几分贵族气质。只是他的全身都被粗暴缠绕的绷带,以及长长的黑色连帽斗篷遮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从绷带缝隙间露出的脸和身体皮肤,已经惨不忍睹地溃烂发黑。那活活腐成烂肉的黏稠黑色,与混杂杂质的肉糜之间,白骨正凄惨地露出。 可是,比那身腐烂到极点的凄惨外貌更令人恐惧、更令人哀怜的,是那颗被绷带覆盖、头发几乎脱落殆尽的头颅上,从绷带裂缝间露出并泛着光的浑浊双眼。 那双眼白浊,显然已经丧失了大半视力。可是即使如此,那仍是人的眼睛——是勉强保有知性与意识的眼睛。 琳达抱住自己的胸口,颤抖着承认了。这个可憎而受诅咒的身影,正是先前在白塔小房间里突然现身,又突然消失的那道亡灵。 「瓦农伯爵……」 琳达以沙哑的声音叫道。 「原来如此——真正的瓦农伯爵早就被吃杀了。但因为死法受到诅咒,他无法抵达黄泉,只能以生前的姿态在城内徘徊。直到现在,他都在想尽办法告诉我们,冒充城主的其实是鲁德之森的死灵。」 古因像是无法直视那道惨不忍睹的身影般,移开视线低声说。 「可怜的瓦农伯爵。」 琳达含着泪说。 「这是多么可怕的命运……身体被鲁德的食尸鬼吃掉,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必须以这样受诅咒的姿态徘徊。」 「但至少,他已经不用再把业病的诅咒释放到祖国去了。」 古因朝亡灵伸出左手,以一种奇妙而近似咒术的手势指向他。 「黑伯爵啊,史塔佛罗斯堡已经被蛮族塞姆族席卷,不久后便会在火焰中终结。到了这地步,鲁德之森的死灵也无法再冒充你,将堡兵当成饵食。火焰终究会连死灵一并烧净。火能净化一切。你的痼疾、怪物所犯下的暴行,以及史塔佛罗斯城的毁灭,都会由这场劫火净化。 所以,安息吧。回到多尔掌管的黄泉去吧,亡灵!」 古因的声音朗朗回响。 亡灵缓缓抬起手。从他那具已经崩坏得不成形的外貌,根本无法推测他想做什么。然而琳达觉得,自己似乎在那双浑浊、却仍隐约保有人类尊严的怪人眼中,看见了安详,以及一缕满足的微光。 然后琳达明白了。曾经出现在她与苏妮面前,向她们伸出手、压迫而来的这道亡灵——他眼里那种奇异的哀求与渴望,毫无疑问是求救,也是想设法传达自己给城堡带来了多么可怕的灾厄。那是一种痛苦的表情。琳达鼻腔深处忽然一阵发热。 「雅恩究竟认为他犯了什么样的罪,才该承受这么重的惩罚呢?」 琳达摇了摇头,语气像在挑战什么。 「我想不出那样的罪。」 「那是因为你的灵魂还沉睡着,公主。要我说,我倒是想得出来。」 古因像在揶揄她似的开口,却立刻神色一变。 「不,等等——来了,他们爬上来了。是塞姆族!」 他大声吼道。 下方的战斗声依旧不绝,而且正逐渐逼近。无论有多少塞姆族被死灵啃杀,都无法阻止他们前进。恐怕死灵本身也一样,它贪婪吞食活饵,只会变得更加危险;塞姆族的毒箭与石斧,想必都无法对它造成致命伤。对于那种只拥有短暂黑暗生命的东西,箭或剑又怎么可能留下真正的创伤? 古因重新握好剑。他的手和剑都因连番战斗沾满鲜血,血迹干成黑色,又覆上新的血。若再这样打下去,他迟早会被塞姆族的箭或斧削去力气,被疲劳绊住双脚,最后死在这座无路可退的塔顶。逃生的路只有下方。即使那里等待着塞姆族大军、死灵——以及从劈啪爆裂声与烟味中已经能察觉到的火焰。 古因「嘎吼」一声咆哮,再次握紧长剑,挥了几下疲惫的手臂。 就在这时—— 琳达抓住他的手臂,提醒他注意。 「你看!」 古因回过头,然后看见了。 亡灵的身影正在逐渐消失。 然而在消失的同时,亡灵仍缓慢而吃力地抬起手,指向天花板。 一次又一次,亡灵指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他的眼中浮现怪异的光——接着,黑死病贵族瓦农伯爵最后的身影,就像融入墙壁一般彻底消失了。 「是天花板。那里有东西!」 「要是密道就谢天谢地了。」 古因吼道,立刻朝亡灵所指的天花板伸手按去。 一开始,那里没有任何反应,彷佛什么都不存在。可是古因的剑不知碰到了哪处机关,天花板顿时打开一个洞。清爽的晚风吹了进来,青紫色的暮空也随之露出。 双胞胎——连苏妮都发出欢呼。 「爬上去。」 古因说着,抱起琳达将她往上推。琳达敏捷地钻出洞口后,他又把雷姆斯、接着把苏妮也送进洞里。 就在这时,剑刃交击声与喊杀声突然逼近。塞姆族的第一支队伍,终于没有再被死灵阻拦,爬到了这座塔的最顶层。 古因咆哮着挥剑,将左右两侧的塞姆族砍倒。 「古因!快点!」 「古因,你没事吧?」 双胞胎从上方喊道。 「能逃就先逃。」 古因怒吼回去,仍在狭窄走廊里独自挡住塞姆族,继续厮杀了一阵。 可是敌人无穷无尽。他也从下方的惨叫声察觉到,死灵似乎一边屠杀塞姆族,一边逐渐往上逼近。于是古因砍倒身旁一名蛮族,血雾飞溅。他不再理会追上来的猿人们,纵身跳向那个通往外头的洞口。 塞姆族蜂拥扑向他,想抓住他那双强壮的手臂,将他从洞缘扯下去。古因将他们踢开,随即以与巨躯不相称的敏捷动作钻过洞口。 他异常宽阔的肩膀卡在洞里。古因勉强侧过身,这才总算脱出来。他深深吐了一口气。 那里是石造黑塔的屋顶。 在死斗中迎来黎明的一天,也即将在死斗中走向黄昏。古因俯瞰下方,史塔佛罗斯城已被尸体填满,各处都喷出象征毁灭的黑烟。 从那里,能看见下方闪着幽光的克斯河。那条河幽暗而深沉。鲁德之森、塔罗斯之森、笼罩在神秘紫烟中的群山,以及河对岸荒凉无边的诺斯费拉斯荒野,也全都映入眼中。 即将沉没的太阳化为一颗巨大而昏暗的橙色球体,将最后的光投向城堡。古因背对那轮落日,手持长剑站在屋顶上。 琳达、雷姆斯,还有苏妮——三人屏息望着他。眼前的战士有着雄壮的身躯与怪异的豹头,手握染血长剑,背后则是被巨大日冕镶边的赤红圆盘。 那模样宛如一尊诡奇却无比美丽的雕像。人们或许会以为那是半兽神希雷诺斯,也或许会以为那是战神鲁亚的化身。发达的肌肉承受日光,湿亮地泛着光泽;他看起来就像全身都接受了鲜血的洗礼。 他一脚踏上塔顶旗座边缘,没有握剑的手伸向挂着旗帜的长竿,昂然挺立。 「古因!」 琳达发出警告。豹头战士几乎在同一瞬间跃起,将正要从洞口爬出来的蛮族一剑斩首。那颗头飞向远在下方的中庭。下一个爬出来的敌人则被他踢了下去。 「这样没完没了。」 他低吼着说。 「喂,孩子们,还有苏妮——待在这里也只是等死。我要走了,你们要跟来吗?」 「去、去哪里?我们已经被逼到这座塔上了,还能去哪里?」 「去那里。」 古因指向前方。 那是克斯河深邃而神秘的水流。 孩子们倒抽一口气。 「从这里跳下去,或许会死。而且太阳很快就要落下了。我们要在边境的暗黑之河上迎接夜晚,说不定还会失去意识。可是留在这里,就一定会死。」 「我明白。」 回答的是琳达。 「我去。带我走。」 「我——我也去。」 「好。」 古因简短地说。他解下腰带,将三个孩子像背在腰后一样绑在自己身上。这时,下方试图爬上来的塞姆族数量,已经多到不是古因一个人能够抵挡。 「闭上眼睛,护住头,牢牢抓住我。」 古因说。 接着,他像一只巨大的豹头之鸟般飞了出去。 朝向自由—— 也朝向命运。 ──────────────────────── 后记 英雄奇幻——这个词,对我而言有着特别的声响。 有时,它或许甚至比「SF」这个词本身还要巨大。当然,我并不打算强辩说可以忘记,也不打算轻视这一点:我原本是在 SF 这座无比广大、充满魅力的屋子里,带着初次探险的孩子才有的热情与惊叹四处探索;而在其中某个阴暗、带着霉味,又莫名散发秘密气息的大房间里,我走了进去,发现英雄奇幻就那样随意装在箱子里,堆放在那里。换句话说,即使是英雄奇幻,也依然是 SF 那片广阔山麓的一部分。这一点,我至少必须先说清楚。 即便如此,所谓「英雄奇幻」——光是这个词的声响本身,对我而言,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魔法。一道甘美的咒语。 对我来说,这种心情与其说是信仰告白,不如说更接近恋爱感情。要把这样的感情毫不掩饰地摊在眼前,多少让人有些心虚,也有些难为情。然而告白多半都是这样。我终究还是无法不谈起那最初的「邂逅」。我第一次接触到英雄奇幻,是昭和四十四年的事。 也就是一九六九年的《SF Magazine》十月临时增刊号。那一期刊载了小松左京先生的〈星杀し〉、筒井康隆先生的〈フル・ネルソン〉,以及平井和正先生《狼男》的真正原型〈恶德学园〉等作品。而在卷末,则以「古典冒险幻想谭」为名,刊载了以下三篇作品。那就是—— 〈黑河的彼方〉(冒险儿柯南)罗伯特・E・霍华德 〈地狱的萨赛顿〉(魔术师纳米拉赫)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 〈龙月〉(冒险王子艾拉克)亨利・卡特纳 在那个连「英雄奇幻」这个词都还无处可见的特集中,再没有什么比它更近乎命运了。正因为我一直读着《SF Magazine》,才得以遇上那次特集。当然,对当时还是高一学生的我来说,SF 已经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可是,当时的我虽然读过巴洛斯的《火星系列》,也已经迷上了亚伯拉罕・梅里特的《伊丝塔之船》《月池》等作品,但若要在 SF 那无数可能性之中,真正撞见那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惊叹,最后似乎无论如何都必须是霍华德、C・A・史密斯,以及亨利・卡特纳才行。 如今再怎么分析,或许也得不出答案。可是若要勉强说明,那大概是因为梅里特、巴洛斯、H・莱德・哈葛德这些作家的作品,虽然在其他一切方面都完美地令我狂热,却唯独有一点始终无法满足我。那就是某种「灵魂本质上的昏暗」,或者说某种「病态而不幸的狂热」。而我终于在那里,看见了那种东西以圆满的形态存在。 (不过,巴洛斯、哈葛德姑且不论,梅里特并不能说完全没有那种东西。证据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当我读到镜明先生翻译的《海市蜃楼的战士》时,我也和读《柯南》时一样沉迷其中。) 于是,我彻底浸入了那种诡异咒语所酝酿出的世界。\细剑【rapier】、亚特兰提斯王子艾拉克、乌姆玛奥斯之王匹特海姆、皮克特人的荒野、佐加尔・萨格——这些名字散发着一种异样而令人战栗的气息。与其说是我运气好,不如说这世上原本就存在着某种必然会如此发展的走向吧。我在〈黑河的彼方〉——也就是〈越过暗黑之河〉。我实在太爱这个标题,曾经好几次想直接借来当作自己第一部英雄奇幻第四话的标题,但最后还是因为照搬太过心虚,只好妥协成〈暗黑之河的彼方〉——之中得知英雄柯南之名后没多久,当时还在早稻田大学就读的镜明先生便开始了他的翻译工作,而我也得以继续沉浸在柯南的世界里。更巧的是,在那套翻译尚未完结之前,我自己竟然也偶然成了镜先生的学弟,进入同一所学校就读。即使到了那时,对我而言,比起「英雄奇幻」这个词本身,英雄奇幻的作品仍远远更像魔法,也更像某种会确实把人的心诱拐走的麻药。 请容我再多说一点无聊的往事。我收藏着许多愚行的记忆,其中有一件,至今还不曾向任何地方坦白。事到如今也不必隐瞒了,那就是昭和四十八年,《SF Magazine》主办「早川 SF 三大竞赛」小说部门时,我曾偷偷投稿,而且被干脆俐落地刷了下来。毕竟当时我刚满二十岁,虽然年纪比新井素子同学大一些,但更要命的是,我投稿的小说是货真价实的英雄奇幻,和当时的流行相距甚远。 那时正值新浪潮全盛期,我自己也觉得心虚,还记得在稿件里添了一句根本多余的辩解:「我后悔自己晚生了二十年。」而那一次出道的,正是《决战日本系列》的神部武先生,以及《假面舞会》的山尾悠子小姐。连初选都没通过的惨败,让我实在闹起别扭,暂时中断了《SF Magazine》的购读。因此,我书架上的过刊正好从七三年十二月号到七六年七月号之间,干干净净地缺了一段。 当《SF Magazine》再度开始排列在我的书架上时,契机是一名自称「早川书房的今冈」的年轻编辑,突然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写书评。那就是现任《SF Magazine》总编辑的今冈清先生。怂恿我「来写 SF 吧」,说些奇妙的话,让我写的东西刊出来,还保证「这就是 SF」,甚至为我安排了「大河英雄奇幻」这种蠢得像唐吉诃德式远征的冒险旅程的人,也正是他。不过若要更老实地说,豹头战士古因这个系列主角之所以诞生,真正的契机其实是看到《Crusher Joe》系列的高千穗遥氏着手写英雄奇幻《哈利戴尔(美兽)系列》,我才慌慌张张地动了起来。 然而,不管契机是什么,事情终究就这样开始滑动了。那本身无疑是一件好事。同时,我并不是要说自己想与《柯南・萨迦》分庭抗礼,但至少,我想重新唤起一点当年读着柯南时所感受到的那种魔法——黑海湾女王贝莉、女战士瓦莱莉亚、班达亚的王女雅丝米娜、群盗之都、魔道师斯古拉・科坦;这些名字所酝酿出的眩惑而甘美的薄暮。还有那种「为什么这本书会结束呢」的难以释怀与无可奈何,这一次能不能由我自己成为书写者,稍微将它拭去?我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才毫无准备地把小舟驶向了这片离谱的大海。 本来,所谓故事,就应该只主张一件事——「永无止境地说下去」。而那正是近代小说从故事以及故事的读者手中,未付任何报酬便夺走的、正当而纯朴的权利。若我能借由继续写下去,哪怕只是稍微把那样的东西还给读者——以及我自己——那么,身为一介故事作者,我就已经被允许享受所能企及的最大奢侈了。到了那时,《海市蜃楼的战士》里那些小人高喊「艾娃……莉!艾娃……莉!」的声音,柯南那句「阿奎洛尼亚失去了科纳乔哈拉。边境地带被推回去了。从今以后,雷霆河大概会成为国境吧」的低语,以及我始终无法摆脱、那近乎坐立难安的无可奈何,或许也终于能得到补偿。 英雄奇幻——那本质上是属于「夜」的故事。属于夜与黑暗,咒文与可疑的黑魔术,淫祠邪教,以及病变的灵魂。 英雄奇幻——它的内在必须永远保有热病中所见恶梦的样貌。 英雄奇幻——它本质上是忘了自己应该长大并离开儿童房的疯狂孩子的玩具箱;也是那个明亮蓝眼(就算事实并非如此也无妨)的大个子男人,为了不去听见母亲的死讯而朝自己头颅开枪后,在病态心灵的黑暗中发现的妖女。 而看来,那个可疑而令人烦恼的诅咒,麻烦的是,似乎打算一直抓着我这个新的祭品不放。 昭和五十四年七月 改订版后记 这是《豹头王传说》第一集《豹头的面具》的改订版,同时也是决定版——但愿它真能如此。 为什么唯独第一集会推出这样的改订版?我想知道前因后果的读者应该不少,不过还是让我在这里简单说明一下。 《豹头的面具》自一九七九年五月号起,于《SF Magazine》连载四个月,之后在一九七九年九月由早川书房以文库本形式出版,成为我这部预计全一百集的长篇小说《豹头王传说》的开端。 然而,当故事出版到第九集时,也就是一九八二年二月,各位想必都知道,全国汉生氏病患者协议会对书中含有歧视性表现提出抗议。经过协商之后,当时决定加上订正文。不过,我并不希望自己的《豹头王传说》里留下那样的问题。再说,我在描写瓦农伯爵这个人物时,只是想强调他是一名受到恶疾侵蚀的可悲之人,并没有必要让那种恶疾成为现实中实际存在的疾病。因此我认为,全面改稿,对我而言才是最能接受的方法。 第十集的后记里也谈过这一带的经过。不过在这里,我只想说一件事:正因为我对自己的文字表现怀有骄傲与责任,也认为不必要地伤害他人是不对的,并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的错误,所以才主动采取了这样彻底的方法。我绝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扭曲自己的文章而毫不羞愧的小说家。至少,我打算不再犯下必须出版这种改订版的错误。 幸运的是,全患协的各位都是极具人性、通情达理的人。我也很乐意承认,他们的抗议完全合理。能够以这样的人们作为让我变得更明智的契机,我认为自己非常幸运;能够认识他们,对身为作家的我而言,也是一件极大的幸福。毕竟,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对作家来说,大概是最重要的事。 对于从这个改订版开始阅读《豹头王传说》的读者,我想先说明:虽然这是改订版,但它不会对后续发展造成任何变化。至于已经拥有旧版,却仍愿意购买这本改订版的读者,让你们多花了一笔钱,实在抱歉。还有只站着读这篇后记的读者,如果可以,也请你们在脑中替自己手上的旧版修正那几处文字。 接着,还有一句只有已经读到第十集、又买了这本改订版的人才完全看得懂的话—— 那位写信来说:「你说不要歧视,结果把『常识』这种说法拿来歧视,不也是歧视吗?」的人,你不懂什么叫玩笑吗?而且,歧视并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把世上的一切都用《Bikkuri House》式的方式去思考,有时候是罪过。对一个在半年多以来沉重承受「歧视」这个词份量的人而言,所谓「因为知不知道少女漫画而歧视」,这种说法无法被我当成玩笑接受。而对于承受歧视的一方来说,那份痛苦更深,深到不是我们能想像的程度。可以的话,也希望各位能借这个机会想一想这些事。同时也请想一想,一个对自己的文章与小说怀有深切骄傲与热情的人——也因此经常和校对人员争论不休——为什么仍选择主动修改自己的文字。 这篇新的后记,和原本的后记内容实在相差太多。或许有人会感到困惑。对许多人,怀着许多不同的思绪——我想说,对不起。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七日 ──────────────────────── 插图 ──────────────────────── 第二卷 荒野的战士 ──────────────────────── 第一话 越过死亡之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STing ——于是,他们彷佛受丝线牵引,踏上了通往诺斯费拉斯的道路。晓星始终高悬于他们头顶,引领他们走向应有之姿。 ——摘自《伊隆抄本》 1 晨雾以淡紫色薄纱笼住了克斯河的水面。边境的黎明到了。 放眼望去,无人地带一望无际。荒凉的岩石与沙土,以及几簇颜色与沙砾相近的草木,构成了一种奇妙而独特的美。那是严酷的美,不容人类介入,也近乎凄绝而骄傲。这片荒野和克斯河对岸同属边境,却连绿意的色泽都截然不同,彷佛是另一个世界。 不过如今,即使是河流北岸、鲁德之森周边,也未必能让看见的人觉得那里仍是绿意环绕的和平世界。——琳达这么想着,将小小的拳头举向天空,打了个呵欠。鲁德之森已有半数化为灰烬;而高高耸立在林间、守护戈拉边境的雄伟史塔佛罗斯堡,也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原本的姿态。 「明明看起来曾经那么屹立不摇。」 少女喃喃说着,像是要抱住自己的肩膀。她有一头近乎纯白、闪耀着光泽的金发,四肢修长纤细,神秘的紫罗兰色眼眸悄悄望向化为瓦砾的城墟。那里仍有几缕闷烧的黑烟缓缓升起。史塔佛罗斯城曾以难攻不落自傲,如今却在诺斯费拉斯塞姆族大军的猛攻之下,经过整整一昼夜的攻防,终于败落。 少女黯淡了紫罗兰色的双眼,望着那片造成数万死者的战场遗迹。在她身旁,有个小小的人影慢慢坐了起来。 「你说了什么吗?琳达。」 那人以睡意未消的声音问着,伸长脖子望了过来。朝阳照亮的,是堪称造物奇迹的一幕——一名美丽少女站在那里,双臂交抱,穿着少年般的皮衣,沉入思绪;而她身边,则有一张除了头发长度之外,几乎分毫不差的美丽脸庞。 可爱的少年就像出现在她身旁的一面磨得晶亮的镜子,靠到姊姊身边,以同样的紫罗兰色眼睛望着她。两人这么并肩站在一起,几乎让人分不清哪一个是少女,哪一个是少年。——他们是已经灭亡的帕罗王家遗孤,王女《预知者》琳达,以及帕罗王位唯一正统继承人,王子雷姆斯。只是姊姊的脸庞带着果决刚强的性情,对少女而言略显凛然;弟弟则有一双彷佛作着梦般柔和的眼睛,嘴唇也微微张开,带着恍惚神情。因此,若是两人沉默地站着,就像两颗几乎无法分辨的珍珠。 在黑龙战争那一天,帕罗的水晶之都遭到野蛮戈拉兵蹂躏,他们的父王与母后也倒在敌刃之下。双胞胎则借由藏在水晶宫深处的太古机械,从九死一生之境中逃了出来。可是,座标只要有一点点偏差,就足以将他们送到意料之外的地方——戈拉边境,诺斯费拉斯荒野近旁。于是,双胞胎被人发现,又与偶然相遇的奇异同伴一同被带往史塔佛罗斯城,并在那里撞上了塞姆族的大夜袭。 那群组合实在奇妙的同伴们,昨夜与双胞胎一同逃过灾厄,在史塔佛罗斯峭壁正下方一块巨大岩荫里度过了一夜。此刻他们仍各自以不同姿势沉沉睡着。等到塞姆族部队终于全数撤走,他们也终于能确信周遭安全时,太阳神鲁亚的战车已经将第一道光投向地平线。于是,在整夜紧绷之后松懈下来的他们,全都睡得不省人事。 不过,只要有哪怕一丝可疑的声音或气息,他们一定会从那比多尔之暗更深的睡眠中瞬间醒来,举起仍拉在膝边的大剑吧。琳达这么想着,微微一笑,用双手将脏污的金发拨到肩后。 「琳达。」 弟弟雷姆斯终于露出清醒的表情开口。那是细小的呢喃,彷佛害怕惊扰这个灭亡之晨清澈而宁静的空气。 「我们还活着呢。」 「那还用说吗?」 琳达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雷姆斯慌了。 「喂,琳达!你说这么大声,要是那附近还有那些家伙……」 「怎么可能还有。你真的是一点脑子都不用耶。」 琳达断然说道。 「塞姆族知道,昨天那场火从其他边境堡垒也看得一清二楚。今天之内,阿尔冯、塔罗斯,还有其他附近堡垒的援军就会抵达史塔佛罗斯。塞姆族怕的就是这个。昨天要是照他们平常的做法,本来一定会整夜堆起尸体,举行盛大的祝宴。可是他们天亮前就一艘接一艘划着独木舟撤退,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撞上新来的戈拉军就完了。否则,他们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啊,对喔。」 「你呀,永远只用半颗脑袋在想事情。——唉,不过话说回来,我肚子好饿。」 琳达像是突然被拉回现实,按住扁平的肚子,发出世上最悲伤似的一声叹息。 「这一带应该有鱼才对,可是昨天克斯河被血染得那么吓人,我实在不想吃。塞姆族和戈拉人的尸体有好多都流进克斯河里了。今天这条河里的鱼,肯定已经把那些东西吃得饱饱的。」 「可是昨晚明明到处都是血和尸体,河水红得那么可怕,今天早上却已经这么蓝、这么干净,又这么安静了。」 雷姆斯感叹地说。琳达咂了下舌。 「被冲到下游去了啦,笨蛋。——就算克斯河里的鱼再多,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把那些尸体全吃光呀。」 琳达错了。她是在和平的中原帕罗,被当作花朵般珍惜养大的王女。即使她对有「暗黑之流」之称的克斯河没有正确知识,也不能怪她。琳达对这一点毫不知情,仍接着说道: 「我们会饿死的。这倒还其次,可是塞姆族害怕的戈拉援军,对我们来说也同样是威胁。如果不想被他们发现,就得赶快离开这里才行——」 究竟该往哪里逃呢?琳达环顾四周,然后摇了摇头。眼前展开的克斯河,怎么看都不像能寄托希望。若是回头往身后森林走,又等于冒着正面撞上戈拉大军的危险。而克斯河对岸的无人地带,则是世上最可怕的孤独荒野,妖魅与蛮族都在那里横行。 「要是踏进边境……」 雷姆斯打了个寒颤。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昨晚想过,总之我们得强渡克斯河,穿越诺斯费拉斯荒野,想办法抵达中原东端。其他路线不但困难,危险也大,而且太远。再说,有我和苏妮在,目标太醒目,不可能直接穿过戈拉领。」 「可是诺斯费拉斯荒野——」 「不,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另一个办法喔,古因。」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众人回过头。映入他们眼中的,是一张年轻战士的英俊脸庞——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红之佣兵》。 昨夜,古因、帕罗圣双胞胎与苏妮四人,同时被塞姆族部队,以及假借史塔佛罗斯城主之姿在城内横行的鲁德死灵逼入绝境。他们在城中四处逃窜,最后终于抵达黑塔顶端。 他们从那里的暗道爬上塔顶,火焰与蛮族仍紧追不舍。即使古因的力量与技艺远胜常人,面对寡不敌众的局势,再这样下去,也迟早会被杀死。 古因明白这一点,便毅然选择了一场危险的豪赌。退回去是死,留在原地也是死。既然如此,不如在万死之中求那一线生路。他用皮带将琳达、雷姆斯与苏妮绑在一起,随即带着他们,从塔顶一跃而下,投向遥远下方那条黑暗之河——克斯河的水面。 失重的感觉像是永无止境。坠落的恐惧也同样无边无际。紧接着,身体彷佛被狠狠摔上水面,黑暗便吞没了四名逃亡者。 然而,他们出乎意料地走运——或者该说,是受到了命运之神雅恩的庇佑。毕竟他们是从数百公尺高处跳下来,若不是落入能承接身体的水面,而是撞上岸边那些足以粉碎血肉的岩石,也毫不奇怪。可是他们先是没入克斯河中,接着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又浮上了黑暗河流的水面。 他们的幸运还不只如此。如果就那么漂在河上,恐怕在有人发现之前,克斯河里的大鱼,或者某种更加可怕的东西,就会先发现他们。 然而,有个人藏在克斯河水面附近、峭壁根部的岩石后方,一直注视着他们像失去翅膀的巨鸟般坠落。那人就是伊修特凡。 这个生于近海瓦拉基亚、开朗却难缠的年轻佣兵,因为反抗史塔佛罗斯堡城主而被判死刑,关在古因等人隔壁的牢房里。然而他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命运要由自己开拓一般,彻夜编出绳梯,抢先一步从史塔佛罗斯城逃了出来。就像老鼠不知为何总能察觉沉船时机一样,自称\超能力者【魔战士】的他,似乎也拥有一种奇妙能力,能精准嗅出「正是时候」的那一刻。 因为,如果他选在那一夜之后逃走,恐怕会在囚犯身分下被攻破堡垒的塞姆族杀死;要是更早一点,则必然会正面撞上悄悄逼近并潜伏在崖下的塞姆族大军。 到了那种地步,即使他是出色的战士,也不可能将前仆后继扑来的小人族全数击倒。况且,如果崖下战斗的声响被城里的人察觉,史塔佛罗斯城的命运也会大为改变吧。然而伊修特凡正是在四周被黑暗笼罩、悄悄渡过上游的塞姆军分成森林与崖下两路,完成奇袭布阵之后,才沿着绳梯逃到了克斯河岸。 这名瓦拉基亚出身的开朗佣兵望着水面上时沉时浮的人影,思考了好一会儿该怎么办。最后,他得出结论——救下他们,应该会对自己有利。 于是他慢慢爬出藏身处,丢出附有钩爪的绳索。当时夜色已深,但史塔佛罗斯城燃起的大火,把周遭照得如同白昼。伊修特凡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被钩爪勾住的四人拉上岩石。那真可说是千钧一发。他以结实双臂拖起那些被水浸透、沉重无比的身体时,原本看似漆黑黏稠、静止不动的河面突然哗啦一声掀起波浪。同一瞬间,一张长满恐怖獠牙的巨大嘴巴猛然张开,喀嚓咬合。那怪物空咬了两三下之后,叼起旁边漂来的一具城兵尸体,随即沉入河中。 「呜哇。」 伊修特凡低声叫了一句,画出辟邪圣印。 「好大一张嘴。」 他确认那东西不会再出现后,才开始上下打量自己救起的四人。这一行人的组合奇特到了极点,但伊修特凡对塞姆族少女看也不看一眼。他的兴趣全都集中在古因身上,不但摇了摇他,还偷偷试着抬起那颗豹头。 「嘿,凭地狱犬加尔姆的火焰舌头发誓!这可真吓人,这家伙真的长着一颗豹头!不是因为怪癖,也不是为了遮脸才套了现成的面具啊。」 他低声叫道,狡猾地舔了舔下唇。他按了按古因的肌肉,又拿起那柄长剑沉思一阵,最后才把目光转向琳达与雷姆斯。伊修特凡那双狭长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这家伙就是那个小鬼——这边是女孩啊。——呼!凭苍白的伊莉丝发誓,再过十年,各国恐怕都会为了这姑娘打起仗来。怎么看都不可能只是普通小孩。不,等等啊,《红之佣兵》,你可得好好想清楚!」 他以瓦拉基亚式盘腿坐下,一边凝视着琳达昏迷中的美丽脸庞,一边不停自言自语。可他忽然像被弹起来似的跳了起来。 在他背后,有一名塞姆族正握着毒箭悄悄逼近。那大概是脱离部队,或打定主意偷懒捡便宜的家伙。一发现伊修特凡察觉了自己,那家伙立刻放出毒箭;然而伊修特凡侧身闪避的同时,长剑一闪,便将那猿人的头颅砍飞进克斯河。 佣兵以锐利目光扫视四周,确认还有没有其他敌人。就在这时,古因等人也开始微微蠕动起来。 于是,他们便躲进伊修特凡事先选好的藏身处——一块被掏空、形似洞穴的岩荫里,度过了那个危险而令人不安的夜晚。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听见你们在说什么了。」 此刻,伊修特凡双臂交抱在胸前,以傲慢的语气说道。 他的身高虽然不及古因,却也可说是非常高大。不过若论宽厚结实,自然远远比不上古因。他的身形反而修长,像一条鞭子。然而,他自豪地说自己从十二岁起就靠佣兵身分活下来,那副毫无赘肉的体格,看起来确实强悍而敏捷。包覆他身体的是戈拉士兵的铠甲与头盔,只是在被扔进牢里时,戈拉的纹章全都被剥去了。 他把头盔往后推,让年轻的脸暴露在阳光下。他才二十出头。那张脸略长,紧实而精明,也称得上相当英俊。黑发剪成蒙哥尔式的短发,瘦削的脸颊上浮着一抹嘲讽的笑。 然而最吸引视线的,还是那张黝黑脸庞中的一双黑眼睛。那双眼总像藏着什么坏主意似地闪闪发亮。它们狡猾地眨动着,带着不可信任的光,却又莫名讨人喜欢,而且实在太过鲜活。看见的人即使觉得这家伙不可大意,也会不知不觉被他吸引。他腰间佩着长剑与短剑,脚上穿着及踝皮靴。 「你刚才说,还有另一个办法——是吧?」 古因将毫无表情的豹面转向他,开口问道。伊修特凡似乎觉得那低闷的声音难以听清,便有些急躁地点了点头。 「总之昨晚那场骚动我们算是闯过去了。对我们来说幸运的是,塞姆族那群家伙也撤走了。可要是继续待在这里,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戈拉兵来发现我们。这一点你说得没错,豹人。——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事得先办。」 「什么事?」 「填饱肚子。」 伊修特凡咧嘴一笑,像变魔法般从身后拿出食物。那是他逃出牢房时带出来的东西——冷掉的烤肉,以及以谷物面团做成的硬块。 王子与王女一看见食物,立刻吞了口口水。伊修特凡倒也大方地将食物切分给众人,只是在分给苏妮时,脸上露出有些不舍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他们总算吃上了早饭。他们坐在岩石上,一边吃着用手指压进揉好面团里的冷肉,一边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无论如何,他们不能进入戈拉领。换言之,他们必须想办法穿越边境,抵达文明圈——在这一点上,除了苏妮之外,四人的利害是一致的。 「那个塞姆族呢,路上应该也能在哪里找到她的同伴吧。——至于我,反正在戈拉已经是个挂了号的人。不但没人会雇我,老实说,我之所以跑去志愿加入边境警备队,也是因为之前惹了点麻烦。」 伊修特凡把脸拉长,露出一抹坏笑。 「我在托拉斯宰了个贵族家的少爷。觉得这下不妙,才——其实我本来就是在尤拉尼亚成了通缉犯,逃到库姆;又在库姆都城卢安闹出决斗风波,才跑到蒙哥尔来的。所以只要还待在戈拉三国领内,我就没什么翻身的机会。——话虽如此,我也受够跟那群猴子打交道了。因此我正想趁这个机会,往北方的凯洛尼亚去,或者干脆前往太古王国海纳姆。」 「我们——」 琳达稍微想了想。不论古因如何,伊修特凡仍不是能让她完全信任的人。她犹豫着该透露到什么程度,最后说道: 「我们本来打算前往凯洛尼亚,或者阿尔戈斯。」 「阿尔戈斯啊。就是前些日子灭亡的帕罗王之妹嫁去的草原之国吧。」 伊修特凡若无其事地说着,同时眯起眼,观察双胞胎微微一震的反应。 「豹头,你又打算怎么办?」 「我——」 古因沉思片刻。 「我想查明《阿乌拉》这个词究竟是什么。如果弄清楚了,或许我就能知道自己是谁,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那么,你对于先穿越边境,前往凯洛尼亚这个方针,并没有异议啰?」 「没有。」 「好,决定了。」 《红之佣兵》开朗地说道。 「那我刚才说的提案就是——如果运气好,史塔佛罗斯城的烧毁残骸里,应该还有一两艘木筏没被砸烂。就算有坏了但稍微修修还能用的也行。只要找到那东西,总之我们就能先下克斯河——这就是我的想法。」 「下克斯河?」 雷姆斯惊讶地叫了起来。 「不行,那种事不可能——大家都知道克斯河为什么会被叫作暗黑之河吧?我以前听人说过,没有人能沿着这条河下去还活着回来。它是妖魅领域诺斯费拉斯荒野与文明世界的交界,里面栖息着各种在其他地方见不到的诡异生物。」 「啊,小鬼,这种事用不着你告诉我。你还包在尿布里的时候,我就已经靠战场吃饭,跑遍全世界了。」 伊修特凡轻蔑地笑了。雷姆斯愤怒地瞪着佣兵。 「沿着克斯河下去之后呢?」 琳达觉得弟弟生气也不是没有道理,仍开口问道。伊修特凡用那双狡猾的眼睛,偷偷瞥了美丽少女一眼。 「沿克斯河而下,抵达洛斯河口。在洛斯镇找一艘渡过伦特海的商船,请他们让我们搭上去。这样几乎不用吃什么苦,就能抵达凯洛尼亚或瓦拉基亚。之后要怎么办,再到时候再说就好。」 「前提是我能不让商船起疑,顺利搭上去。」 一直沉默的古因低声说道。伊修特凡舔了舔沾着冷肉油脂的手指,哈哈大笑。 「你那颗巨大的豹头,就不能想办法处理掉吗?」 笑过一阵之后,他才正色说道。然而他那双黑眼睛里,仍残留着近似嘲弄的光。 「要是拿得下来,我早就拿下来了。」 琳达替古因辩护。 「我想他一定是中了某人的诅咒。这东西就算想取也取不下来。要是用兜帽之类的东西——」 「那样反倒显眼得不得了吧。」 伊修特凡冷淡地说着,拿起挂在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 「算了,这种事等进了有人烟的地方再来烦恼也不迟。克斯河里的大口和那些啃尸鱼,可不会在乎古因是长了豹头的怪物,还是货真价实的豹子。——不过话说回来。」 他仔细打量着古因,像是重新感到惊叹似的补上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究竟是什么样的缘由,又是什么样的魔道诅咒,才会造出这么奇妙的生物?我这个《红之佣兵》走遍天下,北方从昆士兰、塔鲁安,南方到诸岛、美丽的辛哈拉、泥之国鲁特,甚至连神明遗弃的『畸形者之国』费拉拉都去过。可就算见识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我伊修特凡也从没亲眼看过这么无法解释的东西。小姑娘,你大概不知道,统治冰雪昆士兰的是《冰之女王》塔维亚,她可是实实在在被封在冰里,却依然活着的女人。还有,统治科赛亚海宝石辛哈拉的,是一位牛头人身,甚至还长着尾巴的大祭司。可那颗牛头只是装饰,是一副镶满宝石、丑得吓人的面具罢了。这世上确实有各种怪事,可那些怪事大多说穿了,终究只是人类搞出来的玩意。 「可是这颗豹头就不同了!」 伊修特凡叹了口气。 「这东西怎么看,都只能让人觉得,有谁把战士的头颅扯下来,换上了莫斯草原上真正豹子的脑袋,还硬把战士的头脑和灵魂塞进了里头。——啊啊,真叫人烦躁。我一看到这颗豹头,就不是在意不在意的问题,而是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不能好好用道理解释的事,我一向不怎么喜欢!」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琳达心中反感地想着。古因又不是自己喜欢,才变成这副模样的。 然而伊修特凡彷佛听见了琳达没有说出口的念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你说得没错,小姑娘。这家伙会被变成豹头怪物,确实不是他的错。所以他想尽早解开那个好像握着自己身世关键的『阿乌拉』之谜,也是理所当然。换成是我,也一定会这么做。 「可就算如此,世上仍有一种东西叫天理,正是那玩意儿让我静不下来。我是《魔战士》伊修特凡,红之佣兵。可要是想到有某个巨大得我和你都无能为力的东西,正在操纵着我——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叫人烦躁。 「比方说——喂,小姑娘,你听过《光之公女》吗?」 「《光之公女》?」 琳达思索起来。那个词给她一种奇妙的熟悉感。可是她和雷姆斯对望一眼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那又怎么了?」 她催促道。可是伊修特凡只是在嘴里含糊嘟囔了几句,便沉默下来。 「《光之公女》是什么?」 琳达又问了一次。但伊修特凡不打算回答。他忽然拍掉膝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好了,现在可不是在这里闲扯的时候。怎么样?要不要采纳我的提案,找艘木筏沿克斯河下去,抵达洛斯河口?你们是想闯进危险又没完没了的诺斯费拉斯荒野,冒着迷路的风险跟蛮族和妖怪一路打下去?还是想把克斯河的妖兽赶开,之后轻轻松松走海路去凯洛尼亚?快点决定。我不管你们怎么选,反正都要去找木筏。而且阿尔冯堡的援军很快就会到了,我们非渡河不可。」 琳达与雷姆斯迟迟下不了决心。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望向古因。苏妮虽然几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似乎明白这对主人而言是件大事,便在岩荫下啃着肉,安静地等候。伊修特凡那双急躁的黑眼睛闪闪发亮,盯着他们不放。 古因那张毫无表情的豹头,缓缓往前一倾。 他的黄色眼睛里浮现出难以测度的神情。他沉重地开口。就连伊修特凡也明白——古因接下来的一句话,将决定他们之后的行动。这支队伍的领袖是古因。不只是此刻,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想必都会是如此。就连高傲的帕罗公主也明白这一点,静静等待他的决定。这名背负诅咒的豹头战士身上,带着某种与生俱来,彷佛天生便被赋予世界王座的威严。 古因以低沉而厚重的声音说道—— 「要找木筏,应该先去地下仓库。」 伊修特凡一拍膝盖。他身上的甲胄承着阳光,像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样漆黑闪亮。——一行人该走的路,就此决定了。 2 寻找木筏这件事,比想像中要容易得多。因为塞姆族虽然沉迷于掠夺,对地下仓库里堆放的大量蒙哥尔船只与大炮零件之类,却没有多少兴趣。 塞姆族想要的,主要是戈拉制作精巧的弩弓,以及衣服和布料。诺斯费拉斯荒野几乎没有能作为布料原料的植物。塞姆族平日披在身上的,是荒野上少数野兽的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也会捕捉敌对部族的同类,剥下皮来鞣制后穿在身上。琳达与雷姆斯看见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城堡废墟里,到处倒着被剥去衣物的戈拉士兵尸体,都忍不住别开了眼。那是惨不忍睹的景象。苏妮也像是害怕了似的,紧紧抓住琳达上衣的下摆。 古因与伊修特凡看起来却没有受到丝毫动摇。他们像在处理毫无意义的障碍一样,机械地推开尸体开出道路;到了半焚毁的大门前,也一起把尸体往左右抛开。伊修特凡站在巨汉古因身旁,甚至显得有些瘦削;然而那副瘦削的身体里藏着惊人的肌力,能轻易抱起穿着沉重铠甲的尸体。 不久之后,伊修特凡发出一声欢呼。他在门后发现了完好无损、没有被人碰过的木筏。 虽说是木筏,它的构造却相当牢固。坚硬木板以铁箍拼接固定,下方还做了些船底似的构造,能放进少量必要物资,也能张起帆。要驶上克斯河这种河面宽阔、流速又快的河流,比起细长小舟,平底木筏反而更稳定。 四人和塞姆族少女满身大汗,合力把木筏从焚毁的残迹中搬了出来。伊修特凡要众人收集圆木枝作为滚木,推的推、拉的拉,总算把木筏运到城墙边。 到了那里,他们又为该怎么把木筏安全放下陡峭断崖而犯难,不过这个问题很快也解决了。伊修特凡从城里找到了将木筏吊往水面的吊具。他们各自抓住巨大的滑车,费了好一番工夫,总算把木筏降到克斯河滩。这时太阳早已升上天顶,毫不留情地照射下来。 众人汗流浃背,决定先休息片刻。他们明知戈拉援军很快就会为了解救堡垒危机而赶来,却已经动弹不得。帕罗的双胞胎被酷热与疲劳压垮,筋疲力竭地瘫坐在地,连苏妮不停用叶扇替他们搧风也无暇在意。就连《红之佣兵》也满身汗水,喘得肩膀一起一伏。 「喂,你真的是人类吗,豹头?」 他看着唯一连结实胸膛都没有起伏的古因,懊恼地骂了一句。 「以蛇神瑟托吞下自己尾巴之名发誓,要是你也算人类,那世上肯定没有其他人类了。你这体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古因省下了回答的工夫。 佣兵满意地望向那艘历经苦心才终于降到水面的木筏。 「不管怎么说,木筏到手了。这东西本来是城兵有需要横渡克斯河时使用的。不过你知道我们在史塔佛罗斯城接受过什么训练吗?我们曾经一边强渡克斯河,一边在木筏上绑绳,想从对岸拉住木筏,试着用这种方法在克斯河上架桥。喂,古因,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蒙哥尔的弗拉德大公对自己的领地西北尽头被克斯河截断一事极为不满。大公怀着野心,想要派出大军远征,将蒙哥尔大公领一路扩张到诺斯费拉斯荒野,好一口气甩开另外两位大公——库姆的塔里欧公与尤拉尼亚的欧尔・坎公。就连那片可怕的诺斯费拉斯荒野,他都虎视眈眈啊。」 「与我无关。」 古因平静地回答。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个判断其实是错的;也没有梦想到,蒙哥尔大公那无畏的野心,将在并不遥远的未来,成为他自身命运的重大岔路。 休息片刻、喘过气后,众人立刻匆忙起身。戈拉援军带来的威胁,逼得他们不能拖延。 「先把能找到的食物都带上——还有水。克斯河的水不能喝,河里的鱼也不保证会让人有胃口。再来就是武器。」 伊修特凡说。他的态度十分熟练。双胞胎与苏妮在他的指示下尽力寻找食物,然而成果并不理想。所有还能入口的粮食都被塞姆族洗劫一空,盛装饮用水的容器也遭到破坏。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些干肉、干果,以及能用水揉开的粉。他们把这些东西适当分配,装进皮袋,牢牢绑在腰带上。伊修特凡则不知为何,每看见塞姆族的尸体就蹲下来,在对方怀里翻找。 「你在找什么?」 琳达出声问他。 「我在想,这些家伙身上会不会偷藏了什么值钱东西。」 他这么说着,露出一口白牙,厚颜无耻地笑了。琳达在心里暗想,这家伙果然不能大意。 彷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伊修特凡开口说道: 「喂,小姑娘——你到了凯洛尼亚之后,有什么打算吗?你们的父母怎么了?你总不会是这一带拓荒民的女儿吧。」 《红之佣兵》如此问道。琳达心头一跳,却立刻反问回去: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寻找什么《光之公女》?」 《红之佣兵》放声大笑。 「真是不能小看你啊。嘴巴挺厉害的小姑娘。」 他像是佩服似的说。 「你这样站在阳光底下,阳光照在你那头白金金发上,简直就像银制的人偶。怎么,难不成那个《光之公女》就是你吗?你到底是哪一家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原来他是在试探我。琳达生起气来,紧紧咬住红宝石般小巧的嘴唇。雷姆斯露出担心的神情靠近她;琳达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插嘴,然后严厉地说: 「我的出身跟你有什么关系?如果我万一真是那个《光之公女》,你又打算怎么样?」 说完,她将那头被称赞过的灿烂银发往身后一拨。 「《光之公女》应该会替我打开命运。」 这就是《红之佣兵》的回答。 「打开命运?」 「老实说,更详细的事我也不知道。不过,预知者曾经——」 话说到这里,他像是猛然察觉自己说得太多,突然闭上了嘴。琳达正想催促他,古因已带着苏妮走了过来。他双手提着弩弓,看起来不知为何有些紧绷。 「出发吧。」 古因毫无前言地说。 「塔罗斯之森的方向有烟升起。如果我没有想错,那是阿尔冯堡或塔罗斯堡的援军正在用午餐时升起的炊烟。从阿尔冯到史塔佛罗斯,骑马大约要两天半;若是不眠不休地催马赶路,先遣队差不多也该进入鲁德之森了。」 「明白了。」 伊修特凡没有拖泥带水。 他们按照伊修特凡、雷姆斯、苏妮、琳达、古因的顺序,沿着从城墙通往崖下的狭窄道路,降到接近水面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脚步已经成了被追赶者的脚步。古因回头望向史塔佛罗斯城的废墟,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没有留下任何幸存者存在的证据。栖息在那里、行使过无数可憎恶行的啃尸死灵,想必也已被熊熊燃烧的净化之火烧尽,彻底灭亡了吧。全灭的堡垒里,已不见半点会动的影子。 「很好。」 古因低声喃喃说完,最后跳上木筏。 他沉重的身躯一上去,连以铁加固的木筏也猛地一晃。伊修特凡小心翼翼地挪到边缘,维持平衡。木筏两侧都横着铁杆,让乘坐者能抓住支撑身体。 「小姑娘,再靠佣兵这边一点。苏妮,不要离开中央。等等——对,这样就好。」 古因说。 「启航!」 伊修特凡扬起年轻的嗓音大喊,彷佛想起了自己出生在近海的瓦拉基亚。他举起剑,一击斩断系住木筏与岩石的绳索。 下一瞬间,湍急的水流便托起载着五人的木筏,将它推向河心。木筏驶上了暗黑之河克斯。 琳达颤抖着,用双手紧紧抓住铁杆。河流的速度很快。 「听好了,掉进水里就完了。这种水势,我们根本不可能回头救人。」 《红之佣兵》大喊。古因则站在木筏尾端,双脚牢牢踏稳,一边操纵沉重的长篙,一边小心让木筏笔直前进。 这是个炎热的日子,然而水面上强风吹拂,再加上飞溅的水花,众人甚至觉得有些冷。 「水好干净!好像连河底的石头都看得见,真不敢相信这条河竟然会被叫作暗黑之河、死亡之河!」 过了一会儿,琳达开始习惯木筏舒适而迅速的航行。她拨开头发,扬声说道。 伊修特凡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他单膝跪在木筏前端,左手抓着扶手,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已经出鞘的剑柄。 「胡说。」 回答她的是古因。 「这条河其实深得根本不可能看见河底。它被称为暗黑之河,应该也是因为从上方看下去时的颜色。如果你以为自己看见了河底的石头,那就更该小心。那多半不是石头,而是装成那副模样的某种生物。 记住,谁也不准忘了。这里是边境。是边境啊!」 古因这么用力喊着,强健的手仍没有忘记细微调整插入水流中的长篙。 琳达和睁大眼睛的雷姆斯对望一眼,接着老实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古因。——可是,史塔佛罗斯城已经离我们那么远了。照这样下去,应该很快就能抵达河口城镇吧?」 「到洛斯城大约有五十塔德——也就是骑马五十天的距离。」 伊修特凡平静地说。 「就算把水流速度算进去,一天能前进十塔德,也得整整五天把命交给这条死亡之河。你还是好好祈求雅恩保佑吧。」 「我只是把想到的话说出来而已。」 琳达有些生气地对伊修特凡回嘴。她那头白金色长发被河风吹得凌乱飞舞,闪闪发亮。伊修特凡耸耸肩,咧嘴一笑。 众人全都把注意力放在如何让木筏顺利通过急流上。就算他们并非如此,右手边——也就是戈拉领那一侧的河岸,高耸断崖连绵不绝,从上方恰好形成死角,即使是古因的眼睛也看不见那里。 然而就在那断崖顶上——有一名骑马武士正俯视着遥远下方的克斯河水流。 那人放下了头盔的面甲,头顶华美的白色流苏随风飘扬。白色铠甲、护胫,就连马身上的马具,也全都以镶嵌闪耀宝石的白革制成。 马上武士的双眼从头盔下方,凝然望向克斯河水面。从那样的高度看去,古因等人乘坐的木筏,只像是一片破叶上攀附着几只蚂蚁。 武士注视着那些微小而胆敢挑战命运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他彷佛满意似的点了点头。白色头盔下方有闪耀金发滑落,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拉动缰绳,让马转过身。 包覆白色锁子手套的纤细手掌抬起,马鞭落在马身上。 「走!」 尖锐的叱喝声中,白马以轻快步伐奔下断崖。那条狭窄道路,毫无疑问是通往阿尔冯堡的。骑影消失之后,森林与边境之河再度恢复寂静。 另一方面,乘着木筏顺克斯河而下的五人,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一切。 「唉,古因——如果我们平安抵达洛斯,你那颗头该怎么藏起来啊?还有苏妮也——」 雷姆斯紧抓扶手,一边出神地望着泛起白沫的水面,一边这么说。 「总会找到办法的。」 「可是苏妮——」 「苏妮找个地方让她下船,让她回同伴身边就好。」 「你这小子真像女人一样,东想西想,啰嗦个没完。」 伊修特凡恶意地说。 「你那对双胞胎姊姊还比你干脆俐落,像个男人得多。」 「才没有——」 雷姆斯被戳中一贯最在意的弱点,不由得恼火起来,正想反驳,却没能把话说完。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双手紧紧抓着扶手,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雷姆斯?」 琳达责备似的问。雷姆斯声音发抖。 「你看……那里……好奇怪!」 「奇怪?」 琳达皱起眉,朝雷姆斯指着的水面看去——随即倒抽一口气。 「那……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木筏右侧大约五公尺外的波浪间,冒出一团团咕嘟咕嘟的白色泡沫,彷佛正在追赶木筏。 紧接着,某种惊人的东西像是把那团泡沫一分为二,从水面浮了上来。 那是一张巨大得不像话的口。 可怕的尖牙密密麻麻排列其中。 「是《大口》!」 佣兵一看见就大喊,慌忙重新握紧剑。 「小心!那家伙会撞上木筏,把掉进水里的人一口吞掉!」 那一刻,巨大的口缓缓张开了。 3 「呀啊啊!」 琳达的尖叫响起。她下意识松开手,想遮住脸,不去看那个令人无法直视的克斯河怪物。 「笨蛋!」 古因一边拼命操纵长篙,一边大声斥责。 「你在做什么!不准放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用双手紧紧抓住扶手,别让自己被甩出去!」 「掉下去就一口没了!」 同样以单手紧抓扶手的伊修特凡也高声大叫。另一只手紧握大剑剑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从翻腾水面中现身的怪物。 然而那到底是何等怪物!它之所以被称为《大口》,理由一目瞭然。 因为那东西真的除了活生生的巨大嘴巴之外,什么都不是。当它张开那张口时,直径恐怕超过一公尺。骇人的腭上嵌满锐利尖牙,光看那张嘴,会让人想起伦特海中的鲨鱼。 可是更令人作呕的是,那张口后方竟然没有原本应该接续的身躯。不只是身躯,连头、手脚,什么都找不到。那张凶猛咬合、喀喀作响的口,真的只是一张大口而已。它看起来就像恶魔多尔出于恶意显现于地上的,巨大而盲目的破坏欲望本身。 琳达颤抖着,凝视那个像从恶梦中爬出来的形体。每当上下腭咬合,都会有河水化为白色泡沫从中喷出。那张巨口彷佛因愤怒而震颤,朝这里逼近。既然如此,它沉在水面下的部分,照理说应该有鳍,或者手脚一类的东西才对。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克斯河的《大口》能够张合那骇人的嘴,将河水喷吐出去,借着那股力量极其迅速地移动,也能改变方向。 每当它这么吐出大量河水,小小的木筏就剧烈摇晃。木筏上的人们发出惊叫,紧抓扶手,在木筏上被粗暴地甩来甩去。 「呀啊!古因!」 琳达尖声叫喊。豹头战士竟还大胆地没有放开长篙,也没有抓住扶手,而是只凭天生的平衡感承受那阵摇晃;可是一道突然撞来的大浪几乎扫走了他的双脚。 豹人将长篙刺入河底。他像撑竿跳一般借力,庞大的身躯灵巧得令人难以置信,跳回了双脚一度离开的木筏。他也没有忘记迅速取回那根沉重长篙——那是操控木筏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古因!」 雷姆斯带着哭腔喊道。 「它要冲过来了!」 《红之佣兵》大叫。 「它要是朝木筏过来,就抓牢扶手,把身体紧贴下去。不想死就无论如何都别抬头——等它过来,我就用剑把它劈成两半!」 然后,那东西袭来了。 巨大而骇人的口露出凶暴执念,狠狠喷出水泡,猛然朝木筏冲来,明显就是要把这些顽强的乘客从木筏上撞落水中。 「小心,古因!」 伊修特凡吼着横扫大剑。然而怪物本体尚未逼近,先袭来的泡沫河水已以强大力道打在他手上。伊修特凡虽然没有让剑脱手,却大叫一声,为了不被扫下木筏,只能紧抓扶手扑倒在木板上。 琳达的尖叫随之响起。她抓着扶手,整个人趴在木筏木板上;那诡异生物从她头顶掠过,咬着牙齿通过的瞬间,她在那张巨大口腔猛然张开的牙列深处,看见一对小小的眼睛,闪着原初恶意的光。克斯河的《大口》似乎把所有感觉器官,都收进了那张大得离谱的嘴里。 也正因如此,它的攻击才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精准。《大口》越过伊修特凡与双胞胎上方,带着滴落的河水,竟大胆地把目标锁定在仍站立于木筏尾端的豹人身上。 然而这个猎物并不打算乖乖等着被吃。古因举起沉重长篙,看准《大口》咬合的瞬间刺了出去。无数牙齿立刻狠狠咬住长篙。古因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然用尽全力挥动长篙。 就连那张《大口》也被甩飞出去。它啪地摔向远处水面,一度沉入水中。可是反作用力也让木筏失去平衡,朝《大口》消失的方向猛烈倾斜。 「咿——!」 「苏妮!」 尖叫声交错响起。身体轻盈的塞姆族少女,麻痹的手被迫松开扶手,整个人被甩向水面。下一瞬间,《大口》特有的白色泡沫团已经开始朝那里移动。 「救救苏妮!」 琳达尖叫。古因猿臂一伸,在千钧一发之际把猿人族少女轻盈的身体拉回木筏。《大口》剧烈冒着泡,彷佛正在犹豫要不要再次袭击。不久之后,那团泡沫又像现身时一样,突然沉入水底深处,消失不见了。 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说得出一句话。 「呼——!」 过了一会儿,伊修特凡像是从恶梦中醒来似的吐出一口气。 「那是什么鬼怪物!凭伊什塔尔乳白色的胸脯起誓!凭拥有千牙的加尔姆起誓!——喂,你们几个,没有人哪里被咬掉了吧?」 没有人觉得他的玩笑好笑。伊修特凡自己也明白,于是耸耸肩,拧起上衣下摆的水。 「真是倒楣。简直像遇上一场大暴雨。」 所有人都从头到脚湿透了。接下来一阵子,他们忙着拧水、擦拭身上各处。 「苏妮,没事了。那东西已经走了。」 琳达抱住趴在木筏板上、仍不停发抖的塞姆族小肩膀,安慰着她。 古因仍很冷静。他操纵长篙,静静把木筏从诺斯费拉斯一侧的河岸推回大河中央。刚才那一阵混乱,让木筏几乎要撞上岸边岩石。他黄色的眼睛环顾四周。 「嗯,看来确实走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水面恢复平静,任何地方都看不见那受诅咒的泡沫冒起,这才终于如此说道。 「看来它也不是饿到受不了。而且就克斯河的《大口》来说,还好它不算特别巨大。」 古因像下结论似的说完,圆圆的豹头像真正的野兽甩水一样,用力甩了甩。 「咦!那种怪物还不只一只,还有更大的?」 雷姆斯惊讶地说。伊修特凡笑了。 「要几只有几只。而且克斯河的怪物也不只那一种。喂,想想看吧,昨晚到今天早上,那些几乎把整条河面都塞满的战死者尸体,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克斯河的怪物,永远都是饿着肚子的。」 「多亏那些尸体,我们才保住了性命。」 古因指出。 「正是如此。——唉,食物、内衣,什么东西都湿透了。」 伊修特凡叹道。不过他看起来倒也没有真的多担心。刚才那一幕在众人感觉中漫长得可怕,实际上却连一赞——也就是小沙漏漏完一次的时间——都不到。克斯河恢复了表面上的平和;阳光照在澄澈水面上,闪闪发亮,依旧放射强烈光芒,彷佛很快就能把一切都晒干。 「它不会再袭击我们了吧?」 雷姆斯担心地问。 「当然会来。」 开朗的佣兵保证似的回答。 「放心吧。那种家伙,还有克斯河的大水蛭,我多少知道该怎么对付。我可是在这一带边境堡垒当了半年以上守兵,受过训练的。」 可是刚才把《大口》赶走的是古因吧。琳达暗自这么想。这个瓦拉基亚佣兵吹牛的那张大嘴,简直连《大口》都要甘拜下风。 《红之佣兵》斜眼看向少女。黑色眼睛狡黠地一闪,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嘴角一边微微吊起,却什么也没说。 木筏以长篙撑着逐渐变得平缓的暗黑之河,继续不懈地顺流而下。 就在同一时刻—— 如今已成为蒙哥尔边境防卫据点的阿尔冯城,正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骚动的开端,来自阿尔冯城主派往各处的传令。那些传令沿着从托拉斯城向八方伸展、宛如蜘蛛足一般的街道奔走。一名传令骑着快马,满身大汗地冲进城门;而听着他带来的报告,负责镇守阿尔冯城的蒙哥尔赤骑士队长,里卡德伯爵的脸色逐渐变了。 「你说什么!也就是说,那位已经进入阿尔冯森林了吗!街道哨所为何没有以烽火通报?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备马,牵马来!至少也要由我亲自前往城墙迎接。」 「不必了,里卡德伯!」 就在慌乱喧嚷的城主头顶上,忽然落下一道清亮而凛然的声音。 「我已经进入阿尔冯城了。」 「这、这是——」 赤骑士队长口吃了一下,抬头望向通往中庭的城墙。 那里立着一名骑马武者。全身纯白的铠甲与头盔,长长的白斗篷,连胯下骏马的马具也一片雪白。毫无疑问,那正是先前在俯瞰克斯河的崖上,注视着古因一行木筏的那名骑士。 那武者轻轻一催马,便以熟稔得几乎人马合一的稳定姿态下到中庭。几名装束几乎相同的骑士随后现身,跟在他身后。不过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随行数骑虽然装备相似到足以让人误认为影武者,却比不上领头那人的装束精致。 「只带这么少的人,竟也能——」 里卡德伯原本想责问这样未免太过轻率。然而来到中庭的那人已悠然挥手,一边让赶来的徒步侍从扶下马,一边说道: 「我的部下,白骑士队一个中队,正在阿尔冯森林里待命。派人去召他们进城,好让他们休息。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此,现在还不要问。」 那是一道凛然紧绷、极其美丽的声音。年轻、冷澈,让人无论如何都想一睹那被头盔面颊遮住的声音主人的容貌。 而无论是那武者的声音或态度,都清楚流露出某种高贵之物——那是天生便习惯于下令,也习惯于命令必定被执行的人才会拥有的力量。 这股力量,自然也传达给了以勇猛闻名蒙哥尔的赤骑士队长。里卡德伯爵恭敬地向那名只比自己矮上一点的人点头。 「一切谨遵吩咐。」 「史塔佛罗斯城全灭了。」 对方以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我带来的魔道士告诉我,自昨夜起,水晶球中已经看不见任何活物行动的迹象。瓦农伯恐怕也不在人世了。」 「史塔佛罗斯堡全灭——」 里卡德咬住嘴唇。他是有着老武士风貌、历经百战的勇者。 「那么看见黑烟后立刻派出的三个大队,也还是太迟了吗……我以为差不多就要抵达那里了。」 「太迟了。这几年来,自蝴蝶之年以后,塞姆族再也没有如此大规模地越过克斯河,瓦农想必也有所松懈。蒙哥尔失去了史塔佛罗斯城。我们对戈拉的野望,被迫后退了一步。」 「我等原本应当更紧密地互通消息,将军。」 里卡德伯挺直身体说。他连同剑鞘一起拔出腰间长剑,将剑拟向左胸,行了戈拉的誓礼。被称作将军的人,将戴着白手套的手叠在他的手上,让他收剑。 「这不是伯爵的过失。」 那人斩钉截铁地承认道。 「史塔佛罗斯已经失守了。比起它为何失守,我们更该寻找接下来最妥善的道路。——黑龙战争的经过,你应该知道吧。」 「是。」 「我们大军的精锐,已如多年来的目标,夺取了《中原的宝石》帕罗。水晶之都与水晶宫虽已陷落,统治帕罗的圣王阿尔德罗斯三世与王妃塔妮亚也已被取下首级,但王族之中仍有人逃过黑骑士队的追捕。也就是——」 「《帕罗的两颗珍珠》琳达公主,以及王位继承人雷姆斯王子。」 「正是。据报告,他们不知用了何等可恶的白魔术,竟大胆出现在鲁德之森。 蒙哥尔的金蝎宫急欲知道,两名无力的孩子,究竟为何不只逃过了战士精锐的手,还能在一夜之间从中原的水晶之都飞到边境的鲁德。——若其中存在某种我们未知的原理,那或许正是我们所追求的戈拉三国统一,乃至全中原与边境统一的关键。 而且,里卡德伯!」 「是!」 「他们出现在史塔佛罗斯,以及史塔佛罗斯城随后遭塞姆族歼灭,这两件事之间,你不认为有某种关联吗?」 「这是——」 里卡德伯紧张起来。 「这是以大公阁下代理人、白骑士队长、右府将军的身分,向小官提出的垂询吗?」 「正是。」 「那么请容小官直言。小官实在无法想像,两名柔弱的少男少女,要如何攻灭拥有十大队、随员与相应装备的史塔佛罗斯城!」 「蠢材!毁灭史塔佛罗斯城的是塞姆大军,这你应该明白。」 右府将军以宛如手中长鞭般的声音说道。里卡德伯的脸色刷地发白。 「我问的是,帕罗遗孤与塞姆军出现的时机重叠,究竟是不是偶然。帕罗遗孤是否与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联手?」 「怎——怎么可能!」 伯爵惊愕之下脱口而出。 「中原最具传统的祭司,竟与无人地带的猿人联手!」 「世上没有任何事是不可能的,伯爵。」 将军告诫他。那人举起手中长鞭,模糊地指向城墙另一边、克斯河所在的方向。 「纵使只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倘若帕罗成功与诺斯费拉斯的蛮族结盟,而黑龙战争中幸存的帕罗忠臣又整合手兵,为了夺回水晶之都而起兵,戈拉便会腹背受敌。这种风险不能冒,无论可能性多低都一样。不,听我说,等等,伯爵—— 我方才骑马沿着克斯河畔的崖上而来。在那时,我看见了一件奇妙的东西。」 「奇妙的东西……是吗?」 「说是奇妙,不如说是不该存在的东西。一艘木筏,正沿着克斯河从史塔佛罗斯,经阿尔冯、兹里德,朝洛斯而去的水流往下漂。」 「只凭一艘木筏,下克斯河?」 里卡德伯爵差点失笑。但他立刻想起一件事,于是沉默下来。这名身着纯白、身形纤细的弗拉德大公代理人,有一则可怕的传闻:无能者,只会受罚;不慎者,却会招来她的憎恶。 「那上面是什么人……塞姆族吗?」 「不是。」 白衣武者像是陷入沉思。 「我也无法理解。那看起来是极其古怪的组合——距离太远,即使以我能看清百戈尔外树上飞鸟的眼睛,也无法完全确定,但那是五个人。成年男子两名——孩子,或女子两名,还有一名似乎是塞姆族的小人。只是其中——」 伯爵兴味盎然地注视着对方。这位右府将军,这位名震整个戈拉的大公代理人,竟然会迟疑,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其中一名男子……有些奇怪。」 「您说奇怪,是指?」 伯爵追问。对方苦笑了一下。 「也罢,就算是我看错也无妨。那人看起来,脖子以下明明是普通人类,脖子以上却像是把豹或虎之类野兽的头接到了人的身体上!」 「豹人?」 伯爵又差点笑出声,却绷住脸颊。 「总之,是否要派兵去确认?」 他并非不相信那只是将军眼花,但他知道对方希望自己采取什么态度与应对。对方满意似地说: 「已经派出去了。——无论怎么想都太不可思议,而且我心中另有疑虑,所以进入阿尔冯城前,已经抽调一个白骑士小队,命他们查明那些人的真面目;必要时,将他们带回来。」 「实在令人敬服。」 真不愧是她。伯爵心中微微佩服。将军像是要接着压过他的念头,继续下令: 「让一个中队、两个小队准备出动。必要时,必须能立刻放出木筏。另外,我在赤月之初的宫廷会议上命令过的渡河训练,你们有确实执行吧?」 「是。」 「很好。视情况,也要做好那方面的准备。还有,若抵达史塔佛罗斯城的派遣军传来联络烽火,立刻以烽火回应。——内容我现在告诉你。」 那内容,足以令里卡德伯大吃一惊。虽然他知道反问只会惹对方不悦,仍忍不住问了回去。 「恕小官冒昧……金蝎宫诸位,为何会作出那样的决定……?」 「多余的问题。」 答案正如预料。 「去让命令迅速执行。我从托拉斯一路不眠不休赶来,有些疲倦了。替我准备寝室;在烽火传来之前,我要睡一会儿。」 「立刻照办。」 伯爵派侍童奔去准备。在那段时间,将军缓缓解开头盔的系带。 里卡德伯爵屏住呼吸,望着将军取下头盔。他当然不是不知道那头盔下藏着什么,但即使如此,那一幕仍值得再次惊叹。 纤细的手解开最后一条绳结,将饰有白羽的头盔往后推开。——刹那间,耀眼的光芒倏然满溢而出。 不——看似光芒的,其实是辉耀。那是举世罕见、丰盈而波浪般起伏的发丝;其色泽纯粹得恐怕世上从未有人见过,是无比纯净的金。 里卡德伯爵屏息凝望。他只能陶然望着那在逐渐倾斜的阳光中,灿烂耀眼的身影。 从头盔下现出的,是一张令人想起狩猎与战斗女神伊拉娜的年轻女子面容。那张脸美得无可比拟。 与其说是年轻女子,或许还更接近少女。然而她已经具备了非凡的威严。波浪般丰盈的金发垂至背中央,衬托出她形状优美、昂然抬起的头颅。她优雅的嘴唇紧紧抿着,彷佛刻着无论遭遇何事都绝不屈服的意志。但那双唇又带着艳丽的粉红,会让看见的人忍不住想:若那双唇愿意对自己微笑,将是何等幸福。她绿色的眼眸则像远方克斯河的水面一样深邃,里头寄宿着罕见于男子的锐利决断与激情、高贵与野望,以及冷彻与优雅交织而成的不可思议光辉。 一言以蔽之,那无疑是一幅《美》的肖像。它仍稍嫌未完成,却已如曙光般,确实地朝着罕见的成就照临而去。而且那不是苍白柔婉的伊莉丝女神之美。她身着白色军装站在那里,更像是伊拉娜的再临——那位总被描绘成披甲持枪、枪身缠绕常春藤的女神,战神也是太阳神鲁亚最宠爱的妻子,并肩于他右侧而战的人。那修长身影,逼得每一个看见的人都只能无止境地惊叹与赞美。 「已经准备妥当了,阿姆妮莉丝大人。」 接获侍童通报,在里卡德伯的引领下,这名堪称女神伊拉娜化身的少女缓缓迈步。——谁会不知道她是谁呢?她正是蒙哥尔的阿姆妮莉丝,弗拉德大公的独生女,也是他的代理人;她是右府将军、黑龙战争总司令官、白骑士队队长,正是名震戈拉的男装美少女,阿姆妮莉丝公女。 4 另一方面,木筏上的五人—— 在那之后约莫三赞的时间里,一行人没有再像方才那样遭到克斯河的《大口》或水蛭之类袭击,只是顺着逐渐拓宽的河面一路往下游漂去。太阳神鲁亚的黄金战车不曾停歇,越过中天,慢慢朝山峦靠近。四周景色平和得令人几乎要怀疑,这条河真有「暗黑之河」那样的别名吗。 木筏顺流而下,右手边的河岸上,边境森林一片深绿,绵延不绝。偶尔有烟从林木后方升起,告诉人们那里有边境开拓民生活的痕迹。 树梢间忽然飞起红宝石色或乌木色的长尾鸟,留下尖锐啼声后掠向远方。水蛇扭动褐色身躯,慌慌张张避开木筏。 至于左手边,则是一片由岩石与沙漠构成的荒凉大地。灰色与白褐色涂满了诺斯费拉斯的无人地带。其间偶尔有些泛灰的绿色地衣附着在岩面上,添了几分寂寥的色彩。然而仅仅隔着一条克斯河,两岸地势便像被清楚分涂成两个世界。看见这样的景象,任谁都会茫然失语,也只会更加确信人们口中的说法——无人地带,正是妖怪与蛮族横行之处。 在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沙漠彼方,暗灰色的险峻山脉如遥远幻影般连绵不绝。 「那就是隔开北方诸国与边境,号称世界屋脊的阿斯加伦山地。」 没有人问,伊修特凡却伸手一指,替众人说明起来。 「听说那后面有由《冰雪女王》统治的昆斯兰。她据说在冰中永生。还有巨人国塔鲁安、英雄巴尔德君临的诸神王国凡海姆,以及位于世界北端的诺伦。」 没有人回答他。《红之佣兵》倒也不见扫兴,仍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过,我还真想不通,戈拉——或者说蒙哥尔大公领,为什么会对诺斯费拉斯的无人地带这么执着。这地方阴森得要命,又不像能住人——啊,不过这件事,我们以前也常在佣兵寝室里争得不可开交。边境地方好歹还能让人居住,绿意也算丰饶;可只隔了一条地狱之河克斯,另一边就变成诺斯费拉斯荒野,变成真正的边境。这两边为什么会差到这种地步?究竟是雅恩开了什么玩笑?大家都这么说。 「——假设雅恩用他全能的手,以克斯河为界,把对岸划成妖魅的结界,把这一侧定为人间界,那倒还勉强说得通。可说到底,长久以来诺斯费拉斯之所以挫败各国野心,是因为有传说认为,那片土地藏着阻止人类居住的毒气或瘴气。 「还有一种更离奇的传说。据说住在诺斯费拉斯无人地带的两个种族——巨人族拉贡和小人族塞姆,虽然现在怎么看都很难称之为人,但原本其实都只是普通人而已。只是他们与那片土地上的奇怪妖魅共同生活,久而久之,才逐渐变成如今这种模样。我那位祖父在瓦拉基亚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博学奇塔拉琴手。照他说,无人地带的大地散发出的瘴气,具有把一切活物都变成怪物的力量。——正因为如此,无人地带以及环绕它的边境地方,才会栖息着克斯的《大口》、伊德、沙蛭、《飞石》、大蚁狮,还有其他只能称为妖魅本身的可怕多尔造物。 「喂,豹头,说不定你也是那一带出身的吧?」 「古因才不是什么怪物——」 雷姆斯激动起来,琳达也瞪向那个若无其事的佣兵。豹头战士没有发怒,只是像在表示自己并不知道般,晃了晃那颗黄黑相间、光滑而巨大的头颅。 「照理说也该多少想起一件事吧。真说不准,你究竟是真的像克斯河水蛇一样无知,还是让我们这么以为,对你有什么好处——」 「《红之佣兵》,你这个笨蛋。」 琳达气冲冲地打断他。伊修特凡哈哈大笑。 「你一生气,眼睛就会从紫罗兰色变得接近黄昏的紫色,简直像星空一样。好了,你还是好好盯着水面吧。下次《大口》再袭来,可就非得把它收拾掉不可了。」 「卑鄙小人!」 琳达恼怒地低声骂了一句,却又连忙把目光转回水面。四周已经缓缓接近傍晚,他们的木筏漂过阿尔冯下游,也差不多快要进入蒙哥尔领南端、兹里德城的领地。 他们在木筏上简单用过午餐,吃的是带来的干肉、干果与瓦夏果。方才与《大口》交战时湿透的衣服,只在木筏上晒了两赞左右,便被阳光晒干得彷佛从未沾过水。古因强而有力、不知疲倦的手稳稳操纵长篙,持续维持木筏的去向。 「——太安静了。」 似乎天生无法闭嘴的《红之佣兵》,一边咬着瓦夏果,一边嘀嘀咕咕说道。 「这次又怎么了?」 琳达烦躁地回话。她面对伊修特凡时,总是被他惹得焦躁、愤慨,有时又不知所措;可另一方面,她似乎又莫名在意这个厚脸皮、强势而无畏的瓦拉基亚人。 「我说太安静了。克斯河既然被称作地狱之河,哪能这么轻易就放我们过去?肯定很快会发生什么事,而且不会只是刚才那只《大口》的程度。」 「这是《魔战士》的预感?」 琳达像是取笑般问道。这名开朗佣兵的自吹自擂,她已经听得够多了。 「要这么说也行——喂,豹头,你该不会打算整夜坐着木筏顺克斯河而下吧?那可乱来得很。」 「当然不会。」 来自木筏尾端的,是古因简短的回答。 「克斯是暗黑之河。日落之后,妖魅便会真正发挥本领。那时还待在水面上,等于自杀。太阳落山前,我们要把木筏拖上岸,点一堆远处不易看见的火,轮流守夜。等日出之后,再重新下河。」 「这样最好。」 雷姆斯彷佛故意说给谁听似地叫道。琳达没有喊出声,心里却暗自感到深深的满足。果然,比起那种《魔战士》,他们的古因不知出色多少、可靠多少,也是多么强大的战士。伊修特凡倒是从未明目张胆地做出要从古因手中夺取这个小队指挥权的举动;然而他那双总像暗中嘲笑着对方、生气勃勃的黑眼睛,不知为何总让帕罗斯双胞胎感到烦躁。 「我的想法也一样。」 伊修特凡彷佛完全没察觉双胞胎对他的反感,继续说道。 「不管怎样,只要过了蒙哥尔公领,情况多少会好一些。兹里德再往前,到自由贸易都市罗斯为止,就是开拓民的土地了。」 「在诺斯费拉斯那一侧的河岸过夜太过莽撞。所以今晚和明晚,我们只能稍微冒点风险,在蒙哥尔这一侧的河岸露宿。」古因说。 「确实如此。」 伊修特凡这么应道,却不知在想什么,盯着古因看了好一会儿。其实这趟旅途中,古因已经好几次察觉到《红之佣兵》的视线像在探查般打量着自己。若说是对豹头异相的好奇,似乎又有些过了头;可除此之外,古因也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能如此吸引伊修特凡的注意。 古因抬起眼,正面接住他那毫不客气的目光。豹头深处危险地泛着黄光的眼睛,与那双漆黑发亮、彷佛嘲讽世上一切的眼睛相遇了。 然而先移开视线的,是瓦拉基亚人伊修特凡。他像是刻意为之般,转头望向蒙哥尔领一侧的崖壁。 可就在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忽然绷紧了。 「喂,古因。」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迫切。古因正操着长篙,让木筏慢慢转向,准备靠近已被夕阳染红的水面与岸边。 「等等!有人来了!」 「怎么可能——」 雷姆斯才刚开口,琳达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说下去。伊修特凡则凝神望向暮色即将降临的森林一侧,语气突然慌了起来。 「不妙,等一下,先别靠岸。让我看清楚——有人从森林里出来了。人数不少。」 「戈拉兵!」 琳达的声音变得紧绷。伊修特凡眯起眼,透过昏暗的光线望去。 「要是这样——如果只是这一带的开拓民,那还能说雅恩保佑我们——等等!以女神伊拉娜所乘的风之白马起誓!」 「一个小队。至少有那么多人。」 古因冷静地指出。 「奇怪——不是黑骑士队。那副铠甲是白色的!」 《红之佣兵》端整的脸庞微微扭曲,整个人探出扶栏。现在,不只是他,其他人也已能清楚看见那支队伍了。那群人彷佛从对岸昏暗的林影里无声冒出,接连现出身形。 情势明明如此紧迫,那幅景象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梦幻美感。从林下深暗处,一骑又一骑白色骑兵来到岸边,彷佛白色幻影,又像徘徊的魂魄。每一骑都从头到脚一片雪白。 白色长披风在风中飘动,简单的盔饰从头顶丰厚垂下。马也是清一色的纯白,就连马具也同样洁白。 「戈拉的装备。」 古因指出。 「可是——那是白骑士队。这怎么可能?」 伊修特凡似乎仍无法接受。 「为什么?蒙哥尔的黑、白、青、赤、黄五大骑士团,不是名震整个中原——」 「少说这种蠢话。」 佣兵粗暴地打断琳达。 「你这小丫头,别对自己不懂的事插嘴。史塔佛罗斯城由瓦农伯爵率领的第三黑骑士队防守。阿尔冯城则是里卡德伯爵麾下的第五赤骑士队。黑与赤才是边境的守备。」 「那白呢?」 「白是守卫托拉斯主都的大公旗本部队。白骑士团总队长,是弗拉德大公的公女、右府将军阿姆妮莉丝殿下。白骑士队就算只有一个小队,也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可是他们出现了。」 古因说。伊修特凡以激烈焦躁的动作作为回答。 然而他们已经没有余裕再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了。那些全身雪白、宛如从阿斯嘉德冰雪中现身的骑士,不论原本在寻找什么,都已切断了古因等人最后一线希望——也就是「他们不可能是冲着这艘木筏来的」。他们策马来到水边附近,为首的高大白骑士将手拢在嘴边,像号角般高声呼喊。 「喂——那边的木筏,喂——」 古因迅速与伊修特凡交换了一个眼神。伊修特凡慢慢把手伸向腰间长剑,古因却锐利地摇了摇头。对方是一个小队,而且还不能断定他们明确怀有敌意。 「怎么办?」 佣兵用猫一般的喉音问道。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 「看他们怎么出手。」 这就是古因的回答。岸上的白骑士大概以为他们没听见,声音又放得更大,还加上手势。 「喂,木筏上的人!我们是蒙哥尔边境守备队,阿尔冯城的人。报上名来。你们要去哪里?把木筏靠岸,回答我们的问题!」 他一边叫喊,一边朝他们招手。 伊修特凡啧了一声。 「我和双胞胎还能编点理由,可是豹头和苏妮就——喂,古因,这情况看来只剩逃命一条路——」 「不。」 古因缓缓说道。 「看。」 木筏上的众人望去,接着发出低低的绝望呻吟。 白骑士队打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木筏逃走。队长仍在招手,那姿态彷佛无声地宣告:趁我们还摆出友好态度时,最好乖乖听命。而在他身后,三十名小队成员已呈扇形散开,全员平举弩弓,装上石弹,箭头无一例外,全都对准木筏。 「我们哪里可疑,犯得着被你们盘问!我们只是普通旅人。我们做了什么!」 伊修特凡愤怒地吼道。那名一身雪白的队长再次扬起手中的鞭子。 「无须问答。我们奉有严令,必须将那艘木筏上的一行人全数带回阿尔冯城。把木筏靠岸。否则就射击。」 「太荒唐了!」 伊修特凡大叫。 「古因,溜吧。小鬼们,趴到木筏上!太阳一下山,弩弓就射不中了。」 「抓稳。」 古因声音毫无变化,说完便用力将长篙刺入河底,想让木筏加快速度。岸上传来要他们回来的怒吼。古因使尽全力抵住河底岩石,借着反作用力,木筏在波浪间轻轻浮起——就在那一瞬间! 「哇啊——!」 伊修特凡放声惨叫。 「是《大口》!」 苏妮发出尖叫。 暮色渐浓的水面上,令人作呕的白色泡沫猛然涌起,并以骇人的速度朝木筏冲来! 岸上的警告声、木筏上孩子们的尖叫声交错响起。就在那之间,噩梦般的怪物从泡沫中猛然现身。 而且,那是何等庞大的身躯! 而且,那是何等庞大的身躯! 「不行!木筏会被它撞碎!」 佣兵挥舞着剑,原本正想瞄准那张巨大而凶恶的嘴,把它一剑劈成两半。然而下一瞬间,他便发出惨叫,单膝跪倒,死死抓住木筏。木筏被《大口》一记冲撞撞得斜斜倾倒,水花四溅。 那是只剩一张嘴的怪物,身形比先前那一只还要巨大得多。它从口中喷出惊人的水量,似乎打算把木筏上的美味饵食全都震落水中,随即又发动了第二次冲撞。 每一次冲击,都让只能紧抓扶手的五个人像落在树叶上的小虫,被猛烈地甩来甩去。别说反击,他们光是让手不滑开,就已经竭尽全力。 岸上也掀起一阵大骚动。戈拉士兵在队长一声令下,为了救下那些奉命必须活捉带回去的贵重俘虏,一齐朝水中的怪物放出弩箭。然而《大口》狂暴乱窜,他们又顾忌射中木筏上的人,最多也只能瞄准四周,起到威吓的作用。 即使是豹头战士古因,即使是《魔战士》伊修特凡,站在被波浪玩弄的木筏上也无计可施。不只如此,再这样下去,木筏很快就会翻覆。一旦落入水中,众人便会成为活饵,填进《大口》那盲目而永不知足的食欲里。 「好!」 豹人瞬间做出了判断。他丢开木筏的长篙,牢牢握住扶手,在不断被《大口》从下方撞得摇晃的木筏上,一点一点朝边缘挪去。 他一手抓着扶手,另一手拔出腰间短剑。在水中,比起宽刃大剑,短剑更容易施展。他迅速将短剑咬在口中,又扯下腰间碍事的物袋丢开。那双黄色眼睛里燃起野兽般的决断与意志。众人之中,只有琳达注意到豹人的动作。她的手几乎已被震得发麻,却仍在那一瞬间变了脸色。 「呀啊!古因,你要做什么!」 她尖叫着,拼命在摇晃的木筏上朝他爬去。 「不可以!你会被它杀掉的!」 「别放手,蠢丫头。」 古因将短剑从口中取下,怒吼一声,随即又重新咬住。 他伏低身子,正要一头跳进《大口》搅出的那片地狱般沸腾的水中——就在那一瞬间! 「等一下,古因,你看那个!」 琳达放声尖叫。 「不对劲!《大口》的样子不对!」 那些祭品们看了过去——然后,他们看见了。 《大口》陷入了恐慌。 《大口》周围原本透明的河水,突然化作有生命的凝胶。──不,不是那样。 一头阴森而令人作呕的怪物游到了那张狂暴巨口上方——如果那样的动作能称为游的话——接着噗地一下,将《大口》整个包裹了起来。 「是环虫!」 伊修特凡的声音猛然响起,其中已透出一线希望。 克斯河的环虫,正如其名,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始生物。它有着半透明、软塌塌的凝胶状身躯,身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数以百万计、泛着惨白色的触手。若要形容,或许可说是膨胀到荒唐程度的沙蚕。这种凝胶状生物直径最大可超过五公尺,会摆动那些短短蠕动的触手在水中游行,只要看见有东西在动,便会靠近过去,先不分青红皂白地用半透明凝胶将猎物包住。 一旦被包住,就再也无法挣脱。无论怎么扭动、怎么狂暴,都甩不开环虫。数以百万计的触手会闭合起来,将猎物紧紧包覆,柔软而黏稠地将它压碎、消化。 克斯河的王者,甚至不是巨大的《大口》。 《大口》开始疯狂挣扎。那股猛烈的势头,让它先前对木筏的攻击看起来简直像儿戏,像只是随意嬉闹。夕阳即将沉没,将河面染成通红,几乎令人以为那是一条血色之河。而此刻的水面,已被《大口》临死挣扎激起的水花遮得什么也看不清。 可是无论它怎么挣扎,环虫都没有松开那颤抖的凝胶身躯。《大口》从猎食者,一转眼成了猎物。出于原始生命体盲目的求生意志,它用满口密布的牙齿狠狠咬裂凝胶状物质。然而环虫的身体既不会感到痛楚,也不会流血,只是黏稠地朝《大口》压了下去。 「就是现在!趁现在逃!」 佣兵大叫。 「不行,长篙掉了!」 古因发出绝望的吼声。 下一瞬间,那声音又猛然拔高,化为骇人的惊叫。紧接着,琳达等人的尖叫声响彻克斯河,夕阳正将最后的光芒投向水面。 《大口》与环虫在近在咫尺处爆发的可怕死斗,终于掀起最后一记巨浪,将失去长篙的木筏整个掀翻。 众人被震得发麻的手,终究从扶手上松开了。苏妮尖锐的悲鸣,琳达的惨叫,同时撕裂空气。 「没事吧!」 五个人一度像芝麻粒般四散在水面上,随即又沉入水中。第一个探出头来、吐出河水的人,是伊修特凡。 他生于海港城市瓦拉基亚,深谙水性。他噗地从口中喷出水,望向蒙哥尔侧的河岸。那里的戈拉白骑士队正惊慌失措地乱成一团,而他与岸边之间,正好横着在水中翻腾搏斗的克斯河两大怪物。他立刻判断对岸反而近得多,便展臂划水,朝诺斯费拉斯岸边游去。 他找到在水面载沉载浮的琳达,伸手揽住她的脖子,抱着她往前游。木筏翻覆时,琳达曾被高高抛上半空,幸好落下的位置距离诺斯费拉斯侧河岸已不到十五公尺。不久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受到更骇人的生物干扰,浑身湿透地爬上岸边岩石。伊修特凡将昏迷不醒的帕罗小女王拖了上去。 就在那时,古因的豹头也从波间冒了出来。他显然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正朝这边游来。爬上岩石之前,他先伸出强健的手臂,把苏妮小小的身体抛上岩石,接着又折返回去救起雷姆斯王子,让他也爬上岸。最后,古因借着伊修特凡伸出的手,敏捷地攀上岩石。 那真正是千钧一发。因为那团可怕的活凝胶,已不顾《大口》凶猛牙齿的抵抗,将其压碎,眨眼间吞噬殆尽。此刻它正蠕动着触手,彷佛追着豹人,要朝这边靠近。 有好一段时间,岩石上没有任何人说得出话。众人浑身湿透,喘着粗气,瘫坐在平坦的岩面上。 太阳已经完全沉落。对岸的白骑士们,也只剩下朦胧的影子。──就这样,一行人登上了诺斯费拉斯的河岸。 ──────────────────────── 第二话 蛮族的荒野 1 「怎么会这样!竟然会这样!」 斥责的声音并没有拔高。然而其中蕴含的焦躁,足以让在场所有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羞愧。 以第五赤骑士队长、同时也是蒙哥尔阿尔冯城城主的里卡德伯爵为首,列坐于「狮子大厅」中的戈拉忠仆们,全都缩起了脖子。其中最无地自容的人,当然是直接领命行事的白骑士亲卫队小队长弗隆。 「属下万分惭愧。可是——」 那名丑陋的巨汉取下饰有羽毛的头盔,按在左胸前,战战兢兢地开口。然而一道严厉的声音立刻打断了他。 「不必辩解!你没能捉住他们,我责怪的并不是这件事。谁都可能失手。 我责怪的是你亲眼见到他们,却丝毫没有试着自己判断。你只是因为没有接到那道命令,便不曾渡河,空手折返。这才是怠慢。第一,弗隆,当你察觉那一行人的异状时,就该明白,就算强渡克斯河,也必须把他们捉住。第二,你在行动的同时,也该立刻派使者赶回阿尔冯,回报事态发展,并请求增援。如此一来,我已命令里卡德让一个中队、两个小队与木筏兵待命,他们便能立即渡过克斯河,擒下那群怪人。 你是判断骑马渡过那条暗黑之河,只会造成无谓损失吗,弗隆?」 「是——」 弗隆队长冷汗直流。他出身托拉斯的古老贵族世家,正如其名所示,与蒙哥尔的弗拉德大公并非全无渊源。 然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高挑的年轻贵人。整个蒙哥尔之内,恐怕没有任何人敢反驳她的话,或想违逆她的判断。即使是弗拉德大公本人,也未必例外。—— 她正是蒙哥尔的公女阿姆妮莉丝,右府将军,也是白骑士团的总队长。她已卸下全身纯白的甲胄,改穿一袭白色长托加,底下是贴身的窄管长裤。那头比阿尔塞斯的纯金更纯粹的绝美长发闪耀着光辉,一直垂落到腰间。她有着绝世的美貌,然而那份美与其说是倾国的美女,倒更令人想称她为世所罕见的贵公子。 她的唇形坚毅分明。蓝绿色的眼眸冷冽而神秘,泛着奇异的光。被那双眼睛注视,又听见她以凉冷的声音斥责,就连壮年男子之中,恐怕也少有人能不为之动摇。 弗隆队长丑陋的脸扭曲起来,垂下了头。阿姆妮莉丝看着他,说道: 「罢了。」 她改变了语气。 「往后给我记住,不要只是机械式地执行我的命令,还执行失败。——里卡德伯先前已让待命的一个中队渡过克斯河。若这只是我多虑,那便没有问题。——里卡德伯,带占术师加尤斯到我的房间来。」 「遵命。」 城主恭敬地行了一礼,目送公女飘动白色托加离去。她的步伐优雅无比,却又带着一名能干战士才有的流畅身手。 「弗隆,你真是不走运。」 等她的身影消失后,里卡德才出声安慰那名垂头丧气的白骑士小队长。白骑士队是立于其他四大骑士团之上的亲卫队,其小队长与赤骑士队第五团大队长地位大致相当,而里卡德与弗隆又是旧友。 「我没有明白公女究竟在畏惧什么。直到听见史塔佛罗斯的调查结果,我才终于察觉。要是我知道那群怪异的一行人是帕罗的遗孤,就算得骑马渡过那条死亡之河,我也绝不会让他们逃掉。」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不是你的罪过。」 里卡德一边这么说,一边暗自庆幸,幸好这也不是自己的罪过。 「可是我也随右府将军参加了水晶远征啊。虽说我先护送公女撤回来了。为什么明明得到同样的情报,阿姆妮莉丝殿下与我看见的东西,却会像白昼与黑夜那样截然不同?」 「正因如此,公女才会是蒙哥尔的右府将军,也是大公的代理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公女自诞生以来,在世上度过的时间还不到我的一半,却能看见比我多上百倍的事物。」 弗隆伯爵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这也罢了——可是,帕罗究竟是个多么古怪的王国?不愧是古老王国。不只是那能在一夜之间横越半个中原的诡异机关;当我看见那个怪异至极的豹头人时,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你是说,他戴着面具吧。」 「不,我不觉得是那样。豹的毛皮像是从人的肩头直接变了颜色,一路往上爬,包住了整颗头。而且如果那只是普通面具,木筏翻覆、他被打落水面时,照理说早就该因为冲击脱落了。」 「阿姆妮莉丝大人执着于那一行人,理由恐怕也在这一带吧。」 里卡德陷入沉思。 史塔佛罗斯城的烧毁现场只留下零碎痕迹,凭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看穿事情的真相。更不用说,史塔佛罗斯城主、以蒙哥尔黑伯爵之名闻名的第三黑骑士队长瓦农伯爵,其实早已被可憎的死灵附身;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屠杀诺斯费拉斯的蛮族塞姆,招致对方愤怒,最后酿成这场破局。这样的来龙去脉,外人无从得知。 然而,从史塔佛罗斯城记录官奉命整理的狼烟纪录,以及其他侥幸未被烧尽的文书来看,至少能推断出一件事。史塔佛罗斯城遭塞姆进攻而陷落时,城内似乎囚禁着一名奇怪的豹头人,以及他们正在搜寻的帕罗双胞胎。如今那些人又搭着木筏出现在克斯河上,可见他们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奇迹般逃过地狱业火,并打算一起逃离蒙哥尔领。 「我在水晶之都时,从没听说过帕罗王家有那种半兽半人的东西守护。要是他真长成那副模样,只要出现过一次,就会引起天大的传闻。那怪物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什么人?」 弗隆说道。里卡德摇了摇头。 「那我也想像不出来。我甚至没有亲眼见过那家伙。——不过,我得走了,不能让公女等太久。」 「帕罗虽然在文化与艺术上出类拔萃,论军事力量,终究远远不是戈拉三大公国的对手。」 弗隆伯爵像作梦似的说。 「那是一座美得如梦似幻的都城。——水晶之都陷落时,我还以为这场胜利未免太轻易了……可是很奇怪。王家明明已经灭亡,王国也该化为乌有了,不知为何,关于【帕罗】的一切却始终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侍童前来通报,说魔道士加尤斯已经抵达公女的居室。里卡德伯爵慌忙起身离去,弗隆伯爵却仍深深沉入思绪,甚至没有察觉旧友走出房间。 里卡德伯爵走进那间由他亲自提供、舒适却并不奢华的房间时,阿姆妮莉丝已经在里头,正与她从都城带来的魔道士加尤斯热切交谈。 黑檀木桌上摆着银杯,以及盛满果实的大盘。瘦得像一根针的魔道士连一滴水也不肯入口。公女则撩开白色长衣的衣摆,交叠起窄管长裤包裹的双腿,用乳白色的手托着银杯;只有在整理思绪时,她才会把盛着蜂蜜酒的杯子送到唇边。 「现在,若在史塔佛罗斯留下最低限度的人手负责重建与警戒,阿尔冯也安排正式守备,那么除此之外,还有多少直属兵力可以调动?里卡德伯爵。」 她看见里卡德进门、反手关上门,便毫无前置地开口。省去所有无用铺陈,直接切入要件,这正是她的性格。 里卡德伯也了解公女的性情。他没有反问,只是立刻答道: 「堡内总兵力为三个大队。若拨两个中队前往史塔佛罗斯,阿尔冯留下一个大队,那么可动用的骑兵大约是两个中队,步兵三个小队;若需要辎重兵,还能再抽一个小队。大致就是这样。」 「加尤斯!从最近的兹里德,或是盖伦堡,在不妨碍日常警备的范围内立刻调派援军;以及派使者前往托拉斯,动员赤骑士大队。两者哪一边更有效?」 骷髅般的占术师以干裂沙哑的声音答道: 「先向兹里德借兵,再向托拉斯请求后方支援。」 「那样来不及。」 阿姆妮莉丝咬住形状优美的嘴唇。她那颗金色的头颅里,思绪正以惊人的速度转动。里卡德强忍着想把一切全都问清楚的冲动。 「好吧。」 阿姆妮莉丝得出结论。 「里卡德,不需要辎重兵,能不能再增加一个中队的骑兵?步兵一个小队就够了,说不定根本用不上。诺斯费拉斯荒野的大地含有毒瘴,步行反而危险。暂且就让这些兵力组成行动队,渡过克斯河,由我亲自指挥。另一方面——」 「公女殿下要前往无人地带!」 里卡德震惊得忘了可能触怒公女,忍不住叫了出来。 「不行!万万不可!我身为忠于大公阁下的臣子,绝不能让您尊贵的身体暴露在那种危险之下——」 「里卡德伯,我们没有时间。」 公女冷冷截断他的话,纤细而有力的手伸向加尤斯手中的占卜水晶球。 「我不会冒无谓的危险,但必须承担的危险,我会主动选择。——不过准备要做足。我方才想说的是,在我率领三个中队强渡克斯河期间,剩下的守军要依照那套渡河作战,在河面上架设临时桥,并于对岸筑起简易防壁。克斯河水量变化剧烈,因此至今所有永久架桥的尝试都必然失败;但这一次,只要能撑到作战结束即可,临时桥便足够了。——这段期间,兹里德的援军与托拉斯的远征军应该也会抵达。对诺斯费拉斯的正式进攻,就在那之后开始。」 「进攻诺斯费拉斯?」 这一次,里卡德伯爵真的高声叫了起来,整个人几乎跳起。蒙哥尔的金蝎宫盯上诺斯费拉斯荒野这件事,他早有察觉;他也曾暗自疑惑,为何他们会看上那种充满毒气、又无人居住的荒野。 然而,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金蝎宫极其重视史塔佛罗斯城的损失。」 阿姆妮莉丝说明道。 「史塔佛罗斯——阿尔冯一线,不只是戈拉的防卫线,也是边境地带的西北界线。而史塔佛罗斯正是蒙哥尔开拓边境的楔石。我们最担心的,是帕罗残党如方才所说,借由某种计策与诺斯费拉斯的蛮族联手,使戈拉腹背受敌。而帕罗遗孤的逃亡,让这个可能性变得更加严重。 必须尽快追上他们,在他们与塞姆族会合之前将人逮住审问。即使幸运地证明这只是杞人忧天,塞姆与帕罗之间并无任何交流,我们也成功阻止他们往后建立联系,蒙哥尔也不能对史塔佛罗斯的损失坐视不管。我们必须远征诺斯费拉斯,至少要几乎歼灭塞姆的主要部族。你明白吗,里卡德伯?如今蒙哥尔正要真正踏入中原的中心,绝不能让边境一点一点崩掉立足之地。这一次蒙哥尔攻略帕罗,是父亲独断做出的决定。库姆的塔里欧大公与尤拉尼亚的欧尔・坎公虽然也送上贺词,因为这对戈拉三大国都有利;但他们极度恐惧三大公国之间的力量均衡因此崩解,局势已经绷得很紧。只要有必要,库姆与尤拉尼亚就会联手攻打蒙哥尔。」 「为了蒙哥尔!」 里卡德不由得大喊,拔剑行了戈拉的誓礼。 「没错——所以我们才需要诺斯费拉斯。」 阿姆妮莉丝的绿眼忽然泛起谜一般的光。 「您是说,作为后方的防线——」 里卡德伯爵怯怯地问。蒙哥尔那位男装公女愉快似的从喉间低笑。 「那也是理由之一。」 「那么,您的意思是——」 「里卡德伯,这件事即使在金蝎宫,也属于最高机密。」 阿姆妮莉丝冷淡地说,但看见里卡德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不过——现在就只告诉你这么多吧。诺斯费拉斯的无人地带极其重要。而眼下,知道它为何重要的人,只有金蝎宫的头脑。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趁现在将它掌握在手中。——加尤斯!」 「是。」 魔道士以沙哑的声音答道。 「星象如何?」 「方才殿下说话时,我已经看过了。」 木乃伊般的魔道士一边比较占星盘与占卜球,一边用干枯的手抚过球面,回答道: 「不怎么好。或者该说,星辰排列得十分古怪。」 阿姆妮莉丝等着老人继续说下去。魔道士加尤斯拨弄挂在胸前的占卜绳,说道: 「老实说,那究竟代表什么,我也无法断言。不过,有某些东西开始动了——而且是极其庞大的某物……不只是在此刻,甚至会在极长久的岁月里,为中原带来剧烈震荡。战星、摄理之星,以及北方磁石星彼此牵引,正要进入同一个星宫。」 「那代表什么,加尤斯魔道士?」 「相遇、变化,以及命运。」 阿姆妮莉丝锐利地瞪向魔道士。然而她看出加尤斯已不打算再开口,便轻轻耸起纤细的肩,转身看向里卡德伯爵。 「占术师这种东西,总是这样,城主。说得像是懂,又像是不懂;实际上,尽说些派不上用场的话。」 「星辰并非预知事物,阿姆妮莉丝殿下。星辰只是映照地上的事。因此,行事的是人,线也只能一根一根亲手拉过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正确的道路,能让人从线的一端抵达另一端。」 加尤斯说。 「我知道。那种事不用你说。」 阿姆妮莉丝心不在焉地答道。 「总之,你的意思是,星象究竟是凶兆还是吉兆,现在还判断不出来?」 「恕我直言——不,与其那么说,这些星彼此牵引的方式吉凶交杂,虽然尚不清楚最后会通往何处,但可以确信,它必然会带来某种命运的剧变,彷佛雪崩一般。」 「关于那个奇怪的豹人,你知道些什么吗?」 公女像是陷入沉思般问道。 「我从未想像过,世上竟真的有那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活着。那究竟是什么?」 「恕我冒昧,是否可能是某种恶疾让他看起来像那样?或者他戴着极为精巧的面具——」 伯爵原本想把「不可能吗」说完,却中途住口了。他想起盟友弗隆小队长的话,也察觉到,这位公女绝不会在未经检讨的情况下轻率断定任何事。 阿姆妮莉丝省下了回答他的工夫,只对加尤斯说: 「如何,魔道士?你能解释吗?世界广大,边境幽深。在某处是否有纪录,曾诞生过那样的异形者?」 「这个嘛——」 加尤斯沉思起来。 「恕我直言,那是神话中的事。魔道士的确会施行种种神秘之术,但那也只是以与世人所认为的常理稍微不同的角度来处理事物罢了。真正无法以理说明的东西,属于神话,而非魔术。」 「神话——我记得确实有半兽神出现的神话。希雷诺斯吗……」 阿姆妮莉丝伸出白皙的手,将杯中酒饮尽,随即缓缓站起。托加轻柔地贴上她纤细的身体。 「无论如何,只要抓住他们,谜团的一角就会明朗。豹人的谜或许也能解开。」 「殿下,殿下为何如此在意那怪物?」 加尤斯忽然以缓慢的声音问道。阿姆妮莉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她的神情彷佛微微一震。 「殿下感觉到了什么。群聚而来的星辰将要进入的,正是狮子宫;狮子也就是与豹相近的存在。在群星汇聚的中心,有一头巨大的肉食兽。星辰为它迷乱,也为它改变运行。公女殿下,恕我冒昧,在那些聚向狮子宫的星辰之中,也有您诞生之时,悬于金蝎宫高塔上的星。」 魔道士的模样变了。 他的眼睑像半醒半睡般垂下,从底下露出的半阖眼睛,含着一种奇异而湿润的光。那张丑陋干瘪的脸,像是在凝神倾听某种从遥远彼方传来的微弱声响。兜帽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使他看起来宛如一具张开嘴、正试图传递某种讯息的骷髅。 阿姆妮莉丝一瞬间什么也没说。她的绿眼带着既像愤怒、又像惊讶、又像受辱的凌厉光芒,定在半空。她紧咬嘴唇,看上去彷佛正在犹豫该如何回答。里卡德微微屏住了呼吸。 然而—— 一瞬之后,让里卡德伯爵完全意想不到的是,男装公女端正的脸庞,竟绽出一抹出乎意料的娇艳微笑。 「愚蠢——你在胡说些什么毫无根据的话。加尤斯,你老了。」 阿姆妮莉丝公女嫣然笑着说。接着,她衣裾发出轻柔的摩擦声,留下二人,迳自离开房间,前去准备出阵。 被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又慌忙移开视线——里卡德伯爵是因为困惑,魔道士加尤斯则像是不愿让人读出心中所想。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2 两个时辰后,传令前来禀报,一切准备都已就绪。 同时,阿尔冯城赤塔顶上的巨大钟声,也规律地敲响了十下。城中所有人都依照各自的职责,从原本待命的位置现身,来到中庭,以及能够俯瞰中庭的地方。 阿尔冯堡的规模,几乎与已经灭亡的史塔佛罗斯城相等;但驻守的人数,却是这边多得多。留在城中固守的守备部队前方,披挂得华丽而威严的骑兵列队而立。那是一幅壮观的景象。 戈拉的一个中队约有一百五十人。由五个小队组成的中队共有三队,旁边则列着装备不同的两个小队,那是公女的亲卫队。 阿尔冯城主里卡德伯爵,是第五赤骑士团的队长。因此,在那里牵着马缰列队的三个中队骑士,无一例外都穿着色泽沉稳的红革铠甲,配戴赤铜头盔、护胫与笼手。铠甲胸前刻着蒙哥尔大公的纹章——蒙哥尔的蝎与戈拉的狮子交缠在一起。站在各列最前方的三名中队长,头盔上飘着鲜红羽饰;列在他们身后的十五名小队长头盔上,也缀着约莫一半大小的同色羽饰,以此标示各自的地位。 列在右侧的两个小队,则是托拉斯的白骑士队。他们直属阿姆妮莉丝公女,是守护大公家的精锐。纯白甲胄与头盔上,同样饰着蒙哥尔的纹章。两名小队长——托拉斯的弗隆伯爵,以及同样来自托拉斯的林特男爵——头盔上的羽饰,与赤骑士队中队长的羽饰相等。 阿姆妮莉丝让侍童捧着一柄特意铸得细长的宝剑,现身于阳台。她满意地俯视那支五百余人的远征队。那里没有一双怯懦的眼睛,没有一张犹疑的面孔,也没有一副软弱的神情。五百张脸都同样带着紧绷,以及无尽的敬仰,仰望着独自立在阳台上的公女。 那确实是一道出色的身影。阿姆妮莉丝已经不再是方才那身轻便装束,而是换上了战士的铠甲。白色长披风从肩头向后扬起,腰间挂着镶满宝石的短剑。她没有戴头盔,那头灿烂金发在篝火映照下闪闪发亮,被金发围绕的白皙脸庞,年轻、耀眼而英姿凛然,宛如神话中的英雄。她缓缓向部下们点头,从侍童手中接过那柄细长宝剑。 「自此刻起,我等赤骑士三个中队,以及弗隆与林特率领的白骑士队,将强渡克斯河,朝诺斯费拉斯方向发动夜间进军,追捕先前逃脱的两名帕罗遗孤,以及守护他们的人。指挥由蒙哥尔公女、右府将军阿姆妮莉丝亲自担任。此番乃夜间渡河与行军,想必极其危险。所有中队都要生火作为火炬,不断照亮周遭,同时彼此确认位置,收紧队形前进。粮食备妥三日份,回城时间则在达成目的之后。听清楚了,不准单独行动,也不准在执行命令时有所迟延。」 「蒙哥尔万岁!」 欢呼撼动了阿尔冯城墙。 「出发!」 阿姆妮莉丝高高举起手中宝剑。 在里卡德麾下的守备部队注视之中,出动部队一齐跃上各自的马匹。阿姆妮莉丝白色披风一翻,身影暂时消失在阳台上;但她立刻又出现在中庭,轻盈地跨上侍童牵来的白马。 丑陋魁梧的弗隆伯爵与体型娇小、形成鲜明对比的林特男爵,从左右两侧策马贴近她。身后跟着魔道士加尤斯与一名侍童。阿姆妮莉丝率先出了阿尔冯正门,白骑士队随后跟上。最后,里卡德伯爵与守备部队穿着平时那种简便胸甲,也一同出城。 四周早已完全入夜。这是边境之夜。若不是公女再三强调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恐怕没有任何人会愿意参与这种在黑夜之中强渡克斯河的暴举。 然而蒙哥尔的精锐没有一句怨言。他们肃然跟随美丽的右府将军,策马小跑穿越阿尔冯之森。队伍排成五列,两侧骑士各自高举火炬,前方黑暗便被烟熏味浓重的白昼取代。每当火光推进,前方树下的阴影与灌木丛深处,便能瞥见某些诡异生物被惊醒——或被打断了活动——慌慌张张逃往更深的夜里。勇猛的骑士们并未放在心上。可即便如此,当他们终于穿出阿尔冯之森,来到能够望见克斯河的地方,看见苍白的伊利斯之月照在河面上时,仍忍不住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幅梦幻般的景象——一幅令人不由得心神震颤的景象。 他们静静立在俯瞰克斯河的崖上。身后是阿尔冯的黑森林,更上方耸立的阿尔冯城,轮廓被守备部队燃起的篝火照得通红。再往后延伸的,是更加漆黑的塔罗斯之森、鲁德之森;而在更远处,被焚毁的史塔佛罗斯城,想必也正沉默在同一轮月光下。 转眼望去,眼前则是黑暗中缓缓摇荡的暗黑河面。水中潜藏着无数威胁、可怖的死亡与魔性,表面却彷佛一无所知,只在拍打岩石时发出安静声响,并在苍白的伊利斯月光下泛着微光。俯视那河面的,是一支沉默的骑马部队;篝火将他们半张脸照得通红,另一半则若有所思地沉入夜色。 阿姆妮莉丝一身白色装备,以及向后掀起头盔后露出的金发,在暗处散发朦胧光辉,宛如引导这群黑暗旅人的光之星。 「增添火光。」 阿姆妮莉丝望着克斯河一瞬,像是在衡量其中隐藏的危险。但那份迟疑只持续了片刻。澄澈的声音下令,所有骑士便从背上取下一支火炬,向同伴的火炬借火点燃。弩弓绑在鞍旁。没过多久,一小片白昼便诞生了。 阿姆妮莉丝举起戴着白手套的手示意,部队再次前进。这一次,他们沿着狭窄道路排成一列,开始向下走。 道路蜿蜒通往克斯河滩。那片岩石遍布的河滩极为狭窄,无法容纳五百人同时下去。于是首先奉命出发的赤骑士两个小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向水边。 里卡德伯爵的工兵队已经完成准备。他们将木筏推入水面。那木筏与先前从史塔佛罗斯城逃出的众人带走的同类相同,只是镶了更多铁片,也加上了扶手,更重视防御。 暂时把马交给后续部队的先锋骑士们,把火炬绑在木筏上。他们拔出剑,摆出万全戒备姿态,每十人登上一艘木筏等候。三艘木筏由后方工作队推动,操纵木杆也顺利让木筏离岸,驶上水面。 古因一行人只要顺着水流往下游去即可;但蒙哥尔兵必须笔直横渡河流,因此相当费力。木筏两侧伸出的十根长杆同时入水,撑住河底,像划船一般推动木筏前进。火炬的光随着木筏摇晃而不安地颤抖。骑士们全神贯注,甚至无暇顾及与自己同时离岸的另外两艘木筏。 突然,其中一艘木筏上传来惨叫——紧接着是惊人的水声。众人身子一震,立刻握住剑柄。 「哇啊——!」 「《大口》!」 水花溅灭了几支绑在木筏上的火炬,那一带接着爆发了片刻激烈搏斗。 「先发队!回报状况!损害如何!」 里卡德伯爵走到水边大声喝问。木筏上有一阵子只听得见互相呼喊的声音,似乎也在确认敌人是否还会继续袭来。过了一会儿,水面上传来高声回报: 「两人受害!一人被《大口》拖走,一人在那时被撞下木筏。其余无事。是否让木筏返回,搜索落水者?」 「不用!继续前进。让后续部队搜索!」 里卡德高声回应。 就在这段时间里,第一艘木筏总算平安抵达对岸。十名乘员松了一口气,接连跳上岸,踩住安全的土地。其实,那里正是诺斯费拉斯与边境地带的分界,实在很难说他们踏上了安全之地。 他们把木筏拉近,将一端用锁链与绳索牢牢绑在岸边岩石上。接着抵达的另外两艘,也开始进行同样作业。 三艘木筏紧紧并排,固定在岸上之后,骑士们开始拉动木筏底下的锁链。为此准备的滑车也已装在筏上。锁链另一端连着为下一批渡河而推出水面的三艘木筏。 最困难的是第一次。从第二次开始,长杆撑动与从岸上绞动锁链的力量合在一起,作业便轻松许多。第二队没有遭到《大口》或其他怪物袭击,顺利抵达对岸,并以各自木筏上安装的铁钩,将木筏牢牢接在先发队的木筏末端。 与此同时,先发队则忙着把铁板横向补强在自己的木筏上。除了必要的话,没有人开口。火炬照耀下,骑士们每三十人一批接连渡河。每渡过一批,对岸通往此岸的那座木筏桥便一点一点延长。 同样作业重复了将近十次后,一座虽然只是木筏上铺着铁板、看来颇为危险,却货真价实的浮桥,终于出现在那里。最后,粗铁杆稳稳架上,成为收尾的补强。下一队便能骑在马上排成三列,强行渡过那座摇摇晃晃的桥。 之后进度便快了许多。骑士们接连渡河,先前由乘员步行搭木筏渡过的马匹,也被赶上浮桥,送到主人身边。 「很好。第一阶段完成了。」 阿姆妮莉丝满意地说。 「加尤斯,时间。」 「距离日出约莫还有三赞。」 「还有时间。」 赤骑士队已全数渡到对岸,剩下的只有两个小队的白骑士。阿姆妮莉丝转向里卡德,下达命令。 「今晚留一个小队在这里警戒,其余撤回城内。明早日出同时出兵,让一个中队渡到对岸,照先前所说,在那里筑起一道简易防壁;虽然简单,但要足以应付一时防卫。另一方面,工作队要继续扩建并补强这座临时桥,务必做到完善。传令每天早晚各派一次,其他联络则使用狼烟。兹里德来的援军让他们充分休息后再渡河,负责守住防卫线。明白吗?」 「遵命。殿下,请千万保重。」 里卡德显得很担心。 「诺斯费拉斯终究是诺斯费拉斯,是恶魔的版图。殿下若有万一,我便无颜面对金蝎宫了。」 「一抓住他们,我会先返回防壁。这段期间若河水上涨,桥被冲断,就尽快重新架桥。无论几次都一样,明白吧?」 「属下明白。」 「留意史塔佛罗斯的情势。虽然可能性不高,但塞姆族也许会再度袭来。」 「属下铭记在心。」 阿姆妮莉丝满意了。她向里卡德伯爵点头,双手重新扶正白色头盔,紧紧戴上,又放下面甲。那头艳丽金发再也看不见一丝。她翻动披风。 「走吧!」 她向右侧的弗隆、左侧的林特唤了一声。白马一队受马刺催促,同时踏上浮桥。在那一片白之中,只有披着黑色兜帽斗篷、骑着黑马的魔道士加尤斯,宛如滴入乳中的黑墨。 架在桥两侧的火炬,保证着那份不甚可靠的安全。里卡德伯爵满怀忧虑,紧握鞍桥,静静目送那位任性的公女远去。 在守备部队注视之下,阿姆妮莉丝与六十名亲卫队平安渡过浮桥。赤骑士队已经列队等在岸边,牵着马缰,等待指挥官到来。 接着,他们片刻也不休息,便朝诺斯费拉斯荒野出发了。 诺斯费拉斯——那是传说中的无人地带。 在这个时代,所谓边境,是荒废的大地。岩石与沙漠无止尽地延伸,或是只有怪异生物徘徊、人类根本无法存活的深邃森林。那片荒凉的妖魅与蛮人之土,其实无论在广度上,还是在威胁的意义上,都远远凌驾于人智与文明领域所在的中原诸地。 人们紧紧依附着被边境,以及伦特与科赛亚两片海包围的少数沃土,为了那一点点土地相争,并在其中筑起文明。那些地方包括绿意丰饶的中原,也包括距离克斯河数千塔德、注入伦特海,位于边境与中原东南界线洛斯河周边的无边草原。至于浮在科赛亚海上的诸岛,则有辛哈拉、乌拉尼亚、罗德斯等南方诸国据地称雄;而在冰雪深重的北方,则有昆斯兰、凡海姆、塔鲁安等冰雪氏族扎根。然而这些地方,在富饶而明亮的中原诸地看来,半数仍像是传说中的国度。对中原的人们而言,世界至今仍有太多未知。 位在中原的各国之间,已经开拓出一套交通网,因铺设石材的颜色而俗称「红色街道」,各国之间的交易也十分活络。 然而日后将一路深入遥远边境、成为人智一线光明的红色街道,在这个时期也不过勉强连结了中原各国及其主要都市。至于如今仍隔开边境与中原的所谓边境地带,则仍交由开拓民自行经营;那里保留着深沉而粗犷的自然,宛如整片大地都在对抗文明。 但是—— 即便是那样的边境地带,与隔着一条克斯河的真正边境之威胁相比,也不过像和平的沃野。 蒙哥尔公女阿姆妮莉丝率领的追迹部队——由赤骑士三个中队与白骑士两个小队组成——踏入的,正是这样的地方。那里是无人地带,栖息其间的,只有诺斯费拉斯的蛮族,以及不知何时诞生的妖魅。 他们把渡河地点抛在身后。对岸阿尔冯堡的灯火仍在闪耀,看来就像令人怀念的守护神。部队往东前进。傍晚时,逃亡者一行最后被人目击到的,正是那个方向。 诺斯费拉斯没有称得上道路的东西。那里只有巨大的灰色岩块到处滚落;岩与岩之间,只有少许苔类贴附其上,是一片不毛荒地。黑暗深不见底,浓得彷佛沉淀在四周,甚至不肯透露其中究竟潜藏着怎样可怕的怪物。 阿姆妮莉丝的队伍高举火炬,无人出声,肃然分成五列让马匹前进。点起火炬固然有可能让逃亡者察觉追兵接近;然而在可怕的无人地带,若于夜晚无灯而行,那便与死亡无异。骑士们不断确认彼此的位置。若盟友手中的火炬将熄,便用自己的火炬为他续火;若脚下不稳,便互相照亮道路,驱马前进。 五百支火炬随着他们前进,推开黑暗,制造出仅能支撑片刻的安全。在这里,就连黑暗本身都比克斯河彼岸——明明应该相距不远——更加黏腻,彷佛会缠上人的身体。那感觉就像黑暗本身取得了不净的生命,化成浓稠、令人厌恶的黑暗胶状生物。 在那浓密的黑暗里,他们能清楚感觉到某些不知名的小生物潜伏其间,彷佛已经与黑暗同化。那些东西像是那片黏腻胶质中随意分化出的一部分,连呼吸也屏住,试图在五百支火炬前逃开、躲藏。然而它们无声的骚动、恐慌、愤懑,以及带着恫吓意味的战栗,仍传了过来。没有任何寂静,比诺斯费拉斯的夜更充满骚动与不净生命。 阿姆妮莉丝走在骑马队列中央,端坐于马背上,由五百骑士守护。然而就连包覆在兜帽中的她头顶上方,也有某种长着大翼的东西掠过。那怪物拖着奇异的声音,像女人啜泣般低吟,拍着翅膀从她上方擦过。当火炬伸向前方时,从光圈中慌忙逃开的,则是一种黏糊糊的奇妙生物。它不像水蛭,也不像蜈蚣,身上却生着许多短短的脚。 面对这些立刻现身的诺斯费拉斯奇异住民,阿姆妮莉丝连脸色也没有变一下。她只是把白色面甲放下,再在头盔外罩上一件宽大而松垂的兜帽,深深压低。那双绿眼睛藏在阴影里,彷佛独自沉入思索,只是一直驱马前行。骑士们自然也没有任何人开口。 日出应该已经近了。可是黑暗仍久久在地面上爬行,空气中也隐约飘着异样臭气。那味道无法与其他任何气味相比,却无论过多久,鼻子都无法习惯,令人烦躁不安。那气味似乎比谁都更惹恼魔道士加尤斯。他把兜帽压得更低,用斗篷一角掩住口鼻,任矮驴摇摇晃晃地载着自己前进,同时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偷偷碎念个不停。 (是妖蛆的气味。不,或许也是陆栖诺斯费拉斯《大口》的气味。不祥,太不祥了!——可就算这么说,又能如何?公主殿下可是受星辰操纵而来。更何况那星辰配置,据说迄今从未有人见过。它包含了太多因素,甚至无法判断那究竟是凶兆、吉兆,还是两者皆非。——唯一能说的,就是这群星无论怎么看,都是为了描绘某种可怕、复杂又纠缠不清的图样而开始聚集;可那图样本身,至今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画出来。若说世上有能把这样复杂的星辰看得如掌中纹路般清楚的星占者——是了,西国那位贤者兼见者洛坎德拉斯;或者传闻中已活了两万年的大魔道师阿格里帕;再不然,就是《黑暗祭司》格拉提乌斯——大概也就这几人了。和他们三人相比,老朽简直比刚出生的鹅雏还要无知。纵使是修行更深、穷究魔道的魔道士,若想解开这片星象,恐怕也需要数千年时光。除去那三位堪称魔道最高祭司的人物,老朽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办得到。 既然如此,去拜访他们、向他们求教便是——可是,桑原桑原!若说起《黑暗祭司》格拉提乌斯,那可是穷究黑魔术奥义,也就是恶魔神多尔最高祭司的人物。与格拉提乌斯有所牵扯,就等于触碰世上最危险的活生生黑暗。 那么,史上罕见的大魔道师,自难以想像的过去一路活到今日的阿格里帕又如何?此人已经有大半成了传说中的魔道师。若要查明他的所在、真正力量,甚至他如今是否仍实际存在,光是这件事本身,恐怕就需要一场艰难至极的冒险,足以让奇塔拉琴师传唱成一篇长诗。 若勉强要前去寻访,那就只能是见者洛坎德拉斯。然而身为白魔术星占术者、草原贤者的洛坎德拉斯,据说也隐居在某处深山之中,专心观星,几乎不在人前现身。无论如何,都麻烦得很——麻烦得很啊。想来掌握命运纺车的雅恩,也不打算让凡人那么轻易读懂那幅织物的图样,这也难怪。 总而言之,这幅星图不是老朽这点本事能处理的东西。虽然凶险,但老朽能做的,也只有看出公主殿下是否走在正确的命运之线上而已。偏偏四周又满是妖蛆的气味,这五百精锐之中,究竟还有几骑能毫发无伤回到托拉斯——不,甚至能不能回到阿尔冯,都无法保证。唉,麻烦,真是麻烦——!) 「加尤斯!」 公主鞭子般锐利的声音突然响起,让年老魔道士猛地从沉思中惊醒。 「你一直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是。」 加尤斯把兜帽压得更低,垂下头。阿姆妮莉丝也没有硬要追问。她只是像终于清醒过来一样,拨开深深罩住头部的兜帽,掀起面甲,从马背上环视四周景色。 那原本黏腻地涂满周遭的夜色,终于开始退去。东方山棱染上一层慵懒的橙色,空气彷佛剥下薄纸般脱去黑暗,取而代之的,是白与灰构成的荒凉透明。 「很好,把火灭了。」 稍等片刻之后,阿姆妮莉丝下令。五百支火炬同时被吹熄。 「殿下,恕属下冒昧,我们确实是朝正确的追踪方向前进吗?」 小队长林特稍稍策马靠近,低声问道。阿姆妮莉丝挥了挥手。 「加尤斯的占卜盘确实指向这个方位,东方卡南的方向。而且天很快就要亮了。先登上附近的山崖,让侦察队看清四方情况。确认之后再继续进军。在诺斯费拉斯,我不想把兵力分成两边。」 「遵命。」 「让各中队长回到自己的队伍,亲自确认有没有落伍者。」 「是。」 林特男爵轻轻抽了白马一鞭,离开队列。没过多久,传令便送遍各处。经过漫长而阴郁的夜间进军后,一行人终于又恢复了几分生气。 没有落伍者。阿姆妮莉丝十分满意。不久之后,她看见左手边出现一座岩山,便下令全军暂停。 「在这里休息一赞。可以下马、进食,也可以轮流小睡。不过必须始终有半数人醒着;装备不得解除,也不得离开能立刻骑上自己马匹的位置。」 命令传下去后,阿姆妮莉丝叫弗隆、林特两名小队长,加上加尤斯与侍童跟上,策马前往她方才看中的岩山。 载着公女的纯白名马,似乎也因为终于结束漫长而不安的肃穆夜行,可以轻快奔跑而感到愉悦。它高高抬起马腿,攀上满是碎石的岩山。阿姆妮莉丝在稍微平坦的山顶勒住马,握着缰绳,俯瞰眼下展开的诺斯费拉斯。 她不自觉地轻轻吐出一口气。放眼望去,全是白与灰构成的岩与沙的海。那片景象甚至连缓缓起伏、宛如波头的模样都与大海相似;然而其中升起的某种瘴气与空气扭曲,却与真正的海截然不同。明明还不是那种时刻,山棱边缘却已有不安的阳炎摇曳。荒野缓缓迎来黎明,可是本该令早晨安稳的鸟鸣与生物活动,在这里却完全找不到。 那片荒凉、人心惶惶的景色,不久后被一瞬间染上不祥的赤红。接着,色泽与河对岸相比也格外鲜活的太阳现身了。无人地带的黎明来临了。 白色的天使之发乘风飘来,缠上立于马背上的公女与守护她的骑士们,随即又迅速溶散。 忽然,阿姆妮莉丝微微眯起眼。 她唇角轻轻放松,随即又骤然收紧。她举起手,默默指向那个方向。 岩石阴影之后,有一缕烟正摇曳升起。 阿姆妮莉丝点了点头。她一抽马鞭,笔直冲下岩山。骑士们紧跟在后。猎物已经被找到了。 「出发!」 公女尖锐的声音贯穿四周。 3 他们眼前展开的,是诺斯费拉斯的荒野。 「古因——唉,古因。」 木筏撞上岩石,彻底碎裂;对岸的阿尔冯白骑士队仍在不断高喊,要他们回去。一发用来威吓的弩箭,也啪地射进他们身旁的岩石。几人浑身湿透,爬上诺斯费拉斯的河岸,连回头都顾不得,拔腿就跑。 直到双胞胎终于筋疲力尽,膝头一软跪倒在地,古因等人才停下脚步。而这时,原本在河面上便已逐渐西沉的太阳,早已完全落下。就算他们还有力气,也差不多无法再往前走了。 「古因——拜托你,休息一下吧。我已经一步也走不动了。」 琳达气喘吁吁,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瘫坐在一块小岩石上。雷姆斯也在她脚边软软坐倒。 古因与伊修特凡对望一眼。古因倒是看不出来,瓦拉基亚佣兵却也难得肩膀起伏,喘得厉害,甚至不等古因点头,便就地坐了下来。 「没事啦。反正也不会有人骑马渡过夜里的克斯河追上来。」 他一边喘气一边说,从腰间皮袋抓出瓦夏果塞进嘴里。至于称作加蒂的面团、干肉之类食物,都已经被带毒的克斯河水浸湿了。 「生火吧。」 伊修特凡说。古因似乎想阻止他,但佣兵立刻接着道: 「我不是说了没事吗?再说了,难道你们打算在诺斯费拉斯荒野里,连一点火光也没有,就这样蹲在夜里?」 这话也确实有理。古因便同意了。他们在附近收集枯干的苔藓,点起火来。几人围到火旁时,总算有了能稍微松一口气的感觉。 「真是——够了。」 凡事总是第一个开口的《红之佣兵》,一边用力嚼着瓦夏果一边说。 「木筏泡汤,又被戈拉兵追着跑——这下最初的打算全都砸了。」 琳达和雷姆斯肩并着肩,另一只手则把苏妮拉到身边。她压下心中的不安,凝视着营火。手臂环住苏妮娇小而毛茸茸的身体时,她莫名觉得安心。再看向火光照亮下,古因那半边神话般的豹头时,对自己无依无靠处境所感到的锥心不安,也似乎多少得到了安抚。 「事到如今,我们也回不了戈拉了。再说,连木筏都没了。可是不带半点装备,徒步横越无人地带?那根本办不到。真是——够了,这实在是雅恩赏给我们的好款待啊。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能说的了。 还是说,你有什么高见吗,豹人?」 「也不是没有。」 古因寡言地回答。他沉思片刻,才说: 「与其说有高见,不如说,抱怨这些也无济于事。既然无法回头,就只能前进——如此而已。」 「嘿?」 伊修特凡夸张地叫了一声,似乎正想挖苦古因,却突然: 「哇!」 他叫了出来,伸手从脸上拍掉什么东西。 「怎么了?」 「可恶,好像是一团天使之发。飘过来啪地黏在我脸上了。」 「小心一点比较好。那东西本身无害,但聚成一大团时,会从鼻子钻进去,让人窒息。那是诺斯费拉斯最常见的生物。」 「你懂得还真多啊。」 伊修特凡带着几分恼意说: 「也是啦。你八成是回到故乡,高兴得不得了吧。」 「你凭什么说古因的故乡就是诺斯费拉斯?」 琳达生气地说。 「怪物不都属于诺斯费拉图吗?」 这就是佣兵不负责任的回答。 「那种事无所谓。总之,你刚才说只能前进吧。那就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在这无人地带正中央,连像样的食物都没有,你到底打算往哪里前进?卡南吗?」 「大概也只能如此。」 「你知道到卡南山脉有多少塔德吗?」 「大概知道。」 「越过卡南之后,前方还有洛斯大密林和洛斯河。再越过那些,又要穿过那些神秘的东方诸国,最后才会抵达凯洛尼亚。这你也知道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啊——话虽如此,徒步的话,那恐怕是一年路程。这期间食物怎么办?吃诺斯费拉斯的伊德吗?唔,这阵子倒是可以先靠这只瘦巴巴的塞姆充饥——」 「你说什么!」 琳达柳眉倒竖,紧紧抱住苏妮。她气得话都堵在喉头。 「你、你说要吃苏妮?蛮子!你真的是野兽!」 「你出生的国家不吃猴子吗?在瓦拉基亚,猴肉可是祭典日的烤肉定番啊。」 伊修特凡的黑眼睛闪闪发亮。 琳达这才察觉自己被他戏弄,倔强地抿起可爱的嘴唇,沉默下来。苏妮似懂非懂地来回看着人类们,接着突然从琳达怀里挣脱,怯生生地朝古因啾啾叫了起来。 那声音又尖又高,听起来确实像鸟鸣。古因神情凝重地听着,不久后,他微微露出兴奋之色,用塞姆族的语言回应。苏妮便更加急促地说个不停。 「喂,那是怎么回事?那只猴子到底在说什么,古因?」 「你竟敢说苏妮是猴子——!」 琳达愤愤开口,但古因抬手制止她,回答道: 「苏妮说,她不会忘记我们救她一命的恩情。继续在诺斯费拉斯徘徊非常不好,所以希望我们先到她部族的村子去,接受他们的谢意。之后,拉克族的年轻人会担任向导,无论我们想去哪里,都会带我们安全穿过塞姆族的领地。」 「苏妮!」 琳达抱住那名小小猿人族少女的脖子。苏妮发出像叽叽声般的叫声,似乎很高兴见到琳达感激的样子。 「你要我们去当猴子的客人,住在猴子村里?」 伊修特凡皱起鼻子叫道。 「去猴子的村子?以多尔的火舌发誓,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你竟然那么随便把多尔的名字挂在嘴边!而且你忘了这里是哪里吗?这里是诺斯费拉斯,毫无疑问是多尔的版图。你是想把我们也一起卷进你的轻率里吗?」 「要是怕多尔那种东西,还怎么在战场上混饭吃?在瓦拉基亚,多尔这名字每天都在赌场里被人拿来当咒骂话用。」 「天啊!」 这已经超越愤怒,琳达与雷姆斯都真正害怕得睁圆了眼。琳达悄悄画下雅努斯的圣印。 「有你同行,就算原本能平安的旅程,也不可能平安了。」 「要不要我告诉你们一件好事?我是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被称为魔战士、《红之佣兵》的男人,其实还有另一个外号。那就是——《招灾之男》。」 伊修特凡说得得意洋洋。 「真的很像呢。」 雷姆斯说。伊修特凡低低笑了起来。 「所以你们看吧,我所到之处,贵族少爷会找我吵架然后被我杀掉,爱装腔作势的贵妇会因为和我偷情曝光而被赶出家门,到最后连史塔佛罗斯城都毁灭了不是吗?而我这个当事人,明明把灾祸带到那片土地上,无论何时、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奇妙的是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脱离危机。每一次,只有我能逃过自己招来的灾祸。有时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或许也是一种超能力。——总之,既然我是这样的人,我的守护神恐怕既不是雅努斯,也不是那老糊涂雅恩,搞不好正是多尔本人。要是站在你们这边,可没有比这更可靠的家伙了。」 「再说这种话,你迟早会把灵魂卖掉的!竟然拿多尔开玩笑……」 雷姆斯害怕地想开口劝戒。可是,琳达比他更早开了口。 古因、伊修特凡,还有雷姆斯,都忽然惊讶地望向她。琳达的样子变了。 被营火照亮的少女半边脸庞,不知为何,竟像变成了完全不是琳达的某个人。 帕罗公主那张脸,原本即使带着天生小女王般的坚毅、威严与骄傲,仍尚未完全脱去年幼无邪的少女气息。然而此刻,不知是火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脸庞竟带着一种黑暗而神秘的冷冽,彷佛雅努斯神殿里的巫女。那双眼也变得幽暗,像是隐约映出数千年的黑暗睿智。三人屏住气息,侧耳倾听。 琳达以缓慢的动作抬起手。那也与平日的她相差太远,沉重而带着神谕般的姿态。她笔直指向瓦拉基亚战士的胸口。 「总有一天——」 她用沙哑而不似自己的成熟嗓音说。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带来伟大灾祸的男子啊——任何灾祸,都不会只因传递它的人是使者,便放过那名使者。你终会知道——灾祸永远近在身边,而它终将回到你身上。当足以抹去你灾祸之星的强大狮子之星取得胜利时,你的星辰便会消失——到那时,你才会得到安息。经过无尽流浪,你所带来的灾祸将使中原迷乱——而那灾祸,唯有当那颗星在黎明中被抹去之时,才会消失。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灾祸之星并未放过那位使者本人——」 琳达像被什么打断似地闭上嘴。白皙眼睑忽然滑落,覆住睁大的眼睛。她全身失去力气,靠倒在雷姆斯身上。 「你在——」 佣兵想说些什么。某种嘲弄的话。然而,他说不出口。 某种奇妙的麻痹袭向年轻佣兵。那感觉甚至不像恐惧,更像是他忽然被迫踏入了永恒之中的一点;那永恒会一直延伸到无比遥远的时空彼端。他凝视着琳达。 此刻,在这无人地带夜暗中的一点,时间与空间彷佛永远停止,露出了它寂静的全貌。黑暗无边无际,夜也无边无际。伊修特凡突然被强烈的孤独击中。那孤独冻结了他颤抖的心,使他带着恐惧环视四周,寻找他所熟悉的,那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类世界的居民。——然而映入他眼中的,只有夜与黑暗。在这两个永恒的交会点上,女巫般的脸正半闭着眼,如沉重的面具一般,以宣告命运者的姿态注视着他;而在她身旁,则端坐着一颗半兽半神的豹头,宛如异教神像,又像她的守护神。 塞姆少女与帕罗继承人的脸,都沉入黑暗之中。那里彷佛只剩下豹头战士,以及那名异常接近神域的预知少女。 直到时间的尽头—— 伊修特凡颤抖了。他明明是年轻、鲁莽、生来便注定拥有异于常人的命运,并且开朗得惊人、充满自信的战士,却全身都颤抖起来。他向来身处再怎么令人血液凝结的冒险之中,也不曾感到恐惧;也正因如此,人们才称他为魔战士。 ——时间冻结,停止了。那是身为必死者的人类,本该连踏入都不被允许,甚至连面对都不该被容许的领域。令伊修特凡身体如树叶般颤抖的,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怯懦与寒意,或许正源于他不该看见、却无意间望向了那禁忌领域,因而意识到自身遭到诅咒。 「我——」 他艰难地把彷佛黏在上腭的舌头扯下来,即使如此,仍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在那一刻,营火之中忽然发出猛烈声响,一截燃烧中的柴枝塌了下去。 咒缚解开了。火光摇曳,时间重新开始正确流动。被火照亮的,是五名有血有肉的男女;他们也不过同样是被雅恩的纺车牵引的存在。 伊修特凡暗暗深深吐出一口气,把肺里的气全挤了出来。——彷佛只要这么做,就能把刚才那令人厌恶的孤独感也一并逐出体内。 (开什么——玩笑。) 佣兵悄悄低语,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古因那张毫无表情的豹头,看起来甚至不曾察觉方才那段怪异的时间曾忽然到来,又忽然离去。他慢慢将藏着危险光芒的黄眼睛转向同伴,开口说道。 「天一亮,阿尔冯那边也许就会派追兵过来。如果我是城主,一定会这么做。刚才那些人看见了我们。要判断我们是在史塔佛罗斯城陷落时待在城里的人,并不是什么难事。既然如此,只要眼光够敏锐,就能轻易想像出——那样一群人带着塞姆族少女,作为戈拉的敌人前往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那里,究竟会带来多大的威胁。我们就算得冒着徒步穿越夜晚无人地带的危险,也必须尽可能先拉开距离。」 「说……说得也是。」 伊修特凡仍有几分失魂落魄地点头同意,但很快又恢复了精神。 「而且我也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赤骑士的堡垒阿尔冯,会有托拉斯的白骑士在?这一带古怪的事未免太多了。」 「确实如此。」 古因点头。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尽快找个能安身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 「办法?」 「对。总不能一直这样,只能胆战心惊地逃避强大的戈拉公国追兵,在他们眼皮底下东躲西藏。」 「你还想反击不成?」 伊修特凡愕然叫道。方才那奇异体验已被他抛到脑后,他睁大眼盯着古因,还像是彻底服了似地拍了拍双手。 「以雅恩那条长长的两片舌头起誓,我们到底能做什么?」 「那么,逃进凯洛尼亚之后,你原本打算怎么办?」 古因反问。 「那、那当然是去某个将军麾下接受考验,混进佣兵队里啊。」 「你这样是可以。可是古因怎么办?」 琳达叫了起来。此刻她的脸已经只是那个可爱而倔强的少女,再也看不出先前那种神意附体般冷冽而神秘的气息。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梦中幻影。 「他这副模样,怎么可能加入佣兵队?只会被人追捕,遭到严厉盘问,最后没人相信他,还会被处刑!我们也一样——」 琳达咬紧嘴唇。佣兵则越来越恢复他平日的样子。 「你把这种事也推到我头上,我可就伤脑筋了。」 他哈哈大笑,指出这点。 「那家伙是个不得了的怪物,又不是我的责任。我一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到现在也都是这么活过来的。你们那边也自己想办法吧。」 「很好。」 「你这个没人性的家伙!」 琳达气得大叫之前,古因已经沉重地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这点倒不必你费心。我似乎也多少有些本事,足以处理自己的事。不过这里是诺斯费拉斯。若不回戈拉,无论朝哪个方向走,离文明圈都有数十万塔德之远——而回到戈拉,等于自己跳进敌人口中。既然如此,我们不是应该先考虑眼下该如何安身吗? 怎么样,《红之佣兵》——你仍然反对依靠塞姆族的拉克族吗?」 「向猴子借力?」 伊修特凡用力皱起鼻子,噘起下唇。奇妙的是,一旦做出这种讨人厌的表情,那名黑发黑眼的佣兵看起来反倒有种莫名的可爱,让人再次意识到他其实还不到二十岁。 「喂,豹头,你那颗野兽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你该不会打算煽动猴子部族,让它们进攻戈拉大公国吧?——野兽就该跟野兽凑在一块,是这个意思吗?哈、哈哈,这可真有意思!」 佣兵放声大笑。笑得呛住了,还擦起眼泪。琳达恨恨地瞪着他。伊修特凡天生那种讨人喜欢、令人难以真正厌恶的特质,唯独在琳达身上完全不起作用;不仅如此,似乎还只会让她更加火大。 「你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她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对仍笑个不停的对方狠狠说道。可诚实的琳达并不知道,自己这种孩子气的愤慨,只会让对方更加开心。 「琳达,既然这个人不愿意,就让他自己选吧。对不对,古因?我们去苏妮那里借住。我并不是想借塞姆族的力量,可是只要能先在阿尔戈斯或凯洛尼亚藏身,等待重整旗鼓,水晶城的残党总有一天会聚集兵力——」 「雷姆斯!」 琳达猛然出声制止,但已经太迟了。伊修特凡那双杏仁形黑眼睁得圆圆的,接着又狡猾地慢慢眯了起来。他伸出舌头,心满意足似地舔了舔嘴唇。 「哈啊。」 他故意用甜腻的嗓音,来回看着双胞胎。 「果然如此——我就一直觉得奇怪。这么说来,你——」他指向琳达,「还有你——」又指向雷姆斯,「就是逃过黑龙战役战火的帕罗遗孤了。」 「雷姆斯,你这笨蛋!」 琳达咋舌。她紫罗兰色的眼眸燃起不容任何人轻侮的严厉火焰,直直瞪住《红之佣兵》。 「没错。我正是流着帕罗神圣王家正统血脉,身为《预知者》的琳达公主。这一位则是帕罗珍珠的另一半,如今唯一的帕罗王位继承人,王太子雷姆斯。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你想怎么做?——要把我们卖给戈拉,就尽管卖吧。把我们带回去,或就算只是把我们的藏身处带回去,阿尔冯城不但不会追究你逃兵的罪,甚至会给你骑士团中的地位。 可是相对地,你也会承受神圣帕罗王家,以及所有忠于帕罗之民永远的诅咒! 来,选吧!」 「真是的——」 干嘛这么认真啊。伊修特凡咧嘴笑了。然而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是,琳达这样正面以威严挑战他时,他心中确实有些退缩。不只如此,他也不得不在心底赞叹那位小女王的高傲美丽——紫罗兰色眼眸激烈燃烧,双颊因怒气而染上红晕。 不过,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倔强鬼,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天生爱唱反调,所以别说向对方承认,就连偷偷对自己承认这点,他也丝毫不愿意。 「——你要怎么做,《红之佣兵》?」 少女完全没有察觉他心中的那片混乱,只是逼问着他。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就算两个人加起来,也没办法杀了你灭口。失去国家、流亡在外的王子与公主,也无法向你承诺其他报酬或相应的地位。我们拥有的,只剩下无法抹去的王家骄傲——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面对这么无力的我们,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 伊修特凡再次舔了舔嘴唇。只是这一次,他显得有些狼狈。就在这时,古因缓缓动了。 「真的是这样吗,公主?」 他缓慢地开口,像是在宣告某种启示。 「你们真的那么无力吗?我倒不这么认为。你们至少拥有守护自身的骑士。而那名骑士,要徒手扭断卑劣叛徒的脖子,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古因……」 伊修特凡屏住了呼吸。然而琳达与雷姆斯不同。 两人一瞬间凝视着他,随即喊着他的名字,从左右扑上那名豹头战士。 「啊,古因!」 然后琳达——那位高傲的帕罗小女王,竟把脸埋进战士厚实而强壮的肩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古因并没有特别安慰她,只是任她抱着自己的肩膀,隔着营火,将泛着幽光的黄眼睛转向伊修特凡。 「啊,琳达,不要哭。拜托你,琳达!」 雷姆斯拼命抚摸姊姊的肩膀,苏妮也抱住琳达的膝头,担心地望着她。 伊修特凡有一瞬间咬住嘴唇,不知该大笑一场,还是该发怒。 但下一刻,他突然粗暴地以拳击掌。 「可恶,这算什么!」 他大声嚷了起来。 「以掌管这世间与非世间一切的雅努斯起誓,这个不像话的小姑娘和豹头怪物,到底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种地步!——好,好啦,我知道了。到底是想怎样——到底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说,这个伊修特凡打算把帕罗遗孤卖给戈拉求生?我陪你们就是了——不管是那个臭猴子村,还是卡南彼方,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事情都这样了,我也豁出去了。不管是多尔的版图,还是猴子的巢穴,你们要去就带我去吧。可恶!」 「很好。」 古因只是沉重地说了这一句。他又凝视营火片刻,才道: 「既然如此,越快越好。先问问苏妮,从这里到拉克族村子需要多久。」 他和苏妮用塞姆族语交谈了一会儿。 「她说,从这里出发,大概走上一整天半就能抵达。那是以苏妮的脚程来算;如果是我们,也许一天就到了。」 「希望如此!我们现在的食物顶多只剩一把瓦夏果,水也快见底了。到这地步,就算是猴子的臭食物也无所谓了。要是它们不肯分我们吃的,我一定把那只小猴子吃掉。」 「你有本事就试试看!」 琳达叫道。古因抬手制止她。 「好,出发吧。先做些能代替火把的东西,至少在天亮之前往东前进一塔德。」 不知从何时起,所有同伴只要听见古因的话,便谁也不再插嘴,全都乖乖照做。彷佛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众人一句话也没说,为了执行古因的命令站起身来。不久,准备便完成了。 于是,失去记忆的豹头战士古因、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帕罗双胞胎琳达与雷姆斯,以及拉克族的苏妮——这五人,暂且为了同一个目的携手同行,成为了同伴。 4 然后—— 眼前再次成了诺斯费拉斯的荒野。 此时的逃亡者们当然无从得知,从阿尔冯城出发的追兵,已经顺利在克斯河上架起以木筏为基础的浮桥。就连精明的伊修特凡,也完全想不到率领追兵的会是阿姆妮莉丝公女;他们自然没有预料到对方会采取如此迅速的行动。然而,某种无以名状的不安仍驱使着他们,不断朝荒野东方深入。 他们不像追兵那样有马可用,路程或许会艰难许多。可是相对地,生于这片荒野的苏妮走在最前方,替他们带路。即使在夜里,他们也不至于误闯太过危险的地带,依然能够向前推进。从这个意义来说,追兵与逃亡者之间,倒也并非有着压倒性的差距。 即使对塞姆族而言,诺斯费拉斯荒野也绝不可能是安全的乐园。苏妮时常在黑暗中不安地确认方向。而塞姆族确认方向的方法非常奇特。夜里,随风飘来的天使之发会发出淡淡青白磷光;苏妮会小心翼翼用手接住。那东西一碰到掌心热度,立刻便会融化消失,但在那之前,苏妮已经从中看见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琳达等人也试着伸出手去接。他们想知道,在那些怎么看都只是同样如线屑般虚幻的天使之发里,究竟藏着什么差异,能告诉苏妮方向。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凝神细看,那青白光线——与其说像原始生命,倒更像从幻影中浮现的丝线——总是立刻融化。他们别说分辨,就连多看一会儿都办不到。 「要是这奇怪玩意儿能吃,那还另当别论。这地方真是有够糟。住在这里的不是肮脏的塞姆,就是蠢笨的拉贡,还有陆栖的《大口》、沙虫、吃肉又长得像岩石的怪物努尔、《血苔》,再加上这种阴森森的天使之发。——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一带会变成怪物巢穴。照历史记录和奇塔拉琴手的传说来看,这里有人说是创世以来的人间地狱;也有人说,当初雅努斯与多尔以世界为赌注赌博时,虽然雅努斯赢了,却忘了把诺斯费拉斯列入赌下的土地,所以唯有这里,至今仍成了留在地上的多尔领土。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个疯狂到家的鬼地方。真要命,我身边的同伴不是怪物就是疯子,偏偏我这该死的喉咙又开始发干,再过不久连哼个小曲都办不到了。等太阳一升起来,这块倒楣土地就会变成烧红的锅底。——啊啊,以雅努斯和多尔赌世界时用的六面骰发誓,看来这一次,《红之佣兵》也稍微被逼到墙角了啊。」 「别一直自言自语。你只会更渴。」 古因忠告他。伊修特凡舔了舔嘴唇。那双唇虽然还没有完全干裂,却也明显即将如此。 「所以就要我阴沉沉地闭嘴,在这片多尔的黑暗里没完没了地走下去吗!那可不是我的兴趣——我这人不管做什么,都喜欢开开心心地来。」 「一直有人说话,万一这附近有什么该死的生物悄悄接近,我们就察觉不了气息。」 古因这么一说,伊修特凡暂时安静下来。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抱怨,吵着要古因问苏妮,这附近有没有能吃的草或动物。 「这种事等天亮再问也行吧。总之再这样下去,我们只会倒下而已。到了这地步,猴子的食物也没什么好挑了。诺斯费拉斯的毛虫只要能吃,我都吃给你看。所以拜托啦,豹头,用那种啾啾叫的语言问问那只猴子吧。问她这附近有没有机会弄到吃的和喝的。喂,古因,拜托你了。」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 古因向苏妮开口。苏妮仔细听着,像是在认真思索。 「你刚才不是自己一个人吃了瓦夏果,连分都没分给我们吗?」 琳达说。伊修特凡漂亮的额头皱成八字。 「那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哎呀,在帕罗公主面前用了粗俗的字眼。管他的。」 他气势十足地朝黑暗地面啐了一口。 「伊米尔!」 苏妮突然中断与古因的谈话,用极为慌张而像在斥责人的语气尖声叫起来,接着跑回来,用力拍打伊修特凡的胸口。 「怎、怎么了啊,你这只猴子——」 伊修特凡气得正想把苏妮推开,下一瞬间—— 「哇啊,救命!黑暗咬上来了!」 他大叫着仰倒在地。 「咿——!」 被他一把抓住的苏妮也跟着跌倒。琳达与雷姆斯连忙跳开。 那确实是黑暗咬了上来。年轻佣兵的右脚上,黏着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黑色阿米巴状物,彷佛漆黑本身得到了生命,从地面流淌出来。 「救命!它要把我的脚咬断!」 伊修特凡一边嚷嚷,一边按住自己的腿。他连拔出腰间剑的时间都没有,旁人也怕万一用剑刺到他的脚,根本无计可施,只能焦急地绞紧双手。 「哇啊!它一直往上爬!」 黑暗已经爬到腰际附近。伊修特凡试图把它往地上磨掉,整个人在地上翻滚。 「救命啊!快想办法!你们这些没血没泪的家伙!」 「等、等一下!」 琳达慌忙伸出手,古因却猛然把她拨开。 「别碰。那是伊德,很危险。」 「可是他会死啊!」 「不要紧。退开!」 古因的样子忽然变了。他弯下身,抓住伊修特凡那条被伊德覆盖的右腿,将它拉了起来。 「听好,用手遮住脸。会很烫。」 说完,他把右手的火把猛地按了上去。 「哇啊啊!古因,你这混帐想把我烧死……」 「把脸转开!」 古因毫不留情地点了火。 「呀啊!」 琳达尖叫。伊修特凡的右腿被火包围,整个人像是化成了一支巨大的活人火把。那诡异生物发出劈啪爆裂声燃烧起来。 「住手,会死,烫死了!」 伊修特凡发出像女人般的惨叫。 「快泼水!」 「古因!没有水!他会死的!」 雷姆斯叫道。古因却不理会。他抱住那条燃烧的腿,把它塞进沙地里,接着自己整个身体也压了上去。 「啊啊,古因!」 烧焦肉味可怕地窜起。琳达再也站不住,掩住脸蹲了下去。古因的豹头向后仰起,他把几乎脱口而出的呻吟硬生生吞回去。 「——可以了。」 不久后,他撑起身体。伊修特凡呆然躺在那里。从外衣下摆到皮长靴的脚面,都黏着丑陋漆黑、被烧烂炸裂的伊德残骸。不过多亏那双紧贴腿部的长靴,他身上没有任何受伤或流血的痕迹。 「古因!」 琳达和雷姆斯跑了过去。 「古因,你没事吧?」 「没什么。先去看佣兵。」 古因抬起手,拍掉胸前伊德烧焦的残渣。 「古因,你烧得很严重!你怎么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去灭火!」 「没事。这点伤,在兰多克是常有的——」 话说到一半,古因突然倒吸一口气。 「古因!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你想起来了吧?兰多克?那是你的——国家?」 琳达急急追问。古因似乎已经完全忘了烫伤,正试图抓住方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词语,可是他很快便抱住了头。 「不行。」 他痛苦地说。 「兰多克——雷姆斯,你没听过吗,真是笨蛋!」 「兰多克——如果是兰加特,那是考洛斯公国的首都;莱戈尔则是自由贸易都市的港口,可是……」 雷姆斯慌张地说。 「伊修特凡,你没听过吗?你不是到处跑过?」 「你、你这小丫头也太过分了吧。」 伊修特凡原本还瘫在地上,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惊愕表情,不停眨眼;此时却叫了起来,因为过度愤慨而完全恢复力气,猛地跳起身。 「我差点死了,你居然只担心豹头那点无聊记忆!」 「明明是古因救了你!而且本来就是你不小心,才害古因受伤的!」 「你胡说什么!谁知道那种怪东西会待在那里。以多尔长满鳞片的尾巴发誓,那玩意儿我再也不想碰第二次。没被缠上的人不会懂。它黏上我腿的那一瞬间,我的脚就麻掉、变冷,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苏妮说,那是你自作自受。」 古因像觉得好笑似地翻译。 「伊德虽然可怕,但和诺斯费拉斯其他怪物,例如《大口》和沙虫相比,反倒不算主动攻击。她说,是因为你吐了口水,伊德知道那里有食物,才扑了上来。」 「可恶!」 佣兵无力地回了一句。 「不过也算运气好。能立刻点火。伊德用刀或剪刀都切不开。它会紧紧覆盖住饵食,慢慢把失去意识的猎物活生生消化掉。唯一对伊德有效的,就是火。」 「你怎么会知道?虽然我们现在已经不会对你身上的任何事感到惊讶了。」 琳达低声问。古因摇了摇头。 「我就是知道。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低语:『火,点火。』」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琳达轻轻抚过古因胸前那片令人心痛的烫伤。 「真的没事吗?」 「嗯。——大家都在吗?」 「咦,苏妮……」 众人四下张望时,那道小小身影从逐渐泛白的夜色间现身。她双手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她说,她去附近采了可以当药的苔藓。要我把这个敷在胸口降温。——没事的,苏妮。」 古因向那名貌似猿人的蛮族小孩点头,将她用心带回来的苔藓贴在强壮胸膛上,再从外头重新束紧皮带。 「——关于兰多克。」 古因正要催促众人重新上路时,身后忽然传来《红之佣兵》低低的声音。 所有人都回过头。伊修特凡撇开脸,固执地不肯看向这边。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仍像低语般说。也因此,众人明白了。他正在后悔。 「在哪里?那是国家、城市,还是……」 「我现在不就是在想吗。吵死了,小鬼。」 他冷淡地说,接着像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对了!——我十五岁以前,在伦特海上搭过瓦拉基亚的商船。」 「少骗人了。是海盗船吧。」 琳达毫不留情。伊修特凡咧嘴一笑,等于默认了这个指摘,却仍接着说: 「那时候,我们曾经碰上一艘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船——那船形状很奇怪,是从没看过的流线型。速度快得吓人,我从没见过那么快的船。白色,又很优雅,怎么看都像国王或相近身分的人所乘坐的御座船。我们正准备把它抢下来,结果它一下子就消失在水平线另一端。」 伊修特凡察觉自己说漏了嘴,吐了吐舌头。 「就在它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我看见右舷上写着一行字。《兰多克》。」 「船名?」 雷姆斯兴奋地叫道。 「是或不是——我看见的只有那个。还有一件事。船首装饰着一尊美得不得了的女性胸像,偏偏那东西又是长着翅膀的哈耳庇厄。怎样,豹,你不是说过一个像女人名字的词吗?」 「阿乌拉。」 「……」 伊修特凡闭上嘴。众人都陷入沉思。那不是想一想就能得到答案的沉思。 「古因或许是那个兰多克的国王。然后被叛军施加豹之诅咒,从王座上赶下来……」 「想像力真丰富的小姑娘。不过,凭空猜测一点用也没有。」 伊修特凡立刻泼了冷水。琳达不悦地沉默下来。雷姆斯瞪着他,他也毫不在意。 「不过这倒是挺奇妙。直到刚才为止,我已经整整五年完全忘了这种小事。可是一听见豹说出那个词,它就像被人从记忆深处拉出来似地浮上心头。」 他一边扯着嘴唇一边说。他们边谈边走,脚步一直没有停下。不知不觉间,四周已经彻底亮起来。预告着炎热一日即将到来的阳光,开始照射在荒凉原野上。 他们决定先休息一赞左右。众人又饿又累,试着咀嚼苏妮好不容易采来的一点青臭苔藓,却只让唾液涌出来而已。 他们决定轮流小睡。首先由伊修特凡醒着,把苔藓添进营火里守望。看到古因身上的伤,就连那张一向停不下来的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老老实实担起了看守。 (唉呀,刚才那事真是吓死人了。要是再继续下去,而豹又没想到那种粗暴疗法,我肯定已经拔剑砍掉自己的脚了。那样一来,魔战士可就没脸见人了。——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豹那家伙真不简单。——无论作为战士,还是作为男人,都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搞不好连战神、太阳神鲁亚都能打倒。简直像是——对了,以莫斯的白山羊胡发誓,他就像传说中的赫尔姆大帝。要我和那家伙为敌,我可敬谢不敏。 话虽如此,那对双胞胎——) 这名年轻人,实在不是能够安静下来的性子。他偷偷拿出仍藏在靴缘里最后一颗瓦夏果,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在嘴里喃喃自语。 太阳仍毫不歇息地急着升上高处。伊修特凡突然猛地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有种讨厌的感觉,好像危险逼近了!」 他吐出瓦夏果,大声叫道。 「脖子后面一阵刺痛——有敌人靠近!可是怎么可能那么快——啊!」 岩山顶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那正是登上高处侦察,刚发现他们营火烟迹的阿姆妮莉丝;她那白银铠甲与金发承受阳光,像彩虹般闪耀。 一瞬间,伊修特凡眯起眼,彷佛想回头叫醒同伴。然而,他的舌头探了出来,舔过嘴唇——接着,他在瞬间作出了决定。 「好!」 他低声说,立刻把身边东西收拾起来,将放在一旁的剑扣上腰带,又看向同伴。就连那位豹头战士似乎也因伤而衰弱,正沉沉睡着;双胞胎更不用说,完全睡得不省人事。 伊修特凡再次舔了舔嘴唇。他一边观察同伴,一边悄悄朝岩影爬去。 就在那时,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上衣下摆! 「哇!」 伊修特凡硬生生吞下叫声。 「什么啊,是猴子。笨蛋,安静点。你生什么气?追兵来了——我有个主意。你不懂吗?哎,真麻烦的猴子。」 他猛然把苏妮小小的身体横抱起来,用手掌捂住她的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朝东方—— 而在西方,靠近克斯河岸的荒野上扬起的那一小片沙尘,转眼间变大。五百骑的全貌从尘烟中显现出来。一开始像谷粒,接着像石子;最后,四百五十名赤骑士与六十名白骑士的身影,已经能一一分辨。就在那时,古因猛然惊醒。 他看见沙尘中的骑马队——又看见每一骑手中架起的弩弓,口中立刻漏出咆哮。 「什——什么?」 「怎么……」 双胞胎揉着眼睛,才刚要开口。古因一瞬间像是想抱起他们逃跑;可是他已经明白,对方早已进入足够射程,而且至少有五百骑。于是他发出一声短促而骇人的低吼,放弃了。 「佣兵不见了——苏妮也不见了!」 「那家伙背叛我们了!」 豹头战士将发出悲痛叫喊的双胞胎拉到两侧,像是在安抚他们。他站在渐渐包围四周的沙尘之中,再也没有动。 五百张弩与五百把剑,将仅有三人的他们团团包围。尖锐的声音命令他们解除武装。古因没有抵抗,照做了。 三人再度落入戈拉手中。 ──────────────────────── 第三话 公女的天幕 1 边境的太阳如今已高高升至天空中央。那道白得近乎无情的光芒,彷佛要将一切生命都晒干,毫不留情地照在诺斯费拉斯荒凉的岩石上。 一座皮革制成的天幕,就搭在形状奇异的岩山阴影下。那里成了临时本营。亲自指挥追迹队渡过克斯河、踏入诺斯费拉斯的蒙哥尔公女阿姆妮莉丝,便在这座天幕之中。 天幕顶上,戈拉的黑狮子旗与蒙哥尔的金蝎旗迎风飘扬。两名侍童蹲在入口处一动不动。五百名骑士让马匹在天幕周围歇息,队伍一重又一重地围成圆形。他们静静休整,只等出发的号令。 古因,以及琳达和雷姆斯,在几名骑士监视下,一直被迫蹲在天幕前。太阳灼烧着他们的肌肤;尤其对胸腹一带满是烫伤的古因而言,想必更加难熬。 他们虽然没有被绑上绳索,可这种无情对待仍让琳达强烈抗议。然而蒙哥尔骑士只会冷淡地回答:再等一会儿。阿姆妮莉丝公女终于把俘虏抓到手中,甚至连将他们带回克斯河岸那座临时堡垒的时间都等不及,便急着要亲自审问。 「既然要我们等,至少也给我们一点水喝吧——你们到底要让我们这样跪到什么时候?这就是蒙哥尔骑士的正义吗?」 琳达担心古因,又对独自顺利逃走的伊修特凡感到无处发泄的愤怒,还挂念着苏妮的安危。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使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可每次她开口,骑士们只会不带感情地重复同一句话:再等片刻。 「竟然让这种蒙哥尔哪怕只获得一时胜利,雅恩真该被诅咒千遍!」 琳达愤怒地喊出这句话。就在此时—— 「让俘虏进天幕。」 一道锐利的命令传了出来。 三人猛然抬起头。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们一把。 那自然令人屈辱。可是能从灼人的太阳底下逃进冰凉的天幕内,仍让人感激得几乎说不出话。三名俘虏踉跄着,被推进了巨大的天幕。 下一瞬间,习惯了强烈阳光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琳达似乎绊到什么,雷姆斯立刻伸手扶住她。 「只有这些?不可能!」 一道清凉的声音说道。那声音斩钉截铁,而且带着某种早已习惯命令人们的响度。 「弗隆!林特!」 「是。」 「我看见的木筏乘员还有两人——立刻派一个小队搜索四周。」 「遵命。」 「不过,原本的目标大致已经达成了。——所以那个小队也不必离开本队太远。搜索范围只要不至于感到危险即可。」 「属下明白。」 「那么——」 俘虏们的眼睛终于逐渐适应了天幕内的昏暗。他们抬起一直垂着的头,眨了眨仍觉刺痛的眼睛。 视线慢慢上移。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件白色长披风,接着是银色护胫下方的白革长靴。靴缘点缀着银雕装饰,看上去轻巧而舒适,紧紧包住一双修长纤细的腿,像剑鞘贴合长剑一般。 那双腿线条优美,均衡得令人赏心悦目,往上连到同样由银白金属打造、裁得十分贴身的铠甲。光看那纤细轮廓便能想像,若卸去铠甲,穿戴者的身体必定修长而优雅,美得足以夺人目光。而铠甲胸前,则以银与宝石毫不吝惜地镶绘出华美的蒙哥尔纹章。 一只戴着白色锁子手套的柔韧手掌扶在腰间。铠甲与披风将身体从喉头以下包得严密无隙,半点肌肤也不外露。可是再往上,头盔已经卸下,甚至连兜帽也没有—— 「喔……」 琳达终于抬起眼时,听见身旁弟弟也看见了那人,低低发出惊叹的吐息。 第一个印象,是白与金。 (多么美丽的纯金发色!) 那人的头发没有经过任何热钳卷烫,却自然地泛着波浪。那一头灿烂金发,简直可以与阿尔塞斯之金相比。她没有将它盘起,只是任由发丝随意垂在肩头。高而白皙的额上,仅系着一条极细的银制发带,正中央嵌着一颗小小钻石。 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任何戒指之类的饰物。然而正因如此,在昏暗天幕的阴影衬托下,那身姿反倒像出自名匠之手的一幅艺术品,耀眼而绚烂。 雷姆斯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得出神。古因那颗豹头看不出表情,可琳达瞥了他一眼,却觉得自己确实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黄色眼眸里,看见了某种类似惊叹与赞美的光。 骄傲的帕罗小公主突然缩起身体。她这才强烈意识到,自己自帕罗战乱以来,几乎没有好好沐浴过;身上穿着的,也不过是满是尘土与刮痕的男用皮衣。她乱糟糟的白金色头发连梳子也没通过,纤细得近乎少年般的四肢,则因接连而来的危难满是伤痕与污垢。这一切在此刻,全都化为刺痛人心的自卑。 白皙的手伸出,撩起那头金发。被金色框住的脸庞随之显露出来,像女神伊拉娜的神像一样,无比优雅,也无比凛然美丽。俘虏们呆然凝视着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几名战士侍立在那位白与金的战争女神两侧,宛如神像旁的脇侍。 「你们就是帕罗的双胞胎?」 动听得令人迷醉的女低音响起。琳达咬住嘴唇不回答,雷姆斯便怯生生地开了口。 「是、是的。你是……」 雷姆斯真是的,竟然对敌人的首领说「你」——琳达在心里生气地想。 「我是蒙哥尔弗拉德大公之女,亦是他的代理人,白骑士总队长兼右府将军,阿姆妮莉丝。」 公女平静地报上名号。那一刻,琳达全身窜过一道冰冷电流。 (白骑士队长——蹂躏美丽水晶市,杀害父王与母后,把我们逐出帕罗的黑骑士团与白骑士团,其中一方的首领!) 她再也承受不住,闭上了眼。琳达眼睑后方,鲜明地浮现出水晶市的景象。城中处处升起黑烟与猛火;漆黑的黑骑士队列,像是从夜暗中钻出来一般奔驰而过。而在他们身后,披着白色斗篷的白骑士也宛如不祥亡灵,接连砍倒帕罗勇敢的战士。 「那位阿姆妮莉丝公女,打算拿我们怎么样……」 性子软弱的弟弟在那位年长而男装的丽人压迫下,仍想提出抗议。阿姆妮莉丝却用锐利目光凝视被带到面前的三名俘虏。那双眼彷佛能看穿事物最深处。 映入公女眼中的,是三个极为奇异、几乎带着神话色彩的人。他们身上也有某种能牵引并撼动观者心绪的东西——两名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皮衣,手牵着手,看起来极其无力而微不足道;然而那双眼睛却像星辰一般明亮。 他们看上去就像两个淘气少年,只是头发长短不同,面容则十分相似。而在两人身旁,昂然耸立着豹头战士。那姿态既像率领着他们,又像守护他们的神。 阿姆妮莉丝深绿色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她自己也没有察觉身体略微前倾。那著名的、完美的自制,以及毫不动摇的冷静,并未真正崩溃;可旁人仍能明白,她对眼前之物产生了强烈兴趣。 「这可真是……」 她低声喃喃,握住椅子的扶手。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古因这样的生物。 那诡异的外貌自然足以令人惊叹,也足以夺走众人目光。那副体格更是出类拔萃。只要是战士,恐怕没有一人能看着那身惊人的肌肉而不因羡慕与嫉妒感到胸口发紧。 然而——真正让阿姆妮莉丝目光钉在古因身上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那颗豹头深处,古因无表情地回望她的眼睛——那眼神简直像一头真正巨大的肉食野兽。 那双泛着幽光的黄眼睛里,有某种无法言喻的东西。它毫无理由地加快了阿姆妮莉丝的心跳,也让她感到不安。 若是更迟钝,或只看表面的人,或许只会把那理解成单纯危险的凶暴、野兽般粗暴的杀气,或者某种令人坐立不安的奇特性质。然而,对琳达和阿姆妮莉丝这类比常人更接近事物真相的人而言,那东西会唤起一种难以言说、甚至令人不安的奇妙战栗。对琳达来说,那或许又会引出别种感情。 那也许可以称作野心。可是说是野心,又未免太过无私。若说是变革的意志,又太过无意识。 古因的眼睛、那具豹头人身巨躯周围与众不同的气息,以及从他强健全身散发出的惊人生命力——那些东西之中,确实有一种彷佛可称为高贵的孤高感。 可也不仅如此。阿姆妮莉丝在无意识中感觉到了古因体内的某个《东西》。她无法用语言妥善形容,只能微微颤抖。若非要为它命名,大概也只能称作《命运》。 古因看起来就像某种壮大而充满波澜的《命运》本身。那是某种可怕的《命运》,暂时凝结成半兽半神的战士之形。它或许连古因本人也不会放过,会将他一并卷入,进而改变一切。那是某种激烈,甚至凄绝的东西。 阿姆妮莉丝纤细的手仍抓着椅子扶手,却像无法止息的细浪般微微颤抖。那或许也不得不说是理所当然。 阿姆妮莉丝吞了好几次口水。她忽然察觉,并列在场的骑士们——白骑士队的林特与弗隆,赤骑士的梅尔姆与凯因——正因这位向来不动声色的年轻右府将军显露出的动摇而困惑地移开视线。她应当开始审问才对,却像完全被异相迷住一般,只是一味凝视着对方。阿姆妮莉丝又吞了一次口水。 「你——」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换了个人,与方才对帕罗双胞胎说话时那流丽的女低音截然不同。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吗?」 古因不带任何感情地承受她的目光。 「古因。」 「古因?」 「是。」 「那就是你的——名字?」 「是——大概。」 「大概是什么意思?」 古因没有回答,只是像沉睡的狮子被烦人的小虫打扰时那样,微微动了动圆形的头颅。 「回答阿姆妮莉丝殿下!」 弗隆队长怒声喝道。阿姆妮莉丝抬手制止他。梦一般的恍惚逐渐淡去,她也一点一点恢复了冷静。 「你为什么会是那种模样?」 「不知道。」 豹人的回答只有这一句。 「你天生就是那副模样吗?还是因为某种诅咒,才变成了那样?」 「我不知道。我有意识时,就已经是这样了。就算不知道缘由,也不妨碍我如此存在。」 「你生于何处?」 「不明白。」 「你这——」 急于挽回失地的弗隆探出身子,向站在俘虏身后看守的骑士们使了个眼色。 「若是不肯老实回答,我们也可以让你开口。鞭打俘虏这种事,我们可不像帕罗那些软弱骑士一样迟疑。」 「古因出现在鲁德之森的时候,就已经失去过去所有记忆了!」 一直垂着头的琳达终于忍不住抬起脸叫道。 「不知道的事,要他怎么回答……」 阿姆妮莉丝以绿色眼睛缓缓打量琳达,从头到脚,彷佛在讶异这孩子为何会如此无礼地插嘴。 琳达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唇边。她萎缩似地缩起身体,然而心底却对这名美丽、高傲而年长的少女燃起了无处宣泄的反抗之火。 「失去记忆一事,当真吗?」 见琳达退缩,阿姆妮莉丝像是满意了,又把视线转回古因。古因沉重地点头。 「我自己也尝试过各种方法,想找回记忆。但想不起来。」 「即使本人不知道,也有许多方法能探出某种程度的真相。」 阿姆妮莉丝说着,回头看向像幽鬼般侍立在右后方的魔道士。 「加尤斯!」 「是。」 「用占卜球和占盘替这男人占一占。」 「遵命。」 「你们想把古因怎……」 你们想把古因怎么样——琳达怯怯地又想开口。然而阿姆妮莉丝一道冰冷视线扫来,她顿时觉得自己彷佛被人当面斥骂「瘦巴巴的小丫头!」,身体再度僵住,沉默下去。琳达大概比阿姆妮莉丝小了四岁。她感到自己无限凄惨,同时也在胸中无可奈何地燃起一股猛烈憎恨,憎恨这位华丽端正的仇敌公女。 「反正就算隐瞒,也会立刻暴露。若你打算稍有欺瞒,最好趁早打消念头。」 阿姆妮莉丝警告道。古因连头都没有动一下。 「那么,至少在加尤斯占卜结束之前,就先当作你不明身分,也失去了一切过往记忆吧——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你又为何要帮助逃亡中的帕罗遗孤?」 古因没有回答。阿姆妮莉丝再次催促,他依旧沉默。 「说!倘若你们当真只是素不相识的过路人,为何要站在帕罗那边!还是说,你本就是与帕罗有牵连的人?回答我!」 阿姆妮莉丝声音高了起来。她白皙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强烈焦躁的扭曲,整个人猛地从宽大的椅子上站起,以白银靴履重重跺响地面。 阿姆妮莉丝怒不可遏。那双小巧的脚踢向地板。 「奇怪的是你,蒙哥尔的公女。」 古因这句回答,更加激怒了她。 「你说什么——为什么!」 「美丽的蒙哥尔公女啊。以柔弱女子之身披挂铠甲,自称什么右府将军、白骑士队长,这份志气确实值得称道。可若你以为面对真正的战士时也能如此作态,就像面对戈拉那些无用骑士一般,难道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雷姆斯张大了嘴,呆住了。 琳达则猛然甩起银色头发,抬起脸来。她的眼睛开始闪闪发亮。 「你、你这——」 阿姆妮莉丝气得说不出话。 「你这怪物,竟敢对公女殿下如此无礼!」 愤怒的弗隆与林特从两侧冲出,手已按上腰间大剑剑柄。 然而——在最后一瞬间,阿姆妮莉丝伸手制止了他们。 在场众人都重新惊讶于公女精神的强韧。阿姆妮莉丝因盛怒而一时语塞,只不过是短短一瞬。她立刻以完美自制恢复了自己,甚至在苍白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看来你有某个秘密,非得惹怒我、转移我的注意不可呢,古因。」 她以冷静的声音指出。 「好吧。这件事,之后到了阿尔冯城的地牢,就算把你放上拷问台,我也会慢慢问出来。——再问一件事。我在阿尔冯的崖上,看见你们一行人搭着木筏顺克斯河而下。那时人数应该不只三个——另外两人去哪里了?其中一人似乎穿着像是史塔佛罗斯城的黑铠甲;另一人则奇怪得很,看起来像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 「我不知道。」 古因泰然回答。阿姆妮莉丝又差点焦躁起来,却硬是忍住。 「加尤斯——你那边还没好吗?」 「已完成。」 魔道士阴沉地答道,向前走出。 「占卜球映出了这名男子。」 「结果呢?」 「这个嘛……」 「到底如何?别故作玄虚,快说。」 「可是……」 加尤斯干瘪丑陋的脸上,不知为何笼罩着浓厚的困惑与不安。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放到占卜球上,却又像被烫伤般慌忙缩回。 「属下将占卜球置于占盘之上,咏唱符文祈祷词,祈求映出正确之相,进行观相之后——」 「……」 「映在水盘中的,竟然只有一头巨大的豹。」 「豹——」 阿姆妮莉丝皱起眉。 「那算什么?代表什么意思?不准像平常那样说些含糊不清的话,给我明白说清楚,否则我饶不了你。」 「恕属下惶恐,豹就是豹——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加尤斯回答时,态度甚至有几分畏缩。 「此人的灵魂呈现巨大豹的形貌。除此之外,怪异的是一切皆为空白——与其说他失去了记忆,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赋予那些东西……人会将自身种族的记忆储存于无意识深层并继承下去。即便是刚出生的婴儿,水盘中也肯定会映出比此人更多的东西。然而这颗观相之球本该能透视任何面具,若以此球观看仍映不出真正面貌,这实在是……」 「……」 「属下从未见过如此来历不明之事。」 「——荒唐!」 阿姆妮莉丝像吐弃般叫道。她蹙起细眉,挥手让魔道士退下。 「够了。」 她烦躁地说。 「也罢。就当这男人是一头暂时披着人形,被放入戈拉——甚至中原——的豹子吧。可那又如何?中原乃是人智与文明治理之地。又或者,这不过是诺斯费拉斯那污秽魔法的一种罢了。 也罢。若掌管诺斯费拉斯的恶魔多尔想愚弄我们,我们也有对应手段。弗隆!」 「在!」 「林特!」 「在此。」 「向全军发布回还命令。待前去搜索其他人的一个小队归队后,立刻出发。派快马回阿尔冯,让他们派兵迎接。至于这些人——」 阿姆妮莉丝忽然以冰冷的脸,带着某种令人不快、几乎可说是残忍的喜悦,望向惹怒了她的三名俘虏。她唇边缓缓浮起冷艳的嘲笑。 「不必给马。用皮绳绑住他们的腰和双手,再将绳端系在我小队最后方的马鞍上,强行拖着走。若这家伙真是豹人,这点待遇也算合宜吧。」 「是……」 林特迟疑了,悄悄看向帕罗双胞胎那细瘦而尚未长成的手脚。 比他更快,古因向前踏出一步。 「我无所谓,但请给帕罗的孩子们马。两人共乘一匹也可以。孩子们已经累了,而且他们如今是圣王阿尔德罗斯唯一血脉的尊贵之身。就算给予这点礼节,也不至于成为戈拉之耻吧。」 「殿下……」 林特像是在恳求般看向阿姆妮莉丝。阿姆妮莉丝的脸僵住了。 「不必!你要蒙哥尔的公女把同一个命令说两遍吗?」 「属、属下遵命。」 「公女!那至少给孩子们水和食物——他们随时都可能倒下!」 古因提高声音。 然而就在这时,古因感觉到一只冰冷的小手搭上他的手臂。他回过头,黄色眼睛缓缓眯起。 「身为帕罗小女王与预知者的琳达,也要告诉你。这种求情不必了。」 琳达说。 人们忽然都像被什么抓住了胸口,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名如奴隶般被押在那里、看来柔弱的少女。 琳达已经不再对眼前这位绚烂的公女抱有任何自卑。即使疲惫到了极点,她的背脊仍笔直挺起,头也骄傲地抬着,正面凝视阿姆妮莉丝。 愤怒——以及不屈王家的骄傲,出身高贵者沸腾般的自尊,将她天生藏在血脉中的惊人火焰注入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帕罗小女王体内。琳达咬紧嘴唇,眼睛如星辰般开始发光。 鲜明血色涌上她的脸颊。那被强加的屈辱永远无法玷污的高贵微笑,也浮现在她紧咬的唇边。 (没错!我是帕罗的王女,圣王阿尔德罗斯三世唯一的公主,身为《预知者》的琳达,水晶宫宝石的一半。若论血统,蒙哥尔不过是古老高贵帕罗王家的陪臣之后,甚至是陪臣末裔的僭越者罢了。振作起来,琳达王女,把头抬高——你才是正统的帕罗象征!) 怯懦、自卑,甚至败者的屈辱感,都从琳达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任何人都无法扑灭的凛冽火焰,以及足以令人无法直视的怒意。——她自己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与最初被人从身后推撞、狼狈踉跄着走进天幕的肮脏孩子截然不同。即使那瘦弱、青白而纤细的未成熟外貌,若把阿姆妮莉丝比作耀眼太阳,她便宛如月亮;可此刻,那副容姿也散发出令人不由得注目的银白魅力。人们,甚至连古因都不禁被她吸引,凝神望着她。 阿姆妮莉丝敏锐地察觉对手的变化。她绿色眼睛变得严厉,比寒冰更加冰冷;唇线收紧,女王般峻烈的怒气在周围绷得令人发疼。那是面对竟敢与身为女王的自己抗衡的无礼对手时,由不信、焦躁,以及想要猛烈压倒对方的意志混杂而成的愤怒。 阿姆妮莉丝瞪着被俘的王女。然而琳达已不见丝毫畏缩,正面承受她的目光,并且反弹回去。站在那里的,是夺走她父母首级,将她和弟弟逐出王国,让他们尝尽辛酸的怨敌;是与她不共戴天、永远的仇敌之一。 充满峻烈怒火的绿色眼睛,与盛满凄壮愤怒的紫罗兰色眼睛,在正面相撞,紧紧缠住彼此,迸出激烈火花。那是帕罗小女王琳达,以及蒙哥尔公女兼白骑士队长阿姆妮莉丝,第一次将彼此视为最大敌人而交会的目光。那其中并不只是帕罗与蒙哥尔各自骄傲女神的敌对意识——被杀父者与杀人者,俘虏者与被俘者之间的敌意。虽然她们自己并未察觉,其中也混入了两名拥有截然不同美貌、绝不可能相容的少女之间,身为女人的嫉妒与敌意。 阿姆妮莉丝厌恶地凝视被俘王女。琳达则带着彷佛能以目光杀人的愤怒,决意绝不移开视线。阿姆妮莉丝形状优美的唇扭曲起来。 「殿下。赤骑士小队方才归队。」 就在那一触即发的瞬间,天幕入口的垂布忽然被掀起,一名佩戴小队长饰物的赤骑士前来报告。 「万分抱歉。逃亡者无论何处都——」 「够了!」 阿姆妮莉丝连最后都不愿听完。她猛然重击膝头,甩开丰盈金发,以高昂声音叫道: 「传令出发!」 身后列席的骑士们、魔道士与侍童,全都慌忙站起。阿姆妮莉丝傲然无视俘虏,正要走出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却在琳达面前蓦地停下脚步。至于古因,她则像是为了连自己也必须掩饰对他所抱有的深切而强烈兴趣一般,刻意完全无视。她让丰盛金发耀武扬威般波动,冷冷俯视琳达。 她比琳达高了将近一颗头。肢体包裹在华美的装饰铠甲中,十八岁少女即将成熟的肌肤,由内而外透出玫瑰色与乳白色的光泽,几乎像在发亮。而她的态度与气息之中,也洋溢着一种无畏自信;她充分明白自己的美、自己的力量,以及那会在对方心中激起什么。 琳达倔强地抬起头。她虽然也不算矮小,然而面对阿姆妮莉丝的高挑身形,仍明显处于不利。琳达紫罗兰色的眼睛因愤怒而燃烧。 「——小丫头!」 阿姆妮莉丝尖锐地咂舌,抛下这句话。 她再也不看后方一眼,迳自走出天幕。骑士们跟在她身后。 琳达把嘴唇咬到几乎渗血,甚至没有察觉雷姆斯担心地凑过来看她。她已经决意,这一生都要憎恨蒙哥尔公女阿姆妮莉丝。 2 蒙哥尔骑士队踏上归途。目的地,是克斯河彼方的阿尔冯城。 俘虏们的腰与手腕都被两条皮绳紧紧勒住。绳端分别系在马鞍上,他们被赶进两支白骑士小队之间;那两支小队外侧,则由赤骑士队护卫。 「琳达——琳达,我的手好痛。」 雷姆斯低声说。他那张孩子气的脸已经扭曲得像快要哭出来。 琳达被绑上绳索时,甚至连反抗都没有。她反而把纤细得令人心痛、几乎脆弱的双腕叠在一起,傲然主动向前伸出,任凭对方将绳索套上。 「雷姆斯,父王就是死在这支白骑士队手上。」 她以低沉严厉的声音说。 「你要永远记住这件事。也要记住蒙哥尔公女因胜利而骄矜,对帕罗王子与王女做了什么。——假使有一天,我们幸运地活下来,能够复兴父王的国家,那时你身为帕罗之王,最先必须做的事,就是把受诅咒的蒙哥尔,以及戈拉三大公国,从这片大地上彻底抹消,不留半点痕迹。」 「活下来……你是说,我们会被杀掉吗?」 雷姆斯被恐惧驱使,凝视着琳达。琳达没有试图安抚弟弟的恐惧。 「如果我是蒙哥尔公女,你觉得我会不这么做吗?——可是,即使死亡来临,我们也会在一起。雷姆斯,拜托你,千万别忘了你是帕罗的继承人。直到最后一瞬间,都要骄傲地、挺直头颅死去。听姐姐的话。」 雷姆斯摇了摇头。他柔软而敏感的眼睛,因手腕上已经开始的疼痛,以及琳达暗示的命运,蓄满了泪水。 「我不想死。」 他小心翼翼地说,彷佛害怕被责备。 「你——」 琳达含怒开口,然而在雷姆斯左侧,被远比两个孩子身上更坚韧的绳索绑住的古因,却发出像小小咆哮般的笑声,安抚了她。 「帕罗王女啊,并非所有人生来都能像你一样心高气傲、刚强而正直。不能因此责备与你不同的灵魂。即使那灵魂长在与你同一张脸上,也一样。因为你能成为那样,也并非你自己的功劳。 ——而且,雷姆斯王子,你也已经是个相当了不起的孩子。堂堂王位继承人,能毫不逞强、坦率说出自己不想死,这可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我并不认为你是庸人。」 「你是在取笑我吧。」 雷姆斯悲伤地问。古因摇了摇头。 「我是说,那正是你的好处,少年。听着,你就是你。」 「出发!」 前方传来传令奔走呼喊的声音。五百人马缓缓动了起来。三名俘虏的手腕立刻被绷紧的皮绳狠狠拉扯,只能慌忙加快脚步跟上。 太阳高悬中天,焦灼万物,并逐渐向西方地平线移去。 「古因。」 琳达已经开始剧烈喘息,开口说道。 「什么事。——别太多话。只会消耗体力。」 「古因,他们怎么样了呢?那个——」 「别说!」 古因厉声打断她。听见她拔高的声音,系住他们的马上骑士回过头。 「你说了什么?」他严厉地问。 「能说闲话也只有现在了。再过不到半赞,这两个孩子就会接连倒下,磨破手腕,被马拖着走。」 「蒙哥尔的恶魔!」 琳达眼里蓄着泪,以嘶哑声音咒骂。古因低着头,等到骑士们失去兴趣,再度望向前方。 确认对方听不见后,他才在五百匹马蹄扬起的沙尘,以及齐整脚步声之中,低声开口。 「别把那家伙的名字说出口。也许只有他,才是我们的救命绳。」 「那种人!他一定早就背叛我们,躲在什么地方舒舒服服睡觉了。」 「也不能这么断定。就算真是那样,我们也没有责备他的理由。毕竟我们并没有雇他当佣兵。总之眼下就先相信雅恩,以及他那残缺之子——希望吧。」 古因这么说。 而他们谈到的伊修特凡—— 琳达恶意地说,他早就躲在哪里舒舒服服睡觉;但那倒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公允的指责。 当然,这并不是说伊修特凡对这三名因偶然而同行的人陷入危机,怀有什么真切的责任感。世上也少有人像《红之佣兵》这样,不会让人情或义理的帷幕遮住衡量利害的眼睛。 然而,即使是阳光开朗的瓦拉基亚人伊修特凡,这一回也不能只为自己机灵逃过蒙哥尔之手而感到满足。 因为这里是诺斯费拉斯,是充满未知威胁的无人地带。如果能与古因那样超人的战士合作,或许还另当别论;可若只是腰间挂着一把剑,没有马匹徒步而行,那么无论伊修特凡多么出色,终究也不可能在这里活过两天。 更何况,这对中原人来说固然理所当然,伊修特凡对诺斯费拉斯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一想到先前那种黏上脚来的可憎伊德,还有与栖息在克斯河中的水妖同类、却生活于陆地上的诺斯费拉斯《大口》,他便觉得毛骨悚然。可如今要回戈拉领,也已经没有木筏了。 「这下可真麻烦、麻烦透顶了——以天上雅恩那一百只长耳朵发誓,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稍微陷入了一点困境。」 清晨一看见追兵马队扬起的沙尘,伊修特凡便抛下守望职责,还把追来责备他的拉克族苏妮一起掳走,顺利逃离现场。这名男子纵然在人格上另有多少缺陷,至少在可怕的机敏这一点上,恐怕无人能及。 那份机敏,来自近乎超能力的直觉与准确判断。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足以与古因隐藏的超人般体力与精神力匹敌。伊修特凡预料到,蒙哥尔追兵虽然抓住古因等三人,差不多已经心满意足,仍会拨出人手,形式上搜索另外两名逃亡者。 于是,他拖着用啾啾叫声、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懂语言的苏妮,并未像常人所料那样朝东方逃得越远越好;反而反其道而行,绕到骑士队后方,躲在崖上,目送搜索小队朝东方奔去之后,才悠哉地休息起来。 崖下,天幕与在马阴下休息的骑士们,形成了一座临时聚落。 佣兵俯视着那片景象,竟胆大包天地低声笑了起来。 「喂,猴子。反正跟你说你也听不懂,我还是教你一件事吧。知道躲藏的诀窍是什么吗?想要彻底藏好,就要尽量靠近对方,从他们背后跟着走。总之,以权谋之神多尔发誓,最好的逃法,就是去追追兵。当然,说了你也不懂。总之,只要在这块岩石上晒太阳,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了。 可恶——话说回来,这是什么鬼太阳?简直像那个霜之精拉拉粗心搭上鲁亚圆盘的传说一样,再过不到半赞,我就要融得稀烂了。肚子也饿得要命——嗯?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伊修特凡把那张好不容易称得上俊美的脸狠狠扭歪,撑起半身,瞪向突然啾啾叫起来的猿人族少女。苏妮显得非常焦躁,用力拉扯伊修特凡的手。 他无可奈何地往苏妮指着的下方看去,顿时扭起嘴角。恰好在似乎是指挥官所用的豪华天幕前,古因与帕罗双胞胎被带出来,按跪在地。从这里看下去,只像几颗豆粒般渺小。 苏妮的话,这名瓦拉基亚出身的佣兵一个字也听不懂。然而只要看她的动作,事实上,她想说什么一眼便能明白。 苏妮急得直跺小小的毛脚,一边指着下方,一边向伊修特凡做出哀求的姿态,又去拉他腰间剑鞘。苏妮胡桃色的眼睛带着无比认真的光芒,片刻也不肯从佣兵身上移开。她是在要求伊修特凡快去救琳达他们。 「阿鲁拉、伊米尼特、古拉!」 从语气听来,她像是在骂「你这胆小鬼、笨蛋!」之类的话。 「笨蛋,你这只猴子。再不安静,我就把你烤来吃。」 伊修特凡怒吼,随即慌忙把手指抵在唇前,做出全世界共通的手势。然而拼命的苏妮就算听懂了,也没有表现出理解的样子。 她反而更加焦急,用责备般的圆眼睛瞪着逃亡兵,不停拉扯他的剑鞘。 「臭死了——别用你那兽手碰我。」 伊修特凡被她催得烦了,声音也粗暴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那些家伙吗——那些家伙就别管了。听好了,那个叫古因的家伙,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就算他是那种怪物也一样。他是男人。所以啊,猴子,站在我这边来说,让他自己处理自己的麻烦,我们只想自己的事,这才是正道吧——喂,吵死了,别一直叫!」 伊修特凡那双像黑曜石般恶作剧地发亮的眼睛,忽然危险地眯了起来。尖声嚷个不停的苏妮发出一声像「呀」的短叫,猛然跳开。因为他突然伸手握住腰间长剑,摆出彷佛下一瞬就要把苏妮斩倒的姿态。 苏妮慌忙退到伊修特凡的剑构不着的范围,怯生生观察他的反应。看见她那双受惊的圆眼睛,这名不正经的佣兵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明是只猴子,还知道我想吃你啊?你怕了。」 他笑得弯下腰。看见生气的苏妮用圆眼睛瞪他,他又笑了一次。若有人这么告诉他本人,他大概会觉得十分不服气;但这名还不到二十岁的佣兵,偶尔确实会露出像顽皮野小子一样、不听管教的瞬间。每当人们看见那种模样,即使对他相当恼火,也会变得不知该如何生气才好。 然而苏妮不能只当成这么回事。因为这名小小塞姆族少女,已经把自己的心完全献给救她一命的琳达;也因此,对于主人陷入危机一事,最感到痛苦的人,说不定反倒是苏妮,而不是琳达本人。 苏妮以不信任的眼神瞪着只顾发笑的佣兵。可是她似乎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根本指望不上,便不再靠近他拉扯他的剑,而是低头思索起来。接着,她突然以极其兽类般的唐突动作跳了起来。 下一瞬间,她便用只有生于岩山、死于岩山的种族才可能做到的敏捷身手,开始奔下岩坡。 「啊——喂,猴子!」 伊修特凡吃了一惊,撑起身时,苏妮已经跑下去一半了。 「喂,等一下,你要去哪里——猴子,站住!」 伊修特凡伸手想抓住苏妮小小的手臂,但苏妮远比他敏捷。她用责备般的胡桃色眼睛瞪了佣兵一眼,小小的赤脚一蹬,便头也不回地奔下去了。 「啊——」 伊修特凡目瞪口呆地目送她。那小小的毛茸茸身影,跳向崖下与戈拉士兵聚集处相反的方向,不久便消失不见。 伊修特凡呆呆看着她离去好一阵子。随后,他忽然跳起来,莫名恼火地叫道: 「啧,那只猴子到底在搞什么!」 「为什么非得用那种眼神看人啊?以雅恩三圈半的尾巴发誓,我到底做了什么?」 佣兵年轻的脸庞奇妙地扭曲了。他又看向崖边,稍微犹豫,接着决定这与自己无关,重新倒下身体——然而没过多久,他又跳了起来。 「说到底,这也是他们自作自受嘛。豹头那家伙,总能自己开拓自己的命运。——只是,我这样一直逃来逃去也不是办法。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一开始就该早点拿帕罗王子和王女的下落当伴手礼向戈拉投降,见机行事,在骑士团里弄个地位也好。话虽如此,我确实也想再多观察一下,蒙哥尔攻下帕罗之后,三大公之间的力量关系究竟会怎么变化。 也罢——总之既然变成这样,就得想出最好的办法。的确,就算我是魔战士,单凭我一个人要横越诺斯费拉斯也不太可靠。可是要我觉得自己欠了人情,非得一个人对付五百精锐骑士,想办法处理掉他们才行,那也没有。又不是他们雇了我—— 嗯?」 佣兵忽然中断了自己惯有的自言自语,在耀眼阳光下眯起眼睛。 下方,蒙哥尔骑士之间忽然出现了急促动静。 看来出发命令已经传达到各队。骑士们一齐收起休息用的水筒与粮食,站起身来整装,扶起马匹。队伍开始编成,队长们的马在队列间来回奔驰。 佣兵谨慎地移动到一处对方视线不及,而自己却能充分俯瞰的位置,贴伏在崖上。 东方有一小团沙尘逐渐逼近,不久便化为先前离开主力、前去搜索的小队身影。他们会合之后,撤退阵形便完成了。那阵形像红色花瓣包围着白色花蕊;各队最前方的鼓手就位,敲响出发信号的鼓声,响彻无人地带。 最后,天幕中出现了一行人。即使从高崖上也能立刻分辨的,是古因那颗高高耸出于众人头顶之上的雄伟豹头;以及跟随在他两侧、像岩石上盛开的两朵桔梗般纤细的双胞胎。 骑士们推搡着他们前进,要他们跪下,在他们腰间与伸出的手腕绑上绳索,再把绳索系到马鞍上。俘虏们就这样被连到队列之间;伊修特凡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看着。 然而——忽然,他的眼睛像看见什么令他惊讶的东西般睁大了。天幕被收起,一切出发准备都完成后,最后才现身、悠然跨上白马的,是一道修长的人影。 「……」 从那么远的距离,当然不可能清楚看定对方是谁。然而佣兵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因为他的脸忽然紧绷,眼中又突然沉入思索;接着,他猛地撑起身体,用力点了一下头。他的样子变了。 某个东西,直到此刻才终于开始转动。 3 「古因——」 五百骑马,肃然行进在诺斯费拉斯荒野上。 走在最前方的,是戈拉的勇士、蒙哥尔第三赤骑士团的梅尔姆中队长。其后是凯因队,再往后,隔着两支白骑士小队——林特队与弗隆队——殿后的,则是阿尔冯的骄傲,阿斯托利亚斯队一百五十骑。 在这五百余名精锐守护下,隶属部队中央有一骑白色身影格外灿烂耀眼——那正是蒙哥尔公女阿姆妮莉丝。 她身披银白铠甲,摘下头盔后,那头豪奢金发承受着边境地平线上渐渐西斜的午后残阳,即使从遥远处也闪耀生辉。吹过诺斯费拉斯炙热沙地、将人吹得满身沙尘,俗称「多尔之风」的风,唯独在这道光辉身影面前,似乎也畏惧地向左右分开。 「古因——啊啊,古因……」 而在那支骄傲队列的后方,帕罗王家最后的幸存者们,却被绳索像奴隶、像牲口一般绑在马上,被马拖着,被人从后头驱赶,手腕磨破得鲜血淋漓,以凄惨模样踉跄前行。 「古因——我已经不行了……」 琳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平日的她。 「琳达!振作一点……」 想要鼓励她的雷姆斯,也每走一步,膝头就几乎要一软跪下。 「怎么了,你们——这可不像骄傲的帕罗珍珠,竟然说这种丧气话。」 古因像斥责般低声说。琳达以朦胧而发暗的眼睛,仰望那个即使被马拖行,仍毫无屈服之色、高高抬着头的古因。只要看着他,她那纤弱而被打垮的身体,就彷佛也被他那近乎凄绝的野性能量灌入力量;于是她又能勉强多走一阵,即使只是摇摇晃晃也好。 「雷姆斯——听好了。你要记住这份痛苦,记住这份屈辱——父王与母后的仇,帕罗百姓的诅咒,还有我们现在这种——这种痛苦,总有一天……都要降临到他们身上……」 「别说太多话。」 古因斥道。琳达以沙哑声音笑了。 「说着话……会稍微轻松一点。啊啊——古因,为什么我们非得遭遇这种事不可?明明直到不久前,我们还在水晶宫里过着那么平静的日子,为什么会突然就结束了呢……」 归根究柢,琳达再怎么刚强,再怎么倔强,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啜泣般的呻吟,从她被沙尘裂伤的唇间漏出。然而,一整天不曾得到水的喉咙早已干透。就连眼睛也是——她甚至觉得,眼泪也像是从全身毛孔化成汗水,早已被蒸发殆尽。 「雅恩的意志,不是我们能明白的。我失去记忆,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就被卷进这场变局里,想必也是因为某种无法测度的巨大命运抓住了我。」 「啊啊——古因,我想喝水。」 雷姆斯呻吟道。走在前方的赤骑士悄悄回过头来。即使是戈拉的赤骑士,也并非人人都怀着鬼神之心。他们固然对阿姆妮莉丝献上绝对忠诚,绝不可能违抗她严厉命令;可是暗地里,撇开古因不说,看着那两个孩子在烈日下踉跄前行,心中感到不忍的人绝非少数。 「别提水。只会更难受。」 「可是——啊啊,我真的走不动了……」 「振作一点——雷姆斯……」 琳达气喘吁吁。接着,她像是为了转移哪怕一点注意似地,忽然又开口。 「唉——古因。」 「嗯。」 「总觉得——总觉得这片沙地和岩场一直都带着热气……而且走在上面时,脚底好像会一点一点发软、站不稳……」 「其实我方才也注意到了。」 古因承认。 「你不觉得四周笼罩着某种来历不明的瘴气吗?诺斯费拉斯的空气黏稠得像某种生物——又像融了果冻的水一样,沉重地缠在人身上。吸进喉咙后,也莫名污秽,让人想抓破自己的喉头。」 「蒙哥尔的骑士们,难道什么都感觉不到吗——」 「少说闲话!」 走在前方的骑士怒吼,接着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只会让你们更快倒下。懂了吧。」 他是出于好意才这么说。然而敌人的怜悯,却狠狠刺激了琳达高贵的心。她挤出仅剩的体力,舔了舔唇,想找出尖刻话语回敬。 就在那时,队伍前方忽然起了一阵小小骚动。整齐的行军队列,第一次乱了。 「《大食怪》!」 「在沙里!」 前方传来悲鸣。转眼间,马匹惊恐嘶鸣、试图安抚马匹的叫喊,以及队长们像发狂般吼出的命令声,全都混在一起,四周顿时骚然。 所谓大食怪,也就是与克斯河《大口》同类的陆栖怪兽。它的外形几乎与《大口》没有差别,是长着锐齿、彷佛只剩上下腭的肉食怪物;只是它并非潜伏于水中,而是藏在沙里等待破绽,而且通常比《大口》大得多。 那头大食怪毫无预兆,突然踢散沙粒跃出,袭向走在最前方的梅尔姆队一名年轻骑士,以及他的马。 第一口咬下去,马的身躯便被硬生生啃开。骑士在惨叫中,跌进大食怪身后留下的沙穴。大食怪像咬碎加蒂面团一样,撕咬喷血的马;趁着这段时间,那名骑士拼命想爬上沙地—— 「呀啊——!」 忽然,他发出惨叫,整个人向旁翻倒。他好不容易才快要逃出来,腰间却猛然被伸出的白色黏腻触手缠住,一把拖向沙穴底部。 「救我!」 年轻骑士临死前的悲鸣,令他的同袍们捂住耳朵。 「快救他!」 队长大叫。 「不行!是大蚁狮!」 听见绝望的回答,人们别开了脸。尽管如此,在那名同伴疯狂挣扎着被拖进洞中、身影即将完全消失于沙里之前,他们仍看见了——在那恐怖触手扭动的根部,缓缓露出一张令人毛骨悚然、巨大而下流的吸血之口;而从那张口中漏出的难以形容的恶臭,也开始在四周弥漫。 已经无计可施。这是他们离开阿尔冯以来的第三名牺牲者。人们捂住耳朵,等待凄惨悲鸣与声响停止。之后,他们怀着复仇怒火,用长枪刺穿那头撕裂马匹的大食怪,在沙地上将它扯碎;又把油倒进大蚁狮的沙穴中点燃。 沙地上散落着血、内脏和肉块。那匹马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形。人们将大食怪的尸体投入大蚁狮燃烧的火中,并远远退开,避免被那不祥生物临死挣扎的长触手缠住。大蚁狮活活被烧的气味太过猛烈,接连有人忍不住呕吐。诺斯费拉斯的生物,几乎全都是与中原生物截然不同、受诅咒的怪物。 可只凭五百骑闯入这里,过了一昼夜,牺牲者只有三人;这或许反而该说是超乎预期的幸运。 他们甚至省下替牺牲者造墓的工夫,也不等同伴与怪物一同燃烧的火焰熄灭,立刻重新开始行军。阿姆妮莉丝原本盘算,带着三名俘虏,最迟在日落前便能抵达克斯河这一岸,进入如今里卡德伯爵率领的留守部队应该已经筑好的防壁之中。 然而,由于不得不配合古因等三名俘虏的脚程,又遭遇了大食怪与大蚁狮,花费的时间远超预料。等他们终于抵达能远远望见克斯河水流的地方时,四周已经覆上一层愈来愈深的紫色暮色。 那天傍晚,或许正好风向如此。黑暗开始包围四周时,白天一直隐没不见的白色天使之发,开始轻飘飘飞舞起来。而且愈靠近克斯河,数量便愈多,彷佛刻意要阻挡他们靠近。 那种说不清是动物还是植物的天使之发,白白地撞上人的脸,又轻轻融化。单看它本身,只是荒野中全然无害的风物而已。因此有一段时间,他们并未特别在意,只是用手拂开,继续前进。 可是——走着走着,天使之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像彼此呼唤一般,逐渐聚集到他们周围。 或许是大量人类与马匹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热量,刺激了这些原始生物的感觉。总之,天使之发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越聚越多,最后竟像一小团云雾般群聚起来。 队长们稍微聚马商议;但既然知道它无害,终究也不至于成为多大阻碍,便决定再度下令前进。可是就在这时,有人无意间抬头望向上方—— 接着发出一声微弱惊呼。 「看那里!」 众人慌忙仰头,随即屏住了呼吸。 天使之发之空! 诺斯费拉斯的黄昏浓重而黏稠,带着紫罗兰色——那不是琳达眼眸中如星辰般神秘的紫罗兰,而是某种污秽、妖异,甚至藏着淫靡气息的深紫。这片深紫覆压四周,连星辰都不曾闪烁。彷佛黏腻夜色凝成的果冻,化作半透明薄膜,试图隔绝清澄星空与地上的人们——而就在这片诺斯费拉斯夜空中,天使之发的大群集,正以淡白而如雾的色彩染满整片天空! 即使明知它无害,这仍是一幅丝毫无法减轻目击者不安与战栗的诡异景象。那无声聚集的白色细丝,像是雅努斯为了只向他们头上降雨而派来的一团云,又像水中蠕动的环虫数百万条触手。它们成群凝聚、扭动,而在这期间,新的天使之发仍源源不绝加入那片庞大群落。 人们甚至觉得,视野所及的整片天空都被那道青白飘荡的霞雾填满了。但那只是因为天使之发不只聚在他们头顶,连侧面、前方、后方,也全都被那幽鬼般的白色封住,彷佛要把四周彻底涂成白色。 蒙哥尔勇士们之间开始扩散动摇。若是塞姆大军,或凯洛尼亚的龙骑兵、狮子骑兵,他们都能迎战。可是这种淡白、飘摇,只是无声蠕动的怪异生物,却不知为何连根夺走了勇士们的抵抗力,直接煽动起他们心灵最深处始终栖伏的根深恐惧。 「加尤斯。」 阿姆妮莉丝唤了魔道士——那声音里,或许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魔道士以干枯的手,不断摸索刻成符文形状的祈祷绳。那动作莫名使旁观者心中焦躁。 「天使之发应该无害。但它们如此大量聚集,袭向我们——这种事该不会发生吧?」 「……」 加尤斯摇了摇头。 「这种事,老朽未曾听闻。」 「是预兆吗!」 「纵然是预兆,凭老朽这等本事,也无法断言是凶兆还是吉兆。」 「够了!」 阿姆妮莉丝烦躁地说。总指挥官与魔道士之间这段对话,当然传不到全军大多数人耳中;从某种意义来说,这倒是幸运。 因为骑士们也早已仰望那道淡白的天使之发帷幕,露出不安神情。每当那些丝线轻飘飘贴上脸颊,他们便近乎惊慌地将其拂开,同时开始窃窃私语。 「——马尔斯,你听过这种事吗?」 「没有。我表兄一家作为边境开拓民,在兹里德之森附近住了很久;他们总说天使之发只是有点诡异,完全无害。我被派到阿尔冯城时,他还这么说过……」 「喂,你们听我说。这怎么看都不寻常。我有种很差的预感——这像是凶兆。」 「别说了,亨德利。」 「大家都说我的第六感很准。」 「尤雷克见识广,去问他。尤雷克、尤雷克。」 「……」 「你知道吗?这种事是不是常有?」 「听都没听过——不过这里是诺斯费拉斯,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唉,大家听我说。你们知不知道有种俗说——说这些天使之发,每一根都是从死人嘴里飞出来、不得安息的灵魂——」 「别说了,给我闭嘴!」 「以雅恩慈母之颜发誓!」 「水晶之都遭到奇袭而陷落时,我们蒙哥尔黑骑士队和白骑士队,究竟在马背上杀死了多少无辜市民——」 「我说了别说!不吉利!」 「可是那……」 一度止息的风,又稍稍吹了起来,摇动那黏稠黑暗。天使之发的白色薄纱,便像深水中环虫的纤毛一齐摇曳般,无声而柔软地晃动。 那是一幅令人感到深沉敬畏——以及恐惧的景象。有人点起火把,将它靠近那湿润飘荡的雾。火把周围一时融去了大量细丝,脆弱地消失在黑暗里,露出一个黑紫色的夜之空洞;可没过多久,周围聚来的天使之发又无声填补了那个洞,将它融入比先前更浓的淡白之中。 五百人的部队,终于完全停下脚步。那东西本身虽然毫无加害迹象,可万一降下来贴住一行人的脸与口鼻,以这个数量,想令全员窒息应该轻而易举。更何况,不能断言它无害的理由还有另一个:有几名先头队骑士被这幽鬼般的白暮遮住视野,仍鲁莽地想往前走,结果前方难以看清,险些又滑进大蚁狮的沙穴。 即使它本身无害,只要视野被它封住,他们就可能自行闯进诺斯费拉斯之夜无数危险之中。梅尔姆、凯因、阿斯托利亚斯三名队长策马聚在一起,匆忙商议后,便急急闯进阿姆妮莉丝的旗本队列。 「阿姆妮莉丝殿下,恕属下斗胆,若继续策马前进,恐怕太过危险。」 「部下们已经开始害怕了。」 「我们商议后,认为暂且在此夜营,或许较为妥当,因此前来进言。」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禀报。阿姆妮莉丝皱起眉,目光扫向左右两名亲卫队长。 弗隆与林特以眼神点头。 「也好。」 阿姆妮莉丝沉思片刻,作出决断。 「带来的粮食有三日份。明早一到,从这里到克斯河大约只剩三塔德多,与其现在勉强推进——也好,传令下去,就地准备夜营。不过,如你们所见,这是异常状况。让马匹排成圆阵,作为防壁;哨兵增为平时三倍,持续轮替。圆阵中央点起大篝火,不得让火熄灭。即使小睡,也不得卸甲。明早日出同时出发,日升中天之前进入阿尔冯城。明白了吗?」 「遵命。」 「属下会再三叮嘱他们小心。」 「为防万一这天使之发显露害意,每人腰间必须插一支火把,随时能从篝火取火。——天使之发遇上稍高热度便会立刻融化。从这个意义上说,只要有所准备,应该不至于构成太大威胁。」 「属下明白。」 「去吧!」 让三名队长离开后,阿姆妮莉丝回过头。她像是对加尤斯说,也像是对两名队长说: 「真叫人恼火——我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今晚无论多少勉强,都一定要抵达阿尔冯的防壁之内。」 「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 「我很在意。——这种事,我从未听过。究竟是什么变化,引发了如此异变?」 「此地毕竟是诺斯费拉斯——」 「我说的不是这种明摆着的事!」 阿姆妮莉丝严厉地打断。她咬住玫瑰色嘴唇,瞪视头顶那片幽鬼般的青白。 「属下这就搭设天幕。请殿下稍作休息。」 侍童如此说道,但阿姆妮莉丝仍完全没有下马的意思。 骑士们匆忙整备夜营。巨大的篝火被点燃,众人用水揉起加蒂。 俘虏们手腕上的绳索被解开,并在马影下得到一张垫布。他们一落到布上,立刻像崩塌般倒下,有好一阵子动也动不了——他们已经精疲力尽,几乎连气息都要断绝。 阿姆妮莉丝像是已经彻底忘了俘虏,没有下达任何指示。暗中感到良心不安的骑士们便趁此机会,赶紧把水筒、装谷粉的壶,以及涂抹手腕的油药送了过来。 琳达和雷姆斯发了疯似地把水筒贴上嘴,贪婪地喝了起来。过了很久也不肯放开吸嘴。可是加蒂粉,他们却完全吃不下。饥饿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吞不进喉咙。 古因独自只从水筒啜了一口,慢慢漱口,让水分在口中停留片刻,充分润湿口腔后才吐出。接着,他从埋在谷物中携带的干果里挑了一颗,花时间含在嘴里。 他就这样努力恢复被折磨殆尽的体力。旁边的双胞胎则瘫倒在地,一动不动,茫然仰望空中的异变。 「好——好不可思议。」 琳达以虚弱声音低语。 「蒙哥尔兵明明那么害怕天使之发,为异变的预兆发抖……可是我一点也不怕。甚至——不知为什么,还觉得有点怀念……看着它时……」 「嗯……」 雷姆斯也以沙哑声音同意。 「我不怕……而且……好漂亮啊。就像我们死后升上雅努斯神座时,少女艾诺为我们展开的,以蜘蛛丝和朝露织成的布。」 「看着它,我总觉得——身体好像轻轻浮起,被它包住,在空中飞行……」 琳达恍惚地说。 「也许天使之发是死者灵魂的说法,是真的也说不定。如果那是灭亡的帕罗里,几万名被火焚烧的人们前来见我们的身影……」 古因望向双胞胎。他似乎有些不满,但大概也看出这个念头给了他们莫大安慰,便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咬起揉面粉做成的面包。 看守骑士们也像想说些什么似地看向他们。然而他们看看俘虏,又看看头顶那片白色的活黑暗,最后什么都没说,只画下雅努斯的圣印。 天使之发的群落,在无风之中摇曳不止,四周简直像白色水底。带着不安,也带着无法平息的敬畏与颤动,诺斯费拉斯的第二个夜晚沉重地深了下去。 4 夜深了。 天幕里,直到很晚都还举行着围绕公女的队长会议;但那场谈话终于也结束了,各队长分别回到自己的队伍。侍童用珍贵的水绞湿布巾,替公女擦拭手脚,洗去诺斯费拉斯的沙尘,再让主人躺到铺了好几层麻布的地上休息。随后,天幕里的灯火也被吹熄了。 至于外头,当然不可能像身在阿尔冯的驻所一般,迎来平稳的睡眠。篝火被烧得像要焦灼天空,枯苔与携带燃料不断被投入火中。 士兵们一边不安地瞥向上方,一边匆匆用餐;他们想起那被禁饮的蜂蜜酒滋味,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彼此对望的脸都被诺斯费拉斯的沙尘弄得灰白黯淡,却连能洗去那些尘土的水也没有。 然而,一旦他们点起火来,天使之发大概是厌恶上升的暖气,便避开营火上空,改成飘成一只摇曳的甜甜圈。它们看起来也没有继续大规模聚集的迹象,局势总算像是暂时安定下来。 原本像是只能把环虫顶在头上,等待它袭击一般,士兵们心中的不安与动摇,也因为火焰开始发挥作用,再加上天使之发没有任何动作,而一点一点平息。人们开始渐渐习惯头顶那片雾气。抬头望去,那头安静的怪物只是飘飘荡荡,以青白色、彷佛没有感情的眼睛俯视他们。然而火光明亮地燃烧着,士兵们也终于恢复了些许精神,开始零零落落交谈起来。 他们关心的事只有两件——其一,是天使之发的异常聚集;其二,则是他们的俘虏。那个豹头、人身、巨躯之中蕴藏着异常能量的怪物。 「这种事,我既没见过,也没听过。」 无论哪一队里,总会有因见识广博而受到敬重的男人,也会有因第六感或直觉比旁人稍微敏锐,而被同伴依赖的人。 他们半张脸被火焰照亮,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对张着嘴倾听的同僚说起话来。 「是凶兆。一定是凶兆。要不是,我就连鞘带这把大剑一起吞下去。」 「你说这群天使之发?还是那个——」那人压低声音,朝那边望了一眼,「怪物?」 「两者都是!」 那男人回答,从水筒喝了一口。 「若只有其中一件,或许还能解释。可以说那是偶然,或者说诺斯费拉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值得惊讶;也可以说,栖息在这里的东西,永远不可能被人完全弄清楚。 可是——这两件事竟然如此吻合地接连发生,而且在那前后,又带来了史塔佛罗斯的不幸——」 「史塔佛罗斯那里有我的同乡加伦,还有年轻的奥罗。」 另一名骑士被火光照红了脸,开口说道。 「如果带来史塔佛罗斯城毁灭悲剧的,是与那个怪物有关的东西——又或者那怪物本身就是指向那命运的凶兆,那你就告诉我吧。害我的朋友们惨死在塞姆族手中,曝尸荒野的那个对象,我多少也有些事想对它做。」 「算了,没用的。若命运能用腰间的剑斩断,世上也就不需要魔道了。」 那名见多识广的男人发出空洞的笑声,接着又说: 「不过——我倒是这么想。」 他环视一圈那些竖起耳朵、不愿漏听半句的同伴,声音压得更低。 「听好了,这话只在这里说。……我明知道这是不能说的话,还是要说。老实讲,我总觉得——金蝎宫或许不该对黄金的帕罗出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又是为什么——」 他看着一张张受到冲击的脸。 「你们想想看。从史塔佛罗斯毁灭开始,这一连串妖异发生之处,不是必定有帕罗的珍珠,以及守护那珍珠的希雷诺斯身影吗……」 「这么说来,确实是。」 「雅恩所转动的纺车名为《命运》,他手中的梭名为《偶然》。而他织出的花样里,当时会落下哪一条线,只有雅恩自己知道。 可是这一次……」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把那些珍珠像串项炼一样用线串起来,封住那诅咒不就好了?」 「我说的并不是他们本身就是诅咒之源,也不是说妖异就是他们亲手招来的。」 不知不觉间,人们开始一点一点聚到他们周围。说话的男人像怜悯众人的无知一般环视四周。 「只是,拥有水晶宫的美之都帕罗,同时也是魔道之都,是雅努斯神殿脚下的土地。——那是历经数千年的王国。据说,在那里会发生许多我们这些新兴戈拉之民根本想像不到的事。比方说,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在水晶宫的地下,还有另一座被封闭的宫殿;里面有从遥远过去被时间之流捞起,封入其中的魔道士与女人们。他们守护着帕罗阿尔德罗斯大王的神圣遗骸,至今仍然活着——而所有登上帕罗王座的人,都必须一度下到地底封宫,经历与阿尔德罗斯大王木乃伊对话的试炼。你们没听过这样的传闻吗?不,确实不该对帕罗出手的!」 「你是说,这一连串妖事,是因为我们的主君弗拉德大公抢在另外两公之前攻陷水晶之都,在火与血之中屠戮了那座城市,所以遭到报应?」 「若仅止于此,反倒还算幸运——」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肩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像被烧灼般的鞭痛,令他整个人跳了起来。 他慌忙回头,看见凯因中队长正从马上以怒意森然的目光瞪着他,立刻后退一步,伏身跪下。 「用无稽流言惑乱人心者,就要赤手空拳去面对克斯河的《大口》。」 凯因以尖锐声音怒喝。 「其他人也记住了。与其听这种可疑蜚语,不如把面团塞进耳朵里。」 他狠狠扫视四周,随即踢了踢马腹,离开火堆周围。 骑士们一时都缩起身子,沉默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叫了起来,指向上方。 「看!」 人们抬头望去。 就像先前看见天空被天使之发填满时一样,他们尖锐地倒抽了一口气。 就在他们顾着谈话的这段期间,风已吹过夜空,将遮蔽那里的白纱帷幕卷得无影无踪。 「喔——!」 有人低声喃喃。天空放晴了。 直到方才为止,那片被乳白色覆盖得像水底般的景象已经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紫罗兰与群青交织的夜空,高高地、无边无际地延伸在他们头顶。 不只如此。奇妙的是,那阵吹散天使之发的洁净之风,彷佛连诺斯费拉斯之夜特有的黏腻不净重量,也一并拂去了。 天空放晴了。某种清爽的风正吹拂而过。然后—— 「星星……」 骑士们静静仰望。 在诺斯费拉斯,星空极少显现。这片土地特有的沉重雾气与云层总是遮蔽天空,也正因如此,这里才被称为连星光都无法抵达的多尔版图。然而此刻,在他们头顶高处闪烁的,毫无疑问正是点缀边境之夜的无数星辰。 占星师们说,从太古时代看来,星辰的形状、甚至位置都已扭曲变貌到难以相信那仍是同一片星空。然而对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正是那些星星的位置,才是熟悉而令人怀念的引路者。 微弱的星、巨大的赤色军神之星,以及被各种传说与教诲染上色彩的群星之中,有两颗格外醒目的星。 其中一颗俗称北方之星,是引导水手的白熊星。据说唯有它的位置自太古以来从未改变。那冷冽而巨大的光芒,沉着地悬在北方阿斯加伦漆黑山块正上方。那聪敏而冰冷的光,看起来彷佛正在衡量、审判,并嘲笑受命运束缚的凡人愚行。 另一颗则是东方之星。东方卡南——那座古代山脉漆黑沉默,笼着瘴气,静卧在荒野尽头,奇异而包裹在传说之中。在卡南如狮子沉睡般的山棱上,玛利尼亚姆,晓星,正发出白而幽微、却绝不可能看错的高贵光芒,巨大地明灭着。 若说北方之星是诸神为了让人们平安航行而立下的灯塔,那么晓星便正如雅恩的一只眼。它不受任何事物左右,以澄澈不昧的目光,既像招引,又像拒绝一般统御着地上。因此,人们也把晓星称作雅恩之眼。 群星奔驰于夜空,蒙哥尔骑士与俘虏们的心都安定下来。他们侧耳倾听星辰神圣的音乐,感觉自己被疗愈,也被宽恕。那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人们静静靠近彼此,一时忘却了边境夜暗,以及身处雅努斯安宁版图之外的不安。 公女的天幕已熄了灯,四周一片寂静。 同一个夜晚深处,有一道影子静静蠢动,始终未曾入睡。 那影子身形纤细,而且高挑。身上穿着铠甲,腰间佩剑;然而即使在坚硬岩地上紧贴地面移动,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是如达内因水蛇般柔软、谨慎而老练的身法。 这道影子早在白天,公女一行人收起天幕出发时,就已开始若即若离地出现在他们周围。 当然,他不会犯下让人察觉的低级错误。有岩石时,他便躲进岩影;若是放眼望去全是沙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伏低身子。白天时,他甚至小心到几乎快要看不见对方,只远远保持着足以追踪的距离;等到日落,黑暗笼罩四周,他的工作便轻松得多。 不过,他也因此曾经太过接近,差一点就被发现。出生于托拉斯、容貌端正的年轻贵族,负责率领殿后部队的阿斯托利亚斯队长,始终不时策马奔回队伍最后方,仔细确认是否有什么怪异之物追踪他们。他在这件事上一点也不怠慢。也正因如此,当夕阳最后一道余光反射在铠甲扣具上,闪出一道锐利光芒时,他立刻注意到了。 这名黑发黑眼的青年军官,秀丽脸庞上浮现疑惑。他举起手中的马鞭,像是在问身旁,又像是在问自己。 「刚才那是什么?」 「属下什么也没看见。」部下回答。 「不,方才确实——」 阿斯托利亚斯深深感到自己身为殿后的责任。要不要掉转马头确认一下?他一瞬间似乎犹豫了。就在这时—— 「哇啊!」 「是大食怪!」 队伍前方传来剧烈骚动。 「怎么了!」 阿斯托利亚斯立刻策马赶去,全神贯注于稳住自己队伍的阵形;因此,那道或许只是错觉的细微光芒,也被他彻底抛在脑后。接着,便是那场天使之发引起的骚动。 等骚动稍稍平息,火焰升起,人们也大致完成夜营准备时,天色已完全黑了。那名可疑人影要四处移动,变得容易许多。 他一身装备恰好全是黑色。若在白日岩地上,那想必就像落在白纸上的黑虫般醒目;可是只要黑暗包覆了周围,并且让蒙哥尔队伍背着火光,只要不是太过鲁莽,对方就很难发现他。 伊修特凡——当然,那正是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即使如此,仍没有放弃在嘴里咕哝的习惯。 (哎呀呀,吓死人了。以多尔那十三个丑女儿发誓,真是吓死人了!到底怎么回事,那群天使之发!蒙哥尔队大概也吓了一跳,可要说吃惊,我才叫吃惊。那种事我可从没听过,也没见过。有一阵子我还以为这下要完了。可是——哎,算了。如此一来,等我老了以后坐在家门口石阶上,就又多了一桩能讲给张大嘴巴的孙子们听的奇闻了。 喔,幸好所有人都被那场骚动耗尽了精神,开始轮流睡了。这样看来——喔,以俯瞰东方卡南的《雅恩之眼》光芒发誓,就是这座天幕吧。总队长、司令官,还有刚才那个白骑士,就在里面。那究竟是什么人?也许只是光线的关系,可那人有一头像燃烧般的金发,看起来还很年轻。 白骑士里有名的队长,应该就是弗隆伯爵、林特男爵;年轻一辈的话,还有莱亚斯、阿里翁、伦兹——阿里翁卿吗?大概就那几个吧。可是很奇怪…… 总之先不管那个——咦?糟了——危险。) 佣兵一边在嘴里自言自语,像是在替自己打气,一边慢慢接近天幕,打算侦察情况。就在那时,像是步哨的几个人低声交谈,竟从出乎意料的近处传来。他慌忙伏低身子,紧贴黑暗,连气息也彻底抹去。 「——殿下也真是残酷。」 传来的是带着浓厚边境腔调的沙哑声音。 「就算是俘虏,也不必对孩子做那种事——」 「别说了。那肯定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深意——」 「反正进城之后也是要上拷问台的,可那和这是两回事——」 「若当成只是早些上了拷问台,倒也能死心。只是实在可惜啊,那小姑娘很不错呢。虽然身体还完全是个孩子,可有王家的肌肤,也确实是个美人。要让那手脚被有轮的刑台硬生生压碎——」 「嘘!」 这时,前方传来天幕入口垂布被刷地掀起的声音。 「那么,请您好好歇息。」 数道低沉男声重叠。接着,有一道年轻、带着凛然紧绷感的声音回答: 「日出时能立刻出发,准备不可怠慢。这时候,先行派出的快马应该差不多抵达克斯防壁了。明早便能与迎接部队会合。在那之前,绝不可松懈,明白吗? 尤其是林特!」 「是。」 「看好俘虏,别让他们咬舌自尽。」 「属下明白。」 「阿斯托利亚斯!」 「是。」 「明早你与凯因队交换位置,不再殿后,改入队伍中央。一直担任后卫,精神想必也会疲惫。」 「不,属下并未——遵命。」 最后那年轻声音里,隐约藏着一丝不服。随后,天幕垂布再度落下。 伊修特凡不知为何很想亲眼看看那个声音的主人。那声音听起来太习惯于发号施令了。他悄悄伸长脖子,慢慢爬出,想从天幕接缝往里偷看。白天他是在高崖上看见对方,根本无法辨认身形容貌。可是那凛然而又带着某种傲慢的嗓音,以及说话方式,不知怎地刺激了瓦拉基亚年轻佣兵,使他忍不住想确认对方的脸与身影。 《红之佣兵》慢慢撑起身子,开始把天幕接缝向两侧拨开。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就在这时—— 「啊——」 伊修特凡反射性地差点叫出来,慌忙捂住嘴。 因为他发现,有个令人作呕的东西黏在自己手上。那是一只软烂、发着磷光、令人厌恶的沙虫。它似乎因为不管怎么吸,也无法从自己吸附的东西上吸到血而发怒,抬起轮状的丑恶嘴器,晃动着威吓。嘴下方的小小红眼,像是带着只有多尔所创生物才有的执拗恶意,死死盯着伊修特凡。 「哇,恶心死了。」 以沙虫而言,那东西小得几乎像刚出生,所以完全没有危险。然而那形状实在太可怕,软烂的小东西还胆敢用那酒杯状的头威吓他;佣兵反射性地把它甩落,狠狠一脚踩烂。他虽被称作魔战士,几乎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但老实说,他对蛞蝓、水蛭之类的东西实在有些没辙。他抖了抖身子,想甩掉踩烂那玩意儿时,就连隔着靴底也传上来的可怕触感。 也正因如此,他稍微疏忽了一瞬。 「谁!」 步哨锐利的声音响起,接着有脚步朝这边走来。伊修特凡慌忙放弃偷看天幕主人的野心,逃到安全范围之外。 看来对方并没有进一步起疑。他屏住气息贴在岩石上,耐心等到步哨认定只是错觉而离去。然而方才那一幕并非毫无收获。因为就在他屏息贴伏于岩石上时,《红之佣兵》忽然想到了自己苦苦寻找的手段。 那实在不怎么令人愉快。可以的话,他也不想那么做。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再过不久,东方天空就会传来太阳神鲁亚战车的第一声蹄响。 「可恶。」 他打了个寒颤,低声咕哝。 「事情要是顺利,我发誓一定要以富裕之神伊格雷克五万塔德的钱袋为名,从帕罗双胞胎手里敲出一百万兰的赎金。」 他一边继续喃喃诅咒自己的不幸,一边极不情愿地转身,回到诺斯费拉斯沙漠里,去寻找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赞之后的事。 突然间,原本已开始相信这一夜应该能平安度过的蒙哥尔骑士们,被一阵凄厉惨叫惊得跳了起来。 「救命啊!沙虫,沙虫追来了!」 「在哪里!」 「是沙虫!」 转眼间,整座夜营像被捅了蜂窝般大乱。当众人看见那只青白而软烂、庞大得荒唐的沙虫,丝毫不怕火焰,捉住逃慢的骑士,用吸血的嘴把那名倒楣牺牲者吸得干瘪时,大混乱与大恐慌便再也无法收拾。 在诺斯费拉斯荒野那些不祥怪物之中,沙虫尤其棘手。因为这种低等生命没有痛觉。大到足以抵上三名人类的丑恶妖蛆,即使用剑刺穿,甚至把身体斩断,只要不彻底压碎,或是击碎它原始的脑,并把身体撕得粉碎,它就会若无其事地继续蠕动。 「救命!」 「保护天幕!」 惨叫与怒吼充斥四周,马匹嘶鸣、激烈挣扎,骑士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走。 「殿下,危险!请避难!」 「无妨。弩队向前!由我指挥!」 在那片恐慌之中,火焰熄灭,只剩烟雾熏腾。就在那里,一名一眼便看得出穿着戈拉铠甲的士兵冲向俘虏;可他身上铠甲是红色还是黑色,这时已经没有人注意了。 只有一个人看见那名冲来的佣兵突然用剑斩断绑住俘虏的绳索,似乎想出声斥责。 「队长命令我把俘虏移到安全的地方!」 对方脸色苍白地这么喊,那人便点了点头。 「要帮忙吗?」 「这里不用。你快去处理那个!看,又有一个人被干掉了!」 伊修特凡的声音在发颤,但他其实没有必要假装恐慌。因为在沙漠中找到沙虫洞,并以自己为饵把它引到这里的期间,他是真真正正从心底被恐慌追赶着,全速跑、跑、再跑过来的。 「混帐!我真的、真的再也不救人了!我对雅努斯那两颗该死的脑袋发誓!」 他一边割断古因的绳索,把短剑交给他,一边压低声音怒吼。古因只是无言地凝视着他。 双胞胎与古因都没有多说一句话。绳索一断,他们便重获自由。几人朝混乱营地的另一侧,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跑去。伊修特凡与古因抓住了四处乱奔的马匹,分别让双胞胎一人坐到自己身前。 「往东。」古因说。 「嘿哟!」 佣兵大叫一声,用力踢向马腹。 马匹如发狂般开始疾奔的瞬间—— 「俘虏逃走了!」 背后传来某人的尖叫,追了上来! ──────────────────────── 第四话 伊德谷 1 「不好了!」 「俘虏逃了!」 「俘虏抢了马!」 蒙哥尔营地里,惊慌失措的叫声交错响起。拼命逃亡的人们紧紧贴在狂奔的马背上,听见那些声音从背后追来,竟像地狱犬加尔姆的咆哮。 「追!」 「快追!」 「把马牵出来!」 阿姆妮莉丝格外尖锐的叫喊、讨伐沙虫时的剑击声,以及队长们试图整顿队列、喊到声嘶力竭的命令声,全都混在一起,从他们背后一点一点远去。 两匹马让鬃毛在诺斯费拉斯黎明的风中飘扬,穿过岩与岩之间,朝东方一路疾驰。东方——\雅恩之眼【晓星】的光芒逐渐淡去,神秘的卡南山块上,此刻正有太阳初升。他们赌上自由与生命,直奔那片东方地平。 「驾!驾!」 伊修特凡反覆踢着马腹。彷佛下一刻,弩箭与怒吼就会从背后飞来,有一只长手会伸向他的衣领,将他从马背上拖下去。那种恐惧仍挥之不去。 古因则远比他冷静。他让雷姆斯紧紧抱住自己的腰,策马靠近伊修特凡那一骑,以沉着的声音指出: 「别再让马那么急了。逼得太狠,马会更快撑不住,反而不好。」 伊修特凡让琳达坐在前面,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朝阳照亮的白灰色岩场之间,蒙哥尔营地已经变得很远,看起来像一片遥远幻影,又像贴在地上的苔藓那样渺小。他也确认到,暂时还看不见朝他们逼近的不祥沙尘,这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接着涌出的,便是一连串咒骂与诅咒。 「以多尔那头会喷火的黑猪发誓!以那猪身上的臭泥巴发誓!再以那头丑得不能看第二眼的畜生主人发誓,我、我再也——这辈子再也绝不——」 「伊、伊修——特凡。」 琳达被那番猛烈而下流得可怕的咒骂正面喷了一脸,漂亮的小脸整个皱了起来,声音像是要哭、要笑,又像快要歇斯底里地叫出来。 「谢——谢谢你,还有请你原谅我,《红之佣兵》。我、我刚才还说你这时候一定舒舒服服睡在哪里——你、你明明被沙虫追得那么惨!你、你要打我一下也可以……」 「打你一巴掌,你会给我金币吗?」 伊修特凡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就算是你的感谢也一样,帕罗那颗麻烦的珍珠。我真是蠢到家了,以精明雅恩那顶破头巾发誓,佣兵的第一条铁则,就是绝不做白工。第二条,就是佣兵绝不能被感情牵着走。 混帐,别跟我说谢谢。谢谢又不能当饭吃。」 并骑而行的古因,听见佣兵这番像顽皮小鬼般的愤慨。 他什么也没有说。何况那颗豹头本来就不可能露出咧嘴而笑的表情,所以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然而在那颗圆圆豹头的深处,他那双带着黄色的危险眼睛正闪着光,像是忍不住觉得好笑。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名佣兵正为了自己不合本性的害臊而大吵大闹。 他一定是在想:这害臊的方式也未免太吵了。古因的眼睛带着幽默眨了眨。 可惜可怜的琳达,还没有熟悉男人这种生物到足以看穿这一点。难得的感谢与歉意被那样顶了回来,帕罗的小女王立刻心情大坏。 「至少在我面前,请你不要使用那么粗俗的字眼,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 琳达冷冷说道。她故作高傲,虽然眼下正以抱住马颈、跨坐在伊修特凡马鞍上的姿势,却仍尽可能挤出威严。 「而且,如果我的感谢对你来说如此毫无价值,你也不必收下。你也不必那么哀叹自己做了白工。我们现在确实只是什么也没有的逃亡者;但万一有一天,帕罗王座得以恢复,我一定会把这份恩情十倍奉还。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 「你是说,会付我报酬?」 佣兵鼓着脸说。 「《红之佣兵》的雇用费可是很高的。」 「多少我都会付。」 「一百万兰。」 「那不是暴利吗!」 琳达生气了。 「趁人之危——」 「不然就给我地位。怎么样?把我列入帕罗诸侯之中吧。」 「你也太厚脸皮了!」 「我可是把帕罗圣王家仅剩的两名继承人——《预知者》琳达,以及世子雷姆斯——从落入仇敌戈拉之手、遭受拷问,最后被送上高高处刑台的命运中救了出来啊!」 「我知道了。那么我答应你,如果我们能平安重建帕罗,就任命你为水晶宫的圣骑士队长。」 「你可别以为反正是万一也不可能成真的童话故事,就随便乱开空头支票,之后说不定会很麻烦喔。」 伊修特凡认真得有些过头地叮嘱王女。结果他反而暴露了自己心底盘算——他其实相当看好帕罗复兴的可能。 琳达完全没有察觉。 「帕罗圣王家的人一言既出,绝不反悔,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 「是任命我为水晶宫的圣骑士侯吧?」 「是。」 「当然,就算不到一百万,也要照行情付钱。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知道。」 「很好。」 伊修特凡像喝了牛奶的猫一样,得意地舔了舔嘴唇。那双活泼的黑眼睛里,浮现出某种不怀好意的坏主意光芒。 「那么——」 他心满意足地说。 「刚才那一笔,是我从蒙哥尔追兵手里救了你和你弟弟的报酬。可是我们现在还没安全。背后还有追兵,前面还得穿越诺斯费拉斯,不知道要走上几个月的艰难旅程;再往前,还有充满谜团与传说的古代山脉卡南等着我们。 怎么样,假如我把那些困难全都想办法克服,平安把你们送到阿尔戈斯或凯洛尼亚,到时候你打算拿什么当报酬?」 「这个嘛……」 「别忘了,刚才那点功劳的行情,是水晶宫的圣骑士侯喔。」 伊修特凡狡猾地叮咛。 「就看你开出什么条件了。毕竟我干的是佣兵生意,只要有人雇用,我就不能拒绝。要是条件合适,我也可以二话不说把剑献给你,发誓在契约解除或更新之前,为你和你弟弟尽忠。」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现在只是没有国家的王位继承人……」 琳达含糊起来。 伊修特凡舔了舔嘴唇。 「那这样如何?先给我一个——站在你左侧的水晶公爵位置吧!」 话才说完,他立刻笑到整个人弯成两半,差点从马鞍上滚下去。 「什么!」 正直的琳达立刻涨红了脸。 「你说什么!水晶公爵?那、那可是万一我登上王座时,成为我丈夫兼摄政,也是王位第三继承人的诸侯之首。你、你不会是明知道这点才说的吧,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 「如果我好好帮你重建帕罗,就算这样,你也不愿意嫁给我吗,王女殿下?」 伊修特凡一边笑到喘不过气,一边说,还是疯了似地笑个不停。接着他忽然摆出一副认真的神情。 「我自认也不是丑男啦。」 说完又笑了起来。 琳达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放——放我下去!现在立刻让我下马!要是我非得听这种无礼之徒胡说八道,让他侮辱帕罗王女,还不如去当诺斯费拉斯沙虫的饵!快停下马!」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孩子气的话。」 古因终于忍不住,发出像咆哮般的笑声,出声制止。然而这次,换伊修特凡不高兴了。 「喔,是吗。也就是说,对王女而言,我竟然产生想和她结婚的念头,就只会是对帕罗王家的侮辱,对吧。因为我是瓦拉基亚贫穷渔夫的儿子,是生下来脚趾头上就沾着泥巴的低贱无名小卒;更是四岁起就在战场上偷鸡摸狗,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恶棍。啊啊——我懂了! 很好,那就让我为侮辱王女殿下一事道歉吧!不过你听好了,我出生时手心里握着一颗玉,接生婆魔女曾经预言,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某个王国的王。还说有一天出现在我面前的《光之公女》,会给我王国——以及黑暗。 你听好了,我不会忘记的。等我成为王的那天,你——帕罗的小女王,竟然把我的赞美当成侮辱……」 「我并没有——」 「好了,差不多够了。」 古因咂了咂舌,打断两人没完没了的争吵。 「伊修特凡,琳达还只是个孩子。你跟她较真也没用吧。」 他一边训斥,脑中却像是在苦笑:说起来,伊修特凡也还十足是个孩子。琳达带着愤慨的目光,看向已经天色渐亮、又一个炎热白日即将到来的无人地带荒野。 天空蒙着一层倦怠的色泽,像是紫罗兰与蓝色混在一起。泛白的岩石,以及紧贴其上的地衣类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一缕缕白色细丝般的天使之发,在荒野上轻飘飘飞起,又融化在半空。 那片荒凉景象,忽然让琳达想起自己忘掉的某件事。她连刚才的愤怒都忘了,扭过脖子回头看向伊修特凡。 「对了!苏妮呢——苏妮到底怎么了?你不会真的把她吃……」 「少胡说。」 伊修特凡的心情还没转好。 「那种又瘦又臭的猴子,吃了也——那只猴子啊,一看到你们落到戈拉手里,立刻就逃走了。还高高兴兴地跳过岩场跑掉了。真不像话,忘恩负义的猴子——不过毕竟是畜生,也没办法。」 「苏妮她……?」 琳达像是受到了打击。她这才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深地依靠着那位小小而忠诚、披着毛皮的朋友;自从在史塔佛罗斯城塔顶小房间相遇后,两人一路共度各种艰难,苏妮的忠诚一直安慰着她。 琳达再也无话可说,只能沉默地任马背摇晃。可是她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对佣兵的不信与反抗;睫毛间也染上悲伤。之后再也没有人开口。诺斯费拉斯荒野无止无尽地延伸,只有马蹄声在无人的岩场间回响。 马继续向前。 最先发现异状的是古因。 「——看。」 他以沉稳声音说,回头示意。众人不知发生什么事,也跟着回头,接着脸色发白。 西方有一小团沙尘。 「追兵。」 伊修特凡发出像抽气般的声音说。 「嗯。」 「终于追上来了吗。虽然起跑时拉开了距离,但事情要是就这样顺利下去,也未免太好运了。」 「嗯。」 他们说话时,沙尘仍在眼前迅速膨胀。几人的马也差不多开始疲惫了。 更何况,每匹马上还各自多载着一名帕罗双胞胎。虽然两人很轻,但终究是额外负担。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速度已经大幅下降;而在他们只顾拌嘴时,被怒火驱使的追兵一队,则沉着而稳定地逐渐缩短了距离。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伊修特凡懒洋洋地说: 「那么,怎么办,古因?」 「这个嘛。」 古因耸了耸厚实肩膀。 「先听听你的想法。」 「躲起来!既然不能逃,也不能打,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 「捉迷藏吗?」 古因像是在思索。 「可是能撑多久?」 「不行啦,他们不会放弃的!反正他们有粮食,我们没有。他们只要耐心搜索,等下去就行了。」雷姆斯说。 「没人在问你,小鬼。」 伊修特凡尖刻地说。 「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吗,怪物?」 「称得上好主意的东西是没有。」 古因沉重地说,那语气莫名像在宣告神谕。 「那是什么?」 「只不过,你说不能逃,也不能打。可我不觉得事情真是那样。」 「你要打?以鲁亚的炎之剑发誓!」 伊修特凡惊愕地叫道,凝神望向那些还在远处,却确实不断逼近的士兵。 「你能分辨出有几个小队吗,《红之佣兵》?」 「当然——我的眼睛连一塔德外树上的巴尔特鸟都……至少有一个中队。再怎么少估也是。前头有两骑白甲,后面都是红甲。」 「一个中队吗。」 古因陷入沉思。 「搞不好还外加两个小队左右。」 「是有点吃力。」 古因慢慢说。 「不过就试试看吧。伊修特凡,你不清楚这附近地形吧?」 「不是我自夸,我完全不懂。」 「听好——往正东方向看。那边,就连白天也显得不祥发黑的,是卡南。传说中的古代山脉。」 「这点我还知道啦。」 「要一口气冲到卡南,实在不可能。不过苏妮提过的拉克族村子,应该离这里不远。照苏妮的说法,那座村子位于『卡南的狗头向左看时,与一根手指相等的地方』。」 「什、什么鬼啊!」 「看那边,卡南最左侧有座山吧。那就是卡南最高峰,费拉斯灵峰。从西侧看,这座山形似狗头,所以又名狗头山。」 「……」 「现在只看得到半颗头,不过像这样——」 古因笔直伸出手,竖起食指。 「闭上一只眼睛,跑到手指长度与山的轮廓高度一致的位置。从那里往外半径一塔德的圆内,必定有拉克族村落。」 「……」 古因回头,测量如今已经能在沙尘中分辨出每一名骑士身影的追兵距离。 「三个人共乘一匹马,速度恐怕跑不快,不过想办法撑过去。」 他说得像是至此已经交代完一切。 「咦?」 伊修特凡一脸不明所以。那双黑色杏眼睁得圆圆的,像契丹美人。 「喂,豹头。」 「另外,不好意思,我的剑被拿走了。把你的剑借我,佣兵。」 「喂、喂——」 「不行,不能这样!古因!」 佣兵与琳达同时叫了出来。 「没事。要拦住他们,我知道很多方法。」 古因短促笑了一声。 「孩子们,或许《红之佣兵》说得没错,我的故乡也许真是诺斯费拉斯。因为我现在才发现,关于这片荒芜土地的生物、地理,我竟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种事不行。我不准你这么做!我们没有权利让你牺牲到这种地步——」 「还不快走!」 古因似乎有些焦躁。他突然抓住雷姆斯的腰,轻轻剥开慌忙抱住自己的王子双手,竟粗鲁地朝伊修特凡扔了过去。佣兵千钧一发接住雷姆斯,重新把他放到鞍后。 「古因,不行——!」 「不能这样啊,古因——」 双胞胎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古因却不理会,只伸出手。伊修特凡会意,连鞘一起抽出腰间长剑,抛了过去。 豹头战士强韧的大手稳稳接住了大剑。 「古因——!」 「别担心。我之后会去苏妮的村子。」 战士发出无畏而像咆哮般的笑声。 这时,蒙哥尔追兵已经像从幻影中脱身一般,清楚露出了身影。 现在他们甚至能听见铠甲金具碰到剑发出的声响,以及随风传来的威吓与恫吓。 「喂——喂——」 「站住,前面的人,停下。否则我们就用弩——」 「好,走吧。」 古因说着,只将剑强而有力地挥了一次。 「在拉克村见!」 「好——拉克村对吧!狗头一根手指对吧!」 伊修特凡叫道,眼睛闪闪发亮,正要踢马腹。琳达却抱住了他的腿。 「不要,不行!拜托你!」 「驾!拜托,帮我搞定这些小鬼!」 伊修特凡大叫。古因策马靠近,举起剑,以剑鞘用力抽向伊修特凡那匹马的臀部。 疲惫至极的马,被这番粗暴对待吓了一跳。它榨出最后力气奔跑起来。 「拉克村!往东三塔德!」 古因叫完,便再也不看那边一眼,调转了自己的马头。 「站住,站住!」 「逃亡者,停下!」 「我们要射了!」 追迹队的叫喊,如弩弓石弹般朝他倾泻而来。古因在马背上,一手握着缰绳,把剑鞘咬在口中,抽出长剑,抛下剑鞘。 「豹人,等一下!」 「只要不抵抗就不杀你,投降吧!」 那些抛来的叫喊,他彷佛连风声、天使之发都不如,毫不在意。 「那么——该怎么办呢。这附近要是有沙虫或大食怪的群生地,事情就简单了……」 算了,麻烦死了。干脆就靠一把剑杀出血路吧——古因看见两百骑训练有素地散开,不禁咂舌。就在那时—— 「古因!」 背后传来马蹄追上的声音,以及呼唤。 「蠢货!为什么回来?」 他以像鞭子般锐利的声音怒吼。回头的他眼中燃起青白色怒火。 「古因——不行。」 伊修特凡畏缩地说。 「那个……」 他颤抖的手抬起,指向东方。琳达与雷姆斯紧抓着佣兵的马鞍,连嘴唇都发青了,像求救似地望着古因。 古因眼中的严厉怒焰消失。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们所指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东方地平——那本该是唯一应许他们生命与自由的东方,此刻正有一团沙尘,缓慢而确实地朝这里逼近。 「他们绕到前面夹击了……」 《红之佣兵》无力地说。 古因喉头漏出一声凄厉低吼。 只有一声。 2 左右两侧扬起的沙尘,像两张巨大的腭,正缓缓缩短彼此距离,准备吞下夹在中央、无力逃脱的猎物。 「古因……完了。」 琳达低声说。她眼中浮起薄薄泪光。 「我们又要被抓回去了……这一次真的逃不掉了。会被带到托拉斯,然后处刑吧。只希望托拉斯那些恶魔还有一点自尊,愿意让帕罗王家最后的两人得到相称而安详的终局,保住最后的名誉。 可是,我和雷姆斯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都不会忘记。古因,你用自己的身体当盾,为了让被逐出故国的我们活下去而战……还有你为我们做过的其他一切。 还有,伊修特凡。」 琳达回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撞上了那双像黑曜石般睁大的眼睛。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赌上性命,把我们从蒙哥尔的天幕里救出来。我很难过,我们连答应过你的报酬都一样给不了。你若穿上圣骑士侯那件镶毛边的短衣,一定会非常合适吧。不管你要怎么说服他们,不管你做什么都好,至少请你一定要平安活下去。拜托你。」 伊修特凡忽然像慌了手脚似地眨起眼睛,接着嘴里含糊咕哝着「我又没做什么……」之类的话。 然而打断他的,是古因斩钉截铁的声音。 「听好,不要放弃希望。帕罗的孩子们,我记得我以前也对你们说过。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要放弃希望。要战斗。就算手中没有剑,也绝不能放弃战斗!」 「可、可是……」 雷姆斯喘着气,正想说些什么。 就在那时—— 「等等。」 伊修特凡异样紧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什么……」 「那、那一队是——!」 接下来的一瞬间,双胞胎差点以为这名瓦拉基亚战士终于因绝望而发狂了。 因为原本萎靡不振的佣兵,突然在马鞍上弹了起来,弯着身子放声大笑。 「伊修特凡!」 琳达叫道。古因的眼睛也蓦地眯细。 「原、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这、这下可——这下可……」 伊修特凡一边喘着气一边叫,像是突然从漆黑绝望跳进了疯狂的希望之中,发疯似地拍打马鞍。 「啊!」 突然间,古因口中也漏出近乎狂喜的叫声。 「古因!到底——」 「是苏妮!」 古因的回答像咆哮。 「喂,跑!别问了,伏低在马鞍上,就算后面那些家伙射弩过来,也只能听天由命。就算死也要跑,往东跑!」 「哈伊霍!」 话音未落,伊修特凡的脚已经踢上马腹。 「小鬼们,抓牢了!」 「苏……苏妮?苏妮怎么……」 琳达还没明白。伊修特凡一边发了疯似地策马,朝方才折返的那片沙尘方向冲去,一边喊道: 「苏妮带着塞姆族战士回来救我们了!哈,真是惊险到不能再惊险了!这一回,可比《大口》的嘴还要惊险!」 「天啊,苏妮!」 琳达只说了这一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如今不论是抱住马颈、伏在马鞍前方的琳达,还是紧紧抓着伊修特凡腰身的雷姆斯,都已经能清楚看见那支扬起沙尘而来的军队。之所以一直看起来离得很远,只是因为那是身高只有戈拉士兵一半左右的塞姆族,而且他们是徒步而来。伊修特凡再度踢了踢那匹几乎快要倒下的马。 塞姆的大军——那是一群小小的士兵。他们脸上涂着红土,背上背着皮制箭袋和藤弓,以及涂了毒的短箭;身上则以奇异毛皮与鸟羽装饰。 在那最前方——有一道小小身影跳着、几乎像滚动般朝这里奔来! 「苏妮!」 琳达放声尖叫,突然轻巧地从马上跳下。她膝头重重跪进下方沙地,却立刻弹起身奔跑。沙地吞住她的脚,岩石绊住她的步伐,她全都顾不上。 「琳达!」 苏妮也叫了。那张小小的、像猿猴般忠实的脸皱成一团,沾满了泪水。 「苏妮!」 身后,蒙哥尔兵射出的弩箭啪啪打在沙地上,扬起尘土。可已经没有人在意。琳达伸出的手终于碰到了苏妮那只小小、毛茸茸的手——下一瞬间,两名少女紧紧抱在一起,倒在沙地上! 「啊,苏妮,苏妮,苏妮……」 「琳达,琳达!」 除了激动地抽噎着呼唤彼此的名字,她们什么也说不出来。种族不同,外貌不同,成长环境也几乎不可能再更不同。然而这两名年轻少女,在诺斯费拉斯的沙地上紧紧相拥,也在此刻发现了彼此之间的感情——一方对另一方怀着多么深的爱与崇拜,另一方又抱着多么炙热的友情。即使语言不通,心仍能相通。 「苏妮……啊,苏妮,谢谢你,苏妮,我的小朋友!」 琳达把脸颊贴上苏妮清洁的小脑袋,泣不成声。 「阿鲁拉、阿尔斐、伊米尔、阿尔、艾拉图!」 苏妮兴奋地说着,撑起身子,指向后方的大部队。这时,伊修特凡终于从那匹口吐白沫、腿也软下去的马上跳下来,带着雷姆斯跑了过来。 「一、二、三……大概有三百左右吧。蒙哥尔兵两百。嗯,有我和古因在,这样总能想点办法。」 他已经恢复一派平然,甚至像是塞姆援军是自己带来的一样,露齿笑道。 「高贵之人啊。」 突然被人这么唤了一声,琳达微微一震。 苏妮离开琳达,满心欢喜地指向那名小小塞姆族。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人地位很高——恐怕是族长。他年纪已经相当大,身上到处的毛都泛白了;虽然语气生硬得几乎没有抑扬,却能说出琳达等人也听得懂的语言。 「承蒙您救了我族的女儿……作为谢礼,我等将击溃那些人,并请诸位到我等村落停留……」 「我……」 「我是拉克的大族长,名叫罗托。」 不知是谁教他的,那生硬的中原话十分恭谨。 「请先到后方歇息。」 「我是帕罗的预知者兼小女王,琳达。这位是我的弟弟,也是帕罗唯一正统继承人雷姆斯。这位是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是我们的同伴。我由衷感谢并接受您的欢迎。」 琳达以水晶宫中完美无缺的礼法单膝跪下,握住塞姆大族长的手行礼。 「喂、喂!现在有空跟猴子玩悠哉宫廷游戏吗!」 伊修特凡终于忍不住大叫。 「你们看啊!以传说中的希雷诺斯双刃剑发誓,豹头已经一个人跟两百个蒙哥尔骑士打起来了!」 琳达等人这才回过神,转头望去。 然后屏住了呼吸。 那里早已展开一场惨烈战斗。琳达等人只顾着与苏妮重逢,甚至没有察觉古因并未策马跟在她们身后,逃向塞姆部队。 古因选择的不是逃。他让马转过头,右手高高举起大剑,伴随豹之战吼,只身一骑冲进两百名蒙哥尔精锐正中央! 「呜哇——!」 「战斗,战斗!敌人只有一骑!」 「不要射弩,会打中自己人!」 蒙哥尔军面对那名像钻头般单骑杀入的战士,一时无法承受他的冲击。他们畏惧那鬼神般的气势,先向左右散开;但俊美的阿斯托利亚斯队长立刻高举红色军配,不断呼喊,重新统整士兵。 古因的大剑纵横扫过骑士,将他们劈倒、从马背上击飞、摔落地面。 「能活捉就活捉!不准射弩!」 阿斯托利亚斯焦躁地吼着。若没有公女「必须活着带回去」的严命,他根本不必手下留情——他在马背上暗自咬牙切齿。如果他两侧不是有白骑士赛姆与费尔德里克作为监视,就算公女有命令,他也早已大喊「杀了他!」,之后再辩称对方抵抗不得不杀。 虽说只有一骑,可那一骑足以抵上蒙哥尔十骑。他浴血怒吼,挥动传说中的希雷诺斯之剑;所到之处,必然卷起临死惨叫与血沫,马匹被扫中脚腿,轰然倒地。那些素以勇猛自豪的赤骑士,也不禁怯步,彼此谦让起谁先上前。 这更让年轻的阿斯托利亚斯心中怒火高涨。 「别退!敌人只有一骑,从容包围,拿下他!」 然而,就在阿斯托利亚斯充满怒意的叫声中,另一名铠甲漆黑、放下面甲的战士也徒步冲进战场。 「我来助阵!」 他如此叫着,一扑向最前方的骑士,便将对方从马上拖下,用短刀刺下最后一击。接着,他像黑豹般敏捷地夺过那名骑士的剑,翻身上马,立刻也展开狮子奋迅的战斗。 「古因,没事吧!」 「嗯。」 两名狂战士在两百名骑士之间左右舞剑,巧妙操马接近,最后终于背靠背贴在一起。 「古因!」 「嗯!」 「我还是第一次和你并肩作战啊!」 「嗯。」 区区两骑,却搅乱了那些精锐。涌来的敌人如波浪般在他们面前畏缩退却。 而这时——塞姆的大部队终于像云霞一般,发出奇声,从丘陵上冲了下来! 「艾——艾——艾——!」 「伊——伊——!」 「是塞姆!」 「塞姆族迎击来了!」 蒙哥尔队中立刻动摇起来。 看到这一幕,原本退在后方指挥的阿斯托利亚斯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为了蒙哥尔!」 他嘶声大喊,一鞭抽在胯下鹿毛骏马腹上,亲自策马冲出,准备加入战斗。身旁的赛姆与费尔德里克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 那景象就像两条巨大的沙虫从左右逼近,发出令人厌恶的低吼,终于撞在一起,之后便只能拼尽全力纠缠厮杀。不,也许该说,那更像是一大群白褐色、凶猛的大沙漠蚁,密密麻麻爬满一条巨大赤红沙虫,将它团团吞噬。 塞姆猿人们穿梭在马与马之间,吹出毒箭,精准射向铠甲遮不到的极少弱点——眼睛,或咽喉。骑士们每中一箭便惨叫着从马上滚落,猿人们立刻一拥而上,结果他们性命。 当然,以阿斯托利亚斯为首的蒙哥尔勇士,也以长剑斩下、劈开、砍飞了无数塞姆族的头颅。然而塞姆族弥补身高劣势的,是完全依靠团队合作的战法:一人踩上同伴肩膀,另一人再以他为踏台爬上去,从上方跃向马背。他们钻进因铠甲防护反而在近身时难以行动的骑士怀中,像壁虱般咬住不放。 若从鲁亚赤红战车那样的高处俯瞰,这场战斗或许会像一道会呼吸、会蠕动的血色斑痕,污染了白褐色的诺斯费拉斯荒野,又像一团不断伸缩的活体阿米巴。战吼、惨叫与阿鼻叫唤无止无尽地持续着。 「阿尔,阿鲁拉,阿尔斐特!」 「伊——伊——!」 「为了蒙哥尔!」 「为了蒙哥尔!屠尽塞姆!」 那些喊到舌头几乎打结的呐喊,也渐渐变得断断续续。 就在这时—— 「费尔德里克!」 狡猾地周旋着退到后方的白骑士赛姆,低声对同僚说。 「看来我军形势不妙。」 「确实。敌人不只数量占优,还有那两名勇士作为突击队长,士气正盛。」 「豹人真是可怕的剑士!」 「豹人固然可怕,但另一个黑色战士也不能小觑。那副铠甲虽然没有纹章,却怎么看都像是戈拉的东西。」 「若是如此,就是叛徒。这可是大事。」 「喔,危险。」 费尔德里克顺手用鞭子左右抽飞一名恰好朝这边扑来的塞姆族。 「总之,阿姆妮莉丝殿下的疑虑似乎已被证实。那些塞姆族是为了救帕罗遗孤而来的。帕罗与塞姆联手了。」 「那么,对蒙哥尔而言,这可是重大危机。」 「正是如此。我们必须立刻赶回去,向公女报告事情经过。」 「可是阿斯托利亚斯……?」 「没有办法。这或许关系到蒙哥尔的命运。」 费尔德里克与赛姆互看一眼,点了一下头,随即掉转马头朝西方而去。 「驾!」 马鞭扬起。 在剑与血交错的战场中,注意到两名白骑士准备弃战而去的,是豹头战士。 「站住!不准走!」 古因立刻察觉两骑意图,大吼一声,踢散涌上来的赤骑士,朝两人追去。 「佣兵!别让那两个逃走,他们打算去求援!」 「知道了!」 伊修特凡也策马跟上古因。可是他看出,要在足够快的时间内解决周遭那些拼死围上来的蒙哥尔兵,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用瓦拉基亚式的动作举起剑,把手臂拉到肩后,像投枪那样掷了出去。 目标分毫不差。大剑深深刺进跑在后方的赛姆白马臀部。马匹跳了起来,赛姆飞上半空,重重撞上岩石。 伊修特凡跑过去补上最后一击。至于费尔德里克,甚至没有回头确认盟友的结局。他不断驱马、催马,身影朝克斯河彼方的阿尔冯城迅速缩小。 「还有一个!」 伊修特凡确认赛姆已死,正要追上费尔德里克——就在那时。 「你的对手是我!」 一名赤骑士突然策马冲出,横在费尔德里克与伊修特凡之间。从年纪到身形,他恐怕都与伊修特凡差不多;甚至从头盔下露出的黑发与闪亮黑眼睛,也不知为何有几分相似。 「挡路,滚开,杂兵!」 「我是追击队长阿斯托利亚斯!你也报上名来,穿着戈拉铠甲却替蛮族作战的叛徒!」 「什么?阿斯托利亚斯?《戈拉赤狮》阿斯托利亚斯本人吗?」 伊修特凡连忙把面甲拉得更低,从缝隙下瞪住对手。那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和他自己一样结实黝黑,黑眼睛生气勃勃,黑发短短露出。若两人同样放下面甲、穿上相同装束,或许一时还真难分辨彼此。 然而穿着赤色铠甲、戴着中队长头盔的对方脸上,飘着伊修特凡所没有的贵族品格,以及一心忠诚的火焰。也正因如此,这名有着机敏眼神与讥诮嘴角的瓦拉基亚佣兵,立刻觉得对方讨厌至极。 「阿斯托利亚斯!好,你的首级我收下了!」 他大喊一声,便把已经奔向沙尘彼方的费尔德里克忘得一干二净,重新握住剑,冲向那名年轻贵族。 「来得好!」 年轻勇士正中下怀,拔剑相迎。两骑交错而过时,彼此相似的年轻人手中长剑铿然相击,迸出青白火花。 两人冲过、掉转马头,又第二次、第三次交锋。可是伊修特凡脸上的血色微微退去。伊修特凡的剑法,是为了在战场上活下去而自行学来的无规矩野路;阿斯托利亚斯的剑,则是幼年起由托拉斯宫廷首屈一指的教师彻底锻炼出来的正统技艺。两人身手几乎不相上下,但当其他条件全都伯仲之间时,正统终究会在某一刻压过邪道。 两合、三合交锋之后,这名瓦拉基亚海盗已经明显感到不利。接连不断的冒险早已让他疲惫至极。 手开始因汗水而打滑。每一次接下阿斯托利亚斯的剑,麻痹都从手臂一路窜到肩头。 「怎么了?这样也想取下阿尔冯之狮的首级吗!」 阿斯托利亚斯反而开始确信自己的优势。当然,只要他环顾四周,便会立刻发现情势根本谈不上优势;如今塞姆族已经有七成左右压倒了蒙哥尔军。然而阿斯托利亚斯毕竟还未满二十,虽然勇名已响彻戈拉,终究仍年轻到足以把自身战斗看得比指挥官责任更重。 「报上名来。我的剑不是为了无名杂兵而拔。报名,卑怯之徒。」 阿斯托利亚斯得意地叫道。 「古因!古因!」 然而伊修特凡是从四岁起就靠战场讨生活的人,对这类骑士的正义与荣誉从来不放在心上。他一看打不赢,便毫不犹豫地大声求救。 豹头战士周围,已经没有几个人还敢迎上去。古因策马靠近。伊修特凡像是得救般,慌慌张张逃到他身后。 「混帐,找新手助阵也太卑鄙了!」 阿斯托利亚斯叫着冲了上来,但这次情势完全颠倒。 古因的力量、技量、体力,一切都远远超过这名青年军官。阿斯托利亚斯撑不到两合,剑便被弹飞,连人摔下马背。古因巨大的身躯也随即跃下,将他压住。 剑锋抵在咽喉上,阿斯托利亚斯喘着气。 「杀了我。快刺下去!」 他因屈辱而涨红了脸,呻吟着。古因仍以剑指住他,静静俯视那张年轻而诚实的脸。 「给戈拉带来灾厄的恶魔化身!快杀了阿尔冯首屈一指的勇士!」 阿斯托利亚斯发出悲痛叫声,后方的佣兵则嚷嚷着就照他想要的做。 古因毫不理会。 「我的名字是古因。」 豹头战士以沉重声音说。 「把这句话转告那位蒙哥尔的莽撞公女。不要出手干涉在诺斯费拉斯和平生活的蛮族与怪物,否则我将成为蒙哥尔永远的敌人。」 然后他收起剑,扶起阿斯托利亚斯,退向后方。 青年呆然望着这名怪人,似乎无法相信对方明明占据绝对优势,却没有伤他分毫就放了他。他一手按住喉头,垂下眼睛,忍受着惨败的屈辱,踉踉跄跄逃回自己的马旁。 不久—— 「退下……撤退!」 阿斯托利亚斯以嘶哑声音下达屈辱的命令。能够听命聚集起来的戈拉兵,已经只剩不到五十人。 3 那是年轻的阿尔冯之狮、阿斯托利亚斯队长终其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屈辱败走。 阿斯托利亚斯出身贵族之家,十五岁初阵以来立下无数战功,甚至获得了「戈拉年轻狮子」的异名。他本该有朝一日继承父亲成为伯爵,守护托拉斯。然而如今,虽然对方多少占了人数优势,他却被一群身材不到自己一半、甚至不懂弩弓的未开蛮族塞姆族单方面追赶,只能勉强收拢士兵,狼狈逃窜。 头盔下,阿斯托利亚斯端正的脸比纸还苍白。他咬紧嘴唇,一次又一次用拳头重重捶打马鞍。可是若在这里死于塞姆族之手,又太过不容于蒙哥尔贵族的骄傲。 败走的赤骑士们心中暗自发誓,终有一日要雪耻。至于如今已经减少到不足五十骑的阿尔冯部队,塞姆族并没有硬是将他们全数歼灭。不,族长们原本确实如此希望。他们敲打弓身,尖叫着蹦跳起来。然而如今已被塞姆族视如军神本人的豹头战士制止了他们。 「为什么阻止他们,古因?」 伊修特凡也显得不满。 「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和我们作对的小贵公子的脑袋砍下来,插在枯枝上立进沙里,不正好让蒙哥尔知道跟我们作对是什么下场吗?」 「算了,还是不要。」 古因只这么回答。 「为什么?」 「阿斯托利亚斯卿出身名门,而且是弗拉德大公中意的年轻贵族——他的父亲马尔克斯・阿斯托利亚斯伯爵,是大公的左右手,也是托拉斯柱石般的治安长官。若杀了那个男人,蒙哥尔的复仇必定会极其惨烈。」 「这倒也是。」 伊修特凡稍微泄了气,却忽然瞪大眼睛。 「喂,古因。你不是失去记忆了吗?为什么连我都忘了的托拉斯内情,你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这家伙越来越可疑了。」 佣兵像觉得毛骨悚然似地,略微从古因身边退开。古因没有回答。 沙地被两军牺牲者的血染红。拉克大族长罗托推开层层死尸,朝这边走来。琳达与雷姆斯跟在他身旁。罗托头戴羽饰,全身包裹在多处泛白的粗硬毛皮之中;虽是猿人族,那身影却充满威严。 罗托恭敬地走到古因与伊修特凡面前,跪地叩首。当他抬头仰望时,眼中闪耀着赞美与深深惊叹的光。 「勇者啊。」 他以塞姆族特有的尖锐嗓音,尽可能庄重地说道。 「阿尔斐特之神将您派遣到了沙漠。拉克族的弓箭,皆属于您。」 罗托身后,五名小族长一字排开。他们一同叩首,恭敬地齐声说: 「里亚德。」 「所有人都称您为豹。您是阿尔斐特之子。」 「喂,他们说你是猴子神的孩子耶!」 不知节制的伊修特凡立刻得意忘形,正要嚷出声来,却被古因制止了。 「我的名字是古因。」 他以沉重声音说。 「你们出手相助,我很感谢。」 罗托慌忙挥手。 「您救了我的孙女,里亚德啊。」 「苏妮是你的孙女吗?」 「是的,第四个孙女。她出去采集沙漠祭典所需的药草,却被越过克斯河而来的黑色恶魔抓走了。黑色恶魔会剥下我们的皮,榨干我们的血。」 「那已经没事了。盘踞在史塔佛罗斯城里的恶魔,已经被古因打倒了。」 琳达与苏妮牵着手、彼此凝望,如此保证道。罗托摇了摇头。 「黑色恶魔之后,红色恶魔又越过克斯而来。为什么那些恶魔不肯让我们安静生活?」 「你们似乎没有参与进攻史塔佛罗斯的大进军。」 古因说。罗托点了点头。 「拉克喜爱和平。卡洛伊与格罗的大族长们传来大族长会议的信物,但拉克拒绝了。拉克的愿望,是巧妙避开灾祸;不是为了斩断灾祸,而让自己也化为灾祸。」 「史塔佛罗斯城已经毁灭。成千上万的塞姆族与蒙哥尔生命,也随之消失。」 古因像在做梦似地说。 「拉克欢迎您与您同行的高贵人们,勇者里亚德。——请永远留在拉克的村子里。」 伊修特凡不满似地嘟起嘴。 然而古因像是在思考另一件事。 「拉克族爱好和平,不喜无谓争斗,这是非常好的事。可是我有一件事挂心——就是先前脱离队伍、朝克斯河逃去的白骑士。那两骑之中,我们杀了一骑,另一骑却逃走了。若我的想法正确,逃走的那骑此刻或许已经渡过河,进入阿尔冯城;那些人也可能正在重整军势,编组新的讨伐队前来对付我们。」 罗托将古因的话传达之后,小族长们之间明显起了一阵动摇。 「拉克族的总兵力就只有这些吗?」 古因问。 「怎么可能。拉克是塞姆之中最大的部族,而且塞姆族不分妇女孩子,全都是战士。除去老人与婴孩,只要召集所有能战之人,拉克的总兵力大约接近两千。」 只有说到「两千」这个数字时,罗托又换回塞姆语,说成「克斯环虫的两条触手」。古因明白那指的是两千,便点了点头。 「两千吗。」 他若有所思地说。琳达、苏妮、雷姆斯,以及伊修特凡,全都像一群等待父亲开口的孩子般仰望古因。古因那双带着黄色的刚毅眼睛蒙上阴影,似乎正沉入某种深思。 「里亚德啊。」 罗托走上前,轻轻碰了碰他坚硬的手臂。 「恕我冒昧,长久留在此地并不妥当。这里流了太多血。不久之后,它们会闻到气味而来。大食怪、沙蛭、大沙漠蚁,还有其他许多东西,都会来到这里。」 「啊——我忘了。」 古因点头,站起身。 「立刻离开这里。」 「去拉克的村子吗?」 「不。」 「古因……?」 琳达发出意外的声音。 古因像在安抚她似地点头,说道: 「我很在意那名逃走的白骑士。族长,抱歉,能不能借我五十名年轻战士?我要先侦察他们的动向,之后再进拉克村落。」 「谨遵勇者之命。」 罗托叩首。 「请您任意挑选。」 「孩子们先去村子里休息。」 「可是,古因,我不想和古因分开——」 琳达正要不满地开口。 「很快。我看清楚状况后,立刻就会过去。」 古因安抚着她,将巨大的手放在少女纤细肩头。琳达摇了摇头,但没有执意反抗。接连不断的危难,其实早已让她疲惫到像泥一般。 「喂,我可以跟你去吧?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也不想被猴子包围着吃掉。」 伊修特凡叫道。古因原本想反对,却又改变了主意。 「有谁愿意与我一同前去侦察赤色恶魔的城堡?」 他用塞姆语喊道。话音才落,五十名年轻而朝气蓬勃的小猿人便排成一列。先前战斗造成的疲劳已经消失,他们也没有受伤,精神充沛得像刚从稻草床上起身。 「里亚德啊,请任意差遣他们。」 罗托说。古因点了点头。 「我们很快就会进拉克村。」 「为了欢迎我们,就算黑猪弄不到,也帮忙烤点沙蛭肉等着吧。」 伊修特凡眨了眨一只眼睛叫道。罗托等人似乎吓了一跳。 古因与伊修特凡制住两匹失去主人的蒙哥尔马匹,也把手中的剑换成没有缺口的,然后跨上马。跟随而行的五十名拉克年轻人,则向回村的同伴分得了多余的毒箭。就在他们即将出发时,琳达突然奔了出来,抓住古因那匹马的衔铁。 「带我一起去,古因。」 晒黑的小脸上浮现出拼命的神情。 「不行。」 古因毫不留情地说。 「真的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你虽然拥有连男人也少见的真正战士之魂,可身体终究只是个小女孩。和苏妮一起进拉克村,好好休息。」 「古因——我有不好的预感。那不一定是最坏的结果,可是仍然让我很不舒服,如果可以,我希望能避开。拜托你,带我去吧,让我成为替你看穿黑暗的眼睛。只要有我在,在你转过弯以前,我就能看见转角另一端有什么。」 古因陷入沉思。这一次,琳达也看得出来,古因是真的在认真考虑。 然而片刻之后,当他下定决心时,那个决定令琳达失望。 「不,还是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刚才说,那并不是最坏的结果。既然如此,只要靠我的力量、我的星辰,以及这些不知从何涌现、存在我脑中的不可思议知识,并且做出正确判断,应该就能想办法度过。别担心,王女。我一定会到拉克村去。」 「我知道了,古因。」 反抗也没有用。古因已经决定了。琳达明白这一点,垂下肩膀;但她像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说: 「那么,我只告诉你现在看得见的事。听好,古因,你要仔细听。—— 事情是这样。比起去路,你要更留意归途。比起看得见的东西,你更要畏惧看不见的东西。看似灾厄之物,其实正是幸运;但若要得到那份幸运,你首先必须亲手开出道路。」 「就这样吗?」 「就这样。」 「与其说是预言,倒不如说像格言啊,王女。」 伊修特凡半是调侃地插嘴。 「——我知道了。」 古因拍了拍琳达的肩。 「我会小心。」 他以粗犷的手掌包覆那柔软而温暖的肩膀,这么许诺。琳达的担忧似乎并未因此减轻多少,但她仍又叮咛了一次「一定要小心」,才退到后方。 出发时刻到了。以古因、伊修特凡两骑为首的五十名塞姆小队向西而去;其余塞姆族与双胞胎则前往东方。回村的罗托等人把在与阿尔冯兵战斗中受伤的同伴安排在队列内侧,好让旁人搀扶。伤势特别沉重者,则以铺开的毛皮与弓弦组成临时担架搬运。不过,他们带回去的,只有只要治疗便能恢复原状的伤者。 受了重伤,或即使治好也可能残废的人,则与死者一同被留在原地。对诺斯费拉斯的蛮族而言,这是为了生存而必要的冷酷。诺斯费拉斯的自然极为严苛,食物永远不足。不能战斗、无法在某方面对部族有所助益者,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用不了多久,诺斯费拉斯那些千奇百怪而凶猛的肉食怪物,就会为被抛在烈日曝晒岩场上的尸体举行葬礼,同时也会替那些伤者处理后事,终结他们的痛苦。 琳达悄悄打了个寒颤。她爱着苏妮,也不排斥与拉克族成为朋友;然而即使如此,她仍忍不住这么想。 (天啊,我——我没有出生在诺斯费拉斯荒野,真是何等幸运。) 队列朝左右两方动了起来。 太阳高挂中天,血腥气正被卷起诺斯费拉斯沙尘的风往四面八方吹散。伤者的呻吟、马匹的嘶鸣;抬头望去,空中飘浮着一缕缕天使之发,像是受了惊般撞上人的脸,又如虚幻的梦或泡雪般融化消失。 守在最后方的塞姆精锐们呼唤神名,惊得跳开。古因等人回头,然后看见了。沙地鼓起令人作呕的形状,一张长满凶恶獠牙的大口,从中豁然张开。 「利欧拉特。」 走在后方的塞姆年轻人指着那东西告诉他们。诺斯费拉斯的大食怪将一具戈拉骑士的尸体一口叼进赤红口中,接着又沉回沙里。 没过多久,白色而令人厌恶的触手——也就是大蚁狮的触手——从沙中伸出,拖走了一具塞姆族尸体。然后又一条。 「拉尔。」 年轻人说。诺斯费拉斯开始了它那不祥的活动。 到了夜晚之前,滚落在那里的尸体,以及血迹,都会彻底消失。留下的,只会是一片无边无际、永远相同的沙与岩石之海;而人们再也无从寻找彼此死斗留下的痕迹。 他们不能久留。诺斯费拉斯的大食客们,那凶暴饥饿永远没有真正满足的一刻。等它们处理掉尸体和重伤者,下一步就会嗅出生饵的味道。罗托以塞姆语下达命令。拉克族也迅速开始撤离。 琳达最后一次回头时,看见的是怪物们翻腾的不祥沙海;而在那片沙海另一端,由半兽半人的军神率领的小队,正如遥远蜃景般渐渐消失。 古因连回头都没有。 大食怪咬合牙齿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骨头碎裂,连肉带骨被啃下的声响,更让人恨不得捂住耳朵。然而古因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耽搁得太久了。或许已经来不及——快走。」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催马朝西方克斯河畔奔去。那里是阿尔冯军天幕所在的方向,也是他们就在昨日逃离的地方。 他们无须顾虑徒步跟随的塞姆年轻人。沙漠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双脚也正适合行走其上。五十名拉克精锐毫不落后,跟在两人所骑的马后方。 前进了一赞多之后,古因眯起了眼睛。 「停下。」 他如吼声般下令。塞姆族立刻停住,等候命令。就算是训练有素的直属部队,也未必能如此迅速。 「怎么了?」 伊修特凡问。古因指向岩石后方。 「是阿斯托利亚斯的残兵。」 「还在这附近摇摇晃晃吗?好啊,不如一口气宰了他们。」 「真是性急的男人。」 古因低低咆哮了一声。 「别忘了,我们现在也离开本队,只有五十人。——全员绕路。进那边的岩场。」 「真扫兴。」 伊修特凡嘟囔了一句。 但他的心情又忽然转变,轻轻笑了起来。 「喂,古因。」 「什么?」 「这事还真怪。就在刚才,我和你还被蒙哥尔追兵追得团团转,手上的剑只有两把,还带着那些拖油瓶孩子,是疲惫不堪的逃亡者。 可现在,你却像眼前这五十只猴子生来就该听你号令,而你也从出生以来就一直这么做似地,对他们下命令。唉,古因。」 「……」 「我在想,不管你要找的兰多克,还有《阿乌拉》,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可以用自己出生时握在手里的两颗玉石打赌,你的前身不是那个国家的王,就是那里的大元帅。否则我就把你那颗豹头整颗烤来吃给你看。」 古因没有回答。 他们一行人为了避免被阿斯托利亚斯的士兵发现,大幅绕开道路,沿着崎岖岩山一路往上。塞姆族毫不费力地在岩与岩之间跳跃,而他们撒在前方的药草汁,会先一步将沙蛇、沙虫,以及食肉苔从路上驱走。 不久后,他们占据了能从崖上俯瞰沙漠的有利位置。接下来,只要沿着岩场前进,一边观察下方情况即可。 眼下,可以看见阿斯托利亚斯的败残部队正朝阿尔冯方向逃去。那支高傲赤骑士队,先前还以两百骑以上的军势堂堂推进诺斯费拉斯荒野,如今却沦落成令人不忍卒睹的模样。马匹受了伤,铠甲破裂,伤兵的呻吟声也不曾停歇。 「再撑一下。只要再一下,就能抵达克斯河了。撑住!」 阿斯托利亚斯不断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鼓舞部下。然而他的声音动辄堵在喉头,变得干涩,又很快被部下们因疲劳与失意达到极限而发出的呻吟淹没。 见状,阿斯托利亚斯便催马奔到队列前方,又折回后方,亲自收束士兵,设法激励他们。他才刚满二十岁。即使这只是小规模冲突,他生平也是第一次遭受如此毫不留情的败北,自尊受到了沉重打击。真正最需要安慰与激励的人,明明是他自己。即便如此,他仍来回奔走,留意背后是否有塞姆族威胁、是否有人掉队,并把自己的水筒递给伤兵,试图减轻他们的痛苦。那样的姿态,正可说是年轻、充满骄傲的新兴戈拉精神本身。 幸运的是,执着追赶,想吞掉这支悲惨败兵的猿人族身影,似乎已经不在任何地方。沙漠之神、形如沙蛙的阿尔斐特,也像怜悯这位可悲的青年贵族似地,没有让大食怪、沙虫,或其他危险的动植物出现在他们前方。 即使是阿斯托利亚斯,也万万想不到,在头顶上切立的灰白色峭崖之上,豹头狂战士与黑衣佣兵,正率领五十名塞姆年轻人,骑在马上,以发光的眼睛一直俯视着他们。 失去剑鞘的剑被拖在地上,撞上岩石,发出锵啷、锵啷的声响;那声音既无力,又令人烦躁。伤兵微弱的呻吟声中,腰间水筒所剩无几的水也拍打着容器,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像一段虚弱的伴奏。骑士们掀起面甲的脸,全都被沙尘熏黑,血迹也干结成污垢。 其中甚至有人已经承受不住戈拉头盔的重量,把头盔扔在地上,只无力地抱住马颈。阿斯托利亚斯看见了,心想万一背后射来箭矢或石弹,他们绝对撑不住,便特意调转马头,用弓尖挑起头盔,准备靠近对方,斥责后让他重新戴上。 就在那时—— 「队长……看那边。」 波拉克像追上阿斯托利亚斯的马似地靠近,压榨出枯干的声音。他是阿斯托利亚斯的左右手,也算是还保有些许力气的人之一。 「看那边……」 「嗯——?」 阿斯托利亚斯眨了眨模糊的眼。沙尘进了眼里,痛得他无法好好睁开。即使顺着波拉克指的方向望去,也只隐约觉得那里像有一片雾或霞,印象模糊不清。 阿斯托利亚斯掀起面甲,脱下锁环手套,仔细揉了揉眼睛。眼睛剧痛,可不久后,焦点终于慢慢对上了。 「队长——!」 波拉克再度低语。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似乎已经萌生出某种严厉的欢喜。 「停下——停止前进!」 阿斯托利亚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下达命令。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他再度眨眼,望向那道难以置信的幻影,彷佛害怕自己若太轻率地相信,它便会随即消失。 然后,他看见了。 「——波拉克。」 他以沙哑声音说。 「队长!」 「波拉克。——去。」 「遵命!」 波拉克高声答道,立刻抽了马一鞭,飞奔而去。 阿斯托利亚斯以肩膀剧烈起伏的呼吸,目送他离去。刹那间,原本因屈辱与愤怒而颤抖的心,被近乎疯狂的复仇与雪耻希望填满。那份希望将力量注入他的四肢,为他带来新的生命。 他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阿斯托利亚斯伸长身体,看着波拉克终于被那片蜃景的一端吸纳进去,同时以拳头重重敲打鞍桥,大声叫道: 「豹头怪物!黑衣背叛者,还有可憎的蛮族、诺斯费拉斯的猿猴们!你们等着瞧吧,你们的命运到此为止了。诺斯费拉斯很快就会在真正意义上,成为无人之地!」 4 当然—— 阿斯托利亚斯与波拉克看见的东西,同样也映入了古因一行人的眼中。他们正像豹头神只般立在崖上。 不,或许比起阿斯托利亚斯等人,侦察队还更早察觉那东西。一开始,在西方克斯河的青色光芒与他们之间,只能看见一条朦胧飘起的沙尘带。 然而不久,沙尘散去,那里存在之物的全貌逐渐显露。 就在看清的瞬间—— 「不好——伏下!」 古因大喊,同时从马背上跳下。 拉克族的反应也很快。根本不需第二句命令,他们便立刻趴在岩石上,紧贴地面。当中甚至有人已经把毒箭搭上弓弦。 古因制止了他们。 「不,别射——伏着,不要动。身上有会反光的东西,就压到身体下面。」 伊修特凡先把古因和他的马往后方赶去,让马待在那里。接着想到自己一身黑色装束,在白色崖顶上格外醒目,便也伏低身体,一点一点爬到古因身旁。 「喂,那是——」 「嗯。」 古因板着脸点头。虽说那张豹脸无论何时看来都像在板着脸。 伊修特凡小小吸了一口气,凝视着下方展开的惊人景象。 「以鲁亚和他的炎之军势发誓——该死!」 他低声咒骂。古因听见了,却没有理会。 他只是眯细眼睛,眼中带着危险光芒,死死盯着下方。等沙尘完全散去后,他们所看见的,远远超出了他们任何预想。 那是蒙哥尔大军。 壮丽而鲜明的军阵整齐列开,密密麻麻填满克斯河西岸。 只粗略目测,也确实超过一万人。边境烈日照在铠甲、头盔,以及高举的剑与枪上,反射出耀眼光芒,使那片沙漠上彷佛出现了一池不合时宜的光。 「中央是白骑士队——右侧的赤骑士队,大概是阿尔冯的留守部队。左侧那支全身蓝色的部队,可以看作兹里德城来的友军。说不定正是兹里德城主,第八青骑士队长马尔斯伯爵本人在指挥。 负责后阵的黑骑士队,恐怕是塔罗斯堡的部队,或者——」 「……」 「或者,也可能是正在从托拉斯派来的大部队先锋——」 伊修特凡的声音很沉着,但仔细听,仍能听出其中带着细微迟疑。 「一万到一万五千左右吧。——弩兵五千,步兵三千,精锐骑兵五千,大概就是这样。 那种排列方式,差不多是蒙哥尔自豪的五色阵缩小版。虽然五色阵少了一色,但正式编制中,五支分别以五种颜色区分的部队,会从各自方向推进,像包围一样把敌人纳入阵中。你以为蒙哥尔军为什么要采用这种以颜色区分的编制?一是绝不会误伤自己人,二是指挥官能一眼看出哪个方向战况不利,又该从哪里投入兵力。」 「阿斯托利亚斯队被接进去了。」 从上方俯视的古因指出。 「总指挥果然是那个莽撞丫头吗,伊修特凡?」 「嗯。她麾下的是白骑士队,旗帜则以蒙哥尔大公旗为主,两侧伴着戈拉三大公国的黑狮子旗。最高处那面旗,确实是公女旗。」 「以女人之身,竟打算率领一万五千大军,亲自指挥无人地带远征吗?」 古因说道。那声音里带着讥刺,若阿姆妮莉丝听见,恐怕会因屈辱而涨红脸。 「蒙哥尔的公女将军,可是中原有名的女杰。这次帕罗攻防的黑龙战争,据说正是公女亲自指挥,替蒙哥尔带来胜利。唯一的公子米艾尔殿下又身染疾病,所以大家都在传,将来公女迟早会黏上假胡子,披上白貂披风,登上蒙哥尔大公之位。——哈!这么说来,在烦恼这方面,蒙哥尔和已经灭亡的帕罗倒像双胞胎。」 「怎么说?」 「女人强得可怕,公鸡却只会把蛋壳黏在屁股上,啾啾哭个不停。」 伊修特凡刻薄地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古因摇了摇头。 「你是想借这话讽刺琳达王女和雷姆斯王子吗?若是如此,你便被王子柔软的脸颊和滑顺的头发骗了,没有看见蛋壳里沉睡的龙。我看得出来,那个少年—— 咦!」 古因忽然止住话头,以锐利目光望向下方,众人也紧张地凝神看去。 「蒙哥尔军要动了。」 古因沉着地说。 那是一幅极其幻想、同时又奇妙地令人觉得像在古老壁画中看过的景象——壮丽,堂皇。 右侧是红,左侧是蓝,后方是黑。四片花瓣缺了一片,向前方敞开;而花心所在之处,则是一片耀眼白色。 那朵在沙漠中鲜明区分颜色的人之花,每一片都呈三角形,由骑兵、弩兵,再到步兵,向外逐渐变细。它们的动作流畅而没有丝毫滞碍与迷惘,彷佛那并不是由数百、数千名士兵构成,而是由同一种颜色的巨大生物所形成。 然而那动作,又像在各处要害都系着肉眼看不见的丝线;那些丝线集中到某一点,所有人便依照从那一点发出的命令忠实活动,如同人偶。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所汇集之处,正是白色花心更深处的中心。几面旗帜之下,由宣誓效忠的骑士们骄傲守护的,想必就是蒙哥尔公女将军阿姆妮莉丝那白皙纤细的指尖。 「啧!」 伊修特凡突然低声咂舌。 「为——为什么那群家伙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阵形整得这么完美?这种布阵,简直像他们几个月前就知道会有今天,早已做足准备似的。」 「恐怕正是如此。」 古因放低声音,沉重地说。 「恐怕我们的事,只是恰好成了契机;或者说,只是在本就快要燃起的火上,浇下最后一把油。看来蒙哥尔早在攻下帕罗之后,便已决定下一步要进攻诺斯费拉斯,平定塞姆族与拉贡。以我看来,那是因为他们把手伸向帕罗之后,害怕后方变得空虚;万一库姆也好,尤拉尼亚也好,甚至帕罗残党也好,趁机进军诺斯费拉斯,从背后攻击蒙哥尔,便会十分麻烦。 我——以及帕罗双胞胎——借塞姆之手屠了阿斯托利亚斯队,等于给了他们最后的确信。恐怕这还不是远征军全军。如今应该另有两三万人,正从托拉斯沿街道一路南下,赶往诺斯费拉斯,准备与先锋部队会合。 看来我们没有立刻进入拉克村,是对的,《红之佣兵》。若这支远征军趁他们毫无防备时,压向只有两千守兵的村落,塞姆族再怎么勇敢,也不可能抵挡。到时候只会遭到全灭,甚至被折磨屠杀。」 古因转向塞姆年轻人,用塞姆语重复了这番话。 拉克族年轻人之间,明显掀起了动摇。领头那名众人称作志巴的年轻人,以尖锐声音回答古因。 「他说什么,古因?」 「他说,必须立刻回村,准备抵抗。还说,这是诺斯费拉斯最后的一天。」 「哈!用两千只猴子,对付装备齐全的一万五千人?」 伊修特凡笑了。 「真是笑话!也未免太英勇了吧!」 「总之,我们既然察觉了敌人的企图,而敌人还不知道我们察觉这件事,这一点对我们有利。」 古因像在告诫他般说道。 「而且,那些人应该还不知道拉克村的正确位置。毕竟他们进入诺斯费拉斯,最远也不过深入一天马程。——再说拉克村有一处极难发现的谷地保护。若顺利的话,应该能争取五、六天。若顺利的话。」 「我已经不会对你知道什么事感到惊讶了。」 伊修特凡像是放弃了一样回答。 「也就是说,你连那座从没去过的拉克大村落位置也知道。」 「别误会。」 古因低低念道。 「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拉克村的正确位置,我不知道。只是,总觉得能像隔着雾一般,在脑中浮现出周遭景色。」 「怎样都好——总之。」 伊修特凡也低声说。 「总之,继续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无论是要抛下村子逃走,还是要试着做一场可怜的抵抗,都得尽快赶到那座拉克村,叫他们想办法才行。是这样吧,古因?」 「差不多。」 这就是古因的回答。 到这时,侦察队已经判断该看的都看完了。于是古因以尖锐的塞姆语下令,众人开始悄悄准备撤退。崖下,蒙哥尔远征军也正像一团巨大的四色阿米巴移动身体一般,即将朝诺斯费拉斯深处出发。 「沿岩场移动,先走到他们先锋看不见的地方,再从那里下到沙地。之后只管向东跑。」 古因对塞姆年轻人说。 「你们的脚,关系着你们的村子,以及你们女人与孩子的生命。」 小猿人们点头,安静地站了起来。 接着伊修特凡也想起身,皮靴却突然滑了一下! 他慌忙抓住古因伸出的手,总算稳住身体;然而崖上的松沙崩落,埋在其中的两三颗小石子,劈哩啪啦地滚向崖下。 佣兵低呼一声,伸出手,彷佛恨不得用网子把那些滚落的小石子捞回来。古因强而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住。 「嗯?——」 被小石子打中,一名蒙哥尔左翼士兵惊讶地抬头望向上方。 「奇怪……」 他和公女天幕前的步哨不同,是已经进入临战状态、绷紧精神的战士。即使崖上侦察队无声祈祷,他也绝不可能对哪怕只有一丝可疑之处视而不见。 那名青骑士疑惑地看了崖上片刻,忽然像是明白过来,立刻离开队列,奔向中队长身边。 中队长原本正想斥责他扰乱队列,然而听着听着,脸色便猛然变得严峻。传令很快便飞奔向大队长,再传往总指挥官。 阿姆妮莉丝并未轻忽此事。她立刻下达「全军停止!」的命令。一万五千军势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拦住般停了下来。阿姆妮莉丝召来部下一队。 「不好。」 在崖上看着这一切的古因等人,个个都捏了一把冷汗。 「被发现了。那公女打算派小队侦察。」 伊修特凡没有说「抱歉」。他只是瞪回塞姆族那些带着责备的目光,闭口不语。 「逃!」 古因干脆地说。他奔向马匹,轻巧跃上马背。伊修特凡也跟着上马。 「若笔直往东逃,就等于把拉克村告诉他们。先朝北跑,确定完全甩掉他们之后,再把方向转向东方,回拉克村急报情势。」 「艾伊——!」 塞姆族一齐点头。 崖下仍然一片忙乱,但他们已经连看都不看了。从那团巨大阿米巴中,像细胞分裂般分出一团较小的青骑士。那小团部队离开母体,开始寻找登上崖顶的道路。 塞姆族可不会等他们。两匹马跑在最前方。一匹载着半兽半人的希雷诺斯,一匹载着戈拉逃兵,迎风朝岩山北侧奔下。塞姆小人们像滚落般跟在后方。刺耳的沙尘飞扬起来,无情地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在那里!」 「就在那座岩山后面!」 这已经是第三次,古因与佣兵听见背后追来的戈拉兵怒吼。 「驾!驾!」 「跑!」 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否平安抵达,关系着拉克两千五百人的性命。就连古因也抛开冷静,近乎疯狂地猛踢马腹。两骑与五十人,开始竭尽全力奔跑——朝着遥远北方,那座覆着常雪的白色阿斯加伦山块。 「跑啊,拉克族,跑!」 「伊——!」 「里亚德!里亚德!」 他们的心合而为一;在他们脚下,诺斯费拉斯的沙地吱嘎作响,发出悲鸣。也许拉克族正在以那奇特的塞姆语低声祈求:沙啊,生下我们、养育我们的沙啊——若你有心,就化为活着的沙,飞扬而起吧。成为遮蔽勇猛追兵视线的帷幕,成为迷住他们眼睛的灰,帮助诺斯费拉斯的孩子逃离可憎闯入者吧。 从身后追来的蒙哥尔口音怒吼,始终紧咬不放。不久,那怒吼化成弩弓射出的石弹。咻、咻地掠过四周的石弹擦过他们脸颊,打在前方沙地上,啪地扬起一阵烟尘。跑在最后的两三人中了石弹,倒了下去。 「里亚德!」 志巴像在诉求般朝古因叫喊,拍了拍毒箭与弓。 「别管!」 古因怒吼,仍旧催马加速。 「打倒一两个也没有意义。」 「格拉,伊米尔!」 志巴悲愤难平地叫道,却没有违逆自己敬为勇者的古因。拉克族的心,一旦誓为朋友,便会贯彻忠义到底。 蒙哥尔兵骑马,拉克族则徒步。然而蒙哥尔兵必须大幅绕过岩山,这成了他们的不利。更何况,岩山北侧柔软的沙地更适合拉克族赤足奔跑;对穿着铠甲头盔、背负沉重骑士,并且装着铁蹄的马来说,却常常令马脚深陷其中。士兵们拍着马鞍,口中不停威吓、咒骂,悔恨地接连放出弩弹。可是有效的也只有最初两三发。之后即使是跑在最后的拉克族,也早已远远脱离射程,而距离只是不断拉开。 最后,蒙哥尔兵放弃了。他们害怕回去面对队长的怒火,只能一边叹息咒骂,一边抓住被弩弹击中倒地的三名拉克族,悻悻返回本队。那约五十名逃向北方阿斯加伦山块的小队,最后只剩岩与岩之间地平线上不时扬起的小小沙尘,显示着他们的去向;不久,连那也看不见了。 一阵强风刮过,黄昏又将降临荒野。从北方吹下的阿斯加伦山风,将大量天使之发吹向远征军的脸。曾参与过那个怪异夜晚的阿尔冯士兵,莫名不安地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 另一方面—— 古因等人终于认定已经安全,让筋疲力竭的马匹与双脚稍微放慢,已是朝北狂奔了约三赞之后。 背后再也没有追兵声,弩弹也不再飞来。他们停下脚步,调整呼吸,互相呼唤同伴的名字。 「三个人被打中了,里亚德。」 志巴前来向古因报告。 「若死了也就罢了。若活着被抓,那些有颜色的恶魔会做出难以形容的残酷对待。」 古因沉痛地点头。口中却只说: 「为了甩开他们,我们绕了相当远的路。」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说什么。 「必须立刻转向东方。即使冒着整夜行进的危险,也要一分一秒尽快把蒙哥尔的野心传回拉克。」 「明白了,里亚德——我们不累。整夜跑也可以。」 「不用跑。快步走就好。」 他们转向东方。等他们背对太阳之后,总算稍微冷静下来,朝那个方向前进。其实他们无暇留意这种事;但此时,没有云雾削弱的边境夕阳,已经化作大得令人恐惧的橙色圆盘,缓缓接近克斯地平线。那模样宛如恶意地守望着他们的一只眼——多尔本人。 道路不久变成缓坡,两侧耸立的崖壁也慢慢变得更为陡峭。 最先察觉这一点的,果然仍是古因。 「这附近……」 他抬起巨大的手,试图拂开黏上脸的白色丝线。 「这附近的天使之发,未免又太多了。」 「搞不好是那些家伙的集会所吧。」 伊修特凡不悦地说。自从在崖上因为他而让蒙哥尔军发现以来,他一直闷闷不乐,沉默不语。 古因没有回答。他只是环视四周,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似咆哮的声音。 确实,自从左右崖壁向前突出,开始遮蔽他们视野后,在那有限视野之中飘舞的白色天使之发数量便急遽增加。或许也和黄昏有关。塞姆族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只会碰到脸上、随即融化的怪物,只以小小而毛茸茸的手把它们拨开,便若无其事地前进。然而古因却逐渐不安起来。 「志巴!」 他以严厉声音唤道。 「是,里亚德。」 「这条路确实没有错吧?」 「是,拉克村。」 「可是道路越来越窄了——你看!」 古因竟会发出这样混杂着惊异——甚至更令人意外的是恐惧——的叫声。若是知道他的人在场,恐怕怎么也想像不到。 然而那一刻—— 没有人有余裕为此惊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像被电流击中般僵在原地。因为就在他们突然转过弯后,眼前展开了一幅既像恶梦,又像现世地狱,也像疯狂艺术家的画——总之无法形容的可憎景象。 他们面前,道路骤然下陷,露出深谷全貌。 而那座谷——是一片青白色、无限可憎的磷光之海! 恐惧与厌恶令他们几乎连舌头都麻痹了。众人看见,那片膨胀、溃烂、蠕动的青白色胶质,竟是数千万、数亿万只不定形阿米巴,组成一座令人作呕的活体黏液大聚落。 啊—— 伊德谷! 叫喊黏在舌上,手脚的生命暖意因恐惧而逃离。众人站在进退不得的狭道尽头,面对绝望与毁灭。 然后—— 怪物们突然察觉了他们的存在! ──────────────────────── 后记 这本《荒野的战士》,是由前作《豹头的面具》揭开序幕的豹头战士古因之物语第二卷;同时也是全篇第一部〈边境篇〉的第二册,若以起承转合来说,便相当于「承」的部分。 在作为一切序章的《豹头的面具》中,位于中原、和平而宁静的王国帕罗,在邻国戈拉三大公国之一的强国蒙哥尔奇袭之下陷落。蒙哥尔抢在另外两位大公之前出手,帕罗王与王妃也死于蒙哥尔刀下,迎来悲惨的结局。帕罗自古流传着一具不可思议的机械——恐怕是物质传送机,或小规模的空间跳跃装置——帕罗双胞胎继承人,王子雷姆斯与他的姊姊,同时也是预知能力者的王女琳达,本应借由那具机械侥幸逃过灾祸,被送往安全的阿尔戈斯,托付帕罗复兴唯一的希望。 然而在动乱之中操作如此精密的机械,只需一丝极微小的误差,便足以带来讽刺的结果。两人最终在敌国蒙哥尔的边境——鲁德之森里,从传送造成的冲击中醒来。 而就在那时,彷佛一切都是命运神雅恩的安排一般,在同一座鲁德之森里,遭受诅咒的豹头超战士古因也恢复了意识。他失去了过去所有记忆,忘了自己的身分、出身,以及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地;脑中只刻着自己的名字「古因」,以及「阿乌拉」这个谜一般的词语。 三人很快便被得知情况的蒙哥尔边境守备队捕获,成了守卫边境的史塔佛罗斯城俘虏。在那里,他们分别遇见了从此如影随形跟在琳达身边的蛮族少女苏妮;以及对他们命运而言,日后将产生极其重要牵连的年轻恶党佣兵——出身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 另一方面,支配史塔佛罗斯城的「黑伯爵」瓦农,因那恶疾而被鲁德之森的死灵附身,也因此将厄运带进了自己的城。他招来了诺斯费拉斯荒野蛮族塞姆的大反攻。 古因等人击退死灵,又逃过摧毁史塔佛罗斯城的塞姆族之手,追向早一步机灵逃出生天的伊修特凡,最后投入暗黑的克斯河——这便是《豹头的面具》的大致梗概。之后,故事的舞台便转往边境的诺斯费拉斯荒野展开。 《荒野的战士》中,蒙哥尔公女阿姆妮莉丝登场。如此一来,除去另外两人之外,在这段漫长而错综复杂的故事中扮演主要角色的人物,大致都已到齐。由于这将是一部前所未有、长度惊人的作品,我也并非完全不担心构想过大,终究无法实现;但仍希望各位能以长远的目光,守望他们此后命运的展开。 最后补上两三点必要注释。这个时代,世界由北方、中原、边境、南方诸国四大区域构成。其中南方被海洋覆盖,中原与边境则位于人们所知唯一的大陆——奇雷诺亚大陆之上。主要交通工具,是被称作「马」的巨大四足动物——它与现今所知的马相似而不同,只是发音相同,算是奇妙的偶然——以及骆驼,还有依靠风帆与人力航行的船。 人们知道神明是真实存在,并且时常干涉人间;同时也知道人类无法触及神明。魔术与占卜对他们而言并非迷信,而是一套极其现实的力量体系。动物、草木、山川大地,也都以我们这些衰弱到极点的二十世纪人所能想像的数倍鲜活感,确实地存在于他们身旁,与他们一同活着。 中原最普遍信仰的主神,是双面神雅努斯。边境有边境的神,北方与南方也各自拥有自己的神只信仰;然而那并非寓言,而是切身的实感。因此,人们绝不会把其他信仰的神称作迷妄而加以否定,也不会轻慢对待。 恶魔神只有一位,名为多尔。多尔是黄泉之王,也是冥界的主神。他具有七种姿态,而其中之一,或许也包括萨赛顿的形貌。 昭和五十四年七月 ──────────────────────── 插图 ──────────────────────── 第三卷 诺斯费拉斯之战 ──────────────────────── 混沌时代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STing ——漫长岁月之后,人们才会第一次认出那道图样。然而图样的一切,其实早已显现在经线与筘最初交叠的那一摺之中。所谓贤者,便是在丝线之中看见图样的人。 ——出自阿克梅特《预言之书》 那是—— 比起那段漫长的《空白》还要更早的时代。那时,时间与空间曾一度失去了所有能够测定它们的人。 正如无人能够谈论《空白》一般,《空白》以前的时代,也只存在于传承与半神话化的口述记忆之中。 然而,那毫无疑问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在那个时代,人们已经勇敢地举起了文明与睿智微弱的灯火,试图对抗那片以言语难以形容的漫长岁月覆盖了整个史前时代的原始黑暗。 不—— 如果人类曾经真正聪明过,那也许反而只有那个时代。那并不是因为他们懂得许多事情——不是因为他们了解宇宙生成的法则,懂得前往遥远高处旅行的方法,或是能同时窥见极微与极大的世界。 倒不如说,正如所有谈及那个时代的人必定会冠上的一句话——「那时,人们比现在更贤明。他们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也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并且,在那之上,他们甚至知道自己不该知道什么,也知道自己没有必要知道什么。」或许该如此形容。 无论如何,那绝不是后来我们习惯称之为《原始时代》的东西。科学存在,所谓科学精神也早已存在。然而一般人并不为魔法师们所使用的魔力究竟源自何种原理而烦恼;他们具备足够的聪明,将那些事视为一部分学者的领域,既不妨碍他们,也不让他们妨碍自己。 人们生活在阶级与禁忌都已严密成立的社会里,却不觉得那是束缚。因为那是他们自行选择的东西,而从其中走向外侧的余地,也仍然大量保留着。正如任何时代、任何社会皆是如此,局外人也形成了他们独自的社会;其中大多数,是佣兵、浪人、吟游诗人、商队,以及娼妇这类阶层。市民们把他们当作局外人对待,但那条界线暧昧模糊。因此,那与其说是歧视,倒更只是区分问题。正如市民们承认王侯存在、魔道师存在,也承认世上确实有极少数真正伟大的人,并且他们拥有自己的规则一样,市民们也承认局外人社会及其规则的存在。如此存在,也让其如此存在——这大概可说是这个时代的一条黄金律。 那是光与暗、理智与感性、睿智与无知无差别混杂共存的时代。那是科学与魔术、秩序与无秩序、迷信与悟性、专横与宽阔,以及傲慢与卑屈,都能各自自由主张权利的时代。并且,那也是人们确信魔力领域之所以令人敬畏,正因它比其他事物更接近神明的时代。 如同其他所有时代一样——甚至比其他时代更甚——这个时代很难用一句话形容。其中既有荣光,也同样有黑暗;既有战火与残虐,也有和平与繁荣。倒不如说,若将这个时代从其他历史之中切离出来述说,它或许会比其他任何时代都更鲜明地映在我们眼中,成为矛盾本身的时期。然而也正因如此,事物的真相往往就被扔在离人们极近的地方,与一文不值的破烂杂物混在一起。 在历史上,这个时代通常被称为乱世。许多强国兴起、衰落、复兴,或走向灭亡。在这个时代,世界并不属于某一个或某几个理念与旗帜,也不属于某一个人。国家也好,诸王也好,理想也好,某种体制也好,所有一切都在暗中明白,自己不可能成为绝对——就连神明与他们的祭司也不例外。 各国彼此争霸,并吞,也被并吞。诸王不仅时时面临暗杀危机,也同时时时面临由本国人民向他提出不信任的危险。王族神圣,却并非不可侵犯——这是这个时代根本的优点,或者说亵渎的一部分;而同样的道理,甚至也可套用在神明身上——他们确实受到应有的敬爱,但那也只限于他们配得上那份敬爱之时。 在那里,任何事件、任何事物,都拥有要求一席之地的权利——政变、黑暗政治、暗杀、阴谋、暴政、仁慈、虐杀与背叛、卑劣与高洁、狂信者、下克上、天变地异,以及奴隶与自由市民,甚至正义得以实现也不例外。那是我们如今正在失去,或早已失去的,真正辉煌的矛盾;是容许一切的混沌,质朴而又充满力量的时代。 在那样的时代,英雄们自然也有其位置。他们的历史不仅由卑劣之徒与暗杀者所塑造,也同样由伟大皇帝,以及手握长剑的枭雄所塑造。 如今我们仍能朦胧追溯的,俗称「三国时代」的时期——帕罗、戈拉、凯洛尼亚三大强国互有盛衰,一面并吞周围小国,一面称霸中原,又有时被迫严厉撤退,却始终作为历史主角存在的那个时代——也同时是各式英雄列传的时代。 那是个人能以任何形式变得伟大,也能以任何形式变得卑小的最后时代。就这个意义而言,那是神话世纪的最后一幕。为那一幕添上色彩的圣王、枭雄、美姬、暴君、军师,若要列举,实在数也数不尽。帕罗建国圣王阿尔坎德罗斯、蒙哥尔枭雄弗拉迪斯拉夫、王位请求者尤罗、引发第一次黑龙战役的弗拉德大公、凯洛尼亚的\大帝【马纽】阿基里斯、吸血皇帝科尔拉・塔尔斯、殉教者大拉杜及其子瓦拉奇亚公小拉杜、曾一度为凯洛尼亚带来毁灭的《卖国妃》希尔薇亚——以及戈拉僭王伊修特凡、成为第三次帕罗神圣王国中兴之祖的圣王雷姆斯。还有——舍弃凯洛尼亚的豹头王古因。 在绵延不绝的英雄列传时代之中,若要追寻一则格外放出巨大光芒的《活神话》足迹,那无疑会成为凯洛尼亚豹头王的故事。他不知从何处出现,并走入了正史之中。 而他的登场——更精确地说,是走向他登场的那段过程——成了所谓「乱世」的分岔点。从小国分立、混乱至极的前期,转向三国时代;那仍旧无疑是乱世,却终于开始确定历史主角与其配角之间力量关系的后期。就这个意义而言,他或许可说是最后的神话英雄,同时也是最初的历史个人。 无论如何,在他身上,黎明与薄暮总是同时盘踞。他是这个混沌时代中,从混沌之中现身,并企图为其建立秩序的第一个人。 而他总是借由持续追寻自己从何而来,来完成这件事…… ──────────────────────── 第一话 白色死亡之谷 1 诺斯费拉斯—— 对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那名字总是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地联想到幻想与畏惧的响声。 它几乎就是非人之境的同义语。那里也有人居住,也有人类活动延续不绝;然而那里的人,不是身形矮小、披着与猿猴无异的体毛与尾巴的前人类塞姆族,就是传说中的巨人族拉贡。拉贡身高轻易便超过两公尺,同样全身覆满体毛;尽管拥有巨大躯体,却据说连塞姆族都比他们更具智慧,是一支蛮族。 诺斯费拉斯无论气候或生态系,都与其外侧——人类版图所属的温暖地带相差太远。人们称那里为恶魔多尔的领土;而想到自古以来,未曾有任何人单身踏入那片土地后还能平安归来,便不得不说,这种称呼也并非毫无道理。 诺斯费拉斯地方几乎没有季节变换。因此,青嫩新叶或各色花朵也不会点缀那片土地。那里是一年到头都被灰色与灰褐色覆满的荒凉沙漠地带。 东方有卡南山块坐镇,北方则有终年积雪的阿斯加伦连山,作为与冰雪北方诸国之间的边界。朝西南流去的漆黑克斯河,则将这片被遗弃的荒凉土地,与人类领域所在的边境地方分隔开来。 诺斯费拉斯独特的生态系,正是在这些天然边界线的阻隔之下成立。蛮族、沙蛭、\沙虫【Sandworm】、\大食怪【Big Eater】、蝎子、天使之发,以及伊德——伊德! 想将这样受诅咒的土地纳入版图,蒙哥尔的弗拉德大公究竟是被何等疯狂附身——在那茫然伫立的一瞬间,这样的疑问掠过了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心底。 然而无论如何,他们并没有时间深入思考那个问题,也没有余裕将它说出口,向盟友寻求意见。伊德谷——那恐怕连再荒唐的吟游诗人冒险谭中都未曾提及的惊人景象,此刻正展现在他们面前。 豹头战士古因、他的朋友《红之佣兵》伊修特凡,以及由他们率领的四十多名拉克族战士——这些塞姆族尖兵为了追踪败走的蒙哥尔阿斯托利亚斯队,深入到克斯河岸附近;而他们亲眼目睹的,正是以阿尔冯城主力加上来自托拉斯都城援军所组成,由蒙哥尔公女阿姆妮莉丝指挥的可怕侵略军本队。蒙哥尔终于开始筹画已久的诺斯费拉斯侵攻。 面对关乎全体塞姆族存亡的危机,以古因为首的队伍脸色大变,为了发出警告,朝拉克村一路狂奔——然而天上的命运神,年老的雅恩,似乎认为他们的试炼光是那样还不够。 心中只焦急着分秒必争的急务,他们一行人先朝北方狂奔,甩开蒙哥尔追兵,接着改向东方——而就在那时,另一场出乎意料的危机袭向他们。 是负责带路的拉克族走错了路,还是另有什么异变发生——总之,他们一心赶往拉克村,赶往琳达与雷姆斯这对帕罗双胞胎、他们忠实的朋友苏妮,以及迎接他们的大族长罗托等人等待着的拉克村。可就在他们察觉周围景色发生了奇妙变化,抬头环视四周时…… 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深入了可怕原始生物伊德的大型聚落,而且深入到为时已晚的地步。那座令人毛骨悚然、令人作呕的伊德谷,正被伊德塞满到视野所及之处。 「这是什么——这、这……」 伊修特凡的声音沙哑地堵在喉头,也实在无可厚非。 「嘘——别大声。」 古因以尖锐而压低的声音制止他。豹头之中,那双带着黄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放出骇人的光芒。 「它们现在要是发现我们,就全完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十分镇定。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率领的众人——伊修特凡,以及四十七名勇敢拉克族年轻人——他们的性命,全都系于他自身的冷静,以及每一次正确判断之上。 没有任何人决定过这件事,却彷佛一开始便已如此注定——古因从最初就是肩负他们性命、引领他们前进的领袖。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但那正是构成这名异形战士主要特质的部分。世上极偶尔会有这样的人:无论何时、身处何种状况,只要那个人在场,众人便会毫无异议地感觉到,他是自己的引路人、指挥者,也是庇护者,并自然而然服从他的命令。 而这样的人,也不需要旁人特意向他承诺回报以忠诚,便会把自己视为众人的守护神,并觉得自己必须以责任与情爱对待他们。毫无疑问,古因此刻正将拉克族——以及伊修特凡——的性命,握在自己的手与决断之中。 古因迅速把目光投向后方。拉克族年轻人都很镇定——至少看起来如此。也许是因为古因沉稳地立在那里,成了他们的支柱;又或许也多亏志巴自然而然成了年轻人头领般的整队手腕。即使眼前忽然展开死之谷,他们也没有失去自制,只像连呼吸都要屏住一般,等待着古因的决断。伊德虽有可怕的食肉性,却未必像\大食怪【Big Eater】或\沙虫【Sandworm】那样富于攻击性。因此无论如何,至少此刻屏住气息、不动声色,让它们不要察觉自己,正是最好的办法。这一点,他们也知道。 「好——」 古因以沉重声音向后方低语。 「往后退。不要转身一口气跑开,那很危险。安静地,一步一步,面向这里倒退。看见那边有红色岩石的转角了吗?退到那里之后再转身,尽全力跑到谷口。在那里等后面的人跟上。听好,不准慌乱,也不准出声。」 「是,里亚德。」 拉克族像耳语般回答。 在这期间,他们的眼睛仍寸步不离地盯着塞满山谷的伊德。那可怕的原始生物像一整个巨大的容器里,塞满了软趴趴的白色果冻一样,蔓延在整片谷底。 伊德是极其原始的生命体。它几乎看不出眼睛、类似嘴巴的东西,也几乎看不出手脚;甚至连哪里到哪里算是一个个体,哪里开始又属于另一个个体,都几乎无法分辨。 然而这并不表示它的恐怖、恶心或危险会稍有减少。它若要形容,便是巨大化到极限、白而溃烂的阿米巴。它看不出感觉器官;但换个说法,也可以说它的一切都是感觉器官,同时也是消化器官。它无声地蠕蠕蠢动,化作一池充满谷底、白而半透明的活生命之池,泛起波纹、微微骚动。而最让凝视者作呕的是,它们一刻不停地相互消化;同时,又一刻不停地分裂增殖。 「呃,这是什么恶心到家的玩意儿啊。」 伊修特凡追在拉克族身后,慢慢倒退时,忍不住喃喃说道。古因连笑也不笑,只说: 「别再吐口水了。现在要是那么做,这些家伙虽然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触觉却敏锐得很。它们会凭温度察觉有什么饵食进了谷里,开始骚动起来。别说吐口水,只要稍微碰到那东西一点,它们全部立刻就会扑过来。」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想起先前在沙漠中央遭到其中一只袭击的事,伊修特凡老实地低声念着,继续慢慢倒退。有红色岩石的转角,看起来远得不可思议;而在那期间,那些黏腻地彼此消化的怪物若察觉到比它们同类更美味得多的食物,就会骚动着从空中扑来——一想到这种恐惧,他的胃便缩成一团。 好不容易平安抵达红色岩石那里,他立刻转身,像大竞技会的跑者一般猛然冲了出去。古因则比他晚了许多,沉着地策马跟上。 志巴等人聚在一起,在谷地斜坡口等待古因与伊修特凡。圆眼中不安地发着光,他们害怕似地紧紧靠在一起。 「里亚德。」 志巴跑到古因身边。 「大家都没事吧?」 「是。」 「你不知道这里会有伊德谷吗?」 「是,可是——」 志巴露出不愉快的表情。那像是他觉得自己作为向导的名誉受到了伤害。 「这里确实原本没有,里亚德。」 他辩解道。 「伊德会移动。移动到这座谷里来了。」 「没错,志巴。伊德会为了寻找饵食,在夜里移动到相当远的地方。它们经过之处,不会剩下任何东西。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不走运。」 「喔。」 志巴只说了这一句;但那张毛茸茸的脸,因安心与歉意而扭曲起来。 「喂,这只猴子在说什么?」 伊修特凡没好气地问。 古因没有理会他,只说: 「没办法,绕路吧——时间固然宝贵,可是在这种地方动弹不得,更浪费时间。」 志巴与附近同伴交换了眼色,然后困惑地摇头。 「不能绕路,里亚德。」 「什么?」 「越过这座谷,还有下一座谷,过去就是拉克村。里亚德说必须快点走,所以我们走了只有拉克族知道的近路。这是单行道。」 古因沉默了。 「喂,到底在说什么,古因?」 伊修特凡焦躁地说。古因简短向他说明了志巴的话。 「别开玩笑了!」 伊修特凡干脆地说。 「以鲁德之森的\死灵【古尔】发誓,我已经受够伊德了。回头吧,古因。从进入那条山路附近开始,才是通往村子的路吧?我们回到那里,然后朝东绕一大圈。」 「不——」 古因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不行。」 「什么?为什么?」 「如果我是戈拉队长,就会在正好进入山路的地方放一个中队。」 「啊,对喔——啧,我们还被人追着跑来着。」 伊修特凡吐出一句咒骂。 「而且无论如何,我们没有那种时间了——看,天要黑了。」 古因耸了耸肩。伊修特凡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边境的太阳已经没入山端。先前一路慌忙,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可如今,边境之夜——充满危险与怪异的边境之夜,又将把他们包围起来。 塞姆族彼此靠在一起,不安地注视古因。他们的眼中,信赖、恐惧与忠诚各占一半。 「简直像画出来的一样——真漂亮。」 《红之佣兵》露出他并非普通鼠辈的一面,咧嘴笑着说。 「往前就是伊德谷,退回去就是戈拉大军——不能绕路,天又要黑了。然后照这样下去,拉克族会被打个措手不及,全员遭到屠杀。喂,怎么办啊,豹头大将?」 「唔……」 「我可不要。我死也不要被伊德吃掉。」 「……」 2 「什——」 有好一会儿,不只伊修特凡,就连志巴等拉克战士也像失去了言语般,呆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佣兵结巴了几次,才总算从喉咙里挤出干涩嘶哑的声音。 「穿过——那里?」 「没错。」 古因严厉地说。接着他又用塞姆语重复自己的决定,好让拉克族听懂。志巴等人面面相觑,激烈地骚动起来。 「你开玩笑吧。」 佣兵像是发怒般说道。 「我不开玩笑。」 「那就是疯了。以掌管精神光明与黑暗的雅努斯双面发誓。」 伊修特凡干脆地下了结论。 「伊修特凡,我们没有时间了。」 古因稍微提高声音。接着他重新转向志巴等人。 「你们是诺斯费拉斯的居民,也就是说,和伊德可说是住在同一个家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草、野兽,或别的东西,它们特别讨厌那种气味;只要涂在身上,伊德就会自己避开?」 「哈!要是真有那么方便的东西,谁还用得着吃苦——」 伊修特凡出言讥讽。古因抬手制止了他。 志巴神情认真起来。他转过身,像在询问同伴。然而当他重新面向古因时,那双圆眼睛里已染上失望。 「老人或许知道,里亚德。可是我们……」 「是吗。」 古因说着,并没有显得特别沮丧。这时—— 「请等一下。」 一名年轻拉克族从志巴身后伸长脖子,怯生生地插嘴。 「你是?」 「我是萨莱,里亚德。我也没听过那样的草。不过很久以前,我曾听父亲的父亲说过,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从前曾经驯服伊德、\沙虫【利欧拉特】,甚至大蚁狮,让它们听从命令。也许古代曾有某种能让那些东西服从的魔法。」 「唔。」 古因陷入沉思。那确实是个令人感兴趣的故事;可是就眼下而言,恐怕无论如何都谈不上能帮他们突破这迫在眉睫的危机。伊修特凡催他说明他们究竟在谈什么,于是古因将萨莱的话大致翻译了一遍。 「哈——魔法吗!要是能用魔法,谁还会跑到这种地方,在天都快黑的时候调教伊德啊。只要能用魔法,干脆俐落地飞过这座讨厌的山谷,落到对面不就好了。」 伊修特凡一笑置之。 然而他忽然皱起眉头,看向古因。 「怎么了——古因?」 「唔,既然只有那个办法,也只能那么做了。」 古因镇定自若地说,让伊修特凡瞪圆了眼睛。 「那么做是指——?」 「你刚才说了吧——从空中飞过这座山谷。」 「喂喂,又来了——」 佣兵一脸怀疑,正想说些什么,古因却像要阻止他似地说: 「当然,我们不可能现在长出像巴尔特鸟那样的翅膀。而且这座谷宽达一塔德,怎么也不可能一跃而过。不过重点是,只要我们的身体不碰到伊德就行了。」 他用塞姆语重复了同样的话,又用伊修特凡听不懂的语言补充了几项指示。 志巴等人歪着小脑袋,仔细聆听。随后,他们突然以惊人的气势冲了出去。 「喂、喂,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告诉我也没关系吧,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伊修特凡焦躁得提高声音。就在这时,天使之发轻飘飘黏到他身上,佣兵立刻发出叫声,用手把它挥开。 古因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道白色、虚幻而不可靠的蜻蛉般影子。 「唔,天使之发吗——或许这东西和伊德之间,存在某种共生关系。就像某种小鱼必定聚集在鳄鱼身边一样,只要有伊德的地方,就会有这些东西。」 「喂,现在可不是悠哉做研究的时候吧!」 「不用焦急。雅恩的纺车究竟正在织出何等图样,还不能说已经清楚了。」 古因如此回答。 伊修特凡不耐烦地看向那个与平时毫无二致、面无表情地抱臂站着的巨大豹头人身战士。 「真搞不懂你怎么能在这诺斯费拉斯正中央,摆出一副坐在自己家里的样子!除非这里真的就是你的家,那倒另当别论。」 他像恶作剧的小鬼般扮了个鬼脸,说着惹人厌的风凉话。古因正要回答,志巴便和几名同伴一起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 「找到了吗?」 「是,里亚德。」 志巴等人合力扛来的东西,被重重放到古因面前。伊修特凡兴致勃勃地探头一看,便皱起眉。 「这是什么?晶石嘛。」 那是这一带岩山因为相当偏北而偶尔能见到的,一种奇妙的、能剥成细长形状的岩石。 这种石头半透明,却相当坚硬。古因便命令拉克族,尽量把它剥成细长形状带回来。 接着,分成几组散开的拉克年轻人,也陆续扛着晶石回到这里。 「要是有够高又够结实的树,事情就简单了。可整个诺斯费拉斯找遍了,也看不到比塞姆族更高的树,这也是没办法。」 古因淡淡说着,仍抓起到手的那些细长石片,试了试硬度。 「喂,告诉我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到了这时,伊修特凡的好奇心几乎已被煽动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他像孩子一样瞪圆黑眼睛,探头窥看古因手边。 「高跷。」 古因回答得极为简短。 「高跷——?」 「对。——话虽如此,我也不觉得光靠这点小把戏,就能轻易越过那座山谷。至少,我们能找到的材料都很不可靠;麻烦的是,它们会变得非常脆,所以不能剥得太长。更麻烦的是,对塞姆族来说,这东西可能有点重,不容易自由操纵;至于我们——也就是我和你,若要把身体托付给它,又未免太脆弱了。」 「高跷是什么?」 瓦拉奇亚人无视古因的说明,兴冲冲地问。 「就是像这样——」 古因极为小心地拿起那根石头长棒,避免它再剥薄,或是干脆折断;接着将另外剥来的短石片,以塞姆族用来背负弓箭的坚韧藤蔓,绑在长棒上方约三分之一处。他那双大手动作迅速而灵巧,几乎与它们的大小不相称。没过多久,两根附有脚踏的长石棒便完成了——虽说晶石只能剥成扁片,与其说是棒,倒更像细长的板。 古因用手轻轻试了试,确认它会不会摇晃,接着环视拉克族,招来身体最高大的年轻人——那正是萨莱。 「萨莱,把脚放到这个突起上,站上去。像这样,我会扶着你。」 「是,里亚德。」 萨莱敏捷地照做了。转眼间,即使是小小的塞姆年轻人,也变得比握住石棒中段、支撑着他的古因还要高出许多。 「怎么样,萨莱——能不能操纵这根棒子走路?」 「我试试看,里亚德。」 忠实的拉克年轻人没有反问,只是牢牢握住古因放开的那两根棒子,一脚一脚抬起,开始努力缓慢前进。 到这时,其他拉克族也理解了古因的意图,开始聚集到周围。萨莱原本似乎就有极其发达的运动神经,从高处摔下来一、两次后,很快便抓住了诀窍。 「照这样,你能穿过伊德群吗?」 「我试试看,里亚德。可以——大概可以。可是这根棒子……非常、非常重。」 回到地上喘一口气后,萨莱疲惫地环视周围,接着补充道: 「我和志巴也许做得到,但更小的人——像马诺和凯,就不行。」 「我也不行,萨莱。这个伊修特凡也不行。若我站上去,那脆弱的棒子立刻就会折断。」 古因说。 「没关系。我并不是要所有人都靠这东西穿过那座谷。那不可能。太花时间,而且材料也没有那么多。——只要一、两名有勇气的人先渡到对面,就够了。」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跑去拉克村,而我们在这里闷闷不乐地等救援?」 伊修特凡插嘴。 「不是。」 古因耐心说明。 「那之后的办法,我也已经想好了。」 「呼!——是吗?以生下你那颗豹头的希雷诺斯发誓,也就是说,我们这些比这些家伙重上一倍的人要怎么安全到对岸,你也已经想出办法了?」 「我想是。当然,危险总是免不了。」 「你这家伙啊,就算站在多尔本人面前,大概也不会心灰意冷地放弃吧。」 伊修特凡虽然可恨似地说着,那双黑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近似感叹的光。 「里亚德。」 萨莱怯生生地仰望古因,像在请示接下来该怎么做。 「好了——接下来才是大事。」 古因俯视那张小小的、毛茸茸的、充满热忱的脸。 「怎么样,萨莱——你有勇气用那副高跷,设法渡过这座伊德谷吗?」 「有——有的,里亚德!」 「若你失去平衡,因疲劳而滑了脚,或是这些伊德绵延得比我们目测更远,你就会头下脚上地摔进伊德正中央。」 「我、我明白。」 萨莱浑身打了个颤,但那并不是因为畏惧。 「你能否平安通过这里,关系着拉克——不,关系着全塞姆族的存亡。」 古因静静说完,便示意众人拿来另行制作好的长藤绳。这一带岩山本不可能有制作绳索的材料,所以那是让拉克族拿出背负弓箭所用的藤蔓、束住身上毛皮的皮带,以及所有能拿来用的东西,牢牢接在一起做成的。 「把这个缠在腰上带过去。」 古因命令。他亲手将绳端牢牢绑在萨莱小小的腰上,并给予细致指示。 「我要走了,里亚德。」 「好。为了避免脚滑,脚也稍微绑在上面。另外——」 他想了一会儿。 「带一支火把去。万一你失足时,我不知道那能保护你到什么程度,但至少能用它先把涌过来的伊德烧开。」 「没问题,里亚德。」 萨莱露齿一笑,又补上一句: 「如果我失败了,还有志巴会去。」 古因点点头,默默拍了拍他小小的肩膀。 萨莱出发的准备完成了。那实在是一支相当奇妙的敢死队。 为了减轻身体重量,他丢掉了弓箭、石斧,甚至几乎连衣服都脱下了。临时做成的绳索绑在腰上,双脚则系在古因扶着的石高跷脚踏上;一支火把绑在棒子的顶端。他再次低头望向古因,以及自己的朋友们,露齿一笑,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好,走吧。——你们在这里稍等。为了尽量减少萨莱的疲劳,我会把他扛到不能再往前的极限位置。」 古因向拉克族交代在那期间该做的事后,便连萨莱带石棒轻轻松松地抬了起来。 他用右手像抱住那东西般扛着,一面注意脚下,一面朝伊德聚集的谷底走去。即使被吩咐不要跟来,也没有人能乖乖留在原地。志巴、伊修特凡,以及约半数拉克族,跟在古因后方相当远的位置,下到谷中,从先前那个转角怯生生地探头窥看。 古因变得更加慎重。他在那里放下萨莱,眯起眼睛,观察伊德的动静。 那些可憎的不定形怪物,仍沙沙地持续着永恒的蠢动。它们没有一刻维持同样形状,总像被风撩动的水面一样不断变形,缓慢伸起,又融回原处。 若凝目细看,就会发现那青白色、令人厌恶的胶质并非从头到尾都由同一物质构成。当中似乎存在着极为原始、像是感觉器官的圆形物与扭曲之物,颜色比外层胶质更白,若隐若现。 它们究竟有没有察觉闯入山谷者?无从判断。它们只是不停持续那蠕动、鼓胀的动作,而整体也像是永恒疯狂的饥饿与不满本身,不断伸长、收缩。 萨莱毫无畏惧地望着自己即将踏入的那片可憎活污秽之海。他操纵棒子,测试感觉。 「一定要抵达对岸。」 古因简洁地说。 「是,里亚德。」 萨莱也简洁回答,随即若无其事地操纵高跷,踏进伊德充满的谷底。 不知何时,志巴已经来到古因身后。那张小脸严肃地绷紧着。 「离伊德这么近,很危险,里亚德。」 他以小小而毛茸茸的手拉住古因。 「嗯——啊啊。没事。」 古因稍微向后退了些,但并未退到完全安全、几颗圆脑袋正怯怯从那里窥看的红色岩石转角。 四周已完全入夜。黑暗底部,只有青白色伊德溃烂蠕动。伊德似乎具有微弱的发光作用。不过,先前袭击伊修特凡的那只伊德曾完全伪装成黑暗颜色;由此推测,它或许也拥有依周围颜色改变体色的能力。 「危险。」 志巴又拉了拉古因的手臂。 古因没有动。那颗豹头依旧维持严厉而无表情的样子,凝望萨莱。 那景象宛如一艘不可靠的小舟,正行过青白色光之海。萨莱手中火把的微弱光芒推开黑暗,像指引人们的东方星辰般,高高闪烁。他极为缓慢、慎重地试探脚下,试图穿越伊德中央。 萨莱的脚,离伊德表面约两公尺。每当石棒刺入伊德之中,周边的伊德便会蠕动起来,像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刺激了自己一般向上伸展。 然而伊德没有黏着性。因此萨莱将支点转到另一只脚,抬起先前那只脚时,它们似乎也不特别阻拦,只是静静回到自身可憎的波动之中。 萨莱前进得极其缓慢。这自然无可厚非,却慢得让旁观者焦躁,甚至几乎令人觉得,他永远也不可能穿过伊德群。 忽然,守望的同伴口中漏出微弱悲鸣。萨莱身体一晃,险些失去平衡。 「啊啊!」 连伊修特凡也发出恐惧的呻吟,但萨莱总算重新抓回平衡。 「里亚德。」 志巴悄悄探出身子,把嘴凑近古因耳边。 「里亚德,让我也练习吧。」 「去吧。」 古因简短说道。期间,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已远去不少的萨莱身影。 他的样子看起来沉着;然而若是具备格外敏锐、老练观察眼的人,便会立刻察觉,他那表面上的平静,已被晒黑肌肤下绷到极限的肌肉震颤——尤其是手臂与紧握双拳中灌注的惊人力量——背叛得一清二楚。 「去吧——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不用轮到你。」 萨莱一步一步深入之际,缠在他腰上的藤绳也渐渐绷紧。绳索另一端缠在古因手上,他一面不断放绳,一面又说了一次。其实志巴已经退到后方,准备执行那道命令,所以大概没有人听见他的低语。 (若再试一次,结果仍以失败告终——那我们就完了。晶石本身还能从附近再取,可绳索材料已经见底,火把也只剩几支——即使拆下弓弦来用,也不知道能不能进行第三次尝试……) 然而后半段,即使无人听见,他也没有说出口。他以一副充满自信、无动于衷的模样,彷佛若这次不行,还能想出无数办法般,双脚稳稳站在那里,默默守望萨莱的冒险。 「混帐——还没穿过去吗?那些伊德到底从这里蔓延到哪里为止啊。」 伊修特凡从后方叫道。古因低头看向手里的绳索。那也是不可靠的材料之一。它像一线生命线般连结古因手边与萨莱,却正不断被放出去;若伊德群落再延续半塔德以上,那绳索的长度便无论如何都不够了。没有这条绳索,他的计策连一半也谈不上成功。 就在他像要驱散各种模糊而不祥的念头般,猛然抬起豹头的那一刻—— 忽然, 「看见对面了!我能过去!」 萨莱狂喜的欢呼声传了过来。 「古因!」 「里亚德!」 伊修特凡与拉克族也在后方发出欢呼。 古因弯下腰,试图透过伊德之海看清前方,同时从喉中发出低吼般的声音。 「成功了吗——萨莱!」 他手中的绳索已经绷到极限。山谷似乎从过半之处开始微微弯曲,于是不久前起,萨莱与他手中火把的光芒便已从众人眼前消失。 如今,只有古因手中的这条绳索,仍是萨莱与众人相连的羁绊。 「萨莱,不要大意——直到最后一刻都——」 古因提高声音,正要喊出这句话——就在那时! 「呀啊——!」 突如其来的、可怕的萨莱惨叫——那像是断气前被压抑住的呻吟,刺穿了所有人的耳朵! 「萨莱!」 古因吼道。他手中的绳索忽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萨莱滑了脚。 3 「萨莱!」 古因的叫声徒然被黑暗吞没。 「——萨莱!」 「里亚德——」 古因像发了狂般猛力拉扯绳索。绳索像钩住了某种重得不可思议的东西,抵抗着他的手。古因仍继续拉扯。接着,那东西忽然变轻,任他一寸寸拉回手边。古因只看了一眼,便把它抛向身后。绳索在途中——大概是被岩角磨到——干脆地断了。 「里亚德!」 古因回过头,看见拉克族那一张张小小而扭曲的脸。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古因——失败了吗!」 伊修特凡也慌忙跑了过来。古因用塞姆族听不懂的语言,简洁地回答他: 「失败了。」 「那个小不点怎么样了?」 《红之佣兵》带着怯意,战战兢兢地望向黑暗深处。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不会拖太久吧——这点还算谢天谢地。伊德的压碎之力相当强。」 古因低声说完,忽然张开双臂,制止拉克族与伊修特凡。 「不行,危险。别再往前——伊德已经察觉了。」 「呜哇——等等。」 伊修特凡慌忙退回转角。谷中那些白色怪物,正像突然遭遇暴风雨一般开始骚动。 也许是那群体——甚至连个体与整体之分都不明确的群体——边缘一部分,吃到了某种难得可得的佳肴,于是其他同类也感觉到了。它们突然沙沙作响,变得躁动不安,蠕动也骤然剧烈起来,彷佛在寻找哪里还有更多食物般,缓缓伸长身体,又开始朝这边爬来。那景象令人作呕。 「退后。」 古因以强烈语气说道,半是用力推挤塞姆族,像牧羊犬把不听话的羊赶进栅栏般,将他们往后方赶去。 「里亚德。」 就在那时,志巴推开塞姆族似地出现在前方。只见他已经准备好火把、绳索,一切都整装待发。 「下一个由我去。」 「托萨莱牺牲之福,现在大致能确定这些伊德绵延到哪里为止了。」 古因没有刻意慰劳,也没有说鼓励的话,只是如此说道。 「大约不到一塔德——转过那个弯之后,应该只剩五十戈尔左右。记住这一点,分配好体力。」 「我会做好的。」 志巴爽朗保证。即使亲眼目睹盟友在眼前惨死,这名勇敢年轻人的气势也完全没有衰退。他甚至为了鼓舞众人,又补上一句: 「我比萨莱更有力气,里亚德。」 「高跷的用法学会了吗?」 「简单得像捉弄沙蛭一样。」 志巴眼看就要立刻出发,古因拦下他,检查高跷做得如何,又轻轻拉了拉绳索。接着,他把刚才断裂后拉回手边的那段绳索绑到绳端,将它接得更长。 「那么,愿阿尔斐特庇佑。」 志巴说完,便若无其事地踏入伊德之谷。 拉克族紧贴在古因背后,睁大眼睛凝视着他。他们也隐约明白,这第二次尝试究竟有多重要;更何况志巴本就是受众人喜爱的年轻人,而伊德们吃了萨莱之后,已完全苏醒,沙沙骚动起来。 萨莱通过时,那些沿着石棒向上伸起的伊德顶多只到一公尺左右,发现那不是能吃的东西便又退回去。可是志巴有好几次都险些被伊德爬到脚边,不得不慌忙拔起石棒;也因此,他差点失去平衡,又必须拼命重新稳住身体。守望的拉克族口中好几次发出悲鸣。 然而志巴相当巧妙地维持着平衡,虽然速度慢,却确实一步一步向前。古因像祈求上天庇佑般,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仰望夜空。那是被薄薄漂浮的天使之发勾勒出边缘的深灰色夜空,没有星辰。 「喂,古因。」 伊修特凡走近他身旁,以神神秘秘的声音开口。 「要是那家伙也不行,你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你这家伙,反正一定已经想好下一手了吧?」 「算是有一些。」 古因承认。 「不过志巴不会失败。」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开始像琳达那样有灵感了吗?」 古因没有回答,只以目光追着志巴高举的火把,说道: 「只要穿过这里——」 「穿过之后?」 「那我们——以及塞姆族——便能取得六分优势。现在已经入夜。只要有拉克族在,我们就能整夜奔过诺斯费拉斯,我也打算这么做;但天黑之后,蒙哥尔军的行动能力会大幅受限。他们只能暂且整军、扎营,防备危险,等待天亮。 在那期间,我们逃走方向的线索自然也会变得模糊。阿斯加伦吹下的风,会抹去我们的足迹。而且他们并不知道拉克村的正确位置与方向。 即使万一有一队人固执追来,只要越过这座伊德谷,这次这些伊德就会替我们成为最好的门卫,将我们与他们隔开。」 「总之,一切都得先穿过这里,对吧?」 伊修特凡提醒他。 「要穿就趁早。我肚子又饿起来了。」 古因省去回答的工夫,转头望向伊德之海。 志巴的身影,已经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古因手里的绳索因为接上了前一段,长度比先前充裕许多,还不至于像刚才一样绷到极限;但即使如此,也已经被放出了相当长一段。 「如果志巴失败,总之就只能回到山路入口了。」 古因确认拉克族听不见之后说道。反正拉克族听不懂他们使用的语言,但他担心对方会从语调中察觉。 「可是蒙哥尔的——」 「若志巴失败,剩下拉克族里就再也没有体力足以穿越这座谷的人。——那样一来也没办法。虽然确实会费些工夫,但只能趁夜色,若蒙哥尔军在那里埋伏,就以奇袭击破他们、突破出去,然后就这样绕过山,前往拉克村。」 「喂,你知道对方总共几万人吗?」 伊修特凡正一脸傻眼地想说下去。可就在那时,古因忽然弹了起来,他慌忙缩身避开。 「怎么了?」 古因完全没有看发问的伊修特凡,只逼近到极限位置。 「志巴——!」 他扬起震动空气的嗓音。那边传来细微、却确实有精神的回答。 「里亚德!」 「志巴!成功了吗?平安吗!」 「平安!里亚德!我穿过来了!」 「志巴这小子,成功了啊。」 古因环视蜂拥而来的拉克族,发出咆哮般的笑声。 然而他们没有时间为最初的成功感到欢欣。古因必须立刻进入下一阶段的指挥。 志巴事前已经被告知该怎么做。平安穿过伊德谷后,他应该连休息的空档都没有,立刻解开腰间绳索,将它绑在附近尽可能高的岩石上,牢牢固定。 这一侧也事先选好了位置。古因十分小心,避免自己不慎以怪力拉得太过头,把好不容易送到对岸的一线生命绳扯断;他退到谷口相当高的位置,将绳索牢牢绑在那里的岩石上。 绳索浮在半空中。不久之后,两侧拉紧,那条细线便成了斜斜张在谷间的桥,下方正是蠕动的伊德。古因朝谷对面喊问准备好了没有,等待志巴回应「好了」后,又反覆拉了好几次绳索,确认安全。 「好。」 他从容点头,回头望向身后。塞姆族正以认真无比的眼神注视着他的手边,想知道他们的勇者——里亚德——究竟想出了什么方法。 「听好,靠着志巴的敢死行动,这条绳索已经从谷的这一端架到另一端。」 古因以严厉口吻说道。 「你们有勇气抓着这条绳索渡到对面吗?」 「有,里亚德!」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等一下。」 古因举起手。 「虽然绳索总算架好了,但无论如何,这比渡河或攀岩更长得多。你们必须只靠手脚抓着绳索渡过去。若掉下去,就会和萨莱一样。」 拉克族没有回答。 他们只是举起双手,以手势表示自己不畏惧死亡。古因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先由身体越轻、对臂力越有自信的人出发。」 最后交代完,他退到后方。 拉克族彼此像在审视同伴般互望,不久,一名相对娇小的年轻人俐落地爬上岩石,攀住绳索。 他像树懒般,以手脚悬吊在绳索上,身体松松垂着,接着立刻以相当快的速度,像毛毛虫一样扭动身体,沿着绳索渡了出去。 「呃——真叫人发毛。」 伊修特凡看得目瞪口呆。 「你这家伙,真是什么荒唐主意都想得出来。靠那种装置,到底有几个人能活着抵达对面?」 「你忘了,他们是塞姆族。」 古因一面仔细以目光测量绳结,看是否有哪处承受不住塞姆族重量,一面说道。 「总是称他们猴子、猴子的人,不正是你这《红之佣兵》吗?他们的手臂有我们的腿那么强壮,而那双手臂需要支撑的体重,顶多只有我们一半。这对他们来说,并不算太离谱的特技。」 「我更想知道,对我们来说会怎样——以那些家伙信奉的臭猴子神之名发誓。」 伊修特凡说道,但声音里并没有太多把握。他又补上一句: 「好吧,反正要是不行,你大概又会想出什么办法来——以雅恩的一百颗眼珠发誓,你确实不屈不挠,古因。才刚想到要徒步纵断诺斯费拉斯荒野,马上又想到用高跷骗过伊德。而且你还真的能让人把那些主意付诸实行——真是服了你。」 古因没有回答。他忽然伸手,制止了正要攀上绳索的拉克族。 「换更重的人先去。志巴之后最重的人,下一个过去。」 这时,已有五、六名娇小塞姆族顺利抵达对岸。确实如古因所说,这种绳索横渡对于娇小、又拥有近似猿猴膂力的塞姆族而言,似乎比操纵高跷更适合得多。众人并没有害怕的样子,而是咻咻地沿着绳索前进。 但在这期间,也有一人手滑,落入伊德之中,在同伴眼前化成一团被揉进苍白果冻里的肉块。 「若不趁先把重的人送过去,就不知道这条临时绳索能撑到什么时候;等它开始要断时,越轻的人越安全。」 古因简短向伊修特凡说明。 「不能再用剩下的藤蔓或弓弦做些绳子,把它加成两股补强吗?」 伊修特凡提议。 「我也想过——」 古因像另有盘算般摇了摇头。 「若那样做,材料就不够了——喔,做好了吗。」 退到后方制作某样东西的剩下十名左右拉克族,像有要事般走到古因身边。 「好,那么你们也快点渡过去。」 古因说。这时,四十多名拉克战士中的大部分,已经平安抵达对岸。 「掉下去几个?——六个吗。应该说,已经算损失很少了吧。」 古因摇了摇头,凝视着接续攀上绳索的最后十人一个接一个渡过去。 「喂,绳索还撑得住吗?」 他把手放到嘴边喊道。 「中间附近有一处被岩石磨到,快断了,里亚德——可是其他地方都没事。」 「快断的那处很危险吗?」 「还撑得住。」 「喂。」 伊修特凡虽不懂那几句塞姆语的意思,仍皱起眉头说道。 「现在猴子们都陆续抵达安全地点了——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你该不会想叫我也学长臂猿,用这条绳子渡过去吧?」 「应该比那稍微好一点。」 古因说完,指向如今只剩最后两人的拉克族。 他们似乎把某种绳索绑在腰上。那看来是用剩余皮带、弓弦,以及所有能接在一起的东西做成的最后一条绳子。随着他们沿绳索前进,那条绳子也咻咻延长;而被拉克族留在如今只剩古因与伊修特凡两人的脚边的某样东西,也随之被一点一点吊起。 那是一张编得极为简单的大网。 「这是什么?」 「伊修特凡,请你坐进这里。以我们的重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只靠双手支撑身体沿这条绳索渡过去;但若用这东西承住身体,当然同时要用双手抓着绳索,再由对岸拉克族用这条绳子拉过去,应该就能设法渡到对面。」 古因指着它说。 拉克族在仓促之间,竟做出了令人惊讶的快速而扎实的工作。那张网形似上方束起的手提袋,上部套过原先张好的绳索;而那个环的某一处,则绑着先前渡过去的拉克族系在腰上、一路延伸到对岸的绳端,因此可以从对岸拉过去。 那名身材高挑、出身瓦拉奇亚的逃兵,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狐疑而不信任的神情打量着那套装置。 「你要我靠这玩意儿从伊德正上方穿过去?——以多尔吐出的硫磺火焰发誓——!」 他伸手用力拉了拉它。 「我以前常这样把各种东西从对面送过来。当伦特海海盗的时候,不管是抢来的货物,还是有时候连奴隶少女都一样。毕竟两艘船之间若只靠跳板搬运,实在没完没了。」 他依旧不满地嘟起嘴。 「砂糖袋、酒袋、装着砂金的皮袋、衣服和食物——先登上对方船的人,把绳索打成圈套进战利品袋子,再把它挂到张在船舷之间的绳子上——接着这边的人就喊声来了,咻咻把它拉过来。以海与海盗之神圣龙特莱顿发誓,那时候谁想得到我自己有一天会被当成那种货物,而且还偏偏是在诺斯费拉斯山里!更何况——」 他像受了委屈似地,有些垂头丧气地补上: 「更何况下面不是青色与葡萄酒色的母亲大海,而是一片软趴趴的伊德之海,它们正蠢动着,等我掉下去就把我当迟来的晚餐!——啊啊,知道了、知道了啦。坐进去就行了吧。」 即使在这种时候,古因也忍不住发出咆哮般的笑声。这名刚满二十岁左右、出身瓦拉奇亚的《魔战士》兼《红之佣兵》,就像顽皮恶作剧的小鬼与极懂世故的老练佣兵混在一起,有时总会让古因无端发笑——那绝不是嘲笑,也不是冷淡或烦躁的笑。 伊修特凡怨恨似地看向正在发笑的豹头战士。不过他忽然振作起来,说道: 「不过,我当然不可能被这种伊德吃掉,落个悲惨下场——不管怎么说,我可是《魔战士》伊修特凡。——我出生时,手里紧紧握着玉石,所以魔女说我日后会成为一国之王,还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伊修特凡,那是远古某位国王的名字。可是我现在还没成为任何国家的王。 也就是说,在我成为某处的王之前,无论身陷何种危机都会活下来;换言之,绳子在这种地方断掉,害我头下脚上掉进伊德群里,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好,好,不管是货物,还是网子里的鱼,要我变成什么都行!」 他以那套奇妙逻辑说服自己后,便若无其事地爬上岩石,准备钻进袋子里。 「等一下。」 古因叫住了他。 「干嘛?」 「你最好脱下那身铠甲,只带剑就好。拉克族说绳索已经快断了。能丢掉的东西全都尽量丢掉,哪怕只减轻一点重量也好。」 「……」 佣兵像被提出无理要求的少女般,满脸愤慨地望着古因。 然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解开黑色铠甲的系绳。戈拉制式铠甲、护胫、护手接连被抛到地上;不久,他那细瘦身影只穿着贴身铠衣、短裤与皮靴,站在那里。 「剑可以带吧?没有剑,我会觉得比全裸还更像全裸。」 伊修特凡鼓着脸说完,钻进网子里,那姿势像一条被捕的大鱼。 「不管是莫斯还是希雷诺斯,还是什么都好,帮我祈祷你的神庇佑我吧!」 他最后丢下这句话,牢牢抓住绳索,轻轻拉了一下另一条绳子作为信号。 随即,他体重压得下垂的绳索再度慢慢被拉起;对岸拉克族全员拉动的力量,加上伊修特凡本人在网中伸手抓住上方绳索往前拉的力道,使这座临时缆车缓缓开始前进。 「哇啊——等等!喂,小心点拉啊!」 拉克族拉动的绳子剧烈摇晃,佣兵险些整个翻过去,于是大声嚷嚷。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望向离自己正下方不到两公尺、正摊开身体蠕动的可憎生物。伊修特凡的体重虽然比古因轻得多,却确实有塞姆族两倍;更何况绳索已经承受过四十名塞姆族的重量。如今新添上的重量,使绳索大幅下垂;若再不巧一点,伸得很高的伊德尖端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脚尖。 「呃呃,真不叫人痛快——以七尾伊拉娜之名发誓,这种经验我再也不想来第二次。而且我跟伊德这玩意儿好像实在合不来。」 伊修特凡嘀嘀咕咕,慌忙把脚缩上去。 伊德之中,掀起一股令人不快的骚动。它们已将为了替同伴开路而牺牲的萨莱,以及从绳索上失足落下的几名拉克族,消化得连影子都不剩;然而那些牺牲品不但没有安抚伊德们永恒的饥饿,反而只是煽动它们,令它们更加疯狂地渴求更多食物。 如今,伊德们可说已完全苏醒,沙沙、沙沙地激烈活动起来。那与方才蠕蠕而动、如水波般的飘荡完全不同,是更巨大,也更危险的动作。 它们没有任何能直接看见或听见食物存在的感觉器官——伊德就是停留在如此原始阶段的生物。然而它用来取代眼睛与耳朵的,是以整个软趴趴的身体,借空气中细微的温度变化与触感,正确辨别猎物,以及岩石、树木等无法消化的东西。 在驱动它们的唯一冲动——那股凶暴、猛烈、盲目漆黑的饥饿——煽动之下,它们伸长身体,爬上旁边岩壁,像受到愤怒驱使般,带着无声威吓向四面八方展开身躯。 伊修特凡黝黑的脸因嫌恶而扭曲。他对这条穿越那不祥场所的绳索移动得太过迟缓,已经厌烦到极点,整张脸都憔悴地仰望上方;下一瞬间,他脸色大变。 「哇啊!绳子要断了!」 恐惧到发抖的叫喊,从他口中迸出。 「糟糕,救命,我要掉下去了!」 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瞪得浑圆,凝视着自己将身体托付在伊德之海正上方、那唯一命绳上的某一处。 他才好不容易渡过伊德谷三分之二左右——距离拉克战士们等待的安全对岸,仍有相当一段距离。 而在他因恐惧瞪大的眼前,临时制成的绳索正眼看着松弛下去——最后终于啪地一声断裂! 4 「啊啊——!」 谷的对岸与这一侧,拉克战士们与古因只能束手无策地听着年轻佣兵的惨叫。 「莫斯之神啊——!」 那条绳索虽然已经牢牢绑接在一起,但终究只是仓促做成;更何况先前已承受过四十多名塞姆年轻人的体重,无法再承受伊修特凡的重量。 眼看就要抵达暂且安全的对岸,它终于从一处松脱的绳结开始不断解开,最后啪地断裂。 伊修特凡立刻感觉到,自己那被临时网袋像捕获的野兽般塞在里面的身体,正朝眼下可憎的伊德之海坠落。他发出呻吟;然而他并没有在最后一瞬间仍不放弃生的希望奋战到底,而是像不想看见迫在眼前、确定而悲惨的死亡面孔似地,紧紧闭上眼,松开绳索,用双手死死遮住自己的脸。 短暂而急遽——但对他本人来说,却像永恒一般的坠落感包围住他。接着,他的身体连同包覆着自己的脆弱网子一起,砰地摔到下方。 伊修特凡更加大声呻吟,软弱地缩成一团。无论如何,落入那恐怖的、能将人类也好野兽也好整个压碎消化的伊德正中央,那点抵抗也不可能有任何作用。 然而,他预期中的——全身被那种青白色、软趴趴的果冻包覆,接着被揉进其中,令人战栗的残酷死亡触感,却迟迟没有袭来。 「……?」 伊修特凡在紧紧覆住脸的双手之中,战战兢兢地睁开先前紧闭的眼。他从指缝间偷偷、恐惧地窥视外头——接着慌忙放下双手。 「这是怎么回事?」 他完全傻住,被不信与惊愕攫住,以微弱声音叫道。 「以我的守护神——鲁亚之妻伊拉娜的光之发发誓!这到底是……」 然后,他毫发无伤,身上任何地方也没有沾着伊德碎片,费了一番力气从网袋里挣扎出来,若无其事地站在谷底柔软的土地上。 那双黑色、带着恶作剧神气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环视四周。伊德们早已不在他站立的附近。 「真叫人吃惊!——那些家伙开始移动了!」 瓦拉奇亚人惊愕地叫道,接着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整个人弯成两半。 「以伊莉丝那只洒落月光的青壶发誓!以爱神托特所带来的热病发誓,哪有这种事!——不,也没什么奇怪,对,没错——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可是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魔战士》、《红之佣兵》啊。没错——我永远都是全世界最幸运——绝不会被流矢射中的男人!」 或许他会这么说,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伊德们几乎就在他开始那场危险绳索横渡的同时,便沙沙骚动着,舍弃了直到此刻为止塞满的山谷,开始移动。 它们本来就会在夜间像以果冻凝固成的潮水般,四处漫游于诺斯费拉斯荒野,并把身体碰触到的一切消化殆尽。萨莱,以及几名失足坠落的塞姆,成为了它们的饵食;而这件事似乎让伊德那原始组织朦胧感知到,西南方向还有更多食物存在。于是它们令那彷佛长达数哩的可憎躯体,像巨大的不定形毛虫般蠕动,朝谷的另一端开始移动——也正因如此,伊修特凡在绳索断裂摔落下去时,千钧一发之际,正好落在伊德们已经通过的地方。 佣兵环视四周,接着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仍近得无法只顾高兴,离伊德边缘并不远。于是他慌忙捡起剑,敏捷地奔上谷坡。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伊德如退潮般离去后,显露在地面上的某样东西上。那一定是先前为了让同伴们平安通过而牺牲的勇敢萨莱遗体。 「呜呃。」 就连无畏的《红之佣兵》,也不禁皱起鼻子。那东西已经惨变到几乎无法辨认出是萨莱。 若一条巨大水蚺把人卷入身躯中勒死,又整个吞下去,正要消化之际,有人剖开蛇腹把里面的东西拖出来——大概就会变成那副模样吧。被伊德柔软而毫不留情的压迫包覆、窒息而死的牺牲者,骨头被压碎扭曲,化成一团凄惨肉块。而那团东西所有柔软的部分,都被伊德吸尽、消化殆尽。伊修特凡望向那些像洗过一般雪白的折断骨头,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想到若伊德再晚退一步,自己也会变成那副模样。 「算了——反正我没有变成那样。以伊莉丝的白色薄纱发誓,我现在还活着。」 他像狗甩掉身上水珠一般,用力抖了抖身体,跳过岩石,与聚集在那里、满脸担忧的拉克族会合。 「哈!——我平安无事啦。别用看幽灵一样的眼神看我,猴子们!」 他听不懂塞姆语,拉克族也听不懂他的话。伊修特凡便利用这一点,以傲慢口吻说道。 然而他睁圆了眼睛。拉克族似乎并没有怎么注意他。 「里亚德!」 「里亚德——伊尼、利克、拉尼!」 「里亚德——!」 他们正朝伊修特凡如今好不容易平安渡过的山谷彼端,在黑暗中努力窥视般,七嘴八舌地吵嚷着。 「古因——?」 伊修特凡皱起眉,望向拉克族指着大叫的方向。 然后,他终于察觉了。——如今他总算抵达这一侧之后,仍被留在那边的,只剩古因一个人。 而现在,伊德群已舍弃这座山谷,像一波波活浪涌来一般,为寻找食物而正在移动——朝古因那边! 更何况,生命绳已经断了。 古因没有任何方法能抵达这一侧! 「……」 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锐利地眯起眼,彷佛要将事态更加清楚地刻进脑中一般,望向黑暗对面。 他那张狼脸上浮现某种奇妙而近似痛苦的表情——但他像要甩开那表情般,啧地咂了咂舌,说道: 「啧,吵什么——没事啦,古因不会有事。那家伙就是那种人——就算全世界的伊德全都扑向他,他也会想办法脱身。比起这个——」 他像在犹豫似地舔了舔嘴唇。 「比起这个,喂,猴子们,你们到底打算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拉克村在哪边?反正古因迟早会追上来,我们先慢慢朝那边走过去不就好了——」 他说到一半便闭上嘴。反正他的话拉克族也听不懂;可是即使如此,他也注意到根本没有人理会自己。拉克族正全神贯注地发出尖锐如啾鸣般的声音,吵吵嚷嚷,同时指着古因孤身留在那一侧的山谷彼端议论不休。 他们似乎正在激烈讨论,为了拯救对他们而言近乎军神的勇者里亚德,是否该冲进好不容易才穿越的伊德之海。志巴神情激动,似乎主张必须回去烧尽伊德,尽快救出古因;他挥舞手中的火把,以尖锐塞姆语滔滔不绝地高声疾呼。 「喂,住手,住手。」 伊修特凡大喊。 「你们不会当真想把伊德全都烧光吧。我们刚才为什么要表演那种杂技渡谷?不就是因为害怕火光被发现,把蒙哥尔军主力直接引到这里来吗?听好,要是古因,他一定能想办法脱身……」 拉克族看起来完全没有被说服,反倒用愤怒而责备的眼神望向这名高个子瓦拉奇亚人。 「喂、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伊修特凡有些退缩,正想继续说话。就在那时—— 「阿尔斐特!」 拉克族突然惊叫出声。 那一双双圆眼因难以置信的恐惧与冲击而睁得更大,他们尖叫着想朝四方逃散。 伊修特凡茫然凝视让拉克族如此惊恐的东西,整个人像化石般僵在原地。舌头在口中干得黏住上腭,全身寒毛倒竖;那从恶梦中现身的可憎之物,让他即使想移开眼也无法移开。 那是——从黑暗中、从正缓缓退去的伊德之海里,像分开夜海而浮现的克拉肯般出现,并朝他们伸出手的——人形伊德块。 不—— 「古——古因!」 伊修特凡叫道,慌忙想奔过去,却又急忙停下脚步,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那确实是古因。他那颗豹头与魁伟结实的身躯,全都被黏稠伊德覆满,几乎无法分辨轮廓;但那确实就是他。伊修特凡才刚认出来,还来不及环顾四周寻找对策,古因那只被伊德覆盖的手便突然伸向志巴,一把从不由自主发出惨叫的志巴手中夺过火把,接着猛然把它朝自己的头上送去! 被伊德包裹的身影,转眼又被火焰覆盖,燃烧起来。 「哇啊,古因!」 伊修特凡大叫。那道身影在火焰中像痛苦挣扎般挥了几次手脚,接着突然倒在地上,以惊人势头翻滚起来,不久后总算将大半火焰压灭。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就连那位《魔战士》也一时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拉克族同样连确认古因是否平安都忘了,茫然伫立在原地。 古因——或者说是他的现身——倒在那里,暂时一动也不动。那具终于扑灭火焰的巨躯上,到处黏着烧焦爆裂的伊德残片,变得漆黑一片。伊修特凡吞了口唾液,然后终于挤出声音。 「古因——古因,你……该不会烧死了吧……?」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那像蹲伏小山般的身影抽动了一下。接着—— 「不……」 含糊而熟悉的声音微微传来。 「不,我还没死。」 「古因!」 直到这时,伊修特凡——以及拉克族——才终于开始从那如遭金缚的惊愕中恢复过来。下一瞬间,他们慌忙奔近,以为古因全身都遭受严重烧伤,焦急地想扶他起来。 然而—— 「没事。让开一点。」 古因的声音变得清楚了些。紧接着,他的一只手忽然抬起,漆黑的头部啪地被取了下来—— 在众人惊愕的叫声中,毫发无伤、巨大而圆润的豹头露了出来。 「哎呀哎呀——就连我也差点撑不住。要是火再多烧一分钟,我恐怕就要窒息了。」 豹头战士让黄色眼睛显得更黄地眨了眨,这么说着,将手中的东西抛了出去。 那是先前伊修特凡脱下扔掉的戈拉黑骑士铠甲。古因把铠甲的胸甲罩在头上,拿它当防护墙,硬生生穿越伊德正中央。 「竟然……」 伊修特凡彻底傻眼,喃喃说道。 「以掌管世上一切奇迹的雅努斯发誓,你到底——到底真的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吗?竟然赤手空拳穿过伊德群,为了除掉黏在身上的伊德,还自己变成火球……」 「我也有相应的分寸。不至于真的过那么危险的桥。」 古因发出咆哮般的笑声,开始解下身上绑着的东西。伊修特凡睁圆眼凑近一看,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古因在伊修特凡开始渡绳后,立刻把先前命人收集的晶石碎片,用剩下的弓弦,甚至连马的缰绳都拆下来,将那些碎片绑在自己身体四周。接着,他用这些东西保护裸露肌肤,抵御伊德的吸附力;又在手脚上套上伊修特凡的护胫与护手,头上罩住铠甲,把接缝转到前方以确保视野,就这样直接冲过了伊德群正中央。 「确实很惊险。」 古因把那些黏着伊德残骸的防具全都拆下扔掉后,承认道。 「谁有酒?给我。」 他从立刻递来的水筒中贪婪地喝着,接着说: 「伊德那东西,比我想像中更有力气。——为了不被它们压碎,我必须挤出全身力气;而且我也很清楚,只要脚被绊住就完了。我手里拿着最后一支火把,一边烧开脚前方的路一边走;但火把后来掉了,所以最后大约三十塔德,我只能先大大吸一口气,任由伊德聚上来,拼尽全力冲过去。要是伊德再多延续五塔德,我不是气先断,就是脚被缠住,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真是——你也太乱来了!就算你力气大,肺活量又长,你现在能这样用自己的脚站在这里,也只是纯粹难以置信的侥幸而已。」 伊修特凡彻底傻眼地说。古因笑了。 「反正我的体重太重,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种绳索撑得住的。从一开始,我就打算用某种东西保护身体,硬闯伊德谷。」 「莫斯之神啊——!」 伊修特凡低声说。那双黑而闪亮、总是缺乏正经神情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前所未有的奇妙惊叹,以及——或许本人绝不会承认——甚至近似安心的光芒,望着古因。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是毫发无伤。——只是这点程度,连虫咬也算不上。」 古因一边检查身体一边说。手脚与胸口各处起了水泡;而在被能把骨头压得稀烂的伊德力量勒紧的胁腹上,折断的晶石尖端刺了进去。古因任由志巴等人敷上药草,做应急处置,一边不停动着麻痹的脖子与头。 「那些马就可怜了。」 他望向谷底说道。那里已经失去伊德发出的青白光海,只能看见一片漆黑深渊。 「我姑且放它们走了,但大概还是被伊德吃了吧——我光是替自己做好准备就已经勉强,实在无暇顾到马。」 「你管那种东西做什么——」 伊修特凡烦躁地挥了挥手。他们抵达这一侧时,先到的志巴等人已经生了火,因此火光周围成了一小块白昼领地。伊修特凡看向那边,又转动头。或许是情绪受到剧烈动摇后的反动,他那双黑眼睛比平时更尖锐、更带讥讽地发亮。他烦躁地扫视那幅奇怪而幻想的光景:三十多名小猿人静静靠在火边,而这里则有一名巨大豹头战士被好几名猿人族侍奉照料着,坐着休养身体。 「现在哪里还顾得到马。我们差点就死了啊。」 「但我们还活着。而且并没有损失太多人。」 古因指出这点,接着轻轻拨开志巴等人的手,站了起来。 「很好——那就出发吧。我们时间不多,还被那群伊德耗去了相当珍贵的时间。早知道就该先让几个人赶去拉克村。」 「我已经让他们那么做了,里亚德——村里应该已经派人来迎接我们了。」 志巴得意地叫道。 「那太好了。你很机灵,志巴。」 古因夸奖他。志巴显得很开心。 「那就走吧。——拉克村已经不远了吧?」 「是,里亚德。只要再越过一座谷,就能看见了。」 「那些伊德要是一路下山,把蒙哥尔军全灭就好了。」 伊修特凡一本正经地说。 之后,他们再也没有遇上特别危险的事,整夜不停赶路。 他们一时被眼前的伊德夺去心神,差点忘记了。可是逼近他们村落,甚至逼近整个种族的巨大危机,又再度让拉克年轻人的脚步无论如何都加快,也让他们忘记了疲惫。古因以无底体力走在最前方,像率领敏捷猎犬群的巨大老虎;志巴悄悄靠近他身边。 「里亚德,那个黑色的人,真的是勇者吗?」 志巴像一直在为此烦恼般,偷偷问道。 「伊修特凡吗?」 「黑色的人,和里亚德完全不一样。他像女人一样尖叫,又很爱说话。而且明明靠里亚德才能渡过山谷,却还想丢下里亚德先走。黑色的人,是里亚德的朋友,所以我们也欢迎他——可是,黑色的人,真的是勇者吗?真的吗?」 古因笑出声来,众人都诧异地望了过来。 「他那样就可以了,志巴——你或许无法明白。」 古因一边笑,一边告诉他。 「勇者不只一种。也有那种勇者——《红之佣兵》是世所罕见的勇者。」 志巴看来仍有些无法释怀。 「喂,你们在说什么啊,古因——看来那好像是拉克村派来迎接我们的人。」 不知自己被说了什么的伊修特凡一派悠哉地走近,指向前方那条往下方延伸的细路。 在那座谷底,有一片令人怀念的灯光闪烁;而在上坡入口处,手举火把的拉克族正等着他们。他们终于抵达拉克村了。 ──────────────────────── 第二话 塞姆族集结 1 「里亚德!」 志巴的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担忧同时颤动着。 「这就是拉克村。」 「嗯。」 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人古因;身高只有他一半左右的矮小人族塞姆年轻人;以及虽不及古因,却也身形细瘦而相当高挑的瓦拉奇亚佣兵——三人站在通往谷底的下坡入口,往下俯视。 拉克村——那是越过伊德谷,再越过另一座谷之后,在更深一层的谷间悄悄展开的聚落。 夜已经深了。他们一路跨越而来的那些山谷,除了怪异的伊德与白色天使之发以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醒着活动之物;然而此刻展现在眼下的拉克大村落,却像夜海上摇曳的不知火一般,四处都有灯光。大概是为了迎接难得的贵客,以及等待与古因等人一同出发侦察的志巴一行人归来,平日静谧的拉克村也完全苏醒,整夜忙着准备欢迎吧。 「嘿,比我想的还大得多嘛。」 伊修特凡吹了一声口哨,彷佛已忘了自己先前才恶狠狠地说过,难道要当猴子的客人住下来吗。 「伊——伊!」 「艾伊——!」 就在这时,彷佛巨大发光阿米巴分出一部分新生出来般,有一队人离开村落灯火,急急忙忙沿山路朝这边爬上来。他们欢声大作,手中高举火把挥舞,朝古因等人跑近。 「里亚德!里亚德!」 「志巴!」 他们口中七嘴八舌地叫着。在那之中,有一道格外高亢、年轻的声音喊道: 「古因!」 「啊,古因!」 那声音几乎像悲鸣。下一瞬间,两道身影忽然从塞姆族群之中像球一般冲出来,从左右两侧扑到豹头战士身上。是琳达与雷姆斯。 「啊啊,古因——太好了。你平安回来了……我好担心,真的好担心。」 骄傲的帕罗王女忘了自己的矜持,也顾不得旁人目光,只把可爱的银色脑袋贴在古因胸前,紧紧抱着他抽噎。雷姆斯也牢牢抱住古因的腰。那模样活像两只迷路雏鸟,好不容易回到亲鸟羽翼下。 「我能出什么事?」 古因以像低吼般的声音说。伊修特凡有些不痛快地看着三人。 「说是帕罗的小女王,还是个小鬼嘛——一有什么事,马上就哭鼻子。」 他黑眼睛里浮着嘲弄般的光,嘴上说着刻薄话。琳达抬起头,像是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伊修特凡存在似地望向他。 然而——大概连伊修特凡自己都出乎意料——她并没有冷冷回嘴。琳达与雷姆斯对望一眼后,竟意味深长地噗哧笑了起来。 「你、你们笑什么啊。人家可是好不容易才从生死关头闯回来——你们自己倒好,悠哉地吃着猴子准备的大餐不是吗?」 伊修特凡像闹别扭的小孩一样噘起嘴。琳达仍忍着笑说: 「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到你——不过,你平安就好。拉克村从刚才开始,就为了迎接你们准备了盛大的欢迎宴,一直等着呢。」 「有好多吃的喔。」 雷姆斯也说。接着琳达和雷姆斯一对上眼,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到底是怎样啊,真是的——」 伊修特凡嘟嘟囔囔。然而他虽然年轻,一连串冒险已经让他累得精疲力尽,更重要的是,他饿得厉害;一听见有大餐,心情立刻好了起来,便被拉克族围着往坡下走去。几支火把伸到他面前,替他照亮脚边;迎接队伍也把古因与伊修特凡同样当作归来英雄款待,因此他那张顽童般的脸总算放松了。 「我弄成这副模样,真是难看到不行——猴子村里难道没有从戈拉兵那里抢来的铠甲吗?再不然,至少给我件上衣也好。以美之女神莎莉亚发誓,这样就连伊修特凡大人的英俊也要打七折了。」 他一边嘀咕,一边不安地低头看着自己只穿着铠衣和裤子的模样。 琳达与雷姆斯能再见到古因,看起来开心得不得了。自从在鲁德之森偶然——虽说那究竟是偶然,还是命运引导,恐怕无人能知——相遇以来,他们共同跨越了黑伯爵的囚禁、史塔佛罗斯城陷落、克斯河漂流,以及诺斯费拉斯的冒险等无数苦难。对这对双胞胎而言,这名豹头而充满谜团的男子,已经成为他们唯一能倚靠如杖如柱的守护神。 只要有古因在,无依无靠、亡国流浪的身分带来的痛楚似乎也会减轻;甚至连这片不知通往何方、庞大未知的边境,也彷佛不再那么可怕。拉克族得知琳达等人曾救了族长孙女苏妮,原本性情就温和善良的他们,便竭尽所能款待双胞胎。自从帕罗陷落以来,两人不知隔了多少天,才终于能好好休息、吃饱肚子,甚至把手脚和脸洗干净。然而只要古因仍与他们分开,双胞胎就总觉得无法真正安心。 「古因回来了——这下,一切都没问题了吧。」 琳达吊着古因的大手,步伐雀跃地替他带路前往拉克村,声音也显得兴奋。 可是她那双烟雾般的紫罗兰眼睛,看见古因身上各处鲜明的伤痕时,立刻蒙上阴影。 「古因——你受伤了吗?」 她担心地叫道。 「没什么,不严重。」 古因干脆回答,没有打算把细节一一说给她听。他那双豹眼在黑暗中闪着光,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担忧与焦躁。 「里亚德!」 就在这时,另一队人高举火把,朝他们走了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苏妮,以及拉克大族长、同时也是苏妮祖父的罗托。罗托那身泛白粗毛映着火把朦胧光芒,像银色针芒般发亮。 「诸位勇者平安归来——能迎接勇者们,我等村落,以及我等百姓,衷心——」 罗托以缓慢而奇妙、像歌唱一般的中原语,郑重其事地开口。古因却举起手,像是要制止他。 「等一下。」 他以斩钉截铁、不容分说的语气说道。 「那些稍后再说。族长,能不能立刻派出传令,把塞姆所有部族里的所有首脑人物全部召集到这里?越快越好——大概要多久?你们——以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与和平,都取决于这件事能多快办到。」 「什么!」 罗托瞪大眼。火把群摇晃起来。 「不只是拉克——还有盐谷的卡洛伊、黑毛的格罗、花毛的拉萨,以及饲养伊德的兹拜……也全都要吗?」 「正是。」 古因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就这么用双臂像护着帕罗双胞胎般,一边揽着琳达与雷姆斯两人,一边沿着缓缓向下的道路,往拉克大村落走去。 罗托慌忙加快脚步,生怕被抛在后方。他小跑步追着古因等人,一边抬头观察,想弄清楚古因究竟是在说什么玩笑,还是其中真有什么理由。 「里亚德!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蒙哥尔已经向诺斯费拉斯进军了。」 古因的回答短促——而严厉。 「侵攻军已经渡过克斯河,看来在河的这一侧布下阵势,等待天明。其数约一万五千。率领他们的,是蒙哥尔公女将军阿姆妮莉丝。从装备与阵形来看,这一次蒙哥尔恐怕下定决心,要彻底平定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给予他们再也无法越河进入戈拉领的打击,同时趁此机会一口气扩张蒙哥尔国境西北端。」 「一万——五千!」 罗托无声地呻吟。 拉克族人簇拥在他们周围,聆听两人对话。那一瞬间,人群之中掀起剧烈骚动。 老族长举手制止那阵骚动。 「那么,塞姆就完了——里亚德。塞姆将会灭亡。」 他以奇妙得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道。反倒是古因提高了声音。 「不能让它灭亡。——就算塞姆是前人类,是被称作猿人族的种族,蒙哥尔也没有权利为了自己的野心灭绝他们,驱逐过着平和生活的部族。——战斗吧,罗托。正因如此,才必须传令给所有部族。」 「喔,里亚德。」 罗托轻声说。之后,一行人暂时沉默地走着。 那里已经是塞姆村落的入口。火光照亮谷底的村子。虽说是村子,却只是一栋栋从练土堆中挖空而成的简陋住居,像倒扣着好几个有圈足的碗,紧密并排在一起而已。而在那些屋子的入口、屋中,以及屋与屋之间,各种年龄的塞姆村人——男女老幼——都像累累结实般挤在一起,睁大眼望着这些惊人的珍客。 他们沿着村子中央看似主要街道、被踏得结实的道路往前走时,塞姆族亮晶晶的眼睛一路追着他们。那种塞姆族特有、像鸟鸣般的声音,低低彼此耳语着: 「里亚德,里亚德(豹)!」 「阿尔斐特之子!」 那些声音像涟漪一般传入他们耳中。 「哎,真要命——!」 沉默了一段时间的伊修特凡,当然不可能乖乖闭嘴太久。 他迅速靠近古因身旁。 「喂,古因——唉。」 他东张西望,恶作剧似地把嘴凑近古因耳边。 「什么事?」 「这还真是座猴山。景色可不得了啊——话说回来,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带着这些家伙,去和蒙哥尔一万五千精锐打仗吧?我想应该不至于啦,可偏偏是你——拜托喔,喂!」 古因没有回答。罗托停下脚步,示意他们也停下来。那是一栋比其他屋子都更大的倒碗形土屋,尤其在黑暗中显得突出。 「勇者啊——拉克的客人们,请进入我等家中,接受我等款待。」 罗托一本正经地说。接着他伸出小而毛茸茸的手,抓住古因手臂,稍微压低声音说: 「里亚德请往这边——若您不嫌弃。」 古因点了点头。 「我饿得要命——不过在那之前,总之先给我点洗手洗脚的水吧。还要能漱口的酒。」 伊修特凡兴冲冲地说着,缩起脖子,跟在塞姆族后方走进昏暗屋中。双胞胎也跟着进去了。琳达回头瞥了古因一眼,眼神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她又改变主意,唇边浮现可爱笑意,便跟着弟弟走进拉克屋子的入口;她的模样放松得像已经待惯了此地。苏妮也跟了进去。 不久后,里面便传来他们像是很开心的声音——其中尤其高亢、听来格外兴奋的,是伊修特凡的嗓音。那声音隔着屋壁,显得有些闷。 古因往那边瞥了一眼,苦笑起来。 「那个《红之佣兵》,实在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明明说什么不想当塞姆的客人,闹了那么多别扭;可一进村,立刻就融入那里。像他那样,不管身在何种境遇,都能自然得彷佛自己生来就属于那里,自在行动的男人,也很少见。那想必也是因为,他同样背负着不寻常的命运吧。」 古因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罗托听。罗托抬头看他,像在询问。然而古因思绪飘向孩子们也只是一瞬间。 很快地,他那双眼睛便浮现严厉而果断的光,重新望向罗托。他轻轻举起手,做出像是笼统指向山另一端的动作。 「罗托,一分一秒都太宝贵了。」 他以斩钉截铁、不容分说的口吻说道。 「传令出去。再来,先召集拉克所有族长。」 「遵命。」 年迈大族长点了点头。之后一段时间,被篝火照亮的拉克村中,持续着一阵忙乱动静。 月亮升起了。 在这片遭遗弃的诺斯费拉斯,在这片被称为无人地带,住民除了小人族塞姆、巨人族拉贡之外,便只剩荒野诡异怪物的荒凉沙漠里,月亮也依然升起。青白色伊莉丝的宝石,彷佛带着格外寂寞的玲珑微笑,俯视着沉沉展开的岩石与沙之荒野。 在那光芒照耀下,拉克村蜷伏在山谷深处。 拉克大村落黑沉沉地展开,看起来也像只不过是那些规律排列的岩山之一。然而其中却暗藏某种非比寻常的紧张与骚动,彷佛正迎接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 拉克村——那是由一排排倒扣碗形的土屋,在山谷两侧各成两列,紧贴而成的聚落。 那几排碗形屋子正中央附近,唯有那里开出一片宽阔圆形空地;看来那就是用来举行各种仪式的广场,也是拉克村的中心。而立在广场两旁的半圆形房屋,则比其他房屋大得多。 古因被请入的,是广场右侧那栋屋子。进入屋内后,可以看见地面——虽说只是泥土——被挖得相当深,中央开着炉坑,炉火便成了照明。塞姆族小人的住居,尺寸当然不可能适合高大的古因。他几乎必须把身体折成两半才能前进;但一旦在炉边盘腿坐下,倒还勉强能坐得舒服。 「其他几位客人,拉克的女人们正殷勤招待,请您不必担心。」 罗托在古因对面坐下时说道。室内完全没有称得上装饰的东西,只是挖空土堆,再以梁木支撑而已;即便如此,炉边仍铺了好几张狼皮。拉克的女人们接连搬来酒瓮等物。 然而男人们的关心,已经转往其他事情。 「里亚德。」 罗托沉重地开口。 「在过去塞姆的历史中,蒙哥尔那些有颜色的恶魔,也曾数次越过河流威胁我们。每一次,我们都被逼往诺斯费拉斯更深处——当然,我们这边也曾越过河流攻打他们。卡洛伊族和格罗族便是如此。可是我们——拉克族从未对那些有颜色的恶魔举起反抗之手。为什么他们不肯放过拉克?为什么不能让塞姆归塞姆,人类归人类,彼此分地而居?」 「蒙哥尔想得到诺斯费拉斯。」 古因说。 「为什么要这样一片——照他们的说法——边境的无人地带?这里并不适合他们居住。」 「我知道。」 古因点了点头。炉火映亮他半边脸庞,巨大豹头的影子在圆形土墙上摇曳。 「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蒙哥尔为何把目光投向诺斯费拉斯?当然,要进军中原,就必须先巩固背后,这点也说得通。万一中原任何一国成功煽动塞姆,将他们纳为盟友,戈拉便会腹背受敌。即使并非与塞姆结盟,只要塞姆像这次碰巧同时攻上史塔佛罗斯城那样渡过克斯河,蒙哥尔受到的打击也一样沉重。可是——」 「……」 「可是方才我与志巴等侦察队亲眼所见的蒙哥尔军准备,绝不是史塔佛罗斯城全灭之后,蒙哥尔仓促发动临时反攻那种规模。克斯河上已经架起虽属临时、却相当像样的桥梁;士兵们开始在河这一侧构筑防壁;而且沿着从阿尔冯通往塔罗斯与兹里德的森林道路,各处都有烟雾升起,令人感觉传令与补给车马正不停往来。 不,这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布阵!可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蒙哥尔攻陷帕罗,如今正处于胜利顶点;然而那反而应该让他们需要处理极多善后工作,例如压制帕罗,整顿征服军体制,搜捕潜伏地下或逃往地方、等待日后反攻机会的帕罗残党。换言之,再没有比现在更不适合蒙哥尔中枢把目光转向边境、分出兵力的时机。 更何况率领侵攻军的,是公女将军阿姆妮莉丝——若说阿姆妮莉丝,她便是弗拉德大公的右臂。照理来想,应当进入帕罗都城水晶城,在那里设置征服军司令部,坐镇其地,成为帕罗新任执政官的人,正该是阿姆妮莉丝。事实上,据说她也确实是帕罗奇袭的总指挥。 可那样的她,为什么会半途放弃事业,突然背向水晶城,慌忙赶回托拉斯——接着又出现在这片寂寥边境,成为诺斯费拉斯侵攻军总司令?有什么事——一定有什么事。或者说,发生了某件事——某件迫使蒙哥尔不惜优先于一切,也必须把目光投向诺斯费拉斯的事。 我不知道——诺斯费拉斯究竟有什么?足以让蒙哥尔做到这种地步,这片无人地带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罗托,以及蹲伏在他左右的拉克族人,像是害怕打扰这位巨大豹头军神的思考般,连呼吸都屏住,侧耳倾听。 对罗托来说,古因这番话恐怕也有一半难以完全理解;然而他仍能清楚感觉到,那番思考最终所指向的地方,与他们自身的命运密切相连。 而就在他们如此坐着的这一瞬间,蒙哥尔军前锋或许也正像无声逼近的海啸一般,朝拉克村的位置推进。那些多毛、使人想起猿猴的小小脸庞上,终于明白事态非同小可,紧张之色也愈发浓厚。 古因暂时沉默,沉入思索之中;不久后,他像这才第一次注意到那些默默等着他开口的小猿人存在一般,抬起巨大豹头。 「总之——」 他以有力声音说道,彷佛要暂且搁下那个无从回答的疑问。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蒙哥尔的决心非比寻常;而无论拉克、卡洛伊、格罗三大部族之中哪一族,若单独迎战,绝无胜算。明白吗?——而从克斯河方向看来,拉克村是最接近他们侵攻军进路的地点。这座村子受到山谷保护,若没有地图或向导,侵攻军想找到这里,除了侥幸之外,至少大概还需要数日。可是同样地,寄望他们幸运地没发现村子,只顾向内陆推进,也太危险了。蒙哥尔有一万五千人——拉克就算召集所有能战之人,也只有两千。如今能做的,是往更深的内陆迁移隐藏,或是主动出击迎击——但后者根本无从谈起。剩下的只有一个……」 「可是……」 罗托那双聪明的眼睛被阴郁思绪遮住,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摇摇头,闭上了嘴。 「舍弃村子逃走。现在立刻。」 突然,坐在后方的一名小族长以急迫声音叫了出来。 「除此之外没有办法。——有颜色的恶魔骑着马。他们还有能把石头射得很远的工具。而且——」 「里诺!」 罗托唤道。那声音中带着严厉斥责。然而里诺并不打算理会。 「而且,里亚德所说的事,根本——根本不可能。拉克不可能与卡洛伊,还有那个可恨的格罗同心协力。格罗若抓到我们,就会吃掉我们。明明同样是塞姆,他们却会吃掉我们拉克!卡洛伊也是,至今不知有多少妇女孩子落到他们手里,被卡洛伊抓去当奴隶……」 「不只如此。」 另一名小族长接着里诺的话说下去。 「卡洛伊约有两千人,格罗也差不多——就算把拉萨、兹拜,还有其他更小的群落全部合起来,也远远不到蒙哥尔恶魔的数量。」 「你是?」 古因将视线转向那边问道。那名拉克族略带紧张地回答: 「我是艾布,里亚德。」 「那么,艾布,还有里诺——其他人也听着。这一点我早已思考许久。来到这里的路上,年轻人们也告诉我,塞姆各部族之间存在不和;就算勉强把所有部族集合起来共同作战,也只有七千五百,最多八千人而已。何况我们这边没有弩弓,也没有马。身体也小。更何况,如今那一万五千蒙哥尔侵攻军,未必就是全部。既然他们确保了补给线,在克斯河设下据点,并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长期战准备,那么我们就必须假定,一旦情况需要,五千——不,一万、两万的增援也随时可能到来。 但是……」 「办不到。」 这次,从小族长们之间响起的绝望声音不只一个。 「拉克已经完了。」 「我们会成为恶魔的奴隶。」 「已经不行了。」 罗托转过头,正要开口责备部下——然而在他之前,一道格外高亢的声音响起。 「逃吧。舍弃村子,把女人、孩子和老人藏进山里。」 「赛布!」 「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声音的主人站起身,环视周围大喊。 「要躲过蒙哥尔恶魔,只有这个办法。往北走吧。到北方群山去——对,就走翻越\狗头山【Dog Head】的路线,进入北方阿斯加伦。」 「没错,这样好。」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古因环视他们。每一张脸上,都寄宿着动摇、不信,以及恐惧。 那股气氛已经逐渐酝酿到像是随时会有人站起来,不顾前后地收拾粮食,抛下村子奔向北方。 「等一下。听我说——」 古因正要探出身子。 可是更早一步—— 「不行!」 一道年轻声音从最后方响起。那声音继续叫道: 「逃走——往北走,就算等打输之后也还来得及。」 「什么啊——这不是志巴吗?」 赛布生气似地说道: 「坐下。还没轮到你这种年轻人插嘴。」 「往北迁移,然后呢?——等蒙哥尔恶魔放弃离开吗?若他们筑起城堡,定居在这一带,我们就再也没有地方可回了。」 「他们不可能在这种诺斯费拉斯久留。只要忍耐一个冬天就好。」 「更何况北方山里几乎没有像样的食物。——若在那里,被把这一带纳为领土的蒙哥尔派兵攻来,拉克只会全灭。」 「反正战斗也不可能赢。」 赛布说得愈发激烈。志巴还想回嘴。 见状,罗托慢慢站起身。他张开双手,制止两人。 「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正是如此。」 古因以低沉声音说道。 「我们剩下的时间并不多。更何况——听我说。我有一个想法。」 「想法……?」 罗托、志巴、赛布、艾布、里诺——以及其他二十余名拉克族长的目光,一齐越过炉火,投向那道格外高大、在火光中摇曳的豹头人身怪伟身影。 「那就是……」 古因缓缓开口。 就在那时,屋子入口处忽然响起一阵慌乱骚动;接着,一名年轻拉克族像拨开坐在那附近的族长们般,跑了进来。他顾虑着并列而坐的长老们,朝罗托与古因低下头。 「兹拜的族长们和拉萨一族,正朝这里来。很快就会进入谷口。」 「来得真快。」 古因说。罗托点了点头。 「兹拜与拉萨,都是拉克的亲族。拉萨在隔壁山上建有村落。」 「总之,这里太窄了。」 古因提高声音说道。 「到广场去吧。在那里,不只向族长,也向拉克所有人民,把事情说清楚——大家都到外头去。」 拉克族唯唯诺诺地遵从。志巴留在古因身旁,以担心的眼神抬头看他。 古因像是在说别担心一般,向他点了点头。豹头之中,悄悄漏出沉重低语。 「兹拜和拉萨吗——问题在于卡洛伊和格罗。看他们是否愿意接受与拉克结盟……」 「里亚德……?」 志巴像询问似地探头看他。古因摇了摇头,就那样为了走出屋外,窘迫地弯折身体,开始移动。 2 就在豹头战士为了迎战迫近的蒙哥尔侵攻军而费心之际,他的同伴们——帕罗王女琳达、她的弟弟兼继承人雷姆斯、忠实的苏妮,以及瓦拉奇亚战士伊修特凡——则悠哉得很,被请进女人们的屋子,准备接受拉克族款待。 拉克村广场两侧有两栋大房子。看来,对拉克族而言,那似乎就是唯一的公共设施;而面向广场右侧那栋,是男人们——也就是族长们的集会所;左侧那栋,则是女人们用来款待贵宾,并准备宴席食物的屋子。 古因连歇口气的时间也没有,便进了族长的屋子;而女人们的屋子里,拉克族女眷则总动员,为招待这群极其罕见的珍客忙得不可开交。 琳达、雷姆斯与伊修特凡,被安排坐在与古因受邀进入的屋子完全相同、挖低地面并在中央开有炉坑的穴居式屋舍上座。枯草与晒干后带着日光气味的毛皮将他们包裹住,坐起来倒颇为舒适。众人面前,款待用的佳肴一盘接一盘端上来,酒瓮、奶瓮也接连不断补上。 伊修特凡以瓦拉奇亚人的方式盘腿坐在毛皮上,黑眼睛闪闪发亮地观察这一切。照理说,他身为战士,本该与古因等人一同参与接下来的对策协议;然而他原本就相当懒散,只顾自己,再加上肚子很饿,喉咙也干到极点。老实说,这名才刚满二十岁左右的瓦拉奇亚佣兵,本人还太过孩子气,并不足以在任何时候都首先要求自己得到战士待遇。 因此,他在炉火摇曳照耀下慢慢舒舒服服坐定,一面偷偷在意自己只穿着铠衣与短裤的寒酸模样,一面忙着看清眼前究竟有多少食物、味道又如何。 「毕竟是猴子嘛!」 他知道琳达和雷姆斯——尤其是琳达——不喜欢他这样说,却故意提高嗓门。 「谁知道他们会拿什么给我们吃啊?诺斯费拉斯的猴子们平常吃的东西,肯定就是岩石上长的苔藓啦、土里的\土食虫【蚯蚓】啦,反正就是那类玩意儿。喔喔,一股猴子味。」 「唉,拜托你不要那样一直猴子、猴子地叫!」 琳达明知道只要自己有反应,就会让这个年轻无赖更加得意、更加变本加厉,仍忍不住开口。 「他们对我们这么好——而且要是让他们听懂,他们会难过的。再说,拉克族又不是猴子。他们亲切、温柔,又很勤快——比你或戈拉那些讨厌恶魔都更像人类得多呢,伊修特凡。」 「八成是有什么原因,你才跟他们合得来吧。你家祖先还是曾祖母之类的,搞不好有只猴子。」 黑眼睛恶作剧鬼如此回答。 「你说什么!」 琳达立刻火冒三丈。 「你竟敢侮辱帕罗圣王家!」 「别理他,琳达。——越理他,他就越没完没了。」 雷姆斯说。 「喔,你这小鬼,嘴巴倒挺伶俐嘛。」 伊修特凡生气地瞪向雷姆斯。不过,他的手指正好伸进刚端来的陶器里,忙着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味道,于是转眼便把那点怒气忘得一干二净。 「怎样,这个还挺能吃的——嗯,这是用马乳煮岩苋的果实吧。嗯,不错。猴子们一番心意啊。你们也吃吃看。」 「我们已经吃够了。」 琳达狡黠地微笑,把自己面前的盘子推到他那边。 「我们在拉克村一直好好休息,也吃过饭了嘛。你和古因在那段时间里,一直在诺斯费拉斯荒野侦察蒙哥尔军的情况,想必很辛苦吧。真的,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喔。」 伊修特凡听见那意外的话,疑惑地偷偷瞥了琳达一眼。 然而当事的少女,那张彷佛连一只虫都杀不死的天使般无垢表情中,总算勉强藏住了眼中恶作剧似的光芒。雷姆斯则若无其事地把鼻子埋进瓮里喝着奶。 伊修特凡哼了一声,嘀嘀咕咕地开始对付眼前盘子,转眼便把它吃得干干净净。 「还挺好吃的嘛。」 他舔着嘴唇承认。拉克女眷毫不吝惜地端出自己所有的东西,尽力款待客人。平常塞姆族究竟吃些什么,姑且不论;这里终究是不毛的诺斯费拉斯,照理说不可能有什么像样的食物。可是出于他们善良心意,客人们面前仍摆满各种餐点:收集岩苔煮成、黏稠而带着青味的炖菜,烤岩菇、烤沙蜥肉、剥去外皮的仙人掌髓,以及岩苋团子等,盛得十分丰富。 拉克女眷持续端来盘子,彷佛客人不是三人,而是三十人。她们脚边,小小塞姆婴孩缠了上来,睁着圆眼,一副想吃地盯着盘中食物。然而母亲们会啪地打他们一下,将他们赶到外面去。 伊修特凡毫不在意地咬住多汁的仙人掌髓,把岩苋团子浸进炖菜里吃,一面狼吞虎咽地满足食欲,一面看起来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说过什么猴子的食物臭得吃不下之类的坏话。苏妮像靠在琳达脚边似地坐着,用带着惊讶与责备的眼神看着佣兵忙碌不已的嘴。 「嗯——这个也不错。不过,我们还真是亏得活下来了啊,一路上只能啃瓦夏果……呃,想想就发寒。我以前在科赛亚海上遇过船难,靠吃人肉撑下去——这话只在这里说喔。所以嘛,不管碰上什么状况,我都有自信能想办法活下去;但就算如此,饿到连自己脚上的肉都想吃,那种经验一次就够了。」 「哎呀——你年纪还这么轻,竟然有那么多经验吗?」 琳达可爱地歪着头问。经过充分休息,她的肌肤与眼睛都恢复了原本湿润的光泽;手脚洗干净,头发也梳整过后,这名本来便如妖精般美丽的少女与她的双胞胎弟弟,此刻就像刚刚开始照耀的月光一样,无比鲜活、高贵而耀眼;身在昏暗屋中,简直像两轮月亮本身。 苏妮以恍惚崇拜的眼神,望着他们怎么也看不腻。伊修特凡瞥见那神情,原本想说些挖苦话,却改变了主意。 「那当然,这个我啊,什么事都经历过。」 他得意洋洋地说,一面偷偷以像要吸引对方注意般的目光看向琳达的脸。 「我可是《魔战士》、《红之佣兵》、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不管遇上什么事,我都不会惊慌,也什么都能撑过去。再说,我还背负着某种超越寻常英雄的惊人命运——我有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偶尔,连我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可怕。会想,我究竟会走到多远呢。」 「背负得很重喔!」 雷姆斯嘻嘻笑着补了一句,但伊修特凡正自我陶醉,完全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下去。 「啊啊,没错,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王——搞不好还会成为皇帝。大家或许都看不起我,说我是出身卑贱、不知从哪来的野种。可那些家伙迟早会知道。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能预知危险,无论何时都能从绝境中活下来——星辰永远站在我这一边。而以青白伊莉丝之名发誓,当我与《光之公女》相遇时,便是我时来运转——也是通往王座之路的开始。 怎么样,琳达王女?你不觉得我已经遇见那位《光之公女》了吗?因为你像那样坐在炉火边,银色头发闪闪发亮,又有一双银色眼睛,不管怎么看,都像星之露滴与月光打造出的发光人偶。我说过了吗?说我早就知道,也已经注意到了?要是还没说,那我现在就说——你,非常美。」 「你要是对琳达无礼——」 雷姆斯气得脸色一变,但琳达嫣然一笑,制止了弟弟。 「哎呀,真谢谢你,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好了,先不说这个,菜要凉了。这是拉克族难得的一番心意,你把那盘佳肴吃了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吃吧。毕竟是我未来王妃说的话嘛。」 伊修特凡伸手接过琳达推来的盘子。 盘上盛着一种发白、半透明、看起来实在不太美观的东西,而且有一半烤焦了。伊修特凡皱眉思索那究竟是什么;然而他毕竟年轻,又已骑虎难下。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拉克女眷彼此轻碰,略带担心地看着他的模样;也没注意到琳达与雷姆斯眼里像小恶魔般闪闪发亮,充满期待地偷偷用手肘互相碰着。他用右手手指捏起那软趴趴的碎块,像豁出去般丢进嘴里,咬了两三下。 可是下一瞬间,他突然露出恶心得反胃似的表情,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啊!」 他以因不信与困惑而扭曲的黝黑脸庞叫道。 琳达与雷姆斯再也忍不住笑意,终于爆发出来,笑得弯下腰去。拉克女眷则像吓了一跳,慌忙跑近。 「她们在担心这是不是不合你口味喔。」 琳达一边继续嘻嘻笑,一边看着她们的手势翻译。 「合不合口味以前——这、这到底是什么!」 「什么?这是你点的东西啊,伊修特凡。——烤沙蛭喔!」 话才出口,琳达笑得更厉害,连苏妮都慌忙躲开了。 「沙蛭……?」 佣兵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等他终于明白那意思—— 「呕——!」 他按住喉咙,露出几乎要吐的表情。 「为、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我什么时候……!」 「因为你不是说了吗?就算弄不到黑猪,至少也替你烤点沙蛭等着!所以温柔的拉克族还特地出去抓了这个喔!」 「他们还特地跑来问我们,说那个黑色的人真的会吃沙蛭吗?沙蛭会吃塞姆族和人类的尸体,可是黑色人的国家会吃这种东西吗?他们很惊讶耶。」 雷姆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伊修特凡胸口一阵翻腾,慌忙从脚边那块仍像会蠕动起来的蛭肉旁跳开。可是一看到双胞胎的脸,他便气得发疯。 「你、你们这两个小鬼!竟敢、竟敢这样耍人,把人当玩具——原来你们从刚才开始,就是为了这个阴谋在偷笑吧!你们这两个恶作剧的小混蛋!你们、你们——」 因为愤怒与愤慨,他绷紧的脸颊涨得通红,气得几乎要流下眼泪,大声嚷了起来。 「你们这对受诅咒的双胞胎——以多尔八岔尾巴发誓,不管你们下次变成什么样,我发誓都不会再去救你们!以多尔黑猪的粪便发誓!以从那里面出生的三婆姊妹发誓!竟敢对我做这种事——竟敢……」 「可是,不是你自己说想吃的吗?」 琳达摆出像猫一样若无其事的脸指出。 「说我们设计你,那也太失礼了吧。再说,你不是什么都经历过、无论遇上什么都不会惊讶的瓦拉奇亚伊修特凡,《红之佣兵》吗?」 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伊修特凡更加火大,伸手便要抓住那两个恶作剧小鬼。琳达与雷姆斯一边笑到呛住,一边跳开;苏妮发出像「呀!」的声音,滚到一旁。 拉克女眷慌忙上前安抚——就在这时。 「等等!」 琳达忽然停下动作,像在聆听屋外动静。 「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 「不是啦。你听听看嘛。」 琳达急得把手指放到唇上。 「唉,雷姆斯?」 「嗯——?」 雷姆斯似乎还没听见进入姊姊耳中的那股气息或声响。他煞有介事地站起身,轻巧地探头到外面看了看。 可是当他慌忙回来时,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颊上已经浮现兴奋之色。 「不得了了。」 他急急叫道,轮流仰望姊姊和伊修特凡。 「外面,大家——塞姆族他们……人好多!」 「你说什么?」 伊修特凡反应很快。 他一把抓起放在身旁的大剑,敏捷地冲了出去。琳达、雷姆斯,接着苏妮也慌忙跑到屋外。 然后,他们停住脚步。 伊修特凡也不由自主般停在那里,一时完全被塞满广场的塞姆群众——不,是大军团——压倒了。 那总数恐怕有两千,甚至近三千之多。而他们各自把族长推在最前方,密密麻麻挤满拉克大村落;不只广场,就连所有屋舍之间也全被塞满,甚至仍不够,一路挤到谷地上坡入口附近。 在篝火照耀下,小猿人族无数眼睛像星辰般填满四周,他们手中的斧头、背上箭筒露出的箭羽,也白白浮现在黑暗里。 而在被所有人仰望的中央高台上,立着格外巨大的古因身影。 他注意到伊修特凡等人,稍微向他们点了点头,但仍忙着安排族长们站到前列、战士们坐下,并让妇女孩子退到后方。 然后,族长会议开始了。 3 那个惊人——然而又无与伦比地触动人心、美丽的一夜,琳达与雷姆斯……不,不只是他们,恐怕凡是亲临其境的人,在往后漫长岁月里,都绝不曾忘记。 尤其对琳达而言,那一夜清晰地留在心中,成为她与古因一同经历无数奇诡冒险之真正开端。 她与雷姆斯手牵着手,在女人们屋子的入口盘腿坐下;忠实的苏妮则悄悄蹲在他们稍后方。琳达先前那恶作剧孩子般的滑稽神气已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雷姆斯也一样——此刻她那双笼着紫罗兰烟雾的眼中浮现沉思而意味深长的光芒,完全被眼前景象迷住,无言地凝望着。 她敏感的心,轻易便与这个夜晚里潜藏的不可思议战栗与神秘同化。她为塞姆族的命运而发抖,也被他们的决意撼动。当然,她和弟弟自身那相较昨日已彻底改变的处境,也不能不让这颗尚且年幼的心雀跃不已。 回想起来,直到大约十天以前,他们别说这样的边境了,就连那富饶而安全——至少当时看来如此——的中原也不曾离开。他们一直在那被誉为繁华之花、古老王国帕罗之中,在那座耀眼璀璨的水晶都城、水晶宫里,被称作两颗珍珠、帕罗宝玉,受人侍奉,连风都舍不得吹到他们身上般被守护着。 然而他们不曾料想,本应安全无虞的北方国境竟遭奇袭;仅仅两昼夜激战之后,帕罗便脆弱地败亡,水晶宫陷落。年幼的王子与王女,在黑烟升起的宫殿王座旁,亲眼看见父王与王妃被砍倒在地,血流不止。 之后,在乳母伯根与大臣里亚之手安排下,他们被送进宫殿深处隐藏的神秘古代机械,托付帕罗复兴的希望而被送出。然而在那里,命运之手又再度运作。她们恢复意识的地方,并非大臣们所预定、姑母作为王妃嫁入的阿尔戈斯,而讽刺的是,竟是毁灭帕罗的敌人——戈拉三大公国之一,蒙哥尔边境附近的森林。 (就在那里,我们遇见了古因——遭到死灵袭击——成了史塔佛罗斯城的俘虏,塞姆族又攻进史塔佛罗斯……) 命运竟是何等令人目眩神迷——琳达紧紧握着弟弟的手,这么想道。虽然在水晶宫度过的十四年绝非毫无事物可言,甚至充满色彩与爱;但那些日子总归和平,至少也是安稳的。而如今这几天,却快得像要抵得上那十四年中的十年,令人连喘息的空档也没有。 在那段时间里,她不知有多少次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而此刻,她与雷姆斯仍平安活着,毫发无伤地坐在这里。 (喔,雅努斯啊——我们由衷感谢您。) 琳达将纤细的手轻轻放到胸前。可是她心中也忍不住思考,自己大概已经被接连而来、剧烈到不可思议的试炼改变了——而且往后仍将继续改变。 因为,那个曾在瓦夏树丛中,因无助与思念故乡而与弟弟相拥哭泣、满心不安的孩子,如今不正是把自身命运暂且托付给这片意想不到的边境、托付给荒野的蛮族,坐在这里旁观事态发展吗? 若有人在水晶宫的大理石大厅里预言他们会落到这样的境地,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所有人只会一笑置之。可琳达与雷姆斯如今确实就在这里。 (好远……帕罗竟是这么、这么可怕地遥远。)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水晶宫那闪耀的塔呢——琳达想。当然,对蒙哥尔的憎恨与怨念绝不会因此淡去;那是杀死她父母、让美丽街道惨遭马蹄蹂躏的仇敌。倒不如说,那份恨意正随着日子过去,逐渐结晶成更坚硬、即使岁月流逝也不会风化的复仇决意。即便如此,单纯一心哀悼失去的故乡、安逸与和平,对她而言仍太早了。她实在太年轻,也太充满生命力。 多数健康而正常的孩子都喜欢冒险,总会不由自主被稀奇景象与惊险事物夺去心神。而琳达与雷姆斯这几天所经历的一切,是他们若一直待在帕罗美丽宫殿深处,根本不可能见到,甚至连想像也不可能想像的。因此那些经历也无法不吸引他们的心,用冒险与探索那令人雀跃的魅力填满他们的胸口。而且—— (喔,而且,在这之上,还有古因在,当然。) 琳达握紧雷姆斯的手,模糊地感觉到那只手也和自己一样汗湿而发热,同时这么想着;她陶醉地抬起眼,看向那个惊人的生物。 她看见得正是时候。此时此刻,古因正立在一块高而平坦的岩石上,左右两旁分别侍立着罗托,以及地位仅次于罗托的拉克族长。他带着充满力量的神情,环视填满四周的所有塞姆族,试图说服他们接受蒙哥尔军即将来袭,以及塞姆全族必须共度困难的必要性。 当然,琳达还几乎听不懂塞姆族那如鸟啼般的语言。自从与苏妮心意相通以来,她们已能透过动作和手势传达大致意思,但那也仅限于极其简单而日常的事情。 因此,古因此刻力陈的内容,对她而言可说完全莫名其妙;然而这丝毫没有削减她在此地感受到的魅力。 塞满周围的塞姆各部族,总数恐怕接近五千。若将婴儿也计入,拉克族本就接近三千,再加上与拉克相邻的拉萨族与兹拜族,不只各自族长率领战士们赶来,所有部族成员也随后到来;从老人,到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孩子,全都在场。 除了中央广场空出来之外,他们首先在作为演坛的平石周围围坐。头上插着各式羽毛、身披长毛皮斗篷,连眉毛都已发白或灰白的长老与族长们,坐在最靠近古因的位置。 他们后方,是几名负责旗手的战士,手持插着各部族标志的长枪坐下;再往后,则是各部族战士们排成列,挤得水泄不通。 光是这样,拉克广场便已被塞得满满当当;队列最后方的人,几乎像被半推进各家入口般蹲着。 而填满谷间所有空隙的,则是女人、孩子、老人与婴儿。为了哪怕稍微靠近广场,听清异形战士与自己族长的话语,他们几乎令人窒息地紧贴在一起,彼此制止着对方。 然而,对塞姆族而言,这虽是极其罕见的事,倒也并非前所未闻的大集合。毕竟拉克大族长罗托传给拉萨与兹拜的讯息,原本就是要求所有战力前来拉克谷;而塞姆族一旦展开总力战,女人与孩子也会拿起武器,成为几乎不逊于成年男性战士的战士。 塞姆族之中称不上战士的,顶多只有动弹都已不便的老人,以及尚未断奶的婴儿。 他们侧耳倾听。他们已得知蒙哥尔将来袭,也知道那兵力之庞大前所未有。也许,诺斯费拉斯所有塞姆部族都会遭到扫荡而灭亡。他们的表情严峻,甚至连孩子都没有发出哭闹声。 他们的脸一致朝向带来这项消息的本人——那名被大族长罗托宣扬为战神阿尔斐特之子、伟大战士的豹头人身异相巨人。 当古因置身于塞姆小猿人族之中时,他的体格显得近乎难以置信地雄伟,威风也令四周为之屏息。他简直像是一尊巨大而魁伟的神像,接受信徒群众仰望崇拜。 他裸露的上半身在篝火照耀下,发达肌肉清楚落下阴影;而那圆而巨大的豹头,则像在怪异地威吓周围夜色。即使没有罗托那番话,只要抬头看见站在那里的他,恐怕也没有人能不感觉到:那并非人类——不,甚至不是寻常战士或英雄,而是毫无疑问为了引导塞姆、使他们走向命运决战而被派遣来的神话性存在;他们必须遵从他的引导与劝说。 他正是早已预定的命运告知者;也许更是应当为塞姆带来胜利的军神——类似这样的话语,在仰望那道立于高处身影的塞姆各部族女人口中,悄然低语着。 可是古因本人对那些耳语毫不知情,仍拼命说服迟疑的族长们。 「当然,拉萨赞成战斗。可是……」 拉萨族正如「花毛」这个别名所示,特征在于全身体毛黑灰交杂的色泽。这使得他们在塞姆族中较为高大的身体,看起来不知为何有些滑稽,也显得温和。 「可是,拉萨也不想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 「有胜算。」 古因断言。塞姆族发出「喔——」似的声音,骚动起来。 「我发誓,胜算是有的。但为此,首先所有塞姆族都必须同心合意,合力作战。」 「不只拉萨和拉克,还包括卡洛伊、格罗吗?那种事不可能。」 兹拜的一名族长不服似地说道。 「卡洛伊是兹拜的仇敌。」 「而且,卡洛伊和格罗也不可能为了拉克、拉萨、兹拜出力。」 另一人叫道。 「那些家伙总说拉克是胆小鬼,看不起我们。」 「那是真的,里亚德。」 志巴悄悄说。志巴像护卫古因似地站在他正后方,不时将发言者姓名或补充说明低声告诉古因。 「卡洛伊大族长高罗和格罗的伊拉切利,总说拉克像女人一样讨厌战斗,动不动就瞧不起我们。」 「可是若没有卡洛伊和格罗,就算拉克、拉萨、兹拜全员——连女人孩子都出战,也绝对敌不过欧姆。」 欧姆——志巴低声告诉他,那意思是人类,或是无毛人。 「但再这样下去,就只能等着被杀了。」 拉克之中有人出声。拉克族的族长们先前已在族长屋中听过古因说服,所以有一半同意他。 「而且,就算躲进山里,或是迁村,如果恶魔们肯放弃也就罢了;要是他们不放弃,那一样完了。」 有人提议: 「拉萨和兹拜躲进这座拉克谷,等待他们经过,这样如何?」 有几颗头像是赞同般点了点。 「不,那恐怕不好。」 罗托悠然开口,众人便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那样一来,若这座山谷碰巧被欧姆的侦察队发现——哪怕只是偶然发现——就无计可施了。更何况,卡洛伊和格罗的问题也还在。卡洛伊与格罗的村子,位置比拉克谷容易被发现得多。就算他们是敌人,也不能视而不见,让他们成为欧姆的饵食。」 「而且欧姆也可能拷问他们的幸存者,问出拉克谷的位置。」 里诺说。 「大族长!有派使者去卡洛伊和格罗吗?」 「喔,已经派去了,兹拜族的兹拜。」 罗托平静回答。 「与派往兹拜村和拉萨的时候同时派出。——再过不久,应该就会带回回音。」 「前提是他们没有被杀了吃掉。」 兹拜族的大族长兹拜补上一句。那是一名格外高大的塞姆族,身高几乎可与雷姆斯匹敌;但比身高更显眼的,是他的脸以及尾巴。大概是身经百战的老强者,他脸上斜斜留下十字形白色伤痕,尾巴也在根部断去,只剩一截像树桩般的残端。 「就算不至于那样,就算有你从中斡旋,我也完全不觉得卡洛伊的高罗或格罗的伊拉切利,会乖乖被叫来出力。」 「等一下——听我说。」 古因一跃跳上平石,用力拍打自己的胸膛。塞姆族们正要开始喧哗私语,顿时像吓了一跳般把脸转向他。 「听我说,塞姆族。」 古因放声说道。 「听好,就在我们这样协议、徒然浪费时间的同时,蒙哥尔军正一步步深入诺斯费拉斯。卡洛伊会不会来,格罗会不会加入,我不知道;聚集在此的几个氏族究竟能把蒙哥尔军迎击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敌人是我方数倍,并不代表一切从头到尾都注定绝望——世上的确存在奇迹。 可是比那更确实得多的事——唯一确实的一件事,就是只要继续在这里徒然耗费时间,奇迹就绝不会发生。而蒙哥尔军毫无疑问,正抱着扫荡塞姆族的冷酷决心推进。 听好,塞姆族——已经没有时间协议、再决定什么最佳方针了;现在不是做决断的时候。如今留给我们的,就只有出击战斗,仅此而已!」 「里亚德。」 赛布战战兢兢站了起来,为了不被赞成派的欢呼压过,放声说道: 「里亚德先前说过,有胜算。那么人数不如对方,体格不如对方,武器也不如对方的我们,究竟该怎样才有胜算?请告诉我们。」 「是啊,是啊。」重叠的声音响起。古因举手制止众人,自信地点了点头。 「胜算是有的。要说明这一点,只需要一句话就够了。那就是——诺斯费拉斯!」 「……」 塞姆族一阵哗然。 古因为了压下骚动,又更提高声音,准备补充自己的话。 然而就在他将要开口时,谷地入口处突然爆出一阵哗然骚动。 「怎么了!」 罗托撑起身子。志巴慌忙想跑过去察看状况。 可是已经没有那个必要。 「格罗——格罗!」 「格罗!」 谷地下坡口附近挤成一团的群众,突然七嘴八舌地发出混杂惊讶——以及欢喜——的叫喊。 「什么?」 罗托猛然一惊,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那边。 就在这时,谷地入口处,塞姆的女人与孩子们原本密密麻麻地互相推挤,此刻却像海浪为选民分开一般,左右让出一条道路。 接着,在左右群众口中接连高喊—— 「格罗!格罗!」 「伊拉切利——!」 「艾伊——!」 各自喜悦欢迎声的沐浴下,排成四列的战士们庄严地踏入拉克谷! 「喔——何等不可思议。那个格罗——那个自傲、平日总嘲笑拉克为茶色毛的黑毛格罗,竟然由大酋长亲自率领,来到拉克村……!」 古因身后传来年轻志巴低低的惊叹。 「没什么好担心的,志巴。」 古因低声说。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可以预料。就算格罗再怎么瞧不起拉克一族,平日与你们再怎么不和,单靠格罗族也不可能抵挡蒙哥尔军。——只要听到消息,除非他们蠢到家,否则必定会派出斥候,确认消息真伪;一旦确定那是真的,就一定会忘却一切自尊与不和,前往拉克谷。」 「里亚德……」 志巴轻轻摇头,语气像是傻眼。古因笑了。 「我唯一担心的是,他们会拿不定主意,或是过于谨慎,白白浪费时间;在那段期间里,蒙哥尔军就可能逼近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不过——幸好,格罗比预料中更迅速地行动。这么一来,我方先前说的胜算,又更大幅提高了。」 「喔。」 志巴轻声说。 在这段时间里,新到的格罗战士们接连沐浴在欢迎呼声中,笔直走入广场。 他们是诺斯费拉斯塞姆族之中,规模仅次于拉克的大氏族。那便是被称为「黑毛」格罗的部族,全身毛色比拉克族更深、更偏黑。 他们居住在比拉克谷更往诺斯费拉斯内陆的地方,以岩石与枯灌木之外几乎别无他物的沙漠为居所。因此,他们并非用羽毛装饰自己,而是披着色泽凶恶的沙漠蜥蜴皮,作为战士证明。 走在他们最前方的,是被称为大酋长的格罗之伊拉切利。他是足以匹敌兹拜族兹拜的高大塞姆族,格外漆黑的体毛又长又蓬松,脸上则用色彩鲜艳的染料画出诡异纹样。他与亲自出迎的罗托,以略显阴沉、但亲近的态度交换拥抱;并依照塞姆族习俗,将作为赠礼的沙蜥刺在长枪上,落到罗托面前。 跟随他的格罗族战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千的强者,但人数比古因预料的少得多。理由很快就由大酋长伊拉切利本人说明了。 「我想,拉萨和兹拜若已率领战士来到,拉克谷必定已被比克斯河环虫还多的塞姆塞满了。」 他说。 「格罗无论女人孩子皆是战士,若带着全员前来,拉克谷绝对容纳不下。因此,格罗只带族长与年轻头目前来拉克谷;其他人则在谷外等待。若有必要,女人与孩子们也能立刻赶来这里。」 「感激不尽,伊拉切利。」 罗托真心握住这位新盟友的手。接着,兹拜族的族长兹拜,以及拉萨族的长者卡尔特,也加入欢迎。 然而格罗大酋长的兴趣,完全转向另一个方向。他以震惊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古因,似乎已完全被这名巨人夺去心神。罗托说明古因的身分、作用,以及他的意见后,自认是塞姆族中最勇猛者的格罗之伊拉切利,看起来更受震动。 「话说回来,你们派急使把人从床上毛皮间叫醒,结果你们——拉克、拉萨、兹拜——却连战纹也没画在脸上,箭镞也没磨,坐在这里做什么?」 欢迎的骚动稍稍平息后,伊拉切利瞪了一眼周围挤着想一睹这位大酋长的塞姆族,出声责备。 「我们正在召开族长会议,商议为了对抗有颜色的欧姆,究竟该战斗,还是逃往北方阿斯加伦,等待他们撤军。」 罗托说明。伊拉切利一听,便用长枪重重敲打地面。 「你们竟然还在说那种话!已经没有那种空闲了。现在格罗的天幕里,就连女人孩子都忙着把箭镞浸进毒瓮,磨利长枪与斧头。我们接获消息后,立刻派出侦察队前往所告知的方位。欧姆军势确实正朝这里而来,而且一路笔直向东,距离拉克谷已经只剩两天多了!」 塞姆族一阵骚动。古因眼中的光芒也变得严厉。原本他料想蒙哥尔军至少会避开夜间行军的愚行,扎营过夜,到天亮后才开始行动;他也正是把那段时间算入计画。然而对方竟明知夜间行军会导致速度下降,也明知其中危险,仍敢在夜晚的诺斯费拉斯荒野中推进。 虽说相距两日,拉克谷并不是立刻就能用肉眼发现的地点;入口也藏在山与山之间,因此尚不至于是最危险的状况。可是蒙哥尔军必定会派兵一面对周遭进行地毯式搜索,一面朝内陆前进。 「战斗!」 最先站起来大喊的,是拉克的战士们。回应他们的叫声震撼了拉克谷。 「战斗——!」 古因像松了口气似地从平石上跳下,朝伊拉切利点了点头。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这名矮人族战士只到他腰际附近而已;可伊拉切利挺起胸膛,回望豹头巨人。 等众人回过神来,四周已泛起白光。 诺斯费拉斯怀着战斗预感,迎来了清晨。 4 拉克谷忽然被一片忙乱笼罩。 格罗、拉萨,以及兹拜的战士们,暂时按各自氏族分开,聚集在拉克谷外侧,静待出动命令。 女人们忙得团团转。她们为彻夜赶来的盟友氏族战士们匆忙准备款待,拿出手边所有粮食,不停煮饭、端送。 然而不只是这样。将花朵绞汁收集,倒入瓮中的毒液用火煮沸,再把石制箭镞浸入其中,排开晾干,制成塞姆族最大武器毒箭,这也是女人们的工作;检查弓弦是否断裂或松弛,重新系紧;还有把诺斯费拉斯大量毒虫与沙蛭的驱避草汁装进皮小袋,分给战士,这也都必须赶紧处理。 至于当事的战士们,则得填饱肚子,磨利石斧刀刃;又要把采回来晒干的红苔放入素烧瓮中煮化,做成赤褐色染料,涂在脸上,画成可怕战士的面孔。他们也有多得做不完的事。 而在这段时间里,以大族长、大酋长为首的指导者阶层,则关在拉克的「族长屋」里,忙着进行更具体的协议。 这与琳达和雷姆斯在苏妮陪伴下早一步受到迎接时,那个平和的拉克村,已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我们也来帮点忙。」 琳达用手势向苏妮表示,拿起石杓,打算帮忙搅拌煮着毒液的瓮;可是苏妮和拉克女眷立刻像说这怎么可以般,把她推了回来。她只好与雷姆斯牵着手,悄悄坐到广场一隅,以免妨碍他人,静静望着这座为战争准备而忙乱的塞姆村落。 天已经完全亮了,干燥而炎热的诺斯费拉斯一日开始了。 依部族不同而以不同颜色染料在脸上画出战纹、换上战时装束的战士们,腰插石斧,在广场上匆匆来去;抱着瓮和成捆箭矢的女人们,也络绎不绝地奔出屋外。 广场两端不断有高声塞姆语往来交错,煮东西的气味和柴火烧焦的味道刺进鼻腔。 古因始终待在族长屋里,似乎一直在忙着商议与下令,几乎不曾露面。 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起初和琳达他们并肩坐着,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尽是些无聊闲话;也想拿塞姆女眷开玩笑。可是过了一阵子,他似乎觉得自己被当成孩子同等对待,或是自己也像孩子一样行动,实在有损面子;于是溜进族长屋,之后便没有再出来。 忙乱与紧绷的空气支配了宽阔的拉克谷,也让塞姆族的脚步自然变得匆忙急促。一队塞姆战士肩扛枪尖绑着皮穗旗标的长枪,急匆匆冲进族长屋;领受命令后,又立刻冲了出来。 「唉——琳达。」 雷姆斯睁着圆眼,被这幅景象激起了男孩子特有的兴奋,小声对姊姊说道: 「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对吧……?」 「真的。」 琳达也完全被那气氛卷了进去,心不在焉地回答。 「真的,不管是在帕罗的水晶宫,还是在边境的鲁德森林,或是史塔佛罗斯城的牢里——不,就连昨晚缩在塞姆族的床上,焦急等着古因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唉——琳达。」 「什么事,雷姆斯?」 「接下来到底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事情总会发展成它该有的样子。」 琳达有些焦躁地说,却又忽然改变心情,补上一句: 「可是至少,我们已经不是两个无依无靠、被敌兵追赶、失去国家的可怜孩子了。对吧,雷姆斯!我想和苏妮的部族一起,和蒙哥尔战斗!」 「可是,赢得了吗——?」 雷姆斯带着怀疑,看向眼前的塞姆族。琳达不耐烦起来。 「哎呀,雷姆斯!那还用说吗?我们有古因在呀。」 「可是,敌人数量多得多,而且还有马——」 「下次你再对我说『可是』,我就把你舌头拔掉。」 姊姊生气地英勇吼道。 「我们会赢。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你有那种预感吗?」 雷姆斯怯生生问道。琳达怀疑地看着弟弟,想知道这个胆小的弟弟是不是难得大胆地嘲弄自己,说了句讽刺话。 琳达并未察觉;但这份慎重、彻底的现实主义与实证精神,以及无意识中的怀疑心,正是这位和她拥有完全相同面容的双胞胎弟弟性格基调。 那些特质没有一样存在于身为姊姊的她身上;甚至彷佛神明想试验看看,究竟能否让同一日出生、拥有同一张脸的两个人,具备多么不同的性格一般,雷姆斯的这些要素,几乎可说与琳达完全相反。所以她无法理解那些特质,对雷姆斯感到焦急,并且总是暗自认为,将胆小弟弟培养成勇者,正是身为姊姊的责任。 然而琳达尚未理解一项秘密:勇气有时会与愚蠢化为同一种东西;而怀疑与冷嘲,有时甚至会成为王者最优秀的资质。不只如此,她自身太过受天赋眷顾,甚至被允许接近神秘与神明的领域;正因如此,她怎样也无法理解雷姆斯对「人类」所抱有的本质理解与宽容。 「倒也不是有什么预感。」 琳达斜眼瞥向雷姆斯,确认弟弟不是出于讽刺才那么说后,表情总算稍稍柔和下来。 「可是,我们必须赢啊。——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塞姆族全灭,我们最后的葬身之地,就会变成这片离帕罗太过遥远的诺斯费拉斯沙漠。他们会抓住我们,绑在马后一路拖走,带到托拉斯去,拷问之后处死。头会被砍下来,挂在托拉斯市场的门柱上示众。我并不是怕死;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事情不可能变成那样。我们已经设法活过帕罗陷落,也活过史塔佛罗斯城陷落。一定是因为我们肩负着复兴帕罗的命运。 而且——」 琳达抓住弟弟肩膀,把他拉近,压低声音。 「唉,雷姆斯——你不觉得吗?古因……只要有古因在,一切就会好转!只要和古因在一起,我就觉得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害怕,也觉得我们的命运不可能在诺斯费拉斯这种地方走到尽头。我明白的——古因是特别的人!」 「我什么预感也没有。」 雷姆斯悲伤地说。然而琳达并不在意。 「因为我是《预知者》琳达嘛。啊啊,对——我感觉得到。古因不是普通人。不是因为那颗豹头,也不是因为他是个厉害战士。古因特别的地方——我之所以觉得古因和其他人不同——对了……没错,因为古因身上总是伴随着命运。」 「命运?」 「是啊。古因自己当然也和所有人一样,应该拥有属于他自身的命运;可是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某种东西。不管他走到哪里,都必定会为人们的命运带来剧烈变化。对人们而言,他本身简直就是命运本身——他有那种东西。 也正是那种东西,让他与所有其他人区隔开来,使他成为特别的存在!唉,雷姆斯,你不觉得吗?只要古因在我们身边,我就不怕任何东西;只要如此,蒙哥尔军也好,塞姆荒野也好,一切都只是为了引导我们走向某种巨大命运的一道阶梯——我总有这种预感……!」 琳达的声音里,带着无可置疑的热狂,以及任何事物都无法撼动的全幅信赖。雷姆斯耀眼似地望着这样的琳达。 「啊啊——如果我也能那样相信……如果我也能感觉到那种预感就好了!」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深深受伤的羡慕。 就在这时,琳达用手肘顶了顶弟弟侧腹。 「你看,古因出来了。」 「军议结束了吗。要出阵了吗?」 「一定是。」 琳达充满期待地说道。 古因被塞姆各部族首领们团团围住,如同一名巨大的指导者,出现在族长屋门口。他向塞姆族下达命令时,带着自然而然的沉着与确信,彷佛他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如此指挥;而每一道命令也立刻被塞姆族以崇拜与忠诚执行。琳达陶醉地凝视着那一幕。 「你看,雷姆斯——他无论从哪里看,都像是天生的帝王。既是王,也是司令官——也是英雄!」 她完全被迷住似地低语。雷姆斯虽也看见了这点,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一队塞姆族。他们正从谷地下坡口奔向村子中央,像来报告的使者似地,与另一队人交替。 「他们怎么了?看起来简直像使者一样慌张。」 他疑惑地喃喃说。没想到—— 「他们是侦察归来的斥候队。」 大步穿越广场走近的古因,竟回答了他,让雷姆斯大吃一惊。 「哎呀,古因——军议已经可以了吗?」 琳达像要飞起来似地站起身问。古因沉重地点了点头。 「休息够了吗?」 他半是留意着谷口方向,一边说,并将两只大手放到双胞胎头上。 「嗯,够了。」 「唉,古因——战争什么时候开始?」 「很快。当我决定开始的时候。」 古因说。 「看吧。拉克的战士们正陆续离开山谷。」 正如他所说。塞姆族的身影——尤其是已换上战斗装束的战士——正迅速从原先挤得水泄不通的拉克村中央广场消失。他们组成队列,朝谷口集结。 「唉——我们赢得了吗?」 古因没有回答雷姆斯,而是说道: 「我一直在想,究竟该拿你们怎么办。拉克,以及兹拜和拉萨的老人、孕妇,还有婴孩,不久后会翻山,沿东侧山脉躲进\狗头山【Dog Head】。剩下的格罗族人,应该也很快会加入他们。我已经下令要他们朝这里移动。毕竟这是总力战——你们也可以跟着进山,但那样一来,万一有什么事,就再也无计可施。 然而如今也无法为你们抽出人手,组成一支护送你们前往阿尔戈斯的队伍。光是现在,我们这边人数就已经少了——」 「哎呀,为什么不叫我们战斗呢?」 琳达愤慨地叫道。 「我们已经决定,再也不要离开古因了。等待简直就像拷问一样。给我们武器吧。我们要在古因身旁战斗。」 对此,古因只是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我似乎也能明白,蒙哥尔为何会那样执着于帕罗遗孤。」 他像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假如此刻有谁知道那具机械的秘密——也就是将你们一瞬间从水晶都城转移到鲁德的那东西——只要有它,不只可以瞬间将你们送到安全地点;若能做得再大些,便能将士兵送往任何想送的地点,无论怎样的奇袭都能随心所欲。可恶——你们根本不明白,自己是何等可怕、就算以等重黄金也无法换取的珍贵存在。」 「可是,我们又不是知道那具机械的用法才使用它的。」 琳达像在辩解似地说。 「我们也只是被送进去而已——嗯,假设我们能把水晶城夺回来,水晶宫的封宫再度属于我们,可即使如此,我们对那东西所知道的,也只有一点点而已。譬如说——」 她出于想哪怕帮上古因一点忙的热切心情,压低声音正要说下去。 然而忽然间,雷姆斯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干嘛!很烦耶。」 「琳达。」 听见雷姆斯那带着责备的语气,再看见他目光所向,琳达闭上嘴,回过头去。 接着,她那可爱嘴唇嘟了起来。黑色脑袋正慌慌张张地缩到拉克屋子的阴影里。 「卑鄙小人!竟然偷听……!」 琳达愤怒地小声说,目光凶狠地瞪向那边。可是当事人却绕过女人们的屋子,从另一侧若无其事地现身。 「哟,古因。」 他一脸泰然,几乎像要吹口哨般开口。 「你在做什么?再不快点去,猴子们的联合军都已经排好队,等总司令大人出场了。」 「多么厚脸皮啊。装作没听见呢。」 琳达小声对雷姆斯说。伊修特凡嘻皮笑脸,像故意似地无视双胞胎。 「喂,总之,完全看不见卡洛伊那群家伙要来的迹象。——以军神鲁亚的炎之马车发誓,既然这样,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上了!」 「那样的话,我也想好办法了。」 古因回答。 「好——总之,我们走吧。」 「我们呢?——唉,古因,我们怎么办?」 「小鬼们就和猴子小鬼一起看家吧。」 伊修特凡说。 「唉——你会带我们去吧?」 琳达不理他,担心地叫道。 「总之时间宝贵。孩子们,跟我一起到谷口。」 「嗯!」 「好,古因!」 双胞胎像要飞起来似地跟上古因。 战士们已全数离开拉克村,挤满了从谷口往上的斜坡道路,等待古因等人到来。 志巴率领年轻拉克战士,奔了回来。 「里亚德。」 「好,现在就去。」 古因左右带着帕罗双胞胎,身后跟着伊修特凡与志巴等人,迈开大步,沿着从村子通往谷地上坡口的斜坡走去。 他们一行人所到之处,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列队等待出阵的拉克、格罗、兹拜、拉萨四氏族战士,便高声呐喊: 「里亚德!里亚德!」 「里亚德!」 每个人手中的旗指物与长枪,都一齐挥动起来。 暂时还要留下守村的拉克女人们,以及留在此地、之后将朝与他们相反方向山中前进的老人、孕妇和孩子们,也从最后方成群跟了上来,呼唤古因、族长们,以及丈夫与儿子的名字。 「真不得了——!这就是塞姆族大团结呢。」 琳达睁大眼,对雷姆斯低语。 「而且只用一天就做到这件事的人,就是古因——我们的古因!」 「可是蒙哥尔军比他们多一倍耶。」 实际派的弟弟,回答得也很实际。 「再说,除了拉克之外,规模最大、足以与格罗匹敌,而且据说最凶暴、最擅长打仗的卡洛伊,还没有加入。」 「讨厌,别说那种扫兴的话啦。」 琳达不满地说。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唉,苏妮到哪里去了?」 雷姆斯正想回答,便环视四周。 可是他没有时间替姊姊找到苏妮。 就在那时,从迎接古因一行、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出谷的塞姆联合军先头部位,传来非同小可的骚动。 「怎么回事!」 罗托怒吼。 「不好了。使者——」 「使者?」 族长们骚动起来。 在他们注视下,一名气喘吁吁的拉克年轻战士,拨开战士队列般滚了出来。 「诺尔!」 罗托叫道。那名年轻战士受了严重伤势。头部被劈开,鲜血淌下,几乎连眼睛都看不见;更何况全身都被砍得伤痕累累。还能喘气已经不可思议。 「那是前往卡洛伊的使者之一吧。」 「是,里亚德。」 「卡洛伊——」 诺尔喘息着。看见他双手抱着的东西,塞姆族发出了叫声。 那是两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是戈格和鲁基。」 志巴呻吟道。他们两人都是自告奋勇前往卡洛伊的拉克勇士。 「高罗要我转告罗托大人……卡洛伊是渡过河攻打欧姆、烧毁城堡的勇者……就算不和懦弱的茶色毛、饲养伊德的家伙联手,欧姆也会畏惧卡洛伊,绕道而行……」 「蠢货。」 罗托短促地唾弃道。 「谁来替诺尔治伤。」 「懦弱——他们说我们懦弱?」 悲愤的声音此起彼落。 「说到底,欧姆之所以渡河攻来,不就是因为卡洛伊攻击他们,烧了克斯河岸边欧姆的城吗!」 「敌人是卡洛伊。」 一股险恶气氛骤然弥漫。像要撕裂沉重沉默一般,不知是谁绝叫: 「打倒卡洛伊!」 「喔喔——打倒卡洛伊!」 「伊——阿,伊——阿,艾伊!」 叫喊立刻波及全军,塞姆族猛然全体起立。 「里亚德!」 志巴以绝望眼神仰望古因。 就在这时。 古因站了起来! 「等等——塞姆族啊,听我说!」 他口中漏出震动空气的咆哮。古因张开双臂,开始呼喊。 ──────────────────────── 第三话 卡尔・莫尔的秘密 1 那天清晨——同样一个诺斯费拉斯的清晨,越过克斯河而来的蒙哥尔侵攻军,则是在一片泛白开阔的荒野正中央迎来了黎明。 彻夜行军之后,天色即将破晓时,司令官传令全军停止,命众人轮流小睡,并用些简单餐食。 蒙哥尔一万五千侵攻军于是停下马匹,在那片直到遥远地平线都除了岩石与沙丘起伏之外,连一条河也没有的诺斯费拉斯荒野中央,依铠甲染分颜色,彷佛四色巨大花朵一般,将本阵围在中心布下阵势。 他们离开克斯河,朝东、再朝东前进;眼前展开的,是东方的卡南山脉,以及遥远北方终年积雪的阿斯加伦山块——然而那实在遥远到令人发寒。即使看来彷佛就在近旁,也只不过说明了那几座世界屋脊般的神秘山脉,究竟高到多么离谱而已。 卡南山脉之前相当远的地方,有几座形状奇特的岩山,像贴在沙漠上一样连绵着;在这片彷佛正是为了让人类彻底体认自身渺小而被造出的广大沙漠里,那些岩山成了少得可怜的依据。 而事实上,塞姆几个氏族中约有一半,正是以这些算不上太高的岩山为住处,像藏身其间般建立村落;不过在这个时点,蒙哥尔军当然还不可能如此确信。 然而,他们彷佛被磁石所在吸引的砂铁,在司令部一致认为暂且应以那些山麓为目标的判断率领下,笔直朝它们而来。 夜营信号一下,蒙哥尔士兵便下马,取下披在马背上的厚织物,铺在地上。那就是他们整段行军中唯一的床铺。 他们给马匹喝了稀少的水,喂过饲料后,士兵们也开始用餐。四处有人揉着谷粉,也有人烘烤干肉。 而轮到值勤的人当然无法休息,只能手握弩弓,锐利目光投向四面八方那片辽阔荒野。 在这些层层圆阵的士兵中央,照例搭起了巨大的羊皮天幕,饰有流苏的公女旗在六角形屋顶顶端飘扬。队长们被召集到里面,进进出出;忙碌的公女侍女们,也抱着各种容器,或从马背行李中取出的柔软毛毯等物,消失在天幕内。看来天幕里正召集队长们,对往后行动下达指示。 然而那与在诺斯费拉斯黎明干燥幽暗中缩起身子,试图稍微小睡的骑兵与步兵们没有关系。他们被一种不安攫住,总觉得沙漠怪物那张阴森脸孔,随时会拨开握在手中便沙沙崩落的沙浪现身;又被猿人族趁步哨稍微移开目光的间隙,如恶魔般无声靠近的战栗幻影折磨——那些猿人脸上画着染料,挥舞石斧。 蒙哥尔士兵之中,半数以上都是从阿尔冯、兹里德、塔罗斯各堡派遣而来的边境警备队士兵。因此,他们对隔着一条克斯河展开的这片灰色荒野,多少也该有所熟悉;对塞姆族与其他诺斯费拉斯住民那奇怪生态,也应当具备基本知识。 可是即使是他们,也从未比一日马程更深,从克斯河岸踏入诺斯费拉斯内部。 不——边境流传着半神话化的传闻,其中也有这样的故事:有从托拉斯来到此地、越过克斯河便一去不回的青年;也有被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附身,想寻出如今仍沉睡于卡南山脉中的超古代废都卡南黄金财宝的商队、无赖、冒险家与梦想家,一再展开永无止境却全部失败的尝试。 但这些故事有一点毫无例外,那就是必定以相同一句话作结。也就是说,越过克斯河、深入诺斯费拉斯荒野的人并非不存在——不如说,常常有人彷佛把那视为对自己的挑战,被其吸引而去。然而横越诺斯费拉斯,或深入其内部后还能活着回来的人,在诺斯费拉斯漫长历史中,终究连一个也没有。 当然,并非从边境堡垒,而是由托拉斯都城千里迢迢派来的人,也全都知晓这一点。于是,蒙哥尔将兵惧于上官斥责,虽不敢公然说出口,却暗地里交头接耳,诅咒自己竟被迫参与这大胆无畏的尝试;他们摇头叹息,为这次尝试以及自身命运的前途感到不安,也低声哀叹,究竟是什么恶灵栖进指挥官心中,才会让她突然想出如此鲁莽的企图。 而这件事,对被召集到司令部天幕、并列而坐的各队队长而言,同样也是盘据在胸中的不安、顾虑与困惑。 「——请容许我提问。」 开口时语气沉重的,是兹里德城主、率领两千青骑士队的马尔斯伯爵。 「什么事,马尔斯?」 蒙哥尔右府将军、弗拉德大公之女,通称公女将军的阿姆妮莉丝公女,将闪烁发亮的目光投向青骑士队长。她心情不太好。 然而自从这场鲁莽进军开始以来,她一直都是如此。恐怕连阿姆妮莉丝本人,也不清楚自己不快的真正理由。 她与队长们之间,摊开了一张巨大的羊皮纸诺斯费拉斯地图。地图上有几处以蓝色与红色作了标记。 俯视那张地图的,正是这次侵攻军的指挥官们。以刚才提到的青骑士队长马尔斯伯爵为首,还有塔罗斯城副指挥官、统率两千黑骑士的伊尔姆,以及在其麾下率领步卒的坦加德,两名队长;再来是阿尔冯派来的赤骑士队长,里卡德伯爵之子里根。他旁边,则有九死一生逃回、燃起雪耻之心的阿斯托利亚斯那张年轻脸庞。还有率领公女麾下白骑士队的弗隆伯爵与林特男爵。 而在环视众人、猛然甩动金发的年轻公女身后,则有如影子般静默的魔道士加尤斯、白骑士费尔德里克,以及另一名不知从何而来、如何现身的正体不明人物,默不作声地侍立着。 那个人物自一开始便一直藏身于一具架在马背上的舆轿里,像东方女子使用的乘物一样,四面垂着布幔,跟随着这支军势。蒙哥尔士兵谁也不知道那乘物中的内容,也无法窥见其中,因此只能彼此低声猜测其真身;可到头来,没有任何人能自信地说出答案。 将军们同样没有被告知关于这个人物的任何事,因此私下好奇心不断被挑起。那人最后一个渡过克斯河,之后便在白骑士队守护下,与阿姆妮莉丝的马并辔随军前进;然而数次小休止时,对方也始终不曾下马,甚至连掀起布幔窥看外头都没有。 因此将军们被召进天幕时,看见那人物与公女并列在场,心中暗自觉得「果然如此」,或更加疑惑。然而那并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了这个人物的真身。 因为当此人终于离开那具女用舆轿,显露身影时,如今的服装竟是以巨大兜帽将脸与头完全罩住,又用斗篷与托加深深包覆身躯,总而言之,细心到不让外头看见哪怕一只眼睛。 这身打扮,与侍立在阿姆妮莉丝左后方的魔道士加尤斯,根本上属于同一类。因此阿姆妮莉丝看来像一位金色晓之女神,左右各伴着黑色死神。然而就连加尤斯,兜帽下也仍能看见那张衰老枯萎的丑脸;斗篷袖口也露出枯干双手,在膝上冥想般交握。 可是那个人物的手仍缩在斗篷下,双眼也像不愿与任何人相对般,让兜帽倾斜,一直低着头。那姿态让将军们的疑惑更深,也引向奇异而怪诞的联想。 马尔斯伯爵朝那边瞥了一眼。像看见某种不该看的东西般,他眼中浮现狼狈之色,慌忙移开视线。 「请容许我提问。」 他又重复一次。 「关于此次诺斯费拉斯远征——我们这些掌管边境守备队的人,收到狼烟与使者,便依照命令各自率兵前来。然而直到现在,我们仍未被告知这究竟出于金蝎宫何等考量,又具备何种目的;不,甚至连它将持续多长时间,都不曾得到说明。」 「关于那件事,之后会说——我应该已经这样告诉过你了,马尔斯伯。」 阿姆妮莉丝急躁地说道。若有熟悉她那以冰一般冷静与无情闻名之人,恐怕会说她自从进入诺斯费拉斯以来——不,实际上是自从她捕获了带着帕罗双胞胎的奇怪豹头战士、遭到对方面斥,随后又让他们逃走以来,就一直不太对劲。 「不知何时能得到说明?」 然而,伯爵并未被年纪像自己女儿的少女压倒。 「至少,远征目的,以及大致所需时间……」 阿姆妮莉丝没有回答。她那白皙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殿下。」 马尔斯追问。他是并列队长之中最年长者,位阶也最高,是出身名门的大贵族。 「士兵们想必也感到不安;更重要的是,若负责统率他们的我们也出现动摇,那份动摇也会传到士兵身上。」 「蒙哥尔士兵,难道不是依照蒙哥尔头脑命令行动的蒙哥尔手足吗?」 阿姆妮莉丝并未提高音量,却已足以带出恼怒。 「我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难道都必须一一询问所有士兵是否赞成,向他们请示过后才能行动吗?」 「殿下、殿下。」 身后的费尔德里克以安抚般的神情低声说道。 马尔斯伯也像在安抚这位年纪如女儿般的总司令官似地说: 「并非如此。只是,为了平息士兵的不安,至少必须提供最低限度的资讯——士兵们对于深入这片据说前人未踏、从无归还者的诺斯费拉斯荒野,多少都感到心中无依。」 「我们起初也只以为,这是为了扫荡塞姆族那场小贼般的史塔佛罗斯城袭击,并维持蒙哥尔权威所发动的远征。」 年轻的里根小伯爵怯生生插嘴。他是里卡德伯爵之子,面貌也与父亲十分相似。 「然而,若就这样为寻找塞姆而深入荒野,我们将……」 「不必担心。」 阿姆妮莉丝烦躁地挥了挥纤手。可是她的模样已不像方才那样充满焦躁。无论如何,这本就是迟早必须说明的事;他们为了赶路,甚至连召开军议的时间都省下,只是一味让马前进,而如今他们等待黎明、布下阵势,正是最好的机会。 「——好吧。」 阿姆妮莉丝似乎短暂思索了片刻,该说到哪里,又该如何说;可她很快便下定决心,抬起脸,环视众将官。 「好吧。反正原本就打算迟早告诉你们。」 她像是沉思般重复。那双绿色、神秘而冰冷的眼睛,依序凝视马尔斯伯爵、伊尔姆队长、坦加德队长、里根小伯爵、阿斯托利亚斯队长。 那目光忽然来到坐在末席的阿斯托利亚斯身上,像是不期然般停住了。这位年轻的托拉斯贵族,年方二十,却已以「戈拉赤狮」之名,把勇名传遍三大公领;自从进入天幕、占了席位以来,这位赤骑士中队长便始终静静地隐藏无声崇拜与赞美,凝视着年轻公女白皙的脸庞。 与阿姆妮莉丝那彷佛有所疑惑的冷淡目光相遇,阿斯托利亚斯端正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彻底慌了手脚,胆怯地垂下眼。阿姆妮莉丝像察觉了什么似地微微歪头,望着他那副模样;但很快便把视线转向白骑士弗隆与林特两位队长。 「士兵们确实有动摇的事实吗,马尔斯?」 她像是在正式说明之前先确认般问道。马尔斯伯举手回答。 「目前尚未明显表现出来。然而若不尽快告知他们前往何处,或殿下的计画究竟为何,到了明日之中,流言与臆测必定如野火般在军中扩散,再也无法压制。」 「原来人类竟如此无法适应诺斯费拉斯这类无人之地吗?」 阿姆妮莉丝像陷入思索般说。 「我们进入诺斯费拉斯才过了一天而已。而且连一次塞姆族袭击都还没有。」 「正因为他们相信那会发生,所以士兵们才尚未将不安表露到那种程度。」 马尔斯说道。他下定决心,继续说下去。 「可是——方才,我偶然听见士兵们之间流传的话。他们说,这次远征的目的,实际上——实际上或许并非扫荡塞姆……证据是——」 「你听见什么?」 阿姆妮莉丝的脸变得严峻。 「证据便是,我军并非朝四方派出斥候,先确认塞姆所在,再前往该处扫荡;反而像在这片未踏之地诺斯费拉斯的某处,有个早已知道的目的地一般,笔直朝某一点前进——」 「——士兵们真是奇妙。不像在看,却看着;不像知道,却非得知道一切不可。」 阿姆妮莉丝美丽脸上浮现苦笑。 「那看法相当敏锐,而且也很正确。正是如此,马尔斯伯爵。」 她静静告知。列坐天幕中的队长们稍微骚动起来,但那并不算太大。那是因为队长们其实已在某种程度上有所预料。 「当然,扫荡塞姆族也是这次远征的重要目的之一,这一点正如通知所有将兵的内容——然而,我们应当前往的最终目的地,另有其处。那就是——」 阿姆妮莉丝以优雅动作伸出手指,却一转为激烈,粗暴地指向放在面前的地图某一点。 「这里!」 将官们屏住呼吸,凝视她所指的那一处。 虽说这是号称前人未踏的诺斯费拉斯,因此地图当然不可能精细到哪里去。那不如说更像一张空白地图,周围零星写入山块与地名,大部分却几乎就是白纸本身。 沿着靠近阿姆妮莉丝那一侧边缘描绘的,是漆黑的克斯河;而以红墨与蓝墨标上的记号,也集中在那条克斯河周边。 然而阿姆妮莉丝所指的,是远远越过克斯河,位于羊皮纸中央附近的一点——那一带几乎没有任何标注,是空白中的一点。 「公女殿下,那是……」 马尔斯正要怯怯开口。阿姆妮莉丝轻轻制止他,挺起胸膛,环视队长们。 「塞姆族称这一带为『格尔・努』。据说意为『瘴气之谷』。我们的目的地,便是这座『瘴气之谷』。」 她的声音中已没有半点迟疑。蒙哥尔勇士们彼此对望,像在相互探问有谁听过这名字一般,暗暗偷看对方。 「既然已经推进到这个地点——」阿姆妮莉丝一面敲了敲地图上远在前方的一个红色叉记,「如今即使揭露秘密,也不必担心泄露给他国间谍。听好——我现在告诉你们这支远征军最终的目的。那就是寻出这座『瘴气之谷』,平定其周边塞姆族,并在那座谷附近建造蒙哥尔的堡垒。」 阿姆妮莉丝的声音清澈而穿透,却既不大,也不激烈,反而低沉而平稳。尽管如此,公女这番话,这一次确实在众人之中掀起惊愕与动摇,彷佛一颗爆弹草的果实被投入他们中央,向四方爆裂飞散。 「公主殿下——那、那是……」 就连严格军纪都彷佛被忘得一干二净,在瞬间爆发的巨大嘈杂之中,马尔斯伯爵勉强挤出声音。 「那究竟——」 「我不是说过,不准叫我公主殿下吗?」 阿姆妮莉丝皱眉说道。 「我已经不是过去被你叫作小公主、我也称你为爷爷的孩子了。」 「失——失礼了……公女殿下。」 老伯爵慌忙低头。就连这句话,也被四周不止的骚动吞没。 「吵死了。还不安静!」 公女突然拍打桌面,提高嗓音。刹那间,骚动与私语便像谎言般停止,充满惊讶与疑惑的目光仰望这位高挑的引导者。 「殿下——请容许我提问。」 在一片寂静之中,马尔斯伯仍提高声音。 「如今蒙哥尔处于何种状况,自征服帕罗以来又处于何等微妙局势,我等也已明白。可正因如此,我等——也就是说……」 「你是无法理解,为何现在必须把宝贵的一万五千兵力分到这种边境来,对吧?」 「——是。」 马尔斯伯垂下头。若触怒公女,即使是伯爵这样名门出身的大贵族,即使曾是她幼时的守护者,也绝不会平安无事。 「理由是有的。」 然而阿姆妮莉丝看来并未因此坏了心情。 不如说,让众人意外的是,她那冰冷唇边甚至绽开一抹像正中己意般的淡淡笑容。 「我就介绍那个理由给你们——往前来,卡尔・莫尔……然后,摘下罩帽。」 公女回头看向身后那名神秘人物。 接着响起的,是队长们的叫声——就连钢铁般自制也被击溃的震惊,以及毫无疑问的恐惧——甚至藏着恐慌的呻吟。公女则镇定自若地抬手制止。 「我介绍给诸位。卡尔・莫尔——此人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横越诺斯费拉斯荒野……并且生还的奇迹魔道师!」 阿姆妮莉丝的声音如同胜利宣告般锐利,响彻一片死寂的天幕。 2 暂时之间,蒙哥尔勇士们无言地凝视着那个男人——卡尔・莫尔。 这也不能说毫无道理。因为当他取下那厚重的黑色罩帽后,从底下显露出来的,是异相一词都不足以形容的脸——该说怪奇,或该说凄惨。总之,那是一张令人无法直视的丑貌。 而且那并非普通的丑貌。活骸骨——光这样说,甚至仍然不够。 目睹之人,在一时无言之后,恐怕都不得不怀疑,这是否真能称为人类。那个男人的脸,看起来几乎像只是在头盖骨上,紧紧贴了一层烧灼溃烂的皮。 他的嘴唇、鼻子,甚至连眼睑都彷佛融化溃烂了一般;干瘪的牙龈、脱落后变得稀疏的牙齿,以及深陷眼窝中的眼球,在那张脸上显得格外鲜明。 (黑死病——?) 在一瞬间产生这种怀疑的人,想必不在少数。 然而那又与黑死病微妙不同。最重要的是,它缺少那种特有的湿润溃烂。取而代之的,是彷佛全身血液都从体内流失殆尽般的干枯与抽缩。 在那几乎不保留原形的异样脸孔之中,唯有双眼放出异常明亮的光芒;他毫无羞愧地回望着众人,彷佛并不在意自己那张暴露在灯火下的脸。不久后,阿姆妮莉丝见时机已至,便示意他;卡尔・莫尔这才慢吞吞举起手,重新深深罩上罩帽,把那张可怕脸庞隐藏起来。 众人这才终于从失神中醒过来,暗暗吐出一口安堵的气。卡尔・莫尔那张脸上,有某种令观看者颤抖、甚至撼动灵魂深处的东西。或许是因为人们无法不去思考:究竟是怎样的经历,才会使一个人走到这种地步,使一名人类变形至此,成为几乎可称为怪物的存在。 「卡尔・莫尔是遥远东方之国,契丹的人。」 十八岁的公女对那足以令成年男子恐惧的卡尔・莫尔异相,或许是已经看惯,又或许是性格使然,看不出半点退缩,开始说明。 「他原本是热心年轻的魔道师,渴望穷究术法秘奥。也因此,他被一个异想天开的野心附身——他想见到传说中的大魔道师阿格里帕,拜入其门下。——是这样吧,卡尔・莫尔?」 怪物如今已被罩帽完全覆住的头,缓缓低了下去。 「可是说到阿格里帕——」 里根小伯爵忍不住叫道。 「据说他是数千年前——不,两万年前便已出生的人。当然,也有人声称他活了两万年,可怎么可能有人相信那种事。」 「然而卡尔・莫尔相信了,里根。」 阿姆妮莉丝像宣读神谕的巫女一般,举起纤细的手。 「不仅如此——他相信自己抓住了证据。那是只有魔道师才明白的事情,我们无从揣测;总之,卡尔・莫尔听闻传说中的大阿格里帕仍然活着,至今仍在这世界某处从事神秘炼金术,于是便为寻找他而离开契丹。他思考最有可能遇见阿格里帕的场所——也就是说,他进入卡南山块,探访古代帝国卡南的遗迹;在那里一无所获之后,又就那样踏入了诺斯费拉斯荒野。」 队长们全都屏住呼吸,听她说下去。 那是个怪异至极——而对常人而言,无论如何都只像童话故事的说法。然而队长们无法不相信。无论如何,卡尔・莫尔的模样就在他们眼前。 「当然,若是普通人类,做梦也不会想到,竟有人能横越诺斯费拉斯荒野,还能活着回来。可是卡尔・莫尔是魔道师。他懂得各种不可思议的法术。再加上当时他年轻强健——据说此人原本比常人更健壮、更强韧——而且运气也眷顾着他。他在数个月之间,不停走、不停走、不停走——」 「接下来,就由我亲自述说吧,公女殿下——若您允许的话。」 卡尔・莫尔的罩帽下突然漏出声音,众人不由得一惊,身体僵住。或许是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觉得,这具活尸不可能像普通人类一样开口说话。 卡尔・莫尔的声音,确实也十分符合那张没有嘴唇、像裂缝般的口所漏出的声音,彷佛掠过废墟的风。 「我走了很久。」 魔道师以那干涩刺耳的声音继续说道。 「当然,我也算是修得相当术法的魔道之徒,即使是魔境诺斯费拉斯,要一跃而过,也未必是难事。禁忌的\黑魔术【Black Magic】之中,也有能随心扭曲时空、使其弯折的古代秘术。然而,我必须用自己的双脚走。因为我的目的,是找出大导师阿格里帕所隐身之处。 于是我走了下去,与沙蛭搏斗,受吸血沙苔折磨,看见拉贡村落便慌忙改变路线,在岩石与沙地之中,长达数个月,只一心一意寻找阿格里帕。食物与饮水倒是不曾匮乏。既然我也算是魔道师的一员,便懂得从空中取出那些东西的法术,也懂得漂浮于空中、安全入眠的法术。 就这样走着走着,我逐渐明白,诺斯费拉斯这片土地极不寻常。人们说这里是被神遗弃之地。那确实正中这片土地本质——在这里,所有动物相、植物相都发生了异样而近似怪物的变形。彷佛只有这片土地,是从其他星辰移植而来的不祥之子……魔道师同时也会详尽学习植物与动物,因此我很清楚诺斯费拉斯的异常。 而对我而言,这反而更加证明了一点:若大阿格里帕仍潜伏在某处,那恐怕除了这片土地之外,别无他处。自从进入诺斯费拉斯以来,我所持的水晶球便受这片土地的妖气与瘴气影响而变得混浊,无论如何都无法拂去那层雾。 后来某个清晨,我醒来时,发现那颗水晶球终于变得漆黑一片。我伸出手指想碰触的刹那,它便落到地上,粉碎四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开口。就连阿姆妮莉丝也安静听着卡尔・莫尔的话;她本该早已知道这段故事,可脸上仍带着紧张之色,彷佛不愿漏听一字一句。 卡尔・莫尔以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淡淡接续那段异常的故事。 「对我而言,那并非凶兆,反倒更像是一项预告——预告我终于逐渐接近目标阿格里帕。因为阿格里帕乃是向《古老诸神》学习术法,并穷究其奥义之人;也正因如此,他本质上与雅努斯神系相反。水晶球承受不了阿格里帕的灵气,才会碎裂——我如此感觉。 事实上,自数日前起,我自己也已开始频繁感觉到某种异样强烈的气息——或者说妖气。那气息越往前走就变得越强烈;对魔道师而言,几乎就像正走进一场展开在四周、令人目眩的轰鸣、光芒与气味瀑布正中央,带来强烈刺激。 (这一定是阿格里帕的瘴气)——我如此想道。除了阿格里帕之外,不可能有任何存在能向四方放射出如此强大的气——即使是魔神多尔本人,也未必如此。因为那瘴气并非单纯邪恶之气,反而更像某种无法解释之物——该说异气吗,也就是令人感觉到,它与这颗星上的生物也好、魔术任何体系也好,全都无关,具备那种异质性。 如此这般,我在横越诺斯费拉斯的过程中,如同被火焰吸引的飞虫,被那瘴气中心逐渐牵引而去。 然后,在某个清晨——」 卡尔・莫尔闭上嘴,像是疲惫般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某个清晨,我发现四周景色已发生令人哑然的变化。 那是——即使在这片本就被称为死亡之地、蛮族与妖怪栖息之所,无疑是人外之境的诺斯费拉斯之中,也仍然异样到极点,简直不属于这世上的光景。 我踏入的,是一座尸骸之谷。那里一片纯白,彷佛被恶魔一时兴起的手,以大地之骨铺满,向前无尽延伸。 不——所谓尸骸之谷,并非比喻,也不是修辞。 我脚下发出啪哩啪哩的干燥声响,白色与灰色、坚硬却脆弱的东西被踩碎;紧接着,轻飘飘的白色粉尘便飞扬而起。我望向脚边,这才察觉——那片大地,是由骨头构成。曾经与我一样活着、活动过的各种生物之遗骸,像是被铺满在地面上一样,成为无尽延伸到天涯海角的骨,骨,还是骨。 其中有些大概属于远古巨兽,那些肋骨像怨恨自己力尽而死似地朝空中突起;也有许多小小的、恐怕属于塞姆族的人类头骨可以辨认。它们全都脆弱到异常,白得异常——总之,那些骨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我所立之处,是骨与骨粉之原;而在其彼端,则有骨之林、骨之森,以及漂浮在骨海上的骨之岛。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任何活物蠢动的气息;那是死本身化作形体显现出来般,由白与灰所构成的永恒。 (不该是这样)那时,我茫然伫立,像做梦般如此想着。 (不该是这样。这不是阿格里帕所为。阿格里帕即使是传说中的人物,即使信奉古老而可疑的诸神,也毫无疑问是人类。这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事——无论哪个国家、哪个时代、何等魔道师,都不可能想出这样的事。) 我参与过黑魔秘仪,自认无所畏惧;然而连我也不得不如此喃喃。因为那里的《死》实在太过庞大;也正因它沉默无声,便更加不断诱发敬畏与失神。 或许是那一切太过惊人,使我的自制与理性,在短时间里完全停止了作用。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跪在那里,双手捧起那些干燥而脆弱的骨头。那骨头不知受了何种作用侵蚀,即使只是稍微碰触,也会立刻碎散。 究竟是怎样的诅咒,怎样压倒性的魔术,将此地变成了这样的地狱——我突然被一股灼热的欲望压倒,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答案。我在不知不觉间,已朝那座被骨头埋尽的山谷中心——所有骨骸都像朝向那里伏倒之处——走去。 不知为何,身体沉重到难以形容,彷佛被灌入铅一般。喉咙不断干渴,全身力气也像逐渐被抽空。那时,我仍没有预感到任何事。倒不如说,我的头脑停止了运转,灵魂也被封入恶梦之中,彷佛连感受与怀疑的能力都已忘却。 我踩碎白骨继续前进——最后,终于窥见了看似山谷中心的地方。 那里与我所有预想相反,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看不见阿格里帕住处的半点痕迹,也没有喷出死亡烟雾的深渊,甚至找不到任何足以说明死亡之谷秘密的特别东西。 那里有的——只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仅此而已。那块石头有些难看的凹凸与坑洼,像从前有人告诉我名为菊石之类的东西。 这到底为什么——我麻痹而愈发沉重的头脑某处,不断有个声音如此怀疑。这样一块石头,一块毫无异状的石头,为何能把周围三塔德、四塔德之内化为死亡之谷、白骨之森?所有尸骸都像被压倒性的力量拖向那块石头,又在途中终于力尽一般,头部皆朝向那块石头;北侧的便朝南,南侧的便朝北,围绕那石头形成同心圆般伏倒在地。 这绝非寻常之物——我朦胧地如此想着。这绝非寻常之物。这块石头隐藏着某种可怕秘密。愚蠢的我——因为在那奇怪麻痹之中,我所有清明与谨慎都已完全被忘却——伸出手,想拿起那块石头的一小片。 诸位相信吗——我的手碰触到那块石头时,瞬间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难以言喻的感觉。我把手缩了回来。——照理说应该是如此。可下一瞬间,我便因太过惊愕与恐惧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凝视自己的手——或者说,原本该有手的地方。 我的手,就在我眼前风化、融解;骨头也在注视之中啪啦啪啦崩散,转眼之间,手腕以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卡尔・莫尔从斗篷底下伸出手让众人看。队长们移开目光——那是手腕以下完全失去、如同骸骨一般的东西。 「奇妙的是,我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说得正确一点,或许是连感觉痛的余裕都没有。 我因过于震惊,茫然仰望天空。骨灰飘舞在空中,连日轮都像披上一层厚重的白灰色面纱。突然,有个黑色东西像撕开覆盖视野的白色面纱般飞了进来。那是一只沙漠乌鸦。那只鸟原本毫无异状地飞过死亡之谷上空,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旋转坠落,拍打翅膀——不过两三秒之后,便像石头般掉了下来。真的——就像石头一样,死去。 它落在那块石头周围、只有那里彷佛被骨骸们依照无言约定而不敢靠近的圣域般的铁砂上。然而看见它落下的瞬间,它便发出滋的一声融化——下一刻,那里再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曾有活物存在。就像我失去的右手一样。 (杀生石) 我的脑中只剩这一个词,不停盘旋。 (杀生石之谷——\死之谷【格尔・努】) 必须离开这里——在逐渐朦胧的意识深处,我如此想着。所谓魔道师,原本就已不是百分之百的普通人类。在种种修行,以及将身体构造组织改造成适合施术之物的过程里,我们的肉体会变得远比常人更与精神密切相关;相应地,精神也会化作一半肉体化的粒子。也唯有如此,才能变化成其他东西,或将宇宙种种能量直接以自身感受。 若非如此,恐怕我的生命早已像其他犯下愚行、靠近那块石头周围数塔德的野兽一般,转瞬便被那石头的瘴气夺去。然而即使我并非常人,只是站在那里三、四分钟,也已经半失神智,全身力气脱落,随时都要倒下。 若是倒在那里,就算是我也会瞬间消灭——失去的右手,已经以痛苦教训告诉了我这点。 必须离开这里。无论如何,必须逃离这座山谷——我如此想着。 之后,我究竟是唤起了怎样的精神与意志作用,才勉强活着滚出那座死亡之谷——格尔・努——那段过程,彷佛泥醉一般,我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只是,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筋疲力尽地倒在诺斯费拉斯无尽的岩石与沙地景色之中。我究竟是如何逃出那座地狱的,自己是否真的活着,抑或只是这么相信,实际上已化为一缕灵魂——甚至连这些都无从确定。那是痛苦而近乎疯狂的感受。 也许那时,我已经有一半不再是人类——我连自己变成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匍匐前进。不管走到哪里,诺斯费拉斯的景色仍旧荒凉不变;不管走到哪里,都没有一丝活物气息,彷佛世上所有一切,都已被那杀生石放出的瘴气化为无人之地。不——只有一次,有位好心的塞姆族向我搭话。 我隐约记得,他用那种甲高、塞姆特有的啁啾声,亲切地问我怎么了。可是,我因终于见到人而喜悦,又忍受着难以承受的干渴,勉强抬起脸来;下一刻,那名塞姆族便留下恐惧的惨叫,逃走了。 我心中疑惑,伸出手——或者更应该说伸出残骸——去拿那名塞姆族留在原地的素烧壶。啊,多么可贵——是水! 然而当我探头看向壶中那一点点水面时,我——甚至忘了将水灌进灼热的喉咙,只能呆呆凝视倒映在水面上的东西。 那受诅咒的石头,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恶魔之力——我的脸(而且不只脸而已),所有肉都像被烧融,又干枯一般,变成诸位所见这般模样——简直就是一具活髑髅。肿胀的舌头从牙齿与腭骨之间突出,眼球因永恒的恐惧而瞪大,再也无法闭合—— 如此,我便化为一具从地狱归来的活尸。」 「之后,卡尔・莫尔设法抵达克斯河,被边境开拓民所救。」 在鸦雀无声的众人耳中,阿姆妮莉丝清凉的声音如一阵风般吹过,冷静地替这段世上罕见的怪异故事作结。 「一开始,开拓民害怕那是新的传染病;但听了他的话后,便秘密将他交给边境警备队。消息经由那条路线传到托拉斯——于是,我们如今便在此地。」 公女并没有特意补上一句「所以如何」。她只是以彷佛这样便已足够的态度,俐落下达后续注意事项,命令两赞后重启行军,宣布解散。 队长们没有再提出任何疑问。很显然,他们已被彻底夺去气势,震得失了魂。他们连私语都没有交谈,只是动作迟缓地离开了公女的天幕。 留下来的,是公女阿姆妮莉丝、魔道士加尤斯,以及当事人卡尔・莫尔——只有他们而已。不,还有一人。 「有什么事吗,马尔斯伯爵?」 阿姆妮莉丝以诧异而冷淡的目光,望向那名似乎难以离去、仍留在原地的老贵族。——说是老,其实也还不到衰老之年。那张严峻紧绷、颇有武人风范的脸上,因为对自幼疼爱的公女怀有担忧与顾虑,而蒙上一层阴影。 「所以,金蝎宫才像被火逼着一般,急于压制诺斯费拉斯吗?」 他穿过突然变得空旷的天幕,走近公女身边,压低声音。 「你想说什么?——你有意见,是吗,爷爷?」 「或许会被殿下斥责多嘴。」 马尔斯伯爵以深藏不安的眼神,凝视美丽的公女。 「但在那以前,从我听闻帕罗双胞胎逃离水晶城,以及接获命令,要蒙哥尔边境全域捕获帕罗双胞胎之时起,便已隐约感觉到某些事。」 「令帕罗双胞胎逃离水晶城的装置秘密,我们还没有放弃。」 或许是想起了琳达——那位在身为征服者的蒙哥尔公女面前公然顶撞自己的灭亡王国王女——阿姆妮莉丝美丽的脸严峻地皱起。 「那也迟早——迟早,他们必定会逃进某个塞姆族聚落。否则就是在诺斯费拉斯荒野里倒毙路旁——若是那样也好。对我们而言,只要那秘密不落入他国之手,便无所谓。只要抓住帕罗双胞胎,我一定会不择手段,让他们吐露那秘密。 可是,金蝎宫已经察觉,卡尔・莫尔所见那块死亡之石的重要性,丝毫不逊于它——而且这件事目前完全是蒙哥尔独有的秘密。能将人送往心中所想之处的帕罗之谜,以瘴气杀死任何野兽的格尔・努之谜。当我们掌握这两项谜团时,对蒙哥尔而言,别说三大公领,就连整个中原——不,甚至称霸全世界,都不再是梦!」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马尔斯甚至忘了可能招来阿姆妮莉丝不悦,悲伤地说道。 「老臣总觉得有某种不祥预感。那样可怕而未知的兵器——我总觉得,对它伸手,乃是超出人智之事。那无论对世界,还是对碰触它的人本身而言,都只会是诅咒;那必定是多尔的行径。老臣总觉得,那是绝不可碰触的领域。」 「愚蠢。」 阿姆妮莉丝笑了。 「兵器终究只是兵器。——一切都取决于使用它的人。没有什么好怕的——我要暂且睡一下。」 那是命他退下的信号。马尔斯伯无言地穿过天幕出口。然而那张深思熟虑的脸仍旧阴沉,他在口中悄悄低语。 (您不知道人会反过来被器物所用——太年轻了,实在太年轻了!) 天幕中只是沉静无声。 3 于是—— 蒙哥尔的天幕,彻底陷入沉睡。 最后仍亮着的阿姆妮莉丝天幕缝隙中漏出的橙色灯光,也熄灭了。 除了值勤士兵以外,其他兵士都各自躺在自己的马匹旁。马匹黑沉沉地将腿收在腹下蹲伏,而兵士们则把厚织布像能把整个身体包住一般,像蓑虫那样卷在身上,弯成一团,努力贪取哪怕片刻睡眠。那块布平日行军时垫在他们身下,多少改善马鞍的乘坐感;一旦他们下马,便立刻变成临时地毯、床铺,有时甚至成为即兴宴席的桌子。 蒙哥尔军队紧密蜷伏在黑暗中,像是在毫无遮蔽物的诺斯费拉斯荒野里突然冒出来的无数圆形菇群;而在那军队外围各处,又有零星站立的值勤士兵,彷佛从一丛丛圆菇之间伸出的孢子。他们彻夜守卫,手持长枪,头戴头盔,肩披半披风,只露出剪影。 在他们头上展开的,是终于即将破晓的青紫色天空。那颜色温柔而美丽到本不该属于这片人迹未踏的边境,彷佛会染上观看者的眼睛。——然而,没有人抬头望向那片天空。 即使有人看了,也绝不是为了赞叹那柔和紫罗兰色、如烟雾般令人联想到美女眼眸的色泽;他们所望向地平的眼神,只是一心盼着天能尽快彻底亮起——哪怕只是一时也好,让自己感觉能从不知藏身何处的塞姆族威胁之中安全守住性命。 就在那群值勤步哨的一角,一名步哨像被什么惊动般,猛然重新握紧长枪,低而短促地出声: 「谁!」 然而—— 「啊——失礼了,队长殿下!」 他慌忙收回长枪。出现在那里的,是赤骑士队长阿斯托利亚斯子爵。 「没事,没事——继续站哨。」 这位刚满二十不久的年轻俊美队长,大概是难以入眠,于是离开自己的马与简陋床铺,顺便吸一口澄净的黎明空气,在附近散步。 他双手撑在被结实铠甲保护着,却仍显得细而紧实、柔韧的腰侧,微微耸肩,望向天色渐明的地平。那张白皙端正的侧脸上,蒙着某种沉思的阴影。 「——何等女性啊。——她真是……多么令人惊异的女性……!而且,她明明才十八岁而已——」 阿斯托利亚斯摘下头盔,让脸暴露在晨间空气中,脸上浮现如梦似幻的神情。他像被某种痛切、憧憬般的思绪攫住,悄声低语。 「是——?队长殿下,您说了什么吗?」 「啊,不——没什么。」 年轻的蒙哥尔勇士像猛然回神一般,把眼睛转向那边,脸颊不由自主浮起淡淡血色。 不过,那当然不可能被步哨看见。 「……」 那名步哨似乎怕打扰这位以「蒙哥尔年轻狮子」「赤之勇士」等异名而成为全军宠儿的年轻英雄沉思,一时垂眼低头,只偶尔悄悄往那边看去。不久后,他像终于下定决心般,怯生生地开口。 「队长殿下。」 「什么?」 「——可以向您请教一件事吗?」 「什么事?说吧。」 「那个——」 步哨犹豫了。看那模样,阿斯托利亚斯大致已猜到他想问什么,却仍默默望着地平。 「那个——是关于我们目的地的事。」 一旦开了口,步哨似乎也壮起胆,神情变得像是无论如何都要趁现在说出来。 「那个——我们之间流传着这样的传闻。说……蒙哥尔公女殿下打算带着我们,踏上压制整个诺斯费拉斯的长征;而我们之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再度踏上故乡土地,没有人知道——」 「就算当真如此,肩负那般重要职责,为蒙哥尔繁荣奠基,而将尸骨埋于异乡,这不正是蒙哥尔军人的本分吗?」 阿斯托利亚斯一瞬间语带责备,但很快便改变了想法。 「这种传闻已经流传很久了吗?」 他向步哨靠近一步询问。 「是——」 「不用害怕。把头盔取下来,说清楚。」 步哨一瞬间似乎害怕起来,担心阿斯托利亚斯是不是打算记住这名与他私下说话的士兵长相。 然而他看见年轻队长那双黑而圆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总算放下心,解开头盔系带,取下头盔,以左手正式抱在胸前。这样露出的脸,年轻得几乎不比阿斯托利亚斯大。那应该不是隶属正规骑士团的步兵,而是服三年役期、被派来边境警备队的农家子弟之类。在标榜全民皆兵的蒙哥尔,所有年轻男子一满十八岁,便必须被编入某处边境警备队,服满三年兵役。 那张晒黑的年轻脸庞朴实得像农民。阿斯托利亚斯心情也柔和下来。 「我们指挥官最害怕的,是士兵被不正确的资讯牵动,军心动摇。——你叫什么?哪里出身?」 「我叫马雷尔,队长殿下。从波亚地方的鲁耶村来,如今隶属塔罗斯堡。」 「那么,马雷尔。——反正不久后,应该就会向全军公告。先前作战会议上已做了这样决定。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也没有任何妨碍——我们的目标,似乎是位于诺斯费拉斯接近中央处,被称作格尔・努的一座山谷周边。」 「什么!」 马雷尔大吃一惊。 「那、那么,我们不是为了扫荡塞姆族才进入这片土地的吗?」 「当然,扫荡塞姆族也是任务之一,你只要如此理解就好。」 阿斯托利亚斯说。 「再者,要深入诺斯费拉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与塞姆族展开一场大战。——然而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抵达那座名为格尔・努的山谷,并在那里建造蒙哥尔的堡垒……以之取代失去的史塔佛罗斯城,成为蒙哥尔在诺斯费拉斯的新据点。明白了吗?」 「咿!这、这可真是……」 因为太过震惊,马雷尔忍不住露出波亚地方口音叫道。 「那简直像多尔的疯马!不——失礼了。可是,那么……」 他慌忙偷看阿斯托利亚斯的脸色,继续说: 「那、那么,我们等那座堡垒建好后,就会被派驻到那里;接下来直到役期结束为止,都要在连一条路都没有的诺斯费拉斯正中央,与塞姆族战斗吗?那、那种……」 「我们甚至还不确定能不能抵达那里。更何况,你一介步兵,竟对金蝎宫决定的事说三道四、满口怨言,未免太僭越——」 阿斯托利亚斯一时火起,几乎提高了声音。 然而看见马雷尔立刻畏缩消沉,他又改变了念头。 「算了。振作点,并不是说一定会由我们驻守那里。毕竟我们这次并没有带工兵前来。若顺利找到那座山谷,想必会先留下一队在那里,我们再急速返回阿尔冯;之后另由堡垒建设部队南下。倒不如说,我们的任务,在于扫荡妨碍行动的塞姆族,并寻出那座山谷。别那么担心,很快就能回阿尔冯了。」 「是……」 即使受到安慰,马雷尔的脸色仍没有变晴朗。 这也不能说不合理。对马雷尔等许多服役年轻人而言,最害怕的,正是被分发到危险的边境堡垒,在兵役途中丧命。与职业军人不同,他们有该回去的故乡田地,也有年老父母。光是被派驻到塔罗斯城这种靠近克斯河的遥远边境,想必就已足够让他叹息自身不幸;若又因被编入诺斯费拉斯长征军,最后甚至被留在格尔・努建成的堡垒里,实在会让他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然而阿斯托利亚斯说完那些话后,已没有时间去细想一名士兵的失望。 阿斯托利亚斯还年轻。他燃烧着立功之心。更何况,年仅他小两岁、如光芒一般美丽的蒙哥尔公女,正是他的司令官。 对他而言,离开安全的蒙哥尔领土,深入边境腹地,以及今后那充满不安、未知威胁的行程,并没有显得那样绝望。倒不如说,他心中暗自雀跃,认为这正是真正立下大功、令名声响彻三国全土,并且让美丽年轻公女认可自己功勋的绝佳机会。 即使是这片充斥着阴森塞姆族与怪生物的不毛荒野,在阿斯托利亚斯年轻的心中,也映成了一片埋藏着未见钻石原石的沃土。 阿斯托利亚斯已忘了马雷尔正在沉思,又再度沉入刚才那份思绪的延续。 而在那思绪中心灿然闪耀的,依然是阿姆妮莉丝公女冰冷而美丽的容貌。阿斯托利亚斯出身托拉斯大贵族之家,过去当然也有过好几次接触公女的机会。 然而在巨大宫廷大厅的舞会上,在尖锐嘹亮的号角与欢呼迎接之下现身的阿姆妮莉丝,总是被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宝石、丝绸与缎子包裹着;左手伴着体弱的弟弟米艾尔公子,从阳台上优雅地向贵绅淑女们点头致意,接着很快就退场。换言之,在宫廷中的她,如同现身后立刻被云遮住的月之女神,只是无限美丽、无限遥远的存在。 可是——阿斯托利亚斯陶醉地想着。可是,在这里——在这诺斯费拉斯,她是降临地上的伊莉丝。 她此刻应该就在那里,在那座只要扔石头便能打中的天幕中,暂时沉入睡眠。她那严厉而美丽的白皙脸庞,想必正漂浮着不让任何人看见的、温柔而像少女般的睡颜;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细小而规律的呼吸;胸口则在挂布之下缓缓起伏。沉眠中的她,实际上不过是一名十八岁、温柔、纤弱而纯洁的少女。 然而只要重启行军的命令一下——她便会再度俐落系紧头盔扣带,以华美头盔与带兜帽的披风隐藏丽容,立于全军先头,成为骑在马上、英姿凛然、挥洒采配更胜男子的人。 (比任何男人都刚毅,比任何勇者都无所畏惧,比任何女神都美丽——!) 阿斯托利亚斯跪下,为自己必须报告败北与任务失败的屈辱消息而羞愧,战战兢兢抬头仰望时,那名年轻的蒙哥尔公女将军,以没有一丝慈悲、没有一丝松懈,只有峻烈本身的目光,直直盯住这名出身名家的队长。 (竟然狼狈地败给塞姆,逃了回来——她一定是多么看不起我。一定觉得我毫无依靠价值,派不上用场,是个懦夫吧。) 她想必不可能察觉,阿斯托利亚斯心中暗自献给她的那些赞美、惊叹,以及惭愧之情。 然而此刻,阿斯托利亚斯被诺斯费拉斯即将破晓时那壮丽而严苛的美所震撼,心中只是为她颤抖。 (我想保护她。——即使以性命相代,也绝不能让那头金色发丝伤到哪怕一根。她是如此年轻,以这样纤弱女性之身,却背负着罕见的\命运【宿命】。她日后必将成为蒙哥尔女帝,称霸中原。——她就像战争女神伊拉娜的分身。战士与公女,率领一万五千兵渡过荒野,何等大胆无畏!这样的勇气与胆力,究竟藏在她那柔弱美丽的身姿何处!——哪怕只有一根发丝,也不能让肮脏蛮族触碰。无论发生什么,在我保护她平安回到托拉斯都城之前——) 想要立下功绩、守护公女、获得她心意;万一能抓住公女芳心,坐在她左侧,甚至坐上弗拉德大公继承人之位——这样的计算与盘算,对他来说还太早了。他太年轻,也太纯粹,更是一心一意。 阿斯托利亚斯甚至没有察觉那样的盘算,只陶醉地以憧憬眼神望向公女的天幕。至于与她分用其中一半的卡尔・莫尔——那位奇怪到看了便令人毛骨悚然、越过死亡之谷而来的魔道师,究竟为金蝎宫带来了什么情报,使其立下何等计画、何等壮大而令人空恐的计画;而那对他们蒙哥尔勇士来说又会带来什么,这些都无法成为折磨他心灵的疑问。他只想一心追随公女所去之处,依公女命令,与公女并肩作战,再用自己的剑守护公女到底——他所想的只有这些。 「咦……」 他忽然抬起眼,惊讶地喃喃。 「有人在吹利戈罗。」 「是的。」 被他从思绪中忘在一旁的鲁耶村马雷尔,悄声附和。那是蒙哥尔最常见的乐器,一种以竹制成的简单笛子。 或许有位风流骑士为了排遣阵中的无聊,把它一路从蒙哥尔带来,正吹奏着聊慰寂寥——那质朴音色,在深沉得彷佛要发出轰鸣的黎明前诺斯费拉斯中,在紧密聚集于那里的蒙哥尔一万五千士兵之间,清澈地流淌开来。 阿斯托利亚斯眯起眼,像想说些什么。——但他又改变了主意,只是沉默不语,侧耳倾听那思乡曲调。 倒也不是说,他一定被「自己竟已远行至此」的感慨所攫住。要被乡愁堵住胸口,他还太年轻了;更何况相较于托拉斯,三年来生活过的阿尔冯边境,反而更合他那自由开朗的心意。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口中如此低语: (阿姆妮莉丝殿下……) 「喔——天亮了。」 他忽然像回过神一般,重新把目光投向四周景色。 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荒野,景象仍旧只是石块、地衣,以及极偶尔出现、彻底枯死的灌木,几乎没有起伏变化。然而那片灰色一色的世界,却有种不可思议而严厉、峻烈的美,会攫住观看者的心。 那与不知谁吹响、略显稚拙的利戈罗旋律,竟奇妙地无比相衬。 (咦——?) 阿斯托利亚斯忽然微微皱起眉。——他觉得相当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我多心吗?) 他眯起眼再度望向那边,却只看见平缓延伸的石与沙,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喂——」 他正要向鲁耶村的马雷尔开口,问他有没有看见什么,却猛然一惊。 他发现,马雷尔那张未戴头盔的脸,被泪水弄得一片发白。 (那是波亚地方的歌吗?) 波亚位于托拉斯南方,是气候温暖温和的盆地,也是蒙哥尔之中富庶而果树栽培兴盛的地区。想到这名年轻人从那丰饶、收成充足的故乡被征召为边防兵,在暗黑的克斯河附近塔罗斯城度过几年,如今又越过那克斯河,踏进这片荒野,阿斯托利亚斯便悄然从马雷尔身边退开。 (咦——) 就在那时,笛声像被切断一般中止了。 从刚才起,风也止了。 空气一动也不动。笛声消失之后,静寂更显得威压而锐利,彷佛堵住了双耳。 阿斯托利亚斯看着马雷尔抬起脸,环视周围,自己则悄悄想坐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毫无防备地站在彻底天亮、亮得惊人的荒野之中,因而感到不安。 马雷尔却没有察觉任何事。转头寻找笛声主人的他,脸上带着像孩童般无邪而善良的表情。阿斯托利亚斯正想出声,要他戴上头盔。 就在那时! 咻——! 某种东西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响起;同时—— 「呀啊——!」 马雷尔喉中漏出像笛子般的惨叫。只见就在一瞬之前还活着、还在动的身体,忽然飞上半空,滴溜溜地旋转,砰地摔在白灰色的诺斯费拉斯沙地上。阿斯托利亚斯一时茫然,呆呆望着那一幕,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发愣地看着马雷尔翻白的死脸,以及刺进他喉咙、带着短羽的箭矢。 可是——下一瞬间,他猛然像滚倒般扑向沙地,避开了第二支箭。几乎同时,他方才站着的位置,便被无数箭矢像刺猬背脊般插满。 他抽出剑。已经完全没有戴上头盔的时间。他深知,那些箭上全都涂了剧毒。阿斯托利亚斯无我无心地把剑像水车般挥舞,劈啪劈啪斩落飞箭,一边缩起背脊,倒退着朝自己的部队跑去。 可他忍不住停下脚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毒箭是从虚空中降下来的吗?他仍如此疑惑;而就在他眼前,沙地忽然隆起。 不——不是那样。 那是与猴子一模一样、全身毛茸茸的蛮族伏在地上,把一面涂满黏胶、再洒满沙漠细沙的伪装网张在身上,一点一点爬近到箭矢射程之内后,猛然将网掀开。 在阿斯托利亚斯眼前,大地彷佛裂成两半,无数丑陋的「地之骨」从其中接连跳出。 转眼之间,原本只有白与灰、以及天空青蓝的清澄荒凉沙漠,便被从地底涌出的那些小小生物填满:以红色或青色涂出战纹的脸、裸露的污秽牙齿、茶色或黑色的体毛、异样气味,以及尖锐叫声。 「艾伊——!」 「伊——阿,伊——阿,艾伊——!」 「伊——阿,伊——,伊——!」 阿斯托利亚斯倒抽一口气。 然而下一瞬间,他已经放声狂奔。 「奇袭!塞姆奇袭!迎敌,迎敌!」 当他如此绝叫时,四周已转眼被塞姆族填满。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在蛮族震耳欲聋的吼叫声里,听见急促敲响、告知异变的铜锣声,听见战斗呼喊——以及四面八方已经展开的凄惨战斗之声。 他不由得呻吟。——塞姆族并不是只从一处现身的。他们早已彻底覆盖四周了。 4 然而—— 实际上,并不是多到能将蒙哥尔一万五千大军完全包围的小猿人族塞姆,真的同时从沙地下冒出来。 不只阿斯托利亚斯,尤其是因行军疲劳而沉沉睡去的士兵们,在睡眼朦胧中遭到突袭时,看见的却像有两万以上——甚至像蝗虫大军般一波又一波从地底涌出似的,这使他们的心彻底陷入绝望与恐慌。 然而若能冷静观察,便应当立刻看出:无论人数、装备,甚至体格,都明明是他们自己远远凌驾于塞姆族一个部族之上。 四周早已明亮,也几乎没有可供藏身的岩石与树木。照理说,这些条件本该对奇袭方不利。 可是——也正因如此,正因为一切条件都对蒙哥尔军有利、对塞姆族不利,蒙哥尔军才会被这场过于出乎意料的攻击吓破了胆。 司令部从一开始便害怕塞姆族奇袭,也为此做了准备。正因如此,他们才冒着危险在夜间强行行军,等四周亮到一定程度,判断万一奇袭也不再可能后,才首次下令短暂休息。比起夜间在诺斯费拉斯荒野前进的危险,他们更害怕夜营时被塞姆族趁黑暗掩护接近。 可是四周已完全明亮,步哨也毫无疏漏地监视四方;而且蒙哥尔军在人数、装备,甚至体格上,照理说都压倒性地胜过塞姆任何一个部族。若要说有什么事最不可能,那便是塞姆族竟敢在这样的晨光下,对蒙哥尔本队大胆发动奇袭——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想也想不到呢? 心中就有了松懈。他们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加上袭来的塞姆族,身上装饰着刺眼颜料与羽毛,像老鼠般敏捷地在这里、那里到处奔走,使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人数多得多。更为强化这种印象,他们事先在稍远处各处都埋伏了人手,那些伏兵用尽所有声音敲打太鼓、吹响笛子、发出尖叫大肆喧闹,同时把带来的烟草叶投入火中,让黄烟滚滚升起。 转眼之间,那些烟雾流入蒙哥尔阵营,把晴朗明亮的早晨染成一片黄而刺鼻的障眼烟雾。蒙哥尔士兵咳个不停,慌张地奔走想拿起剑,却彼此撞成一团,发出惨叫。 一人脚步绊倒,立刻便有两人、三人被他绊倒,接连倒下。再加上塞姆族不把士兵放在眼里,反而冲向他们的马匹;无论是屈膝蹲伏的马,或因烟与声响受惊嘶鸣的马,他们都用尖锐石枪矛头不分臀部或颈部地猛刺。马群因疼痛与惊愕而人立而起,悲鸣着,不分青红皂白地咬向、踢向靠近者;又或是横冲直撞地四散奔逃。 烟雾、塞姆族战吼、马匹嘶鸣、太鼓乱打、士兵叫喊——还有惊慌失措的队长们的绝叫,更进一步煽动混乱。 「镇定,镇定!」 「是塞姆族,塞姆奇袭!」 「拿剑!弩队在哪里?牵马,牵住马!」 「艾伊——艾伊——艾伊!」 意义不明的绝叫,与塞姆族的战斗呐喊混在一起。 敌人已经太过深入他们自身阵中,无法再使用弩弓。若朝那里射击,误伤同伴的危险实在太大。即便如此,忠实而慌乱地想执行队长命令的弩队,射出的石弹远比命中体型细小的塞姆族更多,是打在蒙哥尔士兵铠甲上反弹,或刺穿自家马匹皮肤,让马匹狂奔、翻倒,终于让蒙哥尔军陷入更无法收拾的混乱。 「不要射!丢下弩,不准射弩!用剑,用剑作战!」 在烟雾与震耳欲聋的阿鼻叫唤之中,敌我几乎已难以分辨。阿斯托利亚斯一面疯狂与敌人交锋,让赤骑士铠甲被塞姆族鲜血染得更加通红,一面嘶哑地大喊。 「镇定!丢下弩!不要散开,聚在一处迎敌,让马安静下来。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他一边喊,一边战斗,拼命试图一点一点靠近公女天幕。此刻他心中只剩阿姆妮莉丝的安危——只有这件事。 他在左右斩倒塞姆族的同时,激烈地望向天幕。——因为已深深进入敌阵,蒙哥尔军无法使用弩,同样地,塞姆族也无法使用他们最有效的涂毒吹箭。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拔出腰间石制战斧,发出尖锐的叽叫,挥斧砍向士兵头部,或想击碎膝盖。 当然,那只是既鲁莽又快速的攻击;因此对阿斯托利亚斯而言,几乎感觉不到自身危险。只要注意不在不知不觉间被绕到背后袭击,再加上别正面承受石斧刃口、让他那把锻炼爱剑被折断,那么因为对手身形矮小,要受住蛮族攻击并不算太难。 一名蛮族发出「叽耶——!」般的叫声,扑向他想劈开他的头。阿斯托利亚斯迎面一剑劈下,将那张以异样红色涂出战纹的毛脸劈成两半;他往后一跳,避开喷溅而来的血与脑浆,又迅速望向天幕。 烟雾进入眼睛,他慌忙揉眼,眯起双眼。——天幕很安静。 外头骚动不可能没有传进去,可公女天幕却像仍沉浸在和平睡眠中一样,里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狼狈或混乱已经展开的气息。 而且,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蒙哥尔勇士。虽然遭到突袭,他们也不可能永远在混乱中四处乱窜。 位于阵地外围的步兵、弩队以及一部分骑兵,已经被塞姆族攻入,来不及彼此靠拢重整态势,也没有余裕安抚四处奔窜的马,只能一面挥舞拔出的剑应战,一面拼命互相呼喊确认安危。 然而较靠内侧的士兵,从最初的大混乱中勉强脱身后,便立刻依照各自队长命令,迅速以总指挥阿姆妮莉丝的天幕为中心,布下好几重防线。 到了这个时候,蒙哥尔队长们也终于看清事态全貌。 「镇定!把头盔面罩放下来!」 「敌人只是少数!冷静,看清敌人!」 「蒙哥尔!蒙哥尔!」 命令接二连三在人与人之间飞快传开;训练有素的骑士们总算逐渐恢复了原本应有的精锐气势。 如此一来,他们便看清,实际与敌人交锋的,只是阵地最外围极小范围;能突破到更内侧的塞姆族几乎没有。 「敌军不多!不要被烟和声音迷惑!」 「敌军是小股部队!」 传令四处奔走,向队长们传达司令部命令。 若有人在空中高处俯瞰,那或许会是一幅宛如四色花朵缓缓展开花瓣般梦幻美丽的景象。 「里根队,前进!」 「伊尔姆队,绕往后备!」 「坦加德队,护卫左翼!」 「马尔斯队分成两路,强化右侧防线!」 「全白骑士团守住司令部旗!」 一连串命令被传令带往各处;而传令则挥动与接令对象相同颜色的旗帜奔去。青色花瓣慢慢展开,赤色花瓣扩张,黑色花瓣动了起来——白色则像耀眼的花心一般收束成形。 那是荒野上突然盛放的一朵令人畏惧的大轮鲜花,绚丽得令人目眩。 塞姆族就像缠绕巨花的飞虫,在各处飞窜。然而这时,马匹已被牵住,骑士们也都成了马背上的人;而燃烧烟草造成的烟雾也终于开始消散。奇袭为他们确保的优势,如今已失去大半。 「伊尔姆队,绕到步兵队前方!」 「马尔斯队第一队转往沙漠,扫荡点燃障眼烟雾的敌兵!」 「费尔德里克、林特、弗隆队,等传令后在天幕前列队!」 传令仍像蜘蛛吐出的丝般,接连奔向各队。 可是战斗似乎已经越过高潮。塞姆族被重整态势的骑士们分割,逐一遭到斩倒。原本便身材矮小、武器也居劣势的塞姆族,若不是以数倍人数压上,根本不可能对抗蒙哥尔精锐。 「队长大人!您受伤了吗?」 到了这个时候,骑士们只要轮流上前接战,就已足以应付。一直冲在最前列、左右斩杀蛮族的阿斯托利亚斯,也收剑后退,与新手交替;他甩去剑上血滴,回到自己的部队位置。 他的部队位于相对内侧,几乎没有受到奇袭损害。 「您平安无事吗?我很担心。」 副长波拉克跑近说道,露齿而笑。 「蠢货,区区那种猴子,我怎么可能落后。」 阿斯托利亚斯把剑递给小姓擦拭,一面回道。 「我连擦伤都没有。——我队中有受伤的人吗?」 「没有。」 波拉克又笑了。 「敌人还打不到我们这里,大家都正摩拳擦掌发牢骚呢。——不,只有一个冒失鬼。」 「谁?」 「利罗在奇袭时慌慌张张,睡眼惺忪地想上马,结果扭伤了左手。除此之外,全员无异状。」 「什么啊,真是蠢蛋。」 「我们最担心的是队长大人您啊。」 自托拉斯以来便是他左右手的波拉克,说话毫不客气。 「一看四周,只有队长大人不见了嘛。」 「我偶尔也会想稍微散散步。」 阿斯托利亚斯噘起嘴回道。周围他那队赤骑士们都露出窃笑。 「托您的福,我们队变成只有队长大人一个人打了。」 「那种敌人,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像游戏——不过,马雷尔真可怜。」 阿斯托利亚斯想到那名听着笛声、眼里浮着泪水的边境警备兵,眉头蒙上阴影。 「有了这次教训,今后队长大人您想散步时,还是带个护卫吧。」 波拉克仍缠着不放,继续揶揄年轻队长。 阿斯托利亚斯正要认真反驳时,一名肩上飘着白色长流苏的传令策马绕了过来。 「各部队队长立刻清查本队负伤者、死亡者、马匹及其他损害,尽速回报。」 「明白。」 波拉克代替阿斯托利亚斯敬礼。 「队长大人。看来第一波骚动暂且告一段落了。」 「嗯。我队负伤者一人。——马呢?」 「马尔戈的马似乎稍微伤到腿,不过应该不要紧。其他没有。」 「塞姆族撤退了吗?——看来是这样。应该还没到能全灭他们的程度。」 阿斯托利亚斯抬起脸,看向阵地外围。 那里的战斗已经全数停歇。塞姆族就和袭来时一样,以惊人速度撤离了。留下的,只有塞姆族尸体,以及不幸中了毒箭、或被石斧劈开脸部的蒙哥尔死者遗骸。负伤者则被抬入设在内阵的救护所接受治疗。 「奇怪啊。」 波拉克忽然看着那副景象喃喃道。阿斯托利亚斯听见了。 「有什么奇怪,波拉克?」 「这场奇袭啊,队长大人。——未免太无谋了,您不觉得吗?」 「确实如此。不过那种猴子能有什么思考能力。」 「话是这么说。但——」 「那些家伙什么也没想。只像沙虫之类一样,因为我们在那里,就哇地冲上来罢了。说到底,蛮人就是蛮人。」 「那倒是。可是,总觉得有些古怪。」 波拉克确实一脸觉得可疑的表情。 阿斯托利亚斯有些戏谑地看着他,问他到底哪里古怪;然而他没有等到答案。 就在这时,天幕垂布发出沙的一声,向两侧掀开,阿姆妮莉丝公女终于现身了。 公女天幕位于阵地中央,搭在略高之处,因此总司令官出现的身影,从哪个方向都能清楚看见。 而且那确实是足以引人注目的绝美姿态。阿斯托利亚斯脸颊上,转眼浮现压也压不住的鲜明血色;他陶醉而充满赞仰地凝望着他的女神。 阿姆妮莉丝已完全整装完毕。一如往常,全身是白色铠甲、长靴、白色毛皮披风——其上,那如光瀑般的金发正闪耀流泻而下。 高贵而白皙的脸庞暴露在诺斯费拉斯的太阳下,她微微以左手遮在额前,像是觉得刺眼般站着,那模样本身便像一幅令人眼花缭乱的名画。 「不——不能这样呆站着。我得去回报。」 阿斯托利亚斯以略微哽在喉中的声音说,便像被吸引一般朝那边走去。波拉克凝然目送他的背影。 天幕前,各部队长早已齐聚。 「伊尔姆队,死者,骑士八名,步兵三十四名;负伤,骑士两名,步兵八名。以上。」 「里根队,无死者,无负伤。」 队长们俐落回报的声音响起。 蒙哥尔军所受损害,相较于遭受那般奇袭、陷入大混乱而言,极其轻微。阿姆妮莉丝一手扶着腰,聆听报告;在她身后,书记慌忙将内容抄到卷纸上。 「阿斯托利亚斯队,无死者。轻伤一名。以上。」 申报完毕后,阿斯托利亚斯稍微退到一旁,继续偷偷凝视阿姆妮莉丝。 在这期间,报告接连持续,塞姆族尸体也被清点完毕;追击撤退塞姆族而去的马尔斯伯麾下两支小队,也回到了阵中。他们被严令不得过度深入追击。 「生还撤退的塞姆族,推定约三百余名。」 配戴兹里德城纹章的青骑士小队长回报。 「塞姆族尸体总计约一百五十。」 「——包含负责烟雾与声响机关的伏兵在内,约莫是五百人的奇袭部队……是吗?」 阿姆妮莉丝喃喃说。她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表情。 「五百人,就对我军一万五千发动奇袭?」 「殿下。」 马尔斯伯缓缓走向公女。 「什么事,马尔斯?」 「这会不会是诱敌之策?」 「用五百人攻击,立刻让他们逃回去;等我们追上去时,本队再袭击,是这个意思吗?——原来如此,不是不能这么想。」 「可是——」 伊尔姆插嘴。 「可是,就算把塞姆所有部族合起来,也很难凑出足以压过这一万五千全副武装士兵的大军吧。」 「嗯。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全部合计究竟有几万,目前仍未精确掌握;但再怎么多,也难以想像会超过两万。」 「再加上塞姆族彼此不和,各氏族之间照理说反覆进行相当激烈的争斗。——自从我军进入诺斯费拉斯才不过三日,在这段时间内,所有塞姆族都能如此迅速整备好临战态势,实在难以想像。」 「第一,就算真是如此,这五百人奇袭的意义究竟何在——这简直像是自己跳进来送死……」 队长们忽然困惑地彼此对望。 若这支奇袭队至少有两千人,他们或许也能理解那是塞姆族试图以奇袭取得有利局面的战法。可是,五百人—— 那远比他们起初发现敌军意外少数时所预估的还要更少。由于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藏着某种重要含意,还是其实什么都不是,他们感到迷惑。过少的人数,反而让他们目眩。 天幕前广场,因部队长们的议论而吵杂起来。 每个人都提高声音,想表达自己的看法。有人主张,那只不过是一支毫无思考能力的蛮族小队,一见敌人便立刻袭来;结果发现我军人数比想像中多太多,便急忙逃跑罢了。 也有人认为,那确实是诱敌的敢死队,少前方应该仍有本队埋伏。证据是塞姆族为了用最低限度人数制造最大限度混乱,费尽心思以声响与烟雾作障眼法;一开始,蒙哥尔军甚至差点相信他们也有接近同等人数。——而且当「敌人其实很少」这点即将被发现时,他们便干脆撤退。也就是说,他们必然事前接获命令,必须把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 「——奇怪……」 近在一旁的阿斯托利亚斯,听见马尔斯伯低声如此喃喃。 「哪里奇怪呢,伯爵?」 他心中忽然觉得有趣,因为这话与波拉克说的一样,便这么问道。老伯爵这才注意到阿斯托利亚斯。马尔斯伯与阿斯托利亚斯之父、托拉斯治安长官马尔克斯・阿斯托利亚斯伯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喔,小阿斯托利亚斯。」 他那深思的脸上浮现不知为何显得担忧的神情,说道: 「我总觉得无法释怀。我活到这把年纪,也和蛮族打过不少仗;可那些家伙从没有过这种……该怎么说才好,令人摸不着头绪的举动。——我之所以觉得古怪,大概是因为这与我所知塞姆族任何行动模式都不同。我感到不安。——虽然说不出到底哪里、为什么不安,可这次的塞姆族,总觉得和我过去所知的塞姆族有些不同。——我有种感觉,他们似乎在谋画什么,却让人摸不清楚。而且我过去从未想过,塞姆族除了普通奇袭与埋伏之外,竟有头脑施展什么更进一步的奇策或高等战术。 一定有什么事。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不能大意。我们似乎绝不能掉以轻心……」 「不如将这些禀报阿姆妮莉丝殿下如何,老伯爵?」 阿斯托利亚斯说着,看向那边。 马尔斯伯也将视线转去。可是公女正好与加尤斯交谈完某事,向四周示意安静。 「听好,蒙哥尔勇士们。」 她清亮的声音一响起,队长们便停止私语,静了下来。 「塞姆族已经离去。然而,我们终于踏入了敌人的根据地。前后左右都绝不可怠于监视,务必不能疏忽。今后即使休止时,也不得放开马缰;剑柄系绳须放松,以便随时拔剑;铠甲、头盔绝不可取下。 自现在起十塔尔后重新开始行军。以上。」 队长们慌忙散回各自部队。阿斯托利亚斯回头看了看马尔斯伯,又看向开始拆卸天幕的仆役们;以及在天幕前,正与加尤斯、魔道师卡尔・莫尔两名黑披风身影一起摊开地图、检讨某事的公女。随后他也急急返回自己的部队。必须准备重新行军。 就在这时,马尔斯伯爵率领的青骑士队中,发生了一点小骚动。 「喂——你知道我的头盔去哪了吗,格尔兰?」 「不知道啊,我的在这里,塔格。」 「奇怪,跑到哪去了?」 「吵什么!在骚动什么?」 「啊,小队长大人。——塔格的头盔……」 「头盔不见了?反正是刚才那阵骚动里被马踢飞了吧。之后会把死者的头盔转给你,总之先上马。要重新行军了。」 遗失头盔的骑士不安地摸了摸头,嘟囔了几句;但小队长和他的同伴们,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没有人把这放在心上。 于是,蒙哥尔军又再度缓缓动了起来。 ──────────────────────── 第四话 诺斯费拉斯之战(一) 1 那个时候—— 由古因、拉克大族长罗托,以及格罗的伊拉切利所率领的塞姆大部队,其实比蒙哥尔军司令部想像中更接近他们。 蒙哥尔士兵原本已极为谨慎;更何况才刚遭到先前那场奇袭,重新开始行军之后,斥候与物见的人数更是毫不松懈,几乎已经做到无可挑剔。然而他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就在自己才刚舍弃不久的夜营地遗址上,大胆地集结了塞姆族五千全军。 正如马尔斯伯爵的判断,那五百名塞姆敢死队发动奇袭时,五千名塞姆本队其实就埋伏在极近之处。 对出生于诺斯费拉斯,并在那里度过一生、迎来死亡的塞姆族而言,那片被称作「死亡」的荒野,既不是前人未踏之地,也不是迷失于其中就等同死亡的不毛地狱。 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那连绵的荒凉岩石与沙漠更熟悉。哪里有什么样的危险,伊德群生的山谷在哪里,绝不可踏入的死亡之谷、流沙与吸血苔群落又在哪里,以及往哪个方向走几天便有绿洲——这一切,都是他们从出生后最初学会的知识。 即使在这片看似放眼望去一览无遗、无边无际的荒野正中央,其实也有\干河谷【瓦地】、岩场与沙丘起伏。他们利用这些地形隐藏身影,尽可能悄悄逼近蒙哥尔远征军。 「果然,里亚德说得没错。欧姆会看右边、左边、前方,连上方都看,却相信身后只有自己的足迹。」 志巴痛快似地低声说道。 「嗯。」 古因为了不让自己那颗格外显眼的豹头,万一映入蒙哥尔军眼中,正以砂色布料做成的长兜帽披风包住身体,坐在岩石阴影里。志巴、罗托、伊拉切利,还有兹拜族族长兹拜、拉萨的卡尔特,再加上《红之佣兵》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以及由苏妮陪伴的帕罗圣双胞胎,主要成员都像围住他一般聚在周围。 「敢死队回来了,里亚德。」 站在稍高处放哨的年轻拉克族跑下来说道。 「欧姆有没有跟踪他们?」 罗托担心地问。古因摇了摇头。 「不要紧。他们应该会等到全员集合后才开始行军。——我已经交代过,要让他们害怕附近还埋伏着更大的军势,不可让他们深入追击。」 「正是如此,里亚德。」 敢死队由格罗族与拉克族各半组成。他们为了迷惑蒙哥尔军,特意一路往东跑到足够远后,再绕了一大圈折返。这段期间,他们一直全力奔跑,因此即使是沙漠跑者的塞姆族,此刻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死了多少人?」 「一百三、四十人,里亚德。」 「差不多不到三分之一吗。比我想得多。——我明明命令过,一旦完成两个目的就立刻撤退,绝不可勉强;你们一定是打着打着,太沉迷于战斗了吧。」 「正是如此。」 率领敢死队的是拉克族的赛布。他露出羞愧的表情。 「算了。——那么,做得如何?」 「两件事都依照您的指示完成了。」 赛布说着,把战利品咚地扔在地上。 古因仔细查看后,点了点头。 「很好。很完整。——而且你们也出色完成了另一项任务:迷惑敌人。现在蒙哥尔军一边急着前进,一边应该正在猜不透方才塞姆奇袭的意义。毕竟敌人有我们三倍人数。若不竭尽所能巧妙布局,到头来只会被一口吞下去。」 「就这样把那些家伙解决掉吗,里亚德?」 伊拉切利不满似地说。 「我们从背后追上去,用毒箭杀掉三分之一,那些家伙就只剩我们两倍。再用石斧杀掉三分之一,他们就跟我们人数一样了。」 「在那以前,我们这边也会少掉很多人,结果一样。」 古因发出短促笑声,接着以迅速动作站了起来。 「好了——不能在这里悠哉太久。敌人想不到我们竟会已经靠得这么近。那些家伙顶多会以为,是恰好住在附近的部族发现了他们,所以才袭击过来。这正是我方最大的优势。绝不能失去这个优势。」 「唉——琳达。」 雷姆斯望着站起身、点名召集几名塞姆头目的古因,悄声对姊姊说道。 「唉,古因到底在想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琳达烦躁地回道。听见这句话的伊修特凡走近两人身旁。 「那家伙在想些不得了的事啊,公主殿下。」 他皱着眉说。在这支军势中,只有他们三个不会说塞姆语,也听不懂塞姆语。 因此,身为异邦人的他们,无论彼此是否喜欢,终究也只能自然地一起行动。 「不得了的事?」 琳达不由得被牵着反问。伊修特凡总是把她气得半死;可是这名态度亲昵、又自称恶棍的佣兵身上,有某种让她无法忽视、莫名在意的东西。 「是啊。」 「不得了的事是什么?」 「哎呀——你们应该记得吧。出拉克谷去救人之前,猴子们不是嚷着要打倒卡洛伊吗?」 「是啊。那时我还以为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呢。」 「那时古因跳上石头,发表了一番演说。原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猴子们渐渐安静下来,最后还开始喊『里亚德!里亚德!』对吧?所以我就在想,古因那家伙究竟说了什么,才把他们安抚下来——刚才从拉克谷到这座……叫什么来着,夜哭岩丘?来这里的路上,我就问了古因。」 「古因怎么说?唉?」 「问题就在那里。」 伊修特凡说话故意吊人胃口。 「古因说,他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说我们有充分胜算,因为我们握有足以弥补一万五千对五千劣势的有力盟友,也就是秘密兵器——只说了这些。我就问他,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结果……」 「……」 「那颗豹头竟然像吼一样笑着说:『诺斯费拉斯。』我问他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什么都不说。只说什么『还有,我也告诉他们,不出一日,卡洛伊反正也会加入我们』之类的话。」 「卡洛伊会?」 琳达睁圆眼。 「可是卡洛伊族不是砍下拉克使者的头,还说了那种无礼的话吗?」 「这可不是我说的。你只能去问古因本人。」 伊修特凡皱起黝黑的脸说道。 「他一定有什么打算吧。只不过托那个打算的福,我可是倒大楣。」 「哎呀——为什么?」 伊修特凡没有回答,而是吐出一句让琳达不只自己,连雷姆斯都满脸通红的下流恶骂。 琳达正愤然想抗议,要他在淑女面前注意用词时—— 「伊修特凡。」 古因叫了他。 「伊修特凡。到这边来。」 古因已召集几名主要塞姆族,正详细交代什么策略。看来其中几项已经安排完毕,此刻兹拜与拉萨正各自整顿氏族,匆忙朝左右出发。 「伊修特凡。」 「知道啦。我现在就去——喂,古因,真的非得我来不可吗?」 伊修特凡不情不愿地靠了过去,噘着嘴说道。古因掀开砂色兜帽,发出那种短促笑声。 「很抱歉,只能请你做了。其他人,不管是我、塞姆族,还是孩子们,看来都没办法胜任那个角色。」 「啧——每次倒楣的都是我一个人。」 伊修特凡又吐出一句下流诅咒。古因毫不在意。 「我们若有胜算,唯一方法就是分断人数数倍于我方的蒙哥尔军,尽可能让他们拆成小股部队。——只要能把他们分开,所谓一万五千,也就等同于五千三队,或两千七支。」 「知道了、知道了——反正我做就是了吧。」 古因开始对满脸闹别扭的伊修特凡,详细而复杂地交代安排。那低沉声音传不到稍微退开、避免打扰的双胞胎耳中。 「古因到底在想什么呢?」 雷姆斯望着那副情景,又问了一次。 「我不知道。不过——」 琳达像做梦般说道。 「总之,我只知道,只要把一切交给古因,就不会有问题。啊啊——古因,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稍微接近他的存在。不,不是说外表喔。唉,雷姆斯。我越了解他,就越觉得像他那样的存在竟然真实地活在世上,实在难以置信。」 琳达的脸闪闪发亮,眼中浮现骄傲,以及近似狂热信徒的惊叹。雷姆斯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只回答:「是啊。」 就在那时—— 「哇啊!」 伊修特凡忽然大喊一声,两人吓了一跳,望向那边;连正崇拜地仰望琳达脸庞的苏妮,也不由自主转头看去。 「安静点,伊修特凡。」 古因严厉说道。 「你说什么,少把事情说得像跟你无关!那我的立场怎么办?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那也太过分了吧——好啦,我知道了,做就做吧!好啊,事到如今,我什么都做给你看!」 然后,伊修特凡竟突然一鼓作气脱掉身上的铠衣,变成赤裸裸的模样。 雷姆斯眼睛睁得圆圆,琳达则满脸通红地别开脸。佣兵完全不管这些,脱下黑色铠衣与短裤,露出黝黑而发育良好的赤裸身体,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伸出手。 「好了,把那个给我。快点啦。会感冒的不是吗!」 诺斯费拉斯柔和的紫罗兰色天空下,太阳已经升得相当高;而在那天空下方,如春霞般轻飘飘横亘的白灰色沙尘,正从远处告知蒙哥尔军势所在。 蒙哥尔军在重新开始那不懈行军之后,只过了三赞便停了下来。 「报告!报告!」 士兵们慌忙左右分开,让匆匆奔来的斥候兵通过,同时心中一凛,目送他奔去。 「报告!报告!」 斥候跑进位于中央的白骑士团之中;几乎同时,前方与后方也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传来命令: 「停止行军!全军原地停止!」 「全军停下!」 队长们大声喝令。就在这些声音交错时—— 「斥候兵,上前!」 阿姆妮莉丝勒紧白马缰绳,迅速掀开头盔。 「有报告!」 出任斥候的士兵来到公女面前,紧张地敬礼。 「免礼。说。」 「禀告。左后方似有塞姆族大军追来!」 「什么!」 阿姆妮莉丝抿紧嘴唇。 「数量呢!」 「不明,但应该是相当庞大的军势。沙尘遍野。」 「……」 在场骑士不由自主转眼望向所指方向,接着无声呻吟。 在相当遥远的沙漠另一端,又有朦胧涌起的沙尘,显示着敌人所在。 「距离!」 「大约三塔德左右吧。」 「三塔德——」 阿姆妮莉丝的表情再度变得严厉。 「好,辛苦了。回队去。」 她向斥候点头,立刻回头。 「费尔德里克!」 「是!」 「传令!」 「遵命!」 「召集中队长以上军官。」 「是!」 统率白骑士传令队的费尔德里克立刻策马离去。 「传令,传令!」 蒙哥尔全军再度被严酷紧张笼罩。 「塞姆族来袭!」 「敌袭——!」 那叫喊一个接一个传了开去。 「加尤斯。」 阿姆妮莉丝听着那些声音,忽然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是。」 「你怎么看。——这就是方才奇袭部队的本队吧。」 「如您所言——」 「他们果然先派小部队观察情况,绕到我们身后跟踪而来吗?」 「恐怕是如此。」 「也就是说,这次不会只是小冲突了。」 「是……」 「加尤斯。」 「……」 「有些地方令人挂心。——方才那场奇袭,应该已让他们看清了我们的装备。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人数,多到能压过这些吗?」 「……」 「罢了。用水盘占卜胜败。再来,你与卡尔・莫尔一同守着罗盘,绝不可失去前往《瘴气之谷》的正确方位。」 「遵命。」 阴郁的魔道士答道。阿姆妮莉丝已不再看他,一鞭抽向马匹,奔向因传令而急速聚集的队长们面前。弗隆、林特两名旗本队队长随侍在旁。 「报告!」 第二波斥候奔了进来,使阿姆妮莉丝的命令稍微延后。 「禀告。塞姆军推定一万,目前全员徒步,在我军后方二塔德半处稳稳接近。」 「知道了。」 「跑得真快。说他们是沙漠之蛇,也难怪。」 黑骑士队长伊尔姆低声说。 「他们能赤脚跑得和马一样快,而且还能长时间持续。」 坦加德也低声回道。 「安静!」 阿姆妮莉丝举起右手。 「听清楚布阵,不准漏听。——听好,逼近的塞姆军推定约一万。我们就在此地迎击。先锋由——」 年轻的阿斯托利亚斯与里根精神一振,像是想获得指名般略微往前探身。阿姆妮莉丝朝他们迅速瞥了一眼,却说: 「伊尔姆!」 「是!」 「把弩队调到前方,布成半月形阵。」 「是!」 阿斯托利亚斯羡慕地目送伊尔姆踢马腹离去。 「坦加德。」 「是!」 「从后方支援伊尔姆队,同时负责本阵防卫。」 「是!」 「马尔斯,后备。」 「明白。」 「里根到左翼。阿斯托利亚斯守右翼。」 「遵命。」 「各部队以弩队为先兵,后方排列盾牌,再依序配置步兵、骑士,准备迎击。驱马时要让马低下头,免得被塞姆毒箭伤到眼睛。」 「是。」 「不可大意!」 转眼之间,队长们便带着各自的中队长奔离,为将部队赶往指定位置忙得不可开交。 沙漠上再度盛开绚丽的四色花——然而这一次,它双翼像角般张出,中间格外厚重,是一朵扭曲成半月形的花。弩队上前屈膝,举起武器,准备在一声令下时齐射石弹。 他们身后,数以千计、用来防御塞姆毒箭的木盾并列而立;再后方,骑士们拍着躁动马匹的颈子,拉住缰绳,试图让它们安静下来。 「报告!塞姆第一阵接近!」 第三名斥候伴随叫喊,冲入那半月形阵的中央。 「队长!」 波拉克在阿斯托利亚斯右侧,一边不停放松剑带,以便随时拔剑,一边出声。 「什么事?」 「守右翼可真无聊啊!」 「这是殿下的决定。」 阿斯托利亚斯耸了耸肩。 「别担心。这次看来他们人数相当多,猎物也会轮到我们这边。」 「我可没担心。」 波拉克笑了。 阿斯托利亚斯回头,确认部下脸上没有士气不足或胆怯之色,接着喀锵一声放下头盔面甲。 他用戴着锁环手套的手,把横过面甲下方的皮扣紧紧扣住,又稍微调整头盔。顶端的红色羽饰随着他头部动作轻轻摇晃。 「很好。要来就来吧。」 他喃喃说着,像武者颤栗般全身一抖,一面轻轻牵制已经兴奋起来的爱马,一面望向那边。——接获通报之后,蒙哥尔全军急速转向,为迎击塞姆军停止了一切动作。 「在那里。那片沙尘。」 不知是波拉克还是谁,大声喊道。确实如此。 诺斯费拉斯地平线上涌起的不祥黄灰色云团,像一片带来豪雨的雷云,逐渐而确实地,以相当速度接近。 「要来了——!」 有人叫道。 「——相当多啊。」 又有另一个人以低沉声音冷静说道。 蒙哥尔军等待着。如今,所有弩弓都已装上弹丸,弩首高高举起,瞄准那片逐渐靠近的雷云。所有骑士右手握住大剑剑柄,左手紧攥马缰。 阿姆妮莉丝麾下的旗本部队——那支被黑、赤、青三色厚厚包围的纯白队伍,则只是沉着望向那个方向,没有任何动作。 阿姆妮莉丝忽然举起手,像觉得喘不过气般,把手放上头盔,将它抬起。 那张白皙面容严峻紧绷,凝视着前方。——她虽然年仅十八岁,而且是女子之身,却从十五岁初阵以来,已多次亲自持剑、挥洒采配,在战场上征战;帕罗攻防的黑龙战役中,她更作为总指挥官,号令全军,是历战的右府将军。 在众人注视下,黄灰色沙尘于眼中逐渐放大,逼近而来。——阿姆妮莉丝稍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摘下头盔,让华丽的金发披落在兜帽之上。 「——那样太危险了。」 费尔德里克慌忙出声;她却以左手制止他,接着像要聆听什么般停住。 「——太安静了……」 她讶异地低声说道。就在那一刹那—— 咻的一声,吹箭划破空气的锐利声响响起。 那几乎就像是信号一般。 「艾伊——艾伊——艾伊!」 「艾伊、艾呀——!」 「伊——伊——伊——伊——!」 刺耳的呐喊撕裂耳膜。 「敌袭——!」 「来袭——!」 转眼之间,四方充满战斗的叫喊。 战斗再度开始了。 2 「听好了,塞姆族——拉克、格罗、兹拜、拉萨!」 就在稍早之前——古因的严厉命令,正反覆下达给这些不习惯如此团结作战的塞姆族。 「绝对不可各自散开。——对手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一旦让他们知道我们人数这么少,那就是结束。若你们打到忘我,忘记我交代的事,那一刻就是塞姆的末日,明白吗!」 「艾伊——!」 塞姆勇士们齐声高举石斧与石枪。 「里亚德!里亚德!」 「听好——照我说的去做!」 在挤满四周的塞姆各氏族之中,完全不见伊修特凡的身影。 琳达与雷姆斯这对神圣双胞胎也不在。——不只如此,这里所有塞姆的人数——包含女人与少年在内,但不计卡洛伊那两千人——其实比一开始的五千还少了许多。 别说蒙哥尔斥候根据扬起沙尘的规模推定有一万,他们实际人数甚至连那一半都远远不到。 「听好了。这不是为了分出胜负的总力战。只有这点绝对不能忘。不要让对方察觉我们真正人数。踢起脚步,掀起漫天尘土往前走。」 古因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匹巨大黑马,跨坐其上。他带领塞姆小人族前进的模样,既像率领大地精灵侏儒的巨大魔王,也像是统御小恶魔的半兽半神萨赛顿化身。 他右手高高举起,猛然一挥——塞姆族便一齐奔出。 古因将塞姆族分成约千人一队的四队。那些由罗托、伊拉切利、兹拜、卡尔特分别率领的混成军,前进时形状正像四个细长三角形,将顶点聚向中央。随后,在扬起的沙尘之中,他们看见蒙哥尔军已经完成布阵,把弩队推到前方,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发射;几乎就在这一刻,塞姆军展开了奇妙的动作。 他们笔直前进到毒箭射程边缘后,便像风车一般,以四个三角形各自化作箭羽,开始向右一圈圈奔走。 奔走的同时,他们咻咻地朝蒙哥尔军射出毒箭。只要射过一轮,那一队便立刻向右跑开,把位置让给下一队。 这正是古因为了不让一万五千敌军察觉己方在数量上处于压倒性劣势而采取的车轴轮转战法。 与攻城战不同,在这种平地白刃战之中,弩弓与吹箭都称不上是多么有效的武器。 吹箭只要被劈落,或射中头盔、铠甲而弹开,就到此为止;另一方面,弩弓一旦发射,下一次装填便会费时,因此顶多只能作为威吓,并不一定能真正发挥决定性作用。 于是,双方先像前哨战般展开一阵远距武器对射后—— 「弩队,停止射击!」 「步兵队,上前!」 命令一下,弩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身披各色胴丸铠甲、挥舞短枪的步卒,他们一齐撤开盾牌往前进逼。 塞姆族一看见这动作,也立刻丢开吹箭,挥舞斧头,发出怪叫,朝蒙哥尔前卫冲去。 「艾伊——伊——阿——!」 「里亚德!里亚德!」 「阿——艾伊——!」 塞姆族那像鸟鸣一般的尖锐呐喊,与蒙哥尔士兵的吼声激烈混杂。 「为了蒙哥尔!」 「蒙哥尔!蒙哥尔!」 「前进,勇士们,前进!」 直接负责接下前卫的,是伊尔姆率领的两千黑骑士。 伊尔姆是以勇猛着称的边境五城之一塔罗斯城副长官。麾下军势同样是精挑细选的精锐,而且他们以守备边境为业,曾多次与塞姆族交锋。 面对这种不似诺斯费拉斯猿人族作战方式、奇妙却又有统制的动作,他们多少也感到困惑。平常的塞姆族,只会一味吹出毒箭,接着便发出怪叫冲上来胡乱暴打一通;因此蒙哥尔这边也熟悉相应对策。 然而此刻与他们冲撞的,是前所未有的大军——至少在他们眼中,接连出现、彷佛源源不绝的塞姆族正是如此。从右手边冲入的一队大闹一阵后,便就那样往左手边奔去,换上新的一队,如此反覆,一次又一次造成损害便交错离去。 「猴子竟学会了这种小聪明……」 伊尔姆咬紧嘴唇,敲着马鞍探出身子,为了激励部下而放声大喊。 「别被敌人的动作迷惑!向友军求援,是塔罗斯城主之耻!战斗,战斗!」 「艾伊——!」 「伊——阿——!」 高亢叫声、剑与石斧撞击的激烈声响,以及伤者的悲鸣与惨叫,吞没了他的呼喊。 就在这时—— 「喔喔——那……那是什么!」 伊尔姆发出惊叫,甚至忘了方才对塞姆战略动作所感到的暗中疑虑。 那是—— 此刻,一名骑士正率领新的塞姆一队,奔入即将化为混战的冲撞正中央——而那骑士的模样,是何等魁伟。 那究竟能不能称为人?——伊尔姆在马鞍上挺起身子,因过于惊愕而瞠大眼,说不出话来。 喔喔——豹头战士! 那道骑着黑马的雄浑身影,正因追随他的都是如侏儒般的塞姆猿人,而显得格外雄大、魁伟,并且可怖。 看惯了那些身材矮小、浑身毛茸茸、脸与手脚涂着红色或青色颜料、发出叽叽叫声的敌人之后,眼前这个上半身裸露、胸前只系着皮带,将大剑纵横挥舞,颈部以上却具有豹之形貌的怪物,更加引人惊叹。 「喔喔——那是什么,那究竟是何物!」 「希雷诺斯。一定是传说中的希雷诺斯!」 「喔——那究竟是何等战法!」 伊尔姆与塔罗斯城黑骑士们,是后来才加入渡过克斯河的长征军之人。 因此,那个曾让史塔佛罗斯城与阿尔冯城陷入如此惊愕的豹头人身怪物传闻,还未传入他们耳中。 就在他们惊慌骚动之间,那名魁梧豹头武者已挥起右手长剑,以完全不像巨体所能有的敏捷动作,纵横斩倒蒙哥尔士兵。 他所过之处,没有一人能与他交手一合;只要那把剑一闪,便必有一人受致命伤倒地。 四周已开始呈现大混战之势。塞姆军也已被肉搏战高昂情绪卷入,彷佛完全忘了车轴轮转战法,总攻般朝伊尔姆队的骑士们扑去;然而现场已混乱到极点,因此伊尔姆等人根本无法察觉,塞姆族实际上只剩三千余人。 更重要的是,豹头战士的奋战,夺去了敌我双方所有目光。 他孤身一人,展开了如阿修罗般的战斗,其战力足以匹敌十名塞姆,甚至一支部队。明明身上连一件铠甲也没有,蒙哥尔精锐却即使十人围攻,也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道伤;相反地,他右手长剑每挥一次,便必定洒下蒙哥尔之血。 「可恶!你们在做什么,敌人只有一个人不是吗!」 起初只是一味茫然地被这鬼神战姿夺去心神的伊尔姆,终于回过神来,咬牙怒吼。 「用人数围住他,把他讨倒!除了那个怪物以外,敌人全都是不足以与我们为敌的蛮族!可恶,我亲自上——!」 说着,伊尔姆敲打马鞍,一夹马腹,正要冲入战斗最激烈之处,却被慌张的心腹们拼命拦住。 伊尔姆队陷入苦战,守在两翼的年轻队长也看得见。 尤其是看见那个不披斗篷便冲入战斗漩涡中的豹头勇士时—— 「啊!」 在马鞍上挺起身子发出惊叫的,是不久前才因古因与伊修特凡率领的拉克部队而惨败、颜面尽失的阿斯托利亚斯。 「那——那家伙!」 (去转告蒙哥尔那个跳梁公女——叫她从诺斯费拉斯收手!) 古因曾如此冷冷丢下这句话,然后干脆收回已抵在阿斯托利亚斯咽喉前的大剑。那时阿斯托利亚斯所尝到的屈辱、愤怒,以及懊悔到沸腾的感受,至今仍能让他的脸在瞬间刷白。 「波拉克——!」 「是那家伙。绝对没错,那种模样怎可能看错!」 波拉克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你——」 阿斯托利亚斯猛然大叫。 「你这怪物!」 「队长!」 波拉克慌忙想拦住他。然而阿斯托利亚斯已在亲眼看见古因身影的瞬间,将自己身为千人队队长的立场,以及必须等待司令命令才能行动的自制,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讨倒那家伙的人是我——」 如此吼叫后,阿斯托利亚斯便以全力踢向马腹。 马匹一惊,立刻全速朝塞姆与伊尔姆黑骑士交战的正中央冲去。 「不好!」 波拉克脸色铁青地叫道。 「救队长!阿斯托利亚斯队,前进!」 「喔!」 右翼一队离开右侧防线,投入战线;这使得固守左翼的里根小伯爵大吃一惊。 「喂,有传令要两翼投入吗?」 他慌忙回头左右张望,大声问道。副长伦恩也慌了手脚。 「呃,没有,应该没有……」 「奇怪。阿斯托利亚斯队进了伊尔姆队那边。」 「该如何是好?」 「不可能只传令给阿斯托利亚斯一人——喂,伦恩,派人去向公女殿下请示。在那之前,我先绕过去那边——也没有让阿斯托利亚斯一个人立功的道理。」 托拉斯名门公子阿斯托利亚斯,与阿尔冯城主里卡德伯爵长男里根,年纪与地位相近,自幼便凡事都互相竞功。看见阿斯托利亚斯参战,里根也激起了战意。原本被分到两翼,他便已因无用武之地而感到焦躁,武者颤栗不已。 「未得殿下允许,恐怕不妥吧?」 「无妨。快让兵跑去殿下那里。我先去了。」 里根举起手,向马挥鞭。里根率领的阿尔冯城一千赤骑士,也意气昂扬地开始行动。 阿斯托利亚斯那边,已经身在混战正中央。 「古因!古因,和我战斗!来做我的对手,古因,你怕了吗!」 他一边不断大声叫喊,一边寻找那正与好几名蒙哥尔黑骑士交锋的豹头战士,一心一意地杀出血路。 「可恶,我对猴子没兴趣!」 他用鞭子打飞左右涌来的塞姆族。 「你忘记我了吗?还是怕了,古因!追击队长阿斯托利亚斯就在这里!」 他喊到喉咙沙哑,只是一味朝古因冲去。 惊愕的是伊尔姆。 「小阿斯托利亚斯是怎么回事——有传令要赤骑士支援吗?伊尔姆队!伊尔姆队!要是被人说塔罗斯黑骑士借了阿斯托利亚斯那种小子的援手,那就是一代之耻!喂,快把猴子和那怪物解决掉。你们在做什么!」 他正怒不可遏地挥舞长剑时—— 「传令!传令!」 一名白铠肩上飘着传令标志、长枪上绑着青色旗帜的使者冲了过来。 「伊尔姆在这里!」 「传令。率领塞姆族的豹头战士,是握有重大秘密关键的人物。不得杀害,务必活捉。请将此令传达全队。重复一次。不得杀死豹头战士,必须生擒。以上为阿姆妮莉丝殿下命令。」 「明白。——可是!」 等传令奔去后,伊尔姆便憋着怒火吼道: 「要活捉?这算什么!难道以为活人没有传说中考里诺斯之网,就能毫发无伤制服希雷诺斯吗——喂,卢卡斯!传令!」 「遵命!」 副长慌忙策马冲入混战之中。 至于阿斯托利亚斯,根本没有闲暇分心给那种传令。 就算卢卡斯的叫喊——「不准杀豹人。要活捉。这是公女命令!」——传入耳中,为屈辱燃烧的他也不可能服从。 「古因——找到你了!」 古因所到之处,四周堆满黑骑士们累累尸骸。 他自身也早已沐浴返血,从圆形兽头直到那无比强健的上身,都被染得鲜红。 他手中的大剑,从剑柄到剑尖全都沾满蒙哥尔之血,滴着血,黏稠湿滑。 或许是畏惧那超乎想像的勇猛,一瞬间,唯有他周围出现了一片空白——阿斯托利亚斯便朝那里冲去。 「古因——!你竟敢让这个阿斯托利亚斯尝到惨败逃回、生受耻辱的滋味。那时的怨恨,今日就要在此雪清。拔剑吧,和我战斗!」 阿斯托利亚斯绝叫。然而——当古因慢慢转向他时,他忽然感觉一股寒气窜过全身,彷佛每根毛发都倒立起来。 古因的双眼,放出黄色、只能称为可怕的光芒,炯炯燃烧。——阿斯托利亚斯突然明白,站在那里的不是人,而是一头巨大的染血野兽,是全身沾满被吞食人类鲜血的可怖魔豹。 他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而这又让他更加愤怒。 「和我战斗,古因!」 他振作嗓音大叫,随即举剑想冲上去。可是就在这时,古因笑了。 不——豹头仍旧没有表情。然而阿斯托利亚斯觉得,古因像咧嘴露出笑意。实际上,或许只是那人食豹双眼中的光芒,在微乎其微的程度上柔和了些;而这道目光若落在胆怯之人眼里,恐怕光是看见便足以惊吓致死。 「你还不是对手,小子。——再过二十年,重头练过再来。到那时,我会和你交手。」 古因口中漏出那独有的沉重声音。接着,古因像是忽然从战斗狂热之中回复到清醒冷静一般。 「不好——塞姆族果然打到忘我了。」 他低声喃喃,那声音低到谁也听不见。他不再看呆立在原地屏息不动的阿斯托利亚斯一眼,便踢向马腹。 「志巴——志巴!」 「是,里亚德!」 「退却。吹笛。」 「是,里亚德。」 志巴取下挂在颈上的竹笛,用尽全力吹响。古因则策马寻找伊拉切利与罗托。 「退下。撤退——别忘了安排。」 他严厉催促。 塞姆鼓笛手们接连吹出尖锐笛声,一道,又一道,逐渐增加。塞姆族看似打到忘我;然而古因那样严厉反覆交代的传令,已经深深刻进他们脑中。 「艾伊——伊——伊——!」 「伊——阿——伊——阿——阿——!」 「艾伊——阿——,艾伊——!」 塞姆族发出近似山狼远吠的撤退叫声,开始像是一齐败走般退去。 「别让他们跑了,追!」 伊尔姆大吼。可是黑骑士们突然一惊,停下脚步。 古因——那名让他们如此畏惧的狂战士,竟又带着几名塞姆,突然策马折返。 在屏住呼吸的蒙哥尔士兵面前—— 「蒙哥尔那跳梁公女啊,接下塞姆的挑战吧!」 他以震响四方的宏亮大嗓怒吼,随即在马上一口气将手臂往后拉,借着反作用力,把从黑骑士手中夺来的长枪朝白骑士队中央投去。 长枪以惊人气势飞出,弗隆慌忙推开阿姆妮莉丝;就在下一瞬间,那长枪刺进了她方才所在之处,嗡嗡颤动。 「呀啊——!」 阿姆妮莉丝口中忍不住漏出悲鸣。——接着,惊觉自己竟发出那声音的公女将军捂住嘴,脸色转眼间染上彷佛诺斯费拉斯晚霞般的血红。 (我——我竟然让士兵听见自己像小姑娘一样尖叫……) 先是变红,接着又发青的阿姆妮莉丝耳中,再度传来那不逊笑声与大吼。 「吃了这教训,就去拖着礼服裙摆,在宫廷舞会上收割男人的脑袋吧。那才适合你啊,顽皮公主殿下!」 「啊……」 一瞬间,全军彷佛都屏住了呼吸。 可是那时,浑身血污的鬼神早已疾风般追向先一步奔离的塞姆本队,远远离去了。 「追——」 阿姆妮莉丝喘息道。 她因激愤而舌头打结,几乎发不出声音。她舔了几次嘴唇,按住胸口,总算喊了出来。 「追!一个也不准让他们活着!追,追!」 「全军,开始追击!」 传令立刻奔走。 蒙哥尔军匆忙重整态势,朝塞姆军逃往的西北方向展开追击。 伊尔姆队受了相当损害。他们抛下负伤者,连死者遗骸与塞姆尸体也顾不得收拾,急忙重整兵队。传令赶来,告知伊尔姆队进入内阵,与坦加德队交换先锋。 蒙哥尔军将半月形布阵原样推进,两翼先行,化作U字形持续追击。阿斯托利亚斯也率领自己的队伍,站在最前方不停挥鞭。他的脸色一片铁青。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若有人能窥见他面甲下那张年轻脸庞,听见他口中的诅咒,或许会震惊地发现,这名年仅二十的年轻勇士正在流泪。那是愤怒灼热、终生无法忘怀的悔恨之泪。 而若还有另一个人同样咬着悔恨之泪,那除了阿姆妮莉丝之外,不可能是别人。 总之,蒙哥尔军持续追击。到了这时,他们已彻底忘了留意前后。 3 蒙哥尔军持续追击。 到了那个时候,太阳已高悬正中,炽烈地照落白光与白灰色荒野;持续奔跑、队列渐渐散乱的骑士们,长长的影子落在身后。与塞姆族的战斗彷佛已经延续了极漫长的时间,但实际上,那只是不足一赞的短暂事件而已。 「追——追!」 「别让那家伙跑了!」 跑在最前方的队长们,七嘴八舌地喊到喉咙沙哑。 在他们前方不过半塔德左右,像沙漠蜃景所生的幻影般奇异奔逃的,是古因与不到千人的亲卫队塞姆族—— 那是一幅诱发无比怪异幻想,又不可思议地深深烙印在心中的传说般场景。 其背景——荒凉不毛的诺斯费拉斯,也与之无比相称,并且奇妙地带着神话色彩。 古因一面踢着座下巨大黑马的腹,一面仍留意手中缰绳,不让用短腿追在身后的志巴等人被抛开。他那染血的强健全身,承受诺斯费拉斯正午强烈阳光反射,闪着赤红光芒。 「平安吗,志巴!」 「是,里亚德,大家都在!」 后方传来—— 「停下,停下!」 「不会让你们逃!」 「追,追!」 蒙哥尔军势的叫声乘风驱赶他们。 「好——差不多到第一地点了吧,志巴。」 「是,里亚德。」 「很好。突破。」 「是!」 志巴边跑边把手伸进腰袋,取出一颗圆形木实。 他将它举到头上,用另一只手按住鼻口,紧紧闭上双眼后,使劲一握,把黑色果实捏碎。 啪的一声轻响,那果实被压扁的瞬间,里头的汁液竟以惊人分量喷出,从他头上淋下,湿透肩膀与胸口。 志巴忍不住发出「唔」的一声低吟。那果汁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氨味,强烈到彷佛能传遍方圆一里。 跟在志巴后方的塞姆年轻人们也同样一边呛咳,一边将那果汁的洗礼施于自己身上。 转眼间,他们便成了一支被自己散发的异臭呛到不停咳嗽、流泪的怪异集团。 另一方面,他们在这段期间也没有放慢脚步;而周遭虽仍是同样的诺斯费拉斯沙漠,景色却开始稍微改变。 「就快进入《鬼之铁砧》了,里亚德。」 志巴被自己刺鼻的氨味呛得难受,一边大喊。 「好。上吧,塞姆勇士们!」 古因吼道。 他忽然扬鞭,狠狠啪地抽向马匹。马似乎因那股异臭而稍稍挣扎抗拒,却被这种虐待吓住,拖着疲惫身体再度全速奔跑。志巴等人也不落其后地跟上——就在这时。 周围沙漠突然像沸腾般噗噗翻腾起来! 不——并非如此。 喔喔——那是塞满四周、令人恐惧的庞大伊德大群! 这一带被称为《鬼之铁砧》,是由白色坚硬、经太阳烘烤后白天炽热、夜晚冰冷的固沙无尽延伸而成,相对平坦的沙漠。 而那些透明、软趴趴的伊德们,像根本不存在一般,在这片固沙上染成与四周沙地同样的白色,在炎热日照下扁平地静止不动。 直到古因的马与志巴等人踏入其中的瞬间,它们才像全数兴奋起来般,一齐蠢动。 那是一幅地狱也不过如此的可怕景象,足以令任何豪胆勇者在一瞬间冻结血液。 四周一望无际全是《鬼之铁砧》——而其上,无数伊德彷佛将一片白色溃烂的果冻之海倾洒开来,将沙漠填满;它们在永恒而盲目的饥饿之中贪婪骚动着,持续发出沙沙、软滑而黏稠的蠕动,等待无知猎物踏入其中。 古因双眼充血,颈后短毛因嫌恶与悚然倒立,那强健身体甚至起了鸡皮疙瘩;就连他这样的勇士,也无法完全压下那本能反感与恐怖。志巴等人也是一样。 他们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口中不断漏出喘息般的声音与诅咒。只要抹着驱伊德果汁的他们所散发的异臭传过去,那些一度骚动、准备涌向这边的伊德,便慌忙像退潮一般彼此推挤后退,在他们狂奔的前方开出道路。 那景象彷佛在预言者面前分成两半的生命之海。然而无情的诺斯费拉斯太阳正焦灼地照耀着他们,阳光也在转眼之间晒干、蒸散他们身上所淋的驱伊德用阿里卡果汁。 志巴再度把手伸进袋里。他脸色扭曲,又捏碎一颗阿里卡果实,让汁液淋上自己。 跟在后方的众人也仿效他;古因也用强健拳头捏碎一颗,将汁液滴到马腿上。 可是那些果实就到此为止了。一旦它们彻底干掉,他们便会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伊德之海正中央,只能等待说来也令人恐惧的凄惨死亡。 喉咙发辣、力量像从脚底流失般的恐怖袭向他们,使他们彷佛已全身涂满那软趴趴怪物黏腻的触感;即便如此,他们仍拼命奔跑。《鬼之铁砧》看似无论到哪里都没有尽头;即使是天生沙漠跑者的塞姆年轻人们,也终于开始喘着气,以肩膀呼吸。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 「快——这边!」 「里亚德,您平安无事!」 彷佛那不过是一片只到膝盖深的平缓浅海一般,站在伊德群正中央,手持长棒向他们招手并大声呼唤的,是兹拜族的女人们。 她们举起手中形状奇特的长棒,像搅拌沸腾锅子一般刺进伊德群中,伊德们便沙沙地朝左右分开道路。被她们引导后,剩下距离总算安全渡过;而在彼端,兹拜族女人们一齐围了上来。 「我们照吩咐做了。」 「这样够不够啊,里亚德?」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聚到古因身旁。她们打扮奇特。 脚上穿着包到膝盖上方、形状不美观的木靴;头上也戴着像木帽的东西。腰间缠着的带子上,垂下好几串以线串起的黑色果实;毛茸茸的手脚散发强烈氨味,就连手中杖也朝四周不停散出那股气味。 那些全都是由阿里卡树制成的木靴、帽子、杖,以及阿里卡果实腰带。 兹拜族另有别名,被称作「饲养伊德」的兹拜。他们之所以不只不畏惧诺斯费拉斯可怕怪物伊德,反而能驱使、自在操纵它们,全是因为他们在领地中种植着伊德最厌恶的阿里卡树群。 古因站在娇小的兹拜女人们中央,像被孩子缠住的父亲。他望向伊德之海,点了点头。 「很好。足够了——至少目前足够。」 「一次聚这么多,我们从没做过啊。真怕阿里卡果实不够。」 「诺斯费拉斯一半的伊德搞不好都在这里了。」 兹拜女人们像孩子一样兴奋喧闹。 再怎么宽广的《鬼之铁砧》,塞满其中的伊德大群也终于在《鬼之铁砧》边缘附近到尽头;而在其另一侧岩场中,塞姆本队已让刚经历战斗而疲惫的身体休息。 「里亚德!」 像是早已等得不耐烦,罗托等人跑了过来。 「我方损害如何?」 「不算太大。应该不到一千。大约六、七百吧。」 「欧姆受到的损害应该更大。」 格罗族伊拉切利意气昂扬地说,挥舞手中石枪。伊拉切利左肩被蒙哥尔剑狠狠划开,缠了好几层药草,看起来多少有些萎靡;但气势却完全没有衰退。 「受伤了吗,伊拉切利?」 「轻伤。格罗不会把这种伤当成伤。」 「无伤的人超过半数吗,罗托?」 古因问道。 「应该再多一些。」 「还算可以。要是战力被削掉一半,之后就会太艰难了。——无论如何,敌人可是我们三倍。」 他接过志巴递来的竹筒喝了一口水,又用柔软苔藓擦拭剑,以及被血弄脏的身体,同时像检视部队般环视铺展在岩场上的塞姆军。 塞姆军所受损害,绝称不上轻微。 原本体格就大幅不如对手,连人数也只有对方三分之一。伊拉切利嘴上那样说,然而受了伤、靠在岩石上,接受同伴治疗的塞姆确实相当多。 可是至少士气并未衰退。——他们相信古因;也深信古因正是为了替他们带来胜利,将他们自蒙哥尔蹂躏中拯救出来,才现身于诺斯费拉斯的神使。再加上,古因反覆说过「我们有足以弥补人数劣势而有余的强大盟友」,这句话也驱使着他们。 (那就是——诺斯费拉斯!) 没有人追问,为何这片不毛之地竟会是盟友。 「里亚德。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已完全成为古因亲卫队长的志巴,带着担忧靠近询问。 「照安排做。」 古因只短促地说。 「差不多,蒙哥尔追兵也该进入《鬼之铁砧》了——嗯!」 「里亚德!」 在稍高岩石上观察情势的塞姆战士,迅速滚下岩石,指向后方。 「来了吗?」 「是!」 「好,兹拜族!」 「知道了!」 兹拜女人们顿时激动起来。 「轮到我们出场了!」 「伊——阿——!伊——阿——!」 她们各自发出尖锐叫声奔跑起来,一人抱起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素烧壶,以适当距离站在伊德之海边缘。 「艾伊——伊——艾伊——!」 伴随呐喊,她们一鼓作气将壶中内容物泼向伊德群。 瞬间,大恐慌发生了。 壶中装的,是兹拜族储存的阿里卡果实榨汁。 将果实榨汁并储存在壶中,是被称为饲养伊德的兹拜女人们最主要的职责。 这倒不是为了驯养伊德后拿来食用,或是因为它们有什么实际用途;只不过他们村子本来便位于伊德极多的地区,因此代代传承了防止伊德灾害的方法罢了。 四周被泼得一片都是阿里卡汁,那股刺鼻气味连塞姆族都忍不住皱起鼻子,一边咳嗽、揉眼,一边往后退。 更何况,是突然被那东西浇上去的伊德们——它们陷入了骇人的恐慌。 白色、有生命的果冻之海陷入混乱,像暴风中的大海般猛烈起伏,各自试图避开那令人厌恶的气味;就像退潮一般,朝《鬼之铁砧》南方退去。虽然一切早在预料之中,就连塞姆首领们也屏住呼吸,凝视那副景象。 「——阿尔斐特!」 罗托忍不住低声喃喃。 古因则像完全没有被那惊人光景撼动般,举起手,再次挥下。 兹拜女人们见状,便把以阿里卡木挖成碗形的木帽拉到脸前。那东西以绳子系在脑后,眼睛位置开着小孔,立刻变成能看见前方的木制面具。 变成只露出眼睛、奇形怪状圆脸无面人的兹拜族,换上新的壶,放到伊德们退去之处;接着追向那沙沙、蠕蠕逃走的怪物们,再度撒下阿里卡汁,驱赶伊德。 到了此刻,伊德们的动作快得可怕。它们像沸腾般噗噗翻滚,彼此爬越,争先恐后——虽说即使是兹拜族,也没有人能清楚分辨这种怪物一只的界线究竟从哪里到哪里——在恐慌之中开始暴走,只想逃离那令它们厌恶得不得了的恶臭。 面对那彷佛海水发出声响后退般、骇人至极的景象,古因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只双手叉腰凝视着。 接着,他似乎判断时机已到,便回头尖锐地呼喊。 「志巴!」 「是,里亚德!」 「下一步安排。」 「是!」 志巴与几名塞姆族奔了出去。古因在他们身后一动不动,像在测量时机般凝望沙漠另一端;而他背后,则传来兹拜女人们开朗的叫喊。 「哎呀——这么一来,兹拜族接下来两年的阿里卡果实全都用光啦!」 另一方面,追逐古因等人的蒙哥尔军—— 以阿斯托利亚斯与里根两支赤骑士队为先头,他们已化作一团,持续追击败走的塞姆军。 然而即使他们骑着马,敌人却是徒步而行,仍始终难以缩短与塞姆族的距离。这是因为马蹄本就不适合在这种踩下去便沙沙崩塌、脚会猛然陷入的柔软热沙上奔跑;再加上承载着身披重铠头盔、全副武装的骑士,马匹负重倍增,脚也愈发一步一步陷进沙里,几乎随时都会膝盖一软。 「驾!驾!」 他们得一次又一次巧妙控制缰绳,拼命拉住马匹,免得它们向前栽倒。 相对地,塞姆族那长着柔软毛发的扁平脚底,却无比适合在这类沙地上奔跑。 此外,他们还熟知诺斯费拉斯的地形与道路。没有任何人察觉,塞姆族一边像要甩掉追兵般之字形奔跑,一边又巧妙调节速度,绝不让追兵在广阔沙海中看丢自己;他们正逐渐把蒙哥尔军引向《鬼之铁砧》。 不——或许也不是完全无人察觉。 那是承担后备、统整步兵并率领两千黑骑士殿后的兹里德城主马尔斯伯爵。 自从蒙哥尔军一齐展开追击以来,他那张多皱而深思的脸,便始终带着几分不晴朗的神色;双眼也像在思索什么一般阴沉。 「——队长大人。」 马尔斯的左右手、年纪与主人差不多的中队长加兰斯靠了过来,担心地探看他的脸。 「您怎么了?在想什么?」 「——塞姆族逃得太快了。」 马尔斯伯爵一边让马缓慢奔跑,一边像喃喃自语般说道。 「或者该说太慢吗。——如果真想甩开蒙哥尔军,他们太慢了;若是真想出来战斗,却又太快。实在令人不解。这次远征中,塞姆那些家伙的行动,令人不解的地方太多了。」 「会不会是您多心?」 「加兰斯。」 马尔斯伯严厉地说。 「若一句多心便能了事,那自然最好;可战争不能等到发现那果然不是多心才后悔。——我从我与你都还是十五岁小鬼的时候起,经历过数不清的合战、小冲突,以及赌上一国命运的大战。从中我学到的是,加兰斯,战争是活物。战争是活着的。必须像对待野兽一样细心,轻轻把握要害,并且用心、片刻也不放松地看着它;否则那东西就会狠狠反咬我们一口。战争是永远驯服不了的野兽啊,加兰斯。要驾驭它,我们一手握鞭,一手拿肉,还得煽动它去咬敌方,而不是咬我们。可是——公女殿下不明白这一点。」 「……」 「公女殿下太年轻。更何况,至今不曾尝过败仗的滋味。没有被咬过的驯兽师啊——」 伯爵说到这里闭上嘴。过了一会儿,又望向地平线上的白色沙尘。 「可是仍令人不解——令人不解啊,这件事。」 「什么事呢?」 「若知道就不必伤脑筋了。总觉得这一次,名为战争的活物,对我们似乎心情不太好——咦!」 「怎么了?」 「那是什么?」 马尔斯伯武人般的白眉严峻地皱起。他伸出手,指向地平线。 「那应该是塞姆族所扬起的沙尘吧。」 「你看不出来吗,加兰斯。——沙尘升起的方式,和刚才有哪里不一样——等等!」 伯爵咬着嘴唇,陷入短暂思索。接着,他猛然拍打马鞍,弹了起来。 「啊!原来如此!」 「什——什么事?」 「这里是诺斯费拉斯。我们忘了这件事——不好,阿斯托利亚斯和里根有危险。」 「呃——?」 「加兰斯!去。告诉阿斯托利亚斯和里根,停下来。公女殿下那边之后再说。总之先让全军停下。还不快去!」 「是——是!」 加兰斯仍不明所以,却策马离开队列。 「喂——喂——停下。全军停下——停止——!」 又有几名黑骑士受伯爵之命,奔出去传达停止。 「——什么?」 惊讶的是在白骑士队守护下前进的阿姆妮莉丝。 「那是马尔斯的黑骑士吧?」 「是!」 「他说停下?竟越过身为总司令官的我——马尔斯是疯了吗?——传令,传令!把马尔斯叫来,快!」 这次,费尔德里克亲自慌张地朝后备奔去。 而在这段时间里,拼命的加兰斯正沿着士兵们拖得长长的队列旁,忘我地奔驰。 「阿斯托利亚斯殿下——!里根殿下——!停下,请停下,暂且、暂且停下!」 第一个听见老黑骑士嘶哑声音的,是波拉克。 「队长。」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刚才好像有人……」 「队长,那是马尔斯队的加兰斯殿!」 「他在说什么——什么,停下?是公女殿下的命令吗?」 阿斯托利亚斯疑惑地皱眉,但仍张声大喊。 「全队,停下!」 阿斯托利亚斯队展现平日训练周到的成果,不等第二声,便整齐地停在原地。 另一方面,里根队却没有停下脚步。加兰斯沿着长长队列右外侧奔过,一直喊着「停下!」;因此他的喊声传到右侧的阿斯托利亚斯队耳中,却被对侧奔跑的里根队自身马蹄声与铠甲碰撞声掩盖,无法传达。 「里根——里根,全军停止了!」 阿斯托利亚斯看见好友队伍就这样继续奔跑,正想大声提醒。 可是就在那时! 「那——那是什么!」 不知谁发出绝叫。 那声音蕴含着异样的恐怖与震惊。阿斯托利亚斯一惊,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愕然冻住了。 4 「哇啊——!」 恐怖悲鸣从蒙哥尔勇士口中无法抑制地迸出。 「那是——!」 「伊德啊!伊德大群往这边来了!」 「波拉克!」 阿斯托利亚斯脸上的血色转眼褪尽。 「危险——快逃。快逃啊!」 他驻守边境阿尔冯城已经好几年。诺斯费拉斯伊德的恐怖——那种无论用剑斩、用弩射都杀不死的不死怪物威胁,早已深深刻进这些边境警备队的骨髓里。 「逃啊!」 他又嚷了一次,立刻调转马头,顾不得面子与体面,朝来路狂奔。若对手是人类,他绝不会轻易落后于人;但若对手是诺斯费拉斯的怪物,那便另当别论。 被伊德碾烂而死是极其不光彩的死法,而且世上恐怕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死亡。 更何况,他从未听过有人正面撞上如此庞大的伊德群。 那究竟是何等大群啊——广大的诺斯费拉斯沙漠,在视野所及之处,全被那沙沙泡起的白色死亡果冻填满了。 而且,伊德恐怕也从未如此被疯狂驱使而暴走过。那景象看起来像带来可怖死亡的海啸伴随地鸣压来;又或者更像本应是他们最后依靠,绝不可能抛弃他们的母亲大地,突然陷入狂乱与盲目的愤怒,背叛了身为其子的这些人类,露出所有滴着白色毒液的獠牙,朝他们袭来。那光景使士兵们陷入疯狂般的绝望与恐慌。 如今,蒙哥尔锻炼精良的一万五千精锐,已与一群被恐惧逼疯、四处逃窜的人群毫无二致。 「伊德啊!」 「伊德攻过来了!」 「是伊德——!」 跑在最前方的那群人突然阵形大乱,争先恐后想往后逃;而后方士兵一看见那副模样,又听懂他们悲鸣的意思,立刻也调转马头,踢向马腹,各自朝来路逃去。 此刻,所有蒙哥尔士兵都亲眼看见,伊德大群正以海啸般的速度袭来。 「啊啊——要被追上了!」 可怕悲鸣撕裂沙尘,接着响起惊天动地的叫唤。 阿斯托利亚斯忘我地持续用马鞭抽打坐骑,直到他忽然停下手,回头一看——便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景象。 「救命啊——!」 喔喔——里根队的赤骑士们,接连被伊德海啸吞没了! 里根队错过了加兰斯的警告。等他们察觉沙漠异变,惊慌失措地想往来路逃跑时,那猛烈压来的白色怪物,已经迫近到无可挽回的距离。 那景象就像雪崩吞没人群。首先,马匹的脚被那软趴趴震颤的凶暴果冻缠住,悲鸣似地嘶叫一声,便轰然倒下。 乘在马上的赤骑士也横飞出去,还来不及拼命撑起身体,扭动蠕行、执着而黏腻的死亡,便已覆盖上马匹与骑士。 闷住的惨叫,以及被压死祭品那可怕呻吟,转眼间便被钻进喉咙、贴上脸庞的诡异活果冻吞没;同伴还来不及把生命绳抛给那只求救伸出的手,伊德便已覆盖到那只手的指尖。即使有人成功抓住朋友的手,试图救援,接下来反而是自己被伊德压倒性的力量拉扯,像落入无底沼泽般,被吸进那片白色地狱之中。 阿斯托利亚斯颤栗地凝视着被伊德吞袭的里根队,突然在马鞍上放声大叫。 「里根!里根被吞了!」 正是如此——此刻在那匹无力、徒劳踢着空气挣扎,随即轰然倒下的马背上,眼看就要被伊德吞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里根小伯爵那张因绝望与恐怖而冻结的脸。 「救他!」 阿斯托利亚斯绝叫一声,竟鲁莽地单骑调转马头,打算冲入伊德群正中央。 波拉克立刻策马绕到他前方挡住去路。 「让开,波拉克。里根有危险。」 「不行,队长大人!」 「让开!」 阿斯托利亚斯伸手想推开波拉克。副长却像抱住他不放般,用力按住他的手。波拉克的眼睛与阿斯托利亚斯充血的眼睛对上。 两人都苍白得几乎不像活人,脸孔扭曲。 「不行,队长大人。」 波拉克喘着气,声音近乎哽咽。 「请您放弃。」 「里根——里根他!」 「这里太危险了。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波拉克放开他的手后,不由分说,用剑脊狠狠啪地抽向阿斯托利亚斯坐骑的臀部。 马匹以猛烈气势冲了出去。阿斯托利亚斯抱住马颈—— 「里根!里根——!」 他喊得几乎要撕裂喉咙。那喊声被呼唤同伴的骑士之声、牺牲者悲鸣与马嘶,以及人体骨骼被伊德压碎时嘎吱嘎吱变形的可怕声音吞没。 伊德已不再是白色,甚至也不再半透明。那东西透出各处吞进腹中的赤骑士与黑骑士铠甲色泽,也因被搅入、碾碎到不成原形的人马大量鲜血,而在各处染上鲜活红色。伊德之海有几处像吞下猎物的大蛇肚腹般圆滚滚地蠕动、隆起,接着反覆进行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而在它们底下,骨与肉全被压得稀烂,化为单纯肉块的人与马,正以惊人速度被消化。无论铠甲接缝或头盔缝隙多么细小,这无定形怪物都会蠕蠕钻入;在它面前,蒙哥尔引以为豪的骑兵队,也只不过是它们难得才能享用的、可怕而庞大的美味饵食。 那是一幅惨绝人寰的光景。忘我逃命的士兵们,即使终于察觉伊德再怎么说也已势头衰退,暂时安全了,仍没有停下脚步。他们已完全因恐惧而发狂,失去自制。 「停下——停下!」 「青骑士队,停下!」 「这算什么——堂堂蒙哥尔四大骑士团,竟然会害怕诺斯费拉斯伊德那种原始东西,落荒而逃!」 队长们总算恢复冷静,七嘴八舌地怒骂。 「可恶——这是要贻羞万代啊。冷静下来——让马停下,整队。可恶,听不见我叫你们停下吗!」 队长们四处奔走,挥舞马鞭试图拦住马匹去路。其实比起士兵本身,受惊后想停也停不住的反而是马匹;也有不少士兵即使拼命收紧缰绳,仍止不住暴走的马,最后被甩下马背。 「停下。还不停下吗!」 可是士兵们的动摇迟迟无法平息。他们身后不远处,就是扩展开来的伊德大群,连那些怪物残酷吞噬同伴时发出的诡异声音,都能清清楚楚听见。 「这究竟算什么——!」 队长们束手无策,只能寻找公女身影,像想请求指示。 即使对手是凯罗尼亚的龙骑士团、虎骑士团,或是弥罗克教徒手持锁镰来袭,他们也绝不会有半点畏惧;然而在这毫无遮蔽物的诺斯费拉斯荒野上,他们哪里可能懂得如何对付这种阴森怪物。 (若是阿姆妮莉丝大人——) (公主殿下绝不会下错命令。) 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士兵们就像孩子仰赖慈母般,抬头望向司令官。 然而,那位阿姆妮莉丝,此刻却在白马之上,脸色比包裹身体的白皮铠更苍白,僵立不动。 「喔喔——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多么可怕……」 她虽名为公女将军,终究仍是十八岁少女。那出名的自制力虽勉强维持着,但望向身边护卫的眼神中,仍藏着隐约的颤抖与不安。 「伊德——喔,多么可怕……马尔斯,马尔斯——!」 「臣在。」 马尔斯伯爵一直离开自己的队伍,就近护卫公女,此刻沉重回答。 「那究竟是什么。那样的东西,我从出生以来,既不曾看过,连想像都不曾想过——那也是塞姆的阴谋吗?还、还是说,诺斯费拉斯到处都蠕动着那种怪物?」 「正是如此——」 「若我们更早察觉——实在万分抱歉。」 「那究竟是什么?难道没有办法对付、消灭那东西吗?我第一次见到那种东西;可你们原本守护这片靠近诺斯费拉斯的边境,对这种非人之境多少也应有一些知识——那东西就算射入弩弹,用剑斩裂,也不会死吗?」 「是——」 「那么,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被那东西阻断去路;若要继续前进,就只能大幅绕道吗?」 「是——」 马尔斯伯爵神情沉痛。 阿姆妮莉丝环视周围。她身边,各主要部将已像临时作战会议般聚集过来。 以马尔斯伯爵为首,还有魔道士加尤斯、卡尔・莫尔,白骑士弗隆、林特、费尔德里克——每张脸都一片苍白。 每当阿姆妮莉丝像寻求答案一般看向他们,被望见的人便垂下眼,因自身无力而低头。 直到这时,好不容易整顿好士兵的阿斯托利亚斯,才和波拉克一同策马赶来本队回报。 「——殿下。」 一看见被白骑士们包围的公女,年轻队长便深深低下头。 「您平安无事,真是——」 「损害呢!」 阿姆妮莉丝突然取回《冰之公女》的威严,提高声音。阿斯托利亚斯虚弱地回答: 「里根队损害极为严重——我队也受了相当损害,但还不到那种地步。可是里根队……」 「里根呢?」 阿姆妮莉丝问道。阿斯托利亚斯更加深深低头,咬住几乎要漏出的啜泣。 「——被伊德……」 「里根小伯爵被吞了吗?」 马尔斯伯爵语气沉痛地说。就在这时—— 「火。」 卡尔・莫尔低声——喃喃吐出一字。 「咦——?」 众人一齐望向这名横越沙漠而来的契丹魔道师。卡尔・莫尔丑陋的脸被兜帽完全遮住,但他的手伸了出来,指向伊德方向。 「伊德怕火,殿下。唯有火能杀死伊德。刺也好、砍也好,都对那怪物无用;可若遇上火——」 「原来如此!」 司令部立刻恢复了精神。 得知年轻里根遇难而陷入阴郁的一行人脸上,重新浮现生气。 「是火啊!」 「卡尔・莫尔,多亏你想起来了!」 阿姆妮莉丝也恢复了镇定。在未知而充满可怕威胁的荒野诺斯费拉斯正中央,她原本已快要失去自信,几乎要变成一名受惊而慌乱的十八岁小姑娘;然而如今,她的眼中与脸上,都重新浮现了冷静而骄傲的蒙哥尔公女光辉。只是,那究竟是因为卡尔・莫尔想起了伊德弱点,还是因为把她奉若女神、怀有无限崇拜之情,旁人一看便明白的年轻俊美阿斯托利亚斯,正垂头丧气地站在她身边——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费尔德里克!」 「是!」 「传令!」 「是!」 「伊德怕火。全军从备用袋取出火把,收集所有火种,立刻准备用火驱除伊德群。」 「遵命!」 「去!」 费尔德里克策马奔了出去。 「马尔斯。」 「臣在。」 「回到队中,整顿青骑士。」 「遵命。」 「还有阿斯托利亚斯。」 阿斯托利亚斯骤然一震,抬起脸。 公女的神秘翡翠色眼睛,与阿斯托利亚斯黑而明亮、一心一意的眼睛对上。公女冷冷凝视着这名哭肿脸庞的年轻人,一瞬间有些犹豫。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让一旁弗隆与林特都不由得缩起身体的严厉话语。 「真难看啊,阿斯托利亚斯!这已经是第二次失态了吧。你这样也算被称为阿尔冯赤狮的男人吗?」 「……是。」 阿斯托利亚斯像肩头被马鞭抽中一般,全身颤抖,低下头。阿姆妮莉丝继续说道: 「若有第三次,你就当自己再也没有那枚队长章吧。听懂了吗?」 「——是……」 「好了,退下吧。你去整顿里根队残兵,并入你队,退到后备。」 「请等一下。」 阿斯托利亚斯嘴唇颤抖。 「恳请您,恳请您至少收回后备一事——」 「要我说第二次吗!」 阿姆妮莉丝眼中燃起怒火。 「是!」 林特与弗隆暗自交换了同情的眼神,目送阿斯托利亚斯垂头丧气、由波拉克陪同退去。 蒙哥尔军突然忙碌了起来。 「这是吊丧之战!」 「喔,杀死同伴的伊德怪物,把它们杀了!」 「火,拿火来!」 步兵放下长枪,骑士下马,弩队也暂时放下弩弓;所有人各自收集能燃烧的东西,从壶中取出油,先堆起巨大的篝火,再手持火把准备引火。 这段时间里,太阳终于逐渐西斜。四周开始流动淡紫色薄雾,将无论走到哪里都像浪涛起伏般毫无变化的荒野,染成死亡般的色彩。在他们前方,仅仅约半塔德之处,伊德大群也许已把那些大量祭品全数吃尽,此刻静静沉寂;一旦如此,它们便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无比平坦,根本看不出那怪物究竟从哪里延伸到哪里,反而更让人愈发切身感到一股阴森。 「要是天黑以前不能把伊德解决掉,就麻烦了。」 不知谁低声喃喃。这份不安,想必潜藏在所有蒙哥尔士兵心中。 接着,另一件事—— 「塞姆啊啊——!」 突然间,绝叫撕裂四周! 「出现了——!」 「来了吗!」 马尔斯伯爵敲打马鞍,咬紧嘴唇。 「我就知道会这样。可恶,这群小猴子真会耍小聪明!」 在暮色逐渐模糊的左右沙丘上,一群群以怪异染料涂出战纹、如噩梦般的身影,分成两路现身! 「艾伊、艾伊——艾伊——!」 「呀啊啊——!」 「伊——伊——!伊——!」 「那些家伙就是等着我们顾着对付伊德、放松警戒。」 马尔斯伯大吼。 「可恶——众人,上!别输给区区猴子!」 「蒙哥尔,蒙哥尔!」 青骑士们发出呐喊。 然而就在这时—— 「伊德啊!伊德又来了!」 队列前方传来可怕的叫声! 接着,是咚咚咚咚……彷佛遥远地鸣,又像逐渐逼近的巨大海啸般,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动! 塞姆族第三度将阿里卡汁泼向一度平静下来的伊德,使伊德再度暴走,朝蒙哥尔军袭来。 弥漫四周的血腥与阿里卡气味,使伊德们兴奋到极点,也凶暴到了极点。 左右是塞姆——前方则是伊德大群! 「可恶——竟耍这种小聪明!」 老武人咬牙怒吼。接着他喀锵一声放下头盔面甲,压低錣片,挡住如雨而降的塞姆毒箭,随即亲自拔剑,冲进左侧敌兵之中。 「城主!」 「伯爵大人有危险!」 马尔斯伯麾下、兹里德的两千青骑士立刻调转马头,追随主人而去。转眼间,那里第三度展开壮烈的白刃战。 「伊德——救命啊,伊德!」 「火!点火!」 伊尔姆队与坦加德队陷入大混乱。 他们正要手持火焰对抗伊德。可是涌来的伊德实在太多,而且他们举着火把的时候,塞姆毒箭也如雨点、冰雹般倾注而下。 手持火把的他们,在薄暮之中成了再明显不过的目标;接连被毒箭射中脸庞后倒下,滚落进伊德之中。 「火——点火啊。马尔斯——马尔斯!」 阿姆妮莉丝喘息着。 「公女殿下,这里危险。伊德已经到那里了。往这边——请往这边!」 她被加尤斯,以及弗隆、林特两名队长围护着,在旗本部队守护下暂且后退,同时—— 「可恶——可恶——可恶!」 她紧紧咬牙呻吟。 「竟使用伊德——卑鄙!野兽,竟做这么卑鄙的事——可恶……」 她的嘴唇颤抖不止。 「可恶——古因!」 就在这时,紧贴在她左侧的加尤斯拉了拉她的袖子,提醒她注意。 她望向那边—— 然后看见了。 夕阳——化作巨大橙色圆盘、如今正要触及地平线的太阳为背景,一名战士立在沙丘之上,彷佛从太阳正中央站起身来的军神鲁亚本人。 他率领着塞姆精锐;那颗豹头化作鲜明突出的黑色剪影,俯视着脚下展开的修罗战场。 「古因……!」 阿姆妮莉丝的声音化作灼热燃烧的吐息,在唇上中断。 她的双眼放出青色光芒,一眨也不眨地瞪着那尊如雕像般怪异而雄浑的剪影。 就在这时,古因举起了右手。 那只手无言挥下的瞬间—— 「里亚德——里亚德!」 「里亚德!」 怒涛般的欢呼,从所有塞姆战士口中迸发。 「里亚德!」 在撼动大地的雄叫之中,豹头军神率领最精锐的五百勇士,如暴风般奔下沙丘,宛如一道闪电,冲进马尔斯队与塞姆军即将展开的大混战正中央! 顷刻之间,他的剑便向左右、上下,展开阿修罗般的奋战。 「弗隆!救马尔斯。可恶——我也去!」 阿姆妮莉丝叫道。同一瞬间,至今蓄势待发的旗本部队一千白骑士,一齐策马,朝豹头战士迎击而去。 此刻,战斗已达到最高潮。蒙哥尔军——塞姆联合军——以及暴走、翻腾的伊德。蒙哥尔军手中对付伊德的火焰,熊熊燃烧。 叫唤、怒吼、悲鸣、剑戟之声——以及流血、绝叫与杀戮,在辽阔的诺斯费拉斯沙漠中,彷佛永无止境地展开。 在那一切之上,彷佛要将所有景象全数包裹起来般逐渐沉落的巨大太阳,像要把这整个世界染成血色,燃烧得一片真红。 ──────────────────────── 后记 《豹头王传说》第三卷,是边境篇第三部〈诺斯费拉斯之战〉。 在这一卷中,自开幕以来,于第一、第二卷里始终以被戈拉强国蒙哥尔追逐的无力逃亡者身分,从史塔佛罗斯城流落到黑暗的克斯河,又从阿姆妮莉丝公女的虏囚身分逃入诺斯费拉斯沙漠、持续漂泊的豹头战士古因、佣兵伊修特凡,以及帕罗双胞胎琳达与雷姆斯四人,终于遇见了愿意接纳他们为友、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强力盟友——也就是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 于是舞台转移到边境诺斯费拉斯。在那里,他们一边受到各种怪异生物与异常现象阻挠,一边与将触手伸向诺斯费拉斯荒野的蒙哥尔势力,以及以拉克族为首、起而对抗他们的塞姆各部族,一同卷入赌上存亡的激烈冲突。 接下来两卷之间,照预定,故事将以诺斯费拉斯为背景展开;之后才会逐渐走向导入部的终点,以及本篇的开幕。不过实际上究竟会如何发展,除了命运之神雅恩之外,无人知晓。 从不知何处现身的豹人古因,其真面目究竟是什么,他的故乡与来历又在何方——或者,古因那张豹脸底下,是否真的隐藏着人类的面孔。 一切仍被黑暗笼罩。失去国家的王子与王女雷姆斯、琳达,自尊心高傲的蒙哥尔公女阿姆妮莉丝,以及仰慕她的年轻勇士阿斯托利亚斯,还有被预言为天生将成一国之王的开朗伊修特凡——这些主要人物的命运,也同样如此。 无论如何,人们都将受命运之手操弄,走向自己的道路;而他们也将借由走上自己的道路,在不知不觉之间,织成最庞大的命运曼荼罗。 接下来,列出第三卷舞台诺斯费拉斯地方那些怪异动植物的解说。 \大口【Big Mouth】 栖息于克斯河的巨大肉食怪物。顾名思义,外形就像长着巨大獠牙的大嘴,眼睛、第二张嘴以及舌头,都位于那张嘴的深处。大型个体全长甚至可达三公尺。此外,诺斯费拉斯沙漠中也有同种的陆栖个体,这一类被称作「大食怪」,身体构造大致相似。性情凶暴而贪婪。 \沙虫【Sandworm】 诺斯费拉斯的大型水蛭蛞蝓。身体软趴趴,头部有漏斗状吸血口,会用它吸附在生物身上吸血。是极为原始的生物,即使被切断也不容易死亡。 环虫 克斯河的怪物,是一种像水母与海葵结合后巨大化的半透明生物。身体上部长着数千条半透明、带有毒刺胞的触手。伊德在系统上,似乎是由环虫衍生而来。 大蚁狮 栖息于诺斯费拉斯沙漠。经常与大食怪共生,负责吸引猎物,再吃掉大食怪剩下的残渣。 沙蛭 比沙虫小,但数量远多得多。大小与形状正好像人类的胃袋。以生血、死肉与腐肉为食,被称为诺斯费拉斯的清道夫。可说是一种类似陆栖海参的生物。 天使之发 诺斯费拉斯最常见的生物。外表看似普通白线,会乘风飘移,一碰触便融化。既没有智慧,也没有独立行动能力,是极其原始的存在。其实—— 阿里卡 具有强烈氨味的树木。其果实中含有大量带异臭的果汁,而伊德非常厌恶这种气味,因此被栽培作为驱伊德之用。 伊德 局部群生于诺斯费拉斯的怪物。有时规模相对较小,有时则形成足以填满整片沙漠的大群落。那是一种软趴趴、果冻状的阿米巴生物;无论碰上什么,都会紧紧覆盖上去不肯放开,若对象是生物,便会将其压碎,吸尽所有养分。由于绝不松开,一旦被抓住就等于致命。在诺斯费拉斯怪物之中,也是最危险、最可怕的一种。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之中,只有兹拜族能驯养伊德,甚至将其用于狩猎。 塞姆族 主要栖息于诺斯费拉斯荒野的前人类。属于原始人,外貌上身高约一公尺到一公尺二、三十公分,体重也与之相称。全身覆盖体毛,大多具有尾巴。动作极为敏捷。虽然原始,却拥有智慧与语言,在首长制之下以大家族形式生活。住居为竖穴式的原始住宅。文明阶段属石器时代。其中有凶暴的卡洛伊、格罗,以及相对温和的拉克等部族。除了兹拜族饲养伊德用于狩猎之外,其余部族皆过着极原始的捕食生活。主要食物为苔藓、昆虫、沙漠果实,以及蜥蜴与鸟类肉等。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