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锯人 最佳拍档(电锯人) 作者:菱川さかく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旁若无人的名侦探帕瓦(自称),擅自指定淀治当助手。 结为搭档第九年,光星与岸边当年在公安的情谊。 秋刚认识姬野时,两人初次携手出任务。 本书收录了以搭档为中心的三个故事,外加特别篇章『梦幻江之岛』,链锯人初次小说化解禁! 第一卷 ──────────────────────── 第1话 名侦探帕瓦大人与助手淀治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天使动漫录入组 那是座营业时间结束后的老旧剧场。 八名观众聚集在这个阴暗空间中,他们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神色不安地扫视周遭。 下一个瞬间,眩目的聚光灯照亮了舞台。 「非常感谢各位本日大驾光临。想必各位都收到邀请函了吧。」 伴随着响亮的说话声,头戴高礼帽、身穿燕尾服的男性身影浮现在亮光之中。他朝着讶异的观众们面露微笑。 「接下来要请各位欣赏一出精心准备的戏剧。请务必看到最后。助手,播放影片!」 「好的!请交给我!」 穿着七分裤的少年站在剧场最后方,操控投影机。 影像投映在萤幕上头,男人夸张地伸展双臂。 「这正是各位身为演员担纲演出的影片,名叫『最后一人』。戴着面具的登场人物一个接一个消失的群像剧上演时,真的有一个人突然间消失无踪。或称人体消失事件。即便是我,也对这个谜题大惑不解。」 男人突然间停下脚步,自口袋取出放大镜。 「谜题──这舞台上充满了谜题的气味。不过,所有魔术背后都有其玄机。重点在于观察。观察才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门扉。」 语毕,他将放大镜的镜片缓缓转向观众。 「同时,准备了这道谜题的犯人,就在你们之间。」 观众席传来惊惶的骚动声,男人听了面露浅笑,取出一条绳子。 在绳子的中心处,有个偌大的绳结。 「谜题的绳结──在此刻解开了。」 他捏着绳子的两端,朝左右缓缓拉动,于是原本复杂交缠的绳结流畅地解开而消失。不知谁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声响,这时男人将绳子往正上方抛出。绳子在一瞬间化为拐杖,男人轻而易举地接下,转动手杖将尖端指向某个人物。 「犯人──就是你。」 「……喂。」 「……」 「喂,帕瓦。」 「……」 「我在叫你啦。」 帕瓦霸占电视般地坐在电视前方,一股力道突然从后方抓住她的肩膀。 转头一看,有个金发黯淡,相貌有如小混混的男人正撇着嘴,俯视着帕瓦。 帕瓦蹙起她的柳眉,将头部突出的一双深红尖角威吓般转向那人。 「怎么啦,淀治。现在好戏正精彩,不要打扰老子。」 「你在那边很碍事耶。离电视远一点啦。遥控器都没反应了。」 「老子不要。」 帕瓦又把脸转回电视萤幕,肩膀再度被抓住。 「我叫你闪边啦。我也有想看的节目。」 「啥?汝想看什么?」 「新闻。」 「新闻……」 帕瓦噗哧一笑。 「嗄哈哈哈!长这副德行说要看新闻,这笑话真难笑。」 「你很啰唆耶。新闻台有个脸蛋很漂亮的女人啦。」 「啊~……汝之前说的那个有点像真纪真的女人?真是有够蠢。老子一点也不想看见那张讨厌的脸。」 帕瓦一说出真心话,淀治便不开心地回嘴: 「那你在看的又是什么?」 「汝不晓得?这是魔术侦探。」 「魔术侦探?」 「没错。魔术侦探可是无论何种谜题都能迎刃而解的名侦探!」 『解决!魔术侦探 ~魔术与事件必有玄机~』是在傍晚播放的电视动画,主角看似平凡无奇的高中生,但其实是个技巧高明的魔术师,借此解决诸多谜题,是部侦探题材的动画。 帕瓦对解谜虽然没有兴趣,但是在众人注目中,华丽解决事件并且集喝采与尊敬的眼神于一身,感觉十分畅快,因此成了最近帕瓦中意的节目。 注目、喝采、尊敬。这一切都是帕瓦的渴望。 帕瓦缓缓站起身,摆出严肃的表情扫视室内。 「犯人就在这里头!」 「……这里头?」 高高举起的食指开始移动,经过在柜子上蜷起身子的喵子,最后笔直指向淀治。 「谜题的绳结在此刻解开了。犯人就是汝,淀治!」 「唉~……我是什么犯人?」 「……不晓得。」 「不晓得?」 「等等,老子想起来了。吃掉冷冻库里的冰淇淋的犯人!」 「那是你昨天吃掉的吧。」 「啥……?老子又没吃。」 「恐怖喔~……」 淀治后退了一步,突然捧腹大笑。 「话说喔,什么魔术侦探啦。那是给小鬼头看的卡通吧?啊哈哈哈!」 「什么!?不准瞧不起魔术侦探!」 帕瓦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淀治。两人在情绪沸点低这点十分相似。遭到波及的窗帘自轨道被扯下,吧台上的调味料全撒在地面上。两人紧抓着彼此,撞向餐桌。 「喂!你们两个,吵死了!我在讲电话!」 在里头房间的黑发男子用手按住电话的话筒,如此喊道。 「……最吵的还是那家伙。」 「好歹顾虑一下可能吵到邻居啊,武士头。」 淀治和帕瓦手抓着彼此的领子,同时嘀咕道。 秋挂断电话后,眉心挤出深邃的皱纹,挺立于两人面前。 「给我安静。不准顶嘴。这里是我家。在那里乖乖坐下。」 「……是是是。」 「……很啰嗦耶~」 淀治和帕瓦互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当场盘腿而坐。 「第一,不要在家里打架。第二,对我要用敬语。到底要多久才学得会?」 「啥~?对你用敬语,到~底是有什么好处?」 「区区武士头,有够失礼的喔!」 秋表情苦涩地看着洒了满地的调味料,语气遗憾地低声说。 「这样啊……那淀治今天没晚饭吃。」 「喂!这算什么嘛!」 「嗄哈哈!都是因为汝瞧不起魔术侦探!」 「再来,帕瓦的晚餐是红萝卜和牛蒡的沙拉。」 「啊嗄啊!?」 淀治的天敌是空腹,帕瓦的天敌则是蔬菜。精准针对弱点下手的,正是这个家的主人。 「早川前辈……」 「前辈……」 见到两人顺从地跪坐,秋深深叹了口气。 「现在就去公安那边。真纪真小姐找你们。」 +++ 恶魔──带着其名称来到人世间,陷人类于恐惧的存在。 公安中为驱除恶魔而成立的对抗恶魔大本营,就是帕瓦与淀治隶属的公安对魔特异课。 在充斥着冰凉紧张感的楼层中某个房间,橙红色的阳光斜向照入室内。 背对着夕阳余晖,五官端正的女性坐在房间里侧,她开口说道: 「帕瓦到早川家生活已经十天了,大家有好好相处吗?」 虽然口吻平淡,但是那嗓音自然而然透入心底。 她是淀治他们的上司,同时也是内阁官房长官直属的恶魔猎人·真纪真。 深不见底的压力,加上洞悉一切的视线。帕瓦感受到一股心脏直接被触碰般的诡谲寒意,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 「有、有啊。有好好相处。」 帕瓦挪开视线并点头如捣蒜,一旁的淀治一脸不在乎地指向她。 「真纪真小姐,请听我说喔~这家伙真的都不洗澡的。」 「最、最近每三天会洗一次啊!」 「大便也不冲水。」 「每两次会冲一次啊!」 「每次都要冲啊!」 「我可以说话吗?」 真纪真打断对话,帕瓦反射动作般挺直背脊。 「公安接到驱除恶魔的委托。我想让你们两个去解决。」 「啊~老子那天刚好有要紧的会议……」 「我什么都还没说明啊,帕瓦。」 真纪真浅浅微笑,从信封中取出文件。 「委托人是经营住宿业的实业家。位于深山里的某个旅馆,似乎发生了房客消失的事件。」 「人消失了……?」 帕瓦下意识地如此呢喃,旁边的淀治半举右手。 「那个~是恶魔干的吗?」 「嗯。我觉得可能性相当高。不过没有确切的目击情报,这确实是个谜就是了。」 「谜……」 帕瓦再度蠕动嘴唇。 真纪真将双肘抵在桌面上,意味深长地在脸庞前方并拢双手。 「我之前也说过好几次了,公安对魔特异4课是实验性质的部队。要是拿不出成果,上头也许会立刻下令解散。而我也想看见两人更加活跃……有办法大显身手让我看看吗?」 淀治立刻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彷佛忠犬汪汪叫。 「请交给我吧!我会好好努力,三两下就收拾掉。」 「我很期待喔,淀治。帕瓦呢?」 真纪真的视线笔直投向帕瓦。 「…………老子也去。老子也奉陪。」 因为突然被叫来,帕瓦原本不太有兴致,但是听了说明后改变了心意。帕瓦将双手直挺挺地伸向空中,放声大喊。 「人体消失!谜题!这就是最适合魔术侦探帕瓦大人的事件!」 「……?」 真纪真微微歪过头,淀治一脸无奈地说。 「这家伙最近很迷一出叫什么魔术侦探的小孩子卡通啦。」 「魔术侦探……喔,是傍晚播放的节目吧。帕瓦也能像魔术侦探俐落地解决事件吗?」 「当、当然!」 帕瓦脸颊发红,连连点头。自己站在辉煌灿烂的舞台上华丽解开谜题的模样,以及连绵不绝的赞美声,已经清楚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正当她意气飞扬地就要走出房间时,真纪真突然想到似地补上这句话: 「啊,对了。这次的委托人好像也找了民间的恶魔猎人,要跟人家好好相处喔。」 +++ 从东京都中央区域搭两小时电车。 转乘巴士一个半小时。 再换搭其他巴士一小时。 之后再沿着登山道步行三十分钟。 目的地位在远离都会的山林中。 「呜哦哦,终于到了……」 「谁会跑来这种地方住宿啊……」 受到真纪真召集后过了三天。前来驱除恶魔的淀治和帕瓦正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 「……真是的,虽然是在巡逻范围之外,为什么一定要我把这两个家伙带到这里啊。」 一路跟着来到工作现场的秋在两人身后边抽菸边抱怨。 「就这样,我要回去了,但是趁机逃跑之类的蠢事千万不要做。你们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淀治和帕瓦恶狠狠地瞪向监护人。 「我知道啦!有够啰嗦。我已经和真纪真小姐约好要大显身手了。谁会逃跑啊。」 「连同居人都无法信任,武士头的心灵真贫瘠。」 「想要博取我的信任,就先改改平常的态度!你们最好给我好好工作。可不要玷污公安的名声了。」 秋抛下这句话,随即沿着山道下山。 「那家伙真的有够啰嗦。」 「一定是有病啦。」 大肆数落秋之后,帕瓦觉得心里舒畅多了,将视线抛向山道的另一头。 和都市相比,这里的风势强劲多了。以前和喵子在山林里生活时习以为常的青草与泥土的气味,顿时从鼻腔灌进肺部。 放眼看过去,在爬满藤蔓的沉重大门另一侧矗立着一幢洋房,那正是两人的目的地。宅邸背对着一片苍郁的阴暗森林,纯白外墙在那背景中显得十分醒目,看上去就有如一幅图画般。 帕瓦觉得,有模有样的舞台已经摆在眼前。 那舞台彷佛就是为了天才侦探帕瓦大人而特地打造── 「哦~那就是客人会消失的宅邸啊。」 「人体消失!谜题!真是与老子天造地设的舞台。」 帕瓦心情很好地高喊,淀治脸上浮现了狐疑的表情。 「话说回来……我从出门时就很想问了,你这打扮是怎样?」 「看不出来喔?魔术侦探啊。」 帕瓦兴高采烈地稍微推动顶在头上的小型高礼帽。 随后在原地轻快地旋转一圈。 「怎么样,很适合吧?用打扫浴室一个月当条件,叫武士头买的。」 「啥~?这又是哪招。」 「嗄哈哈哈!打扫浴室这种佣人做的工作,老子才不干。只要东西到手就是老子赢了。」 「你要戴着那个跟恶魔打喔?」 「因为是巡逻区域外,正好能把角藏起来。真纪真也这样说喔。」 「……随便你啦。」 淀治依旧盘腿坐在地上,大声叹息。帕瓦在他身旁将拳头直往天空高举。 「嗄哈哈哈!事件!侦探!助手!观众!这样全部都到齐了!」 「事件和侦探也就算了,你说的助手在哪里啊?」 「当然就是汝啊。淀治。」 「啥~?」 「然后对老子万分崇敬的观众就在那边!」 帕瓦指向宅邸的大门。只见十来名男性聚集于该处。 他们大概就是真纪真口中的民间恶魔猎人吧。在帕瓦眼中,他们扮演的角色是名侦探华丽解决事件的目击证人,同时也负责对名侦探投出无数赞叹的话语。 「喂,你们两个。」 原本站在门前的恶魔猎人中的某个人走向此处,表情严肃。 他身穿整套的运动服,装备相当轻便,手持颇长的日本刀。 「我叫谦造。我没见过你们两个,该不会你们也是恶魔猎人?」 帕瓦双手插腰,神气地挺起胸膛回答: 「正是如此。老子就是名侦探帕瓦大人。」 「……什么?」 「旁边这位是助手淀治。」 「等一下,为什么我是助手啊?」 听了淀治如此抗议,男人的脸庞扭曲起来。 「你、你们是来闹场的吗?跟小鬼头没两样的家伙们到底能干嘛。」 这话一出,淀治便缓缓站起身,直瞪向男人。 「我不晓得你是谁啦,不过我工作时会认真干活,你就放心吧,大叔。」 「就是说啊,大叔。」 「我、我才二十五岁而已!」 自称谦造的男人气得握紧拳头,不停颤抖。 「听好了。这里可不是让小鬼头玩耍的地方。要是敢扯后腿,绝对饶不了你们。」 男人唾弃般说完,跨大步离开此处。 「那家伙是怎样……?」 「其中一个观众罢了,用不着管。」 两人如此交谈时,宅邸的铁门在倾轧声中缓缓开启。 尖锐刺耳的开门声,宛如宣告戏剧开幕的号角,令帕瓦的情绪愈来愈兴奋。 尽管帕瓦期待之情迅速膨胀,从门后现身的与之相反,是位面容憔悴的壮年男性。 男人对着诸位恶魔猎人深深低下头。 「非常感谢各位不远千里而来。希望各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 「这里原本是某位资产家的别墅,长时间弃置后被我买下,改建为体验山林用的住宿设施。」 在这之后,一行人跟在自称神林的委托人身后,走进大门内。 神林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在最前头,以疲惫至极的说话声解释事件的梗概。 「但在试营运时发生了奇怪的事件──前来住宿的顾客一到了早上就消失无踪。不,还不只是这样,就连雇用的员工也全都消失了。」 「姑且确认一下,应该不是所有人一起连夜逃走了吧?」 走在神林后方的集团中,一名民间恶魔猎人把手举到脸的高度问道。 就是刚才主动与帕瓦和淀治交谈的男人谦造。 「这不太可能。要回到城镇,必须从山脚下的公车站搭乘巡回巴士,但是他们完全没有搭乘巴士的迹象。」 屋主神色凝重地回答后,谦造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确实很可能与恶魔有关。」 「是的。这样子我们公司将损失惨重。因此希望各位设法解决本次的消失事件。」 「嗄哈哈!只要名侦探帕瓦大人出手,谜题的绳结转瞬间就会迎刃而解喔。对吧,助手?」 「就说了,我不是助手。」 头戴高礼帽的女性和地痞流氓般的年轻男子,这对搭档虽然吸引了众人奇异的目光,但这些目光在帕瓦的脑海中,自动变换为尊敬的眼神。 屋主推开了厚重的玄关大门,宽敞的大厅随即映入眼帘。眼前有座木造的服务台,转身往后一看,两个采光窗并排设在较高的位置,午后阳光自该处投入室内。在消失事件后似乎就不曾仔细清扫,服务台的桌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建筑物从上方俯瞰的形状近似于十字架,而玄关大门就在十字架的顶端。」 屋主手中拿着构造图,如此说明位置关系。 一行人踩着红色绒毯前进,这回来到了相当于十字架交叉部分的十字路口。屋主对众人说明左手边是客房区,右边则是员工区。已经撤收的员工区内有办公室和仓库,此外还有厨房,最深处的食物库中摆着整袋面包和即时食品。 「有得吃!」 「有吃的!」 见到淀治和帕瓦扑向食物,屋主苦笑着补充说明: 「虽然只有能久放的食物,但我准备了数天份,请自由取用。」 一行人再度回到十字路口,这回他们背对玄关,迈步走入正面走廊。 这区域就十字架的形状而言,相当于下半部。 走了几步后,谦造指向走廊墙壁上的小门。 「老板。这地方是干嘛的?」 「喔,那边是动力室。」 门后是个阴暗的小房间,无数的管路和电线错综复杂,遍布整个房间。发电机就在房间中央处,室内充斥着地鸣般低沉的马达运转声。 「因为机组价格昂贵,请不要进入此处。」 屋主说着,催促众人继续前进。穿过漫长的直线走廊后,宽敞的场所突然迎面而来。 天花板高到能抬头仰望,大到似乎能召开小规模的运动比赛。 屋主说此处是交谊厅,宽敞空间的前半部是酒吧吧台与交流区,后半部则是娱乐用途,设有撞球台和桌球台、飞镖等等。 此外,墙边有个附有灿烂照明的豪华舞台。 「这就是为了老子这名侦探所设的舞台吧。」 「不,这是为了音乐会和余兴表演所准备的,房间整体都做了隔音,即使晚上吵吵闹闹,客房那边也不会听见。」 屋主委婉地否认了帕瓦说的话,一旁的淀治兴奋地指着房内后头。 「喂,帕瓦。那个是撞球台吧?之后来玩玩看吧!」 「……哼,见到撞球就开心成这样,真是小鬼头。」 大好兴致被打断,帕瓦显得不太开心。 「你有玩过喔?」 「当然有啊。」 「骗人的吧?」 「老子没有骗人!老子曾经打出完全比赛胜过职业玩家喔。」 「果然是骗人的嘛。」 「喂,你们两个吵死人了!是瞧不起驱除恶魔的工作吗!?」 谦造额头青筋毕露,这时其他恶魔猎人轻拍他的肩膀。 「哎,冷静点。这次的契约不只有基本报酬,还会视个人成果支付额外奖金吧?有几个没用的家伙,能分到的报酬反而会比较多。」 「哎,是、是没错啦……」 谦造表情苦涩地咂嘴,看向交谊厅的另一侧。 「话说再过去还有什么?」 「喔,那边是还没改建的区域……」 一行人跟在迈开步伐的屋主身后,步入最后的区域。 门后是一道狭窄又阴暗的走廊,绵延不断。一行人很快就遇到转角,沿着墙壁前进,没多久又遇到转角。也许能称之为回廊,但是构造未免太过蜿蜒曲折。虽然看起来也像个迷宫,但整条走廊上并没有岔路,只有零星的照明灯光,阴郁潮湿的空气滞留于此。 「这里到底是干嘛的?」 「坦白说我也不晓得。原本也许想建造某种游乐设施……但是宅邸的持有者换过好几个,当初的资料已经佚失了。」 屋主摇头回答谦造的疑问。 最后一行人抵达了走道的最深处,但只发现通往宅邸后方的后门。 再度回到交谊厅后,屋主交给各个集团客房钥匙,说好明天会再来看情况后,离开这幢宅邸。玄关大门关闭的声响就是工作开始的信号,原本有些松弛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全员一共十六名恶魔猎人,着手挑战人类消失的谜题。 「嗄哈哈,开始啦。」 对帕瓦而言,这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事件。只消动用她天才的头脑,这点程度的案件随时都能解决。 因此帕瓦觉得,先玩玩淀治说的撞球台也不迟。 「大家先听我说。」 谦造举起双手,对众人招手。 成为恶魔猎人后来到第七年。凭着稳健的工作风格,一点一滴累积起实绩。同时他也自认历经过不少危险关头。本次的大型案件有多名恶魔猎人参加,他认为这是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充满了企图心。 「我有个提议。这次的敌人还不明瞭。此刻大家要不要合作?」 「合作?」 对着双手抱胸的另一名恶魔猎人,谦造接着说道: 「没错。假设消失事件真的是恶魔干的好事,那家伙到底躲在哪里?首先要解决这问题吧?」 「躲在哪里?不就这幢宅邸的某处吗?」 「是啊,从玄关大厅走到十字路口后,左右有客房和员工区。沿着走廊前进会看见交谊厅,继续前进还有谜样的回廊和后门。宅邸的构造虽然单纯,但是包含客房的话房间数量不少。但不只如此──」 众人追逐着谦造的指尖,视线转向墙面。 「也无法完全舍弃恶魔在宅邸外头的可能性。恶魔也许是躲在山林中某处,从外界发动袭击,这样的可能性也不低。」 「原来如此。有道理……」 众人同意谦造这番话,深深点头。 「所以我们有必要合作。范围这么广大,大家各自搜索的效率太差。分成几个小组,决定好负责搜索的区域。彼此交换情报,渐渐缩小搜索区域。当然最后功劳就平分。首先指挥所就设在这个交谊厅──」 「喂!帕瓦!你刚才偷偷把球挪开了吧!」 像是要打断谦造说话般,后方的撞球台传来怒吼声。 「这是抹黑!汝难道觉得老子会干这种肮脏行径吗!」 「对啊,我就是觉得。非常觉得!」 「啊!喂──!你们两个──!」 谦造不由得扯开嗓门。 谦造过去与形形色色的恶魔猎人共事过,也学到了携手合作的方法。 但是他简直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人。首先他们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也感觉不到合作的意愿,也搞不懂女人为何戴着高礼帽,在驱逐恶魔的工作过程中悠哉地玩撞球更是莫名其妙。 但是,淀治与帕瓦两人依旧握着撞球杆,只是转过头来,摆出一脸嫌麻烦的表情。 「干嘛啊,大叔。」 「汝很吵喔,大叔。」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大叔!你们两个也过来参加讨论。现在正在谈重要的大事!」 淀治和帕瓦互看一眼。 「我不要。」 「什么──!?」 「我可是已经和真纪真小姐约好要大显身手。怎么可能乖乖跟你们一起平分功劳。我可是赌上了普通的生活喔。」 「就是说啊。用不着担心,这事件会由老子这天才魔术侦探来解决。诸位愚民根本没有出场机会。」 「你们到底是在说什么……」 谦造先是皱起眉头,但立刻讶异地开口问: 「等、等一下。你刚才说真纪真?那不就是内阁官房长官直属的恶魔猎人的名字……你们两个该不会是公安吧!?」 「嗯?喔喔,是没错。」 听闻淀治的回答,周遭的恶魔猎人之间骚动声四起。 所谓的公安对魔特异课,就是负责在驱除恶魔的最前线战斗的精英集团。就连民间无法解决的凶恶恶魔也能驱除的强者齐聚一堂,受到业界人士另眼相看。 「为、为什么那种家伙能加入……?」 谦造愣愣地呢喃时,其他恶魔猎人插嘴说: 「我记得你好像考过公安,结果被刷掉?」 「少啰嗦。实力上绝对不输给他们!」 谦造过去曾挑战公安的任用测验,结果并未通过。 见到谦造握住日本刀的刀柄,刚才开口的男人举起双手向后退。 「是、是我不好啦。不过那些家伙们讲的也有道理。这次的契约是论功行赏。我们彼此也算是竞争对象,太轻率谈合作反倒可能会要命吧?」 「先等等,可是──」 谦造的挽留只是白费力气,恶魔猎人们随即一哄而散,离开交谊厅。 谦造独自一人呆站在原地时,热中于玩撞球的两人发出不符场合的喊叫。 「撞球就到此为止啦!」 「啊!现在轮到我把球打进去了吧!干嘛喊停!」 「老子是来工作的,怎么可以浪费时间玩耍。」 「你这家伙,发现快输了就来这招……刚才绝对是我赢了喔!」 「哦哦哦~玩个撞球就激动成这样,真是小鬼头。」 「啥~?是谁比较在乎输赢啦?」 谦造握紧了拳头,愣愣地望着两人争论不休的情景。 「那、那种家伙也能当上公安,我绝对不认同!」 ……等等。 如此呢喃后,谦造突然抬起脸。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公安可是对抗恶魔的菁英机构,实在无法想像这种感觉不到分毫知性与协调性的人也能加入。两人荒诞无稽的行径,该不会其实暗藏其他目的? ──暂且……静观其变吧? 谦造改变了想法,决定先观察来自公安的两人。 「好啦,热身该结束了。开始工作啦,助手。」 帕瓦双手叉腰,意气飞扬地宣言。 「就说了,我才不是助手!我要休息一下。」 淀治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耸了耸肩,在酒吧吧台前方的沙发上倏地坐下。 「怎么啦,真不中用。」 帕瓦神色不满地嘀咕后,从口袋中取出之前要求秋和帽子一起买下的放大镜。她踩着毫无迷惘的步伐靠近交谊厅的墙壁,举起放大镜朝向该处。 观察正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门扉──魔术侦探也这么说过。 顺带一提,她选上墙壁没有特殊的理由。只是因为墙壁正好就在眼前。 「墙上有什么吗?」 帕瓦仔细观察着透镜中放大的白色墙壁时,名为谦造的男人从她背后如此问道。帕瓦表情严肃,转身对他说: 「有味道。是谜题的气味啊。」 「谜题的气味……?」 谦造让鼻子凑到墙边,嗅了嗅。 「……没感觉啊。难道有什么只有你才能察觉的气味?」 「正是如此。唯独名侦探才能洞悉的线索。」 帕瓦依旧拿着放大镜,移动到通往玄关大门的走廊上。 这回她趴在走廊的红绒毯上,仔细打量着绒毯的绒毛。 目标放在绒毯上,也没有特别的理由。 谦造从后方跟了过来。 「地上也有异状吗?」 「有啊。谜题的气味……」 「这种地方也有谜题的气味……?」 谦造压低姿势,凝视着红色绒毯。 「我是不太懂啦,不过像这样彻底调查每个细节,就是公安的作风吗?」 「没错。观察正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门扉。」 「原来如此……」 谦造点了点头,语带赞叹,帕瓦见状更是得意忘形。 「谜题!谜题的气味!」 「哦哦。」 「老子是名侦探,感觉得到。这洋房里头充满了谜题。」 「是喔?」 「唯有观察!观察才是真相的门扉!」 「原来如此。」 见到谦造事事都显得敬佩,帕瓦的兴致愈发高昂,就这么将放大镜朝向墙壁或地面,一路走来到了玄关大门前。 数名恶魔猎人正聚集在玄关大厅。 谦造靠近他们问道: 「喂,怎么了吗?」 「也没怎样,只是我们想调查外头,但是大门打不开。」 「大门……?」 谦造挤过这群男人来到门前,握住铁制门把使劲摇晃。 「这好像是如果没有钥匙,从内侧也无法打开的类型啊。大概是屋主出去时不小心锁门了吧?他说明天会来看看状况,也许只能等他来了。」 「啧,真没办法……」 众人耸了耸肩,准备离开此处。 「唔?窗户居然设在那种地方。老子闻到了谜题的气味!」 帕瓦朝着并排于玄关大门上方的两面采光窗,装模作样地举起放大镜。 但是四散离去的男人们不同于谦造,并未对此表现出几分好奇心。 「有谜题的气味喔……喂~……可恶。」 帕瓦不满地瞪向反应冷淡的男人们。 「话说接下来要调查哪里?」 「调查已经结束了!」 听见谦造这么问,帕瓦背对着他,不愉快地回答。因为干劲受挫,她决定暂且结束调查,前往分配给她的客房。 但是对方似乎有不同的解读。 「结束……?该不会你已经掌握线索了?」 帕瓦突然停下脚步。 随后她缓缓转身,露出毫无阴霾的明亮眼神回答: 「那当然。谜题的绳结早已经解开了。」 「你说、什么……?」 目睹谦造哑口无言地呆站着,帕瓦觉得心情好转几分,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客房。 她一走进现代风格装潢的房间,就发现淀治已经在床上躺成大字形,睡得正熟。 「喂~!助手!侦探都在努力工作,汝是在睡什么睡啊?」 帕瓦用拳头连连轻敲他的头,淀治睁开半边眼睛,打了个大呵欠。 「嗯啊~?又没关系。要是恶魔来了我也会认真起来,不过恶魔不在的时候努力也没用嘛。有这么好的床,不睡太浪费了。」 帕瓦沉默了半晌,双手抱胸点头。 「……这也有道理。老子正好也这么觉得。」 忠于自身的欲求,两人在这方面也很相似。 「公安到底掌握了什么线索……?」 另一方面,谦造在隔壁房间把耳朵贴在墙面上,低声呢喃。 到头来,虽然他在宅邸内部大致走了一遍,却没有任何成果。其他恶魔猎人也一样,众人似乎都毫无头绪。如此一来,最让人好奇的就是早早就躲进房间内的两名公安的真正用意。 因为房间恰巧就在隔壁,谦造决定从自己房间刺探公安的动向。 虽然两人刚才还在交谈,但这十分钟来毫无明显动静。 反倒是人睡着时规律的呼吸声,微微传进谦造贴在墙上的耳朵。 「他们不会真的在工作中睡着了吧……?」 谦造无法置信地注视着墙壁。 「不……这种选择也没错吧。」 他看向方格窗,天空已经染上夕阳的色彩。 如果潜伏在某处的恶魔要有所行动,想必会挑选能藏身于夜色的时段。 仔细一想,自从走进宅邸后,因为有不见踪影的敌人,让他必须时时绷紧神经,其他恶魔猎人大概也相同吧。不过这种紧张状态真能维持一整晚吗? 在对抗恶魔的战斗中,一瞬间的松懈就可能致命。 「……原来如此。虽然不晓得他们掌握了什么线索,但他们为了预防半夜遇袭,想趁现在先休息吧?虽然大胆,但是战略很明智。真不愧是公安。」 自己也不能落于人后。何不依样画葫芦,模仿公安的战略。 谦造满脸得意地设定了闹钟,决定上床睡觉。 于是,他在三个小时后醒来。时钟的短针来到晚上九点的时候。 外头一片漆黑。四周寂静得有如一潭死水,只有秒针前进的脚步声格外响亮。因为刚才补充了睡眠,身体感觉轻盈许多,他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判断。 他静静偷听隔壁房间的动静,隔着墙壁听见微微的打呼声。 公安到底打算在哪个时间有所行动? 他们到底掌握了何种线索?不能让他们把功劳全部抢走。 「来吧,要上随时都可以。我可不会落于人后。」 谦造做好心理准备,屏息等候行动之时。 于是── 当隔壁房间的大门开启之时,活力四射的朝阳与婉转鸟鸣已经充满整个房间。 「……不、不会吧!?居然真的一觉睡到天亮……!」 谦造手中握紧日本刀,压低上半身,耳朵贴墙,睁大满是血丝的眼睛。 「不……不行啊。搞不懂。公安眼中看见的状况和我不同吗……!?」 半长不短的睡眠时间反倒让谦造头昏脑胀。身体状况堪称入行以来最糟的一次也不夸张。谦造冲出房间,见到两名公安脸上气色与自己完全相反,正神清气爽地张嘴打呵欠。 「嗯~真是个清爽的早晨。」 「睡得有够饱。果然贵的床睡起来就是不一样。」 淀治举起的手不经意触及颈子。 「……嗯?啊!帕瓦,你又偷吸我的血了喔!」 「啥?老子才没吸。」 帕瓦严正反驳后,伸手抹嘴。 「喂、喂。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一觉睡到……」 「嗯?」 「怎样?」 「没、没事……」 谦造无力地放下了想拦住两人的手。他当然无法承认自己在隔壁房间竖起耳朵偷听了一整晚。 「喂!你怎么把红豆面包全部拿走啊!那只有五个而已耶!」 「嗄哈哈!先抢先赢!」 两人在厨房内吵吵闹闹时,其他恶魔猎人也纷纷聚集至此。 所有人大概都紧张了一整晚,神情疲惫。 「到头来什么事也没发生。话说这里真的有恶魔吗?」 「有这么多恶魔猎人聚集到这里。也许夹着尾巴逃走了啊。」 「喂喂喂,这样可伤脑筋了。这样报酬不就飞了吗?」 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彼此互开玩笑。当众人移动到交谊厅时,一名恶魔猎人小跑步来到此处,脸色惨白。 「……喂。人数变少了喔。」 事件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恶魔猎人已有半数消失无踪。 +++ 「为防万一,我刚才看过所有客房了。」 在众人围绕下,一名恶魔猎人语气微微颤抖地说道。 「原本一共有十六个人进这栋宅邸,但这里只有八个人吧?其他人到底在哪里、正在做什么,我觉得有点好奇,就看过了每个房间,结果每间都是空的。」 「也许只是不在房间里,正在其他地方晃荡吧?」 「我也这样以为,就在整栋宅邸里绕了一次,到哪里都没见到人。」 「那……该不会是到外头了?」 「玄关大门还是锁着的啊。而且回廊最深处的后门也锁着。」 窗户全都是固定式而无法开启,而且玻璃后还有设有铁窗,就算打破玻璃也无法离开宅邸。玄关大厅的采光窗虽然没有铁窗,但设在相当高的位置,实在无法从该处出入。 「所以就真如委托人说的,人凭空消失了啊……」 沉重的沉默突如其来席卷了交谊厅。恶魔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逼近,半数的恶魔猎人凭空消失,这让众人感到冰冷的颤栗。 谦造看向墙上的时钟说道: 「总之,委托人来看状况的时候也快到了。到时候也许暂且先离开屋子,重整态势会比较好。」 在这之后,剩余的人再度巡过整栋宅邸,但依旧无法找到消失的人,也没见到恶魔的身影。 在这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包围中,只有时间不断流逝。于是──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等不到有人来啊!」 剩余的恶魔猎人们起了骚动。 约好的时间早已经过去了,到了傍晚依然等不到屋主到来。 「……不知道是沟通问题,还是意外事故。在这深山里也没有联络手段,看来今天也只能在宅邸里头度过一晚了。」 听闻谦造这句话,男人们纷纷露出略有不安的表情。 在此时有一人不看场合,扯开嗓门大笑。 「嗄哈!嗄哈哈哈!果然演变成这样了!老子打从一开始就知道。」 帕瓦双手抱胸,愉快地开口说道。 侦探、助手、观众早就到齐了。然而却有种提不起劲的感觉。 帕瓦这时发现了,缺少的就是在眼前发生的事件。 谦造表情心有不甘,他靠近帕瓦。 「如我所料,你已经掌握某些线索了吧?」 「唔嗯!正是如此!」 「拜托了……是时候该告诉我们了吧?身为一名专家,要对人低声下气是很丢脸没错,但现在状况危急。身为公安的你,已经看见了我们没注意到的线索吧?」 听了这番话,帕瓦的心情更是好上加好,大动作点头。 「嗄哈哈。汝无论如何都想听天才帕瓦大人的推理吧?既然汝都这样说了,那也没其他办法。」 「喂~你们几个。这家伙说谎不打草稿的,自己当心喔。」 「这怎么可能。老子可是公安的恶魔猎人喔。助手的戏言,各位别放在心上。」 「我就说我不是助手了。」 不理会一脸傻眼的淀治,帕瓦悠然迈步,一步步走上墙边的舞台。 观众屏息静观。 集众人视线于一身。 自台上俯瞰台下的景色特别心旷神怡。 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的帕瓦心满意足地点头,手扶着高礼帽的边缘,清了清嗓子。 「在这栋宅邸中发生的人体消失事件。的确是个令人费解的谜题。」 她装模作样地垂下头,开始在舞台上走动。 叩、叩、叩。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中回荡。 「谜题──没错,这宅邸中充满了谜题的气味。不过,所有魔术背后都有其玄机。重点在于观察。观察才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门扉。」 帕瓦缓缓将放大镜朝向观众,厉声说道: 「犯人就在各位之中!」 「──!」 p048 冷冽的紧张感顿时充斥在空气中。 在众人的骚动声中,帕瓦紧接着从口袋中取出了中间打结的绳子。 为了这个瞬间,她事先在家里准备了绳结,带来此处。 「于是谜题的绳结,在此刻解──」 然而绳结并未解开。尽管她使劲拉扯绳子的两端,结果却不像魔术侦探的动画,绳结反倒是变得愈来愈紧。 帕瓦脸上流露几分焦躁时,谦造脸色苍白地开口问道: 「你说犯人就在我们之中……换句话说,难道恶魔就躲藏在我们之间!?」 「……咦?」 帕瓦依旧握着绳子的两端,连连眨眼。 「啊~……嗯,就是这样。正是如此!」 震惊有如水波在恶魔猎人之间扩散。 「真的假的?所以才会到处都找不到敌人?」 「把玄关大门锁住的也许就是那家伙。」 「能伪装成人类的恶魔吗?打从一开始就混进来了?还是从途中假冒某个人?」 谦造踏出一步来到众人前方,开口问道: 「确实这样就能解释当下的诡异状况。既然这样,谁才是恶魔?」 「这──还不能说。」 「为什么啊!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吧!」 恶魔猎人们纷纷逼向舞台,谦造举起右手制止。 「等一下。要指出是谁也没关系,不过一旦搞错了,我们可能就会成为私刑处决无辜人的犯人。因此在得到确切的证据之前,你不打算轻率发表意见吧?」 「……唔嗯。就是这样。」 帕瓦沉重地点头。 「可恶,究竟是谁!」 其中一名恶魔猎人自怀中取出刀刃厚实的短刀,牵制其他人。 「冷静下来。惊慌失措只会让恶魔乘心如意。明知如此还是要动手的话,我奉陪就是了。」 谦造安抚般说完,手掌摆到日本刀的刀柄旁。 一触即发。空气中飘荡着尖锐的棘刺。 两人互瞪了好半晌,最后持短刀的男人咂嘴,转身离去。 「啧!我要回房间了。有本事就来杀我啊。我一定会宰了你!」 男人们深陷猜疑的泥沼,对彼此放射出杀气,回到各自的房间。 交谊厅只剩下淀治和帕瓦。 「我说你啊~会怎样我可不管喔。随便乱讲一些有的没的。你只是在模仿那部卡通的台词嘛。」 「老子哪有乱讲!比起恶魔猎人,也许老子更适合当名侦探啊。要是不当恶魔猎人了,就来认真当侦探吧。嗄哈哈哈。」 「我们一辈子到死都是公安啦。」 「真是没梦想的男人。亏老子原本还想雇汝当助手。」 「如果你会给我吃涂满果酱的土司,我再考虑看看。」 在已经空无一人的交谊厅,淀治抬头仰望挑高的天花板,低声呢喃: 「嗯~话说混帐恶魔到底躲在哪里啊?」 于是,到了隔天。 人数再次减半。 +++ 还能来到交谊厅集合的恶魔猎人,只剩包含淀治、帕瓦与谦造在内的四名。 「喂!到底是谁?是谁干的好事!谁才是恶魔!」 剩下另一名恶魔猎人脸色铁青,以短刀的刀尖指向四周。 谦造觉得这下事态不妙。 男人的眼睛充血,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迸裂。看不见的敌人带来的愤怒与恐惧,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性。尽管置身这种状况,更该保持平常心才是。 但是,不知为何来自公安的女人突然哈哈大笑,对男人的怒气火上加油。 「嗄哈哈哈哈,看汝那紧张的表情……!嗄哈、嗄哈哈哈!」 「你是在笑什么笑!」 「喂,冷静点。至少我不是恶魔。」 谦造一面牵制着手持短刀的男人,同时引导他的注意力转向自己。 「真的吗?那你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不是冒牌货,应该能答得出来。」 「可以啊。」 「我和你以前一起工作过。那是什么恶魔?」 「是海参恶魔。我们让居民避难并设下包围网的时候,突然有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从天而降,抢走了猎物。」 「……你没说错。」 男人的短刀刀尖转向淀治与帕瓦。 「既然这样,恶魔就在你们两个之中。你们互相提出问题!」 两人互看一眼。 「咦~?为什么啊,有够麻烦。」 「废话少说,快点问!」 男人将刀尖凑向两人。淀治瞪了他一眼,随后叹了一口气。 「帕瓦,你喜欢什么?」 「喵子。讨厌蔬菜和人类。汝喜欢什么?」 「真纪真小姐。」 两人同时伸手指向对方。 「她是帕瓦。」 「是淀治没错。」 短刀男嘴角扭曲,连连后退。 「混帐!到底是怎么搞的!」 人数日渐减少,至今却仍然不见恶魔的踪影。 屋主也从未现身,就算想逃离,窗口也都装有牢固的铁窗。 而且玄关大门和回廊另一头的后门还是锁得牢牢地。 谦造感觉到一股脖子正渐渐被丝线勒紧般,挥之不去的焦躁。 「对了。食物也该计画性地管理才行。」 谦造前往厨房一趟,但立刻神色剧变,回到交谊厅。 「糟糕了!食物都不见了!」 食物库中已经空无一物。该处原本应该还有数天份的食物。 「喂、喂!该怎么办,这下该怎么办啊!」 另一名恶魔猎人几乎要哭出来似地叫道。 「唔,就是恶魔干的好事。无法原谅。」 帕瓦高举起拳头时,淀治眯起眼睛说道: 「……嗯?喂,帕瓦。你的衣服上好像沾到面包屑了?」 「……完全没有啊。」 帕瓦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拍落衣物上的脏污。 「啊!该不会就是你吃完了剩下的食物?」 「胡说八道!老子打从出生以来从来没吃过面包!」 「拜托,这绝对是骗人的吧!」 「喂,女人。他说是你吃的,是真的吗!?」 「你这家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受到三人逼问,帕瓦表情扭曲,连连后退。 「不是!不是这样!是那家伙在说谎!」 帕瓦笔直指向淀治。 「就、就是那家伙!那家伙就是潜伏在宅邸内的恶魔!他说谎就是想陷害无辜的老子啊!」 「什么!?」 「这家伙就是让人消失的恶魔!?」 两名民间恶魔猎人的锐利视线,这回指向了淀治。 「啥~?是在讲什么啦。刚才互相提问的时候,你也说我真的是本人了吧?」 「老子没说。这种话老子一句也没说过。」 「好恐怖喔~喂,你们两个刚才应该也听到了吧?」 「……」 然而谦造和另一人依旧对淀治摆出狐疑的表情。 「不过……我起初提议众人合作的时候,头一个反对的就是你啊。」 「回想起来就是他没错。结果人数变少到这个地步。」 「不、不是这样。喂,别闹了!不是我!」 「就是这家伙!这家伙就是坏蛋恶魔。老子这个名侦探都这样讲了,绝对不会错。」 「你这家伙,再闹下去,我忍耐也是有限度──」 淀治正要冲上去抓住帕瓦时,谦造将出鞘的日本刀指向他。 「不要动!敢动我就砍你。」 「啥?你有种就试试看。」 「我只是叫你不要动。如果你不想被怀疑的话。」 「……」 淀治依旧高举着拳头,面露纳闷的表情。 谦造缓缓压低刀尖。 不可以焦急行事。要保持平常心。谦造如此告诫自己。 「你虽然可疑,但是没有明确的证据。所以,如果你坚称你不是恶魔,就要由你自己来证明。」 「啥?怎么证明?」 「不好意思,在屋主来接人之前,我要束缚你的四肢,监视你的动静。如果这样照样有消失事件发生,就能证明不是你干的。」 「嗯?那要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呢?」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吧。只要屋主来了,向公安求证,请他们详细调查就好了。如果你真的清白,肯定会得到证明。」 「我才不要。根本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有人来。谁要被绑着呆等啊。」 这时,谦造旁边另一位恶魔猎人恳求般说道: 「我明白了,不然这样吧。一天就好。到了早上就放你自由。这样行吗?」 「我就说我不是恶魔了嘛!」 淀治原本打算凭蛮力抗拒,但是他的手突然静止。 「话说回来……真纪真小姐要我跟人家好好相处啊……」 淀治像是回想起某件事,表情不满地嘀咕后,用另一只手硬是压下了自己举起的拳头。 「……真没办法。一天而已喔。」 「很好。就这样说定了。」 他们用上了员工区的仓库内的绳子,将淀治的手脚绑住,固定在柱子上维持着坐姿。在不能放松的紧张感之中,全身逐渐冒汗般的沉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太阳被西方的山棱线吞噬而消失。 在恶魔居住的洋房中,第三天的夜晚正要开始。 「差不多该休息了。为防万一留两个人监视他,剩下那人补充睡眠,我想采取这种形式。从谁开始睡?」 「老子。老子已经想睡了。」 听了谦造的提议,帕瓦使劲举起手。 「我懂了。到日出大概有六个小时。过了两小时之后就来换班。」 「知道知道。」 「帕瓦~你最好给我记住喔。」 「呜~恶魔在瞪人。好恐怖喔~……」 帕瓦挪开视线不看淀治,二话不说就走出了交谊厅。 这个宽广的空间中,只剩下被绑住的淀治和两位民间恶魔猎人。 「结果今天屋主也没来。已经一辈子出不了这栋屋子了吗……」 手拿短刀的男人不停自言自语,眼睛直盯着反射金属光泽的短刀。 他脸颊凹陷,眼睛下方挂着深浓的黑眼圈。看来极限已经不远了。 「这怎么可能。就算屋主真的遭遇某些意外,要是将近二十名恶魔猎人一星期没回来,总会有人来找吧。」 谦造鼓励般说完,被绑着的淀治开口了: 「吵死了。拜托安静点啦。这样我睡不着啊。」 「你这种姿势也想睡?」 「这不是废话吗?已经晚上了。再不睡明天会很累。」 「原来如此。不管置身何种状况,能睡的时候就要尽量睡。这就是公安的工作风格吗……咦?已经睡着了……?」 淀治背靠着柱子,开始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在这之后,过了超过三个小时。 在远离都市喧嚣的宅邸中,夜里彷佛所有声音都死去般寂静。 「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说好两小时换班,等到现在还没起床。」 因为帕瓦迟迟没有回到交谊厅,谦造心烦气躁地盯着时钟瞧,随后看向边睡边流口水的淀治。 「这男人也一直没醒来,神经没粗到这种地步就无法当上公安吗……?」 「这家伙是不是真的是公安,还很难说吧?」 在一旁把玩着短刀的男人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是啊,说的也是。」 「谦造。这里有我顾着,你去叫那个女人过来。」 「我懂了。就这样吧。」 因为男人不时低声呢喃自语,令谦造有点担心,不过男人冷静的提议让他稍微放心了。看来男人还勉强维持着理性。 谦造走出交谊厅,前往客房的方向。 「……走了吧。」 确认门关上之后,剩下的男人缓缓靠近熟睡中的淀治。 谦造误判了男人的状况。 男人的镇定并非来自冷静,而是焦虑到了极点的证据。 他瞳孔的焦点无法对齐,指尖微微颤抖着。 「……喂,你就是恶魔对吧?只要你还活着,我甚至不能放心睡觉。我可不像谦造那家伙那么有耐性。」 交谊厅的门完全隔音。现在就算对方发出惨叫,也不会被发现。 就算真的被发现了,只要嫁祸给恶魔就好。 男人俯视着熟睡的淀治,缓缓举起了握在手中的短刀。 「乖乖去死,好吗?」 +++ 「嗯?嗄?」 帕瓦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倏地撑起身子。 感觉好像听见了淀治的声音,但是半梦半醒间她也不确定。 「肚子饿了……」 肚子发出了细微的惨叫声。 因为她已经把食物库剩下的食物全部吃光了,中午后除了水之外什么也没摄取。 「淀治,血……」 她扑向隔壁的床铺,但只有床垫的柔软弹力反过来推向她。 棉被底下没有搭档的身影。 「嗯~…?」 「喂!快起来!换班监视的时间到了!」 房门正被人连续猛敲。 剧烈的振动让帕瓦迷蒙的意识终于渐渐聚焦。 「……啊啊,差点忘了。」 她回想起来,淀治被诬陷是恶魔,现在被绑在交谊厅里头。 「喂!回答我啊!」 「真是吵死了。老子知道啦。」 帕瓦戴上了枕边的高礼帽,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房门。 走廊指引灯的黯淡亮光中,谦造正站在门前。 谦造安心地吐了口气。 「你还活着啊。因为你一直不应门,我还以为连你也消失了。」 「淀治现在怎么了?」 「在交谊厅乖乖睡着了。目前是这样。」 谦造走在帕瓦的身旁,表情严肃地说道: 「喂,那家伙真的被恶魔冒充了吗?我看他那个态度,愈来愈不这么觉得。」 「淀治不是犯人啊。」 「不、不是吗?刚才说他就是恶魔的人,明明就是你吧?」 「啥?老子没说啊。」 「咦?呃……?」 见到帕瓦一脸认真地回答,谦造深感混乱般呢喃。 差不多该解救淀治了。 然后叫他让自己吸血当作回报吧。帕瓦这么想着。 「稍、稍等一下。如果他不是恶魔的话,我做的事情又算什么?」 「竟然把无辜的人五花大绑,简直禽兽不如!天大的蠢材!」 「呃呃呃……?」 然而,当两人推开交谊厅的门扉时,只能默默站在原地。 房内找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 「为什么!刚才明明人还在啊!」 谦造焦躁地大叫,连忙奔向刚才淀治被束缚的位置。 被绑住的淀治、负责监视的男人,全都突如其来消失无踪。 淀治逃脱了?不对── 不知为何,就连刚才绑着淀治的绳索都消失了。人体消失事件再度发生,原本多达十六名的恶魔猎人,现在只剩两个人了。 「哼哼哼……」 突然间,站在身后帕瓦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哼哼,呵呵呵,哈~哈哈!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是怎么了啊……该、该不会,就是你!」 见到帕瓦笑得有如宣告胜利,谦造愕然地开口说道。仔细一想,自己打从一开始就被这女人耍得团团转。如果恶魔真的冒充了某一个人,不可能有这么多故意吸引无谓注目的举动──这样的先入为主不知何时潜藏在心底。 ──被骗了!这家伙才是恶魔……! 谦造不由得倒退好几步,然而帕瓦毫不理会他,迳自朝舞台奔驰而去。 随后她把手伸进口袋,取出了中间打上绳结的绳子。 「谜题的绳结──在此刻解开了!」 「咦?」 谦造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帕瓦将绳子往左右使劲拉扯,但结果如同上次,绳结依旧纹风不动存在于绳子中央。 「呜咕咕!呼!呜嗄啊啊!」 帕瓦的额头青筋暴露,她猛然使劲拉扯绳子,绳结终于在断裂声中一分为二。 帕瓦洋洋得意,把分成左右两段的绳子拿在眼前摇摆。 「谜题的绳结──在此刻解开了。」 「……」 谦造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愣愣地仰望着舞台。 「使人类消失的恶魔藏身于这幢宅邸。一个人消失了、两个人消失了、三个人消失了,最后剩下老子与汝。既然如此──」 帕瓦表情得意至极,将手掌朝天。 自手腕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形成巨镰的形状。 「恶魔就是汝啊啊啊啊!」 「咦咦咦……!」 巨镰自舞台上当头劈落,谦造举起日本刀勉强挡下。 但是他承受不了强劲的力道,日本刀脱手掉落。 「混帐恶魔!去死!」 「恶、恶魔明明是你吧!」 「老子是名侦探!」 见帕瓦如死神般高高举起巨镰,谦造转身背对她,拔腿就跑。 虽然一切都莫名其妙,但现在只能逃命。 「咕!」 深红的利刃挟带着强劲的阵风而逼近,掠过谦造的小腿肚。 小腿传来锐利的痛楚。但是一停下脚步就会没命。谦造咬紧牙关,像是要甩开疼痛,从交谊厅的门冲进走廊。 ──该怎么办? 大门锁着,无法逃到外面去。 要逃向交谊厅另一侧的回廊吗? 不,那里只有一条路,到头来还是会被追上。 要躲到客房或员工区? 不行。既然现在没了武器,迟早会被逮到并杀掉。 「对了!」 通往玄关大厅途中有个小房间,谦造连滚带爬闯进该处。 禁止进入的动力室。室内光线阴暗,管路和电线错综复杂。中央处的大型发电机正不断低吟。暂且在此潜伏,先躲过对方的追踪,再回到交谊厅取回日本刀。他如此计画── 「就在这里!」 门从外头被猛然踢飞,肩膀上扛着巨镰的女人倏地现身。 「为、为什么!」 「这里传出血味啊。汝以为能逃出名侦探帕瓦的手掌心吗?混帐恶魔!」 谦造回忆起自己的小腿刚才受伤了。 「先、先等一下!不是我。我才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讲过好几次了吧?老子是公安的天才名侦探帕瓦大人!」 「哪、哪有名侦探会扛着染血的镰刀追杀别人啊!」 帕瓦步步逼近,谦造连连后退。 谦造的背后撞上发电机,退无可退了。 「先、先等一下!委托人说这里有昂贵的机器──」 「去死吧啊啊啊!」 「根本没在听!」 谦造连忙压低身形,巨镰的尖端全力刺进他背后的发电机。 「奇怪……?」 帕瓦眨了眨眼,电流在啪叽声响中迸射火花。 下一个瞬间── 啪唰──────────! 从镰刃刺中的裂缝处,大量的液体有如喷泉般喷溅而出。 「是、是怎么回事?」 「哦、哦哦哦哦?」 猛然喷出的洪流力道十分强劲,两人站不住脚,连滚带爬被冲回交谊厅。 也许是动力来源受损,照亮室内的灯光剧烈闪烁。 两人的身影在闪光之中浮现,同样全身染满腥红。 「这是……」 「血……?」 帕瓦舔了舔指尖,如此说道。 「为、为什么发电机会喷血……呜哦!」 染血的绒毯突然间开始不停蠕动,害谦造向前跌了一跤。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低沉的呻吟声撼动了整栋宅邸。 「该、该不会……啊!」 就在谦造失去平衡时,巨大的水滴自天花板滴落在他旁边。 水滴在地面上迸裂,飞沫烧灼谦造的皮肤。 表情扭曲的他仰望上方,见到无数水滴正从墙壁和天花板渗出。 「嗯~?到底是怎么搞的?」 帕瓦扛着深红巨镰靠近,谦造指着天花板对她大喊: 「小心啊!是酸液……!」 「酸液?」 「会被溶解啊!」 「嗯啊?」 就在帕瓦仰望上方的同时,一点一点的水滴开始坠向两人。 两人拼了命闪躲酸液的轰炸。 「是、是怎样啊?」 「对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谦造压低姿势,扯开嗓门大喊。 「恶魔不是从未现身。而是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我们眼前!」 「喝啊!」 帕瓦的巨镰变形为巨大的伞。谦造冲进伞底下。 「整幢宅邸本身就是恶魔!」 +++ 「──汝是说,整幢宅邸?」 听闻谦造的喊叫,帕瓦皱起眉头,扫视四周。 墙壁与地面确实正如生物般蠕动,酸液之雨也愈来愈猛烈。 谦造快嘴说道: 「对,我终于搞懂了。宅邸从上方俯瞰呈现十字架的形状,你就当成人体来看。我们进入的玄关就相当于头部。客房和员工区所在的左右走廊是双臂。然后从十字路口继续前进会抵达这个宽敞空间,十之八九是胃。」 「胃……?」 「所以才会有胃酸洒下来。之前那些人一定都是被胃酸融化了。」 「哦?」 「大概是夜里想在这里开作战会议,或者是被某些声音吸引。因为交谊厅的门完全隔音,惨叫声不会传到客房。像这样故意渐渐削减人数,则是为了刺激剩余的人的恐惧。」 「哎,恶魔最喜欢人类的恐惧嘛。」 「我终于搞懂为什么胃后头有那条谜样回廊了。那条蜿蜒曲折又没有岔路的走廊,恐怕就是肠子。」 「哦~……」 「然后,看起来像动力室发电机的那个,恐怕就是最重要的脏器。那个房间位在十字路口旁边。从位置来看,你刚才偶然间破坏的就是宅邸恶魔的心脏!」 「这绝不是偶然!」 帕瓦突然间放声咆啸。 「……心脏。对,就是心脏。名侦探帕瓦大人打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一切。真是天才!该拿诺贝尔奖!」 呜哇~!太了不起了~!不愧是名侦探帕瓦大人……! 帕瓦感到来自全世界的赞叹声从天而降,在这一刻确实传入她的耳中。 「不对……摆明是偶然吧?你刚才明明就叫我去死。」 「老子是叫宅邸恶魔去死。」 「你刚才明明就攻击我……」 「啥……?老子哪有对你怎样?」 「咦?恐怖耶!」 ──宰了你们……宰了你们……宰了你们……宰了你们…… 墙壁和地板的蠕动更加剧烈,宅邸恶魔的怨叹之声重重回荡。 酸液的量更是增加,有如豪雨般倾盆而下。 「不妙啊。血之伞快要撑不住了。」 虽然交谊厅内充斥着自宅邸的心脏部位流泻至此的大量血液,但是帕瓦无法灵巧控制不属于自己的血。 「对了,你是魔人吧?我曾听说过公安的特异4课里有魔人。」 「正是如此!老子就是公安魔人名侦探帕瓦大人!」 「我、我懂了。总之我们先朝玄关方向的走廊前进。只要离开胃袋,往食道方向移动,应该就能躲过胃酸!」 两人缓缓靠近交谊厅的正门。 然而,也许是宅邸恶魔试图阻挠,门上了锁般完全无法打开。 「可恶,不行啊!一动也不动!」 「交给名侦探!这种时候就要用脑袋!」 帕瓦用脚底全力踢向房门。 「你这样没有用脑吧!」 「啧!比想像中还硬啊。」 感到一阵晕眩的同时,帕瓦咂嘴说道。为了保护自身不受酸液的豪雨所害,她将血之伞扩展得相当大。现在身体有些贫血,使不上力。虽然喝了恶魔的血,但酸液的侵蚀相当快,修补速度追不上。 「可恶~~!到头来所有人都会消失吗!?」 谦造抱头呐喊。 「……嗯?」 帕瓦突然转头向后。 「怎、怎么啦?」 「淀治现在怎么了?」 「和用来绑他的绳子一起消失了,大概和留在这边的恶魔猎人一起被溶解了。」 「溶解之后会怎样?」 「应该会流向另一侧的门的深处──也就是肠子的回廊里。这怎么了吗?」 「……」 帕瓦默默地侧耳倾听。 在酸液奔腾的轰然巨响与宅邸恶魔的咆啸之中,似乎参杂着其他的音色。 「最后一次看到淀治是多久前?」 「在我去叫你而离开前。当时他被绳子绑着,就那样睡着了。」 「所以说,淀治还在肠子里头吧?」 「是没错,但是这又怎么了!」 嗡嗡…… 帕瓦看着剧烈蠕动的交谊厅地板。 自心脏部位流出的恶魔之血,正不停流入交谊厅对面那扇通往回廊的门后。 嗡、嗡、嗡、嗡…… 那就有如发自地狱深处的怪物低吼声── 「这是什么声音?」 谦造一脸纳闷地思索着。 淀治被酸液溶解后,被冲进肠道中。 而现在,大量的恶魔之血正注入该处。 嗡嗡!嗡嗡!嗡嗡! 「正在靠近……?」 嗡嗡嗡嗡!嗡嗡嗡!轰隆隆隆隆隆! 「是什么啊?有东西正在靠近!」 嗡嗡嗡嗡嗡叽叽叽叽叽叽叽叽轰隆隆隆隆! 谦造表情扭曲,使劲捂住耳朵。一旁的帕瓦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快来啊,搭档。」 下一瞬间,房间另一侧的门在轰然巨响中化为飞溅的碎片。 模样诡异的男人就站在该处。金属灰色的链锯自头部和双臂向外突出,有如野兽尖牙般狰狞的利刃正高速回转。撕裂空气的引擎声搅烂了脑海中的一切思绪。 「呜哇!?那家伙是什么啊!」 听见谦造捂着耳朵并放声惨叫,链锯男缓缓把脸转向他。 震动的墙面。酸液的豪雨。链锯男扫视这地狱般的空间,表达感想: 「嗯~?这是怎么回事?我才刚醒来,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淀治!这边啊!」 帕瓦扯开嗓门大喊,谦造惊讶地说: 「咦?那家伙是公安的男人?公安到底是什么组织啊!?」 「啊!对了!帕瓦~!你竟敢出卖我!」 淀治突然注意到帕瓦而冲过来,但酸液之雨无情地淋在他身上。 「呜!呕嗄!这什么啊!」 然而,在身体溶解而失去形体的同时,链锯人将满地的鲜血含进口中,继续飞奔而来。随后将右手的电锯刺向帕瓦的颈子。 「帕瓦!这次真的不能饶过你!」 「老子晓得,不过有话等逃出去再说。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嗯嗄?」 淀治回过头一看。交谊厅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酸液的狂风暴雨。 「啧!要怎么办?」 「逃出去。但是门打不开。」 「啥?这种东西动一下脑袋就能打开了啊!」 淀治用头部长出的电锯撞破门板中央处。 「动脑袋不是这个意思……!」 一面听着谦造的呻吟声,淀治冲第一,紧接着帕瓦也冲进走廊。 像是要阻止一行人逃脱,铁门接二连三自地面和天花板长出来。 「少碍事!」 最前方的淀治一面撕裂铁门,一面跑过蠕动的走廊。 呕噗!恶心的声响传来,跑在最后头的谦造转头往后看。 「喂!酸液追过来了!」 有如胃液沿着食道逆流,酸液的巨浪自交谊厅涌向此处。 「快跑、快跑、快跑啊!」 玄关大厅已经近在眼前。然而── 「啥!?」 链锯的一击插进玄关大门,但无法突破而被挡下。 「不妙!大门就相当于宅邸的牙齿!强度和其他部位不同!」 谦造焦急地大喊。 「你说门是牙齿?」 淀治从门板拔出链锯,靠着脚底长出的小链锯,沿着墙面垂直向上奔驰。 「那上面的窗户就是眼睛吧!眼睛应该就挡不住了吧!」 「啊,还真的有动脑……」 淀治冲向位在大门上方约五公尺处的两扇大厅采光窗,从内向外撞破。 呀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顿时响彻宅邸,玄关大门也忍不住朝上下张开。 这瞬间,帕瓦和谦造冲出门外。 「到外面啦!」 漆黑的天空。天空的下缘正渐渐染上色彩。黎明将至。 「帕瓦──!」 淀治自窗户冲出宅邸后,豪爽地降落至地面,将电锯指向帕瓦。 「哎,别这么生气。要把胸部给汝揉一下当作赔罪也是可以。」 「……呃。」 淀治的动作一瞬间停顿,但他连忙甩头。 「不,已经不用了。我有真纪真小姐嗄啊!?」 自玄关大门伸长的铁栅栏刺穿了淀治的身躯。 宅邸恶魔像是要做最后的抵抗,想把捕捉到的淀治拖进体内。 「哦哦,呜啊啊啊啊!」 玄关大门张开血盆大口,身体被刺穿的淀治就这么被吞进宅邸深处。 「喂、喂!那家伙被吞下去了喔!」 「被吞了耶~……」 帕瓦与谦造束手无策,只能站在原地。 不久后,大概是耗尽所有力气了,恶魔宅邸发出的尖声惨叫在群山之间回荡,泛黑的腥红肉片开始自宅邸一片又一片剥落。 在朝阳的微光中,最后只剩下爬满藤蔓而几乎朽坏的废墟。 「所以说,那是占据老旧宅邸并与之同化的恶魔吗?」 不知谁的交谈声自山道传来。 「嗯。好像是喔。因为委托人的反应不太对劲,我逼问之下才知道,宅邸恶魔占据了他持有的房屋,威胁他召集恶魔猎人当作食物。」 现身的正是秋与真纪真。 「真……!」 帕瓦的背脊倏地挺直。 「其实也不用麻烦真纪真小姐亲自来接人……」 「因为上次才有恶魔针对淀治下手,而且下星期我要去京都出差,会愈来愈忙碌。我想说在那之前来山里走走也不错。早川不想要和我一起吗?」 「没、没有。没这回事。」 秋连忙摆手后,真纪真的视线转向半毁的宅邸。 「啊,是帕瓦耶。」 发现帕瓦站在玄关附近,真纪真走近到她身旁。 「虽然我特地跑来,不过事件好像解决了呢。」 「没错,正是如此。名侦探帕瓦大人,已经把事件圆满解决了。」 站在一旁的谦造板起脸说: 「……等等,你刚才差点杀了我吧?」 「啥……?明明是老子救了汝一命,还想捏造罪名嫁祸于老子吗!这混帐蠢材!」 「咦咦!?」 「没用的。这家伙会把自己的记忆窜改成对自己有利。」 一旁的秋点起菸,如此说道。 「然后呢?淀治怎么了?」 帕瓦摇头,耸了耸肩。 「助手淀治被宅邸吃掉。壮烈牺牲了。」 「真的假的。」 「可以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真纪真歪过头问道,帕瓦比手画脚开始解释: 「他在宅邸的肚子里被溶解了。然后老子英勇奋战,最后惩罚了犯人。」 因为听不出任何头绪,站在一旁谦造代替她说明。 「哦~……」 真纪真听完说明后,走向宅邸的后方。 跟在后头的一行人目睹眼前的情景,倒抽一口气。 就在后门旁边,躺着好几具只剩白骨的尸体。 而且右半身被溶解的淀治也在该处。 「真纪真小姐!」 淀治用剩下的左手开心地挥手。 「辛苦了,淀治。看来工作已经完成了啊。」 「那当然!我拿出真本事,一下子就搞定了。」 真纪真弯下腰,淀治对她举起V字手势。 「身体半边溶掉的人这样讲也没说服力啊……不过,为什么真纪真小姐知道在这里?」 听秋这么问,真纪真撩起头发回答: 「交谊厅是胃,更深处的回廊是肠子嘛。既然这样人类被溶解之后,应该会抵达肠子──回廊最深处的出口吧?」 「所以说,后门就是肛门吗?」 帕瓦噗哧大笑。 「嗄哈哈哈!是大便啊!便便!名侦探帕瓦大人和助手便便!」 「吵死了。哪有名侦探会大喊便便!」 「…………」 在一段距离外,谦造默默注视着大呼小叫的公安。 突然杀向自己,满口谎言的女人,还有半边身体溶解却还活着的链锯男,再加上若无其事般看着这情景的两人。 「我……没考上公安真是太好了……」 谦造失意地远离此处,在他背后,淀治的咒骂和帕瓦的尖笑在山林之间响亮地回响。 ──────────────────────── 第2话 九年搭档情 前方一片漆黑。 由于漆黑这名词给人的印象,这俗谚常常用来形容不好的未来已经来到眼前,不过正确的意思是,不管未来是好是坏,人终究无法预知未来。 不过,唯独在这个业界,前者的错误用法才符合事实。 岸边这么认为。 无论是大好前程的新人,或是身经百战的强者,某一天都会有如突然掉进陷阱坑般失去性命,这就是公安恶魔猎人的常态。在这般严酷的驱除恶魔的最前线,自己已经一年又一年躲过那通往深渊的偌大坑洞。 那究竟是受神恩宠的幸运? 或者是不幸到就连死神也弃之不顾? 不,神和死神都不存在。 一直以来在岸边身旁的只有酒、香菸和恶魔。 再加上态度冷淡的搭档。 在这个以间接照明柔和照亮的场所,爵士钢琴的音色幽静地渗入空间。 此处是高级旅馆最顶楼的酒吧。 充满地表的光亮离此非常遥远。冰冷的高楼大厦矗立的漆黑天空就在眼前。岸边愣愣地眺望着前方一片漆黑的景色,开口说: 「光星。自从和你搭档,已经九年了吧?」 杂乱的黑色长发和胡渣。嘴唇边缘有一道被撕裂般的陈旧伤疤。 「……九年。是喔。」 坐在旁边的女人右眼戴着眼罩,她轻啜一口红酒,平淡地回答。 虽然容貌称得上美女,但是浑身散发慵懒气氛,表情也欠缺变化。 岸边对光星举起了手中的玻璃酒杯。 「怎么样?是不是该考虑和我交往了?」 「办不到。」 「不要突然举起拳头。这里可是店里。」 岸边稍微拉开距离如此说道,光星不情愿地放下拳头。 岸边打从初次见面那天就一直追求她,但是她总是回答「办不到」、「不要」、「我拒绝」、「不要撒娇」,挨揍并且遭到拒绝已成惯例。 「真亏你这种话能连续讲九年。」 「是啊。这就代表我用情之深……喂,先听我说完。」 光星的视线追逐着在店内服务客人的女服务生。 岸边耸了耸肩,猛灌一口酒,这时光星的视线终于转向他。 「你的酒臭味比平常更重。在我来之前你到底喝了多少?」 「没什么,不算太多。」 「啊,对喔。昨天有新人死了啊。只要和你有关联的新人死了,你喝的量就会明显增加。」 「……」 岸边没有回答,又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块。 他那空洞的眼眸注视着在玻璃杯中摇晃的琥珀色液体。 「窖藏十二年的麦卡伦。威士忌是种需要时间熟成的酒。在木桶里头忍耐好几年,才会成为像样的酒。」 「……你想说什么?」 「公安顶多就一年。不管我觉得这家伙强悍或软弱,过了一年后要不是死了,要不就是回到民间。根本没有时间能熟成。因为知道这件事,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培养新人,只是在训练狗罢了。不过,对狗同样会怀抱情感吧?」 「……」 「这一个月来已经死了五个人。所以我已经告诉上层,不要把人或是狗分配给我当下属,给我不会坏掉的玩具。」 「不会坏掉的玩具啊。」 「怀抱情感的对象死了,就会喝更多酒。既然这样,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萌生情感的对象最好。」 岸边吐出一口潮湿的气息,将威士忌端到嘴边。 「哎,不过上头说没有这种玩具就是了。」 「我想也是。」 「不过,上级也说未来一段时间不会把新人分配给我。」 「这样也不错。你有点喝太多了。」 「你在担心我?」 「你喝醉后缠着我很麻烦。」 光星的视线看向盈满玻璃杯的红酒。 血一般红的女性身影,在杯中缓缓摇曳。 「话说回来,不久后我会照顾一位新人。」 「你?」 「听说是对方指定要我。据说那人强烈希望我来当教官。」 「还真稀奇。那家伙是男的?」 「不,是女的。我看过履历表上的照片,脸蛋还满可爱的。」 「你好像很高兴。」 「会吗……?」 光星眨了眨眼,微微歪过头。 岸边缓缓把手伸进口袋中,将房间的钥匙摆到吧台上。 「话说回来,我在楼下的旅馆开了个房间,之后要不要继续喝?」 「照顾醉汉可不是搭档的工作。」 光星喝干红酒,把纸钞摆在吧台上,离开了酒吧。 尽管一同跨越了无数道死线,她的对待依旧冷淡一如刚相遇时,这让岸边微微扬起嘴角。 「……窖藏九年的搭档情啊。」 岸边悠悠转动手边的玻璃杯,杯中冰块发出清澈的碎裂声。 +++ 两天后。 一位实习恶魔猎人来到光星与岸边面前。 「两位早安。我是中野南。从今天起请多多指教。」 体格娇小,长着娃娃脸。一头黑色短发。 给人活泼的印象,圆亮的眼眸有如小狗般。 「光星小姐,非常谢谢您愿意成为我的教官,我觉得很光荣。」 自称南的年轻女性一副感激的模样,紧紧握住光星的手。 「……」 光星仔细打量着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在光星身旁的岸边轻轻举起一只手。 「多多指教。我是这家伙的搭档岸边。」 「好久不见了,岸边先生。」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啊,没有!只是在联合迎新会的时候,远远看到您而已。嗜好是喝酒、女人和杀恶魔,这样的自我介绍让我印象深刻。」 「啊~……不好意思。让你马上就幻灭了吧?」 「我以为那是您为大家纾解紧张的方法。」 面对积极正面的新人,岸边搔了搔脸颊,用拇指示意身旁的光星。 「话说回来,真亏你会想拜托这家伙当教官啊。同样是公安的同事中,也有人怕得不敢靠近她喔。」 「虽然有点紧张,但是光星小姐给我的感觉不是恐怖而是憧憬。因为光星小姐既强悍又漂亮。」 「哦~你是人家憧憬的对象喔?」 岸边瞥向一旁的光星。 光星沉默了一会,确认般开口说道: 「你说你叫中野南吧?」 「是的。请叫我南。」 「……南,你和哪个恶魔签订契约了?」 「我还没和恶魔签订契约。我想多累积一些锻炼后再说。」 「那也无所谓。如果基础都没打好就只想靠恶魔的力量解决,这种家伙大概都撑不久。首先应该锻练最基本的身法。」 「好的。」 「对体力有自信吗?」 「不是很有自信……但是我有干劲!」 光星点头后,要求南跟着她过去。 「先确认你当下的体能吧。跟我到训练室。」 「我明白了,光星老师。」 两人走向公安的训练室。岸边跟在两人后头。 光星叫南一个人先过去,觉得碍事般转过头来。 「岸边。为什么连你也一起跟过来?」 「正好闲着没事。」 「没事的话,就像平常那样去抽菸,或是借酒浇愁,或者是直接去女人家里不就好了?」 「真是冷淡耶。我的女人只有你──呼,好险。」 岸边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光星的拳头。风压在耳畔轰然作响。换作是一般人,那恐怕是足以瞬间夺命的一击,不过都当了九年的搭档,闪避率也有所提升。 岸边拉开距离,举起双手。 「这是上头的嘱咐。要我这个搭档帮忙盯着。」 「哦?疯狗岸边居然对上头这么顺从?指导是我的工作。你不要插手。」 「我知道啊。反正训练狗这方面我也想休息一阵子。不过上头要我盯着的对象不是新人,反倒是你。」 过去曾有几位新人成为光星的学生,但因为她的严厉训练,纪录上所有人都被逼得早期离职。 「……随你的便吧。」 光星不服气地说完,转身背对岸边。 移动至训练室后,南按照光星的指示,在广大的房间内沿着墙壁开始跑步。毕竟她能通过任用测验,速度还算快。 不过在公安恶魔猎人之中,顶多只是差强人意的水准。 跑了大概十圈后,她显得愈来愈喘。 「差不多够了。」 「我、我还能再跑!」 南回答时肩膀剧烈起伏,光星双手抱胸回答: 「没必要急着勉强自己。对之后的训练会有影响。」 「我明白了……」 南停下脚步,使劲深呼吸。 站在光星身旁的岸边吞云吐雾,说道: 「态度还差真多。」 「你指什么?」 「六年前有个男新人给你指导时,他都跑到吐了八次,你也不准他停吧?」 「因为那男人体力还没耗尽。」 「根据我的记忆,那家伙一跑完就被救护车送走了吧?」 「凭你那泡在酒精里的脑袋,记忆根本不可靠。」 「我无法反驳就是了。」 光星脱下上衣,上半身剩下一件无袖黑背心。 「接下来是搏击训练。用什么招式都可以,放马攻过来。」 「好、好的!」 南神色紧张,侧身摆出架式。 伴随着「呀」的吆喝声,她使劲蹬地。不过── 「哇、哇!」 攻势被化解,她滚倒在地面上。 「再来。」 「是!」 南再度起身,挑战光星。 但不管她怎么尝试,总是一瞬间就被摔倒在地面上。 南瘫坐在地面上,气喘吁吁。 「太、太厉害了……我什么都办不到……」 「稍微休息一下吧。去补充水分。」 「好、好的!」 南快步跑出训练室,光星默默目送她的背影。 岸边拾起了光星扔在一旁的上衣,从她身后问道。 「态度果真差很多啊。」 「你指什么?」 「你明知故问吧?刚才的搏击训练简直像扮家家酒。实在不像在集合全人类的空手互殴大赛中夺得冠军的女人在指导。」 「没有这种竞技。况且也不能马上就让新人丧失斗志吧?」 「我记得三年前有个男新人交给你指导,你第一招就粉碎了人家的肋骨吧?」 「我记忆中没有这回事。看来因为陪你喝酒,害我的脑袋也跟着坏了。」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南补充了水分,回到训练室。 光星一面按摩着自己的肩膀,转头看向岸边。 「因为才第一天,只不过是热身罢了。用不着你担心,接下来我会渐渐提升锻炼强度。」 「顺便说一下,可别练寝技喔。」 「……为什么这样说?」 「不,没什么理由。」 「对手明明是恶魔,练习寝技能派上什么用场?你傻了吗?」 「我不否认就是了。唉,你知道就好……」 岸边耸了耸肩后,光星和南继续搏击训练。 光就现况来看,光星的态度确实不同于之前指导男性新人时,应该不用担心光星把新人逼得太紧。问题也许反倒是光星可能特别喜欢引人萌生保护欲的南。 南恐怕正合光星的喜好吧。 ──暂且先静观其变吧…… 南的吆喝声在训练室中回荡,岸边愣愣地眺望着两人的身影,吐出一口白烟。 在这之后过了两星期。 训练结束的夜里,三个人在酒馆街上的小酒馆内围着同一桌。 周遭客人脸上洋溢着刚下班的解脱感,但光星对身旁的岸边摆出完全相反的冰冷表情。 「为何跟过来。南是我的学生。你很碍事。」 「我是你的搭档。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p097 岸边看过墙面上的菜单,点了生啤酒。 以冰凉的碳酸与酒精洗涤喉咙,喧闹声与厨房的调理声嘈杂地敲打鼓膜。 沾在墙面上的香菸气味倏地穿入鼻腔,滞留不散的热气环绕身旁。 在同事理所当然般接连殉职的日常生活中,在这样的瞬间,让人无意间突然注意到自己还活着。 「啊,对不起。是我拜托岸边先生一起来的。那个,要和光星老师两个人一起喝酒,我现在还是会紧张……」 「……」 南有点害臊地回答后,光星默默地吐出一口气。 「话说回来,两位成为搭档已经多久了?」 「不晓得……我忘了。」 「九年了。要记住啊。」 南一面啃番茄一面看着光星和岸边的交谈。 那模样就像啃着橡实的松鼠。 「九年啊,那真的很久了呢。」 「在公安中算是相当久的吧。」 岸边微微点头回应后举起啤酒杯,让啤酒灌进空无一物的胃袋中。 「能够持续这么久,有什么理由吗?」 「只是因为岸边一直不死而已。」 「别说得好像希望我早点死掉。」 光星的回答一如往常般冷淡,岸边平淡地吐槽,加点第二杯啤酒。 这样的对话,也已经九年了。 南面露苦笑,突然想到什么似地低声呢喃。 「那个……话说回来,是不是快要开始了……?」 平常活泼的表情中,浮现了些许紧张感。 「什么快开始了?」 坐在她面前的光星面不改色,如此反问。 「驱除恶魔。」 「是啊,应该差不多要开始了吧。」 岸边同时夹起两片鲷鱼生鱼片,放进口中。 驱除恶魔时,新人会跟着教官一起前往现场。这两星期虽然罕见地没接到出动命令,但确实也到了随时接到指令都不奇怪的时候。 「其实我对自己能不能和恶魔战斗,心里还是觉得不安。而且到了现在面对光星老师还是束手无策……」 「要是新人花两星期就能和光星打得平分秋色,我们全部都要失业了。」 「也许是这样没错。」 「况且,当光星的学生还能撑到两星期的人,就只有你一个而已。」 「真的吗!?」 南的说话声恢复了活力。 不过,光星对待南的方式显然和过去对待男性属下时截然不同。 两者差异堪称天堂和地狱。在男性新人面前冷血而残忍,但是在南面前是个安静的天使。不过现在也没必要特别指出这一点吧。 「但是,既然身为恶魔猎人,烦恼自己能不能战斗并非本分。我们只要宰掉眼前的恶魔就够了。」 「……是的。」 「觉得不安的话,早点辞职也是一条路。人生不是只有恶魔猎人这选择。」 「我、我不会辞职!」 南握紧筷子回答。 声音比想像中更响亮,吸引了周遭的视线,南稍稍缩起颈子。 「啊,对、对不起……」 垂下脸一段时间后,她重整心情般抬起脸。 「那个,和恶魔战斗时有没有什么心理准备或诀窍之类的东西?」 「全力揍下去。」 光星喝了一口水,看着半空中回答。 「全力……揍下去……!」 「这算哪门子的教导啊。只有这家伙是这样,可别当作参考。」 「那岸边先生呢?」 「嗯~……」 岸边用手掌轻抚下巴的胡渣。 「松开脑袋的螺丝。」 「脑袋的螺丝……?」 「没错。愈正常的人愈害怕恶魔的攻击。而恐惧会增强恶魔的力量。所以说,要转开螺丝抛弃正常。无法理解的家伙,就连恶魔都害怕。」 「您是说……抛弃正常?」 岸边拿起刚送上桌的鸡肉串烧,有如麦克风般指向南。 「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来应征当公安?」 「这个嘛……」 南接下鸡肉串烧,一段时间欲言又止,最后继续说道: 「我在学生时代曾遭到恶魔袭击,受到恶魔猎人搭救。让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 「简单说就是憧憬吧。三大普通应征动机之一。」 「请问剩下两个是什么?」 「使命感,还有对恶魔恨之入骨。再者就是被福利津贴迷了心窍。」 「这样不行吗?」 「不是不行。但是很正常。」 「……」 南大概难以接受,微微鼓起脸颊。 她将手中的串烧横摆又斜举,拿在手中画着圈。 「不过,要怎么样才能转开脑袋的螺丝?」 「我个人是靠这家伙……」 岸边指向眼前的啤酒,一旁的光星见状,轻声吐气。 「南,不要把岸边说的话当真。虽然他讲得好像头头是道,但这家伙只是沉溺于酒精,结果把自已脑袋弄坏变得少根筋而已。」 「你很瞭解嘛。」 岸边苦笑后,光星又喝了一口水,说道: 「不要想太多了,南。若要快乐度过人生,当个无知的笨蛋比较适合。活得单纯一点。」 「简单说就是放松脑里的螺丝当个笨蛋就对了。」 「不要和醉汉混为一谈。」 「……」 南手握着鸡肉串烧,直盯着两人的交谈。 随后她突然站起身,举起了岸边面前的啤酒,一口气全部灌完。 「啊,喂!」 不理会岸边的制止,南的喉咙连连发出咕噜声,最后将空啤酒杯使劲摆回桌面上。 「岸边先生!其、其实我酒量不好。不过,这样子脑袋里的螺丝应该能稍微──」 南说到这里,当场缓缓瘫倒在桌上。 计程车行经大街,点缀夜晚的霓虹灯光滑过车窗向后方流动。 在充斥着酒臭味的车内,坐在后座的光星不愉快地说道: 「……岸边。你知道我正在想什么吗?」 南正熟睡着,头部枕在光星的大腿上。 坐在副驾驶座的岸边依旧盯着窗外景色,回答道: 「我怎么知道,完全猜不到。」 「长年来的搭档只有这点本事吗?」 「别小看我喔。我其实知道。你觉得是时候和我交往了吧?」 「要不是南的头躺在我大腿上,我已经从后座拔下你的人头扔出车窗了。」 「不完全是开玩笑这点特别恐怖。」 「我正在想的是,叫计程车是为了送南回家,为何你也一起坐上这辆车?」 低沉而缺乏抑扬的声音中带着威吓。 岸边放松身体倚着座椅,视线转往后照镜。 「因为南会醉倒,有一部分原因出自我的建议。」 「不要对我的学生灌输奇怪的观念。什么正常不正常。你自以为好心忠告她不适合这一行吗?」 「这样下去她撑不到半年就会死。你自己也明白吧?」 「……」 光星沉默不语。 虽然最后一口气灌下整杯啤酒稍微出乎意料,但南基本上思路非常正常。身体能力也并未出众到足以弥补这部分,有无觉悟与强力的恶魔立下契约这部分也令人存疑。在岸边眼中简直是无法长命的标准范本,但不知为何每年都会有几名这类型的新人加入。 南的头枕在光星的大腿上,发出规律的呼吸声。光星轻抚她的发丝。 「我不会让她死。」 「真是可靠。不过,她不会永远都是你的学生。」 「你今天特别多话。你不是决定暂时不和狗的训练有牵扯了吗?」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不过搭档的爱犬死了同样会让人不舒服。」 「……」 「光星,那我反过来问你,你知道我正在想什么吗?」 「谁晓得。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长年来的搭档这么冷漠。真教人泪流不止。」 「哈!你的眼泪早就干枯了吧。」 岸边微微挑起嘴角。 在公安当恶魔猎人的期间愈长,死亡就在身旁不断累积。 前辈走了,同辈死了,后辈消失了。 自己训练的狗,也接二连三横死。 另一方面,自己则因为与恶魔的契约,渐渐失去身为人类的各个部分。 这样下去,最后自己会剩下什么呢?岸边有时会这样想。 这种时候,岸边总会用酒精麻痹自己。这样一来就不会多想了。 当个无知的傻瓜而活──光星的生活方式换个角度来看也许并无不同。 岸边从口袋中取出携带用的威士忌随身酒壶,将液体倒进喉咙中。 「我在想的是,光星……为什么你知道南的租屋处?」 刚才上计程车时,是光星代替醉倒的南向驾驶告知住处地址。 「我不是说过我之前看过履历表吗?」 「一般来说会连地址都记住吗?」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看来光星对南的喜爱程度,似乎更在岸边的预料之上。 计程车在这段奇妙的沉默中奔驰了二十分钟左右,在一幢低楼层公寓前方停车。 光星背着南,握住门把使劲一转,刺耳的断裂声随之响起,门板在嘎吱声中开启。 「……开了啊。真是不够安全。」 「能用这种方式入侵的歹徒,世上顶多只有你一个。」 两人开启室内灯光,步入其中。格局上只有一个房间,桌面上摆着小型仙人掌和相框。 摆在相框中的照片似乎是她与家人的合照。 「……」 岸边默默地将相框平摆。太深入瞭解狗的背景,没有任何好处。 光星把南放到床铺上之后,转头看向岸边。 「剩下的我来照顾,你也该回去了。」 「我个人是这么打算没错,不过身为搭档的我对此感到迷惘。」 「什么意思?」 「光星。你听过捡尸这个名词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不管光星有多么中意南,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马上就对新人下手吧──这种想法可是大错特错。能在公安对魔特异课长年担任恶魔猎人者,尽是些与常识彻底断绝缘分的家伙。 当然,岸边自己也包含在内。 他短暂思考该怎么开口── 「嗯、啊……」 这时,仰躺在床铺上的南发出呻吟。 「咦……啊……奇怪……?」 南睁开眼睛,似乎还没理解当下状况。 不久后她终于理解这是自己家,连忙紧张兮兮地道歉。 「对、对不起!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光星坐在床畔,以和缓的语气回答: 「别在意。一切都是岸边不好。你就去冲个澡吧。」 「啊,好的……」 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你还站不稳。我来帮忙吧。」 「你先等等。」 光星伸手扶持南走向浴室,这时岸边抓住了那只手。 光星眯起眼睛回头。 「……为何要拦我?」 「没什么理由。」 「你当然不行,但我来帮忙南冲澡有什么问题?」 「也许没有问题,也许会出问题。」 「总之你先把手放开。」 正当光星要甩开他的手,岸边的口袋发出了呼叫声。 岸边把无线对讲机摆到耳边,只回答了一声「好」,便把对讲机放回口袋。 「有恶魔出现。出动了。」 +++ 现场位在郊外的废弃工厂。 此处似乎已被弃置很长的时间,纤维水泥板搭建的外墙在月光照耀之下浮现,外墙受到风雨和霉菌的全面侵蚀,超过一半已经损毁。微温的风倏地吹起,恣意生长的杂草在沙沙声中摇摆。 「是、是什么样的恶魔?」 南咽下口中唾液的声音传来。那双大眼睛不稳定地四处游移,恐怕不是因为酒精影响,而是强烈的不安和紧张吧。 「报案的是来试胆的学生,因为环境很暗,并未清楚看见恶魔。不过他们似乎听见了无法想像发自人类的声音。」 岸边缓缓地扫视四周,如此说道。 「我会好好努力,拿出好表现!」 南语气生硬,握住挂在腰间的刀柄。 光星的手轻轻摆在她的肩膀上。 「放轻松。你今天用不着勉强自己。」 「可、可是……」 岸边从口袋中取出威士忌的随身酒壶,将瓶口朝向南。 「别太急于表现。要不要多喝一杯,放松一下?」 「不、不了。我──」 「岸边。你不想因为开玩笑而丢掉性命吧?」 「你不觉得气氛因此缓和了吗?」 岸边对光星耸了耸肩,用嘴含着酒壶口。 「南。新人首次参与驱除恶魔时,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一定要确实击倒敌人?」 「不对,重点是不要死。」 「……」 「第一次和恶魔交手,很容易恐慌。恐惧会让人迟疑不前。紧张会让身体僵硬。训练时还能办到的事情,突然就办不到了。不过,只要保住小命,就还有下一次。」 「下一次……」 反过来说,再也没有下一次的可能性也很高。南像是现在才理解这理所当然的事实,战战兢兢地点头。 三人走过两扇歪斜的门,来到应是作业区的宽敞空间。 屋顶只剩下少许几片,微弱月光自裸露钢架的空隙间投入室内。 不久后,目睹眼前出现的情景,一行人屏息以对。 是假人。 被舍弃在此的无数假人有如横尸于沙滩上的大量死鱼,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面上。房内更深处还有几座小山,同样是堆积如山的假人尸骸。有的没有手臂;有的没有腿;有的缺了脸庞。不成完整人形的遗骸沾满泥土与尘埃,在月光下发出无声的嚎叫。 「假人工厂……啊,恶魔呢……?」 南踩着颤抖的步伐前进,转头扫视。 一抹黑影在她脚边蠢动。倒在地面上的其中一具假人,正缓缓伸出手想要抓住新进恶魔猎人的脚踝。 岸边为了警告而即将开口的瞬间,光星的声音先响起。 「在下面,南。」 「呜、哇啊!」 就在假人的指尖触及脚的同时,南劈出自腰间拔出的刀。 刀锋砍进假人的肩膀,连同手臂一同自躯体分断。刀身敲击地面的撞击声回荡在寂静之中,假人像是断了线的魁儡般不再动弹。 「成、成功了……」 南转头看向岸边与光星,雀跃地蹦跳。 「我打赢了!」 然而── 刚才动作停止的假人突然间挺起身体。 最令人吃惊的是,假人的外观已经与刚才完全不同。表面龟裂的强化塑胶四肢变为光滑的皮肤;原本空白的脸孔上,圆亮的眼睛正眨着眼;头部长出了剪短的黑色头发。 除了缺少刚才被斩断的一条手臂之外,假人正渐渐变成与中野南别无二致的模样。 「咿!」 当南跌坐在地面上,强烈风压倏地扫过她身旁。 下一个瞬间,形似南的假人在碎裂的同时朝后方飞出去。在碎裂崩坏的残骸前方,握紧拳头的光星若无其事般站在该处。 「没事吗?」 「是、是的……」 南被光星牵起手,脚步不稳地站起身。 「咦?那个,该不会已经打倒了?」 「对。南,刚才的就是打倒恶魔的方法。」 「呃、咦……?」 「全力揍下去。」 「是的……」 「我想她应该没看见喔,光星。」 岸边朝着搭档那高瘦精悍的背影瞥了一眼,随后开始观察散落四周的无数假人。 「假人的恶魔……或者是变化的恶魔吧?」 假人开始动作后首先袭击了南,随后外貌变化为南并站起身。从零碎的情报来想像,敌人应该是外观如假人的恶魔,而且外观能变化为自己触碰到的对象。 「……」 岸边停下脚步,稍微压低重心。 「请问怎么了吗,岸边先生……?」 岸边没有立刻回答南,而是让注意力扫过周遭。 出自他的直觉。 「……如果光星刚才那一击就打倒了,那还无所谓。不过刚才的假人,真的是敌人的真身吗?」 「不是吗?」 「我不晓得。南,你要记住。只要和恶魔扯上关系,随时设想最糟糕的状况绝不会有坏处。毕竟只要一个闪失就会游戏结束。而且还不能重来。」 「……」 还没有结束。 来自非人者的恶意气息,彷佛香菸的气味在此处飘荡,岸边觉得他长年来身为恶魔猎人的直觉似乎正警告着他。 光星双手抱胸,扭动肩膀关节发出声响。 「就是因为你老是操心,头发才会愈掉愈多。」 「才没有。我可不像你一样能靠反射神经应付一切。被酒精搞坏的脑袋还是得稍微动一下。」 岸边试着设想数种情况。 比方说,如果敌人是附身在假人身上并控制的那类型,在被光星击中的瞬间已经移动到其他假人身上,躲藏在这片无数假人的森林中。 此外,恶魔能使假人外观变得和曾经触碰的对象相同。听说世界上有个杀手会把人类制成人偶,不过这恶魔则是反过来,能将假人的外观改造得和真人一样。 「……那样还无所谓。」 如果只是外观相仿那还无所谓。更棘手的可能性是── 下一瞬间,寒意沿着背脊奔窜。 堆积在作业区深处的其中一座假人小山在瞬间炸裂,一抹黑影穿梭在飞舞半空中的无数假人之间,一直线奔向此处。 「咕呜!」 逼近、猛撞、冲击。 岸边交叉双臂,挡下了敌人直刺而出的拳头。 速度快、力道强,而且沉重。 隔着交叉的手臂,岸边见到敌人的脸庞。那脸庞面无表情,右眼戴着眼罩。 ──就是最糟的状况。 那正是搭档的身影。 光星在刚才殴打假人的时候触碰了对方。而恶魔的能力能将假人变化为自己触碰过的人物。最糟糕的是,敌人似乎不只能模仿外观,连其身体能力都能模仿。 手臂的骨头传来嘎吱声。岸边与光星模样的假人扭成一团,撞向斜靠在墙边的大量钢筋条。 「岸边先生!」 南忍不住叫道,对教官露出焦急的表情。 光星缓缓松开了抱胸的手臂,对周遭投出警戒的视线。 「……看来今天是岸边的担心成真的日子。」 「岸边先生没事吗?」 南不安地呢喃,走往岸边消失的方向。 就在这时,岸边从远处的黑影中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没事……虽然吃惊,不过勉强打倒了。」 「太好了……」 南松了一口气,朝着岸边身旁小跑步靠近。 这瞬间。她背后的光星厉声叫道: 「等等,南,不要靠近那家伙!」 「咦?」 岸边样貌的眼前人物将短刀刺向南的腹部,同一个瞬间,奔驰至此的光星的拳头也击中那家伙的脸部。 敌人能让假人的外观变化为自己触碰过的人物。 而刚才岸边与变为光星模样的假人接触过了。 岸边的身影变回假人并崩解,这一幕映在南眼中有如慢动作般,同时南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渐渐远去。 「痛痛痛……」 真正的岸边在墙边一面按着腰部一面撑起身子。 失去头部的假人就倒在他身旁。 不幸中的大幸是,敌人虽然模仿了光星的身体能力,但终究无法完美复制,而是劣化版。假人的身体无法表现光星原本的能力。所以岸边才能抓到破绽,扭断假人的颈子。 ──好不容易免于最糟的下场…… 不过,刚才附身于假人的恶魔大概早就转移到其他假人身上了…… 踏出第一步,岸边就注意到异状。 在工厂中央处,光星单膝下跪,正将倒地的南拦腰抱起。 岸边快步靠近两人。 「……还有气?」 「有是有……我疏忽了。」 南的腹部渗着血,但是失血量不至于致命。恐怕在伤口深到足以致命前,光星就已经击退敌人了。南看起来失去了意识,不过原因大概是遭刺时的精神打击吧。 不过,搭档的说话声冰冷而消沉。 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机械语音般的笑声响彻工厂内部。 「中计了。中计了。」 「那女的、单纯。很好骗。」 恶魔似乎接连附身到不同假人身上,开口说话。 来自四面八方的话语互相干涉,令人不快地回荡着。 「假人很可怕吧?」 「因为面无表情。」 「不过,我们也想改变。」 「我们也能改变。」 「嗯,改变吧。取代我们摸到的人类吧。」 「不只是长相。思考也能摸透。」 「思考也能……?」 岸边皱起眉头。 「眼罩女、胡子男。很强。脑袋不正常。摸不透你们在想什么。」 「但是,那个年轻女人,很弱。单纯。思考马上就摸透。」 一具假人先指着光星抱在怀中的南,随后指尖转向岸边。 「那个女人,喜欢胡子男。」 「……啥?」 岸边不由得发出怪声。假人们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 「以前,被恶魔攻击。被胡子男救了。一见钟情。」 「想再见一面。朝思暮想。想到进公安。努力了。考上了。」 「想当他的学生。可是,上级说现在他不当教官。」 「所以,退而求其次,想到请眼罩女当教官。」 「因为是搭档,就能常常遇见胡子男。」 「所以,只要变成胡子男的样子,就会松懈。很好骗。轻松骗过。」 「奋不顾身。单纯。好懂。破绽百出。」 「……」 南曾说过,她报考公安的动机是因为过去受到恶魔猎人搭救。 ──那个人,就是我? 岸边完全没发现。因为一整年都和恶魔交手,不可能记得每个救过的人的长相。再者记忆也因为酒精而模糊。 回想起来,初次见面时南确实对他说过「好久不见」。 出乎意料的真相暴露,让岸边一时停下脚步。 换言之──光星虽然对南抱持好感,但南的心上人其实是岸边。而岸边打从当初相识时就不断追求光星。 在搭档与师生之间,形成了完全没有交集的三角形。 岸边默默地与光星交换了一个眼神。 难以言喻的气氛充斥在两人之间。 「哎,该怎么说,那个……别太难过。」 「……」 光星保持沉默,将怀里的南缓缓摆到地面上。 南低声呻吟,微微睁开眼睛,似乎渐渐恢复意识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出乎意料遭到揭穿,对本人而言也许算得上幸运。 「啊啊,没杀掉。这次要杀掉。」 「差不多该结束了。就这么办。」 「眼罩女。身体奇怪。不好用。」 「选胡子男。就这么办。」 「大家一起上。」 「通通一起上。」 「品味真糟啊……」 岸边小声呢喃。 虽然不知道恶魔的能力是操控附身过的假人,又或者是同时附身于复数的假人,刚才有如死尸般倒地的无数假人同一时间骤然长出黑发与胡渣,转变为岸边的外貌。 而且就连嘴角的伤痕都精心重现,这些假人同时挺起身子。数百具与自己样貌神似的物体正蠢动着,实在不是一幅赏心悦目的情景。 「去死。」 「快死吧。」 「所有人都去死。」 连嗓音都变得与岸边相同的假人们盛大合唱,猛然振动鼓膜。那刺耳的音量让南醒了过来,见到自己的血染红衬衫,以及无数岸边充斥眼前的骇人光景,令她尖叫。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吧、死吧、死吧、死、死、死── 无数的岸边接连吐出诅咒般的言词,同时朝着此处冲了过来。沐浴在有如盛夏蝉声般密集的杀气之中,光星一如往常般面无表情,呢喃说道: 「……真是恶梦。有一个岸边都嫌太多了。」 「喂。」 光星以流畅的动作压低身形,握住挂在腰间的刀柄。 「要来真的?」 「没用。」 「眼罩女。很强。但是,没用。」 「因为,这里有这么多。」 「因为,我们有这么多。」 「如果。」 「万一。」 「就算你想打倒所有人。」 「这样真的好吗?」 「一不小心,连真的都杀掉。」 的确如此。岸边想着。 此处充斥着与岸边没有两样的假人。假使光星无差别攻击,也许会失手连同真正的岸边一并杀死。 因此,即便是光星恐怕也无法采取这种鲁莽的手段。 岸边知道,这种猜测大错特错。 他连忙举起短刀的瞬间,光星的身影消失了。 不,并非消失。而是肉眼追不上。 就连声音都追赶不上,黑色的残影穿梭在空间中,如入无人之境。 地面和墙面上凹陷的足迹,是唯一证明光星上一个瞬间所在位置的印记,声音晚一步追上,随后跟上的是海啸般的风压扑向全身。 于是,转瞬间便分出了胜负。 无数的岸边的头颅飞舞在半空中。 就连头被砍了都来不及察觉,无头的假人们先是呆站在原地,一直到理解追上了事实,这才同时倒向地面。 场上还能站着的身影,只剩光星本人以及真正的岸边。 岸边深深吐气,抹去额头的汗水。 「为、什么?」 光星的指尖捏着小黑蝇般的某种物体。 破烂的手工制玩偶,背上长着黑色翅膀。这就是恶魔的真身吧。 「为什么,你能分辨真假。」 「我根本就没在分辨。」 光星淡然地回答恶魔的疑问,随后继续说: 「我只是为了杀光所有人而挥刀。」 「这种做法……」 「真的有可能啊。我的搭档就是这种家伙。」 岸边摆动颈子,让关节发出喀拉声,低头看向自己的短刀。 光星的个性真的会这么做。岸边从九年前就知道。 所以当光星准备发挥实力时,岸边应当倾尽全力的就是保护自己。事实上岸边的短刀上的深深裂痕,就是方才挡下搭档攻击的痕迹。 「如果这男人这么简单就会死,不可能当我的搭档九年。」 光星平淡地呢喃,捏扁了被夹在指尖之间的恶魔。 蚊子振翅般的临死惨叫声宣告战斗落幕,最后只剩虚无与寂静造访。 「站得起来吗?南。」 南依旧瘫坐在地面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光星对她伸出手。 但是,她的指尖游移在半空中一段时间,最后缓缓地放下。 「……岸边。你送南去医院。」 「喔……」 「还有,弄坏的房间门锁,记得要赔偿。」 「不是我弄坏的吧?」 岸边搀扶南站起身,将肩膀借给她。 「那、那个……我……」 「用不着担心。这点程度的出血不会致死。虽然不能放着不管。」 搭档那纤瘦精实的背影就要离去时,岸边叫住她。 「喂,光星。」 「怎样?」 「刚才你其实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吧?」 「……」 打算杀光所有人。 虽然那应该是真心话,但是对真正的岸边似乎还是手下留情了。 岸边原本做好失去一条手臂的觉悟,但最后只有短刀裂开,这就是证据。 光星摆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短短一瞬间转头看向岸边。 「要是那个恶魔从地狱复活了,就帮我转告。如果要模仿岸边,就要连同满口的酒臭味一并模仿。」 语毕,她踩着慵懒的步伐,消失在外头的黑暗中离去。 「光星老师……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是啊。而且她明明知道是我,照样挥刀砍过来。」 不愧是思考最疯狂的搭档。大概是因为发现爱犬南亲近的对象并非光星而是岸边,于是她趁机对岸边泄愤──岸边如此解释。 「真是敌不过她。」 南苦涩地低语道。 「这是当然的吧。能敌过那家伙的人也没几个。」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南的手用力按着的并非受伤的腹部,而是自己的胸口。 「我一见到岸边先生的假人,马上就被骗了。但是光星老师却在几百具假人之中,找出了真正的岸边先生……」 「……」 嗫嚅般的败北宣言消散在月光之中。 +++ 「南辞掉公安了。」 三天后。 在高级旅馆最顶层的酒吧中,光星悠悠说道。 岸边坐在她身旁,眺望着布满窗外的夜景,回答道: 「明智的判断。她那样马上就会送命。我可不想再喝更多酒。」 「……」 光星轻触红酒玻璃杯,开口说道: 「南是为了岸边而来吧?为什么不成全她?」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你这个意中人了。喂,别揍人喔。」 遭到事先制止,光星不情不愿地放下了差点举起的拳头。 「真亏你能连续讲九年。」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为什么是我?」 「因为爱上你了啊。」 身旁的光星保持沉默,岸边的眼神往下飘向手边的威士忌。 「况且……你不会随便死掉。」 搭档戴着眼罩的眼睛转向岸边。 岸边手中的玻璃杯装满了窖藏十二年的麦卡伦,轻轻摇晃后,在雪莉桶中熟成的芳醇香气升起。 「只要扯上关系,就会萌生情感。但是公安的恶魔猎人转瞬间就会蒸发消失。昨天还待在身旁的家伙,今天就换成了别人。每次都让我喝更多酒。久而久之,就会让人踌躇要不要与人深交。」 「……」 「光星。你不会死。你不会变。所以我能安心地抱持情感。」 「……真是傻瓜的理由。」 「我们彼此都是傻瓜吧?」 不知为何,今天酒精的效力特别强。 岸边趴在吧台桌面上,对搭档投出热烈的视线。 「……我喜欢你。」 告白必须双方都活着才能成立。 加上九年来的情谊,岸边今天再度表明心意。今天依然能说出口。 今天两个人都还活着。 「我最近才发现……」 光星如此开了口,经过一小段沉默后,以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宣告: 「我也许……喜欢的是女人……」 岸边的叹息中带着苦笑,将琥珀色的澄澈液体倒进喉咙中。 「……我知道啊。」 尽管一同跨越无数危机,那份情谊不曾变浓,也不曾加深。 而且一点也不甘甜。 打从九年前就不曾改变的淡泊滋味,不知为何品尝起来莫名舒适。 ──────────────────────── 第3话 成为搭档的那天 放眼望去,窗外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自铅灰色的天空不断洒落的雪,覆盖了大地的每个角落。 无论是裸露的黑土、龟裂的柏油路面、或是在风中孱弱摇摆的枯草。 雪将存在于地面上的万物一一涂改为纯洁无垢的白色。 眺望着这片全被抹上白色的风景,就让人不禁觉得,上苍好像要将这满是谬误的世界变回一张白纸。 尽管如此,一次失去所有家人的凄惨过往记忆,无论埋藏在多么厚实的雪层底下,隐隐作痛的伤口确实遗留在胸口深处。 「……」 秋浅浅叹息,将视线从旅馆窗外转到室内。 淀治在被褥上躺成大字型。 帕瓦则是大半身体自棉被底下露出,脚压在淀治身上。 杀手自各国前来狙杀淀治的问题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秋为了已成惯例的扫墓而来到北海道,不过今年两名同居人硬是跟了过来,让这趟旅行异常吵闹。他们在新干线上大吵大闹;在船上呕吐;在公车上抓着吊环嬉戏;在墓园竟然恣意食用供品,身为监护人的秋没有一刻能松懈,甚至无法静下心来扫墓。 两人的鼾声组成巧妙的合奏,让秋眉心微蹙,再度看向窗外。 「扫墓啊……」 来为家人扫墓会想起许多讨厌的记忆,总是令秋忧郁,不过今年因为淀治和帕瓦吵吵闹闹,没有空档能忧郁。 到这个当下秋终于能放松,浮现脑海的是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的搭档。 回想起来,与她初次相遇也是在墓园。 眺望着一片雪白的景色,秋忆起他成为恶魔猎人后第一次出任务的那天。 +++ 「姬野……他是你的新搭档。」 秋完成了作为恶魔猎人最初的研习后,担任教官的岸边带秋来到墓园。 放眼望去尽是十字架。 乌鸦在头顶上盘旋,鸦鸣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排列在此的无数十字架中,其中一个前方摆着花束,预定将成为搭档的女人站在该处。 连右眼也盖住的绷带包着头部。右臂似乎也受伤了,以三角巾吊在胸前。岸边口中名叫姬野的女人一副满身疮痍的模样,以空洞的眼神俯视着眼前的十字架。 在那个当下,秋心中最诚实的感想也许是失望。 因为与恶魔战斗而身负这等重伤,是不是因为缺乏实力?秋可是为了杀死枪之恶魔才加入公安,这样的搭档真的没问题吗? 「我叫秋。请多指教。」 虽然不是因为这种感想,但在初次见面打招呼时,秋只是在呆站于坟前的姬野身旁微微低下头。无所谓,枪之恶魔就凭自己的实力去杀就够了。反正自己本来就不打算与任何人建立交情。他发自内心这么认为。 「也许没礼貌,我把他训练得还算能用。好好干吧。」 岸边如此说道,姬野依旧俯视着坟墓,开口说: 「你能派上用场?」 「这个嘛……算是吧……」 秋对自己的身手当然有自信,但突然这样问,他也难以回答。 不清不楚地回答后,姬野继续说道: 「你是我的第六个搭档。每个人都死了。因为都是没用的废物,每个人都死了。」 「……」 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失去了所有感情。 秋默默凝视着姬野的侧脸,她那空洞的眼眸终于转向他。 「阿秋可别死了喔。」 +++ 最初的任务是在相遇后正好满两周的日子。 「这辆车到底要开去哪里?」 姬野驾驶的车子上,坐在副驾驶座的秋开口问道。 今天一来到公安上班,姬野便说「那我们走吧」,突然要他坐上车。 但是出发之后姬野一直沉默不语,秋搞不懂当下状况,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姬野手握方向盘,视线直指着前方,无所谓般回答: 「嗯~事件现场。」 「事件现场?该不会有恶魔出现了?」 「也不是恶魔,应该是魔人吧。」 「没人告诉我啊。」 「我没说过吗?」 「没有。」 「哎,没差吧。毕竟阿秋还是新人,状况我明白就好。」 「我还不明白。」 「啊,刚才经过的那间拉面店很好吃喔。」 「听我说话。」 「不过,好吃的不是拉面而是炒饭喔~拉面有够难吃的说。所以客人们都只点炒饭就回去。我觉得干脆改开炒饭专卖店比较好,不过老板很顽固啊。」 姬野戴着覆盖右眼的黑色眼罩,悠哉地这么说道。 这两个星期一直都像这样。 第一次见面时那失魂落魄的气氛虽然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却是昨天吃了什么、何处有美味的格子松饼,诸如此类无关紧要的闲话家常,除此之外就是要求秋解决文书作业。 多亏如此,秋至今还没有成为恶魔猎人的实感。 现在终于第一次接到驱除恶魔的任务,却不愿仔细说明内容,究竟是在想什么? 「……」 不,其实秋也明白。 恐怕姬野还没有认同秋是自己的搭档吧。姬野说过,和秋搭档之前她已失去了五名搭档。简单说,她不需要派不上用场的新人。 非常好。虽然姬野的头部和右臂的伤势已经大致痊愈,不过秋也不需要会在与恶魔战斗时松懈而负伤的搭档。 虽然他想直接说出口,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还是个新人,没有权力选择自己的搭档。公安中基本上都以搭档为单位行动,为了有一天杀死枪之恶魔,至少要让这个女人认同自己的能力。 秋斜眼瞪向姬野。 「……不要把我跟废物混为一谈。」 「嗯~?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要开窗了。」 「不要啦,很冷耶。」 「菸味很臭。」 姬野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则夹着点燃的香菸。 菸味充斥在车内。 「咦~?阿秋没抽过菸?」 「没抽过菸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我看你个性这么嚣张,但根本是小朋友嘛……啊,你真的开窗了。等一下啦,前辈觉得很冷耶。」 「单纯只是比我早进公安的人,我不会当成前辈看待。」 「所以说……你不认同我?」 「是没错。」 「所以就是彼此彼此啰。」 「……」 沉默降临车内,嘈杂的风声与冬天的寒意顿时入侵车内。 白烟自车窗隙缝外泄,朝着天空长长延伸。 「由我和委托人谈。阿秋在旁边安静看着喔。」 「……」 抵达现场后,姬野一开口就这么说。 新人就该乖乖在旁参观。她似乎是这个意思。 下车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大规模的集合住宅。建筑看起来已经相当老旧,不过棉被排列在阳台上,洗好的衣物随风摇摆,显示这栋建筑物还有人居住。 应是委托人的初老男性站在入口处。 「两位是公安的恶魔猎人吧?非常感谢两位远道而来。」 男人的名片记载着他的头衔,是负责经营集合住宅的行政法人的负责人。 一行人就这么往管理人室移动,立刻切入正题。 「这一个星期内,复数的住户遭到魔人袭击。因此预定入住者也取消了预约,退租的住户也开始增加。若被害继续扩大,会难以维持经营。」 男人表情沉痛,语气苦涩地说道。秋回想起来,刚才从外头观察时,确实有数间没挂窗帘的空房。 「遇袭时的状况、被何种对手袭击,可以更具体地描述吗?」 姬野相当熟悉流程般质问。 「呃~魔人现身的时间带是傍晚到晚上。至今为止有三户住户听见有人按玄关门铃,前去应门的同时遇袭。」 「请问对方的外观有什么特征?」 「戴着兜帽,看不清楚脸部,不过据说嘴里长着好几根尖牙。」 「哦~哎,确实是魔人没错吧。」 魔人指的是占据人类尸体的恶魔。头部和脸会出现异于一般人类的特征。人格虽然来自恶魔,但其中似乎也有魔人会继承人类的记忆。 「此外还听说对方持有小型的弓箭──或是十字弓般的武器。」 「十字弓……」 姬野垂着脸,以指头抚过下巴后,缓缓抬起脸。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一次,如果有防盗摄影机的影像,希望你提供。」 「这个嘛,因为建筑物相当老旧了,没有设置这类器材。」 「既然这样,为何会知道魔人的外貌?管理人亲眼目击过吗?」 「管理人也并非常驻于此,没有听说过管理人亲眼目击。」 「那究竟是谁的目击情报?」 秋也萌生同样的疑问。于是委托人说出有些意外的回答。 「其实是来自被害者的情报。受到魔人袭击的住户之中,有几名幸存者。」 「……」 姬野与秋的视线短暂交错。 「我、我是101号房的佐藤……」 首先出现在管理员室的是一位体态发福的中年女性。 不过她的脸颊凹陷、神色憔悴,看起来好像随时都可能倒下。 「我遭到攻击的日子是五天前。门铃响的时候,正好是晚餐刚煮好时。」 女性坐在摺叠椅上,断断续续地开始陈述事件经过。 「我认为那是个戴着黑色兜帽的男性。不过,对手一直低着头,从门上的窥视孔看不见脸。打开门的同时,他突然间就用……那个叫十字弓吗?用箭对准我……」 女人的话说到这里,停顿了好半晌。 「箭似乎没有射中,但是我因为惊吓而昏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我担心起家人就走到客厅一看……」 她说,同住的高龄母亲与丈夫,以及两个孩子胸口处都插着箭矢。 说到这里,女性开始啜泣。 她垂头丧气地走出房间后,姬野靠着椅背,开口说道: 「阿秋,还好吗?」 「什么意思?」 「表情变得很僵硬喔。」 「……」 「对被害者太感同身受的话,在这一行撑不久喔。」 「我知道。」 秋并非同情和自己一样同时失去所有家人的她。换作是我,绝对不会只是以泪洗面。一定会找出枪之恶魔,杀了那家伙──秋只是再度确认了自己的决心。 「我是202号房的筱原。」 之后进房的是戴眼镜的男性,年约三十来岁。 虽然外貌和善而且诚恳,但肩膀失意地下垂。 「门铃响的时间,是在三天前,正在准备晚餐的时候。当时去应门的是妻子。啊,我们家一直是我做晚餐。然后惨叫声马上从玄关传来……」 男人摆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拳。 「我连忙赶向玄关,看见妻子倒在地上。门前站着一名戴着黑兜帽的男人,没记错的话嘴里似乎长着尖牙般的东西。我还来不及逃走,十字弓就举向我,我也昏了过去。」 像是要抚平情绪般,男人深呼吸之后,轻啜眼前的茶水。 「大概……十五分钟左右我恢复意识。射向我的箭矢好像运气好没射中,但是我跑向倒地的妻子一看,箭矢深深刺在她胸口。」 男人说他才刚结束妻子的葬礼,悔恨不已地呢喃。 他们没有孩子,夫妇两人恩爱地生活着。 男人推高眼镜,擦拭双眼。 「虽然传阅板上有提到要注意戴着兜帽的可疑人物,但是妻子因为工作而时常不在家,没有看到传阅板。如果我先看过门上的窥视孔,我绝对不会开门的……不,如果在那之前我先提醒妻子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哟。我是横田。」 最后的目击者是独居的年轻男大学生。 「因为房间很乱,有话可以在玄关聊吗?」 他回头看向杂乱的走廊,如此说道。这里是301号房,他住的房间。 刚才那两人都说要是继续住在事件发生的房间,会徒增心痛而且也不安,目前暂时住在外面的住宿设施,应公安要求说明状况才回到此处,不过因为第三人还住在同一个房间中,两人便直接拜访。 「那家伙是昨天来的。哎呀,我真的吓到了。门一打开箭就飞了过来,简直莫名其妙。」 大概是想表现惊讶的程度,他在脸庞前方夸张地挥着手。 晚上一个人看电视的时候,门铃响了。 一打开门,头戴黑兜帽的男人就站在门外。 虽然脸庞上半部看不清楚,但是好几根尖牙自嘴部突出。 「传阅板?没有,我完全没在看。虽然我知道楼下好像发生了某些事件。但是我没想太多就开门了。没有先看过门板上的窥视孔真的不行啊。」 大学生搔着他那头理成时下风格的褐色头发。 「被射的瞬间,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啊。但我大概十五分钟后醒来。原本还以来到天国了,但这里还是我家玄关。我完全没有受伤,箭好像没射中。说来难为情,不过我好像吓到昏过去了。家里东西也没有被偷走,好像是那家伙技术太差,让我捡回一条命了。」 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吧,男大学生详细陈述事件经过。 就在这时,摆在走廊上的电话响了。他先说「不好意思我接一下」后,拿起了话筒。 「……喂?对啊,对。现在公安找我问话。不是不是,我是被害者啦……咦?真的?骗人的吧!」 把话筒按在耳边的他顿时睁开眼睛大叫。 「怎么了吗?」 「啊,没事。不好意思。我突然有急事,可以到此为止吗?」 姬野询问后,大学生连忙挂断电话,有点慌张地关上了大门。 侦讯完最后一个人之后,姬野与秋和委托人一同回到管理人室。 「那么两位有什么发现吗?」 委托人紧张兮兮地问。姬野喝光了刚才完全没碰过的茶水,说道: 「哎,我会设法解决。毕竟我们是专业的。」 「真的吗?」 「作为条件,有件事希望你帮忙。」 「好的,请尽管吩咐。」 「明天傍晚,可以让我们住这里其中一间吗?」 「明天傍晚……?我会去谈谈看,请问您要哪个房间?」 委托人这么说,姬野便静静地把茶杯摆回桌面上,回答: 「401号房。」 +++ 侦讯事件状况后,秋和姬野就这么逗留在集合住宅的管理人室中。 委托人害怕事件再度发生,恳求两人协助夜间的监视与警备。在管理人室中,接待窗口与刚才侦讯所用的休息室之间没有隔间,秋坐在接待窗口前提高戒心扫视周遭时,姬野在休息室中取出了刚才叫来的外卖食品,悠闲地说道: 「阿秋也来这边吃嘛~」 「我在这边盯着。」 因为管理人室位在集合住宅的中央玄关大门旁边,方便监视来自外界的出入者。 因为引发事件的魔人很可能突然现身,秋保持警觉,视线往左右两侧来回扫视,这时一匙炒饭突然从后方递向他嘴边。 「来嘛,人家好心叫外卖给我们吃了,冷掉就太浪费了。这盘炒饭真的很赞喔,你吃吃看嘛。来,张嘴~」 拿着汤匙的姬野把冒着烟的炒饭倏地摆到秋面前。 「……我自己会吃。」 秋没办法,只好接下汤匙,送进口中。 的确好吃。 外卖似乎来自姬野驾驶时提到的那间拉面店,炒饭的口感疏松而爽口,黑胡椒的刺激与芝麻油的芳醇香味成为绝妙的点缀。 「来,这个则是招牌的酱油拉面。」 紧接着,姬野兴高采烈地端来另一个大碗。 「……」 秋记得,她在车上的确提过那间店炒饭很美味,但是拉面很难吃。 秋提高戒心,战战兢兢地吸了一口── 「咕呕……!」 p149 秋猛然咳嗽,吐了出来。 超乎想像的难吃。简直像是熬煮下水道脏水般的恶心味道。 「啊哈哈哈!对吧?拉面真的超难吃的吧?这个叫做沼泽拉面喔。原本用意好像是吃了会上瘾,像无底沼泽让人无法脱身,不过味道真的像是沼泽的脏水吧?」 「既然知道难吃,为什么故意点。」 「我就是想让你品尝一次这到底多难吃啊~来啊,还有剩喔。」 姬野捧腹大笑,秋板起脸对她说: 「够了。现在正在工作中。没有空档悠哉吃饭吧?」 「嗯?当然可以吃饭啊。人要是肚子饿了就无法战斗嘛。能吃的时候就填饱肚子,也是敬业精神的一部分。」 「……就算我退让一步,吃饭还没问题,你右手那个是什么?」 姬野不只叫了外卖,也没忘记到便利超商买来啤酒。外卖还没送到就开始喝酒,现在已经有五个容量五百毫升的空罐平躺在桌上,而且她右手中还握着一瓶新的啤酒罐。 「这个啊,是种叫做啤酒的饮料。」 「你是在耍我吗?」 「有什么关系。就像肚子饿了没办法打仗,没有酒要怎么开宴会。」 「现在不是宴会,我们正在执行驱除魔人的任务吧。」 「阿秋真是一板一眼耶~个性太死板会死得早喔。」 「我不会轻易死去。」 「……」 站在秋身后的姬野短暂沉默后,噗咻一声打开手中的第六罐啤酒,坐到休息室的折叠椅上。 「不用担心啦。只是委托人那样恳求,我没办法才在这地方过夜,不过重头戏明天才会上场。」 「明天?」 「嗯。明天就能解决了。所以今天就算是前夜祭吧。」 姬野一面咀嚼着炒饭,接着对着半空中举起啤酒,像是向着看不见的某人干杯般。 那过度乐观的回答,让秋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这样说到底有什么根据?现在就连魔人潜伏在何处都不知道。难道她已经有头绪了吗? 「你问魔人躲在哪里?我完~全不晓得。」 但是,见到姬野像是束手无策般伸展双臂,让秋更是烦躁。 「那为什么你说明天就能解决?」 「哎呀,因为我是专业的嘛。」 「这不算是说明。」 「你很缠人喔~平常有摄取钙质吗?」 「我现在谈的是正事。」 和这家伙果然处不来。秋坐在接待处一直瞪着她,不过隔壁房间的姬野根本不当一回事,从口袋取出一根菸。 「虽然不知道魔人躲在哪里,但是被害集中在这个集合住宅,就表示魔人躲在这个集合住宅的某处,或是潜伏在附近。」 「既然这样,就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必须地毯式搜索吧?」 「在这个巨大集合住宅你打算一间一间找?虽然我不会说这样不行,但我们也没有搜索令,对方只要假装不在家就没用了啊~」 「现在已经知道魔人的外观了。只要找住户问话,应该能有效率缩小范围。」 魔人就是占据人类尸体的恶魔。 因此魔人的外观基本上近似于被占据的人类。只要这人是集合住宅或附近的居民,应该会有人认识才对。参考目击者的证言,准备魔人的肖像画,到处给附近的居民看,肯定能辨认出生前的身分。 魔人非常可能躲藏在那人物的房间中。 「哦~……阿秋好像比想像中还要聪明耶。」 「『比想像中』是多余的。」 「不过,很可惜。大错特错~」 「啥?」 「那家伙戴着黑兜帽又低着头。唯一清楚的只有嘴巴周遭的尖牙。那是成为魔人之后才显现的特征,无法用来推测生前的长相。就这样。」 「……」 既然这样,就把黑兜帽当作线索──不,这样行不通。黑兜帽一点也不稀奇。无法作为锁定目标的根据。 秋紧抿嘴唇,拿起装着矿泉水的宝特瓶。 「既然这样……更是不可能在明天就能解决吧?」 「会吗?如果没办法去找,设下埋伏再迎头痛击就好啦。」 「所以说,到底要怎么做?况且魔人也不一定明天会来……」 秋说到这边,不再往下说。 见到他的手指停在宝特瓶盖旁边一动也不动,姬野得意地笑道: 「你想起三次事件在何时发生了吗?」 「……最初的事件是五天前。接下来是三天前。而第三次事件是昨天。间隔一天发生……」 按照这个法则来看,下一次魔人的袭击时刻确实就是明天。 「但为什么会这样?」 「谁晓得?理由根本就不重要嘛。每个魔人习性都不一样,以偏概全也很危险。只是单纯从过程来看,这家伙的个性大概会坚持自己设下的规矩。因为有些魔人持有原先的人类记忆,也许那人的个性特别一板一眼嘛~」 「……所以你才会预测是明天?」 「更进一步说,三次事件都发生在傍晚之后。大概是专挑家人团聚的晚餐时间下手吧。」 「所以说,魔人会在明天的傍晚后现身。」 「叮咚~正确解答。亲一下你的脸颊当作奖赏吧?」 「不用了。」 姬野站起身把脸凑过来,秋用右手使劲推回去。 看来酒精已经开始生效了。 姬野不服气似地嘟起嘴,秋皱起眉头说道: 「还有其他重点没解决吧?假使要埋伏,埋伏的地点也是个问题。」 在毫不相干的地点再怎么等也没意义。 在这间管理人室,要监视来自外界的访客确实有效,不过如果是魔人原本就潜伏在集合住宅内部的状况下,几乎没有意义。 不过姬野的反应似乎觉得这是个笨问题,动作慵懒地点起菸,一脸满足地吞云吐雾。 「所以我才拜托委托人借我一个房间嘛。」 「……」 事实的确如此,在听完幸存者的说明之后,姬野便向委托人提出请求,要在明天傍晚借用这集合住宅的其中一个房间。 那房间就是401号房。 「你的意思是魔人会去那房间?到底有什么根据……」 不,其实有根据。 最初的事件被害者住在101号房。第二次事件则是202号房,第三次则是301号房。 仔细一想,事件发生的楼层的确一层层向上。如果敌人真如姬野所说,会坚持自己订下的规则,那么下次会遇袭的就是四楼。不过就算真是这样── 「也不一定是401号房吧?如果其他房遇袭该怎么办?」 「嗯~大概没问题。魔人应该会从一号房开始依序按门铃。他的规则就是这样。」 「不是这样吧?」 一楼和三楼的被害者确实住在一号房,但是二楼的被害者住在二号房。 无法笃定绝对是一号房遭到袭击。 不过姬野不慌不忙,把菸头塞进携带式菸灰缸,又点了一根新的菸。 「从外头观察集合住宅的时候,201号室连一件衣服都没晒,也没挂窗帘。那里其实是空房。所以只有二楼是第二个房间──也就是202号房遇袭。结论。按照我预料的魔人的个人规矩来看,敌人会在明天傍晚后来到401号房。我们只要在那边迎击就好了。就这样。」 「……」 姬野歪过头注视着秋沉默时的表情。 「怎么样?愿意称呼我前辈了吗?」 「……」 秋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自己无法光靠幸存者的描述就设想这么多。这就是经验差距吗? 「哎,要是能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恶魔的魔人,应对也会更简单,不过那魔人没有杀光所有幸存者就走人,既然是这种傻里傻气的魔人,靠临场反应也能解决吧。」 姬野呼出一口菸,对秋摆出得意洋洋的笑脸。 「咦?该不会阿秋以为我跟委托人借房间,是为了跟你在里头卿卿我我?」 「我没这样想。」 「是喔~阿秋想跟大姊姊卿卿我我喔?」 「你醉了吗?」 因为把啤酒当成白开水喝,姬野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醉了啊~所以你去超商买烧酒来让我解酒嘛。可以开我的车去。」 「为什么解酒时要喝烧酒啊。况且我也没有驾照。」 「咦?真的?」 姬野一瞬间恢复平常状态,眨眼好几次之后,肩膀猛然下垂,趴到桌面上。 「咦~什么嘛,真是没用的新人~」 「咕!」 虽然想反驳,但是才刚见识到彼此的实力差距,秋为之语塞。 「为了惩罚你,明天阿秋就在后面观战。我来跟魔人打。」 「什么?少开玩笑了!」 但这种决定秋实在无法接受。秋不由得猛然站起身,大声抗议。 恰巧经过接待窗口前的居民讶异地看向房内。秋忿忿不平地紧抿嘴唇,走到姬野面前。 「喂,酒鬼。我成为恶魔猎人可不是为了参观。」 秋抓住她的肩膀这么说。姬野眼神涣散,脸颊贴着桌面,轻声呢喃道: 「真嚣张。明明是个连开车都不会的小朋友。」 「这是无关的两回事吧!」 「而且连菸都不会抽。」 「这更没关系。」 「会死喔。」 「啥?」 「……我说过了吧?我已经死了五个搭档。成为我的搭档就会死。这是命中注定……」 「……」 姬野的脸确实朝着秋。但那眼神昏暗而空洞,眼中似乎并未映出任何事物。和第一次在墓园见到她时的眼神相同。 姬野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般,缓缓朝着秋伸出左手。 「……阿秋看起来还很年轻,脸蛋也可爱,死掉太可惜了。」 「所以你不承认我是你的搭档?我才不要这种关心。我不会随随便便死掉。」 「……」 但是姬野没有回答秋,只是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 「这份外卖……虽然是拉面店,但是拉面很难吃,炒饭很好吃对吧?我明明说过最好改做炒饭专卖店,但是老板很顽固啊。他一直相信他能做出最棒的拉面……」 虽然不晓得姬野想说什么,但是光就吃过招牌拉面的感想而言,不得不说那是店长的严重误会。 「那又怎么了?」 「唯独自己不会死……大家都这样说。大家都发自内心相信。但是大家都一下子就死了。抛下他们的搭档。」 「……」 姬野瘫倒在桌上般,伸展双臂。秋低头俯视着她。 在执行任务时饮酒虽然看似不负责任,但那也是因为才刚失去搭档不久吧。 「我──」 秋才张开口,马上就停止了动作。 姬野的左眼不知何时已经闭起,发出睡着的规律呼吸声。 「……可恶。」 秋咂嘴抱怨,将宝特瓶中不再冰凉的水灌进喉咙中。 姬野吐出的气息中带着酒精与香菸的气味,格外刺鼻。 室内只剩电暖器低沉的运转声,在夜晚中空洞回荡。 +++ 隔天早上。委托人前来询问状况,告知他没有任何异状后,秋便回到公安上班。同时姬野上午似乎请假,只连络他简单一句「傍晚在现场集合」。 搭档不在场的状况下,秋完成几项作业,在太阳渐渐西斜时,搭乘巴士再度前往事件现场所在的集合住宅。 两人在委托人带路下,步入401号房。 委托人似乎和住户事先谈好了,住户已经带着贵重财物回老家。昨天还很热闹的公寓附近就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建筑物投落的偌大黑影吞噬了周遭一带。在空无一人的公园中,随风摆荡的跷跷板发出野兽嚎叫般尖细的惨叫声。 走进玄关大门,可见到厕所和短短的走廊,走廊最里侧的门通往客厅,两侧则设有浴室和两个三坪大的房间,格局相当单纯。 因为没开暖气,空气沁凉。自铝门窗投入室内的西晒令榻榻米褪色,飘着一股腐朽的臭味。 日历上标注了超商的特价日期。通风扇沾满油渍。冰箱彷佛埋没在时光的地层中,上头用磁铁贴着有关垃圾回收的通知单。 那是人的生活营造出的味道,也是扎根于此的生活的余味。 在故乡北海道,秋已经找不到这些东西。 他的家人连同他的家,一切都被枪之恶魔的袭击吞噬了。 「下午三点半啊……」 秋确认了时间,在狭窄走廊的最深处,也就是能正面监视玄关大门的位置坐下。 他握住背在背后那柄刀的刀柄,自鞘中抽刀。凝视着那银灰的光芒,心灵渐渐平静下来。 秋打算在不久后与恶魔签订契约,不过目前的武器只有这把刀。 他握着刀深呼吸时,门把缓缓地转动。 「──!」 秋连忙想起身。然而── 「打扰了~」 自大门隙缝中现身的是右眼戴着黑色眼罩,身穿西装的女性。 姬野一见到秋的身影,就神色尴尬地搔着头。 「阿秋,不好意思昨天我睡着了~不只宿醉头痛,因为趴在桌上睡了一晚,全身都在痛,真是糟透了。」 「……只能说你自作自受。」 「平常只喝那些完全不会醉的说,难道是老了吗~呐,你觉得我几岁?」 「我没兴趣。」 姬野轻声叹息后,关上房门,坐到秋身旁。 「话说回来,我昨晚记忆有些地方不清不楚的……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话是说了不少。」 「真的?没做什么粗暴的事吧?」 「你的脸靠过来,被我推回去。」 「呜哇~真是糟透了……」 姬野先是夸张地抱着头,随后放弃挣扎般吐出一口气。 「真没办法,只能靠工作来洗刷污名了。」 她轻声说着「嘿咻」并站起身,扭动肩膀关节发出喀啦声,走到秋前方。 「按照昨天讲的,阿秋站在后面看喔。」 「这你还记得喔。」 当然秋一点也不打算乖乖听话。 不过因为走廊很窄,难以让两人同时应战。他只好先摆出架式,做好随时都能冲上前去的准备。 剩下就是等待敌人到来。 注意到自己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加快,秋把手按在胸口前,深深吸气。 姬野的话也明显变少。 最后,伴随着「因为有可疑人物出没,请注意确实关好门窗」的广播,开始播放起《晚霞渐淡》。在那诱人乡愁的曲调中,精神被刨刀渐渐削刮般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魔人迟迟没有现身。该不会是推测有误吧?虽然秋一瞬间险些疑心生暗鬼,但姬野的站姿中没有迷惘。 自窗口窥见的夕阳渐渐将天空染成一片金黄。 逢魔之刻──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夜晚的暧昧时段,渐渐溶解了世界的轮廓。 叮咚。 简洁明快的信号声响起,方才有几分模糊的黄昏色空间瞬间紧绷。 秋握住刀柄的右手微微使劲,视线与姬野短暂交错。 敌人来了。 然而,姬野用一只手制止了想站起身的秋,压低脚步声靠近大门。探头看向窥视孔后,对秋举起了捏成圆圈的手指。 叮咚、叮咚、叮咚。 魔人似乎感到焦急,开始连续按着门铃。 「喂,你有什么打算?」 秋小声唤着站在门旁的姬野。都到了这时候,他才察觉彼此没有讨论过如何战斗。不,她大概本来就不打算让自己这个新人参与战斗吧,因此也不可能讨论携手合作的战术等等。 问题在于姬野打算如何行动。 虽然不晓得那是不是成为魔人前持有的道具,敌人的武器似乎是十字弓。 之前的袭击模式都是在居民开门的同时射击,关键就在于如何化解这一点── 「……咦?」 秋忍不住出声。 因为姬野没有准备也没有踌躇,直接开了门。 魔人真的就站在门前。 一如目击情报,魔人用黑色兜帽盖住脸庞上半部,微微俯首站着。虽然看不清楚眼睛周遭,但是好几根扭曲的尖牙不规则地自嘴边突出,从肌肤的质感可以推测这具身体生前的年龄大概在中年以上。 而重点的十字弓就在魔人的右手中。 小型而通体漆黑的锐利箭矢,尖端正指向面前的姬野。 「喂!你在干嘛!」 姬野也没打算闪避,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门前,秋见状不由得叫道。 明明知道魔人的攻击模式,未免也太不设防了。 秋霎那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然而── 「咕!」 突然响起的低沉声音是魔人的呻吟。 他的右臂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向上扭转,被拉向正上方。 结果,高速射出的箭矢并未伤及姬野分毫,刺进天花板。 而姬野本人甚至没有触碰魔人,只是用右手握着空无一物之处。 「咦?」 秋目睹出乎意料的情景而停下脚步,紧接着姬野高高举起自身的右臂,随即使劲向前推出。 姬野的拳头没有击中魔人,但是沉重的冲击声响彻周遭。 「嗄呜!」 魔人的身躯弯成ㄑ字型,呕吐物从口中喷溅而出。 下一个瞬间魔人朝后方飞出去,背部猛烈撞击门板后,全身朝前方倒下。 俯视着不再动弹的魔人,秋呢喃道: 「刚才的,该不会是恶魔的力量?」 「宾果~」 姬野洋洋得意地转身看向秋,右手掌张开又握拳。 「我和幽灵恶魔签订了契约。能使用幽灵的右手,代价是右眼给恶魔吃了。外表透明,力气也大,很方便喔。」 「……第一次听你讲。」 「咦?我没讲过吗?」 「没有啊。」 秋以忿忿不平的口吻抗议。 虽然他认为恶魔猎人不应该轻率提起订立契约的恶魔,但至少也该告诉并肩作战的同事吧? 看来自己依旧不被当成搭档。 姬野的神色毫无歉疚,转身再度面对依旧俯卧在地面的魔人。 「哎,反正都解决了嘛。这样子喝醉酒造成的麻烦就一笔勾销了。」 「啧。」 秋难以接受。不过,目前为止他对驱除魔人没有任何贡献也是事实。 「怎么样?是不是想叫我一声姬野前辈了?」 「……我考虑看看。」 「哼哼~」 姬野心满意足地点头,为了给予致命一击,对魔人的颈子伸出看不见的手臂。 「……嗯?」 这时秋突然皱起眉头。 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他定睛观察魔人,但对方依旧瘫倒在地面上。 再度扫视全身,还是找不到什么怪异的地方。接下来只要姬野用她口中的幽灵手臂折断对方的脖子,一切就能简单收场。 ──不对。 「趴下!」 秋反射动作般抓住姬野的后领,使劲把她向后拉倒。 撕裂空气般飞来的箭矢掠过发丝,深深刺进两人身后的门板。 「咦?」 姿势变为仰躺的姬野眨了眨眼,立刻挺起上半身。 「刚才,那是魔人射的?」 「对。」 「真的假的?没有空档能补充吧?」 「真的。」 起初魔人手拿的十字弓上就架着一根箭矢。因为手臂被幽灵往上方扭转,箭矢射中了天花板。在这之后敌人没有空档能为十字弓补充新箭矢,实际上也没有这种举动。 然而魔人倒地之后,右手的十字弓上却架着一根漆黑的箭矢。 那就是秋刚才隐约察觉的异状。 「哦哦哦哦……」 魔人依旧趴在地上,将右手朝向前方,低声沉吟并缓缓撑起身体。 完全罩住头部的兜帽向后掀起,显露脸部。 他额头上刻着深邃皱纹。浏海单薄稀疏,除此之外,他的眼睛像是涂满了墨汁般,眼珠一片漆黑,十分特异。 彷佛将怨念熬煮而成的漆黑瘴气,有如烟雾般从魔人的眼睛与口中冒出,缠绕在魔人的双手上。 黑雾散去之后,魔人的左右手各握着一把漆黑的十字弓。 上头各自架着五根横向排列的箭矢。 「啊~原来是这样……」 姬野飞快起身,抓住秋的肩膀缓缓后退。 「也许有点轻敌了。」 「要来了!」 两人打开身后通往客厅的门,连滚带爬冲进客厅。好几根锐利箭矢接连刺向刚才他们所站的位置。原以为敌人使用的武器是那人生前持有的物品,但并非如此。 那些都是魔人的一部分。 所以无法期待对方耗尽箭矢。 两人立刻关上客厅门,用脚顶住。敌人似乎从门的另一侧殴打门板,强烈的冲击自脚底传来。姬野推动旁边的餐具柜,挡住了门板的边缘。 下一个瞬间,秋将手中的刀笔直刺穿门板。 但没有刺中的手感。看来对方及时向后跳开了。 紧接着,像是钉子连续打穿门板,数根漆黑的箭头朝着这一侧穿出,秋扭转身体闪躲。 姬野立刻推出右手,朝着门后轰出幽灵之拳。 攻击似乎擦过敌人身躯,短促的呻吟传来。不过敌人似乎马上就重整态势,无数箭矢以机关枪般的速度朝着门板奔驰而来。 以刀突刺、幽灵殴打、箭矢射击。 紧张的攻防隔着门板进行,但因为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身影,精准度非常低。 然而双方的每次攻击都让木制门板为此悲鸣,龟裂不断扩大。况且这栋建筑本来就老旧。恐怕撑不了太久。姬野再度推动餐具柜,完全挡住了门板。 话虽如此,就堤防而言实在不够可靠。每当另一侧传来强烈的冲击,器皿便纷纷坠落,砸在地面上而破碎。 「啊~对住户不太好意思啊。这下子要写的文件又变多了。」 姬野搔了搔头,随后把手摆到秋肩膀上。 「哎,真没办法。总之阿秋离远一点。」 「啥?」 「这家伙我会想办法解决。」 「你说会想办法,是要怎么做?」 在隔着餐具柜的状况下,无法对敌人造成致命伤。若要确实击倒,唯独开放彼此之间的境界线,以视线捕捉对方,看准要害给予致命一击。 但问题在于魔人双手的十字弓。 姬野说她能使用幽灵的右手。这样一来就算能制服对方一条手臂,另一只手还是能自由射出箭矢。那么干脆不理会十字弓,直接扭断对方的脖子,或是一击刺穿心脏,在一瞬间夺命也是一种手段。不过在下手时只要稍微多花了一点时间,雨一般的箭矢就会从对方的双臂猛射而来吧。在这狭窄的空间也无从闪避。 秋判断,若要赢得胜利,唯有携手合作。 秋以左肩抵着剧烈摇晃的餐具柜,深深吸气。 「我来阻止那家伙的动作。你在这段时间设法搞定。」 「别这样。阿秋还只是个新人。会死掉喔。」 姬野那平常总是无所谓的语气中浮现了紧张感。 右肩被姬野一把抓住。短短两周前才刚失去第五名搭档,她的手指之中灌注了强烈的力气。秋以自己的手盖住那只手,使劲拨开。 「不管是不是新人,我都是你的搭档。」 「……阿秋。」 「要上了喔。」 秋背靠着门旁的墙壁,用脚推动餐具柜。失去阻挡后,半毁的门板开启。 魔人的气息近在身旁。 要用刀砍向对方也是一招,不过要是稍微失手就会变成箭靶。 这时应该确实制伏对方的双臂。 保持冷静。呼吸暂停。集中精神。 魔人走进房间半步的瞬间,在门旁屏息以待的秋伸出左手,抓住了敌人的右臂。敌人立刻将左手指向秋,秋则以剩下的右手按住。 这样一来就封住了对方双手的十字弓。 「呃嗄啊啊!」 这瞬间姬野以幽灵之手握住敌人的颈子。 制伏了魔人的武器,抓住了要害。 秋确信胜利近在眼前。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 在魔人痛苦地张大的口中,秋看见一根漆黑的锐利箭矢。 第三根箭矢。 「阿秋!」 「别管我!动手!」 一旦放过这个机会,要再次逮到敌人绝对不容易。 下一个瞬间,魔人的颈部像是被扭绞的抹布,被看不见的力量捏烂。 不过,魔人并未放弃最后的抵抗,自口中发射的箭矢不偏不倚地深深刺进秋的胸膛中央处。也许是因此,比起魔人丧命时的呻吟声,姬野的呐喊声听起来还更加响亮。 「阿秋……阿秋!」 「……不用担心。我、不会死。」 在自己的意识逐渐远去时,秋对姬野如此呢喃说道。 「………………」 秋恢复意识时,感觉到后脑勺和背后传来榻榻米的粗糙触感。 「还活着……」 姬野表情紧张,从正上方直盯着秋。 她顿时浑身虚脱般瘫坐在地面上,安心地长长吐气,吹在秋的脸上。 秋躺在地面上,观察四周的状况。 碎裂的盘子散落在室内。魔人的无头尸体倒在走廊上。窗外的黄昏色彩更加深浓了。秋看向时钟,发现自己似乎昏厥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秋伸手按着额头,缓缓挺起身子。 「……我说过了吧?我不会死。」 「阿秋……刚才真的被箭射中了吧?」 「是啊。」 「可是找不到那根箭。」 「我就知道会这样。」 秋鞭策着还有点朦胧的脑袋,对表情讶异的姬野开始说明。 「魔人的行动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 「一共袭击了三间住户,每次都有人幸存对吧?起初我单纯只觉得是魔人一时兴起,或是偶然留下活口,不过这次的魔人固定每隔一天会现身,每次都向上一层楼,而且从一号房开始袭击,是这样一板一眼遵守规矩的家伙。很难想像这种家伙会因为一时兴起行事,或是偶然留下活口。所以每户都有幸存者,恐怕不是魔人失手,应该视作刻意为之的结果。」 「……」 「你也说过吧?只要知道他是何种魔人,就能找出更好的应对方式。于是我重新审视过三件袭击事件的状况。」 第一件是最初遇袭的主妇幸存,同住的家人全部都死了。 第二件的夫妻则是先被箭射中的妻子死去,之后才中箭的丈夫活下来。 第三件则是一人独居的大学生,虽然遭到袭击但平安幸存。 「难道有什么共通点吗?虽然遭到袭击,确实幸存者出乎意料地多。」 「我的想法是这样。被魔人直接射中的那个人只会昏厥但不会死。但是那个人心中重视的对象会代替那个人死去。」 姬野倒抽一口气,秋看向她。 「这次的敌人,大概是孤独魔人吧。」 「孤独魔人……」 「对。我猜这个集合住宅的某处有个孤独死的男人。孤独恶魔附身在那家伙的尸体上。所以魔人的目的不是杀害袭击对象,是让人变得跟他一样孤独。幸存的人都变得孤独了。」 「你为什么说得这么笃定?也许第一件的主妇确实失去家族而变得孤独,不过第二件的夫妻就和你刚才说的矛盾了吧?按照这个规则的话,应该是最初遇袭的妻子会存活,而丈夫必须死掉才合理吧?」 「这个前提是妻子真心重视丈夫吧?」 「……」 「起初遇袭的妻子当时只是昏过去而已。妻子在职场外遇,对丈夫没有爱情。所以尽管妻子中箭,丈夫也不会死。另一方面,因为丈夫心中重视妻子,接下来轮到丈夫中箭时,妻子在这时候才死去。」 「先、先等一下。为什么你会知道妻子在职场有外遇?」 「在你因为宿醉而无法动弹的时候,我去调查的。正好就在妻子中箭的时刻,她的上司离奇死亡。原因据说是胸口中箭。」 「……那第三件也是?」 「侦讯到最后他接到电话,看起来好像很慌张对吧?在你喝得烂醉的时候,我确认状况发现,他老家的母亲似乎同样中箭身亡。那个大学生家里似乎是单亲家庭。」 当时的电话似乎是老家的邻居发现了他母亲的尸体才打来。 姬野的左眼连连眨了两三次。 「所以说……阿秋知道中箭的本人不会死,所以才会像那样不怕生命危险?」 「算是吧。」 话虽如此,一旦中箭就会失去意识一段时间,秋本来也不打算积极采取这种战术。不过他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旦有需要就会冲上去。 「你完全没跟我解释过啊。」 「你就连委托内容也没对我详细说明吧?彼此彼此。」 「是没错啦~……」 姬野不满地鼓起脸颊,秋对她说道: 「怎么样?我是没用的废物吗?」 「……」 姬野先是直视着秋,随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大喊: 「等一下,不对不对,这样不行啊!你说被射中的话,虽然自己不会死,但是自己重视的人会死吧?这样不就更不应该被射中了吗?」 「没关系啊。」 「关系大了!阿秋,你家人没事吗?恋人呢?」 秋挪开视线不看姬野,站起身,拍落西装上的灰尘。 太阳在西方的天空中火红燃烧,对这个世界放射带来刺痛的热,以及激起乡愁的光辉。 但是,与太阳同名的弟弟,已经沉眠在永久冻土般冰冷的地底。 弟弟没有明天。朝阳不会再来。不会冉冉升起至地平线上。 与太阳的相似之处,就在于再怎么努力伸手也无法触及吧。 在夕阳余晖中飞舞的大量尘埃,在这瞬间,看起来就像故乡下的雪。 「因为我已经没有重视的人了。」 +++ 事件解决之后,两人在房间前方等候善后处理班抵达。 秋倚着四楼的扶手,愣愣地眺望着街景,姬野在他身旁点起香菸。 「阿秋不抽吗?」 寒风吹拂浏海。飞船飘浮在远方的天空中。 秋的视线直指前方,回答道: 「骨头会烂掉,我不抽。」 「这也是一种社交,会抽比较好喔?」 「我没兴趣跟任何人混熟。」 姬野的轻声叹息从背后传来。 「我来猜猜看你为什么来公安。是为了杀枪之恶魔吧?」 秋抬起脸,转头看向姬野。 「因为来到公安的气氛阴郁的家伙每个都是这样。因为只有公安才能拿到枪混帐的肉片。」 就如姬野所说。一切都是为了杀死夺走家族的枪之恶魔。为此秋有觉悟牺牲一切。反正自己已经没有东西能失去了。 不知姬野是否理解秋沉重的决心,她语气轻佻地继续说道: 「反正恶魔猎人命都不长,就干脆来吸嘛。」 「我不会随便死掉。」 「说到要做到喔。」 姬野倚着秋身旁的扶手,浅浅微笑说道。 「因为搭档死掉真的很麻烦……」 「……」 强风吹起。尽管如此,秋确实听见自她口中说出的搭档二字。 姬野吐出香菸的菸雾,与冬天的大气彼此混合,为鼻腔带来冰冷的刺激。 带有尼古丁与焦油的微微苦味,不知何时感觉起来已经不再让秋那么不舒服。 +++ 「姬野前辈……」 在北海道的旅馆中眺望着下个不停的雪,秋呢喃说出昔日的搭档之名,闭上眼睛。 成为恶魔猎人之后最初的记忆。 其实并非多么久远的事,却觉得好像已经很久了。肯定是因为和那时相比,周遭一切已经人事全非。 他开始称呼搭档为前辈,也开始使用敬语。 一起葬送了数只恶魔,也目送了好几位同事的死。 最后就连搭档都逝去了。 不过,改变的不只是周遭环境,改变最多的恐怕就是── 「……」 秋默默地让视线转向室内。 仔细打量着全无戒心地大声打呼的淀治和帕瓦。 「……姬野前辈。现在的我……也许没办法再挺身冲向孤独魔人面前了。」 秋原本有着舍弃一切也要杀死枪之恶魔的觉悟。 也确实有过不惜任何牺牲的决心。 当时的他确实没有任何重视的事物。 然而现在自己却害怕失去两人。 他从来没想过,失去家人之后,自己会再次拥有想保护的事物。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发自内心希望他们能幸福。 在这时,被压在帕瓦底下的淀治有了动静。 他缓缓爬出被窝,抛出一句话: 「你是在感伤什么啊。」 「少啰嗦。」 淀治坐到秋的对面,转头看向窗外。 「每年来扫墓都会想起讨厌的回忆,每次都让我忧郁。不过这次你们两个吵死了,让我连感伤的时间都没有。」 淀治面露呆愣的表情,回答道: 「我该说不客气……?」 猛烈风雪的彼端,黑夜的下缘渐渐转亮。 白雪皑皑的故乡大地即将迎接早晨到来。 ──────────────────────── 第4话 梦幻江之岛 嗯嗄?听见自己响亮的鼾声,淀治微微睁开眼睛。 视野略微泛白,几颗发光的粒子在空中舞动般闪烁。 花了一点时间,淀治才察觉那是因为灿亮的阳光洒落在眼前。 身旁就有个偌大的玻璃窗,民房般的建筑物出现而又远去。 匡当匡当的轻快节奏敲在耳畔,那是车轮在轨道上奔驰的声响。 和缓的震动自座位传来,有种半梦半醒似的舒适感受。 「我怎么在搭电车……?」 淀治一面打呵欠一面说道,头上长着两根角的女性从旁边探头看向他。 「怎么?睡昏头啦?淀治。」 「帕瓦……」 坐在斜对面的黑发男性有些不大高兴地说: 「所以我才叫你昨天要早点睡。」 「秋。」 然后眼前有位身穿藏青连身裙,美得有如画中人物的女性。 「一定是因为太期待旅行而睡不着吧?淀治。」 「真纪真小姐!」 淀治几乎自座位站起身,呢喃说。 「啊,对喔。江之岛……」 终于回想起来了。就在这一天,按照过去的约定,早川家三人和真纪真决定要一起去江之岛旅行。 「淀治。你醒得正是时候。」 就如同真纪真笑着说的,电车正好驶出住宅区,碧蓝大海填满了整片车窗。从天洒落的阳光在海面上弹跳闪烁,浪头拖着长长的白色尾巴。 数只海鸟高声鸣叫,雄伟地翱翔天空。 「呜哦哦!是海耶!」 「海耶!」 淀治和帕瓦猛然站起身大喊。 「你们两个很吵喔。这里是公众场合。」 坐在对面座位的秋皱起眉头,教训两人。 淀治与帕瓦互看了一眼,大剌剌地双手抱胸。 「不要这么死板嘛。这种时候兴奋一下有什么不好。」 「武士头就是太唠叨了。」 「你们也考虑一下会打扰到其他人──」 「哎呀,别太夸张的话也没关系吧,早川。毕竟今天是难得的假日。」 p187 真纪真语气和缓地说道。 海风从稍微打开的窗口吹进车厢内,轻轻吹拂她的浏海。 「既、既然真纪真小姐都这样讲了……」 秋态度惶恐地回答后,淀治心满意足地躺向椅背。 「话说回来,能和真纪真小姐一起来旅行,好像做梦一样。」 「这是因为大家的努力啊。不过假也不能请太久,只好挑附近的地点。」 真纪真这么说,淀治把手摆在脸前猛挥。 「才没这回事。江之岛真是棒透了~」 「虽然你这样讲,但你瞭解江之岛吗?淀治。」 听见秋那轻视般的口吻,淀治哼了一声后回答。 「当然知道。江之岛就是一座岛嘛。」 「嗯,是一座岛没错,不过有点特殊喔。」 真纪真微微点头,用右手拇指与食指捏成圆圈。 「平常的岛会像这样,独自浮在海上对吧?」 紧接着,她用左手食指轻触右手的圆圈的下方。 「不过江之岛是陆连岛,岛和陆地之间堆积的沙子就像桥一样,连接着岛和陆地喔。」 「喔~……」 坦白而言,听起来似懂非懂,不过淀治双手抱胸,有模有样地点头。真纪真浅浅地微笑,放下双手。 「你想想,岛四周都环海,感觉有点寂寞吧?不过,江之岛和陆地相系,所以感觉不寂寞。」 「……说的也是。」 淀治松开双臂,抬起脸。 江之岛,不寂寞的岛。这次的说明他觉得有点懂了。 「你看,看得见江之岛了。」 真纪真的纤纤指尖指向窗外。 以纯白的积雨云为背景,翠绿的岛屿横躺在水平线上。 「哦~比想像中小很多耶。」 率直说出第一印象后,一旁的帕瓦神情得意地探头看向他。 「淀治,其实那座岛上有老子的别墅喔。」 「啊,是喔……」 淀治随口应声后,语气不愉快的回应传来。 「这什么随便的回答啊!该不会觉得老子在说谎吧?」 「是啊,我就这么觉得。」 「真是看错汝了,淀治。这样也算是老子的搭档?是真的,老子说的都是真的。」 「烦死了,很吵耶。那你的别墅在哪里啊?」 淀治没办法只好搭理她,帕瓦便全身靠向淀治,指向窗外。 「看!就是那个!在岛的中央处有个高耸入天的豪宅吧?」 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见,确实有一栋想必十分巨大的建筑物。 「那正是老子的别墅啊,淀治。」 「那是江之岛的瞭望灯塔,帕瓦。」 坐在对面的秋一板一眼地纠正后,帕瓦面不改色地拍打淀治的肩膀。 「对,那就是江之岛的灯塔。汝知道吗?淀治。」 「我哪知道。」 「你们真有趣。平常在家里也像这样?」 真纪真用手撑着脸颊,充满兴趣地问道。 淀治不好意思地搔着头。 「哎,大概都像这样啦。」 一如往常的一群人,一如往常的交谈。但在今天这种特别的场合下,感觉特别新奇。 不久后,电车缓缓放慢速度,抵达了江之岛车站。 「先把行李放到旅馆后再去玩吧。」 听从真纪真的提议,一行人走出车站后前往住宿场所。将行李寄放在海岸附近的旅馆后,淀治小跑步追上走在前方的真纪真。 「真纪真小姐,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个嘛,淀治想做什么?」 「我啊,只要跟真纪真小姐一起,不管什么都好。」 「你也稍微动点脑子。」 秋在后头毒舌。 「真纪真小姐,难得来到江之岛,我想应该到岛上观光吧。」 「老子要去海边!想游泳!」 秋一手拿着导游书提议,帕瓦则使劲举起手。 真纪真的食指抵着她那形状姣好的下巴,浅浅点头。 「嗯。那首先就在江之岛观光。之后再去海水浴场吧。到了傍晚就回到旅馆休息。然后……」 「然后……?」 「你可以尽情期待。」 淀治虽然顺势提问,但真纪真只这样回答,迈步前行。 淀治也觉得有点好奇真纪真为何卖关子,但是走在真纪真身旁,他马上就觉得那无关紧要了。 「走过这座江之岛弁天桥,就是江之岛了。」 真纪真所指之处,有一座建筑在沙洲上的桥梁。 目的地江之岛已经近在眼前,看起来比刚才大上许多。 在盛夏的太阳之下,真纪真走在淀治身旁,深浓的影子隽刻在石砖地上。日晒虽然强烈,但海风凉爽。反覆来回的浪涛声听起来彷佛大海在呼吸。 「这里就是江之岛啊。」 淀治满怀感慨地踏入他梦想许久的江之岛。 穿过造型独特的青铜鸟居之后,道路两侧紧密并排着许多土产店和餐饮店。 「武士头!吃饭了!弄点东西给老子吃!」 走在后头的帕瓦对身旁的秋说道。只见她嗅着气味,鼻翼频频抖动。 「什么?不是吃过铁路便当了?」 「啥?老子没吃啊。」 「……」 秋耸了耸肩,走向一间餐饮店。 回来时他的右手中拿着霜淇淋。 「拿去。难得来旅行,就请你一次吧。」 秋将霜淇淋递到帕瓦面前,帕瓦愉快地接下。 「嗄哈哈!真是识相……等等,上面怎么会有小鱼啊!」 仔细一看,深色的霜淇淋上头撒了许多白色的小鱼。 「这里的名产。心怀感激地吃吧。」 「咕嗯……有海的味道……」 帕瓦神色紧张地享用后,板着脸嘀咕说出感想。 「帕瓦,也给我一点。」 淀治从帕瓦手中接过霜淇淋,直接张嘴咬了一口。 「嗯?明明就很好吃啊!」 「好吃吗?老子不懂霜淇淋加鱼的意义。」 「为什么?同时可以吃到霜淇淋和鱼,根本赚到了嘛。」 「你只要扯到吃的,态度就很积极大方耶。」 秋傻眼地说道,从淀治手中接过霜淇淋。 他咬了一口品尝,暂时闭起眼睛。 「……什么嘛,还满不错的。霜淇淋的甜味和魩仔鱼的咸味比想像中更合适。能同时品味霜淇淋松软的口感和魩仔鱼的弹力也不错。」 「简单一句好吃不就好了,真是麻烦的家伙。」 「武士头就是麻烦啊。」 「为什么只是说出感想,就要被你们这样抱怨?」 秋不满地回答后,站在前方不远处的真纪真嘻嘻笑着。 「早川家感情真好。」 淀治和帕瓦与秋三人面面相觑。 秋搔着侧颈,叹息后说道: 「感情没什么好的。我感觉像是监护人在照顾正值叛逆期的两个死小鬼。」 「啥~你在说什么啊?」 「给汝这个机会照顾老子和淀治。反而是汝该感到荣幸。」 「难道是你有恩于我喔!?」 「早川感觉起来就像两个人的好妈妈呢。」 「好妈、妈……?」 听见真纪真这句话,秋愣愣呆站在原地。淀治和帕瓦捧腹大笑。 「嗄哈哈!人家说你是妈妈耶,秋。」 「武士头妈妈!」 「吵死了!闭嘴。把你们扔进海里喔。」 早川家的母亲动怒,叛逆期的孩子们拔腿就逃。 吵闹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一行人沿着仲见世路继续向前走。 穿过商业区后,楼梯顶端的朱红鸟居映入眼帘。 「再过去就是江岛神社了。」 在真纪真的带领下,一行人步入参道。 江岛神社有三座社殿,似乎沿着参道依序坐落。秋一面看着导游书,一面如此说明。此外他还说了一些历史由来之类的小知识,不过淀治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不过,沿着参道一直走过去,视野中的大海也跟着愈来愈宽广,心情也愈来愈爽朗。 来到第三座社殿前方,真纪真转过身来。 「淀治和帕瓦有到神社参拜过吗?」 淀治和帕瓦都摇头。 「我没有。」 「反倒是老子就跟神差不多。」 「要像这样。」 真纪真面露微笑,从皮夹取出五元硬币,投入香油钱箱。 两次低头行礼,两次拍手。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再次低下头。 「像这样子,对神提出心愿。」 「嗄哈哈!真是没意义。愿望要靠自己的力量实现嘛。」 帕瓦虽然嘴巴上这么说,还是一脸兴高采烈地冲向香油钱箱前方。自秋手中接过硬币后,以上肩投法扔进香油钱箱中,再以夸张的动作拍手。 「给老子诺贝尔奖。还有希望全部的人类都灭亡。再来就是那个叫真纪真的畜牲从这个世上消失。」 「帕瓦,你的愿望说出来了喔。」 「嘴巴上说没意义,愿望倒是很多耶。」 真纪真和淀治吐槽后,帕瓦浑身倏地一颤,畏畏缩缩地转过头来。 「不、不是这样。最后那句是淀治说的!」 「为什么是我啊!」 「嗯,今天我就当作没听到吧。因为正在快乐的旅行途中嘛。」 帕瓦松了一口气时,她身后的秋清了清嗓子。 「那接下来换我。」 秋以安静的举动完成参拜后,淀治对他喊道: 「喂,秋。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我才不会讲。」 「果然还是那个?复仇之类的?」 「……虽然我不是帕瓦,不过那种事不该求神拜佛。应该靠自己办到。」 「那你在祈祷什么?」 「所以说,我没必要讲吧。」 淀治把脸凑到帕瓦身旁,与她窃窃私语。 「感觉很可疑耶,这家伙。应该是许了色色的愿望吧。」 「肯定是这样。因为武士头就是闷骚嘛。」 「真是够了,烦死人了。」 秋先是扯开嗓门,随后压低视线,小声回答: 「我好心祈祷你们的幸福啊。」 「……」 「……」 淀治和帕瓦再次互看一眼。随后同时哈哈大笑。 「嗄哈哈哈哈!你在认真什么啦!」 「汝真是个不好玩的家伙耶。」 「可恶,早知道就不要许这个愿望。」 「早川果然是个好妈妈呢。」 「不是这样啦,真纪真小姐!」 一群人笑笑闹闹了好半晌,最后真纪真轻推淀治的背,催促他。 「来,最后轮到淀治了。」 「我啊?」 淀治缓缓站到香油钱箱的前方,有样学样地双手合十。 但是闭上眼睛之后,他突然惊觉。 到底该许什么愿望才好? 首先浮现心头的就是波奇塔,不过根据真纪真所说,波奇塔好像还活在淀治的体内。所以感觉也没什么需要许愿的。 很长一段时间自己万分向往的普通生活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之前的梦想──与真纪真的江之岛旅行也像这样成真了。 其实每天早上都想吃牛排。虽然明知不可以,但如果能实现,想要很多女朋友。 虽然有许许多多的欲望,但是一次许下全部的愿望真的好吗?淀治总觉得,如果不集中少数几个,大概不会实现。 淀治微微睁开眼睛,转头一看。静伫于阳光与海风包围中的真纪真正歪着头,看着淀治。 好可爱。 ──果然还是真纪真小姐。 淀治张开左右双肘,更加使劲地双手合十。 ──希望能和真纪真小姐再次来旅行。 不对,难得来参拜求神,怎么可以选这么消极的愿望。 ──希望能和真纪真小姐交往。 不对,还不够。只是许愿而已,一切想法都自由。 ──希望能和真纪真小姐做……合而为一── 对方好歹也是神明,淀治挑选了比较文雅的用词。 刚进公安的时候一天到晚被秋纠正讲话方式,看来也有几分成长。 「……」 不过,许下这个愿望之后,淀治好一段时间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 不知为何,他有种忘记某些事情的感觉。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其他事才对。但是淀治终究无法忆起,结束了这次参拜。 「淀治许了什么愿望?」 离开神社的半路上,一旁的真纪真探头看向淀治的脸。 「没有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愿望。」 「哦~……」 狭长的眼眸直盯着淀治瞧。 「……怎、怎么了吗?」 「色色的事?」 「就、就说不是嘛。」 淀治快速转开视线,但是马上又觉得好奇,转头看向真纪真。 「话说回来,真纪真小姐许了什么愿望?」 「我?我希望今天晚上天气放晴。」 「……?」 淀治纳闷地歪过头,真纪真对他投以妖艳的微笑,踩着轻盈的步伐走下阶梯。 「那接下来就是海水浴了。」 「到海边!要游泳啦!」 帕瓦豪爽地将双臂直挺挺伸向蓝天,宣告江之岛观光的第二章开幕。 一行人来到了江之岛弁天桥下的宽广沙滩。 被阳光烧烤了一整天的沙子对脚底放送夏天的热量。在租来的遮阳伞底下,换上海滩裤的淀治与秋并肩盘腿而坐。 「哎呀~真纪真小姐的泳装,我超期待的说~会是什么样子啊?」 淀治觉得心中一阵小鹿乱撞,一副很刺眼的样子仰望太阳。 两位女性还没有从更衣间现身。 秋沉默了一段时间后,语气平淡地回答: 「我怎么会知道。」 「这我当然晓得,但是去想像就很好玩嘛。想当然是那种……叫做比基尼的款式吧?至于颜色,大概是黑色。」 因为平常那身俐落帅气的黑西装的印象特别强,自然会如此想像。 「不要随便想像上司的泳装。」 「啊~?想像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这家伙很无聊耶。」 淀治闹起脾气般在沙地上躺平,秋先是猛然叹了一口气,坐在淀治身旁嘟嚷道: 「……颜色不是黑色。真纪真小姐是白的。」 「啥?」 淀治倏地转头,与秋四目相对。刚开始一起住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啰嗦又讨人厌的家伙,但是实际打交道才发现,其实他这个人也不坏。 「……」 秋望向水平线,缓缓开口说道: 「我说淀治。」 「怎样?」 「你一开始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小混混,不过最近渐渐懂得听人说话了。」 「……突然讲这个干嘛?」 「没事,只是有感而发。」 「是喔。」 「以后也要好好听别人说话。还有再多学一点敬语。」 「……是是是。我能办到的话啦。」 好像真的监护人似的。话虽如此,淀治也不晓得一般的监护人是怎样。 秋的视线转往淀治,以平稳的表情接着说道: 「你一定办得到。」 「……我该说不客气?」 鼓励的话语突然传来,躺在沙地上的淀治皱起眉头时,后头传来呼唤声。 「两位都久等了。」 「来了!」 听见真纪真的说话声,淀治翻身跳起,但是他随即跪倒在沙滩上。 「咦~真纪真小姐没换泳装喔~~!」 头戴宽边草帽,身上一袭彷佛与大海融为一体的藏青连身裙。 真纪真的打扮没有什么改变。 真要挑出变化之处,只有右手拿着一本文库书。 「嗯。我本来就没打算下水,所以没带泳装来。我为了在沙滩上读书,回去拿书而已。」 「唉~……」 淀治大失所望地怨叹时,真纪真身后传出另一人的声音。 「看呀!帕瓦大人到场了!」 「黑比基尼……」 帕瓦穿着上下两件式的黑色泳装。 帕瓦手叉腰,全力挺起胸脯,得意洋洋地笑着。 「嗄哈哈哈!怎么样啊,大饱眼福了吧?要一辈子感谢老子喔!」 「……有一边掉出来了喔。」 淀治面无表情地指向帕瓦的脚边。 之前揉她胸部时发现的胸垫,就掉在该处。 「怎么会这样啦。」 帕瓦用手按着大小不一的胸部,她的疑问声在沙滩上空虚地响起。 在这之后,淀治和帕瓦租了一艘两人用的橡皮艇,划向大海。 小型船桨拨开浪涛,在碧蓝的海面上悠然前进。 「嗄哈哈哈!冲啊!划啊!前进啊!淀治!」 帕瓦愉快地尖声大笑,淀治敷衍了事般随便划动船桨,轻声叹气。 「唉~好想看真纪真小姐的泳装喔~」 「还在说同样的话。真是的,那个烂女人到底有哪里好?」 「这还用问──」 淀治气愤地想回答,却一时语塞。 「……是哪里啊?」 「这些事先放一旁,淀治。」 坐在前方的帕瓦突然转过头来,表情认真地说: 「老子现在想到了天才般的点子。」 「……什么啊?」 「就这样逃走啊。」 「啥?」 「老子跟汝在海上。另一方面真纪真在陆地。」 帕瓦笔直指向沙滩。 真纪真待在微微倾斜的遮阳伞底下,视线落在书上。 「真纪真没有注意到老子和汝的动向。就这样假装漂浮在海上,一路逃到外国去。真纪真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无法追到海上来。」 「……她应该能追过来吧?」 「汝忘记了吗?淀治。真纪真没带泳装来。」 「啊……!」 「真是天才。天才的灵光一闪!这样老子就是自由之身了!」 帕瓦在橡皮艇上猛然站起身。 橡皮艇不停左右摇晃,淀治连忙伸手抓住两侧边缘。 「喂,会掉下去喔。」 「快点,快划啊,淀治!外国已经不远了!」 「你说已经不远,到底有多远啊?」 「……谁晓得?五百公尺?」 「我哪知,可是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这么近吧。」 「那就……六百公尺?」 「真的没问题吗?这样真的对吗?」 「用不着担心!老子打从出世以来从来没说过谎。」 「这句就是谎话了嘛。」 帕瓦随口扯谎的个性,打从认识至今从来没变。刚结成搭档的时候,淀治还觉得和她绝对处不来,不过一起生活后觉得个性还满合拍的。 听着波浪起伏跃动的海之声,淀治仰躺在橡皮艇上。 「反正一定逃不掉的啦。况且我觉得现在生活也满开心。」 「……」 这时,站起身的帕瓦不知为何默默俯视着自己。 「……嗯?怎么啦,帕瓦……咕呕!」 帕瓦突然间坐到他的腹部上,用双手夹住淀治的脸颊。 「会痛耶!你干嘛啦!」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怎么可以轻言放弃!」 「你要这样讲,我也没办法啊。」 「汝这么懦弱的话,老子要一个人逃走了喔。要逃到外国去了喔。」 「听我说啊,帕瓦。」 「汝就留在这边吧。就算你之后说想去,老子也不会带你去。」 「等一下啦,你在说什么……」 「再见啦,淀治。要是你想念老子,就自己来找老子。老子会一直等汝的。」 「……」 任凭脸颊被帕瓦使劲夹着,淀治默默点头。 「……喔,我知道了。」 吹过海面上的风,柔和地抚过濡湿的肌肤。 帕瓦神情平稳地笑了,把自己的额头轻轻碰向淀治的额头。 「淀治。别操心。汝一定能办到。因为汝可是老子的搭档啊。」 「……帕瓦?」 又来了。 在神社参拜的时候,还有刚才和秋交谈时都感受到的怪异感受。 感觉起来,好像忘记了某件非常重要的事。 但是淀治搞不懂那究竟是什么。 好像快抓住了,却又抓不到。不,或者该说明明一度抓在手中,却又离自己远去── 「想在海上漂流的话就逃啊。用那艘简陋的橡皮艇。」 不知何时,秋已经游泳来到橡皮艇附近。 「喂,你们两个……」 但是两人似乎都没听见淀治的呼喊。 因为帕瓦抬起脸,立刻掬起海水,开始朝着秋哗啦哗啦地不停泼水。 「追兵来了,淀治!快击退敌人!」 「等等,喂,住手!」 因为被咸水泼了满头满脸,秋举起一只手揉着眼睛。 「嗄哈哈哈!武士头哭了。胜利啦!」 「蠢货!是海水跑进眼睛里了。我没哭。」 「……」 秋捂着自己的眼睛,躺在橡皮艇上的淀治默默凝视着他。 淀治突然间回忆起,秋过去的搭档姬野死掉之后,在病房里哭泣的往事。 在那时淀治这么想──我完全哭不出来。 那时也曾想过,也许自己不只失去了心脏,连人的心都没了。 现在又如何? 淀治的目光飘向正使劲泼着海水的帕瓦。 如果帕瓦死了,自己会哭吗? 紧接着,淀治的视线转向正全力应战的秋。 如果秋死了,自己会哭吗? 淀治缓缓自橡皮艇撑起身体,最后他看向沙滩的方向。 真纪真在遮阳伞底下,自书本抬起头,看向淀治并挥了挥手。 如果真纪真小姐死了,自己会哭── 「噗哇!」 突然间一把海水当头泼来,淀治不由得惊叫。 他用两手抹过脸,这才发现帕瓦与秋正露出满脸贼笑。 「汝在偷懒什么啊,淀治。快点参战啊。」 「淀治,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安全。」 「你们两个!」 淀治跳下橡皮艇,一同打水仗。 自两人的言行举止中感到的不对劲,以及谁死了会让自己想哭的疑问。 虽然莫名介意,但在欢乐的旅行中想这些不快乐的事情也没意思。 响彻夏日晴空的欢笑声,以及江之岛雄伟的波涛声,抹去了淀治心中小小的疑问。 +++ 「──淀治,你该不会在哭吧?」 「我没哭啦。」 结束海水浴回到旅馆之后,淀治揉着双眼,回答真纪真的疑问。 他右手中拿着一张扑克牌,牌面上写着JOKER,印着偌大的滑稽小丑图样。 在房间稍事休息后,一行人的下一个活动是抽鬼牌。 「可恶……为什么都是我。」 独自一人连续九连败,淀治垂头丧气,将鬼牌放回扑克牌的牌堆中。 虽然觉得自己没有哭,不过那惨烈的败仗让人不禁想哭也是事实。 「淀治,你真的很弱耶。」 「嗄哈哈,汝的反应太明显啦。」 「吵死了。」 而且秋还投以同情的目光,帕瓦则是面露耀武扬威的表情。 真纪真看着挂在房间墙上的时钟说道: 「差不多该结束了喔。」 「咦~拜托稍微等一下啦。这样下去不就只有我一个从头输到尾。再多玩几场嘛,真纪真小姐。」 「嗯~不过,时间快到了喔。」 时间?是什么时间? 淀治双手合十,上下搓揉,对真纪真恳求。 「拜托!一次就好。只要再一次就好。」 虽然刚开始时淀治觉得扑克牌的胜败根本无所谓,但就这样任凭秋和帕瓦瞧不起而收场,实在无法服气。在海边淀治罕见地因为一些小事而介意,但现在最让他放不下的还是九连败这不光采的战绩。 「……好吧。只能再一次喔。」 「好耶!」 赌上雪清耻辱的最后机会,淀治拍打自己的脸颊,提振斗志。 不久后── 「嗯,我脱手了。」 「好快!」 真纪真马上就成为了最初的胜者。 「真纪真小姐太强了啦……」 「嗯,我玩抽鬼牌没有输过喔。」 虽然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假,但是见识过她的强悍实力,就算真是如此淀治也不会惊讶。 重复玩了这么多场抽鬼牌,淀治或多或少也渐渐理解了这游戏的重点。自己不要抽到鬼牌,让对方抽到鬼牌就会赢。因此判读对方的反应很重要。不过真纪真的表情全无变化,完全无法从反应来判断,对她的胜利也只能心服口服。 不过,其实真正的战斗接下来才开始。 剩下的早川家三人的攻防持续着,三人手中的牌已经所剩无几。 「淀治,轮到你抽了。」 秋将两张牌举到脸前。 「……」 淀治使劲咽下唾液,把手指放到他右手边的牌上头。 没有反应。 虽然不及真纪真,但秋也擅长隐藏表情。淀治直觉认为鬼牌在秋手上,但是完全无法判断究竟是左边还右边。 随后,淀治的指头捏住他左手边的那张牌。 「……!」 秋微微地皱起眉头──淀治有这种感觉。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但看起来像是有所畏惧的表情。 「哼哼哼,我说秋啊,你是不是有点松懈了啊?」 淀治的指头捏着那张牌说道,秋的脸色愈来愈阴沉。 「等等,淀治!」 「我才不等。」 淀治使劲抽起了他捏住的那张牌。 「好耶!是我赢了!」 淀治满面春风,将那决定胜负的一张牌转向自己。 毫无疑问就是鬼牌。 「啥……?」 在吃惊的同时,他猛然垂下肩膀。秋见状,强忍着笑意般以手掩口。 「淀治。你真的很弱。」 「你……你竟敢骗我!」 「兵不厌诈啊。被骗的人自己该反省。」 「混帐东西……我还没有真的输。」 秋很快就脱离游戏,最后剩下帕瓦与淀治对决。 加上刚才抽的鬼牌,淀治手上的牌共有两张。另一方面,帕瓦手上只剩最后一张牌。 如果鬼牌留在手上,就确定是淀治败北。 「嗄哈哈!反正老子会赢。毕竟老子曾在抽鬼牌世界大会赢得冠军啊。」 「可恶,你可以再嚣张一点。我最后一定会赢。」 帕瓦像是要动摇淀治的判断,左右摆动右手。 坦白说,和真纪真或秋相较之下,帕瓦的反应非常明显,就实力来看很明显是淀治占上风。所以至今为止的战绩差异,完全只是偶然与运气造成的──淀治这么认为。 不过,也因此淀治绝对不能输。 「……这是在干嘛,淀治。」 与他对峙的帕瓦以讶异的语气问道。 「怎么样,有本事你就这样看穿我的牌啊。」 淀治胜券在握般回答,他的双眼紧闭。 如果鬼牌快被抽走了,嘴角自然会上扬。如果鬼牌好像会留在手中,眉梢就会无意识地往下垂。他注意到是自己这些表情让对方得以识破。 既然这样,不要看牌就好了。这就是绝对不会输的妙计。 我的脑袋比想像中还灵光啊……!淀治想着。 「……」 短暂的沉默后,帕瓦抽走了其中一张牌。 淀治战战兢兢地微微睁开眼睛,确认留在手中的牌。 是鬼牌。 「为什么啦!」 他握紧了牌,激动地捶打榻榻米。 「可恶!我以为这次一定行的说!」 「淀治,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会输吧?」 真纪真坐在面对庭院的椅子上,神色愉快地说道。 「为什么?……因为运气吗?」 「不是喔。因为帕瓦直接绕到后面看了淀治的牌。」 「啥?」 「嗄哈哈哈,超简单的啊。」 见到搭档双手抱胸笑得万分得意,淀治连续两三次眨眼。 「等一下,那算犯规吧!」 「没有犯规。是因为汝不设防就闭上眼睛。」 「哎,帕瓦讲的也有道理。」 「嗯,的确如此。」 得到秋与真纪真的赞同,帕瓦的表情更是得意忘形。 「嗄哈哈哈,这样就是淀治十连败了。」 「……」 淀治凝视着自己紧抓在手中的鬼牌,随后突如其来把牌塞进口中。 「啊,这家伙把牌吃了!」 「咕!快吐!快吐出来!」 「呜咕呜呜呜!」 淀治在室内逃窜,躲过秋与帕瓦的追击后,咕噜一声把牌吞了下去。 对着从左右两侧抓住他双臂的两人,他张开嘴吐出舌头并宣告: 「看见没有?我手上没有鬼牌了,我没输。」 「……」 秋和帕瓦默默地互看彼此。不久后两人都耸肩苦笑。 「你这家伙就是会干这种无厘头的事啊,淀治。」 「还是老样子呆呆的啊。」 「……哦哦……?」 原本以为两人会多抱怨几句,让淀治稍微愣住了。 秋和帕瓦缓缓松手,放开了淀治的双臂。 「看你这么不服输,下次也许真能赢过真纪真小姐喔。」 「嗄哈哈哈。老子也很期待喔,淀治。」 「……」 「好了,那扑克牌游戏就到此为止。时间也到了,该不多该出发了。」 两人的反应再次让淀治觉得不太对劲,不过真纪真响亮地拍手,淀治的思考就在此中断。淀治回过神来,看向窗外的一片昏暗。 「时间到了?可是都晚上了,要去哪里吗?」 「外头。」 「外头?」 「我说过了吧?在旅馆休息过后,还有件事值得期待。」 在真纪真的带领下,早川家三人走出旅馆。 靠近海滩后,海潮的气味更加浓郁。在月光之下,平躺于海面之上的江之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般黝黑,看上去有如地府的入口。 「真纪真小姐,有什么事要开始了?」 淀治心怀期待而问,真纪真像是要他安静,左手食指抵着嘴唇,右手指向黑暗的天空。 下一个瞬间,尖细高亢的声响「咻咻咻」地奔向天空。 紧接着,伴随着响亮的炸裂声,灿烂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 残响零星迸裂,光辉闪烁。 以染上缤纷色彩的江之岛的夜空为背景,真纪真转过头来。 「今天有烟火大会喔,淀治。」 「烟火啊……」 淀治愣愣地张开嘴,如此说道。 「啊~所以真纪真小姐才会祈祷今晚放晴。」 「对。对神明许愿也有了成效。很漂亮吧。」 「嗯,是啊……」 因为真纪真说过值得期待,让淀治的心情从期待转为稍微失望。虽然烟火也不错,但是没办法填饱肚子,也不会让人血脉贲张。虽然不至于觉得无聊,但感觉起来有点相近。 坦白而言,与其看烟火,淀治还比较想早点吃晚餐和泡澡,不过秋和帕瓦都默默地仰望天空。淀治来到真纪真身旁,每当烟火绽放,美丽的侧脸就在淡淡光芒中自黑暗中浮现。 ──哎,这样也好。 淀治双手抱胸,决定花一段时间眺望这片象征夏天的景致。 菊花与牡丹盛大点缀夜空。 小片花瓣在四周轻快绽放。 迸裂为星型与图画字的特殊烟火。 以及有如流星般拖着长尾巴的金黄色轨迹。 五彩缤纷的光点,于夏季的夜空中霎那间浮现而又消失。 ──奇怪?是怎么搞的? 淀治仰望着天空,再度感觉到奇异的感受。 每当烟火一个接一个消失,无从排解的焦躁和寂寥感就在胸口中打转。 起初淀治甚至希望烟火早点结束,现在却觉得莫名地寂寞。 「真纪真小姐……?」 淀治不经意地看向身旁,不知何时刚才站在身旁的真纪真已经消失无踪。 「奇怪?」 他连忙把视线转向前方,发现秋与帕瓦的背影渐行渐远。 「喂!秋、帕瓦。你们要干嘛啦!」 在两人前进的方向上,有一座桥梁通往染上漆黑夜色的江之岛。 「喂!没听到吗!?」 两人没有回头。 淀治想追上去,但身体不知为何沉重如铅。 黏稠的大气缠住四肢,阻挠淀治前进。 烟火再度升空。 「喂,等一下!等一下啦!」 像是在泥泞中挣扎前进的同时,淀治大声哀求。 与两人间的距离愈来愈远。 烟火炸裂。 ──啊啊,对喔。 「秋!帕瓦!不要去,回来这边啊!」 拼了命向前踏出了右脚,却缓缓陷进柏油路面中。 两人的背影已经到了桥梁的中间处。 烟火消散。 ──差点忘了。 「可恶,为什么……」 烟火再度升空。 纯白的光线伴随着尖锐的声响,纵向撕裂漆黑的夜空。 豪华的烟火要来了。 淀治直觉理解到,这就是最后了。 ──那两人。 「回来啊……回来啊……回来啊!」 为了抓住什么而把手臂直往前伸,淀治扯开嗓门,声嘶力竭。 秋和帕瓦的身影已经几乎从视野中消失。 陷入道路中的双脚突然自地面抽出,淀治猛然向前摔倒。 ──那两人,已经…… 「可恶!不要结束啊!」 握紧拳头,咬紧牙根,直瞪向夜空。 最后一发烟火炸裂了。 撼动丹田的炸裂声像是要震破夜空般响起。 在淀治头顶上,一朵偌大的火光之花盛大绽放,灿烂照亮阴暗的世界。 「不要结束……不要结束……还不要结束啊……!」 淀治表情扭曲,用尽气力呐喊。 然而那灌注悲働心愿的咆啸并未成真,点缀江之岛夜空的光之花,有如花瓣渐次凋零般,静静消融于黑暗之中。 残余的闪烁光点消散的同时,淀治似乎看见了,桥另一头的两人在这瞬间转过头来── +++ 「喂,怎么了?」 「……嗯,啊?」 身体感到剧烈摇晃,淀治缓缓睁开眼睛。 鼻腔深处一阵刺痛,模糊的视野缓缓地聚焦。 男人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他的发丝中参杂白发,下巴满是胡渣,嘴角有道伤疤。 他是公安对魔特异4课的队长,岸边。 淀治轻轻吐气,视线扫视周遭,这里是间冰冷水泥裸露的昏暗小房间。甜点面包和零嘴的袋子凌乱地散落在附近,过去在公安的同事小红正俯卧在旁边的地面上。 岸边打量着淀治,小声说: 「你突然大吼大叫,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大吼大叫……?你说我……?」 「不要太大声。会被真纪真发现。」 「喔……」 淀治浅浅颔首,举手搔头。 回想起来了。为了逃离真纪真,他在岸边的向导下来到这个藏身处。 真纪真想要得到链锯人。 为此她给了淀治普通的生活,然后又夺走一切。 「淀治,感觉怎么样?」 「……虽然不好,但也不差。」 得知自己至今为止在公安的生活,全都是真纪真为了她的目的而特地打造,淀治觉得自己像是掉进塞满大便的马桶深处。不过,一直以来淀治只要晚上睡一觉,不管遇到多么厌恶的事,都能忘掉几分。 「如果感觉不差,为什么你在哭?」 「啥?」 淀治反射动作般摸脸,真如岸边所说,指腹传来湿润的感觉。 不过,尽管濡湿的指尖觉得冰冷,胸口深处却莫名地有股暖意。 「不晓得……但是,我觉得好像做了个梦。」 「你这种状态,真的行吗?」 「嗯……他们说,我一定能办到。」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啊……?」 淀治歪过头的同时,慢慢站起身。 缓缓用左手按在胸前确认心脏依旧鼓动,随后淀治对岸边举起V字手势。 「总之,我这就去杀了真纪真小姐。」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