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以五千圆为借口,共度两人时光~(一周一次买下同班同学的那些事) 作者:羽田宇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她──宫城很奇怪,居然每周一次花上五千圆,买下可以命令我的权力。她会要我跟她一起玩游戏、一起吃零食,有时候也会看她的心情,下达一些危险的命令。我们已经共享这个秘密半年了,她却说:「我们不是朋友。」唉,宫城,如果这不是友谊,那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有非她──仙台同学不可的理由。单纯只是她答应了我突然冒出的点子,所以我今天也在试探,无论我下了怎样的命令都不会违抗的她……到了下个春天,要是我们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她还愿意维持这段关系吗?这是我现在有一点点在意的事。 第一卷 ──────────────────────── 第1话 仙台同学的价值不多不少就是五千圆 台版 转自 百合会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其实也没有非要仙台同学不可的理由。换成市尾同学也好,后藤同学也可以。就算是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也无所谓。 即使如此,我仍选上了仙台同学,是出于命运的安排……要是我能这么说就好了,然而实际上只不过是偶然。许多偶然重叠在一起,再加上我的一时兴起,所以现在仙台同学在我的房间里。 一周一次,每次三小时。 我会付给她五千圆。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契约。 不,其实我们没订定这些明确的规范。 有过两小时支付五千圆,也有过三个半小时支付五千圆的经验。有时一周一次,也曾经一周有过两次。时间与次数不一定,不过五千圆这个金额不会改变。总之不管时间与次数,我会用每次五千圆的代价,买下仙台同学放学后的时间。 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宫城,拿这个的下一集给我。」 躺在我床上的仙台同学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这么说,敲了敲我的肩膀。 靠着床铺坐在地板上的我回过头,发现敲在我的肩膀上的是她刚看完的漫画。 在十二月一个冷到不行的日子里,为了抵挡外头的寒意而开了电暖器升温后的房间,对她而言似乎有些热,只见她脱掉了制服的制服外套。没系好的领带,解开了从上面算来两颗扣子的衬衫,再配上比校规规定更短的裙子,她用这身打扮在房里软烂着的模样,实在很不像样。我想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应该能直接欣赏她的裙底风光。 看到在学校保有清纯形象的仙台同学这副模样,班上同学可能会感到幻想破灭吧。 「你自己拿啦。」 我把上面标示着第三集的漫画,推回给正一派轻松地霸占了床铺的仙台同学。 尽管不到顶尖,却也列居前茅。 如果卸掉脸上的淡妆,说不定其实只有中上程度,不过仙台同学就是有着这种水准的美貌。而且她的脑筋也很好,成绩在全年级当中也是前段班的,应该啦。 当然她也满受欢迎的。 ──好像是这样。之所以说得这么暧昧,是因为我也没目睹过她受人簇拥的场面。 她是所谓的现充,在校内权力阶层中属于上层的人。 虽然说是上层,她在那些人之中的地位算是比较低的那一群就是了。 即使如此,她在班上还是很醒目,就算有人追捧也不奇怪。 「小气鬼。你帮我拿一下又不会怎样。」 仙台同学的手突然伸过来,把第三集丢到我的大腿上。 「……仙台同学,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离书柜最近的人。」 「自己拿啦。」 我冷漠地回话,把第三集放到床上。 如果这是在学校,位于校内权力阶层的底层,或者说勉强才能构上二军边缘的我,当然不可能用这种嚣张的态度跟仙台同学说话。 是因为在这个房间里。 因为我付了五千圆买下仙台同学,所以才能做出这种事。 但是我不懂她为什么会这样逆来顺受地任我买下她。以仙台同学的资质,我觉得只要她有心,在同样的时间内,别说五千圆了,她想赚个一、两万圆都不是什么难事。 顶着女高中生的头衔,再加上她的姣好外貌,应该有人愿意支付那样的价码才对。 所以像我这种无论是脑筋还是外貌都很普通的人,竟然能获得自由使唤仙台同学的权利,现在这恐怕是绝无仅有的状况,这段时间也变得格外宝贵。 「唉~好啦,我自己拿。」 仙台同学用一副觉得很麻烦的口气说完后下了床,随即坐到书柜前,嘴上一边嘀咕着:「第四集在哪啊?」一边开始找起书来。 虽然不爽,但我觉得光看她的背影,就能够想像她的脸有多正。 长及背部的头发绑成公主头,左右两侧的头发编成辫子固定在脑后。发色与其说是黑色,更接近棕色,可是老师并没有因此指责她。当然这违反了校规,不过或许是因为她在服装仪容上拿捏得恰到好处,加上选择了干净清爽发型的形象策略奏效,我从没看过老师抓她违反校规的场面。而且她又被分在成绩比较好的那一边,老师可能也不会特地去盯她吧。 说这是老师刻意偏袒她也不为过,这社会真的是很没道理可言。 我整个人倒在仙台同学离开的床上。 我也不是想变成她那样,但是确实有些羡慕她。 我今天因为搞错作业范围,交错了东西而被老师骂。如果弄错的是仙台同学,老师应该不会骂她吧。 「我说宫城,书柜里没有第四集耶。没有的话你早说没有就好了嘛。」 进入高中生活后,过得比其他人更轻松愉快的仙台同学不悦地看着我。 「明明就有。」 「没有啊。」 「骗人,有吧。」 「就说没有了。」 见她说得这么坚定,我开始回想。 我记得第四集的发售日,可是不太有印象自己到底买了没有。 「第四集是上周发售的,所以我以为自己买了,但我有可能忘了买。」 我自言自语般地嘀咕道,决定明天去买。 我把脸贴在棉被上,感受到一股不属于我的好闻香气,激起了我的不满。 「原来你有在记发售日喔?」 「有啊。」 「好宅喔。」 「要你管。」 我抬起脸看着仙台同学。 她的说法其实不是那么带刺,甚至可以算是在开玩笑,却令我备感烦躁。我起身看向窗外,天色已稍稍暗了下来,几户之外的大楼也已亮起灯光。 夜晚即将到来。 我拉上窗帘,开灯。 坐回床上,将两脚的脚底贴在地板上。 今天过得不太顺遂。 我的心情跟天色一样阴暗。 「仙台同学,你过来这里,坐下。」 我喊了人在书柜前的仙台同学。 「你说坐下,是要我坐在你旁边?」 「坐在地板上。」 「命令时间到了?」 「没错。」 当白天过得不顺遂时,我就会在放学后叫仙台同学来,并命令她。 自从跟她建立了这样的关系之后,我便这么决定了。 我跷着腿,看着仙台同学。 我的裙子虽然比仙台同学的长一点,不过还是略短于校规规定的长度。我是不像她有一双修长的美腿可以给人看,但这也无可奈何。 「所以要做什么?」 仙台同学坐在我面前如此问道。 我放下刚跷起来的腿,平静地开口。 「脱掉。」 我把右脚放到仙台同学的大腿上,指了指袜子。 「好好好。」 「『好』说一次就够了。」 我才说完,仙台同学又用「好好好」来回应我。我是不至于要她连回话都遵照我的方式来回,所以没说什么。接着她便照我的命令脱下了袜子,然后问我:「左脚也要脱吗?」 「左脚不用。舔脱了袜子的那一边。」 我用光脚轻轻戳了戳仙台同学的肚子。她露出诧异的表情。 「舔你的脚?」 「对。」 我大概是从梅雨季结束那时开始花五千圆买下仙台同学的时间,但还是第一次下这种命令。平常我下的都是叫她念书给我听,或是帮我写作业这种无伤大雅的命令。 花五千圆就能让仙台同学对我唯命是从。 只有这才是重点,内容并不重要。所以我才没有下过这种很「刻意」的命令。可是今天,我不想命令她做那些无伤大雅的事。 我想下个她会不想遵从的命令。 只是我也不认为习惯遵从无聊命令的她,会遵从这种跟平常不一样的命令。 「……我知道了。」 尽管没有立刻回覆,仙台同学却与我的预测相反,接受了这项命令。她的语气之中不带任何感情,却仍用手扶着我的脚踝和脚跟,捧起了我的脚。 仙台同学凝视着我的脚。 我的背脊一阵麻。 命令虽然是我下的,眼前这不真实的景象却让我的身体有些紧绷。 在班上属于引人注目的那一群,又备受老师疼爱的仙台同学,竟然如此乖巧地任凭毫无优点的我命令她,准备像个仆人那样舔我的脚。 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让我的情绪高昂起来。 「仙台同学,动作快。」 我催促迟迟没有行动的她。 电暖器持续吹送温暖的空气,仙台同学有些燥热似的把领带拉得更松。制服外套被她脱在稍远处。从已经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口处,可以看见她暴露在外的锁骨。 我的脚被她轻轻地抬起,温暖的气息呼在我的脚背上。 然后是一股柔软的触感。 应该是仙台同学的舌头碰到了我的脚。 「可以了吗?」 「不行。」 我强硬地对想马上抬起头的仙台同学说,并用脚背挑起她的下巴。 「我只舔一下不够吗?」 仙台同学推开我的脚,狠狠地看了过来。 「不够。」 「那我要舔到什么时候才行?」 「舔到我满意为止。」 「变态。」 「因为你的工作就是要听从这个变态的指令。」 我已经在事前付了五千圆给她。 那就是束缚住仙台同学的锁炼,她没办法违抗我。 在这个房间里存在着这样的约定。而她只能遵从这个要听命于我的约定。 ◇◇◇ 「仙台同学,住手。」 约莫五分钟。 说不定有将近十分钟。 我没有计时,所以不是很确定,但应该差不多过了这么久之后,仙台同学突然咬了我的脚。我的脚拇趾明确地感受到,她做出舔这个命令以外的动作所带来的牙齿感触。 「仙台同学。」 我用比方才更强硬的语气说道。 好痛。 仙台同学没有听从「住手」这个命令,用牙齿咬住了我的脚趾,用力到几乎要留下齿痕的程度。 「别做命令以外的事情啦。」 在我的视线前方,可以看到她的发旋。 我抗议地抓着她的脑袋摇晃了一下,她才松开原本咬在我脚趾上的牙齿。然后她的舌头像是在确认齿痕似的舔了上来,弄湿了我的脚趾。温暖的舌头感觉很恶心。但是我意识到自己心中不单只有这种感觉,为了甩掉那份感情,我用过去未曾有过的强硬语气对仙台同学说道。 「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吗?结束了。」 仙台同学抬头,拿起袜子。 「把脚给我,我帮你穿。」 通常应该是干燥的部位却湿答答的感觉,其实满不舒服的。我也没打算要她一直舔下去,所以对于穿上袜子这件事是没有意见,但我只想反驳她刚刚那句搞不清楚谁才能下达命令的发言。 「袜子不用穿,你把这边也脱了。」 我说完并把左脚放到仙台同学的大腿上后,她默默地照做了。 「所以宫城,被人舔脚很好玩吗?」 「还算好玩吧。」 尽管不如杂志上的模特儿,仙台同学仍有着出众的外貌。即使被这么漂亮的人用舌头舔脚背,感觉也实在称不上有趣,不过仙台同学在舔我的脚,这个情境本身倒是相当有趣。 「宫城你真的很变态耶。」 「照着命令舔我脚的人才变态吧。」 「如果我在学校跟其他人说宫城命令我舔她的脚,我觉得大家都会说你是变态。」 「如果是这样,我就会去跟大家说仙台同学真的遵照命令舔了我的脚。让大家来判断我们到底谁才是变态就好了吧?」 「宫城你才下流又变态吧。」 「我倒是觉得仙台同学你才变态。」 要是今天我命令她的内容在学校曝光,勉强还算是二军吊车尾的我,应该会整个人倒栽葱,一口气跌落到最底层,肯定无法再继续过着目前这种还算普通的校园生活。不过仙台同学也一样,要是让人知道她竟然跑来舔我这种不起眼人物的脚,别说维持现有的地位了,她甚至有可能会被分到比我更低的阶层去。 所以就算我下流又变态也无妨。 反正就算是仙台同学,在这里也是下流变态的同伙。 「不然明天到学校问其他人,我跟宫城谁比较变态好了……开玩笑的啦。在学校泄漏这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可就违反契约了,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我们一开始就定下了几条规矩。 为了让我支付五千圆之后可以随心所欲地差遣仙台同学,我们有事先说好几件事,其中包含了不对任何人透露放学后所发生过的一切。 所以刚刚发生的那些事情,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小游戏,我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而仙台同学也不会泄漏出去的小游戏。 「宫城,还有其他命令吗?」 「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回话,站起身来。 好冰。 房间里面虽然很温暖,光脚踩着的地板却一点都不暖。不过她方才舔舐着我的脚的舌头,既火热,又柔软──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要喝点什么吗?」 我看着桌上的空玻璃杯问道,她简短地回了我一句:「不用。」 「要吃晚餐吗?」 我要回家。 我知道她会这样回答。至今为止我问过好几次同样的问题,全都得到一模一样的答案,所以今天照理说也不会有不同的答案吧。况且若她回我说要吃晚餐,我也很伤脑筋。 即使如此我还是顺口提出了这个问题,结果我第一次听到了「要」这句答覆。 我光着脚穿上拖鞋,领着仙台同学来到厨房,打开灯,按下空调开关,从超市的塑胶袋里拿出泡面,然后开始烧开水。我把两杯撕开一半杯盖的泡面和免洗筷,放到坐在开放式厨房另一侧吧台前的仙台同学前面后,只见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 「泡面啊,你看不出来吗?难道家里很有钱的仙台同学没看过泡面吗?」 「如果我家真的有钱到让我从没看过泡面,那我就不会来念现在这所高中,早就去念那种会用『祝您平安顺心』当问候语的贵族学校了吧?」 仙台同学说得一副很受不了我的样子,不过我听说她的家境确实还不错。 虽然不至于一身名牌,可是她用的东西感觉都很高级。我想她家恐怕从没端出泡面来当晚餐过吧。她一定都是吃人家亲手做的料理。 仙台同学感觉就是个受到家人宠爱的孩子。 在正常情况下,我跟仙台同学根本连话都说不上吧。 ──好想吐。 我直盯着正在煮两人份热水的快煮壶。 「而且泡面这种东西我还是吃过的好吗?啊,宫城你家该不会很穷吧?」 「我的零用钱足够让我一周付你一、两次五千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说这样算穷,那就是穷了。」 我没好气地回答感觉是故意要调侃我的仙台同学。 我家虽然会吃泡面当晚餐,但不是因为我家很穷。单论财力,我的家境算是富裕的。 「……嗯,确实不算穷。所以晚餐吃这个?」 「你觉得吃便当比较好的话可以去买。还是你要回家吃?我都可以。」 因为我没有母亲。 而且我不会做饭。 晚餐之所以吃泡面的原因,就是这两点。 我的确有个还算擅长烹饪的父亲,但他工作太忙,几乎没有在孩子入睡前回家过。或许是出于让女儿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罪恶感,父亲给了我明显比一般高中生还多的零用钱。 「就吃这个吧。」 仙台同学一边把玩泡面的杯盖,一边这么说。这时快煮壶的水烧开了。 把热水加到容器内侧的水位线高度。 用料理计时器计时三分钟。 两个人一起吃拉面。 无论是一个人吃,还是两个人一起吃,泡面就是泡面,味道不会改变。即使如此,我仍旧觉得比自己一个人吃来得好些。 「多谢招待。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把免洗筷放到泡面杯上后,仙台同学站了起来。 「嗯。」 我跟她之间没有共通的话题。 我们在班上所属的小圈圈不同,兴趣也不一样。 既然无话可聊,那也只能默默吃饭。而泡面这种东西很快就吃完了,所以在我还没感受到我们真的一起吃了晚餐的情况下,仙台同学就要回家了。 「第四集买了之后记得借我看。」 我们为了拿仙台同学的制服外套和大衣而回到房间后,她看着书柜这么说。 「你下次来应该就有得看了。」 「那应该是下星期吧。」 我不会再来了。 想想我今天要她做的事,就算她这样说我也无可奈何,但她似乎没打算要结束这段关系。 仙台同学真是个怪人。 她不像是因为想要钱才听从我的命令,所以我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换成是我,绝对不会想舔其他人的脚,也不会想再到会下这种命令的人房里来。 「我送你。」 我穿上大衣,一如往常地和她一起走出玄关。然后搭电梯到一楼,走到入口大厅。 「那下次见。」 仙台同学并未停下脚步,对我挥手。 「拜拜。」 我对着她远去的背影说道。 二年级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冬天结束,春天到来,即使升上了三年级重新分班后,仙台同学还会愿意让我用五千圆收买她吗? 我一边思考在梅雨季特别早结束的七月开始的这段关系,未来将会何去何从,一边搭上了电梯。 宫城志绪理 身高:157cm 生日:9月25日 不太提起自己的事,只与少数朋友往来的女高中生。虽然不至于落到校内权力阶层中的最底层,但在二军中仍属地位较低的那群。单亲家庭的独生女,父亲总是以工作优先,很少回家。不常找朋友来家里玩,会来的几乎只有仙台。其实内心很怕寂寞。 ──────────────────────── 第2话 宫城今天也给了我五千圆 在梅雨季特别早结束的七月── 高二的夏天也跟去年一样,书店里陈列着许多以一身夏季打扮的偶像或模特儿为封面的书籍杂志。 我从那当中拿起了一本封面上乱糟糟地放满闪亮文字的杂志。 羽美奈说的是这本吗? 之所以没把握,是因为我话只听了一半。 我「唉~」地大叹了一口气之后,凝视着手上的杂志。 如何运用少数单品做重复穿搭这先姑且不论,上面还有一些例如会受异性欢迎的服装、提升自我价值这种感觉很浮泛的标语。 不管怎么看都不合我的喜好。 虽然才刚进入七月,离暑假还早,不过我想买一些新衣服在暑假期间穿。但也不是买什么衣服都好。 明年的暑假跟现在高二的暑假不一样,一定得忙着准备大考。感觉只剩下今年可以好好享受夏天了,可是这本杂志里介绍的衣服似乎无法帮助我提升暑假的愉快心情。 我穿制服不是很遵守校规,但还在不会被老师骂的程度。而羽美奈总是夸张到会被老师骂,看来我们的喜好原本就有落差。 「就算说这样穿会受异性欢迎,也没什么意思啊。」 我开口评论封面上的一条标语。 比起能讨好异性的衣服,我更想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提升自我价值什么的,也不急于这一时吧。而且如果真的想看书,比起这种没内容的流行杂志,挑一本能静下来好好看的书比较实在。 不过吸收这类杂志的资讯,也是交朋友必须的手段之一,再说我的零用钱也是多到每个月都有剩。 想顺利维持在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不仔细动点脑筋可是不行的。以现在班上的风气来看,得要讨好茨木羽美奈。不对,这样说可能太夸张了。应该说必须恰到好处地搭上她的话题,这样比较贴切吧。 羽美奈很高调,是个比起读书,会把更多精力投入在玩乐上的朋友,位于校内权力阶层中的最上层。她个性急躁又容易生气,所以忤逆她会很麻烦,不过只要能顺着她的毛摸,在学校里就能拥有不错的地位,过着快乐的学校生活。 也有人会说我八面玲珑,只会讨好别人,不过随他们去说。 会说这种话的人都只是在嫉妒我吧。 我想说既然都来了,就在书店里晃了一圈。然后拿了一本小说放在杂志上,走向收银台。虽然不到要排队的程度,不过我还是依序等了一下,才把书放在收银台上。 收银机上显示出金额,我找起放在书包里的钱包。 「咦?」 钱包、钱包。 应该在里面的钱包不见了。 我记得我早上有把手机放进书包,它也确实在里面。 那钱包呢? 我又仔细找了一遍,还是没看到钱包的踪影。 可能是忘在学校了。 不,应该是根本就没带出门。 我不记得自己有把它放进书包里。 我瞥了收银姊姊一眼,她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糟糕,我得快点。 「啊~呃……」 虽然很丢脸,但我只能把书还给她。 「这些书──」 「我付。」 「咦?」 在我说出「因为我忘了带钱包,所以不买了」之前,从后面伸出的手将一张五千圆纸钞放在了收银用的托盘上。 「仙台同学,这你先拿去用吧。」 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跟我同样制服的女生站在那儿。 况且不是不认识的同校学生,而是尽管没说过话,却每天都会碰面的人。 「……你是宫城,对吧?」 我应该没叫错。 我有记住班上所有同学的姓氏。 名字我实在没办法全都记住就是了。 「拿那张钞票去付吧。」 她没说我有没有叫错,只说了她拿出这五千圆的理由。 「没关系啦,这样对你很不好意思。」 「不用介意。」 不,我当然介意啊。 我不想跟没那么熟的同学借钱。再说我原本就讨厌跟人有金钱上的借贷关系,更不想只是为了买应付人际关系用的杂志就跟人借钱。 「不,这还你。」 我从托盘上拿起五千圆,交给宫城。接着这五千圆又再次回到了托盘上。 「请问您是要用这笔钱付款吗?」 收银姊姊一脸困扰地看着我。 「是的,麻烦你了。」 开口回答的人不是我。而是宫城。 可是不想借的钱,我就是不想借。 我又伸手想拿走那五千圆。然而收银姊姊在我拿走之前,就把那张五千圆收进收银机里了。 结果我手里多了杂志和小说,以及三张千圆钞和几枚零钱。 「宫城,谢谢你。我好像忘了带钱包,幸好有你帮忙。」 我在与收银台有些距离的地方向她道了谢。 虽然她无视我不想跟人借钱的意愿,但我毕竟向她借了钱,所以尽管这样做非我本意,我还是觉得该跟她道个谢。可是她什么都没说。不过她没开口纠正我,所以我可以确定自己没叫错她的姓。 「这是找回来的钱。用掉的部分我明天到学校再还你。」 我本想把在收银台找回的钱还给宫城,她却不收。 「不用还我没关系。找回来的钱也给你。」 她说完之后就转身背对我,往前走去。 「咦?等等,这样我很困扰耶。」 「我真的不需要,仙台同学你就收下吧。」 「我不能收啊,还给你。」 「那你丢掉吧。」 「你说丢掉,这可是钱耶?」 我快步向前,一把抓住宫城的肩膀。 我在学校没有跟她说过话,所以不知道,但看来宫城的脑袋有那么一点点异于常人。一般人根本不会有丢掉钱的念头。真要说起来,只有公司的高阶主管会说「不用找钱了」这种话,女高中生才不会这样讲。 而且她说要把这些找回来的钱给我,认为我是那种会说「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并收下的人,这点让我很不爽。 「啊~不然这样吧,这些钱我收下,就当作我跟你借了五千圆,明天一起还你吧。」 我其实很想发脾气,不过我忍了下来。 要是宫城在学校大肆宣扬「仙台同学对我发脾气」这种事,有损我的形象。 「无所谓,不用还我。」 宫城甩开我抓住她肩膀的手,又继续往前走。 我们穿过自动门,来到外面。 我追在她身后,出声对她说。 「我会还你。包含找钱在内的五千圆,我会在学校还你。」 「……不然你替我做事,来抵这五千圆好了。」 在要还钱跟不用还这一来一往的争论中,话题突然转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让我反射性地停下脚步。 「咦?做事?」 「总之你先来我家。」 原本迳自往前走的宫城也停下脚步看着我。 「啥?去你家是什么意思?我都说钱我明天会还你了。」 「你不来的话,钱就给你,你收下吧。」 宫城一个转身背对我。 什么跟什么啊? 这个人到底搞什么? 别说脑袋有那么一点点异于常人了,根本就有问题吧。 超奇怪的。 我在心中诅咒宫城。 我不打算收下她的五千圆,但也不想替她做事。可是如果我不替宫城做事,她就会迳自返家。而且以后八成也不会收下我还她的五千圆。即使我把五千圆放在她的抽屉里,她也一定会退回给我。 她还真难搞耶。 我一边叹气,一边仰望天空,进入书店前还没看到的层层乌云,已经遮住了大片蓝天。毕竟梅雨季刚过,我也没带伞,于是我又叹了一口气。这时宫城开口了。 「我家有伞喔。」 「啊~真是的。你家在哪里?在附近吗?」 不然我今天就帮宫城做事好了。 毕竟我不希望学校传出我从宫城那里收了五千圆的流言,更不希望传出我大骂宫城后硬是塞钱给她的八卦。 「不远,跟我来。」 宫城低声说完后迈步前进。 我不情不愿地跟在宫城身后。 我们走着、走着、走着…… 明明有两个人,却默默地走着。 我不擅长面对沉默。 如果有两个人,我会想要和对方聊点什么,也会担心对方沉默不语是不是因为我惹对方不高兴了。虽然宫城就算不高兴我也不在乎,但我是会在意自己是哪里惹人不高兴了的那种人,所以我希望她能说点话,可是她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开口。 说点话啊你。 即使我暗自发送意念给她,宫城还是不说话,于是我们从离开书店后就一直默默地走着。 早知道回家就好了。 真不该想说就去宫城家一趟的。 在阴暗的天空下,我为自己的一时轻率感到懊悔,同时默默地走着,最后来到了一栋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住宅大楼。 难怪她可以轻松掏出五千圆。 这栋高级到让我不禁这样想的大楼其实离我家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吧。我没想到有班上同学就住在离我家这么近的地方。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宫城是在书店和我巧遇,又打算直接走回家,那她家当然不会离我家太远。 「我家在这栋六楼。」 宫城一边走进电梯一边说。 「是喔?」 我没有告诉她我家离这里不远。 我想这不是什么需要特地告诉她的事情,我也没打算要和宫城交好,就算说了也没有意义吧。 我看着电梯的面板,数字依序变为四、五之后,在六停了下来。我跟在宫城后头。她打开走廊最边角那一户的大门进屋后,带我来到她的房间。 「你随便坐,我去拿点东西来。」 我对着刚进房间,就打算出去招呼我的宫城说:「不用麻烦了。」但她还是迳自走了出去。 她的房间感觉跟我的差不多,或者是再大一点,以高中生的房间来讲算大了。房间整理得干净整齐,里面有一张偏大的床、小小的桌子、电视,墙边则是夸张地塞满了书的书柜,以及书桌椅。 在我因为好奇她的书柜上都放了些什么书而靠过去时,宫城打开房门走了进来,然后将两个装有透明液体的玻璃杯放在小小的桌子上。 「原来你有在看漫画啊?」 我看着书背这样问,宫城只平淡地回了我一句:「有啊。」接着突然又大声地说了:「对喔。」 「不然就请你读漫画吧。仙台同学,你来这边坐下。」 宫城说完这句话后走到我这边来。看到我就算她这样说了仍旧站在书柜前,她便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去那边。」 我一边想着她不是说要我帮她做事吗?一边坐到桌前,喝下透明的液体,嘴里传来一股气泡往上冲的感觉。知道这甜腻的液体是汽水后,我放下了玻璃杯。 我不太喜欢碳酸饮料。 当我想着像这种时候,平常跟我玩在一起的朋友才不会端汽水出来的时候,宫城已经坐到了我对面。 「你读一下这个。」 她递给我一本漫画,封面上画了看起来很自恋的男孩跟内向软弱的女孩。我随手翻了几页,内容看起来是恋爱漫画。 光是读这个就可以获得五千圆? 我无法理解宫城在想什么。 不过既然她都要我读了,我便乖乖地翻开书页,这时宫城一脸无趣地开口了。 「不是这样。我是要你读出声音来。」 「读出台词吗?」 「旁白跟内心独白也要。」 「把漫画上所有文字都朗读出来的意思?」 「没错,这就是我付你五千圆要你做的事……或者说是我下给你的命令。」 「不是要我帮你做事,而是你要命令我?」 「嗯。」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帮她做事被改成了要遵从她的命令,不过我想就算追问她也没用吧。宫城根本没想太多。她一定只是顺着当下的状况还是心情什么的,随便做出决定。 「不管是帮你做事也好,接受命令也罢,只是把漫画内容朗读出来这么简单的事情,就要给我五千圆?」 我想快点回家,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没错,不过你要全部读完,读到最后一页。」 「OK~」 只要把漫画内容朗读出来就好的话,那不过是小事一桩。 我随意回应,出声朗读出诸如「我爱你」啦、「我只要你」之类的肉麻台词。如果要我朗读完一整本小说,我可能会觉得很累人,但因为漫画字数不多,所以可以很顺畅地读下去。不过我马上为自己随便答应她而后悔了。 「……这本漫画是不是有点色啊?」 我放下朗读工作,先翻到后面确认了剧情,结果不管我怎么翻,书中的登场人物几乎都没穿衣服。 这本漫画根本有一半是床戏嘛。 台词也都是些喘息声或是类似的玩意儿嘛。 内容本身也很煽情,宫城竟然要我朗读这种东西,她脑袋是有什么问题啊? 我不是讨厌情色内容,可是也不会想朗读出来。应该说,几乎没人会想把这种内容朗读出来吧。虽然得知像宫城这样不起眼的女生也会看这种漫画,让我有种未曾有过的惊奇感,可是我更后悔自己居然答应她要朗读这本漫画。 「很色啊。」 宫城干脆地回答。 「后面的内容我也都要朗读出来?」 「全部朗读出来。」 「你的兴趣该不会是听人说色色的话吧?」 「我没这种兴趣,不过我也想不到其他能命令你做的事了。」 「你也没必要命令我吧?只要从我手里收下找回的钱,明天再收下我还你的书钱,不就解决了?」 我不知道宫城为什么不肯收下那些钱,但她这人也太麻烦了。顽固又难搞。 「五千圆不重要,我也没有希望你还我。快点读。」 宫城似乎真的觉得那笔钱无所谓,只管催促我。 虽然我没义务要陪她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却也不想没来由地从她手中获得五千圆。而且我已经答应她要做价值五千圆的事来偿还这笔钱了,所以我得做完这件事才行。 没错,我自己也是个麻烦的人。 「──我明白了。」 像什么「再多一点」、「要去了」之类的。 还有什么啊啊嗯嗯的,这样那样的。 这堆没完没了,根本不想说出口的台词令我头晕目眩。 我到底在干嘛啊? 在这个只是同班,至今连一次都没讲过话的宫城面前,我到底被迫朗读了些什么啊? 宫城一定是个笨蛋。 毫无疑问,是个变态的笨蛋。 我记得她的成绩── 她的成绩怎么样啊? 我并不了解宫城。 「仙台同学,太小声了。」 我的意识飘到了漫画以外的地方,被她指责了。 「这不是可以大声读出来的内容吧?」 「今天家里没其他人在,你再大声都没关系。」 就算你没关系,我也有关系好吗? 今天真是糟透了。 有够倒楣。 钱包忘在家里,还被迫朗读色情漫画。 我尽管心中抱怨连连,还是确实地把所有包含娇喘在内的台词都读了出来,用一点都不想喝的碳酸饮料润喉。 「与其说你意外地读得很烂,不如说语气很死板耶。我还以为你玩这么大,应该很擅长这种的说。」 宫城逼人读完一整本色情漫画后,还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更过分的话。 「我基本上是走清纯路线的,也没在玩,请修正你的认知。」 我纠正宫城的失礼发言。 「但你是因为男生喜欢那一型的女生,才会那样做吧。」 「才不是。」 我在学校之所以会走清纯路线,并不是因为男生喜欢,而是算准了老师对清纯的学生会比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都说你看起来清纯,背地里其实玩很大耶。」 「原来大家对我有这种印象啊。」 我不知道原来宫城所在的小圈圈认为我玩很大。 应该说居然有这样的八卦在传吗? 我觉得知道了一件令人不开心的消息。 「所以你的命令就这样吗?」 总之先把那个不光彩的八卦抛到一边去,我问宫城。 「这样就好了。」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你可以回家,也可以留下来,随你高兴。」 「那我要回家了。还有,我可以跟你借这套漫画后面的集数吗?还满有趣的。」 既然书背上面标示着「一」,那应该有「二」吧?我没有朗读漫画内容的癖好,但倒是满在意这故事的后续发展。然而宫城却用毫无情感的声音,说出了违背我期待的话。 「不行。」 「哇,你很小气耶。借本漫画给我看又不会怎样。」 「……五千圆。」 「什么?光是借一本漫画就要跟我收五千圆?我自己去买还便宜得多了吧。」 「不是,是我会给你五千圆。」 「哈啊?」 她出乎意料的话害我不小心发出了愚蠢的怪声。 「我是说我每次会付五千圆,买下仙台同学你放学后的时间。所以后面的集数你只要在来我家的时候看就好了。」 「不是,我没有要卖给你啊。应该说,你买我是想干嘛?上床?那样只付五千圆未免太少了吧?还有我对女生没兴趣喔。」 竟然想用五千圆买下同班同学,太扯了吧。 虽然这次宫城对我下达的是把色情漫画朗读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命令,但她今后要是真的打算也付五千圆来买下我放学后的时间,下次就未必是这种命令了。我觉得就算她说她其实是觊觎我的身体,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仙台同学你才是,想到哪里去了?我没打算要跟你做那种事喔。」 「那你是想怎样?你想用五千圆叫我干嘛?」 「每个星期一到两次,放学后来我家,听从我的命令。就像今天这样。」 宫城不苟言笑地看着我。 「你又打算叫我朗读色情漫画?」 「我有可能下达跟今天一样的命令,也有可能叫你帮我写作业之类的。」 「那是怎样?啊,是要我当打杂小妹?」 虽然她如果是要我用五千圆卖身,我会很伤脑筋,可是花五千圆要我帮她写作业感觉也是有什么毛病。 「不是打杂。我不就说我会命令你,然后你要遵从吗?」 「问题在于命令的内容吧。你要是打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也拒绝跟你上床。」 我真的不懂宫城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无法预测她会说出什么样的命令,所以还是事先声明一下我不卖身。 「我也不喜欢使用暴力。而且我刚刚就说了,我没打算要跟仙台同学你发展成那种会上床的关系。」 「如果我拒绝了,你会去买其他人吗?」 「不会。要是我跑去跟别人说『我会付五千圆,你要听我的命令』这种话,一定会被当成怪人吧。」 不不不,现在这状况就已经够奇怪了。 我甚至已经把「宫城有病」这个情报输入到脑海里了。 不过我也不是对此毫无兴趣。感觉比起我为了配合学校小圈圈里其他人的话题,特地去买些一点都不想看的杂志来看,或是讨她们开心,答应宫城会发生一些更有趣的事。 「对我就可以喔?」 「不是说对你就可以,只是顺水推舟,就变成这样了。」 「……唉,算了。我就一次收你五千圆,听你的命令,当作打发时间吧。假日我没办法配合就是了,平日放学后的话可以。」 如果你只是顺水推舟,那我就跟着顺势而为吧。 我是不想再朗读色情漫画了,不过命令游戏的极限大概也就是这样,稍微陪她玩玩也无伤大雅。 我对宫城这个人有点好奇。 我想知道这个怪人会命令我做些什么。而且如果我真的不想做,只要把五千圆还给她就好了。 ──虽然我觉得她不会收下。 「那就这样。还有,毕竟我在学校里不会找你说话,我们就用手机联络吧?」 宫城以平淡的声音说道。 「好啊。」 尽管我觉得自己之后可能又会后悔,却还是轻易地答应了宫城的提议。然后在交换联络方式之后,离开了她的房间。 宫城很老实地送我到一楼大楼入口处,说了声:「下次见。」之后,转身回家。 外头没有下雨。 我仰望着原本阴暗的天空,云层不知何时已然消散。 ◇◇◇ 我轻轻叹了口气,放弃回溯七月记忆的行为。 那个夏天在书店发现自己忘记带钱包的我,在短暂的寒假结束,举办了开学典礼的今天,依然在宫城的房间里。 因为她叫我来。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那天订下的契约还没结束。 我躺在床上翻看漫画。 而宫城还没开始她一贯的命令游戏。 我进入房间,收下五千圆。 接下来会有一段像是自由时间的空档,宫城不会对我下命令。我一开始很不习惯这段什么都没有的空白时间,可是自从我在书店遇见宫城之后,她每周都会像这样把我叫来个一到两次,所以这段空档现在成了一段我过得比在学校时还要放松的时间。 排放在书架上的书我大致上都看过了,我已经熟悉这个空间到了会拿着喜欢的漫画躺在床上的程度。 「仙台同学,你寒假都在干嘛?」 背靠着床坐在地板上的宫城用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 「念书。」 我没说谎。 为了准备大考,我参加了升学补习班的寒训班。念书的空档还要跟羽美奈她们碰面,一起去新年参拜或是陪她们去逛街,所以我这个寒假过得还挺忙碌的。 「宫城你有念书吗?」 她的成绩是不算差,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常常会把不擅长科目的作业塞给我写。 「没有。」 「你寒假作业都写了吗?」 「写是写了,但我其实很想拜托你。」 「毕竟照契约规定,放假期间你不能叫我过来嘛。」 我们只会在放学后相见,没有上学的日子就不会碰面。 一开始就是这样说好的。 「我知道。」 宫城显得很遗憾地叹了口气后开始看起漫画,我们的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我跟她之间没有共通话题。 我虽然曾经试着提过学校、影剧、杂志内容等话题,可是宫城不知道是不是对这些话题都没兴趣,有些厌烦地随口应了我几句而已,根本聊不起来。所以我放弃好好跟她聊天了。要找到让宫城打开话匣子的方法,应该跟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跟她聊天一旦出现句点,就算勉强想找话题接下去也没用。我在这几个月之间,学会了一旦话题中断,就这样任它断掉,直接结束对话即可这件事。 在静下来的房内,我起身脱掉制服外套,丢到床下。宫城可能很怕冷吧,这房间里面总是很热。我松开领带,把来这里之前就已经解开了一颗的衬衫扣子又解开了一颗。 正当我打算再躺回床上看漫画时,宫城说话了。 「过来这边。」 「命令吗?」 「嗯,坐在这里。」 宫城起身,指了指她原本坐着的位置。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用说我也知道。但是我下床坐在地板上之后刻意问她。 「我该怎么做?」 「脱掉。」 坐在床上的宫城淡淡地说。 她的话一如我预料,她的脚放到了我的大腿上。 去年十二月,她下达了一个比以往更超过的命令,我因此第一次舔了宫城的脚。而今天我似乎又要舔她的脚了。 眼前摆着一条不到黝黑,但也算不上白皙的健康小腿。我褪去袜子,触碰那平常总是隐藏在袜子下的脚底。她的脚底有些湿润,但摸起来的手感还不错。我温柔地抚过足弓,再让手指滑到脚拇趾的趾根处,眼前的脚抽动了一下。 「舔它。」 宫城可能不喜欢我这样摸她的脚底吧,她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知道了。」 我简短地回答,把手放在她的脚跟上。 轻轻吸气,吐出。 指尖稍稍用力,确认脚跟的触感。 将脸凑近,舌头贴在略微冰冷的脚背上,缓缓滑过。 我不知道宫城在想些什么,不过居然要我舔她的脚,她还真是从相当小众的项目开始着手呢。以宫城平常在学校的形象来看,根本无法想像她会要我朗读色情漫画,甚至进化到叫我舔她的脚。 朴素又不起眼,我甚至只记得她的姓氏。如果没有发生我在书店忘记带钱包的事件,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上话。 而我现在正在舔这个女孩子的脚。 柔软又滑顺。 然而并不美味。 毕竟我舔着的不是糖果,而是人的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说是这样说,但我也不排斥这行为。 我将舌头抵在趾根处,朝着脚踝往上舔。 慢慢地花时间来完成这个动作。 原本干燥的脚背逐渐变得湿润起来。 我在脚踝下面一点的位置收起舌头,抬头看向宫城。 她的脸微微泛红。 上次也是这样。 说她一副很舒服的样子也不为过。 她脸上就带着那样的表情。 「不要看我,继续啊。」 不悦的声音落下。 宫城没发现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仙台同学,继续舔。」 我没有回答,用牙齿咬着宫城的脚尖。 用力地,用会留下齿痕的力道咬了下去。 宫城抵抗似的动了动脚,抓住了我的头。 「会痛。我之前就说了,别做命令以外的事情。」 我乖乖地松开她的脚趾后,便听到她「呼」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第一次命令我舔她脚的那天,我会咬她的脚趾是出于反抗。 遵从命令这件事情本身我是不抗拒。即使如此,要我舔她的脚这命令感觉很瞧不起人,让我有点不高兴,所以我才咬她。 但是现在不同了。 我是因为想看宫城的反应才咬她的。 我伸出舌头触碰我刚刚才咬过的脚尖,舔舐并缓缓地濡湿她的脚趾。 我的唇轻轻触上她的脚背,像是在亲吻似的反覆触碰又离开后,宫城拉了拉我的头发,逼得我抬起头来。 「仙台同学,不要这样,感觉很恶心。」 她的眼神虽然很尖锐,拉着我头发的动作倒是不至于弄痛我。 「是吗?感觉你还满享受的耶?」 「才没有,恶心。」 她松开抓着我头发的手。 宫城虽然皱着眉头,脸颊上仍带着些许红晕。 我不讨厌她的长相。 她长得没有特别可爱,不过还算是可爱的那一型吧。如果上点妆感觉会变得更可爱,不过她大概是对化妆没兴趣,所以没在上妆。我是觉得有点可惜,但也没必要特地跟她说这种事。 我亲吻宫城的脚。 宫城的呼吸没有变得急促,所以她可能是因为房间太热才会脸颊泛红。就算是这样,宫城还是让我看到了有别于平时的一面,让我开始觉得舔她的脚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你认真舔。」 她轻轻踢了我的肩膀。 「使用暴力可是违反契约的喔。」 「这又算不上暴力。」 宫城又轻轻踢了我一下,并用脚抵着我被踢了也不痛的肩膀,再说了一次:「认真舔。」我默默地用舌尖碰触她的脚背。 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违抗她。 她可能以为是她可以命令我,要我听令于她,然而实际上只是我纵容她可以对我下令罢了。 我随时都可以毁约,离开这里。不过因为这房间待起来很舒服,我才愿意留在这里。 我的舌头滑过她有些冰凉的脚背。 用嘴唇轻触那被我濡湿的脚背。 宫城的脚微微一颤。 我想就算升上了三年级,重新分班之后,宫城还是会付五千圆叫我来她家。而我也会收下那笔钱。 我并不是想要那五千圆。 我只是想要再观察深信自己能够命令我、让我听话的宫城一段时间看看,所以打算在高中毕业前的这段时间里,继续配合宫城玩这无聊的游戏。 反正我们八成不会上同一所大学,也就只有现在了。 一想到这是有期限的,那现在的关系倒也不坏。 我将嘴唇离开她的脚背,轻轻呼了口气…… 然后咬了宫城的脚一口。 ──────────────────────── 第3话 仙台同学很甜什么的全是谎言 我不特别喜欢,也不讨厌学校。 因为不管怎样都得去,所以是喜欢还是讨厌根本没有意义。今天也一样,尽管没那个心情,我仍在被无聊事扰乱了情绪的状况下,来到了学校。 浏海剪太短了。 我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叹气。 稍微盖过肩膀长度的头发还不需要去剪,可是浏海很烦,所以我想说自己拿剪刀修一下就好,却不小心剪多了。就算去拉扯剪太短的头发,头发也不可能恢复原状。不管怎么做都于事无补,我只能认命接受这个浏海了。 可是我每次看到剪太短的浏海,心情就很郁闷。这种时候该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回到教室。 『今天来我家。』 我用手机传出讯息。 输入的内容总是一样。 我传讯息的时间可能是第二堂课结束后的下课时间,或是午休。也有可能会在放学后才发。不过无论是什么时候,这则讯息都只会传给仙台同学。 那是从去年七月开始约莫过了半年多左右,到了现在仍旧不变的事情。 仙台同学有时候会马上回覆,也有隔了一段时间才回覆的时候,但是她从没拒绝过我。不过她曾经回覆过我,说她有约在先,所以会晚一点到。今天似乎就是那个另外有约的日子,仙台同学回给我的讯息里写着『我已经有约了,会晚一点,可以吗?』这样的内容。 『我在家等你。』 我送出碰到这种情况时固定会回覆的内容给她,开始上课。 先跟她有约的,一定是茨木同学。 我从窗边的座位瞥了一眼坐在靠走廊那一侧的茨木同学。 她是个高调的嗨咖,是班上的中心人物。平常总是爱讲些某某某很帅啊,或是某某某很可爱之类的话。因为听起来都是些我没兴趣的话题,我只觉得她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而且她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生气,我所在的小圈圈都觉得不要随便接近她比较好。 仙台同学跟这种人相处,不觉得累吗? 我一边听着老师讲课的声音,一边看着最前面的座位。 映入眼帘的是扎成公主头的长发,扎得很漂亮。 她在我房间里虽然很没规矩,但在学校不一样,个性温柔又懂得体恤他人,还很擅长念书,总是笑咪咪的,从未表现出不悦的神色。或许是因为这样吧,仙台同学明明属于班上的高调小圈圈,却没有人说讨厌她。 不过倒是有人会在私底下说她八面玲珑,只会讨好其他人。 我是不确定看起来正在认真听课的仙台同学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拉了拉剪得太短了点的浏海。 一堂课不过就五十分钟,我却觉得格外漫长。老师的声音就像和尚念经那样,引人入睡。 我在脑袋一片混沌的情况下上了两堂课之后回家。 就算我一边打开家门,一边说:「我回来了。」也没有人会回应我。毕竟家里没有其他人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走进房间,没换下制服就往床上一倒。我没有急着从学校赶回来,门铃却迟迟不响。 我打起瞌睡。 就在我任凭袭来的睡魔摆布时,手机的讯息提示声音叫醒了我。我边揉眼睛边看向手机萤幕,只见上面显示着一段简短的文字。 『我现在过去。』 在那之后又过了三十分钟。 让我一直等待的她终于出现在房间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 收下五千圆的仙台同学脱掉大衣与制服外套,在桌前坐下。 「没关系,反正只是你会晚回家而已。」 我知道她会回答什么。 我把汽水放在仙台同学面前,坐在她对面,倚靠着床铺。 「无所谓。」 因为我家对小孩采取放任主义。 如同我听过好几次的这句话所示,仙台同学今天也不在意回家的时间。她就算晚归也不会被家人叨念,或许是因为她的家人相当信任她吧。 「我说宫城,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仙台同学突然这样说并打开书包。 「──饿一食之日。」 二、一、四,饿、一、食。 二跟一是还好,但硬把四改成食好像有点凹太大。不过所谓的谐音就是这么回事吧。就算有点硬凹,只要坚持二月十四日是饿一食之日,我想大多数的人都会认同,如果是全国节食协会制订的纪念日,那就更没话说了。 不过仙台同学似乎是不能接受的那一型。 她皱起眉头,不悦地说道。 「我不想听这种不受欢迎的男生才会说的答案,你认真点。」 「是情人节对吧?」 尽管大家都沉醉在过节的气氛中,我倒是觉得这天很无聊。 跟昨天也没什么差别。 「答对了。我跟羽美奈她们说好要交换友情巧克力,才会这么晚来。是说我也带了你的份来。」 「咦?」 「我昨天做了要给羽美奈她们的份,就顺便连你的一起做了。」 仙台同学一派轻松地这么说,把仔细包装过的盒子放在桌上。 花朵图案的包装纸配上粉红色的缎带。 里面放着她亲手做的巧克力。 这一切的女子力都太高了,让我背上一阵痒。 「你不要吗?」 看我一直盯着盒子却不伸手拿,仙台同学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没有可以回送给你的巧克力。」 「你都不送朋友的吗?」 「我没这个习惯。」 我是有因为想送给喜欢的对象,所以做了情人节巧克力的朋友。我也有送过生日礼物给朋友。可是我没有会因为今天是耶诞节或万圣节这种每当有什么节日,就兴奋地顺着节日的气氛互相送礼物的朋友。 朋友之间互相交换巧克力这种习惯,对我来说简直是异国文化。 「这样啊。没差,反正我也不是要跟你交换巧克力,所以没有巧克力可以给我也无所谓。你就收下它吧。你要是不收,那我就带回家。」 「你打算怎么办?」仙台同学带着灿烂的笑容问我。 「……我要吃。」 「请用。」 我拿起桌上那个太过可爱的盒子,解开缎带。避免撕破而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白色、咖啡色、粉红色。 比市售商品略小一点的六个松露巧克力躺在盒子里。 「这是仙台同学做的?」 「我刚才不就说是我做的吗?我还做成了方便一口吃下去的大小喔。」 仙台同学难得一脸得意地说道。 这些松露巧克力的确都做成了可以一口吃下去的大小。看起来就像是外面店家贩卖的巧克力,在不谙厨艺的我看来,她说这是亲手做的简直就像在说谎。 神真是不公平。 仙台同学长得漂亮、会念书,又会下厨。同样是人类,她所拥有的许多事物我都没有。 太狡猾了吧。 我忍不住瞪了一眼巧克力,这时仙台同学说了。 「我觉得应该做得还满好吃的啦。」 她的话让我把手伸向松露巧克力。 可是我马上收回了手。 「你拿给我吃。」 「这是命令?」 「对,命令。」 不知道仙台同学最近是不是已经习惯被我命令了,她变得很爱恶作剧。在那之后我又命令她舔过我的脚好几次,但她一定会做命令以外的事。 像是啃咬、亲吻之类的。 我并不希望她做那些事。 该遵从命令的是仙台同学,会觉得痛、产生奇怪感觉的人也应该要是她。 所以我今天也要对她做一样的事。 「过来这边。」 我背靠着床铺叫仙台同学过来,她很老实地来到我身旁坐下。 「你想先吃哪一个?」 「白色的。」 我指了指撒满细砂糖的松露巧克力。 「好。」 仙台同学用食指和拇指拿起白色松露巧克力。 犹如小雪球般的团块立刻靠近,抵着我的嘴唇。我张大了嘴,打算连同仙台同学纤细漂亮的手指一起咬下去时,舌尖碰到巧克力,细砂糖的甜味害我一时分了心。差点忘记原本目的的我咬住松露巧克力,并一把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腕。 「你不吃吗?」 仙台同学这问话只是做做样子,她无视我的意愿,将松露巧克力塞进我嘴里。我放开她的手腕,细砂糖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还有五颗巧克力。 我决定先不去想要对她的手指恶作剧的事,专心咀嚼巧克力。 好吃。 虽然很甜,却不是会一直残留在嘴里的甜腻感。如果是这种会在舌头上滑顺地融化的松露巧克力,感觉要我吃多少个都没问题。 「你的嘴唇变白了。」 仙台同学笑了笑,伸手过来。 她细长的手指抹过我的唇,我拍开了她的手。 「太甜了吗?」 仙台同学没抱怨我粗鲁地要她的手指离开我唇上的行为,只问了我对味道的意见,这让我更是烦躁。 眼前的仙台同学,是我在学校看到的仙台同学。 她在教室里总是笑咪咪的,我从没看过她生气的样子。即使不是在学校。而是在这个房间里,仙台同学也跟我划清了界线,表现得好像只有她自己身处在不同世界一样,这让我很想拉下她,拉到跟我一样的位置。 「这里不是学校。」 我把电暖器的温度往上调高了一度,喝下汽水。 「什么意思?」 「你在装好人。」 「我才没有装,我就是好人啊。」 仙台同学毫不害臊地如此断言,露出笑容。 「你在这里才不是好人吧。我认为所谓的好人,是像这颗巧克力一样甜美的人。」 「那我是好人啊。我不但甜美又体贴,还带了友情巧克力来给你喔?」 「什么友情巧克力,真要说起来,我们──」 我说不出「根本就不是朋友」这句话。 我想一定是因为这不是需要特地说出口的事。我们是不是朋友并不重要,友情巧克力也无法证明彼此的友情。 没错,这些事全都不重要。 「我们怎样?后半句话呢?」 「再给我一个。」 我试图转移话题地说完后,仙台同学也没继续追究,拿起粉红色的松露巧克力。 「这个可以吗?」 「可以。」 我看着她的手指。 涂了透明指甲油的指甲不长也不短。有经过修整保养,非常漂亮。不过比起手指,我更在意她的脚趾。 我第一次命令她舔我脚的那一天,她咬了我的脚趾。 她的牙齿深深地咬进了我的肉里,还一直咬到我严正命令她住手才停下来。 不仅如此,她还顺着齿痕舔了我的脚趾。 很痛,还有种浑身发毛的感觉。 明明很恶心,我却不如自己所想像的那么厌恶。其他日子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我仍有同样的感觉。 仙台同学带来了我并不想要的情感,我也想回敬她,让她产生同样的情感,可是我绝对不要像她那样去舔别人的脚。所以我才想说换成是手的话,应该就可以。当然我也可以不要拐弯抹角地利用巧克力,直接命令她。但是那样就太无趣了。 无法理解的情感,必须是突如其来的。 「请用。」 我在柔和的声音引导之下张大嘴,连同仙台同学的手指一起咬下松露巧克力。我用根本不是吃巧克力的强劲力道咬下去之后,咬住的肉传来的柔软触感,带给我一股兴奋感,就像是拿刀切进厚实的牛排里那样。 虽然我最近根本没和爸爸一起去吃牛排就是了。 「宫城,这样很痛。」 仙台同学出声抗议。 但我没松口,用可以感觉到骨头的力道继续咬着她。 「等一下,宫城,我都说会痛了。」 跟在学校听到的声音不同,更低沉强硬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膜。 原本不热的房间变得格外燥热。一道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荡,说想要感受更多、更多巧克力的甜味,还有骨头的坚硬触感。 我又在咬着她手指的牙齿上稍稍加重了力道。 牙齿嘎吱嘎吱地嵌进皮肤,仙台同学的手指微微颤抖。 「宫城!」 听到这尖细的声音,我松开了她的手指。然后悠哉地品尝留在口中的巧克力。 「……你这是在报复?」 仙台同学看着自己的手,静静说道。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但好像觉得很痛。 「谁知道呢?把手给我。」 等整块松露巧克力融化入腹后,我开口催促她。仙台同学似乎察觉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露出有些厌恶的表情。可是她没有违抗我的指示。尽管我没有命令她,但她默默伸出来的手,仍直接落到了我的唇上。 我用舌尖触碰她的手指。我缓缓舐过自己咬出的齿痕后,仙台同学拉了拉我剪太短的浏海。 「你剪了头发?」 虽然说剪太短了,也只是多剪了一点点而已。 我剪掉的长度没有多到和我在学校根本没交集的仙台同学会发现的程度。 我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就像隔了一条恒河。 ──我不记得恒河实际上有多宽,但能将两侧清楚地划分开来。仙台同学明明离我这么远,却注意到我只是多剪了一点点的浏海,让我内心一阵躁动。 我打算用力咬住她的手指代替回答。可是在我采取行动前,她的手指已经直接塞进我口中,甚至深入到接近第二指节的位置。手指像是在我口中探索般地动着,指尖碰到我的口腔内侧,让我的背脊感到一阵酥麻。 无法控制的情感涌上心头。 明明觉得恶心,却不希望她停下动作的奇异情绪在我的心中不断扩大。 讨厌。 我软软地咬住在我口中动来动去的手指。在我用舌头抵着并舔舐她的手指后,她强行抽出了手指。 「好吃吗?」 我看着若无其事地问我话的仙台同学。 她是否也像被咬了脚趾的我一样,觉得很痛,又有股浑身发毛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 仙台同学的脸上贴着一张笑脸,覆盖、隐藏了名为感情的事物。 没能获得预期的反应,我平淡地回答。 「巧克力比较好吃。」 「我想也是。你还要吃吗?」 仙台同学依然带着笑容说。 我讨厌她一副不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当成一回事的样子。 手指被人咬到会喊痛的程度。而且还被舔了,她不可能完全不觉得讨厌吧。所以我要让她没那个余力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要那个。」 我指了指外面应该是覆上了一层可可粉的咖啡色松露巧克力。 「张开嘴。」 仙台同学这么说,并依照我的要求拿起第三颗巧克力。 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 她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将咖啡色团块送进我口中。犹如照着操作手册上的流程般,巧克力碰上我的唇,我也像是遵守着事先已经决定好的事项,连同仙台同学的手指一起咬下松露巧克力。 「宫城,会痛。」 仙台同学开口说道,简直像手上有一本脚本要她讲出这句台词。不过她也只是说出这句话而已,话中没有真的感觉到痛的情绪。 那是当然的。 因为我还没咬得很用力。 我使力,想在犬齿接触到的手指上留下痕迹。 一点一滴,嘎吱嘎吱地用力。 我的牙齿埋进仙台同学的指尖,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感觉就像是她的手指本身吃起来很香甜美味。我因为想连松露巧克力一起吃下,更用力咬紧犬齿时,我的额头被推了一把。 「我就说会痛了。」 这次的话听起来不假,传来的声音里面带着情绪,按在我额头上的手也有在用力。 「放开。」 仙台同学没有权力命令我。 所以我不会听她的话。 我故意用力咬下。 结果可能是真的很痛吧,她用命令的语气又说了一次:「放开。」然后抽走了手指。只剩下巧克力留在我口中,我等它融化后咽下。 即使我跟她不是朋友,但她做的友情巧克力很好吃。虽然这友情巧克力的用途想必跟她原本预期的不同,但对我而言派上了用场。反正是她顺便多做的,这些巧克力会有怎样的下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过我看了看制作者本人的脸,只见笑容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 「拿面纸给我。」 仙台同学用比平常更低沉的声音说道。 套了鳄鱼盒套的面纸盒就在我的斜前方。若要论远近,仙台同学还比我更近一点。 我看着她的手指,上面沾了应该是可可粉的东西,还有巧克力。 涂了透明指甲油的指甲也弄脏了。 要擦干净它们,也不是非得用面纸才行。 我无视仙台同学的话,让舌头爬上她的食指。虽然这是个愚蠢的程序,不过弄脏仙台同学的我正在让她变成原本干净的仙台同学。 「宫城。」 我假装没听到她的声音,将嘴唇压在她的指尖上,舔着自己咬出来的齿痕。舌头滑到第二指节上,吸吮她的指根,微弱地传出「啾」的一声,仙台同学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等一下,你这样很恶心。」 她的声调毫无起伏。 不过我想仙台同学现在的心情,一定跟之前的我一样。 尽管觉得恶心,却不仅是如此的感情。 我彷佛能从她不带起伏的声调中感受到这些情绪。我将舌头抵在她的手指上,但是巧克力带来的甜味早已消失了。 我觉得人类的皮肤跟我至今曾放入口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像。不特别烫,也没有特别冰凉,人类的手指不是什么美味的东西。 就算是这样,今天一整天下来,现在仍是我感到最愉快的时间。 我让舌头爬上她的拇指。 如同我对食指做过的那样,舔着她的手指。我像是要融化巧克力那样,让舌头慢慢地滑过后,仙台同学轻叹了一口气。 「宫城,你闹过头了喔。」 我的肩膀随着这句话被用力推了一把。我放过她的手指,然后把背上长出面纸的鳄鱼丢给仙台同学。 「做这种事情好玩吗?」 仙台同学一边擦手指,一边看着我。 「当然。」 我笑着回她,鳄鱼被她一把推过来还给了我。 「这什么嗜好啊,难道你喜欢吃人?」 「我没那种嗜好。」 「那就不要咬我啊。真的很痛耶。这样不算违反契约吗?」 仙台同学傻眼地说,喝了一口汽水。 「这又不算是对你施暴。而且你对我做过一样的事,所以你也该忍耐一下吧。」 「你说一样的事是指?」 「你不是咬过我的脚吗?」 「我才没有咬得这么用力。我还以为手指要被你咬断了。」 「我只是想吃巧克力,结果却变成这样罢了。」 「你还想吃吗?」 「你希望我怎么做?」 「……随你高兴。」 仙台同学像是丢垃圾那样抛出这句话。 我并不是想跟她成为朋友。 我们的关系单纯是靠金钱来维系的,也只要靠金钱来维系就够了。 所以不管仙台同学在想什么,那都不重要,我有权力可以随意使唤她。 照理来说是这样的。 可是,尽管这样想,我脱口而出的却是意想不到的话语。 「你要一起吃晚餐吗?」 「要。」 仙台同学立刻回答。 比起一个人,两个人更好。 虽然味道不会变,但是我觉得跟某人一起用餐,好像更有在吃饭的感觉。 我起身走向厨房。不用我说,仙台同学也会跟着过来。我开了灯,按下空调开关,让仙台同学坐在开放式厨房靠客厅那一侧的吧台边。 我从冷冻库取出冷冻薯条,连着包装整袋丢进微波炉。将两个盘子并排放好,放上从冷藏库拿出来的汉堡排调理包。待微波炉警示音响起后,把炸薯条拿出来,换汉堡排进去。 我所做的事情说起来就只有这些,晚餐很快就弄好了。不过还是比只要三分钟就能上桌的泡面多花了点时间。 「弄好了。」 我把盛有汉堡排和炸薯条的盘子连同白饭一并放在仙台同学面前,她发出欣喜的声音。 「有两人份啊。」 说得简直像是我事先买好了仙台同学的那份汉堡排。 「这是我爸爸的份。」 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我多买了一份要给爸爸吃的汉堡排。 就只是这样,这不是为仙台同学准备的。 「我吃掉了的话,你爸爸怎么办?」 仙台同学没问我母亲的事,只问了父亲的状况。 「他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吃。」 我这话其实不对,冰箱里面跟空的没两样。不过爸爸几乎不会在家吃饭,因此冰箱里面有没有东西都没差。 「所以你就吃吧。」 我淡漠地回答,坐到仙台同学身旁。小声地说了句:「我开动了。」之后,我听到旁边传来同样的话语,彷佛与我的话重叠在一起。就算是这样,毕竟我们也不是特别合得来,接下来两人就只是默默地用餐。 对我来说没有聊天并不是那么难受的事,甚至比刻意迎合他人的话题来得轻松。我咀嚼着远比仙台同学的手指更为柔软的汉堡排。两人之间只有筷子与餐具碰撞的声音。汉堡排和炸薯条渐渐减少,当盘子差不多要清空的时候,仙台同学开口了。 「下次我做晚餐给你吃吧?」 「干嘛突然这样说?」 「不要吗?」 因为松露巧克力很好吃,我想仙台同学做的菜应该也满好吃的。可是我没道理要让她做晚餐给我吃,也不希望她做我没有命令她做的事。 让我们这段关系得以成立的,理应只有「命令」才对。 「不用做没关系。」 「这样啊。」 仙台同学未显失落地回答,把汉堡排送入口中。 只要静静地吃,晚餐很快就吃完了。跟我们在十二月冷到不行的日子里吃泡面时没两样。我们把餐具放着,打算晚点再洗,先回到了房间。 「你还想命令我做什么吗?」 「没有。」 「那我要回家了。」 仙台同学穿上制服外套和大衣,走向玄关。 「我送你。」 我们一起走出玄关,踏进电梯。 「松露巧克力很好吃,谢谢。」 我边看着数字从五到四地逐渐减少,边告诉仙台同学我收到东西的感想并道谢。我好歹还是懂得这些做人的基本常识。 「不客气。」 耳边传来仙台同学的声音,电梯停了下来。我们走到入口大厅,仙台同学挥挥手,对我说:「下次见。」 「拜拜。」 我一如往常地对着她的背影道别后,只见仙台同学回过头来。至今为止她从未像这样回头过的。而她现在竟然回头对我说了:「拜拜。」又挥了挥手。 ◇◇◇ 情人节过去,剩下的三颗巧克力也早就不见踪影。我倒不是说还想再吃,只是觉得再多个两、三颗也无妨吧。 毕竟我喜欢甜食,有再多都不是问题。 不过那也未必要是仙台同学亲手做的东西。毕竟不管是谁做的,只要东西好吃就好。而且只要不是难吃到不行的程度,就算没那么好吃我也不在意。仙台同学说要做的晚餐也一样。不论好不好吃都无所谓。只要进了胃里,不管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 ……算了,我想仙台同学也只是随口说要做饭而已,天晓得她是不是真的有打算要下厨。 我听着老师讲课的声音在远处回荡着,按着自己的胃。 我看了一眼挂在黑板上方的时钟,从开始上课到现在还没过多久,至少得再忍耐个三十五分钟才能午休。 「下一个,宫城。」 老师用彷佛游戏中会出现的催眠咒文般的声音叫了我。虽然我没有很专心听课,但我知道自己现在得朗读课文。 我起身,拿起英文课本。 我没打算要找需要英文能力的工作,也不打算离开日本,所以就算不懂英文应该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才对,但英文课仍会毫不留情地到来,老师也会点到我的名字。 所以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朗读课文。 一些不知道有没有看过的单字混在我记得的单字里,让我朗读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老师虽然会不时从旁提点我,我还是不确定自己念出的发音是否正确。 「可以了,坐下。宫城,你上课要认真点。」 老师有些头痛地说。可是我不觉得只要认真上课,我的英文程度就会变好。 「那么仙台,你接着念下去。」 仙台同学回了一声「有」之后站了起来。 她挺直背脊,开始朗读课本。 毫无窒碍的声音清澈透亮。在没有读错、停顿的情况下,让课本上的文字化为了声音。如果要用文字来比喻,仙台同学的声音是笔记体,我的声音则是小孩子写出来的歪七扭八黑体吧。 大部分的事情,仙台同学都能做得很好。 我看着课本叹息。 我不懂。 头发显然偏咖啡色,而且也有化妆,裙子也比校规规定的长度还短。明明没有遵守校规,老师们却会袒护仙台同学。真要说起来,她本人虽然说自己走清纯路线,可是有化妆算是清纯吗?咬人脚算是清纯吗?这真的是个很大的疑问。 不过再怎么想这些事情,我们的处境都不会改变。我不可能变得像仙台同学那样,能够做好任何事情的。 我翻了一页课本。 过了一会儿,仙台同学的声音中断,传来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我想都没想地把黑板上的内容抄在笔记本上,度过这段漫长、漫长的时间。老师在占用了五分钟午休时间后才下课,我立刻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在我的朋友舞香从教室最后面走过来找我之前,传出讯息。 收件者是仙台同学。至于内容想也知道。 『今天来我家。』 我马上收到了回覆,这样我放学后就有约了。 在学校餐厅吃午餐,上完下午的课之后,转眼间就没有其他要在学校做的事情了。我跟说想绕去其他地方逛逛的舞香道别,回到家里之际,仙台同学传了『我马上到』的讯息过来。当我在床上打滚时,门铃响起,仙台同学来了。 「久等了。」 仙台同学这么说,脱下大衣和制服外套,在书柜前面坐下,开始找书。我将一张五千圆钞票放在她头上,离开房间,踩着「啪哒啪哒」的拖鞋声走向厨房。 我拿出两个玻璃杯,从冰箱取出汽水,倒入杯中。将汽水端进房间里时,仙台同学已经一副当这里是自己家的样子,躺在我的床上。 慵懒地躺着的她旁边放了三本漫画。因为我对这景象也是见怪不怪了,我将杯子放在桌上,从书柜里抽出几本漫画,然后靠着床铺坐在地上,翻开已经看过好几次的书页。 虽然我可以命令她,但命令的内容也没有太多变化。在这个房间的仙台同学就像是我的仆人,可是我们之间有一些基本规范,因此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再说我也不是每次都会想恶整她,也没想要她做些奇怪的事情。 所以时间静静地流逝。 我看完一本漫画,又接着看下一本。 房间里面只有翻页声和电暖器吐出暖风的声音。当我拿起第三本漫画时,传来了仙台同学的声音,我便看向她。 「宫城你啊,不会玩游戏吗?」 「会玩啊。」 「玩那种被很多帅哥追的游戏?」 仙台同学的视线仍停在漫画上,继续说道。 「我不玩那种游戏。」 「是喔,我看你有很多恋爱漫画,还以为你喜欢那种的。」 我虽然喜欢看恋爱漫画,不过这点并未反映在我玩的游戏类型上。我常玩的是角色扮演游戏。比起体验虚拟的恋爱,我比较想玩体验他人人生的游戏。 「反正你一定是觉得我都玩些很宅的游戏吧?」 「不是这样喔?」 仙台同学从漫画上抬起脸,有些坏心眼地笑了。 我没回答她,迳自起身。 我想她应该不是刻意的,可是她的言行举止中,透露着她认为自己的地位在我之上的气息。如果在学校,那确实是没错。可是在这里不一样,我不是很喜欢她那种态度。 「帮我写英文作业。」 我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讲义,摊在桌上。不过仙台同学还是躺在床上。 「我看完这个就去写。」 「现在就写。」 「你很小气耶。」 她说完后,感觉有点不情愿地坐到我对面,然后从自己的书包取出讲义,开始解题。 「直接写在我的讲义上就好了啊。」 「我之前就说过了,那样一看笔迹就知道是我写的,所以不行。」 「你就模仿一下我的笔迹啊。」 「要是老师发现了,我也会挨骂,我不想这样。而且下达这种会可能会被大家发现的命令,可是违反契约的喔。」 我和仙台同学会在放学后碰面。 一起做些什么。 我们说好,我不可以下达会让这件事曝光的命令,所以仙台同学说得没错。但我觉得她要模仿出我的笔迹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做得到,但不想做。 应该就是这样吧。 我用自动铅笔的按压头戳了戳仙台同学的脸颊。 「干嘛?」 「舔它。」 因为只是看着认真解题的仙台同学也满无聊的,我借此打发时间。 在桌子的另一侧,她抬起头,嘴唇碰上自动铅笔的按压头,然后让笔管滑过她的嘴角。仙台同学的唇缓缓地顺着笔管而下,毫不犹豫地舔舐并咬了笔管。 「我不太喜欢你这样。」 我把笔从她口中抽出。 「什么意思?」 「你做了我没要你做的事。」 命令是要她舔,没有要她咬。 我想要她做的只有舔这枝笔。 「仙台同学,你该不会很喜欢被人命令吧?我看你好像很开心。」 「我看起来像是很开心的样子吗?」 她是没有喜孜孜地听令行事,但至少看不出她有感到抗拒。 至今为止仙台同学从未拒绝过我的命令。 我的愿望应该已经实现了,我现在却不这样认为。 「──你起码看起来别这么开心吧。」 我硬把自动铅笔塞进她嘴里,用按压头戳了戳她的舌头,并像是要刮搔上腭内侧似的滑动。我顺势抽出自动铅笔后,只见仙台同学绷起面孔,眉头皱了起来,一看就知道她很不高兴。 「就该露出这种表情。」 我从没对朋友有过这种想法。 不过仙台同学不是我的朋友,所以就算有这种想法也无所谓。 「宫城你果然是变态。」 仙台同学以我在学校未曾听过的低沉语气说道,想抢走我的笔。但是我躲开了她,脸上摆出笑容。 「或许是吧。」 在学校从未表现过不悦的她,明显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只会装好人的仙台同学消失了。 出现了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仙台同学。 我觉得自己喜欢这个瞬间喜欢得不得了。 属于跟我没有任何交集的小圈圈、光彩夺目、看起来总是很开心,像这样把校园生活中的所有好处都拿在手里的仙台同学,在这里并不存在。 我用自动铅笔的笔尖戳了戳仙台同学的手背。 「喂,这样很危险耶。」 仙台同学不悦地出声抱怨。我把笔尖深深戳进她的皮肤里,到笔芯彷佛会折断的地步,听到她说了:「好痛。」 我让自动铅笔离开仙台同学的手背,抽了一张长在鳄鱼背上的卫生纸,擦干濡湿的按压头。 「喂,你要做晚餐给我吃吗?」 我想确认她那天八成是随口说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你不是不想吃吗?」 仙台同学冷漠地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像是要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先一度闭上眼后,才又睁开眼睛看我。 「不过,如果那是你的命令,我就会做。」 她平静地说完后,又开始动手把英文单字写在讲义上。 我付了五千圆来命令仙台同学。 但是我不会命令她做晚餐给我吃。 命令要用在别的事情上。 我像是在模仿她写下的漂亮字迹,在讲义上振笔疾书。 ──────────────────────── 第4话 我知道宫城不好吃 「我回来了。」 作为一个回到家的仪式,我对着客厅打招呼。从流泻出灯光的房间传出了笑声,但也就是如此。不会传来应有的回应,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我也懒得抱怨。 真要说起来,事到如今才突然有人对我说「欢迎回家」还比较困扰,所以没有回应比较好,这样比较自然。 我已经在宫城家吃过感觉不太健康的便当当晚餐,所以不饿。没理由要绕去客厅的我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在不多也不少地备齐所有必需品的房间里脱掉制服,换上家居服。作业也已经在宫城家写完了,今天该做的事情已经全数完毕。我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宫城给我的五千圆,然后把纸钞塞进那个放在五斗柜上,只要装满五百圆硬币,就能存到一百万的存钱筒里。 我到底塞了几张进去呢? 我每个星期大概会从宫城手上收到一、两次五千圆。我虽然不记得这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张五千圆,但我跟她之间的关系既然是从去年七月开始的,也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应该存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额吧。 我不想特地打开存钱筒确认金额。而且不管存了多少,我也没打算拿出来用掉。不过我有点在意,里头到底累积了多少我和宫城一起度过的时间? 我试着拿起存钱筒摇了摇,里头传出「咖啦咖啦」的响声。 这应该是在开始存五千圆之前就存进去的五百圆硬币所发出的声音,没办法用来判断里面累积了多少时间。 我把存钱筒放回五斗柜上。 宫城会为了下达一些小命令而付我五千圆。 五千圆对高中生来说不是小钱,她真的每次都给了我这样一笔理应不是可以随便拿出来的金额。虽然她说她不缺钱,然而我一想到存钱筒里面的五千圆,心情就觉得有些沉重。如果命令的内容值得她付这笔钱,那我或许就不会因为收下五千圆而想这么多有的没有的事了。 这样一想,就觉得今天宫城把自动铅笔塞进我嘴里,我露出不悦的表情时,宫城所说的那句「就该露出这种表情」,或许有符合五千圆的价值吧。 那时候的宫城,是我至今为止看过她最开心的样子。 然而假设那是值得拿五千圆来换的东西,我也实在没办法欢迎她这么做。我认为自己对她说的「宫城你果然是变态」这句话没有说错。而我也没有变态到会想主动去做自己讨厌的事。 要做那种事,还不如叫我像条狗一样乖乖听话。 竟然想看我不高兴的表情,只能说宫城这个人真的有病。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也不是想说给谁听,只是这样嘀咕了一句,放下扎起的头发之后,手机发出收到讯息的声音。我看了看萤幕,是羽美奈传来的,讯息内容只写了『看了吗?』这三个字。 这么说来,今天是羽美奈喜欢的电视剧播放日。 我打开电视,电视剧已经快要演完了,所以我先传了『我刚刚去洗澡了,等下会看录影』的讯息给她。 如果接下来得看一集电视剧,就算跳过广告,我也有将近五十分钟不能做其他事。 不用想都知道有够麻烦的。 这部我不得不看的电视剧是爱情剧。爱情这主题我是不讨厌,可是羽美奈喜欢的这部电视剧剧情不符我的喜好。我倒不至于说看这个很浪费时间,不过有空看这部无聊的电视剧,我宁可去做其他事。 宫城基本上不会连续找我过去,所以明天放学之后,我应该会跟羽美奈她们出去吧。那对我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放学后时光,我也不讨厌跟她们相处,只是要让这段时间变得舒适,要先做好的准备有一点点麻烦。 明天要是跟她们一起出去,一定会聊起电视剧。 「要是我说没看,羽美奈又会不高兴吧。」 如果对象是宫城,我根本不必特地看这部电视剧。 我躺在床上,伸出手。 我用手遮住房间的灯,看着自己的食指。 在情人节被宫城咬出来的齿痕早就消失了。 唉,留着我也很伤脑筋就是了。 那天我虽然很惊讶宫城竟然会毫不迟疑地这样咬别人的手指,不过齿痕其实到隔天就消失了。 一旦做出了会让大家发现我们之间关系的行为,就违反了契约。 假设我的手上留有齿痕,被羽美奈她们追问起来,就会变成宫城没遵守约定。所以她可能还是有控制一下力道。又或者齿痕本来就不是会残留那么久的东西,但我以前从没被人咬到会留下齿痕过,所以不知道究竟是宫城刻意控制的结果,还是单纯的偶然。 我试着抚摸原本留有齿痕的位置。 一点也不痛。 我用嘴唇触碰手指,顺着看不见的痕迹舔过去看看。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想来也是。 从第二指节到指根附近。 我被宫城舔的时候觉得很恶心。可是同时也有一种柔软的舌头在抚摸着我神经的奇怪感觉。 ──我那时的表情也跟宫城一样吗? 我舔了宫城的脚,还咬了她。 我记得当时的她是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我也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 还是来看电视剧吧。 我加快播放速度好缩短时间,接着按下播放按钮。 我不喜欢痛。 也不喜欢被粗鲁对待。 即使如此,待在宫城的房间里,还是比待在自己家里舒适。 我可能是被下蛊了吧。 就算没什么特别的含意,但我们做了这种互相舔舐对方肌肤的事,可能会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感变得很奇怪。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去处理这个问题,宫城也不会往更失控的方向发展吧。 我调大电视音量。 羽美奈喜欢的帅哥演员的声音变大。 我把意识集中在不觉得有那么好看的电视剧上。 ◇◇◇ 我想要男朋友。 最好是一个帅气又不会劈腿的男朋友。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放学后在KTV包厢里,羽美奈像是个只会说预设词汇的机器人,一直不停地说着「男朋友」。 在知道小圈圈成员之一的某人交了男朋友之后的结果就是这样,一月底被男朋友甩了的羽美奈变成了想要男朋友的机器。这种时候的羽美奈很难搞。枉费我还特地看了无聊的电视剧,今天却派不上什么用场。 「叶月你可好了,这么受欢迎。」 羽美奈叫到我的名字,我露出笑容。 受欢迎。 这个说法是否为真并不重要。我该说的话早就已经决定好了,她希望我给出的回应既不是否认,也不是肯定。而是要把话题导到「羽美奈比较受欢迎」这个结论上。 虽然女孩子就像鲜奶油上装饰着缤纷水果的蛋糕一样摆放在那里,内在却未必像蛋糕一样甜美。有时候会发生以为很美味地放入口中,才发现是剧毒的状况。所以我必须在不让人反感的情况下,一边表示自己没有那么受欢迎,同时吹捧一下羽美奈的身价。 不过心情很差的羽美奈不肯接受我的说词。 「情人节那天啊,叶月你不是途中就先回去了吗?你一定是去跟谁碰面了吧?饭田?还是佐佐木?莫非是我不认识的男生?」 「我之前也说过了,真的不是那样啦。只是我家人叫我回去而已。要是我真的交了男朋友,一定会第一个告诉羽美奈。」 因为情人节那天宫城找我,我提前离开,隔天羽美奈她们就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去见男友了。关于这个误会之前应该就已经解释清楚了,但看样子她因为想找人迁怒,结果又翻起了旧帐。 羽美奈也不是什么坏孩子。 我失意的时候她会担心,也会鼓励我。只是她的情绪起伏比常人更剧烈。 然而要一直讨好她也很累。 在这个KTV包厢里面的四个人,其中一个人因为交了男朋友而心花怒放,还有一个已经被羽美奈整死了。这么一来,就只能靠我一个人来让羽美奈的心情变好── 有够麻烦的。 我心想,这种时候要是宫城联络我就好了。 虽然我也可以随便编个理由离开,但真的有事会更好走人。不过正如宫城过去从未连续找我的前例那样,她并没有联络我。 结果到了下周宫城才来约我,那天我们也一起吃了感觉很不健康的晚餐。再下一次她也端出了很不健康的东西当晚餐。宫城一次都没有开口要我做晚餐。 所以当我今天在书店看到宫城传讯息给我之后,我先绕去超市买了鸡肉,才前往宫城家。 便当和外面卖的现成配菜。 除此之外就是一直吃泡面或冷冻食品这些东西当晚餐,我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好。 而且我很想看看,当我做出命令外的事,那瞬间宫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像宫城这种会说想看我不高兴表情的人,我根本不需要顾虑她。不管我是在自己家下厨,还是在宫城家下厨都一样,所以我带着晚餐的材料走进宫城的房间里。 「你本来跟茨木同学她们在一起?」 宫城一边给我五千圆,一边用顺便一问的口气,问我为什么来晚了。 「今天不是。这个,拿去冰在冰箱里。」 我收下五千圆,把超市的提袋塞给宫城。 「这是什么?」 「做炸鸡块的材料。」 「你为什么带这个来?」 「因为我要在这里煮晚餐。」 「我没有这样命令你。」 宫城明显地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遵从她的命令。 我们虽然是这样说好的,可是没说我不能在这个家里煮晚餐。在她命令我之前,我可以自由去做我想做的事,所以照理来说,今天我要做晚餐这件事,不是一件该受到她指责的事情才对。 宫城自己或许也明白这点吧,她没有叫我不要做晚餐,只是不悦地皱着眉头。 我从没产生过想看别人不高兴表情的念头,不过看到宫城因为我要做些没被她命令的事情而一脸不悦地看着我,那模样倒是满有趣的。 「你是没有命令我,但这是我想答谢你总是请我晚餐的一点小心意。而且我偶尔也想吃点像样的东西啊。」 我说出她应该无法婉拒的理由,再次把超市提袋交给这个家的主人,宫城却不肯接下。 「你自己拿去放啊。」 宫城冷淡地说完后,走出开了电暖器后温暖到有些热的房间,往厨房前进。我脱掉大衣跟制服外套,跟在她身后。我拿着超市的提袋踏进厨房,打开那台大到让我很想问宫城家有几个人的冰箱,然而和外观给人的印象完全相反,里头简直没有东西到了可以用清爽来形容的程度。 「冰箱几乎是空的嘛。里面竟然只有果汁,这样没问题?」 「没问题。」 宫城压低声音,斩钉截铁说这样就可以了。 也是啦,我没什么资格嫌弃别人家的冰箱。 我默默把晚餐用的食材放进冰箱。当超市提袋即将变得空空如也,我在拿出因为觉得这个家里八成没有而顺便买来的面粉和太白粉时,向宫城搭话。 「你今天要下什么命令?」 「什么都好吧?」 「你不介意晚点再下命令的话,我想先做炸鸡块。」 「我还没想好,随你便。」 宫城不负责任地把事情都抛给我决定,说完后便打算离开厨房。 「等一下,我有材料想要你帮忙切。」 我从冰箱里拿出高丽菜,交给宫城。 「要我切吗?」 「除了你还有谁?」 「是仙台同学你说要做晚餐的,你自己做啊。」 「你该不会是不会切高丽菜丝吧?」 我一边清洗砧板和菜刀一边问,然后听到压低的小小声音传来。 「……我切。」 她到底是会切高丽菜丝呢,还是不会? 我不太清楚,但是宫城已经把高丽菜放到砧板上了。 我在宫城身旁磨了一些生姜泥,加进酱油和料理酒里。我不太喜欢蒜头的味道,所以没加,接着将已经切成合适大小,要用来做炸鸡块的鸡肉放入调好的调味料里揉捏入味。 这时我忽然有点在意宫城,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她正要往自己的手指而不是高丽菜切下去……这样说是有些夸大,但我知道自己让一个不该拿菜刀的人拿起了菜刀。 「宫城,等一下,你那样太危险了吧?」 「哪里危险?」 「手啦,手!手指要弯成像猫的手那样啦!」 「猫的手是怎样?」 「你以前家政课上烹饪时没学过吗?」 把左手手指弯起来,压住要切的食材。 大家都应该有在课堂上学过。宫城却用指尖压着高丽菜,感觉很恐怖。 「我不记得了。」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切下一刀,然后在砧板上留下与其说是切丝,更像是切段宽度的高丽菜。 「你这样切会切到的不是高丽菜,而是你的手啊。况且你菜刀也拿太高了啦。」 用往下挥刀来形容是夸张了点,但是她真的把菜刀举到满高的位置才下刀。 「仙台同学,你在旁边一直念很烦。」 「啊~真是的,宫城,你去旁边。」 我光看都怕。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全都由我自己来做比较好。然而她却不肯退让。 「我会切完,你不要管我。」 菜刀切开高丽菜,砧板发出「咚!」的声音。 我真不该找她帮忙的。 但不管再怎么后悔,时间也无法倒转回到我拜托她切高丽菜丝之前。结果我只能胆战心惊地把腌过的鸡肉裹上用面粉跟太白粉混合调成的粉末。 咚! 咚! 在听起来完全不像切高丽菜的声音数度响起后,我听到宫城发出微弱的呻吟。 「怎么了?」 没有回应。 「宫城?」 我看向她的手边,发现一抹红混在高丽菜的绿里。 「等一下,宫城,你流血了。既然切到手了,就早点说你切到手了啊。」 我洗掉沾在手上的粉末,抓住宫城的手腕。在我正打算把她的手拉到水龙头底下冲水的时候,水却被关掉了。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舔受伤的手指吗?」 「你看太多漫画了。就算去舔伤口也不会好,仔细清洗伤口之后再贴上OK绷比较好。」 「那消毒呢?」 「消毒好像会让伤口愈合得比较慢。所以说OK绷放在哪里?要是你家里没有,我去拿我的过来吧?」 伤口看起来不深。 但还是流出了几乎快从食指上滴落的鲜血。 我打算用自来水洗净伤口,贴上OK绷,然后把宫城赶出厨房。 每个步骤都很简单,宫城却全都不肯让我完成。 「舔我的手指帮我消毒。」 她这样说,把被菜刀切到的手指伸到我面前。 「你都流血了。而且舔伤口也不能消毒。」 「这是命令。」 「……你是故意切到手的吗?」 「怎么可能?」 宫城仍把手指放在我面前,叫我必须遵从命令。 鲜红的血液流出,染红了她的手指。 我光是看着,就觉得有一股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仙台同学,快点。」 就算我有舔过自己的血,也从未舔过别人的。 不是自己的血,舔起来的味道会跟自己的血一样吗? 我马上就知道答案了。 舔完凑到嘴边的手指上的血之后,感想根本连猜都不必猜。 不管是谁的血都不美味。 宫城的血也跟我舔自己的血时一样,有着类似铁锈的味道。我没有实际舔过铁锈,所以不知道这样形容到底对不对,但依然不改它并不美味的事实。我不喜欢的汽水味道感觉还比较好一点。 「你再认真点舔。」 她随着这句话把手指推了过来,从她体内溢出的体液沾湿了我的唇。我反射性地闭上了嘴,宫城的手指却撬开了我阖上的牙齿,钻进我的口中。 手指接触到舌头,我比刚刚更明确地感受到血的味道。 是A型?还是B型? 还是其他血型呢? 我不知道宫城的血型,不过无论是哪种血型,都不是我会主动想舔的东西。但是我怎么想似乎不重要,她没有抽出手指,伤口抵在舌头上,让血的味道变得更浓了。 比以前舔自己的血时更清楚感受到的血腥味,果然一点也不美味。 我想我只会对宫城做这件事。 就算我以后有了交往对象,那个人割伤了手指,我也不会想要帮对方舔掉伤口上的血。毕竟血就是这么不美味,也一点都不卫生。我做这种事情的对象,宫城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我吞下在口中扩散的血液。 他人的体液经过喉咙进入胃部的感觉,其实满不舒服的。我为表抗议,用力地用舌头抵着她的伤口,宫城痛得发出微弱的气音。 然后像是铁锈的液体又弄脏了我的舌头,我再次吞下血液。 血液不断地从伤口涌出。 毕竟我不是在帮她止血,这也是当然的。 每当血液扩散开来,我就有种无论口中还是体内都遭到宫城侵蚀了的感觉,令我浑身发毛。 这样不好。 这是不健全的命令。 虽然有一方会下达命令,另一方会遵从命令,这件事本身或许就很不健全了,但我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这么想,我仍用力咬了伤口。 口中染上了血的味道。 明明不想吞,宫城的血依旧通过了我的喉咙。 「张开嘴。」 宫城用压抑着感情的语气说道。 我没听从这句理应有听到的指示,宫城便强行拔出了手指,开口问我。 「人的血美味吗?」 口中仍残留着血的味道。 总觉得满嘴都是比汽水味道更糟、令人反感的液体。 「如果是吸血鬼或许会觉得不错,但我是人类,所以不觉得美味。」 「这可以补充铁质喔。」 宫城不负责任地说完后笑了。 我没有利用别人的血来补充铁质的嗜好。如果要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宁可吃自己并不喜欢的猪肝。 ──没错。 进入我体内的宫城血液,将会变成我的一部分。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胃不太舒服。 「借我个杯子。」 我在宫城回话之前就打开餐柜,拿出平常用来喝汽水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水。 咕噜。 我像是要把口中残留的血冲掉似的喝着水。 我喝光杯里的水之后看了看宫城,她的手指还在流血。 「手给我。」 我没打算听她的答覆。我不由分说地抓住宫城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拉到水龙头底下洗去血污。这次宫城没有抵抗,乖乖地任水洗净她的手指。 「我去拿OK绷来,你就继续冲水。」 反正就算问宫城,她也不会告诉我OK绷放在哪里。既然这样,我去拿自己的过来还比较快。 我回到宫城的房间,从包包里面拿出据说可以让伤口更快痊愈,比较好的OK绷,接着「啪哒啪哒」地踩着拖鞋回到厨房,看到宫城正在观察伤口。 「拿去。」 我递出拿过来的的OK绷。 「你不帮我贴吗?」 「你这话的意思是要我帮你贴?」 宫城伸手到我面前,代替回答。 要是太过宠溺,人就不会好好成长。 没错,会养出像宫城这种废人。 都上高中了,还是连个OK绷都不会贴的小废物。 不过我想这应该也是命令的一部分。 既然是这么回事,我就帮她贴上了OK绷。 「今天晚餐要吃的饭煮了吗?」 我把从注重功能,外观并不可爱的OK绷上撕下来的垃圾丢进垃圾桶,询问宫城。 「煮了。」 「那你到那边坐好。」 「高丽菜呢?」 「我来切就好。」 虽然不赶时间,但我也不想因为切个高丽菜丝就浪费那么多时间。而且要是她再切到手指也很麻烦。 我把宫城赶出厨房,一边把鸡肉下锅油炸,一边切高丽菜。 擅自拿出盘子盛装煮好的菜肴。 我把白饭跟盘子一起放到吧台桌上,与宫城并肩而坐,一起说完:「我开动了。」之后,身旁的宫城不悦地咬了炸鸡块。 一口、两口。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好吃吗?」 听我一问,她马上回答。 「好吃。」 亲手做的料理受到称赞,我其实满高兴的。 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用一副不觉得好吃的表情吃着美味料理的人。 「仙台同学。」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刚刚也说了,算是答谢你至今请我吃晚餐。」 「你可以不用再这么做了。」 说了好吃的宫城用冷淡的语气这么说。 「你讨厌炸鸡块?」 「不管我喜欢还是讨厌,你都不用再做了。」 在学校的宫城看起来不像是会表现出负面情绪的那种人。我偶尔看到她,不是很开心地跟朋友聊天,就是在笑,和跟我讲话时大相迳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待在家里这个自己的地盘上,跟我相处时的宫城看起来非常不稳定。 说是这样说,这也不代表她对我敞开了心房吧。 去弄清楚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也只是徒增劳累。而且我要讨好的对象有羽美奈就够了。 「宫城你啊,都不做饭的吗?」 我想换个话题,借此改变沉闷的气氛。 「因为不会做饭也没什么好困扰的。」 「要不要我教你?」 「不用,我没有要做饭。」 「这样啊。」 说得也是。 我就觉得她会这样回答。 我也没想要硬逼她学做饭,所以我让话题就此结束,咬下炸鸡块。 不是我要自夸,但真的满好吃的。 宫城不发一语,将放在桌上的晚餐纳入胃袋。比起做饭所花的时间,我们用更短的时间吃完了晚餐,回到宫城的房间里之后,她命令我朗读一本小说,像是故意要找我麻烦。我持续朗读出绵延不绝的文章。 读了几十分钟。 当然我不可能朗读到最后。包含晚餐时间在内,我大概在宫城家待了三个小时,才离开她住的大楼。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宫城又找我过去,但她毕竟从没要求过我做饭,我也没再主动做过。不过我们还是会一起吃饭。白色情人节那天我们也一起吃了晚餐,不过她没给我回礼。 我今天也被宫城找去,度过了同样的时光后,回到说:「我回来了。」也没人会回应的家里,把五千圆纸钞放进存钱筒。 我到底对宫城有什么期待呢? 我拿起放在五斗柜上的存钱筒,它既不轻也不重。 ◇◇◇ 比起隆冬时期,电暖器的温度有设定得比较低一点。 即使如此,宫城的房间里面依然很热。 因为明天开始就要放春假了,就季节来看,说现在是春天也不为过,考量到这一点,我觉得应该可以把电暖器的温度再调低一点才对,宫城却连制服外套都没脱,就坐在那里看漫画。 她也太怕冷了吧? 觉得舒适的室温有落差的两人要同处一室,其中一方就必须妥协。一般情况下应该会优先顾虑我这个客人的感受,不过我似乎不是客人,所以总是以宫城的喜好为优先。 这点倒是无所谓。 然而已经脱掉制服外套的我没衣服可以再脱,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在来到这里之前就解开了。我下床拿起汽水,桌上还放了一袋爆米花。 平常明明都只有汽水的,真难得。 我用不喜欢的碳酸饮料润喉后,又解开了衬衫上的一颗扣子,然后从爆米花袋里拿出两粒白色物体,丢进嘴里。 「你春假有要去哪里吗?」 我坐到正在看漫画的宫城身边问她,但她没回应我。 从我来这里以后,她的心情就不太好。应该说她这阵子心情都不好。要说得更精确一点,是自从我做了炸鸡块那天后,她的心情就一直都很差。 如果原因是那天发生的事,那宫城也太小心眼了。别说跟猫差不多小了,甚至比老鼠还小吧。 我从宫城手中拿走漫画,翻开画有手上拿着剑的男生的封面。翻了几页之后,旁边传来带刺的声音。 「仙台同学你有什么行程?」 「嗯~我会跟羽美奈她们出去吧,再来就是补习。」 「你寒假是不是也有去补习?」 「是啊。」 等到四月,我们就会升上三年级,变成考生。 我未来该走的路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追随优秀姊姊的脚步。 但我不认为自己做得到。大我两岁的姊姊就读的是唯有脑筋非常好的人才能考上的大学。由于父母要求我要考上跟姊姊同样水准的学校,其实我就连现在都该去课后辅导班或升学补习班好好加强课业才行。我却不肯去,在这里游手好闲,要是放长假的时候再不去补习,我很有可能会被逐出家门。 「仙台同学你很喜欢念书耶。」 「我没那么喜欢。」 我不知道宫城是怎么看我的,但我所说的是事实。我以前还算喜欢念书,不过在父母把我当成用来跟姊姊比较的道具之后,我就没这么喜欢念书了。 「宫城你没有要去哪里玩吗?」 「我要跟朋友出去。」 「跟宇都宫?」 我说出总是跟她在一起的同学的姓。 宇都宫是一个把比宫城更长的头发扎在头后,看起来很善良的女孩。她也跟宫城一样不起眼,在教室里的时候总是埋没在班上同学当中。我在书店遇到宫城的那天,如果没来这个房间,我或许没有机会说出宇都宫的名字吧。 「对。」 宫城简短回答,从我手中拿回漫画。然后翻到比半本再多一点的地方。 对话到此结束。 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看宫城专心看漫画的样子就知道了。无事可做的我拿起爆米花放入口中。 奶油口味或焦糖口味。 如果要吃爆米花,我个人偏好这两种口味,然而在这房间里却是普通的盐味爆米花。要说这样很有宫城的风格,那的确是没错,但我总觉得不太满足。尽管这么说,我仍为了打发时间而拿起一粒爆米花。这时宫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干嘛?」 「我拿给你吃。」 开始了。 即使她没有明说这是「命令」,但只要看到宫城笑咪咪的样子,我也知道「命令游戏」开始了。然而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我却只有不好的预感。 宫城拿起袋装爆米花,倒了一些内容物在手掌上。 「来,转过来我这边。」 她这么说,将放有一些爆米花的左手伸到我面前。 大概想得到。 我大概想得到她想要我做什么。不过我在脑中抹去那个念头,转过去面向她,从她手中拿起一粒爆米花,放入口中。 「不要用手,像狗那样直接吃。」 在我咀嚼嘴里的东西之前,宫城清楚地对我下令。 果然是这样啊。 原来她是为了这么做,才会准备平常没准备的零食。虽然我曾经想过,她要我像条狗一样乖乖听话那还比较好,不过当她真的要我当一条狗时,还是让人有点不爽。即使如此,命令就是命令,我依旧会老实地遵从。 我转向她,把脸凑近她的手,用嘴唇叼起爆米花。 不用手,一粒一粒地吃。 叼进嘴里,吃下去。 试着实际从宫城的手掌上叼爆米花吃之后,我觉得这样与其说像一条狗,感觉更像是一只鸽子。就在我抬起头,心想着「要我做这种事情好玩吗?」的时候,只见宫城的脸上也挂着难以言喻的表情。 「全部吃掉。」 她拉了拉我的浏海,催促我。 看来就算是这么无聊的命令,她也没打算收手。 我就像一只从人类掌心上叼起面包屑吃的鸽子,接连叼起爆米花。宫城的手不时会摸摸我的头,像是要提醒自以为是鸽子的我,得认清自己是一条狗的事实。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仍一个也不剩地吃掉了宫城手上的爆米花。 最后还舔了她的手掌。 宫城的手吓得一颤,她试着想缩回那只手。 是宫城叫我要像狗一样的。 我抓住那条想缩回去的手臂,再度用力将舌头抵在她的手掌上。我慢慢从指根舔到手掌中央的位置,上面有着和爆米花一样的味道。 「我希望下次的是焦糖口味。」 我依照宫城的要求,表现得像条狗那样舔了她的手之后,提出了我的希望。 「没有下次了。」 宫城从套着鳄鱼盒套的面纸盒里抽出一张白色的面纸,擦拭自己的掌心。她将变成纸屑的面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抓住了我的领带。 在我有些防备地想着她要对我做什么的时候,她动作俐落地解开我的领带,并毫不犹豫地又解开了我衬衫上的一颗扣子,我忍不住拍开她的手。 「等一下,你这样违反规则了吧。我可不打算跟你发展成那种关系。」 因为我原本就已经解开两颗扣子了,我的胸口坦露出来。虽然被她看到也不会少一块肉,不过我跟宫城没有熟识到可以在她面前解开三颗扣子的程度。 「我只是解开你的领带,你就想到那里去,你也想太多了吧。」 宫城用「我根本没打算那样做」的口气回话。可是由我这个不仅领带被人松开,还被解开了一颗扣子的人来看,当然会觉得她想要对我做那种事。 「那你想干嘛?」 她对于我这个问题的回答超乎我想像地粗鲁。 宫城解开我绑好的头发,狠狠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她这个人这辈子似乎不懂得什么叫做控制力道。 她之前咬我手指时,也用大得吓人的力道在咬。 现在同样用足以让我失去平衡,跌倒在地的力道使劲推了我。 「好痛。」 如果是跌在床上那还好,可是我被推倒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当缓冲物的木地板上,所以手臂和背都觉得很痛。再加上宫城还整个人骑到了我身上,我甚至没办法起身。 「你果然想做那种事嘛。」 我试图推开她。 「不是喔。」 我看了看语气格外冷淡的宫城,她的表情确实不像是有性冲动,或是一时鬼迷心窍的样子。 那她接下来到底会对我做些什么? 硬要形容的话,表情看起来相当冷静的宫城把手伸向桌上。 咦? 宫城拿起了袋装爆米花── 下一秒,白色的物体落在我脸上。 简单来说,宫城把爆米花全倒在了我身上。 「宫城,你干什么!」 我的脸、头发、衬衫上全是爆米花。 这是怎样?这是怎样?这是怎样? 「这样一点都不好玩喔。」 我揪住宫城的领带。 我花了不少心思在照顾头发。我用的护发乳不是什么便宜货,吹风机也是用那种会释放负离子的高价品。 还好撒下来的东西只有爆米花,要是有小碎屑或是粉状物我可不能接受。那种东西沾到头发上简直糟透了,我会很生气。 「我没在闹着玩啊。我只是想让你多吃一点爆米花。」 宫城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拿起一粒散落的爆米花塞进我嘴里。我像是要把怒气发泄到她身上,连同她进入口中的手指一起咬下去,吃掉爆米花之后,宫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不是吧?」 汽水在我头上摇晃。 宫城轻轻笑了。 杯子一斜,我不禁闭上眼,放开手中揪着的领带。我用双手遮住脸,手背彷佛被洒落的雨水沾湿,睁开眼一看,只见玻璃杯里头已经空空如也。 「你这样太过分了吧。」 我自然而然地压低了声音。 「原来仙台同学也会生气啊。」 我也是个人。 平常之所以不生气,只是因为我会忍耐。 「碰到这种事情,不生气才奇怪吧?」 「我觉得我已经很客气了。」 「哪里客气?」 「你的制服外套、领带和裙子不都没事吗?衬衫这么好洗。而且明天就要放春假了,应该没差吧。」 「……意思是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宫城起身,没有回答。 不再有重物压在身上的我也坐起身,拍掉身上的爆米花。 我的制服的确只有衬衫湿了,但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她可以把爆米花和汽水撒在别人身上。别说抱怨个一句了,我不大肆抱怨一番是不会干休的。可是在我开口之前,一条毛巾和一件长袖针织衫已经飞了过来。 「这件送你,你换上吧。不用还我。」 宫城说完后走出房间。 没了对象可以抱怨的我,只能脱掉衬衫,用毛巾擦干被汽水弄湿的手和头发,我看了宫城丢过来的衣服一眼,感觉是体格比宫城略大一点的我也能穿得下的尺寸。 我不想穿。 回想宫城的所作所为,让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但我也没办法再穿上湿答答的衬衫。在我无可奈何地换上宫城给我的衣服后,房门打开了。 「我送你。」 宫城擅自认定我要就此回家,手里拿着用来让我装湿衬衫的提袋并如此说道。 我不得不怀疑在这种时候还这么老实地要送我下楼的她,神经到底有什么问题。不过宫城本来就是个怪胎,从她会问同班同学要不要玩命令游戏的时候,就可以知道她不是什么正常人了,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要了解到宫城就是这样的人。 反正就算抱怨,她还是会我行我素地做她想做的事,不用期望她会改善。 不对,这不是该期望她改善的事。 下达命令的人跟遵从命令的人。 由于有五千圆这个东西存在于我们之间,所以也会有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只要接受这个事实,应该就会觉得轻松多了。然而我心里仍不太能接受这件事。 「仙台同学。」 宫城彷佛在催促似的叫我,我穿上大衣。我们一如往常地两人一起离开她家,搭乘电梯,走到大厅。 「拜拜。」 宫城在我说「下次见」之前抢先道别,转身背对我。 「这件衣服我会还给你的。」 我对着宫城的背影大喊。 我的衬衫被宫城弄脏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就这样乖乖收下她说要送我的衣服。该还她的东西就是要还。 明天开始放春假,我下次再见到宫城就是四月了。 我仰望天空,可以看见几颗星星。 外头没有风吹,以三月而言气候相当温暖。 只要用线串起点点繁星,还可以勾勒出星座。 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夜晚。 可是一回想起自己今天的遭遇,我只觉得今晚真是糟透了。 而且当我回到家,发现一本小册子放在我的桌上,内容介绍的不是仅限暑假或寒假期间那类的短期课程,而是从四月开始一直到大考结束,必须长期参加的补习班,让我心情低落。 真不想去。 我大大叹了一口气。 ──────────────────────── 第5话 仙台同学很会装熟 如果要我从后悔或是没有后悔这两者之间选一个出来,我会选后悔。 我就是这么后悔地想着最后见到仙台同学的那天所发生的事情。 那一天,被爆米花和汽水撒了一身的仙台同学难得生气了。她虽然曾经因为我的命令而露出不满的表情,或是变得不太高兴,却从来没有像那样明显地发怒过。 但那就是我期望得到的结果。 我像仙台同学那样躺在她总是躺着的床上,细细地长叹了一口气。 我是第一次对别人做出那种事。 至今为止,我连一次都没有把爆米花和汽水撒在别人身上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那种事。 要是我没那样做就好了。 我好几次这么想。 我必须要那样做。 我也好几次有过这种念头。 或许是因为即便在放春假,我依然没什么令人雀跃的行程,导致我脑中总是会浮现出一些我平常根本不会去想的事,害我很忧郁。如果要上学,那这些情绪也许会埋没或是消失在有不少事得做的每一天当中,然而在春假期间却不是这么回事。 我抱着要是这样能让自己开心点就好了的念头,把平常会拿来付给仙台同学的五千圆拿去买了漫画,却一直没能把漫画看完。无论是图片还是文字我都看不进去,就只是不断地翻页,这些漫画现在已经成了房里的摆设。 我躺在床上,伸手遮住从窗户洒落的柔和阳光。 仙台同学叫我切高丽菜那一天,被菜刀切到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切到的时候确实很痛,被仙台同学咬住的时候更痛,所以我很高兴这伤口已经愈合了。 只不过就算表面上的伤口消失了,我心里还是很在意舔了我的血的仙台同学,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无论我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 要说我对仙台同学的了解,大概只有她尽是在做些与她在校形象相去甚远的行为。 她明明不需要听从别人的命令也可以过得很好,却在这个房间里听从我的命令。原本以为她带着的会是可爱的OK绷,结果她拿来的却是重视功能性、一点也不可爱的OK绷。跟她在学校那犹如用亲和力雕塑出来的石膏像,总是挂着笑容的形象不同,在这里的她很懒散,也不在乎他人,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随便利用着这个房间。 真要说起来,她跟别人之间的距离感很奇怪。 她很会装熟,会无视他人的状况自己贴上来。 用理所当然的态度,介入了我的日常生活。 所以我的步调才会被她打乱。 「这样根本就像是朋友嘛。」 我坐起身来,双手抱膝。 摸了摸脚尖之后吐出一口气。 仙台同学舔了即使同班也不曾交谈过的我的脚。如果她不想这么做,她明明可以选择不做的,也可以选择再也不来我的房间,她却没选择那些选项。她为了得到我实在不认为她需要的五千圆,持续来我房间,害得我现在一直因为春假前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而后悔。 看着她这个只会笑脸迎人的人,在学校不为人知的一面。 原本明明就只是这种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我伸出手,拿起堆在地板上的一本漫画。 「为什么是第二集啊?」 我连第一集都还没看。 我接连拿起堆在从上面算来的五本漫画,想找出第一集,结果全都不是。我丢下漫画,拿起手机。一打开通讯软体就看到仙台同学的名字,我别开目光。 「对了,不知道舞香在做什么?」 因为舞香有说她春假要去补习班,现在可能也在补习。前天我们也是等她补习班下课之后才碰面的。即使不确定她会不会回讯息,但当我想找人一起做些什么的时候,第一个会联络的人就是舞香,所以我发了内容只有短短一句『我好闲』的讯息给她。 不出所料,她没有回。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仙台同学的脸。 现在是春假期间,因此我不会找她来。 我们说好只在学校有上课的日子碰面,假日不见对方。不过我们没说不能联络对方,所以就算我传了一、两条讯息给她,应该也不算毁约,但纵使没有这样的规定,我也没办法联络仙台同学。是我害自己无法联络她的。 我在放春假前一天所做的,就是这么过分的事。 我怎么可能在做了那种事情之后,还有脸传讯息给仙台同学?真要说起来,我跟她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搭话。 如果我没有传讯息给她,她就不会来这里。 她至今为止从未主动传讯息给我过。 我看着手机。 没有任何人传讯息过来。 即使没发生任何事,我和仙台同学之间的关系,也终有一天会像被菜刀划伤的伤口愈合一样,消失无踪吧。那一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一年后,不可能不会结束。总有一天,仙台同学将不会再来我的房间。 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五千圆上,但是仙台同学并不缺钱,所以一旦她感到厌倦,这段关系也就告终了。 打从一开始,我们之间的约定就没有期限。是有可能会长期持续下去,也极有可能会很快就结束,没有很明确的约定,因此即使最后像开始时那样随兴地结束,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所以我需要爆米花和汽水。 我有必要惹仙台同学生气,让她不想再来我这里,也让我认定自己没办法再找她过来。 我把手机萤幕朝下,放在床上。 小时候,我妈妈也是某天就突然不见了。 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就这样断开,至今仍没有复合。 就连母亲都能这样干脆地抛弃小孩离开,跟我毫无瓜葛的仙台同学等到升上三年级,环境改变之后,变得不会再来找我,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不想每天都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如果能有个理由让仙台同学不想再来这里,也让我没办法再找她过来,我就不需要等待了。 只要有充分的理由,我就可以不用期望仙台同学有朝一日可能会过来,也不用害怕仙台同学有朝一日不会再过来了。 我就是为此才充分利用了爆米花和汽水,在放春假前自己斩断了跟仙台同学之间的联系。于是我获得了仙台同学不再想来,也让我自己不能再找她过来这里的理由,消除了等待这个毫无意义的选项。 然而我实际上获得的,却是一点都不舒畅的春假。 因为仙台同学待在这个房间里的时间实在太长,让我想在这里再见到她。即使是现在这个并非放学后的时间里,很会装熟的仙台同学也持续在我的脑海里强调她的存在。 我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想要打发时间而已。 我明明是想稍微排解内心的郁闷。 只要坐在地板上,我就会回想起我们曾在这里吃过巧克力、写过作业。躺在床上,就会想起她曾在这上面躺着看漫画、滚来滚去耍废。我会想起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一直想着跟她有关的事。 这一切都是仙台同学的错。 我抚摸已经不见伤痕的手指。 即使舔舐手指,也没有血的味道。 我下床,在堆成一叠的漫画旁边坐下。 我随意拿起一本翻阅之后,舞香回了讯息说『我在补习班』。 『等你上完课要不要去看电影?』 『可以明天吗?』 『当然好。』 我待在家就会觉得意志消沉。 出门走走可以散散心,跟舞香在一起也很开心。 我觉得要是升上三年级也能跟她同班就好了。 如果跟仙台同学也── 不对。 跟她同班也没什么意义。 毕竟仙台同学真的生气了,不会再来我房间。既然事已至此,再怎么想她也无济于事。我明明是这样想的,她却仍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比方说,如果我们同班,我就一如往常地找她过来。 要是我们不同班,就到此为止。 倘若可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我的心情或许会平静一点。 虽然就算我找仙台同学过来,她应该也不会再来了。 我的内心深处躁动不已。 可是我现在也无计可施。 『我们要约哪里?』 舞香传了讯息给我。 我输入了和前天一样的地点后,传送讯息出去。 ◇◇◇ 春假不算长。 总是转眼间就结束了。 尽管如此,今年我却觉得春假格外漫长。明明度过了一段和以前一样的假期,我总觉得时间一直停滞不前。 遥远的四月终于到来,新学期开始。 升上三年级的我有一点紧张。 前往学校的脚步沉重无比。 虽然我不曾在学校跟仙台同学说过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她。同时也因为四月会重新分班,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见到她。 我的心情无法平静下来,一直很忐忑不安。 透过张贴在楼梯口前面的名册,可以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哪一班。 穿过校门,稍微往前走一段路之后,就能在人群的另一侧看到一张不算大的白纸。我先低调地深呼吸之后确认名册内容,发现自己的名字混在一些熟悉的、陌生的名字当中。但是里头没看到仙台同学的名字。 我并没有抱着期待。 也没有因此感到失望。 我在心中嘀咕着,转身走向此时已经毕业的学长姊们过去使用的校舍。打开新班级的教室门后,我便看到春假期间碰过好几次面的舞香在里面。 「志绪理,这边!」 我举手回应喊我的舞香,往她的座位走去。舞香把比我长,但是比仙台同学短的头发扎成一束,看起来跟春假时没什么不同。看着不像仙台同学那样会上妆的她,令我安心许多。 「早啊。」 「早。我还在想说要是跟志绪理不同班的话该怎么办呢。」 「我也是。」 「你有看到吗?今年亚美也跟我们同班喔。」 一年级跟我们同班,升上二年级时却被分到不同班的白川亚美的名字也在名册上。我想跟她分享一下再度同班的喜悦,便在班上寻找起她的身影,却没见着她。 「我有看到。亚美还没来吗?」 「好像还没。」 「这样啊。」 既然亚美不在,教室里面就没什么我要找的人了。尽管如此,我的双眼还是想找到仙台同学的身影,但我根本不可能找得到。毕竟她的名字不在名册上,她要是出现在这间教室里那就奇怪了。 「喔,你有想跟谁同班吗?」 舞香模仿我在教室东张西望的动作,看了周遭的座位一圈。 「没有啊。」 「咦~你刚刚明明就在找人。该不会是跟心仪的对象同班了吧?」 舞香故意调侃我。 「我不是在找人,也没有心仪的对象啦。我只是想看看班上同学是些怎么样的人而已。」 「很可疑喔~」 「一点都不可疑啦。」 保险起见,我又对用狐疑眼神看着我的舞香说了一次:「真的没什么啦。」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既然不同班,我跟仙台同学的关系就到此为止。 我觉得自己应该要遵从春假时所想到的「小赌局」。 仙台同学之所以会来我家,是在单纯的偶然加上一时兴起所造就的结果。偶然和一时兴起都不是会长久持续下去的东西,所以我应该利用分班来做个了断。爆米花和汽水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我之所以会觉得有些忧郁,应该只是因为教室里看不到之前还理所当然会出现的熟面孔,没有什么更深的含意。这也不是什么讨厌的事,不构成我找仙台同学的理由,我也没办法叫她来我家。 亚美走进新的教室,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会儿,老师进来了。听完老师讲的催眠内容,熬过开学典礼之后,新学期的第一天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舞香和亚美约我去其他地方逛逛,但我婉拒了,直接回家。 我穿着制服躺在床上滑手机。仙台同学的联络方式还留在这个小小的物体里,可是我已经用不到了。 她一定很快就会忘记分到别班的我,只要我忽视那股隐隐约约、一点一滴地刺着我心脏一带的某种感觉,时间便会迳自流逝。 第一学期开始后经过了几天,有发生几件讨厌的事情。虽然我曾反射性地伸手拿起手机,但也就只是这样。我很快就不再看手机了。 因为分到不同班而变得疏远是常有的事。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找到仙台同学不再来我家的原因。而且追根究柢,是我自己主动疏远她的。所以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果,也不会等待她的出现。 又过了几天,我拿起她第一次来我房间时,我要她朗读的那本漫画。 我想起那天,我本以为她会很顺畅地朗读出来,结果她却念得超级死板的事。我在书柜前面随便翻了几页,这句台词她念得很小声、念那句台词时则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诸如此类的回忆涌上心头。 我叹了一口气,坐在床上。 我阖上漫画,放在枕头边。这时候门铃响了。 今天应该没有宅配会送货过来,也没人说好会来访。既然如此,在大厅的多半是推销员之类的人。反正不是需要特地去应门的对象,我便放着不管,打开了电视,可是门铃又接着响了好几次。 真不死心耶。 我不想为此跑去用监视萤幕确认大厅的状况,于是把电视音量调得更大声,结果这次换成手机响了。那是收到讯息的通知声。我从桌上拿起手机,一看画面,上头显示着仙台同学的名字和讯息内容。 『快来应门。你在家吧。』 从讯息内容可以得知,按门铃的是仙台同学。 我下意识地看了大门的监视萤幕一眼,又看了一次手机。 我传送讯息,仙台同学回覆。 虽然我们没有说好一定要这么做,但这已经变成一种潜规则了。所以至今为止,她从来没在我传讯息给她之前主动传讯息给我,也没像这样擅自跑来我家过。在我茫然地看着手机萤幕时,一条新讯息传来。 『我有事找你,你快点应门啦。』 我假装没看到讯息,放下手机后,门铃又再度响起。门铃像是有小学生在恶作剧那样响了好几声,我关掉电视起身,来到对讲机前,看到监视萤幕上显示出仙台同学的身影。可是我想不到在我没有叫她的情况下,她有什么事情需要特地来找我。 「你来干嘛?」 我透过对讲机跟她通话。 「你有看到我传的讯息吧?我想要你帮我开门。」 久违地听到仙台同学的声音,让我的心「噗通」地跳了一下。 不过我没打算要帮她开门。 「我不要。」 「我有东西要还给你,开门啦。」 「有东西要还我?」 「对。所以你快点开门。」 仙台同学语带不耐地说道。 尽管如此,她脸上的表情仍旧没变。或许是因为人在外面吧,她感觉还是在学校的那个仙台同学。 「你要还我的东西是什么?」 「你之前借我的衣服。我洗好了。」 听到她说借她的衣服,我这才想起来。 用汽水淋湿她衬衫那天,我拿了一件衣服给她换上,让她穿回家。没错,并不是借,而是直接给她了。我也毫无疑问地有跟仙台同学说过那衣服就给她。 虽然她似乎不打算收下,有宣告说:「我会还给你。」 仙台同学无谓地老实,有点难搞。我不想收下已经说要给人的东西,也不想收回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我不是说了你不用还吗?而且我今天又没叫你过来。」 「就是因为你没找我,我才来的。」 「为什么?」 「我不喜欢一直欠着人家东西不还。」 仙台同学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是送东西给她的朋友茨木同学,茨木同学肯定会直接收下,可是仙台同学似乎不是那种类型的人。我在书店打算给她五千圆的时候,我们也因为她坚持要还钱而僵持不下。 「我之前也说了,那件衣服就送给你,不用还我。」 仙台同学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 有够麻烦的。 就算继续讲下去,我们应该也找不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点,所以我打算挂断对讲机。可是在我结束通话之前,仙台同学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话。 「那你命令我啊。」 「……咦?」 「我说,你只要命令我就好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不能毫无理由地收下你的衣服。所以你如果坚持要给我,那你只要命令我收下就好。要是你不想这么做,那就把这件衣服当成五千圆,像平常那样命令我做什么事。」 仙台同学说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之前的确是以五千圆为代价,获得了命令她的权力。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思考,用衣服当代价来命令她,也不是什么怪事。可是我也不想因为她叫我命令她,我就乖乖照做。 「为什么我非要为了区区一件衣服命令你啊?我都说要给你了,你乖乖收下就好了啊。就这样,你快回去。」 「我回去之后就不会再过来了喔,这样好吗?」 我叫住仙台同学。 透过对讲机传来的并非充满自信,而是不仅烦躁,甚至像是在生气的声音。 「居然特地跑来要我命令你,仙台同学你是变态吗?」 你快回去。 明明是已经说过一次的话,我这次却说不出口。 「没你变态。所以你要命令我收下吗?还是要命令我做别的事?」 她把选择权推给我。仙台同学照理来说应该看不见我才对,但她正隔着监视萤幕凝视着我。 我承受不了仙台同学没来由地再也不来我房间这种事,所以才在春假前帮她制造了一个可以不用再来的理由。然而她现在却出现在对讲机的另一侧。 要赶走仙台同学很容易。 可是她一旦回去,就不会再来了。 「──我帮你开门。」 我不知道仙台同学到底想干什么,但她毕竟来了。 所以我才让她进房间。 不是想要挽留她。 「谢了。」 仙台同学说完,身影便消失在监视萤幕里。没多久后门铃响起,我打开大门,就看到仙台同学站在门外。她在脱掉鞋子之前,先提起了一个纸袋给我看。 「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仙台同学这话彷佛是在向我确认。 纸袋里装着那天我拿给她的衣服,果然还是得由我来选择该怎么处置它。仙台同学在等待我的答覆。 「你是来听我命令的吧?别管衣服了,先进来。」 我没有接过纸袋就转身,身后传来关门上锁的声音。 「你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我听到这不轻也不重的语调,像是要抛下她似的迳自走向房间。身后理所当然地传来了脚步声。我打开房门后,仙台同学也跟着钻了进来,然后坐在她总是霸占着的床上。 「你的房间都没变呢。」 在那之后还过不到一个月,仙台同学却说得感慨万千,像是一年没来了一样。 「又没必要做改变。」 「说得也是。」 她说得像是随风飞舞的花瓣那样随意,拿起放在枕头旁边的漫画。 「这是那时候的漫画吧。你在看?」 早知道就先收起来。 我很懊悔,我居然把她第一次来这里时,我命令她朗读出来的漫画就这样放在床上。可惜为时已晚。 「我在看又怎样?」 「不怎样啊。」 仙台同学虽然没有笑出来,但说话的语调比方才高了些。 八成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我就讨厌她这一点。 「是说啊,明明开学了,你为什么过了一周都没找我过来?」 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仙台同学翻着没打算认真看的漫画,开口问我。 「之前也有过隔了那么久都没找你的状况吧。」 「可是不管是暑假还是寒假,假期结束后你都会马上叫我过来喔?这次不一样,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 「因为升上三年级了。」 我说出不算正确,但也不能算错的答案。 「你有去补习吗?」 「……没有。」 我没打算去补习。 毕竟我没那么喜欢念书,也没有无论如何都想上大学的念头。要是能随便考上一间大学那就去念,真的考不上就到时候再说。 我不知道仙台同学是否接受了我的理由,她「嗯哼~」了一声,阖上本来在翻阅的漫画。 「你是不是跟宇都宫同班?」 「是啊。」 我没跟仙台同学说过我和舞香分在同一班,也没机会跟她说。尽管如此,她还是知道这件事,就表示她在开学那天,有可能特地从名册里找出了我的名字。 不对,我现在在二班,仙台同学在三班,更有可能是她在找自己的分班时,刚好看到了而已。 我从仙台同学手中抢过漫画。 那些事情都不重要。 我想赶走盘据在脑海中的多余思绪,将漫画放回书柜。 「没有跟我同班,你很失望吧?」 我看着整齐地排在架上的书,听见像在调侃我的声音。 「没有。」 「是喔?我有耶。」 我因为这毫无分量的声音回头,只见仙台同学灿然一笑。 「你就会骗人。」 「我才没骗你呢。」 她非常刻意地说完后,来到我身边,从书柜里抽出一本漫画。我拿走那本漫画,放回原本的位置后,开口问她。 「你刚刚要我命令你,所以不管我下什么命令都可以吧?」 「你怎么事到如今了还问这种事?」 「毕竟今天不是付你五千圆,还是确认一下。」 「照之前那样就行了。」 仙台同学脸上挂着跟春假前没什么不同的表情说道。 我看了看窗外,天空已经染上了一片红。邻近的住宅和几户之外的大楼也和天空一样,被抹成了红色。 时序入春,白天变得比冬天时稍微长了点,我也没再开电暖器了。仙台同学还穿着制服外套,她不觉得热吗?我拉上窗帘,隔开这个房间与充满夕阳色彩的世界。然后开灯,坐在床上。 「你坐那边。」 我指了指床铺前面,仙台同学便依照我的指示坐在地板上,抓住我的脚。 「要我脱掉你的袜子,然后舔你的脚,对吧?」 「你很清楚嘛。」 「宫城你就喜欢下达这种命令啊。」 「不是我喜欢,只是没有什么其他合适的命令好下。」 「嗯哼~?」 仙台同学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我催她:「动作快。」并踹了她的肩膀一脚。 「反对暴力。」 「这才不是暴力。」 我原本以为她会反驳我,但她只是默默地抬起我的脚,褪去袜子,用手捧着我的脚跟。仙台同学呼出的气息吹在我的脚尖上,温暖且柔软的触感随之而来。 她抵上来的舌头濡湿了我的脚趾。 缓缓朝着脚背滑上来的舌头虽然有点恶心,可是看着仙台同学在舔我脚的模样,让我觉得心情很好。 我不清楚三班的状况。 但我想她在隔壁班也一定属于权力阶层的上层,和跟她同班的茨木同学过着开心的校园生活。那样的她现在却在舔我的脚。 她用舌尖抵着我。 我比以前更能从皮肤上感觉到仙台同学的体温。我们散发出的热度相互冲击、交融,化为我的一部分。舌头滑向脚踝。明明没有开电暖器,房间里却有点热。我松开领带,她用力地吸吮着接近脚踝的位置。 有别于舌头的感触让我握紧了床单。 「仙台同学,我不喜欢你这样。」 她的唇在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退开,接着突然咬了我的脚拇趾。 「好痛。」 牙齿陷入肉里。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松口。 虽然不像手指被门夹到的时候那么痛,仍有一股强烈的痛楚刺激着我的脚。 「仙台同学,住手。」 她缓缓地松开咬着我脚拇趾的牙齿,痛楚逐渐消逝,然后改用柔软的舌头慢慢地舔舐。湿湿地贴上来的舌头,果然还是有点恶心。可是我并不排斥仙台同学的体温。 从脚尖传来的触感占据了我的意识,一股热气累积在腹部。总觉得连我呼出的气息都变热了。这感觉不太舒服,所以我拉了拉她的浏海,要她停下来。 「仙台同学,你打算来我家到什么时候?」 「天晓得?至少在毕业前都会来吧。毕竟我们应该会上不同的大学。不过你叫我别来的话,我就不会再来了,所以你觉得我不要来比较好吗?」 仙台同学抬起头,用非常正经的口气说道。 你来。 如果我这样说,直到毕业前她都会来。可是我不想拜托她来,所以放开抓着她浏海的手,说出毫无关连的话。 「你要上大学?」 「你不上吗?」 「我不知道。你打算上哪所大学?」 「还没决定。」 她是不想告诉我志愿大学是哪一所吗? 还是真的还没决定呢? 我还无法厘清她的想法,对话便就此中断。 我看了看遮住夕阳的窗帘一眼,发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变弱了。 仙台同学的手指摸着我的脚踝,像是在排解无聊。脚跟被她轻轻抚过,让我的脚抽搐了一下。我轻轻踢了她的大腿一脚表示抗议后,仙台同学开口。 「宫城,我跟你说,我不喜欢喝汽水。」 仙台同学在我意想不到的时间,讲出了出乎意料的事,害我反射性地「咦?」了一声。 「你现在才说这种话会不会太迟了?」 「因为我一开始没想到会这样长期到这里来啊,结果就错过说的时机了。」 「……我下次也会拿汽水给你。」 「呜哇,你这人有够恶劣。」 「吵死了。话讲完了,舔我的脚。」 仙台同学的唇贴上我的脚背,发出微弱的声音。 舌尖滑过皮肤。 两人的体温交融,进入我体内。 她的热度在我体内逐渐累积。 湿润的舌头滑过,朝着脚踝移动。 这感觉果然还是有点恶心。 ──────────────────────── 幕间 宫城还不存在时的我 个子算高,还是矮? 会遵守决定好的事项,还是不会? 虽然有很多方式可以将人们二分开来,不过我今天想把人分成认识的人,跟不认识的人两种。 从一年级升上二年级。 由于升学年和重新分班这个四月的大活动,我们在无关个人意愿的情况下,被分到了新的班级里。 刚升上高中二年级的我,在张贴于楼梯口的名册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仙台叶月」,并在同班同学里看到了茨木羽美奈这个名字。我不是会怕生的人,所以跟谁同班都无所谓,但是能看到可以分类在「认识的人」里面的名字,还是比没有好。更别说羽美奈的名字是个有出现比较好的名字,我觉得能跟她同班很幸运。 只要有她在班上,我应该就能度过跟一年级差不多的日常生活。这样我在班上的立场不会有什么大幅变动,想必能够过着还算是轻松愉快的日子。 我确认好一些比较熟识的朋友分别在哪一班之后,前往教室。 刚放完长假后的学校总有种静不下来的感觉。到处都会传来还在留恋假期时光的学生声音,有些人甚至像是把半个自己都忘在家里似的心不在焉。或许是因为今天有不熟悉的教室和陌生的同学在等着自己,也能听到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声音,校内笼罩在一股特殊的氛围下。 我穿过吵杂的走廊,打开新教室的门。 我往里面看,亮眼的咖啡色头发立刻映入眼帘。 是羽美奈。 她不论在哪里都很醒目。 毕竟是她本人刻意想引人注目的,不醒目她才伤脑筋,不过像她这样能够去实践自己想做的事也是一种才能。尽管我跟她多少有些合不来的地方,但我认为她在这方面的特质很了不起。我想这个班级也会以羽美奈为中心运转吧,跟一年级的时候一样。 我迈开脚步,打算走到羽美奈身边。 一步、两步、三步。 正当我打算穿过桌子与桌子之间时,听到一道悲喜交加的声音传来。 「虽然能跟舞香同班是很好……」 「没想到只有亚美跟我们不同班。」 我瞥了一眼,是两个跟羽美奈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子。 分班就是这样悲喜交加的事。 既然会高兴能和某些同学同班,也会因为和某些同学分到了不同班而伤心。 看来她们跟要好的朋友分到了不同班,没办法单纯地感到高兴,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我也不是不明白,如果三人团体之中只有一个人分到别班,剩下两个同班的人很难开心起来的心情。 虽然明白,但也无可奈何。 我跟那些女生没有熟到会特地过去打招呼的程度。要说她们该分在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人里,应该算是不认识。不过我得记住班上同学的名字,所以还是先记下了她们的长相。 我动起停下的脚步,向羽美奈打招呼。 「早啊。」 「啊,叶月!今天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出去玩吧。」 羽美奈被认识的人跟不认识的人包围着,在打招呼的同时直接告诉我放学后的安排。我心想着她就算上了二年级还是没变,开口问她:「已经决定好要去哪里了吗?」 「我们正在说要等你来了之后再决定。不过在那之前,跟我讲一下那件事情怎样了吧。」 「哪件事情?」 「就是你跟正木同学怎么样了啊?」 这个不太想听到的名字让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今天一定会被问到跟他有关的事情,但我没什么好报告的。 「什么怎么样?」 我用没发生任何事的态度反问她。 「正木同学应该有联络你吧?」 春假期间,那个我既没见过、也没讲过话的对象确实有联络我。但是我没跟他说过我的联络方式。 是羽美奈告诉他的。 羽美奈是告诉他之后才跟我说起这件事,也没有事先征求我的同意,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也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羽美奈没有恶意,也觉得自己这样做没什么不对。帮别人介绍有机会成为男友的对象,对她而言就像是在做功德,她很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关照朋友。只是对于不想交男友的我来说,这些多余的善意只会给我添麻烦。 「他是有联络我,但也就只有这样。」 「咦?你们没有一起出去玩吗?」 「没有。」 「为什么?」 「我觉得跟他聊不来。」 「这种时候只要随便附和他一下就好了吧。只因为聊不来就不一起出去玩,你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聊不聊得来很重要吧。」 「不重要啦,你标准放太高了。我就说你应该适度妥协,赶快交个男朋友。要我帮你介绍多少个男生都行。」 「别管我了,倒是羽美奈你跟男朋友的状况怎么样?」 我随便带过这有点烦人的话题,提起羽美奈从一年级时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 「啊~对对对。我跟你说,发生了让人很不爽的事耶。」 听到羽美奈这番话,「是什么事让你不爽?」有人这样接了话。我一边听着她们交谈,一边环顾教室内。 教室就像可以观察、比较每个学生的低级水族箱。 从分班第一天开始,便能明确看出学生间势力关系。 像羽美奈这种高调的鱼,身旁不会有低调的鱼存在。只有跟她一样醒目的鱼,或是像我这种因为跟她在一起可以尝到甜头的鱼会在她身边。 不过这里不像大海的生态环境,强大的鱼不会去吞噬弱小的鱼。 大家会避免冲突,高调的鱼和低调的鱼都能游在水槽里。 这个保持着绝妙平衡的水槽,待起来其实也没有那么不舒服。虽然把班上同学拿来分类说起来实在有点没品,我也不太喜欢这么做,可是只要确保自己的立场,就能安然自得地悠游在水槽中。一旦接纳家人不愿意接受的自己,顾好人际关系,就能过上还算舒适的学校生活。比起勉强自己不断努力好多了。 「听说那间店的水果三明治很好吃耶。」 我听到羽美奈兴奋的声音,将目光转回去。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男朋友,变成了由于水果三明治的切面色彩缤纷又漂亮而大受好评的店家。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我想去买粉底,然后顺便绕去那家店耶。」 放学后的行程因为羽美奈这句话而被化妆品和甜点给填满。我笑着配合她的话,回了句:「OK。」 虽然时间到了,水槽里面的鱼仍得回到名为家的另一个水槽里,但要是能尽量延迟回去的时间,那便再好不过了。只有名为家人的人偶等着我的那个家,对于没办法成为跟优秀姊姊同样人偶的我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啊~开学典礼好烦喔,干脆跷掉好了。」 羽美奈说出不值得赞许的话。 「今天很快就放学了吧。」 「是这样没错,但我就不想参加嘛。叶月你也跷掉别去吧。」 「要是被老师盯上也很麻烦啊,所以我还是会去。」 我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做坏事,以后也不打算做。我只想尽量避免因为不守规矩而引人侧目的状况发生。 上课铃声响起,我回到座位。 倘若想跟一年级时一样,和高调的鱼一起享受还不错的高中生活,第一印象就很重要。不该特地去做会让老师留下坏印象的事,与老师为敌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从今天开始,我又要度过一模一样的日常生活。 恐怕到我高中毕业之前都是这样。 没有任何变化的世界,既自由,也不自由;既快乐,也很无聊。即使如此,我还是很满意这没什么不好,就是有一点点闷的日常生活。虽然我也曾想过,要是生活中能有些刺激也不错,不过那些不请自来的状况,大多是些不懂得客气,又令人不悦的事。我期望的那种适度的刺激几乎等于不存在。 所以还是不要有什么改变比较好。 一模一样这件事情本身就具有它的价值。 我并不想过着不同于现在的日常生活。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仙台叶月 身高:163cm 生日:8月23日 开朗又相当懂得处事之道的女高中生。在校内权力阶层居于上层内偏下的位置,在班上算是引人注目,很受欢迎。另一方面,在家里因为会被拿去跟优秀的姊姊比较,所以没有容身之处。擅长配合他人。外表看起来虽然很随便,本性却是个认真的好孩子。 ──────────────────────── 第6话 宫城太随兴了 我抱着相当不满的心情与勇气前往宫城家的那一天,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没有五千圆的交易。从她家带回来的衣服,被我收进了上头摆着存钱筒的五斗柜里。 虽然我觉得能把这件衣服还给她是最好,但是这件衣服既然变成了她命令我的代价,那也没办法。就跟那些五千圆一样。我没打算要穿这件衣服。 可是特别的只有那一天。在那天之后过了几天,今天我又一如往常地收下了宫城的五千圆。 然而也有些事情改变了。 宫城不再端出汽水给我,改成麦茶了。而且她也变得比较愿意跟我聊天。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改拿麦茶给我,却不清楚她为什么会想跟我聊天。不过有聊天确实比两人一直沉默不语来得开心。 「那本书很无聊。」 总是突然低声抛出一句话的宫城又喃喃说道。坐在床上看恋爱小说的我抬起头。 「会吗?我觉得还不错耶。」 「而且最后又不是好结局。」 「等一下,你这样不是在泄漏剧情吗?我才刚开始看耶。」 「又没关系。」 「有关系。」 我们这种不自然的聊天实在没什么内容可言。可是看着宫城主动跟我搭话,我有种本来不亲人的野猫,现在变得愿意让我摸摸头的感觉。 这段关系是从初夏时开始的,所以已经过了半年多。 尽管花了一段时间,但我总算得以接近这只戒心很强的野猫。我不清楚这样能否算是成功驯服她了,心中仍是感慨万千。 即便如此,泄漏剧情还是不可原谅吧。 我阖上看到一半的小说,放在枕头边。然后拿走宫城正在看的漫画,翻身躺回床上,还因为她没有开口抱怨,就恣意翻起了漫画。这本虽然不是第一集,但我已经看过这套漫画好几次了,所以不介意。我看了三分之一左右时,原本背靠着床铺席地而坐的宫城站了起来。 「仙台同学,陪我玩游戏。」 「游戏?」 我放下漫画,看着宫城。 「没错,这个。」 宫城从我至今未曾看她打开过的电视底下拿出某样东西,回过头来对我说。她手里拿着一个封面上有Q版汽车图案的游戏外盒。 「这个自己玩也没意思。」 宫城这样说,手上拿着的八成是赛车游戏的游戏片。她稍微挪开小桌子,腾出一个空间。 我之前曾经问过宫城玩不玩游戏,她说她不玩那种有很多帅哥会追求女主角的游戏,但也没告诉我她会玩些什么游戏。她现在拿在手上的游戏,或许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可是宫城看起来也不像是爱玩赛车游戏的人。 真是意想不到。 尽管我也不知道她要拿出怎样的游戏,我才会觉得比较合理,总之我很肯定宫城给我的印象不是会玩赛车游戏的类型。不过有个知名的角色和车一起出现在游戏外盒上,所以她有可能是喜欢那个角色,而不是赛车游戏。 「那是要开车竞赛的游戏吗?」 「没错,是要一边妨碍对手,一边朝终点前进的游戏。」 「我是不太了解,但是这种游戏应该可以连线对战吧?」 「……不想玩就不要玩。」 宫城语气不悦地说,打算把拿出来的游戏给收回去,让我一时乱了手脚。 能拿来消磨时间的东西变多,我是再欢迎不过了。我喜欢小说和漫画,但偶尔也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我不是不想玩,是不知道怎么玩。」 我下床坐在地板上。 「我现在教你。」 宫城打开游戏机电源,来到我身边,开始指导我。可是游戏的操作比我想像的更为复杂,我没办法全部记住。而且宫城可能是讲解到一半就开始嫌麻烦了吧,她的说明变得简略很多。我在这时打断了她的话。 「对了,我现在有在上补习班,有时候可能会没办法来。」 「补习班?」 「毕竟是考生嘛,唉,这也没办法。」 我父母只想要像姊姊那样优秀的小孩。如果能考上家人期望的大学,我想自己就能过着跟小时候一样的生活。 大学学测是我回归家庭的最后机会。 可是在此同时,我心中也有种家庭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的念头。毕竟我考不上家人期望的学校,即使考上了我也不想去读。不过我还是在家人准备给我的补习班报名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明明到了现在才去补习,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背靠着床铺,仰望天花板。 和自己的房间颜色不同的壁纸看起来格外地熟悉。 「没差,你就算比较晚才过来,我也不介意。」 宫城用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 「因为补习班很晚才下课,可能没办法。要是我去完补习班才过来,大概得拖到快半夜才能回家了。」 「那你要去补习的话,就隔天再来。」 「好。」 我这样回答之后,宫城也结束说明,开始游戏。可是我的车完全不照我的想法移动。在车子右转之前,我自己的身体就会先往右倾。左转也一样。我想要直线冲刺,车却开得歪七扭八,马上就被宫城给追过去了。 超不爽的。 这绝对不是我的问题,都是车子不好。 而且宫城很坏。 她会丢香蕉皮或类似炸弹的玩意儿来妨碍我。拜此所赐,每一场都是宫城获胜,我完全赢不了她。 「宫城,你让我一下啦。」 「不要。」 「我是初学者耶。」 「我知道。」 「啊~不玩了啦,我要休息!根本赢不了,不好玩。」 我在比赛途中就丢下了控制器。在这段时间里,宫城的车仍持续在画面内奔驰,最终拔得头筹。 「仙台同学,你太废了吧。」 完全不留情面的宫城放下控制器,伸展双腿。 虽然不到滔滔不绝,可是宫城今天真的比较多话。我不知道她通常都跟宇都宫聊些什么,但可能就是这样平常地聊天,再加点亲和力的感觉吧。 明天搞不好会下雪喔。 我一边想着这种失礼的事,一边看了看前所未有地多话的宫城。即使升上了三年级,她也没什么变。没有化妆,制服除了裙子稍微短了一点之外,基本上都有遵守校规。 要说这样是在打安全牌,那确实是很安全。 她踩在一条不会被老师关注的界线上。不过我觉得就算裙子再短一点,老师应该也不会盯上她。 大概这种长度吧。 我擅自拉了拉她的裙子,发现膝盖上方约十公分的位置有一块瘀青。 「你突然干嘛啊?」 宫城整理好被我拉上去的裙子,瞪了我一眼。 「你脚上有瘀青。」 「是在学校撞伤的。」 「会痛吗?」 我边问边戳了戳她腿上的瘀青。然而她马上拨开了我的手。 「不会痛,但说不定会痛,你居然还动手去戳。」 「我忍不住想戳。」 「你有空戳我的话,就继续玩啊。」 宫城一脸不满地把控制器递给我。游戏本身是满好玩的,但是我连一次都赢不了可不好玩。应该说我不想再输了。 我在思考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宫城分心时,想起了一件事。 「宫城,你知道用柠檬敷在吻痕上,能让吻痕更快消失吗?」 「我不知道。不过你这是经验谈吗?」 宫城显然是基于「仙台同学看起来清纯其实玩很大」的错误传闻在问我,所以我也明确地否定了她的说词。 「我没有那种经验。是羽美奈说想要消除吻痕的话,只要用柠檬敷在上面就好了。」 「难道你想叫我用柠檬敷这块瘀青?」 「毕竟这种瘀青算是内出血。而吻痕也是一种内出血,所以我想应该有效吧。」 「我觉得没用。而且茨木同学的吻痕,真的因为敷过柠檬就提前消失了吗?」 「她本人是说消失了啦,但是放着不管也迟早会消失吧。据说热敷或是冷敷也有效,你要不要试试看?」 「这瘀青两天前就有了,也不需要现在才来处理它。」 宫城一副嫌麻烦似的说,放下控制器,喝了一口跟麦茶一起端进来的汽水。她原本想继续玩赛车游戏的心情不知道上哪去了,只见她关掉了游戏主机。 我总算可以摆脱在赛车游戏中接连落败的角色,拿起刚才看到一半就那样放着的漫画。不过我连一页都还没看完,宫城便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来实验看看吧。」 「实验?」 「对,实验。仙台同学,你先脱掉制服外套。」 宫城的声音听起来跃跃欲试,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命令吗?」 「对,快脱。」 宫城以不由分说的口气说道。 我是不介意脱掉制服外套。我之前也在这个房间里脱掉过好几次。可是从没在宫城的指示下脱掉外套过。 「我想先问一下,你想做什么实验?」 我大概猜得到她命令我脱掉制服外套之后,接着打算做些什么。而且假设一切真如我所猜测,那我不太喜欢那样,也觉得那不适合我和宫城之间的关系。所以我才想先确认实验的内容。 「你脱了制服外套,我就告诉你。」 她果然会这样说。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她是会老实告诉我自己打算要做什么的人,就不会下达这种命令了。正因为她心怀不轨,才要刻意隐瞒我。不过这项命令本身并没有违反我们之间的规矩,所以我乖乖脱掉了制服外套,放在床上。下一道命令接着传来。 「卷起袖子。」 解开衬衫胸前的扣子。 我以为她想做实验的位置会让我听到这个指示,但看来是我猜错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我卷袖子?」 我大概料想得到宫城想做什么,还是开口问她。 「你不是说可以用柠檬消除吻痕吗?所以我想用仙台同学的手臂来试试看是不是真的。」 宫城有时候……不对,是有很高的机率会说出难以理解的话。 先弄出吻痕,再消除吻痕。 我虽然有猜到她想这么做,可是完全不懂她为什么想这么做。 「要是实验失败了,我会很困扰耶。」 「如果是试在手臂上,就算没有消失也会被衬衫遮住,没问题吧。」 「有,问题可大了。」 在身上留下痕迹。 我跟宫城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尽管以前有过舔对方或是被对方舔手脚,也曾经咬过对方或是被对方咬,但那些都不是会留下痕迹太久的行为。 可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就算可以用制服遮住,但要是不能顺利消除宫城留在我身上的痕迹,那痕迹就会跟着我一段时间。这不是我乐见的状况。 「反正我又不是弄在这种地方,没差吧?」 宫城随意地摸了我的脖子。 她的指尖顺畅地往下滑,落在锁骨上。由于我原本就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所以她想要的话,还可以碰到更下面的位置,我便拨开了她的手。 「你要是敢在这种地方留下痕迹,我就揍你。」 「说什么揍你,仙台同学是不是忘了自己走的是清纯路线啊?」 「宫城你也跟在学校里的形象不一样啊。我的形象怎样都没差吧?」 「是没差,但你快卷起袖子啦。」 宫城彷佛在强调命令是绝对的,态度强硬地说道,并抓住我的右手臂。 我有理由可以拒绝。 上体育课换衣服时会被看到。 这是依循规则、不算强词夺理的理由,应该可以说服宫城收手才对。然而我接受了她的指示,解开袖口的扣子,露出手臂。 「来,这样可以吗?」 我不认为跟她说这样违反规则,就会害我们的关系就此断绝,但宫城很随兴。本以为她想疏远我,今天却格外地亲近。就像她的心情如此变化莫测一样,即使她突然说再也不想付五千圆给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每个人都还算喜欢,也很受老师疼爱的仙台叶月。 我还是满需要不必扮演那样的自己和不是自己家的地方,以及宫城这种不需要特别顾虑的对象。 「这里好了。」 宫城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按了按我的前臂──手腕和手肘之间,接近正中央的位置。 「随你高兴。」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我知道。 我在心里这样回答,宫城像是打针前那样摸了摸我前臂内侧比较柔软的位置。 慢了一拍之后,嘴唇贴了上来。 我并没有像打针那样马上感到刺痛。 她的舌头抵上来,确实且缓慢地用力吸吮着。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被舔、被咬的时候还比较有被他人碰触的感觉。 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嘴唇和舌头抵在我的肌肤上,也不痛。可是碰触我的唇舌明明不可能那么火热,我却觉得格外地烫。 「已经可以了吧?」 我推了推她的头。然后在我感到方才被吸吮的皮肤回到了我身上之后,宫城抬起脸来。 「确实留下痕迹了,应该算成功吧。」 她这番话让我垂下视线,只见手臂上确实留下了一块小小的红色痕迹。 那看起来跟我小时候吸自己的手臂闹着玩时留下的痕迹没什么不同,也跟羽美奈脖子上的痕迹一样。唯有它是宫城留下的痕迹这一点,跟过去的任何痕迹都不一样。 我不禁叹息。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很清楚别人留下的这种痕迹代表着什么意思。那是宫城会看的漫画里面经常出现的内容,红色痕迹会让人联想到那里去。我用手掌抹了抹手臂,像是要抹去什么污渍。 让宫城主张她对我的所有权,我也很伤脑筋。 她应该没有这种意图,单纯是我想太多,但是在身体上留下每次看到就会想起这件事的东西,实在不妥。 ──我得赶快让这痕迹消失。 我一边用手掌搓热手臂,一边问宫城。 「所以你家有柠檬吧?」 「你看过我家冰箱对吧?」 在我来做炸鸡块的时候,的确看过她家那个几乎没放东西的清爽冰箱。 所以我早就料到了。 我觉得她家八成没有柠檬。 没错,我本来就这么觉得。 我用力按住宫城留下的痕迹。 「反正穿上制服就看不见了,无所谓吧?你很在意的话,不如实验看看你刚刚说过的热敷或冰敷?」 宫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我。 这让我很不爽。 非常不爽。 我拉好衬衫的袖子,扣上袖扣。 「那你也伸出手。脱掉制服外套,把手给我。」 「你这是怎样?是在命令我吗?」 「不是命令,是拜托。」 身为收受五千圆的那一方,我没有权力命令她。 既然这样,我只能用拜托的方式来让她接纳我的意见。 「你这是拜托人的态度?」 「是啊。」 「如果你愿意拿出诚意来拜托我,我是可以把手给你啦。」 为什么我非得低声下气拜托她啊? 宫城是个自己一点都不打算要当实验品,却打着实验的名义,只在我身上留下痕迹的人。我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表现得这么卑微啊。 想是这样想,但我还是照她说的「拿出了诚意」。 「……请你将手臂借我一下。」 把她也一起拖下水。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多少得付出一点牺牲。 「你可以留下吻痕。」 宫城干脆地说完后脱下制服外套。接着卷起衬衫袖子,伸出手臂给我。 不对。 不是这样。 我不是想看到她抗拒的模样,却也不希望她毫不犹豫地就说「可以」。我想把宫城也一起拖下水,让她陷入和我一样的处境,但是她自愿这样做就不对了。 这样看起来就像是我顺着宫城的想法去做,让我很不高兴。宫城应该要跟我一样为此感到困惑、不悦,她不应该主动说出可以留下吻痕这种话。 「还是算了。」 我放下宫城卷起来的袖子。追根究柢,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出现在对方身上留下吻痕这种行为。 这些事都无所谓了。 我决定这样想,慢慢吸气好让心情平静下来。宫城却在我呼气之前便开口了。 「是你要我把手臂给你的耶?」 「因为这不是该对朋友做的事情吧。」 姑且不论目的为何,我既然会在放学后来她家,跟她共度一段时间,那宫城就算是我的朋友。虽然我也觉得这和一般的朋友有点不一样,不过以广义来看,她的确可以算在朋友的范围内。 可是宫城否定了我的说词。 「──我和仙台同学不是朋友喔。」 所以她才会这样做吗? 我总算理解宫城至今为止的行为了。 因为我们不是朋友,所以我在情人节送她友情巧克力时,她才会露出复杂的表情,才会叫我不要做晚餐。 她之所以会下达不寻常的命令,也是因为我们不是朋友。 既然如此,那么…… 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至少我认为宫城是朋友。尽管我们在没有上学的日子不会见面,没必要也不会联络彼此。可是我会在放学后到她家、跟她随便聊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那我们就是朋友。 对宫城而言似乎并非如此就是了。 「我们不是朋友的话,是什么?」 我老实地说出心中的疑问。 「你还问我是什么,这我怎么会知道啊?」 宫城有些气愤地说完后,再次卷起袖子。 「来。」 随着这简短的一句话,她朝着我伸出手臂。 老实说,被自己认为是朋友的人否定了彼此之间的关系,其实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不过仔细想想,我和宫城之间的关系,确实也不需要拘泥在朋友这个用词上。 我们只是顺水推舟,才发展成这种关系的。 我不过是对宫城这个人感兴趣,想知道她会下达些怎样的命令而已。如果碰到什么讨厌的事,我只要把五千圆还给她,结束这段关系就好了。我是抱着这种想法,才会一再来到这个房间。 我们之间的关系单薄到如果没有那五千圆,就什么也不是。 即使如此,跟洒了我一身汽水那天不同,今天的宫城看起来没有要疏远我的意思,所以我谨慎地选择用词,好正确表现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又不是宫城的情人,放下袖子吧。」 「你这意思是说,不是情人就不能留下吻痕吗?」 「一般来说不是这样吗?」 「你明明那么爱玩,却会突然说出这种好像很清纯的话啊。」 「不是好像,我就是清纯。而且我之前声明过了,我才没有在玩。」 我知道宫城是故意这样说的。不过只要她做出这种毁谤我的发言,我还是会好好纠正她。 「既然仙台同学这样说,那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可是也有既非朋友也不是情人,还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吧?」 「应该是有吧,但我不是这种人。」 「你都让不是情人的我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了,现在才说这种话太迟了吧。」 原来如此。 确实有道理。 ──不不不,根本没道理啊。 因为不是情人的宫城已经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了,就把我丢进可以跟不是情人的对象做这种事情的人这个分类里,这样不对吧。而且宫城叫我在她身上留下吻痕,反倒让我不想那么做了。虽然原先企图在她的手臂上留下痕迹的人是我,但是她这么积极,我反而只会想逃跑啊。 「那我命令你。」 宫城对不愿行动的我说出我无法反抗的话。 「做出跟我刚才做的一样的行为。」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想要一个能证明我们不是朋友的证据。 我想这一定是类似踏绘【注:德川幕府禁止基督教后,要求教徒踩踏耶稣画像等物,背弃基督教,并逮捕不从者的仪式】的仪式吧。 明确地显示出我和宫城不是朋友的事实。 现在这个命令,就是要我做出这样的行为。 「我知道了。」 我听懂了她的命令,但这不代表我接受了她的说法。尽管如此,我还是抓住了她的手臂,接着微微张开嘴,将嘴唇抵在跟宫城在我手臂上留下痕迹同样的位置上。我用像在吸气的感觉吸起她手臂的皮肤后,传出一道微弱的「啾」声,在我的脑中回荡着。 就算用舌尖碰触皮肤,也没什么味道。 也没有咬她那时候的触感。 就像用吸管喝铝箔包饮料一样,只是吸吮着。 嘴唇接触到的皮肤有些冰凉,很柔软。 触感还不错。我又稍微加重了力道,把嘴唇压上去,一鼓作气地吸气。当我连牙齿都抵上她的皮肤,彷佛要咬她的手臂时,宫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抬起头。 「比想像中还红呢。」 我顺着宫城这句话看向她的手臂,那儿有着一块宛如花瓣的红色痕迹。 「你打算怎么办?」 我用指尖按着自己弄出来的痕迹。 「不怎么办,就放着。反正迟早会消失。至于仙台同学你不如对外宣称是男朋友留下的吧。」 「不要,我又没有男朋友,说了反而会造成误会。」 明天没有体育课,不需要在学校换衣服,所以应该不会有任何人指出宫城留在我手上的痕迹。虽然过几天后有体育课,但我希望那时候痕迹已经变淡了。 「我说宫城,你今天是不是有点怪怪的啊?」 我隔着衬衫按住吻痕。 她今天话很多,还前所未有地找我一起玩游戏。 甚至透过命令,做出会留下痕迹的行为。 「我觉得跟平常一样啊。」 「怪怪的啦。」 「真要这样说,那仙台同学你也怪怪的啊。你之前从来没有对我提过这种像命令的请求耶。」 「是这样没错。」 「别说这些了,我可以解开这颗扣子吗?」 宫城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抚上我的衬衫,拉着在已经解开的两颗扣子底下的第三颗扣子。 我对这颗扣子没有好印象。 被她洒了满身汽水那天的事浮现在脑海中,我不禁皱起眉头。 「绝对不行,你想干嘛?」 「我想在这里也留下痕迹。」 宫城说完后放开扣子,用手指戳了一下锁骨下方,且离锁骨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我不是说过你要是在这种地方留下痕迹,我会揍你吗?」 「因为我觉得你没有那么抗拒留下吻痕这件事啊。而且你平常在学校只会解开一颗扣子,这边不会被人看见吧。」 我心想,她观察得还真仔细。 确实如同宫城所言,我在学校只会解开一颗扣子,领带也没打得那么松。虽然没有遵守校规,但还维持在不会被老师盯上的范围内,所以除了换衣服的时候,应该不会有人看到宫城戳的那个位置。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她可以在那里留下吻痕。 「不是这个问题。」 「有什么关系?」 宫城没说这是命令,就直接扯掉我的领带,并解开第三颗扣子。 她未经我许可便拉开我的领口,把脸凑了过来。 她的气息呼到我身上,感觉很痒。 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热度逐渐接近她方才用手指戳过的位置。 头发碰触到肌肤,那股感触格外清晰。 意识聚集到皮肤表面,我推开宫城的肩膀。 「不要这样啦。」 「真不好玩。」 宫城意外干脆地远离我,以平淡的声音说道。然后用手指揪起她原本想用嘴唇吸吮的位置,以不小的力道捏了下去。 「好痛。」 我不禁轻呼出声,抓住宫城的手臂,她却不肯松手。 「用这种方法也可以留下痕迹呢。」 宫城这样说,又更用力地捏我。 她用力到了就算说她其实是想撕下一块我的肉,我都会相信的程度。我硬是拉开她的手。 「这样很痛耶。」 「我只是闹着玩的。」 「开什么玩笑?这根本不像是在闹着玩。」 「像刚刚那样捏,根本不会留下痕迹吧。」 不是这个问题。 单纯是这样很痛。 痛到我不能当成是在闹着玩。 而且一般来说,根本不会想到要用捏的方式留下痕迹。我想宫城的脑袋里应该没有拴紧常识用的螺丝。不过即使我跟她说刚刚的行为很奇怪,不知道把常识忘在哪里的宫城大概也听不懂吧。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后,宫城像是出作业的老师一样,用事务性的口吻说道。 「要吃晚餐吗?」 「要。」 反正我回家也是一个人吃饭。 既然如此,跟某人一起吃饭比较好。 我扣好被宫城解开的扣子。 「吃什么都行吧?」 被她这么一问,我回了句:「都可以。」之后,宫城表现得就像刚才的行为和对话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起身走出了房间。 我穿上制服外套,看了看手臂。虽然是废话,不过看不见宫城留下的痕迹。 「早知道就拒绝她了。」 我独自嘀咕着,走出房间。 我猜宫城需要我。 而我也需要能提供这个地方给我的宫城。 总之我们确实是需要彼此的关系,可是一直发生这种事情也很困扰。这段关系是有期限的,应该会在高中生活结束的同时告终。想到往后还有一大段人生之路要走,甚至可说是一段极为短暂的关系。明明是这样,这种在身上留下痕迹的行为,却像是要让我俩的关系永远延续下去一样,光想就觉得胃痛。 这痕迹会残留到什么时候呢? 我一边按着手臂,一边走向客厅。 ──────────────────────── 第7话 想听听仙台同学的声音 舞香去上的是一般课业辅导的补习班。 仙台同学上的则是考生冲刺班。 这两种补习班,爸爸都说如果我想去,他会帮我出补习班的课费,但我其实不太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 不管哪个班,都是要去加强课业的。 我只有这样的认知。 我对两者都毫无兴趣,也知道自己频繁地叫得去补习的仙台同学过来不太好。所以我决定一周找她过来一次就好。 之前我只要那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就会找仙台同学过来,不过现在只是有点不愉快的话,我会忍下来。 虽然上周她回家之后,我就做了这样的决定,但我已经想找她过来了。 「什么都不想做。」 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唉」地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的舞香笑着说道。 「因为志绪理是今天的活祭品嘛。太衰了。」 「你真的很不走运耶。毕竟哆啦桥今天看起来心情超差的。」 亚美在舞香旁边,说出老是穿着蓝色衣服的高桥老师的绰号。我听着两人的话,想起刚上完的那堂课,抱怨起已经离开教室的哆啦桥。 「他不要把怨气都发泄在学生身上好不好?真的是烂透了。」 大家都知道负责上世界史的哆啦桥只要心情不好,就会迁怒在学生身上。今天他在开始上课之前就已经气呼呼的,眉头深锁。 我一点也不想被他点到。 尽管我这么想,但他就这么刚好点到我。我回答不出他那充满恶意的问题,被他唠唠叨叨地念了一串。最后还刻意指名我,说了一些挖苦人的话以后,才返回教师办公室,害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已经想回家了。」 我一边把课本和笔记本收进抽屉一边嘀咕时,亚美开口提醒我。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下一堂是体育课。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我知道。」 我拿着运动服起身。 我们三个人要好地一起踏出教室,走在走廊上。在我们「啪哒啪哒」地踩着室内鞋,往体育馆前进时,舞香像是想到了什么事,用一句「话说回来……」带起了话题。 「志绪理,你手臂受伤了吗?」 「没有啊。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最近看你很常摸手臂。」 「……我有喔?」 「你现在也在摸啊。」 舞香的话让我的意识集中到手臂上。 我的手似乎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会不自觉按着之前仙台同学留下痕迹,但现在已经消失的位置。 「真的耶。」 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完后便松开了原本按着手臂的手。 上周仙台同学留下的吻痕没有残留太久。还不到两天,痕迹的颜色就慢慢变淡,原本泛红的痕迹变回淡淡的橘色,与我同化。我不记得自己在那段期间里有一直摸手臂。现在也是,要是舞香没有提起,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怎么会?为什么? 这样简直就像我希望痕迹能留下一样,我不喜欢这样。 「喂~志绪理,你忘记动脚了喔?」 亚美很适合那头让她显得很有活力的短发,如同她给人的印象,她力道十足地拉起我的手臂。我原本有些游离的意识回到身体上,开始慢慢动起停下的脚步。 「被哆啦桥恶整,让你这么大受打击喔?」 舞香「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背,笑着问道。 虽然不是这么回事,但我没有开口否认。 我一边被亚美拖着往前走,一边问舞香一件我之前就想问的事。 「对了,舞香。你觉得去补习班很累吗?」 「要说累的确是很累,毕竟要一直去到考完大考为止。啊,志绪理也想要报名吗?」 「我没有要去补习喔。」 「如果有兴趣,来报我们这里吧。这里的补习班老师上课简单易懂,还不错喔。」 舞香推荐她自己在上的补习班给我,讲得好像那里是她家开的一样。我虽然没特别想加强课业,不过跟舞香去上同一间补习班,或许会比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好吧。 那要是我跟仙台同学去上同样的考生冲刺班── 我脑中浮现既没有打算要实现,也不可能成真的念头。我急忙把这念头从脑海中抹去。如果问我比较想去报名一般课业辅导班和考生冲刺班,那肯定是课业辅导班。 不过我现在根本没想要去补习就是了。 「我考虑看看。」 我给了热心邀我去补习的舞香一个模棱两可的答覆,看了看前面,发现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一如往常地引人注目呢。」 亚美没有明说,但我马上就意会到,她指的是正在朝这边走过来的茨木同学那一群人。 里头当然也包含了仙台同学。 她们走在走廊的正中央,彷佛在宣称学校是属于她们的。 「就是啊。」 舞香小声地回应,退到走廊边边。 前面传来女孩子们高声谈笑、嬉闹的声音。 随着茨木同学等人的声音接近,我跟仙台同学四目相对。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们马上便擦身而过了。 虽然学校很大,但三年级的校舍就是这一栋,仙台同学又在隔壁班,所以我还满常像这样碰到她的。不过即使我在走廊上碰到仙台同学,也不会跟她说话或是挥手打招呼。因为我们原本就是这样说好的,我对此也没有任何不满。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我却有股彷佛有什么小东西黏在身上的异样感。总觉得心情不太舒畅,很郁闷。再加上哆啦桥对我迁怒的事,让我又想找仙台同学来我家了。 不过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已经决定如果只是讨厌的小事,还是先忍一忍。 「对了,你们知道吗?」 视线原本追着茨木同学她们而去,看着后头的舞香突然转向我们。 「听说有个篮球队的二年级学弟跟仙台同学告白了。」 舞香小声说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八卦后,亚美兴致勃勃地反问她。 「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应该说那个学弟是谁?叫什么啊?」 「据说是刚开学没多久之后的事。学弟好像叫山田。」 舞香说的话让我回溯起自己的记忆。我没听仙台同学说过有篮球队的学弟向她告白的事,她也从来没有提过跟那个叫山田的学弟有关的话题。 说穿了,我连山田是谁都不知道。 我跟仙台同学的交情没有好到什么事都会告诉对方,也不是那种会聊起恋爱话题的关系,所以其实有很多跟她有关的事情我都不清楚。即使如此,从舞香口中听到我所不知的仙台同学情报,还是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那学弟不是满帅的吗?」 亚美用比平常更高的声调说道。 「咦~也还好吧?」 「是吗?志绪理你觉得呢?」 亚美在意想不到的时间点把话题抛给我,让我停下脚步。 「……你问我觉得怎样,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谁耶。是说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是上同一间补习班的女生告诉我的。」 舞香不假思索地说完后,又开始说起了其他八卦。 仙台同学今天得去补习,就算找她,她也要明天才会来。 我觉得太频繁地找她过来也不好,却还是在体育课结束后,传了一如往常的讯息给了仙台同学。 ◇◇◇ 「抱歉,昨天没办法来。」 仙台同学一进房就先开口道了歉。 「我们说好的,没关系。」 当她说要补习的日子没办法来时,是我说她隔天再来就好的。我昨天传出去的讯息,也是在知道她当天来不了的前提下传出去的。而仙台同学也依照约定在隔天,也就是今天过来了。她有遵守我们讲好的规矩,所以没有问题。 「给你。」 我把事先准备好,跟参考书和平板电脑一起放在书桌上的五千圆交给她。 「谢谢。」 仙台同学简短回答后,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收起薄薄的纸钞。然后跟我一起看着书桌上的桌历,开口说道。 「马上就是黄金周了呢。」 「明明才刚放完春假耶。」 「宫城该不会不喜欢放假吧?放春假之前你心情也不太好。」 仙台同学并没有说她为什么觉得我心情不好,但我想她一定是想到我泼了她一身汽水的那一天。 「因为就算放假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啊,很无聊。」 我没有说自己那天为什么心情不好,只说了我不喜欢放假的原因。 「放假很好啊,找个地方出去玩不就得了?」 要说我在黄金周有没有安排活动,那确实是有。 我、舞香和亚美三个人约好了要一起出去玩。不过我没必要特地告诉仙台同学这件事。我盖住桌历,戳了戳她的手臂。 「仙台同学,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我这不是命令,但仙台同学仍乖乖地伸出手。不过她伸出的手还被制服给包得好好的。 她明明就知道。 我态度强硬地告诉尽管知道我想要什么,却不肯照做的她。 「卷起袖子。」 「是是是。」 仙台同学没诚意地说完后解开袖扣,将衬衫连着制服外套的袖子一起往上卷。我抓住她的手臂。 在手腕和手肘之间,接近正中间的位置。 我仔细凝视着仙台同学的手臂,这时她开口了。 「比我想像的还快消失。你的呢?」 如她所言,我找不到我留下的红色印记。 「很快就消失了。」 「脚上的瘀青也是吗?」 「消失了。」 跟她留在我身上的吻痕不同,脚上那块因为用力撞到而造成的瘀青,比手臂上的痕迹花了更久的时间才淡去,不过现在已经不见踪影了。不论是我的手臂还是脚,内出血的痕迹都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就算跟人说之前这里曾经留有内出血的痕迹,对方也不会相信吧。 仙台同学的手臂也跟我的一样。 变得像是从未发生过上周那些事。 我抚摸她那只被我抓着的手臂。 光滑柔顺,摸起来很舒服。 ──要是我再将嘴唇贴到这手臂上呢? 如果我命令她不准移动手臂,就可以再次留下吻痕。我用力按住原本留有吻痕的位置附近。这样按当然不会留下痕迹。当我的指尖用力,又按了一次同样的地方时,手就被她抓住了。 「你还想留下痕迹喔?」 仙台同学这么说,彷佛看穿了我脑中的思绪。 「不是。」 我简短回应后,她放开了我的手。我摸了摸她的手肘附近。 不知道是骨头还是筋。 有某种硬硬的东西。 我用像是在确认触感的方式摸着她的手,接着朝着手背的方向抚摸过去。来到她的指尖后转向,从掌心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摸。 「你这样摸我会痒。」 仙台同学如此说道。她的指尖抽动了一下。尽管如此,她仍没有抽走手臂,我便继续让手指在她滑顺的肌肤上游移。做着这种事,让我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何找她过来了。 从舞香口中听到我所不知道的关于她的事,让我有种喉咙被紧紧掐住的窒息感。虽然不到生气的程度,心里仍觉得不是滋味。 那现在呢? 我抬起目光,眼前的仙台同学跟在学校时一样,脸上挂着温柔和善的表情。 我想看的不是这样的仙台同学。 我用指甲抵着她滑嫩的肌肤。我在手指上施力后,指尖埋进她的肌肤里。 「你的指甲戳得我很痛。」 仙台同学嘴上虽然这样说,却没有甩开我的手。 「篮球队的男生长得帅吗?」 我其实不想问这件事,但是舞香她们说的话还残留在我的脑海里,害我脱口问出了这个无聊的问题。 「为什么提到篮球队的男生?」 「据说那里的人跑来告白。」 「你是说跟你告白吗?」 「……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我知道仙台同学就是这种人。对我有点坏,如果我不下命令,她有时候会刻意不照我想的去做。 我在指尖上又多施了点力。 仙台同学微微皱起眉头,强行拉开我的手。 「我拒绝了。」 她没有否认有人向她告白的事,只低声告诉我结果。 「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又不喜欢他,也没空跟他交往。」 「交往的时间那种东西,只要挤就有了吧。」 「我不但要去补习,还要来这里啊。」 仙台同学一脸嫌麻烦的样子说道,摸了摸留在手臂上的细细爪痕。 「如果你不用去补习,也不用花时间来这里,就会跟他交往吗?」 「不会。我不是说我不喜欢他吗?而且你不用担心,我也会以你为优先的。」 「我又没有拜托你这么做。」 我轻轻踢了一脚在我眼前刻意露出微笑的仙台同学。 「哇,你很没教养耶。」 「比你好。」 虽然她现在没有躺着,但我不想被一个会懒散地躺在别人床上,连裙底风光都快要被人看光的人这样说。 「你是在嫉妒那个篮球队的男生吧?我知道啦。」 仙台同学这话说得轻佻到彷佛长了翅膀那么轻,并放下袖子遮住手臂,然后坐到了床上。 「说什么蠢话?」 尽管我从她那开玩笑的语气就听得出这不是真心话,但不呛一句回去我实在不甘心。我不知道连舞香都知道的事情。我只是对于仙台同学完全不打算要跟我说这种事情的行为,觉得有些不高兴罢了。 这才不是嫉妒。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铺。 心情阴晴不定。 从升上三年级,叫仙台同学舔了脚的那天开始,我就有点怪怪的。仙台同学透过舌尖传来的体温,就这样滞留在我体内,没有消散,所以我只好像对待朋友那样对她。说不定跟她一起玩游戏、随便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残留在体内的奇怪感觉便会消失。我虽然这样想,却没办法像对待朋友那样对她。 现在也是。 我没办法像跟朋友聊天一样和她说话。 我到底想要怎么对待仙台同学呢? 随着我们一起相处的时间变长,我也越来越不懂了。 我变得越来越迷失那个当初只是想要命令她的目的。 只要跟仙台同学在一起,某种看不见的、黏在身上的事物就会逐渐增加,让我心底深处感到浮躁不安。不仅无法平静下来,自己甚至变得不像是自己。这种不明确的心情,如果能像桌上的汽水一样「波波波」地冒泡、消失就好了。 我呼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窗户另一侧的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 我从书包里取出现代国文的课本,塞给仙台同学。 「命令。下床,朗读这个。」 「课本?」 仙台同学露出疑惑的表情,在我身旁坐下。 「对。」 我起身,脱掉制服外套和袜子,松开领带,一股脑地往床上躺。一直在想些根本不用去思考的事情,让我有点疲惫。 「你为什么不是要我朗读漫画或小说,反而挑了课本?」 仙台同学随手翻阅着现代国文的课本说道。 「代替摇篮曲。因为有催眠效果。」 我醒着的话,就会说一堆没必要说的话,让我后悔。 要是昨天仙台同学能来,我应该就会顺着找她过来的气势,跟她谈很多事情吧。可是过了一天之后,到了今天,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问些什么了。真要说起来,不过就是有人跟仙台同学告白而已,我根本没必要找她过来。 「竟然把课本当成摇篮曲,老师听到会哭的喔。」 仙台同学说完后便转过身来,用课本的书角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那要怪老师上课太无聊了。」 我「啪」地打了她的手臂做反击,一道捉弄人的声音传来。 「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可不好喔。」 「要你管。快点念啦。」 「我会念啊,可是你睡着之后我该怎么办?」 「就算我睡着了你也要继续念。」 「总觉得这样连我都会想睡耶。」 仙台同学用毫无干劲的声音说,维持坐在地板上的姿势,把上半身趴在床上。 她的手碰到我的侧腹部,感觉很痒。 我起身,拉了拉仙台同学的浏海。 「你不可以睡,要醒着。」 「是是是。」 「是」说一次就够了。 即使我这样说,仙台同学还是会回答两次,所以我不会命令她「说一次就好」。相对地,我催她:「快点朗读。」之后,她才挺起了身子。 「我知道了啦。」 她简短回应我。 然后我便听到了舒服的声音。 当我们二年级同班时,我经常听到她的声音。我很羡慕她在课堂上可以那样顺畅地朗读课本,希望自己也能像她那样朗读。今天她也用清澈的声音,正确无误地将课本上的文字转化为声音。 我彷佛被喜欢的毛毯给裹着身体,听着这道能让我平静下来的声音,闭上了双眼后,被隔离在漆黑的世界中。我翻身面向墙壁那一侧。 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听得到仙台同学的声音。 简直就像是在放春假前的教室里。 仙台同学的声音让印刷在课本上的字句流进我耳里。比老师更为柔和的声色吸引了睡魔前来,我的意识逐渐远去。 等我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别说打瞌睡了,根本是沉沉睡去。 我没有作梦。 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好几个小时,才醒了过来。 安静的房间,我的脑袋逐渐变得清醒。 现在几点了? 我缓缓起身,想看一下时钟。然而在看到时钟之前,仙台同学的脸便抢先映入眼帘。 「就跟你说不可以睡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已经在我身旁发出熟睡时的平稳呼吸声。 我们没有靠近到会贴着彼此的程度。 因为仙台同学人睡在床的边边,我跟她之间有一道缝隙。 她脱掉了制服外套,还穿着袜子就睡着了。领带松开,衬衫一如往常地解开了两颗扣子,化着淡妆的五官端正,用漂亮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摸了摸仙台同学的脸。如果她醒着可能会生气,怪我这样会弄花她的妆,但现在她什么都不会说。我滑动指尖,在她的嘴角停下。 这手指曾碰过她的唇。 也曾碰过她的口中。 比脸颊还柔软的舌头触感又再度复苏。 我想起仙台同学用湿润的舌头舔舐我流出的血那件事。她的舌头压在传来阵阵刺痛的伤口上,非常温暖。我的伤口当然不会因为仙台同学舔过就不痛了。可是她遵照我的命令,吸吮并咽下我的血,脸上露出了不太好看的表情,让我觉得相当愉快。 虽然伤口被她咬的时候,那股痛楚实在是太过强烈,让我这愉快的心情马上就消失了。 我的手指从嘴角滑过,来到嘴唇中央。 柔软得像棉花糖。 我轻轻地按了几下她的嘴唇。 仙台同学没有反应。 「你说点话啊。」 我想听听她的声音。 想听她反驳我的声音。 我现在听不到平常那个会阻止我的声音,所以没办法停下手上的动作。 从嘴唇到下腭。 然后再往下。 我的手指抚过脖子,来到锁骨,可是仙台同学还是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如果我的手指再往下一点,就能直接碰触到她叫我不可以留下吻痕的位置。我犹豫了一下,让手指在锁骨上顺着骨头往肩膀滑过去,当我的手掌正好按在衬衫下面的内衣肩带上时,她的体温变得更高了。 仙台同学明明差不多该醒了,却一动也不动。 我看着她的脖子。 她叫我不能留下吻痕的另一个位置。 我无法挪开自己的目光。 我挪开放在她肩上的手。我没有解开她衬衫的扣子,把脸凑进她的脖子后,一股或许是洗发精味道的甜甜香气扑鼻而来。 我不是第一次闻到这股香味。 仙台同学有来的日子,晚上枕头都会散发出同样的香气。 我把脸贴得更近后,那股香气也变得越来越明显。我的心跳微微加速。 在耳朵稍微下面一点的位置。 我用嘴唇轻轻碰触,心跳声在脑中回荡着。我像是想要忽略那些「噗通」、「噗通」的声音,用力把嘴唇压了上去。我轻轻咬下,柔软的触感传来,我连忙抬起头,往后退开。 我擦拭嘴唇。 用力地擦。 在我拼命擦拭,像是要把刚刚的事情抹去,当作从未发生过时,有人拉了拉我的衬衫。 「你在做什么?」 我听到这有些迷茫的声音后往旁边一看,只见仙台同学微微张开了眼睛。 「没什么。」 我没好气地回答。 「啊,你一定是想做色色的事情吧?」 我觉得她没有发现。 仙台同学睡着了。 她这才醒来,不知道我刚刚做了些什么。 ──应该是这样才对。 「才没有。」 听到仙台同学带笑的语气,我清楚地回答道。 「你的脸很红喔。」 仙台同学这么说,把手伸了过来。 我的脸颊没有发烫。 尽管心脏还有点吵,但是我的脸八成不红。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颊。比平常更温暖的手心令我反射性的往后退。 咚! 「好痛。」 回荡在房里的,是我撞到背的声音。我忘了我身后就是墙壁。不过撞了这一下的冲击,反而让我的心脏平静了下来。 「你说我脸红是骗我的吧。」 我出口抱怨趴着的仙台同学。 「你居然没上当啊。」 「别说这个了,你为什么睡着了啊?」 我轻轻踢开仙台同学的脚,因为她违背了我要她继续念书的命令而责怪她。 「我看你睡着之后就觉得好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睡着了。现在几点?」 被她这一问,我看了看时钟,确实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快八点了。」 「我还想再睡一下。」 「起来啦。」 我又踹了仙台同学的脚一下。她这才慢吞吞地起身,露出原本被她压在背后的现代国文课本。 「仙台同学。」 「嗯?怎么了?」 「折到了。」 我拿起刚才被仙台同学压在身下的课本给她看。应该是被她的背给压过的封面上,出现了一条干净俐落的折痕。 「啊~对不起。因为我念到一半就睡着了。真的很对不起。」 仙台同学一脸歉疚地向我道歉。 「没关系啦,反正只是课本,无所谓。」 课本能保持原样当然是最好,但折到了也无所谓,反正也只会用一年。不过仙台同学好像很在意。 我听到她又说了声:「对不起。」 「反正马上就用不到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折到的地方压平回去,将课本放到枕头上。 我没那么喜欢念书,也没什么动力准备大考。无论课本有没有折到,我都不打算积极运用它。 「下次我会补偿你的。」 在课本上压出折痕的犯人很歉疚地说道。 「就说没关系了。」 我不知道她打算要做什么,但说要补偿我什么的,感觉也有点麻烦。课本根本不值得她特地补偿我。 比起那种事,我还比较在意我跟仙台同学之间的距离。我的房间很宽敞,可是床铺没有房间那么大,所以我们靠得非常近。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跟她再保持一点距离。 「可是折到的毕竟是封面啊,还是会很在意吧。」 跟我不一样,仙台同学似乎很在意折到的课本,有些不满地说道。 因为背后就是墙壁而不能再退后的我,只能稍稍往旁边移动。 「我不在意。」 「就算宫城你不在意,我还是会在意,所以我会补偿你。」 一旦我们的对话陷入这种各说各话的状态,仙台同学基本上是不会让步的。她跟我一样,会想要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意见。而且因为她的个性比我原本想像的更守道义,所以她应该是真心想要补偿我,也多半会付诸实行。 「你想做什么都行,不用太认真。」 不过就是课本封面,为此浪费时间争论也很没意义,所以我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就这么办。」 我不知道仙台同学打算怎么办,但她也简单地用一句话作结,然后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脚。 「那宫城,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要吃过晚餐再回去的话,我就去准备。」 「要不要吃晚餐喔?」 仙台同学带着看起来不像是在认真思考的表情「嗯~」了一声,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动手扣上了一颗扣子。 我已经在这个房间里看她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看过好几次了,然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重新扣上那颗扣子。 她不同于以往的行为让我僵住了。 ──她果然发现了。 不对。 我摸仙台同学的脖子时,她还在睡。 所以她应该没有发现才对。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扣上衬衫的扣子? 我的心脏好痛,像是被人给揪住了一样。 早知道就不要做那种事了。 因为仙台同学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情人。 那不是我该对睡着的仙台同学做的事情。 如果是在她醒着的时候那样做就好了。如果是在我命令仙台同学不准动的情况下,就算我做出那种行为,也不会被追究。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刚刚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宫城,你的眉头皱得很夸张喔。」 仙台同学指了指我的脸。 「你的表情超严肃的耶。要不要照照镜子?」 「不,不用了。」 比起照镜子,我更想逃离这里。不过我也不能突然走出房间。 「你今天不叫我做吗?」 仙台同学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边举起双手伸展身体,一边问我。 「叫你做什么?」 「叫我舔你。」 「不要。」 今天不适合做那种事。 「这样啊。」 明明是她自己开口问的,仙台同学却兴趣缺缺地回答,接着摸了摸我的脚。她从我没穿袜子的脚尖一路摸到了脚踝。在我因为她温柔地抚过我皮肤的指尖让我觉得很痒,打算缩回脚时,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 「放开我。」 听我坚决地这么说,她乖乖地遵从了我的指示。但是她的指尖马上又不安分地往上滑去,抓住我的裙摆,还很自然地想顺势掀起我的裙子。 「你不要这样乱来啦。」 我抓住她的手,开口抗议。 「我只是想确认你腿上的瘀青是不是真的消了。」 「那早就消了,有什么好确认的?而且不用掀也看得到吧。」 「说得也是。」 仙台同学甩开我的手,碰触我的膝盖。 说想确认瘀青是不是真的消了,她却连看都不看。 她用以指尖画着圈,抚摸我的膝盖。 她摸我的方式很奇怪。 让我觉得背上一阵发毛。 有点恶心。 「你根本没在看瘀青啊。」 仙台同学依然慢慢地摸着我的膝盖。 「我不要继续摸比较好吗?」 她嘴上这么说,仍旧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现在立刻停下来。」 我态度强硬地说。 可是仙台同学还是没停手。 她的指尖从膝盖往下滑去,来到脚背上。像我命令她舔我的脚时那样,继续摸着我。手指沿着血管滑过脚背。这感觉很像有蚂蚁在皮肤上爬来爬去,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认真地阻止仙台同学。我深吸一口气,并在吐出这口气之后,抓住并拉开仙台同学的手。 「够了。真的别再这样做了──你这是在报复我?」 因为我在她睡着时碰了她的脖子。 我以为她这是在报复我那时的行为,才会这么问。 「报复什么?」 仙台同学虽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但我分辨不出她是不是真的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可是她看起来莫名地开心,让我有种她在刻意惹怒我的感觉。 「不是报复就算了,手给我。」 我没等她回答便抓住她的手。 「这是命令吗?」 「是命令,所以照我的话做。」 「你又想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了?」 「不是。」 我解开她衬衫上的袖扣,卷起袖子。 朝着仙台同学的手肘和手腕之间…… 也就是我之前留下吻痕的位置,一鼓作气地咬了下去。 狠狠地。 我用力到几乎要咬破皮肤的程度,仙台同学推了我的额头。 「等一下,这样真的很痛耶。」 我因为她使劲推着我的额头而抬起头后,她继续抗议地说着。 「太扯了吧。真亏你感这么用力咬别人耶。你是有什么毛病?」 仙台同学一边抚摸着自己的手臂,一边放下袖子。 「让你补偿一下折到我课本的事啊。」 「你不要擅自决定补偿方式啦。」 「有什么关系?反正齿痕这种东西很快就会消失了。」 我之前做过的事最好全都消失不见。 而且这既然是命令,那不管我做什么,仙台同学都没资格抱怨。而且她应该也不是真的在生气。 我们之间就是这种关系,所以这样就好了。 「你刚刚那样咬真的很痛耶。」 仙台同学忿忿不平地说。 「毕竟这有一部分是要惩罚你乱来啊。」 「比起宫城你平常对我做的怪事,那明明就不算什么吧?」 仙台同学从床上下来,用略为不满的语气说道。 和平常一样。 我看到她不悦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 第8话 因为宫城触碰了我 宫城困惑的样子很好玩。 虽然这样说会让人觉得我很坏,但这都要怪宫城做出了犹如在坦承自己罪行的反应。 「你不要动。」 我朝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看漫画的宫城伸出手。不过在我碰到她之前,她已经先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干嘛?」 「有头发。」 我说出伸手的原因后,宫城从书本上抬起头,问我:「在哪里?」 「我帮你拿掉。」 我用手撑着桌面,向前探出身体。朝着宫城的胸前伸出去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脖子。 我没有很明确地碰触到她。 真的就短短一瞬间,轻轻碰到而已。 明明只是像手滑不小心碰了她一下而已,宫城却整个人往后缩。 几天前── 我在这个房间里睡着的那一天,因为脖子附近痒痒的而醒了过来。可是我那时候半梦半醒的,不太清楚是她对我做了什么我才会有这种感觉,还是单纯只是自己的错觉。 唉,不过呢…… 看来我原本以为是一场梦的事情,终究不是梦。 只要看看宫城的反应,我就能确定了。那一天,碰到我脖子的是宫城的嘴唇。我拉了一下她那长度微微过肩的头发。 「好痛。」 「抱歉,原来它还没掉下来。」 我拉的是一根无论怎么看都还没有脱落的头发,但我还是刻意补上这句。 「你是故意的吧?」 「因为它看起来已经掉了啊,我只是想帮你拿掉。」 但她说我是故意的这点并没有说错,所以我没否认。 我想起今天进入房间时的状况。 我打算解开第二颗扣子,但停下了手。 只是看了宫城一眼,她却刻意别开视线。 后来她就一直表现得很奇怪。现在也是,我只是稍微闹她一下,她却惊讶到了夸张的程度。 「快点写作业啦。」 宫城不悦地说。 之前变得比较亲人的野猫又开始有了戒心。 今天的宫城看起来就像这样。 「你不用催,我快写完了。」 写作业。 这个在大约一小时之前收到的命令,因为我们现在不同班而变得有点棘手。要是同班,那我们的作业内容就会一样,只要让她抄我的作业就行了。可是现在我们两个班上出的作业不一样,我等于要特地为了她多写一份作业才行。 宫城的成绩不是特别好,也有不擅长的科目,不过整体来说应该还不算太差。 毕竟还有大考在等着我们,她自己认真写作业就好了嘛。 再怎么说,如果能被分在比较优秀的那一边,选项就会增加啊。 成绩这件事也是,会念书总比不会念书好。不仅能选择的大学会变多,在更远的将来也会有更多条路可选。 当然任何事情都有所谓的极限,由于每个人所能构到的天花板高度早就决定好了,这一切也有可能只是无谓的努力就是了。 「你决定好要上哪所大学了吗?」 四月初我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跟我说「不知道」的宫城,这回说出了有点像又不太像的答案。 「还没决定。就算要上大学,只要是能考上的学校,我不管念哪里都可以。」 「你也太随便了吧。」 「因为我对这没兴趣啊。别说这些了,写作业。」 「好好好,我知道啦。」 真浪费。 我是没打算问她「要不要跟我来上同一个考生冲刺班?」之类的话,也不打算劝她用心准备考试,但宫城也太没有干劲了吧? 她总是这样随随便便的,不认真。 那天的她那么积极……应该说,她竟然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把嘴唇凑了上来。 我用手摸了摸脖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吻这个地方。我原本以为是因为她之前想在我身上留下吻痕,才接续着做出这样的行为,但如果是这样,我的脖子上应该会留有痕迹才对。 只是普通的接触,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我们的关系逐渐朝着宫城原本否认的朋友关系靠近,那倒是无所谓。可是她的行为看起来会迅速地让我们变成不是朋友的某种关系。 我很高兴她愿意亲近我,但她继续做出那种行为的话,我会有点困扰。 我跟宫城的联系感觉会变得更强,有点可怕。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那么深厚的关系,只要维持在不会太白也不会太黑,灰色程度的朋友关系就好。一旦超过了这个范畴,我觉得自己明年会没办法顺利地跟她分开。 我心里明明这样想,却没那么厌恶宫城对我做的事。 这样不好。 我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好,但我知道这样不好。 我拿起橡皮擦,丢向宫城。 橡皮擦勾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越过课本掉在她身旁。 「你今天不太说话耶,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向抬起头的宫城搭话,并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只见她很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只有我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困扰着,感觉很不愉快。 要是宫城也多少觉得困扰就好了。 「没事。」 宫城冷淡地说,视线马上又落回原本在看的书页上。 「要不要聊聊喜欢的对象?」 「不要。」 我想也是。 她看起来就不像喜欢聊这种话题的样子。 我原本也以为她是个不太熟悉八卦消息的人,这我倒是猜错了。毕竟她知道有人跟我告白的事,应该还是有一定程度的情报网。 「宫城你没有喜欢的对象吗?」 「我不喜欢聊这种话题。」 「那你之前干嘛问我这方面的事?」 她之前非要聊这个,还特地问我拒绝男生告白的理由。 我可不准她说她忘了有这回事。 「……」 看来她不打算回话,我只听到她在翻阅漫画的声音。 「宫城。」 我催她回话,可是她动也不动。不过仔细一看就知道宫城皱起了眉头。我轻轻摸了摸脖子。 不就是因为你亲了这边吗? 这是你自作自受。 好好反省吧。 尽管我心里这样想,但跟无视我的宫城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也很无聊。 「对了,黄金周期间我想跟你借书。」 我想说差不多可以放过她了,于是改变话题。 「不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宫城在这方面倒是一如往常。 我觉得她要是能一直保持这样就好了。 只要一直反覆做相同的事情,和平的时间便能长久持续下去。我不希望情绪像搭云霄飞车那样起起伏伏。所以宫城这一如既往的回答,让我感觉舒畅许多。 ◇◇◇ 宫城话不多不是什么稀奇的状况。即使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宫城也原本就不是那么多话的人。这么一想,就觉得宫城不太说话,也不过就是恢复原样罢了吧。 虽然这样不太好玩,但这也没办法。 我的感受没办法改变她的心情。 尽管我用这种想法来解释并接受了宫城又变得冷漠的事实,然而接下来马上就进入了黄金周假期,我在那之后便没再跟她见到面。 然后,在假期结束后又过了两天。 我在学校,直到今天都还没见过宫城。 也没在走廊与她擦身而过。 不同班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没有因此感到寂寞。毕竟我不缺聊天的对象,也交到了新朋友。我对学校生活没有太多的不满,过得还算顺利,也还满愉快的。虽然新班级里也是有人在说我八面玲珑,光会讨好别人,不过那都是些无须介意的小事。 「我去一下隔壁班。」 在进入下课时间后变得吵吵闹闹的教室里,坐在我斜前方的羽美奈突然说道。 「怎么了?」 「我忘了带课本。」 羽美奈意兴阑珊地说,还补了句:「不然还是跷课好了。」这时麻理子立刻跳出来劝阻她。 「还是别跷课吧,老师不是说你要是再跷课,就要写悔过书吗?」 「嗯~要我写悔过书是无所谓啦。唉,不过这次我就去隔壁班借一下吧。」 留下没什么干劲的声音后,羽美奈走出了教室。 说不上认真的她,一直有跷课的坏习惯。之前也因为这样而被老师叫去训过好几次,但即使升上三年级,她也不像有要改过的样子。二年级时跟我们同班的麻理子去年也常跟羽美奈一起跷课,但升上三年级之后,由于毕业后的出路这面高墙就近在眼前,她便改变了原本的态度。 小圈圈就是在碰到这种状况的时候很麻烦。 只要有一个人做坏事,那个人的朋友也会跟着做坏事。 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就是这样。 所以今年麻理子才会因为在意起自己的推甄分数而改变立场,阻止羽美奈。 不过事到如今才在意这种事也没用吧。 我觉得已经太迟了。 不过亡羊补牢总比什么都没做好。 我从抽屉拿出课本与笔记本。上课是不好玩,但我也没打算要跷课。要保持跟同伴不一样的良好印象,也是需要付出相应的努力。 「啊,笔记。叶月,上完课之后借我影印一下。」 我点头答应麻理子。这时一道轻佻的声音传来。 「借到了。」 羽美奈拿出手上的课本给我们看,坐到位子上。 「那个……」 我不禁出声。 映入眼帘的是下一堂课要用的现代国文课本,这点本身是没什么问题。 只是那本课本的封面有一条折痕。 「这个?」 羽美奈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课本。 我握紧了拳头。 我居然用彷佛羽美奈手中的课本很特别的语气,说了「那个」── 我不该开口的。不过特地收回已经说出口的话反而更奇怪,羽美奈很有可能会觉得有趣而追问起来。 「那看起来不像瑠华的课本耶。你是跟谁借的?」 瑠华是羽美奈原本打算去借课本的朋友。但是羽美奈手上的课本不是瑠华的,也不是其他朋友的。 羽美奈手上的课本是宫城的。 因为封面上那道折痕是我弄出来的,我不可能认错。 「你怎么知道?」 「就有这种感觉。」 我没说出知道的原因。 羽美奈不知道我跟宫城熟识到光看一眼就能知道那是宫城的课本,我也没必要让羽美奈知道这件事。 「我本来是想跟瑠华借的,但是她不在。我就跟二年级同班的一个女生借了。呃~她叫什么来着?一个黑色头发,不起眼的女生。」 羽美奈一边说:「就是那个……」一边翻找自己的记忆。 但是我觉得羽美奈一定想不起来。 所以我替她回答了。 「……你说宫城?」 「啊~对对对,就是宫城。叶月你啊,记忆力会不会太好了一点?你都不会忘记别人的名字耶。」 羽美奈说得一副很佩服我的样子。她盯着课本看,然后马上笑了出来。 「是说宫城明明那么不起眼,课本却大咧咧地折出了一条折痕耶,有够好笑的。」 羽美奈咯咯笑个不停,这时上课钟声像是要抹去她的笑声似的响起。麻理子连忙回到座位上,老师也走进了教室里。 「安静。开始上课了。」 老师拍了讲桌一下说道。 然后在原本吵闹的教室安静下来之前,老师便开始上课。黑板上写着即使是说客套话,也称不上工整的字。实在不适合写在黑板上的这些文字,就像是爬到地面上的蚯蚓一样歪七扭八,难以辨识。 我看了斜前方的座位一眼。 映入眼帘的有一大半是羽美奈的背影,看不太到她桌上的课本。 我将目光挪回黑板上,把上面的文字抄在笔记本上。我没有要主张那本有折痕的课本属于我的意思,可是一想到羽美奈正在用那本课本上课,我抄笔记的手便觉得沉重无比。 老师沙哑的声音听起来也令人不快,让我感到烦躁。 啪叽。 自动铅笔的笔芯发出微弱的声响,应声而断。 羽美奈明明连宫城的名字都记不住。 我闭上了眼。 我不能去深究这本课本带来的这些情绪是什么。这种难以理解的情绪,只会惹来麻烦。 课本不重要,我不需要这么介意。 我睁开眼睛,看向黑板。 听着老师的声音,抄写笔记。 我在脑海里塞了一些多余事物的情况下反覆这些行为,这堂课就这样结束了。 时间逐步流逝。 等我回过神来,下午的课都快上完了。 宫城偏偏不在这种日子找我。 今天这种日子你才应该找我过去啊。 我不禁在心里抱怨。 我今天会去你家。 我从来没有主动传过这种讯息,我们之间没有规定我不可以这么做。只是因为宫城主动联络我变得太理所当然,照理来说我也可以联络她才对。 宣告课堂结束的钟声响起,我拿起手机。 我瞪着手机小小的萤幕。 「你在等谁联络?男朋友吗?」 听到羽美奈的声音,我抬起头。 「我没空交男朋友啦。」 「你每次都说这种话。我会介绍好对象给你,交个男朋友吧。」 「现在先不要吧,等考完大考再说。」 「你也太认真了。你今天是要去课业辅导吗?」 不管我纠正多少次,总是会把考前冲刺班说成课业辅导班的羽美奈问我,我告诉她:「今天不用去。」 「既然这样……」 我想去那里,还有那里。 羽美奈说出自己的希望,随后出现的麻理子也同意她的提案。我把手机收进书包里。果然还是该由宫城主动联络我。 由我联络她就不对了。 在班会结束时,我们已经决定好要去的地方,一起离开了教室。 ◇◇◇ 连假过后,她马上就会联络我。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是宫城迟迟没有联络我,我的手机直到羽美奈和宫城借了课本的三天后才响起。 没差,我一点都不在意,完全不在意。 既然付钱的是宫城,她只要在自己想联络我的时候联络我就好了。 我先绕去便利商店,买了洋芋片和巧克力。宫城家几乎不会准备零食。反正她今天大概也不会跟我说多少话,我想要是有点零食,应该能比较愉快地打发掉在她家的时间吧。 我提着装了零食的白色塑胶袋,朝着宫城家前进。 抬头仰望天空,天气莫名地好,连一片云都没有,像是刷上了一整片蓝色油漆,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事物。不过就像太阳会制造出影子一样,我的心里仍留有一些阴影,带着不是很舒坦的感觉持续向前走。我正在前往待起来理应很舒服的宫城家,这段路途却令我感到愤恨,脚步沉重无比。 为什么我非得抱着这种心情不可啊? 我甩动装有零食的便利商店提袋。 赶走企图盘据在我脑海中的宫城,跑了起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 我用不至于会喘不过气来的速度奔跑,并在预计的时间抵达大楼。我按下大厅的电铃通知宫城,叫她开门让我进去。接着搭乘电梯来到六楼,在她家大门前又按了一次门铃后,门打开了。 「给你。」 我脱掉鞋子之后,一张五千圆纸钞随着一句简短到不行的话交到我手里。尽管我们好一阵子没碰面了,宫城还是表现得很冷漠。 「谢谢。」 我公事公办地把她给我的纸钞收进钱包里,走进她的房间。我放下便利商店的提袋后,宫城走出了房间。我来到她房里的书柜前,看了看排列在书柜上的漫画书背,发现数量增加了不少。 我拿起一本没看过的漫画,往床上一坐。在我慢慢翻页时,宫城拿着麦茶和汽水回来了。 「你新买了一些书?」 「因为放假期间没事做。」 宫城没说她买了,只回答了她买这些书的理由,便陷入沉默。 房间里的状况跟连假之前没有太大差别。 宫城也依然维持着对我爱理不理的态度。 我阖上漫画,指了指便利超商提袋。 「我买了那些来,可以开来吃。」 「你自己开啊。」 宫城连看都没看「那些」就这样说,朝着书柜走去。 该说她总爱唱反调吗?只要我说了些什么,她就会回我一些感觉很不满的答覆这点也没变。平常我是不太介意,今天却觉得宫城这样的态度让人有些烦躁。 「志绪理。」 我叫了宫城的名字。 「……咦?」 宫城慢了一拍才回过头来,脸上明显带着厌恶的表情,我又喊了一次她的名字。 「我可以叫你志绪理吗?」 就我所知,她的朋友都直接用名字来叫她。 既然如此,我应该也可以这样叫她。 我们虽然不是朋友,却会做些普通朋友不会做的事情。既然我们之间共享着不能告诉他人的秘密,那么用亲近一点的方式称呼彼此,应该也没关系吧。然而宫城似乎不这么想。 「不行。」 她用冷漠的语气说道,接着拿了一本书,在我对面坐下。 「小气。」 我下床,坐到地上。 我从便利商店提袋里拿出洋芋片和巧克力,打开了洋芋片的包装。然后把薄得可怜的马铃薯切片放进嘴里。 一片、两片、三片。 我咀嚼着洋芋片,然后吞进胃里。 宫城明明说我不是朋友,却像朋友那样想要知道跟我有关的事。 想知道跟我告白的男生是谁,然后自己在那里不高兴。 那种反应看起来就是在吃醋。 她明明会吃醋,却不肯让我叫她志绪理。 真没道理。 我看了宫城一眼,她正在看漫画,没有要抬头看我,也没有吃洋芋片。 「喂,宫城,我喂你吃吧?」 我从包装里拿出洋芋片。 「不用,我不吃。」 「不用客气啦。」 我拿了一片薄薄的洋芋片送到宫城嘴边。可是她没吃掉我手上的洋芋片,而是另外从包装里面拿了一片出来。 「我自己吃。」 她说完后大大地张开嘴,直接吃掉整片洋芋片。 「那这片怎么办?」 我让她看看我手中这片被抛弃的洋芋片。 「我不要。」 宫城明确地拒绝我,又再从包装里拿出一片洋芋片,送进嘴里。我把手上这片无处可去的洋芋片收进胃袋里之后,抓住宫城的手。 「干嘛?」 尽管听到她讶异的声音,但我选择忽视。 我主动含住曾经在她的命令之下舔过好几次的手指。 我将舌头用力抵在她的手指上,一股咸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仙台同学,不要这样。」 宫城伸手拉住了我的浏海,可是我不打算听她的话。我让舌头一路滑过手指,轻轻咬下。在我的牙齿顶到骨头,再稍稍用力后,她便强行抽出了手指。 「就说这样很讨厌了。」 宫城气呼呼地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看到她这明显不悦的表情,我的心跳快了起来。 『就该露出这种表情。』 以前宫城曾经对不高兴的我这么说过。 一旦我做出厌恶的反应,宫城就会表现出一副很愉快的样子。 我原本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但我现在懂了。看到宫城对我表现出情绪,令我兴奋了起来。 「宫城你咸咸的耶。」 我微笑着这么说完后,宫城绷起了脸。 「那是洋芋片的味道吧?」 「也可以这么说。」 「你今天是怎么了,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啦。」 「如果你不希望我做出更奇怪的事情,就命令我啊。」 跟宫城在一起,连我都不认识的自己就会从某处跑出来。如果是不久之前的我,才不会在没有宫城命令的情况下主动舔她的手指。我明明不想跟她牵扯得太深,却无法好好控制。 「我还没想好。」 宫城嘀咕着。 「要帮你写作业吗?」 「仙台同学,你很吵。我会自己想,你先不要说话。」 看样子她今天不打算命令我帮她写作业。 宫城把漫画放在桌上,缓缓喝着汽水。 喜欢命令他人,但不喜欢被人命令。 宫城顶着一张写着这种心态的脸,开始翻起书包。我因为没事好做,便朝着洋芋片的包装伸手过去,但又马上缩手,舔了舔自己的指尖,有着跟宫城一样的味道。 「仙台同学。」 看来宫城是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吧,一如既往的声音传进我耳里。 「这是命令,把这个藏起来。」 「橡皮擦?」 我看了看放在桌上的东西。 「对。」 「藏起来的意思是,我随便藏在哪里都可以?」 「不是随便藏哪里都可以。要藏在你的制服里,然后我会把它找出来。」 「……宫城你尽是会想一些奇怪的把戏耶。」 如果是要我把橡皮擦藏在房里的某个地方,或许还有点好玩,但要我藏在制服里面,这游戏本身的意义就不太一样了。 「才不奇怪。」 「你一定是想做些奇怪的事情吧。」 「说什么奇怪的事情,那仙台同学,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你会乱摸。」 「会想到那种事情的你才奇怪,仙台同学好变态。」 「你才变态。」 「你要说我变态也没关系,快点藏起来。」 毕竟我收了她五千圆,无权拒绝。 反正就算会被她摸,也是隔着衣服摸,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拿起桌上的橡皮擦,站了起来。 「那你先转过去。」 我说完,宫城便乖乖地转过身去。 制服外套和裙子。 还有衬衫。 我盯着自己的制服看。 虽然命令是要我把橡皮擦藏在制服里,但我不管怎么看,能藏橡皮擦的地方都只有口袋。虽然真要藏的话,也是可以藏在袜子里,不过马上就会被她找到了吧。领带基本上不可能,我手边也没有胶带能把橡皮擦贴在领子里面,但就算有胶带,那样也太显眼了。 能藏的地方有限。 宫城也很清楚这点,所以这场游戏我根本是必输无疑。我想她的目的应该是以寻找橡皮擦为借口,趁机摸我,然后看我做出厌恶的表情或是反应。 追根究柢,她根本没说这是一场游戏,也没说输的那一方要受到惩罚。 所以我只要随便藏藏,敷衍宫城就好。 我把已经用过的橡皮擦放进制服外套的右边口袋里。反正不管放哪个口袋都马上就会被她找到了,不如放在一个比较好拿的地方。 「我藏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我喊了宫城后,她静静地转身,盯着我看。 因为我的口袋有微微鼓起来,她应该一看就知道我把橡皮擦藏在哪里了。实际上,宫城的目光的确在我的制服外套右边口袋上停留了一下。可是她没开口说她找到了。只是默默地靠过来,像在电视节目上看到的某些安检人员那样,隔着我的制服外套,开始搜我身。 我想也是。 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了。 宫城机械式地碰触我的肩膀和背部,这样的行为是不至于令我感到不快,但我的心胸也没有宽大到让人这样乱摸还觉得好玩的程度。不过她毕竟是隔着制服外套摸,所以我也不是太在意。 宫城的手刻意避开口袋,摸向裙子。 她摸着我的腰骨附近,像是在拍打大腿那样寻找着橡皮擦。 然而橡皮擦不可能藏在那里,所以她的手最终还是来到了裙子的口袋处。她先柔和地抚过口袋上方,接着绕到我身后。我本想转头看看她打算做什么,她却抢先我一步,将手伸进了口袋里。 原来是从前面不好伸进来啊。 在我心想着「原来如此」,理解了她的行为时,宫城的手在里头摸来摸去,我不禁抓住了她一直乱动的手。 「你的手不要乱动啦。」 制作口袋的布料比裙子本身的布料还要单薄。明知道橡皮擦不在口袋里,还刻意仔细确认的这只手,就像直接摸在我大腿上一样,感觉有点恶心。 「不动的话,不就不知道橡皮擦有没有藏在里面了吗?」 「一般来说,手伸进来的瞬间就会知道了吧?」 「不知道。」 不听话的宫城又打算动手,于是我硬把她的手从口袋抽了出来。 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应该是在报复我。 因为我直接叫她志绪理,又舔了她的手指,做了一些戏弄她的行为,她才会报复我。虽然我不清楚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不过肯定不是我会觉得愉快的事。 「可以不要找了吗?」 「不可以。」 宫城这么说,接着站到我面前,解开我制服外套的扣子。 我早知道她不会罢休,她会解开我制服外套的扣子也在我预料之内,可是我的身体还是反射性地僵住了。宫城打开我的制服外套,目光由上往下,扫过早该知道不可能藏有橡皮擦的衬衫。接着伸出右手,触碰我的侧腹。 她的手像是在仔细摸索似的移动着,我按住了她的手臂。 很痒。 隔着制服外套我还可以忍受,但是衬衫的布料太单薄了。只要她的手一动,我就觉得浑身发毛,不太想被她摸。明明有制服隔开我和宫城,我却觉得她好像在直接摸我的身体。 这只是一场游戏。 不用太介意。 我虽然这样告诉自己,可是衬衫实在太不可靠了。单薄的布料把宫城的体温传递给我,让我的脑差点误以为我们正在做不该做的事。 我觉得差不多该停止了,但宫城不仅没有停手,甚至还更用力地摸了上来。她像是在撕开面包一样,用力地捏了我的侧腹,让我的身体为之一颤。当我回过神来,发现她的左手已经在腰骨稍微往上的位置游移。 「原来你侧腹这么禁不起摸?」 宫城用摆明就是在调侃我的语气说。 「与其说禁不起摸,就是会痒啊。」 「那就是禁不起摸嘛。」 宫城的指尖缓缓抚过侧腹。 衬衫摩擦着我的身体,令我不禁颤抖。 指尖往背部滑去,指甲像是在写字一样,在我的衬衫上移动。 我抓住宫城的手臂。 她碰我的方式跟刚刚不同。 尽管她脸上表情和平常并无二致,但该说她的摸法很色情吗,总之不是朋友之间的触摸方式。这跟我和羽美奈她们打闹时互相触摸彼此的感觉不一样。 如果是一开始那种不带感情的摸法还无所谓。 我可以当作这只是一场游戏。 但这个方式就不好了。 「我会痒,不要这样。」 要是再这样让她摸下去,我觉得心里会冒出一股不太好的情感,所以我更用力的抓住了她手臂。 「那我要找其他地方,放开我。」 「我可以放开你,但你要是再做出同样的事,我就会打你。」 「使用暴力不是违反我们的规定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是这种事不用她说我也知道。而且我自己没事也不想打人。 「你一定要去找别的地方喔。」 我再次叮咛之后放开手,宫城没有再做出一样的举动。相对的,她获得自由的手伸进了我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我想起她的手在我裙子口袋里做过的好事。 「你是明知道橡皮擦不在那里,还刻意这么做的吧?」 我踢了一下宫城的脚,以示抗议。 我不希望她隔着衬衫这么不可靠的单薄布料摸我。 「仙台同学,你违反规定了。还有不好好确认,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没有藏在这里呢?」 「你很讨厌耶。」 宫城的语气相当愉快,真的很令人恼火。 「没事。我知道不在这里了,我会去找其他地方。」 我不知道她这句没事是在指什么,但她把手从我胸前的口袋里拿了出来。 「快结束这游戏啦。答案根本就显而易见吧。」 我不想再玩这种游戏了。 我很清楚,再继续下去也没好事。 「再陪我一下嘛。」 「你还想干嘛?」 「我要解开你的领带。」 「啥?」 宫城忽略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就这样松开了我的领带。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摸了我的脖子,手掌紧密地贴合在我的肌肤上。 跟隔着布料截然不同的明确感觉。 宫城的手显得异常地火热。 说不定是我自己的体温升高了,但我分不清楚。她的手更用力地按了上来,我有种自己和宫城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的感觉,或许是因为那里是她的唇曾经碰触过的位置。 「志绪理。」 我用宫城说了不行的方式叫她,将自己的手叠在她的手上。 「不要那样叫我。」 宫城连同我的手一起,将原本几乎要与我的脖子黏一起的手强行扯开,并且皱起眉头,像是生气了那样瞪着我。 看到她一脸苦闷的表情,让我原本逐渐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宫城最好也多少感到困扰一下。不然只有我觉得困扰,太不公平了吧? 「要我再叫一次吗?」 听到我柔声地这么问,宫城眉间的皱褶更深了。尽管不清楚理由,但对她来说,被我呼唤名字似乎是件很不愉快的事。 「你不要说话。」 宫城不悦地说,用手捏住我的衬衫钮扣。 「你想做什么?」 她没回答。 宫城默默解开我的衬衫钮扣。 上面两颗扣子原本就没扣上,所以她解开了第三颗扣子,我出手按住正打算解开第四颗扣子的宫城肩膀。 「等一下。」 「干嘛?」 「你放开手。你是想脱光我的衣服吗?不需要这么做吧。」 我拉开宫城的手,扣上被她解开的扣子。 她一定不是真的想要脱掉我的衣服。我觉得只是游戏到了途中就变成在挑战双方的底线,比谁先开口认输而已。我们彼此应该都知道那条不能跨越的界线在哪里。 「我只是想说会不会藏在衣服里面。」 「我怎么可能会藏进来,你这样违反规则吧?」 「我们的规则是说不可以做爱,但没说不能脱衣服吧?」 「那现在立刻加这条规则进去。」 「只是开玩笑而已。我怎么可能会脱你衣服啊?」 我知道。 我也知道她只是在开玩笑。 这不过是在玩文字游戏的一环,她只是在等我求她停下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这种玩笑太恶劣了。 「你根本就知道我藏在哪里吧?」 我用力踩了宫城一脚,她才碰了碰我制服外套的右边口袋。 「这里?」 「答对了。游戏到此结束。」 我在她开口说再玩一次之前宣告游戏结束,重新系好领带。对她抱怨了一句:「宫城你这个大色狼。」后,坐到床上。 「所以今天的命令结束了吗?」 我这样问她,宫城一脸无趣地回了:「结束了。」喝了一口汽水。她把喝完后的空杯子放在桌上,背靠着床铺,坐在地上。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整个人都很奇怪。 才觉得她一时兴起地接近我了,她又很快就把我当成玩腻的玩具给丢掉。 宫城的制服碰到了我的脚。 我觉得她的制服外套弄得我很痒,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 第9话 即使仙台同学察觉了也无所谓 我知道即使打开冰箱,里面也什么都没有。 我在厨房叹气。 如果仙台同学没有买材料过来,就连炸鸡块都做不了。 ──不过就算有材料,我也不会做炸鸡块。 「要吃什么好呢?」 我说得一副有很多选项的样子,但是说起这个家里常备,又可以轻松弄来吃的东西,就只有一种。我关上冰箱,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两碗泡面,拆开其中一杯的包装胶膜,撕开杯盖。正打算拆开第二杯的胶膜时,才意识到我不需要做这件事。 「啊,真是的。」 在我临时起意下开始的找橡皮擦游戏结束后,总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我就让仙台同学先回家了。即使如此,我还是差点准备了两人份的晚餐,这都是因为在她有来的日子,我们会一起吃晚餐这件事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惯例。那就像是在不知不觉间养成的习惯动作,让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我把多出来的那碗泡面放回橱柜,将泡面放在吧台桌上,倒入热水壶里的热水,然后设定好厨房计时器,等上三分钟。 这格外宽敞的厨房和客厅,让我有种彷佛有什么东西潜藏在某处的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在的时候,总是没办法静下心来。我明明待在自己家里,可是除了自己的房间以外,其他地方感觉就像是别人的家。 我回过头,看着没人会打开的电视和没人使用的桌子。 我上一次在这里和爸爸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我试着回想却想不起来。面对这寻找不出的记忆,我不禁「唉」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厨房计时器响起了尖锐的提示音,害我吓得抖了一下。 「吓死我了。」 对心脏真不好。 跟仙台同学的所作所为一样,对心脏很不好。 今天她突然叫我「志绪理」,害我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只有舞香跟亚美会直接叫我志绪理,仙台同学至今从没这样叫我过。所以这个出乎意料的称呼方式,打乱了我的呼吸节奏。 我觉得她叫了我的名字我却没有马上回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撕开泡面的杯盖,把面条送进嘴里。 「不太好吃耶。」 虽然泡面本来就不怎么好吃,但是跟人一起吃的时候感觉还是比较美味。 即便那个人是仙台同学,也总比没有人好。 可是仙台同学今天做了跟平常不一样的事,我只好一个人吃晚餐。 「今天到底是怎样啊?」 尽管仙台同学原本就很会装熟,然而她现在又变得比以前更会装熟了。她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很奇怪,不仅在我没有命令她的情况下跑来舔我的手指,还突然直呼我的名字。然后用一副彷佛在说「可以再亲近我一点也没关系喔」的态度碰我,让我变得也想试着碰触她。 结果就是那场找橡皮擦的游戏。 仙台同学很奇怪。 她的脑袋一定有问题。 如果她是个正常人,我就不用落入一个人吃晚餐的下场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导出这样的结果呢? 我根本就想不── 我拿出麦茶,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我用指尖抚过自己的脖子,感觉自己的手格外冰冷。 我猜仙台同学已经发现我做的事了。 仙台同学折到我课本封面的那一天,我碰了她的脖子。她也是在那之后才开始做出一些捉弄我的行为。原本仙台同学的态度都还算顺从的,最近却有点叛逆,总是做出一些不必要的行为。我不希望她叫我的名字,也不希望她做我根本没有命令她做的事。 这里是有规则的。 只要遵守规则,仙台同学就会遵从我所有的命令。 只要不超出规则的范围,我可以下达任何命令。我要是想碰触她就可以碰,也可以要她改掉那种叛逆的态度。如果我真的想,也可以命令她「忘掉」我希望她忘记的事,所以即使仙台同学发现了我做过的事情也无所谓。不会有任何问题。 尽管如此,我今天却尴尬得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我吃掉放太久,已经泡得软烂的泡面,喝下麦茶。 果然不好吃。 反正这也不是需要细细品尝的食物,我把剩下的面灌进胃里后起身。收拾好制造出的垃圾,关灯。 在变得一片黑的客厅里面,我甚至连自己的轮廓都无法掌握。 我对着已经熄灭的灯,举起仙台同学的舌头舔过的手指。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用嘴唇轻碰,确认指尖的存在。 我的指尖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味道,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啊,橡皮擦。」 我看到打开的书包才想起来,仙台同学没有把橡皮擦还给我。 「应该要好好还给我啊。」 这样我不就不能写作业了吗? 虽然我没什么干劲,但我本来还是有要写作业的。可是仙台同学害我没办法写了。早知如此,命令她帮我写作业就好了。不过仙台同学已经回家了,我就算在这里抱怨,橡皮擦也不会回到我手边。也不会有人像变魔术那样,帮我写完作业。 明天跟舞香借来抄吧。 我把作业的希望放在明天的舞香身上,提早上床睡觉。 结果隔天早上,我先到便利商店买了橡皮擦才去学校上课。 仙台同学虽然就在隔壁班,但她不会来还橡皮擦给我。即使我俩在走廊上擦身而过,也不会提起橡皮擦的事。因为我们说好了在学校不会跟对方搭话,所以就是这么回事。我并未对此有任何不满。至于橡皮擦的下落,等下次找她来的时候再问她就好了。而且我有新的橡皮擦,不会因此感到不便,橡皮擦本身也只是个便宜的消耗品,就当作我自己弄丢了也无所谓。 只不过在那之后,都没有发生任何会让我想找仙台同学来的讨厌事情,毕竟我之前就想说只是有一点不顺的话,我就自己忍耐一下。而且也有种不太好再开口找她过来的感觉。不过从我最后一次找她过来时起算,过了一周之后,我还是得再找她过来。 因为我要是突然不找她过来也很奇怪。 我第一次在没事的情况下,传了讯息给仙台同学。 『今天来我家。』 她马上回讯息告诉我她今天要补习,于是到了隔天她才来我家。 ◇◇◇ 我们也不算很久没见到面。 即使如此,由于她身上的制服从冬季制服变成了换季用的款式,让我觉得仙台同学跟平常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这样吧,她在我房间里,反而让我觉得有点静不下心来。 「宫城,你怎么了吗?」 仙台同学一边解开衬衫扣子一边说。 「为什么这样问?」 「嗯~因为你不太找我过来了。」 「只是因为我很忙。」 「是喔~」 仙台同学没有问我为什么很忙。 当然就算她问了,我也不打算告诉她。因为我其实根本不忙,回答不出什么具体的内容。 我拿了麦茶和汽水来,交给仙台同学五千圆。 「谢谢。」 她跟我道谢之后收下钱,坐在床上。 我因为她一如往常地收下五千圆而感到安心。除了身上的制服从制服外套换成了针织背心以外,仙台同学没有什么改变。她还是老样子,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并松开了领带。 「你不脱掉那件吗?」 我隔着桌子坐在仙台同学对面,并指着她的背心问她。接着就听到她消遣我的声音。 「宫城你真的很喜欢要别人脱衣服耶。」 「我不是这个意思。仙台同学你不是都会脱掉制服外套吗?」 「我知道啦。所以今天要做什么?」 「你很猴急耶。」 今天明明没有发生什么讨厌到让我想找她来的事情,我却找了她过来。所以我一时半刻间还想不到要命令她做什么。 「总之先写作业吧。」 我没有特别想念书,可是也没有其他方法能让仙台同学安静下来了。虽然我可以命令她帮我写作业,不过那样我就没事做了。 今天要是不找点事情做,我怕我会做出一些不必要的事。 「那你的作业给我。」 仙台同学起身,坐到我身旁。 「我会自己写,仙台同学你随意就好。」 我再次坐到仙台同学对面,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放在桌上。 「宫城你要自己写?」 仙台夸张地做出惊讶的反应。 「我是打算自己写啊。」 「你今天没有要命令我帮你写作业吗?」 「没有。」 「宫城竟然突然变乖了。」 「我原本就很乖啊。」 「那我也来写作业好了。」 仙台同学用没什么干劲的语气说完后,从书包里拿出了英文课本和笔记本。接着又拿出几份讲义放在桌上。 我马上听到笔在纸张上书写的声音。 我低头看向数学课本。看着上面有许多数字、英文字母以及各种记号的课本,我头都晕了起来。虽然这世上是有人认为数学公式看起来很美,但我只觉得那都是些看不懂的暗号。说是这样说,我还是得试着去解题,不然没办法写作业,所以我在脑海中寻找着公式。然而我却迟迟找不到应该已经学过的公式。 我偷偷看了仙台同学一眼。 她正以漂亮的笔迹接连写出英文字母。 振笔疾书的声音毫无窒碍,感觉仙台同学好像没有答不出的问题一样,让我有点羡慕她。 我继续跟数学公式搏斗。 我不时停下手,缓慢地解题,写作业的进度不如预期。在安静的房间里,唯有时间不断地流逝。一直看数字的眼睛越来越疲劳,我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时一枝笔从对面滚过来。我抬起头,仙台同学正在看着我。 「你写完了?」 「写不完。」 我冷淡地回答,把笔还给她,接着低头看向课本,这时她戳了戳我的发旋。 「好痛。仙台同学,你不要干扰我啦。」 「要不要我教你?」 不必,我自己想。 在我开口拒绝她之前,仙台同学已经来到我身边。 「没关系,不用你教。」 「可是我没事做。」 她边说边探头看我的笔记本,于是我推了推她的肩膀,和她保持距离。 「你跟平常一样去看漫画不就得了?」 「大多看过了啊。」 「我有买了一些新的,去看那些啊。」 我在没找她来的这一周内买了两本漫画。我觉得有两本漫画应该够她打发时间了,仙台同学却没有去拿漫画,反而抢走了我的笔记本,指了指正中央的位置。 「你这边写错了。」 「咦?」 「这边,算错了。还有这里。」 仙台同学拿起自己的笔。然后在我没有拜托她的情况下,迳自开始订正我写错的地方,并开始解说。 她的说明浅显易懂。 她用连我都能理解的方式,细心地教导我。 问题是她贴得很近。 「等一下,仙台同学,你靠太近了。」 我刚才应该有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了,仙台却在我们的制服几乎会碰在一起的位置上。 「会吗?」 「你最近很会装熟耶。这样很烦,离我远一点。」 我推开仙台同学的手臂,把她赶到桌子的角落去。 「说我很烦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才不过分。而且你这样靠着我很热。」 五月明明才过了一半左右,都还没结束,宛如夏季的酷热天气却持续了好几天。即使对象不是仙台同学,我也不想在这个气温下跟人靠在一起。 「你不希望我靠近你的原因就只有那个?」 「对。剩下的我自己写,仙台同学你去旁边啦。」 我指了指书柜。 我顺便把我新买的漫画书名告诉她,拿回在不知不觉间被仙台同学抢过去的课本和笔记本。可是不管我怎么等,她都不肯起身去拿漫画。甚至还缩短了我刻意拉开的距离,又把我的课本和笔记本给挪了过去。 「我不是说很热吗?」 「我不热啊。」 「骗人。仙台同学你明明就怕热。」 冬天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我把电暖器的温度设定得比较高,仙台同学总是会脱掉制服外套。 我觉得刚刚好的室温,跟她觉得刚刚好的室温不一样。 在相对怕冷的我会觉得热的房间里,仙台同学怎么可能会觉得不热? 「这样就不热了啊。」 仙台同学拿起放在桌边的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 「你不要擅自打开啦。」 我抢走遥控器,切断电源。 她到底是怎样。 仙台同学比之前更缠人地接近我。 「我说宫城。」 我才不要这样随她起舞。 我看向课本,忽视她的存在。我虽然拿起了笔,想继续试着去解我刚才解到一半的问题,仙台同学却无视我想继续写作业的念头。 「这里。」 她的指尖抚摸着我的脖子。我忍不住抬起头,她的手掌便整个贴了上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摸你这里吧?」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又接着说下去。 「我睡着的时候,你为什么吻了这里?」 她的手再次抚摸我的脖子。 「你既然发现了,当下问我不就好了吗?为什么到现在才问?」 「你要问我问题,就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没有生气,但语气也称不上和善。 我认为仙台同学有权质问我。 而且想到我的所作所为,我也认为自己该回答她的问题,可是即使她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我自己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宫城,回答我。」 她平静地催促我,我拉开她那只贴在我脖子上的手。 「我只是用嘴碰了你,不是要吻你。」 「一般来说不会想用嘴碰这个地方吧?」 「你这不是知道答案了吗?就是因为一般来说不会这样做啊。」 仙台同学说得没错。 一般来说没有人会用嘴唇去碰熟睡中的她的脖子。 我是故意碰了那里的。 我确实记得这件事,然而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我并非基于什么理由才这么做,就算有,那理由也存在于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地方吧。 我阖上课本,彷佛在逃避仙台同学的目光。 如果我现在命令她「不要再追问了」,的确可以强行结束这段尴尬的时间。不过要是我这么做,她之后只要找到机会,一定会再提起这件事。 我觉得那样很麻烦。 「我又没有多做什么,无所谓吧。这样你能接受吗?」 我没有看着仙台同学,像是在找借口给老师一样地补上这段话之后,衬衫袖子被拉了一下。我因此看向了我明明不想看的仙台同学,打算再别开视线时,她用格外认真的表情开口说了。 「那现在呢?你想碰我吗?」 我不懂她为什么想问这种问题。 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接受了我刚刚的回答。 跟人之间的距离感还是很奇怪的她就在我身旁,手依然抓着我的衬衫袖子。我希望她能稍微离我远一点,但她全身上下都散发出若是我不回答,她就不会放开我袖子的气势。 「你这是在命令我回答你?」 「能下命令的是宫城你吧。我这只是单纯的提问。」 「如果我说我想碰,你会让我碰吗?」 「你想碰哪里?」 「是谁说要提出问题前,得先回答问题的?」 「我的答案会因为你的答案而有所不同。」 她平静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中。 有些地方可以让我碰。 我想她的话应该是这个意思。 不过,为什么? 仙台同学尽是说些平常的她不会说的话,害我无法整理好脑中的思绪。 要是我说「哪里都好」呢? 说不定她只是在闹我。 追根究柢,我现在真的想碰仙台同学吗? 脑中浮现出许多念头,又像汽水的气泡那样消失。记忆的碎片也随之迸裂,让我想起那天睡在床上的仙台同学。 我那天也碰了仙台同学的嘴唇。 在碰到脖子之前,先用指尖滑过的嘴唇,宛如棉花糖那般柔软。 如果可以,我想要碰那里。 我朝仙台同学伸出手。虽然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她似乎理解了我的意图,并没有躲开。原本被她抓着的衬衫袖子也重获自由,我的指尖毫无窒碍地触及她的唇。 果然很软。 我轻轻按了按后,仙台同学舔了一下我的手指,吓得我急忙缩手。 「你命令我啊。」 仙台同学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过在什么时候,要下达怎样的命令,全都取决于我。 不是仙台同学。 「宫城。」 她坚定地喊了我的名字,彷佛在催促我命令她。 顺着仙台同学的话下命令会让我有点不爽。而且她命令我,要我命令她,这也太奇怪了。尽管我心里这么想,还是不争气地开了口。 「……闭上眼睛。」 「好。」 仙台同学错了。 如果她知道这项命令代表着什么意思,这时候就该出言抱怨。然而她闭上了眼。她不可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还是遵从了我的命令。 我的指尖碰到她的脸颊。 脸上有鼻子、眼睛和嘴巴。 只是仙台同学脸上的这些器官,排列的比一般人更好看一点,尽管不到模特儿或偶像的程度,她还是有一张漂亮脸蛋。说她是美女也不为过。 直到我在书店拿出五千圆之前,我们没有任何交集。 照理来说仙台同学应该不会来我家,也不会听从我的命令。如果像现在这样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她甚至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吧。 所以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我无法理解仙台同学为什么会闭上眼睛。 说不定我一靠过去,她就会睁开眼睛,笑我竟然当真了。尽管我不觉得她是会这样恶搞的人,我的脑袋却跟不上眼前这不可能发生的情境。我明明这样想,身体却不自觉地靠近仙台同学。 等我回过神来,我和她的嘴唇之间已经只剩下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心脏好痛。 我没办法顺利地吸气、吐气。 我应该是忘了怎么呼吸吧。 我用摸在仙台同学脸上那只手的拇指轻触她的嘴角。 仙台同学动也没动。 我又稍微靠近了一点,然后我也闭上了眼。 这很简单。 她不会违抗命令。不到五公分的距离转眼间就消失了,若是我不想闭上眼,不闭也没关系。 我微微偏头。 ──真的可以碰吗?我开始没有信心了。 要是我真的吻了仙台同学,她可能就再也不会到这房间里来了。这想法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于是我推开了她的肩膀。 「对不起,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咦?」 仙台同学睁开双眼。 「宫城?」 她的语气相当惊讶。我拉着她的手让她站起来,动手收拾好她的东西,把书包递给她。打开房门,推着她的背。 我不知道现在做什么才是对的,也无法思考。虽然可能有比请她回去更好的办法,但我现在没有余力去找出那个办法。而且我不想让仙台同学看到我的脸。 我希望她不要回头,就这样回家。 「等一下。」 仙台同学似乎没打算就这样乖乖走人,她试图向右边转身,我却强行把她从房间带到了玄关。 「抱歉,我会再联络你。」 「为什么」,还是「我有话要说」之类的。 仙台同学嘴里喊着这些话,我却没有听进去。总之我逼她穿上鞋子,把她赶出了玄关。 「宫城,你开门啊。」 我听到她在敲打门板的声音。 我没有要开门。 我要是开了门,她一定会骂我。平常我都会送她到一楼的,可是今天没办法。 「我说宫城!」 仙台同学在门的另一边喊我。 我为什么打算要吻她? 我为什么没有吻她? 我倚靠着门板,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背后传来「咚咚咚咚」的闷重声音。 这么说来,我忘了问她橡皮擦的事。 我直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 第10话 宫城错了 奇怪。 太奇怪了。 为什么我非得被她赶出房间啊? 我不知道已经敲了几下,但我「咚」地一声,停下了敲着宫城家门板的手。 我再敲下去宫城也不会出来应门,这样只会给她的邻居添麻烦。 但我不能接受。 因为有问题的是宫城。 我什么都没做。 企图要做些什么的人是宫城,所以有权利感到不满的人应该是我,不是宫城。 我本来想再敲一次门,不过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转身背对了玄关。从六楼往下俯瞰,只有人和车的街景实在说不上美丽。看来这栋昂贵的住宅大楼注重的是便利性,对景观不是那么讲究。 不好玩。 不管是景色还是宫城,一切都不好玩。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朝电梯走去。平常宫城都会跟我一起搭电梯下楼,今天却只有我自己。我穿过一楼大厅来到外面,走在街上。 至少宫城应该不讨厌我。虽然我们不是情人也不是朋友,但我认为应该有类似好感那样的感情存在。所以她在那时候赶走我真的很奇怪。 「搞得好像都是我不对一样。」 命令我闭上眼睛的是宫城,想吻我的也是她。 然后她又自顾自地放弃,要我今天先回家。 在事情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作结,连话都不听我说,就直接把我赶出来,这可不是命令他人的一方该有的行为。 ……不对,我这是在说谎。 这不是宫城主动命令我的。 是我诱导她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如果跟宫城接吻了,我会变得怎么样呢? 我很想知道这件事,所以要她命令我。 不过决定下达这个命令的还是宫城。最终仍是她自己选择要这样命令我的,所以我觉得她应该要负起责任。要说我是迁怒也无所谓,一切都是在那种情况下喊停的她不好。 我加快脚步。 我用几乎会喘不过气来的速度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虽然觉得肚子好像饿了,但我没心情吃晚餐。我脱掉制服,换上家居服,然后从书包里取出钱包。 「就算我还给她,她也不会收吧。」 我觉得今天自己的行为不值得她付五千圆。 可以的话,我很想把这笔费用退还给她,但是宫城很顽固,所以她一定不会收。不仅如此,她还有可能会就此不再联络我。 我把五千圆塞进存钱筒里之后拿起存钱筒。我不知道存钱筒是否有变重,不过五千圆确实持续在增加,我的心情就跟里头装的五千圆数量一样沉重。 「宫城这个笨蛋。」 我对着存钱筒抱怨,往床上一躺。 每当碰到这种情况,宫城就会躲我。 放春假前,她泼了我一身汽水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在那之后一直躲我,不肯联络我。她会冲动地采取行动,等到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就躲我。还以为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 「反正这次她也会做一样的事吧。」 结果我的推测成真,接下来五天宫城都没联络我。 放学后,我在教室盯着手机萤幕看。 要说「才过了五天」也是可以,但是考量到我和宫城之间发生的事,五天算是漫长的了。之前也发生过她这么久没联络我的情况,可是这次我觉得不管是等上一周还是两周,她都不会联络我。 至今为止,从未道歉过的宫城道歉了。 我不知道她为何决定道歉,不过我认为那足以作为宫城逃避我的理由。 我把手机收进书包里,看了坐在斜前方的羽美奈一眼。我向正热烈地和麻理子讨论放学后要去哪里的她搭话后,她便把已经决定好的行程告诉了我。 「我正好在跟麻理子讨论,不过今天就去老地方吧?」 「抱歉,我今天要去补习。不好意思,下次再一起去吧。」 「咦~你偶尔跷个课也无所谓吧?」 「要是被父母亲知道了,会很麻烦啊。」 「就给他们骂一下啊,又不会怎样。」 麻理子也随便地应了句:「就是啊。」赞同羽美奈这不负责任的发言。 「下次我再请你们。」 我一边提出几家口袋名单,一边跟羽美奈她们一起走向鞋柜。我跟她们两个一起换好鞋,在校门口道别。等羽美奈她们都离开之后,我才走上不是通往补习班的路。 我之前从来没有跷过补习班的课,但我今天不想去。虽然这样对羽美奈她们不太好意思,可是我已经决定好放学后要做什么了。 我的目的地是宫城住的大楼。 我快步走在已经熟悉的道路上,转眼间就到了。 人都到了这里,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按下大厅前的门铃呼唤宫城。可是没有人回应。 「想也知道她不会应门就是了。」 一次、两次、三次。 我接连按下门铃,却还是听不到宫城的声音。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 于是我拿出手机,传了讯息给宫城。基本上都是她主动传讯息给我,要我放学后过来,我没有传讯息说我放学后会过来,但这是我第二次传讯息要她开门让我进去了。 『宫城,出来应门。』 『你在家吧。』 『不要忽视我,让我进去。』 我传送的几条讯息都显示已读,可是没有回应。我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教养,还是猛按门铃。在放完春假,我们重新分班之后,我曾经在这里做过同样的事,那时候她开门让我进去了。不过今天她不仅不肯应门,也没有回覆我的讯息。 这让我很不爽。 非常不爽。 我第一次打了电话给她。虽然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但是我打出的电话只有铃声持续响着,我还是没听到宫城的声音。 『接电话。』 我传的讯息甚至连已读都没有了。 「为什么这么不肯听人说话啊,又不是小孩子了,起码回个讯息吧。」 期中考快到了。 我觉得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疯狂传讯息给宫城的时候,可是这个问题不解决,我又不能静下心来好好准备考试。必须要记下来的内容,我全都没办法装进脑袋里去。 都是宫城害我变得这么惨。 这就像一种恶性晕眩症状,让我的情绪飘摇,无法稳定下来。 我离开大楼,准备回家。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要说起来,就算我跟宫城之间的关系就这样断了也无所谓。也就只是原本应该会维系到毕业为止的关系,提前结束罢了。我是觉得有些遗憾,但也无可奈何。我会因此失去一个舒适的去处,不过我可以再去找下一个。 可是我不能接受我们的关系结束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情况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但还是回到了家。 想必是顺着平常走的路线走回来的。 除了宫城无视我之外,没有任何不同的日常生活。 我回到房间,看了看桌面。 只要有个契机就行了。 我把宫城那块之前都被我丢在桌上的橡皮擦,收进了笔袋里。 ◇◇◇ 老师话很多。 我甚至觉得老师是故意讲这么多话的。 下课钟声早就响了。 我阖上课本和笔记本,从笔袋里取出橡皮擦。在心里发念要一直赖在讲台上不走的老师赶快出去,用脚尖敲着地板。 快点、快点、快一点啦。 我望穿秋水地直盯着老师,老师一边交代著作业要这样又那样,一边发下讲义之后,才慢吞吞地走出教室。我立刻收拾好桌面,向坐在斜前方的羽美奈搭话。 「抱歉,你们先吃。我要出去一下。」 虽然午休算是比较长的休息时间了,但考虑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午休时间都还是嫌短,我没空磨蹭。 「是没关系,不过你要去哪?」 「去一下隔壁班。」 我留下这句话后,便走向隔壁班。 我手里握着一块橡皮擦。 橡皮擦的主人就在隔壁班。 我来到走廊上,二班就在旁边,我用亲切的笑容和在二班门口附近的女生打招呼,请她帮我叫宫城出来。随着一声「宫城同学~」的叫唤声,一道耳熟的「怎么了?」传入耳中。 声音是从窗边靠中间的地方传来的。 正跟朋友在一起的宫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而帮我喊她的女同学像是要再给她一击似的,又补了一句:「你朋友来找你喔。」 宫城因为这句话而显得很不高兴。 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间。 她果然不至于会在学校发脾气啊。 我是觉得她要是真的生气,那也挺有趣的,不过宫城显然没打算放弃做表面工夫。听到「朋友」两字而睁大眼睛的宇都宫她们对宫城说了些什么,她略显尴尬地回了话之后,才走到我身边。 「……这里是学校。」 宫城一脸不悦,却又不知所措地皱着眉头这么说。 「我知道。」 「那你就不要来找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她咬牙切齿的说话声里只有不满的情绪。不过她似乎还知道自己说话的内容不适合让别人听到,所以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小小声音在跟我说话。 「这个放在我的口袋里。把这种东西拿来还你,就只是普通的归还失物而已啊,就算在学校找你说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我把手上的橡皮擦拿给宫城看。 「这种东西──」 「不还我也无所谓,送给你。你想这样说对吧?」 我抢走宫城原本想说的话,她陷入了沉默。我早就知道她在这种情况会说什么了。我跟宫城相处的时间已经长到我能够猜到这些事。 「我是可以收下,但在那之前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先把橡皮擦收回口袋里,然后抓住宫城的手臂。 「喂,等一下。」 「站在这里太醒目了,跟我来。」 虽然我觉得我们已经很引人注目了,但总比继续站在教室门口说话好。 我拉着宫城走。 午休的走廊上人很多,我拉着宫城的手往前走的状况比刚刚还引人注目。宫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立刻甩开我的手,自己跟了上来。她可能是觉得即使逃跑,我也会追上去吧,所以没有抱怨,默默地跟着我。 我们来到旧校舍的角落,我把难得如此顺从的宫城推进音乐准备室,然后把她带进教室最里面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干嘛?我还没吃午餐耶。」 宫城来到午休时间不太会有学生造访的地方,立刻不再隐藏她的不满。听过好几次的这种低沉声音,充分地显示出她有多生气。 「我不这样做你就不肯听我说话,会逃走吧。」 我靠着放乐器的架子,再次抓住宫城的手臂。一脸不知道把和善忘在哪里的宫城没有反抗。她就这样任凭我抓着她的手臂,站在我面前。 「我们不是说好不在学校和对方说话吗?」 「是你说在学校不会跟我搭话,会用手机联络我。我可没有说我会照办。」 我觉得我这是在狡辩。 去年我确实是在自己也会这样做的前提下,接受了宫城提议,这也成了我们之间的规矩。宫城说得才是对的,但我不能退让。 我有无论如何都想问宫城,想要告诉她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也没什么事情好在这里跟你说的。」 尽管宫城接受了我那毫无道理可言的说词,仍马上投来愤恨的目光。 「即使你没有,我也有。」 「那下次来我家的时候再说就好了啊。」 「你在这种时候才不会找我过去,你根本打算就这样结束掉我们的关系吧。」 「我会找啊。」 「什么时候才会?我昨天去你家的时候,不管是按门铃还是打电话,你都在装死吧?」 「……我只是刚好没应门,也没接到电话……之后我就会找你了。」 宫城用根本不觉得她这话是认真的,也感觉不出她有想要找我的语气这么说。 我果然还是得在这里问啊。 要是我现在放开手,我跟宫城之间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我的手更用力地抓紧了她的手臂。 「我有事情想问你,回答我。」 我没听到她回我好或不好,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那天为什么赶我走?」 现在只有我的声音回荡在即使说好听也算不上干净的老旧准备室里。宫城不说话,而且一动也不动。充满历史的音乐准备室里摆放着许多乐器盒,但它们也就只是摆在那里,无法成为改变我俩之间沉滞气氛的契机。 「回答我啊。」 我拉了拉她的手臂,宫城像是要表现出她不愿回答的态度,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要命令我。」 「我可以命令你,因为这里不是你家。」 宫城只有在她家才可以命令我。 她用五千圆作为代价,买下命令我的权利。 这条规则并不适用于学校。 「只是因为事情做完了,我才请你回家,不是要赶你走。」 宫城死心地说:「这样可以了吧?」并试图甩开我的手,可是我不打算放开她。 「你觉得那样就算事情做完了?」 「我命令你闭上眼睛,你也照做了。这样就已经完成了命令,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 「你真的觉得命令到那里结束就好了吗?」 「我不就说那样就完成了吗?」 「你明明还想再做点什么的。这样真的好吗?」 我原本就不是什么老实的人,但我觉得跟宫城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这个毛病会变得更严重。明明是我诱导宫城做些什么的,我却想逼她吐出答案。 不过事情当然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是仙台同学你想太多了吧。」 宫城放弃回答,甩开我的手,转身要离开准备室。我因此觉得有些愤慨。 「对了。宫城你啊,有在准备考试吗?」 我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地问她,宫城回过头来,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没有,都是你害我没办法好好准备的。你要负责。」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现在带着手机吗?」 「我有需要回答你吗?」 「我在问你有没有带。」 「……我放在教室。」 「今天叫我去你家。」 我不会传讯息给她。 传讯息是宫城的工作。而且要今天。 我现在心情没有好到愿意放过她。 「如果我说不想呢?」 宫城不高兴地说。 她看起来很想回教室。而且心情似乎越来越差。 「就算不想也要叫我,一定要。啊,还有,橡皮擦还你。」 我走近宫城,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抓起她的手腕,硬是让她握住了那块橡皮擦。 「我不要,送你。」 「那我去你家收下。」 我没有收下橡皮擦就丢下宫城,走出音乐准备室。回到教室之后,感觉应该没时间吃午餐了,我便直接开始准备上下一堂课。 我往嘴里丢了一颗糖果,借此欺骗空荡荡的胃。 在我听完老师的长篇大论,迎接下课时间后,手机里收到了宫城传来的讯息。 ◇◇◇ 我没有特别急着赶过来。 即使如此,我还是比平常早到。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打开大门,宫城已经在等我了。感觉在我关上门之前,她就会给我五千圆。 「不用给我,毕竟是我要你叫我来的。」 平常我都会收下。 毕竟这是我们之间的规矩,我收下她的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今天却先婉拒了她的五千圆后才脱鞋。我本来打算直接进去宫城的房间里,房间的主人却像门神一样动也不动,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是因为仙台同学说了才找你。而是我自己想找你过来的,所以我会付钱。」 看来即使回到家,宫城的心情依旧不太美丽,她一脸厌烦地说道。 「你有什么事情想命令我吗?」 「……有。」 宫城小声地说,再次递出五千圆。 怎么看她都不像有计画的样子啊。 她的声音和表情不像有事情要命令我,可是如果我跟她争这些,结果又被她赶出门,那我也很困扰。 「好吧。」 我收下五千圆并收进钱包里之后,原本挡在走廊上的宫城才说了句「我去拿饮料」并走向厨房。我没等她便迳自走进房间,放下书包。然后松开领带,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靠着床在地板上坐下。 我虽然已经来过宫城家很多次了,现在却有些坐立难安。我没有心情看漫画,也觉得躺在床上等她好像不太对。 我也一样没有任何计画。 我不能接受宫城想把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像是用橡皮擦擦掉字迹,变回一张白纸的行为,然而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虽然从我开始跟宫城交谈到现在还不到一年,今天仍是我最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才好的一天。 我「唉」地呼出一口细细长长的气,这时宫城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玻璃杯,还有她平常不会拿的小盘子走进了房里。 「吃吃看吧。」 她把小盘子放在桌上,冷淡地说。 「蜂蜜蛋糕?」 真难得。 虽然我也很久没看过蜂蜜蛋糕了,不过宫城会拿食物来招待我,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要说宫城会端来招待我的东西,基本上就是汽水和麦茶。 「今天你没吃午餐吧?虽然我觉得你是自找的。」 「喔,你今天这么体贴啊。」 「只是吃剩的,觉得丢掉也很浪费……你不吃我就收走。」 尽管嘴上这样说,宫城也没有吃那块蜂蜜蛋糕。而是坐到了床上。 「我要吃,开动了。」 我不确定蜂蜜蛋糕是不是该用叉子来吃的食物,但旁边放了一把银色的叉子。我拿起叉子,把细致高雅的蛋黄色甜点送入口中。吃了一口,蛋糕蓬松柔软又甜美。残留在底下的粗砂糖颗粒吃起来也有种脆脆的口感,非常好吃,我又吃了一口。 我把整片蛋糕都装进了胃里,喝了口麦茶。 实际上的确如宫城所言,我错过了吃午餐的时机。放学后我也拒绝了羽美奈的邀约,没去别的地方就来了这里,所以没有吃任何能替代午餐的东西。不过我想宫城应该也跟我一样没吃。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宫城说着我无法判断是真是假的话,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她这样看起来既像是没事可做而觉得无聊,也有点像是坐立难安的表现。我觉得她这样很没规矩,所以拿叉子戳了戳她离我有一段距离的脚。 「很痛耶。」 她停止晃脚,忿忿不平地看过来。 「要我舔你的脚吗?」 「不必。要命令你做什么由我来决定。」 防范着我的宫城把脚抬到床上,抱膝而坐。 「仙台同学,你在学校不要找我说话啦。」 「这是命令吗?」 宫城没有回答。 她沉默不语,从我身上别开了视线。 我靠近宫城,拎起她的裙摆。可是她马上拍掉了我的手,我接着便听见一道压低的声音传来。 「都怪你,害我今天过得好惨。」 宫城没回答我刚刚那句话是不是命令,迳自说了下去。 「因为仙台同学来教室找我,舞香她们问了我好多事。我回教室之后,她也兴致勃勃地一直追问你为什么来找我,累死我了。」 「你怎么回她?」 「我说你跑来找我借钱。」 「……真的假的?」 「假的。我说仙台同学是来帮老师传话,叫我去教师办公室,然后我就直接去找老师了……不过她很怀疑我的说词。」 嗯,我想也是。 毕竟至今没有任何交集的人突然跑来班上,然后朋友就这样不知道被带去哪里了。她们不觉得好奇那才奇怪吧。 「这样真的很麻烦,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宫城说完后下床,坐在离我有段距离的位置。 「你也坐太远了吧?」 「因为你会做奇怪的事情。」 「才不会,平常都是你在做些奇怪的事情吧?」 我纠正她抹黑我的发言。 她不命令我,我就不会做出奇怪的事情。只要宫城别下些奇怪的命令就好了,不应该把这问题怪在我头上。不过她似乎不这么认为。 「仙台同学才没资格说我,刚刚你不也突然想要掀我的裙子吗?」 「我只是拉一下而已啊,宫城你就只会否定别人。」 「还不是因为你总是会做些让人想要否定你的事。真要说起来,你今天到底是怎样啊?仙台同学你跟平常不一样,话太多了吧。」 我的话确实有点多。 我明明待在觉得舒适的房间里,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要掩饰自己感到格格不入的心情,一直在说话。跟我还不习惯这里的时候一样,为了不让场面陷入沉默而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然而不是只有我这样。 「那是我要说的话。宫城你才是,今天话很多耶。」 我明明没问,宫城却主动向我报告在学校里发生的事,这种状况很少见。而且她平常根本不会拿点心给我,也不会顾虑我。 今天跟平常不一样。 这句话完全符合她的状况。 「我才没有话多。」 宫城气呼呼地说完,拿了书包过来,并从中取出某样东西。 「你是来收下这个的吧?我在学校也说过了,给你。」 她烦躁地说。 我看着她粗鲁地伸过来的手,上面放着我在学校还给她的橡皮擦。 她真的不管什么东西都会说「给你」。无论是在书店时的五千圆、因为我的制服被汽水泼湿而拿给我替换的衣服,还是这个我在学校还给她的橡皮擦,她都表现得像是毫无眷恋一样,可以轻易地送给别人。也不在乎我想要还给她的心情。我知道宫城就是这种人,但即使知道,也是有无法接受的事。 我没有拿起橡皮擦。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 宫城一脸惊讶,我用唇轻触她方才还拿着橡皮擦的手指,并舔了一下。有点冰冷的手指上没有鲜血或洋芋片的味道。我把舌头用力抵上去,橡皮擦掉在地板上。宫城本想动手摸我的脸颊,却又马上拿开了手。 「别这样。」 她甩开了我抓着她手腕的手,用手推开我的额头。 「因为宫城你一直不下命令啊。」 「要是我命令你回家,你会回去吗?」 「那是命令的话,我会照做。」 规矩是绝对的,我会遵守。 不过宫城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给我。 如果她真的希望我回家,就不会问这种假设性问题,会直接像之前那样赶我回去。 「……仙台同学很狡猾耶。」 宫城嘴里模糊不清地嘀咕着。 「你要是觉得我狡猾,直接说出你真正想要我做的事情不就好了?」 「我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要你做的事情。」 「没事要做的话,那五千圆还你。」 「我不收。」 「那你就命令我啊,我们是这样说好的。」 我们两个虽然乍看之下不像,实际上却很相似。 我不喜欢校内权力阶层这个说法,但依照这个逻辑来划分,我的地位算是在上层。如果分得更仔细一点,我应该会被分在上层内偏低的位置。至于宫城虽然不像是在最底层,却也不属于上层。 努力不要掉出上层之外的我,和勉强撑着不要落到最底层的宫城,在不上不下这个方面其实是一样的。 而且我们都想要一个方便的对象。 我从宫城那里获得了一个不是自己家,但能让我安心待着的地方,宫城也得到了可以予取予求的我。 若是我们因此对彼此产生兴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这样的想法其实不太坦率。 我心里已经有过答案了。尽管我拿出各式各样的道理来试着解释,但说穿了,我就是想跟宫城接吻,想确认看看真的亲下去了会怎么样。 ──现在,就在这里。 「你知道你该下达什么命令吧?」 我稍稍接近宫城。 我移动了多少,我俩之间的距离也就拉近了那么多,并没有再拉开。宫城的视线虽然没有看向我,但也没有躲我。 「……由仙台同学你主动啦。」 宫城没有看我,说出跟之前不同的话。 「主动什么?」 「……接吻。」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把决定权交给我。可是无权拒绝的我只会有一个答案。 我贴近宫城的身体,用手梳着她的头发。 稍稍过肩的一头黑发非常柔顺。 我用手捧着她的脸颊,将脸缓缓凑了过去。像只野猫那样根本不听人话的宫城乖乖地坐着,原本没有交集的视线对上,持续相望。这表示宫城还睁着眼睛。 「你闭上眼睛啊。」 「仙台同学你很烦耶。我会在想闭的时候闭上啦,你不要管我。」 要说不是情人的我们其实不需要营造什么气氛,那倒也没说错,但这样实在太没情调了。我不觉得这像是即将接吻的人该有的反应,却很像宫城会做的事。 我没办法,只能把闭上眼睛的时机交给宫城掌握,把脸凑过去。我一边想着这样还真有点难亲下去,一边靠到相当近的距离之后,宫城才像是要逃避我的目光似的闭上了眼。 我觉得她这样有点可爱。 虽然想再多看两眼,但我也闭上了双眼。 然后碰到了宫城的唇。 我的心跳没怎么加速。 但我确实有点紧张。 总觉得透过嘴唇传递而来的触感格外鲜明。 柔软又温暖。 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憋住呼吸,但觉得宫城这个人离我好近好近。 我的嘴唇离开她的。 既不甜、也不酸,更不像蜂蜜蛋糕。 没有任何味道。 真要说起来,要是初吻就来个很有味道的吻,那也挺糟糕的。 我看着宫城,但她没有看我。 我还想再吻一次。 我想要更深刻地去感受宫城这个人。 我抓住她的肩膀,又把脸凑了过去,却被她推开。 「你还想要?」 接着听到宫城不悦的声音。 「不是你要我做的吗?」 「我又没叫你做两次。」 「小气鬼。」 我出言抱怨,伸手抚摸宫城的项颈。 传来的体温比平常更高。 「你再命令我一次啊。」 我这句话让宫城明显露出不快的表情,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之后,淡淡地说了。 「……再一次。」 我听见声音之后靠了过去,轻易地缩短了彼此的距离。我俩之间很快地就不再有任何空隙,接着便是第二次的接吻。 虽然第一次接吻时我没有意识到,但我觉得很舒服。 柔软的唇,以及透过嘴唇传来的宫城这个人的存在,尽管只是一点点的接触,感觉却这么地舒服。我的身体往宫城身上倒,热度从我俩接触的部分传来,身体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动了起来,我用舌头轻触她的唇。 感觉比方才更火热。 无论是我,还是宫城。 体温比起以手指碰触的时候更加交融,彼此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 宫城的唇稍稍张开,呼出气息。干哑的声音混在气息里,令我感到耳朵深处传来阵阵骚动。宫城的手抓住了我的背心。 想要,我还想要更多。 我想触碰宫城。 我以舌尖撬开她微微张开的唇,本想让舌头钻进去,却遭到拒绝。我为表抗议而咬了宫城的唇,结果被她用力推开。 「我没有要你做到这种程度。」 「接吻就是接吻啊。」 「总之你可以停下来了。」 宫城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并且稍稍后退。然后看也没看我,又接着说了句:「接下来要怎么办?」后,拿起套着鳄鱼面纸套的面纸盒丢向我。我接下长出面纸的鳄鱼,放在地上。 「怎么办是指?」 「这样很尴尬吧。」 嗯,确实。 宫城不是我的情人。而且照她所说的,我们也不是朋友。既然跟这样的对象接吻了,的确会觉得尴尬。 不过应该什么都没改变吧。 我不认为只是接吻,宫城就会改变她的态度。 反正她之后一定也会像是全身带刺那样嫌东嫌西,不可能会变得温柔吧。要是她突然亲昵地跟我搭话,我反而会觉得很恶心。或许真有些什么会改变,不过在真的改变之前,我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仙台同学的脑筋虽然好,但是很笨耶。」 宫城边叹气边说。 「我承认我很笨,可是我脑筋不好喔。」 要是我脑筋好,就能回应父母的期望了。 我应该会考上不同的高中,也就不会遇见宫城了。 「据说只有一开始会尴尬喔。」 我不负责任地说,往床上一躺。 宫城只要保持现状就好了,如果她能表现得一如往常,那就没问题。 「之后也要找我过来喔。」 「不用你说我也会啦,不要命令我。」 宫城不悦地起身,拿了漫画过来,然后喝了一口汽水。 跟她接吻之后,我可以知道的是,我中意宫城的程度已经到了我会擅自跑来她家、在学校找她,并且要求她命令我。 我竟然这么中意她,连我自己都很意外。 但我不打算告诉她就是了。 ────────────────────────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这本《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以五千圆为借口,共度两人时光~》。 本书是将网路连载小说的内容改写、修正,并另外加上专为出版品版本撰写的内容后,正式出版的产物。 这是我第一次出书,第一次写后记……也因为如此,就连正在写后记的这个时候,我脑中依然充满着「真的会出书吗?」的念头。由于我对此一直半信半疑,所以我觉得在看到这本书真的出版之前,绝对不可以死,于是每天都过着贯彻「爱惜生命大作战」的生活。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后记该写些什么,现在正瑟瑟发抖。不过光是发抖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进展,所以我想回顾一下从本作品诞生开始,直到我写这篇后记为止的经过。 本书的主角宫城和仙台是在二〇二〇年诞生的。她们之所以会诞生,是因为我在电脑里记下了「每周买一次同学的故事」这短短的一行字。我在最后成为本书书名来源的这句话上,添加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用五千圆买下同学」和「校内权力阶层的上下关系」这两项设定,并且让故事往我自己想看的方向发展,最终变成了各位所看到的作品。 不过本书不仅两个主角都有点毛病,故事设定也很吃个人喜好。我还是会担心读者们买不买帐,所以先规划成了两话(在网路连载时为六话)就结束的短篇,并发表在网路上,没想到点阅次数竟然远超出我的预期。我心想「既然如此!」就继续让这个故事延续下去,从而获得了「第七届カクヨム网路小说大赛的爱情喜剧(轻小说)项目特别赏」的殊荣,并在U35老师出色的插画点缀下,得以出版成册。 由于网路连载的第一话是在二〇二〇年二月发表的,修稿时我必须面对两年前的自己,不过我觉得这部分与其说辛苦,不如说我反而做得很愉快。 然后关于幕间与番外篇的部分,都是因应出版计画而增写的内容。番外篇是以宫城的视角来描述第二话「宫城今天也给了我五千圆」的内容。这是我一直想写,却苦无机会写的故事,这下总算有机会问世了! 幕间则是在跟责任编辑开会讨论修改内容时,我提到番外篇写了宫城视角的故事,所以也想写一点仙台视角的新故事时,在责编提议:「那写遇见宫城之前的仙台来当作幕间故事如何呢?」所诞生出来的篇章。因为我本人从没想过要写她们两个相遇之前的故事,真的很感谢责编的提议。 发生了诸如此类的事,像这样回顾过去,看来页数也累积得差不多了。 最后在此诚心地感谢阅读宫城和仙台的故事,以及在网站上持续鼓励、支持我的各位。我还有很多关于她们的故事想写,要是能在第二集的后记再见到大家,我会很高兴的。 然后── 绘制超美插图的U35老师、告诉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的责编、在各个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各位,真的非常非常地感谢您们。 然后、然后,我还要谢谢总是陪我讨论、给我建议的好友N。谢谢你愿意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么,希望各位喜欢接下来的番外篇。 羽田宇佐 ──────────────────────── 番外篇 仙台同学一定不知道我的名字 尽管已经进入七月了,阳光却没那么强烈。 我停下脚步,仰望天空。早上踏出家门时还几乎没有的云朵,已经开始覆盖天空,感觉好像会下雨,也有可能不会下。明明已经度过梅雨季,步入夏季了,放学后的天空却还不愿意接受夏季的到来。 都怪这格外阴晴不定的天空,让我不知道是否该绕去别的地方。 即使早点回家,家里也没人。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消磨时间,一个人在没有其他人的厨房里吃晚餐。 只为了这些事情提早回家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先在外面晃晃再回家会比较好,但要是我还在外面消磨时间时便下起雨来,那可就麻烦了。我身上没带伞,下雨的话只能淋雨回家,要把淋湿的制服弄干又是一大工程。虽然我明天以制服还没干为理由请假,也不会有人苛责我,可是一个人在家也很无聊。 会下、不会下、会下。 我慢吞吞地走着,来到书店前,又抬头看了一次天空。 云层好像变厚了,又好像没有。我很希望天空能像不久前那样变回一片蓝,但看来是没希望了。 我前阵子才跟舞香一起去过书店,所以现在没有想买的书。不过上了高中之后会来的这家书店会进的商品种类很丰富,不管有没有要买书,都很适合打发时间。 我赌今天不会下雨而走进书店,朝着陈列漫画的区域前进。我看到了几本书名让我有点感兴趣的作品,但有些犹豫该不该拿起它们。我觉得如果要买,还是不要挑可能会下雨的今天,等哪天天气好再买比较好,所以看完小说区的书柜后,我便走向了杂志区。一些平放着的杂志封面映入眼帘,不过我没发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不经意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啊。」 我反射性地发出了声音。 我偶尔会在这家书店看到这张脸。 跟我同校、同班的学生。 我发现了跟我就只是同班同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的仙台同学,心里冒出了「真讨厌」的想法。 我对她正在看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杂志没兴趣,但就算只是看看封面,还是可以打发时间,所以我还是想在这里待一下。然而跟身穿同样制服的她待在同一个区域,让我觉得很不自在。毕竟仙台同学是离我非常遥远的人物,要是她主动接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一旦看到她,就得离开这里。 我「唉」地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仙台同学不会注意到我。 既然她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发现过我,应该不至于今天突然注意到我吧。真要说起来,我就连仙台同学到底记不记得我的名字都不太有把握,她搞不好连我的长相都没记住。 我认为我和她所处的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同。 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我们划分开来。 只要去学校,就能够明确地感受到这件事。 班上同学依照色彩分成了许多种类,有同样色彩的人会聚集在一起。群体之间像是有界线一样,将整个班级划分开来,不同色彩的人不会混在一起。而我和仙台同学的色彩当然不一样。因为这些界线并非实际存在,大家还是可以在不同群体之间来去,所以平常不太会去在意这件事,可是我一旦去到不属于自己的区块,就会觉得那里的气氛完全不同,感到格格不入。 仙台同学是不会有这种感受的人。 她能够轻易跨越界线,去到教室里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我跟她应该合不来吧。 我在离开杂志区之前,偷偷看了仙台同学一眼。 她用格外严肃的表情看着封面十分亮眼的杂志。这么说来,我之前看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脸严肃地看着杂志。因为她在学校总是表现得很开朗,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这跟我印象中的她不太一样。 即使如此,仍不改她引人注目的事实。 在学校的时候也是,尽管比不上茨木同学,她还是相当醒目。 或许是因为她总是有化一点淡妆,看起来很漂亮的缘故。 我背对仙台同学,离开杂志区。回到陈列漫画的书柜前,拿起刚刚在犹豫要不要买的漫画,又把漫画放回架上,走去小说区。我在书店里绕了两圈之后,再度回到杂志区。仙台同学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也没打算像个跟踪狂那样跟着她,于是朝着店门口走去,决定回家。 但我发现仙台同学正在收银台前翻找书包里的东西,因而停下了脚步。 她在做什么啊? 我从没在学校看她这样手忙脚乱过,让我有点好奇。 我觉得自己不该靠近,却还是因为在意而走了过去。一靠近就听到她发出了「啊~」「呃……」这些听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声音。我看了看收银机,上面显示出书本的金额,但不像是已经付款了。看来她是忘了带钱包。 看她着急的样子,我不禁涌上一股亲近感。 我的钱包里放了一些对我而言实在太多了的零用钱,即使我在这里拿钱给仙台同学,也不会造成我的困扰。不过看着在学校总是游刃有余的她困扰到最后什么都没买,两手空空地离开书店的模样,感觉也满有趣的。 「这些书──」 仙台同学的声音传来。 我反射性地开口并采取行动。 「我付。」 我听到仙台同学惊讶地「咦?」了一声,又更靠近到她身边,从钱包里掏出五千圆,放在收银托盘上。 「仙台同学。这你先拿去用吧。」 这只是我一时兴起的行为,不是想卖人情给她,也不是想要求什么回报。 就是没来由地想这样做。 我没想太多就拿出了五千圆,可能是因为看到平常从未看过,显得不知所措又焦急的她,让我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也或许我只是想看看,我拿出五千圆之后,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但是因为钱包里面有这张五千圆钞票,所以我做出了平常不会做的事情。 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是宫城,对吧?」 原来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啊。 我把差点出口的话给吞了回去。因为我以为不可能叫出我名字的仙台同学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害我差点也因为惊讶而脱口说出不必要的话。 「拿那张钞票去付吧。」 「没关系啦,这样对你很不好意思。」 「不用介意。」 毕竟我这么做别无他意,她别放在心上就好了。如果我们因为要付还是不付这种无聊的事在收银台前争执不休,反而引人注目。而且要是刚好被人看到,在学校问起我和仙台同学讲了些什么也很麻烦,所以我只希望能尽快离开这里。可是仙台同学不肯退让。 「不,这还你。」 放在托盘上的五千圆回到我手里,但我没有要把钱收进钱包里。我再次将五千圆放到托盘上。 「请问您是要用这笔钱付款吗?」 听到收银姊姊这只能用困惑来形容的声音,我回答:「是的,麻烦你了。」之后,五千圆便消失在收银机里。我趁仙台同学收下找零时离开收银台,但她立刻追了上来。 「宫城,谢谢你。我好像忘了带钱包,幸好有你帮忙。」 我听到了仙台同学开朗明快的声音,但她要是真的感谢我,我希望她就别再理会我了。在学校里,我和仙台同学分别属于不同区域。而在书店这里,我应该要出现在漫画区,仙台同学则是会在五颜六色的杂志区逗留。就因为我们两个应该待在不同的区域,我觉得我们应该要离彼此更远一点才合理。 「这是找回来的钱。用掉的部分我明天到学校再还你。」 「不用还我没关系。找回来的钱也给你。」 我不需要这五千圆。 要是舞香看到我在学校和仙台同学有金钱往来,她八成会一直追问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我背对仙台同学,迈开脚步。 「咦?等等,这样我很困扰耶。」 「我真的不需要,仙台同学你就收下吧。」 「我不能收啊,还给你。」 「那你丢掉吧。」 「你说丢掉,这可是钱耶?」 仙台同学抓住我的肩膀。 我是觉得她如果舍不得丢掉,只要收下就好了,但她似乎不愿意丢也不愿意收,迳自说了下去。 「啊~不然这样吧,这些钱我收下,就当作我跟你借了五千圆,明天一起还你吧。」 「无所谓,不用还我。」 我甩开她抓住我肩膀的手,走出书店。 「我会还你。包含找钱在内的五千圆,我会在学校还你。」 看样子她是追上来了,身后传来我在学校从没听过,有一点点带刺的声音。她明明都跟一群如果说要给他们五千圆,他们就会乖乖收下的人混在一起,然而她本人似乎不是那种类型的人。 她意外地啰唆。 而且还很坚持己见。 我一边走,一边思考该怎么把这五千圆硬塞给她。 仙台同学能接受……不对,即使她不接受,也不得不收下五千圆的理由。 我想着想着,一个烂到极点的点子闪过脑海。 「……不然你替我做事,来抵这五千圆好了。」 我看都没看仙台同学,便如此说道。 这笔钱是她付出劳力后换来的报酬。 这虽然是个无聊的提议,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爸爸也是在用劳力换取金钱。收在我钱包里的这些钱,是爸爸无论假日还是应该在家的时间,全都拿去工作之后,所获得的一部分成果。 「咦?做事?」 「总之你先来我家。」 我停下脚步,看向仙台同学…… 「啥?去你家是什么意思?我都说钱我明天会还你了。」 「你不来的话,钱就给你,你收下吧。」 仙台同学不会来,她也不必来。 那五千圆就给仙台同学。 这样就结束了。 虽然一个人回家也很无聊,我还是转身背对她。 接着听到一声小小的叹息。 仙台同学只要那样留在原地就好了。 我在踏出脚步前先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变得比我走进书店前更厚了。已经不是感觉好像会下雨,而是彷佛在说一定会下雨的灰色乌云覆盖着天空。 还是快点回家吧。毕竟我不想弄湿制服。 在我这样想的时候,又听见一道比方才更沉重的叹息声。 「我家有伞喔。」 我不知道仙台同学有没有带伞,但她忧郁的叹息让我忍不住说了多余的话。 「啊~真是的。你家在哪里?在附近吗?」 「不远,跟我来。」 我低声说完便往前走之后,仙台同学还真的跟上来了。 我不知道我想叫仙台同学做什么。 也不知道仙台同学跟来是打算做什么。 不过我觉得偶尔有一点这种小插曲也不错。 我不是真的有事想叫她做,但就算回家了,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很无聊。如果有仙台同学在,感觉可以多少打发一点时间。虽然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共通话题,所以她应该没办法跟我聊天,不过总是比一个人在家好。 所以我默默地朝着家的方向前进。 ──────────────────────── 特典 没办法跟宫城对话 「要来玩抽鬼牌吗?」 我躺在床上,询问这个房间的主人宫城。 「为什么?」 「因为你拿扑克牌给我,我才问你啊。不玩抽鬼牌的话,要玩大老二吗?虽然不管是要玩哪一个,两个人玩起来都很无聊就是了。」 「我才不要玩抽鬼牌,也不要玩大老二。」 宫城说出如我所料的答案,接着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铺。 在我踏进房间,解开衬衫的第二个扣子,躺到床上的时候,宫城说了句:「拿去。」并递给我一副扑克牌,一般来说都会认为她这是在邀我一起玩吧?但是宫城根本没有邀我一起玩扑克牌。 从我夏天在书店遇到宫城之后,已经过了几个月。 我从未在这个房间跟她一起玩过。 她只会对我下达命令。 「那要做什么?」 虽然要做的基本上只有一件事,我仍旧问了她。 「你把那个按照一到十三的顺序排好叠起来,这是命令。」 果然是命令啊。 尽管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还是觉得这命令很没意义。重新排好扑克牌这种事,不是什么需要特别命令别人来做的事。 「你的意思是按不同花色,比方说红心或方块,分别从一排到十三吗?」 我坐起身,对着宫城的后脑杓说。 宫城叫我过来的那天,会以五千圆为代价,要我在这个房间里遵从她的命令。 即便如今时序入秋,这个状况仍持续着,但她还是第一次用扑克牌来命令我。 「没错,动作快点。」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然而她本人却没回头看我,迳自看起了漫画。 「这是需要付五千圆的命令吗?」 她没有回答。 应该是因为没必要特地给出肯定的答覆,她才会没反应。 我是无所谓啦。 我本来是想,要是她下达了我无法遵从的命令,我就当场把五千圆退还给她。但是截至目前为止,要我朗读色情漫画就是她下过最夸张的命令了,所以还没发展到那种状况。而且我也不认为今后会出现那样的状况。 宫城的命令多半是些不值得支付五千圆去做的行为。今天也一样。我认为她就是个「只会浪费资源」的人。 我先叹了一口气,接着把红心从一到十三、方块从一到十三,将扑克牌依花色按顺序排好、叠起来。虽然她的命令只有这样,但是我从按顺序排好的扑克牌里抽出了五张牌,再把鬼牌也加入其中,然后拍了拍宫城的肩膀。 「我排好了,你抽一张。抽到鬼牌就算你输。」 正在看漫画的宫城抬头看我。 不过她没有回应我。 「宫城,抽一张啦。」 我笑着拿扑克牌给她看后,宫城从我手中抢走所有的牌,混进我刚才按顺序排好的牌堆里面,把整个牌堆重新洗过一次。 「按顺序排好。」 「还来啊?」 「等到结束之后,我还会叫你再做一次。」 「你这恶魔。叫我做这种事情很好玩吗?」 「还满好玩的。」 「你都是在学校里思考这些命令内容的?」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所以我又再问了一次。 「宫城你啊,有时候看起来就没在专心听课不是吗?你该不会都是趁那个时候在想命令的吧?」 「少啰唆,你乖乖照做就对了。」 在这个房间里很难对话。 我跟宫城以外的人明明随便就能聊开了,宫城却不肯跟我对话。 她真的很奇怪。 我从变得乱七八糟的扑克牌堆当中找出鬼牌,放到了宫城头上。 ──────────────────────── 特典 有宫城在所以跟去年不一样 我对情人节没什么想法。 那只是在三年的高中生活中会发生三次的活动。而今年是第二次罢了。 不过考虑到人际关系,我也不能完全忽视这活动。 因为和朋友交换友情巧克力,也是情人节活动的一环。我身边的朋友都会乖乖参加这活动,若想要维持良好的人际关系,我当然也得参加才行。 所以去年情人节,我送给朋友们自己做的松露巧克力,当作友情巧克力。 今年,我也送了自制的松露巧克力给羽美奈她们。 尽管送市售的巧克力也可以,但大多数的人都会给予「亲手制作」的东西过高的评价,我才会选择自己做。 无论去年还是今年,都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理所当然地重复着同样的行为。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我在充满可爱要素的空间里轻叹了一口气。 专为情人节设置的临时卖场里不仅有巧克力,还有色彩缤纷的包装纸、缎带、送礼用的纸盒,甚至连饼干模具、温度计也一应俱全。情人节所需的东西几乎都能在这里买齐。 我已经决定好要买哪些东西,只要挑出这些物品,拿着所需的数量去结帐就行了。 然而我很犹豫。 到底要不要送宫城我亲手做的松露巧克力。 我为了这个小小的问题犹豫、烦恼着。 宫城今天应该不会找我过去,我跟羽美奈也没有约,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不过这不代表自己可以一直烦恼下去,我还是希望能尽快决定。 「嗯──」 也因为现在是放学后,穿着制服的女孩子们在卖场里进进出出。我的叹息声混在这华美热闹的空间里,消逝而去。 做松露巧克力本身并不麻烦,况且我得做送给羽美奈她们的份,所以只要顺便做宫城的份就好了。但我不知道她收到会不会开心。 由于宫城是个怪人,就算收到几乎人人都喜欢的手工巧克力,她可能也不会觉得开心。再加上我完全不清楚她的喜好。真要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宫城会不会在情人节那天叫我去她家。 因此我很犹豫。 送友情巧克力倒不一定要挑在情人节当天,可是自制的松露巧克力保存期限很短,如果她没有在我做好的几天内找我过去,巧克力就要报销了。这样一想,我便觉得直接买市售的巧克力似乎比较好。 我离开自制巧克力用具的区块,看起陈列在架上,数量多得数不清的市售巧克力。 毕竟宫城在面纸盒上套了可爱的鳄鱼盒套,她收到可爱的巧克力搞不好会很开心。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绕了临时卖场一圈。 宫城、宫城……我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其实她不过就是个会给我五千圆,要我朗读色情漫画、舔她脚的人。这些事实掠过脑海中,害我差点又要做出可能不需要送她巧克力的结论。我不禁再度叹了口气。 「唉,不过宫城好歹也算是朋友。」 还是做给她吧。 巧克力真要报销的话,到时候再想办法就是了。 我把印着花朵图案的包装纸和粉红色缎带放进购物篮。然后又将送礼用的纸盒和制作巧克力的材料,全都包含宫城的份一起放进购物篮里,随即走向柜台结帐。 ──────────────────────── 插图 ──────────────────────── Gamers特典 与仙台同学无法相容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绀野クリス 罐头或者方便食品。 我本来为了确保食物来超市补充这些东西,却因为看到了无所谓的东西而迈不开步子。 太没节操了。 或者说,潮流变化的速度也太快了。 直到上周还都是的情人节的氛围就像没存在过一样。 我对着出现在我视野里的东西叹了一口气。 和情人节配套的,比起情人节要普通许多的东西。 但是,忘掉了也不太好的东西。 超市的一角为了这个麻烦的活动划出了一小块区域。 货架上摆的糖果和饼干都印上了“白色情人节”的文字,使人们停下了脚步。 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吧。 学校里也是,超市里也是,追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活动的人到处都是。 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全世界,和仙台同学,前进的速度与我并不一致。 上周,她带来了名为友情巧克力的东西。 「……奇怪的家伙」 对不打算和世间统一步调的我来说,不光是情人节,白色情人节也是与我无缘的活动。所以,我完全不打算准备回礼。我觉得对收到的东西只要口头道谢就没问题了,仙台同学肯定也没想着我会还礼。 而且,我们也不是那种用甜得发腻的颜色的包装纸和缎带来装饰的关系。 必要的东西只有五千元和命令。 白色情人节并不必要。 说回来,那本来就是一直以来都与我无关的东西。 去年是这样,前年是这样,更早的时候也是一样,一直以来。 长久以来我都过着与这类活动无缘的生活。 虽然母亲还在的时候会送给父亲巧克力,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记忆了。送巧克力这种行为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这么一说,舞香说她送了父亲巧克力。与我不同,她一副很期待白色情人节的样子。她说去年收到了衣服作为回礼,所以今年也能拿到什么东西的样子。虽然我觉得他们的亲子关系确实很好,但是被这些活动束缚住也太麻烦了。 情人节的时候送巧克力或者收到巧克力什么的。 白色情人节的时候回礼什么的。 我只要不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就好,当然今年这些也与我无关。 仙台同学好像不会疲劳一样。 给茨木同学他们做了松露巧克力,还给只有五千块的关系的我叫做友情巧克力的东西,我觉得这些行为虽然像八面玲珑的她会做的,但是一点也不开心。 「算了」 我转身离开白色情人节的文字。 仙台同学不管是累了还是不高兴了都与我无关,她和我不一样,会享受做友情巧克力的乐趣。白色情人节的时候茨木同学他们也肯定会回礼的,我什么都不做也没问题。 跟这些没什么缘分的活动比起来,每天的食物还是要紧一点。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走向摆着我的食物的地方。 ──────────────────────── 发售纪念短篇「宇都宫舞香在思考」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我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羡慕志绪理。 理由我也知道。 因为,我现在在上补习班。 上到刚才的课终于结束,到了休息时间,但今天还要上两节课才能回家。虽然我也不是对现状有什么不满,但好不容易的春假,却感觉没在休息。 ——毕竟都约好了。 春假开始去上补习班。 我和父母这样约定了。因为这个假期过后,我就是三年级学生了,我自己也觉得去上一个面向升学的补习班比较好。但是,想去玩的心情还是在的。很想,不,是非常非常想。所以,我有些羡慕一口咬定不上补习班,应该正在好好享受春假的志绪理。 今天她在干什么呢?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挚友的面孔。 要是志绪理在这儿,她肯定会说,一点也不想学习之类的吧。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拿出手机,刚看向屏幕,就收到了一条志绪理发来的消息,上面只写了『有空吗?』几个字。 「真有志绪理的风格。」 明明见面的时候她还挺能说的,发短信却很冷淡。但换句话说,我们正是那种不需要太多顾虑的朋友关系。 我给志绪理回了一条『我在上补习班』,然后在笔记本上画着她的肖像画。 志绪理她,偶尔会陷入发呆之中。 有时候她会因为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课而被老师提醒。我觉得她明明作业写得很认真,那上课也一样认真一点就好了嘛。 我在志绪理的肖像画上写了「集中!」。 我和志绪理从一年级开始同班的两年间,我们在同一个教室学习,一起玩耍。还有一个挚友亚美虽然到了二年级时班级分开了,但我希望包括她在内,我们三人能分到同一个班级,度过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 我在志绪理的旁边也画上了亚美的肖像画,然后在她的头上写上了「元气!」这个能代表她的词语。正当我觉得,画都画了,干脆把自己的肖像画也画上去算了的时候,斜前方传来一个声音,于是我抬起了头。 「宇都宫同学原来擅长画画啊。」 「也没有擅长啦,只是随便画画而已。」 我对看着笔记本的本田同学说道。 她和我同一所学校,但不同班,朋友圈子也不同,所以我们在学校不怎么说话。但是,我们在补习班相处不错,还经常说话,也算是一种很奇妙的关系。 「这不是很擅长吗。我可画不出这样的画来。」 「真的不是很擅长。」 「好了好了,不用谦虚了。」 本田同学用着轻快的口吻说道,接着又说「我说我说,宇都宫同学。你知道茨木同学在打工吗?」 「茨木同学打工?在哪儿?」 我向坐在斜前方座位上露出开心的表情的本田同学问道,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家庭餐厅。」 「居然是家庭餐厅。」 「我和爸妈去的时候,茨木同学突然出现了。谁能想到,茨木同学竟然会在家庭餐厅打工?」 「感觉很意外。茨木同学打工的话,比起家庭餐厅,更应该是别的什么地方吧。」 「是啊。话说回来,茨木同学的话,感觉比起打工更应该在外面玩吧?而且还让男生请客的那种。」 我对茨木同学“长得漂亮但是急躁而且任性”的印象,再加上本田同学口中茨木同学,我似乎也能接受。 和我同班的茨木同学——茨木羽美奈离我十分遥远。遥远到补习班的流言都能左右她的形象。但是,我很好奇,这样的她打工的时候是个什么风格。 「茨木同学,在正常地工作?」 「正常?」 「就是好好接待客人之类的。」 「态度非常热情。」 本田用着毫不掩饰惊讶的声音说道。 「唉,真意外。」 不管说多少次,我都只能说出意外。 可能是偏见吧,但是茨木同学认真打工我实在是没法想象。经常和她在一起的成员倒更加适合打工一点,所以我试着问了一句「那仙台同学她们,其他几个人在吗?」。 「好像不在。不过,仙台同学在的话,感觉那个店会变得很有人气。」 「会被表白?」 「对啊对啊。茨木同学虽然好看,但是太张扬了,有点难搭话。家庭餐厅的话,仙台同学那样子的人不是更加受欢迎吗?」 「虽然不知道哪边更受欢迎,但感觉仙台同学确实能做这份工作。」 就像茨木同学离我很遥远一样,仙台同学离我也很遥远。关于她,我听说她比茨木同学更善于与人打交道,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以及虽然她不及茨木同学,但也常在外面玩。 虽然我们同班,但也不怎么说话,所以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只是在补习班和朋友聊一聊她们的闲话的程度,恐怕以后也不会有直接接触吧。 「确实。好吧,不过,她们俩不管是谁感觉都很受欢迎。」 「是吧。」 我简短地回答道,然后转了转手上的自动笔。 我也不是完全不憧憬那样闪闪发光的存在,但要说想不想成为那样,我觉得我不可能成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且,我也并不想和他们拉近关系。我已经有了想好好相处的朋友们了。 我的视线落到笔记本上。被本田同学夸奖了的肖像画映入眼中时,手机震动了起来。我看向屏幕,是志绪理发来的消息,上面写着『下课了去看电影吗?』。 「朋友?」 本田同学问道,我回答「嗯」。 志绪理的提案很有魅力,但补习班结束之后就太晚了。 看了电影,就得急匆匆赶回家了。 但前天见面的时候,她好像有些无精打采。 可以的话,我想好好和她聊聊。 我犹豫了一会儿,在手机里输入了『明天可以吗?』。 ──────────────────────── 第二卷 ──────────────────────── 第1话 下达命令的人是我,不是仙台同学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上了三年级后的第一次期中考成绩很糟。 我不喜欢念书,但考试前还是会打开课本,至少努力背一下公式或年号。可是我背不起来,也没派上用场。 拜此所赐,我那不算特别好,却也不算特别差的成绩下滑了。 理由出在仙台同学身上。 都是因为考试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才会害得我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 我背靠着床坐在地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进入六月后已经结束换季,统一换为夏季制服。一身轻便打扮的仙台同学泰若自然地坐在我身旁,看着杂志。 她平常固定会去的地方明明就是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接吻了,我觉得她有点忘了客气为何物。 我将视线落到翻开却没在看的漫画上,旋即阖上书页,转而看向仙台同学正在看的杂志,只见她一页又一页地翻过去。那本杂志封面上满是诸如能让你变可爱、提升好感度等空洞的文字,看起来跟我在书店给忘记带钱包的仙台同学五千圆那天她所买的是同类型的杂志。 仙台同学的表情毫无变化,又翻了一页。 『据说只有一开始会尴尬喔。』 这话是仙台同学说的。然而也不管这是我们五月接吻之后我第一次叫她过来,她看起来完全不觉得尴尬。 我搞不懂。 接吻之后,不是朋友的仙台同学变成了我更搞不懂是什么的人物。 我把漫画放回书架上,拿了一本新的出来。 ──早知道就别叫她过来了。 今天没发生什么讨厌的事,我却叫了仙台同学来家里。 给她五千圆,买下她放学后的时间。 就像至今为止我所做的那样,我今天也做了一样的事。 毕竟我不希望她以为我跟她接吻后就不肯叫她过来了。而且我原以为自己可以摆出一副那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的表情见她,但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五月发生的事情对六月的我造成了影响。 尽管如此,仙台同学还是一如往常地解开了衬衫上的两颗扣子,拉松领带,和接吻前没有任何不同,是跟平常一样的仙台同学。 「宫城你喜欢看这种杂志吗?」 用不知道是有在看,还是只是翻过去而已的速度翻着书页的她从杂志上扬起视线,开口问我。 「不喜欢。」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这边,我还以为你喜欢这种类型的杂志。」 「我才没在看你,我对那种杂志也没兴趣。」 我从她那轻佻的语气和微微上扬的嘴角,知道她是在戏弄我,便冷淡地回答。 「我也不太喜欢。」 「那明明是你特地买回来看的杂志耶?」 「没错,我特地去买了其实我也没多爱看的杂志。」 仙台同学语调平板地说,阖上了杂志。 我是知道她没有很认真在看的原因了,但她没说她为什么要买自己不喜欢的杂志。不过我从她的交友关系可以推想到。 妆点在封面上的那些浮夸标语,是茨木同学感觉会喜欢的话。 想当个八面玲珑的人似乎也不容易。 要是她在我面前也能发挥她那八面玲珑的手腕,我觉得这段时光会过得更顺心一点,不过这房间里不需要那样的仙台同学,而且如果是那样的仙台同学,我应该就不会这样长期叫她来我房间了。 「对了,宫城,你的考试成绩怎么样?」 仙台同学边喝麦茶边问我。 我不想告诉她我考得不好。 感觉她会去臆测我考不好的原因,所以我死都不想说。 「普通。仙台同学你呢?」 「我也普通。告诉我你的平均分数啦,成绩单发下来了吧?」 是发下来了,可是我不太想看「期中考成绩单」这玩意,也不愿去回想起它的存在。 「为什么我非要告诉你不可啊?想问别人的成绩,先说你自己的啊。」 「可以啊,拿我的书包过来。我的成绩单就放在里面,直接看比较快吧?」 仙台同学说完后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制服从换季过渡期用的款式换成了夏季制服,衬衫也从长袖变成了短袖。因为没有布料能够挡住她的手,她的体温直接传到了我的肌肤上。书包就在我旁边,那只手除了要我赶快去拿之外没有别的意思,我的身体却因此僵住。 蠢死了。 我轻吐一口气,把仙台同学的手推了回去。 「不用,就算不看我也知道你考得很好。」 「没有很好啊,普通而已。」 「脑筋好的人所说的普通,跟我相比就是考得好啊。」 「没那回事。拿我的书包过来啦。」 仙台同学拍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想她根本不在乎考试成绩。 只是因为我说不要看,她才觉得好玩,想给我看而已。 她总是在做这种事。 我抢走仙台同学放在腿上的杂志,丢向她的书包。 「去拿过来。」 我看着仙台同学冷漠地说。 既然她想拿书包,那去拿杂志的时候顺便拿过来就好了。 「好好好。这是命令对吧?」 不管我说过多少次「好」只要说一次就够了,仙台同学还是听不进去。她「嘿咻」一声地站起身,只拿了杂志过来。我本以为她要把手上的杂志递给我,她却坐回原本的位置翻起杂志,让我看某个头发微卷的女孩。 「你要不要试着弄成这种发型?」 她秀给我看的发型很可爱,可是我不觉得那发型适合我。 「要我帮你弄吗?」 她边说边伸过来的手唤醒了我的记忆。 在接吻前,仙台同学摸了我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温柔。 然后那只手抚上了我的脸颊── 「不用。」 我躲开她彷佛顺着记忆伸来的手,在那只手碰到我的头发前就先开了口。 「感觉很适合你耶。」 「跟适不适合我无关。」 我不知道她现在的行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是今天的仙台同学感觉比平常更会装熟。 就因为她会做这种事,我才会觉得她很坏心眼。 就连接吻那个时候她也很坏心眼。 刻意要我下那样的命令。 我不认为她讨厌我,也不认为她是故意在戏弄我,可是我不懂仙台同学为什么那么坚持要我命令她。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仙台同学正任意摆布着我。我是不讨厌跟在学校时不同,没有在装乖的仙台同学,也会想要触碰她,但她这种态度让我非常烦躁。 我把身体转向仙台同学。 老师看到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微微偏棕色的头发映入眼帘。 从她绑成公主头的头发底下可以看见她的耳朵。 「你没戴耳环呢。明明一副会戴的样子。」 仙台同学虽然不是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一型,但就算有戴耳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总是和她在一起的茨木同学就有戴耳环,经常被老师骂。 「我不想被老师盯上啊。宫城你不戴吗?」 「不戴。」 我简短回答完,拉了拉她就算有戴耳环也不奇怪的耳垂后,仙台同学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就这样顺势让手指滑向她的耳后。 「这样很痒耶。」 她毫无起伏的声音传来。 「你就这样别动。」 我今天不会让她诱导我下命令。 我只会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我想做的事。 我的手指缓缓滑过,碰到她的耳根时,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就说会痒了吗?」 传入耳中的话语没有拒绝我触碰她的行为,她却用力拉开了我正在摸她耳朵的手。 「我刚才叫你别动,你没听到吗?」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我想仙台同学也知道这件事。 「真要说起来,不过就是摸个耳朵,你反应也太大了。难道你这里很敏感吗?」 我伸出手,再度拉了拉仙台同学的耳垂。 「宫城,你拉太大力了,很痛。」 仙台同学没否定敏感这说词,皱起眉头。不过她只有脸上的表情变了,身体没有动。 我缓缓地让手指从耳垂滑到耳后。 再度碰到她的耳根时,仙台同学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她映在我眼中的表情感觉很不高兴,看就知道她没有接受我的行为。可是她没再像刚才那样抓住我的手腕。 「你就该像这样听我的话。」 看着默默听从我指示的仙台同学,我松了一口气。我没再产生那种坐立难安,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像是待在别人房间里的心情。 这个地方的主人是我,不是仙台同学。 回到应有状态的关系,让我起先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我的手指顺着耳朵的轮廓滑过。 当我把手指滑进宛如用石膏固定住,脸色始终都很不愉快的仙台同学耳朵里时,她的身体像是要逃离我似的往后缩了一下。 「喂。」 我虽然听到了她低沉的嗓音,还是像在搔她痒一样,继续摸着她的耳朵内侧。 仙台同学企图抬起手,又放了下来。 她依然遵守着我叫她不要动的命令,我继续玩着她的耳朵。 在学校总爱装模作样的仙台同学尽管气愤,仍默默忍耐着的模样很有趣。 我想对仙台同学来说不有趣的事情,对我来说就很有趣。而对我来说不有趣的事情,对仙台同学来说就很有趣吧。 这种事想都不用想,因为我和她完全相反,没有任何交集。 我无法理解进入六月,就表现得彷佛五月从没发生过任何事的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不可能会懂彷佛被阳光照耀着,总是身在明亮处的仙台同学在想什么。 我的手指从她的耳根滑向脖子。 仙台同学的身体惊讶地抖了一下,原本压抑着的声音不禁脱口而出。 「你根本是在玩我吧?」 她似乎忍不住了,抓住我的手臂。 「因为很好玩啊。你要抵抗也行喔。」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仙台同学明显地露出反抗的眼神。 「我不要。」 我一口回绝仙台同学,甩开她的手,然后拉着她的耳朵靠近她。 「宫城,我就说这样拉会痛了。」 我想也是。 因为我是故意用她会痛的方式在拉,所以她做出了正确的反应。 我对此感到心满意足,又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像接吻那时一样,仙台同学就近在眼前。 心脏误以为我对仙台同学有好感地噗通一跳。 我装作没注意到逐渐加速的心跳声,把嘴唇凑到她的耳边。 香甜的气味搔着我的鼻腔。那是仙台同学霸占我床铺的日子,枕头上会传来的香气,我不讨厌那味道。 她用的是哪个牌子的洗发精啊? 在过去浮现过好几次的疑问占据了我部分的思绪时,我用舌尖碰了她的耳朵。 「这样会痒啦。」 仙台同学推了我的肩膀。虽然这么说,但她可能没忘记我叫她不准动的命令吧,推我的动作不太用力。面对她这在我容忍范围内的抵抗,我轻轻地咬了她的耳朵软骨,仙台同学的身体有些夸张地抖了一下。 「不要咬我啦。命令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吧?」 她感觉不像是在生气,可是讲话的语气比平常更为低沉。 「不行。」 「才没有不行,快住手啦。」 「仙台──」 我停下在她耳边的低语。 然后重新说了一遍。 「叶月你很啰唆耶。」 仙台同学曾经在这房间里用我的名字「志绪理」叫我。 我这样叫她是在回敬她之前的作为,没有更深的含意。 联系着我和仙台同学的是一份契约,我们不会发展为更进一步或是退一步的关系,这从我第一次给她五千圆的那天就已经决定好了。而她会到这里来的时间,也是有期限的。 最多只会到毕业。 不会更久了。 我们没有理由继续下去。 在这段终将告一段落的关系中,叫对方的名字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我的嘴唇吻上她的耳朵下方。 仙台同学瞬间用手碰了一下我的背,但又立刻收手。我用舌尖触碰她柔滑的肌肤,她静静地呼出一口气。那明明是个感觉会听漏的微小声音,却残留在我的耳中,与我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我像是要逃离那声音,让舌头滑到她的耳后。 「宫城,你这样很恶心。」 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可是呼吸似乎有些急促。我的心脏也用比飞快的步伐还要更快的速度鼓动着。 我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然而我却被装作没发现的心跳速度给牵着走。 我把自己的身体重心放到仙台同学身上,就这样顺势推倒了她。 仙台同学的背部贴上地面,推倒她的过程轻松得令我傻眼。我本想就此咬上她的耳朵,但我的锁骨附近被她用力推了一把。 「你再继续下去就违反规则了喔。」 不跟对方上床。 我想她应该是要说我的行为抵触这条规则了吧,但这不是那种行为。 「我没有违反规则啊。」 我把脸退开并出声抱怨后,仙台同学推开我坐起身。 「你这根本就是类似的行为吧?」 「你该不会是觉得很舒服吧?」 我故意调侃她之后,仙台同学像是在擦干净耳朵似的摸了摸耳朵,然后一脸厌烦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说什么傻话?我是要你别推倒我。」 她毫不客气地踢了我的大腿。 「喂,宫城。」 仙台同学躺到床上的同时开口叫我。 「干嘛?」 「你之后可以叫我叶月喔。」 「我不会再叫了。」 我让背靠着床边并回答她之后,她用枕头打了我的头。明明也没多痛,我却夸张地对她说:「好痛。」可是我没听到她道歉,相对地,她又用枕头打了我一下。 「宫城你这个人很无聊耶。」 她嘀咕的那个语气,听起来是真的觉得很无聊。 ◇◇◇ 黑板上写着世界历史,高桥老师──哆啦桥今天也穿着蓝色的衣服。讲台上传来我没兴趣的国家反覆经历盛衰荣枯的过程,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哆啦桥讲课。 事情总是不会照我所想的那样发展。 结果就算我命令仙台同学,她也就不知所措了那么一下下,最后还是我的心情像冉冉云烟一样,飘摇不定。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翻过一页课本。 仙台同学的呼吸。 甜美的香气。 柔软的耳垂和骨头的触感。 以及微微泛红的脸颊。 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全是昨天的事。因为接连发生没办法全数收进记忆保存库里的事,害我的思绪有一大半都被仙台同学给占据了。 这太奇怪了吧? 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啊。 我曾在她身上留下吻痕,就连咬脖子这种事都做过了。昨天做的事跟这些事也没什么差别。 尽管如此,记忆仍残留在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最近总是这样。 只要扯上仙台同学就没好事。明明只是因为我一时兴起才开始的关系,我却觉得她的存在变得越来越重。 我从铅笔盒里拿出没能给仙台同学,留在我房里的橡皮擦。那块从我身边到她的手里,又在音乐准备室里被她硬塞还给我的橡皮擦上,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特地拿来还我的东西。 要是那时候仙台同学没到教室来把我叫出去,我跟她的关系便会就此中断了吧?我们也就不会接吻了。 「别东张西望的,认真看黑板。」 我听到哆啦桥那简直像是在说我的声音后抬起头。不过被念的是从前面算来坐第二个的男生,哆啦桥还问了他特别难的问题。 还好不是我。 有幸逃过一劫,没成为哆啦桥已成惯例的迁怒对象,我从铅笔盒里拿出另一块橡皮擦,明明没有想擦掉的字,我却擦掉了写在笔记本上的字。世界历史的一部分就此消灭,丧失了上课的内容。 面对哆啦桥坏心眼的提问,无论过了多久,都没听到答案。 我重新抄写黑板上的文字,把仙台同学还给我的橡皮擦收进铅笔盒里。 今天的最后一堂课就这样夹杂着哆啦桥的迁怒持续进行。而我直到最后都没被哆啦桥盯上。 「像这种时候气象预报就会不准呢。我本来还期待运动会的练习活动会取消。」 班会结束后舞香跑来找我,很遗憾地说着。 我懂她的心情。 虽然说运动会快到了,这也在所难免,但我们还是不欢迎必须占用放学后时间的活动。 「我也以为会取消。全体练习这种事很没劲耶。」 我混着叹气声回应她后,看向窗外。 早上看的气象新闻明明叫人要带伞出门,天空上却只覆满了厚厚的云层,没有下雨。 「有需要放学后特地留下来练习吗?真要练习,拿上课时间去练不就好了?」 亚美看着连一滴雨都不肯下的天空,滔滔不绝地抱怨着运动会的集体练习,而且最后还补上了一句「真想早点回家」。虽然也有很期待运动会的人,不过我们三个对运动会都没什么兴趣。 「唉,但就算在这边抱怨,练习也不会取消,在被老师骂之前赶快过去吧。」 我说了句「对啊」同意舞香这死了心的发言,拿着运动服站起身。在仍旧提不起干劲的情况下,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前往更衣室。亚美在走廊上嘴里还不断嘀咕着「真不想去」,舞香也一直附和她。 就算抱怨个没完,气象预报依然落空,我们来到了操场上。 正因为是集体练习,现场的人数多到让理应很宽敞的操场都显得狭窄了起来。就算是这样,我依然连找都没找,就看到了仙台同学。 (插图006) 老师还没有整队。 可是因为大家大致上都会按照学年、班别聚在一起,所以我会马上看到隔壁班的她也是没办法的事。而我必然地也会看到在仙台同学身旁的茨木同学,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仙台同学算是相对醒目的人了,但是茨木同学更引人注目。 明显染成了浅棕色的头发,没照校规穿好的运动服。 也有戴耳环、做美甲,一副在学校所向无敌的样子。除了仙台同学之外,其他在她身边的朋友也都是类似的打扮,感觉只有那里是不同的世界。不过看着开心地向男生搭话的茨木同学,我觉得她跟仙台同学很合不来。 我不懂她们两个为什么会凑在一起。 以前只从远处看着她们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们是同类,但现在不一样了。 仙台同学在兴趣、嗜好上感觉就跟茨木同学很不合。 「志绪理,你在发什么呆啊?」 舞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让仙台同学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 「咦?我只是在想练习能不能早点结束。」 「都还没开始,哪会结束啊?是说茨木同学在耶。我还以为她会跷掉这种活动。」 舞香的视线看向我刚才看着的地方。 「是因为在意推甄分数吧?」 亚美随口说道。舞香回了她一句:「现在才在意也太迟了吧?」 「就算现在才在意,也总比都不在意好吧?」 「这样说也是没错啦。啊,话说回来,志绪理,你后来跟仙台同学还有怎么样吗?」 舞香的视线从茨木同学移到了仙台同学身上,用充满期待的语气问我。亚美也抓住我的手臂,说:「我也想知道。」 仙台同学到我们班教室来,把我叫了出去。 这对舞香和亚美来说是很令人惊讶的事,在那之后,她们就变得经常会提起仙台同学。简单来说,刻意跑来叫我出去的仙台同学,成了她们感兴趣的对象。 我是有告诉她们一个还算合理的理由,然而在那天之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她们到了现在还是会像这样问起我关于仙台同学的事。从这点来看,我想她们应该没采信我的说词吧? 看她们脸上清楚地写着我们想听些有趣的八卦,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说怎么样,是指什么?」 「哎呀~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嘛。」 舞香理所当然地说。 「怎么可能会有啊?」 「说得也是。」 听到舞香肯定我的答覆,我的心变得有些沉重。 不过只有一点点。 也不是真的有多沉重。 「运动会这种活动干嘛练习?当天直接上就好啦。」 对我和仙台同学的关系失去兴趣的舞香嫌麻烦地说着,在原地蹲下。我回她:「就算没下雨,要是能因为其他原因取消就好了。」又看了看仙台同学。 她和茨木同学可能是在聊些什么吧,两人正相视而笑。 当然,她没看向我这边。 上了三年级之后,我对仙台同学就有着过多无法厘清的感情。本以为自己是用慢吞吞的动作在前进,我的心情却以彷佛会因为超速而被抓的惊人速度一路狂奔。理性总是被耍得团团转,派不上用场。 这种心情最好连同仙台同学一并撒手不管比较好,不然事情就会变得麻烦起来了。我知道。我虽然知道,但也想一直命令她。 要她听我的话,顺从我、服从我。 ──蠢死了。 我慢吞吞地仰头,看向天空。 我在书店给仙台同学五千圆的那天,也是这种暧昧的天气。 因为那是在考完期末考,大概七月初时发生的事,勉强还没满一年。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做些什么啊? 我试着回想,遇见仙台同学之前的记忆却很模糊。 「要整队了。」 在我茫然回想时,舞香戳了戳我的背。 总之去年的运动会很无聊。 我只记得这件事。 ──────────────────────── 第2话 我只是因为宫城说了才做的 有什么正要改变。 我觉得考完期中考,宫城摸了我耳朵那天,会有这种感觉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 在那之后她又找过我好几次,但我们之间没出现什么巨大的转变。运动会也结束了,我过着平静无波的每一天。虽说我们接吻过,但那倒没让我们之间变得有多尴尬,她也没因为舔了我耳朵这种小事就不找我过去。 无聊。 一点都不好玩。 因为毫无变化到让人感觉很闷,这里待起来也没那么舒服了。我是不认为接吻就会改变些什么,但在我的心底深处或许还是希望能有些什么改变吧。 没劲。 真没意思。 宫城舔了我的耳朵。我倒不是希望她再舔我,却很在意宫城在想什么才会做出那种事。不过我没问她这么做背后的缘由,所以她的动机依然成谜。 后来宫城就没再命令我舔她的手指或是舔她的脚过,也没有再舔过我的耳朵。作为支付五千圆的代价,她只会下一些老套又没新意的命令。我并不是期望发生什么刺激的事,不过写作业和把漫画内容朗读出来这些事,我也已经做腻了。 唉,不过…… 只有一点点也算数的话,也是有改变了的事。 房间里换了一张新的桌子,比之前那张桌子大一点,更方便把课本摊开。而且因为有空间能让我们并肩坐在同一侧念书了,宫城正坐在我旁边写作业。不过她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宫城的心情就跟进入梅雨季后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 「你这里写错了喔。」 我拿笔指了指宫城笔记本上的某处。 宫城的英文好像不太好,还有其他几个地方也写错了,总之我先指出了其中一个错误。她却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我又没问你,你不用跟我说哪里写错了。」 「那就放着让它错比较好吗?」 「……是不好。」 宫城皱起眉头,擦掉写在笔记本上的字。她用的不是我在音乐准备室里还她的那一块橡皮擦,是新的。 ──居然故意用其他的橡皮擦,太坏心眼了吧? 我的视线回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答案是什么?」 刚才还很认真写作业的宫城,开口要我提供能够迅速修正错误的解答。 「你自己想啦。」 「我就不知道啊。」 「你只是没心要想吧?认真写作业啦。」 「那这是命令,告诉我答案。」 宫城把自己的课本和笔记本推给我。 看她不高兴的样子,可能是没想到我会坐在她旁边念书吧,不过我没打算要换位置。 「这与其说是要我告诉你答案,不如说是要我帮你写作业吧?」 「对。帮我写。」 「好好好。」 我记得上次也是这样。宫城作业写到一半就不写了,把剩下的部分推给我,跑去看漫画。我把她的笔记本挪到自己面前,从宫城手里抢走橡皮擦。 作业的题目本身并不难。 只要认真写,就算是宫城也三两下就能写完了吧?不过在她的命令之下,这些假设都毫无意义。我擦掉写错的地方,把正确答案写在其他纸上,让宫城可以照抄上去。 「是不是快要满一年啦?」 我修正了几个写错的地方,一边开始写新的题目,一边开口问宫城。 「你说哪件事?」 「就是我开始会到你房间来的这件事。」 「是吗?」 宫城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说道。 「因为是从七月初开始的,也差不多过一年了。」 虽然是同班同学,但是我跟宫城几乎没说过话。我之所以会开始到她房间里来的契机,我还记得很清楚。 宫城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忘记带钱包的我面前,帮我付了钱。如果这样说,想必是一桩美谈吧。然而实际上是她在书店的结帐柜台前硬塞了五千圆给我,我想把找回的钱还给她,她还放话说她不需要,可以丢掉,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 那一天,我觉得宫城是个难搞的人。而现在我依然觉得宫城是个难搞的人。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帮我付钱?」 「同班同学有难,我觉得该出手帮忙。」 「真的吗?」 「假的。是因为我钱包里刚好有五千圆。」 「那要是你钱包里面放的是一千圆,你就不会帮我付钱了?」 「可能吧。」 「反正你这也是在说谎吧?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啊?」 「因为我当时想那样做。就这样。」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想随便打发我,还是在说真的,不过宫城说到这里就中断了话题,站起身,然后从书架上拿了两本漫画过来,躺到床上。 我速速写完作业,戳了戳背对着我的宫城的腰。 「你再躺过去一点。」 「为什么?」 「这里是我的位置。」 「这里才不是仙台同学的位置,这是我的床。床上很窄,你不要过来。」 宫城冷淡地说,占领了床铺正中间的位置。 这张床的确是宫城的,不是我的。不过她叫我来房间里的时候,这张床每次都是我在躺,我觉得我应该有权可以分到一半的领地。 「又没关系,分一点位置给我啦。」 「不要。」 「宫城真小气。」 我与其说在戳她的腰,不如说在推她的腰,想要拓展自己的领地。然而宫城没碰我,开口说了。 「仙台同学你很烦耶,别推了。」 宫城最近有时候会露出好像静不下心来的复杂表情,那是在我们接吻之后发生的小变化之一。而她现在就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我不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受伤的人,也有纤细脆弱的一面。宫城这种表情有时候会深深地刺伤我。 我爬上床,为了扩大空间而动手推宫城的身体。可是她没把领地让出来,而是坐了起来。 「仙台同学,解开领带。」 宫城突然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领带。 这不是什么好表情。 宫城在这种时候,脑子里想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 「少说那么多了,解开。」 即使问她也得不到答案,这也是一如往常的事了,就算她没说,我也知道这是命令。我放弃无谓的抵抗,乖乖解开了领带。 「这样可以吗?」 「可以。然后把那个给我。」 「把领带给你?」 「对,领带。」 她的语气虽然跟在写作业的时候一样,但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尽管如此,我还是把领带交给了宫城。 「转身背对我。」 我照她说的转身背对她后,她说:「把手给我。」抓住了我的手腕。 光凭这些,我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让宫城听见地轻叹一口气,把手绕到了身后。接着手腕上立刻传来了被布料缠住的感觉。而且相当用力。 「等一下,这样很痛耶。」 我的手腕被绑住,那力道强到让我觉得她绝对是使尽了全力。我开口抱怨。如果她毫不留情地绑到最紧,会留下痕迹。制服已经换成了短袖制服,要是手腕上有那样的痕迹,一定很显眼。 「宫城。」 我语气强硬地叫了她的名字之后,领带又更勒紧了我的手腕。 「绝对不准留下痕迹喔。」 我带着她要是做得更超过,我绝对不会原谅她的念头出声后,领带才稍微松了一点。然后手腕上传来了领带打结的触感。 「宫城你真变态,这是那边的漫画里面出现过的情节吧?」 书架上排放着各种类型的漫画,从充满少女情怀的少女漫画到热血少年漫画都有。其中也有以色情为卖点的作品,里面应该有漫画曾出现过女主角被唯我独尊型的男友用领带绑起来的情节。 「仙台同学,你希望有人像漫画里那样对待你吗?」 「怎么可能?」 「那我不会做漫画里那种事,你就这样坐一个小时吧。」 「咦?什么?你这是放置PLAY吗?」 「……你果然还是希望人家对你做点什么嘛。」 身后传来了她彷佛提起了某种干劲的声音。 「仙台同学你这变态。」 一股气息随着她的声音吹上我的脖子,下一瞬间,她隔着上衣咬了我的肩膀。 「好痛。」 宫城的字典里没有适可而止这个词。 所以即使我开口喊痛,她的牙齿依然紧咬着我的肩膀。 「我又没说希望你做这种事。」 如果是平常,我会推开宫城的额头,逃离这份痛楚。可是今天我的手腕被绑住了,没办法那么做。就算想转身,感觉也会失去平衡摔下床,不能说转就转。我只能出声制止她。 「宫城。」 我大声叫了她的名字之后,才终于从痛楚中得到解脱。 「我不是叫你别留下痕迹了吗?你要咬我是可以,但也要懂得适可而止吧?」 「反正那里不会露出来,没差吧?」 「问题不在那里好不好?」 「那你下床,去坐到地板上。」 不要。 我是可以这样回答她,不过我很清楚,我说了她也只会硬逼我下床。而且这种时候的宫城感觉就会若无其事地把人给推下去。 如果事情会演变成那样,还不如我自己下床。 我默默地照着她的话坐到地板上后,宫城脱掉袜子。 「仙台同学,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吧?」 宫城对抬头看着她的我这么说,踢了我八成留有齿痕的肩膀一脚。 「要我舔你的脚,对吧?」 (插图007) 我和宫城来往也有好一段时间了,只要对照过去的经验,她想说什么这种小事,我马上就明白了。 「既然知道,就做吧。」 居高临下看着我的宫城用听起来甚至有些开心的语气说。虽然比起阴晴不定的天气,她能有接近晴天的心情是比较好,但这不是我现在乐见的状况,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绝对没好事。我脑中没有碰到这种情况,宫城的心情很好而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好事的记忆。 我看着宫城伸到地上的脚。 对于舔脚这件事我是没意见。 那种事我之前就做过好几次了。 只是我在手被绑着的情况下很难舔她的脚。我没办法像平常那样用手把她的脚抬到适当的高度。 「你把脚稍微抬高一点啦。」 「不要。」 她简短又明确地回答我。 那表示她不愿意配合,我觉得她真的很会整我。 就这样照命令去做。 她的意思就是这样,于是我的舌尖舔上她的膝盖。 膝盖当然也是脚的一部分。 可是宫城似乎不满意。 「从脚尖开始舔。」 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用这副模样?」 「对,就用这副模样。仙台同学你喜欢听我的话吧?」 我又不是自己喜欢才听她命令的,然而说这种话也没意义。我能选择的只有听从她的命令,或是把五千圆还给她,离开这房间。 我抬头看宫城。 她一动也不动。 为了遵从她的命令,我必须自己主动靠近宫城的脚。 「仙台同学。」 她轻轻踢了我的膝盖催促我。我慢慢从宫城身上别开视线。 这个房间的主人只会对我表现得任性又毫不客气,会若无其事地对我说出她对其他人不会说的话。明知如此却还是打算顺从宫城的我,也是前所未有的不知道脑袋是出了什么毛病。 这模样还满屈辱的呢。 我事不关己地想着,同时像是要舔地板一样,舔上她的脚尖。 「这样的仙台同学也不错呢。」 听到她那愉快得跟正在念书时简直判若两人的声音,我有点不爽。 这不是什么轻松的姿势,很难受。然而我没有选择还她五千圆,我的舌头从她的脚尖滑到脚背上。在我一路舔到脚踝处,嘴唇吻上她的肌肤后,她把脚抽走了。我虽然追着她的动作,用舌尖舔上她的脚背,但这次换宫城也主动把脚凑了上来。 我只觉得她在捉弄我。 「宫城。」 我叫了她的名字代替抗议。 她或许是不满我这么做吧,宫城把脚滑到了我的下巴底下,用脚背让我抬起头。 「什么事?」 宫城看着我,面带微笑地说。 「你的脚不要动啦。」 「可以下命令的人是我,不是仙台同学。」 宫城这话没说错。 可是为什么我非得听她的话,甚至沦落到这副模样啊? 我自己选择了要顺从她,心中仍对此感到不满。 「继续啊。」 在我开口抗议前,宫城下了命令。 她把脚放回地板上,我的唇再度吻上她的脚背。 接受命令,遵从指示。 这已经变成了太过理所当然的事,尽管觉得很不爽,我的身体还是动了起来。 舔过她的脚趾,用嘴唇触碰她柔滑的肌肤。 我顺着舌尖能稍微感觉到的骨头轻咬她的脚踝后,宫城的身体稍稍动了动。我反覆轻咬,舌头爬上她的胫骨。 舔舐、轻咬、吻上。 我不是没想过,要是我正在碰的地方是她的嘴唇会怎样。 我像接吻时一样,用嘴唇缓缓碰着她的膝盖。 在我数度吻上并用力吸吮之后,宫城粗鲁地说了。 「够了。」 「为什么?」 「因为仙台同学很下流。」 「那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你很恶心。」 听到宫城没有起伏的声音,我用超过轻咬,足以留下齿痕的力道咬上她的膝盖。虽然牙齿撞上了她的骨头,但我不在意。我狠狠地咬下去后,宫城动起她的腿。 「仙台同学,很痛。别这样啦。」 被她语气强硬地这么一说,我看向她。 「我只是用不下流的方式来做而已。」 「不要做我没有命令你做的事。」 「意思是叫我不要做舔之外的动作?」 「对,不过已经够了。」 她没有明说命令到此结束,不过我听她那冷漠的语气就知道了。可是我的手依然被绑着,没能得到解脱。 「帮我解开领带啦。」 「你就一直维持这个样子如何?」 「那我要怎么回家啊?」 五千圆不能绑住我一整天。 只能在一天中的短短几小时内,让我听从宫城的命令。因为五千圆不能绑住我「一直」这么漫长的时间,所以她应该要接受我叫她解开领带的要求才对,没道理拒绝我。照理来说是这样的,宫城却没有帮我解开领带。 「不要回去就好了啊。你就这样留在这里给我养如何?我会喂饭给你吃的。」 宫城用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玩笑话。 「别说那种无聊话,帮我解开啦。」 「那你认真一点拜托我啊。」 明明也没多有趣,她却不肯轻易收回无聊的玩笑话。 宫城轻轻踢了我的膝盖,像是在催我动作快一点。 就算看着她俯视着我的眼睛,我也看不出她的情绪。 低头拜托宫城。 真想做的话,我随时都办得到,我现在却不想拜托她帮我解开领带。那是因为我有点……不对,是非常不爽宫城的态度。 「你想就维持这个样子吗?」 她抓住我的衣领,彷佛在说直到我拜托她为止,她都不打算帮我解开。她虽然没有很用力,但我的身体还是顺着被拉扯的上衣,靠向了宫城。 我因为她这有些粗鲁的行为而瞪着她。 「放开我。你这样再怎么说都做得太过分了吧?」 听我说了重话后,她像是没了兴致似的松开手,我的身体也跟着失去平衡。我是不至于因此倒到地上,但是她对待我的态度实在太随便,让我又开口打算再抱怨个一句。不过在我说话前,宫城就先出声问了我。 「仙台同学你啊,希望我怎么对待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你可能有希望我对你下的命令。」 「怎么可能会有啊?」 我又不是因为想被人命令才待在这里的。话虽如此,我倒不是想拿那五千圆,但也不是有什么希望宫城对我做的事。 「那你能容许到什么程度?」 她没说出口,不过我知道她是针对「命令的内容」在问的。 她都为所欲为成这样了,事到如今还问这个? 我不知道她是出了什么事才想问我这个问题,但我觉得这实在不是过了快一年之后才问的问题。 「你说到什么程度,那当然是在常识的范围内啊。」 「原来刚才的命令算在常识范围内啊?」 手被绑起来,像要舔地板一样地舔她的脚。 现在也仍旧被绑着。 尽管接受了这一切,这依然不包含在我的常识范围内。 「你没有拒绝,就表示是这么回事吧?」 是因为宫城说了我才做的。 就只是这样而已,不是基于常识。即使其他人叫我做,我也绝对不会做,而且我根本不会去搭理叫我做这种事的人吧。 可是我不想特地告诉宫城这些事。 「你这问法很坏心眼耶。」 「仙台同学你还不是常用坏心眼的方式问我问题。」 宫城难得用闹别扭的感觉说道。 我没打算要否定她的话。 我是故意那样做的。 我喜欢看宫城狼狈的样子,并以此为乐。 然而这种事情我做可以,宫城做就让人很不爽。 简单来说便是这么回事。 问些刁难她的问题是我的特权,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的人应该是宫城才对。所以我反问宫城。 「我才想问你,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没必要告诉你。」 她没打算回答,不过看来是有什么想做的事。 虽然知道了这点,但更进一步的内容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是很想知道,但这不是我该逼问她的事,也不是我该深入探讨的话题。 「这样喔。」我看着宫城,回了句像是在回应她,不带任何意义的话,然后开始扭动起被绑着的手腕,想试看看我能不能自行解开,但这只让领带陷得更深,弄痛了我的手腕。因为我说绝对不能留下痕迹,她有放轻了绑我的力道,然而那也只是感觉上放轻了而已,领带还是以就算留下痕迹也不奇怪的状态绑在我的手腕上。 「站起来。」 宫城不悦地说。 「咦?」 「你想要我帮你解开领带吧?」 「在手被绑着的情况下,要站起来很辛苦耶。」 手臂也有用来维持身体平衡的功用,一旦被绑起来,就连站起来或坐下这些单纯的动作都会变得很困难。我现在倒不是站不起来,但很有可能会因为站不稳而跌倒,有点恐怖。 「那你就这样别动。」 这样说完后,宫城就咚的一声下床,迅速绕到我身后,没过多久便取下了压迫着我手腕的布条,我得以重获自由。尽管如此,我仍旧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挪动手臂,于是用力甩了甩手。觉得血液循环稍微变好了一点之后,我站起身,坐到床上。宫城在我身旁坐下,抓住我的手臂。 「给我看。」 在我说好之前,她彷佛突然变成了正在寻找证据的侦探,仔细盯着我的手腕。 「没留下痕迹。」 宫城喃喃说道,然后摸了摸方才被领带绑着的地方。宛如上面留有伤痕一般,她的指尖轻柔地抚过我的皮肤。她的手指慢慢滑向我的掌心,手臂像是对此产生反应,找回了知觉。宫城的指尖带来的刺激渐渐变得清晰,我甩开她的手。 「你果然是想留下痕迹吧?」 「我是在说没有留下痕迹真是太好了。」 听起来根本不像是那样。 不管是摸我的手还是语气,都让人觉得她想的是如果有留下痕迹就好了。 「还是说你希望我留下痕迹?」 「我哪会希望你留下痕迹啊?要是手腕上留有被绑过的痕迹,我在学校该怎么办?」 「所以我不是没留下痕迹吗?」 宫城抛下这句话,踢了我的腿。她一副话还说不够的样子,又踢了我好几脚之后,像是忽然想到似的把手伸向被她抛在一旁的漫画。我在她的手碰到之前抢走那本漫画,向她搭话。 「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宫城一边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手上的漫画,一边回答我。 「要是我下了像刚刚那样的命令,宫城你会听命吗?」 「我怎么可能会听?」 「我想也是。」 我早就知道了。 我是明知道宫城绝对不会做那种事还问她的。 就算我付钱命令她,她也不会舔别人的脚吧?我大概感觉得出来,她认为要我做她自己不愿做的事是有意义的行为吧。这对我来说虽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但我们的约定就是我要听她的话,所以这也没办法。 「我又不像仙台同学你那么变态。」 「不,宫城你才变态吧?因为你会对人下那种命令,还很高兴。」 「我又没觉得高兴。」 可是她觉得很有趣。 她看着嘴上抱怨却还是乖乖听话的我,发出了愉快的声音。 我是没想要用下流的方式舔她,不过被人这样舔一定是件相当有趣的事。 「对了,你要吃晚餐吧?」 宫城从我手中夺走漫画,硬是换了个话题。 「是要吃啦。」 我的确觉得比起继续讨论谁比较变态这种无谓的事情,讨论晚餐还比较有意义,但我不太能接受她擅自结束话题的行为。然而宫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把漫画放回书柜后,就速速走出房间了。 一句话都不说喔? 唉,倒也无所谓啦。 我也站起身,跟在宫城身后。走进客厅,只见平常总是会在厨房里拿出调理包或市售熟食的宫城坐在椅子上。 「仙台同学,你做点什么菜啦。」 传来一句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话。 我之前做过一次炸鸡块。 在那之后我们也一起吃了好几次晚餐,她曾拒绝我说要做菜的提议,可是我从没听她叫我做点什么过。 「你有煮白饭吗?」 「有。」 「冰箱里面有什么?」 尽管我还有其他想说的话,不过要是我多讲了些什么,宫城一定会轻易地收回她方才所说的话。所以我没多废话,走向冰箱。 「有鸡蛋。」 我打开冰箱,如同宫城所说的,里面有鸡蛋。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荷包蛋、煎蛋卷、蛋包饭。 我虽然会下厨,但没有打算要成为厨师,看到鸡蛋,我能想到的菜色只有这几种。 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一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一边思考。 我决定做口味偏甜的煎蛋卷,把鸡蛋打进盆里。宫城或许比较喜欢吃咸的,不过我没打算问她。她家看起来没有做煎蛋卷用的锅子,所以我把圆形的平底锅放到炉上,倒入黄色的蛋液。做到这一步,不用多久就能做好煎蛋卷了。因为是用圆形平底锅做的,形状不太漂亮,也有点焦,但是看起来很好吃。 「做好了。」 我把煎蛋卷和白饭放到宫城面前。一放到桌上,我就觉得这菜色以晚餐来说实在有点寒酸,但我也没更多东西能放上来了,这也没办法。 「我开动了。」 宫城规矩地双手合十后,拿起筷子。 我们总是会表现得像房间里的事不曾发生过一样地吃晚餐,即使今天她对我做了相当过分的事,也依旧不变。我也坐在她身旁,拿筷子夹起煎蛋卷。 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把人绑起来,还用脚踢人的宫城正默默地吃着煎蛋卷,听从了她那说差劲透顶也不为过的愚蠢命令的我也在吃煎蛋卷。 宫城搞不好以为她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我们之间有金钱交易,有订好的规则存在。 今天的命令即使在这些前提下,依旧做得太过火了。尽管如此还是跟她一起吃晚餐的我也满扯的就是了。 「你至少说一下好不好吃啊。」 我问默默吃着饭的宫城。 「你可以再做给我吃。」 跟炸鸡块的时候不一样。 她那时候不是说了好吃吗?今天真不老实。 不对,她居然会说我可以再做,所以搞不好这算老实的了。 「我想做的话就会做。」 我尽量冷淡地回答后,将甜甜的煎蛋卷丢进嘴里。 ──────────────────────── 第3话 我不知道这样的仙台同学 我并不想对人做过分的事。 我对仙台同学做了说过分也不为过的事。 我内心的想法和做出的行为没有交集,我下了称不上好的命令,仙台同学也接受了那个命令。结果就是那样。 明明只要被领带绑着,乖乖坐在那里就好了,仙台同学却说了奇怪的话,事情才会演变成那样。 真要说起来,如果那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做的事,她大可开口拒绝我。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容许她拒绝我。 不管是要怎么对待她,还是怎么看待我自己,都好难。 我「呼」地轻叹了一口气,坐到床上。 窗外被足以令人感到厌烦的雨给淋湿了。 突然降下的雨一视同仁地淋湿了人、车、行道树,将一切泡进雨水里。 梅雨季还没结束,所以就算气象预报失准也不奇怪,但大量的雨滴正从天而降,甚至让人同情起在外头的人。或许是因为这样吧,仙台同学迟迟没来。 她在上了三年级之后,就算我找她来的那天她要补习,她也会隔天再过来。除此之外没有哪次我找她来,她却没来的。 雨越下越大。 要是知道雨会下得这么大,我就不会找仙台同学过来了。可是我到现在才叫她别过来,仙台同学也会来吧。我只能等她抵达。 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梅雨季已经结束了。 进入七月,考完期末考,梅雨季早早结束,在书店遇见了仙台同学。 然而今年和去年不一样。 到了考完期末考的现在,梅雨季还没过去。而我去年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期末考成绩,今年稍微变好了一点点。这可能是因为我有和仙台同学一起写作业,也有可能不是。搞不好是仙台同学害我期中考实在考得太差了,导致我在考试前比平常更认真念书的结果。 不管怎样,这都不是什么好回忆。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跟某人做了什么的事成为回忆,逐渐累积,然后将那之中的几天贴上纪念日的标签,加以整理。 要是做这种事,一旦出了什么状况,标签就会一口气全数剥落,一切都会被改写成不好的回忆。开心的日子越多,不好的回忆也就越多。 在书店遇到仙台同学的日子是哪一天,我觉得我没有连日期都清楚地记下来是件好事。我没在心中的月历上留下马上就能知道那是哪一天的标记,也不想在自己跟仙台同学的回忆上贴标签。 随着时间流逝,就算我不希望,也必然会发生某些改变。 就像原本温柔的母亲抛下孩子离去一样,连不要改变比较好的事情都会改变。 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抛下我离家,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也没问过爸爸。 他们其中一方或许有跟我说过些什么,但那毕竟是小时候的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在我的记忆里,事情就是妈妈在某天突然离家出走了。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的现在,也曾想像过这件事背后或许有什么原因。可是那不会让我和母亲的回忆变成美好的回忆。已经剥落的标签仍旧没变,没有再贴上新的标签。 我和仙台同学的关系也一样。 她比我多话,但总是不说重要的事,所以我不懂她在想什么。要是仙台同学突然从我面前消失,我想自己也不会知道原因为何。 我看向窗外。 天空仍下不腻地持续降下滂沱大雨。 我拉了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浏海。 雨天时会觉得头发有点重。 「仙台同学是不是也会这样觉得呢?」这样的念头浮现在我脑海中。她一找到机会便会闯进我的思绪里,我为此叹了口气。 我拿起被我丢在枕头旁的手机。 仙台同学没传讯息过来。 好慢。 虽说在下雨,但也太慢了。 连房间里都听得到的雨声,让我觉得自己或许该联络她,叫她今天可以不用过来了。我有些犹豫,让手机上显示出仙台同学的名字。在我思考该传讯息给她,还是该直接打电话给她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从房里的监视萤幕上看到仙台同学,急忙帮她打开大厅的门锁。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因为那是从玄关前传来的,我走出房间,打开大门,只见一身湿淋淋的仙台同学就站在门外。 什么都没变。 她无论何时都一样。 不管我做了什么事,她都会一脸若无其事地过来这里。 就连在这种下大雨的日子也一样。 「你没带伞吗?」 「看就知道我有带了吧?抱歉,不过你可以借我一条毛巾吗?」 气象预报说是晴天,所以她就算没带伞也不奇怪。不过仙台同学似乎不相信气象预报,右手上拿了一把小伞。 「你进来吧。我借你衣服,你去里面换。」 我对制服正在滴水的仙台同学说。 「这样会弄湿你家走廊喔?」 她说得没错。 要是刚才明明有撑伞却浑身湿透的仙台同学走过去,的确会弄湿走廊。要是她像平常一样走进房间,应该也会弄湿房间地板。 「没关系。弄湿也只要擦干就好了。」 「不好啦。借我毛巾。」 「那我拿毛巾跟衣服过来,你在这里换衣服如何?」 「在这里?」 「在这里。反正这里除了我之外没其他人,也不会有人过来。而且就算用毛巾擦过,衣服也不会干。仙台同学穿着制服进来的话,还是会弄湿走廊跟房间吧。」 她的制服可不是用毛巾擦过就没事了。如果她不想弄得我家湿答答的,就要想办法弄干她的制服。倘若有不脱下来就能弄干制服的方法也行,然而那种方法并不存在。 「我没有在玄关脱衣服的嗜好。」 仙台同学斩钉截铁地说。 这回答否定了我的好意,不是什么好答案。 「你担心会弄湿走廊的话,就在这里脱啊。」 「借我毛巾。」 仙台同学强硬且明确地说。 穿着湿透的制服应该很不舒服吧,可是她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里脱下制服。理由想必是「因为这里对她来说是别人家」或「因为我站在她面前」这两者其中之一,后者恐怕比较接近正确答案吧。 我倒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这却让我不太高兴。 说是这样说,但我也不能放着一身湿的她不管。 「我去拿过来,你在这边等我。」 我留下这句话,走回房间。 我从五斗柜里拿出浴巾,把手伸向T恤。犹豫片刻后,我只拿着浴巾回到玄关,发现仙台同学解开了平常总是绑着的头发。 濡湿的头发勾勒出徐缓的弧线,垂在肩上。 这副模样我曾在体育课后看过好几次。 不过分班后我就没再看过了。 仔细一看,湿透的制服上衣紧贴在她的身上,甚至能看见里面的内衣。 仙台同学这副我现在才意识到的模样,使我的心跳声逐渐加快,我把手上的浴巾用硬塞过去的方式递给她。 「拿去。」 「谢谢。」 仙台同学简短道谢后,开始擦起头发。 她没问我衣服的事。 「仙台同学,你的制服怎么办?」 「我用毛巾擦过就好了。」 「才不好。」 「宫城你很不死心耶。」 「我借你衣服穿,你脱掉啦。」 遭到否定的好意让我不肯补上「我会回房间去,不会看你换」这句话。 「……你就那么想要我脱吗?」 仙台同学也不肯说我在这里很碍事。 我们都不肯说只要说出来就好了的话。 「没错。这样下去你会感冒。」 人类的身体机能可没有方便到因为是七月就不会感冒。就算是七月,浑身湿透了还是会着凉、感冒。所以在这里把衣服换下来比较好。 我是这样想的。 仙台同学却否定了我的这份心意。 「你不要动。」 我抓住仙台同学正在擦头发的手。 「这是命令?」 「对,命令。」 我看着她湿透的上衣。 第一颗扣子跟平常一样,已经解开了。 第二颗扣子还没解开。 我放开仙台同学的手之后,她放下了原本抓着浴巾的手。 我解开领带,也代替仙台同学解开了第二颗扣子。 「我没带可以换穿的衣服过来。」 「我刚刚就说了,我的衣服借你穿。」 我要她把橡皮擦藏在制服让我找的那一天── 我还记得她要我在规则里加上「不能脱她衣服」这一条。可是我们没讲清楚这是否正式加进规则里了。 我没停下来的手慢慢地解开了她的第三颗扣子。 仙台同学没有抵抗。 就算我把手放上了她的第四颗扣子,她也没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都能做,却渐渐搞不清楚界线在哪里。因为仙台同学不管什么命令都听,害我变得很想去试她的底线在哪里。 把她像狗一样套上锁链,绑在房间里,她大概也会接受。就算我做了跟她约好说不会做的事,我觉得她也会原谅我。 存在于我们之间的规定渐渐变得薄弱,我觉得自己会一脚踩进至今为止从未踏入的领域。要是绑住仙台同学的那条领带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或许就能取代那条变淡的界线,让我只要看到领带,就不会做出太超过的行为。 可是领带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也没有反抗我。 ──不是这样。 我这样做是为了仙台同学好。 我的好意虽然被她否定了,但我没有因此舍弃这份好意。 我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她感冒,不是在测试她,也不是要打破我们的约定。 虽然我的心跳得有点快,但那只是我的错觉。 我们还同班的时候,就曾经在同一间更衣室里换衣服。 我已经看过好几次她接近裸体的样子了。 脱掉她的衣服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 我解开第四颗扣子,把剩下的扣子也全都解开了。 我抓着第二颗和第三颗扣子间的前襟,拉开她的上衣后,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内衣。 那是一套简约朴素的白色内衣,没什么特别之处。款式随处可见,毫无新意。我以前在更衣室应该有看过她穿更花俏的内衣,不过她今天穿的是就连我都会有的款式。 尽管如此,我的心脏却吵得要死。 我只是因为她会感冒才脱的。 我明明没有别的意思,现在却希望仙台同学能阻止我这双手。那彷佛是在证明我有别的意思,令我呼吸困难。 就此停手比较好。 我明白,但手依然在动。 我一边寻找可以合理化自己行为的理由,一边触碰她的内衣肩带。 扣子全解开的上衣夺走了制止我的话语。 在我指尖下的白色肩带软弱无力,我的手稍稍一动,就能轻易地脱下。 毫无困难。 我轻轻挪动她肩上的那玩意后,看了看仙台同学,她没有露骨地摆出抗拒我的表情,但一看就知道她并不欢迎我这么做。明明是这样,她却没叫我住手。我把手从仙台同学身上收回来之后问她。 「你不抵抗吗?」 「是宫城你命令我不准动的吧?」 如果不是命令,她就会反抗了。 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但仙台同学用听起来像是这么回事的语气说道。 「你反抗一下如何?」 「你如果打破我们的约定,我就会反抗。」 「原来这不算违反规则啊?」 「要不是我制服全湿,我就会揍你了。」 「表示这次是特例?」 「对。毕竟这样穿着我会感冒。」 就算脱衣服这件事违反规则,只要有理由就行了。 是这么回事吧? 我们的约定没那么严格。 比想像中更有弹性,可以因时制宜。 要说方便行事也行。 「可是我还没给你五千圆。」 「你打算不给我吗?」 「等等给你。」 我不可能不给仙台同学五千圆。今天也是,要不是她淋得一身湿,我早就给了。不这样做,仙台同学就不会来这里。相对地,尽管旁边附有「在常识范围内」的注释,只要给她五千圆,她对我的命令就几乎是照单全收。 规则正持续转变为对现在的我们更有利的形式。不但可以事后付款,今天还得到了「特例」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所以我就算继续脱掉仙台同学的衣服也不会有问题,手却动不了。我明明已经解开了湿答答的上衣扣子,却没办法更进一步。 我讨厌这样,彷佛我脱她衣服是别有用心。 我讨厌这种像是我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感觉。 我也讨厌就算衣服要被脱光了,却毫不动摇的仙台同学。 她总是这样。 把麻烦的选项推给我,逼我做出选择。今天也是,要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的人是我。仙台同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明明就连现在,她其实也没有不想让我脱她的衣服。 我对仙台同学伸出手。 我将掌心放到靠近她心脏的位置,然后顺势按上去。 「仙台同学好冰。」 我已经搞不清楚我的心跳速度到底快不快了。 只是仙台同学的身体冰凉到让我有种自己体温很高的错觉。 「因为我淋得一身湿啊。」 就算不细看,我也知道是湿透的制服夺走了她的体温。 我碰了她的脸颊,果然很冰。 就算碰她的嘴唇,也依然冰凉。 她身上每个地方都冰得吓人,我的手离开她身上后,仙台同学摸了我的脸。 「宫城好温暖喔。」 冰冷的手夺走了我的体温。 这么说来,那时候仙台同学也摸了我的脸。 我们初次接吻那天── 她的手远比现在更为温暖。那是五月的事,那天发生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但不太记得那究竟是哪一天。因为那不是该贴上标签整理的记忆,也没在我心中的月历上留下记号。 可是,假如我此刻在这里吻了仙台同学,会怎么样呢? 愚蠢的念头掠过脑海中,我抓住她正摸着我脸颊的手,把她拉近我。 尽管不到双唇相接的程度,她那姣好的脸庞仍近在眼前。 我和仙台同学四目相对。 我又试着把脸靠近了一点。 然而她没有闭上眼。 我是不介意我们接过吻的事实残留在我的记忆里,却不想留下企图吻不肯闭上眼睛的仙台同学并遭她拒绝的记忆。 我放开她的手,稍微往后退。 我没办法继续看着仙台同学的眼睛,拉开了她的上衣前襟。 没能脱下肩带的白色内衣映入眼帘。 心脏起了反应,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的唇吻上她的胸口。 我用力吸吮她冰冷的身体后,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肩膀。不过她只是抓着,没有要推开我。我没在心中的月历上留下记号,而是在仙台同学身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记。 我缓缓把脸挪开。 我看向她,她的胸口上留下了淡淡的红色痕迹。 我像是要确认似的抚摸着痕迹。 我的指尖宛如被她湿润的肌肤给吸住,用力压下。在我觉得只有变红的地方很烫,打算再吻上去的时候,她抓着我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 「你不是要脱我衣服吗?」 我听到她不高兴的声音而抬起头,只见仙台同学脸上正挂着不悦的表情。 「因为我觉得痕迹不会留很久。」 我像是在找借口,说出了有别于问题答案的答覆。 「这种的马上就会消失了,无所谓。」 我没有用力留下红色的印记。 不过是明天大概就会消失的程度,位置也选在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仙台同学没道理要生气,我没脱她衣服也不是什么她该发脾气的事。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待在现场很尴尬,离开了她身边。 「我去拿衣服过来。」 我逃也似的说完,抛下仙台同学走向房间。从衣柜里拉出一件给她替换用的衣服后,我立刻回到玄关,把衣服塞给仙台同学。 「我会待在房间里,你换好衣服就过来。」 我留下这些话,没等她回应就转身回房。 我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淋湿了仙台同学的雨也弄湿了我的掌心。 我用力握紧双手。 今天的我很不对劲。 我想脱掉仙台同学的衣服,甚至为此找理由。 更进一步来说,是我想看她脱下衣服的模样。 ──这种念头绝对很不对劲。 「宫城,我要进去了喔。」 随着敲门声,平常根本不会特地跟我说一声才进门的仙台同学的声音隔着房门传了进来。 「你就跟平常一样,想进来就进来啊。」 我用在走廊上也能听到的音量抱怨后,穿着我的T恤和运动裤的仙台同学走进了房间。 「是这样没错,但我就没来由地想说一声。」 仙台同学简直像穿着自己的衣服一样地穿着我的衣服,和看惯了的制服打扮不同,充满新鲜感。要顺便再多说两句的话,我穿起来不过是普通家居服的T恤和运动裤,在仙台同学身上看起来显得高级了些。我虽然不想承认这是容貌带来的差距,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不能接受,却也无法否认。 「仙台同学,制服给我。」 我带着总觉得仍有些烦闷的心情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你要怎么处理?」 「我们家有浴室干燥机,我去用那个烘干你的制服。」 「太好了。毕竟我也不想穿着湿答答的制服回家。」 仙台同学这么说完后,把制服交到我手里。我接过制服,走向浴室。 今天的一切都很不对劲。 一定都是下雨的错。 就是因为下了莫名其妙的雨,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我把制服挂到衣架上,晾在浴缸上方。 打开浴室干燥机的开关,深呼吸。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我这样说给自己听之后回到房间,拿起放在桌上的五千圆。 「拿去。」 我把钱拿给站在书架前的仙台同学。 「谢谢。」 五千圆随着她的道谢被收进钱包里。接着沉默便降临了这个房间。 我漫无目的地坐到桌前之后,拿着漫画过来的仙台同学也跟着在我身旁坐下。可是她没看漫画,开始写起了作业。我背靠着床,打开她拿过来的漫画。 看书或是写作业。 这种时候的沉默只有一开始会让人在意,现在不说话也不是什么令人难受的事了。 然而今天不一样。 沉默紧紧缠绕在我身上,缓缓地勒住我的脖子。明明在做跟之前一样的事,我却觉得难以呼吸,一心只想离开房间。 「是说你给我的五千圆都是一张五千圆纸钞,你每次都会去换钞吗?」 仙台同学或许也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吧,她用开朗的语气开口说道。 「是没错,你干嘛问这个?」 我从漫画上抬起头,看着仙台同学。 正确来说不是每次。我会一次去换好一定的量。 不管我拿一万圆纸钞给仙台同学找钱,还是给她五张一千圆纸钞,都会明显地有种我们在做金钱交易的感觉,所以我早就暗自决定要准备五千圆纸钞给她。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咦?」 「因为你为了给我,特地跑去换钞对吧?这种行为很可爱啊。」 穿着我熟悉的衣服,看起来很陌生的仙台同学笑着这么说。 「吵死了。这种话你可以不要说出来。」 「我觉得有点吵正好啊。」 仙台同学看着我,彷佛在说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话说回来,宫城你啊,暑假不去补习吗?去上课业辅导或考生冲刺班。」 「不去。」 「那念书呢?」 「我会写作业。」 「那是最基本的吧。除此之外呢?」 「不想念。」 我知道那是自己非做不可的事,却不想做。我也不想去上课业辅导或是考生冲刺班。 「好好念书啦,我们是考生吧。」 仙台同学语气认真地说,拿笔尖戳了戳我的腿。 没过多久就要放暑假了。 一想到长假即将到来,我就忧郁了起来。 ◇◇◇ 学校无论是教室或走廊都洋溢着一股兴奋感,每个人都在等待着暑假。 我虽然无法融入这股气氛当中,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不欢迎长假的学生绝对是少数,要大家配合我根本是天方夜谭。少数派只能摆出少数派该有的样子,乖乖待在一旁。 暑假对我来说太漫长了。 待在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就算要跟朋友出去玩,也不可能每天都有约。在我们成了准考生的今年更是如此。尽管有约好了几天,跟去年相比仍少了许多。大家都要补习,不是要去课业辅导班就是要去考前冲刺班,和去年不同,都有既定的行程。接下来就算还有一些约,理论上也不会比去年多才对。 无聊。 我是很习惯独处,却不喜欢独处,所以我讨厌长假。 「志绪理,你这样会长皱纹喔。」 吃完便当的舞香从我的斜前方伸手过来,用食指揉压我的眉间。坐在对面的亚美就只是笑着看我和舞香,没有出手救我。 「你这样压我的眉间很不舒服耶。」 光是手指靠近眉间就让人快起鸡皮疙瘩了,我不想让她一直摸,便抓住舞香的手,把她的手放回桌上。因为进入午休时间而吵吵闹闹的教室静不下来。舞香也和班上的大家一样,开心地笑着,又把手伸过来戳了我的眉间。 「舞香,我就说这样很不舒服了。」 我戳了戳舞香的腰,逃离她的指尖。 「志绪理,你这样犯规啦。」 「你攻击我的眉间也是犯规啊。」 我对着舞香这样说之后,看着我们的亚美也笑着开口。 「真的很不舒服耶。为什么被人戳眉间会那么不舒服啊?」 「我不知道,但是很不舒服,所以别再碰我的眉间了。」 我摸了摸仍觉得不太对劲的眉间,一口咬下从福利社买来的面包。 「抱歉、抱歉。最近志绪理没什么活力嘛,所以我才想让你打起精神来。」 舞香感觉有些刻意地说。 我只是没那么兴奋而已,不是没活力。不过在她们两个眼中看来,我好像很无精打采的样子,亚美也开口问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说不出口。 我跟仙台同学说好,不能把放学后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而且就算我没跟她订下这种约定,下雨那天发生的事也不是能告诉其他人的事。 「我只是太晚睡了所以很困。要是有人请我吃点什么,我马上就能打起精神了说~」 我说晚睡是真的,不过很困是假的。要隐瞒不能说的部分向她们解释太麻烦了,我便夹带着谎言,说了个好像很合理的答案,把所剩无几的面包全收进胃袋里。 「请客喔,你想吃什么?」 舞香看着我,或许是想回应我的要求吧?然而在我回答之前,亚美先开口了。 「我想吃冰,请我。」 「我为什么要请你啊?」 舞香傻眼万分地说,不过亚美完全不在意,决定了我们放学后的行程。 「不请我也没关系,我们三个一起去吃冰吧。毕竟今天这么热。」 今天的确很热。 或许是今年到目前为止最热的一天。 连在走廊上与我擦身而过的仙台同学也不停用手对着脸颊搧风。 她明明很怕热,但就算是盛夏,她在学校也只会解开上衣的一颗扣子。今天她也只解开了一颗扣子,第二颗扣子好好地扣着。所以看不到我在下雨那天留下的吻痕。 当然即使解开了两颗扣子也看不到,而且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吻痕应该早就消失了。不过我有股强烈的念头想确认那个吻痕是不是还在。 我会这样想很奇怪。 这我也知道。 我虽然知道却还是这么想,是因为我昨天没能确认。 放学后,我一如往常地叫了仙台同学过来,想要她让我解开她的上衣扣子,看我留下的痕迹。 可是我说不出这个命令。 「我说吻痕啊……」 我下意识地开了口,心想着这下糟了。然而在我收回脱口而出的话之前,舞香便抓住了我的话柄不放。 「吻痕?」 「没错,你们觉得那个会残留多久啊?」 我放弃挣扎,向她们问起我很在意的事。 「咦?什么?志绪理你做了那种事情吗?」 舞香两眼闪闪发光地看着我。 「我又没有对象,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啊?是我之前看到茨木同学的脖子上有吻痕,才有点在意啦。」 我没看过那样的茨木同学。尽管如此,我会临时诌出这个借口是有原因的。 『用柠檬敷在吻痕上,能让吻痕更快消失。』 这是因为我想起自己在仙台同学的手臂上留下吻痕的那天,从她口中听说茨木同学曾这样说过。我想即使我看到茨木同学在显眼的地方留下了吻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才会这么说。虽然很对不起茨木同学,但我觉得这也很符合她的形象。 「啊,原来是这样。」 舞香的反应如同我的预期,让我感受到素行的重要性。也理解到事实就是这样被人捏造出来,变成八卦传开的。 「应该会残留好一段时间吧?你说是吧,亚美?」 舞香语带调侃地说。 「为什么要把话题丢到我身上啊?我又不知道。」 「咦~你跟杉川没做过吗?」 舞香愉快的声音传来。 她口中的杉山是亚美最近交到的男朋友。虽然跟我们就读不同学校,不过我常听到他们两个会一起去念书。 「因为我和杉川是纯洁正派的交往关系啊。」 如果不留下吻痕叫做「纯洁正派」,就表示我跟仙台同学之间的关系既不纯洁也不正派。不过我们又没在交往,所以要说跟清纯正派无关,那也无话可说,再说我也没在追求什么清纯正派。 只是我实在不知道,不清纯也不正派的我们,之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该拿自己如何是好。 最近我开始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找仙台同学过来了。 在发生讨厌事情的那天,找仙台同学过来。 我心中的这条规则已经毁了。 所以我无法掌握下一次叫仙台同学过来的时机。 我昨天才叫她来过,所以今天不该找她,明天好像也太快了。而且仙台同学还要去补习,让我更想不透该什么时候找她才好。 我看向窗外,宛如用颜料涂抹出的一片蔚蓝天空映入眼帘。 在仙台同学淋成落汤鸡来到我家之后,梅雨季马上就结束了,天气好得令人厌恶。仙台同学的制服想必不会淋湿,我也没有机会脱下她的制服。 今天又闷又热,让人头晕脑胀的。 要是能再凉一点就好了。 我对太阳没有恨意,却仍瞪着感觉连一滴雨都不会下的天空。 ◇◇◇ 我提不起劲。 不过身旁的人似乎跟我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有趣了? 我看着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的仙台同学。 坐在我旁边的她正在写我的作业,却莫名开心。 一直在思考该什么时候找仙台同学过来的我简直像个笨蛋。只有我的心情很郁闷,这让我很不高兴。我的身体好沉重,胃里像是塞满了石头,完全提不起干劲。可是就算世界染成了一片灰,名为明天的日子也必定会到来,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距离暑假已经剩下不到一周了。 今天恐怕是我在放假前最后一次见到仙台同学。 「仙台同学,帮我从书架上拿小说过来。」 我从她手里抢走笔后,传来她有些不高兴的声音。 「自己去拿啦。」 「这是命令。哪本都好,你随便拿一本过来。」 「是是是。」 仙台同学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我明明说随便拿哪本都好,她却没有马上回来。她「嗯~」地沉吟,认真挑选小说,悠悠哉哉地晃了回来。 「请收下。」 仙台同学故意用敬畏的语气说道,把小说递给我。我却没接过那本小说,把刚才从她手里抢来的笔丢到桌上。 「朗读那本小说。」 「我就想说你会这样讲,所以挑了一本页数比较少的。」 仙台同学在我身边坐下,翻开小说。 她从那本薄薄的短篇集接近正中间的位置开始朗读内容。尽管之前从未发生过她没有从头开始朗读这种事,但她依旧遵从了我叫她「朗读」的命令。 我觉得她这样真的很恶劣。 她是明知道我希望她从头开始朗读还故意做这种事的,所以我觉得很不爽。 不过她的声音很好听就是了。 听着就会感到心情平静,舒服得令人昏昏欲睡。 「宫城,调低空调的温度啦。」 原本在朗读小说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渴求凉爽的声音。 「不要,你赶快读下去。」 「要我继续朗读是可以,可是很热耶。」 仙台同学拿起我放在桌上的垫板,开始搧风。 这个房间里的温度对我来说恰到好处。 冬天是这样,夏天也不例外。这里是我的房间,所以会配合我的感受来调整。然而接下来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面,我想偶尔配合一下怕热的仙台同学也行。 「那你自己调啊。」 我指着桌上的遥控器。 「宫城真小气。」 我都把房间温度这个相当重要的事情让给她了,仙台同学却开口批评我。不过她立刻调整了空调原先设定的温度,甚至有些凉过头了。 或许是吐出冷风的空调让她心满意足了吧,她喝了口麦茶,翻起小说。 她朗朗读出小说的内容,我的眼皮变得有些沉重。 我趴到桌上。 桌子凉凉的,感觉很舒服。 ──不如说有点冷。 我爬起来,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臂,发现她的身体也冰冰凉凉的。 「等一下,宫城,你这样我很难继续读耶。」 我在她的手臂上摸来摸去之后,听见她的抗议。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摸着她的手臂,当我犹如在确认触感,抚摸着她的上手臂时,仙台同学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不要摸我。我不用朗读了吗?」 「你不用朗读了,快调高空调的温度。很冷。」 我的手离开她身上,摩挲着自己的手臂。 「调高温度会热。你会冷就找件衣服穿啊。」 她语带不悦的声音传来。 「仙台同学才是,会热你就脱啊。」 「我已经没衣服能脱了啊。」 「不是还有制服上衣能脱吗?」 「宫城你这色鬼。」 我倒不是认真要她脱,这话真冤枉。我不由分说地调高空调的温度。过了一会儿,太凉的房间变回舒适的温度,仙台同学紧紧皱起眉头,呼出一口气。 「好热。」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这个家里,我和仙台同学都是水火不容。我有试着努力去习惯她觉得舒适的温度,然而还是受不了太冷的房间,所以我认为在这个家里应该是仙台同学要妥协才对。 「仙台同学,转向我这边。」 「干嘛?」 「你别管那么多,转过来。」 我这样说并拉了仙台同学的领带后,她的身体转向了我这一边。我顺势解开仙台同学的领带,又解开了一颗上衣扣子。 「这样多少会凉一点吧。」 她有时候会允许我解开她的第三颗扣子,有时候不准。今天似乎是解开也没关系的日子,她什么都没说。 我伸手摸仙台同学的胸口,也就是我在雨天留下吻痕的位置。 「……这里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 我问了自己一直想知道却没问出口的事。 「消失了喔。」 听到她小声的答覆,我摸着她胸口的指尖加重了力道。 可是我说不出给我看这三个字。 「手给我。」 我没等她回答就抓住她的手腕,但她甩开了我的手,可能是不想遵从命令吧? 「你要做那种事情的话,挑别的地方啦。」 「我只叫你把手给我,其他什么都没说耶。」 「反正你一定是想留下吻痕吧?手臂上有吻痕的话会很显眼,别这样。」 「你说挑别的地方,那要挑哪里?」 「这种事情你自己想啊。」 仙台同学冷淡地说,瞪着我。 她想说的话有一大堆,但这若是命令,她会照做。 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只要看不到就可以了吧?」 我还是问了一下这不用问也知道的事。 「对。」 听到这彷佛在说当然的声音,我看着仙台同学。 她身上看不到的地方有限,只有现在被制服遮起来的部分。 我抓住已经解开了三颗扣子的上衣前襟,往左右打开。她的胸口暴露出来,可以看见内衣,我先闭上了双眼。当我缓缓睁开眼,把脸凑向比上次留下吻痕的地方更高一点的位置后,听到仙台同学说了句:「宫城,很热。」 尽管如此我的唇还是吻了上去,碰到的部分很烫。 和她被雨淋湿,浑身冰凉的时候不一样。 我比之前更用力地吸吮,留下痕迹。 我抬起脸后,就算不至于在暑假期间都不会消失,那里仍留下了深深的红色印记。我触碰那小小的痕迹,温柔地抚摸。我让指尖滑过,碰到比那痕迹稍微高一点的位置,再度把脸凑近后,她伸手按住我的额头。 「宫城你很喜欢做色色的事情耶。」 仙台同学一边机械性地扣上扣子,一边说。 「我才没有做什么色色的事情。」 「这种事就是一种色色的事情吧。」 「觉得这是色色事情的人才色咧。」 如果我是别有用心才吻她,或是这个行为本身带有更深的含意,那这也许就像仙台同学所言,算是一种色色的事情吧。但我今天既非别有用心,这么做也没有别的意思,所以仙台同学说的不对。 我为自己找借口,接着后悔用了「今天」这个词。 这粗心的用词连接上了那个雨天。 去回忆那天发生的事,就像是在探寻自己的心情。 虽然暑假太长了让人很郁闷,不过这或许是个重整心情的好机会。在假期间处分掉这些我应付不来的感情。只要全都处理掉,一定会恢复原样的。 我站起来,趴到床上。 继续朗读小说。 在我犹豫着该不该这样说的时候,仙台同学的声音传来。 「宫城,你决定好要念哪所大学了吗?」 「考得上的大学。」 我没看仙台同学就回答。 「太随便了吧?暑假结束后就是第二学期了,再不决定就糟了吧?」 「我就没兴趣嘛。」 「你暑假要怎么办?去上个补习班啦。」 仙台同学开始唠唠叨叨地说些我爸都不会说的话,让我想捂住耳朵。 爸爸不知道是不是对我不感兴趣,他从没仔细问过我关于志愿的事,也不会叫我念书。明明我没去上大学,搞不好也不会去工作,但在我上了高中之后,爸爸也不曾啰哩啰唆地叫我做这个做那个。只会默默给我过多的零用钱。 「那个我之前已经回答过你了。」 要再把我暑假的预定行程跟比我家人还啰唆的仙台同学说一遍也很麻烦。反正我不久前才回答过,没必要再说。 「你之前说你不会去补习对吧?那要不要干脆请家教?」 「我怎么可能请家教啊?是说仙台同学你很啰唆耶,别管我的暑假要怎么过啦。」 我爬起来,把枕头丢向仙台同学。她接下枕头后随意开口说道。 「不是啦,是我这边有个好人选啊,想说可以介绍给你。」 「你很不死心耶。不用介绍给我。」 「一周三次,只要五千圆。很便宜吧?」 「一次五千圆?」 我不清楚家教的行情,所以不知道这算贵还是便宜。 「不是,三次算五千圆就好了。」 「──就好了?」 我盯着面带微笑说着奇怪事情的仙台同学。 「宫城,雇用我啦。我会教你功课的。」 仙台同学很奇怪。 这不是我所知的仙台同学。 在放假期间来我家。 她至今为止从没说过这种话。 「……我们不是说好放假期间不碰面的吗?」 我说要买下她放学后的时间,是仙台同学自己跟我说假日不行,不过除此之外的日子她愿意用一次五千圆为代价听命于我的。而且这个约定一直持续着,去年的暑假我也连一次都没有跟仙台同学碰面。当然,包括寒假和春假,就连周六或周日,我都没有跟仙台同学碰面过。 「这是为了补偿我折到你课本的事。」 仙台同学轻松地说。 不用回溯自己的记忆,我也记得我的国文课本上有仙台同学留下的折痕。 但是现在说这个,未免也隔太久了。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到了现在也不需要再特地提起,而且我应该已经用狠咬仙台同学的前臂作为她的补偿了。 「你是说雇你当家教?是说那件事,你不是已经补偿过了吗?」 「那只是你擅自咬我,又擅自把那当作补偿吧?」 「你这么想要五千圆吗?」 一旦去思考她即使有弹性地改变规则,也要来我家的理由,我只想得到这个而已。毕竟仙台同学拿到的零用钱好像不算多,虽然她不像是需要五千圆的样子,但应该也没有其他理由了。 「或许是吧?」 她平静的声音传来。 「……仙台同学你不是还要去上考生冲刺班吗?暑假期间也得去吧?」 「反正暑假期间可以调整时间,我可以补习完再过来这里。只有教你功课而已,不能命令我。剩下的就跟平常一样。在暑假前给我答覆。宫城你要是想加强课业,上课时间由你安排就好。」 「我没给你答覆的话会怎样?」 「那我就不会当你的家教,跟去年暑假一样,不会来这里。」 仙台同学说完后,翻了一页她没有要朗读的小说。 ──────────────────────── 第4话 我太习惯会去见宫城的生活了 我在放假期间也想见宫城。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但我简直就像是想见她一样,提了家教的事。我并不后悔,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对舔了我耳朵的宫城。 对用领带绑住我的宫城。 对想要脱我衣服的宫城。 对不用细想也知道,她一路下来对我做了不少过分事的宫城。 我居然对她说了「雇用我啦」这种话。 我是有什么毛病?而且真要说起,说要当同学的家教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样感觉有点讨人厌,好像我是冲着钱才这么说的。 我彷佛会溺水般,深深泡进了热水里。 「宫城这个笨蛋。」 带着迁怒味道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着。 明天就放暑假了,宫城却没有联络我。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不过这表示她不需要家教吧。毕竟我们说好了假日不碰面,宫城会拒绝也在我的预料之内。可是我很在意我突然说要当她的家教,宫城她是怎么想的。 反正宫城也很过分,就算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应该也没差,但我还是会介意。 毕竟比起当坏人,还是当好人比较好。比起被人讨厌,我更想被人喜欢。 仙台叶月这个人就是由这种单纯易懂的行动原理所构成的。这点就算是面对宫城也一样。原本对宫城而言,我就很难说是个好人了,但我不希望她因为这次的事觉得我是个讨厌的家伙。 只有金钱往来的关系。 我明白我和宫城的关系仅止于此,也认为自己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有时候却会非常在意我从同学手里收钱这件事。那是因为我其实并不欢迎五千圆介于我们之间。 我跟宫城变得越是亲近,这五千圆就越是沉重。 即使如此,我太过习惯每周会去见宫城一到两次的生活,没去见她反而静不下心来。要是她没联络我,我甚至会想说是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在暑假期间,我是不该去见宫城的。 我最近太被情绪牵着走了。 空出一段时间很重要,只要有时间,我就能拉出不知被塞到哪里去的理性,也能找回原有的冷静。 算了,反正她好像也觉得别跟我碰面比较好,也没有联络我,所以怎样都无所谓啦。 我将视线往下移。 可以看见胸口上那小小的痕迹。 明明没胆子脱掉我整套制服,却有勇气留下吻痕。 真是个怪人。 宫城就只会做些奇怪的事。 我觉得不要让她留下这种痕迹比较好。一旦这种看得见的地方有宫城的痕迹,就算我不愿意,也会想起她,回忆起过去。拜此所赐,我一直拖拖拉拉地想着她没联络我的事,想从浴缸里出来都不行。 这种心情早点消失就好了。 暑假已经开始了。 我要去上考生冲刺班,也会跟羽美奈她们碰面。 必须做的事情比去年还多,我没空一直去想宫城。 「不行了。好热。」 我从满是热水的浴缸里出来,在浴室前的更衣室擦干身体,穿上家居服。 吹干头发之后,我走向黑漆漆的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运动饮料,再回到房间。 我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通知有新讯息传来的灯号亮着。 我觉得很麻烦。 现在的时间已经过半夜十二点了。在这种时间还会传讯息来的对象,不是羽美奈就是麻理子。 不是要约去唱KTV,就是要约去联谊。 今天她们在学校一直滔滔不绝地讨论明天后的行程,所以我想她们一定是来跟我说那些事情的。羽美奈说暑假她父母逼她去上补习班,却也有说她会去打工。麻理子好像同样会去补习。不过她们也说去唱KTV跟联谊是不可或缺的活动。 我是很期待和平常玩在一起的朋友们一起去玩,但我对联谊没兴趣。她们两个找来的男生,总是只有那张脸能看,一点内涵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坐到床上。 我看着手机画面,如我所料地看到了羽美奈和麻理子的名字。她们传来的讯息内容也跟我想的一样。 我今年或许可以拿考生冲刺班当理由,推掉几个约。 我边想这种事边仔细看萤幕时,发现上面有宫城的名字。 『周一、周三、周五,一周三次。跟我说你大概会几点过来,还有来之前也要先跟我联络。』 虽然她话中省略了,但我知道她是在说家教的事。我看讯息传来的时间比半夜十二点稍微早了一点,表示她在暑假开始前给我答覆了。 她规矩地遵守了我们的约定,我在传讯息回覆羽美奈、回覆麻理子之前,就传了一句「我知道了」给宫城。 每周会见到宫城三次。 加进漫长假期中的这个行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我会见到她的次数比过去这段时间还多,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我觉得这会比我只有在上补习班的空档和羽美奈或麻理子她们碰面的假期过得更有趣。 考生冲刺班是个不怎么好玩的地方。 补习班的老师很认真在上课。上课内容浅显易懂,我的成绩也变好了。可以解开原本解不开的问题、考试分数变高也让我很开心。我喜欢能够看见成果的瞬间。 然而我早就发现,不管再怎么去上考生冲刺班,我的成绩仍不足以考上父母期望的大学。就算这样我还是无法选择不去,仍旧在上父母所选的考生冲刺班,所以很无聊。 我的成绩可以考上别人口中不错的大学,然而那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我传讯息回覆羽美奈和麻理子。 在以学校为基础延伸出的人际关系里,聪明懂事的仙台叶月将「我知道了」这句话经过一番包装后,按下了送出的按钮。我答应的只有联谊以外的行程,先保留了关于联谊的答覆。 自从我开始会去找宫城之后,才知道我比自己所想的更会顾虑他人,感觉很讨厌。 我想自己和宫城见面的时候,大概是最轻松的。那段时光比我和任何人共度的时间都更有意义,也比待在任何地方都舒适。 「家教是从哪一天开始呢?」 我打开手机的行事历。 按照宫城指定的日期,是从周三开始。在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的现在,等于是从今天开始的意思。 上午去上考生冲刺班,下午去宫城家。 明明只是要去找她念书,我却想着要是早上能赶快到来就好了。 ◇◇◇ 从补习班回来,吃午餐,传讯息给宫城。从自己家出发,前往平常总是从学校出发的宫城家。 下午的路对我来说太热了,我挑有阴影的地方走着。天空和梅雨季时在下雨的感觉简直不像同一片天空,太阳在我的头上闪耀着。 走路过去大约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太热了,就连这样的距离我都觉得格外遥远。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这时候应该已经想回家了,今天却有力气抱怨天空,抵达了宫城所住的住宅大楼。我请她帮我解除了大厅的门锁,搭电梯来到六楼。我在玄关前按下门铃后,大门马上就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耶。」 我忍不住说出了我在放假期间初次踏入的宫城家里,初次看到宫城的感想。 「看到什么?」 「你穿便服。」 T恤和牛仔裤。 宫城倒也没有精心打扮过,只是穿着很常见的服装。虽然她穿着适合在家活动的轻便服装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她穿的不是制服。这理所当然却又并非理所当然的事,让我轻轻抽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穿着陌生便服的宫城,看起来跟我所认识的她彷佛是不同的人。 「仙台同学你也穿便服啊。」 「是没错啦。」 我今天的行程只有去补习班,还有来教宫城念书而已,没什么需要特别顾虑的事,也没有需要精心打扮的理由,所以我只做了短裤加衬衫这种普通的搭配。 「你腿很长耶。」 宫城直盯着我看。 「你就算夸我,我也没有东西可以给你喔。」 「我不是在夸你,只是说出我所看到的事实。」 宫城冷漠地说完后走向房间。我像平常一样,走在跟平常不一样的她身后进了房间。然后宫城给了我五千圆。 「这是周三跟周五的份。」 「上完三次课再给我就好了。」 「三次很难记,在每周一开始的那次给你五千圆就好了吧。所以这是这周的份。」 一周三次的家教。 要收费的话,我觉得事后收费比较好。 在我当了三次家教之后再收钱,我在心情上会比较轻松。 可是宫城似乎想先付钱。而且还不是用三次当一个区间,而是用一周来计算,跟我的意见不合。 「我周一又没来,用五千圆当这周的份太多了吧?」 「那样很麻烦,算五千圆就好了。」 宫城可能是对已经给了我的东西没兴趣吧,她态度随便地说完后便坐到桌前,打开课本。 「我知道了,谢谢。」 我已经学到就算不肯罢休地缠着固执的她争论,也只是徒劳无功,不会有好事。我老实地把五千圆钞票收进钱包里,在宫城身旁坐下。 「所以老师,我们今天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看向客套地这么说的宫城,她一脸摆明了没干劲的样子。 桌上摆着她摊开的课本,还有老师出来当作暑假作业的讲义跟习题。都是宫城不擅长的科目。 她是想要我帮她写作业吧? 就算班级不同,暑假作业的内容也是一样的,如果只是要写完那堆讲义和习题,那我来写是比较快。只是那样就没有意义了。虽然我也没多认真地想当她的家教,但是我毕竟收了她的钱,所以宫城应该要自己写,有不会的地方我再教她吧。 「那当然是要念书吧?还有不要叫我老师。」 「又没关系,你就是仙台老师啊。」 「你明明就没把我当老师。你其实根本不想念书吧?」 「没有人会自己主动想念书啦。」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找我当家教的提案啊? 我把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给吞了回去。 我虽然在意,但觉得这话不能说出口。要是说了,感觉宫城就会改变心意了,而且她要是问我为什么会主动说要当家教,我也很伤脑筋。 「总之先从写作业开始吧。」 我拿起一张讲义放到宫城面前。 「仙台同学你会帮我写吧?」 「不对,宫城你自己写。有不懂的地方我会教你。」 「好好好。」 宫城一副嫌麻烦的样子,说出了平常我在说的台词,然后低头看向讲义。我也摊开自己的作业,把答案写在讲义上。 房间静悄悄的,我看向身旁。 刚才嘴上还在抱怨的宫城正认真地在解题。从她的讲义上看来,有几题答错了,不过我决定等等再一并教她,先写起自己的作业。 这是我第一次在不用上学的日子来到这个房间里,却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毕竟宫城和要上学的日子一样给了我五千圆,人也在我旁边。 可是我想不会一直是这个样子。 在长假期间碰面,表示宫城这个人比起过去,与我有了更深的关联性。 春天来临,从高中毕业,在那之后我想必就不会再跟宫城碰面了。和宫城变得更亲近明明没有任何意义,我却特地在暑假跑到她家来。虽然我找了一些理由,像是我很中意宫城,或是这房间待起来很舒服等,然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往哪个方向前进,有些不安。 即使如此,我还是选择来到这个房间。 就连可以不用来的暑假也跑来这里。 我不太喜欢这样的自己。 像是一直在解一个解不开的问题,让我头痛了起来。 「宫城,你明天要做什么?」 我彷佛要逃离这份与暑假不相衬的黯淡心情,开口问她。 「什么是指什么?」 「明天的安排。」 「我一定要告诉仙台同学吗?」 宫城从讲义上抬起头,看着我。 「是没有一定要说,可是闲聊一下也无妨吧?」 「……我会跟舞香她们碰面。」 跟宇都宫还有另外的某个人吗?包含在她所说的「她们」里头的,我想一定是升上三年级之后就经常和宫城一起行动,叫白川的女孩子。 「你们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吧?仙台同学你是啰唆的老妈喔?」 「我觉得我没像老妈那么啰唆啊。」 我倒不是认真地想弄清楚宫城的行程。 在放假前感觉百无聊赖的宫城也有约,让我有点在意那是怎样的行程。就只是这样,不过是闲聊个两句罢了,却被她说我啰唆,实在很没意思。不如说,我觉得连这种小事都不肯回答,反而抱怨起来的宫城还比较啰唆。只是宫城像是要我闭嘴地说了。 「我觉得你很烦。」 「就聊一下又没关系。」 我用笔戳了戳宫城的手臂。 「我要写作业,不要妨碍我。」 宫城这样说完后,便在讲义上振笔疾书。可是还没过十分钟,她就丢开了手里握着的笔。 「我果然还是不想念书。这个你帮我写啦。」 「自己写啦。还不到一个小时耶。」 「我下次会努力的。」 「那你把写错的地方改好之后,剩下的我帮你写。」 「是哪里写错了?」 「总之这里跟这里错了,还有其他地方。」 我用笔尖指出写错的地方之后,宫城数了一下数量,露骨地摆出厌烦的表情,但或许是交换条件很吸引人吧,她拿橡皮擦擦掉了错误的答案。我为了引导她写出正确答案,稍微给了一点提示后,她把写错的地方全都改过来了。 「剩下的我来写,在我写完之前,宫城你先写你擅长的科目。等我写完了你再照抄上去就好。」 「……结果还是要写作业喔。」 「那当然啊。」 就连我接下来预定要写完的讲义,我都不会乖乖让她照抄。我现在没打算要说出口,不过我是想在某种程度上让宫城自己去解题的。她好像没想到我真的会做些像个家教的事,一脸不情愿地写着新拿出来的习题。 那些分量还不少的暑假作业,一天是写不完的。 在我们脚踏实地地慢慢填满讲义和习题的空白栏位后,也过了好一段时间。 「要吃晚餐吗?」 宫城回头检视已经写完的几张讲义,开口说道。 我没想到暑假她也会跟放学后一样准备晚餐给我,有些惊讶。 我大概猜得到她会拿出什么。 一定是市售熟食或是调理包。 虽然跟平常没两样,不过比起在家里吃晚餐,在这里吃好多了。 「我要吃。」 我说出早就决定好的答案后,宫城走向厨房。我跟在她身后走出房间,坐到吧台旁的椅子上。我默默地看着站在厨房里的宫城,只见她把银色的包装袋放进热水里,银色包装最后成了咖喱,被她端了过来。 我们两人一起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之后,我吃了一口咖喱。 「吃调理包是不错,但你偶尔也做做饭嘛。」 我将以调理包来说味道还满高级的咖喱吞进肚子里,对宫城说道。 「咖喱这种东西吃调理包就好了吧?要做很麻烦耶。」 「你是不会做吧?」 「要这样说的话,那仙台同学你做啊。」 「那你准备好材料给我啊。」 因为老是让她请我吃饭也不太好,我是不介意为此付出劳力。先不管宫城觉得好不好吃,我至少能马上做出一些简单的菜色。叫我做饭的当事人却说了很不负责任的话。 「我想准备的话就会准备。」 她不会帮我准备材料吧? 听到宫城毫无干劲的回答,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将咖喱送入口中。 在简单的对话过后,晚餐转眼间就吃完了。 我帮忙收拾并喝着麦茶,看向窗外。 就算先去过补习班,我也因为不用去学校而比平常更早到宫城家来,更早吃了晚餐。尽管如此,隔着蕾丝窗帘可以窥见的天色仍逐渐暗了下来。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虽然我晚回家也不会有人说些什么,不过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回宫城的房间里拿了包包,走到玄关。在我穿鞋的时候,她开口向我搭话。 「仙台同学,你明天也要去补习班?」 那不带起伏的语调,让我脑海中闪过我在晚餐前问到的宫城明天的行程。 「不只明天要去就是了。」 我去上考生冲刺班的时候,宫城在跟朋友出去玩。 虽说我们是考生,但也不是每天都得念书不可。所以宫城就算出去玩也没关系,我却莫名地感到不爽。 我伸手想打开玄关的大门,又把手收了回来。 转身抓住宫城的手腕。 「你干嘛?」 我把一脸诧异的她拉向自己,吻了她的脖子。 尽管之前接吻过,我的心跳声还是变快了些。 宫城推了推我的肩膀。 可是我无法阻止自己。 我明明没想要做这种事,却用力把嘴唇抵上去,用不会留下痕迹的力道吸吮着她。 嘴唇感受到她柔软的肌肤触感。 洗发精和宫城的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搔着我的鼻腔。我让嘴唇离开她,又轻轻地碰了一下之后,慢慢抬起头,对做出这种没意义行为的自己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空调的玄关很热,我抓着宫城手腕的手也汗湿了。 「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啦。」 她随着强硬的语气甩开了我抓着她的手。 「我不过就碰你一下而已,也没有留下痕迹,不算太奇怪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今天不仅教你念书,还帮你写了作业耶,这是报酬。」 我随便诌了个理由告诉宫城。 「……我没听说有这种机制。」 「因为我没说啊。」 「不要事后才多加规则上去啦。是说剩下的讲义也有很多部分是我自己写的啊。」 「可是也有一部分是用抄的吧?」 我说了几句话来补强我诌出的理由,打开玄关大门。我走到住宅大楼的走廊上,宫城也边抱怨边跟着走了出来,与我一起搭进了电梯里。 电梯来到了一楼。我们一同走着,直到抵达入口大厅。 我在走出住宅大楼前说:「再见。」之后,宫城看起来很不高兴地回了我一句:「拜拜。」 和过去不同,我知道道别后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再见」是指周五见,我不需要等宫城来联络我。 在我要回去的时候虽然没有约好,但后天的行程已经定下来了。 ◇◇◇ 一定是间隔一天这个烦人的行程表不好。 这让我有时间去回想昨天发生的事,去想她今天在做什么。 反覆去想便会留下鲜明的记忆。和念书一样。从家里走去补习班的路上、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洗澡的时候、躺在床上还没入睡的时候。宫城可以闯进来的空档要多少就有多少。所以到了已经是周五的今天,我还是很在意昨天的宫城在做什么。 高中生在暑假能做的事情有限,所以我大概能猜到她去了哪里。 不是唱KTV就是逛街、看电影,或是去游乐园玩。 也就是这些了,她应该没去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你昨天去了哪里? 我现在也可以问她本人这个问题,可是我周三问她的时候她不肯回答我,我不认为她今天就会愿意回答。 「仙台同学,这边我看不懂。」 宫城坐在我身旁,用笔指着摊开的习题上面的位置。 「喔,这里是──」 我在写有一些数字的纸上,告诉她这题该用的公式。 从记忆中找出所需的东西并说出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我知道我这样根本称不上家教,也不是该收费的事,却不能没有任何理由就在放假期间到宫城家来,所以才创造出了这个理由。 我想宫城也已经发现这点了。 就连我周三吻了她脖子的理由,都是随口诌出来的。 宫城有权为了那个吻而生气。 那为什么在我吻她之后,她没有真的生气呢? 我虽然想问,不过我想这也是一个就算我问了,她也不会回答的问题。这种不能说出口的话持续增加下去,感觉我总有一天会窒息,好恐怖。 「……你昨天去了哪里?」 我把吞进肚子里的两个问题中,比较好问出口的那一个说了出来。 「你帮我写作业的话,我就告诉你。」 宫城干脆地说,把习题放到我面前。 嗯,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是觉得我不可能会帮她写作业才这样说的吧,也就表示她没打算要回答我。 「今天就别写了吧。」 我阖上宫城的习题,背靠到位在我身后的床上。 「太快了吧?」 开始念书后才过了一个小时,所以要说快还是慢,那的确是快。毕竟还不到能说今天就到这里结束的时间,所以我提了一个提案。 「因为时间还早,你可以命令我喔。」 「那是怎样?」 「我的意思是,毕竟今天也还不到该结束的时间,我周一也没来当你的家教,所以我欠你的这些部分,你可以用来命令我。」 我没把「真要说起来,我这样根本就不算家教。」这句话说出口。 「你不要擅自订新的规则啦。」 「世上有临机应变这句方便的成语啊,加条新规则也无所谓吧?」 「一点都不好。」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就由宫城你决定吧。提个命令以外的事情。」 提前结束家教的工作,要我去做其他什么事情都行。反正我也没特别执着于命令这件事,把一切都丢给宫城决定后,可能是没有其他好点子吧,她推翻了自己的意见。 「……我要命令你。」 「我知道了。你要我做什么?」 「现在带我去你家。」 「啥?」 「毕竟每次都是来我家,偶尔去仙台同学家也可以吧?」 她为什么会想下这种命令啊? 我真想敲开宫城的头,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上高中到现在,我从没找朋友到家里玩过。朋友们曾说过好几次想来我家玩,不过我全都拒绝了。虽说朋友来玩也未必会去跟我父母打招呼,但有可能会撞见我父母。 如果发生那种事,事情一定会变得很麻烦。我不想特地让大家知道我跟家人的关系不好,也不想让别人踏进我的私人领域里。 「我开玩笑的。」 宫城一副觉得很无聊的样子说着,打开了我刚才阖上的习题。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你接下来要说不行吧?」 「你哪知道我要说什么啊?」 我这样说完,轻轻拍了一下宫城穿着短裤的大腿,她把我的手挥开。 我想这大概表示她心情不好吧。 我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站起来。 「宫城,走吧。」 「咦?」 她愣愣地发出怪声。 「咦什么?叫我带你去我家的,不就是宫城你吗?」 「是没错。」 「你不去的话,我就要坐下了。」 尽管不太情愿,不过对象是宫城的话,我觉得让她进我房间也没关系。可是开口提出这个要求的当事人如果不想去,我也没必要硬把她带去我家。 「我要去,但仙台同学你也要一起去吗?」 宫城在我坐下前站起身,说了奇怪的话。 「要我带你去,就是要一起去吧,而且我不一起去,你也不知道路吧?宫城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 「不知道。」 那是当然的。 她从没问过我住在哪里,我也没说过。就因为她一个人去不了她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只能由我跟她一起去。可是宫城依然站着没动。 「宫城,你怎么了?不去吗?」 「……有可能会被其他人看到我们一起走在路上,没关系吗?」 宫城说的这番话让我明白她站着不动的理由了。 放学后发生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在学校也不和对方搭话。 我们是这样约好的,所以没人知道我有在和宫城碰面。这一直是我们两人的秘密,往后也依旧是我们两人的秘密。所以她或许是想说我们不能一起走在路上吧,不过碰巧遇到原本的同班同学,一起走在路上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明明要去同一个地方却分头行动也很麻烦。 「可以啊,没关系。」 我简短回答后,宫城仍不死心。 「你先告诉我地址,我们就可以分头过去了。这样比较好吧?」 我不知道她是在为我着想,还是单纯不想被她的朋友看到她跟我在一起的场面,但她正在为了不想跟我一起去而闹别扭。 「那样很麻烦,一起过去就好了吧?要是宫城你迷路了,我也很伤脑筋啊。」 「有地图我就不会迷路。我会用手机开导航。我没有路痴到这样还会迷路的程度。」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会跟你一起去。反正从这里过去也没多远,就算我们走在一起,路上也不会遇到任何人吧?」 至今为止,我在家附近遇过的熟面孔也就只有宫城。即使是她的朋友,我们应该也不会在路上遇到吧? 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抓住宫城的手腕,然后拖着她走出了房间。 「要走大概二十分钟喔,可以吗?」 我一边在玄关穿鞋一边问她。 「好远。」 「很近啦。」 走快一点的话十五分钟就能走到了,没那么远。 我们搭上电梯,移动到大厅。踏出住宅大楼,慢慢往前走之后,宫城过一会儿也跟了上来。我停下脚步,等她跟上。 「途中可以绕去便利商店一下吗?」 我问走到我身旁的宫城。 「可以啊。」 「那走吧。」 我配合着宫城的步调朝家里前进,免得走太快把她抛在后头。 两个人一起走在我平常独自走的路上虽然有股新鲜感,但是并不开心。不用想也知道目的地很糟。对我来说没有比暑假期间的自己家更糟的地方了。 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了一阵子。 途中绕去了离我家约五分钟路程的便利商店,买了瓶装绿茶和汽水。 我会绕路过去的理由很单纯。 我不想让家人知道我带了人回家。 我不想让家人看到我拿着两人份的玻璃杯。 可是走完这段没什么遮蔽物的路,我还是得拿点茶水招待宫城才行。 我就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拿着便利商店的提袋。 「在这里。」 我在觉得吸了汗水的T恤贴在背上很不舒服的同时,在自己家前面停下了脚步。看向宫城,只见她什么都没说,用看着什么稀有东西的眼神望着我平凡无奇的家。 我从书包里拿出钥匙。 然而在我用钥匙开门前,大门就打开了。 时机不好。 运气不好。 日子不好。 我不知道哪个才对,但是母亲表情冷漠地从玄关走了出来。我家这个目的地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午安。」 宫城发出了与平常不同,一听就知道她很紧张的声音,低头行了个礼。 这种时候如果是一般的母亲,应该会回一句「午安」问候对方,说些「你们慢慢玩」之类的话吧?可是我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有形式上对宫城点头致意了一下,就从我们面前走了过去。 尽管我觉得这样对打了招呼的宫城很过意不去,却什么都做不到。 「抱歉,你别在意。」 我目送母亲的背影离去后向宫城道歉,她一脸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说不定会撞见我父母。 我虽然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没想到真的会撞见,害我忍不住想对说要来我家的宫城抱怨个两句。但那不过是在迁怒,而且是我决定要带她过来的。 「进来吧。」 我在气氛变沉重前打开了玄关的大门,一道微弱的声音追在我身后。 「打扰了。」 我们两人脱了鞋子走上楼梯,在并列于走廊上的两扇门前停下脚步。 「你等我一下,我先进去收拾房间。」 「你是房间里乱成一团的那种人吗?」 「不是,但还是想收一下。」 我没那么喜欢打扫,不过我的房间也不乱。尽管如此,要让宫城踏进我没预料到会有人要来的房间里,我还是想先检查一下。 我让宫城等在门外,进了房间。 我关上房门,视线看向书架和床铺,这时我看到了放在五斗柜上的存钱筒。 那里头装了我从宫城那里收到的五千圆纸钞。虽然这不是什么被她看到会出问题的东西,但考虑到内容物,我还是不想让她看到。 总之我打开了空调,从袋子里拿出宝特瓶放在桌上,接着把存钱筒收进了衣柜里。我再度环视房内一周后,开门请宫城进来房里。 「你随便坐。」 「你房间很大耶。」 走进房里的宫城这么说,坐到床上。 「宫城你房间也很大啊。」 我的房间是满大的,不过应该还是宫城的房间比较大。 「刚才那是你妈妈?」 宫城没看我,一边看着房间一边说。 「对。」 「那没其他人在家了吗?」 真麻烦。 让人踏进自己的私人领域,会伴随而来的各种问题。 尽管我是在明知这很烦人的前提下叫了宫城过来,但还是冒出了这果然很麻烦,以及我都没问宫城这些问题,她干嘛问我之类的想法。 所以我才讨厌。 我觉得这样的自己也很烦,于是忽视宫城的话,把手伸向桌上,拿起装有汽水的宝特瓶递给宫城后,背靠着床坐在地板上。我打开瓶装绿茶的盖子,这时宫城像是在催促我地叫了声:「仙台同学。」 「我想应该有人在吧?」 我没看向不死心地要我回答的宫城,随口答道。 「你说有人在,是谁在?」 宫城简直就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样坐在我的床上,但她或许是静不下心来吧,前后摆动着双腿。 「一个聪明能干的姊姊。」 正在念大学的姊姊开始放暑假后马上就回来了。我今天虽然没看见她,不过她应该在房间里。 「在隔壁房间?」 「对。」 「你们年纪差几岁?」 我知道宫城没有恶意。比起想问这些问题,她应该只是下意识地说出正好想到的事情,想填满我们之间的沉默罢了。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好问题。 「宫城你很啰唆耶。」 我喝了一口绿茶,把宝特瓶放回桌上。接着转身面向宫城,抓住她正在摆动的右脚。她从短裤下伸出的腿连膝盖都暴露在外,我吻了上去,然后顺势让舌头爬上她的肌肤。 「我没有叫你做这种事。」 我装作没听到,褪去她的袜子。 才刚打开的空调还没发挥作用。 可能是因为很热吧,我可以若无其事地做出没被命令的事。我将舌头贴上她的脚背,一路舔到脚踝处,她柔软的肌肤比平常更湿润,有汗水的味道。 「别舔了啦。」 宫城语气强硬地说,用宝特瓶推我的头。我一把抢走冰凉的宝特瓶,放到地板上。我抚摸她的小腿肚,温柔地吻上她的胫骨后,头上又传来了她的抗议声。 「我又没命令你舔我的脚。」 「你等等就会命令我了吧?」 「才不会。放开我的脚。」 「我不要。」 宫城明明可以补上一句「这是命令」,却只叫我放开她,没说这是命令,也没做出明显的抵抗。只不过是请求的话语不足以制止我的行为,我用力抓住她的脚踝,咬了她的脚拇趾。 「仙台同学,这样很痛。」 宫城还是一样很啰唆,但没有再问多余的事了。她没踢我,也没下命令叫我住手。 做着这种事的时候,我总会觉得,我跟宫城好像都很期望可以这么做。 比起她追问我一些无聊事好多了。 原本只是这样的行为感觉快被不同的行为给取代,于是我又更用力地咬了她的脚拇指。 「就说很痛了。」 她的音量出乎我预料地大声,让我松了口。 「你不要那么大声啦。隔壁会听到。」 我们家的墙壁是没那么薄,这也不是隔壁能听到的音量,可是这内容被人听到我会很困扰,所以才先警告她。 「那都要怪仙台同学吧?你别这样我就不会叫了。」 「那你命令我做点什么啊。」 我看着宫城这么说之后,她用不高兴的眼神盯着我。然而她什么都没说,所以我的舌头再度攀上刚才留下的齿痕,嘴唇又贴上了她的脚背好几次。我用指尖抚摸她的脚跟,从脚踝开始,舔着她胫骨上的皮肤。她没有开口抱怨。我一边感觉着皮肤下的硬物,一边让舌头滑过她的肌肤,吻了她的膝盖下方后,宫城抽回了腿。 「过来这里。」 我听见她细小的声音。 「这是命令?」 「对。」 我照宫城所说的坐到她身旁看着她后,她的指尖碰了我的嘴唇。然而沿着我的嘴唇轮廓轻轻摸过之后,她马上就想收手了。我抓住她的手。 我不知道她犹豫着要不要碰我的理由是什么,但我不喜欢这样的宫城。 「你还有其他想命令我做的事吧?说出来啊。」 「你放手的话我就说。」 「好。」 我放开她的手之后,宫城缩回手臂。然后她稍微迟疑了一下,食指又慢慢地碰了我的嘴唇。 「……舔我的手指。」 我想这一定不是她真正想命令我做的事。不过我什么都没问,伸出舌头舔上宫城的指尖后,她把手指塞进了我的嘴里。她的指尖接触到我的舌头,我轻轻咬着手指第二关节附近的位置,让舌头缠上企图探索我口腔内部的手指后,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柔软的舌头抵上手指,缓缓滑过。她的手指舔起来当然不美味,却也不难吃。只是在我继续用舌头舔舐后,宫城抽出了手指。 她没有取消要我舔她手指的命令。 我追着她的动作凑上前去,舔舐她的指尖,舌头抵着她的肌肤,一路舔舐到指根处。嘴唇吻上她的手背,从手腕开始缓慢又轻柔地往上舔过去。 「你这样舔感觉很不舒服。」 宫城虽然这样说,想把手抽走,我却吻了上去,舌尖用力抵着她的肌肤。 「仙台同学!」 她在出声的同时硬是把手抽走。 「我不是叫你不要那么大声吗?你忘了?」 我反问她。宫城不悦地回我说:「我才没有大声。」想要站起来,我抓住她的手臂。 (插图008) 只要我一大意,宫城就会试图逃离我。 而我的任务就是要抓住逃走的宫城。 今天也一样。 我把宫城推倒在床上,让她哪里都去不了。 「让开。」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不过宫城生气地说。 「我不要。」 「你不让开就拿卫生纸给我。我想擦手指。」 「你安静一下啦。」 脑中浮现出用吻来堵住她的嘴这种愚蠢的想法,马上被我甩开了。我被宫城在看的那些漫画给带坏了。不过那也证明了我去过她家好几次,看过好几次她买的书,让我忍不住想叹气。 如果是在一年前,我绝对不会有这种念头,也不会推倒宫城。真要说起来,平常会推倒人的一直都是宫城,不是我。 「你做这种事,不算违反规则吗?」 宫城又开始说些烦人的话。 我在她开口说下一句话之前,咬上了她的脖子。 我用力一咬,原本想开口抗议的宫城静了下来。 但那也只维持了非常短暂的时间,她马上又开始吵闹起来。 「仙台同学,这样很痛。」 她推着我的肩膀出声抗议,但我没有松口。 「我不就说很痛了吗?别咬我啦。」 「宫城你还不是会做这种事。」 我抬起头,看着宫城的脖子。 被我咬的地方红了起来,尽管对她很抱歉,可是宫城也不对啊。就算位置不一样,她之前也对我做过好几次类似的事。虽然我也做过,宫城却不懂得适可而止,所以她比较过分。 每当痛楚和痕迹增加,我想着宫城的时间也会随着增加。 要是宫城也能多少体会一下我的心情就好了。 「……是没错。」 宫城不干不脆地说,用手按住脖子。 可能还会痛吧,她动手摩挲着那里。 我在她身旁躺下。 和宫城两个人躺在床上。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境,不过那是在宫城家。宫城躺在我的床上,感觉很奇妙。 「仙台同学,很挤耶。」 宫城的语气中满是不悦,在说话的同时用力地推我。 「这是我的床。不要推我,会痛。」 「我才痛好不好?」 宫城这样说完后,爬起来踢了我的腿。 「我知道。」 毕竟宫城曾在我身上留下过好几次痕迹,也咬过我。我最清楚那究竟有多痛。 我基本上还是满后悔的。 我明明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让她进我房间的,事情却演变成这个样子。要是以后的我想起宫城曾待在这张床上的事,一定会诅咒现在的我。 「下星期开始认真念书吧。」 我面对奇怪的方向,犹如要修复感情地般对宫城说。她也悄悄地回我一句:「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 第5话 暑假期间的仙台同学很不讲理 我送你到半路上。 我一说要回家,仙台同学就开口这样说,我拒绝了她。外面天色还很亮,我也记得路,所以没道理要让她送我。就算一起走在路上,我跟她也无话可说。 我们前往仙台同学家的路上也几乎没说话。 一个人回去心情会比较轻松。 而且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我就觉得很尴尬。 所以我说了好几次我要自己回去,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拖着沉默的气氛,和仙台同学走在回去的路上。 明明怕热还硬要出来。 我不知道我何时失去了她突然给我的命令权。她无视我说这是命令的话,选择跟我一同踏出家门。 我用走在身旁的仙台同学听不到的音量,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要仙台同学带我去她家,是因为她实在太恣意妄为了。 她一副既然是暑假,她想做什么都可以的样子,未经我同意就新增规则,做她想做的事。我想说既然这样,我也可以给她出个难题才对,才会命令她带我去我连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她房间。 仙台同学都是在怎样的房间里生活的呢? 我也是有一点点感兴趣。 反正她一定会拒绝我。 我很后悔自己抱着这种想法,随意下了那样的命令。 在我今天所看见的事物当中,有仙台同学不想让人看见的事。那是她一直隐瞒着,往后应该也会继续隐瞒下去的事。 仙台同学感觉就是个受到家人宠爱的孩子。 我原本对她有着这样的印象,可是那样的仙台同学只存在于我的想像中。毕竟我们在玄关碰巧遇见她妈妈时,她妈妈连看都不看女儿一眼就出门了,仙台同学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 马上就感觉得出她们关系不太好的气氛。 那样的气氛确实存在于她们之间。 我搞砸了。 虽说是为了避免沉默,但我觉得我今天说太多话了。结果就是那样。 现在仙台同学闭口不语。 我也像是在弥补之前说太多话的份,没有开口说话。 我要是为了自己太多话的事道歉,心情应该多少会轻松点吧,但我道歉的话,仙台同学绝对会生气。所以我只能默默走在她身旁。 就算并肩走在路上,我们之间也只有沉默,所以跟一个人走没什么差别。 我不敢看旁边,始终低头看着地上。 西沉的夕阳拉出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 我们踏着徐缓的步调,映在眼中的景色也缓缓流逝。 「宫城,你的感想是?」 回程路上,我第一次听到身旁传来一如往常的声音,突然地打破了沉默。 「感想?」 我看着仙台同学,不懂她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到我房间看看对吧?」 我配合她那彷佛已经忘了今天发生的事般开朗明快的语气回答。 「才不是,我只是想转换一下心情而已。」 「好好好。就当作是那么一回事吧,不过至少说说对我房间的感想嘛。」 仙台同学的房间里没有过多的装饰,也不是东西少到让人觉得很空虚无趣的房间。我觉得最适合的形容词就是「非常普通的房间」。跟我的房间没什么差别。 唯有书架不一样。 排列在书架上的书大多是考试题库或参考书,上面没有仙台同学偶尔会看的那些茨木同学会喜欢的杂志。但是我觉得指出这点不太对,给出了无伤大雅的答案。 「感觉是很常见的房间。」 「那是怎样?你原本以为是怎样的房间啊?」 「更像女高中生的感觉?」 「啊~那种感觉啊。」 「因为你在学校给人的印象就是那样啊。」 仙台同学虽然不是花枝招展的那一型,在学校还是很醒目,给人一种闪闪发光的感觉。她房间里就算放满可爱或流行的东西,我也不讶异。 「不是房间的感想也无所谓,你没有其他什么要说的吗?」 可能是我的回答无法满足她吧,仙台同学又催促似的问我。 在那之后,我拿了书架上的书来看。尽管我不是两手空空地来,但我没带讲义也没带习题,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东西了,所以看书是我唯一的选择。然后仙台同学也看起了书。 也就是说,我们度过了一段跟平常没有任何不同的时光。 「又没发生什么足以让我有感想的事情。」 「嗯,说得也是。」 仙台同学随口回答,停下了脚步。 我也停下来站在原地后,她把食指伸了过来,在碰到我的脖子前停住。 「你这里没事吧?还有点红红的。」 推倒了我的仙台同学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 她狠狠咬了我的脖子,我甚至以为自己要被她咬到流血了。我曾经被她咬过好几次,然而这次仍是那之中最过分的。 「那时候很痛啊,现在还在痛。」 我这样回答后,仙台同学的手摸了那个应该变红了的位置。 其实已经不痛了。 但那里仍像是残留着痛楚一般阵阵抽痛。 「也是,因为我是故意弄痛你的。」 仙台同学用格外认真的表情说道。 别学我啦。 我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赶紧闭上嘴。 我重新体认到自己至今为止做了多过分的事情,呼出一口气。 我拿开仙台同学摸着我脖子的手。 没事的。 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或许还红红的,可是不痛,也不会留下痕迹。 一切很快就都会消失不见了。 「仙台同学真变态。」 「或许是吧?」 平常总会否认的仙台同学给出了肯定的答覆。 进入暑假之后,就尽是发生一些打乱我步调的事。 我所知的仙台同学懂得掌握分寸,也不会推倒别人。就算会做些脱离命令范畴的事,那些事情也不具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用舌头触碰肌肤。 舔这个行为也不过就是这样。我却觉得仙台同学在那个时候,打算赋予这个行为更多的意义。 ──不,那是我的错觉吧? 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大事,到明天就会忘记了。不管是去仙台同学家,还是在那里发生的事,都会沉入记忆之海中,不会留下任何感情。全都是我想太多了。 「走吧。」 仙台同学随着彷佛会消失在城镇喧嚣声中的这句话,迈开步伐。 去她家的时候也一样,我不知道自己该走多快。 我无法决定和其他女生一起走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定下来的步伐大小。 跟她并肩而行比较好吗?还是稍微跟她保持距离比较好? 我明明因为犹豫不决而走得很慢,仙台同学却走在我身旁。 从离开她家之后,我们就一直并肩走在路上。 无论去程还是回程都一样。 我们走路的步调没有改变。 我在不知该用什么速度和步伐的状况下走着。也不知道这是她平常走路的速度,还是配合着我的步伐。 就只是看着街景缓缓地转变。 我觉得再走快一点应该会比较轻松。 不过想到我可能没机会再像这样跟仙台同学一起走在路上了,我就无法加快脚步,让这景色转变的速度变得更快。 ◇◇◇ 七月结束,步入八月。 在那之后仙台同学一直认真地当家教。我也很认真地念书,所以大多数的作业都写完了。跟她一起念书的时间虽然称不上开心,但感觉还不坏。不过我是觉得步调可以再放慢一点。 照理来说可以不用急着写作业了。 不管是解题还是写报告,我都已经腻了。 但仙台同学依旧没有偷懒,一直在教我功课。证据就是今天桌上也放着课本和参考书,还打开了她为了尽到家教的职责而带来的考试题库。 仙台同学会到这房间来的原因,大概在她家。 我想,我去她家的那天所看到的就是答案吧。 那也无所谓。不管是基于怎样的理由,她只要有遵守约定到这里来就好了。我却很在意,原先订下了假日不碰面这条规则的仙台同学,就算要改变这条规则,也要在暑假期间到这里来的原因。 即使在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想连假日都到这里来。 那应该是过去的她所得出的答案。 所以去年暑假她没有来这里。 寒假和春假她也没有试图要改变规则。 原本明明是这样的,现在是为什么? 这疑问始终残留在我心中。 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不想待在家里,纵然得改变自己订下的规则,也要到这房间来的事情,也或许是有其他的原因。虽然我也曾想过,在去她家回来的路上,要是我们就那样两个人一直走下去,我搞不好就会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可是路不可能永远延续下去。一定会在某处迎来终点。我没办法和仙台同学一直一起走下去。 「宫城,你的手停下来了。」 难得没编也没绑头发的仙台同学用笔戳了戳我的手臂。 「我只是在休息。」 我看了一眼空调的开关,喝了一口因为念书念了好一段时间,冰块已经全部融化了的汽水。水水的碳酸饮料滑过喉咙,落入胃袋。实在称不上冰凉的汽水虽然不好喝,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正好。 「宫城,这房间很冷吧?」 仙台同学以手托腮,看着我。 「现在不冷。」 「因为你穿着长袖?」 身上穿着短袖衬衫搭配短裤这种凉爽打扮的仙台同学这么说。 「是这样没错。」 「那就表示你会冷吧?」 房里响起了她有些低沉的嗓音,旋即消失。 我害仙台同学想要保密的事曝光了,才会配合她调整房间里的室温。像冰块融化后被稀释的汽水一样,借此来稀释我的罪恶感。为了舒缓这么做而感受到的寒冷,我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长袖的衬衫,所以现在是没有冷到我会想抱怨的程度。 「你这样顾虑我,让人很不爽耶。」 仙台同学抓着我的衬衫袖子说道。 她一定发现这件衬衫的意义了。 「我干嘛要顾虑你?」 「……」 她没有回答我。 说出这房间的室温为什么正好是仙台同学会觉得舒适的温度,等于是旧事重提,又要把在她家发生过的事情给挖出来谈。既然她不想被我多问些什么,就不可能会回答我。 我们双方都有不想说的事情,将这些藏在心里,过着同样的时间。 正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该毫不客气地叫仙台同学让我看她藏在心里的秘密,才会意识到她什么都没问我。 至今为止,她一直都是这样。 这个家里总是没有人在的事。 我可以持续给她五千圆的事。 她从没问我那些我八成不想说的事情。 所以我也没太深入地去问过关于仙台同学的事。 ──虽然之前我搞砸了。 问了她不想被人问起的事,我应该要好好反省,所以我现在没有继续追问她沉默不语的原因。 「就算有点热,我也不会怎样啊,把温度开高一点如何?」 仙台同学指着放在桌上的遥控器。 「既然我都配合仙台同学了,你高高兴兴地接受不就好了?」 「你果然是在顾虑我嘛。」 「就说不是了。」 我冷淡地说完,视线又落到习题上。 接着仙台同学便调高了空调设定的温度。 「仙台同学,你今天调高温度的话会热耶。」 「会热你就脱啊。」 这带有既视感的发展让我看向身旁。 记得放暑假前,我们也曾经针对空调的设定温度有过类似的对话。 那时候我调高了仙台同学调低的设定温度。 「就这么办。」 我身上的薄衬衫本来就只是用来调节温度的。反正里面还有穿T恤,我二话不说就脱下了衬衫。 「那仙台同学你怎么办?」 「我没热到非得要做点什么的程度啊。」 「你就会说谎。」 「我没差,可以配合宫城。」 仙台同学说完之后,又把温度调高了一度。 「我是无所谓,但仙台同学你会热吧?」 「不会啊。」 这不可能。对我来说不冷也不热的温度,对仙台同学来说应该很热才对。如果是平常,她就会开口抱怨,要我调低空调的温度。她大概已经在心里决定好这段对话的终点了,我正被诱导到那里去。我想只要我没说出仙台同学决定好的台词,房间的温度就不会改变,这段对话也不会结束吧。 进入暑假后,主导权就一直握在仙台同学手里。 这让我很不满。 然后现在我摸不透她的目的这点,也成了不满的事项之一。 谁要陪她玩啊? 我解开方才写到一半的题目,填满习题上空白的栏位。 「宫城。」 叫我要认真念书的当事人伸手过来,阖上了放在我面前的习题。 照仙台同学的想法去做非我本意。可是就这样放着不管,她只会变得很烦人,不会让事情变得有趣起来,这也是事实。 「仙台同学,你其实很热吧?衣服脱了会比较凉快喔。」 我开口说出我猜她想要我说的话。 「你想要我脱,就来脱我的衣服,或是命令我脱啊。」 「我又没有权力可以命令你。」 仙台同学口中突然冒出一句她非要我说的话,但我否定了那句话。 「你都配合我调整房间的温度了,我让你有命令我的权力。」 进入暑假后,仙台同学就很不讲理。 她的行为像是她成了掌控这房间的人,擅自决定所有的事情。说什么让我有那个权力?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而且我现在得到这份权力也只觉得困扰。仙台同学给我的权力,不是我买来的权力。 我用五千圆买的是家教。 在暑假期间特别让仙台同学来教我功课。 和平常放学后不同,五千圆换来的就只有这件事。 要是我乖乖收下她说要给我的权力,最后一定会被她耍着玩。 就算等着我的是这样的未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命令我吗?」 仙台同学开口问我,像是在等待早已决定好的答案。 她就在我只要伸手就能轻易碰触到的距离。和下雨那天一样,只要我想,就能解开她衬衫上的扣子。 我打算伸出手,又放弃了。 我的掌心湿答答的,宛如被雨淋湿了一样。我盯着仙台同学。 「……我命令你,你就会脱吗?」 「你命令看看啊?」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然而那笑容就跟注定会被丢弃的传单一样轻薄,我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仙台同学的话就像是迷宫。乍看之下有很多条路可以选,然而只有一条路会通往出口。 尽管不情愿,我还是说出了她准备给我的台词。 「那这是命令,脱衣服。」 仙台同学穿着类似她在暑假第一次来到这房间时穿的衣服,她毫不犹豫地解开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她连底下的扣子也全解开了,准备脱下衬衫。 「等等,等一下啦。」 我反射性地拉起快从她肩上滑落的衬衫。 「宫城,不要抓我头发啦,很痛。」 仙台同学用沉稳的声音和表情说道。 我的手里的确除了衬衫之外还有她的头发。但这种事不过是小问题,我说出更大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脱?」 「是宫城你命令我脱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那是仙台同学你硬逼我命令你的啊。」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下了命令。」 仙台同学甩开我的手,打算脱下衬衫。 我下了命令。 不过我只是说出仙台同学准备好的台词而已,没想到她真的会脱。我并不想要仙台同学脱衣服,也不想看她的裸体。我没有这样想。明明是这样,我的心脏却猛烈运作起来,彷佛可以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我从她身上别开视线。 那个配合我的步伐,走在我身旁的仙台同学不在这里。 她看起来就像在全速奔跑着。 「你为什么不看我这里?」 就算被她这么问,我也无法看她。 「一般来说,没人会在别人脱衣服的时候盯着人家看吧?」 「宫城你至今为止有做过什么符合一般常识的事吗?」 「你这是怎样?是想叫我看吗?」 「也不是这样,只是看你突然别开视线,感觉有点不爽。总之你面向这里啦。」 我就算无视她的话也无所谓。可以要对方听令的人是我,仙台同学的话不是命令。我只要一直不看仙台同学就行了。这样一来,她就会放弃这种愚蠢的行为,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所以我没必要看仙台同学。我心里明明这么想,视线却移向了仙台同学。 「被人这样注视,很难脱耶。」 「我才没有注视你。」 「你有。你根本猛盯着我看嘛。」 「仙台同学,你意见很多耶。」 我这样说完后,仙台同学笑着说:「是啊。」脱下了解开所有扣子的衬衫。 她的肩头缓缓地暴露出来。 在我的视线前方,仙台同学上半身还穿着的东西只剩下内衣。 我虽然没打算注视着她,却无法别开目光。 空调的温度是设定在几度啊? 我觉得有点热,脑中浮现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仙台同学把手上的衬衫丢在地上,觉得发丝很烦人地撩起了头发。 我差点觉得这模样很美,握紧了汗湿的双手。 今天的气温从早上开始便超过了三十度,也就是所谓的酷暑日,热到要是打开窗户,有可能会因为外头的热气觉得自己快死了。即使是这样,要是把空调的设定温度调得太低,对我来说又太冷。可是今天的室温维持在仙台同学会觉得舒适的温度。她在那之后虽然调高过空调的温度,但温度应该也没高到可以在房里只穿着内衣的程度。尽管如此,仙台同学依旧脱了衣服。 我只觉得她是在来到这房间之前热到脑袋秀逗,脑袋里头的东西全融化了,变得怪怪的。她进入暑假之后就一直怪怪的,但今天是她到目前为止表现得最怪的一天。 实在太搞不懂她,感觉连我都要变得怪怪的了,我讨厌这样。 脑中天旋地转,头昏脑胀。 为什么仙台同学要做这种事? 我很想知道,却又觉得自己不能知道。 我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比较好,但找不到可以说出口的话。 我的视线紧黏在仙台同学身上。 ──要说是水蓝色,感觉又更蓝一点的浅蓝色内衣。 跟之前看到的白色内衣给人的印象不同。 上面有精致蕾丝的内衣可以说相当可爱。虽然我觉得跟仙台同学的形象有一点落差,但很适合她。 她的胸部不算大,不过比我有料。视线稍微往下移动后,只见她的腹部结实紧致得恰到好处,有优美的腰线。 我没想要上下打量她。 然而我的目光却离不开她。 我希望自己的心跳声吵到彷佛连仙台同学都听得见这件事,只是我的错觉,不然就太奇怪了。 「那么换宫城你了。」 「咦?」 突然听到她叫我的名字,我看着仙台同学的脸。 「宫城你也脱啊。你很热吧?」 我知道传入我耳中的这番话发自仙台同学,可是我完全无法理解。感觉像是某个遥远国度的语言,在我听来只是毫无意义的声音。 「宫城。」 我动弹不得,仙台同学口中唤着我的名字,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好近。 可以清楚看见她平常总是被衣服遮着所以看不见的部分,让我反射性地推了仙台同学的肩膀,仙台同学却依然离我很近,抓住了我的T恤下摆。在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腰时,不停在我脑中翻滚的话语有了意义,我终于理解她刚才在说什么了。 「我又不热,不需要脱。」 我强硬地说完,把仙台同学的手推回去。 她要脱衣服是她家的事,我希望她不要把我也一起拖下水。 「有需要。好啦,快点。」 仙台同学不死心地说,毫不客气地把手伸了过来,然后再度抓住我的T恤下摆,企图往上拉。 「等、等一下,仙台同学。」 我急急忙忙地想拉开仙台同学的手,却怎样都拉不开。不仅如此,我的衣服下摆还被她掀了起来,露出半截肚子。 我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就算我脱了仙台同学的衣服,也没想到她会来脱我的衣服。我也从没想像过被她脱衣服的情境。真要说起来,我的命令是「脱衣服」,而不是「脱我的衣服」。 我抓起面纸盒,敲打仍抓着我T恤下摆的仙台同学的头。接着只见面纸盒套的鳄鱼晃动着,同时传来她夸张地喊痛的声音。 「不过就是脱个衣服,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在学校也换过衣服啊。」 仙台同学放开我的T恤下摆,摸了摸被我打的地方之后把头发往上撩。 「这又不是在换衣服。被人脱衣服跟换衣服才不一样。」 「宫城你太爱计较这些小事了啦。」 「才没有,是仙台同学你太随便了。」 「老爱计较这些小事,会秃头喔。」 仙台同学拉拉我的浏海,说:「这种事情就是要一鼓作气啦。」又抓住了我的T恤下摆。 「我就说不要了。」 我「啪」一声地打了她的手背。 「你不想让我脱你衣服的话,那宫城你自己脱啊。」 「我真的搞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仙台同学不时会做出一些我从未预想过的事情。突然跑来我家,或是突然跑来教室,让我吓一大跳。 我觉得进入暑假后,她这个倾向又变得更明显了。 完全不顾虑我的感受,尽是做些令人想不透的事情。 「假如我说,我是为了脱你的衣服才脱的,这样你能理解吗?」 仙台同学一派轻松地说完后看着我。 「……你是开玩笑的吧?」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 我觉得这应该要是个玩笑。 即使脱了我的衣服,仙台同学身上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而且我身材也没多好,看了也没什么好玩的。 然而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总之你不脱的话,我就帮你脱。」 在我开口说些什么之前,她仍抓着我衣服下摆的手便掀起我的T恤。 「要让你脱我不如自己脱。」 我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腕,如此宣言。 不管我怎么说,她都不像是会改变心意的样子。如果我除了让她脱或是自己脱之外没有其他选择,那我只能选后者了。 「好。」 仙台同学随着简短的回应,放开了我的T恤。 我垂下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缓缓抬起头,虽说是理所当然,但上半身只剩下内衣蔽体的仙台同学就在我眼前。然后我也正打算要脱掉自己的T恤。 这不可能发生的情境令我头晕目眩。 这种事情除了愚蠢之外,没别的词可以形容了。 我其实可以不用听仙台同学的话。 我只要现在站起来,说我要去拿什么东西过来,走去厨房,就不用陪她做这种无聊事了。 「宫城,还是我来帮你脱吧?」 可能是感受到我在犹豫了吧,仙台同学用不小的力道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却一点都不温柔。我只感觉到她没打算让我溜掉的意念。 「我会自己脱,你转头看别的地方啦。」 「为什么?宫城你不也看我脱了吗?」 「那是仙台同学你叫我看,我才看的。」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看了啊,所以我觉得我也有权力看你。」 「没有那种权力,你看别的地方啦。」 我拉开她抓着我手臂的手,推着仙台同学的身体,让她转过去面向床铺。可是她马上又转回来看着我。 「宫城你未免想太多了吧?」 听到她那调侃我的语气,以及彷佛认定我想逃避她的视线这件事带有特别意义的发言,我一口气脱下了T恤。 盛夏的午后,在自己房间里只穿着内衣。 光听这段叙述,那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幕罢了,然而由于和我一样上半身只穿着内衣的仙台同学在场,让事情变得没那么单纯。 视线好刺。 仙台同学可能是觉得哪里很有趣吧,她直盯着我看。 尽管不是裸体,我还是没办法静下心来。 我很想遮住自己的身体,但我要是去遮,感觉又会被她调侃,所以我想遮也不行。 既然要给她看,如果我穿的是更可爱一点的内衣就好了。 我今天穿的是常见的白色内衣,当然也不是以会在人前脱衣服为前提才挑这套的。 「我是脱了……不过接下来要干嘛?」 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完后,看向仙台同学,只见她一瞬间很伤脑筋似的皱起眉头,但马上又嘴角上扬地摆出笑容,手滑顺地抚过我的腰。 「仙台同学,不要做这种事啦。」 她在没有东西隔着的状态下摸我的那只手让我觉得很痒,我虽然想抓住她的手臂,但在我抓住之前,她就戳了戳我的腰。 「仙台同学你做什么啦?」 我拍开仙台同学的手,按着自己的腰。 「很软,摸起来很舒服。」 「你这样很让人生气耶。」 「给我摸一下又不会死。」 「不好,不要碰我。」 「那只看不碰就行了吧?」 我不知道她这个结论是从哪里来的,但仙台同学毫不客气的视线又投到了我身上。 「那也不行。」 我看仙台同学是无所谓,但被她看就不一样了。 继续做这种事情,我会一直被仙台同学的步调给牵着走。 「宫城,你的脸有点红耶。」 仙台同学的手缓慢且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颊,接着手掌像是要夺走我的体温一般贴了上来。就只是这样的小事,我的心跳却变得好大声,好像快忘了怎么呼吸。我一把拉开她的手。 「如果我脸有红,那是因为觉得丢脸。我的身材又不像仙台同学那么好。」 「女生稍微有点肉比较可爱喔。」 「我真的很讨厌仙台同学你这种地方。」 「那也有喜欢的地方喽?」 「没有。」 我立刻回答,转向旁边。 我就这样抱膝而坐,仙台同学打了一下我的手臂。 「你稍微想一下嘛。这样我很受伤耶。」 她的语气比说出的话更轻快,我实在不觉得她有受伤。 可是我没看她,不知道仙台同学是用怎样的表情说出这些话的。 「我还满中意宫城的说。」 身旁传来她开朗明快到了感觉有些刻意的声音。 「仙台同学,你是因为太热,脑袋烧坏了吧?」 「搞不好喔?宫城你照顾我一下啦。」 「我不要。是说你不要靠过来啦。」 她未经同意就靠过来撞上我的肩膀,我不禁开口抗议。 我没说她可以零距离地跟我靠在一起。 我们之间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现在的距离明明就太近了,仙台同学却不肯离开。我们犹如肩膀相连般地紧靠在一起,她长长的头发搔着我的手臂。 「我脑袋烧坏了,动不了。」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我这样说,看向仙台同学,只见她一副觉得很扫兴的样子。 「你多少笑一下嘛。」 「仙台同学,这样很热,还有很重。」 不是我的身体。 仙台同学那肩膀与我的肩膀相连的身体,已经不只温暖,甚至让我觉得很烫。 我至今从没经历过有其他人脱了衣服坐在我身旁,还紧贴着我到两人的体温会交融在一起的情况,不知道跟别人会是什么感觉。也因为我所知的只有仙台同学,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正常的体温。 「说人家很重太失礼了吧?」 「才不失礼。我要穿衣服,让开啦。」 我推了推仙台同学紧靠着我的肩膀,她却勾住我的手,让身体接触的面积又变得更多了。 (插图009) 「仙台同学,刚刚那是命令,照我说的去做。」 「今天的命令是叫我脱衣服,所以已经结束了。」 「你干嘛擅自订下这种规则啊?」 「反正是暑假,稍微自由一点嘛。这样比较有趣吧?」 「我不喜欢暑假,这样也不有趣。」 「就一天发生这种事也没关系吧?」 「才不好咧。」 她的手臂缠着我的手臂,我无法逃开。 仙台同学的手臂碰着我的腰。我觉得这种平常不会接触的部分,现在却紧贴在一起的状态,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我就算跟舞香她们也不会做这种事。 不过仙台同学和我的体温合而为一的感觉还不错。 「对了,宫城。虽然是下个星期的事,不过你盂兰盆节有什么行程吗?」 「没有。」 我没必要特地照实告诉她。 盂兰盆节期间,只有一天爸爸会在家,除此之外还有一天跟舞香她们有约。我想即使是仙台同学,也不会连盂兰盆节都说要念书,所以不说也没差。 「那盂兰盆节也要念书喔。」 仙台同学这么说,像是要把体重全压在我身上,往我这里靠了过来。 「仙台同学,我就说很热了。」 我擅自认定盂兰盆节不用念书,安排了行程。明明只要把这件事告诉她就没事了,我却不想说。事情的优先顺序被她的体温搅得一团乱。 跟舞香她们的约提前就好了。 这周末她们两个应该都有空才对。 「没关系,我也很热。」 「你那是怎样啊?」 听了我的话,仙台同学说了句:「因为是夏天吧。」根本不能算是回答。 我觉得自己听见了比平常更吵的心跳声,但是我分不清楚,那究竟是我的心跳声,还是仙台同学的心跳声。 ──────────────────────── 第6话 如果对象是宫城,我想做的事 打开装有家居服的五斗柜后,宫城的衣服映入眼帘。 那是在放春假之前,我的制服被泼了一身汽水后她拿给我替换,我一度要还给她的上衣。 结果宫城没收下,那件衣服成了我的东西。我丢不掉,也没有穿,那件衣服就这样一直被我收着,无处可去。 我轻轻摸了摸那件上衣。 因为我打算还给她而清洗过,上面没有宫城的痕迹。 我闭上眼,再度张开眼睛后,拿起坦克背心,走向浴室。 由于是周五晚上,就算是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的现在,客厅的灯依然亮着。我静静穿过走廊,进浴室洗澡。比起悠哉地泡澡,我选择早点洗好离开浴室,从冰箱里拿了一个宝特瓶,回到房里。 我看向放在桌上的手机。 我一边回覆几则传来的讯息,一边让瓶装绿茶流进胃里。喝了半瓶之后,我拿着手机躺到了床上。 我本来没打算去想的,今天发生的事却浮现在脑海中。 ──我在宫城面前脱了衣服,然后强迫宫城脱衣服的事。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大叹了一口气。 每周和宫城碰面三次本身不是什么坏事。 我在假日会想跟朋友见面,也会和朋友出去玩。一旦交情变好,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假日和宫城见面,也可以说是类似的感觉。我跟她虽然接吻过,但这种程度的事还在容许范围内。反正我的嘴唇已经碰过宫城的身体很多次了,宫城也一样碰过我很多次。 所以没关系。 可是脱衣服或是脱对方衣服,就违反规则了。 我觉得我在下雨那天做了错误的选择。 我应该要拍开宫城打算脱下我制服的手,说:「你是傻了吗?」然后一口拒绝她。都怪我接受了那个打破规则的行为,造成的影响才会一直残留到现在。 我躺在床上,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叹气。 在这房间里推倒过宫城的我早就在诅咒自己了,现在也仍旧诅咒着自己。然后这诅咒正缓缓地覆盖住我的心,差点就要扭转我的感情。 脱了宫城的衣服,触碰她。 觉得自己快要思考起更进一步的事情,我挥去脑中的想法。 「这不太妙吧?」 我不应该作这种想像。 在宫城来过这个房间后,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尽是些不能跟其他人说的事情。 例如我当时要是就那样顺势吻她就好了。 或是如果在她身上留下不会消失的痕迹就好了。 我一直在想这些无聊事,直到现在。 这样的我根本就不像我。 我应该是一个做事更得要领,也很擅长跟人相处的人。上了高中以后,我就在还不错的位置过着愉快的校园生活。到毕业前我都打算过着这样的每一天,若是我想实现这一点,那我现在对宫城抱有的感情就只会碍事。 『我还满中意宫城的说。』 我本来是不想对她本人说这种话的,但我的确很中意她。因为她当面说没有任何喜欢我的地方,我才反射性地说出口,不过我也只是比起其他人更中意她一点罢了,没什么问题。 然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我比自己所想的更中意宫城,无法控制自己对她的感情。 所以我今天试着想让自己变回自己应有的样子。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用起来不顺的智慧型手机只要重新启动,就会像没出过任何问题一样地正常运作。我想我只要像那样重新启动自己就行了吧。 因为我表现得像是脱衣服这件事情别有用意,气氛才会变得很奇怪。既然这样,只要表现得跟普通的日常生活一样就行了。 让宫城命令我,像在学校换衣服那样,若无其事地脱掉衣服。 欺骗自己,蒙混过去。 就算很难让自己的感情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我还是可以找到折衷的办法去整理。只要更接近去年那个认为无聊的命令或讨厌的命令,全都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只会把一周中的几个小时卖给宫城的我就好了。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结果进行得不顺利就是了。 她要脱我衣服也可以,命令我自己脱衣服也行。 我准备给宫城的选项有两个。而她如同我所想的一样,命令我脱了衣服。 我很习惯隐藏情绪。掩盖自己的心情并巧妙地应对眼前的状况,是我最擅长的事。所以我面不改色地在宫城面前脱了衣服。可是光这样还不够,理性被抛下,只有感情仍持续催促着我行动。拜此所赐,连宫城都脱了。 不对,刚刚这说法不正确。 正确来说,是我无法阻止自己想要脱掉宫城衣服的心情。我知道即使自己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我的邪念也不会消失,唯有想要再多触碰宫城的感情持续残留在我的心里。 我现在也一边后悔,一边想着诸如宫城好软、两人身体碰在一起的部分好舒服之类的事,真是没救了。我的思绪完全梳理不开,缠绕成一团,一直在连接不该连上的部分。 我一直觉得自己变得不像是自己,感觉很恶心。 不是隔着衣服,而是直接触碰。 我还想对宫城── 我不记得自己过去曾对人有过这样的感情。 不会想对其他人做,但如果对象是宫城,我就会想做的事情正逐渐增加。明明是夏天,无处可去的感情却像雪一样不断降下、堆积,没有融化。 「该说还好今天是周五吗?」 假设隔一天马上又要和宫城碰面,我现在的心情太沉重了。 我的确对她有兴趣,却希望停留在我觉得那个房间待起来很舒服的程度。毕竟我早已经决定好,毕业后要离开家去念外县市的大学,我也不想改变自己的未来。 可是我也没特别想当个冰清玉洁的人,觉得生活中有些刺激也不错。如果我没再跟宫城有更深的牵扯,单纯享受在那个房间度过的时光里清澈纯净的部分,应该不要紧吧? 我觉得这是谬论,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支离破碎。 然而一旦扯上宫城,我就没办法好好统整自己的想法。我到现在还是无法掌握宫城这个人,所以越想就越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真要说起来,宫城也有不对,尽是下些奇怪的命令。 她总爱说一些什么,让我没办法继续当那个既温柔,做事又很得要领的自己。 所以我觉得放过那一点点小矛盾也无所谓才对。 而且她最近会莫名地顾虑我,让我在那边待起来很不舒服。 这个家的状况与宫城无关。 她要是不表现得一如往常,就等于是在给我机会去做类似今天那样的事。 我把责任转嫁到她身上,看着隔开这间房间与隔壁房间的墙壁。 我会这样一直去想某个人,除了在隔壁房间的那个人以外,这还是头一遭。在父母变得明显地只疼爱姊姊之后,我有好一阵子满脑子都只想着姊姊。 虽然和那时候的自己不同,但我就像是看着当时的自己一样烦躁。 「啊~真是的。明明在放暑假,我的情绪却嗨不起来。」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超过凌晨一点了。 羽美奈的话应该可以吧? 她都会熬夜,既然放假,她这时间应该也还醒着才对。我觉得自己该转换一下心情,打给了羽美奈。电话铃声响了一次、两次,在响第五次的时候,传来了不像半夜会有的活泼声音。 「真难得你会这时间打来耶。」 「我睡不着啊。羽美奈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我打电话过去,结果我男朋友睡了,现在正闲着没事。」 我没有非要跟羽美奈说的事。 我想她一定也是只要能打发时间,不管对象是谁都好。尽管如此,我们应该一样有着还是想跟比较聊得起来的对象说话的欲望。于是我们开始闲聊起来。 不同于宫城的声音,让我的心情平静了些。 明明没有动脑,只是把想到的事情滔滔不绝地说出口而已,对话却比我跟宫城讲话时还能一直延续下去,气氛也很热烈。可是要说开不开心,那就很难说了。因为我与羽美奈上周才见过面,对话内容彷佛过去重演,都是些类似的话题。 「是说今年啊,叶月你很难约耶?补习班有那么忙吗?」 一定会用补习班来称呼考生冲刺班的羽美奈这么说,丝毫不掩饰她内心的不满。 我去年暑假跟她碰面的次数是今年的两倍,她会抱怨也是无可奈何。 「算是吧?行程排得很满。」 考生冲刺班很忙是事实,几乎占据了我暑假所有的行程。再加上我还要去宫城家,所以又更忙了。 羽美奈说着她想去那里,也想去这里的各种希望,在手机的另一头叫我空出时间给她。我也不管实际上到底空不空得出时间,还是跟她说:「我知道了。」然后心情又好起来的羽美奈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说了。 「对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差不多都写完了。」 「那借我抄啦。」 「好啊,明天拿给你吗?」 「你说的明天是指今天吗?」 经羽美奈这么一说,我才想起现在时间已经超过凌晨一点了。 「啊,对,今天。」 「好啊,就今天。啊,我还想顺便去一个地方。」 羽美奈说了个感觉抄作业这件事才会变成顺便的地点。 我也不是想跟她碰面。 如果是去年,我想自己应该会更开心一点。 提不起劲。 不过跟人碰面感觉比较能转移注意力,所以我和羽美奈约好了要见面。 ◇◇◇ 今天醒来的感觉比平常更神清气爽。 至于原因,我不用想也知道是羽美奈。 结果别说周六了,我连周日都被她拖着到处跑,累得连想些多余事情的空档都没有,熟睡了一晚。我虽然没打算要连续出去玩两天,但我想就是因为我把宫城的事情塞到脑袋的角落里去了,才能好好睡上一觉。 拜此所赐,我能像平常一样去上补习班,也能到宫城家来。 只要忽视那微乎其微的尴尬,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实际上,我跟宫城都没有提及周五的事。宫城说是家教费,给了我五千圆之后,就默默在桌上摊开了习题,我也专心地把习题的答案写到笔记本上。 于是现在,在这房间里的是一段平稳的时光。 我们都明白,周五的事情只是藏在习题里,唯有在解题的期间会变成不曾发生过的事。虽然原本就没那么热烈的对话持续停摆,老是陷入沉默,但那些都是枝微末节的小事。不过是沉默多了点,不会这样就导致世界末日到来,我们的关系也不会迎向末日。 我是觉得有点太安静了,但总比太吵好。 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让冰凉的麦茶流进胃里。宫城似乎不再顾虑我了,今天的室温对我来说有点热。 我虽然希望她再调低个两度,但我决定不说。 毕竟还是比待在外面凉快,我也不希望周五发生的事情再度重演。 「仙台同学。」 宫城毫无预兆地叫了我。 「干嘛?」 「你周日有到车站前面吗?」 「有是有。你干嘛问这个?」 我从习题上抬头看向宫城,只见她也看着我。或许是邪念都在来这里的路上被热死人的太阳给烧得一干二净了吧,就算宫城在我身旁,我今天也没那么在意她。 「因为我看到你跟茨木同学一起走在路上。」 听到宫城这句话,我把差点说出口的「那你叫我一声就好啦」给吞了回去。 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宫城你是跟宇都宫出去?」 我找了其他话来说。 「对,我跟舞香她们有约。」 「你们做了什么?」 「去买东西。」 在刚开始放暑假,我问她要跟宇都宫去哪里时不肯回答我的宫城,现在老实地告诉了我答案。 「那仙台同学你们去做了什么?」 「跟你们一样,陪羽美奈去买东西。」 「玩得开心吗?」 不知道是写题目写到腻了,还是已经受够沉默了,宫城问了我她平常不会问的问题。 「还行。」 我简短回答后,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知道宫城那天看到的我是什么模样,但我应该没有露出会被她用那种眼神看着的表情。我在羽美奈面前不会摆出一副觉得无趣的样子。「还行」这话也有一半是真的,任羽美奈摆布虽然很累,但也有开心的部分。 「我才想问,宫城你那天玩得开心吗?」 特地去否定宫城的视线也很麻烦,于是我问了关于她周日行程的问题。 「我们不会做不开心的事。」 「是喔,你们买了些什么?」 「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是什么东西?」 「买什么都没差吧?」 宫城会回答问题的奖励时间似乎已经用完了,话题就此结束。不过她昨天好像真的玩得很开心,语气没有那么冷淡。 我跟宇都宫不太熟,但我知道她跟宫城感情很好。我没听说过她们实际上认识多久,交情有多好,不过我觉得她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 那大概是现在的我所没有的人际关系。 我有的全是盘算过后的人际关系,多少有点羡慕她们。没必要去想的事情也跟着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是宇都宫,一定可以不带任何念头地触碰宫城吧。 我很清楚,抓住朋友却要加上「不带任何念头」这个注解,是很奇怪的事。如果是朋友,就不需要这样的注解。会觉得邪念消失了只是我的错觉,就是因为有一半没被烧掉,我才会去想这种事。 ──烂透了。 我丢开手上的笔,趴到桌上。 额头撞上桌子,发出了「咚」的沉重响声,但我不在意。 「你突然干什么啊?」 我听到宫城惊讶的声音传来,但我无视她的反应,依然趴着问她。 「你有不懂的地方吗?有就跟我说,我会教你。」 「除了仙台同学突然趴下的理由之外,倒是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那你继续写习题。」 「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只是对自己有点幻灭。」 要是我放着现在的自己不管,感觉又会再重蹈周五时的覆辙,让我厌恶起自己。 我没想到自己的理性如此不能信任。以前我一直觉得宫城是个难搞的人,自己现在却成了比她更难搞的人。 「不要说些让人搞不懂的话,认真念书啦。」 宫城说了感觉平常会是我在说的话。 「我上午有认真念书过了。」 「那是在说补习班吧?在这里也认真念书啦。」 要是认真念书就能从这份无聊的执念中获得解脱,要我多认真念书都行。但我不认为有用。总觉得在大热天底下跑出去散步还比较能转换心情。 「对了,宫城。你家有吐司吗?」 我坐起身,看向身旁的她。 「吐司?」 「对,还有牛奶和鸡蛋。」 「都没有。有的话又怎样?」 「你不想吃法式吐司吗?」 「不想吃。」 「我想吃。」 宫城立刻回答,我也立刻回答她。 我们不是能邀对方去散步的交情,我也不能无缘无故地一个人跑出去,所以我只要随便找个理由就好了。 我只是想转换一下心情。我觉得自己只要从外面回来,就能什么都不想地在宫城身旁继续解题了。 虽然她几乎不会在这个房间里拿食物出来,但偶尔两个人一起吃个点心也不错。 「我去买材料回来,你等我一下。」 因为宫城想不想吃不是问题,我站起来,拿起包包。 「别管什么法式吐司了,好好念书啦。」 装着鳄鱼盒套的面纸盒随着她不悦的声音飞了过来。我接住面纸盒,把鳄鱼放回它原本该在的地方。 「真难得宫城你会说这种话。」 「因为仙台同学突然开始做起什么,最后都会惹出麻烦,我只是希望你别做。」 「你这样说,听起来好像我老是在惹麻烦一样。」 「你是啊。」 「我才没有,今天只是要做法式吐司而已。」 尽管我没打算告诉宫城,不过我就是为了避免惹出麻烦,才要做法式吐司的,所以拜托她不要阻止我。 「那我去去就回。宫城你要一起去吗?」 我做出不会改变心意的宣言,顺便加上一句让宫城会想放我一个人出去的魔法咒语。 「我不要。想去的话你自己去。」 她说出了我预料中的台词,视线落到了习题上。 「那你等我一下。不好意思,要拜托你锁门。」 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在盛夏时跑到外头去。 在没有云朵遮住太阳的天空下,走在没有风的路上简直是地狱。 但现在我有必要前往宛如蒸气室的街上。 我抛下宫城走出玄关,搭上电梯。 穿过一楼大厅踏出户外,我的额头上立刻渗出汗水。 只要吃了甜食,心情就会好起来了。 这说法虽然没有根据,我却深信不疑,走在被太阳照耀着的人行道上。 这种行为很像宫城呢。 我一边寻找阴影,一边叹气。 行动没有一致性,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就逃跑。 或许是跟她在一起久了吧,我逐渐变得像宫城一样。我不想承认自己越来越像她。我想把这当成是巧合,只有今天罢了。 我用力按压太阳穴,把宫城从脑袋里赶跑。 吐司、鸡蛋、牛奶。 我虽然没问,不过她家总不会没有砂糖吧? 我为了完成简单的采买,加快了脚步。 走路的速度一变快,额头上渗出汗水的速度也变快了。 我身上的T恤也吸收了更多汗水。 好热。 热到我对宫城抱有的那些不像我的心情应该要融化的程度。 要被做成法式吐司的吐司或许也跟我一样,在想着很热的同时被煎得金黄酥脆吧。我思考着这种蠢事,没走去便利商店,而是去了更远的超市,买了需要的东西,然后回到有宫城在的住宅大楼,请她帮我打开楼下的门锁,搭上电梯。 还满单纯的。 因为我没绕去其他地方,就是直接前往目的地,买了需要的东西,再直接回来而已,所以也没在外面待上一小时还是两小时那么久。不过光是这样,就能让我的心情有不小的转变了。 外面很热,脑袋与其说冷静,不如说反而更热了,不过我已经达成了甩开邪念这个目的,所以没问题。 「我买回来了。」 我请宫城帮我打开玄关大门,对她说道。 「我又没拜托你买。」 她语气不悦地回我。 「虽然你没拜托我,不过稍微休息一下嘛。」 「仙台同学你擅自跑出去买东西了,所以我一直在休息啊。」 说完后,宫城走回了房间。我提着超市的提袋追着她进去,只见宫城坐在床上,正在看漫画。 「宫城,法式吐司怎么样?」 「你可以用厨房。」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我要做法式吐司,所以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吃点心?」 即使我简单明瞭地提议,宫城依然不为所动。 既然这样,我只能来硬的了。 我把超市提袋放到地上,拿走宫城手上的书,发现那是一本我没见过的漫画。 她说去买东西,就是这个吗? 我想她昨天跟宇都宫她们出去逛街购物,买回的很多东西之一就是漫画吧? 「仙台同学你自己吃啊。」 说完之后,宫城从我手里抢回漫画,继续看了起来。 不管怎么看,她的心情都算不上好。 「啊,宫城,你该不会讨厌法式吐司吧?」 我突然跑出去买东西。 无视宫城叫我认真念书的发言。 我想这大概是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吧,但我说了更无伤大雅的理由。 「……」 宫城看也不看我这里。 「你干嘛不说话?」 「……我没吃过,所以不知道。」 「原来有没吃过法式吐司的人啊。」 我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这是我单纯的感想。 不过在宫城耳里听起来似乎不是这样,我听见她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绝对不吃。」 「这没什么好闹别扭的吧?我教你怎么做,你来帮忙啦。」 「我不要帮你,你自己做。」 「这算是课外教学啦。」 「你又马上就乱说这种话。」 宫城从漫画里抬起头,露出不满的表情。 「那我做好之后端过来,宫城你在这里等我。」 我没力气跟她抬杠下去。 反正我也没有非要跟宫城一起做不可的理由。要是两个人一起下厨,搞不好我才转变的心情又会恢复原状。就算她不来帮忙,我依旧可以做法式吐司。不仅如此,说不定她不在,我还做得比较快。我们一起做炸鸡块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好事。那时候她划伤了手指,我喝了从她伤口流出来的血。 「我借用一下厨房喔。」 我对坐在床上的宫城说完,提着超市提袋准备走出房间,她却拉住了我的T恤下摆。 「干嘛?」 「我跟你一起去。」 我不知道她在其他人面前是什么样子,可是在我面前的宫城总是很不老实。今天也是闹别扭闹了半天,结果还是说要跟我一起去厨房。我想就连她说不要吃的法式吐司,到了最后她也一定会吃。 既然这样,一开始就默默跟我来不就好了? 她真的很难搞。 然而像这样对话,就觉得她是一如往常的宫城,我也是一如往常的我。感觉比我们在念书的时候更能维持住普通的自己。 我走过短短的走廊,前往厨房。然而宫城没有走进厨房,而是坐到了客厅的吧台桌前。 「宫城,来这边。」 我叫了感觉完全没打算要帮忙的宫城。 「为什么?」 「你是来帮忙的吧?」 我明知道不要叫她比较好,嘴巴还是自作主张地动了起来。 不过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才对。 我已经找回理性了。 「不是。仙台同学你自己做啦。」 「别说那么多了,来帮忙啦。就算不擅长下厨,你还是可以帮忙把蛋打散吧?难道你连这种事情都不会?」 我从超市提袋里拿出牛奶跟蛋,看着宫城。她噘起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做就行了吧?」 宫城粗声粗气地说,走进了厨房。 「我可以自己拿餐盘那些东西出来吗?」 「随便你用。」 我照她所说的,随便拿了几个需要的用具出来,打了一颗蛋到调理盆里。 「这个先帮我搅拌好。」 我把料理筷递给宫城,才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忘了买要用来煎吐司的奶油。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看到有个盒子里装着颜色很恐怖,快死掉的奶油。我问宫城那是什么时候买的,她虽然模糊地回答说:「是不久之前买的。」可是以不久之前才买的奶油来说,这奶油实在不像还活着。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相信宫城,给出下一个指示。 「加一大匙砂糖进去,跟牛奶一起仔细搅拌。」 我把装有砂糖的容器,跟已经倒进量杯里量好分量的牛奶递给宫城后,把吐司放在砧板上。 对半切开就好了吧? 虽然也可以切成比较好入口的四分之一大小,不过我决定今天对半切开就好,拿起了菜刀。我切开第一片吐司,看了看旁边,发现宫城还在加砂糖。 「宫城,停。」 「干嘛?」 「你加太多砂糖了吧?你加了几匙?」 「大概三匙?」 「我应该有说只要加一匙吧?」 「甜一点比较好啊。」 「不好,不要乱改分量。」 两匙还好说,三匙实在太多了。 但我也没办法把已经加进去的砂糖给捞出来,所以又打了一颗蛋到盆里,打算靠增加蛋液的量来稀释过多的砂糖。我把牛奶的量也改成两倍,加进刚才打的蛋里面之后,宫城又想再加砂糖进去。 「等一下,宫城。」 我抓住她那企图加一堆砂糖,量多到会让人胃食道逆流的手腕。 「你等等要命令我还是怎样都行,照我的话做啦。」 「我没有想命令你做的事。」 「有吧,一定有什么。」 「那你把这个喝下去。」 宫城不高兴地说,指着加了大量砂糖的蛋液。 「你说什么傻话?」 就算砂糖的量正常,蛋液也是要用来泡吐司,不是可以直接拿来喝的东西。 「所以我就说我没有要命令你做的事啊。偶尔换仙台同学你来下命令怎么样?为了感谢你做法式吐司,我让你有命令我的权力。」 「那我只要命令你别乱改砂糖的分量就结束了吧?根本没有意义。」 「我可以听你三个命令。这样我们就能和平地做法式吐司了吧?」 她果然还想再捣蛋。 要找我不下命令就不肯乖乖听话的宫城来帮忙做法式吐司,还不如全都由我自己来做。 「你说三个,你是想当神灯精灵吗?」 我从宫城手里抢走调理盆,搅拌蛋液。 「神灯精灵听的不是命令,而是愿望吧?仙台同学你才是,说什么傻话啊?」 宫城果然是笨蛋。 她下的命令虽然是命令,但我就算下了命令,那也一定不会是命令。我不认为宫城会乖乖听命于我,所以我下的命令就跟愿望没两样。而且神灯精灵会实现我的愿望,但我就算向宫城许愿,她也未必会帮我实现。 「我说啊,你要帮忙就不要提什么命令,老老实实地帮忙啦。你要是不想帮忙,就去那边坐好。」 我觉得这样做很没礼貌,但还是拿料理筷指着客厅。 可是宫城没有要去客厅。 「仙台同学还不是会擅自订新的规则,没差吧?」 「是这样没错。」 「赶快下命令啦。」 宫城转过来面向我,说得像是在命令我一样。 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应该要听我命令的宫城这么趾高气昂? 真要说起来,就算可以下三个命令,我想要宫城做的事情,也只有别乱改砂糖的分量、也别乱改牛奶的分量、用小火煎吐司这些事情而已。而且这也不是我非要宫城做不可的事。 那我该命令她做什么才好? 我的视线落到黄色的蛋液上。 我想要宫城做的事。 我想对宫城做的事。 不是没有,但我觉得不是该在这里命令她的事。 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我放下调理盆和料理筷,转过去面向宫城。 「下什么命令都可以吗?」 「可以啊。」 「那你就这样站着别动。」 「咦?」 「我叫你别动。」 「我知道,然后呢?」 宫城好像以为我会命令她帮忙做法式吐司,带着疑惑的表情看我。 「闭上眼睛。」 「……你想做什么?」 我明明命令她别动了,宫城却往后退了半步。 「安静听我的话。」 「你说安静,这是命令?」 「对,命令。你说会听我的三个命令吧?」 宫城皱起眉头瞪着我。她好像想抗议,喊了我一声:「仙台同学。」但她马上闭嘴,慢慢阖上眼。 宫城绝对不会听我的话。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所以有些失望。她应该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我还以为她会更强烈地反抗。 我伸手触碰难得乖乖听话的宫城脸颊。 就算我滑动手指,宫城也没有动。 理应被盛夏的太阳给烧去的不合理感情仍未燃烧殆尽,我无法阻止自己。只是去买个东西这种短时间内就能找回的理性不过是一时的,三两下就瓦解了。 我像宫城缓缓闭上的眼睛一样,缓缓靠近她。我也闭上眼睛,她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我们的双唇交叠后,我觉得自己彷佛能清楚看见我应该看不见的宫城,就这样用力地把嘴唇贴了上去。 心跳的声音比平常更急促。 我还没有习惯跟宫城接吻到可以若无其事接吻的程度。尽管如此,第二次接吻──如果要正确计算我碰到她嘴唇的次数,那是第三次──果然还是很舒服。我明明只是碰上她柔软的嘴唇,我瓦解的理性就像是奶油一样的逐渐融化。 我不讨厌接吻。 我还想再多碰触她。 就算暑假期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无所谓。 我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接吻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用舌尖触碰宫城的唇。我彷佛要撬开她紧闭的唇般伸出舌头后,宫城的手推了我的肩膀一把。那力道出乎意料地大,让我的唇一度离开她的,但我又再度吻了上去。 我温柔地触碰她,用舌尖舔着她的唇。 我没有做更多事了,宫城却毫不留情地咬了我的嘴唇。这次换我推开了宫城的肩膀。 好痛。 我用指尖摸了自己的嘴唇后,传来湿湿的触感。我看向手指,上面沾有红色的液体。 「又不是第一次了,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 被她咬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让我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跟是不是第一次没有关系。我都已经听了你三个命令,是仙台同学你不好,随便乱来。」 宫城不高兴地说。 我不知道她所谓的乱来是指我想伸舌头进去,还是我舔了她的嘴唇。不过我只有吻上她嘴唇的时候,她没有抵抗,所以我想接吻这件事情本身应该不包含在乱来里面才对。 「你也稍微控制一下力道嘛。」 我只说了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她的事。虽然我还有几句想说的话,但我就算说了,宫城也只会跟我抱怨。 「有镜子吗?」 我有点在意伤口有多深,问了不知道地雷到底在哪里,很难搞的宫城。虽然没有流很多血,可是刚才那一下很痛,我的嘴唇现在也还在痛。居然会使劲全力咬这种地方,宫城这个人真是有毛病。 「要看伤口的话,我帮你看。」 「我自己看就好。」 「这里没有镜子。」 宫城这么说,把脸凑近我。 到了非常近的距离。 那距离以看伤口来说实在太近,我本想开口问她:「你要干嘛?」然而在那之前,宫城就像猫还是狗一样,舔了我的嘴唇。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连出声都忘了,伸手推了宫城。 「我只是帮你消毒。」 宫城说得像是在找借口,她退离我身边后又继续说道。 「血的味道好怪。」 「那当然吧?而且我之前也说过了,舔伤口不能消毒。」 我在这里舔过宫城的血,所以很清楚血是什么味道。 和我自己的血一样,宫城的血也一点都不美味。宫城她自己在舔之前,应该也早就明白这点了。这样不卫生,也不是会让人想主动去做的事。所以我不懂宫城为什么会想舔我的血,然而她又靠了过来。 「等一下,宫城。」 我制止了想把身体靠过来,嘴唇也跟着靠过来的宫城。 我为什么要制止她? 我在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状态下,抓住了宫城的肩膀。 「明明是仙台同学你主动诱惑我的。」 既然你主动诱惑了,那我就回应你。 宫城的话也可以这样解释,让我很惊讶。 我至今为止的确是一直在做诱导宫城的行为,可是在她说之前,我都没去思考过这件事。 「……意思是你想再跟我接吻一次?」 我问了她也没回应。 我主动拉近距离后,宫城虽然小声地说了:「我来。」我仍就那样把嘴唇抵了上去。 宫城的嘴唇触感伴随着些许痛楚,鲜明地传了过来。 既柔软又温暖,感觉很舒服。 痛楚并未消失。 我的嘴唇还是一样传来阵阵刺痛,有点热热的。 相触的嘴唇触感却覆盖了痛楚。 如果只有双唇相触,那宫城也会老老实实的,我在经历了比刚才长了那个一点点的吻之后,让嘴唇离开了她的唇。 「……仙台同学你很色耶。」 宫城喃喃说道,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宫城你还不是想接吻,我们一样吧?」 「才不一样。」 宫城语带反抗地如此断言后,朝我伸出手。 她的指尖碰上我的伤口,慢慢抚摸着。 「那里会痛。」 像是对我的话起了反应,指尖用力地压了我的伤口。 我因为强烈的刺痛感而皱起眉头。 光就物理上的距离而言,我和宫城比起之前更常接近彼此了。但我们之间仍有着无法填补的距离。 宫城是不是到现在还想看我不高兴的表情呢? 她的手指还在继续摸着我的嘴唇。 感受到她持续带给我的痛楚,让我思考起这件事。 ──────────────────────── 第7话 仙台同学光会做些多余的事 仙台同学不会用能以开玩笑来带过的方式接吻。 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也是这样。 如果是双唇相接那种程度的吻,还可以说只是闹着玩,以此为借口蒙混过去,可是她都会用不容辩解的方式接吻。如果只是双唇相接就结束的吻,那接吻也无所谓,她却想要更胜于此的吻。 「宫城,会痛。」 没把命令用在做法式吐司上,而是用在接吻上的仙台同学开口抱怨,但我的手指依然没有离开她的嘴唇,也不认为有需要拿开。 仙台同学的舌头碰到我的嘴唇时,我觉得浑身不对劲,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她的体温想要混进我的身体里,我的脑袋深处逐渐发烫。 那样的吻不是我们该有的吻,于是我咬了仙台同学的嘴唇。她那种不是开玩笑的吻,会唤醒我放进上了锁的盒子里,沉入内心深处的情感,所以我没办法接受。 仙台同学嘴唇上的伤口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深,不过这是她自作自受。 我在压着伤口的手指上施力。 仙台同学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原本只是在忍耐痛楚的她瞪着我。 感觉好久没看到仙台同学带着反抗的眼神了。 看到仙台同学这种唯有在这个家里才会露出的表情,我就能沉浸在彷佛得到了某种稀有物品般的优越感之中。而且只有我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事实,也会令我的情绪高昂起来。 ──直到不久之前都还是这样的。 然而现在,在我内心某处也有个不想让仙台同学露出这种表情的我存在。 这太奇怪了。 不好的是想用太超过的方式接吻的仙台同学,就我的立场而言,就算稍微回敬她一下也无所谓。不管她露出怎样的表情都不重要。 我用指甲压她的伤口。 指尖被黏稠的血液给沾湿,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手腕。 「就说会痛了。」 我的手随着这句话被她粗鲁地从伤口上拉开。 我看看指尖,发现上面沾有仙台同学的血,她的嘴唇上也一样沾着血。我舔了一下沾在指尖上的血,跟舔仙台同学嘴唇的时候味道一样,并不美味。 「不要舔,去洗手啦。」 仙台同学这么说,想要打开水槽的水龙头。我制止了那只手,抓住她的手臂。 「手我等等再洗。」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暑假期间的仙台同学很嚣张。 我明明打算主动吻她的,她却在我吻她之前,用理所当然的表情吻了我。不过只是接吻这种小事,她要做倒也无所谓,但每次都是仙台同学自由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觉得太不公平了。 这里是我家,三个命令也早就结束了,我也可以像她那样去做我想做的事才对。 「接吻。」 我没打算等仙台同学答覆。 我朝她走近一步,由我主动把脸凑过去。 我没有闭上眼。 映在我视野中的仙台同学逐渐靠近。就算这样,我仍没闭上眼睛。仙台同学似乎败给我的毅力,闭上了眼睛。我缓缓把嘴唇叠上她的。 随着温暖的体温,应该是血的液体弄脏了我的嘴唇。 传来的黏稠触感有点恶心,不过嘴唇相触这件事本身很舒服,跟她吻我时几乎一样舒服。我用力把嘴唇抵上去后,仙台同学的身体稍微往后缩了一下,可能是伤口会痛吧? 嘴唇不管跟身体的哪里碰在一起,除了柔软程度不一样之外,触感应该没有太大的不同,然而嘴唇和嘴唇相触时,心跳却会加速,身体也会变得热起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跟谁接吻都会有一样的感觉。 我也不想知道。 不过我知道跟仙台同学接吻之后会怎么样了。 我抓着她的T恤,用力把嘴唇压上去。嘴唇比刚才沾上了更多血,和比任何地方都柔软的嘴唇紧贴在一起。可是仙台同学马上就退开了。 「你动作再温柔一点啦,我嘴唇很痛耶。还有你这样会拉松我的T恤,放开。」 仙台同学这么说,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什么都没回应她,洗完手之后开始搅拌蛋液。仙台同学也没责怪没有回话的我,开始切起吐司,厨房里只有料理筷咖咖咖地撞上调理盆的声音。 我的心脏还跳得有点快。 我持续看着黄色的液体,却也没办法一直保持沉默。 「这个要怎么办才好?」 我不知道黄色的液体怎样才算完成,抬起头问仙台同学。 「已经可以了。等等只要把吐司泡进去再煎过就好,所以宫城你到另一边去吧。」 把本来在客厅的我叫来帮忙的仙台同学,说得像是要把我赶出厨房。 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我是很想抱怨我特地过来帮忙,她却把我赶回去这这件事。不过继续待在厨房里实在很尴尬,而且她要是叫我煎吐司那也伤脑筋。 我老实地听从仙台同学的指示,离开了厨房。 我坐到吧台桌前等待后,甜蜜的香气随着煎东西滋滋声一起飘散而来。没多饿的肚子彷佛在催促食物似的动了起来,我探出身体往前看,看到煎出了焦痕的吐司。然后在等了比想像中更久的时间后,法式吐司上桌了。 「因为有某人不听话,我不知道好不好吃。总之你吃吃看。」 仙台同学把刀叉放到我前面,坐到我旁边。我们没有刻意要一起说,但两句「我开动了」重叠在一起,我和仙台同学瞬间看了彼此一眼。 我用叉子固定住长得很像煎蛋卷的吐司,把吐司切成小块。将金黄色的方块放入口中后,外酥内软的吐司带来了鸡蛋与奶油交融而成,感觉有些怀念的味道。 「第一次吃法式吐司的感想如何?」 仙台同学看着我。 「比我想像的还甜。」 「那要怪宫城你吧?因为你加了一大堆砂糖进去。」 仙台同学对此很不满地说。 「嗯,可是我觉得还满好吃的。」 这不是在说谎。 虽然感觉上的确有点太甜了,不过初次吃到的法式吐司,可以分类到我喜欢的食物里。 炸鸡块也是,煎蛋卷也是。 仙台同学做给我吃的东西都很好吃。说不定连我讨厌的食物,她都能做得很好吃。 「那就好。」 从身旁传来她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仙台同学下厨做料理给我吃的时候,我只要说好吃,她总是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明明不必顾虑我的反应,但她好像还是有点在意。 我又吃了一口法式吐司。我咀嚼柔软的吐司,吞入胃袋后,听见刀叉碰到盘子发出的响声,往旁边一看,只见仙台同学用手捂着嘴。 「你没事吧?」 我不用问也知道她为什么捂着嘴。 法式吐司碰到伤口了。 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不过会受伤是仙台同学自找的,我没必要为此感到不安。只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很痛,让我忍不住问了她有没有事。 「不要把人家咬到流血啦。」 仙台同学皱起眉头,瞪着我看。 「是仙台同学不好,做了会让人想咬你咬到流血的事情。」 「你明明就不讨厌接吻。」 「我也没特别喜欢啊。」 「哦?」 仙台同学对我投以疑惑的语气和眼神。 我把法式吐司放进嘴里,彷佛要逃离她的声音和视线。我慢慢咀嚼,等到奶油的香气从口中消失后,跟她说了一句我想说的话。 「从后天开始,你表现得再普通一点啦。」 「所谓的普通是?」 「不要做奇怪的事。」 如同仙台同学所言,我不讨厌接吻,假如对象是仙台同学,要接吻也可以。 只是我觉得那不是接下来该继续做好几次的事情。 我们不是这世上所说会接吻的关系,也没预计要发展成那样的关系。这个暑假单纯是特例,等第二学期开始,我们照理来说又会过着和第一学期一样的每一天。 而且要是又发生这样的事,我觉得我会渐渐无法踩煞车。因为我不讨厌,没自信能维持普通的状态。我知道这样拖拖拉拉地持续做出这种行为,到最后一定会出事。 「奇怪的事是什么事?」 仙台同学用叉子叉起法式吐司。 「奇怪的事就是奇怪的事啊。」 「你说清楚啊。你想叫我别吻你对吧?」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如果真要做,看是要念书还是聊天都好,做这种事情好吗?不喜欢的话,这里也有书和游戏,你可以随便找点什么来打发时间吧?」 我粗声粗气地说完,从仙台同学的盘子里抢了一块法式吐司。我一口吃下去之后,仙台同学灿烂地笑着说了。 「宫城,你知道吗?会一起做那种事情的人啊,就是所谓的朋友喔。」 客厅里响起她开朗到显得有些刻意的声音,仙台同学站起身,说:「我去拿饮料。」她走向厨房,只有声音从稍远的位置传了过来。 「不过宫城要是想跟我做那种像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情,那我从后天开始会那样做就是了。」 仙台同学很快就回来了,在桌上摆了两个玻璃杯。 「我也不是想跟你做像是朋友会做的事。」 「是吗?如果你觉得普通一点比较好,那玩个假扮朋友游戏就好啦。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就像朋友那样,两个人一起去看个电影吧?」 仙台同学摆出我在学校经常看到的笑脸,喝下麦茶。 我从她的语气就知道她不是认真的。 我怎么可能去啊? 仙台同学认定我会这么说。 所以我绝对不说。 「……好啊。我们去看。」 「你说电影?」 「对,明天或是周四去吧。」 虽然不是在假扮朋友,但我曾把仙台同学当朋友那样对待过。 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起玩游戏。 我曾试着跟她做一些我跟朋友会做的事。 到最后我还是没跟仙台同学变成朋友就是了。 但这次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那时候只有我这么做,这次仙台同学却也会跟我一起玩这个「假扮」朋友的游戏。我并不是想跟她当朋友,然而这说不定能成为让我们快要扭曲的关系复原的契机。 「为什么是明天或周四?」 仙台同学问得犹如在刺探些什么。 「要玩假扮朋友游戏的话,挑你不用当家教的日子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那就约周四吧。」 仙台同学用我在这个家里从未见过的笑容说道。 ◇◇◇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我把衣服一件件摊在床上沉吟,又收回衣柜里。尽管我已经持续做这件事做了三十分钟,还是无法决定要穿什么衣服。 我也知道不过是衣服,不需要花这么多时间来挑。 昨天仙台同学来当家教时,我们虽然没决定要看哪部电影,但说好了要去的地方。 那是我们平常不会去,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也不会去的地方。 我们立刻决定好的碰面地点就在那样的地方,必须搭电车过去。毕竟没人知道我跟仙台同学会在放学后碰面,我们暑假有见面的事情也是秘密。由于不能去有可能会撞见熟人的地方,我才刻意选了一个比较远的地点。 走去车站,搭电车。 就单纯为了看一场电影而言,这路程很花时间。就算是这样,因为我们是约在下午碰面,所以还有时间。 「这样就行了吧?」 衬衫配牛仔裤。 我拿起前阵子跟舞香她们碰面时穿的衣服。 没必要为了去见仙台同学而这么认真。 不要在那边想半天,赶快决定下来就好了。 我迅速换上衣服,把拿出来的衣服收好,烦恼着要不要绑头发,拉开了窗帘。看向窗外,外头是一片耀眼夺目的阳光。 感觉很热。 因为脖子好像会晒伤,我没绑头发,改涂了防晒乳。看了一下时钟,现在要出门还有点太早了。 我叹了口气。 尽管答应了仙台同学是当作开玩笑才说出口的提案,但我的心情好沉重。我是有想看的电影,却不知道她会不会想看。即使仙台同学有想看的电影,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想看。 我不清楚那些假如是她的朋友应该就会知道的「关于仙台同学的事」 喜欢的电影、音乐类型,或是喜欢的食物。 我从没问过如果是她的朋友,感觉理所当然会知道的那些事情。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啪」的一声,轻轻拍了自己的脸颊。 今天只是要玩「假扮朋友游戏」而已。 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像我跟舞香她们相处那样跟仙台同学相处就好了。就算想看的电影不同,应该也能找到妥协方案,至今为止,我和舞香她们也是这样在兴趣、嗜好上互相磨合的。 「虽然还有点早,不过算了。」 我拿起包包,走出住宅大楼。 走不到十分钟我就开始流汗,沾湿了衬衫。夹杂在车辆行驶声的蝉叫声害人感觉更热,烦死了。 我逃进大楼的阴影下,停下脚步。 这么说来,仙台同学家离我家并不远。既然目的地一样,说不定我们会搭到同一班电车。 我没想要寻找她的身影,却看了看周遭。 她怎么可能会在啊? 我在心里喃喃自语,为了搭平常不会搭的电车而穿过剪票口。不管是在闷热的月台上,还是没多凉的车厢里,都没出现熟悉的面孔。经过几站之后,我下了车。在车站里朝着我们约好要当成碰面地点的奇怪雕像前面走去。不过在我走近奇怪雕像前,「假扮朋友游戏」的对象便进入了我的视线范围内。 远看也知道是仙台同学的那个人,和到我家来时的她无论是服装还是气质都不一样。 仙台同学穿着的长裙和无袖衬衫很常见,不是什么特别的款式,但很适合她。而且或许是因为外貌吧,她看起来相当醒目。 要不是跟她有约,她绝对是我不会主动过去搭话的那一型。就算有约在先,我也觉得很难开口叫她。我敢说我们即使同班也不会变成朋友,也一定不会在同一个小圈圈里。印象比较贴近我们刚升上二年级,还没变成这种关系前的仙台同学就站在那里。 可是我也不能不去叫她。 我咽下到嘴边的叹息,往前走三步后,和仙台同学对上眼。在我走近之前,她先朝我走了过来,叫了:「宫城。」并朝我挥手。 「抱歉,让你等很久了吗?」 我其实没有迟到。距离我们约好的时间大概还有十分钟,所以我不需要道歉,不过我想既然是朋友,说声抱歉比较好吧,就还是说了。 「我上完考生冲刺班直接过来,结果有点太早到了。」 我不知道她等了几分钟,但仙台同学笑着说:「别在意。」接着由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之后说了。 「宫城跟在家的时候没什么差别耶。」 「毕竟不需要做什么改变。」 「这样啊。」 「仙台同学平常的穿着都是这种感觉吗?」 之前我看到跟茨木同学在一起的仙台同学时,可能是因为距离隔得很远,总觉得跟她现在的穿着感觉不太一样。 我只是没来由地有点在意,才试着问她,不过在不同日子作不同打扮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好像也不是需要特地问的事情。可是她抓着自己的裙子,表情看起来认真到不行。 「是这样没错,很奇怪吗?」 「不会啊。我只是问一下而已。」 「那就好,总之我们走吧。」 仙台同学让裙摆轻柔地飞扬起来,迈开脚步。目的地不用说,当然是电影院。我们在车站里走了一小段路,搭上电梯。电梯往上爬了几层楼之后,我们走出电梯,张贴在墙上的海报映入眼帘。 「你有想看的电影吗?」 仙台同学边看着海报边问我。 「基本上是有。」 「有喔?是哪部片?」 我说出原作是我家书柜上有的某部恋爱漫画的国产片片名。 「啊~那部片啊。羽美奈之前曾说她想看。」 「茨木同学想看?」 「因为她好像喜欢跟女主角演对手戏的演员。」 「这样啊。」 我犹如喃喃自语般地回答,想接着问:「仙台同学也喜欢那个演员吗?」却又把这句话给吞了回去,说出在这个场合最自然的台词。 「仙台同学你有想看的电影吗?」 「有。」 我从这么回答的她口中听见的,是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电影片名。 「你想看那部片喔?」 「很适合夏天吧?宫城你看恐怖片OK吗?」 不OK。 仙台同学说想看的电影,是以学校为舞台,所谓的B级恐怖片。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看这种电影的人。而我连恐怖片的广告都不想看。真要看这部电影的话,我现在就想转身回家了,可是我如果跟仙台同学说我不想看,她一定会揶揄我,所以我不想说。 「……」 「咦,宫城你是不敢看恐怖片的那种人吗?」 看我没说话,仙台同学开口问我。 「与其说不敢,应该说我想看其他片。」 「你是那个对吧?到了晚上就觉得说不定会有妖怪跑出来,不敢去厕所的那种人。」 「才不是。」 「不是的话,要看恐怖片吗?」 仙台同学愉快地说。 事情演变成这样,我死都不愿意说我不想看。然而照这样发展下去,真的要去看恐怖片的话我也很头痛。 「……这世上不可能有幽灵,但厕所里说不定会有手伸出来啊。」 背后有什么东西。 尽管知道什么都没有,但是一个人在家,有时候就是会冒出这种感觉,让我害怕起来。像这种时候,我觉得就算有什么东西从厕所里跑出来也不奇怪。 「宫城你家人好像都很晚才回家是吧?」 与其说很晚,不如说不太常回家,我却不想特地说出这种事而闭口不语。这时仙台同学轻笑着说了。 「好啊,就看宫城想看的电影。毕竟你要是晚上去不了厕所就伤脑筋了嘛。」 「你根本是在嘲笑我吧?」 「才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小孩子,很可爱。」 「你果然是在嘲笑我嘛。」 「就说没有了。只是我记得宫城你喜欢好结局?但这部片不是好结局吧?」 我想看的电影是恋爱片,在原作漫画里,女主角死了。虽然故事结尾就像仙台同学所说的,称不上是好结局,不过女主角和单恋的男生在一起了,不是那种看完后会让人心情很差的结局。 然而现在比起电影结局,我更介意仙台同学的记忆力。 我确实有在她面前说过不是好结局的恋爱小说很无聊,但只说过一次。 「真亏你记得耶。」 「因为我还没看完你就泄露剧情,我怀恨在心。」 仙台同学用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说道。 「结果你还是看完了啊。」 「是啦。所以电影就算不是好结局也没关系吗?」 「毕竟就算不是好结局,我还是喜欢那部作品。」 「那我们去买票吧。」 仙台同学对我微笑后转身。 今天的她比平常更常笑。 因为是朋友。 就算这是原因,但都怪跟昨天不同的仙台同学,就连电影已经开演了,我的心还是静不下来。 到片尾名单正好两小时。 我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站起来,看完了片尾名单。 我旁边的仙台同学直到最后也没有站起来。 我跟不看片尾名单就走的人合不来。有时候在片尾名单的最后还会有彩蛋,而且我也想要享受电影的余韵,所以我觉得仙台同学是会跟我一起坐到最后的人真是太好了。 尽管一开始没办法专心看电影,不过随着时间经过,我也就不在意身旁的仙台同学了。反正在看电影的期间,不管是谁在旁边,都不需要说话,只要面向前面就好。拜此所赐,虽说是从途中开始,但我可以专心地跟上电影的剧情。 「宫城,你觉得好看吗?」 在影厅的灯亮起来的同时,仙台同学微笑着向我搭话。 「很好看。」 我简短回答,站起身。 电影没有忠实地照着原作的内容去呈现,不过我觉得做出来的成果很不错。然而我不知道仙台同学是怎么想的。我不记得自己有听她提过她觉得好看的电影,所以没办法推测这剧情合不合她的喜好。 「仙台同学你呢?」 我边走边问她。她表情没变地说了。 「很好看。」 「真的吗?」 她没表现得一脸无趣,口气也不像在说谎。然而仙台同学的态度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于是我又反问了她一次。 「真的啦。我觉得很好看喔。」 仙台同学用开朗的语气举出几个场景,陈述她的感想。接着又说了一次好看之后停下脚步。 「接下来要怎么办?要去别的地方吗?」 仙台同学在电影院前为了决定接下来要往哪走,询问我的意见。 「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我们没讲好看完电影之后的行程。 因为我想都没想过,只好反问她。 「像是去逛街,看看衣服之类的。」 「我跟仙台同学的品味不合。」 「要逛的话,可以挑宫城你喜欢的去看喔。」 「我也没有想看的衣服。」 衣服我只有要衣柜里的那些就够了。又没有什么想要的衣服,就算跟仙台同学去看衣服,我也觉得逛不了多久。 「那要去吃点什么吗?」 仙台同学带着柔和的笑容看我。 「是可以,要吃什么?」 「吃点简单的东西好了。你想吃什么?」 「仙台同学你决定。」 「这个嘛……宫城你喜欢吃甜食对吧?」 挑仙台同学喜欢吃的就好了。 我叫她决定地点是包含了这层含意,却好像没传达给她。仙台同学想要配合我的喜好来决定目的地。 这没什么不好。 假如对象是舞香她们,我应该就会老实告诉她们我想吃什么。 可是就算现在的仙台同学这样对我说,我也不觉得高兴。 我知道理由是什么。 是因为仙台同学异常温柔,一直在笑。 在这里的仙台同学,跟我在学校看到的仙台同学一样。 笑嘻嘻的,用开朗的语气说话。 现在的她感觉是我们刚升上二年级时,连话都没有说过的同班同学,是连对我这个人有没有印象都不知道的同班同学。我在约好要碰面的地点看到的仙台同学给我的印象没有错。 这样的仙台同学,不是我认识的仙台同学。 「抱歉。吃东西还是算了。」 我以车站月台为目的地开始往前走。 「等一下,宫城,你要去哪里?」 如果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应该会听到她语带不满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的却依然是温柔的语调。 恶心。 胃在翻腾,感觉快把午餐吃的东西给吐出来了,我加快脚步。 「我要回去了。」 我没回头地告诉她。 「已经要回去了?太快了吧?」 「并不快。」 只会一味配合我的仙台同学无聊透顶。 就算跟这样的仙台同学待在一起,也一点都不好玩。 「那我可以去宫城家吗?反正还有时间。」 仙台同学这么说,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回过头,只看到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的她。 「要是宫城你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不过我们回程可以一起走吧?」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就算我不去宫城家,我们也是要搭同样的电车,回去的方向到途中都一样啊。那一起回去不就好了?我们今天是『朋友』吧?」 仙台同学好像还在玩「假扮朋友游戏」,抓着我的手臂不肯放开。 她说的倒不是什么怪事。 我家和仙台家意外地近,既然要回去,一起走很合理。可是一起回去的话,我们特地选在远处碰面,避免撞见熟人的安排就没有意义了。 「是没错,但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反正盂兰盆节期间大家都去亲戚家了,不会碰巧撞见谁啦。」 仙台同学不负责任地如此断言,拉着我的手臂。 「说不定会撞见啊。」 今天的确是盂兰盆节,却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去亲戚家。 「就说不会碰到了,一起回去啦。」 仙台同学说完后就拖着我往前走,我不得已,只好走在她身旁。 我觉得现在的她比刚才那个一点主见都没有的仙台同学像样多了。 有点强硬地要别人接受自己的意见。 我虽然不喜欢她的这种态度,但总比像个人偶的仙台同学好。我是这么想的,然而她脸上的笑容还在,所以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仙台同学边走边找了些话题。 不管我有没有应声,她都会继续说些什么,在月台等电车的期间、搭上电车之后,她都不断地在跟我说话。 电车「喀当、喀当」地在轨道上行进。 景色掠过窗外,离家越来越近。 耀眼的街景和苍翠的绿意接连流逝,逐渐变为熟悉的景色。我应该不讨厌仙台同学的声音,然而我明明有听见,却听不进去。她的声音与车内无数的杂音交融、消失。 电车抵达月台后,仙台同学下了车,我也下了车。 我们走到被高楼大厦围绕的大街,在熟悉的路上前进。 在去仙台同学家回来的路上,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并肩同行的她一直走在我身旁。可是话一直聊不起来,我也不想聊。 我讨厌这种气氛。 我的嘴随着心情一起变得沉重,没办法顺畅地开合。硬是想说话,空气就会形成看不见的膜,贴上来封住我的嘴。我想仙台同学也觉得跟心情不好的我在一起很无聊吧。 然而她一直走在我身旁,没有在途中就与我分开。 「结果你一直跟到我家来了嘛。」 我端了冰麦茶给一脸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房里的仙台同学,走到坐在桌前的她身旁坐下,喝了口汽水。 「你想把朋友赶回家吗?」 「你还在玩假扮朋友的游戏啊。」 「我们今天一整天都是朋友吧?」 背靠着床坐在地上的仙台同学仍挂着笑容说道。 像个好人,感觉很讨厌。 我想仙台同学也已经发现装成朋友没有意义了。「假扮朋友游戏」再怎么样都只是个「游戏」,不会变成事实。 「仙台同学,你真的觉得刚才的电影好看吗?既然你说我们是朋友,就跟我说真话。」 电影的感想根本不重要,可是我不想要她对我说谎。继续玩假扮朋友游戏虽然没有意义,但她要说我们是朋友的话,至少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我看着仙台同学。 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在说话的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看得出导演就是想弄哭观众,所以有点出戏。觉得漫画比较好看。」 仙台同学没对上我的视线,但用温柔的语气说了。 跟我今天听到的每个感想都不同的这番话,我不认为她是在说谎。说是这么说,这仍不是能令我满意的答案。 「这样可以了吗?」 仙台同学只有嘴角在笑地看向我。 觉得好看的电影类型不同。 这在我跟舞香她们去看电影的时候也曾经发生过,所以我跟仙台同学对电影的喜好不同也无所谓。 问题是她的态度。 始终带着微笑的仙台同学,有种莫名的隔阂感。 「我觉得我果然没办法跟仙台同学当朋友。」 我抓住今天一直在心里飘荡的话,说出口。 我以为我只要和她一起做些和朋友会做的事,就算当不成朋友,或许也能重建我们之间快要倒塌的关系,但那只是我的错觉。 跟装成是朋友的仙台同学在一起也不开心,我也不想跟这样的仙台同学在一起。而且我没有想恢复我们快要扭曲的关系,到不惜选择跟这样的她在一起的程度。她却依然在做无谓的努力。 「才过不到半天而已,你就已经得出结论了啊?」 仙台同学温和地说,喝了口麦茶。 「就算再过几个小时,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吧。」 「你是哪里不满意?」 「全部。现在的仙台同学感觉很恶心。」 「你也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 仙台同学最后「唉~」地大叹了一口气,把玻璃杯放到桌上。 「明明是宫城你说想玩假扮朋友游戏,我才回应你的要求耶。」 「我才没有提出这种要求。」 「你约我去看电影,就等于是提出要求了吧?」 「可是一开始说不如去看个电影的人是仙台同学啊。」 「宫城你也说了要去看啊。」 仙台同学恨恨地说,躺到床上。她没有躺成大字形,但还是很不像样,裙子感觉会皱掉。 「仙台同学,不要在别人的床上滚来滚去。裙子会掀起来喔。」 「只要宫城你不做什么奇怪的事,我的裙子就不会掀起来。」 她毫无干劲的回答传来,从床上伸出的手臂重重地打在我身上。就算我说她碍事,碰到我肩膀的手臂仍一动也不动。我抓住她那放松无力的手臂。 从无袖衬衫底下露出的手臂完全没晒黑,白得惊人,实在不像是每周会在大太阳底下走来我家三次的人。我看向她白皙美丽的手臂前方,虽然不太显眼,但指甲上涂了指甲油。 我很在意,要是我碰她的身体,她会不会像平常那样抗议,或是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于是把手放到了仙台同学的肩膀上。我将指尖从上手臂一路滑到手腕,看了看她。在我的视线前方,仙台同学什么都没说,依然是一脸毫无干劲的样子。 我把脸凑近比手腕略高一点的位置。 就这么吻上去之后,头被她推了一把。 「是宫城你说不要做奇怪的事情的。」 仙台同学发出心情很差的声音,瞪着我。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觉得自己终于见到我认识的仙台同学了。 果然还是这样的仙台同学比较好。 我明明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但看到她不高兴的样子,却又有种宛如针扎的刺痛感在体内扩散开来。我继续抓着她的手臂,求助似的加重了手指上的力道。 「碰一下又没关系。」 我语气不变地向她搭话。 「与其说碰,你刚刚那是要亲吧?宫城你会对朋友做这种事情吗?」 (插图010) 「我不会对朋友做,可是仙台同学不是朋友。而且假扮朋友游戏已经结束了。」 就在身边,假日也会碰面。 每周会闲聊好几次的我们,成为朋友也不是什么怪事。然而是开始的方式不对吗?还是至今为止共度的那些时间错了呢?我会称仙台同学为朋友的世界没有到来。 我再次把嘴唇凑近她的手臂。 可是这次在我的嘴唇碰到她之前,她拉了我的头发。 「我说啊,倒不是说只要不是朋友,就什么都能做好吗?」 仙台同学口气强硬地说完后,不客气地打了我的额头一下。那个沉稳又温柔的她不知道上哪去了,看不到半点影子。 「我觉得只要仙台同学说我做什么都可以,那就没问题了啊。」 我说没问题,根本是在说谎。 即使再三重复这种行为也不会有好事,会踩不了煞车,这些事情我都很清楚,我却无法反抗想要触碰仙台同学的欲望。追根究柢,仙台同学要是乖乖回自己家,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就是因为她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房间里,才会变成这样。 我咬了她的手臂来代替叹气。 「宫城,很痛耶。」 我明明没有咬得很大力,仙台同学却夸张地喊痛,还补上一句:「我没说你做什么都可以。」 「那你赶快说可以啊。」 「暑假宫城没有权力命令我。」 嫌麻烦地说完后,仙台同学爬了起来,然后以床代替椅子坐下,抚慰着被我咬出的痕迹。 「进入暑假之后我也有命令过你啊。」 「那是特例。今天我没给你那种权力。」 「只要有权力就可以了?」 不管是要得到命令的权力,还是这副模样的仙台同学,我都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我站起来,从放在包包里的钱包中取出五千圆纸钞,拿到仙台同学面前。 「这样就行了吧?听我的命令。」 「不是只要给我五千圆,就能解决任何问题耶。而且我已经收过你的五千圆了。」 「那是家教的份。这是我接下来要命令你的份,你收下。」 她不愿意接受我的说词,我虽然想硬把五千圆塞给她,她却不肯收。不仅如此,她还踢我的腿,清楚地说了:「我不需要。」 我坐到仙台同学旁边,把无处可去的五千圆钞票放在我们两人之间。 「仙台同学,听我的话。」 这其实是不在我们规则里的行动,所以她当然可以拒绝我。实际上,仙台同学的确没有收下我的五千圆。放在床上的五千圆纸钞一直被我和仙台同学夹在中间,无所适从地躺在那里。 可能没办法了。 在我死了心地朝五千圆伸出手时,仙台同学刻意要引人注意似的大叹了一口气,然后蹬了地板,发出「咚」的一声。 「──虽然不是要做什么都可以,不过你那么想碰我的话,就碰啊。」 她放弃挣扎地说,转身面向我。 她没有指定我可以摸的地方,还有可以摸她的方式。 我静静地摸了她的脸颊。 没听到她说不行或是讨厌的声音。我用指尖一路摸到她的下腭,然后用同样的方式摸了她的嘴唇。我试着把脸凑近,她也没有开口抗议,所以我就这样把嘴唇叠了上去。 可是我只有轻轻碰一下,马上就退开了。我连交叠的唇有多柔软、多温热都不知道地看着仙台同学,听见她不满的声音。 「我觉得你刚刚那样不叫碰。」 「你没说只能用手碰你。」 「你真的很让人生气耶。」 尽管她的语气也可以解释成在生气,她却仍坐在床上没动。没有逃离我身边,继续坐在那里。 所以我又用嘴唇碰了一次仙台同学。 她不是朋友,所以就算接吻也没关系。 这或许是诡辩,但仙台同学也吻过我好几次了,所以我想她也没资格抱怨。而且讨厌的话,她只要逃开就好了。 我比刚才更用力地把嘴唇叠上去,确认她嘴唇的触感。 比任何人都更贴近我的仙台同学的嘴唇,跟几天前一样柔软。 明明有走在太阳底下,应该也混了些汗水的味道才对,她身上却传来好闻的洗发精香味。 嘴唇和嘴唇紧贴在一起。 我不懂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会让人觉得舒服。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变得更想触碰、接近仙台同学的原因是什么。 再一下下。 我继续行使可以触碰她的权力。 我抓住仙台同学的手,把嘴唇又更加紧贴上去。比起柔软,更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我让嘴唇离开她后,她用枕头打了我的头。 「这个,不能由我主动吗?」 仙台同学抱着枕头看我。 「不行,因为仙台同学会做些多余的事。」 只是接吻的话还没关系,可是她不是这样。我命令她,她也会企图做些超出命令范围的事。真要说起来,仙台同学根本不该问我这种多余的问题。她该做的事情是拒绝我。 如果她想安稳地度过所剩无几的暑假,就该这么做。仙台同学却说得像是要把接吻这件事纳入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做多余的事就可以?」 「今天不行。」 「这意思是如果不是今天,改天或许就可以?」 「仙台同学你很烦耶。」 我把脸凑过去,彷佛要堵住就光会乱说些废话的仙台同学的嘴。 「宫城。」仙台同学叫了我的名字。 然而我没回话,吻了她。 ──────────────────────── 幕间 下雨天的宫城对我做的事 今天原本应该是阴天的。 我一手拿着伞,看着校舍玄关的另一侧。 气象预报只是在预测未来的天气变化,不是绝对准确的情报,所以我并没有因为外面在下雨而吃惊。毕竟梅雨季还没结束,原本是阴天的预报变成了雨天,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我其实想说可能会发生这种事而带了折伞出门,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今天就算手上有伞,我也不想走出学校。 校舍玄关外和校舍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放学后,在我等被老师叫过去的羽美奈时下起的雨,彷佛挟着莫大的恨意,狠狠淋湿了整座城镇。区区折伞感觉根本派不上用场,令人不禁犹豫是否该走出校舍。走到外面绝对会淋湿。先不提有父母开车来接她的麻理子,但和带伞来的男朋友一起走回去的羽美奈,应该已经淋得一身湿了吧? 「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接下来的目的地是自己家那就好了。不管淋得多湿,只要冲个澡,换套衣服就没事了。但我接下来必须去的地方是宫城家。虽然只要跟她说一声,不管是浴室还是衣服她应该都会借我,可是我不想跟她借。毕竟她八成不会二话不说就借我,命令的内容感觉也会变得很不像话。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拿出了手机。 雨下太大了,我今天没办法过去。我打出这条讯息,但在传出去前又删掉了。 传讯息是宫城该做的事,不是我该做的。 没人会说欢迎回来的家,和有态度冷淡,却会端麦茶出来给我的宫城在的家。 哪边待起来比较舒服,不用想都知道。 我想被雨淋湿说不定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收起手机,决定等到了宫城家之后再去思考衣服的问题。我撑开伞,走出校舍玄关。如我所料,折伞根本派不上用场。用打翻整桶水来形容是太夸张了点,但是让人不想走在外头的大雨淋湿了我。 雨实在下得太大了。 尽管如此,我的双脚还是没朝着自己家前进。我加快脚步,走向会用领带把我绑起来,叫我舔她脚的宫城的家。我对听从她命令这个规则没什么不满,却无法理解即使被大雨淋了一身湿,还要去找她的自己。 在看不清楚前方的滂沱大雨中,我逐渐接近宫城住的住宅大楼。 制服好冰。 虽然现在是七月,但穿着湿透的制服,依然会觉得夏天是非常遥远的季节。 最近的我们正朝着不好的方向前进。 想回头的话就要趁现在。 现在还来得及。 我心里明明这么想,双脚却不肯放慢速度。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收了伞,站在宫城住的住宅大楼大厅里,机械性地按下门铃。不高兴的宫城打开了大厅的门锁,我搭上电梯。湿透的制服上衣黏在身上,感觉很不舒服。我忍着没叹气,在六楼出了电梯,走进宫城家之后,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迎接我。 「你没带伞吗?」 「看就知道我有带了吧?抱歉,不过你可以借我一条毛巾吗?」 「你进来吧。我借你衣服,你去里面换。」 宫城在玄关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样会弄湿你家走廊的喔?」 无论是谁来看都知道我浑身湿透了。我脱下鞋子往前走一步,就会在走廊上留下一个湿答答的脚印。走两步就会有两个。我应该会留下很多脚印,制服也会滴水。即使用毛巾擦过制服,说不定还是会弄湿走廊,但有擦总比没擦好。 「没关系。弄湿也只要擦干就好了。」 宫城看着我,表情过度认真地说。 「不好啦。借我毛巾。」 「那我拿毛巾跟衣服过来,你在这里换衣服如何?」 「在这里?」 「在这里。反正这里除了我之外没其他人,也不会有人过来。而且就算用毛巾擦过,衣服也不会干。仙台同学穿着制服进来的话,还是会弄湿走廊跟房间吧。」 她说得没错。 毛巾只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即使手脚只要擦一擦便能暂时解决问题,但湿透的制服就算用毛巾擦过也毫无帮助。跟她借了毛巾,我也顶多就是不会留下脚印而已。 这些事情我都明白,但我之所以不想照做,是因为她的话不全是对的。 这里是宫城家的玄关,玄关不是脱衣服的地方。而且除了宫城之外没有其他人,也不会有人过来的这个家里,有宫城在。在我眼前,有个正在看着我的宫城。 「我会先回房间」或是「我会先离开这里」之类的…… 既然要叫我在这里换衣服,我觉得宫城应该补上这些话才对,她却没说,而且她看起来像是刻意不说那些话的。在我眼中看来,宫城很坚持「自己要待在这里」,让我不想照着她的话做。 「我没有在玄关脱衣服的嗜好。」 宛如要否定宫城的话语,我如此表示。 「你担心会弄湿走廊的话,就在这里脱啊。」 「借我毛巾。」 我清楚地告诉她我现在的期望。 宫城以前也解开过我的衬衫扣子好几次,不过那不是我自己解开的,所以没关系。可是今天不一样。我得凭着自己的意志,解开衬衫的扣子,脱下制服才行。而且还是在宫城也在的这个地方。 明明不是命令,却得在看起来很坚持要待在这里的宫城面前脱下制服这件事,跟在学校换衣服不一样。这会让换衣服这件单纯的事具有别的意义,于是我看着她,用眼神否定了她的意见。 「我去拿过来,你在这边等我。」 不知道她是死心了还是有其他在意的事,宫城这样说完后,就为了拿毛巾过来而走进她的房间。 「……制服,该怎么办才好呢?」 毕竟穿着很难过,我是很想换掉。 我知道自己其实该顺从宫城要借我衣服的好意,就算她人在这里,我也只要换衣服就好了。会介意要凭自己的意志主动脱衣服这件事反而比较奇怪。 要是没下雨就好了。 如果是好天气,宫城就不会叫我脱掉制服。我不会觉得又湿又冷的制服很不舒服,也不用试着去挖出藏在她话语背后的用意了。 「啊~真是的。」 我拿下绑在头发上的发圈。 就算接吻,我们之间也没出现多大的变化。虽然她舔了我的耳朵、用领带绑住我,说什么「因为仙台同学很下流」这种话,但也就只有这样罢了。 只是这些事情单方面地累积在我这个人被命令的人身上,让我的意识有一点点被牵着走。我明白,我太在意了,是我放大了那些不用在意也无所谓的事。 我持续想着这些去想也是白搭的事,这时宫城从房里走了回来,随着一声「拿去」把浴巾递给了我。 「谢谢。」 我道谢并接过她递来的东西,擦拭头发。 「仙台同学,你的制服怎么办?」 宫城直盯着我问。 看来她没有不看我这个选择。 「我用毛巾擦过就好了。」 「才不好。」 「宫城你很不死心耶。」 「我借你衣服穿,你脱掉啦。」 「……你就那么想要我脱吗?」 「没错。这样下去你会感冒。」 在被撑伞也没用的大雨淋湿的情况下走到这里。 湿掉的制服也没脱下来。 我想就算我已经感冒了也不奇怪。 「你不要动。」 宫城抓住我的手,静静地说。 她的视线紧黏在我湿透的制服衬衫上,不用说我也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这是命令?」 我这样一问,她理所当然地回我:「对,命令。」 接下来会发生的,八成是与换衣服相去甚远的行为吧。 我觉得我应该要甩开宫城的手。 在玩寻找橡皮擦这个蠢游戏的那天,我应该对宫城说了要把「不能脱我衣服」这条项目加进规则里,所以我只要说这是违反规则的行为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无视「不要动」这条命令。 可是我没有开口,宫城松开了抓着我的手。我重获自由的手也没有推开宫城,自然地垂下。我明明没说可以,她的手却解开我的领带,然后解开了衬衫上我还没解开的第二颗扣子。 我有理由可以接受她的命令。 继续穿着湿透的制服会感冒,所以要换衣服。 这没有什么不对,是正确的行为。 「我没带可以换穿的衣服过来。」 我看着没从我身上别开视线的宫城,向她说道。 为了证明这是正确的,需要替换用的衣物。 脱下湿透的制服之后,我必须穿上干衣服才行。 「我刚刚就说了,我的衣服借你穿。」 宫城的手碰上我平常在这个家里不会解开的第三颗扣子。 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这个状况和这样的她都不好玩。说是这样说,被命令的我也无法抵抗。 宫城的手缓缓解开第三颗扣子,朝着第四颗扣子移动。 我很犹豫该不该提出不能脱我衣服这条新规则,但我想起了这条规则还处在模糊地带的事。实际上我只有叫她加进规则里,并未得到她的同意。所以我不阻止她的手也没关系。脱掉湿透的制服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没办法在别人家的玄关脱掉制服,宫城只是在帮忙我而已,她是在做正确的行为。 这行为没有哪里不对。 在我确认行为的正当性时,宫城的手已经解开了所有扣子,打开了我的衬衫。她的视线仍看着我,紧黏在我被雨淋湿的身体上。 无所谓。 我跟宫城同班过,有在同一个地方换过衣服。虽然我没有她以前穿着怎样的内衣,或是身材怎么样的记忆,但有这样的过去在,所以只是内衣被她看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明明会去在意这件事还比较奇怪,我却在寻找就算给她看也不要紧的理由。 今天的我脑袋不太正常。 可能是因为下雨了,也或许是因为宫城在看我。说不定是身体着凉了,让我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宫城的手碰上了我的内衣肩带。 她顺势微微挪动了我的肩带,让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我觉得我应该要阻止她。可是她命令我不准动,所以我不能动,而且我不仅制服,连内衣都淋湿了,所以就算被她脱掉,我也无可奈何。 没错,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吸了一小口气后吐出。 但宫城的手没有继续挪动我的肩带,也没有脱下我的内衣,就这样收回了。 「你不抵抗吗?」 宫城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在说这种靠不住的话。 「是宫城你命令我不准动的吧?」 「你反抗一下如何?」 「你如果打破我们的约定,我就会反抗。」 「原来这不算违反规则啊?」 「要不是我制服全湿,我就会揍你了。」 下雨,制服湿了。 放着不管会感冒。 我有很好的理由不去遵从那条不确定到底有没有追加上去的暧昧规则。 「表示这次是特例?」 「对。毕竟这样穿着我会感冒。」 「但我还没给你五千圆。」 宫城真没骨气。明明是她下命令决定要做什么的,她却在寻找可以用来逃避的话语。 「你打算不给我吗?」 「等等给你。」 听完这犹如借口的台词后,宫城的掌心贴到了我的胸上。 好温暖。 可是很奇怪。 宫城那只温暖了我的手明明是贴在我凉透了的身体外侧,身体里却好热,热得像是她直接碰到了我的心脏一样,让我想逃离现场。但是我没有挪动身体。我的身体宛如跟宫城的手紧黏在一起,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动得比平常更快。 「仙台同学好冰。」 宫城喃喃说道。 「因为我淋得一身湿啊。」 我回了句理所当然的话,盯着看着我的宫城。她彷佛没注意到我的视线,用手摸了我的脸颊、嘴唇,又收了回去。 我们正在远离所谓「正确的行为」。 脱掉湿透的制服这个行为,还可以套用这是为了避免我感冒的说词。可是更进一步的行为就无法解释了。宫城超乎必要地凝视着我,以及用手触碰我的脸颊和嘴唇,这些都不是正确的行为。 宫城给我的理由消失了。 所以我觉得我必须阻止宫城,不应该接受她。我明明这样想,却因为宫城摇摆不定,害我也受到影响,跟她一样摇摆不定,继续容许她的行为。 如果是用领带绑住我的手这种过分的命令,我就能开口抗议。假如她毫不犹豫地脱掉我的内衣,我也会说我才没办法陪她玩这些,早就回家了。 然而就因为她没做这些事,反而暧昧地下了命令,迟疑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我才会被她给牵着走。 现在也是,明明停下来就好了,我的手却违背我的意志伸向宫城,抚上她的脸颊。 「宫城好温暖喔。」 这是不正确的温暖。我冰凉的身体应该要继续让它凉下去,这样一来,我体内发烫的部分也会冷却下来。我都知道,但我的手还是继续触碰着宫城,犹豫着该不该像她所做的那样,抚过她的嘴唇。 宫城的手碰上、抓住我的手。 我被她一把拉了过去,她的脸近在咫尺。 我们四目相对,我大概知道她想做什么。 若是我就这样闭上眼,两人的嘴唇便会碰在一起。 宫城又靠近了一点。 映在我眼中的她靠得太近,让我看不清她的全身,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宫城明明在家,却穿着制服。 她总是这样。 我没看过宫城身上穿着制服以外的衣服。 我想在这个家里看到不同于平常的她。 比方说跟我一样,解开领带,衬衫的扣子也全都解开了的宫城。 现在这个只有我被脱衣服的状况太不公平了,所以她最好变得跟我一样,脑海中浮现出这种愚蠢的念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不好的念头传达给她了,宫城松开我的手,往后退开,然后又打开了我的衬衫。 宫城呼出一小口气。 她的唇碰上了我的胸口,用力地吸吮,我和宫城的体温交融。雨似乎冲走了我的理性,让我想再多碰触温暖的宫城,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不行。 就在我这么想,同时想把宫城的身体拉得更近的时候,她的唇从我身上离开了。 宫城的指尖碰上方才嘴唇触碰的位置,轻柔地抚过后用力地按压,那里恐怕留下了跟她以前留在我手臂上一样的红色痕迹。而她正在用指尖确认那个痕迹。 我想宫城也知道,但这和她留在我手臂上的吻痕不同。就算痕迹消失,也会在心里留下不会消失的污渍。不只我,大概、一定也会留在宫城心里。那污渍会作为尽管有些模糊地带,仍称不上有遵守规则的这个行为所带来的报应,持续残留着。 宫城又把脸凑近过来。 嘴唇贴上我的肌肤,我在抓着她肩膀的手上施力。 「你不是要脱我衣服吗?」 宫城像是对我的声音起了反应,抬起头。 「因为我觉得痕迹不会留很久。」 她没回答脱衣服这个问题。我该为此感到安心,实际上也松了一口气,内心某处却有些失望,我把因为思绪迷失方向而差点脱口而出的叹息给吞了回去。 「这种的马上就会消失了,无所谓。」 我这样说完后,宫城一脸尴尬地离开我身旁。 「我去拿衣服过来。」 随着微弱的声音,宫城转身背对我。 她的背影让我想起了我在书店里遇见宫城的那一天。 我在感觉好像会下雨的那天所看到的宫城的背影,虽然和今天的背影不同,但我在看到她背影的那天,得到了「宫城的房间」这个容身之处。 那我今天得到了什么呢? ──还是别去思考比较好。 我用力抓紧了敞开的衬衫。 ──────────────────────── 第8话 不是朋友的宫城做的事 和宫城玩了假扮朋友游戏,跑去她家,跟她接了吻。 我昨天做的事情就这些,宫城给我的五千圆钞票在存钱筒里。五千圆是接吻的代价。而且以代价而言,五千圆太多了。 我不需要。 在接吻后我虽然这样说了好几次,宫城却不肯退让。她硬塞给我的五千圆钞票让存钱筒稍微变得重了一点点,我今天在没有睡好的情况下,便来到了宫城家。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睡眠不足,脑袋无法运转。 虽然不到会想打瞌睡的程度,但我的眼皮好沉重,于是躺在宫城床上。闭上眼睛后,我却在意起平常不在意的宫城的味道,本来应该很困的脑袋清醒过来。 我真的觉得很烦。 睡不着的理由有很多。 就算把这些理由都说出来,也无法解决睡眠不足的问题,所以我不会一条条列出来,不过大致统整起来就是宫城的错。就连念书到一个段落,正在休息的现在,我也因为她而无法小憩片刻。由于房间的主人不在,我没人可以抱怨,只能在床上翻身。 宫城现在应该在厨房,在空了的玻璃杯里倒入汽水和麦茶。 自从我告诉她我讨厌喝汽水后,宫城就像是只记得住一件事的傻瓜,每次都准备麦茶给我。她从没问过我有没有其他想喝的东西,或是我喜欢喝什么。我们已经相处超过一年,到现在都还在一起,我是觉得她可以对我更感兴趣一点吧?不过我也没问过宫城这些事情,所以我跟她可能也是半斤八两。 我紧闭双眼,竖耳倾听,可以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 接着很快就传来了开门声,耳朵里响起宫城无奈的嗓音。 「仙台同学,你不要睡觉啦。」 「我醒着。」 我依然占据着她的床铺回答,听见应该是她将玻璃杯放到桌上时发出的硬物碰撞声。 「你眼睛没张开啊。」 「我在休息,不张开眼睛也没关系啦。」 我翻身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弯起身体。 「仙台同学,起来啦。」 声音从比我想像得更近的位置传来,一只手轻轻地贴上我的脸颊。 我睁开眼,只见宫城坐在床前。 虽然昨天也是这样,但是说我们当不成朋友的宫城会轻率地碰我。 明明总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还这么恣意妄为。 昨天的宫城好像看我很不顺眼,打算抛下我就回家。也不管是她说要玩假扮朋友游戏,我都在配合她,不想惹得她不高兴。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我是哪里做错了。 以前宫城有对我说过我们不是朋友,可是她这次不仅对我说了类似我们往后也不可能成为朋友的话,甚至还说我很恶心。 这实在让我不太高兴。 她这个当事人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也让我很生气。然而朋友这个词太不适合我们了也是事实。 要我说是哪里不适合,我也很难说。 气氛、距离,感觉一切的一切都偏离了朋友。 朋友这个词看起来就像是最接近又最遥远的东西,没有办法完美地嵌入我们之间。没有地方可以容纳这片似乎太小,感觉又太大了的拼图。 「习题还没写完。」 宫城静静地说,手从我的脸颊滑到了脖子上。在我说这样会痒之前,停在了我的锁骨上,用手掌轻轻地压着那里。 「你先写。」 「我有地方不懂啊。」 自己开口提了习题的事,宫城却依然面向着我不动。该写的习题在她身后的桌上。她看的方向不对。 我跟宫城如果没在书店碰面,别说当朋友了,连话都说不上吧。我应该连像这样被她碰的机会都没有,就会毕业了。 她本来就不是会跟我成为朋友的类型。尽管如此,我原本还是觉得如果我跟她的关系能定调为朋友,那会是最好的结果。然而到了现在,我认为我们已经不可能迎来那样的结果了。 我把手叠放在宫城放在我锁骨上的手上。 「干嘛?」 因为宫城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打算把手抽走,我用力握紧那只手问她。 「你现在有觉得心跳加速吗?」 「……现在?」 「对,现在。」 「……现在是没有。」 「现在没有?」 「仙台同学你呢?现在有觉得心跳加速吗?」 「应该没有吧。」 她在我身旁虽然会让我意识到她的存在,但我现在并没有心跳加速到会觉得心脏很吵的程度。顺带一提,我也不会想跟宫城手牵手走在街上。可是对于宫城的身边成了我的容身之处这件事,我没有任何不满,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我放开宫城的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嘴唇。 「你今天也想要接吻吗?」 我静静问她,她也静静地回答我。 「……我不能这样想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 这是正确的。 这是不对的。 要是所有事情都能分到其中一边就好了,但这世上有无法分类的东西。而存在于我和宫城之间的事物,绝对是无法分类的比较多。 无法漂亮地用颜色来划分,带着混浊色彩的回答过于暧昧,很不稳定。如果硬是去划分感觉会坏掉,就此消失,让我很害怕。既然这样,比起去分类,放着不管还比较好。而且就算我回答「你不能这样想」,宫城也不会听我的话。 「宫城。习题你哪里不会?我教你。」 我爬起来,看向桌上。 教完宫城说她不会的问题之后,预习新学期的课程内容,今天该念的份就念完了。 我想着这些事情打算下床,宫城却早我一步站起来,从书桌里拿了某个东西出来。 「拿去。」 宫城没好气地说,拿了一张五千圆钞票给我。 看来习题后面要怎么写似乎不重要了。我坐到床边,看着宫城。 「我不需要。」 「你收下。」 「你觉得只要给我钱就可以了对吧?」 「我觉得没错啊。」 宫城的话「既正确的又是错误的」,无法分类。 要维系我们之间的关系的确需要五千圆。但是暑假不需要这五千圆。我已经用家教费的名义收她五千圆,再多就太多了。 「你如果有想命令我的事情,就命令我啊。反正我最近也没怎么教你念书,就当作家教费里面包含了命令我的权力吧。」 说她已经不需要我费心了听起来好像有点嚣张,不过宫城对我说「这题我不会」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她新学期的成绩应该会变好。 「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所以你收下。」 宫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五千圆钞票放在我的大腿上。 这张五千圆跟暑假前的五千圆不同。 照事情的走向来看,跟昨天的五千圆是同一种。 在命令后会发生的事情多半是接吻,只是接吻的话,我不需要这五千圆。直接包含在家教费里,我在心情上会觉得比较轻松。我觉得她特地付的这五千圆,会让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变成大事。 「我不需要。」 我态度强硬地说完后,只见宫城眼神闪烁。 我看出她眼中的不安,大叹了一口气。 她八成是觉得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不希望被我拒绝吧。 我把放在大腿上的五千圆对折再对折,先放到了床上。 「我收下了,你命令我吧。」 我用不带起伏的语气说完后,宫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反正她也做不出什么大不了的事。 明明会嚣张地命令我,宫城却有着胆小的一面。 「那么……」 宫城这话像是命令的发语词,她直盯着我看,然后过了一会儿,说出了「不要动」这个我已经听过好几次的命令。 我就知道。 接下来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一定跟我预想的一样。 「宫城。」我开口叫她,看着她。 已经到了该说是傍晚的时间,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还是很亮。 看就知道太阳仍用接近中午的难受高温照耀着城镇。 「窗帘不用拉起来吗?」 窗帘有没有拉起来不过是小事,我不认为会有人盯着住宅大楼的某间房里看。可是今天我连这种小事都会在意。 「你不要说话。」 宫城嫌麻烦地说,拉起窗帘,打开了房间里的一盏灯,然后站到以床代替椅子坐着的我面前。 我必然得抬头看着她,宫城伸手摸了我的头发。她用手梳了梳我没编也没绑的头发,接着一脸没自信地把嘴唇凑了上来。 这就是她让我搞不懂的地方。 之前明明理所当然地把脸凑过来,今天看起来却很犹豫要不要靠近。明明硬是塞给我五千圆,做好了要接吻的准备,却表现得优柔寡断,像是第一次要接吻一样,实在太奇怪了。 「你闭上眼睛啦。」 我看着犹如在家门前徘徊的野猫,不敢一鼓作气地吻我的宫城,她便粗鲁地这么说。见我即使如此仍没闭上眼,宫城便用手掌遮住了我的眼睛。明亮的房间一下子变暗,柔软的触感落在嘴唇上。 跟昨天一样。 有些干燥的嘴唇轻轻碰上,接着就马上和遮住我眼睛的手一起离开了。 嘴唇相触的时间真的非常短暂,记忆中只留下了跟泡芙一样轻飘飘的触感。我和宫城已经接吻过好几次了,她却只会用这种轻触即止的方式吻我。应该说我若是做了更进一步的事,她就会表现得很排斥。之前她就咬了我。然而她明明是这种态度,却会用不满足的表情看着我。现在也是。 「宫城。」 我叫了她的名字并伸出手,但在我碰到她之前,她就下了命令。 「你就这样坐着别动。」 宫城这么说,坐到我身旁。不过就算她没下这种命令,我也不会逃走。 「要我坐着是无所谓,你要做什么?」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但像是要取代回答一样地摸了我的大腿。 早知道我就不要穿什么短裤过来。 她轻轻移动的指尖令我后悔,要是我挑的是其他衣服就好了。 毫无滞碍地滑过我肌肤上的手,感觉不像有什么更深的意图。类似医生在摸患者那种事务性的摸法。尽管如此,一旦被摸,我还是会很在意她的手。 大概介于不舒服和痒痒的之间。 我的大脑是这样理解宫城的手所带来的感觉。 她的手从大腿一路滑往膝盖。 我抓住了宫城毫不客气地继续抚摸我的手。 「我应该有叫你不要动吧?」 她压抑着感情这么说,甩开我的手。 「这样很痒,我没办法。」 我告诉她我没遵从命令的原因后,宫城皱起眉头。 她一脸不满地看了看我,摸上我的膝盖。 果然还是有种好像不舒服,又好像痒痒的,但说不上究竟是哪一种的感觉,于是我抓住了宫城的手腕。她可能不高兴我这么做吧,宫城甩开我的手,一下子凑过来。拜此所赐,我连闭上眼睛都来不及,就感觉到了她的嘴唇。 她的手搂住了我的腰。 我身体一颤地闭上眼后,她贴上来的嘴唇触感变得更为清晰。相连的部分热得彷佛快要融化,让人几乎要失去理性。 先不提这种命令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对接吻没有意见。不过我觉得我不太喜欢被动地让她吻我。 跟主动吻她的时候相比,让她吻我时,我会变得更想碰宫城,有种自己在做坏事的感觉。虽然都一样舒服,但总觉得心情静不下来。 我用力握紧宫城的手臂后,她的嘴唇退开。我像是追过去似的把脸凑了过去,她却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嘴。 「仙台同学,你不要擅自乱动啦。」 我把她的手用力剥下来,开口问她。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行。」 「你为什么想要接吻?」 我无视立刻回答的宫城,直接问她。 「我不是说了不行吗?」 她虽然用低沉的声音回话,感觉没打算要回答我,却停顿了一下,又一副这种事情还用我说的样子,小声地补上一句。 「你要是不想跟我接吻,逃开就好了啊。」 「宫城你下了命令,所以我逃不掉。」 「那意思是你不想接吻吗?」 「你觉得是这样吗?」 「是仙台同学你说要提出问题前,得先回答问题的吧。」 她把我以前说过的话给搬了出来。 「那我回答你。你不要下命令,直接吻我看看啊。」 「意思是叫我自己去试,确认答案?」 「没错。」 我知道。 这种时候宫城绝对会逃避。 所以她不会吻我。 「晚餐你做点什么来吃吧。」 如我所料,宫城像是要转移话题,小声地说。 明知道答案还这样,真是没骨气。 在做法式吐司的那天,宫城主动想接吻时我没有逃开,那就是答案,我并不讨厌和宫城接吻。 「不接吻了吗?」 「我肚子饿了。」 「我是觉得要吃晚饭还太早了。」 我试图抓住一直在转移话题的宫城,她却犹如要逃离我似的站了起来。 「早点吃又没关系。」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完,走出房间。这样一来我也只能跟在她身后走去厨房。接着我为了照她的话做晚餐而打开冰箱,确认里面有些什么。 「冰箱里只有蛋耶。」 我对坐在吧台桌旁的宫城说。 「不是空的就好了吧?」 「应该说宫城你平常到底都吃些什么过活啊?」 「吃我晚上会拿出来给你吃的那些东西。」 「……我想也是。」 毕竟我打开过好几次的冰箱里几乎没有任何食材,我也不觉得那只是巧合。我在这个家里吃过晚餐再回去的日子,她拿出来的都是调理包或冷冻食品这种不用费功夫料理的东西。而且宫城不擅长下厨,也没打算要精进厨艺。 尽管窥见了她称不上健康的饮食生活,但到目前为止我也没看过宫城身体状况不好的样子。我不知道她往后是否同样能常保健康,不过这并非我该干涉的问题。虽然我是觉得要我偶尔做饭给她吃也不成问题,可是宫城很少像今天这样希望我做饭。 我考虑到冰箱里的食材和以前做过煎蛋卷这件事,从没那么多的选项中挑了蛋包饭。 我把平底锅放到炉上,打开炉火加热,再倒油进去。 我是觉得要是再有些配料就好了,然而没有的东西我也变不出来,只能乖乖用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番茄酱炒饭。 我用做法式吐司时用过的快死掉的奶油把鸡蛋做成蛋包,放到番茄酱炒饭上。只是我好像把蛋包煎得太熟了,就算有模有样地用菜刀划开,蛋包也没有漂亮地摊开。 算了,反正吃进肚子里都一样。 我对隔着吧台桌望着厨房的宫城说:「做好了喔。」之后,把盘子和汤匙端了过去。 尽管觉得现在吃晚餐太早了点,我还是在她身旁坐下。「我开动了」这句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屋里响起汤匙碰到盘子时发出的碰撞声。我一口又一口地吃着蛋包饭,吃了约三分之一后看向身旁。 「是说宫城你家一直都没人在,你父母都什么时候回来?」 我小心不要涉入太深地试着问了一件我很在意的事。 「还没回来。」 她很小声地回了我一个有些答非所问的答案。 她至今为止都没说,表示这是她不想被人问起的问题,于是我只回了句:「这样啊。」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既然她不想回答,我也不想多加追问。 我只是有一点想知道,宫城害怕一个人在家,担心可能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的夜晚要到几时才会结束。 我用汤匙捞起失败的蛋包饭。 我并不期待我那些许的好奇心会得到满足。 我看着宫城默默吃着蛋包饭的样子,将汤匙送入口中。 ◇◇◇ 今年的暑假感觉比去年更短。 一周里约一半的天数。 我想原因就出在我每周会去三次宫城的房间。 跟我和羽美奈她们共度的时间相比,我和宫城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根本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我不可能预想到,会有即使得改变在我第一次来宫城房间那天订下的「假日不碰面」的约定,也要来她房间的未来存在。 我阖上课本,说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我们共通暗号的话。 「要休息吗?」 「嗯。」 宫城简短回答后站了起来。 在我做了蛋包饭那天后过了将近两周,我们就像是煞车坏了的脚踏车一样,持续做着朋友不会做的行为。 「给你。」 宫城拉上窗帘,拿了五千圆钞票给我。 这不是我想主动收下的东西,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收下这五千圆被加进了规则里,所以我说了:「谢谢。」接过那五千圆。 我们没办法成为朋友。 我们不该两个人一起去看电影,搞得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当不成朋友,变成了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的关系这件事,成了我们触碰彼此的免死金牌。 就算我们在这个房间做的事情变多了,念书这个已经加进暑假里的行程依然存在。我们需要家教这个表面上的理由来改写假日不碰面的约定,持续在念书。 我们也不是每次碰面都会做这种事。 不休息的日子就是不做这种事的日子。 休息的日子就是会做这种事的日子。 我们没有说好,却顺水推舟地发展成这样了。我们其中一方会说出暗号。 我把接过的五千圆钞票收进钱包里,在床铺上坐下。宫城固定会坐的位置在我身旁,今天她也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我旁边。 虽说是朋友不会做的行为,我们也没做什么夸张的事。仅止于双唇相触的吻,犹如在碰骨骼标本一样稍微碰碰身体,这样就结束了。而且都是由宫城主动,因为她说不行,我不能主动做这些事。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没再穿短裤来这房间里就是了。 「仙台同学,转过来。」 我看着轻轻拉着我手臂的宫城,她又加了一句:「闭上眼睛。」我没理由要反抗她,便乖乖地照她的话做。 世界变暗之后过了几秒钟── 柔软的东西碰上我的嘴唇后又离开。 比起等待接吻的时间,接吻本身的时间更短。我睁开眼睛,听到她不满地说:「我没说你可以睁开眼睛。」又被她吻了一次。 尽管两人双唇交叠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然而我现在仍旧不知道宫城想接吻的原因。 「你眼睛就这样暂时闭着。」 这样说完,宫城便犹如小狗或小猫凑上来嬉闹那样反覆地吻着我。 我越是觉得透过嘴唇传来的体温很舒服,就越是觉得我们在做不好的事情。我也不是想追求什么纯洁正派的关系,只是想到放在钱包里的五千圆钞票,便会觉得心里蒙上一层阴霾。 即使如此,碰上我的嘴唇感觉还是很舒服。我抓住宫城的手臂。 她的嘴唇退开,我睁开眼睛。 我追上去似的拉着她的手臂,让她的嘴唇接近我后,她别过头去。可是我就这样把嘴唇贴到宫城的脸颊上,结果腿被她踢了一脚。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叫你别多做些有的没的了。还有,我没说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是这样吗?」 「对。」 宫城语气强硬地说,瞪着我。 能下命令的权力在宫城手里,我没有那个权力。 「这种事情谁来做都行吧?又没差。」 我放开宫城的手臂,随口说道。 我并不乐意收下那五千圆,没办法老实地一直遵从宫城的命令。我数度违背她的命令,像这样被她给瞪着。 「一点都不好。」 我听到她开口否定我的说词,语气听起来却没那么不高兴。 我想这种事情也包含在休息的范围内。 这是打发时间的一环。 之所以会有不休息的日子,是因为宫城心里也有罪恶感吧。 这种事只会发生在暑假期间。 下周就会结束了。 不管是暑假,还是这样的行为。 等新学期开始,我们理应又会开始过着和第一学期一样的日子。 现在是因为时间太多了,事情才会变得不对劲。我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不是朋友的对象,打发这段光是用来念书太过漫长的时间, 「仙台同学你没在反省吧?」 宫城看着我,喃喃说道。 「我有啊。」 「你就会说谎。等我一下。」 宫城站起来,打开衣柜。 她从里头翻翻找找地拿出什么东西后,转向我这边。 「我要过去了,你转身背对我。」 说出这话的宫城手上拿着领带,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宫城手里那条我熟悉的制服领带,八成不会用在正确的用途上。 「你等等要去学校?」 我没转身,开口问她。 「我不会没事跑去学校,而且要用这个的不是我,是仙台同学。」 「原来下这种命令也行啊?」 在暑假前的五千圆,是宫城用来买下我放学后的时间,命令我的代价。可是她在看完电影之后开始会给我的那种五千圆,带有不同的意义。命令后会发生的事可能是接吻,或是碰我的身体,我以为今天宫城也会用命令我的权力,来对我做那样的事情。 「你说这种是什么意思?」 「用领带绑人的命令。」 「不管是哪种命令,都一样是命令吧?既然知道我要做什么了,你就赶快转过去。」 走回我身旁的宫城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没打算换个使用方式吗?」 「你不喜欢领带的话,我下次准备绳子怎么样?」 「那就免了。」 我们没有严格订定过命令可以包含哪些内容。 我虽然不想被她绑起来,还是坐在床上背对宫城,把手伸到背后。毕竟我收了五千圆,事到如今我也不认为自己能拒绝她。而且我要是继续做无谓的抵抗,感觉她真的会去准备绳子。这不是什么值得感激的事情,不过宫城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下决定很果断。 被她拿特地准备的绳子绑起来,这我可笑不出来。好像要开始搞什么奇怪的色情玩法一样,很讨厌。而且宫城感觉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这种事,更是讨厌。 「明明就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 我向宫城搭话,她正在用领带捆住我的手腕。 「因为仙台同学你太不可信了。」 随着这句话,我感觉到缠在手腕上的领带被拉紧,捆住了我的手。可是宫城没有说已经可以了,也没叫我转过去。 我在被她命令之前转身面向她。 「我还没说你可以转过来。」 宫城语调平板地说完后站起身,这次打开了五斗柜,然后拿了一条薄毛巾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还想做什么?」 「闭上眼睛比较好喔。」 宫城回了个答非所问的答案,拿手上的毛巾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毛巾压迫着眼球地缠绕上来。 「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为了不让我乱做其他事情,所以剥夺我的自由。 这想法我个人是不乐见,不过可以理解。 我却有点抗拒连视觉都落入宫城的掌控当中。 「谁教我不做到这种程度,仙台同学就不反省。」 「我有在反省了。」 「已经太迟了。」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完,用力绑紧蒙住我眼睛的毛巾。 「等一下,你绑太紧了。」 我出声抗议,毛巾稍微松开了一点。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睁开眼睛,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手腕被绑起来这还在我的预料范围内,但我没想到她会连我的眼睛都蒙住。我虽然思考了一下这算不算犯规,但我不太确定。不过我知道,自己也只能接受现况。 「宫城,不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喔。」 我为求保险起见地说。从身旁传来她的声音。 「我只会做跟平常一样的事。」 宫城虽然说得很笃定,却没有什么能证明她的话。一旦失去视觉,就会觉得什么都不可靠,我无法信任应该跟刚才一样站在我身旁的宫城。 「你可以转过来了。」 我把身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虽然是废话,但我看不见宫城。 因为看不见应该看得见的东西,害我突然觉得这个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内心不安起来,想伸出手,却只让领带更深地陷入手腕,无法动弹。 「宫城。」 没人回应。 黑暗吞没了本来只有要念书的暑假,也吞没了应该在我身旁的宫城。 她一个人度过的夜晚也是这么暗吗?在我想着这种无关的事情时,应该是手的东西贴上我的脖子,我感觉到她的体温。 知道宫城好像就坐在我旁边,让我莫名地安心。 在看不见一切的黑暗当中,体温在我的脖子上爬行。 感觉不出有其他意图的手事务性地往下移动到我的锁骨处。 我以为她会做些不同于平常的事,然而就如同她本人所说的,她好像只打算做些跟平常一样的事。就算捆住双手、蒙住眼睛,宫城做的事情依然没变。我想她正和平常一样地触碰着我。 但我不觉得跟平常一样。 因为我失去了视觉。 我想原因出在这里。 宫城理应和平常一样的手,感觉却像是在吸取我体温似的蠢动着。方才让不安变成安心的手,带给了我不属于这其中任一边的感觉。缓缓移动的温度让我觉得很痒,想要拍开宫城的手,却受到领带的阻碍而没办法这么做。 (插图011) 「宫城你很变态耶。」 我像是要逃开爬上肌肤的温度,呼出一口又细又长的气。 绑住对方的手,蒙住对方的眼睛。 居然对原本的同班同学做这种事情,我觉得宫城的癖好真的很奇特。虽然她之前就有绑过一次我的手,可是现在比那时候更不正常。 「你安静。」 我听见她冷漠的声音,手停在了我的锁骨上。 「想要我安静的话,宫城你就说点什么啊。」 「我不要。」 宫城冷淡地说道。 她真的很小气。 说话又不会害她少块肉,稍微动一下嘴也无所谓吧?一直不说话我反而静不下来。 然而宫城不肯开口。 她就这样沉默地让手滑动着。 我隔着布料感觉到她的体温。 她把手放在锁骨下方,心脏上方一带的位置。 除了付我五千圆,下达会导向接吻的命令这个不道德的行为之外,宫城是个守规矩的人。接吻也只是轻轻碰一下,只会抚摸我的身体表面。而且每次都马上就结束了,时间短到感觉根本不值五千圆。 我以为今天也会是这样。 宫城却没有停手。 像是嘴唇的东西碰上我的脸颊。 放在我心脏上的手缓缓移动,抚上我的肩头。脸颊表面感觉到的温度离开,这次换脖子感觉到了温热的气息。 接着马上就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脖子。 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 脖子随着小小的声响不断被她吻上,我的意识集中到那里。与其说舒服,更像是有蒲公英的种子黏在那里一样,感觉痒痒的。只有宫城触碰的地方令人在意,逐渐发烫。好像她正在对我做什么特别的事一样,让人无法保持平静。 因为眼睛被毛巾给蒙住,被迫失去光明,让我的感觉变得更为敏锐。 她带来的感觉比平常强烈了好几倍,我简直无法承受那些至今为止我都接受了的事情。 我就算想推开宫城也无法推她,只能让获得自由的唇代替失去自由的手发声。 「宫城,你够了喔。」 她似乎没打算要回答,温度仍未离开我的脖子。 我想说既然这样,朝应该是宫城的腿所在的位置踢了一脚后,一直反覆吻我的唇终于离开了。 「好痛。」 也不管我只是轻轻踢而已,宫城夸张地说道。 「你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我没必要回答你。」 随着她冷淡的语气,一股温度贴上了我的脖子。 从那股温度的尺寸和柔软度来判断,我知道那是她的手。 指尖抚摸着我的下腭,四处摸索,犹如在寻找我的血管。 我有点想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碰她的时候,宫城曾露出过难以言喻的表情。最近次数虽然变少了,但我很在意现在她脸上是不是也挂着那样的表情。 然而我一方面也觉得,可以的话我不想看到她那样的表情。 我差点冒出眼睛被蒙住或许也是件好事的念头,但我马上就后悔了。 宫城的嘴唇碰上我的脸颊,手抚过耳朵,轻柔地滑过我的肌肤。 比起她的表情,我又开始在意起她的嘴唇跟手指。 她明明用很单纯,没有其他意图的方式摸我,手和嘴唇却比刚才更给我一种痒痒的感觉。我虽然试着动了动被领带绑住的手腕,想制止宫城的手,可是解不开束缚着我的布条。宫城的手彷佛在测试我的理性,持续移动着。 从脖子到肩膀。 抚摸我的手臂,爬上我的腰。 爬到身上的手往下来到大腿,隔着布料继续抚摸着我。 介于不舒服和痒痒的之间。 宫城的手带给我的感觉就像这样,之前也都一直是这样。然而不知不觉间,一股不应出现的感觉开始企图闯入这两者之间,我严肃地对不肯停手的宫城说道。 「宫城,住手。」 这绝对不妙。 就算她摸我的方式就像是事务性动作,我也觉得不能再让她继续这样摸下去,宫城却似乎没打算要停手,继续抚摸着我。 「已经够了吧?你有说不会做奇怪的事,你忘了吗?」 「这不是奇怪的事,我做的事情跟平常一样啊?」 「你在做奇怪的事。」 「我没有。」 宫城如此断言。 她所做的事情的确跟平常一样。只是我们对「奇怪的事」定义不同而已。但我不打算跟她讨论「奇怪的事」的定义,也没办法说出我会拜托她停手的理由。 「那我换个说法,你再做下去就违反规则了,这样你懂了吗?」 我这样问她后,宫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又没脱你衣服,只是摸你而已耶?」 「是没错,但还是违反规则了。你再继续下去我真的会生气喔。」 我们的规则不只有不能脱衣服。 我们也说好了不能施暴、不能上床。 我虽然会听她的命令,但我不是来卖身的。 所以她再继续下去,就违反规则了。 「你根本就已经生气了啊。」 「你这样想的话就快点住手。」 我知道她现在做得一副理所当然的行为,最后会导向什么结果。而宫城自己也知道吧。 既然我们双方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就不该走到那一步。虽然我进入暑假后,也做过脱宫城的衣服或是吻她这种不把规则当一回事的行为,但我认为还是该守住最后的堡垒。 「那就到这里。」 宫城这么说,抓住我的肩膀。 你这不是还在碰我吗? 在我开口抗议之前,柔软的东西碰上我的脖子。在我意识到那是嘴唇的同时,她轻轻咬了我一下,接着立刻就退开了。可是领带跟毛巾都没解开。我的身体依然没能重获自由。 「既然结束了,就帮我解开啊。」 「转过去背对我。」 我照着宫城的话做,她解开了绑着我手腕的领带。 「剩下的你自己解开吧。」 我听见她冷淡的说话声。宫城的气息离我远去。 我自己解开了蒙住眼睛的毛巾,伸手去拿桌上的麦茶,然后重新坐回床边,对着背对我,正在把领带收回衣柜里的宫城开口抱怨。 「宫城你这变态,色胚。」 「仙台同学你很吵耶。」 「那要怪宫城你做了奇怪的事。」 「我没有。仙台同学你才奇怪。」 宫城语带不满地说,坐到桌前。 我把毛巾丢向她,大声宣言。 「以后不准再做这种事了。」 「这种事是什么事?」 「绑住我或是蒙住我的眼睛。」 「你又擅自新增规则。」 「这不是规则,但是禁止你再这么做。」 「既然不是规则,那我就算做了也没关系吧?」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地想再做同样的事,却觉得如果是宫城,她很有可能会这么做,害得我眼前一黑。 这可一点都不好玩。 要是之后再发生好几次类似今天这样的事,那就头痛了。 「有关系。」 我清楚地告诉她,一口气喝光麦茶。 暑假就快结束了。 所剩无几的假期应该要风平浪静地划下句点,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如果只是休息一下,那倒无所谓就是了。 ──────────────────────── 第9话 和仙台同学做这种事也无所谓 我倒不是有什么要做的事。 我没有该去,也没有想去的地方,不过舞香用暑假最后的周日为由,约了我出门。 我们四处闲晃,逛了几家店,反覆争论着一些讲来讲去也没有结论的事情,到上了高中之后来过好几次的咖啡厅,聊些无聊事。 是个没有什么事值得一提的周日。 舞香手里的刀叉发出碰撞声,在我的眼前切着松饼,和去年没什么差别的暑假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只要独处,脑子里就尽是想着仙台同学,所以舞香来约我真是救了我一命。 「唉~明天暑假也要结束了啊。志绪理,你作业写完了吗?」 舞香唉声叹气,同时把松饼送进嘴里。 「写完了。」 「是成为考生之后改过自新了吗?我记得你去年一直到最后都还在赶着写作业吧?」 「毕竟都三年级了,我想说还是稍微认真点吧。」 其实是因为仙台同学每周会来我家三次。 这种事又不能说,于是我说了个借口,将枫糖浆淋在法式吐司上。 我吃了一口,法式吐司的表面明明很酥脆,里面却软绵绵的,像布丁一样软。咽下之后,枫糖浆不会过甜的味道残留在口中。 「这么说来,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志绪理你点法式吐司耶。你一直做些稀奇的事情,地球会毁灭的喔。」 「你说得太夸张了啦,我以前也有提前写完作业过啊。而且不管是谁,都有可能会吃法式吐司吧?」 「是这样没错啦,但你之前不是有说过你不太喜欢法式吐司吗?」 「我发现到它的美味之处了。」 虽然没有吃过,以前却下意识地认定自己不会喜欢的法式吐司,其实是一种很合我胃口的食物。 我不想说这都是仙台同学的功劳,但法式吐司成了我觉得像这样在店里点来吃也不错的食物。然而看着盘子上金黄色的吐司,也会唤醒与法式吐司相关的记忆。我把叉子刺进表面煎得有些焦痕的吐司。 泡过蛋液的吐司和仙台同学的嘴唇。 (插图012) 这两者究竟是哪个比较软?这种根本不重要的事情浮现在脑海中。总觉得吃起来应该很甜的法式吐司,混着我不可能感觉到的血的味道。 咬下的嘴唇很柔软,流出了比我想像中更多的血。 那鲜红的液体用手摸起来湿湿滑滑的,用力压了伤口之后,仙台同学瞪了我。 连结着法式吐司的记忆太过鲜明,甚至让我觉得仙台同学就在附近。 「我果然还是该点松饼才对。」 我看着放在对面的盘子,将法式吐司送入口中。 「那要不要跟我换一半?反正我也想吃法式吐司。」 「嗯。」 我点头答应舞香的提议,拿法式吐司和她换了松饼后,她又说:「这很好喝耶,你要喝一口吗?」推荐了她的苹果茶给我。我说:「先不用。」拒绝了她,吃了一口一样柔软,却和法式吐司的口感跟味道都不一样的松饼。 「对了,明天要不要也约出来碰面?毕竟是高中最后的暑假的最后一天,一起去做点什么吧。」 舞香像是突然想起来地这么说,把法式吐司吃进嘴里。 「嗯~我有约了。」 「亚美也说要去约会,大家是不是太难约了点啊?」 「真要这样说,舞香你今年也几乎都要去补习啊,比去年还难约吧?」 「那我也没办法啊。是说志绪理你都做了些什么?感觉你今年很忙耶。」 「是没有到很忙啦,只是家里有些事。」 因为有些事的详细内容几乎全是仙台同学,我不希望她多问下去。可是舞香说了:「有些事是什么事?」用催促我继续说下去的眼神看我。 「有些事就是有些事。」 「很可疑喔~而且你今年几乎都没跟我们说你暑假过得怎样。」 「才不可疑咧。」 我又吃了一口松饼,想要带过这个话题。 不管是暑假还是寒假,要寻找长假期间有谁待在我身边的记忆,都必须潜入很深的地方寻找才行。我就是如此地缺乏有人陪在我身边的记忆。 然而今年暑假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我都跟仙台同学在一起。 那意思是比起家人和朋友,更常跟我在一起的人是她。说是这样说,但我们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念书,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教人功课的一方跟受人指导的一方。 我们本来应该要守着这样的立场度过暑假,也丝毫没打算做不能告诉其他人的行为。 然而试着去回顾,我们却度过了完全不同的暑假。 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急速崩解。 「咦~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没有那种事啦。」 我这样告诉舞香,同时回想起我蒙住仙台同学的眼睛,绑住她手腕的事。 我想那是暑假期间,我最没办法开口告诉其他人的事。 违反规则的行为。 我没想要做那种事,事情却好像变成了那样。 我只是绑住她、蒙住她的眼睛而已,只是因为想摸她所以摸了她而已,又不是心有邪念。应该没有才对。我只是为了做些会在意她的目光而不敢做的事情,才会用上毛巾,领带也是为了让她不要妨碍我。而且我也只是比平常摸得稍微久了一点点,但我觉得自己可能做得太过火了。 虽说这之间也不算有什么因果关系,不过下一次仙台同学来的时候,我们没有休息。 「啊~我还想再放一个星期的假。」 听见舞香彷佛绝望了的声音,我看向她。 「真的延长一周,等到最后一天你又会说想再放一周吧?」 「那当然。志绪理你想再放个两周吗?」 「我不用放那么久。暑假能照正常时间结束就好了。」 「既然志绪理不要,那给我好了。」 「好啊,都给舞香。」 「你真大方耶……那相对地,你想要什么东西?」 「这又不是什么交换条件。我只是不需要放更多的暑假了。」 「这话里一定有鬼,你绝对会事后才来跟我要些什么。」 舞香开玩笑地说。 我是真的不需要更多的暑假了。 明天。 明天一结束,就要开学了。 我已经可以想见,要是暑假就这样持续下去,我们一定会打破不能打破的规则。倘若事情演变成那样,我一定没办法跟仙台同学继续相处下去。 剩下一次。 只要能平安无事地度过那一次就好了。 我没那么聪明灵巧,能够顺利修复打破的规则,所以我应该努力不要去打破规则才对。 「反正暑假八成不会延长,我们今天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好呢?」 舞香一边用叉子叉起法式吐司,一边问我。 「嗯~」 我把仙台同学从脑袋里面赶出去,提了几个点子。 在那之后,我们做了几件我提议的事,也做了一些不同于提议的事,然后各自回家。 回到家里,吃晚餐。 我在洗完澡之后立刻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在闹钟响之前醒来。我不算睡得很好,但也不至于睡不着,所以脑袋还算是清楚。 我穿上跟之前一样的衣服,在一样的时间吃午餐。看着我刚买回来的书,等仙台同学传讯息来。还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收到了她传来的讯息,门铃响起。 不做跟平常不一样的事。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后,开门让仙台同学进来。 ◇◇◇ 「太多了吧?」 我在玄关把暑假最后的五千圆拿给仙台同学,她开口抗议。 「不会。」 「这周只有今天这一次而已,不用给我啦。」 「就算只有一次,家教就是家教。你不收的话就回去。」 我冷淡地说完后,仙台同学盯着那张五千圆钞票。接着说了:「谢谢。」把五千圆收进钱包里,走进房间。我去厨房端了汽水和麦茶进来,一如往常地放在桌上。 没有什么不同。 跟平常一样。 坐到仙台同学旁边,打开课本和习题也一样。 没有做什么不一样的事。 今天结束后,我们就不会像这样一起度过不是放学后的时间了。这么一想,我便觉得有些寂寞了起来。 我看着仙台同学。 觉得她的头发很碍事。 她今天的头发没编也没绑,整头放了下来,所以我不太知道她究竟是用怎样的表情在过这暑假的最后一天。要说我有什么知道的事,只有她很认真地看着课本。 无聊。 我想看仙台同学的脸而伸出手。可是在我碰到她碍事的头发之前,仙台同学就转头用狐疑的表情看着我。 「别看我这边,认真念书啦。」 她这么说,用笔戳了戳我的眉间。 额头附近痒痒的,我反射性地把她的手连着笔一起推了回去。 我付了她五千圆。 然而对于我现在想做的事情,我还没有付那五千圆,所以不该做那种事,而且最好别再做了。 我明明知道,却还是碰了仙台同学。 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把脸朝她凑了过去。 我的嘴唇当然也跟着凑近,可是在我碰到她之前,她就用笔敲了我的额头。 「宫城,我觉得现在要休息还太早了,但你想要休息了吗?」 她问我的语气很平静,声音不带高低起伏。 从她的表情上也看不出情绪。 我没有要休息。 我觉得不能那么做。 我明明这么想,却答不出「我没有要休息」。 「宫城,明天就要开学了,先预习一下啦。」 仙台同学用笔尖指着课本。 「……要五千圆的话,我等一下给你。」 我没打算要说的话脱口而出。 我不该给她五千圆,也不要跟她接吻比较好。当然,往后也一样。而仙台同学也该拒绝我的要求,她应该会拒绝我。考虑到未来,我们必须平安无事地度过今天才行。 我把自己也心知肚明的事情一条条列出来,想要说服自己,内心却又有某个我想要否定这一切。 「你以为等等给我,我就会放过你?」 仙台同学这么说完后,把笔放在桌上。 「你要是觉得现在给你比较好,我就现在给。」 我的身体照着顺畅地说出口的话动了起来。 但在我打算起身时,仙台同学拉住了我的手。 「不管是等等给还是现在给,都已经太迟了。」 她为什么说已经太迟了? 我想说出口的话被柔软的唇给堵住。那是在我完全没想到的时机发生的吻,「噗通」,我的脑袋里响起了心跳声。 为什么? 一个疑问浮现在脑海当中,在还没消失前,她的嘴唇便离开了。 「我没有下这种命令。」 我嘴里说着并非我原先想问的话,看着仙台同学。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要擅自做这种事。」 「那是命令?」 「是命令。」 「是喔?可是我没收到五千圆,所以宫城不能命令我。」 「所以我就说,我给──」 「我刚刚就说已经太迟了吧?」 仙台同学的声音打断了我说到一半的话,她还抓着我手臂的手指加重了力道。我的手臂好痛。我本想出声抗议,仙台同学却先开口了。 「宫城你最好再多思考一下自己在做什么事。」 我没有时间去思考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原本存在于我和仙台同学之间的距离被她拉近为零,双唇交叠。她用力地靠上来,我的身体往后倾。我不是被她推倒的,也没打算自己躺下去,然而等我回过神来,我的背已经贴着地板了。 「你可别咬我喔。」 在我的视线前方,仙台同学用异常认真的表情这么说。 她一把脸凑近,我马上便知道她这句话表示的是什么意思了。 在嘴唇相触之前,她的长发就先碰到了我的脖子和脸颊,搔得我痒痒的。 我伸出手,把遮住视线的头发撩到仙台同学的耳后。在我闭上眼睛之前,我们的嘴唇便重合在一起,立刻有个跟嘴唇有着不同柔软触感的东西碰了上来。我不用确认就知道那是她的舌尖,那撬开了我的唇,钻进口腔里。 不懂客气为何物的舌头在我的嘴里滑动。 有着合适软硬度的那个东西触碰我的舌头,湿滑的感觉彷佛被放大,传到了脑内。我可以明确感觉到仙台同学身体的一部分就在我的体内,尽管不觉得恶心,但也不觉得舒服。 如果是以前,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咬下她乱动的舌头,仙台同学的话却成了制止我的安全装置,让我无法咬她。 我觉得喘不过气,抓住仙台同学的衣服后,她的嘴唇退开。 「我觉得不能做这种事。」 我像是要她远离我似的推着她的肩膀,用微弱的声音说着。 「我也这么觉得。」 仙台同学没有说「你明明没反抗还说这种话」。相对地,她的脸又凑近过来。见到她和说出的话完全不同的行动,我比刚才更大声地说了。 「仙台同学。」 「这种时候叫我叶月啦。志绪理。」 「我不会那样叫你,你也不要这样叫我。」 「宫城你真的很小气耶。」 仙台同学夹杂着叹息声说道,然后又理所当然地把脸凑了上来。 「……你还要继续?」 我没说不行,反而抛了句暧昧不清的话给她。 「都是因为宫城你想做那种事。」 「那种事是什么事?」 我明知故问。 「你刚才不是想接吻吗?」 仙台同学用指尖抚摸我的嘴唇。 在我们之间有个不能踏入的领域。那原本有条非常清楚明白的界线,却在迈入暑假后变得非常模糊不清。而我们现在正要踏进那个领域。 「宫城。」 她用认真到如果是平常,我可能会笑出来的语气叫我。 她没有明说要做那种事。 不过我知道接下来要做那种事。 仙台同学的脸逐渐靠近,再度给了我一个深吻。 我们的舌头犹如视线交会般交缠、重叠。比过去更能感觉到仙台同学轮廓的吻,比刚才还要舒服。 十秒?二十秒? 还是过了一分钟? 在我搞不清楚过了多久的情况下,她的唇离开我的,我也主动回吻她。 我对这个没有五千圆介入的吻不抱任何疑问。明明应该要感到奇怪,却自然得令人惊讶,彷佛嘴唇交叠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揪紧仙台同学的衣服。 我用力把嘴唇抵上去,再慢慢退开。 我睁开闭着的眼睛,只见仙台同学的呼吸变得很急促,我的呼吸也一样很不规律。 就算想调整也没办法调整好。我想仙台同学也一样吧。 「我的背好痛。」 我放开抓着的衣服说道,借此掩饰变得短促的呼吸。 「这点小事你忍耐一下。」 我虽然觉得她这话很过分,但仙台同学说得没错。 要是去床上,我们说不定就会改变心意。我们跟这种行为就是如此地无缘。 我想,想回头的话就是现在了。 只要推开仙台同学的肩膀,坐起来,看看课本,就能当作这一切没发生过。 暑假的最后一天。 八月三十一日感觉是会一直残留在记忆里的日子,不适合做这样的事。 我想今天这个日子一定会被贴上标签,犹如纪念日般地残留在我的脑袋里。 这我都知道。 可是既然这是许多偶然重叠在一起,从我的一时兴起开始的关系,那我想应该也可以基于偶然和一时兴起,做这样的事情吧──一定、大概……可以吧。 仙台同学的嘴唇碰上我的脖子。 嘴唇抵上来,轻轻地咬着。 她的唇明明以前也碰过一样的地方,感觉却不一样。 我浑身一颤,想要逃跑,但又想更接近她。 她的舌尖触碰到我,让我的意识集中在那一点上。脖子上传来的湿滑感觉让我无法冷静。嘴唇宛如在我脖子上爬行似的移动,朝着锁骨前进。并且不时轻咬或用力吸吮我的肌肤,彷佛在做确认。 开了空调的房间应该很凉爽,我却觉得好热。 每个行为都带来鲜明的感觉,我能清楚感受到仙台同学正在触碰哪里。 她呼出的气息和落下无数次的吻,让我口中逸出至今从未发出过的声音。那不是该让仙台同学听到的声音,我连忙咬住嘴唇。 一瞬间,仙台同学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我本以为她会对我说些什么,但仙台同学什么都没说。她就这样默默地掀起了我的T恤。 (插图013) 我的腰直接感受到了仙台同学的体温。 我没打算要直接用她的名字叶月来叫她,却也不想阻止她差不多要往上移动的手。 原来真的有所谓的气氛啊。 我一边和仙台同学接吻,一边茫然地想着。 例如比平常更生硬的声音。 呼吸的方式。 不同于命令的吻。 些微的差异逐渐累积,让人意识到我们现在在做的是特别的事。 她滑进T恤里的手理所当然地融入我的身体。指尖从腰来到肋骨,缓缓地抚摸着胸部下缘。她的手使我的理性逐渐溶解,不再迟疑,将自己任由这双手摆布。并像她一样把手滑进衬衫里,直接抚摸仙台同学的背。 「宫城,这样很痒。」 仙台同学难得地用快承受不住的表情看着我。 「我也觉得痒啊。」 我们知道在越过这股搔痒感、越过令人浑身发毛的不舒服感觉之后,会有舒服的事情发生。 我让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背脊。一路往上摸到大约在背部中央的位置时,听到仙台同学微弱的喘息声,心脏一跳。 「你那样摸,很痒。」 仙台同学像是在掩饰地说着,接着将手放到了我的胸部上。 我的内衣还在身上。 明明还在,我却有种她直接触碰着我的感觉,脸颊发烫起来。 是小还是大。 我至今为止从没在意过这种事,但我有点在意仙台同学是怎么想的。不过就算看她的脸,我也只知道她的脸颊有点红,无从得知她的想法。 她的手从肌肤上滑过,试图钻到我的背后。 我稍微抬起肩膀后,仙台同学的手便绕到了我的背后,然而在那只手解开背扣之前,门铃响了。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我们的呼吸和动作都停了下来。 仙台同学没看向门铃,看着我。 她没说话。 在短暂的停顿后,门铃又响了一次。 「……你在意吗?」 仙台同学问我。 「没差。反正一定是推销。」 「不用确认一下吗?」 「那仙台同学你确认啊。只要看一下监视萤幕,就知道是不是推销了。」 她只要稍微转个头,看看监视萤幕,就能知道在楼下按门铃的人是谁了。然而就像仙台同学看着我一样,我也继续看着仙台同学。 「不去应门一下不知道吧?哪边我都无所谓喔。」 我马上就听懂仙台同学这句话的意思了。 要就这样继续下去,还是去应门。 她要让我去做选择。 平常不会一再响起的门铃,今天却执拗地响个没完。 仙台同学说我遇到事情总是马上就会逃避,但是仙台同学自己也老是在逃避做出选择。她每次都会把选择权推到我身上。 想都不用想。 只要我站起来去应门,那就结束了。我不可能在跟按门铃的人说完话之后,再回来说:「那我们继续吧。」 「宫城。」 听到她平静的声音,我推了她的肩膀一把。 「仙台同学真没骨气。」 这么说的我也跟仙台同学没两样,不可能有什么骨气。我顺着被门铃唤回的理性坐起来。整理身上凌乱的衣服,按下应答的按钮,让响个不停的门铃安静下来。对讲机传来在一楼大厅那侧的人说话的声音,我听了内容后,果然是无聊的推销。 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做了个简单的深呼吸,转身后,只见仙台同学背靠床铺坐着,正在看漫画。 「是推销。」 「这样啊。」 我只得到了冷淡的回应。 看到她没转头看我这边,我有点想看她的脸。 「仙台同学。」 「干嘛?」 她虽然有回话,但视线依然朝下。 「没事。」 看着不愿面对我的仙台同学,我脑中想着还想再多触碰她,也还想再被她触碰这种事,在感觉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的午后,感到些许的后悔。 ──────────────────────── 第10话 我今天也尽是想着宫城 尴尬。 我和宫城之间的气氛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了。 暑假的最后一天,我摸了至今为止没摸过的地方,听到她发出我从未听过的声音。说是这样说,但我不过就是摸了她的胸部,也没真的听到多少声音。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还是很尴尬。 明明只是摊开课本在写作业而已,我们却过着像是得看对方脸色行事的时间。 「说点什么话啦。」 我把橡皮擦丢向始终保持沉默,不肯开口说话的宫城。 我在那之后第一次过来,房间里的气氛很怪,让人坐立难安。 「仙台同学你自己开口说话不就好了?」 宫城冷淡地说,把橡皮擦丢了回来。我拿起从对面一路滚过来的橡皮擦,擦掉我根本不想擦的字。 宫城今天刻意坐在我对面,而不是旁边。 夏天并不会随着暑假一起告终。 就算那天结束了,我们的夏天仍在继续,就算步入九月,天气依旧很热。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冰棒都很好吃,也需要开冷气。 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这个房间现在维持着不至于会让人开口抱怨的温度。不会发生我以太热为由要宫城脱衣服的事,我也不会脱下自己的衣服。当然,我既没有碰宫城的身体,也没有机会碰。 新学期开始都已经过好几天了,我却不知道是有什么毛病,居然在想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我今天没有跟宫城做那种事。 也没有发展出那样的气氛。 这也是当然的。 毕竟我们不是那种会上床的关系,根本不太会产生那样的气氛。 ──那又是为什么? 我不否认自己当时想做那种事,也不意外自己心中有那种欲望。性欲这种东西不管是谁都会有,我想宫城心里一定也有吧。所以我觉得想做这件事情本身并不是什么怪事。 该在意的是,我是对宫城产生了这种欲望。 「你干嘛看我这边啊?」 宫城用比平常更冷淡的声音说。 这话还伴随着冰冷的视线,感觉实在不太好。因为她的语气跟视线都像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我知道这不是需要在意的事,却仍有一定的重量压在我的心上,让我的情绪都要消沉起来了。 「我不能看你吗?」 我尽量用不带起伏的语调问她。 「不能。」 「那我不看。」 我让视线落到课本上。 帮我写作业。 要是她下了这种命令,我还可以借此转移注意力,可是宫城自己在写作业。我也一样该写作业,却始终无法专注在一条条列在眼前的题目上。每当我回过神来,就会发现自己在反刍记忆中的宫城。 就算我能容许这样的自己,也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我完全没料到,我会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宫城的欲望。 我的手上还残留着宫城胸部的触感。 我用力握紧右手。 我握到掌心会留下指甲痕的程度之后张开手,抬起头,把橡皮擦丢到宫城那边去。 「我果然还是想看。我可以看你吗?」 「你不是已经在看了吗?不如说你干嘛特地问这种事啊?」 「因为宫城你叫我别看。」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仙台同学你认真写作业啦。」 「可以看你的话,我就认真写。」 橡皮擦没被丢回来。 宫城一脸显然很不高兴的样子。 「我刚刚已经说过不可以了吧?」 「你没说不可以,你说不能。」 我特地纠正她。宫城皱起了眉头,然后带着一看就知道她在生闷气的表情站起来,从书柜上拿了一本漫画过来。 「你要是不想写作业,就拿这个去看。」 她把漫画放到桌上。 「这是我昨天才买的,所以仙台同学还没看过。」 看来她的意思是叫我要看就去看漫画,别看她的脸。 我觉得会做出这种反应的宫城很可爱。 然而应该没有会让人产生性欲的要素才对。 宫城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没什么特别之处。去年是同班的不起眼朴素女孩,现在是隔壁班的不起眼朴素女孩。不对,正确来说,她虽然不起眼又朴素,但是个比普通人更怪一点的女孩子。普通人才不会下舔脚这种命令,也不会咬人咬到流血的程度。 这样一想她还真糟。 会对这种人产生性欲的我,脑子里一定是少了两、三根用来锁住理性的螺丝。 我应该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 我虽然会想碰宫城,可是碰了也不会演变成那样。我是这么相信的。我不想去思考脑袋里少了螺丝的原因,也没必要知道。真要说起来,就算我想碰她,她也坐得离我异常地远。 「你不看吗?」 宫城把橡皮擦丢了过来。 「我下次来的时候看。」 「下次是什么时候?」 「那要由宫城你决定吧?」 「是没错。」宫城说完后阖上了课本,却马上又开始翻起课本,小声地说了。 「……我以为仙台同学今天不会过来。」 她没头没尾地抛出无视话题走向的一句话。 只有翻动课本的声音在房里响起又消失,像是要消除突然出现的短暂沉默。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做了那种事。」 「宫城你才是,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叫我过来了。」 今天,宫城叫了我过来。 我很意外。 就算新学期开始了,宫城也不会联络我。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因为你没有打破约定。」 她阖上刚才一直在翻的课本。 仔细想想,那件事以未遂告终。我们没做到最后,所以不算有打破不上床的约定吧。 「那你不坐在我旁边,坐在那里的原因是?」 我不愿放过今天初次成立的对话机会,问了她我在意的事情。 「因为仙台同学不值得信任。」 被她斩钉截铁地这么一说,我在心里同意她的话。 对于我不值得信任这点,我无法反驳。可是宫城也没拒绝我。我虽然很想这样说,然而一旦说了,宫城八成又会沉默不语,所以我把这话给吞了回去。 「写作业啦。」 宫城难得说了认真的话。但比起填满笔记本的空白栏位,我的脑袋尽是想着宫城。我的眼睛只想映出她的身影,不肯看向课本。 我用手指转了一圈笔。 宫城像是要把我赶出视线范围外地打开课本,在笔记本上疾笔振书。因为她眼里没有我,专心盯着课本和笔记本,她当然没有转向我这边。 我又转了一次笔。 这次笔从我手指上掉了下来,发出喀啦的声音。可是宫城依旧没有抬头。 「你要写作业的话,过来这边啦。」 我敲了敲身旁空着的位子,叫宫城过来。 「我不要。」 宫城没抬头地回答我。 「那我过去你那边。」 「不行。」 「那是命令吗?」 我反问之后,宫城抬起了头。 「是命令。」 被她语气强硬地这么一说,我便无法移动了。 既然这是命令,那也没办法。我老实地放弃,看着课本。 我总是被命令这句话给拯救。我做过好几次要宫城命令我,借此把选择权推给她的事。自己也拿命令当理由,垂头丧气地退下。实际上我就像宫城说的一样,没骨气。 就像那时候我没有勇气决定性地改变我们两人的关系,现在我也没有即使忤逆宫城的话,也要去她身旁的勇气。恐怕宫城也没有勇气到我旁边来。所以今天才会有这段距离出现在我们之间。 「仙台同学,这里我看不懂。」 「哪里?」 我看向用冷漠的语气叫我的宫城,她用笔尖指着摊开的课本。 「这里。」 「我从这边不方便看耶。」 我知道宫城指的地方是哪里。 也知道那是怎样的问题。 上头写满数字的课本就算从反方向看也没什么大问题,却能够成为填满身旁空位的契机。宫城却默默地把课本转向了我这边。 「宫城真小气。」 我一边在与我无冤无仇的课本上涂鸦一边抱怨后,涂鸦马上就被擦掉了。 「我哪里小气?」 「就是这种地方很小气。」 「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快教我啦。」 「好好好。」 我态度随便地回答她,看向课本。我在笔记本一角写上公式,向她说明解题方法后,宫城带着似懂非懂的表情,在纸上接连写上数字。 那一天,要是就那样继续下去…… 我在这几天里虽然想像过无数次,却又觉得那是应该仅止于想像的事。 我是没有「既然没在交往,就不能做那种事」这种清纯的想法,不过真的做到最后的话,我们就不会像这样一起写作业了。这样一想,便觉得应该要好好夸奖前几天没做更多的自己。比起只有一次的肉体关系,像这样在这个房间里念书或是看漫画,绝对比较开心。我这样告诉自己。 「这样对吗?」 得出答案的宫城抬起头。 「对。」 我看了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这么告诉她之后,她的视线又立刻落回课本上。 「所以说宫城,其他命令呢?」 我出声问她,想把她的注意力从课本上扒下来,但她没回话。带着不高兴的表情闭口不语。 我想像得到宫城不肯开口的理由。 倘若随便下命令,等于是把暑假的事情又重新翻出来吧。她的命令原本只会要我朗读小说、写写作业,做这种无伤大雅的事,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危险的东西,要是像平常那样命令我,听起来就像是在要我继续做暑假那件没做完的事。说是这样说,但只下了别过来这种程度的命令,不下点其他命令的话,五千圆便无处可去了。 不需要再给我五千圆了。 我也可以这么说,但要是说了不需要,就会失去来这里的理由,所以我不想说。 在我的视线前方,宫城翻着课本,彷佛在寻找该说出口的话,可是答案不可能会写在课本上。她依然没扬起视线,用低沉的声音说了。 「写完作业就回去。」 「你真的要把这个当成命令?」 「真的。」 嘴上这样说的宫城,那张脸上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写着「真的」。我们已经相处好一段时间了,所以我知道,宫城只是因为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行,才说了很像有那么一回事的话而已。 「下点别的命令啦。」 「为什么仙台同学要命令我啊?」 「毕竟作业一下就写完了。」 老师出的作业没那么多。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写完了,以我平常从这里回去的时间来看,算是很早就要回去了。 「你真的要用刚刚那个当命令吗?」 我大概料想得到宫城会下其他的命令,但还是加减问她一下。 「……帮我弄头发。」 宫城小小声地说着。 「头发?」 「你之前不是说你会帮我弄头发吗?」 之前──我之前说过的话。 我顺着宫城的话追溯自己的记忆,马上就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在五月接吻之后第一次碰面的那天,我在看为了羽美奈而买的杂志时,说过这样的话。 「你想要我帮你弄成怎样的发型?」 就算我记得自己对宫城说了什么,记忆里却完全没有刊登在那本杂志上的女孩子的长相或是发型。可能是因为我对为了配合羽美奈的话题而买的杂志没有兴趣,不会把上头的资讯长时间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吧。 「只要不做什么奇怪的事,怎样都好。」 「什么意思嘛。」 「总之你弄得好看点就对了啦。」 她虽然丢了个很随便的要求过来,本人却一动也不动。 她依然坐在对面,看着我。 「宫城,你过来这边。」 我既然没有超能力,手也不可能伸长,宫城要是不动,我就碰不到她的头发。这种事情她应该也很清楚才对,然而她却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你觉得这样我有办法碰到你的头发吗?」 由我过去宫城那边也可以,可是我知道她一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宫城。」 我又再叫了她一次,这次她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来到我旁边,在离我稍远的位置坐下。 可以不用那么防备我吧? 我什么都不会做好不好?我在心里叨念着,从书包里拿出梳子。 「背转过来。」 我稍微靠过去,拍了拍宫城的肩膀后,她吓得身体一震。不过她还是老实地把背转了过来,我摸着她长度稍微过肩的头发。这次她倒是没有再吓到了,但我从背影就能感觉得出她有多紧张。 好难下手。 宫城如同她所说的不信任我,她周遭的气氛紧绷得不得了,连我都跟着紧张起来了。 「你的头发很漂亮耶。」 我想说这样或许能多少舒缓一下紧张的气氛,用很老套的话来赞美她。说是这样说,但我这也是实话,她的一头黑发轻柔飘逸,可以轻松地用手梳开。 可是宫城没回话。 这也没办法,我只好默默地梳开她的头发。 我果然还是想不起杂志上的女孩到底是什么发型,宫城的要求又很模糊,不够明确。我放弃仰赖记忆,也放弃回应她的要求,捞起宫城的头发,开始编成不同的发型。 「你在绑辫子?」 挺直了背脊的宫城把半张脸转向我这边。 「对。换其他发型比较好吗?」 可爱的发型要多少就有多少。 我也可以从手机里存的图片中寻找适合宫城的发型,却仍继续把宫城的头发绑成辫子。 「什么发型都好……不过之前你给我看的杂志是更不一样的发型。」 (插图014) 宫城嘴上说什么都好,听起来却不像是什么都好的样子。 「我会帮你弄得很可爱啦。」 我不想说我已经不记得杂志上的女孩是什么发型了。 因为绑成辫子,感觉可以摸宫城的头发摸比较久。 我更不想说我在想着这种事。 「不可爱也无所谓。」 宫城面朝前地回答我,然后又继续说了:「我说啊……」 「什么事?」 「我以后也会找仙台同学过来,命令你。」 「我知道。」 「那到毕业前,我要是找你,你就像之前那样过来。」 命令的期限第一次被明确地划分出来。 我原本也觉得自己只会来这个房间直到毕业为止。我一直认为这样刚刚好,但我试着把剩下的时间给实际说了出来。 「也就是还有大约半年的意思?」 「对。在那之前,仙台同学放学后的时间都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 宫城理所当然地说完后,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大概把紧紧贴在背上的紧张两个字撕了三分之一下来。 我解开绑好的辫子,又重新绑一次。 宫城坐着,没开口抱怨。 她轻柔飘逸的头发摸起来果然很舒服。 跟宫城床上的香味同样的味道搔着我的鼻腔。我像是受到那个跟我、羽美奈或是跟麻理子她们都不一样的洗发精香味给吸引,更靠近了宫城一点。 「半年啊……真短呢。」 我喃喃自语似的吐出这句话。 指尖继续绑着她的头发。 「是啊。」 宫城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这本《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以五千圆为借口,共度两人时光~》第二集。 本书是将网路连载小说的内容改写、修正,并另外加上专为出版品版本撰写的内容后,正式出版的产物。 虽然除了「第二集」之外,我用了跟第一集同样的文章做开头……但这是第二集,第二集!是让人想出声念出来的词汇呢。拜许多读者们阅读了第一集之赐,第二集才有机会发售。我非常开心。真的很高兴。 这次也一样由U35老师绘制可爱的宫城和仙台,还请到了みかみてれん老师撰写书腰的推荐文案(注:此指日文版)。 那么,关于幕间和番外篇,和第一集一样,是因应出版计画而增写的内容(因为接下来会提及故事内容,还没看的人请先跳过这一段)。 番外篇〈在仙台同学的放学后变成五千圆之前〉,是基于责任编辑「写去换钞的宫城的故事如何?」的提案应运而生。在开会讨论的时候提到「去换钞的宫城很可爱」,我也是这么想并写出番外篇的,结果变成了那样的宫城──各位有觉得宫城可爱吗? 幕间〈下雨天的宫城对我做的事〉,是我想要补足的第3话〈我不知道这样的仙台同学〉的仙台视角。由于可以得知下雨那天仙台在想些什么,希望各位能和宫城视角对照着来看。 除了新撰写的内容外,还有改写、修正,有许多要处理的事,连一刻都不得闲,不过在这样忙碌的日子当中,有件非常令我高兴的事。要说那是什么事,那就是── 第一集再版! 第二个想让人出声念出来的词汇。 拜各位读者们的支持所赐,第一集再版了。真的很感谢各位。在我收到样书,看到版权页的时候,实在是感动万分。要再版的事是责任编辑透过电话通知我的,不过突然的来电加上手机上显示着责任编辑的名字,我当时还想说「发生什么事了吗?」吓了一大跳,这件事就是秘密了。 说到感动,我在第一集发售后造访书店时也非常感动。 我常去的书店有书! 呃,书店里有书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我是因为看到自己的书被陈列在书店里而感动。那时候的我大概成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危险人物吧? 写着写着,似乎也累积到了合适的页数。 最后在此诚心地感谢阅读了第二集的各位、在网路上鼓励及支持我的各位、U35老师、みかみてれん老师、责任编辑、在各个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各位,真的非常非常地感谢您们。然后我还要感谢我的好友N。这次也承蒙你在各方面的协助。 那么,希望能在第三集的后记与各位再见! 羽田宇佐 ──────────────────────── 番外篇 在仙台同学的放学后变成五千圆之前 我很高兴下午不用上课。 可是也有不满上午有纪念活动要参加的学生,现在抓着我桌子的亚美便是其中之一。明明早上就已经结束活动,只剩下回家而已了,她却依然站着,慷慨激昂地发表长篇大论。 「创校纪念日还要来学校,这根本是诈欺吧?我觉得明年直接改成放假比较好啦。」 她大力摇着我的桌子说:「你也这样想对吧?」征求我的同意。我面对激动的亚美,陈述了被她遗忘的事实。 「就算明年改成放假,我们也已经毕业了,没有意义啊。」 「啊,对喔。」 听到亚美愣愣地出声,舞香感慨地接着说。 「能在没有例假日的六月放一天假是很令人高兴,但毕业后才有假可放也没用啊。」 两位朋友来迎接悠哉地坐在位子上的我,但她们对创校纪念日的感想似乎有点落差,不像亚美那么执着于放假的舞香想改变话题似的拍了一下手,看着我们。 「我等等有个地方想去,你们有空吗?」 「我是有空啦。」 我把视线移到舞香身上回答后,亚美也笑嘻嘻地说:「我也有空。」 「那陪我去买防晒乳吧。」 「好啊好啊,可以顺便绕去书店吗?我想买参考书。」 亚美那无谓地充满活力的声音,让我想起自己有本在意的漫画。舞香总说是夏季穿衣必备品的防晒乳先不提,那本漫画感觉很有趣,所以能买的话我是想去买。 反正我有钱──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有个东西剩得不多了。 「对不起,我想起来我还有事。你们两个去吧。」 「咦~志绪理你也一起来嘛。到刚刚都没想起来的事情,就别管了啦。」 亚美大声说道,舞香也接着说。 「你说有事,是要去哪里?」 「与其说要去哪里,不如说我忘记我跟爸爸约好了要碰面。」 「咦?你爸爸今天休假吗?」 舞香惊讶地说。 「啊~不是休假,是正好因为工作会到这附近来,他说有东西要顺便拿给我。」 我跟爸爸其实没有约,爸爸也没有那种时间。这不过是借口,我只是不想说我要做的事──去银行。 要给仙台同学的五千圆纸钞所剩无几。因为我早就决定好,不能用五张千圆钞,也不能拿一张万圆钞让她找,要用一张五千圆纸钞来买下她放学后的时间,所以我需要去换钞。 老实说,我觉得换钞很麻烦。 如果可以不用去,我也不想去。 然而五千圆纸钞是种你以为钱包里有,钱包里却没有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必须定期取得的钞票。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舞香遗憾地说,亚美接着说了:「真想去看看志绪理的爸爸。」这不是我乐于听到的发言,于是我委婉地拒绝了亚美。 「也没什么好看的。」 虽然我说跟爸爸约好了是借口,但就算不是借口,我爸爸也没什么值得给人看的地方。 「那我拿我存的压岁钱来付参观志绪理爸爸的费用。」 「什么跟什么啦?亚美,你为了看志绪理的爸爸,打算付多少钱?」 「大概一千圆?」 「总觉得这金额很不上不下耶。」 舞香这样说完后,亚美一副真没想到你会这样说的样子,接着说了。 「有一千圆不就可以买一本书了吗?换成是我,可以拿到一千圆的话,要我给人看一个还是两个爸爸都行,我什么都愿意做。」 亚美斩钉截铁地说。我对她产生了疑问,开口问她。 「能拿到一千圆的话,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要看内容而定。」 看到亚美突然没了气势,舞香笑了出来,可说是理所当然地吐槽她:「那就不算什么都愿意做了嘛。」 嗯,我想也是。 亚美很老实。对高中生来说,一千圆虽然算是不小的金额,但人是不会愿意为了区区一千圆就任人使唤的。当然会有觉得可以去做跟不能去做的事。 可是,如果那不是一千圆的话呢?比方说── 「唉,亚美。如果我说要给你五千圆,你就什么都愿意做吗?」 我看着亚美,向她提问。 比一千圆更重,又比一万圆更轻。 假如是这样的金额,她会怎么做呢? 「这个嘛~」 亚美装模作样地说,清了清喉咙,然后张开双手断言。 「志绪理会成为神。」 她这完全出乎我预料的答案让我相当傻眼。似乎跟我一样傻眼的舞香用受不了她的语气说道。 「亚美的神会不会太廉价了啊?是说你这样根本不算有回答嘛。」 「又没关系。再说五千圆很不上不下耶?想要人家什么都愿意做的话,说个一万圆啊。反正只是假设嘛。」 「那十万圆呢?」 金额因为亚美和舞香而变得越来越高。我的问题就这样被她们越扯越远,往奇怪的方向发展。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在讨论自己想要的东西了。但五千圆的事仍盘据在我脑中。 就连拿来假设都被说不上不下的五千圆,以一张纸钞来说也很不上不下,没什么存在感。就连会给我过多零用钱的爸爸也很少会放五千圆纸钞给我,只有偶尔才会出现在我的钱包里。 所以我在书店遇到仙台同学的那一天,钱包里有五千圆纸钞是个巧合。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钱包里有张五千圆纸钞,所以我替仙台同学付了钱。 不过巧合不会长久持续下去。 自从我开始会给仙台同学五千圆后,我手上原有的几张五千圆逐渐消失,很快就用光了。于是我除了利用买东西找回的钱累积五千圆纸钞外,也特地去查了将一万圆纸钞或一千圆纸钞换成五千圆纸钞的方法,得知了换钞机的存在。而且我也顺便得知这东西意外地不方便,只能在午休时跑去银行,或是像今天这样,学校比较早放学的日子才有办法用。 仙台同学给了我不知道也无所谓的知识,让我为此烦心。 把碰巧来到我手里的五千圆纸钞装进信封里,只用累积起来的份叫她来说不定比较好,但我没办法这么做。 「我差不多该走了。」 我拿着书包站起来。 「到半路上都一起走吧。」 舞香这么说。我们三个一起走出了学校,走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后,我和她们两个道别,就这样走去了银行。 我用ATM领了钱,排队等着使用有不少人在排的换钞机。过一会儿之后轮到了我,放入换钞机里的钱变成了五千圆纸钞,回到我的手上,被我收进钱包里。 一开始不太懂的操作,如今也很熟练了。 我可以毫无感慨地往返银行。 不过我不时会想。 如果我在书店付的钱不是五千圆纸钞,而是千圆钞和零钱── 即使是仙台同学,也会跟亚美今天的答覆一样,依据内容决定是否要听从我的命令吧。说不定她根本就不会到我家来。假设是一万圆纸钞,我想仙台同学也不会来我家,会在学校硬把钱还给我。 假如事情变成那样,我就不用把五千圆纸钞收进信封里,也不用换钞了。 我走出银行,传了一如往常的讯息给仙台同学。 我没等她回覆,就朝着家里走去。 我没有绕去书店。 故意在人行道的砖瓦里挑颜色比较深的砖瓦来走。 书包里传来手机收到讯息的提示音。我拿出手机看着萤幕,看到仙台同学传了讯息过来,知道我刚换回的五千圆纸钞成了必要的东西。 今天我该下怎样的命令才好呢? 五月和仙台同学接了吻,六月咬了她的耳朵。 在那之后我仍旧不知道要下什么命令才好,就这样找她过来,继续过着六月。要说有什么我明白的事情,只有我跟仙台同学需要五千圆。 我虽然不是仙台同学的神,但只要给她五千圆,她就会听我的话。 五千圆是五张一千圆集合起来的产物,有一万圆一半的价值。 尽管价值不会变得更高,也不会变得更低,用来买仙台同学放学后的时间却刚刚好。只是那五千圆,一定要是「五千圆纸钞」才行。 我加快了脚步。 不管要下怎样的命令,我都得在仙台同学抵达前到家。 我到家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门铃响了。 我透过监视萤幕确认是仙台同学后,打开了大厅的门锁。她很快就来到了玄关前,我打开大门。 「你今天来得很早耶。」 我没多想地说了无关紧要的话。 「我是觉得没有特别早啦。」 仙台同学也说得无关紧要,脱下鞋子。我没等她就走回了房间。仙台同学也马上跟了进来,把书包放在床铺附近,解开制服衬衫从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 「拿去。」 我把放在桌上,刚换回来的五千圆纸钞拿给她。 「谢谢。」 仙台同学把那张钞票收进钱包里。 她表现得若无其事。 彷佛这是没有意义的重复性行为。 五千圆的交易是我们今天约定的开端,也是我们一切的开端,但也没有别的意思了。我明明这么想,却有一点点在意起从钱包里消失的五千圆的下落。 (插图015) ──────────────────────── 电子书特典 和宫城同行之后 把仅在暑假的短短几小时内来过我家的宫城送到半途中后,我走在回程的路上。没了需要配合走路步调的对象,我也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虽然一个人走脚步很沉重,觉得家离自己好远,我还是用和宫城同行时的速度往前走。 我没必要送她回去。 然而我还是想送宫城。 所以我和宫城一起踏出了家门。虽然她说了好几次要独自回去,是我自己选择要走在她身旁的,我现在却很后悔。 认为果然该把她送到家比较好的我,和认为既然这样,那干脆别送她,在家门前和她道别就好的我正在争执不休,分不出个胜负。我想这是因为不会邀朋友来家里玩的我,居然做出了让宫城进我房间这种怪事。 不管选了哪边,我应该都会像现在这样后悔,所以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争执,但我还是无法不去思考这些事。 那时候要是妈妈没出来,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了。 宫城不会变得那么多话,我也不用为了让她闭嘴而推倒她。真要说起来,只要我遵守不在假日和她碰面的规则,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我改变了那个明明不改也无所谓的规则。 追根究柢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这让我的心情很低落。把后悔的范围扩大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我也知道别这么做比较好,但这种日子就是会很想后悔。 我「唉」地叹了一口气,抚摸自己的脖子。 我记得我把宫城推倒在床上后,咬了这附近。 像是要留下痕迹一样,很用力、很痛。 我用指尖压了压,手指被流下的汗给沾湿,感觉很恶心。 可是我刚刚摸宫城的脖子时,并不觉得恶心。还觉得可以再多摸一下。 我握紧方才摸过宫城的手。 尽管我觉得如果回想起在咬完宫城后,她就在我床上的事,我一定会诅咒自己,但我已经在诅咒自己了。暑假期间的我老是做得太超过。一直在做些平常我根本不会做的事。 「好热。」 太阳还没下山。 太阳照耀着城镇,也照耀着我。 就算到了傍晚也没变得比较凉。 夏天的暑气夺走了我正常的判断能力。反省与后悔全都被夏天给融化了,不管是明天还是后天,我也一定会继续朝着不好的方向前进。 「快快变凉吧~……唉,怎么可能这样就变凉?」 我喃喃自语,加快了脚步。 要是我一直用和宫城同行时的步调走,根本到不了家。既然我需要配合步调的对象已经不在了,我就该用自己的速度前进。虽然我不急着回家,只是在外面待久了很热,让我很想念空调。 身上流出汗水。 我又再加快了速度,毕竟我只送宫城送到半途中而已,转眼间就到家了。我打开家门,走入屋内。 「我回来了。」 我这句话说得还满大声的。 照理说应该有人在家,但没人回应。 一向如此,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 可是今天我很介意明明有人在家,却像是没人在一样的那股寂静。 ──────────────────────── 插图 ──────────────────────── 特典 暑假的仙台同学很不认真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录入: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我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 仙台同学突然说:「我只是对自己有点幻灭。」便抛下做到一半的习题,跑出去买做法式吐司的材料了。 无法理解。 原本应该当我家教的人,却丢下学生出去买东西,我觉得这实在太扯了。 让原本握着的笔随意在桌上滚动,我走向玄关。 仙台同学当然不在。 我锁上她出去后就那样开着的门锁,回到房间。 目光飘向仙台同学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只见上面满是漂亮的字迹,我握起笔,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吐司。 虽然说只限暑假,但仙台同学是我的家教,是要教我念书的人。 我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理解她放弃教我念书,突然想做法式吐司的原因。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不去想她,因为我认为在课业上远比我认真的仙台同学抛下念书这件事,是件非比寻常的大事。再说她明明怕热,却离开开着空调的房间而跑到外面去,太奇怪了。 绝对有什么内情。 法式吐司不过是借口。我想她八成是为了做些无聊事,跑去做准备还是干嘛去了吧。 「毕竟她总是马上就会做些变态的事。」 上次她来当家教之际,我明明没要求她,她却脱了衣服,甚至连我的都脱了。这次也打算做法式吐司这种我根本没拜托她做的事,所以我觉得她一定不会做什么正经事。 我像刚才仙台同学所做的那样丢下笔,趴到桌上。 额头贴在桌面上。 凉凉的很舒服。 可是也就只是这样,仙台同学的心情仍是一团谜;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做的法式吐司味道也是一团谜。 「也太让人搞不懂了。」 我没吃过所谓的法式吐司。明明是煎过的面包却软呼呼的,看起来实在不好吃。尽管我没特别想要念书,可是她擅自跑去买食材,打算做我不想吃的东西,也让我很头痛。 我抬起头,在自己的习作簿上画了蛋。 我想就算阻止仙台同学,她也一定会做法式吐司要我吃。 要是…… 如果…… 我吃了之后觉得好吃,这件事应该会残留在记忆里吧。 这不是什么好事。 「……真的很让人不爽耶。」 我拿起橡皮擦,用力擦掉刚刚画的蛋。 仙台同学还没回来。 她没说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也没说这一趟出去要花几分钟。 仙台同学的大脑八成是变成了融化的冰淇淋或是类似的东西吧。我觉得她应该稍微冷静一下,让大脑凝固比较好,却不想为了仙台同学调降房间的温度。所以等她回来之后,把她的头塞进冰箱的冷冻库里好了。 我轻轻呼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瞪着漫画,代替瞪不到的仙台同学。 ──────────────────────── G店特典 宫城靠近的日子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总感觉。 不,是的确。 桌子不一样了。 就是说,这桌子变得比之前来宫城的房间的时候,尺寸要更大了。桌子也不会自己成长变大,所以一定是房间的主人——宫城她换了一张新的桌子。 对于这个一进入房间就能发现的变化,我向宫城问道。 「桌子换了啊。」 「不准换?」 伴随着一个冷淡的声音,五千元也递了过来,我说了声「谢谢」,然后放下了包,收下了钱。 「可以啊,这是变大了吧?」 「看着是的话,那就没有。」 「那就没有?你是说这不是你自己选的?」 「是谁选的又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我很在意。这个怎么回事?」 「就是换了张新的。」 宫城给出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回答,然后补充了一句「我去端茶来」。然后,在我开口说点什么之前,她就走出了房间。 我目送着宫城的背影离去,然后把背靠在床上,松开了领带,再解开了衬衫从上方开始的两颗扣子,然后盯着这变得明显不一样的桌子看。 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但眼前的变化总是会让人在意,而且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要换新的。 但是,桌子的尺寸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变化,就算问表现出这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的宫城,我也不觉得能得到回答。 我随意地躺在床上。 就算换了个位置看,桌子还是变大了。 我扑通一声倒在枕头上,一闭上眼睛,就听到了房间门打开的声音。于是我又睁开了刚闭上的眼,和宫城目光交汇。在她的视线逃开之前,我就开口问了一个也没那么想知道的问题。 「买新漫画了?」 「你看书架不就知道了。」 宫城放下了端来的杯子,然后很不耐烦地说道。接着,她靠着床在桌子前坐了下来。那是个很微妙的位置,说不上在中间,也说不上在旁边,于是我坐起身来,看向了桌子上。 为我准备的装着麦茶的杯子,也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微妙的位置。虽然我不知道她把杯子放在这么一个微妙的位置有什么意图,但这似乎是个决定好了座次的配置。考虑到桌子变大了,我想这是让我坐在宫城旁边也不奇怪。但是,坐在她旁边离麦茶很远,坐在对面离麦茶也很远。 「宫城。」 「干嘛?」 我本想问一下杯子放的位置的意义,但还是对她说了句「你再过去点嘛」。 这种时候还是坐在想坐的地方更好。 我下了床,推着宫城的肩膀,稍微有些强行地腾出了点空间,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杯子的位置虽然微妙,但桌子是坐在她旁边也显得很自然的大小,所以这样就好。 「仙台同学,你不看漫画吗?」 对于这个平淡的声音,我回答了一句「漫画就算了,我要写作业」,然后为了拿出教科书和笔记本而打开了包。 「宫城也做作业吧。」 「仙台同学,真啰嗦。这种事不用你专门说。」 「好吧。」 说完,我看向旁边,宫城正皱着眉头。 ──────────────────────── 虎穴特典 仙台同学不再穿短裤了 我们并没有定什么暗号。 然而,意识到的时候,“休息”这个词已经成了暗号了。 以失败告终的朋友游戏结束后增加的规则,将我们的暑假稍微改变了一点,五千元纸币的使用方式增加了,我开始以家教费以外的名义给她五千元了。 以全新的名义给仙台同学的五千元便与休息相关,交给她这个行为也有了意义。 我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仙台同学。 暑假的仙台同学曾经在这个房间里穿过短裤,但现在并没有穿。准确的说,是她变得不再穿了。 理由我心里也不是没有数。 我的意识飘回了仙台同学给我做蛋包饭的那一天。 也许是那天,我摸了仙台同学从短裤中伸出的双腿——她那没有任何覆盖物的大腿的错。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说。」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的仙台同学抬起头说道。 「我都明白。」 我简短地回答道,然后又听见一个略显低沉的疑问声「真的吗?」 「真的。」 其实并不是真的。我的思绪正朝向放在桌子抽屉里的“不是家教费的五千元”飘去。 「那,这个的答案你知道吗?」 仙台同学用笔指向了放在我面前的英语习题集。那儿写着一道语法题,但我并没有解题思路。 暑假作业已经写完了。 所以我们有时进行备考学习,有时预习第二学期的内容。 这些事现在不干也没问题。还有的是时间。 我轻轻地向仙台同学白皙的手臂伸出了手。摸了摸她T恤袖子下方的上臂,感觉像是在摸精美的人偶一样,十分光滑。 我不觉得她和我是同样的人类。 她的大腿摸起来也很光滑,很舒服。但是,仙台同学不再穿短裤了,所以那触感是否真的也是这样,我也没有自信。 「宫城,我说。」 我感觉仙台同学要说出“休息”这个词了,于是我打断了她的话。 「今天不做吗?」 「做什么。」 「所有的。」 「所有的,那不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虽然我有一点后悔自己说出的话,但我觉得,仙台同学每次来这个家都休息也不太好。 「那,你就把手放回去。」 仙台同学把我紧紧抓着她上臂的手利落地剥了下来,然后放在了我的大腿上,而不是她的。 「仙台同学的手臂,好白啊。」 我摸不到她的手臂,只能隔着牛仔裤摸自己的大腿。 「我倒是不觉得有多白。」 「你都是走到这儿来的,还不算白吗?」 现在看不见的腿也很白,一点晒痕都没有。 「那不是因为涂了防晒霜吗?」 「你很怕晒黑吗?」 「那倒也没有。」 那你下次穿短裤来。 我差点就说出了这么一句无聊的话,于是喝了一口汽水。 ──────────────────────── Book☆Walker特典 我们不需要体育祭 #1 宫城志绪理 心情沉闷。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仙台同学。 她松开了领带,解开了衬衫上方开始的两颗扣子,写着自己的作业。她看上去心情有些不好,或许是因为我对躺在床上看漫画的仙台同学发了句牢骚「别无所事事的」,让她坐到了桌子前, 我站起身,走向书架,然后小声地呼出一口气。 已经进行了无数次没有干劲的集体练习,几天后的体育祭也迫在眉睫了。 我坐回床上,抬头看向书架。 漫画,小说,辞典。 我虽然还犹豫着要给仙台同学下什么命令,但已经决定好了从这些东西里面选一个让她来读,所以我正看着它们的书脊。正当我思考着选哪一本,视线移动到书架的角落时,一本看着就不舒服的文库本便映入眼帘。 讨厌的标题。 我拿起这本书,一边看着封面一边如此想着。 奔跑吧,梅勒斯。(译注:太宰治难得一见的正能量短篇,我还蛮喜欢的。在日本这篇文章也是很多中小学生都要学的文章) 这本写着会让人联想起体育祭的标题的书,我还是初中生的时候为了写读后感看过一遍,然后就一直尘封在书架上,印象中我就没有再打开过它了。 经过一丝犹豫,我还是把这本让人想起不太好的回忆的书摆在了桌子上。 「仙台同学,今天的命令,就是读这个。」 我靠着床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小说的仙台同学,用着不感兴趣的声音说道。 「还准备让我写读后感吗?」 「我以前写过了,所以不用写了。」 「这样啊。让我读这种东西,还真是稀奇啊。不读宫城喜欢的小黄书没关系吗?」 我把橡皮擦扔向了对我说了句很失礼的话的仙台同学。 「别说废话了,赶紧读。」 「我会读的啦,不过你的读后感写了啥?」 仙台同学或许是心情又变好了,开始喋喋不休的仙台同学又问了个无聊的问题。 「你管我写了什么。仙台同学,真啰嗦。」 关于『奔跑吧,梅勒斯』的读后感,我想不出有什么让人想分享的回忆。仙台同学的话,感觉应该有被老师表扬的回忆,但也不是什么想专门打听的事,所以我只是再催了一遍「赶紧读」。 「好,好。」 仙台同学不耐烦地说道,然后开始朗读起了『奔跑吧,梅勒斯』。然而,她才刚刚读了一页,就从书上抬起头看向了我。 「我说宫城,你跑步很快吗?」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在读梅勒斯跑步的故事啊。而且体育祭也临近了。」 就像我看到书的标题联想到体育祭一样,仙台同学似乎也联想到了体育祭。那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不是很想提起体育祭的事情。 「我跑得快不快又有什么关系。」 果然不该把『奔跑吧,梅勒斯』给她读的。 一想到体育祭的事情,我就回想起了集体练习。仙台同学属于引人注目的那一类人,都不用找就能看见她。看见那些显眼的人是很正常的,但看见仙台同学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这种事情,大概体育祭的时候也会发生吧。 去年我们同班,所以看见她是自然而然的。 但是,今年不是了。 所以,我不想看见她。 体育祭什么的,来场狂风暴雨中止了算了。 要是顺利举行,又要像集体练习时那样看见她了,我讨厌这样。 「那,你参加的项目。这点事就告诉我嘛。」 像是要把我拉回现实一样,仙台同学把橡皮擦滚了过来。 「……投球。」 我并不想回答,但我不回答的话,感觉会被一直问到我回答为止,所以我只好告诉她我要参加的比赛。 「平平无奇的项目啊。」 本来我是任何体育祭比赛都不想参加的。但是,除了全年级都必须参加的项目外,还必须选一项自己喜欢的项目参加。一个喜欢的项目都没有这种理由是行不通的,所以我也必须选一个,但我不是很想选那种对个人能力要求比较高的。所以,就选了个能在众多学生中混过去的项目。 「有问题?那仙台同学,你要参加什么?」 「我也是平平无奇的项目。」 「……投球?」 「推大球。」 仙台同学说出了一个多人合作推大球竞速的项目名称。 去年体育祭好像也有人参加了这个来着。 我追溯着模糊的记忆。 但既没有我参加的记忆,也没有仙台同学参加的。 我记得,仙台同学好像是—— 「去年我和羽美奈参加了二人三足,但没能拿第一。」 从她本人口中,说出了我刚刚想起来的事。 「你想拿第一?」 「羽美奈想。」 这么说来,我也感觉平时得过且过的茨木同学,体育祭的时候不知为何又很奇妙地干劲十足。模模糊糊的记忆中,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浮现了出来。然后以此为契机,更加不好的回忆也冒了出来。 男生们说仙台同学和茨木同学好看,可爱什么的。一些没有必要回忆的记忆开始变得鲜明起来,我立马用橡皮擦掉了浮现在脑海中的这些光景。 「差不多该继续读小说了。」 「你不说我也会读的。」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道,然后喝了口麦茶。 玻璃杯里一半的液体消失在了她的身体里,朗读小说的声音也在房间里响起。 在悠扬而柔和的声音中,梅勒斯奔跑着。 一直跑,一直跑。 就好像要这样一直跑到体育祭一样,所以我打断了她的声音。 「还是算了。」 我探出身子,从仙台同学那抢走了『奔跑吧,梅勒斯』。 「还没读完唉。」 一个听起来有些不满的声音传来,我把自己的教科书推到了仙台同学那边。 「小说已经够了,帮我写作业。」 「这书剩下的内容呢?」 「我改主意了。」 「好吧,也行。」 仙台同学很干脆地让步了,然后把我的教科书揽到了她那边。接着,她换上了认真的表情,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笔。 我的视线落到了从仙台同学那抢来的『奔跑吧,梅勒斯』上,将其封面朝下,放在了地板上。 我不知道梅勒斯跑得有多快。 只有他长途奔跑的故事留在了我的脑海角落里。 只记得个概要的我,想不起来书里有没有写他跑得有多快。我既不打算再看一遍,也不打算让仙台同学读了,所以,我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仙台同学跑得有多快我也不知道。 但她和茨木同学参加二人三足的事情也留在了我的脑海角落里。但是,也就仅此而已,我也想不起来仙台同学跑得有多快了。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好像也没见过她全力奔跑的样子,所以,我恐怕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不过,这些事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梅勒斯跑得有多快,仙台同学跑得有多快,和我都没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的的事情,只有体育祭那天会不会下雨而已。 #2 仙台叶月 今天的天气好得令人惊讶,羽美奈的心情也很好。 但是,我却觉得凉快一点会更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育祭气氛太热烈,太阳也一个劲地照耀着这里,十分炎热。 操场上既没有阴凉处,今天也没有风。 虽然我涂了防晒霜,但在这种不像是六月份的炎热天气下的操场,一排排地坐在椅子上,还是会让人想逃到有开着空调的地方去。但是,站在我旁边的羽美奈似乎不这么想。她都没坐在椅子上,而是在大声地给参加拔河的同学们加油。 直到前天她还在说的好累,好麻烦之类仿佛都是谎言一样。 「叶月,别傻坐着,来加油啊!」 观看拔河比赛的羽美奈不知什么时候看向了我,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抱歉,有点热。」 「啊,叶月。你很怕热来着,没事吧?」 「没事。」 「那就站起来!我要去参加借物竞走了,你来代替我加油。」 干劲满到要溢出来的羽美奈,精神十足地说道,还补充了一句「真的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我会全力给羽美奈加油的。」 我站起身来,向说了和去年的项目不一样就行,以这个理由参加了借物竞走的羽美奈露出笑容。 「给我加油是当然,但你也要给其它人加油哦。」 平时不达到“我才是第一”或者“我才是中心”绝不会罢休的羽美奈,今天却大不一样。去年的她,自己参加的项目是全力以赴,但给班级加油并没有特别卖力。今年是高中最后的体育祭,所以她干劲十足地也在给班级加油。 「我会替羽美奈给大家加油的。」 只是,我倒是没什么干劲。 要是没这么热,虽然不会像羽美奈这样,但体育祭这样的活动我也会很期待,但今天这样真不行。我没法像羽美奈那样投入体育祭。不如说,今天的羽美奈过于热情了。 感觉她和宫城加在一块儿再对半分一下刚刚好。 刚刚我也看了宫城说过的“投球”,她毫无干劲地投着球。当然,她投的球压根就没进篮子里,反倒是差点被对面投过来的球砸到,看着很危险,让人直冒冷汗。 宫城太没有干劲了,而羽美奈又太有干劲了。 不管是谁都与我觉得刚刚好的程度相去甚远。 「那,我去去就——」 羽美奈的的声音中断了,她踉跄了一下,脚撞到了附近的椅子。 啊。 我赶忙伸出手,抓住了羽美奈的手臂。 「喂羽美奈,你没事吧?」 「啊,抱歉。突然有点晕。大概只是没睡够吧,我没事的。」 羽美奈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呼出了一口气。 她只是没睡够的话那还好,突然有点晕的话还是会让人有些担心。 「真的?」 「高中最后的体育祭了,我想着我要加油,结果就一直很兴奋,睡不着。」 她如此回答到,我仔细一看,她的脸很红。 可能是被太阳晒红的,也可能不是这样。 「要是中暑了就不好了,姑且还是去一趟保健室吧。」 要是出什么事就迟了。 我轻轻拉了拉羽美奈的手臂,朝着操场正中央大声应援的麻理子也看向了这边,问了一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是有点晕而已。我去参加借物竞走了。」 羽美奈挤出了笑容,刚甩开了我的手,便又踉跄了一下。 「果然还是先去保健室吧。」 「不去。」 羽美奈坚决地说道,麻理子看到这样的她,也面带不安地开口说道。 「真的去一下保健室比较好哦?」 「去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的就行,快去快回不就好了吗?」 我接着麻理子的话说道,试图说服羽美奈。 她要是晕倒了就麻烦了。 「要不然的话,借物竞走我代替你参加算了。」 麻理子笑着说,羽美奈立刻否定道「那不行」。 「我和麻理子去保健室。要是,我没回来的话,叶月代替我参加借物竞走。」 她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唉,麻理子不行,却让我去?」 「嗯。麻理子跑得太慢了。」 听到羽美奈的话后,麻理子苦笑着说「这倒是啦」,又接着说「那我就陪羽美奈去保健室,借物竞走就拜托叶月了」,然后她就带着羽美奈前往了保健室。 找个代理的代理,好吧,这不太可能。 要是被羽美奈发现可就完了。如此一来,被留下的我只好去参加借物竞走,代替羽美奈前往集合场地。 「借物竞走,感觉和跑得快不快也没什么关系吧。」 哈,我叹了口气,然后按照负责这块地方的执行委员的话,排进队伍里,等待着轮到我。 我自己必须参加的滚大球已经结束了,我以为我不用再干别的了,所以我也变成了参加投球的宫城的状态,总之是拿不出干劲来。 可以的话,我也想像宫城那样随便混一混就完了,但要是得了最后一名,羽美奈可能会生气。所以,我不得不稍微认真一点。 我等得汗流浃背,终于轮到了我。 包括我在内的六个人并排站在了起点线上。 正前方五十米远的位置,有一张长桌子,上面并排放着几个信封。 我长吸一口气,又呼了出来。 我盯着长桌子,三秒过后。 开始的信号声响起。 我加速向前冲去。 我跑得并不慢,但也不快。 姑且,还是全力以赴地跑着。 左、右、左。 我迈开着双腿。 我第三个到达长桌,随手抓起一个信封。 我从里面拿出纸片,上面写着这个项目常见的,但并不是很有趣的文字:“比自己个子矮的朋友”。 ——宫城。 下意识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一周中会有一两次在放学后见面,却不肯说我们是“朋友”的原同班同学,我差点就跑向隔壁班的加油区了。 不行。 宫城虽然比我个子矮,但我不知道她在不在这儿。 不对。 和宫城在不在没有关系,在也没有用。 我们的关系仅限于放学后。在体育祭之中,就算拿着这张写着朋友的纸,我们的关系也不允许我跑到她身边。拿着这张纸应该去找的对象在别的地方。朋友这个词并不适用于我和宫城。 那,这张纸是让我去找谁呢? 我跑向了我自己的班级——三班的加油席。 羽美奈和麻理子都比我矮,但她们都不在视野范围内。 所以,找谁都行。 我全速冲向三班的加油席,抓住了最前面位置的同班同学的手臂。 「相田同学。借物竞走,要比我个子小的朋友,所以请你陪我到终点吧。」 「好啊,那赶紧。」 对于她的回答,我露出了微笑,然后又跑了起来。 我松开同班同学的手臂,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这样子我借到的应该没错吧。 纸片上写着的文字,就算抓着不是朋友的人的手也可以吧,我思考着这样的问题,接着我就像是要抛开这无关紧要的的想法一样,提高了速度。 ──────────────────────── 发售纪念短篇「宇都宫舞香的放学后」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嗯——,那么,第三百二十七回,志绪理和仙台同学的接触点探讨会,现在开始。」 在学生云集的快餐店的一角,亚美一本正经地说道,接着又啪啪啪地自个儿轻轻鼓了鼓掌,然后开始喝起了可乐。 「三百二十七回,也太多了吧。也才两回吧。」 我拿起薯条,看向坐在对面的亚美。 在志绪理不在的放学后,她也依旧没有变化。 精神、开朗、大大咧咧。 「好啦好啦。大一点数字才有那感觉嘛。先不说这个了,舞香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志绪理和仙台同学的接触点啊,接触点。那时候的志绪理总感觉有点奇怪吧,你觉得她们俩是什么关系?」 「……关系嘛。」 要说我不在意那肯定是假话。 今天在体育祭的合作练习中,我也问了她「那之后你和仙台同学没发生什么吗?」 期中考试之前,仙台同学来了我们教室,把志绪理叫了出去,这件事让我十分在意。 听说仙台同学来教室的理由,是来给志绪理传话说,老师叫她去办公室。仅此而已,我也听说仙台同学在这之前以及在这之后都和她没有产生关系。 「就像志绪理说的那样?」 我对亚美说出了一句我说过了很多遍的话。 志绪理的话题也挺常见的,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我想也只能相信志绪理的话了。 虽然我的确也有那么几件无法理解的事就是了。 我大口吃着薯条,然后问了亚美一句「吃吗?」 「吃。」 说完,我把薯条递给亚美,她也和我一样吃了一口,然后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又露出了像要做恶作剧一样的笑容。 「是倒是,但我感觉还是有点什么更有趣点吧。」 紧接着,亚美开始漫无边际地说起了一些有的没的的话。 志绪理被仙台同学敲诈了钱。 志绪理掌握了仙台同学的弱点在威胁她。 她一边说着这些只能说是妄想的话,一边又自言自语地说着「虽然不太可能」。 「仙台同学怎么都不可能和志绪理有接触点吧。」 亚美放弃似地说道,然后又喝了一大口可乐。 「是吧。我倒是更在意,志绪理总感觉有些心不在焉的。」 我对亚美说出了一件确确实实,而不是我凭空想象的事情。 志绪理春假的时候也有点没精神。 虽然她不是那种随时都元气满满的类型,但不会有什么太大感情波动的她,变得没什么精神,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 现在还是应该担心一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 「确实。」 亚美对我的话点了点头,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在这个志绪理不在的放学后,亚美正用指尖敲着快餐店的小桌子。 两次即使是在这个噪音绵绵不断的店内也能清晰听到的「咚」声响起后,亚美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志绪理本来就经常发呆,最近更是发呆的厉害啊。要是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了嘛。」 「志绪理,也不怎么说她的烦恼之类的吧。」 我喝了一大口冰茶,脑海中浮现出不在此处的友人的面孔。 和我们一样普通的她,看上去很能说,实则不怎么说话。 漫画和动画之类的倒是挺能说的。 她也会和我们说,不喜欢学习啊,或者应付不来铜锣桥之类的,但从来不会和我们商量她喜欢的人,或者志愿之类的话题。我想她似乎不太愿意谈及自己的事。(译注:铜锣桥就是开篇提过的一位老师的外号), 「我说啊,舞香。莫非我们,没有被志绪理信任?」 亚美说出了一句我不怎么想去思考的事情。 她的语气虽然像是在开玩笑,但考虑到现在的状况就不能说是玩笑了。 「别这么说啊,怪丧气的。」 「可最近志绪理也不怎么和我们玩,已经快要不是我们的志绪理了。你也和我一起丧气吧。」 亚美用着演戏似的的语气说道,假装要哭了。 这种夸张的地方虽然也是亚美有趣的点,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她说的话让我也开始在意起来了。 放学后,一起去哪儿逛逛吧。 一年级的时候我经常这么邀请志绪理,到了三年级的今天也没有变。但是,今天却被她拒绝了。这么说起来,之前也被拒绝过。 大概是从二年级的夏天开始,志绪理和我们来往就变少了。 就算问她原因,她也只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最初我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但我一看到最近的志绪理,就感觉好像发生了啥似的,让我想问她。然而,我也要考试复习和上补习班,我们去逛逛的次数本身就减少了,所以也没有机会。 「真的要丧气了。」 哈,我叹了口气,然后抓起了薯条。接着,我并没有送入自己口中,而是送到了对面的亚美嘴边。于是,薯条就这样消失在了亚美嘴里。 「 谢谢。」 亚美一边嚼着薯条,一边看着我继续说:「好了,说真的。可能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才发呆吧。」 「比如?」 「说是胖了两公斤,其实是三公斤。」 「这个,是之前亚美你的体重的话题吧?」 「对。」 「自己都说出来了,算不上难言之隐吧。话说你原来胖了三公斤啊。难怪这儿都长肉了。」 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亚美的脸颊。 「呀—,别搞。」 吵闹的店内响起了亚美吵闹的声音,我慌忙松开了捏着的脸蛋儿肉。 「喂亚美,声音太大了吧。」 「抱歉,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大声。」 亚美啪的一声合上手,朝我低下了头。 这样的放学后,没有志绪理还真有点寂寞。 然而,也不能强行拖她过来。 「只能等志绪理自己说了吧。到时候,她应该会对我们说吧。」 我说出一句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话,然后喝了一口冰茶。 ──────────────────────── 第三卷 ──────────────────────── 第1话 都怪仙台同学害我睡不着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我没打算要一直盯着看。 只是没来由地看着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可是仙台同学没有解开她制服衬衫上面算来的第二颗扣子。 一如往常的放学后、一如往常的房间。 唯有仙台同学不一样。 虽然她在学校只会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不过到我房间里之后,总是会连第二颗扣子都解开,简直就像是有这条规则存在。然而今天第二颗扣子依旧扣得好好的。 静不下心来。 若要追究她没解开扣子的原因,我想应该得归咎于我们经历了一个「做了不同于以往行为的暑假」。 假日不碰面。 定下这条规则的仙台同学自己更改规则,在暑假以「家教」的身分来到我家。 改变的这条规则,创造了我以每周三次的频率与仙台同学碰面的暑假,甚至创造出除了念书这个目的以外的事情。 跑去仙台同学家、和她玩假扮朋友游戏、下了太过火的命令。 我们本来应该只是要一起念书而已,却做了许多平常不会做的事。 「今天的命令是什么?」 我听到她从宽得足以让我们并肩而坐的桌子另一侧这么说,抬眼望向她。 在这之前,来到这房间里的仙台同学和今天一样,没有解开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可是在暑假结束,进入九月后我们第一次碰面的那天,她有解开。 由于仙台同学有时会解开扣子,有时不会解开,我再怎么介意这件事也毫无意义。之前我也没说什么,选择忽视。然而她持续这么做,感觉就像还在介意暑假时发生的事,使我始终无法坐到仙台同学身旁。 毕竟在新学期开始后,我们已经像这样碰面了三次,差不多该让仙台同学变回平常的样子了。 「解开扣子。」 我说出命令,得以让不同于以往的仙台同学,变回一如往常的她。 「扣子?」 「衬衫的扣子。」 「宫城你这色胚。」 她抛出预料之外的答覆,但我想那是因为语意没有正确传达出去。她八成误会了。 「不是那个意思。」 我开口纠正仙台同学的误会。 「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全部解开。真要说起来,我说解开扣子就以为是要全部解开的人才色吧。」 「我可没说以为你要命令我全部解开喔。」 「你没说,但心里是这么想的吧?」 接着补上一句后,仙台同学这才承认:「是没错。」接着又继续说。 「如果不是全部,我要解开几颗扣子才行?」 「一颗,解开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 「……为什么非得解开不可?」 「仙台同学之前来这里时,都会解开第二颗扣子啊。」 「你要是希望我解开,就别一直盯着我。」 「我没有。」 「我之前来的时候明明就有。」 「我没有。」 我纠正仙台同学不正确的发言。 我才没有「一直盯着她」。 之前应该也没这么做才对。 「哎,既然你这么坚持,要我当作没有也行。所以只要解开一颗扣子就好了吗?」 仙台同学看着我,再三确认地说道。 明明就算我说解开两颗,她也不会解开。 从上面数来的第三颗扣子是会变动的,有可以解开跟不可以解开的时候,不知道今天是哪一种日子?不过我既没想要她解开,也不觉得她会解开。 「虽然不知道仙台同学想解开几颗扣子,但没必要解开到两颗或三颗。」 「那就好。」 尽管口气随意,她依旧没有要解开扣子。 「这是命令,赶快解开。」 说完后,一直扣着的扣子总算解开了。 「这样就行了吗?」 「可以。」 仙台同学和在学校时不同,穿着连从上面算来第二颗扣子都解开的制服衬衫,这才是我平常会在这个房间里看到的仙台同学,却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劲,看起来跟暑假前不一样。我不该凝视着她,却无法别开视线,彷佛在玩大家来找碴的游戏,直盯着她瞧。 「干嘛?」 耳边传来她狐疑的声音。 这种时候她的反应倒是一如往常。 找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感觉很不舒服。 「要我再帮你弄头发吗?」 她对沉默不语的我这么说,让人有点在意。 进入九月后,第一次找仙台同学来的那天,她帮我绑了头发。 然而那并非我感到不对劲的原因。 我望着仙台同学的头发。 仙台同学穿制服时的发型固定跟今天一样是公主头,所以现在的她是「平常的仙台同学」。但暑假期间的她大多没绑头发,导致记忆有些混淆,我想就是这点让人觉得不对劲。 「不用管我的头发。倒是你把头发解开啦。」 「为什么?」 「没为什么,这是命令。而且只是解开而已,很简单吧。」 仙台同学说着:「是没错啦。」同时解开头发,或许是因为一直绑着,那头比我更偏棕色的头发解开后也不是直的。虽然和暑假时不同,带着一点弧度,不过在我心中,当时和现在的印象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块。 「接下来只要像平常那样就好。」 我没有其他想命令仙台同学的事,便把剩下的时间全丢给她。 「像平常那样是怎样?」 「随便说点什么啊。」 「随便……所以说什么都行吗?」 「都可以。」 「这样喔。」 仙台同学「嗯~」地思考着。 在她陷入沉思之际,我的意识飘向暑假期间的记忆。 八月三十一日。 暑假最后一天,我们做了跟平常不一样的事。 我不记得有在心中的月历上做记号,要自己别忘记那天的事,尽管如此,暑假的最后一天仍残留在我的记忆中。她明明没有推倒我,我也不是自己躺下的,背却靠在地板上,视线范围内全是仙台同学。她以嘴唇触碰我,手也碰了我……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差点打破「不上床」的约定。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仙台同学开朗明快的声音,把我从暑假的记忆拉回现实。 「宫城要考哪所大学?都到这个时候了,不可能还没决定吧。」 虽然说都可以,但这实在不是什么好问题。 听到这个不太想被人询问的话题,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她八成知道我不想聊这个,却还故意问我。 「是宫城叫我说点什么的嘛,回答我啦。」 之所以没来由地难以启齿,其实是因为志愿的大学我是随便选的。报考的学校倒没有需要特地隐瞒,况且就算不说,她也迟早会知道。 我一边后悔自己没有限定话题范围,一边说出本地的大学名称。 「仙台同学呢?」 我没有特别想问,然而要是不问,话题就无法延续下去。 「外县市的大学。」 仙台同学语气冷淡地表示,接着补上学校名称。 「你这话是认真的?」 她所说的那所学校,可不是脑筋好一点就能考上的。据我所知,这所高中至今从未有人考上那所大学,即使是仙台同学想必也考不上。 「骗你的。虽然以那里为目标,但我绝对考不上嘛。」 她灿烂地笑着说。 「原来你以那里为目标啊……」 「我也知道考不上就是了。」 本以为她在说笑,然而从她没有否定我的话来看,似乎真的打算去考。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以那种大学为目标,不过毕竟她很认真地补习,现在依然希望自己能考上也说不定。 「这件事情我只有告诉宫城,不可以跟其他人说喔。」 「我不会说的。再说我们约好不能把这里的事告诉其他人了吧?」 「说得也是。」 这还真是让人困扰。 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早就够多了,不需要更多。秘密越多便越沉重,让人难以动弹,会有种自己无法离开仙台同学眼前,哪里都去不了的感觉。 「那实际上你要考哪间?」 意图稀释无意间听到的秘密,我姑且一问,结果仙台同学又说了一所外县市的大学,是她应该考得上的大学,看来是实话没错。 即使如此── 虽说考量到她的成绩根本理所当然,我早就设想过大概会是这样了,然而从本人口中听到她要去念外县市的大学,我的心情依旧不太好。 我很在意与仙台同学共享新的秘密,不过眼下她实际要报考的大学更占据了脑海,彷佛一并削去了心中的一隅,让人莫名烦闷。 「喂,宫城,跟我考同一所大学嘛。」 她若无其事地推了个难题给我。以我的成绩来说,那并非能轻松考上的大学。 「不要随便说这种话啦,我怎么可能考得上?」 「没那回事。」 「我不想特地报考会落榜的学校。」 「不去考怎么知道会不会落榜?就算低空飞过也行啊。再说你最近有认真念书,感觉再努力一点就能考上了吧。」 「上同一所大学又没意义。」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能考上的话,上好一点的大学比较好吧。」 「我绝对考不上。」 我从未想过要特地努力考上好大学。 况且和仙台同学共度的时光只到毕业典礼那天。 就算上同一所大学也没用。 她应该同样很清楚这点才对。 而她要到外县市,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 没错,我完全、丝毫不在意。 「别再提这件事了。下一个命令──」 尽管没什么想下的命令,但我不想一直延续这个聊未来出路的无聊话题,只好想想有什么现在就能做的命令。 「你还有命令要下喔?」 「对,听我的话。」 「悉听尊便。」 仙台同学说着,却毫不掩饰脸上那还没讲够的表情。 我开始思考。 命令、命令……无关紧要的命令。 虽然想着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命令,我却想不到,尽管如此,也不能都不说话。要是不赶快说点什么,仙台同学又会开始说些多余的话了。 我阖上课本,自眼前的仙台同学身上瞥开视线,环顾房内──床、衣柜、五斗柜……随着书架映入眼帘,我总算决定好命令。 「朗读一本书。」 「可以啊,要朗读哪一本?」 「内容感觉很枯燥的书。」 「不是内容感觉很有趣的?」 「枯燥的书比较助眠。」 「原来如此。」 意识到我要她以朗读代替摇篮曲,仙台同学站起身来,走近书架前,毫不犹豫地拿了一本书过来,坐到床边。 「这本行吗?」 记得她拿来的那本小说是因为漫画的主角说喜欢,我才会买回来的,然而感觉不太有趣,我没有看完。 「就那本。」 我坐上床,命令仙台同学。 「知道了。」 纤细的手指翻开一直沉睡在书架上的小说。 从有着枕头的这边,可以看见侧坐在地上的仙台同学侧脸。 翻动书页的声音响起,接着传来嗓音,她正朗读着我不觉得有趣的故事。 过去我曾下过无数次这样的命令,仙台同学也和之前一样流畅地朗读着小说,不大也不小的音量,对这个房间来说刚刚好,柔和的嗓音相较于我在教室听到的更悦耳,总觉得相当好听。 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朗读着小说的仙台同学,跟暑假前没有任何不同。 毕竟不知道她朗读的小说到底哪里有趣,照理说我应该马上就会想躺下,产生睡意,今天却不像平常那样想睡,甚至不想躺下来。 不是仙台同学的错。 问题大概出在我身上。 帮我绑头发的那天,我曾告诉她在这个房间里和她共度的时光,到毕业典礼那天就会告一段落。 因此一旦毕业,就听不到这个声音了。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然而仙台同学说出「外县市的大学」,使她毕业后会前往远方这点成了明确的事实,导致我突然在意起这种小事。即使得知以后就算想在路上巧遇她都不可能,我的大脑却无法理解。 「你不睡吗?」 无聊的故事突然中断,转而讲起一直坐在床上,不肯躺下的我。 「我会睡的。你继续吧。」 就连睡魔的气息都感觉不到。我一在床上躺下,仙台同学的手便伸过来,毫不犹豫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我推开她的手。 「你继续朗读啦。」 她没有回话,但中断的故事再度传入耳中。 通透的嗓音搔着我的耳朵。 因为不困,我没闭上眼睛,望着仙台同学。 头发遮住她姣好的脸庞,十分碍事。 早知道就别叫她解开头发了。 我凑向坐在地板上的仙台同学,她的声音变得更近了些。 视线定在她解开的扣子上。 现在虽然只能稍微看见锁骨,但我曾看过那之下的部分。 比现在更热的暑假。 我命令仙台同学脱衣服,她乖乖地脱了。 尽管那是仙台同学要我下的命令,然而往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我不再有机会看见她的身体。 无所谓。 不管是要上不同的大学,还是不会再看到她的身体,都与我无关。 大学那种地方,感觉比她正在朗读的故事还要无聊。 我将手伸向仙台同学,拉了拉她的头发。 「你在看哪里呀?」 本以为她会开口抱怨喊痛,她却说出不一样的话。 「因为仙台同学在那里,我才会看着你。」 我讲出不算精确的事实,听见她狐疑地说了句:「是喔?」但她没再多说什么,把小说放在床上后转向我,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拉扯我的浏海。 「闭上眼睛啦,你不是要睡觉吗?」 她的手遮住我的眼睛,原本明亮的房间暗了下来,变得什么都看不见。我抓住并拉开她盖在我眼睛上的手。 仙台同学就在视线前方。 明明没打算这么做,视线却对上她的眼睛。 ──好近。 彼此之间的距离比刚才缩得更近了。 我连忙松开抓着她的手,结果碰到放在床上的小说,书「啪」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没打算捡起来。 「仙台同学,离我远一点啦。」 「是宫城先靠过来的吧?」 先靠近的人是我。 我承认。 然而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么靠近她,仙台同学不知为何观察着我。 「即使如此,仙台同学也有靠过来吧?」 「有吗?」 「有。而且你朗读也不用离我这么近吧?」 我这么说着,轻轻推了她的肩膀,仙台同学却不听我的话。 她的手摸上我的耳垂。 轻柔地抚摸,又捏着拉了拉。 指尖滑过我的耳后,痒得不得了。 仙台同学的手缓缓地继续触碰我,宛如要唤回暑假的记忆。我敲打她的手臂。 「抱歉……」 仙台同学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旋即道了歉,以W字坐姿坐到地上。 「捡起来。」 我撑起身体,指着掉下去的书,仙台同学于是听话地拿起那本书,迅速翻动书页,停在理应写着故事后续的那页。 「我继续朗读吧。」 她以不带起伏的语调说。 「不用朗读了。」 「你不睡吗?」 「不睡。」 正确来说是「睡不着」,不过没必要告诉她正确的内容。我从仙台同学手中抽走那本书,放到枕头上。尽管尚未写完的作业就这样被丢着不管,但我没有下床,手上空空如也的仙台同学也没回去桌前。 由于命令做到一半就结束了,房里变得异常安静,沉默感让人不太舒服,无法静静地坐着。我忍不住想做点什么,于是用指尖敲着书。 房里只听得到微弱的「咚、咚」声。 仙台同学往床铺这边靠来,背倚着床。 从床上可以望见她平常看不见的后颈。正想着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之际,仙台同学像是灵光一闪,说了句:「对了──」之后继续说道。 「宫城,你们班决定好校庆要做什么了吗?」 她的口中突然冒出下个月学校预定举办的活动。我跟上她的话题。 「还没。仙台同学你们班呢?」 「我们班的人都没什么干劲,应该会以成果展之类的形式混过去吧。」 「真好。」 突然开始的对话远比彼此沉默不语来得好,话题就这样延续下去。 既然可以聊这种安稳的话题,真希望她能早点这么做,比烦人的考试话题好多了。即使气氛依旧有些尴尬,却相对接近我们平常的感觉。 「宫城你们班不是这样吗?」 「班上的大家都很积极,说这是高中最后一次的校庆,想做些能留下回忆的事。」 我只觉得有够麻烦。 说是大家,实际上是一半的同学兴奋地讨论着要做些什么,剩下的人虽然觉得随便做做就行了,然而那些在班上特别招摇的人成了主导活动走向的中心人物,导致其他人都不敢开口抱怨。 「大家都很积极……宫城也是吗?」 「还好,我觉得随便做做就行了。」 「我们班很轻松喔。」 仙台同学转头笑着说。 要是我们同班就好了── 我差点对着她温柔的笑容这么说,赶紧闭上嘴。 「差不多该继续写作业了吧?」 仙台同学往桌上看了一眼。 「我不想写。」 「要我继续朗读吗?」 「……还是写作业好了。」 「那你过来这边。」 「不用你说我也会过去。」 爬下床的我犹豫了一阵后,坐到仙台同学对面。 ◇◇◇ 要上大学── 仙台同学暑假前就曾这么说过,即使没问,我也觉得她想上的八成是外县市的大学。 不过是从她口中听到早就预料到的事。 就只是这样。 我却依旧受到了一点冲击。 正确来说是,明明听到了一如预期的事,我却满脑子都想着它,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 仙台同学之所以会想到外县市,从我在暑假时造访她家看到的状况便推测得出来。 想离家。 我想大概是这样吧。 假设这个理由没错,我便无法改变她的志愿。 不对。 不是的。 我倒不是想改变她的志愿,再说即使改变也没意义,高中毕业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结束了。追根究柢,她的志愿该由她自己决定,并非我该插嘴的事。 这些事我心知肚明,却在仙台同学回去之后动弹不得,始终坐在她刚刚坐着的地方。 我们没有一起吃晚餐,因此我还没吃饭。 可是我不饿。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拿着换洗衣物走向浴室。要是悠哉地泡在浴缸里,感觉会一直想些无谓的事,我于是冲了个澡,躺到床上。 照这样下去,我会考上作为志愿的本地大学,成绩没办法跟仙台同学上同一所大学,但我本来就没把考上好大学当成目标,所以没差。 说起来,根本就是仙台同学管我管太多了。 明明没试着了解我真正的成绩,却随口说出要我跟她上同一所大学这种话。虽然要是提出我想念外县市的大学,爸爸多半会同意,然而以现在的成绩来看,我绝不可能跟仙台同学上同一所大学。纵使将我们暑假时一起念书这件事也考虑进去,想必依旧有困难。一旦看到下个月的期中考成绩,仙台同学也会说我不可能考上吧。 报考根本考不上的大学不过是徒劳。 「……为什么我要认真思考这种事啊?」 我一个翻身,关上灯。 爸爸今天也没有回来。 想到不只是这个房间,这个家里所有的灯都关上了,我就有些不安。 「没事的。」 一点都不恐怖。 我在心里喃喃自语,闭上眼睛。 或许是因为比平常早上床吧,我一点都不困,却依旧紧紧闭着眼。 一只羊、两只羊…… 我试着仰仗老派的手段,开始数羊,可是睡魔依然没有袭来。结果我始终没能深深睡去,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迎接早晨,无可奈何地前往学校。 就算走进教室,睡眠不足的脑袋还是浑浑噩噩的。 开始上课后,不管过了一小时或两小时,脑袋依然茫茫然,彷佛蒙上一层雾气,记不得老师说了些什么。待我回过神来,已是第三节课的下课时间,与亚美一起过来找我的舞香出声叫我。 「志绪理,要走喽。」 「咦?」 「下一堂课要去视听教室啊。」 舞香这么说完后,亚美便接着说:「快点、快点。」 「啊……嗯。」 我连忙抽出课本和笔记本,站起身来,还没空确认有没有忘记带什么东西,舞香就说:「好了,动作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和她们一同离开教室,缓缓迈步在走廊上。 我不会早睡早起,却几乎没发生过这种因为睡不着导致睡眠不足,恍神得虚度整个上午的情况。 之所以这么提不起精神,全都要怪仙台同学。 都是因为她说出宛如要决定别人未来志愿的话,才会害我困得没办法好好上课。 实在让人生气。 我有点迁怒地大步往前走,走廊上传出「哒」的脚步声,让我迷茫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又用力地踏出一步后,耳边传来舞香的声音。 「志绪理,前面、前面。」 「前面?」 「这边啦!」 舞香拉了我的手臂。 我的身体微微往旁倾斜,原本集中在脚上的注意力转向前方。 就这样和仙台同学对上眼。 ──咦?仙台同学? 为什么? 不对,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在学校,仙台同学出现在走廊上当然很合理,只是以前从未发生过在发现之际,距离仙台同学已经这么近的这种事。理所当然和并非理所当然的事同时发生,使我吓了一跳,撞上仙台同学的肩膀。 「哇!」 彼此的肩膀不是从旁轻轻擦过,而是直接撞上,所以很痛。由于被舞香拉住,我没办法好好支撑自己而差点跌倒,顿时惊呼出声。 「志绪理,没事吧?」 舞香撑着摇摇晃晃的我问道。我看向她。 「我没事。」 重新站稳的我回答她。 将视线从舞香移回仙台同学身上后,茨木同学与她的朋友也一并进入视野范围内。 「叶月,没事吧?」 「嗯,我没事。」 一如刚才舞香跟我的对话,茨木同学也对仙台同学说出类似的话,我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仙台同学旁边是我的位置。 这样的台词浮现在脑海中,我试图挥去这句话,却听见熟悉的声音说:「对不起喔。」 「你没事吧?」 仙台同学以在我房间里鲜少出现的亲切语气这么说,紧盯着我。 我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她。 只得从她身上瞥开视线。 「……没事,我才该道歉,刚刚有点恍神。」 若要说起这究竟是我还是仙台同学的错,责任一定出在我身上。 我面朝前方,却没有看路。 也没注意到朋友出声提醒我快撞到人了。 尽管追溯理由的话,追根究底仍得归咎于仙台同学,但我不能在这种场合下说。 「你没事吧?」 我莫名叫不出「仙台同学」,对她说出当下早已出现过好几次的话。 「没事。我帮你捡东西喔。」 她这么说着,捡起掉在走廊上的课本。看到那本课本,我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手上没拿着课本和笔记本。 「对不起,我自己捡就好。」 我蹲下来拾起笔记本,接着伸手要拿铅笔盒,仙台同学却抓住我的手腕。 「我帮你。」 她语气温和地说着。 不肯放开抓住我手腕的手。 用力得让人觉得痛。 「我自己捡就好。」 (插图006) 假如这里是我房间,只要大喊「放开我」就好了,然而这里是学校,我选择相对和缓的说法,要她放开我的手。 「啊,抱歉……」 用力抓着我手腕的手松开了。 「这就是全部了吗?」 仙台同学一边将捡起来的课本递给我,一边问。 「嗯,只有这些。谢谢你。」 「不客气。」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露出犹如精美娃娃般的笑容后迈步离去,随即消失在眼前,走廊上只听得见茨木同学的说话声。 我拍了拍课本和笔记本,也顺便拍了拍铅笔盒,对舞香和亚美说:「走吧。」 「──你对仙台同学做了什么吗?」 舞香狐疑地望着我。 「什么是指?」 「她不是猛盯着你看,还抓住你的手?难道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吗?」 「应该是觉得很痛才会那样吧?毕竟我刚刚撞得满大力的。」 我不觉得她有那样盯着我。 然而方才被她抓着的手腕很痛。 上头没有留下痕迹。 不知道仙台同学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我看着刚才被抓住的手腕。 跟我撞上仙台同学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我胡思乱想着──要是有留下什么不会消失的东西就好了──叹了口气。 ──────────────────────── 第2话 宫城太不懂得什么叫客气了 感觉这是我第一次在学校和宫城说话。 之前虽然曾把宫城叫出来,在音乐准备室和她说过话,不过那比较接近待在她房间里的状况。然而刚刚不一样,我们首度在朋友面前有了段像样的对话。 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认为是件大事,不禁觉得自己不太正常;明明不需要回头,我却想要回头。 「叶月,你好像心不在焉耶,真的没事吗?」 听到羽美奈意外大声的询问,我望向身旁。 「抱歉,我在想些事情。」 「等等又会撞到人喔。」 我对轻松大笑的羽美奈说了句:「确实。」继续迈步在走廊上。 即使竖耳倾听,也听不到宫城的声音。 传入耳中的只有羽美奈和麻理子的声音。 「刚才那女生,记得……是叫宫城?你跟她感情很好吗?」 羽美奈看似回想起来地说。 「是宫城没错,不过我跟她感情没特别好喔。」 「你们暑假的时候不是走在一起吗?」 「你说跟谁?」 「宫城啊。」 「你认错人了吧?」 我很习惯说谎,所以这话说得很顺。 「我不觉得自己会认错叶月耶。」 羽美奈或许相当有自信,继续咬着这个话题不放。 「当时是在奇怪的地方看到你们的,我记得很清楚。」 这么说着的她随后讲出的车站名,正是我和宫城暑假时去过,两人为了玩假扮朋友游戏而去看电影的地方,因此她看到的毫无疑问是我和宫城,不是认错人。 「这么说来──」 在我们正好走到教室前面时,为了修正方才的谎言,我用回溯记忆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亲戚家在那附近,所以我曾去过那里一趟,当时碰巧遇到了宫城。」 「真难得,叶月也会忘记发生过的事啊。」 一直默默听我们对话的麻理子看着我说,语气开朗而明快。 「我也是人嘛,还是会忘记一些事情的。」 我笑着走进教室,接着传来羽美奈不高兴的声音。 「叶月跟宫城的感情到底好不好是不重要啦,但我怀疑你就是因为她,暑假才会那么难约。」 羽美奈坐到位子上,以怀恨在心的眼神望向我。我没走向自己的位子,就这样继续跟她聊着。 「我不是说过暑假得去上考前冲刺班,所以不太能和你们碰面吗?是说你为什么会去那里啊?」 「跟男朋友约会。」 「跑到那种地方?」 「我们聊到偶尔想去点不一样的地方啊。那附近不是没有我们学校的学生吗?所以才会特地跑远一点。」 起了反效果呀…… 明明特地和宫城挑了个照理说不会碰到熟人的地方。 没想到羽美奈也抱着跟我们一样的想法跑到那里。 「你们感情还真好,好羡慕喔。」 笑了笑的我接续话题。大概是「好羡慕喔」这句话说对了吧,羽美奈的心情稍微转好。虽然她似乎不打算深究我和宫城的事,我却不希望她想起话题的开端,依然面带微笑地跟她聊着男朋友的话题。而她或许已经不在意宫城了,开始说起和男朋友那天去了哪里,吃了些什么。 我倒没想过要嫉妒别人的幸福,但对这些事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羽美奈的说话声。 垂下视线的我看着自己的手。 上头理所当然地没有宫城的痕迹。 「刚刚撞到的时候受伤了吗?」 也许是觉得我一直盯着手很奇怪吧,麻理子探头过来观察我。 「没有,没事。」 「真的吗?」 「你看,没事吧?」 我挥了挥手给她看。 「及格,这样和男朋友约会时就能牵手了。」 「你又马上就说这种话,我没对象喔。」 「我知道。你赶快交一个嘛。」 「即使交了男朋友,我可能也不会跟对方牵手吧。」 「为什么?牵一下啊。」 麻理子一脸疑惑。 「会这么想跟对方牵手吗?」 并未特别针对羽美奈或麻理子,我只是抛出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什么特别的含意,我也不觉得答案会带来帮助。虽然宫城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却并非我的交往对象。我从未想过要跟她牵手走在路上,然而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会很在意。 「一般来说都会牵手吧。」 羽美奈这么表示,麻理子也接着说:「一旦约会的话就会牵手吧。」 「我知道了,叶月想要纯洁到连手都不牵的交往吧?」 麻理子促狭地说着,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 她与宫城的手没什么差别。 温暖又柔软。 我想羽美奈的手也差不多吧。 可是宫城显然和她们不同。 我没特别想跟她牵手,却想碰她,方才在走廊上撞到她之际也是,回过神来时,我才发现自己抓着她的手腕。这份感情并不像麻理子说的那么纯洁。 「怎么了?难道你喜欢上谁了吗?」 羽美奈兴味盎然地望着我。 这下麻烦了。 看来就算我说没有,她也会说:「至少有在意的对象吧?」继续追问下去。 「是谁?是谁?」 麻理子愉快的嗓音也传入耳中。我思考着有什么答案能搪塞过去,上课钟声随即响了。 「上课喽。」 钟声在绝佳的时机响起,犹如正义的伙伴般拯救我。才刚回到座位上,老师就走进了教室。 这堂课开始了,教室里响起老师的说话声。 我将黑板上的字抄到笔记本上。 右手在纯白纸张的空白处写下了「宫城」,接着又擦掉。 即使待在学校,也想和她说话。 脑中响起自己的声音,彷佛要将老师的说话声给盖过去。 ……我在想什么蠢事啊? 在学校和宫城说话毫无意义可言。说起来就算到了现在,彼此待在她房里时陷入沉默的机会依然比较多。 我把这些杂念赶出脑海,将课本翻到下一页,专注于填满笔记本后,不长也不短、一如往常的上课时间便结束了。我正打算起身和羽美奈她们一起吃午餐,却听见通知收到讯息的声音,于是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重新坐回位子上的我看向手机萤幕,收到的是宫城一如往常会传来的讯息,填满我放学后的行程。无关乎昨天才找我,她今天再度要我过去,我对此却毫不讶异。 我在走廊上抓住她的手腕。 她应该是想追究这件事吧? 问题在于我无法解释自己在大家面前抓住她手腕的原因。尽管可以说是因为我想碰她,但宫城想必不会接受这个回答,八成会反问我为何想碰她。 我不想把宫城还给她的朋友。 我想触碰她的心情深处蕴藏着这样的感情──怎么可能说出口?虽然这份感情论大小不过就跟金平糖差不多,却非我对宫城该有的感情。 传了讯息给宫城,答应放学后的约定后,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想到她会追问我在走廊上发生的事就头痛。 真麻烦。 然而见宫城这件事本身,倒是不会让人感到麻烦。 ◇◇◇ 转眼间到了放学后── 我向羽美奈她们道别,走在熟悉的路上,不疾不徐地抵达宫城家。 走进房间的我解开衬衫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 房里的气氛依旧有点怪,但我已经习惯了。 我收下五千圆钞票,背靠着床坐下后,宫城拿来装有麦茶和汽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接着犹豫了一下,坐到我旁边。尽管距离相比之前有点远,但暑假结束后首度有人在的身旁,让我松了口气。虽然无法让一切恢复如昔,不过逐渐接近原样了。当然也有些不太顺利的地方,然而这也没办法。就算只有表面上也无所谓,一旦表现得彷佛暑假之前,心情便会随之转变。 宫城什么都没说,在桌上摊开课本和讲义。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心念书,但她乖乖地写着讲义。 我也翻开课本和笔记本,开始写作业。 昨天我对宫城说的那句「跟我考同一所大学啦」其实相当不负责任。她表示不可能考上之际,我虽然说没那回事,却也觉得照她现在这样很难考上。 进入暑假后,我们曾一起念书。 宫城开口「这里我不懂」要我教她的次数确实减少了,但我依旧不认为她能达到合格的标准。 然而如果从现在开始认真念书,说不定考得上,这需要本人拿出干劲才行。既然叫宫城报考同一所大学,我自然打算指导她功课,却没办法强迫她。 就算考上同一所大学,也不代表会发生什么。 宫城早已决定好结束这段关系的日子,我也同意。 只是没来由地觉得要是她跟我念同一所大学,好像会很开心。 「仙台同学。」 耳边传来宫城的声音,我抬起头。 「有哪里不懂吗?」 「不是。我想问你今天那是怎样?」 果然…… 宫城之所以会连续两天叫我来── 虽然早就预料到原因,但我仍装出毫不明白的模样。 「那是怎样是指?」 「你不是在走廊上抓住我的手腕吗?」 「我只是想帮你把东西捡起来。」 「只是捡东西的话不用抓住我的手腕吧?」 「不过是稍微碰到你的手而已呀。」 「我觉得那不只是碰到。」 有够麻烦的。 追究这种不想说出口的事,只是徒增我困扰。 况且要是照实说,宫城八成也会感到困扰。 为了彼此着想,不想把宫城还给她朋友这种事还是别说出口比较好。 「……你希望我回答什么?我会说出宫城希望听到的答案,你说吧。」 我提出得以和平解决问题的方案。 倘若她有希望我说的话,我就照着说,好结束这个话题。毕竟就算继续谈下去,也不会得出双方都满意的结论,怎样都行,最好赶快脱离这个话题。然而我也知道宫城不会满意这个回答。 「我才不想要你那样做。」 「那你想要怎样?」 「告诉我你抓住我的原因。」 「我只是因为想碰而碰了你。」 我说出抓住她的一部分原因。 「什么意思?认真回答我啦。」 「我回答啦。」 「你为什么想碰我?」 这种事情还是别问比较好,才能度过安稳的时光。 「你明知我不会回答,还故意问我吗?」 为了打断她接连抛出的问题,我提出反问,然而她却没有回答。莫可奈何的我只好抛下一句── 「有时即使没有理由,也会想碰一个人吧。」 这么说着的我把手伸向宫城。 虽然比之前坐得离我更远一点,我仍马上碰到坐在身旁的宫城,抚上她的脸颊,掌心贴了上去。尽管她不悦地皱起脸,我却依旧没有抽开手。自肌肤相触的部分传来的体温感觉相当舒适,我的手滑下脸颊,摸着她的脖子。 总觉得自己现在对她怀抱的感情很不纯洁。 「想碰别人这种事怎么可能没理由?」 「所以宫城碰我时想必是有什么理由的吧?」 「这个──」 宫城一时语塞,没继续说下去,反倒拉开我正摸着她脖子的手。 「真搞不懂仙台同学,不管在学校还是在这里,你都只会做些奇怪的事。」 压低声音这么说的她垂下视线。 「我也搞不懂呀──宫城,赶快下今天的命令啦。」 再这样下去,我没自信能维持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很清楚,自己在宫城面前用来保持理性的那根螺丝根本派不上用场。 纵使表面上恢复如昔,我们依旧没能回复原有的关系。但凡受到一点刺激,刻意维持的表面便会轻易瓦解。 比起就这样顺势发生些什么,让她命令我比较好。反正她多半只会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命令,状况应该会比现在理想。 「那让我帮你打耳洞。」 没抬起视线的她说出「打耳洞」这个词汇,实在太出乎预料,我忍不住反问。 「打耳洞?」 「对,我想在仙台同学的耳朵上打耳洞。」 莫非是想报复昨天她叫我朗读小说,我却摸了她耳朵的那件事?她抬起头,伸手拉扯我的耳垂。 「死都不要。」 我斩钉截铁地对她说。 (插图007) 耳洞这种事后会持续留在身上的存在太令人困扰了。 宫城三不五时就想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实际上也的确留下了痕迹。至今为止我之所以容许她这么做,是因为那些痕迹马上就会消失。 可是打耳洞不一样。 我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接受这命令。 「为什么不行?」 「因为违反校规。」 她没打算要客气的手持续揉捏着我的耳垂。我抓住宫城的手臂,顺势用力拉开她的手,她这才老实地松开捏着耳垂的手指,语气却很不死心。 「仙台同学的裙子那么短,也染了头发,早就违反校规啦。」 「这种程度还在学校容许的范围内吧?」 「仙台同学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是指?」 「擅自订出规则,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订规则这种事没关系吧?不管裙子还是头发,我都维持在不会被老师骂的程度,既然没被骂,就表示不算违反校规吧。」 校规没那么严格。虽然有明文规定,但运用这些校规的老师在管理学生之际,不会像字面上写的那么确实,只要大致上没违反就不会挨骂,老师也会认为我有遵守校规。我只是订出要在那个「大致上的范围内」行动的规则,依循行事罢了。 「你这样很狡猾。」 「觉得狡猾的话,宫城也这样做不就好了?裙子再短一点会比较可爱喔。」 我抓住并拉扯那要长不短的裙子,打算帮她在不会被老师骂的范围内弄短一点,她却拍了我的手背。 「不用,维持这长度就好。比起这件事,就算之后也行,让我帮你打耳洞啦。」 「下其他命令啦,这违反规则了。」 我干脆地如此表示,可是宫城依旧一脸不肯死心的样子。 一言以蔽之便是无法接受。 她心里恐怕是这么想的吧。 「我绝不会让你帮我打耳洞。」 保险起见,我再度对看来相当坚持要命令我让她打耳洞的宫城这么声明。无论有多坚持,我的回答都一样,即使愿意听从她大多数的命令,还是有不能接受的事。 「打耳洞哪里违反规则了?」 「留下会一直留在身体上的伤痕违反规则吧?跟暴力差不多。是说你想要我戴什么耳环?让我看看啦。」 我不打算接受宫城的命令,却很在意她准备了怎样的耳环。但她没有拿出耳环,比刚才更小声地说。 「还没准备,你愿意让我打耳洞的话我就去买。」 「不用买。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想在我的耳朵上打耳洞。」 「……我只是想实验老师会不会生气,总觉得仙台同学偶尔也该被老师念一下。」 宫城嘀嘀咕咕地说出不知是真是假的理由,听起来实在不怎么有趣,让人非得抱怨个两句不可。 「不要拿别人做实验啦,想个更像样的理由好吗?」 「有像样的理由就行了吗?」 「不行。」 搞不清楚宫城的真心话究竟为何,可是帮我打耳洞这个命令实在太沉重了。 我不需要即使未来上了不同大学,不会再见到她后,依旧会残留在身上的东西。唯独我将两人共度的时间刻划在身上这种事,实在敬谢不敏。 「那你先不要动。」 宫城的话让我涌现不好的预感。 「你想做什么?」 她没回话。 相对地把手伸了过来。 却没触碰我的耳朵,反倒落在肩膀上。 她总想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是故意的吗? 明明就在眼前,我却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我们的对话量虽然比刚来这房间时多,但也只是变多了,我依旧不了解宫城这个人,她隐瞒自己真正的想法,今天也是,让人无从判断她毫无准备却想帮我打耳洞这件事,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总算说出口的念头。 单单凭借不着边际的对话,要贴近彼此的心情可说极为困难,使身体的距离化为零却很容易。宫城的唇吻上我的耳朵。 黑发传来洗发精温和的香气。 身体自然地接受了曾触碰过我好几次的嘴唇。尽管开始觉得宫城比谁都接近我是理所当然的,我仍保有认为自己不该接受这件事的理性。 「等等,宫城。」 我推了她的肩膀。 她的体温离开我们相触之处,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既然仙台同学不让我打耳洞,就用这个来代替吧。」 太过靠近的声音,让我推着她肩膀的手一震。 她呼出的气息抚过耳朵,感觉很痒。 「乖乖别动啦,我又不会弄伤你,这命令很简单吧?」 随着宛如酥脆零食般轻盈的嗓音,某个湿润的东西抚上我的耳朵。 我马上就知道那是她的舌头。 贴上来的舌头温温热热的,一动起来就令人起鸡皮疙瘩,坐立难安。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总觉得该遵从理性,然而与之相反,心里同样有个声音试图说服自己,认为这种程度的命令没什么好拒绝的。 感情在两个选项之间摇摆不定。 温热的舌尖让我的理性败给了惰性。遵照命令乖乖不动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碰上我的耳垂。 大概是牙齿吧。这种时候绝对没好事。 「宫城,放开我。」 过去的经验让我推着宫城的肩膀。 我加重手上的力道,她却不为所动。 牙齿挟着耳垂用力咬下。 「这样很痛。」 我随着这句话拍打她的肩膀,牙齿却刺进耳垂。 她狠狠地使劲咬着我。 痛得彷佛要将今天这天刻划在记忆当中。 不对,与其说痛,不如说很热。 无论是她呼出的气息,抑或洗发精的香味,全都让人搞不清楚。 「就说很痛。」 「啪」的一声,我用力拍打宫城的身体,她颤抖了一下。 轻易拉近的距离又轻易拉开了。 「你也未免咬得太狠了吧,根本比打耳洞还过分啊?别说开个洞,耳朵都快被你给扯下来了。」 我没打过耳洞,不过想必没这么痛。宫城就是这么用力地咬了我的耳朵,不知道她这股冲动究竟是打哪来的? 「我才没咬得那么用力。」 「你有,真的很扯耶,一定被你咬伤了啦。」 我看向摸过耳垂的指尖。 没有沾上血。 然而我不相信。 感觉有哪里在流血,我伸手要拿放在桌子下的卫生纸,然而套着鳄鱼盒套的那东西却消失了。 「等一下,宫城,我要用卫生纸,你不要拿走啦。」 我开口向抱着鳄鱼的宫城抱怨。 「你又没受伤。」 找理由似的说完后,她把面纸盒放在桌上。 宫城不满意我没乖乖听令的态度。 应该是因为这样才会抢走鳄鱼吧。 冲动又意义不明的行动── 正是她经常对我做的事。 可是她变了。 以前的她总是以我不悦的表情为乐,现在却有所不同,当下的脸色完全看不出半点开心的要素。说得更精确一点,反而看起来很不安。 自己做出过分的事还这样,未免太自我中心了。 根本是自作自受,我没必要退让。 「就算露出那种表情也不行。」 我从镇座在桌上的鳄鱼背上抽出卫生纸,擦拭耳朵。 薄薄的卫生纸依然洁白,没有沾上血。 「我的表情跟平常一样吧?」 宫城以与平常略有不同的表情说着,打算抢走鳄鱼。我拍开她的手。 「有没有不一样,你照镜子看看啊。」 「我不要。」 她的脸色暗了下来,模样彷佛被抛下的小猫般胆怯不安,害我有种好像做了什么坏事的感觉。 「──会痛的不行。」 口中逸出听起来像是容许宫城行为的话语。 现在的我们不该做出这种行为,然而只有一下下无所谓。 之所以冒出这种念头,全是宫城的错,都怪她露出那种不安的表情。 「可以吗?」 「这是命令吧。」 我拉了拉她的上衣,表示愿意听从命令。 没错,这是命令,我莫可奈何。 只要在规则范围内就无权拒绝,只能接受宫城。 「那你乖乖别动。」 耳边再度传来刚才听过的话,她的体温慢慢接近。 温热的东西有些犹豫地碰上耳朵,彷佛要舐去我被咬之后残留的痛楚般滑过,舌尖舔过之处比方才牙齿咬过的地方更多。我不讨厌退开后又碰上来的那个东西。 她的牙齿碰到了耳垂。 方才的痛楚重新复苏,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臂。 但她这次没那么用力,只是轻轻咬着,坚硬的物体挟着我的耳朵,像是在测试我能忍受的力道,感觉得出她的牙齿小心翼翼地避免弄痛我,缓慢又温柔地触碰着耳垂。明明带来的刺激应该很微弱,我的心思却全被吸引而去,清楚意识到自己的精神都专注在耳朵上,静不下心。 耳边感受得到宫城的呼吸。 呼气的声音太近了,令我的心浮躁不安。 却又因为宫城身处我伸手可及的范围而感到放心。 不过她做得太过火了。 带来的刺激不适合现在的我们。 宫城太极端了。 并非只要不痛就什么都好。我按住她的额头,要她退开。 「等一下,宫城,这样虽然不痛,可是感觉不太妙……」 「什么意──」 宫城话说到一半就停住,随即老实地表示:「对不起。」道了歉。 我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把鳄鱼放在彼此之间,从它背上抽出卫生纸擦拭耳朵,像是要擦掉宫城的痕迹。 「像这种时候,仙台同学有怎样的感觉?」 宫城一边摸着鳄鱼的头,一边若无其事地问我。 她明明把快说出口的话给吞了回去,接下来的话语却又让这个行为失去意义,害我差点叹气。 「你自己体验看看如何?」 我朝不负责任的宫城伸出手,她却夸张地往后缩,导致伸出的手没能摸到她的耳朵。 「开玩笑的。」 我语气轻松地说着,对她笑了笑。 即使缩短原本就已经很近的距离,也只会变得尴尬。 不禁脱口而出的多余发言,只要包装成玩笑话丢掉就行了。 明明这样想,宫城却格外认真地说。 「──愿意让我帮你打耳洞的话,可以喔。」 这句话里的「可以」,指的是我可以做出同样的事情,让我忍不住盯着她。 一旦付出让她在耳朵上打洞的牺牲,便可以做她刚刚对我做的事。 这话听起来实在太有吸引力,我霎时有些犹豫,接着讨厌起犹豫的自己。 「说什么蠢话呀?比起这件事,羽美奈看到我跟你走在一起了。」 我改变话题,结束这段危险的对话。宫城的注意力旋即转移到羽美奈这个词汇上。 「咦?什么时候?」 「看电影那天,羽美奈好像也去了那里。我跟她说我们碰巧遇见。」 「她相信了?」 「应该吧。就算不信我也不在意。」 「我也不在意,反正不会再跟仙台同学出去了,根本没差。」 宫城冷淡地表示,打了鳄鱼的头。 望向不太高兴的她,我倚着床。 「其实你还想跟我出去吧?」 听到我故意这样说,她立刻回话。 「我不会再跟仙台同学出去了。」 这种时候,宫城总会跟被拉长的橡皮筋恢复原状时一样,迅速地抽身。由于实在抽身得太果断了,反而使我有点害怕,不知道是只对我这样,还是无论对谁都一样,让我没办法再多说些什么。想接近我时,她明明会不顾我的感受拉近距离,一旦满足了就疏远,这样未免太过分。 「毕竟也没有需要一起去的地方嘛。」 其实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却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话语。我叹了口气,把鳄鱼丢到宫城身上。 ──────────────────────── 第3话 就算不和仙台同学见面也没差 从书柜里抽出书,再放回去。 基于我的命令,仙台同学一直做着这种单调无聊的举动,不时听到她抱怨:「好热。」但我不打算理会。九月中旬依然很热是事实,可是再调低空调的温度,就换我会觉得冷了。 整理书架。 今天的命令任谁都办得到,也不是我想叫仙台同学做的事,然而随便乱下命令,可能会衍生出太过火的行为,所以只能下一些不用担心失控的命令。 「宫城,这本呢?」 仙台同学转过身来,拿了本漫画给我看。 「随便放就好。」 回答她的我,依旧坐在桌前的地上。 我对书的排列方式有所坚持,比方说照书种排列,或是把喜欢的书放在好拿的位置,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跟仙台同学说明。以前我同样曾要她整理书架过很多次,整理过的书架用起来很顺手,所以这并非需要特地叮咛的事。 「这种的最伤脑筋耶。」 尽管嘴上抱怨,她依旧把手上的漫画放回书架上。 感觉她很擅长做这种事,动作俐落,就像在玩益智游戏,改变书本摆放的位置,填满书架上的空隙。 明明看起来很会玩游戏,实际上却玩得很烂。 我回想起彼此唯一一次一起玩游戏时的情况,望着仙台同学,视线移动到她的耳朵上。 结果她还是不肯让我打耳洞。 尽管打耳洞违反校规,也会挨老师骂,然而茨木同学同样打了耳洞,其他女生也有打。就算仙台同学有留心避免被老师盯上,迟早也会打耳洞才对。既然如此,让我来打应该无所谓吧。 但我早就知道她不会听从命令了。 五千圆不是万能的。 依旧有办不到的事。 我心知肚明,现在却仍想在那个毫发无伤的耳朵上开个洞。 「对了,大学你打算怎么办?」 仙台同学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怎么办?」 「想跟我考同一所大学的话,我会教你功课啊。」 「我不会考的。」 纵使考上同一所大学,像现在这样跟她在一块,想必也只会持续到大学毕业为止,甚至说不定在大学毕业前,她就会主动提出要结束。 既然如此,还是早点结束来得好。 在她说结束前由我主动结束,就不会受伤了。 「是喔。」 仙台同学的语气既不阴沉也不开朗,填满书架上的空隙。 「……不过我会念书,好歹也是考生嘛。」 这可不是说谎。 之前推给仙台同学写的作业,我现在都自己写了,今天也早早写完作业。尽管没特别想写,桌上仍放着考试题库。 「即使报考的大学不同,有不懂的地方我还是会教你的。」 「别担心我,念你的书啦。」 「假设你指的是考前准备,就算不说我也有在做。」 仙台同学头也不回地回答。 从夏季制服衬衫袖口伸出的手臂跟暑假时一样,简直无法相信她是走来我家的,手臂完全没有晒黑,一点痕迹都没有。 制服还是长袖之际,我曾在那条手臂上留下痕迹。 有别于据说比我想像还早消失的那个痕迹,若是打耳洞就会留得更久。如果她身上留有任谁都看得出的痕迹,不管谁在她身边,我都能够放心。 我跟仙台同学在学校不会交谈,但要是有什么能让其他人知道,她的时间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就好了。 ──我就是死不了这条心。 明知她绝不会听从「让我打耳洞」的命令,却仍迟迟无法放弃,和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气得跳脚的小孩子根本没两样。 「宫城,我整理好了。」 仙台同学随着这句话转过身来。 从衬衫短袖底下伸出的手臂果然很白,耳朵上也没有伤痕。身后的书架排列顺序虽然与平常迥异,但漫画跟小说都整整齐齐地排放在架上。 「是说宫城你们班校庆后来决定怎样?」 仙台同学坐到我身旁,开口询问。 「说是要开咖啡厅。」 三年级生不用太认真。 尽管老师没有这样说,不过这已成了校庆活动不成文的规定,应该是希望三年级生专心准备考试吧,然而每年都会出现认真筹备校庆活动的班级,今年那个班级看来就是我们班。 「无论事前准备还是校庆当天,感觉都很麻烦耶。」 听到她有些同情的声音,我立刻回话。 「很麻烦啊,要准备的事情很多,我现在就开始郁闷了。」 「要做女仆装吗?」 「又不是要开女仆咖啡厅,不至于办得那么盛大啦。」 「什么嘛~本来还想说宫城要是穿女仆装,我就去看看。」 仙台同学以听起来不像有兴趣的语气表示,低声轻笑。 「如果是女仆咖啡厅,我只会担任内场人员。」 毕竟是班上中心人物决定好的事,我没反对,然而光是普通的咖啡厅就够麻烦的了,根本不可能穿女仆装接待仙台同学,我绝对不做。 「所以你要当服务生啊?」 「轮班制。」 「那我果然还是去看看宫城好了。」 「你绝对不要来。」 「其实你很希望我去吧?」 「不用,你不要来。」 仙台同学显得格外开心,怎么看都是在戏弄我。 咖啡厅这种东西,其他学年或班级应该也有,仙台同学没理由来见已经约好在学校不会交谈的我。我马上就知道她说要来看只是嘴上说说,不过是在调侃我罢了。 我就是不爽她这种态度。 「比起这点,下周似乎就要开始筹备咖啡厅了,有时我会比较晚回来。」 我没兴趣陪她抬杠,传达了得事先告诉她的事。 「意思是到校庆为止都不会有命令?」 「如果时间对不上就会变成那样。」 因为校庆之后还有期中考,就算想认真筹备校庆活动,也不可能每天都忙于准备。即使如此,相比过去还是比较难约时间。 「好,我明白了。」 听见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心脏彷佛被人一把揪住般,觉得好难受。 仙台同学说他们班只打算办成果展交差了事,但不可能完全不用准备,所以应该多少会占用放学后的时间,况且她还得补习,行程无法变更,她也不会变更,所以会回答「我明白了」根本是早就知道的事,我却不觉得这是个好答覆。 我用力握紧双手,随后张开。 校庆的准备和补习。 光是这两个行程,就会让我们无法顺利凑出时间。 到校庆为止的短短两周。 其实严格说起来不到两周。 即使碰不到面,期间也就这么长,跟寒假或春假差不多。我们以前也曾这么久没见面过,仙台同学表现如昔照理说是很普通的事。 即使只有一瞬间,却为此感到遗憾的我才奇怪。 这种心情只是错觉吧。 我不可能觉得寂寞,仙台同学也不可能涌现这种感觉。 「要是全都能早点结束就好了。」 我随手翻起被她放在桌上不管的课本。一碰到宛如自己的东西般看惯的课本,掀起波澜的情绪便似乎平静不少,希望一切都很麻烦的校庆、期中考、大学入学考全部消失的心情也逐渐消散。 「等等,别乱翻我的课本啦。」 仙台同学开口抱怨,用笔尖戳了戳我。尽管如此,我依旧翻着课本,结果手被用力地戳了一下,这才收手。 交换课本如何? 这样一来,在上课的日子,我就能用仙台同学的课本。然而她的课本跟我的明显不同,不仅写了很多笔记,字迹也不一样,马上就会被人发现这不是我的课本了。 不对,为什么? 我干嘛思考交换会怎样? 或许是不同于过去,连暑假都见面的缘故吧,有仙台同学在已经变成过于理所当然的事,我才会因为有可能暂时见不到面而感伤……一定是这样。 我望着默默面对课本和习题的她。 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和领带。 漂亮地绑起来的头发一如往常。 我拉了拉她有些松的领带。 「另一个命令──解开这个。」 「……为什么?又想把我绑起来?」 仙台同学发出一听就知道有所防备的声音。 「不是。」 领带和打耳洞不一样,不会在身上留下伤痕。 大家的领带都是同样的,只要我跟仙台同学不说便没人会知道。 这就是这样的命令。 ──交换我和仙台同学的领带。 简单又不会留下痕迹的命令。 我很清楚,想交换什么是件很奇怪的事。 即使如此……直到校庆为止。 我想在这段短短的期间内和她交换。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领带,像是没别人在这个房间里时换衣服那样解开领带。 「为什么宫城要解开领带?不是我要解开吗?」 仙台同学一脸疑惑地问我。 「跟我交换啦,交换领带。」 我将解开的领带放在桌上。 「……为什么要交换?」 「有时即使没理由也会想交换吧。」 「一般来说没理由是不会想交换的吧?」 「仙台同学还不是会没来由地想碰我,就算没理由也可以交换吧。」 有时即使没有理由,也会想碰一个人吧。 询问她为何在走廊上抓住我的手腕时,仙台同学是这样说的。正因为没理由也无所谓这道理是她搬出来的,叨叨絮絮的她显得很奇怪。但她就是不肯解开领带,一直想从我身上得出答案。 「没有理由吗?」 「仙台同学很啰唆耶。闭上嘴,解开领带啦。」 见我嫌麻烦而硬是拉扯她的领带,她以没什么干劲的声音回我。 「好好好。」 看来不像是接受我没表明理由,不过她解开了领带,套到我脖子上。 领带是制服的一部分,因此不管是谁的都一样。 而且只是一片布,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明明如此,挂在我脖子上的那条领带却有别于自己的,感觉略显沉重。 「满意了吗?」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伸手要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领带,然而我在她抓住之前就抢走了那条领带。 总觉得这还不足以让人满意。 除了领带之外,制服还有其他部分。 「我们不是要交换吗?你别拿走啦。」 她提出理所当然的主张,打算从我手里抢回领带。 「衬衫也跟我交换吧。」 无论领带或衬衫都一样。 都是制服的一部分,都是布片,不管一片还是两片都差不多。 所以就算连同领带一起交换衬衫也没关系。 听起来根本是歪理,感觉仙台同学会生气。 这是理应避免的命令。 但我就是想从她口中听到早已知道的答案,难以压抑这份心情。 「意思是要我脱?」 仙台同学停下动作。 「要是有不脱又能给我的方法,就可以不用脱。」 「根本是天方夜谭吧?」 「那你就脱吧。」 我简短地宣告并把领带递给她,她接过领带,把它卷起来放回桌上。本以为仙台同学马上会讲出「说什么蠢话」之类的话,她却什么都没说。 命令不是叫她脱衣服,而是交换制服,然而很难说这样到底算不算违反规则。 可以命令跟不能命令的事情并未明确地区分开来。 但凡在规则的范围内,仙台同学不会反抗,可是受规则限制的命令常与规则外的命令紧紧相黏,导致界线暧昧不清。 而她只要从混淆的命令中挑出该拒绝的项目,拒绝我就好了。 「是要交换吧?」 方才陷入沉思的仙台同学为求保险地问我。 「没错,交换。」 「交换的话可以啊。」 她干脆地背叛我的信任,解开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即使难以厘清,这依然是应该拒绝的命令。 仙台同学想必也很清楚,却接受了它。一旦她没说这违反规则,我便只能顺着她,看着她逐渐解开扣子。 她相较暑假时更干脆,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衬衫。 与当时不同,我们今天没有交谈。 由于仙台同学没说话,我直盯着她。 内衣和我在下雨那天看到的一样,是白色的。 不记得是不是同一件。 遭内衣遮掩的胸部形状看起来很漂亮。 这么说来,我们在暑假做出太过火的行为那天,尽管隔着内衣,但仙台同学摸了我的胸部,我却没摸过她的,总觉得好像有点吃亏。 现在只要稍微伸出手,不管哪里都摸得到。 摸得到她柔软的胸部、柔滑的腰肢。 「宫城也赶快脱啦。」 彷佛要打断我的邪念般,仙台同学将制服递给我,然而我并没有接下,她的指尖于是「咚」地碰到我的手臂。我抓住她的手。 至今我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念头,却想触碰仙台同学的身体。 我的手缓缓地往上滑,指尖爬上她的上臂,用力按压,埋进那比软糖还柔软、比棉花糖更有弹性的肌肤,却没能碰到胸部和腰。在我犹豫的指尖碰到其他地方之前,她的手臂就溜走了,把衬衫塞给我。 「不是要交换吗?赶快把衬衫给我啦。」 仙台同学语气不悦地说。 把接下的衬衫放到床上,系好挂在脖子上的领带后,我站起身来,打开衣柜。 「喂,宫城。」 耳边传来她责怪我没把要交换的制服拿给她的声音,但我没回应她,挑了件挂在衣柜里的衣服,递给仙台同学。 「拿去。」 「等等,你拿新的出来太奸诈了吧?」 我塞给她的衣服是白衬衫,也是学校指定的制服。这里是我房间,就算不脱掉身上穿的这件,也有办法拿出衬衫给她。 「才不奸诈。你赶快穿上啦。」 「很奸诈好吗?宫城也脱啊。」 「我可没说要跟你交换现在身上穿的衬衫。」 「……宫城是小气鬼。」 仙台同学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可是马上就死心了,摊开手里的衬衫。 她愤恨地瞪着衬衫后望向我,尽管一脸想抱怨的样子,却依旧什么都没说,穿上我的衬衫,系上我的领带。 衬衫的扣子有两颗是解开的。 她似乎穿得很不舒服,拉了拉袖子。 接着又说了一次:「小气鬼。」 ◇◇◇ 脖子感觉怪怪的。 领带以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的程度系在上头。 或许是因为绕在脖子上的布片不是自己的,我才会觉得不对劲,静不下心来。 我试着拉了拉领带。 无论外观还是触感,仙台同学的领带跟我的可说毫无差别。既然舞香和亚美都没注意到我换了领带,无论任谁看到或伸手拉,这都只是一条普通的领带吧。 唯独我跟仙台同学知道彼此的领带不同。 「志绪理,别看领带,看着前面走路啦,这样很危险耶。」 耳边传来舞香的声音,她拉了一下我的手臂。 原本放在领带上的注意力转移到外在环境,方才被遮蔽在意识外的声音瞬间涌入。 来往行人的声音。 汽车行驶的声音。 脑中因为萦绕耳畔的声音而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让我回想起自己正在前往购物中心的路上。 似乎是要去采买吧。 我放开领带,望向前方。 几天后就是只让人觉得麻烦的校庆,尽管毫无兴趣,我仍得忙着准备。都怪今天有人说想在看板上多加点装饰,我只好献出放学后的时间去买材料。 「你这样一直发呆的话,会跟撞到仙台同学那时一样又撞到人喔。」 亚美笑着说,舞香则是有点无奈地开口。 (插图008) 「若只是撞到人倒还好,你一副会不小心走到人行道外被车撞的样子,感觉很恐怖,拜托专心点走路啦。」 「抱歉。」 走在许多身穿制服或西装的人们交会而过的人行道上,无论何时撞到人都不奇怪,然而对象是人的话,即使撞到──只要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人──都还好解决,但要是遇上车则另当别论。校庆会变得怎样我并不在意,可是出车祸送医就伤脑筋了。看医生也好,住院也罢,我都不想把这种无聊事加入未来的行程里。 当然我没打算走在车道上,但整个人都在恍神,连要去购物中心这件事都忘了,就算出意外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那天之后,我没再和仙台同学碰过面。 校庆的准备工作跟补习让我们的行程一直对不上。我传了好几次讯息,收到的回覆都是她得补习,延期的约定又因为校庆的准备工作而告吹。要是我搞到必须去医院,约定就得再往后延了。 「志绪理最近常常在看领带耶,怎么了吗?」 舞香指着我的领带。 「没什么,只是在意有没有打好而已。」 我跨出一大步,逃离舞香刺在我胸前的视线,然而这次换亚美用能感觉到不打算让我开溜的力道,大力地拍了我的肩膀。 「突然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很可疑喔。你之前明明不太在意的啊。」 「才不可疑呢,只是觉得好像怪怪的。比起这点,我们要买什么呀?」 我强制结束即使被追问也无从回答的对话,顺便把让人静不下心来的领带抛诸脑后。 「我有写在纸条上。」 这么说完后,舞香从裙子的口袋掏出折起的纸片。我瞧了瞧那张几十分钟前还是笔记本一部分的纸片,上头甚至写着搞不清楚到底要用在哪里的东西,全部买齐的话应该会有不少东西要提回去,不过比在教室里帮忙好多了。 我们随口抱怨着,朝购物中心前进。 尽管相比盛夏时是不算热,但白色的衬衫依然汗湿地贴在背上。我不知为何没办法穿上仙台同学的衬衫而收在衣柜里,因此与领带不同,我并不在意衬衫,却很在意她怎么处理我的领带跟衬衫。 我曾在学校里看到她。 但是光看根本看不出构成制服的衣物是我的,还是仙台同学的。 我想见她,直接问她我的制服怎么了。 「校庆能早点结束就好了。」 亚美对我小声嘀咕的这句话起了反应。 「准备虽然很麻烦,可是校庆本身很开心啊。对吧,舞香?」 「对啊,毕竟今年是最后的校庆了,我们一起到处逛逛吧。」 「……我也不是完全不期待啦。」 听到亚美和舞香开心的语气,我不干不脆地回答。 我并不讨厌校庆这个活动,说起来去年玩得还算开心,前年也满愉快的,不好玩的只有被少部分人创造出的「尽情享受活动」风潮给拖下水这件事。 班上的中心人物想大玩特玩的话,自己去玩就好了,却偏要强迫大家跟他们一起炒热气氛。今天也是,如果不用采买,我就能把仙台同学叫到家里了。 事到如今,早点回家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早点回家。 正当思绪被这些负面思绪给囚禁住之际,传来了亚美积极正向的发言。 「哎呀,今天就悠哉地购物,然后回家吧。」 「亚美,我们今天可不是要去买自己的东西喔?」 舞香轻轻甩动纸条给她看。 「采买这种事随便啦,速速解决,打发一下时间再回去就好了。」 「你又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认真跑腿也没意义啊,志绪理也这么认为吧?」 「是呀。」 倒不是想效法亚美的乐天态度,只是思考要怎么改变早已无可奈何的事情也没用,不如赶快结束麻烦的采买工作,跟她们做些开心的事情再回去。 我和她们一起走进购物中心。 舞香一手拿着纸条,买齐了分量不少,搞不清楚要用来干嘛的材料。我和亚美化为搬运工,一如失去自我意志的僵尸,跟在舞香身后,完成跑腿的任务。 「你们想不想喝点什么?」 几乎是靠着舞香结束采买工作后,亚美的一句话决定了接下来目的地是美食街。 这次换她带头走在前面。 我们搭上手扶梯,聊着没营养的话题。经过贩卖各种杂货的柜位时,我停下脚步。 那是平常我不会在意的柜位,换作以前,甚至不会放慢脚步。但我看到陈列在店铺前的饰品──一条有着银色链条,挂着小小坠饰的项炼,看起来很适合仙台同学。 我下意识地走近柜位,听见舞香开口。 「什么?有什么可爱的东西吗?」 「还好。」 我连忙回答。差点抛下我走掉的亚美绕了回来,看着项炼。 「难道我们应该送你饰品当生日礼物比较好吗?」 「想要这种东西就说嘛,说了我们就会买啦。」 舞香遗憾地说。 她们上周送了我铅笔盒和书套作为生日礼物,两个我都很喜欢,收到的那天就开始用起那个铅笔盒,书套也套在看到一半的小说上。它们都是我说过想要的东西,所以没有送饰品比较好这回事。 「倒也不是想要,只是刚好看到而已。」 没错,不过是碰巧看到,让我想起仙台同学罢了。这饰品只要有我给她的五千圆便绰绰有余,不是买不起的价格,却非我该买来送她的东西。说穿了,我根本不可能送她项炼,也没有理由送她。要是知道她的生日,感觉的确能拿来当成送礼物的理由,可是我不知道,也没听她说过。 ……就算知道,我也不会送她吧。 不用细想也知道,彼此不是会送对方礼物的交情。既然不会送,就算发现感觉很适合她的东西也没意义。 「要进去看看吗?」 听到舞香这么问,我果断地回答。 「不用。」 「既然不用,那我们走吧。」 亚美轻快地说完后便走了出去。舞香虽然再度询问:「真的不用吗?」但我的答案依旧没变。毕竟看了也没用,我没必要更改答案。 ◇◇◇ 仙台同学没有来。 昨天跟今天我都没在等她,然而校庆这两天她都没有到我们班上来。 『我去看看宫城好了。』 我很清楚,最后碰面的那天所说的不过是玩笑话,她也不是那种会特地跑来看我的人,所以我没有等她。喧嚣的高中最后一次校庆落幕,事后的收拾工作也做完了,我只是在最后的最后想到仙台同学没来而已。 我望着有半数同学已经回家的教室。 尽管没那么积极地想参与,不过咖啡厅已然收摊的教室里空荡荡的,白天的喧闹宛如一场谎言,让人感到有些寂寥。 校庆本身是满开心的。 我不仅和舞香她们去了平常不会去的一年级教室,也看了在体育馆举办的活动,就连在咖啡厅里忙东忙西的事,总有一天同样会变成美好的回忆。而仙台同学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环节,并不是需要在意的事。 只是因为她说的话很奇怪,才会残留在脑海里,她不管来不来都无所谓。我玩得很开心,接下来也要和舞香她们去吃饭再回家,仙台同学一点都不重要,我根本不觉得有差。她现在想必打着校庆庆功宴的名义,跟茨木同学她们去哪里玩了吧。 我望着装满校庆余韵的书包。 里头装有用来代替咖啡厅制服的围裙,以及我直到刚才还穿在身上,跟班上同学们成套的T恤。 未来一定不会再用到这些东西了。 一如不会在这里度过明年夏天的三年级生不需要的夏季制服,进入十月后,我们就会换上换季用的制服,短袖衬衫将会变成长袖。 结果我一次都没有穿过仙台同学的衬衫,也已经没机会穿上那件始终沉睡在衣柜里的制服了。 「志绪理,东西收好了吗?」 舞香在教室一隅向我搭话。 「嗯。」 我重新系好仙台同学的领带,拿起书包。 「我肚子也饿了,赶快走吧。」 顺着亚美的这句话,我们三人一同走出教室。 走在与校庆正热闹的时候不同,变得没什么人的走廊上,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异常响亮。当我们走下楼梯,接近鞋柜之际,书包里的手机响了。 「是志绪理的手机?」 我点头回应舞香的话,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望向萤幕,上头显示着仙台同学的名字。 『你还在学校里吗?』 那段简短的字句是我未曾从她那里收过的讯息,我捏紧领带。 她以前从来没有问过我这种事。 我还在学校又怎样? 不在学校又怎样? 由于是第一次收到的讯息,我没办法想像后续会发生的事,然而再怎么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接下来等着的会是什么,所以我只打了「还在」便送出答覆,结果传出后马上又收到新的讯息。 『我在之前那里等你。』 我们在学校里没有亲昵到用一句「之前那里」就能意会到对方在说什么,但我马上就知道她指的是哪里。 有个我和她唯一一次在学校里单独说过话的地方── 音乐准备室。 她一定是在那里等我。 「对不起,我忘了东西,得回去拿一下。还有今天我没办法跟你们吃饭了,我爸好像会提早回来。」 虽然感觉很假,但我找不到其他合适的理由,只好迅速说完,转身往回走。 「咦~!可以一起回去拿呀,志绪理也跟我们去吃饭啦。」 亚美的声音追了上来,我转身面对她。 「因为我爸叫我早点回去。真的很对不起,你们两个去吃吧。」 我「啪」地双手合十拜托她们之后,舞香毫不犹豫说了。 「既然志绪理没办法去,那下次再去好了。亚美觉得呢?」 「这个嘛~还是挑大家都有空的日子好了。总之我们去拿你忘记的东西吧。」 「啊~没关系啦,这样很不好意思。感觉要花点时间,我自己去就好了。」 我又说了:「对不起啦。」再度向她们道歉。「嗯~」地沉思了一下后,亚美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开口。 「那我们先回去喽。不过志绪理哪天有空?」 「我会再配合你们把时间空出来的,你们先挑一天吧。」 「好,那我再跟舞香讨论。」 「谢谢你们,对不起喔。」 我向她们挥挥手,朝着旧校舍走去。 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回家的学校,有种彷佛连接着不同世界的诡异氛围。即使太阳快下山了,外面依旧很亮,走廊上也没那么暗,然而随着越来越接近旧校舍,看到的学生人数逐渐减少,总觉得有点恐怖,让我加快脚步。宛如想逃离自己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般,我打开音乐准备室的门,只见仙台同学像是要混在乐器当中地待在那里。 我在灯光下走近她,她开口搭话。 「好久不见。」 我们曾在走廊上擦身而过好几次,睽违的时间不至于到要说好久不见的程度。 「不是约好不在学校说话吗?」 「那你别来就好啦,只要回讯息给我,表示不会过来就解决了。」 仙台同学倚着放有乐器的架子,微微一笑。 「你有事要找我吧?是有话跟我说才会叫我过来的吧?」 我不过去。 的确能这样答覆她没错,我却没这么做,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原因何在。指尖自作主张地传出「还在」的讯息,嘴巴擅自编出无法跟舞香她们一起吃饭的理由,但我不想特地告诉仙台同学这些事。 「我想说可以跟你一起享受一下校庆。」 她以像是装出来的语气说着,敲了敲放乐器的架子。 「校庆都结束了,在这种地方根本没什么好享受的,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如果没有话要说,我要回去了。」 「我话还没说完。」 她拉近了刚才还很恰当的距离。我反射性地往后退一步,她却拉住我衬衫的袖子。 「如果说我想和宫城一起逛校庆,你会笑我吗?」 虽然没有那么认真,在我开口抱怨前传来的声音却也不像在开玩笑,让人难以回答。说是这样说,但彼此间的气氛实在没有轻松到能保持沉默,我只好简短地表示。 「会。」 「我想也是。要是宫城说了一样的话,我也会笑。」 「……你明明没来我们班,还好意思说?」 仙台同学也知道我们没办法一起逛校庆,这是不会实现的事。然而她要是真的这样想,就该来我们班上露个脸。 而她没有来。 我认为这就是答案。 她今天也跟平常一样,只是在戏弄我而已。 「我们没有约好。」 听到她冷淡的语气,我知道自己想的没错。 「我要回去了。」 我伸手推了仙台同学的肩膀,想推开抓着我衬衫袖子的她,却仍旧维持着太近的距离,她不肯放开我的衬衫。 「羽美奈她们啰哩啰唆的,一直说有想去的地方。」 「你在说什么?」 「我没去宫城班上的原因。」 「我又没问原因,这根本不重要。」 「我以为你想知道。」 「才不想。我要回去了,放开我。」 「我不要。」 她再度拉近已经很近的距离,原本只抓着衬衫袖子的手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拉了过去。 我没打算挪动身体,却因为站不稳而往她更靠近一步。明明只有一步──距离应该仅有数十公分──但她比那距离靠得更近,我们的嘴唇就快碰在一起。 明显不是偶然而是刻意的行动,让我反射性地别开脸,可是仙台同学不愿意放过我,脸再度凑了过来,我于是用力地推了她的双肩。 「不能做这种事吧?」 不会再接吻了。 尽管没有定下这样的规则,但我以为是这样。 「暑假的时候,宫城明明也曾主动吻我吧?」 「因为暑假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跟你接吻。」 「你在暑假结束后还是有舔跟咬我的耳朵吧?」 「耳朵没关系吧。」 听到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仙台同学轻轻「哦~」了一声,拉起我的领带。 「宫城,这是我的吧?」 「是又怎样?」 「你想要我的领带和衬衫,逼我脱衣服,结果还说这种话?既然做了这种事,不觉得让我吻你一下也很合理吗?」 「我才没有想要,也没逼你脱,只是跟你交换而已啊。」 语气强硬地说完后,仙台同学不满地回嘴。 「那交换结束了,现在马上把领带和衬衫还给我,在这里脱下来。」 「仙台同学也知道这件衬衫并不是你的吧?我之后会跟着领带一起还给你,这样就行了吧?」 「不行。」 制服已经更替为换季用的款式,衬衫也换成长袖衬衫,仙台同学原本穿的那件短袖衬衫不在这里,这种事情明明一看就知道,她却没有改变回答。 「现在,在这里还给我。」 她不肯退让,催促着我。 「不要命令我。」 「这不是命令,只是在说交换结束了。」 「既然如此,仙台同学现在也会把衬衫还给我吧?」 「当然。」 「你穿的明明是换季用制服耶?不可能还给我啊。」 「宫城的衬衫我有带来。这条领带是你的,立刻就能还你。」 「你是在骗人吧?谁会在校庆带衬衫来啊?」 「觉得我在骗你的话,自己去确认看看啊?东西就放在书包里,你可以打开。」 仙台同学回头望向放着乐器的架子。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眼熟的书包就在那里。 打开确认根本毫无意义。 她讲得如此果断,表示衬衫就在书包里。既然是仙台同学,预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事先准备好衬衫带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你的目的是什么?」 「让我吻你,我就不追究你现在没办法跟我交换的事。」 「太奸诈了。既然要交换,应该事前通知我吧?这样我今天就会带来了。」 「宫城也很奸诈啊,之前就没脱衬衫。」 「我又没说要交换身上穿着的衬衫,才不奸诈呢。」 「那我们也没决定好要交换多久,所以就算叫你现在还给我也一点都不奸诈吧。总觉得我们是彼此彼此啊。」 眼下的仙台同学不太正常。 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即使会依循自己的想法诱导我行动,她也从未这么强硬地要我接受要求,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才会变成这样。 我们在校庆结束之前都没碰过面。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这个,但我不认为仙台同学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改变。 「才不是彼此彼此呢。真要说起来,我们不是约好不在学校说话吗?你先好好遵守规则才有资格说这种话吧。」 不然连我都会变得很奇怪。 她要是不振作点,我们就会像坏掉的指南针一样迷失方向,朝着不可以过去的地方前进,如果那是无法回头的地方就伤脑筋了。仙台同学会在几个月后抛下我离去,我不想跟她有更深的往来。 「……都是宫城不好,在校庆上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仙台同学嘀咕道。 「你为什么知道我好像玩得很开心?」 「因为我有看到你。」 「仙台同学自己也玩得很开心吧?」 去年校庆,我曾看到她开心地笑着的模样。 今年虽然没看到,但我想一定还是一样。 然而她没回答。 相对地,抓着我手臂的手放松了力道。 「那么不想让我吻你的话就逃走啊,我不会跟排斥得想逃跑的人接吻。你要是逃跑,我就放过你,不会追上去。」 「意思是要我做选择吗?」 「就是这样。我把选择权交给你,遵从你的选择。」 「……仙台同学果然很狡猾。」 她总是不做选择。 把决定权交给我,观察着状况。 而且在她提供的选项里,我应该要选哪个也是早就决定好的事。 「赶快决定,不然你就没得选喽?」 仙台同学这么说着,放开了我。 ──────────────────────── 第4话 想和宫城做的事,宫城想做的事 不知道宫城究竟是做出选择,还是放弃了。 但她没有逃走。 即使松手,她仍站在我面前。 我之所以把她叫来音乐准备室,只是想跟在我不在之处享受校庆的她说上几句话,并不是为了接吻,原本是想抱怨个一两句话就放她走的。因此心中本来的感情尽管阴郁,但还算正常。 然而── 校庆这两天,她都在等我。 正确来说有点不同,但宫城说了可以这样解释的话,使我原本只是想说几句话的念头,变成这个样子。 全都要怪她说了意想不到的话。 我根本没想到她会记得那句半开玩笑的话,也没预料到她会说这种话,成了我做出过度行为的理由。 「宫城。」 即使轻声呼唤,摸了她的脸颊,她依旧没有逃走。尽管看起来十分不满,宫城仍待在面前,表示她也同意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缓缓将脸靠过去,她没有动,却以想抱怨的表情看着我。 「闭上眼睛如何?」 我对看着我的宫城这么说。 「不用你说我也会闭。」 传来的声音里渗出不满的情绪,让我知道她没打算乖乖闭上眼睛,这是常有的事。我摸着她脸颊的手掌心整个贴上去,但她依旧没闭上眼睛,直盯着我,实在不像一个随后要接吻的人。 然而我们也不是会顾虑气氛的关系就是了。 无可奈何的我只得先闭上眼,与她双唇交叠。 触感和在暑假接吻时一样。 无论柔软度还是温度,我都非常清楚,唯独心脏不同──或许是学校这个地点不好吧,我的心脏吵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忍耐着持续在体内响起的心跳声,仅止于轻触地让嘴唇离开她之后,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 我顺着那只不至于无法甩开,却十分用力地抓着我手臂的手,望向宫城,她露出像是要咬我的眼神,但是没有咬我,尽管眼神很难说是老实地接纳了我,然而也不像讨厌的样子。宫城这个人想咬我的话,早就咬上来了。 所以这只手的意思是── 我垂下视线,看向抓着我手臂的手。 「宫城,这样很痛。」 没有回应。 她明明有听见我的声音,却没有放开我的手臂,不仅如此还用力握紧,就连指甲都陷了进去。 我望向宫城的脸,只见她脸上挂着不高兴的表情。 试着稍微把脸凑近。 宫城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动。 而当我的身体没靠过去,稍微退开后,她拉着我的手臂。 我不讨厌像这样用小小的动作留住我的宫城。 「可以再一次吗?」 尽管不用问也知道答案,我依旧刻意询问。宫城没有开口,也不愿意点头,却又拉住我的手臂,彷佛在催促我。 她要是逃走也很让人头痛,所以我不会告诉她,但我觉得这反应很可爱。 我缓缓凑上脸。 这次宫城先闭上了眼睛,我们双唇交叠。 心跳声还是老样子,既吵又快。 我和她接吻过好几次了。 次数多得早已习惯。 然而我大概是在紧张吧? 即使只是嘴唇轻轻地碰在一起,没有用力压上去,也没有舔,我却觉得交叠的部分特别热。我伸手抓住宫城的肩膀,感觉手也跟着热了起来,随着接触的部分增加,心脏又变得更不平静,好难受。 虽然不情愿,我仍脸退开,结果她再度抓住我,不过这次没那么用力,不会痛。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吻她,随即比刚才更用力地把嘴唇叠上她的。 宫城没有逃走。 我的心脏也稍微听话了点。 我不想和她分开,这个吻比起第一次、第二次都要更长。 她正位于比我跟任何人在一起时更近的位置。 体温从彼此相触的部分交融在一块。 一切都让人觉得很舒服。 我想再多感受宫城的温度,于是以舌尖触碰她的嘴唇,她果不其然地推了我的肩膀。我老实地退开三步后,她开口说道。 「我没说可以用这种方式接吻。」 「这种方式是哪种方式?」 「就是像刚刚那种。」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要是不知道就都别接吻啦。」 宫城会在这种时候含糊其词。虽然喜欢她这种反应,我却很想知道追问下去会怎样,因而多嘴了几句。这种情况下,她的心情总是会变得很差,声音也会压低。 尽管可以用一句「常有的事」带过,不把这当成一回事,但今天我不想让她不高兴,却也想再看看她的反应。 「所以只要不是刚刚那种就行?」 虽然觉得她会生气,我仍往前走了两步,把脸靠过去,接着便听到她不高兴的声音。 「那件事才过了一个月,你再忍耐一下啦。」 她所说的「那件事」想必是指暑假最后一天。那天之后,我们的嘴唇就没有相触过。 「也就是说宫城之前都在忍耐,其实很想接吻喽?没问题吗?」 我也觉得自己很坏心眼,但又好奇她会怎么回答。 「你不要擅自乱解释啦,老是说这种话,很好玩吗?」 「很好玩。」 「仙台同学真差劲。」 想接吻── 宫城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我却暗自希望她这么说。 倘若再度发生暑假的那种事就麻烦了。 那种行为不该继续发生。 我原本这样认为,然而眼下再度与宫城接吻后,反而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会那么想了。我甚至觉得她在书店给我五千圆的那天,彼此定下的规则根本毫无意义。 「只是接吻而已,又没关系,这已经不算违反规则了啦。」 「才不好。」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把规则改成可以嘛。」 「不要。」 以五千圆做交换,听从宫城的命令。 本来只是当作打发时间才会答应她,到现在却早已超越打发时间的范畴。坚持守住规则的宫城脑袋实在太死板,甚至让我觉得过去定下的约定很烦,讨厌死了。 这世上有「临机应变」这种方便的成语。 只要不让人发现,在学校说话根本无所谓,接吻也没关系。只要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即使规则如此宽松,理论上也毫无问题才对。 「宫城就这么不想接吻吗?」 「你这问法太狡猾了。」 「也就是说你想接吻吧?让步一下嘛。」 「……就算继续做这种事,仙台同学还不是会到很远的地方去?」 「报考同一所大学就好了。」 「仙台同学留在这里啦。」 「咦?」 我听到以为宫城绝不会说出口的话,忍不住盯着她的脸,只见她紧紧抿着嘴。 「宫城?」 叫她也不回话。 她瞥开视线代替回答。我希望她能看向这边而摸了宫城的脸颊后,她冷漠地说。 「别碰我。」 我无视她的话,掌心就这样贴了上去。平常她应该会拍开我的手,今天却没有。 「仙台同学,把领带还我。」 她的这番话足以合理地要我拿开放在她脸颊上的手,我也没理由拒绝,于是乖乖地解下领带递给她,宫城也把领带还给我。 我在她开口说些什么之前,抢先提起另一个必须物归原主的东西。 「我的衬衫给你,反正已经没机会再穿了,你就留着吧。至于你的衬衫还是还给你比较好吗?」 虽然跟她说我把衬衫带来了,然而我的书包里没有该还给她的东西,就算要我还她也没办法,我却觉得事态不会朝令人困扰的方向发展。 「不用今天还我没关系。」 尽管说得很含糊,但宫城将衬衫托我保管了,然后像是要改变话题似的,又补上一句。 「你今天到底为什么叫我过来?」 「想跟你一起享受校庆啊,我刚刚不是说了吗?」 「认真回答啦。」 「因为我们一直没碰面,我想跟你说点话。」 在校庆之前,宫城一副对这个活动没多大兴趣的样子,今天看见的她却显得很开心。 结果即使没跟我碰面,她感觉也过得很开心,就算我去找她,一定也只会摆臭脸给我看,而且我在学校不能向她搭话。拜此之赐,去年还觉得很好玩的校庆,今年反倒没那么有趣。我明明过得一如去年,然而没有同样的感受。 所以才会传讯息给宫城。 我不想让校庆就这样无聊地结束。 就只是基于这种程度的理由。 「想说点话结果是那样?那样根本不算说话。」 宫城语气低沉地说。 「只是做得有点过头了,但还是有跟你说话吧?」 虽然确实是做了说话以外的事,可是我也有跟她交谈。 以比较笼统的方式概括而论,要说彼此有讲话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才没有。」 「有吧?倘若觉得说得不够,要再多说点也行啊。」 「我才没说不够。」 她以心有不满的表情加上一句:「真不爽。」但似乎没打算再多抱怨什么。 「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家吧?」 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我是在告知决定事项。宫城点了点头,尽管待在这里的时间不算长,但距离校庆结束早已过了好一段时间。日落的时间变早了,外头的天色已然暗下来。 「你要先走吗?」 考虑到宫城应该不想被人看到跟我走在一起,我开口问她。 「……仙台同学先走。走到鞋柜之前,我会跟在你后面。」 「跟在我后面说不定会被其他人看见喔?没关系吗?」 「我会和你保持一段就算被看见也没关系的距离。而且──」 「而且?」 我大概想像得到她说到一半的话后面的内容是什么。 尽管如此,却还是反问她,接着便传来她不高兴的声音。 「因为旧校舍很恐怖。」 「要我牵着你的手吗?」 「不用做这种多余的事,赶快走啦,天色都要变暗了。」 「反正已经暗下来了,你不如走在我旁边?」 「绝对不要。赶快离开走廊啦。」 皱起眉头的宫城打开门,推着我的背。 我无可奈何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响起啪哒啪哒啪哒的轻盈脚步声,还能听到另一个像是要追上来的脚步声。回头就能看见宫城,我的心情变得比校庆时好多了。 ◇◇◇ 宫城明明阻止了我,我却无法阻止自己。 不用冷静下来思考也知道。 今天的我很奇怪。 待在暑假时被宫城以「很常见」形容的房间里,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床边坐下。 在学校把宫城叫出来,逼她跟我接吻,简直是疯了。 不仅如此,我们还真的接了吻。 然而我不后悔。 没有逃走的宫城也是同罪,与我毫无二致。是因为她也想要,我们才会接吻的,一定是这样。 ──这不过是谎言。 虽然宫城允许我吻她,逼她接吻的人却是我,如果不那样做,事态就不会演变至这个地步,我现在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尽管心知肚明,然而到这个时候,我仍思考着「想再跟她接吻」这种事,真的是该下地狱。 叹气叹到连脑浆都快跟着吐出来了。 但我还是彷佛要将肺里清空似的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倒在床上。 房里的墙上用衣架挂着一件衬衫。 那件短袖衬衫是宫城的,结果我没能还给她,一直挂在墙上,成了衬衫的固定位置。 「收起来吧。」 我站起来摺好衬衫,收进五斗柜,放在宫城送我……应该说是硬塞给我的长袖上衣旁。她的东西逐渐增加,侵蚀着我的房间,放在存钱筒里的五千圆也是我从她那里收到的东西。就算毕业,她的痕迹仍会留在这里。 五千圆花掉就行了,衣服也只要拿去丢掉就好。 尽管心里明白,我却仍旧做不出这些任谁都能办到的事。对连接吻都忍不住的我来说,不管事情多么简单,一旦和宫城扯上关系就会变得非常困难,没办法顺利完成。 我呼出一大口气代替叹气。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反正一定是羽美奈吧──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看向手机萤幕,果然是羽美奈。她传来一串诸如今天玩得很开心,还有下次想去其他高中的校庆玩这些兴奋又雀跃的文字。要认真回她也很麻烦,我只回了句「对啊」就把手机丢到床上,坐到书桌前。 校庆才刚结束,学校的时程安排实在称不上好,不到两周后就是期中考了。虽然维持着足以考上志愿大学的成绩,然而凡事没有绝对,所以我不能不念书。 事到如今,我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志愿。 却很在意宫城的话。 仙台同学留在这里啦。 看起来是认真的,然而那不像她会说出口的话,却也沉重得不像是一时兴起便能脱口而出的话。 改变志愿,留在这里。 我从未考虑过这个选项,也认为不可能这么做,因为要是不能离开这个家,上大学就没意义了。无论选择哪一所大学,父母都已经说好会照顾我到大学毕业,既然如此,挑一所能离开这里的大学比较好。 如果…… 留在这里,到毕业典礼结束后,我跟宫城的关系便不会就此告终。 我忍不住思考着这件事,却又觉得不可能发生。 即使留在这里,宫城走在身旁的未来也不会到来。 毕竟顽固的她八成会坚守「这段关系只到毕业为止」的约定,即使没遵守约定,也会像今天一样说「我绝对不要」,不肯走在我身旁吧。 犹如要让灯光穿透般地对着日光灯抬起右手,我盯着手。 回家之际,我对宫城说的「要我牵着你的手吗?」有一半是认真的。 假使会怕,我可以牵着她的手。 我是这样想的,更进一步来说是想抓起默默跟在身后的宫城的手,牵着她走。 我握紧伸向天花板的手,随即张开。 暑假期间,我没有想跟宫城牵手的念头。 在学校撞到她之际,也没有想跟她牵手的念头。 虽然有时会想碰她,但也仅只于此。 今天却想和她牵手。 见到宫城之后,我就否定着过去的自己活着,拜此之赐,连自己明天会变得怎样都不晓得,心情郁闷无比。 映入眼帘的手只是普通的手,与宫城的手没什么差别,虽然以身高来看,我的手可能比较大一点,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明明和暑假一样毫无改变,却想和宫城牵手,甚至觉得要是这只手掉下来,就会直接飞到宫城身边。 若只针对牵手这个行为,不管是跟羽美奈或麻理子都能牵。如果对象是她们,一旦想牵手,要牵多久就能牵多久,甚至就算跟其他更不熟的对象牵手也行。手就是这样的东西,无论跟谁都能牵,然而我想牵的对象有限。 好比说期间限定或数量限定的限量商品,因为感觉很稀有,会令人情绪高昂,可是「宫城限定」就伤脑筋了。要是什么都限定在她身上,我会无法动弹,行动受到过多限制。 我的行动原本只会在放学后受她限制。 况且我们早就接吻过了,还差点更进一步,事到如今才想牵手,顺序实在很奇怪。 我随着叹气声放下手。 不牵手也没关系。 这点程度的事情还能忍耐,我能断言。 问题在于我无法断言不会跟她接吻。 我忍不住叹气,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都是宫城的错。」 今天,我得知了如果表示想接吻,宫城尽管不情愿也会接受的事实,要是再说出同样的话,她想必仍会接受。这么一想,我就不敢说自己不会再做出跟今天一样的行为,甚至开始觉得等到毕业典礼,一切都划下句点后,就不需要勉强自己忍耐了。 就算再怎么强调我们不是朋友,也不代表要做什么事都可以。 用来防止理性松懈的其中一颗螺丝大概掉在音乐准备室了。令人困扰的是,我不打算把它找回来,也没想要准备新的螺丝。 「啊~总之来准备考试吧。」 即使继续想着她,我依旧想不出彼此之间正确的关系性究竟为何,念书准备迎接一定有正确答案的期中考反倒轻松多了。 而且做点什么事情比较能够转移注意力。 我打开课本和笔记本,放在桌上。 虽然丢在床上的手机又响了,我的视线仍落在课本上。 ◇◇◇ 校庆结束后大约过了一周── 学校里完全染上了期中考的色彩。 不长也不短。 要说马上却又感觉太久的今天。 宫城传来了一如往常的讯息。 要是在那天之后马上叫我过去,实在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时间久一点反而正好。也多亏有时间想像宫城或许同样不晓得该如何面对我,我才能保持冷静地坐在她身旁。 尽管行程老是对不上,导致我迟迟无法过来,这个房间待起来依旧舒适。虽然宫城的视线异常强烈,但那可能是因为明明已经入秋,天气却跟夏天一样热,让我脱下换季制服的背心。我把衬衫上面数来的两颗扣子都解开了,她没道理再嫌我跟平常不一样。 「你觉得自己期中考成绩会变好吗?」 我翻了一页课本,拿近在眼前的考试问她。 「我不知道。」 她从我身上瞥开视线。 「暑假时我不是曾教你功课吗?」 「是没错,但又不是你教了就一定能考好。」 「我是觉得你的成绩会变好啦。」 暑假的我们做了些不可告人的事,但有更多时间在念书,她要是成绩没变好才奇怪,而且如果没变好也很让人头痛。然而不管是「感觉会变好」,或是「应该会考得比较好」,宫城都不肯说。 「期中考考完后,让我看你的成绩。」 我用笔戳了戳宫城的手臂,催她回答。 「为什么一定要给仙台同学看成绩啊?」 「因为我暑假当了你的家教啊,想知道成效如何嘛。」 「虽然是这样……」 「我也会让你看成绩啦。」 「不用给我看。」 「那我的不给你看,让我看你的。」 「我的成绩根本不重要吧?」 尽管宫城说得无关紧要,但成绩要是真的不重要,我就不会拜托她给我看了。 要是清楚知道她的成绩,就能推测她大概考得上哪所大学,更进一步来说,可以知道她是不是有机会跟我上同一所大学。我没有权力改变她的志愿,也不打算硬逼她改变,却想知道她的考试成绩。 「才没有不重要。上大学之后我还想继续打工当家教,可以当作未来的参考。」 「听起来像说谎。」 「真的啦。」 上大学后我的确打算要打工,却没决定是家教,但或许会是选项之一,所以也不完全算是说谎。 「让我看啦。」 我再说一次。宫城以发自心底排斥的声音回答。 「……要是看了不会说些什么,我就给你看。」 「说些什么是指?」 「分数太差,或是这种题目怎么会写错之类的。」 「我才不会说那种话。」 「那就可以给你看。」 她脸上依然挂着不想给我看的表情这么说。 那语气让人相当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会给我看,但也只能相信她本人的话,倘若补上一句:「约好喽。」或是追问:「真的吗?」感觉都会让她推翻刚才心不甘情不愿说出的那句「给你看」,改口说「死都不会给我看」。 我再度重申:「我只会看,什么都不会说的。」接着看向课本。解完几个问题后往旁边一看,只见宫城虽然低头,却没有看着课本或习题。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指尖「咚、咚」地敲着桌子,带有节奏感的声音。 那是她制造的声音,虽然不算吵,却让人相当介意,难以集中精神。当然,这声音的制造者也不像有在专心念书的样子。 到底是怎样? 最近……应该说要追溯到校庆前就是了,宫城相当认真地在念书,然而今天一点干劲都没有。 快要期中考了。 她不认真念书的话我会很困扰。 我打算开口叫住持续用指尖敲桌子的宫城,她却抢先跟我搭话。 「仙台同学。」 「什么事?」 咚咚声停了。 宫城安静了下来。 也不管是她自己出声叫我的,她什么都不说。 「宫城?」 看着没事应该不会叫我的她,我稍微等了一下,才传来微弱的声音。 「……仙台同学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咦?我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出乎预料的话让我忍不住反问。 「没什么理由。」 「宫城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九月,已经过了。我的事不重要,告诉我你的生日啦。」 「我不想说」或是「是我在问你」。 本以为得到的答覆会是这种抱怨,她却毫不抗拒地回答,感觉连抱怨的余力都没有,于是我也老实地回答她。 「叶月。」 「那是你的名字吧?」 「不是那个意思。皐月、水无月、文月。」 从五月开始依序说出旧历的月分名称后,宫城终于意识到「叶月」除了名字之外的其他含意。 「──八月?」 「对,八月出生,所以叫叶月,很单纯吧?」 以日本传统的月分名称来说,八月是叶月。 因此在八月出生的我被命名为叶月。虽然这个命名方式感觉没什么坚持,不过我很喜欢「叶月」这个名字的发音。 「所以?你问这个干嘛?」 我依旧不清楚她突然问我生日有什么意义,于是开口询问,然而她不但没说出对我生日月分和名字关联性的感想,也没再追问是八月的几号,就这样陷入沉默。以一个主动要求别人告知生日的人来说,反应未免太平淡了。 有什么只需要知道生日月分的情境啊? 她说完八月后就一直低着头,让人更摸不透为什么要问我生日了。 「如果这个问题没什么特别的含意,那就念书啦。」 宫城会说些让人搞不懂的话,却不太会说毫无意义的话。尽管觉得她问我生日应该有什么含意,然而即使问她也不肯回答,我莫可奈何。 我的视线落在课本上。 然而别说开始念书了,她反倒突然站起来,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来。 「这给你。」 伴随着不带感情的声音,她把那个盒子放在我的课本上。 「说要给我……这是什么?」 我盯着眼前的小盒子。 「……还问我是什么?里面放了我要给你的东西。」 「我知道,但不是要问那个。你为什么会突然拿出像礼物的东西呀?」 「又没关系。都说要给你了,你收下啦。」 其实就算不问,我也知道这盒子是做什么用的,只是想透过宫城的话来对照自己心里的答案。 「可以把这个当成生日礼物吗?」 即使追问下去,我也不认为她会公布正确答案,便自己说出解答。 「仙台同学这么认为的话,就当成生日礼物吧。」 她真的很不老实。 小小的盒子有着漂亮的包装,彰显出这是特地准备的东西。问完生日后拿出这种东西,不说也知道这是生日礼物,我不懂宫城干嘛不承认,更进一步来说,也不懂她准备生日礼物的用意是什么。 为了之前根本没有打算知道的生日准备礼物,怎么想都很奇怪,我们也不是会互送生日礼物的关系。 「要是我生日的时候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即使是生日礼物,也没人规定一定要生日当天才能送吧。」 「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要送我生日礼物,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不要就还我。」 她粗鲁地说,没等我回答就抢走放在课本上的小盒子。我一时情急地抓住她的手。 「等一下啦,我把这个还给你的话,你又会怎么办?」 「丢掉。」 「马上就说这种话……没必要丢掉吧?」 「因为这东西我又不用,也没有其他能送的人。」 我尚未解开这不可能毫无用意就准备好要送我的生日礼物之谜,但显然没有空悠哉地解谜。倘若犹豫着要不要收下,宫城真的会把盒子连同内容物一起当成垃圾丢掉。 「总之我会收下。给我。」 我从宫城手里救回小盒子,开口询问。 「可以打开吗?」 「不打开的话我干嘛给你?」 宫城没好气地抛下这句话。从这样一直呛我的态度来看,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看似嘴里塞满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黑巧克力,望着漂亮地包装起来的盒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表情这么不高兴地送我生日礼物的人,宫城想必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吧。 她这样我还真难打开。 面对刺来的视线,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条银色的项炼──硬要分类的话,或许该说是吊坠──总之放着饰品。 底下垂挂着仿照月亮形状制成的小小坠饰,对我来说好像太可爱了点。我一边想着宫城搞不好更适合戴,一边拿起项炼,观察坠饰和链条。本来有些担心如果这很贵该怎么办,但看了一下品牌,发现似乎不是那样的东西。 (插图009) 我已经从宫城那里收下五千圆。先不提这饰品是不是生日礼物,我没有厚脸皮到收下别的东西,还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会再送你礼物当作回礼的,你想要什么?」 我把项炼放回盒子里,同时问她。 「什么都不需要。」 「意思是送什么都行?」 「你不用回礼。」 她以意外强硬的语气这么说。 「这说法很伤人耶。」 收到点心的回礼,或是借笔记的回礼;送点什么小东西当成礼物,或是收到一些礼物,都是很常见的事。既然收到生日礼物,送些什么作为回礼说是基本的礼貌也不为过,她却强硬地拒绝了,根本不懂得看气氛说话……不对,如果不是我送的,她或许就会收下。 好比说是宇都宫送她的。 这件事还是别再多想比较好,我盖上盒盖。 「只有我可以给你东西,仙台同学不用给我。比起那点,你现在就把它给戴上,这是命令。」 宫城说完后,打开才刚盖上的盒子。 「要戴是可以,但通常不是送的人会帮忙戴上吗?」 「你自己戴。」 「一般人在这时候会说『我帮你戴』吧?」 「我才不会说。」 尽管早有预期,宫城却冷淡地说。 她这种个性真的很不可爱。 「喔。」 倒也不是希望她能帮我戴,可是她的说法一点都不好玩。不过现在对她说什么都没用,要是说了什么无聊话,她一定会追加命令,而且绝对没好事。 我从盒里取出项炼。 解开扣头,慢慢戴上。 「我戴好了。」 我以指尖抚摸项炼坠,望着宫城。虽然不讨厌饰品,但是和制服一起穿戴在身上,总觉得胸口附近让人有些浮躁。 「看就知道了。」 「不是那个问题。你没什么要说吗?」 「可以摸吗?」 「说点感想啦。」 我是要她说感想,没说可以摸,然而她的手理所当然地伸了过来。即使是说客套话,我也不认为她会说出很适合我这种话,因此早就预料到她不会提出感想,却没想到会被摸。我反射性地往后缩,但宫城的手先碰到了我。 指尖顺畅地顺着链条滑过。 手指微微碰到皮肤,感觉好痒。 「链条是不是有点长啊?我喜欢更短一点的。」 我抓住她那动作实在说不上好的指尖,抱怨起其实不是很在意的事情。 「比这更短的话,在学校就会露出来了。」 她像是在确认长度,拉了一下链条又放开。 「我连去学校都要戴着它吗?」 「戴到毕业典礼为止。」 「意思是到高中毕业前,都要一直戴着?」 「对,一直,无论在学校或家里都要戴着。」 「这也是命令?」 「对,命令。」 宫城以不强不弱的语气说。 项炼只是项炼,外观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饰品,就算一直戴在身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我懂她的弦外之音。 这想必不是单纯的饰品。 她不是会心血来潮送我礼物的人──这话要是说出口,她八成会理所当然地同意,所以我才不说。不过我想这项炼更像是用来宣告所有权的项圈,否则她不会针对要我戴在身上这件事,加上「到毕业典礼为止」的期限。 「学校不在命令的范围内。」 虽然只是饰品,不过一想到这是宫城送的东西,就有种脖子被缓缓勒紧的感觉,有点难受。 过去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 留下吻痕或齿痕。 然而那些都是会随着时间消失的痕迹,不像饰品会一直留存。即使这个礼物几乎没有重量,我却觉得格外沉重,至少在学校的时候会想拿下来。 「把规则改成戴着它没关系就行了吧?仙台同学偶尔也让步一下啦。」 她的话跟我在音乐准备室说过的话一样。 没想到事到如今,我居然会被过去的自己给捅一刀。 「让步吗……既然如此,只要宫城开口拜托我说『请你戴着』,我就听你的。」 我拿她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当成条件。 「那就算了,要不要戴随你便。」 「宫城,这种时候你就老实地拜托我如何?」 「不要。」 如我所料,她收回了一度说出口的命令。 这样我就能自由决定要不要戴项炼了。 我望向宫城,身旁的她不高兴地沉默不语。 指尖「咚」地敲了一下桌子。 我又听到一声「咚」,她伸手拿起原本收着项炼的盒子。 她大概是后悔给我礼物了吧? 我知道。 没必要退让。 宫城不肯拜托我。 所以这不构成命令。 明明知道,嘴巴却自己动了起来。 「……如果只要戴着就好,我到毕业前都会戴着,但要是被老师发现而没收了,我可不管喔。」 我从她手里拿回小盒子。 我有自觉,也已经做过很多次同样的事──总之我就是太宠宫城了,宠到愿意接受范围外的命令,选择一直戴着项炼。 「你不解开上面数来第二颗扣子,应该就看不到。」 望着我的衬衫,宫城平静地说。 「我觉得看得见耶。」 「你扣上第二颗扣子看看。」 原本解开两颗衬衫扣子的我依言扣上扣子,接着维持跟在学校时一样,只有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的状态问她。 「看不到吗?」 「放心,看不到。」 「那就好。」 「……仙台同学,之后不可以让别人看到它。」 「咦?要不让人看到很难吧?毕竟上体育课的时候得换衣服。」 「绝对不能让我以外的人看到。」 说她的命令是在刁难人也不为过。 虽然可以尽量不给人看,可是既然学校有必须换衣服的课,就很难一直藏着这条项炼不让人看见。况且「我以外的人」这句话紧紧攀附在脑袋里,那表示宫城是例外。我马上得出了一个结论。 「所以不能不让宫城看吗?」 「反正仙台同学在这里的时候都会解开第二颗扣子,我看得到。另外要是我命令你,就要让我看。」 「既然看得到,根本不用特地命令我吧?」 「要让我看清楚的意思。」 「……这命令会不会太色了?」 毕竟不是要我脱掉制服,让她看项炼这命令应该还在规则的范围内。 不过「我主动解开扣子,她就看得到」跟「她命令我,就要让她看个清楚」,两者单就结果来看,虽然状况类似,心理层面上却截然不同。但凡宫城开口就得让她看,算是相当过分的行为。 「才不色。现在就让我看。」 刚刚才叫我扣上扣子的那张嘴,这下又强制要我解开扣子。 「你果然很好色嘛。」 「没仙台同学那么夸张。再说你平常就会解开两颗扣子了,所以少废话,解开啦。」 「真的要我再解开吗?」 「不解开的话我看不到。」 尽管一如宫城所言,我平常在这里时都会解开第二颗扣子,却因为加上让她看项炼的这个条件,变得莫名地难以执行。在我犹豫之际,她又补上了一句:「这是命令。」 「只要解开就好了吧?」 一旦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看成大事,感觉真的会把事情给闹大,于是我老实地解开刚扣上的扣子。 「这样就行了?」 感觉得到宫城的视线停在我的胸口上。 虽然知道她看的是项炼,锁骨一带仍有种令人浮躁难安的感觉。 「没必要这样猛盯着吧?」 「只是在看我给你的东西,要怎么看都行吧?」 「你是想做这种事才特地准备礼物的吗?」 要我解开扣子,想看我的胸口。 除了用来代替项圈外,即使包含这种理由也不奇怪。 「仙台同学不用知道我是基于什么理由才准备的。」 宫城平静地说,接着又说:「然后……」 「再解开一颗扣子。」 「现在这样就能看见了,够了吧?」 「看不清楚。」 「你从刚刚开始就直盯着吧?」 「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这是命令,照我说的做。」 基本上,从上面数来的第三颗扣子是不该解开的。 然而今天宫城感觉不会死心。 基本归基本,还是有所谓的临机应变或例外存在,所以要我今天特别解开第三颗扣子也不是不行。尽管不觉得她只是想看项炼,但在这里跟她僵持不下实在很麻烦。 「好好好。」 我随口回答,解开领带,就连第三颗扣子都解开,宫城的手随即伸了过来,指尖虽然碰到衬衫,不过没做出拉开领口,让我的胸口整片暴露而出的动作,只有稍微拉开到能看见项炼。 我的内衣和肌肤已经给她看过好几次了,事到如今没什么好害羞的,内心某处却仍有些不平静,彷佛飘在空中般缥缈不定。 她的手指沿着链条滑动。 慢慢摸过的手犹如数着连接的金属环,感觉很痒。 她将体重压在原本缓缓摸着链条的手上。 刚才还在摸项炼,顶多只是顺便碰到肌肤的手用力推了一把,让我失去平衡。她的身体就这样压上来,把我推倒在地。 「等一下,宫城,很痛耶。」 尽管不到非常用力,我依旧以不小的力道撞上地板,背跟肩膀都很痛。但宫城一言不发地将脸凑近我的胸口,吻了坠饰。 由于坠饰很小,这等于是吻在我的胸口上,她却将整个嘴唇抵上来,像是要让我了解这个吻是为了碰那个小小的东西。 她并没有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嘴唇上。 可是好重。 好难受。 被嘴唇触碰的地方莫名地热。 她总会一脸若无其事地对我做出这种事。 感觉没有为我这个被吻的人着想。 吸气、吐气。 不过就是呼吸而已,却变得困难至极。我轻轻拉扯胸前的头发,宫城抬起头。 这次改成用手指抚过链条。 望着她的行动,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没错,无论是在吻坠饰之前,还是现在,她始终保持沉默,什么都没说,我却觉得这些行为根本是在宣示所有权,而且比过去的任何行为更令人这么想。 这条项炼大概、也许、应该……不对,是绝对带有「仙台叶月到毕业典礼前都属于宫城」这样的含意。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该讲什么才好。 虽然不想告诉她本人,我却接受了这个礼物;尽管觉得难以呼吸,十分麻烦,但我并不排斥。 「宫城,可以了吧?」 想不到该说些什么的我,只好随着这句比较保险的话拍打她的背,但她不肯退开,不仅如此,又吻了一次坠饰,然后以指尖抚摸着小小的坠饰,手指必然地碰到我的肌肤。 果然还是很痒。 我不至于因此笑出来,皮肤表面却一阵搔痒。 触碰坠饰的手指轻轻地压在肌肤上。 月亮坠饰的冰凉感与宫城的体温交融,流入我的体内。 我回想起暑假最后一天。 不只是搔痒感,指尖连同那天的记忆一并带来别的感情。 宫城正自作主张地试图解开我的第四颗扣子。 这下不妙。 心中那股显然不该对现在的她涌现的感情逐渐膨胀,我抓住她的手。 「宫城,停下来,再继续下去就不好了。」 「是因为这样违反规则而要我住手?」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主要是我的理性快飞走了。」 能不把这当一回事地任她为所欲为,也就到此为止了,要是不就此结束,会发生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并不好的事情,我不相信自己的理性。宫城也是,倘若不能理解这点,我们两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仙台同学的理性究竟是怎么了?不要那么不负责任地飞走,好好绑着,别让它乱跑好吗?」 「那还满难的耶。」 「……你为什么会这么没自信啊?」 她有些傻眼地说。 就算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时不懂都到了这个地步,宫城为何还想相信我的理性,以至于回答变得很随便。 「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你自重点。」 说得像是要把责任都推给宫城一样,她陷入沉默。 看似在思考些什么地皱起眉头。 面有难色约十秒后,她静静开口。 「如果说让我解开一颗扣子,你想接吻也行呢?」 她烦恼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从未想过她会说出口的内容。这次换我沉默了。 我在脑子里反刍方才听到的话。 接着向本人确认是否理解错误。 「──意思是我可以吻宫城?」 「对。」 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交换条件。 以前我也曾在宫城面前解开过第四颗扣子。 不是需要犹豫的条件。 「好啊,解开也无所谓。」 会发生不好的事。 这实在不是刚刚带着危机意识阻止宫城的我该说的话。 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理性。 「仙台同学自己解开。」 「好。」 我依她所言,解开第四颗扣子。 宫城的手指碰触我的肚子,我的身体有些紧绷。 掌心紧密地贴了上来。 有股缓缓渗透的暖意,却难以令人心情平静,我一瞬间屏住呼吸。那股热度彷佛深入至内脏,我抓住她的手腕,然而感觉不到她有想要继续往下摸的意思,她的手滑顺地摸到腰附近后便离开了。 「你可以吻我。」 宫城小声地说。 我稍微坐起身,伸手触碰她的脖子,一路滑到她的后颈,让她更靠近我,随即把脸凑了过去。距离我们最后一次接吻并未经过太久的时间,但我想早点碰她,有些强硬地把嘴唇叠上她的。 宛如品尝着那让人还想再度体验的柔软触感,我轻轻地咬了她的嘴唇。换作平常,宫城早就会动手推我,要我早点退开,今天却难得温顺,感觉就算解开她的一颗衬衫扣子,也会容许我这么做,于是我退开嘴唇,拉松她的领带。 宫城毫无抗拒。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我解开她一颗扣子的行为。我的嘴唇凑近她的脖子,然而在吻上去之前,她便用不小的力道推了我肩膀,我的身体又倒回地板上。 「结束了。」 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宫城坐起身来。 「太快了吧?」 「那我也可以继续做比刚才更进一步的事吗?毕竟这是交换条件,如果仙台同学还要再接吻一次,我也要做点什么。」 「你又没说接吻只有一次。」 「就算没说也只有一次。」 「太不讲理了吧?」 「况且我只有碰一下,感觉只能算一次接吻的份。」 她以没在掩饰不满情绪的语气说道,扣上自己的衬衫扣子。 「我知道了,就结束吧。」 再继续啰唆下去,感觉她又会下什么不好的命令。我并非希望更进一步,只是她容许的话,想再多碰碰她而已。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 打算扣上一直敞开着的衬衫扣子,宫城的手却伸了过来,开始替我扣起扣子。她从下面开始一颗又一颗地扣上,连最上面那颗都扣起来了。 「这样很难受耶。」 我开口抱怨后,她冷淡地回答。 「就这样扣着。」 「这是命令?」 「不是。」 一脸嫌麻烦地说完后,她随即朝桌子走去。而觉得很难呼吸的我解开一颗扣子,系上了领带。 ──────────────────────── 第5话 仙台同学很任性 我看着放在书桌上的考卷。 结果不算差。 不如说变好了。 但这不是能和仙台同学上同一所大学的成绩。我会让等等造访这房间的仙台同学看考卷,不过她的感想一定跟我一样。 那原本就不是考得上的大学,我也不觉得自己稍微认真念书就能追上她,因此这结果没什么不好的。 由于并非需要感到消沉的事,我没有太过在意。尽管心情有些沉重,但八成是因为天气不好。 我的视线移向窗外。 午后下起的雨,直到现在还在下。 天空灰暗,是令人忧郁的天气。 我叫仙台同学过来的时候,她曾说会晚一点才到,所以还没来。 为了打发时间,我拿出手机,看起大学的线上导览手册。 翻了几页的我叹了口气。 显示在画面上的导览手册不是我的志愿,而是舞香的志愿,我看过好几次,几乎已经掌握所有内容。尽管不像仙台同学的志愿那么难,但不久之前我如果说要报考这所大学,老师八成会面有难色吧,不过它现在不再是我报考前就该放弃的大学,况且离仙台同学的志愿很近。 还来得及。 我不是不能报考外地的大学。 (插图010) 翻到导览手册的最后一页后,我关上手册。即使看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依旧接着点开了仙台同学要去念的大学导览手册。毕竟看过很多次,内容也不会因为到今天而有什么改变,于是我机械性地翻了几页,看到一半就关上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从铅笔盒里拿出两块橡皮擦里的其中一块,那是仙台同学不惜在学校把我叫出去,也要还给我的橡皮擦。和她相处的记忆正逐渐增加,其中某些恐怕会化为回忆,尽管期中考前给她的那条项炼不像橡皮擦在我手边,感觉却也会变成那样的存在。 ──这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倘若会留下回忆,希望只会留在仙台同学的脑海里。 我不想留在脑海里。 虽然这么想,不过做出会留在仙台同学脑海里的事,便表示同时也会留在我脑海里。无论留下来物体是否有形,脑中的她仍不断增加,就连一块橡皮擦都染上了她的气息。 明明不打算像这样一再增加彼此共同的记忆,但我不知为何总是在做这种事,结束和仙台同学关系的日期没有改变,早就决定好了,却看起根本没要报考的大学导览手册。真想把做出这种无聊事的自己丢到别的地方去。 今天要是没叫仙台同学过来就好了。 想着事到如今早已莫可奈何的事,我叹了口气。门铃响了。 用不着确认也知道是谁到来。 我把橡皮擦收回铅笔盒里,解除大厅的门锁,没过多久仙台同学就来到我房里。 「今天很冷呢。」 她一边打喷嚏一边说。 十月进入尾声,服装也已经换季成冬季制服。今天的天气对怕热的仙台同学而言,说冷也不为过。 「雨下得很大吗?」 「已经变小了。」 「肩膀都淋湿了。把制服外套给我。」 见我伸出手,仙台同学脱下了有些淋湿的外套,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看得见项炼挂在胸口。虽然想触碰那条银色的项炼,但接过外套,挂在衣架上后,我随即走向厨房。 半开着冰箱的我看向热水壶。 确认里头还有热水后,我自架上抽出茶包,泡了红茶,再从冰箱里拿出自己要喝的汽水,回到房里。只见仙台同学已经坐在固定的位置上。 把杯子放在桌上后,传来她开朗的声音。 「这是红茶?」 「要是觉得汽水比较好,你就喝汽水吧。」 「红茶比较好,谢谢。」 她以看似相当开心的笑容望着我,我转身背对她,从书桌上拿了考卷过来。虽然不太情愿,不过已经约好要给她看了,我把考卷和五千圆钞票一起放在桌上,坐到她身旁。 「给你。」 喝着红茶的仙台同学放下杯子,道谢并收起那张五千圆,随即拿起考卷。 「你有要让我看考试成绩啊?」 「是你叫我要给你看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没想到你真的会给我看。」 「不看就还给我。」 我伸出手,她却没把考卷还给我,也没回话。 她就这样默默地盯着考卷。 「没什么要说的吗?」 「宫城不是叫我什么都别说吗?」 我的确曾这样说过,然而一言不发地确认考试成绩和内容,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假设她一一挑出问题,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对,我应该会很挫折,可是连一句好或不好都不说,感觉也很不舒畅。 「你可以说话,所以至少说句什么吧。」 「虽然不清楚你之前的考试成绩,但我想应该进步不少?」 「对。」 「你还想再多念点书吗?」 「不想。有这个成绩应该就能考上大学了,已经够了吧?」 我从她手里抢走考卷。 「要看我的吗?」 「比起考卷,给我看项炼啦。」 见仙台同学打算打开书包,我拉住她的制服。 「让你看项炼是命令吗?」 「对。」 「这以分类来说是有坠饰的饰品,好像不该说成项炼,而是吊坠耶。」 「怎么说都没差吧?」 「也是啦,只是感觉问题。」 以怎样都好的语气说完后,她看着我。 「请,你就看到满意为止吧。」 尽管声音听起来很随便,不过她有遵从命令,所以没关系。 我摸着衬衫上有时可以解开,有时又不能解开的第三颗扣子。 她想抓住我的手,却又马上收了回去。 第三颗扣子想必已经变成可以解开的扣子了吧。 我想看项炼看得更仔细,于是解开她的领带和那颗扣子,虽然不到领口大开的程度,但可以看见内衣。由于实在不好碰她的内衣,我摸了项炼。 「好痒。」 「忍耐一下。」 之前交换的领带已经换回来了。 而我们约好这条项炼她会一直戴到毕业典礼为止。 我轻轻拉扯链条。 「宫城太粗鲁了。」 「你很吵耶,安静一下啦。」 「是是是。」 我用指尖抚过链条。 最近的仙台同学太恣意妄为了。 在学校把我叫出去,吻了我。 做些我没命令她做的事。 虽然不讨厌和她接吻,但在学校说想接吻就不对了。她理应服从我,不该主动说想做些什么。要做什么必须付出相对的代价,付出代价的人则是我。 不是仙台同学。 得让她搞清楚,有权要她把收到的东西戴在身上、下命令的人是我,她只能服从我。 期限到毕业典礼为止。 在这段期间,她根本不用理会茨木同学或其他人说的话。 只要看着我就好了,能碰她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满意了吗?」 大概是受够一直不说话了吧,仙台同学按住持续摸着项炼的我的额头。 「你可以扣上扣子了。」 「宫城,交换条件呢?」 她提起我赠送项炼那天的事。 那天,为了获得解开衬衫第四颗扣子的权力,我赋予仙台同学可以接吻的权力;可是今天只解开三颗扣子,我没打算做更进一步的要求。 「刚刚没有做需要提出交换条件的事情吧?」 「我以为你接下来要做。」 「没有。扣上扣子。」 「提出交换条件啦。」 搞不懂她的话究竟是不是认真的,甚至让人觉得她接下来会说「方才的只是玩笑」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考前她说的「理性会飞走」在我看来也是在说笑而已。真要说起来,我不认为自己身上具有会让她失去理性的要素。 「我不要。」 虽然知道她在期望什么,我却拒绝了她。 尽管不讨厌她吻我,然而不讨厌的行为成了讨厌的事。一旦命令她,我也可以主动吻她,但她一定会说:「原来你想接吻到要命令我啊?」我才不想这么做。 而且── 要是反覆接吻,感觉她会厌倦跟我接吻这件事。 扣上仙台同学的第三颗扣子后,我下达不是她所期望的命令。 「拿本书来朗读。」 「念书呢?」 「等你朗读完再念。」 她没说「知道了」,也没说「好好好」,系好领带站了起来,走到书柜前。 「要选哪本?」 「挑你喜欢就好。」 「喜欢的喔……」 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嘀咕完之后,我听见小小的喷嚏声。 「你该不会感冒了吧?」 「只是有人在说我的八卦啦。」 她一脸无趣地说着,拿了本漫画过来。 ◇◇◇ 一如往常叫仙台同学过来的讯息,被与平常迥异的讯息给拒绝了。 拜此之赐,我现在正在前往她家的路上。 『我感冒了,请假在家,今天没办法过去。』 收到这个由于不同班而无从得知的事实后,我只回覆一句「知道了」,脑中却响起三天前见面时,她打喷嚏的声音。 倘若下雨那天的喷嚏是请假的原因,她可能已经请了几天假。这没什么,不管请假多少天,都不是我需要介意的事。只是至今为止我从未看过她请假,没来由地有点在意她是否没事罢了。 况且── 病倒在跟家人关系看起来不太好的家里,感觉很难受。虽然不清楚跟病倒在没人在的家里相比,到底哪边比较难受,总之绝不是什么愉快的状况。 我很清楚,即使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能带个宝特瓶饮料过去,也能带点吃的给她。尽管没自信这些东西能帮上忙,但有总比没有好吧? 彼此已经共度时光超过一年了,探病很正常,毕竟我也是有人性的,多少会担心,所以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一边回忆自己暑假时和她走过的路,我一边朝她家前进。 虽然和仙台同学说过的话我记得一清二楚,但在那之后从未去过她家,不太确定这样走对不对。 途中我看见当时和她一起绕去的便利商店,走进店里。 总之先把瓶装茶和优格放进购物篮。 需要贴在额头上的那玩意吗? 短暂犹豫后,我把贴在额头上用的退热贴也丢入购物篮。考虑到仙台同学和妈妈的关系,感觉会需要这种东西。 我付了钱,走出便利商店。 由于没有事先联络,即使造访可能也见不到她。尽管如此,我依旧没有停下脚步,走了约五分钟,抵达曾经看过的住宅。 站在玄关前的我陷入后悔。 实在不好传讯息叫病人出来开门,既然如此,不按下眼前的门铃就进不了这个家。 以时间来说,仙台同学的爸爸应该还在上班,不在家才对,可是她妈妈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有在工作,也可能没在工作,这些事我从未问过仙台同学,她也没主动提起过。总之最有可能来应门的人就是她妈妈。仙台同学这个病人应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对她妈妈的印象实在不太好。 ──还是回去好了。 我在玄关前盯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吸气,吐气。 决定只按一次门铃,如果没人来应门,我就回去。 我把食指放在按钮上后施力。 门铃响起,接着恢复寂静。 没人来应门。 说不定她父母都去工作了,除了仙台同学之外没有其他人在家。 还是回去吧。 就在我正打算转身背对玄关的瞬间,从对讲机传来了不是仙台同学的女性声音,虽然是第一次听见,但那一定是仙台同学的妈妈。 真想就这样右转回家。 可是都已经是高中生了,总不能按了人家的门铃就跑。语无伦次地讲出我是来探病的之后,玄关的大门打开,我在暑假时见过的仙台同学妈妈出现在门后,冷淡地说:「进来吧。」我向她道谢,朝仙台同学的房间走去。 爬上楼梯,两扇并列的房门中靠前面的这扇── 我伸手要敲门,却又猛地打住。 来到这里的我,今年还没有如此后悔过。 虽然没多想……真的是没多想就来了,然而我没有先联络就擅自跑来,仙台同学搞不好会生气,也有可能不让我进房间。 早知道就别按门铃了。 我决定留下买来的东西就回去,把便利商店的塑胶袋挂在门把上。不过大概是因为太紧张了,袋子里的宝特瓶撞到门,发出「咚」一声,声音不小。正当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房门打开了。 「……为什么宫城会在这里?」 穿着睡衣的仙台同学这么说。 「我要回去了。」 我转身背对她。 「咦?等等,到底是怎样?」 「没事,你不用在意。」 我头也不回地回答,在走廊上前进,打算就这样走下楼梯,跑到走廊上的仙台同学却抓住我的制服下摆。或许是因为感冒了吧,那只手虚软无力,硬是甩开病人逃走也让人过意不去,于是我停下脚步。 「就算说不用在意,我还是会在意啊。你哪会明明没事却出现在我家?」 看来她没有因为感冒而意识不清,开始在意起一些无须在意的小事,甚至注意到我不希望她现在发现的东西。 「这是什么?是你带来的吗?」 她指着挂在门把上的便利商店塑胶袋。 「那个给你。」 「……谢谢。你带着这些东西来,该不会是来探病的吧?」 「不是。」 「你说不是,却跑到我家?」 虽然的确是因为那样才来的,但我不想承认,于是只能保持沉默,闭口不语。 不熟悉的走廊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仙台同学一脸无奈地开口。 「总之先进来房间吧。」 她依然抓着我的制服,拿起挂在门把上的便利商店塑胶袋。无权拒绝进房间的指示,制服下摆被她抓着当人质的我,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她房间,关上房门。 书架和床铺。 还有桌子。 收拾得很干净。 和暑假没什么不同的房间里,有个大存钱筒放在五斗柜上,是个存五百圆硬币进去可以存到几十万圆,随处可见的存钱筒。之前来的时候没有这东西。 我仔细看了看仙台同学,即使是她,今天也不至于化妆,头发同样没绑。 却戴着项炼。 而不知道是家里没有,还是已经没发烧了,她的额头上没有贴着退热贴。 「宫城,你在那边找地方坐吧,我去拿点什么过来。」 「假设是要拿饮料跟吃的,那个袋子里就有了。」 我对着把便利商店塑胶袋放在床边的仙台同学这么说,她确认了袋子里的内容物。 「我去拿宫城的份过来。」 她说完便打算走出房间,我叫住她。 「不用,躺下啦,你感冒了吧?而且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马上是多久?」 「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可能是以为我会在她离房时回家吧,仙台同学坐到床上。 「我睡太多了,现在不困,陪我聊聊天啦。」 「没什么好聊的。」 「不说话也可以,再待一下啦。」 她平静地说。 尽管声音和平常毫无二致,可是穿着睡衣又没化妆的她看起来就是个病人,让我觉得自己如果就这样回去,是件非常过分的事。 「还有发烧吗?」 「还在烧。」 「让脑袋冷却一下如何?那里面有放。」 我在跟床有点距离的位置坐下,指着装有退热贴的便利商店塑胶袋。 「宫城帮我贴啦。」 「自己贴。就算感冒了,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吧?」 「你对病人会不会太冷淡了?」 「反正你还在发烧,冷一点正好吧?」 虽然没认同我是来探病的发言,但我确实是来看看她状况的,却觉得没必要特别温柔。 「今天一天听一下我的请求也无妨吧?」 这么说着的她,把装有退热贴的盒子朝我丢来。盒子划出一道抛物线,掉在我前面。 「这样很危险耶。」 「帮我贴啦,我是病人耶。」 说得好像这是她正当的权力。 换作平常,我会把装有退热贴的盒子丢回去,叫她自己贴。 今天我当然也想这么做,然而眼前的她就如同本人所说的,是个病人。一想到这点,我就没办法表现得像平常那样。 要是她能再有精神一点就好了。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是那种一听就知道感冒了的声音。而且都怪我特别问她还有没有发烧,导致更难以冷漠的态度对待她。 我捡起盒子,走近床铺。 「你可以坐在这里。」 坐在床边的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尽管不打算说出「这样感冒会传染给我」这种话,脑海中却浮现暑假时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那天我坐在床上,尽管没有命令仙台同学,她还是舔了我的脚。 我不认为现在的她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但足以成为迟疑是否要坐到床上的理由。 「宫城,坐下啦。」 见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犹豫着,她的语调从柔和变成带有强制性的口吻。虽然可以站着帮她贴退热贴,不过要是不听话,感觉她又会啰哩啰唆。今天的她正尽情地利用着病人这个身分。 我无可奈何地在她旁边稍远的位置坐下,打开盒子。 「我帮你贴,头转过来。」 拿出一片退热贴给她看之后,她老实地转过来面对我,却没把额头露出来。为了把她碍事的浏海往上拨开,我伸出手,她却抓住我的手。 好烫。 手臂上传来的温度让我意识到她感冒了,霎时有些退缩。我的手被她用力拉过去,退热贴掉在床上。 彼此之间的距离缩短,嘴唇像是要撞上彼此般碰在一起。 一如她的手,嘴唇也比平常更烫。 舌尖毫不客气地钻进口中。 湿滑的舌头果然也很烫,我除了接受外别无他法 她的体温缩减了我的选项。 好比说推她的肩膀。 或是咬她的舌头。 我的行动受到限制,什么都做不了。 炽热的舌头专心地动着,彷佛在口中探索,我无法抗拒。 那个试图与我的舌头交缠的物体热得彷佛会烫伤我。 她的身体太烫了,害我无法开口抗议。 无法从抓着我的手、触碰着我的嘴唇、柔软的舌头,以及这股热度中逃脱。 希望她放开我。 明明这样想,我却不那么排斥。 都怪她传过来的体温,使我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 尽管不打算回应她缠绕上来的舌头,但也不想把那东西赶出去,持续交叠的双唇实在太过舒服,让我搞不清楚彼此已经吻了多久。 时间的感觉消失,脑中变得满满全是仙台同学。 无法顺畅地呼吸,好难受。 我想从双方交叠的手中逃离,抓住她的睡衣,仙台同学这才缓缓地退开。我差点下意识地拉住她的睡衣,只好口吐怨言来掩饰自己的行为。 「……刚才绝对不是该接吻的时机。」 「因为宫城靠过来了。」 「是你把我拉过去的吧?退热贴都掉了。你别再做任何事情了,而且像刚刚那样的吻很恶心。」 因为她是病人就乖乖听话的我真是个笨蛋。 但凡温柔一点,她马上就会做出这种事。 尽管没有排斥到想要抱怨的程度,但我不想再让她吻我了。 「说得更委婉一点嘛,这样我很受伤耶。」 「不要。既然会受伤,就别再做刚刚那种事了。」 「……你真的生气了?」 我觉得自己的语气没那么凶,然而平常无论我生气或心情不好都不会在意的仙台同学,声音里却透露着不安。 可能是因为发烧而变得软弱了吧? 这样的她打乱了一切。 听到她这么说,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 虽然对仙台同学说恶心,不过那是在说谎,我早已习惯那种接吻方式。或许我对病人说得太过分了吧,尽管不到收回前言,我仍否定了她的发言。 「我没有生气,可是心情很差。」 「既然如此,作为交换条件,你可以命令我。」 「什么既然如此啊?我才不会命令你。」 「为什么?」 「我看起来有那么差劲,会去命令一个病人吗?」 尽管有想命令她做的事,但我不至于那么没人性,会命令一个正在发烧的人。相比利用病人身分的仙台同学,我可是很正直的,才会觉得现在就算稍微听听她的请求也无所谓。 「就算宫城很差劲,我也不在意喔。」 「不要净说些奇怪的话,赶快睡觉啦。」 我推了推仙台同学的肩膀,她却不肯躺下,咳嗽了几声。 「你看,感冒不是又变严重了。快睡。」 「我不想睡。」 仙台同学一边咳嗽一边说。 「一般来说,得了这种会咳嗽的感冒,应该不会跟人接吻吧?我要是感冒全都怪仙台同学。」 「就是想传染给你才跟你接吻的。宫城,你也感冒啦。」 她说出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的话,拉着我的制服袖子。 「这话会不会太过分了?要是感冒了,我会一个人病倒在家里耶。」 虽然平常就搞不懂她在想些什么,但或许是因为发烧,今天更搞不懂她了。正常人才不会说要把感冒传染给别人,至今也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我会去照顾宫城的。」 「你不用来照顾我。」 「别客气,不然我直接留宿照顾你吧?」 「我绝不会让你留宿,谁知道你会做些什么?睡觉啦。」 今天的仙台同学没有要听我说话。 强迫推销说会来照顾我也很困扰,说要留宿也很困扰。实际上她应该不会真的跑来留宿,然而即使是开玩笑,照理说也该避免谈及这种可能会害我们出差错的事。 「我要是睡了,你就会回去啦。」 她难得发出犹如在闹别扭的声音。 我把差点叹出口的气吞了回去。 又不能表现得太冷淡,和病人说话实在有点麻烦。 「我觉得待到你睡着为止就已经算很体贴了。」 「对病人更体贴一点啦。」 「还要更体贴?」 「对。」 「想要我对你那么体贴的话,就别做些多余的事啦。」 「就算不做多余的事,你也不会变得体贴一点吧?」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真过分。 明明我今天对做了多余事情的仙台同学相当温柔。不过即使这么说,她现在也听不进去。我捡起掉落的退热贴,从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拿出优格和汤匙递给她。 「把这拿去吃了,乖乖休息。」 「……谢谢。」 她听话地接过优格,撕开上头的封膜,然后一口、两口,将优格送入口中。 「宫城,你再多待一下啦,这样我的感冒会好得比较快。」 「我又不是感冒药。」 「我知道。」 「少说蠢话,吃完就睡觉。」 「我刚才说过,睡太多了,现在睡不着。」 「就算这样还是要睡。」 「那你要是吻我,我就睡。」 她挖着优格的手停了下来。 把汤匙放在优格盒里,指尖抚过我的嘴唇。 仙台同学的体温没变。 还是一样烫。 然而从指尖传来的体温很舒服,我不禁希望她能再多碰触,抓住了抚摸着嘴唇的手指,脸稍微凑近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仙台同学太不知收敛了。不睡也没关系,躺下来休息。」 我拿走她吃了一半的优格,放到桌上。 由于她理所当然地索吻,让人差点误会了,我可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情才来的。我从盒子里取出退热贴,贴在一脸想抱怨的仙台同学额头上。 「好冰。」 「要是不冰就是瑕疵品了。」 「是没错啦。」 「还有你要是不睡,我就要回去了。」 我用没有退热贴那么冰的语气如此宣告。仙台同学思考了一下,说:「既然这样──」 涌现了不太好的预感。 尽管如此,我依旧反问一句:「干嘛?」她平静地回答了。 「你愿意把手借我握着的话,我就睡觉。」 「手?」 「对。」 「……这倒是可以。」 我接受了相较接吻更温和的提案。听到我的回答后,仙台同学满意地在床上躺下,犹如催促我似的伸出手,我把手放到她的手上。 「跟人牵手开心吗?」 我坐在床边,握着果然还是很烫的手询问,她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满开心的。」 说完后,她缓缓地闭上眼。 ──────────────────────── 幕间 有宫城在的房间 我早就预料到醒来之后她就不在了。 尽管如此,依旧忍不住这么想── 宫城不在。 当我从并未深深潜下,宛如飘在浅滩上的睡梦中醒来后,没有任何人在房里。尽管不打算为此感叹,也不至于希望时间倒转回闭上眼睛之前,我却仍有些失望。 我坐起身,从床上望向桌子。 吃了一半的优格放在桌上,象征着宫城毫无疑问曾待在这个房间里的事实。 她要回去时,即使我在睡觉,总觉得也该说一声才对。 倘若不想叫醒我,至少该留张字条。 宫城做不到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她明明不像会来探病,却跟平常人一样跑来,所以照理说该做些普通人会做的事再走,但她没做。她总是这样,搞不懂是哪里有毛病。 我撕下额头上的退热贴,用力握紧。 不冰了。 今天的她似乎有那么一点温柔。 我钻进被窝里,咳了一声。 手里这片她带来的退热贴将我的时间往回卷。缓缓闭上眼睛后,意识便和宫城来之前,在房间里后悔自己没去上学的我重叠在一块。 ◇◇◇ 我想早点去学校。 只要去学校,当宫城一如往常地传讯息过来时,就不用回传「我感冒了,请假在家,今天没办法过去。」这种讯息给她了。 今天没办法去宫城家。 这个事实带给在被窝里的我不小的打击。 整天待在有妈妈在的这个家里太痛苦了。 好难受。 感觉快不能呼吸了。 妈妈没事不会到我房间来,即使感冒了也一样,做好至少要做的事情之后,她就不会接近这个房间。倒不是希望她说出「你没事吧?」这种关怀的话,可是看到即使我身体不舒服,也显然完全不关心的妈妈,我就会忍不住拿姊姊来跟自己比较。 姊姊感冒的时候,她会更── 在意起那些一直不去在意的事。 真不该感冒。 尤其是像现在已经退烧的阶段更不好。 一旦身体状况真的很糟,就连思考的余力都没有,不会去想些多余的事。然而感冒药发挥效用,原本超过三十八度的高烧已经退到三十七度多,身体的不适过了高峰,思考的力气也跟着回来。这种时候如果能光想些正面的事情就好了,状况不佳的自己却像在扯后腿,思绪总想飘往负面的方向。无论状况比较好的我再怎么阻止,心情依然朝着深不见底的沼泽不断下沉。 比起往上爬,人更容易往下掉,回想起姊姊的我跟她比较,情绪愈发消沉。那些不思考也无所谓的事情一直在脑子里转啊转的,心情很郁闷。 我继续窝在棉被里,摸着宫城给我的项炼。 隔着睡衣,指尖沿着链条往下,确认着月亮造型的坠饰形状。 这种时候,总觉得自己需要宫城。 只要待在她房间,我就不会去想家人的事。 明天能不能去学校呢? 我试着把手放到额头上。 果然还是很烫,我拿起体温计。 量了体温,发现又比刚才升高了一点。 淋雨果然没好事。 暑假前,宫城差点脱了我淋湿的制服。 那件事孕育出我心中对宫城的邪念。 这次则成为我感冒没去上学,哀叹无聊的际遇,想着宫城的契机。 真的很不好。 我翻了个身,紧紧闭上眼。 一点都不困,睡不着。 也没有看书或念书的力气。 要回覆羽美奈她们传来的讯息也很麻烦。 可是时间不肯过去。 对不分日夜都在睡觉的我来说,时间的流动实在太慢了,明天在遥远的彼端,彷佛永远不会到来。就算这个过于安静,感觉不出家的某处有家人在的房间被时间给抛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缩起身体,再伸展开来。 凭借睡衣和棉被的摩擦声,确认时间有在流动。 竖起耳朵,想再多听点声音,却传来有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是妈妈? 身体紧绷起来。 妈妈应该没有事需要在这个时间来我房间,然而除了她以外,没人会走上楼梯。真麻烦。「咚、咚」地踏着楼梯的声音消失,可以感觉到有人在房门前,但没有传来敲门声,门也没打开。 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声音。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觉得碍事,我屏气凝神地倾听,结果听见这个家里绝不会出现的一声「咚!」我忍不住爬了起来。 咦?怎么回事? 即使等待,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传来那声巨大的敲门声后,一切便回归寂静,反而让人觉得诡异。 总觉得不是妈妈。 她不可能那样大声敲门。 那在房门另一侧的人是谁? 我悄悄下床,打开房门。 「……为什么宫城会在这里?」 不懂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宫城不会来我家。 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也没叫她过来。 「我要回去了。」 冷淡地说完后,宫城转身背对我。 「咦?等等,到底是怎样?」 「没事,你不用在意。」 一步、两步、三步。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我反射性地跑到走廊上,抓住她的制服。 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没事。理应不在这个家里的人出现,对我来说可是件大事,对宫城来说应该也是。她跑到只来过一次,连朋友都不是的人家里,怎么可能不是件大事?正因如此,她才会头也不回地想从我面前逃走。 「就算说不用在意,我还是会在意啊。你哪会明明没事却出现在我家?」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环顾四周后,看到先前走出房间时「不存在」的东西。 「这是什么?是你带来的吗?」 我指着挂在门把上的白色袋子──应该是便利商店或超市的塑胶袋。 「那个给你。」 「……谢谢。你带着这些东西来,该不会是来探病的吧?」 「不是。」 「你说不是,却跑到我家?」 看来宫城除了探病外不可能有其他目的。但她一语不发,一直默默地站在走廊上。 「总之先进来房间吧。」 虽然妈妈几乎不会到二楼来,但要是这个场面被撞见就麻烦了。我从门把上取下白色塑胶袋,走进房间,一直被我抓在手上的制服当然也受到拉扯,宫城同样跟着走进房间。她关上房门,我放开她的制服。 回到自己的地盘,凭借房门断开有妈妈在的「外面」后,心情稍微平静了些,我开始注意起自己的打扮。不用仔细想也知道,我穿着睡衣,没有化妆,头发八成也乱糟糟的,实在不是可以见人的模样。顺带一提,我连讲话都沙哑了,没办法顺利发出声音。 我把白色塑胶袋放在床铺附近。 这种时候也不联络一下就跑来探病的宫城是大笨蛋,我连打理仪容的时间都没有就和她碰面,让她进来房间。可以的话,我很想换套衣服,但她似乎不太在意,一副觉得曾经来过一次的这里很稀奇的模样,环视房间各处。 这么说来── 我差点「啊」地出声,瞬间屏住气。 今天没把装满五千圆的存钱筒收起来。 她不知道存钱筒里装着什么。 尽管如此,依旧有种秘密被发现的感觉,我试图开口掩饰。 「宫城,你在那边找地方坐吧,我去拿点什么过来。」 「假设是要拿饮料跟吃的,那个袋子里就有了。」 闻言,我确认袋里的内容物,确实有饮料跟食物,然而不仅如此,还放了用来让额头降温的退热贴。没想到宫城会买这种东西来,让人惊讶,还以为这种时候她会说:「我不知道要买些什么才好。」买些派不上用场的东西带来。 真想不到她会这么机灵贴心。 不过袋子里的饮料只有一瓶宝特瓶。 「我去拿宫城的份过来。」 「不用,躺下啦,你感冒了吧?而且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马上是多久?」 「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宫城的话并未让我感到惊讶,我们不是对方请假没上学就会去探病的交情,况且待久了说不定还会被传染。考虑到彼此的过去和未来,她早点回去比较好。 她却来到了时间多得有剩的我身边。 如果马上回去,这个房间又要被时间遗忘了。 我坐到床上,望着宫城。 「我睡太多了,现在不困,陪我聊聊天啦。」 「没什么好聊的。」 「不说话也可以,再待一下啦。」 「还有发烧吗?」 宫城小声地说。 「还在烧。」 「让脑袋冷却一下如何?那里面有放。」 她指着白色的塑胶袋。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我自己拿袋里的退热贴贴在额头上。但既然都贴心到买这种东西带来了,应该可以再多做点贴心的事情吧。 「宫城帮我贴啦。」 昨天房门前也放了退热贴。 那是小时候妈妈会帮我贴,然而现在只会放在房门前的东西,我没有拿来用。退热贴就这样被放走廊上,没有进入房间,在几个小时后消失了。今天那玩意也没有出现在房门前。 可是宫城带来的退热贴轻易地闯入房间。 「自己贴。就算感冒了,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吧?」 听到她冷淡的声音,我的胸口好痛。 这明明是她常有的态度,我却难以接受。 忍不住希望她负起带退热贴过来的责任。 大概是因为感冒,让我的一切都变得很虚弱吧。 「你对病人会不会太冷淡了?」 「反正你还在发烧,冷一点正好吧?」 语气完全没放软。 宫城对待病人的态度跟平常没两样。 冷淡得让人搞不懂她为什么会来探病。 「今天一天听一下我的请求也无妨吧?」 我取出塑胶袋里的那盒退热贴,丢向一直站着的宫城。 这里不是她房间。 是没有五千圆介入的我房间。 她不仅没办法命令我,还可以听我的请求。 当然,她未必会接受这件事就是了。 「这样很危险耶。」 看着落在脚边的盒子,宫城皱起眉头。 我昨天或许也是用同样的表情,看着放在走廊上的退热贴吧。 「帮我贴啦,我是病人耶。」 宫城毫无动作。 她直盯着装有退热贴的盒子,看似思考着什么。 由于我仍在发烧,全身无力,只得忍耐着沉默。都怪我一直说想要她帮忙贴退热贴这种孩子气的话,房里的气氛变得难以言喻,十分尴尬。退热贴对我来说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吧,居然会想仰赖宫城,根本不像我会做的事,应该要赶快自己贴好退热贴来退烧,变回平常的我。 还是自己贴吧。 正当我打算这么说时,宫城捡起刚才盯着的盒子走来,想仰赖宫城的我又回到了心中。 「你可以坐在这里。」 我拍了拍旁边,但她没有要坐下,依然站在面前,皱着眉头。 「宫城,坐下啦。」 更加强硬地说完后,宫城脸上挂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在一旁坐下,打开退热贴的盒子。 「我帮你贴,头转过来。」 她取出退热贴,以略显温柔的语气这么说,我听话地转向她,彼此四目相对。只有宫城在的这个房间,从有妈妈在导致待起来很不自在的家里独立,飞往我所需要的「放学后」。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三天没去学校,一直待在这个只让人感到难以呼吸的家里,总觉得有她在的这里待起来非常舒适自在,不同于夏天她来到这个房间时, 宫城把手伸向我。 指尖快要碰到我的浏海,我抓住她的手。 退热贴掉到床上,我抓着那只手拉向自己。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 只是为了帮我贴退热贴,想把碍事的浏海拨上去。 但我想和她接吻。 一如希望自己能更加觉得这里是个待起来舒适自在的地方,我想更进一步地感受宫城,为此,彼此间的距离理应化为零。我吻上了她的唇。 当然不冰凉,却也不烫。 她的嘴唇很舒服。 我用舌尖撬开她闭上的唇瓣,钻入口中。 她毫无抵抗。 温顺地接受了我的吻。 说不定会把感冒传染给她。 但我无法制止自己。 (插图011) 我捕捉、缠上宫城的舌头,交融且流入体内深处的体温让人感受到她的存在。和她接吻后,之前独自关在这个房间里的事情宛如一场谎言,令人更想和她接吻。 我用力地把嘴唇抵上去。 深刻且漫长地吻着。宫城抓住我的睡衣,我的嘴唇这才缓缓退开。 「……刚才绝对不是该接吻的时机。」 明显表露出不悦的声音朝着我飞来。 「因为宫城靠过来了。」 「是你把我拉过去的吧?退热贴都掉了。你别再做任何事情了,而且像刚刚那样的吻很恶心。」 接吻前的语气明明很温柔,她现在却口气冷漠地这么说。 「说得更委婉一点嘛,这样我很受伤耶。」 感冒的我没办法表现得一如往常,光是想到妈妈在房门外,身体就会紧张得僵硬起来;会因为宫城的话而感到心痛。 「不要。既然会受伤,就别再做刚刚那种事了。」 昨天没贴的退热贴。 跟小时候不一样的自己。 跑到我不带朋友来的房间里的宫城。 像今天这种过去与现在交错混合的日子,真不希望构成舒适放学后时光的宫城冷淡地对待我。失去家人的关心后,我若无其事地在这个家生活到现在,然而今天不行,我没办法顺利地切割过去。平常不算什么的小事,今天却不肯变成不算什么的小事。 所以才希望宫城能稍微温柔一点。 就算只有待在这房间里的时候也好。 ──────────────────────── 第6话 宫城不说出口的事 宫城来探病了。 这是足以用晴天霹雳形容的大事件,但也仅只于此,并未唤来台风或引发天灾。我依然持续被宫城叫去她房间。 与感冒前没有任何不同。 即使进入十一月,她依旧在我身边。 不过这样的日子当中,仍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事。 在考完期中考后的现在,宫城还是认真地念着书。 她给我看的期中考成绩虽然不足以跟我以同一所大学为目标,然而成绩并不差,若是她的志愿一定考得上,所以我本以为她会说不要再念书了,但她一如以往地继续念书。 毕竟是考生,念书倒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她原本很不喜欢耗费多余心力在念书上,却花了比维持现有成绩更多的心力念书,这景象看起来很不可思议。 我咬下一片从便利商店买来的洋芋片。 你改志愿了? 对于我今天在这里问她的问题,宫城冷淡地说:「我没改。」 我从放在桌上的袋子里再拿出一片洋芋片。 「宫城,张开嘴巴。」 尽管不知道她超乎必要地继续念书的原因为何,但我把洋芋片拿到苦恼地瞪着课本的她面前。 「我自己吃。」 许久之前我买洋芋片过来时,她说了同样的话,自己吃下洋芋片;今天则像是仿照那天的行动,从袋里取出洋芋片,放入口中。 「吃这片啦。」 「不用。」 她立刻否定我的话,明显地摆出不高兴的表情。 要是硬把她的嘴巴撬开,丢洋芋片进去,她一定会生气。 她对没感冒的我很冷淡。 要是我今天也感冒,同样发着烧,她应该会对我更温柔吧。实际上,记得感冒的我对宫城说了相当任性的话,但她没有真的生气。尽管前提是「身为病人」,不过一想到她也会温柔地对待我,就让人感慨万千。真希望她能对不是病人的我也温柔点。 「才不好,我要喂你吃,张开嘴巴啦。」 虽然把洋芋片拿到宫城嘴边,她却迟迟没有张口。 宫城像只讨厌人的野猫,总是不顺着我的心意行事,一靠近她就会逃跑,伸手便会被咬,留下的几乎都是很痛的回忆。 尽管如此,在我感冒的日子,纵使冷淡如她只是一时兴起,却仍说要为我做些什么。即使仅限那天,但在看到那样的她之后,我便抱着期待。 「宫城。」 我把那片薄得跟纸没两样的马铃薯最终下场抵在她的嘴唇上,她一脸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样子,张开了嘴。 一边想着真是难得,我一边将洋芋片塞进微微张开的双唇之间,薄脆的零食立刻从指尖消失。她皱起眉头,像是吃了什么难吃的东西。 不枉我特地买来──虽然这么想的同时,我也觉得要是她能吃得更开心一点就好了,不过这份不满被她从我手上吃东西这件事给抵销。这可不是在喂养她,却让我想再多喂些东西给她吃,甚至让人开始觉得如果继续喂她吃洋芋片,即使毕业,她也会因为想要食物而跟我碰面。 我又拿起一片洋芋片,送到她嘴边。 「来,请用。」 还来啊?尽管没这么说,但要说她脸上写着这句话也不为过。她望着我,一脸不情愿地张开嘴。 洋芋片靠近,而后随着轻快的声音消失。 我的手指顺势按上宫城的嘴唇,她皱起眉头。 虽然表情看起来很难说愿意接受这行为,我的指尖仍沿着她的唇形滑过,接着她像是在吃洋芋片似的,咬了我的手指。 这在预料的范围内,不过很痛。 之前来这个房间时,我也因为摸她的嘴唇而被她给咬了,今天却依旧刻意买洋芋片来做这种事,理由非常单纯──因为打从感冒卧病在床的那天以来,我跟宫城就没再接吻过了。在那之后,只要做出感觉会发展成接吻的行为,她就会像这样明显地拒绝我。 「宫城,很痛耶。」 她没把这句带有希望她能住手意义的话给听进去,牙齿更深地陷入我的手指。 「既然要动嘴,不如舔我啦。」 这样说着的我用被咬的指尖碰了她的舌尖,手指这才总算从她的牙齿中解脱。 「不舔我吗?」 「不要。」 她冷淡地说,视线落到笔记本上,在解到一半的问题后补上几个字,翻阅课本。 只要喂她吃洋芋片,她就会连我的手都一起吃。 喊痛的话,她会咬得更用力。 叫她舔我,她则会放弃继续咬我。 总之不会听我的话。 无论是好是坏,她都会做不同于我所期望的事。 感觉她的反应很明显。 我却不知道她一直逃避接吻的理由。 暑假结束后,我们有过一定程度的自律,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我们曾在学校接吻,在这个家里也接过吻,事到如今明明没什么好抗拒了,她却不肯接受我。 不晓得宫城为何如此顽固地想戒掉接吻,问她也一定不会回答我,即使硬要问出原因,也只会被她以命令禁止问问题作收。 她总是这么奸诈。 尽管没有到无论如何都想跟她接吻的程度,但我并非完全不想跟她接吻。况且她不但不让我吻,还要确认项炼的存在,一下命令无权拒绝的我解开第三颗扣子,一下摸我的胸口,对我为所欲为。当然,我说想碰她也不让我碰,交换条件同样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她不该因为感冒就温柔地对待我。也不该接受我吻她。正因为她那天没像平常那样抵抗,我才会直到今天仍对她抱有期待。 「宫城。」 我戳戳她的肩膀,要她转头面向我。 「干嘛?我在念书。」 接着把手指塞进她嫌烦地动着的嘴里。 「舔我啦。」 话一说完,她便咬了我的手指。 好痛。 牙齿咬着手指的力道比刚才更强。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抚摸她的脸颊,一路摸到耳后。 拉扯耳垂后,她放轻咬我手指的力道,我以指尖按住她的舌头。 「不是叫你咬我,是舔我。」 这并非命令。 我无权要她服从我,这充其量只是请求,所以她要再咬一次也行,要抓住手腕,把我的手指拔出来也可以,她有权这么做。 然而她哪个都没做,听从我的请求。 温热的东西贴上指尖。 舌头抵了过来,缓缓滑过。 黏膜碰到手指,带来具体而鲜明的感觉,使神经集中在濡湿的部分上。 温度明明没那么高,却让人觉得指尖烫得像是烧起来。感觉彷佛受到宫城的体温诱导,温度逐渐累积在我的身体里。 我缓缓拔出手指,触碰她的嘴唇,结果食指到第二关节都被舔了。 宫城要是听到一定会生气,所以我没说出口,但总觉得这种时候的她很煽情。 以前也曾像这样被她舔过手指。 然而当时并不觉得煽情,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以不同于以往的眼神看着她。 我再度用指尖抵着她的嘴唇,打算顺势将手指塞进口中,她却粗鲁地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拉开。 「够了吧?」 宫城说道。即使隔着制服外套,也能感受到她用指甲刺我。 「假如我说还不够,你会再舔我吗?」 「仙台同学,你知道自己没有权力命令我吧?」 「我知道。」 老实地同意宫城的话后,她放开紧紧抓着我手臂的手,随即从套着鳄鱼盒套的面纸盒里抽出两张面纸。 「擦干净。」 我依言用她递来的面纸擦拭自己的手指,再把面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漂亮地投篮成功。而她彷佛等待着这刻,开口说道。 「换仙台同学舔我的手指了,这是命令。」 她的指尖抵在我的嘴唇上,我用舌头碰触手指,代替「好」的答覆。 一如宫城刚刚所做的,我让舌头缓缓滑过,直到食指的第二关节处。 用力抵上去,能感觉到坚硬的骨头。 我轻咬了一下。宫城试图把手收回去,我抓住她的手,吻上手臂。 有些在意现在的我在宫城眼里是什么样子。 她看着我想些什么?有什么感觉? 实在好想窥探她的内心。 「仙台同学,够了。」 她语气冷淡地说,抽回了手。 但我拉住她的手,咬起指尖。 顺势含住她的手指后,鳄鱼被推到我的锁骨附近。 「我说够了。」 宫城不停把鳄鱼推来,我放过她的手指。 「还可以再继续喔。」 我夺走鳄鱼,抓住她的手,再度将嘴唇靠近手指,然而被抓住的手马上就溜走了。 「不用继续,停下来。」 「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你有点──」 「有点?」 「没事。」 她没告诉我讲到一半的话后续是什么,强制结束话题。 「把鳄鱼还我。」 我按照宫城的话把套着盒套的面纸盒递给她。擦完手指后,她不是把鳄鱼而是把垃圾拿给我。 「刚刚没说完的话要说完啦。有点什么?」 接过纸团后,我将它丢进垃圾桶,可惜这回投篮落空,我起身捡拾垃圾。 「仙台同学是变态。」 「那绝对不是刚刚没说完的话吧?」 我重新坐回宫城身旁,摸了摸她拿着的鳄鱼的头。 「喂,宫城,刚刚那样舒服吗?」 「你很烦耶。我要念书,不要说话。」 我很清楚。 宫城绝对不会表示很舒服。 尽管如此,我依旧想着──如果她这样想就好了。 ◇◇◇ 汉堡排调理包与即溶汤包── 从我手中吃下洋芋片的宫城端出的晚餐,一如往常是无须费心准备的餐点,我们和平常一样吃下那些东西。 她会询问我要不要吃过晚餐再回家,但从未问起要不要留宿,因此吃过晚餐后我就回家了。 宫城会对我说的话跟不会对我说的话早有定论。 倘若硬要分类,她对我说的话大多很冷淡,拜此之赐,我总是被她给否定,却认为这就是宫城,也觉得她这样就好了。 ──直到上个月感冒为止。 我停下正抄写着黑板上文字的手,望向时钟。 距离午休还有五分钟。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只鳄鱼,视线再度移回黑板上。 距离最后和宫城碰面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九月时因为暑假的余韵,总觉得毕业典礼还有很久;十月忙着应付校庆和期中考,没空思考剩下多少时间。然而进入十一月后,毕业典礼突然成了切身相关的事。以天数来看,距离毕业仍有一段时间,可是中间有寒假,第三学期又有一半以上的日子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到校。 时间所剩无几。 这样一想,我就想问些宫城不会对我说的话。 都怪那场感冒使我知道她也能温柔地对待我,变得相当贪心。 我让画在笔记本上的鳄鱼背上长出面纸。 钟声很快就响了,老师宣告下课。收好课本和笔记本的我朝羽美奈的位子走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羽美奈,我要去福利社,你们先吃吧。」 「好,可是你的便当呢?」 「今天没有。」 耳边传来她随意地说着:「这样呀。」我回了一句:「那我走了。」拿起钱包。钻过成排的课桌椅,正打算走出教室之际,我听见羽美奈大喊而停下脚步。 「叶月!帮我买草莓果汁,等等再给你钱。」 「我也要。」 麻理子也跟着说。我抬起手回答。 「OK~」 她们要买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随口答应,一边盯着教室内往外头走,结果撞上了什么。 「哇!」 「未注意前方」这句话浮现脑海。 尽管没有走得很急,但我没有看着前面。 「对不起,你没事吧?」 我一边道歉,一边跟撞到的某人对上视线,发现是我见过的人。 「我才该道歉。」 宇都宫舞香── 宫城不仅常常提起她的名字,她也总是和宫城在一起,所以我很清楚她的长相,但对她而言,我不过是以前的同班同学,毕竟彼此并非熟稔得会向对方搭话的交情,于是我挑了句无伤大雅的话。 「没事吧?」 「我没事。」 她简短回答后便继续往前走。 而我也不能就这样驻足,便迈步朝目的地前进。 学校的内部构造非常单纯。 走廊是笔直的,一侧是窗户,对侧则是成排的教室,能走去的地方仅限于此,说到午休时间会去的不外乎厕所或福利社。不管怎么想,宇都宫的路线目的地都跟我一样。 「那个……我是二年级的时候跟仙台同学同班的宇都宫,还记得我吗?」 方才默默走在前头的宇都宫停下脚步,突然开始自我介绍。 「当然记得。」 我经常听宫城提起宇都宫。 但这话不可能跟她说,所以我回了个安全的答案,跟她一起往前走。 明明是她主动搭话的,却没再开口,就这样默默走着。可能是因为撞到之前的同班同学,目的地又一样,她觉得不好什么都不说才会自我介绍吧,结果却演变成更令人在意沉默的状况。 然而我同样无话可说,彼此只得静静地走在走廊上。 由于要去的地点相同,事到如今也不方便拉开距离。 我很怕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白时间。 假如对象是宫城,就算一直保持沉默也不会让人在意,但是换成宇都宫我就撑不住了。完全不认识的话另当别论,倘若认识,我就会想说点什么。说是这样说,然而我跟宇都宫的共通话题屈指可数,所以能说出口的话当然已经决定好了。 「宇都宫,你要考哪所大学?」 抛出很符合考生身分的话题后,她回答了一所离我的志愿没多远的大学。 「哦……我也要考外县市的大学呢。」 她问起是哪所学校。告诉她大学名称后,我又说:「要是考上,说不定会在那边遇上呢。」延续这个有限的话题。 「那志绪理……呃,二年级时一样跟我们同班的宫城志绪理,也想跟我考同一所大学,所以──」 「咦?」 我忍不住出声,打断宇都宫的话。 宫城志绪理。 随着不用反问也很清楚的名字一起听到的话完全出乎预料,让我停下脚步。 宫城应该是要考本地的大学啊。 ──为什么? 「咦?呃……咦?」 宇都宫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看来我发出的声音好像比自己所想的更大声。 「啊,对不起,只是想说原来宫城的成绩还满好的啊~」 尽管这话说来有些失礼,但我想不到其他话能带过这个尴尬气氛了,这也没办法。 「因为她最近好像很认真在念书。」 虽然不到觉得我很可疑的程度,不过宇都宫一脸疑惑地回答。 我想她只是为了打破沉默才会提起宫城,也同样只是因为我的反应超乎预期才会吓一跳。就这样带过这个话题,避免再度提起宫城,便能让这件事作为抵达福利社前的闲聊而落幕。 我迈开停下的脚步。 在走廊上往前走了一步后,我的嘴巴彷佛配合着腿,自作主张地动了。 「宫城真的要考那里?」 「因为说得突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不过她说想报考。」 「这样啊……」 「……那个……仙台同学跟志绪理是朋友吗?」 我们方才应该是在闲聊才对,宇都宫却像是在察言观色地压低声音。我望向她的脸,或许是因为紧张吧,表情有点僵硬。说不定她就是想问这件事才向我搭话的。 「为什么这么问?」 我笑着反问。 (插图012) 「因为之前在走廊上和志绪理相撞的氛围,以及在走廊上擦身而过之际,仙台同学似乎不时会看着志绪理。况且你也曾把志绪理叫出去过,我才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总觉得她相得敏锐,观察入微。 我不记得自己有盯着宫城,然而擦身而过时,视线确实会飘过去,也曾跟她四目相对。即使约好在学校不往来,彼此在校外却有着以「深刻」形容也不为过的关系,因此无关乎个人意愿,我的身体会自然地做出反应。 「我们不是朋友喔。之前会叫她出来,也是因为老师要我去叫宫城而已。」 我面带笑容地这么表示,稍微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是我多心了吗?」 自言自语般地说完后,宇都宫说:「我先去买果汁了。」朝着自动贩卖机走去。我跟她没有要好到会一起走去自动贩卖机,于是先去买了三明治,再连同羽美奈她们的份买了果汁,走回教室。她们正热烈地聊着关于男朋友的话题。 午休时间和羽美奈她们一起吃午餐还满开心的,一想到再过几个月就听不到这些没意义的聊天内容,多少让人有些寂寞。但今天她们的对话之于我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既不觉得开心,也不觉得寂寞。 我只有随便应声,咬着三明治。 完全没听说宫城要考外县市的大学。 我曾想过要是同一所大学不行,附近的大学也是选项,却又觉得提了也会被冷漠拒绝,所以没对她说过。她却不知何时决定跟宇都宫报考同一所大学──离我要考的大学没那么远的学校。 不对,事情还没成定局。 她只是有可能会报考,还不确定。 然而从考试后她仍认真念书的状况研判,宇都宫的话应该是真的。既然是这样,宫城之所以不揭露这个事实,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也代表报考那所大学的理由不是我,而是另有目的。 尽管觉得她选择外县市大学的理由要是我就好了,不过想和宇都宫上同一所大学更有说服力。 唉,除此之外也没其他理由了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和宫城的交情没有到会誓言要上同一所大学,纵使上不了也要上邻近的大学,约好一直当朋友的地步。她不仅划出了界线,表示彼此目前的关系只会持续到毕业,也不让我吻她,应该没有即使毕业也不想跟我分开的念头吧? 假使有不想分开的对象,想必会是宇都宫。比起只是同班过又不是朋友,什么都不是的我,她选择宇都宫根本没有哪里不对。 没错,这很正常。 但一点都不好玩。 宫城跟宇都宫是朋友,关系不在这之上,我没打算怀疑这件事。 而我和宫城虽然并非朋友,却在与宇都宫不同的意义上成了「亲昵的关系」。尽管如此,宫城依旧选择了只是普通朋友的宇都宫。这个事实倒不至于让人不爽,胃却绞痛起来。 三明治不太好吃。 我的味觉出了问题,竟然会觉得宫城做的──正确来说是宫城拿去加热的东西就是了──端出的那些感觉很不健康的食物更好吃。 咽下干燥的面包,喝了一口买来的奶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我看向萤幕,宫城传了一如往常的讯息过来。 我想在她家以外的地方聊聊。 犹豫了一下后,我传了跟平常不一样的讯息给她。 『放学后来音乐准备室,我等你。』 上完所有课之后,仍然没收到她的回应。 原本我就认为宫城一定不会回覆,这并不奇怪。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朝音乐准备室走去。 ◇◇◇ 宫城说不定会来,也有可能不会来。 虽然校庆后找她过来时她来了,可是想到那天我所做的事情,她不来的可能性比较高。 可是…… 要是宫城来了…… 今天从宇都宫那里听到的消息…… 我想问她。 ──总觉得不太舒服就是了。 胃是不痛了,胸口深处却闷闷的。 脑中浮现的全是负面的念头,心情开朗不起来,感觉就像是看着只疼爱姊姊的父母而钻牛角尖,只会涌现各种悲观的想法。 这样的我很不好。 花了不少脑筋,机灵地待在班上还不错的位置,享受不错的校园生活──那样的我感觉快消失了。 吸气,再吐气。 我静静走在不是很大的音乐准备室里。 即使选择外县市大学的理由与我无关,宫城仍选了与我要考的大学相距不远的学校。 不管理由为何,比起远,近当然更好。 单纯地这样想就轻松多了。 尽管不想主动承认,但我不希望跟宫城分隔两地,对于她选择和宇都宫上同一所大学,我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畅,彷佛走在浅灰色的世界里,不过把重点放在「近」这个字上比较好。只要她就在离我没那么远的地方,彼此的关系理应不会彻底断绝,一旦这么想,总觉得我就能容许一定范围内的事。 反正我也没办法立刻整理好所有心情。 既然如此,比起主动坠入绝望深渊,不如选择某种层面上更好一点的思考方式。 我说服了无法接受的自己,想办法让心情转往好的方向,这并非什么坏事。 然而仍有其他问题。 我所认识的宫城很不老实。 即使要她告诉我报考哪所大学,她也绝对不会说吧。我也不想搬出宇都宫的名字,要是提起她,感觉宫城一定会说:「只是找她商量而已,没有要考。」全力否定这件事。 话是这样说,但若不提及宇都宫,实在很难确认今天听到的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 即使如此,我依旧不想放弃。 但要是宇都宫把午休时发生的事情告诉宫城── 宫城打算和宇都宫考同一所大学。 倘若宫城意识到我知道这件事,事情就棘手了。她就算对宇都宫说:「我还是去考本地大学好了。」也不奇怪。 脑中想不到什么愉快的事。 唯有问题在脑海里闪啊闪地发着光。 我停下一直在准备室里走来走去的脚步。 看向时钟,来到这里后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她可能不会来吧……」 再等也就五分钟。 或许是因为十一月也要过了一半,冬天就快来临,音乐准备室有点冷。这里不是该长时间等人的地方。 真要说起来,就算是宫城,也不会让我等上个三四十分钟才对。希望如此。 我走近放着乐器的架子。 望着入口。 闭上眼睛再慢慢打开后,门静静地开了。 说不上短,但也说不上长的裙子映入眼帘。 不高兴地皱起的眉头。 没说半句「我来晚了」或「抱歉让你久等了」这种贴心的话。 宫城默默地接近。 半长不短的头发随着步伐晃动,她在我前面一点的位置停下脚步,一脸嫌麻烦地开口。 「说好在学校不说话的约定呢?」 她以书包重重敲了一下我的腿。 「想守住约定的话,你遵守就好啦。不过你也没遵守,表示约定根本不重要吧?」 「我要回去了。」 用比室温更低的语气说完后,她立刻想打道回府,我开口叫住她。 「等一下啦,我是真的有事才叫你过来的。」 「反正一定是什么无聊事吧?不用在这里,在我家讲就好啦。」 尽管嘴上抱怨,她依旧把书包放到地上,看着我。 「因为我不想被你命令。」 我灿烂地笑着说,她回以一个露骨的不满表情。 「有事要说就快说。」 我要说什么,又该怎么说呢? 直到现在仍然没整理好思绪,即使再想五分钟,我也不觉得自己能整理好。 但凡事情扯上宫城,我的脑袋就惊人地无法运转,结果还是只能像平常一样,直接抛出问题。 「……你的志愿是哪所学校?」 「你说有事就是要问这个?」 「对。」 「我说过很多次了。」 「毕竟大学又不是只能报考一所,我想说你搞不好还有其他想考的地方。」 「没有。」 答案一如预期,我用手指弹了一下装有乐器的盒子。 大学的话题是宫城不会对我说的事情之一。 虽然很想追问下去,可是我也明白她不会回答。 我想知道的事她总是不告诉我。 没有方法能确认宇都宫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考一下嘛。现在说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难得你都认真念书了。」 尽管觉得行不通,我还是试着从宫城口中套出想知道的答案。 「你很烦耶,别再提这个话题了。」 「我在这里不会听你的命令。」 「这不是命令,要是想说,你就一个人说到满意为止吧。我无话可说,要回去了。仙台同学等等到我家来。」 她单方面地结束了对话。 虽然早就知道,但我依旧觉得她很冷漠无情,也知道要是再继续延伸这个话题,她只会以更冷漠的态度相对。然而死到临头仍不肯放弃的我,不想让她就这样回去。 「你没有想跟朋友上同一所大学吗?」 我很想说出宇都宫的名字当成具体范例,却还是把她的名字给吞了回去,封在胃里。 「……你突然说什么啊?」 「这种事情不是很常见吗?想跟感情要好的朋友上同一所大学。」 「这么说来,你今天有和舞香说话吧?」 宫城没回答我的问题,微微皱起眉头反问我。从她的反应研判,宇都宫应该有把碰到我的事情告诉她,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装作没听到宇都宫的名字,硬是推进这个话题。 「你问宇都宫的话,我在前往福利社的途中有遇到她。」 「你跟舞香说了什么?」 「她问了我之前把宫城叫出来的事情。」 「就这样?」 「就这样。她有说什么吗?」 「她跟仙台同学说了一样的话。」 「这样啊……」 看来宇都宫没跟宫城提起大学的事。 所以我别再继续追问下去比较好。 让话题就此结束,便不会演变成麻烦事了。 尽管心知肚明,心里却仍有个念头想继续说下去。 「你满意了吧?我要先回去了。」 宫城打算拿起放在地上的书包,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 「干嘛?」 不悦的声音传来。 「要不要再聊一下?」 「不要。要聊的话,回去再聊也行吧?」 「是没错啦……」 我知道。 却不想放手。 握得紧紧的,想让抓着她的手与她之间没有任何空隙。 她的手比我在感冒那天牵着的更冰凉。 即使有两个人在,音乐准备室依然很冷,手摸起来会冰冰凉凉就是因为这样,我的手想必也很冰。说是这样说,但我不是为了暖手才抓住她的。 「仙台同学,回去再说。」 「再待一下啦。」 要是放手,我又会好一阵子牵不到她的手了,想到这里就不想放开。 想牵手、想多碰触她。 我没办法好好处理这些心情。 我想这是因为都是宫城在碰我。 也觉得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说。 「宫城。」 我呼唤她的名字,往她靠近一步后,她甩开我的手。 「我不会跟你接吻。我要回去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可能是回想起我过去在这里做过的事情了吧,她的声音冷漠万分,但我只是想再多碰碰她,并非想要接吻。 「你接下来有可能会说啊,这只是先发制人。」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碰你而已,因为你平常也总是在碰我嘛。」 「用『也』太奇怪了吧?我才没碰仙台同学呢。」 我解开了在学校不会解开的衬衫第二颗扣子。 拿出项炼给她看。 「你不是一直都在摸这个吗?」 宫城每次叫我过去,总会要我让她摸平常藏在衬衫底下的项炼。然而就算我想摸同一个地方,也会被命令给制止。 「那是在摸项炼,不是在摸仙台同学。」 「即使如此,你依旧连同项炼一起摸了我,所以让我碰你啦。每次都只有你碰我,太奸诈了。」 我又走近一步,朝她的脸颊伸出手。 将掌心贴上她的脸颊后,可能是手很冰吧,宫城吓得抖了一下。我顺势让手滑过脖子,解开她的领带,然而在我解开她的衬衫扣子前,手臂就被抓住了。 「你很变态耶,住手啦。」 她语气强硬地这么说,拉开我的手。 「宫城的命令在这里无效。」 「也是。我买下的是在我房间里的仙台同学,不是学校的仙台同学。」 「知道的话就老实点,别乱动。」 「可是你也一样,无权在学校对我做什么。」 「你之前明明让我吻你耶?如果吻你都可以了,让我碰一下也行吧。」 说出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事实后,宫城面有难色地重新系好领带,随即以不带感情的语气说。 「……想碰我的话,你就做点相对应的事啊。仙台同学很喜欢交换条件吧?」 「倒不是喜欢,不过──交换条件是什么?」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像样的条件。 尽管如此,我依旧询问宫城。 ──────────────────────── 第7话 和仙台同学间的理所当然 我不讨厌仙台同学碰我。 然而只要容许一件事,她就会得意忘形,比我容许她做的想要得更多,所以不能什么事情都容许她。但我满喜欢接受交换条件这个提议,乖乖听我说话的她。 我坐到放在音乐准备室一隅的旧椅子上。 「舔我的脚。」 过去她已经听过这句话好几次了。 尽管如此,她依旧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 「没听到吗?我叫你舔我的脚。」 「……在这里?」 「你能在这里舔的话,我就让你碰我。」 仙台同学几乎不会违背我的命令,不过只限于在家里,再怎么说应该也不会在学校舔我的脚。 正因为觉得她办不到,我才会选这件事当作交换条件。 虽然只要是她会想拒绝的条件,无论什么都好,但我想不到其他还有什么会让她迟疑要不要执行的命令了。刚刚下的命令绝对不是个好命令,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不可能成立,因此仙台同学只能死心,意外地是个可以轻松且和平解决问题的命令才对。 「你知道这里是学校吧?不是宫城的房间喔。旧校舍不太会有人来没错,但要是被人看到该怎么办?即使是交换条件也太超过了吧?」 不出所料,仙台同学一一陈述起无法接受交换条件的理由。 「那就当你办不到,可以吧?」 我开口问她。只见她望向音乐准备室的入口。 眼神摇摆不定,或许是在思考些什么吧。 趁着她犹豫不决之际,我决定了答案。 「当作交换条件不成立就行了吧?我要回去了,仙台同学等等再到我家吧。」 就算她仍有话要说,回家再说就好了。 今天的她尽是问些我不想被她问起的事,所以在家我也不是很想跟她讲话,但总比继续在这里说话好。若是在家里,也能用命令强制结束对话。 我从椅子上起身,拿起书包,正打算走出去时,仙台同学出声叫住我。 「等一下。」 说完,她在我开口之前就搬了椅子过来。 「坐下啦,你想要我舔你的脚吧?」 「不用勉强。」 「我没勉强。你安静坐下啦。」 「要是有人来了怎么办?」 「没关系,届时我会说是宫城命令的。」 「那样我有关系啊。」 「就算有关系,也是你自己提出的交换条件,所以坐下啦。」 刚才仙台同学犹豫了。 没有立刻听从要求,这毫无疑问是令她难以接受的交换条件,最终却决定听令照做。 纵使得吞下让人犹豫的条件,也想要实现的事情。 我不认为那单单只是「想要碰我」而已。 「……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我应该说了吧,只是想碰你啊。」 「真的只有这样?」 「对啊,我不会做会惹宫城生气的事。」 直直地盯着我的仙台同学这么说。 沉稳的声音不像在说谎,可是我不相信想在不生气的范围内碰我这种事,会让她愿意接受在这里舔我的脚这种条件。真要说起来,她没道理想做这种事,照理说没有这么做的契机才对。 尽管如此,她的眼里现在只有我。 让「她为什么接受了交换条件」的疑问成了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她的衬衫连第二颗扣子都解开了,我看得见项炼。 到毕业典礼前的她就该是这个样子,当下也实现了。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自己的心情还不错。 「宫城,赶快坐下啦。」 提出交换条件的人是我。 并非听从仙台同学的话,而是为了对自己的话负责而坐到椅子上。她缓缓地跪在地上,脱掉我的室内鞋和袜子。 音乐准备室的门关着。 或许是有些不安吧,她像是在确认入口般地看着门。 没有说话声从走廊传来,也没有脚步声,只听得见她轻轻呼出一小口气的声音。 视线从门移回我身上。 不是舌头,而是指尖滑过脚背。 柔软地压上来的手指感觉痒痒的,我轻轻踢了仙台同学的脚。 「不是这样,用舔的。」 犹如回应我的话,她握住我的脚跟,脚被她稍微抬了起来,靠向她的脸。不像舌头那么湿的东西压上我的趾根处──我马上就知道那是她的嘴唇──伴随小小的声响,嘴唇一再碰上脚背。 我以脚抵着她的嘴唇,借此抗议她没有遵从我叫她舔的命令,比嘴唇更热、更湿的东西随即朝脚踝移动而去。 「这样就行了吧?」 仙台同学抬起头问我。 「不行。」 当然不行。 决定实践这件事的是仙台同学。 怎么可能容许她就这样敷衍了事? 「你好好舔啦。」 「我舔了吧?」 「刚刚那样不算。」 「我觉得算啊。」 「不算。」 斩钉截铁地说完后,仙台同学把我的脚拉过去,咬了脚拇指,虽然有控制力道,咬我的力气依旧不小,很痛。尽管开口想抱怨,但在说话之前,我的脚背就被舔了。 舌尖一路滑动,爬上脚踝。 温热的舌头宛如抚摸着肌肤般移动的触感,感觉没有那么不好。 第一次被仙台同学舔脚之际,虽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我仍觉得有些恶心。然而像她这种跟我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听从命令,舔我的脚这件事,让人有股近似于优越感的感受。 可是现在跟当时不一样。 滑过骨头上的舌头令背脊一阵发麻,简直宛如电流窜过的感觉,跟恶心截然不同。 我脚上稍微用力,抵着她的舌头,舌尖便贴在我的脚上,用力抵了回来。 她的体温在称不上温暖的音乐准备室里感觉相当舒适。明明愿意接受这种条件,却有不肯退让的事,让我对她相当不满。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去念外县市的大学? 执拗地要我改志愿,自己却没打算要改。 不,我晓得她坚持要念外县市的大学,是因为家庭环境。但她都在学校做出这种事了,却不愿意考虑一下我曾说过一次的「留在这里」,让人很不爽。 即使想像得到原因,我依然无法接受。 所以才不想把大学的事情告诉她。 尽管曾跟舞香说我想跟她报考同一所大学,但要是告诉仙台同学相同的事情,她八成会认为我是在追随她的脚步,感觉很讨厌。 但是我很在意。 倘若说出这件事,她会用触碰我的舌头、嘴唇,温柔地以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温柔的声音,说些什么呢? 「宫城,还要继续吗?」 「继续舔啦。」 我轻轻踢她。 她一瞬间板起脸,不过立刻垂下视线,既非舌头也不是嘴唇的东西碰到我的脚──她的指尖抚过脚跟,奔上小腿肚。裙子被掀起,柔软的嘴唇碰触膝盖,湿滑的舌头爬了上来。 舌头缓慢,时而用力地触摸着膝盖。 那显然与刚才不同的舔法让人忍不住想缩回脚,但马上又被拉回去。 心脏彷佛紧紧地收缩,好难受。 她宛如要拭去打翻的液体,不断地舔着我的脚。 这下不妙。 虽然不想回忆,记忆却重新复苏。 暑假最后一天,在我的房间里,仙台同学── 我屏住呼吸,伴随流泻的记忆吐出一口气。 一旦松懈下来,事情总是会变成这样。 之前命令她舔我手指时,她也不肯普通地听从命令,用了比起舔舐,更会让人联想到别种意义的方式来舔。 「停下来,结束了。」 我伸手推着她的头,想让她远离膝盖。 然而别说远离,她反而更用力地吸吮、轻咬。 暑假时,我觉得跟她做那种事情也没关系,当时的确有过这种想法,现在却不认为彼此该做那种事。 差点觉得可以继续下去的我错了。 这并非该对仙台同学怀抱的感情。 她的嘴唇碰上比膝盖略高的位置。 「仙台同学,住手啦。」 在音乐准备室的一角,我没有讲得很大声,但她不可能听不到。 即使如此,她仍超乎必要地掀起我的裙子,吻上膝盖内侧。 原本藏在衣物下的部分接触到准备室里的冷空气,应该要觉得冷才对,却只有她碰触的地方很热。 嘴唇再一次压上来,传出小小的一声「啾」。 她的手轻轻握住我的膝盖往外侧推。 温热的东西在紧贴上大腿后离开。 却很快地又贴了上来,用力抵着大腿。 感觉很痒,我的身体微微扭动。 她原本碰着膝盖的手缓缓滑动,滑溜地想钻进我的裙底深处。 ──这样下去不行。 我把手伸向仙台同学的头。 就这样按住她的头,重新审视自己的腿。 这模样还真糟。 她的头不但在我的两腿之间,裙子还乱得见不得人。一想到只有我是这副模样,总觉得好丢脸。 别说一句,我甚至想抱怨个十句二十句,但还是先一把推开仙台同学的头,整理好凌乱不堪的裙子。 「我没叫你做这种事。」 我把想抱怨的话浓缩成一句丢出去,瞪着表现得一脸若无其事的她。虽然下过很多次要她舔我脚的命令,却从未遭受这种对待过。 「我只是照宫城说的舔脚而已啊。」 「才不是只有舔呢,你还做了奇怪的事。」 「那这样的就行吗?」 她稍稍掀起我的裙子,舌头舔上膝盖──这个我没吩咐的行为让人吓了一跳,脚也随之一颤,犹如湿润软糖贴在皮肤上的触感逐渐接近大腿。我按住仙台同学的头。 「住手啦。是说那里根本不是脚。」 「是脚吧?那里是膝盖耶。」 「不对,膝盖不是脚,膝盖是膝盖。」 「照这个说法,从哪里到哪里算是脚啊?」 说完,仙台同学摸了一下我的小腿肚,手指还很顺便地爬上来。我拍掉她的手。 「就此结束,脚的范围根本不重要。你再退开一点。」 我用力推开她的额头,她乖乖地退开了,让人有点意外。然而只有一开始听我的话,她马上又抓住我的脚。 「帮你穿袜子。」 「我自己穿就好。」 「你的袜子明明在这里耶?」 挤成一团的袜子塞在她方才帮我脱下的室内鞋里,鞋子则在她旁边,不是坐在椅子上的我可以轻松拿到的位置。 「还我啦。」 「都说要帮你穿了,你继续坐着。」 我的脚被她抓着,想站也站不起来。就算她没说,我也只能坐着,无法自己去拿,也无法穿上袜子。 不得已,我照着她的话做。 她的指尖碰上我的脚背,有些痒痒地慢慢抚摸着,随即动作俐落地帮我穿上袜子。 我不太喜欢没事就会做出这种行为的她。 这并非普通的行为,她却马上接受、习惯这些不普通的行为,将之视为理所当然,彷佛我被纳入她的日常生活中,让人很不愉快。 仙台同学根本不在意我在想什么。 还看似理所当然地帮我穿上室内鞋,吻了膝盖。 「就叫你别做这种事了。」 「我下次会注意。」 她以根本没反省,也不像会注意的表情这么说。 要是继续坐着,不知道她还会对我做些什么。 我站起身,整理着根本没被碰到的制服外套。仙台同学也站了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尘后开口说道。 「所以交换条件呢?我可以碰宫城了吧?」 她理所当然地主张自己应有的权力。 「可以,你碰啊。不过不只接吻,你也不准脱掉我的制服,解开扣子一样不行。」 「事后才补上这些条件也太奸诈了吧?」 「才不奸诈,因为你马上就会做些奇怪的事,不加上这些条件很危险啊。况且你不会做惹我生气的事情吧?」 针对过度行为的惩罚。 ──其实不到这种程度,但我不知道原本只是让她能尽情碰我的交换条件,会一路攀升到什么境界。她说不定真的只会碰我一下,然而回顾过去的行径,我根本不可能相信她。 「是啦,跟刚才说的一样,我不会做惹宫城生气的事。」 她用比随风飞舞的树叶更轻的声音说,粲然一笑,可是那个柔和的笑容是我在学校看到的她才会露出的笑容,反倒让人更无法信任。 「真的别做什么奇怪的事喔。」 保险起见,我再三叮咛后,传来她不满的声音。 「我就这么不能信任吗?」 「你想想自己刚才做的事情,反省一下如何?」 「我已经反省过了。」 「……那就好。」 我很担心。 但即使做出太过火的行为,她依旧遵守了约定。 因此我也该遵守约定。 我紧盯着她,她一步两步地逐渐接近。 不知道她会做些什么,我的身体紧张地僵硬起来。 她来到和接吻差不多近的位置时,我反射性地往后退,脚却撞到椅子。 椅子发出了巨大的「喀啦」声,仙台同学抓住我的手臂── 随即抱住我。 「……这是怎样?」 彼此的距离比接吻时更近,我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 「一般来说是叫拥抱啦。」 「我知道。」 虽然知道,仙台同学的距离却近得让人忍不住想问。而且这还是第一次被她拥抱,身体轻飘飘的,甚至觉得室温较低的音乐准备室里好热。 心脏也好奇怪。 明明没做什么,却噗通扑通地吵个不停,感觉都要被仙台同学听见了。 「你不要留在这里啦。」 她突然说了我从没想过的话。 「叫我别留在这里,是在说哪件事?」 我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尽管如此还是反问她。她在手臂上施力,更用力地抱住我。 「在说你选一所我们能一起吃饭的大学如何?」 我想看她现在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然而因为环绕在背上的手臂,我的身体动弹不得。 能将仙台同学的感情传达给我的,唯有耳边听见的声音,可是她的声音毫无起伏,语调相当平缓,让人甚至无从想像她的表情。 「仙台同学无权决定我的志愿。」 我小声地回答后,传来的是她平静的声音。 「我们现在不也总是在宫城家一起吃饭吗?不觉得要是毕业后也能不时一起吃饭,会很开心吗?」 她没接受我的否定,谈起了毕业后的事。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她所说的未来感觉很开心。 比起一个人吃饭,和她一起吃饭比较好吃,即使不说话,只要有人待在身边就能安心。我也觉得要是毕业后不能再见到仙台同学的话会很无聊。 却没有足够的自信相信她所说的话。 毕竟当下的我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语气听起来也并非真心,让人无法相信就算毕业了,她还会想跟我一起吃饭。 「宫城?」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好了,结束了。」 我没提及毕业后的梦想,想挣脱她的怀抱,但环绕在背上的手臂没有松开。 「再抱一下也没关系吧?」 「不行。」 「好啦。」 「才不好。」 「说好嘛──志绪理。」 (插图013) 她低声呢喃,有个柔软的东西碰上我的耳朵。 我马上就意识到那是嘴唇。 紧紧凑上来的嘴唇感觉好痒,我用力地推开她的身体。 「别叫我的名字。」 像是要撕掉涂了胶水的纸,一鼓作气地扒开她的身体,擦了擦耳朵。 「你命令的内容那么沉重,相较之下,我能做的事未免太少了吧?」 仙台同学看着我,不满地说。 「已经很够了吧?」 尽管事后才补上条件,但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没那么多了,所以我没道理听她抱怨,也没有更多能做的事了。况且即使吻的是耳朵,依旧违反了不接吻的条件。 再说她居然抱住我,简直就像── 宛如要抹去浮现出的话语般吐出一口气,我抓起书包。 「如果我以后在这里也会听宫城的命令,可以再碰你吗?」 「不可以。」 她越是接近我,我就越觉得她待在我身边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毕业,也会在我身边,跟我一起吃饭。 而我也会一如往常地命令她,觉得这样的每一天会延续下去。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嘴上说不行,但要是我叫你过来,还是会来吧?」 「不会来,你别叫我来。」 「好好好。」 她的语气随便到我实在不觉得她有把话听进去。说完之后,她牵起我的手。 「干嘛?」 「不是要回去了吗?」 「跟你牵着手回去?」 「当然是开玩笑的喽。」 仙台同学笑着放开了手。 「我先回去。仙台同学等等再走。」 我离开她身边,保持着距离。 「等等是几分钟?」 「十分钟后。」 「五分钟就好啦。」 「不要,总觉得你会用跑的追上来。」 其实我不觉得她会跑来。 只是想要一点时间。 因为在短暂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我原本就不好的脑袋都要烧坏了。 我背对仙台同学走出音乐准备室。 啪哒啪哒地走在走廊上,接着回头。 后面当然没有仙台同学的身影。 走出旧校舍后,我朝着校舍出入口前进。 学校里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人,走廊上却安静得让我有种是不是没人的错觉。要是这时天色已暗,我说不定会怕得冲出学校,不过今天外面的天色还很亮。我以快走的速度前进,路上没和任何人擦身而过,来到鞋柜前。 我换上鞋子,走到室外。 在因为寒风而颤抖的同时回头。 仙台同学不在。 这是当然的。 毕竟是我叫她过十分钟之后再出来的,她遵守着指示。如果不想遵守这个指示,她会乱找些理由跟在身旁才对。 好比说因为目的地是一样的。 我今天传了平常会传的讯息,叫仙台同学来家里。虽然她回了「放学后来音乐准备室,我等你。」这种讯息,导致一切都乱了套,但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点是一样的。由于要去的是我家,可以一起回去,但我们约好在学校不会和对方扯上关系。 所以这样就好了。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 冰凉空气不到将周遭染成一片白的程度,却完全感觉不到半点温柔,让人意识到今年的气温比去年的同一时间更低。 仙台同学一不在就好冷。 在音乐准备室,因为她太靠近了,反而让人觉得很热。 ──不对。 只有仙台同学碰到的地方很热而已,冷不冷跟她没关系。 我转向前方。 要是走得这么悠悠哉哉,我会被她给追上。 突然抱住我,叫我别留在这里。 她做过的事跟说过的话全都令人在意,然而眼下不是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要是想得太深,我会无法行动,甚至会开始觉得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有用意的。 我走出校门,以不会喘的程度快步朝家里走去。 路上和几个人擦身而过,经过好几间店,我在每周会绕去几次的超市前停下脚步。 今天冰箱里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啊? 没有冷冻食品,也没有调理包和泡面,完全没有可以简单弄来吃的东西。 如果她没做蠢事,使出全力跑来,我就还有一点时间可以采买。 我走进超市,拿起购物篮。 高丽菜、马铃薯…… 我把咖喱和炖菜的调理包,以及几种冷冻食品放进购物篮,犹豫了一下后,也把猪肉、鸡肉、咖喱块给放进去,拿去结帐。提着比平常更重的袋子走出超市时,已经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我看了看手机,仙台同学似乎已经先抵达我家那栋大楼,传了几则讯息过来。 传出讯息前,我停下手上的动作。 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她要是回家就好了。 与其过十分钟再走出音乐准备室,应该直接叫她今天别来了。突然做些至今从未做过的事,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超市提袋装满平常不会买的东西,我甩着提袋。 挂在手臂上的重量拖慢了走路的速度。 慢吞吞地拖着迟迟不肯往前的双腿迈进后,家越来越近,我看见大楼的灯光,走进一楼大厅,接着传来不高兴的声音。 「以一个先走十分钟的人来说未免太慢了?你没看手机吧?」 顺着耳熟的声音望向墙边,只见就算不在也不奇怪的仙台同学就在那里,鼻头有些红红的,昭示着我让怕热的她等待的时间,长到足以使她显得很怕冷。 「原来你还在等我呀。」 「那当然。你要是叫我过十分钟之后再来,结果故意装作不在家,我可是会吓到的。今天很冷耶,不要绕去其他地方啦。」 既然觉得冷,回去不就好了? 差点说出这句话的我,把手上提着的袋子亮给她看。 「这个。」 「什么?要叫我拿东西吗?」 「这是仙台同学要做的晚餐材料。」 我把东西塞给她,解除大厅的门锁。 「我今天要做晚餐?」 「这是命令。」 说出无法反驳的话后,她小声地说:「原来如此。」迈步跟上。我们一起搭电梯到六楼,她没有试图牵我的手或是聊天。在玄关脱了鞋后,我们直接走向厨房。 我打开电灯和冷气,仙台同学则收拾起袋里的东西,气氛不至于尴尬,却没有什么好说的。她表现得一如往常,完全不像是在音乐准备室里抱了我的人。 说起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她总是挂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平常我会觉得这样的她很令人生气,今天却松了口气。要是一脸发生过什么事的样子,我反而很难跟她待在一块。 等她收好东西后,把五千圆交给她。 「如果我说不需要会怎样?」 仙台同学以犹如第一次看到五千圆的表情说道,但这就像是一种仪式,我不给她五千圆,彼此的关系就不会成立。没有付出代价,仙台同学就开始在这里做晚餐的话便不是命令了,还会凸显出我是受到她说毕业后也要一起吃饭的蠢话影响,才叫她做饭的。 今天要她做饭跟那件事完全无关。 偶尔想吃吃别人亲手煮的饭── 我只是这样想罢了。 「你要是想回去,可以不要收下。」 见我打算收起将无处可去的五千圆,她一把抽走那张钞票。 「谢谢。只要做晚餐就好吗?」 她把五千圆收进钱包,开口问我。 「对。」 「可以先煮饭,吃完之后再去念书吗?」 「可以啊。」 「那要煮什么?」 「随便煮。」 我随口说完后,原本看着冰箱里的她反而不看了,转头望着我。 「说什么随便……你特地去买食材,不是有想吃的东西吗?」 「什么都好。我又不下厨,只是因为不知道该买什么才好,才随便买了些东西。」 「也太没计画性了吧?」 「我就不懂啊。」 听到我老实的回答,仙台同学「嗯~」地沉思着,随即关上冰箱,站了起来。 「我倒也不是真的很会下厨,就算你随便买了东西回来,要我随便做点什么,也办不到啊。」 「不然把我买回来的那个拿去加热吧。」 我指着放在吧台桌上的调理包。 「加热也行啦……但这样就称不上是做晚餐了。我煮个咖喱吧,反正有马铃薯也有肉,虽然没洋葱也没胡萝卜,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既然下命令的我都说可以了,用调理包解决感觉比较轻松,然而在奇怪的地方很重视礼仪的她不肯以调理包打发命令。尽管不讨厌她这种有些认真的个性,有时候却也很麻烦。如果面对各种事都能随便一点,她便不会干涉我的志愿了,这样我也就不用想些多余的事。 「交给你了。」 简短回答后,她又问我:「白饭呢?」 「有冷冻的,就用那个吧。」 「好。」 「那我去那边了。」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决定总之先等她煮完想煮的东西再说。我走出厨房,坐到吧台桌旁的椅子上,从客厅这侧望着她。 她一旦做出决定,再说什么都没用。 证据就是当我说出「交给你了」之前,她就已经拿出锅子和菜刀,现在在洗马铃薯了。 我不认为她所说的「一起吃饭」包含了做饭,然而看着别人下厨的模样感觉不错。这个家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在的事实,令人感到安心。 而且我希望那个人是仙台同学,也希望这种事情能理所当然地持续下去。但她所创造的理所当然,可能会因为一时兴起而突然消失。 一想到这里,心情就有些沉重。 再加上看着她,总感觉只是单纯地配合着我而已,一如她会为了迎合茨木同学的话题而阅读杂志。尽管配合我感觉没有什么好处,但这样想比较合理。 她正在拌炒已经削皮、切块,变成不同形状的马铃薯。我开口问她。 「……你不留在这里吗?」 不到鼓起勇气的程度。 尽管如此,这依旧是我想问却又难以问出口的事,所以嘴巴动得不太顺畅,声音也有点沙哑,导致语气变得像是在讲什么重要的事情,害我有点后悔。早知道就别讲了。 仙台同学什么都没说。 我的声音应该没有小声到让她听不见,可是她仍然继续煮着咖喱。 尽管得不到回应,但我不打算催促她。 我把额头靠在吧台桌上,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意思是你希望我留在这里?」 「问问题的人是我耶。」 我抬起头望向她。她手里拿着高丽菜,可能是想做沙拉吧。 「我不会念本地的大学。」 虽然问题有些模糊,但其中的含意确实传达到了,也收到预料中的答案。我早就知道,却还是想对不肯改变意见的她抱怨个几句。 「……只是要一个人搬出来住的话,在这里也行啊。」 「我不想那么做。」 她简短地回答,开始切起高丽菜,随即以几乎要被切菜声给掩没的声音继续说。 「能像这样跟宫城一起吃饭的日子还有──还有多久来着?」 她刻意问我。 「自己想啊。」 「毕业典礼在三月,二月几乎不用去学校,所以是十二月跟一月吧?」 「应该吧。」 毕业典礼不至于近得马上就要到了的程度。 尽管如此,想到仙台同学进入二月说不定就不会来了,往后吃饭这件事便让人郁闷。待在这个家里,只要有一边空着就很冷,虽然只是这种小事,我却觉得她应该待在身边,因为这已经成了理所当然,要是她没有理所当然地出现就麻烦了。 一瞬间我想着,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暑假那天干脆放任自己失控就好了。虽然得出彼此不该做那种事情的结论,但要是真的做了那种疯狂的事,总觉得在思考这些无聊事之前,我就会告诉仙台同学自己要跟舞香考同一所大学的事。 然而现实不同。 我们既没有失控,我也还没决定好未来该怎么办,说到底,能不能考上大学根本还是未知数,等考上后再决定就好。我一直拿它当借口,逃避着选择。 只是我和仙台同学在这个家里共度的时光太多了,让人想要离开这个家。 唯独这点不会改变。 ──────────────────────── 第8话 我想更了解宫城 我抱了宫城。 距离发生至今不过两周,称不上过了很久,原本鲜明的记忆却急速地变得朦胧不清,不确实到让人甚至想不起她在怀里的触感。 虽然那天她乖乖地待在我怀里,但那种事情想必不会再发生了。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或许该更清楚地把她的触感刻划在记忆当中。 要是记忆也能一并收进五斗柜,跟她的上衣和衬衫摆在一起就好了。 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我,可能已经病入膏肓了吧。 真讨厌。 时间离午夜还早,在房间里写习题的我让笔在桌上滚动,越过笔记本,撞上课本后停了下来。 都是因为快要期末考了,坐在书桌前的时间越来越长,总觉得自己一直在念书。不过实际上我的确一直都在念书,所以不是错觉。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加上大学考试这个行事,教人怎么不郁闷? 我不讨厌念书,但还是希望大学考试能早点结束,然而一旦大考结束,我和宫城约好的毕业典礼就会来临。现在的我不希望以后无法再见到她。 我摸了摸她眼下已经不太碰的项炼。 虽然她会透过命令我,或是动手解开第三颗扣子确认跟触碰这条项炼,次数却越来越少。而随着碰项炼的次数变少,要我做饭的次数增加了。 我倒不是希望她碰这条项炼,只是她不碰,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项炼彷佛一旦戴上便脱不掉的诅咒道具,束缚着我,甚至让人觉得都是因为这条项炼,才会害我一直想些无聊事。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斩断这股沉滞的气氛。 接着站起身,稍微拉开窗帘。 看向窗户,只见风正把大颗的雨珠打在上头。 从开始念书前就听到的雨声变大不少,还加上风声,待在寂静的房里不免觉得有些害怕。要是天气再冷一点,把雨都变成雪就好了。 我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 这种时候,宫城在做什么呢? 打从第一次造访宫城家到现在,从来没有除了她以外的人待在那个家里。我不知道她父母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何总是不在,更不知道胆小如她在这种夜里会不会觉得害怕。 我打开通讯App,找出宫城的名字。 短暂犹豫后,我拨了电话给她。 铃声响了两次、三次,逐渐增加。 当铃声响到第六次,我正想死心挂断电话之际,传来了宫城的声音。 「……仙台同学?」 「嗯,是我。」 「你这时间打来做什么?」 问我做什么也很让人伤脑筋。 说穿了就是明明没事,我却打了电话给她。 倘若据实以告,感觉她会生气。 「因为天气很差,我想说宫城很胆小,应该正怕得发抖吧。」 我尽量轻松地讲出打电话给她的契机。 「我才没那么胆小呢。我只会怕鬼……不对,是恐怖片或连续剧,风雨没关系。」 看来她虽然怕鬼怪但不怕风雨是事实,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对了,那打雷呢?也不怕?」 我想找话题,就顺便问起了等等说不定会打起的雷。 「不喜欢,但不是害怕。」 「不喜欢但不怕啊?」 「……不行吗?」 「倒也没有啦。」 说完这句话后,对话就这样中断了。 如此一来,我实在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只是有一点担心她。 我不打算说出这种话,也没这么想。 大概、应该……没这么想。 却也不想挂断难得打去的电话。 「你现在一个人在家?」 赶在没耐心的宫城嚷着要挂电话前,我填满似乎会变得漫长的沉默,然而手机彼端没传来任何声音。 这可不是什么好问题。 她几乎不说自己的事,就算我问她,也会转移话题。 「……是没错。」 我正要后悔,想说不该问刚刚那个问题时,却听见她微弱的声音。 「你晚上总是独自在家吗?」 「因为我家人几乎不回家。」 虽然曾想过可能是这么回事,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关于家人的事。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回答,然而这很难得。 「两个人都在忙着工作吗?」 「仙台同学,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看来这是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感觉到她想转移话题的气息,莫可奈何的我老实地告诉她。 「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对话旋即再度中断,房里只听得见窗外传来的风雨声。尽管还有其他事情想问,然而要是问起大学的事,可以想见她一定会很不高兴。假如现在说出「大学」二字,她肯定会挂上电话。 未免太不平衡。 感觉只有自己单方面地倾向宫城,找不到平衡点。 可是就算如此感叹,她也只会说想说的话,沉默依然持续。倘若继续这样沉默下去,恐怕不用等我问起大学的事,她就会挂电话了。 实在不想单方面地被挂电话,我于是主动表示。 「看来讲到这里就好。」 那么,晚安。 我本来打算接着这么说,却被宫城给打断了。 「你再说点什么啦。我不是怕,可是外面很吵。」 接在听起来像是借口的话之后,她又补上一句:「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而我马上否定这点。 「没那回事。再聊一下吧。」 「要聊什么?」 「如果不想回答我,你可以不要回答,但你不想让我叫名字有什么原因吗?」 我问出在意的事情之一,算是比较无伤大雅的问题。 「因为只有朋友可以叫我志绪理。」 就觉得应该是这样。 我和宫城不是朋友。 即使预期的答案猜中了,我也不觉得开心。 「成为朋友就可以那样叫你啊?」 面对这一点都不有趣的答案,我再度丢出问题,然而她没有回应,却叫了我的名字:「叶月──」 她几乎没用这种方式叫过我,让我的心噗通一跳。但那只是因为她在奇怪的地方断句,后面接着的是问句。 「──谁会这样叫你?只有朋友?」 「朋友啊,再来是父母吧。宫城也可以这样叫喔。」 「我不是你朋友,也不是父母。」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跟早上会说「早安」打招呼一样,这种时候她会说的话早就决定好了。犹如速食店的固定套餐,否定我们是朋友的话语不曾从她口中消失。 我倒不是执着于朋友这个关系,就算她要否定也无所谓,然而心里依旧不太舒坦。 「仙台同学现在同样戴着项炼吗?」 「戴着啊。」 「你现在摸一下项炼。」 「我自己摸?」 即使她曾单方面地摸过这条项炼,却从来没要我自己摸,让我忍不住反问。 「对。」 「是可以啦……」 由于她说得实在太自然,我就顺理成章地照做了,但现在其实并非她该命令我的时间。然而也没什么好拒绝的,我决定遵从她的话。 隔着当成家居服的连帽T恤,我把手放在项炼理应所在之处,轻轻摸了一下,接着跟她说:「我摸了。」结果她马上表示。 「不是隔着衣服,要直接摸。」 「你有在我房间里装监视摄影机吗?」 「怎么可能?所以你根本没有确实摸到嘛,直接摸啦。」 「摸就摸。」 我把手从宽松的连帽T恤下摆伸进去,直接触碰到项炼的链条。大概是因为房间里很温暖,手和链条都不冰。我模仿宫城的行为,手指缓缓地滑过去。 无视指尖感受到的小小抵抗,我朝着坠饰的方向,连同肌肤一起摸着链条。 不会痒,但感觉不像是自己在摸。 总觉得静不下心来,我于是轻轻吐了口气。 「有好好摸吗?」 「有在摸啦。」 都是因为听得见她的声音,害我觉得有点怪怪的。 明明是自己的手指,却有种简直像是她在摸我的感觉。 有点难受。 指尖超乎必要地感觉着链条上小小的凹凸。 「真的吗?」 自手机传出的声音抚过耳朵,敲击着鼓膜。 总觉得好像连宫城的呼吸声都听得到,我用自己的声音掩盖一切。 「要传影片给你吗?」 「不用,你可以不用摸了。」 停下抚摸链条的手之后,彷佛不想让我开口般,她接着说。 「仙台同学,我要挂电话了。」 「好,晚安。」 这么说完后,她以小到几乎要输给风雨声的微弱音量回覆:「晚安。」 ◇◇◇ 我作了最近一直没作的梦。 感觉很不舒服。 会作梦的原因我知道。 因为我昨天听完宫城的声音才入睡。 梦的起因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一如我在第二学期开始后曾作过好几次的梦。 说得具体一点,就是我梦到暑假最后一天发生的事。尽管也曾梦过现实中并未发生的「后续」,不过今天没有梦到那里。无论如何都很难说是醒来后会令人感到神清气爽的梦,因此被我分类为不太想作的梦。 那是当然的。 和原本的同班同学接吻,掀起她的T恤,直接触碰肌肤,对方也伸手摸我,尽管隔着内衣,却摸了胸── 作了这种梦,怎么有办法开开心心地去学校? 我叹了口气。 跟我抱住宫城的时候一样,只有她的触感渐渐变得薄弱。实在没想到随着感觉消失而越来越少作的梦,事到如今还会再度出现。 搞得好像我很希望那天能够重来,想继续下去似的,让人郁闷万分。就算真的那样想,她也绝不会容许我那么做,况且即使理性比玻璃更易碎,我也无法再做出那种事──应该做不到,所以除了郁闷外别无他法。 我拿起用来代替闹钟的手机看时间,萤幕上显示着差不多该开始准备,否则将会迟到的时间,但我的身体一点都不想动。 真不想去学校。 我盘算着干脆跷课去哪里好了,却又改变想法。 要是学校联络家里,事情就麻烦了。 我打开空调开关,爬出被窝。 「好冷。」 随意撩起不安分的头发,开始进行上学的准备。 刷牙、穿上制服。 打理仪容。我没吃早餐就踏出家门。 可以的话,真不想在学校遇到宫城,却又感觉这种日子偏偏会遇见她,使我的脚步变得无比沉重,然而只要往前走,即使不想,学校也会越来越近。我穿过校门,走进校内。 本以为在前往教室的途中或许会与她擦身而过,但是没有,我平安地来到自己的位子上。这种日子,我总会打从心底庆幸还好自己跟宫城不同班。 我一如往常地走到羽美奈身旁,聊些想要杂志上刊登的衣服、有帅哥演员出演的连续剧让人很失望云云,似乎有内容但又好像没有的话题。 在学校的我会比跟宫城待在一块时说上三倍之多的话。虽然对连续剧的话题没什么兴趣,可是聊衣服和饰品还满开心的。我跟羽美奈对衣服的喜好不同,却不排斥知道有新的店家开幕等情报。 尽管今天没什么兴致聊这些就是了。 情绪低迷的我上了两堂课,拿出运动服。 我不算怕冷,但冬天的体育课属于不想上的那种。 光是移动到更衣室就很冷了,体育馆和操场更冷,即使如此依旧不能跷课,只好和看起来比我更不想上课的羽美奈她们一起走出教室,走过连一丝温暖都没有的走廊,踏进更衣室,把东西放进置物柜,脱下制服外套。 一旁的羽美奈诉说着诸多对体育课的不满。我一边随便应声,一边解开衬衫的扣子。 「叶月,那是人家送你的吗?」 正当我解开所有扣子,打算脱下衬衫之际,羽美奈向我搭话。 我马上就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身上会让羽美奈问是不是人家送的东西,除了项炼外没别的了。 「什么东西?」 我装作没发现。 我不打算乖乖遵守宫城那个「绝对不能让我以外的人看到」的命令,然而被看见也很麻烦,是以一直躲避着羽美奈的视线。我今天并非睡不够,也不是太过疲劳,却因为脑中想着梦的事情而一时大意。 我看向身旁,只见羽美奈脸上的表情跟发现有趣玩具的小孩没两样。 确实很麻烦。 「这个──」 她把手伸向项炼。 我反射性地想拍开她的手,但忍了下来。 这时要是拍开她的手反而奇怪。 会让事情演变得更麻烦。 「不用猜了,这是男朋友送你的吧?」 指尖就这么刚好地碰上链条。 不管是谁的,人的手其实没有太大差别,无论温度或是触感都跟昨天自己摸链条时差不多,但她的指尖惊人地令我感到不对劲。至今为止,我从未对她的手有什么想法,现在却不想被碰。 「就说我没有男朋友了。」 我没太认真地说,半开玩笑地轻轻拍了一下羽美奈的手,她做出夸张的反应,看似惊讶地「咦~」了一声并抽开手。我连忙脱下制服,穿上运动服。 「叶月之前在学校不是都不戴这种东西的吗?真的不是男朋友送的?」 「要是有男朋友,他或许会送我,可是不存在的男朋友没办法送我吧?」 「既然如此,那是谁送你的?」 「不是送的。麻理子,你帮忙说句话啊。」 我向在羽美奈身旁换衣服的麻理子求救,她却坏心眼地笑了笑。 「不,那是人家送的吧?你会戴上至今为止都不戴的东西,可见就是这么一回事。」 顺着完全没打算救我的麻理子的话,羽美奈乘胜追击。 「麻理子果然也这么觉得吧?再说这不符合叶月的喜好嘛。」 「没错没错,记得你不喜欢链条偏长的项炼吧?」 向麻理子搭话是个错误的决定,形势太不利了,我陷入难以翻盘的局势。她们的话几乎全是事实,我越是辩解,状况只会更加恶化。 我在学校不会戴饰品,比起长链条更喜欢短链条,现在戴的这条项炼如果不是宫城送我的,毫无疑问不是我自己会戴的款式。 「告诉我们啦,对象是谁?我们学校的吗?」 羽美奈拉扯我的运动服。 「啊~真是的……这是祈愿项炼啦。」 我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说服她们,只好随便胡诌一个理由出来。 「祈愿项炼?」 麻理子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对,就是像个考生该有的样子,祈求能考上的东西。要是链条太短,在学校会很醒目,我才会挑了比较长的。」 「所以是谁送你的?」 羽美奈带着诡异的笑容问我。 「真的啦。」 「今天的叶月找借口也找得太随便了吧?」 麻理子如此表示,羽美奈也接着说:「说出来反倒轻松吧?」 「比起这种事,再不赶快走就要迟到喽。」 开始嫌麻烦的我没否定找借口这点,步出了更衣室,身后旋即传来羽美奈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地说:「她逃走了。」 尽管不讨厌她们两个,我却不太喜欢她们什么事情都要跟男朋友扯上关系这点。 我隔着运动服摸了摸项炼。 宫城为什么会选这条项炼呢? 基于链条长度,我在她房间里解开两颗衬衫的扣子时看得到项炼,但只要扣上一颗就看不到,难道只是因为这样对她来说正好吗?或是多少觉得它有点适合我?实在让人在意。 「体育馆有够冷的,果然还是该跷课才对。」 听到羽美奈那句感觉会被老师骂的台词,我放下摸着项炼的手。 彼此的关系正逐渐出现破绽。 开始在学校被人发现蛛丝马迹,相互做了去年不会做的事。尽管如此,到毕业典礼之前,我想这段关系依旧不会见光,却不知道到毕业典礼之前,我们到底会变成怎样。 我今天不想见宫城。 在作梦的日子见到宫城,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有点尴尬,也因为羽美奈她们害我心情好不起来。 但宫城偏偏会挑这种日子联络我。 所以我在体育课结束后看了手机,看到她传来一如往常的讯息,一点都不惊讶。 ◇◇◇ 宫城的房间可能是因为有开空调吧,即使脱掉制服外套仍有点热。 尽管如此,还是比冷得让人发抖的体育课好。我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她的视线缠绕在我的指尖上。 原以为她会叫我再解开一颗扣子,结果什么都没说,端了麦茶和汽水进来,放在摊着课本和习题的桌面空隙,坐到我身旁。 她没有命令我。 静静地看着习题。 看来她不打算确认项炼,我稍微松了口气。 今天我不希望她碰我。 否则梦境跟感觉似乎会连在一块,我不想要那样。 然而现在会这么想的只有我,她应该什么都没想才对。全是我的问题,与她无关。 我把梦赶出脑海,翻了一页参考书。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能表现得不当一回事,这同样不算什么。 喝了一口麦茶的我拿起笔。 没看参考书,而是看向身旁,结果听到宫城小声地说。 「仙台同学,假如……」 明明是她主动搭话的,话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等也等不到下文,对话的蛋尚未孵化就要断气了,感觉实在不太舒服,所以我询问:「假如?」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她这才沉重地开口。 「这只是假设。」 「嗯。」 「……要是我跟仙台同学报考并考上同一所大学,念了同一所大学,你打算做什么?」 她以听起来不太感兴趣的声音说着。 由于她仍看着参考书,没有抬起头,脸被头发给遮住,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我望向她手边的笔记本,或许是静不太下心来吧,上面画了好几条毫无意义的线。 「之前有说过呀,你不记得了?我应该是说如果能一起吃饭,感觉会很开心。」 要是能上同一所大学──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没有明确地思考过自己想跟宫城做些什么,除了一起吃饭这种现在也在做的事之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想像。 基于个人的期望,想像她上了大学后就会突然变得率直,跟我一起逛街、出去玩,根本毫无意义,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会实现。要说她有可能会做的事情,唯有疏远我而已。 「若是邻近的大学呢?」 虽然不知道可能性到底多高,但或许会报考邻近大学的宫城语气不变地说,抬起头来。 「嗯,就一起吃个饭吧?」 「根本一样嘛。只有这个?」 「不然也没什么好做的啊。要做点其他的事情也行,然而你一定会说我们不是朋友,所以不要做那些事吧。」 我大概预料得到她可能会说些什么,也猜想只要抢先说出台词,她就会无话可说。这点同样猜中了。 如我所料,宫城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尽管没有用力握紧,她的手依旧稍微抖了一下,不过反应也就只有这样,没有生气。 今天早上作的梦所产生的尴尬刺激着罪恶感,我却不想放开她的手。 究竟是因为作了梦才想碰她?还是因为对方是宫城,才会想要碰她?我在无法判断的情况下摸了她的指尖,手指滑入她的指缝间。那只手好柔软,有点湿润,感觉好舒服。 像这样触碰她,会让我不想只局限于手,想多触碰更多地方,想知道她是否也会跟我作同样的梦。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回握住我。 不仅如此还想溜走。 「仙台同学,这样我不能念书。」 不希望她主动碰我。 我原本的确是这样想的,但现在已经不认为自己还有那样的念头了。并非由她主动,而是由我主动的话或许就行,也有可能根本不是这样,我搞不清楚,却仍想触碰她,继续抓着那想溜走的手。 「没关系,我也不能念书。」 「才不是没关系……做这种事情很有趣吗?」 宫城露出不满的表情。 「还满有趣的。」 「感觉握着我的手一点都不有趣就是了。」 我并非无法理解她想说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握着别人的手自己会觉得有趣。即使如此,我依旧想碰宫城,所以这也没办法。 「有不有趣是由我决定的。况且要是在这里跟你以外的人握手才恐怖吧,你晚上会睡不着觉喔。」 「别说奇怪的话啦。」 她皱起眉头,从我手中溜走,脸上依然挂着一看就知道很不高兴的表情,抓起放在地板上的面纸盒。 「不如握这只手好了?」 她把套着鳄鱼盒套的面纸盒塞给我。尽管没特别想牵鳄鱼的手,但我还是握手了。 与宫城的相比,鳄鱼那个握起来实在短得不太够握的手非常柔软,虽然没有体温,却也不会很冰,所以触感还不错。可是就算握着它的手也一点都不有趣。 比起我,鳄鱼在这个房间里待了更久,宫城可能很喜欢它吧,身上连一点脏污都没有。尽管也曾看过宫城相当粗鲁地对待它,但它还是好好的。 比起恶劣的态度,我也想在某种程度上受人珍惜。 「有趣吗?」 看着抱住鳄鱼的我,宫城冷漠地说。 「好像没那么有趣。」 我摸了摸表情远比主人老实多的鳄鱼鼻尖,吻了一下。 没有体温的鳄鱼与宫城的嘴唇不同,即使吻了也不有趣。如果这是她就好了……我就是如此地摆脱不了梦境。 「别做那种事啦。」 她这么说着,抓住塞给我的鳄鱼尾巴,把它抢了回去。 「又没关系,只是吻一下鳄鱼而已。」 「有关系。」 「你很冷漠耶,找你也不来。」 我拍打被宫城抱在怀里的鳄鱼头,喝了口麦茶。 在音乐准备室那件事之后──说得更详细一点,是距今约一周前──我又在学校里把宫城叫了出来,可是她没有来音乐准备室。 虽然没有告诉我她不来的原因,但我大概想像得到。 想必是之前提出的交换条件不好。 显得莫名谨慎的她铁定是在防范我,觉得我可能会做出比触碰更进一步的事,才不来赴约的。 「那件事之前已经说过了吧?不是有说即使你叫我,我也不会去吗?」 她一脸嫌麻烦的样子。 我并非第一次跟她说起这件事,所以也懂她为什么会嫌烦。 「是没错,可是你没打算要来,就该更早联络啊。」 她没来音乐准备室的那天,过不到十分钟就联络我了,所以其实不到嫌太慢的程度,况且我本来就觉得她不会来。尽管如此,不管抱怨多少句我都觉得不够。 「我联络得已经很早了,也不想再提出交换条件。」 她说出一如预料的答案。 「感觉我对宫城做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嘛。」 「下次说不定就会变成大事啦。」 「不会啦。」 我不敢说自己没有邪念,却不可能做她真的很抗拒的事。 但我也知道自己毫无信用可言,即使这样说,她也不会相信我。现在我也想再多触碰她,做些会让自己失去信用的事情,然而要是再失去信用,可能就连她的手都碰不到了,所以我摸了摸在宫城怀里的鳄鱼头。 「……那你本来找我过去是想做什么?」 她喃喃说道。 「倒没有事先决定好啦。不过……这个嘛~想要你叫我名字吧?」 虽然知道答案会是什么,我依旧说出了小小的希望。 「名字?」 「对,叫我叶月。」 一旦照这样顺利发展下去,就算不是父母期望的大学,我也能获得想要的「大学生」身分,得以离开家人,自己在外生活。 但也就只是这样罢了。 我也觉得自己十分傲慢,却希望能多少改变不肯表态要上同一所大学,也不肯表态要念邻近大学的宫城。 ──比方说,变成会叫我「叶月」的宫城。 总觉得小小的变化,会连系着巨大的变化。 「我不要叫。」 「至少叫个一次嘛。」 立刻回答这点一如预测,即使加上「一次」这个条件也没用,同样在预测的范围内。尽管如此,我想着还是可以说说看吧,所以说了,随即不抱期望地望着宫城。 她和我对上眼,又马上瞥开视线。 她低着头…… 然后小声地说。 「我才不会叫你……叶月。」 (插图014) 嗯,勉勉强强。 虽然很难说这样算不算数就是了。 当作她叫了我的名字应该也行吧。 早上几乎烂到底的心情也变得好多了。 我从宫城手里抢走鳄鱼,握住她的手。这次她轻轻地回握了我的手。 ────────────────────────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以五千圆为借口,共度两人时光~》第三集。 本书是改写、修正网路连载版小说的内容,并加上专为成书版撰写的内容而正式出版的产物。 这次第三集也伴随着U35老师绘制的宫城和仙台发售。 而在第三集发售前,发生了一件我想告诉各位的事。 《每周密会》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4》中上榜了。而且还── 拿下了文库部门第九名!新作部门第七名! 真的非常感谢支持我的各位! 多亏有各位,本作品才得以上榜。 也诚心感谢总是为本作品绘制精美插图的U35老师、责任编辑,以及在各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大家。 但我完全没想到能进入十名内,所以非常惊讶。尽管因为太过高兴而吃了许多美食,导致储蓄的脂肪有了长足进展,不过今年拜《每周密会》所赐,我获得满满的幸福。 那么,幸福的其中之一── 本作品的宣传影片配合第二集发售一并公开(注:此指日本的出版状况),宫城和仙台有了声音。 这也是一件令我非常幸福&惊讶的事。虽然想着要是哪天她们两人能有声音就好了,却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实现心愿……而我提出的许多希望,在脚本的台词上也得到采纳,让我更是加倍感到幸福! 况且没想到居然能请到Lynn小姐饰演宫城、市ノ濑加那小姐饰演仙台。关于宫城的声音,我以个人希望的形式,把包含Lynn小姐的几位声优姓名告诉责任编辑,在人选正式定案之前都过着紧张期待的日子,结果成功地请到Lynn小姐演出我理想中的宫城。至于仙台的声音,虽然同样提出了希望的人选,但她的声音在我心中并没有明确的形象,不过这次请到市ノ濑小姐,配出了我觉得「这就是仙台!」的声音,让人非常高兴。 真的很感谢Lynn小姐、市ノ濑小姐,宫城与仙台的声音都与我心中的形象一致,耳朵实在太幸福了。由于实在太适合,要是还有机会再听到两人的配音就好了。 在第三集发售前还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先让我稍微提一下为成书版增写的幕间和番外篇(接下来将会提及故事内容,还没看的人请先跳过这段)。 番外篇〈那不适合仙台同学〉是我原本就想找机会描写,买下项炼时的宫城。因为可以了解到那条项炼是基于怎样的经过才被她买下的,要是大家能感受到她这个人有多麻烦就好了。幕间〈有宫城在的房间〉则是第五话〈仙台同学很任性〉的仙台视角,能够多少理解在网路版很少触及的仙台家庭环境。 写着写着,似乎也累积到合适的页数。 虽然已经到了尾声,但我想再次道谢──阅读第三集的各位、在网路上鼓励及支持我的大家、U35老师、责任编辑、在各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人士们,真的非常非常地感谢你们。另外还要感谢好友N,谢谢你每次都来帮我! 那么,希望能在第四集的后记与各位再见! 羽田宇佐 ──────────────────────── 番外篇 那不适合仙台同学 当时我觉得那很适合仙台同学。 然而经过了一段时间,现在我不知道。 受托采买校庆物资的那天,在购物中心看到的项炼夺走了我一部分的记忆容量,直到今天仍未消散。明明如此,我却无法想像仙台同学戴上那条项炼的模样。 没有其他人在的房间里,我趴在放著作业的桌上。 想把那条项炼赶出脑海里。 区区一条项炼,居然盘据在脑海一隅,实在太嚣张了。平常明明会忘记,但在念书的空档或是睡前又会重新复苏,简直就跟僵尸一样恶劣。 ──银色的链条下垂着小小坠饰的项炼。 那是当我们完成跑腿的任务,提着采买到的东西移动之际看到的……正确来说是闯进了我的眼里。摆着那东西的是不适合我的杂货柜位,平常只会经过,根本不会踏进去,然而那天不同,我在平常总是会直接通过的柜位前停下脚步。 我不认为那是命运般的邂逅,眼睛却无法离开有着月亮造型的那东西,将它和仙台同学连结在一块。 感觉很适合她。 而在这种愚蠢的想法一下浮现一下消失的期间,校庆结束了,也不知道那条项炼是否还在店里,可是大脑不时会重新播放这条项炼的影像,拒绝从记忆中消除它的存在。 要从记忆中消除这条项炼的方法,大概只有一个。 ──店里没有。 简单来说,只要确认「项炼已经卖出去了」的事实就好,因为没有的东西我也买不到,这样便能让这条项炼从记忆中消失。 我抬起头,阖上课本,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距离开始写作业还不到一个小时。 现在仍来得及。 购物中心还没打烊。 我今天没叫仙台同学过来,所以有时间,作业等回来再写也来得及。只是要去店里确认那条项炼已经不在了而已,根本小事一桩。 没错,那条项炼绝对已经卖出去了。 距离我们采买准备校庆用的东西那天,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它不可能还在架上。照理说确认已经没卖的东西毫无意义,但对我来说这件事很重要,所以跑这趟是有意义的。 总比心思一直被没有的东西给夺走来得好,一旦没有,我的心情就会舒畅许多。假使还有在卖,到时候再想该怎么办就好了。不管结果如何,都比心思受困于在已经结束的校庆前就看到的东西要好。 拉开窗帘,窗外的天色逐渐转暗,我穿上针织外套。 要是有什么状况就麻烦了,所以我还是把钱包放进包包里,踏出家门。 虽然这时间去购物中心算是有点晚,我仍慢慢地走着。 急着赶去也没意义。 只是要确认那条项炼是不是卖出去了,那对我来说并非必需品,对仙台同学来说也不是,根本没必要着急。 我走在微暗的街上,和去采买校庆物资时一样踏进了购物中心,朝那条项炼所在的柜位前进。 我以慢得不自然的速度一步步地走着,逐渐接近,前往项炼的位置。 「……太奇怪了吧?」 项炼得卖出去才行。 不该有机会买下才对,但不知为何在那里。 不该浮现的话语浮现。 怎么办? 本来没打算犹豫的,现在却陷入犹豫。 钱包里有足够买下项炼的钱。 明明想说只要没有就能死心,让心情舒畅一点,却冒出既然还在卖,买下来或许也不错的思绪──这是有原因的,因为要是没有买就回去,我又会回到不断想着这条项炼的日子当中。 这种事情不会一再发生。 由我买下让仙台同学戴的饰品这种事,这次恐怕就是最后一次。 这是往后绝不会再发生的事,所以就容许这一次好像也可以,况且要不要把买下的东西交给仙台同学是另一回事,即使买了,也没人规定一定要送给谁,我留着自己用也没关系。 我朝项炼伸出手,又马上缩了回来。 轻轻呼出一口气。 并非因为这个适合她才买的。 如果是她,不管戴什么一定都很适合,便宜的饰品看起来也会变得很高级,就连我戴起来很俗气的东西,在她身上也会很好看才对。 既然是要给她这样的人,款式根本不重要。 买这条项炼,只是要用来当成厘清彼此关系的道具。 最近的仙台同学太得意忘形了。 在学校把我叫出去,吻了我。 不打算遵守规则。 不仅如此,还一副不守规则根本理所当然的态度。尽管有很大的原因是暑假让规则变得暧昧不清,但距离那件事都过不只一个月了,我们应该回到正轨上。 我要用名为项炼的锁链束缚她,让她知道谁才是下「命令」的一方。她最好回想起来,我们要共度时光必须有五千圆。 有形又可以一直戴在身上的项炼,最适合拿来当成这种道具。 虽然不像耳环那样可以在身上留下痕迹,却能束缚她直到毕业典礼那天,而且只要买了,我就不用再回去过着成天挂念项炼的日子。 我拿起那条在银色链条下垂挂着小小坠饰的项炼。 店里有许多可爱或漂亮的东西,很难走去结帐。 要是舞香跟亚美在这里就好了,然而看到我买了平常不会戴的饰品,一定会激起她们的好奇心,抓着我追根究柢地问个清楚。 没事的。 只要付钱就能买了,跟买泡面没什么不同。我鼓起勇气踏出脚步,拿着项炼到收银台前,明明想早点离开这里,却在店员问起要不要包装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时犹豫了。这不是礼物,不过要给她的话,除了当成礼物赠送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结果我还是选了缎带跟包装纸,付了钱。 走出那间店,踏出购物中心,我来到街上。 微暗的天空已经完全抹上一片漆黑,路灯照亮了人行道。 我慢吞吞地走在先前缓缓走来的路上。 天还亮着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不过有些凉意。 夏天结束,时值秋日。 即使白天仍会让人察觉到夏天依依不舍的余韵,但晚上早已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夏天的气息。季节会转变,夏天结束后是秋天,再来是冬天。待冬天到来,有毕业典礼的春天也会随之而至。人们无法一直生活在秋天的世界里。 原本就已经很慢的步伐更慢了。 我刚买下的小盒子内容物,预定成为联系我们到毕业典礼为止的存在。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等毕业典礼到来,我们就会分道扬镳,不再有交集。 要去不同的大学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的日子将不再重叠,彼此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记忆也会出现缺漏。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也认为未来就该是这样。 我会去念大学,也会念书,却不觉得有念书就能和仙台同学考上同一所大学。真要说起来,我原本就没想过要跟她上同一所大学。 再说我往后也不想在与她的记忆上贴标签,未来不该改变。 遵守已经决定好的事。 项炼只是用来补强五千圆的东西。 这样就行了。 我们之间这样正好。 然而即使有理由买,也没有理由把买回来的东西交给她。 仙台同学是从二年级的七月开始来我房间的,即使时间来到三年级的校庆,我依旧不清楚感觉能当成送项炼理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的脚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迈进。 里头明明没装什么重物,包包却很沉重。 没买就好了。 忍不住想叹气。 我大力甩动既轻且沉重的包包。 ──────────────────────── 插图 ──────────────────────── 特典 衬衫的扣子和宫城的视线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录入: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呼」地吐出一口气,我摸了一下依然扣得好好的、衬衫从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 但也只有摸而已,马上就放下了手。 我没办法解开平常早就解开了的扣子。 我很介意。 不介意还比较奇怪。 宫城看我看得太频繁了。 她本人或许没意识到,但她的视线紧紧缠绕在我的衬衫扣子上。 「宫城,我说啊……」 我看向不至于到紧盯着我不放,却不断将视线投向我,令我无法不在意的房间主人。 「仙台同学你很吵耶。」 暑假结束,进入九月之后,这是我第二次放学后在这个房间里和宫城碰面。我们也差不多该恢复到原有的样子了──我是这样想的。可是宫城看着我的眼神,只让我觉得到了暑假结束后的现在,她还在介意暑假时发生的事。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我只是想问你现在在做什么而已。」 我坐在平放著作业以及参考书的桌子前,开口问坐在对面的宫城。 她今天也没有坐在我旁边。 我认为这也是我们没办法变得像以前一样的原因之一。 「……仙台同学,你的眼睛有睁开吗?」 「我看起来像是闭着眼睛吗?」 「既然有睁开,你用看的就知道我在做什么了吧?」 对面传来她不高兴的声音,原先投向我的视线挪往别处,改成橡皮擦飞了过来。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擦,放回桌上。 「应该是在写作业吧。」 「既然知道就不要问我。」 「你不会有明知道但还是想问的时候吗?」 「没有。」 随着冷漠的回应,宫城把笔在桌上,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一页参考书。 「仙台同学你是怎样?」 不肯坐到我旁边的宫城用比刚才更冷淡的声音说道。 「怎样是怎样?」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啊。」 「宫城才是,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吗?」 「没有。」 对于她今天第二次的「没有」,我回了句:「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接着像宫城一样翻了页参考书,解开了一个问题。 虽然不到勒着脖子的程度,但我觉得很难呼吸。 我很在意在这个房间里却没有解开第二颗扣子的自己。 手下意识地移动。 感觉那只手又想去摸没办法解开的第二颗扣子,我用力握紧拳头。 原本待起来应该很舒适的房间,待起来却很不自在。 这个房间离「一如往常」的模样感觉很近,却又很远。 暑假似乎不肯轻易地变成过去,仍持续待在这个房间里。要是暑假更短一点,我们或许就能度过一个一如往常的今天了。 「喂,宫城。你来写这个啦。」 我想转变一下心情,把我的考试题库放在宫城的面前。 「我在写作业耶。」 「又没关系,作业可以等一下再写啊。」 「这种事情我会自己决定,仙台同学你不要管我。」 「那休息一下好了。」 宫城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立刻垂下视线看着考试题库。看到她的反应,我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休息」是会让我们回想起暑假的词汇,不该说出口。 「我要写考试题库。」 宫城低声说道。 太在意不是好事。 我重新坐好,挺直了背脊。 ──────────────────────── 特典 仙台同学不肯醒来 好安静。 不对,正确来说是有一些声响。 可是我觉得很安静。 仙台同学到刚才还一直叫我帮她贴退热贴,说这种平常不会说的话:「宫城要是感冒了,我会去照顾你。」现在却睡得很熟。 以时间来看,大概过了十五或二十分钟吧。 说不定更久,总之在仙台同学睡着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而我的手依旧被仙台同学给当成了人质,不知何时才会被释放。 简单来说,就是我和仙台同学牵着手。 ──静不下心来。 来看看她是无所谓,但我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我既不是为了和仙台同学接吻才来她房间,也不是为了听她耍任性而来。当然,也不是来跟她牵手的。 就一点点。 只是有一点点担心她。而这份担心也已经消失了,所以我大可打道回府,然而睡着的仙台同学一直握着我的手,让我没办法回去。 「……仙台同学。」 我仍旧坐在地板上,试着小声地呼唤她。 等了也没有回应。 突然把人丢在沉默的空间里置之不理,未免太不负责任。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听她无聊的任性要求了。 我轻轻拉动棉被。 她果然还是没有反应。 我轻轻握紧她的手。 她没有回握住我,也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我跪着挺直身体,看向床上。 仙台同学在睡觉。 我碰了碰退热贴,感觉到似乎还算冰凉,又不是真的很冰凉的尴尬温度。虽然帮她换一片新的好像比较好,可是要换的话,她好像会醒过来,这样吵醒她也有点可怜。一想到她感冒了,我的良心便痛得没办法采取行动。 这样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嘛。 我用力握紧我们牵着的手,仙台同学的身体抖了一下。我反射性地想抽手,她的手却不肯放开,不仅如此,还紧紧地握住了我。 我和仙台同学无法分离。 手好热。 流出了手汗。 我开始在意起本来刻意不去在意的事。 硬是扳开她一直握着我的手。 仙台同学的嘴巴动了动。 耳边传来了一些模模糊糊、不成语句的声音。 我虽然跟仙台同学说:「你不睡,那我就要回去了。」却没说在她睡着之后,我也会一直留在这里。 所以我可以回去。 应该说我得回去了。 该给她的东西也给她了,我在这房间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我从包包里拿出笔和笔记本。撕下一张笔记本的内页,写上「给仙台同学」之后,手便停了下来,把撕下的那张纸揉成一团,跟笔还有笔记本一起收进包包里。 我不需要留字条给她。 她醒来之后发现我不在,就会知道我回去了。 我站起来打算离开房间,又转身回去。 悄悄走到床边,撕下仙台同学头上的退热贴。然后从盒子里拿出新的退热贴,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我要回去了。」 我小声地对她说完后,仙台同学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 ──────────────────────── 特典 宫城的「东西」存在感太强了 我一边听老师上课,一边摸着领带上的结。 把领结系得比平常更紧,又立刻拉松。 领带的款式只有一种,男生女生都一样,是学校指定的制服的一部分,我们有义务要穿戴,领带就是这样的柬西,几乎所有学生都乖乖地在脖子上系着同样的领带。 所以我在上高中之后,也一直什么都没多想地系着领带。 可是现在不一样。 这条照理说跟羽美奈和麻理子同款的领带,从制服的一部分,只是基于义务才穿戴的东西,变成了穿戴在身上就会令人在意的东西。 因为这是宫城的领带。 就只是因为这样,让领带有了超越制服的意义。 我又摸了在宫城的命令下,和她交换的领带上的结。摸起来跟平常一样,毫无特别之处,就是一条普通的领带。 用手上的笔尾端戳了戳额头,仔细听着老师的声音。毕竟不管是不是考生,最好都要认真上课。我把黑板上的字母抄写在笔记本上。 宫城的英文不太好呢。 彷佛突然打断了教室里老师的说话声,去年的宫城浮现在我脑海中。 她看起来不像有认真在上英文课的样子。 可是今年──- 因为是考生了,她应该有认真在上课吧。 我想大概、一定是这样。 因为我没办法亲眼看到,只能用猜想的。 我真的是……为什么会去想这些? 都怪我们交换了领带,宫城在我脑中占据的部分又变得更大了,上课途中也满脑子都是杂念,无法专心。害我这个考生遇到这种事,宫城这个人实在很过分。 她也没说想要交换的理由。 虽然她的行动充满谜团是一如往常的事,我也已经习惯了,但是间接妨碍到我念书可不好玩。而且我还不知道宫城到底有没有把跟我交换的领带系在身上。 交换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所以宫城应该要说清楚,也该让我知道她有没有系上交换后的领带。 宫城说连衬衫都要交换,结果只有我脱了衬衫,她自己却从衣柜里拿出衬衫来。既然她做了这么奸诈的事,我希望她至少拿出这点诚意来。 到现在还是不能接受只有我脱了衬衫这件事。 居然欺骗了相信她会当场脱掉衬衫的我,怎么可以有这种事? 我有很多话想对宫城说,却一直没能告诉她。 在那之后就没有和她碰面。 也没办法穿上她的衬衫。 衬衫和领带一样,是属于制服的一部分,不管是穿谁的,都没人看得出来,可是穿上衬衫,宫城就太接近我了。 我拉扯只是区区布片,却强烈地彰显出存在感的领带。 我的东西该回到我手里,宫城的东西也该回到宫城手里。 这样一直没办法专心上课下去,实在很困扰。 我用指尖用力按压太阳穴,轻轻叹了一口气。 ──────────────────────── 虎之穴特典「仙台同学不知节制」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u 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宫城,你被我传染感冒了没?」 仙台同学用毫无起伏的语气问了个不用问也看得出答案的问题,将笔放在桌子上。 「……你就这么希望我感冒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了。」 不管怎么听,这问题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因为前阵子她就想把感冒传染给我。 我很难想像世上居然会有人脑子无可救药到希望别人感冒,但她偏偏就是那个明明卧病在床却又吻了我,还跟我说「我就是为了传染给你才和你接吻的,你也跟着感冒吧」的人。 今天是我在那之后第一次叫她过来,不过就算她内心的某个角落依旧怀抱着想把感冒传染给我的念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接吻是不会让感冒传染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我既没打算和仙台同学接吻,也不觉得接吻能有什么效果。就算真的有,我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像她那样变聪明,更不觉得接吻能让感冒传染。 那种事怎样都好,讨论那些没有意义。 亲吻就应该只是个这么点程度的东西,如果她只有这么点程度,它就不会有什么特别深的含义了。 「如果我能过去你那里,我或许就能传染给你了。」 已经坐在我旁边的仙台同学正说着不明所以的话。 「什么叫过来我这里?而且你的感冒不是已经好了吗?你再说那些傻话,小心又感冒了。」 「不可以说这句话。」 仙台同学说完便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对我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向我的嘴唇靠近,说都不说就直接摸了起来。 我也理所当然地说都不说就直接往她手指咬了下去。 「我没叫你咬我唉。」 仙台同学不带感情地说着,同时抓住我的手,把她的手指拔了出来。 考虑到我们考生的身分,我很明白她不想感冒的心境。她应该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向学校请好几天假。如果她是这么想的,那她最好再老实一点,然而她又把手伸了过来,所以我只好往她的手拍了下去。 「仙台同学,你到底想干嘛?」 「我只是想堵住你的嘴,让你再也说不出小心又感冒了之类的话而已。」 「我看你真的是笨蛋吧?」 仙台同学已经堵过我的嘴无数次。 她感冒的时候就对去了她家的我做出这种事过,但现在的我连伸手捂嘴巴都不想让她得逞。只要一个松懈,她就会毫无止尽地亲下去,所以我们最好保持适当的距离。我应该避免让事态继续演变下去。 我稍微和她拉开距离,把桌上的教科书拉了过来。 「宫城,你不可以离开我啦。」 仙台同学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谁教你一副想做奇怪事情的样子。」 「什么奇怪事情?」 「仙台同学你现在在想的事情。」 「宫城你好色喔。」 我瞪着说出无聊话的她。 「快念书。」 「宫城你先开始。」 「我已经在念了。」 我这么应着,在笔记本上随便写了几个字后,仙台同学咳了一声。 「……你感冒了?」 「并没有。」 我看了看仙台同学,发现她边叹着气,手边翻着教科书。 一次就是翻了十几二十页。 哗啦哗啦地不停翻着。 「仙台同学,你不念书吗?」 「该怎么办呢~」 咳咳。 仙台同学刻意干咳了一声,停下翻动教科书的手。 ──────────────────────── BOOK☆WALKER特典「我们的文化节还没开始」 1. 宫城志绪理 我知道。 『要不要去看看你呢?』 在一如往常的放学后所听到的这句话肯定只是个玩笑话。证据就是直到文化节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仙台同学都没有出现。 「志绪理,保持笑容。」 听到舞香这么说,我把视线移到放着两份松饼和两杯红茶的托盘上。 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三次听到这句话。 我的表情就是这么不苟言笑,到了需要别人提醒三次的地步。 「我知道。」 我站在利用教室一角搭设而成的厨房──说是厨房,但也只是个能用来泡泡红茶和咖啡、把炸鸡和松饼放进微波炉加热的简朴空间──前方,努力想挤出笑容,但我就是没办法顺利抬起嘴角。就算仙台同学出现在这里,我也只能想像到她看着笑容僵硬的我,拿我寻开心的未来。要是真的发生这种事情,我大概会想让笑容这个东西从世界上消失,因此我觉得她最好还是别来。 我端起托盘,送到指定的桌子上。 咖啡店里的客人多到可以用高朋满座来形容,我的心情则是随着客人增加而越来越低落。 我完全不适合待客。 被逼着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我根本笑不出来。 我穿过用课桌并成的座席之间,来到入座的客人跟前,彬彬有礼地为他们送上松饼与红茶,再回到厨房。和我擦身而过的舞香正端着盛放章鱼烧的托盘往座位区那边走去。 比我想像中还忙。 咖啡店生意兴隆虽然很值得高兴,但还是清闲一点比较好。 「志绪理,你的笑容很不错喔。」 似乎在看着我的亚美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一点都不开心,我哪里笑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 亚美自顾自地点着头。 「你看起来就是没明白的样子,而且我感觉你很开心耶。」 今天的亚美笑得比平常还灿烂,和我截然相反。 「哎,就真的很开心嘛。你不觉得这很像是小时候玩的开店游戏吗?你应该也玩过吧?」 「每次玩这个都会被逼着演得像一点,所以我不喜欢。」 店员和客人。 扮演好分配到的角色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会提出异议。众人会把不想演的人视为坏人,责备他「好好演啦」,把这种游戏搞得活像地狱似的。 今天的咖啡店就和它一样,所有人都被逼着露出笑容,不管开不开心都得笑。如果有人说「就算不笑,只要能正确点单上菜不就得了?」,那个人肯定会被扔进监狱。 「你们在聊什么?」 回到厨房的舞香这么一问,亚美便笑着回道:「在说志绪理的笑容超棒。」 「棒到想录影留存呢。」 舞香也对我吃吃笑着。 「如果你真的拍了,我会恨你一辈子。」 「与其恨我,像平常那样笑还比较好呢。你就把客人当成我或亚美嘛。」 「做得到的话我早就做了。」 「也是。」 「舞香你笑得很开心耶。」 从早上开始,她的心情就很不错。 她俐落地将餐点送到一个个客人面前,过程中都是一脸愉悦。 「因为就是很开心嘛。」 舞香说出和亚美一样的话,对我嫣然一笑。 「我不喜欢这种事情。」 等这次的苦行结束后,我就不会再接待什么客人,也不会再工作了。就算上了大学,我也绝对不会去打工;如果真的非打工不可,我也绝不会选择服务业。这种不管开不开心都必须笑脸迎人的工作,根本不适合我。 「志绪理可能不喜欢,但我觉得既然都要开咖啡厅,不如开女仆咖啡厅之类的。」 亚美说出仙台同学听了应该会很高兴的发言后,舞香也附和道:「那样好像蛮有趣的。」 「如果要开女仆咖啡厅,我就只会在内场了。」 「我感觉你很适合穿女仆装哦,志绪理。」 舞香开心地说完后,一道说着「宫城同学,麻烦你把哈蜜瓜汽水端过去」的无趣声音像是要驱散眼下的氛围般传了过来。我无奈地答了声「好──」,拿起托盘走向客人。 我在这间装饰着粉彩色的纸张和布料、洋溢着「可爱」气息的教室中走着。 有人从入口处走了进来。 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飘了过去。 来者是个并非仙台同学的学生。 ──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看向必须送上三杯哈蜜瓜汽水的那个座位,小心翼翼地在教室里前进,避免托盘上的液体洒出来,接着把饮料放在指定的桌子上。 在众多的客人之中,并没有仙台同学的身影。 我不会把她骗人的话当真,也不想让她看到我做着不适合自己的工作。只是她的话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罢了。 昨天我和舞香以及亚美在厨房加热料理、把饮料分装到杯子里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仙台同学。 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都一样。 仙台同学是三班,而不是二班的人。 就算这间教室布满了色彩明亮又柔和的纸张和布料、包覆在名为文化节的热情氛围之中,它依旧是二班的教室,属于三班的仙台同学想当然尔不会在这里。升上三年级后,我和她被分配到不同的班级,教室也不一样,在学校里的我们已经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了。这样的情况自然也延续到了文化节的时候。 她有很多地方要逛,应该连想我的时间都没有。 我急忙回到厨房。 完成被分配到的职责。 挤出笑容,将餐点端上桌,再回到厨房。 这样的循环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后,我终于听到了期盼已久的话语。 「时间差不多了,来换班吧。」 我、舞香和亚美三个人与前来换班的同学交接完毕后,便离开这间听不到仙台同学声音的教室。 「昨天轻音社的表演真的很棒呢。」 当我们走在比平时更吵闹的走廊上时,舞香这么说道。 轻音社昨天在体育馆的演出的确很热闹。他们演奏了好几首连我也知道的曲子,于是我回了句「对呀」,接着亚美便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看向舞香。 「弹吉他的那个人好帅呀。我想想,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舞香你还记得吗?」 「亚美,如果你是真心觉得他帅,你好歹也把他的名字记一下吧。」 「我已经有杉川同学了嘛。」 「禁止放闪。」 走在我身旁的舞香严厉地提醒过后,靠近教室那侧的亚美便用力「咦~」了一声。 「就让我放个闪嘛~志绪理你也很想听对不对?」 「如果你有除了杉川同学很聪明很温柔以外的新情报,我倒是可以听一下。」 「你们俩都好过分!」 亚美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舞香则像是要打断她似地开口: 「不说那个了,志绪理你打算去哪?」 「啊,我被无视了。你们好过分~超~过~分~!」 听到亚美叫得比刚才更大声,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亚美,你太大声了。要去哪里都行,总之你先小声一点。」 「那我们去中庭吃巧克力香蕉,吃完后去看看一年级的魔术秀。」 亚美这么说完后,便气势十足地迈开步伐。 走在窗外的我也动起双脚跟上她,同时看向窗外。 仙台同学肯定早就忘了对我说过的话,正在学校里的某个地方和茨木同学她们玩得很开心。 一定是这样的。 2. 仙台叶月 文化节的第二天彻底变成了四处排队的行程。 我们去了羽美奈每一个想去的地方,结果就变成了这样,而且接下来要去的「占卜馆」似乎也总是大排长龙。 身旁的羽美奈兴致勃勃地想占卜男朋友的事情,在她旁边的麻理子则是因为要占卜恋爱运势而兴奋不已。 「文化节的占卜真的准吗?」 我爬着通往二楼目的地的楼梯,同时问出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谁知道?但就算不准也很好玩啊。」 羽美奈用比贴在走廊上的文化节海报还要轻松的语气说完后,麻理子也跟着附和:「对啊对啊。」 我早就料到她们会这样回答。 毕竟只要翻开杂志,基本上都会有占卜专栏;只要打开电视,也一定会看到今天运势之类的节目。尽管不是所有朋友都这样,但他们之中确实有不少人会看。然而,准不准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 「叶月打算占卜什么?」 从早上开始心情就很好的羽美奈对我问道。 「嗯──我还在想耶。」 提不起劲。 所谓的占卜师,是个同校但又不熟、立场有些微妙的学生,并不是会让人想滔滔不绝的对象。不仅如此,我们还是在教室这种无法期待隔音效果的地方让人占卜,因此提出的问题必须是别人听到也没关系的内容。 条件出乎意料地严苛,让我想不到有什么问题能问的。 我踩着没有她们俩兴奋的脚步抵达二楼,在走廊上前进,对面的校舍也在同时映入眼帘。 那边人很多,看起来他们都很开心。 「如果还没决定好,就干脆选个经典款,占卜恋爱运好了。」 羽美奈雀跃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可是我现在没打算占卜恋爱运啊。」 「叶月,你好像平常都这么说耶,不是只有现在而已。」 我听着麻理子傻眼的声音,往窗边走去,视线移到中庭的方向。和窗户另一边的校舍一样,中庭里也有很多学生,我不禁停下了脚步。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很兴奋。 尤其是摊位前方,聚集在那里的学生特别多。 啊。 我没有特意去找她。 但她的身影还是映入了眼帘。 ──宫城。 她正和宇都宫她们待在一起。 我并没有带望远镜,也不可能用手机镜头放大看,因此我不知道她实际上是什么表情,但我觉得她好像很开心。 「叶月,你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听到羽美奈叫我的名字,我把目光投向她。 她向窗户凑近,想要看看那个不存在的「有趣的东西」,近得额头都要撞到玻璃了。在她视线的前方,是正在欢笑的宫城──看起来是这样。 「还是来占卜下星期的运势好了。」 为了转移羽美奈的注意力,我这么说着,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羽美奈闻言便转头看我。 「那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占卜吧。」 「你更应该占卜个恋爱啊、爱情方面的。」 和羽美奈一样把脸贴在窗户上的麻理子这么说着,拍了拍我的手臂。不过我的注意力并不在被她拍的手臂上,而是窗外。 不见了。 宫城可能是在我稍微移开目光的空档混进穿制服的人群里了,我找不到她。 羽美奈迈开脚步,我们也跟着在走廊上前进。 「不管是恋爱还是爱情都不用了啦,下星期补习班那边还有个重要的考试呢。」 我不能继续看着窗外,便把目光投向麻理子,编出一个子虚乌有的考试当成占卜的理由。 「噢~很用功耶。」 「这样才像个考生吧?」我这么回答麻理子后,羽美奈伸手指向前方说道:「啊,看到最末尾了。」 排在走廊上的队伍。 无论怎么看,这都像是在等待进入「占卜馆」的队伍,于是我们也排了进去。 「我也一起占卜下周运势好了。」 靠在教室外墙上的羽美奈说道。 「羽美奈,你下星期有什么事吗?」 听到我的问题,羽美奈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接着麻理子便笑着说:「我就知道。」 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等待入场。 我时不时就把视线移向窗外。 然而,我们的队伍是排在靠教室的这侧,所以我看不太到窗外──也就是中庭。 三、四分钟过去,队伍也慢慢前进。 我看不到中庭,也看不到宫城。 十分钟过去,十五分钟过去。 「他们说我们可以进去了。」 听到麻理子的声音后,我们走进这间就地搭设而成的「占卜馆」。 工作人员引导我来到整齐排列的桌子最旁边,一位看起来很正经的占卜师面前。 当对方问我要占卜什么时,我脑中浮现出了宫城的身影。 然而,我并没有打算问宫城的事情,我也不可能在这个彼此之间只有隔板的教室里提到她。我不能让羽美奈和麻理子听到宫城这个名字。 最后我还是问了下星期的运势,在得到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答案后,我就走出了教室。过了一会儿后,羽美奈和麻理子也走了出来,我们便自然而然地在走廊上迈开步伐。 「你们接下来想去哪里?」 听到羽美奈的问题后,「二班」这个词汇突然冒了出来,于是我回答她「我是没有」以掩饰过去,麻理子也接着回答:「哪里都行啊。」 「那么,要不要去体育馆?」 「啊~我听说昨天的轻音社超帅!」 麻理子用响彻走廊的音量说道。 「今天轻音社好像也有演出,你想不想去看看?」 「想!」 「那接下来就去体育馆啰。你可以吧,叶月?」 我去不成二班。 去了也没意义。 就算现在过去,我也看不到宫城穿上服务生这种不适合她的衣服工作的模样了。 刚才的她还开开心心地和宇都宫她们待在中庭。 我不知道她们后来去了哪里,但应该不在教室。 「可以啊。」 几乎没人可以改变羽美奈的决定,我也没打算改变。 我只是有点后悔。 在文化节之前最后一次见到宫城的那天。 当时的我随口说了一句「要不要去看看你呢?」,早知道就别说了。现在的我正被这句话牢牢束缚。 「如果想要占个好位子,还是赶快过去比较好吧?」 我想快点把宫城的事情从脑中赶出去,便言不由衷地这么问道。 「那,我们用冲的过去。」 羽美奈笑着跑了起来。 我急忙跟在她后头,就像是要摆脱刚才看到的宫城般奔向体育馆。 ──────────────────────── 发售纪念短篇「宇都宫舞香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有东西忘了拿啊。 如果是志绪理,倒不是不可能。 但看她刚才的神情,我感觉应该不是忘了拿东西。 「宇都宫老师!请问我可以发表意见吗?」 亚美像个小学生似地举起手来,她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着。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多半就是志绪理的事情。 ──抱歉,我有东西忘了拿。 和我们一起往鞋柜那边走的志绪理抛下了这句话后,就消失在寂静得不像文化节刚结束的走廊深处,和她一起去吃速食的约定也随之告吹,只剩下我和亚美留在白天的喧嚣彷佛根本没存在过的走廊上。 「我明白亚美老师想说什么。」 我煞有其事地说完后,走到鞋柜前换鞋子。 「这种时候啊~应该是老师和学生才对吧?」 「有必要在意这种事吗?我们俩都是老师也没什么问题吧。好啦,请亚美老师赶快发表意见。」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我要开始说啰──你不觉得忘记东西和爸爸找她都能和男朋友划上等号吗?」 我没想到这点。 但因为志绪理是很刻意地说要见父亲,而且说完就马上离开,所以我能明白为什么亚美会这样想。 「志绪理交了男朋友?」 「对啊。我们三个本来就约好接下来要去文化节的庆功会,但她才看一眼手机,就突然说有东西忘了拿,还说她父亲要她早点回去,所以今天没办法了,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疑吗?在我看来,不管忘记东西还是和父亲有约都是唬我们的,实际上是她男朋友找她出去。」 「可能吧。」 如果要在「可疑」与「不可疑」之中选择一个,我肯定会选「可疑」。只是忘记东西倒也罢了,理由还多一个「父亲」,不起疑心才奇怪。 「那肯定是男朋友,舞香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亚美如此咬定后便迈开步伐,我们走出了校舍。 「她应该是真的忘记东西了吧,父亲找她所以没办法出来吃饭大概也是真的。毕竟她有时候就是蛮迷糊的,而且她父亲的确也很常找她。」 和志绪理聊天的时候,时常可以听到她说出「父亲」这个词。 尽管今天的气氛没办法让人一下子就接受父亲这个理由,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勉强接受的事情。我依旧觉得她大概率不是东西忘了拿,不过我还是先强迫自己相信。 当然,我很在意。 虽然很在意,但我决定先稍微注意一下她就好。 被「忘记东西」和「父亲约碰面」的理由夺走志绪理的我们,在夕阳西落的天空下缓缓走着。 「哎,我觉得舞香你说的可能没错。」 亚美无精打采地说道。 「要是志绪理交到男朋友了,她应该不会告诉我们吧?」 「是这样吗?」 「不然这样好了,明天我们就去问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向亚美,提出一个无聊的建议。 我不打算要志绪理什么都告诉我,但要是她有了恋人,我希望她可以告诉我。我很好奇她喜欢的是怎么样的人,也想确认对方值不值得我们把志绪理托付给他。 不过,我觉得志绪理应该没有男朋友就是了。 「好喔,那我们就去问问她吧……虽然我觉得她应该没有男朋友。」 对于亚美好像偷看了我在想什么的发言,我回答她:「我同意,我看还是别问好了。」 我从未听志绪理说过她有喜欢的人,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喜欢的人。她似乎本来就很不擅长这种话题,也时常不陪我们聊恋爱的话题。 「还是问一下吧,感觉会很有趣。」 亚美兴奋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志绪理好可怜……我是想这么说,但她都把我们丢着不管了,我们就稍微捉弄一下她吧。」 我并不是真心想捉弄她,但今天我们没有对她不自然的理由穷追不舍,我希望她能接受我们开她几句玩笑。 「那么,志绪理明天的命运就这样决定啦。接受今天的报应吧。」 亚美说完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 第四卷 ──────────────────────── 第1话 这不是在拜托仙台同学 台版 转自 百合会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录入: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时间来到了十二月。尽管如此,也不代表生活有什么剧烈转变。 还是老样子有考试,我也依旧持续会叫仙台同学到我房里来。 今天她也听从我的命令,没问我这个月初的期末考成绩就回去了。 所以她不知道我的成绩比预期更好。倒不是希望她知道我的考试成绩,然而期中考时她明明叫我要给她看成绩,对期末考成绩却不闻不问,让人很不高兴。 追根究柢,仙台同学都特地把我叫到音乐准备室,询问有关大学的事了,却完全不问期末考成绩,感觉很不自然。因为她之前很想知道我打算报考哪间大学,又叫我跟她报考同一所大学,要是不多少在意一下我的考试结果就奇怪了。她甚至说过「如果我们上了同一所或邻近的大学,可以一起出去吃饭的话感觉会很开心」这种不知该说具体或抽象的事情。总觉得实在不像是一个说过这种话的人该有的行为。 讲是这样讲,但特地把自己的成绩告诉她,感觉也很奇怪,所以我不打算主动跟她说。 如此一来,仙台同学既没有要问我考试成绩,我也不打算把成绩告诉她,彼此的意见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没有任何问题。 真要说起来,只有我会觉得她没问我考试成绩很奇怪吧。毕竟一般来说,没人会特地去问别人的成绩,这也不是需要告诉别人的事。仙台同学会想问我的期中考成绩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她对期末考成绩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八成是这么回事,这样想就对了。 一定是因为我把考试成绩看得太重要了。 铁定是这样没错。 我把摊开在书桌上的考卷收起来,将空调的温度往上调高了一度。寂静的夜晚里,只听得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在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的房间里,微小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 我拿起桌历。 进入十二月后仅剩最后一张的桌历,不用看也知道已经用掉了比一半更多些的部分。今年只剩下大约两周,其中有一半是寒假。 我叹了口气,把桌历盖在桌面上。 今天的天气从早上开始就很晴朗,现在也没有下雨。 家里虽然没有人在,但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仙台同学会在放学后来到这个房间里,到了晚上便没有其他人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拿着手机,倒在床上。 寒假已经近得可以说马上就要到了。在那之前还有耶诞节,路上装饰得五彩缤纷,行人们看起来都很兴奋。亚美也说她耶诞节跟男朋友有约,那天要忘掉考试的事大玩特玩,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我不太喜欢那种气氛。 我基本上也有安排行程,跟去年一样,耶诞节时会跟舞香一起出去玩,却也仅止于此。我们没有要交换礼物,只会普通地度过那天。即使如此,和舞香出去想必会很开心,我也很期待。 可是比不上去年。 理由我自己也明白。 因为耶诞节结束之后,我就没有什么行程了。 爸爸和平常一样几乎不会回家,我跟仙台同学也没有约。不同于改了规则的暑假,寒假的行事历一片空白,我对这点很不满。 我慢条斯理地浏览着手机萤幕。 擅自认定我很胆小的仙台同学没有打来。我知道之前她会打给我,是因为那天的风雨很大,她没打来的夜晚才是一如往常的夜晚。 要是又下雨了…… 我想着这种事,一边把手机萤幕朝下,放到枕头旁边。 「──叶月。」 我下意识地说出声。 就算和舞香考上同一所大学,我与仙台同学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碰面。随着毕业典礼到来,我将失去命令她的权力。即使找理由见面,也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在一起。无论上了哪一所大学,彼此的关系都会变得不同于过往。 然而现在我仍能轻易地和她见面,要找个见面的理由也不难。 即使是在寒假期间也一样。 我和她虽然不是会在耶诞节相约碰面的那种交情,却会一起念书。既然如此,在寒假期间也可以像暑假时那样一起念书。 假日不碰面的规则有跟没有一样。我们已经在暑假打破了这条规则,所以寒假也没必要继续遵守。尽管接近大考,寒假期间也不长,但应该还是可以抽出时间见个一两次面才对。考虑到暑假的状况,总觉得这种见面的频率,应该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可是仙台同学什么都没对我说。 都快放寒假了,却没说「我来教你念书」或「我们寒假也见个面啦」诸如此类的话。她明明会突然抱住我、握我的手,净做些奇怪的事情,却没说出那些我觉得她应该会说的话就回去了。 我把手伸向床边,将放在地板上的鳄鱼拉上床。 抚摸鳄鱼,握着它的手。 柔软的手不甚可靠,与人类的手截然不同。 曾被仙台同学握过手的鳄鱼面纸盒套动也不动,没有回握住我的手。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觉得很无趣。 从背上长出面纸的这个玩意,就只是个面纸盒套。 不是仙台同学。 心知肚明的我仍摸了摸鳄鱼的鼻尖,把嘴唇凑过去。 接着「呼」地吐出一口气,在嘴唇碰到之前,将鳄鱼放回地板上。 无论再怎么握它的手,把嘴唇凑向它,它也不会变成别的东西。然而它的职责却因为仙台同学而改变,让人忍不住叹气。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和仙台同学的关联性太过密切,成了思绪转到她身上的契机。拜此所赐,我本想沉入脑海深处,不再去思考的事情又冒了出来。 如果…… 如果我说希望仙台同学寒假也能来教我念书,她会像暑假时一样来教我吗? 其实我觉得她应该主动提议才对。 既然要我跟她报考同一所或邻近的大学,做这点事是理所当然的。真要说起来,我会想碰触仙台同学,希望寒假也能跟她见面,一切的一切全是她的错,所以她应该要负起责任,否则我会很困扰。 我握着手机,钻进棉被里。 手机萤幕上显示着仙台同学的名字。 再这样下去,我没办法敲定寒假的行程。 虽然对于打破规则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好犹豫的,我却不认为要仙台同学来教我念书,她就会乖乖答应。就算表示会支付五千圆,叫她来教我,总觉得她依旧会拒绝。 作为命令代价所支付的五千圆,正逐渐失去效用。 还是提个交换条件比较好吧。 例如── 我把自己就快想到,差点浮现在脑中的那个「例如」给绑上重物,沉入思绪的大海中。 「啊~~真是的。麻烦死了。」 伴随着声音,我把脑中所想的事全吐出来。 我没有现在打电话给她的理由,也没有要跟她说的事。 距离寒假还有一点时间。 不用这么着急也没关系。 仍握着手机的我,整个人缩成一团。 ◇◇◇ 虽说期末考的成绩已然出炉,也快要放寒假了,但教室里并不像暑假前那样充满兴奋期待的气息,同学间出现了更多像是考生会有的对话,令人心情沉重起来的对话也增加了。不过有来上学的日子,就能叫仙台同学来我家。 不管有没有理由都无所谓。 直到不久之前,我都是当日发生了讨厌的事情,才会叫她过来。然而现在已经没差了,我会在想叫仙台同学过来的日子叫她过来。 今天也是,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却叫了仙台同学过来。 即使如此,总觉得我刻意避开二十四日跟二十五日,选择十二月二十三日作为我们第二学期最后一次碰面的日子,是值得夸奖的行为。 毕竟仙台同学耶诞节感觉起码会有一两个约,我也跟舞香有约在先。况且总觉得该避开可能会残留在记忆里的日子,所以选了今天。 不知道仙台同学怎么想就是了。 我端着两人份的红茶和一个盛有点心的盘子回到房间,将它们放到桌上。仙台同学一如往常地脱下制服外套,解开衬衫从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我在她身旁坐下后,她指着那些虽然都是方形,但大小、形状不一的点心开口。 「这是什么?」 「法奇软糖。」 「法奇软糖?」 「一种英国的甜点。是我爸爸带回来的。」 「好吃吗?」 大概是第一次吃吧?仙台同学迟迟未将法奇软糖放进嘴里,一直盯着它观察。 「好像是用奶油、砂糖跟牛奶做成的。」 「咦,那热量应该很惊人吧?」 「应该吧?我昨天吃了,超甜的。」 茶色的块状物看起来虽然很像牛奶糖,可是放进嘴里便会瞬间化开,比一般牛奶糖甜上十倍。然而不只是甜,同时也带着浓郁的牛奶风味,让人想一吃再吃。 「所以你今天才会准备红茶啊。」 仙台同学恍然大悟。 「你比较想喝麦茶吗?」 「只要不是碳酸饮料都好。只是因为你平常都喝汽水,我才会觉得很难得。」 这么说的她捏起一块法奇软糖后,又接着说:「也难得你会端点心出来呢。算是提前庆祝耶诞节吗?」 「不是。只是因为家里有,我才端出来的。」 「这样啊。」 还以为仙台同学会说些调侃我的话,但她没再多说什么,吃了一口法奇软糖。咽下软糖后,她惊讶地挑眉,开口说道。 「我觉得这很好吃,不过是那种绝对不能吃太多的玩意。」 她一边吹凉,一边喝了口红茶。将内容物减少了约三分之一的茶杯放回桌上后,她的手再度伸向法奇软糖。可是那只手没捏起像牛奶糖的方块,又回到了茶杯上。 「仙台同学,张开嘴巴。」 见我捏起法奇软糖,仙台同学的手放开茶杯。 「这是命令?」 「对。」 给出肯定的答覆后,仙台同学莫可奈何地张开嘴。我把手里的点心拿近她。 茶色方块抵上嘴唇,我的指尖也顺势碰触到她的嘴唇,传来些许柔软的触感。 我曾经连同给她的项炼,触碰过好几次她的肌肤。 而嘴唇比那柔滑的肌肤更加柔软。 尽管这让人想更仔细地品尝那份柔软,我仍将饱含大量糖分的方块塞进仙台同学嘴里。 「好甜。」 她咀嚼着点心,喃喃道出的话就跟昨天的我不禁脱口而出的感想一模一样。我看准法奇软糖消失在她口中的瞬间,又捏起一块。 「这块也吃掉。」 我将软糖抵在仙台同学的嘴唇上,她乖巧地张开嘴。 把牛奶糖色的点心塞进她口中后,我比刚才更缓慢地用指尖抚过她的唇瓣。尽管仙台同学紧闭着双唇,我却依旧没移开手指。这时她抓住我的手腕。 「宫城也吃啊。」 还不知道她嘴里的东西到底吞下去了没,仙台同学便这么说,放开我的手腕。见她似乎打算伸手去拿法奇软糖,我抢在她之前拿起一块茶色的点心。 「我自己吃。」 我昨天已经吃了不少,今天在仙台同学来之前也吃了三块,所以并不想吃法奇软糖。这些点心是为了她才端出来的。但我不想说出准备点心的原因──况且即使表示不需要,仙台同学还是会要我吃──于是自己把甜腻的点心给放进嘴里。 「好甜。」 我说出刚刚才听过的台词,喝了红茶后,仙台同学语气平静地问我。 「是说宫城耶诞节要跟宇都宫出去玩吗?」 「没错。仙台同学要跟茨木同学出去?」 「羽美奈要去约会。我是很想说自己要念书,但有跟其他女生约好了,会出去一下。」 「这样啊。」 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好说的。听到我做出感觉要结束这段对话的简短回答后,仙台同学便把茶杯移到桌边,在桌子上摊开课本,代表她没有话要说了。我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仙台同学应该也知道等今天结束后,我们到寒假结束前都不会再碰面了,却没有问起我寒假的事。毕竟第一学期快结束之际,她对我该怎么过暑假出了很多意见,要说她是刻意没问我的也不为过。 身旁只传来翻阅课本,以及笔尖滑过笔记本上的声音。 我喝了一口红茶。 结果仙台同学终究没像暑假那时候一样,说要来当我的家教。今天看样子也不会说出这种话。 我站起身,坐到床上。 实在没自信能看着她的脸说话。 「……仙台同学寒假打算做什么?」 开口之后,我才发现声音比预期的更加小声,让人很不高兴。 「念书。」 仙台同学头也不回,说出只能以理所当然来形容的答案。 这是当然的。 毕竟快要考试了,没时间玩乐。 有时间教其他人念书的话,更该加强自己的课业──这道理我也明白,却不想让这段对话就此结束。 「除此之外,没其他要做的事情了吗?」 「没有吧?虽然我应该会跟羽美奈她们去新年参拜。」 她说出在寒假这个话题上我不太想听到的名字。 ──既然有空跟茨木同学去新年参拜…… 既然有空做那种事,分一点时间给我也无所谓吧? 「仙台同学,过来这里,坐到我旁边。」 「旁边?」 仙台同学回过头。 「对,坐到我旁边。你没听到吗?」 「我有听到,只是因为你的话题从寒假一下子跳到奇怪的地方。所以这是命令吗?」 「是命令。」 我清楚地表示后,她便一脸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坐到我身旁。仙台同学变得比刚才更靠近我,传来的体温令人心脏一震。 温度恰到好处的房间突然变得有点热,让我忍不住想调低空调的温度。 「我坐下了。然后呢?」 「闭上眼睛。」 「为什么?」 无视我要她闭上眼睛的命令,仙台同学直盯着我。 我反射性地瞥开视线,看到了在她制服胸口处闪耀的小小月亮。 「你不闭就算了。」 望着那条我命令她直到毕业典礼那天都要一直戴着的项炼,我这么说。 「别把话到一半就不说了,好好命令我啊。」 「好好命令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就直说想接吻,所以才要我闭上眼睛不就得了?」 不满。 心中只有不满的情绪。 虽然我要对闭上眼睛的仙台同学做的事的确是接吻没错,然而照她的说法,听起来就好像我很想跟她接吻一样。 但不是这样的。 接下来的这个吻并非我想要,而是为了总想跟我接吻的仙台同学吻的,所以她说得并不正确。 「宫城想接吻吧?」 见我沉默不语,仙台同学便擅自认定是这样地说着,握住我的手。我扬起视线。 「不对……但你闭上眼睛。」 一定得在今天接吻才行。 毕竟下次便是寒假之后,那就没有意义了。 我抽回被仙台同学握住的手,揪住她的衬衫,代替命令地轻轻拉了手里的衬衫后,她闭上眼睛。 我缓缓把脸凑了过去。 明明在暑假主动吻她的次数早已多到数也数不清,现在却紧张得像是初次接吻。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心跳的声音彷佛比平常放大了三倍。 我在闭上眼睛之前看着仙台同学。 觉得要是不开口说话,她真的很漂亮。 修整过的眉毛,以及不算特别长,却比我长的睫毛。老爱调侃我的嘴唇娇嫩欲滴,我知道那摸起来非常柔软,指尖上仍残留着方才的触感。眼睛比起闭上,看着我的时候更好,不过她现在要是睁开眼睛,我也很困扰。 所以我在仙台同学睁开眼睛之前吻了她。 我悄悄地把脸凑近,彼此的唇瓣相互交叠,传来了比方才用手指触碰的时候更加明确的触感。 柔软、温暖,光是碰着就觉得很舒服。 让我想再多待在她身边。 可是不能就这样一直贴着她,所以我移开唇瓣,然后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寒假的时候来教我念书啦。」 虽然不敢大声说出来,我终究还是把今天想说的话给说了出口。 我不认为自己的吻具有那样的价值。然而仙台同学至今向我索吻过好多次了,所以这应该足以作为交换条件才对。 「我们不是约好了放假不碰面吗?」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说出口的话却一反我的预想。 「仙台同学不也打破这个规则了吗?」 「宫城也想打破规则啊?」 她轻轻拉了拉我的头发。 「才不是。」 「所以这是在拜托我喽?」 「不是。」 「那么──这表示刚才的吻既非命令也不是请求,而是交换条件?」 我讨厌明知故问的仙台同学。 「你不想来就算了。」 「我可没说不想。只是要当作交换条件的话,再认真一点吻我啦。」 仙台同学这么说完后,抱住了紧紧把额头抵在她肩上的我。 ──────────────────────── 第2话 现在的宫城会允许的事 老实说,我觉得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 没想到宫城居然会主动吻我。 ──我并未期望她做到这种地步。 抚摸着乖乖待在我怀里的宫城头发,传来洗发精的香甜气味。即使脱掉制服外套,解开了衬衫的两颗扣子,依然让人觉得热的房间,感觉又变得更热了。 「我觉得刚刚的已经很认真了啊。」 伴随着微弱的声音,她拉了拉我的衬衫。 松开手臂后,宫城从我的肩窝抬起头来。 暑假时是我主动说要当她的家教的,所以总觉得寒假应该要由她主动表示想跟我见面才对,却没想到她会用接吻作为交换条件,要我教她念书。宫城百无聊赖地说我寒假也应该要来教她念书──我原本以为顶多就是这样而已。 「不够认真啦。」 我稍微退开身体,否定宫城的话。 「哪里不认真?」 「你不知道的话,我来告诉你吧?」 我抚过她的唇瓣,将拇指稍微抵到她嘴里。 指尖先撞上她的牙齿,又碰触到更深处的舌尖。她马上推了我的肩膀一把。我默默抽手后,大概察觉到这是什么意思的宫城显得面有难色。 「……仙台同学,这是交换条件喔。」 她为求保险地这么说。 只有我一面倒地倾向她。 所以原先我才觉得应该把倾倒的自己给导正回来。但我错了,早已严重失衡的关系比起导正,还不如使它更加失衡。只要让宫城也跟我一样……不,是比我更倾倒,就不用再管什么平衡了。 「我知道。」 我这样回答后,宫城轻轻吐了口气,随即抓住我的手臂,把脸慢慢凑近过来。发现我持续与她四目相对,她便瞪着我,像是要我闭上眼睛似的。我并不想惹她生气,于是闭上双眼,马上就有柔软的东西碰上我的嘴唇,抓着我手臂的手又用力了些。 短暂停顿后,她的舌头有些羞怯地钻入我的口中,碰了一下我的舌头。 好甜。 就像刚才吃的点心。然而感到接吻很甜不过是种错觉,说不定只有我这样觉得,也怀疑是因为我不认为她会二话不说地答应用这种方式吻我,甚至接受对交换条件的附加要求,导致感觉变得不太正常。 我稍微伸出舌头。 轻轻碰上宫城的舌头。 还想再多碰触她。 却没有再发生更进一步的事情了。 她的舌头逃也似的收了回去。 「这样行了吧?」 她没看着我的眼睛,如此表示。 我的确觉得可以了。 毕竟她不会开玩笑地吻我,也不喜欢刚才那样的吻,甚至会咬我的舌头。考虑到这些,我很明白宫城做到这种程度,应该要放过她才对。 然而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刚刚那样好像还不够。」 总觉得今天就算再说些任性的话,她也会接受。 「我不是已经照你说的做了吗?」 「意思是你不够认真啊。」 这番话不过是在找理由,鸡蛋里挑骨头。 宫城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照仙台同学的标准来看吧?」 「既然是交换条件,应该要遵照我的标准才对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 平常在这种时候,她应该会抱怨「你太奸诈了」或「这是事后才加上的条件」,今天宫城的态度却很软弱。 寒假的时候来教她念书。 就为了实现这么无足轻重的小事,让她没办法拿出强硬的态度。 「宫城,可以吧?」 即使她说不行,我也不打算理会,所以赶在她开口说话前就堵住了她的唇。 我伸手环绕住她的腰,把她的身体搂得更近。她平常总是紧闭的嘴唇微张,我没遭遇任何抵抗,便找到了她的舌头。也没像之前那样被咬,顺利地接触到她。 明明光凭一开始的那个吻,就足以作为交换条件了,她却给了我可乘之机,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我捕捉住她那彷佛无处可去的舌头,缠绕其上。宫城这次没有逃走,反推着我的舌头。柔软又富弹性的舌头果然很甜。稍微缩回舌头后,宫城便再度追击而至,我用比吃法奇软糖更轻的力道啮咬她的舌头。 相触的嘴唇热得彷佛快要融化。我变得不知该如何呼吸,晕眩不止。 松开宫城的嘴唇后,我推倒了她。 她意外地毫无抵抗,背部轻易地贴上床。 见我把脸凑近,她闭上双眼。我又一次深深地吻了她。 或许是认真接吻这个条件还有效吧?即使伸出舌头,宫城仍会回应我。我先是触碰她的舌头,复而退开,呼吸的节奏逐渐变得急促。 我解开宫城的衬衫扣子,松开领带。她用力推了我的肩膀,我退开脸,和似乎想说些什么的她四目相对,却什么回应也没得到。直到解开她衬衫上所有扣子,摸上她的腰之后,她才终于开口。 「这才不是接吻。」 她调整紊乱的呼吸一边说,抓住我放在她腰上的手。 「因为宫城不肯认真吻我,我把这个也加进交换条件里了。」 「你别擅作主张啦。」 我放在宫城腰上的手,随着她低沉的语气被拉开。 但我现在能够咏唱出只对今天的她有效的魔法咒语。 「你希望我寒假来教你念书吧?」 在打算扣上衬衫扣子的宫城耳边呢喃后,她便停下手上的动作。这次就算我抚上她的腰,她也没有抓住我的手。 仅限今天的魔法非常优秀。 「──事后才附加新的条件,未免太奸诈了。」 「宫城之前还不是一样?」 在音乐准备室里拥抱她之际,她同样是事后才补上其他条件的。 「是没错。可是这样太超过了吧?」 「的确,我也觉得太超过了。」 即使说客套话,宫城的语气依旧称不上好,不过她没有咬或踢我,代表应该没那么抗拒。倘若她真的想要我停手,我早就被咬被踢了。 因此就算知道太超过,我也无法停手。 「你真的很不情愿的话,我会停手。所以告诉我──你今天愿意容许到什么程度?」 暑假的时候,她容许我做了更进一步的事。 那今天呢? 我缓缓地滑动放在她腰上的手。 彷佛要由下往上地数着肋骨般抚过宫城的肌肤。她微微一颤,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反应,伸手抓住我的肩膀,然而力道很轻,使我知道她还愿意让我更进一步。 我望着宫城,只见她双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虽然想吻她,可是一旦那么做,她似乎就会改变心意,我办不到。 跟彼此宛如浑然忘我地互相触碰的夏天不同。 由于混入了交换条件这个杂质,让我们无法像那天一样只凭着感情行事,寻找彼此的妥协点。 尽管并非刻意,我仍一步一步、一点一滴,像是探索般地缓缓触碰她。 指尖滑过那摸起来舒服得犹如丝绢的肌肤表面。 手停在她胸部下面一点的位置,我呼出一口气。 隔着内衣碰触宫城的胸部后,她的身体稍微动了动。 却没听到她叫我「住手」的声音。夏天时虽然被门铃给打断,但今天门铃没响。 心脏噗通噗通地吵个不停。 总觉得唯有掌心异常火热。 即使这是远远偏离交换条件的行为,我仍不希望遭到阻止。我还想再多触碰她的身体,于是悄悄将手绕到她背后。 宫城没有抓住我的手。 所以我解开背扣,稍稍挪开遮着她胸部的内衣,可以微微看见底下徐缓的隆起。宫城的身体僵住了。 房间的灯没有关。 空调持续吐出温暖的风,让思考变得迟缓。我犹豫着该不该抬起视线,很想知道宫城脸上现在挂着什么样的表情。可是一旦看到脸,她好像就会阻止我,让人不敢往上看。我轻吸一口气又吐出,将内衣往上推,那不大却形状漂亮的胸部立刻暴露在空气中。我在泡温泉和毕业旅行时都曾看过其他人的胸部──说来像是废话,但我当时心中没有任何想法。 然而现在不同。 我想摸宫城的胸部。 强烈地如此希望。 我猜触感应该跟自己的胸部没有太大的差别。 尽管如此还是想摸。 我缓缓地将手靠近她的胸部。 指尖感受到她的体温。 ──似乎感受到了…… 之所以说得这么不确定,是因为我根本来不及确认触感……不,是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摸到,就被宫城给拉过去抱住了。 失去平衡的我为了撑住自己的身体,把手撑在床上而非她的胸部上。也由于她的身体几乎一点空隙都没有地紧紧贴着我,让人动弹不得。 她总会做出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这个房间总是很热,我今天也脱掉了制服外套,所以隔着我和宫城的只有衬衫。她的体温好近,紧密贴合得超乎必要的身体感触也传了过来。 为什么自己穿着衬衫呢? 总觉得这件薄薄的衬衫很碍事,甚至害我思考起这种愚蠢的事情。 要是没有衣服,就更能感觉到宫城的身体了。 我想直接触碰她,戳了戳她的腰之后,有个温暖且柔软的东西碰到我的脖子,紧接着又有某个坚硬的东西戳了上来。 「好痛。」 我忍不住出声。 不用确认也知道脖子上的东西是牙齿,会痛是因为宫城咬我。我想她这一下咬得应该毫不客气,证据就是我的脖子痛得像在烧。 「宫城,别这样啦。咬太用力会留下痕迹耶。」 我接连拍打她的腰,才总算从痛楚中得到释放。 「仙台同学这个大色魔,色胚、变态。」 「等等,大色魔是怎样?」 「你就是啊。我又没说你可以看,也没说可以摸。」 她的指甲用力地戳在我背上。 「等一下,这样很痛耶。」 「是仙台同学不好。我又没容许你做刚刚那种事。」 「可是──」 我差点说出「你没有反抗」,赶紧闭上嘴。 要是说出来,宫城一定会更生气。 「怎样?」 「没怎样。我不会再做什么了,放开我。」 「……真的吗?」 「真的。我绝对不会再做任何事。」 我斩钉截铁地说完后,环绕在背上的手臂才松开。 身体重获自由的我稍微离开宫城,视线自然地往下看去,就要对焦在胸部上。然而在那幅景象清楚地倒映在我眼里之前,就被宫城的手给遮住了。 「你别看,先闭上眼睛。」 她遮着我的眼睛,不高兴地说着。 「我闭上了。」 照她说的话做之后,她才放下遮住我眼睛的手。 「走远一点,背对这边。」 这时候要是睁开眼睛,感觉会被她赶出房间,我只好闭着眼睛爬起来,转身背对她。由于不想在被眼睑隔开的黑暗中四处乱动,我没走远,却看不到宫城在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一动也不动地背对宫城了吧?她没开口抱怨。 背后传来她动来动去的气息。即使我什么都看不到,也知道她在整理自己的仪容。 「可以了吗?」 我等了大约三分钟之后开口问她。 「不可以。你一辈子面向那边吧。」 她的心情似乎很差,身后传来冷淡的声音,还有个应该是枕头的东西打在我背上。 「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你不会再说不够了吧?一定要遵守约定喔。」 她以今天最不高兴的语气说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好痛。 脖子痛得就算留下了痕迹也不意外。 然而我现在却一心想着刚才品尝到的甜美舌尖,以及形状漂亮的胸部……这些残留在记忆里的东西。 当然,要是说我还想再接吻,想再多碰触她,绝对不会只是被咬这么简单而已,所以我没打算说就是了。 「我会遵守约定。寒假期间,你就挑喜欢的日子找我过来吧。虽然我还要去补习,没什么时间,不过会来教你念书的。」 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力要求更多,也希望寒假能像暑假一样,和宫城一起念书。 「所以说宫城,我差不多可以转过去那边了吧?」 「绝对不行。你要是转过来,我这辈子都不跟你说话了。」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说着孩子气的话。 「可是我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不要确认。」 身后传来她强硬的声音。 从语气里感觉得出她死都不会听我的话。话虽如此,但我总不能一直这样背对着她,只好说出一个可以比较自然地转过去的理由。 「宫城刚才狠狠地咬了我吧?感觉会留下痕迹,帮我看一下啦。」 「不要。」 「你要是不肯帮我看,留下了痕迹,我在学校就会说这是被宫城咬的。」 「我们不是约好在学校不能提起在这里发生的事吗?」 「的确,可是在脖子这么显眼的地方有什么痕迹的话,一定会有人问我,那我也只能回答啦。」 「……在哪里?我看看。」 宫城应该也不认为我真的会在学校说出来,却仍旧散发着一身心不甘情不愿的气息,开口问我。 「这里。」 我悄悄转向她,指出刚才被她咬的位置。稍微靠近了那么一点点的她随即小声地「啊」了一声。 「啊?」 「──有痕迹。」 尽管没露出歉疚的表情,宫城的语气却很消沉。 「果然。」 「不过我想这应该很快就会不见了。就算还在,只要扣上扣子便看不到了。」 说完,她硬是将我的衬衫扣子连最上面的那一颗都扣了起来。 「我觉得这样还是看得到。」 她咬的位置实在不太理想。 即使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上,大概也遮不住。 「明天早上就会消失了。」 虽然觉得宫城这话说得很随便,但我毕竟没有亲眼看到痕迹,难以断定她说得不对。是可以照镜子没错,然而就算看了,我应该也无法判断那痕迹是否会消失,所以看了想必也没意义。能做的事情唯有祈祷痕迹一如她所说的,到了明天早上就会消失。 「你要咬我是无所谓,但别咬到会留下痕迹啦。」 我「唉」地叹了一小口气,解开两颗被她扣上的扣子。 现在没有那么热,但把扣子全都扣上感觉很不自在。说到底,反正扣上扣子也遮不住痕迹,况且这里只有宫城在,所以露出来也没差。 「这都要怪仙台同学。」 宫城没看我地回答道。 「唉,是没错啦。」 不管怎么想都是我不对。 就算被她责怪,我也无话可说。 而我也能理解她刻意不看我的心情。 可是在这股难以言喻的气氛下,实在无法静下心来念书,感觉甚至比暑假后还要尴尬。心中的邪念让人变得更不自在了。 「对了。我有东西要拿给宫城。」 我受不了这沉滞的气氛,爬下床。 说有东西要给她并不是在说谎。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里头装着比一只手大,不过用双手就能捧着的东西──递给坐在床上的宫城。 「虽然有点早,不过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 以红色和绿色为主的亮丽包装袋上,系着红色的缎带。 这个时期,看到这个配色还联想不到任何事情的人不多吧?即使是宫城,应该也知道我给她的东西是什么才对。 「耶诞礼物?」 「对。也算是这个的回礼。」 我拉起脖子上的炼条,让她看那条有着小小月亮造形坠饰的吊坠。这是校庆结束后没多久,我从她那里收到的东西,近似于用来彰显所有权的项圈。 「我应该说过不需要回礼。」 「我记得,可是都已经买了。总之你打开看看啦。不要的话可以丢掉。」 宫城直盯着手里的袋子,都快把它给看出一个洞了,才解开缎带,抽出内容物,旋即皱起眉头。 有点像宫城的黑猫玩偶。 并非基于「她收到应该会很开心」或「好像会喜欢」这种正面的理由而选的礼物。真要说起来,比较算是凭着负面思考来选的。 尽管彼此已经相处了好一段时间,我依旧想不到适合送给她的礼物,只知道要是送太豪华的东西,她一定会退还给我。所以最后才会挑了个就算她拒绝收下,我也不会太受打击的东西。 她说不定会丢掉。 脑中甚至浮现了这种想法。 我不认为宫城是会把人家送她的东西丢掉的那种人,却不知道她会不会像对其他人那样对待我,实在没自信保证我给她的东西不会被送进垃圾桶里。 「为什么是玩偶?」 她双手拿着方才被关在袋子里的黑猫,以看似没特别高兴的表情这么说。 「我想说那只鳄鱼可能想要个朋友。」 我指着放在地板上的面纸盒套。 「不是食物吗?」 「都说是朋友了,别让它被吃掉啦。」 「因为我没有准备耶诞礼物。」 宫城从床上下来,一屁股坐到地板,把黑猫放在鳄鱼背上。从鳄鱼背上长出的白色面纸被压得皱巴巴,成了黑猫的座垫。 见黑猫没有走向悲惨的结局,找到安居之处,让人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也算是吊坠的回礼。要是你又送我礼物,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嘛。」 「那不是礼物。」 她看着吊坠说道。 「好好好。」 我看向背上坐着黑猫的鳄鱼。 然而不管怎么看,都不会晓得获得朋友的鳄鱼到底高不高兴,更不会晓得宫城到底高不高兴。 反正她都收下了,就这样吧。 耶诞礼物并非需要看得那么重的东西,只是觉得好像该送个什么东西给她比较好而已。 我转念一想,坐到宫城身边。 接着便听到身旁传来微小的声音。 「不过……嗯……谢谢。」 难得听到宫城向我道谢,我直盯着她。 但她没有看我,把课本摊在桌上。 「我要念书了。」 毕竟在床上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就此变成从未发生过的事,我和宫城之间仍空出了一个奇妙的间隔,不过尴尬的气氛倒是消失了。尽管如此,比起冒着可能会说错话的风险继续聊天,还是安静念书比较好。 我的视线落在课本上。 却马上就开始在意起身旁,看向宫城。 我试着伸出手,感觉到只有她周遭的气温降低了几度。 今天还是别期望更多了,最好别说出口。 我的大脑很清楚。 然而大脑连接到嘴巴的神经似乎断了。 我用笔戳了戳完全没有要看我这边的宫城上手臂。 「喂,宫城,可以在刚刚的约定上附加条件吗?」 「是说寒假的事?」 「对。说是条件,也只有一个就是了。」 「你都那样为所欲为了,我怎么可能答应你?已经够了吧?寒假根本没多少时间能见面,你加太多条件了。」 她从课本上抬起头,以带了好几根刺的语气说道,把橡皮擦丢了过来。 「寒假来这里的日子,让我吻你。」 「我从头到尾都没说你可以开条件。」 「让我说一下又没关系。」 我摸了摸理应留有痕迹的地方,把滚过来的橡皮擦放到宫城的笔记本上。 「条件就这个?」 旁边传来一道细小的声音。 「对。」 「……我说不要的话,你就不会来教我念书了吧?」 「意思是你答应了?」 「虽然不想答应,不过你会遵守约定来教我念书吧?」 用又多了两三根刺的语气说完后,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尽管未曾给出明确的答覆,但宫城似乎答应了我对约定的客制化要求。没想到她这么执着于寒假,我有点惊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是我没有再反问她。趁她尚未说出「我才不准你再多追加条件」前简短地回答:「那当然。」结束这个话题。 「想要你来教我念书的那天,我会跟你联络。」 宫城看着课本这么说。 「可以是可以,不过希望你能在前一天就联络我。」 「知道了。」 「还有,不用给我五千圆。」 「咦?」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刚刚已经收到教你念书的代价了。跟暑假的家教不一样,这次是交换条件吧?」 「……是这样没错。」 「那就这样喽。」 身旁没再传来任何声音。宫城虽然一脸不满,但似乎仍接受了这番说法。我喝下已经凉透的红茶。 ──────────────────────── 第3话 仙台同学知道的事 我的枕边成了今天仙台同学给我的黑猫床铺。 毕竟一旦放在鳄鱼背上,就没办法拿面纸了,没放好的话黑猫又会滚来滚去,掉到地上。而放在桌上会妨碍念书,在书柜上也让人不好拿书。 所以我是迫不得已才把黑猫放在枕边的,并非特地选在这里。 「她说这是你的朋友,你开心吗?」 我把固定放在地上的鳄鱼拉到床上来问它。即使放在黑猫旁边,鳄鱼也没有回答我。这也是当然的,它要是开口回答就可怕了。 话虽如此…… 仙台同学到底以为我是个怎样的人啊? 只不过是用了鳄鱼的面纸盒套,房间里既没有很多玩偶,我也从未说过自己喜欢玩偶,更一次都没提及喜欢猫或动物这种话。 所以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送我黑猫玩偶当作耶诞礼物。 真要说起来,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送玩偶的人。这么一想,总觉得她应该是基于什么理由才选玩偶送我的。也可能是不把我当一回事,才随便选了这个送。 不过她要是因为我给了她饰品,于是比照办理地回送饰品,我一定会退还。正由于她送的是玩偶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我才有办法收下。 问题是这个房间里又多了个跟她有关的东西。 「就连制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摸着黑猫的头,一边望着衣柜。 里头放着仙台同学的制服衬衫。 在校庆前跟领带一起交换的那件衬衫,现在仍待在我的房间里。跟回到仙台同学手里的领带不同,短袖衬衫并未回到她手里,也已经没机会再穿了。结果我连一次都没穿过那件衬衫,它就这样像我的衣服似的被收在衣柜里。 可以的话,我实在很想把那会连结到某些记忆的衬衫赶出房间,却做不到。 新来到这房间里的黑猫也一样。 连接着仙台同学。 甚至染上了今天发生的那种让人想封印起来的事情,洗也洗不掉。 真不知道该拿这种东西如何是好。 我把鳄鱼放到地板上。 吐出体内的空气,闭上双眼。 今天在这张床上发生的事情虽然令人相当害羞,却不至于排斥到会禁止仙台同学再踏进这房间的程度。我死都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这样想的。 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会做出超乎预期的事情。我不否认自己也有「一点点的话没关系」的想法,却仍觉得自己太纵容她了。 不上床。 一开始明明是仙台同学这样说的,我们却不知为何持续进行这样的事。这个规则对我来说理所当然,是根本无需特别约定的事,然而不仅暑假,我们今天也做了几乎可说是违反约定的事。 其实我本来并不打算让她做到那种地步的。 如果开口抱怨,仙台同学一定会说是我自己选择容许她做到那种地步的吧?但因为有要她寒假来教我念书的交换条件在,只能纵容她。 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认为她绝口不提寒假的事,是为了要我主动提出交换条件。总觉得她想让我把错都推到她身上,视今天的事为无可奈何的结果,借此整顿自己的心情。这让人很生气。 而我也搞不懂即使如此,却依旧无条件纵容她的自己。 每次做选择的都是我,她从不做选择。 她会细心地准备,让我选择。 总觉得仙台同学好奸诈。 自己定下规则,却又一脚踢开那些规则,主动接近我。 为这段关系播下种子的是支付五千圆买下她的我。而我没有要培育这颗种子,所以它原本应该只会埋在地底下,甚至不会发芽。她却为种子浇了水,栽培它。 我可没拜托她做这种事。 假如仅止于播种,彼此便能毫无抗拒地让这段关系在毕业典礼后告一段落。然而种子一旦发芽,要摘除那株幼苗就会产生罪恶感。况且幼苗越是成长茁壮,就越是让人不忍结束它的生命。 好比现在,我就已经后悔做出要在毕业典礼那天结束这段关系的决定了。 明明这么想,我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却没那么后悔,只是不能接受唯有自己单方面感到害羞罢了。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吃了亏。 其实我很想打电话给仙台同学抱怨一番,但我们并非会互打电话的交情。 由于不到要睡觉的时间,打过去的话,她应该会接电话。可是考虑到今天发生的事,我实在无法只因为想抱怨这种小事而打给她。 仙台同学在那之后虽然表现得若无其事,不过我没有邀她一起吃晚餐,她也没问起晚餐的事,默默地回去了。正因她只是装出不觉得尴尬的样子,害我连寒假要叫她过来都得特别小心谨慎。 「都怪仙台同学,事情根本乱成一团了嘛。」 要是一放假就叫她过来,会变得好像我在期待什么一样,但是不叫她过来,我又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提出交换条件了。 我拿起放在枕边的黑猫。 本想把它往上抛,却又作罢。 我握着黑猫的手,放回原本的位置。 我早就习惯独自在家了,然而今天一旦陷入沉思,脑中便净浮现一些我不想思考的事。 这个房间现在待起来很不自在,简直不像是我自己的房间。 感觉得到明明不在这里的仙台同学气息,让人静不下心来。 我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手机。 想找谁说点话。想到「谁」这个字时,脑海里冒出的是仙台同学,然而我所想的「谁」指的是「谁都可以」的「谁」,并不局限于她。尽管这房间里有黑猫跟鳄鱼在,但它们都不肯陪我说话。 我拍了拍枕头,视线落在手机上。 经过短暂的犹豫后,我让手机萤幕显示出舞香的名字。 『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传讯息给舞香,收到『有空喔』的回应后,立刻打了电话过去。听到手机另一侧传来开朗的声音,我顿时安下心来。熟悉的声音安抚了我躁动不安的心情。 我并不打算提及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 于是开始跟她聊起同样是今天,但并非在这里发生的事。 ◇◇◇ 「你房间原本是这样吗?」 坐在对面的舞香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同时疑惑地说。 「原本就是这样啊。」 虽然我回答得理所当然,但她的感觉是对的。舞香曾来玩过一次,房间跟那时候确实有些不同。 桌子变大了,东西也变多了。 寒假第二天。今天的舞香依旧莫名敏锐。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在我和舞香聊天后,仙台同学没有来过这个房间。而我和舞香一起度过耶诞节,今天也碰了面。 「咦,志绪理不是有在用电暖器吗?你去年好像说过拜托爸爸买了一台吧?」 舞香说出今年初还在房间里,但现在已然不在的东西。 我不禁心想,真亏她还记得。 去年我确实曾跟她说过这件事。 「现在没在用了。」 这个冬天,电暖器始终收得好好的,没有被拿出来使用。尽管在爸爸买给我之后,电暖器一直相当活跃,不过它应该没机会再出场了。我这么做并非为了总是觉得这房间里好像很热的仙台同学,只是认为光靠空调就能度过冬天了,才没特地拿电暖器出来。 「会冷的话,我把温度调高点吧?」 我把手伸向空调的遥控器,一边询问舞香。坐在对面的她回了我一句:「没关系。」幸好她不像仙台同学,对温度的感觉跟我比较接近,所以房间能保持在不会太热,也不至于太冷的舒适温度下。 和她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都很舒适。 我可以表现得和平常一样。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我却因为她在这个房间里坐立不安。 「志绪理,你每天都有好好念书吗?」 舞香把参考书和考试题库放到桌上,开口问我。 「算有吧。」 「不愧是考生。」 「舞香也是考生啊。」 「是这样没错啦。」 我们今天原本预定要在舞香家念书,计画却彻底翻盘,变成她到我房间里来了。据说是她的亲戚突然造访,妈妈就把她给赶了出来,于是只好改来我房间办读书会。 虽然有些抗拒让她踏进留有仙台同学痕迹的房间里,然而要是表示「绝对不可以来我家」,也只会让她起疑而已。 「志绪理喜欢猫吗?」 无视于桌上放着念书用的东西,舞香感觉没什么心要念书,望着书柜。黑猫玩偶躺在她的视线前方。 「没特别喜欢。」 在舞香来之前,我把黑猫从固定放着的枕边移动到书柜上。它似乎相当中意这个临时住处,一副一直以来都待在那里的样子。 「我想也是。那是人家送你的吗?」 「是我自己买的,算是那个的朋友。」 我没说那是仙台同学送我的,指着放在桌子旁边的鳄鱼。 「这个的?」 舞香把鳄鱼这个面纸盒的守护神给拖了过去。 「对。」 「那个玩偶很可爱,可以理解你为什么想买……不过是它的朋友啊?」 她轻拍着鳄鱼的头,这么说着。 「毕竟只有它一只很寂寞嘛。」 我拿回呈现跪姿的鳄鱼,把它放到桌子底下。 「是说你遇上了什么事情吗?」 「为什么这样问?」 「问我为什么……因为上了三年级之后,你就变得很难约啊。暑假你也说很忙,几乎没跟我见面。」 这么说完后,她刻意摆出像是在闹别扭的表情。 「舞香暑假时不也说得去补习,很忙吗?」 「是这样没错,但我想说不知道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嘛。」 「有事的是你吧?你说有事想说,是什么事?」 我们一起念书啦。 昨天晚上,舞香传来的讯息这么写着。可是我们很少在假日一起念书,况且她也没邀这种时候找来也不奇怪的亚美,只邀了我,后面还附上一句『而且我正好有点事想跟你说。』所以我认为比起念书,她的重点应该是「有事想跟我说」。 舞香曾表示寒假也得忙着补习。既然如此还特地找理由见我,可以预想她要说的是相当重要的事。 「啊~嗯,对,我的确有事要说。」 她不知为何支支吾吾的。 看她的样子,总觉得要说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我不禁郁闷起来。 「志绪理……我可以先向你道歉吗?」 舞香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是不好到让你想道歉的事?」 「我不确定,但感觉先道歉会比较好。所以对不起。」 即使要特地拿「开读书会」当借口也想对我说的事,而且还想先跟我道歉,我实在不太想听,却又不能不听,只好问了句:「所以到底是?」催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之前就问过了……你啊,跟仙台同学感情很好吗?」 「……倒是没有。你要说的是这件事?」 舞香应该尚未切入正题才对。 但作为开场白的话就已经糟透了,让我忍不住想抱住头。 仙台同学的事情是我最不想被问起,也最不想说的事。 「嗯、啊……大概是吧。」 回答得十分模棱两可的她,喝了口冰块已经融化的汽水。 然后「呼」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娓娓道来。 「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在去福利社的路上跟仙台同学聊了几句话吗?因为你好像很在意那时候的事,我想说还是跟你提一下。」 十一月,我在音乐准备室被仙台同学拥抱的日子。 我从舞香那里听说她在走廊上跟仙台同学撞在一起,因此聊了几句话。 那天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我曾问舞香跟仙台同学聊了些什么,当时她说她们没聊什么重要的事。不过到现在才说有话想讲,表示她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有什么事非要告诉我不可?」 「我们那时候聊起大学的事情,我把自己的志愿告诉仙台同学,仙台同学也跟我说了她的志愿。知道我们要报考的大学很近之后,我便顺口说了志绪理的事。」 「咦?是什么事……」 「对不起,我把你好像会跟我报考同一所大学的事情告诉仙台同学了。果然还是别告诉她比较好吧?」 舞香一脸歉疚地说。 「──没关系啊,这种事情根本没什么好道歉的嘛。虽然我跟仙台同学只说过几次话,关系没有特别好,可是我不会因为你把我的大学志愿告诉她这种小事就生气啦。」 我在说谎。 尽管没有生气,但这才不是什么「没关系」的事。 这件事当然是别告诉仙台同学比较好。 我内心大受冲击,甚至连太阳穴周遭都痛了起来。 没人知道我跟仙台同学是怎样的关系。 当然,就连舞香也不知道。 所以我没必要焦急,也无需慌张,要是表现出焦急或慌张的态度反而奇怪。只要若无其事地带过这个话题,事情就结束了。 尽管如此,我依旧加快了说话的速度,讲出来的话也像是不自然的借口。或许是因为这样,总觉得舞香正以看可疑人物的眼神盯着我。 「不过你之前明明瞒着我没说,现在为什么突然想说了?」 我想逃离她投向我的怀疑视线,尽量用开朗的语气这么问。 「我原本觉得不说也无所谓,可是当时仙台同学问了不少关于志绪理的事,你最近又怪怪的。该说这种情况果然会让人想很多吗?所以我才想说应该跟你提一下比较好。况且我觉得你跟仙台同学好像满要好的。」 她嘴里虽然说「我觉得」,可是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怀疑我。也许是我做了亏心事才会有这种感觉,但喉咙彷佛被人给紧紧勒住,简直快要不能呼吸了。 「说过很多次了,我跟仙台同学感情没有特别好,她会问起我的事,只是因为没有其他话题好聊了吧?」 我在心里念着要冷静,一边看着舞香说道。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你们两个真的──」 舞香想说些什么。 不过大概是之前一直瞒着我没说这件事,心里过意不去吧,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只说了:「对不起喔。」 「我们也差不多该来念书了吧?舞香,教我一下这题。」 换作是平常,我一定会说出「既然都要说了,你就说完啊」或「说到一半就不说了,这样很不舒服耶」之类的话,要她接着把中断的话说下去,今天却没做这种硬是要她把吞下去的话又吐出来的行为。 我装作那些话不存在,让她看摊在桌上的题库。她脸上虽然也挂着一副有事情想问我的表情,却没继续追究下去。可能是感受到我不想继续谈下去的心情了,她回问我:「哪一题?」视线落在题库上。 舞香很体贴。 我总是仰赖她的体贴,没多问下去的她今天也拯救了我。而我现在面对这样体贴的她,脑中想的全是仙台同学。 我们难得聚在一起念书,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很过分,可是刚才听到的事情一直盘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仙台同学知道我的志愿。 听到这件事,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我明明一直隐瞒着志愿的事。 明明没有告诉她。 仙台同学却知道了。 她在音乐准备室拥抱我的日子……就在那一天,她全都知道了。 舞香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虽然听得到,我却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我的确曾想过仙台同学说不定已经知道了。尽管如此,我仍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个假设,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然而── 结果我念书一直念得心不在焉,舞香比原本预定的还要早回去。虽然记得有跟她一起搭电梯,送她走出大楼,可是不太记得我们说了些什么。 我也没吃晚餐,独自待在房里,坐在床上。 脑袋放弃思考,唯有时间不断流逝。 等我发现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不过以打电话来说这时间还不算太晚。 三十秒……不,我犹豫了大约一分钟后打给仙台同学。在铃声响了两次之后,传来她有些惊讶的声音。 『真难得,宫城居然会打电话给我。』 我有事情想问你…… 所以才会打给你。 你明明知道我的志愿,还一直要我说出志愿的理由。 你明明知道我的志愿,仍试图诱导我跟你报考同一所大学或邻近大学的理由。 我想知道。 我现在只觉得仙台同学是想观察我的反应并以此为乐,这让人很生气。如果她有其他理由,我想问是什么,希望她能否定我认为她只是想拿我取乐的想法。 然而总觉得在电话里,我没有办法好好问清楚。 「仙台同学,来教我念书。现在就来。」 『就算叫我现在去,但我今天已经回到家了,没办法。』 我知道。 即使打电话不算太晚,但要一个高中生出门,这时间是太晚了些。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她现在就过来。我想面对面跟她说话。 「就算没办法,你也想办法过来啦。」 『明天不行吗?虽然我得去补习,要晚一点才能过去。』 「那你不用过来了。」 『如果宫城愿意让我留宿一晚,要我现在过去也可以。』 「不用。我要挂电话了。」 『我只是像平常一样开个玩笑而已啊。你今天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我的语气太严肃,搞得气氛有点僵,她才会开个玩笑想缓和气氛。我能理解,现在却没那个心情笑着回应她。 「……仙台同学,你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的吗?」 『没有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仙台同学不知道我这话有什么含意,用跟平常没什么不同的语调这么说。她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也是当然的,但这样的她让我很不满。 「没有就算了。你寒假不用来我家了。」 我有些迁怒地说完后,仙台同学的声音听来有些不知所措。 『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现在就过去。』 虽然觉得自己的脾气发得很没道理,然而我现在非常生气,却想马上见到仙台同学。我很气这样的自己。 「……明天来就好。」 『说真的,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等你补习完再过来就好,但明天一定要来喔。」 『我现在就过去。等我一下喔。』 仙台同学以超乎我想像的温柔语气这么说。 「明天再来就好。」 我尽量让心情平静下来,和缓地说完后,她接着说:『我知道了。约好了喔。』 我要说的只有这件事,于是很快就挂断电话。 尽管肚子不太饿,我还是把泡面塞进胃里。 洗过澡,躺在床上。 在睡不太着的情况下迎来了早晨。接近夜里时,门铃响起。 仙台同学来到昨天舞香来过的房间。 我准备了汽水和麦茶。我们把参考书和笔记放到桌上。 房间的温度对我来说刚刚好,但仙台同学似乎觉得很热。 我背靠着床,她理所当然地坐到我身旁。 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昨天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她大可主动问起这些问题。 然而她就只是坐在我身旁,什么都没问。来到这里之后,从她口中说出的话里,有意义的大概只有一句「抱歉我来晚了」,现在则是看着摊开在桌上的参考书。 仙台同学的确比我想的还要晚才来。因为她快九点才来,我想她是在顾虑我。之所以不提起昨天那通电话,或许也是一种体贴。 可是这样太不自然了。 如果是平常的她,一定会率先问起我昨天那通电话的事。像这样什么都不说地坐在身旁,我反而很难开口。从舞香口中听到的话不停地盘旋在脑海中。 我拿起装有汽水的玻璃杯。 玻璃杯上的水滴沾湿了掌心。 我喝了一口汽水,从鳄鱼背上抽出一张面纸擦手,看向仙台同学。 「你不问我昨天的事情吗?」 总觉得这样下去,今天的碰面会在两个人一起念书中结束。 那跟我们寒假前约好的一样,没有哪里不对,但是对今天来说,念书不过是个借口。要是没跟她谈谈,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过来了。 「你是指电话的事?」 身旁传来她试探性的语气。 「我以为你今天会问我这件事。」 「我只是来教宫城念书的。昨天你不也说了,要我来教你念书吗?」 仙台同学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 然后看着我。 「不过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想说,我会听。你有话要说吧?」 仙台同学说得一副无可奈何。虽然不到嫌麻烦的程度,但脸上挂着兴趣缺缺的表情。 她这反应我早就看惯了才对,今天却觉得心神不宁。 大概是因为她身上穿的不是制服吧。 而是感觉到处都有在卖的针织衫跟裙子。 那身衣服要是穿在我身上会显得很廉价,可是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就像是品质不错的东西,也很适合她。然而自从暑假结束后,我就一直没看过她穿便服,总觉得穿着便服的她无法融入这个房间,有股距离感。拜此之赐,让人迟迟提不起勇气问出该问的事情。 「……仙台同学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的吗?」 我用指尖拭去沾湿玻璃杯的水滴,喝下汽水。 真希望仙台同学和舞香之间发生过的事,能像汽水的气泡一样迸裂消失,只可惜天不从人愿。 「这我昨天也说过了,我没什么要说的。所以宫城要说什么?」 我是因为有话想说,才叫仙台同学过来的。 要说的话,就只有今天了。 可是在我明知如此仍无法顺利开口,沉默不语之际,仙台同学代替我先说话了。 「你要说的事情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毕竟你的心情不太好──不想说的话,不如就别说了吧?」 听到她比方才更沉重的声音,我吸了口气。 然后缓缓地吐出那口气,开口说道。 「仙台同学,告诉我,你在走廊上跟舞香说了什么?」 「你说跟宇都宫说了什么……是指我在去福利社的路上碰到她那时候的事?」 我似乎开启了一个仙台同学不太想谈下去的话题,她的语气有些低沉。 「对。」 「我以为之前就告诉过你了,她问了我在学校把你叫出来时的事。我没说过吗?」 我怎么可能忘记? 她在音乐准备室里也说过同样的话,我相信了她。现在才知道这段话刻意地省略了一部分内容。 「不只这些,你们还说了其他事情吧……像是我要报考的大学。」 「……原来如此。你是听宇都宫说的?」 仙台同学像是理解了一切地说道。 「我昨天听她说了──你明明知道我的志愿,为什么还要在音乐准备室里问我要报考哪所大学?你只是想观察我的反应,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成绩变好之后,宛如要追着仙台同学的脚步般改变原本的志愿。 她一定是这样认为,打算戳破偷偷改变志愿这件事,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我才没有要追着她的脚步,也早就决定好到毕业之后就不再和她见面。说穿了,她的志愿跟我的志愿很近,不过是一场巧合,只是因为我选择和舞香报考同一所大学,才造就出这个结果罢了,并非刻意造成的。 要不是这样才奇怪,是仙台同学误会了。 我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她却什么都没说。 带着格外认真的表情,始终闭口不语。 「仙台同学,回答我啦。」 我开口催促后,传来她一如表情般认真的声音。 「──我看起来像是在拿你取乐的样子吗?」 仙台同学看着书柜。 视线前方是她带来的黑猫。 「会问你要报考哪所大学,是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出自己的志愿。」 明明丢了个问题给我,她却没等我回答便继续说下去。 「那就用普通的方式问我啊,说你是从舞香那里听来的不就好了?」 我没有生气。然而用比较强硬的语气说完后,仙台同学的视线从黑猫移到了我身上。 「如果我那么说,你一定会说自己不会去报考宇都宫要考的那所大学吧?」 「这──」 她说得没错。 她要是说从舞香那里听说了我的志愿,我一定会说「那不是真的」或「我只是说说而已」,找理由把即将定案的志愿改成其他学校。 「你要报考哪所大学?」 仙台同学问我的方式,简直就像是学校的老师。 「我不想说。」 「告诉我啦。」 「还没决定。」 「这时期不该再犹豫了吧?你已经决定好了不是吗?要是还没决定,就跟宇都宫报考同一所大学啦。」 现在确实不该再犹豫,况且我也决定好志愿了。即使她没说,我也打算跟舞香报考同一所大学。 却不想告诉仙台同学。 假如告诉她,我自己决定的志愿就会变得像是依照她的意见决定的。我有我的想法,不想让她以为我总会照着她的想法行事,也不懂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的志愿。 「我没必要告诉仙台同学……为什么你一直希望我跟你报考同一所大学,或是邻近的大学?我报考哪里都无所谓吧?」 尽管语气变得有些粗暴,但我没有在生气。然而仙台同学面有难色地默不作声。 为了填补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我喝了一口汽水。 搞得好像是我不对一样,让人很焦躁。 就在我虽然不觉得冷,却想调高空调温度而朝遥控器伸出手时,仙台同学开口了。 「──宫城,你不会想跟我见面吗?」 她问出这个省略了重点的问题,声音并没有特别小声,却像是迷路的孩子在找路一样,透露着不安。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等毕业典礼结束后,我就不会再跟仙台同学见面。」 我不想特地说出来,却仍搬出了以前的约定,推给她作为答覆。 尽管的确可以顾左右而言他,不正面回答这个欠缺关键内容的问题,但她不同于平常的说话语气,让人无法不诚实地回答。 「我记得这个约定,却不是要问这个,而是想问你毕业之后不会想跟我见面吗?」 「……仙台同学呢?」 「我会想和宫城见面,也觉得要是能见面会很开心。」 我本以为仙台同学会叫我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她却老实地回答了。 「虽然不知道宫城心里怎么想,不过我现在还满期待能来你房间的。要是以后没了这件事,我会觉得很无聊。」 她说着平常不会说的话。 想见面。 这种话谁都能说,况且就算今天这样想,明天或许又不一样了。 就像爸爸,见面的时候都会跟我约好,说他会早一点回来,跟我一起吃饭。 然而那些约定几乎都没有实现。 妈妈也说过会一直跟我在一起。 却从我面前消失了。 约定就像巧克力一样甜美,容易融化。 马上就会瓦解、消失。 等到我厌倦期待这种白费功夫的事情,已经过了好几年的时光。 而仙台同学不会遵守约定。 总是在打破跟我的约定。 所以我不相信她说的「想见面」。 她少数有遵守的约定,是跟我约好会戴着项炼这件事。但她今天穿的不是制服,所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戴,也无法相信她有戴。 要是能像平常放学后那样看到项炼,我或许就能相信她所说的话,却没有勇气确认,反而净说些讨人厌的话。 「你说很期待能来我房间是骗人的吧?让我付钱在放学后把你叫来这里听我的命令,怎么可能会觉得有趣?」 「我要是觉得听人命令很有趣,岂不是像变态吗?」 「那就表示你一直都很不开心吧。」 我冷淡地说完后,仙台同学皱起眉头。 「与其说不开心,不如说我一开始根本不太了解宫城啊。真要说起来,你还不是一样,一开始跟我在一起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吧?」 这段只是一时兴起才展开的关系,就算没了也无所谓,所以起初我只抱持着一旦腻了,只要别再叫仙台同学过来就好的想法。但倒是不像她那样,觉得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很无趣。 「仙台同学会听我的话这点还满好玩的。」 「你这样个性很差耶。」 「仅限对你就是了。」 我有些厌烦地简短回应后,身旁传出一声叹息,紧接着是:「宫城──」语气听起来很认真。 「现在呢?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开心吗?」 开心还是不开心。 一定得选出其中一个才行。 既然如此,尽管有附加条件,我的选择仍早就决定好了。 「……仙台同学没做什么奇怪事情的话。」 「意思是你觉得开心?」 「你要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吧。」 嘀咕着的我看向地板。 我和鳄鱼对上眼,又马上瞥开,视线落在仙台同学的脚上。 「喂,宫城,快说你就算毕业也想和我见面啦。我不会做奇怪的事。」 她要我说的话,几乎等同于要打破我们的约定。我不想在无法相信她的情况下说出这种话,况且要是说出来后有什么因此改变了,也让人很困扰。 见我沉默不语,仙台同学长叹了一口气,靠向床铺。 「那先不管要不要见面。不管是哪所大学都好,考上的话跟我说。」 「为什么非要告诉仙台同学不可啊?」 「因为我们是一起念书的伙伴啊。就算不是朋友,我们也一起念书到现在了,跟我说一声也没差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 「不是什么或许是,就是这样。考上的话,要跟我说是哪所大学喔。」 仙台同学理所当然地这么说,强迫我接受这个结论。 我要报考的大学早已定案,这消息也传到了她耳里。尽管表示我还没决定,但是这话她一定不会相信。既然如此,考完之后就算不告诉她,只要查一下,也马上就能知道我有没有考上。 瞒着她根本毫无意义。 「知道了……但我不保证喔。」 「嗯。」 即使没有说得很明确,我依然接受了仙台同学让步后的条件。这个结果可能让她满意了吧?她以柔和的语调回应我。 那我们来念书吧。 我认为仙台同学会这么说,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笔。然而她不但没有开始念书,还动手收拾起参考书和笔记本。 「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毕竟我抵达时也晚了。」 她到达这里的时间不早了是事实。可是在要上学的那些日子,她有时候会更晚才回家。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臂。 「你要回去了吗?」 事情并未就此圆满落幕,也很难说解决了所有问题,不过想说的事情几乎都说完了。念书只是借口,所以不念书也无所谓。 不过事情一办完她就要回去,这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对,我要回去了。」 想起自己为了能够在寒假叫仙台同学过来所付出的代价,我便不想这么轻易地让她回去。 再多待一下也无所谓吧? 我应该有权力要她接受这个要求。 但想行使这份权力,必须先软化她那看起来相当坚定的意志才行。 「……接吻呢?」 除了这句话,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话能够留住打算站起身的仙台同学。 「接吻?」 「是仙台同学要求加上这个条件的啊。」 「我今天又没有教你念书。」 她的行径总是显得毫无道理,却在这时做出如此合理的发言,让我更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宫城,这样会痛。」 「你教我念书之后再回去啦。要遵守我们昨天在电话里的约定。」 「现在才开始念书的话,会弄到太晚喔。」 我松开仙台同学的手臂…… 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犹豫了一下是否该把浮现在脑中的话说出口后,我平静地告诉她。 「──要是弄到太晚,你就住下来啊。」 「咦?」 「你在电话里不是这样说了吗?说让你留宿就可以。」 因为她那样说过…… 我只是实现她的心愿而已。 「我可以留宿吗?」 「反正今天我家人不在,只有我独自在家。」 「你这话会让人想歪耶。」 我说家人不在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亦即今天爸爸也不会回来,没有其他的含意。如果听到这句话会想歪,单纯是仙台同学心术不正。 「你还是回去好了。」 我推着她的手臂要她远离我,她才回了句:「我是开玩笑的啦。」 她的玩笑都是些差劲的玩笑,以玩笑话来说太沉重了。要是把她的玩笑话当真而认真回答,反而是我会吃苦头,所以我很讨厌她这样。尽管如此,如果不谨慎一点,谁知道仙台同学会做些什么? 「……你能向我保证不会做什么奇怪事情的话,就可以住下来。」 「那不是邀女孩子留宿的时候该说的台词吧?」 「仙台同学,想想你过去的所作所为吧。要是不想教我念书,我就送你下楼。」 我说完后,仙台同学说:「我还是跟家里联络一下。」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 第4话 寒假的宫城心情也很差 就算毕业了,我也想和宫城见面。 总觉得自己好像连一些不用说出来的话都说了。 我不知道宫城会如何解释这些多余的话,在这种气氛下也没有心情念书,所以本来是想早点回家的,却回不了家,甚至因为她说了些让人搞不懂的话,决定要在她家留宿一晚。 要是弄到太晚,你就住下来啊。 把我赶出去倒不意外,我却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种话,就连现在都仍觉得她有可能会跟我说「刚刚那些话全是骗你的」。 尽管觉得她今天叫我过来,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才对,但八成不是什么好事,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好事。 眼下还没到毕业典礼,但她就算开口要提前结束这段关系也不奇怪。 正因为怀抱着这种心理准备而来,我迟迟无法融入这个──已经和不在意我人在哪里,却很注重表面形式的父母联络过,确定要留宿在宫城家的──状况。 「仙台同学,冰箱。」 「啊,抱歉。」 我呆站着不动。听见宫城从身后呼唤,才把一直开着没关的冰箱门给关上。 比起念书,先吃晚餐吧。 并非我们有谁这样提议,只是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要是身上有开关,就能瞬间切换成念书模式了。然而我们没办法立刻转换心情,两人一起来到厨房。 到这里为止都还好,但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个家的冰箱。 「冰箱里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有耶。」 「有胡萝卜。」 我听宫城这么说,打开冰箱的蔬果室,只见胡萝卜寂寞地躺在宽敞的空间里。 「蔬菜只有这个?」 「还有这个。」 拿着胡萝卜转身后,宫城先是塞给我一个装着马铃薯的袋子,接着又拿出奶油炖菜的料理块,导出了晚餐的菜单。 「……没有蛋白质呢。」 我不知道她是想吃奶油炖菜才事先准备,还是家里正好有这些东西,但只有蔬菜,感觉材料不太够。 「你说的蛋白质是指肉吗?」 「对。有没有能替代的东西?」 我把胡萝卜和马铃薯放在调理台上问她。 就算没有肉也能做奶油炖菜,不过没放蛋白质的奶油炖菜有点空虚。 「这个可以吗?」 在我抽出砧板和菜刀时,宫城拿了咸牛肉罐头过来。 「你有好东西嘛。接下来我来料理就好,你可以先去坐着。」 虽然不到待在这里也只会碍事的程度,但她在准备晚餐时算不上战力。让她拿菜刀还要担心会不会切到手,让她顾锅子又怕会乱放些什么进去。比起忐忑不安地看着她,我自己一个人做比较快。 而且我今天很怕沉默。 一旦对话中断,我就会变得非常在意宫城的存在,在意得不得了。让她离我远一点,比较能冷静下来做晚餐。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面对沉默。 大概是因为我们不仅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还要在这里留宿一晚。现在只要宫城在附近,我的内心深处便会躁动不安,一心只顾着在意她在想什么,又是怎么看待这些事情的。 我想她的状况跟我也差不了多少。 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寻找话题。 所以我觉得只要一小段时间就好,彼此应该稍微拉开现实中的距离。等煮好奶油炖菜后,我们想必就能恢复到比现在更接近平常的状态了。然而宫城没有走出厨房。 「你不用帮忙,去那边等我啦。」 我一边洗马铃薯一边看着客厅,用视线示意她该待的地方是那里,她却从我手里抢走了刚洗好的马铃薯。 「……我要帮忙。」 宫城不高兴的声音传来。 为什么? 我想她也觉得比起待在我身旁,远离一点比较好才对。不懂她为什么要特地说这种稀奇的话。 「你说要帮忙,打算做些什么?」 「削马铃薯和胡萝卜的皮。」 说完的她拿起菜刀,开始和马铃薯搏斗起来。 我忍不住盯着她的手。 「……干嘛?」 她发出了比刚才更不高兴的声音。 「不,没事。」 真没想到一个切高丽菜会切到手的人,会主动说要帮忙。 我拿出锅子后看向旁边,只见几颗被厚厚地削掉一层皮的马铃薯排放在那里。 「削好皮的蔬菜让我来切吧?」 「不用,我来切。」 「你可以吗?」 「仙台同学很啰唆耶。跟我说话我会分心啦。」 把马铃薯和胡萝卜交给一个要聚精会神才能切菜的人真的好吗?我开始担心起来。但要从现在的宫城手里拿走菜刀感觉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只能在一旁守望着她用危险的动作切菜的模样。 随着沉重的「咚、咚」声,一块块形状不一的蔬菜出现在砧板上。我把宫城切好的蔬菜丢进已经倒入油的锅子里拌炒,接着将咸牛肉也炒过。加水开始炖煮后,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捞掉煮出的浮沫,沉默顿时降临。 宫城感觉有些不知所措地叫了声:「仙台同学……」接着说:「我去那边坐着等。」 「嗯。」 我独自留在厨房,看着里头少了洋葱的锅子,捞出浮沫。 宫城今天没有清楚说出她的志愿。 不过我现在知道从宇都宫那边听来的消息是真的了。 光是知道并不会改变现况,这段关系告终的日子也早就决定了。我不晓得原因,可是宫城的意志很坚定,无论我说什么,感觉都无法改变现在的状况。 然而我已经知道她也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开心了,而且应该、大概也有一点点想在毕业后继续和我见面。 眼下我也只能把这当作是不错的收获。 我捞出浮沫,关上炉火,把奶油炖菜料理块掰成小块,丢进锅里。 料理块噗通一声掉进锅里,融化开来,将锅里染成一片白。由于没有牛奶可加,我再度打开炉火,将锅子里的东西煮沸后再继续炖煮了一阵子。这时宫城从客厅出声问我:「煮好了吗?」 「快好了。拿盘子过来。」 「好。」 宫城说完后,拿了两个装好白饭的咖喱盘来。 「白饭不用拿来啦。拿装奶油炖菜的盘子过来。」 「我拿来了啊。」 「在哪里?」 「这里。」 她把装了白饭的咖喱盘放在调理台上。 「……今天是吃奶油炖菜耶。」 「我知道,所以拿盘子过来了啊。」 我看着她拿来的咖喱盘。 从盛好白饭的盘子所能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你会把奶油炖菜淋在白饭上吃吗?」 「咦?你不会把奶油炖菜淋在白饭上吗?」 「一般来说不会淋上去吧?」 「一般来说都会淋上去吧?」 我们的意见完全对不上。 不仅如此,她还用彷佛写着「是你错了」的表情看着我。 「咖喱才会淋在白饭上。奶油炖菜不会淋上去。」 「奶油炖菜跟咖喱是同一挂的啊,而且淋上去吃可以少洗一个盘子。」 「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耶。」 「反正吃进肚子里还不都一样?」 宫城嫌麻烦地说。我拗不过她,于是两个咖喱盘并排放在吧台桌上。当然,里头装的是淋上了奶油炖菜的白饭。 「我开动了。」 她像是在吃咖喱般地吃着奶油炖菜。 「……我开动了。」 我也用汤匙舀起奶油炖菜和白饭,送入口中。虽然还是第一次这样吃奶油炖菜,不过实际吃了之后倒也不觉得有多奇怪。配合宫城的习惯没什么不好。 我并不是非要把奶油炖菜和白饭分开不可,况且这里是宫城家,对于要顺着她做事这点,我也没有意见。真要说起来,这种事根本不重要。而今天讲些不重要的事,我在心情上也会觉得比较轻松。 可是这种不重要的话题聊不了多久。 我们的对话很快就结束,只剩下汤匙碰上盘子发出的声响。 今天的沉默果然很沉重。 「宫城跨年那天也是一个人过吗?」 我一时找不到什么话题来填满沉默,只好说起无关紧要的事。 「跨年那天我家人会在家。」 「是喔?」 「记得仙台同学一月一日会去新年参拜?」 宫城像是回想起来似的说道,吃了一口奶油炖菜。 「对。你要一起去吗?」 「怎么可能去啊?你会跟茨木同学一起去吧?」 「如果不是跟她一起,你就愿意去?」 「……我不去。」 宫城冷淡地否定了我的话。 我不讨厌她这种态度。 看到她因为我开的一点小玩笑而不高兴的样子,让人更想逗弄她。虽然真的再得寸进尺害她心情变得更差,我也会后悔,所以不会那么做,但总觉得她这种反应很可爱。 然而一旦避开这个话题,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寒假的行程跟考大学的事情也都没什么好说的,讲没两句话题就会结束。既然如此,我便不禁想提起明知道不要提起会比较好的话题。 「你之前都没有跟我说过可以住下来吧……今天是为什么?」 我知道宫城的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其他更深的含意。 顶多就是想跟人一起吃晚餐,或是觉得年底独自在家很寂寞罢了,不可能是抱着什么期待才让我留宿的。 尽管如此,我依旧没办法完全不去在意。 正因为会忍不住对她有所期待,我才希望她能告诉我不是这样。 「……不是说了要你教我念书吗?」 「这我知道。」 「那就别问我啊。」 宫城语气冰冷地说。 寒假要来教她念书的约定。 那不过是她今天找我过来的借口,所以就算说是为了念书,我也无法接受。可是她不肯告诉我更多原因了。 「仙台同学,等等你洗碗喔。」 宫城不知何时吃完了奶油炖菜,站起身来。 「是可以啦。」 我吃着奶油炖菜,目送迅速走出客厅回房的宫城离去。而在我洗完餐具,回到她的房间后,里头没有人在。 我莫名地放心下来,「呼」地吐出一口气,房门随即打开了。 「你先去洗澡吧。衣服穿我的休闲服应该就行了?」 走进房间后,宫城立刻打开衣柜问我。突然被她这么一问,我只给出了:「咦?啊……嗯。」这种不清不楚的答覆。 「那这些你拿去,换洗衣物跟毛巾。」 我接下深蓝色的休闲服和白色的毛巾。 「你已经先放好热水了啊?」 「我吃饭前就已经先放好热水了,吹风机之类的东西那边也都准备好了。」 她虽然没在背后推我,但讲得像是要把我赶出房间一样,我只好走向浴室。 洗衣机前放着一个篮子,我把休闲服放了进去。 对耶…… 说得也是…… 因为我没带换洗衣物过来,当然会变成这样。 被雨淋得一身湿地造访这里的那天,我借了宫城的衣服来穿。 我也曾经在有体育课的日子忘记带运动服,向别班的朋友借来穿的经验。穿别人的衣服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今天却格外在意。 我觉得自己不该在意。 休闲服不过就是布,不是该介意的东西。 由于没有带留宿需要的东西过来,借宫城的休闲服穿没什么不对劲,是理所当然的事。 会在意这种事情反而奇怪。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解下脖子上的吊坠。 把它放在休闲服上后,脱下衣服。 我有点介意背后而转身,看见倒映在镜子里的自己。尽管镜中只有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自己,我却看不下去。我瞥开视线,看向洗脸台,上面放着吹风机和梳子。 这虽然是废话,不过在这里的都是宫城家的东西,不是我的。 我紧紧闭上眼睛再张开。 这里并非宫城的房间,然而也是她家的一部分,总觉得放眼望去全是不熟悉的东西,静不下心来,彷佛迷路后闯进了陌生的地方般心神不宁。我忍不住想弓起身子,轻轻呼出一小口气。 我握起拳头又张开,把头发绑起来,打开浴室的门走进去。 跟我家不同的淋浴设备和浴缸。 摆放在里头的洗发精和润发乳也不同。 加了入浴剂的热水变成乳白色。 我舀了些热水冲洗身体,再泡进浴缸里。 抱着自己的腿,环视周遭。 不行…… 我明明没吃太多奶油炖菜,却觉得胃好沉重。 说什么洗澡能让人放松,根本就是骗人的。 我完全静不下心来,紧张得要命。 热水跟水泥没两样,只会让身体更僵硬,我才不相信这能让身体放松。 理由我很清楚。 因为这是宫城家的浴室,况且只有她在家。虽然这个家里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在是稀松平常的事,但今天的状况不一样。 我用双手用力揉压太阳穴,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只有要念书而已,别担心。」 也不知道这句别担心是要针对什么?总之低声说给自己听完后,我走出浴缸。 一起吃饭、洗澡、睡觉。 即使宫城不是我的朋友,这些都是只要借住在朋友家就会做的事情,不需要特别在意。像这种时候,还是赶快把该做的事情做一做比较好。 我洗干净头发和身体,走出浴室。 擦干身体,穿上借来的休闲服。 戴上吊坠后面对镜子,镜中倒映着身穿宫城衣服的我。衣服尺寸看起来刚刚好,不会太紧,也不至于太宽松。 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总觉得身体并未确实地被衣服包覆住。明明只是几片布,穿在身上却好像快要冒出一股宫城就在身边的感觉。 「休闲服就是休闲服啊。」 蠢死了。 被一股只是好像快要冒出来的感觉耍得团团转也不能怎么样。 我拿起放在洗脸台上的吹风机,打开开关,开始吹起头发后,手马上就因为注意到洗发精的香味和宫城一样──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停了下来。温热的风伴随着扰人的轰轰声,毫无意义地持续吹在我的头发上 「……我到底是怎样啊?」 我大叹一口气。 即使是微小的事物,一旦累积起来也会变得很巨大。 我平常根本不会在意宫城的东西,现在却有这么多她的东西缠绕着,让我的脑袋逐渐被这些东西给掌控。 我把差点又要叹出的一口气给吞了回去。 动起刚才停下的手。不知道头发有没有好好吹干就回到她的房间里。 「我回来了。」 我对正在看书的宫城说,但她没有回我「欢迎回来」,默默起身打开衣柜。 「你可以拿冰箱里的麦茶喝。」 看都不看我地说完后,她拿着像是换洗衣物的东西说:「我去洗澡。」走出了房间。被留在房里的我照着她的话,从厨房里拿了麦茶回来,喝掉了大约一半,然后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站到书柜前。 上面放着我送给她的那只黑猫玩偶。 关于宫城这个人,我了解的事情虽然不多,却知道摆放在书柜上的这些书是她喜欢的东西。看到黑猫和她喜欢的东西放在一起,感觉她似乎比我想像的更珍惜这只黑猫。 我拿起玩偶,摸了摸它的头。 「太好了。」 尽管它不是一只活生生的黑猫,但比起被胡乱对待,受人珍惜当然比较好。 我亲吻黑猫的鼻尖,将它放回原处。 却没什么事情好做。 既没心情看书,也不想看电视。 我喝光玻璃杯里剩下的麦茶,将参考书和笔记本一一放到桌上,决定表现出一个考生该有的样子,把空闲时间用来念书。这样比起在房间里晃来晃去,照理说能度过一段更有意义的时光。 当我开始翻阅参考书,解开练习题之后,心情比洗澡时平静了许多。过了一会儿,宫城回到房里,我们就这样开起了读书会。 「你没化妆啊?」 她瞄了我一眼,小声地说。 坐在身旁的她除了穿着跟我款式类似,但称不上成对的休闲服外,跟平常没什么不同。是没有化妆的宫城。 「毕竟洗过澡了啊。」 念完书之后就要睡觉了,特地化妆毫无意义,而且在宫城来我家探病之际,就已经看过我没化妆的样子了。即使如此,我依旧很在意她看到现在的我,心里是怎么想的。然而她接下来就没再开口了,我无从得知她的感受。 沉默残留在彼此之间,唯有翻动书页与笔尖接触纸张的声音格外响亮。 没有称得上对话的交谈。 只有在回答宫城询问的一些小问题时有开口说话。 即使静静地不作声,也不代表注意力就很集中。不能说我完全不在意身旁的动静,宫城也很难说有在专心念书。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持续念书念了两个多小时。 宫城突然说:「我要睡了。」 就身为考生这点来看,念书的时间是短了些,但是在这种念不太进去的状况下继续念书也无济于事。我决定之后再补上今天念不够的份,同样收起了参考书和笔记本。 「仙台同学,跟我来。」 宫城站起身来这么说。 「是可以。不过要做什么?」 「客用寝具在其他房间里,得拿过来才行。」 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 虽然听起来像废话,不过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要给我睡的寝具?」 「对,你帮忙一起拿过来吧。」 「我知道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留宿在朋友家时,对方大多会从某处搬出寝具来,想想要拿出客用的寝具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宫城也不可能叫我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房间。 来到客厅后方的宫城打开纸拉门,走进和室。我至今为止从未看过,也从未进去过的和室里有几个橱柜,她从里面拿出了寝具。我们把那些寝具搬到房间里,铺在地上。 「我要关灯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后便听见她冷淡的说话声。我还来不及回话,房里就暗了下来。 「晚安。」 我在连夜灯都关上,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对她说道。 「……晚安。」 传来一道微弱的回应后,声音就消失了。 房里寂静无声,简直不像是我已经来过无数次的宫城房间,待起来非常不自在。即使躺着,也有一股彷佛有什么东西紧贴在背上的异样感。我想身上穿着宫城的休闲服这点,也是内心无法平静下来的原因之一。 我紧紧闭上双眼。 黑暗溶化,与异样感融合在一起。 ──尽管清楚这点,我却睡不着。 一下闭上眼睛,一下又睁开眼睛。 试着翻身改变身体面对的方向。 尽管做了各种尝试,睡意仍不肯袭来。如果我开始数羊,总觉得可以数到一万只。在我的记忆当中,自己的神经没有纤细到换了个枕头就睡不着的程度,可是今晚即使彻夜未眠也不奇怪。 我把手机拖进被窝里确认时间,结果发现距离最后一次查看手机还过不到十分钟。我坐起身来。 「你还醒着吗?」 向着可能跟我一样还没睡着的宫城搭话,却没有回应。 「宫城,你还醒着吧?」 她要是睡着,那就太奸诈了。 我抱着这种心情,更大声一点地叫她,但她果然还是没有回应。我在眼睛仍不习惯黑暗的状况下靠近床边,出声叫她。 「如果只是在装睡就起来啦。」 虽然觉得这样也该醒了,可是她不像要醒来的样子。 不可能。 我明明睡不着,她却睡着了。 我朝着什么都没说的宫城伸出手。 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她的脸颊,沿着她的脸碰到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头发,轻柔的发丝摸起来很舒服。我试着轻轻拉动像是浏海的部分,可是她完全没有要动。 「……志绪理。」 我把嘴唇凑近她的耳边低声呢喃。刚才动也不动的身体动了起来,和我拉开距离。 「不要叫我的名字。」 黑暗中响起她不悦的嗓音。 「你明明就醒着嘛。」 「我只是被你吵醒了。」 宫城说完后扭动着身体坐起来,点亮夜灯。 「我睡不着,陪我聊聊天啦。」 倒不是有什么特别想说的事情,只不过是觉得聊天总比数羊好。我没等她回覆,迳自坐到床上。 「不要。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不要坐上来。」 她以不小的力道往我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说什么地盘?又不是小学生。」 「我不管。你下床回自己的地盘去啦。」 「叫我回自己的地盘……但哪里才是我的地盘啊?」 「那里。」 宫城这么说着,指向给我睡的地铺。我乖乖站起来。 「是是是,我回自己的地盘去。」 走了一步、两步,钻进被窝里。 我跟宫城不一样。 接吻也好,触碰对方也罢,多半都是我在想。现在我也很想跟她接吻,想多触碰她。我不认为她心中完全没有这类感情,看起来却不像我这样。就算她心里有这些念头,程度一定也只有我的一半……不,绝对比那更低。 「我要睡了。晚安。」 醒着也只会让无法排解的感情逐渐膨胀而已,所以我闭上了眼睛。 「你刚才不是说睡不着吗?」 听到她跟我说话,我翻身面对床的方向。 「我的确有说,不过现在要睡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 宫城刚才明明还拒绝陪我聊天,现在却说得像是想拦住打算睡觉的我。她要是安静不说话,我说不定还能睡着,但是一找我搭话,本来就距离遥远的睡意,这下又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我想说不要背叛你的信任。」 我闭着眼睛回答后,她马上回问:「那是怎样?」 「你是相信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才让我留宿的吧?」 「是这样没错。」 「所以啦。晚安。」 我并不困,却仍强行结束了对话。虽然宫城出声呼唤:「仙台同学。」但我没回答,翻身背对床,接着背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很快就感觉到身上盖着的棉被一角凹陷下去,于是从被窝里爬起来,转头看向床所在的那一侧,马上就看到了人不在床上的宫城。 「这里是我的地盘耶。」 宫城先前明明叫我回自己的地盘去,现在却不知为何缩成一团,坐在我的地盘──地铺的一角上。 「这个房间是我的领地,所以这里也是我的。」 照理来说是非法入侵的宫城,从我手中夺走了地铺的所有权,拉走我身上的棉被。如果是要我还给她,放弃棉被也无所谓,但我可没打算就这样乖乖让出地盘。 「你这样根本是作弊。真要说起来,这些事情你刚刚根本没说嘛。」 「我都已经让你住下来了,就算作弊也没差吧?」 这样说完后,她从地铺一角来到了我身旁。 摸了我的脖子。 心脏噗通地重重一跳,声音大到我甚至担心会不会被她听见。 紧贴在脖子上的手吓得我全身僵硬。 我的确想碰宫城。 却没想到她会主动碰我。 「都是仙台同学不好,谁教你要吵醒我?」 她像是在找借口似的喃喃说着,手沿着我的脖子滑动。指尖往下滑,来到了休闲服的领口,却迟疑地停了下来,没有钻进衣服里。 我抓住她的手腕。 然而她的指尖没有离开,用力按在我身上。 我抓着她手腕的手加重了力道。 「仙台同学,放开我。」 宫城以放学后在这房间里命令我的语气这么说。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虽然不懂她为什么不肯说出自己的目的,但她一定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戴着吊坠。 「我要是放手,你打算做什么?」 倘若她要求要看,我会让她看。 吊坠本来就是随着这样的约定给我的,所以我对遵守约定这件事没有异议。可是她又还没叫我让她看,况且今天没有五千圆介于我们之间,她没有权力命令我。 「我不需要告诉你。」 宫城冷漠地回答。 「那我不放。」 若是平常的放学后,我可以松手,今天却不想让她擅自确认。 「……放开我啦。」 听到她那近乎恳求的声音,我不禁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她对我下达的是命令,不是请求。 尽管如此,刚刚的声音说是请求也不为过。 迈入寒假的现在,我不需要听宫城的命令。 当然也不需要理会她的请求。 却也觉得这倒不是我非得拒绝她不可的事情。 「唉,好啦。」 我松开抓着的手腕后,她的指尖从领口滑进衣服里,摸到了吊坠的炼条。她既没有抚摸炼子,指尖也没有更进一步地钻进去,而是把吊坠拉了出来。 「你有遵守约定啊。」 她以变得柔和了那么一点点的语气说完后,指尖顺着炼条抚摸月亮形的坠饰。 「基本上还是有啦。」 我简短回答。她拉扯吊坠。 「……明明也有没遵守的约定。」 「反正有些有遵守就够了吧?」 「全都要遵守啦。」 「我没自信能办到。」 我想这种时候即使是说谎,也该说「我全都会遵守」比较好。 但如果说全都会遵守,不知道宫城会要我定下怎样的约定?毕竟她有时候会做或说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一旦塞了什么难题过来,我没自信能守住约定。现在都有几个守不住的约定了,我没办法不负责任地保证会遵守所有约定。 「我不喜欢仙台同学这种反应。」 她明显压低许多的声音传来,同时也放开了吊坠。 「我知道。」 「也不喜欢你说这种话。」 她的语气变得更不高兴。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臂。 我和宫城的距离没有改变。 却觉得她在远离我。 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 尽管感觉到了那样的存在,我却不晓得那是什么。 不过我知道自己搞砸了。 即使没有自信,也该说我会守住所有约定。 就算不知道当中带有怎样的含意也无所谓,只要说出来就行了。 「我要睡了。」 她说完后,也不管手臂仍被我抓着就想站起来。我更用力地抓住她,她便以责备的语气说了声:「很痛耶。」 「等一下再睡啦。」 就这样让她去睡,总觉得她会走到离我更遥远的地方。 「不要。」 随着短短的一句话,她硬是想把我的手从身上剥下来。 宫城的指甲深深刺进我的手背,甚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想抓破我的皮肤。我因为强烈的痛楚而大力拉扯她的手臂,尽管不想那么粗鲁,却无法好好控制力道。宫城一下子站不稳,抓住了我的肩膀。 「这样很危险耶。」 我把气呼呼地这么说的她关在怀里。 顺着物理上拉近的距离,我将嘴唇凑了过去。 就算距离近到吐出的气息会交融在一起,她依然没有动。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至今为止明明不知道已经接吻过多少次了,我的心脏依旧吓了一跳,总觉得可以听见「噗通」一声。 用力将嘴唇抵上去后,那份柔软鲜明地传来。即使闭着眼睛,也能从我们相触的部分清楚地知道她双唇的轮廓。不过她立刻推了我的肩膀,比黑猫玩偶更柔软的唇瓣离我而去。 「仙台同学不是说过不会做奇怪的事情吗?」 宫城小声地说,从我怀里逃了出去。 「我刚才有教你念书,接吻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我们约好了,这是在行使我应有的权力。」 接吻包含在我们寒假前说好要教她念书的约定内。 我今天本来是想以「不做奇怪事情」的约定为优先,不行使这份权力的。可是她也没有逃开。既然如此,再来一次也没关系吧? 我伸出手,触碰身旁的宫城唇瓣。 然而在我吻上去之前,她就抓住我的手,将我推倒在地。 由于有打地铺,我的背倒是不痛,但这可不是什么不痛就好的事。 「你现在做这种事情,就表示我可以这么做吧?」 她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可以这么做。 我想像得到她指的是什么事。 不过那是宫城所说的「奇怪的事」。当我仍在迟疑,不知道是否该接受这个状况时,她抓住了我的休闲服下摆。 「宫城,我没说可以。」 「那你就说可以啊。」 听起来实在不像是接下来要做「奇怪的事」,十分不高兴的声音传来。尽管不期待她会说出什么甜言蜜语,但这语气未免太刺人了。 「我不要。」 今天本来就约定好不做那种事情了。 我拍打她抓着我休闲服下摆的手,跟她说:「放开啦。」然而她的手滑进了衣服里,抚摸着我的腰。 「等一下,宫城。」 「这都要怪仙台同学打破了约定。你明明说不会做奇怪的事。」 「接吻是我们约好的吧?」 我提出自己在寒假前获得的权力,她却没有停手。 指尖缓缓地沿着腰往上爬。 「刚刚根本不是该接吻的时机。真要吻的话,你在我们念完书的时候吻不就好了?」 「你又没指定时间。」 宫城停下手…… 然后凝视着我。 「──仙台同学果然不可信任。」 小声地说完后,她掀起我的休闲服到胸部下缘的位置。 肚子露出来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别说在夜灯下,就连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都给她看过了。只是失去了衣服保护的肚子让人觉得很不放心。 她把手贴在我的肚脐旁边。 透过传来的体温,我知道她把整个掌心都按了上来。 按得甚至有些用力的手毫不犹豫地动起来。 体温缓缓地移动到肋骨最下面的位置。 感觉与其说舒服,不如说很痒,可是不到我想从宫城底下逃开的程度。总觉得就算再贴在我身上一会儿也没关系,她的手却踌躇不前,抚上一根肋骨便停了下来,不肯继续前进。 我知道她的手想前往的目的地是哪里。 应该现在就抓住并拉开她的手才对。 今天约好了不做那种事情的。 「宫城。」 我没有抓住她的手,改叫了她的名字后,从肌肤上传来的温度消失了。不过她的体温马上又流入我的体内,手往上抚摸到胸部下方。 「……有穿啊?」 她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尽管省略了主词,我依旧很快就意识到她是在说内衣。 「有穿啊。毕竟不是在自己家嘛。」 「……可以脱下来吗?」 宫城把手放在我的胸部上,像是要试探我似的说着,然后微微地动了动,彷佛在确认形状一般。 虽说中间隔着布料,她手掌的触感跟温度还是传了过来。 不觉得舒服的我仍逸出一声叹息。 指尖碰上我的肩带,停了下来。 在得到同意之前,她似乎不打算脱下我的内衣,但我全身僵住了,完全没预料到叫我别做奇怪事情的当事人,居然会对我做奇怪的事。 必须作出回答的人是我,宫城在等待着。 我伸出手触碰她的脸颊。 用指尖抚摸她的下腭,揉捏她的耳垂。 她好像觉得很痒,呼出一口气。 「仙台同学。」 她像是在催促我回答似的呼唤。 我想让她碰我,也同样想碰她。 「可以」跟「不可以」在心中混合交融,无法分离。 「──如果宫城已经做好应有的觉悟了,那悉听尊便。」 虽然做着奇怪事情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但这说不定也会被计算在打破约定的次数里。 如此一想,就觉得不该这样继续下去。 我想每次被计算进去,计量表的刻度就会往上爬升,一旦到达极限,宫城便会就此消失无踪。可是我看不到那个计量表,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再打破几个约定,所以只能把选项推给她。 「觉悟是指什么?」 「你知道我这个人并不理性吧?」 我像她所做的那样,把手从她的休闲服下摆伸了进去,抚摸她的腰。 「……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宫城什么都没说。 「我是不介意告诉你,但你觉得这样好吗?」 尽管觉得自己很奸诈,我还是问了她。 让手滑动,沿着她的背脊一路往上摸。 指尖碰到内衣。当我摸上背扣,她便吓了一跳似的挪开原本放在我胸部上的手,从我身上爬了起来。 宫城远比我要理性得多。 不仅能在沉溺于欲望之前就朝着岸边游去,还能拯救我。 「够了。」 她这么说着,坐在我旁边拉好不太整齐的衣服。 「这样的确比较好。」 我也坐起身,动手整理凌乱的衣服。 就那样继续下去,难保不会演变成她在半夜把我赶出家门的状况。如果是她,感觉真的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所以照理说到此就好。 可是我还不想让她回床上去。 我握住在旁边的手。 「宫城。」 轻声呼唤她。宫城看着我。 我将脸凑近,吻上她的唇。 她没有捶打我的肩膀,也没有用指甲抓我。 知道她并不排斥后,我缓缓地退开脸。 「这个吻是我跟你约定的一环,也是接续刚才的吻。你要叫我别做奇怪的事吗?」 我没听到她的声音。 她什么都没说,松开了与我交握的手,抚上方才被她拉出来之后就一直垂挂在衣服外的吊坠。 「我会再行使一下自己的权力,你可别生气喔。」 还是说一声。 保险起见。 事先宣告后,我再度吻了宫城。 ──────────────────────── 第5话 仙台同学总是不体贴 我们在寒假前确实有过这样的约定。 所以即使实际上应该在念完书的当下就接吻,现在并不是正确的时机,但既然仙台同学想这么做,要接吻也行,我可以网开一面,容许说出「我会再行使一下自己的权力」的她这么做。 可是她所说的「再一下」,范围实在太不正常了。 说完「你不要生气喔」之后,她又吻了我一次,然后我现在正被她亲吻第三次。我的确不介意她行使自己的权力,却觉得她该遵守自己加上的「再一下」这个条件。仙台同学一副还不够的样子,再度把脸凑了过来,明显就是亲太多次了。 在第四次被吻之前,我伸手抵住她的额头。 「仙台同学。」 在手上施力,推开她靠过来的脸。 但她拉开我的手,像是要夺走话语权般吻上我的唇。 那股我熟悉的柔软和温度传来,很快地又离开。接着我们的双唇再度紧贴在一起。 我觉得她的嘴唇很舒服。 刚才碰她的身体时,我的心脏都快要爆炸了。 因为心脏以比平常几乎快上一倍的速度跳动着,让人无法好好呼吸。 手和脸也都在发烫,总觉得我都要变得不像是我。 尽管心脏现在也跳得很快,不过跟刚才不一样,我还有余力感受从交叠的嘴唇上传来的舒适柔软和温度。 可是仙台同学再不停下来就伤脑筋了。 我推着她的肩膀,让身体远离她。 「虽说是代价,但你亲太多次了,这才不是什么再一下。」 这样说完后,她的手指抚上我的唇瓣。 「你又没有限定次数。」 「那我现在就说。」 「你说了也要下次才会生效。」 随口否定我发言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的嘴唇又碰了上来。 一次又一次。 仙台同学行使的权力全都是仅止于轻触的吻,次数多到我连数都觉得麻烦,现在也只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嘴唇。她或许是体贴地要避免事情发展成「奇怪的事」,然而这很不像她的作风。 我所认识的她既强势又好色,并不体贴。 感觉她像这样只用双唇轻触的方式吻我,实在太体贴了。倒不是觉得这种舒适的吻好像少了点什么,可是这会害我变得很不对劲。 我逐渐开始觉得只是一下下的话,就算是更深入的吻也没关系。 ──不行。 继续这样容许她下去,又会发展成奇怪的事情。真要说起来,她才不会毫无意义地对我体贴。 「你再继续下去的话,我真的要生气了。」 趁着她嘴唇离开的瞬间,我在下一次被吻前斩钉截铁地说道。 「又没关系,再一下下就好。」 「不好。你的再一下根本就是很多下啊。」 「小气。」 「小气就小气。住手啦。」 我拖着身体往后退,和仙台同学拉开距离,然后关上夜灯,使房里变得一片漆黑。 「睡觉了。」 我告诉她晚上该做的事情,拉动棉被。然而她太碍事了,害我无法顺利把棉被拉过来。 「既然要睡觉了,那宫城回自己的地盘去。」 不知从哪里伸来的手推着我。 「……不要。」 等放学后来我房间里的仙台同学回家之后,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在家的日子可说是少之又少。无论天气好坏,到了晚上总是只有我一个人。尽管早已习惯没人在家,到天亮前的时间对孤独的我来说还是太漫长了。就算要做的事情只有睡觉,也曾有过不知名的东西出现在梦中,令人感到寂寞不安的日子。 这样的夜晚,难得有我以外的某人在家。 既然如此,应该要好好活用这个某人才对。 即使对方是仙台同学也一样。 而且距离越近越好。 她的肚子很温暖,嘴唇也很温暖。 再说一个人睡很冷,总觉得她可以当一下暖暖包的替代品。 我硬是把棉被往自己这边拉过来,早她一步钻进被窝里。 「等一下,你为什么要睡在这边啊?你要睡这里的话,我就去睡床上。」 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让我知道她正打算站起来。 「不行,床是我的地盘。」 我抓住仙台同学,把她拉回来。 「就算你不睡也一样?」 「对,就算我不睡,那里也是我的地盘。这里才是仙台同学的地盘。」 「你想跟我一起睡的话,就说想跟我一起睡啊。」 「才不是那样。比起那种事情,去床上把我的枕头拿过来。」 「我看不到耶。」 在关上夜灯的房间里,一切都溶于黑暗当中,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仙台同学来这房间的次数,已经多到她都要来腻了。 「就算看不到,你也大概知道床在哪里吧?」 「宫城真的很任性耶。」 她无奈的声音传来,气息则逐渐远去,不过很快又靠过来,有个像枕头的东西被放到了地铺上。 「你再睡过去一点啦。」 仙台同学一边推我一边说。 我伸手摸索,把枕头拉过来,留出一块空间。她拉好棉被,钻进被窝,在我身旁躺下。 「好挤。」 虽然她伴随不满的语气轻轻踢了一下我的小腿,但我再往边缘挪动就要掉出地铺了,只得转身背对仙台同学,闭上眼睛。 漆黑的房间变得更加晦暗。 就算背后出现妖魔鬼怪也不奇怪的黑暗笼罩着我。 可是今天有仙台同学在。 「你有什么目的?」 我的背随着她低沉的声音被戳了几下。 「我睡在哪里都没差吧?」 我拉扯棉被,弓起身体。 「你把棉被拉太过去的话,我会冷啦。」 尽管背后传来她的抱怨,我仍默不作声,结果她不知为何没有拉扯棉被,反而拉了我的休闲服。她的掌心贴在我的背上,即使隔着布料仍有点痒痒的,可是很温暖,感觉很舒服。 传来的体温让人回想起她藏在休闲服下的身体。 那时我认为只要触碰仙台同学,或许就能相信无法信任的她所说的话,借此消除内心的不安,然而不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为膨胀。即使亲眼看见项炼,知道她有遵守约定,我也无法相信她往后会继续守着约定。 现在也是,她明明就在我身边,我碰得到她,却觉得只要转过身去,她就会像鬼怪一样消失,突然不见踪影。 一点都不可怕。 我在心中念着自己在孤独的夜晚里念过无数次的咒语。 更加拱起背部,把身体缩成一团,抓着被窝的边缘。 在我睁开又紧闭上双眼后,背上传来的体温变得暧昧不清,让我觉得房里再度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我有些害怕,肩膀和手臂的肌肉也跟着紧绷起来。 「宫城。」 听到呼唤我的微弱声音,模糊的体温化为确实存在的温度。 这个房间里毫无疑问地有其他人在,我知道那是仙台同学。 按在我背上的手又抓住了我的休闲服。 我有种她打算叫我名字的预感,抢先开口。 「你要是叫我志绪理,我就要取消你来这里的日子可以接吻的条件。」 叫别人的名字是很常见的事情,没什么特别的。舞香和亚美都叫我「志绪理」,以前也有人这样叫我,我却觉得让仙台同学呼唤名字是件特别的事情,不希望她这样叫我。 「我叫宫城就没关系吧?」 这样说完后,她便叫了我:「宫城。」 宫城。 宫城、宫城。 一再反覆呼唤的声音,使我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仙台同学很吵耶。赶快睡觉啦。」 虽然听到她「嗯」地应了一声,她却没睡,反而摸了我的头发。 犹如要用手指梳开般抚摸着我的头发。 一而再,再而三。 我的眼皮因为她柔软的手和传来的体温变得沉重了些。我将缩成一团的身体稍微伸展开来后,她的手才随着一声轻轻的「晚安」离开。 ◇◇◇ 我忘了按下闹钟。 也不记得自己有设定手机的闹铃。 反正学校在放假,没闹钟也无所谓,我也不需要早起。 可是身体自作主张地醒来动了动之后,我发现仙台同学在旁边。 「……为什么?」 我先闭上眼睛,接着又用力睁开。 看着身旁。 她熟睡的脸庞清楚地倒映在我眼中。 我以茫然的脑袋追溯记忆。 昨天她到家里来,我们一起吃了晚餐。 然后她就这样住在我家。 原因则是因为我向仙台同学表示她可以住下来。 我的记忆没错。 再继续追溯下去,便会找到我不想承认那是事实的记忆。 ──仙台同学睡在我身旁的原因…… 是因为我主动钻进了准备给她睡的棉被里睡觉。 「全身酸痛耶。」 大概是挤在空间不够两个人睡的狭窄地铺上睡了一晚吧,身上的关节变得相当僵硬,感觉一动就会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我呼出一小口气后伸出手,试着轻轻拉动就在自己身旁的浏海。 「嗯──」 她动了动嘴,传来不成话语的呻吟声。 却没有醒来。 我以指尖触碰她的脸颊,一路滑到下巴尖端。 可能是睡得很熟吧?她的身体连动都没动。 「……叶月。」 试着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她仍一语不发,于是我掬起一束长发拉向自己,用嘴唇轻碰那束即使违反校规却绝对不会被老师责备,偏棕色的头发。 昨天没注意到,不过她触感柔顺的头发上有着跟我一样的香味。 我让嘴唇离开发丝,稍稍靠近她。 不仅头发,她的身上也传出跟我一样的香味。 只有我知道这个穿着我的衣服,跟我有同样香味的仙台同学,总觉得说是只属于我的她也不为过,却想必没机会再看到这样的她睡着的模样了。 我伸手触碰从休闲服领口处露出的项炼炼条。 约定的日子正逐渐逼近。 寒假很快就会结束,等跨完年再撕下几张月历后,一转眼就到毕业典礼了。当那一天到来,高中生活便会划上句点,即使不情愿也必须展开新生活。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指尖滑过炼条上方。仙台同学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让人吓得心脏都快停了。我连忙从项炼上收手,悄悄钻出被窝,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拿着要换穿的衣服走出房间,来到盥洗室。在刷完牙并换好衣服后走向厨房。 即使不打开,我也知道冰箱里有些什么,但还是打开确认了一下。里头果然几乎没有任何东西。我从冷冻库里拿出吐司,把两人份的吐司塞进烤面包机里。当我正在准备盘子和玻璃杯,还没去叫仙台同学之前,她就自己过来了。 「早安。你在做什么?」 依旧穿着休闲服的她语气仍带着一丝睡意,看向烤面包机。 「早安。看就知道了吧?」 「该不会是在准备早餐吧?」 「不用怀疑,就是在准备早餐。」 「……宫城,我下午得去补习,如果下雪了会很伤脑筋耶。」 「你要是不想吃就直说啊。」 我轻轻踢了一下讲话很失礼的仙台同学。我不谙厨艺,常常随便吃点什么就打发掉一餐,却很少不吃早餐。烤吐司这种小事我还是会做的。 「开玩笑的啦。我可以先去换衣服吗?」 她拉着休闲服的下摆,一边问我。 「不行。吐司快烤好了。」 我这么说并打开冰箱,她不知为何也跟着凑过来看。 「有果酱吧?」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我推开她的额头。 「有是有,但说不定已经过期了。」 「真的假的?」 「反正有奶油,没差吧?」 我从冰箱里取出装有奶油的容器给她,听见她以异常遗憾的语气说道。 「都涂上去会很好吃耶。」 「会胖喔。」 「唉,是没错啦……所以真的过期了吗?」 在仙台同学的催促下,我无可奈何地拿起果酱,确认瓶身上标示的数字。 「勉强过关。」 把果酱递给她后,我把柳橙汁也拿了出来,关上冰箱。她将奶油和果酱放在吧台桌上,烤面包机传出吐司烤好的清脆响声。我取出吐司,放在盘子上,将柳橙汁倒进玻璃杯里,端到吧台桌上。 我们并肩而座,对着称不上豪华的早餐说:「我开动了。」 彼此的声音重叠。我看向仙台同学。 早上的时候,爸爸很少会在家。 早上的时候,妈妈从没有在家过。 早上我身边有其他人在是非常难得的事。 我将奶油涂在吐司上,咬了一口之后,在奶油上又抹了一层果酱的仙台同学看着我。 「宫城也涂涂看嘛。」 果酱滑过桌面,来到我手边。我在外面的店家经常会看到同时涂了奶油和果酱的吐司,自己却没有把它们一起涂在吐司上的习惯。 奶油是奶油,果酱是果酱。 总觉得分开涂上它们的吐司就已经很好吃了。 可是仙台同学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所以我在奶油上面涂了少量的果酱后咬了一口。吐司边发出酥脆的响声,奶香和草莓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我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奶油淡淡的咸味和果酱的甜味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好吃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回答:「比想像中好吃。」 早餐不过是用来填饱肚子的,只要不是讨厌的食物,我根本不在乎味道怎么样。然而这确实很好吃,我甚至觉得下次吃的时候可以再多涂一点果酱。 「太好了。」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喝下柳橙汁。 这么说来,我们暑假时一起做了法式吐司吃。除此之外,也有过好几次她在这里下厨,两人同桌吃饭的经验。回顾后我才发现,吃饭这件事已经和她有着深刻的连结,一起吃饭逐渐变成理所当然的事。没和她见面,吃饭似乎就会变得很无趣。 我喝了一口柳橙汁。 晚上,我变得会觉得跟她一起吃晚餐很美味。 早上,我也觉得和她一起吃早餐很美味。 明明已经不论早晚都独自吃饭好多年了,却因为仙台同学,害得我越来越不想一个人吃饭。过去那个视独处为理所当然的我,渐渐成了不一样的人。 装有橘色液体的玻璃杯变得空空如也,剩下的吐司也全纳入胃袋。烤得微焦的吐司和奶油、果酱混合,堵住我身体某处快要出现的空洞。 「餐具我来洗,你去换衣服吧。还有,我在盥洗室帮你准备了新的牙刷。」 我边收盘子边告诉仙台同学。 「谢谢。反正距离去补习还有一点时间,我先来帮忙洗碗吧。」 「不用。你要是不想换衣服,就这样穿着也行。」 「我去换衣服。」 她一口吃掉剩下一小块的吐司,站起身来,随即走回房间,剩下我一个人。 我收走她用过的盘子和杯子,打开温水。 以满是泡泡的海绵清洗餐具,看了看时钟。 还有几个小时。 尽管觉得从昨天仙台同学到我家以后仍未经过多久,但很快又要剩下我一个人。之所以会没来由地感到寂寞,是因为我知道昨天整晚都在身旁的某人,今晚就不在了。 她不去补习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要她今晚再住下来更是天方夜谭。我心里明白,却觉得她要回去是件极为扫兴的事。 我洗好所有餐具,关上温水。 回到房间后,等着我的是连妆都画好的仙台同学。 「反正时间还早,来念书吧。」 她在桌上打开参考书,一边说。 「我是要念书没错,不过……」 「不过?」 「今天不接吻。」 我坐到她身旁回答后,她一脸诧异。 「为什么?」 这大概是明知故问。 她昨天说那是教我念书的代价,吻了我那么多次,今天居然还想要求代价,未免也太贪心了。 「次数限制。你昨天连今天的份都用掉了。」 「我没听说有次数限制啊。所以是几次?」 「不告诉你。」 「你这是怎样?我不知道次数,不就没办法控制在次数范围内了吗?」 「我说不行就是次数用完的时候。」 我打开参考书,视线落在一排排文字上。 因为根本就没有决定次数,我没办法回答她。况且即使决定了,她也会马上打破这条规定,毫无意义可言。再加上她要是又像昨天那样吻我,感觉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死都不想跟她接吻。 「你这个人真的是……自己想干嘛就干嘛耶。」 「仙台同学还不是一样。」 我没看她的脸,这么回答之后,旁边传来一句:「嗯,我是不否认啦。」对话便就此中断。彼此并未继续聊天,就这样安静地念书。时间转眼来到下午,我们一起吃了午餐。很快便到了她必须回去的时间,只听见她说:「我差不多该走了。」 「我送你到楼下。」 我对拿着大衣和包包的仙台同学说。 「外面很冷,不用啦。」 「没关系,我马上就回来了。」 见我从衣柜里拿出羽绒外套披在身上,她说:「那就到楼下。」 我们一起走出玄关,锁好门。 走在住宅大楼的通道上,搭上电梯。 穿过大厅,打开连接至户外的大门后,一股冷风咻地吹了进来,我不禁缩了缩脖子。身后传来说话声。 「好冷。」 怕热的仙台同学在喊冷。 因为吹进来的风比想像中更冷,我可以理解。外面寒冷得光是走出去几步就会想掉头回家。我看向仙台同学,只见她一脸郁闷。 呼出的气息还不至于化为白色的雾气,不过太阳跟云看起来都很遥远。天空染上了与冰山一样的淡蓝色,光看便令人打起寒颤。 「送我到这边就好。谢谢你让我留宿。」 怕冷地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后,她又补上一句:「那我走了。」 平常我会就这样跟她道别,走回大楼里。 今天却在临行之际抓住了她的手臂。 「宫城?」 并不是忘了说什么,也没有非要告诉仙台同学的事情,只是手擅自动起来抓住她,所以我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才好。明明想不到,但我无法松手,就这样盯着她。 「我补习会迟到。」 这么说着的她把手抽出口袋,握住我不肯放开她的那只手。 「你不是会迟到吗?」 我问她。她虽然回了一句:「嗯,所以我要走了。」彷佛这一秒就会迈开步伐,可是她没有走,也没有松手。 「宫城,下次见面就是明年了吗?」 她用力握紧抓着我的手。 「我是这么打算的。决定好要叫你来教我念书的日子,我再跟你联络。」 「好。」 她松开握着我的手。 仙台同学并不体贴。 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了。她更重视念书、重视补习,根本没那么看重我,所以我又得独自待在那个家里。 「那我走了。」 仙台同学走了出去。 「再见。」 她挥了挥手回应我。 背影逐渐缩小。 我早就已经习惯独处了,但想到接下来得一个人回到原本一直有她在的房间里,就觉得非常忧郁。 ◇◇◇ 新年快乐。 醒来的我看了看放在枕边的手机,舞香和亚美都传了一月一日会传的讯息过来,我也同样回传「新年快乐」给她们。 而仙台同学没有传讯息给我。 当然也没有打电话。 她不会在跨年的瞬间就打电话过来,也不会传「新年快乐」这种讯息给我。虽然我同样没有打电话或传讯息给她,却觉得她跟我联络一下也无妨吧? 我依然躺在床上,盯着手机萤幕。 铃声不会突然响起。 「倒是无所谓啦。」 仙台同学不在,不过今天我不是一个人。 爸爸难得在家,我们会一起吃饭。 我小时候很喜欢爸爸会在家的跨年夜和新年。尽管上国中之后,迎接新年不再是那么特别的活动,有人在家依旧让我很安心。而现在比起要跟爸爸吃饭,我更在意没收到仙台同学任何联络的手机。 我翻身侧躺,摸了摸放在枕边的黑猫玩偶的头,然后把手机放在它旁边,钻出被窝。 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后,我走出房间。 刷完牙,回房间换衣服,来到客厅。 跟爸爸说了声新年快乐,两人一起吃了早餐。 虽然觉得时间相比要上学的日子过得更快,但没什么有趣的事情,所以感觉同样漫长。在我没多想地坐到书桌前翻开参考书后,时间来到了傍晚。除了念书以外也没做什么别的事情,我就这样吃完了晚餐。 由黑猫负责看守的手机收到了不少联络,然而全是舞香或亚美发来的,不是仙台同学。 结果即使是一月一日,依旧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度过除了念书外跟去年没有不同的一天,我一如去年地比平常提早一些就寝。 隔天也仍旧如此。 醒来时和去年一样,只有我独自在家,等回过神来已经是晚上了。 看看时钟,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十点。我躺在床上。 一个人待在几天前才和仙台同学一起睡过觉的房间里。 尽管不觉得寂寞,却很无聊。 我把黑猫玩偶拖过来,拉了拉它的耳朵。它没有发出「喵~」或「咪~」的叫声,反倒是手机响了。我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看向萤幕,只见仙台同学传了『你现在一个人?』这种实在不像新年会传的讯息过来。我回传『是没错』给她之后,这次换成电话打来了。 铃声响了一次,我犹豫着。 要是马上就接起来,感觉好像在等她打来一样,所以我在铃声响了三次之后才起身接电话,对着手机「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一讲起电话,她的声音就变得好近。 让人回想起我们睡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她的声音也好近。 我握起拳头。 只是讲个电话而已,根本没什么好介意的。 「……新年快乐。」 我说出去年没对她说的节庆问候语,等她开口。她却一语不发。 「有什么事吗?」 无可奈何的我只好主动向她搭话。 『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去宫城家。』 「我不是说决定好会跟你联络吗?」 『就是因为没收到联络,我才会来问你啊。』 「没联络便表示我还没决定好。你再等一下啦。」 无论是跨年或新年第一天,都不是该叫她来教我念书的日子──我还是有这点常识的。今天才一月二日,还算在新年的范围内,不方便叫她过来,所以我实在没想到仙台同学居然会讲得一副没早点联络她是我不好的样子。 『等着等着,感觉寒假就要过完了。你现在就决定啦。』 她以擅自认定是我不好的语气这么说。 「我也有自己的行程啊。就算叫我现在就决定也没办法。」 其实我没什么特别的行程,却不想立刻做出决定。如果仙台同学打来的用意是要决定下次见面的日期,那日期一旦决定下来就没别的事了。她也会挂掉电话,一切就此结束。 我觉得可以再多跟她聊几句来打发时间。 『宫城有其他行程?』 听到她那感到意外的语气,我有些不爽。她好像认为我基本上不会有其他行程,让人很火大。 「不能有吗?」 『是没有不能啦……在那之后你做了些什么?』 所谓的在那之后,大概是指我最后一次和她碰面那天之后吧。 「没什么。」 『跨年跟新年当天也没有?』 「又没什么事要做。」 『跟朋友见面之类呢?』 「你马上就问一些父母才会问的事情耶。」 虽然爸爸不会想做这种事,不过漫画或电视上常看到父母想掌握小孩的行动。仙台同学有时候就跟这种父母一样,会想试图掌握我的动向。尽管不至于觉得她这样很烦人,可是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根本没什么有趣的吧? 『让我问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毕竟也没别的事情好聊啊。所以你没跟宇都宫之类的朋友见面吗?』 她以听不出到底有没有兴趣的声音问道。 「没有。这段时间大家都忙着准备大考啊。你也一样──」 我在差点要说出「没跟朋友见面吧」之际想起来了。然而还来不及说出想起来的事情,她便说出茨木同学的名字。 『我有和羽美奈她们去新年参拜,祈求能够顺利考上大学。』 听到这个不太想听到的名字,我整个人倒在床上。 朝黑猫伸出手,捏住它的耳朵。 『也连宫城的份也一起祈求喽。』 「不用帮我祈求。」 『可是你没去新年参拜吧?』 听她又擅自下定论,我摸了摸黑猫的头。 「我又不相信这些。」 『我倒也不是相信,不过这种事情就是求个心安嘛。重要的是心意。』 仙台同学看起来不像是会去祈求自己能考上的那种人,还以为她会觉得有空求神拜佛,不如多花点时间念书。倘若这样的她独自跑去帮我祈求神明,那倒是无所谓。但她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和茨木同学去新年参拜,才顺便帮我祈求的。 我不认为她这样做有什么心意可言。 即使如此,继续否定她感觉不太好,我于是默不作声。但如此一来,我就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了。 『你也差不多决定好了吧?』 她再度提起差点被遗忘的下次读书会之约,接起了中断的对话。 「你后天有空吗?」 『不是明天,是后天?』 「对。」 『你不介意我傍晚才过去的话……』 「那你后天过来。」 『不挑明天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正月前三天都比较忙啊。」 虽然考虑到仙台同学的家庭状况,是不是前三天好像也没差,但我多少仍有所顾虑。 『原来你会在意这种事情啊。』 「我是不在意,不过你也有自己的书要念吧?」 我这么一说,她先是回了:『是没错啦……』又补上一句:『那后天见。』随即挂断电话。刚才还很近的声音岂止是远去,根本就在刹那间消失无踪。没了说话对象的房间实在太过安静,让人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寒假很短。 后天见面之后,大概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我和仙台同学都是考生。 如果她说是被我妨碍念书,才害她没考上大学,我也很伤脑筋。而我倒不是非要和舞香上同一所大学不可,然而比起落榜,还是希望能够考上。现在是双方都必须更加认真念书的时期。 倘若不是考生,就能更随意地叫仙台同学过来了。 假如是去年,不管叫她来几次都行。 一年前我们还遵守着假日不见面的约定,所以我没和她见面。现在却在想这种事。 寒假真的很无聊。 我大叹一口气。 把黑猫放到躺在枕边的手机上面,关了灯。 虽然这时间要睡还太早了,我仍闭上双眼。 夜晚转瞬即逝,来到早晨,我比去年更认真念书,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睡前手机没有响起。 没有收到讯息,也没有电话打来。 早睡早起的我把黑猫放在书柜上。等到约好的傍晚,门铃响起,我让仙台同学走进除了我之外没其他人在的家里。她说完「好久不见」后脱下鞋子,又接了一句在电话里已经说过的「新年快乐」。无可奈何的我只好也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你到房间里等我。」 我对脱下大衣的她这么说,走进厨房。 把饼干放到盘子上,一边思考。 两天前,我曾透过电话听见仙台同学的声音。 这样一想,总觉得她说「好久不见」似乎不太对,但以见面来看的确是「好久不见」没错,我有同感。跟一次都没和她见面的去年寒假不同。而一思考起这种事情,我的肩膀就变得好沉重,觉得她所说的「好久不见」这句话像是装了太多东西的包包。明明是句别无他意的话,却让人开始认为那是某种重要的事物。 我打开冰箱,拿出汽水和麦茶。 都是因为想得太深,才会让无关紧要的话变得有意义。明明就没什么,我何必特地去做像是在为这句话赋予意义的行为? 我分别将汽水和麦茶倒进玻璃杯,再把宝特瓶收回冰箱里。端着放有盘子和玻璃杯的托盘回到房间,只见仙台同学已经打开参考书在等我了。 我将盘子和玻璃杯放在桌上空着的位置,听到她说:「谢谢。」 高领毛衣配上牛仔裤。 仙台同学难得穿着没露出脖子的衣服,头发也没绑。像个陌生人的她看着我。 「你不坐下来吗?」 原本呆站着的我顺着这番话坐到她身旁。我没来由地摸着自己的上衣扣子时,她呼唤了一声:「宫城──」 「今天也没其他人在家吗?」 「对。」 「家人去上班了?」 仙台同学拿起一片饼干咬下。 「是没错。」 「明天呢?」 「跟今天一样。」 没什么特别的用意。 她用这种随意的口气抛出了问题。换作是寒假前,在回答完之后就结束这话题根本无所谓。然而现在不同,我不认为这是毫无意义的问题。 我抢先一步告诉她。 「……我今天可不会让你住下来喔。」 「我又不是希望你让我留宿。」 她立刻否定我的话。这次换我要问她问题了。 「那你刚刚干嘛问那些问题?」 「只是觉得好像没其他人在家才问的。」 这样说完后,她用笔尖戳了戳我的考试题库。 「你没有哪里不懂吗?」 「有是有。」 「哪里?」 我知道仙台同学想要装傻带过这件事。 就算不是希望我能让她住下来,那些问题仍具有某种意义。然而即使不死心地追问她,我依旧不觉得她会说出正确答案,只能怀着想问清楚的烦闷心情,从题库中挑出不懂的部分告诉她。 这次她没有含糊其词,为我做了清楚明确的解说。 不像学校那样一下太冷一下太热的房间待起来很舒服,而且与其听老师那令人想睡的声音,听仙台同学的声音比较好。我不觉得念书有趣,但是找她来比独自念书更有效率。 我今天就是为此才找她过来的,所以只要能解开不懂的题目就好了。 尽管如此,我依旧很在意身旁,看向仙台同学。 她的长发垂在肩上,看起来很烦。 尽管是废话,不过我看不见平常总是能看见的优美颈部线条。 头发和高领毛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看的话不要看我,看这边啦。」 仙台同学指着笔记本。 我依言望向笔记本后,她说了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问我。」开始念起自己的书。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默默地动笔好一段时间,我把手伸向玻璃杯,才发现原本冰凉的汽水已经不冰了。我看着玻璃杯,里头剩下的透明液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本想去一趟厨房,想想又算了。 视线从玻璃杯移到仙台同学身上。 总觉得她长长的头发和高领毛衣都很碍事。 我想看的东西被遮住了。 「干嘛?你想休息吗?」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吧,仙台同学抬起头。 「要休息是可以。不过你时间上没问题吗?」 我继续看着她的脖子问她。 「还好。不然就休息一下?」 「先吃饭好了。仙台同学也要在这里吃吧?」 「我要吃。」 她阖上参考书,说:「要吃什么?」问起晚餐的内容。我没回答她的问题,朝着她被遮起来,看不到的脖子伸出手。 指尖碰到毛衣。 可是那只手马上就被仙台同学推了回来。 「你不是说要吃饭吗?」 「还是先休息一下好了。」 「想休息的话就乖乖休息啦……还是说宫城是想要『休息』?」 她加重语气强调的词汇,让人回想起暑假。 在去年的漫长假期中,休息除了原本「小憩片刻」的意思外,有了不同的含意。我们以休息这个词作为契机,持续做着不是朋友的行为。 「我没有要『休息』,只是看不到你的脖子,有点在意。」 冬天和夏天不同。 假期很短,离毕业也不远了。 我们必须准备好前往不同的世界。 「你想看的不是脖子,而是其他的东西吧?」 仙台同学嫌麻烦地说着,把整个身体转过来面向我,然后碰触我的头发,手指爬上我的脖子。 「──你既然知道,就让我看啊。」 感觉仙台同学真的很坏心眼。 明知道我想看什么,却故意不说出来。 也不把那东西拿给我看,反倒伸手过来碰我。 她的手指缓缓滑过我的脖子,感觉很痒。 我抓住她的手,想顺势把她拉过来,但她的手很快就溜掉了。 「我没说寒假期间会听你命令吧?说到底,你觉得我会没戴吊坠吗?」 「说不定没戴啊。」 「你多信任我一点啦。」 要是可以相信,我也想相信。 如此一来,就不用想着要确认了。 也不会想要用类似项圈的东西来系着她。 她却总是做些不值得信任的事,刻意藏起我就算亲眼看到也无法相信的东西,所以我才会怀疑她。 「……你今天是故意不让我看见的吧?」 我直盯着她被毛衣遮住的脖子。 「不是。你有这么想看喔?」 「我要是说想看,你就会给我看吗?」 对我的话起了反应的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宫城遵守约定的话,我就让你看。」 「你说的约定是什么?」 「我可以吻你吧?」 说完后,还没得到我的同意,她就解开了我上衣的一颗扣子。 「咦?」 这出乎预料的行动,让我在抓住她解开扣子的手之前先出了声。 「干嘛?」 「我没说你可以解开我的扣子。」 我向自作主张的仙台同学抗议,她的手却不听话地又解开了一颗扣子,抚上我的锁骨。 「你想看吊坠的话就乖乖别动。」 「……你打算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要吻你吗?」 她搬出我无法拒绝的约定。我们刚念完书,我没办法对事前讲好的吻开口说不。 指尖沿着脖子滑向后颈。 这只手虽然不在约定当中,可是在我开口抱怨之前,吻就落在了锁骨上面一点的位置。 这样的吻也算在约定范围里吗? 在我想着这个好像很重要,又好像不太重要的事情之际,她的嘴唇触碰我的脖子,唇瓣柔软地压上来,在不同的位置落下一吻。 触碰,离开。 嘴唇沿着脖子一路往上移动。 呼出的气息痒痒的,我的颈部肌肉紧绷起来。 唇瓣温热的触感让人彷佛无法呼吸。 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好不好,又觉得这还不到需要推开她的程度。 这或许也在约定的范围内,所以我无可奈何。 反覆亲吻脖子的嘴唇用力抵在靠近耳朵的位置上,我不禁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臂。可是她毫不犹豫地使劲,用力地吸吮我的皮肤。尽管不至于痛得要大声嚷嚷,感觉却像是被针给刺了一下。 我的指甲刺进仙台同学的手臂,借此代替推她的肩膀,结果她咬了我的脖子一口,但嘴唇很快就离开,某个湿湿的东西贴上我的耳垂。那个比唇瓣更温暖的东西一定是舌头,顺着我耳朵的轮廓轻轻舔过。 身体犹如和贴在耳朵上的舌头起了连锁反应,我的心脏内侧开始躁动不安。仙台同学吸气吐气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接近,彷佛与我心跳的节奏同步。 太过靠近的体温使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我试着调整呼吸。 配合吸气的时机,我一把推开仙台同学的肩膀。 「这根本不是吻嘛。」 「因为宫城没叫我住手啊。」 「又不是我没说就代表你可以这么做。真要说起来,你干嘛解开我的两颗扣子?就算不解开那么多颗扣子也亲得到啊。而且你绝对有留下痕迹吧?」 我伸手抚摸被她用力吸吮过的位置,可是指尖没有长眼睛,所以不知道那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们那时候又没有讲好要吻哪里,所以不管吻哪里,你都不能抱怨。」 若无其事地说完后,她连同我的手一起按住了想必留有痕迹的位置。 挪动指尖触碰我的耳朵,用手指梳开我的头发。 然后理所当然地把脸凑了过来,于是我又推了她的肩膀一把。 「那边那张桌子上有镜子,帮我拿来啦。」 要把没指定接吻位置这件事当成我的疏失也行,但留下痕迹这事可不能就这样算了。她自己也说过好几次,叫我不要留下痕迹,所以既然做出这种会留下痕迹的行为,那我即使命令她也不为过。 「如果你是想看痕迹,我可以跟你说没有留下痕迹啦。」 「我自己看。」 我态度坚决地说完后,仙台同学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拿了镜子过来。 她不是第一次吻我的脖子。 却从未用会留下痕迹的方式吻过我。 我的皮肤曾经因为被咬而泛红。 不过齿痕不到一天就消失了。 「拿去。」 我接过她递来的镜子,观察自己的脖子。 在脖子上看起来不需要解开扣子的位置,清楚地留下了红色的痕迹。那个位置非常巧妙,即使扣上所有上衣的扣子也遮不住,却又不至于太醒目。 「虽然留下了一点痕迹,但可以用头发遮住吧?」 她不负责任地说。 要说能不能用头发遮住,感觉是可以没错,然而没办法完全遮住。 她是故意的。 故意在看得见的地方留下痕迹。 「这位置或许不算太显眼,但绝对会被人看见啊。」 「没那回事,遮得住啦。」 仙台同学说着毫无根据的话,像是要证明自己说得没错般拨动我的头发,试图遮住痕迹。被发尾搔着脖子感觉很痒,我拍开她的手,把镜子塞给她。 「绝对遮不住。要是被人看见该怎么办?」 「反正学校放假,没差吧?」 「我家人可能会看见啊。」 「你不是说家人今天跟明天都会因为工作不在家吗?反正痕迹大概后天就会消失了,不会有事吧?」 原来是这样啊。 我现在总算知道她在开始念书前问那些问题的含意了。 「就算家人不在,我搞不好会跟朋友碰面啊。」 「是谁说这个时期大家都在忙着准备考试的?」 「……你说这种话很没品耶。」 「还比不上宫城。」 仙台同学露出灿烂的笑容,讲出过分的话。 然后抓住我的手臂。 「可以再吻你一次吗?」 就因为她说这种不像样的话说得很顺,我阻止了打算行使权力的她。 「不行。比起那个,让我看项炼啦。」 这次换她该遵守跟我的约定了。我朝她伸出手,可是在碰到脖子之前,她就先把项炼从毛衣里拉了出来。 ──────────────────────── 幕间 宫城又甜又痛 不管距离寒假是近是远,离开宫城家之后,我的目的地便只有一个。 就算说「我回来了」也没人会回我「欢迎回来」的家。 我慢慢走回家,脱下鞋子,对着客厅说「我回来了」之后走上二楼,踏进自己的房间,开灯,拿衣架挂好大衣,把从宫城那里收到的五千圆放进存钱筒里。 我今天知道了两件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一是世界上有种名为法奇软糖,甜到不行的点心。 直到今天在宫城的房间里吃到之前,我都不知道有这种东西。然后我不仅被她端点心出来这件事给吓了一跳,也被这点心的甜度吓了一跳。因为平常不会端点心出来的她,难得地端出法奇软糖这个我从没吃过的东西,甚至泡了红茶,害我紧张起来,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况且正因为她还附赠了「喂我吃法奇软糖」这个服务,就算发生什么事情也不奇怪。 实际上发生的却是好事。 我本想拿起存钱筒,旋即作罢。 我已经没有再放五百圆硬币到这个要是存五百圆硬币进去,可以存到一百万的存钱筒里了。里头只有我在造访宫城家前存进去的五百圆硬币,以及从宫城那边收到的五千圆纸钞。因为逐渐增加的五千圆纸钞,不会让存钱筒变重到拿起来就能感受到的程度,所以拿起来也没有意义。 在这之后,我能再把「宫城的五千圆」存进存钱筒里的次数有限。一想到这点,我总觉得这个存钱筒今后也没机会变重到我拿起来就能感受到的程度。 要是我跟她见面的次数多到能改变重量── 倒不是想存五千圆,然而我想跟宫城见面到存钱筒会变重的程度。而且在高中毕业后,我也想和她见面。 我是这么想的。 「就快放寒假了啊……」 多亏我原本不知道,今天才得知的另一件事──「宫城不惜提出交换条件,也想在寒假跟我一起念书」,原本会夺走我和她见面机会的假期,变成能见到她的假期。而且这个寒假中没有五千圆存在,完全不会影响存钱筒的重量。 我在心中反刍她今天说的那句话。 『……寒假的时候来教我念书啦。』 她压低音量告诉我的,正是我想听到的话。明明只要一脸无趣地跟我说「你寒假也该来教我念书」就好了,她却拿「接吻」当成交换条件,要我寒假去教她念书。 其实我今天原本想说,如果她没有主动提起寒假的事,就只好由我来邀她一起念书,还好没开口。虽然总觉得她即使搬出接吻作为交换条件也要约我一起念书,却连说出她的志愿是哪所学校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愿意,让人很不满,不过我对今天的她没有什么不满之处。 我把化妆镜放到桌子上,坐到地板。 让脖子出现在镜面范围内。镜子倒映出宫城给我的吊坠炼条,以及今天给我的另一个东西。 「会很显眼吗?」 我在她家没照镜子,所以不太清楚,不过脖子上留下了很难判断明天到底会不会消失的痕迹。 今天留在我身上的这个齿痕,犯人是宫城,原因则是我。 这是自作自受,我仗着她没有加以阻止就得寸进尺了。在比法奇软糖更甜的吻之后,我甚至解开了她衬衫上所有的扣子,连内衣背扣都解开,会被咬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可是我希望她能再多想一下。 咬在就算把衬衫扣子全部扣上也遮不住的地方,实在太过分了。如果是像今天这样走夜路回家还无所谓,但考虑到依旧得去学校就称不上好。我也想留下这个痕迹,以证明今天那个「难得一见的宫城」不是一场梦,但这个痕迹要是没有消失,明天在学校不知道会被人家说些什么。 「想消除吻痕的话,是要敷柠檬吗?」 我不知道要怎么消除齿痕,但倒是知道消除吻痕的办法。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羽美奈说只要把柠檬片敷在吻痕上,就能消除吻痕。 发现宫城腿上有淤青之际,我们提过这件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宫城说要实验是不是真的能用柠檬消除吻痕,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了痕迹。结果因为没有柠檬,我到现在依旧不知道能不能拿它消除吻痕。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只会做些出乎我预料的事。 「该怎么办才好呢?」 尽管没有开冰箱确认过,不过我们家现在应该跟宫城家一样,没有柠檬才对。由于也听说过可以用冰敷或热敷来消除吻痕,或许可以试试其中一种方法。 我让掌心贴着宫城留下的痕迹。 就这样用力按住。 虽然想要让掌心的温度转移到齿痕上,不过我的掌心好像没那么热。碰宫城的时候感觉更热。 我还想多触碰她。 要是能触碰映在我眼中的所有地方就好了。 如果能在被她抱住之前,确认到她胸部的触感就好了。 一旦我真的做了那种事,手掌下的齿痕或许会变得比现在更凄惨,别说齿痕了,搞不好会变成流血的伤口。但那样也好,假如受伤,就能请假不去上学,要宫城来探望我,然后和她接吻── 「……念书吧。」 我放下按着齿痕的手。 净想这种事情,会梦到宫城。 一如我梦到暑假最后一天触碰的宫城般,我会梦到今天的她,然后迎接一个不太好的早晨。我可不想拖着梦境去学校,无精打采地上课。 我收起化妆镜,换上家居服。 把参考书和笔记本放到桌上。 今天宫城没问我要不要吃晚餐,所以我还没吃饭,不过现在根本没心情准备。我也没有试着热敷或冰敷齿痕,那已经不重要了。 要是明天她留下的痕迹还在,只要找她抱怨就行了。只要把她叫到音乐准备室,抱怨一大堆就好了。要是她不来,去她家找她抱怨也行。 这可以拿来当作和她见面的借口。 「……蠢死了。」 我在笔记本上画出一只背上长出面纸的鳄鱼,又在上面打了个叉。 无论是留下伤口而非痕迹的妄想,还是跑去找宫城抱怨的想像,全都是些无聊事。 今天发生太多稀奇的事情了。 让我的心静不下来。 「玩偶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 我当作耶诞礼物送给宫城的黑猫玩偶,现在或许也过着心神不定的夜晚。 我丢下笔,跳上床躺下。 接着闭上眼睛,用指尖触碰她留下的痕迹。 我在手机闹铃响起之前就醒了。 结果昨晚因为宫城,我念书根本念不进去,也没睡好。之所以没能熟睡是因为作了梦,那也是她的错。 梦里的我,做了昨天的我做不到的事。 我这个人实在差劲透了, 吐出体内的所有空气,我钻进被窝里。 不想从床上起来。 我用手掌按着宫城留下痕迹的位置。 不知道那个痕迹怎么样了? 真麻烦。 如果发现痕迹还清楚地留在脖子上,我会想请假,却不想待在家里。说是这样说,我也不能跷课在外面晃来晃去。痕迹要是消失就没事了,但会让人觉得昨天发生的「好事」全都像是一场谎言,变得很不安。 不管有没有消失,我都无法接受。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一边在床上打滚一边思考,然而时间并不是无限的。手机的闹铃响起,我无可奈何地钻出被窝。 深吸一口气又吐出。 将化妆镜放到桌上,看宫城留下的痕迹。 「嗯~」 变淡了。 而且变淡了很多。 虽然看得出曾经有过痕迹,却已经淡化到不仔细瞧就看不出来的程度,所以不管被谁看见,都看不出是齿痕。假如说是被虫咬的,看起来也很像那么一回事。要是我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痕迹,感觉大家也只会说「确实会有这种情况呢~」就不当一回事了。 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望。 说穿了就是一个「不上不下的结果」。我其实该为痕迹变得不显眼这件事感到高兴才对,却没办法单纯地感到高兴。我抚摸着变淡的痕迹,走向一楼。 刷牙、吃早餐。 做好去上学的准备,换上制服。 站在镜子前面,试着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扣上。 果然还是没办法遮住宫城留下的痕迹。 可是不仔细看就不会发现。 我解开一颗扣子,踏出家门。 要是做了平常不会做的事情,反而会让不显眼的东西变得醒目,还是维持平常的样子最好。所以我用一如往常的步调,走在冬天冷得让人快要结冻的上学路上,一如往常地来到学校,穿过吵闹的走廊。宫城不在。我走上阶梯,接近目的地──三班的教室。路上没有和宫城擦身而过。因为教室也没远到需要走十分钟甚或二十分钟,转眼间便抵达了三班的教室。 踏进教室前,我摸了摸变淡的齿痕。 今天这里比起吊坠更令人在意。 那明明只是普通的痕迹,照理来说也不会痛,我却觉得好痛,不必要地去彰显这里有痕迹的事实。 宫城给我的全是一些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的东西──没办法用掉的五千圆、犹如项圈的吊坠,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有形的物体沉睡在我家。 今天则有这个「痕迹」紧紧跟着,创造出让我满脑子只想着她的时间。 我用指尖按住痕迹,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走去羽美奈和麻理子在的位置,开口说:「早安。」 「叶月,早安。」 麻理子充满活力地回应我,接在后面的是羽美奈低沉的一句:「早。」 「羽美奈无精打采的耶。」 正确来说,她的心情看起来非常差,感觉一早开始就很难搞。 「我打算在寒假去打工的事情曝光,被我父母骂了一顿。」 她以极为不高兴的口气说着。麻理子无奈地接着说下去。 「时间点太差了吧?大考前耶。你说对吧,叶月?」 「是啊。反正考完之后你想怎么打工都行,寒假先忍耐一下吧?」 「是这样没错啦……」 羽美奈用听起来就没打算接受的声音说。 她们两人虽然看着我,却没有注意到我脖子上的痕迹。我想羽美奈接下来也不会发现,麻理子也不会发现。换作宫城的话应该会发现,却不知道会不会在走廊上碰到她。她今天要是叫我过去,我就能确定会和她见面,可是她几乎不会连续两天叫我过去。而且才刚发生过那种事情,她应该不会叫我去她家。 我的手本想触碰痕迹,结果调整了一下领带。 寒假快到了。 希望宫城早点叫我过去。 我用力抓住一直想抬起来触摸齿痕的手臂。 ──────────────────────── 第6话 跟宫城见面的理由 在那之后,我就没有机会再行使权力了。 在宫城没有再叫我过去的情况下,寒假来到了最后一天。 冬天的假期太短了,很无聊。 我不疾不徐地走在天色逐渐变暗的街上。 补习完之后应该要直接回家才对,我的脚却擅自朝着不是家的方向走去,意志不在大脑而在腿上。我在不清楚目的地的情况下继续往前走。 弯过几个街角,差点撞上看起来很怕冷的行人。 虽然很想装作不知道自己正朝哪里走去,然而看惯的街景让人再怎么不情愿,也知道自己的脚打算走去哪里。走了几十公尺,我来到当初忘记带钱包,宫城给了我五千圆的书店。 我在自动门好像会有反应,但又不会打开的位置陷入犹豫。 要走进去,还是就这样转身回家? 我的成绩没有危险到需要急急忙忙赶回家念书。 「……这么说来,我好像还没买。」 我想起自己还没买羽美奈平常在看的杂志。明天就开学了,杂志没买是无所谓,不过要配合她的话题,买了还是比较好,于是我走进书店。 在宽阔的店内绕了一圈。 我也不赶时间,不需要尽快买完杂志回家。我又在书店里绕了一圈,才慢吞吞地走向杂志柜。 「她不可能在吧?」 大约一年半前── 还是二年级生的我在这里遇见宫城,在她的房间里和她缔结了以五千圆作为交换,听从她命令的契约,直到现在还是会收下五千圆,听她的命令。尽管做过一些打破约定的事,但是我们的关系从那时候开始就没变过。 说是这样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改变。 同样有某些部分在发生过几件事之后产生了变化,我却感觉不到这段关系的根本部分有什么巨大的改变。 这个寒假也一样。 即使代价从五千圆变成接吻,我们依然是以某物作为交换,满足自己的欲望。我不认为彼此的关系有发生大幅转变。 我在摆放杂志的书柜前停下了脚步,从封面上排列着各种浮夸文字的杂志当中拿起其中一本。 我快速地翻动书页,又把杂志放回原处。 反覆做了几次同样的事情之后,我拿着羽美奈每个月都会买的杂志走向收银台。 钱包在书包里。 没有人从背后掏出五千圆钞票来帮我结帐。我自己付了钱,接过装有杂志的袋子。 看了看手机,发现没经过多少时间。 脚擅自朝着陈列漫画的书柜走去。 我漫步前行,来到塞满漫画的书柜附近后,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虽然对方穿着我没看过的大衣,围着平常不会围的围巾,但那毫无疑问是宫城。 ──我刚才特地绕了两圈,明明都没看到她。 她正在确认新书,没注意到我。 我跟踏进这间书店时一样陷入犹豫。 我不是因为想见她才来书店的。但要是向她搭话,感觉她会认为我根本就是为了见她,才会出现在这里。 偶然。 碰巧。 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来买杂志,发现宫城也在而已。 我在心中列出好几条借口,用力握紧装着杂志的袋子。虽然不是为了见她而来,但我确实想过她有可能会在。 我不太满意彼此现在的关系。 不像这样找一堆借口,就不能找她说话──这个状况就让人很不满。尽管不清楚跟我的心境是否一样,但她看起来也不太满意现在的关系,否则不会想要跟我一起睡,或是三不五时便想确认我有没有戴着吊坠。假如维持跟过去一样就好,她也不会说出要我寒假去教她念书、允许我在她家留宿这些话来。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宫城。」 我用不至于干扰到店里其他客人挑选书籍的音量叫她。 可是她没有转头看我。 反应看起来像是有听见却刻意无视,也有可能单纯只是声音太小声,她没听到。 我的腿差点动起来,想要直接转身离去。 而我对做出这种反应的自己,以及没回头的宫城都很失望。 我知道能祛除内心不满的方法。 只要稍微改变彼此的约定就行了。 比方说,在学校也可以找对方说话。 比方说,假日也可以见面。 比方说,让我们成为朋友。 此外还有很多可以改变的事情,我却没有勇气做出选择,大幅度地改变约定。唯一有的勇气,只够我再叫一次宫城而已。 「宫城。」 以比刚才略大的音量出声呼唤后,她转过头来叫我:「仙台同学。」 「你来买漫画?」 我站到她身旁,看向她拿在手里的书。 「嗯。仙台同学呢?」 「我来买平常会买的杂志。」 我提起左手上的袋子给她看,她回了句:「这样啊。」对话便中断了。她走到离我几步远的位置,拿起几本漫画。比起她手中的漫画,我的眼睛更专注于遮住她脖子的围巾。 「那我要去结帐了。」 宫城讲得像是在说要先回家了一样,迈步前进。 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仙台同学,我买完这个就要回家了。」 她停下脚步。 「嗯。」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你没说再见。」 我知道她想抛下我回家,却没有说出道别的话。 「再见。」 她说完后便走了出去。 我又跟在她后面 这次她什么都没说。 结完帐的她接下装了漫画的袋子,头也不回地踏出书店。我一步一步地跟在身后,传来她冷淡的声音。 「不要跟着我啦。」 「为什么?」 我询问只愿意对我展现背影的宫城。 「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我跟你走在一起。」 「不会那么容易就碰到认识的人啦。」 「我们暑假一起出去的时候,就被茨木同学看到了吧?」 「有这回事吗?」 这件事清楚地残留在记忆当中,我却故意不承认。 正如她所言,羽美奈曾看到为了玩假扮朋友游戏而一起出去玩的我们。可是今天未必会发生同样的事。 「仙台同学绝对还记得吧?你最好改掉这种马上就随口乱说话的习惯。」 「宫城太在意小细节了,凡事大概就好了啦。再说羽美奈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搞不好会跑来这附近啊。」 「我想羽美奈应该在家。而且只是一起走一小段路而已,没差吧?」 「……一小段?」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一小段。」 「……只有一小段路的话,是可以啦。」 尽管不到非常乐意,但声音听起来并不排斥。我一边说:「那就走到那边为止。」一边往前走了三步,来到宫城身旁。 「仙台同学说的那边是指哪边啊?」 「那边就是那边啊。」 我根本没决定好那边是哪边,所以其实不晓得。 她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我们两个就这样往前走。我拉了拉从在书店时就很在意的宫城的围巾。 「你居然围围巾,很稀奇耶?」 「才不稀奇,今天很冷啊。」 今天的气温确实比平常还低,呼出的气息化为白雾。 可是就连冷到感觉会下雪的日子,她都没有围上围巾。我记忆中的她虽然曾穿过暖和的大衣,但是没有围围巾,即使冷到发抖也没有。所以「很冷」不足以构成她围围巾的理由。 「借我一下。」 我又拉了拉围巾。 她不会没来由地去做平常不会做的事。 「不要。」 「又没关系。」 「你这样拉我很难受耶。」 宫城烦躁地说,推了我的肩膀一把。见我即使如此依旧不肯放开围巾,她停下脚步,彷佛要将这座城镇的万物全都染白般,大叹了一口气。 「我来解开围巾,你放手啦。」 我乖乖地顺着她嫌麻烦的语气松手,接着她马上就解下了围巾递给我。 「……你为什么要围围巾?」 我紧盯着从围巾底下现身的高领毛衣。 「不就说了是因为很冷吗?」 「我觉得你是想遮起来。」 这样太犯规了。 平常不围围巾的她围上围巾的理由…… 是为了遮住我几天前留下的吻痕。我本来想说要是没有围巾,就能看到那个现在说不定还在的痕迹了。 「已经消失了。」 一如我没说宫城想遮住什么,她也没说消失的是什么。 「真的吗?」 「真的。」 「让我看啦。」 「不要。」 她比冬天的风还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围巾从我的手中消失。她把装有漫画的袋子塞给我,重新围上围巾。然后一把将袋子抢了回去,慢慢往前走。 我们沿着我还是二年级生时,第一次和宫城一起走的路前进。 那时候沉默不语的她现在也没说话。可是和那时候不一样,我现在并不在意沉默,也不觉得刚才要是直接回家就好了。 「仙台同学打算跟我跟到什么时候?你家不在这边吧?」 听见她不满的语气,我就知道她心里想的跟我不一样了。 「我不是说了要一起走到那边吗?」 「已经到那边了。拜拜,再见。」 她随着白色的气息吐出带刺的话语。 「等一下啦。」 宫城逃也似的企图离开现场。我抓住她的手臂。 「我不等。放开我啦。」 「想要我放开你,就让我看你的脖子。」 「我不是已经说不要了吗?」 「我想看。让我看啦。」 如果已经消失了,我想再留下一次。 这次要让那个痕迹维持更久。 在学校也会被人看见。 「我绝对不要。」 宫城拍打我抓住她手臂的手。 「小气。又不是叫你脱衣服,有什么关系?」 我无可奈何地松手,心里却仍难以接受,开口抱怨起来。 「你要是在这种地方叫我脱衣服,那已经不是变态可以形容,就算被逮捕也不为过吧?不如说我帮你报警,你干脆跟警察走好了?」 「你真的很过分耶。」 无论痕迹还在不在,我们都不会改变。我知道这点小事不会改变彼此现在的关系,但依然会想,要是有什么东西发生变化就好了。不然这样下去,就算宫城跟宇都宫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她也不会跟我见面。 「仙台同学,我真的要回去了,你不要跟上来。」 「好啦。再见。」 我明明还有其他更该说的话,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只有这些。 「那就这样。」 宫城没说再见地挥了挥手。 我挥手回应之后,她便朝着回家的方向走了出去。 ◇◇◇ 「给你。」 走进玄关后,她立刻递出五千圆给我。 寒假结束,我们以接吻为代价的关系也结束了。既然如此,便只能回到有五千圆介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谢谢。」 我向她道谢,捏住她递出的纸钞边缘,轻轻拉动纸钞,有种被捏住抽不动的感觉。但是稍稍施力后,五千圆纸钞很快就来到了我的手里。 我因为这张不像平常一样顺利落入手里的五千圆纸钞,叫了她的名字。 「宫城?」 「没事。」 声音听起来就是有事的样子。 她的心情从见面的瞬间开始就很糟。 然而我的心情也没多好。我原本就觉得寒假结束后她不会马上叫我过来,却没想到新学期开始都将近一周了,她还不叫我来。 「你会不会太晚才叫我过来了?」 「我什么时候叫你都没差吧?」 「的确没差,但不好。」 要是她就这样一直没叫我来,我就会在没和她见面的状况下迎接大考。 考试日期便是如此迫在眉睫。 这个时期我们都得专心处理自己的事。我在她没有叫我过来的这段时间好好念了书,这点倒是很感谢她,也觉得即使考前没跟她见面也无妨。可是这样很没意思。 而她当然也没有搬出「因为接近大考了」或「想专心念书」这些「不叫我过来的理由」联络我。 我真的觉得宫城这个人很没意思。 「我是顾虑到快接近大考了才没叫你过来的,你该感谢我。」 她讲得一副有恩于我的样子,走进房间。 「我又没拜托你顾虑这些。」 我俐落地关上门,脱下制服外套,解开衬衫从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在一如往常的位置坐下后,宫城来到我身旁。我的眼睛擅自看向她的脖子,衬衫连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扣得好好的,脖子上看不见痕迹。 这是理所当然的。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倘若仍留有痕迹,就表示那不是我留下的,而是其他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所以看到这个连一点伤痕都没有的脖子,应该感到开心才对,我却有些失望。 我将手伸向她的脖子。 然而在即将碰到之际,她站了起来。 「我去拿喝的过来。」 「我不用喝东西。」 「仙台同学不用,但我要啊。」 以不带起伏的语气说完后,宫城走出房间。独自留在房间里的我将参考书和题库排放在桌上,随即趴在这些书上面。 考完几个大学入学需要的考试后,约好的毕业典礼马上就要到来了。 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 「仙台同学在做什么?」 看来是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回来了吧?从很近的位置传来宫城的声音。 「睡眠学习。」 「可是你醒着耶?」 「我在睡觉。」 我仍旧趴在桌上回答她。而她只冷冰冰地回了我一句:「碍事。」感受到她从侧边推开我的身体,我抬起头,只见参考书的另一边放着麦茶和汽水。我喝了一口麦茶后问她。 「你觉得考得上大学吗?」 「仙台同学呢?」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考高中时,我没能考上父母期望的高中。 考大学时,我也上不了父母期望的大学。 而我依据现况选出的大学和父母的期望不同,但对学力仍有一定程度的要求。尽管补习班老师说我考得上,但要说心中没有丝毫不安,那是骗人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 可是事到如今才来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不如尽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假如没考上第一志愿,还有其他用来避免落榜的备案──除了抱着这样的想法去努力外,我也别无他法了。 「宫城呢?」 「总会考上某一所大学吧。」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会不会太随便了啊?」 「毕竟我没什么信心啊。」 宫城说得很不可靠。 这样我很伤脑筋。 她一定要考上志愿才行。 要是没考上,她就会留在这里。 而就算她留下来,我也会离开这里。毕竟即使都没考上,我也打算去上不在这里的补习班,我们的未来将不再有交集。 「你有好好念书,更有自信一点啦。」 一旦说出没信心这种话,感觉能考上的学校都会考不上。虽然不知道宫城报考了哪几所大学,但要是跟宇都宫上同一所大学的选项消失就麻烦了。我希望她能用全都要考上的气势去考试。 「我又不喜欢念书。」 「你说这种话感觉会考不上啊,说点更积极正面的话啦。」 「办不到。是说你既然这么担心,就赶快开始念书啊。」 「嗯~你先下个什么命令啦。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总觉得很久没说出命令这个词了。 「先念书。大考快到了耶。」 她难得说出这种认真的话,握起笔,视线落在题库上。但我不想像她那样盯着题库,有太多在意的事情,想重新整理一下心情。 「先命令完再开始念书也行吧?反正迟早都得做点什么,做完之后反而比较能静下心来念书啊。」 「那告诉我一定能考上的方法。」 「真有那种方法的话,我才想知道呢。下个更实际的命令啦。」 「既然仙台同学这样说,那就自己想命令的内容啊。」 宫城从题库上抬起头,看似嫌麻烦地说着。 「我来想?」 「对,自己决定希望我命令你做什么。」 「要我想一个自己非做不可的命令,这会不会太奇怪了?」 我的确很习惯听从命令,却不习惯去思考命令,而且还是要我去想自己得服从的命令,搞得像是我有什么特殊癖好一样,让人很难接受。 「你觉得奇怪就先念书。反正在念完书之前,我会想一下要下什么命令。」 「……我现在想。」 她的提案实在太随便了。 不过这样总比她对我下一些太过火的命令来得好。 我望着冒汗的玻璃杯,一边思考。 她应该会接受,又安全的命令。 我运转着脑子,思考是否有这样的命令,视线同时离开装了麦茶的杯子。 题库。 橡皮擦。 铅笔盒。 握着笔的手。 我的视线停在这里。 「我决定好了。」 「是什么?」 「命令我帮你施个幸运魔法啦。」 我对宫城微笑,她却皱起了眉头。 大概是在想「幸运魔法」是怎样的东西吧?不过那就跟没有解答的问题一样,她不管再怎么想都不可能想出来。 「……帮我施个幸运魔法。」 认真思考了大约十秒之后,她像是死了心地说出命令。 「那这个借我一下。」 我这么说着,从她手上抽走握着的笔。 然而需要的东西不是笔,所以我把它放到桌上。她明显地有所防备。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凑到嘴边。轻轻吻了她的指甲前端后,被我抓着的手僵住了。 「这是可以写出正确答案的幸运魔法。你刚才叫我告诉你一定能考上的方法吧?」 为了不让她的手溜掉,我简单做了说明。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幸运魔法。」 「单纯是你不知道而已吧?」 我在抓着她手腕的手上施力,拉向自己,然后吻上至今为止碰过我好几次的手。 手背。 指根的关节上方。 中指的正中间。 反覆落下好几个吻后,她的手放松下来。 我不会对其他任何人做用嘴唇触碰他人身体的一部分这种事,只会对宫城这么做。比起用手触碰,这样更能贴近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很舒服。 我用足以感受到手背骨头触感的力道,用力地把嘴唇抵上去,轻轻吸吮。她的手想要溜走,所以我在最后吻了她的指尖,放开她的手腕。 「……这是仙台同学乱诌出来的幸运魔法吧?」 她以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很不高兴的表情表示,看着指尖。 「就算只是乱诌的,只要有效就没问题了吧?」 其实同样是吻,我比较想吻在宫城的脖子上,留下看得见的痕迹,可是一旦做了那种事,肯定会被她赶出房间。而且她搞不好这辈子都不会再跟我说话了。 「感觉就没效。」 听见她冷淡的语气,我又再度握住她的手。 「有啦。」 说出毫无根据的话之后,我吻了她的指尖,然后将她的食指含入口中,轻咬关节,再用舌头压上指腹,顺势缓缓地滑过她的手指。这时她生气地拔出了手指。 「住手啦。」 「为什么?宫城喜欢这种的吧?」 尽管声音带刺,然而即使抓着她的手,她也没有抵抗。 我以前曾被她命令,舔过她的手指好几次。事到如今才想抵抗,我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我看着她。 她不肯对上我的视线,不过看起来不像生气到想赶我出去的样子。我把唇瓣贴上她的掌心──她的手臂惊讶地抖了一下──让舌头滑入她的指缝间。 「仙台同学!」 宫城难得大声地说,拍打我的手臂,用指甲抓我的制服。我因为闷痛而松手后,她从鳄鱼背上抽出面纸,擦干濡湿的手指。 我已经看过这幅景象很多次了。之前都不当一回事,今天却觉得她像是用面纸抹去我的存在,看了很烦。 说得更直白一点是很不爽。 我伸手触碰她的脖子,她微微往后退。我现在连这种小事都无法容忍,一把抱住她,以嘴唇触碰她的脸颊。 她绝对会抵抗──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她却用手环抱住我的背。 身体超乎必要地紧密贴合。 「……宫城?」 她没回答。相对地,耳朵上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坚硬的东西碰了上来。我马上意识到那是牙齿,想像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可是还来不及和她拉开距离,耳朵就被咬了。 「好痛!」 我不禁喊痛,她却不肯松口,不仅如此,甚至咬得更用力,痛到我觉得耳朵都快被她咬下来了。抓住肩膀推开她后,她不高兴地开口。 「仙台同学是怎样?」 「那是我要说的话吧?你不要一不高兴就咬人啦,真的很痛耶。」 「谁教你要做奇怪的事?」 我不知道宫城所说的「奇怪的事」是指我舔她的手还是抱住她,总之她不太满意。 「即使如此,也不该狠狠咬我吧?」 「这根本不是什么幸运魔法。」 「是幸运魔法啊。而且是宫城自己叫我想命令内容的耶。」 追根究柢,是不肯自己想命令的她不对。 或许她本人也这么想吧,因此没有反驳我,气呼呼地闷不作声。 「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这样问她。她握起放在桌上的笔。 「要是没考上,我一定会恨死你。我可不想再念书一年准备重考。」 「那我再帮你施一次幸运魔法吧?」 「免了。」 她没看我,视线落在笔记本上。 却没有在纯白的笔记本写上任何文字。 「宫城。」 「干嘛?」 「你要认真考试喔。」 「不用你说我也会认真考。」 宫城头也不抬地说。 以随随便便的幸运魔法当作代价,换取「绝对要考上」这种话未免太沉重了,我说不出口。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她能考上。 ◇◇◇ 接近放学时间,教室里的大家都静不下心来。 班会时间就像是早已分出胜负的消化比赛,老师看起来也很没干劲。我的视线从正在寻找该用什么话来为今天做个总结的老师,移到羽美奈身上。 相当于共通入学考的考试平安结束了。 我不知道这话有几分可信度,不过羽美奈说她写起来轻轻松松,麻理子也笑着说感觉考得还可以。而我虽然不敢说绝对没问题,却也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 却不知道宫城考得如何。 我在施了幸运魔法的那天之后就没再和她碰面,也没有联络,所以无从得知。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多半会和朋友联络一下,说自己考得还不错或是考得很差,然而我们并非那样的关系。她对是一起念书的伙伴但并非朋友的我十分无情。 我将视线拉回黑板前。 老师环顾整间教室,把没那么重要的事情说得像是个大问题后,结束了班会时间。教室很快地变得吵闹起来,来到了放学时间。 「叶月,我今天有个想去的地方,陪我去啦。」 听见羽美奈的声音,我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尽管我跟着站了起来,却没办法立刻说出「好啊」。 「咦,你该不会有事吧?」 羽美奈把书包放到我的桌子上问我,不过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就算慢了一拍,我也应该赶快回答「我没事,可以去」才对。即使当高中生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还是别惹羽美奈不高兴比较好。 我扬起嘴角,挤出笑容。 正打算说出「我没事,可以去」来安抚快要不高兴起来的羽美奈时,旁边传来了麻理子的声音。 「今天就我们两个去嘛。」 「啥~」 羽美奈发出了一听就知道很不满的声音,然而麻理子拿起羽美奈的书包,拉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对不起喔。下次我再补偿你们。」 我对着她们的背影说道。麻理子随意挥了两下手回应我。 我垂下视线,看着装有手机的书包。 我不觉得自己非得和宫城见面不可。 可是在接到羽美奈邀约时犹豫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我拿出手机,输入要传给宫城的讯息。 『赶快找我过去啦。』 经过短暂的犹豫后,我按下送出。 由我主动联络没联络我的她。 即使对演变成这样的事态十分不满,但要是不联络她,她搞不好这辈子都不会主动联络我,所以这也没办法。 我叹了口气。 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缓慢地流逝。距离传出讯息已经过了五分钟,手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一如预想。 宫城没有回覆讯息。我曾思考过要不要叫她到音乐准备室,但想想还是算了。既然她没有回覆刚才的讯息,就算叫她出来,她也不会赴约。 她的班级就在隔壁。 直接去堵她比较快。 我穿上大衣,拿着书包来到走廊上。隔壁班的门关着。我从前门上的小窗窥看教室内,只见宫城正准备和宇都宫她们从后门离开教室。我的视线移向走廊上。 和宫城对上了眼。 可是在我开口叫她之前,她便说:「我忘了东西。」转身走回教室。紧接着我的手机就响了。 『你过一会儿之后再到我家来。』 我从书包里拿出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文字,怎么看都是她认为这样做总比我在宇都宫她们面前叫住她好才传来的讯息,这样一想就让人有点生气,想从教室里把她拖出来,想在宇都宫她们面前,把我和她至今为止都会共度放学后的时光,甚至暑假和寒假期间也有见面的事情全说出来。 虽然要是真的做了这种事,我所剩无几的高中生活一定会过得万分辛苦,所以不会做就是了。 『过一会儿是过多久?』 我靠着教室和教室间的墙壁,传出回覆的讯息,随即心不在焉地环顾四周,或许是因为走廊上太冷了吧?等待着宫城的宇都宫她们也走回教室里。在这段时间内,我的手机仍不断收到讯息。 『在我离开教室后过一阵子。』 『知道了。』 『我现在要走出教室了,不要找我说话。』 『是是是。』 在学校不准找对方说话。 传出讯息告诉她我会遵守差点就要打破的约定后,我看着走廊。她很快就走出了教室,跟宇都宫她们一起离开。 尽管不知道一阵子是多久,不过等了五分钟以后,我同样走出学校。 用不至于快过头的速度走在前往宫城家的路上。 缓缓流逝的景色单调无趣。 行道树上毫无绿意,行人的打扮也很不起眼。 冬天缺乏色彩的景象,光是倒映在眼里就令人提不起劲,吹来的风也很冷。我原本是以不算悠哉但也不算太快的速度前进,步调却逐渐加快。明明晚了五分钟才离开,却已经看到比我早离开学校的宫城背影。 「宫城。」 我在大约再一分钟就能抵达住宅大楼之际出声叫她。 可是她没有停下脚步。 我在住宅大楼前走到她身旁,踏进大楼。 「仙台同学,我不是叫你过一阵子再到我家来吗?」 「我的确过了一会儿才离开学校啊,只是追上你了。」 我们穿过大厅,一起搭上电梯。 「追上我未免也太奇怪了,你是急着赶过来的吧?」 「单纯只是宫城走太慢了吧?」 「才不慢。是仙台同学走太快了。」 我和嘴上抱怨着的宫城踏出电梯,走到玄关。跟在打开门锁的她身后走进屋内后,她叫我等一下,自己跑进房里不见人影,然后很快又回来,递来一张五千圆纸钞。 「谢谢。」 我拉动钞票,即使有些许被捏住抽不动的感觉,钞票依然很快就落入了手里。我将收到的五千圆纸钞收好之后看向她,发现她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宫城?」 「没事。」 今天再度上演了一次和之前一样的互动。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里。我先走进她房间,脱下大衣和制服外套,解开衬衫的一颗扣子,从黑猫负责看守的书柜上拿了本漫画。躺在床上翻动书页时,房门打开了,她将麦茶和汽水放在桌上。 「空调要设定在几度,你才不会觉得热?」 她把我脱在地上的大衣和制服外套挂上衣架,一边问我。 「我脱外套已经算是一种习惯了,设定在几度都没差。反正觉得热的话,我会喊热──是说宫城应该有事要跟我说吧?」 我阖上看到一半的漫画,坐起来。 「我有什么事要跟你说?」 宫城背靠着床铺席地而坐,用完全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这边。 「你考试考得怎么样?还好吗?」 「我有必要告诉仙台同学吗?虽然说过会告诉你我有没有考上大学,却没提到要说出我考得怎么样吧。而且后面还有其他考试要考啊。」 「考得好或不好这种事,现在马上就答得出来了吧?不要那么小气,告诉我啦。」 我抓起枕头拍她的头。 毕竟还有其他考试得考,不是考完这个就结束了。诚如她所言,她没有义务向我报告考得好不好,我们没有约好,所以想问她不过是我的任性,却无法克制自己想知道的欲望。 「宫城……」 我又用枕头拍了一下她的头。她的眉间堆起皱纹。 「……普普通通。」 停顿了一下后,她给了我一个模糊不清的回答。 「普普通通?普普通通是怎样?」 「总之就是普普通通,我有什么办法?真要说起来,你考得又怎样?」 「普普通通。」 用刚听到的话回她之后,她转身背对我。 就算没看到她的表情,我也知道这话惹她不高兴了。 宫城拿起玻璃杯,喝下汽水,把内容物剩下大约一半的玻璃杯放回桌上。 我已经习惯沉默了,而且本来就是明知道会惹她不高兴,还回「普普通通」的。尽管如此,我仍很在意充斥整个房间的沉滞气氛,开口问道。 「是说宫城会去毕业旅行吗?」 我抛出一个常见的无聊话题。 「不会。仙台同学呢?」 「虽然不到旅行的程度,不过我会跟羽美奈她们出去。」 「是喔?」 回应的声音有些低沉。 她转过头来望着我,随即站起身拿走我放在床上的漫画,动作跟用抢的没两样。 「我还在看耶。」 我倒也没特别想看后续,但还是开口抱怨。 「书是阖上的,你根本没在看。」 「接下来正要继续看啊。」 「我要命令你,你待会再看。」 这样说完后,宫城便把漫画放回书柜上。 「今天要做什么?」 「你在那边坐好。」 命令从衣柜前飞了过来。 「你说床上?」 「对。」 我依言坐到床上。然后她打开衣柜,拿出一条水蓝色的毛巾。 「接住。」 这句话与毛巾同时抛来,但毛巾还没到我所在的位置就落地了。不过她并不在意。在我捡起毛巾前,她说出下一道命令。 「你知道该拿那个做什么吧?」 她以平静的语气这么说,指着毛巾。 「要我自己来啊?」 我拿起水蓝色的毛巾问她。 一旦对照过去的经验,我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然而一想到在这个命令之后她可能会对我做的事情,便让人不太想积极地顺从她。 「自己来。」 宫城很没品。 总是下些不能公然说出来的命令。 虽然被她命令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什么可以对外公开的事情就是了。 「快点啦。」 见我仍拿着毛巾犹豫,她开口催促。 无论是自己来或让她动手,结果都不会改变。 只会造就我蒙住眼睛的事实,使事态继续进展下去。尽管有点抗拒自己蒙上眼睛,但要是继续拖拖拉拉下去,可能会害她心情变得更糟,导致之后的命令更不像话。 我用水蓝色的毛巾蒙住眼睛。 主动蒙上眼睛,让这个行为变得更加离经叛道。 她这个人真的很没品。 「我什么都看不到,很无聊耶。」 我向不确定到底在哪里的她抱怨。 「我不是为了让仙台同学觉得好玩才这么做的。」 她的声音从正面回应我。 「所以这样做是宫城觉得好玩喽?」 「不好玩。」 宫城似乎不只是没品,连思考逻辑都很不正常。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叫别人做些不好玩的事。 「然后呢?你要对我做什么?」 我想忽视心中那股对于看不见的不安感,开口问她。 却没有得到回答。 「宫城?」 呼唤应该在正前方的宫城名字后,她的手碰了我的脸颊。 那只手轻柔地抚过脸颊,沿着唇瓣移动。 我的身体反射性地紧绷起来。 我回想起暑假她蒙住我眼睛之际发生的事,可是她的手很快便离开,没跟那时候一样地吻我。 「仙台同学。」 她语气平静地叫我。 虽然没有碰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尽管有蒙住眼睛的毛巾碍事,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我,却仍觉得坐立难安。脖子附近有些痒痒的。 「回我话啦。」 宫城有些生气地对沉默不语的我说道。即使如此,我仍没有回话,于是她又叫了一次:「仙台同学。」 「什么事?」 「──说讨厌。」 「啥?你突然说什么啊?」 「别管那么多,说就对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听见的声音和平常一样。 不高兴而有些低沉的声音。 她说出一些让人搞不懂的话,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常常无法预测她的行动,即使在意也无计可施,却觉得刚才的并非自己能在不清楚用意的情况下就听从的命令。 「我要对什么说讨厌?」 像是要和宫城视线交会似的稍微抬起头,我谨慎地询问。 尽管被毛巾蒙住的眼睛无法对上宫城的双眼,我依旧想知道她真正的心意,用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她。 「……对我。」 她悄声说道。 现在…… 我现在就想看到她的脸。 双手并没有失去自由。 碰得到水蓝色的毛巾。 我动手准备解开只会碍事的毛巾,想看她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可是在解开毛巾上的结之前,手就被抓住了,接着毛巾也被重新绑紧。 「我没说你可以解开。」 我听见她的声音,紧邻在我所坐位置旁边的床铺微微下沉。她不由分说地拉我的手臂,让我转向她所在的方向,随即往后推倒我。幸好有棉被,我的背并不痛,但在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遭人粗鲁地对待很恐怖。我正想说至少要抱怨个一句,然而先传来了她的声音。 「快点说啦。」 她的手指碰上吊坠的炼条,把炼条拉了出来。 宫城没有解开我的衬衫扣子。 吊坠被她用力拉扯,炼条陷入了我的后颈皮肤。 「你拉得太用力了,这样很痛,而且会坏掉啦。」 她似乎抓着坠饰,所以我不觉得脖子有被勒住,却感觉她有可能会这样勒紧到我停止呼吸,令人背脊发寒。因为看不见,不知道她会做些什么,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放开啦。」 我试着以比较严厉的语气说,但她仍继续拉着吊坠。 炼条带来的疼痛感使我皱起眉头。 「宫城。」 她没有回应。 相对地有股温度靠近,我的感觉变得敏锐起来。我又叫了一次:「宫城。」她随即放开吊坠,咬了我的脖子。随着温热的东西一同抵上来的牙齿陷入皮肤,却没有痛到让人想喊痛的程度。不知道是因为这没有刚才炼条勒住后颈那么痛,还是她的嘴唇碰着我,总之我还能忍受。 不过我没再感受到痛楚,她的嘴唇和牙齿便离开了。有个不是嘴唇的东西碰上我被咬的地方。那多半是手指的东西抚摸我的脖子,顺便抚过炼条,滑过锁骨上方。 她理所当然般地解开了我衬衫上的一颗扣子,松开领带。 我看着被毛巾给蒙住,看不见的宫城。 脑中浮现出她接下来会对我做的事,呼出一小口气。 可是她没有绑住我的手。 就只是松开了我的领带,没有再做其他事。 毕竟她一开始就能绑住我的手,要是真的想绑,我早就已经被绑住了。 所以我今天想必不会被绑起来。 她大概希望我能碰她吧。 我做出有利于己的解释,摸索着找到她的手臂,把她拉过来。 伸出手臂环抱住她,抚摸她的头发。 她既没有拍开我的手,也没有逃开。 「──宫城,你讨厌我吗?」 我用手轻轻梳着她的头发问。 「……嗯。」 稍微停顿了一下后,传来她的回应。 「那就清楚地说你讨厌我。你说了,我便会听从你刚刚叫我说讨厌的命令。」 我凭着触感找到宫城的脸颊,用指尖抚过唇瓣。 她什么都没说。 「你说我也不会生气的,说吧。」 指尖前的嘴唇没有动。 要是她这时候说讨厌才让人惊讶。就连我抱住她、摸她的头发,她都不排斥了,怎么可能说得出讨厌? 我的手指缓缓离开她的唇瓣后,她也稍稍往后退去,接着伸手摸上吊坠,以感觉会在我的肌肤上留下炼条痕的力道沿着一路摸过去,指尖来到坠饰所在的位置。 「把项炼还给我。」 她用力拉扯吊坠,力道大到要是说她想扯坏这条吊坠,我也会相信的程度。 我这次毫不犹豫地取下蒙住眼睛的毛巾。 ──看起来非常不高兴,但也像是快哭出来的表情。 在遭到妨碍前就解开毛巾的我,眼里倒映着宫城眉头深锁的脸。即使刚从黑暗及压迫中解放的视野仍有些模糊,我所看见的毫无疑问是她。 「不是叫你不准擅自解开吗?」 她放开吊坠,一把抢走毛巾。 「比起那个,要我把吊坠还给你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理由。」 宫城那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不带感情的声音传来。 我揪起她的衬衫。 「那我不还。是你叫我在毕业典礼前都要戴着吊坠的吧?好好遵守约定啦。」 「仙台同学还不是会不守约定。」 她气愤地说着,拉开我揪着她衬衫的手。 「就算我会不守约定,宫城还是要遵守约定啊。」 说出任性的歪理后,她一语不发地用力拉扯,想扯断吊坠。 「我不会还你。」 我拍打她的手,再度强调。 尽管如此,她依旧继续拉扯吊坠。我又打了一下她的手,她这才收手,陷入我后颈的炼条放松下来。 「我说宫城,后面还有考试,你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啦……我会很失落耶。」 我推开她,坐起身来。 「仙台同学怎么可能会觉得失落?」 用微弱的声音说完后,宫城无力地趴在床上。 「你真的是个笨蛋耶。」 我用枕头拍打她的头,爬下床问道。 「下次呢?」 「咦?」 她抬起头看我。 「下次我哪天要来这里?因为你已经决定好到毕业典礼前都会叫我过来,付五千圆给我了,所以快说啦。」 「……我会再联络你。」 「你绝对不会联络我吧?现在就决定。」 语气强硬地催促她后,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六天后。」 传来她含糊不清的声音。 好久。 可是考试毕竟还没全部考完,我们也得念书才行,所以约在六天后并不奇怪。 「我知道了。那等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去学校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提起另一件在意的事。 到了二月,学校就不会再强制三年级生到校,在毕业前去不去学校都无所谓。虽说是交由学生自行决定,不过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不去学校。羽美奈和麻理子也都说她们在这段期间不会去学校。我也不打算去。 我还没听说宫城打算怎么做。 「……」 她不可能没听到。然而将脸埋在枕头里的她一动也不动。 「宫城,自由到校期间不是放假。」 学校放假时不见面。 我们有着这样的约定。 但自由到校期间算得上是要上学的日子。 「宫城。」 我喊她的名字催促后,她才小声地回了句:「不用你说,我也会叫你过来。」 ──────────────────────── 第7话 想从仙台同学那里得到的东西 约好的六天后就是明天。我的心情好沉重。 叫仙台同学过来。 不过就是这样的小事,却令人感到忧郁。 她问我考试结果时,我虽然说普普通通,但那是骗她的。我觉得自己考得比普普通通更差。就因为我认为能考得更好,才不想说那样算是普普通通,然而要是直接把考试结果告诉她,她表现得很失望,那也很没意思。 所以就像她不遵守约定一样,我也对她说了谎。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青椒、绿花椰菜、春菊…… 在放学回家路上绕去的超市里陈列的蔬菜中,我也看到了讨厌的东西。一如无法喜欢上这些东西般,我也无法喜欢上自己。 巴西里也很讨厌,仙台同学也── 要是能讨厌她就好了。 结果仙台同学不肯说她讨厌我。 我叹了口气,把即食调理包和泡面放进购物篮里。本打算再买个汽水就回家,我却停下了脚步,走回生鲜蔬菜区,把马铃薯和胡萝卜放进购物篮。 这世上如果有吃了会变聪明的蔬菜就好了。 我在超市里晃来晃去,一边追溯记忆,好像在哪里听过鱼含有会让脑筋变好的成分,但我不喜欢吃鱼。我知道即使自己愿意吃鱼,也不可能突然就变聪明。 我非常明白,到了这个节骨眼才着急根本无济于事。 然而就像求神拜佛一样,我想仰赖些什么。 要是想和舞香上同一所大学,下次的考试才是重点,只要能考好就没问题了。毕竟我的成绩有变好,老师也说我可以去考考看。 但无论是老师或自己,我都难以信任。 也始终无法信任仙台同学。 要是能有不会动摇的自信就好了。 如果我能相信自己考得上大学,也相信仙台同学,就会觉得即使毕业了,同样可以像过去这段时间一样,继续和她见面。但实际上我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第一志愿,她也没守住跟我的约定。 假设没跟舞香考上同一所大学…… 我就会留在这里。 毕竟亚美也会留在这里,所以我不会落单,舞香那边只要继续保持联络就行了。纵使考试失利,世界也不会就此毁灭,只不过是往后会过着我一开始所想的生活罢了。然而要是事情演变成这样,总觉得很无趣。 倘若考得上,我当然希望自己能考上,没考上我的心情会很糟,也不希望是因为外在因素,而非自己做出的选择,导致不得不和仙台同学分隔两地。假如最后会变成那样,倒不如由我主动在毕业典礼到来前离开她。 那一天── 如果她愿意说出讨厌我,我就能在约定好的日子之前离开她了。 我在宝特瓶的货架前思考着。 伸手想拿汽水,却又作罢。 虽然并非要以仙台同学为优先,可是冰箱里的两个宝特瓶在我的印象里,是麦茶那瓶剩下较少。 「买两瓶又太重了……」 考虑到还得提着东西回去,我不可能把两种都放进购物篮里。我放弃汽水,将麦茶放入购物篮,然后在结帐之前又去拿了一盒牛肉。 开始和仙台同学一起吃饭之后,我的舌头就变得更贪心了。虽然即食调理包和泡面也很好吃,但煮出来的料理更美味──我想起了这件自从妈妈不在之后便遗忘的事。 反正都要吃,我想吃更美味的料理。 问题是能让我吃到美味料理的人,只有仙台同学。 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构筑我这个人的要素之一。回顾过去,我心中的月历上留有许多不记得自己曾做过的记号,就连味觉都留下了印记。那些几乎都是她擅自加上去的,然而每一个我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 我本来认为「讨厌」这个词,能成为记忆的橡皮擦。 足以擦掉我心中的月历在不知不觉间被加上的那些记号,消除写入记忆中的那些关于仙台同学的情报,恢复到我在书店给她五千圆前的状态。 可是我没能得到那块橡皮擦。 反而得到了抱紧我的仙台同学体温,以及下一次的约定,令人满心忧郁地过着今天这个日子。 我「唉」地呼出一口气,付了钱走出超市。 走在一月尾声,吹着寒风的城市里。 右手拿着的提袋很沉重。 开始与仙台同学一起吃饭之后,要买的东西也跟着变多。要是这种时候她能在旁边帮忙拿东西就好了,毕竟这里头有接近一半是她要吃的东西,要她做这点小事也是应该的。但一想到实际上要她来拿东西,就得加上我们必须一起采买的规则,总觉得很麻烦。 假如往后也会继续发生这种状况,调整一下规则会比较好。然而我们所剩时间不多,我也没有想和她一同采买,或是希望她能帮忙拿东西到需要为此改变规则的程度,所以照理来说只要维持现状即可。 明明是这么想的,我却觉得右手上的东西格外沉重。 脑中一直想着如果她来帮我拿一半该有多好。 都怪这个不可能成真的想法不肯消失,连我的头都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都约好毕业后不再见面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和舞香考上同一所大学。 即使如此,如果── 我能和舞香上同一所大学。 反正我是个说谎的骗子,把过去的约定变成谎言也无所谓吧? 我用力甩动手上沉重的提袋,加快脚步。 不对。 觉得我这个骗子就算说谎也无所谓的这个想法才是谎言── 「根本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了嘛。」 想着想着,脑袋都混乱了起来。 这只是风太冷,让人没办法好好运转脑袋罢了。 在灰色的天空下,我再度加快了脚步。尽管没有明显感觉到速度变快,吹着风的脸颊却冷得似乎快要结冻。袋子的提把因为麦茶而深深陷入手里。 我迅速走回住宅大楼,把袋子里的东西放进冰箱。 回到房间里打开空调,换衣服。 然后就这样躺到床上。 从放在枕边的黑猫底下抽出五天前仙台同学阅读的漫画。 不断翻动书页。 我的心情一直摇摆不定。 明天我不想见到她,又想见到她。 我没有笨到不晓得两者是互斥的想法,然而最近不想见她和想见她的心情,总是交杂在一起。 一旦见面,就会想再和她见面。 虽然想说既然如此,那别见面就好了,但是就算没见面,我也会想和她见面。 一直思考这种事情很难受。 我忍不住会想,要是能回到去年的这个时候该有多好?倘若时间可以倒转,我会在重新分班之前就结束和她之间的关系。这样一来在选大学的时候就不用想那么多,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仙台同学果然该说讨厌我。 她总是这么过分。 我阖上只是翻着页,根本没在看的漫画,拍了一下黑猫的头。黑猫没有发出「喵~」或「咪~」的叫声,也不像仙台同学那样会开口抱怨。 无聊。 我又打了一下黑猫的头。 明明不希望明天到来,却又希望明天早点到来,有这种想法的我怎么不干脆消失算了? ◇◇◇ 从学校回来后,我以念书来消磨空闲的时间。 做着这件一年前的我想必不会做的事情时,门铃响起。如同之前说好的六天后,我在开始念书前传了「你现在过来」的讯息给仙台同学,所以按门铃的人一定是她。 我把后来一直放在枕边的黑猫挪到了书柜上。 看了看对讲机,萤幕上显示出仙台同学的身影。 她比我预期的更晚到。 我所谓的「现在过来」是表示「立刻」,要她赶快过来的意思。 距离传出讯息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我透过对讲机向她抱怨,解开大厅的门锁。过了一会儿,门铃再度响起。打开玄关大门后,她吐出心中的不满,一边走进屋里。 「我也已经算是急着赶过来了耶。」 说讨厌我。 她绝对还记得我说过这句话,却用一如往常的表情看着我。 「太慢了。」 「要比这更快,不用飞的过来根本办不到吧?」 「你要是会飞就飞过来啊。」 因为仙台同学表现得一如往常,我也像平常那样回呛她。 我用自然得惊人的态度,接受了没得到讨厌这个橡皮擦的今天。虽然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我却想不到还有什么新的方法能获得橡皮擦。 「宫城会飞的话,我下次就用飞的过来。」 她一脸嫌麻烦地说道,脱下鞋子。 我将五千圆纸钞递给她,轻轻呼出一小口气。 这五千圆是要用来买下她的时间。 我并不觉得惋惜。 却很在意如果不给她会怎样。 她曾主动问过我「如果我说不需要会怎样?」当时说不定该问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想知道,要是那天自己接受了她的提问,不给出五千圆的话会怎样。 「仙台同学。」 当彼此之间没有代价存在。 我想像着比现在更之后一点点的未来,犹豫该不该将手里的五千圆给她,但很快就把五千圆递了出去。 「给你。」 她像平常一样拉住纸钞边缘,我的手指反射性地用力。不过在她开口说些什么之前,我便急急忙忙地松开了手。 就算没有五千圆,她也会── 这是句即使没有橡皮擦也该擦掉的话。 「谢谢。」 仙台同学收起五千圆。 我不认为不给她五千圆的自己具有任何价值。如果没有付出代价,我就无法买下她的时间,她也不会听从我的命令。不听从命令,便表示她也不需要再来我家了。 「我去拿饮料。」 我转身背向她。 「那我等你。」 我走到厨房,拿出两个玻璃杯。打开冰箱,里头有着两个内容物所剩无几的宝特瓶,还有昨天新买回来的一瓶麦茶。我取出汽水和新买的麦茶,倒入玻璃杯,将杯子放到托盘上,回到房间。只见仙台同学坐在平常会坐的位置上。 「今天你来做晚餐。」 我这么说着,把玻璃杯放到桌上,坐到她身旁。 「那是今天的命令?」 付出五千圆的代价想获得的东西。 绝对会守住的约定。 倘若能买到这样的东西,我就可以信任她。即使上了不同大学,要像她说的那样偶尔一起吃饭、出去玩也可以。可是我说不出这种话,五千圆不可能买到等同于要束缚她一生的命令,也不是试图疏远她的我该说出的命令。 「对,什么都可以,你做点东西来吃吧。」 我看着她,下达与五千圆价值相当的命令。 「你说什么都可以……冰箱里应该不是空的吧?」 「不是。」 「我可以先去看看冰箱吗?」 「可以。不过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这样回答后,她便放着摊开在桌上的参考书不管,站了起来。我也一起走向厨房。 点亮客厅和厨房的灯之后,她打开冰箱,盯着冷藏库,接着又看了看冷冻库跟蔬果室才转身。 「你喜欢马铃薯和胡萝卜吗?」 「普通。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冰箱里一直都有,我才想说你是不是喜欢。」 「也不是一直都有。我只是不知道要买什么才好,才买了这些。」 「拜托你配合想吃的菜色买材料回来啦。」 「我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随便吃。 我过去都过着这样的饮食生活,所以即使有想叫仙台同学煮点什么来吃的念头,也不知道要叫她煮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况且我从未对下厨产生过兴趣,于是就在不知道买哪些材料可以煮什么的情况下成了高中生。 「那我们一起去采买不就行了?再说比起依据材料来决定菜色,先决定好想吃的菜色再采买材料,我也比较好做啊。」 虽然不到觉得自己想了个好点子的程度,但她用相当轻快的语气说道。 两人一起去采买,把沉重的东西分成两份,一人提一半回家。 这是我昨天才想过的事情,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同样的话。从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即使在毕业典礼后,我们也会像这样一起站在厨房里的感觉。然而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未来。 「仙台同学要这样说的话,那你去买啊。钱我再给你。」 「意思是没有一起去的选项吗?」 「没有。」 和仙台同学在一起,会让我认为回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状态是件很恐怖的事。严格来说,就算她不在了,我也不是独自一人。我有朋友,上了大学以后应该也能在那边交到新朋友。明明如此,却觉得一旦没有她,自己就会变成孤身一人。 我严重地倾向她,甚至产生了自己是以她为支柱才有办法站立的错觉。怀疑要是她不在了,我是不是就无法自立? 那样太令人困扰了,所以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就该独自去做。 「那就照之前这样,由宫城去买吧。」 她很刻意地叹了口气,随即走向客厅,明明没有要吃饭,却坐到吧台桌前的椅子上。 「真要说起来,比起付钱要我下厨,直接去找那种家事外包服务的人来,应该能吃到更好吃的饭菜吧?」 悠哉地开始聊起天来的仙台同学似乎不打算回房间。我无可奈何,只好站到她身旁。 「我不喜欢有外人在家里。」 妈妈不在之后,某段时期会有人来家里帮忙煮饭、打扫。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家事外包服务,不过当时有外人在家里让我静不下心来的事,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也是外人啊。」 「仙台同学是──」 特别的。我差点这么说,又吞了回去。 这不是可以随便说出口的话。 「我是?」 仙台同学咧嘴一笑。 「虽然是外人,但原本是我的同班同学,所以没关系。」 「意思是即使不是我也无所谓?」 「这种事情不重要啦。比起那个,你决定好要做什么了吗?」 我像是在逃离她那彷佛要说些什么的视线,改变话题。 「还没决定。」 「赶快决定啦。」 今天晚餐的菜色根本不重要。 既然都要花时间,还不如把时间用来念书。然而比起念书,她似乎更在意晚餐的内容,在我身旁一脸认真地陷入沉思。 「就算叫我赶快决定,但咖喱跟奶油炖菜都做过好几次了……嗯~马铃薯炖肉呢?啊,不过没有洋葱。」 我从仙台同学嘴里嘀咕着,像是自言自语的内容当中,找到了想吃的东西。 「你会做马铃薯炖肉?」 「你想吃吗?」 「你会做的话。」 「我不知道怎么做,得查一下。因为没有洋葱,做出来可能不好吃就是了。」 「就算没有洋葱,你也要做得很好吃啦。」 我不在意少了什么材料。 但她能做出即使缺少材料,在某种程度上依旧好吃的东西当然更好。 「我会尽量努力,可是不保证喔。」 她站了起来,走回厨房。确认完冰箱里的食材和调味料后,说要回房间去。 马铃薯炖肉很好吃。 因为那是我自己做不出来的料理,所以很遗憾地成了会残留在记忆中的东西,不过好吃并非坏事。 仙台同学在吃过饭、念完书之后回家了。 在那之后,没有用到的蔬菜们就这样沉睡在冰箱里。 她又来到我的房间,在我身旁疾笔振书。 我在一月底吃了马铃薯炖肉,眼下已经步入二月。 再过一个月,即使不情愿,毕业典礼也会到来。 和她一起待在这个房间里── 一思考起这样的时间还剩下多少,我便感到忧郁。 「宫城,差不多休息一下了吧?」 仙台同学戳了戳我。 「是可以……」 她来到这个房间后,已经过了至少两小时。 不念书我会感到焦虑,却也明白急不得的事情就是急不得,再怎么焦虑也无济于事,而且专注力没办法持续那么久。 我放下握着的笔,看向身旁。 倒不是真的很久没见到她,却有种隔了很久才又见到她的感觉。 大概是由于进入二月后,我就没再去学校了吧。 舞香跟亚美都说自由到校期间不会去学校,我也不想去可以不用去的学校。虽然自由到校期间才刚开始,可是不去学校,我就连在走廊上与仙台同学擦身而过的机会都没有。想必是因为不像这样叫她过来,就完全不会看到她,我才会觉得彼此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了。 「可以不用去学校之后,宫城都在做什么?」 仙台同学看似正好想起这件事情,开口问我。 「念书。」 虽然我不喜欢念书,不念却又不安心,只好勉为其难地念下去。 「我想也是。那学校呢?」 「没去。反正舞香跟亚美也都没去,去了也很无聊。仙台同学也没去学校吧?」 她今天不是穿制服,而是穿着便服出现在这个房间里,这表示她没去学校,是从家里过来的。也就是说即使我去了学校,也不会遇到她。 「是这样没错。」 她没什么干劲地回答。 我看向她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上面有着一排排工整的字迹。尽管其中有些字超出了格线,我依然觉得她的字很漂亮。 跟她的外表一样。 她五官端正,又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即使有些部分超出了校规容许的范围,依旧不会受到老师责备。 待在仙台同学身边,我总忍不住会想,要是能变得像她一样就好了。 可以写出漂亮的字,会念书,外貌又好看。 如果能变成那样,感觉自己便能变得更有自信一点。 我不让她听到地悄悄叹了口气,往后挪动身体,背靠着床铺。笔记本的文字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我紧紧闭上双眼,轻轻伸了个懒腰再睁开眼睛,看到她的长发。她今天穿的虽然不是制服,不过跟寒假时不同,没有穿高领上衣,而是穿着衬衫。然而被那头长发挡着,我没办法清楚看到她的脖子。 那头没有绑起来的长发很美,却让人无从得知她有没有戴着项炼。 我伸手轻拉她的头发。 「干嘛?」 她看着我。 我今天已经付了用来当作命令她代价的五千圆,所以可以确认她是不是有戴项炼。 我又一次让手指缠绕住她的头发,再松开。 她应该有戴才对。 至今为止,她从来没有不戴。 「没事。」 我简短回答,挺直身体,背部离开靠着的床铺。仙台同学随即解开了衬衫上的一颗扣子。在我问她理由之前,她就拉出了项炼。 「我有戴。」 她看着我,理所当然地说着。 「我又没有叫你给我看。」 「因为你看起来想这么说。」 「我没打算要说,也没那么想。」 「是喔?」 她一脸无趣地说着,收起项炼,却没把衬衫的扣子扣回去,反倒伸手来拉我连帽上衣的帽子。 「还记得我们约好你考上的话要告诉我吗?」 「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 就是因为跟她做了这种约定,我才会不安吧。 假如没考好…… 就得告诉仙台同学,我没有考上。 我们的约定是考上要告诉她,所以一旦没考上,我大可不必说。可是在没告诉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我没考上了,既然如此,等于没有不告诉她的选项。但不管怎样都得告诉她的话,我想告诉她我考上了。 「你考试没问题吧?」 她语气不变地问我。 「没问题。」 「那就好。」 才不好。 我完全不知道好在哪里。 说什么没问题都是假的,我依旧对自己毫无自信。 她却没有察觉到。 总觉得要她察觉到我没说出口的心情,根本是强人所难,但我仍认为她该察觉到。 「仙台同学,帮我施个幸运魔法啦。」 「那是今天的命令?」 「对。」 「幸运魔法是指之前的那个?」 「是你说那个有效的吧?」 我知道仙台同学之前对我施的「幸运魔法」根本不是真正的幸运魔法,也明白那更像是她想看我不知所措的样子才做的恶作剧,没有实际的效果。尽管如此,却还是觉得让什么都做得到的她触碰我,我也能得到她一半的能力。 「手借我一下。」 她靠近我。 我老实地伸出手,她动作轻柔地抓住,然后像之前一样,用嘴唇触碰我的指尖。 她连做这种事情都像一幅画,实在太奸诈了。 我心里莫名地焦躁起来,轻轻拉了拉她的浏海。和之前触碰的顺序不同,她的嘴唇碰上了我中指第二关节上方的位置。 这种事情不可能让人变得有自信,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即使无法变得像她一样,至少能消除那股觉得自己不念书不行的焦虑感。 嘴唇触碰我的指根。 紧接着,某个温暖的东西爬过我的手背。 如果是被狗或猫舔手,我会觉得很可爱,但对象是仙台同学就不可爱了。心中有股更不一样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我并非用对待动物那种纯粹的心情看待她吧。 我强烈地希望她不要对其他任何人做这种事。 能像这样感受到她体温的人,有我就够了。 方才舔着我手背的舌头离开,转而在掌心上落下一吻,然而只吻了一下。她马上就抬起了头。 「结束了?」 我这样一问,她便紧紧握住我的手。 见我没有回握住她,却也没有甩开她的手,她开口说:「还没。」 她没先问过我,就将我的连帽上衣袖子往上卷到手肘的位置。我默默盯着她,只见她将嘴唇贴在我的手臂内侧,用力地吸吮那里。 痛得像是被针刺到了一样。 彷佛有好几根针从她嘴唇抵着之处流入我的体内,照理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痛楚,却令人感到异常疼痛。那些针随着血液在体内流动,聚集到心脏,持续地刺着我的心。 嘴唇离开,稍微换了个位置,再度贴了上来。 果然依旧疼痛异常。 留下两个痕迹的仙台同学抬起头。 「这也是幸运魔法?」 我知道这不是幸运魔法。但我一问,她马上就回答:「是幸运魔法。」 留下痕迹的位置好烫。 她吻了其中一个痕迹,拉下我的袖子。 「这个幸运魔法真的有效吗?」 「有啊。相信我啦。」 「正因是仙台同学,我才没办法相信。」 我不认为马上就会消失的痕迹能当成幸运魔法。如果痕迹会一直残留到放榜的那天,我或许还会相信,然而它不可能过那么久都不消失。 「没问题啦。你偶尔也相信我一下嘛。」 仙台同学不负责任地说。 「我要是没考上,你要负责吗?」 「可以啊。」 「要怎么负责?」 「给你决定。」 仙台同学每次都不自己做决定。 总是把一切都丢给我。 不过她这话八成只是在开玩笑,不是认真的,所以认真去想她要怎么负起责任也很蠢。就因为跟她认真也没意义,我决定结束这段休息时间,重新握起笔。她却抢走我手里的笔。 「干嘛?幸运魔法已经施完了吧?」 「还没完。还有。」 这么说完后,她的指尖爬上我的唇瓣。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绝对不是幸运魔法吧?」 我抓住她的手腕,拉开她的手。 「是幸运魔法啦。」 「你根本只是想接吻嘛。」 「……」 她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我的话。因为她就这么默默地伸手过来,想碰我的嘴唇,我推开她的身体。 「宫城。」 叫了我的名字之后,我明明没说她可以继续施幸运魔法,她却把脸凑了过来。所以我也把脸凑过去,用额头撞了她的额头。 脑袋里响起一声沉闷的「咚」。 「好痛!」 仙台同学大叫一声,按住额头。 我当然也按着自己的额头。 「宫城是笨蛋吗?很痛耶。」 「是仙台同学不好,我也很痛啊。」 我没打算用力撞她。 额头却比想像中还痛。 「要是你因为刚刚撞那一下,把记起来的东西全忘了,也不关我的事喔。」 「就算忘了,我接下来还会继续念书,所以没差。还有,直到考完试为止,我不会再跟你见面。」 「咦?这是怎样?你想整我吗?」 「不是。」 我不认为不找她过来算是在整她,也不是刚刚才临时决定在考完所有考试之前不和她见面。这是我从昨天就在思考的事。 「你说到考完所有考试为止……但有不少考试吧?」 「是没错。我会念书的。」 「不一起念吗?」 仙台同学以有些低沉的语气问道。 「我自己念。仙台同学也要考试吧?」 倒不是说跟她在一起就不能念书,只要问她问题,她都会教我,也比独自念书开心。但我现在想尽可能地去做自己办得到的事。 「……我知道了。毕竟我们都得认真念书才行。」 她露出意兴阑珊的表情,阖上我摊开在桌上的参考书,以及笔记本,连笔跟橡皮擦都收进了铅笔盒里。 「仙台同学,我正打算要继续念书耶。」 我打开被阖上的参考书和笔记本,可是她又阖上了它们。 「我说宫城──」 我没有回应。 不想回应故意妨碍我的仙台同学。 「不要命令我施幸运魔法,命令我吻你啦。」 仙台同学握住我的手。 「不要。」 「我们会有一阵子见不到面耶。」 「所以呢?」 「宫城不想接吻吗?」 「不接吻也无所谓。」 「是喔?」 一脸无趣地说完后,她放开我的手,身体靠到床上,接着就没再多说些什么了。她平常明明会逼得我不得不命令她,今天却意外干脆地放弃,感觉很诡异。所以我才会主动说出这种话。 「──那么想接吻的话,你就吻啊。」 「这是命令?」 「你希望我命令你吧?」 她没有回答。 相对地,她离开靠着的床铺,把脸往我的方向凑过来。 比起嘴唇,她的手先触碰到了我的脸颊,温柔地抚摸着。 我和仙台同学对上眼。 即使直直回望着她,她也不肯闭上眼睛。我先闭上眼睛之后,嘴唇上传来触感。 总觉得这是个久违的吻。 比起抚摸着脸颊的手,柔软的唇瓣更舒服。 她很快就退开,打算再吻我一次,所以我推了她的肩膀。 「宫城。」 「就这样,结束了。」 我简短地宣告,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臂。 而仙台同学打开了阖上的参考书和笔记本。 ──────────────────────── 第8话 我和宫城剩下的时间 在考试结束前不见面。 提出这个恰当且认真的提案的宫城已经全都考完了,正在房间里懒散地滚来滚去。我和她都已经考完所有需要参加的考试,尽管还不知道结果,不过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至少在心情上可以得到解脱。不过都怪我一见面就问她考得好不好,她的心情很差。 我一见面就知道她不希望被我问起这件事,却仍忍不住想问。 果然不该带来。 我从平常固定坐的位置,望着里头装有巧克力的包包。 在她叫我过来的前一刻,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带来的巧克力,完全失去了拿给她的时机,躺在包包里头没办法出来 躺在床上的她心情非常恶劣,没人会想在这个情况下把巧克力拿给她。而且还要再过一阵子才是情人节,让我更不方便给她巧克力了。不仅如此,我依旧不知道她到底考得怎样。由于不晓得随兴的她什么时候才会再叫我过来,我才会把巧克力带来,想说在能见到面的时候先拿给她。但这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今年跟去年不同,甚至让人怀念起不用想那么多就能把巧克力送给她的去年。 进入自由到校期间,没有再去学校这件事,为巧克力增添了不必要的沉重意义。去年我是因为要做送给羽美奈她们的巧克力,顺便做了宫城的那份,今年却变得像是特地为了她而做的。 参加季节性活动。 这不算是我的行事准则,不过只要跟朋友在一起就会参加,所以情人节我会跟朋友交换巧克力。 今天也一样。 去年宫城虽然说不会跟朋友交换巧克力,我还是想给她──即使距离情人节还早,我仍打算这么做。可是一旦没有要给朋友巧克力,「顺便」给她的借口,总觉得很难拿给她。追根究柢,宫城并非我的朋友,所以巧克力感觉会在没有出场机会的情况下,就这样结束它的一生。 我站起来,走到书柜前。 伸手摸摸被她放在漫画前的黑猫,正在看有没有增加什么新书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仙台同学,这个你拿去。」 我转过头看向宫城,只见她不知何时爬下床,拿着一个系有缎带的盒子站在那里。她手上的盒子不算大。 「那个是……」 我没有拿漫画就回到桌子前。她用简直像是要硬塞给我的方式,把红色的盒子拿给我。 「我去买东西的时候刚好看到,就买了。」 我盯着来到手中的盒子,一边坐下。 这个盒子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加上了情人节用的包装,上面甚至还有品牌名称。里头的内容物无论怎么想都是巧克力。可是她根本不可能送我巧克力。 「……不是饿一食之日吗?」 她去年是这样称呼情人节的。 我记得很清楚。 这样一想,盒子里的内容物就算是紧急粮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看着坐在身旁的她。 她脸上挂着比平常更不高兴一些的表情。 「去年不是仙台同学叫我别说那种不受欢迎的男生才会说的话吗?不要就还我。」 从她的发言,可以确定盒子里头的东西是巧克力。 「我要,谢谢你。另外我也有准备。」 我急忙打开包包,从里头抽出装着巧克力的盒子。 现在是我唯一能给她的机会了。 「来。虽然早了点,不过这是宫城的份。我自己做的。」 我把以浅粉红色包装纸包好的盒子递给她。即使这完全称不上是什么聪明的方法,但我也没有余力装模作样了。 「明明没去学校,你还特地做给茨木同学她们啊?」 大概是因为我的讲法听起来像是还有其他人的份,宫城创造出不存在的事实,看着我。 「嗯,是啊。你可以打开。我也可以打开吗?」 我反射性地撒了不必要的谎。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难说出自己不是顺便,而是只做给了她这件事。 「随你高兴。」 她冷淡地说,开始拆起我给她的盒子外层的包装纸。我也不想弄破,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头装着六颗巧克力。 跟我去年送给她的巧克力数量一样。 我不认为她是记得这件事,才故意买了同样数量的巧克力,感觉只是巧合。不过从白色情人节也死都不会回礼的她手里,收到跟我去年给她的巧克力同样数量的巧克力,依旧是很让人高兴的一件事。 可以的话,希望宫城能用更愉快一点的心情给我巧克力。不过要是真的发生那种事,明天一定是世界末日。 「对了,要像去年一样喂你吃吗?」 我指着送给她的巧克力。 她拿着的巧克力跟去年同样是松露巧克力,数量也一样。我曾想过要做不一样的东西,不过送她精心制作的巧克力有种小题大作的感觉,最后就放弃了。 「不用,我自己吃。」 她拿起上面撒满糖粉的白色巧克力,随即一口吃下了我特地做得比较小,方便食用的巧克力。 表情没变。 也没有说感想,所以我无从得知她觉得好不好吃。 她的指尖看似犹豫着该不该再拿一颗巧克力而动了动,随即从鳄鱼背上抽出一张面纸。 「好吃吗?」 我询问正在擦指尖的她,她小声地回了个:「嗯。」 「……谢谢。」 虽然去年宫城也有向我道谢,我依旧松了口气。毕竟比起不好吃,还是希望能听到她说好吃,听到她道谢也很让人高兴。尽管正确来说,她说的并非「好吃」而是「嗯」,不过我也没期望能直接从她口中听到赞美。 「仙台同学不吃吗?」 「我要吃。」 「那你把那个给我。」 她指着我面前的巧克力。 「这是命令?」 「命令。」 「应该不是要我还给你吧?」 虽然觉得不至于,不过还是问一下。 「我没说那种话。」 她的否定让我放下心来,乖乖把整盒巧克力交给她。 「张开嘴巴。」 宫城拿起一块方形的巧克力说道。 「……这是怎样?」 身体反射性地往后退。 我猜她是打算喂我吃巧克力。 可是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怪。 她不可能单纯只是要喂我。 宫城喂我吃某个东西── 过去也曾发生过这种事,但在我的记忆里都不是什么好事。光是她为我准备巧克力就已经够不可思议了,总觉得她不可能只是想喂我吃巧克力。 由于宫城不惜提出命令也要喂我吃,背后一定有鬼。不做奇怪事情的她根本就不是她。 「你要自己吃的话就算了。」 粗鲁地说完后,她作势要把拿着的巧克力放回盒里。我连忙抓住她的手。 「对不起。喂我吃啦。」 虽然很在意喂食这个行为附加了什么客制化选项,不过基于命令发生的事情不管有多不愉快,我终究得照单全收,因此在意也没用。 「那么,嘴巴。」 她省略了张开这个指示,但我老实地张嘴。方形的巧克力逐渐靠近,很快就连着手指一同被推进我的嘴里。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舌头。或许是巧克力因为体温而融化了吧,她的指尖好甜。我在咬下巧克力的同时一并咬了她的手指,她随即抽出手。 口中只剩下巧克力。 不太甜也不苦。 我看着宫城。 既没有散发出想做什么奇怪事情的气息,也不像要再拿起一块巧克力的样子。命令的内容如她所言,似乎没有什么客制化选项。 「好吃吗?」 她说出我方才说过的话,用面纸擦拭手指。 「你要试试味道吗?」 巧克力很好吃。 但我不想用话语来说明。 「不用,那是要给你的东西。」 「你别在意啦。」 我抓住她的手臂。 轻轻拉动后,她皱起眉头,却什么都没说。我就这样把她拉了过来,与她双唇交叠。 最后一次接吻,是在我第二次为宫城施幸运魔法的那天。 在那之后,我们一直没有见面。 会这么轻易地让我吻她,也许是因为中间隔了一段时间。 我用舌头撬开她紧闭的双唇。 她抓住我的手臂,却没有抵抗。尽管称不上积极,但她允许我进入她的嘴里。平常她早就会生气地说「这样根本不是在试味道」了,然而今天的她相当温柔,甚至使人有些不安,却也不想让嘴唇离开她,于是碰触着她的舌头。 即使戳戳她的舌尖也没有反应。用抵上去的感觉缠绕着她的舌头后,她更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从湿滑的舌头上传来她的体温。 那温度比手更热,令人心跳加速。 和宫城的吻一直都很甜。 不知道是她给我的巧克力,还是我给她的巧克力造成的,感觉很甜。说不定跟巧克力根本无关,总之就是很甜,让人想更深入地触碰她。 犹如激烈地缠上她般深吻。 既火热又甜美,好难受。 没办法好好呼吸,我让嘴唇离开。 真要说起来,这比较像是我品尝了宫城。我想她果然还是会生气。 「这样根本感觉不出是什么味道嘛。」 她推了我的肩膀一把,和我拉开距离。 「那只要继续下去,直到你知道是什么味道就好了。」 「我自己吃比较快。」 她似乎没生气。然而以低沉的语气说完后,她把手伸向应该已经属于我的盒子。我在她拿起巧克力前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仙台同学。」 尽管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她却没叫我住手,所以我不客气地又吻了她。这次她双唇微张,我的舌头轻易地闯入其中。 果然很甜。 我不知这是什么的甜味,然而她就是很甜。让人想要更多,将舌头更深地探入她口中。 她的手抓住我的肩膀。 指尖陷入皮肉中,很痛。 平常一定会推开我的她没有这么做,让人很在意,稍微退开身体。 「你今天不生气啊?」 听我这样一问,宫城又皱起了眉头。 「既然知道我会生气,就别这样做啦。」 她口吐怨言。 可是没有生气。 ◇◇◇ 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电视上要是播出这样的新闻,我会毫不怀疑地相信。 宫城的表现就是这么不对劲。 在交换巧克力之后,她又叫我过去了好几次,不但没有生气,也没下什么奇怪的命令。虽然不到心情好的程度,可是她说了不少话,也愿意让我吻她。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存在? 我待在自己这个跟宫城的房间相比,感觉很不自在的房间里,仰望着天花板。 仔细想想,无论是不生气或愿意开口说话,作为一个人来说都是很普通的事。基本上就算只是点头之交,人也会用平静的态度和对方相处。所以我想现在的宫城是个正常的人。我最近看到的她,恐怕是跟宇都宫她们在一起时的她吧。 看到这样的她却会感到不安,说不定我才是那个不对劲的人。 我靠着床铺,望向放在五斗柜上的存钱筒。 存在里面的五千圆纸钞。 我不知道到底存了几张,不过脑中瞬间闪过「如果没有那个」的想法。如果没有五千圆的交易,我就不会跟宫城变得亲近起来,也不会像这样想着她。如此一来,应该就能专心想着自己的事,等待毕业了。 有够麻烦的。 无论是我还是宫城,一切都很烦。 「能和她聊很多事情很开心」也好,「她没对我下奇怪的命令,真是太好了」也罢。 倘若能不去深究原因,单纯地为此感到高兴就好了。但现在我反而觉得她越是温柔,在那之后等待我的便越会是不好的结果。 回顾过往,不同于平常的她从未给我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 所以我会想怀疑她的行动,觉得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有原因的。 如果我是宇都宫,想必就能接受现在的宫城,不会怀疑她吧?看到心情不再恶劣,变得多话的她,也会觉得她应该愿意取消以毕业典礼为关系划下句点的约定,为此感到高兴。 可是我办不到。 我不认为宫城讨厌我。 她要是讨厌我,就不会让我吻她、碰她的身体。然而她既像是接受了我,又像是没有接受。我不知道她是基于什么原因才装出这副温柔的样子,却觉得自己越是希望她能撤销那个约定,她就越会给出一个不同的答案。 真要说起来,明明放榜了,她却连个联络都没有。 我把自己上榜的事情告诉了她。 也从她那边得到了一句恭喜。 不过她无视于要告知结果的约定,没有联络我。尽管并不是毫无手段能知道她有没有考上,但我乖乖地在等,所以她应该要早点告诉我才对。 考上了。 没考上。 这么简短也无所谓,总之应该传个讯息给我吧。 「赶快跟我联络啦。」 我在心里又补上了一句「笨蛋」,站起身来。 跳上床,闭上双眼。 时间才刚过九点,要睡觉未免太早。 而且我也还没洗澡。 「唉」地呼出一口气后,手机铃声在耳边响起。我看了看萤幕。 「……宫城。」 她在刚好到让人忍不住要怀疑她是不是有在窃听的时机打来,害我反射性地坐了起来。 「应该不会没考上大学吧?」 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马上想到不好的结果让我有些罪恶感。不过这都是因为她没明确地告诉我考得怎么样,实在不能怪我。 「喂?」 我用不算开朗也不阴沉的语气对着手机那头说话后,宫城的声音取代不知道响了几声的来电铃声,传了过来。 『考上了。』 「咦?」 『我跟舞香考上同一所大学了。报告结束。』 「咦?啊,考上了啊。那……」 宫城让人等了老半天,报告却这么干脆,害我没办法顺畅地说出想说的话。 ──那你会和宇都宫去念同一所大学吗?还是不会? 虽然彼此没约好要告诉我这件事,但我想知道。可是在我问她要选哪一边之前,她就先开口了。 『另外,我有一部想看的电影。』 「电影?」 这句跟大学无关的话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使我本来该说出口的话变成别的东西。当我意识到自己甚至忘记恭喜她考上时,手机那头传来她说「对」的声音。 情绪追不上以我从未想过的速度改变方向的话题。她不仅沉默不语,考上大学了也没表现出开心的样子。拜此之赐,我说不出刚才忘记说的恭喜。 宫城这个人总是这样。 都没在考虑别人,自己说完想说的事情就不说话了。 我老是被她的感情给耍得团团转,即使如此,却仍无法不去顾虑她。尽管觉得自己扮演着吃亏的角色,但又无法抛下这角色,现在也在思考该怎么跟她搭话。 『就这样。』 她小声地说。 然而我知道不只是这样。接下来的话大概得由我说出口才行。 「你该不会是要约我去看电影吧?」 『你不想去的话就算了。』 「你打算哪天去看?」 宫城以意兴阑珊的语气,说出应该是她事先决定好的日期。 时机真不凑巧。 「我是想去,但那天刚好有事。可以稍微提前或延后吗?」 她在手机的另一头『嗯~』地沉思着。 虽然考上大学的报告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讨论要去看电影的事,然而现在把话题拉回去,可以想见去看电影的事便会化为乌有。既然如此,电影的优先度自然提高了。 大学的事情还是当面聊比较好。 现在急着问她,结果听到了不好的回答,也很让人伤脑筋。 『那提前好了。明天呢?』 我回答:「可以啊。」她便指定好碰面的时间与地点,跟我们暑假一起去看电影时相约的时间地点一样,让人心里有些躁动不安。 无论是宫城主动约我去看电影,还是特地指定跟暑假时同样的时间地点,都让人觉得很不对劲。在我总觉得不太安心,想问她原因之际,她喊了一声:『仙台同学──』 「什么事?」 『你说有事是什么事?』 「毕竟大学已经确定下来了,要去看房子。」 我要一个人搬出去住。 我早就决定如果考上想念的大学就要这么做,所以得去找房子。虽然也可以等到春假期间再去,不过我在补习班听说想找房子还是趁早去比较好。 「宫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如果要去念那边的大学,就得去找房子吧?」 我装作顺口提起大学的事。 只问这个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 『我搞不好会留在这里啊。』 「那假设你要去呢?」 『……去住宿舍。』 「你没办法跟其他人一起生活吧?」 『毕竟爸爸很忙,没空陪我去看房子啊。要是真的没办法住宿舍,到时候再想办法。』 宫城讲得像是都已经决定好了。从那毫不迟疑的回答中,可以感觉到她的心意已大致底定。她想必会跟宇都宫念同一所大学,也真的会去住宿舍吧。但要是再追问下去,她肯定会说自己死都不去念。 「你做事真的很随便耶,虽然是无所谓啦。是说你要看哪部电影?」 『仙台同学想看什么?』 「不是你说有想看的电影吗?」 这我就不得不追问了。 她的发言跟先前的说词有所出入。 『只是加减问一下而已。明天你可别忘了喔。晚安。』 手机那头传来她冷淡的声音,接着没等我回话就挂断了电话。 说完想说的事情就挂电话。 宫城果然还是宫城嘛。 虽然她最近确实表现得很不对劲,今天也很不对劲。 不过自己想干嘛就干嘛这点,还是跟平常的她一样。 由各种不对劲的她身上散发出的讨厌预感,跟从说要住宿舍的她语气中感觉到的美好预感混合交杂。 我将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睛,思考明天的事。 看完电影之后…… 大学你打算怎么办? 而在毕业典礼之后,我们会变得怎么样?我要问宫城这些问题。 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说出我期望的答案,也没有自信,却不能不问。 我睁开眼睛,大叹一口气。 还没决定好明天要穿的衣服。 我在脑中试着用自己现有的服装做搭配。 暑假和宫城去看电影时,我很犹豫要穿什么去。 总觉得这次应该也很难做出决定。 她会犹豫吗? 我又大叹了一口气。 ◇◇◇ 到片尾名单大约两小时。 我一直看到最后,才和宫城起身离席。 重新整理好裙子,走出影厅。 如果对象是羽美奈或麻理子,一定会觉得片尾名单是额外的要素,在电影本篇结束后就立刻站起来。一旦跟她们看电影,就得配合她们起身,所以我不是很想跟她们一起看电影。 可是宫城会坐到影厅内亮灯为止。我们暑假去看电影的时候,她也一直坐到了最后。尽管个性与嗜好完全不同,在这方面我们倒是很合得来。 即使羽美奈和麻理子有些地方跟我不合,一致的部分依旧比宫城多。要找出我和她的相似点明明算是一件困难的事,我却觉得跟她在一起比较开心,才会让人感到很不可思议。 「你觉得好看吗?」 在我们走出电影院时,她开口问我。 「宫城觉得呢?」 「满好看的。」 「我也觉得。我看过的动作片虽然不多,不过这种片也不错呢。」 尽管是宫城说有想看的电影,但结果到了今天,她仍没说是哪部电影,于是我们没来由地看了蔚为话题的动作片。其实我也可以选择看恐怖片,但是她会怕,所以我从候选名单中排除了恐怖片。总觉得她应该要称赞我才对。 「要去吃点什么吗?」 我配合她的步调走在身旁,开口询问。 今天的目的是看电影,其他都没有决定。 但是我有话要对她说。倒不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却想找个能坐着说话的地方进去。虽然我也觉得如果表示有话要跟她说,她会逃走,但我已经决定要跟她谈谈了。 「我要回去了。」 「咦?已经要回去了?」 我看着她。 她今天穿得不像是看完电影就要直接回家的样子。 说得清楚易懂一点,就是她今天难得有打扮。尽管没有化妆,却穿着花色可爱的裙子,以及我从没看过的大衣。 跟暑假来看电影时那身休闲的打扮不同。 所以我以为她看完电影之后,会愿意再跟我去其他地方。认为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但她要是就这样回去,那就让人伤脑筋了。 「我又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仙台同学还有空吗?」 「有。」 「那来我家吧。」 说完之后,宫城抓起我的手往前走,抓的方式明显地和平常不一样,力道很轻。那种不带强硬的感觉,温柔地触碰着我的方式,简单来说就是牵着我的手在走路。 以过去的她来看,我简直无法想像她会做出这种事。 没错,绝对不可能。 太过自然地牵起的手实在太不自然,让我直盯着她的脸。 「干嘛?」 身旁传来她不带起伏的声音。 即使我们牵着手,擦身而过的行人们也毫不在意。不过就算是我,看到有不认识的人牵手走在路上,同样不会特别留意──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所以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却很在意她在想些什么。 「宫城,你这只手是?」 我轻轻握住她牵着我的手。 「放开比较好吗?」 「我不介意就这样牵着,但这是为什么?」 「反正再过几天就是毕业典礼了,被人看到也没关系。」 宫城说出平常绝对不会说的话。 毕业典礼确实快到了。 等我找好房子回来,再过几天就是毕业典礼。一旦毕业后,我们只能在放学后见面,或是在学校不准和对方说话……这些规则都将变得无关紧要。我的确觉得即使提前打破规则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刚刚这话并不像是她会说的台词。 「这向来是我的台词吧?宫城平常根本不会说这种话啊。」 我同样很在意她为什么不顾夏天来看电影的时候,被羽美奈撞见我们走在一起的事,依旧选了这个地方,但更在意她的台词。 「那我要放手了。」 「咦?等一下啦。」 宫城试图放开手,我连忙用力握紧,不让她的手溜掉。那只平常就算我握住也会硬是抽走的手马上安分了下来。 「去我家可以吧?」 不可以。 即使我这么说,今天的宫城大概也不会听取意见。反正只要能跟她谈谈,我并不介意地点,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我回答:「可以啊。」 她没有放开手。 我们边走边断断续续地进行称不上对话的对话。穿过车站的剪票口,和夏天时一样,两人一起搭上电车。经过几站之后下了电车。 尽管二月的城镇里仍有些寒意,我们还是缓缓地走在路上。 正等待春天到来的橱窗逐渐变得缤纷亮丽,天空也很明亮。我和宫城依然牵着手。顺利考上大学,跟在一起很开心的对象去看了一部好看的电影……明明是个感觉接下来只会发生好事的日子,我心中却丝毫不觉得雀跃。 要是在迈入冬天之前就有这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假如是发生在去年夏天,我觉得自己应该会开心得想要小跳步。 但现在是距离夏天十分遥远的冬天。 我们走在路上,通往两人悠哉地度过漫长时光的房间。 靠近住宅大楼时,她放开了手。 加快脚步,走在比我前面一点的位置。 不是制服的裙子映入眼帘。 我可以清楚看见曾经舔过好几次的脚。 这么说来,最近宫城都没有命令我舔她的脚。 我想不起最后一次做这件事的日子是哪一天。倒不是想舔她的脚,只是觉得她要是能变回会下这种命令的她就好了。 我们穿过大厅,搭乘电梯来到六楼。 一起走到玄关前,宫城打开门锁。 开门走进屋里。 她先脱了鞋子。 同样脱下鞋子的我追在她身后,她却在房间前拿走了我的包包。 「仙台同学。」 她理所当然地松手,让我的包包掉在走廊上。 包包里没放什么会摔坏的东西,但我还是不太高兴,打算捡起掉在地上的包包。可是在我的手碰到包包之前,她先抓住了我的手臂。 「喂。」 我抬起头看向她。她拉扯我的手臂。 在我开口抱怨之前,她的脸就凑近过来,碰上了我的嘴唇。 我们接吻过很多次。 宫城却几乎没有主动吻过我。 ──除了暑假之外。 夏天一起去看过电影后,她就变得会主动吻我了。那是很短的一段期间,彼此之间也依然存在着五千圆。然而当时,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有了些变化。 现在,我也不讨厌她主动吻我。 嘴唇很柔软,感觉很舒服。 我将她的身体拉向自己。 双方的距离变得比刚才更贴近,但是她马上从我身上退开。 「这里是走廊。」 我不知道该对不像宫城的宫城说些什么才好,只好说出这句无聊的话。 「又没人在。」 她嘀咕着。 我从没在这个家里看过她以外的人。 没人在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就算她不说,我也不觉得会有其他人在,所以其实不担心这点。要说担心什么,就是她在不是房间的这个地方,做出了打从暑假结束后就几乎没做过的事情。 今天的宫城像是在重现那个暑假。 「为什么?」 我有好多想问的事,可是还没问出口就放弃了。 她的手轻柔地触碰我的脸颊。 指尖抚过我的嘴唇,她又一次地吻了我。 相触的柔软唇瓣令我脑中浮现出不好的消息。 世界末日要到了。 不对,世界不会步向终点,然而我们的关系或许会告终。 我不认为这个吻是她期望的吻。 想接吻、想触碰对方的人都是我,不是她。今天的她只是在做我之前所期望的那些事情而已。 我主动退开脸。 「你还没下今天的命令。」 得赶快让她变回平常的她才行。 无论是牵手或接吻,我都只觉得是宫城用来划下句点的仪式。 暑假时我们之所以会跟今天一样去看电影,是为了测试能不能成为朋友。那一天,她选择不和我当朋友,我也接受了她的选择。 今天虽然没有和暑假时的情形完全一致,但我不认为她会毫无意义地重现暑假那天所发生的事情。 「我没有给你五千圆。」 「那种事情不重要,快命令我啦。」 我想赶快将暑假跟今天切割开来。 「那你只要乖乖别动就好了。」 她下了个无聊的命令。 这不是我所期望发生的事。 她应该下一些更不讲理的命令。 比方说要我舔她的脚。 可是她下了无聊的命令,理所当然地把脸凑上来,接着动作自然到让人觉得不自然地吻了我。 她的嘴唇有着跟我吻她时相同的柔软和温度,体温交融的感觉无论何时都是那么地舒适。可以的话,真想就这样继续跟她接吻下去。 但是别接吻比较好。 今天的吻背后想必有什么原因,我想知道那个原因,希望宫城能否定我的想法,说这不是用来划下句点的仪式。 我缓缓推开她的肩膀。 「我说啊,你最近是怎么了?感觉不太对劲耶。」 我捡起就那样掉在地上的包包,看着她。 「你平常不是很想接吻吗?」 「是这样没错。」 「现在不想吗?」 「想。想是想……可是这是怎样?」 「怎样是指?」 「……意思是叫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做会让我高兴的事?」 「我又不是故意要讨你欢心。」 「那这是怎样?」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看似在思考些什么,陷入了沉默。 我觉得要是一直沉默下去,宫城会说出不好的话,于是决定先询问我事先打算在今天跟她谈的事。 「不想回答就算了。不过我接下来要问的事情,你要好好回答。」 我有准备好的问题。 然而在问出口之前,她便抢先发言。 「关于大学,我会跟舞香念同一所学校。」 冷淡的声音回答了我原本想问的问题,而且是我所期望的答案。 「那──」 她夺走了我要说的话。 说得更清楚一点,是她犹如要封住我的嘴似的吻了我。 她用力抓住我的手臂,刚捡起来的包包再度掉到地上。 在毕业典礼后这段关系就要告一段落的约定,现在怎么样了? 我原本要说出口的话被宫城给吞了下去。 有个柔软却带着些许硬度的东西碰上我的嘴唇。感觉到那东西轻轻地抵上来,我张开嘴唇,她随即难得主动地把舌头伸了进来,舌尖触碰着我。她更用力地抓紧我的手臂。 而我主动把舌头缠上去之后,她的手更用力了。 我曾经想过,如果宫城不要总爱唱反调,像这个样子就好了。不过只是想想而已,我上了大学之后还想见的她,不是这样的她。 我推开她紧紧贴上来的身体。 「你不用勉强自己。」 平常的她比较好。 要跟我谈论毕业典礼后该怎么办的对象,不是平常的她就没有意义了。 「我没有勉强自己。」 她触碰我的脖子。 指尖徐徐抚过我的后颈,拎起吊坠的炼条,然后就这么顺势把它从衣服里拉了出来。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有话要跟你说,这个你别忘了带过来。」 这么说完后,她用力地拉了一下坠饰。 好痛。 方才一直被她抓着的手臂,还有遭炼条勒住的脖子都痛得不得了。 「你今天先回去吧。」 她说完这句话,捡起我掉在地上的包包。 「拿去。」 宫城以塞进我怀里的方式把包包递给我。 「宫城下次什么时候会叫我过来?」 「下次是毕业典礼后。在那之前我不会找你过来,所以你绝对不能忘记,要来喔。」 她再三叮咛地说道,拉起我的手臂,力道毫不留情。我就这样被她从玄关赶了出去。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平常都会送我到楼下的她没有要送我下楼。 这种时候通常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我敲了一下阻隔着我的大门。 门没有打开,也没听到宫城的声音。 我握紧拳头。 却没有再敲门,而是朝着电梯走去。 ──────────────────────── 第9话 和仙台同学在毕业典礼之后 虽说是毕业典礼的早晨,但也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我知道。 说不定仙台同学会跑来堵我。 我曾想过这件事。不过走出住宅大楼后,她并没有出现在那里等我。只是因为她以前曾经直接跑到我家来,我才想说今天说不定会发生同样的事情。毕竟我一再无视她传来好几次的讯息,她搞不好已经不想理会我这个人了。 反正我也没特别期待她来,真的来了也很让人困扰。 我一如往常地走在平常去学校的路上。 一旦抵达学校,我穿着制服走在这条路上的机会就只剩下一次──只有在毕业典礼结束后走回家的那一次──这么一想便觉得有些寂寞。 无论什么事情,到了最后总是令人感伤。 我穿过以三月的早晨来说算是温暖的城镇,朝着学校前进。 天气很好,我应该要感到愉悦才对,脚步却很沉重。制服感觉也很重,拖慢了步调,我必然走得比平常更为缓慢。 就算走得很慢,学校依旧不会消失,毕业典礼也不会取消。而我跟仙台同学的约定更不会就此不存在。 我就这样无精打采地踏进校内,爬上楼梯。 我走在走廊上时,仙台同学从吵吵闹闹的隔壁班上走了出来。 她的制服穿得就像毕业典礼早上该有的样子,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扣了起来,领带也系得好好的──那是今天结束后,我便再也看不到的打扮。我并非想把她的这副模样深深烙印在眼底,但视线仍牢牢地盯着她。 明明不能出声叫她,却想找她说话。 仙台同学。 我好想叫她。我曾叫过无数次那个名字,在学校却叫不出声。 就这样卡在喉咙里。 被人看到也没关系。 一起去看电影的那天,我虽然对她这么说,但我们应该要遵守约定才对。要是我跟她一直以来都有遵守约定,照理来说现在就不会觉得这么郁闷了。 我打算从仙台同学身上转开视线。 可是在瞥开目光之前,她先发现了我。 她微微张嘴。 我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想排除走廊上那些此起彼落,不属于她的声音。然而不知何时跑出来的茨木同学拉走她,声音在成形之前就消散了,身影也随之消失在教室里。 我连叹气都叹不出来。 明明已经决定好答案了,然而一看到她,我又差点要犹豫起来。 在关于考试的一切都结束后,我就一直在思考毕业典礼之后该怎么办。老实说我觉得去思考这件事本身相当奇怪。我早已决定这就是最后,也把这个决定告诉她了。 约定不是用来打破,而是必须遵守的存在。 心里明明是这样想的,我却犹豫了很久。 我经过仙台同学已然不在的走廊,踏进了教室,把书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后,走去舞香的位子。 我不太喜欢感伤的气氛,不过变成要独留在此的亚美从毕业典礼开始前就在哭了。舞香正致力于安抚亚美。 我的腿和制服果然都很沉重。 要动起来好麻烦。 我想办法动了动嘴,向她们道早安,然后看着亚美,出声问她:「你还好吧?」 「志绪理~!」 哭得鼻头红通通的亚美,用彷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语气喊着我的名字,过来抱住我。 「我要是也跟你们两个考同一所大学就好了。不要抛下我啦~」 「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面了,你太夸张了啦。」 这么说的我,轻轻拍着亚美的背安抚她。 「可是……」 抽抽搭搭地哭个没停的亚美,讲话有着很重的鼻音。 我一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一边对她说「我们随时都能见面」、「暑假再一起去玩」之类的话。 在这段时间里,我的脑中也全是仙台同学,不禁觉得自己真是个无情的人,却也很想处理一下从考完试之后就一直在想着她的自己。 「亚美,你再继续哭下去,脸会变得很不上相喔。」 舞香拍了拍亚美的肩膀。 哭得像个孩子的亚美放开我,回说:「我知道。」同时用手帕按着眼睛。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但她的眼睛确实快肿起来了。接下来明明还有毕业典礼要参加,她的脸却已经哭花了。 「志绪理也是。」 舞香这么说完后,递了一包面纸给我。 「我没哭。」 「是没有,可是看起来快哭了啊。」 「真的耶。」 亚美边哭边笑地看着我。 讲成这样可真让人意外。 我还没哭呢。 把面纸还给舞香的我揉了揉眼睛。 今天没什么难过到需要哭的事情。 虽然和亚美上了不同大学,却非再也见不到面。而我跟舞香往后同样能继续待在一起。 ──再也见不到面的只有仙台同学而已。 今天结束之后,我们的关系便会跟着结束,再也不会见面。 所以我才会想在毕业典礼到来前留下一点点回忆。我原本不想跟她做些会在月历上留下记号的行为,不过既然结束的日子快到了,就算多增加一些回忆也无所谓吧。 送情人节巧克力或一起去看电影,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即使做了些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事,也马上就会忘记了。 记忆并非会持续残留下来的存在。 迟早会变淡,甚至有可能消失。 就连短短一年前的事,有些都已经忘了。 我不知道要经过多久,高中时的记忆才会变淡,但只要不去回想,理论上应该不用花上多少时间便会消失了。 但我现在很后悔当初觉得可以多跟她留下一些回忆。 情人节巧克力的味道。 两人一起去看电影那天的吻。 我一再反覆回想,回忆别说变淡了,反而变得更加深刻。 没办法顺利忘记。 理应只是少少的回忆,却比我原先所想的更为沉重。 「志绪理。」 舞香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你在哭。」 她拿着面纸的手伸过来,擦拭我的脸颊。 「……我自己擦。」 我打算用手擦掉脸颊上的眼泪,看着舞香。 她的眼神中没有要调侃我的意思。 我接过一张刚才觉得不需要而还给她的面纸。 「那个……舞香,谢谢你。」 「因为毕业典礼就快开始了嘛。」 舞香以温柔的语气说道。 「是啊。」亚美也带着鼻音应和她。 气氛逐渐变得感伤起来。舞香「啪」地拍了一下手。 「对了,在大学开学前,我们三个一起去哪里玩吧!」 「喔,好主意!」 亚美开朗的声音响起。 日期、时间,然后是地点。 三人一起讨论好之后又过了一阵子,老师走进教室。我们移动到体育馆,毕业典礼转眼间就开始了。 校长致词,以及来自校外的贵宾问候。 台上的人不断说着跟去年没什么差别的话。我虽然不觉得上头传来的致词内容会令人感动落泪,然而毕业典礼营造出一股明明很夸张,却又莫名地带着悲伤的气氛,使人泪腺不受控制。 我揉揉眼睛,寻找仙台同学。 却受到成群制服妨碍,看不清楚周遭。我低下头。 如果上了三年级,我还是跟她同班,会不会变得跟现在不一样呢? 如果上了三年级,我还是跟她同班,是不是就能相信她呢? 不可能成真的自己不断在脑中盘旋。 要是我打破规则,在大家面前找她说话,即使班级不同,也能变成跟现在不同的自己,相信她吗? 我再怎么想也想不出结果,找不到正确答案。 虽然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正确答案。 我抬起头。 前任学生会长在台上致答词。 如果那是仙台同学,我就能清楚地看见她了。 我想着这种事,轻轻摇了摇头。 唱完骊歌,回到教室。 从老师手中接过毕业证书。 与舞香和亚美一起离开学校,聊了些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的无聊话,跟她们道别。接着还过不到五分钟,我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宫城──」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仙台同学的声音。 我加快脚步。 「我说宫城!」 尽管声音从比刚才更靠近的地方传来,我依旧没有回头。 「志绪理!」 听到她大声地这样叫我,我不得已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着她。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不要叫我的名字了吗?」 「谁教宫城不转头看这边?」 仙台同学这么说,追了上来。 「我的确有叫你来我家没错,但没说要跟你一起回家吧?」 走到我身旁的她和早上不一样,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领带也松松的。 「你是没说,不过一起回去也没关系吧?」 「有关系。尽管不是在学校,然而不在这种地方和对方说话,也在我们约定好的范围之内啊。」 「反正毕业典礼都结束了,那种规则根本没差了吧?」 她说了很像她会说的话。 总是这么随便、轻佻。 就连毕业典礼这天也一模一样。 「有差。你从后面跟上来。」 「好。」 用听起来不像在说好的语气说完后,仙台同学立刻停下脚步,却又马上迈开步伐,走到我身旁。 「不是叫你从后面跟上来吗?」 「我是从后面跟上来啊。」 我瞪着看起来没有打算要听话的仙台同学。 「你仔细看好。」 耳边传来毫无反省之意的声音,我仔细看着仙台同学,她就走在真的只比我后面一点点的位置。 「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啦。毕竟接下来也不能再穿着制服一起回家了啊。」 已经没有机会再穿上制服了。 也没有机会和她一起回家。 如此一想,总觉得好像可以同意她的说法。可是我不能接受。 「仙台同学──」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而明明刚经历过毕业典礼,却表现得跟平常完全一样的她也停下了脚步。 「干嘛?」 我已经决定今天要对她说了,我想她也知道我会说些什么。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我对连这种时候都一脸若无其事的她很不爽。 倒不是希望看到她哭或表现得很难过,只是希望她能换上一反平常的表情。 「仙台同学在毕业典礼上有哭吗?」 「没有。」 仙台同学咧嘴一笑。 我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去思考未来的事,就会感到越来越不安。 即使往后也如眼下一般会跟她见面,但等到上了大学,状况依旧不可能会和现在完全相同。我会和她念不同的大学,过着不同的生活。这代表跟念同一所学校的现在不同,我们甚至不会在学校里遇见对方。即使会和她见面,也只是偶尔的事,我能得知的她就只有偶尔见到的部分。 而我想不管问她什么,她都只会像现在这样,表现得若无其事。 我如果说无法接受这样的她,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总觉得不能接受有我不知道的仙台同学存在。 我在留下少许回忆的过程中所了解到的就是这件事。我想她一定不会接受这样的我,况且会对她产生这种想法的我也很不正常。 「宫城在毕业典礼的时候哭了吗?」 她以明天也会过着同样生活的语气问我。 「我怎么可能哭?」 把仙台同学关在某个地方这种事太不现实了,不可能办到。既然这样,还是遵照约定,把今天当成结束的日子比较好。 「这样啊。」 我们像看电影那天一样,一起朝着我家走去。 可是跟看电影那天不一样,我们没有牵着手。 「要去逛逛吗?」 仙台同学以一如往常的表情,指着位在车道对面的店家。 「不要。我要直接回家。」 「好。」 我加快脚步。 她理所当然地走在只比我后面一点点,根本已经可以说是我身旁的位置,无视我叫她从后面跟上来的发言。我不是很高兴,却没有改变步调,朝着家的方向前进。 聊不起来。 我们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两句跟毕业典礼无关的话。 逐渐接近我家。 对话消失了。 我家不会变远,只要一步步地走,就会一步步地接近。 抵达住宅大楼,穿过大厅,搭上电梯,从六楼出来,一起走到家门前,打开门,在玄关脱下大衣。我先走进房间里打开空调,跟在身后的仙台同学解开了衬衫从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却没有脱下制服外套。 我看着她松垮的领带。 她在电梯里完全没开口说话,刚才默默地走过走廊,现在也沉默不语。脸上明明挂着跟平常没两样的表情,却有一点点跟平常不一样,害我静不下心来。 她坐到床铺前面平常坐的那个位置。 「我去拿点东西过来。」 我靠过去和她搭话后,她的神情看起来异常认真。 「等等再去就好。你有话要说吧?」 她的视线直直地盯着我。我无可奈何,只好坐在她的斜前方。 「坐我旁边啦。」 她不满地说。 「我坐这里就好。比起这个,你有带项炼来吗?」 「与其说有带来,不如说我戴着。」 仙台同学稍微靠近我,解开扣子,拉开衬衫领口。 她的胸口稍微裸露而出,看得见银色的炼条。 我今天没有给她五千圆,没有权力命令她给我看项炼,她却毫无怨言地让我看了。或许是因为她也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那个还给我。」 「为什么?」 「毕竟命令已经过期失效了。」 我把项炼拿给她时,曾命令「不管在学校或家里都得戴着」,当时应该也有讲明期限是「到毕业典礼为止」才对。她一直守着这个约定,不可能只忘记期限。 已经过期的命令,没有必要遵守。 项炼是我给她的。既然已经用不上了,我应该有权收回那条项炼。 「我想问一下当作参考,我还给你之后会怎样?」 「我会把项炼丢掉,跟你就此结束。」 「结束是什么意思?」 她像是现在才第一次听说般,问起这个理论上她应该知道的事情。 「我不会再跟你见面。」 「你要是和宇都宫念同一所大学,我们随时都能见面耶。即使如此也一样?」 「我们一开始就约好只到毕业典礼啊。就算随时都能见面,我也不会跟你见面。把项炼还我啦。」 「还给你的话,你会丢掉吧?未免太浪费了。」 真不干脆。 她应该早就知道我今天会说些什么了,我们也约好只到毕业典礼为止。尽管事先没有连要将项炼还给我这件事都讲定,但这并非需要抗拒的事情。把这种宛如项圈的东西给丢掉,对她来说也是好事才对。 「一点都不浪费。还给我。」 我像是在催促她似的伸出手。 「你这个人真的很小气耶。」 这样说完后,仙台同学夸张地叹了口气。 随即缓缓地解开项炼。 「拿去。」 她将项炼放在桌上。 我把手伸向银色的项炼,然而在碰到之前,仙台同学开了口:「不过在那之前──」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所以你等一下。」 「有东西想让我看?」 「没错。」 仙台同学一边说:「就是这个。」一边从书包里抽出某个东西,放到项炼旁边。 「……信?」 放在桌上的那个东西,正确来说是个樱花色的信封,正面没有写任何字。信封本身没什么厚度,看起来很轻,我想里面装的八成是信纸。 「不对。你可以看里面装了什么。」 我拿起她干脆地否定里头装有信件的信封,翻过来看,背面当然没写什么,封口也没有封上。我轻易地打开了上头没有胶水或贴纸的轻薄信封,里面果然是一张薄薄的纸。 不是信件的那张纸并非信纸。 而是被对折再对折,像是影印用纸的纸张。 一次两次地摊开折起来的纸张后,上头画着我意想不到的东西。 「仙台同学,这个……是什么?」 我并非第一次看见纸上画的东西。 那东西我至今为止看过好几次,然而不是现在这个状况下该看的东西。 「房子的平面图。」 耳边传来仙台同学平静的声音。 「这我看就知道了。」 「那不就好了?」 「不好。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现在会从信封里冒出这张平面图。」 「因为这是宫城的房间平面图。不让你看就没有意义了吧?」 我完全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一脸若无其事,说出来的话却乱七八糟。尽管她做的事情有很多我都无法理解,但这依然是那当中最令人无法理解的行动跟话语。拜此之赐,我又看了一次从信封里头拿出的纸。 有两个房间。 另外还有厨房、餐厅、浴室,算是满宽敞的房子。 「这房子以一个人住来说太大了。」 我有很多想说的话,不过还是先举出了从眼前的纸张所得到的情报中感到奇怪的一点。 「一个人住是太大了,但你不觉得两个人住的话刚刚好吗?」 「──两个人是指?」 我已经预测到仙台同学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却没办法忍着不问她。 「我和宫城。你别去住宿舍,来跟我一起住啦。地点大概是在两所大学中间,所以可能得多花点时间通学就是了。」 她以稍快的速度,一气呵成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跟你现在的房间相比小了点,但房子满干净整齐的。」 「仙台同学……」 「啊,钥匙得等搬家时才会拿到。我之后会再拿给你。」 「仙台同学──」 「我有跟父母说过会跟你一起住了。他们不太在意这种事,只说随我高兴就好。」 「仙台同学!我没有说要跟你一起住,也没拜托你去看房子。真要说起来,签约的时候要先付订金吧?我的份是谁出的?」 我满脑子都是疑问,所以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才好,总之先开口打断了说个不停的她。 看着上面画有房子平面图的那张纸。 我不认为她会独自去看房子,应该是和父母一起去的,负责签约的也是他们才对。可是他们不可能连我的那份订金都先帮忙出。 「我用存钱筒里的钱出的。」 仙台同学说得理所当然。我直盯着她看。 「存钱筒?」 「我从宫城那里拿到的五千圆,那些我全都存进存钱筒里了。」 「你说存进存钱筒──表示都没花掉吗?」 我对给出去的钱不感兴趣。 我没算过自己到底给了她多少钱,也没问过她用在哪里。毕竟要怎么用是她的自由,我一直认为她有在用那些钱。 「因为我不需要花到那些钱啊。存在存钱筒里的那些钱,我说是宫城先寄放在这里的订金,交给我父母了。」 将我作为命令代价付给她的五千圆用在我身上。 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 追根究柢,她为了没有要拿去花用的五千圆跑来我家,听从我的命令,到底是有什么毛病?简直是疯了。 「你这个人脑筋很好,却是个笨蛋耶。」 我把画有房子平面图的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在桌上。 「笨蛋就笨蛋。总之你选一边吧。」 「你说要选,是要选什么?」 其实我不用问也知道,却还是问了她。 「吊坠和信封,选你喜欢的那一边,我会遵照你的选择去做。如果你选了吊坠,我就不会再跟你见面,即使看到你也不会搭话。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我要是选信封呢?」 「你就要和我一起住。」 仙台同学绝对不会做出选择。 她总是会准备好选项,让我去选。 而且她在准备选项时,就已经事先决定好我的答案了。与我个人的意志无关,她会让我选择她要的那一边。 今天也是这样。 她在诱导我选择信封。 可是我要选的话,会选择项炼。 这对彼此都好。 毕竟她别被我这个人给束缚住比较好。而我也一样,最好赶快忘掉她,熟悉新生活。至今为止所发生过的事情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程度,等长大成人后再回顾,只会觉得「自己当初怎么会做那种蠢事啊?」不是该依依不舍地拖到上大学后还持续下去的关系。 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 即使如此,我仍在说出答案前,向仙台同学提出了问题。 「我可以问一下吗?」 「可以啊。」 「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决定好房子?」 「居然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觉得要是不这样做,你就不会再跟我见面了啊。况且我基本上还是有跟你联络。只是你都没回就是了。」 在我们去看电影之后,曾经来过好几次联络。 其中有几次是在她说要去看房子的期间。因为她传来的不外乎是「你在做什么」或「接电话啦」这类的内容,我才会无视这些讯息。但倘若我知道她在找要跟我一起住的房子,一定会回讯息阻止她。 「我有说过要去住宿舍。」 我刻意不去触及自己无视她联络的事情,开口向她抱怨。 她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原本只要说好我们以今天为界线,往后不再见面这件单纯的事情,一切就结束了。 「宫城不喜欢宿舍那种地方吧?」 「……即使不喜欢,我也会想办法适应的。」 就算妈妈抛下我离开,爸爸都不回家,我仍习惯了这些事,就这么生活着。纵然不是因为喜欢才去住宿舍,总有一天我也会习惯,想办法适应的。况且环境改变的瞬间也可以视为一个段落,要是想和仙台同学断绝关系,便只有现在了。 「我觉得比起勉强自己去住宿舍,跟我一起住比较好吧。与其和别人一起生活,不如跟我嘛。」 即使往后四年间一直跟她在一起,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她想必马上就会适应新生活了,上大学之后,她就算跟我在一起,也不会以我为优先。而我也一样,假如住进宿舍,展开新生活,便不会满脑子都想着她。生活一定会变得相当忙碌,我也会渐渐不再想起她,她留在我心中的印记和记忆迟早会淡化。 所以还是努力去习惯跟她不同的生活比较好。 即使无法立刻办到,即使得花上一些时间,我也该等待她逐渐淡化,被其他事情覆盖、消失的那天到来。 这样做绝对比较好。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问── 「信封……如果我没选信封,仙台同学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樱花色的信封。 那个带有春季气息的信封比真正的樱花更美,就像仙台同学。 「我会去找其他愿意跟我一起住的人,所以你不用在意。反正上了大学,要找到想跟人合租房子的室友应该不难吧?」 她说得宛如花瓣随风飞舞般轻盈。 那连一点分量都没有的语气,令我的心躁动不安。 她要和我不认识的人一起住。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跟我不认识的人一起生活。而我在完全不清楚这些事情的情况下,就这样再也无法和她见面。 心中有个无法容许这种事情的自己存在。 我用右手抓住左手手背。 接着让指甲刺在手背上。 她跟谁一起住都与我无关,我也无权干涉。 这我明白。 可是无法接受。 我讨厌这样。 我在右手上施力。 好痛。 连胸口深处都好痛,没办法顺利呼吸。 仙台同学的脸上现在挂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虽然想知道,视线却紧盯着信封,没办法往上扬。 「……你这样太随便了吧?」 我硬是挤出声音。 却说不出我讨厌她和我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这种话。 「宫城还不是很随便。你一定是想说要是真的不能住宿舍,到时候再来想办法吧?」 我并不想住宿舍。 其实我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和其他人一起生活。 却也找不到要跟她一起生活的理由。 不是朋友的我们,不会变成过往的同班同学以外的关系。 「要是我选了信封──」 会怎么样? 我明明已经听过答案了,脑袋却不能好好消化这些资讯,忍不住想一问再问。 我静静地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然后扬起刚才一直无法离开信封上的视线。 「我们明明不是朋友,仙台同学还要跟我一起住吗?」 「你不知道吗?就算不是朋友,也能当室友啊。」 仙台同学这么说着,把那张折起来放在桌上的纸收回信封里。 「舞香呢?我要怎么跟她说?」 「那由你自己决定。所以信封和吊坠,你要选哪个?」 信封和项炼,从两者中选择一个。 我做出选择后,仙台同学就会接受我的选择。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不会后悔? 「宫城,做决定吧。」 仙台同学催促着我。 我朝着桌子伸出手。 看着信封和项炼,拿起了项炼。 仙台同学轻轻呼出一小口气。 「转过去。」 我这样告诉直盯着我的她后,她默默地转过身去。 我靠近她。 解开项炼的扣头,戴在她的脖子上。 银色的炼条收进它应在的地方,被头发遮住。 我不是想跟她当室友。 然而并非朋友的我们,能变成某种不同于现在的关系,感觉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对着她的背影开口。 「──只有这四年。如果只有这四年,要我当你的室友也行。」 难得我有意愿要放走她,她却刻意准备了信封这种东西,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她真的是个大笨蛋。 我撩起一束长发,轻轻拉动。 「宫城──」 松开仙台同学的头发后,她便想转过头来,于是我按住她的头,让她面向前面,不能转过来。 「意思是你选择了信封?」 「你觉得选项炼比较好的话,那我就选项炼。」 我尽量用一如往常的语气说完后,她抓住我按在她头上的手。 「如果宫城要用四年当一个段落,得好好加油,别留级喽。」 「仙台同学真的老爱说些多余的话耶。」 总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还有其他更合适的发言才对。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叫人家别留级这种话绝对不是现在该说的话。 「你这只手放开啦。我也会放手。」 她这么说着,用力握了一下我按在她头上的那只手,随即放开。无可奈何地照她说的放手后,她转过来面向我,接着理所当然地握住我的手。 「以后我可以叫你志绪理吗?」 「不可以。」 「宫城好小气。」 「仙台同学很啰唆耶。」 听到我的声音,仙台同学嘻嘻笑着。 她真的就会说些多余的话。 不过只有四年。 如果就这点时间,要我跟这样的她共度这段时光也行。 我回握住她就这样牵着我,没有放开的手。 ────────────────────────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以五千圆为借口,共度两人时光~》第四集。 本书是改写、修正网路连载版小说的内容,并加上专为成书版撰写的内容而正式出版的产物。 这次的第四集同样将随着U35老师所绘制的宫城和仙台出版发售,也是她们从高中毕业,故事进展到一个段落的一集。这集能够平安发售,着实让人松了口气。 是说在第四集发售前,发生了相当令人高兴的事(注:此指日本出版时间)! 《每周密会》在「下一部人气轻小说大赏2023」的文库部门拿到了第八名,实在非常感谢支持本作品的各位。紧接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4」之后,本作品又再度上榜,我真的很高兴。 在《每周密会》的特设网页上,公布了纪念本作品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及「下一部人气轻小说大赏」上榜而另外撰写的短篇故事,希望大家有空能上去看看。 从2022年《每周密会》计划出书后到现在,前前后后真的经历了很多事。决定由U35老师来为本作品绘制封面及插图、决定由右腹老师负责本作品的漫画版、宫城和仙台有了声音……连同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以及「下一部人气轻小说大赏」上榜在内,实在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感觉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来到了2024年。迈入今年后也发生了许多令人兴奋的事,真的彷佛只过了短短一瞬间就到现在了。 《每周密会》参加过许多比赛,却迟迟无法走到出书这一步,曾被说过还差一点,或是不合书系的风格。 此外也曾经遇过许许多多状况。宫城和仙台的故事能像这样出版成册,都是因为有各位发现并阅读《每周密会》这部作品的读者们。要是没有大家的支持,这部作品就无法通过第七届カクヨム网路小说大赛的读者评选,书籍的集数也没办法像这样累积下去。实在很感谢大家! 然后,我想对责任编辑说些话…… 其实我本来是打算以第七届カクヨム网路小说大赛,作为《每周密会》这部作品最后参加的比赛。要是责任编辑没有发现《每周密会》,这部作品就没有机会出书了。真的非常谢谢您,感激不尽! 我很不擅长说这种话,在不断错失机会,一直没能告诉责任编辑的情况下,就这样来到了第四集,已经只剩下公开致谢这条路可走……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尽管已经到了尾声,不过我依然要诚心感谢阅读第四集的各位、在网路上鼓励及支持我的大家、U35老师、责任编辑、在各个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各位。然后还要感谢我的好友N,谢谢你每次都愿意听我商量烦恼! 那么,希望能在第五集的后记与各位再见! 羽田宇佐 ──────────────────────── 番外篇 当春天造访这个房间,仙台同学将会…… 去年的这个时候是春假。 今年则过着不是春假,不确定是什么的日子。 我既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从高中毕业典礼结束,到大学开学典礼来临前的这段时间,也不知道虽然结束了高中生活结束,却仍不算是大学生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唉」地吐出一口气,我坐在地板上,环顾满是纸箱的房间。 没料到未来会是这样。 我本来打算报考当地的大学,从这个房间通学,现在却变得要离开这里,和舞香念同一所大学。本来要住宿舍的计画也没能实现,必须做好离开这个房间的准备。 由于要念外县市的大学,我本来就得搬家才行,却没想到会演变成这么大规模的搬家。 不住宿舍,和仙台同学当合租室友。 因为预定改变了,相比住宿舍,我需要准备更多东西,房间里才会放满了纸箱。虽然大型物品已经决定好要直接在当地购买,却仍有不少东西要带过去,老实说实在很麻烦。可以的话,我真不想做打包装箱的工作。 尽管爸爸说可以请搬家公司来帮忙打包,但我不想让别人碰房间里的东西。既然如此,我就只能自己打包了,于是现在才会像这样将东西装进纸箱里。 问题是不管再怎么装都打包不完。 虽然这很明显是我没先决定好要带哪些东西过去就开始打包造成的结果。然而我不知道搬过去之后会需要哪些东西,这也没办法。 「书该怎么办啊?」 我起身站到书柜前。 全部带去未免太不现实,而且可以想见搬过去之后,书还会增加。如此一想,就只能从这些书当中选出无论如何都得带去的书了。 好难。 我有很多想要重看的书。 毕竟这个房间不会消失,没带走的书会一直留在这里。尽管如此,一想到不回来就看不到那些书,我便无法决定要把哪些书留下来。 「要是能全都带过去就好了。」 即使是书,对于抛下它离开这件事,我依旧有股罪恶感。 要是选择留在这里,就不需要抛下书离开,也不需要打包装箱。可是我没有选择那样的未来。拜此之赐,我持续进行着区分哪些东西要带走,哪些东西要留下的作业。 我盯着书背。 跟最右侧的书说「带走」。 对旁边的那本书也说了「带走」,再旁边的一本则是「留下」。 心情好忧郁。 像这样挑书,让人有种哪天自己也会被仙台同学给区分出来,抛下离去的感觉。 我们一起合租房子的期限是四年。 不过也有可能撑不到四年就会提前结束。 我用力拍了一下脸颊。 一去思考,便会让人在开始前感到不安。然而现在有比起担心大学入学后的四年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打包装箱。 我取出决定要带走的书,装进纸箱里。 又继续选出要带走跟要留下的书,把几本书装进纸箱里。 在反覆做这件事的途中,我因为一本漫画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是仙台同学第一次来这里时朗读的那本吧?」 她好像说过这本漫画很色,不是可以大声读出来的内容之类的。 而我命令仙台同学朗读出漫画的内容后,她一边抱怨一边朗读了。 那一天,我用五千圆买下了她放学后的时间。 我从书柜上取出她抱怨过的漫画,还没决定要不要把它带走,总之先放到装有鳄鱼面纸盒套的纸箱上面。 「休息一下好了。」 打包装箱的工作毫无进展。 老实说我根本没有时间休息,却又提不起干劲。 我坐在地板上,看到被我放在一旁没收起来的相簿。那是从用数位相机或手机拍摄的照片中,把拍得比较好的照片列印出来后整理而成的,里面收着许多过去的我。 还是小婴儿的我。 照片里有拍到妈妈。 一岁生日。 照片里有拍到妈妈。 两岁生日。 照片里有拍到妈妈。 虽然我很久没打开相簿了,不过还记得里头有哪些照片。 幼儿园的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以及小学开学典礼的照片,有很多都有拍到妈妈。可是以某个时期作为分水岭,一直都会出现在照片里的妈妈不见了,不时会出现的爸爸同样不见了,过去就此中断。拍摄的照片不再被列印出来,拍照这件事本身也不再发生,我更不再打开相簿。 稍微犹豫后,我把相簿放在纸箱上。 打包装箱的缺点,就是在过程中会看到一些平常不会看到的东西。 手老是停下来不动就做不完,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决定要带走哪些东西这件事真是有够麻烦的。」 这个房间里还有仙台同学的制服衬衫这种东西,让我一直在犹豫该带些什么走才好。况且因为预定要搬家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不是马上就要搬家了,要是把所有东西都装进纸箱里,会害我连明天要穿的衣服都拿不出来。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躺到床上。 满是纸箱的房间让人难以呼吸。 我只想早点从打包装箱的苦行中解脱。 我叹了口气,拿起放在枕头旁边的黑猫玩偶,摸摸它的头,对它说话。 「……你要跟我搬家吗?」 黑猫没有回话。 如果是把这只黑猫当成耶诞礼物带来给我的仙台同学,应该会说些什么,然而黑猫不爱说话。要是它能陪我说说话,我的心情或许会舒畅一点,然而不管我询问什么,它总是不肯回话。 我把黑猫放回原处,闭上双眼。 我并不困,意识却在眼睑创造出的黑暗中飘荡,变得昏昏欲睡。 意识在脑海里载沉载浮。 耳边传来手机的来电铃声。 一声、两声、三声。 铃声没有中断,一次又一次地响起,响个不停。我不得已地睁开眼睛爬起来,爬下床去拿放在桌上的手机,接起电话。 「仙台同学,你很烦耶。」 连同抱怨,我一起叫出显示在手机萤幕上的名字。 『你劈头就讲这种话,会不会太失礼了?我是担心才打给你的耶。』 「我觉得没什么需要你担心到特地打电话过来关心的事。」 我坐到床边,用脚指尖蹬了一下地板。 『总觉得你可能会赶不上开学典礼啊。』 「什么意思?」 『我担心你来不及做好搬家的准备。要我去帮忙吗?』 仙台同学以不轻也不重的语气说着。 虽然很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担心我,但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管怎样,我都要告诉她我不需要帮忙,一个人就弄得完。 「不用。我已经先预约好搬家公司了,时间上不会来不及,正在打包装箱。」 『这样啊。毕竟打包装箱很麻烦,再加上感觉你会说「开学典礼根本不重要」,我才会有点在意。』 这番话虽不中亦不远矣,她还真是敏锐。 实际上我的确觉得打包装箱有够麻烦。 而且我原本就不太喜欢参加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密不可分,将开始与结束连接在一起,表示开始的事情终有一天会结束,所以两者都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想到开学典礼正逐步接近,我就觉得一切看起来都很灰暗,让人心情非常消沉,像是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着,哗啦哗啦地下起大雨。 『话说回来,你有跟宇都宫她们说你要跟我合租房子的事情吗?』 仙台同学提起会让我的心情变得更沉重的话题。 「这跟仙台同学无关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舞香和亚美才好,所以一直没有向她们订正当初我说要去住宿舍的说法。尽管很想就这样装作住进了宿舍,瞒着她们我和仙台同学合租房子的事情,可是舞香跟我念同一所大学,我没办法一直瞒着她们。 然而要是告诉她们我在外面跟人合租房子,她们一定会追问我对方是谁,所以我还在寻找有什么无伤大雅的理由,可以解释我为何会和仙台同学合租房子。 「仙台同学才是,你有跟茨木同学她们说我们的事吗?」 我觉得在烦恼的应该不只有自己才对。 仙台同学也一样,必须向朋友解释她为什么会跟在学校里没交集的我合租房子的理由。 『宫城希望我怎么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曾说过自己会跟朋友合租房子,但没明说对象是谁,反正大家都会留在这里,倒也不是非说不可。况且要是说我跟宫城一起住,她们大概会抱着想看好戏的心情跑来玩。不过你觉得我跟她们说一声比较好的话,我不介意告诉她们我跟谁合租房子。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与平常毫无差别,连一丝丝烦恼都感觉不到。 「……你不用告诉她们。」 太奸诈了。 茨木同学她们跑来玩,伤脑筋的人会是我,不是仙台同学。我觉得她问我这种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答案的问题,实在很坏心眼。 『宫城八成还没说吧?』 「你很让人生气耶。」 她真的很奸诈。 结果陷入烦恼的人只有我而已。 不过现在不告诉舞香或亚美,也还有办法蒙混过去,我之后再来烦恼这个问题就好了。 『哎呀,虽然告诉宇都宫她们你要跟我合租房子这件事我帮不上忙,不过有需要我去帮你准备搬家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有你这份心意就够了。」 打包装箱就像是在整理回忆。 虽然麻烦,但我不需要帮忙。我不想让任何人触碰,才会想自己收拾这个零乱的房间。 『宫城。』 仙台同学平静地呼唤我。 「干嘛?」 『……我会先到那边去等你。』 从手机的另一头传来她柔和的嗓音。 「嗯。」 我心中怀有许多不安。 和她合租房子的不安多到我不用特别去找,就能马上发现的程度。 不过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跟她一起住绝对不会只有好事,但一定会有开心的事情。尽管心中的不安不会消失,然而我并不后悔自己选择了信封。 『之后见。』 仙台同学这么说。我也回了她一句:「之后见。」 电话挂断,她的声音随即消失了。 我拿起舒服地躺在枕边的黑猫玩偶。 「一起走吧。」 站起身来,跟黑猫一起看着满是纸箱的房间。 高一开学典礼的那一天,我完全没想到会有这天的到来。 当时那个连能不能考上大学都还不确定的我,隐约认为自己会一直生活在这个没人在的家里。而在二年级的七月,巧合加上我的一时兴起,让仙台同学开始到这个房间里来。上了三年级之后,她依然会来这里。 接着,划分我们的毕业典礼到来,她不会再来这里。春天将造访这个房间,给仙台同学五千圆,命令她的生活也结束了。 我就快要和她来过无数次的这个房间道别,开学典礼的日子逐步接近。 可是我和她之间并没有结束。 新生活很快就要开始了。 在总是有人在的房子里。 ──────────────────────── 插图 ──────────────────────── 发售纪念短篇「宇都宫舞香的疑心」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志绪理和仙台同学。 本应该几乎没有什么交集的两个人,实际上可能关系很好。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事。 志绪理和仙台同学在走廊上相撞时,在我看来,她们俩的反应就算是她们有着某种联系也不奇怪。 但是,不管问志绪理多少次,她都说她和仙台同学既不是朋友也没有亲密关系,而且除了她们曾经是同班同学以外,我也没发现她们有什么其它交集。 所以,我试着去相信志绪理的话,但由于获得了和仙台同学直接对话的机会,我的想法也有些动摇了。 在嘈杂的教室里,我看向正站在我桌子旁边的志绪理。 「志绪理,那个。」 我去小卖部的时候,在走廊上偶遇了仙台同学,当我提到志绪理的话题时,仙台同学看上去超乎寻常地惊讶,而且一直追问。 自那之后,我就开始对仙台同学有些好奇。 「怎么了?」 说完,志绪理将目光转向我。 虽然我很想问仙台同学的事情,但我又觉得就算问了也只会有和以往一样的发展,所以说不出口。 我坐在椅子上,犹豫着该不该说出仙台同学的名字时,志绪理有些不解地说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今天午饭吃什么?」 「……舞香。这绝对不是你刚才想问的东西吧。」 志绪理用手撑在我的桌子上,接着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真的只是想问一下今天的午饭。我想要志绪理的午饭分我点尝尝。」 如果不是在教室之类的地方,而是在一个安静、可以和志绪理两人独处好好谈谈的地方,说不定能得到和以往不一样的回答,但这样又有点太严肃了。但话又说回来,就这么继续说下去的话,志绪理估计又会说「我和仙台同学不是朋友也不亲密」,实在是难办。 「让亚美酱来回答吧。志绪理的午饭是……」 站在志绪理对面的亚美,不知为何用着大得离谱的声音断言道「是面包吧!」。在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处于休息时间的教室虽然很吵,但也没必要这么大声。 「亚美,你声音太大了。」 志绪理有些无语地说道。 「唉,志绪理。今天不是面包吗?」 「是面包。」 「只吃面包的话,会营养不良哦。」 亚美用格外认真的声音说道,而志绪理回答了一句「也有时候不是面包」,然后,她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比起这个,舞香,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呃——,是关于仙台同学的事,可以问吗?」 一如既往的展开,一如既往地向志绪理发问。 「就算问我我也回答不上来。我又不了解仙台同学。」 「也是。」 今天还是算了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亚美强而有力的声音插了进来。 「唉——,志绪理,你在走廊上撞到仙台同学的时候,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明明很奇怪。」 「什么地方奇怪?」 「这个嘛,奇怪就是奇怪?对吧,舞香。」 亚美看向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是有点奇怪。」 我如此回答道,志绪理则说了句「才没有」,然后语速略显加快地说道。 「要说有什么奇怪的,我觉得也就是我发呆的时候撞到了仙台同学,所以我吓了一跳,所以显得有点奇怪罢了。再说了,你们俩只是觉得说仙台同学的事情很好玩吧。」 志绪理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亚美笑着说了句「被发现了。」 「这个梗该过去了。差不多也玩腻了吧。」 困扰的志绪理和觉得有趣的亚美嬉闹了起来,而我则是盯着她们俩。 在走廊偶遇仙台同学的那天,我得知她的志愿学校和我的很近。然后,我还告诉了她志绪理也准备和我考同一所大学。 那时候,仙台同学的反应,让我感觉到了她和志绪理之间的联系,但实际上能够联系起她们二人的线条又并不多。只是,如果把志绪理和仙台同学当作“朋友”来看待的话,那些没有连接的线条看起来也连了起来。 这么做并不好。 臆想滋生妄论。 比起这个,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 「志绪理是准备和我考同一所大学吧。」 我向正在和亚美打闹的志绪理问道。 自从我和仙台同学说过话后,这件事就一直困扰着我。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是啊,突然问这个干嘛?」 「突然有点在意。大学的事,你和其他人说过吗?」 「没有。又没有必要说。」 「这样啊。」 「也就是说,志绪理大学的事情,是只有我和舞香知道的秘密。」 亚美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说道。 「是啊。总之就是这种感觉吧。我只对你们俩说过。」 志绪理用着既不开朗也不低沉的声音说道,然后暧昧地笑了笑。 看到这样的志绪理,我便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不对的。 我把志绪理的志愿学校告诉了仙台同学。 我很后悔我这么做了。 我最好找个机会向她道歉。 可是,为了道歉,得先把我和仙台同学之间说的那些事儿都告诉志绪理。 想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我感到有些沮丧。 ──────────────────────── Animate特典 并不是想见到仙台同学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应考生不可以去书店。 因为没有这种规定,所以我偶尔还是会去一下书店,买几本要在休息的时候看的漫画和小说。 寒假的时候也不例外。 即使是寒假的最后一天,我也有去书店买东西的权利。因此我现在正在店里挑选漫画。 距离吃晚餐的时间还早。 我只是逛逛书店当成休息,不至于受到什么惩罚。 我看了看附近。 没有认识的人。 由于时间充裕,我在店里逛了一圈后才走到漫画的书架前,在此期间我完全没碰到朋友,也没遇到忘了带钱包的人。 我倒不是在期待些什么。 我紧紧握住戴在脖子上的围巾一角。 逛书店没有休息之外的意义。 就像脖子上藏在围巾和高领毛衣下的那个东西没有特别的意义一样,我的行动也没什么深刻的含义。 我拿起一本平放着的漫画,翻到封底。我看完内容简介,把书放回原位后,那堆书看起来就跟我把书拿起来之前毫无二致了。 留在我脖子上的东西同样会消失,恢复原状。 仙台同学留给我的那个名为吻痕的东西三两下就会消掉。 就是这样。 她留下痕迹的力道并没有很用力,因此消失也是理所当然的。那道痕迹轻轻松松就会变淡、消失。所以,虽然我根本不需要遮住脖子,但我还是穿起了高领毛衣,更戴上了围巾。 明明就没有什么给人看到会很头疼的东西,我却表现得像是真的有什么一样。 活像个笨蛋。 我又拿起了一本漫画,翻到封底。 看完内容简介后,我开始犹豫要不要买。 我并不是很想买这本,但难得来书店一趟,或许我该买个一本再走。然而,我实在不觉得这本书会很有趣,所以我又把它放回了原位。 我不认为可以在书店碰到仙台同学。 她要去补习,还得念书,有很多事情必须去做,应该没有在暑假最后一天去书店消磨时间的选项才是。我也知道,在这里碰到她的偶然同样不存在。 说到底,书店是买书的地方。 不是和别人见面的地方。 这样一来,我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我拿起了一本漫画。 这次我并没有看内容简介。 就买这本。 当我这样决定后,一道熟悉的声音闯进耳中。 「宫城。」 配合书店这个地方而有所控制的那道声音不算很大声,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我动也没动一下。 如果我专注在选书上,就算我没有听见这道音量没有很大的声音也不奇怪,因此要是我对此产生反应,看起来就会像是我在等仙台同学似的。然而,我若继续装作没听见,让她就这样回去,感觉也很没意思。 「宫城。」 第二次的呼唤比上次大声了些,抗拒回头的我自己动了起来。 ──────────────────────── Melonbooks特典 专门做给宫城的东西 我觉得这真不像我。 虽说还在等待结果,但名为大考的活动全都结束了,我的心情却好不起来。 我明白为什么。 是宫城。 她是考上了,还是没考上? 我很在意她考试的结果,但她不是那种会让我知道这种事情的人。所以我只能直接见到她,当面问出来。不过,在直接和她见面之前,有件事我得先决定好。 不,答案已经确定了。 然而我就是迟迟无法行动。 为了制作当成情人节礼物送出去的巧克力,我把材料都买来了,我却无法开始下一步。 专门做给宫城。 这个选项紧紧黏着巧克力,害我一直白白浪费时间。 我真希望我能搬出「做巧克力给羽美奈她们时『顺便』做的」这样方便的理由,但现在是自由上学的期间,我们都没去学校,所以我也没法说自己是「顺便」做的。因为我和宫城不是朋友,所以它也成不了「友情巧克力」。 ──如果没有送出手的理由,就很难送出去。 去年我曾烦恼过要不要做巧克力,但送出去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犹豫。今年我则是犹豫该不该给,还没开始做就浪费了不少时间。 「再想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宫城多半不会在情人节当天叫我过去。离二月十四日还有好几天,因此她大概不会在情人节之后才叫我过去;如果她要找我,应该会选在情人节之前。 时间不算很多。 不管能不能当成是顺便做的,我都应该把巧克力做出来。情人节这种节日,每个人都可以参与。 我站起身子,打开房门。 静静走下楼梯,来到厨房。 现在是深夜,所以没有别人。 我备好锅子和碗,拿出橡皮刮刀等小工具,接着打开冰箱门,看着被推到角落的巧克力材料。材料的份量比去年少,让我强烈地意识到接下来要做的巧克力事专门做给宫城的。 不对。 情人节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 我之所以会送她巧克力,是因为我去年也送了,其中只有一点点特别的含意。 没错,就只有一点点而已。 希望今年不是最后一次过情人节。 希望明年我还可以继续送巧克力。 我觉得这种想法很傻,但我还是买了巧克力的材料。 我从冰箱里拿出烘焙巧克力。 只要巧克力越好吃,宫城就越有可能因为明年想再吃而收回毕业典礼后就一刀两断的约定。 我真的很傻。 宫城不一定会在情人节前叫我过去。如果她到情人节过后才叫我过去,这些巧克力就白做了。手工的松露巧克力不可能保存那么久。说是这么说,我也没有勇气闯到她家,把做好的巧克力送给她。 尽管如此。 我还是拆开了烘焙巧克力的包装。 ──────────────────────── Gamers特典 去年没有交给仙台同学的东西 二月十四日是小鱼干日。 我记得很清楚,去年情人节仙台同学是这么说的。 今天的二月十四日应该也是小鱼干日才对,但我的房间里不知为何有一个装着巧克力的盒子。 我靠着床,叹了一口气。 桌上的盒子里是六个松露巧克力。 这些并不是别人给我的礼物,而是我买来当成情人节回礼的。 一般来说,回礼要在白色情人节的时候给,但去年仙台同学送我巧克力后,我并没有在白色情人节时回礼。 因此。 我只能这样。 我只是凑巧在店里看到。 一直不回礼也很不好。 毕业典礼将近,做点平常不会做的事情应该没什么关系。 总之我找了几个理由,准备了和仙台同学去年送的巧克力同样数量的巧克力当作回礼。 等价交换。 回礼不能多也不能少,所以我买了六颗松露巧克力。 问题在于,我该怎么把巧克力送出去。 因为这盒巧克力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所以我不打算在情人节当天叫仙台同学过来。然而,毕竟它也包装得很像情人节礼物,不管我是在情人节之前还是之后给,仙台同学都会立刻知道我送的是情人节巧克力。 拜此所赐,我很难把它送出去。 仙台同学多半没有准备巧克力。 因为今年她没得「顺便」。 学校开始了自由上学,所以仙台同学不会在情人节那天见到茨木同学她们,没见到面的话也没必要准备巧克力了。 我的份只是仙台同学送巧克力给朋友时「顺便」送给我的罢了。对此我当然不介意,可要是只有我送巧克力,就会显得我很期待情人节似的,我不喜欢这样。 可是,买都买来了,也只能送了。 ──剩下的时间所剩无几。 如果继续照着原本的安排走下去,毕业典礼之后我和仙台同学就不会再见面了。这表示我们再也不会一起度过情人节,此生也不会再有机会为她去年送我的巧克力回礼了。 「唉……」我叹了口气。 越是思考这件事,我从琳琅满目的巧克力中挑出这一盒的举动就变得越特别,二月十四日这个日子也变得越重要。 早知道就送小鱼干了。 我觉得这样我能抱持像让猫吃小鱼干一般轻松的心情把东西送出去。 「……还是吃掉吧。」 我拿起装着巧克力的盒子。 我正想把包装纸撕掉,又把盒子放回桌上。 不管编出多少理由,都还是会变成增加回忆的行为,所以我才会一直烦恼着情人节这种无聊的节日。 「什么二月十四日,当成小鱼干日不就好了嘛。」 我把叹息咽了下去,将躺在床上的黑猫放在巧克力的盒子上。 ──────────────────────── Gamers既刊合购特典 宫城最近的态度有点奇怪 「宫城。」 我这么呼唤后,便听见宫城回应了一句:「什么?」 我没告诉她我要做什么,直接把脸凑了过去,接着她就闭上了眼睛。 我静静地让我们的嘴唇重叠在一起。 毕竟我堵住了她的嘴,她说不出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她并没有抱怨我吻她,更没有推我的肩膀或肚子。简单来说,就是宫城正乖乖地让我吻她。 我挪开嘴唇,再次接近。 她接受了我第二次的吻。 我很高兴,但也不太高兴。 尽管我无论亲吻多少次都不会满足,但她这么老实地回应我,我反而觉得不对劲。 「宫城,你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我松开嘴唇这么问道,身旁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不舒服就不会叫你来了。」 「确实。」 看来宫城很有精神。 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安。 自从我们在不是情人节的日子交换情人节的巧克力后,宫城就一直都是这么温柔,让我十分担心。 之前我来这个房间的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允许我吻她,如果我找她说话,她也会给我比平常多出一倍的回应。这种态度是从平时的她身上想像不出来的。 和以往的不同越是巨大,我的担忧就越是剧烈。 我吃到奇怪的东西了,身体有点不舒服。 她这样说我反而比较放心。 就算宫城再怎么像野猫,也不会随便捡掉在附近的东西来吃,所以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但我就是忍不住会这样想。 「可以再一次吗?」 听到我的问题中没提到再什么一次,宫城皱起了眉头,不过她并没有说不要。我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嘴唇后,她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眼睛。 所以,我再次给了她一个吻。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吻了她。 吻了她好多次好多次。 我让嘴唇重叠上去,试图读取到她的想法,然而我知道的只有她嘴唇的触感,没有办法连她的想法都得知。在我用舌尖碰了碰她紧闭的嘴唇,被她反咬一口后,我才放心下来。她拒绝我深入的碰触虽然不值得高兴,但这种很像是她的态度仍然让我感到安心。 「仙台同学,我没说你可以那样亲。」 我挪开嘴唇后,宫城的声音立刻传来。 「没什么关系吧?」 「有关系。今天我不会再让你亲了,离我远一点。」 不会再和我接吻。 我知道会变成这样,可一旦听到平常的她会说的话,我依旧觉得很没意思。 「再让我亲一次嘛。」 「不要。仙台同学你来看漫画。」 宫城这次改用异于往常的、事务性的口吻说着。 「在我看漫画的时候,你又要干嘛?」 「观察你看漫画的样子。」 「……这样好玩吗?」 「怎么可能好玩?」 宫城这么说完便站起身,从书架上拿来两本漫画放在我旁边。 「看这个。」 「你来看啦。」 我把漫画交给坐在身旁的宫城。 「为什么我一定要看?」 「因为我要观察你看漫画的样子。」 「别说这种恶心的话。」 听到宫城说着像是她会说的话,尽管我觉得她这样很过分,但还是放下心来。 ──────────────────────── 虎之穴特典 明天,和宫城一起 明天的行程在一小时半前定下来了。 我要去看电影。 和突然打电话过来,以难懂到吓人的方式提出邀约的宫城一起去。 我没料到会发生这种状况,不只如此,她甚至在那通电话里讲到考上大学和打算住宿舍的事情,资讯量之大让我还来不及说出必须说出的话,电话就挂断了。 恭喜你考上了。 我在心里低语着这句不说也没关系,但可以的话我想说出来,一旦错失机会就很难再说出口的话语。 「呼……」我叹了口气,关上衣柜。 我在床上坐下,轻轻揉着太阳穴。 宫城总是打乱我的步调。 忘记说出口的话语一直卡在我的喉头,明天要穿的衣服也还没定下来。我不介意宫城把我的空闲时间全部填满,但没想到我连脑子里都塞满了她。 「明天要穿什么好啊?」 夏天为了和宫城玩朋友游戏而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我也迟迟无法决定好要穿什么衣服。当时出现在会面点的她,打扮与假日时见到的她没什么差别。 那,明天呢? 我觉得她大概率会穿着像是她会穿的衣服过来。 不过,因为她是在我们没有朋友游戏的前提下邀我去看电影的,说不定她明天会穿一身不像是她会穿的衣服。 如果可以,我想配合宫城的穿搭,但由于我无法料到明天的她会穿什么,所以我有点纠结。 我拿起被扔在床上的手机,让宫城的名字显示在萤幕上。 如果我打电话问她明天穿什么呢? ──不行。 有话想说就全部说出来的她,多半不会接电话。而且如果要问宫城,我必须问她别的事情,而不是明天穿什么。 自由上学的时期很快就要结束,决定我们未来的约定之日即将到来。 对于这件事,我有很多话想说。 对于这件事,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我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多到我想把她叫来音乐准备室,锁上门聊到她给我我想要的答案为止。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隔着衣服紧紧抓住吊坠。 等明天看完电影后,我想说出我要说的话,问出我要问的问题。 因此,我应该保持一如往常的样子。要是一直被最近态度奇怪得让我感觉世界即将毁灭的宫城牵着走,导致我也跟着奇怪起来的话,我似乎连说出想说的话、问出想问的问题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了。 要尽可能保持平常心。 明天要用和平常毫无二致的态度和宫城见面。 我想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为此我必须决定好明天穿什么。我站起身子,打开刚刚才关上的衣柜。 ──────────────────────── BOOK☆WALKER特典 只有我们的夜晚 1. 宫城志绪理 「那么,这些是换洗衣物和毛巾,给你。」 我从衣柜中拿出运动衫和白毛巾,塞给仙台同学。 「原来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尽管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很意外的样子,但只要按个按钮就能把水放好,所以没什么好惊讶的,简单到在吃晚饭前就能弄好。 「吃饭前我就把热水放好了。吹风机之类的,里面全部都有。」 赶快进浴室啦。 我看向仙台同学,在心里加上这句话,接着她便露出像是接受又像是没有接受这样不上不下的表情离开房间。 与仙台同学独处。 从这个状况得到解放让我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的,我就开始在意起仙台同学要使用我平常使用的浴室这件事,我的内心也跟着鼓噪起来。 虽然没必要特别在意,但我就是忍不住会去在意。 我带着些许后悔在床上坐下。 昨天我从舞香那边听说,她把我的志愿学校告诉给仙台同学了。 而今天,我在这个房间里质问了仙台同学。 我已经和她谈过,问出我想知道的答案了,因此今天应该就要这样结束,但我却挽留了正要离开的她。 和某个人一起度过平常都是一个人度过的夜晚。 或许我把这件事的份量想得太轻了。 「只是一起念书而已。」 我小声嘀咕着,站起身子。 我们只吃了炖菜,还没开始应该在寒假进行的读书会,我也还没洗澡。由于我还有好几件事没做。所以我在这里等仙台同学回来。 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从床上站了起来。 一独处我就镇定不下来。 我走到书架前,戳了戳黑猫的鼻子。 我在床上坐下,又站了起来。 不管站着还是坐着,我都觉得很浮躁,静不下心。我重复着站起又坐下,有时则对黑猫又摸又戳,最后又坐回床上。 我希望仙台同学赶快回来,但我不知道她回来后我要说什么,因此我依旧坐立难安。这种感觉糟糕到就像是心脏内侧被刷子刷过似的。 这里明明是我的房间,我却觉得不像我的房间。说是这么说,这里也不像是别的地方,所以我的心绪始终很不平静,无法调适过来。 我拿来三本漫画,在床上躺下。 我哗啦啦地翻着书页。 但内容我完全没看进去。 我把漫画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眼下必须要做的,是把仙台同学从脑海中赶出去。 这个家里没有别人。 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只要这样想,就不会在意了。 我只要在仙台同学洗好澡出来前忘掉她的存在、忘掉她正在洗澡这件事就行。我应该把刚才吃的炖菜美好的滋味封印在脑中的某个地方。其实我不会觉得和她一起做饭有什么不好的,但我也不觉得这样很开心。 完全不觉得。 不过,只要我把毕业典礼后就断绝往来的约定当作不存在,和舞香去同一所大学,或许我就能继续和仙台同学一起吃饭,也有可能吃到比今天的炖菜更好吃的料理。 『──你不想见到我吗?』 我想起在开始做炖菜之前、在让仙台同学留下来之前,她对我说的话。 那个时候她说:「我想和你见面。」 那么,我── 我要和仙台同学── 我吐了口气,拉了拉浏海。 自从仙台同学开始来到这个房间之后,一成不变的放学后改变了,我体会到这个家有其他人在是什么感觉。 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我拿起看了也看不进去的漫画。 目光随着书上的台词移动,手跟着翻到最后一页。 我把书放回枕边,但没再拿起其他漫画。 我竖起耳朵,接着就听到走廊上传来我以外的人所发出的声响。我喜欢这种在平常的夜里不会听到的声音,但我选择将这股安稳主动抹去。 我抬起身子,挺直腰杆,稍稍屏住呼吸。 我拿起放在枕边的漫画,在床上坐好。 2. 仙台叶月 宫城。 宫城,宫城。 这个我呼唤了无数次宫城名字的夜晚既漫长又短暂。 辗转难眠或许就是我对时间的感觉遭到扭曲的原因之一。看着宫城稍微挺直蜷缩起来的身体,我对她说了一声:「晚安。」后来我好像就在不知她睡着了没的状态下清醒了很长一段时间。 即使如此,我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当我醒来之后,宫城已经下床了。她为我做了早餐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早晨的时光转瞬即逝,我必须去补习班上课了。 不想去。 我真希望我说得出这种话。 不过,我不能向补习班请假。 「我必须去补习班」的念头已经深植在我的脑中。 今晚也让我住下来吧。 如果是这种话我就说得出来,但宫城应该不会再让我留宿了。昨天她让我留宿,只是她一时心血来潮而已。要是我再住一晚,天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我无法信任拴住我理性的螺丝。 所以我该去补习班了。 但我就是无法行动。 都怪宫城。 送我到公寓门口的她,不知为何没有马上回自己家里。「下次见。」我说完道别的话语,正要离开的时候,她却抓住我的手臂不放,就算我从口袋中抽手回握住她,又和她说了几句话,她也没有从我面前走开。 「宫城,下次见面就是明年了?」 我在握着的手上用力,同时对她问道。 我确实答应过她在寒假时教她念书,但也只是这样而已。我们还没做出下一个约定。 「我是这么打算的。等我决定好你来教我念书的日子后,我再联络你。」 传入我耳中的声音有些寂寞,让我想当场搂住她。 不过,我知道的。 这只是我的错觉。 宫城在这种时候也不会寂寞。 就算我不在,她也只会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话。 「好。」 我以淡然的口吻这么回答,放开了握着宫城的手。 如果再继续待在这里,补习班那边真的就要迟到了,于是我赶紧说了一声:「再见。」向前踏出了一步。她没再挽留我。 「下次见。」 我轻轻挥手回应从我背后传来的话语,继续向前走。 寒假很短。 我们俩一起念书的时间并不像暑假一样多。我不能信任无法当场决定什么时候再见的宫城。这多半是她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联络我的意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寂寞,终究只是我的错觉。她说着「再见」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我想她大概觉得,和我分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加快了前往补习班的速度。 好想回头。 好想掉头跑回宫城家。 在内心的某个地方,有一部分的我是这样想的。 我在脑海的一角寻找着去她家的理由。 昨天吃的炖菜没有放牛奶。 我的脑中冒出这个想法,让我放缓了走路的速度。 之所以没放牛奶,是因为冰箱里没有,是因为宫城买了炖菜的面糊却没买牛奶。我觉得就算抱怨一下应该也没关系,但我忘记抱怨了。 既然有了借口,我也可以为了和宫城说这件事而掉头。 「……怎么可能行啊。」 这样补习班会迟到,而且昨天的炖菜并没有难吃到需要抱怨的地步,不如说其实很好吃。 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是和宫城一起吃的就是了。 更何况,宫城又没有说好吃或者不好吃,或许她也觉得和我一起吃没加牛奶的炖菜很好吃。 我紧紧握住拳头。 宫城的体温已经消失了。 冬天的空气十分寒冷,我差点就要缩起身子。 这么说来,昨天和我睡在同一床棉被中的她也把身体缩成一团── 回想起这件事的我连忙挺直腰杆。 名为宫城的异物闯进了在这十八年间来来去去的新年假期,把我拉住。只要稍有松懈,我的脚就会违背我的意志自己停下来。 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日子已经不同了,我也必须把心情切换过来。 于是我匆匆向补习班赶去。 ──────────────────────── 第五卷 在一个屋檐下,属于两人的秘密 ──────────────────────── 第1话 过去我和宫城的那些理所当然 台版 转自 百合会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录入: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时序来到春天,搬家工作也告一段落了。 成为大学生后,我过着不再从宫城那里拿五千圆的日子。 原本理所当然地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五千圆消失后,每一天都很新奇。早上起床就能看见宫城。对她说「早安」,她也会回应一句「早安」。如同我们在毕业典礼那天的决定,我和宫城成为合租室友。即使上了不同的大学,我们也住在同一个地方。 这次的期限是四年。 到大学毕业为止,我们会住在一起。 换句话说,我将和宫城度过更长一段时光,远远超过先前相处的时间。然而,比起和明明有听到我说话,却毫无反应的家人住在一起,我觉得现在反而能过着更像个人的生活。 话虽如此,我和宫城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 还是存在不少问题。可是宫城不让我去解决。 我从流理台下抽出牛奶锅。短暂犹豫后,倒入足以泡两人份红茶的水,放到炉上加热。 作为我们共用空间的这个开放式厨房里,没有快煮壶或煮水壶。 我已经把必要的东西全带过来,也买齐了欠缺的物品。 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开始生活后,我发现还缺了不少东西。快煮壶就是其中之一。我很想去买,却因为宫城而迟迟无法成行。 叹气的同时,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于是转过身。 看见一脸睡意的宫城走出房间,我向她搭话。 「早安。」 「……早安。」 「要喝红茶吗?」 「不用。」 「今天的午餐打算怎么办?」 牛仔裤配上连帽休闲上衣。 我朝穿着和平时没两样的宫城抛出问题。只见她皱起眉头,似乎不想被问起这件事。 我对她说了「早安」,但再过一小时就是十二点了。今天是周六,睡晚一点也不成问题。而且我也不晓得自己能干涉宫城的生活节奏到什么程度。不过既然住在一起,问她「有没有要吃饭」应该无伤大雅吧。 「我随便吃吃就好。」 宫城用明显不悦的语气回答。 「难得我们都在家,要不要一起吃饭?喝完红茶后我就来准备。」 我一边从橱柜里拿出马克杯,一边这么提议。 「……我跟舞香有约。」 又是宇都宫。 我不太高兴。总觉得来到这里后,宫城就过于频繁地和宇都宫碰面。 「那你的午餐呢?」 「我急着出门。」 她给出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应。 拜此所赐,我不晓得她说的「随便」是指什么。 是要跟宇都宫在外面随便吃?还是快迟到了,打算在家随便吃点东西再出门? 又或者,「随便吃」其实有别的含义? 我从宫城的话语中找不到正确答案。说是这么说,但就算我继续追问,她大概也不会给出明确的答覆。 「这样啊。」 我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后,宫城的身影消失在盥洗室。 看来她没打算在家吃午餐,而是要在别的地方随便吃。我把刚拿出来的马克杯放回橱柜。 搬来这里后一直是这样。 宫城的话非常少。 就像回到从前。 刚开始去宫城的房间时,她不太说话。我也不擅长应对宫城创造出来的沉默。现在的气氛跟那时差不多。 我们都还没有习惯新的生活。 我们之间一直存在的五千圆消失了,得到名为「室友」的关系。但我们不知道这个关系应有的样貌。直到毕业典礼前,待在对方身边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却觉得距离太近。然而一旦远离,我们又会因为距离太远而坐立不安。 我倒掉牛奶锅里的热水。 和宫城一起住。 我早就知道这么做的结果不会全是开心的事,却万万没想到会如此困难。 我准备好鸡蛋和牛奶,拿出调理盆。 将蛋打进调理盆,加入砂糖搅拌,再倒入牛奶继续搅拌均匀。吐司应该用菜刀切开,但我今天直接用手撕成四块丢进盆里。盯着浸泡在蛋液里的吐司时,宫城从盥洗室走出来。 宫城。 还来不及发出这短短两个音节,她已经走回自己的房间。 距离午餐时间还有点早,不过我决定要煎法式吐司。开火加热平底锅,让奶油融化。 这个厨房比宫城家的小。 但用起来跟宫城家的一样方便。只是待起来不自在。 这个家还没有变成我的家。 我将泡过蛋液的吐司并排在平底锅中,盯着吐司。 无论早上起床还是从大学回来,甚至是睡前,宫城都在这个家里。虽说走进自己的房间便能独处,隔着墙的另一边也几乎一定有宫城。 这个事实让我有点紧张。 宫城大概也一样。 这里是个尴尬的空间,还没变成自己的家。 虽然应该比她原本预定入住的宿舍好。 我吐出一口气,关上瓦斯炉。从橱柜里取出一个盘子,盛装刚做好的法式吐司,端到餐桌。打开冰箱后,我的手先伸向柳橙汁,最后却拿出汽水。将汽水倒入玻璃杯中,再将玻璃杯放到法式吐司旁边。我拿着叉子坐下后,传来开门声。 「仙台同学,我要出门了。」 听见她的声音,我把视线从法式吐司移向宫城。 「你回来之后有空吗?」 我其实想知道她几点会回来,可是那样感觉就像我想掌握宫城二十四小时里的所有行动,很难问出口。 「不知道。」 宫城冷淡地回答,在我回应前就走向玄关。 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她逃走了。 我喝下宫城总是在喝的汽水。 果然不好喝。 我不喜欢碳酸气泡在口中不断爆开,或是那种从内侧把胃挤开的感觉。宫城很喜欢,可是对我来说,汽水是个连到底甜不甜都难以判断的东西。我实在不想主动去喝。 我慢吞吞地把法式吐司送入口中。 甜味里充斥着奶油和鸡蛋的美妙滋味。 柔软湿润的吐司让胃平静下来。 大概吃完一半,我又喝了口汽水。 学期刚开始,连选课都还没结束。 选了什么课?会怎么安排大学生活?我也想和宫城聊这些事情,但她总是在逃避。她过去也逃避过好多次,可是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被她如此对待,我还是会受伤。 这张不算大的桌子和两张椅子,本来是两人共用的。但现在说是我专用的也不为过,因为我几乎没有宫城坐在对面的记忆。 去年夏天,我们明明一起做了法式吐司来吃。 我叹了一口气,将剩下的法式吐司塞进胃里。 从桌上的面纸盒里抽出一张轻柔的面纸,擦了擦嘴。 面纸盒没有装盒套。 因为宫城以前为面纸盒装上鳄鱼的盒套,我觉得可以一起去买共用空间用的面纸盒套。当然,我也想去买快煮壶。只要出门把这些东西买齐,这里住起来应该会更舒适。 可是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宫城想不想帮面纸装上盒套,也不知道她是否认为快煮壶是必需品。这都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对话实在太少了。 而且我也不晓得高中时在宫城房间里的那些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鳄鱼的面纸盒套有跟着她一起搬家吗? 我在圣诞节送她的黑猫玩偶,有被摆在她的书柜上吗? 之所以连这么单纯的事情都不晓得,是因为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踏进宫城的房间。明明住在一起,对现在的我来说,宫城的房间却是那么遥远。 「唉~」我吐出肺里的空气。 手指从脖子滑向胸口。 毕业典礼那天,宫城叫我还给她,最后又回到我手里的项炼。自收到的那天起,项炼一直在我身上的这个地方。可是搬来这里后,宫城说可以不用戴,所以我没有戴在身上。 我和她的关系如我所愿地延续下去,过着比住在原生家庭时更像个人的生活。光是如此,我就应该满足了。然而,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像高中时那样,打开关上的房门,走进宫城的房间。我希望像那时一样坐在宫城身边,和她接吻── 「……她一定会生气吧。」 理所当然地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五千圆消失了。现在我们没办法再做以往那些理所当然的事。高中时期的回忆几乎荡然无存,我也失去了踏进宫城房间的权利。她不再对我下命令,我也无权触碰她或是和她接吻。 ──宫城想要再和我接吻吗? 去看电影的那天后,我们就没有再接吻。 我一直觉得不需要五千圆。 现在却觉得要是有五千圆就好了。 跟过去相比,我很难度过新奇的每一天。 欠缺的东西太多了。 其中最缺乏的是「对话」,我想跟宫城多说点话。 不对,是必须要对话。 照现在的距离感,我们多半没办法一起生活下去。 迟早会出现裂痕。 搬来前我就知道和宫城一起住不容易。但因为是我霸道地要宫城选择来这里,我得负起一定责任来改变现在的气氛。 既然无法掌握应有的距离感,我只要准备可以测量距离的东西就好。 用来测量我们之间新的距离的一把尺。 如果有这样的东西,我们就能找到双方得以自在相处的距离。不会过度干涉,能在保有合适距离感的情况下一起生活。 第一次去宫城家时,我们一起订定了「规则」。 只要和那时一样,再度订下能用来当成标准的「规则」,生活就会变得更舒适。 我抬起头,拿起放在桌子一隅的手机,传讯息给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的宫城。 『别在外面吃晚餐喔。我等你回来。』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回覆。 『我不知道几点才会回去。』 『我等你。我会一直等到宫城你回来。』 这内容好像在威胁,不过这也没办法。 『我会买点吃的东西回去。』 虽然没说具体的时间,不过既然说会买吃的回来就表示她应该会在晚餐时间返家。回传了『我等你』后,我开始收拾刚才用来盛装法式吐司的盘子和玻璃杯。 ◇◇◇ 「你是不是买太多了啊?」 我把有点大的袋子放在共用空间的桌上,看着宫城。 传讯息说不晓得几点才会回来的她,比预期中更早回来。 很好。 毕竟我希望她能尽早回来,也很感激她在该吃晚餐的时间到家。可是刚才宫城说着「拿去」并递给我的袋子里,装了数量多到两个人吃不完的面包。 「舞香说那家店的面包很好吃,所以我多买了一些。」 她口中的「舞香」是宇都宫。听到这个意外的名字,我的太阳穴一带微微抽动。 宫城遵守了「会买点吃的东西回来」的约定,我也没有指定要买什么东西。即使她递给我的袋子里放着宇都宫说好吃的面包也没有问题,但我现在不想听到那个名字。 「面包应该是早餐或午餐,不是晚餐时该吃的东西吧?而且我中午才吃过面包。」 几步之外的宫城脸上没有半点笑容,而我吐出只能用「挑剔」形容的话语。 「那你不要吃啊。」 宫城低声说道。不算宽敞的开放式厨房里飘散出紧张的氛围。 我不是想对她说这些。 当时赶着出门的宫城想必没那个心思去留意我做了法式吐司当午餐,这些面包是无辜的。当然,这也不是宇都宫的错,是我心情不好。这样下去没办法好好谈。 冷静点。 我对自己这么说。 「我没说不吃啊。等一下,我去拿喝的。宫城你喝汽水就好吧?」 我没等她回答便走到冰箱前。 拿出柳橙汁和汽水,倒进玻璃杯。从袋子里直接拿面包出来吃也行,可是那样不像在吃晚餐,所以我从橱柜里取出两个盘子递给宫城。端着玻璃杯就座后,宫城在对面坐下。 「仙台同学可以选你想吃的。」 「宫城你先选啦。」 「你午餐也吃了面包吧?可以选不一样的啊。」 我比较想要之后再选,可是像这样一直互相礼让会没完没了。重要的不是吃哪个面包,而是和宫城对话。 「那我就先选喽。」 我从袋子里取出夹了火腿和起司的可颂面包与可乐饼面包,放上盘子。「宫城呢?」听我这么问,原本盯着我看的宫城才将马铃薯沙拉面包和热狗卷放到盘子上。 「我开动了。」 尽管没有刻意配合,我们的声音还是重叠了。 我从盘子上拿起可颂面包,咬了两口。 外皮酥脆,里头松软又有嚼劲。 火腿和起司的分量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这应该算是相当美味的面包,但我今天没有余力品尝。 「宫城,跟我一起住的事,你有告诉宇都宫吗?」 我问出一直很在意的事情,没有直接切入正题。 「说了。」 「她说什么?」 「没什么。」 宫城冷淡地回应,咬下马铃薯沙拉面包。 「你绝对没把我的事情告诉她吧?」 宇都宫从以前就很在意我和宫城的关系。得知我们一起生活,她不可能没有反应。 「我有说。」 宫城大口大口地吃面包。 视线固定在盘子上,看都不看我一眼。 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认为她有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宇都宫。然而,想办法问出她是不是真的有把我们合租房子的事告诉宇都宫,或是逼问她是怎么跟宇都宫说明都没有意义。即使我追问,宫城也不会从实招来。再说,不知道真相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困扰。我只是想满足些许好奇心。 「……仙台同学今天等我回来是想问这件事吗?」 宫城开口了,视线没有离开盘子。 我咬了一口可颂面包,吞下后才这么回答: 「宇都宫的事只是开场白,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我们来订定规则吧。」 我的声音让宫城抬起头。 「规则?」 「对,两人同住的规则。有一些默契或公约,生活起来会比较方便吧?」 「仙台同学决定就好,之后再告诉我。」 宫城用厌烦的语气这么说,把热狗卷留在盘子上就站起来。 这个反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原本以为她甚至不会和我一起吃晚餐,所以她光是坐在对面吃面包,我就很想夸奖宫城了。但如果这时候让她溜走,我们只会重复先前的生活。 「我决定就好?那就算我订下每天都要接吻的规则,你也没意见喽?」 我喝了口柳橙汁,把玻璃杯放回桌上。 「当然有意见啊。」 「那你就参与讨论啊。」 「……你说的规则是指怎样的规则?」 宫城回到座位,看向这边。 「比方说要怎么轮流丢垃圾或打扫。类似这样的规则吧?」 其实我更想知道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接吻或是触碰她的身体。没有五千圆的日子很新奇,但过去存在于宫城房间里的一切彷佛都随着五千圆一同消失了。我并不满意这样的生活。 可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现在的我们需要习惯普通的生活。 如果没有订定合租房子的规则,并以室友的关系共度每一天,这样的生活会非常难熬。 「那我想要订一条『不准擅自进入对方房间』的规则。」 宫城低声说道,大口咬下热狗卷。 「我现在没有擅自进入你的房间,不过先订下这样的规则比较好吧。除此之外,你还希望有什么规则吗?」 「除此之外?其他还有……」 宫城喃喃说道,彷佛在自言自语。 我主动向陷入沉思的她提出几条规则,宫城也回了一些像样的意见。 可以找朋友来家里玩,但不能过夜。 外宿不回家时要事先联络。 除了这种感觉必须决定的事项,我们也订下一些不清楚是否有必要的规则。经过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后,宫城稍显疲惫地开口: 「应该不需要更多规则了吧?」 听到她这么说,我喝了一口柳橙汁。 「一周一次就好,一起吃饭怎么样?」 我看向宫城,尽量表现得很自然。 「一次就好吗?」 「是啊。」 「知道了。不过……」 话语断在这里。 可是宫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我开口问道:「不过?」 「不只外宿,会晚回来的时候也跟我说一声啦……这样一来,我们在其他日子可以一起吃饭,之前也是一起吃的啊。」 宫城语速极快地小声嘀咕。 「一周不只一次也可以啊?」 「仙台同学不想一起吃的话就算了。」 「我会把这个当成规则,时间上能配合的日子就一起吃吧。所以宫城你如果会晚回来也要跟我说喔。」 她轻轻回了一声「嗯」。 没想到宫城会主动提议有空就一起吃饭,不用局限于一周一次。在新的生活中,她仍希望保留「一起吃饭」这件和从前相同的事。尽管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还是安心不少。 「那么,如果违反规则就要接受惩罚喔,宫城。」 我不认为宫城会不守规则,但还是设下一个让人更难打破规则的条件。 我们先前订下的几乎都是打破也无关紧要的规则。 可是最后这条「有空的日子要一起吃饭」的规则,虽然没什么特别之处,却是我希望她能遵守的规则。要是宫城也有同样的想法就好了。 「惩罚是什么?」 「这个嘛~听从对方的一个要求,怎么样?」 惩罚的内容不重要,但太简单就没有意义了。某种程度上,那必须是有点麻烦的事。 「可以啊,你可别忘了喔。因为会违反规则的人是仙台同学。」 宫城说出失礼的话,直直盯着我看。 算了,毕竟我没什么信用。 回顾过去的所作所为,我能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可是我也不能老实承认自己会违反规则。 「别担心,我不会违反规则。」 我如此断言,一口吃掉所剩不多的可颂面包。火腿和起司一起落入胃袋。接着,我把手伸向可乐饼面包。 「喂,仙台同学。」 「什么事?」 我咬下可乐饼面包,然后看向宫城。 「一起吃饭的时候,谁要负责做饭?」 「因为要一起吃,所以我们一起做啊。」 见我毫不迟疑地回答,宫城脸上写着「超级麻烦」。为了避免她开口说出「还是不要一起吃饭好了」,我急忙转换话题。 「对了,宫城。我想要快煮壶,可以去买吗?」 「这件事根本不需要问我啊。你想买就买。」 「我也不能擅自去买吧?毕竟是共用的东西。」 「那只能买了啊。我会出钱。」 「你不用出钱。因为是我们要一起用的东西,我会用那笔钱去买。」 听到我的话,宫城皱起眉头。 「那笔钱是仙台同学的。」 「是我们两个的。」 「那是我给仙台同学的啊。」 「那笔钱」指的是我存钱筒里的钱。里面存的是宫城拿给我的五千圆,作为听从命令的代价。所以她没有说错。 这间房子签约时用掉了「那笔钱」的一部分。不过在搬家前,宫城的父亲又把用掉的部分还回来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连想都不用想。 听到本来说要去住宿舍的女儿现在要跟人合租房子,宫城的父亲怎么可能一毛钱都不出?一半的签约金确实回到我手里,补回了用掉的部分。 可是我不想把这笔钱花在自己身上。 话虽如此,就算我想还给宫城,她也不可能收下。 结果那笔钱变成我们的「共用资金」,平时由我保管。 当然,宫城也不肯接受这个安排。 「哎呀,不管是谁的钱都好啦。我们一起去买快煮壶吧。」 我抛开再怎么争执也不会有结论的问题,把话题拉回快煮壶。 「如果我说不要呢?」 「那宫城往后就要一直用牛奶锅帮我烧热水。」 我对她灿烂一笑。宫城则一脸厌烦,好像吞了一只带着苦味的虫子。 「……什么时候去买?」 「明天。你跟宇都宫有约吗?」 如果说下周,感觉今天决定好的事情都会化为乌有,所以我不想再拖时间了。 「……没有,可以啊。」 宫城低声说道,吃着剩下的热狗卷。 「喂,宫城你明天穿裙子好不好?」 在这个带着一丝尴尬,但已经相对变得缓和的氛围下,我说了句无聊话。 「不好。」 「你也回答得太快了吧?」 「又没有需要穿裙子的理由。」 「因为我喜欢宫城的腿啊。」 来到这里后,我就没看过宫城穿裙子。当然,跟需要穿制服的那时候不同,我自己也没有天天穿裙子,今天穿的就不是裙子。可是我久违地想看看宫城的腿。大概是因为在宫城的那个房间里,我们穿着制服度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光,我比较习惯宫城穿裙子的模样。 「我死都不会穿。」 「我就觉得你会这么说。」 「……你就这么想看吗?」 「如果你愿意让我看。」 我其实想摸宫城的腿。但我现在不可能对她本人说,也不打算说。不对,就算不是腿也没关系,我想跟高中时一样,理所当然地触碰宫城。我甚至觉得她不再下达命令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 「仙台同学真变态。」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但我觉得会说这种话的宫城比较好。 ──────────────────────── 第2话 仙台同学该遵守的规则 我没有设闹钟就睡了。 可是在刚过六点这个以周日早上来说相当早的时间,我醒来了。 「……好困。」 我将倒在枕边的黑猫玩偶一把拉进被窝,放在胸口上。摸着黑猫的头,闭上眼睛。 晚上的确有睡意。 可是睡不好,一大早就醒来。 搬来这里后一直是这样,脑袋浑浑噩噩的。 这一切都要怪仙台同学。 ──要是能这么说就好了,但原因八成出在我身上。 我不习惯家里总是有人。 早上起床,仙台同学在家。从大学回来,仙台同学也在家。连假日都是这样。没人在家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这个充满他人气息的空间就像别人家,让我没办法静下心。但如果身边有从以前房间带过来的东西应该会比较好睡,因此来到这里后,我还是把黑猫放在枕边。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张开眼睛。 今天有行程。 昨天做了根本不想做的约定,害我得跟仙台同学一起去买快煮壶。无论是睡前还是现在,我都不想去。我连这个房间都待不习惯,想跟仙台同学一起出门简直比登天还难。 「唉~」我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视线往下挪动。 地上有一只从背部长出面纸的鳄鱼。 尽管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但看到该在的东西出现在该在的地方,我才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希望这个房间能早点变成我的房间。 我把黑猫放到枕边,慢吞吞地爬起来打开衣柜。 每到早上,我总是犹豫不决。 我不晓得自己该直接穿用来代替睡衣的休闲服走出房间,还是应该先换套衣服。搬来这里之前,我起床后总是穿着休闲服刷牙跟吃早餐。可是现在仙台同学也在,我不太想穿着休闲服在家里晃来晃去。 仙台同学应该还在睡。 怎么办? 短暂思考后,我抽出上衣和牛仔裤换上,然后整理床铺。准备踏出房间前,我伸手拿起躺在枕边的黑猫。 不可以擅自进入对方的房间。 虽然昨天这么约定,可是仙台同学有违反规则的前科。 为了排除任何隐忧,我将黑猫放到书柜上。其实玩偶放在哪里都无所谓,但如果仙台同学知道我把黑猫放在枕边,她一定会说些什么。很讨厌。 被我从固定位置挪动的黑猫。 地板上的鳄鱼。 整理好的床铺。 确认完这些,我走出房间。 作为共用空间的开放式厨房里没有仙台同学的身影。 刷牙洗脸回来后还是没看到仙台同学。我打开冰箱,迟疑了一下,拿出柳橙汁倒进玻璃杯,然后看向桌面。 桌上有个放着剩余面包的袋子。 我把玻璃杯放在袋子旁边。 因为不清楚仙台同学的喜好,我东挑西选地买了超过两人份的晚餐。我不讨厌面包,但也觉得自己买太多了。 「早安。」 随着这声问候,看似刚起床的仙台同学闯入我的视野。 「早安。」 「我先去洗脸。」 仙台同学带着睡意这么说,消失在盥洗室。 我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柳橙汁。 时间过得很慢。 这一分钟就像在上无聊的课一样漫长。即使再次钻进被窝多半也睡不着,但待在这里实在无事可做。我一边喝柳橙汁,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回房间。看着内容物还剩半杯以上的玻璃杯时,我听见仙台同学的声音。 「早餐可以吃这个吗?」 我转向声音来处,仙台同学没有看向这边。她盯着玻璃杯询问,并拿起盛装面包的袋子。 「可以啊。」 「话说回来,宫城你是不是太早起了?」 「仙台同学也起得很早啊。」 「我正好醒了。」 穿着宽松休闲服和牛仔裤的仙台同学这么说,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后坐到椅子上。她的视线还是固定在我的玻璃杯,我只好无可奈何地发问。 「你想喝吗?」 「一口就好。」 「那你喝啊。」 我没等她回答就站起来,把玻璃杯递给仙台同学。她没看我,说了句「谢谢」后接过我喝到一半的柳橙汁。如她所说,仙台同学只喝一口便把玻璃杯放回桌上。 仙台同学早上偶尔会像这样别开视线。 说不定是我多心了,仙台同学可能只是刚起床,脑袋还昏昏沉沉的,过一段时间才会清醒。但我觉得不太舒服。这种时候,我会听到体内深处传来骨头摩擦的沉闷声响。 「仙台同学,你喝光啊。」 「我不喝了。」 「那剩下的怎么办?」 「宫城你喝啊。」 算不上一如往常,但对话还是延续了下去。 这或许该归功于昨天订下的规则。 感觉还需要花上一段时间,仙台同学才能完美融入我的生活。这样的相处模式比之前好多了,但我不认为对话能就此延续。因此在空档出现前,我提出了就算不说话也能消磨时间的方法。 「我要吃早餐。仙台同学呢?」 听我这么宣布,仙台同学站了起来。 「我也要吃。我去倒一杯柳橙汁,宫城你还要再喝一点吗?」 「不要。也不用拿盘子。」 「为什么?」 「那样就要多洗盘子啊。」 「是没错啦。」 那个回应透出些许不满。过了一会儿,仙台同学带着装有柳橙汁的玻璃杯回来。 「仙台同学,你先挑。」 等她回到座位,我把装面包的袋子推过去。 「昨天是我先挑的,所以宫城你先挑啦。」 「没关系。仙台同学先挑。」 「这种事情应该要轮流吧?」 「我吃你挑剩的就好。」 「嗯~那宫城你帮我挑。」 仙台同学把那袋面包推回来。 「我不是叫你先挑吗?」 「没差吧?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会吃先被挑出来的面包,宫城吃剩下的。」 仙台同学微微一笑,说出乍听之下没错,仔细想想又不太对的话。 虽然很想反驳,但她说的也不完全错。我只好乖乖从袋子里拿出红豆奶油三明治和核桃面包推给仙台同学,把剩下的奶油面包跟面包卷放在自己面前。 「我开动了。」 这么说完,仙台同学开始吃核桃面包。我也说出「我开动了」,咬下奶油面包。 自从妈妈离开后,我独处的时间总是比较长。 现在,仙台同学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即使我没有付给她五千圆。 我又咬了一口奶油面包,看向仙台同学。 我们的关系跟之前不一样了。 这点我明白。 仙台同学准备了名为室友的关系,我也接受了。然而,即使转变为新的关系,我现在还是很在意仙台同学为何听从我的命令。她明明不需要那些五千圆。 对我来说,五千圆的存在非常重要。想把仙台同学留在身边就绝对不能没有五千圆。对仙台同学而言,五千圆必须是她不得已听从命令后获得的奖励,不应该是存起来不花用的东西。 差点又要叹气了,我于是喝了一口柳橙汁。 再次看向仙台同学。 在我的视线前方,她静静地吃着面包。 没有打算开口。 我不想聊天,所以她不说话也无所谓。但她光是默默坐在对面,我就会开始在意一些不该在意的事。 如果我以前没有给她五千圆,仙台同学会怎么做? 假如拿掉这个媒介,眼前这个不曾花掉五千圆、全都存起来的仙台同学还会跟我共度那些时光吗? 会让我命令她吗? 事到如今,我也无从得知了。 一旦试图去解决这许许多多的「为什么」,我的脑袋就会吵吵闹闹得静不下来。可是我也觉得解决这些「为什么」会使我们现在的关系发生变化。 「宫城。那个面包不好吃的话,我跟你换吧?」 始终默不作声的仙台同学这么说,拿起红豆奶油三明治。我咬下还剩半块以上的奶油面包。 「不用换。我只是很困,所以在发呆。」 「这样啊。话说今天的午餐可以在外面吃吗?」 语毕,仙台同学一口吃掉剩下的核桃面包。 「可以啊。我吃完这个会先回房间,等时间到再出门。」 「好。」 我们一边吃面包一边断断续续地聊着不重要的小事。我和仙台同学原本就没有共同话题,以前即使对话中断,我也不在意。可是来到这里后,沉默会让空气变得沉重。我勉强寻找话题延续对话,把剩下的柳橙汁和面包全塞进胃袋。 「仙台同学,我们几点要出门?」 「十二点应该差不多会饿,十一点左右出门吧。」 「好,那就十一点。」 我这么回应仙台同学,然后回到房间。 一下倒在床上,一下翻翻漫画打发时间。 房里待起来不太舒服,但我不想出去。感觉在共用空间和仙台同学大眼瞪小眼只会更不自在。 就这样打着消磨时间的名义窝在房里时,约好出门的时刻也逐渐接近。 我打开衣柜,看向带着春天色彩的裙子。 那是毕业典礼后买的,一次都没穿过。 我将它拿出来放在床上,开始思考。 假如穿着这条裙子走出房间,仙台同学会认为是因为她叫我穿,我才穿裙子。即使我只是刚好看到衣柜里的裙子,碰巧拿出来穿,也会搞得像我是为了仙台同学而穿。 原本充裕的时间流逝殆尽,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把裙子放回衣柜,拿出针织衫。 把针织衫套在原本的上衣外面后走出房间。 「你准备好了?」 看起来在等我的仙台同学这么问,我回答:「准备好了。」她刚才穿着的宽松休闲服换成衬衫,牛仔裤也换成裙子。 「那我们走吧。」 就算我没穿裙子,仙台同学也没有说什么。 你明天穿裙子好不好? 我知道她昨天只是一时兴起,没有多想就说出口。她不是真心想看我穿裙子。 仙台同学拿着包包走向玄关。 我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穿上鞋子,踏出家门。 从三楼走下楼梯,两人一起走在平常我总是独自经过的人行道。 我没有和仙台同学并肩而行。 而是毫不犹豫地跟在她后面,相隔一点距离。 汽车驶过的声音。 小孩子嬉闹的声音。 四月里不冷不热的微风。 平时看惯的景物似乎有哪里不同,但我还是压下折返的念头,像机器人般持续迈步前进。 我有问她要去哪里。 可是我只知道住家和大学周遭的环境,不清楚她说的地方在哪里。持续跟在仙台同学后面一点的位置,弯过几个街角后搭上电车。我不想改变我们的相对位置,但电车里有不少人,我只好站到仙台同学旁边。 窗外流逝而过的景色很陌生。 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搬到这里后,我一直是个外人。即使今天和仙台同学在一起,这点也没有改变。不晓得要经过多少时间,流逝而过的景色才会变成属于我的东西,那间房子才会变成我的家。这不是仙台同学的错,可是我至今仍无法融入新的环境。我知道闷闷不乐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我还是很忧郁。总觉得再这样下去,抵达目的地前我就会先下车,于是将视线移向仙台同学。 「干嘛?」 仙台同学这么问。虽然没有转头,但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 「没事。」 「你已经累了?」 「我不累。」 我冷淡的回应中断了对话。 仙台同学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停止流动,车门打开了。 方才喧闹的车厢变得更吵了。 等乘客上下车,车门关闭后,仙台同学平静地叫了我一声:「喂,宫城。」 「你早上为什么喝柳橙汁?」 离站的电车逐渐加速。 我也和仙台同学一起看着窗外。 「没有为什么。」 「是喔。那你为什么一直躲我?」 对话自然地进行,彷佛以固定速度流逝的景色,落在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是怎样?这件事跟柳橙汁完全无关啊。」 因为她过于自然地转换话题,我忍不住出声抱怨。 「没差啦,回答我。」 身旁传来她和平时无异的轻柔嗓音。 我将原本固定在窗外的视线转向仙台同学。与方才的语气截然不同,她的侧脸挂着异常认真的表情,让我没办法随便回答。 「……因为我不晓得该怎么做。」 「果然。」 「因为仙台同学你一直在家啊。」 这话不应该告诉她本人,但现在的气氛也不容我含糊带过。无奈之下,我只能实话实说。 「我们毕竟住在一起啊。就算你觉得我不在家比较好,我也会很伤脑筋。」 「我又没说你不在比较好。」 「试着习惯我啦。被你这样躲会让我很受伤。」 仙台同学的视线从窗外转到我身上。 「──对不起。」 虽然不是刻意要躲她,但我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于是道歉了。 可是仙台同学有时候也会躲我,时不时会像今天早上那样别开视线,所以该认错的不只我一个。但我很难开口抱怨,因为她没像我逃避得那么明显。 「不在家的时候,你去找宇都宫了吧?」 仙台同学用试探的口吻问道。 「是没错。」 「你们平常都去哪里?」 跟舞香有约。 作为出门的理由,我每次都这么告诉仙台同学。但被问去了哪里,我实在答不上来。 「就算你问我去哪里,我们也没去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你这样讲我怎么知道是哪里?」 「……附近。」 「我就是在问你『附近』是哪里啊。」 「我对这里不太熟,所以都交给舞香决定。」 「即使都交给她决定,你们还是一起去了哪里吧?」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地方。」 这不算说谎,因为我跟舞香的确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我说的也不全是实话。 我跟仙台同学说「跟舞香有约」时,大概有接近一半的次数没有和舞香见面。几乎都自己去书店或咖啡厅打发时间。如果详细说明去了哪些地方,她可能会发现我没和舞香碰面。 「好吧,算了。」 尽管语气听起来不像有接受我的答覆,仙台同学仍没有继续追问。她的放弃让我松了一口气。可是成功让她安静下来之后,我反而不晓得仙台同学感兴趣的部分到底是什么了。 是舞香?是我们去的地方?还是我? 我虽然有点介意仙台同学真正想问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但电车在这时摇晃了一下,景色流逝的速度逐渐慢下来了。 「要下车了。」 仙台同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下车并简单吃过午餐后,我们用走的前往目的地。 明明只要快煮壶,我们却花了不少时间。 这不是急迫到会影响生活的东西,照理来说可以用网购。不然在家附近也买得到。不需要特地跑来一个得搭电车,一起吃午餐,再走一段路才能到的地方买。 「宫城,我们到了。」 刚才顾着走路、一直保持沉默的仙台同学开口了。我们抵达了目的地。别说家电,感觉只要不是太奇葩的东西,这里几乎都有贩售。 仙台同学搭上电扶梯,我站在她的下一阶。 虽然一样,却又不一样。 映入眼帘的是仙台同学的长发。开始共同生活后,它有时会被绑起来,有时不会。今天的仙台同学和高中时一样,将左右两侧的头发编成公主头,束在脑后。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但她脸上现在也带着早上起来时没有的妆。 除了身上穿的不是制服,她明明做了跟高中时期几乎一样的打扮,我却觉得仙台同学和那时候的她感觉不像同一个人。 不,正确来说,是我没有用和那时候同样的眼光来看待仙台同学。 一定是因为那些没被花用的五千圆。 我不晓得这份感情该何去何从。 在我心中,新的生活与不一样的仙台同学都变成非常不稳定、不知该如何处置的事情。我们还是高中生时,我靠着「支付五千圆」大致收束整顿了这份感情。可是五千圆消失后,这些无法解释的感情也失去了安身之处。 如果能回到还穿着制服的那段时光,我就什么都不需要思考了。 我不需要烦恼早上该穿什么走出房间,不用为中断的对话感到不安。仙台同学不会叫我穿裙子,我也不用在意自己没穿裙子,她却什么都没说这种事。 我走出电扶梯。 接着又搭了往上的电扶梯。 在我视线前方的背影挺直了背脊。 一头长发漂亮得令人想触碰。 我呼出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差点伸出手。 大概是累了。 因为睡得不太好,脑袋没有在运转。 「宫城,这边。」 仙台同学没搭上下一阶电扶梯,直直往前走。跟在后面的我立刻看到架上陈列的快煮壶。仙台同学一边喃喃说着「该选哪个好呢?」,一边确认似的拿起几个快煮壶。而我看着那样的她。 有外型圆润的,有壶口细长的。 被仙台同学认真检视的那些快煮壶,不管是颜色还是形状都不一样。功能应该也不一样,但我觉得只要能烧热水就好,挑哪个都无所谓。然而,她很认真地做比较。我不打算催促,但感觉她可以挑得更随意一点。 「宫城你觉得哪个好?」 那双方才还注视着快煮壶的眼睛,倒映出我的身影。 「都可以。话说你没有先做功课吗?」 「我姑且有查到一些看起来不错的。」 「既然这样就选那个啊。」 「有两个候补选项,你就选一个嘛。」 「这个跟这个。」仙台同学边说边轮流指向两个快煮壶。 「我都可以,选仙台同学喜欢的吧。」 「就算都可以,还是有个人偏好吧?」 「就是没有啊。」 「那选这个好了。」 语毕,仙台同学指向比较大的快煮壶,然后看着我说:「颜色由宫城你决定。这是要一起用的东西,你多少帮忙选一下啦。」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 烧热水的功能与颜色无关。 无论是白、黑,还是红,挑个喜欢的颜色就好。再说,我对快煮壶没兴趣,让想买快煮壶的仙台同学挑自己喜欢的颜色比较好。 「……宫城,你跟宇都宫去逛街买东西的时候也都是这样吗?」 仙台同学的话里掺杂着叹息。 「『这样』是怎样?」 「态度冷漠。不肯帮一点忙。」 她责备的口吻勾起我的罪恶感。 假如是跟舞香一起,我不管做什么都会更认真地思考。如果要买快煮壶,我会问她想要的功能,也可以帮忙挑选款式跟颜色。应该说,只要对方不是仙台同学,无论什么事我都能普通应对。但换成仙台同学,我就会突然做不到那些跟其他人一起时,理所当然能做到的事。 ──相反的,我有时会做出跟其他人相处时不会做出的行为。 「你无论如何都不想选吗?」 听见仙台同学的声音,我认真地看向架上陈列的快煮壶。然后,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说出最安全的颜色。 「白色好了。比较有快煮壶的感觉。」 「与其说快煮壶,不如说有家电的感觉吧?」 「那改红色好了。」 「知道了,就选白色。」 看到我因为意见相左改选其他颜色,仙台同学露出开朗到不自然的笑容,拿起白色的快煮壶走向收银台。我只好跟过去,两个人一起结帐。 「这样就买完了吧?」 听我这么问,她简短地回了声「嗯」。我以为接下来大概要照原路回去了,可是仙台同学说她有个地方想去,搭了向上的电扶梯。 「不回去吗?」 我多问了一句。虽然没说要去哪里,但仙台同学那个稳健的步伐怎么看都已经决定好目的地了。 「我想绕去别间店看一下。」 「你有想买的东西吗?」 「没有。但时间还够,去一下也没关系吧?」 如此说道的仙台同学微微一笑。 她笑得温柔,那个眼神却不像在征求意见。 与其付出无谓的劳力,我选择默默地跟着仙台同学。 一起吃午餐,一起购物。就算没有想买的东西也可以随意逛街。 比起一直逃避仙台同学,我觉得今天做的事情很开心。这也是非常理想的周日行程。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般室友之间正常的距离感。 「宫城,这里。」 走下电扶梯后,我被仙台同学拉到一座玩偶堆成的小山前面。 「你喜欢这种东西吧?」 仙台同学用爽朗的语气说道。 我不晓得她究竟是怎么看我的。 除了玩偶,这层楼明明还有很多可爱的小东西或玩具。她却理所当然地把我带到玩偶堆前面,擅自认定我喜欢这种东西。这让我忍不住想问,在仙台同学心里,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没有在收集,也没有在房里摆满玩偶。 单纯看看倒是不排斥。 反正不是非得立刻回去,所以我走近玩偶,拿起几个看看又放下。往店里走去,那里也放着许多软绵绵的玩意儿。其中一个东西让我停下脚步,它的形状类似我放在房间里的鳄鱼。 那是什么啊?走近一看才发现它是面纸盒套。 说起来,厨房里的面纸盒还没有盒套。 我拿起深褐色的面纸盒套。 「那是什么?」 旁边的仙台同学看向我手里的东西。 「鸭嘴兽。」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它是一种哺乳类动物吧?」 「应该是。」 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但鸭嘴兽好像是一种会产卵的奇怪哺乳类。 「宫城你很喜欢这种东西耶。」 「我也没有特别喜欢。」 「不喜欢也无所谓,这个满可爱的啊。」 这么说完,仙台同学从我手中拿走鸭嘴兽,抚摸它的头。 「给我,我要拿去结帐。」 我拉了下仙台同学手里那只鸭嘴兽的嘴巴。 「没关系。我去结帐。」 「为什么?」 「这个要放在厨房吧?那就是我们要一起用的东西,我会拿共用资金来买。」 仙台同学讲得理所当然,上下摆动鸭嘴兽的手。 「我又没说要放在厨房。」 「不是吗?」 「……是没错。」 「那我去结帐。」 仙台同学没等我回答就迈出步伐。 结果我只能跟在后面,鸭嘴兽也被她用「共用资金」买下来了。 我很看不惯仙台同学的这种地方。 她总是抢先完成我要做的事。 就算出声抱怨,她也绝对不会听我说话。 「那我们回去吧。」 看来今天的行程告一段落了,仙台同学明确地踏上归途。我们花费同样的时间返家。 沉默不会难以忍受。 我们没有绕路,途中也没有聊多少闲话。搭乘电车,再走一段路回到家里。 仙台同学立刻拆开刚买回来的快煮壶,泡了红茶。我坐到对面的餐桌,她把装有面纸盒套的袋子递给我。 「给你。」 「仙台同学拆啦。」 我说着便把袋子推回去。她默默地从袋中拿出鸭嘴兽,然后指向我手边的面纸盒。 「那个给我。」 「拿去。」我听话地把面纸盒递过去。但仙台同学没有接过面纸盒,她抓住了我的手。 心脏扑通一响。 仙台同学的手劲很大。 被紧紧握住的手好痛。 仙台同学什么都没说。 放在从前,她这种时候会吻我。 但她今天什么都没做。 那是当然的。 因为她和以前不一样。 仙台同学身上的裙子不是制服的格纹裙。她不再是高中生,而是我的室友。规则里没说她可以吻我。 ──可是也没有一条规则说不可以。 「抱歉。」 仙台同学平静地这么说,并松开我的手。 她接过面纸盒,套上盒套。 我们没有针对接吻设下明确的规则。就算有明文禁止,仙台同学一旦不想遵守就会轻易违反规则。明明是这样,她却表现得彷佛今天什么都不做是讲好的规则。 我讨厌仙台同学的这种态度。 「嗯,装好了。」 仙台同学将装着鸭嘴兽盒套的面纸盒放在不算大的餐桌。 ◇◇◇ 桌上放了装着吐司和炒蛋的盘子,还有柳橙汁。 面前摆着典型的早餐菜色,仙台同学坐在餐桌另一侧。 以前无论是念书还是吃饭,仙台同学都在我身边。所以我还不太习惯她坐在对面。 可是再过一周。 说不定得花上将近一个月。在一起吃饭的过程中,我应该会渐渐习惯仙台同学坐在我面前吧。 我在吐司上涂抹奶油和果酱,然后看向装着有色液体的玻璃杯。 「仙台同学,为什么是柳橙汁?」 「你比较想喝汽水吗?」 「我以为会是红茶。」 不管吃什么或喝什么都可以。 我没有特别坚持。 早餐是仙台同学准备的,我当然不可能抱怨,只是有一丝丝不满。因为她没有用昨天特地去买的快煮壶,而是倒了柳橙汁放在桌上。 「如果宫城你觉得早上喝红茶比较好,我明天开始就改泡红茶。」 我看向仙台同学。 对上眼了,但她没有挪开视线。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不想从早上就坏了心情。 「喝不喝红茶都无所谓,可是快煮壶呢?」 「你希望我用?」 「既然不用就不需要特地去买嘛。」 「就算不是马上要用,还是需要啊。而且去买东西很开心吧?」 「不是那个问题。」 我咬下吐司,喝了一口柳橙汁。仙台同学也吃起抹上奶油和果酱的吐司。 「就是这样。不说这个了,宫城你吃完早餐要去大学吧?」 没说清楚什么时候才要用快煮壶,仙台同学就切换了话题。 「对。」 「赶时间吗?」 「没有。」 「这样啊。」 对话就此中断。我不晓得仙台同学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刻意去问好像会过度干涉她的生活。在这个迟迟无法开口的过程中,盘子和玻璃杯也被清空了。 「仙台同学,碗盘给我洗。」 如此宣告后,我从餐桌上收走两人份的盘子和玻璃杯。 「没关系啦,我来洗。」 「可是早餐都让你准备了。」 「那就麻烦你了。」 仙台同学说完便走回房间。我也迅速洗好碗盘,回到房间。虽然不赶时间,不过从这里到大学还有一段路程,所以我想提前准备。 我打理好自己,看向镜子。 果然还是希望有制服。 每天早上都要搭配服装很麻烦。真羡慕过去那个只要一套制服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自己。「唉~」我叹了一口气,拿着该带的东西打开房门。化妆完毕的仙台同学正在共用空间。 「我要出门了。」 我朝椅子上的她招呼一声,打算直接走向玄关。这时,仙台同学起身抓住我的手臂。 「宫城,等一下。」 「干嘛?」 「脸借我一下。」 「脸?」 「我帮你化妆。」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她的心情好像特别好,大概不是什么正经事吧。 「……不用。我会迟到。」 「你刚才不是说不赶时间吗?」 「是没错,但那也不代表我有空。」 「涂个口红怎么样?你的嘴唇干干的。这点时间总该有吧?」 仙台同学的拇指碰上我的嘴唇。 指尖轻轻地压上来,彷佛在确认触感似的轻柔抚摸。 我不讨厌仙台同学的手指。 久违地透过唇瓣感受到她的指尖,其实很舒服。 「宫城,可以吗?」 移开指尖后,她这么问。 「没那么干。」 刚才照镜子的时候,我的嘴唇看起来不是很干。 「就跟你说干干的了。先坐下嘛,很快就好。」 手臂被拉扯,我也反射性地伸出手。 就像仙台同学对我做的那样,我把拇指按上她的嘴唇,指尖用力地抹过唇瓣。她唇上的口红被抹开,沾到我的手指。 「喂,宫城。」 仙台同学抓紧我的手臂,用比平常更低沉的语气开口。 「要重新补上这个,仙台同学就没时间了吧?」 「你是笨蛋吗?」 仙台同学好像很傻眼,又补上一句:「你明天有空吗?」 「没有。」 我甩开仙台同学的手,转身背对她。 「抽点时间出来啦。我会把你变得很可爱喔。」 「不用。」 「让我帮你嘛。」 「都说不用了。」 「只是化妆而已,让我帮忙又不会少块肉。宫城你真的很小气耶。」 「仙台同学你很啰唆耶。我要出门了。」 套着鸭嘴兽盒套的面纸盒放在收纳柜上。我没有抽面纸,而是直接离开饭厅前往盥洗室。我在镜子前站定,放下手里的东西并打开水龙头。 我看着拇指。 它染上和仙台同学的嘴唇一样的颜色。 镜中的自己没有干燥的嘴唇。 果然是骗人的。 染上淡淡色彩的拇指蠢蠢欲动。我用食指触碰嘴唇。 指尖流畅地滑过唇瓣来到嘴角。 拇指抖动了一下。 脑中闪过她那柔软的嘴唇,我连忙洗手。 拼命搓揉。 我把弄脏的指尖仔细地洗干净,然后踏出家门。 搭上电车,花了不少时间前往大学。 如果能住得近一点就好,但这也没办法。 我穿过校门,走进大学校园。 这间让我怀疑是否走错地方的大学也跟新的房间一样,还没成为属于我的地方。除了舞香,我有认识几个碰面就会聊上几句的对象,不过还不到能交心的程度。而且大学有很多麻烦事。 其中最麻烦的就是选课。 自己决定想上的课并安排课表。 因为必须考虑毕业学分,安排课表这件事变得超级麻烦。如果我和仙台同学读同一所大学,她应该会连同我的份一起安排好。可是她读另一间大学。 我踏进教室,环顾室内。 仙台同学当然不在这里。 我找位子坐下,无力地趴在桌上。这时,隔壁传来放东西的碰撞声,某人喊了一声「志绪理」。抬起头后,我发现是舞香。 「睡眠不足吗?」 舞香说着便坐到我身旁。我一开始也不习惯没穿制服的舞香,但现在已经习惯了。高中时期没画的淡妆,如今在我心中也成为舞香的一部分。 「没有,我有睡饱。比起这个,昨天真的很抱歉。」 我周六有打电话跟舞香说「对不起」。 可是今天还是先道了歉。 虽然跟仙台同学说那天有空,但我周日其实跟舞香有约。对于自己取消原本的约定,优先安排后来才冒出的行程一事,我充满了罪恶感。 「没关系啦。你昨天去买什么啊?」 跟一起住的人去买共用的东西。 我这么告诉舞香,然后和仙台同学一起去买东西。 「快煮壶。因为家里没有可以用来烧热水的东西。」 「现在才买?」 「前阵子忙东忙西的,一直没能去买。」 「你是跟亲戚一起住吧?」 「嗯。」 我隐瞒了室友是仙台同学这件事。 不是没有机会说,可是我不晓得该怎么解释仙台同学的事。最后只说和亲戚住在一起。 我知道总有一天得全盘托出。如果发现对方是仙台同学,舞香一定会要我解释和仙台同学成为室友的经过。然而,我心中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个人很神经质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对方说不能找朋友到家里玩,感觉很神经质。」 住在这个家里的其实不是亲戚,而是仙台同学。如果舞香跑来玩,事情就麻烦了。 所以上大学后,我立刻编出「不能找朋友来家里玩」的规则来应付眼下的状况,并这么告诉舞香。一再说谎让我过意不去,但目前还不能让舞香知道我的室友是仙台同学。 「嗯~应该算普通吧。」 「普通喔。好吧。」 虽然舞香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没有继续追问。 她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我从高中时期就一直很依赖舞香,成为大学生后依然如此。 「话说回来,因为昨天志绪理没来陪我玩,我试着打了耳洞。」 「耳洞?」 听见舞香的话,我看向她的耳朵。上面有个小小的银色耳环。 「你自己打的?」 舞香出乎意料的行为让我忍不住反问,她回了一句:「对。」 她没有变得花枝招展或是改变交友性质。可是我感觉她更时髦了。虽说化妆也是其中一环,但她和高中时不一样了。 随着环境改变,舞香也跟着变了。仙台同学还是一样。不,她或许也变了,只是没有在我面前展现。这么一想,我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意外地很适合你呢。」 我看着耳环这么说,舞香则夸张地皱起眉头。 「『意外』是多余的。」 我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开启「在哪里买的呀?」之类的话题。这时,教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位看起来有点凶的老师走进来,开始上课。 感觉上大学后会打耳洞的仙台同学没有打,反而是舞香打了耳洞。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仙台同学迟早会打耳洞吗? 不晓得。 我从高中时期就不了解她,成为大学生后更不了解了。我对在大学里的仙台同学一无所知。 以前听仙台同学提起某个朋友,我脑中就会浮现对方的长相。讲起课堂上的事情,我也会想起那个老师的脸。我以前几乎能够想像她在学校里的模样,现在却什么都想不到。 这种时候,仙台同学在做什么呢? 传个讯息就能得到答案。 可是我无法想像那个画面。 我对此感到不满。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感到不满的自己,同样让我相当不满。 真无聊。 无论是遵守应该遵守的规则的仙台同学,还是我自己。 我看着拇指。 然后用指尖抚过嘴唇。 ──────────────────────── 第3话 我和宫城之间的那道墙 我朝宫城伸出手。 触碰并用手指梳开那头黑发。 顺势抚上她的脸颊,手指滑上唇瓣。 宫城没有反抗,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平常总是嫌东嫌西地不停抱怨,今天却很温顺。把脸凑过去,她会不知所措地闭上眼睛,还真坦率。 双唇交叠,我将舌头伸了进去。 她没有推开我的肩膀或咬我的舌头。如果她突然变得积极,我可能会被吓到,但不反抗的宫城也让人觉得不舒服。要是对本人说这种话,她绝对会生气,所以我选择先留在心底。 几次接吻后,我把嘴唇抵上她的脖子,不留痕迹地让唇瓣滑过。宫城轻轻逸出一声叹息。我松开她的领带,拉下来。逐一解开衬衫的扣子,缓缓露出胸口。 白色的内衣与看似相当柔软的肌肤。 我解开所有扣子。 只要伸手触碰内衣,隐藏在底下的部分就会暴露。 心脏怦咚一跳。 本想伸向胸部的手最后摸上她的头发。在锁骨落下一吻后,宫城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宫城的体温透过我的嘴唇和她的手心传来,我却不晓得那究竟是冷是热。我将手滑向宫城腰间,紧紧地按住。宫城没有拒绝或出声制止,于是我脱下那件衬衫,将她推倒。 我很清楚。 这是梦。 暑假和寒假。 在那段期间发生过的事。 由许多过去交织而成的梦境。 我们身上的是早就穿腻的制服,现实中已经不再穿了。而且来这里之前,我做过好几次这样的梦,来这里后也多次梦见。 早点醒来比较好。 可是我还想在梦里多待一会儿。 我轻轻咬上宫城的肩头。 很柔软,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梦境明明如此清晰,一切却又那么朦胧。倒映在我眼中的是宫城,传来的触感也毫无疑问是宫城。但我不清楚她究竟有多柔软,也不晓得她有多温暖。所有的感官都被打开、交融在一起。 「宫城。」 我的呼唤得不到回应。 我想听她的声音,所以褪下遮住胸部的内衣。 宫城还是默不作声。 不管我用手还是嘴唇触碰,她始终不发一语。从安静到不自然的她身上,我只能感觉到清晰又暧昧的触感。 明明没有仔细触碰到足以留下记忆的程度,我却知道掌心下丰满的部分是柔软的。记忆创造出来的梦境,如我所愿地补足了所有未知的部分。 我褪下她的裙子。 宫城果然没有反抗。 我的手滑到肋骨下方柔软的腹部,抚摸腰间突出的骨头。 碰到内裤的手稍显迟疑。 我明白这是梦,但不晓得是否该更进一步。 听到她撒娇地喊着「仙台同学」,我的手继续动作。 总算听到的声音,是我所不知道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宫城不可能做出这种反应,她也没那么坦率。宫城或许会口吐怨言,但绝对不会用撒娇的语气叫我。这点事情我还是知道的。 就算心知肚明,我还是缓缓地将手伸进内裤。 然后。 然后── 然后──── 我的手碰到铃铃作响的手机。 「……我就知道。」 「唉~」我叹了一口气,关掉闹铃。 放下手机,把掌心贴上墙壁。 宫城就在我的床铺旁边,在这面墙的另一边。 这大概就是问题所在吧。 我和宫城现在的距离太近了。 我还保有分辨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的理性,但无法控制梦境。 开始共同生活后,我很清楚自己不能对宫城做出我梦见的那些事。然而,若说我完全不想做那种事就是在说谎。就是因为宫城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我才会做那样的梦。 「……太差劲了。」 这不是什么美梦。 宫城也万万想不到墙壁的另一侧有个会做这种梦的人吧。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觉得自己做了非常糟糕的梦,忍不住想诅咒自己。 我挺起身体,又倒回床上。 不想踏出房间。 可是我必须去大学。 四月过了一半,选课也已经结束。我的课表排定,总算开始过上大学生活了。可不能从现在就养成跷课的坏习惯。 我赖床赖到说睡了回笼觉也不为过的时间,然后下定决心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衣柜。 穿睡衣出现在共用空间感觉太随便了。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我会变得不在意打扮,直接穿睡衣出去。可是在那天到来之前,我想穿得更像样一点。 我想起借住在宫城家时的事。 我当时跟宫城借了休闲服来当睡衣。考虑到目前合租房子的情形,休闲服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感觉只要放弃睡衣,像宫城那样改穿休闲服就不用特地换衣服了。 我从衣柜里抽出衬衫和裙子,决定近期内去买用来当睡衣的休闲服。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后,我看到宫城在做早餐。 虽然说好一起吃晚餐时要两个人一起准备,但我们没有决定由谁来做早餐。大致上都是先起来的那个人做早餐,没做早餐的那个人负责洗碗。不知不觉间形成了这样的规则。 宫城的厨艺不算好。然而,不是由自己,而是其他人准备的餐点,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相当美味。 「早安。」 我对着宫城的背影打招呼。 「早安。」 只要说「早安」就会得到回应。这样有人帮忙准备早餐的早晨真不错。 ──如果我没做梦的话。 即使不是我自己想梦见的,做了那种梦的日子还是会觉得尴尬。我没办法直视宫城的脸,也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和她共处一室。来这里之前──高中三年级时,我们就算念同一所学校也在不同班级。只要我想避开她,在放学之前都不会和她碰见,所以能用比现在更平常的心态面对宫城。 可是现在跟那个时候不一样。 一打开房门,宫城就在那里。相当于早上到放学后,我想要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内避开宫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在做什么?」 心情还没整理好,但一直保持沉默也令人坐立不安。我朝看着平底锅的宫城搭话,却没有得到回应。 「宫城?」 我试着叫她的名字,但宫城依然保持沉默。这让我开始担心早餐的状况。 我现在的脸色八成不太好,可以的话不太想接近宫城。话虽如此,我还是很在意。走到她身边后,我发现平底锅里有个介于荷包蛋和炒蛋中间的东西。 「蛋黄破了?」 我问宫城,她则小声回应。 「它自己破了。」 宫城转过来面向我。 「反正不管是荷包蛋还是炒蛋,吃进肚子里都一样。没差吧?」 「是没错啦。」 我能感觉宫城的视线随着声音一起投来,可是没办法和她对上眼。 「我去洗脸。」 我转身背对宫城,走向盥洗室。身后传来「嗯」的简短回应。 我吸了一口气,吐出,再吸一口气。 专注在平常不会留意的行为上,试图平复心情。 洗好脸,再次吸气、吐气。 在我最近梦见的「那种梦」里,现实中从未发生的事情愈来愈多。如果做梦的次数就这样继续增加,感觉梦里的内容总有一天会全是虚构的事。 不能再想了。 我试图把做过的梦塞进脑中一角。没办法忘掉,只能尽可能不去在意。 双手用力拍了一下脸颊,然后走回饭厅。 「早餐准备好了。」 我顺着宫城的声音看向餐桌,上面摆着盘子和柳橙汁。蛋更接近炒蛋,蛋黄和蛋白混在一起。不只烤吐司,她还煎了香肠,上面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痕。 就座后,对面传来一句「我开动了」。我于是跟着说「我开动了」,吃起那个像炒蛋的东西。 一起吃饭的规则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我本来只抱着「要是能一起吃晚餐就好了」的心情提议,宫城却连早餐都会和我一起吃。 「你最近有买书吗?」 我还没办法直视宫城的眼睛,随便找了个话题。 「有。」 「那随便借我一本漫画或小说吧。应该有什么有趣的作品吧?」 「什么都可以吗?」 「有趣的话。」 我咬下抹上奶油和果酱的吐司,盯着宫城的手。她扠起香肠送到嘴边。 「借你是可以,但我不知道仙台同学会不会觉得有趣。」 宫城不满的语气让我抬起视线。 一瞬间和她对上眼了,我的心跳微微加速。 如果用挑书当借口,她说不定会让我进去房间。这个想法闪过脑中。 「那你让我直接挑。」 今天是我不太想接近宫城的日子。 不过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要接近她的念头。毕竟我很在意她的房间变成怎样,也很在意多了一些什么样的书。 「……我会挑好拿给你。」 这么说完,宫城咬下吐司。 爬楼梯到三楼。 穿越走廊来到玄关前,拿出钥匙。 结束大学课程后,我回到了早上和感觉有些不满的宫城道别的家。虽然我已经习惯这样的每一天,开门的瞬间仍会有些紧张。还住在原生家庭时,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打开门锁走进屋内,玄关和走廊都笼罩在黑暗中。我开灯看向脚下。宫城放鞋子的位置空着,可见她还没回来。尽管如此,我仍试着开口:「我回来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有一点失望。 如果说出「我回来了」,我希望有人能回我一句「欢迎回来」。 早上做梦的记忆在上学期间已经淡化。宫城不是每天都会比我早到家,只是我现在可以看着她的眼睛说话,所以觉得她要是在家就好了。 「虽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低声自言自语并脱掉鞋子。 宫城没说她会晚回家,这表示我们要一起吃晚餐。我一边思考晚餐的菜色,一边走进家里。果然没有人。 「我回来了。」 我这次对着明显空无一人的饭厅喃喃说道。本来想就这样走进自己的房间,视线却停留在桌上堆放的东西。 「书?」 我凑过去看。结果不出所料,堆在那里的东西是书。有几本是我们来这里合租房子前,我在宫城房间看过的恋爱漫画续集,还有几本连我都听过作品名的少年漫画。 她说的「借书可以,但我会挑好拿给你」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宫城早上比我晚出门。看着她留下的东西,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包包放在她平常坐的位置。我知道她不在家,但还是敲了敲宫城的房门。唯有「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房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宫城。」 我对着房门呼唤。 当然没有回应。 我把掌心贴在门上。 我和宫城的距离比从前更近,却也比从前更远。她明明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但我无法踏进从前能够进去的地方。 这只手的另一侧是异世界。 是不容许我踏足的世界,不晓得何时才能进去。 我想要去这扇门的另一侧。 想确认我送她的黑猫玩偶是否和以前一样放在书柜上,也想知道面纸是不是长在鳄鱼的背上。我想知道有哪些曾经在那个房间的东西还在,又有哪些不在了。 现在隔开我和另一侧的,只有这扇不算薄,但也说不上厚的门板。 只要稍微移动这只手,我就能打开门,进去房间。 非常简单。 一旦打破规则,我就能立刻知道我想知道的事。就算走进去,只要我什么都没碰,立刻出来,宫城也无从得知我有进去过。 即使打破规则,只要事情没有曝光就不算数。 宫城没发现,我做的坏事就等于从未发生过。 与此同时,我又希望被宫城发现自己有打破规则。 如果违反规则就要听从对方的一个要求。 我们有做这样的约定。如果我没遵守规则,宫城就会像合租房子之前那样命令我。正确来说,那不是命令,也跟之前不一样,可是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不行吧?怎么能擅自进入别人的房间。」 就算想打破规则,未经允许就进入对方房间也太过分了。如果被宫城发现,别说惩罚了,她一定会立刻离开这个家。 我把额头靠上门板。 传出小小的一声「叩」,额头变得有些凉。 我将嘴唇凑近门板,吐出肺里的所有空气。 「我在做什么啊?」 今天的我不太对劲,都是因为做了那种梦。说「我回来了」却没听见「欢迎回来」让我有点失望,不过我或许该庆幸宫城不在家。要是她在,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宫城大笨蛋。」 我对着房门口出恶言,转身离开。 从桌上拿起写着「第四集」的恋爱漫画,坐上椅子。 即使快速翻过,我也没办法清楚回忆起前一集的剧情。我想要填补朦胧的记忆,可是第三集在隔着一扇门的另一侧,现在拿不到。 明明就在那里,却远得令人生厌。 我把恋爱漫画放回桌上,决定来看有放第一集的少年漫画。翻开手上的书,一页又一页地看下去。这比追寻想不起来的剧情有趣多了,但过去那个可以自行决定想看哪本书的时光不时掠过脑中,让我无法专心。 尽管如此,我还是看完了第二集,拿起第三集。翻到将近一半时,「我回来了」的声音让我抬起头。 「欢迎回来。」 「你在房间里看就好啦。」 宫城盯着我正在看的漫画封面。 「我觉得你会想听我说『欢迎回来』。」 「你在房间里看也能说啊。」 「可是在这里就能马上说啦,不错吧?」 宫城没有评论。她一脸厌烦地从冰箱里拿出汽水,倒入玻璃杯。然后喝了一口透明的液体,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她看了过来,与我四目相对。 我没像早上那样回避视线,而是回望宫城。 「仙台同学。你觉得那个有趣吗?」 宫城没有明说,但她会问我有不有趣的东西大概只有我手上的漫画了。 「还好。」 「你看完之后跟我说。我会拿回去。」 这么说完,她打算走回房间。我连忙拿起刚才只有打开来翻阅,几乎没读进去的恋爱漫画。 「宫城,等一下。这个有前面的集数吗?从第一集开始。」 「有是有。」 「那借我。我忘记前面的剧情了。」 我对埋没在记忆中的漫画剧情没什么兴趣,就这么忘了也无所谓。真要看的话,从前一集开始就可以了,不需要特地从第一集开始从头翻阅。话虽如此,我可以拿这个当理由,去做我原本想做的事。 「我去拿来,仙台同学你在这边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吧,书我自己来搬。」 「咦?」 「让我进你房间啦。」 我起身来到宫城身边。 「……不要。」 稍微思考后,宫城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仙台同学好像会做奇怪的事。」 宫城这句话让我想起今天的梦。 我大概可以想像她口中「奇怪的事」是指怎样的事。 而我做的梦一定更胜宫城口中那「奇怪的事」,这点让我有些心痛。可是我想进宫城房间不是为了做那种事。我只是想知道,来这里前她不会阻止我进出的那个「她的空间」,如今变成什么样子。 我没有动什么歪脑筋。 没错。我想应该没有吧。 摇摆不定的心情显露在脸上。然而,因为不需要把心中的情感全盘托出,我否定了宫城的话。 「我才不会。宫城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室友。」 面对没有正确回答的我,她回答了正确的答案。 正如宫城所言,我们是室友。 而且如果想安稳地度过这四年,我们应该要维持单纯的室友关系。 然而,和宫城一起生活到今天,我心中开始产生疑问。选择当室友真的好吗?我对现在这个受限于名为室友的关系,还无法触碰宫城的环境充满了疑惑。 「干嘛?」 宫城用狐疑的表情看着一语不发的我。 毕业典礼那天,为了把宫城带来这里,我准备了「室友」这个新的关系。这是当时最好的选择,照理来说没有更好的答案了。 「我只是觉得跟宫城当室友感觉怪怪的。」 我似笑非笑地开口,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宫城皱起眉头。 「是仙台同学叫我当你的室友耶。你要负起责任,好好当室友啦。」 「是是是。」 我尽量不带感情地回应。 「书我马上拿过来,你等一下。」 「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 「书就算了,我们来做晚餐吧。」 我没有走向宫城的房间,而是来到冰箱前。 「太早了吧?」 「我饿了啊。」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然后一边查看冰箱里的内容物,一边问宫城有没有想吃的菜色。 ◇◇◇ 我想踏进封闭房间的愿望没有实现,唯有时间不断流逝。有着开学典礼的四月已经确实地来到尾声。 明明快放连假了,我的行程表还像一张白纸。 家人没有联络我。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根本不在意。被叫回老家也只会让我很不舒服。事到如今,父母不期望看到我回家也不是什么值得伤心的事。不如说我原本就没打算回去,这下正合我意。 我的黄金周没有「回老家」这个选项,可是也只决定了不回去。就算放假也没有特别要做的事,时间多到有剩。 这些多出来的时间,我希望有一部分能和宫城一起度过。 自那次做梦后,又过了几天。我到现在都没听宫城详细说过她连假期间的安排,只知道她跟我一样不会回老家。 重点是在这之后根本毫无进展。 我可以等开始放连假再叫她陪我打发时间,可是我不认为宫城会乖乖点头答应。 我呼出一口气。 看着站在讲台上的老师。 投影片切过一张又一张。 听着老师在教室回荡的说话声,我想起今天早上吃的荷包蛋。 宫城今天煎的荷包蛋非常漂亮,蛋黄似乎没有再擅自破掉了。也许是因为这样,她的心情比平常好。然而,我的一句失言改变了这个状况。 ──不应该提起发型的事。 人家常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明白这句话是对的。可是人生在世不可能只做对的事情。就像今天早上聊起发型的话题也是因为我最近没办法触碰宫城,一直想引起她的注意,才会老是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惹得她不高兴。 拜此所赐,我还没跟她商量原本想谈的黄金周行程就出门了。 打工机会也找不到,没一件好事。 「唉~」我看着投影片叹了一口气。 上大学后,我会认真地面对必须要做的事情。 人际关系只要差不多就好。 虽然不需要维持优异的成绩,可是我想在四年内读完大学,毕业后进入一间还算不错的公司上班。现在不该思考宫城的事。这个老师不太写黑板,如果没认真听课就无法完全理解上课内容。 我暂时把黄金周的事情抛诸脑后。 专心听老师说话。 和高中时不同,九十分钟的课程很漫长。 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 三十分钟、四十分钟……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快满九十分钟前,这堂课结束了。 「叶月。」 阖上笔记本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发现上大学后交到的朋友之一──澪坐在前面的位置上看着我。 「我有个好消息。」 我不期望拥有高中时那样的人际关系,所以没打算拓展交友圈。尽管如此,我还是交到几个朋友,与他们维系着可以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打发时间的关系。 「好消息?」 「对。所以你别一脸无趣,换上开心的笑容听我说嘛。」 「要不要笑着听你说,得看你要说什么。」 听我这么说,澪反而露出灿烂的笑容。 「叶月你在找打工机会对吧?我可以介绍一份不错的工作喔。」 耳畔响起她充满活力的声音。 我的确跟澪说过自己在找打工机会。 父母会帮我出必要的生活费,我就算不打工也能过活。可是我想要钱。 大学毕业后,我不打算回老家。 我希望能在这里找份不错的工作,但是未必能顺利找到,说不定还需要找新的住处。考虑到许许多多的「或许」可能同时发生,手上有一笔钱会比较好。所以我打算在父母还会帮忙出钱的大学时期打工存钱。 「那是怎样的工作?」 听我这么问,澪笑容满面地回答。 「家教。」 一起走出教室时,我又问道:「澪,你有在当家教?」 「我看起来像适合当家教的人吗?」 「不像。」 即使算上以前认识的人,澪也是长相特别出众的。如果戴上眼镜保持沉默,看起来倒也像个「漂亮的家教大姊姊」。而且和冰山美人的外表相反,她不仅好相处还很聪明。然而,她没有戴眼镜,有时候也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说得好听点是当机立断,说得难听点是做事马虎,不经大脑。找澪当家教应该会很开心,但我不认为成绩会进步。 「居然答得毫不犹豫?算了。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忙介绍。」 澪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介绍学生?」 「不是。我哪有办法介绍学生啊?我要介绍的是学姊,她在找想当家教的人。」 澪的话唤起我以前教宫城念书时的记忆。 我知道那不单纯是靠我个人的力量,可是一起念书确实让她的成绩有所进步。我不敢凭这个经验就说自己适合当家教,但教人念书挺开心的。 「我如果只是问问看,不确定会答应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 走廊上响起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没关系的明快嗓音。 「那你介绍学姊给我吧。」 还不确定要不要做。 但我有兴趣。 虽然不晓得澪的学姊是怎样的人,可是我想先了解状况。 「OK~我跟她联络看看。」 澪开朗地回应并拿出手机。跟学姊来回传了几则讯息后,她抬起头。 「学姊好像在忙。她想等有空的时候直接找叶月谈谈,我可以把你的联络方式给她吗?」 「可以啊。」 我答应后,澪三两下就把事情谈好,将学姊的联络方式加进我的通讯录。她说学姊大概三小时后打给我。不仅如此,澪还开始说明学姊的事,把她是三年级生和其他个人情报植入我的脑袋。可是等下午的课结束,我依然没收到学姊的联络。即使我已经搭上电车回家,抵达玄关前,学姊还是没有打来。 我取出钥匙打开玄关门。 灯是开着的。低头看向脚边,宫城的鞋子就在那里。 看来今天是她比较早到家。 我脱下鞋子走进屋内,本以为待在房间里的宫城就站在冰箱前面。 「我回来了。」 我对着宫城的背影这么说。 「欢迎回来。」 她似乎有出门采买,旁边放着装满食材的袋子。 「仙台同学,今天晚餐要煮什么?」 「宫城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焗烤饭。」 将所有食材放进冰箱后,宫城看向这边。 「我没做过焗烤饭。还有其他的吗?」 「是仙台同学你自己问我想吃什么耶。」 「我只是问问,又没说要做。再说,你有买做焗烤饭的材料回来吗?」 「我不知道需要哪些食材,所以没买。」 「那根本没办法做嘛。」 我上网搜寻食谱,姑且先确认一下冰箱里现有的东西。里面果然没有能拿来做焗烤饭的材料。 「如果你这么想吃焗烤饭,要不要现在出去吃?」 我提出比较实际的解决方案。 「今天就算了。我都去采买回来了,你煮点什么来吃啦。」 不出所料,她冷淡地回应。 我觉得偶尔两个人一起出门也不错,可是宫城好像没那个意思。 「那明天呢?」 虽然知道她不可能答应,我还是试着询问。 「……是可以啦。」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我看向宫城。 要去哪里? 要约几点? 我不晓得该怎么开口,决定先问她要去哪里。这时,手机响了。 「宫城,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我从包包里取出铃铃作响的手机。 萤幕上显示我从澪那边听来的学姊的名字,看来对方没忘记要打电话给我。接起电话,另一头传来有些低沉的稳重嗓音。不到五分钟,我们就谈完正事了。对方挂断电话后,我向宫城道歉。 「抱歉。我明天临时有事,可以后天再去吃焗烤饭吗?」 「什么事?」 她用比电话打来前更冰冷的语气问道。 「我要去见一位可以介绍打工机会给我的人。」 「──仙台同学你要去打工吗?」 她关注的不是哪天吃焗烤饭而是我有什么事,这下又对「打工」这个词作出反应。宫城用和声音一样冰冷的眼神盯着我。 「我是想打工没错。因为我想存钱。」 不是刻意隐瞒,但我的确没有把自己想去打工的事告诉宫城。原因很单纯,就只是没机会讲。真要说起来,宫城这个人总是会在我说重要的事之前心情变差,或是从我面前消失。 「要钱的话,不是有我高中时给你的那些吗?」 宫城的语气变得更冰冷了。 「之前说过那不是我的钱。」 「就算不是仙台同学的,你也可以拿去用啊。」 这么说完,她踢了我的腿。 力道不大,只是轻轻踢在小腿前侧。但我夸张地喊痛并看向她。 宫城最近很温顺,没再踢我或是咬我,方才这一下让我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但我很清楚她现在对我做的行为,不是应该感到高兴的事。 我离开宫城,回到平常的座位。 「仙台同学,你要毁约吗?」 宫城不悦地开口,依然站在冰箱前面。 「对不起。」 我双手合十道歉。 焗烤饭不会跑,可是一旦错过明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和感觉很忙的学姊碰面。打工原本就是我上大学后想做的事情之一,所以我才希望能改成后天再去吃焗烤饭。然而,宫城没有答应。她始终沉默不语,也没有走过来。 「无论如何都要明天去吃焗烤饭吗?」 这时候或许不该顾虑学姊,应该把宫城摆在第一。 我犹豫地看向宫城。 「……改成后天也可以,但你要接受惩罚。」 「咦?」 「我们之前有订下规则吧?毁约就要接受惩罚。」 对于我半放弃似的提问,宫城端出我记忆中不存在的规则。 「不对吧?违反我们两个共同决定的规则时才要接受惩罚,平常的口头约定不一样啊。」 「我们刚才说好要一起去吃了,那和规则没什么不同啊。」 「宫城,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 我觉得连这种「小约定」都算在生活公约里实在太蛮横。可是宫城似乎不打算让步,她一路走到桌子前,用明显不悦的语气继续说: 「我们没说只有在违反两个人共同决定的规则时才要接受惩罚吧?既然这样,仙台同学没有遵守刚才说好的事情,要接受惩罚也不奇怪啊。」 如果真要追究到底有没有说过,我们的确没说「只有」在违反两人共同决定的规则时才要接受惩罚。话虽如此,宫城的说词也不是毫无破绽,太不讲理了。 大概连当事人都知道自己说的话根本毫无逻辑。可是宫城会这么说就代表她认为我会接受这个不合理的惩罚。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次就当作是这样吧。所以你想惩罚我做什么?」 「还没决定。」 「需要考虑那么久吗?」 「考虑久一点又没关系,我们也没有讲好惩罚的期限吧?」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给她无限的时间,宫城肯定会提出什么不像话的要求。 「明天之前决定啦。」 「办不到。」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道。 「说什么办不到,你只是不想决定吧?随便你啦,反正决定好再告诉我。」 我已经习惯听从她的指示了。 即使要接受惩罚也无所谓。 就算她叫我听从不像话的命令,我也习惯了。 所以这不是什么坏事。 我边想边站起来。 「所以今天的晚餐怎么办?」 我开口问宫城。 ──────────────────────── 第4话 不希望仙台同学忘记的事 我拿起书柜上的黑猫,倒在床上。 已经到了可以睡觉的时间,但我还不困。 我摸着黑猫的头。 来到这里后一直遵守约定的仙台同学,第一次打破了约定。所以我得到命令仙台同学的权利。严格来说不是命令,这是仙台同学必须听从我一个要求的权利,也是我强行获取的权利。我扩大了规则的适用范围,因此不能说是用正当手段获得的。 我把黑猫放在胸口上。 惩罚是有次数限制的。 必须听从的要求只有一个。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我想仙台同学应该都会听从。过去我下的那些命令,她也几乎照单全收。叫她舔我的脚她就会舔。同理,如果叫她跟我接吻,她也会吻我吧。 可是我只能提出一个要求。 而且不知为何,仙台同学来这里后就很守规则,所以我不晓得下次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获得这个权利。这么一想,我开始犹豫到底该要求仙台同学做什么。明明是自己抢来的权利,我却想破头都不知道该叫仙台同学做什么来当作惩罚。 回想高中时期下过的命令。 还真没下过什么好命令。 我们现在是室友,应该不能再像高中时那样,也不该和那时候一样。 这样比较好。 我抓起胸口上的黑猫,让它紧靠墙壁。 鼻尖轻碰黑猫,又马上退开。 说是惩罚,也不过是个游戏。 不是该认真思考的事情。 应该更轻松、随意地用掉这个权利。 我心里很清楚,但仙台同学突然提起我不知情的打工,让我没办法以轻松或随便的态度去想这件事。 我把黑猫放在墙边,熄灯。 身体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既然想去打工,她应该早点告诉我啊。 在那之后我问了仙台同学,这才知道人家要帮忙介绍家教的工作。她说自己还没决定,但我想她八成会去当家教吧。 我明明不想叹气,却叹了一口气。 一旦开始当家教,仙台同学就会像教我念书时那样教某人念书。 用那样的声音,那样的距离,两人独处。 她大概不至于会和家教学生做那些我们从前做过的,念书以外的事。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乐见这种情形。 升上大学后,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学逐渐增加。因为她不太分享大学生活,现在的仙台同学大概有百分之五十是我不知道的仙台同学。尽管大多数的事情只要我开口问,她应该都会坦白。可是即便知道那些事,我也没办法像高中时那么了解,所以不太想问。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要加上「打工」这个我无从得知的新生活。想到就觉得头痛。 我把黑猫拉进棉被里。 最近总算变得能好好入睡,这下似乎又要睡不着了。我开始数黑猫。 一只、两只、三只。 黑猫玩偶代替小羊高高跳起,越过栅栏。 这段时间,我脑中浮现正在打工的仙台同学。 如果开始当家教,感觉她又会变回那个总是不遵守规则的仙台同学。假如违反规则,我就能打着惩罚的名义对她下命令,可是她优先打工这件事让我很不高兴。虽然没必要把与我的约定摆在第一顺位,但我不希望她忘记。 能让仙台同学再也无法忘记约定的行为。 或许该用这样的行为来当作惩罚。 我一边数着跳过栅栏的猫,一边思考那个行为。我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行为,不过随着持续思考,意识也变得愈来愈朦胧。 在猫超过三百只,还不到四百只前。 我还没想到要叫仙台同学做什么就坠入梦乡。 然后在闹钟响起的五分钟前醒来。 到共用空间吃仙台同学准备的早餐。 她没有提起惩罚的事。 留下「今天会晚回家」这个我昨天就听过,一点都不令人开心的消息后出门了。我也收拾好碗盘,换了套衣服便走出家门。 她最好找不到打工机会。 在摇晃的电车中,我祈祷着仙台同学的不幸。 身为室友,我应该要说「希望你能找到打工机会」,却说不出口。明明是我叫仙台同学要「好好当室友」的,这让我对当不好室友的自己很失望。 即使下了电车,来到大学,心情依然郁闷。 走进教室后,我找到舞香并坐到她旁边。 「早安。」 我向她打招呼,她也回了一句「早安」。 「志绪理,总觉得好久没看到你这样一脸睡意了。」 上大学后,舞香的外表虽然改变,内在却没有变。她还是一样温柔体贴,仔细地观察周围的人。 「昨晚看书看到停不下来了。」 总不能说我是在想仙台同学的事情才睡不着。 我把身体靠上椅背,看向舞香。 她今天把比我长的头发绑成一束,可以清楚看见耳朵上的小巧饰品。 「你的耳洞是自己打的吧?」 这么询问后,我得到「嗯」的答覆。 「会痛吗?」 「只有一瞬间。」 「果然会痛啊。」 「我觉得没有想像中那么痛,但还是因人而异吧。志绪理也想打耳洞吗?」 「不是,只是莫名有些在意。」 小小的饰品很可爱。 看着上大学后逐渐变得适合配戴这类饰品的舞香,我多少觉得如果只是戴耳环这种小事,要我稍微打扮一下也行。可是即使只有一瞬间,我还是怕痛。如果有不会痛的方法,我或许愿意打耳洞。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想打耳洞到需要特地去找那种方法。 只是有点在意那个小小的饰品。 大概是因为这和高中时的记忆重合,让我想起抗拒打耳洞的仙台同学。最近不管遇上什么事情,我的脑袋都会联想到仙台同学。回过神来,我总是在想她。 「打一下嘛。耳环有很多可爱的款式,我们可以戴成对的啊。」 语毕,舞香拉了拉我的耳垂。 「嗯~」 我看着舞香的耳环。 小小的饰品停留在打在身上的洞里。 要是能像耳环一样留住约定就好了。 这样的念头闪过脑中。 可是我不能在仙台同学身上打耳洞。她几乎愿意听从我所有命令,却拒绝了打耳洞。 「如果很在意,我们一起去看看耳环怎么样?不管要不要打,只是看看也很有趣喔。你今天有空吗?」 要论有没有空,我今天的时间多到有剩。因为仙台同学要去和某个我没见过的人碰面,不会早早回家。 「我有空,去吧。」 和舞香一起玩很开心,我也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而且仙台同学还会跟某人一起吃饭。 我不晓得自己会不会买耳环,但我决定和舞香一起度过放学后的时光。 ◇◇◇ 手上提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我前天和舞香一起去买的东西。 我本想在昨天跟仙台同学去吃焗烤饭后拿给她,却没给出去。今天也一直犹豫不决,直到吃完晚餐后的现在还没交出去。 我在房里来回踱步,停在书柜前叹气。 黑猫凝视着我。 怎么办? 沉思半晌后,我走出房间来到共用空间。 仙台同学似乎在房里,没看到她。 我拿起镇守收纳柜的鸭嘴兽,搬来这里后首度敲响仙台同学的房门。 咚!咚!咚!敲到第三下时── 「我这就开门。」里头传来仙台同学的声音,然后门打开了。 「宫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仙台同学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这也是理所当然。 明明一起租房子,我们之间的距离却非常遥远,甚至从未踏入对方的房间。 「……让我进去。我要惩罚你。」 「现在?」 仙台同学露出狐疑的表情,看着我手上的纸袋和鸭嘴兽。 「现在。不会花太多时间,如果不想让我进你房间就出来。」 我走出房间时看了一眼时钟。刚过九点,离就寝时间还早。她应该不会因为太晚而拒绝。 接下来要做的惩罚很简单。 地点选在共用空间也无所谓。 我不会对仙台同学做出过分的事,只要使用装在这个纸袋里的东西就好。 不会花多少时间。 只是一件小事,仙台同学三两下就能搞定。 「可以来我房间。」 仙台同学没有选择共用空间,说了声「进来」便敞开房门。我有些迟疑是否该说「打扰了」,最后还是默默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床铺和桌子。 书柜。 初次踏进的这个房间,跟我以前看过那个仙台同学的房间不同。书柜比较小,书本很少,床铺也不一样。还是高中生时,我去仙台同学房间的次数也没有多到能熟悉她的房间摆设,可是我不觉得这个新的房间是她的房间。怎么看都觉得怪,让我静不下心。 「你随便找地方坐。」 仙台同学背靠床铺坐在地上。 我不晓得该坐在哪里,于是坐到她身旁。 「宫城,所以说这只鸭嘴兽是怎样?」 仙台同学拍了拍我手里抱着的那只面纸盒套的头。 「面纸。」 「这我看就知道了。惩罚会用上吗?」 「应该会。」 「说什么应该,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啊?」 「这是惩罚。」 我把带来的纸袋递给仙台同学,再把鸭嘴兽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 「你可以打开来看。」 听我这么说,仙台同学打开了纸袋。 「宫城,这个……」 仙台同学皱起眉头,发出比平常更低沉的声音,然后取出纸袋里的东西摆在桌上。 穿耳器。 消毒水。 棉片。 全是用来打耳洞的工具。仙台同学叹了一口气。 「……不行吧?按照约定,我必须听从宫城的一个要求,但这也不代表我什么都会答应啊。」 「可是我们没有订下『不能打耳洞』的规则吧?」 「是没有。可是照一般逻辑来想,当然不能用这种会在对方身上留下永久伤痕的事情来当作惩罚啊。」 她没有生气,语气却充满无奈。不过我早就料到仙台同学会有这种反应了。 我拿起桌上的穿耳器,硬塞给仙台同学。 「没有不行。打耳洞啦。」 「就算宫城觉得可以,我也不要。」 「仙台同学怎么想并不重要。反正要打耳洞的人是我。」 「……咦?」 「没什么好疑惑的,那个是我要用来打耳洞的工具。所以仙台同学你用那个帮我打耳洞啦。」 我本来就觉得要是说想帮仙台同学打耳洞,她一定会拒绝。于是我转而思考有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留住约定的方法。 我马上就找到答案了。 只要把约定留在我身上就好。 如果是我的身体,要怎么做就是我的自由。 就算命令仙台同学在我的耳朵上打耳洞,她应该不会拒绝。 「要接受惩罚的人是我吧?」 「对,所以要听我的。只是要你用这个在我的耳朵上开一个可以戴耳环的洞,很简单吧?」 我指着递给仙台同学的穿耳器。 「这个惩罚会不会太奇怪了?」 「才不奇怪。」 「宫城你想打耳洞吗?」 「不想。我怕痛,对耳环也没兴趣。」 其实我打不打都无所谓,但说不想打会让她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那你为什么要打耳洞?」 「让仙台同学不会再忘记约定。」 「我不懂这个逻辑……到底是怎样?」 即使没有打工经验,我也清楚她一旦开始当家教就会有一些无法轻易调动的行程。与我的约定是可以轻易调动、优先顺位往后排也无所谓的事。 我知道这是我的任性,可是我不喜欢约好的行程被延后。不管仙台同学要不要当家教,我都不希望她忘记和我的约定。 所以我选择用自己来稍微加重约定的分量。 「如果亲手在别人身上打洞,你会忘不了今天发生的事吧?我要你每次看到我都想起跟我的约定。」 人能够持续记得的事情有限,不可能记住所有发生过的事。但如果做出印象深刻的行为,那件事就会持续残存在记忆中。既然这样,只要把「打耳洞」和「跟我的约定」绑在一起就好。让打耳洞这个会留下强烈印象的行为和约定连结在一起,她就没办法轻易忘记约定了。 所以必须由仙台同学来帮我打耳洞。 「我希望仙台同学能因此想起自己曾打破约定,好好反省。」 「宫城,你这话是认真的?」 「认真的。」 我说得斩钉截铁。 但仙台同学依然不肯用穿耳器。 「你自己打啦。这样搞得好像是我在强迫宫城打耳洞,我不想做那种事。」 「不行。仙台同学你就在不想打耳洞的我耳朵上打洞,然后为自己做了坏事而后悔吧。」 我想尽量放大仙台同学心中的罪恶感。 硬是在不情愿的我身上打了耳洞。 我要这件事深深刻画在她的记忆里。 「──我从来没用过这个喔。」 仙台同学一边叹气一边这么说,然后拆开穿耳器的包装,从中拿出说明书开始阅读。 「你没帮茨木同学她们打过耳洞吗?」 「没有。大家都是自己打的,宫城是第一个。」 听到这不是她已经做过好几次的事情,我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第一次,这个行为绝对会让她留下更强烈的印象。 我姑且先跟仙台同学解说步骤。 先消毒,再做记号。 大概就像说明书上写的那样,但我还是把事先查到的资讯全部告诉她。 「先消毒对吗?」 仙台同学将我的头发撩到耳后,按照步骤消毒。接着,她像在确认一样拉了拉我的耳垂。 「你用手摸,消毒不就没意义了吗?」 我拍打仙台同学的手臂,但她没有松手。「这样很痒,别摸了啦!」我对一直摸着我耳朵的仙台同学这么说,又打了一下她的手臂。 「在打洞前,我想好好感受一下宫城现在的耳朵。」 语毕,仙台同学挪动原本摸着耳垂的手。指尖抚过耳后,爬上脖子。 感觉更痒了。 原本只用指尖碰触的手连掌心都贴了上来,她的体温传了过来。总觉得和仙台同学的距离缩短了,我于是推了下她的肩头。 「再消毒一次啦。」 「好。」 仙台同学用沾湿的棉片擦拭我的耳朵,拿起笔。 耳朵凉凉的,大概是因为消毒水吧。 「你的耳洞要开在哪里?」 被她这么问,我回答:「哪里都可以。」 「那我就擅自决定喽。」 仙台同学迟疑了一下,用笔在我的耳垂上做好记号,然后拿起穿耳器。 「……宫城,真的可以吗?」 「可以。」 很痛。 绝对会很痛。 舞香说没有想像中那么痛,但用粗针刺穿耳垂不可能不会痛。而且我无法预测那会有多痛,所以很害怕。 我紧紧闭上眼睛。 可是不管等了多久,疼痛都没有到来。 「仙台同学,你还不打吗?」 我睁开眼睛问道。 「不,我只是在想由我来打真的好吗?」 「我不是叫你动手吗?」 「真的会打出一个洞喔?」 仙台同学难得用不安的语气再三确认。 「仙台同学你很啰唆耶。赶快打啦。」 很可怕耶。 我把这句话吞回肚里。 「那我要开始了喔。」 她的话音刚落,穿耳器就碰上我的耳朵。 我闭上双眼并握紧拳头。一道不小的「啪嚓」声撼动鼓膜,耳朵处传来一阵痛楚。然而,疼痛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没有想像中那么痛。比起痛楚,我反而更在意耳垂上那股麻麻的感觉。 「换打这边喔。」 棉片压上来,我的耳朵又有些凉凉的。 我这次张开眼睛看着仙台同学。 一声「要打了喔」后,刚才听过的「啪嚓」声再度响起,耳上窜过一阵痛楚。 仙台同学呼出一口气,把用完的穿耳器放到桌上。 「还好吗?」 她边说边帮我刚打好耳洞的耳朵消毒。 「超级痛。耳朵现在还有点麻麻的。」 我加油添醋地形容其实没那么痛的感受,试着摸了下耳朵。手指碰到一个小小的圆形物体,耳后也有个以前不存在的东西。 「要看看吗?给你。」 我接过仙台同学递来的镜子,让镜面映照出自己的耳朵。 小小的银色饰品。 耳朵上的耳环跟舞香的不成对,但款式相似。因为这个过去不存在的饰品,我觉得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 「感觉好奇怪。」 我又摸了一下耳朵。从镜子上挪开视线后,我正好和似乎看向这边的仙台同学对上眼。 「很适合你。」 她面带笑容地说出实在不像发自内心的赞美。 仙台同学时不时会说些令人难以判断真假的话。 所以我不确定她看着耳环说出的这句「很适合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笑容看起来只是用来隐藏真心的假象,不能信任。再说,我又不适合戴耳环。镜中的自己感觉也在说我不适合。 因为不知道该回什么,我摸了一下耳环,再看向指尖。 「我还以为会流一点血。」 即使用手触摸刚打完耳洞的耳朵,指尖也没沾上血迹。不晓得原理为何,但就算在耳朵上开一个洞也几乎不会流血。 「这只鸭嘴兽该不会是为了应付流血的情况吧?」 仙台同学从桌上拿起长出面纸的鸭嘴兽,随手拍了拍它的头。 「基本上是。」 搜寻打耳洞的方法时,情报上都写「几乎不会流血」,舞香也这么说。尽管如此,我还是拿了面纸进来以防万一,显然是多虑了。 「宫城你这个人还满胆小又爱操心呢。」 仙台同学边说边抓着鸭嘴兽的手上下摆动。 我轻轻拍了下那小小的手。 「我才不胆小,也不爱操心。」 「打耳洞的时候你不是吓得一抖一抖的吗?」 「仙台同学你才是一脸担心害怕。」 「是没错啦。因为听说要笔直地打穿啊。」 仙台同学的视线从鸭嘴兽移向我的耳朵。 然后陷入沉默。 「干嘛突然不说话?」 「我可以摸你的耳朵吗?」 我明明没说可以,她却把手伸过来。我一把拍开那只手。 「不行。人家说刚打完耳洞最好不要摸。」 「宫城你刚刚不也摸了。」 「我等下会消毒,所以没关系。」 「反正你都要消毒了,让我摸一下也没差吧。」 「有差。真要说起来,我为什么非得让仙台同学摸啊?」 「我想仔细看一下耳环有没有好好戴在上面。如果重点是不要碰到耳洞附近,那我稍微摸到耳朵也没关系吧?」 「不用确认我也知道有笔直地打出一个洞,耳环也好好戴在上面。你不用看,也不要摸。」 想确认不需要用摸的。 光是照镜子就知道耳环的针有笔直地穿过去。 她嘴上说想要确认,但那在我听来不过是想做坏事的借口。仙台同学总是这样,一旦掉以轻心,她就会对我做出奇怪的事。 「宫城,你知道吗?」 大概是放弃摸我耳朵了,仙台同学用格外温柔的语气开口。 「什么?」 「听说耳洞啊,打完之后反而比打的当下还要痛喔。」 「我事先查过,当然知道。」 「这样啊。」 仙台同学把鸭嘴兽放在地上,抓住我的右手。我反射性地缩回手臂,她却用不小的力道把我拉回去。有个温热的东西碰到比耳垂更上面的位置。 仙台同学的手指陷进我的手腕。 有点痛。 可是比起手腕,我更在意耳朵。仙台同学的嘴唇碰到我的耳朵,那久违的触感有点痒,但很舒服。 嘴唇退开,这次紧紧地贴了上来。 心脏跳得比刚才更快了。 这都要怪仙台同学。 我用左手一把推开仙台同学的肩膀。 「你不要突然做奇怪的事情啦!会害细菌跑进去。」 耳朵好烫。 我用指尖滑过仙台同学触碰过的地方。 「没关系吧?我碰的又不是打耳洞的位置。而且这才不是奇怪的事,是让你不会痛的幸运魔法喔。」 仙台同学说出我曾经听过的词汇。 可以写出正确答案的幸运魔法。 她如此主张,用嘴唇触碰我身体的某些部位,施展「幸运魔法」。然而,那是她打着能让我考上大学的名义擅自创造出来的东西。 「才不会因为这样就不痛。」 尽管不到需要嚷嚷的程度,耳朵上仍残留着痛楚。 「因为这不是会立即生效的幸运魔法啊。」 「仙台同学,你不要这样乱说话。」 「你也知道我的幸运魔法有效吧?」 因为考上了大学,我才会在这里。 可是我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因为仙台同学的幸运魔法才考上大学。不对,一般来说,这当然不是幸运魔法的功劳。能考上是因为我有努力念书,仙台同学也有教我。和被称作幸运魔法的吻没有关系。 「说什么幸运魔法,仙台同学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嘛。」 「那宫城你想做什么?」 「仙台同学不想做的事。」 「这意思是──如果我说『不想施展幸运魔法』,宫城就会对我施展幸运魔法吗?」 「不是这样。」 「既然这样,你来对我施展幸运魔法啊。」 她从刚才就抓着我的手不放,现在又把我拉过去。我的身体差点失去平衡,只能强硬拉开她紧紧贴住手腕的手。 「仙台同学等一下──」 刚拉开的那只手又抓住我的肩膀。 仙台同学靠了过来,将嘴唇贴近我上半边的耳朵。 搬来这里后,这是我们最靠近的一次。 开始同居以来,仙台同学的嘴唇从未像这样紧紧贴住我身上的某个部位。我们也试着不让这种事情发生。说得更精确一点,我们很努力在寻找室友之间应有的距离。可是仙台同学现在让那些努力都化为泡影。她靠得好近,触碰着我。 「宫城。」 她在耳边呼唤我的名字。 吐出的气息感觉有点痒。 嘴唇又凑了上来,接触的地方变得温热。 太近了。 我觉得分开比较好。 可是我没办法像刚才那样推开仙台同学。 和唇瓣不同的东西碰触到我。是舌尖,耳朵湿湿的。就像她说的,没有碰到打耳洞的地方。 移动的舌头令我全身颤栗。 痒痒的,很恶心。 舌尖像要抚过皮肤表面般滑过,我的呼吸哽在喉头。恶心的感觉快被舒服的感觉给冲走,我用力呼出一口气,推开她的肩膀。 「等一下!仙台同学,你走开啦。」 我双手使劲,把仙台同学推回原本的位置。对室友来说,这样还是太近了,但已经不是能吻上我耳朵的距离。我从她旁边的鸭嘴兽身上抽出一张面纸擦拭耳朵,然后用鸭嘴兽拍打仙台同学的大腿。 「好痛。」 仙台同学夸张地大叫。 「我不是叫你别做奇怪的事情吗?说到底,室友根本不会做这种事。」 「室友还是会帮对方施展幸运魔法吧?」 「才不会施展『这种』幸运魔法。仙台同学你好好当个室友啦。」 「那是因为宫城你──」 仙台同学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我怎样?」 「……叫我帮你打耳洞。」 「我是说过,但没叫你做多余的事。」 我又用鸭嘴兽打了一下仙台同学。 「好痛。」 「刚打完耳洞的我比较痛。再帮我消毒一次。」 我把棉片和消毒水递给仙台同学。她默默接下,用消毒水沾湿棉片,在耳环上轻轻按压。 迅速擦拭过我的两只耳朵后,她拿开棉片。 湿湿的耳朵感觉冰冰凉凉的。 跟仙台同学的嘴唇和舌头不一样。 被她触碰的时候,感觉更火热── 我差点想伸手去摸刚消毒过的耳朵,只好用力握紧拳头。 「我要回房间了。」 穿耳器、消毒水和棉片。 我把这些东西塞进纸袋,然后提着纸袋站起来。 可是仙台同学拉住我的衣服,我无法走出房间。 「宫城。」 「干嘛?」 「虽然刚才说过了,但耳环很适合你。我觉得很可爱喔。」 她松开拉着我衣服的手。 「不用说客套话。打耳洞用的耳环,造型根本无关紧要啊。」 穿耳器附的耳环是用来撑住耳洞的,我挑选的时候比起造型更重视材质。我实在不觉得这副以医疗用不锈钢制成的耳环,造型有好看到足以被仙台同学称赞「可爱」。 「我是真的觉得很可爱啊。」 「都说不用说这种话了。」 我转身背对仙台同学。 才走两步,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等一下。这个呢?」 我回过头,仙台同学拿着装有鸭嘴兽盒套的面纸。 「那个就留在你房间里吧。」 「可是我房里已经有面纸了。」 我走回仙台同学身旁,从她手里接过鸭嘴兽,拆下面纸盒的盒套并递给仙台同学。 「拿去。」 「要我套在房间里的面纸盒上吗?」 「有套上什么东西比较好。如果你不想用就套回这个上面吧。」 「我会用,给我。」 仙台同学从我手里接过面纸盒套,接着补上一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黄金周,你哪天有空?」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问题,我甚至不用翻开脑中的日历确认行程就能回答。 「有空是有空,但我死都不要。」 「我还什么都没说耶。」 「反正你一定是想找我出去玩吧?」 「是没错啦。」 「如果是其他行程我会考虑一下。」 我和仙台同学没有共同兴趣。说是这么说,但我其实不知道她有什么嗜好。我们无论是往来的朋友还是就读的大学都不同,两人几乎毫无交集,连想看的电影都不一样。比起出去玩,我觉得一起待在家里比较好。 「那你留个一天给我。我再想想要做什么。」 失去面纸盒这个骨架害鸭嘴兽变得软趴趴。仙台同学一边拍打鸭嘴兽的头,一边这么说。 「知道了。」 我再次转身。 打开房门后,她对我说了声「晚安」,我也回了一声「晚安」。 ──────────────────────── 第5话 想确认宫城 在那之后。 从我帮宫城打耳洞的那天起,她开始会来我房间──其实也才两次。 第一次是我拜托她借我漫画,宫城把书拿来我房间后立刻回去。第二次是今天吃晚餐时,我请她借我字典,她就送来我房里。 我房间也有字典。 其实不用特地跟她借,但我想测试一下宫城会不会再拿来我房里。宫城应该也知道字典只是借口。尽管如此,她还是来到我房间,现在坐在我身旁。 因为进入黄金周后闲着没事。 因为我先前拜托她连假期间留个一天给我。 或许是这两个理由的其中之一,也可能都不是,总之宫城乖乖地坐在我旁边,看着她拿来借我的漫画。 我阖上刚才在看的漫画,握住包覆面纸盒的鸭嘴兽的手。 明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固定坐在宫城身旁,宫城也会固定坐在我旁边。但我现在有点紧张。这大概是因为搬来这里后,我们之间曾有过隔阂。 聊点什么应该能转移注意力,可是我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宫城在看漫画,我没必要勉强找她说话,说不定还会被嫌吵。我知道应该保持沉默,但宫城在身边,我就忍不住想和她说话。 我放开鸭嘴兽的手,再次握住。 没有体温的手又小又软,让人放心不下。 这只不得不从共用空间搬来我房里的鸭嘴兽,或许就像宫城往后会再次造访的讯息。否则我房间的面纸盒有没有盒套根本不重要。可是我不知道至今为止都没打算进我房间的宫城,为什么突然想进来。 我继续揉捏鸭嘴兽的手。 「仙台同学,你喜欢那个吗?」 隔壁传来的说话声打破房里的静默。我将视线从鸭嘴兽挪到宫城身上,发现本来应该在看漫画的她正盯着我。 「『那个』?」 「鸭嘴兽。你从刚才就一直摸,我在想你是不是很喜欢。」 「嗯,还满喜欢的。」 我这么回答,拍了拍鸭嘴兽的头。我不介意被宫城看到自己在玩面纸盒套,但双手一时无所适从,只好再次翻开看到一半的漫画。我身体向后靠着床铺,翻过一页又一页。翻到第五页时,宫城说话了。 「……你家教的打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阖上刚打开的漫画,转头看去。 从学姊那边听完家教的说明后,我当场就决定要接下这份工作。 「连假结束。宫城你不去打工吗?」 「不要。」 「还是你想加入社团?」 「没兴趣。我才想问仙台同学,你不加入社团吗?」 「不要。我想把时间用在其他地方。」 上大学后交到的朋友都异口同声地说「这个社团不错」、「那个社团也很好」。彷佛社团和大学是成套贩售的商品,时常听人提起。也有朋友问我:「叶月你想参加哪个社团?」然而,我既不想拓展交友圈,也没有什么热衷到想找一群同好共同完成的事。比起社团,把时间花在打工上更有意义。如果宫城在家,我也比较想把时间用在和她一起吃饭。 「我以为仙台同学上大学后会加入社团或参加联谊,过着那种感觉很像大学生的生活。」 「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 「……因为仙台同学你以前会看茨木同学在看的杂志,也会跟她一起玩。我以为你上了大学也会那么做。」 「原来如此。」 「而且你黄金周好像也会跟朋友出去玩。」 「不会。我会待在家里。」 「为什么要待在家里?」 宫城用极为认真的表情询问。 「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耶。」 因为宫城在,所以我会待在家里。 原因就这么单纯,可是仔细想想,这个答案很奇怪。我和宫城的交情没有好到会一起出门,也不会积极地与对方共享时间。只有我单方面想找她出去玩,和她共度时光。宫城则偶尔会愿意配合我。 我将差点逸出口中的叹息吞了回去。 「宫城连假期间不会回老家吧?」 帮她打耳洞那天,我问过她连假期间有没有空。 可是我没问她是否有其他安排。 「之前就说过了,我不会回去。」 「你没有打算和老家那边的朋友见面吗?」 「黄金周没有。」 「那就没有其他安排了吧?」 「我会跟舞香出去。」 果然。 我差点脱口而出。 如果她有什么行程就是和宇都宫出去。 我原本就是这么想,所以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会和宇都宫出去,那也跟我出去玩嘛。」 「我跟舞香出去就够了。再说我跟仙台同学根本喜好不同啊。」 宫城答得干脆。她之前也说过死都不要跟我出门。 对象是宇都宫就可以,却不愿意跟我出去。 这个回答让我很不舒服。 不仅没意思,还有点反胃。 「是没错啦。」 即使喜好不同,我还是有想跟她一起去看看的东西。 现在被头发遮住了看不见,不过宫城戴着我帮她打耳洞时配戴的耳环。但那不是我挑的。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戴我挑的耳环。既然那是为了让我想起约定的象征,戴我挑的比较好。我想和宫城一起去找更适合她的耳环。 然而,我很清楚她绝对不会跟我一起去看耳环。 「宫城,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就算当成生日礼物,她大概也不会收下。但我还是问了。 「干嘛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到我好像不知道你的生日。」 「九月。」 「月份我原本就知道。是九月几号?」 收到项炼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宫城的生日在九月。只是不知道更详细的日期。 「……我现在不想说。」 或许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宫城皱起眉头。 「那你之后再告诉我。」 「看我心情。」 宫城冷淡地回应,视线落在漫画上。 理所当然地坐在我身边,态度却这么冷淡。 「现在戴的耳环是宫城你自己挑的吗?」 「我和舞香一起去买的。」 今天的宫城只会告诉我一些无聊的资讯。 我想和她聊天,想聊更开心的话题。不是为了听一些不想知道的事情才找她说话。 「你把头发拨到耳后啦。」 宫城低着头看漫画,我拉了下她的头发。 「为什么?」 「因为看不到耳环。」 「又不需要让你看。」 「耳环是为了让我看才戴的吧?」 「现在又没有约定。」 「我们不是约好黄金周要空一天出来吗?」 那大概不是需要靠耳环维系的约定。 但我想确认她有没有戴耳环。 一般在耳洞定型前都不会拿下耳环,所以她现在应该也戴着。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亲眼确认耳环有戴在宫城的耳朵上,戴在我打出的耳洞上。 我能理解高中那时宫城想要确认项炼的心情。同样的,我也想确认宫城的耳环。 「让我看耳环嘛。」 我把手伸向宫城的右耳。虽然一脸埋怨,但她没有逃开,任凭我将黑发拨到耳后。 银色的耳环映入眼帘。 我帮忙戴上的那个耳环,彷佛是一种宣告宫城是属于我的印记。我知道耳环没有那种含意,但宫城要求我帮她打耳洞,还有我亲手在宫城的耳朵上打洞、戴上耳环这件事,让我觉得那是非常特别的东西。 我朝耳环伸出手,又突然停下。 虽然想摸,但现在去摸刚打耳洞的地方不太好。这让我有些迟疑。 「看够了吧?」 宫城想把拨到耳后的头发回复原样,但我抓住她的手,像打耳洞那天一样吻上她的耳朵。 宫城以前也对我做过类似的事。 她吻过吊坠,也摸过好几次。 「仙台同学──」 宫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我让舌头滑动,小心地避开耳环。 舌尖贴着软骨。 有点冰凉,又有点硬。 我将舌头抵上去,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宫城的肩头微微颤抖。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握住的,但她的手用力抓紧我的手臂。 我又吻了一下她的耳朵。 一次、两次。 第三次吻在耳环上。 「那边会痛,不要。」 宫城推开我。 我乖乖退开并观察她的表情,不像真的很痛。 「我会挑不会痛的地方。」 我用嘴唇轻轻碰触她耳朵偏上的位置。 宫城又动手推我。 「仙台同学,放开我啦。」 我将嘴唇用力贴上去,拒绝听从她的要求。宫城的手碰到我的下腭一带,顺势用力一推,让我的身体稍微后仰。我正想抓住她那只粗鲁的手开口抱怨时,宫城把我拉过去。耳垂开始发热。 好痛。 非常痛。 坚硬的东西夹着我的耳垂。 那是宫城的牙齿,简单来说就是我被咬了。她在这种时候不会手下留情,现在也狠狠咬上来,让我的耳朵又痛又热。用这种方式来对我做出的行为表达抗议未免太粗暴了。就算耳朵被咬下来我也不意外。 耳朵渐渐失去知觉。 应该像宫城刚才做的那样推开她。 我非常清楚。 我很不对劲。 把手臂伸到宫城背后。 将她搂过来抱住。 夹住耳朵的东西消失,痛楚也跟着消失。 宫城在我怀里。在离我非常近、相当近的位置。她的体温从我们身体紧紧贴住的部位传来,让我还想靠近。然而,我没办法再接近了。我被推开了,和宫城拉开一定的距离。 「这是怎样?你希望我再多咬几下吗?」 宫城看似生气地说。 「如果我说是呢?」 「仙台同学果然是变态嘛。」 明明不需要继续推了,宫城却用力推开我的肩膀,拉开距离。她从鸭嘴兽背上抽出一张面纸,擦拭自己的耳朵。 「仙台同学你也擦一下耳朵。」 宫城把鸭嘴兽推过来。 我很高兴她有想到我的耳朵,同时也希望她既然会在意就不要咬我。 我把手伸向失去一半知觉的耳朵,途中又作罢,抽出一张面纸。打苦情牌八成不管用,所以我没向她本人抱怨,乖乖地擦拭耳朵。 「连假的时候要做什么?」 宫城小声问道。 本来以为宫城会马上回房间,她却继续坐在我旁边,只是不肯转过来。 「你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问我?仙台同学不是说要先想想吗?」 「我想听听看宫城的意见。」 「……既然这样,那个。」 宫城说着便指向桌面。 「平板?」 这个房间里少了一些搬家前存在的东西,也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其中之一就是桌上的平板。在这个没有电视的房间里,它被我当作电视的替代品。 「对。我想用那个来看电影或其他影片。」 这个主意不错。 应该说我也想不到其他不出门就能做的事了。 「在我房间看吗?」 「可以,但你不准做奇怪的事。」 「我不会啦。」 「你刚才就做了啊。」 「我跟你保证,绝对不做奇怪的事。」 听我如此断言,宫城转向这边。 我再次将宫城的头发拨到耳后,看着耳环。 耳环是我改变了宫城这个人的证据。 那个变化微乎其微,只是多了个小饰品,有些人搞不好根本不会发现。尽管如此,它对我来说仍是一件印象深刻的事。 我这个人对宫城的外型造成影响。 以能够永久留存的形式。 无论是什么样的约定,我都不可能忘记。 「仙台同学,不可以毁约喔。」 「放心。我不会毁约。」 我轻轻触碰耳环,然后用头发遮住宫城的耳朵。 如果只是想让我记住约好的事,她明明可以写在纸上交给我,或贴在我的房门。宫城却没有那么做,反而刻意选择将约定与耳环串连在一起。所以我不会毁约。 可是我想违反规则,让她再对我下令。 我绝对不会告诉宫城,但还是忍不住产生这个念头。 然而,我会遵守刚刚订下的约定。 「不做奇怪的事」这个约定应该也适用于「在我房间里看电影」这件事。宫城没有明说,但我是这么认为的。 「宫城。你先想一下要看什么电影喔。」 我拍了拍鸭嘴兽的头。 ◇◇◇ 天气很差。 进一步补充,大雨从早上就下个不停。 大部分的人应该都在抱怨连假期间为什么下大雨,可是这跟待在家里的我无关。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用平板播放的电影太无聊了。 「你觉得这部电影好看吗?」 我询问一旁认真盯着画面的宫城。 「满好看的。」 「哪里好看?」 「嗯……很多地方都好看。」 宫城的回应不算有回答到问题。 我不太了解的角色在平板上动来动去。宫城一直看着他们。即使开口搭话,她也不会转头看我。 用平板看电影。 对于缺乏共通点的我们来说,这个由宫城提议的连假活动再合适不过。问题是我们缺乏共通点,想看的电影天差地远。之前是我叫宫城决定想看的电影,所以对选片没有怨言。是我把选择权交给宫城的。 可是我应该能提出一点意见。 这部电影似乎是从游戏改编,开头很有趣,可是中途开始就不晓得在演什么了。我很难判断是不是因为自己没玩过游戏才觉得内容无趣。 「宫城,你觉得哪里好看?」 我伸手戳了戳近在咫尺的宫城。我们的肩膀近到几乎要碰在一起。 宫城不发一语,没有任何反应。 这点也很无趣。 老实说我已经受够这种状态了。 有够无聊。 还好这里是我房间。如果是在电影院,我就算觉得无聊也不能出声搭话。 「喂,宫城。」 我活用在自己房间的优势,又戳了她一下。这时,宫城把手伸向平板,停下持续播放的影像。 「仙台同学,你从刚才就很吵耶!不看电影就算了,安静一点啦。」 按下暂停键的那只手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没有很用力,只是轻轻推一下,所以她应该没有生气。可是她的语气低沉,还露出厌烦的表情。电影好看到让她不想被打扰是好事,但宫城愈觉得有趣,我愈觉得无趣,非常不平衡。想让这段与她共度的时光充满「开心」非常困难。 「你想喝什么?我去拿过来。」 为了转换心情,我站了起来。 「……汽水。」 她用平板的语气回答。 「好。你可以继续看,不用等我。」 我走出房间,打开橱柜并拿出玻璃杯,然后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就该夺回电影的选择权,不顾宫城的意愿,挑一部恐怖片来吓吓她。最好让她晚上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虽然我不认为宫城会乖乖看恐怖电影,但我真的应该那么做。 「……要是真的做了那种事,不是被咬就是被踢吧。」 我从冰箱拿出柳橙汁和汽水,倒进玻璃杯。迟疑了一下是否要直接拿着两个杯子,最后还是选择将杯子放上托盘,走回房间。 「谢谢。」 宫城似乎在等我回来。她按下播放键,看向动起来的画面。 我坐到她身边,没看向画面,而是看着宫城。 连帽外套配牛仔裤。 大概是因为天气不好,气温较低,怕冷的她穿着一身保暖衣物。与穿着罩衫配长裙的我形成对比。 发型和平常一样。 所以今天也看不见她的耳朵。 难得打了耳洞,宫城却不把耳朵露出来。就算我说拨开头发才能看见耳环,她也不听。或许是觉得害羞吧?也可能不是。理由我不清楚,但因为被头发遮住,我反而更想看了。 我朝眼里只有平板的宫城伸出手。 碰到遮住耳朵的头发。 宫城马上嫌弃地挥开我的手。但我再次伸过去,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耳环露出来了。宫城又停下正在播映的电影。 「不要妨碍我啦。」 我没有回应,碰触宫城的脖子。 等我开始滑动指尖,宫城不悦地板起脸孔。 「仙台同学,你过去一点啦。」 她用力推了下我的肩膀,把鸭嘴兽放在我们中间。 「在电影结束前,你的手不准越过面纸。」 宫城说了很无聊的话。 我默不作声。宫城解除暂停,画面又继续动起来。感觉再惹她生气会变得很麻烦。我拿起柳橙汁,喝了大约半杯后放回桌上。 「喂,宫城。」 明明知道她不会回应,我还是尝试呼唤。 她的视线牢牢固定在画面上,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想接吻。」 我跟宫城约好不会做奇怪的事。 我不认为这是奇怪的事,但对宫城来说,接吻大概被分类在奇怪的事吧。所以我没有采取行动,只是问问。她应该不至于连说都不准我说。 「宫城。」 因为她不愿意转头,我又叫了一次。 「为什么我非得和仙台同学接吻啊?」 宫城依然盯着画面,用不高兴的语气回应。 「以前有接吻过啊。」 「现在跟以前又不一样,我们是室友耶。」 宫城看过来。 她这话很无趣,可是没说错。 我把鸭嘴兽放到床上,肩膀靠向宫城。 「仙台同学,你很重耶。」 耳边传来冷漠的声音,但她没有推开我。 「宫城你不想接吻吗?」 「不想。」 「我就觉得你会这么说。」 「那你就不要问啊。」 宫城将视线移回画面。 从平板传出许多吵闹的声音,烦死了。 「宫城,命令我啦。现在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会听。」 「我不要,你也不用听。」 无论我说什么,宫城都会否定我的话。然而,今天这个行为让我松了一口气。即使戴上耳环,宫城依然是宫城。 虽然希望她能有所改变,但我同时也对改变充满不安。我担心过度干涉会害宫城离开这个家。所以她现在逐一否定我想做的每件事,反而令我感到安心。如果她不否定,我会无法克制自己,会想一直靠近。 「仙台同学,你根本没有打算看电影吧?」 宫城把我推开。 我都特地把鸭嘴兽拿到床上了,我们之间又出现了足以将它放在地上的空间。 「我想看,可是这部片太无聊了。」 我关掉平板的电源。 「我还在看耶。」 「看其他电影啦。恐怖片之类的。」 「我死都不要。」 宫城瞪着我,完全没在掩饰内心的不满。明明叫我不准越线,自己却把手伸了过来。虽然鸭嘴兽这个界线不在,她的手还是明显超过原本鸭嘴兽所在的位置。宫城抓住我的衣领,毫不客气地用力拉扯。我按住宫城的手。 「你这样会扯坏衣服啦。」 这件上衣不贵,但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它变形。然而,宫城无视我的提醒,再次用力拉扯衣服。因为不希望衣服变形,我只好将身体倾向宫城。 「宫城,放手啦。」 上衣被她的手指紧紧抓住,怎么也扳不开。宫城将脸靠过来,朝我的脖子呼出气息。肩头不禁一颤。她的脸靠得更近,有个温热的东西碰上脖子。 紧贴上来的是嘴唇,皮肤被她用力吸吮。 虽然不像被针刺到那么痛,皮肤还是窜过一股刺痛。 被舌尖碰触的地方湿湿热热的。 宫城不肯退开。 她靠得太近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原本应该听不见的。 但它比刚才播放的电影还要吵。 嘴唇更用力地贴上来,更猛烈地吸吮。 痛楚穿透皮肤,在体内深处缓缓扩散。 绝对会留下痕迹。 这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心里明白,我却想伸手抱住她。无处安放的手不知该如何是好,正打算抚上宫城的头发时,她干脆地退开了。 已经不痛了。 我不晓得脖子现在是什么情况,不过大概预料得到。 「你是笨蛋吗?宫城,刚刚那样绝对有留下痕迹吧?」 「是仙台同学不好。」 宫城不高兴地说,直直盯着我的脖子。 「就算是这样,还是有分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啊。」 我从她那尖锐的视线就能猜到脖子变成怎样,但还是拿起镜子确认。 果然。 喉咙旁边的位置清楚地留下红印。 「宫城,我说你啊。至少挑个看不见的地方吧?这是要我怎么办啊?」 「如果选在看不见的地方,仙台同学就不会反省吧?」 「这不是反不反省的问题。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留下痕迹太差劲了吧?」 「仙台同学不是说连假期间哪里都不去吗?既然这样,在哪里留下痕迹都没差吧?」 「可是你会跟宇都宫出门耶?」 「我会出门,但仙台同学就一直待在家吧。」 这么说完,宫城推了我的肩膀。 「宫城也待在家啦。」 「不要。我已经跟舞香约好了。」 宫城的声音硬生生地撞在我的脑门。 不爽、不爽、不爽。 超不爽的。 我又照了一次镜子。 可以清楚看见红色的痕迹。 而且在相当醒目的位置。 我是说过连假期间会待在家,但没说一步都不会踏出家门。之后说不定会有其他安排,也可能会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但这下我就没办法出门了。当然可以穿高领的衣服遮住,可是就季节来看,我不太想用这个方法。话虽如此,如果不想办法遮住,就这样带着红色的痕迹出门,我又会被陌生人指指点点。 在路上撞见朋友绝对会被问东问西。如果用「交了男朋友」这个理由试图掩盖,朋友也一定会叫我拿出照片,或是带本人给她们看。所以我不能随便乱说。 宫城真的很矛盾。 嘴上说着不想接吻,却若无其事地对我做出这种行为。普通人才不会在室友的脖子上留下吻痕。创造出这个契机的人或许是我,可是宫城做出这种事,反而让我搞不懂她到底想要跟我发展成怎样的关系了。 然而,提议要当室友的我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期望和她变成怎样的关系。始终处于暧昧不清的状态。 可是我想跟她在一起。 我呼出一口气,放下镜子。 把手伸向脖子,抚摸留有痕迹的地方。 「宫城。」 「干嘛?」 她用一副不觉得自己有错的表情看我。 我按着太阳穴,深深叹了一口气。 「……继续看电影吧。」 真受不了马上就原谅宫城的自己。 我重新打开自己关上的平板电源。 结果那部电影很无聊。 我跟宫城果然兴趣不合。 可是比起跟大学朋友约出去,我更想看无聊的电影。然而,她这个举动等同从我这里强行夺走「出门」这个选项,实在不值得嘉许。 半夜,我看着宫城留下的痕迹。 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那抹红色仍清楚地倒映在镜中。 我很清楚。 今天留下的痕迹不可能在一天内消失。 我把镜子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着床铺。 使用遮瑕膏或粉底就能让痕迹变得不那么明显。可是我也没有想出门到非得采用那种方法。 「……只能待在家里了吗?」 待在这里就不用特地遮住。 在意宫城留下的痕迹会让「出门」这件事变得很麻烦,我也还没跟朋友约。连假期间宫城不会一直在家,所以我原本也想找朋友出去玩。但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去或非去不可的地方。至于朋友们,反正等连假结束后,即使不想见,去大学也会碰面。 宫城要跟宇都宫出去玩,我却得一个人留在家里。关于这件事,我当然有很多意见,但待在家里耍废也不是什么坏事。 愈是回想宫城今天对我做的事,心里愈是不满。 仔细想想,从高中时期开始,她总是对我做一些过分的事。 比如为了测试敷柠檬片是不是真的能让吻痕更快消失,在我的手臂留下吻痕。 还有解开我被雨淋得一身湿的制服扣子,在我的胸口留下吻痕。 无论何时,宫城都不会做什么正经事。 但我还是选择和她一起住,待在这个地方。如果把现在的情况告诉去年的我,她一定不会相信吧。 我用掌心用力按住宫城留下的痕迹。 宫城的字典里好像没有「手下留情」这四个字,但刚开始多少有些顾忌。现在可是毫不迟疑。 我让背部离开床铺,身体前倾抱住双膝。 视线移向那只瘫在桌子底下的鸭嘴兽。 当初,背上长出面纸的那玩意儿是作为两人的共用物品被买回来,可是在我心中那就是宫城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跟她房里的鳄鱼面纸盒套很像,我也自然地接受自己房里出现这种东西。房间里出现更多属于宫城的东西曾经是我的重担,我现在却觉得衣柜里属于宫城的制服和上衣也是构成我房间的一部分。 我起身将首饰盒从衣柜上方拿到桌上,取出宫城给我的项炼。 毕业典礼那天,这条取代信封留在我手边的项炼没机会登场。 我想触碰宫城,就像还戴着这条项炼时一样。 早知道就该趁宫城看电影的时候直接亲上去。 我用手指触碰银色的链条。 目光所及是月亮形状的小小坠饰。 我用指尖确认链条,然后紧紧握住那小小的坠饰。 我不是想回到那个时候,却很羡慕当时的自己。 我把鸭嘴兽拉过来,将项炼戴到它头上后滚上床铺,敲了敲墙壁。 这一下敲得不算大力,没有得到回应,但隔壁传来一些声响。在这宁静的深夜,我不用竖起耳朵也听得出那是开门声。 我在床上坐起身。 犹豫着要不要去共用空间。 我也不是有话想说。 该怎么办呢?我思考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站起来。幸好有买用来当睡衣的休闲服,我可以轻松踏进共用空间。 打开房门,外头的灯还亮着。宫城站在冰箱前面,身上是眼熟的休闲服。应该说是我寒假借宿她家时,她借我穿的那套。 「你不睡觉吗?」 我站在桌子前向她搭话,她冷淡地回了句「要睡了,只是想喝点东西」。宫城从冰箱里拿出汽水,倒入玻璃杯,喝下约三分之一的透明液体。 「仙台同学不睡吗?」 宫城单手拿着玻璃杯看向这边。 「我也想喝点什么。」 我给出一个能解释自己为何踏足共用空间的理由。 「要我帮你拿柳橙汁吗?」 「嗯……我喝宫城在喝的那个就好,分我一口。」 「这是汽水喔。」 「看就知道了。」 「……那剩下的都给你。」 宫城说完便走来这边,把玻璃杯递给我。 「我没有要喝那么多耶。」 我既没有口渴也不喜欢汽水。因为一个胡诌的理由就把还剩半杯以上的汽水塞过来,我也很伤脑筋。可是说想喝的人是我,姑且照自己说的喝了一口就打算把玻璃杯还她。可是宫城不肯拿。无奈之下,我只好喝掉半杯汽水,将玻璃杯放到桌上。这时,宫城开口了。 「仙台同学,你明天要出门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平静地回答。 「拜某人所赐,我就算想出门也不能出去啊。」 「是喔。」 明明是她自己主动询问,现在却显得兴趣缺缺。这么说完,宫城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玻璃杯,喝光剩下的汽水。留下一句「我去收拾」就打算走去洗杯子。 「不多聊一会儿吗?」 我抓住宫城的手臂。 「我没有什么好聊的。」 「没有也可以聊啊。」 我拿走她手里的玻璃杯放到桌上。 朝宫城靠近一步。 伸出手,用指尖触碰她的嘴唇。 「你不是说要聊天吗?」 宫城皱起眉头,明显很不高兴。可是她没有逃开,我于是放开她的手臂。 「宫城你说点什么啦。」 「是仙台同学说要聊天的耶。」 「是吗?」 我抚摸宫城的脸颊,将掌心紧紧贴上去。 她多半知道我想做什么,现在应该要立刻逃走。 「宫城。」 就算我出声呼唤,她也不为所动。 记忆和高中时期重合。 回到校庆后,我找她过来的音乐准备室。 我把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充分享受校庆的宫城叫出来,抓住她的手臂。然后对她说:「如果不想被亲就逃走吧。」 那时,我明明没打算接吻却突然想吻宫城,触碰了她。 跟现在的状况说不上完全相同,但我觉得很类似。 我把脸凑向宫城。 她什么都没说,好像也不打算闭上眼睛。我只好主动闭眼。 接着,双唇交叠。 柔软又温暖。 是我熟悉的嘴唇触感。 不过也许是太久没接触了,我的心脏彷佛生出毛病似的剧烈跳动,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光是嘴唇相碰就让我好难受,忍不住退开。接着又立刻吻上去,这次更用力。我抓住宫城的手臂,顺势拉向自己。她甩开我的手,用手推着我的肩膀。 不够。 还想再跟她接吻。 我抓住她的手。 又被甩开,这次被踢了一脚。 「你为什么没有逃?」 我希望她逃开的时候,宫城没有逃。本来觉得她一定会逃走,宫城却干脆地接受了。如果她在接吻前逃开,我就不会冒出「还想再接吻」这种念头了。 「……我只是想测试仙台同学到底是不是骗子。结果你果然是。约好一起看电影时,你明明说自己不会做奇怪的事。」 「那是说在『我房间里』不会做啊。」 「我就是讨厌仙台同学的这种地方。」 宫城忿忿不平地说,用比刚才更强的力道踢了我脚踝上面一点的位置。 「这一下很痛耶。」 虽然没用全力,她还是用不小的力道踢我。见我出声抗议,她又朝同样的位置踹了一脚。 「我要回房间了。」 宫城转身背对我。 如宣言般走向房间。在宫城跨出第三步时,我出声叫唤。 「宫城,你明天打算做什么?」 「跟舞香出去。」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耶。」 原本背对我的宫城突然转过来。 「仙台同学果然是骗子。我刚才看天气预报,上面说明天是好天气。」 她反驳了我随口说说的天气预报。 「那说不定是我看错了。你后天有空吗?」 「……有是有。」 「我们再一起看电影吧,毕竟我因为这个痕迹哪里都去不了。」 我摸着脖子,对她粲然一笑。 害我无法出门的主因是宫城制造出来的,所以她应该要负起责任。如果不陪我消耗这些多到有剩的时间,我可就伤脑筋了。 「先说好,我绝对不看仙台同学喜欢的电影。」 「没关系呀。」 我依然面带笑容。宫城用我今天听到的发言中最不高兴的语气说了声「晚安」。 ──────────────────────── 第6话 不想让仙台同学看到 仙台同学什么都没变。 无论是深夜接吻后的隔天、今天早上,还是吃完午餐后,她的脸上都挂着和接吻前同样的表情,并用同样的语气说话。 当然,我也没变。 我们只是久违地做了从前做过好几次的事情。 仙台同学至今对我做出的那些行为,我都没有真的很抗拒。我不排斥这次的行为,所以没有阻止,她也不需要接受惩罚。 可是仙台同学打破了约定,态度却一如往常。我对这件事颇有微词。 明明是仙台同学要我和她当室友的。 虽然约好等下要一起看电影,可是感觉她又会打破「什么都不会做」的约定。这让我无法静下心。 我把手伸向耳朵。 用指尖触摸耳环。 我也可以叫她向这个小小的饰品发誓,说她不会打破约定。可是我不太想让仙台同学看我的耳朵。 我把镜子放到桌上,将头发拨到耳后。 看着倒映在小型立镜里的耳环。 耳洞大概经过一个月才会定型。 不能拆下耳环。 我也不是想早点换新的耳环,只是仙台同学说了「很适合」、「很可爱」那些奇怪的话,害我很在意这副耳环。想把耳环藏起来,不给她看。 仙台同学总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我把拨到耳后的头发回复原样,然后看向时钟。 快到和仙台同学约好的时间了。 打算收起镜子时,我注意到嘴唇。 这让我想起前天仙台同学摸着我脸颊的手很烫。她迟迟没有闭上眼睛,眼神格外认真,碰触我的嘴唇也相当柔软。这些事跟着从记忆深处被翻出来。 我用指尖抚过嘴唇。 不久前,我也有像这样抚摸嘴唇。 伸手去抹说要帮我化妆的仙台同学的嘴唇,也像今天这样照了镜子── 我的视线被眼前的镜子吸住。看到镜中正用指尖触碰嘴唇的自己,我下意识用手遮住镜面。 「啊!」 攀上皮肤的冰凉触感令我心生悔意,连忙把手挪开。镜面上已经清楚地沾上指纹。 「啊~真是的。全都要怪仙台同学。」 我起身走出房间。 站在仙台同学的房间前吸气、吐气,并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请进」的声音。我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打开房门。 「你还是来了啊。」 仙台同学背靠床铺坐着,有点意外地这么说。 「不来比较好的话,我立刻回房间。」 我知道她没有要赶人的意思,却还是转过身。房门关上前,我又听到她的声音。 「进来啊。」 听到那柔和的语调,我转头看见仙台同学站了起来,浅色的裙摆随之摇曳。 她经常穿裙子,但我几乎不穿。 搬来这里后,仙台同学虽然有叫我穿裙子,可是就那么一次,后来没有再说同样的话。她总是随意说出让我难以对应的话。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原来宫城不会因为那种程度的事离开,还是愿意来我房间啊?」 仙台同学提出莫名其妙的质疑,然后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进房间。 「你说『不会离开』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听不懂就算了。」 仙台同学笑着带过这个话题。 我很在意她是基于什么理由提出这个问题,打算再反问她一次。但仙台同学好像想夺走我的发言权,她抢先开口:「电影可以选你喜欢的。」接着补上一句「拿去」,把平板递给我。 我只好在她身旁坐下。 半边的身体刺刺的。 靠近仙台同学的肩膀和手臂彷佛有电流窜过,让我静不下心。只有半边身体变得敏感,好像能感受血液的流动。我挪动身体,稍微远离她。 「碰到我就要接受惩罚喔。」 我把套着鸭嘴兽盒套的面纸放到两人中间,然后将视线投向平板,思考接下来要看什么电影。这时,隔壁传来她异常开朗的声音。 「宫城想的惩罚大概无法当成惩罚喔。」 「那是怎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从平板上抬起头,看向仙台同学。 「只是提醒一下。让你知道惩罚对我来说或许是开心的事。」 「我没打算用仙台同学会觉得开心的事情来当作惩罚。」 「意思是你要用不开心的事情当作惩罚?」 「当然。」 见我如此断言,仙台同学轻轻拍了下鸭嘴兽的头。 「宫城觉得不开心的事可能跟我想的有出入喔。」 她这么说是想逃避惩罚吗? 我无从得知这番话是否有其他意思,可是如果我觉得不开心的事,对仙台同学来说反而是开心的事,事情就严重了。 至今为止,那些一般人会拒绝的命令,仙台同学都照做了。无论是命令她舔我的脚,还是要她蒙住眼睛,仙台同学都没有拒绝。就算她真的认为惩罚是开心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仙台同学真变态。」 「我又没说或做什么会被当成变态的事。」 「你现在绝对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啊,一定是色色的事情吧?」 她是个会突然说想接吻,被拒绝后又在当天晚上跑来吻我的人。即使她在想什么更过分的事情也不奇怪。 「我没有在想什么色色的事情喔。」 仙台同学感觉很刻意地做出笑容。 如果能窥看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我还真想看看。 就算她笑咪咪地说自己没想什么奇怪的事,我还是无法相信。 「绝对是骗人的。仙台同学明明是个大色魔。」 「不要那样说,讲得好像我只会想色色的事情。再者,说我一定在想色色事情的宫城才色。如果没在想那种事,根本不会想到要说这种话吧?」 「我才没有想。仙台同学你这个变态、色胚。」 我把平板放在地上,抓起鸭嘴兽,并用不小的力道拍打仙台同学的手臂。鸭嘴兽软绵绵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撞上仙台同学。她轻声笑了。 「抱歉啦,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挑电影吧。」 「拿去。」她又把平板递给我。 我瞪了仙台同学一眼,看向画面中显示的几部电影名称。 我之前挑了一部仙台同学看到一半就腻了的电影,惹出一堆麻烦事。所以今天打算挑一部她会乖乖看到最后的片。话虽如此,我也不想挑仙台同学会看得很开心的恐怖片。 脑中浮现几部电影。 我从中挑选一部曾经在电视上多次重播、不管大人小孩都很喜欢的动画电影并说出片名。然后这么问:「你有看过吗?」 「没有,可是宫城看过了吧?」 「看过,但我很喜欢这部片。」 我找到那部想看的电影,开始播放。 旁边的仙台同学令人在意。 靠近她的肩膀和手臂果然有股触电发麻的感觉。 像先前一样,仙台同学把我们之间的鸭嘴兽拿到床上。 「好好看电影啦。」 这么说完,我稍微和仙台同学拉开距离。但她又凑了过来。我用力拍打仙台同学的手臂,她只简短回了一句「我会看」,并抓住我的手。 她只是轻轻握住,所以不会痛,我的手臂却像静电一样。我下意识想抽离,但仙台同学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没事的,我会好好看电影。」 仙台同学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你不喜欢的话我会放开。」 她小声地补上一句。 算了,不过是手。 如果是这种程度,顺着她也不是不行。 虽然没有回握,但我让她这样握着,将视线挪回平板。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时间逐渐流逝。 手就这样牵着,没有放开。 仙台同学有遵守她会好好看电影的约定。 选这部我已经看过好几次的电影或许是个错误。 半边的身体很在意近在咫尺的体温。 我将视线固定在平板上,专注于电影。 随着时间经过,电影的高潮场面过去,画面上跑过片尾的致谢名单。 仙台同学一直盯着画面。 尽管她在途中跟我说了不少话,却没像之前那样说些跟电影无关的事。真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原本存在于我们之间的距离几乎消失了。 仙台同学现在坐得很近,我们的肩膀几乎快碰上了。 刚开始看电影的时候没靠得这么近。 应该更远一些。 「我几乎没在看动画,但这部片很好看。」 电影播映完毕,仙台同学轻轻地把肩膀靠过来。手臂和手臂紧紧相贴,接触的部分感官变得更敏锐。 仙台同学的距离感很奇怪。 不用靠这么近也能说电影的感想,我希望她可以再离我远一点。 「那就好──可是你要维持这个姿势到什么时候?」 我抬起被她牵着的手。 「到宫城叫我放开为止。」 「那你放开。」 话音刚落,她便用会令人吃痛的力道紧紧握住我的手。 「仙台同学,放开啦。」 「你这么讨厌被我碰吗?」 紧紧贴住的手臂退开了。 可是她没有放手。 只是放轻力道。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如果你觉得讨厌,我想知道原因。」 「仙台同学被我碰到也不觉得讨厌吗?」 我没回答仙台同学的问题就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她依然面带微笑地开口: 「我看起来像是讨厌吗?」 「……不像。」 「那这次换宫城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握着我的那只手加重力道,好像在催促我回答。不至于会痛,但散发出一股不容逃避的氛围。 「不讨厌,可是……」 无奈之下,我这么回答。「可是?」她又催我继续说下去。 「可是你现在先放开我啦。」 我不讨厌她的碰触,也觉得如果只是牵手就无所谓。可是一直牵着会让我静不下心。看电影时,我还能把心思放在平板上,不去介意牵住的手。但电影播完了。 手也该放开了。 可是她还牵着我的手。这让我坐立不安,好像心脏后方藏了些什么。 「仙台同学。」 我抗议似的叫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 那个语气充满无奈,彷佛能听见叹息。同时,她也放开手。 我握紧又张开重获自由的手。 即使反覆握拳,我还是不觉得这是自己的手,简直就是别人的手。直直盯着掌心时,旁边传来仙台同学的声音。 「电影看完了,但要不要做点别的事?毕竟还不到吃饭时间。」 「我要回房间了。」 我说完便打算起身,可是仙台同学抓住我的衣摆。 「再多待一下嘛。」 上衣的下摆被她用力抓住,稍微拉长了。 虽然可以就这样硬是站起来,但制造出一件下摆拉长的上衣可不好玩。我选择重新坐下,责怪仙台同学。 「放开啦。」 「宫城刚刚说碰到你就要接受惩罚,不用惩罚我吗?」 「不用。放开我。」 「宫城害我的黄金周泡汤了耶。」 仙台同学放开我的衣服,指着自己的脖子。 指尖前方是我留下的红色印记。 昨天也在。痕迹变淡了,但到今天仍未消失。 「再稍微陪我一下也不为过吧?」 仙台同学用令人烦躁的笑容看着我。 「……要干嘛?」 「我想想。帮宫城化妆如何?」 「不要。」 「不好吗?我绝对会帮你画得很可爱,头发也会弄成可以清楚看见耳环的造型。」 仙台同学伸手碰触我的头发,打算顺势将它拨到耳后。这时,我挥开了她的手。 「都说不要了。别碰我的头发。」 这话说得比想像中还重,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眼看仙台同学的笑容差点僵住,我又补上一句「抱歉」。 我不是不希望她碰我的头发。 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耳环。 可是我不想说出这个原因。 房里的气氛彷佛有一半降到了冰点,令人不知所措。当我无所适从地打算起身时,仙台同学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我不会碰你的头发,可是让我帮你化妆嘛。淡妆就好。」 我知道仙台同学是在顾虑我,所以很难开口拒绝。话虽如此,我也不想让她帮我化妆。 我抱住双膝,说出妥协方案。 「做点其他事啦。」 「那你当一下我的换装娃娃。」 「换装娃娃?是要我穿仙台同学的衣服吗?」 「对。我会挑选适合宫城的衣服,你穿一下嘛。」 「为什么你只会说这种奇怪的话啊?」 我不是什么都想拒绝,可是仙台同学的提议全部让人难以接受。我希望她能提出一些像样的方案。 「做宫城想做的事也可以啊。你有什么主意吗?」 「……没有。」 「那听我的也没差吧?如果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就从『化妆』和『换衣服』中选一个吧。」 虽然不想变成她的玩具,但我似乎没有两个都拒绝的选项。为了增加新的选项,我试着想了下自己想做的事情。然而,我实在想不到自己在这个房间里有什么想做的事。 如果是和舞香在一起,我不用特别做什么就能让对话延续下去,天南地北地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来消磨时间。但我和仙台同学之间不存在能够让对话延续下去的共通点,根本不晓得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唯一明白的就是不管化妆还是穿上仙台同学的衣服,我都不想被她看见。无论选择哪一边,仙台同学绝对会说些什么,所以我不想让她看。 「宫城无法决定的话就由我来选喔?」 「如果非要选一个,那你借我衣服吧。」 要是选化妆,仙台同学就会碰到我的脸跟头发。就算被碰到耳朵也不奇怪。这么一想,我觉得跟她借衣服来穿还比较好。 ──虽然我完全不想当她的换装娃娃。 说到底,我跟仙台同学的体型不一样。 无论是裙子还是裤子,我都很担心腰围部分。要是拉炼拉不起来就糗了。再说,我们的容貌也大不相同,我不认为她的衣服会适合自己。 「那就来换衣服吧。宫城,转过来。」 仙台同学伸手拉我的手臂,想让抱膝而坐的我面向她。 「面向哪边都无所谓吧?你赶快把衣服拿出来啦。」 「别说那么多了,转过来啦。」 她又用力扯了下我的手臂,我只好不甘愿地转过去。 「总之先脱衣服。」 语毕,仙台同学一脸理所当然地抓住我的上衣下摆,打算直接掀起。 「等一下。」 我急忙按住她的手。 「嗯?」 「什么『嗯?』啊!我自己会脱,你出去啦。还有先把衣服拿来啊。」 「等你把身上那件脱下来,我就会拿衣服给你。虽然你叫我出去,但这里是我房间耶。」 犯错的明明是仙台同学,她却看着我,一副是我不对的样子。 不管怎么想,她的主张都很奇怪。这里的确是仙台同学的房间,但在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还没准备替换的衣服就叫人先脱掉身上那件。 「这跟是不是仙台同学的房间无关。先拿衣服给我啦。」 我伸手催促,但仙台同学不仅没拿衣服还靠了过来,手从上衣下摆滑进来。 她用掌心抚摸着我的腰。 那只手一路往上爬,碰到了肋骨。 感觉痒痒的。我隔着上衣抓住那只为非作歹的手。 「仙台同学果然只会想色色的事情嘛。」 「我才没有在想色色的事。你赶快脱啦。不脱就不能穿衣服了啊。」 「我死都不要脱。总之你先准备衣服,在我换好之前去外面等啦。」 「不行。如果不想在我面前换衣服,就让我帮你化妆。那样就不需要脱衣服了吧?」 答案从一开始就定下了。 仙台同学总是这样。 明明准备了选项,却不让我做选择。 「仙台同学真令人火大。」 我瞪着异常贴近的她,贴在腰上的手这才从衣服里钻出来。 「宫城,我再让你选一次。化妆跟换衣服,你要选哪个?」 「……随便仙台同学吧。」 「那就选化妆喽。」 这么说完,仙台同学拿出一个具备一定分量的收纳盒,重新坐回我面前。「我会尽量不碰到头发的」。她补上这么一句。 仙台同学面向我,笑咪咪地取出发带。 「宫城,抱歉。因为会妨碍化妆,我要碰一下你的头发喔。」 她一开始就碰了说好会尽量不碰的头发。浏海被发带撩起,两鬓的头发也被拨到耳后。结果耳环还是露出来了。 一点都不好玩。 一旦要化妆,头发多半会碍事,所以我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只要拒绝并离开这个房间就好,我却没有这么做,所以这是自作自受。尽管心里明白,我还是皱起眉头。 「我一直很想帮你化妆呢。」 耳边传来她雀跃的声音。 和我不一样,仙台同学似乎心情很好。 「那么从隔离霜开始。」 她从收纳盒里取出小小的容器,将类似乳霜的液体抹在我的额头和鼻子。不碰到脸就没办法化妆,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但仙台同学离我好近。视线好像会对上,却没有交会。她带着认真的眼神抹开我脸上的隔离霜。 总觉得坐立不安。 我无所适从地闭上眼睛。她彷佛就在等这一刻,帮我的眼睛周围也涂上隔离霜。 「接下来是粉底液。」 我不晓得她为什么要特地解说步骤。如同宣言,她从收纳盒里取出某个东西,传来喀啦喀啦的摇晃声。接着,我的脸上被涂了应该是粉底液的东西。 总觉得自己成了一张图画纸。 只是加上「隔离霜」、「粉底液」这些听起来很厉害的名称,跟把颜料涂在脸上没什么差别。 因为我只需要安静坐着,要说轻松是轻松,可是也没别的事情好做,无聊得要命。正想开口说话,仙台同学却叫我别说话。在意脸的状况想摸一下,她也叫我不要摸。 不管想做什么都被阻止,我的心情逐渐变得郁闷。话虽如此,我还是乖乖坐着。过了一会儿,仙台同学的手停下来,我于是睁开眼睛。 「可以了吧?」 这么说完,我和一脸认真的仙台同学四目相对。 「接下来才要开始呢。刚刚那些都是事前准备喔。准备。」 「我已经腻了。一直坐着不动很无聊。」 眼看仙台同学又想从收纳盒里拿出什么,我抓住她的手。 「宫城,稍微忍耐一下啦。」 「不要。」 「说什么『不要』,再把脸借我十分钟就好。」 「那五分钟。」 我说完便放开手。仙台同学低声沉吟,先是仔细观察我的脸,再从收纳盒里拿出什么东西,指示我闭上或睁开眼睛。碰到眉毛和眼睛的时候,五分钟早就过了。我又开口说道:「可以了吧?」 「五分钟太短了,根本画不完啊。」 仙台同学出声抱怨。 「可是我们说好了五分钟啊。」 「那再让我帮你画腮红跟唇膏就好。很快。」 我根本没答应,仙台同学却从收纳盒里出取出看似腮红的东西和唇膏,放在桌上。 跟她争执只是白费功夫。而且事到如今就算回房间,我的脸也已经被当成图画纸了。 「你要保证那两个画完就绝对不会再画其他的。」 我没叫她对耳环发誓,但仙台同学看了我的耳朵一眼,说了「好」。然后拿起腮红,用比画笔更大的刷子抚过我的脸颊。 她对我做的事情就像在脸上画一张新的脸。这种技术感觉和美术成绩成正比,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我的美术成绩不太好。 「我直接帮你涂唇膏喔。」 仙台同学如此宣告。 可是碰上我嘴唇的不是唇膏,而是她的指尖。手指轻轻放上唇瓣,缓缓滑动。 从下唇的正中央到嘴角。 缓缓地沿着我的嘴唇移动。 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好几次。 仙台同学不会随意触碰我的嘴唇,她绝对另有所图。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紧,按住她的手臂。 「你是要涂唇膏吧?」 指尖没有抵抗地离开。唇膏取代仙台同学的手指贴上我的嘴唇。 太阳穴擅自跳了一下。 我不太喜欢唇膏。黏黏的感觉很不舒服,我只有嘴唇太干的时候才会用,现在也想马上擦掉她涂上的唇膏。虽然很想推开仙台同学的手,我还是用力握拳忍了下来。 我不想害她分心,搞得嘴唇以外的地方都沾上黏黏的东西。 我的指甲陷入掌心,手开始觉得痛了。这时,唇膏离开了唇瓣。 「完成。你可以把那个拿下来了。」 仙台同学指着发带。 我照她说的拿下撩起浏海的发带。接着,她递来一面手镜。 「觉得如何?」 我在她的催促下照了镜子。 倒映在镜中的是我,却又像是某个不是我的人。 视线移到嘴唇,上面涂着和仙台同学同样的颜色。 我不认为这颜色适合我。眼前的仙台同学明明也有涂,看起来却像完全不同的颜色。 我知道不能碰,但还是用指尖碰了一下。 嘴唇和平时不同,黏黏的。 和有涂唇膏的仙台同学接吻时不甚在意,涂在自己嘴唇上却觉得异常黏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宫城,感想。」 她又开口催促。我不再照镜子,而是看向仙台同学。 「……气色变好了。」 「是没错啦,但你也说一下『变可爱了』嘛。」 「我只觉得很奇怪。」 「才不奇怪。我是抱着『想把你变可爱』的心情来化妆,所以一定很可爱。」 「感觉不太适合我。」 「很可爱啦,我说真的。」 不出意外,仙台同学说出怎么听都像在戏弄我的话。如果她是认真的,应该要去看一下眼科。如果不需要看眼科,那我希望她闭上嘴。那些多余的话里充满我听不惯的陌生词汇,反覆强调会让我浑身不自在。 「要我教你自己也能画出这个妆的方法吗?」 我把镜子还给仙台同学。 「不用。我不会画。」 「如果你不打算自己化妆,我可以帮忙喔。」 「不需要。你已经满足了吧?我要去把这个洗掉。」 「等一下啦。难得化了妆,要不要现在出去吃饭?」 「不要。放连假前我就说过不会跟仙台同学出门了吧?而且这个没关系吗?」 我碰了一下仙台同学的脖子。留在她身上的痕迹还没消失。 「……我忘了。」 「还很明显喔。」 其实没有我说的那么明显。 只要有心掩饰应该能遮住。可是如果她说遮起来就能出门,我会很伤脑筋,被她设法遮住也很没意思。最好到连假结束后都不要消失。 「那还是别出门吧。」 「唉~」仙台同学叹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靠着床铺。用指尖无法确认位置,但仙台同学还是摸了摸脖子。刚才还能看见的红色痕迹被她的手遮住,我于是抓住那只手。 「干嘛?」 仙台同学好像很惊讶。 「不要动。」 「这是命令?」 「不是。但我刚才听仙台同学的话,让你帮我化妆了。所以你也要听我的话。」 我和背靠床铺的仙台同学四目相对。 拉开抓着的那只手便能看见红色痕迹。 仙台同学没有动。 我用指尖触碰她的嘴唇。 唇膏没像我唇上的那么令人在意。以前被亲吻的时候,我也从未觉得讨厌。 指尖抚过下腭,一路滑到红色痕迹所在的位置。 虽然没有下令,但仙台同学没有抓住我的手。我把脸凑近她的脖子,用嘴唇触碰红色痕迹。这时,仙台同学吞咽了一下。 「连假已经结束喽。」 「我知道。」 所以我不打算在醒目的地方留下痕迹。 解开仙台同学身上衬衫的两颗扣子。 锁骨下面一点的位置。 我将嘴唇贴上去,用力吸吮。 仙台同学的体温透过嘴唇传来,感觉比平常高一些。 「宫城,这样会留下痕迹啦。」 肩膀被她拍打,我于是移开嘴唇。 没像之前那么深,但还是有留下红色的痕迹。 因为是在不显眼的地方,应该没问题。 「仙台同学不讨厌被我碰吧?」 「这已经超过『碰』了吧?」 「是仙台同学太斤斤计较了啦。」 我把脸埋进她的颈项。 咬上刚才留下的痕迹。 轻咬后再用舌头舔舐。 这是我今天最接近仙台同学的时刻。 有股好闻的香味。 即使用了她放在浴室的洗发精,我也不会散发出一样的味道。即使化了妆,我也和仙台同学截然不同。她漂亮又聪明,我就算做同样的事也不会得到和她同样的结果。 我咬上仙台同学的脖子。 稍微用力,让牙齿陷入皮肤。 我不会因此与她同化,但有种更接近她的感觉。然而,耳边立刻传来仙台同学喊痛的声音。我就此松口,舔过留下的淡淡齿痕,吻上她的耳朵下方。这时,她抓住我的手臂。 「这该不会是惩罚吧?」 仙台同学的语气就像突然想到。 「不是。」 「那这是怎样?」 这不是命令或惩罚。 我只想一直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耳洞之类的形式也行。可是仙台同学不同意,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怎样都没差吧?」 进入大学就读,不久后还会开始当家教。 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学不断增加。 在那当中应该能加入一点我的存在。 她不应该跟我计较一个小小的痕迹。 「有差。为什么?」 仙台同学追究起她平常不会追究的事。 可是不管她问几次,我都不想回答。 因为仙台同学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我不知道的事。 怎么可能说出口。即使老实回答,她一定会说这不能当成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的理由。 我用能够强烈感受仙台同学体温的力道贴上舌尖,舔过她的脖子。她的体温果然比平常更高。 嘴唇凑到她的耳朵下方轻轻吸吮,不知道有没有留下痕迹。我又让舌头滑过她的肌肤,吻上耳垂。跟脖子相比,耳垂冰冰凉凉的,感觉很舒服。 「等一下,宫城。再继续下去就糟了。」 仙台同学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舔舐、轻咬她的耳垂。仙台同学用双手环住我。 「不要这样。」 我轻轻推了下仙台同学。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你还想继续对吧?既然这样,也让我做一些我想做的事嘛。」 「放开我。」 她应该有听见,手臂却更用力地环抱住我。 「仙台同学,我不会再做了。放开啦。」 我刚才只有轻推,现在却用力地推开仙台同学,总算挣脱她的怀抱。 「宫城,你不要每次都突然做出这种行为啦。」 仙台同学一边摸着锁骨下方,一边看向我。 「我才不想被仙台同学这么说。」 未经许可就触碰对方的人不只有我。 仙台同学自己也会触碰,甚至吻我。这么一想,不管我做什么,她应该都没资格抱怨。 「宫城。」 仙台同学叫了我一声,然后「唉~」地叹了口气。 「干嘛?」 「下次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听到这句出乎预料的发言,我下意识回答「好啊」。我不是不想去,可是像这样被诱导回应让我不太高兴。 「那约好了喔。」 在我开口抱怨前,仙台同学就抓住我的手臂。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尽管隔着头发,仙台同学的嘴唇还是有碰到我的耳朵。 她明确地吻了一下耳环。 「为什么马上就做这种事啊?」 见我出声责怪,她轻声回了句「用来代替打勾勾」。 「那你可以正常打勾勾啊。」 「反正这副耳环本来就是用来记住约定的,应该没差吧?再说,如果不好好发誓,说不定会忘记约定啊。」 仙台同学说得理所当然,我却觉得不对劲。 「等一下。这样很奇怪耶。这副耳环的功用是让仙台同学记得并遵守我说的约定,不是用来让我遵守仙台同学说的约定。」 「宫城太斤斤计较了啦。」 仙台同学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重新扣好被我解开的衬衫扣子。 ──────────────────────── 幕间 对宫城说的欢迎回来 一手提便利商店的塑胶袋,一手拿新的钥匙。 打开玄关门走进屋内。 「我回来了。」 我有些大声地打招呼,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家里没人,没有回应也是理所当然。但我觉得很高兴,又说了一遍「我回来了」。 果然还是没有回应。 上大学后,我为了通勤搬来这个「没有家人的家」。这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现在终于实现了。高中时期,我住在即使说「我回来了」也得不到回应的家里,也接受了这个状况。然而,对着明明有人却得不到回应的家里说「我回来了」,等于在削去一部分的自己。 与父母的快乐回忆。 与姊姊的快乐回忆。 每次对着明明有人却得不到回应的家里说「我回来了」,「过去觉得很快乐的我」便会削减一点。 可是新的家没有东西会消耗我。 在空无一人的家中回荡的「我回来了」竟是如此美妙、愉快的声音。这让我打从心底觉得搬过来真是太好了。来到这里后已经讲过数不清的「我回来了」,可是我还想再讲更多次,想尽情享受家里没有人的事实。 可是大约再过一小时──过了下午两点,这个没人在的家就会变成「有宫城在的家」。 对我来说,那是比搬来「没有家人的家」更令人高兴的事。我也一直期待着宫城要搬来的这一天。 「我回来了。」 我讲不腻似的小声重复,脱掉鞋子。比起与家人同住的那个家,这里的玄关较小,但对我来说刚刚好。穿过短短的走廊,来到共用的开放式厨房。我将从便利商店买回来的汽水和麦茶冰进冰箱,把三明治、柳橙汁和包包放在桌上。坐到椅子上,环顾整个开放式厨房。 共用空间里的家具和家电是我用双方父母提供的钱买回来的。虽然受限于价格和款式,但我自己觉得还不错。我其实想和宫城一起选,但她用一句「交给仙台同学」的讯息就把这些事情丢给我。 算了,这也很像宫城会做的事。 我吃起刚买回来的三明治。 尽管肚子不饿,我还是将有些晚的午餐装进胃里。吃完三明治,正在喝柳橙汁时,手机响了。我从包包里拿出手机。 画面上显示羽美奈的名字,她传来的讯息这么说:『暑假可以去你家住吗?』 我搬来这里后,羽美奈传过几次类似的讯息。 想来我的新住处玩,或是五月连假的时候想碰个面之类的。 手机里不断累积的讯息试图连起还是高中生的过去与现在,却无法打动我的心。可是还不到要冷漠以对,和她们断绝往来的程度。所以我唤回高中时期的自己来回应高中时期的朋友。 『有室友在,可能不太方便耶。』 送出无伤大雅的答覆,将手机放在桌上。 我想收到的不是羽美奈的联络或麻理子偶尔传来的讯息,而是来自宫城的联络。她从高中毕业后就很少传讯息。 可是这个心愿没有顺利传达。 这也是理所当然。 她没事不会联络我。 我趴在桌上。 说到「没事不会联络」,姊姊有传过一次讯息。 「唉~」我大叹一口气。 内容毫无意义,只问我是不是搬完家了。所以我也只回一句『搬完了』。 我们姊妹明明已经形同陌路,真不知道她为何特地传讯息。但我也不想知道原因。 我撑起上半身,喝光剩下的柳橙汁。 清空桌上的垃圾后,我觉得该找点事来盖过无聊的记忆,于是打开与宫城的聊天室。 『我还是去接你吧?』 虽然之前问过同样的问题并被拒绝,我还是再传一次讯息。当然,没像我传给羽美奈或麻理子那样马上得到回覆。等了大约五到十分钟,一句冷淡的『我可以自己过去』出现在萤幕上。无聊的答案,但很像宫城会说的话。她光是有回讯息就不错了。 「只能等了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我的房间和宫城的房间。 两个房间紧紧相邻。我面前有两扇门。 宫城说先搬过去的人可以先选房间,所以我先选了,剩下那间就变成宫城的房间。话虽如此,房间的坪数其实一样,所以选择本身没什么意义。只是用来区别「我的房间」和「宫城的房间」。 我打开「我的房间」的门。 陌生的房间里放着陌生的家具。 尺寸较小的书柜和衣柜。 看起来比从前廉价的床铺和棉被。 这些家具都很简约,但床铺是我自己存钱买的。它是属于我的东西。大学毕业前的这四年,我注定要接受父母照顾。单凭我存的钱无法维持生活所需,所以无法澈底和父母断绝往来。 所以至少── 我希望睡的床铺是靠自己的力量得到。 我不会再回去家人住的那个家了。 买床铺一方面是为了重新加强决心。另一方面,我觉得如果能完全掌握睡的地方就能继续做自己。 我在房间里走一圈,坐上床铺。 映入眼帘的不仅有新买的东西,也有从家里带来的陈旧物品。书、衣服、镜子这些东西就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然而,这里缺少一个重要的东西。 ──可以存到一百万圆的存钱筒。 那是我高一时买的,一直放在房间,但现在不在这个房间里。这间房子要签约时,我必须用开罐器撬开那个没有开口的存钱筒。打开的瞬间,它就不再是存钱筒了,所以我没有带来。 相对的,我的室友快来了。 「真不敢相信。」 决定房子并签约,在毕业典礼那天把信封交给宫城。 那天,我其实不相信宫城会选择当我的室友。我的做法毕竟强硬,再说对象是宫城,就算被拒绝也不奇怪。 我站了起来,又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从今天起,我和宫城会成为室友。想到这点我就静不下心。 我停下脚步、转身,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一样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绕圈。然后,我走进开放式厨房。 平常的我不会这么坐立不安。 但只要扯上宫城,我就没办法保持平常心。 我看向置于桌面的手机。 宫城没有传讯息。 我转头看向两扇并排的房门。 走近宫城的房间,敲了敲门。 当然没有回应。 我轻轻打开门,看向里面。 空空如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里是宫城的房间,但家具和搬家纸箱都还没送来,还没真正变成属于她的空间。 「宫城会带什么过来呢?」 我之前每周会去宫城家一到两次,甚至更频繁,所以能回想她房里有什么东西。可是她没说会从那个房间里带哪些东西过来,我就无法想像现在看着的空间之后会变成怎样的房间。 宫城这个人真的很小气。 什么都不跟我说。 那个房间里有我看过好几次的漫画或小说,也有我很期待能看到续集的作品。可是她连那些漫画或小说会不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都不跟我说。 我将房门关上,没有走进去。 然后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机。 时间没有推进。 宫城没有传『快到了』或是『还要一阵子』之类的联络讯息。 一分钟好漫长。 只有六十秒的一分钟感觉有一百秒、两百秒那么长。一定有人扭曲了时间的概念。我明白即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间也不会过得更快。尽管如此,我的腿还是自己动了起来,绕了开放式厨房一圈后回到座位,左右摆动。 我最后一次看见宫城是在毕业典礼那天。 自那之后,我一直期待着今天这个日子。事到如今再等个十分钟、二十分钟根本不算什么。但我静不下来,体内总有某个部位在运作。彷佛能看见漫长的时间,没办法乖乖坐着不动。 我停下不断晃动的脚,看向手机。 上网搜寻这个家里缺少的东西放进脑袋。然而,不管我放多少,那些资讯都会立刻从太阳穴掉出去。我敲了敲这个将看过的东西忘个精光的脑袋,做了三次深呼吸。这时,耳朵抽动一下。 我站了起来,好像有听到开门声。 打算走向玄关时,开放式厨房的门被打开。宫城出现了。 我有事先把钥匙寄过去,所以对于她没按门铃就进来这件事,我没有意见。可是宫城没有事先告知自己快到家了。她没有做这种谁都能办到的事情,所以我有意见。虽然知道她是个不会主动联络的人,但至少该传个『我到车站了』或『我到家门前了』吧?然而,在开口抱怨前,我必须先说一句话。 「宫城,欢迎回来。」 宫城穿着我看过好几次的连帽上衣和牛仔裤。我微微一笑,她却露出疑惑的表情。 「『欢迎回来』?不是应该说『欢迎你来』?」 「这里已经是宫城的家了,所以可以说『欢迎回来』喔。」 毕业典礼那天,在宫城没有选择项炼,而是选择「信封」的瞬间,这里就是宫城的家了。早在知道自己会先搬过来的那天,我就决定要用「欢迎回来」来迎接她。 「……我回来了。」 我没有要求,但宫城说出和「欢迎回来」成对的话语。 好开心。 我开心到想去窗边对着外面大喊「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和「欢迎回来」。 我大概一直在等待这两句话组合在一起。 「欢迎回来。」 我又说了一遍,她也再回一声「我回来了」。我叫宫城放下行李并这么说:「我来帮你介绍房子。」 「这里没有大到需要人介绍吧?」 「是没错,但这是心情问题嘛。」 我对她粲然一笑,宫城把行李放在地上,语气平板地开口:「你想介绍就介绍吧。」 她的态度冷漠也不是从今天开始,所以我不在意。 更衣室、厕所、浴室。 我带她在这间没多大的屋子里绕了一圈,回到开放式厨房。 「这里是结合餐厅的开放式厨房,共用空间的介绍就到这边。然后宫城的房间在那里,隔壁是我的房间。」 「……谢谢。我把行李拿去房间。」 「等一下。先喝点什么吧?有汽水和麦茶。」 「不用。」 耳边传来冷淡的回应,但我还不想放宫城离开。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稍微聊聊吧。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很好。一看就知道吧?」 「就算是看就知道的事,不问也不晓得是真是假吧?」 「或许是这样啦……仙台同学呢?」 「如你所见,我过得很好喔。」 我笑着回答,对话就此中断。 开放式厨房突然被寂静笼罩。宫城不知所措地拉着连帽上衣的绳子,缠绕在手指。我们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度过这久违的沉默。我的指尖像在弹琴一样滑过桌面,然后看向宫城。她解开缠绕在手指上的绳子,转身又说了一次:「我去放行李。」 「我一直在等宫城喔。」 我对提着行李远去的背影这么说。 「没有长到需要用『一直』来形容吧?感觉毕业典礼刚过不久。」 宫城头也不回地回应。 「我先过来这边,所以觉得过了很久。记得你说搬家的行李四点会到?」 「嗯。」 「这样啊。」 简短的话语迅速消失,沉默再度降临。 感觉现场的气氛快要僵住,我尽可能用开朗的语调开口: 「宫城,今天开始请多指教喽。」 原本背对我的宫城转过来。 她皱起眉头,然后马上用手指按着眉间小声低喃: 「……请多指教。」 宫城消失在房间。 还不习惯的房间与还不习惯的宫城。 新生活感觉没那么容易,不过我还是打从心底觉得,宫城在毕业典礼那天选择的是信封真是太好了。 ──────────────────────── 第7话 我所不知道的宫城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稀松平常地打招呼后,又过了三十分钟。我那僵硬得宛如被水泥固定住的身体稍微放松了。学姊说当家教没有想像中困难,但第一次接触的事,无论是什么都令人紧张。 连假结束后,我照预定行程开始当家教。不能表现得像以前教宫城念书时那样。 我不知道可以聊多少和念书无关的事,也不晓得该和学生保持怎样的距离。学姊说只需要表现得像个老师,但我还无法确定老师应该具备的形象就迎来了这天。 「我是花卷桔梗」,刚才这么自我介绍的是个国三的女孩。我的第一个家教学生现在正坐在桌子另一侧紧紧盯着题库,简直快把题库看出一个洞来。 我喝了一口她妈妈端来的麦茶。 好怀念。 放学后,宫城也会帮我准备麦茶。 「老师。」 花卷妹妹抬头看我。 开始当家教前,我从未被人叫过「老师」。这个称呼让我不太自在,总觉得静不下心。 「有不懂的地方吗?」 我看向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上头满是工整的字迹。虽然我是在这三十分钟内才知道,但花卷妹妹的成绩似乎还不错,不像需要请家教的样子。她妈妈希望我能协助她准备升学考试,可是我觉得不需要太担心。 「我没有不懂的地方,只是想问老师为什么想当家教啊?」 花卷妹妹说话时会直视对方的眼睛。我和她四目相对。 她顶着一头短发,看起来很活泼,说话的语气却非常沉稳。头发和宫城不同,拨到了耳后。身上穿着一看就知道有乖乖遵守校规的制服,这点倒是跟宫城一样。 「嗯……」 我沉吟片刻。 「为了赚钱」,虽然想这么说,但身为老师,这样回答感觉不太好。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教导别人吧?」 「老师经常教人功课吗?」 「嗯,会教朋友。」 我不认为这个词适合当作宫城的代名词,但我也不方便在打工的地方说出实情,于是用常见的说法含糊带过。为了避免她顺势问起「朋友」的事,我主动提问: 「花卷妹妹你是会教人功课的那型吗?还是让人家教你的那型?」 「我是让人家教我的那型。姊姊经常教我功课。」 听见不太想听的话,我喝了一口麦茶。 优异的姊姊与还算不错的我。 小时候,我们两个都很得父母疼爱。然而,等我和姊姊逐渐拉开差距,他们就将关爱全数倾注在姊姊身上了。父母的态度也造成我们姊妹俩的隔阂,至今还未消失。 算了。 现在这样也好。 如果家人的态度始终如一,我应该不会和宫城住在一起。 我拿起玻璃杯,将与家人的回忆连同麦茶一起饮下。 「现在没再让姊姊教你了吗?」 「姊姊是体育绩优生,透过保送名额去念住宿制的高中了。」 「这样啊。」 我将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放到桌上。 我无法透过看似活泼开朗,但好像不擅长运动的花卷妹妹来想像她姊姊是怎样的人。不过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缓和房间里的气氛比较重要。 有紧张感不是坏事,可是一直维持紧绷状态会很累。 我和花卷妹妹没有差几岁。 但我不晓得我们有些什么共通点,只能在逐渐缓和的氛围中断断续续地聊着不是很有意义的话题,继续念书。 每周两次,一次九十分钟。 「花卷妹妹的家教」这个身分,我可能还得再花一点时间适应。话虽如此,在我们变得稍微不那么生疏时,九十分钟过去了。今天的家教时间到此结束。 向她妈妈道别后,我走向玄关。 穿上鞋子后,跟我身高相近的花卷妹妹朝这边鞠躬道谢,然后笑咪咪地送我离开。 这么说来,一起生活后,我好像没看过宫城的笑容。她原本在我面前就几乎不笑,可是我高中时有在学校里看过她笑起来的模样。我们现在就读不同间大学,没有那样的机会。但我不禁这么想,真希望宫城也能像花卷妹妹一样在我面前展露笑容。 我顺着先前紧张走来的路折返,搭上电车。 一想到接下来就能回家,我的心情轻松多了。 花卷妹妹的理解能力很强,不需费心。 跟不坦率的宫城大相迳庭。 嗯……坦率的宫城感觉很诡异。 我任凭搭不习惯的电车摇晃着身体,一边想着失礼的事。穿过剪票口,走在一如往常的回家路上。沿着楼梯爬上三楼,打开玄关门走进屋内。宫城的鞋子在门口,人却不在共用空间。 肚子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我有跟宫城说自己会晚回家,所以她应该吃过晚餐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为了问这个不问也知道的事情,敲响宫城的房门。 一下、两下、三下。 宫城走进共用空间。我还来不及看向里面,她就关上房门。 「你吃饭了吗?」 我在她开口前这么问。 「吃过了。」 「吃了什么?」 「泡面。」 宫城用不悦的语气回答。 「你好好煮饭吃啦。」 「有吃东西就好啦。反正只有我一个人。你找我就是要问这个?」 「我要泡茶,你要不要喝?」 这不是我找她的原因,但姑且当作是这么回事。如果她还没吃晚餐,我本来想邀她一起吃。既然吃过了,我只好再找别的理由。 「仙台同学不吃晚餐吗?」 「等下再吃。」 「先吃饭啦。」 「那你出来喝茶。」 眼看宫城打算回房,我拉住她的手臂,让她坐到椅子上。一边用快煮壶烧水,一边打开冰箱。 虽然不是宫城,但我也觉得现在才要开始煮自己一个人要吃的东西很麻烦。 我用锅子烧开水,将奶油炖菜的调理包隔水加热,同时泡茶给宫城。先把白饭盛在盘子里,再把加热过的奶油炖菜淋在白饭上。 白饭和奶油炖菜应该分开吃,可是我今天不想增加要洗的碗盘。第一次打工还是满累的,所以我决定像宫城从前那样,把奶油炖菜淋在白饭上一起吃。 我将奶油炖菜端上桌,回到座位。这时,宫城若无其事地叫了声「喂」,接着开口: 「……你打工地方的学生是怎样的人?」 「是个乖孩子喔。感觉平常就有在念书,人也很有礼貌。」 「是喔。」 宫城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还有感觉很坦率吧。跟宫城不一样。」 我故意这么说,吃了一口奶油炖菜。咽下嘴里食物后,我看向宫城。她用指尖敲了下桌子。 「因为我在仙台同学面前没必要表现得坦率。」 「那宫城要在谁的面前才会变得坦率?」 「仙台同学以外的人。」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尽管觉得坦率的宫城很诡异,我偶尔也想看看坦率的宫城。 比如,我叫她让我看耳朵就会乖乖露出耳朵的宫城。 跟花卷妹妹不同,宫城今天也没有露出耳朵。头发太碍事,遮住那个为了让我看而存在的耳环。她在学校大概也不会露出耳朵,但如果是宇都宫说想看,宫城应该会坦率地让她看。 想到这点就忍不住要叹气,我只能将那口气连同奶油炖菜一起吞进肚里。 我又吃了一口奶油炖菜,然后开口说道: 「宫城你难得戴耳环了,就把耳朵露出来嘛。」 桌子另一侧的宫城皱起眉头。 然后,她露出沉思的表情,将头发拨到耳后。 我差点弄掉手里的汤匙,赶紧把汤匙放上盘子。 「仙台同学,你答应我啦。」 宫城走到我身边。 「答应什么?」 「明天由仙台同学负责煮饭。」 「……好啊。你想吃什么?」 我朝宫城伸出手,摸了一下耳环代替约定。 其实我想吻她的耳朵,但现在的宫城跟我认识的宫城好像有哪里不同,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做仙台同学喜欢的东西就好。」 我在脑中思考菜色,然后这么回答:「知道了。」 ◇◇◇ 要遵守昨天和宫城的约定并不难。 只是煮晚餐,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我决定不了菜色。 我在超市里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 宫城说做我喜欢的东西就好,但我脑中没有立刻闪现什么菜色。 「该怎么办呢?」 猪肉、牛肉、鸡肉。 我瞪着在肉品区一字排开的肉类。 这不是该认真烦恼的事情。 我猜宫城那句「做仙台同学喜欢的东西就好」大概等于「随便」,所以做什么都行。可是我也不能做宫城不吃的东西,一直为此伤脑筋。虽然和宫城一起度过满长一段时间,我还是搞不清楚她的喜好。 第一次在宫城家做的晚餐是炸鸡块。 那时,我几乎没在顾虑宫城的喜好,用不了多久就定下菜色。 「……炸鸡块啊。」 宫城吃过也说好吃,是个不会出错的菜色。 我追溯起当时的记忆。 那天,我叫宫城切高丽菜。结果她切伤手指,我还舔了她的血。宫城真的都叫我做一些奇怪的事。在那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人叫我舔他们的血。只有宫城会叫我做那种事。 「唉~」我叹了一口气,把飘走的思绪拉回晚餐菜色。 这么说来,我在宫城家吃过好几次即食汉堡排。因为不只一次,我想这应该是她相当喜欢的食物。 我从卖场陈列的肉品中拿了一盒混合绞肉放进购物篮。在超市绕了一圈,追加洋葱和面包粉,然后拿出手机。我不太记得汉堡排需要的食材,总觉得还少了什么。查看食谱后,果然发现缺少几样食材,于是把牛奶和肉豆蔻放进购物篮。冰箱里还有鸡蛋,所以我没多买,直接到收银台结帐。 回家后,我看到宫城的鞋子在玄关,可是人不在共用空间。我走到她的房间前,隔着门说今天会做汉堡排。她很快就回了一句「欢迎回来」,但本人没有出来。 我将洋葱以外的食材放进冰箱,拿出砧板和菜刀放在流理台。然后将洋葱切丁,下锅拌炒。 将绞肉放进调理盆,底下再放一盆冰水,一边降温一边揉捏。加入盐、胡椒、肉豆蔻后继续揉捏。放入炒过的洋葱、泡过牛奶的面包粉、鸡蛋,然后继续揉捏混合。这样持续揉捏绞肉,我都快忘记自己在做什么了。 汉堡排长得一副只要把绞肉搓成一团拿去煎就好的样子,做起来却意外费工。我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买已经将材料混合揉好,只要下锅煎就完成的现成汉堡排。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半途而废。将绞肉捏成汉堡排的形状后,我像电视上的厨师那样双手来回抛掷绞肉,挤出里面的空气。 做到这里,接下来就只剩煎了。我加热平底锅,将汉堡排放进锅里。听着煎肉的滋滋声,盖上锅盖,开始做沙拉。汉堡排快煎好时,我去叫了宫城。她走出房间,默默地帮忙添饭和端盘子。 宫城昨天突然要我答应她一件没有重要到需要对耳环发誓的事。 我不认为「准备晚餐」是需要特别约定才能叫我做的事。 我将汉堡排放上宫城端出的盘子,然后看向她。宫城没有露出开心或高兴的表情。不晓得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叫我做晚餐。 「酱汁呢?」 宫城看着盛装汉堡排的盘子这么说。 「我现在要做。」 我将蕃茄酱和调味酱放入平底锅,稍微加热煮沸。再把做好的酱汁淋在汉堡排上,端到餐桌后就座。 「我开动了。」 我和宫城异口同声地说。 家里没有餐刀,所以我用筷子切开汉堡排。 刚煎好的柔软汉堡排被切下一角,随即溢出满满的肉汁。一看就知道煎出来的成果比我预期中更好。一口咬下,简直跟餐厅里卖的一样好吃,让我忍不住想自夸。可是宫城不发一语。 「好吃吗?」 看着对面默默吃着汉堡排的宫城,我这么问。 「好吃。仙台同学喜欢汉堡排吗?」 「还算喜欢?」 要说喜欢还是讨厌,那应该算喜欢。但我不是因为喜欢才做的,所以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为什么是疑问句?你不是因为喜欢才做的吗?」 「嗯,应该吧。宫城喜欢汉堡排吗?」 我看着宫城,心里想着以后或许可以将汉堡排列入喜欢的食物之一。 「还算喜欢。」 宫城说出我无从判断真假的回覆,将汉堡排送入口中。我也继续用筷子切开汉堡排,送进嘴里。 对话就此结束,我们安静地吃饭。 花了不少时间做的汉堡排,只用不到一半的时间就消失在胃袋。 「仙台同学,你等下要做什么?」 宫城放下筷子问道,没有抬头看我。 「为下次的打工做预习。应该说复习吧?我的家教学生是国中生。毕竟过了这么久,国中时学的东西我大部分都忘了,不重新复习感觉有点不安。」 「这么认真啊,明明是打工。」 「就算是打工也该认真面对吧?」 「是喔。」 宫城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从冰箱拿出麦茶。她也在我面前放了一个玻璃杯,可是杯子碰撞桌面的声音比平常更响亮。感觉她的心情不太好。 「谢谢。」 我的道谢没有得到回应。 她默默地在我对面坐下。 「宫城也去找个打工如何?」 「不要。」 得到冷淡的回覆后,对话再度中断。 我从话题的走向能大概猜到她心情变差的原因。 不该提起打工的事。 昨天也是,讲完打工相关的事情,宫城的样子就变得很奇怪。 「……等这里收拾好,我可以去仙台同学的房间吗?」 宫城突然这么说。 毫无脉络可循。 不仅如此,还大有问题。 我等下要为下次的打工做复习。 我应该有这么说。 就算来我房间也只会造成困扰。 「可以啊。」 毫不犹豫的,我脱口说出和内心想法完全相反的话。 「那我来收拾。」 宫城拿着盘子和玻璃杯起身。 太奇怪了。 但我无法拒绝。 可以等宫城回房间后再开始复习。 趁搭电车的时候复习也行。 共用空间里响起洗碗的声音。 我说不出「我来帮忙」这句话。 让宫城进来房间也不是头一遭了,我却非常紧张。 喀擦!喀擦!碗盘的碰撞声格外响亮。起身时,宫城走到我面前。 「收好了。」 「你要来我房间吗?」 「要。」 换作平时,她大概会说「你不想要我去的话,我就不去了」,今天却没有这么说。一起回到房间后,宫城理所当然地坐在我身旁。可是她就只是坐着,沉默不语。或许不打算说话?宫城板着一张脸,把我原本放在书桌的字典拿过来放到自己腿上,开始翻阅。 「到底是怎样?」 我朝主动询问能不能来我房间,来了却不发一语的宫城搭话。 「『怎样』是指什么?」 宫城从字典上抬起头。 「就是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没有不好。」 绝对不好。 声音压得很低也不肯看我。 心情差到让人感觉不出是她主动说要来我房间的。虽然吃晚餐时心情也不怎么好,可是现在不高兴的程度跟那时候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你不是有事要找我吗?」 听我这么问,身边传来更低沉的嗓音。 「没事就不能来吗?」 「没有不能,但既然来了就表现得开心一点嘛。」 「我又没有不开心。」 这种时候,宫城都会变得很顽固。 就算不高兴也打死不肯承认。对话呈没有交集的两条平行线。 她的心情在我不清楚原因的情况下变差并不稀奇。不过是宫城自己要来我房间的,希望她的态度能再软化一些。 「如果没有不开心,你可以笑一下吧?」 我不会要她效法花卷妹妹,但笑一下也不会少块肉吧?我今天不仅履行了她单方面要我做晚餐的约定,也改变原本要复习的计画来陪宫城,所以我应该有权提出要求。 「我有笑。」 宫城答得斩钉截铁,脸上却还是老样子,挂着只能用「不高兴」来形容的表情。 「根本没在笑啊。」 「我有笑……在大学的时候。」 我想也是。 我知道宫城会在这里以外的地方笑。高中时我也在学校里看过好几次她的笑脸。我们二年级同班时,她会在宇都宫面前笑。升上三年级后,我也在走廊上看过宫城的笑容。宫城总是在没有我的地方露出笑脸。想到她现在多半也和那时候一样会在宇都宫面前笑,我就很不爽。 「我的意思是现在、在这里、笑。」 我和宫城就读的大学不同。 如果她不在这里笑,我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看到宫城的笑容。反正都要看,比起不高兴的宫城,高兴的宫城当然比较好,能面带笑容的话更好。 「又没什么有趣的事,我笑不出来。」 「只是微笑而已,很简单吧?来,嘴角往上扬。」 我伸出手指按住宫城的嘴角向上推。 她腿上的字典「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这么做感觉会让宫城的心情更差,但我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影响她,所以根本没差。我用手指在宫城的脸上做出笑容。和硬被我向上推的嘴角相反,她的眉间堆起深深的皱纹,变成了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有点可笑的表情。宫城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指从自己脸上剥开,一口咬下。 这一下毫不留情,骨头甚至能感觉牙齿的触感。 我反射性地想抽回手指。 可是被咬着的手指抽不回来。 不仅如此,她咬得更用力了。 「宫城,会痛。」 身体因为意料之外的痛楚而僵住。宫城用强烈到让我怀疑她想咬断骨头的力道咬上来,我感觉连太阳穴都开始痛了。 「都说会痛了。」 我拍打宫城的肩膀,试图抽回被当成人质的手指。但她不肯松口。希望她能笑一下的小小愿望,正持续转变为痛楚。 不懂得手下留情这点一如往常,可是今天特别痛。我不知道原因为何,可是她夸张地用力咬住我。 好痛、好烫、开始头晕目眩了。 「宫城!」 我痛得无暇顾及力道,用力拍打她的肩膀。宫城依然不肯松口,这次我伸手去碰她的耳环。老实说我的手指痛到想要就这样扯下耳环,但我只有轻轻拉一下。柔软的耳垂被拉长,夹着手指的牙齿放轻了力道。我顺势抽回手指,牙齿干脆地松开了。 「不要吃人家的手指啦。汉堡排还不够吗?」 被宫城咬过的手指上留下清晰可见的齿痕。 这毕竟痛到她就算说打算吃掉我的手指代替饭后甜点,我都会相信。现在也还在痛。 「真要吃的话,我会找更好吃的东西。」 宫城用不带起伏的语调讲出失礼的话,抽起几张面纸粗鲁地擦拭我的手指。 手指处传来一阵刺痛。 「如果想要我笑,仙台同学就做点会让人发笑的有趣事情啊。」 宫城把方才从腿上掉落的字典放回书桌,看着我这么说。 「算了。不管我做什么,感觉你都不会笑。」 我轻轻抚过那刺痛到连脑袋都开始发麻的手指。即使已经习惯宫城带来的痛楚,我还是忍不住皱眉。 「既然这样,你一开始就别做奇怪的事情啊。」 「我也这么想。是我太蠢,才会试图让一个不想笑的人露出笑容。」 「既然知道了,仙台同学就代替我笑啊。」 宫城伸出手指按住我的嘴角,然后像我刚才对她做的那样将嘴角向上推。她的动作非常粗鲁,简直想把我整个脸颊向上扯,我于是挥开她的手。 「我说啊,刚才硬逼你笑是我不好。但你不仅咬我,还对我做出同样的事情,真的很令人火大耶。够了吧?」 「不够。」 宫城看向我的手指。 那是我刚才被咬的手指。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要缩手,然而为时已晚。有齿痕的手指落入宫城手里。 「会痛啦快放开。」 我把被她紧紧握住的手指往自己的方向抽回。可是宫城不但没有放开,还用要拔下手指的力道猛力拉扯。我不敌痛楚,往宫城那边靠了过去。 「你到底是怎样?」 我维持前倾的姿势这么问,但宫城没有回答。 「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就说啊。」 见我加重语气,宫城松开我的手指。 相对的,她一把拉住我的衬衫领子。宫城把脸凑近到两人呼出的气息会交融在一起的距离,然后猛然停下。 没有开口。 四目相对后,她瞥开视线。 宫城松开我的衬衫领子,这次换我抓住了她的手臂。 「接下来呢?」 「没有接下来。」 宫城冷淡地说完,甩开我的手,接着退回她刚才拉近距离前的位置。 「没有的话就编一个啊。」 「仙台同学……」 她编织出的字句转眼间就没了下文。 「你把话说完啊。」 「──仙台同学有想要我做的『接下来』吗?」 「如果我说有,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有就拜托我啊。那样的话要我做也行。」 痛觉从刚才一直隐隐作痛的手指上消失了。 我握住宫城的手。 她没有逃走,但也不肯看向这边。 宫城刚才打算做的行为──接下来的动作。 光是意识到这点,我就觉得被咬过的手指发烫。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既然这样,吻我。」 我对着不肯抬头的宫城这么说。 「你这不是拜托。」 「请你吻我──这样可以吗?」 「可以。」 语毕,宫城靠了过来。 然而在嘴唇相触前,她的动作便停了下来,试图缩回被我握住的手。 宫城在这种时候就很没骨气。尽是对我做出没意义的多余行为,而且做那些事的时候明明会使出全力,真到了紧要关头却这样畏畏缩缩。 「是宫城自己说只要我拜托你,你就会做的。不能反悔喔。」 我在宫城打算逃避前提醒她必须遵守承诺,然后闭上双眼。 宫城的气息逐渐靠近。 她用力回握我的手,碰触我的唇瓣。 很轻,只有短短一瞬间,几乎连体温都感觉不到。 吻完,宫城便退开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宫城像是在防备一样拉开一段距离。她这个态度让我很不爽。刚才那个吻根本不算有履行约定。 「就这样?」 「对。」面对我的质疑,她冷淡回应。 「再亲一次啦。」 「不要。感觉仙台同学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宫城甩开被我握住的手。明明甩开了,却没有离开我身旁。即使我再次拉近距离,她还是坐在我旁边,没有逃走。 宫城的反应不同于以往,很反常。 换作平常,她早就像野猫一样竖起全身的毛,绝对不会接近我。 「……宇都宫还好吗?」 如果继续保持沉默,感觉宫城会说她要回房间,所以我开口了。因为不晓得该和今天的宫城说什么,我只能从少数的共通点里寻找话题。 「她很好啊。」 「把她带来这边怎么样?」 「为什么我要把舞香带来啊?」 「你们是朋友吧?找她来玩啊。」 「不要。」 意料中的回应。我努力找出的话题被干脆地斩断。 算了,如果她真的找朋友来,我会很伤脑筋。 可是我很想问宇都宫,宫城在大学里是什么模样。她一定知道许多我所不知道的宫城。我也知道宇都宫所不知道的宫城,但不确定到哪个范围才是宇都宫所不知道的宫城。 「宫城。」 我一边寻找对话的开端,一边看向身旁。 「你有跟宇都宫接吻过吗?」 宫城露出狐疑的表情。 可是我想知道。 我很在意宇都宫知不知道宫城的嘴唇有多柔软。 「仙台同学会跟朋友接吻吗?」 「不会。」 「我也不会。」 说不会和朋友接吻的宫城,刚才和我接吻了。那是因为我们顶多算是室友,不是朋友。我们从来不是朋友,但这样也挺好的。 我触碰宫城的脸颊。 即使把脸凑过去,她也没有抗拒。 她不愿意闭眼,所以我主动闭上眼睛,吻了她。 反覆好几次,连同刚才连嘴唇的柔软都没能清楚感受的那次一并吻上。 撬开她紧闭的双唇,将舌头探入口中,深深地── 吻着宫城。 几乎相同的体温交融。就算舌尖相触,她也乖乖地没有反抗,所以大概不排斥。触碰人体内部那个朋友不会触碰的地方,这让我更想深入地了解宫城。手指被咬的时候,她的舌头也有碰到我,我也能感受她的体温。可是我只觉得痛,一点都不舒服。现在却非常舒服,想要一直延续这个吻。 我把身体重心倾向宫城。 感觉快要顺势推倒她时,宫城将我一把推开,拉开了距离。 「仙台同学。」 宫城叫了我一声。那个语气不算不高兴,可是也称不上开心。 「什么事?」 「……辞掉打工啦。」 随着这句听起来实在不像接吻后会说的话,宫城紧紧握住我那根刚才被她咬过的手指。即将上升的体温因疼痛而降了下来。 「为什么?」 宫城没道理叫我辞掉打工。 去工作的人是我,我应该也没有给宫城添麻烦。当然,往后也不打算造成她的困扰。 我盯着宫城。 她依然板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做不到。现在辞掉会给人家添麻烦,而且我也满喜欢这份工作的。」 比起去便利商店或餐饮店打工,当家教更适合我。重点是时薪很高。如果能少花一点时间在打工,我就有更长的时间可以待在家里。 「那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宫城放开我的手指。 「那你为什么叫我辞掉打工?」 「只是说说。」 低声说完,宫城握住我的手。 她果然很奇怪。 跟平常不一样。 虽然很想知道她叫我辞掉打工的理由,但要是问了,宫城绝对会跑回自己房间。牵着的手很舒服,不想放开。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回握那只手。 ──────────────────────── 第8话 仙台同学一定不在的日子 我觉得自己对仙台同学做了不好的事。 我有在反省了。 可是我咬她手指后已经过了将近一周,她还贴着OK绷。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要贴到什么时候?」 我将目光移向仙台同学的手指,咬下她准备的吐司。涂上奶油和果酱的吐司,甜味和咸味的平衡恰到好处,逐渐成为早餐的固定班底。 「你说OK绷?」 「对。」 高中时,说要做炸鸡块的仙台同学拜托我切高丽菜丝,我因此划伤手指。她那时在我流血的手指上贴了只重视功用,一点都不可爱的OK绷。现在她被我咬过的手指上也一直贴着和那时同款的OK绷。 「嗯~」 沉吟半晌后,仙台同学喝了一口柳橙汁。 在她做了汉堡排给我吃的那天晚上,我毫不留情地咬了她的手指,在上头留下齿痕。我自己也觉得手指上即使留有伤痕也不奇怪,但不可能过了这么久还没消失。 「伤痕早就消失了吧?」 「不知道耶。」 尽管语调一如往常,但仙台同学没有看我。看来今天是不时会出现的她不愿意和我对上眼的日子,这点也令我相当不满。而自己只因为这点小事就不高兴的事实,害我差点陷入郁闷的情绪中。 「把那个OK绷撕掉啦。」 我其实很想抓住她的手,直接把OK绷撕下来。但我咬了一口吐司,忍下这股冲动。 即使她不会真的生气,也不代表我可以为所欲为。我还是知道这世上有分「可以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硬是抓住别人的手去做什么就是「不能做的事」。 「我才刚贴上去,现在撕掉太浪费了。」 「你贴着那个是在挖苦我吗?」 「挖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仙台同学好像很惊讶。 「仙台同学还在气我咬你的事吧?」 我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为了掩饰,我将炒蛋送入口中。 唯有仙台同学,我始终和她处不好。 虽然想用更普通的方式和她相处,但我办不到。 因为在大学毕业前都会住在一起,我希望能用和舞香相处时那种平静的心情和她相处。然而,这个愿望无法实现。明明知道这样不好,我还是会对仙台同学做出过分的事。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至今为止,不管和怎样的人相处,我都不会咬人或踢人,只会对仙台同学这样做。 「那种事情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事到如今我哪会因为那样就生气。」 「你总是说谎。」 就算用力咬她,仙台同学也不会生气。我很清楚。可是每次看到缠绕在她手指上的OK绷,我就会想起自己做过的事,心底隐隐作痛,差点脱口说出多余的话。 早知道就不要那么用力咬她。 早知道就不要叫她辞掉打工。 脑中浮现的尽是这些事。 我早料到即使叫她辞掉打工,她也不会听。实际上,仙台同学就没有辞掉工作,继续当家教,不时和我聊起学生的事。 「宫城,你不要一大早就心情不好啦。」 仙台同学用不带起伏的语气说道,咬下一口吐司。 我不知道仙台同学的基准为何,但她有时候会听我的话,有时候不会。 打耳洞不行,打工也不行。 即使叫她让我打耳洞,叫她辞掉打工,她也不会听从。说到底,仙台同学不会因为我的话而改变。 「我的心情没有不好。」 言辞不带情绪。 平淡地宣告。 「如果心情没有不好,那是『什么』不好?」 我没有哪里不好。 不好的是仙台同学的打工。 如果她的打工不是当家教就好了。 其他的打工我就能接受。 「我只是讲法不太好而已嘛。你这样挑人语病很坏耶。」 我喝下半杯柳橙汁,把没说出口的话吞回肚里。然后将玻璃杯放在桌上。 「对了,宫城你应该知道吧?我今天要打工所以会晚回家。你自己先吃晚餐喔。」 「好。」 无法变更的行程让我感到郁闷。 家教工作填满仙台同学的行事历,把我挤出去。 去年夏天,「家教」是专属于我的名词。 我和主动要教我念书的仙台同学一起度过了高中三年级的漫长假期。我不认为在她打工的地方会发生和那个暑假一样的事情,可是每回听到「家教」这个原本专属于我的名词,心里就会涌现许多想问仙台同学的问题。 当家教时,你也和跟我念书时一样坐在学生旁边吗? 你会握住学生的手吗? ──你说过不会跟朋友接吻,那你会跟学生接吻吗? 成为室友后,我有很多想知道的事,心中也充满许多无法整理的感情。其中之一是我们就读的大学不同。可是这被我视为一件无可奈何的事,不至于无法应对。我可以借由过去和现在的记忆去想像她在大学里的模样。虽然之前一直无法接受有我无从得知的仙台同学,但我现在是这么想的。 可是家教的打工另当别论。 那和我的过去有强烈连结,我无法接受那些能轻易想像的画面。回忆起我们在暑假或放学后共同度过的时光,将里面的我置换成她的学生,被那些我认为不可能发生的想像所折磨。 打工只是日常生活的一环,不是我该介意的事。即使介意,等她真的开始打工,我应该就能接受这个事实了。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一想到在当家教的仙台同学,我的意识便会奔向过去。 以前那个宣称自己是家教、教我功课的她,跟现在打工当家教的仙台同学不一样。不可能一样。尽管心里清楚,我还是想知道哪里不一样,同时也不想知道。 太奇怪了。 就算问仙台同学,她也只会给出普通的回答。那是当然的,我也不需要特别的回答。 我知道把过去那段时光跟现在拿来做比较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我很清楚。 但还是很在意,没办法静下心。 我想把这份心情吞进肚里消化掉,像在吃仙台同学做的汉堡排那样。明明这么想,这份心情却一直残留体内,让我很不舒服。 「宫城,我差不多该出门了。」 仙台同学清空盘里的食物,将玻璃杯中剩下的柳橙汁一饮而尽。 「等一下。你先撕掉OK绷再出门。」 「你还在介意这个啊?」 老实说OK绷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是没来由地想挽留仙台同学,却想不到留住她的理由。 「让我看看你的手指怎么样了啦。」 「看了也只是普通的手指啊。」 仙台同学无奈地开口,叹了一口气。 然后撕下OK绷。 白皙亮丽的手指没有半点伤痕,只是表面有点皱。 是一根看不出为何需要贴OK绷的手指。 「根本没有痕迹了嘛。」 「大概是贴着OK绷的期间消失了。」 仙台同学随口说出毫无根据的话,碰了下手指。接着用刚才不肯和我对上眼的眼睛看向这边,粲然一笑。 她最近经常对我笑。 可是那样的仙台同学不是真正的仙台同学。和我记忆中那个想在暑假时玩「假扮朋友游戏」、看电影时脸上挂着一张虚伪笑容的仙台同学重叠。或许是因为这样,笑容满面的她令我感到不安。 我摸了摸耳环。 可以的话,我想用耳环束缚住她,立下「辞掉打工」的约定。但耳环只是个饰品,没有能将南瓜变成马车的力量。它也不是只要摩擦就会有精灵出现、为我实现愿望的神灯。耳环只是能和仙台同学定下日常的小约定,让人暂时安心的东西。再说,即使立下约定也不能保证她绝对不会打破。 「宫城,可以麻烦你收拾吗?」 「可以啊。」 「谢谢。我今天想早点去学校。」 仙台同学起身走回房间。 我咬下吐司。 又甜又咸,不好吃。 今天回来后,我又得一个人吃不好吃的晚餐。想到这点,胃部就隐隐作痛。我有股今天一整天都会很不顺利的预感。 结束所有漫长的大学课程后,我回到家里,开始犹豫不决。 要吃泡面还是即食汉堡排? 也有「自己做饭」这个选项。 我透过几种方法决定了今天的晚餐,拿出即食汉堡排加热。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要吃饭的也只有我。特地做晚餐很麻烦。仙台同学早上出门前有说自己今天要打工,会比较晚回家。就算她不说,我也记得这个必须独自吃晚餐的日子。 热好汉堡排,拿出盘子添饭。脑中一瞬间闪过要是有买个沙拉之类的东西回来就好,可是一个人吃的晚餐即使多出一道配菜也不会变成快乐的时光。和某人一起吃的晚餐,不管吃什么都觉得好吃,可是一个人吃的晚餐,不管吃什么都索然无味。只是用来填饱肚子的玩意儿。 我动起筷子,将汉堡排和白饭装进胃里。就算和仙台同学一起吃饭,我们也从未在餐桌上热络聊天。然而,一个人别说热络了,甚至不需要开口说话,所以盘子很快就空了。洗完碗盘,我也没必要继续待在共用空间,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从书柜上拿起黑猫,丢到床上。 像在追逐黑猫似的跟着跳上床。 今天不是开心的日子,但也没有不顺利。可是我的心情不太好,觉得洗澡很麻烦,甚至懒得换衣服。我也没那个干劲去处理重要的作业,只好把黑猫拉过来。 「喵。」 我代替玩偶叫了一声,摸摸它的头。 作为圣诞礼物跑来的黑猫,变成一个只要放在身边就会感到安心,摸摸它的头就能让我转移注意力的存在。盯着它看就会想听它的叫声。如果它会喵喵叫,我的心情应该会好转吧。 我把黑猫放在胸口,闭上双眼。 本来没有睡意的,视野被遮蔽后,脑袋却像蒙上了一层雾霭,意识逐渐远去。 一下下就好。 三十分钟左右。 我甚至懒得设手机的闹钟,在隔着眼睑仍能感受房间灯光的同时,任凭睡魔袭来。呼……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咕咚……黑猫滚下床了。在明明很暗却能感觉到光线的黑暗中,意识在不深不浅的位置徘徊。半梦半醒之间,远处传来微弱的声响。 叩叩,叩。 意识到那是小声敲门的声音,我从床上爬起来。 「干嘛?」 挤出卡在喉咙的声音,对着门外问道。 「我买了蛋糕,你要不要一起吃?」 门外传来仙台同学开朗的嗓音。 「蛋糕?」 「对,蛋糕。总之你先开门啦。」 我在她的催促下走出房间。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仙台同学抓住我的手臂。 「我买了草莓鲜奶油蛋糕、草莓塔、生乳酪蛋糕跟起司蛋糕。你可以挑喜欢的吃。」 「会不会买太多了?」 「一个人吃两块蛋糕不算多吧?我去泡红茶,你先坐。」 我明明没说要吃,仙台同学却拉着我的手臂,一路把我带到餐桌前。 仙台同学拉开椅子,朝我微微一笑。我将视线投向餐桌,一个白色盒子被放在桌上。一看就知道她不是去便利商店,而是去更专门的店铺购买的。 我不讨厌蛋糕,胃里也还有空间。 不保证能吃下两块蛋糕,但一块绝对吃得下。 我乖乖就座,看着仙台同学。 「……发生什么好事吗?」 「没发生什么好事也可以买蛋糕吧?吃了好吃的东西心情就会变好啊。宫城不喜欢蛋糕吗?」 「喜欢是喜欢啦。」 「那就好啦。我先烧好热水了,等一下喔。」 这么说完,仙台同学把已经放入红茶茶叶的茶壶跟马克杯拿过来,用我们一起去买的快煮壶往茶壶里注入热水。然后用手机计时,在绝佳的时间点将泡好的红茶倒进马克杯。 「你可以挑自己喜欢的。」 仙台同学边说边打开白色盒子。 我窥看盒内,她刚才说过的几种蛋糕紧密地排放。先不论吃不吃得下,这四种都是我喜欢到愿意全部吃下肚的蛋糕。如果只能挑两种,我心里也有既定的答案了,可是感觉由我先挑不太好。 「买的人先挑啦。」 我将选择权交给仙台同学。她拿了盘子过来,盛了草莓鲜奶油蛋糕和生乳酪蛋糕端到我面前。正好都是我原本比较想吃的蛋糕,仙台同学大概是依据我的视线挑出这两种的。 「仙台同学喜欢吃哪个?」 「草莓塔和起司蛋糕。」 她说出剩下的两种蛋糕,将蛋糕放上盘子。 「实际上是哪个?」 「我是挑自己喜欢的买,所以四种蛋糕都喜欢。」 仙台同学好像觉得我会问什么麻烦问题,讲了一个笼统的答案。她撕下起司蛋糕外面的塑胶膜,说了声「我开动了」,用叉子切下等腰三角形的顶角,开始品尝蛋糕。 这意思是叫我安静吃掉盘子上的蛋糕。我也说了声「我开动了」,撕下草莓鲜奶油蛋糕的塑胶膜。草莓我想留到最后再吃,所以先把草莓挪到盘子,再切下等腰三角形的顶角,咬了一口。不会太甜腻的鲜奶油在舌头上化开,和轻柔的海绵蛋糕融合在一起,落入胃袋。 「好吃吗?」 仙台同学吃下第三口起司蛋糕,然后看向我。 「嗯……谢谢你。」 我向她道谢,切下充满鲜奶油的蛋糕,将叉子上那一大块蛋糕送入口中。鲜奶油一口接着一口滑过食道,我简直不像已经吃过晚餐的人。 对面的仙台同学则默默地吃着起司蛋糕。她没提起打工的事。没有跟我说学生提出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或是最近的国中生在想什么,诸如此类我根本没兴趣的话题。 不管她有没有提起打工的事,我都很不高兴。 蛋糕很好吃,但有些无法消化的东西持续堆积在比胃部深处更深的地方。 「仙台同学,过来这边。」 我指着斜前方开口。仙台同学带着疑惑的表情站起来,我补上一句:「连椅子一起。」她制造出轻微的碰撞声,跟椅子一起来到我的斜前方,静静地坐着。 「张开嘴巴。」 语毕,我用指尖挖起一团鲜奶油。滑顺的鲜奶油包裹着手指,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仙台同学的眉间出现了少许皱纹。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再说了一次「张开嘴巴」。她毫不犹豫地张嘴。 我伸长手臂,把手指送到她嘴边。 将指尖伸进她张开的嘴里。仙台同学闭上双唇,牙齿碰到我的第一指节。湿热的舌头抵住手指,鲜奶油逐渐化开。 只要我开口,大多数的事情仙台同学都愿意照做。 现在也是。明明不是命令,她却张开嘴,舔舐我的手指。 看到她听从指示,我松了一口气。我不像从前那样有权命令她,但有些事情并没有改变。 我又将手指稍微往前伸。 牙齿宛如抵抗般咬住手指。 尽管如此,我仍将手指往里面伸。她的舌头缠了上来。比鲜奶油更温热坚硬的舌头滑过手指,既舒服又恶心。我强行抽出手指,从没有盒套的面纸盒里抽出一张面纸擦干净。 「你为什么舔我?」 听我这么问,她用遵从指示是理所当然般的态度回答:「是宫城你叫我舔的啊。」 「我只是叫你张开嘴巴。」 「那就是叫我舔吧?」 虽然没错,但看到她这么自然地做出我没说出口的事,我开始产生一种不管说什么,她都会照做的感觉。 ──如果现在叫她辞掉打工…… 差点脱口说出心里的话,我赶紧用叉子切下一块草莓鲜奶油蛋糕,将一口大小的蛋糕送入嘴里。不会太甜腻,反而轻盈又松软,我却觉得胃里的蛋糕好沉重。鲜奶油和海绵蛋糕彷佛变成铅块或铁块。 「仙台同学,你刚才说没发生好事也可以买蛋糕。但其实有其他原因吧?」 我开口询问,试图忽视变得沉重的胃袋。 「因为我想吃点好吃的。」 「真的吗?」 「……我只是想让宫城开心一点。」 仙台同学夹杂着叹息回答,又继续说下去: 「我看你现在心情也不太好,要怎么做你才会开心?」 「我没有心情不好。」 「明明就不好。我不会勉强你笑,但至少表现得开心一点嘛。」 即使我不高兴、不露出笑容,仙台同学也会陪在我身边,像这样做些体贴的行为。我觉得偶尔表现得开心一点也无妨,却不知道该如何在她面前做出开心的模样。 仙台同学很温柔。 可是我没办法温柔对待仙台同学,总是做出试探她的行为。 「舔我。这样我的心情说不定会好转。」 我把没沾上鲜奶油的手指伸向仙台同学。她握住并拉过我的手,照着指示将舌尖贴上食指舔舐。比她的手温度更高的东西爬过手指,明明没有可以舔掉的东西,却像在舔鲜奶油一样滑动。往指根方向移动,渐渐弄湿我的手指。仙台同学的嘴唇吻上我的手背。 唇瓣很快离开,又再度吻上。舌尖抵住我的皮肤,一路舔到手腕。神经聚集在接触仙台同学体温的地方,皮肤的感官变得敏锐。舌头每次在肌肤上滑动,我便觉得浑身不对劲,肩膀擅自抖动。 心脏像缩成一半大小那样难受。 仙台同学的舌头从手腕顺着血管挪动,朝着手臂前进。 她又吻了上来。我抽回手臂,手就这样回到我身边,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她的体温一消失,我便觉得不满足。 比起吃蛋糕,我更想触碰仙台同学。 「闭上眼睛。」 听我这么说,仙台同学立刻闭上原本睁开的双眼。 我起身抚摸她的脸颊。 手指缓缓滑动,用指尖描绘她嘴唇的形状。摸到正中间时,手指被舔了一下。我将手指移开唇瓣。这时,仙台同学抓住我的衣服。就像顺势被拉过去一样,我用嘴唇触碰她的唇瓣。 只是轻轻碰一下,没有鲜奶油的味道。 仅仅感受到那柔软的触感便让双唇分开。 仙台同学睁开眼睛,与我视线交会。 她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我则抢先开口: 「仙台同学,你没有遵守我们说要去吃饭的约定。」 我搬出黄金周期间她对着耳环发誓会遵守的约定。 「因为连假结束后有太多事要忙了。」 我坐到椅子上,看着找借口的仙台同学。 「是仙台同学约我的耶。」 「那个约定,可以挑下周日完成吗?」 「可以啊。」 我简短回答并用面纸擦拭手指。仙台同学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喝了口红茶。 ──────────────────────── 第9话 我想知道宫城的一切 宫城最近都待在我身边。 今天也一样。 虽然心情还是一样差。 「仙台同学,我一定要从这里面选一件吗?」 宫城皱起眉头,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你要试试其他的也行,可是我不会拿裙子以外的东西出来喔。」 约好要一起去吃饭的星期天,经过宫城「那件太短」、「这件太长」、「这个颜色我不喜欢」地不断挑剔,我床上只剩存活到最后的三件裙子。 没想到她会配合我的换装游戏。 傍晚才要出门。在那之前,既然要打发时间,两个人应该比一个人好。「要做什么?」去找宫城后,她这么问。我说想帮她化妆或换衣服。没有强迫她一定要选,如果不要就算了。可是宫城选了换衣服,然后自顾自地不高兴起来。 「选中间那条如何?」 宫城的面色凝重。我都开始同情那些裙子了,于是指着小腿肚长度的荷叶裙提议。 「不要。」 「那你什么都不穿就打算出门吗?」 「会被当成变态啦。」 「不想当变态就随便选一件啊。要我再把其他裙子拿出来也行。」 我对裙子没什么执着,只是有好一段时间没看见穿裙子的宫城,所以久违地想看一下。如果她真的有那么一丁点想穿,我希望她能穿给我看。 「……就中间那条。我要换衣服了,你出去。」 宫城小声咕哝,我被推着身体赶出房间。要是敢讲出「在我面前换衣服嘛」这种蠢话,感觉连出去吃饭这件事都会泡汤,所以我乖乖离开自己的房间。 她最近真的坦率过头了。 换成其他人,我不会因为这样就说人「坦率」,但她是宫城耶。考虑过去的种种状况,她现在简直坦率得可怕。这段时间的气温高到不像五月,她说不定是热到脑子出毛病了。 我靠上房门。 比宫城选的那条更长的裙摆随之摇晃。 马上就到六月,离七月也不远了。宫城说不定会因为天气太热而变得更不正常。不对,应该说我希望她能变得不正常。爱唱反调的宫城没什么不好,但我更想好好享受坦率的她。 「可以进来了。」 当我想着这种让宫城知道可能会被踹一脚的事情时,她的声音传来。我开门走进房间。 轻柔的荷叶裙和不悦的表情。 床铺前站着心情看起来比换衣服前更差的宫城。 穿着别人的衣服,她脸上居然能摆出比下雨天被车子溅起的污水喷到更厌恶的表情。这点让我惊讶,可是宫城穿上了她选的那条放在中间的裙子。 「很适合你。很可爱耶。」 我说出心里的想法,她则用不带起伏的语气回应: 「不用说这种话。」 「一般都会讲一下感想吧?难得换了裙子,要不要连上衣也换一件?」 宫城身上那件薄休闲服跟裙子很搭,但我想再多享受一下帮她换装的乐趣。 「这样就好。比起这个,我们快点出门啦。」 宫城冷淡地说。 「那要去哪里?」 虽然很想尽情地把宫城当作玩具,让她从头到脚都穿上我喜欢的衣服、让我化妆,但今天的目的是吃饭。再做些让她心情变差的事情只会惹出麻烦。 「去附近的家庭餐厅就好。我不想去太远的地方。」 大概是很在意裙子,宫城一直看着自己的脚。 「好。就去家庭餐厅吧。」 我和宫城一起离开房间,走向玄关。 穿上鞋子打开大门后,她拉住我的衣服。 「我要穿什么鞋子?」 宫城皱着眉头问道。 「穿球鞋就好吧?」 「好。」 宫城从鞋柜里拿出球鞋穿上。我看了她全身的打扮,又重复一次「好可爱」这个感想,结果被她推出玄关。 我们走下楼梯,朝家庭餐厅前进。 两个人都穿着裙子走在路上,这让我回想起高中时期。虽然几乎不曾穿着制服并肩同行,但穿着裙子的宫城在我身边。接近那段放学后时光的景象不免令人怀念。 可是我不认为宫城也想着同样的事。 她默默走在通往家庭餐厅的路上。 车子驶过的声音与孩童的嬉闹声。 傍晚的城镇充斥着各种声音,就算我们之间毫无对话也无所谓。室外气温以五月来说偏高,而且没有风,所以我觉得有点热。宫城倒是不受影响,不断地迈出步伐。明明可以再悠哉一点,宫城却走得很快。 这让我想抓住宫城的手,减缓她的步行速度。 本来想伸出手,最后还是作罢。 配合她的步调前进。 难得心情好,我不想做那种会被甩开手的事,反而扫兴。就算立刻抵达家庭餐厅,马上吃完饭,我们也还有很多时间。 虽然我不知道宫城会不会想跟我共度那段时光。 「宫城,你吃完饭打算做什么?」 我心急地开口。 「吃完再说。」 从宫城口中说出不算好的回答。我们踏入家庭餐厅。 看菜单、点餐。 聊了一些最近做的事或发生的事。 宫城几乎只负责听,但如果主动询问,她也会跟我聊最近买的书,或是学校里发生的事。尽管称不上相谈甚欢,但我不在意,毕竟我们从高中时期就没聊得很热络。可是一旦不聊天,饭很快就吃完了。出门不到两个小时,我们又回到家中。 「所以你决定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吗?」 我在玄关脱下鞋子并询问宫城。 「可以去你房间吗?我也想把裙子还你。」 「好啊。」 最近的宫城果然很奇怪。就算心情不好也会找理由待在我身边。今天也是,她等一下应该会来我房间,坐在我旁边。 我不知道宫城在想什么。 可是这让我很高兴。 「宫城,你要喝点什么吗?」 我在共用空间停下脚步,看着宫城。 「不用。」 得到冷淡的答覆后,我们直接走到房间。我打开电灯,犹豫着要不要开冷气。再怎么喊热,现在也才五月。以气温来看很合理,可是从这个时期就开始吹冷气感觉太过分了。我于是打消这个念头。 「仙台同学。」 宫城把床铺当成椅子坐在上头。听到这声呼唤,我打算在她旁边坐下,结果被踢了一下。我只好坐在地上,抬头看向宫城。 「干嘛?」 「舔我的脚。」 「好久没听到这个命令了。可是你已经不能再命令我了。」 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五千圆了。 只有名为室友的关系。 「这是惩罚。如果没开口提醒,仙台同学根本不打算履行一起吃饭的约定吧?」 「只是晚了一点。就算你没说,我也会好好遵守约定啊。」 「那这是裙子的交换条件。」 宫城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她的心情明显比出门前更糟糕。 「裙子?」 「对。我听从仙台同学的要求,当了你的换装娃娃,所以这次换仙台同学听从命令了。」 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会乖乖穿上裙子啊。 我这才意识到「宫城就算嘴上抱怨仍接受我的提议」这个行为背后的意义。我不认为她原本就想叫我舔她的脚,可是她想用交换条件的名义命令我做什么事情。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你要下令也行,但我不接受奇怪的命令喔。」 「我觉得『舔脚』对仙台同学来说不是奇怪的命令啊。毕竟你舔过很多次了。仙台同学很喜欢我的脚吧?」 打扮得可爱却说出一点都不可爱的话,宫城踹了一下我的肩膀,翘起脚来。裙摆摇曳,视线被她的腿吸引过去。意识飞往高中时期,脑中浮现宫城的房间。 感觉自己的手忍不住想伸向她的腿,我急忙握拳。现在不应该做这种事。可是从宫城的态度来看,我也知道她绝对不会让步。 「我都听你的话了,仙台同学却不听从。太奇怪了吧?」 宫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我以不会被察觉的音量轻叹一口气。 「……从脱袜子的步骤开始?」 「对。」 「我知道了。」 我紧紧闭上双眼,然后睁开。 脱掉宫城的袜子,用手捧着她的脚跟,把脸凑近。视野被一只不会太白,有着健康肤色的脚塞满。我的嘴唇吻上她的脚背。 脚背中间和脚趾根部。 吻了几下后,头上降下一句严厉的「你认真舔」。 我其实很想避开这个情境。因为对现在的我来说,舔脚这个行为太刺激了。 可是宫城坚持要我舔,我也没办法。 我将舌尖抵在她的食趾顶端,往下舔到趾根。宫城的体温传来,我的体温好像也上升了。真希望刚才有开冷气,但我又不能现在去开。 将裙子掀到膝盖上,久违的膝盖让我的心脏怦咚作响。 我的手从脚跟滑到足弓。 缓缓抚摸到趾根处。宫城语带不满地叫了一声「仙台同学」,让我住手。然而,我吻上脚背,将舌尖抵上皮肤。舌头一路滑到脚踝,在脚胫上落下一吻。 心跳声吵得要命,彷佛接了一台扩音器。 我迅速地换了一口气。 舌头贴着皮肤,舔舐骨头包覆的地方。手指滑过小腿肚,抚摸膝盖内侧。这时,宫城的腿微微一颤,抗拒地想要逃开。我用力抓住她的小腿肚,沿着胫骨往上舔。亲了下坚硬的膝盖,然后把脸抬起来。 「继续。」 宫城踢了踢我的肩膀。 「办不到。」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已经结束了。」 「你不要擅自结束啦。」 「如果可以舔脚以外的地方,要我继续也行。」 「我的命令不是那样。舔我的脚啦。」 宫城不高兴地这么说,抬起原本翘着的脚放上我的大腿,彷佛在命令我舔。 我姑且还试图保持理性。 可是再继续下去就不行了。 用来锁住理性的螺丝别说松开,根本能听到它掉在地上的声音。原本就很容易松开的螺丝滚落到房间里的某处,无声无息地藏起来,让人找不到。不对,是我自己没打算找。失去固定用的东西后,负责抑制感情的理性顿时瓦解,如冰块般消融。在这个炎热的房间里,失去原形的理性不可能变回原样。 我挪开宫城的腿,站了起来。 「干嘛?」 宫城的声音传来。我迟疑了片刻,将右膝压上床铺。把手放到她肩上轻轻一推。虽然早就料到了,但她的背不肯乖乖倒在床上。 「宫城,让我推倒你啦。」 「死都不要。仙台同学一定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开始共同生活后,即使话不多,我还是有跟宫城聊天、吃饭,维持室友的关系。尽管对这层关系有所不满,我还是想继续维持室友的关系──我这段时间都是这样催眠自己。 「我不否认。」 我心中一直抱着邪念,会做不能告诉宫城的梦。 所以才要拒绝这个命令。 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宫城最近很不对劲,下了奇怪的命令。 这份邪念就像是宫城培育出来的。她下完舔脚这种命令就在那边装傻,我也很伤脑筋。我可是有好好拒绝了。是她无视我的话,所以是宫城不好。 「仙台同学,让开啦。」 宫城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让开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回房间。」 「那我不要让开。」 「让开啦。」 尖锐的眼神和低沉的嗓音。 可是宫城没有踢我或咬我。 她也没有推开我逃走。 明明能做到这一切却没有那么做,或许是因为宫城相信我不会做她真正抗拒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我不想背叛她的信任。 「──宫城。」 声音有些沙哑。 慢慢的,多花一些时间。 如果想维持她对我的信任,至少该等到宫城愿意让我进她房间。但我无法等到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那一天,我想用在风中奔驰的速度接近宫城。 「拜托了,同意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寂静的房间里,只响起我的说话声。 我与宫城四目相对。 又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轻轻的,慢慢的。 就这样轻易地让宫城倒向床铺。先前的互动宛如一场骗局。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宫城抬头看我,出声试探。 「如果明白说出来,你会同意吗?」 我用手指梳开宫城的头发。 撩起一束准备亲吻时,她伸手抵住我的额头。 「怎么可能。」 「我想也是。所以我才会拜托你。」 「……我和仙台同学是室友吧?」 「是室友啊。从前是,以后也是。」 「骗人。仙台同学想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室友之间会做的事嘛。」 「就算是室友也无妨吧?」 「室友」是用来指称共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跟做了什么无关。不管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这个关系也不会改变。这充其量是诡辩,但如果宫城需要室友这个代名词,我想为她保留下来。 虽然我不晓得她会不会同意。 「仙台同学又这样随便说话。」 「宫城也随便一点啦。」 「我才不要。」 宫城答得毫不犹豫,对话就此中断。 她的手碰到我的肩膀,用力推着我。 即使不被允许,我也想更进一步。 但如果宫城真的说不要,我也打算死了这条心。 短暂犹豫后,我打算起身。这时,宫城把手收了回去,低声问道: 「──如果不同意,仙台同学打算怎么办?」 她不高兴或是不笑我都能够忍受,但我不想被强烈地拒绝,更不想被她讨厌。 「我绝对不会再对宫城做出这种事。不管是同住期间,还是没有同住之后。绝对不会。」 「你嘴上说绝对不会,但还是可能打破约定吧?」 宫城凝视着我,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我不会。我愿意向耳环发誓。」 我伸手碰触小小的银色耳环,那个我亲手在宫城身上留下的印记。吻上那个怎么想都是特别的东西,然后在她耳边低语: 「我向你保证。」 「反正你只是随便说说吧?毕竟仙台同学动不动就说谎。」 「听起来像随便说说吗?这副耳环就是为此而存在吧。我绝对不会打破约定。」 我再度吻上小小的饰品,轻咬她的耳垂。 宫城摸着我的头发,手指爬上我的耳朵。她用彷佛上面有耳环的动作触碰我明明没戴耳环的耳垂,却又疏远似的缓缓推了我的肩头。不管怎么想,这个动作都表示她不同意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所以我主动起身。 现在我的心中同时存在「想更进一步的我」和「打算放弃的我」。双方僵持不下。 然而,这是不能打破的约定。 我伸出手,用指尖触碰宫城的耳环。 「宫城,我会好好遵守约定。」 我不是澈底死心。 尽管如此,我还是打算下床。这时,一声「仙台同学」让我看向宫城。 视线交会。 宫城轻轻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说。 我无法忍受沉默,又补上一句「不用担心」来保证自己会遵守约定。接着,宫城用小到感觉会漏听的音量开口: 「……电灯。」 「咦?」 「关掉啦。」 这出乎意料的内容让我忘了回话。急忙爬下床铺,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关灯,只留下小夜灯。这时,宫城有些生气地说:「全部关掉啦。」所以我顺着她的话,连小夜灯都关了。 「仙台同学,窗帘也拉上。」 「我回来之后就没打开,窗帘有拉上啊。」 「你检查一下有没有拉好。」 我照她说的去检查窗帘,发现还有一点缝隙,于是再次打开小夜灯,重新拉好窗帘后关灯。排除光源让一切事物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我静静地回到宫城身边。 「宫城。」 我触碰没有回话的她,把身体靠过去。 抚摸并亲吻她在黑暗中变得朦胧的头发。宫城抓住我的衣服。 没有说话。 我在她的太阳穴、脸颊、耳朵上落下数不清的吻。 待在近乎全黑的房间会产生一股与世隔绝的错觉。然而,只要踏出一步,外头就有多到数不清的人,我也不会再有那种世界上只剩我和宫城的幻想。可是这个房间是只属于我和宫城的空间,没有人可以妨碍我们。不会发生像去年暑假那样的事。即使发生了,我也不打算再中途停手。 我的意志坚定,但底下的宫城实在太安静了,反而令人不安。 「喂,宫城。等下就算有人按门铃,我也不会去应门喔。手机响了也不会接,我也不会让宫城接。现在还来得及反悔……你真的要继续下去吗?」 在理性完全融化、变得无法克制前,我这么问。 「仙台同学,你很啰唆耶。要做就别说话啦。」 随着这道冷淡的声音,我的脖子被咬了一口。靠近肩膀的位置一阵刺痛,但她似乎有放轻力道,不到平常那样想喊痛的程度。牙齿瞬间陷入皮肤又立刻离开,放过了我。我轻咬她的下巴反击,她则推了下我的肩膀,所以我更用力地咬上她的脖子。宫城抗拒似的回推。她一动,洗发精的香味便扑鼻而来。明明跟平常一样,闻起来却格外甜美的香气令我头晕目眩。 抚摸她快和黑暗同化的头发,手指顺着耳朵的轮廓滑动。将舌尖抵住耳垂处的耳环,顺势往上舔,彷佛在确认软骨的触感。尽管世界上的一切都因为墨色而变得模糊不清,从相触的部分仍能清楚感觉到宫城的轮廓。 「宫城。」 我轻声呢喃,将舌头伸进她的耳朵。 宫城粗鲁地拉扯我的头发,但没有用力。 「这样很痒。」 她不满地抱怨。 「忍耐一下啦。」 语毕,我舔了她的耳朵。结果被踢了一脚。 「喂,宫城,很痛耶。」 「谁叫仙台同学不住手。」 「我怎么可能住手啊。你配合一点啦。」 抚摸她的耳朵,轻轻含咬。 「我就说这样会痒──」 咬住耳朵的牙齿加重力道,宫城来不及说完便倒抽一口气。 亲吻她的耳朵下方,舔过脖子。在外面走了一段路,房间里又很热。明明应该有流汗,我却觉得像舔了花蜜一样甜。这或许是洗发精造成的错觉,也说不定是我已经不正常到连感觉都出了问题。 我有如在品尝宫城一般,让舌头滑过颈部的凹陷处,轻轻含咬。手隔着衣服滑过她的腰向下移动。从休闲服的下摆滑进去,直接触碰到她的腰。被汗水打湿的肌肤吸住我的掌心,宫城的体温和呼吸也跟着传来。我想多感受一点,于是用力将手贴上去,摸到她的肋骨。正要掀开衣服时,她抓住我的手臂。 「你要是脱了我的衣服,我会生气喔。」 「别担心。我不会脱。」 听我这么说,她放开我的手臂。 抚摸、摩挲肋骨下缘柔软的部分。我的手缓缓移动,宫城则不发一语。然而,微微缠绕我们的黑暗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大概是觉得让人褪去遮蔽身体的衣物太害羞了。希望是这样。 手指爬过位于身体中心的肚脐,往上移动。没有掀起休闲服,继续前进。碰到内衣后,她又抓住我的手臂。 「我刚才说过不准脱吧?」 「我没打算脱,只是想摸。」 我吻了她的脸颊,并如此低语。抓住我的手松开了。 老实说,不管是内衣还是上衣,我都希望能除去包裹宫城的一切。可是我想尊重她的意愿。 我安静、缓慢地隔着内衣触碰她的胸部。 亲吻她的颈项,手悄悄地移动。 比起柔软的皮肤,我更能清楚感觉到包覆胸部的蕾丝和布料。只要稍稍用力,手掌下的身体便微微一颤。我碰触肩带,不发一语地让指尖慢慢向下滑动。 「……不要。」 她微弱的声音让我停止手上动作。 「房间很暗,我什么都看不到,也不会脱掉任何东西。我只是想触碰宫城。」 「不行。」 「就算不脱也不行?」 「不脱也不行。」 她的语气不重,也不冷淡。我无法分辨她是不是认真的。 老实说,无论是胸部、背脊、腰。 或是除此之外的所有部位。 我都想要触碰、亲吻宫城的全部。 我希望她能同意我这么做。 可是我不想违反宫城的意愿。我的欲望和宫城的希望正好相反,若将这两者放上天秤,必然会倾向宫城那边。 「……我知道了。」 我抽出衣服里的手,让手爬上宫城的脖子。接着缓缓滑动,隔着休闲服碰触胸部。她马上抓住我的手。 她用不算弱的力道紧紧握住我的手。这个抓法不像很排斥,可是我不想再听她说「不行」。如果能慢慢探索「可以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就好,但宫城应该不会给我思考的时间。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吻上宫城的脖子,用力吸吮。她立刻拍打我的背。 「也不准留下痕迹。」 既然意见这么多,宫城又为何同意?我非常在意,却也明白一旦问出口,这段时间就到此为止了。 「但我可以吻你吧?」 我姑且问了一下,没有得到答覆。 这大概是「可以」的意思,所以我堵住宫城的唇,将舌头伸进去。在柔软唇瓣的深处碰上坚硬的牙齿,轻点宫城的舌尖。我轻轻点了几下,宫城不算积极,但还是回应了我。明明很柔软却又坚硬温热的舌头,光靠这细微动作就夺走我的思考能力。滑溜的舌头交缠,让我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宫城能够融化我的理性。 也不晓得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吻她。 尽管如此,身体仍自作主张地轻咬、舔舐宫城的嘴唇,反覆接吻。宫城的呼吸乱了,我的呼吸也变得愈来愈急促。然而,比起喘不过气的难受,两人体温交融的舒服感觉更为强烈。宫城的呼吸断断续续,混杂不成声的呻吟。紊乱的呼吸令我兴奋起来,忍不住想赶快迈入下一个阶段。 我移开嘴唇,与宫城十指交缠。 或许是因为房里太暗,我无法清楚看见宫城。手上的感觉因此变得更敏锐。光触碰就觉得很舒服。 嘴唇轻触脸颊,再度吻上耳朵。 松开交缠的手指,抓住休闲服的下摆。她按住我的手。我慢慢抓住她的手,将嘴唇凑上去。吻着她的指尖、手背、手腕,轻轻掀起休闲服,吻上她柔软的腹部。 一次、两次。 吻上又退开。 我又稍微掀起休闲服,将嘴唇抵在肋骨下方。 用牙齿轻咬。宫城的身体微微一颤,伸手抓住我的脑袋。 我将舌尖抵上她的皮肤,缓缓滑动后,再度落下一吻。 吻遍所有她同意的地方。希望等这个得到允许的行为结束,我们再度接吻时,宫城能想起今天被我嘴唇碰过的所有地方。宛如在搔痒、抚摸一般,持续制造不会残留的痕迹。 指尖顺着肋骨滑动,用力亲吻她的心窝。 将舌尖贴上去时,宫城的身体抖了一下。 每回被我的嘴唇碰触,她的呼吸就变得短暂而急促。我也跟着乱了呼吸。 手爬上腰部,隔着裙子抚摸骨盆。顺势让手往下滑,掀起裙摆后,宫城的身体微微一颤,伸手抵住我的肩膀。 我停止手上的动作,凝视黑暗中轮廓模糊的宫城。 没听到她说不要。 「宫城。」 我平静地呼唤,她的手指紧紧陷入我的肩头。 没有开口抱怨。抓着我肩膀的力道也称不上抵抗。 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想她应该清楚,只是还在犹豫。 去年夏天也发生过可能演变至此的事情。 「你会同意吧?」 我能理解宫城的踌躇。 所以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询问。她放开原本抓住我肩膀的手。 「仙台同学是变态。」 「变态就变态。」 我把掀起一半的裙摆掀得更高,让手指爬上宫城的大腿。她的身体变得紧绷,我停下动作。 因为能感觉她的紧张,我有些犹豫。 现在碰那里还太早了。 可是── 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调整紊乱的呼吸。 悄悄地滑动手指。 宫城的身体还是很紧绷,却没有出声制止。 碰到内裤后,我在意起自己的指甲。 先前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自己的指甲现在多长。印象中还好,但我很在意会不会弄痛她。 就在我的手停止动作时,宫城的身体扭了一下。 因为感觉她想逃走,我将手伸进内裤。我以前从未摸过其他人的这种地方。不对,根本不可能摸过,所以很紧张。刚才还擅自行动的身体,现在却像没电的人偶一样迟钝。我悄悄地移动手指,来到与至今碰过的宫城身上所有地方触感和温度都不一样的位置,黏稠的东西沾湿了我的指尖。 心跳快得彷佛快心脏病发,大脑中心和宫城的那里一样发热。我战战兢兢地稍微动了动手指。 「嗯……」 听到那不存在于记忆中的声音,我的手反射性地停下来。那个宛如撒娇的声音显然与平常不同,我惊讶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果然还是不要。」 宫城用微弱到会漏听的音量这么说。 但从指尖传来的反应可以知道她并不排斥。身体可能只是因为被碰触而起了反应,换成其他人说不定也会出现同样的反应。然而,现在我指尖前方的是她允许我触碰的结果,宫城绝对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在这种状况下,即使她说不要也没办法。 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如果无论如何都不行,要跟我说。」 我让湿润的手指爬上宫城最敏感的部位,宛如轻抚般缓缓动着。 宫城没再发出声音。 相对的,她的呼吸彷佛配合着手指动作,变得愈来愈急促。我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宫城的体温。比我今天碰到的任何地方更烫,手指简直要融化了。连自己呼出的气息都跟着变烫,喉咙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感。 我加重指尖的力道,宫城的身体微微颤动。那宛如混合了彼此情感的黏稠液体缠上手指,弄湿了我。 我继续缓缓移动指尖。 宫城的热流就像在邀请我一般不断涌出,指尖逐渐沉溺于宫城。 我能听见宫城微弱的声音溶解在黑暗中。 在墨色的世界中,宫城始终朦胧不清。明明这样触碰着她,我依然不满足,想更深入地了解宫城。 再一点点。 只要再让手指滑动一点点,我就能更紧密地与宫城的体温交融,甚至能澈底理解从未有人碰过的宫城深处。能够认识我所不知道,同时也是其他人无从得知的宫城。 她紊乱的呼吸不规则地抚过我的脸颊和耳朵。原先隐藏在融化理性下的感情催促我做出行动。然而,我硬是停下刚才缓缓移动的手指。 「仙台、同……学?」 宫城用沙哑的声音呼唤我。 我受到那从未听过的声音吸引,试图将手指滑到通往宫城深处的那个地方。可是对选择待在黑暗中、穿着衣服和内衣裤的宫城做出那种事,她一定会逃走。 「还好吗?」 我轻声询问,宫城抓住并拉扯我的衣服代替回答。 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虽然想满足所有对未知领域的渴望,但我不希望她拨开这只手。我压抑住急躁的心情,在她允许的范围内动起刚才停下的手。 真希望她至少能叫我「叶月」。 我知道这是绝对不会实现的心愿,但我希望她能用平常听不到的甜腻声音喊我叶月,并允许我叫她志绪理。如果不被允许,我想撬开她紧闭的双唇以及铁定用力阖上的牙关,听听宫城强行忍下的那些声音。 可是我知道这些全是她不会同意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应该专心享受她允许我做的事。 我明白。 却希望她能允许我做得更多。 希望宫城被我的手改变,想听见那些从未让其他人听见的声音,想看她变得无法自拔。 往后也是,直到永远。 希望她能接受抱持这种念头的我。 我滑动指尖。 宫城一部分的感情缠绕着我。 房里很热,宫城的体温很高,唯有指尖的触感格外清晰。「对宫城有非分之想的我」与「想要抑制自己的我」交缠不清,难以分离。我渐渐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她耳边低声喊着「宫城」来代替想叫她「志绪理」的冲动。 她没有回我一声「叶月」。 就算是这样,我仍喊了好几次「宫城」。我的低喃和平时不同,有些沙哑,听起来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听我反覆喊着「宫城」,她用力地拉扯我的衣服。 「你……很吵、别喊了……」 耳边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声音,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合。 然而,宫城拉我过去只是想让我闭嘴,没有别的意思。尽管如此,隔着布料仍能清楚感受到那个炙热的身体。简直就像在说宫城渴望着我,令我欣喜不已。 「再多让我听听宫城的声音。」 心中冒出「要是能实现一个就好」的念头,心愿化为声音逸出口中。 「不、要。」 耳边传来她微弱且试图压抑感情的声音。 为了避免漏听,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 「那说『不要』也好,再多说几句。」 「你很……吵。」 那彷佛会消失在黑暗中的声音搔得我耳膜发痒。 光是听到宫城的声音,我就觉得自己快失控了,想要再「拜托」她。 「……我会安静,叫我叶月嘛。」 「不……要。」 我的理性因为宫城而融化消失了,她的理性却没有完全融化,留存在她心中并拒绝了我。就算在这种时候,宫城依然是宫城。这让我想融化她的理性。 「那你都别说了,吻我。」 我把脸凑近宫城,她伸手抵住我的肩膀。 可是手上没有用力。 我吻了她的脸颊,低声说道:「算我求你。」 宫城的手触碰我的脸颊,抚过唇瓣。然后,她像是放弃挣扎般吻上我的唇。 这是一个和本人意愿无关的吻。不是宫城自己主动,是我出声拜托的。尽管如此,宫城主动吻我这件事仍让我几乎停止呼吸。 嘴唇反覆接触了好几次,宫城抓住我的肩膀。 呼吸变得急促,我能听见她口中不时逸出没能忍下的声音。 去年夏天那段原本非常鲜明,细节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变得模糊不清的记忆逐步更新。宫城的声音、气息和触感。为了那个做过无数次的梦境,我正在搜集能提升解析度的要素。 我一定会反覆梦见今天的宫城。 置入今天的宫城,替换掉过去梦境中不确定的部分。一想到之后都会梦见如此鲜明的梦境,我大概会后悔,却停不下来。因为我一直想知道宫城在这种时候会发出怎样的声音,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手指用力地按压宫城,她咬了我的脖子。 牙齿陷进肉里,很痛。 可是这份痛楚应该会与宫城的快感相连。这么一想,疼痛好像也成为打乱呼吸的理由。我甚至觉得可以再痛一点。 宫城的感情透过那毫不留情咬着我的牙齿直接传来,害我差点失去意识。明明是我在碰她,觉得舒服的人应该是宫城,却连我都有了感觉。 希望这段时间能永远持续下去。 虽然这么想,我脖子上的痛楚却消失了。耳边传来宫城苦闷的声音。 「仙台、同学。」 听见那声难受的呼唤,我知道宫城已经快到极限了。 还没,还要,永远。 把忍不住想停手、想继续延长这段时光的我赶出脑中。我改变了手指原本徐缓的动作节奏。 溢出的情感澈底沾湿指尖,宫城抓住我的肩膀。 是我至今从未感受过的强烈力道。 然而在痛觉传达前,宫城的身体先没了力气。 房里只剩下宫城不规律的呼吸声,以及我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无论是宫城的喘气声还是她传来的体温,我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如此舒适。我吻上瘫软无力的她,轻轻触碰她柔软的唇瓣,舔过下唇。她宛如在等待我一般微微张嘴。然而,舌尖一碰上我便马上被她推回来。 「……好热。」 宫城调整紊乱的呼吸,喃喃说道,并伸手推我的身体。我收回刚才感觉快和宫城融为一体的手指,她一把推开我,爬下床。 「宫城──」 我本想问她要去哪里,但开口前就听到宫城喊了一声「好痛」。她似乎撞到了桌子。 「要开灯吗?」 语毕,我才发现遥控器不在手边。 「我自己开。」 「遥控器在桌上。」 小夜灯亮起,宫城抱着鸭嘴兽坐回床上。她抽出几张面纸,擦拭我的手。 宫城的痕迹逐渐从我身上消失。 她低着头,比平常更仔细地擦拭我的手指。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方才潮湿的手指变得干干净净,失去宫城的体温。尽管如此,她依然低着头。 「我去泡个澡……想把身体洗干净。」 宫城站了起来,转身背对我。 我想挽留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这都是因为我碰了宫城。面对原本应该一阶一阶踏上的阶梯,我别说两阶了,根本一口气跨越了三、四阶。我们开始担心以往总被忽视的「顺序」。 「宫城。」 她在房门前停下脚步。 虽然还没找到该说的话,但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没事吧?」 我说出今天不晓得已经说过几次的话,她平静地回应一声「嗯」,可是没有再多说什么。房门就这样关上,宫城的气息消失了。 ──────────────────────── 第10话 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学和我所不知道的我 我没有归还裙子。 我在更衣室里意识到这件事,但不想在这时候回去仙台同学的房间。我脱下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 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身体可以看出仙台同学有听我的话。 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全是我在做梦。 即使有人这么说,我恐怕也会信以为真。我的身上真的完全找不到仙台同学的痕迹。 我摸着自己的脖子。 上面明明什么都没有,我却觉得好像有痕迹。不只脖子,被仙台同学吻过的每一处都好像有留下什么。即使试图转移注意力,我的大脑也不听使唤。 仙台同学的声音、呼吸、手的触感。 直到刚刚都还能感觉到的一切残留在脑中,占据了大部分思绪。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不对,更久。可能是几天,甚至一周。不晓得会持续多久,但我可能会一直想着仙台同学,感觉很讨厌。我不希望她闯进我的时间。我知道答应仙台同学会发生什么事,却没料到她会占满我的思绪。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脱下内衣裤走进浴室。 浴缸里面没有热水,所以我打开莲蓬头。 「好冰!」 流出来的明显是冷水,我连忙关上正弄湿双脚的莲蓬头。以五月来说,今天相当热,但我没打算在浴室里洗冷水澡。说不定该让脑袋冷静一下,可是我的身体已经降温了,紊乱的呼吸也已经恢复正常的节奏。 不要紧。 没事的。 我静静地吸气又吐气。 今天不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不是会变成分界线的日子。即使这是会残留在记忆中的事,应该也不会像去年夏天那样连日期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是没办法找借口了。 那天的事,我们还可以借口说是当下太冲动或一时兴起。寒假前,她看了我的胸部,但那个算是要她教我念书的交换条件。寒假时,我主动碰了仙台同学。如果想为那件事找借口还是能想到合适的理由。 今天这件事不是冲动或一时兴起,明明没有交换条件,我却没有选择拒绝。我知道她要做什么,还决定「同意」她。 尽管心里不是很舒坦,但那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所以没关系。我只能努力说服拼命找借口的自己。 然而,自身的变化让我吓了一跳。 我没想到自己会发出那种声音,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做出那种反应。 还有── ──我没想到会那么舒服。 本以为我都明白,但我其实根本不明白。 我谨慎地转开热水。 确认莲蓬头流出的热水不会太烫,也不至于不够热。然后开始淋浴。 我没和别人做过相同的事,所以不清楚是不是无论对象是谁,我都会变成那样。然而,我会觉得舒服,应该、大概,是因为对象是仙台同学。而我一辈子都不要知道这件事比较好。 我打算用五千圆买下仙台同学的时间时,我们约好了不上床。我不知道今天做的事情算不算上床,但我们的关系已经来到离以前做过的约定十分遥远的地方。 舔我的脚。 今天我对仙台同学下达的命令是我们高中时期做过无数次的事,但在那之后的发展却大不相同。 未知的事情会令人不安。 成为大学生后,仙台同学开始打工。她总是优先打工,将我放在其次。「打工」这个词会带来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学,不是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可是看见她顺从的样子,我就能用她没有改变的部分去中和掉「打工」这个不同性质的东西,让我能稍微接受打工的存在。答应当她的换装娃娃是因为我觉得这可以作为命令她的交换条件,却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老实说,如果知道自己会变成那样,我就不会同意。 虽然这说不定是我迟早会同意的事,但不应该是今天。明明是这样,仙台同学却对耳环发誓说如果我今天不同意她,她往后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害我心生动摇。 「……明天该怎么办啊?」 关上热水。 我对仙台同学所做的事产生了怎样的反应? 她全都知道。 碰我的当事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尽管起因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但我不想让仙台同学知道我会有那种反应。可以的话,我真想消除她的记忆,可是我没有那种魔法般的能力。 既然住在一起,即使我刻意错开时间,过着尽量不和她打照面的生活,也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跟她碰面。再说,我也没有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仙台同学。 「……烂透了。」 刚才仙台同学反覆呼唤我的声音,根本不像在叫室友。抚过耳膜的声音太过舒适,我明明阻止了她,不想再继续听下去,现在却又希望能再听到那个声音。可是想再听一次就表示得做跟今天一样的事。 ──办不到。 我怎么可能再让仙台同学看到那样的自己。 如果是我碰仙台同学,她会发出怎样的声音?虽然很想知道,但我不认为她会乖乖让我碰。 脑中浮现的尽是不正经的念头,我明白自己变得不太对劲。照这样下去,我根本不知道明天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她。明天最好永远都不要到来。 「仙台同学这个笨蛋,笨蛋,笨蛋。」 都说我们是室友了。 毕业典礼那天,仙台同学的确有这么说。搬到这里后,仙台同学会一直是我的室友,往后的四年间应该也是我的室友。可是我们今天做的并不是室友会做的事。仙台同学随便地讲出「就算是室友也无妨吧?」这种话,但听过彼此那些从未听过的声音后,我不知道往后是否能维持现在的关系。 「室友」这个高中时期不存在的代名词,就像是让我们能够共同生活四年的门票。如果失去这个代名词,感觉不用到四年,这段生活便会消失。 就算没有仙台同学也无所谓。但要是她不在了,我会很在意。 我会变得想要知道所有我无从得知的事情。 即使人在身边,我也会很在意。但我不晓得如果仙台同学不在了,自己该怎么办。所以过了毕业典礼这个期限,本该在那时候结束的关系又延续至今。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心想着这些事情的自己。 我洗净身体,穿上用来取代睡衣的休闲服走出更衣室。 仙台同学不在共用空间。 我将麦茶倒进玻璃杯,拿回房间。 喝了半杯,把书柜上的黑猫移动到枕边,躺到床上。 仙台同学就在墙壁的另一侧。 我很在意她现在在想些什么。 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学和我所不知道的我。 今天,我们知道了彼此都不知道的事。 得知了至今无从得知的仙台同学,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往后说不定会后悔,也或许不会。我现在还无法想像未来的事。 然而,我无法接受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害羞。总觉得每次遇到这种事的都是我。 我亲吻黑猫的额头。 讨厌。 我不想满脑子都是仙台同学。 大学也好,舞香也罢。明明想思考别的事情,我却因为刚才近在咫尺的温度消失而感到失落。 这样一点都不像我。 明明还没打算要睡,我却紧紧闭上双眼。 仙台同学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脑中,我轻叹了一口气。 ◇◇◇ 「所以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踏进房里的瞬间,舞香开口了。 去她家玩的时候,她一开始大多会问「要喝点什么吗?」。可是对今天的舞香来说,要喝什么似乎不重要。 「在说之前,我可以先把包包放下吗?」 我问这个房间的主人舞香。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约好了,所以你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喔。」 「嗯。」 我把包包放在桌边,坐在柔软的地毯边缘。上大学后,我已经来过舞香的房间好几次。可是一想到接下来必须回答的问题,我就有些紧张。 「告诉我原因吧。真的是吵架吗?」 舞香在对面坐下,直直盯着我看。 她口中的「原因」是指我带着一大包行李去学校的原因。更进一步来说,是我请舞香让我借住在她家几天的原因。我在教室里拜托舞香「今天让我借住你家」时,有解释「因为我和室友吵架了」,但光靠这么一句无法说服她。 可是我不可能告诉她自己是因为昨天发生的事──室友之间不该发生的行为,在逃避仙台同学。再说,我之前跟舞香说我和亲戚住在一起。如果这时候搬出仙台同学的名字,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该怎么说呢……发生了一些事,搞得很像吵架。」 这个谎言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烂,心里充满愧疚。 我不想瞒着舞香,可是以隐瞒我和仙台同学过去发生的一切为前提,我没自信能够好好说明我们变成室友的经过。我也没有勇气全盘托出。 我总是这样。 缺乏勇气。 早上面对仙台同学的勇气。 晚上和她一起吃饭的勇气。 因为缺乏这些勇气,我才会在仙台同学起床前离家。我明白逃避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我也不是不想见到她。但我想破头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仙台同学,又该跟她说什么话。 「我就是希望你告诉我『一些事』到底是什么事啊。」 舞香挤出不自然的笑容,又补上一句:「毕竟我要让志绪理住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嘛。」催促我开口。 如她所言,舞香的房间是不算宽敞的单人房。但因为整理得干净整齐,我从来不觉得房间很小。只是多我一个人感觉也没问题。不过身为请求收留的那一方,我没有资格反驳。我也觉得至少该说清楚原因。话虽如此,我还是无法鼓起勇气,从室友是仙台同学开始一路说明到昨天发生的事。 「真的是吵架啦。」 我打算将一开始撒的谎贯彻到底。 「志绪理不像会跟人吵架啊。」 「对方毕竟是亲戚,我不小心说得太过分了。」 「那是志绪理的错吗?」 「嗯~我觉得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应该说我想让脑袋冷静一下。」 不晓得她是否接受了这个说词。舞香回了句「是喔」,然后看着我。 「志绪理,你的冷静『一下』大概是多久?」 「一下就是一下。」 「如果打算在我这里住到让脑袋冷静下来,你就好好告诉我。」 舞香用认真的语气这么说。 「……大概三周。」 语毕,我看向舞香,又订正自己的说词:「……至少两周。」 「不管是三周还是两周,不会太久了吗?」 「那一周。不然三天也好,让我暂时住在这里。」 「其实你要住两周还是三周都行,可是吵架拖久了反而更难和好喔。早点回家比较好吧?」 从那柔和却坚定的语气能听出舞香不是不愿意让我住下,她是真心在为我担心。我原本像被针刺到的心痛感变得更强烈,彷佛有一根木桩钉在胸口。 「……我知道,可是……」 考虑到昨天发生的事,即使我今天不回家,仙台同学多半也能体谅我的心情。但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毕竟拖得愈久只会愈难回去,我也不能一直仰赖舞香的善意。 而且我今天也想着仙台同学。 早上发现我不在,她是怎么想的呢? 去大学上课时有想着我吗? 她还想做那样的事吗? 许许多多的思绪闪过脑中,心情也随之起伏不定。结果我到最后还是没能回家,待在舞香的房间。 「算了,有志绪理在很开心,我也不介意你待在这里,但还是好好想一想吧。我先去拿点什么过来,你坐着等一下。」 舞香说完便站了起来。 看着打开冰箱的舞香,我忍不住想问她和室友发生肉体关系时该如何应对。但如果真的问了,比起应对方式,感觉我得花上更长的时间来解释室友是谁,事情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以我连「这是我朋友遇到的状况」这种假设性说词也一并封藏心底,整个人倒在地毯上。 至少该听从「好好想一想」的建议,思考怎么做才能和仙台同学过上一如往常的生活。可是一想到她就会一并带出周日的记忆,这让我的大脑停止运作。 「梅子汁和柳橙汁,你要喝哪个?顺带一提,梅子汁是新产品。」 舞香走回来,对慵懒躺着的我说明玻璃杯里的内容物。 「柳橙汁。」 咚!玻璃杯放到桌上的声音让我坐起身。 「──志绪理。」 「干嘛?」 「跟你吵架……应该说跟你住在一起的人,该不会其实是你男朋友吧?」 舞香坐回她先前的座位,看向这边的眼神格外认真。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意料之外的话让我盯着舞香。 「你不否认啊?」 「我否认了啊。」 「刚刚那句话根本没在否认啊。很可疑喔。」 「一点都不可疑。」 我喝了一口柳橙汁,补上一句「不是男朋友啦」。舞香只回了一声不带起伏的「喔~」看来她并未采信我的说词。 「这个耳洞其实也是为了男朋友打的吧?」 舞香玩笑似的这么说,伸手过来揉捏我的耳垂。因为很痒,我缩起身体,同时回了句「都说不是了」。她的手指松开我的耳垂。 舞香轻笑出声,我则看向她的指尖。 仙台同学也摸过我的耳朵,但和舞香摸的时候完全不同。 我也摸了下自己的耳朵。 跟仙台同学摸我时的感觉不同。这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她的手有别于其他任何人的手。 周日那天,我记得仙台同学的手── 我又差点想起昨天的事,连忙用柳橙汁将浮上的记忆沉入胃里。和实际闯入身体的耳环相比,仙台同学更深刻地闯入我的内心深处。一旦轻忽大意,记忆就会立刻探头出来。 「志绪理,这个很好喝耶。你要喝一口吗?」 对面的舞香将玻璃杯放到我面前,带着淡淡颜色的透明液体摇晃着。大概是因为她刚才有说这是梅子汁,我觉得空气中似乎飘着一股挟带清爽酸味的香气。 「不用。」 我不讨厌梅子,但还是把玻璃杯还给舞香。 「这样啊。」 手机铃声几乎和舞香的声音重叠。我从包包里拿出手机,画面上显示『你早上是怎么了?』这是仙台同学不知道传来第几则的讯息。 我希望永远都不要见到仙台同学,又想早点见到她。 因为无法整理自己的情绪,我没有回讯息就把手机塞回包包。 「跟你吵架的人传来的?」 舞香喝了一口梅子汁。 「嗯,是啊。」 「你今天真的不回去吗?」 「今天让我住下来吧。」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但还是要早点和好喔。」 我不晓得舞香到底相不相信我的说词,但她的语气很温柔。 「嗯。」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 『抱歉。我今天不会回去。』 我不想让仙台同学担心。 我把最起码应该告知的讯息传给仙台同学,然后将手机收进包包。 ────────────────────────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拿起这本《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第五集。随着U35老师绘制的宫城和仙台,这次的第五集也顺利出版了。 如同第四集的预告,宫城和仙台成为了大学生。《每周密会》决定出书之际,能够出版到「大学生篇」也是我立下的目标之一,所以此刻真是感慨万千。希望大家也能好好享受宫城和仙台在新天地里创造出来的故事。 那么,我想稍微把时间拉回第四集发售前后,聊聊那时的事……各位有听广播剧吗? 这次很荣幸能获得撰写脚本的机会,我把希望能听到宫城和仙台说出来的台词全部写进去了。没错。比如她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台词,还有让仙台的语尾加上「喵」。 太棒了。 虽然希望宫城也能在语尾加上「喵」,但万一发生这种事,她就会变得难以攻陷,结果还是没办法(笑)。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到时候也让宫城说点什么吧! 广播剧的内容包含在《每周密会》的特设网页上回答问题才能听到的限定版,总共有三集。希望还没听过的读者能上特设网页看看,我会非常开心。 第四集发售时,除了广播剧,还有做一支PV。 这支PV在第四集发售前居然抢先在安利美特池袋店的大型电子看板上亮相。东京实在太遥远,我没能亲自去看。不过似乎有很多读者去现场观看,让我在播放期间内一直很紧张兴奋。第四集发售后,这支PV也被用来当作电视广告。我这次也跟着紧张兴奋地观看广告! 另外,宫城和仙台的周边商品开始贩售了。 除了书籍封面和彩页,周边也有使用U35老师全新绘制的插图,每个都漂亮又可爱!周边商品寄达时,我还召唤了好友N来家里一起举办开箱仪式,两个人都兴奋到不行。周边商品的讨论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所以看到实品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尤其宫城是一个不太作可爱打扮的女孩,U35老师新绘制的白色连身洋装更显得特别。仙台看到这样的宫城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我把周边商品摆放在电脑附近,在漂亮可爱的宫城和仙台的围绕下创作《每周密会》。这是多么幸福的空间啊!我也不禁想着,真希望鳄鱼面纸盒套跟黑猫玩偶这些与她们两人息息相关的东西也能出成周边商品,让这个幸福的空间变得更充实。 然后,由右腹老师执笔的漫画版也开始在Young Champion网站上连载了!收到第一话的分镜时,我就非常期待漫画版能早日出现在大家眼前!表情丰富的两人非常可爱,希望各位能搭配小说一同享受。 而且没想到《每周密会》竟然创了官方的X帐号!负责营运管理的人是我的责任编辑。官方帐号会公开作品的最新消息及相关企画,还请大家务必关注。 后记来到尾声,我依然要诚心感谢阅读第五集的各位、在网路上鼓励及支持我的各位、U35老师、责任编辑以及在各个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各位。同时我还要感谢我的好友N。N POWER总是帮了我很大的忙! 那么,希望能在第六集的后记与各位再见! 羽田宇佐 ──────────────────────── 番外篇 对仙台同学说的欢迎回来 在我不算长的人生中,今天是最坐立不安的一天。 理由很简单,我周遭的一切全是崭新的。 陌生的书柜和床铺。 衣柜和窗外的景色。 才刚搬完家,眼前的这个房间还没有变成我的房间。 如果打开我过去打包的纸箱,取出里面的内容物,这里或许会变得更像我的房间。可是今天才刚搬来,我实在无心做那种事。 「啊~怎么办啊?」 意识到自己说话变得大声,我不禁屏息。 然而,本来应该在这个家里的仙台同学还没回来。 虽然这么做有点对不起她,但我请她先出去了。 这单纯是因为我没办法同时应付搬家公司的人和仙台同学。既然一次只能应付一边,我只能请仙台同学出去了。虽然仙台同学说「你不用理会我啊」,可是在她面前和其他人交谈会紧张。我一定会不停找理由支开她。 这么一想,在业者把东西全部搬进来前,我觉得还是请她先出去比较轻松。 我坐上为了放在这个房间而新买的床铺。 坐起来的感觉不一样,我又站了起来。 这张明明是自己买的却又不属于我的床铺,让我强烈感受到自己来到一个新的地方。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整个人跳上床,把脸埋进枕头。我闻到一股不同于从前枕头的气味。即使抬起头,那些新的气味也不会散去。这个房间对我来说也是新的,让我感觉自己不该来到这里。 毕业典礼那天,决定和仙台同学合租房子的人是我。 列出选项的人是仙台同学,但我将项炼戴上她的脖子,选择了樱花色的信封。尽管有些迟疑,我还是决定在新的地方和她成为室友。 可是我觉得很不安。 不熟悉的房间。 不熟悉的家具。 不熟悉的景色。 还有熟悉的仙台同学。 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新的。来到这里前还很积极正向的心情变得退缩,我不禁想逃离这里。 妈妈不在以后,我过着明明和爸爸住在一起,爸爸却总是不在的生活。「家」成为一个理应存在我以外的人,那个人却不会回来的地方。 可是这个家不一样。 这里有除我之外的人,而且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仙台同学现在不在,但她差不多要回来了。她会在这里吃饭、念书,或是看看闲书。视情况,她也会和我说话。所以我即将在这个家里,待在仙台同学就在隔壁的房间,或是共用空间里生活。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但与我过往的生活相去甚远,令人坐立不安。 会有人回来的家,在我心中实在太陌生了。 说是这么说,这也不代表我想回到那个没有人会回来的家里。 我翻身仰躺在床上。 这里并不存在孤独的早晨或夜晚。 即使半夜醒来,我也不用害怕身后出现某种东西。不管是这面墙的另一侧,还是这扇门后面,仙台同学总是在家里的某个角落。往后四年间,我不用再过着害怕黑暗的生活。约定并不是绝对的,她说不定会毁约,但我不需要抱着太大的期望。 用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 仙台同学虽然会找理由要我做选择,有时候也会说谎,但我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没问题。合租房子这件事原本不存在,就算突然改变期限也无妨。只要这么想并做好心里准备,就算临时发生什么状况,我也能够承受。照理来说,只要想着我有可能变成独自生活就不会有事。 我对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综合来看,我认为搬家的优点大于缺点,却还是以不安为燃料,不断搜索着不好的未来。 这样不行。 虽然没那个心情,但我还是应该来整理房间。什么都不做地虚度光阴会让我的脑子里塞满不该去想的事情。 我起身从大量的纸箱里拆开上面写着「玩偶」的箱子,从里头救出鳄鱼面纸盒套和黑猫玩偶。 我把鳄鱼放在桌子底下。 其实应该先在里头装上面纸,可是我的搬家行李中没有。如果问仙台同学,她应该会从哪里拿出面纸。但她现在不在,我只好先让鳄鱼空着肚子。 我本来想把黑猫玩偶放到床上,却迟疑了一下。 这里是我的房间,但跟搬家前不同,我以外的人也可以轻易踏足。虽然不认为仙台同学会擅自闯入,但凡事总有个万一。 「待在这里吧。」 我把黑猫放在书柜上。 一个玩偶孤伶伶地坐在空空如也的书柜上。 黑猫看起来格外寂寞。我摸了摸那小小的脑袋,鼓励地说:「我这就拿书过来。」 「是哪箱来着?」 我检查房里的纸箱,打开写着「书」的箱子,把几本我喜欢的书放在黑猫背后。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宫城。」 同时也传来仙台同学的声音。我稍微打开门。 「我回来了。」 我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但仙台同学愉快地这么说。 「欢迎回来。」 我说出这句极少说出口的话,来到共用空间。 关上房门,看向仙台同学。 在爸爸不会回来的家里,「欢迎回来」派不上用场。所以即使我会对着没人在的家说「我回来了」,也几乎没有机会说「欢迎回来」。 我还不习惯这句话。 但我并不讨厌。 跟到昨天为止那段几乎没有人需要我说「我回来了」的生活不同,这里有需要这句话的人。这彷佛是我存在于此的意义之一,感觉还不坏。抵达这里时,仙台同学说的「欢迎回来」也没什么不好,感觉这里就是我的容身之处。 新家充满着我不习惯的事物,但「我回来了」和「欢迎回来」变成了成套的句子。这点倒是不错。 「宫城,房间怎么样?你一个人可以收拾吗?」 「嗯,应该可以。总之床可以睡人了。」 纸箱几乎还没拆封,不过只要慢慢收拾就好。距离大学开学还有一段时间。 「要我帮忙吗?」 「不用。仙台同学去收拾自己的房间吧。」 「我几乎都整理好了,可以帮你。」 「没关系。我能自己收拾。」 我的行李中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是自己的东西还是想自己收拾整理。虽然我曾经命令仙台同学帮我整理书柜,但这次不一样。如果要从头开始布置房间,我希望全部由自己亲手操办。 「我可以去看看宫城的房间吗?」 仙台同学伸手指向我身后。 「不可以。我还没收拾好耶。」 我可不想让她看见堆满纸箱还乱七八糟的房间。 即使要让她进房间,那也该是我收拾完毕后,不是现在。 「对了。宫城的床放在哪个位置?」 语毕,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干嘛问这个?」 「只是好奇。我的床放在靠这一侧的墙边。宫城呢?」 刚才指向我身后的手指,这次指向不同的位置。从她所指的位置来看,「这一侧」显然是指我房间和仙台同学房间交界处的那面墙。 「跟你一样。在这面墙边。」 我没有特别坚持床要放在哪个位置。 只是没来由地想放在离人近一点的地方,所以将床放在靠近仙台同学房间的那一侧。 「那我们晚上说不定能隔着墙壁聊天呢。」 仙台同学说着蠢话。 「那样会吵到邻居,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开玩笑的啦。如果吵吵闹闹的,搞到邻居来投诉也很伤脑筋。」 仙台同学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她坐到共用空间的椅子并看向我这么说:「总觉得怪怪的呢。」 「什么怪怪的?」 「因为我可以不用回家。」 「……仙台同学想回家吗?」 「不想,我会待在这里。」 「……四年间一直待在这里?」 「对,一直待在这里。」 对话就此中断,仙台同学的声音消失在共用空间。我也没有开口说话,现场陷入不自然的沉默,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仙台同学,这个家里有盒装面纸吗?」 感觉继续保持沉默会更不自在,我于是问起刚刚发现缺少的东西。 「我房间里有。要拿过来吗?」 「不用现在。如果有多的,我想要一盒。」 「好,那我晚点拿给你。」 仙台同学温柔地回应。沉默又再度现身。 我们只是从「前同班同学」变成了「室友」,应该没有太大的改变。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却多到令我无所适从。 「啊,对了!宫城,要不要来庆祝一下搬家?」 仙台同学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吧,她突然大声说道。 「不用……我要去便利商店。」 不行了。 比起继续待在这里忍受这个气氛,我想出去外面走走。 「便利商店?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我只是饿了。」 「那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我去便利商店解决就好。」 如果不是单独出门就没有意义。仙台同学跟来就等于把这股难以言喻的气氛一起带出去,和待在这里没什么区别。 「这样啊。那也带上我嘛。你不知道便利商店在哪里吧?」 「我知道。来的路上有看到。」 「只看过一次,你说不定会迷路啊。」 「才不会,而且仙台同学不用特地跟去,我也会买你的份回来。你想吃什么?」 「我想看了再决定,所以要一起去。」 仙台同学从椅子上起身,露出微笑。 不管怎么想,她都非常想跟去,这让我很不高兴。我也不是非去便利商店不可,让仙台同学自己去也行。然而,一旦说「那你自己去」,她又会改口说「我不去便利商店了」,赖在这里不走。 即使许久不见,仙台同学还是一样麻烦。 可是我觉得这样很有仙台同学的作风。 「宫城,今天是我们成为室友的第一天。作为纪念,我们一起去嘛。」 完全不打算退让的仙台同学笑嘻嘻地说道。 可是我不喜欢「纪念」这个词。擅自订下纪念日这种行为会让我非常困扰。 「今天是普通的日子。」 「哎呀,是普通的日子也没差啦。就算只是普通的日子,我们也可以一起去便利商店吧?」 「……是没错。」 被仙台同学截断了后路,令我一时语塞。 事情演变成这样反而让我开始觉得,去便利商店明明是件小事,一直推脱的自己好像是个罪大恶极的人。 「那就说定了。我先回房间一趟,等一下喔。」 语毕,仙台同学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真的很霸道。 高中毕业后,她还是会擅自决定我的答覆。 我呼出一口气。 全新的生活始终伴随着不安,但一如往常的仙台同学让我稍微安心了。我不确定自己能否跟她好好相处,希望能过上像高中时期那样的生活。 ──虽然我没什么自信。 我从自己的房间拿出包包。 然后站在共用空间,握住新房间的门把。 「我要出门了。」 小声低喃后,我坐到仙台同学挑选的椅子上等待。 ──────────────────────── 插图 ──────────────────────── Animate特典 宫城不会穿裙子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去买快煮壶。 今天要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天穿个裙子怎么样?』 我不觉得宫城会实现昨天的我所说的愿望,也知道她多半会背叛我的期待。 快煮壶这种东西不用精心打扮、不用讲究服装也能买,因此宫城没有理由穿裙子。说到底,我刚才就看到她穿着牛仔裤。 「出门前换衣服──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我坐在床上,「唉──」地大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也和宫城一样穿着牛仔裤,但我打算在出门前换上裙子。我同样希望宫城也换上裙子,但她应该不会为了和我出门而特地这样做。 我心里明白,但我还是站起身来。 轻轻打开门,看了眼公共区域。 宫城不在。 出门的时间是十一点,现在才十点半,因此她不在也是很正常的,我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已经换好衣服待在那里而已。 我关上门,再次在床上坐下。 新生活开始后,每天都像是一切回到了原点般,让我想要和穿着裙子的她一起出门,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回想起还穿着制服的那个时候,但这个世界似乎对抱持想和那个时候一样碰她的脚这种不纯想法的我不是那么温柔。 我应该正视现实。在我们一起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高中时代,我们几乎没有一起出门过,因此我最好珍惜今天这个机会。要是我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买快煮壶的行程可能就要整个泡汤了。 我并没有打算对合租生活抱持什么天真的幻想,但我和宫城的距离还是比想像中远得多。就算上的大学不一样,只要住在同一个地方,投入足够多的时间,或许就能回到和以前一样的关系,结果却不是如此。 昨天我们俩一起制定了合住的规则,我感觉我们的距离因此缩短了些,但我还想再更接近一点。 我一口气站起身子,脱掉运动衫,换上衬衫,接着换掉牛仔裤,穿上宫城肯定不会穿的裙子,化了她肯定不会化的妆。 等到镜子里的我变成一如往常的我时,约好的时间到了。 我打开门,走出房间。 宫城不在公共区域。 不过,不到一分钟后,没有换上裙子的宫城就打开门现身了。 意思就是,她还穿着牛仔裤。 我没有必要特地抱怨这种事,今天的重点也不是享受她穿裙子的模样。我该做的是和她一起出门,选购快煮壶。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 我想让宫城挑选这个家必须要有的「可爱的东西」。 「准备好了吗?」 我对宫城笑道。 ──────────────────────── Melonbooks特典 要给仙台同学吃的东西 是要买超商的便当,还是不要买? 选项有两个,而如果我选择「不买」,就会出现超商便当以外的选项。因此,如果我要迅速完成和仙台同学的约定,我应该选择「买」。 然而,我并没有选择「买」,而是犹豫了大约三十分钟。 『那我买点吃的回去』 早知道就别这样回覆她了。 仙台同学传来的讯息是要我别在外面吃,她会等我回来,而不是要我买晚餐回去,所以我觉得我当时应该回覆她『我尽快回去』才对。 我在傍晚人挤人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合租生活开始了,大学也开学了。 尽管只过了一小段仅能用短暂来形容的时间,我们还是一起生活了,但我并没有办法像高中时代那样和仙台同学相处。更准确地说,是我在逃避她。 今天我同样骗了她,像是逃跑似地离开家门。 我根本没和舞香见面。 我叹了一口气。 后悔没什么意义,抱持罪恶感也不会让我做的坏事变成好事。我并不是要赎罪,但至少我该从现有的选项中挑出适合当晚餐的好料。 虽然我还不知道那个好料是什么。 「明明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停下脚步。 仙台同学没吃晚餐,一直在等我回来。 这表示她找我有事,我应该尽快回家。 想到我从开始合租以来的所作所为,我只有不祥的预感,但我总不能不回家,所以我又动起停下的脚步,动脑思考可以当晚餐的东西。 炸鸡块和汉堡。 或者披萨之类的。 我想到了好几种菜单,可是我想不到有什么东西好吃的店。或许我可以用手机查一下,但不实际吃吃看也无法知道查到的结果是不是真的。 要是舞香在,她应该会推荐一两间店给我,然而今天她并不在我身旁。 只有仙台同学以为舞香正和我待在一块。 ──被我欺骗的仙台同学现在在做什么呢? 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 在我出门前,仙台同学曾问我回家后有没有时间,但我想不起当时的她是什么表情。我只记得她打算享用的法式吐司看起来很好吃。 法式吐司原本与我无缘,但在高三的夏天,仙台同学让我和这个吃起来甜甜的、松松软软的食物结下了缘分。 我不讨厌法式吐司。 我放慢了步伐。 这么说来,舞香说过附近有一家店,那里卖的面包很好吃。 买面包给中午就吃过面包的仙台同学当晚餐好像不太对,但比起买一些不知道好不好吃的东西,这个选择应该好得多。 于是我向右一转,向着舞香说面包很好吃的那家店走去。 ──────────────────────── Gamers特典 宫城的心情 「今天的煎蛋很好吃哦。」 享用了维持蛋黄形状的煎蛋后,我把感想说给宫城听。 「你刚才说过了。」 「我是说过了,但我想再说一次。」 「只是煎个鸡蛋而已,你不用一直讲。」 尽管她平板的声音听起来不算是心情很好,但我觉得她的语气比平常揉合了些。简单来说,她现在的心情以她来说算是蛮不错的了。这一定是因为她把今天早餐的煎蛋煎得很完美,让她自己也吃得很满意。 「多讲几次又没什么关系,就是很好吃嘛。不说这个了,宫城,你现在有时间吗?」 早餐已经吃完,餐具则是我待会儿收,因此她应该不可能跟我说她没空,不过我还是紧紧盯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她。 「有是有,要干嘛?」 我之所以没有起身收拾空空如也的餐具,是因为我有话想跟宫城说。 我想和她一起度过一部分的黄金周。 这件事我原本想在刚刚吃早餐的时候提,但看到她心情那么好,我也聊得比平常还多,她心情好让我很开心,想要以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为优先。 所以,现在我才对宫城提起黄金周的事情,我笑着对她说道: 「我想弄个可爱点的发型。」 「……谁的?」 听到这低沉的声音,我继续笑着说: 「除你之外也没别人了吧。让我摸摸你的头发嘛。」 放假的时候,我想和你一起去什么地方晃晃。 我想这么跟她说,不过这又与摸她的不冲突。如果是今天心情相对来说比较好的她,或许就能让我这样的念想成真。 「你说摸头发是要干嘛?」 「就和我刚才说的一样,把你变得更可爱呀。」 「绝对不要。」 「那,我可以听你的要求,你来指定想要的发型吧。」 「就说不要了。」 拒绝我提议的话语从桌子的另一边传来。宫城因为煎蛋的蛋黄没破掉而相当不错的心情明显变差,但事已至此,我没办法打退堂鼓。不,我知道我最好放弃,可是放弃了也不会让她的心情好转,因此我还是决定勇往直前。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宫城走近。 我想碰她的头发,不过我没有伸手。 「别这样说嘛,提点要求吧。」 「仙台同学,你好烦。」 宫城冷冷地这么说完后,又加上一句「我回房间去了」。 我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又变得更糟了。不过,我还有话要和她说。 「我不说头发了,来聊点别的吧?」 「不要。」 也是啦。 我明白的。 我已经失去了和她提起黄金周行程的机会,只能说一些无伤大雅的话题。 「宫城,明天的早餐我做,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要半熟的煎蛋。如果你煎太熟,碗也给你洗了。」 宫城把对明天早餐的要求和附带条件强行推给我后,便站起身来。 ──────────────────────── 虎之穴特典 去仙台同学房间的理由 我敲了敲仙台同学的房门。 咚咚两下。 自从我们开始合租之后,我只有在打耳洞那次进过门对面一次。我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是第二次,不过门很快就打开了。 「宫城,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听到仙台同学用惊讶的语气说着,我差点脱口说出「没事就不能来吗?」,又连忙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我把漫画拿来了。」 「给你。」我把吃晚餐时仙台同学说要和我借的漫画交给她。 「感觉变多本了。」 「其中两本是顺便借你的。那两本小说很好看。」 我给了她三本书,但她向我借的其实只有一本漫画。毕竟没人规定我只能给她她要借的书,所以我就从最近买的书里挑出两本小说一起带了过来。 「谢了。」 「那我回去了。」 「咦,进来一下嘛。」 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衣服。 「我已经把书给你了。」 我之所以会特地把在公共区域给就行的东西拿过来,是因为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表现出室友该有的样子。不过,在我把书给出去的那一刻,我就不用再表现得「像个室友」了。 「宫城。」 我的衣服给仙台同学用力一拉,我的脚便擅自踏进她的房间。我对她说道: 「我进去了。」 两步。 毫无疑问的,我进去了她的房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要你进来坐坐。」 「……只是坐坐而已啊。」 「没问题呀。」 仙台同学对我露出柔和的笑容,拉着我向房间的更深处走去,接着我就像高中时在自己房间那样,背靠着床在她的身旁坐下。 她和我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对我展现出妥当的态度。 也松开了抓着我的手。 但不知为何我就是冷静不下来。 我从仙台同学放在桌上的书本里拿出那本漫画。 哗啦啦地翻着已经看过好几次的书本,再放回原本的地方。 我瞥了仙台同学一眼,结果莫名其妙地和她对上了视线。 「总感觉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我要回房间了。」 「突然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了?」 「一点都不过分,谁教你一直盯着我看。」 或许是我在冤枉她。 眼神碰巧交会本来就很正常,而且她盯着我又不一定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然而,要是我不找点借口,我大概就没办法离开这个房间了,所以我只能这样做。 我并不是不想待在她身旁,然而我就是掌握不到室友之间的距离。 「只是看一下旁边的人,没什么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我已经没事情找你了,我要回去了。」 「会不会太快了?」 「我照你说的进你房间,也坐下来稍微讲过话了。」 我做的事情比借她漫画还多,应该足够了。 再继续下去就要服务过剩了。 「等一下啦。你给我的这两本小说,是好结局吗?」 「我不剧透,你自己看。」 我拿起两本小说交给仙台同学并站起身来,接着身后就传来了她翻动书页的声响。 「仙台同学,不要只看后面,我之后会仔细问你感想。」 我这么说完后,她用快活的口吻回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 BOOK✩WALKER特典 我们的一天 1. 宫城志绪理 人不会二十四小时都保持在得体的状态。 不过,自从我和仙台同学开始合租后,她始终都是那个「得体的仙台同学」,我也未曾看过「不得体的仙台同学」。 过去我曾见过几次她躺在床上懒懒散散的样子,但她在那种时候也依然是她,并没有超出「得体的仙台同学」这个范围。我们开始住在一起之后,这点同样没有改变,她也依旧是那个她。 ──直到今天早上为止。 怎么办? 当我在一个有点太早的时间醒来,走进公共区域后,发现穿着代替睡衣的运动衫的仙台同学已经起床了,还对我说了声「早安」,于是我也回应她「早安」。到这边都很正常,然而我的视线始终固定在她的头顶上。 「宫城,你也要喝吗?」 拿着麦茶瓶子的仙台同学站在冰箱前,用想睡觉的语调问道。 不过,我并没有把她说的话听进去。这是因为她的头发翘了起来。无论是在开始合租前,还是我们住在一起后,我都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导致我对那个地方在意得不得了。 规则并没有说一定要先打理好才能进入公共区域,而且考虑到现在是黄金周,就算头发翘了点也不奇怪。不过,可以用松懈来形容的她实在太少见,我的视线一直集中在那个地方。 「宫城?」 我默默打量着她翘起来的头发,这时她叫了我一声。 「我不要麦茶,给我柳橙汁就好。」 我慌忙答道,接着加上一句「我去拿杯子来」,把视线从她的头发上移开,去橱柜那边拿出玻璃杯。我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上她的杯子旁边后,她就马上拿着麦茶的宝特瓶和柳橙汁的纸盒走了过来,在我的杯子里倒满柳橙汁。 「……没睡饱?」 我向着把麦茶倒进自己杯子里的仙台同学问道。 「嗯。昨天有点晚睡。」 她这么说完后,便「哈啊──」地打了个呵欠。 比起精神恍惚的仙台同学,我更在意她的头发。 现在在这里的,是我从来都不知道的她。 虽然高中时的我在放学后所见到的她,是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她,但我并没有因此了解她的一切。 我喝了口柳橙汁,唤了一声「仙台同学」。 「唔──怎么了?」 听到正在喝着麦茶的她发出没精神的声音,我告诉她:「你头发翘起来了。」 「……哪里?」 「这附近。」 我在自己的头上指出她头发翘起来的地方后,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真的耶。好像翘起来了。」 仙台同学拉了拉让她变得不像自己的头发,但很快又把手放开。 「早知道就认真弄一下了。我想说时间还早,你大概还在睡,所以没看镜子就直接出来了。」 她「唉──」地大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 在我眼中的她看起来还是精神不太好,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所谓的合租,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无论是至今为止,还是从今以后,不管是对她来说,还是对我来说,她都有着未曾展现的面貌,而在我们一起生活的期间,我会渐渐了解她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她,和头发翘起来、看起来懒洋洋的她,都会变成我所知道的她。 「头发翘了点又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有点吓到而已。」 其实不是有点,而是非常。 我将柳橙汁一饮而尽,盯着仙台同学翘起来的头发。 「没什么好吓到的吧。」 「之前你在我家过夜的时候,头发就没有翘起来啊。」 高三寒假的时候,仙台同学曾在我家留宿过。当时我曾看到刚起床的她,不过那个她依旧和平常一样。 「只是那个时候没有翘起来而已。之前还有翘得比今天更乱的呢。」 仙台同学把头发抓了起来,「呼……」地吁了口气。 她似乎还很想睡,还没变回平常看到的她。 「这样啊。」 我悄声应和后,她也回了我一句「是啊」。 对话在此中断,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为此伤脑筋的我只能把视线从翘起来的头发上移开。 「仙台同学,今天的午餐我来做。」 我倒不是真的想做午餐,但在我为了填满空白的时间而这么说完后,我听到她以爱困的声音回应:「那,碗我来洗。」 2. 仙台叶月 定下了一起生活的规则。 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很重大的事,也让我与宫城的合租生活更接近它应该要有的样子。 我们会一起吃饭,对话也比一开始多了。 我还能看到她不常看到的模样。 迈入黄金周后,这点也没有改变。 由于我们制定了轮流打扫的规则,今天我得以目睹了高中时没能看到的「打扫自己家里的宫城」。 「仙台同学,你好挡路,快回你房间去。」 一道不悦至极的声音朝着呆呆坐在餐厅椅子上的我飞来。 「我来帮你打扫吧。」 「今天轮到我做,你不用帮忙。」 宫城用低沉的声音说着,不停挥动手中的除尘拖把。 她很认真。 吃完早餐之后,她说今天轮到她负责环境,便随即开始动手打扫餐厅。 就算是在黄金周,也完全不会偷懒。 她正皱着眉毛,死命盯着地板,同时挥动手中的拖把。 「没想到你还蛮爱干净的。」 我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后,随即就有一道听起来心情差到极点的声音回应道: 「没想到是多余的。仙台同学,你快点让开。」 宫城停下打扫的动作,瞪视着我。 「抱歉。」 我老实站起身子,走到门前,接着宫城把椅子挪开,露出不容许丁点灰尘的表情清洁着地板。 自从开始打扫以来,她在我面前都是这种极度不高兴的态度,但这应该不是因为她讨厌打扫。我想原因肯定是她无法容忍脏污的存在。她在没轮到的时候也会自己打理环境就是最好的证据。 爱干净。 宫城很适合这个词汇。 只要回想一下以前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宫城家,就能知道我的说法完全正确。 在我眼中的宫城家,每个地方都很干净。 我从未见过她的房间乱七八糟的样子,她家厨房也不会积着一堆餐具没洗。有时候她会命令我帮她整理书架,但她的书架本来就很整齐了。 「很难想像那个说不想让要洗的餐具变多,所以直接把炖菜淋在白饭上吃的人,居然这么爱干净。」 我看着变得越来越干净的公共区域如此低语,这时不停舞动的拖把忽然停了下来。 「要洗的餐具变少总比变多好吧。」 我听见了一道不满的声音。 「是没错啦,不过你从来没有想过『好麻烦,还是明天再洗好了』吗?」 「没有,我不想让厨房里留着没洗的餐具。」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完后,不知为何走到我的面前跟我说「你在这里很挡路」,还用拖把撞了我的脚一下。 「很痛耶。」 「会痛就回房间去,你一直看我让我很不自在。」 宫城用毫无起伏的口吻说着,再次拿拖把朝我的脚撞了下去。 「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我先去弄走廊。」 她这么说着,把聚集起来的灰尘扫起来,拿着拖把往走廊的方向去了。 留在原地的我直直盯着地板。 她扫过的地方没有一丁点灰尘。 「没想到她这么爱干净。」 有好多开始合租前都不知道的事情。 宫城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新生活并非全是好事,不过我觉得知道原本不知道的事情也挺有趣的。 虽然宫城时常心情不好,也不肯露出笑容,但我觉得这样的时光还不坏。 我打开隔开餐厅和走廊的门。 「仙台同学,为什么你又故意跟过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踏进走廊。 ──────────────────────── 发售纪念短篇 鳄鱼的忧郁 好暗。 不只暗,还很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不敢相信。 搬家实在是糟糕透顶。 身为小志绪粉丝俱乐部荣誉的第一号会员、优秀且非凡的鳄鱼纸盒套,我之所以会陷入被关在纸箱里的处境,原因也只有搬家了。 因为这样,我肚子里的卫生纸盒被夺走了,让我无法履行为小志绪守护、提供卫生纸的职责。 搬家真没一点好事。 我只能在名为纸箱的黑暗中当个没有卫生纸盒的鳄鱼而已。 不,我不是在抱怨小志绪搬家的决定。 她在哪,我就在哪,因此她去哪里我都会跟着,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不管要被关在纸箱里多久,我都不在乎。 我不喜欢的是促使她搬家的契机。 那个想要从我身边夺走小志绪的仙台叶月。 我会碰到这种事情,全都是她害的。 有够火大。 如果仙台小姐没有出现,小志绪就不会去读那间我不知道的、离得很远的学校,也不需要做出跟人合租这种我不太了解的事情了。 我想一直在这个房间里和小志绪过着安稳的生活,然而仙台小姐害一切全都变了调,我也被塞进纸箱里,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再来,打包行李的顺序也是个问题。 我不知道为什么出色的我一定要比仙台小姐带来的黑猫更早装箱。不只这样,行李还没打包完一半,我就进了纸箱。虽然只是暂时固定一下,但我无疑是被关在里头了。 在仙台小姐把黑猫带来之前,我一直都在小志绪的身旁,得到她的宠爱,但现在我反而觉得黑猫更受到她的重视。 我无法接受。 我明明背负着直到完成搬家准备的最后一刻都要守望着小志绪的使命,我却早早就被装进纸箱,无法达成这项任务。 决定什么时候把我装进去的人是我最喜欢的小志绪,所以我没什么意见,但我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或许她是觉得我很重要,绝对不能抛下我不管,才会让我比黑猫早一步进箱子,可我就是很难接受黑猫可以看着小志绪看得比我久的事实。 如果可以,我想现在就从箱子里出来。 我想马上见到小志绪。 她在把我装进箱子里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不安,所以我很担心。 虽然我是伟大的鳄鱼,但我没办法说话,因此我想早点出去,用我软软的手和身体让她打起精神。 身为一个值得夸耀的鳄鱼纸盒套。 我在内心──在棉花的深处如此想道。 ──────────────────────── 发售纪念短篇 黑猫的期待 小志绪的房间里有个摆了很多书的书架。 在某些时候看守着这些书,就是身为布偶的我的工作。 不过,现在我没有在工作。最近我一直在听准备「搬家」的小志绪说话。 像是仙台同学害她很辛苦。 准备「搬家」很麻烦之类的。 因为小志绪开始不用再去那个叫做「高中」的地方了,她会一直在家对我说话,所以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很快乐。 但是,我马上就要被关进一个很孤单的地方了。 我从鳄鱼纸盒套那里听说「搬家」的表情时,她跟我说说「搬家」就是去一个不是这个房间的地方,为此我们会被关进「箱子」里。 仙台小姐选中了我,把我放进一个叫做「袋子」的东西里,最后我来到了小志绪的房间。我很高兴可以和小志绪相遇,但我不怎么喜欢像「袋子」这样又黑又挤、还很孤单的地方。 因为这样,我不想被关进那个叫做「箱子」的地方。 我想永远像这种待在小志绪的床上。 小志绪现在也正摸着我的头,我觉得好舒服。 「行李马上就打包好。」 小志绪对我这么说着,将我抱了起来,然后从房间里有很多个的「箱子」中挑出一个打了开来。 「可能有点挤,但还是要请你在这里拿了一下喔。」 小志绪把我放进了「箱子」里。 不要。 我想继续和她在一起。 我想这么回答,但箱子随即阖上,我被关进一个又黑又挤──却不孤单的地方。 「好挤!贴太近了!就算和我的小志绪有点像,也不表示可以黏在我旁边!」 在「袋子」里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但在「箱子」里就不一样了。虽然什么都看不见,我不是很确定,不过我旁边有个软软的东西。 「你好。」 我打了个招呼。 就算很暗也看得出来。 这巨大的音量,还有柔软的身体,肯定是鳄鱼小姐没错。 「你好……为什么黑猫也在这个箱子里啊?好闷。」 鳄鱼小姐对我打了声招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小志绪要我在这里等一下──」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这是小志绪说的。」 听到我这么回答,鳄鱼小姐「唉……」地叹了口气。 「我的小志绪过得还好吗?」 「嗯,虽然她看起来有点寂寞,不过她说她在努力『搬家』。」 「这样啊。你不用再跟我说话了。」 「可是我想跟你说话。」 「……如果你不管怎样都想和我这个当前辈的优秀鳄鱼说话,就先对我尊敬一点。」 「尊敬?」 「我是前辈,又这么出色,你应该要觉得我很厉害。」 「嗯,我会把你当成一位厉害的鳄鱼的。」 尽管这里又暗又挤,但有鳄鱼小姐在,所以我不讨厌。不过,我还是想早点和小志绪说话。而且她也说过,「搬家」之后好像就能见到仙台小姐了。 所以,要是「搬家」能早点结束,我能早点从这个「箱子」里出来就好了。 对吧,鳄鱼小姐? ──────────────────────── 第六卷 ──────────────────────── 第1话 对宫城的了解 台版 转自 百合会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录入: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周日时,我和宫城做了室友之间不该做的事。 我没天真到认为这件事不会对隔天造成影响,所以早就料到宫城周一早上会不见人影。虽然没想到她那天不会回家,不过依照宫城的个性,做出这个决定也不奇怪。 可是,我从未想过她会连续三天不回家。 「还以为她马上就回来了。」 我叹了口气,将柳橙汁倒入玻璃杯。 等心情平复,她隔天就会尴尬地回家。 原本是这么想的,但直到第四天早上,宫城都没有回来。这让我有点不安。 那是宫城同意之下的结果,我们的关系没有改变,依然是室友。同时我也能理解,她周一早上很难用室友的身分面对我。 事实上,我也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宫城。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 可是三天太久了。 我拿起装满柳橙汁的玻璃杯,从共用空间回到寝室。 至于宫城去了哪里,我其实不怎么担心。 「八成在宇都宫那里。」 我坐在地上,喝了约半杯柳橙汁,然后将玻璃杯放在桌上。 『你在宇都宫家吗?』周一传讯息问宫城,她只回我一句『不用担心』。我应该猜对了。如果不是,她大概会抱怨似的补上一句『不是舞香家』。 这种时候,宫城有地方可去的确让我安心不少。然而,对象是宇都宫又令我心情复杂。 我不认为她和宇都宫之间有什么。 即使什么都没有,依然心生不满。 话虽如此,总比不晓得宫城借住谁家,担心她无处可去好。只是若宫城就这样不回来,她的室友似乎会变成宇都宫。 那可真伤脑筋。 宫城差不多该回到这个家了。 我往床上一躺。 床罩和床单都洗过了。 明明洗过,我仍觉得上面有宫城的味道。周日的事我并不后悔。可是我很后悔选在这个房间。躺在床上便会不由自主地回想。 宫城在这里。我触碰她,吻她,还进一步── 记忆犹新,宫城不在反而让我更容易回想起来。 要是一如往常地和她一起吃饭,作为室友生活,我或许能将记忆尘封在梦境当中。但本人不在的事实减轻了我的罪恶感,妄想便自作主张地膨胀。 真的很讨厌。 明明因宫城迟迟未归而感到不安,脑中却想着周日的宫城。 我用力拍了一下脸颊,拿起手机。 刚才有传讯息问宫城什么时候回来,但手机静悄悄的。即使如此,我还是再检查一次。 果然没有回应。 拜此所赐,上课时间快到了,我却一点都不想去学校。 宫城离家后,这个念头数度兴起,但我还在犹豫该不该去她的大学。 假如宫城和宇都宫在一起,她应该不会跷课,所以去大学说不定能见到她。若能去宇都宫家里,事情就更简单了。问题是我不知道她家在哪里。 要是想见宫城,我应该去她的大学。 明知如此,我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与其迷恋于记忆中的宫城,不如去找她本人。我非常清楚,也很想见她。可是我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见她。相较于宫城,我恐怕更难用室友的身分去面对她。 理由非常单纯,可以的话我不想承认。 现在也想装作没发现。 想必我……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 一直喜欢着宫城。 不晓得她是何时夺走我的感情。比起「夺走」,用「侵蚀」形容或许更贴切。宫城一点一点地闯进我心里,在不知不觉间扎根住下。我一直将这份成长到无法逐出内心的感情塞进阴暗狭小的空间,用名为五千圆的屏障遮住,小心地避开。 即使有什么东西会刺激到深藏的感情,只要选择忽视就等于不存在。我和宫城连朋友都算不上,即使成为室友,这点依然没有改变。就算高中毕业后失去了五千圆这个屏障,那份悄悄存于内心深处的感情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我依然谨慎小心,不去注意。 直到那个周日。 触碰宫城从未展现的一面,让长久以来被隐藏、被逃避的感情轻易闯入我的视野,飞奔而出。 ──仙台叶月喜欢宫城志绪理。 一旦产生自觉便再也不容忽视。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宫城。 宫城多半不会再同意我那么做,可是我还想触碰她、吻她、听她发出只有我知道的声音。怀着这种心情见面,我不确定自己能否用「室友」的身分和宫城相处。察觉这份感情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现在,她不在让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以「察觉感情」为由,这个不愿去找宫城的自己也非常讨厌。 无论宫城在不在,她都会左右我的感情。 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今天也不会回来吗?」 如果她主动回来,我就算勉强自己也必须梳理心情。如此一来,我应该能表现得像个室友。可是,她大概不会主动回来。 我起身下床。 真希望高中毕业前有问到宇都宫的联络方式。我说什么可能都无济于事,但如果宇都宫叫她回来,宫城应该会乖乖听话吧。然而,我联络不上宇都宫。所以想把宫城带回来只能跑去她的学校。 「一般都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回来吧?」 我绕了房间一圈,看向手机。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决定再传一次讯息,问宫城何时回来。如果中午前没收到回覆,我就去她的大学。 今天的行程可说是板上钉钉了。 我不认为宫城会回讯息,所以我要跷课。 反正现在出发还是会迟到。而且,这种状态持续愈久,见面时愈尴尬。不确定能不能遇见,但如果想去宫城的大学找她,我只有今天了。就算没碰到,我也有机会遇见宇都宫。 通过周日的触碰,我发现宫城比想像中更接纳我。她应该不讨厌我,否则不会同意我做那种事。 现在只能这么想了。 我将沉默的手机放在桌上。 整个人倒向床铺,闭上双眼。 脑中果然浮现宫城的身影。我叹了一口气。 升上大学后,我没跷过任何一堂课。 对我来说,那是学习的地方,不能偷懒。今天也该去学校。可是,我完全听不进昨天的上课内容,今天八成更听不进去。所以去学校也没有意义。 读一所不错的大学,进一间不错的公司,再也不回那个家。 宫城改写了我所描绘的未来。 我原本不打算找人合租房子,也不想成为会跷课的大学生。然而,我和宫城成为合租室友,还跷了大学的课。 我察觉到这份感情比想像中更棘手,或许该干脆地抹去。可是,「宫城」早就根深柢固地盘据心底,我不认为自己能把它赶跑。 回覆期限是十二点。 起先是这么想的,但转眼间就过了十二点。都快下午两点了,我还在等宫城回覆。 「至少回个讯息嘛。」 我躺在床上,瞪着手机,喃喃道出从周一开始无限循环的话。 我已经决定只等她到十二点,现在得赶快出门。 今天有家教的打工。 即使跷掉大学的课,我也不能跷掉和学生相关的打工。继续像这样眼巴巴地等待回覆,打工时间就要到了,所以我应该赶快出门。明白归明白,但一想到见面时的尴尬场面,我就跨不出家门。 没自信像平常那样说话。 没自信像平常那样直视宫城的脸。 然后,我也无法承受某种可能──看到我的异常举动,宫城误会我对周日那事感到后悔。如果为了解开误会而告白,她一定会觉得我想利用「喜欢」这个词来合理化周日的行为。我将无法传达真实的心意。再说,假如向她告白,宫城一定会再次离开我。 「不行。」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挺起上半身。 盯着没收到回覆的手机,身体被一种比「想见宫城」更强烈的负面情绪驱策。 『宫城!回讯息!』 满怀着焦躁与期待,我送出讯息。 手机果然毫无反应。 眼看时间无谓地流逝,我下定决心踏出家门。 五月步入尾声。艳阳高照,蓝天上仅有几片云朵。但夏天的脚步还很遥远,不算太热。 我快步走向车站,搭上电车。 手机在包包里沉睡,像死了一样。 在电车摇晃下仍毫无反应。 拿出手机,看向萤幕,果然没有回覆。「何时回来?」不算什么难题,她应该立刻回讯息啊。 我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 一想到待会儿必须做的事,我就焦虑到想在下一站下车,掉头回家。就像被敞开的车门吸引,我在正确的那一站下车,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进。彷佛穿了一双铁鞋,一步一步地靠近宫城应该在的大学。不晓得走了几分钟,目的地终于出现在眼前。我停下脚步。 「……这么说来,没有事先查过呢。」 决定租屋地点时,我查过她的学校位置,但没有顺便浏览校内资讯,所以不清楚校内设施的相对位置。谁教我满脑子只有宫城,没做好事前调查。只好立刻拿出手机,上网搜寻这所大学的导览图。 「希望能找到宫城。」 我出发前就知道了,大学这个占地宽广且人潮众多的地方实在不适合找人。就算是自己的学校,想找一个行踪成谜又联络不上的人也不容易。 早知道就多问她一些大学的事。 宫城不至于对大学生活只字未提,但也没有详细到能让我掌握她的行程。我根本无法预测她此时此刻在哪里。 一手拿着手机踏进校园。尽管没有限制他校学生进出,我还是有些紧张。 姑且先到学生空堂时可能会去的地方找人。可是无论去了哪里,和多少人擦肩而过,我都没看到宫城。说到底,我连宫城有没有来上学都不确定。「在学校里找她」或许毫无意义。 四处乱逛了将近一小时,我坐上长椅。 总觉得在浪费时间。明明只是走路,我却疲惫不堪。拿起手机确认,宫城没有回应。我其实很想直接问本人。可是,假如宫城发现我跑来这里,她一定会偷偷溜走。说是这么说,我也不认为继续流浪能找到宫城。 「去校门口附近吧。」 在大学校园中找人,好比从砂糖堆里挑出一粒盐。两者明显是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却变得无从分辨。 进入视线范围的学生们就像散落一地的砂糖,我不觉得自己能找到宫城。即使如此,去人来人往的地方应该更有机会找到那个不回我讯息、像盐一样的宫城。 我起身朝正门走去。 或许是因为刚才四处走动,明明有风,我却觉得有点热。 天空蔚蓝得令人火大。 换作平常的我,大概会觉得天气很好吧。然而,现在的天空愈蓝,我只会愈生气。 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是再找一会儿吧。宫城应该在校园内的某个角落。我于是向右转,边走边四处张望。这时,一张不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啊!」 我反射性地大叫。 周身的气质不太一样,但绝对是她。 「宇都宫!」 「……咦?咦咦!仙台同学?」 我奔向迎面走来的宇都宫,抓住她的手臂。 「怎么了?仙台同学为什么在这里?」 宇都宫惊讶地睁大眼睛。 果然啊。 宫城没把和我合租房子的事情告诉宇都宫。 她要是知情,看到我就不会这么吃惊了。 宫城说她有把同居的事告诉宇都宫,但我不觉得她会实话实说。结果真的是这样。 「我在找宫城。」 尽管有些过意不去,我还是搬出宫城的名字。 「你说的『宫城』,是指志绪理?」 「对,就是那个宫城。她该不会借住在你家?」 「……仙台同学为什么要找志绪理?」 「你没听说吗?」 「你是指哪件事?」 宇都宫一脸狐疑,没能进入状况。 宫城绝对会生气吧。 都高中毕业了,没必要再向宇都宫隐瞒我跟宫城的关系。宫城似乎想瞒着她,可是这件事不说,话题就没办法延续下去。就算会演变成麻烦事,让宫城伤透脑筋,那也是她自作自受。谁教她欺骗宇都宫,又不回我讯息。 「我和宫城住在一起。看来她没有说呢。」 我朝宇都宫粲然一笑。 「我不知道这件事……你说『住在一起』,是和志绪理住在一个屋檐下?」 「是啊。」 「真的吗?」 「真的。」 「志绪理说自己跟亲戚同住。」 宇都宫皱起眉头,随即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该说听起来不像实话吗?她表现得很不对劲,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亲戚。没想到和她住在一起的人是仙台同学。」 「宫城说她和亲戚住在一起吗?」 「对。」 这是合理的借口,却也是会被立即戳破的谎言。 实际上,宇都宫现在就发现了。 「仙台同学为什么和志绪理住在一起?」 宇都宫提出那个理所当然,同时也是我最不想被问到的问题。考虑到我和宫城高中时期的关系,不难理解她发问的意图。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在没资格批评宫城那个会被立即戳破的谎言。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虽然当初不相信,但我高中时问你跟志绪理是不是朋友,仙台同学那时回答『不是』吧?」 「我说过吗?」 我当然记得,但如果承认宇都宫的话,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你有。」 「哎呀,无所谓吧?就当我们是朋友。」 我现在没有余力去思考合理的借口,也想不到其他能解释我和宫城同居的理由,所以不能在这里退缩。我朝宇都宫挤出灿烂到不能更灿烂的笑容。 「那让你们感情好到能一起住的契机是什么?二年级同班时,仙台同学跟志绪理看起来不像有深交。」 宇都宫语气认真地询问,我则犹豫着该怎么回答。不只现在,宫城高中时应该也没有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宇都宫。光凭几个秘密不至于摧毁宫城和宇都宫的友谊,但若她们的关系因此出现裂痕,那就太对不起宫城了。 「我某次在书店买书时忘了带钱包,宫城当时先垫了。我们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变好。」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只是借个钱,感情就会好到能一起住吗?」 凭空捏造的谎言脆弱不堪,混入些许事实能让谎言更稳固,不容易被拆穿。 但这个方法仅限微小的谎言,无法用来解释「我们原本毫无交集」这件事。宇都宫显然不愿接受这个无伤大雅、以「混入事实仍破绽百出的谎言」编织而成的答案,进一步要求更详细的说明。 「这个嘛~剩下的你问宫城吧。」 宇都宫是宫城的朋友,要说到什么程度应该由宫城决定。若再多做解释,破坏了她们的关系,我也会很伤脑筋。总之,这种麻烦事就交给宫城,我要完成自己原本的目的。 「先把话题拉回来,宫城借住在你家吗?」 「刚才的问题我可以去问志绪理,也不介意回答仙台同学的问题。但你可以先放开我吗?」 「啊,抱歉。」 我放开宇都宫的手臂。 因为不想让她跑掉,我反射性地抓住对方的手臂。仔细想想,她又不是宫城,不会一看到我就逃走。 「志绪理的确借住在我家……她『吵架的对象』原来是仙台同学吗?」 「吵架?」 突然冒出一个没印象的词汇,我忍不住反问。 「志绪理说自己跟同居人吵架了,拜托我让她借住几天。」 宇都宫试探性地说,同时紧紧盯着我。 想在别人家借住好几天,自然需要能说服对方的理由。可想而知,宫城无法将我们之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宇都宫。虽然不晓得宫城是如何解释我们吵架的原因,我还是决定配合她的说词,延续对话。 「唉,算是吧。因为无聊的小事起了口角。」 「你说『起口角』,是和志绪理吗?」 宇都宫好像很惊讶。 成功用「无聊的小事」带过吵架原因了,但我似乎不该用「起口角」这个说法。 「没错,和宫城。」 「我原本就无法想像志绪理吵架的模样,更想不到她会跟人起口角……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明明说好之后再问宫城,她又抛出麻烦的问题。 可是比起质问,我更在意宇都宫说的另一件事。 在我的认知里,与宫城吵架再正常不过,宇都宫眼中的宫城却不是这样。这表示我所认识的宫城和宇都宫认识的宫城不一样。虽然早就知道了,可是从宇都宫的发言中察觉,心底还是浮现一丝优越感,以及些许焦躁。彷佛有人徒手触碰心脏表面,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即将在体内扩散。我不禁握紧双拳。 「只是普通的室友啊。比起这个,你可以帮我转告宫城,叫她早点回来吗?」 「志绪理今天有来上课,你应该直接跟本人说。如果你愿意在这里等,我可以叫她过来。还是你要跟我一起去找她?」 「这两种办法都行不通吧。宫城只要看到我就会逃走。可以请你劝劝宫城,说服她回家吗?」 「……你们吵得那么凶吗?」 「嗯,算是吧。」 「既然这样,你们更应该当面谈谈。」 宇都宫真善良啊。 她并未完全采信这套说词,但明显很担心我。 「我只能想像宫城逃走的未来。」 「那来我家谈呢?志绪理说她今天也要住下来。」 如果是在宇都宫家,宫城大概避无可避。但我也想像不到什么好结果。 宫城的谎言已经被戳破。若在这种情况下碰面,事情一定会变得很棘手。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否用从前那副表情面对宫城。 「真能这样就好了,可是我接下来得去打工。我在当家教,不方便请假。所以,如果宇都宫能帮忙转告,我会很高兴。」 我讲出不是谎言的理由,拜托宇都宫帮忙说服宫城。 「仙台同学在当家教吗?跟我对你的印象有点落差。」 「是吗?我其实很擅长教人功课喔。」 「那等你结束打工再来我家如何?」 「会很晚喔?」 「没关系。」 宇都宫干脆地应下,随即说出住址。看来我没有「不去」的选项。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不过在宇都宫面前,宫城的态度应该不会太差。 「谢谢。别告诉宫城我会去。还有,保险起见,先给你我的电话号码。」 我决定在打工结束后去宇都宫家,并和她交换了联络方式。 ──────────────────────── 第2话 与仙台同学的归途 「志绪理,你真的不回去吗?」 舞香坐在桌子另一侧,原本投向手机的视线移到我身上。 「嗯。」 我已经在舞香家住了好多天。她非但没有赶我走,还总是温柔地出言关心。 我不能一直依赖体贴的舞香。 应该早点回去。 我当然很清楚。 可是我今天也不想回去。 周一时,我单纯是因为周日发生的事太尴尬才逃出来。现在不一样了。没回去的这段时间令我更难面对仙台同学。 「跟你吵架的人应该也很担心喔。」 「我知道。」 仙台同学今天也有传讯息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手机里所有来自她的讯息都充满担忧。每次看到她的讯息,我都觉得自己应该回家,还开始在意仙台同学是如何度过我不在的每一天。 她想必会一如既往地去学校上课、和朋友聊天。这样才对,可是我希望她变得和平常不一样。今天的家教打工最好也请假别去。 我讨厌有如此想法的自己,觉得应该早点回去,但又回不去,因此更讨厌自己。也讨厌这个心里想着『不能再麻烦舞香了』,却持续给她添麻烦的自己。 「你这么不想回去,真的只是吵架吗?」 舞香盯着我看。 「只是吵架。」 撒了一个谎,就得为了保护它说更多谎话。想到我至今对舞香说的种种谎言,以及往后将持续累积的谎言有多沉重,我就觉得至少该告诉她──我的室友是仙台同学。可是想说明这件事而不触及其他问题,简直难如登天。 「志绪理。」 「什么事?」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舞香的口吻特别认真。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伴随这新的谎言,我喝了一口柳橙汁。 「没什么。唉,到时候还是要把话说开喔。」 「嗯。」 我知道现在的情况不乐观。也明白若放着不管,我和仙台同学的关系恐怕会就此瓦解。 高中时都是仙台同学在维系我们差点瓦解的关系。 在被我洒了一身爆米花和汽水后。 在我意欲强吻又把她赶回家后。 仙台同学强行缩短了我制造出来的距离。 然而,我这次必须自己拉近距离。 即使今天不行,明天也该回去。 我是这么想的。 喝下一口柳橙汁,我拿起手机。想传讯息给仙台同学,手指却动弹不得,迟迟打不出『我明天回去』这几个字。这时,门铃响起,舞香站了起来。 「啊,来了。我去应门,志绪理待在这里。」 舞香的说法很奇怪,就像在等待某人。 我们没有叫外送,现在也不是宅配的寄送时间。 「……你朋友?」 「以后或许会是吧。」 现在不是朋友,往后可能变成朋友的某个人。 我猜不出对方的身分。再说,现在这时间,不熟的人应该不会来访。 这间套房不存在隔间,稍微挪动身体就能看见玄关。就在我变得在意而微微起身时,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马上就回去,所以在这里说就好。」 我反射性地站起来。 隔着舞香,我看到那张不想见却又想念的脸。 「在玄关说话会吵到邻居,进来吧。」 「……那我就打扰了。」 怎么会? 为什么? 仙台同学不可能来这里。 手脚逐渐发冷。 「宫城,我来接你了。」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舞香,为什么?」 面对这难以理解的状况,我看向理所当然地邀请仙台同学进门的舞香。 「我在学校遇见仙台同学,就问她要不要来家里。」 「……咦?」 什么意思? 舞香怎么会在学校遇见仙台同学? 碰面后又为什么演变成邀她来家里的状况? 我完全搞不懂。 这时候要是随便开口,感觉会让不能曝光的事情曝光,害我不晓得该说什么。不对,仙台同学人在这里就表示至少有一件不能曝光的事情曝光了。不清楚事情怎么演变成这样,但还是先假设「我和仙台同学有交集」的事已经曝光了。可以的话,我真想逃离这里,但仙台同学和舞香挡在通往玄关的长廊。 「因为宫城迟迟没有回来。我去学校找你时碰巧遇见宇都宫,就变成这样了。」 「就算你这么说……」 困扰。 这个状况令我非常困扰。 脑袋彷佛自动关机。它拒绝思考,也拒绝接受现况。 「我在学校被仙台同学搭话,听说她在找志绪理就让她过来了。我不晓得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先谈一谈吧?」 舞香说得理所当然。 我试着整理从两人口中陆续吐出的情报,依然无法顺利连接。能够理解的,只有「不该同时出现的两人如今凑在一起」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舞香,你根本没说仙台同学会来啊。」 「是我拜托她不要说的。如果知道我会来,宫城早就不见人影了吧?」 当然啊。 如果知道仙台同学会来,我当然不会待在这里。现在也巴不得逃走。 居然预测我的行动,还不准舞香说,实在太过分了。 不确定有哪些事情曝光,又曝光到什么程度。可以的话,我原本希望能自己告诉舞香。 ──虽然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详情我之后再跟你说,先回家吧?」 仙台同学仍挂着微笑说道。 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回去,可是大脑跟不上状况。见我没有动作,仙台同学靠了过来,抓住我的手臂。 「放──」 我反射性地想用强硬的语气逼退她,但又把话吞了回去。这里是舞香家,舞香正看着我们。如果像平常那样大声反抗,不晓得舞香会说什么。 「站着说话不太好,进来坐着说吧?」 舞香的语气轻柔,像要舒缓我和仙台同学之间那股难以言喻的气氛。语毕,她坐下来接着说: 「不过志绪理很过分耶。居然骗说你和亲戚住在一起。而且这也表示,我高中时问你和仙台同学是不是很要好,你那句『没特别好』也是骗我的嘛。」 「……对不起。」 舞香嘴上嫌我过分,声音却很温柔。然而,那番话深深刺进我心里。 看来「我和仙台同学是室友」一事曝光了。我想知道她还从仙台同学那里听说了什么,但考虑到我至今撒下的谎言,现在必须先道歉。我觉得自己不管道歉几次都不够,可是谎言被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揭穿,一个万万料想不到的人也在场。这让我没办法好好说话。 「哎呀,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可以之后再谈。总之,你们先坐下吧。」 我无法拒绝舞香,只能乖乖坐下。仙台同学也静静地坐到斜对面。舞香刻意地清了声喉咙。 「那么,你们现在就在这里言归于好吧。」 「咦?」 话题朝着我完全没想过的方向进行,我不禁惊讶出声。 「用不着这么惊讶吧?志绪理,你和仙台同学吵架了吧?」 经她确认似的一问,我顿时想起自己曾撒下的谎,于是点点头。 「我找仙台同学过来就是要让你们和好。不管是要促膝长谈还是怎样,两个人握手之后再一起回去吧。」 「咦?要握手吗?」 这次换仙台同学惊讶地开口。 「开玩笑的,但你们要相亲相爱地一起回去喔。志绪理要是就这么住下,我也很伤脑筋呢。」 舞香看着我微微一笑。 心情因为她营造出来的和谐气氛而平复许多。同时,我也有点害怕这股气氛可能随时瓦解。 「你们就算要谈很久,我也不介意喔。仙台同学要不要喝点什么?」 「谢谢。不过我没打算久坐,不用了。口渴的话,我喝宫城的就好。」 「才不给你喝。」 我斩钉截铁地说,将剩下的半杯柳橙汁挪到自己面前。但仙台同学理所当然地说着「给我一口喔」便喝了我的柳橙汁。平时碰到这种情况,我一定会抱怨,可是在舞香面前也不好发作,只好忍下来。 「宇都宫是作风比较强硬的那种人吗?」 仙台同学放下玻璃杯,看向舞香。 「平常不是这样,但我这回只能采取强硬的手段吧?尽是些第一次听说的事,害我完全摸不着头绪。虽然是我自己找仙台同学过来的,但谁能来解释现在的状况?假使跟高中时的我说这些成员某天会聚集在家里,她一定不会相信。」 「任谁都无法想像现在这幅景象吧?」 仙台同学这么说,舞香回了句「是啊」。眼前脱离现实的情景让我开始头痛。尽管这是自己说谎招致的结果,我还是不想面对。 「宫城,今天就回去吧。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在家里听你说。」 我无法忍受这股看似和乐融融,实则尴尬至极的气氛,但也不想回家。 「志绪理,你不回家也行,但如果今天想住下来,我会质问你一整晚喔。」 「听见没?宫城,你打算怎么办?」 突然出现的终极二选一。我在舞香的注视下喝光杯里的柳橙汁。 「……我回去。」 我不得不做出选择。闻言,仙台同学站了起来。 「宇都宫,谢谢你,帮大忙了。」 舞香回了句「别客气」,随后将行李递给我。既然已经做出选择,我就不能不回去,所以跟着站起来。 「我今天先回去喽。之后可以再跟你联络吗?」 仙台同学语气熟稔,舞香也用同样的态度回她「可以啊」。无论她们是真的变得亲近,还是表面上说说客套话,这都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感觉仙台同学被舞香抢走了,舞香也被仙台同学抢走了。 我闷闷不乐地和仙台同学一起走向玄关。仙台同学再次道谢后穿上鞋子。我也对舞香说:「抱歉在你这里借住了好几天,谢谢。」仙台同学走到外头,我也拿着包包准备离开。这时,舞香叫了声「志绪理」,拉住我的衣服。 「今天就不问了,可是你之后要告诉我为什么跟仙台同学住在一起喔。」 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问。 想是这么想,但舞香不会善罢干休。 「……好。」 我把「我不想说」吞回肚里,离开舞香家。 ◇◇◇ 我和仙台同学走在这几天和舞香一同走过的路上。 若要用一个词来概括这一天,没有比「自作自受」更恰当的了。 路灯照亮了夜路。然而,临别时舞香说过的话不时闪过脑中,我感觉自己正被黑夜包裹。造成如此局面全要怪自己说谎。知道归知道,我还是忍不住抱怨。 「仙台同学,这是怎样?」 「你指哪件事?」 「你把我们住一起的事告诉舞香了吧?」 「我的确说了。不能不说啊。」 「明明说好不能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那个约定仅限于高中时期。」 仙台同学如此说道,没有看过来。 明明走在身边,她眼里映出的却不是我。 「就算有时限,擅自把我们同居的事说出去还是很过分啊。」 我知道这是迁怒,可是一想到下次和舞香见面的情景,嘴巴就不由自主地动了。 「过分的是宫城吧?一直不回来,不说自己去了哪里,还几乎无视我传的讯息。担心得跑去找你也是在所难免吧?而且你自己说有把同住的事情告诉宇都宫。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会去找宇都宫问你的行踪啊。」 仙台同学说得没错。 我的室友是谁? 因为我对仙台同学说自己有把这件事如实地转告舞香,她以此为前提行动并无不妥。可是仙台同学一定不觉得我有老实告诉舞香。既然都猜到我在说谎,她自然不需要把我们同住的事情告诉舞香。 当然,不管找多少借口,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责怪仙台同学。 关于这点,我非常清楚。 不该抱怨或责怪她。 既然如此,只能说那件我原本打算做,却没能实现的事了。 「就算仙台同学不来找我,我也会自己回去。」 「什么时候?」 「明天。」 最后没能付诸实行,但我确实想过。 「你没有通知我啊。」 仙台同学喃喃说道。 她果然没有看我。 一直低着头前进。 语气不像在生气,但还是不肯看我。 我也无法直视仙台同学,所以她不把头转向这边的确让我松了一口气。同时,我也对不看我的她有些失望。 「在我通知前,仙台同学就来了。」 「你有打算通知就早点传讯息啊。我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 我总算说出这句刚离开舞香家就该马上传达的话。但仙台同学没有看我,只是瞪着地面回应:「我也要说对不起,把我和宫城的事告诉了宇都宫。」 以她来说,这个语气充满不安。 我原本以为只有自己尴尬,但仙台同学或许也有同样的感受。对话能延续下去一定是因为舞香像路灯一样照亮我们。多亏有她开朗地从旁推动,事态才不至于变得无法挽回。 「……你为什么特地跑来学校找我?」 我知道这么做是出于关心,但还是忍不住询问。 「我刚才也说过了,因为你不回来啊。」 仙台同学压低声音,喃喃说道。 她依然低着头,我没办法清楚辨识她脸上的表情。如果抓住她的手臂大叫一声「仙台同学」,她说不定会转过来。然而,一旦设想她依然不看这边的情况,我就提不起勇气。我们朝车站走去,甚至不清楚夜空中是否有闪烁的星星。 「你也不必问舞香吧?」 我没有看仙台同学,兀自吐出心中的不满。随即传来她平静的嗓音。 「谁教我找到宫城前就先遇见宇都宫,这也没办法吧?我的确感到愧疚,可是当时没有余力去顾及这些。既然找不到宫城,我只能问宇都宫了。」 「……除了住在一起,你还讲了什么?」 「我在书店跟宫城借钱的事。另外,宇都宫先前不晓得我们住在一起,所以有问同住的原因。我只回答我们是朋友,详细的事情叫她问你。所以宇都宫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吧。」 仙台同学讲出非常不负责任的话,又向前走了两步。 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衣服。 被舞香质问我和仙台同学的关系算是自作自受,可是我没想到仙台同学会不做任何解释,把说明工作全丢给我。 「与其说舞香『可能』会问我,不如说她刚才就要我之后解释为什么会跟仙台同学住在一起。我要怎么说?」 「你高中时没跟宇都宫提过什么吗?」 领先两步的仙台同学就这样任我抓住她的衣服,继续前进。 「怎么可能。我们约好不能把放学后的事告诉其他人啊。」 「宇都宫以前就怀疑我们可能是朋友耶。你其实有提过什么吧?」 「仙台同学有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朋友吗?」 「就算没约好也不可能说出去吧。」 说出与我内心想法完全一致的话,仙台同学大大叹了一口气。 然后停下脚步。 我放开她的衣服。 两步的距离好遥远,令人不安。 我明明没有叫「仙台同学」,她却看着我。 路灯下,一如往常的端正五官映入眼帘。没有最近常出现的笑容,但她的表情和升上大学时没什么不同。看着这样的仙台同学,「待在她身边是理所当然的日子」似乎又回来了。 「下次见到舞香的时候,我该说什么?」 我将肩上的大包包取下,换成手提。轻轻甩动,让包包撞上仙台同学。 「老实说你是用五千圆下令,我们才会住在一起。如何?」 「我怎么可能这样说。」 「那就坚称我们成为朋友的契机是你在书店借钱给我啊。」 仙台同学换上更开朗的语气说道,随后迈开步伐。路灯照亮两步之外的她,感觉格外明亮。 「如果说我们是朋友,高中时跟舞香说我和仙台同学没特别好的事该如何解释?」 「就说我们在学校没有交集,难以启齿啊。」 「仙台同学是不是觉得这不是你要面对的问题,所以随便乱说?认真想啦!舞香不至于生气,但如果随便乱说,我不晓得她会做何反应。」 「生气的话就向她道歉啊。只要好好道歉,宇都宫就会原谅你吧?」 「我会道歉,也觉得她会原谅我。可是我不晓得瞎掰的理由能不能说服她。」 如仙台同学所言,诚心道歉应该能换取舞香的谅解。即使是胡诌的理由,只要舞香觉得我不希望别人深究就不会强迫我说。无论如何,她终究会原谅我。至今为止都是这样。 可是我说了太多关于仙台同学的谎言。她平常或许不会强行挖掘我的秘密,这次就不确定了。 「你就告诉她,是我不想让羽美奈她们知道自己和宫城交好,不准你说出去。」 「那样仙台同学就变成坏人了。」 「没关系,就让我当坏人。」 语毕,仙台同学微微一笑,彷佛不当一回事。 这种时候还挤出笑容,太奸诈了。 总是很温柔的仙台同学看起来更温柔了。 让人想一直待在她身边。 「有关系。」 我停下脚步,用包包打仙台同学。 她却没有停下。 「没关系。这样就能构成高中时隐瞒她的理由吧?至于我们感情变好的经过、成为室友却瞒着她没说,诸如此类的琐事就之后再想吧。」 走在前方不远处的仙台同学语调轻快。 我一直望着那道背影。 「宫城,不要停下,快点走啦。」 仙台同学在十步之外的位置停下,转头看来。 对上她的视线,我的心脏「怦通」一响。 「仙台同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刚才我也说过,即使你不来找我,我也打算明天就回家啊。」 「真的吗?」 「我本来打算通知你。」 「就算有收到通知,我可能还是会去找你喔。」 不带起伏的声音传来。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我等不到明天。如果我这么说呢?」 「再多等一天又没差。」 「我想见宫城,没办法再多等一天。」 仙台同学用认真到不自然的嗓音说道,朝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慢慢接近,停在我面前。 「你就会说谎。」 听到我不强硬却也不算柔和的回应,仙台同学状似困扰地笑了。 淡淡的微笑溶入抹去黑暗的灯光,令人动弹不得,彷佛刚刚做了非常过分的事。 她真的很担心我。 从她传来的讯息就能看出。 可是,仙台同学不可能想见我到无法再多等一天。 不必回顾过往,我也知道自己从未做过会让她想见我的事。我总是在说任性的话,数度想要疏远她。这次也偷偷地溜走。 仙台同学居然想见我这种人?太奇怪了。 「还比不上宫城。」 仙台同学露出常见的笑容。 「时间不早了,赶快回家吧。」 我听见她温柔的声音。 尽管如此,双腿还是没有动作。 「再不走,我会牵你的手强制拖行喔。」 仙台同学说完便迈开步伐。 我默默地目送那道背影。她很快又转过身。 「宫城,走啦。」 「不走的话,你不是会来牵我的手吗?」 「不要说这种孩子气的话,自己走啦。」 仙台同学叹了口气,沿路折返。经过短暂的犹豫,她握住我手上的包包提把。 她没牵我的手,可是包包变轻了。 仙台同学向前走,我也像要追赶远去的包包般挪动双腿。 「你一直没回来的原因是?」 走在我身旁的仙台同学淡淡询问。 「……只是觉得碰面很尴尬。」 「我想也是。」 「对不起。」 小声道歉后,我听见仙台同学用平时的语气叫了声:「喂,宫城。」然后像平常那样看着我。 「干嘛?」 「一起去买耳环吧。」 「仙台同学要戴的?」 「宫城要戴的。我会帮你买个可爱的。」 仙台同学的语气柔和,拉着我的包包。 「不需要。」 「这是惩罚。毕竟你没有遵守『外宿时要事先联络』的规则。乖乖让我送你耳环吧。」 「我有联络啊。」 「那个不算联络。如果我没有主动联络,你一定会一声不吭,干脆不回家吧?」 「……什么时候去?」 我不想让仙台同学买给我。然而,是我违规在先,只能接受她的提议。 「挑宫城想去的日子就好。」 温柔的声音消失在夜空中。 仙台同学的脚步徐缓。 配合她的步调慢慢走,总觉得连时间的流逝都慢了下来。 ──────────────────────── 第3话 想接近宫城 不提周日发生的事。 我们没有做这样的约定。不过周四从宇都宫家回来之后,我跟宫城都未曾提起彼此共度的那段「不属于室友」的时光。我们都明白,若想像过去一样共同生活,这不是一个能随意触及的话题,所以周五周六都没有提起。 可是,今天无法忽视。 距离那个周日刚好过了整整一周。 我们在共用空间里享受新的周日。 「我要喝茶,你要吗?」 我朝乖乖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宫城搭话。 「热的还是冰的?」 「你想喝哪一种?」 「冰的。」 「那我去倒麦茶。」 我起身准备两个玻璃杯,分别放入三颗冰块。将麦茶从冰箱取出,倒入杯中,制造出一种清凉的声音。 「给你。」 我将其中一个玻璃杯放在宫城面前,坐回自己的椅子。 「谢谢。」 宫城平静地说,喝下一口麦茶。 「宫城今天不打算出门吗?」 「我昨天说过了,没有要出门。」 听起来不太高兴。 反覆询问的确是我不对,但宫城采取的行动跟想像中不一样,令我忍不住再三确认。 既然她选择逃离,回家还是会避开我吧。 正因为这么想,我以为宫城会说要和宇都宫出去,随便找个理由在周日一早出门。她却待在共用空间。没有回房间,而且毫无怨言地坐在我面前。 我也不是完全不觉得尴尬。 有时候,我甚至比以前更不晓得该说什么。宫城大概也一样。从宇都宫家回来后,我们的对话有过几次不自然的中断。尽管如此,宫城仍没有逃走。我们像从前那样度过周五周六。今天也一起吃早餐,刚刚甚至还吃了午餐。 「话说回来,你和宇都宫后来怎样?」 宫城前两天都没提到宇都宫。 她应该有在学校见到宇都宫。一旦碰面,宫城就必须说明我们的关系。这么一来,她应该会向我抱怨几句,例如「都是仙台同学害我遇到这种事」。然而,她什么都没说。 我猜可能发生了什么令她难以启齿的事,所以之前没有问。但我果然很在意跟自己有关的事最后如何解决。 「没怎样啊。」 宫城用怎么听都不像没怎样的语气说。 「真的没怎样就好,不过你是怎么向宇都宫说明我们的关系?」 「我说自己以借钱一事为由,拜托仙台同学教我念书。可是这件事说来有些丢脸,才对外保密。至于没坦承我们住在一起,是因为这么一来我连高中时的事都得全盘托出,所以瞒着她。」 「你想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说法呢。」 「我也不愿意说谎,可是我不得不做。」 「结果呢?」 尽管有些加油添醋,我确实有教宫城念书。这不仅能说明她放学后的行踪,宫城的成绩变好也是佐证。 可是作为隐瞒的理由又稍嫌薄弱。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宇都宫相信了吗?」 「……勉勉强强。迟早得更仔细地对她说明……虽然我不晓得该从何说起。」 比起拿钱办事的我,花钱命令我的宫城大概更难开口吧。 「总之,她愿意接受这个理由就好了吧。」 这充其量是缓兵之计,但现在只能仰赖宇都宫的温柔了。 「不好。」 「为什么?」 「……舞香说她想来玩。」 从她沉重的口吻和内容推测,这正是宫城没主动提起宇都宫的理由,也是宇都宫选择接受的原因。即使说词中不乏疑点。 「就让她来啊?」 要她不深究的交换条件。 如果那个条件是来这里,那就让她来玩啊。 「不行。她也想跟仙台同学聊聊。」 「那有什么关系?我也想跟她聊聊。」 「……仙台同学想跟舞香聊天吗?」 「她好像满有趣的,我们说不定很合得来。」 高中时没有发现,不过宇都宫应该是聊过就能建立良好关系的类型。即使不是,我也想更郑重地向她道谢,感谢她帮我带回宫城。 「你会跟她变成朋友吗?」 宫城稍微压低声音,直直盯着我看。 她的眉间没有堆起皱纹,视线却相当刺人。 「说不定喔。」 我们念同一所高中,曾经是同班同学。而且,考虑到我的室友宫城和她是朋友,我没道理不和她当朋友。当然,这要看宇都宫想不想和我当朋友。既然说想来这里玩,表示她至少觉得可以和我交好吧。 「仙台同学。」 宫城的语气强硬。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感觉她会说出我不想听的话。回问「怎么了?」,宫城便清楚地说: 「舞香是我的朋友。」 我当然知道,用不着特别强调。 宇都宫可以说是宫城最好的朋友。 不希望自己的好友被抢走。 我能理解这种心情。 理解归理解,能否在心里消化又是另一回事。 宫城是如此重视宇都宫,甚至不许我和她产生交集。这个态度让我现在十分焦躁。 「我不会抢走她啦。」 尽量用开朗的语气回应,不让宫城察觉我内心的感情。 拿起因水珠而变得潮湿的玻璃杯,喝下半杯麦茶。 冰冷的液体流过喉咙,降低体温。 被水珠沾湿的手也冰冰凉凉的。 然而,大脑无法冷却。 过去从宇都宫身上感受到的那份无法理解的感情。 明明知道这份感情叫什么,却一直佯装不知。 我在嫉妒宇都宫舞香。 我不愿发现自己在嫉妒最亲近宫城、最常和宫城见面的人。而这份感情往后将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正因为明白宇都宫是个好人,这个事实才让人郁闷。 都怪我察觉了对宫城的感情,过去装作没发现的事才接连浮现眼前。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重视朋友」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试着说服自己,却没能平息心中的动荡。 再吐出一口气,然后看向宫城,理所当然似的与她四目相对。 那天一起回来后,宫城似乎经常盯着我。以前明明不是这样。 「仙台同学,我想喝麦茶。」 宫城小声地说。闻言,我看向玻璃杯,这才发现杯里只剩冰块。我起身打开冰箱,拿出宝特瓶,走到宫城身旁,将麦茶倒入空空如也的玻璃杯。 我们都有点在勉强自己。 平常这种时候,宫城早就回房间了。她今天却没有离席,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我也一样,比起什么宝特瓶,我更想触碰宫城,却没有碰她。 将宝特瓶放回冰箱。 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算变得比从前更亲密,我们依然是室友。因为我已经决定为需要「室友」二字的宫城保留这个代名词。再说,尽管维持得很勉强,没有改变的关系也令我安心不少。同时,一股焦躁难耐的情绪油然而生。 心情还是乱成一团,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怎么做。即使试着整理,我也不知该从何下手。唯一明白的是,我很高兴宫城还愿意跟我待在一起。 我很珍惜这段逐渐回归的日常,不想破坏它。 这点毋庸置疑。然而,就算是室友,我也想靠近宫城一点。 我坐回自己的椅子,喝了口麦茶,开始思索该如何延续对话。 我们从前就缺少能炒热气氛的话题。交集变少的现在更是无话可说。 不同的大学,不同的朋友。 彼此无法共度的时光。 中断的对话还是没能延续,眼里只映出没减少的麦茶和沾满水珠的玻璃杯。 宫城自己说想喝,却没有喝第二杯麦茶,只是保持沉默。 我们过着看似一如往常,实则有些不同的周日。 「对了,什么时候去买耳环?」 我抛出一个不算理想,但应该和宫城讨论的话题。 虽然在意宇都宫,但我想稍微转移注意力。再说,这个约定从周四以后就悬而未决,如果还要顾虑时机,一辈子都不用谈了。 「还没决定。」 回应的同时,宫城以指尖抹去玻璃杯上的水珠。 「这样啊。」 「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吧?」 「可以啊。宫城有想要的款式吗?」 「不是仙台同学要帮我选吗?」 「我是打算帮你选,但还是想参考当事人的意见。」 于我而言,耳环非常特别。它能让我记住与宫城的约定。 由于耳洞是我帮忙打的,耳环就像「宣告宫城属于我」的印记。就算她换掉当初那副耳环,新的耳环仍具备特殊的意义。 所以,我不想用钱包里父母给的钱,而是用自己打工赚来的薪水买给她。 「……没有特别想要的。仙台同学选你喜欢的吧。」 冷淡的回应一如预期,但我不打算听她的。 宫城不会真的想要我打工的薪水无法负担的高价品。即使她说想要,我也会买给她。我就是如此希望宫城的耳垂上能戴着我买的耳环,才想问问她有没有喜欢的款式。 听说我准备动用打工的薪水,她一定会拒绝。我也不打算告诉她就是了。 「那让我看一下耳环。」 「为什么非得给你看?」 「可以当作挑选时的参考啊。」 宫城的耳环今天也被头发遮住,看不见。就算知道她的耳环款式,我还是想看。 「去买的时候,我会给你看。」 我不期待她能好好回答,可是这个答案太无趣了。 犹豫片刻,我站了起来,慢慢地把手伸向宫城。 然而,手碰到她的头发前,宫城便往后退开。椅脚发出「喀」的声音。我在碰到她之前就停下,失去目标的手最后落在桌面。我按住自己的手。 换作宇都宫,想必能不费吹灰之力就看到她的耳环。 介意这种事的同时,盘据心中的情感也逐渐膨胀。 想触碰宫城。 如果是不久前的我,早就碰到宫城,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甚至盯着耳环了。但上周的记忆太过清晰,令我心生旁徨。再说,宫城的反应未免太大了。 「用不着吓成这样吧?」 我的语调轻快,朝她微微一笑。 不想让看似平静无波的气氛变得沉重。 可是,总觉得再这样下去,我将一直无法触碰宫城。 「我不会做奇怪的事。」 诚实地传达自己的想法,并缓缓伸出手。 宫城没有躲开。 碰到了她的头发。 时隔一周,我的手带着「想碰她」的意志感受着宫城。在宇都宫家时也有抓住宫城的手臂,不过我当时一心想着要带她回家。 碰到的明明是宫城的一小部分,心跳声却大到彷佛会被她听见。我很惊讶自己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紧张。手指滑过那柔软的头发,将其拨至耳后。抚摸耳环,感受这银色物体有多坚硬后,手指爬上耳垂。 宫城原本想抓住我的手,却又作罢。 视线交会,她没有开口抱怨。 她没抓住我应当被抓住的手,没用不高兴的声音拒绝我,好像为「触碰」这个发生过无数次的行为赋予了不同以往的意义。 仗着宫城没有反抗,我的手愈发放肆。 原本抚摸耳垂的手滑向脖子。 指腹微微用力,抵着喉咙一路向下。只是触碰她光滑的肌肤便舒适不已,上周的记忆跟着被唤醒。一想起宫城那时的声音,胸口就变得好难受,盘据脑海的宇都宫慢慢消失。 缓缓地碰触锁骨。 沿着锁骨轻抚时,宫城的身体微微颤抖,终于抓住我的手。 「不要摸耳朵以外的地方啦。」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我知道。」 我就这么任由宫城拉开我的手。 看着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宫城。 她没有要站起来,也没有瞪我。 我的心跳明显加快。 变化非常细微,但仍不同以往。 我们就像从夜晚转为早晨的天空颜色,一点一滴地改变。可是,我心中抱持某种想超越这股变化,迎接剧烈变动的念头。 就算发生那样的事,生活还是一成不变。那也表示「发生变化的契机」根本不存在。话虽如此,只要不改变,宫城就读大学的期间都会以「室友」的身分待在这里。若是勉强去改变,宫城说不定又会逃走,就此一去不返。 想要改变,又不想改变。 一想到改变后的情况,我就无法采取行动。 「我差不多要回房间了。」 心情仍摇摆不定时,宫城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等一下啦。」 「不要。」 「为什么?」 「感觉仙台同学会做什么奇怪的事。」 宫城站起来。 我在她回房间前抓住那只手臂。 「奇怪的事是指什么?」 「你把手放到胸前,摸着良心想想啊。」 如果是要我把手放到宫城的胸前,我倒是愿意仔细想想。 思考这种蠢事时,耳边传来她不悦的声音。 「仙台同学,放开我啦。」 我放开宫城的手臂,牵住她的手。 「不是这样。」 心中一片雪亮,但我不要宫城就这样回房间。 我的心情和宫城的心情没有交集。 尽管如此,我们仍待在一起。这全得归功于周日时保留了「室友」这个代名词。于我而言,这是一个绑手绑脚,迟早会消失的词汇。同时却犹豫着是否该让它立刻消失。我只想回到「能做以前那些行为的关系」。说得直截了当一点,希望至少能吻她。然而,现在要这么做就需要勇气,堪比向陌生人搭话的勇气。 沉吟半晌,我从「现在的宫城」也会同意的几种行为里选择其中一项,吻上她的指尖。 宫城吓了一跳,那只手紧张得僵住。 我的嘴唇缓缓退开。 「宫城,这是奇怪的事吗?」 她没有回应,但也没有逃走。 我对「宫城仍在面前」一事感到安心,吻上第二指节。 手指微微颤抖。 将嘴唇用力贴上,比起柔软的皮肤,我更能感觉坚硬的骨骼。这时,宫城用比骨头更生硬的声音喊了声「仙台同学」。 不要得寸进尺。 就算不是嘴唇,我还是吻了她,应该满足了。 心里这么想,我却无法克制地让舌头爬上她的手指。这时,宫城摸了我的头发。 那只平时会抓住头发,用力拉扯的手没有动静。我谨慎地吻上她的手背。 从前在宫城的命令下,我做过几次类似的行为。 这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 移开唇瓣,然后再次吻上。 用舌尖舔舐光滑的肌肤时,宫城试图抽回手臂。 以前明明强硬地下令,多次要我做出这种行为,哪有今天不行的道理。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轻轻啮咬指尖。 没听见她的声音。 像上周日那样微弱也没关系,但愿她能发出一点声音。 轻咬手指,彷佛要让牙齿陷入皮肤。舌尖同时也抵着指腹。我就像要饮下从伤口溢出的鲜血般轻轻吸吮她的手指。这时,宫城踢了我的腿。 「够了吧?」 那低沉的嗓音使我释放她的手指。 抬头一看,宫城的眉间堆起皱纹。 「果然做了奇怪的事。仙台同学总是立刻想到色色的事。」 「你觉得刚才那样很色吗?」 「我不能这么想吗?」 「宫城命令我做过好几次耶。」 不仅命令我,宫城自己也主动做过。没想到至今经历过无数次的事情会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被宫城用「很色」来形容。 类似的话,她其实说过很多次。可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这话听起来就像在说宫城也跟我一样,会将刚才的行为和上周日联想在一起。 「你很烦耶。」 宫城不满地抱怨,踩了我的脚尖。 由于力道集中在一点,这一下满痛的。 「以后别再这么做比较好吗?」 我将被踩的脚从她脚底下抽出来,同时开口问道。 「你有确实反省就好。」 语毕,宫城迳自走回房间,看都不看我一眼。 ──────────────────────── 第4话 仙台同学选择的距离 我比以前更常待在共用空间。 准确来说,我刻意地增加和仙台同学共处的时间。 即使迈入六月,这点仍未改变。 「宫城,吃完饭要干嘛?」 仙台同学一边用叉子卷起晚餐的明太子义大利面,一边问我。 「我想喝点东西。」 「那我去泡红茶。」 自那之后──做过室友不该做的事情之后,我变得很难踏进仙台同学的房间。仙台同学也没有找我去她房间。她平时都待在共用空间,不会立刻回房。因此,如果想跟她在一起,我待在共用空间的时间自然会增加。 我慢慢地把义大利面卷上叉子,吞下最后一口。 我不想大幅改变在这里的生活。 我想继续和仙台同学一起生活,继续当她的室友。 若想实现这个愿望,我就不能一味逃避。即使多少觉得尴尬,只要待在一起,我们应该能逐步恢复原本的状态。再说,待在仙台同学身边虽然让我静不下心,离开她也一样。所以我除了待在她身边也别无他法。 「我来洗碗吧。」 看到仙台同学的盘子空了,我离开座位。 「谢谢,拜托你喽。」 我收拾两人份的碗盘,拿到流理台。 真希望周日的事像水一样哗啦哗啦地流走。可是,我不觉得和仙台同学之间的事会如此轻易地流逝。愈想忘记,我就愈在意那天的事。 仙台同学碰了哪里,用怎样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 记忆再次苏醒。 仙台同学过去曾碰触我、亲吻我无数次,所以无论是手的触感还是唇瓣的触感,我都能轻易回想。 即使没我这么严重,仙台同学也同样在意周日发生的事。如果双方都耿耿于怀,迟迟不肯放下这件事,我们将无法以室友的身分度过这四年。 希望早点恢复原状。 周日的事已经成为过去式。 我逐一清洗锅碗瓢盆。 盘子被洗得干干净净,锅中也不存在丝毫污垢。 把晚餐用到的所有器皿清洗干净,坐回椅子。 「仙台同学,我洗完了。」 「那我去泡红茶。」 仙台同学说完便站了起来。 我们没有说好饭后一定要喝红茶。两人一起去买的快煮壶偶尔会派上用场,有时候会喝柳橙汁或麦茶。昨天则吃了冰。实际内容会随着当下情境而改变。 喝什么或吃什么其实不重要。 坐在这里本身就有意义。 「久等了。」 仙台同学的声音传来。她将马克杯放在我面前。 「谢谢。」 我喝了一口红茶,看向对面的仙台同学。 那张脸和昨天、前天或是更久以前相同。 她应该是刻意不做改变。 只有若无其事地生活才能缓解我们之间的尴尬气氛,所以仙台同学用平常的态度和我相处。可是今时不同以往,我常常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因而非常在意。 她以前明明无所顾忌地接近我,现在却不那么做。 我盯着仙台同学是想知道她在想什么。然而,我总是看不透她的内心。 能一眼看清的事物有限。 遇见不理解的事情,最好开口问。 尽管心里明白,我还是开不了口,只能看着她。 仙台同学表现得很正常,却明显有哪里不同的原因。 我想知道。 然而,说出这个疑惑势必得提及那天发生的事。 「仙台同学的生日是哪一天?记得在八月?」 我问起自己仍不知道的某件事,代替真正想知道的事。 和仙台同学认识这么久,我却连她是八月几号出生的都不晓得。生日不是什么重要情报。可是,就算是这种事也好,只要能多多了解仙台同学,我或许能得知一部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 「是没错,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毕竟快八月了,我只是刚好想到。」 送项炼以束缚仙台同学时,我也顺便问到她的出生月份。它和「在八月出生所以取名叫叶月」这个多余情报一并得知,始终残留于记忆深处(注:夏末秋初是落叶的季节,日本使用的和历将八月份称为「はづき」,汉字写作「叶月」)。 「八月二十三。在八月下旬,还有一段时间。宫城的生日呢?」 「九月二十五。」 之前一直没告诉她,但我今天老实地回答了。 如果不需要回答仙台同学的问题,比起生日,我其实更想知道她家人的事。 我没打算评论仙台同学的家庭环境,却非常在意她的家人。 尽管如此,我仍没有向仙台同学问起她的家人。因为我清楚记得,去年暑假提到这件事惹得她很不高兴。再说,要是她反问同样的问题,我也不能拒绝回答。生日是无所谓,可是我不太想说家人的事。 「二十五号是处女座吗?还是天秤座?」 「天秤座。」 简短回答后,仙台同学意有所指地看着我。 「这样啊。人家都说天秤座善于社交……」 「怎样?」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善于社交』的定义。」 仙台同学轻笑道。 从这反应看来,她不认为我是善于社交的人。 星座占卜不过是随便说说。 如果星座占卜的结果属实,天底下大概只有十二种个性的人。换成血型,更是只会有四种类型。 「仙台同学相信这类占卜吗?」 「不相信……可是如果占卜结果只有好事,相信也无妨。」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喝了一口红茶。 那之后,我们开启一些无从判断是否有意义的话题。聊着聊着,马克杯也空了,于是请她帮我泡第二杯红茶。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起身离开座位。 「我差不多要回房间了。」 收完马克杯,我这么说。仙台同学也来到我身旁。 「宫城。」 用温柔的声音呼唤我,抓住我的手。 然后亲吻指尖。 或许是同意过一次,我晚餐后打算回房时,她都会吻我的手。有时只有嘴唇轻触,有时会舔舐手指或手背。无论是何种触碰方式,我都没有说她以后还能继续这种行为。可是,我也没有理由阻止,便随她去做。 这点小事无所谓。 因为从前做过无数次。只是仙台同学现在没有命令也会擅自这么做。 湿润的东西抵住第一指节。 看来她今天不打算单纯亲吻。 舌头带着胜过嘴唇的热度紧紧地贴上手指,滑向第二指节。逐渐被弄湿的手指和舌头的触感,接起了周日的记忆。 没事。 不要紧。 随着微弱的声响,在第一指节和第二指节间落下一吻。 舌尖又攀上手指。 总觉得自己的手变得比仙台同学的体温更火热,我拉了拉她的浏海。 「够了。」 话音刚落,仙台同学便亲吻我的手背,抬起头。 这种时候,我都会感受到与仙台同学之间的距离。 选择逃离这里,先拉开距离的人是我。 在我自己缩短距离前,仙台同学就来接我了。这次应该换我主动拉近距离,如此心想时,我试着增加和她相处的时间。可是,我不晓得自己的做法对不对,有时觉得这么做反而拉开了距离。 换成过去的仙台同学,才不会只吻我的手就罢休。她最近总是在奇怪的时机收手,跟以前不一样,害我很在意。如果想表现得一如既往,这种时候也该比照办理啊。 从舞香家回来之后,仙台同学做事就很不干脆。 我转身背对她,走回房间。 来到坐在书柜上的黑猫面前,盯着自己的手。 即使被仙台同学触碰,它也没有任何改变。 那就是我的手。 将嘴唇抵上手指。 跟被仙台同学触碰时不一样。 我从鳄鱼背上抽出一张卫生纸把手指擦干净,然后倒在床上。 ◇◇◇ 「志绪理,你周日有空吗?我有想看的电影。」 舞香隔着桌子坐在对面,吃完南蛮鸡就看着我。 ──偏偏是周日。 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想说,我却不能瞒着她。 「……抱歉,我那天跟仙台同学有约了。可以改下周吗?」 生意很好、不少人来吃晚餐的家庭餐厅里,我的回答彷佛融入了此起彼落的交谈声。 一提到仙台同学,舞香似乎会顺势搬出「要来我家玩」的话题,所以我不想说出她的名字。话虽如此,我实在不想再欺骗舞香。 「可以是可以。你要跟仙台同学去哪里?」 「买东西。」 我停下正在吃炸鸡块的手,老实回答。 「是喔~原来你们会一起去逛街啊。」 不晓得她脸上的笑容究竟是开心还是不怀好意,舞香看起来非常愉快。 「是啊。」 「感觉你们的喜好差满多的,要去买什么?」 「耳环。仙台同学要帮我选。」 我这个周日要履行和仙台同学的约定。那是从舞香家回去途中,仙台同学提出的惩罚,也是我迟迟未履行的约定。这件事也不好一直拖下去,于是我决定这周日和她一起外出。 「这样啊。也是,你打耳洞已经一个月了嘛。不过志绪理居然跟仙台同学好到能请她帮忙选耳环,好神奇喔。」 舞香看着我被头发遮住的耳朵说道。然后,彷佛正好想到这件事,又补上一句: 「话说回来,去你家玩的事情怎么样了?」 果然躲不开这个话题。 我咽下差点逸出口中的叹息,还是忍不住想叹气。只好喝一口乌龙茶再开口回答。 「啊~嗯,仙台同学说可以。」 仗着舞香没问就故意忘记的这件事,现在终于给出答覆。 「太好了,我一直很想看看志绪理的房间。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吗?」 「可以等下个月吗?」 「会不会隔太久了?」 「早一点比较好吗?」 舞香来之前,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和仙台同学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却不是真的回到原有的相处模式。下个月也不见得能恢复,但应该会比现在更像「室友」。 「没关系,就下个月。」 舞香接受了我的提议,似乎没有急着想来玩。 「那就下个月。我也会先问问仙台同学哪天方便。」 「好。我哪天都可以喔。」 她轻松的回应让我安心许多,张口咬下最后的炸鸡块。 仙台同学做的炸鸡块比较好吃。 我边想边吞下有点咸的鸡肉。 「志绪理,你喝的是什么?」 清空碗盘并放下筷子时,舞香指着我面前的玻璃杯。 「乌龙茶。」 「给我喝一口。」 「……好啊。」 「还是算了。」 说想喝乌龙茶的舞香立刻撤回前言,拿着自己的玻璃杯离席。然后去饮料吧装了姜汁汽水回来。 「你说想喝,结果装的不是乌龙茶喔?」 「我不是想喝乌龙茶才这么问。」 「那刚才为什么叫我给你喝一口?」 「志绪理你啊,不喜欢跟别人共喝一杯饮料吧?」 舞香咧嘴一笑。 「也没有不喜欢。」 「是吗?但你从高中时就很少要别人分你一口,或是主动分别人喝啊。」 舞香说得没错。 我不喜欢和别人共饮。 可是,发现一直拒绝会让气氛变得尴尬后,我就没有次次拒绝。 「我不在意喔,志绪理不喜欢的话就不用勉强。」 舞香开朗地说着,喝下姜汁汽水。 「……我的确不太喜欢,但也没有讨厌到完全无法接受。」 「那仙台同学呢?」 「咦?」 「没有啦,假如对象换成仙台同学,你好像不在意呢。我看仙台同学之前来家里的时候很自然地喝了志绪理的果汁,志绪理后来也喝了。」 这么说来,仙台同学在舞香家喝了我喝到一半的柳橙汁,而我把剩下的柳橙汁解决才回去。 这件事没有糟糕到必须消除舞香的记忆,但也不需要特别向她展示这一幕。因为舞香可能留下「仙台同学对我来说有别于其他人」的印象。 仙台同学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我不介意和她共饮是因为我们之间曾经存在「命令」。而我们触碰对方的程度,早已让共饮变成无关紧要的小事。 「当时是因为仙台同学突然出现,害我没反应过来。」 姑且给出一个还算合理的理由,但我不确定这样能否解释我们为什么自然地共饮一杯果汁。虽然不想说谎,我却无法诚实回答。 「这样啊。」 舞香显然半信半疑。 「对了,舞香。你后来还有跟仙台同学联络吗?」 我换了个话题。尽管转换方式只能用「唐突」来形容,总好过继续刚才的话题。 「联络过好几次喔。为志绪理的事向我道谢之类的,仙台同学真的很重视礼节耶。」 仙台同学没说自己有和舞香联络。 她的确不需要特别报备,可是这让我不太高兴。比起舞香,我更希望从仙台同学口中得知这件事。 产生这种想法不是什么好事。 我现在很想知道仙台同学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可以的话甚至想限制她的行动。我有意识到自己从高中就有这种倾向,但最近变得更严重了。 我喝下一口乌龙茶。 倾听舞香说话。 我不晓得她究竟在不在意,但舞香没有再提起共饮的事。话题从仙台同学转移到大学生活。 天南地北地聊了几十分钟后,我向舞香道别。 一边思考仙台同学的事,一边跟着电车摇晃。离开车站,踏上归途。 仙台同学要打工,会晚点回家。 本以为我和舞香在一起就不会去想仙台同学,结果脑中尽是仙台同学。在意她会和学生聊什么、用什么样的表情说笑,诸如此类。 不该是这样的。 顺着楼梯爬上三楼,打开家门,脱下鞋子。 仙台同学还没回来。 回到自己房间,从书柜抽出三本漫画。 坐上床,翻阅手中的漫画。 都是看过的漫画,不用多久就翻到最后一页,所以我又拿新的过来。正在看第六本时,一阵敲门声传来。我放下漫画,打开房门。仙台同学就站在门外。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我想泡红茶,你要喝吗?」 「要。仙台同学不吃饭吗?」 「我打工前有简单吃一点,不打算再吃了。」 仙台同学说完便转身去泡红茶。我走出房间,坐到自己的固定座位。过了一会儿,仙台同学将马克杯放到我面前,在对面坐下。 「谢谢。」 我先道谢,接着告诉她今天和舞香说好的事。 「仙台同学,舞香下个月会来玩。」 「下个月吗?感觉还很久耶。」 和舞香在家庭餐厅的发言相去不远,我忍不住用粗鲁的语气回话。 「才不会,转眼就到了。哪天可以?」 「除了我要打工的日子都行。宫城决定就好。」 仙台同学没确认自己的行程,一派轻松地回应后喝起红茶。 都怪舞香说了奇怪的话,害我很在意仙台同学的马克杯。 嘴唇碰上,喉咙微动,移开嘴唇。 然后将马克杯放在桌上。 如果是其他人喝过的饮料,我完全不想碰。换成仙台同学就没关系,而且从不在意。我不晓得自己为何事到如今才察觉这件事,可是看着仙台同学面前的马克杯,胸口深处便开始躁动不安。 ──不要深思比较好。 仙台同学原本和我毫无交集,如果没有在书店巧遇,如果她没有忘记带钱包,我们不会发展成这种关系。正因为开始的方式绝无仅有,她才会和其他人不同。仅此而已。 「干嘛?杯子上写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仙台同学抓住马克杯的握把,让杯子在桌上转一圈。 「我只是觉得红茶很好喝。」 我将还有点烫的红茶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宫城?」 「我今天很累,先回房间了。」 「等一下啦。」 见我打算回房,仙台同学起身抓住我的手。 嘴唇快碰到指尖前,我开口叫住她。 「仙台同学。」 「什么事?」 仙台同学紧紧盯着我,我也笔直地看回去。 和高中时别无二致的长发绑成公主头,两侧编成辫子固定在脑后。当时觉得和「学校」这个场合格格不入,比起黑色,更接近棕色的头发,现在非常适合成为大学生的她。她过去总是穿着略短的制服裙,不需要穿制服后,大多选择较长的裙子。衬衫一如高中时期,几乎不扣上第一颗扣子。不同的是,她现在常穿衬衫以外的上衣。 仙台同学感觉和以前一样,却又充满相异之处。 「把手给我。」 视线落在被她握住的手上。听我这么说,仙台同学有些不悦地回应: 「要我放开你?」 「我要你放开我的手,然后把你的手给我。」 「……是可以啦。」 仙台同学松开我的手,将自己的手搭上我伸出的手掌。 这点倒是跟高中时一样。就算不是命令,她也会听我的话。 我将唇瓣贴近仙台同学的手背。 轻轻碰触时,她的手用力抖动,真的吓到我了。这反应不像厌恶,却代表了一种拒绝,让我反射性地松手。 我也不是非得主动碰她。 只想试着再接近她一点。 「对不起,我只是吓到了。」 仙台同学慌张地说,把手伸到我面前。见我迟迟没有动作,她又补上一句「没事的」。 我牵起那只手,用牙齿咬住她的指尖。仙台同学没有动。 我加重力道,仙台同学的手因紧张而变得僵硬。咬到能感受那僵硬指尖的骨头,我才放开她的手。 「很痛耶。」 听她低声抱怨,我看向她的手指,上面留下齿痕。我用指尖滑过齿痕,仙台同学则紧紧握住我的手。 「宫城,你还记得周日的约定吧?」 「我记得。不要选奇怪的耳环喔。」 「我会选可爱的啦。」 这么说完,仙台同学轻轻笑了。 ◇◇◇ 对我来说,六月既不是春天也不是夏天。 穿春装太迟,穿夏装又感觉太早,就是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季节。我总是为穿着而烦恼。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季节不适合穿我在毕业典礼后买的那件带有春天气息的裙子。结果,我的打扮跟平常没两样──棉质上衣加牛仔裤。 就算是周日,我也不用特地穿「裙子」这种会令人忆起那天的衣服。这或许是恰到好处的选择。 「宫城,你有看到喜欢的吗?」 面对眼前一字排开的耳环,仙台同学不负责任地说道。 她带我来一间似乎有贩售进口杂货的店。比起饰品,其他商品显然更多。尽管如此,店内仍有款式齐全的耳环。 仙台同学说「如果宫城有看到喜欢的就买那个,先看看吧」,我也大致扫过一遍,但无法立刻做决定。 真要说起来,明明是仙台同学要帮我选,应该由她来决定吧。 「哪个都行,仙台同学帮我选啦。」 「真的哪个都行吗?」 「嗯,可以喔。」 原本想着,要是被她带去全是高价品的店里,我只需要掉头回家。然而,面前陈列的耳环大多价格亲民,就算她买来送我也不至于产生罪恶感。 「那这个如何?」 仙台同学讲得像她从一开始就选好了,将银色的耳环递给我。 「……别的比较好。」 我的眉间大概挤出了皱纹。 这副耳环不便宜,但也没那么贵。 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是款式。 「你不喜欢这种吗?」 「与其说不喜欢,不如说它太可爱了。」 我手中的是小小的花朵型耳环。看向耳环原本的位置,商品介绍的小纸片上写着「缅栀花」,说明这副耳环是以那种花为设计原型。 戴上这副耳环,耳上彷佛多了一朵盛开的花,很可爱。但不适合我。 「会吗?这个造型简约,不至于太可爱啊。」 「别的比较好。」 「这样啊。那这个呢?」 仙台同学指着一副金色耳环。 那副耳环特别大,设计和价格我都不喜欢。 「我不喜欢这么张扬的。你故意选了我讨厌的款式吧?」 「是宫城你说哪个都行叫我帮你选的耶。我已经选了,所以你从这两种里挑喜欢的吧。」 仙台同学愉快地说完后看着我。 我确实有叫她「帮我选」,也在她问我「哪个都行吗?」的时候回答「都可以」。如果说我死都不要从中选一个,还任性地闹脾气,她应该会挑其他款式。但我们已经是大学生了,在店里吵吵闹闹的也很丢脸。 「……这个。」 我将小小的花朵耳环递给仙台同学。 「我去结帐,你在这里等我。」 仙台同学轻快地说完便走向收银台。 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指尖碰到的,不是她在这里帮我挑的耳环,而是仙台同学第一次为我戴的耳环。一想到要换成新的耳环,不免有些寂寞。 我无意识地看向架上陈列的耳环。 我对耳环本身不感兴趣,没有「果然比较想要这个」的款式。既然没办法自己找到喜欢的款式,戴仙台同学帮忙选的就好。 「久等了。」 漠然地凝视耳环时,仙台同学拍了下我的肩膀。 「耳环呢?」 她似乎心情很好。手上没有应该结完帐的耳环,想必收在包包里。我以为她会立刻拿给我。 「回家再给你。比起那个,要不要再去哪里逛逛?」 「不用。」 「那去吃饭?嗯~还不到吃晚餐的时间。」 如果是平常的仙台同学,多半会接连提出点子,决定一个新的目的地。她今天却干脆地抛出一句「那回家吧」便迈开步伐。我们没有绕路,顺着来时的路折返,傍晚时抵达家中。 我打开冰箱,将麦茶和汽水倒进玻璃杯。 「我拿进房间喔。」 仙台同学讲得理所当然,将我原本想拿去共用空间餐桌的玻璃杯放上托盘。 「你说房间,是指仙台同学的房间?」 「对。我要给你耳环。」 「不能在这里给吗?」 「你讨厌来我房间吗?」 不讨厌,可是那个周日后,我就没有走进仙台同学的房间。她的房间与那天发生的事息息相关,令我的心跳微微加速。 我不是想抹去自己的记忆,也接受了那天的事,害羞的情绪却迟迟无法淡去。说是这么说,要是选择逃避,我不仅这辈子都无法踏进仙台同学的房间,也会被她发现我还在介意那个周日发生的事。 「……是可以啦。」 听我小声回应,仙台同学笑着端起托盘。 我替空不出手的她开门,走进房间。 床铺映入眼帘,我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停下脚步。 仙台同学好奸诈。 她当时是单方面地触碰我,应该没有我这么害羞。 果然应该叫她在共用空间给我。 「先坐下嘛。」 仙台同学将玻璃杯放到桌上后拍拍我的肩膀。可是我不想坐。 「耳环呢?」 「我帮你戴上。」 仙台同学拉着我走到桌前,硬要我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 「我自己戴。」 「付钱的人应该有戴耳环的特权吧?还是你有什么不想让我帮忙的理由?」 「就是不想。」 感觉会想起周日的事,所以不想让她碰我的耳朵。 理由就这么单纯。 可是我不想说。这么做彷佛在说自己非常在意周日的事。 「没什么特殊原因就让我帮你戴啦。」 仙台同学说出意料中的台词,同时把手伸过来。我拍开她的手。 「先让我把原本的耳环拿下来。」 仙台同学再次伸手前,我已经摘下耳环,将它放到桌面。摸了摸缺少饰品的耳垂,莫名感到不安。 「可以帮你戴了吗?」 仙台同学从包包里取出小袋子,看向这边。 「可以。」 「你要自己拿出来吗?」 「全都让仙台同学做啦。」 「好。」 随着这轻快的语调,她从袋里取出耳环。 仙台同学的手碰到我,将头发拨到耳后。 心脏怦通一跳,我紧握双拳。 没戴耳环的耳垂被那道视线刺痛,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第一次向仙台同学展现没戴耳环的耳垂。或许是这个原因,即便自己看过很多次,我还是静不下心。给她看这个小小的耳洞又不是什么大事,却像某种特别的行为。 方才碰到头发的那只手抚上耳朵。 她确认似的触碰耳垂后侧──耳环后扣先前的位置。我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臂。 「你不是要帮我戴耳环吗?」 「是啊。我只是有点在意。」 「在意什么?」 「宫城没戴耳环的耳垂。我当时打出的洞原来长这样啊~」 仙台同学感慨地说着,随即放开我的耳朵。 「仙台同学不是第一次看到耳洞吧?」 高中时,茨木同学她们也有打耳洞。所以对仙台同学来说,耳洞应该不怎么稀奇。 「是没错,但我第一次看宫城的。」 「不用看,赶快帮我戴啦。」 「好好好。」 仙台同学拿起耳环,缓慢而谨慎地戴上我的耳垂。微微碰到脸颊的手和正在触碰耳后的指尖都痒得我快受不了。忍耐了一会儿,接连传来扣上耳环的清脆声音。仙台同学收回双手。 「戴好喽。」 她说着「拿去」便递来镜子。镜中的我耳朵上开出小小的花朵。银色耳环戴起来比想像中更不醒目,让我安心不少。这个款式果然太可爱了,不过还在我能接受的范围。 「很适合你。」 仙台同学摸着耳环,平静地说道。 我没有回应,迳自道出之前错过时机而没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买耳环给我。」 「不客气。」 「仙台同学为什么不打耳洞?」 推开仙台同学打算继续摸我耳朵的手臂,问出一个从以前就很在意的问题。 还是高中生时,她以违反校规为由,不肯让我帮忙打耳洞。现在已经没有校规了。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嗯~如果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或许能打个耳洞吧。」 仙台同学提出和当时不同的说法,然后直直盯着我。 「我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我默不作声,仙台同学稍微拉近距离。 「让我仔细看看你的耳环。」 她的手没等我回应就触碰耳朵,指尖再度抚上耳环,轻拉耳垂。 被她触碰的地方好烫。 紧绷地挺直背脊,脖子到肩膀的肌肉都变得僵硬。 身体微微后退时,仙台同学靠得更近了,甚至吻上我的耳朵。 她小声地叫了「宫城」。 我没有回应,她又在耳边叫了一次。 被她以轻柔的嗓音呼唤,感觉有点痒。 耳朵再度被亲吻,记忆彷佛连通了那个周日。 她握住我的左手,与我十指交缠。 牙齿抵上我的耳朵,轻轻啮咬。不需要靠这么近,仙台同学的身体却紧紧贴上来,夹杂着呼出的气息,再度呼喊我的名字。 「仙台同学,等一下。」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 可是,仙台同学没有退开。 手指爬上我的脖子,嘴唇也紧追在后地攀附上来。体温缓缓地在肌肤上流动,实在太舒服了,几乎要打乱我的呼吸。感觉脖子和肩膀的交界处被舔舐,我这次用力推开仙台同学的肩膀。 「你讨厌这样吗?」 仙台同学的语气平静。 「你太得寸进尺了。」 我松开与她交缠的手指,掌心按住脖子。 「宫城。」 「干嘛?」 「这副耳环很适合你,你要一直戴着它喔。」 看她依依不舍地伸出手指,我反射性地后退。这次,她没有凑上来,我差点绷紧的身体随即放松。 「反正没有其他想戴的耳环。就算你不说,我也打算一直戴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喝下一口汽水。 ──────────────────────── 幕间 宇都宫舞香的困惑 大学校园里有各式各样的人。 学生和教授。 还有其他学校的人。 正因为是这样的地方,即使遇见意想不到的人也不奇怪。但机率非常低,几乎不可能。实际上,至今从未发生这种事。我甚至没有「巧遇同一所高中但不熟的同学,与对方打好关系」的经验。换句话说,戏剧性的邂逅不是那么常见。 所以我很惊讶。 仙台同学居然会出现在这所大学。 我盯着手机。 里面存放仙台同学刚才给我的联络资料。 「舞香?」 旁边的志绪理出声呼唤,我于是扬起视线。 「志绪理,什么事?怎么了吗?」 「我才想问你怎么了……舞香从刚才就一直瞪着手机,发生什么事了?」 的确发生了什么。 但我现在不能告诉志绪理。 要等仙台同学来家里,我才能说出刚才遇见仙台同学的事,以及当时的决定。现在得专心面对即将开始的课程。 「我来这里途中不小心弄掉手机。担心是不是摔坏了。」 别说摔坏,我根本是怀着「绝对不能弄掉」的心情紧紧握着它走来教室。然而,我不能说自己在想仙台同学的事,只能说谎。 「咦?没事吧?难道摔坏了?」 「好像没事。比起这个,志绪理,你今天打算怎么办?」 「早上也说过了,希望你能再让我住一天。」 「好。」 「抱歉。」 志绪理一脸歉疚,我则笑着说:「别在意。」 「谢谢。」 我看着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志绪理。 让她借住是无所谓。 我反而不在意这点。 不过……我其实受到很大的打击。 用绳子绑住,拉起逐渐下滑的心情,我将叹息吞回肚里。 和亲戚合租房子。 志绪理一直以来都这么告诉我。这套说词其实存在不少可疑之处,我也不意外她其实是和亲戚以外的人合租房子。可是── 没想到对方是仙台同学。 我和志绪理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高中时总是在一起。不对,「总是」可能不够贴切,但我们一起行动的时间就是长到让人想这么形容。她却没有向我说实话。 追根究柢,光「志绪理和仙台同学是朋友」这事就对我造成不小的冲击。 去年,我碰巧有机会与仙台同学交谈,还问她和志绪理是不是朋友。当时,她否认了。那不过是在各种微小的异样感累积下愈发怀疑,令我耿耿于怀又没有确切证据的疑问,所以我接受了仙台同学的答案。 我不是真的相信她。 也并非完全不信。 就当作是那么一回事。 结果今天才知道──她们果然是朋友。这个事实让我无法整理刚才从仙台同学那边听说的各种情报。现在的心情就像打扫完房间又踢倒了垃圾桶,得重新清理。 一度调整好心情,决定接受对方说词的心中,猜疑的幼苗正生长茁壮。我无法克制地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一切。 「……舞香。舞香,我在叫你。」 肩膀被「咚」地敲了一下,将我拉回现实。 「啊,抱歉。我没听见你说话。」 看着什么都不告诉我的志绪理。 「没关系啦。不过你还好吗?我看你一直恍神,该不会身体不舒服?」 「没事、没事。」 「……应该是我害的吧?」 志绪理艰难地挤出这句话,然后看着我。 「咦?」 「毕竟我突然跑去你家,还赖着不走。」 「啊~没有啦。不是志绪理的错喔。」 微笑的同时,我的心独自飞向高中时期。 降落在我和志绪理一起读书的去年寒假。 我当时问志绪理是不是跟仙台同学处得不错。 「没有」。她的答案和仙台同学如出一辙。 但她们其实从那个时候就很好,现在还是合租房子的室友。 「真的吗?」 志绪理不安地追问。 我当时应该更仔细地打听。 要她倾吐真相。 可是,就算问她── 不行。 我目前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思考。 「一个人在家也很无聊,幸好有志绪理。不觉得有点像跟人合租房子吗?」 「有吗?」 「有啊。对了,跟人合租房子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我用突然想到的语气开口,收起拿在手上的手机,把身体转向志绪理。 「咦?怎么突然问起合租房子?」 「没来由地有点在意呢。我想知道你都怎么和亲戚相处。告诉我嘛~当作以后的参考。」 「舞香想跟人合租房子吗?」 「之后说不定会喔。」 「很普通。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志绪理的语气平淡。 志绪理在借宿期间几乎没有提起合租生活。我不认为能从她口中问出什么,也没打算逼问。她为什么不愿意说出真相?为什么隐瞒她和仙台同学是朋友的事? 两人似乎起了口角,所以这些都要等志绪理今天和仙台同学谈完、言归于好再说。 ──我心里明白。不过这种程度的问题,希望她不要跟我计较。 「既然住在一起,你跟那位亲戚应该感情不错吧?」 身为好友却被蒙在鼓里的芥蒂和不小的好奇心促使我开口。 即使将获得的情报碎片拼在一起也不会组出正确的模样。问出不完整的资讯,大脑只会擅自补足不知道的部分,导出错误的答案。所以现在的对话只能当作参考。 「还好。」 「我不晓得志绪理有感情好到会吵架的亲戚。你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也没机会说啊。」 「这样啊。那个人很像志绪理吗?」 「为什么觉得我们很像?」 「因为是亲戚,我才想说可能很像。」 「我觉得不像。」 传来她清晰的声音。 「对方是怎样的人?」 「嗯~我想想……满温柔的,留着长发。」 「你的说明是不是太随便了?」 「因为就是这样啊。」 「是喔。真想见见她。」 「有机会的话。」 志绪理好像有些困扰,她接着说:「对了,关于老师今天出的作业。」显而易见的转移话题。我忍住想再刺探一二的心情,如此回应:「作业怎么了?」 「我有个地方不太懂。」 听起来没什么自信。 亲戚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我们共度了漫长的时光,聊过大大小小的事,但这不代表我们知晓彼此的一切。每个人都有不愿倾吐的秘密,不需要强行揭穿对方无论如何都想隐瞒的事。 凡事都有「理由」。 不能说的理由。 不想说的理由。 正因为志绪理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更应该尊重她的「理由」。 志绪理不是会说谎伤害他人的女孩。 所以,我应该等她。 「啊,老师来了。」 听见志绪理的话,原本机械式回应的我说了句「剩下的晚点再说」便转身面向教室前方。 当了快两个月的大学生,五月也接近尾声。明明逐渐习惯了这个充满新事物的环境,今天九十分钟的课程却很漫长。迟迟看不到终点。 我看着几乎不提合租室友的志绪理。 和高中时不同,她正在认真听课。 还有其他变化。 现在被头发遮住的那副看不见的耳环也是。 她高中时没有戴耳环。 以前没打耳洞的我现在也戴着耳环,这点并不稀奇。可是,邀请还没打耳洞的志绪理和我戴成对的耳环时,她没给出正面回应。本以为抱持这种态度的志绪理突然想打耳洞是交了男朋友,现在想想,说不定是受到仙台同学的影响。仙台同学的耳朵上也戴着──有吗?我被仙台同学出现在这所大学的事实吓了一跳,实在没印象。回忆起仙台同学高中时的形象,她就算有戴耳环也不奇怪。可是我连她今天的穿着都想不起来。 我从志绪理身上挪开视线,看向前方。 不行。 愈是提醒自己别多想,我就愈在意志绪理和仙台同学的事。 说到底,这两人的交集少之又少,我完全不懂她们为什么合租房子,所以忍不住想回顾过去。 然而,我找不到能串起过去和现在的关键元素。 仙台同学表示,她和志绪理住一起是因为两人是朋友。但她还是没有解释自己高中时为何撒谎说她们不是朋友,感情好到能一起住的契机又是什么,只是向我打听志绪理的事。 还有很多让我介意的点。 想解决这一切,与其向仙台同学追究,逼问坐在隔壁的志绪理还比较快。 ──虽然我不打算这么做。 我叹了口气,压下想趴在桌上的冲动。 现在还在上课。 我挺直背脊,瞪着老师。 再怎么想也只是原地打转,不会有进展。头晕目眩地倒下前,我从志绪理和仙台同学的事情上抽离思绪,专心上课。 时间的长度不会变。 为了不思考多余的事,我竖耳倾听老师的讲课声。 ◇◇◇ 结束学校漫长的一天,我和志绪理在家庭餐厅吃晚餐,然后一起回家。 打开玄关门,边说「我回来了」边走进屋内。志绪理那句「我回来了」也随后跟上。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我不曾与人合租房子,不清楚实际情形。可是一想到有某个人和我待在同一个空间,喜悦之情便油然而生。这当然是因为和我在一起的人是志绪理。如果对象是她,合租房子或许也不错。我不禁冒出这样的想法。 对我来说,志绪理就是如此重要的朋友。 正因为如此,我希望她不要隐瞒「室友是仙台同学」的事实。 「志绪理,你要喝点什么吗?」 我看向地毯上的志绪理,她回了一句「我想喝柳橙汁」。 「我去倒,你坐着吧。」 从冰箱里取出柳橙汁,倒进玻璃杯,再将玻璃杯放到桌面。 「谢谢。」 志绪理朝我微微一笑。 在她对面坐下,闲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时,手机发出震动。我看向萤幕,是仙台同学传来的讯息。上面写着『我快到了,没问题吗?』。 「等你结束打工再来我家如何?」我今天对仙台同学做出邀请。这是为了让志绪理和仙台同学言归于好,也是我今天必须完成的最大任务。 她们在逃避。 志绪理一直借住在我家,不肯回去和仙台同学合租的那个家。仙台同学说自己有家教的打工,要我转告志绪理「早点回家」,不肯来我家。 无论是志绪理还是仙台同学,我都有很多想问的问题和想说的话。但还是先让她们俩见面,一起回家比较好。 我传了一句『没问题,等你来。』回覆仙台同学,将视线从手机移向志绪理。 「志绪理,你真的不回去吗?」 「嗯。」 「跟你吵架的人应该也很担心喔。」 开口的同时,脑中也浮现仙台同学的表情。 ──────────────────────── 第5话 不想让宫城知道 即使某天发生了特别的事,它也会随时光流逝埋没在过去当中。 那个令我难以忘怀的周日也一样。 我的确有刻意将当时的记忆收藏在心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和宫城过着毫无变化的每一天。这种如盖印章般重复不变、日复一日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可是这么做能让我们的关系更接近原本的模样。 话虽如此,我的生活也不是一成不变。 「老师,大学生活开心吗?」 本来在写作业的花卷妹妹抬起头。 「普普通通吧?花卷妹妹在学校过得开心吗?」 我不晓得自己算不算好老师。可是,无论是家教的打工还是「老师」这个称呼,我都习惯了。我也掌握了与花卷妹妹的相处方式,不像刚开始那么紧张。在努力保持不变的日常当中,作为家教的我正逐渐改变。 「很开心。甚至想继续留在国中。」 花卷妹妹做出考生不该有的发言,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真希望能一直当国中生。待在现在的班级很开心。」 「高中说不定也很开心喔。」 「老师读高中时开心吗?」 我没能考上志愿的高中。 后来,我靠着聪明的处事态度让自己度过还不错的校园生活。充其量是「还不错」。这点却因为与宫城共度将近一半的高中生活而改变了。 「就结果而言很开心吧。」 「结果……意思是过程不开心吗?」 「过程也很开心喔。所以我才觉得花卷妹妹可能也会很开心啊。」 我笑着回应。 「我也知道『说不定会很开心』,但还是更喜欢现在~」 花卷妹妹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老师觉得高中生活的哪个部分很开心?」 花卷妹妹不是会兴奋地大声喧哗,或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的人,但她喜欢聊天。只要回答她的问题,对话就不会中断,和总是默不吭声的宫城差多了。 「嗯~这个嘛~」 开心的点有些难以启齿,令我一时语塞。 我不能说出自己和宫城之间的种种。即使说了,那也不是她听完会说「感觉很开心耶」的内容。 「这个反应,莫非是有交往对象?」 听见这兴致勃勃的发问,宫城的脸理所当然似的闪过脑海。我将它赶出脑袋,然后在脸上堆起笑容。 「我知道了。花卷妹妹觉得国中生活很开心是因为有交往对象吧?」 「我没有那样的对象。」 花卷妹妹立刻回答。 「这样啊。如果有那样的对象,你要立刻告诉老师喔。」 闲聊算是休息的一种,也能缓和气氛。在念书途中插入短暂对话能转换心情,让她等下更专心。换作平常,我会再陪她聊一下,可是这个话题不能再延续下去了。 「差不多该继续了吧?」 我结束对话,督促她继续写作业。 花卷妹妹简短地回了声「好」,低头看向笔记本。 笔尖滑过洁白的纸张。 自那之后,我像平常一样指导她到指定的时间,离开花卷妹妹家。 走到车站,搭上电车。 想起和花卷妹妹的对话。 「交往对象」这个词不适用于高中时的我和宫城。现在也不适用。至于往后是否适用,还是个未知数。 我不想用自己对宫城的喜欢来合理化周日的行为。这个想法没有改变,可是这样一来,我反而不晓得该何时表白。感觉不管是今天说还是明天说,她都会将「喜欢」这个词视为一个装饰品。用来妆点过去,正当化我的种种行为。 我看不到自己能正确传达心意的未来。 所以,「交往对象」这个词彷佛在遥远的彼端,跟我毫无瓜葛。比起成为宫城的恋人,我更不愿放开至今累积的这段关系。 时间让我变得胆小,也让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因为表白而失去多少事物。 电车停下,又继续行驶。 重复同样的事,慢慢接近目的地。 摇晃的电车里,不稳定的未来倒映在车窗上,随即消失无踪。 我和宫城的目的地在哪里呢? 甚至不确定我们是否朝同样的方向前进。 我离开停停走走的电车。 在路灯照耀下踏上归途,爬上楼梯,打开大门。宫城的鞋子在玄关。走进共用空间,只见桌上放着一张便条纸。 『可以吃布丁。』 打开冰箱,两颗布丁坐镇该地。我没碰布丁,拿出蔬菜和猪肉下锅拌炒。用简单的晚餐填饱肚子后,我来到宫城的房门前。 轻敲三下,房间主人露面了。 「欢迎回来。你吃布丁了吗?」 「我回来了。正准备要吃,所以来叫你。」 听我这么说,宫城老实地走出房间,坐上椅子。我拿出两人份的布丁和汤匙后跟着落座。 「我开动了。」 异口同声。 撕开封膜,用汤匙舀起布丁送入口中。 Q弹的布丁比想像中更甜。 我看向宫城,她正一口一口地享用布丁。 看起来心情很好。大概是觉得好吃吧? 像这样和宫城在一起,我知道她不讨厌我。然而,不讨厌不等于喜欢。真要说起来,宫城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喜欢」这个词或许连「合理化周日的行为」都办不到。 想让宫城相信我的话非常困难。我甚至觉得,如果问她要不要跟我交往,她一定会不假思索地拒绝。现在也是,如果我说「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呢」,她一定会用「才没有」反驳。 宫城就像一只戒心很重的野猫,不喜欢变化。 「喜欢」的情感会大幅改变彼此的关系。若是告诉现在的宫城,恐怕一切都会告终。 我们不能再当室友,宫城也会从我面前消失。 既然如此。 如果事情会演变成那样。 干脆什么都别说。 持续过着如盖印章般一成不变的生活,我就能用室友的身分触碰宫城。关系不会改变。相对的,我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即使对现状不满,我也能抽出埋没于过去的记忆来观赏,借此忍耐。我不会为了「交往对象」这个词去承担可能失去一切的风险。 我将黄色的块状物送入口中,咽下肚后问道: 「宫城,这个布丁是在哪里买的?」 「附近的便利商店。」 「我下次想吃杏仁豆腐。」 「自己买啊。」 「你很小气耶。」 只要不说「喜欢」,我们就能像这样聊着没营养的废话。 这样就很开心了。 我们持续进行这没意义的对话,一边吃着布丁。 清空容器后又聊了一会儿。对话中断时,我站了起来。 走到宫城身旁。 宫城依然坐着,我用手指梳过她的头发。碰到耳朵后,她微微扭动身体,似乎觉得有点痒,同时抓住我的衣服。 指尖爬上她的耳朵,碰到坚硬的物体。那东西是小小的花朵造型。碰到它,我就觉得自己在宫城心中占据了特别的地位。就算只有我这么想也无所谓。 将嘴唇凑近她的脸颊。 轻轻碰触便退开。 只要维持现状,我就能像这样亲吻她。 拇指滑过她的嘴唇。 宫城仰头看我,身体似乎想逃开。 视线交会。 我用力握紧双拳,心跳渐渐加速。再这样下去,触碰宫城之前,心脏可能会先迸裂。 我主动闭眼,吻上她的唇。 仅仅一瞬间。 轻轻触碰便立刻退开。 睁开眼睛后,宫城依然在我面前。 「明天换仙台同学买布丁以外的东西回来。」 宫城说完便放开我的衣服。 「好。」 忍耐一下就好。 最重要的是,宫城现在愿意待在这里。 ◇◇◇ 我有遵守约定。 一起吃布丁的隔天,我买了杏仁豆腐当作「布丁以外的东西」,和宫城分享。便利商店的杏仁豆腐很普通,没有好吃到让人想推荐给大学同学。然而,和宫城一起吃就感觉特别美味,所以我隔天晚上又买了同样的东西。 在没有家人的家里和不是家人的宫城一起吃东西,无论什么都很美味。 平淡无奇的日子就这么过去。现在,我独自在房里轻声叹息。 明明是难得的周六晚上,天气却很差。 我稍微拉开窗帘,看向窗外。风势强得有如台风过境,雨水也激烈地打在窗上,唯有路灯寂寞地伫足窗外。就算有僵尸在路上走也不奇怪。现在出门说不定会遇到什么鬼东西。 胆小的宫城听到这话八成会生气吧?我如此心想,一边拉上窗帘。 「来看一部电影吧。」 根据天气预报,明天也会下雨。早起也无事可做。 我打开放在桌面的平板,戴上耳机看起恐怖片。 背靠床铺,盯着还投射出和平世界的萤幕。 太适合这样的夜晚了。 真希望能邀宫城一起看。可是给她看恐怖片绝对会被记恨一辈子。而且,宫城应该不会在这种深夜来我房间。 我明明一直待在原地,三十分钟后还是觉得口渴。 停下持续播放的影像,去共用空间倒了一杯麦茶才回房间。这时,窗外传来轰隆隆的沉重声响,显然是雷声。我喝了点麦茶润喉,稍微拉开窗帘,远方的天空闪过一道光。 「宫城是不是怕打雷啊?」 追溯过往的记忆,她高中时说过不喜欢雷声。 看了看时钟。 已经超过正常的就寝时间。 如果她睡了,没注意到雷声,我过去只会吵醒她。这么一想就觉得还是别去观察状况比较好。 可是我很在意宫城。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我今天梦到了不想梦见,却又希望梦见的宫城。 过去含糊不清的部分变得鲜明清晰。如此梦境令我对宫城的房间望之却步。做那种梦的早晨,我没有再逃避她的眼睛,但还是会坐立难安。 外面断断续续地传来低沉雷声。 我犹豫了几分钟。 最后觉得没有不去的选择,来到宫城的房门前。 深呼吸两次。 敲了一下门。 宫城没出来。 果然睡了吧? 我应该回自己房间,可是一想到她或许还醒着,双腿便僵在原地。我很担心,想看看她。心中『还是别见面吧』的念头也未曾消散。踏出房间前明明犹豫过,如今又开始迟疑。我比刚才更用力地敲门。 一次、两次。 等了一会儿,宫城没有出来应门。 打算放弃回房时,门开了。 「……仙台同学,你还没睡吗?」 宫城穿着长袖T恤和棉质运动裤,面上不带睡意。她的语气稍显嫌弃,边说边探出头。 「我在看电影。外面在打雷,你还好吧?」 「还好。」 「你之前不是说讨厌雷声?」 「……我的确讨厌,但不是害怕。」 宫城的表情与平时无异。即使外头轰隆作响,她的脸色也分毫未改。 「这样啊。那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望。 将矛盾的心情藏进内心深处,对宫城道了声「晚安」。这时,落雷打在附近的尖锐声响传来。宫城伸手抓住我的手臂,然后立刻放开。 真希望她再碰我一会儿。 要是雷声更大,她说不定会抓着我的手不放。 明明担心地过来探望,脑中却充满不正确的念头。我朝宫城搭话。 「你没事吧?」 如果问她「你会怕吗?」,宫城一定会说不怕,甚至闭门不出。 「太大声了,我只是被吓了一跳。」 「要来我房间吗?」 宫城没有回应。 好像在堤防我。 「你睡不着的话,要不要来看电影消磨时间?」 为表示刚才的邀约并非别有用心,我又补充说明。宫城小声地说「要」,接着走出房间。虽然是我主动邀约,但还是很惊讶她会老实地出来。我挪动脚步,宫城也跟着走进我房间。两人背靠床铺并肩而坐,宫城伸手拿起被我随意搁在桌上的平板。 「你刚才在看什么?」 宫城在我回答前就按下播放键。连接平板的耳机微微传出引人发毛的音乐,她急忙停止开始动作的画面。 「在看奇怪的影片要先说啊。」 宫城踢了我的脚踝。 太不讲理了。 又不是我的错。 「宫城没等我回答就开始播了啊。再说,那也不是奇怪的影片,是恐怖片。」 「恐怖片就是奇怪的影片啦!谁知道你会在这种天气看恐怖片?」 「因为是这种天气才要看吧?你不觉得超有气氛吗?」 「感觉会有什么东西从窗户爬进来,很恐怖耶。」 听起来像真心话,宫城说完就抱住双腿。 她缩起身体抱膝而坐的模样,就像害怕人类的野猫。我很想说「没事的」,伸手摸摸她。但如果真的伸出手,她恐怕会像猫一样逃走。 「宫城挑你想看的电影吧。」 我这么说。她没有看平板,反而盯着我。 「仙台同学,你暑假会回家吗?」 「我不会回去。宫城呢?」 「我也不打算回去。」 「这样啊。」 对话中断。 宫城没有找想看的电影,原本抱膝的双手掌心平贴在地板。 「……仙台同学为什么不回家?」 「嗯~大概是因为比起家里,待在这里比较自在吧?反正父母也不担心我。宫城呢?你家人不会担心吗?」 「说不定会担心。」 「……那你不用回去吗?」 回去比较好。 这时候应该这么说,可是我不想说。 「回去也没有意义……暑假期间,家人几乎不在家。」 宫城难得提起家里的事。 我们都不太谈自己的原生家庭。 「家人」不是我会想主动提起的话题,宫城大概也一样。就算问她,宫城也从未正面回应。不晓得她为什么突然聊起过去总是回避的话题,但看她愿意透露一些应该不想说的事,我感觉自己更接近宫城了。 看向那双黏在地上的手。 就这样伸出自己的手。 还没碰到,宫城已经转身面对我。 「仙台同学。」 她出声呼唤,我则静静等候。 然而,宫城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始终紧闭双唇。 「想说什么就说啊。」 「……向我保证你不会做奇怪的事。」 宫城轻声回应。 「奇怪的事是指恐怖片?」 「不是。你是明知故问吧?」 我明白。 宫城口中「奇怪的事」是会出现在我梦里的情节。不用她说,我也不打算那么做。我不是完全不想重现梦境,但如果现在试图重现,宫城一定会离开我房间。我不要她离开。 「我保证。对耳环发誓就好吧?」 宫城轻轻点头。 我把宫城的头发拨到耳后,将嘴唇凑过去。 「我现在不会做那种事。」 在她耳边呢喃,亲吻花朵造型的耳环。嘴唇接着来到耳朵下方,牙齿抵住她的脖子。洗发精的甜美香气真好闻。缓慢、轻柔地啮咬她的脖子时,宫城伸手推我。 「你不是说不会做奇怪的事?还有『现在不会做那种事』是怎样?」 「我刚才做的不是奇怪的事,是对耳环发誓的一环。你也没说一辈子都不可以吧?所以我说『现在』不会。」 「仙台同学,你怎么每次都立刻说那种蠢话啊?」 「不就是因为我很蠢吗?」 「……算了。」 宫城一副受不了我的样子,说完便靠上床铺。 「可以牵手吗?」 没有回应。 宫城默默拿起桌上的平板,主动把肩膀靠过来。 这个距离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令我安心不少。看向平板的萤幕,原来的恐怖片已经消失,变成一部几年前的国片。 「外面稍微静下来了呢。」 我没看她,迳自说道。 不时传来轰隆轰隆的低沉声响。然而,我没再听到彷佛会打破墙壁的尖锐声音。 「雨呢?」 「还在下吧?你打算怎么办?」 要回房间吗? 我不想这么问。 想把宫城关在这个房间。 「什么意思?」 「没事。当我没说。」 「仙台同学,可以看这部吗?」 宫城指着平板上的画面。听我回答「可以」,她拔下方才一直接着的耳机,按下播放键。 肩膀是宫城主动靠过来的。 可是她没有牵我的手,所以由我来牵。 她没有抱怨,我们就这么牵着手看电影。 我很想增加彼此的接触面积,但要是画蛇添足,连相依的肩膀和牵起的手都可能离我而去。我只好老实地盯着画面。 这是常见的爱情片,不算无聊,但要说有趣似乎又少了点什么。尽管如此,宫城仍一语不发地专心观赏。我也跟她一起看着平板里头动来动去的人影。回过神来,轰隆轰隆的雷声消失了,唯有时间静静地流逝。 「等这部片播完,你还要看其他的吗?」 盯着即将播放片尾名单的画面,我如此问道。 没有回应。 我看向身旁,发现她闭着眼睛。以眨眼来说未免太久了。看了将近两小时的电影,她会想睡也很正常。 差不多该让宫城休息了。 可是这个房间里只有我的床能睡,我也不认为宫城会乖乖躺在我床上。如果对她说「去睡觉吧」,宫城大概会离开这里。 我想继续看着宫城,不要叫她。 希望她一直待在这个房间。 说是这么说,我也不能放着快睡着的宫城不管。 「宫城,你困了就去睡觉吧。」 我将空着的手伸向平板,触碰萤幕。主角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停住了。身旁传来带着浓浓睡意的嗓音。 「还不用。」 「你已经半梦半醒了耶?」 「才没有。我醒着。」 「你能撑到这部电影播完吗?」 「……我要回房间了。」 得到预料中的回覆,我在宫城起身前用力握紧她的手。 「我还记得约定喔,你睡我的床啦。」 「不用。我回自己房间。」 就算睡眼惺忪,宫城还是有明确回应。 我理解她不想睡在这里的心情,却也不想让她回去。不晓得该怎么挽留,我只好更用力地握住宫城的手。 「……仙台同学说的『现在』到什么时候?」 我对耳环发誓「不会做奇怪的事」时,有加上「现在」这个前提。然而,宫城似乎不允许我含糊带过。 一旦答错,宫城就会离开这个房间。于是我谨慎地挑选用词。 「直到宫城离开这个房间。」 牵着的手逃开了。 可是宫城没有站起来。 「我会继续看电影。」 听我补上这句,身旁传来微弱的声音。 「到什么时候?」 「到早上。」 「……床借我睡。」 宫城喃喃说道,随即躺上原本靠着的床铺。 宫城碰了我的床。 那张我用自己存的钱买来的床。 闭上双眼的宫城彷佛被我的「特别」精心包装,让人想感受她的体温。 宫城占据了我的视野,没有能容纳平板的缝隙。 原本想伸出手,发誓时亲吻的耳环却在此时映入眼帘。 我关上大灯,打开小夜灯。 将耳机接上平板,按下播放键。停在奇怪姿势的主角开始动作,故事也进入尾声。可是我很在意身后的宫城,无法跟上剧情发展。电影只是持续播映。我的意识几乎都集中在背后,身体动弹不得。 不能去在意。 明明这么想,我却办不到。 背部肌肉变得异常敏感。 当我轻吸一口气,打算缓缓吐出时,某个东西碰到我的背。拿下耳机回头一看,原来是我的枕头。而我以为睡着的宫城坐在床上。 「仙台同学。」 「什么事?」 「你真的记得约定吗?」 宫城似乎想再次确认。 「放心,我记得。」 我希望她能睡得更安稳,于是清楚地回答。然后,她轻声呢喃: 「……你可以用半张床。」 「照宫城的逻辑,这个房间应该是我的地盘吧?」 「可是这张床是我的地盘。」 「为什么?」 我忍不住反问。宫城则用枕头打我。 「是仙台同学说我可以睡吧?既然这样,床就是我的地盘,是我要借一半给你用。」 我刚才说她可以睡的床,不知不觉间似乎变成宫城的所有物了。 「床铺的所有权」只是小事。比起这个,我更惊讶宫城居然让我睡在她旁边。 「我真的可以用半张床吗?」 「不想用就继续看电影啊。」 宫城无情地说完就背对我躺下。 「我也要睡了。」 我关上平板的电源。 宫城占据靠墙的半张床,而我钻进剩下的空间。 「很挤耶。」 背后的她动了动,发出不满的声音。 主动让出半张床却开口抱怨。这的确是宫城会做的事,可是我不能接受。 「毕竟是单人床啊。要我买张双人床吗?」 这张床非常重要,我不打算买新的,这句话却脱口而出。 「不用。反正我不会再睡这里。」 或许是清醒多了,她的咬字很清楚。 「那我每天晚上都来说恐怖故事吧。」 「要是做那种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说话。」 「开玩笑啦。」 就算我立刻收回前言,宫城仍缩起身体,用力扯过棉被。这样一来,我自然盖不到被子。现在别说冷,我甚至觉得有些热,不盖棉被也无所谓。可是宫城的背影埋在棉被里,根本看不见,这样太无聊了。 比起棉被,我更想看宫城的背影、触碰她。更进一步来说,我想掀开棉被和T恤,伸出手直接触碰宫城。 可是我不能打破约定。 如果打破对耳环发誓的约定,宫城真的会生气。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碰到她的身体,哪里都好。于是稍稍掀起棉被,抓住宫城的T恤。 「仙台同学,你不睡吗?」 传来她低沉的声音。 「还不困。宫城,转过来。」 「为什么?」 「我想吻你。」 我说出宫城多半不会同意的话。 「现在不要。」 她立刻做出意料中的回应,否定的态度却比我想得更温和。我隔着T恤轻轻碰触她的背。 「你很小气耶。」 「小气就小气。」 宫城完全不打算转过来,身体仍缩成一团。我用指尖点了下她的背,宫城就用格外认真的语气叫我:「仙台同学。」 「什么事?」 「……耳环。」 对话中断了。 「耳环怎么了?」 「有什么含意吗?」 宫城用不竖起耳朵就会听漏的音量说道。 「含意是指?」 「这副耳环是以缅栀花为原型设计的吧?」 她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对啊。」 「我去查了它的花语。」 「写了什么?」 「……高雅、内向的少女。」 「很适合宫城啊。」 「你明明不是这样想。」 听见那不悦的语气,我收回搭在她背上的手,吐出一口气。 我早猜到宫城可能去查缅栀花的花语。这样的对话也在意料之中。 「反正耳环是用来提醒我『不要忘记约定』的东西,没有别的意思,你不需要在意。还是说,你觉得耳环有什么含意比较好?」 「……没有就算了。」 宫城低声说道,接着陷入沉默。 看她没继续追问,我松了一口气。 宫城说得没错。耳环的确具备某种含意。 但不是花语,而是照着缅栀花设计的耳环本身。 祈求重要的人能获得幸福。 戴在宫城耳朵上的耳环具有这样的含意。 我觉得小小的花朵造型耳环不错,正查询相关资讯时,发现缅栀花造型的夏威夷风饰品具备如此含意,所以决定选这个来妆点宫城的耳朵。 然而,我不想让宫城知道这副耳环有其他含意。 「你把它当成护身符就好了。」 我讲得若无其事,拉回被抢走的棉被,盖在自己身上。 只要我知道那副耳环的含意就够了。 一旦得知其中的含意,宫城绝对不会继续戴。 ──即使被她发现,我也打算装傻到底。 「宫城,你很困吧?差不多该睡了。」 「仙台同学也睡啊。」 「不用你说我也会睡。」 得知耳环的含意后,我也想过。 我能接受宫城不喜欢我,却不能接受宫城喜欢上其他人。 宫城现在似乎没有喜欢的对象。 如果她喜欢上某个人,那个人必须是我。 可是,假使未来的某天,宫城喜欢上我以外的人。 我的心胸没有宽大到能给予祝福。所以,当我无法祈求宫城的幸福时,希望耳环能代替我祝福她。同时,我也希望宫城像缅栀花的花语那样,是个即使喜欢上某人也没有勇气告白的内向少女。 我拉了拉宫城的T恤。 「晚安。」 轻声说完,她也小声地回了句「晚安」。 ──────────────────────── 第6话 可以再信任仙台同学一点 黑猫不在。 我伸手摸索,寻找应该在枕边的玩偶。 半梦半醒的身体不听使唤,简直就像被人用胶带固定在床上。我一边与不肯睁开的眼睛搏斗,一边挪动沉重的手。然后碰到某个明明很硬,摸起来却轻柔滑顺的东西。那显然不是玩偶的触感,而且非常巨大。 不清楚那是何物的情况下,我稍微用力抓住那个东西。 掌心明确地感觉到温度。 好像还传来微弱的呻吟。 ──床上有某个不是玩偶的奇怪东西。 我猛然睁开刚才始终睁不开的眼睛。 「……咦?」 在我眼前的不是黑猫,是不应该存在的仙台同学。 而且很近。 身体没有靠在一起,可是稍微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的脸颊。看来我抓住的是她的头。 滑动手指,梳过她的发丝。 长发宛如要从指尖溜走般轻轻滑落。 闭着的双眼没有睁开。 这么说来,我好像睡在仙台同学的房间。 天候恶劣、刮着强风的夜晚。 我讨厌这样的夜晚。天候恶劣或刮着强风的日子总会发生恐怖的事,连续剧和漫画都这么说。所以我很害怕,觉得一直醒着会发生什么。 可是现在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了。 原因就在眼前。 「……仙台同学。」 我低声呼唤,触碰她的脸颊,轻轻捏了一下。 尽管身体扭了一下,仙台同学还是没有醒来。 无论是怎样的夜晚,我过去都是一个人。昨天光是想到家里还有某个人,我就安心多了。我也不喜欢打雷,却没有怕到会躲进被窝。 所以我本来打算独自撑过这个夜晚。 本来是这样的,仙台同学却来了。 比起知道墙壁的另一侧有人,那人陪在身边更安心。 我滑动放在她脸颊上的手,手指爬上她的唇瓣。 这是碰触过我无数次的嘴唇,也曾经在这张床上碰触我。 记忆轻易地复苏,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却忍着没有起身。 自那之后,又过了好一段时间。即使回想起那天的事,我也希望自己能表现得泰然自若。持续在意下去,那个周日会被划分在日常生活之外,变成一个特别的日子。 不应该将那天视为需要保存下来的重要回忆,也不能留在日历上。 应该尽量保持平常心。 我闭上双眼,让浮上的记忆沉入脑海深处。 我昨天鼓起勇气选择留在这个房间,但也不想抢走床铺,害床铺的主人整晚没得睡,所以仙台同学才会睡在我旁边。 没事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仙台同学。 她睡得香甜,似乎一脸幸福。 比起「漂亮」,缩在床边的仙台同学更适合用「可爱」来形容。 我又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果然没有醒。 由于我昨晚迟迟无法入睡,有点羡慕睡得如此香甜的仙台同学。毕竟这是仙台同学的床,她能熟睡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她能睡得这么事不关己也很奇怪。 真要说起来,需要勇气的场合之所以无谓地增加都是仙台同学的错。 ──总觉得很不爽。 我把手指稍微伸进仙台同学的嘴里。指尖碰到牙齿,她的手有些抗拒地动了动。听见她充满睡意地说了句「干嘛?」,我缓缓将手指伸进她为了出声而张开的口中。 指尖碰到温热的舌头,稍微按压便被她轻轻咬了一下。手指沿着比舌头更坚硬的牙齿滑动后,她咬合的力道变得比刚才更强,我抽出手指。 「不要用奇怪的方式叫人起床啦。」 仙台同学难得皱起眉头说道。 「我又不是想叫醒你,是仙台同学自己醒来的。」 「发现有人把手指伸进自己的嘴巴里,一般来说都会醒吧?既然要叫人起床就用正常一点的方式啦。」 那道声音比平常更含糊,最后还「呼啊~」地打了个呵欠。我轻轻拉扯她的浏海,只见她一副厌烦的模样,随手把头发往上拨,闭上双眼。 「仙台同学,你还要睡喔?」 「我很困。」 「你都醒了,起来啦。」 「办不到。」 她简短地回答,不肯睁开眼睛。 我伸手摸仙台同学的耳朵。 「宫城也睡啦。」 我的手随着她的喃喃自语被拨开。 代替回答,我再度伸手触摸仙台同学的耳朵。 顺着轮廓确认耳朵的形状。 让指尖滑动,捏住和我不同、上面什么都没有的耳垂。比脸颊更冰凉的耳垂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即使我反覆揉捏,仙台同学也没有睁开眼睛。我把手指稍微伸进耳朵,她便抓住我的手臂。 「这样很痒。」 我在这张床上说同样的话时,仙台同学没有停手。 我用力拉她的耳朵。 如果现在亲吻这里会怎样? 我在意起这种事,旋即将这段理所当然地夺走思绪的记忆压回脑海深处,松开手。然后撑起上半身,吻上仙台同学的脖子。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 甜美的香气搔着我的鼻尖。 她身上总是有好闻的味道。 彷佛在试味道般地舔过脖子,接着用力咬下。牙齿不仅感受到柔软的肉,甚至咬到了底下比较硬的部分。这时,她拍打我的肩膀。我放轻嘴上的力道,让舌头抵上她的皮肤。这次她用力推了我的肩膀。当我无可奈何地抬起头,仙台同学差点摔下床铺,我连忙伸手抓住她的T恤。 用力拉向自己。 仙台同学的身体在T恤被拉长变形之前回到床铺,瘫软无力地趴着。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叫人起床啊?」 仙台同学摸着我刚才咬过的地方说道。 「反正闲着没事。」 「用咬人来打发时间很奇怪耶。」 「你不起床吗?」 「不要。」 「那我要回房间了。」 仙台同学摸着脖子的手突然停下动作,从原本趴着的姿势转过来面向我。 「再多睡一下嘛?你今天没别的行程吧?」 这次换她拉扯我的T恤。 「没有是没有。」 不用拉开窗帘就知道外面的天气很差,即使有行程,我也哪里都不想去。可是就这样和仙台同学在床上度过也不太对。 「别担心。我还记得昨天的约定。」 在我离开这个房间前,她不会做奇怪的事。 仙台同学昨天是这么向我保证。 而我还没有离开房间。 仙台同学总是打破约定。然而,对耳环发誓的事尽管不够确实,她都会遵守。 这点令人安心不少。 让我比之前更能够信任仙台同学。 耳环是特别的。 或许正如她所言,是类似护身符的东西。 我摸了摸耳环,回覆仙台同学: 「最多再三十分钟。」 「不能再一小时吗?」 仙台同学稍微凑过来,我伸出手,用不至于把她推下床的力道抵着她锁骨一带。 「三十分钟。」 「那就三十分钟。」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完便闭上双眼。 问我究竟是困还是不困,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可是问我闭上眼睛能否马上入睡,那就不好说了。 实际上不管过了多久,睡魔仍没有袭来。 尽管答应她一起睡回笼觉,我这段时间只是闭眼躺在床上。仙台同学马上就睡着了。即使戳她也没有醒,摸她也一声不吭。 我仰头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过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我在闭上眼睛之前没有看时钟,所以无从得知,但是我的睡魔似乎被仙台同学吸收了,导致我毫无睡意。追根究柢,她离我太近了,让我很在意,就算想睡也睡不着。 我生气地踢了熟睡中的仙台同学一脚。 「起来啦。」 「已经三十分钟了吗?」 仙台同学依然闭着眼睛,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道。 「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快十一点了。 「……既然不知道,再睡一下啦。」 「你为什么会这么困?」 「因为昨天晚上一直睡不着。」 仙台同学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刚才明明睡得很熟。」 「我只是因为太晚睡才会睡得很熟。」 「你为什么睡不着?」 「天晓得?大概是床铺太小了吧?」 她用怎么听都是随便说说的语气回答我。 「我肚子饿,要起来了。仙台同学自己睡吧。」 其实我并没有饿到想立刻吃点什么。可是我也没办法在睡不着的情况下安心地躺在这张狭窄的床上,才决定起床。 「宫城,你要吃东西吗?」 「要。」 「那我也起来吃吧。」 仙台同学「呼啊~」地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来。接着早我一步爬下床,大大地伸懒腰,看向时钟。 「这时间有点尴尬,你要吃早餐还是午餐?」 直到刚刚都和床铺融为一体的仙台同学开口问我。 说要吃早餐感觉太晚,吃午餐又太早了。这个时间不管选哪个都不太对,不过真要选的话,我想选可以少准备一次的选项。 「午餐。」 我简短地回答,爬下床铺。 「我来准备,宫城你慢慢来。」 「我要帮忙。」 「那换好衣服之后一起做饭?」 我点头答应仙台同学的提议,走向盥洗室刷牙洗脸。回到房间换好衣服之后来到共用空间,身着长裙的仙台同学已经开始备料了。 和穿着长袖T恤配牛仔裤的我形成对比。 我觉得那身打扮很适合她。 「要做什么?」 我走到仙台同学身旁问她。 「煎维也纳香肠和蛋。宫城负责吐司。」 我照她说的将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在我拿出餐具,准备果酱和奶油的过程中,蛋和维也纳香肠也煎好了。我们将装有柳橙汁的玻璃杯和盘子端到桌上后就座。 「我开动了。」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将奶油和果酱抹上吐司,咬着维也纳香肠的仙台同学则看着我。 「宫城今天还打算做什么?」 「不做什么。」 「既然这样,继续看昨天的电影啦。」 「那部片也没那么有趣,不用看了。」 我没有事先规划行程,和仙台同学共度周日也不是不行,可是我不想继续看那部电影。说是这么说,也没有其他提案就是了。我吞下一口吐司,喝起柳橙汁。 「反正没有其他行程,看一下也无所谓嘛。即使不有趣也能打发时间吧?」 「也许吧。」 「那就这么决定。吃完午餐继续看电影。」 仙台同学理所当然地填满我周日的行程。虽然很想抱怨她过于强硬的作风,我也认为就是需要拿出强硬的态度,我们才能像以前那样共度周日的时光。 一直心存芥蒂会让我们很难继续当室友,所以仙台同学像今天这样,我还比较好跟她相处。如果她太顾虑我,我反而会介意,搞得自己很累。 「宫城好像途中就睡着了,你还记得自己看到哪里吗?」 「我没睡。只是稍微打瞌睡。」 「那你还记得内容吗?」 「大概记得。」 我们聊着没那么有趣的电影,清空了盘子和玻璃杯。然后两个人一起收拾餐具,走进仙台同学的房间,像昨天那样坐着。 「从这里开始可以吗?」 身旁正在操作平板的仙台同学开口问道。等我回了声「嗯」,画面上开始播映昨晚的电影后续。我们连同片尾名单,看完进入尾声的电影。 「怎么样?」 被她这么一问,我老实回答。 「……果然不太有趣。」 「一开始是宫城说要看这部片耶?」 「是这样没错,可是很无聊。」 我让身体往后靠着床铺,仙台同学开始操作平板。 「你还有什么想看的片吗?」 「没有了。」 「那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也无所谓吧?」 「可是什么都不做也是闲着啊。」 尽管嘴上这么说,仙台同学还是放下平板,往后靠着床铺。 「如果宫城想出门,要我在下雨天出门也行。」 「我死都不要出门。」 「既然这样,宫城负责想想有什么事可以拿来打发时间啦。」 「那玩游戏呢?」 「我不会。」 仙台同学的语气中充满抗拒。 高中一起玩游戏的时候,她表现得不太好。毕竟她不像会主动去玩游戏的人,就算要打发时间,她大概也不想玩。 「那就无事可做啦。」 「也不是没有。」 仙台同学似乎话中有话。 「……什么事?」 「你转过来。」 她没有针对我的问题回答。 我有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把身体转向她。然后她抓住我的手。总觉得神经一路通到指尖,我看着被她抓住的手。听到她喊「宫城」并抬起头,她便堵住了我的嘴唇。 可是马上就退开了。 我对在这个房间里接吻是有一些意见,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倒也不是不行。这是以前做过无数次的事情,要是夸张地反抗,反而显得我很在意。 所以这种程度无所谓。 仙台同学很快地又凑上来,舔舐我的嘴唇。 我反射性地往后缩,但舌头闯入口中。我试图把未经许可便侵入我地盘的仙台同学赶出去,她却轻易地夺走原本属于我的空间。 那天以后,我们就没有像这样接吻。 明明没有特地去唤醒,周日的记忆却擅自跳出来。我将那画面逐出脑海,温暖柔软的东西便深深探入,缠住我的舌头。比嘴唇更生动的东西灵巧地动着,夺走原本属于我的体温,将仙台同学的体温传递给我。交融的体温使我的脑袋呈现一片空白。 我抓住仙台同学的衣服。 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用不至于会造成伤口,但也不算小的力道咬了她的舌头。仙台同学稍微从我身上退开,又立刻靠近。然后宛如在报复似的轻咬我的嘴唇。 强势的作风很符合仙台同学的形象,可是不需要在这时候发挥她的强势。 「如果要做的是这种事,大可不必。」 我放开抓着的衣服,推开她的身体。 「你讨厌接吻吗?」 她抛来意想不到的问题。 「与其说讨厌,应该说这不是现在该做的事。」 「那表示你不讨厌对吧?」 「仙台同学,你现在是怎样?不是说好不会做奇怪的事吗?」 「如果你是指昨天的约定,期限只到你离开房间为止吧?你刚才出去过,所以约定已经失效了。」 我记得约定的内容。 仙台同学会这么说也在我预料之中。尽管如此还是搬出昨天的约定,是因为我抱持着即使过期,她说不定还是愿意遵守约定的想法。真的不行就算了。假如已经失效,只要再订下新的约定就好。 「那再向我保证一次。」 不管碰上什么状况,只要仙台同学愿意向耳环发誓就没关系。 「好啊。」 语毕,仙台同学和接吻时一样靠近我,在我耳边呢喃。 「作为交换,宫城,我要再等一下才能向你保证。」 「再等一下是怎样?」 「我不会做奇怪的事。」 仙台同学做出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应,随即亲吻耳环,接着是脖子。 被她触碰的地方异常滚烫。 她轻推我的肩膀,把重心移到我身上。 在我推开仙台同学的身体前,背脊就先碰到床铺。她的手掀起我的T恤下摆,溜了进来。 「仙台同学!」 我大声叫她。 她明明有听到,手却按在我的腰上,顺势抚摸肋骨下方。我隔着衣服按住她的手。 「你这只手是怎样?」 「你讨厌被我碰吗?」 她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要是我说讨厌呢?」 「我就不会再碰了。」 又来了。 这种时候,仙台同学总是逼我做出选择。抛出问题,要我说出她心中早已决定好的答案。 「……我现在不想让你碰,所以让开。你差不多该遵守约定了。」 我伸手推仙台同学。 可是她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我用会留下指痕的力道狠狠抓住她的肩膀。 「宫城,猜拳。」 「咦?」 突然冒出一句不像推倒我的人该说的话,让我松开抓着她肩膀的手。 「要开始喽。剪刀、石头……」 「等一下。」 「布!」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仙台同学就出了布,我则慢一拍地出了剪刀。 「既然宫城赢了,我就让开吧。」 仙台同学如此说道,接着干脆地退开。我拉下刚才被掀起的T恤,坐起身来。 「还有,我会遵守约定。」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如果我输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晓得耶~」 从她的话语中,我不晓得自己要是输了会怎样。 可是仙台同学没有不准我慢出,就算我猜拳输了,她最后还是会遵守约定。 ──我有这种感觉。 ◇◇◇ 我高中时曾经去她家探病。 现在成为大学生,我不需要再去探病了。 要论起原因,是因为她就在隔壁房间,就算不特别说要去探病,也可以过去看看她的状况。应该说,不看也不行。 「你这是遭天谴,谁教你老是做奇怪的事。」 我坐在仙台同学的床边,把冰凉的毛巾放在她的额头上。她的脸色比平常更红润。 「宫城好过分。」 「你吃药了吧?」 「吃了。」 从躺在床上的她口中传出沙哑的声音。 距下雨那晚之后又过了几天,仙台同学的体温超过三十八度。 她早上就看起来很不舒服。 虽然没有咳嗽,但她说喉咙会痛,气色也不太好。尽管如此还是说自己没事。出发前往大学的她,在我回来时已经瘫软无力地倒在房里。现在不至于毫无血色,却与「健康」二字相去甚远,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我不是医生,所以无法断定,不过她怎么看都是感冒了。 「仙台同学很容易感冒耶。」 「我哪有那么常感冒。」 「你高中的时候不也因为感冒而请假了吗?」 「那时候宫城跑来探病,还吻了我呢。」 「我才没有。是仙台同学你擅自吻我的。」 我并没有特地将这件事留存在记忆当中,不过我还记得自己很在意请假没来学校的仙台同学,跑去探病那天的事。那一天,她叫我帮忙在额头上贴退热贴,让我靠近她,趁机吻我。 仙台同学这个人即使感冒,也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我那时候本来想把感冒传染给宫城,可惜没有成功。」 「……你还要做那种事吗?」 「不会。我不希望宫城感冒。」 仙台同学虚弱地说出不同于高中时的话,咳了几声。 「你为什么会感冒?」 「我开着空调就睡着了。」 「昨天有热到需要开空调吗?」 听我这么问,原本面向天花板的仙台同学稍微转身看向我。湿毛巾从她的额头上滑落,我重新把毛巾放在她的太阳穴上。 「……好像有吧?」 传来她虚弱无力的声音。 「即使会热,也该关掉空调再睡啦。」 「我有在反省了。」 低声说完,仙台同学又开始咳嗽。 我知道她怕热,可是昨天没有热到需要整晚开着空调睡觉。虽说将近七月,晚上还是没有那么热。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会煮粥之类的喔。」 即使不说,她大概也明白我在这种情况下派不上用场,不过为求保险起见,还是先说一声。和仙台同学一起住之后,我开始能煮出称得上料理的食物了,但还是做不出能给病人吃的食物。 既然身体状况变得这么差,她应该要在我从大学回来之前跟我联络。如果知道她的病情加重,我就会买点东西回来。 「不用煮。我怕你烫伤。而且你要是烧焦锅子,我也很伤脑筋,所以你什么都别做。」 「被你这么说感觉很不爽。」 实际上,我要是去煮粥,的确有可能烫伤自己或是烧焦锅子。可是被仙台同学直接点破就让人很生气。 「反正我也没有食欲,你真的什么都不用做。」 「我去买点什么回来。买优格或是即食调理包的粥就可以了吧?」 我虽然不会下厨,买个东西还不成问题。而且我也想买退热贴回来取代放在她额头上的毛巾。尽管能做到的事情不多,我也不能对病人置之不理。要是不吃点东西,别说恢复健康了,她的病情只会更严重。 「不用。」 「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就说,我去买回来。」 「没有,所以你暂时待在这里。」 她睁开疲惫的眼睛低声说道。接着又马上说:「抱歉。刚才的话不算数。」撤回了几秒前的发言。 「为什么刚才的话不算数?」 「我不想把感冒传染给你。你回房间啦。」 和先前不同,她用清楚明确的声音说道。 的确,如果和仙台同学共处一室,我被传染感冒的机率会提升。可是我踏进这个房间以后马上就打开门窗让空气流通了,而且我离开这里也没有别的事情好做。我不介意吃调理包或泡面当晚餐,所以马上就能解决。教授指派的作业也没那么多。 「反正闲着也是没事,我会多待一会儿。晚点再去买东西。」 与其在自己的房间里在意卧病在床的仙台同学现在状况如何,待在她身边比较好。 「回去啦。你会感冒。」 我又听见高中时的仙台同学不会说的话。 「我是不会感冒的那种人。仙台同学睡着前,我都会待在这里。」 「……这表示你在担心我吗?」 「看到你生病不舒服,我多少还是会担心。」 这次换我说出了高中时的自己不会说的话。 我今天一直在比较过去跟现在。 成为大学生、成为室友之后再重新回顾还是高中生的过去,可以找到许多与那时相似却又不同的地方。 「赶快睡觉。」 我轻轻拍了一下棉被的边角。 「宫城这么温柔,感觉很恶心。」 「仙台同学你很烦耶。闭嘴睡觉啦。」 「等我睡着,你就可以回房间了。」 「好。」 我回话后,仙台同学缓缓闭上眼。 过了一段时间,床上传来入睡后的平稳呼吸声,我将她额头上的毛巾翻面。 今天的仙台同学真的病恹恹的,让人无法置之不理。毕竟她那难受的模样,不用碰也知道在发烧,虽然不像运动时那么喘,呼吸却很急促。 虚弱到不管我做什么都无法抵抗的样子。 她在这种状况下也不会做奇怪的事,所以无须向耳环发誓。 可以静静地陪在她身旁。 我靠着床铺坐下。 尽管我说闲着没事才待在这里,仙台同学睡着以后,我也没事做。 我拿起被搁置在地上的流行杂志,随手翻阅。马马虎虎地翻过一张又一张的轻薄书页后,我发现平稳的呼吸声里混入一声苦闷的呻吟。 我有点在意,看向床上的仙台同学,发现毛巾从她额头上滑落。还是去买个退热贴吧。 「……没事吧?」 我没打算叫醒她,不过还是将毛巾放在桌上,问了一句。正想着她应该不会回话的时候,床上传来她含糊不清,不晓得在说些什么的声音。 她大概睡得很浅。 这种时候要是持续对她说话,她会梦到我吗? 「仙台同学。」 我试着在她耳边轻声呼唤。 传来分不清楚是「嗯」还是「唔~」的声音。 「仙台同学。」 「……嗯。」 她果然对我的声音有反应。尽管觉得这不是该对病人做的事,可是她会乖巧回应,于是我叫了她好几次。虽然有点同情她,但我难得看见如此可爱的仙台同学。 而且── 我知道自己这时不应该有这种想法,可是人痛苦呻吟的声音,和感到舒服时发出的愉悦呻吟声十分相似。再加上仙台同学的呼吸急促,更让我有这种感觉。 应该是地点的问题。 在这个地方想那种事没什么好奇怪的,再说,我曾经很好奇她会发出怎样的声音,脑中才会浮现这些邪念。我明白自己面对病人这么想非常过分,却无可奈何。 我试着将──做了室友之间不会做的事的──那个周日沉入记忆深处,同时又频繁地打捞起来,反覆确认那一天。 拜此所赐,我开始会思考这些过去根本不会想到的事。 竟然挑在这种时候,实在太差劲了。 可是这一定是因为那个周日在我体内创造出新的思考回路,让我更容易想起仙台同学。仙台同学原本就经常闯入并占据我的思绪,现在又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思考回路,害我比以前更常想起她。我实在不能接受。不过这也不是需要特地叫醒仙台同学,向她抱怨的事。 她是病人。 「我要回房间了喔。」 我知道即使她有听见,也只是听到而已,没办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却还是告诉她,站了起来。 继续待在这个房间,我似乎会开始想一些更不应该的事。 还是去买东西,让脑袋冷静一下比较好。 「……你要去哪里?」 握住门把时,身后传来说话声。 回头一看,仙台同学正看着我。 「去买东西。我马上就回来。」 刚才明明在睡梦中也会回话,她这次却什么都没说。 「仙台同学,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 「路上小心。」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 我走到她身旁,坐在床边。 「宫城,你这样会被我传染。赶快走啦。」 「……我说过,等仙台同学睡着我才会回房间。」 「我到刚才为止都在睡吧?」 「可是现在醒了啊。」 「你要是感冒了,我可不管喔。」 「如果真的感冒了,你再负责照顾我。」 我重新坐回地板,朝床上说道。 「嗯。」仙台同学随着一句简短的回应,伸手触碰我的头发。 我可以拍开她的手,但是她在发烧。我无法对病人做那么过分的事,只能任由那只手抚摸我的头发。 照顾病人真的、真的很麻烦。 想抱怨个一句都不行。 所以这也无可奈何。 这只手停下来前,我都会待在这个房间。 ──────────────────────── 第7话 宫城眼中的我 感冒不是什么好事。 必须向学校请假,和完全不理会我、只是在家的妈妈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即使感冒,妈妈也不会费心照顾我,所以就算在同一个家,我们也几乎见不到面。这个事实依然令人郁闷不已。 可是现在不一样。 妈妈不在。在的是宫城。 感冒卧病在床,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像这种时候,以前的我总是无法逃离负面思考的掌控,但是有宫城在,我便不会去想那些不好的事。她陪在我身边直到入睡,为我赶走恶梦。尽管宫城像只不肯亲近我的野猫,那天却让我尽情地抚摸她亮丽的黑发。 现在已经康复,她大概不会再让我摸了。 「这么说来,不晓得那只猫在不在?」 我放慢走路速度,环顾四周。 我曾经在像今天这样从大学回家的途中,在离家不远的地方遇见猫。 猫当然是指动物的猫,不是宫城。 我比较希望巧遇宫城,不过猫也不错。我不是原本就喜欢猫的人,只是有一个跟野猫相似的室友,才会特别留意。 在、不在、在。 我边走边左顾右盼,发现三花猫在路边理毛。这只猫不一定会出现,所以今天的运气不错。 「喂~三花~」 我在猫咪附近蹲下来。 「今天要让我摸吗?」 换作宫城,她八成会说「我死都不要」。如此心想时,我伸出手,三花猫「喵~」地叫了一声,让我抚摸它的背。去大学途中没看到的这只猫似乎是野猫,不过有遇见的时候,它大多会让我摸。即使不让我摸,也不会伸出爪子来攻击我。 和宫城简直是天差地远。 三花猫像我感冒那天的宫城一样乖乖地让我抚摸。我以前觉得宫城像野猫,然而,这对野猫而言太失礼了。就算没有感冒,野猫也会让我摸,友善多了。 虽然宫城应该只会对我这么不友善。 说是这么说,她的态度并不冷漠,也有体贴的一面。 感冒会这么快康复全要归功于宫城的照顾。 多亏宫城难得地跑来照料我,隔天就退烧了。她对病人很温柔,我甚至希望感冒能一直不要好。 「她要是对健康的我也那么温柔就好了。」 不能对其他人说的事情,对猫就说得出口。 我对着不同于宫城的友善猫咪说话,慢慢摸了它的背好几次。看来今天的三花猫心情不错,摸了摸它喉咙下方,它便一个翻身,露出白色的肚子。 「服务精神这么旺盛啊?」 我抚摸它软绵绵的肚子。 不晓得是不是有人在喂养,三花猫的毛皮光滑柔亮,摸起来很舒服。 这么说来,摸宫城的肚子也会觉得很舒服。她那不至于过瘦,也没有过多脂肪的肚子会用恰到好处的柔软触感接纳我的手。 真希望她能让我没事就摸一下。 在我动着歪脑筋时,猫或许是察觉到这件事,从我手里溜走了。 「人别有居心的时候,连猫都感应得到啊。」 看不见三花猫的身影后,我起身继续踏上归途。不到五分钟便回到家,打开玄关门。共用空间的灯关着,但宫城的鞋子在家。走到她房间前轻轻敲门,宫城马上就出来了。 「我回来了。要不要做晚餐?」 听我这么问,宫城点点头。 我们决定以冷冻烧卖作为今天晚餐的主角。我将带出门的东西放回房间。回到共用空间后,看到宫城已经在准备中式豆芽菜沙拉的材料。我负责切小黄瓜和火腿,请宫城帮忙烫豆芽菜。趁着把烧卖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的时候,将中式沙拉的材料丢进盆里调味。 料理转眼间便完成上桌。我们一起吃了晚餐。 饭后也是两人一起收拾碗盘,泡好红茶后到我房间。宫城背靠着床铺坐下。我将两个马克杯放到桌上后,坐到宫城身旁。 打开空调,把设定温度调高一度。 气温随着时间接近七月逐渐升高。然而,宫城还是经常抱怨这个房间太冷。难得她现在会主动来我房间,我不介意妥协个一度。 我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红茶。 坐在我身旁的宫城也乖乖地喝着红茶。即使是野猫一般的宫城,吃饭或喝东西的时候还是满温驯的。我差点像摸三花猫时一样朝宫城伸出手,连忙再咽下一口红茶。要是碰到她身体的任何地方,她八成会生气地竖起毛发咬我。 「宫城。」 「干嘛?」 「如果我现在叫你让我摸肚子,你会让我摸吗?」 「我死都不要。」 宫城把马克杯放回桌上,用怎么听都很不高兴的语气说道。 「我想也是。我只是说说而已。」 我本来就不觉得她会让我摸。 我没打算做宫城排斥的事,也不抱期望。尽管如此,还是希望她对我的态度至少能像三花猫那样友善。 「仙台同学是变态。不要突然说奇怪的话啦。」 说完,宫城稍微拉开距离。 「这阵子,附近不是有一只猫吗?」 我也不希望宫城像三花猫那样逃走,于是开始解释我之所以被骂变态的原因。 「猫?我没看过。」 「咦?我回家路上不时会遇见一只三花猫,你没看过吗?」 「没看过。那只猫跟肚子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只三花猫让我摸了它的肚子,所以我才在想宫城会不会也让我摸。」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又不是猫。既然猫愿意让你摸肚子,你去摸猫啊。」 像野猫的宫城否定自己是猫。 「嗯,是没错啦。可是猫又不是随时都在。」 我并不是想用宫城来代替猫。 说穿了,如果她不是宫城,我才不想摸。 其实摸的地方也不一定要是肚子。 「仙台同学愿意让我摸肚子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 「可以啊。」 我认真地回答宫城玩笑似的发言。 「咦?」 「作为交换,我也可以摸宫城的肚子吧?我的肚子随你摸。」 「你果然是变态。离我远一点啦。」 宫城皱起眉头,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明明是她自己提出交换条件的,却对我这么过分。 回想宫城至今的种种言行,她才适合「变态」这个称号。我可没有叫她舔我的脚,也不曾绑住她的手腕。 宫城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啊? 我很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怎样的人。可是问她「你是怎么看待我的?」,她一定会回答「变态」,所以我决定提出应该可以得到具体答案的问题。 「喂,宫城。有什么像我的动物吗?」 「你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刚好想到啦。反正也没有其他话题,你回答我嘛。」 「狗。」 宫城冷淡地说。 我不认为这句简短回应是她仔细思考后的结果。 「为什么觉得是狗?」 「因为会听我的命令。」 果然是这种单纯的理由吗? 我过去几乎都有乖乖服从宫城的命令,她会举出这种听话的动物也不奇怪,但是这答案很没意思。 「你说的狗,是指小型贵宾犬或是柯基那种吗?」 「不是。你为什么觉得是那种可爱的狗?」 「可爱的比较好啊。」 「仙台同学不是那种可爱的狗,是更大的狗。」 「大是指大型犬?」 「对。」 「比如哪种狗?」 我能理解她为什么觉得我是狗,可是没想到会是大型犬。我毕竟不算高大,所以很在意宫城想像的是哪种狗。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特定的犬种吗?」 我又问了一次,宫城才无可奈何地回答。 「脸和身体很细的狗。」 她的讲法太笼统,我听完也不晓得那是哪种狗。 难道有什么身型纤瘦的狗狗造型角色吗? 「我没办法想像耶。有那种狗吗?」 「有。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过。」 「这样形容很笼统,讲得具体一点啦。」 「平板借我。」 我听话地把放在桌上的平板递给她,宫城便开始上网搜寻。没过多久就说「这个」,把画面秀给我看。我探头过去看她手里的平板,画面上的是某种大型犬,不是黄金猎犬或哈士奇这些我知道的品种。 那种大型犬的确如宫城所言,脸和身体都很细。 耳朵是垂下来的。 腿非常长,毛也很长。蓬松的毛几乎全白,也有某些部分是茶色的。看了一下品种,上面写着「俄罗斯猎狼犬」,可是我从未听过。 「总觉得这种狗很像贵族耶,我是这样的吗?」 这种狗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漂亮,有股高贵的气息。看过这个,我绝对不敢跟宫城说她像野猫。甚至开始觉得我那样想很过分。 「我只是看体型。仙台同学比我高啊。」 我的确比宫城高,可是用狗来比喻,应该是中型犬的尺寸。我没有高到能比拟大型犬,也不认为自己像俄罗斯猎狼犬。 「即使比宫城高,也只差四、五公分吧?」 「仙台同学多高?」 「一百六十三公分。宫城呢?」 「一五七。」 「只差六公分,我觉得不至于大到像大型犬啊。」 「很大啊。」 宫城喃喃说道,关掉平板上的俄罗斯猎狼犬图片。然后彷佛在找借口似的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像。」 我拿起马克杯,看着里头剩不到一半的液体。 红茶表面浮现刚刚看过的俄罗斯猎狼犬。 我不清楚宫城究竟在想什么。 无论是她立刻讲出俄罗斯猎狼犬还是说我像那种狗的原因,我都不懂。虽然很想解开心中的疑惑,可是我知道在她说出「很大」这种随便的回答之后,即使继续追问,她也绝对不会告诉我。而且她现在之所以会在我身旁,是因为还有「喝红茶」这件事要做,一旦喝完,她就会回房间。 宫城不会没事跑来我房间。 所以我慢悠悠地喝了口红茶,将马克杯放回桌上。 「宫城喜欢动物吧?」 我不晓得她的红茶还剩下多少,不过在我喝完之前,她应该不会离开。 「没有特别喜欢。」 「是吗?可是你很了解狗耶。像我根本不知道俄罗斯猎狼犬。你的面纸盒套也是选鳄鱼或鸭嘴兽。」 我把从厨房移居到我房里的鸭嘴兽面纸盒套拉过来,摸了摸它的头。这时,宫城从旁边伸手过来抽出一张面纸。 「狗跟面纸盒套都只是碰巧罢了。」 我无法从冷淡的语气中得知她是不是真的只是碰巧知道俄罗斯猎狼犬,又碰巧选了动物造型的面纸盒套。可是,如果不喜欢,她应该不会记得这么详细,或是选择相关造型的面纸盒套。 「那你没有喜欢的动物吗?比方说狗?」 「还好。仙台同学呢?」 我放下马克杯,看着像猫的宫城回答: 「我可能比较喜欢猫吧?」 「这样啊。因为你像狗,我还以为你会说喜欢狗。」 宫城又抽出一张面纸,将两张面纸揉成一球小纸团。 「我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像狗。」 「我觉得很像。」 斩钉截铁地说完,宫城将手里的纸团投向垃圾桶。 咚。 纸团撞上垃圾桶后弹开,在地板上愈滚愈远。 「仙台同学,去捡回来。」 宫城指着那球纸团,讲得理所当然。 「我才不做这种事。」 「没差。我也只是说说。」 宫城冷淡的声音传来,她却动也不动。纸团当然也不会自己动,那团白色物体就这么躺在地上。 「宫城,把垃圾好好地丢进垃圾桶啦。」 「仙台同学想丢的话,自己去丢啊。」 宫城看都不看我一眼,似乎心情不太好。 不管怎么看,宫城都没打算自己捡起那团面纸。虽然不想和她玩忠犬与主人的扮家家酒,我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捡起她丢出去的白色纸团。 「拿去。」 我将面纸揉成的球递给她,问宫城:「满意了吗?」 「还没。」 纸团才刚到她手里,又被放在地上。 「所以你还有其他想要我做的事吗?」 「握手。」 宫城彷佛完全将我当作一条狗,下令后朝我伸手。 蠢死了。 我没必要陪她玩。 才这么想,我又马上改变心意。 我顺从指示伸出右手,放在宫城的掌心。然后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轻忽大意的宫城倒向我。我顺势将她拥入怀中。 「你可以再命令我喔。」 心跳声因为拉近的距离与传来的体温而放大,但我选择忽视。 「我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了。再说刚才的也不是命令。放开我啦。」 宫城的声音明显充满抗拒,还伸手推我,不过我没打算放开她。 「那和命令没两样吧?除了放手,你说什么我都会听,所以命令我啦。」 别说开口命令我了,宫城根本默不吭声。 我只想继续维持现在的距离,她要不要命令我倒是无所谓。宫城犹豫不决的这段时间,我可以继续与她紧紧相依,感受彼此的体温。 「宫城。」 我在耳边呼唤她的名字,随即传来微弱的说话声。 「……那让我摸你的肚子。」 语毕,宫城在我同意前就隔着衣服摸了我的肚子。出乎预料的行为让我反射性地推开自己刚才主动抱住的宫城。然而,她的手依然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这命令是怎样?」 「你刚刚自己说愿意让我摸肚子的。」 宫城不悦地拉扯我的上衣。 在刚才宫城说「仙台同学愿意让我摸肚子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时,我的确回答了「可以啊」。但我没想到那句话是认真的,也没想过她是会认真说出这种话的人,所以吓了一跳。不过如果交换条件还算数,让她摸一两下肚子也无所谓。 「要是我也可以摸你的肚子,那就随你摸。」 「只有我可以摸你的肚子。你不准摸我的。是仙台同学自己说我可以命令你的,所以你要听我的话。」 不是用交换条件的方式,而是要我遵照后来提出的命令行事,可见她真的是个自我中心又幼稚的人。 我没必要听从这个命令。 我心里明白。 却没办法拒绝宫城。 「……算了,你想摸就摸。」 这就像高中时期留下的习惯,无论宫城是对是错,最后我总是会接受她所说的话。 而且宫城这人没什么骨气。 她一定只会摸个两下就停手。 「宫城,你打算怎么办?」 我开口问她。宫城放开我的衣服,接着缓缓将手伸进衣服里,反覆把掌心按在我的肚子上,彷佛小朋友在摸玩偶。 虽然多少觉得她把我当成一条狗,我还是很高兴看到宫城对自己感兴趣。 「好玩吗?」 我问低着头的宫城,她用有些低沉的语气回应: 「还好。」 和冷淡的嗓音相反,她的手仍不断地触碰我的肚子。手放在腰上感觉有点痒,传来的触感和体温又让人觉得很舒服。 本以为马上就会收回的手迟迟没有离开,继续摸着我的肚子。本来有如在摸玩具的动作,渐渐变得像是在抚摸高级的布料。 指尖沿着腰侧往上滑动,轻轻抚过肌肤表面的感触已经胜过搔痒,彷佛要唤起另一种感觉。 我们的距离没有改变。 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只有宫城的手紧贴着我。 手一度伸到胸部下方,又立刻往下滑向肚脐处。 「……你的摸法是不是有点色啊?」 宫城摸我的方式让我脑中用来维持理智的那颗螺丝逐渐松脱,愈来愈想做她多半不希望我做的事。我不介意她继续摸,可是这对宫城来说可不妙。 「才不色。」 强硬地说完,宫城原本放在骨盆上方的手又动了起来。我抓住在肌肤上滑动的那只手,她便顺势按住我的肚子。 「宫城。饭后被按着胃很不舒服耶。」 虽然不至于反胃,但我也不想被继续按着。 「既然这样就放开我。」 听话地松手后,她又继续用同样的方式摸我。 我很在意宫城此时在想什么。 宫城是不是也像我触碰她时那样,觉得很舒服或是想再多摸一下?而且我也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想碰我。 可是我没有余力发问。 宫城的手来到比胃更上面的位置,碰到我的内衣下缘。手停在那里没动,她应该没打算再往上摸。不过,我还是应该在螺丝完全松脱前阻止宫城。 「宫城,那边不是肚子。」 我这次隔着衣服用力抓住她的手。 「你自己说我可以摸你肚子,现在是怎样?」 她不悦的声音传来。 「你无论如何都想继续摸的话,我可以让你摸,但接下来会怎样我可不晓得喔?」 「什么意思?」 「就是我可不管宫城会怎样的意思。」 宫城低着头,没有转过来面对我。我轻扯她的头发。 原本不肯看我的宫城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 我的嘴唇凑过去,像狗那样舔了她的脸颊。 「这样下去我的理性会消失。」 我在她耳边呢喃并松开手,她的手急急忙忙地从我的衣服里逃出来。 「变态。我要回房间了。」 所作所为比我更适合「变态」一词的宫城拿起放在地上的鸭嘴兽打我。 「等一下啦。我还没有喝完耶。」 我慢慢喝下冷掉的红茶。 宫城只用面纸擦干脸颊,没有逃离我身边,也没要我对耳环发誓。可是她又低头瞪着地板,我无从得知她脸上挂着什么样的表情。 「仙台同学。」 「什么事?」 「……我是哪种动物?」 宫城小声说道。 「嗯~猫吧?」 我决定不说是野猫。 「猫?为什么?」 「因为宫城很怕冷。如果有暖桌,感觉你会整天都窝在里面。」 说出安全的理由后,我开口提议: 「等冬天到了,要买暖桌吗?」 「完全不需要。」 宫城立刻回答。 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我喝光马克杯里的红茶。 ◇◇◇ 「真的有猫吗?应该说我想回家了啦。我又不是非要看到那只猫不可。」 周日午后,出门才十五分钟左右,宫城却用只能以「不满」来形容的语气这么说。 是我以「找猫」为由把宫城带出来,她从一开始就不想出门。 「急着回去也没别的事情好做啊。再走一下嘛。」 走在行道树落在步道的影子底下,我激励宫城。 我们漫无目的地闲逛,可是无论是路边还是车底下都没看到三花猫。 虽然我本来就觉得它应该不在。 我都是在大学回来的路上看见三花猫,不晓得它周日的这个时间会不会出现。 「一下是多久?」 「一下就是一下。」 即使时间多到有剩,宫城没事也不会和我一起出门。除非有非买不可的东西,不然她不会和我去逛街购物。如果不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她也不会提议要出门吃饭。 需要理由才能一起出门。 所以为了满足我偶尔想和宫城出门的欲望,我刻意编了个理由,那就是出来找不时会在附近看到的三花猫。 真希望我们不用理由也能一起出门。 如果我是宇都宫,想必没有理由也能和宫城一起出门。然而,我不是宇都宫,也不想变成宇都宫。 抬头仰望天空。 太阳耀眼得不像梅雨季还没结束的样子。走在甚至没有风会吹动行道树的街上,的确会感觉与其出来外面,不如待在家里,但我还想再享受一下这段时光。假如在盛夏时节,说不定会被太阳晒干,晕倒在路上,不过现在没有那么热,我决定继续找猫。 「仙台同学明明说只会在附近找一下。你这个骗子。」 宫城说完就用力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我之前都是在离家不到五分钟的地方看见三花猫。 因为找过附近之后又一直往前走,我们现在确实在比「附近」更远的地方。 「我是有这么说。可是难得打扮得这么可爱,稍微走远一点也没关系吧?」 今天天气晴朗,室外很热,穿裙子比较凉快。 在我的强烈建议下,宫城和我一样穿裙子。没能帮她化妆是有些遗憾,不过成功让她穿上可爱的衣服,某种程度上也算心满意足了。 「这是仙台同学叫我穿的耶。」 「是没错啦。再往前走一点有间家庭餐厅,要去吗?」 「不要。很热,我想回家了。」 尽管没有皱起眉头,语气却相当粗鲁。 看来她是真的想回家。我觉得宫城很小气。 「那不要去家庭餐厅,再找一下啦。那只猫很可爱,而且它心情好的时候会让人摸。」 宫城想回去,但我还不想。 「真的有猫吗?」 「有啦。」 我想猫应该不在这附近。 这里离我之前看到猫的地方有段距离。 也不是我平常会看到猫的时间。 猫说不定有在这一带出没,也或许会在比较早的时间出来活动,只是可能性很低。 我觉得自己很缺德。 要宫城来找几乎不可能找到的猫。 可是这点缺德行为应该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虽然很难说有好好克制自己,我还是多少有在忍耐,扮演普通的室友。毕竟我平时都很尊重宫城的意愿,偶尔享受一下这种小插曲也无妨吧。 「对了,宫城。俄罗斯猎狼犬也会在街上散步吗?」 我问明显放慢脚步的宫城,让她没办法再继续说「我要回家」。 「我觉得会。但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这辈子还没在路上看过俄罗斯猎狼犬。」 「我也没看过。」 「这样啊。」 对话就此结束,我看向车道另一侧。那里没有在路上散步的俄罗斯猎狼犬,也没有三花猫。 为了封住宫城的「我要回家」,我开始思考有什么事情适合开启话题。想过几个大学或家里的事情后,我说出刚才浮现在脑中的名字。 「宫城,宇都宫什么时候要来?」 「……还没决定。」 宫城用微乎其微,几乎会被不知哪里传来的孩童嬉闹声盖过的音量说道。 「已经七月了,赶快决定啦。」 「仙台同学之前不是说『哪天都可以』?」 什么时候都不可以。 或是我希望宇都宫不要来。 宫城的语气彷佛希望我这么说,不过我没打算回应她的期待,开口说出如果硬要分类,想必会被归类在宫城听到会很遗憾的话。 「虽然哪天都可以,不过下周日比较好吧?毕竟我们七月下旬都有考试。」 「好。我会再跟舞香讨论。」 宫城立刻回答,一副我的意见根本不重要的样子。 不过就算她不想采纳我的意见,考虑到七月下旬的考试,日期多半会落在下周日。尽管如此,宫城选择尊重宇都宫的意见还是让我心里不太舒坦。即使明白宫城会以朋友为重,这依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定案之后再告诉我。」 我拉起有如沉入水底的石头般一路沉向阴暗处的心情,往前踏出一步。 右、左、右。 交互伸出双腿,慢慢前进。 宫城走在我身旁。 身上那件颜色清爽的裙子随着她的脚步摇曳。 无关款式,宫城只要穿她想穿的衣服就好。但可以的话,我想看到她穿裙子的腿。我本来不是有恋足癖的人,可是因为宫城的命令而喜欢上腿也不奇怪。 「仙台同学,你在看什么?」 腿。 如果这样说,她八成会踢我。 「人行道的磁砖。」 我扬起视线,回答一个接近腿的地方。 「好看吗?」 「满好看的。」 ──比起去思考宫城和宇都宫的事。 我把真正想说的话关在心里,看向前方。 总不能一直盯着她的腿。 可是看前面也很无趣,于是我转头看向宫城,她的手臂配合脚步前后摆动,只是不像列队行进时那么大幅度。 「对了,宫城。」 「干嘛?」 「要不要牵手?」 我戳了戳宫城正在动的手臂。 「不要。」 「为什么?」 「因为很热。」 「那回家后就可以牵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回答不出我所料,不过宫城要是做出意料之外的回答感觉也很怪,所以这样就好。 「反正猫不在,回家吧。」 「你不是要再找一下吗?」 「毕竟待在凉一点的地方比较舒服,早点回家也不错。」 可惜没能让宫城看见比她温驯友善的三花猫,但是继续找下去八成也找不到猫。我选择踏上回家的路。 「随你高兴。」 她冷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加快脚步。 宫城也用同样的速度走在我身旁。 想早点回家。 即使在家里牵手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就是了。 ──────────────────────── 第8话 仙台同学与三花猫 果然没有。 从大学回家的这段路上,我总是会在不至于被视为可疑人物的范围内左顾右盼,可是从来没看过仙台同学说的那只三花猫。 「……喂~猫咪~」 我试着小声呼唤。 虽然怀疑附近根本没有猫,但是她拿这种事情来骗我也没有意义。这就表示猫其实躲在某个地方。我没找到是因为那只猫不想让我看见。 总觉得很不爽。 愿意出现在仙台同学面前,却不让我看见,太过分了。 我加快脚步。 沿着楼梯爬上三楼。 打开玄关门,脱下鞋子。 仙台同学的鞋子不在。 共用空间当然没有人。 仙台同学还有家教打工那种事要忙,大多是我比较早回到家,所以我已经习惯打开门之后看不到任何人了。 从小就是如此。 玄关门的另一侧,无论我怎么看,爸爸都不在那里。 家里空无一人不知从何时开始成了理所当然。即使说「我回来了」也没人回话,这成为对我而言的理所当然。直到开始找仙台同学来,我的家一直是没有人在的家,我也过着早就忘记待在家里会寂寞的生活。 然而,现在独处的时间一长,便会感到寂寞。 仙台同学深入我的生活,甚至让我回想起已经遗忘的词汇。 她带来的感情是忘掉比较好的感情,不时会令我感到烦躁。 我叹了一口气,走进自己的房间。 拿起悠哉地坐在书柜上的黑猫玩偶,倒在床上。 今天是没有家教打工的日子,仙台同学会比较早回来。 一想到她可能会摸完三花猫再回来,心里就有些浮躁。 我摸了摸黑猫的肚子。 和仙台同学的触感不同。 在我手里的是玩偶,仙台同学是人类。 她有体温,身体里面塞的也不是棉花。把手放上去,她的肚子就会随着呼吸起伏,若是用力按压,她也会开口抱怨。比摸玩偶有趣多了。 如果她还愿意让我摸,我还想再摸。 说是这么说,就是因为在那之后一直没机会实行,我才会在这里摸玩偶的肚子。 我用力按压黑猫的肚子。 里面没有按下去会发出声音的机关,所以黑猫只是弯起身体,什么事都没发生。即使动作轻柔地抚摸,它的表情也和平常一样。 「真无聊。」 我把黑猫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抚摸玩偶的头。 仙台同学说她喜欢猫。 自从听说这件事,我思考过好几次,她之所以选猫的玩偶当成圣诞礼物送给我,是否有什么含意? ……怎么可能啊。 我从床上看向长久以来陪伴我的鳄鱼面纸盒套。 黑猫是这只鳄鱼的朋友。 我记得仙台同学是这么说的。 就是这样,玩偶只是玩偶。即使原本有别的含意,我也不可能事到如今才问她圣诞礼物的事。 和仙台同学在一起,想知道的事情便与日俱增。但也不过如此。想知道的事情几乎无从得知。反而是不想知道的事情一点一滴地装进我的脑袋。 仙台同学比起狗更喜欢猫,甚至会特地出门找猫。 仙台同学的肚子摸起来比以前摸的时候更舒服。 这些非我所愿的新情报虽然没什么大不了,却能有效抑制我因无从得知其他情报而产生的烦躁感。 我坐起身。 今天有必须完成的作业。 大学生给人一种总是在玩耍的印象,实际上并非如此。升上二年级或三年级也许会有所改变,不过现在身为一年级生,要做的事情比我想得更多。我本来还想着要随便偷懒度过大学四年的生活,真是大错特错。 不能这样一直赖在床上。 我毫无干劲地拿出笔记型电脑,打开电源。将资料摆在桌上,开始敲击键盘后,还不到三十分钟,仙台同学柔和的嗓音便随着敲门声传来。 「宫城,你在吗?」 我起身过去打开房门。开口前,仙台同学便抢先说:「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我饿了,要不要早点做晚餐?」 「好啊。」 许多想问的事情仍埋藏在喉咙深处,嘴里说出的只有一如往常的家常话。 我走进共用空间,靠近站在桌边的仙台同学。 「宇都宫会照预定的时间来玩吗?」 「嗯。」 舞香约好要来玩的日子经我再三拖延后订在后天,周日下午她会来到这个家。 说穿了,舞香和仙台同学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并不是我乐见的情况。看到她们在一起,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便有如将颜料挤进水中般,在我心中扩散开来。可是这件事上个月就讲好了,事到如今也不好反悔。 「仙台同学绝对不可以说什么奇怪的话喔。」 我事先警告不晓得会做什么的仙台同学。 虽然我不认为她会在舞香面前碰我,但她可能会说多余的话。 「我怎么可能说啊。放心,我不会说什么给宫城添麻烦的话啦。」 「仙台同学嘴里的『放心』最不可信任。」 「既然这样,要我对耳环发誓吗?」 这么说完,仙台同学轻轻触碰我的耳朵。 像是在按摩耳垂的手指弄得我好痒,我伸手推她的肩膀。可是,手指没有离开。 「不用现在。」 「为什么?」 仙台同学的手指抚过耳环,滑动到耳后。总觉得那只手上带有不同于发誓的含意,心跳声变得格外响亮。我明白自己太在意她了,意识却逐渐集中到耳朵。 我明明说了不用发誓,仙台同学却把嘴唇凑向我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吹抚在耳朵边缘,我用力踢了她的脚。 「很痛耶。」 仙台同学放开我的耳朵,后退一步。 「我就是想踢到你会痛。」 「轻一点啦。」 「我要是踢得轻一点,你就不会松手吧?」 「是没错,可是不用发誓吗?」 「仙台同学要是现在发誓,等舞香来的时候,你就会说已经过期失效了吧?周日再说。」 无论是誓言的内容还是时间,都由我来决定。对仙台同学太掉以轻心,她就会擅自增减誓言的内容。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信任我耶。」 仙台同学语带不满地说道,打开冰箱。 「要是真的有猫,我可以多信任你一点。」 我的确比以前更信任她,但也不是在各方面都能信任她。 「你说的猫,是附近那只三花猫?」 冰箱门「啪」地关上。 「没错。谁教我到现在都没看过。」 「……真的有猫喔?」 或许是觉得我在怀疑她,仙台同学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然后说:「晚餐吃蛋包饭好了。」 ◇◇◇ 迈向车站的脚步无比沉重。 理由很简单,因为那里是我跟舞香约好碰面的地点。 我想转移注意力,试着寻找三花猫,可是到处都找不到。 明明没打算走太快,转眼间却抵达了车站。就在我没别的事情好做,茫然地等待时,舞香的声音传来。 「志绪理,你等很久了吗?」 「我才刚到。」 我对着和平常一样,却又有哪里不同的舞香微笑。 小小的心型耳环和可爱的裙子。 今天的她比在大学时更用心打扮。她在学校当然也很注重穿着,不过今天还是打扮得比平常更漂亮。 「我都说你可以不用来接我了。」 「反正很近,你不用在意啦。」 车站到我们家的这段路没有复杂到会迷路,不过我还是觉得来接她一下比较安心。我说了句「走吧」,便和舞香一起往前走。 「你是不是没什么精神啊?」 我边走边应和舞香的话,身旁传来她明显很担心的声音。 「只是因为天气很热。」 我不能说出真心话,只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她。 一想到舞香要来我和仙台同学合租的家,我就很紧张,心情也很沉重。 「仙台同学今天在家吧?」 刻意走在建筑物阴影下的舞香看着我。 「在啊。她干劲十足地说要煎松饼。」 因为舞香想见她,所以仙台同学在家里等我们。而舞香比平常更注重打扮恐怕也是因为仙台同学。 还是高中生时,仙台同学是一个与我们截然相反,感觉十分遥远的人。 要去的地方是我家,但那同时也是仙台同学的家,所以舞香会精心打扮也不奇怪。 「松饼?仙台同学厨艺很好吗?」 「我觉得算好。」 仙台同学做的饭总是很好吃。 就算吃的人不是我,大概也会有同样的感想。 可是我有一点点不想让舞香吃。而且舞香八成是为了仙台同学才特别打扮这件事也让我有点不是滋味。我也觉得自己心胸狭隘,但是又不晓得该如何妥善地处理这份心情。舞香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也希望她往后一直是我的朋友。明明是这样,我心里却有那样的想法,不禁讨厌起自己。 「一想到有人在做这种准备,我就有种要去作客的感觉,好兴奋喔。」 舞香开心地说。 我应该要和她一样开心,却发现自己办不到。光是挤出笑容,装出高兴的样子就用尽全力了。 「不是要去作客的感觉,今天的舞香真的是客人啊。所以让我们好好招待你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传来她雀跃的声音。 闲话家常时,我们也不曾放慢脚步。一步又一步,离家愈来愈近。 因为是朝着家的方向走,愈来愈近也是理所当然。要是能变远就好了。我能感受到一股平常不存在的重力,简直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的脚。 我今天已经要仙台同学对耳环发誓「不会说奇怪的话」了,照理来说不需要那么担心。舞香平常就不会做出让人困扰的发言,所以不需要担心。然而,我今天不敢保证。只要扯上仙台同学,她就莫名地敏锐,让我很不安。 没事,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我有如在念咒语一般在内心复诵。这时,舞香停下脚步说:「是猫耶。」 「猫?」 「你看,在那边。」 舞香伸出食指,指着前方不远处的阴影处。 我看向她指的位置,那里的确有一只猫,而且不管怎么看都是三花猫。 「原来真的有猫啊。」 「你说『原来真的有』是什么意思?」 「仙台同学说过附近有猫,可是我从来没看过。之前我们特地出来找的时候也没看到。」 「你和仙台同学一起找?」 被舞香反问,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事。 不对,说出来也无所谓。 仙台同学看起来不像会特地出来找猫的人,但这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告诉舞香也不会造成任何困扰。 这只是普通的对话罢了。 我明白。 可是在舞香面前提起我跟仙台同学之间经历过的事,我的思绪就会乱成一团。和仙台同学一起去找猫明明不奇怪,我却莫名心虚。 「对。上周日仙台同学突然说要去找猫。」 我尽量用若无其事的态度说。 「志绪理平常都会和仙台同学做这种事吗?」 舞香没等我回话就半蹲下来,轻声对猫说:「来。」可是猫没有过来,依然懒散地躺在阴影下。 我看着猫,继续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没有。之前只是碰巧。因为我没看过这只猫。」 那只猫应该不是对我的声音起反应,耳朵却抖动一下。 「总觉得你们感情很好耶。是说那样根本就是约会嘛。」 「我怎么可能和仙台同学约会啊。而且我也不觉得约会时会跑去找猫。」 我稍微提高讲话的音量,原本躺在人行道上的猫像是因此爬了起来,接着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啊~走掉了。」 舞香唉声叹气地说。猫经过我们身旁,跑向远方。 「我本来想摸摸它的。」 我们随着舞香遗憾的叹息继续往前走。 那只猫明明愿意给仙台同学摸,却不想给我们摸。 看来它比我想得更小气。 态度真差。 我脑中想着这种事时,舞香又看着我说:「是说刚才聊的那件事。」 「你不觉得『假日出门找猫』很像同居情侣用来打发时间的约会吗?」 猫逃走了,离家也愈来愈近,明明可以顺势换个话题,舞香却又提起刚才的事。我不太想继续聊这个,可是硬要改变话题又像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只好回答她。 「不觉得喔。如果同居人说要去找猫,舞香认为这样算约会吗?我觉得这就只是去找猫而已,不算约会耶。」 「如果是同居情侣一起去,不管是找猫还是干嘛,都算是约会吧?」 舞香立刻回答,随后又补上一句「我没有那种对象就是了」。 「即使是这样,我和仙台同学也只是合租房子而已,并不是同居情侣。」 听我这么说,舞香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回了句「说得也是」,然后彷佛突然想起似的继续说: 「对了!志绪理。说起约会,亚美说她和男朋友分手了吧?」 仙台同学的话题就此结束,我们聊起独自留在故乡的朋友亚美,继续往前走。从遇见猫的地方走不到五分钟就到家了,我打开玄关门。脱下鞋子,和舞香一起走进共用空间后,我看见仙台同学拿着调理盆站在那里。那个模样与我出门前别无二致。 「我回来了。」 我对她这么说,她也回我一句「欢迎回来」。 今天的仙台同学穿着女用T恤和裙子,尽管简约,还是有经过仔细搭配。简单来说,她和舞香一样打扮得很漂亮。一想到她明明在家却打扮成这样是因为舞香要来,心里果然很不是滋味。可是我也不能把这种心情表现出来,只好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你现在才要煎松饼吗?」 「对。因为刚煎好的比较好吃,我在等你们回来。」 仙台同学边打蛋边说,接着对舞香说了句「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了。距离那起离家出走事件也有好一阵子呢。」 舞香感慨地说,仙台同学哈哈大笑。 「你那时候真的帮了大忙呢。又发生离家出走事件的话再拜托你了。」 「那才不是离家出走。我只是暂时借宿在舞香家而已,不要讲成奇怪的事件啦。」 真是太令我心寒了。 那件事根本不足以被称为事件。我本来只打算去朋友家避难一下,很快就回来。她们却夸大其辞,把小事讲成大事,还讲得很开心。 「这是伴手礼。」 热热闹闹地聊了一段时间后,舞香递给仙台同学一个小纸袋。 「谢谢。你不用这么客气啊。」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啦。只是普通的饼干,你们再一起吃吧。」 舞香看着我,咧嘴一笑。 我很想说我才不要和仙台同学一起吃,我要独吞,但舞香都这么说了,我也无可奈何。 「谢谢。」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向她道谢。 「我接下来要煎松饼,你们先去房间里聊吧?」 「咦?我们一起帮忙啦。」 舞香看着正拿着调理盆搅拌内容物的仙台同学。 「我一个人做就行了。宇都宫想看看宫城的房间吧?而且宫城在这里只会碍事,帮我带走她。」 仙台同学讲话实在太失礼,我拼命忍下那股反射性地想踢她的冲动。如果是高中时期,我可能真的只会碍事,但我现在比以前有用多了。 「那志绪理我就带走喽。哪个是你房间?」 本想至少抱怨个一句,可是舞香拉着我的手臂,我只好带她去房间。 「这间。」 我应付不了她们的联手攻击。 她们不知道为什么默契十足。 明明没有事先演练,却合作无间。 「小了一点,但感觉和高中时差不多呢。」 舞香走进房间就立刻说道。 「因为除了大型家具,其他东西我都原封不动地搬来了。」 「鳄鱼也在啊。」 「对啊,我带来了。你先随意找个地方坐吧。」 我对舞香说道。她本来正在观察这个称不上宽敞的房间,听我这么说便坐到我对面。 我已经和她聊过好几次和别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大小事,如今还能激起舞香好奇心的只剩仙台同学了。所以只要仙台同学不在场,我们聊的自然是跟在大学时没两样的话题。 真希望松饼永远都不要煎好。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叩、叩。 我们聊到一个段落,门外便传来两道轻微的声响。 那是仙台同学的敲门声,于是我先走出房间。 「松饼煎好了,要怎么办?」 空气中飘散着香甜的气味,仙台同学平静地问我。 我不想让仙台同学进我房间。 这是因为我不希望今天成为仙台同学首度踏进我房间的那一天。如果要让从未进过我房间的她进来,最好不要是有舞香在的今天。 可以的话我想在共用空间吃,又担心舞香会觉得不对劲。 我正思索着该怎么办,舞香就打开房门探头出来。 「怎么了?」 「她说松饼煎好了。」 我还没整理好思绪,把情况原封不动地转告舞香后,她想必以为要在我房间吃,回了句「那我帮忙端过来」。 怎么办? 又不能叫她不要端。 我一时语塞地看向仙台同学。这时,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开口说:「对了。」 「宇都宫,你要不要也来我房间看看?」 「我是很想,不过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松饼就在我房里吃吧!」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 第9话 希望宫城告诉我的事 「总觉得跟想像中不太一样。我本来以为会是更有女大学生气息的房间。」 走进房间,宇都宫说出我似乎曾在哪里听过的台词。 「宫城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宇都宫对我的印象多半还是高中时那个配合羽美奈行事的我,难怪她会跟第一次看到我房间的宫城有类似的感想。毕竟我现在即使在大学里也不太做表面工夫,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重新改写我在她心中的印象。 「类似的话?志绪理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啊?」 宫城有些困惑地说,将盛装自己那份松饼的盘子和装有冰红茶的玻璃杯放到桌上后坐下。 自己的份自己端。 我们是如此决定的,所以我和宇都宫也同样拿着盘子和玻璃杯走进房间,放到桌上。然后我坐在宫城的斜对面,宇都宫则坐在我对面。 「你去年暑假来我家的时候,不是说你以为会是更有女高中生气息的房间吗?」 我说出宫城想必不希望我说出来的事。 宇都宫知道我和宫城从高中时期就有密切来往。而且告诉她的说法是我当时有在教宫城念书,所以我们就算有去过彼此的家里也不奇怪。 谎言愈多,愈容易出现矛盾。 比起不自然的隐瞒,不如讲些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惹出大问题的事。 看了看宫城,她正用不满的眼神盯着我,但我选择无视。 「既然你们感情好到会去彼此家里玩,早点跟我说就好了嘛。」 「确实。要是早点说,就能更早三个人一起吃松饼了。宫城你说是不是?」 「是啊。」 宫城尴尬地笑了笑,问:「可以吃松饼了吗?」我也没打算让她继续困扰下去,对两人说:「在凉掉之前赶快吃吧!」之后,她们也纷纷开口:「我开动了。」 「啊~松松软软的。好好吃喔。」 宇都宫吃了一口松饼,从对面露出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觉得好吃真是太好了。」 我也小声地说「我开动了」,用刀切开松饼。 「虽然听志绪理说过,不过仙台同学厨艺真的很好耶。你很喜欢下厨吗?」 「也不算喜欢啦。不过宫城有这样说喔?」 厨艺很好。 我不晓得宫城是这样看待我。 追根究柢,我从来没有听宫城好好讲过她对我的看法。同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觉得我像俄罗斯猎狼犬,没听过比较具体的说法。 「志绪理在来这里的路上告诉我的。」 「是喔?她平常明明不太说这种话耶。」 我看向斜前方的宫城,她虽然没有皱起眉头,脸上却挂着说太阳穴在抖动也不为过的怪异表情。 「我说过很多次好吃啊。」 宫城语气粗鲁地反驳,宇都宫则轻笑出声。 她没有否定自己说过我厨艺好。宇都宫说的大概是实话。 宫城在朋友面前夸奖我。 这么一想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带着轻飘飘的心情,将松松软软的松饼送入口中。 柔软的松饼配上枫糖浆的甜味,令人心情愉悦。我又吃了一口松饼,看向宫城。她也在吃松饼,可是没说好吃。说一下又不会死。 我们一边聊起某间店的圣代很好吃,或是最近买了些什么,一边吃着松饼。宫城对宇都宫露出我在高中时看过的笑容。就在我因为那个不会对我展露的笑容而停下吃松饼的动作时,宇都宫开口说: 「对了。仙台同学没有交往对象吗?」 她突然抛出我和宫城独处时绝对不会出现的话题。 「没有。宇都宫呢?」 「我也没有。志绪理呢?」 「你也知道我没有啊。干嘛问我?」 「顺口问一下嘛。」 宇都宫笑着说道。 今天的主角这么开心是件好事,可是我总觉得她的开心是用宫城的寿命换来的。对我的心脏也不太友善。 「不需要这么顺便。」 宫城轻声叹气,喝下一口红茶。 我没和宫城聊过这种话题,感觉很新鲜,但是一想到她可能会说出我不想听到的答案,多少有些紧张。话虽如此,脑中依然浮现想问的问题。 平常没有机会问的事。 要是问了,会觉得早知道就别问的事。 这样的问题在我的脑中不停打转。 「那喜欢的人呢?」 想问的事情不是透过我,而是从宇都宫的嘴里冒出来,我的心脏怦通一跳。 「这你也知道吧?没有。」 宫城立刻回答。 听见预料中的答案,我松了一口气,同时感到失望。她没有喜欢的人,就表示我连是那个人的可能性都没有。我心里明白,却还是不想听到「没有」这个答案。说是这么说,她要是回答「有」,我也不认为那会是我,还是会消沉地猜想她喜欢的人究竟是谁。不管答案为何,我都会很失落,所以这是不要知道比较好的答案。 「仙台同学没有喜欢的人吗?」 宇都宫直直盯着我。 嗯,照这个话题走向,她当然会问我。 伤脑筋。 要是回答「有」,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可是我也不想在宫城面前回答「没有」。 「宇都宫呢?」 总之,我用问题回答了问题。 假如对象是宫城,她这时候一定会抱怨,但跟我还不熟的宇都宫多半不会这么做。 「没有。」 「这样啊。你平常都会和宫城聊这些吗?」 「也没有,只是有点在意像这样跟人合租房子,有交往对象的时候该怎么办。」 「我和宫城有事先拟订一些规则,不过还没讨论过有交往对象时该怎么办。这方面的规则或许也该先决定好呢。」 我不希望迎来「必须用上这种规则的那天」,所以不需要拟订。可是我也不能对宇都宫说这种话。勉强让话题延续下去并征求宫城的同意后,她回了句「是啊」。 「果然有规则啊。」 宇都宫大概接受了这套说词,感慨地说道。对话就此中断。 我看向宫城,她正在吃剩下的松饼,接着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站起来。 「我去一下厕所。」 宫城这么说。一副要逃离宇都宫的样子。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照这样下去,宫城大概又会被流弹波及。 「慢走。」 让这个话题延续下去,我和宫城可能都会受重伤,于是我没多加阻拦,目送宫城离去。 现在只剩下我和宇都宫。 该聊些什么呢? 我试着寻找无伤大雅的话题,一边把旁边的鸭嘴兽面纸盒套拉过来,摸摸它的头。这时,宇都宫「啊」了一声。 「这感觉会出现在志绪理的房间耶。仙台同学喜欢这种类型的东西吗?」 「因为这只鸭嘴兽是宫城挑的。」 我拍了拍面纸盒套的头。 「原来是这样,难怪有志绪理的感觉。」 高中时期看过好几次的鳄鱼面纸盒套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不晓得那个面纸盒套现在是否还在宫城的房间里。不过从刚刚还在宫城房里的宇都宫随口说出「有志绪理的感觉」这点来看,她应该有看到宫城房里的鳄鱼。 我没有特殊理由就无法踏进宫城的房间,尽管希望能亲眼看看里面的状况,这也无可奈何。宇都宫没有做错什么事,我也不知道鳄鱼是不是真的还在。 「你们两个比我想得更要好呢。」 宇都宫看着鸭嘴兽,又补上一句「比如房里有这种东西」。 「以合租室友来说是不错啦。」 「说得也是。毕竟你们是合租室友,感情自然好。」 宇都宫说完,喝下大约半杯冰红茶后看向我。 「仙台同学比想像中更随和呢。该怎么说,高中时总觉得你难以亲近……」 「因为羽美奈在旁边吧。」 「嗯,算是吧。」 果然。 不论好坏,羽美奈都相当醒目,所以有部分同学会和她保持距离。我觉得她算好相处的类型,可是她不守校规,是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跟她在一起,其他人不敢找我搭话也不奇怪。 「仙台同学之前是教志绪理念书吗?」 也许是觉得自己在讲羽美奈的坏话,宇都宫换了个话题。 「对啊,算是报答我在书店里忘记带钱包时,她借我钱的恩情。本来没打算教那么久,不过我身边没有宫城这种类型的朋友,觉得很有趣。」 「啊~的确。茨木同学她们和志绪理完全是不同的类型。」 「我也会在宫城房间里看漫画。毕竟她有不少羽美奈那边没有的漫画。」 「志绪理的房间里确实有很多漫画。」 宇都宫笑着说道。 我当时觉得宫城的房间待起来很自在,几乎看完了房里所有的漫画和小说。现在也会看她房里的书,但那是宫城拿来我房间,而不是我直接从书柜上挑的。 「你们就是因为这样才好到会合租房子啊。」 「一个人住外面也不太安心。虽然我没想到她会说自己跟亲戚住在一起。」 「我也没想到志绪理会和仙台同学住在一起。」 宇都宫用开朗的语气补上一句「吓了我一大跳」,接着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又垂下视线。 连同刚才呼出的份,宇都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平静地开口: 「……说实话,听到志绪理跟仙台同学住在一起,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志绪理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让我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样想有点幼稚。」 宇都宫尴尬地哈哈笑了几声,歉疚地对我说:「对不起喔,讲这种奇怪的话。」 「我不觉得幼稚喔。要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会觉得朋友好像被人抢走了。」 幼稚的人其实是我。 自己说宇都宫可以来玩,却无法真诚地欢迎她。主动建议宇都宫去宫城的房间,这番话却不是发自内心。 可以的话,我也想像宇都宫一样诚实说出自己的心情,但是不行。无论是我无法真诚欢迎她来家里玩,还是没能发自内心建议她去宫城房间的原因,我都不能告诉她。我不可能在这时候说出我甚至没有告诉当事人的这份心意。 作为交换,我开口讲出原本就打算趁宇都宫今天来玩时对她说的话。 「是说关于称呼,叫我叶月就好。」 虽然宫城坚持不肯叫我的名字,可是我的朋友几乎都叫我叶月。所以我希望宇都宫也这样叫我。总觉得借由改变称呼,我们的关系会变得比现在更亲昵。 ──简单来说,我想要和宇都宫交好到我不会嫉妒她的程度。 尽管这么做很功利主义,但我认为这是个好方法。 理由当然也不仅如此。 我本来就觉得跟她应该很合得来,有机会成为朋友。而且宇都宫愿意对我说出真心话,也让我再次觉得想和她交朋友。 「嗯~」 宇都宫短暂沉吟后,挺直背脊。 「毕竟志绪理也没有直呼你的名字,在志绪理改变称呼前,我还是叫你仙台同学吧?倒是仙台同学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看到她为此认真思考,一本正经地这么说,我也诚实回应。 「在宇都宫叫我叶月前,我也先叫你宇都宫吧。」 「那就这么办。」 宇都宫拍了一下手,结束这个话题。接着开口叫我:「仙台同学。」 「什么事?」 「我们能当朋友吗?」 「当然。」 我这么回答后,宇都宫也说:「太好了。」,下意识地相视而笑。这时,宫城打开房门走进来。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 宫城坐在我斜前方,交互看着我们。 「在聊宫城的秘密……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不过我们只是在聊我高中时为什么会教宫城念书之类的事情啦。」 我笑着回答,宫城仍投来狐疑的视线,开口问宇都宫:「舞香,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只是在闲聊而已啦。」 说完,宇都宫开心地笑了。 ◇◇◇ 三个人一起去吃饭,两个人一起回家。 我现在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受宫城的质问。 因为约两小时前还在这个房间里的宇都宫已经不在,宫城板着一张脸。 「你到底跟舞香说了什么?」 她用在宇都宫面前几乎不会发出的低沉声调问我。 「你是指哪件事?」 「我去厕所的时候,你们两个说了什么吧?」 宫城用额头上彷佛写着「我很在意」的表情看着我。 光看就知道她心情很差。 刚才她坐在我斜前方,现在坐在我身旁,所以我很清楚。她浑身带着尖锐的气息,在旁边都感觉得到。我很高兴宫城理所当然地待在我身边的日常生活又回来了。然而,要面对心情恶劣的宫城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没聊什么啊。宇都宫不也说了吗?」 我们真的只有闲聊。 要对方叫自己的名字。这在即将成为朋友的人之间是常见的话题,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觉得不该把宇都宫吐露的真心话说出来,不过除此之外都是普通的闲聊。我们也没有约好不能告诉宫城。 可是一旦告诉宫城,她的心情多半会变得更差。 「一定是骗我的吧?你们聊了其他的事。」 「你是在怀疑宇都宫吗?」 「我是在怀疑仙台同学。」 宫城说得斩钉截铁。 单方面遭到怀疑实在太不合理了。我知道要比诚信,自己绝对赢不了宇都宫,但她对我的态度未免太差了。 「只有聊这只鸭嘴兽是宫城选的,还有为了感谢你借我钱,我才教你念书这些事。我们有约好不提奇怪的事,所以我没有说任何宫城不希望我说的事。」 如果可以轻描淡写带过,我不想说得太详细。 因为宫城似乎不希望我和宇都宫感情变好,要是把我们的对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她可能会觉得我太亲近宇都宫,搞不好还会以为我想抢走她的朋友。我不想特地讲出这些大可不必让她知道的事,避免招来误解。 「真的吗?」 「真的。宫城觉得我说了什么?」 「我不希望你说的事。」 「那是怎样的事?」 「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我们高中时期的所作所为,宫城应该都希望瞒着宇都宫。然而,这不仅限于宫城,我也这么想。 「你不用担心,我说的都是很普通的事。你真的很在意就去问宇都宫啊。」 听我这么说,宫城垂下视线。 不晓得在想什么,她不愿意抬头看我。 我根本没说什么会引人怀疑的事,不过从宫城的角度来看,也许是我跟宇都宫太过亲昵,她才会这么介意。我没打算从宫城身边抢走宇都宫,可是就像宇都宫感觉到的一样,宫城说不定也觉得「只有自己被排挤在外」。 「──仙台同学,转过来面对我。」 方才沉默不语的宫城把身体转向我,伸手拉我的手臂。 「我是面对着你啊。」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宫城。 可是她不满地皱起眉头。 「好好转过来啦。」 她又拉了一次我的手臂,于是我不只头,把整个身体都转过去面向宫城,问她:「这样可以了吗?」然而,她没有回话,也没放开我的手臂。 「宫城?」 我呼喊她的名字时,宫城依然抓着我手臂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把脸凑过来。 她大概要吻我。 我立刻预想到将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闭上双眼。紧接着,某个柔软的东西触碰到我的嘴唇。本以为会是甚至来不及感受体温的吻,抵上嘴唇的却是湿润的东西。 真难得。 无论是宫城主动吻我,还是她想把舌头伸进来。 房间里的温度明明没变,可是身体好热。 尽管「为什么?」、「怎么会?」这些疑问闪过脑中,我的身体仍擅自选择去感受宫城。我轻启双唇,她似乎在这一瞬间有些犹豫。经过短暂的停顿,宫城的体温缓缓传入我的体内。 舌尖与舌尖相触、交融。 那个柔软湿润、含蓄地动着的物体宛如为我量身打造,与我融为一体,带来舒服的感受。从交叠的双唇、在口腔内探索的舌头,每一个接触的部分传来的温度缓缓在我的体内溶解。 我想要更深刻地感受宫城而动起舌头。她抓着我手臂的手用力,舌头和嘴唇随即抽离。尽管如此,我还想再和她接吻。打算把脸凑过去时,我听见她不悦的声音。 「告诉我,你们两个到底说了什么?」 啊啊,对喔。 我忘了。 宫城没事不会主动吻我。 「……这是交换条件?」 我说出她刻意省略的话。 「你要这么想也无所谓。」 她以前也曾以接吻为代价。我们不是第一次这样接吻,甚至做过更进一步的事。再说,即使是交换条件,我还是很高兴宫城愿意主动吻我。 所以这个吻不需要是特别的。 可是我觉得刚才这个吻不是一般的吻。 能提出交换条件的对象有两个,宫城却选择了我。 「你不问宇都宫,选择问我的原因是什么?」 听我这么问,宫城的视线落在地板上。 假如有原因,我想知道是什么,她却沉默不语,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不管是要请她吃饭还是怎样都好,你大可去问宇都宫吧?不如说,如果对象是宇都宫,即使不提出交换条件,她也会告诉你吧?」 「谁知道。舞香说不定不会告诉我啊。」 宫城看着我,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道。 她的借口根本不成立。 只要宫城认真拜托,宇都宫一定会告诉她。假如宇都宫真的不肯说,到时候她再来问我就好了。根本不需要一开始就选择我。 因为她想吻我。 我不禁认为她是基于这个理由才选择先问我。虽然八成是我想得太美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我正试图从她「不找宇都宫,而是选择我作为提出交换条件的对象」这件事中寻找更深层的意义。即使不尽相同,我也希望宫城心中怀有类似的感情。 「仙台同学,告诉我啦。」 我不要。 不仔细、清楚、确实地用足以说服我的说法来解释选择我的原因,我就不说。 可是我要是真的这么说,宫城一定会说「算了」。 「那再吻我一次。」 即使是筹码也无所谓。 我想要宫城再主动吻我一次。 「我会吻你,所以你先向耳环发誓,说你绝对会告诉我。」 「好啊。」 我伸手碰宫城的耳环。用拇指抚摸缅栀花,如此宣告:「只要宫城再吻我一次,我就会说。」 「这样可以吗?」 让手顺着耳垂抚过她的脸颊并这么问,宫城便把脸凑过来。 我主动闭上双眼,她的嘴唇立刻与我的重叠。 尽管没有提出附加条件,柔软的东西仍窜入我的口腔。 只是向耳环发誓,宫城就会乖乖吻我。 真希望宫城一直这么听话。 我也知道这很难。 但我想随心所欲地和宫城接吻。 她的手碰到我的腰。 稍微靠近,用力地将嘴唇抵上来。 可是,嘴唇比刚才的吻更快离开。 「仙台同学,我吻完了。」 宫城公事公办地说。 我和宇都宫的对话中还没有告诉宫城的部分,只有宇都宫的真心话和我希望她能叫我的名字这两件事。即使没约好要保密,我还是不该擅自说出宇都宫的真心话,何况,我也不打算说。如此一来,必然只剩下一个选项。 可是这感觉会引来宫城的误解,所以我不想说。 我想随便蒙混过去。 就算只是一时的,我也无法忍受宫城误会我要抢走宇都宫而疏远我。她可以不喜欢我,但我不希望她讨厌我。 「仙台同学。」 宫城严肃地叫了我的名字。 「今天我去接舞香,和她一起走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仙台同学说的三花猫。我知道仙台同学说的话是真的,也觉得可以再多信任你一些,所以你好好遵守刚才的约定啦。」 听到她格外认真的语气,我轻叹一口气。 即使不多,我也不想失去稍微增加的信任。 「只是讨论了一下称呼方式。」 「称呼方式?」 「对。我跟她说可以直接叫我叶月就好。」 「……舞香同意了吗?」 宫城直直盯着我问道。 「你今天在那之后,有听到宇都宫叫我叶月吗?」 「没有。」 「就是这么回事。她说宫城也没直呼我的名字,所以在宫城叫我叶月之前,她也会叫我仙台同学。」 我这么说完,宫城便陷入沉默。 她或许是在思考些什么,一度垂下眼皮看着地面,又把视线挪回我身上。然后,她平静地开口: 「……意思是仙台同学会叫她舞香吗?」 「我今天一直叫她宇都宫吧?聊起这件事时,我也表示在她改口叫我叶月之前,我都会叫她宇都宫──总之,宫城想知道的事情就只有这样。除此之外,我们真的只有聊一些高中时期的事。」 我在宫城开始胡思乱想前结束这个话题。 要是讲太久,我说不定会讲出自己觉得没什么,对宫城而言却相当重要的话。 「喂,宫城。」 我往后靠着床铺。 「干嘛?」 「叫我叶月啦。」 我知道她八成不会答应,还是抱持姑且一试的心态问她。 「我如果叫你叶月,舞香也会这样叫你吧?」 「是没错。」 「……我会叫你仙台同学。」 经过短暂思考,宫城明确地表示。 ──────────────────────── 第10话 想再多触碰仙台同学 考试将近,书本上的知识却读不进去。 我只是坐在桌前,满脑子都是还没结束家教打工、迟迟未归的仙台同学。 看了眼时钟,早就过了该吃晚餐的时间。 我走出房间来到共用空间。 虽然不怎么饿,我还是决定煮奶油炖菜。拿出菜刀和砧板,将红萝卜、马铃薯、洋葱削皮切块。 如果是去年,与其自己费时费力地煮奶油炖菜,我一定会选择现成的调理包,但现在不一样。和仙台同学一起生活后,我开始觉得做些简单的料理也不错,而且与其去思考一些无谓的事,还不如下厨。 奶油炖菜只要把材料切一切,简单炒过再加水炖煮就好。 不用思考该怎么调味,做出难吃成品的机率也很低。 在砧板上把蔬菜切成一口大小。 我早已习惯独处,可是一个人很无聊。碰到仙台同学要打工的日子,她回来之后也一样无聊。这是因为仙台同学时常提起那位我从没见过的学生,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听了也没意思。 真要说起来,她平时都在,却又时不时会像这样不在家,完全打乱了我的生活节奏。都怪仙台同学不早点回来,我连切菜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 我停下正在切马铃薯的手。 要是我就这么没切到马铃薯,而是切到自己的手指。 伤口深到血流不止。 ──仙台同学会怎么做呢? 我叹了口气。 仙台同学不可能因为我切伤手指这种小事就辞掉打工。我知道不管仙台同学在哪里做些什么都与我无关,可是自从舞香来玩之后,我就变得比以前更想要干涉仙台同学。 「早知道就吃调理包。」 我明明是想避免自己胡思乱想才跑来下厨,结果尽想些无谓的事。然而,我也不可能事到如今才改吃调理包,只好继续切完剩下的蔬菜和鸡肉,丢进锅里拌炒。 加水炖煮,心不在焉地捞掉煮出的浮沫。 关火后放入白酱料理块,再打开炉火,一边加热一边搅拌,避免烧焦。 倒入牛奶,瞪着锅子。 特地煮的奶油炖菜不该是一个人吃的料理。我无论如何都会想起不在家的仙台同学。后悔地想着果然该吃调理包的时候,感觉会和我分享打工生活的仙台同学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站在锅子前回她「欢迎回来」,仙台同学就像狗一样用力嗅闻空气中的味道,朝我走来。 「宫城这边传来好香的味道。」 「不是我,是锅子。」 「你煮了奶油炖菜?」 仙台同学站在我身旁。 距离近得可以接吻,我不禁看着她的脸。 这种时候都是仙台同学吻我。不过我应该也可以主动吻她,如果是现在,我只要稍微靠过去就能吻她。 由谁主动?要在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我们有制定这样的规则,所以我大可直接吻她,不需要理由。 「宫城?」 听见仙台同学的呼唤,我才把视线从她的脸移回奶油炖菜上。 不用仔细想也知道,如果我没有任何理由地突然吻她,她一定会有意见。再说,我也不想没来由地吻她。只是莫名觉得这样的距离适合接吻,不吻她也无所谓。 我只是在舞香造访之后变得有点奇怪。 「你不用靠得这么近,光闻味道就知道我在煮奶油炖菜吧?」 我推了一下仙台同学的肚子。 「我只是想看有没有我的份。」 仙台同学退开两步后说道。 「我才不会煮一人份的奶油炖菜。」 「这样啊。快煮好了吗?」 我用一句「好了」回答她明快的提问。 「我去放这个,等我一下。」 仙台同学向我展示包包,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关上炉火,拿出两个盘子添饭,淋上奶油炖菜。仙台同学很快就回来,帮忙把奶油炖菜和汤匙端上餐桌。 「我开动了。」 我和仙台同学异口同声地说完,吃下一口奶油炖菜。 明明使用同样的材料和料理块,我煮的却没有仙台同学煮的好吃。尽管吃进肚子里都一样,既然要吃,还是选好吃的比较好。 「宫城的厨艺变好了耶。很好吃。」 仙台同学的声音响起。 「……谢谢。」 我礼貌性地道谢。 可是仙台同学不管吃什么都会说好吃。 我想即使我煮得不好吃,她八成也会说好吃。就算是难吃的失败品,她也会全部吃完。我并不讨厌仙台同学这样的个性,但还是想听听她的真心话。 我不会要求她时时刻刻都说真话,只是不希望她敷衍带过某些事。 ──例如舞香来的那一天。 虽然已经问出她们两个聊了些什么,我还有其他在意的事。 那天,在舞香问有没有喜欢的人时,仙台同学没有给出答案。因为只有她没回答,这个问题一直残留在我的脑海中。我和仙台同学平时不会聊这种话题,所以在那之后我也没有机会问出她的答案。 这不是需要追问到底的事,但只有仙台同学没回答太奸诈了。我都回答了,即使现在才说也无妨,她应该要回答才对。可是没有回答就表示她可能有喜欢的人。 「仙台同学。」 她喜欢谁都无所谓,但是不需要更多像打工那样优先于我的事情。只是我也明白,即使我不需要,只要仙台同学认为有必要,我也无可奈何。假如真的有那个人,我至少要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 「什么事?」 仙台同学咽下奶油炖菜,看着我。 喜欢的人这种事情大家都会聊,我不仅会和舞香,也会和亚美聊。明明是这种可以跟任何人聊的简单话题,我却像是要说一件非常难以启齿的事情,一句话哽在喉头,就是说不出来。 「下次换你煮奶油炖菜。」 嘴里说出不同于心中所想的话。 「好啊。」 她轻快地回应。 这不是非要现在问的事情。 只是舞香聊起这个我们平常不会聊的话题,事情才会变得不对劲。 我用不会被仙台同学听到的音量,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 桌上放着生乳酪蛋糕和冰红茶。 时不时会买饭后甜点回来的人是仙台同学,她背靠着床铺,坐在我的斜前方。 「为什么买蛋糕?」 我摸着住在仙台同学房里那只鸭嘴兽的脑袋。其实在我房间吃也可以,可是饭后根本没机会开口,我就来她房间了。 「考完试了,庆祝一下。」 仙台同学这么说完便接着说「我开动了」,拿起叉子切下蛋糕的尖端,送入口中。 「考试结束是很开心没错,但有需要吃蛋糕庆祝吗?」 「即使不需要,有个理由的话,吃起来感觉会更好吃嘛。」 「单纯是仙台同学想吃蛋糕吧?」 「哎呀,是没错。反正这很好吃,宫城你也吃嘛。」 她展现灿烂的笑容,所以我也说着「我开动了」,吃下一口蛋糕。 湿润滑顺的生乳酪和底部的饼干在口中融为一体。 仙台同学之前也买过这间店的生乳酪蛋糕,吃起来有明显的酸味,口感清爽。即使刚吃过晚餐,这蛋糕依然美味到要我吃下两块或三块都没问题。 「仙台同学,你喜欢生乳酪蛋糕吗?」 今天纸盒里只有两块生乳酪蛋糕。 上次里面装着四块蛋糕,仙台同学把生乳酪蛋糕和草莓鲜奶油蛋糕给我,吃了剩下的起司蛋糕和草莓塔。 「喜欢啊。」 「那生乳酪蛋糕跟一般的起司蛋糕,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都喜欢。宫城你喜欢生乳酪对吧?」 「是没错啦。」 我当时问仙台同学在这四个蛋糕中比较喜欢哪个,她的回答是「草莓塔和起司蛋糕」。从今天她只买了生乳酪蛋糕来看,我认为和起司蛋糕相比,她应该更喜欢生乳酪蛋糕,但仙台同学总是不说实话。 「除了乳酪蛋糕,宫城还有什么喜欢的蛋糕?」 她像平常一样,没有给我明确的回答。 你到底喜欢那一个? 即使我用问题回答她的问题,仙台同学恐怕只会再重复一次「都喜欢」。 我至少要了解她喜欢的蛋糕类型,不过这也不是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事。 「不会太甜的。」 我咽下感觉只会是白费工夫的话,回答她的问题。 「的确,太甜的蛋糕吃到一半就会腻呢。」 说完,仙台同学大口喝下冰红茶。 无论什么事情,套在她身上都会变得很困难。就连喜欢哪种蛋糕这种常见的问题都问不出答案。喜欢的对象这个朋友们聚在一起就会聊到的话题,我依然不晓得她的回答。唯有「想知道」的欲望如气球般不断膨胀,我却无法将装满疑问的气球递给她。 「对了,宫城。」 仙台同学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拍了一下手,继续说下去。 「暑假你打算怎么办?你没有要回去吧?」 「是没有要回去,不过我还没决定好要做些什么。」 考完试就放暑假了,我的行程表仍是一片空白。 假期明明比高中更长,却没有要做的事。 「既然这样,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玩?你没有要和宇都宫出去玩吧?」 仙台同学自然地搬出舞香的名字。 她们两个在那之后似乎变得比之前更要好。无论是跟哪个人说话,都会不时跳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跟舞香去玩?」 「因为我听宇都宫说她暑假会回老家。她当时是说会在那边待上很长一段时间,还是她改变计画了?」 「……没有。她要九月才会回来。」 我在这个房间里看到的仙台同学和舞香感觉十分亲昵,即使说这两人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也不奇怪。而且她们好像很合得来,所以我本来觉得舞香可以成为我们的共同朋友。可是我不知道她们的感情好到会和对方讨论暑假的行程。 「这样啊。那表示你有很多时间喽?」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我的确有时间。 要我暑假和她出去玩也不是不行,但是我不想老实地答应她。那是因为我很介意舞香的事。对我而言,面对能理所当然地掌握我朋友行程的仙台同学,就像吃了太甜的蛋糕,感觉很不舒服。 我想知道。 她和舞香有多亲密,两人都聊了些什么。 我没听说她们两个有私下碰面,在那之后她们有一起出门吗? 我想要知道。 可是我问不出口。我不该过度干涉仙台同学的人际关系,也知道我问这种问题很不自然。 我将眼前的生乳酪蛋糕切下一大块,大口吃下。清爽的酸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本来轻盈顺口的生乳酪,现在吃起来却又甜又腻,感觉会让人消化不良。 「宫城,我们暑假一起去哪里玩啦。」 舞香是我的朋友,即使她和仙台同学变得要好,这点也不会改变,可是心中的另一个我又希望她们不要太亲近。 「我没有安排,可是我哪里都不想去。」 「你也太不喜欢出门了吧?」 「天气那么热,不需要特别跑去外面吧?」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仙台同学和舞香走得太近,害我过度在意每一件事,什么都做不好。想问又问不出口的问题一直在脑袋里打转,让我说不出真正要说的话。 这都是仙台同学不好。 都怪她那么亲昵地提起舞香,才会变成这样。 舞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是特别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仙台同学不要太接近舞香。这样下去,舞香可能会被仙台同学抢走,我不想看到那种事情发生。 不对。 至今,舞香不管跟谁在一起,我都没有在意过。 但仙台同学一介入,我就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 我── 不想看到仙台同学被舞香抢走。 我希望她们两个不要再走得更近了。 不管她们走得多近,变得多要好,也不过如此。仙台同学不会触碰舞香,更不会吻她。同样的,舞香也不会触碰仙台同学或是吻她。我和舞香不同。我才是仙台同学的室友,只有我可以和仙台同学住在一起。我心知肚明,但仙台同学关注的对象只是稍微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我便感到不安。 「算了,既然宫城这么说,在家里看电影也可以啦。」 仙台同学的声音传来,打断我的思绪。 我不想看她的脸,让视线移动到她的盘子上。生乳酪蛋糕已经消失了。 我也拿叉子叉起蛋糕。 分次将蛋糕送入口中,吞进胃袋。 明明是在吃蛋糕,我却觉得嘴里含着的是土。 「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她体贴的柔和嗓音传入耳中。 我现在的脸色八成不太好。眉间想必堆起了皱纹,眼神可能也很凶恶。 「仙台同学决定就好。」 我冷淡地说完,喝下一口冰红茶。 该回自己房间了。 我清空盘子,放下叉子。 可是在我起身前,仙台同学握住了我原本放在桌上的手。 「宫城,蛋糕不好吃吗?」 仙台同学的问题和行为完全没有关联性。这时候大可不必这么做,她却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总是做些动机不明的事。 而且不管有没有理由,仙台同学的身体都柔软又温暖,非常舒服。只要触碰仙台同学,我就会感到安心,知道她关注的对象依然是我,也不会去在意舞香。 所以我想触碰仙台同学。 不能是其他人。 可是我不想让她成为「特别」的人。 只要室友这个关系是「特别」的就好。 我们约好在大学毕业之前一起合租房子,这是没有和其他人做过的约定。可是我们的「特别」有到毕业为止这个期限。高中时我们也用毕业当期限做过约定,但我不认为这次的约定和那次一样。要是让她这个人本身变成「特别」的,我可能无法从大学毕业。 约定是用来遵守,不是用来打破的。凡事也没有永远,总有一天会结束。 即使撤除毕业这个期限,也绝对会迎来结束的那一天,所以我们应该遵守约定。 「我要回房间了。」 我试着抽回被她握着的手,想要站起来,她却不肯松手。我瞪着仙台同学,她则回以笑容。 「再待一下嘛。都考完试了,可以悠哉一点啊。」 「我不是说要回房间吗?放开我。」 「你说你会再多待一下,我就放开你。」 仙台同学不是第一次说这种坏心眼的话,可是我希望她今天别这样。 像这样继续和她牵手,我将变得不再是自己。 「我不要。」 我比刚才更用力地抽手。 「宫城,这样很危险。你会弄倒玻璃杯。」 嘴里这么说,仙台同学还是不打算放手。她无端牵着我的那只手比刚才更用力,我能更强烈地感受到她的体温。清楚传过来的温度引诱着我,让我更想触碰仙台同学。 「仙台同学。」 我呼喊她的名字,她仍不放手。 既然如此── 我跪在地上。 既然她没有任何理由牵起我的手,还没来由地一直牵着不放,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我让自己的嘴唇与仙台同学的交叠。轻轻挤压后,体温揉合着比手更柔软的触感传了过来。仙台同学很快地把嘴唇用力抵上来,我则逃避似的别开脸。然后她立刻松开刚才还牵着我的手。 「刚才的吻是要我放手的意思吧?」 仙台同学如此断言。 我并没有要用这个吻当作交换条件,可是我也没打算特地纠正她。既然仙台同学认为这是有理由的吻,就当作是那么回事。 「是没错,但不是这样。」 「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后吐出,移动到仙台同学身旁。 「我之前在这个房间里答应了仙台同学的请求对吧?」 「你说的请求是指?」 仙台同学一脸困惑。 「你拜托我同意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你忘了吗?」 那件事正是让舞香得知我和仙台同学是室友的契机,我可不准她说忘了。我还清楚记得那天和仙台同学在这个房间里做的事,想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记得。」 仙台同学难得小声地说。 「那个,你还没有还我。」 虽然无法问出想知道的事情,但我可以触碰仙台同学。因为我们一直以来都像这样触碰彼此。 「『没有还』是指什么?」 听到仙台同学的声音,我挪开与她交会的视线,呼出一口气。我没办法直视她继续说下去。 「我那时候答应了仙台同学的请求,所以这次换仙台同学听我的了。」 我想知道的那股欲望连接到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开了我自己也没料到的开关。可是将我导向那个思考回路的是握住我的手不放的仙台同学,都怪她不赶快放开我的手。 「你希望我再做同样的事?」 「不对。是我要对仙台同学做那件事。我想知道仙台同学会变得怎样。告诉我啦。」 就像仙台同学触碰我,如果我也那样触碰仙台同学。 要是仙台同学让我听见她不会让任何人听见的声音。 即使她和谁感情变好,即使她优先其他事物,我可能也不会像现在这么不安。 我知道自己不该用这种态度触碰仙台同学,却无法克制。 「……你这是经历了怎样的心境变化啊?」 仙台同学试探性地问道。 「刚才就说了。我只是想知道仙台同学会变得怎样。你要是不想答应就拒绝我啊。只是你一旦拒绝我,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同意你做那种事。」 仙台同学嚣张地盘据在我的中心,我的心思有如被卷入漩涡中心的树叶般朝她而去。既然我无法将她赶出去,也逃不出这个漩涡,希望她至少能满足我想要触碰她、听她声音的欲望。 我和仙台同学四目相对。 她用格外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我没打算让她拒绝。 而且仙台同学多半不会拒绝。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像她拒绝的画面。她明明可以赶快说点什么,却迟迟不开口,害我的手快开始颤抖了。 「仙台同学,你的回答呢?」 我开口催促一直保持沉默的她。然后,她叫了声「宫城」。 「照你刚才的说法,如果我没拒绝,表示宫城愿意再让我做同样的事喔,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也没打算撤回前言。 要是能得到今天的仙台同学,我不介意拿未来的自己当筹码。 「你知道就好。」 传来她柔和却坚定的声音。 她连眼睛都没有眨,就这么凝视着我,让我很想移开目光。可是逃离仙台同学的视线会让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变成非常不好的事,所以我不能闭眼,也不能移开视线。 「意思是你同意我这么做吗?」 我再次向她确认,她回我「是这样没错」。 如果是最近的仙台同学,这时候就算对我微笑也不奇怪,今天却没有笑。脸上依然挂着认真的表情。这让气氛变得很凝重,彷佛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所以我希望她表现得和平常一样。这种时候才摆出诚恳的表情实在太奸诈了。 「那么,这是交换条件,去拿两条毛巾来。」 我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对以为刚才的吻是交换条件的仙台同学说道。 「咦?等一下。我刚刚问你接吻的交换条件是不是要我放开你的手,你说不是对吧?所以我以为交换条件的对象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难道不是吗?」 「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之前我答应仙台同学的请求之后你欠我的,所以不是交换条件。毛巾才是。」 「……原来如此。所以你想拿毛巾做什么?」 「你别管我,拿来就对了。」 「宫城是变态。」 仙台同学的声音和语气都跟平常一样,唯有表情不同。我没办法从那双直直看过来的眼眸读出她的心声。 「我什么都没说,也还没做任何事耶。」 「至今为止,你拿毛巾不是要绑住我的手,就是要蒙住我的眼睛。」 「既然你知道答案,就不要特地问我啊。」 如果仙台同学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样,只要遮住那张脸就好了。我看不到自然就不会在意。再来是限制住她的行动。这样一来,我就能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虽然会加剧内心的罪恶感。 「算了,我去拿。」 仙台同学无奈地说完便站了起来。 她挪动修长的双腿。 穿着牛仔裤而不是裙子的她走到五斗柜前,拿着白色的毛巾回来。 「来,请用。」 把毛巾放在我头上后,仙台同学坐到床上。我的视线自然地追着她,毛巾从头上掉了下来,我在落地前一把抓住那个白色物体,这才发现只有一条。 「另一条呢?」 「你只有吻我一次,所以是一条。要拿来做什么是你的自由。」 「你这样太奸诈了。」 「宫城才奸诈吧?」 仙台同学用脚尖戳了戳我的腰。 和平常相反。 命令她舔脚时,我总是坐在床上,仙台同学坐在地板上。然而,今天坐在床上的是仙台同学,坐在地板上的人是我。 我抓住仙台同学的脚踝。 腿被牛仔裤包裹,几乎没有裸露在外的部分。扬起视线就能看见从短袖T恤的袖口中伸出的手臂。 她穿的不是制服,也没有穿裙子,我却觉得自己现在正看着与她平时的视角相去不远的景象。我没打算舔她的脚,只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宫城,你决定好要怎么用了吗?无法决定的话,也可以干脆不用喔。怎样?」 仙台同学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闭上眼睛。我要蒙起来。」 「你原本为什么想绑住我的手?」 没闭上眼睛的仙台同学开口问我。 「让仙台同学在我行动的时候不会做奇怪的事。」 「我不会做任何事,你放心吧。那蒙眼睛呢?」 因为仙台同学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样。 我不能这么说,于是回答了另一个理由。 「只是因为我不想被你盯着看。」 「一般来说,那是我的台词吧?通常都是被动的那一方不想被盯着看啊。」 「是谁的台词都没差吧?」 「那你为什么不想被我看?」 「你很啰唆耶。」 仙台同学原本就话很多,今天又特别爱追问。再继续说下去,什么都不用做了,所以我决定站起来,拿毛巾蒙住她的眼睛。可是在毛巾碰到仙台同学前,她抓住我的手腕。 「你可以蒙住我的眼睛,不过在那之前笑一下。」 仙台同学温柔地说完,对着我微微一笑,一副要我照做的样子。 「不要。」 「不笑的话就吻我。」 她大概不觉得我会笑,马上抛出下一句话。 我没道理拒绝她。 缓缓把脸靠近后,仙台同学闭上双眼。我凝视她端正的五官,接着触碰比手里握着的毛巾更柔软的嘴唇。可是在感觉到那滑嫩的触感及体温前,我便离开她的双唇,用毛巾蒙住她的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 「你看得见就麻烦了。」 我轻轻碰了她的肩膀一下,仙台同学便躺到床上。我坐到她身旁,关上灯,把遥控器放在床上。 「……仙台同学,转过去面对那边。」 「那边是哪边?」 「墙壁那边。」 已经蒙住眼睛也关了灯,所以不管仙台同学面向哪里,我都没办法清楚看见她的脸,她也没办法看见我的。我明白,可是仙台同学的脸面向这边会让我静不下心。 「你会不会太谨慎了?」 「你不要管我,整个人转过去。」 她没有动,于是我用力推她的肩膀,要她面向墙壁。 「──这样不能接吻耶,你确定吗?」 「确定。」 我简短回答后,仙台同学死心地转向墙壁。看到她干脆地服从指示,心中不禁浮现一股罪恶感。 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而触碰仙台同学,实在太不重视她的感情了。我总是优先考虑自己的心情。仙台同学常常会顾虑我,我却连她的一半体贴都做不到。 我总是不对。 我没有用对的方式与仙台同学产生交集,现在也打算用不对的理由触碰她。 可是我觉得自己没有错。 我和仙台同学只能用那种方式产生交集,想触碰她的心情也没有错。就算以室友来说,这么做是不对的。就算做了不对的事,我们依然是室友。仙台同学也说过「即使是室友也无妨」。 所以我可以触碰仙台同学。 我说服自己之后躺在床上,从背后抱住仙台同学。身体隔着T恤与她紧紧相依。总觉得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主动抱住仙台同学。 「宫城,你整个人贴着我耶。」 「那又怎样?」 「没有,没怎样。宫城觉得可以就可以。」 仙台同学有些难以启齿地说完便陷入沉默。 我的确贴得太紧了。明明隔着布料却能清楚感受到仙台同学的体温,以及头发传来的洗发精香气。心脏剧烈跳动,心跳声吵到我都开始担心会不会被她听到。可是,不安消失的速度与我们相触的面积多寡呈正比,我与仙台同学紧密贴合的部分愈多,不安的情绪消失得愈快。 我让环绕在她身前的手从T恤下摆滑入其中。当我把掌心按在她的肚子上,想要更清楚地感受她的体温时,仙台同学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的额头靠在她脖子下方的背上。 手从肚脐上方滑向腰部,喊了声「仙台同学」。听见她小声回应「什么事?」,我的心脏重重一跳。总觉得那声音会被她听见,我让额头离开她的背。 静静地深呼吸后,我缓缓滑动放在腰上的手,来到背部。从脖子下方爬上背脊。试着从背后把手按在心脏的位置,没有传来她的心跳声。可是我知道她的身体很烫。我隔着布料吻上她的肩头,仙台同学的身体微微扭动。 手爬上略高于腰部的位置,用指甲轻轻划过。 传来仙台同学轻轻呼气的声音。 手滑到胸部下缘,隔着内衣轻轻触碰胸部,传来的只有布料的触感。她什么都没说,于是我让手继续移动,宛如在确认形状。指尖缓慢而轻柔地滑过,只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蕾丝和缝线。我想像触碰肚子的时候一样,直接感受她的体温与柔软。 我想碰的不是包覆着身体的东西。 是仙台同学。 我抚过锁骨,让指尖滑到背部,手贴在背上。抚摸肩胛骨,触碰内衣的背扣。 「……可以解开吗?」 「如果我能对宫城做同样的事,那就可以。」 仙台同学平静地回答。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但我想解开。」 指尖钻进背扣底下,抚摸着脊椎。仙台同学没有答应,但也没说不行。我隔着T恤咬上她的肩膀,催促她做出答覆。 仙台同学的背脊稍微绷紧。 她还是没开口说话,所以我解开了背扣。 「宫城是大色狼。」 我选择忽视传入耳中的微弱声音,让手从背后滑到胸前。将手探入内衣底下,直接放在胸部上。我的手轻轻滑动,包覆住那比我大,但也不至于太大的圆润隆起。不同于刚才触碰到的蕾丝布料,体温从光滑的肌肤上传了过来。掌心也同时碰到某个坚硬的物体。 在柔软物体的中央。 意识到刺激着掌心一处的那个部位将会传达她的反应给我,我不禁屏息。 「仙台同学。」 我轻声呼唤她,稍微用力按压,她却没有回应。掌心可以明显感觉到那个坚硬物体的触感。用指尖抚摸那里后,她的身体大幅度地抖动。那怎么想都是仙台同学对我的行为做出的反应,我停下指尖的动作。 考虑到我正在做的事情,如此反应也不奇怪。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好难受,反覆吸气吐气。心脏吵死人地跳个不停,让人想捂住耳朵。可是一旦捂住就听不见仙台同学的声音,我也没办法继续碰她。 「仙台同学。」 「唔,嗯。」 传来她和平常没什么差别,似乎又夹杂叹息的回应。 那声音强烈地拍打我的心脏。 想再多触碰仙台同学。 想要让触动鼓膜的声音变得更不一样。 想用我的手、我的耳朵来感受仙台同学。 用指尖慢慢确认位于中央处的部位触感后,将掌心覆盖上去。胸部的柔软度明明没有改变,却觉得中央处变硬了。温柔、缓慢地挪动指尖和掌心,持续感觉她的柔软及中央的触感,仙台同学的背也慢慢拱起,像是有某种连带作用。 我觉得她的反应很可爱,想就这样褪去她的衣服,观赏她的身体。 想开灯让房里亮起来,看她的身体。在胸部上、锁骨上留下我的印记。用力咬下,抚摸那个痕迹直到我心满意足。 打算掀起她的T恤下摆时,她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这是在表达她的抗拒,从力道来判断,我知道这和解开内衣背扣时的情况不同。毕竟我那时候也不准她脱我的衣服,这也没办法。我如果硬要脱,总觉得她会不准我再做更进一步的事。 「我不会脱你衣服,放开我。」 我平静地说完,她终于愿意松手。 要是现在不能继续碰她就伤脑筋了。 我还没了解她的一切。 让身体紧贴着仙台同学拱起的背。指尖爬上胸部中央,隔着衣服吻上肩头。抚过肌肤表面,慢慢地持续抚摸柔软的胸部。 「你要……摸到、什么时候……」 仙台同学的声音在不自然的地方中断。明显与刚才为止的声音不同,带着一丝煽情。我想再多听听她的声音,用掌心包覆住她的胸部。明明是自己身上也有的东西,但光是抚摸就觉得很舒服,不想让手离开这里。 「宫……城。」 仙台同学加重语气地叫我,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背动了动,好像做了一次深呼吸。 「够了吧?」 我对在今天之前从未听过的声音回答「不够」。 「你摸过头了啦。」 仙台同学随着微弱的嗓音,将我的手移动到肋骨下方的位置。 没有骨头的柔软部位。 我让手爬上作为胸部替代品的腰部,捏了一下。 「好痛。」 仙台同学语带责备。 我轻咬她的肩膀,稍微施力按压腰部,汗湿的肌肤吸住我的掌心。我事到如今才意识到,从几乎毫无缝隙可言,紧密地贴着她肌肤的手掌上传来体温。我自己的身体也变得异常滚烫。 我让身体稍微退开,离开她的背。 即使如此,热气还是没有散去,留在我的体内。 我用彷佛要仔细确认的感觉,让手爬上仙台同学的身体。 从腰部滑向肋骨,将掌心贴上心窝。 好烫。 无论是背脊还是肩胛骨都好烫。即使我用力按压,让指甲陷入其中,那身柔软滑顺的肌肤也不会抗拒我的手。感受到她几乎令人融化的温度,总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我想再多感觉她,把手挪向肚脐下方,继续下滑,碰触到牛仔裤的扣子。 只要解开这个,我就能更深入地了解仙台同学。 这么一想就有些紧张,脑中浮现自己被动时的情境,仙台同学的身影与当时的我重叠在一起。 我在这张床上── 清楚地回想起当时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意识集中在自己的腹部中央。快要起反应的身体,让我明确理解到自己接下来要对仙台同学做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事。 我还没触碰过的部分。 仙台同学身上未知的地方。 我可以触碰到那里。 记忆中的我和仙台同学重合。记忆拖着我的身体,让我无法顺利解开扣子。 「……仙台同学,解开这个。」 「你自己解开啦。」 「我解不开。你开啦。」 我把掌心放在她的肚子上。 即使我用力按压,仙台同学也不动。把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又重新拜托她一次,说「你开啦」之后,她回了一句「……这样很羞耻耶」。 她用力握住我放在她肚子上的手。 可是在这张床上发生过的事情紧紧缠绕着我,让今天的我办不到「解开扣子」这么简单的事。这都要怪仙台同学让我留下会在这种时候回想起来的记忆,所以无论多羞耻,她都应该自己解开扣子。 「仙台同学。」 我隔着T恤吻她的肩膀。 「你这样很奸诈耶。」 轻声说完,仙台同学先用力握住我的手,接着解开牛仔裤的扣子。 「……剩下的你自己来。」 我顺着仙台同学的声音拉下拉炼。 手钻进牛仔裤里,碰到内裤。 我不是不晓得接下来该做什么。 可是我很不安。 她的身体对我的手起了反应,我大概可以料想内裤里头的状况。然而,现实未必会如同我的预期。 「……宫城?」 听到她小声地呼唤,我深吸一口气并缓缓吐出,把手伸进内裤。 指尖被牛仔裤硬挺的布料给压着,一路前进。 抵达过去未曾碰触的位置,指尖被湿滑的液体包覆住。 不同于汗水,有些黏稠。 缠绕在指尖的量比想像中更多。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很震撼。 ──仙台同学居然会变成这样。 我不认为自己的表现有多好,仙台同学却因为我的手,变得和过去的我一样,这让我惊讶到全身的血液简直要蒸发了。 我滑动指尖。 仙台同学的背明显起伏,看得出来她在深呼吸。 她一部分的感情紧紧沾附在指尖上,想与我融为一体。 因为我在做这种事,这一点也不奇怪。仙台同学碰我时,我也会变成这样,所以仙台同学没有出现和我相同的反应才伤脑筋。可是我不敢相信她在我的碰触下会变成这样。 手指缓慢地在湿滑的地方移动,确认仙台同学。 指尖比刚才更火热。 背部比刚才更滚烫。 我让身体紧紧贴着仙台同学,热到T恤都快烧起来了,也打乱了呼吸的节奏。我在指尖稍微用力,亲吻仙台同学的耳朵。她发出微弱的闷哼声。我想听得更清楚一些,咬了她的肩膀。 「嗯……」 仙台同学发出嘶哑难受的声音。 这和仙台同学感冒时发出的声音很相似,可是又比那时的声音更鲜活,让我也跟着难受起来。 「……舒服吗?」 不用问我也知道答案,可是人在舒服和痛苦时发出的声音太像了,让我忍不住想确认。 「很、舒服。」 仙台同学发出比平时高一些,比刚才吃的生乳酪蛋糕更甜美的声音。 「有多舒服?」 「一般来说……会问、这个吗?」 仙台同学以断断续续,但还是能让我清楚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不知道一般来说是怎样,你回答我啦。」 我的声音也受仙台同学影响,变得跟平常不一样。 「非常、舒服。」 「非常是多舒服?」 「非常……就是、非常。」 「用我能听懂的说法告诉我啦。」 听我这么说,仙台同学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拱起背,想要远离我。所以我拉着她的T恤,再问了一次「告诉我」。她放弃挣扎地靠在我身上,小声说: 「……比自己做、更舒服。」 「咦……咦?」 「宫城……比较好。」 那是用勉强能振动鼓膜的音量说出,差点就会听漏的话语。可是我用残留在耳中,应该说残留在脑海中的形式,清楚地听见这句话。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也不是想听到这种答案,所以脑袋里一片混乱。我叫了声「仙台同学」,紧紧抱住她。 脑中乱成一团,无法整理思绪。 仙台同学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 想着什么,又是用什么方式自己动手。 可是她说的「自己做」是真的吗? 我的意识集中到正抚摸着仙台同学的指尖。 黏稠的感情不断涌出,我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轻轻滑动手指,仙台同学的身体变得紧绷。尽管如此,她还是默不作声。我喊了「仙台同学」,这才听见和平时不同的,有些干哑的声音。 「宫城,你安静……地、做啦……」 在不同于平常,听起来相当痛苦的声音与声音之间夹杂着喘息,配合着她,我的呼吸也乱了节奏。 没办法顺畅呼吸。 我和仙台同学不规律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响起。 无法调整急促的呼吸,手指继续按压、抚摸着仙台同学。 指尖沉溺于她溢出的液体。 光是触碰从身体面积来看仅占一小部分,用指尖触碰就够了的部分,竟能对她造成如此大的改变。也许不管触碰她的是谁,她都会变成这样,但我不愿去想还有谁能够改变仙台同学。这个身体是专属于我的,只有我能看见仙台同学的这一面。 「我看不到……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刚才叫我安静的仙台同学抓着我的手臂说。 「声音是指?」 「叫我的……名字。」 「仙台同学。」 我小声回应,呼唤她的名字。 我不想让她听见这个不像自己的声音,但叫她的名字非常舒服。可是,仙台同学不满地回我:「不、对。」 「叫我……叶月。」 那个名字。 那个称呼。 需要付出某个代价。 「不要。我不要那样叫。」 因为这不能变成专属于我的称呼,所以我不想叫。 「宫城、小气。」 这么说完,仙台同学重复呼喊我的名字。 宫城。 宫、城。 我被动地躺在这张床上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仙台同学叫了我的名字好几次。 她的声音听起来果然很舒服。 听着听着,感觉就像被仙台同学包裹着,咕噜咕噜地沉入很深、很深的地方。 「安静。」 我把额头抵在仙台同学的背上。 「宫城。」 「不要叫我。」 「那你、堵住……我的嘴啊。」 我因为那无力但反抗的语气而让手指爬上她的嘴唇,她立刻张口咬下。虽然不痛,但被舌头碰到的指尖有如烫伤般火热。我拔出手指,仙台同学马上呼喊我的名字。 宫城、宫城、宫城。 她用夹杂着喘息的沙哑声音呼喊我。我的姓名碎裂成粉末,窜入体内,填满空隙。流入四肢百骸的姓名碎片从内侧刺着我。明明刺痛不已,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叶月。 我动起手指代替不愿叫出的名字,忽强忽弱地持续抚摸。 「……嗯……啊。」 逸出的声音搔着我的耳朵,坠入体内深处。 感官强烈地连通那个周日。身体像被她触碰、觉得舒服的那个时候一样,想做出反应,无法克制地喘气。 指尖热得简直要融化了。 一旦停下缓缓移动的手指,她抓着我手臂的手就会用力,哀求似的喊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样的仙台同学。 用力抓着我的手只让人觉得她渴望着我。 比过去任何时刻都更火热的身体。 受到她的温度影响,我的身体深处也热了起来。那不断溢出的东西令人发狂,彷佛要将我溶解。 果然不该关灯。 要是没用毛巾蒙住她的眼睛就好了。 我很后悔。 好想知道现在只存在于我面前的仙台同学是什么表情。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表情,可是我想知道仙台同学是用怎样的表情在呼唤我的名字。想看那个只有我能看到的表情,希望她看着我的眼睛,叫我的名字。原先占据我大半的不安情绪溶解、消失,凝聚成想知道的心情。我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是怀着什么念头在呼唤我的名字。我想知道包含过去和未来,所有我不知道的仙台同学。希望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只告诉我她的一切。 连同我没有问、问不出口的事情,全部。 不是今天也可以,只希望她能告诉我。 「仙台同学。」 我现在不想发出声音。 我一定会发出不想让她听到的声音。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叫她,于是把脸埋在她的颈项,又喊了一声「仙台同学」后,她回了一声「志绪理」。被她呼喊的名字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度,胸口像是被烫伤一样刺痛不已。喘不过气,用力滑动手指。 「志绪理。」 她的声音狠狠撞上我,坠入心底深处,与我同化。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煽情气息,让人想再多听一点。 我想要让她更舒服。 远比当时的我更舒服。 湿滑的液体缠绕上来,想把我引导过去,于是我让手指紧紧按住某一点。原先抓着我手臂的手突然用力,指甲陷入我的手臂。我使劲咬了一下她的脖子,陷入我手臂的指甲又更用力了一些,接着无力地松开。即使如此,我还是缓缓挪动手指。这时,她用粗重的语气喊了「宫城」。 「等等,停、下来。」 仙台同学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拍打我的手臂。 「为什么?」 「你还问我──」 仙台同学话说到这里便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气,有些困扰地说: 「一般会问这个吗?我已经不行了。」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首度意识到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抱歉。」 我停手,把手从内裤里抽出来。开灯之后,只见仙台同学整个人缩成球状。我直直盯着她,可是望眼所及只有背影,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很在意她微微起伏的肩膀,想要碰她。 正想伸出手,视线便移向自己的手指。 因为仙台同学溢出的东西,手指比我想像中更湿。 我试着摩擦手指,湿湿滑滑的。 尽管已经没有温度,溶解、消除我不安的东西,其中一部分仍以可见的形式残留下来。盯着张开的手,仙台同学的触感及声音便会重新浮现。 残留在手指上的,是仙台同学感受到的事物所遗留下来的痕迹,她说舒服想必不是谎言。想起那个周日,同样的东西弄脏了她的手指,脸颊便微微发烫。 「宫城?」 大概是因为我一直没说话,仙台同学出声叫我。我没回话,继续盯着留有她痕迹的手指。仙台同学爬起来,开始动来动去,似乎打算做什么。我有些在意地看过去,发现她解开毛巾看着我。 「宫城,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仙台同学用不算生气,可是不太高兴的语气说完就跳下床。接着,她立刻抱着鸭嘴兽跑回来。 「你平常不是会马上擦干净吗?今天也赶快擦掉啦。」 仙台同学坐到床上便开始支支吾吾,抓着我的手臂擦拭手指。她残留的痕迹转眼间就被面纸吸收殆尽,丢进了垃圾桶。 「我以为宫城不喜欢弄脏手,不是吗?」 听到仙台同学有些无奈的声音,我盯着她的脸,只见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衣服也凌乱不堪,让我重新意识到我们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仙台同学的问题,封住她的嘴。 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想吻她。 可是我想触碰仙台同学的嘴唇。 轻轻碰触便退开,这次换仙台同学主动吻上来。嘴唇紧紧相贴,她的舌头钻入口腔,灵活地滑过牙齿,想逮住我的舌头,不让我逃走。一个徐缓、漫长的吻结束后,仙台同学将我推倒在床上。 「我也会让宫城觉得舒服。」 靠上床铺的同时,她对我如此呢喃,吻上我的唇。 她的肩膀还留着刚才的温度。 撬开我嘴唇的舌头也好热。 不仅是仙台同学,我也一样。身体从刚才就好热,要是像这样继续随仙台同学摆布,我恐怕会变得比之前更搞不懂自己。我推回试图缠上来的舌头,拍打她的肩膀。她的嘴唇退开,仙台同学彷佛在邀请我似的喊了「宫城」。 「不用。」 听我明确地回答,仙台同学不满地开口: 「为什么?我也想碰你。」 「现在不要。」 「那什么时候可以?」 「我不知道,总之现在不行,让开。」 现在要是再让她碰我,我觉得自己会容许她做任何事。我推开仙台同学,硬是坐起来。 「宫城。」 我无视传来的声音,爬下床站起来之后,她拉住我的T恤下摆。 「你要去哪里?」 仙台同学没有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就开口问我,与我四目相对。不过,她难得地主动瞥开视线,又移回来看着我。 「……我要回房间。」 「这样啊。」 听见她微小的声音后,房间落入一片沉默。我想转身背对她,可是她依然拉着我的T恤下摆,我动不了。 「那个,宫城。我──」 话说到这里就断了,我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然而,仙台同学在那之后便没再开口。 ──────────────────────── 第11话 我太宠宫城了 宫城果然是变态。 理所当然地蒙住我的眼睛就够奇怪了,光问我舒不舒服还不够,居然要我具体说明到底有多舒服,到底有什么毛病。结束之后一直盯着手指看也很夸张,不管怎么想,宫城都是个大色狼。 躺在床上的我大叹了一口气。 内衣背扣和牛仔裤的扣子都没扣回去,简直一身凌乱。不过宫城已经不在房里,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所以我完全不想重新整理自己的衣着。 「……早知道就不要说。」 要不是她死缠烂打地追问,我才不会说溜嘴。 我根本不需要认真回答「有多舒服?」这种愚蠢的问题。虽然的确是比我自己做来得舒服,但是特地把这件事告诉宫城的我真是个大笨蛋。即使当下没有余力思考,还是不应该说这么多。 我很在意宫城是怎么想的,可是我实在不想主动问她。要问她就表示我得再说一次自己说过的话,她要是反过来追问我一些怪问题,我也很伤脑筋。她感觉就会问我「自己做的时候在想什么?」,或是「自己是怎么做的?」这种问题。 回答这些问题太羞耻了,那也不是我能告诉宫城的事。 可是我也觉得,如果她真的来问,我应该会回答。 我很宠宫城。 我想宫城也发现这点了,只是我一定比她想得更宠她。今天也是,即使她没说那句「你一旦拒绝我,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同意你做那种事」,我也会答应她。即使宫城没说她愿意再让我碰她,我也喜欢宫城到只要她有意要做,我就会同意的程度。我甚至很高兴她愿意主动碰我。 「可是……」 她为什么说出「是我要对仙台同学做那件事」的,我可是完全想不透。 因为我认定宫城一辈子都不会主动说要碰我,所以我真的不懂。她那时候虽然说自己「只是想知道仙台同学会变得怎样」,可是她不可能在当时的情况下突然想到那种事。一定有什么别的理由,可是我如果硬要追问,宫城八成会直接回房,不会碰我。即使明天问她,我也不觉得她会回答。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想知道宫城为什么会采取那样的行动。说得更直接一点,我想知道藏在那个理由底下的真实想法──宫城到底是怎么看待我? 宇都宫来玩的时候,宫城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可是看到今天的宫城,我忍不住会去猜测。 如果只有一次,那还可以用一时意乱情迷、冲动、好奇来当作借口,可是我们已经是第二次做这种事了,而且今天是宫城主动要求。 不像第一次是我强行闯关。 是宫城依据自己的想法主动提出的。 如果要从中导出某个答案,再三思考其中的可能性,就会得到「宫城也喜欢我」的结论。 我翻身让掌心贴着墙壁。 身体缩成一团,闭上双眼。 直到刚刚还在我背后的东西。 宫城柔软的触感。 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发烧了的体温。 抚摸我身体的手。 一切都好舒服。 「技术好不好」那种事根本不重要,因为对象是宫城,维系我理性的螺丝马上就溶解消失,我只专注沉浸于舒服的感觉。她带给我的这一切,虽然会让我产生宫城或许也喜欢我的念头,但我没有乐观到能轻易接受这个想法,忍不住想在导出的答案后面打上问号。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愿意对我笑就够了。还有,如果她愿意叫我叶月,我就能更有自信。 ──尽管「宫城喜欢我」这种事,说不定只是任由难以抑制的欲望摆布的,我个人的一厢情愿。 「不行。这样下去会愈来愈消沉。」 认为宫城喜欢我的我与认为宫城不喜欢我的我,两者之间的战斗是后者占上风,感觉一直想下去只会得出不好的结论。 既然要想,不如想些愉快的事。 我用力闭上原本就闭着的双眼,想澈底排除眼睑感觉到的光线。 今天宫城用和平常不同的诱人声音喊了我「仙台同学」。虽然我主动的时候,宫城发出的声音更为煽情,但是今天听到的声音像是她太想叫我而出声呼唤我,觉得两只耳朵根本不够用。 她不愿意叫我叶月,可是我叫她志绪理,她也没有生气……也许有生气,只是我记不清楚了。 记忆好像很鲜明,却又有某些部分朦胧不清。不过我清楚记得她咬了我。我主动的时候她也有咬我,但是她今天也用力地咬上我的脖子。明明很痛,我却觉得非常舒服。 平心而论,想这种愉快的事比较幸福。然而,体温降下来的身体感觉又要燃烧,我赶紧睁开眼睛。照亮房间的灯光狠狠刺进我的视野。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 得去洗澡才行。 身体的某些部位非常不舒服。 可是那是宫城触碰我的证据。我不想擦拭或是洗掉。想一直、一直留在身体上。尽管知道不可能,却还是这么想。 不晓得下次会是什么时候,所以更觉得珍贵。 我想触碰宫城,也想被宫城触碰。 我想更深入地了解宫城,也希望宫城能更深入地了解我。 希望宫城能因我而满足,也希望宫城能填满我。 现在、立刻。 「我也知道不可能就是了。」 我让背脊贴上墙壁。 轻声喊着「宫城」。 紧紧握住想要立刻触碰她的手。 即使我不能碰她,我也希望她明天早上在家。 上次起床时,宫城已经不在家了。 「……应该不至于吧。」 真的要离家出走,那也应该是我这个被迫做出羞耻发言的人。不过我没打算离家出走,即使觉得丢脸,明天还是想见到宫城。 可是宫城是怎么想呢? 这次应该没有构成她会离家出走的要素。然而,宫城时常做些意想不到的事,所以早上起来发现她已经不见人影也不是不可能。 「让我说声早安嘛。」 早上对宫城说早安,一起吃饭。 因为这是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我不准她不在。 所以我决定早起。 如果宫城打算溜走,我就要在她溜走前逮住她。 早餐我会准备,她也不用说话,只要待在我面前就好。 即使已经决定了,我还是忍不住祈祷。 希望明天早上,宫城能像平常一样在家。 ◇◇◇ 我如同昨天的决定,比平常更早起床。 说是这么说,其实是我根本没睡好。 我忍下打呵欠的冲动,打开冰箱。 起司映入眼帘,想起蔬果室里还有小番茄。像平常一样吃吐司涂果酱和奶油也不错,但是我今天想吃点不同的东西。 「吃吐司披萨好了。」 我拿出两个盘子,分别放上一片吐司。 要准备两人份的早餐。宫城今天有乖乖待在家里。 她不像有离家出走,鞋子还在玄关,房门里也有人的气息。虽然还没和她互道早安,不过只要等待,我就能和她说早安。 「──早安。」 这不算练习,但我喃喃说完便将番茄酱涂抹在吐司上,再放上起司、对半切开的小番茄和火腿。把准备就绪的吐司放进小烤箱,切高丽菜丝和小黄瓜做沙拉。将吐司披萨剩下的小番茄连同高丽菜丝和小黄瓜一起放进深盘后,小烤箱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差不多备好早餐了,宫城却没有走出房间。 犹豫要不要敲门叫她之后,我从小烤箱里取出上面的起司已经融化的吐司,放在盘子上。这时候要是有巴西里就好了,但是我也没办法撒没有买的东西,于是为吐司披萨淋上少许橄榄油,撒上胡椒。 我看向宫城的房门,门没有打开。 把沙拉和吐司披萨端到桌上,从冰箱里拿出柳橙汁。在玻璃杯中倒入柑橘色的液体,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为了一个人吃才做早餐。 吐司披萨和沙拉都是为了和宫城一起吃才做的,我站在她的房门前。 深呼吸三次。 握起拳头、张开,然后再用力握拳。 明明不是第一次敲宫城的房门,我却很紧张。 「咚」地敲了一下。 里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我这次稍微用力地「咚、咚」敲了两声,里头传来「什么事?」的回应。 「宫城,我做好早餐了。」 我刻意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说道。 过了十秒?还是十五秒? 或许经过更久。可是,一段时间后,宫城从房里出来了。可是她低着头,不愿意和我对上眼。我朝不愿抬起头,但总算走出房间的宫城说:「早安。」 「……早安。」 传来小小的回应,以及房门关上的声音。 宫城还是低着头不肯看我。她没有明说,但我感觉得出来,不愿抬头的她心里正想着『好尴尬』。 「抬头看这边啦。」 我对直直盯着地板的宫城说道。 「不看也没差吧。」 「看我啦。」 「为什么?」 「那是我要说的话。宫城为什么不看我?」 我不期待她会回答。 我大概猜想得到宫城不看我的原因,这也不重要。 无论是怎样的原因,她不看我就会让我心里很受伤。如果没有原因,那只会让我更受伤。「无论如何都会伴随疼痛」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而且那就像是潮湿化脓的伤口,一想到那个疼痛会持续下去就很郁闷。 「……我不晓得。」 宫城没有扬起视线,喃喃说道。 道过早安,接下来会一起吃早餐。 昨天想的事情全都实现了。 然而,光是如此还无法满足我。 「宫城。」 我轻声叫她,伸出手。 将头发拨到耳后,触碰我选来送给她的缅栀花耳环。用拇指确认小小花朵的触感,又叫了一声「宫城」,然后吻上耳环。这时,她抓住我的T恤下摆。 我让嘴唇离开耳环,看向宫城,两人四目相对。 亲吻她的脸颊后再说一次「早安」,这次宫城用比刚才清晰的声音回了「早安」,随即低下头看着地板。 「宫城昨晚有做梦吗?」 看来她不想和我对上眼。我开口问她。 「没有。」 「我有喔。我梦到宫城紧紧抱住我。」 我讲出根本没梦到的内容后,宫城抬起头看我。 「你骗人的吧?」 「对啊,是骗你的。其实我根本没做梦。」 正确来说是我昨晚始终半梦半醒,根本没睡到足以做梦的程度。 「仙台同学每次都马上说谎。」 宫城不悦地说完又想逃避我的视线。所以,我在她低头之前夺走她的双唇。 我用力将嘴唇凑上去,甚至能感受到在柔软双唇另一侧的坚硬物体,然后退开。在宫城吸气之前又吻上她,轻咬她如软糖般充满弹性的下嘴唇。 真想就这样推倒宫城。 就算不是在床上,我也想触碰宫城,亲吻嘴唇以外的地方。 尽管我自己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啮咬、舔舐柔软的嘴唇。 让嘴唇紧贴到无法呼吸的程度,伸手搂住宫城的腰。顺势把她的身体拉向自己,宫城硬是结束了这个吻。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吻我?」 她不带起伏的声音传入耳中,身体被她推开。 「因为我想吻你。」 「就这样?」 「就这样。」 宫城看着我,脸上写着大大的「不情愿」。于是我又补上一句:「你需要理由的话,我是可以说一个。」 「说一个是怎样?」 「因为宫城很可爱,这样如何?」 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用不小的力道踢了我一脚。 「不要认真地踢我啦。」 还好昨天没对宫城说我喜欢她。 假如说了,不晓得宫城还愿不愿意待在这里。即使愿意,气氛一定会比现在更尴尬,没办法接吻,也没办法自然地露出笑容。 「是仙台同学不好,说那种奇怪的话。」 「可爱一点都不奇怪吧?」 「那仙台同学也不该说出违心之论。」 「我是真的觉得宫城很可爱啊。」 我这么说,伸手想摸她的头发,结果又被踢了一脚。看来继续说她可爱,只会让我的腿上出现瘀青,于是我拉着宫城的手走到桌前。 「我做了吐司披萨,快吃吧。都要凉掉了。」 宫城听我这么说便坐到她的固定位置。 我也跟着落坐,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着「我开动了」并咬下吐司披萨。 「都怪仙台同学做那种奇怪的事,凉掉了啦。」 「我只是吻你而已啊。」 喝下柳橙汁,再吃一口吐司披萨。如宫城所言,吐司披萨已经不是刚出炉热腾腾的状态,却比至今出现在餐桌上的任何食物都还要美味。我又咬了一口吐司披萨。吞下肚后,宫城吞吞吐吐地开口: 「仙台同学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正常?」 「你是指什么?」 「……你都不觉得害羞吗?」 尽管从宫城口中轻声逸出的话语缺少了许多部分,我也知道她是在说昨天发生的事。 「宫城之前是因为害羞才离家出走吗?」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发现她的语气变得强硬,我决定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我是觉得很害羞没错,可是我也没地方可去。」 她摸了我的身体,听见我平常不会发出的声音,还要我回答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虽然宫城的声音也和平常不同,可是综合来看,还是我比较害羞。一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能理解宫城之前想从我身边逃开的心情。 可是我即使害羞,还是想和宫城在一起。 「还是有愿意让你借宿的朋友吧?」 「有是有,可是待在这里比较安心。还是你觉得我不在比较好?」 「我没说那种话。」 「那你表现得再开心一点嘛。」 我没打算叫她笑或是表现得亲切友善,只是她脸上牢牢贴着「不高兴」这三个大字,我希望至少能把那三个字撕下来。 「不管我摆出怎样的表情都没差吧。」 「你要摆出什么表情都行,但我觉得稍微表现得开心一点,饭会更好吃。」 我看着感觉很不高兴的宫城,咬下吐司披萨。 宫城不愿露出开心的表情。 不仅如此还低着头。 发现她完全不肯配合,我忍不住想开口抱怨。然而,在我说话之前,对面先传来微弱的声音。 「……比起一个人吃,我觉得两个人吃比较好。」 「咦?」 「刚才的回答。你不是问我『还是你觉得我不在比较好?』吗?」 这么说完,宫城喝了一口柳橙汁。 「啊,嗯。我是有问。」 宫城突然变得这么老实,感觉很诡异。 可是我觉得现在能得到想要的答覆,于是又重复一次昨天的问题。 「喂,宫城。我们暑假一起去哪里玩啦。」 桌子另一侧的宫城抬头看我。 短暂的停顿后,传来她平静的嗓音。 「仙台同学负责决定地点。」 「好,我知道了。」 我简短回应,宫城则咬下一口凉掉的吐司披萨。 ────────────────────────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拿起这本《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第六集。 随着U35老师绘制的大学生版宫城和仙台,这次的第六集也顺利出版了。 第五集以「宫城离家出走」这起重大事件作结。相隔数月,希望大家能好好享受这两人依然令人焦急的关系。 本集的幕间故事是用「宇都宫舞香」的视角撰写。配合这点,番外篇也改变方针,分别以宫城和仙台的视角写下「那天早上」的事。尽管不同以往,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接续第五集的内容,透过各种角度厘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么,我接下来想和大家聊聊第六集发售前的一些故事。 首先,《每周密会》荣获「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5」文库部门的第十四名。而且在女性角色部门,仙台拿下十九名,宫城则是二十名。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 也诚心感谢总是将宫城与仙台画得魅力十足的U35老师、责任编辑、在各方面协助本书出版的各位。 这次女性角色部门的评选,宫城和仙台能一同上榜真是太好了。看到两人的名字感情很好地并列榜上,我就心头一暖。今年《每周密会》在女性排行榜中荣获第十三名也让我十分开心。不分年龄性别,我希望自己的故事能让读者们乐在其中,所以这对我来说是相当振奋的结果。 然后、然后。 《每周密会》参加了以GL为主题的展览──「百合展」。 本作有配合展览制作特制的周边商品,U35老师特别绘制的插图真的好可爱!这次还有被仙台抱着的黑猫(不是宫城),以及看似很喜欢宫城的三花猫。我看了忍不住嘴角上扬。重点在于那只黑猫和像野猫一样的宫城不同,它会对仙台撒娇! 真的非常感谢U35老师创作这么出色的插图。 此外,《每周密会》登上《DRAGON MAGAZINE》二〇二五年一月号的附录「幻想女主角月历」也是一件难忘的事。我完全没想过这部作品可能变成月历。 第六集发售前经历了许多事,令我惊喜连连。 延续二〇二三年,二〇二四年也是瞬息万变的一年。 二〇二五年又会如何呢…… 希望是个好年! 不对,绝对是个好年!漫画版《每周密会》的第一集即将发售,那一定会是有许多好事发生的一年。我也一定可以养猫!如果顺利养了猫,我会在X上向大家报告。我在X上会用「羽田宇佐」这个名字发布各种消息,还请大家得空时关注一下。 后记来到尾声,我依然要诚心感谢阅读第六集的各位、在网路上鼓励及支持我的各位、U35老师、责任编辑以及在各个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各位。同时也要再度感谢我的好友N喵,你总是帮了我很大的忙。 那么,希望能在第七集的后记与各位再见! 羽田宇佐 ──────────────────────── 番外篇 那天早上,应该要是室友的我们 1. 宫城志绪理 所谓的夜晚是用来睡觉的,然而,我几乎没睡。 原因出在隔壁房间,我不想和创造出这个原因的仙台同学碰面。可是我不愿迎接的早晨已经到来,这样下去势必会见到她。 昨天我和仙台同学所做的不是会和室友做的事情。即使早晨来临,这个事实也没有改变,我这个人依然和仙台同学做了室友不会做的事。 怎么办? 我还不晓得自己该用怎样的表情和仙台同学说「早安」。 躺在床上的我裹着棉被,缩成一团。 和我一起搬家过来的黑猫玩偶在枕头旁边,但是我现在并不想像昨天那样吻它的额头。一旦嘴唇碰到它,我就会想起送我黑猫的仙台同学。若是和它说话,我一定会想像她回话的声音。 讨厌。 我现在不想去思考和仙台同学有关的事情。 然而,她就在墙壁的另一侧,等时间一到便会走出房间。如果是平常早上,我们会一起吃早餐,也会闲聊几句。这样一来,我根本不可能避开仙台同学,甚至无法不去想她。 我紧紧抓住棉被,用力闭上双眼。 如果可以,我想就这么溶解在被窝里。 希望自己就此消失,直到我能若无其事地面对仙台同学。 可是这比不和仙台同学见面更难,我轻叹一口气。 我曾经因为有不喜欢的课或是不想参加的活动这种无聊小事,诅咒带来早晨的太阳,却没有一次比今天更强烈。现在的我想诅咒太阳的心情已经达到了最高点。 昨天发生的事对我造成的影响就是如此深远。 叹出一口长到几乎会让我因缺氧而晕厥的气,坐起身来。拿起手机确认时间,发现已经超过四点,不久后仙台同学就要起床了。 她几乎不会睡过头。 即使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和仙台同学碰面,等到该去大学的时间,她想必会来敲我的房门。要是我迟迟不肯走出房间,她说不定会闯进来。虽然我可以锁门,可是这种室内门锁只要有心,想从外面撬开并非难事。也就是说,无论我再怎么不情愿都会见到她。 统整到目前为止的考量,我该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 在仙台同学起床前离开家。 这样我就不会见到她了。 我站起来,走进共用空间。 反射性地开灯才觉得不妙。 仙台同学可能起床了。要是被发现,她八成会出来问我这么早在做什么,我也必须和她见面。 我安静地走进盥洗室,悄悄地刷牙洗脸后回到房间。 换好衣服,盯着衣柜。 犹豫不决地思考我的下一步。 脑中浮现不太好的念头。 仙台同学会担心,也会给舞香添麻烦。 双手握拳再张开。 深深吸气再吐出。 拨了拨浏海,我抽出藏在衣柜深处的大包包。 「……舞香会答应我吗?」 包包是用来装行李,好让我借住在她家的。 其实我应该先和舞香联络,取得同意再这么做,但现在太早了。我打算带着行李去学校,碰面后再拜托她。 论物理上的距离,我和仙台同学一直靠得很近。 可是现在这个距离好难受。 让室友看见我从未让人看过的模样、听见我从未让人听过的声音就是这么一回事,我需要时间和距离来消化、接受这个事实。 我拿起坐在床上的黑猫玩偶,放到书柜上。 和黑猫四目相对,本想摸摸它又作罢。 「我很快就会回来。」 我向不会回话的黑猫说道,拿起行李,悄悄地离开房间。 没打开共用空间的灯。 在黑暗中放轻脚步地来到走廊,然后回头。 「我会暂时住在舞香家。」 我轻声朝着共用空间如此宣言,在玄关穿上鞋子。 有很多方法可以打发上课前的时间。 「……我出门了。」 比刚才更小声地说完,我打开玄关大门。 2. 仙台叶月 宫城不在。 无论是起床后立刻来到共用空间时,还是在准备早餐的期间,宫城都不在我身边。 而且我现在明明在敲她的房门,她还是没有出来。 可是考虑到昨天的事,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 我不认为宫城在做完不是室友会做的事情之后,隔天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所以这算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我停下打算再次敲门的手。 凡事都有所谓的顺序,而昨天做的事显然忽视了应有的顺序。造成这个状况也是理所当然。 不管怎么想都是我的错。 可是制造契机的人是宫城。 都是因为她叫我舔她的脚,用来维持理性的螺丝才会松脱。在宫城面前,我的理性本来就会变得无法信任,所以宫城尽说些会让螺丝松脱的话,也是── 不,不对。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我们也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做了一些不太适合室友这个词汇的事情罢了。 所以我们应该伴随着尴尬,回到一如既往的生活当中。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面对宫城,依然像这样站在这里。不过,我也理解她需要时间。 我决定独自吃掉准备好的早餐,坐上椅子。 看着前方,长叹一口气。 都怪平常会坐在那里的宫城不在,视野格外辽阔。即使尴尬,我也想和她一起吃饭,但是考虑到昨天的所作所为,勉强她也不好。她迟早会想踏出房门,我应该要等她主动出来才对。 我小声地说完「我开动了」,咬下涂抹果酱和奶油的吐司。 说不好吃是过分了些,可是它没有味道。 我没有特别计算使用的果酱和奶油分量,所以每次多少会有些落差。说是这么说,这和我至今吃过的吐司差太多了。尝不出果酱的甜味或奶油的咸味,煎好的火腿和蛋也不怎么好吃。用餐感觉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我决定把两人份的早餐中属于宫城的那份吐司也吃掉,机械性地操作手和嘴,将吐司吞进胃里。剩下的餐点冰进冰箱,洗碗盘。虽然在意宫城,但我没有不去上课的选项,于是回到房间做准备。 距离我吃完早餐又隔了一段时间,我走进共用空间。 宫城果然不在。 总觉得这样下去不管过多久都看不到宫城,我再度站到她的房门前。 吸气,吐气,敲三下门。 没有任何反应,我出声叫她。 「宫城、宫城。」我叫了好几声。 房间的主人迟迟不出来。 我一开始就知道。 房间里想必没有人。 我检视着那个方才赶出脑海、不愿去思考的事实。 她一定在我起床前就出门了。 我朝着先前因为不想积极确认而没有踏进的玄关走去。 ──宫城的鞋子不在。 尽管心知肚明,我还是呼出体内的空气。 「果然是这样。」 我一边用手指按压太阳穴,一边走进共用空间,坐到椅子上。 为什么我没有更早起床呢? 要是在宫城出门前起床,我就来得及逮住她,和她一起吃早餐。她虽然不想见到我,可是一旦碰面,她应该就会发现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所以我很后悔。 我想立刻见到宫城。 想知道她今天是带着怎样的表情,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离开这个家。 她有稍微想到我吗? 有回想起昨天的事吗? 我想知道这些听来无聊,于我而言却十分重要的事。 然而,就算问她,宫城也不会告诉我。 「唉~」我叹了一口气,回到房间。 拿起桌上的手机,传出『早安。你先出门了吗?』的讯息给宫城。过了十分钟,理所当然似的没收到回覆。 我倒在床上。 感觉会弄皱衬衫和裙子,可是我使不出力,也提不起劲。 像这样待在没有宫城的家里,在这张床上比任何人更贴近她的昨天便有如一场谎言。然而,正因为不是谎言,她才会不在。 将掌心贴在宫城的头之前躺着的位置。 轻轻滑过后抓紧床单。 宫城的肌肤触感和体温都没有传来。 掌心能感觉的只有滑顺的布料。 要是昨天抱住宫城,不让她回房间── 我和宫城只是室友,我却在想这种事。 使劲将身体缩成一团。 再一口气伸展,靠着反作用力爬起来。 我又传了一则讯息给宫城。 『你大概几点回来?』 等了一段时间还是没收到回覆。 再不出发去学校,我就要迟到了。 我把手机丢进包包后走出房间。 即使现在见不到宫城,晚上应该能见到。 对我们来说,昨晚发生的事是一起重大事件,但这不构成她不回家的理由。 我站在宫城的房门前。 至少回个讯息啦。 低声说出这句话,然后离开共用空间。 ──────────────────────── 插图 ──────────────────────── Animate特典 在朋友来之前的我与仙台同学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我想抹消今天这个日子。 然而,我并没有办法抹消已经到来的日子。而且我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无法从今天这个约定好的日子中逃脱。 过了中午之后,舞香就会来到我和仙台同学同住的这个家里。 只是这么点小事,就让我从早上烦恼到现在,在房间里不停走来走去。 我已经就隐瞒和仙台同学合租的事情向舞香道歉了无数次,而且她也原谅了我,但我不觉得她在真正的意义上接受了这个事实,因此我无法预料今天她来我们家会发生什么事情。 考虑到舞香的个性,她应该不会说什么为难我和仙台同学的话,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 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舞香来到这个家里,就表示她会进来我的房间,这也是个大问题。我现在还没决定好到时要让仙台同学做什么。 「怎么办啊?」 正当我这么嘀咕的时候,一阵轻快的「咚咚」声钻进耳中。我站起身子,打开房门。 「宫城,可以打扰一下吗?」 听到仙台同学开朗的声音,我回了一句「怎么?」,走进公共区域。我关上门,向前走了三步后,她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答应过你不向宇都宫说什么为难你的话,这件事我还没有对你的耳环发誓呢,还是说不需要了?」 尽管仙台同学说得活像我忘记了,但我并没有忘。只是因为她时常把约定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改编,让我想要避开她太早对我发誓的状况而已。 不过,我觉得时候差不多也到了。 「现在发誓吧。」 听到我的话后,仙台同学摸了摸我的鸡蛋花耳环。 她把脸凑了过来。 比手指还柔软的某个东西碰到我的耳垂后,又有一阵柔和的声音振动着我的耳膜。 「我不会对宇都宫说什么奇怪的话给你难堪。」 那个柔软的东西再次紧贴在我的耳环上,很快又离开了。 她的手指滑过我的脖子,一个有些温暖的东西在我耳垂往上一点的地方爬过。 「我跟你约好,绝对不会说。」 这道低语在耳边响起,但仙台同学并没有离开。 她的体温不断触碰着我的耳朵,让约定变了调。 「仙台同学,你等一下。」 她的行为超出向耳环发誓的限度,使我发出了抗议,但我们之间的距离依旧没有改变。 「仙台同学!」 我再次叫了她的名字,推了推她的肩膀后,她的身体才终于离开了我。 「靠近一点才比较听得清楚约定的内容嘛,没什么关系吧?」 「约定说完了就离我远点啊。」 「好好好。」 仙台同学用轻快的语气说着,随后补上一句「对了,吃完午餐后我来做松饼吧」。 「做给舞香的?」 「对。」 「你不用那么费心。」 「她难得来作客,有点东西招待她也比较好吧?」 「……是没错。」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就在我准备的时候去接宇都宫吧。」 这么说完后,仙台同学微微一笑。 ──────────────────────── Melonbooks特典 因为宫城在,所以睡不着 外头的闪电和雷声,也就是促使宫城来到我房间的因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强风也停了下来,现在只剩大雨在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尽管如此,宫城依然没有回去自己的房间,而是在我身边沉沉睡着。 很幸福,同时也很难受。 两个人睡一张单人床实在太挤了。 我其实挺中意这种拥挤的感觉,可是床上越挤,宫城就会离我越近,而这份距离反倒成了我难以入睡的原因,结果黑暗中只剩下我一个人还醒着。 现在不会做那种事。 我对耳环立下的誓言正束缚着我,相信我不会做出奇怪举动的宫城也因此安心进入梦乡,只有我的意识仍在这个房间里徘徊。 我轻轻触碰她仿佛要融化在黑暗中的黑发。 「宫城。」 我一边想着不要吵醒她,一边又渴望她能醒过来,同时用细小且清晰的声音唤道。 我把原本就让我难受的距离拉得更近。 我的心脏正用力跳动着。 我希望宫城可以听见我的心跳声,因而苏醒过来。 说到底,是她睡得太沉了。 看到她在我身旁睡得如此安稳,我就是会忍不住不高兴。这无非是在证明她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对此我只感到烦躁。然而,如果她意识到我,她肯定就不会睡在我旁边了。别说拉近距离,她可能会离我更加遥远,甚至还会像今天的雷声一样彻底消失。 我梳着她的头发,抚摸她的肩膀。 再顺着上臂滑了下来,最后抓住她的手腕。 我轻轻将她的手掌拉了过来,放在我的胸口上。 我希望她能感受到因她而加速的心跳声。 我也希望她可以睁开眼睛,看着我唤一声「仙台同学」。其实我更想要她叫我「叶月」,但我不想奢求太多。她只要醒来,用不高兴的表情叫我一声「仙台同学」就够了。 「如果打雷了,你会醒过来吗?」 我小声问道。 我知道她不可能回答,但我就是想问。 我想要打扰她睡觉,让她对我说「你好吵」。 ──活像个笨蛋似的。 我在心中这么嘀咕道,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心脏上方。 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我在心里抱怨着T恤太碍事,同时把手拿开。 如果我现在做了打破约定的举动,她是不会原谅我的。 所以我只能唤着「宫城」,抓住她的手掌。 我亲吻她的指尖,再把她的手掌放在我的脸颊上。 这个晚上我大概是没办法入睡了。 不只是因为心跳声太吵,睡魔逃得远远的,更是因为我想一直看着睡在身旁的宫城。既然吵不醒她,我想再多触碰她一点,享受她乖乖让我碰的当下。 反正明天是星期日。 就算赖床也不会怎么样。 宫城不是睡在墙壁对面,而是睡在我身边的这个夜晚,我想将它深深烙印在记忆中。 今天的我,肯定比世上任何人都深切感受到今晚是如此漫长。 ──────────────────────── Gamers特典 在这样的夜晚里,墙壁另一边的仙台同学 雨声好吵。 狂风的呼啸也不停震动着耳膜。 我忘记天气预报是怎么报导的了,我只希望天气赶紧好转。 这种比平常还沉重的黑夜,实在很不好受。 天空好像随时会被闪电划破,令我感到很不安。 我的身体紧绷僵硬,后背也不自觉地发凉。 真希望这种夜晚能赶紧过去,让早上快点到来。 我把黑猫布偶拉进被窝里。 摸着它的头,接着闭上眼睛。 然而,夜晚并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我甚至还能听到轰隆轰隆的低沉声响混在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里。 要是现在看向窗外,可能就会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从窗户闯进来。 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划过黑暗的亮光对心脏不好,轰隆轰隆的低沉声响还会让耳膜吓一大跳。亮光和巨响的间隔越来越短,每当我听到刺耳的声音,我的心脏就会自己颤抖起来。 不能在意窗外。 我翻了个身,看向墙壁。 缓缓吸了口气后,再花上多一倍的时间吐出来。 墙壁的对面有仙台同学。 黑猫也和我在一起。 这表示我不是自己一个人,我可以安心睡觉,完全没有必要害怕。 在没有别人的家里孤单一人的自己已经不在这里了。 没事的。 我抬起身子,坐在床上。 靠着墙壁,摸着黑猫的后背。 只要一下下就好。 只要仙台同学能从墙壁对面过来这个房间一下下就好。 无论是墙壁的另一边还是这一边,都同样是在这个家里,不管她待在哪边,「家里有人」的这个状态都不会改变。就算她来了,大雨、狂风和雷声也仍然不会停止。 只靠仙台同学一个人并不能改变世界。 我不是不知道,可是── 我想呼唤她的名字,但最终只是低语了一句「没事的」。 雨声、风声和雷声吵得让我难以忍受,我只好捂住黑猫的耳朵。 理所当然的,那些最好别听的声音还是不停涌进我的耳中。 但背后墙壁的坚实,比刚才更让我安心了些。 我把黑猫放在一旁,抱起膝盖。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阵既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或雷声的声音,使我瞬间屏住了呼吸。我明明不想听,却还是屏气凝神了起来,结果那来路不明的声音反而变得愈来愈大声。 咚! 我把黑猫拉到身边,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时,又是一声「咚!」响了起来。 我安安静静地下了床。 声音是从门那边传来的。 只要拨开「雨夜」这层滤镜,传进耳里的其实只是敲门声,并不是真有什么鬼怪作祟。 我把黑猫放在书架上,悄悄打开房门。 「……仙台同学,你还没睡?」 得知那些来路不明的声音是仙台同学发出的,我着实松了口气,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提问,不让她听出来。 「我在看电影。打雷你没问题吧?」 我以为早就睡着的仙台同学对我柔声问道,我则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答了一句「没问题」。 ──────────────────────── Gamers既刊合购特典 宫城与猫的关系 「咦?」 从大学回家的路上,我在一个平时不会停下脚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准确来说,是一只猫突然躺在我再走几步就会踩到的地方,所以我只能停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在距离家有五分钟步程的这个地方看见猫咪。这只猫是三花猫,既不胖也不瘦,长着一张如果再胖一点会显得很可爱的脸。 我大可闪开它走过去,但我还是尝试着对它开口道: 「躺在这种地方很危险喔。」 它压根不理我。 我就知道。 正因为猫是个会让我联想到宫城的动物,我原本就觉得它不会听我的话。不过,突然遇到一只猫还是让我相当高兴,于是我蹲了下来,再次对它唤道: 「小猫咪。」 它动了一下耳朵,但也只有这样。 只要我再往前走几步,我就能摸到它,可要是我主动靠近它,它可能就会逃掉,所以我没有动作。如果可以,我希望是它主动靠近我。 「喂──小猫咪。」 三花猫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小花,来这边。」 我柔声呼唤后,猫咪便悠悠哉哉地抬起身子,脚步轻快地走到我的面前,接着像是要讨摸一般躺在地上。 「我可以摸吗?」 猫咪没有回答。 不过,我还是把手放到它的背上,轻轻抚摸起来。 不知道它都是去哪里觅食的,它的毛色很漂亮。 我摸着它的肚子,手上传来一股软绵绵的触感。 「好可爱啊。」 如果我没有和宫城合租,我就不会在这里撸猫,也不会产生猫咪很可爱的想法了。 在遇到宫城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猫这种生物。不对,就算是在放学后都直接回家的时期,猫也不是什么会引起我注意的存在。但随着与宫城见面的次数增多,不讲理的她折腾我的次数增加,我心中那只长得像宫城的野猫也跟着变大,猫这个存在的份量同样也变大了。 如果没有宫城,从大学回家的路上对我来说就只会是回家的路,我不会在路上对猫说话,也不会在路上摸猫。即使我看到猫,我应该也不会产生任何想法,就直接从旁边走过去。 「这肚子摸起来真舒服。」 我对乖乖让我摸的猫咪说道。 猫和宫城不一样,不会抱怨,也不会咬我或踢我。做了什么就会立刻反击的宫城对我来说太过理所当然,让我觉得猫咪的反应十分新鲜,我摸它肚子的手更因此停不下来。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和它玩。 我摸着三花猫的背,问它:「我们还能再见吗?」 「喵──」 能再见吗?还是不能再见? 这点我不太清楚,但三花猫只是心情不错地喵了一声,然后伸了个懒腰。「拜拜。」我对它挥了挥手,随后迈开步伐。 家里有只冷淡的野猫。 我想早点回家,对她说「我回来了」。 虽然宫城不会让我像摸三花猫一样摸她,但我觉得有她就够了。 所以我加快脚步,追回因为摸猫而耽误的时间。 ──────────────────────── 虎之穴特典 我想和宫城出门 虽然今天是星期日,但我没有安排。 不过,我想要有些安排。 「宫城,你想不想去看猫?」 当宫城洗着午饭用过的餐具时,我向她这么问道。 「不想。」 听到她极为冷淡的回答,我对着只能看见后背的她开口:「跟我说你想去看花猫嘛。」 「……你说的花猫,是指你在附近看见的那只猫吗?」 她关上水龙头,在公共区域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我。 「对。或许它今天会在,要不要一起去找找看?」 「专程去找一只猫太麻烦了。」 「只是稍微过去看看,找不到再回来就好了,没那么麻烦吧。」 我并不打算马上回来,不过我还是用明快的语气说道。 我自己也觉得这样不负责任,但要是宫城说想去,这就是个我们可以一起出门的机会。我不想一下子就让这次机会告终。如果可以,我想稍微绕个路,也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然而,宫城并没有照着我的想法行动。 「碗我洗好了,我要回房间了。」 「等一下啦。你接下来有事吗?」 看到宫城想从我旁边走过,我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没有。」 「那不就好了?既然你没事,就出门一下嘛。」 我露出微笑看着宫城。 「一下是指多久?」 宫城有些提防地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一下就是一下。我觉得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那只猫了。」 我紧紧握住抓着的手臂。 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露出开心到让宫城想要出门的表情。 「真的只有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那只猫很可爱,我希望你也能看看。」 「……真的只有一下的话,也不是不行。」 「那,换好衣服后就赶紧出门吧。」 「只是找个猫而已,为什么得先换衣服?」 宫城一边说着,一边从我的手里抽回了她的手臂。 我应该对她的疑问表示同意,她不用换衣服也能去找猫。然而,我就是希望她能换上裙子。 「今天天气这么好,就穿个裙子嘛。」 我不知道下次和宫城出门是什么时候。 既然这样,我想把握这次机会,创造出更美好的回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天气这么好,外面应该很热,穿裙子会比较凉哦。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帮你化个妆。」 我说出随便到成不了理由的理由,再加上一个想帮她化妆的愿望。 「我不要穿裙子,也不需要化妆。」 「那,不化妆也没关系,至少穿个裙子吧。我借你一条。」 「不需要借我。」 「意思是你要穿自己的?」 「我没有这样说吧。」 宫城皱起眉头,给了我如我所想的回答。 不过,她并没有从我面前走开。 只是一脸极为不悦地站在我跟前。 「我觉得偶尔穿裙子蛮不错的就是了。」 尽管我不抱期待,但我还是用力握住宫城的手,对她笑了笑。 ──────────────────────── BOOK☆WALKER特典 我们的汽水和柳橙汁的去向 1. 宫城志绪理 没有。 不管是汽水还是柳橙汁,统统都没有。 昨晚汽水喝完了,今早柳橙汁也喝完了,因此要说理所当然确实也是理所当然,冰箱里完全看不到这两种饮料的影子。 ──要不要喝麦茶呢? 我盯着冰箱里看。 我并不想喝麦茶,所以我没有伸手。 早知道就在下课途中去买了。 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怎么办啊?」我小声这么说完后,门打开了。 「我回来了。宫城你在干嘛?」 仙台同学用着不像是刚上完家教课的快活语气说道。 「欢迎回来。没干嘛。」 我轻声关上冰箱门。 如果我说汽水和柳橙汁都没了,仙台同学肯定会提议现在就去买。 我不想在这个时间特地去买并不是一定要喝的饮料。虽然只是去个超商,但我就是不想出门。 「啊,难道你是在找汽水?」 仙台同学想起了可以不用想起来的事情。 「不是。」我这么回答,接着加上一句:「我回房间去了。」 然而她像是要阻止我回房间似地说着「这么说来,柳橙汁也喝完了」,又想起了一件可以不用想起来的事情。 「麦茶还有剩,无所谓吧。」 我说出了一个并不是一定要喝的饮料的名字。 如果我和仙台同学一起去买东西,她就会说要四处看看,让我花上比自己一个人去买多一倍的时间。像我们去买快煮壶的时候,她就不是买好要买的东西后就马上回家;好几次我们一起去采买食材,她也都不是买完需要的东西就去结帐。 「的确还有麦茶。」 仙台同学笑了笑,向前踏出一步。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便向后退了一步。 但我的后面是冰箱,所以我背上撞到了那个硬硬的电器。 「唉,宫城,要不要我们现在就去买?」 看到仙台同学对我露出一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的表情,我马上表示否定: 「不要。汽水和柳橙汁我明天再去买。」 「机会难得,我们就一起去嘛,反正超商那么近。顺便买一些布丁或者泡芙回来不好吗?」 「不好。会胖的。」 「之前我们不也在这个时间吃过点心?」 她说得没错。 至今我已经和上完家教课回来的仙台同学一起吃过好几次小点心,今后肯定也会继续吃下去。 不过,我的答案仍然不会改变。 「我不要今天去。」 「宫城小气鬼。」 仙台同学觉得没趣地说完后,又继续道:「我要开冰箱,你稍微让一下。」 我本来就打算回房间去了,所以我没有表示异议。 我乖乖从冰箱前走开。 仙台同学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打开冰箱,我也在同时往房间走去。可是,在我打开自己的房门之前,她又叫住了我。 「宫城。」 「干嘛?」 「我现在要泡红茶,你要喝吗?」 「你不是想喝麦茶所以才开冰箱的吗?」 「我想改喝红茶嘛。」 「……我要喝。」 我小声回答后,仙台同学说着「你坐下来等我」,用快煮壶煮起水来。 「仙台同学,你吃饭了吗?」 「打工前吃了。宫城你晚餐吃了什么?」 「泡面。」 「认真做个饭嘛。」 她一边泡红茶,一边说着连续剧里的母亲角色会说的话,让我忍不住盯着她的背影看。 我习惯了做饭这个行为,但有时我还是会觉得很麻烦。我没有理由不在这种时候选择泡面这种方便的食物。 「仙台同学,你好吵。」 要说明吃泡面的正当性就和做饭一样麻烦,于是我直接用一句话带过,再顺便告诉她我明天的安排。 「我刚才也说了,汽水和柳橙汁我明天去买。」 「好,采买就交给你啰。」 仙台同学回过头来,对我露出爽朗的笑容。 2. 仙台叶月 课程一结束,我就马上走出学校。 虽然算不上冲刺,但我还是以颇快的速度坐上电车。 我在应该下车的地方下了车,接着以比平常更快的步伐走出车站,从包包里掏出手机。 『东西买好了吗?』 我传讯息给昨天说要买汽水和柳橙汁的宫城后,便收到了『现在要去买。我快到超市了』的回复,于是我慌忙告诉她我现在最想告诉她的事情。 『那你在店门口停一下』 『为什么?』 『没为什么』 『我快到了,我要买东西』 『等我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宫城没有回复。 恐怕。 时限就像我告诉她的那样,只有五分钟。 如果她不想等,她就会告诉我『不要』或者『才不等你』,所以我觉得她会等我五分钟。 她肯定正在算时间,因此等五分钟一到,她就不会在店门口了。而且,也没人能保证她一定就在店里。她有可能为了躲我而什么都没买就回家,也有可能去其他超市买。 「要不要用跑的呢?」 虽然我要宫城等我五分钟,但从这里走到超市不太可能只花五分钟。其实我想要多一点时间,可要是我为了不那么赶而拜托她给我十分钟,她大概就不会等我了,所以我才让她只等五分钟。 我加快步伐,奔跑起来。 街上的景色向后流逝。 我没有跑得像冲刺那么急,因此我并不是很喘。 五分钟。 只要在宫城等我的时候抵达超市就行了。 我动着脚。 快步向前。 由于我穿的是裙子,我跑得不是很顺畅。 早知道就学宫城穿牛仔裤上课了。 当我还在后悔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到达了超市前方,看见了宫城。 「……你干嘛来啊?」 一道不悦的声音迎接着我。 「有什么关系?我们一起买东西嘛。」 「不是只要买汽水、柳橙汁和其他一点东西而已吗?」 「汽水和柳橙汁肯定很重的吧,我觉得两个人提比较好哦。」 我露出刻意的笑容看着宫城,对此她只是冷冷地回道:「赶快买完赶快回去。」 我们一起走进超市,将购物篮放在手推车上,再把要买的东西放进篮子里。 应该可以当成晚餐配菜的蔬菜和肉。 早上要吃的面包。 把汽水和柳橙汁放进篮子里后,宫城便马上想往柜台那边走。 她真的很冷淡。 她就算来购物,也只是找到要买的东西,把它们放进篮子里,然后就马上结帐回家。 享受购物的乐趣。 她丝毫没有一丁点这样的念头。 她应该随随便便就偏离原本的路线,去看看那些没打算买的东西才是。 「宫城,等一下啦,这边我也想逛逛。」 我按着篮子,从手腕拉住想以收银台为目的地前进的宫城。 「必要的东西不是都买齐了吗?」 「稍微多逛一下有什么关系?」 「那你明天再自己来『稍微多逛一下』不就好了?」 「只是一下下而已,今天逛也可以吧?」 「你说逛一下,是想买什么?」 宫城似乎是不想再继续无谓的争论,她无奈地问道。 我扬起嘴角,看着她。 「炖菜的材料。」 我用开朗的声音如此回答后,宫城「唉……」地叹了口气。 不需要细看,都看得出她皱起了眉头。 「……如果我说我不想吃呢?」 虽然她用低沉的声音这么问,但我还是继续用开朗的声音回应: 「你就吃嘛。」 「仙台同学,你太自作主张了。」 「我会做得很好吃的。」 我并不是非得吃炖菜不可。 我只是觉得离那个目的地远一点比较好。 于是我拉着宫城,偏离前往柜台的方向。 ──────────────────────── 发售纪念短篇 怨言、不满与白川亚美 就算相隔好几公里,朋友依然是朋友。 不管距离多远都不会改变。 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虽然我是这样想的,但我还是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很没意思。 「我有个问题想问,可以吗?」 我向其中一个朋友舞香问道。 她正在手机的另一边,距离这里十足遥远的地方。 「可以啊。」 听到她明亮的声音,我干咳了一声,然后说出那个适合在四月即将结束的现在提起的话题。 「连假!这可是上大学以来第一个连假啊!舞香同学,黄金周你会回来这边吗?」 「不会哦,亚美同学。」 舞香干脆地回绝道。 我刻意叹了口气,发出沉重到仿佛能让身体陷进床铺里的声音。 「这可是个严重的事态啊。」 「这个是哪个?」 「这个就是这个啊!你们连假不回来,我要无聊死了。」 上了大学很开心。 也交到了新朋友。 但说到要在放假时见面的人选,我的脑中总是会冒出「高中时代的固定班底」。 「就算你跟我说你很无聊,但黄金周就是这么短啊。暑假时我就会回去了,你再等一下吧。」 「怎么可以这样~~~~好过份!」 「你明明早就知道我们不会回去,这种假装第一次听到的反应还装得挺好的。」 「我就是这么想见你们嘛。志绪理也说她不会回来,太无聊了啦。」 我说的话没有丝毫虚假。 以往轻轻松松就能见到面的「固定班底」,现在没办法轻轻松松就见到了,让我觉得很无聊,这种心情从高中毕业之后就一直没有消失。 我不想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但连志绪理都走了,我真的忍不下去。毕竟她原本可是说要留下来的。我没打算责怪她背叛我,可我就是忍不住叹气,我也把我的怨言和不满讲给她听很多次了。 「唉──太难熬了。」 我发出来自身体深处的声音。 不管怎样,距离遥远就是没意思。 见不到面实在是无聊到不行。 「是在说我和志绪理连假不回去的事情?」 「这样说也没错,但我其实是指被留下来这件事。只有我跟你们隔那么远。」 「抱歉。」 「啊──我才要说抱歉,你不用道歉的。我只是在抱怨而已啦,抱怨。谁教原本说要留下来的志绪理最后也去了那边,还过上快乐的合租生活呢。」 我一口气说完,接着抬起身子。 对于合租这个词汇,我有着近乎向往的感情。这多半是因为上了大学后,我依旧和高中时代一样住在家里。 话虽如此,我没想到志绪理竟然会跟人合租。 她说跟她合租的对象是亲戚,但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位亲戚,所以我很惊讶。 「唉,舞香,志绪理她真的是和亲戚合租吗?」 「为什么这样问?」 「──和她合租的人其实是男朋友吧?」 和亲戚一样,我从没听志绪理提过她有男朋友。 不过,我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仔细听着手机里舞香的声音。 「亚美,你也很在意这个?」 从手机的另一头传来的声音激发起我的好奇心。 「肯定会在意啊。实际上是怎么回事?」 所谓「与亲戚合租」只是隐瞒男朋友存在的幌子,只要去到志绪理家,就会撞见一位素未谋面的帅哥。 就算发生这种事情也不意外。 不对,真发生了可能还比较好玩。 我的心中一直有种小小的愿望,就是像高中时代那样继续以捉弄志绪理为乐。 「谁知道呢,我是觉得她和亲戚一起住的说法很可疑就是了。」 舞香以煞有其事的态度说道。 如果这里是高中时的教室,我应该会看到她在我面前嘻嘻笑。 「你也觉得很可疑啊。」 「每次我说想去她家玩,她都会拒绝我,而且连个照片也不给我看。」 「啊,你这是被她讨厌了吧。」 「呜,我就知道。」 「哭哭……」听到舞香刻意的哭声,我和她一同大笑起来。 「哎,说你被她讨厌只是开个玩笑啦。就算换成我去问她是谁和她住在一起,她一样会搪塞过去,所以我也很在意她的亲戚是个怎样的人。」 不管是我跟志绪理聊,还是我和舞香跟她聊,结果都不会改变。她会避免提到「合租」和「室友」之类的词汇,也会把话题岔开。即使拜托她给我们看照片,她也从来都没有答应过。 志绪理的室友始终笼罩在一层马赛克中。 「你也很在意啊。可是强迫她回答好像也不太对。」 舞香平静地说完后,我也说了一句「是啊」表示同意。 这件事并不是非得问出答案不可,因此比起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更应该优先考虑志绪理的感受。 我明白。 所以我换了个话题。 「那么,舞香同学,连假你真的不回来?」 「亚美同学,很遗憾的我没办法……但暑假我会一直待在你那边的。」 「我们约好啰,我相信你不会食言。」 暑假还很遥远。 但总比见不到面好。 久久没见面,我想和大家一起做点傻事。 「别担心,我一定会回去的,要等我喔。」 「我会等你们的,你赶紧带志绪理回来吧。」 虽然我们不再是高中生,但我希望我们能像高中生一样大玩特玩。 「一定要回来啊。」我如此叮咛道。 ──────────────────────── 短篇 ──────────────────────── 轻厉2024登榜纪念短篇「宫城所不知道的存钱筒」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Naztar 校对:Naztar 贴在楼梯口前方的名单上没有宫城的名字。 准确来说,宫城的名字不在我被分到的三班,而是二班。尽管我不是没预料到这种事,但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要和宫城在不同的教室上课,还是让我觉得有些失望。 说是这样说,我和宫城又不是能抱怨彼此不同班的交情,因此要是认为我「无所谓」,可就大错特错。 我必须去做的,无非就是冷静接受无可改变的事实,等宫城叫我过去后,我再如往常那样去她家里,如往常那样遵从她的命令。 「虽然她只会给我下那些差劲的命令。」 我坐到床上,看着自己的指尖。 「要我舔她脚之类的,不就变态嘛。」 那位变态今天没叫我过去。 我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开学典礼,还是因为她在春假前做出往我身上泼汽水的恶行。她的行为总是超出我的理解范围。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升上三年级后第一次去她家的日子并没有那么遥远。 每次放完长假之后,宫城总是会马上叫我。 算了,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她希望我做的只有「她叫我我就过去」这样简单易懂的行为,我想那么深入也没意义。 明明我是这样想,宫城的事情却始终在脑里挥之不去。 我大概、一定是被她毒害了。 如果我没有在书店碰到宫城,不论她如今被分去哪个班,我的心里应该都不会有任何波澜,也不会舔别人的脚。宫城原本只是「和我同班的女生」,却因为一些微小的契机变成了「和我同班的宫城」,也改变了我放学后的时间。 而且── 我看向放在柜子上的存钱筒。 只要在它里面塞满五百圆硬币,就能存到一百万圆。 早在我开始去宫城家以前,我就有这个存钱筒了,里面也只放五百圆硬币,但如今它的里面已经混了好几张五千圆钞票。 我原本只打算存五百圆硬币的。 我轻轻吁了口气,站起身来。 我走到柜子前,盯着存钱筒看。 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张我没想过要存的五千圆钞票,但原先只有五百圆的存钱筒里突然开始多出钞票来,这些钱想必会比先来的铜板更傲慢地赖着不走。 「如果是五千圆,存两百张就有一百万了啊。」 我至今已经去过几次宫城家了呢? 之后我还会再去几次呢? 我微微吐了口气,用指头弄了一下为了存五百圆而买的存钱筒。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子。 我并没有很坚决,一定要存满一百万。 但是我想存钱。 我忆起不堪回首的过往。 这个存钱筒来到我的房间,是我还在高二的时候。 虽然是家人,可我进不去他们的圈子,对这样的我来说,家里只会让我感到疏离,我并没有积极想要回到这里,但若要我不用再回来,方法也不是那么多。 在高中这个阶段,能做到的顶多就是去念外县市的大学,从此不再回家的程度,为了那天的到来,我想得到我一定要有的东西。金钱也是其中一项,因此我需要一个容器用来放钱,于是某天放学回家的时候,我绕了一下远路。 我决定去买存钱筒。 可是我连要买什么样子的都还没决定,我便挑了最显眼的一个,将它摆在柜子上。或许买个可爱点的会更好,但我希望存钱筒够大,所以就选了它。 只是我真正想放进去的不是钱。 我大概是想无处可去的情绪往里头塞,把它关起来吧。 只要我放进一枚五百圆铜板,我对家人的不满也会跟着这枚铜板一起掉进存钱筒里。或许这只是我想太多,但我觉得我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而轻松的程度,就和那枚消失在存钱筒里的五百圆一样。我认为这是我能做到的小小抵抗。 如今这个存钱筒里却有了五百圆以外的东西,偏离了最一开始的用途。 无非就是那些五千圆钞票,除了这个存钱筒之外无处可去罢了。 五百圆硬币和五千圆钞票。 虽然两者都有个「五」,但不可能会搞错。就算把它们放进名为存钱筒的容器里,也会和油与水一样无法相容。不管是今天就打开这个存钱筒,还是半年后才打开它,我都能一眼看出我和宫城的钱。 我可以选择放银行,但要是我放了来路不明的钱而遭到父母追问,我也会很头痛,何况要是存进银行,我就没办法区别自己的钱和宫城的钱了。我也不能把这样的金额藏在抽屉。 如此一来,把这些无处可去的钞票放进存钱筒里,让它成为这些钱最后的归宿,也不失为一个不坏的选择。 这个容器不会让我看到我忧郁的情绪,看到里头的内容物,不管放多少钞票我都看不出来,所以正好。 但看不到钞票好像也不方便。 我不由得在意起来。 我不想看到沾在五百圆上的郁闷情绪,就算我想看也看不见,因此我不介意存钱筒里有多少东西,但五千圆钞票就不一样了。它有形体,会确实占据存钱筒里的空间。 「我没有要用这些钱就是了。」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打开存钱筒,但我很难决定怎么处理这些钞票。 「唉……」我叹了口气,用头叩叩敲着柜子。 「还有一年啊……」 只要再过一年,我就能离开这个家了。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放学后我会去补习班,暑假时也得去,每天努力念书,考上大学。在这段期间,宫城也会找我过去,在她家里念书,听她的命令,过完放学后的时间,得到五千圆,填满存钱筒的容量。 即使如此,我们依然不会有过多交集,我也不会搞混存钱筒里的内容物。 就算还没决定这些钞票何去何从,我也能马上分辨出它们。 所以我不需要在意里面的东西。 我轻轻拍了一下脸颊。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被丢在桌子上的手机。 就像贴在楼梯口前方的名单一样,画面上没有宫城的名字。 这也当然。 「哎,过几天就会联络我了吧。」 我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道。 ──────────────────────── 蜜瓜小册子:暑假的那一夜,我们——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1. 宫城志绪理 明天,要去夏日祭吗? 在七月的末尾,我躺在床上凝视着舞香发来的消息。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五分钟了,但我的手指却没有任何动作。 大概是为了淡化去了仙台同学家而萌生的罪恶感,我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一些的问题吧。那之后,仙台同学在的时候,我就一直把温度设置成适合她的温度。 于是我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答案是二选一,去或者不去。 不管选哪个,回信都很简单,但我却做不到。 因为脑海里全是刚刚一起吃完晚饭后回去的仙台同学的事。 明明暑假才刚开始,却因为去了她家而总感觉哪里有些别扭。或许只是我有这种感觉,但在仙台同学家看见的东西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在她家,只待了几个小时。 考虑到暑假的长度的话,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它却无法成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仙台同学家度过的时间有着相当的重量,它转换了形态,渗入了我的皮肤,就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一直刺痛着我。 我一直看着手机。 手握紧,又松开。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然而,却无法输入任何文字。 『听说今年有个什么很厉害的烟花秀。』 我还没回信,夏日祭的情报就显示在了屏幕上。既不可能无视舞香发来的消息,也不可能不回复她。所以我强行指挥动不起来的手指发送了信息。 『抱歉。可能不行。』 『身体不舒服?』 『那倒没有,就是今年突然不想去。』 去年,我和舞香她们去了夏日祭。 但是,今年不行。 我不想去夏日祭。 之所以手指动不起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虽然搞不太懂,没事吧?』 『没事。抱歉。』 『也行,下次再一起去玩吧。』 『嗯。』 我缓缓起身,撩起自己的刘海。 我看向什么都没放的桌子上,抱起了枕头。 我不想在夏日祭这样的地方,遇到仙台同学。 虽然我没有问仙台同学的安排,但她一定会去夏日祭。经常和她在一起的茨木同学也喜欢那种地方,去的话肯定会邀请仙台同学。如果她不邀请仙台同学,别的人也应该会邀请。 或许,现在的我并不想知道仙台同学是如何度过暑假的。就像我在仙台同学家知道了不要用知道的她那样,我们在不应该见面的地方见面的话,或许我又会知道我不需要知道的她。 我觉得这并不好。 多余的在意还是免了吧。 暑假。 每周我会和做为家庭教师的仙台同学见面三次。 在此之上,就没有和她见面的必要了。 一般来说,你越是不想见到某个人,就越容易突然见到她。虽然去年的夏日祭我没有见到仙台同学,但今年我不想遇见她,所以说不定会突然撞见她。 我不想让自己太后悔。 虽然隐瞒了理由拒绝了舞香的邀请也是后悔的对象,但见到仙台同学的时候大概会更加后悔。虽然这样很自私,但我希望心中的痛苦能减少一些。 『今年也好想看看志绪理穿浴衣的可爱样子啊。』 舞香发来的无聊的打趣显示在屏幕上。 仙台同学的话,应该会很适合浴衣吧,但我不太适合。 再说了,我都不去夏日祭了。 这是让今年的后悔最小化的方法。 我输入了『去年不也没穿浴衣吗』这样正确的信息。 2. 仙台叶月 「叶月,夏日祭你去吧?」 「唉,夏日祭?」 我躺在床上,对电话中传来的羽美奈的声音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反问。 「明天不就是夏日祭了吗?麻理子她们也来,叶月你也来吧。」 刚从总觉得有点冷淡的宫城家吃完晚饭,回到家就打来的这个电话,并没有带来什么好消息。 的确,明天就是每年都会举行的夏日祭,但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羽美奈,你去年没和男朋友去吗?」 「去了啊,今年和叶月一起去。」 我的安排被擅自决定也是常有的事,我也没打算抱怨。然而,我也并不打算提出「什么时候集合?」这样的问题。 羽美奈刚才说了“麻理子她们”,但“她们”中包含了哪些人还没有确认的话,我无法回复她。 「麻理子的男生朋友们也会来,好像都还挺帅的哦。」 我想知道的答案得到了提示,我的答案也就决定了。 「抱歉,明天应该不行。」 虽然暑假差不多被补习班和去宫城家给占满了,但去个夏日祭的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但是,麻理子的男生朋友们来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去了的话,只会有麻烦的事情。与其去这种集会,还不如—— 和宫城在一起什么的,我立刻打消了这种想法。 要是经常和宫城在一起的宇都宫邀请她,她可能会去夏日祭,但如果是我邀请她,她的回答应该不会是「去」。感觉她会一脸不高兴地说「为什么我非得和仙台同学一起去夏日祭不可?」,所以还想着邀请她什么,本身就是很愚蠢的。 「我还想着傍晚集合呢,应该没有辅导班了吧?」 总是把补习班说成辅导班的羽美奈不满地说道。 「最近,我母亲管得很严,非常的啰嗦,不好出去。」 虽然母亲会管我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在外人看来,并非不可能。 「为什么这么严?你做坏事了?」 「一直罗嗦什么,都是备考生了,暑假也要好好学习之类的。」 我给出一个看上去一本正经的理由,结果羽美奈开始思考起了怎么从父母的监视下钻空子的方法。但是,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羽美奈身上了,而是转移到了我无法想象出的在夏日祭上高高兴兴的样子的宫城身上。 自从来了我家后,不知为何宫城就有点冷淡。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这样的她要是和朋友高高兴兴地去了夏日祭,我就感觉更不好了。 要是问了她明天的安排就好了。 问了宫城大概也不会告诉我,虽然我也没打算邀请她去夏日祭,但还是会好奇她的安排。 第一次做家教的那天,我问了宫城第二天的安排,她说了和宇都宫她们见面。虽然会在休息日出门的宫城并不是我认识的宫城,但休息日和朋友出去玩也是很正常的。所以,她有着和宇都宫她们一起去夏日祭的安排也不奇怪。 虽然只是出于好奇,但我也想知道宫城会不会和朋友去那种地方。 「叶月你啊,这种时候还真是认真啊。」 一直说着如何从父母的监视下钻空子的羽美奈,有些无聊地说道,我的注意力才从宫城那儿回到羽美奈这儿。 暑假里一周要见三次宫城。 就算不知道宫城的安排,就算气氛有些尴尬,也不会改变。 「成了大学生就可以玩了,现在就忍一忍吧。」 我回答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 G店小册子:我们的衣柜中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宫城志绪理 「啊。」 突然间,舞香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啊什么呢,啊。」 亚美也像是被舞香带动了一样大声说道,也停了下来。 放暑假的我们现在正在前往车站,虽然已经可以看见车站了,但还没有到。在夏日的骄阳下,比起站在一点阴凉处都没有大街上,还是早点进车站大楼更好,但我也不可能抛下她们俩就走掉,所以我也停了下来。然后我也看向了她们俩视线投向的斜前方。 ——仙台同学。 我将这个差点从嘴里冒出来的名字又咽了回去。 我们正要前往的场所。 仙台同学就在那儿,正和蔼可亲地微笑着。 炎炎烈日下,汗水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我将视线转回舞香和亚美时,她们俩异口同声地说了句「茨木同学」,接着又说了我差点说出口的「仙台同学」。 「那两位,果然在外面也很显眼。」 亚美目不转睛地盯着仙台同学和茨木同学说道。 舞香也点了点头。 的确,仙台同学和茨木同学很显眼。即便是在暑假的周日这样人流比平时要多的车站前,也能立刻发现她们,我和舞香,还有亚美,除了发出「啊」的声音,也就只能看着她们二位了。 但是,那是仙台同学,又不是仙台同学。 「……感觉——」 心声从嘴里冒了出来,在说出“不一样”之前,我闭上了嘴。然而,舞香也没有放过我这一点小小的声音,她将视线从那引人注目的两人身上转向了我,有些疑惑地开口说道。 「感觉?」 「我是在想,感觉,她们在干什么?」 我说了句有一点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而在车站前说着话的仙台同学和茨木同学走了起来,以一个不快也不慢的速度远离着我们。 「买东西吧?好像拿着什么。」 舞香通过正在远离我们的二人的样子做出了推测。我和亚美也重新动起了停下的脚,向车站走去。 「那二位,兴趣合得来吗?」 舞香用着格外认真的声音说道,亚美则回答道。 「虽然是第一次看见那二位的私服,但也没有什么合不来的地方吧。」 茨木同学的朋友。 仙台同学的打扮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写着这几个字一样,她站在茨木同学旁边,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而来到我的房间的仙台同学,是会把茨木同学喜欢的杂志说成“并不是很喜欢的杂志”的仙台同学。刚才看到的仙台同学虽然也谈不上打扮得很花哨,但看上去是会去看“并不是很喜欢的杂志”的她。说不定是因为隔着一段距离,所以才看上去是那样,但我觉得和来我家做家教时教我学习的仙台同学印象不太一样。 「嗯,很时尚。」 舞香如此说道,虽然不知道她在说谁,然后她看向了我。因此,我脑海中的部分话语下意识地漏了出来。 「感觉很适合仙台同学。」 「啊,或许就是这种感觉。仙台同学在茨木同学的团体算是清楚系的了。」 舞香十分认可似地说道,而我脑海中则浮现出了“暑假的仙台同学”。不过,那并不是刚才的仙台同学。虽然说哪一个都应该算是暑假的仙台同学,但印象无法重合。 在我房间的仙台同学,并不会穿迎合茨木同学喜好的衣服,也不会露出那种和蔼可亲的微笑。 「仙台同学的确不像茨木同学那样花枝招展。虽然也很显眼,但还是不及茨木同学。」 亚美也说出了和我们差不多的话。 她的声音,将我心中的仙台同学变成了刚才看见的仙台同学。 总感觉变得有些不爽。 那个用着不知道到底是在读,还是仅仅只是眼睛扫过的速度看着所谓茨木同学喜欢的杂志的仙台同学才更加像仙台同学。 我单方面地这么想着。 而且,不管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里面都—— 前天看见的光景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淡蓝色的内衣。 紧致得恰到好处的肚子。 仙台同学的身材很好,却意外地穿着可爱风格的内衣,至少我知道这样无所谓的事情。 今天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但至少之前是的。 但是,这些事不能对舞香和亚美说。 我对这一点并没有什么不满,但是,今天这些“不能说”的事情沉重地压在我心里。 她们俩饶有兴致地聊着在车站前的仙台同学和茨木同学,但我只能随声附和。我感觉难得高兴的时间又要这么浪费了。 因为仙台同学打扮得既符合我对她的印象,又不符合我对她的印象,所以才会这样。 真让人不爽。 「难得遇到了,要是跟她们打个招呼就好了。不过我和她们不是一个班,可能会被说,你是?就是了」 亚美有些遗憾地说道,然后夸张地叹了口气。 「感觉我也会被这么说,虽然去年还是同一个班。」 「对了,志绪理的话就没问题了吧?仙台同学不是还来教室叫过志绪理?」 不知道怎么想起这茬的亚美,突然把我被仙台同学叫出去的时候的事翻了出来,于是我回答了她一句「没有问题才怪」。 「不,我觉得行。一定没问题!」 「我也会被说,你是?,不要。」 我和仙台同学打招呼的话,她不可能不认识我。 但是,我们也不是会亲切交流的关系,而且被茨木同学问一句「你是?」也不奇怪。 「别聊这些令人悲伤的话题了,赶紧进去吧,好热。」 舞香用开朗的声音打断了这个感觉会持续下去的话题,然后加快了脚步。 仙台同学她们已经消失了。 为了逃离这充满太阳的热量的黏糊糊的空气,我们钻进了车站大楼里。 那之后的时间转瞬即逝,我买了漫画,吃了蛋糕,然后就回家了。 我和舞香她们约好的一天就这么如约地度过了。 和朋友在一起的开心的一天。 没有任何问题。 去年暑假也有这样的日子。 我把买回来的漫画放进书柜,然后坐在床上。 我突然感觉房间里好空荡,便踢了一下地板。 我习惯了一个人,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期待有人在家等着自己了,可是,暑假里过来的仙台同学,待在我房间的时间比平时更多了,所以与他人见面后,“一个人”的感觉变得更强了。 我并不是寂寞了。 只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从两个人三个人变成一个人后,想事情的时间就增加了。这种缺了点什么的感觉,会让人去想那些不用想的事情。 我哈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衣柜。 我想起了去仙台同学家时的事情。 我并不是还想去她家,只是,如果再次像那时候一样走在仙台同学身边的话—— 我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了,但今天就是忍不住会去想。 这种时候我该穿什么衣服才好,之类的无聊的想法一直在脑海中打转。 因为看到了站在茨木同学身边也不显得奇怪的仙台同学,这样愚蠢的想法才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知道想也没有用。 放在衣柜里的,并不是能和今天看到的仙台同学站在一起也显得不奇怪的衣服。如果要和仙台同学走在一块儿的日子再次到来,我一定不知道我该穿什么衣服。 但是,我想知道。 我们并不是朋友,所以不会有一起出去玩之类的事发生。 我没有必要为此烦恼。 烦恼也不会让衣柜里的东西改变。 我在这个感觉比平时更空旷的房间中的床上躺下。 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仙台叶月 昨天,也就是星期天,和羽美奈一起吃的晚饭是意面。 今天则是一个大可乐饼和卷心菜。 宫城从冰箱里拿出来可乐饼,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下,然后又拿出了切成丝卖的卷心菜。没有汤也没有味增汁,但桌上还放着刚煮好的米饭。 宫城准备的晚餐在暑假里也没什么变化。 我吃了一口淋了酱汁的可乐饼。 ——痛。 酱汁刺痛了我嘴唇上今天刚弄出来的伤口。 我放下筷子,轻轻摸了摸伤口。 中断学习,制作法国吐司的途中留下的这个伤口,正是宫城的杰作。说得更详细点,就是在接吻的过程中,宫城咬了一口我的嘴唇造成的。虽然她不擅长做饭,但留下痕迹之类的事她倒是很拿手。 只是,我不觉得这是值得表扬的地方就是了。 我看向造成伤口的元凶宫城。 把我嘴唇咬出血的她若无其事地吃着可乐饼。 「怎么了,仙台同学?」 一直默默吃晚饭的宫城用着冷淡的声音说道。 「什么怎么了?」 「你看着我这边,我才问的。」 「我只是在想,你那可乐饼好像挺好吃的。」 我其实是想看看给我留下被酱汁刺痛的伤口的宫城,是在用怎样的表情吃饭,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理由,所以就随口回答了。 「我们吃的不是一样吗?」 「说不定不一样呢。」 虽然吃的东西是一样,但有伤口的我和没有伤口的宫城尝到的味道,我想是不一样的。我不觉得被酱汁刺痛的人会和没有被酱汁刺痛的人尝到同样的味道。 「你的不是牛肉可乐饼吗?」 宫城看着我的可乐饼,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看到这样的她,我觉得就算不能让她感受到和我同样的痛苦,也至少要让她感受到一半,下次接吻的时候,就轮到我咬宫城的嘴唇了,让她也变成知道被酱汁刺痛的痛苦的人。 不对,这种想法还是丢掉为好。 到时候又会是我被咬的。 「是牛肉的。」 我简短地回答道,然后拿起了筷子。 我尽可能不要让牛肉可乐饼沾到嘴唇,吃了起来。 还是不要去想疼痛的事情了。 想太多的话,就会被邪恶的想法所束缚。而且,今天我还有一件比嘴唇的疼痛更加重要的事情。 今天,必须想一想和宫城约好的玩“朋友游戏”的日子的事情。 那或许会成为可以纠正我心中残留的不好的情感的一天,所以不能被疼痛打乱了思路。虽然只是“朋友游戏”,但也要认真对待。 「那味道就是一样的吧。」 「也许吧。」 比如,就算只是“游戏”,我也想穿与作为“朋友”和我一起出去的宫城相配的衣服。和羽美奈出去的话就穿和羽美奈相配的衣服,和麻理子出去的话就穿和麻理子相配的衣服,我一直都是根据对象来搭配衣服的。因为只要在衣服上适当地迎合对方,事情总会比不去迎合时要顺利。 人类会喜欢和自己兴趣相同的人。 而且,不仅是衣服,说话上也迎合对方的话,就能保证度过相对愉快的时间。 「宫城,你平时都穿什么衣服?」 我不觉得会没有轻重地咬人嘴唇的宫城和羽美奈她们是同类人,但迎合一下总该比不去迎合好。 既然是玩朋友游戏,比起无聊的时间,我还是更希望度过一段愉快的时间。 「不要问这种看一眼就知道的事。」 宫城皱着眉头,冷淡地说道。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和宇都宫她们出去玩的时候,会穿什么样的衣服?」 「我穿什么样的衣服都行吧。」 「那告诉我也可以吧。」 「没有必要告诉你。」 一个冰冷的声音回答了我,这段完全聊不上来的对话也就这么结束了。 不过我也想过她不会老老实实告诉我,甚至连个线索都不会给我,所以并没有受什么打击。 但是,我还是想抱怨一句。 「宫城小气鬼。」 我知道这话对宫城无效,所以我也没看她,就大口吃起了卷心菜。我一口菜一口饭地吃着,将食物送入胃中,这时旁边传来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你是想说我不够时髦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突然说衣服的话题。」 说完,宫城就沉默了。 不知为何我也接不上话,对话又结束了。 大致上能聊下去,也能热络起来,对我来说衣服的话题就是这样,但对宫城来说或许不是。 我们安静地吃完晚饭,静静地收拾好餐具。 在过了一会儿,我便开始准备回家了。我拿起我的东西,走出了大门。宫城将我送到公寓的电梯,然后我就悠闲地走回去了。 回到家,我看见了姐姐的鞋在,于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会在家里走来走去。 我会尽可能不从房间里出来。 所以,我基本上在家里也不太会和因为大学放假而回来的姐姐打照面,但也不是完全遇不到。像这样回家的时候,偶尔就会见面。不过,今天直到我进入自己的房间,都没有遇见姐姐。 我想她应该是在隔壁房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不过是心情不太愉快而已。 我叹了口气,打开了衣柜。 和宫城玩朋友游戏的日子是周四,还有时间。 今天才周一,没有必要现在就决定衣服。但是,嘴唇还有点痛,而且隔壁房间也让我在意,完全静不下心来。为了转换心情,我一直看着衣柜里面。 穿什么好呢? 这个问题既简单又困难。 直到暑假前,我只见过宫城穿制服的样子。而且她的制服和羽美奈比起来要认真很多,可以说是很遵守校规。虽然裙子也改短了一点,但并不是会引起老师注意的长度。 而进入暑假后见到的她私服,则很普通。 虽然和穿制服的她不同,看上去很新鲜,但果然宫城就是宫城,并不会像羽美奈那么花哨。 这样的宫城和朋友出去玩时会穿的衣服。 和她在家穿的衣服不会有很大不同,但应该也会时尚一点点。 恐怕就是这种感觉。 我虽然没有自信,但就是这么觉得。 我之所以不敢确定,就是因为我对宫城知之甚少。 虽然进入暑假后一周要见宫城三次,但也仅此而已。我既没有和宫城像和羽美奈她们那样聊过能够知道对方爱好的话题,我见过的她穿的私服也没法让我预料她会穿什么衣服。 基本上,她是我不太搞得懂的那种人。 我无法解读她的行为。 她会突然说想去我家,也会把我嘴唇咬到出血。 这样无法预料的宫城,突然穿像羽美奈那样的衣服也不奇—— 不,还是奇怪吧。 我关上了刚刚打开的衣柜。 「好吧,还是好好打扮一下更好吧。」 虽然我不觉得她会突然打扮得很花哨,但也可能会穿得很时尚。当然,她就以暑假里经常看到的那个样子出现也是有可能的,但我认真打扮一下总不会错。 不要太花哨,也不要太土气。 以看电影为目的,适当打扮一下就好。 虽然还没决定穿什么衣服,但还有时间烦恼,所以不用着急。而且,就算衣服不合适,只要聊天能聊拢来,星期四也应该能过得相对热闹点。毕竟是去看电影,可以说的话题就像山一样多。虽然我不知道作为朋友的宫城是怎样的宫城,但应该比平时更容易聊天聊下去一点。 要是能打消我对宫城的那些企图,不要去想脱掉她衣服触碰她的事,成为不需要依赖法国吐司之类的东西的自己,度过快乐的一天就好了。(译注:这里的意思是:53话仙台为了打消对宫城的那种想法,借口去买法国吐司的材料跑了出去) 虽然我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和宫城成为朋友就是了。 ──────────────────────── 蜜瓜小册子:音乐准备室与我们的规则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宫城志绪理 在学校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后,我环顾了一下四周。 在这个变得与上课时截然不同,十分吵闹的教室中,确认舞香和亚美都没有来我这边之后,我拿出了手机。我正要输入叫仙台同学出来的信息而看向屏幕,却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名字,以及一段不该出现的文字,正显示在画面上。 『放学后,在音乐准备室等你。』 并不打算遵守规则的仙台同学的短信,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对我说把橡皮擦还给我的音乐准备室。 文化祭之后她把我叫出来的音乐准备室。 通过交换条件她拥抱了我的音乐准备室。 都不需要专门回顾过去,“音乐准备室”就已经成为了不用遵守规则,发生一些对我们都不好的事情的空间。而且,发送信息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仙台同学。只有我拥有放学后的决定权,仙台同学主动邀请我什么的,本就不该发生,而且在学校里叫我见面也是严重违反规则的。 我不去 。 我在手机中输入了这几个字,但没有发送就把它们删掉了。 我们已经打破过规则好多次了。 本应该仅限于放学后的关系,在学校绝不应该说话的我们,却已经在音乐准备室中见过面,接过吻了。今天,就算不打破规则,过去的事也不会消失。一想到这儿,我就产生了就算和仙台同学说话,只要不被任何人发现,也就没有关系的想法。 我会去的,在输入这几个字之前,我又停下了手。 就算没有规则,我们在学校也最好不要见面。 只要回应了仙台同学的邀请,就一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上次,我回应了仙台同学的邀请,结果她为了拥抱我,甚至愿意做出在学校这样的地方舔我的脚这样的行为。虽然这是因为交换条件而引起的事情,但要是像那样拥抱我的事情再次发生,可就令人困扰了。 那种事情并不好。 接触的面积越大,就离心脏越近。 比接吻更加能够感受到体温的事情,绝不能多次发生。 仙台同学发来的消息里,并没有写要在音乐准备室干什么。虽说不一定会发生像之前那样的事情,但只要有发生的可能性,我就觉得不能去。 毕竟她是会在学校舔我的脚的变态。 我不知道作为交换条件,她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今天,说不定她会提出比拥抱更加不该在学校做的事情。 只要一大意,仙台同学就会做出越界的事情,不越雷池一步的仙台同学根本不存在,所以我不能去音乐准备室。不是在我的房间而是在学校,我无法给她五千元,也就不能对她下命令,所以就会变成让她为所欲为的情况。 而且她要是提出志愿的话题,也会很麻烦。 我并不打算和仙台同学说大学的话题。 所以,我不应该去音乐准备室。 我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手指却不听使唤。 我不去这三个字,迟迟无法输入。 我把包放在桌上,看向四周。 舞香和我对上了视线,她便向我这边走来。 「志绪理,回去吧。」 「等我一下。」 我紧紧握起拳头,然后松开,给仙台同学发送了一条只写了『我不去』几个字的信息。 「志绪理的爸爸发的?」 和舞香一起过来的亚美如此问道,我回答了一声「嗯」,撒了个谎。 我和仙台同学的关系,让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别人并非真实的消息。明明这只是一段到了毕业就会结束的关系,却让我的内心如此沉重。 仙台叶月 我没有遵守和宫城定下的规则。 我的手机里还留着证据。 『放学后,在音乐准备室等你。』 这条不该发送的信息没有得到回复,我也知道不管我等多久,也不会有『我会来的』这样的信息发过来。尽管如此,宫城接受了同样的消息的记忆,还是让我期待着她的回复。 「感觉不是很妙。」 哈,我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在旧校舍,放学后的音乐准备室很安静。 但就算我竖起耳朵去听,也听不见一点脚步声,也感觉不到宫城的气息。但是我的期待还没有消失。我不禁会去想,像野猫也一样的她,或许会隐藏起脚步声和气息,在我不知不觉之中就来到这个地方。 我在音乐准备室里来来回回地走着,盯着放在角落的那把椅子。这把古旧的椅子,就是之前宫城坐过的那把。 都不需要专门去回忆。 差不多一周以前,我舔了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宫城的脚。 还有宫城的膝盖。 宫城的大腿。 就在这个并不是她的房间,而是一个任何人都有可能会来的地方,按照命令用舌头触碰过的地方,让我甚至想更多地触碰。而且,我也想着要是能够更加用力的拥抱她就好了。 但是,我不可能因为想做同样的事情,而把宫城叫到这儿来。关于之前在这儿做的事情,我也有在反省了。我并不打算再做让自己反复后悔的事情。逐渐流于形式的规则也依旧作为规则挡在前面,在我心中找一下的话,应该也还有着能够封印我的邪恶想法的理智在。 如果,宫城再次接受交换条件的话,我的理性可能会稍微溶解那么一点点,但她肯定会十分警戒,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在宫城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手机。 从来到这儿已经过了快五分钟了。 宫城并没有要来的迹象。 大概是我已经失去信用了。 考虑到我过去在这里做的事情,这也是理所当然。就算我发信息说我不会亲她,也不会抱她了,宫城应该也不会相信我的话了。 想到这儿,我开始觉得待在音乐准备室也是白费功夫了。 我也没有闲到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我还有很多备考的事情要做。 然而,我却还是想在这个不是宫城房间的地方见到她。只是,我也不知道见到她了我想做什么。 我感觉我是想和她说话,但又感觉好像不是这样。要说是我知道她不会来才叫她来,也好像有这种感觉。 「……要是我说只是想试试她会不会来,感觉她会生气。」 我嘀咕着宫城不会听到的话,看着手机。 回去了,只要我发送一条仅仅这么三个字的消息,宫城就不会再多想我叫她来的意义了。 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但我的手却没有行动。 正当我一直盯着手机看的时候,消息提示音响了起来,画面上显示出了宫城发来的信息。 『我不去。』 好吧。 意料之中的回答。 宫城没有来,宫城是对的。 与我们相对应的场所是宫城的房间,而不是音乐准备室。 这一点我也明白,但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想,宫城要是来了这个打破规则的地方就好了。 ──────────────────────── G店小册子:仙台同学的土豆炖肉 翻译 七海 Haitaku 校对 人活着就是为了百合 咕噜咕噜咕嘟咕嘟。 焖在锅中的肉和土豆。变成了美味的土豆烧肉。 「宫城,有那么想吃土豆烧肉吗?」 直到刚刚还在将食材切片翻炒的仙台用平稳地问道。 「倒也不是……为什么要这样问?」 「因为你说很想吃之后就一直在看着锅」 「我才没有看锅啦」 我一边看着锅一边回答道。 「那你在看什么?」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呢。」 「虽说过15分钟就行了,但在计时器响之前先等下啊。还剩下差不多五分钟呢。」 旁边传来她的声音,让我从锅那儿抬起了视线。 「仙台,明明平时那么随便,现在却这么认真」 我对似乎在看厨房计时器时间的仙台同学说道。 她经常曲解我的命令,做些我没命令过的事情,不按我要求来。但是做饭的时候却不这样。 她这一点我很来气,但或许正因如此,她做的饭才这么好吃吧。 「宫城要我做好吃点对吧?再等五分钟会更好吃,所以在稍微等一下哟」 「确实是说过」 「那就再等五分钟」 「 ……只是五分钟的话」 我的视线落入锅中。 虽然站在旁边,但没有和仙台同学说话。厨房有的只是肉和土豆变成土豆烧肉的声音。 在咕噜咕噜的声音中,我静静地站在仙台的身边。正当我问道「已经过了五分钟吧?」的时候厨房计时器就响了。 「宫城坐着等一下」 我对关掉计时器仙台说道 「我来帮忙」 我把盘子递给仙台同学,准备好米饭和筷子。 仙台同学将土豆炖肉装入盘中端了过来。在桌子上把晚饭摆放好,我们并排坐着。 「我开动啦」 异口同声地说完后,仙台同学尝了一口土豆烧肉。 「嗯—,果然没有洋葱就不好吃吗」 仙台提起了家里没有的材料,并皱起了眉头。 「不好吃吗?」 「好吃倒是好吃,但加了洋葱会更好吃吧?」 被这么一问后,我也吃了一口土豆炖肉。 因为等了五分钟。 不加洋葱也无所谓。 「我觉得很好吃」 因为我基本上没有吃过土豆烧肉,也没法比较加了洋葱的味道,但传达给她的感想是没有错的。 「是吗?下次我再做土豆烧肉给你吃吧?」 仙台同学温柔地问道。 她用温柔的表情和眼神看着我,虽然我想要她再做给我吃,但那不是我应该说的话。 「不做也可以」 虽然土豆炖肉很美味,但是不想去约定。 「那就多用点调味料吧?反正宫城你也不用」 仙台同学看着我。 「不多用也行」 这个家曾经是一个调味料不足的家。 但是自从仙台开始做饭以来,我不清楚加多少才会好吃,我就断断续续地买来了不少。 然而,我们并没有做足够多的料理,来用完这些调味料…… 只剩下一个月就要结束了。 即使做了土豆炖肉,也还有很多用不完的调味料。所以,不管我的未来如何,这个家里永远堆满了调味料。 「那就做点别不是土豆烧肉的菜吧」 旁边传来了她无趣的声音。 即使做别的菜,也还是会有调味料剩下的。 那就是仙台同学留下的痕迹,我轻叹了一口气。 ──────────────────────── DM2024年11月号Gamers特典 和宫城说话之前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我打开窗户,让春风吹进屋里。 我背靠着床坐在地上,看着桌面。 宛如项圈般明显是在宣示所有权的吊坠。 在宫城毫无征兆地突然把它送给我后,它就一直戴在我的脖子上。宫城原本应该会在毕业典礼那天把它抢走,但最后它还是回到了我的手上。 我把吊坠拿起来,戴在脖子上。 虽然我不会再拿到维系着我与宫城的五千圆,但对于这条和「要戴到毕业典礼为止」的要求一起交给我的吊坠,我还没决定好要如何处理。 我的指尖碰到了月亮形状的坠饰。 我依旧不知道宫城还会不会再触碰这条吊坠。 「呼……」我吁了口气。 从毕业典礼那天之后,我就没再见到宫城了。 我曾联络过她讨论新房子的事情,但也只有这样而已。 我抚摸着吊坠的链子。 没有了高中生这个头衔,也没有了至今有过的东西,这样的三月让我冷静不下来。在我和羽美奈她们去算不上是毕业旅行的一日游时,我还有戴着吊坠,但随后我又想起要一直戴着它的约定早就不存在了,顿时在意得不得了,回到家把吊坠拿下来后,我仍然有种它还在那里的错觉,让我不知道该把手指摆在哪里。 不管戴不戴吊坠,我的内心都是吵嚷不休。 我把视线投向窗外。 世界彻底变了。 虽然是没到这么夸张,但对我来说,宫城在毕业典礼那天给我的答案份量就是这么巨大。 我擅自决定要和宫城合租,擅自签下了租屋契约。一般来说不可能会有人做这种事,遇见宫城的我也绝对不会,但我很庆幸我有这样做。 「搬家啊。」 我看着为了要和宫城合租而打包起来的纸箱。 期盼已久的日子就快到了。 我很快就能搬离有家人在的这个家了。 因此,先是看着这一个个要搬去的纸箱,我就觉得很高兴,然而我也很在意宫城的状况,心情始终好不起来。 「……没问题的吧。」 宫城真的愿意跟我合租吗? 我想要只看着希望前进,但或许是因为宫城只会传最低限度的必要讯息给我,这个问题不断在我脑海中打转。 她不会做出能让我安心的举动。 因为这样,我满脑子都是「她会不会不想和我一起生活了」,或者是「她会不会不打算搬家了」之类令人不安的担忧,明明是在等待成为室友的那天,我的不安却完全没有消失。 我站了起来,在床上坐下。 我拿起躺在床上的手机,点击宫城的名字。 打电话给她并不会不自然。 我之后就要和她住在一起了,打个一两通电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说不定她需要我帮她搬家,打个电话问一下肯定不会怎么样。 我关上窗户,拨电话给宫城。 回铃声响了一次,她没接。 就算响到第二次、第三次,手机里依旧听不到宫城的声音,不过我不打算这样就放弃。我继续让回铃声响到第六次、第七次,打算到接通才罢休,这时一道不悦的声音传来: 「仙台同学,你好烦。」 听到耳边响起宫城的声音,我也用颇为明快的口吻说道: 「一上来就这样说会不会太失礼了?我可是担心你才打电话的。」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宫城的脸。 她肯定是皱起了眉头,瞪着不在她面前的我。 我觉得这样没意思。 但也如我所料。 「应该没什么让你担心到非得特地打来的事情吧。」 她的语气明显就是相当不高兴。 一如往常的她让我有些放心,也有些沮丧。 她不会对我说出我想听到的话。 我摸了摸胸前的吊坠。 「我只是担心你赶不赶得上开学典礼而已。」 「你在说什么?」 宫城低声问道。 我准备了一个很正经的理由。 虽然它算不上很聪明,但我觉得对即将成为室友的对像搬出这种理由很合适。 「我怕你搬家赶不上啊。还是我过去帮你好了?」 宫城不可能说出「那你就来吧」。 但我或许可以知道她搬家准备了多少,我竖起耳朵以免漏听她在手机另一端要说的话。 「不用你担心,我已经预约好搬家公司,让他们在期限前搬完了,我现在就在整理行李。」 听到她以稍微低沉了些的语调回答了我一直都很在意的问题,我松了一口气。同时我也纳闷为什么她没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不过,就在我听到想听的答案后,我只能尽量用开朗的口吻回答:「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会讲什么打包行李很麻烦,开学典礼不用参加也没关系之类的,所以有点在意。」 再见。 通话以这个不算很糟的问候语作结,接着宫城的声音就消失了。 我轻轻吁了口气。 还好我有打电话给她。 我知道她正在整理行李,也知道她已经联络好搬家公司,她那句「再见」更消除了我的不安,让我发自心底期盼正式搬进去的那天快点到来。 我用指尖抚着胸前的月亮。 这条差点被宫城丢掉的吊坠,现在就挂在我的胸前。我不知道它未来会怎样,但我希望自己与宫城的合租生活可以变得美好一些。 ──────────────────────── 漫画第一卷特典 仙台同学今天也不肯闭嘴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天手让叶 「话说宫城,如果在学校对你搭话,你会无视我吗?」 一走进我房间,仙台同学就开始说傻话。 自从在书店帮她付了5000圆后,我已经把她叫来了这个房间好几次,但她只会讲些怪话。 在学校时不要对话。 因为有这样的约定,所以“如果在学校对你搭话”这种假设本身就很奇怪,简直莫名其妙。 「别说这种要违反规则的事啊」 「宫城也太讲究了吧,我只是想问问会怎样而已」 关于她还有一点我也充分认识到了。 仙台同学话真的很多。 但我把她喊到家里来并不是为了跟她聊天,所以对她说了声“我去拿喝的”便走出了房间。 来到厨房,取出两个玻璃杯。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塑料瓶,倒上汽水。 端着杯子回到房间后,只见解开夏季制服衬衫的两枚扣子的仙台同学正坐在桌前。 「喝吧」 将玻璃杯放在桌上后,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谢谢」 仙台同学轻声说道,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话说今天啊,羽美奈她——」径自开始讲起无聊的事。 我喝了一口汽水,盯着杯中不断上升后消失的气泡。 茨木同学说了什么,茨木同学干了什么啦之类的。 喋喋不休的进行着我并不感兴趣的话题。 无论她再怎么说,都是徒劳。 到目前为止,我从未和仙台同学聊得很愉快过。 这是因为我没有努力去维持对话,每次她说的话都没有得到回应,掉落在这个房间里,然后消失不见。 尽管如此,每次仙台同学来这里,她总是会做像问“如果在学校对你搭话”这种极其无关紧要的事。 大概只是为了打发直到被命令为止的时间,但即便我从不回应,她还是会试图继续和我对话。 「宫城,你有在听人说话吗?」 「我听到了」 我说出事实,然后站了起来。 走到书架前拿了三本漫画。 「看这个吧」 我把漫画放到仙台同学面前,她却没有拿,而是看着我。 「宫城最喜欢的漫画是哪本?」 她一脸认真的问了个无聊的问题。 我没有回答,而是告诉她「安静点,看漫画吧」 「问问最喜欢的漫画也没关系吧。」 试图继续一个根本不会有起色的对话,简直毫无意义。 于是我抓住桌子下放松趴着的鳄鱼纸巾套,把它推到仙台同学面前,要求她给我在进这个房间之前给她的五千元的回报。 「仙台同学,命令。数一数里面的纸巾还剩多少张」 纸巾从鳄鱼的背上伸出来,看不见纸巾盒里的样子,所以无论我还是仙台同学都不知道剩下多少张。 「你是认真的吗?」 仙台同学用疑惑的表情看着我。 「认真的」 如果她开始数鳄鱼肚子里的纸巾,我想她除了这件事以外什么都无法思考,应该就会停止说话了。 「宫城,要数的话得把里面的纸巾全部拿出来,这样也行?」 「行啊」 「拿出来以后怎么处理啊」 「塞回去」 「谁来塞?」 「仙台同学来」 「……数完以后还要塞回去也行,那些纸巾还要接着用吗?」 扔掉吧。 虽然我可以继续这么回答,可是她实在太烦人了。 我觉得“强词夺理”这词简直就是为仙台同学量身定制,她总是那么唠叨,麻烦得要命。 「不用数纸巾了,帮我写作业」 我取消了这个无关紧要的命令,然后告诉她我今天原本打算让她做的命令。 「我知道了」 说完,仙台同学从书包里取出了教科书和笔记本。 ──────────────────────── 下一部人气轻小说大奖2023登榜纪念 在我心中仙台同学所不知道的记忆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冰箱里有一颗高丽菜和两颗马铃薯。 没有猪肉和鸡肉,不过有蛋。 如果仙台同学在,她应该会边在嘴上抱怨,边用这些材料做出一些东西,但今天我没有叫她来。因此,要是我想做点什么,我只能靠我自己动手。 「……炒个青菜好了?」 我在安静过头的厨房里自言自语道。 大开的冰箱没有回应我。 所以我也不知道炒青菜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还是算了吧。」 我关上冰箱门,用电热水壶烧水,拿出杯面放在吧台桌上,接着在椅子上坐下。 偶尔做个饭应该没什么关系,但我的干劲并没有充沛到不惜去查食谱也要做点什么。 我觉得没有必要去做不适合自己的事情,最好也别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然而,因为仙台同学每次都会端出一些很好吃的东西,虽然只有一刹那,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学着做一些料理或许会比较好。 还是以前的我更好。 过去我都觉得吃饭这种小事无关紧要,只要吃饱就行,因此从来没有烦恼过吃饭这档事。当时我把一个人吃饭视为理所当然,也没有想过要吃点好吃的东西,这样的我还比较容易在这里生活下去。 别抱着那些无谓的坚持,就会轻松许多。 下个月是十二月,寒假近在咫尺,转眼间就要从高中毕业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大学生,但仙台同学再也不会来这个家里,我们也不会再一起吃饭了。 我盯着桌上的杯面。 其实我并不讨厌它。 泡面有很多种类,味道也都不会太差。 我只是几乎没有在妈妈还没离开的时候吃过这种东西罢了。妈妈离开之后,我也有好一段时间不曾吃过。 我最好别去回想。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我还是渐渐沉进记忆之海中。 就算我想要浮起来,记忆的碎片仍旧缠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下沉得越来越深,一直沉到我不愿回忆起来的地方,我们家还是一个家时的记忆也随之复苏。记忆的片段遮住了我的视野,我想起了和妈妈吃饭时的情景。 在距今十分久远的过去,我都是和家人一起吃饭的。 有时候爸爸会因为工作而不在家,但每天我都会和妈妈一起吃饭。当时的我觉得吃饭很开心,饭菜吃起来也很美味。那样的日子理所当然到我从未怀疑它会消失,然而原本由妈妈来做的饭菜渐渐变成由爸爸来做,我在这个家里和别人吃饭的次数也在不知不觉间归零。 我不记得妈妈为我做的最后一顿饭。 也不记得爸爸为我做的最后一顿饭。 后来我开始对回忆家人感到厌烦,也渐渐习惯了在宽敞的家里一个人吃饭的生活。 期待加剧失望,让人陷入绝望。 失去了美味的饭菜和开心的用餐时光后,我对吃饭这件事本身也产生了厌恶,我开始觉得和谁吃饭不重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只要抱持这种想法,一切都会轻松起来,与家人一起吃饭的记忆也能继续下沉到内心的深处。 小时候那个在日历上留下印记的我已经不在了。 虽然有时还是会像今天这样回想起来就是了。 「唉……」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都怪仙台同学让我想起饭菜的美味,我才会一直思考这些没必要思考的事情。 我让不想回想起来的记忆沉进内心的深处再深处,可同时又想到当时或许应该先向妈妈学做料理,因而郁闷起来。 我还没向妈妈学做菜,她就离开了。 爸爸说小学生学做菜还太早,不让我拿菜刀。 如果我在妈妈离开前拜托她教我做菜。 如果我拜托觉得小学生学做菜还太早的爸爸教我做菜。 是不是就会有什么改变了呢? 如果家里的冰箱塞满食材,如果说着兴趣是做菜的我会煮饭给别人吃,或许我就不会看着冰箱里头的东西烦恼,也不会因为未来没机会和仙台同学一起吃饭而感到遗憾了。 要是过去改变了,未来应该也会改变。 既然这样,我和仙台同学── 我把杯面放回原位。 从冷冻库里拿出白饭,用微波炉加热。 准备好咖喱调理包后,我叹了一口气。 「要是肚子不会饿的话该有多好。」 接着嘀咕了一句小时候重复过无数次的话语。 ──────────────────────── 下一部人气轻小说大奖2024登榜纪念 仙台同学没有回答问题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我没有养过猫。 当然,我既没有养狗,也没有养过猫。 所以,我并没有特别喜欢动物。 会买鳄鱼造型的卫生纸盒套只是因为偶然。 会相中鸭嘴兽造型的纸盒套也是因为偶然。 不过,仙台同学似乎以为我喜欢动物,她曾送我黑猫布偶当礼物,也曾说要一起去找猫。 「宫城,你讨厌这只鸭嘴兽吗?」 这个房间的主人仙台同学在我的身旁悠闲地问道。 「什么意思?」 「因为你在瞪它。」 「并没有。仙台同学你快点把果冻吃完吧。」 我把随意趴在桌子下的鸭嘴兽卫生纸盒套拉了出来,拍了拍它的脑袋。 自从我们开始吃起仙台同学去超商买来当成饭后甜点的橘子果冻以来,过了约莫十分钟。 虽然我的容器已经空了,但她的果冻吃到一半之后就没再减少过。她吃的速度慢到让我以为她不喜欢吃。 「就算吃得慢了点,果冻也不会逃走吧。」 「是没错,但你为什么吃这么慢?」 「宫城你想回房间了吗?」 「你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 「我觉得有。」 仙台同学用平板的声音说着,吃了口果冻。 她真的只会讲一些意义不明的话。 我轻轻吐了口气,把成不了问题答案的答案赶出脑中。 在这种时候追问她也是徒劳。 问再多次也不会得到答案。 「仙台同学,你养过猫或狗吗?」 我觉得这话题没什么意思,但既然要聊,还不如聊点能得到答案的。 「我没养过,只是……」 仙台同学把果冻的容器放在桌上,向我看了过来。 「只是?」 我这么反问后,她回了我一个柔和的笑容。 「要在这里养的话,应该会养猫吧。」 「这里不能养宠物吧?」 「是啊,所以养不了真正的猫呢。」 「什么真正的?」 「真正的就是真正的,会喵喵叫的那种。宫城你不想养宠物吗?」 「还好。」 我没有想养宠物的念头。 不用养宠物,家里也已经有个高中时就会像狗一样乖乖听我话的仙台同学了。 「这样啊。」 听到她用这种没什么意思的口吻说着,我问她:「你不想养狗吗?」 「你呢?」 「散步应该很麻烦吧。」 「原来如此。」 如果仙台同学是一条狗,她大概会自己把牵绳叼走,自己去散步又自己跑回来。这样的她理所当然般地接受了。 我默默拍了拍她的肩膀。 「咦,等下,你干嘛拍我?」 「莫名就想拍一下。」 「会不会太过份了?」 「并没有。你有意见的话就来拍这个吧。」 我把鸭嘴兽造型的卫生纸盒套塞给仙台同学,抱起自己的膝盖。 「拍它的话它也太可怜了。」 仙台同学这么说着,摸了摸鸭嘴兽的脑袋。 ──────────────────────── GirlsLine开设纪念短篇 仙台同学的闪亮指甲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我时不时就会给同班同学五千圆。 准确来说,那位同班同学是仙台同学,我会给不过只是同班同学的她五千圆,买下她的时间。 让她在放学后来到我的房间。 「宫城,今天的命令呢?」 仙台同学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从我背靠着的床上落了下来。 虽然她在学校可以完美地做好任何事情,平时以清纯自称,可在我的家里就不一样了。从进来我的房间之后,她就一直懒散地躺在我的床上看着漫画。 「宫城,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我有听到,但我又没有必要回答你。」 我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还没决定好要下什么命令。 因为这样,她问我也只会让我为难,还会让我很火大。 我付仙台同学五千圆,是为了向她下命令。不过,决定何时下命令的是我,而不是她。 「你不回答,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听见?」 仙台同学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 她干涉我下命令的时机让我很有意见,但是她正在看的那本书让我更有意见。 那部漫画的出版社今天宣布将在一个多月后发售第五集。 而仙台同学正在看的就是那部系列的第二集。 这个房间明明有那么多书,她却像是要让我想起我想尽可能忘掉的事情似地选了这本漫画来看,我觉得很有问题。 我转过头去,拿起她手中的漫画。 「决定好命令了?」 明明我抢走了仙台同学的漫画,她的口气却像是完全不在意一般。 「仙台同学你好吵,安静一点。」 「那,你看过这部漫画的电影版了吗?」 我所说的「安静一点」并不是命令,因此她不需要照做,但她继续讲个没完还是让我觉得很没意思。 「我没说你可以讲话。」 我冷冷地这么说完后,仙台同学又唤了我一声「宫城」,于是我抓住躺在床上的她的手腕。 「……仙台同学,你的指甲上好像有东西。」 在她开始看漫画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但因为没必要指出来,所以我没问,不过现在我还是把这件事说了出口。 「电影的话题呢?」 「不聊了。」 电影我没看。 准确来说,电影还没有上映,而且决定改编成电影的漫画也不是仙台同学刚刚看的那部。 仙台同学一直都是这么随便。或许她是想让我纠正她说决定改编成电影的是另一部漫画,但我不打算特地这样做。 「算了,不聊也没关系。所以,现在要说我的指甲?」 「对。这是什么?」 闪亮亮的,类似贴纸的东西。 如果要正确地形容,这东西应该叫做美甲;她的指甲上贴了几个像是星星的东西。 我曾看过她在指甲上涂过颜色不明显的指甲油,不过我并没有看过她的指甲像今天这样。 「在我过来之前,羽美奈说要练习美甲,我给她练习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仙台同学抬起身子,给我看她的指甲,于是我在床上坐好。 「你是第一次弄这个吗?」 「你说美甲?」 「对。」 我拉了拉仙台同学的手指。 没意思。 我不属于会拿别人来练习美甲的团体,虽然和仙台同学同班,但在学校也没有交集。 她是我在学校再不愿意都会看到的人之一。 所以,我觉得她指甲上的亮片仿佛是个象征我与她属于不同领域的装饰品,看了心情就会变差。把在学校让我这样认为的东西带进这个房间,看起来就像是要夺走我的领域一般。 「美甲的话,羽美奈有帮我弄过几次。怎么问这个?」 「怎样都行吧。」 我用力按了一下闪亮亮的星星。 「宫城,很痛。」 在这里的仙台同学,和在学校的仙台同学不一样。 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把学校完全切割出去,因此她会带着学校的一部分出现在这里也是没办法的事。然而,我就是消除不了这种觉得很没意思的情绪。 「仙台同学。」 「怎么了?」 ──把这个闪亮亮的拿掉。 我想这样告诉她,随即便放开她的手。 她的指甲上贴什么东西都和我无关,我也没必要特意去干涉。 「宫城,叫了别人的名字后好歹也说点什么吧。」 听到她用傻眼的口吻这么说着,我回答她:「我又没叫你。」 我翻开从她手中抢走的漫画,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 「唉,算了。你没事的话,那本漫画我才看到一半,还给我吧。」 仙台同学仿佛这话题到此为止般把手伸了过来,于是我站起身,在漫画被拿回去前把它塞回书架上。 「别这样啊。」 听到她不满的声音,我看着她说道: 「这里是我的房间,我要干什么都可以。」 「如果你有闲工夫做这种事,不如来命令我吧。要我舔你的脚吗?」 仙台同学下了床,笑咪咪地坐在地板上。 我真的很火大。 要不要让她舔脚是我来决定。 她没有决定的权利。 能在这个房间里下命令的只有我。 「不用你舔,你把这个脱掉。」 我下了一个从未下过的命令,轻轻踢了踢坐在地上的仙台同学的脚。 「你是指我的袜子?」 「难道还有别的意思?」 「……你想做什么?」 「这是命令,你安静照做就是了。」 对于我的指示,仙台同学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停了下来,接着缓缓脱掉了袜子。 「仙台同学,乖乖别动。」 我拿来原子笔,在地板上坐下,开始在她的脚趾甲上涂涂写写。 「宫城,等一下,你在干嘛?」 「涂鸦。」 我写下的是「闪亮亮」三个大字,旁边还加了个星星的图案。 「这我一看就知道了。我是说,写这种字不觉得很傻吗?让人看到会很麻烦的。」 「这是原子笔,一洗就掉了吧。就算洗不掉,袜子穿上去也看不到了。」 如果我是拿奇异笔来写,她抱怨我也认了。但我用原子笔写的涂鸦又不是遮不住,而且马上就能弄掉。 「你真的只会做这些无聊的事情耶。」 说完,仙台同学傻眼地叹了口气。 ──────────────────────── Dragon Magazine 2025年1月号 不甜的宫城与很甜的吐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果酱没有了。 准确来说,是果酱的量不够抹两人份的果酱奶油吐司。 我把果酱瓶放回冰箱里,在椅子上坐下。 「怎么办呢?」 早上的公共区域里只有我一个人,宫城还没从房里出来。如果我敲门问她,她应该会告诉我抹奶油就行了,而且吐司不抹果酱也可以吃。我打算煎蛋煎火腿,只要把它们放在吐司上,别说果酱,连奶油都不需要了。 「唔──」我低吟着,看向放在桌上的面包袋子。当我再次喃喃着「怎么办呢?」的时候,宫城从房里走了出来,对我说了声「早安」。 「早安。果酱没有了,早餐的吐司你想怎么吃?」 「涂奶油就够了。」 宫城走到餐桌前,给了我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不觉得有些空虚吗?」 「就算空虚,没有的东西也还是没有啊,又没有什么办法。」 「唔──可是……啊,机会难得,来做蜜糖吐司吧。」 今天学校放假,有的是时间。 或许可以做做看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砂糖面包?」 一脸疑惑的宫城拿起面包的袋子。 「不太一样。蜜糖吐司是把奶油和细砂糖混合后抹在吐司上再拿去烤。」 「我觉得和砂糖面包几乎没什么差别。」 「就是不一样。宫城你对吃的东西真的很随便耶。」 「感觉好麻烦,还是抹奶油就够了。」 「很好吃的,你来帮我吧。」 「规则又没说早餐要一起做。仙台同学你自己做。」 宫城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口吻说道。 如果我不管她,她大概就会自己把吐司放进吐司机里烤了,于是我抓住了她的手臂。 「宫城,你帮我在这些面包上轻轻划几刀,我来搅拌奶油跟细砂。」 「我没说我要帮忙。」 「偶尔帮个忙也没关系吧。」 宫城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不过她没有抱怨,所以我放开她的手腕,站了起来。 我在厨房准备好砧板,把菜刀放在砧板上。备好奶油和细砂糖之后,感觉不到干劲的宫城走了过来。 「……我来拌。」 她低声说着,把面包的袋子塞进我手里,我只能乖乖接下。 「吐司我来切也行,但份量要认真量啊。细砂是两匙,然后──」 「不用你说我也会量。」 我还没说奶油要加多少,把「测量」这个词从字典里抹去的宫城就用不高兴的低沉声音回应我,让我忍不住盯着她看。 她对于料理这种事情总是很不在乎。 「宫城,你应该没忘记去年暑假做法式吐司时的事吧?」 「忘了。」 「你怎么可能忘了?」 我不会让她说忘了。 因为她加了太多砂糖,导致当时我们一起做的法式吐司吃起来非常地甜。 尽管那也是个美好的回忆,但可以的话我还是想避免吃到过于甜腻的早餐。 「……面包我来切。」 一道小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回应她:「要切成格子状哦。」 我们的工作分配好不容易决定下来,我把份量正确的奶油放到电磁炉上加热至融化,量好细砂的份量后加进融化的奶油里搅拌。 「仙台同学,面包我切好了。」 宫城平淡地说着,自顾自往我正在搅拌的奶油里继续加入细砂。我正想开口抱怨,她却抢先开口了。 「总觉得有点少。」 宫城老是一上来就做这种事情。 她不会照决定好的份量去添加。 我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叹息吞了回去,看向面包,发现上面的切痕太深了。不过我知道她没办法用菜刀用得很顺手,所以我并没有责怪她切太深。 我把奶油和细砂的混合物涂在每一片面包上,对宫城说: 「面包给你烤,你顾好它,别让她烤焦了。我来煎蛋跟火腿。」 我把蜜糖吐司的未来交给宫城,正要拿出平底锅时,我的衣服被抓住了。 「总觉得和蜜糖吐司不搭,不用煎了。」 「配点面包以外的东西比较有早餐的感觉吧?」 「不用了,面包你来顾。」 宫城这么说完,便拿出了盘子和玻璃杯。 早餐就这样只剩下蜜糖吐司,我把一下子就烤得刚刚好的面包和装着柳橙汁的玻璃杯端上桌。 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坐在对面的宫城。我们一如往常异口同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宫城一咬下蜜糖吐司,就马上说出如我所料的回应。 「……太甜了,这已经是甜点了吧。」 「还不是因为你。」 我也咬了一口蜜糖吐司。 刚刚才听过的话随即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太甜了……不过,口感还蛮酥脆的,我觉得很好吃。」 「好吃归好吃,但还是太甜了。」 不会遵照正确份量的宫城喃喃道。 我又咬了一口蜜糖吐司。 奶油和细砂的比例非常糟糕。 但是,和冷漠的宫城一起吃的吐司就算这么甜应该也没关系。 虽然要是她明天说还想再吃蜜糖吐司的话,我会自己做就是了。 ──────────────────────── Gamers第1~5集全书购入特典 宫城会觉得可爱的东西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在刷好牙齿,回到房间的途中,我看见了那个放在公共区域的鸭嘴兽纸盒套。 在夜深人静的空间里,和刚买回来、好似布偶的东西独处。 气氛算不上很好。 我和宫城一起买的这个纸盒套,长着一张不管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很没有紧张感的脸。 为什么是鸭嘴兽呢? 我和宫城两个人去买快煮壶的时候,我说要稍微绕个路,便带她去了卖布偶和玩具的楼层。她如同我的预料对这些商品产生了兴趣,还在众多可爱的布偶和小东西里选出鸭嘴兽造型的卫生纸盒套,买回来家里。 宫城过去就和鳄鱼纸盒套一起生活,我给她的黑猫布偶也被她装饰在书架上,所以我觉得她喜欢「可爱」的东西。但仔细想想,鳄鱼的外型就算往好的说也算不上可爱,宫城也没有生活在到处都是可爱东西的房间里。 我向鸭嘴兽走近,把手指按在它的额头上,用力揉着。 「仙台同学,你在干什么?」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入耳中,让我下意识「哇!」了一声。 「宫城,别偷偷摸摸的啦,我会被你吓死的。」 我回过头来抱怨道。 我没有听到开门声,也没有听到脚步声。 就算我喜欢看恐怖片,有人蹑手蹑脚走到我背后叫我也是会害我折寿的。 「我没有偷偷摸摸。我只是走出房间,看到你在所以叫你而已。你在做什么?」 宫城似乎没有看到我刚才在干嘛,只是有些讶异地看着我。 我可以先回答她的问题,但我有更想问的问题。 「宫城,你觉得这个可爱吗?」 我拍了拍鸭嘴兽的脑袋。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而且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有点好奇。」 「……是你觉得可爱吧?」 「为什么?」 「你忘记结帐之前你说过什么了吗?」 宫城什么事都记得很清楚。 她连快要从我记忆中消失的事情都牢牢记在脑中,然后在这种时候完整地搬出来。 「我记得很清楚,也觉得它很可爱。」 「那不就行了?」 「意思是你也觉得它很可爱?」 「仙台同学你好烦。」 宫城皱起眉头,嫌麻烦似地说道。 「这样好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个有很多可爱东西的地方?」 我不清楚宫城觉得怎样的东西可爱,但她应该不讨厌可爱的东西。然而,她只是冷淡地回了我一句:「又没意义,我才不去。」 「你不想多买几个吗?」 我看向放在彩色收纳盒上的鸭嘴兽。 我知道宫城没有理由就不会跟我出门,所以我想准备几个理由。 「纸盒套太多我也很困扰。我要睡了。」 她冷漠的回应传进耳中。 她真的很冷淡。 不过,新生活才刚开始,接下来还有黄金周。 我把希望寄托在未来上,回应了一句「晚安」。 ──────────────────────── 第七卷 ──────────────────────── 第1话 宫城与我与暑假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录入:微光一梦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我触碰宫城的隔天,她不在家。 宫城触碰我的隔天,她在家。 即使觉得尴尬,她还是待在家里。我没像宫城那样离家出走,于是我们一起吃了早餐,也约好暑假期间一起去哪里玩。 不久后进入暑假,一周很快过去。 约定依然是约定。简单来说,是我迟迟无法决定目的地。我必须负责决定地点,心中也不是没有选项,却找不到一个理想的答案。 「宫城。」 宫城正坐在地上看漫画,我则懒散地躺在床上,伸手拉了拉她的头发。身体末梢与宫城产生些许连结──意识到这点,我感觉心跳更快了。 「仙台同学,你从刚刚开始到底想怎样?」 背靠床铺的宫城没有转头,直接拍开我的手。 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 到我房间后,宫城十分钟内已经被扯了三次头发。 「我只是觉得好闲喔。」 宫城对我的声音毫无反应。 视线依然投向她从自己房里带来的漫画。 宫城离家出走到放暑假前发生的种种宛如一场骗局。能度过如此平静的时光,我的确很欣慰,却对宫城的态度略有怨言。话虽如此,我实在说不出「别看漫画了,转头看我」这种话,也不觉得自己比漫画有趣。我在宫城心中的排名应该没那么前面。 「既然这么闲,这本你拿去看。」 宫城从地上那叠漫画中拿起其中一本,放到床上。 「这我之前看过了。」 我把漫画推到墙边,梳起宫城的头发。 我并不满意现在这个能断言自己的排名低于漫画的状况,也不是没想过成为宫城心中的第一。然而,先维持「成为室友后,她明明没让我进过房间,自己没事却会跑来我房间」的现况比较好。 毕竟这间房里前一天才发生过不像普通室友的互动,我更觉得应该维持现况。 要是她又离家出走就伤脑筋了。 「那就再看一次啊。」 耳边传来她冷淡的回应。 「漫画都看腻了,我们出门啦。」 「仙台同学一直玩别人的头发,根本没在看漫画,不存在『看腻了』这回事吧?」 「那种小事不重要啦。我们说好暑假要出去玩啊。」 「……你决定去哪里了吗?」 原本一直背对我的宫城阖上手边的漫画,转头看来。 「去温泉旅行。」 「现在?」 「对,就是现在。」 「我不觉得现在适合出远门。」 「住一晚就行了吧?」 离傍晚还早,但吃完午餐也过了一段时间。现在出发去温泉旅行的话,不可能当天来回。考虑到移动时间,势必要在当地留宿。 「约好一起出门时,我可没听说要去远到必须留宿的地方。」 宫城说着便皱起眉头,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满。 「我们又没有事先决定距离,去远一点的地方也没关系吧?」 「……你该不会订好旅馆了?」 「没有。但就算没订也找得到地方住吧?」 「你真的很随便耶。再说,有地方住也不表示我会去。早知道仙台同学说的『出去玩』是这种小旅行,我就不会答应你。」 「我也觉得你会这么说。」 问之前就知道答案了,但问一下也不会少块肉。目的未必是泡温泉,我也没有坚持要去旅行,不过想到宫城或许会答应,我应该能抱持淡淡的期待吧? ──虽然她今天背叛了我的期待。 「仙台同学,认真想想要去哪里啦。不要出远门,换个近一点的地方。」 不仅语气不耐,还连带限制目的地的发言。 「我是有想过比较近的地方啦。」 「怎样的地方?」 「嗯~我还在犹豫,想好再跟你说。」 我考虑过很多地点,但也没有非去哪里不可,所以想挑宫城会开心的地方。可是「宫城会开心的地方」这条件实在门槛太高,结果迟迟无法决定目的地,唯有时间不断流逝。 电影院我们去过了,缺乏新鲜感。 如果对象是大学的朋友,一起去逛街也不错,但我跟宫城兴趣不合。 我当然可以配合她的喜好,只是感觉最后又会去看电影。美术馆和博物馆也曾列入考量,但我还是不晓得去哪里才能讨她欢心。 我平时几乎不会烦恼要去哪里玩,事情一扯上宫城却变得犹豫不决。 「干脆哪里都别去啦。」 宫城敷衍地抛下这句话就翻开漫画。 我在宫城看向手里的漫画前轻轻拉扯她的头发,夺回她的视线。 宫城和去年暑假一样待在我身边。 甚至是以「比去年更进一步」的关系。 我觉得自己应该满足于现状,同意她的说法。可是难得约好一起出门,我没办法轻易接受她那句「哪里都别去啦」。 「暑假才刚开始,不用急着决定吧?再等我一下啦。」 大学生的暑假和高中生不同,会一直放到九月,所以不用着急。我们的夏天比去年更长,也有更多时间相处。 「仙台同学还要打工,不用勉强找地方吧?去打工就好啦。」 宫城不耐烦地回应,把手伸向躺在床上的我,推了我的肚子一把。 「我没有排那么多兼职,很闲。」 我在暑假期间一样要去当家教,但没有因为放假就增加打工天数。不对,应该说我本来想多找几份工作,最后却得出「这个暑假不找也无所谓」的结论。假如一定要增加什么,那也不是兼职,而是和宫城共度的时光。 「既然这么闲,你可以多去打工啊。外面很热,我想待在家里。」 我的心意没能传达,宫城又伸手推我的肚子,彷佛把人当成巨大的玩偶。 「很热」这点倒是没说错。象征盛夏的太阳在蕾丝窗帘的另一侧散发耀眼光芒,简直在骚扰人类。不用出门也知道外面很热。而炎热的日子想必会持续下去。说是这么说,如果让她以「很热」为由选择留在家,什么地方都不用去了。 「我目前不打算增加兼职。比起那个,宫城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她八成不会回答,但我姑且问问看。 「不是说好仙台同学要负责决定地点吗?」 「是没错,但毕竟要一起去,我想参考一下宫城的意见嘛。」 「我刚刚已经发表意见了。」 「去哪里?」 「待在家里。」 宫城这次用有些低沉的语气说完就摸向我的肚子。 动作跟刚才推我肚子时差不多。被宫城用摆弄玩偶般的态度隔着衣服抚摸,我开始觉得自己的待遇和她身旁的鸭嘴兽面纸盒套没两样。 当然比被咬或踢好多了。假如她对我身体的某些部分感兴趣,我也很高兴,但还是对这种让人不禁想控诉「我是活生生的人类,不是玩偶」的动作有意见。 「宫城。」 听到呼唤,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我下床坐到宫城身边,伸手撩起她的头发,轻吻耳环后退开。 「有需要在这时候吻耳环吗?」 传来她不满的声音。 「有。毕竟约好由我来决定目的地,所以我在向耳环起誓会遵守约定。」 「这种约定没必要发誓。」 「可是有发誓的话,你会比较放心吧?」 我朝她微微一笑。宫城张口想说什么,反正一定是抱怨吧?所以我先让指尖爬上她的嘴唇,夺走发言权。发现宫城双唇微张地看向这边,我把脸凑过去。她皱了下眉头,随即默默地闭上双眼。这表示「可以吻她」,所以我封住了她的唇。 彼此的唇瓣紧密贴合时,我把舌头伸进去。宫城不作抵抗地接受了。舌尖顺利与她的舌头交融。 暑假的宫城很宽容。 去年也是,她现在却允许我碰她。 我不喜欢炎热的夏天,但若这个季节会让宫城变得特别宽容,我希望夏天能一直延续下去。 移开双唇后,我再次吻上,像要比刚才更紧密地与宫城融为一体。她的唇瓣和舌头都温暖又柔软,非常舒服。我想再多碰触宫城而抓住她的手臂。兴许是这房间的温度对她来说太低,碰到的部分冰冰凉凉。我尽情享受了温暖又冰凉的宫城才缓缓退开。 「你亲太多次了。」 宫城喃喃说道,稍微和我拉开距离。 「如果你愿意让我再多亲一点,哪里都不去也行。」 我不想取消好不容易立下的约定,但附上某些条件就可以接受。反正去年暑假几乎都在家,室内活动也没什么不好。 「『多亲一点』是什么意思?」 我轻触宫城的脸颊,指尖向下滑至脖颈。 「不只今天,暑假期间让我吻遍各个地方。」 沿着T恤领口抚过锁骨。等我把脸凑近她的脖子时,宫城按住我的肩膀。 「你都发誓要决定目的地了,遵守约定啦。」 宫城瞪着我。看来比起「接吻」,她选择「跟我一起出门」。 「你很小气耶。」 「我才不小气。」 「明明就很小气。」 「……不要太超过就可以。」 宫城的回应微弱到一不小心就会漏听。 「咦?你刚刚说什么?」 那句话有传进我耳里,我也有听懂她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反问。 「宫城。」 即使喊她的名字,宫城也沉默不语。所以我为了确认自己没听错,将嘴唇覆了上去。 她没有拒绝我的吻。 可是当嘴唇退开,打算继续触碰她的脖子时,宫城将我推开。 「今天结束了。」 暑假的宫城果然很宽容。 这样的宫城还很奸诈。 她如此包容会让我以为宫城的心是向着我的。 心胸宽厚的宫城主动提出「不要太超过就可以吻她」。我将这个现况与「确认她心意后的未来」放在天秤两端。 用膝盖想也知道「宫城宽容地主动说我可以吻她的现况」更有魅力。我不愿为了确认心意而失去现在的关系。 见我默不作声,宫城开始看漫画。 只听见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想起她冰凉的手臂,我把室温调高一度。 ──────────────────────── 第2话 没来由地想对仙台同学做的事 仙台同学整天都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住在一起自然是原因之一,但我觉得自己暑假后总是窝在家,而且有不少时间都待在仙台同学的房间。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黄金周期间我们也经常在家,最近相处的时间却远远胜过当时。 简单来说,暑假开始后,仙台同学总是离我很近。 现在也是。我们本来在玩游戏,仙台同学却抛下手把,把肩膀凑过来靠着我。亏我还特地把游戏机搬来仙台同学房间,她未免太快玩腻了。说是这么说,身体的一部分相连还是令人安心,所以我不想退开。 「仙台同学,你没有要跟朋友出去玩吗?」 原本以为仙台同学不仅要当家教,还会和朋友出去玩,不会一直待在家里。然而,暑假开始后,她打工以外的时间几乎都在家。 「没有。宫城没有安排活动吗?」 「我之前就说过了,没有。」 「我也一样。只跟宫城约了出去玩。」 仙台同学一边说着真假难辨的话,一边往我身上靠来。本就相依的肩膀与手臂,此刻更是紧密贴合,接触的地方也跟着升温。 「仙台同学,你不热吗?」 这个房间总是很凉爽。 应该说,空调总是开到我会觉得冷的程度。可是从几天前开始,室温变得比之前高了一点。 「还好,反正我穿得少。」 说完,仙台同学伸直白皙的双腿。 的确。 不像我脚踝以上的整条腿都包在牛仔裤里,仙台同学穿着短裤,光看就很凉快。我伸手触摸那裸露在外的大腿,她的身体微微一颤。 「宫城不冷吗?」 「这里毕竟是仙台同学的房间,你大可依自己的喜好调整温度。」 以前我会喊冷,或是自顾自地调高空调的设定温度,但这里是仙台同学的房间,不是我的。我应该尊重她的意见。 手还放在应该很怕热的仙台同学大腿上。轻轻滑动时,感觉暖呼呼的。不晓得是我掌心的热度还是仙台同学的腿。 「现在这样就好。」 仙台同学的语气轻柔,握住我放在她大腿上的手。这次能明确感受到她的体温,手变得有点热。 「你要继续玩游戏吗?」 我看着被她抛下的手把。 「反正赢不了,不玩了。」 「那做点别的事啦。」 「比如?」 「你负责决定啊。」 我想抽回被握住的手,仙台同学却把我拉过去。她用力握住我的手,我则看着她,正打算开口抱怨,嘴就被封住了。她的嘴唇覆上来,令我们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然后缓缓退开。 她进入暑假后就会像这样吻我,彷佛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打算拒绝,也的确说过「不要太超过就可以吻我」,但她未免太不客气了。 「我口中的『别的事』不是这种。你为什么动不动就吻我?」 「你不希望我吻你吗?」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 「我不喜欢你这种问法。」 「既然这样,我应该说自己想和宫城接吻吗?」 「这也不对。」 「那我该怎么说?」 「不对啦,你干嘛一直说奇怪的话?」 「是你自己问我的啊。」 「就算是我起的头,我也不想听到这种答案。」 我像仙台同学那样伸直腿,踢她的脚踝。 「好痛。」 明明没有多用力,她却夸张地喊疼,于是我再踢一脚以示抗议。她又拉了拉我始终被握住的手。 一和仙台同学对上眼,她马上把嘴唇凑过来吻我。可是唇瓣立刻退开了。就算盯着她,她也没再把嘴唇贴上来。 我轻踢仙台同学的腿,抽回被她握住的手。 「维持能触碰彼此的距离」不再稀奇,我们也觉得有一些肢体接触没什么。到了暑假,我还是无法让仙台同学进去自己的房间,她出现在视野范围内却成了再普通不过的景象。我甚至想将她锁在眼底。 这一定是因为仙台同学老是做些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行为,不是我变了。 ──我希望是这样。 现在想再和她接吻,只是因为仙台同学教会了我「没有理由也可以接吻」。正确来说,她并没有教我,可是看到仙台同学理所当然地吻我,我不免开始觉得「寻找接吻的理由」非常愚蠢。 仙台同学与「构成我的诸多要素」密切相关。 我的内在和周遭有太多来自仙台同学的事物。想接吻的心情、觉得人的体温很舒服的感受、这个家、名为室友的关系、耳环等……全是没有仙台同学我就不会拥有的事物。 「宫城。」 仙台同学用温柔的语气叫我。 「干嘛?」 「要不要牵手?」 「不要。」 见我冷淡回应,仙台同学向后靠上床沿。 我们之间多出一个鸭嘴兽面纸盒套大小的距离,半边的身体有些寂寞。 仙台同学真的很坏心眼。 平常就算我说不要,她也会握住我的手,或是主动凑上来。这种时候却会听话地退开,不再靠近。 我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仙台同学。」 我拍了她搁在地上的手背。 「干嘛?」 「……没事。」 自从舞香得知我的室友是仙台同学,还来家里玩过后,我变得更容易被仙台同学牵着鼻子走,开始会想一些多余的事。 例如,等仙台同学和舞香变得更好,她们说不定会单独约出去。或是仙台同学可能会和某个我不认识的人交好,把那个人带来家里…… 总会去想这种无聊的事。 我把手搭上仙台同学的大腿。 「宫城?」 那一天,我和仙台同学做了室友不会做的事。 我的不安明明在仙台同学的触碰下溶解、消失,却又不晓得从哪里漂来,在心底扎根。如果对她有更深入的了解,我或许能再度消弭这股不安。仙台同学总是过度干涉我这个人,而我现在也想试着了解她。 「……手。」 我轻声说道。 如果不将脑中所想说出口,心意就无法传达。 所以即使无法全盘托出,我仍努力说出一部分的心声。虽然称不上顺利。我也不认为这种状况能长久延续。肩膀肌肉现在还很紧绷,头顶彷佛压了块大石般沉重,有点难受。 可以轻松对其他人做出的举动,只要对象换成仙台同学,难度便大幅提升。就像无法破关的游戏,光要传达自己的想法就难若登天。 「是这个意思吗?」 仙台同学牵起我的手,不请自来地吻上我的脸颊。 「宫城。」 仙台同学用彷佛自带体温的声音呼唤我。她的体温从我们相系的手掌渗入皮肤,感觉连血管内部流动的血液都一并升温。 我缓缓地看向仙台同学,她今天不晓得吻了我几次。 嘴唇相碰就立刻分开,手反而更滚烫。仙台同学的手指动来动去,搔得我手背发痒,于是我紧紧反握她的手。细碎的吻随即落下,仅是浅尝辄止。 「不要太超过就可以吻我」不是谎言,可是我不知道该容许到什么程度。因为没明确的上限,「想无限制容许她的我」与「想立刻制止她的我」在脑中吵吵闹闹,争执不下。 这阵子,介于我和仙台同学之间的界线变得像一条虚线,使她得以从那些缝隙间钻入。在原本相连的线上割出缝隙的,无非是我的心情。那也是我最好不要正视的东西。如果可以,我想连起断裂的部分,让它变回一条完整的线。 但我也明白这点不容易。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推开打算继续吻我的仙台同学。 「结束了。」 清楚地告知后,她突然看着我说:「你想不想吃冰?」 「昨天吃光了。」 「我是说去便利商店买。」 仙台同学放开我的手站起来。 「想吃的人去买啊。」 「有什么关系?一起去嘛。」 仙台同学蹲下,又抓起我那只刚被解放的手。 「会晒黑。」 「晒黑的宫城也不错啊?」 「你不要乱说。」 「要擦防晒乳吗?」 「不要。」 「那我们出发吧。」 语毕,她拿起只放钱包的包包,没做任何像样的准备就走向玄关。我也被拖下水,还来不及拿手机就和她一起踏出家门。 一边看着仙台同学短裤底下的白皙双腿,一边下楼梯。我们在能把荷包蛋煎熟的烈日下沿人行道前进。 那双白皙的腿遇上太阳,究竟会晒红还是晒黑呢? 天气热到我甚至看着走在前面的仙台同学思考起这种事。 ──果然应该待在家里。 纵使接近傍晚,外头的气温仍称不上凉爽。提出想吃冰的人就该自己去买冰,不该把我拖出门。 可是仙台同学似乎不这么想。 「宫城,走快一点啦。」 本来走在前面、和我间隔约三步的仙台同学停下脚步转头看我。明明怕热,她对于去便利商店买冰一事似乎乐在其中,语气轻快地表示。 「走太快会热。」 「动作愈慢就愈晚抵达,反而会更热喔。」 仙台同学拉起我的手臂迈开步伐。我就像被拖行般地跟着,却没有加快脚步。我果然只能慢吞吞地前进。见状,不打算慢慢走的仙台同学握住我的手。 必然会变成手牵手走在路上。 两个人像这样走着,我突然想起舞香来家里玩那次,自己去车站接她。 舞香当时说了「同居的两个人只要一起出门就算是约会」这种傻话。如果要更正确地还原她的说法,同居的两个人是指「同居情侣」,不是我和仙台同学这样的「室友」。可是手牵手并肩前进感觉很像在约会。 「仙台同学,我会好好走,你放开啦。」 我并不是对舞香的话耿耿于怀。 只是碰巧想到。 我也明白这不是约会。 但就是没来由地不想继续和她牵手,用力甩动彼此交握的手。 「牵着也没差吧?」 前往便利商店的路。 充满夏日气息的蝉在某处鸣叫,缠绕周身的空气温和。行道树的阴影太小,遮不了多少阳光,晚霞也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染红天空。 好热。 无论是牵着的手还是身体。 我想松手,于是又大力甩动依然相握的手。 然而,她果然没放开。 非但没放手,还握得更紧了。我打算开口抗议时,仙台同学突然停下脚步,轻声说:「啊,是三花。」 「三花?」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三花猫。你看,它过来了。」 顺着仙台同学的视线看去,那只我和她出门时没找到,却和舞香一起看过的三花猫映入眼帘。 「那只猫叫『三花』吗?」 「因为是三花猫,我就叫它『三花』啦。」 这么说完,仙台同学干脆地放开刚才死都不肯松开的手,在人行道旁蹲下。 「三花,来这边~」 三花猫停在原地观察我们,然后踏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仙台同学面前,简短地「喵」了一声。 猫咪眼中没有我。 仙台同学眼里也没有我。 蹲在地上的仙台同学边摸猫边说:「好久不见,你今天也很可爱呢。」 转来转去。 呼噜呼噜。 猫咪有如在回应仙台同学般发出呼噜声。 三花猫表现得相当亲人,与我和舞香目击时截然不同。 不对,它说不定只是很亲近仙台同学,转眼间就仰躺在人行道上,露出肚子给仙台同学摸了。 仙台同学的手在三花猫身上来回抚摸。 她一直在摸猫,感觉完全不在乎我。 三花猫看起来很享受,似乎不希望仙台同学停下。可是仙台同学暑假一直和我在一起,所以在放假这段时间,三花猫应该不常看到仙台同学。 「唉,你要摸到什么时候?」 我和猫没什么过节,但持续被搁置一边实在不好受。看仙台同学的注意力像这样转移到其他东西上,我就静不下来。潜伏于心底深处的不安终于探出头来,让我比过去更在意仙台同学。 「宫城也来摸嘛。」 我想摸的不是猫。 这话却说不出口。我蹲下来,正准备伸出手,三花猫的耳朵就抖了一下。为免吓跑它,我先停下动作,然后轻轻地伸手去摸。然而,三花猫还是在我碰到前溜走了。 「仙台同学。」 这不是她的错,但我忍不住用责备的语气喊她。 「可能是同类相斥吧。」 「我又不是猫。」 「我之前也说过,你给人的感觉很像猫啊。」 像狗……准确来说是像俄罗斯猎狼犬的仙台同学笑着表示。 「我觉得不像。」 起身后,我扯了下仙台同学的手臂。她还蹲在地上。 「走了啦。很热耶。」 「好好好。」 感觉会汪汪叫的仙台同学默默地站起来,我于是放开她。 猫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会夺走仙台同学视线的东西消失,我方才起伏不定的心又恢复平静。 心中的不安忽大忽小,害我最近总是拿不定主意。 被仙台同学触碰,碰触仙台同学。 只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那样的行为,不安就会消失,不再出现吗? 「宫城,走路发呆很危险喔。」 被她拍了下肩膀,我将注意力拉回脚下。 这次她没有牵我的手。 我们有如在搅动停滞的温热空气般快步前进,转眼就抵达便利商店,买了三天份的冰回家。花的时间远少于去程,但我们还是小瞧了炎炎烈日。来到冰箱门前,买回来的冰品外袋结出大量水珠,似乎快融化了。 「仙台同学,我把所有的冰放进冰箱喔。」 我没等她回答就把袋里的冰放入冷冻库。可是仙台同学立刻打开才阖上的冰箱门。 「为什么?现在就吃啦。」 她说着便兀自拿出苏打口味和草莓口味的冰棒。 「感觉快融化了,先放进冷冻库冰一下比较好吧?」 「没有融得那么夸张啦。」 仙台同学显然不打算放弃冰棒,转身朝房间走去。无奈之下,我也跟了过去。两人一起靠着床沿坐下后,仙台同学把冰棒递到我面前,问:「宫城想吃哪种口味?」 「仙台同学喜欢哪一种?」 是她害我曝晒在大太阳底下。对此,我多少有些不满,但该有的体贴还是有的──至少会让想吃冰的人先挑口味。 「我都可以。宫城先选啦。」 「那我要苏打口味。」 冰棒快要融化,不容我们慢吞吞地互相谦让。我从仙台同学手里接过天蓝色的冰棒,撕开包装咬下。 「果然应该先放进冷冻库冰一下再吃。」 我咬下第二口就开始埋怨仙台同学。 冰棒很好吃,但外层早已软化,让人有点担心。 「哎呀,稍微融化也无所谓吧?」 「有。它感觉快脱离冰棒棍了。」 「那就赶快吃啊。」 仙台同学说完便大口咬下冰棒。尽管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我还是默默地跟着咬了一口。外面的确很热,然而,像这样吃着冰,不免觉得有去买冰真是太好了。将视线投向身旁,心满意足的仙台同学便映入眼帘。我盯着她看。 「宫城,要吃一口吗?」 我无意催促,她却将散发草莓香气的冰棒拿到我面前。瞥向消失了三分之一的红色冰棒,视线又挪回仙台同学身上。 「宫城?」 听见自己的名字,我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臂,却没有咬冰棒,而是舔了仙台同学的嘴唇。 好甜。 光是这样还尝不出味道。于是我为了确认那真的是草莓口味,又舔了一下她的嘴唇。 「仙台同学好冰喔。」 我果然没搞懂她的冰棒究竟是不是草莓口味。 「……嗯,毕竟我在吃冰嘛。可是我问你『要吃一口吗?』的对象是冰棒,不是我耶。」 「反正只是尝味道,吃哪边都没差吧。」 「有差。说今天不能再接吻的人是宫城耶。你忘了吗?」 「刚刚那不是接吻,只是在尝味道。」 [插图:p001] 没错,这不是接吻,所以我可以碰仙台同学的嘴唇。 即使是接吻,「不能再接吻的人」也只有仙台同学,我不在此限。 「那我也想尝味道。」 「不行。」 我拿吃到一半的冰棒去碰仙台同学的脖子。 「等一下,很冰耶!」 仙台同学发出超乎预期的惊呼,从我身边逃开。 冰棒顿时没了去处。我咬住她的脖子,不让她逃得更远。 牙齿轻易陷进被咬过好几次的颈部肌肤。不过我有控制力道,避免仙台同学痛到推开我。只是轻轻咬下,让舌头抵住皮肤。 舌尖紧贴因空调而变得冰凉的脖颈,感受着不像人类肌肤会有的甜味。说是这么说,被我拿冰棒碰触,理应是苏打口味的脖颈却融合了仙台同学的香气与汗水,化作另一种味道。 「宫城。」 她拍了下我的肩膀。我让嘴唇离开,又立刻咬上去,让舌头慢慢滑过她的脖子。仙台同学已经不甜了。即使如此,我仍轻柔地啮咬,不断将嘴唇抵上她的锁骨。仙台同学没有像那天一样发出声音。 我主动触碰仙台同学那天的情境深深烙印在脑中。鲜明到想忘也忘不了的记忆,让我能够清楚回忆起她当时的声音、体温,以及弄湿我手指的东西。 我还想再触碰仙台同学,想再看到她眼里只有我、一心渴望着我的模样。然后,我也希望仙台同学能像那样触碰我。但那种行为过于亲密,不该反覆发生。 「等等,宫城。」 仙台同学用力拍打我的肩膀。 所以我也用同样的力道咬了她的肩膀。 冰棒逐渐融化,将我的手染成天蓝色。 「宫城,冰棒会掉地上啦。」 我有听到,却充耳不闻地继续咬她的肩膀。仙台同学抽走我手里的冰棒,又喊了一声「宫城」。我于是不情愿地抬头看她。 「张开嘴巴。」 低沉的嗓音传来。听话地张嘴后,她把冰棒塞进来。无奈之下,我将快融化的冰棒吞进肚里,拿面纸擦手。 「黏黏的。」 毕竟不是湿纸巾,没办法把沾在手上的糖水擦干净。 「当然啊。不如说,都怪宫城你做这种奇怪的事,害我身上也黏黏的。」 仙台同学吃完冰棒,无奈地说道。 「反正我是猫,舔一下也没差吧。」 「你是猫?」 「我们去便利商店的时候,你不是说我跟猫是同类相斥吗?」 「我的确说过,但你为什么在吃冰的时候做这种事?」 「这么做不需要理由吧?再说,我要是不做,感觉仙台同学也会做,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 「宫城你这人脑袋真的有问题耶。要做也别挑吃冰的时候嘛。」 语毕,仙台同学吻上我的脖子。 湿润的气息抚过肌肤,痒痒的,很舒服。 可是仙台同学不能再吻我了。如果就这么放任她吻我,感觉不会止于接吻,于是我推开仙台同学。 「既然宫城说自己是猫所以可以舔我,我也可以舔你吧?」 仙台同学搬出毫无逻辑可循的理论,微微一笑。 「仙台同学不是猫。」 「也对。但我是狗吧?狗也会舔东西,所以我应该能舔你喔。」 「仙台同学你这个人脑袋有问题吧?」 我说出刚刚才听过的话。她这次没有反驳,只回了句:「宫城,你后天有空吗?」确认我的行程。 「有是有啦。」 「那我们之前说要出去玩的约定,可以挑后天履行吗?」 「可以,不过要去哪里?」 「当天才会揭晓,敬请期待喽。」 仙台同学语气轻快地说,脸上绽开笑容。 ◇◇◇ 搭上电车,再下车。 时间来到两天后,我只是一直走在仙台同学身旁。 这是因为到了今天早上,目的地仍处于「敬请期待」状态。即使出了门,「敬请期待」依然是现在进行式。 只有仙台同学知道要去哪里。 我当然有抱怨。 仙台同学一大早就心情很好。我问过她要去哪里,也表示不晓得目的地就无法挑衣服。但她没有回答,只递来一条裙子。 「换好衣服就来我房间。」 她说得理所当然,决定我要穿的服装,甚至替我化了淡妆。于是,我在不知道目的地的情况下,从早上就履行和她一起出门的约定。 「还没到吗?」 我问走在身边的仙台同学,她回我:「快到了。」 「快到了是还有多久?」 「快到了就是快到了啊。」 我无从得知是不是真的「快到了」,但仙台同学毫不迟疑地前进。 她身穿颜色清凉的裙子搭配女士衬衫。仙台同学穿什么都合适,今天的她却特别漂亮。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也可能是因为我们走在平常不会去的地方。 无论原因为何,她都跟平常不太一样。这让我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去年暑假也是这样。 还是高中生的我和仙台同学一起去看电影。她那天的打扮并无特别之处,却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简单来说,她漂亮到会让「普通」变得格外时尚。 「宫城,搭上这个就到了。」 一如那时般耀眼的仙台同学在电梯前说道。 「目的地是水族馆?」 「答对了。真亏你猜得到。」 电梯门随着仙台同学轻快的嗓音敞开,我们走进狭小的空间。 「都来这里了,我当然猜得到。楼层介绍里就有『水族馆』啊。你为什么瞒着我?」 漆成蓝色的电梯里,仙台同学「嗯~」地陷入沉吟。她没有开口,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们的嬉戏声。大概是因为放暑假,通往水族馆的电梯被挤得水泄不通,几乎不能再容纳更多乘客,闹哄哄的。然而,仙台同学始终保持沉默。片刻后,电梯停下,我们走了出去。 「因为我不想听你说『不想去』。」 跟着人潮来到水族馆入口时,仙台同学如此回应。彷佛现在才想起有这个问题。 外表出众且聪明伶俐,什么事都能轻松完成。 感觉天不怕地不怕的仙台同学居然会介意我的回答而不敢说出目的地?这话怎么想都不合理。实际上,她就曾随口提议去温泉旅行。但她刚刚的语气实在不像在说谎。 水族馆这种地方,正常地邀请就好啦。 我没打算毁约不和她出去玩,所以即使她说要去水族馆,我也不会拒绝。 「为什么是水族馆?」 我在排队买票时问她。 没听说仙台同学喜欢水族馆,也没听说她喜欢鱼类。真要说起来,跟朋友相约出游的时候,很少人会提议要去水族馆。所以我很在意她选择这里的理由。 以我对水族馆的印象,这里更像和家人一同造访,或是旅行时顺便安排的景点。若要再举出一个例子,就是约会时会选择的地方。不对,约会什么的大概是我想太多。谁教舞香老爱说奇怪的话,害我反应过度了。 「因为宫城喜欢动物。」 有关水族馆的种种思绪几乎占满我整颗大脑。这时,仙台同学突然说出毫无逻辑的话,我于是直直盯着她。 「……水族馆是观赏鱼类的地方耶。」 先不论我到底喜不喜欢动物,她选择目的地的方式太奇怪了。 「太好了,我们意见一致。原本还担心你会说这里是看长颈鹿的地方。」 「不是那个问题。一般会带喜欢动物的人去动物园吧?」 「鱼基本上也算动物,跟长颈鹿没什么区别,所以来水族馆也行吧?而且去动物园得在户外走动,很热耶。水族馆比较凉快,你不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吗?」 仙台同学开朗地回应,随即像要寻求认同般看向我。 「是没错啦。」 比起闷热的地方,我也觉得去凉爽的地方比较好。可是仙台同学把鱼和长颈鹿混为一谈,还以如此理由选择水族馆。未免太粗枝大叶了。 「宫城比较想去动物园吗?」 「水族馆就好了。」 「那这次先来水族馆,等天气转凉再去动物园吧。」 听她擅自排定许久之后的行程,我立刻回答: 「不去也行。」 「又没关系,去嘛~你喜欢动物吧?」 「没喜欢到那种程度。」 「那你就变得更喜欢动物啊。」 排队买票的人多到数不清,空间十分拥挤。我还具备基本常识,不会在这种场合大声反驳或踹她,只能乖乖接受仙台同学的提议。 「……你都说成这样了,要我去也可以啦。」 我没有特别喜欢动物,但也不讨厌,所以找一天去看看动物也未尝不可。 「那就说定了。」 就这样,我们没来由地订下夏天结束后的约定。仙台同学存下我以前给的那些五千圆,并用那笔钱购买门票。对于她动用了这笔资金,我其实颇有微词,可是仙台同学从早上就坚持要用,只好顺着她了。 我咽下尽管如此还是差点脱口而出的怨言,走进水族馆。眼前是一片宛如置身海底的蔚蓝空间。现场人声杂沓,参观人数简直能媲美鱼群。但为沉静的蓝所包围,我好像没那么介意周遭声音了。 「顺着参观动线走吗?」 我用一句「可以」回应仙台同学,同时迈开步伐。 经过有鲜艳鱼群的水槽前,观赏沙丁鱼群和奇形怪状的鲨鱼。馆内人潮拥挤,有不少孩子开心地和父母走在一起。但我不想拿自己的过去做对照,和仙台同学一起找鱼比较开心。 话虽如此,也有其他令人在意的事。 那就是手牵手或是挽着对方手臂前进的人们。水族馆果然是约会圣地。看着这些人,即使不愿回想,舞香来玩那天的事还是会擅自跳出来。 舞香当时问的:「仙台同学没有喜欢的人吗?」我还没有听到答案。 来到养着巨大魟鱼和鲨鱼的水槽前,我停下脚步。 「仙台同学。」 不是非知道不可的事,但我应该有权利知道。 那天,我明明有回答舞香的问题,仙台同学却没有正面回应。 「什么事?」 「……仙台同学不找个男朋友吗?」 说得有些拐弯抹角,不过在可能会和男女朋友造访的地方聊这个话题也还算合理。我看着快速游过的魟鱼问道。 「不找。」 仙台同学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 「因为交往对象不是应该刻意去找的东西。时候到了自然会出现吧?」 「受欢迎的人才觉得交往对象会自然出现。」 「我才不受欢迎。」 仙台同学干脆地否定我的话,然后问:「你不觉得那条黄色的鱼很可爱吗?」我给出「没特别可爱」这个否定答覆,继续延伸话题: 「高中时不是有人向你告白吗?」 「嗯,有是有啦。但不是自己喜欢的人就没意义吧?」 仙台同学盯着宛如切下大海一部分的水槽,语气格外认真。她说完便转头看我。 「宫城呢?你想交男朋友吗?」 「不需要。」 「这样啊。」 仙台同学的视线从我身上移至水槽里的鱼。 即使不向耳环发誓,我也知道仙台同学那句「不找男朋友」不是谎言。可是我不晓得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是不问出口就得不到答案的事。如果要问,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我轻吸一口气,缓缓吐气后,将存于脑中的话语化为声音。 「……那喜欢的人呢?舞香问你的时候,你没有回答吧?」 「真难得,宫城居然会主动开启这种话题?」 「难得就难得。只有仙台同学没回答太奸诈了,回答我啦。」 「『喜欢的人』啊……这个嘛~」 她平静的声音传来,很快又没了下文。 在一片深蓝中,我与仙台同学四目相对。 周遭明明充斥着各种杂音,我却觉得格外安静。 仙台同学堆出灿烂到不自然的笑容。 「──有喔。」 「咦?」 我不禁惊呼出声,想塞住耳朵。 无论是听过的名字还是没听过的名字,我现在都不想听,犹豫着该不该追问。我知道一直不开口很奇怪,却发不出声音。 还在思考该如何回应,仙台同学就开口了: 「是三花。它很可爱吧?」 「……那又不是人,是猫耶?」 不晓得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传入耳中的名字让我下意识放松紧绷的肩膀。仙台同学嘻嘻笑着,我则拍打她的手臂。 「三花」是仙台同学从大学回家的路上经常遇见且相当疼爱的三花猫。然而,我想问的不是她喜欢的猫。 「因为我现在除了猫就没有那种对象啊。」 语毕,仙台同学补上一句「继续往前走吧」才再度迈开步伐。 ──────────────────────── 第3话 想再多看看宫城 吓我一跳。 宫城实在太出人意表了。 事到如今又搬出「喜欢的人」这个话题…… 我慢慢地吸气、吐气,安抚刚才吓得差点停止跳动的心脏。 因为不想说谎而回答「有喔」也许是错误的选择。尽管认为自己表现得一如往常,宫城的视线却牢牢地钉在我背上,似乎不能接受这个答案。总觉得一旦回头,她就会开口说些什么,于是我伸手指向前方不远处。 「宫城,是水母区耶。」 延续「喜欢的人」这个话题也只是徒增困扰。比起我,我现在更希望她对水槽里的东西感兴趣。 我走向那在昏暗馆内独自发光的水槽,水母静静地漂浮其中。 里头的水母数量超乎预期,轻飘飘地在水槽里游动,营造出一种梦幻气氛。彷佛将我们身处的蓝色空间与水槽内部融为一体,让人感觉身体漂浮在水中。 「被水母刺到会痛,不过这样看好美喔。很疗愈。」 我看着水母向宫城搭话,她则来到我身边低声说道: 「嗯。总觉得能一直看下去。」 将视线从水槽移往身侧,宫城正盯着漂浮的水母。 刚才。 要是我没胡乱回答三花,而是说「是宫城喔」。 现在改口也好,要是说「我刚刚回答『有喔』,其实是指宫城喔」。 不愿失去当下的我根本说不出口,但又忍不住去想像── 如果说了喜欢她,宫城也会说她喜欢我吗? 我知道她不讨厌我,也认为她多半对我有好感,却不知道那份感情究竟被分在哪一类。 要是她也抱持同样的心情就好了。 我们的某些行为就算说在交往也不为过。本该满足于此,我却不时渴望能一并得到宫城的心。为了得到她的心而说出的某些话可能会让现在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而我没有勇气。 不管思考几次,结论都一样。 今后或许会改变想法,但我现在只想带着愉快的心情守着她。 「宫城,上面有海豹耶。你还要继续看水母吗?」 我用开朗的语气说道,像要借此转换心情。 「我要上去。」 听到身侧传来的雀跃声音,我觉得水族馆真是来对了。 我本来是从填满两人回忆的鸭嘴兽和鳄鱼面纸盒套想到能去动物园,可是怕热的我实在无法做出这个决定。而且根据我查到的资讯,日本根本没有鸭嘴兽,鳄鱼也不是什么需要特地去看的动物。最后,我以「同样是栖息在水边的动物」为由选了水族馆。看来选对了。 ……感觉太像约会邀请,有些难以启齿,所以我没先公布目的地就带她过来了。 「总觉得这里像热带雨林。真的有海豹吗?」 爬上楼梯后,宫城喃喃说道。 这里似乎是模拟热带环境打造的区域,怎么看都不像有海豹。我从包包里拿出导览手册,确认海豹的所在位置。 「好像在更深处。要先去看海豹吗?」 「不用。依序看过去就好。」 我们悠哉地前进,观赏大大小小的鱼。其中也有乌龟和鬣蜥,很有趣。缓步来到目标的海豹区域,宫城的表情一下子亮起来。尽管没有兴奋得叫出声音,但海豹靠近时,她整个人贴近水槽,头都快撞上去了。看来比起鱼类,她更喜欢哺乳类。 我几乎没见过她开心的模样,所以比起海豹,视线更常停留在宫城身上。 屋顶上有海狮和小爪水獭。 我说不定能看到更开心的宫城。 这么一想,心中便充满期待。 偷偷观察正在看海豹的宫城,不让本人发现。真希望这里只有我们俩,但暑假时的水族馆人潮拥挤。 下次想挑人少一点的时候和她来玩。 如此心想时,宫城看向我。 「仙台同学,你饿不饿?」 被她这么问,我的手轻轻按住腹部接近胃的位置。 不到明显下凹的程度,但和装满食物的状态确实天差地远。 这么说来,吃完早餐也经过好一阵子了。 「……饿了。」 和宫城共度的时光太开心,害我一时没有留意,看来我的确饿了。拿出手机一看,早就过了午餐时间。尽管有些不舍,我们仍向海豹道别,动身去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顶楼有咖啡厅,在那里找点东西吃吧。」 语毕,身旁的宫城回了声「嗯」。我们一边观察躲在海葵后的小丑鱼和淡水鱼,一边前进,终于来到屋顶。把海狮和小爪水獭留待饭后,走进咖啡厅,各自点了热狗和冰红茶,又加点一份松饼分着吃。 明明没有事先讲好,我们却异口同声地说出「我开动了」,一起咬下热狗。因为两个人都饿了,我和宫城面前的热狗转眼便消失在胃里。宫城大口喝下冰红茶,看着据说这里才吃得到的松饼。 「这个很可爱耶。」 称不上多话,但比平时更常开口的宫城用柔和语气说道。 我能理解她为何这么说。 松饼上画了水獭的脸,非常可爱。可是想吃松饼就必须牺牲水獭。 「我来分,可以切了吗?」 我问宫城,她回了句「可以」。我拿刀刺向水獭的脸,对半切开。宫城「啊」了一声,但我没放在心上,继续将松饼切成一口大小。 [插图:p002] 「仙台同学切的方式太冷血了吧。」 宫城「唉~」地叹了口气,我则张口吞下一小块切好的松饼。 「就算同情,它也注定要被吃掉喔。还是宫城觉得它很可怜,不打算吃了?」 「……我要吃。」 「太好了。机会难得,我喂你吃吧?」 「我能自己吃。」 「真可惜。」 我们吃光松饼便离开咖啡厅。 屋顶和室内不同,很热。 尽管如此,宫城还是充满活力。 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在我前方不远处。 我看向海狮,再看向宫城,看了看小爪水獭,又转向宫城。她没有表现得特别兴奋,但似乎和看海豹时一样开心。 看着这样的宫城,我也变得很开心。 然而,我不禁这么想──如果宫城是和宇都宫来水族馆,她一定会说「海豹往这边来了」,或是「海狮在地上滚来滚去好可爱」,比跟我在一起时更健谈,精力充沛地拉着宇都宫在馆内到处跑吧。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用力按压太阳穴。 想这种事只会害心情变差。 我立刻将宇都宫逐出脑海。 比起海豹和海狮,宫城可能更喜欢小爪水獭,一直停在小爪水獭前面不走。 「小爪水獭是不是有点像鸭嘴兽?」 看着靠在一起睡觉的小爪水獭,我开口问宫城。 「一点都不像。」 「是吗?」 「如果觉得小爪水獭很像鸭嘴兽,你最好去看眼科。」 宫城做出失礼发言,开始移动。顺着馆方建议的参观动线前进时,我身旁传来比平时更响亮的说话声。 「仙台同学,有好多企鹅!」 宫城指着设计成草原风格的水槽。 那里的确有几只企鹅。 「再往前走一点好像可以从下面观赏企鹅喔。」 我把来之前查到的资讯告诉她。 「从下面?」 「对。听说企鹅会从头顶上游过去。」 「我想看。在哪里?」 我翻开导览手册确认,说「那边」并指出方向。随后,宫城丢下一声「走吧」便拉住我的手臂。 虽然没有牵手,但我就这样任她拉着手臂走。 行进间,宫城的裙摆随步伐摇曳。 我们很快就看见了在天上游泳的企鹅。 那些企鹅当然不是真的在天上游泳。头顶上设置了屋檐状水槽,人走到那个凸出的水槽底下就能仰头望见在水里游泳的企鹅。 「好厉害。企鹅好像在天上飞。」 宫城松开我的手臂,仰头看着水槽说道。 正因为水槽位于屋顶,企鹅彷佛在天上飞。 可是我的视线离不开宫城。 因为面前有比飞天企鹅稀有好几百倍的景象。 笑了。 宫城在笑。 似乎非常开心。 宫城高中时会在学校里笑,宇都宫来玩那天她也有笑。可是我们两人独处时,她不会笑。不仅如此,她大多时候都板着脸。 那样的宫城在我面前笑。 我根本无暇顾及企鹅。 只想一直看着宫城。 「不是对着我笑」这点实属遗憾,但独处时看见宫城的笑容还是让我很开心。 「你喜欢企鹅吗?」 我问仰望水槽的宫城。 「没特别喜欢,但企鹅很可爱。」 她以怎么听都像喜欢企鹅的雀跃语气回应。 大概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宫城仍笑咪咪地看着飞在天上的企鹅。 「宫城。」 「什么事?」 「真的很可爱耶。」 「你说企鹅?」 依然仰望水槽的宫城反问。 「嗯。」 企鹅很可爱。 可是宫城更可爱。 我很想这么说。然而,一旦说出口,笑容似乎会从宫城脸上消失,所以我没有说。 蓝天下,企鹅雪白的腹部反覆经过。 我假装在看企鹅,实则默默观察宫城。 在家不会展露笑容的她看起来闪闪发光。 户外比刚才更热。 可是我想一直、一直……直到永远。 一直看着宫城。 身上渗出汗水。 宫城兴奋地说了什么。 我出声回应,没有看企鹅。 宫城的视线仍固定在企鹅身上,我的视线也依旧钉在她身上。 即使企鹅独占了她的笑容,我也希望这段时间能尽量延续下去。 令人心生祈愿的幸福时光,终究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即使天空很蓝,企鹅持续在游泳,时间仍是有限的。我们挥别企鹅,但快乐的时间还没结束。 依照水族馆推荐的参观路线,飞天企鹅就是最后了。可是她大概很喜欢屋顶这一区,说要再看一遍就笑着折返。 我今天说不定会死。 尽管展露笑容的对象仅限企鹅,不会对着我,她的心情还是非常好,开心到跟平时没得比。我不认为水族馆是需要在同一区绕来绕去、反覆观赏的地方,不过宫城很开心,所以一辈子都在这里绕来绕去也无所谓。 即使快被太阳烤焦,额头不停冒汗,我也不在意。 我们向海狮和小爪海獭打招呼,再回到企鹅面前。 「宫城,海狮秀好像开始了,要去看吗?」 我朝视线牢牢锁在企鹅身上的宫城搭话。 「不用。仙台同学没有想再看一次的地方吗?」 「应该没有。」 我想看的是宫城。 既然她不看海狮秀,我也不需要看。如果她觉得水族馆逛得差不多了,我也没什么要看的了。 「那回家吧。」 宫城从企鹅身上移开视线,淡淡地说。 「要回家了吗?不用再去哪里逛逛吗?」 我还不想回家。 虽然没有无论如何都想去的地方,但太阳下山前,我都想守着开心的宫城。最好能一直待到天黑。 可是宫城只以冷漠的「不用」回绝。 「那就回家吧。不去买企鹅玩偶吗?」 我问不管怎么想都非常喜欢企鹅的宫城,她却一脸疑惑。 「仙台同学想要企鹅玩偶吗?」 「我不用,但我看你好像很喜欢企鹅。」 「不用。再说我已经有玩偶了。」 「宫城有企鹅的玩偶吗?」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高中时会定期造访她的房间,当时没看见那种东西。再说玩偶也不需要特地藏起来,所以宫城要是有企鹅玩偶,一定是她上大学后买的。 买玩偶是无所谓。 但如果那是某人送她的,我会很不高兴。 而且她要是把某人送的玩偶摆在房里,我会更不高兴。 黑色颜料滴落在内心深处,逐渐扩散开来。不只心底,连表面都快渗出黑色污渍时,宫城不悦的声音传来: 「不是企鹅,是猫。仙台同学在圣诞节送我的啊。你忘了吗?」 她的声音让方才在我心中蔓延的黑色污渍瞬间消失。 和宫城莫名相像的黑猫玩偶。 我怎么可能忘记自己送的东西?「收到当下,宫城似乎没特别高兴」这事也确实存在于我的记忆里。 「记得是记得……那个玩偶该不会也跟着你搬过来了?」 还是高中生时,黑猫睡在宫城房间的书柜上。可是我搬家后不曾踏进她房间,不晓得黑猫现在怎么样了。假如黑猫还像以前那样住在书柜上,即使不是因为那是我送的礼物,我还是会非常高兴。 「我带来了,所以不需要玩偶。」 前一秒还心情不错的宫城瞬间于眉间堆起皱纹。 我压下雀跃到想紧紧抱住她的渴望,回了句「这样啊」。 看来像猫一样的宫城还算疼爱我送的黑猫玩偶。不对,她都说有那个就不需要企鹅玩偶了,说是「相当疼爱」也不为过。 想到黑猫玩偶胜过那夺走宫城心神的企鹅,我甚至想变成那个玩偶。 可是一旦变成黑猫玩偶,我就不能和宫城来水族馆,也不能和她接吻。所以我还不至于因此放弃当人类。 「那就回家吧。要不要买点吃的回去?我今天实在懒得煮晚餐。如果宫城要连我的份一起准备倒是可以。」 宫城表示「哪里都不想去」。我会尊重她的意见,但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我今天也不想煮。」 达成共识后,我们便迈开步伐。 「宫城想吃什么?」 「刚刚吃过面包,我想要便当。」 「OK~」 方才还想一辈子待在这里,但这则开心的情报使我离开水族馆的脚步轻快许多。宫城眉间的皱纹也消失了。 我们悠哉地朝车站前进。 我和宫城平时没什么共通话题,今天却不一样。能聊的事要多少有多少。 「海豹和海狮差在哪啊?」 脑中浮现即使知道不同也说不出哪里不同的两种生物,我于是询问宫城。 「外型?」 「嗯~给人的感觉确实不一样,但应该有更明确的差异吧?」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晓得。仙台同学自己去查啦。」 「回家再查查看吧。」 尽管不是什么有意义的话题,宫城还是说了不少话。这让我很开心。 持续聊着这些无关紧要,于我而言却别具意义的话题后,不晓得是谁先开始的,我们没来由地慢下脚步。对话一时中断,能清楚听见城里的喧嚣。 「……仙台同学常去水族馆吗?」 宫城提问时没看向这边。 「小时候和家人去过几次,长大后就没再去了。宫城呢?」 「一样。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我们家很少出去玩。」 「这样啊。」 「因为我爸很忙,几乎都不在家。」 宫城难得提起家人。 她的视线没有投向我。 只是直视前方。 我犹豫着是否该吐出脑中浮现的话语。 换作平时的她肯定不会回答。 可是她今天或许会回答。 「……那你妈妈呢?」 宫城决定和我合租房子后,她的家长有来我家打过招呼。可是当时来的只有她父亲,母亲没有出现。宫城也是,就算会提起父亲,对于母亲却绝口不提。 「不在。」 传来意料中的答覆。 这或许是不该问的事,心中某个声音却很想进一步追问。 宫城还是没看我。 视线牢牢固定在前方,彷佛有条规则限制她不能看「前面」以外的地方。 我不想让宫城今天的经历变成不好的回忆。 希望她只带走开心的记忆。 无论是宫城还是我,都应该让今天以「快乐的一天」作结。 「这样啊。」 我简短回应,寻找下一句合适的话。 通往车站的路上有不少行人,不是适合深入对话的场合。从附近与远方传来的谈话声交错重叠,化为无意义的喧闹声。 缓缓吸气再吐气。 想不到符合「开心记忆」的话题,我说起宫城所不知道的自己: 「宫城大概也知道,我们家人之间不算亲近……尽管如此,在我小时候关系还是不错,他们也会带我去水族馆或动物园玩。」 正确来说是「只有我和其他家人关系紧绷,其他人都相处和谐」。不过想清楚传达这件事还必须做很多补充说明。以结果而言,我就像在回报宫城告诉我的部分,在能说的范围内传达自己的事。然后,原本直视前方的宫城转头看来。 「你有姊姊吧?」 「是啊。」 「……感情不好吗?」 「不算好吧。」 我跟差两岁的姊姊之间存在隔阂。 虽然不到经常起口角或吵架这种明显交恶的程度,可是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过像样的交谈。证据就是和我一样离家读大学的姊姊明明住在说不上近,但也不算太远的地方,我却没有和她联络。 姊姊在春假时传过一次讯息,不过就那么一次。 即使物理距离比从前更接近,状况仍没有改变。 「仙台同学。」 抵达车站,穿过剪票口时,宫城轻声呼唤。 「什么事?」 「……今天谢谢你。水族馆,我玩得很开心。」 我能清楚听见从宫城口中溢出的话语。 可是大脑无法理解。 所以完全说不出话。 「仙台同学?」 「啊,抱歉。没想到宫城会说玩得很开心。」 我有看到她在水族馆里开心的模样。 她脸上挂着笑容,话也说了不少。我认为今天应该以「快乐的一天」作结,却完全没想过她会特地告诉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宫城愿意对我说这种话,简直就像夏天结束后立刻迎来春天般惊喜。 「仙台同学把我当什么了啊?『开心』这种事我还是会说喔。」 「那你以后觉得开心时也要像刚才那样告诉我。」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 「因为我想知道什么事会让宫城你开心。」 就算是琐碎的小事也无妨,只要知道怎么做会让宫城开心,我或许能再像今天这样让她展露笑容。 「……以后遇见开心的事,我记得的话会告诉你。」 「那就好。」 宫城的答案不明确,不过现在这样就好。光是她没有立刻回答「不要」就是一大进步。 「要牵手吗?」 明知宫城绝不会答应,我还是问了,同时用手肘轻碰身侧的手臂。 「不要。」 没得到出乎意料的回答。 要是在家,她大概会踹我一脚吧。 算了,这也很符合宫城的作风。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她至少能看向这边,于是再用手肘碰了她一下。这时,微弱的声音传来: 「……什么时候去动物园?」 我差点「咦」出声,赶紧把话吞回肚里。 要是多说什么害她收回刚才的发言,最后困扰的也是我。 「冬天太冷了,秋天怎么样?」 「我会记着。」 宫城简短回应。 暑假还没结束。 我还想和宫城一起做更多更多开心的事,同时也觉得要是秋天能早点到来就好了。 ◇◇◇ 「你知道海豹跟海狮的差异了吗?」 听见宫城的声音,我看着平板回答: 「嗯~像游泳的方式,还有是否具备外耳壳,大概是这样吧。」 从水族馆回来的路上买了便当。用它解决晚餐后,宫城理所当然地来到我房间,一直坐在我身旁。 「外耳壳是什么?」 我从平板上抬起头,看向抛出疑问的宫城,正好和原本在研究水族馆导览手册的她四目相对。 「就是耳朵外围的这个部分。」 我伸手描绘宫城的耳朵轮廓,轻拉耳垂。待拇指清楚感受到坚硬的耳环便松手,改将嘴唇凑近耳垂。这时,宫城以有些低沉的声音喊了声「仙台同学」,接着说道: 「有外耳壳的是海豹还是海狮?」 「海狮。资料上说这边有类似耳垂的东西。」 我把平板递给宫城,同时亲吻她的耳垂。 「现在的话题跟我的耳垂无关吧。」 伴随这冷淡回应,宫城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就算你这么说,这里也没有海狮啊。」 「意思是如果海狮在场,你就会亲海狮的耳朵吗?」 「我的确觉得海狮很可爱,但还不到想亲的程度。比起那种事,你不看看海豹跟海狮的差异吗?」 我指着刚才递给宫城的平板。她不高兴地说「要看」便将视线投向萤幕。 「宫城,为了弄清海豹跟海狮的差异,我们再去一次水族馆吧。」 「不是要去动物园吗?」 宫城继续看着平板说。 「动物园当然要去,但再去水族馆一次也行吧?宫城不想看海狮的耳朵吗?」 「我想看,但动物园不是也有海狮?」 「没关系吧?两边都去就好啦。」 「……仙台同学不介意吗?你没有喜欢鱼类到想一直去水族馆吧?」 语毕,宫城从显示海狮外耳壳照片的平板萤幕上抬起头来看我。 看来她多少有在顾虑我的喜好,真难得。 宫城进入暑假后始终对我很宽容,今天甚至多了几分老实和体贴,令我有些惶恐。明明还过不到一半,暑假的甜头却彷佛全部集中在今天,总觉得有点浪费。 如果今天就是暑假的高潮,感觉剩下的生活都会变得索然无味,所以我想稀释这些美好,让幸福长久延续。 心中不免冒出这样的念头,不过这或许也表示我对往后的日子太不抱期待。于是,我怀着「相信接下来还会发生更多好事」的心情回答宫城: 「毕竟今天去水族馆很开心,我还想再去。宫城不也说今天玩得很开心吗?」 对我来说,水族馆已经是重要的地方了。不仅宫城乐在其中,她喜欢的企鹅也很可爱,要我再去几次都行。所以,要是宫城也和我一样想再去水族馆就好了。 「……是没错。」 「既然这样,找时间再去水族馆嘛。去动物园之前或之后都可以。」 「那就这样。」 宫城没有明确表示「要去」。 但她似乎接受了我的提议。如此回覆后,宫城将平板放在桌上。 「仙台同学。」 宫城看着我小声说道。 「什么事?」 我回问,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时间缓缓流逝。 没听见她的声音。 「宫城?」 不管等多久都没开口的她对我的声音做出反应,有些迟疑地垂下视线。 「怎么了?」 我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试着问她后,宫城抓住我的手臂。然后,她没有回答问题,只是将嘴唇贴上我的唇。 [插图:p003] 我不讨厌接吻。 无论是我主动还是宫城主动,我都同样喜欢。 可是我没想到宫城这时会吻我,于是在双唇交叠的情况下思考起这个吻的意义。 感谢我带她去水族馆。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导出答案时,她的嘴唇退开。 我和宫城四目相对。 没等她开口便闭上双眼,她又吻了我一次。 我果然预支了暑假的所有甜头呢。 今天实在太美好了。 第二次的吻在我导出它的意义前便结束。宫城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仔细一看,她的脸颊有点红。 「宫城。」 我忍不住开口呼唤宫城,却不晓得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宫城抓着我手臂的手滑到肩头。她轻轻地让身体重心移到我身上,我则毫不抵抗地被推倒在地。 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仰望宫城,和她四目相对。 我摸上那泛红的脸颊。 「闭上眼睛啦。」 宫城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平静地说。 「我不想闭。」 我猜她想吻我,闭上眼睛太可惜了。 以后说不定再也看不到会双颊泛红地推倒我、想和我接吻的宫城了。我想一直看着她。 然而,宫城不愿意实现我这微小的心愿。 明明是她自己主动推倒我,现在却想要起身。我抓住她的手臂。 「就这样吻我嘛。」 可以的话,比起接吻,我更想知道她现在的心情。但我也知道一旦问出口,这段时间就会结束,所以开不了口。 既然这样,我选择不会让这段时间画下句点的吻。 「宫城。」 我呼唤动也不动的她,补上一句:「就算不闭上眼睛也能接吻吧?」 「如果你不闭上眼睛,我做不到。」 宫城说得斩钉截铁。 「那就做接吻以外的事情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喔。」 原本抓住她手臂的手抚过脖子,我让手指爬上后颈,顺势将宫城拥入怀中。这时传来她不悦的声音。 「『可以』是怎样?」 「任你推倒还没有抵抗就表示我同意你做更进一步的事。」 「我不可以。」 「既然这样,请你遵守当时的约定吧。」 我隔着衣服往下碰触宫城的腰,抓住T恤下摆再缓缓掀起。 我并不打算脱掉她的衣服。 要是夺走宫城身上的衣物,她想必会逃离这里,搞不好一辈子都不会再让我碰。 将T恤掀到接近肋骨下缘时,宫城的身体微微扭动,于是我停止手上动作。 「仙台同学,你说的『约定』是什么?」 语气明显不太高兴。 「由宫城主动那次,你有说我可以再对你做同样的事吧?」 「……我是有说过。」 「还记得那天的最后,我表示自己也想碰你时,你说『现在不行』吗?」 「……我记得,可是那不代表今天就可以。」 「你就让今天变成可以的日子嘛。」 「今天也不行。」 宫城啰哩啰嗦地讲了一堆,企图抓住我的手,所以我让手滑进T恤里。 一边确认肋骨的触感,一边轻抚光滑的肌肤,停在胸部下方。手指宛如要将我的体温注入其中,以非常徐缓的速度爬向侧腹,绕到她背后。 我之前也曾像这样直接碰触宫城的身体。 那时候房间里很暗,我看不到她的表情,现在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 嘴唇微微张开,彷佛想说些什么。 这让我很想搂住宫城亲吻,但也想再多看她一会儿。 我轻点她腰部上方的背脊。宫城的身体一颤,皱起眉头。 「我都说不要了。」 尽管语气不太高兴,她也没有想抓住我的手。 我的手沿着背脊缓缓向上,抚过她的背。宫城比刚才更强硬地喊了声「仙台同学」。 「不要。」 「别说那种话,答应我嘛。」 我让手滑至内衣。 以指尖确认背扣位置,犹豫着该如何是好。 虽然很想直接解开,但我今天不想惹怒宫城。 「可以解开吗?」 姑且出声询问后,她毫不犹豫地说:「绝对不可以。」 ──也是啦。 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本来就是不抱期望地问,也没打算勉强她。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死心,慢慢地把手滑到她胸前。隔着内衣抚上胸部时,宫城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不想做,也不让我碰的理由是什么?」 我抢在她开口前发问。 既然她说「现在不行」,我愿意等到她松口,但希望她至少能透露必须等待的原因。 可是宫城没有回答。 「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嘛。」 「你把手拿开我就回答。」 宫城发出打从心底抗拒的声音。 「那你先放手。不然我要怎么把手拿开?」 我抗议后,宫城松手了。 我也依约把手撤回。 「这样可以了吗?」 听我这么问,宫城别开视线。 随后小声地说: 「……不管是你做还是我做,我的脑袋都会乱成一团,所以不想做。而且,总觉得那么做会让今天去水族馆的事也变得乱七八糟。」 这意外的答案让我一时无法消化。 不管怎么解释,宫城这段话都像在说无论谁主动,她都觉得很舒服。而且她不想让那样的行为搅乱今天的回忆。 原来宫城是这样想吗? 不,既然本人这么说,肯定没错。 可是我不敢相信。 「你说了很惊人的话耶?没事吗?」 我有点担心宫城身上某颗重要的螺丝松脱了。 「有事。把我的T恤拉回去啦。」 宫城冷冰冰地瞪着我说。 我今天就算突然暴毙也不奇怪吧。 怀着这种想法把刚才掀起的T恤恢复原状后,宫城撑起身体。 ──────────────────────── 幕间 久远的记忆,与宫城的约定 我和宫城约好出去玩,却想不到适合的地点。 要是想用这个约定讨她开心而问宫城「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她一定会回答「待在家」,所以我迟迟无法决定目的地,只能任时光流逝。真要说起来,家是想待着的地方,不是想去的地方。宫城这个人真的只会抛来一些不合常理的回答。 拜此所赐,明明是换成别人就能轻易履行的约定,我却在「决定目的地」这个准备阶段就挫折连连。 我往地上一躺,伸手把鸭嘴兽造型的面纸盒套拉过来,放在肚皮上。 「你知道什么好地方吗?」 我朝鸭嘴兽搭话,握住它柔软的手。 现在悠哉地躺在我肚子上的鸭嘴兽,是我们去买快煮壶时,宫城从大量面纸盒套中挑选出来的。看着鸭嘴兽那张呆脸,我觉得去充满这种东西的地方也不错,然而,脑中浮现的只有宫城说「我要回家」的表情。她看起来明明不讨厌,却坚决不肯说自己喜欢可爱的东西。 「嗯~可爱的东西。面纸盒套、鸭嘴兽、鳄鱼──动物园。」 不只鸭嘴兽的面纸盒套,高中时宫城房里就有鳄鱼的面纸盒套,也知道俄罗斯猎狼犬这种我没听过的狗,所以我有问过她是不是喜欢动物。她当时否认,但我还是觉得宫城喜欢动物。我觉得她也喜欢可爱的东西,不过「是动物」这点好像比较重要,所以动物园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鳄鱼不稀奇,可是若能看到鸭嘴兽,宫城说不定会很高兴。 但现在有个问题。夏天的动物园不管怎么想都很热。在灼热的太阳底下,我很难帮宫城带路,希望能挑凉一点的地方。而且宫城本来就以「很热」为由,不太想出门。 「……只有动物园才看得到鸭嘴兽吗?」 我拿起手机,搜寻在室内又能看到鸭嘴兽的地方。 但希望很快落空。 「别说室内了,日本根本没有能看到鸭嘴兽的地方嘛。」 事情又回到原点,我叹了一口气。 如果日本看不到鸭嘴兽,我就想不到能让宫城开心的地点了。 「鸭嘴兽、鳄鱼、鸭嘴兽、鳄鱼……」 虽然不是在玩联想游戏,我还是轻拍肚子上那只鸭嘴兽的头,寻找两者之间的共通点。 对了。 脑中闪过两者的共同之处。 鸭嘴兽和鳄鱼都栖息在水边。 「水族馆。」 考虑到水族馆与宫城有兴趣事物之间的关联性,这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水族馆跟动物园不一样,主要参观区域在室内。即使暑假期间人潮众多,也没有外面那么热。或许看不到鳄鱼,但鳄鱼也不是需要特地去看的生物。我不晓得宫城喜不喜欢鱼,至少没听她说过讨厌,说不定她会有点兴趣。像这样即使没什么对话也能玩得开心的地方好像也找不到其他的了。 我起身坐好,把鸭嘴兽放在大腿上。 用手机搜寻水族馆。 结果出现多到令人迷惘的水族馆。我拉了拉鸭嘴兽的手。 不能选距离远到需要留宿的地方。依照宫城的要求,我们必须当天来回。如此一来,能选择的地点有限。 「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地方呢?」 我在宫城不会抱怨的范围内搜寻水族馆,找出几个符合条件的地方,并着手确认那些水族馆的官方网站。 既然要去,我想选宫城可能会玩得最开心的水族馆。 最万无一失的做法是「让本人决定目的地」,但我不认为她会乖乖挑选。要是问她,她一定会说「仙台同学决定就好」。 体型大的鱼和较小的鱼。 海豚、海豹、企鹅。 除此之外还能看到许多生物。可是我想带宫城去最漂亮的展区,看看她最有可能露出笑容的生物。 「在水族馆看到什么会开心啊?」 我握住鸭嘴兽的手。 想不出宫城开心的模样。 如果是我── 会想看什么呢? 我有去过水族馆。 可是当时年纪小,记忆很模糊。 而且那也不是我很想回忆起来的事。 要论原因,那就是家人会出现在我的回忆中。 去过几次水族馆。 最后的记忆在小学二年级。 身边站着大我两岁的姊姊。 ◇◇◇ 「姊姊,有奇怪的鱼耶。」 水槽前的我拉着身旁姊姊的手臂。 「哪只鱼?」 「那只细细长长的鱼。」 我指向披着闪亮亮银色外皮、身体细长的鱼。 「嗯~那个啊,是白带鱼。」 「那是怎样的鱼?」 「据说很好吃。」 「这样啊。」 我看向姊姊,她正笑咪咪地为我说明,还这么说:「嗯,书上是这样写。」 「那种鱼呢?」 似乎在绘本里看过的小鱼聚在一起,看起来宛如一条大鱼。见状,我指着水槽问道。 「应该是沙丁鱼吧。」 「沙丁鱼!我知道。是可以吃的鱼对吧?」 「对。前阵子的晚餐里有喔。」 「嗯。很好吃。」 「还想再吃呢。」 姊姊笑着说完,我们便一起盯着沙丁鱼。后来又往前走几步,我停了下来。 「姊姊,那是什么?」 水槽底部有我从未见过的有趣鱼类。 「是宽纹虎鲨,在日本又叫猫鲨喔。」 姊姊立刻说出我想知道的答案。 我不太了解鱼,可是姊姊进入水族馆时说「我有事先查过鱼的资料」,所以能接二连三地为我解答。 姊姊好厉害。 不管是什么时候,碰见什么问题,她都会告诉我。 而且几乎不会弄错。 「是因为长得像猫,所以叫猫鲨吗?」 「据说是因为眼睛上面突出的部分很像猫咪耳朵喔。」 「是吗?看起来不像猫咪耳朵耶。」 「它说不定会抖动耳朵,发出『喵~』的叫声喔?」 「鱼又不会叫。」 见我如此断言,姊姊回了「说得也是」,然后笑了。我也跟着笑了。水族馆内禁止大声喧哗,所以我们一边小声地笑,一边来到宛如珊瑚海的水槽前。与其他水槽相比,那里有更多色彩缤纷的鱼,包括我也认得的鱼。 「姊姊、姊姊,有小丑鱼!」 我说着便拉扯姊姊的手臂,后者开心地应了一声: 「真的耶。好可爱。」 「那种鱼也可以吃吗?」 「嗯~我不晓得耶。可是……」 「可是?」 「叶月好像很喜欢它。即使可以吃,我也把它列为『禁止食用』的鱼吧。」 姊姊笑着摸我的头。 姊姊不仅什么都知道,还非常温柔。所以我觉得自己是她的妹妹真是太好了。斜前方也有一对跟我们相似的姊妹,那位姊姊也在教导妹妹。但我姊姊绝对更厉害,而且更温柔。 「那小丑鱼就是不能吃的鱼。」 说完,我也对姊姊笑了。这时,姊姊伸手指向旁边的水槽。 「叶月,那边也有可爱的鱼喔。」 「啊,真的耶。姊姊,我们过去看吧。」 「叶月,等一下。你这样会走丢喔。手牵手吧?」 姊姊朝被旁边的鱼吸引而打算走近的我伸出手。 馆内笼罩在与水槽相同的色调中,有些昏暗。人又很多,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走丢,找不到姊姊,于是我紧紧握住姊姊伸来的手。 「这样就没问题了。走丢就糟了,我们一起走吧。」 耳畔传来姊姊温柔的声音。 我虽然很想用跳进海里的气势跑向下一座水槽,但水族馆里禁止大声喧闹,用跑的也很危险,所以我等妈妈他们走来才和姊姊一起轻轻踏出第一步。 ◇◇◇ 「可爱的鱼吗?」 感觉自己正使劲捏住鸭嘴兽的嘴巴,我轻轻叹了口气。 想从鸭嘴兽背上抽出一张面纸又作罢,再吐出一口气。 明明不想清楚勾勒出模糊记忆的轮廓,掠过脑海的过去却擅自展开,使意识奔向儿时的自己。 双手合十握紧。 已经和过去无关了。 我和姊姊与那时不同。 父母的注意力集中在姊姊身上,对话消失在原本亲昵的姊妹之间,宛如在处理写有秘密的笔记本般撕碎、舍弃了回忆。可是,我有时仍会像今天这样,在脑中某处找到化为碎片的残破记忆。 我抛开回忆的片段,垫在别的记忆底下。 「喂~鸭嘴兽。」 我朝宫城带来这房间的鸭嘴兽搭话,紧紧抱住它。 我们一起去买快煮壶时,宫城发现的面纸盒套。 那天带回来的毛茸茸物体。 同时也是全程目睹我帮宫城打耳洞的证人。 这只毛茸茸鸭嘴兽身上充满我和宫城的回忆,往后还会持续增加。而现在大概在宫城房里的鳄鱼面纸盒套上也有我们的回忆。那只鳄鱼一路守护着高中时期的我和宫城。 「水族馆很适合我们嘛。」 把「鸭嘴兽或鳄鱼」跟「鱼」画上等号的确粗暴了些,不过毕竟有「水」这个共通点,也不能说完全无关。 现在的我肯定无法选出最能让宫城高兴的事物,也找不出最有看点的地方。我和宫城之间的对话太少,不足以让我办到这件事。 可是一起去水族馆有其意义。 增加一段共同回忆,表示我能多了解一件关于她的事。 我继续用手机搜寻水族馆。 有梦幻的水母展示缸,也有开放喂食体验的区域。 甚至有飞天企鹅这种东西,感觉很有趣。 换成以前的我,想必不会选择水族馆吧。可是一想到宫城,内心便萌生「想和她一起去水族馆」的念头。 比起与家人之间的朦胧过去,我的心更向着有宫城的未来。 「谢啦。」 是这只鸭嘴兽领我找到水族馆这个地点,所以我轻轻碰了下它的嘴巴。 ──────────────────────── 第4话 暑假的仙台同学 一周三次,一次五千圆。 去年暑假时,仙台同学突然如此提议,开始教我念书。 周一、周三、周五。 当时两天会来我家一次的仙台同学,今年每天都在我身边。即使没有五千圆,没有「教我念书」这个理由,她也会在家对我说早安与晚安。即使我们并非家人,也不是朋友,她依然成为我能天天看见的景色之一,今天也待在我的视野范围内。 「宫城,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们一起看了三个多小时的外国电视剧。 旁边传来与其说有些疲惫,不如说已经厌倦盯着萤幕看的声音。 「再看一集。」 三小时的确满久的,可是第一季才看到一半,还没看的部分更多。而且我很在意后续发展,觉得还不到要休息的时候。 「那你看就好。」 明明是说好两个人一起看才挑的电视剧,仙台同学却不负责任地这么说,并躺到床上。 「什么叫『那你看就好』?你会不知道后面在演什么啊。」 「没事没事~~我之后再问你。」 仙台同学懒散地瘫在床上回应。 这里是仙台同学的房间,不管她想耍废还是忙其他事都无所谓,可是叫我自己看原本说好要一起看的电视剧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要,我才不告诉你。不要躺在那边,自己过来看啦。」 「我累了。」 「你只是看腻了吧?」 「我没有,只是一直坐着很累。对了,要不要出去走走,转换心情?」 「仙台同学动不动就想出门……我们之前才去过水族馆,不用再去其他地方了吧?」 我在几天前履行了「两个人一起出去玩」的约定。虽然有约好要去动物园跟再去一次水族馆,可是去动物园是秋天的事,造访水族馆的日期也还没决定。 「难得放暑假,做点更有夏日气息的事嘛。两个人一起出去玩很开心啊。」 「不要。所谓『有夏日气息的事』又是什么啊?」 我不晓得她想去哪里,都已经傍晚了。实在想不到什么非要在这个时间特地跑一趟的地方。而且没人规定暑假期间非得安排夏季活动。 「比如去游泳池,或是看烟火?」 「要去游泳池也不是挑这种时间,而且今天没有地方会放烟火啊。你之前也说想去温泉旅行什么的,每次都随便提议。如果真的想去哪里玩就认真想啦。」 「那去买冰呢?」 「这你之前提过,我们也去了。」 「既然这样,不如出去吃个饭?」 我觉得不用安排什么夏季活动,待在这个房间就够了。 即使早已习惯,我还是不喜欢独处,因此一直很讨厌放长假。但现在有仙台同学,我开始觉得放长假也没什么不好,感觉会发生一些开心的事。 所以不用挑这时候出门。 「不要。我要看漫画,仙台同学就在那边休息吧。」 我驳回仙台同学的提议,关掉还在播放的电视剧。拿起自己的手机,挑一本电子书打开。背靠床铺看起漫画后,头发从后面被轻拉一下。 「宫城。」 仙台同学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看来她放弃躺在床上耍废,爬起来了。 「干嘛?」 我答道,视线依然没离开手机。 「好闲喔。」 「那你要继续看电视剧吗?」 「不要。」 伴随这无力的回应,我的头发又被往后拉。还不只一下。仙台同学把我的头发分成几束,扯了好几下,一直默默地碰触。 「你在做什么?」 我看着手机问她,她回了句「绑辫子」。我这才发现她正反覆进行着「绑辫子再解开」这套毫无生产性的动作。 「好玩吗?」 「满好玩的。」 不晓得哪里好玩。可是这不妨碍我看书,仙台同学好像也觉得很有趣,于是我决定无视。这本漫画我看过好几遍,即使不卷动画面,下一句台词也会自动浮现在脑中,但我还是继续往下看。 小小的手机萤幕上,剧情正逐步推进。 不只头发,仙台同学的手有时还会碰到我的耳朵和脖子。 我继续看手机。 仙台同学的手触碰我耳朵或脖子的时间拉长,彷佛与我阅读的页数成正比。发稍感觉不到的体温传来,很舒服。就算不在视野范围内,我也能感受仙台同学的存在。 「宫城也过来这边嘛。」 大概是辫子绑腻了,仙台同学平静地说完便在我头顶落下一吻。 「我不要。仙台同学一定会做奇怪的事。」 「宫城不想做吗?」 「不想。」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依然背对仙台同学回答。 「今天就算脑袋乱成一团也没关系吧?」 听她在耳边呢喃,我推开仙台同学的头。 搬出之前那件事太卑鄙了。 我按捺住「想逃走」的心情。 因为在水族馆玩得比想像中更开心,我才会试着努力,希望能多少传达自己的感受。但我可能努力过头,连不该说的话也说出口了。 「怎么可能没关系。」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仙台同学温声说道。 「一直。」 「宫城觉得我能一直等下去吗?」 「你努力一点啊。」 「宫城不讨厌我对你做那种事吧?」 仙台同学没说她会努力,反而抛出新的问题。 我不想回答。 毕竟回答「不讨厌」就像我允许她那么做。但要是回答「讨厌」,仙台同学一定不会再碰我了。所以我两边都不想选。 「宫城。」 仙台同学用手梳开我的头发。 手指爬到耳后,抚过脖子。 「仙台同学,你很烦耶。」 我拍打一直游移不定的手,它便顺从地退开。身后传来东西掉在柔软物体上的闷响。我转身面对床铺,仙台同学横躺在床上。 「放心,我会等你。」 语毕,仙台同学温柔地笑了,彷佛在安抚我。这套说词却没有反应在其行为上。刚才收回去的手又伸过来碰触我的下腭。指尖往下滑到脖子,停在锁骨。 「根本不能放心嘛。」 如果放着不管,那只手八成会钻进T恤,所以我将它一把抓住。 仙台同学说了「我会等你」,可是这种行为简直是在说「现在就想做」。 「我只是想碰宫城的身体。在征得同意前,我不会做更进一步的事。」 仙台同学可能不懂何谓羞耻心。 居然能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之前问她有多舒服时,她也用让人知道她会自己做的说法回应。真是快疯了。 一般人根本不会说那种话。 拜此所赐,我居然有点在意她在那之后有没有自己做过。这当然是难以启齿的话题,所以我没问。但我也有点好奇──要是真的问了,她会不会回答我? 「我在看书,不要碰我啦。」 我拨开那紧贴锁骨的手。 「不碰你会冷啊。」 仙台同学随口回应,刚扒开的手又想伸过来。于是我抓住那只手,用我的手将那只手封印在床上。 「现在又不冷。仙台同学应该觉得很热吧?」 在床上与她交叠的手因为她的体温而升温。 她明明喜欢对我来说过冷的室温,这个房间最近却一直保持在符合我喜好的温度。我今天也觉得房间温度恰到好处,所以仙台同学不可能会冷。 「对啊,很热。你拿遥控器来。我让房间变冷一点。」 「一般是要让房间『变得凉爽』,不是『变冷』吧?」 「我想把温度调低到宫城会想跟我紧紧靠在一起的程度。」 「你别说那种蠢话,安静点啦。」 我释放仙台同学的手,用指尖触碰后轻轻按住她的嘴唇。尽管这么做并没有堵住她的嘴,仙台同学仍静了下来。 她的双唇微微张开。 将手指伸进去后,舌头缠了上来。 手指被沾湿,我能清楚感受仙台同学的温度。 介于第一指节和第二指节之间。 牙齿咬了上来。 只是轻咬,不会痛。 我缓缓施力,拔出来又伸进去。 舌头抵上时柔软温暖的感觉,以及牙齿断断续续轻咬的坚硬触感都很舒服。 我慢慢抽回手指,并默默地观察。 湿润指尖唤醒了当时的记忆。 我主动触碰仙台同学的那一天。 别的东西沾湿了我的手指。 「宫城。」 仙台同学的声音传来。 然而,我没有回应。于是她爬下床,坐到我身旁。 「我帮你把手指擦干净。」 仙台同学说着便从鸭嘴兽背上抽出面纸,擦拭我的手指。 「宫城刚才在想色色的事吧?」 「才没有。」 「真的吗?」 「真的。仙台同学才色吧。」 我抓起鸭嘴兽拍打仙台同学的大腿。 「那宫城刚刚在想什么?」 「我才想问你,『色色的事』是指什么?」 「我可以说吗?」 仙台同学朝我粲然一笑。 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会吐出正经话。我丢下一句「色魔闭嘴啦」就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拿饮料。」 维持总会有肢体接触的距离没什么不好。 仙台同学要是乖乖待着别乱动,我也不会去在意「身体某处和她靠在一起」这点小事。但如果她压根儿没打算安分一点,那又该另当别论。丢下老是做些多余事情的仙台同学,我走出房间。 从冰箱取出汽水和柳橙汁,倒入玻璃杯。 我深吸一口气,吐气后回到房间,只见仙台同学背靠床铺坐在地上。 「你要坐在那边的话,干脆继续看电视剧啦。」 我把两个玻璃杯放在桌上,在仙台同学身边坐下。 「好啊。」 原本以为她会说自己还没休息够,或是什么「可以吻你的话我才要看」,没想到她老实地接受我的提案,说着「谢谢」便拿起柳橙汁。她喝了一口,随后握住我的手。 握住我的那只手力道恰到好处。以夏天而言,它似乎太过温暖,但也非常舒服。 为了继续播放电视剧,我把手伸向平板。可是手碰到平板前,手机就响了,于是伸出的手转换方向,拿起手机。我收回被仙台同学握住的手,看向手机萤幕,发现亚美传了:『仙台同学今天在吗?』 我有不好的预感。 亚美和舞香一样,是我高中就认识的朋友。 和仙台同学合租房子的事既然已经告诉舞香,我也不好瞒着亚美,于是一并说了。尽管不情愿,假如有件事舞香和亚美都知道,只有我不知情,我心里想必也会有疙瘩,自然没有瞒着她这个选项。 我犹豫着该如何回应,偷瞄了仙台同学一眼。 自从听说合租房子的事,亚美就一直想和仙台同学聊聊。我要是回答「她在」,不难想像后续的发展。 怎么办? 我打出『不在』二字又立刻删除。 尽量不要撒谎比较好。 即使撑过现在,迟早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下定决心传出『她在喔』,手机立刻收到新讯息,我也再度回传。经过几次讯息往来,我得知亚美和回老家的舞香在一起。两人正好说到仙台同学,还聊得兴高采烈。然后,看到最后传来的讯息,我大叹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 仙台同学紧紧握住我的手。 「……现在方便接视讯电话吗?我朋友想和仙台同学聊聊。」 有舞香陪着亚美,仙台同学大概也不会针对我们的关系做出不必要的发言,所以话题应该不会朝奇怪的方向发展。 我明白。 就算心里清楚,还是会感到不安。 可以的话,我希望仙台同学说出「我不想和你朋友聊天」,可是她几乎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我是不介意,不过你说的『朋友』不是宇都宫吧?」 仙台同学松开我的手。 面对这意料中的答覆,我简短地回「是别的女生」,同时传讯息给亚美。手机马上就响了。按下通话键后,电话那头传来活泼的嗓音: 「仙台同学真的在吗?」 「在啊。你看。」 我说着便将手机镜头对准仙台同学。 「是本人耶。」 「你讲得好像还有其他冒充我的人耶。」 仙台同学轻笑道。 「啊,不好意思突然打来。我从志绪理那边听说仙台同学的事就很想和你聊天,才硬是拜托她。哎呀,我应该先自我介绍吧?」 听到「自我介绍」这个词,我才意识到自己忘记跟仙台同学解释亚美的事。可是仙台同学理所当然地开口: 「不用啦。你是白川吧?白川亚美。」 「咦?志绪理提过我吗?」 「有啊。而且我本来就知道你啊,在学校常看你和宫城在一起。」 我明明没说过,仙台同学却讲得像她真的听过,然后从我手中接过手机,详细地回答亚美连珠炮似的提问。 这人为什么能完美应对每一件事啊? 不仅很快就和舞香打成一片,连高中时从未同班的亚美也能聊得彷佛两人是从高中就认识的朋友。 怎么想都不觉得她和我同为人类。 手机那头不时传来舞香开心的嘻笑声。仙台同学也用不像直到刚才还对我动手动脚的爽朗态度和她们聊天。我只能充当被叫到名字才机械式回话的人偶。 不晓得我们四人聊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又或许是几十分钟。 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视讯通话结束了,手机回到我手中。 「你们感情很好呢。」 仙台同学用比平时低沉的声音说道。 「毕竟是朋友。」 「……那我呢?」 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这次的表情却很认真。我的答案早就决定了。 「你是室友啊。」 这是仙台同学在高中毕业典礼那天给我的代名词。 「室友」这个词让我们在大学毕业前的四年得以同住。除了室友,现在没有其他词汇能概括我们之间的关系。 「还有呢?」 「以前的同班同学。」 「还有呢?」 「以前的同年级学生。」 「还有呢?」 「同一所高中的毕业生。」 「还有呢?」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吗?」 「没有。只是问问。」 仙台同学用和亚美聊天时的开朗语气回应,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 「仙台同学,很痛耶。」 被她用简直要捏碎骨头的力道握住,我忍不住想抽手。仙台同学有放轻力道,但还是不愿放开我。她稍稍靠近,彷佛那是自己应得的权利般吻上我的脸颊。指尖顺势描绘我的唇形时,手机响了一声。声音不小,仙台同学不可能没听见,却打算把嘴唇凑上来。于是我推了她的肩膀一把。 「等一下。手机响了。」 「待会儿再看啦。」 声音只透出一丝不悦的她堵住我的嘴。 这个吻只停留了一瞬间,嘴唇很快就离开。然而,我准备伸手去拿手机时,仙台同学又打算吻我。我不用急着看手机,但遭到妨碍反而让我更想看。 「等一下啦。」 我用力推开仙台同学,拿起手机。萤幕上显示亚美传的『刚才谢谢你,也帮我谢谢仙台同学』,我回完讯息才看向仙台同学。 「亚美说刚才谢谢你。」 「帮我告诉她,我也聊得很开心。」 「我会说,可是你为什么妨碍我看手机?」 「因为我想和宫城接吻。」 仙台同学说得斩钉截铁,以指间轻柔抚过我的唇瓣。手指一离开,嘴唇立刻凑上来。经历了比刚才更漫长的吻,她又亲上我前一刻还拿着手机的手。 这种时候,仙台同学就会变得跟亚美或舞香聊天时判若两人。这是唯有我能看见的仙台同学,我希望她别让其他人看见这一面。 「这种事情之后再做就好了吧。」 她吻得理所当然,我于是用力拍打她的手臂。 「我刚才没有吻你,所以现在可以了吧?」 「你说的『刚才』是和亚美她们视讯的时候?」 「对。」 「你是笨蛋吗?要是你真的那么做,她们肯定会一辈子追着我问:『仙台同学到底是志绪理的什么人?』」 「你只要回答『是室友』就好啦。」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气死人了。 她的说法微微带刺。 我狠狠咬住她的脖子以示抗议。 仙台同学没有喊痛,也没叫我住手。 牙齿陷入柔软的肌肤时,仙台同学的手绕到我背后,不允许我逃跑似的用力抱紧。我抬起头,放过她的脖子。可是仙台同学依然不肯放开我。 「仙台同学!」 我加重语气喊了她的名字,环住背脊的手臂放轻力道。 「你可以再多咬一下喔?」 「够了。」 我稍微和她拉开距离,让背靠上床铺。 「既然要咬,不如留下整个暑假都不会消失的痕迹嘛。」 仙台同学嘴里说着蠢话,却不像在生气。她始终如此,就算我用力咬她、用毛巾绑住她、触碰她身上的任何地方,她也不会真的生气。即使有所抗拒,她仍会原谅我做的一切。 凡事都能完美应对的她,大可不必跟我在一起。可是无论我做了什么,她都会待在我身边。 「仙台同学是变态。」 就算不是变态也是怪人。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对我很温柔。 我总是在消费她的温柔,什么都办不到,就这么日复一日。 「我自己也这么想。」 仙台同学轻吐出一口气,开口叫了声「宫城」。 「干嘛?」 「你只能有我一个室友喔。」 「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跟其他人一起住啊。」 「说好喽。」 语毕,仙台同学握住我的小指。 ◇◇◇ 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 外头在下雨,感觉会打雷,仙台同学却因为打工不在家。碰上这种天气,请假也没关系,但她今天还是有去学生家。对她来说,家教打工和学生似乎都非常重要,跟是不是在放暑假完全无关。 明知仙台同学不会请假跷掉打工,独自在家还是会忍不住抱怨她不在这件事。 抱着『就算无法平复心情,至少也能转移注意力』的想法开始读小说,但内容根本看不进去。我也没办法专心打游戏。既然做什么都不顺利,我开始在意天气会不会变得更恶劣。 仙台同学这时候也该到家了,却迟迟没听见那声「我回来了」。 我拿起书柜上的黑猫玩偶,躺到床上。 不管是在意起琐碎小事的自己,还是这坏天气,全要怪仙台同学。 我抚摸黑猫的背,将它放在胸前。 经过几天,仙台同学那句「那我呢?」仍残留在脑中。 和亚美她们视讯那天。 仙台同学想从我嘴里听见「室友」以外的答案。可是我只答得出「室友」跟几个表示过去关系的词汇。 我和仙台同学原本是不会有交集的人。 即使同在一间教室,我们之间也像隔了条国界。我不会靠近仙台同学她们待的地方,她们也不会主动凑过来。原本只是碰巧同班,关系不会变得更差也不会变得更好的我们却产生交集,如今被「室友」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会说「我回来了」和「欢迎回来」,一起吃饭,偶尔还一起出门。 用「室友」这个词便足以涵盖这些事情。 我觉得不需要其他词汇。 对于这段关系,说不定有比「室友」更适合的形容词,但不需要刻意去找。要是用别的词汇替代室友,一旦我们不适合那个词汇所代表的意义,一切可能将化为乌有。 我摸着黑猫的头,亲吻它的鼻尖。 将黑猫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后,总觉得外头传来轰隆轰隆的危险声音,忍不住绷紧身体。 明明不想竖起耳朵,注意力却集中在听觉。 没听到疑似打雷的声音。 「呼~」我吐出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这时,房门另一侧传来声响。我把黑猫放回书柜上,走出房间,与仙台同学四目相对。 「我回来了。」 正打算走进自己房间的仙台同学温声说道。 「欢迎回来。你头发都湿了,雨很大吗?」 我在仙台同学进房间前抓住她的手臂。掌心湿湿的,显然她不只头发,全身都湿透了。 「雨势还好,可是风很大。」 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彷佛在证明我听见的回答有多真实。大概是因为头发没绑起来,凌乱程度更明显了。我方才听见的危险声音恐怕不是雷声,而是风声。 「宫城吃饭了吗?」 「还没。」 「等我去换身衣服再一起吃吧。」 「你先去洗澡吧?饭可以晚点再吃。」 尽管头发和衣服没有湿到会滴水,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我肚子饿了,等下再洗就好。」 「你这样一身湿会感冒。」 去年放暑假前,仙台同学曾淋得一身湿来我家。她今天穿的不是制服,但和那天一样穿着衬衫,有股难以形容的既视感。 她当时没事,可是今天说不定会感冒。所以仙台同学应该早点去洗澡,换一套衣服。如果她坚持维持现状,我就必须和那时一样脱光她的衣服。 不对,当时还是高中生的我,并没有脱光仙台同学的制服。 今天就难说了。 所以我希望她乖乖去洗澡。 「我会吹干头发,也会换身衣服。没事的。」 「先去洗澡啦。」 「又没有淋得那么湿,不急着洗啦。」 仙台同学扬起嘴角,有如要让我放心般挤出笑容。 我更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臂,严肃地喊了声「仙台同学」。闻言,她拨开我握着她手臂的手,身体往后靠上房门。 「干嘛?如果我不马上去洗澡,你打算在这里脱掉我的衣服吗?就像那时候。」 看来她也想起了同样的事。 「如果我说会呢?」 「嗯~这个嘛。我也会脱宫城的衣服吧。」 仙台同学掀起我的T恤下摆。只掀到稍微露出腰的高度便停下来,彷佛在说我的行动会决定接下来的发展。可是我不晓得她会不会真的付诸实行。 我不想被她脱去衣服,但又想像去年那样解开仙台同学的衬衫扣子。然后,我这次会脱下衬衫,解开内衣── 不行。 最近的我们离「室友」这个词愈来愈远了。如果不需要其他代名词,我就不该做出逾矩的行为。 「我怎么可能脱你的衣服?」 根本不需要脱。 我心里明白,手却擅自行动,触碰仙台同学身上那件没有扣上第一颗扣子的衬衫。 「……可是我要留下痕迹。」 我就这样顺势解开一颗扣子。 「在哪里?」 没回答传入耳里的提问,又解开两颗扣子,让胸口露出来。虽然没像去年那样解开所有扣子,但我能看见她的内衣。 「宫城,你这样不算脱吗?」 「我只是解开三颗扣子,没有脱。」 我真是自相矛盾。 无论是现在还是接下来要做的事,都是偏离「室友」这词的行为。可是经仙台同学擅自扩大解释后的范围成为「室友」的新基准,这导致我们一直在做这样的事,甚至做了更不符合室友定义的行为。 不用特地让一切合乎逻辑。 成为室友前,我就在仙台同学身上留过痕迹。 「宫城,如果只是要留下痕迹,用不着解开扣子吧?」 「意思是我可以留在显眼的地方?」 「我没说可以。」 她对「留下痕迹」这件事本身没意见。 所以我吻上她裸露的胸口。 仙台同学伸手拉扯我的头发,可是力道很轻,不至于妨碍我留下痕迹。 面对不曾同意也没有拒绝的仙台同学,我只是一个劲地用力吸吮。 嘴唇缓缓退开时,雪白的肌肤上留下鲜红的印记。 [插图:p004] 「宫城真的动不动就做出这种事耶。」 仙台同学摸着我留下的痕迹说道。 「你之前不是叫我留下整个暑假都不会消失的痕迹吗?这也差不多吧。我还留在你去打工时不会被学生看见的位置。」 「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不过等我下次去打工,这个痕迹早就消失了吧?」 「要是消失,我就再留下新的。」 我拨开仙台同学正抚摸红色印记的手,连同最上面那颗一起扣上所有解开的扣子。 「就算你说会再留下新的,多亏你的体贴,这样就完全看不见了。要经过确认才有办法得知痕迹消失了没。」 「消失了就告诉我。」 「宫城自己确认啦。」 「请自行报告。」 「那它现在消失了。」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开心地说完便盯着我看。看见那戏谑的眼神,我踢她的脚。 「怎么可能这么快消失?」 「那你要确认看看吗?」 仙台同学把我刚扣上的扣子解开一颗,然后抓住我的手臂。 她说我「动不动就做出这种事」,但这句话更适用于仙台同学。她总是一找到机会就戏弄我,试图让室友的定义变得模糊不清。 我夺回被抓住的手臂。 「不用确认也知道还没消失。你看是要先洗澡,还是赶快去换衣服。不然你感冒了我也很伤脑筋。」 「是是是。我这就去换衣服。」 仙台同学用比卫生纸更轻薄的语气说道,随后打开自己的房门。看来她还不打算去洗澡,丢下一句「我要先吃饭」便离开共用空间。 我回到房间,朝书柜上的黑猫搭话: 「室友究竟是什么?」 黑猫没有回答。 室友应有的行为。 那不是接吻,也不是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 不是脱衣服,也不是触碰对方的肌肤。 我不是想表现得像个室友,但想做些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应有的行为。 比方说,能够回应仙台同学过度纵容我的那份温柔体贴──就是那样的行为。 但我不晓得那是什么。 我和黑猫一起跳上床,深深陷进床铺。 ──────────────────────── 第5话 暑假的宫城 我随着回家的电车摇晃,叹了一口气。 宫城说今天和朋友有约,在我去打工前就出门了。 她不在家是无所谓,跟朋友有约也没关系。 毕竟收到朋友邀约时,我也会出门。或是像今天这样去打工。可是这很没意思,我也很在意她口中的「朋友」是谁。 到底是谁啊? 宇都宫回老家了,还没回来。 我知道宫城有宇都宫以外的朋友,却没听过她有交情好到会在暑假期间约出门的朋友。 ──今天明明是我生日。 我看向车窗外。 生日其实不重要,不过是半夜会收到『生日快乐』讯息,让人意识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罢了。我对自己出生的日子没有特别感觉,也不认为宫城会替我庆生。真要说起来,她八成不记得我的生日。可是一想到宫城在今天这个日子和我不认识的朋友出去玩,心情便无止境地往下跌。 生日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大叹一口气,走下电车。 在路灯照耀下,朝家的方向前进。 今天一天都是好天气,夜晚的星空也很明亮。 淋得一身湿回家那天,宫城留在我胸口的痕迹已经消失了。本想让她在出门前留下新的痕迹,我却开不了口。要是没掌握好距离害她逃开,反而会在生日这天留下不必要的创伤。 我不认识的宫城的朋友,从我身上消失的痕迹。 现在不要认真思考这些事比较好。 宫城出门前有说她会回来和我一起吃晚餐,现在应该已经回家。我就快见到她了,可是一想到自己可能问出「今天和你出门的朋友是怎样的人?」这种无聊事,心情便无法好转。宫城不挑别的日子,偏偏和朋友约今天的事让我很生气。即使知道这是迁怒,我也想抱怨个一百句。 这种日子要是能摸摸三花,我或许能静下心。可是三花在这种日子偏偏不现身。不对,仔细想想,我本来就很少在这个时间碰见三花。 爬上三楼,打开玄关门时,宫城的鞋子映入眼帘。 看来她真的回家了。 我脱下鞋子走进共用空间。只见宫城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在开放式厨房里走来走去。 「我回来了。你在做什么?」 我朝停在冰箱前的宫城搭话。 「欢迎回来。我没在做什么。」 「就是因为你没做什么却站在这里,我才会问啊。」 宫城没事不会待在共用空间。明明没在下厨,也没有要拿冰箱里的东西,她却待在共用空间。这种情形非常少见。 「没什么,仙台同学先去房──」 就像要打断宫城的话,门铃适时响起。我反射性地看向对讲机萤幕。 「有人来了。」 「我来招呼就好,仙台同学去房间里等我。」 「没关系,我来吧。」 「不用。我来就好,仙台同学你去房间。」 宫城急忙伸手按住我的肩膀,然后打开自己的房门,把我推进去。 「咦?啊,等等。」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她叫我去房间待着,我还以为她口中的「房间」是我房间,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推进宫城的房间。 「你坐着等我。」 「什么坐着?宫城!」 我连忙叫住她,宫城却一把关上门,离开房间。 「……她也太随便了吧?」 我一直想进来这个房间。 我一直想知道这间房里有什么。 然而,搬家以后,我始终没机会踏进宫城的房间,这里长久以来都笼罩在谜团中。我现在终于来到这个房间,但宫城未免太随便了。我不期望有什么特别仪式,可是像这样突然被丢进来也很怪。既然要进入这个我许久以来都无法踏进的房间,我希望能先做好心理准备。被她这么一搞,我心中的惊讶远胜感动。 算了,这样说不定更符合我们的作风。 比起她郑重地说「请进」,像这样没特别理由就踏进她的房间感觉更适合我们。 我在房里随意绕了一圈,停在书柜前。 感觉和高中时没什么不同的房间里,黑猫玩偶放在比以前小一号的书柜上。从水族馆返家途中,宫城有说黑猫和她一起搬来了。可是能亲眼确认这件事,嘴角依然忍不住上扬。 我拿起黑猫,摸摸它的头。 因为很久没碰了,不晓得触感是不是跟以前一样。摸着倒是很舒服。 「太好了呢。」 我对着应该有被野猫一般的宫城好好疼爱的玩偶说道,并亲吻黑猫的鼻尖。再次摸头后放回它应该待的位置。这时,耳畔传来开门声。 「你怎么站着?我不是叫你坐着等我吗?」 「抱歉。我在看黑猫。」 「别管玩偶了,来这边坐着。」 宫城指着不靠床的那一侧,然后将两个盛装柳橙汁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果汁?晚餐怎么办?」 坐到她指定的位子后,我询问宫城。 「今天在这里吃,我这就把饭端来。」 「在这里?」 太奇怪了。 宫城居然放我进来至今不开放的房间,还主动说要在这里吃饭……绝对不正常。我怎么想都觉得她不是撞到头就是被人洗脑了。 「不行吗?」 宫城语带不满地盯着我看。 「没有不行。」 「既然没有不行,你就乖乖坐着。」 听到这冷淡的语气,我反而坐立难安。不可能的事情接连发生让我无法静下心,于是叫住打算走出房间的宫城。 「对了,宫城,等下要吃饼干吗?」 「饼干?」 「因为今天是我生日,桔梗妹妹送了饼干。」 花卷桔梗。 对我敞开心房到让我直呼名字的家教学生,送了她亲手做的饼干当生日礼物。 「……我不吃。那是送给仙台同学的礼物,你自己吃吧。」 宫城低声说完便走出房间。 但她很快又回来,将巨大的披萨和鸡块放在小桌上,在我对面坐下。 「刚刚按门铃的是送披萨的人吗?」 我看着突然出现的披萨问道。 「对。」 「……为什么要吃披萨?」 我倒出多到脑袋快装不下的疑问。 「你刚才不是说了?」 「我说了什么?」 「生日。」 「生日?」 「今天是仙台同学的生日吧?所以我叫了披萨。」 「咦──咦?」 宫城说出意料之外的话,害我一时语塞。 「……生日快乐。」 宫城小声地说,我则机械式地回应: 「……谢谢。」 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不晓得是谁先开口,小声地说完「我开动了」,我们就伸手拿起披萨。 不对,这是怎样?为什么? 宫城怎么会准备披萨为我庆生,还对我说「生日快乐」? 我实在想不透。 她知道我的生日,所以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可是宫城居然会准备惊喜来替我庆生?这一切都令我难以置信,真的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明明很高兴却笑不出来。 我咬下表面铺满起司的披萨。 好吃。 ──应该吧。发生了我想都没想过的事,实在食不知味。 「还有蛋糕。」 宫城又说出我从没想过的话。 这已经不只是「暑假的宫城很宽容」了。 我甚至怀疑她喝了会对我温柔的药水。 「你去买的?」 一下子发生太多事,我的脑袋和情绪都乱成一团,于是问出用膝盖想也知道的问题。 「毕竟是生日。」 「……你今天出门,该不会就是去买蛋糕?」 「……是没错。」 「那你直说就好了嘛。」 「我不想说。」 「为什么?」 「我只是想偷偷去。但仙台同学一直待在家,傍晚才会出门去打工。」 宫城语带责怪,咬下一口披萨。 「那你说和朋友有约是怎么回事?」 「有个什么理由比较好出门,所以我才说和朋友有约。我是自己去买的。」 知道她不是和我不认识的朋友出门,我松了一口气。 「……不惜找借口也要出门都是为了我吧?」 「……既然是室友,至少该帮对方庆生吧?」 「是没错,但我有点意外。」 「毕竟是室友,这样很正常。」 「干嘛一直强调我们是『室友』啊?」 我知道宫城需要「室友」这个代名词。可是听她过度强调,我心中那个希望关系能更进一步的自己就会忍不住冒出头。 「你很烦耶。别在意那些小事,赶快吃啦。」 宫城的语气平板,说完便拿起一片新的披萨大口咬下。她还是挂着接近不高兴的表情,没有笑容。 我毕竟不是企鹅,对宫城来说可能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人,但既然要帮我庆生,真想看到柔和一点的表情。 「我会吃,不过可以的话,希望你表现得开心一点。」 传达微小的希望后,宫城皱起眉头。 「办不到。要是说出来就办得到,我早就这么做了。」 「说得也是。」 我看着一点也不亲切的宫城。 我不认为宫城本人会在这种时候笑咪咪地说「生日快乐」,这样或许正好。宫城记得我的生日,特地叫披萨,还买了蛋糕回来替我庆生。都这样了还要求更多,未免太奢侈了。 往后还有无数个生日。 可以先保留一些期待。 我看着不笑的宫城,咬下披萨。 「宫城,谢谢你。很好吃。」 不同于几分钟前的无所适从,我现在吃得出味道。 只因为这是宫城为我准备的,常见的外送披萨吃起来就像知名厨师亲手烹调的佳肴。 「我觉得还好。」 「很好吃喔。」 「那你多吃点。」 对话就此中断。我们静静地享用晚餐,切好的披萨一片接着一片消失。不晓得是什么原因让宫城这个冷淡到极致的人想帮我庆生,但我很高兴。一口一口地细细品尝,吃完披萨和鸡块后,宫城叫了声「仙台同学」。 「我去拿蛋糕和红茶。」 宫城说完便走出房间,留下我一个人。 恢复冷静后,我环顾这个房间。这才发现对面那张床和高中时不同,上面的棉被也不一样,甚至混入一些当时没有的东西。不过,因为有像鳄鱼面纸盒套这样和宫城一起搬来的东西,我明明是首次进来,依然觉得这是宫城的房间而感到安心。 要是她往后也能像这样让我进来,我会很高兴。可是宫城总是做出我意想不到的行为,我无法预测接下来的状况。 今天也是,我压根儿没想过她会帮我庆生。 我把黑猫的朋友鳄鱼拉过来。 轻抚鳄鱼的头,正捏着它柔软的手把玩时,外头传来「仙台同学,开门」的声音。听话地打开房门后,拿着托盘的宫城立刻走进来,将蛋糕和红茶放在桌上。 「这是生乳酪蛋糕?」 盘子上放着切面非常漂亮的蛋糕。那是完美的等腰三角形,可见不是宫城从圆形蛋糕上切下来的。 「对。仙台同学应该喜欢吧?」 坐对面的宫城显然不太确定,所以我立刻回答「对」。 宫城大概还记得我曾以「庆祝考完试」为由买了生乳酪蛋糕回家。 虽然是不重要的小事,但我好高兴。 说实话,考完试当天我是觉得宫城喜欢才买生乳酪蛋糕回来,我自己倒是没特别的坚持。在那之前,我也买过草莓鲜奶油蛋糕、草莓塔、生乳酪蛋糕跟起司蛋糕。要我吃生乳酪蛋糕还是起司蛋糕都无所谓。 可是宫城认为我会喜欢而买了生乳酪蛋糕。所以从这一刻起,我喜欢的蛋糕就是生乳酪蛋糕。 「我可以吃吗?」 我拿起叉子问宫城。 「不用问,你就吃吧。」 用「我开动了」回应她冷淡的话语后,我咬了一口生乳酪蛋糕。 鲜奶油结合了柠檬酸味与奶油乳酪的柔滑口感,在口中扩散开来。底部酥脆的饼干和不会太甜的乳酪简直是绝配。 「真好吃。谢谢你。」 宫城有些不知所措地皱起眉头,却什么都没说。 吃掉将近一半的蛋糕后,我看向宫城。她总算小声地说「我开动了」,动手将生乳酪蛋糕送入口中。 一想到这是宫城挑选的蛋糕,我就觉得吃完实在太可惜了。这块小小的蛋糕是她将自己认为我喜欢的东西记在心上,还特地去买来送我的证据。我想永远留存。 我想累积自己在宫城心中的分量,逐步夺走她的记忆空间。 希望她只想着跟我有关的事。 希望她了解更多关于我的事,还想变得比任何人都了解宫城。 「宫城生日的时候不会吃圆形蛋糕吗?完整一颗那种。」 我抛出这时候问也很合理的问题。 「我不太喜欢圆形蛋糕。」 「为什么?生日不都会联想到圆形蛋糕?」 「又没什么快乐的回忆。」 宫城嘀咕道,吞下一口蛋糕。 她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但也没有特别糟糕。 宫城不怎么提自己的事。即使问她,她也很少给出明确的答案。不晓得她愿不愿意告诉我,可是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太喜欢圆形蛋糕。 「我能知道理由吗?」 我放慢速度,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询问。宫城看了我一眼,视线落在蛋糕上。她先拿起叉子戳蛋糕,又停下手上动作。 看得出她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自己那不开心的回忆。 不想说也不用勉强喔。 我正打算这么说,宫城就平静地开口: 「……小时候,爸爸会在我生日时买圆形蛋糕。可是他总是忙于工作,不会回家,我得一个人吃完那个蛋糕。」 说到这里,宫城暂时打住,吃了一口蛋糕配红茶。她没有扬起视线,轻轻吐出一口气,宛如要挤出哽在喉咙深处的话语般小声地继续说道: 「圆形蛋糕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所以我每次都会剩下一大半,冰在冰箱。这样一来,到了不是生日的隔天,冰箱里还是会出现蛋糕……看见那个蛋糕就没来由地感到寂寞,所以我不喜欢。」 宫城讲完她想必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喝了口红茶。 高中时的记忆被唤醒。 无论是放学后还是寒暑假,我从没在宫城家遇见她的家人。只因为冰箱里还有吃剩的蛋糕便感到寂寞的宫城,总是一个人。 可是现在不同了。 「宫城生日那天,我会准备圆形的蛋糕。」 「……那是怎样?你想整我吗?」 原本面朝下的宫城抬起头,不高兴地说。 「不是。我们一起吃掉那个圆形蛋糕啦。就算是圆形蛋糕,只要买小一点的尺寸,两个人一下就能吃完。」 「……我生日那天,仙台同学会待在家里?」 看宫城用难以置信的表情问出理所当然的事,我答得斩钉截铁: 「会啊。我当然会在。」 「如果你那天有事呢?比如打工时间延长,或是突然有朋友找你出去……」 「桔梗妹妹还是国中生喔?要是教她念书教到半夜,我会被她父母骂吧。而且就算有朋友突然找我,我也会优先帮宫城庆生。所以宫城生日那天,我们一起吃圆形蛋糕啦。」 我笑咪咪地看向宫城。 可是她没有回话。 「我向你保证。」 宫城生日那天,我绝对会待在家。 尽管未来充满变数,我也不会让这个约定变成谎言。 所以我为了证明自己绝对不会毁约,把手伸向宫城的耳朵,打算触碰耳环。她却吓得肩膀一震,躲开我的手。 「……我讨厌人家毁约,所以你不需要向我保证。」 耳环的存在是用来提醒我遵守约定。向耳环起誓的约定,我绝对不会毁弃。 是宫城这么要求我的。 这点她自己也明白,我们已经约定过好几次了。随着发誓的次数,我应该有稍微取得她的信任,可是现在的宫城居然害怕和我立下约定。 我盯着宫城。 如果现在就这样放她走,我一定会后悔。 「别担心。不管有没有向耳环发誓,我都会遵守约定──一定会在宫城生日当天和你一起吃蛋糕。」 这想必是即使宫城不情愿,我也必须和她订下的约定,也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遵守的约定。 「……真的吗?」 那微弱的声音似乎很希望能相信我。 「真的。我会挑一个好吃的蛋糕,我们一起吃吧。」 不晓得怎样才能让她相信我,但我拿出自己最温柔的语气回答宫城,问她:「我可以去你旁边吗?」 「你平常根本不会先问我。」 宫城嘀咕着垂下视线。 「我觉得今天先问一下比较好。」 「不要讲些平常不会说的话啦。」 那略微低沉的语气不代表拒绝。我坐到宫城身边,亲吻她的脸颊。 朝她伸手时,宫城的肩膀仍微微颤抖。 我没碰耳朵,抚过她的唇瓣。 「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可以亲这里吗?」 「干嘛问我?」 「感觉先问一下比较好。」 「你问了我就会说不可以。」 宫城总算变回平常的样子。我默默吻上她的唇。 就算她的嘴唇没有比生乳酪蛋糕上的生乳酪柔软,我却有那种感觉。 宫城的手抓住我的衣服。 我的唇稍稍离开,再轻轻吻上。 经过一次短暂的吻,我抚摸她的脸颊。打算再吻她时,宫城却在我碰到她的嘴唇前先开口了: 「生日礼物。我不晓得仙台同学想要什么,所以本来想说你要是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情,我就做那件事来代替礼物。刚刚的吻能当成礼物吗?」 「咦?等一下。不可以。」 她突然语速飞快地说出我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我看向宫城,发现她的脸颊有点红,可能是在害羞。 「那我该做什么?」 宫城拉扯我的衣服,大概不想给我时间慢慢思考。 但就算她催促,我也理不出头绪。 我发出「嗯~」的沉吟,握住宫城拉扯我衣服的手。 「意思是宫城会答应我的请求吧?」 「只要不是奇怪的事。」 「奇不奇怪是依宫城的标准来判定吗?」 「要是以仙台同学为基准,奇怪的事都会变得不奇怪了。」 宫城做出失礼发言,与我交握的那只手微微施力。我也回敬似的用力握紧,她的手立刻软软地放松下来。 我依然牵着她的手,将乱成一团的思绪梳理好才回覆宫城: 「既然这样,明年也帮我庆生啦。」 「这样就好吗?」 「我明年、后年也会许下同一个愿望,你要实现我的心愿。」 如果能收到生日礼物,我希望未来能再有和今天一样的日子。 一年中的一天。 我想预约宫城的时间。 「我们只有读大学期间是室友耶?」 「就算不是室友也能帮对方庆生吧?」 「是没错,可是有很多人会帮仙台同学庆生啊。我不帮你庆生也没差吧?」 「我想要宫城对我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这句话,不管是谁说我都会很开心。 可是从宫城那里得到的「生日快乐」最令我开心。 「……如果仙台同学觉得这样就好,我是可以啦。」 宫城低声说道,紧紧握住我的手,彷佛要让我知道刚才这句话是「约定」。 人只要实现一个心愿,就会变得贪心。 我又追加一个新的请求。 「还要说说自己的事。我想更了解宫城。」 「我已经答应仙台同学一个请求了。」 「刚才又没说用来代替礼物的请求只能有一个,第二个也答应我嘛。」 「你这样太奸诈了。」 「答应我嘛~又不是很难达成的事。」 「也许不算困难,可是我要说什么?」 宫城似乎放弃抵抗了。 「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好啦,例如喜欢的颜色或喜欢的食物。像这种每个人都会聊起的事。去过水族馆后喜欢上企鹅之类的。」 「那是在说你自己?」 「对。我在水族馆玩得很开心,也喜欢上企鹅了,真希望有买玩偶回来呢。我想和宫城多聊聊这类没营养的话题。以后慢慢增加就好。很简单吧?」 我们共度的时光很漫长,聊过的话题却少之又少。 应该多聊些大家都会聊的琐事。 水族馆成了非常美好的回忆,我现在觉得当初要是有买玩偶回来当纪念就好了。 我们连这种马上就能说出口的事都没说过。 我当然想了解她沉眠于内心深处的晦暗回忆,可是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很多该说的话。 「仙台同学也会告诉我吗?」 「当然。」 「那我会说。」 宫城温柔地回应。 ◇◇◇ 愈是幸福,时间流逝的速度愈快。一觉醒来时,快乐的生日已经结束了。 迎接步入十九岁后的第一个早晨,我在床上坐起身,朝天花板举起双手。 虽然希望今天、明天、后天……每天都是我生日,不过正因为只有一天,宫城才会为我庆生吧。 我想宫城一定在勉强自己。 从她平时的模样,我根本无法想像。 她竟会为了我叫披萨、准备蛋糕,甚至是订下未来的约定。 我不希望她太过勉强,同时又很高兴自己成为那个让她愿意勉强自己的人。 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下床坐在地上。 拿起并打开桌上的小纸袋,里头装着桔梗妹妹送的生日礼物。据说是她亲手做的饼干包装得漂漂亮亮,就像店里贩售的商品。 有些不舍地解开缎带,咬下饼干。 「好吃。」 昨天光是披萨和蛋糕就让我饱到吃不下其他东西,所以没拿出饼干。结果它的形状虽然有点缺陷,味道却比我至今从任何人手中收到的饼干更好吃。我又拿起一片饼干放入口中。 和桔梗妹妹同样是国三生时,我满脑子都是读书。如果当时还有心情跟余裕做点心,说不定能成为父母理想中的我。可是成为那样的我就不会遇见宫城了。 一想到正是因为国三时没有烤饼干,如今的我才有机会让宫城帮忙庆生,我就觉得当时那个不从容的自己也有其意义。 现在要做多少点心都不成问题。 和宫城一起烤饼干好像也不错。 「她八成会拒绝就是了。」 脑中浮现宫城皱眉的模样,嘴角下意识扬起时,肚子「咕~」地叫了。我起身打算去洗脸刷牙,准备早餐。正打算开门时,我听见外面传来细微声响,于是悄悄离开房间。挂在门把上的袋子映入眼帘。 我拿起袋子查看内容物。 里面是包装好的长方形盒子和一张卡片。 回房间打开卡片,上面印有猫的图案和『HAPPY BIRTHDAY』的字样。 「生日卡片?」 照宫城昨天的说法,她应该没有准备生日礼物。 一瞬间以为这或许是宫城以外的某人送的礼物,随后马上想起自己在家里。如果是她以外的人把礼物挂在我门把上,那就恐怖了。换句话说,不管怎么想,这个袋子里的东西都是宫城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取出那个不深不浅的盒子。 谨慎地拆开包装,掀开探出头的扁纸盒盒盖后,我发现里面端坐着五只猫咪。 「这是筷架吧?」 三花猫、黑猫、白猫、橘猫和宾士猫。 猫咪形状的筷架可爱到让人想放在房里当摆饰。 昨天直接送我就好了嘛。 假如昨天收到这组筷架,我就不能请宫城实现那两个用来代替生日礼物的心愿。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从宫城手里收到这份礼物。 即使宫城兴致不高,表现得很冷淡,我要是直接从她手中收到礼物一定会紧紧抱住她、吻她,连更进一步的事都── 她大概不会同意我那样做吧。 我从五只猫中取出三花猫和黑猫,放在掌心。 [插图:p005] 「去洗米吧。」 早上本来想吃吐司,但我决定改吃能用到筷架的东西。 我走出房间,把两只猫放在共用空间的桌上。洗脸并换好衣服,接着洗米放进电子锅。现在开始准备配菜太早了,于是我坐到椅子上观察两只猫。这时,宫城的房门打开。我对穿着T恤和棉质长裤当睡衣的宫城说「早安」,她也回了一声「早安」。 「谢谢你。这个筷架是送我的生日礼物吧?」 我指着桌上的猫。 「仙台同学喜欢猫吧?」 宫城没有肯定或否定我的话,只是冷淡地表示。 「喜欢啊。所以我很高兴。」 「我只是不晓得仙台同学想要什么,所以挑了平常会用到,又是猫咪造型的东西。」 宫城找借口似的说完便逃进盥洗室。 我可以抓住她的手臂,不让她逃跑,也可以紧紧抱住她,让她哪里都去不了。但她不可能一直待在盥洗室,也不可能连衣服都不换就出门。只要等待,宫城就会再回来这里,所以我和猫一起等待。 平常会用到的东西啊。 本来还纳闷为什么是筷架,但从刚才的话里可以得知,宫城也是烦恼了一阵子才挑出这份礼物。 看来「生日」是可以占据宫城的时间和思绪,让她满脑子都是我的日子。 至今,在暑假期间容易被遗忘的八月二十三日不过是连我本人都快忘记的日子,可是拜宫城所赐,它从明年开始会变成我满心期待的一天。 真想赶快迎接下一个生日。 忍不住冒出这种想法。 我抓起桌上的三花猫和黑猫,让两只猫鼻尖相碰。 「仙台同学,你在做什么?」 让两只猫接吻好几次后,耳边传来宫城的声音。 「拿筷架玩。」 我说着便看向宫城,她却别开视线。 我将三花猫和黑猫放回桌上后站起来,然后在宫城逃走前抓住她的手臂。 「放开我。」 宫城不满地说。 「如果你愿意坐下来,我就放手。」 「我要去换衣服,放开我啦。」 「换衣服是无所谓,但先跟我聊一下嘛。」 「……好吧,但只有『一下』喔。」 听到被特别强调的字眼,我放开她的手臂。宫城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到椅子上。 「剩下的筷架呢?」 冷淡的问句传入耳里,我在她对面坐下。 「我把白猫、橘猫和宾士猫放在房里当摆饰。」 「拿来用啊。」 「筷架一人一个就够了。我已经把要用的份拿出来啦。」 我伸手指着两只猫,将黑猫推向宫城。她戳了戳黑猫,皱起眉头。 「这不是多了一个吗?」 「黑猫是给宫城用的。」 「筷架是我送你的耶。」 宫城不高兴地压低声音,同时把黑猫推回来。 只是刚好有五个猫咪筷架,我也明白她不是想和我用成对的东西才送这份礼物。即使如此,毕竟有五只,分一只给宫城也没关系。 「又没关系。反正有五个,一个给宫城用也行啊。」 我把黑猫推回去,但宫城没说自己要用。 「收到礼物的我都说想让宫城用了,你就用嘛。」 「……为什么是黑猫?」 宫城看着我低喃。 「大概是因为黑猫很像宫城吧。」 她没有否定我的话,也没有开口抱怨,但似乎不认为自己像黑猫。 「如果你不喜欢黑猫,可以换成别的。要换吗?」 「这个就好。」 宫城喃喃说完便起身。 「等一下啦。我还有事情想问。」 「什么事?」 「宫城生日时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 我原本就不认为她会乖乖回答,但没想到她会用如此简洁的答案敷衍我。 「那告诉我你比较喜欢荷包蛋还是煎蛋卷?」 「为什么我非要回答这种问题?」 「我不是说了想跟你聊些没营养的话题吗?」 我昨天和宫城约好要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或是没营养的话题。 这是那个约定的一环,也是往后我们将不断聊起的,不重要却有其重要性的话题。 「……两种都喜欢,可是今天比较想吃荷包蛋。仙台同学呢?」 「我也想吃荷包蛋。所以今天的早餐就决定是荷包蛋了。」 我朝宫城咧嘴一笑,然后听见她小声回应:「我想要半熟蛋。」 ──────────────────────── 第6话 仙台同学不同于任何人 「都九月了还在放暑假,感觉好奇怪喔。」 许久未见的舞香感慨地说。 她在老家待了约一个月,稍微晒黑了,呈现健康的肤色。 「大学生的暑假很长嘛。」 「虽然很长,但我几乎都待在老家,没做些大学生该做的事。再说,我难得搬出来住,结果根本没用到这个房间。」 舞香夸张地往床上一倒。可是她仰躺的模样就像在海边晒太阳的海豹,毫无悲壮感,反而看起来很开心。 我的视线从她身上移至桌面。 两个装有麦茶的玻璃杯和一袋洋芋片。 我拿起沾了水珠的玻璃杯,用麦茶润喉。舞香说自己带了土产,所以我来她的房间玩。房里不冷也不热,维持对我来说刚刚好的温度。 「反正还在放暑假,现在开始做点大学生会做的事就好啦。」 「『大学生会做的事』是什么?」 舞香立刻反问。 「我也不晓得耶。」 成为大学生将近半年了,但我其实和高中时没什么不同。就算问我这种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类事不该问我,真希望她去问仙台同学。可是我也明白,如果舞香说要联络仙台同学,我心里一定会不舒服,所以没说出口。 我们轮流提出自己想到的「大学生会做的事」,再否定对方的提案。持续进行这种毫无生产性的行为。 「志绪理,去旅行怎么样?」 回了不晓得第几次的「太麻烦了」后,舞香爬起来,从海豹变回人类。 「对了,亚美叫你放寒假时回去一趟。」 「我之前跟亚美说寒假不会回去了耶。」 亚美八月底问我寒假安排时,我说了不会回去。虽然还有时间,但我不打算改变计画。 「她要我说服你。你跨年那段时间也不回去吗?」 「不回去。」 「你家人不会有意见吗?」 「我家对小孩很放任嘛。」 爸爸把工作摆第一,没有关心我到会管东管西的程度。 追根究柢,他回家的次数没多到足以干涉我,所以我暑假时没回去。 「真羡慕你。我寒假也想一直待在这边,但还是得回去啊。毕竟有压岁钱要拿。」 「真好,有压岁钱。」 「志绪理也回去如何?亚美会很高兴喔。」 「我是很想见亚美啦。」 这不是谎言,可是我不想回去没有人在的家。 「大家都会回家跨年吧?你一个人在这边不无聊吗?」 虽然没直接说「一起回去啦」,我还是能从舞香的语气中听出这种意思。 「我想仙台同学也不会回去,我应该不会一个人待在这边。」 我没问过仙台同学的安排,但她应该不会因为跨年假期而回家。所以,与其特地回去没人的老家,我比较想待在这里。 「仙台同学也不会回去喔?这么说来,仙台同学暑假也没有回去吧?」 「她在家喔。」 「你们有一起出去玩吗?」 「是有一起出门啦。」 我能理解她想追问的心情。 换作是我,应该也会问舞香同样的问题。 可是很难回答。 明明没做亏心事,我心里却不踏实。 「你们去哪里啊?」 舞香一派轻松地问。 我知道她没别的意思。既然我回答「有出门」,话题自然会导向「去了哪里?」。 「水族馆。」 我简短回答,喝了一口麦茶。 「真意外。我还以为仙台同学会去些更特别的地方。是说去水族馆好像约会喔。」 「不是约会啦。」 和室友出门一点也不奇怪。 选择去水族馆也没问题。 那是可以跟朋友去玩的地方,也可以和室友一起去。 奇怪的只有说这像约会的舞香。 跟别人聊起仙台同学时会过度在意这些事的我当然也很怪,不过那是因为我们甚至会做室友之间不会做的事。我可能太介意这点了。 「哎呀,说约会只是开玩笑啦。真好~我也想去玩。」 「那我们改天出去玩?」 「好哇。要去哪里──啊~是说志绪理的生日就在这个月嘛。我们约你生日那天出去玩就好了吧?」 「啊,我生日那天──」 突然冒出「生日」这个词,害我一时语塞。 直到去年都是舞香和亚美在帮我庆生。 可是今年不行。 「嗯?难道你那天有安排了吗?」 舞香一脸疑惑。 尽管难以启齿,我还是得说出来。 「……我跟人有约了。」 「啊,已经有约了喔?」 「嗯,跟仙台同学。」 「就你们俩?」 「大概。」 「咦~还以为今年可以跟志绪理一起出去玩的说~」 舞香浮夸地表示。 然后咧嘴一笑,继续说下去: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去年也没做什么。生日就让给仙台同学吧。」 「抱歉。」 我知道舞香是顾虑我才这么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其实只要把舞香找来,三个人一起庆生就好了,我却说不出口。 「我们也没有事先约好,不用道歉啦。对了,仙台同学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八月。」 「已经过了啊。你们有做些什么吗?」 「算有吧。」 不算有特别做什么,但身为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我觉得自己做了生日时会做的事情。 只是不晓得我起先犹豫着该不该送,最后仍送出手的生日礼物是好是坏。仙台同学表现得很开心,但她不是那种会把收到的礼物退还给对方的人,所以她口中的「高兴」究竟是不是真心话,至今仍是个谜。 我想多少回应仙台同学的温柔而试着帮她庆生,却不认为自己表现得很好。 「感觉志绪理的暑假很充实,好奸诈喔。」 「舞香也有去找亚美玩啊。不是很好吗?」 「是没错啦~但我也想在这边享受充实的暑假啊。」 舞香难得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说完又倒向床铺,变回岸边的海豹。 我想起仙台同学说过的「海豹和海狮的差异」,同时和舞香聊着进入九月还没结束的暑假。决定开学前再约出去玩一次,两个人一起吃过晚餐后,我搭着摇摇晃晃的电车回家。 爬上楼梯来到三楼,打开玄关门后,仙台同学的鞋子就在门口。她说自己今天哪里都不会去,尽管无从得知她是不是真的没出门,现在人似乎在家。 踏进共用空间,从房里出来的仙台同学对我说「欢迎回来」,我也回应「我回来了」。 「宇都宫还好吗?」 进入暑假后,仙台同学多半心情很好,此刻却带着闷闷不乐的表情问道。 「很好。皮肤晒黑了,变得很健康。」 「那真是太好了。」 「这是土产。她叫我们一起吃。」 我将舞香送的土产递给仙台同学后,她问我:「要现在吃吗?」因为我刚吃过饭,肚子装不下更多东西,于是回答:「明天再吃就好。」仙台同学大概是想慢慢聊,坐回椅子上。 「宫城今天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啊。毕竟很久没见到舞香了,我们还约好开学前要再出去玩。」 「哪天要去?」 「还没决定。」 「这样啊。」 仙台同学低声说完便打算离开刚坐下的椅子。我没什么非说不可的事,但又不想让她回房间,于是开口: 「仙台同学寒假会回老家吗?」 「不会。我想找个只做寒假期间的短期兼职。」 同时获得意料中的答覆和出乎预料的答案,我握紧双拳。 「家教呢?」 「还是会去。短期兼职跟那个是分开的。」 「……你要增加打工?」 我看着除了我现在仍无法接受的家教,还想找更多兼职的仙台同学。 「我是这么打算。宫城不去打工吗?」 仙台同学若无其事地说。 家教工作会让我将她的学生和过去的自己强烈重叠。 即使知道她不会对学生做和我做过的事,但只要仙台同学去打工,我的心情就会很郁闷。现在还是希望她辞掉这份工作。本以为换成别的兼职我就能接受,然而,不只当家教,我也无法接受仙台同学去找其他兼职。 「不去。」 我不会去打工,也不认为仙台同学该去打工。 「老家呢?你要回去吗?」 仙台同学看着我。 「不回去。」 「那寒假要再一起出去玩吗?」 「如果仙台同学要增加兼职,根本没时间吧?」 「我没打算增加到哪里都去不了啊。」 看见那灿烂的笑容,我没来由地想要吻她。 为什么? 我为什么总想做些不合理的事? 明明只是普通的室友,我却想要触碰仙台同学。不知为何,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想做些不会对其他人做的事情。 「暑假都还没过完,我不想聊寒假的事。」 去年夏天,我们没来由地接吻了好几次。 在暑假尚未结束的现在,即使没来由地接吻无数次也一定不成问题。 我搬出根本毫无逻辑的理论,伸手触碰仙台同学的嘴唇。 指尖用力按压时,仙台同学理所当然地闭上眼睛。 将嘴唇凑近,接触前便能感受她的体温。 彷佛要将不合逻辑的自己赶到内心一隅,我闭上眼,咬上她的唇瓣。 仙台同学缩了下身体,同时抓住我的手臂。 牙齿加重力道,她抓着我手臂的手也跟着用力。 我没打算咬伤她的嘴唇,却想留下无论仙台同学在哪里做什么都能清楚看见的印记。尽管她不属于我,我还是想留下别人一眼就能看见的印记。 我狠狠地咬下那非常柔软、感觉会立刻流血的嘴唇,然后放过她。 「……很痛耶。」 仙台同学语带不满,同时用手指抚过唇瓣。确认指尖没有沾上血迹后,她轻吐一口气。 「你可以生气啊。」 我很奸诈。 知道仙台同学不会真的生气还说这种话。 「我已经习惯宫城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了。」 无奈地说完,仙台同学站了起来。 可是她没有回房间。 「你心情不好?」 说完,她轻轻拉扯我的浏海。 「没有不好。」 这不是谎言。 所以为了证明,我再次吻上那片唇瓣。 ◇◇◇ 「我回来了」和「欢迎回来」。 距离我咬仙台同学的嘴唇还不到一周。返家后,我在共用空间跟她进行着一如往常的对话,然后将不算大的袋子放在桌上。 「这是布丁。也有仙台同学的份。」 「宇都宫送的?」 原本正独自吃晚餐的仙台同学放下碗,看着我。 「不是。是我买回来的。」 「宫城买的?」 「不行吗?」 「没有不行啦……」 暑假期间要和舞香出去玩的约定迅速被消化。两人一起去看电影、吃了饭,我还顺便在和舞香逛到的店里买了据说很好吃的布丁回来。可是那或许不是仙台同学想吃的东西。 「我先放进冰箱,你随时能吃。」 「谢谢。」 换成平常的她,应该会说「等下一起吃啦」,今天却什么都没说。早上的仙台同学和平时没两样,但在我出门期间可能发生了什么,害她心情不好。 我将买来的布丁放进冰箱,打算回房间,却在开门前被叫住了。 「待在这里啦。」 我因为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回头,问她:「为什么?」 「我快吃完了。」 我看着她面前的三花猫筷架。 她每天都用这个我在生日隔天挂在她门把上的玩意儿。可是筷架这东西可有可无,说不定该送她其他礼物。 「那你吃完再叫我。」 有点懊恼地准备转身时,筷子随着一声「喀」被放上筷架。 「吃饱了。多谢款待。」 仙台同学说完便开始洗碗。 水流动的声音。 餐具碰撞的声音。 几种声音此起彼落,却没听见仙台同学的声音。她把人叫住却开始默默洗碗,这让我犹豫着是否该回房。 向后靠上房门。 脑中浮现仙台同学那句「待在这里啦」。结果我就这样靠着房门,开口搭话: 「你既然叫人家待在这里就说点话啊。不是要聊没营养的话题?」 我提起生日那天订下的约定,随后传来她不带情绪的嗓音。 「你说去看了电影,是看什么电影?」 「仙台同学八成不会看的电影。」 「好看吗?」 「不怎样。舞香也说不如预期。」 「是喔。」 听见那无精打采的回应,我一时有些火大。 是仙台同学说要聊大家都会聊的普通话题,应该要对我更感兴趣吧。如果她打算这样敷衍,我也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要回房间了。」 我朝仙台同学的背影抛出这句话,脚趾头「咚」地踩了下地板。 「对不起。我在洗碗,水声害我听不清楚你讲什么。快洗好了,坐着等我一下啦。」 嘴里说听不清楚,她却慌张地立刻回话。但我没有回应。发现我默不作声,仙台同学转过来说「再五分钟就好」,划定时间。 「那我只等五分钟。」 想着她碗洗得还真久并如此宣告,我没有确认时间便拉开椅子坐下。 就算我计时,她五分钟后一定会说什么「再一分钟」、「再两分钟」。 「仙台同学,你觉得布丁怎么样?」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我开口搭话。 「等下吃。」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喜欢还是讨厌?」 因为我们曾经一起吃过,她应该不讨厌。 「宫城呢?」 洗好碗的仙台同学走到我面前。 「我不会买讨厌的东西回来。」 「我也喜欢布丁喔。」 仙台同学微微一笑。 看了就火大。 无论是刚才表现得对我不感兴趣,还是要我等五分钟,她似乎都想用一个笑容带过。所以我很不高兴。 我站起来,用左手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臂。 以右手拇指触碰她的嘴唇后,她喊了声「宫城」。 「你要咬就挑嘴唇以外的地方啦。」 「我没说要咬你。」 「你一脸要咬我的样子。宫城,嘴唇太痛了,换其他地方啦。那样就算留下一点痕迹也没关系。」 说完,仙台同学握住我的手。 痕迹。这个词让我想起生日前发生的事。 我在淋湿回家的仙台同学身上留下痕迹。 然后吩咐她一发现痕迹消失就要主动告诉我,但她没有遵守约定。不对,因为那不是约定,她不需要向我报告痕迹消失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很不高兴她什么都没说,想去确认。 但我绝对不可以去确认或是留下新的痕迹。 那是偏离室友定义的行为。如果一再发生,仙台同学可能会要求我给出新的代名词。 「我什么都不会做,放开我啦。」 原本想咬她是事实,「痕迹」这个词也很吸引人,但我不想顺着仙台同学的话行动。 我放开方才一直抓着的手臂。 「你真的什么都不做?」 「不做。」 我看着仙台同学的眼睛,笃定地回答。 可是她不肯放开我的手。不仅如此,她还把脸凑过来,吻上我的唇。 仙台同学的嘴唇轻轻触碰,然后立刻退开。 打算再凑近时,我轻咬她的唇瓣。 「好痛。」 嘴唇退开后,仙台同学看着我说,语气非常夸张。 「我没有咬那么大力。」 「很痛。」 仙台同学刻意碰触唇瓣,我于是把脸埋进她的颈项,张口咬下。这次不是轻轻的,而是足以留下痕迹的力道。 今天的我好矛盾。 只要和仙台同学在一起,我就无法做自己。 「宫城,这样真的很痛。」 我没回应传入耳中的声音,继续用力咬她。仙台同学抓住我的手臂。我让牙齿深深陷入她的皮肤,彷佛想咬下柔软的肉。嘴唇紧贴脖子,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往上腭和下腭施力后,仙台同学紧握我手臂的手也跟着用力,彷佛两者有连带关系。 手臂被她抓到会痛,我才从颈项间抬起头。仙台同学没放开我的手便开口: 「我没说你可以这么用力地咬我耶。」 「是仙台同学说我可以留下痕迹的。」 「凡事都有上限吧?」 「既然有上限,你一开始就说清楚啊。」 仙台同学轻叹一口气,放开我的手臂,然后摸上自己的脖子。 手指抚过齿痕。 看着缓缓来回移动的手指,我又想咬她的脖子。可是没等我再次咬上,仙台同学便开启话题: 「宫城,虽然暑假没剩几天了,但你过得开心吗?」 「突然问这个干嘛?」 「我有叫你开心的时候要告诉我,还记得吗?」 脑中还有我们从水族馆返家途中讲过这件事的记忆。 我吐出长长一口气,遵守过去订下的约定。 「……还算开心。」 今年暑假和过去的暑假不同。 至今为止,放长假就表示我必须一个人度过漫长时光,可是今年有仙台同学相伴,我几乎不曾落单。去年暑假也有和仙台同学见面,但当时是一周三次,不像今年这样住在一起。 我不认为自己能和她以外的人成为室友,但放长假时一直有人陪的生活倒是不坏。 「那么,宫城,我们现在来举办睡衣派对吧。」 仙台同学笑嘻嘻地说出毫无脉络可循的话。但我完全搞不懂她是怎么从「那么」这个发语词将话题导向「睡衣派对」。应该说,我们根本不需要办睡衣派对。 「明明住一起?」 「就算住一起,我们也没睡在同一个房间啊。」 「是没错啦。」 「就让我们聊些琐事、增进感情,为欢乐的暑假画下美好句点吧。地点就选在宫城的房间。」 「等一下,为什么是我房间?」 我瞪着一脸理所当然的仙台同学。 仙台同学的生日过后,我让她进过房间好几次。「进房间」这件事本身倒无所谓,可是打着「睡衣派对」的名号又是另一回事了。再说,我又还没同意举办睡衣派对。 「之前有在我房间过夜吧?这次换宫城的房间啦。」 「不要。」 「又没关系,来办睡衣派对吧。」 「仙台同学绝对会做奇怪的事吧?」 「你忘记我说过会等你吗?在宫城同意前,我不会做超越接吻的事。」 「我不相信你。」 「我对耳环发誓。」 明明没说「只要发誓就好」,仙台同学却伸手触碰我的耳朵,然后在耳环上落下一吻。 「我会等到宫城说『可以』。」 她会遵守对耳环发誓的约定。 我明白,却不晓得能否相信仙台同学的理性。 「宫城,你这么在意就别睡了嘛。」 「别睡了?」 「只要看电影什么的熬到早上就不用去床上睡觉,也不会演变成那种情况吧?」 「……仙台同学原本打算睡在我床上吗?」 「宫城之前不也睡在我床上。」 「很挤耶。你要睡就带自己的棉被过来打地铺啦。」 「那样很麻烦,两个人一起睡就好了吧?不想睡就别睡啊。就这样说定喽。」 仙台同学像要结束话题般地拍了下手。 我看着自己的房门。 现在还不困。 一晚不睡也不会怎样。 我决定彻夜不睡,所以接受了仙台同学的提议。 仙台同学来到我房间,两人一起享用据说很好吃的布丁。 「这是你和宇都宫一起挑的?」 盛装布丁的容器比便利商店卖的可爱多了。仙台同学看着它说道。 「是我挑的。」 的确是在我跟舞香一起去的店里买的,但选择买布丁的人是我。 不是舞香。 「味道浓郁,很好吃。」 「那就好。」 这家店似乎很注重原料,买回来的布丁带着浓厚芳醇的奶香。虽然是烤布丁,口感却湿润滑顺,甚至让人想再吃一个。 只是和她同时觉得某样东西好吃,内心便非常满足。 「仙台同学喜欢哪种布丁?」 我张口吃下一大口布丁后问道。 「你喜欢哪种?」 「我觉得这种特别的布丁很好,便利商店卖的也不错。」 「毕竟都很好吃嘛。」 「仙台同学喜欢哪一种?」 「两种都喜欢。」 简短回应后吞下一口布丁,仙台同学盯着我看。 「宇都宫有买这个布丁吗?」 「没有。」 「这样啊。」 仙台同学默默地舀起布丁。 我们悠哉地吃完布丁,收拾变得空空如也的容器。 轮流洗澡后在我房间集合。 说话不带抑扬顿挫的仙台同学不在了。 用手指碰触齿痕的仙台同学也不在了。 桌上放着仙台同学特地从自己房里拿来的平板。或许是美味布丁起了作用,我们并肩坐着,在共用空间发生的那些事像假的一样。 可是仙台同学没有活用这台平板,而是坐在我身边优雅地喝红茶。 「睡衣派对不是要一起看电影吗?」 我问用T恤代替睡衣的仙台同学,她放下马克杯看着我。 「我是说如果宫城打算整晚不睡就可以看电影。」 「那我整晚都不睡,来看电影吧。」 「你跟宇都宫去看过电影了,等下再看啦。」 「我要先看。」 我斩钉截铁地说完便将手伸向平板。然而,在我碰到前,平板被仙台同学抢走了。 「看电影就不能聊天了。我有说要聊些琐事、增进感情吧?」 仙台同学微微一笑,把平板放到我们背后靠着的床铺上。 「没什么好聊的。」 「有很多吧?比如明天早餐要吃什么。」 「吐司涂奶油和果酱。」 「那读高中时印象最深刻的回忆。」 「聊这种事有趣吗?」 「满有趣的啊。」 「聊些别的事或是看电影啦。」 我这么说完,仙台同学就用格外开朗的语气提议: 「宫城,我们来猜拳。」 「咦?」 出乎意料的发言害我无法正常回话。 「要开始喽。剪刀、石头、布。」 听她这么喊,我反射性地出石头。看向仙台同学的手,她出了布。这时,愉快的嗓音传入耳中。 「我赢了。晚点再看电影。」 看来猜拳是赌上「接下来要做什么」的选择权。获胜的仙台同学理所当然地谈起无关紧要的话题。 「宫城不去打工吗?」 「不去。」 如果不打工就会被带回那个没有人在的家里,我或许会考虑。但目前不会发生那种事。爸爸让我不需要打工也能顺利度过大学四年。 「那个啊,我之前有说寒假期间想找新的兼职吧?关于这件事,宫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仙台同学自己去啦。」 我不能接受去打工的仙台同学。 不希望她去我不知道的地方,也不希望她去见我不认识的人。可是这不代表我想和她一起去打工。 「既然你没要回老家,寒假应该有空吧?」 「就算有空,我也不会去打工。」 「为什么?」 「我又不适合。」 要是跟能轻松做好每件事的仙台同学一起打工,我绝对会被拿去和她比较。我不像她什么都办得到,也不是学得很快的人。 如果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我一定会在仙台同学面前出尽洋相。 我不是想表现自己优秀的一面,可是也没必要特地让她看见我丢脸的模样。而且若和仙台同学一起出现在公众场所,我会不晓得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根本不可能和她在同一个地方打工。 「毕竟大学毕业后就要正式工作了,不如先找个兼职演练一下嘛。」 「就算要演练,我也不想和仙台同学去打工。」 「……意思是换成宇都宫你就愿意去吗?」 因布丁而好转的气氛消失,那个讲话不带情绪的仙台同学又回来了。 「这和舞香无关。」 「要打工的话,和我一起去啦。」 「我不要和仙台同学去,也不会去打工。」 真要说起来,仙台同学别去打工就好了。 与其叫我去打工,仙台同学放弃寒假期间的兼职还比较快。她应该别再找更多兼职,连家教打工也辞掉,无所事事地待在家。然而,她好像不这么想,看似相当不满地吐出一口气,把身体转过来面向我。 「我再说一次。寒假一起去打工吧。我会负责找合适的工作。」 「我刚才也说了,我不要和仙台同学一起去打工。」 要是她擅自找好兼职,我也会很头痛,所以再次明确地拒绝。不管说多少次,我都不打算和她一起去打工。 「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 「……宫城。」 仙台同学轻声叫我。 没听到回应,她就把手搭在我肩上。 [插图:p006] 「我觉得宫城应该再体贴一点。」 「……我买了布丁回来啊。」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自己很受伤。」 仙台同学放在我肩上的手缓缓施力。快被推倒时,我反手推她的肩膀,稍微拉开距离。 「受伤是怎么回事?」 「你不懂就算了。」 话音刚落,仙台同学就理所当然似的凑过来吻我。 嘴唇用力抵上来,手绕到我背后。 她隔着T恤碰触肩胛骨的手往下移动,掀起衣服下摆。我推开仙台同学,她却再次吻上来。撬开唇瓣闯入的舌头这次深深地探入口中,我想把她赶出去,轻轻咬了一下。即使如此,她仍不肯离开我。不属于我的舌头正试图与我交缠。 手顺着背脊往上。 注意力被不知从何时开始与我融为一体的舌头夺走时,她解开我的内衣背扣。我使尽全力推开仙台同学的身体,还把钻进T恤里的手赶出去。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接吻就算了,刚才的气氛根本不该脱内衣。 而且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你不是说会等到我说『可以』吗?」 那不是我强逼她订下的约定。 是仙台同学主动提出,并在来我房间前向耳环发誓的内容。 「我不是想做这种事才说要开睡衣派对……这都要怪宫城。」 「我没做错。就算是我不好,你也向我保证过了,所以好好遵守约定啦。」 「我会遵守约定。不过只要宫城说『可以』,我就不用等了吧?」 仙台同学一脸理所当然,讲出怎么想都不对的话,又企图把手伸进衣服,于是我推了她的肩膀。 顺序太奇怪了。 应该先问我可不可以吧? 「宫城,不行的话就说不行喔。你说了我就会停手。」 「不行。」 「理由是?」 「我之前说过了。」 「是因为无论我做还是你做,你的脑袋都会乱成一团?」 这是我自己说过的话,可是用仙台同学的声音说出来,让我无法不去意识自己说了多么羞耻的话。现在想来,我其实不用说那种话,真想消灭过去的自己。 「宫城。」 见我默不作声,仙台同学伸手过来摸我的脸颊。我小声地回答「对」。 「脑袋乱成一团也没差吧?反正明天还在放假,你就放心地让脑袋乱成一团吧。」 方才抚摸脸颊的手滑向脖子。 被仙台同学的指尖碰到锁骨,我抓住她的手。 「仙台同学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是我不想这样。」 我剥下那只紧紧黏在身上的手,推回去仙台同学那边。 「那我会控制在你的脑袋不至于乱成一团的程度。」 耳畔传来回应。她的嘴唇抵住我的脖子,轻轻吸吮后让牙齿陷入皮肤。虽然只是轻咬,不会痛,可是很痒,让我的身体一时失去力气。 回过神来,背脊已经贴上地板。 「仙台同学!」 大声喊了她的名字,她便封住我的嘴。 她的手轻巧地滑进T恤。 放在腹部,接着徐徐向上移动,干脆俐落地拨开背扣已经解开的内衣。我张口咬下紧贴上来的唇瓣,仙台同学逃也似的退开,掌心却包覆住我的胸部。 我不禁屏息。 可是仙台同学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放在胸前的手一动也不动地停在那里。 现在只感受到她的体温,我还能保持平常心,但如果继续下去── 「我没说可以。」 我隔着T恤抓住仙台同学的手。 「不行吧?」 「既然知道就拿开这只手。」 「我想尊重宫城的感受,也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有做到这件事。」 「……你现在就没有啊。」 「我现在也想这么做。所以除了『脑袋会乱成一团』,你再说个理由啦。不是这种能轻易推翻的借口,而是能让我什么都做不了的理由。然后告诉我。」 明明怎么想都不合理,仙台同学却用觉得这个方法很合理的口吻说道。 「那在我回答前,仙台同学要先回答我。你为什么想做?」 我抛出问题后,她直直盯着我看。 被我抓住的手自动下滑,所以我将那只手固定在腹部。 「……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吗?」 这道声音和截至方才的不同,似乎严重缺乏自信。 仙台同学犹豫地垂下眼睑。 房里气氛变得沉重。 我不晓得她想说什么,总觉得不该听。心脏宛如打在窗户上的雨滴般不规则跳动。身处照理来说不会缺氧的地方,胸口却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方才低垂的视线投向我。 她准备开口时,我盖过她正要编织出的话语。 「你不用回答。」 「是宫城问我的耶。」 「是没错,但你不用回答。」 「那我就不回答了……可是你要告诉我不想做的理由。」 说完,仙台同学把手从T恤里抽出来。 话语消失在我们之间,沉默降临。 寂静的房间里充满尴尬气氛。 虽然很想让时间倒回还在享用布丁的那一刻,我却无法施展那样的魔法。必须思考的明明是「阻止仙台同学的理由」,脑袋却像没电的时钟般一动也不动。不继续走的秒针让时间静止了。 轻碰仙台同学身上那之前留下痕迹,此时想必已经消失的位置。 她会等到我说可以。 仙台同学从未打破向耳环发誓的约定。 只有差点打破。 我只要说出不想和她做的理由,她就会遵守约定。 可是我没有强烈到能让仙台同学「什么都做不了」的理由,要她遵守约定。仙台同学叫我「说个理由」,所以就算没有,我只需要自己编一个就好,却不可能马上想出能阻止她的理由。 「宫城,理由呢?」 听见那不柔软也不强硬的声音,我动起迟迟不想动的嘴: 「……仙台同学不是说没有理由也能接吻吗?既然这样,不想做也不需要理由吧?」 她在我找不到也掰不出理由时不停催促,我自然只能给出仙台同学想必不会接受的理由。 「这种理由不会让我什么都做不了喔?」 仙台同学摸上我暴露在T恤外的手臂。 柔软的手缓缓滑过皮肤,戳了戳我的上臂。 「可以吗?」 她询问的语气很温柔,嘴唇却马上抵住我的脖子,似乎不打算等我回应。紧紧贴上来的嘴唇瞬间退开,又贴了上来。原本在抚摸上臂的手不知何时掀起T恤下摆,在我抓住前便钻进衣服里。 指尖爬上侧腰,牙齿轻咬我的脖子。 不可以。 不该继续下去。可是在T恤里游移的手,以及嘴唇触碰脖子的触感都在夺走我的思绪。我想不出一个足以说服她的理由。 刚才在侧腰的手来到胸部。 我不想让仙台同学看见自己的脸,犹豫着要不要将她拉近。 这个房间太亮了。 她能看见我想隐瞒的一切。 其实我更想关灯,却不认为现在的仙台同学愿意帮忙,我自己也没办法去关。既然这样,我想把仙台同学拉过来,让自己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可是这么做就等于我同意了她的行为。 停在胸前的那只手缓缓动作。 指尖有如在确认形状般沿着轮廓轻柔抚过。徐徐移动的手停在胸部的中心点,身体对她的指尖起了反应。 触摸仙台同学的胸部时,她身上出现的反应此刻也同样发生在我身上。我明白仙台同学已经察觉到我的反应,但还是不愿让她知道,隔着衣服抓住她的手。 被我一把抓住的手拒绝离开,用力按住我的胸部。这个举动几乎在说明她正在触碰的部位中心变成怎样的状态,让我的脸颊发烫。 视线从仙台同学身上移开。 「别这样。」 我无法去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理由是?」 面对她温柔的询问,我找不出任何答案。 仙台同学轻咬我的耳朵。 拂过耳边的气息夺走我推开她的力气。 「说不出来就同意我嘛。」 耳畔的呢喃令我瘫软无力。 原本抓住的那只手逃离束缚,开始自由地在胸部上活动。指尖加重力道,抚摸明显出现变化的部位。被仙台同学触碰的位置彷佛有电流窜过,一阵酥麻。 我用力咬住嘴唇。 明明想制止仙台同学的手,意识却集中在她指尖碰触的地方。开始出现不想用言语说明的感觉。有开空调、应该很凉爽的房间莫名闷热,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舒服吗?」 仙台同学尝试拖出我不愿面对的感情。我想立刻否定,可是一开口似乎就会发出不想让她听见的声音,还是作罢。 「宫城,告诉我。」 在胸部上来回移动的手和耳边的呢喃,将我的脑袋搅得一团乱。 不知从何时开始,仙台同学的手变得能够摧毁我的理性。用来阻挡仙台同学的高墙在她的手底下碎裂倒塌,放弃防卫任务。满是缝隙的墙壁轻易地接纳仙台同学,让她溜了进来。 倒下的理性此刻仍警铃大作。明明知道自己该逃走,仙台同学的体温却如此舒适,让我变得不再是我,还希望仙台同学一直待在我伸手可及的位置。 这是不好的感情。 所以我宛如在拼图一般,将化为碎片的理性归位,重新修复,打造出平时那个能保护自己的我。 屏住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隔着衣服抓住仙台同学的手。 看着她的眼睛。即使微弱,我还是用声音展现自己的理性。 「……不要。」 「不要的话就告诉我理由。」 我和仙台同学四目相对。 不冷也不热的双眼凝视着我。 「房间很亮,什么都看得见。」 我瞪着仙台同学,剥下她贴在我身上的手,扯出衣服。 「可是我想看宫城耶?」 「我不想给你看。」 「理由只有这个?」 我知道这不足以构成阻止她的理由,却找不到其他说词。 见我默不作声,仙台同学抓住我的手。 「如果你觉得被看到很难为情,遮住我的眼睛就好啦。」 仙台同学说着便用我的手盖住自己的眼睛,补上一句「这样就看不到了」。 「不是这个问题。」 我严肃地回答,把手抽回来。 可是她不肯放开我的手。不仅如此,仙台同学还用力地想把我的手拉回去。 「那你是不高兴自己单方面被摸吗?既然这样,宫城也摸我就好了。」 我的手被强制放上她的胸部。 可以从T恤上方感受她的体温。 隔着布料无法满足。 想再多触碰她。 就像我主动触碰仙台同学那时候── 不对。 仙台同学正试着转移话题。 现在根本没在谈「我不高兴只有自己单方面被摸」这种事。 我们原本应该在讨论更不一样的问题,仙台同学却做出奇怪的行为,害我想进一步触碰她。 「这样条件就一样了吧?」 「才不一样。」 「宫城想直接摸的话,可以喔。因为我也会摸。」 我的手在仙台同学的引导下进入她的T恤,又快被她带跑了。手被放在她的胸部下缘,还来不及修复逐渐瓦解的理性。掌心感受到的温度非常舒适,我将手绕到她背后,抚过滑顺的肌肤,让手指稍稍往上爬就碰到内衣背扣。听她说「可以解开喔」,我的心脏彷佛变成两倍大,发出剧烈声响。 解开背扣,直接触碰她的胸部。 我将现在的自己与过去重叠。 当时我想过──要是没关灯就好了。 我想看,也想知道仙台同学露出怎么的表情。 现在我能看见她的表情。 呼唤一声「仙台同学」,她就会与我四目相对。 「宫城。」她的双颊泛红,轻启的双唇间逸出我的名字。仙台同学的手直接触碰我的肌肤。 指尖缓缓沿着我的胸型移动,掌心贴上来,彷佛在确认触感。紧贴在我身上的手好热,但我的身体似乎更热,忍不住开始喘气。皮肤上的手与我的身体紧密贴合,简直无法分开。 呼吸好痛苦,想要更多的仙台同学。我将手臂绕到她背后抱住。她的嘴唇吻上我的脖子,舌头舔过肌肤。 我抓住被赶到脑袋一隅的理性碎片。 主动抱住仙台同学,觉得自己必须阻止她。 想着要尽快找到理由阻止那只正在我身上作乱的手,却受到传来的体温妨碍,遍寻不着。感情被始终没离开我身体的手给牵引着。 在她手里逐渐粉碎瓦解的理性当中,似乎快冒出某种不该看的东西。我于是闭上双眼。 位于内心深处,谁都看不见,连我自己也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有让仙台同学变得「特别」的东西。 我所不知道的我遮蔽、藏起那个理应封印起来的东西,不让它暴露在阳光底下。在小小的新芽露脸前,不断将那东西埋回土里。 那想必是某种脆弱易碎、我最好不要知道的东西。 如果想在这里生活到大学毕业,我们之间只需要「室友」这层关系。 「只有今天?」 询问将手滑到我侧腰的仙台同学。 「什么意思?」 「只有今天会做这种事?」 「往后我还想做无数次。」 听见她柔和的嗓音,我抓住仙台同学的手。同时,她的手紧紧地按住我的骨盆。 「那样不算室友。」 明明有听见我说话,仙台同学却不把手拿开。 如果一再做出这样的事…… 我会变得离不开仙台同学。假如我像按在骨盆的手一样紧紧贴着她,被拉开的时候一定很痛。我不认为自己能承受那份痛楚。 「……宫城不想和我变成室友以外的关系吗?」 我希望不要改变,仙台同学却想要改变。 不是室友的某种关系。 不同于现在的某种关系。 我知道她不愿维持同样的关系。 可是我跟不上仙台同学的速度。 「……先继续当室友啦。」 好不容易才习惯「室友」这关系,突然改变会让我无所适从。我没办法和仙台同学用同样的速度往前走,只能用会不时停下、走回头路、勉强自己挪动脚步、不晓得有没有在前进的速度往前走。如果她冲太快,我就会放弃追上逐渐远去的仙台同学。所以我希望她能再放慢脚步。 我不要仙台同学离开。 若她现在不继续当其他人都当不成的「室友」,我会很困扰。 「仙台同学。」 我抓住她的衣服。 传来轻轻吐气的声音。 「知道了。现在当室友就好,我不会再继续了。」 仙台同学的手离开我的身体。 然后,她看着我。 「所以,宫城──夸夸我嘛。」 听见这不安的声音,我触碰她的头发,摸摸她的头。 「……谢谢。」 我不认为这是仙台同学想听到的话,但又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词汇。手指梳过她没绑起来的长发,凝视着她。 「听起来不像在夸我,不过算了。」 仙台同学用一如往常的语气说完便坐起身,整理起凌乱的衣服。我转身背对她,重新扣好内衣背扣。 「我今天就回房间喽。」 我因为背后传来的声音而回头。 「是你说要开睡衣派对耶。」 听见我脱口而出的话,仙台同学显然有些头痛。 「……宫城的兴趣是测试我的理性吗?」 「不是。可是主动向耳环发誓的是仙台同学,邀我开睡衣派对的也是仙台同学啊。」 我知道自己在耍脾气。 可是我希望仙台同学陪在我身边。 她要是现在离开这个房间,感觉就不会再回来了。我很害怕。 「仙台同学。」 发现她打算走出房间,我拉住她的T恤。尽管如此,仙台同学还是不肯放弃前进,我只能用力拉扯T恤。布料被我拉长时,仙台同学无力地坐到地上。 「宫城,我说会等你不是撒谎,但我不会一直等下去喔。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各方面都要濒临极限了。」 「不要放弃啦。」 「别担心,我今天会乖乖睡觉。」 「你没有要熬夜喔?」 「我要睡了。宫城可以自己醒着别睡。」 说完,仙台同学拉开我抓着T恤的手,没经过我同意就躺上床。 「那是我的床耶。」 「你不会叫人留下来还要对方睡地上吧?」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把放在床上的平板递给我。我无可奈何地接过平板放在桌上。她「呼」地吐出一口气,这次又擅自关灯。房里变得一片漆黑。 「宫城不睡吗?」 「要睡。」 我把仙台同学推到靠墙那一侧,背对她躺上床。闭上双眼后,仙台同学抱住我,两人的身体毫无缝隙地紧紧相依。整个背后都被仙台同学占据,能感觉到她胸部的柔软和吐出的气息。 舒适和尴尬。 两种相反的情绪让我忍不住想开口抱怨。但在我开口前,仙台同学在我耳边低喃: 「奖励我刚才的忍耐,这点小事就别跟我计较了。」 面对态度强硬却语气温柔的仙台同学,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晓得我们今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如果能一直维持现状,持续到永远就好了。 正因为不可能永远维持同样的关系,我现在才想仰赖仙台同学的温柔,继续感受陪在我身边的那股热度。 我握住仙台同学环上来的手。 ──希望今天能延续到明天。 我许下小小的心愿,闭上双眼。 ──────────────────────── 第7话 对宫城的心意 一觉醒来,宫城的脸近在眼前。 我昨晚本来想取消睡衣派对回房间,是宫城把我留下。而决定睡她床上的人是我。毫无疑问的,她是背对我入睡,这点我记得一清二楚。但我现在能清楚看见宫城的脸。 不晓得宫城是什么时候转向我,但我很高兴。 我戳了戳她的脸颊。 宫城睡得很沉,没有反应。 以前一起睡到早上时,是宫城先起床的,所以我有点惊讶她居然一动也不动。 毕竟她有和宇都宫出去玩,说不定累了。 我碰触宫城的头发。 昨天本来不该做出那种事。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不过我原本打算邀她寒假时一起去打工,再看个电影或电视剧,或是玩宫城喜欢的游戏,谁教和宇都宫出门的宫城这么晚回来。看着回到家的她,想像她和宇都宫共度的欢乐时光,我的心好痛。尽管如此,我还是靠美味的布丁重新打起精神。可是她那句「我不要和仙台同学一起去打工」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无法停下逾越的行为。 我触碰宫城的耳环。 很难说我有守住自己立下的约定。 只看结果的话,我的确没打破约定。可是从抵达这个结果的过程来看,宫城没把我赶出房间简直是奇迹。 这个奇迹也让人很难受就是了。 我想待在宫城身边,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平时我总是这么想,但昨天回房间会比较轻松。 刚发生那种事还想乖乖睡觉,势必要付出不少努力。正因为心情没那么容易切换,强迫我努力的宫城很过分。然而,我明白这同时也是她信任我的证据,于是压下对宫城的心意,转换气氛,装作若无其事地上床睡觉。 尽管如此,醒来后还是忍不住回想昨天的事。 她胸部的触感。 比平常更滚烫的身体。 急促的呼吸。 以及拉我过去的手。 这一切都像要接纳我,无法成为制止我的要素。只要持续在耳边呢喃,不断触碰她,用我的感情冲走她的理智,宫城应该会同意我一直做到最后。可是,不给她任何思考空间就得到她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若是我未经同意,在明亮的房间里继续触碰宫城,在第一次那种情况下都选择逃家的她现在想必不在这里了。 而且没那么容易找到消失的宫城。 这次不太可能和上次一样躲去宇都宫家,她也知道我和宇都宫有保持联系,所以应该会躲到连宇都宫都找不到的地方。万一事情演变成那样,我就没办法带她回来了。 昨天引导宫城开口,试着听听她的说词是对的。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宫城的想法。 我认为自己昨晚乖乖睡在宫城身边是正确的决定。 尽管内心接受了这样的结果,看着似乎愿意接纳我的宫城,我就逐渐失去耐心。宫城的态度总是暧昧不清,彷佛伸手便能触及,常令我无比煎熬。 「唉~」我轻叹一口气,轻轻拉扯宫城的浏海。 她果然一动也不动。 「睡得还真熟。」 ──都不晓得人家的心情。 想阻止我就用更严厉的说法啊。 先继续当室友啦。 都怪她用这种不上不下的话来阻止我,害我想碰沉睡的宫城想得不得了。 不晓得「先继续」的期限到什么时候。说不定会持续到永远,也可能立刻变成某种不是室友的对象。至少她不排斥以室友的身分和我住在一起。这表示她多少对我有好感,大概也涵盖「转变为和我同一种感情」的可能性。 我不敢断言宫城喜欢我,不过能感觉到她比过去更替我着想。 从「先继续」这短短的三个字看见许多希望,让我几乎无法再将自己的心意压抑在心中,开始变得害怕。 要是把这份心意捅到说「还不想改变关系」的宫城面前,她说不定再也不愿看我一眼。 对睡梦中的她小声地说「喜欢」大概行得通,但我总觉得宫城这个人就是会挑这种时候醒来。 无论是好是坏,她都不会顺着我的想法行动。 我把来到嘴边的话吞回去,低声说出其他字眼: 「……志绪理。」 这种程度应该能被容许吧。 就算她醒来也只会不太高兴,不至于发展成无法挽回的事态。 用手指梳过她的黑发,轻抚脸颊。 再小声地喊了一次「志绪理」,亲吻她的唇。 指尖爬上无力的手臂,牵起她的手。 亲吻指尖,再度吻上嘴唇。这时,宫城果然开始扭动身体。我用力抓住她想逃脱的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时,宫城睁开眼睛。 「早安。」 我朝满脸睡意的宫城道早安。 「……仙台同学?」 传来她睡迷糊的声音。 我让手指爬上她的唇瓣,告诉她我想听到的话。 「叶月。」 「嗯?叶月?」 「对。再说一次。」 我试着用温和的语气回应半梦半醒间的宫城。然而,就算刚醒来,宫城也很快就变回平时的模样,不肯顺着我的想法行事。 「……你为什么面朝这边?」 她嘀咕着,二话不说就拉开我牵着她、环在她腰上的两只手。 「你醒啦?」 宫城真的很小气。 给我做梦的时间太短了。 真希望她脑袋还没清醒的时间可以拉长一点。 「别让我说奇怪的话。」 宫城在毛毯里踹了我一脚。 「说人家的名字是『奇怪的话』,会不会太过分了?」 「才不过分。离我远一点,很热耶。」 我抓住宫城用力推我肩膀的手,结果她把我的手拉过去,咬住我的手指。 好痛。 尽管有手下留情,她还是用不小的力道咬了我。我稍微退开。 「宫城真小气。让我靠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我要起床了。」 因为宫城坐起身来打算下床,我拉住她的T恤。 「再躺一下啦。」 「早餐呢?」 「要做也很麻烦,直接吃午餐就好啦。」 「不要。我肚子饿了,现在去准备。」 我更用力地拉住她的T恤。 和昨天正好相反。 睡前想回房间却被宫城留下来的我,到了早上却不让宫城出去。 「仙台同学,我的T恤要变形了。」 「不希望T恤变形就再躺一下啦。」 「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中午。」 虽然没什么要事,但再一下就好,我想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现在不能要求太多,希望她至少能待在我身旁,让我感受她的体温。 「……仙台同学要负责做午餐喔。」 宫城不悦地说完便躺回床上。 可是我看不见她的脸。 只有背影。 「好啊。我会帮你烧开水倒进去。」 「你这话是想把泡面当午餐吧?」 「准备起来很简单啊。」 「认真做饭啦。」 「你要是转过来,我就给你做好吃的东西。」 「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我们讨论一下嘛。」 伸手拉她的手臂后,宫城转过来面对我。 ◇◇◇ 和宫城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样的事鲜少发生。那天赖床到中午以后,我们就没再一起睡。 我站在冰箱前沉吟。 回过神来已经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宫城的生日快到了。 蛋糕该怎么办呢? 我倒是想自己做做看,可是我有生以来从未做过蛋糕,没有自信能不试做就一次成功。除了在情人节做友情巧克力,我很少做甜点,也没有让我想做蛋糕的对象。 我知道不用勉强自己做。 尽管如此还是想试试看,于是准备了用具,也买了材料回来。然而,在无法试做的情况下,暑假就要结束了。 「要试做是可以,但……」 让我想做蛋糕的对象,跟我住在一个屋檐下。 我并没有想瞒着宫城做蛋糕,给她惊喜,所以让她知道也无妨。问题是该怎么处理试做的蛋糕。 我打开冰箱,看着快过期的牛奶和鸡蛋。 虽然没打算做很大的蛋糕,但也不是一个人能吃完的量。和宫城一起吃或许能解决,但那就表示我要让当事人吃试做品,在生日当天端出同样的蛋糕也很没意思。 「还是去买现成的吧。」 宫城的生日上,需要的不是手作蛋糕。什么蛋糕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两个人一起吃圆形蛋糕。绝对不能让宫城独自过生日,或是发生「把剩下的圆形蛋糕放进冰箱」这种事。 「呼」地吐出一口气,坐到椅子上。 即使决定不做蛋糕,我也没想好要送什么礼物。 我回忆起自己生日那天吃的蛋糕和隔天收到的猫咪造型筷架。 我知道宫城特地选了她认为我喜欢的蛋糕,也知道她是经过一番苦思才决定送猫咪造型的筷架。我也想和宫城一样,为了她思考、苦恼,好好帮她庆生。 我看着宫城的房门。 她说今天要解决剩下的作业,吃饭以外的时间都没踏出房门。 犹豫着该不该敲门。 不做蛋糕的话,我想拿冰箱里的材料做其他东西。可是既然都要做,我想找宫城一起。但又不想打扰正在写作业的她。 我站起来,从餐具柜里拿出玻璃杯。 倒入麦茶喝了一口。这时,宫城开门走出来。 「作业写完了?」 她一语不发地打开冰箱拿出汽水。面对我的问题,她冷淡地回:「写完了。」 「仙台同学在做什么?」 如此说道的宫城一脸不感兴趣。她将玻璃杯放在桌上,注入汽水。 「我在想晚餐要煮什么。」 我说不出自己在烦恼要不要做饼干,于是用不会惹麻烦的事来取代我的烦恼。 「刚吃过午餐耶。」 「已经一小时了,不算『刚吃过』吧。」 「是没错啦。」 我们的对话内容无关紧要,要不要继续下去都无所谓。宫城彷佛在证明这一点,将装有汽水的宝特瓶放回冰箱便拿起玻璃杯转身。 「宫城接下来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宫城没有看我。 因为她已经写完作业,我可以拜托她让我跟着进房间。宫城大概也不会拒绝。可是比起去她房间,我今天还有其他想做的事。 「那要不要做饼干?」 看电影或玩游戏也不错,不过偶尔也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饼干?」 「对。我想和你一起做。」 「不要。」 宫城转过身来,明确地回答。 「为什么?」 「我讨厌饼干。」 「我们一起吃过好几次耶?」 我也不是非要做饼干,其实做什么都行,但「宫城讨厌饼干」这点还是头一回听说。应该说,她不可能讨厌。宇都宫来玩的时候带了饼干让我们分着吃,宫城也曾经拿出饼干来招待我。 「现在变得讨厌了。」 宫城低声说道,喝了一口手上的汽水。 「我可以问你『变得讨厌』的理由吗?」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几乎没听过有人讨厌饼干,也很少有人会突然变得讨厌饼干。」 我回答宫城,一边思考她为何说出「讨厌」。 以饼干为线索慢慢挖掘过去的记忆后,我找到八月的某一天。 我的生日。 那天,家教学生桔梗妹妹送我饼干当生日礼物。回家后,我邀请宫城一起吃那些饼干,她就用相当不悦的语气拒绝了。 只要我提起打工的事,宫城就会不高兴。 还曾经叫我辞掉工作。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传来她低沉的嗓音。 是平时那种不高兴的声音。 饼干不过是甜点,根本没道理被讨厌。她的语气却充满抗拒。 难不成── 心中冒出某个念头,但又立刻被否定。 然而,我一方面也觉得这并非不可能。 ──就像我会嫉妒宇都宫。 宫城说不定也有同样的感受。 希望我们先继续当室友的宫城,或许有一部分已经快变成不是室友的某种东西。我希望如此。 「说到底,你为什么突然想做饼干?」 宫城用一听就知道心情很差的语气说道,将装有汽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视线投向房门。 「就刚好想到。」 我很想追问她讨厌饼干的理由,却又怕过度深入会害宫城逃走。她现在就打算把汽水放下回房间。我在宫城离开这里前抓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大概是不满我的行为,她踩了我一脚。 「既然只是刚好想到,不做也行吧。」 「虽然不做也行,但也没有不能做的理由啊。一起做嘛。」 「就说我讨厌饼干了。」 宫城用力把手抽回去,瞪着我。 「做出来的饼干,我会负责全部吃掉。」 「这样我做饼干有什么意义?」 「那宫城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我们做你想吃的东西。」 如果她愿意跟我一起做饼干以外的东西也行。我不断说出挽留的话语。 「做什么都可以,你待在这里嘛。毕竟开学以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待在一起了。」 我笑着说,喝了一口宫城放在桌上的汽水。 气泡在口中「啵啵」地爆开,落入胃袋。我只觉得冰凉,喝不出味道。尽管这是宫城喜欢的东西,我也不太爱喝汽水。 说是这么说,我还是再喝一口。这时,她轻声问道: 「……要怎么做?」 「我现在查。」 我将装了汽水的玻璃杯放回桌上,再次抓住宫城的手,避免她逃跑。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 『饼干 食谱』 输入关键字搜寻后,画面上出现许多食谱,从简易的到复杂的都有。我向宫城展示。 「你想吃哪种饼干?」 「我不想吃饼干。」 宫城还在敌视饼干,不肯看搜寻结果。 「那就由我决定喽。」 我挑了一个不算困难的食谱,她应该愿意做,也不会抱怨连连。拿出调理盆和塑胶刮刀后,我从冰箱取出奶油并切下适当分量,再用磅秤测量低筋面粉。把筛网递给宫城后,她不满地开口: 「这是什么?」 「给宫城筛低筋面粉的器具。」 「麻烦死了。低筋面粉不能直接拿来用吗?」 「好像不行耶。」 用手机查到的饼干食谱上有写。奶油要先退冰软化,低筋面粉要先过筛。 「为什么不行?」 「天晓得?应该是为了让饼干变得更好吃吧?」 我边打蛋边回答。 「仙台同学你这个人真的很随便耶。」 「原因我之后再查,你先照做啦。做出好吃的饼干比较重要吧?嫌麻烦的话我来做,你放那边就好。」 食谱上没有写明低筋面粉为何必须先过筛,不过里面有提到的应该都是必要的步骤。比起自行省略,我还是想照着食谱做。 「……不用,我做。」 低筋面粉随着她毫无干劲的声音从筛网中落下。 两个人待在共用空间。 我看着掉进调理盆的低筋面粉思考。 生日隔天,我吃着桔梗妹妹送的饼干,想着要是能和宫城一起烤饼干就好了。当时所想如今已成为现实。 漫长的暑假中发生的全是好事,我甚至觉得好事多到自己可能预支了明年的运气。去水族馆那天,我选择相信接下来会发生更多好事。但真的有太多开心事了,我忍不住担心起明年的自己。 好事和坏事的占比相同,有多少好事就会有多少坏事。我没有这种观念,但一定是以前的宫城太冷淡了,害我觉得持续碰见好事就有可能伴随一些坏事来抵销。 「仙台同学,不要看我这边,认真做事啦。」 宫城停下正在筛低筋面粉的手,瞪着我。 脸上写满「不高兴」,感觉还想再抱怨两句。但她愿意和我一起做饼干,这点还是和以前不太一样。 不晓得明天的宫城会是怎样的宫城,但应该要是「就算心情不好也会像今天这样选择和我待在一起的宫城」。希望她能让我觉得即使暑假结束,好事仍会持续发生。 「我会认真做,砂糖也拜托你了。」 我将遵循食谱分量抓的砂糖递给宫城过筛,再将奶油放入调理盆,用打蛋器搅拌。虽然不晓得为何要搅拌,我还是不断画圈搅拌,加入筛好的砂糖。我也跟宫城一样在意搅拌的目的,但决定之后再查。我加入刚打好的蛋液,仔细搅拌混合。 等调理盆的内容物打发膨胀再加入宫城筛好的低筋面粉,用塑胶刮刀大致搅拌混合后拿保鲜膜包好,放入冰箱。 「面团要先冰一下。」 听我这么说,宫城看着冰箱问:「一下是多久?」 「食谱上写三十分钟到一小时,冰三十分钟就好吧。」 「仙台同学都骗人。三十分钟才不是『一下』。」 「就是一下啦。」 「一下应该更短。」 听见那略显低沉的嗓音,我抓住她的手,避免她跑回房间。 「这只手是怎样?」 宫城看着自己被牵住的手。 「我以为你要回房间。」 「我不会回去,放开我啦。」 手被用力甩了一下。我乖乖放开宫城的手,她则坐到椅子上。看来在面团冷却期间,她也会待在共用空间。 我决定先清洗用具,转身背对宫城。将用来做饼干面团的容器和用具放入水槽,在海绵上挤洗碗精时,她叫了声「仙台同学」。 「什么事?」 我边洗塑胶刮刀边回答,随即听见她稍微压低的声音。 「你今天原本就打算做饼干吗?」 「没有,但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有材料。」 「只是刚好啦。做饼干的材料都很常见吧?」 「是没错……」 宫城的声音中断,共用空间里只剩清洗用具的声音。宫城这种时候总是不说出心底的话。我也算满常把话吞回去的人,可是宫城吞下的话应该是我的两倍以上。 「想说什么就直说啊。」 明知得不到答案,我还是试着问她。 「没有。」 简短的答覆不出所料,然后再也没听到宫城的声音。就算开始会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真要说出沉积心底的话时,我们仍然踌躇不前。我也有说不出口的话,所以现在不打算继续追问。 迅速解决该洗的用具,把椅子搬到宫城身边坐下。 「你干嘛特地坐来这边啊?」 「靠近一点比较好啊。」 反正都要待在一起,我想选择能碰到她的地方。但也没特别要说什么,只是坐着。 做饼干的等待时间太长了。 待会儿还有「将面团放进烤箱」这个步骤正等着我们。 与面团冷却的时间相比是很短,但也得等上约十五分钟。 如果要做点什么,选那种得一直动手的好像比较有话聊。 比如去年暑假和宫城一起做的法式吐司。 回想起那个夏天发生的事。 当时,我为了甩开「想触碰宫城」的念头而出去买做法式吐司的材料。 「你干嘛不说话?」 宫城语带不满,轻轻踩了下我的脚。 「我想到去年暑假的事。记得那时候一起做了法式吐司。」 「……你当时为什么突然跑出去买做法式吐司的材料?」 宫城似乎也还记得去年夏天的事,问起我不想被问的问题。 「不知道耶。我忘了。」 我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回答,握住宫城的手。 自那之后过了一年多,我们的关系改变了。 得到「室友」这项头衔后,只要我想,现在就能碰她。 「宫城。」 还不能叫她「志绪理」,但就算我出声呼唤、收紧牵着她的手,宫城也不会生气或逃走。轻拉她的手,把脸凑过去。宫城不会主动靠近,可是会闭上眼睛,彷佛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我缩短距离,轻触她的嘴唇后立刻退开。 宫城变了。 尽管速度缓慢,需回首过往才能首度意识到她的改变,但她已经不是当时的宫城了。 那似乎并非不好的变化。 既然这样,希望她能就此变成我所期望的模样。 而且是愈快愈好。 我明白自己必须等待,却忍不住这么想。希望宫城能用比做饼干更快的速度改变。 「仙台同学,过多久了?还不到三十分钟吗?」 依然和我手牵手的宫城看过来。 我瞥向手机,再过一下才满三十分钟。 「还差一点。」 「既然只差一点,我们就不必等了吧。」 宫城说完便起身打开冰箱。然后,我明明没说可以,她就拿出饼干面团,叫了声「仙台同学」。 「接下来要怎么办?」 违背食谱指示的宫城这么一问,我才想到家里没有擀面棍。 「要擀平面团……不过先等一下。」 面对调理台上的饼干面团,我用手机搜寻可以替代擀面棍的东西。 「宫城,拿果酱出来。」 「果酱?」 「对。」 宫城一脸狐疑地从冰箱里拿出装果酱的瓶子。我接过瓶子,在外面包上一层保鲜膜,然后用这个代替擀面棍,动手擀平面团。 「这种东西不是该用上擀面棍吗?」 「没办法,我又不能拿家里没有的东西来擀面团。顺带一提,家里也没有做饼干的模具。」 原本预定要做的蛋糕变成饼干,所以缺了不少东西。 「……原来刚才说的是真的啊。」 宫城喃喃说道。 「刚才说的?」 「你不是原本就打算做饼干这件事。」 「是啊。」 我用菜刀将擀平的面团切成正方形。 虽然做不出造型可爱的饼干,味道应该差不了多少。 我划出几道纵向刀痕,正打算横向切开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这边给我。」 宫城指着饼干面团的边角。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做什么?」 「我想做成喜欢的形状。」 把一条面团递给宫城后,我将剩下的面团横向切开。面团转眼就成了正方形。这时,我看向旁边,宫城把饼干面团当黏土一样揉成球,正在捏某种东西。 让球状面团像雪人一样相叠,再把形似耳朵的东西接在上面那球面团。 「……猫?」 其实很想说「猫在做猫耶」,可是说出口八成会摊上麻烦,于是我又把这句话吞回去。 「狗也可以。」 说它是狗……确实有点像,但还是更像猫。然而,问题不在这里。 「你这样中间会烤不熟喔。」 宫城拼命用饼干面团捏出某种东西的模样很可爱,但被她揉成一球的面团太扎实了,怎么想都没办法连中间都烤熟。 「那该怎么办?」 「压扁一点。」 「不要。」 「说什么不要……就算你做出来,烤不熟不就失去意义了吗?那只猫借我一下。」 伸出手后,宫城不情愿地把用饼干面团做成的猫递给我。 我将那只猫揉成一团。 「仙台同学很过分耶。」 耳边响起她充满怨气的声音。我将用猫揉成的那球面团分成两半。其中一块给宫城,再将另一块揉成球后压扁,添上耳朵和眼睛。见状,宫城也有样学样地做出猫的脸。我将所有饼干面团放进预热好的烤箱里烘烤。 要等十五分钟。 我坐到椅子上。 可是宫城依然盯着烤箱内部,一动也不动。 「有趣吗?」 「还好。」 她给出冷淡回应。 如果没特别有趣,只是还好,她大可转过来面向我。 「宫城。」 「干嘛?」 她果然不肯回头。 我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宫城。 「不要贴着我啦。很热耶。」 环住腰侧的手被用力拍打。 「又没关系。」 「有关系。」 宫城使劲把我的手从身上剥下来,坐回椅子上。 算了。 奖励时间持续太久反而会令我不安。 就这样度过暑假的最后一天或许也不错。 我像刚才那样坐到宫城身边。 ◇◇◇ 九月来到尾声。为了遵守约定,我走在明明不是盛夏却精力旺盛的艳阳底下。 今天是宫城的生日。 我看上一间评价不错的蛋糕店,从众多款式中挑选并预订了小型的圆形蛋糕,今天去取货。我其实想问宫城喜欢怎样的蛋糕,但她多半只会回答「什么都可以」,搞不好还会说「不需要」。 准备圆形的蛋糕。 即使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今天都要完成这件事。 必须非常谨慎。 昨天就先告诉宫城我会在家,出门前也说了。 我走在三花可能会出现的路上,朝家的方向前进。 就算天气炎热,我的脚步依旧轻快,彷佛长了翅膀。 为了避免蛋糕变形,我往前跨出一大步,一口气缩短与家的距离。 不断前进,打开玄关的大门后,我看见宫城的鞋子。 看来她即便到了傍晚仍哪里都没去,乖乖待在家里。 我脱下鞋子,走进共用空间。 虽然有设想过我拿回预订的蛋糕,她却不在家的情况,但幸好没发生这种事。若今天的主角不在,生日蛋糕也开心不起来。 我将蛋糕放进冰箱,敲响宫城的房门。 叩、叩。 轻敲两下,宫城从房里探出头。 跟她说「我回来了」,她也回我「欢迎回来」。 「我买蛋糕回来了。」 「……明明可以不用买。」 宫城语气平板地回应。与我的推测相去不远。 「不是约好了吗?宫城生日时,我们要吃光整个圆形蛋糕。」 在我生日那天订下几个约定。 其中之一正是在宫城生日当天吃光两个人能吃完的圆形蛋糕。 稍后就会实现这个约定。 宫城不让我对耳环发誓,但我不可能打破这个约定。 因为我想得到她的信任。 既然背后有这些原因,这个约定就非常重要。若不能遵守,我便毫无价值。正因为她不让我对耳环发誓,我更觉得这是绝不能打破的约定。 「没想到你真的会买。」 与我的心意相比,那道声音小到几乎会漏听。我忍不住盯着她看。宫城别开视线。 声音有些低沉,可是看起来没有心情不好。 真要说的话,还比较接近面无表情。 一副把感情遗忘在某处的样子。 对宫城来说,生日究竟是怎样的日子? 或许不是一个希望有人能为她庆祝的日子。 这样的想法掠过脑中。 「已经和宫城约好了,我不会毁约喔。今天没有要打工,朋友也不会突然联络我。」 彷佛要否定脑中浮现的想法,我握住宫城的手。 当时,宫城似乎不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我在心里发誓绝对要遵守约定。 今天原本就没有安排宫城担心的打工。即使有朋友突然联络,我也没打算赴约。真要说起来,我已经把手机设成勿扰模式,根本不会发出声音。 「你说不会有人联络你是怎样?」 宫城的手想逃跑,于是被我更用力地握住。 「你之前不是在担心,还问要是打工时间延长,或是突然有朋友找我出去该怎么办吗?」 「我才没有担心,也没有问『该怎么办』。」 「那你看到蛋糕就开心点嘛。毕竟是你生日啊。」 我想宫城只是在害怕。 她被囚禁于独自迎接生日的过往,始终无法脱离。现在仍害怕冰箱里会有剩下的圆形蛋糕,害怕被独自抛下。 我从没看过收到生日蛋糕却一点也不高兴的人,多少有些不安。但我还是替自己打气,这样的推测准没错。 「即使没有蛋糕,生日也不会变得不一样啊。」 宫城嘀咕道。 「会喔。宫城的生日还是有蛋糕比较好,开心点嘛。」 「……仙台同学还不是一样?你生日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得特别开心。」 被宫城直直盯着看,我回忆起八月二十三日。 我那天因为宫城说要出门和朋友碰面,所以不太开心。但那是我被丢进宫城房间前的事。得知她要为我庆生,原本沉重的心情立刻消失了。 「没那回事。」 我坚决否定宫城的话。 「有……你看起来就不开心啊。」 「那是因为我没想到宫城会在生日当天为我庆生,吓了一跳。我真的很开心。」 那是我十九次的生日中最高兴、最开心的一次。 如果看不出来,那一定是因为宫城尽做些我本以为她不可能会做的事。我表现出的惊讶才会大过喜悦。 然而,我怎么想现在都不重要。 宫城的心情比较重要。 「宫城不希望我帮你庆生吗?」 「……不知道。因为以前没人会像这样买蛋糕给我,还说要一起吃掉整个圆形蛋糕。」 她以缺乏自信的声音回应。 「你有收过朋友送的礼物吧?没有在生日当天办个庆生派对吗?」 「礼物是收过……可是我不喜欢庆生派对。」 「为什么?」 「因为结束之后的感觉很讨厌。」 「理由是?」 讨厌的理由。 那一定和她讨厌圆形蛋糕的理由相同── 「仙台同学,你说今天有事想请我帮忙吧?我该做什么?要我做事就赶快说啦。」 大概是不想回答问题,宫城彷佛要打断我的思绪,连珠炮似的说道。 「啊,我想请你在我下厨时打下手。」 我将出门前请宫城「帮忙」的内容告诉她。 我并不想挖出宫城和生日相关的负面回忆,因为今天该做的不是谈论那些无趣的话题。我拉着宫城的手走向厨房。 「下厨?你会准备等下要吃的东西?」 「对。还不到能开派对的程度,但我想准备一些有那种气氛的料理。」 「我明明是寿星还得一起下厨……是不是有点怪啊?」 「就算奇怪也会留下回忆啊。而且一起下厨比较开心。」 「我觉得只有仙台同学会开心。」 尽管嘴上嫌弃,宫城似乎还是愿意帮忙,乖乖跟在后面。 我想用与我的回忆来覆写宫城对生日的记忆。 想让她相信「我在家」是理所当然的事。无论是明年还是更久以后,我们都能一起迎接生日。 「……要做什么?」 「炸鸡块。」 「仙台同学很喜欢炸鸡块耶。」 「毕竟是经典菜色,而且很好吃嘛。再用饺子皮做出一口大小的迷你披萨──」 我没打算做太复杂的料理,只想做出好吃的东西。 圆形蛋糕和稍微丰盛一点的晚餐。 不用做什么困难的事。 只要今天能留在宫城的记忆里就够了。 我打开冰箱,着手准备接下来的晚餐。 ──────────────────────── 第8话 与仙台同学的崭新回忆 眼前摆着插有蜡烛的圆形蛋糕。 搜索古老的记忆时,我找到类似的场景。 很久很久以前的生日,爸爸因为工作不在家,但我还留着妈妈帮我拍的照片。 数量与年龄一致的蜡烛。笑容满面的我。 补足朦胧记忆的照片被封印在相簿里。明明许久未打开,生日和圆形蛋糕这两块拼图却完美地拼凑出画面,回忆不断涌现。 为我唱生日快乐歌的妈妈。 那一声声「祝你生日快乐」。 快乐的记忆浮现又迅速消失,可以看见相簿里没有的,独自吃着圆形蛋糕的我。想沉入记忆之海深处的生日就快清楚现形,我呼出一口气,在溺毙前扬起视线。面前的仙台同学正将五根蜡烛插在顶端有草莓的雪白蛋糕上。 这里是她的房间,今天我不是一个人。 轻抚自己的脸颊,触碰嘴角。 我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呢? 嘴角没有上扬,但也没有下垂。 不管是吃着两人一起准备的料理,还是把蛋糕拿进房间时,仙台同学都没叫我表现得开心一点。所以我应该、大概没有露出太不高兴的表情。 「果然应该买数字蜡烛。」 在蛋糕的另一侧,心情似乎很好的仙台同学认真地说。 「这样就好。」 「是吗?你不想在蛋糕中间插上『19』的蜡烛吗?」 「不需要。」 有蛋糕附赠的五根蜡烛就够了,不需要特地去买数字蜡烛。 「这样啊。那我要点火喽。」 仙台同学一根又一根地点燃蜡烛。 五根蜡烛都被点燃,火焰悠悠晃动。 因为和仙台同学做了约定,我没有在生日当天安排其他行程,却始终不相信她会和我一起吃圆形蛋糕。仙台同学说要去拿预订的蛋糕而踏出家门后,我都还在怀疑。 她或许不会回来。 我不禁冒出这种想法,静不下心。 然而,圆形蛋糕现在就摆在眼前,每根蜡烛都在发光。 「我来关灯。」 听见那开朗的声音,我连忙阻止把手伸向遥控器的仙台同学。 「不用关。」 「为什么?我还想帮你唱生日快乐歌耶。」 「不用唱歌,也不用关灯。」 「我本来还想展现自己美妙的歌喉耶。」 「不用做那些有的没的,我要吹蜡烛了。」 那样太小题大作,我早就不是听人家唱生日快乐歌会很开心的小朋友了。而且仙台同学愈是把生日变得有生日的样子,过去的生日愈会浮现在眼前,唤醒我的记忆。 [插图:p007] 「请。」 仙台同学低声说道。我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旧有回忆吹走似的吹熄蜡烛。 五根蜡烛上的烛火消失,腊油气味刺激着鼻腔深处。明明不想哭,我却觉得视野有些模糊,于是紧紧闭眼再睁开。不如在相簿其中一页加上仙台同学,制作新的生日篇章?一边想这种事,一边揉了揉眼睛。 「生日快乐。」 「谢谢。」 我小声回应她开朗明快的声音,仙台同学则收走蛋糕上的蜡烛。 「宫城,蛋糕你想切成几块?」 「交给你决定。」 「反正都要吃完,直接对半切也行,不过那样有点太粗鲁了。」 仙台同学低声沉吟,犹豫着要切成四等分还是六等分。然后,她嘴里嘀嘀咕咕,说要去拿菜刀便走出房间。 我揉了揉眼睛,看向放在桌角的猫咪筷架。我每次来她房间时,那三只猫都被放在不同位置,不过最近好像定居在桌上了。 就像在共用空间守护我们用餐的三花猫和黑猫已经与筷子融为一体,这三只猫似乎也融入了仙台同学的房间。总觉得这是她喜欢这份礼物的证据之一,让我安心不少。 我以指尖轻抚宾士猫的头。 和黑猫玩偶不一样,它又硬又光滑。 将三只猫摆在一起,再翻到背面。 做着这种事时,仙台同学回来了。我连忙将筷架归位。 「用温热的菜刀好像能切得更漂亮,所以我先热过了。资料上写『蛋糕必须是冰的』,但我们已经把它拿出来一阵子了……能漂亮切开吗?」 仙台同学坐到我对面,全神贯注地盯着蛋糕。然后,她从蛋糕上拿起写有『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片,放到我的盘子上。 「那是宫城的。」 语毕,她毫不犹豫地将菜刀刺进蛋糕正中央。 「咦?从中间?」 「上面是这样写的。」 回应的同时,仙台同学的视线也没有离开蛋糕,只是把菜刀从中间向外拉。重覆四次动作,将蛋糕切成四等分,再分别放两块到彼此盘中。 「嗯,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吧。」 仙台同学显得心满意足。 尽管切面不比店里卖的蛋糕,它还是比我小时候切的蛋糕漂亮多了。 「我开动了。」 异口同声地说完,我们将叉子刺进蛋糕,吃下一口。 鲜奶油和蓬松的海绵蛋糕在口中混合化开。草莓的酸味成了亮点,让人想立刻再吃一口。 「好吃吗?」 听见仙台同学的声音,我回答「好吃」。 咽下第二口,再配上冰红茶。 「这样啊。太好了。」 伴随这温柔的声音,我将视线从蛋糕移向仙台同学。明明没有这种打算,我却与她四目相对。 「干嘛?」 询问似乎从刚才就看着我的仙台同学,她则微微一笑。 「总觉得宫城看起来很开心。」 「仙台同学才看起来很开心。」 「生日毕竟是开心的日子嘛。」 仙台同学笑嘻嘻地将蛋糕上的草莓送入口中。叉子一次、两次地削下蛋糕,其中一块消失在仙台同学胃里。我也将一块蛋糕收进胃袋,把写了字的巧克力片掰成两半,吃下其中一片。 「……仙台同学之前过生日时真的很开心吗?」 「刚才回来时也说过,托宫城的福,我很开心喔。」 「真的吗?」 「真的。」 「朋友也有祝贺你吗?」 「有是有,不过宫城也一样吧?」 舞香昨天说着「虽然早了一天」,并送我生日礼物。亚美有打电话来,大学的朋友们也有祝我生日快乐。不过仙台同学收到的祝福应该是我的两倍以上。 「一样是一样……不过祝贺你的是大学的朋友?」 「对啊。还有高中的朋友。」 「茨木同学?」 「对。」 「现在还有联络?」 「你说我跟羽美奈?」 「嗯。」 「有啊。她说冬天想碰个面。」 头一次听说。 仙台同学从未提过这种事。 和茨木同学保持联络一事,她不需要也没有义务特地告诉我。而我也无权干涉仙台同学的交友状况。 因为是朋友,茨木同学说想见仙台同学一点也不奇怪。我心里明白,却觉得自己彷佛被人一把从悬崖边推进海里。 「……你不会回去吧?」 我边用叉子切第二块蛋糕边问她。 「不会。如果不见面就当不成朋友,我们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了。」 仙台同学答得果断,不曾犹豫。 我不希望她为了见茨木同学而选择回家,但那道声音中不带半点迟疑,让我对茨木同学产生一股近似同情的感情。 仙台同学和茨木同学在学校好像非常要好。可是自从仙台同学开始来我家,我就知道那只是「看起来」。两人毫无疑问是朋友,友情的深度却感觉不一样。 仙台同学以前经常带茨木同学喜欢的杂志来我房间,不过都没有认真看。现在甚至不再购买那款杂志。 「仙台同学。」 「什么事?」 「你高中时会买茨木同学喜欢的杂志吧?现在不买了吗?」 「没必要,所以不买了。」 仙台同学说得理所当然。 她似乎可以像切蛋糕一样,毫不犹豫地将世界划开。就像在做垃圾分类,想必她能将划分后的事物区分为「必要」和「非必要」,也不介意改变原有的形状。她先前也将圆形蛋糕切成三角形。 在水族馆里,仙台同学毫不迟疑地切开松饼上画的海獭,做饼干时也轻易将猫咪形状的面团揉成一团。 一旦有其必要性,她就会毅然决然地破坏既有形状。 看着这样的仙台同学,我开始担心现在的状态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害怕被她舍弃的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我轻轻吐气,将蛋糕送入口中。 白色的鲜奶油、黄色的海绵蛋糕、红色的草莓。真好吃。 不需要在一年一度的生日上想那些无聊事。我用甜美温柔的蛋糕压垮逐步侵蚀内心的阴影。 「宫城想看的话,我可以再买杂志。」 仙台同学柔和的嗓音传入耳中。 「不用。我不会看。」 用叉子将蛋糕送进嘴里。 仔细品尝,慢慢地吃,将半个圆形蛋糕和巧克力片全数关进体内。看向仙台同学,她盘子里的蛋糕也消失了。 她有遵守约定,圆形蛋糕不会被收进冰箱。 一点也不剩地消失在我们的胃里。 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和圆形蛋糕。 全部吃完、什么都不剩的生日,让我比去年以前的生日更幸福。 不用担心。 仙台同学切开的是蛋糕,不是我。 从桌上消失的东西也不是我。 所以不用担心。 「宫城,明年生日你想吃哪种蛋糕?」 「哪种都可以。」 「那我就准备和今天同样尺寸的圆形蛋糕喔。」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明年太遥远了,不足以让我相信这个约定。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明年能和今年一样。 「然后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仙台同学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从床底下拿出一个不算大的袋子。 「谢谢。」 我接过连条缎带都没有的简单袋子。仙台同学应该对这种事很讲究,真难得。 「你现在打开。」 我听话地从袋里取出某个小盒子。手上这东西怎么想都不是礼物。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直盯着仙台同学。 「这是什么?」 「看了还不明白吗?」 「我知道这是什么,但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从袋子里出现的东西。 那是我以前看过的东西。 我买回来交给仙台同学的,充满回忆的东西。 不可能忘记。 但这是仙台同学不需要的东西。 她曾经很抗拒用这个。 「我要把自己的耳朵送给宫城。」 那道悦耳的声音指示我将袋子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和在我耳朵上打洞的东西一样,那是穿耳器。我的理解能力追不上眼前状况。 ──仙台同学给我的生日礼物。 桌上的东西、仙台同学的耳朵、她说的话。 将一切组合起来便会导出一个答案。 送我的礼物是在仙台同学耳朵上打洞的权利。只要使用桌上的工具,我就能将耳环戴在她耳朵上。 还是高中生时便渴望着,成为大学生后也想获得的── 那个权利来到我面前。 我触碰自己的耳朵。 抚上耳环时,我也看着仙台同学。 对于我说的话,她几乎是全盘接受。 即使我现在说自己不喜欢这份礼物而退回去,想要别的东西,她也会为我准备。如果说要「命令她的权利」来取代礼物,她多半会同意。用这个权利去命令她舔我的脚,她应该也会舔。 这样的仙台同学很少有不答应的事。 打耳洞算其中一件。 冰块融化后,红茶的味道淡了些。我喝下一口。 为什么突然── 愿意打她过去甚至说死都不要打的耳洞? 「仙台同学不是说过你不打耳洞吗?」 「说过。但我也说了,如果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或许能打个耳洞。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 我耳朵上的小小花朵耳环。 仙台同学帮我戴上这副耳环时,我曾问她「为什么不打耳洞」。而她现在干脆地推翻拒绝打耳洞的过去,如此回应。 「可是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吗?」 「算是吧。」 「纪念什么?」 「纪念宫城生日。」 仙台同学若无其事地说。 「把我的生日当纪念日太奇怪了吧?一般都会挑自己的生日,而不是别人的生日吧?」 我的生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日子,不值得让仙台同学打她一直拒绝打的耳洞。 「选在自己生日那天就没意义了。」 「为什么?」 换成去年的我,根本不会问为什么,早就在仙台同学耳朵上打洞了。可是我现在想知道果断切割过往的她在想什么。如果无从得知,我便无法伸手去拿桌上的穿耳器。 「因为我想对着在宫城生日当天,由宫城亲自打的耳洞发誓。」 「是要发誓什么?」 「明年的今天再一起吃圆形蛋糕。因为我们之前只有订下今年的约定。」 和耳洞一样,「与今年相同的明年」也是我想要的东西。 我还想再和仙台同学一起吃圆形蛋糕。 可是我不敢让她发誓。 誓言比约定更沉重,严格地限制住话语。与行动结合,将内容化为确切的事实。而且仙台同学会遵守她对耳环立下的誓言。假如我在今天这个日子帮仙台同学打耳洞,让她发誓,这个约定将变得更牢不可破。 所以我才害怕。 若是理应绝对不会被打破的约定化为泡影,导致我得一个人度过明年的生日。我往后将再也无法相信仙台同学。 「你不用发誓。」 甚至不敢让她对自己耳环发誓的我,无法收下仙台同学递来的东西。 「既然这样,不向耳环发誓,只是订下约定呢?」 「如果是约定,我觉得不需要特地打耳洞。」 我希望仙台同学一直是那个不会背叛我的仙台同学。 「需要。因为我想将约定留在宫城随时能看见的位置。」 仙台同学的语气温和。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我想这么做。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不用。」 「那让我用耳环订下明年的约定啦。可以的话,连往后的生日一起。」 桌上放着没有蛋糕的盘子和穿耳器。 传来的声音比平常更甜美,封在相簿里的幸福过去融化流出,彷佛将与现在混合。 「……不可以。」 「为什么?宫城不是也跟我约好了?说你明年、后年,甚至是更久以后都会帮我庆生。跟那是一样的啊。」 她的说法宛如在开导小朋友。 「一样吗?」 「一样喔。」 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看着仙台同学的脸,彷佛能听见那句「所以不会有事的」。于是,我缓缓挤出卡在喉咙深处的话语: 「那你可以订下明年的约定。」 「好。」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将消毒水跟棉片放在桌上。 「……仙台同学,真的可以吗?」 「可以喔。耳洞打在宫城喜欢的位置就好。」 拿起穿耳器时,我听见仙台同学说「来这边」。听话地靠近时,她把笔递给我。 不需要看穿耳器包装上的说明,我脑中就浮现打耳洞的步骤。 消毒耳朵,用笔在要打洞的位置上做记号,用穿耳器打洞。 做完这些动作,仙台同学的耳朵上就会开出一个洞。 没那么复杂。 实际上,我的耳洞就轻易打好。 明明是这样,我却觉得这是一件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把穿耳器放回桌上,朝仙台同学的耳朵伸出手。 像她帮我打耳洞时那样,触摸她的耳垂。 要在这个没有半点伤痕的耳朵上打洞,表示我会改变仙台同学的外型。感觉意义重大。 我拉扯仙台同学柔软的耳垂后放开。 有如从圆形变成三角形的蛋糕,将她变得与现在不太一样。这件事充满魅力,同时也令我犹豫不决,不晓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在她耳朵上打洞。 总觉得改变她的外型会让我希望不要改变的关系一并产生变化。 我让食指爬上仙台同学的耳垂后方。 「很痒耶。」 仙台同学小声地说,抓住我的手腕。 我的耳朵是在我自己的要求下,由她改变的。 开出一个洞,装饰着仙台同学挑选的花朵造型耳环,用来留住彼此的约定。 接下来要做的事,和我当时的愿望没什么不同。 依照仙台同学的意愿,我会改变她,将约定留在她身上。 这不是会大幅改变我们的事。 没事的。 只是在仙台同学的耳朵上打洞,不会改变室友这层关系。 「放开我的手。」 我说着便拉扯仙台同学的耳垂。她这才释放我的手腕。 轻轻抚摸耳垂,再放开。 可以看见她形状姣好的耳朵。 一旦打耳洞,我就再也看不到跟现在一样的耳朵了。 我把嘴唇凑近,轻轻触碰仙台同学的耳垂。 有点冰凉,柔软而舒适。 我轻轻咬住,仙台同学的身体抖了一下。 虽然不是耳朵,但我曾像这样将嘴唇凑到她身上,留过好几次痕迹。可是用嘴唇留下的痕迹维持不了多久。用咬的也一样,不会永远留在仙台同学身上。所以我想留下一个永远不会消失,最好是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印记。 如果能在她的耳朵上打洞、戴上耳环,就算那不是宣告「她属于我」的标签,每个人都会看到那个印记,也只有我知道那是我留下的痕迹。 我用舌尖轻戳接下来要打洞、戴上耳环的位置,仙台同学则拍打我的背。 「宫城,差不多该停手了。」 我装没听到,又咬了耳垂一下。 亲吻耳垂下方,手指爬到耳后。 「等一下,宫城。这样很不妙啦。」 仙台同学说着便抓住我的腰。指尖抚过侧腰,在我觉得痒而稍稍退开时,她顺势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别玩了,赶快帮我打耳洞啦。」 仙台同学强行把消毒水和棉片递来。我接过那些硬塞过来的东西,用消毒水沾湿棉片,然后拿冰凉的棉片擦拭仙台同学的耳垂。用笔做记号后,我拆开穿耳器的包装。 从中出现的是以要在仙台同学身上留下永久印记而言,毫无分量的东西。 ──帮我打耳洞时,仙台同学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可以吗?」 小声询问后,她回我一句「可以喔」。于是我将那个像玩具的东西轻轻抵上仙台同学的耳垂。 再来只要施力,仙台同学的耳朵就会穿出一个洞。 吸气再吐气。 没事的。 没有想像中那么痛,一下就结束了。 仙台同学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明明这么想,手却不肯动。 「宫城。」 仙台同学用柔和的声线呼唤。 那声音在总是伫足不前的我背后推了一把。虽然没办法用和仙台同学同样的速度前进,原本容易停下的身体却动了起来。 在手指上施力。 胸口扑通、扑通地响起令人不适的剧烈心跳声。 轻轻吐气。 用力按下穿耳器,发出「啪嚓」一声。耳环点缀了她的耳朵,我体内某处传来不舒服的摩擦声。 「我以为会再痛一点。」 仙台同学好像松了一口气,看着我说。 「这边也要打喔。」 我触碰她还没穿耳洞的另一只耳朵。 「好。」 消毒,做记号,将穿耳器抵住耳垂。手指用力后,和另一只耳朵一样响起「啪嚓」声,在仙台同学的耳朵上穿出一个洞。我又觉得自己身上传来某种声音。 右边和左边,两只耳朵各一个。 在仙台同学身上开出两个洞的声音,一定让裹住我的外壳出现了裂痕。 我盯着经由自己那只手戴上耳环的仙台同学。 外壳出现细小裂痕的我比平时更透气,总觉得仙台同学顺眼了些。 「嗯。感觉不错。」 仙台同学拿手镜确认刚打好耳洞的耳朵,用愉悦的声音说道。 我也有戴耳环,但感觉它更适合出现在仙台同学身上。 「宫城觉得怎么样?」 仙台同学放下手镜转过来。 「你说耳环?」 「对。」 在她耳朵上的耳环,跟我几个月前戴的一模一样。因为她用了同款穿耳器,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每个使用同款穿耳器的人都会戴上同样的耳环。 所以「仙台同学耳朵上戴着与从前的我如出一辙的耳环」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特别之处。虽然是用来留住明年约定的东西,它的外观就是平平无奇的耳环。尽管如此,仙台同学的耳环在我看来还是非常漂亮。 「有耳环在上面感觉很难咬。」 我不能将内心所想全盘托出,选择倾吐不在脑袋正中央,而是缩在一隅的微小念头。 「也只是觉得难咬吧?反正就算我有戴耳环,你还是会咬吧?」 「仙台同学的耳朵是我的,咬上去也无所谓吧?」 去碰刚打好的耳洞不太好,我拉扯仙台同学耳垂上面一点的位置就放开。 「我说要把耳朵送给你不是这个意思。你明明知道还故意说出这种话吧?而且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伴随那平静的语气,仙台同学触碰我的耳环。 指尖抚过小小的花朵,轻轻按压耳垂。 听到她说「认真回答我」,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耳环很适合你。」 吐气的同时回答她。 不是很大声,但它似乎有传入仙台同学耳里。她回给我一个温柔的笑。 「这样啊。太好了。」 耳环非常适合仙台同学,彷佛从以前就一直在那里似的与她融为一体。因为她从高中时期就给人一种有打耳洞也不奇怪的印象。我反而觉得她现在终于变成真正的仙台同学。 「为了感谢你夸奖我,这个给你。另一份礼物。」 说完,仙台同学拿出比装穿耳器的袋子更牢固的小袋子,放在我面前。 「怎么有两份礼物?」 「宫城也送我两份礼物啊。你答应我的请求,隔天又送我筷架,所以我也要送两份。」 仙台同学笑着说完又补上一句「你打开看看」。 我探头看向袋子,里面有个包装得很精致的小纸盒。我把它轻轻拿出来,那个系着缎带的长方形纸盒完全呈现礼物该有的模样。 我不需要这个。 即使这么说,仙台同学也听不进去吧。可以的话,我很想原封不动地退还给她。因为我从纸盒的形状就猜到里面装什么了。 细长的长方形小纸盒。 里面装的不会是口红胶。 也不会是电池。 一定是我几乎不用、与我无缘的东西。 「宫城,赶快打开啦。」 在她的催促下,我无奈地解开缎带,撕开包装纸。感觉很昂贵的唇膏从中露脸,我叹了一口气。 「用不着这么失望吧?」 仙台同学不满地表示。 「我就不喜欢这种东西啊。」 唇膏会让嘴唇变得黏黏的,我不太喜欢。应该说,我本来就不爱化妆,仙台同学也知道才对。 「我就觉得你会这么说。可是那是宫城也会想用的东西。我觉得不爱化妆的人应该也会喜欢。」 过去曾帮毫无意愿的我化妆过几次的仙台同学挤出笑容。 「我觉得我不会喜欢。」 「没这回事啦。这个很香喔,是好吃的香味。」 「是草莓之类的香味?」 我对唇膏没兴趣,却有点在意味道。正打算打开盖子,仙台同学就抢走我手上的唇膏。 「我帮你涂。」 「味道不用涂就能闻到,还给我啦。」 「这样很无聊耶。」 「无聊就无聊。」 「至少在我面前用一次嘛。」 「不要。」 「我都有把宫城送的筷架拿出来用耶。」 仙台同学难得换上忿忿不平的口吻,闹别扭似的看着我。 她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她只是为了说服我才故意用那种哀怨的语气,装出在闹别扭的样子。 「宫城。」 今天是我生日,不应该由我让步。 可是仙台同学有遵守要和我一起吃圆形蛋糕的约定,还跟我约好明年也要一起吃圆形蛋糕。她甚至把我一直想要的,名为「耳环」的印记给了我。 我大叹了一口气,然后把身体转向仙台同学。 「你乖乖别动喔。」 仙台同学特别叮嘱后打开唇膏盖子。一手捧着我的脸颊,将唇膏抵上嘴唇。 仙台同学靠这么近一点也不稀奇。无论是在肩并肩还是嘴唇相碰的距离,这都是常有的事。可是面对今天靠得太近的仙台同学,我不晓得该看哪里,只能闭上眼睛。 黏黏的东西在黑暗中逐渐覆盖嘴唇。 明明看不见,嘴唇却能感觉到视线。 不用刻意嗅闻,水果般的香甜气息便传了过来。 「好,涂好了。变得很可爱喔。」 听见她的声音,我睁开眼睛。 被仙台同学直直盯着看,我忍不住挪开视线。 「不用说那种客套话。」 「我是说真的。」 「你很烦耶。闭嘴啦。」 用力拍打她的大腿后,耳边传来一句「味道很香吧」。 「很香。」 我简短回应,然后触碰嘴唇。 唇膏沾到手指,指尖跟着染上香甜气息。闻了也没办法明确说出是哪种水果,不过的确很香。 「据说舔起来也甜甜的喔。」 传来她愉快的嗓音。 「『据说』是怎样?」 「因为我没用过。我有事先查资料,去店里闻过香味,确认这是宫城应该愿意用的东西,但没有试味道。你舔舔看嘛。」 我照她说的舔了下嘴唇。舌尖沾上唇膏,能感觉些许甜味。 「……甜甜的。」 「真的吗?」 「嗯。」 「那让我试一下味道。」 我没有同意,仙台同学却把脸凑上来。反射性地闭眼后,仙台同学的嘴唇和带着香甜气息的嘴唇紧贴在一起,湿润的物体随着柔软触感一起碰到我。明明说要试味道,湿润的物体却没有舔我的嘴唇,反而试图闯入口中。 我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臂以示抗议。她的嘴唇暂时退开,但立刻以胜过第一个吻的力道抵了上来,舌尖钻入口中。那个想缠上我舌头的湿软物体,比唇膏或蛋糕更甜。 舌尖相触又分离。 嘴边逸出微弱的叹息。 理应是外来异物的仙台同学融入我体内,彷佛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唇边传来的体温非常舒服。 嘴唇退开,仙台同学用舌尖舔了下刚涂上去的唇膏。 「很甜耶。」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唇膏都掉了。」 「是啊。」 伴随这声轻快回应,仙台同学又把脸凑过来。我按住她的肩膀。 「就跟你说唇膏会掉了。」 「别担心,只是亲个几下,不会掉光啦。反正还有很多。」 「又不是有很多就能一直接吻。」 「宫城真的很小气耶。多亲几下又不会怎样。」 「小气就小气。真要说起来,你到底打算亲几次?」 「只用我送你的唇膏可能不够吧。」 仙台同学一脸认真地说。 就因为她会认真地将怎么想都是玩笑话的事付诸实行,我简直伤透了脑筋。我不讨厌接吻,但可以下次再说。 「仙台同学你脑袋有问题吗?今天没有了。」 我一把推开仙台同学。 本以为她会抱怨几句,结果她老实地退开,背脊靠上床铺。然后像突然想起似的叫我:「对了,宫城。」 「大概一个月后,你可以咬我的耳朵。」 「意思是等耳洞稳定下来就可以?」 「就是这么回事。」 仙台同学小声地说,对我轻轻一笑。 ──────────────────────── 第9话 宫城的视线 结束化妆,盯着倒映在镜中的耳朵。 宫城生日时送她的东西。 同时也是我想要的东西。 在宫城生日那天让她帮忙打的纪念性耳洞。 左右各一个。 说留下会一直在身上的伤痕违反规则的高中时期感觉已经是遥远的过去。 打耳洞后隔天。 宫城为我戴上的小小饰品,比想像中更自然地成为身上一部分。这东西将我对宫城的心意化为更坚定确切的存在,怎样都看不腻。 我试着触碰耳环。 感受着与手指摸上宫城耳朵时没两样的触感,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姑且是成对的呢。」 要是告诉宫城,她绝对会一脸抗拒,不过我的耳环跟宫城以前戴的一模一样。她最近只有戴我送的那副缅栀花造型耳环,但她曾经和我戴同款耳环的事实依然令我雀跃不已。 不晓得宫城后来怎么处理那副我帮她打耳洞时首次戴上的耳环。 是收在某处,还是已经丢掉了呢? 我很想知道,但又不想听到她说已经丢掉了,于是不敢问出口。 如果是我,肯定不会丢掉这副耳环,甚至愿意一直戴着它们。说是这么说,我也想戴看看其他耳环。 比如宫城帮我挑的耳环。 「不可能就是了。」 长叹一口气。 光要创造两个人一起出门的机会都很不容易,要她帮我挑耳环简直跟教野猫「握手」一样难。我不认为经过约一个月,等耳洞稳定下来,宫城可以咬我耳朵的那天来临前,野猫会变成温驯听话的小狗。若想买新的耳环,我只能自己挑。 算了,距离我打耳洞也不过两天。 即使要买新的耳环也不用急于一时。 现在应该沉浸于获得新宝物的喜悦。一个月后的事情等一个月后再烦恼就好。若有奇迹发生,宫城那时说不定已经变成会握手的野猫了。 我轻拉有耳环点缀的耳垂,看了看时钟。 现在去大学还太早了。 我决定喝点什么再出门,于是打开房门。走进共用空间时,我发现宫城在那里。 「你已经要出门了吗?」 出声搭话后,宫城看向我。 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是,自从打完耳洞,我感觉宫城一直盯着我的耳朵。从生日那天晚上到现在,在这段不短的时间内,宫城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 「嗯。」 她没有挪开视线。 宫城不客气地凝视我的耳环。 没想到耳环还有这种附加功能。 在耳朵上打洞。 这么单纯的小事就能夺走宫城的目光。 不仅目光,我还想要其他东西。如果献上身体某个部位就能吸引宫城,要我献上多少都不成问题。我愿意给出宫城想要的一切。 假如我现在问她想要什么,宫城会回答吗? 我被囚禁在称不上健康的想法中。这时,宫城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仙台同学还不出门吗?」 我对刚才在想还能献上什么的自己感到傻眼,同时轻叹一口气。 我被宫城侵蚀得太严重了。宫城占据的比例变得太大,似乎会改写我的一切。一想到宫城可能完完整整地覆盖掉我这个人,我究竟该待在自己心中的何处?不免有些后怕。 「仙台同学?」 宫城呼唤陷入沉默的我。 面对能立刻给出答案的问题,我总不能默不作声。于是对上宫城的视线,微微一笑。 「还没。而且我想帮宫城涂唇膏。」 她的嘴唇没涂上我送的唇膏。 「不用。我要出门了。」 大概是不满意我的回答,宫城明显一脸嫌弃。 「你不用那条唇膏吗?」 「要用也不是现在吧?而且收到当天我已经用过一次了。」 「每天用啦。」 如果宫城愿意每天用我送她的东西,我会很高兴。 好比黑猫玩偶总是放在她房里,我希望她也能用那条唇膏。 「不要。」 「那么,假如我说宫城可以对我提出一个要求,你愿意让我帮忙涂唇膏吗?」 这个提议应该比去思考该献上身上哪个部位像样点。实际上,我也希望她能用我送的唇膏。 「……什么要求都行吗?」 「在符合常识的范围内,什么都可以。」 宫城看着我,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 涂唇膏没什么,所以不需要陷入沉思。我和宫城对常识的认知有落差,但我不可能忤逆宫城,「常识」这个词应该也不构成问题。然而,宫城认真思考了一分钟才得出答案。 「仙台同学,你要遵守约定喔。」 「我会乖乖遵守,所以你把唇膏拿来吧。」 听我这么说,宫城摆出比刚才更嫌弃的表情,从提着的包包里拿出唇膏递给我。 原来你随身带着,不是放在房间啊。 差点脱口而出,我连忙将它吞回肚里。 一旦说出口,宫城多半会从我手里抢走唇膏,直接出门去大学。 「那宫城希望我做什么?」 「还没决定。可以之后再说吗?」 「可以啊。那你闭上眼睛。」 待我轻声说完,宫城没有反抗地闭上双眼。 不闭上眼睛也能涂唇膏,但我希望她闭上。 我没拿唇膏,而是用指尖触碰宫城的嘴唇。 滑动手指抚过脸颊,吻上她的唇时,宫城使劲推开我的肩膀。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品尝藏在嘴唇后的滋味,试图加深这个吻。这时,她踢了我一脚。我无奈地退开,宫城又踢了我一脚才开口: 「你不是要涂唇膏吗?」 「我忘了。」 我微微一笑,打开唇膏盖子。等我将散发香甜气息的唇膏凑近,宫城再度闭上双眼。 慢慢地、仔细地…… 为柔软的嘴唇增添色彩。 [插图:p008] 「好,涂好了。」 从宫城身上传来美味的香气。 我很想再吻她,但若真的吻下去,她可能不会再让我帮忙涂唇膏了,于是作罢。 「……谢谢。我要出门了。」 说完,宫城从我手中拿走唇膏,收进包包,打算直接出门。见状,我抓住她的手臂。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出门。」 「不要。我先走了。」 「咦?等一下啦。」 「我才不等你。」 宫城甩开我的手,走出共用空间。我急忙冲回房间,拿着包包小跑步来到玄关。穿上鞋子打开大门就看见宫城,我忍不住「哇」了一声。 「你在等我吗?」 「没有。」 宫城看了我的耳朵一眼,迈开步伐。 我锁好门,立刻追上去。 ◇◇◇ 「叶月,早安~」 坐在吵闹教室中间靠前的位置,拿出笔和笔记本,正在摸耳朵时,有人朝我搭话。 「早安。」 精力旺盛的澪匆匆跑来坐我旁边。周围投来几道视线,但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帮我和家教工作牵线的澪非常亲切,人很好相处,就是太不拘小节了。 这么说来,学姊做事也很随便。 介绍桔梗妹妹给我的那位澪认识的学姊,是跟人约好三小时后联络,结果超过六小时才联络的人。 「叶月,发生什么好事吗?」 听到澪的声音,我用指尖确认耳环。 小小的圆形物体牢牢戴在耳垂上。即使知道不可能在来大学途中弄丢,从指尖传来的耳环触感仍令我安心不少。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回答。 「因为你笑咪咪的。我才想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澪愉快地说。 的确有发生好事,但如果她继续追问,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我只回答「没有」。但我今天其实从一大早就心情很好。 宫城不仅让我帮忙涂唇膏,还跟我一起走到车站。我现在又戴着宫城帮忙打耳洞时戴上的耳环。 然而,我不可能把这些事告诉澪。 「大概是因为我走去车站的路上遇见三花吧。」 我做出无伤大雅的答覆,将脸上据说笑咪咪的表情换成一目瞭然的笑容。 「是你之前提过的猫咪?」 「没错。」 三花大多出现在我从大学回家的路上,几乎没在上学途中看过。它今天也没出现在我走去车站的路上。可是为了维持圆融的人际关系,将没看到的东西说成有看到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且宫城和野猫差不多,我也不算完全在撒谎。 「你很喜欢猫耶。」 澪感慨地说,又补上一句「猫是很可爱啦」。然后,她看到我的耳朵,有些惊讶地说:「那是耳环?」 「是啊。」 「叶月不是说不打耳洞吗?发生什么事了?」 「我只是改变想法了。」 澪「哦~」了一声,似乎不相信我的说词。 关于打耳洞这件事,澪以前问过我好几次,我每次都说「没兴趣」。所以我能理解她为何做出这种微妙的反应。 澪的视线落在耳朵。 总觉得话题的走向不妙。 「啊,我知道了。是交男朋友了吧?」 澪看着我笑了,明显不怀好意。 「不是啦。」 「我才不信,绝对是交了男朋友。你最近,不对,应该说你一直很难约啊。我在暑假期间约你,你也总是说很忙,一直拒绝我吧?」 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即使升上大学,闲聊的话题仍有一半和恋爱相关,和高中时没什么不同。要是把女孩子剖成两半,感觉流出来的会是「恋爱」二字,而不是鲜血。 虽然不讨厌听别人的恋爱话题,但分享自己的会让我很伤脑筋。 宫城的事很难解释。 我相信澪的为人,但不晓得她听了会做出什么反应。追根究柢,我不想与人深交,所以若非必要,我不想多说自己的事。 「那是因为我还有打工什么的要做,真的很忙。」 我在事实上加油添醋。 「你不用说谎啦。我又不会抢走你男朋友。」 「我没在担心那种事。」 「那就好。」 澪催促般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这只手是什么意思?」 「手机拿出来。」 「要干嘛?」 「我猜你会把男朋友的照片设成锁定画面。」 「我真的没有男朋友啦。」 我一把拍落澪伸出的右手。 「既然这样,下次大家一起去吃饭嘛。男生们一直叫我约叶月,我也很头痛,拜托你帮帮忙。」 「不用撒这种谎。」 「真的啦。拜托你至少参加一次嘛。」 「有空的话。」 「说什么『有空的话』,你根本没打算来吧?」 「的确是没有。」 我笑着回应。澪故意大叹一口气,然后抓住我的肩膀,咧嘴一笑。 「那如果不去聚餐,你要不要去咖啡厅打工?短期的。」 「你话题会不会跳太快了?」 「别在意那点小事啦。因为我社团那边忙着筹备校庆,没什么时间去打工。」 与其说澪不拘小节,「随便」一词或许更贴切。听到这符合她作风的台词,这次换我叹了一口气。 「要我替你去打工吗?」 「应该会变成这样吧。」 「可以像这样找其他人代班吗?」 「是我亲戚开的店,没问题啦。做到校庆结束就好。而且缺人手更伤脑筋,如果代班的人是叶月,我就能放心了。假如不行,叶月帮我筹备校庆活动,我去打工也可以。」 澪那听起来不像没问题的轻挑语气响起,老师如紧接在后般打开教室门走进来。 再一个多月就是校庆了。 要我帮忙筹备校庆是没得商量,我对打工倒是很感兴趣。 其实除了家教工作,我本来打算在暑假期间去找其他兼职,但后来决定以「增加和宫城相处的时间」为优先。我现在也不想削减和宫城在一起的时间,可是还想花点时间投资未来的自己。 为了确保大学毕业后还能继续留在这里生活,我需要钱。毕业后就不能再仰赖父母,也不打算依靠他们。就算宫城说要解除室友关系,我也不会回老家。当然,我并不想放弃和宫城的生活。只是室友也好,我打算用尽一切手段,让自己一直和她住在一起。 「打工的事考虑得如何?不行就拒绝我没关系,我再去问其他人。」 开始上课后,身旁传来细微说话声。 「总之,我等下再问你详情。」 我像澪那样小声说完,她回了一句:「OK~」 我本来就打算在寒假期间找新的兼职。作为事前演练,校庆前尝试看看家教以外的打工也不错。 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宫城。 她不喜欢我去打工。 即使宫城反对,我还是可以去打工,但下场八成不会太好。 我触碰耳朵。 抚摸耳环,默默吐出一口气。 老师的声音响起,可以听见笔尖划过书页的声音。 我也慢吞吞地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文字。 大概是因为我在想事情,转眼间就下课了。 问了澪关于打工的事,请她让我考虑一下。 结束一整天的课程,踏上归途。 打工的内容本身还满普通的。是咖啡厅店员,时薪也不错。我没道理拒绝,却因为在意宫城而无法立刻给出答覆。 真不像我。 变得无法决定过去三两下就能决定的事。 宫城在我心中的分量逐渐扩大。每当我想做什么,宫城的脸就会闪过脑中。 随着电车摇晃,从车站边找三花边往前走。也许是因为我早上撒谎了,说我有看到根本没看到的三花,它没有现身。 走楼梯爬上三楼,打开玄关门。 宫城的鞋子在那。 深呼吸一次。 脱下鞋子,走进共用空间。 「我回来了。」 我朝正将汽水倒入玻璃杯的宫城搭话。 「欢迎回来。」 宫城盯着我看。 不晓得我早上帮忙涂的唇膏是一天下来已经掉光,还是被她擦掉了,现在一点都不剩。 「我有话想说,吃完饭可以来我房间吗?」 「什么事?」 或许是有不好的预感,宫城用略微低沉的语气回应。 「待会儿再说。」 「不能现在说吗?」 「我想慢慢说,所以希望晚点再谈。」 宫城没有回话,喝下玻璃杯中的汽水。 将剩下大约半杯汽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宫城紧盯着我的耳环。耳朵因为不同于澪的视线而发烫。我开始觉得打工的事一点也不重要,拉着耳朵想要散热。 宫城向前走近一步。 她看着我。 「……好。」 踏出第二步前,宫城开口了,然后小声地说:「晚餐怎么办?」 「我现在煮。」 我简短回应,把包包放进房间。打开冰箱思考晚餐菜色。考虑到晚餐后要谈打工的事,我不想做太复杂的料理。问她「炒个菜好不好?」,她回了句「我来帮忙」。 从冰箱拿出猪肉和莴苣,请宫城帮忙撕开莴苣。 猪肉先简单腌过,和莴苣一起下锅拌炒。 过程中,我不时会向宫城搭话,但她只有简单回应。 煮海带蛋花汤,将煮好的料理端上桌后就座。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我开动了」,却无法展开对话。简单的料理转眼间消失在胃里,结束了晚餐时间。宫城说「我来洗碗」便站起来,在我回话前开始洗餐具。 「仙台同学先回房间,我洗好就过去。」 宫城的语气冷淡,我除了「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不太好。 还没开始商量就觉得八成会受挫。 回到房间,靠着床铺坐在地上后,门口传来「咚」的敲门声。 「你可以直接进来。」 房门彷佛在回应我的话,「喀啦」一声打开。宫城走进来坐下。 只是不像平常那样坐在我身边,而是斜对面。 宫城的心情显然在开始谈之前就不太好。 「我帮你倒杯汽水吧?」 我想转换一下气氛,用柔和的语气搭话,却得到冷冰冰的回应。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宫城没有看我的耳朵。 视线投向地上的鸭嘴兽面纸盒套。 「对。」 「那就赶快说啊。」 宫城冷淡的声音令我的体温直线下降。 回家以后,我没提到半点和打工有关的事,宫城却注意到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我慢慢闭上双眼,再睁开。 决定去当家教时,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告诉她了。 现在却办不到。 现在的我变得比那个时候更胆小。 这次的兼职和家教不同,只有约一个月的时间,不是会长久延续的工作。它是可以笑着用「因为是短期工」的理由强行闯关的小事,我也该这么做。即使没得到宫城同意,我也可以去打工。所以我想打工就去,不想打工就不用去。 「仙台同学,你不要都不吭声,说话啊。」 宫城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不过是增加打工,宫城应该不至于因此讨厌我。就算心情变差也是一时的。她也曾经叫我辞掉家教工作,然而,我没有辞,还做到现在。 「我要说的事情啊。」 我在心中不断堆叠借口,把「打工」这个词给推到喉头,却说不出口。 我已经被宫城侵蚀到说不出这种事了。 「仙台同学,然后呢?」 宫城看着我的耳环。 我吸气又吐气。 「……是关于打工的事。」 我勉强将一部分想说的事推出体外,用指尖戳了戳桌上的筷架。橘虎斑猫没有喵喵叫,倒是紧紧贴住旁边的白猫,发出小声碰撞。 「家教的?」 「别的兼职,只持续约一个月的短期工。有人问我要不要去咖啡厅打工。」 「这件事干嘛告诉我?」 「我觉得应该先说一声。」 「就像你决定去当家教那样,自己决定就好啦。」 「是这样没错,但我想先告诉宫城。」 「我知道了,然后呢?」 长满尖刺的声音刺穿我的耳膜。 宫城愈来愈不高兴,我的心情也愈来愈沉重,彷佛从三楼沉到一楼,又继续往地下钻,直通地函。要是一直不吐出想说的话,感觉我这辈子会再也说不出「打工」这两个字。 「我想问你对于我打工的想法。」 我明确地说完便看向斜前方的宫城,盯着她的双眼。 「你要遵守早上的约定。」 她的语气变得比刚才更不耐烦。 「『早上的约定』是指?」 「你说过,如果我让你涂唇膏,你就会听从我一个要求吧?」 「我是说过。」 「那你不要去打工。这就是我的要求。」 「这不在常识范围内。」 我边回答边想起来。 打算去当家教并告诉她的那一天,我和宫城约好会听从她一个要求作为惩罚,那成为我能在她耳朵上打洞的契机。尽管「要求」的内容不同,情况却和那天十分类似。 「这表示你还是要去打工吗?」 宫城的眉间堆起皱纹。 「就是这样。」 「就算我叫你别去,你还是要去。那听不听我的意见又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没错。」 虽然没关系,但有关系。 我想征得宫城的许可。 明明没打算接受「辞掉打工」这个要求,却希望得到一句「你可以去打工」。 为此,我提出一个问题: 「宫城毕业之后打算怎么办?」 「打工的事情呢?」 「我接下来会说,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啦。」 「不怎么办。就是去工作。」 宫城的回答没提到我最想知道的部分。不晓得她是不是刻意的,但在我为了揭穿隐藏起来的部分而问她「回老家吗?」后,宫城低声回应: 「……仙台同学呢?」 「我从大学毕业后也不打算回老家,想在这里找份工作。还有,即使求职过程不顺利,我也不会回老家。所以想先打工存钱。」 我想去打工,好让我和宫城能一直住在一起。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关系。 但我刻意不提这个想法。 我怕现在这样说,宫城会离开我。 「原来是这样。」 「宫城呢?」 「……还没决定。」 听到这缺乏自信的回应,我很想叫她立刻做决定。可一旦催促,她可能会说要回老家。 「这样啊。」 简短答覆后,传来她毫不掩饰内心不满的声音: 「仙台同学说这种话到底是希望我怎么做?既然你有想要打工的理由就别在意我啊。」 「如果要打工,我希望征得宫城同意。」 「我不想说。」 「你就这么讨厌我去打工?」 宫城从我身上挪开视线,接着把鸭嘴兽拉向自己,往我身上丢来。 背上长出面纸的鸭嘴兽撞上我的腿。 「仙台同学又不遵守约定,我才不要。」 像个闹别扭的孩子,她说完又想把鸭嘴兽拉过去,于是我抓住她的手。 「除了辞掉打工,我都会听你的。你就说嘛。」 「真的什么都会听我的吗?」 「现在我什么都听。」 我牵起刚刚抓住的手,朝她微笑。宫城的视线有些迷惘地四处游走,最终停在鸭嘴兽身上。 大概是在思考什么,她迟迟没有开口。 我叫了声「宫城」,她的手逃开了。 原本投向鸭嘴兽的视线移到我身上。 却什么都没说。 盯着我看,别开视线,又挪回来看着我。 有股不好的预感。 「──告诉我,你在那之后有没有自己做?」 听见她小声提问,我硬是咽下那股想反问的冲动。 不用问也知道她口中的「在那之后」是什么时候。 是宫城主动碰我的那天。 我也知道她口中的「自己做」是指什么。 绝对是那天宫城追问后,我回答的事。 「……你觉得我会回答吗?」 正因为理解她这句话代表的意义,我很难坦然回应。 「你刚刚说什么都会听我的。」 「你只是想让我尴尬吧?」 这不是该在这种情况下提出的问题。 应该说,这也不是她认真想知道的事。多半是故意抛出刁钻的问题,将话题导往和她约好不去打工的方向。 若真是如此,表示宫城并不了解我。 打工与我的未来息息相关,尽管无法接受宫城希望我别去打工的要求,我几乎都愿意接受其他要求。现在的提问也一样。尽管害羞,没办法说回答就回答,但若宫城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我还是会回答。 「理由是什么不重要吧?你要是回答我,我就不会叫你别去打工。」 宫城轻声说完便紧紧握住鸭嘴兽的手。 「你可不要收回这句话喔。」 「好。」 听见她坚定的答覆,我深吸一口气。 缓缓吐气,从宫城身上挪开视线。 盯着被宫城握住的鸭嘴兽小手,诚实回答: 「……我有做。」 发出的声音比想像中更小,更让我觉得自己说了相当可耻的事,身体深处渐渐发烫。 我的答覆没有得到回应。 因为宫城什么都没说,我彷佛能听见心脏正剧烈跳动。坐立难安地抬头后,只见宫城一脸惊讶。她原本大概认定我不会回答吧。 「──你是想着什么而做?」 宫城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但还是用能清楚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没必要连这种事情都回答,宫城自己应该也明白这是多余的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喊着「仙台同学」,不容我逃避。 「想着和宫城做的时候。」 我一口气答完。见宫城又想开口,我补上一句:「已经够了吧?到此为止。」让她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我还有想问的事。」 「我们的约定是听从你一个要求吧?我回答了两个问题,服务已经够周到了。所以说,我这样算有遵守约定吗?」 说完,我坐到宫城旁边。她的脚用力踢来。 看来心情还没好转。 但似乎允许我待在她身边,没有逃走,也没有继续踢我。 「勉强算。」 宫城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十月应该会比较忙,不过打工只做到校庆结束。如果会晚回家,我再通知你。」 「这是约定?」 「是约定。我向耳环发誓。」 我亲吻宫城的耳朵后,她用力推我的肩膀。 「毁约就要受罚喔。」 「好。」 我简短回答后,宫城没有来牵我的手,反而握住鸭嘴兽的手。 ────────────────────────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拿起这本《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第七集。配合这个季节(日本发售时间是八月),第七集主要描写暑假期间发生的事。封面彩图是她们在水族馆里的模样!想必正在阅读本书的读者们已经欣赏到U35老师精心绘制的美丽的宫城和仙台了吧?我现在正满心期待着U35老师绘制的她们,一边撰写这篇后记。顺带一提,宫城和仙台去的水族馆是以池袋阳光水族馆为原型。 这次的幕间和番外篇有提及宫城和仙台的孩提时代。我一直很想找机会写。往后若还能写到与她们过去有关的故事就好了。 那么,接下来要向各位报告一些事。 首先是关于去年也有参加的「下一部人气轻小说大赏」。《每周密会》获得了「下一部人气轻小说大赏2024」文库部门的第四名!而且在各年龄层读者投票及女性读者投票也分别上榜。真的非常感谢投票给本作品的各位。这是《每周密会》能参加的最后一年,有进入前五名真的很开心。 我二月(二○二五)时在台湾举办了签名会。没想到第一次的签名会居然办在海外,接到这个消息时真的很惊讶,而且是相当大规模的活动。虽然抱着『找我出席这种活动真的没问题吗???』的想法,但有许多读者来到现场还是让我松了一口气。能够直接见到大家并和大家交流真是太好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的责任编辑换成M小姐了。借由这个机会,我也会用全新的态度继续努力! 后记来到尾声,我依然要诚心感谢阅读第七集的各位、在网路上鼓励及支持我的各位、U35老师、责任编辑M小姐以及在各个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各位。同时也要感谢我的好友「喵」。几个月来发生太多事,有你在真的得救了。 那么,希望能在第八集的后记与各位再见! 羽田宇佐 ──────────────────────── 番外篇 久远的记忆,有仙台同学在的今天 站在玄关前,从背包里拿出钥匙开门。 「我回来了。」 即使开灯、脱鞋也没得到任何回应。 说是这么说,我也不会在这时喊「爸爸」。 爸爸的工作不会在我放学回家时结束,他今天也说会晚回家。妈妈已经不在了,喊也没用。 这个家里总是空无一人。就算今天是我的九岁生日也没人在家。 我把鞋子整齐摆好,打开走廊灯,走进自己房间。 将书包放在桌上,为完成明天必须缴交的学校作业而拿出笔记本和课本。顺便拿出一定要交给爸爸的通知单,走去客厅。爸爸现在不在家,但他说我生日这天会赶回来,也说会买蛋糕给我。 可是,爸爸总是食言。说会回来却没有回来。 「通知单在这边。」 虽然没有人,但我如此宣言才将通知单放桌上。 客厅的窗帘敞开,光线充足,所以我没有开灯,直接回到房间。 平常我会先写作业,不过今天是我生日,晚点再写也无妨。我于是看起漫画。看完三本就腻了,决定来玩游戏。毕竟是生日,我想用比房间那台更大的电视玩,便带着游戏主机来到客厅。 接好线开始玩游戏后,时间转眼就过去。 天色还很亮,但我在完全暗下前开了灯,继续玩游戏。在我玩得比平常更久,在赛车游戏中一下获胜、一下落败时,门铃响起。我跑过去,使劲探头查看对讲机萤幕。只看见平常会来帮忙准备饭菜和打扫的大姊姊。 握紧双拳。 本来就觉得不会是爸爸,所以不要紧。 我挺直背脊按下通话钮说「你好」。 「晚安。是志绪理妹妹吧?」 朝熟悉的声音回了声「对」,对讲机里就传出「今天不是我固定会来的日子,不过你爸爸托我带蛋糕过来」。 「我现在开门。」 解除自动门锁。 门铃很快地再度响起,我打开玄关的门锁。 「晚安,志绪理妹妹。」 拿着蛋糕盒子的大姊姊伴随这开朗声音走进来,我也回了「晚安」。 「今天啊,志绪理妹妹的爸爸工作太忙了,没办法赶回来帮你过生日。」 「我知道了。」 「你爸爸有说对不起,要我帮他跟你说生日快乐喔。」 「谢谢。」 我想向帮爸爸传话的大姊姊道谢,可是这听起来很像在跟爸爸道谢。这么一想就觉得向「对不起」道谢很奇怪,但我不晓得这种时候该说什么,于是没看大姊姊的脸,只是盯着地板。这时,头顶传来大姊姊温柔的声音: 「志绪理妹妹,生日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抬起头后,大姊姊递来一个包装精美的小袋子。 「谢谢。」 我点头道谢。 「我带了一个很大的蛋糕喔。我还要帮你做晚餐,方便让我进屋吗?」 「冰箱里还有之前做的菜。」 「今天是你生日,所以我想帮你做,可以吗?」 「好,谢谢你。」 听我这么说,大姊姊锁上玄关门,脱下鞋子。 大姊姊关上玄关灯,穿过走廊,我也跟在她后面。 「蛋糕先帮你放进冰箱喔。」 大姊姊在厨房里喊道,我回了声「好」。 「晚餐吃蛋包饭好吗?」 「好。」 「那你等我一下喔。」 「我可以回房间等吗?」 「可以喔。做好再叫你。」 「好。」 礼貌地鞠躬后,我拿着放在电视机前的游戏主机和大姊姊给的礼物回到自己房间。 坐到放著作业的书桌前,拿起铅笔。 我讨厌一个人,可是也不喜欢跟认识但关系没那么亲近的人一起待在家。 大姊姊是爸爸不知道去哪里委托的,定期会来我们家帮忙的人。她不是什么坏人,对我很温柔,也会下厨和打扫家里。然而,只要她在,我就静不下心。即使在一起也无话可说,让我像把脸埋进水里一样难受。 我打开课本和笔记本,开始练习写汉字。 我不喜欢写作业,可是和大姊姊在一起也无事可做。 在房间里练习汉字还比较轻松。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写得再认真,老师规定的练习分量也一下就完成了。无奈之下,我开始写数学作业。正拼命计算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志绪理妹妹。」 听到房间外传来的声音,我回了「来了」便打开房门。 「我把蛋包饭放桌上了,你要吃喔。我也有多准备几道菜放在冰箱,给你这几天吃。」 「谢谢。」 「那我先回去了。志绪理妹妹自己在家没问题吗?」 「没问题。」 得到回应后,大姊姊走向玄关,我也跟在后头。大姊姊打开灯,穿上鞋子,叮咛我「门要锁好喔」。 「好。今天很谢谢你。」 点头道谢后,我听见大姊姊说了「下次见」便走出玄关。 我锁上门,没有关玄关和走廊上的灯,就这样走回房间。拿着大姊姊给我的礼物来到客厅,拉上窗帘。因为有开灯,屋里还是很亮。厨房的灯关着,里头很暗,于是我打开厨房的灯,把所有黑暗的地方点亮,确保幽灵不会跑出来才回到客厅。裹着亮黄色蛋皮的蛋包饭放在桌上,要给爸爸的通知单被搁置一边。 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要是家里有养朋友家那种大狗狗就好了。 有狗狗在,它就会陪我去厕所,跟我一起睡觉。想必黑暗的房间也会变得一点都不可怕。如果有幽灵出现,狗狗也会吠叫,帮我把幽灵赶跑。可是爸爸说小孩子一个人无法照顾,所以我们家不能养狗。 小孩子真没意思。 好想快点长大。 长大后应该不会再害怕幽灵了,也可以养宠物。可是,如果我长大后不怕幽灵,说不定就不需要养宠物了。我不太懂这个区别,但问题多半出在我「小孩子」的身分。 我今天九岁了。下次是十岁,下下次是十一岁。 每次迎来生日,我也会跟着长大,所以生日是开心的日子。 没错,即使只有一个人也很开心。 要长大成人,光过生日是不行的,也得多吃点饭。 我把黄色的蛋包饭清得一干二净,开始洗碗。然后从冰箱取出装有蛋糕的盒子放到桌上,拿出盘子。吃蛋糕前拆开大姊姊给我的礼物,发现里面有一个附上蕾丝装饰、过于可爱的小包包。我将包包放回袋子里。 看着蛋糕盒。 盒子比去年更大,打开时,从中现身的是大到吃不完的白色圆形蛋糕。我避开红色的草莓和写着「志绪理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片,插上蜡烛。 小孩子不可以自己用火,所以我不能点燃蜡烛。 也不会唱生日快乐歌。 连电灯都没办法关上。 「志绪理,生日快乐。」 祝贺自己后,我做出假装在吹蜡烛的动作。 用叉子分切蛋糕,将歪斜的三角形蛋糕放在盘子上。 咬下第一口,很甜很好吃。 吃下第二口,果然很甜。 第三口也很甜,开始觉得我吃不了太多。 尽管如此,这毕竟是特地买给我的蛋糕,于是我大口大口地吃着歪斜的三角形。即使吃得很撑,还是解决了盘子上的蛋糕,再从已经不圆的蛋糕上切下一小块歪斜的三角形,大口咽下。然而,吃掉约四分之一个蛋糕时,我的肚子就填满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从缺角的蛋糕上拿起草莓,又沾了点鲜奶油,将海绵蛋糕丢进嘴里。尽量在已经饱到不能再饱的肚子里塞入更多白色物体,然后把剩下的蛋糕收回盒子。 蛋糕一剩下,我就感觉生日没有结束。无论是明天还是后天,只要蛋糕还在冰箱里,生日就会持续下去,而爸爸永远不会回来。我会产生这种感觉。 ──真讨厌。 生日早点结束不就好了? 将不再是圆形的蛋糕连同盒子一起放进冰箱,用力关上冰箱门。 「赶快消失吧。」 我就这么开着家里的灯回到自己房间,明明还不困却钻进被窝。 ◇◇◇ 从远处传来闹钟的声音。 伸手在床上摸索后抓起手机,按掉闹钟。 可是闹钟还在响。 睁开眼睛才发现手里握着黑猫玩偶。我拿起旁边的手机,这次真的按掉闹钟。 ──好困。 我将黑猫放在枕边揉了揉眼睛,觉得指尖湿湿的,将手伸向天花板。 手指上有些许水光,我眨了眨眼睛。 「总觉得昨天晚上有做梦……」 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 「是梦到什么啊?」 我歪着头回想,可是梦境似乎被收进脑袋深处,实在想不起来。而且我好困。 大概是昨天帮仙台同学庆生太累了。 买好蛋糕回家,在仙台同学回来前叫披萨外送,紧张地等待,甚至在搬过来后首度让她踏进我的房间。做了这么多事,消耗掉过多的体力和精神也不奇怪。 不仅如此,我之前还一直在烦恼该送她什么生日礼物。 我叹了一口气,看向桌上的袋子。 「该怎么办?」 袋子里有包装好的盒子和卡片。 盒子里装着猫咪造型的筷架。 简单来说,那是仙台同学的生日礼物,也是我昨天没能送成的东西。 「……她不需要吧。」 我没给仙台同学这样的人送过礼物,不晓得该买什么。历经百般烦恼,最后准备了筷架这种一点都不像生日礼物的东西。 因为仙台同学很像俄罗斯猎狼犬,我本来也想过送她狗狗造型的东西,可是她喜欢猫咪到送黑猫玩偶给我,也经常提起从大学回家路上遇见的那只三花猫。在水族馆问她喜欢的人时,她甚至说出那只猫的名字「三花」,所以我选了猫咪造型的东西。不过到了送礼物当天,我突然觉得送筷架很怪,于是将这几只筷架猫咪关在这个房间。 我用双手拍了下脸颊,把手直直伸向天花板。 使劲跳下床,抓起黑猫。 心情变得这么奇怪绝对是我想得太复杂了。 这是仙台同学的生日礼物,所以无论内容物是什么都该交给仙台同学。 我将黑猫放回书柜上,抓起装有筷架的袋子。 穿着充当睡衣的棉质运动服,悄悄地溜进共用空间,站在仙台同学房门前。避免发出声音,轻轻将装有猫咪造型筷架的袋子挂在她门把上就离开。 我想仙台同学根本不需要这东西。 因为里面不只一个,有多达五个筷架,她应该更用不上。不过我想不到其他适合当生日礼物的东西,这也无可奈何。我一辈子都想不到该送什么礼物给与我截然相反的仙台同学。 总之,礼物已经放在它该在的地方了。 我默默地回到房间。 「我已经送给她了。」 将与事实有些出入的结果告诉黑猫后,我轻抚它的头。 ──────────────────────── 插图 ──────────────────────── 虎之穴特典 和仙台同学一起吃的饼干 网译版 转自轻之国度 图源&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好扁。 太扁了。 我盯着排在盘子上的饼干。 「你不觉得烤好之后看起来很好吃吗?」 桌子的对面传来仙台同学雀跃的声音。 「我是觉得烤得不错,只是……」 「只是?」 「好像太扁了。」 今天是暑假最后一天。 虽然是仙台同学自己说要做饼干,还把我牵扯进去的,但做饼干并没有那么糟糕。只不过,我对做好的饼干不太满意。 「饼干的厚度不就是这样的吗?」 「不是的吧。」 我们做的饼干有两种,其中一种的四方形饼干厚度很正常,烤得也很好吃。然而,仙台同学说着「似乎会烤不熟」,把我用面团捏成的猫咪揉成一团压扁再烤出来的饼干就不一样了。不管怎么看,它都太扁了。照理说这饼干应该会是黑猫布偶的形状,现在放在盘子上的却像是一只长着耳朵和眼睛的扁扁的猫咪。 「以猫咪饼干来说,形状或许是不太好看,但总比吃到没烤熟的饼干把肚子吃坏好吧?」 「……是没错。」 我这么嘀咕后,仙台同学便回应我说:「总之我们来吃饼干吧。」接着,似乎还记得我曾说过讨厌饼干的她,又对我确认了一遍:「你会吃的吧?」 「……我要吃。」 我是说过讨厌饼干,但那不是我不想吃饼干的意思。我只是对过去听到的「饼干」两个字有所不满,如果花时间做了饼干却不吃,那就太浪费了。 「我开动了。」 我和仙台同学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拿起方形的饼干吃了起来,坐在对面的仙台同学也拿起方形饼干咬了一口。 「以急就章的饼干来说,是不是挺好吃的?」 听到仙台同学这样问,我回答她:「很好吃。」 「这么说来,小桔梗给我的饼干也是手工的呢。」 仙台同学说了一句不需要说的话,让我皱起了眉头。 不管什么东西,都是要吃很简单,要做很困难。饼干也不例外,得经过很多步骤,做起来也很累人。这表示仙台同学从她教导的学生那里得到的饼干也是花费好一番工夫才做出来的。 ──没意思。 无论是送这种东西给仙台同学当生日礼物的那个学生,还是那天仿佛对花费的工夫视而不见般问我「要不要吃饼干?」这种问题的仙台同学对我说的话,都很没意思。 我咬了一口方形的饼干。 真没意思。 我不觉得饼干这种东西是个能让我喜欢的存在。 可是,仙台同学做的饼干却又很好吃。 我又吃了一块饼干。 「宫城,你为什么讨厌饼干?」 「……没为什么。」 我小声回答后,一道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 「想再做饼干吗?」 仙台同学这么问道,吃了一口扁扁的猫咪饼干。 「……只要别再弄得那么扁就行。」 我往自己做的猫咪饼干的耳朵咬了下去。 ──────────────────────── Animate特典 暑假,和宫城一起出门的早晨 我拿着昨天挑好的裙子走到宫城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门就开了,我对宫城说着「这件是我的,今天借你穿」,把带过来的裙子拿给她后,她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为什么是你来决定我要穿的衣服?」 「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没法决定穿什么衣服吗?」 吃早餐的时候,宫城问我今天要去哪里,不过我只是跟她说「敬请期待」,没有告诉她目的地。昨天她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而我给了她同样的回答,因此她并不知道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水族馆」。 「我是说了。那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秘密。不过,我觉得你不知道要穿什么应该很伤脑筋,所以我帮你挑好一定很适合你的衣服了。」 虽然宫城几乎不穿裙子,但今天是难得的「我们俩一起出门」的日子,我希望她能穿上裙子走在我旁边。 「我不会穿的。」 「你就让步一下嘛,我都让步了。」 「让什么步?」 「今天的目的地。我没有安排温泉旅行,而是听了你『不要去旅行,去近一点的地方』的要求,这次该换你让步了。」 我希望终有一天能去温泉旅行,不过我并没有很坚持,水族馆也不是我让步的结果。我是觉得宫城会喜欢才选择去水族馆的。因此,我原本没有必要说这种话,但如果能把她打扮得可爱一点,则又另当别论了。 「……既然裙子都挑好了,上半身也帮我想一下怎么搭配啊。」 活像是「不高兴」三个字穿上衣服的宫城看着我这么说道。 「我可以帮你想,只是你不抱怨吗?」 「怎么可能不抱怨?」 「那,要穿T恤还是衬衫都行,你选你喜欢的穿吧。」 「仙台同学老是说一些随便的话。」 「你觉得我来选比较好?」 「……我自己选。」 我把裙子递给看起来并没有接受的宫城后,她便一脸不情愿地接下,还夸张地大叹一口气。接着,她像是发现到什么似地问道: 「只要穿上这个就好了吧?」 「等你穿好,我再把你弄得可爱一点。」 「你肯定是想做什么吧。」 宫城看着我,准备把裙子塞回来,于是我对她回以一个笑容。 「我只是要帮你化一点妆而已。」 「绝对不要。」 「我们几乎没有一起出门过,偶尔化个妆也没关系吧?」 「有关系。」 听到宫城低沉的声音,我直直地盯着她。 「那,你要跟我一起去泡温泉吗?」 我说出称不上是交换条件的话后,宫城说着「这样太赖皮了」同时踩了我一脚,不过她并没有说不要化妆。 我碰了碰她的耳朵。 我抚摸她的耳环,亲吻鸡蛋花的饰品。 「只会帮你化个淡一点的。」 我在她的耳边低喃道。 我摸着她的脸颊,正要亲吻她的嘴唇时,她就在我碰到她之前甩了一句冷冷的「我要换衣服」。 所以我只是微微一笑,告诉她:「换好后就来我房间。」 ──────────────────────── Melonbooks特典 我、蛋糕与仙台同学 十九岁的早晨。 明明九月都快结束了,天气却还是像盛夏时节一样热,让我觉得心情不太好。 十九岁的中午。 吃完午饭之后,我的心情还是没有好转。 对我来说,所谓的生日并不是个那么开心的日子,因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不过,仙台同学就不一样了。今天明明就不是她的生日,她的心情却比我还好,从早上开始就满脸笑容。连即将出门的现在,她还是很开心的样子。 「宫城,我去拿蛋糕。」 敲了我的房间,招呼我到公共区域的仙台同学用明亮的声音说道。 不用去拿了。 可以的话,我想这样说,但我只能使劲忍住,回答她:「我知道了。」 在你的生日一起吃蛋糕。 仙台同学是这么说的。虽然我没有要求她对我的耳环发誓,不过她还是把今天空了出来,没有安排任何行程,现在还准备出门拿蛋糕。 然而,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办法相信仙台同学这番话,我现在很想抓住她的手腕叫她别去。 「昨天我就说了,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吧。」 听到她再次叮咛,我回了一句:「仙台同学,你好烦。」 「就算你嫌我烦,不管几次我还是要说。回来却发现主角不在,我会很为难的。」 「我不是主角。」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当然是主角啊。尽管放心等我回来吧。」 仙台同学朝我微微一笑,一边说着「那我出门啰」,转身背对我。 她一步、两步地向前走,正要走出公共区域时,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温柔地说着,同时回过头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抓着她的衣服。 「……外面很热,你不用勉强。」 我无法看着仙台同学的脸,只能把手轻轻从她的衣服上拿开,低头看着地板。 「没事,蛋糕店没那么远。」 仙台同学这么说着,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仙台同学。」 我抬起头来望着她。 和她四目相对后,我又低下头去。 「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 「这样啊,那我出门了。」 仙台同学放开了我,走出公共区域。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我回到房间。 仙台同学至今从来没有不回来过。 今天她更不可能不回来。 她只是去拿个蛋糕而已。 这不过就是日常采买的一环,丝毫不需要担心。然而,我的理解和情绪并没有同步。就算是不需要谁来说都能明白的事,我吵杂的心情也还是冷静不下来。 我想打捞起即将下沉的心,敲碎它,拉出一条细细的线,绑在放着我不管的仙台同学身上。 生日只不过是不停重复的日子之一,和平凡无奇的日子没有区别。明明只是今天只是介于昨天与明天之间的一个日子,却因为多了「生日」两个字而变得无比沉重,狠狠压在我的身上。 我打开窗户,让室内与户外的空气互相流通。 「没事的。」 我宛如念咒般喃喃道,接着关上窗户。 我拿起安坐在书架上的黑猫布偶,在房间里绕了三圈。 我在床上坐下,抱住双腿。 不知为何,我又觉得不太舒服,于是我伸直了双脚。 「唉……」我叹了口气,把黑猫放在枕边。 我站在书架前,把小说全部拿出来,放在地上。 照著作者名排列好后,我又把漫画抽了出来。 只要找事情做,就能分散注意力。 这里不是爸爸不会回来的家。 我只要什么都别想,乖乖等着就行。 我按照出版社顺序将漫画排好,再把放在地上的书收回书架上。 抽出来,再重新排列。 当我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时,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仙台同学。 我把黑猫放回书架上,打开房门。 ──────────────────────── Gamers特典 宫城出门之后 暑假很快乐。 不过,快乐的日子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理所当然也有不怎么快乐的日子。 「你今天要去哪?」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走进公共区域的宫城问道。 「昨天我也说了,我要和舞香去看电影。我们还要一起去吃饭,所以我会晚点回来。」 听到宫城说出让今天变得不怎么快乐的理由,我把要叹出口的气咽了回去。 「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晚饭我会一个人吃。」 这段对话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没有必要特地再确认一遍。我之所以再次确认,是因为我觉得有可能会得到不同的结果,然而现实无情。状况依旧朝着我预料的方向发展。 「我出门了。」 宫城冷淡地说着,同时转身背对我,我连忙在她走到大门前叫住了她。 「宫城。」 「怎么了?」 「玩得开心点啊。」 我驱使动也不动的脸部肌肉,扬起嘴角。宫城用不开朗也不阴暗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出门了」后,我也说着「路上小心」送走了她。 通往玄关的门打开又关上。 宫城从公共区域消失,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在椅子上坐下。 宇都宫无疑是个好人。 她让离家出走的宫城在她家住了好几天,还非常友善地对待去她们学校找宫城的我。我不应该把不好的情绪投射到她身上。更何况她还是宫城的挚友,是宫城信赖的对象。 我不可能会去妨碍她们。 虽然我很明白,但我就是── 不想让宫城去见宇都宫。 我想说出这种无聊的话。 「还是我也出门好了?」 这样可能比待在家里更好,但我知道就算我抱持黯淡的心情出门,也不会发生任何有趣的事情,所以我没有做这种马上就能轻而易举做到的小事。 而且,今天我还有话要对宫城说。 尽管并不是一定要在今天说,可是今天说的话或许会比较顺利。我应该乖乖待在家里,以免错过开口的时机。 寒假一起去打工吧。 要是我这样对宫城说,她也肯定会拒绝,不过如果她见到宇都宫,碰到了一些开心的事情,心情变好的她或许会给我一个和平常不一样的答案。 这不过就是个愿望,但我也无法一口咬定这不可能。 「她能不能早点回来呢?」 宫城和宇都宫见面的时间变长,就表示我和宫城见面的时间会因此变短,不好的感情也会跟着增强。 它不只有我对宇都宫的负面感情,还有想象着愿望仅止于愿望的未来所产生的情绪,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开冰箱。 我把手伸向麦茶,最后拿出了汽水。 我将我不会觉得好喝的碳酸饮料倒进玻璃杯,一饮而尽。 ──────────────────────── Gamers既刊合购特典 暑假里,某个与仙台同学的平凡日子 大学生的暑假比高中生长。 话虽如此,要做的事情也不是很多,时间因此多出不少,空闲由此而生。 我一个人在公共区域望着橱柜。 虽然不是每天,但我平常也会认真打扫。然而,只要有人生活,灰尘就会从别的地方跑过来,而且还会钻进有门的地方。 「……全部拿出来好了?」 我打开橱柜门,拿出餐具。 平常都会用到的马克杯和玻璃杯。 偶尔会用到的盘子。 当我正把橱柜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时,仙台同学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咦,宫城你在干嘛?」 听见这道惊讶的声音,我回答她:「看就知道了吧?」 「就是知道才问啊。」 仙台同学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放在桌上的餐具。 「打扫。」 「橱柜?」 「现在是橱柜。这个结束后还要清理冰箱。」 由于时间多到有剩,我觉得花一天在打扫上也没什么关系。虽然橱柜和冰箱里面都不是什么显眼的地方,不过清理干净的话还是会让心情比较舒服。 「有必要在吃饭之前弄吗?」 「有。」我如此断言,用抹布擦拭着橱柜里的东西被拿出来后空出来的地方。 「现在是暑假,没必要那么急着打扫吧。」 「就是因为放假,所以才要打扫啊。你不帮忙也行,快回房间去。」 「我不能待在这里吗?」 「你要在这里,就给我安静点,不然就是去擦冰箱。都做不到的话就是纯碍事。」 我不介意仙台同学待在附近,但如果她只是要对我指手画脚,那她就应该回房间去。 做这些事花不了几个小时,因此她也可以在房间等我打扫完。然而,她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说起无聊的话。 「对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买东西?面包差不多要吃完了,我们去买吧?」 「热死了,我不去。」 「没那么热啦。」 「可是今天的气温超过三十度。」 「有吗?」 「你是明知故问吧?」 仙台同学没有闭嘴也没来帮忙,只是在那边胡言乱语,我觉得她真的很随便。就算她不知道气温有多高,看到窗外刺眼的太阳也知道天气有多热。现在的天气并不适合让她开开心心地出门。 「宫城啊,我记得你也很常叫我把书架上的书拿出来整理吧?你喜欢做这种事吗?」 仙台同学看着摆着餐具的桌子,问起不需要问的问题。 「倒不算喜欢。只是有些在意而已。」 我冷淡回应只会找我聊天的仙台同学后,她用开朗的口吻回道:「我来帮你擦橱柜。」 「为什么你不去清冰箱,偏偏要来我这边?」 「机会难得,我们就一起弄吧。」 「我不知道这个『机会难得』是在难得什么。」 「别在意那些细节嘛。」 随随便便的仙台同学说着随随便便的话,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我旁边。 然而,橱柜并没有宽到能让两个人同时清理。 我们之间的距离必定会趋近于零。 「等一下,仙台同学,你靠太近了。」 「是你多心了。」 仙台同学这么说着,笑着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 BOOK☆WALKER特典 我们去学校上课的早晨 1. 宫城志绪理 这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 我的包包里之所以会出现生日那天仙台同学送我的唇膏,只是因为偶然。尽管我不会主动想要涂唇膏,但我觉得收到东西却不用甚至丢在家里不管的行为更加无情,所以才会把它放进包包。不过,也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并不打算把它拿出来。 然而,因为仙台同学说着「我正准备帮你涂唇膏呢」这种奇怪的话,害我不得不从包包里拿出唇膏来。 我在公共区域闭着眼睛,唇膏正紧紧贴在我的嘴唇上。 早知道就早点去上课了。 都是因为我心想「还是把唇膏放在家里吧」,停下了脚步,我才会被仙台同学逮住,让她用本来应该留在家里的唇膏涂我的嘴唇。虽然她提出的「我听你的话一次」作为我让她涂唇膏的交换条件很有吸引力,但或许我应该再仔细考虑一下才对。 唇膏在我的嘴唇上滑动。 没意思。 可如果我动了,唇膏就会沾到嘴唇以外的地方上。 我继续闭着眼睛,仙台同学则是以缓慢到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刻意为之的速度涂着唇膏。 「好了,搞定。」 过了一段我觉得根本没必要这么久的时间后,我听见仙台同学这么说道。 我睁开眼睛看向她。 戴在她耳朵上的耳环映入眼帘,我吐了口气。 「……谢谢。我要走了。」 我静静地说完后,从仙台同学的手里抢过唇膏,收进包包里。今天我想早点到学校,当我正要快步走向大门时,我的手臂被抓住了。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走。」 仙台同学看着我,慌张地说道。 「不要,我要先走。」 「咦?等我一下啦。」 「不等。」 我甩掉她抓着我的手,丢下她兀自走出公共区域。尽管我听到「啪哒啪哒」这样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但我还是继续走到门口穿鞋子。我来到门外,锁上门。向前走了五步后,我停下了脚步。 我没必要等她。 虽然仙台同学说「我跟你一起走」,但她大概不是认真的。她总是很随便。 更何况,今天我想早点去上课。就算她是真心想和我一起走,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出门,我没有闲工夫在这里悠悠哉哉地等她。 我向前一步,然后拉了拉浏海。 我往回走两步,看着家门。 我和仙台同学就读不同的大学。 即使说要一起走,顶多也只能走到车站。 这种距离根本没必要特地一起走过去。说到底,我今天都让她帮我涂唇膏了,我觉得她应该就此满足才对。 我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无法移动照理说一下子就能动起来的脚。 开门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抬起视线,便看到仙台同学用力走出大门。 「你在等我吗?」 听到她用雀跃的声音问道,我小声回答她:「并没有。」 我在我们对上目光前撇开视线后,我生日那天为仙台同学戴上的耳环再次映入眼帘。我从高中时代就一直想把这个用穿孔器钉上去的东西钉在她耳朵上,不管看几次,我都觉得这种东西戴在她耳朵上真的很不错。 我转身背对仙台同学,向前踏出一步。没等她锁好门,我就迳自在走廊上走了起来,接着我听见她开朗地唤了一声「宫城」。 「等我一下啦。」 仙台同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答她:「再等你我就要迟到了。」我看着楼梯而不是看着她,一边小心地往下走。 一阶又一阶的走着。 我慢慢走下楼梯,以免踩空跌倒。 「宫城你平常不会在会迟到的时间出门吧?」 「当然啊,我又不喜欢迟到。」 「那表示今天时间很充裕啰?」 「并没有。」 我停住走下楼梯的脚步,看向站在上一阶的仙台同学。 2. 仙台叶月 宫城肯让我帮她涂我送给她的唇膏,我觉得这样的她真的很好。她没把唇膏放在房间,而是打算放进包包带走;她没等表示想一起走的我先行走出家门,却还是在门外等我出来──她的这些行为,每个都好得令我吃惊。那个宽容的宫城在暑假结束后似乎依然存在着,这让我感到很开心。 大早上就能和宫城一起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我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然而,我还是有些不满。 「宫城。」 我在人来人往的路上用不算大的音量如此呼唤后,她小声回了一句「什么?」。她并没有看我。明明走在我旁边,我叫她她却只是看着前方,默默向着车站前进。 要说这像宫城的作风,确实如此,可是难得一起出门,我希望她能看我一眼。 「那个啊,你要不要找小花?」 小花是我偶尔会在这条路上看到的花猫,之前我曾和宫城一起找过它。 「咦?现在去找猫?」 原本一直看着前方的宫城看向我。 我和虽然没有停下脚步但皱起眉头的她对上眼,然后微微一笑。 「对,现在就去找。」 「我说了我不喜欢迟到。」 宫城用不高兴的声音说着,继续看向前方。 「不会花那么多时间的。」 「那根本不需要找了吧?」 「一下下没关系的啦。它有可能就在那边附近啊。」 我指着马路对面的围篱附近。 不过,那里并没有猫的身影。 所以,看了我手指方向的宫城给了我预料之中的回答。 「没有啊。」 「那,在那边。」 「你只是随便讲讲的吧。」 宫城说得没错。 看到小花几乎都是在下课回家的路上,因此在这个时间找也很有可能找不到。我觉得特地去找也没有意义。即使如此,我还是提议去找它,这是因为我希望宫城可以多看我几眼,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理由。 「我想说可以走慢一点。」 我在早晨的太阳下柔声说道。 「仙台同学你慢慢走可能也不会迟到,但我会很伤脑筋的。」 「那宫城,要不要干脆翘课好了?」 「不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明明你自己也没打算翘课。」 「是啊。」 要用想和宫城待在一起为由翘课很简单,可如果以这种理由不去上课,缺席的堂数就会变得比出席的堂数还多,这样我就没办法从大学毕业了,所以我不能翘课。 不过,今天我想悠哉地去上课。 我想用不会害宫城迟到的最慢速度走过去。 「你不走慢一点吗?」 我对脚步不算慢的宫城问道。 「不要。」 「这样啊。」 我简短回应后,接着说:「那么。」 「宫城,明天我们也一起去学校吧。」 「不要,我会迟到的。」 「那就选个不会迟到的日子。」 「没有那种日子吧。」 宫城冷淡地说完,加快了脚步。 我则是稍微放慢步伐。 走在我前面一点的宫城回过头说道: 「仙台同学,你会迟到的。」 一脸气嘟嘟的宫城没有丢下我不管。 她的视线投向我的耳环。 我回以一个笑容,稍微加快步伐。 ──────────────────────── 发售纪念短篇 宇都宫舞香的暑假(前篇) 「嗯,我知道。我会整理好再回去的。」 我再次说出母亲打电话来的十分钟内就讲过两次的回答后,母亲又开始提醒我回老家前该做的事情。 整理冰箱,倒垃圾,关瓦斯。 我不希望回来之后冰箱里有食物过期,也不希望还有垃圾没倒。不在家的时候发生瓦斯漏气就更荒唐了。 「不用担心,回去那边前全部都会做好的。」 我这么说完后,母亲加上了「门记得要锁紧」这个新的注意事项,又补上一句「舞香,别忘了喔」,接着挂断电话。 在暑假时回老家。 对一个离乡背井的独居大学生来说,用这种方式度过长假是很常见的,尽管我也想和父母见面,可我同样不想失去独居的解放感。 「能久违见到面我是很开心啦……」 想留在这里过暑假的念头仍然没有消失。 志绪理说她不回老家,所以我很羡慕。 ──虽然亚美很想见她就是了。 我在手里的手机上输入『暑假你真的不回去吗?』,然后传送给志绪理。 『没有计划回去』 不到五分钟就回复的讯息,内容和我在学校听到的一样,不过我还是拨了通电话给她。 现在睡觉还太早。 我想说志绪理应该会接电话,回铃音响了三声之后,一道熟悉的声音飞进耳中。 「舞香,怎么了吗?」 「没什么啦,就是想跟你聊聊。亚美说回来一下下也好,希望你可以回去,盂兰盆节你也不回去吗?」 我觉得志绪理大概会说她不回去,但我还是姑且问一下。 「我跟亚美说过了,盂兰盆节那时候到处都是人,不管过去还是回来肯定都会很麻烦。」 志绪理说出预料之中的回答,又加上一句「我不是很喜欢人挤人」。 「我也不喜欢就是了。反正暑假那么长,要不要等人少一点再回去一下?」 「唔~暑假的确很长,可是我觉得在这边闲着比较舒服,所以还是不回去了。舞香你这次会回去很久吧?」 「我打算慢慢来就是了。志绪理,你不回去的话不会很闲吗?」 「我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事?」 「念书之类的。」 「志绪理,你是不是不睡觉?」 我这么反问后,志绪理用格外认真的声音告诉我:「毕竟是大学生,和高中的时候不一样了。」 为了亚美,我想说服志绪理回心转意,但似乎是没办法了。 她这么坚持不回去,看来她的决心很坚定。 「别说我了,舞香你准备好了吗?回去之前别忘记锁门喔。」 听到志绪理这么说,我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我妈妈刚才也说了。」 「这样啊。走之前要记得倒垃圾哦。」 又一句刚才说过的话传入耳中,我笑道:「这个我妈妈也交代过了。」 ──────────────────────── 发售纪念短篇 宇都宫舞香的暑假(后篇) 「啊,是叛徒。」 当我在平时约碰面的购物中心里,站在平时约碰面的那家店前等待时,赶在约好的时间压秒抵达的亚美指着我这么说道,接着用装模作样的语气加上一句「你这坏蛋的党羽~!」。 「咦,这样说会不会太过份了?」 「一点都不过份。你不就是和志绪理一起脱离忍者之乡,向邪恶组织『大城市』倒戈的叛徒吗?」 「我想吐槽的地方太多了,总之这里不是『忍者之乡』,我也不记得我学了忍术。」 「我也不记得我学了忍术。欢迎回来,舞香。」 「我回来了。我还以为亚美你被邪恶组织洗脑了呢。」 「这里又不是大城市,不会被洗脑的,别担心。」 亚美这么说完后,咯咯地笑了。 接着,她感叹地说道: 「毕业之后还没过多久,我却觉得很久没和你见面了。」 「真的,感觉过了好久。」 「舞香,你是不是变得有点潮了?」 「可能是因为融入邪恶组织『大城市』了吧。」 「那个大城市果真是邪恶组织。那里有很潮的坏忍者对吧?」 我没有吐槽亚美的傻话,而是顺着她的话题聊下去,我感觉时间倒流回了高中时代。 「亚美,忍者和潮不会不搭轧吗?」 「哎,没关系吧。所以,那个邪恶组织『大城市』也让志绪理变潮了吗?她在和那位仙台同学合租对吧?」 「『大城市』真是个厉害的组织啊,连志绪理也……」 「志绪理也变潮了吗?」 「虽然开始戴耳环了,但并没有变很多。」 「对了,耳环!听说她戴了耳环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呢。我以为她不会戴耳环的说。」 真的好开心。 大学生活当然很开心,但比不上在老家聊这些无聊话题的时候。度过这样的时光,让我觉得虽然失去了一个人住的开放感,但回来老家还是蛮不错的。 「亚美,志绪理和仙台同学关系超好的,你看到她们俩肯定会吓到。」 志绪理已经告诉亚美她正在和仙台同学合租的事情了,因此不再需要隐瞒。 可是,亚美好像还是不太相信。 她至今也问过我好几次关于志绪理和仙台同学合租的事情。 「该说是吓到吗?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不太相信志绪理居然和仙台同学住在一起。她们俩相处起来是怎么样的感觉啊?」 真希望志绪理也回来。 如果我们三个能像高中时代那样聊些傻话,一定会更加更加开心才对。 然而,志绪理并没有回来。 所以,我只能代替她回答。 「这个嘛。」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 我一边回想着去志绪理家时的事情,一边娓娓道来。 ──────────────────────── 第八卷 ──────────────────────── 第1话 全都要怪仙台同学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脱衣服这件事不难。 碰到扣子只要解开就好,有拉链也只需要拉开。无论是谁都办得到,我也不例外。 仙台同学没有从我手中逃走。 即使她试图逃走,只要说她可以对我做同样的事,她就会接受我接下来的一切动作。 我关上灯。 一点都不难。 在没有一盏小夜灯、澈底被黑暗吞没的床上,我朝仙台同学伸手,摸到不晓得是T恤还是衬衫的物体。我摸索着想脱下那件衣物,仙台同学也同时伸手过来,想脱我的衣服。 在我推倒她之前,她已经先一步推倒我。身体深深陷进床铺。 仙台同学把手放到我肩上,掌心贴着肌肤。感觉不出体温是高是低的手指解开胸罩,直接碰到身体。 我想看看她那张溶于黑暗而朦胧不清的脸。 然而,即使定睛凝神,我也看不见。 仙台同学的轮廓和体温仿佛都快与黑暗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于是我伸出手向上探去,体温随即从指尖传来。我像在确认逐渐变得模糊的她一般滑动手指,解开胸罩。触碰到柔软丰满的部分,与深埋的记忆相互对照。 丝滑细致的肌肤与我所认识的分毫不差,触感很好。 「志绪理。」 耳边响起她有些沙哑的嗓音。 我一挪动指尖,仙台同学的手也跟着动了。 抚过我的胸部、锁骨、腰侧。 仙台同学不断地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怎么会变成这样? 理性被指尖掳获,害我没办法正常思考。有如泡在温水中一般平静舒适的感觉逐渐失控,不像自己会发出的声音消融在黑暗中。 「叫我『叶月』。」 听过好几次的话语传入耳中。 「叶月。」 喊出那个一直没能喊出的名字后,黑暗愈发深沉。 置身漆黑的房间里,我不晓得她的手究竟碰到了哪里。 呼唤黑暗中的仙台同学,耳边便会传来一声「志绪理」。 一次又一次,不断地听见她的声音。 明明不了解自身心情,我却觉得很舒服。 轻飘飘的,就算感受不到明确的实体还是觉得舒服。 无论是仙台同学的声音、手…… 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很舒服,想要更多。 把手伸到仙台同学背后环住她。 彼此的身体紧紧相依。正感受着那股无比柔软的触感,一道尖锐的声音却突然闯入。 好吵。 非常吵,害我听不见仙台同学的声音。 我竖耳倾听。意识到那是手机闹铃声时,原本漆黑的世界一下子亮了起来。 闭上睁开的双眼,揉了揉眼睛,再缓缓睁开。 身旁只有黑猫玩偶,房里没有其他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可能有其他人。 我在一如往常的时间被手机叫醒,将黑猫抛向空中。 「……真不爽。」 接住掉下来的玩偶再大叹一口气。 都怪仙台同学说了奇怪的话,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整体感觉清晰,细节却模糊不清的梦境。 仙台同学说要去咖啡厅打工的那天,我也作过类似的梦。不过那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了。 「真不爽。」 明明才刚说过,我又重复了一遍。 只有一次还能不当一回事,但我可没听说这种梦还会作第二次。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问了那种事就会作这样的梦? 契机我记得很清楚。事情发生在仙台同学买了从没留下美好回忆的圆形蛋糕回来和我分享,作为生日礼物,我还得到她耳朵的几天后。都怪我那天说错了话。 ──告诉我,你在那之后有没有自己做? 我没说做「什么」,仙台同学却回答「我有做」。不仅如此,在我问她是「想着什么而做」时,她竟然回答「想着和宫城做的时候」。虽然是我自己问的,我也的确想知道,但我没料到她会回答。 仙台同学那天一早就想帮我涂唇膏,于是作为交换条件,我获得了「仙台同学必须听从我一个要求」的权利。这是在我行使权利,而她拒绝我一开始提的「不要去打工」的要求后得到的结果。 可是我本来就不认为仙台同学会乖乖放弃打工,是以「得不到答复」为前提问她的,所以仙台同学不该回答我。然而她什么都回答了,这才让日常生活中那些零散而模糊的记忆碎片逐渐回笼,混入我的梦境。 仙台同学触碰我的那双手。 仙台同学被我碰过的身体。 发出的声音与听过的声音。 梦境将脑海中的一切摊在阳光底下,剥开我的外在,使表面出现裂痕而变得轻薄易碎。包裹着我的东西剥落后,仙台同学闯进来,逐渐填满那些缝隙。她不只填满缝隙,甚至夺走了我的地盘,占据了我的整个世界。 我将黑猫放在枕边,坐起身。 「仙台同学是笨蛋吗?」 尽管知道这是自作自受,我还是忍不住想抱怨。 要是默不作声,感觉我将变得不再是我。 我叹了口气,然后爬下床。踏出房门洗脸刷牙再回到房间。整理好仪容,将黑猫玩偶放回书柜上。来到共用空间后,刚才不在的仙台同学正在准备早餐,向我道了声「早安」。 「早安。」 和梦里毫无二致的声音和身体。 伸手就能碰到。和梦里一样,仙台同学不会从我手里逃走。即使想逃,我只需要告诉她,她可以对我做同样的事── 不对。 现在在这里的仙台同学只是普通的室友。即使在她身上留下耳洞这个不会消失的印记,她依然是我的室友。我们过去是这样相处,往后也将持续下去。可是我也想留下转眼就会消失的印记。 我轻吐一口气。 脑中的另一个我会这么混乱而啰嗦,全都要怪仙台同学。想法支离破碎又不合逻辑也是仙台同学不好。 「干嘛?」 被她这么一问,我走到她身旁。 「什么干嘛?」 从餐具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 「因为你看向这边,我还以为有什么事。」 「没事。」 冷淡地回答,将玻璃杯放到桌上。 「我今天要打工,会晚点回来。」 周六和平日的某些日子。 都怪每周多了两次打工,仙台同学去打工的日子已经多过待在家里的日子。尽管只有到校庆的一个月左右,无从得知的仙台同学增加还是让我很不是滋味。 时间一到,她就会下班回家。 我心里明白,但现在还是希望她推掉兼职。 「……我知道。你昨天就说过了。」 仙台同学一再重申我不想听那么多遍的事,所以我冷冰冰地回话。 「昨天的确说过,但我觉得今天应该再说一次。因为我不想受到惩罚。」 「你如果太晚回来就要接受惩罚。」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不是只要事先通知就好吗?」 「不行。即使有事先通知也不能太晚回来,这是规则。」 我没有想增加规则,也不是想惩罚她,只是想用某些事情绑住仙台同学。 「我好像无法拒绝这项规则耶。」 「因为仙台同学没有拒绝权。」 「我想也是。」 仙台同学理所当然似的接受了新的规则。我将从冰箱取出的柳橙汁倒入玻璃杯。 ◇◇◇ 进教室前先绕去厕所,站在镜子前。 从包包里拿出仙台同学送的唇膏。 打开盖子后,那股香甜气味令我想起今天早上的梦。 唤她「叶月」的我。 从背后抱住仙台同学的我。 她有多柔软光滑的记忆也连带被唤醒。总觉得自己在想非常下流的事,我猛地甩头。 只是因为短时间内作了两次类似的梦,记忆犹新。 我对自己这么说,然后看向镜子。镜中倒映出没有涂任何东西的嘴唇。伸手轻抚,指尖毫无阻碍地滑过唇瓣。 没有干燥脱皮。 犹豫着要不要涂唇膏。 叹了口气,咬住嘴唇。 盖上盖子后将唇膏收回包包里。 如果在家里涂,仙台同学八成会说什么,很麻烦,所以我都来大学才涂唇膏。但今天还是算了。作了奇怪的梦害我没那个心情了。甜美的气味会令我想起和仙台同学的吻,还会去思考更进一步的行为。原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梦境会渐渐膨胀,囚禁住我的思绪,害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我不想变成那样。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怪仙台同学。 我转身背对镜中的自己,朝教室走去。 可能是暑假放得太久,总觉得即使迈入十月,夏天仍未结束。偶尔还是会觉得热,也有想吃冰的日子。大概正因如此,更让人有这种感觉。就算来到大学,夏天还是不肯从我脑中离去,害我只想在家里耍废,或是去水族馆看企鹅。 我就这样漫不经心地穿越走廊,开门走进教室。三分之二的位子已经坐满。我环顾一圈,在吵闹的教室里寻找舞香的身影,也很快就找到熟悉的面孔。 「早安。」 出声问好后,她也回了「早安」。我在她身旁坐下。 「咦?你今天没涂唇膏啊?」 看见我的脸,舞香语气轻快地问道。我也随口应了声「嗯」。 舞香之前看我涂了以前几乎不涂的唇膏,问我「你放学后要去哪里吗?」,我当时回她「仙台同学送我唇膏当生日礼物,所以试着涂了」。所以在她眼里,我涂唇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不觉得奇怪固然值得庆幸,但现在不涂反而显得不自然,这就有点伤脑筋了。 无论是否在场,仙台同学都会影响我的生活。 「那款唇膏很不错耶。不愧是仙台同学。」 「是吗?」 「是啊。毕竟很适合志绪理嘛。我是不是也该请她帮我挑呢?」 唇上涂着漂亮颜色唇膏的舞香语调轻快。 我明白这种时候其实该说「大家一起去买吧」或是「来我们家玩」之类的话,心中却有个不想做出这种制式回应的自己。 我不想让舞香和仙台同学见面。 打从心底这么想。 仙台同学让我的心胸变得极其狭窄,变得无法做到朋友应该能做到的事。 我的嘴巴仿佛被浆糊黏住,完全张不开。 说是这么说,要是像这样默不作声,舞香可能会和仙台同学联络,两个人一起去买唇膏。想到这里,胃就开始绞痛。 用力握紧桌子底下的双手。 指甲陷进掌心,尽管如此还是没松手。这时,舞香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了: 「话说回来,仙台同学的生日在八月吧?」 「对,八月。」 简短回应后慢慢地松手。 「仙台同学喜欢什么啊?不一定要具体的东西,人或地点也可以。」 「猫之类的?」 「对耶,还有猫!记得她喜欢到假日还特地跑出去找猫吧?」 「好像是呢。」 明年送猫咪造型的东西当仙台同学的生日礼物吧。 从话题走向来看,舞香接下来多半会这么说,于是我先一步开口: 「舞香,今天要不要一起吃晚餐再回家?」 舞香和仙台同学已经交情好到会私下联络,送生日礼物也不奇怪,她甚至可以瞒着我送礼物给仙台同学。但就算知道舞香现在说什么都不重要,我还是不想听礼物的事。 「仙台同学呢?」 「她要打工。」 「是最近开始的咖啡厅兼职?」 「对。她说今天会晚点回家。」 今天独自在家或许会开始东想西想。可以的话,我想和某个人待在一起。 「仙台同学很厉害耶,同时做两份工作。虽然大学生感觉时间很多,其实有很多事要忙呢。」 舞香语气轻快,双眼放光地看向这边。我总不能明摆着不想聊仙台同学打工的事,只好尽量控制语气,别让声音太过低沉。 「我是觉得不用花那么多时间打工,不过她寒假似乎也打算去打工。」 「仙台同学跟高中时不太一样呢。她完全不像会去当家教或拼命打工的人。照我以前对她的印象,她应该会加入社团大玩特玩才对。」 「的确。茨木同学她们很抢眼嘛。」 听我这么说,舞香点点头。 仙台同学过去总是和班上的风云人物茨木同学待在一块。尽管不比茨木同学,她依然给人一种爱玩的印象。现在这种印象几乎荡然无存了。仙台同学在我心中重组,成为只有我知道的仙台同学。 「啊,对了。今天要不要去仙台同学打工的咖啡厅吃饭?」 「咦?为什么?」 舞香突然说出我想都没想过的事情,这让我忍不住反问。 「你问为什么……就想看看仙台同学打工的样子嘛。志绪理不好奇吗?」 我想知道打工时的她是什么模样。 但也不是非看不可。 一旦亲眼见识到她所处的新环境,我可能会比现在更希望她辞掉兼职,所以无法老实地说想看。 「我没有问详细的地点,不晓得她在哪里打工。」 「那就问她嘛。我们回家前就会收到答复吧?」 舞香说着就从包包里掏出手机。见状,我连忙开口: 「可是我今天有想去的店。」 「哪里?」 「之前朝仓同学说的那间店。」 我搬出上大学后结识的新朋友。 「啊,那间有卖可爱冰淇淋汽水的咖啡厅?」 「嗯嗯。」 「我也想去看看呢。仙台同学那边就改天再去吧。」 我点点头,含糊地回应舞香后,老师就打开教室门走进来。 老师立刻开始授课,但我完全没把内容听进去。 都是因为前一刻还在聊仙台同学,大半思绪都被她占满,害我没有空间留住老师讲课的声音,该做笔记的手也没在动。 不同于家教工作,若仙台同学在咖啡厅打工,我就可以去看她。 过去曾无数次兴起这个念头,可是经舞香提起,我又在意起这件事。仙台同学也说过可以去她打工的地方吃饭。 仙台同学不属于我的时间。 光想像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胸口就闷得难受。 将「打工」这件不愿深思的事情逐出脑海后,今天早上的梦境又探出头来。 类似的梦,仙台同学说不定也作过好几次。 假如有,她梦中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反复想着至今从未思考过的事。 就在我无法专心听课的情况下,一天的课程迎来尾声。我和舞香一起前往咖啡厅,不是仙台同学打工的那间。 在仙台同学打工期间,我们天南地北地闲聊。不晓得仙台同学打工的咖啡厅有卖什么,不过这里的冰淇淋汽水真如同朝仓同学所言,十分可爱,餐点也很美味。和舞香一起吃饭聊天当然也很开心。就算仙台同学在打工,这点也不会改变。 时间转瞬即逝,我和舞香道别。 回家后打开共用空间的灯,坐到椅子上。 仙台同学还没回来。 即使事前就知道她会晚归,我还是对迟迟没有回家的她感到不满。 今天一整天,脑袋都乱糟糟的。 都是仙台同学害我这么混乱。 我明明早已习惯一个人在家,却无法习惯仙台同学不在家。明明早已习惯那个说会回家又食言的爸爸,却只因为仙台同学晚归而感到不安。明明直到刚才还觉得跟舞香在一起很开心,待在空无一人的家里想着去打工的仙台同学又高兴不起来。 从包包里拿出唇膏,将它立在桌上。 「……叶月。」 明明知道旁边没人,我还是小声地叫她。 快点、快点、快点。 愈快愈好。 尽管想着仙台同学能早点回来就好了,时间却不愿意走快一点。 我没有看手机。 要是知道现在几点,等待时间就会变得更漫长。 视线前方是仙台同学送我的唇膏。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于是我盯着立在桌上的唇膏陷入沉思。 如果是去当家教,这个时间也该回家了。可是仙台同学说她会比平常更晚,所以多半还没回来。 继续待在共用空间的话,仙台同学回来时一定会觉得我在等她。 可是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 如果独自待在作了那种梦的床旁边,总觉得我会继续想东想西。 我用指尖推倒立在桌上的唇膏。 无力地趴在桌上,试着喊了一声「仙台同学」。 她一直希望我能叫她的名字「叶月」。 假如我改用这个名字来叫仙台同学,舞香也会这样叫她。这件事一直令我耿耿于怀。 以指尖来回滚动桌上的唇膏。 我不是想排挤舞香。 对我来说,舞香是无可取代的重要朋友。 可是心中有另一个介意各种小事、试图从仙台同学身边排除一切的「我」,而我无法说服那个自己。 麻烦死了。 「唉~」地叹了口气后,我发现玄关那边似乎有动静,因而竖起耳朵。「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传来,我倏地挺直背脊。指尖碰到唇膏,它便骨碌碌地往前滚,掉落地面。我反射性地站起来,结果身体撞到桌子。 「好痛!」 唇膏根本不在乎我痛不痛。圆柱形的唇膏一路滚啊滚地朝用来隔开共用空间与玄关走廊的门板移动。仙台同学偏偏在这时候回到家,唇膏就轻轻撞上她的拖鞋鞋尖。 「我回来了。来,你掉的东西。」 仙台同学捡起唇膏,语气听上去还打算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脸上堆起笑容。 「……谢谢。你为什么这么早回来?」 唇膏被我最不希望捡到的人捡起来,又回到我手里。 「晚回来不就得接受惩罚吗?」 仙台同学温声说道,将包包放到桌上。 「是没错啦。」 「那我今天不用接受惩罚吧?」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刚才是你自己说我很早回来的啊。」 我的确说过,但那只是比我预期中早。真要论是早是晚,应该是晚才对。可是如果现在逼她接受惩罚,感觉她会问我唇膏在地上滚的原因作为交换条件。 「你今天比我预期的更早回来,所以不用受罚。」 「太好了。是说你原本在做什么?该不会在等我吧?」 仙台同学轻轻笑了,看向我抓着唇膏的手。 「我没在等你。」 我往仙台同学腿上踹了一脚。 「很痛耶。」 「就是要让你痛。」 听到这冷淡回应,仙台同学伸手过来想握住我抓着唇膏的手。我抢先后退半步,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打工好玩吗?」 「还可以。店长问我校庆结束后要不要继续做。就算只是客套话,我听了还是满开心的。或许寒假可以再去帮忙。前提是他们有缺人啦。」 「你寒假也想在那里打工喔?」 「宫城要一起来吗?」 「之前就说过我不会去打工。」 「我记得。但你要是改变心意得立刻跟我说喔。如果宫城愿意去,我也可以找找看其他类型的兼职。」 「我不会去。」 我瞪着仙台同学。 然而她好像不在意,笔直地看过来。 视线交会,彼此纠缠。 「仙台同学,你想怎样?」 我对没有挪开的视线提问,她则微微一笑。 「什么怎样?」 「因为仙台同学一直看着我,我才问你的。」 「宫城不也看着我吗?」 「没在看你……我只是有事想问。」 「什么事?」 我像要逃离仙台同学的视线般坐回不久前还待着的椅子上,开口问她: 「仙台同学,你会作梦吗?」 我不想谈打工的事,也不想提及唇膏,可是我也不希望仙台同学就这么回房间,只好勉强找话题。 「梦?你指的不是未来的梦想,而是晚上睡觉时会作的那种梦吧?」 「对。」 梦的确是我想问她的事情之一,不过我开口前没仔细思考,也不期望能问出真正想得到的答案。再说,我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 「不是每天,但我会作梦喔。像是梦到跟企鹅一起吃鲑鱼卵盖饭。」 「咦?」 听到这不知道该说可爱还是可笑的梦境内容,我仰头看向仙台同学。 「和一只块头跟我差不多的企鹅窝在雪屋里吃鲑鱼卵盖饭的梦。」 尽管这不是我想知道的梦,她的答复还是出乎意料,所以我很惊讶。我以为仙台同学会作更贴近现实的梦。 「……企鹅会吃鲑鱼卵吗?」 「不晓得耶。可是企鹅会吃鱼,就算吃鲑鱼卵也不奇怪吧?鲑鱼卵广义来说也算鱼啊。」 仙台同学还是那么随便。总觉得她在梦里也会像这样乱说话,让我有点好奇。不过我想问的梦不是这种梦。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也作了和我今早一模一样的梦。 一旦问出口,她一定会反问我同样的问题。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企鹅以外的梦。」 没办法直截了当地问。 这真不是我该不经思考就提起的话题。 「嗯~这个嘛,尽情摸猫咪的梦吧。」 「是怎样的猫?」 「我忘了。宫城会作怎样的梦?」 话题走向很不妙。 既然这样── 「……我梦到了仙台同学。」 「啊?」 傻气的回应传入耳中。 「你在梦里要我叫你『叶月』。」 我说出今天梦境的片段。就算无法全盘托出,我还是能透露一小部分。而且我也想知道仙台同学会有什么反应。 「……你有叫吗?」 「忘了。」 「那就现在叫嘛──志绪理。」 仙台同学平稳的嗓音闯入体内,按压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位置。 这种时候叫我「志绪理」太卑鄙了。 真狡猾。 「不要。」 简短回答并起身后,仙台同学抓住我的手臂轻轻一拉。待身体靠向仙台同学,她就理所当然似的把脸凑过来。嘴唇近在咫尺,我反射性地推她的肩膀。 仙台同学的手松开我的手臂。 那只手抚过我的脖子,嘴唇接着贴上来。 爬上脖子的温热触感让我浑身一颤。 嘴唇仿佛对此起了反应,缓缓退开。仙台同学的指尖滑过我的脸颊,抚上唇瓣。软软的,很舒服。我拉了拉她的衣服,她随即亲吻我的脸颊。可是仅止于此,马上退开了。 「我去洗个澡,洗完就准备睡了。」 仙台同学说着便微微一笑。 「你要睡了?」 「嗯。今天事情很多,我也累了。」 和平常不同,仙台同学迅速停手,应该说她非常干脆。被我拉住衣服,她依然带着笑容开口: 「怎么了?想再多吻一下吗?」 「不是。我才没有那样想,只是想先去洗澡。」 即使有,我也不愿说出自己想主动吻她。 本来不打算对她这么冷淡。 可是今天诸事不顺,好烦。 「好啊。那你洗好再跟我说。」 仙台同学温柔地说。 「好。」 我用力握紧手里的衣服,这才慢慢地放开仙台同学。 ──────────────────────── 第2话 对宫城的期望 宫城梦到我了。 我跳上床,翻身将身体缩成一团。 虽然不晓得是怎样的梦,可是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出现在宫城梦里。 照理来说,宫城不会说她梦到我了。而一想到她居然主动说出自己梦见我,内心深处便感动不已。就算还没洗澡,打工的疲劳也一扫而空。 「『叫我叶月』啊……」 我喃喃道出刚刚才听过的话。 好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 我想再听宫城说说那个梦。 但若继续追问,她多半不会透露更多。就算她愿意说也未必是实话。希望宫城至少能告诉我梦里的她有没有叫我「叶月」,不过她说忘了。这表示即使记得也不打算告诉我吧。 算了,她根本不会叫我「叶月」。 我希望她起码能在梦里叫我一声「叶月」。然而就算是梦,我也不认为宫城会叫我的名字。那样的认知令人泄气,而她就算在梦里叫了「叶月」,我也会很沮丧。如果要叫,希望她不是对着梦里的我,而是叫面前的我一声「叶月」。 伸手触碰隔开宫城房间和我房间的那道墙。 反正人就在隔壁,要是她能更常来我房间就好了。要我去宫城的房间也可以。既然有和梦里的我说话,我希望她也能和现实中的我说话。她今天好像是特地待在共用空间等我回来,所以我很高兴。如果她表现得开心一点就更好了,但我也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 我在她生日时送的唇膏。 都怪我把它捡起来。 说得更精准一点,错在「唇膏掉下来」这件事。 好险唇膏有滚过来。如果没有滚过来,我应该会觉得宫城只是和平常一样,碰巧待在共用空间。 唇膏明明滚过来了,宫城的嘴唇却很干净。她也不像正要涂的样子,只是神色慌张,有些不对劲。不管怎么想,她待在那里都是有原因的,所以我才问她是不是在等我。 宫城矢口否认。 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她在等我。 无论问几次,宫城的答复想必都是「没在等你」,不过即使她再三否认,我也会自己拼凑事实,导向「她在等我」的结论。明明是基于眼前事实来判断今天的宫城,我却为了导出对自己有利的事实而伤透脑筋。而且宫城最后拉了我的衣服,害我差点把邪念混进事实里。 「唉~~」我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怎么想都是在求我吻她。 可是我觉得没亲下去是对的。 如果吻了她,我一定无法再继续等待想待在「室友」框架中的宫城。那个原本被封印在心中,想将宫城拖出框架,搂入怀中,抓住她不放的我绝对会冲出来。 我知道现在还不行。 也明白自己应该等宫城。 强迫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轻敲墙壁,吐出一口气。 闭上眼,回想刚才的宫城。 真希望她能再求我吻她。 拉我衣服的宫城非常可爱,连明显不服气的表情都很可爱。无论是今天、明天还是后天,要我再看几次都行。 宫城不会主动提起,但她要是来我打工的地方玩,我会很开心,希望她能来。高中校庆时我没办法去宫城班上玩,所以我也很想去参加她大学的校庆。 欲望永无止境,祈求能实现的未来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眼前。 像这样不断检视脑中浮现的愿望时,疲劳唤来睡意,意识逐渐朦胧。扩大的黑暗带来我期望的梦境。我躺在床上,明明没打算入睡却渐渐失去时间感,各式各样的宫城出现又消失。意识到这些在半梦半醒间看到的景象是梦,一边梦见各种我想看到的宫城时,敲门声化作闹铃叫醒了我。 我坐起身,爬下床铺。 缓缓走近,打开房门就发现宫城站在门外,头发还湿漉漉的。 「我洗好了。」 她喃喃说道,然后看着我。 平时的宫城讲完该说的话就会无情地转身回房,今天却没那么做。因为她愣愣地站在那里,我于是主动上前。 「你好香喔。」 「刚洗好澡啊。」 「我帮你吹头发吧?」 我撩起一束湿润的头发并看向宫城。耳边传来她不悦的回应。 「不用。我自己会吹。」 她挥开我碰触她头发的手。 「喂,宫城。」 「干嘛?」 「这个味道也不错,但你用用看我的洗发精啦。」 「我为什么非得用仙台同学的洗发精?」 光是耳环和唇膏还不够。 想用所有能让她感觉到我的事物填满宫城。 身上最好带着和我一样的香味,这样她闻到就会想起我。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但要是这么说,宫城绝对不会用。 「我们毕竟住在一起,各自准备洗发精也太浪费了。直接共用就好了吧?」 我搬出比较容易说服宫城的理由。 「……我现在的洗发精快用完了,之后就用你的。」 本来想说最好再多准备几个理由,看来是用不上了。宫城干脆地接受了我的提议。 今天的宫城果然很奇怪。 通知我可以去洗澡后没有转身回房、接受我自私的提议、即使话题中断也不愿回房……假如这是梦境带来的影响,真希望她今晚也能梦见我。 「宫城。」 轻声呼唤,牵起她的手。 拉向自己,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希望这种宫城洗完澡会来叫我去洗澡的生活能持续下去。 既然这么想,我最多只能再吻一下她的手。但我们毕竟是连接吻以上的事都做过的室友。正因为过去发生过那样的事,只要宫城同意就能更进一步。 先继续维持室友关系就好。 我将快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与接下来的话吞回肚里。 亲吻指尖,让舌头爬上她的手指。 若真有天使恶魔之分,我心中的恶魔正在耳边低语。 如果现在吻她、拉她的手臂就能立刻将宫城带进我房间── 我抬头看向宫城。 和一脸不服气的她四目相对。 松手后,宫城拉住我的衣服。 只要不吻她,我就能一直看到这样的宫城。而这要是持续下去,宫城说不定会主动求我吻她,甚至要求我做更进一步的事。 「我去洗澡。」 我轻声说道,亲吻宫城的脸颊。 今天的我不是什么好人。 顺从自己无聊的盘算,拉开宫城抓住我衣服的手。 「晚安。」 我不晓得宫城是不是要睡了。听我说完,她只是不悦地回了句「晚安」。 ◇◇◇ 「仙台学妹啊,你很缺钱吗?」 我将拿铁摆在桌上后,能登学姐就说出相当失礼的话。 「不缺。」 她是介绍家教打工给我的学姐。除了碰到会打招呼,原本没什么交集。不过在这间新开始兼职的咖啡厅里,我们已经熟到能互相吐槽几句了。 「那你有在包养坏男人或坏女人吗?」 能登学姐皱起眉头,然后说出更失礼的话。作为这家咖啡厅的常客,她不时会找店员闲聊,但我有点分不清她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也没有。」 「我想也是。你看起来不像会被坏人骗的类型。」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调查?」 「原本看你缺钱到需要同时兼好几份差,我还打算再介绍其他家教工作给你呢。这里的兼职只到校庆前吧?」 语毕,能登学姐喝了口拿铁,接着问我:「如何?」看来她这次是认真的,真的打算介绍我家教的工作。 「学姐愿意帮忙介绍工作,我当然很开心啊。不过这份兼职结束后,我还有其他想做的事。」 我随口给出一个理由。 「如果想问是什么事,仙台学妹会告诉我吗?」 「这是秘密。」 我知道以薪资来看,与其来咖啡厅,不如接更多家教工作。但就算接更多家教,我也无法和宫城一起打工,宫城甚至没办法来我打工的地方玩。追根究底,宫城看起来非常讨厌我去当家教。考虑到这点,如果要增加兼职,我还是选择不会惹恼她的工作比较好。 虽然她现在因为别的理由心情很差就是了。 「那我去找别人吧。」 听着学姐不知道是否接受这套说词的回应,同时在脑中回想宫城。她从我捡起唇膏的那天起就一直很不高兴。 自那之后又过了十天左右,宫城不但没有再来向我索吻,心情还变得相当恶劣,甚至不准我主动吻她。 「即使我不说,学姐大概也会悠哉地坐在这里。请您慢慢享用。」 我没对脑中的宫城叹气,而是向能登学姐说道。 「仙台学妹好冷淡喔。澪都会陪我多聊几句耶。」 能登学姐随手撩起长发,喝了口拿铁。 陪常客聊天就像是工作的一环,即使气氛热络,稍微聊得久一点,店长也不会生气。可是能登学姐一开启话匣子就停不下来。就算不会挨骂,我还是得找机会结束对话,否则没完没了。 我朝学姐微笑。 「因为这里不是专门让店员跟客人交流的那种店。」 如果是宫城就好了。 我并不排斥和能登学姐聊天,可是我比较希望求我多陪她聊聊的那个人是宫城。 可惜天不从人愿。 早知道就别做多余的事。 即使野猫变得亲人,我也不能得意忘形地要它握手再换另一只手。宫城根本不会照我的意思行动,我却天真地想着只要自己不吻她,宫城说不定会主动索吻……不禁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 「和那种店差不多吧?要不是澪主动搭话,我也不会来这间店。」 我被能登学姐的声音拉回现实,抹去脑中那个一脸不悦的宫城。 「澪做了什么?」 「我在附近的公园看书时,当时还是高中生的澪跑来搭讪。她说既然要看书,来这家咖啡厅看嘛。」 「……很像澪会做的事。」 不怕生的澪的确有可能主动向陌生人搭话,像这样为咖啡厅招揽顾客也不奇怪。能登学姐眼睛细长,经常瞪人──准确来说,她只要遇上在意的事情就会皱眉头,总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不像是会让人主动上前攀谈的类型。可是澪八成不介意吧。 「托她的福,我才能喝到好喝的拿铁,倒是没差啦。」 语毕,能登学姐又喝了一口拿铁。接着大概是还没说够,她又看着我说:「话说回来~~」而我没等话题告一个段落便结束对话,回去工作了。即使是常客,我也不能一直在那里陪她聊天。 虽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客人上门,周六的咖啡厅依然忙碌。 现在还有一些空位,虽然不晓得能保留多久。 我环顾店内一周。 你可以来玩啊。 我出门前对宫城这么说,现在却没看见她的身影。我当然知道她不会来。 从下午开始的兼职已经持续了两、三个小时,宫城果然没有来。到了晚上,澪来到店里,我也快下班了。 「叶月妹妹,明天虽然是周日,但可以拜托你下午来上班吗?有个人突然有急事想请假。」 准备离开时,店长叫住我。 「没问题。」 「那就麻烦你两点上工。」 「好的。」 多来一、两天也无所谓。 能多赚点钱,我自然求之不得。 可是一想到宫城就开心不起来。 我当然想多多陪伴宫城。提到打工就会让宫城不高兴也是个问题。再说今天不但比较晚下班,我还没能事先报备自己会晚回家。 急忙搭上电车,在熟悉的车站下车。快步通过曾经遇到三花的那条路,朝家的方向前进。顺着楼梯爬上三楼,打开玄关大门,再脱下鞋子来到共用空间。可是宫城不在。 我轻轻敲响她的房门。 叩、叩。 敲了两下,房门才开启。一看就知道很不高兴的宫城从门后现身。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你今天很晚耶。」 宫城用低沉的声音回应,同时盯着我的耳朵。 「因为很忙。抱歉啊,我明天也得去打工。」 「为什么要道歉?」 「没有为什么,只觉得应该这么做。」 「反正你最后还是会去打工,大可不必道歉。」 宫城轻轻踢了我一脚。 视线固定在我的耳朵上,一动也不动。 「你想碰我的耳环吗?」 我放轻语气询问,只换来冷硬的答案。 「没有。」 「可以碰喔。」 「我没说想碰。」 「我想碰宫城。」 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在我把脸凑近前,宫城便剥下我的手。看来她完全不打算给我接吻的机会。 真想将那天的无聊盘算远远抛开,当那段过去不存在。 宫城不主动索吻也无妨,但我希望她能让我吻她。 要跟她比耐性,我根本毫无胜算。 宫城不可能先一步认输。 「你得接受惩罚。」 宫城一脸理所当然。 「好啊,你要我做什么?」 「明天不要去打工。」 她又轻轻踢了我一脚。 不痛,但感觉得出宫城很不高兴。 「这我没办法。」 「我知道,说说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罚我?」 「你要去打工也行,但一定要听从我接下来的指示。」 「我之前也说过,要在常识范围内喔。」 一如往常,没有用力踢我。 抗拒被我碰触的宫城。 几乎可以确定惩罚的内容不会是什么像样的事。证据就是宫城没有回答「我知道」,而是叫我「进来」。 一步、两步。 默默跟着她进房间。 吸气、吐气。 让那颗仿佛快步行走后加速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我进过这个房间好几次,可是今天的宫城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害我有点紧张。 「站在那边,把衣服脱了。」 宫城伸手指向床前,语气不带起伏。 「衣服是指这个?」 我拉了拉身上的针织外套,问身旁的宫城。 「T恤和裙子也要。」 「不只针织外套和T恤?」 我忍不住反问。 虽然有猜到她要我脱的「衣服」是针织外套和里面的T恤,却没想到裙子也包含在内。 「我说了裙子也要。」 「意思是我得脱到只剩内衣裤?」 「如果还有其他解读方式,你告诉我啊。」 「……没有。你要关灯吗?」 「不关。赶快过去那边脱衣服啦。」 宫城平静地说。 窗帘有拉上,从外面看不见。房间里温度适中。即使脱掉衣服,我也不用担心会被宫城以外的人看见或感冒。尽管如此,我也不会二话不说就开始脱。 我曾经在宫城面前脱掉上半身衣物,可是连裙子都要脱就让我有些犹豫。 这还真不是什么像样的惩罚。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看向宫城。 看来她叫我脱衣服不是在开玩笑。 「宫城不脱吗?」 「这是仙台同学要接受的惩罚,我怎么可能脱?」 「只有我要脱衣服很害羞耶。」 「因为这是惩罚,你会害羞也是正常的吧。」 冠上「惩罚」之名,不可能会是开心的事。我心里明白,却无法轻易摆脱羞耻心,没办法像洗澡前那样无所顾忌地脱衣服。 「仙台同学。」 宫城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满,直直盯着我看。 毕竟没有通知她会晚归的人是我。明知她在索吻却没有吻她的人也是我。害宫城心情变差的元凶就是我。虽然这些事应该没有严重到需要脱衣服赔罪,但在惩罚结束前,她的心情不会好转。 选项只有一个,我已经习惯听从宫城的指示了。 反正不是要脱光。 我这么说服自己,然后站到床前。 「站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 「先问一下,你要我脱衣服是想做什么?惩罚内容不能超出常识范围喔。」 「我不会做必须关灯的事,可以了吧?」 即使宫城这么说,我还是不知道她会对我做什么。 我时不时会梦见的事。 都叫我脱衣服了,如果是要做那种事就好了──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不过宫城做那种事的时候应该会关灯。她现在甚至不准我吻她,所以我不认为她会那么做。 「『必须关灯的事』是指什么?」 「仙台同学正在想的事。我不会做那种事,赶快脱啦。」 我想也是。 惩罚不可能会是那种事。 我脱下针织外套,折好放在地上。 宫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似乎没在跟我客气,视线狠狠地刺在我身上。根本不管被看的人是什么心情。明明可以低头或别开视线,宫城却像眨眼功能故障了一样,一直看着我。 我的双手抓住T恤下摆,深深吐气。 「……不脱会怎样?」 如果不接受惩罚会怎样? 我好歹有权知道这件事。 「我会把你赶出房间,这辈子都不让你进来。」 不晓得宫城是不是知道这件事对我有多严重才这么说,但她的确说了我不愿听见的话。 「你能不能稍微移开视线啊?」 「仙台同学没有羞耻心吧?」 宫城说出非常失礼的话。 我就是有羞耻心才会这么犹豫。 但要是脱衣服这种小事就能让宫城的心情好转,要我脱也无所谓。而且从踏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拒绝」的选项。宫城的话语从我身上夺走了其他各种选项。即使我踌躇不决,最终还是得走向她准备好的答案,无从违逆。 我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明知自己很奇怪,我还是如同水往低处流一般,朝着宫城期望的方向而去。 「刚才说过吧?就算是我也会害羞喔。」 感受着她始终停留在我身上的视线,我脱掉T恤。接着脱下裙子,放在地上。 房内灯光明亮,盯着我看的宫城有穿衣服。 只有自己几乎一丝不挂地站在这里,我根本无法保持平常心。 宫城缓缓走近,掀开棉被。 「坐下。」 宫城的话语重重敲击着我的脑袋。 好在意惩罚内容。 「仙台同学。」 宫城说着便将手贴在我脖子上。 手不冷也不热,但我能清楚认知到这传来的热度就是宫城的体温。过去明明不只一次像这样感受宫城的温度,我的脖子却有如初次体验似的绷紧,注意力集中在她手上。 宫城的指尖用力,我于是坐上床铺。 光是遮住身体的布料变少,自己的身体就变得非常陌生,令我彷徨不安。 贴着脖颈的手下滑,抚过肩膀。 我仰头看向宫城,后者拉了拉内衣肩带。 「还是把这也脱了吧。」 明明没同意,肩带却被她扯向一边,滑落肩头。 「我连外衣都脱了,差不多该放过我了吧?」 「还没开始。刚刚只是事前准备。我要脱喽。」 宫城像要抱住我一般,将手臂绕到我背后。可是她没有抱住我,而是如先前宣告的那样,解开内衣背扣。内衣轻易失去遮住胸部的功能,我只好用手压住内衣。 「等一下,宫城。不是只要脱衣服就好吗?」 「把手拿开。」 头顶上传来不悦的声音。 看来她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我可以把手拿开,但希望她至少给我点缓冲时间。 「等我一下啦。」 「不要。」 她几乎秒答。我稍稍吐气后说: 「那你退后一点。」 我用脚趾轻戳宫城的腿,稍微跟她拉开距离。 慢慢地把手挪开,脱下内衣。 待我轻轻吐气,宫城就抢走我的内衣,放在我刚刚脱下的外衣上头。 每失去一道屏障,宫城的视线便会强烈地集中到我身上。 现在能清楚感觉她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胸部。 「……你也看过头了吧?」 我朝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看的宫城搭话,她则淡淡地回复: 「仙台同学的脸和身体都很漂亮耶。」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一时愣住。 宫城居然会夸奖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我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在哪里撞到头。说到底,就算是惩罚,正常情况下也没有人会要求别人把衣服脱到这种程度。然而,就算宫城不对劲,在这种场合说出平时不会说的话还是让我不好意思直视她。 「多谢夸奖。可是被你一直盯着看,我会很害羞耶。」 脸颊好烫。 应该红透了。 「谁教仙台同学没提前说,也不早一点回来。你要是现在说明天不去打工,要我就此停手也行。」 「我会去打工。」 「那就继续。躺到床上。」 「你不是说不会做必须关灯的事吗?」 「我不会做,听话啦。」 宫城靠过来,伸手摸我的耳朵。 指尖轻柔地抚过耳环又收回去。 我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尽管如此,我也只能照做。 我知道抵抗没用。 慢慢躺下后,宫城爬上床,跨坐在我腹部下方的位置,指尖又伸过来抚摸耳环。她把脸凑近脖子,一口咬下。宫城明明不准我吻她,自己却毫不犹豫地张口咬我,害我的心脏忙碌地跳个不停。 传来的体温让我既高兴又疼痛。 没有去咬那对打耳洞还不到一个月的耳朵,大概就是宫城的体贴吧。但是她许久不曾咬这么狠,实在很痛,感觉脖子好烫,让我差点忘了呼吸。牙齿陷进皮肤和肌肉里,等我抓住宫城的肩膀才终于从疼痛中解脱。 「宫城,你刚才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做吧?」 我希望她做的事情是吻我,而不是咬我。尽管她咬我的时间不长,应该不会留下痕迹,整件事还是太突然了。 「我没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做。就算真的说了,回想我们至今做过的事,这点小事也可以算『什么都没做』吧。」 「你这个分类未免太随便了吧?」 「被仙台同学传染的。」 不当一回事地说完,宫城又把脸凑了过来。 嘴唇碰到锁骨下方。 就这么贴上来用力吸吮。 嘴唇退开,稍微错开位置,然后又贴上来用力吸吮。 沿锁骨下方继续往下,嘴唇这次落在胸部。 用力吸吮后退开。 不会触碰同样的位置。 退开、凑近,再移动到其他地方。 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 宫城的嘴唇像一块方糖,为我带来些微痛楚。方糖的边角撞上来,她的体温随着尖锐的痛楚窜进体内,溶入血液,流遍全身。残留在身体表面的痕迹仍带有嘴唇的触感,甜美而疼痛,让人渴望更多,逐渐忘却她现在的行为很不正常。 嘴唇从胸部一路下移,抵住肋骨后用力吸吮。感觉到牙齿咬上来,我的身体微微颤抖。紧咬不放的牙齿撞上骨头,我于是抓紧床单。从唇边传来的甜美消失,唯有痛楚刺激着大脑。嘴唇转移目标,一下吸一下咬,带来不同种类的痛楚。 从宫城身上传来的温度熨烫着我的肌肤,烧断神经。呼吸愈发急促,我大口吸气,试着从她身上抽回注意力。为了压下想将宫城拥入怀中、脱下她的衣服、夺走她体温的冲动,我努力地调整呼吸。 宫城所为似乎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留下痕迹。 仿佛依循着早已拟定的计划完成早已决定的事。 宫城就是用足以让我产生这种念头的态度,若无其事地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红色痕迹不断增加,侵蚀着我,让我染上宫城的色彩。 「宫城。」 我呼唤正在胃部上方制造痕迹的宫城,却没得到回应。 她将嘴唇抵上我的身体再退开,仿佛自己有义务这么做。 我不介意她留下痕迹,但拖久了也挺让人头痛的。 「你做出这种事是为了什么?」 我轻轻拉扯她的头发,开口问道。闻言,宫城抬起头。 「我只是想留下痕迹。」 「这种痕迹不管留多少都会马上消失吧?」 「我知道,但还是想留。」 「那是为什么?」 宫城皱起眉头。 她摸了摸缅栀花耳环,然后盯着我看。 「……为了让你不再打破『晚归时要事先联络』的约定。留下这么多印记,你就不会忘记了吧?」 说完,宫城的手指离开耳环,抚上留在锁骨下方的印记。 「这种事不是该向宫城的耳环起誓吗?你就是因此而打耳洞吧?」 「就算向耳环发誓,仙台同学碰到打工的事也一定会毁约,所以我不要。我不想让你对耳环立下这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的约定。」 宫城用今天最不高兴的语气说道。 「那我的耳朵呢?我不是给宫城了吗?除了一起吃圆形蛋糕,我们也可以立下其他约定啊。」 「只有耳朵不够。不光是耳朵,仙台同学整个人都是属于我的,所以我可以在喜欢的地方留下象征约定的印记。」 都是属于我的。 心脏因为这句话而激动地「扑通」跳动,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我想更靠近地观察宫城的脸。试着起身时,锁骨却被用力一咬,让我无法从床上爬起来。 「你要是毁约,我就会再像今天这样留下印记。」 宫城的手指碰到锁骨,接着缓缓滑动。 不必多说什么,我就马上就意识到此刻于身上游走的手指在做什么。宫城在确认自己留下的痕迹。 抚过一个红色痕迹,滑动指尖,碰触下一个红色痕迹。 只是反复进行同样的动作,从她身上感觉不到邪念或恶意,大概无意用指尖搅乱我的心。可是她指尖一动,我内心便泛起微微涟漪。宫城那句「都是属于我的」仍在脑中回荡。比起嘴唇在身上留下痕迹时,这份刺激更直接地让我感到兴奋。 「宫城。」 我出声呼唤正在确认胸上印记的她。 尽管没得到回应,胸中来回拍打的浪潮却愈滚愈大。 「喂,宫城,别再碰了。」 呼吸又变得有些急促。 我想起「性欲」这个词。 也许该用这个词来称呼现在盘据体内的这些黏黏稠稠、不透明的情感。体内深处逐渐涌现某种炽热、混浊,无法在某一处停留的东西。 这份感情不是什么好东西。 用来维持理性的螺丝松脱,像糖果一般融化,让我变得想触碰宫城。 现在存于我心中的是不纯洁且自私的念头,是无法与宫城对等的感情。而我明知道这是该藏在某处的东西,却希望宫城能产生同样的心情。 「都说不行了。」 我抓住宫城正顺着印记移动的手。 再这样下去,无论那里是否有留下印记,我都会希望她多碰一点。 「我不喜欢仙台同学对我说『不行』。你向来不会拒绝我,今天也乖乖听话,老老实实地待着别动啦。」 宫城咬住我的肩膀,牙齿陷入皮肤,刺痛感使我不得不松手。宫城正用指尖确认胸部上的印记。手指抚过红色痕迹再徐徐移动到下一个痕迹。她摸我的方式就像医生在做检查,我的身体却对宫城的指尖起了反应。 这下不妙。 呼吸乱了。 即使宫城没有其他意思,我也无从控制。 即使知道她只是顺着印记移动,无法压下邪念的身体仍期待着更进一步的动作。 指尖移动至胸部上方。我能强烈感受到她的视线。 可是宫城没有碰我最希望她触碰的地方。 明明刻意不去想,意识却擅自集中到胸部中心,连宫城都能察觉到那明显的变化。 好想关灯。 在宫城眼中,我的胸部想必已清楚呈现「想被她触碰」的情感。 不想被她看见。 若我和宫城追求相同的事物就算了。现在中间隔了一道鸿沟,只有我的情感单方面地倾泻而出,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我再次抓住宫城的手。 「不要动啦。」 耳边传来抗议声。 「再继续下去就糟了。已经够了吧?」 「不要,放开我。」 听见这不容质疑的语气,我松了手。 她的热度回到我身上。 指尖又开始顺着痕迹移动。 房里只听得见我的呼吸声,理性逐渐溶解。 滑过肌肤的手指好舒服。 如果她只会碰红色痕迹,我希望她能留下更多的痕迹。 不对。 不能有这种想法。 但即使对正在想这些事的大脑说「不可以」,身体仍跑在前头。我无法阻止,只能等待那不肯触碰无印记处的手指。 「宫城。」 听见我沙哑的声音,宫城看了过来。 指尖掠过我希望她触碰的地方,嘴唇在胸部上留下新的痕迹。小小的痕迹生根发芽,无论是体温还是她呼出的气息,都将宫城的一切带往我的体内深处。只是单纯的内出血,照理说和受伤没两样,这些痕迹却替一片空白的我染上色彩,再也无法思考宫城以外的事物。 不同于会一直留下来的耳洞。 正因为痕迹会消失,所以想要宫城。 不希望痕迹消失,所以想要宫城。 「宫、城……」 我抱住宫城的头。 嘴唇死命贴着肌肤。 可是还不够。 呼吸断断续续,手臂愈发收紧。 我已经受够这样的行为了。 希望她能更认真地碰我。 「仙台同学,放开我。」 「为什么?」 「因为要结束了。」 这么说完,宫城硬是从我身上退开,抬起头。 「你这样太奸诈了。」 我伸手拉宫城的衣服,将她拥入怀中。 亲吻脖子,舌头爬上她的肌肤。 我知道宫城没那个意思,可是恣意对我上下其手又擅自停下实在太过分了。 「仙台同学,不要。」 宫城出声叫住我,推我的额头。 在我因为她严厉的语气而乖乖挪开嘴唇后,宫城直起身体。 「抱歉。」 我不觉得自己需要道歉,只是希望宫城能允许我再多碰她一下,于是道歉了。我拉扯宫城的衣服,坐起身。想接吻而把脸凑近后,耳边就传来不高兴的声音。 「你要是想接吻就不要道歉,说清楚啊。」 宫城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伸手推我的肩膀。 「我想吻宫城。让我吻你。」 明明希望宫城主动索吻,现在却变成我在求她。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就算这么想,我也无力改变现状。 以指尖抚过宫城的唇瓣,叫她「志绪理」。 视线交会,我问她「可以吗?」,宫城就默默闭上双眼。 为了阻止她逃开,我悄悄地把脸凑近,吻上她的唇。柔软又温暖,很舒服。像宫城在我身上留下印记时那样,我让嘴唇退开,又再次凑过去。连同先前一直没能接吻的份反复亲吻了好几次,有如在咬水蜜桃般轻咬她的唇瓣后,宫城推了我的肩膀。 「还不够。志绪理,吻我啦。」 我像宫城过去所做的那样拉了拉她的衣服,她的手就抚上我的脸颊。 闭上眼睛后,唇瓣交叠。 但她只是轻轻一吻就立刻退开,随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叶月。」 宫城的声音让我松开手中衣服。 「咦?你刚刚──」 幻听? 不对。 在嘴唇离开的瞬间,尽管那声音小到几乎会漏听,我还是清楚听见了。 闷在体内深处的热气一口气涌上,然后消失。 再一次。 希望她能再喊一次。 「志绪──」 来到嘴边的话无法尽数吐出。 「哇!等一下!」 都怪宫城把棉被盖到我头上,眼前顿时一黑。我想拉开袭来的棉被,却连同棉被一起被宫城抓住了。 「仙台同学。」 变回了熟悉的称呼。 「我知道自己这么做很任性。」 宫城隔着棉被抱住我,小声地继续说下去。 「可是仙台同学突然开始新的兼职……」 为棉被隔离的世界另一端传来声音,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这道柔软的墙壁吞噬,澈底消失。于是我竖起耳朵,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字。 「还擅自出现在我的梦里叫我的名字、做奇怪的事。明知道我希望你做什么却无视我的心情。总觉得没一件顺利的事。」 奇怪的事? 尽管声音被我俩之间的棉被阻隔,但我绝对没有听错。 宫城的确说了「奇怪的事」。 我知道她有梦见我,但之前可没听说我在梦里做了奇怪的事。 这意思是…… 「……超火大。仙台同学必须负责,快想想办法啦。」 还来不及整理刚听到的情报就被她隔着棉被「啪」地打了一下。我开口喊「志绪理」,她则从圈住世界的柔软墙壁另一侧用强硬的语气说「宫城」,订正我对她的称呼。 「──宫城,我该怎么做才好?」 「不知道。」 「说说看嘛。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我都会去做。」 「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可是我不喜欢家里没人。」 宫城喃喃说道,压着棉被的手放松了力道。 我探头观察外面世界的她。 「虽然偶尔会比较晚,但我一定会回来,所以家里不是只有宫城一个人喔。」 语气有如在安抚小朋友,我说完便吻上她的唇。 可是她不肯再叫我「叶月」了。 宫城直直盯着我看,然后下了床。她拿起我的衣服放到棉被上,转身背对我。 「穿上吧。」 低沉嗓音传入耳中。 我也不好一直光着身体,于是穿上了她拿过来的衣服。脱衣服时猛盯着我看的宫城,这次连看都没看一眼。 不过,她这么做多少让我有些不满。 反正没有别人,看一下也好啊。 我这人还真难搞──如此心想并告诉她「穿好了」后,宫城冷淡地回了句:「你回自己房间吧。」 「惩罚呢?」 「已经够了。」 宫城说完就抓着我的手将我带出房间。被赶到共用空间后,我在房门关上前将她叫住: 「宫城,你不想一个人待在家的话,明天来咖啡厅玩嘛。可以和宇都宫一起来啊。」 明天是周日,不用去学校。 她应该有空。但我也知道无论自己说了多少次,宫城都不会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说。 「……我考虑考虑。」 眼看房门就要关上,我拉住宫城的衣服。 「我还想再接吻一次。」 没听见她说「不要」。 把脸凑过去,宫城便闭上双眼。 于是我轻轻吻上她的唇。 ──────────────────────── 第3话 不属于我的仙台同学 不是「我回来了」或「欢迎回来」,而是「欢迎光临」。 从仙台同学嘴里冒出的陌生话语让我很不舒服,刚才点的蛋糕都还没送来就想回家了。然而我不是独自前来,总不能在蛋糕上桌前打道回府。 「志绪理,仙台同学好适合这里的制服喔。记得那是『半身围裙』吧?我很喜欢那种款式呢。」 仙台同学……应该说这间店的制服包含遮住腰部下方的围裙,的确很帅气。然而这份帅气也是令我不舒服的元素之一。 仙台同学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仙台同学。 我是觉得「总比自己在家好」才约舞香一起来仙台同学打工的咖啡厅,早知道就别来。即使自己一个人很无聊、很寂寞,不想单独在家,我还是应该待在家里。 「那我就送你当生日礼物吧?如果你不介意等到明年。」 我对舞香说。她正看着将松饼送到隔壁桌的店员。 「毕竟今年生日过了嘛。」 「……圣诞节也可以啦。」 我低声说道,舞香则以欢快语气回应: 「圣诞节不错耶。虽然之前没做过,但今年来交换礼物吧?」 我们高中时即使会帮朋友庆生,也不会在情人节、圣诞节交换巧克力或礼物。 我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也觉得逢年过节就要找点事来做是种无聊的仪式。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是这个样子,但天不从人愿。因为仙台同学在情人节带了巧克力过来,也在圣诞节时送我礼物,让我不再是原本的我。 「那我就送围裙给舞香当圣诞礼物可以吗?」 我身上的某个地方,某个看不见的部分,一定在不知不觉间被仙台同学改变了。 「我想想喔~如果要在家穿,可以遮住上半身的连身围裙好像比较不会弄脏衣服。」 说到这里,舞香陷入迟疑。 「不是围裙也没关系,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告诉我吧。」 「谢谢。我再想想,志绪理也想一下你要什么圣诞礼物喔。」 「嗯。」 「啊~我新年假期也想待在这边。」 寒假和暑假一样预定回老家的舞香环视店内一圈。到了傍晚时分,约三分之二的座位都坐了人。 这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咖啡厅可能有不少常客,顾客会和店员聊天,整体气氛轻松愉快。尽管装潢时髦也不会给人刻意营造高格调的感觉。 我喝了一口水,将玻璃杯放在桌上。 视线投向吧台附近的座位。 映入眼帘的是正和一头长发、看起来有些恐怖的客人说话的仙台同学。 我听不见对话内容,不过她们感觉很熟。 仙台同学待在那一桌的时间比接待其他客人时更长。 「仙台同学好适合做服务业喔。」 意识被舞香感慨的声音拉回来,我于是竖耳倾听。 「明明开始工作还不到一个月,看起来却像在这里待了一年。」 「是啊。感觉她已经完全融入这个环境了。」 我挤出笑容回答,然后将视线投向窗外。 果然该待在家里。 在这里的仙台同学是不会属于我的仙台同学。 那些我无从得知的时间里,仙台同学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我非常在意,但即使知道也不能如何。实际上,我现在就无可奈何地望着陌生的仙台同学。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和我不认识的女生聊天,别无他法。 盯着玻璃杯里漂浮的冰块。 舞香聊起她新买的漫画,我则附和几声。 过了一会儿,仙台同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客气得体。我看见她的围裙。 「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 起司蛋糕、鲜奶油蛋糕、红茶、咖啡。 仙台同学将端来的餐点一一放到桌上。 「好像店员喔。」 舞香看着仙台同学,开心地表示。 「我就是店员啊。」 「坐在吧台附近的那个人是常客吗?」 舞香问出我一直很在意的事。 「嗯~她是常客没错,同时也是我学姐。家教工作就是她帮忙牵线的。」 和仙台同学关系匪浅的人。 这样的人是仙台同学打工地方的常客。明明还没吃蛋糕,如此事实却让我的胃变得沉甸甸的。 「原来是这样啊。」 我坐立难安地听着两人对话,同时环顾店内。就算店员只顾着和客人聊天,其他人也不介意。仙台同学似乎不在意长时间停留在某一桌。 「宫城。」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盯着起司蛋糕回应: 「干嘛?」 「我刚才就这么想了,那支唇膏很适合你耶。」 「……不是因为这是你挑的吗?」 直到踏出家门的前一刻,我都在烦恼。最后还是涂了仙台同学送的唇膏。我不是特地涂给仙台同学看,而是要和舞香碰面。毕竟我去大学时也经常涂唇膏,若只有假日不涂,她反而会觉得奇怪。我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涂,所以没道理接受仙台同学的赞美。 「被你发现啦?」 仙台同学轻声笑道。 大概是不介意我昨天做的事,无论早上还是现在,她的表情都一如往常。 我做的事非常过分,不是该对室友做出的举动。这么一想,仙台同学即使生气也不为过,她却不知为何心情很好。原本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但她甚至有心情夸奖我的唇膏。相对地,我从早上就无法直视她的脸。看到就会想起昨天的事。 她的身体。 留下的大量红色印记。 连不该说的话也说出口的自己。 一切都深深烙印在脑中。 我明明瞪着起司蛋糕,没看仙台同学的脸,还是差点叹气,幸好最后有忍住。真希望仙台同学早点离开我们这桌,然而她迟迟不走。 「对了,宇都宫,我想去你们学校的校庆,帮我带路好不好?」 出乎预料的话闯入耳中,我不禁望向仙台同学。 「啊,正好。我之前才跟志绪理说想约仙台同学来校庆玩。」 舞香开心地回应。她没有说谎,之前的确和我提过要约仙台同学来校庆玩。但我当时只「嗯」了一声,没有明确回答。 ──也没有明确拒绝就是了。 「这样啊。那我会去玩,再拜托你们带路喽。」 仙台同学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真狡猾。 她根本没对我说过想来参加校庆。 多半是因为她知道要是跟我说,我一定会叫她不要来。然后,她也知道如果对舞香说,舞香一定很欢迎她。 仙台同学这人真的很奸诈。 「包在我们身上。你说对吧,志绪理?」 舞香理所当然似的应下,然后看向我。 「啊,嗯。」 讨厌。 你不要来。 我怎么可能在舞香面前这么说? 「就这样说定喽。」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接着走向其他桌。 我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咬了一口起司蛋糕,随后深深叹气。 「你干嘛叹这么大一口气啊?又不是世界末日。」 「……我想知道怎么消除别人的记忆。」 我按着额头说完就喝了口红茶。 「听起来很可怕耶。发生什么事了吗?毕竟你今天突然联络我,还问我要不要来仙台同学打工的地方。」 「没事啦。」 「没事却想消除记忆,那不是更可怕了吗?」 「是没错。」 我想消除的是仙台同学昨天的记忆,但这话可不能对舞香说。 我又「唉」地叹了口气。 仙台同学很自然地与我互动,可是我昨天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想必都留在她的记忆当中。先不提做了什么,我的确说了多余的话,很想从她脑中抹去那段话。顺便消除刚刚那段校庆相关的记忆。 「啊,我知道了。你又和仙台同学吵架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不对吧?如果是吵架,你就不会说要来她打工的地方了。」 「是啊。」 我望着仙台同学在帮其他桌客人点餐时的背影。 制服很适合她,有些客套的声音很悦耳。 与平时不同的她,让我的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我想消除仙台同学的记忆,却不希望昨天留下的痕迹消失。 甚至觉得还不够。 藏在制服下的红色印记。 若能在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留下印记,心中的乌云或许能缩小一点。 用叉子切下一大块起司蛋糕,叉起来。 果然不该来这里。 我叉起起司蛋糕大口吞下,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不想一个人待在家的话,明天来咖啡厅玩嘛。 因为仙台同学这么说,我才跑去她打工的地方,但回家后果然只剩我一个人。无论等了一小时还是两小时,仙台同学都没有回来。而且因为我直到刚才都和舞香在一起,现在落单反而更寂寞了。 「去玩也一样嘛。」 我坐在床上,打算把手里的黑猫玩偶丢向门板又作罢。黑猫是无辜的。过分的是没有早点回来的仙台同学。都怪她周日还去打工才害我想迁怒于玩偶。 翻身躺在床上,将黑猫置于胃部上方。 我没有吃太撑,也不觉得肚子饿,只是不太舒服。心情郁闷又烦躁。 昨天在这张床上的仙台同学消失了。 连一点碎片都找不着,只留下我的体温和气味。 不过如此,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却让我觉得这个周日是最糟的一天。 早知道就别去她打工的地方。 在意起那个和她聊天、好像很熟的大学学姐是怎样的人。 在意起和她相视而笑的店员是怎样的人。 这一、两件在意的事还附带了「她们在聊些什么?」、「是否有在咖啡厅以外的地方碰面?」等芝麻小事,像滚雪球一般愈滚愈大。如此一来,我也会开始在意今天以外的仙台同学都是带着怎样的表情工作,在意她是不是只把我当成寻常的客人。 「唉」地吐出一口气,拉扯黑猫的尾巴。 不管仙台同学在不在,我都会很烦躁。 用棉被蒙住头,闭上双眼。 尽管如此,仙台同学仍没有离开我的脑袋。我只好将身体缩成一团,蜷缩在床上那片黑暗之中。不知过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耳边传来微弱的「叩、叩」声。 「我回来了。」 仙台同学的声音紧接在敲门声之后传来。 我缓缓坐起身,爬下床。 将黑猫放回书柜上方,做了次深呼吸才打开房门,小声地说:「欢迎回来。」仙台同学朝我微微一笑。 「我想喝柳橙汁,宫城要喝点什么吗?」 「好。」 「要喝什么?」 「跟你一样的就好。」 「你要出来吗?还是我拿来你房间?」 「拿进来吧。」 「那你等我一下。」 仙台同学说完便转身背对我,于是我轻轻关上房门。五分钟不到又传来敲门声,仙台同学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两个装了柳橙汁的玻璃杯。她将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坐到我身旁。 我们靠着床沿,并肩喝下柳橙汁。 「你把唇膏卸掉啦?」 仙台同学的语气和平时无异,不会过度客气。 「卸掉了。」 「明明那么适合你。」 我无法从那柔和的嗓音猜出她在想什么。 于是放下喝了半杯的柳橙汁,看向仙台同学。面前是一张笑盈盈的脸,完全摸不透她内心想法。 「今天看到宫城来,我很高兴喔。如果你不喜欢独自在家,和宇都宫一起也好,再像今天这样来玩吧。」 「是舞香说想看看仙台同学工作时的模样,我才陪她一起去的。以后不会再去了。而且离校庆没剩几天,你也快不用去打工了吧?」 「是没错啦。」 仙台同学不当一回事地说道,随后喝起柳橙汁。 她的嘴唇碰到玻璃杯,橘色液体逐渐减少,喉头上下滚动。我的视线只能追着柳橙汁来到这里,至于它接下来会经过哪里,我就无从得知了。 内容物少了三分之一的玻璃杯被放回桌上。我本想将手伸向仙台同学的喉咙下方,大约在两侧锁骨中间的位置,触碰再也看不见的橘色,想想又作罢。 「话说关于校庆的事,你那样太狡猾了。」 我抓住仙台同学的裙子扯了几下。 「哪里狡猾?」 「你不找我,而是对舞香说想来参加校庆,是因为你觉得舞香绝对会叫你来玩吧?」 「对啊。毕竟我不希望得到『你不要来』的答复。」 语毕,仙台同学伸手想碰我抓着她裙子的手。 「……你这么老实回答很恶心耶。」 被她碰到前,我先一步把手撤回。 「这么说会不会太过分啊?人家老实回答,一般来说应该要高兴吧?」 「我才不会高兴。你突然这么老实一定有鬼,让人浑身发毛……你在盘算些什么?」 「没有啊。如果不乖乖回答,宫城什么都不准我做嘛。就只是这样。」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完就把身体转向我。 迎上那对直直看来的双眸,我无法继续与她对视,不禁别开视线。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小声地问,仙台同学摸了摸我的耳环。 「你会不让我吻你,也不让我碰你吧?我不喜欢那样。」 方才碰触耳环的手指这次抚上唇瓣。 她的体温贴近,在我耳边呢喃。 「我想和宫城接吻。」 「我现在没在说那种事。」 我推开仙台同学的身体,让她的体温远离我。 「即使没说,我还是想接吻。」 「不是什么事情都只要说出口就好。」 「如果我不提,宫城也会自己开口,那我不说也行。可是宫城不会主动提起吧?」 「又不需要说出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才主动提起。宫城,让我吻你啦。」 仙台同学能毫不害臊地说出这种话。 我不懂她为什么可以这么直接地说出内心欲望。用柔和的嗓音,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过去。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她却不肯继续动作,等着我的下一句话。 她几乎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 「宫城,说『可以』啦。」 仙台同学脸上透出几分苦涩,抓住我手臂的手稍微收紧。我拉开那只手,看着她。 「我现在想做的事不是接吻。」 「你想做什么?」 「让我确认。」 我拉扯裹住仙台同学上半身的针织衫。 「……确认什么?」 「昨天留下的印记。我想看消失了没。」 覆盖她上半身的红色痕迹。 那些痕迹在仙台同学成为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学时也包覆着她,是大学学姐和打工店里的人无从得知的印记。 即使仙台同学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她身上也有只有我知道的印记。 就算是结束打工的现在,我也想确认那些是否还在。 「我没有晚归到需要接受惩罚吧?」 「这不是惩罚,所以你不想让我看的话,我就不看。」 她回来的时间,确实如她所言,并不算晚。 所以仙台同学有权抛下一句「无聊」,回去自己的房间。可是她没有站起来。 「随你高兴。」 她平淡地说,接着问我:「所以我该做什么?」她的声音让我回想起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浮现在脑海里的光景令心脏重重一颤。昨天脱口而出,想从仙台同学的记忆中抹去的那些话也一并浮现,让我更用力地攥住她的衣服。 ──我不喜欢家里没人。 原本没打算说那种话。 我从小就经常独自看家,「家里没人」是理所当然的事。这种状况我早就习以为常,没什么好在意的。所以那只是因为仙台同学迟迟未归,害我不小心吐出违心之论。 说都说了,就算后悔也无可奈何,于是我找了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甚至连「梦见奇怪的事」都说了。但不管是什么内容,记忆都会被时间冲淡。 不要紧。 即使仙台同学记性很好,昨日的记忆终有被淡忘的一天。 「这个,你自己掀起来。」 我轻轻拉扯身旁仙台同学身上的衣服,随后便放开了。 今天别说不该说的话就好了。 只是要她稍微掀开衣服,让我确认痕迹是不是还在,所以不会发生昨天那种事。 「这样可以吗?」 仙台同学果断地掀起衣服下摆。可是才露出一点点,只能看见两个我留下的痕迹。 「再高一点。」 明明有听见我说话,仙台同学却没再往上拉,反而放下衣摆。 「你已经看到了吧?就这样。」 「我没看清楚。你好好掀起来啦。」 「不行。」 「为什么?听我的啦。」 「这不是惩罚,你不能强迫我吧?都给你看痕迹了,别要求更多了啦。」 说完,仙台同学不等我伸手过去便按住衣服。实在不像昨天那个在我面前脱衣服,甚至连内衣都脱下,让我看见胸部和肚子的人。 「仙台同学刚才不是说随我高兴吗?」 这不是惩罚,我也知道自己不能强迫她。可是说出「随你高兴」的人是仙台同学,她应该乖乖接受我做的事。 「你这么想看吻痕吗?」 「那不是吻痕,只是印记。」 「是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我不会再让你看了。」 仙台同学讲得斩钉截铁,然而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我也无法接受。她应该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让我确认更多的痕迹,而不是只有两个。如果我说想碰她的身体,她也该欣然接受才对。 我创造出触碰红色痕迹的理由,把手搭在仙台同学肩上。然后顺势挪动身体重心,将她推倒在地。 「好痛!」 仙台同学的背重重地撞上地板,旋即传来她不悦的嗓音。 「宫城,你要推倒我也得先说一声啊。这样很危险耶。」 我无视这些抗议,掀起针织衫下摆,露出她胸部以下的部分,触碰红色的痕迹。 肚脐旁边。 肋骨上下。 腰部一带。 逐一抚过我昨天留在她身上那数量多到懒得去数的痕迹。指尖碰触她的内衣,犹豫着该不该脱掉。正滑过包覆胸部的蕾丝边缘,仙台同学就伸手过来,试图抓住我的手。 「仙台同学,你不要动啦。」 「宫城根本是觉得只要你态度强硬一点,我什么都会照做吧?」 「我不会再掀更高,也不会脱掉内衣,所以你听话啦。」 我隔着针织衫轻轻触碰她的胸部后,仙台同学不高兴地回应: 「你觉得我会照做吗?」 「听我的啦。」 我加重语气,手指用力按压红色痕迹。 我想透过确认留在仙台同学身上的痕迹,确认只有我知道的仙台同学。即使是仙台同学也不能阻止我这么做。 「……只能碰目前看得见的位置喔。」 随着这似乎已经放弃抵抗的声音,仙台同学放松身体。 我再度覆在她身上,缓缓地循着痕迹摸索。用指尖抚过光滑的肌肤表面,以指甲前端轻戳自己留下的痕迹。像要遮住红色痕迹般把掌心压上去,夺走仙台同学的体温。 就连被衣服遮住的部位,白皙肌肤上也零星散布着痕迹。 我回想嘴唇昨天碰过的地方,隔着衣服触碰应该留有印记的位置。仿佛在回溯记忆般追寻看不见的痕迹,同时让手指再度爬上可以清楚看见的腰侧痕迹。 无论是映入眼帘的红痕,还是视线范围之外的痕迹,都能感觉到昨天的我还残留在仙台同学身上。红色印记浮现在被灯光照亮的肌肤表面,短时间内似乎不会消失。可是我想趁它们淡去前留下更多,于是将嘴唇凑近红色的痕迹。 轻咬肚脐上方后用力吸吮。 其实我也想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也想留在昨天没留下痕迹的背上。 可以的话,我想用这些痕迹填满仙台同学的全身上下。 若是有人想看仙台同学的身体,一眼就会知道她早已是某人的所有物。而被别人看见时,仙台同学能立刻回想起自己属于谁。我想留下那样的痕迹。 居然想像这样束缚住别人,我大概是疯了吧。然而,明知自己不正常,我也无能为力,又在仙台同学身上留下一个新的痕迹。 同样锁定腹部,换个位置再把嘴唇凑上去。 在我留下第四个痕迹时,仙台同学平静地开口: 「宫城,你刚才说自己『只会看』吧?」 「我只是替快消失的地方进行补强。」 抬头回应后,耳边响起她有些不悦的低沉嗓音。 「我早上看的时候根本没有『快消失的痕迹』。而且你刚才有留下新的痕迹吧?」 「我只是在补强快消失的地方时顺便留了几个。」 「我说宫城啊,我们之前是说如果我又打破『晚归时要事先联络』的约定,你才会再留下痕迹吧?我今天可没有违规喔。」 仙台同学说得没错。我现在做的确实不是什么值得褒奖的行为。她感到不满也很合理。尽管心知肚明,我还是无法就此退让。 「已经这么多了,再多一两个也无所谓吧。」 我用力吸吮肋骨下方,又留下新的痕迹。 「根本不只『一两个』吧?现在又增加了。」 仙台同学平时总会包容我的任性,今天却不肯接受我乱掰的借口,不断追问。 「……你这样太狡猾了。」 「哪里狡猾?」 「平常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这么抗拒啊。」 我用力按压腰间的红色痕迹,同时看向仙台同学。结果我的手被她一把抓住,从肚子上扒下来。 「仙台同学直到刚才都很听话,现在却突然开始反抗,害得我不晓得该怎么办。」 听我这么说,仙台同学「呼」地吐出一口气,整理起被掀起的上衣。然后直起身体,抱住跨坐在她腿上的我。 「宫城,你昨天晚上有作梦吗?」 仙台同学低声说道。 「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你有没有作奇怪的梦?」 我知道仙台同学说的梦是哪种梦。 是我作过,昨天也不小心告诉仙台同学自己有梦见她的梦。我希望她能忘记,但她果然还记得。 「……奇怪的梦是指?」 我不想加深仙台同学的印象而选择反问,却得到了有别于问题答案的回应。 「我有梦到。所以你做这种事会让我很伤脑筋。」 虽然看不见表情,她的体温仍透过紧密贴合的身体传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可是我会有那种感觉。」 仙台同学的手滑进我衣服里。 抚过腰部,指尖顺着背脊滑动。 每当她的体温移动,一股比搔痒更强烈的感觉便从身体表面传来。 「宫城也变得有那种感觉嘛。」 「我才不会。那不是室友该做的事。」 我伸手推仙台同学的肩膀。等她的身体退开,我总算看到她的脸了。 「那宫城刚刚做的都是室友会做的事情吗?」 她温声问道,随即换上格外认真的表情看过来。 「……是啊。」 「那表示我也能这么做吧?」 她的手动了起来,轻柔地抚摸,并将掌心贴在我腰间。感受着紧贴的手掌传来的温度,我不禁放松了警戒。就在这时,她隔着衣服一口咬上我的肩膀,我连忙用力将她推开。 「仙台同学不行。」 「为什么?只有你可以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也太奇怪了吧?」 「不奇怪。」 「只留一个应该没关系吧?」 「不行。」 「既然这样,让我摸你啦。」 我不晓得她口中的「这样」是哪样,可是仙台同学打算撩起我的衣服,所以我抓住她的手,斩钉截铁地表示: 「不要,仙台同学触摸的方式太下流了。」 「既然明白这点,你怎么会没有『那种感觉』?」 我不是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仙台同学的手很舒服,应该拒绝她的理性正打算放弃自身职责。她的体温从没在工作的理性缝隙间钻进来,扩大那些缝隙,企图将我的理智撕成碎片。 我也曾是那样的人。在仙台同学的床上感到舒服又害羞,做了永生难忘的事。 如今回忆起那天的事,尽管才刚喝过柳橙汁,我依然觉得喉咙干渴。 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那种事,我将变得不再是我。现在就已经搞不懂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了,那样只会让我更混乱。 「宫城,抛弃理性啦。」 听见她这句仿佛偷看了我脑中想法的话,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身体好热。 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和仙台同学变成怎样的关系。 不晓得自己想走去哪里。 明明是我说想继续当室友,却逐渐失去信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选错了用词。 明明什么都不明白,却一心希望仙台同学能待在这里。 「……仙台同学。」 轻声呼唤后,她回我:「什么事?」 我放开原本抓着她的手,让手指爬上仙台同学的耳环。 「如果你不会去任何地方,做你想做的事也无妨。」 「我哪里都不会去。就待在这里喔。」 抱住我的仙台同学说谎了。 「你会一直待在这里,连打工和大学生活都放弃吗?」 她不可能办到。 仙台同学会去学校,也会去打工。 我不会去打工,可是会去学校。 要我们陪在彼此身边,哪里都不去是不可能的。 仙台同学不发一语,仿佛在证明这一点。 我推开她紧紧贴来的身体,咬上仙台同学的嘴唇。牙齿用力到会留下伤痕,舐去微微渗出的血。 「宫城,很痛耶。」 不带起伏的声音传入耳里。 我也很痛。 明明没受伤,却觉得很痛。 ──────────────────────── 第4话 宫城的印记 随着衣物褪去,自己的身体也清晰地映在更衣室镜中。 我昨天和今天早上也这么想,她真的很过分。 镜中的我身上有宫城留下的印记,数量多到数不清。由于痕迹分布在会被衣服遮住的位置,被人看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打工的咖啡厅换制服时必须脱衣服。虽然今天没被任何人看见,然而一想到可能在更衣室碰到其他人,或是出了意外或因生病而不得不去医院的情况,我便忍不住叹气。 其实我刚才应该制止宫城。 在她说要确认印记时。 在她叫我好好把衣服掀起来时。 在她推倒我时。 有好几次可以制止宫城的机会。可是我没能制止,不仅任她「补强」,身上还多出几个新的痕迹。 我抚摸她昨天留在锁骨下方的痕迹。 宫城知道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会乖乖听话。 所以才让她留下这么多痕迹。 一个、两个、三个。 镜子里,我的指尖追随着宫城留下的痕迹。单单是触碰无数痕迹的其中几个,我就能感受到不在此处的宫城,身体深处渐渐发烫。今天增加的痕迹,令我渴望宫城的心情变得愈发强烈。 都是属于我的。 谁教宫城昨天说了奇怪的话,害我的身体对她留下的痕迹起了奇怪的反应。 刚才要是说我不会去打工,也不会去学校就好了。 脑中浮现这样的念头时,我紧紧闭上双眼。 结果我没能更进一步地触碰宫城。 这是正确的决定,我想宫城也希望如此。 明明没有做错。 我此刻却懊悔不已。 缓缓睁开眼睛,触碰被宫城咬过的嘴唇。 指尖没有沾上血,但还是很痛。 宫城是笨蛋。 即使刻意将吻痕留在看不见的地方,要是嘴唇上留下显眼的伤痕,也就本末倒置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伤痕很好。简单明了。 不仅疼痛还会流血,让人马上理解到这是受了伤,必须尽快医治。留在我身上的痕迹却不是这样。倒映在镜中那些似血的红,虽然很像,却不是伤痕,不会令人觉得自己受伤了。那些单纯的瘀血只因为是宫城留下的,对我而言便成了特别的事物,融入体内,让我染上宫城的色彩。 即使痕迹消失,那些色彩也会永远留在我身上,使我渴望着下一个痕迹。 宫城留下的就是这种痕迹,我不认为那是如同伤痕般需要治好的东西。不仅如此,还希望她能留下更多,连看得见的地方也要。明明觉得她要是又像今天这样持续增加痕迹很困扰,我却渴求着新的痕迹。 都怪宫城留下的痕迹,「想顺从理性的我」与「试图逃离理性的我」似乎快要分裂,胸口疼痛不已。必须关在心底的那个我一心渴望着抛开大学和打工,选择陪在宫城身边。 「根本是疯了。」 我喃喃说道,走进浴室。 任凭莲蓬头流出的温水淋在身上,宛如要冲去身上的痕迹。明知不会消失仍用力地擦洗。 我并不讨厌她留下这种印记,也不排斥让她看见我的身体。可是若持续这种行为,我很快就会无法抑止企图分裂的自己。 要是我拥有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力量就好了。 虽然我希望能尽量满足宫城的心愿,今天听到的愿望还是无法实现。我想她本人也明白,「一直待在这里,连打工和大学生活都放弃」是不切实际的愿望。 如果只有两、三天,我可以将自己所有的时间献给宫城,却没办法一直给下去。一直请假不去学校的话,来自父母的金援想必会就此中断。这样一来,为了维持现在的生活,我就必须更认真地投入职场。一旦为了维持生计而外出工作,能待在家的时间反而会比现在更少。 假如听宫城的话能讨她欢心,我很乐意照做。 与我个人的意愿无关。 我是这么想的,然而即使将我所有的时间献给宫城,也得不到能让她开心的结果。这同样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如果只谈论感情,她要多少我就能给多少。 我体内塞满了对宫城的感情,庞大到她八成会说自己不需要。我不晓得这份感情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庞大,只知道膨胀的感情巴不得从想维持现状的我体内钻出来。可是,我不能向她告白。 我把莲蓬头的水调得更强。 略低于体温的温水弄湿几个痕迹,流向排水口。关上莲蓬头时,我不禁想着:『如果这些只能稍微温暖我的东西是宫城的体温,那该有多好?』 先继续当室友。 宫城的话语化为诅咒,牢牢地封住我的嘴,不让那些不该吐露的心意泄漏分毫。即使没有名为「室友」的枷锁,我对宫城那份变得过于沉重的感情依然在心中蔓延,逐渐成为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的事。 一旦说了「喜欢」,不仅室友的关系,我怕连宫城这人都会一并瓦解。 最近的宫城话很多,常说出一些怎么听都像喜欢我的话。看她愿意说出自己的感受,我其实很惊讶,也因此觉得自己可以怀着「喜欢她」的心意,试着接近宫城。然而,她这时又会突然拉开距离,害我手里只剩下宫城的碎片。 曾有短短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更靠近她了。但下次见面时,宫城似乎又会在不同的位置。就算一起吃饭、待在同一个房间、在身旁感受着她的体温,她也不会留在原地。 唯有宫城的碎片散落各处。我捡起那些碎片,搜集起来。 手里突然有好多碎片。要是我还不因此满足,选择说出自己的心意,宫城仿佛会碎成一片一片,从我面前消失。明知如此,我还是想比现在更接近宫城,怀着无法传达的心意追在她身后。 我让莲蓬头流出热水。 洗净头发和身体才走出浴室。 穿上拿来当睡衣的棉质运动服,吹干头发,在共用空间喝柳橙汁。不一会儿,玻璃杯就见底了。我看向宫城的房门。 别去找她,直接回自己房间比较好。 明明心里这么想,手却擅自敲响她的房门。 「干嘛?」 敲三下后,房门微微开启,宫城从门后探出头。 「浴室空出来了。」 眼见房门快随着她「嗯」的回应关上,我叫了声「宫城」。 「还有什么事?」 「下次要不要一起洗澡?」 我说出虽然不是认真的,但希望能够成真的提议。 「才不要。」 「我就觉得你会这么说。」 简短回答后,宫城又想关上房门,我于是抓住她的手。 我应该乖乖回房间。 尽管这么想,我还是无法放开宫城的手。我应该是很合群的人,却不知道该如何与宫城相处。一直以来都办得到的事,唯独面对她时办不到。 「仙台同学。」 宫城微弱的声音正拍打着我的耳膜。 「什么事?」 「……会对仙台同学做刚刚那种事的人,只有我吗?」 留下红色痕迹。 留下吻痕。 留下宫城专属的印记。 用哪种说法都好,我马上就意识到她口中的「刚刚那种事」是指这件事。 「我怎么可能让宫城以外的人做那种事啊。」 「好。」 我不清楚她的「好」代表什么。 是「那就太好了」的「好」,还是「好,不用再解释了」的「好」,或是有更不一样的意思? 房门就在我没能理解的情况下关上了。 ◇◇◇ 「今天穿这个吧。」 我敲了两下门,把裙子递给探头出来的宫城。 「……我没听说要换衣服。」 听到意料中的回答,我露出灿烂笑容。 我希望你校庆那天可以穿裙子。 不管什么时候说,宫城都不可能答应。这我也明白,可是总觉得要是在出门前说,她会愿意穿。于是我选择在校庆当天,也就是今天一早告诉宫城。 「之前没说,不过这条裙子是买给宫城的。」 「我又没有拜托你买,不需要。」 宫城没有请我买裙子,应该说她从没拜托过我。我知道她会说不需要,也觉得她穿什么衣服都合适。 可是我对「裙子」有不小的执念。 我喜欢宫城从裙子底下露出的腿,看到穿裙子的宫城也会让我回想起高中时期。她不必总是穿裙子,但偶尔穿穿,让我开心一下也无妨吧。 「这条裙子不贵,你就收下嘛。」 我没说谎。想送给她的这条裙子要说贵还是便宜,大概算便宜的。我不希望她以价格为由拒收,所以是从快时尚的品牌中挑选的。 「仙台同学自己穿就好啦。」 「这是按宫城的尺寸用公基金买的。你要是不穿,我也很伤脑筋。」 裙子是我拿高中时那个存钱筒里的钱买的。那笔钱名义上是公基金,但里面存的都是宫城给我的五千圆,所以就算拿去买宫城专用的东西也很合理。 「那是仙台同学的钱。」 由于宫城的回应不出所料,我也说出事先准备好的理由。 「已经说好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钱了吧?」 「那仙台同学怎么能擅自拿去买东西?」 「只要宫城愿意合作,就会是我们共同使用的啊。」 「合作?」 「一个人负责买,一个人负责穿。这也是一种合作吧?」 如果只是想让她穿上用公基金买来的裙子,这个理由很烂,不过它应该能强行说服现在的宫城。毕竟宫城要是真的不愿意,早就关上门了。 「这根本不算合作嘛。」 宫城盯着那条裙子,不悦地开口说道。 「你要是不穿这条裙子,我就不出门。这样会让宇都宫等喔?没关系吗?」 我不认为这么说能构成威胁,即使真的能要胁她,也不能让宇都宫枯等。可是宫城小声地吐出不是抱怨的话。 「……上面呢?」 「上面?」 「要穿什么才好?」 她说着便皱起眉头,踢了我一脚。 我身上的裙子微微摆动,她又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觉得宫城在这种时候很温柔。 尽管声音和表情都很不高兴,她还是接受了我强硬的提案。去水族馆的时候也一样。像今天这样在出门前拿裙子给她,即使嘴上抱怨,她还是会穿上。而且她那时候也在想上半身该穿什么,说了和今天类似的话。 「我觉得穿宫城自己的连帽上衣就可以了。要我借你衣服也行,你想怎么做?」 我将语气放软问道,她则冷淡地回了句:「我穿自己的。」 「那你换好衣服就来我房间。帮你化个淡妆。」 将裙子递给一脸不服气的宫城后,传来她低沉的嗓音。 「不用。」 「若真的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总之你换好再来叫我。」 「知道了。」 宫城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不高兴表情,关上房门,将我独自留在共用空间。 留下许多印记的周六,以及增加更多印记的周日。 在那之后,原本存在的大量痕迹随着时间淡化,与我融为一体,我们的生活也恢复了原样。 ──表面上是如此。 我呼出一小口气,回到房间。 坐在床上,检查刚才被宫城踢的腿。 宫城在那个周日后,追加了一条与打工有连带关系的规则。 毕竟没有取得双方共识,我并不承认这条规则。 隔着衣服抚摸锁骨下方。 这里有新的印记。 这个印记是宫城基于她新追加的规则留下的。 感觉可以称之为「仪式」的行为。 那就是在许多痕迹逐渐消失时,在我身上留下好几个新的痕迹。 宫城擅自追加的规则适用于去咖啡厅打工的日子,不包含家教打工的日子。所以我要去咖啡厅打工那天,她会留下一个印记,在有家教打工的日子则不会。 我没有问她怎么会有两种不同的对应方式,自己猜测应该是宫城不喜欢后来才增加的咖啡厅打工。 视线投向房门。 不过是穿条裙子,宫城却迟迟没出现。 用力按压锁骨下方。 我明明不记得自己有同意订下这条规则,事情却演变成这样。印记随着咖啡厅的打工增加、消失。然后,它多半不会再增加了。 理由很简单。 因为咖啡厅的打工如同一开始说好的,只到校庆为止。现在结束了。适用新规则的日子不会到来。 这让我有些失望。 留在身体上的痕迹有如在反映宫城所说的「都是属于我的」这句话,能令我强烈地感受到宫城的存在。 留下印记的嘴唇虽然会严重刺激到那份无法传达给她的感情,却像是宫城在我耳边呢喃着「你属于我」,非常舒服。忍不住希望她能再留下更多痕迹。可是只要印记不增加,喜欢宫城的心情就不会受到过度的刺激,维持理性的螺丝也不会松脱,我觉得这样也好。 经过五分钟、十分钟,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依然坐在床上。刚说了「请进」,宫城就穿着我拿给她的裙子走进来。 「我换好了。」 宫城一脸无趣地站在关上的房门前说道。我则起身靠近她。 「很适合你。」 「不用说这种话。」 「我觉得很可爱喔。」 「仙台同学,闭嘴。你很吵耶。」 我将手伸向满口怨言的宫城,把头发撩到耳后。 抚摸耳环,将嘴唇凑近,亲吻她的耳朵。这时,洗发精的香味窜入鼻腔。 「有股好香的味道。」 「就是你的洗发精啊。」 「现在也是宫城的洗发精吧?」 「……是没错啦。」 宫城在自己的洗发精用完后也没有去买新的,开始用我的洗发精,所以现在浴室里只有一瓶洗发精。这是因为宫城有守住我在共用空间帮她捡起唇膏那天订下的约定,最近她身上也带着和我同样的香味。 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令我好开心,忍不住伸手摸宫城的头发。 我撩起一束黑色发丝,把嘴唇凑近。然而,宫城在嘴唇碰到她的头发前便推开我。近在咫尺的距离稍微被拉开,宫城的手解开我衬衫上的两颗扣子,指尖爬上锁骨。我的心脏扑通一跳。 若我有心要阻止宫城,这件事不难。 可是我不想阻止。 宫城的手指抚过位于锁骨下方的痕迹,把脸凑过来。可是她的嘴唇没有靠近那里,反而咬上脖子。一阵微弱的痛楚后,柔软的东西抵上来。那里明明不是衣服能遮住的地方,她的嘴唇却用力地吸吮皮肤。 「等一下。」 我伸手推宫城的肩膀,但是她没有退开。 宫城的体温与我的体温在脖子上合而为一。那股热度宛如细针,一下一下地刺着心脏。 我本以为仪式会随着打工一并结束,看来并非如此。 从惩罚开始的这个仪式,是我难以抗拒的行为。即使知道她正在看得见的地方留下痕迹,我仍想抱住宫城。 我将原本推着她肩膀的手绕到她背后。 在我差点用力抱住她,紧紧握住连帽上衣时,嘴唇离开了我的脖子。 「宫城,有没有留下痕迹?」 就算不特地问,我也知道自己的脖子会有什么下场,但姑且问一下。 「这里有一个。」 宫城说着便用指尖抚过我的脖子。语气中感觉不到半点反省之意。 「那里是看得见的位置耶。你该不会是不想让我去校庆才留下这个痕迹吧?」 没制止她的我也有责任,可是接下来要和宇都宫碰面,看得见的地方出现吻痕实在不妙。虽然她八成不会认为这是宫城留下的,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只能换衣服了吗? 我已经化了妆,不太想换衣服,不过总比露出吻痕来得好。 「仙台同学,向耳环发誓啦。」 宫城平静地对很想叹气的我说。 「是要我发誓不会去校庆?」 我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不去校庆,但宫城很有可能是基于这个理由才留下吻痕。 「不对。我要你发誓,不会让舞香看到这个痕迹。」 「即使她看见,我也不会说这是宫城留下的。你放心吧。」 「我没有在担心那个。只是我不想让她看见这个痕迹。」 「既然如此,你就留在看不见的地方啊。」 「仙台同学是我的,我想留在哪里都可以吧?」 耳边回荡着宫城那极度不悦的声音。 说她在生气也不为过,但那道声音却像牛奶糖一样甜,让我一时语塞,变得只能顺从她的指示。我用指尖触碰缅栀花耳环,说出誓言。 「……我不会让宇都宫看到。」 自己在会被看见的地方留下印记,还不准我让别人看到,实在太不合理了。 宫城真的很过分。 明明这么想,我却吻了她的耳环。 「你要好好遵守喔。」 听见传来的声音,我让嘴唇离开耳环,回她「我会遵守,别担心」,接着补上一句「我要换衣服,你等我一下」。闻言,宫城粗声说道: 「为什么要换衣服?」 「你还问为什么,这样太显眼了吧?」 「只给你三分钟。」 「我又不是泡面,再多等一下啦。反正还早啊。」 我们今天说好要和宇都宫一起去逛校庆,约在大学附近的车站前碰面。毕竟不只我和宫城,所以不能任意更改出门的时间,换衣服的时间倒是还有。 「……我回房间等你。」 宫城皱起眉头,说完便走出房间。 我对着镜子确认脖子的状况。 可能是因为我抱着「那里有吻痕」的想法在看,红色痕迹相当醒目,我忍不住轻叹一口气。刚才虽然对宫城那么说,但也不能迟到,我赶紧抽出可以确实遮住脖子的衣服换上。补妆完瞥了下手机。还有时间。我带着化妆用品前往宫城的房间,帮抱怨个没完的宫城化好淡妆并吻了她,这才急急忙忙地踏出家门。 走在不时会遇见三花猫的路上,朝车站方向前进。 宫城走得非常快。 「仙台同学,走快一点啦。」 「不用走那么快也来得及啦。」 都怪宫城做出「在看得见的地方留下吻痕」这种出乎意料的事,我们比原本预定时间更晚出门,但还不至于迟到。 「搞不好会迟到啊。」 打乱行程的元凶是宫城,超前我一步走在前方的她却气噗噗的。 就算不那么急也能赶上约定的时间。 可是宫城依然大步向前,像要远离我。 大概是对我做的事情很不高兴吧。 是要她穿裙子不好,还是帮她化妆不好呢?说不定是最后不该吻她。不对,一定全都做错了。 走在前方的宫城头也不回地迈开步伐。 我隔着裹住脖子的针织衫抚摸红色印记。 秋天开始步入尾声,吹过的风渐渐带上凉意,不过今天天气好又温暖,所以我本来想穿不是高领的衣服。要是没有宫城留下的印记,我就不需要遮住脖子了。尽管这么想,但即使是在看得见的位置,本以为只会逐渐消失,再也不会留下的痕迹还是增加了。这个事实依旧令我开心不已。 隔着针织衫按了一下痕迹。 看着摇曳的裙摆与宫城的腿。 右、左、右。 双腿以规律的速度前进。 没有放慢速度。 扬起视线,挂着一片薄云的蔚蓝天空就映入眼帘。我回想起和宫城在水族馆看到的飞天企鹅。 这么说来,我们说秋天要去的动物园还没去。 天空比夏天时更高、更远。 不快点安排就要入冬了。 等冬天到来,怕冷的宫城说不定就不愿意去动物园了。我加紧脚步,来到宫城身边。 「宫城,你还记得我们约好要去动物园吗?」 出声向她搭话后,方才大步前进的宫城突然停下脚步看过来。 「……仙台同学总是骗人。」 「咦?」 「都已经冬天了。」 「再过一阵子才是冬天吧?是说你还记得我们说好要秋天去啊。」 宫城从未提起动物园,还以为她忘了。 所以我好高兴。 高兴到甚至想在原地蹦跳,踩着小跳步走向车站。然而,宫城脸有点臭。 「仙台同学根本忘了吧?」 宫城的声音比刚才更粗鲁。 「我怎么可能忘记?」 我记得,可是约她去动物园之前有我的生日,还有宫城的生日。然后又接下新的打工,假日经常排班,大学那边也多了不少不得不做的事。可以安插行程的空档愈来愈少,回过神来,时间已经快速地奔向秋季尾声。 「就算没忘,你也只顾着打工啊。」 宫城裙子底下的双腿动了起来。一步、两步地往前进,打算抛下我。见状,我连忙迈开步伐。 「那是我不好,对不起。」 「这又不是需要道歉的事。」 宫城用毫不掩饰心中不满的语气说道。 「那个约定还作数吗?」 「仙台同学想去吗?」 「我想去,可是宫城觉得什么时候去比较好?」 「春天。」 听到她简短的回应,我心想果然如此,总比她说不去好。如果是之前的她,想必早就说不去了。 「好。那就春天去吧。」 放春假的时候去比较好吧? 可以的话,我也想再去一次水族馆。 我们没有遇到三花便抵达车站,穿过剪票口,混入前往月台的人群当中。这时,宫城小声地叫我「仙台同学」。 「什么事?」 「动物园就等春天再去吗?」 「如果宫城觉得冬天去也行,那就冬天去。毕竟冬天感觉人会比较少,可以更悠哉地慢慢逛吧?可以穿得暖一点,避免感冒。」 因为宫城怕冷,不需要勉强她冬天去。我原本是这样想的,但她如果有一丝丝想去的意愿,我想尊重她的想法。 「天气那么冷,我不想慢慢逛。」 「意思是不慢慢逛的话,冬天去也可以吗?」 「……我希望是比较温暖的日子。」 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趁她还没改变心意,我赶紧回应: 「那就选在冬天比较温暖的日子。」 宫城没有回话。 虽然没说好或不好,但如果她真的不想要,应该会直接说。所以我想没有回答就表示她接受了「冬天比较温暖的日子」这个提案。 在寒假期间或是寒假前后都可以。 让怕冷的宫城围上围巾,穿上保暖的衣物,两个人一起去动物园。 如果这里不是车站,我就能向宫城的耳环发誓了。 在我亲吻她的耳朵订下约定后,我希望宫城也能吻我的耳朵。我也想听她亲口说出她希望我能遵守这个约定。 「说定喽。」 这么说完,我用手背轻碰宫城的手代替亲吻。宫城果然没有回应,但是她也没有拒绝,所以这样就好。 抵达月台,电车旋即进站,我们搭上车。 尽管称不上热络,我们还是聊了下关于校庆的话题。 电车走走停停,话题断断续续。经过一段时间,目的地的车站也不远了。我将视线投向窗外,宫城平时所见的景色快速掠过。在宫城逃家,我跑去大学找她的时候也看过,不过当时我对周遭的事物根本视而不见。 我不想再经历那种事了。 宫城还是在我身边比较好。 我们下车,走过月台。 无论是搭车时从窗外看到的景色,还是车站本身都没什么特别之处。随处可见,跟我去大学路上会看到的东西差不多,可是我依然觉得要是每天都能看到宫城看见的景色就好了。 上同一所大学,修同一门课。 比现在共享更多时间。 要是大学四年能像那样度过该有多好啊? 我想着没能掌握的未来,伸手按住脖子。 虽然看不见,那里却有宫城的印记。 扎根于此,深入我内心深处,烙印在肌肤上的红色印记。 身上有宫城所留下,经过几天都不会消失的东西,但我还是不满足。不只是能感觉到她的印记,我还贪恋着她的温度。想要宫城那火热又温暖,仿佛会融化身体躯干的温度。 从站内向外走时,我碰到刚才只有轻碰一下的手。等我抓住指尖,那只手马上从我手里溜走。 「仙台同学,你干嘛?」 传来她不悦的低沉嗓音。 「我想和你牵手。」 「已经快到约好碰面的地方了耶。」 「我知道。」 我们和宇都宫约在车站附近的书店。 「我死都不要和你牵手。」 我也觉得不该牵手,可是只要在抵达碰面地点前的这一小段时间就好,我想牵她的手。 「周遭也有很多人牵手啊。」 「就算有很多人,我也不要。」 牵手的人一点也不稀奇。 即使被宇都宫撞见,我想她也不会因此起疑。就算觉得奇怪,也不至于猜到我和宫城之间是什么关系。再说,我们只不过是室友。 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侣,什么都不是,就只是室友。 ──那是宫城唯一承认的关系。 「宫城。」 穿越剪票口,我再度抓住宫城的手。 可是抓住的手果然立刻溜走了。 「仙台同学,放开我啦。」 宫城说完便推了我的手臂一把。 力道还不小。 在我不禁脚步踉跄,说「很危险耶」的瞬间,耳边传来开朗的嗓音。 「决定性瞬间!」 将视线挪向声音来向后,映入眼帘的是拿起手机的宇都宫。 「咦?舞香?我们不是约好在书店碰面吗?」 宫城不是用刚才那种不高兴的语气,而是惊讶的口吻说道。不过宇都宫出现的地方不是我们事先约好的地点,难怪宫城会这么讶异。 「我想你们差不多该到了,于是先跑来这边,然后就看到你们在打打闹闹,让我很好奇你们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你刚刚说『决定性瞬间』,是拍了照吗?」 听到宫城这么说,宇都宫调皮地咧嘴一笑。 「对,我拍了。是让人想用『宫城志绪理不为人知的一面』当标题的照片。所以你们本来是在吵什么?」 「我们没在吵。刚刚那单纯是仙台同学不好。」 宫城毫不掩饰内心不满,说着便伸手拍打站在身旁的我的手臂,紧接着响起的是「喀嚓」的快门声。 「又多了一张。」 「舞香,不用拍这些啦。」 「我觉得作为去参加校庆前的一幕还不错啊。加上『不客气地拍打那位仙台叶月的宫城志绪理』这个标题传给亚美吧。」 宇都宫把手机萤幕转向我们,秀出刚拍到的照片。 我和宫城。 以及一小块宫城平时看到的景象。 被宇都宫用手机捕捉的,是我初次看见的画面。 宫城和我至今从未合照过。 连一次,一张都没有。 「那样绝对会变成一桩麻烦事。你要是传出去,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听着宫城的声音,埋怨起过去的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有拍宫城的照片呢? 为什么我一直没发现这个可以轻易获得一小部分宫城的方法呢? 不仅宇都宫,我自己明明也有智慧型手机这个小小机械。只要用它就能随时随地看到宫城,我却一直没有这么做。 要是可以,我真想回到过去,拍下在水族馆笑着的宫城,拍下过生日时的宫城。除此之外,我其实还有好多想拍的宫城。 「嗯~该怎么办呢?我很想让亚美看看刚才的志绪理耶~」 宇都宫开心地咯咯笑。 我吐出一小口气。 装作若无其事。 轻松得像要问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 加上笑容,说出能得到我渴求之物的那句话。 「喂,宇都宫,刚才的照片等下可以传给我吗?」 「啊,我现在就传。我也传给志绪理喔。」 宇都宫说完就传来照片。 我拿起手机查看,收到了两张把刚才的我们保存下来的照片。 画面中的是正在推我的手臂,看起来很不高兴的宫城。另一张是正在拍打我的手臂,表现得异常亲切的宫城。 「谢谢。」 我露出灿笑说完,宫城也用心不甘情不愿的语气说了同样的话。 「这么说来,你们有其他合照吗?我想看。」 宇都宫语气兴奋,我则看向宫城。她似乎不打算回答,于是我代她开口: 「我们没有合照过耶。」 「咦?为什么?」 「嗯~为什么呢?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啦。」 高中时期的我们不是那种会合照的交情。 成为大学生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长到根本没意识到要拍照,这就是根本原因。 「别再聊照片,赶快走啦。」 宫城开始催促。刚才明明不肯牵我的手,现在却抓住宇都宫的手拉着她走。 「志绪理,不用那么急吧?」 真是太狡猾了。我看着被宫城拖着走的宇都宫这么想。 「仙台同学,快点。」 被宫城叫到,我吐了口气。 虽然没能和她牵手,但我成功获得了一个宝物。 我将存有我和宫城时间的手机收进包包,追在两人身后。 ──────────────────────── 第5话 仙台同学的印记 见到舞香前,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手。 可是现在我的手并没有牵着那时说「我想和你牵手」的仙台同学,而是牵着拍下我与仙台同学「决定性瞬间」的舞香。 「宫城,你走太快了。」 没和我牵手的仙台同学拉住我的手臂。 「志绪理,校庆又不会逃走,不用那么着急啦。」 听见舞香的声音,我放开原本抓着她的手,说了声「抱歉」。 刚刚在车站,是我拒绝牵起仙台同学的手,那是正确的决定。如果就那样和她牵手,舞香拍下的决定性瞬间就会变成不同的画面。 所以那样就好。 心里明明这么想,我却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后悔,觉得要是没有甩开仙台同学的手就好了。 要是被舞香撞见,我大概也会后悔。 不,她搞不好其实有看到。 仙台同学伸手抓住我的瞬间被拍下来,变成照片留在舞香的手机里。 一想到她可能只是没让我和仙台同学看那张照片,我便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如果舞香真的拍下了那个瞬间,不可能闭口不提。 所以不用担心。 我像这样说服自己,双眼笔直地注视前方。 我本来很期待第一次大学校庆,却因为太在意一旁的仙台同学而静不下心。毕竟舞香和仙台同学凑在一起总是没好事,只要她们两个在我身边,感觉就会出什么状况,让我连发稍都充满紧张感。和仙台同学带着同样香味的头发仿佛会从末端慢慢烧起来── 真不爽。 实在太令人火大了。 无视我个人的意愿,大多数的记忆会自动与仙台同学连结在一起。每当我开始思考,那道身影就会浮现在我脑中,仿佛有人启动了开关。正因为没有叫她,她却擅自出现,闯进我的思绪,我才会这么生气。 「喂~志绪理?」 听见舞香的声音,我将被仙台同学带走的意识拉回外面的世界。 「咦?什么事?」 「你刚刚没在听我说话吧?」 意识潜入心底的期间,舞香似乎说了什么。 「抱歉,我刚刚没听到。你说什么?」 「我说真难得看到志绪理穿裙子和化妆。毕竟你平常很少穿裙子,也不化妆嘛。是因为今天校庆吗?」 话题果然转到这上面来了。 不出所料的发展让我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只能烦躁地拨乱刘海,用手指往后梳。我就是觉得舞香一定会说什么才不想穿裙子,也不想化妆。 「……也不是。」 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出于自身意愿才打扮成这样,可若要怎么说,我就必须解释自己为何作如此打扮,害我不管怎样都没办法讲得很清楚。 「是我帮宫城挑裙子和化妆的。」 身旁传来我原本不想说出口的事,我不禁看向仙台同学,只见她开心地笑着。居然还敢多嘴,我好想踹她一脚。 「啊,原来是这样啊。」 「很可爱吧?」 不知为何,仙台同学以自豪的口吻说道。舞香放慢脚步,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嗯,很可爱。不愧是仙台同学。很适合志绪理耶。」 「听到了吗,宫城?」 仙台同学不知为何一脸高兴,另一侧也传来一句「真的很可爱」。以这个话题走向来看,不用想也知道我这时候能做的只有道谢,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 「……谢谢。」 「志绪理,下次用仙台穿搭风的打扮来学校啦。」 「咦?我才不要。」 我反射性地回答,往前跨出一大步。 靠近大学一步,与仙台同学及舞香稍微拉开了距离。可是她们两个马上又走到我身旁。 「为什么?又没有坏处。」 我因为舞香的发言而瞪了旁边的仙台同学一眼。 「因为仙台同学动不动就要我穿裙子。」 「可是宫城很适合穿裙子,很可爱啊。」 虽然听上去不像在撒谎,我还是不想肯定她的话。 「才没那回事。我要驳回这个提议。」 「啊,既然这样,仙台同学下次能帮我挑衣服吗?」 舞香的说话声异常大声地回荡在耳中。 帮我挑衣服。 那是我绝对不会说,也不是其他人可以说的话。可以拜托仙台同学的人只有我,除了我,仙台同学不能听别人的话。 不对,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我无法阻止舞香发言,也没有权力限制仙台同学的行动。 这些道理我应该都懂,却不想理解。 「你不嫌弃的话。」 仙台同学开朗的语气令我的心脏一紧,仿佛被人捏住般痛了起来。我明白这不过是朋友之间无关紧要的日常对话,仙台同学也不是会拒绝这种请求的人,但还是觉得呼吸困难,吸不到也吐不出气。 「仙台同学,真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 我为了逃离这些声音而往前踏出一大步,大幅拉近与大学的距离。一步又一步,维持不至于太快的行走速度。 踏进因为校庆而变得无比热闹的校园。 从身旁传来开心的说话声,我一边注意不要变得过于敷衍,一边做出无伤大雅的回复。 我看向仙台同学的耳朵、脖子。 那里有我留下的东西。 会一直留在她身上的耳环,以及几天后便会消失的红色痕迹。 哪个都好,我想立刻去碰。 想感受仙台同学是属于我的。 可是我不能当着舞香的面去碰耳环,也不能碰仙台同学的脖子。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仙台同学摸了摸脖子。 手指隔着高领上衣滑过印记。 与仙台同学四目相对时,我用力握紧拳头。 「已经中午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饿了。见面会开始前还有不少时间吧?」 仙台同学停在有许多摊位的校舍前,边说边看向舞香。 「我也饿了。的确还有时间,不过仙台同学真的不介意吗?那是声优的见面会喔。」 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校庆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学生展开。然而本质上大不相同。校庆期间有好几场想不到是学生企划的大型活动,那些平时会出现在电视上的名人们登上大学的舞台,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而我和舞香期待的见面会也是其中之一。我们一直在追的漫画作品有动画化,参与配音的声优也会登台演出。 「不介意啊。而且我看过会出席见面会的那个人配音的动画。」 「原来你有看吗?」 舞香惊讶地说。 「毕竟我有跟宫城借漫画,觉得挺有趣的。于是去看了动画。」 「动画你明明看到一半就腻了,一直在做别的事。」 我开口埋怨表现得亲切讨喜,感觉很开心,却不属于我的仙台同学。 就算我们曾一起看什么,仙台同学也不会专心。 因为我在看动画的时候,她不是抓我的手就是吻我,再不然就是找我说话,害我没办法吸收剧情,最后只能重看一遍。黄金周看电影的时候也一样,她老是对身旁的我动手动脚,做些多余的事。 「原来志绪理跟仙台同学会一起看动画啊。」 「因为比起自己看,两个人一起看比较有趣啊。」 「嘴上这么说,但我们就算一起看电影,仙台同学也马上就腻了。」 忍住踹她一脚的冲动,我最后推了仙台同学的手臂。 「我那不是腻了。」 仙台同学摸了摸脖子,朝我粲然一笑。 即使觉得那张柔和的笑脸令人火大,我也不能像平常那样踢她或咬她,于是又推了下仙台同学的手臂。这时,舞香笑着说道: 「你们真的感情很好耶。」 才不好。 我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讲出不同的话。 「是仙台同学说想一起看,我才陪她看的。」 「哦~是这样啊。」 舞香意有所指地嘻嘻笑,我忍不住用力拍打她的手臂。 「和仙台同学一起看根本没办法专心,无聊死了。」 「这样啊~」 舞香用装模作样的口吻说道。 「你是在捉弄我吧?」 将心中无数想法浓缩成一句话吐出后,耳边响起「喀嚓」声,害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拍到一张好照片了。」 仙台同学的说话声传来。我看向她,对方手里拿着手机。 「……你为什么在拍照?」 「咦?当作纪念啊。」 「纪念什么?」 「纪念我们来校庆玩。」 仙台同学这么说,将手机画面转向我这边,萤幕上拍到的是眼神充满怨恨的我。 一点都不高兴。 不需要这种体贴。 「你──」 我还没说出「删掉那张照片」,讲到一半的话就被仙台同学的声音盖过去。 「对了,宇都宫,我帮你和宫城拍照吧。」 「好啊好啊!」 舞香开心地说,拉起我的手臂搂住我。 出现在仙台同学手机上的想必是勾着手的我和舞香。 事到如今,我也说不出「我不想拍」。 「那你们两个笑一下。」 听见仙台同学雀跃地说,我努力扬起嘴角。 朋友合照时经常出现的构图。 舞香一定笑容满面,我则是以不自然的笑容面对镜头。 「要拍喽。」 话音刚落,「喀嚓」的快门声也紧跟在后。 一次、两次、三次。 ──次数太多了。 「仙台同学,你拍太多张了啦。」 我离开舞香身边,走向拍个不停的仙台同学。可是在我拿走她的手机前,仙台同学已经满足地表示: 「拍到可爱的照片了。」 她将手机萤幕转向我和舞香。 「表情很奇怪耶。删掉啦。」 我立刻说道。身旁的舞香则说:「看起来很开心,很可爱啊。」 「才不开心。」 「咦?志绪理不开心吗?」 「……是很开心啦。」 「那我来帮志绪理和仙台同学拍照。等我拍完就换志绪理帮我和仙台同学拍照喔。」 我不想和仙台同学合照。 也不想替舞香和仙台同学拍照。 可是我给不出理由,所以不能说「我不要」。 毫无理由的「不要」只对仙台同学管用。 至今为止,我都觉得智慧型手机很方便,然而今天只想让这玩意儿从世界上消失。心中充满对手机制造者的恨意。 「宫城,你的表情很可怕耶。」 仙台同学大概是在我分心时靠近,声音从侧边传来。 「才不可怕。」 我反射性地回话后,仙台同学就勾住我的手臂,一副这么做是理所当然。 「等一下。仙台同学,放开我啦。」 我刚才也和舞香拍了手勾手的合照。 情境没有任何不同。 明明一模一样,但一想到和我勾着手的对象是仙台同学,心脏就静不下来。发出仿佛一直在奔跑,跑个不停的声响。 「又没关系。」 仙台同学比刚才的舞香贴得更紧。 我应该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宇都宫,快拍!」 对了,表情。 仙台同学的声音让我回想起自己正被舞香看着,连忙换上无论被谁看见都不要紧的表情。 喀嚓。 快门声响了一次。舞香看着手机,有些夸张地皱起眉头。 「志绪理的表情太僵硬了。笑得更开心一点嘛。」 「我已经有在笑了耶。」 「那就露出比现在更灿烂的笑容啊。我再拍一张喔。」 办不到。 即使有点僵硬,我还是勉强挤出可以出现在人前的表情了,希望她能就此放过我。 站在仙台同学身旁,嘴角就不听控制。不仅没办法顺利地笑,也无法摆出自然的表情。要是能露出足以让舞香满意的笑容,我早就那么做了。 「志绪理~」 听她语带催促地喊我,我对大脑下达微笑指令,然而嘴角只肯似笑非笑地微微上扬。舞香的手机始终没有响起按下快门的「喀嚓」声。 真想从字典里删掉「灿烂」这个词。如果不能删掉,就重新定义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唯独今天,我希望「灿烂」是用来形容尴尬或僵硬表情的词汇。 唉。 当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继续和嘴角搏斗时,仙台同学用开朗的语气叫了声「宇都宫」。 「我想宫城现在大概笑不出来啦。」 仙台同学的发言仿佛窥看过我的内心,我忍不住看向她。 「咦?志绪理怎么了?」 「宫城的肚子叫个不停,超吵的。一直在大声控诉她快要饿死了。」 她的手随着开玩笑的语气从旁边伸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肚子。 「我的肚子才没有叫。」 「有在叫啦。」 「就说没有了。」 我抽回被仙台同学勾着的手,推了坚称我根本没叫的肚子在叫的她一把。她回了句「这样很危险耶」,看似忍俊不禁地笑了。我这次伸手拉她的手臂,结果仙台同学又说出「你肚子又叫了」这种有违事实的话。 仙台同学看起来格外开心,让人看了就火大。 「仙台同学。」 还没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正打算抱怨她两句时,耳边传来「喀嚓」声。我转头看向舞香。 「拍到好照片了,灿烂的笑容就之后再拍吧。」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满意,不过那张照片绝对很奇怪。 证据就是舞香看着那张照片露出坏笑。 真希望仙台同学在旁边时,我的嘴角也能像舞香那样动起来。 我没有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可是在仙台同学旁边,我就连一个笑容都挤不出来。碰到这种情况就伤脑筋了。如果仙台同学和舞香往后不会再有交集就算了,可是她们已经成为朋友,所以往后一定还会发生类似的事。 「舞香,给我看照片。」 我放弃让嘴角顺着意志牵起,选择走向舞香。仙台同学也接着说「我也想看」,跟了过来。 「是很有趣的照片喔,你们看。」 「结果不是好照片,是好笑的照片嘛。」 我一边埋怨一边要她让我看手机,只见画面中的我正一脸不高兴地拉扯仙台同学的手臂。 「是张好照片啊。你看仙台同学笑得多开心──啊,咦?仙台同学……」 舞香一脸狐疑地从手机上扬起视线。 「我怎么了?」 「耳朵。仙台同学之前就有戴耳环吗?」 舞香盯着仙台同学的耳朵问道。 「之前就有喽。你们上次来我打工的地方玩那天也有戴啊。」 「这样啊?大概是因为我都在看制服所以没发现。你什么时候打耳洞的?」 「大概有超过一个月了吧。」 「那个是穿耳器附赠的耳环吧?你不打算换一副吗?」 仙台同学仿佛对舞香的话起了反应,将手指伸向耳朵,轻轻抚摸我帮她打耳洞时戴上的耳环。 我的视线牢牢钉在她的手指上,无法挪开。 仙台同学用指尖拉了拉耳垂,开口说道: 「我的确想换……不过这毕竟是我第一副耳环,该说对它有特别的感情吗?总觉得换掉太可惜了。」 仙台同学的耳环自从我在生日那天为她戴上后,就一直在那里。将约定留在她身上,以我看得见的形式点缀着仙台同学。 就像人会依据不同的日子换穿不同的衣服,仙台同学大可换戴其他耳环,她却没有。即使在一个月后的现在,她依然戴着我在生日时为她戴上的耳环。 「真意外。我以为仙台同学不到一个月就会换掉了。」 「我自己也很意外。」 仙台同学对舞香扬起嘴角,然后朝我微笑。 她们接连说出的「意外」这个词。 同时也道出我的心声。 我没说不能换成其他耳环,而且就跟我戴着仙台同学送的耳环一样,她想换就可以换。只要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或是让我不知道的某个人帮她挑新的耳环,什么时候换都可以。 「哎呀,如果有看到什么可爱的耳环,我说不定就会换了。比起这个,要不要去吃饭?毕竟宫城一副快饿死的样子,等吃饭的时候再继续拍照吧。」 「好啊。就这么办。」 舞香同意仙台同学的话,我也跟着点头,应了一声。 「那要吃什么呢?宇都宫有什么想吃的吗?」 「大阪烧。」 「宫城呢?」 「炒面。仙台同学呢?」 「嗯~我想想~我们去买大阪烧和炒面分着吃如何?」 「啊,这点子不错耶!」 舞香雀跃地回答。我们在摊贩买了大阪烧和炒面,也买了果汁,三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然后将大阪烧和炒面平均分成三等份,开始享用午餐。 「这么说来,仙台同学读的大学也在举办校庆吧?」 吃下约半块大阪烧后,舞香看向仙台同学。 「到明天。你们要来玩的话,我可以帮忙带路。」 「到明天啊。我明天有事没办法,可以明年再和志绪理一起去玩吗?」 舞香没先问过我的意见就将我扯进来。在我开口说「我根本没说想去」来否定她的话之前,仙台同学便笑咪咪地回答: 「当然好啊。我会帮你们带路,明年来我读的大学玩吧。」 「太好了。」 「宫城,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明年也要一起来喔。」 我不去。 我想这么回答,却无法说出口。 如果说不去,舞香一定会自己去,于是我的答案只剩一个。 「我知道。我会一起去。」 我不想让舞香自己去仙台同学的大学玩。 所以即使不是出于本意,我也只能和她一起去。 「那就说定喽。」 仙台同学带着笑容说道,将炒面送入口中。 我们天南地北地闲聊,继续吃着大阪烧和炒面。等大部分的食物都进入胃袋时,舞香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啊,照片。」 「宫城负责当摄影师喔。」 被她拍了一下肩膀,我用像机器人般僵硬的动作从包包里拿出手机站起来,往前跨出一步、两步,远离长椅,在合适的距离转身。仙台同学已经坐到舞香旁边了。 拿起手机。 仙台同学把身体贴近舞香。 看起来感情很好的她们出现在萤幕上。心脏代替快门声扑通一响,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剪下校庆风景的小小画面里,仙台同学用和高中时如出一辙的表情笑着。 那张漂亮的笑脸不属于我,而是舞香的。 她身旁的舞香当然也笑容满面。 那里应该是我的位置。 成为室友后,我总是在那里。「我在那个位置」成了理所当然的事,除了我以外,不会有别人出现。我不清楚仙台同学在外面时的情况,但我们一起出门时,在她身旁的只会是我。 然而,舞香今天占据了我的位置。我还必须拍下这一幕。 无聊。 一点都不好玩。 可是我必须拍。 「志绪理,快帮我们拍!」 听见舞香的声音,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下快门键,仿佛不是我自己的。 喀嚓。 今天听过好几次的声音响了一声,出现在画面上的她们变成照片,储存在我的手机里。 「拍好喽。」 我朝两人走去,将手机萤幕秀给她们看。 仙台同学和舞香开心地说了些什么,但我完全没听进去。视线固定在手机上,明明不想看却一直盯着刚才的她们。 画面中的笑容比我之前那张想必很奇怪的「灿烂笑容」漂亮多了。 应该很轻的手机好沉重。 沉重到让人想丢出去。 我坐回长椅上,将手机收进包包。 用另一只手用力压住按下快门键的手指。 可以感受到宛如硬是剥下结痂,静静地伤害自己时的痛楚。持续不断的疼痛。不舒服的感觉扩散开来,明明只是小伤口却渗出鲜血,在不知不觉间沾染得到处都是。 我想立刻在仙台同学身上留下痕迹,增加红色的印记。 如果不被允许,我想碰她的脖子,让舞香看见红色的痕迹。 「差不多该去见面会会场了吧?」 听见仙台同学的声音,我抬起方才快垂下的头。 应该留有红色痕迹的脖子映入眼帘。我站了起来,掩饰自己差点伸手过去的动作。 仙台同学脖子上的红色痕迹。 舞香不可能会认为那是我留下的,但还是不能让她看见。唯有我和仙台同学知道那个印记的存在,它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志绪理,会场在第二校舍对吧?」 舞香的说话声传入耳中。 稍微拉开遮住红色印记的布料就能让舞香看见。 我可以告诉舞香那是我留下的,甚至可以告诉她仙台同学是属于我的。 ──不行。 一味想着仙台同学会让我变得愈来愈不正常。 今天有许多开心事,我应该多看看其他事物,别尽是看着旁边。 「嗯。」 我尽量发出开朗的声音,和她们一起往前走。 好开心。 好开心。 真的好开心。 只要这么想并看看四周,便会发现因校庆而热闹无比的大学完全被欢快的气氛所笼罩。光是待在这里,心情就会好转。 ──前提是不在意身旁传来的声音。 「仙台同学,你在做什么?」 我向声音的来源搭话。 「拍照。」 「不要做那种事,好好看着前面走路啦。」 快门声在三人并肩走着的第二校舍走廊上响起,我拍打仙台同学的肩膀。她知道我在舞香面前没办法表现得太强硬,于是继续拿手机当相机在用。 实在令人火大。 「你要是再继续拍照,我就要没收你的手机。」 我停下脚步,朝拿着手机的仙台同学伸手。可是她轻巧地躲开了我的手,走廊上又响起「喀嚓」的快门声。如果这里是我房间,我早就拿鳄鱼丢她了,然而大学里并没有鳄鱼面纸盒套。我也不能踢她,只能严肃地喊她「仙台同学」。 「志绪理,只是拍个照,没关系吧。」 舞香笑着说道。 「宇都宫,看这边。」 仙台同学开心地把手机镜头对准舞香,舞香也回应她的动作露出笑容,旋即响起「喀嚓」声。 我跨出一大步,走在两人前方。 不能去在意。 仙台同学的手机里保存了舞香的笑容。这没什么大不了。 「在这种地方拍照会来不及去参加见面会。」 我在前面两步的位置呼唤仙台同学和舞香,又再往前踏出一步。然而连帽上衣被拉住,害我无法继续前进。 「不用那么着急也赶得上啦。最后三个人一起拍张合照吧。」 仙台同学如此宣称便松开我的连帽上衣,勾住我的手。舞香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凑过来勾住我的手。我们三人的身影出现在仙台同学的手机萤幕上。 「要拍喽。」 话音刚落,快门声接着响起。她收起手机。 「去年根本想不到我会和仙台同学一起拍照呢。」 舞香感慨地说,朝会场走去。 「我也没想到我们三个会一起合照。」 听见仙台同学欢快的语气,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照片这种事,根本没什么好在意的。 我对自己这么说,和她们肩并肩走在长廊上。 抵达会场,把门票交给工作人员。找到演讲厅正中间偏后的位子入座后,舞香叫住通道上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 「朝仓同学!」 「啊,宇都宫同学,还有宫城同学。你们两个今天是和朋友一起……朋友?」 上大学后结识的朋友朝仓同学停下脚步,看了过来。正确来说是看着仙台同学。 我们有和她说过会跟朋友一起来参加今天的见面会,不过在我身旁的仙台同学显然超出她的预期,大概是会让她忍不住反问「真的是朋友吗?」的朋友。 「你好,我是仙台。和她们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 仙台同学做了自我介绍,以客套的表情对朝仓同学微笑。 高中时明明看过这样的仙台同学无数次,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啊,咦?是这样啊。呃,你好,我叫朝仓。」 朝仓同学支支吾吾地说,同时低头致意。那副模样实在太不自然了。见状,舞香温柔地向她搭话: 「朝仓同学,你的问候太生硬了吧?」 「因为她和你们感觉是不同类型的人,让我有点紧张。」 「要我暂时离席吗?」 仙台同学笑着问完,打算起身时,朝仓同学急忙伸手指向演讲厅前方。 「不用,那个,我朋友在那边等了。宇都宫同学、宫城同学,改天聊。」 朝仓同学说完便快步走过通道。见状,舞香站起来。 「啊,朝仓同学,等一下。之前我跟你借的书──」 大概是没听到舞香的声音,朝仓同学没有停下。 「抱歉。我去找她一下。」 舞香追上急忙逃跑的朝仓同学,虽然在场不是只有我和仙台同学,但我们交谈的对象只剩彼此。 「……朝仓这个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仙台同学看着我低声说道。 「我又没说过。」 「说一下嘛。」 「不需要特地告诉你吧。」 我没有义务向仙台同学交代自己在外的交友状况。 毕竟我也不清楚仙台同学有哪些朋友,她没道理因为我没告诉她有朝仓同学这个朋友而责备我。 「……说得也是。」 原本看着我的仙台同学转头看向前方。看到舞香不在场仍不愿意看我的仙台同学,胸口深处微微刺痛。 我伸手触碰遮住她脖子的针织衫。然后仿佛在恶作剧,像朋友之间闹着玩那样,若无其事地拉扯她的领子。 「宫城,你这样拉衣服会变形啦。」 视线原本朝向前方的仙台同学看过来,用和舞香说话时的语气表示。 今天的仙台同学和平常不一样。 身上明明有我留下的印记,是属于我的仙台同学,却不属于我。 一下和舞香合照,一下又不愿意看我。 我无法容忍这种无趣的事情发生。 全部、全部、全部。 换成其他人,这些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然而,若对方是仙台同学,感觉就是严重的大事。 「宫城,你再继续拉会露出来,这样下去我会没办法守住约定喔?」 「你必须守住约定。」 针织衫底下藏着她是属于我的印记。 无论她和谁在一起、和谁说话、和谁做些什么,这点都不会改变,我却依然感到不安。曾被她触碰一事总是让原本已经缩小的不安轻易扩大。 「你希望我守住约定的话就配合一点嘛。」 仙台同学说得没错。 可是我的手不愿离开。 「要是宇都宫回来了,我可不管喔。」 仙台同学喃喃说道。从她口中冒出的名字令我浑身僵硬。 身体因为小小一件事而起反应,情绪摇摆不定。 为什么? 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感。 抗拒仙台同学和别人产生连结、建立关系的情感。 我一直不明白这种情感的是什么。 不对。 其实我知道。 今天一直出现的那种感觉。 我怎么可能不明白? 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这是。 这是── 名为「占有欲」的情感。 希望仙台同学永远只属于我这种念头,除了占有欲外,就不会是别的了。 我收回伸向仙台同学的手,细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对,不是那样。 我和仙台同学只是单纯的室友,不是会萌生那种情感的关系。我现在感觉到的并不是那样的情感,只是类似的东西。 不是所谓的占有欲。 和那种情感不同、不一样……没有不同。 追根究底,如果这是占有欲,那又是从何而来── 「宫城?」 听见仙台同学的声音,我转头面向前方。 不能去思考这个问题。 今天是校庆,我应该思考的是如何尽情享受。 「抱歉。」 「咦?」 「抱歉,我不该拉你的衣服。」 吸气,吐气。 突然冒出的词汇在眼前若隐若现,害我想逃离这里,但是我不能逃。舞香马上就要回来了。而且即使逃走,方才发现的词汇也不会从我心中消失。 「我回来了。」 舞香的声音传来,仙台同学开口接话,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想将不愿得知的词汇埋藏心底,于是跟着加入对话。过了一会儿,见面会正式开始,演讲厅里响起在动画中听过的声音。 我很高兴能听到想听的内容。 然而,那是覆盖在我表面的快乐,没能完全掩埋的词汇不时探头出来,让我无法打从心底感到开心。情绪倾向身旁的仙台同学,持续将天线伸向她所在的位置。 身体和情感之间有一层隔阂,感觉很不舒服。 身体明明被色彩鲜艳的胶囊裹着,非常愉快,心情却和铅块一起被塞进灰色胶囊里,不断地下沉。 快乐的感觉没办法变成橡皮擦,擦掉我发现的词汇。 觉得很开心,也觉得很无趣。我这个人逐渐分裂。 见面会就在我怀着复杂心情的情况下告终,我们起身离席。 校庆准备了许多活动,我们从中挑了几个参加,也有再去逛摊位。三人一下拍照、一下聊天,时间转瞬即逝。我们和舞香道别,搭上电车。 两人待在我平时独自搭乘的电车上。 靠近仙台同学的那半边身体一直想贴得更近。 我不知道该拿这样的自己怎么办。 摇晃的电车将今天的记忆搅拌得恰到好处,开心与不开心的校庆合而为一,在我体内滚来滚去。 去年校庆我是和舞香、亚美三个人一起逛的。 今年亚美的位置被仙台同学取代。我和亚美的关系并没有变得疏远,只是居住地和立场不同了。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人与人总是会反复地亲近或疏远。 我和仙台同学说不定也是一样。 今年仙台同学在我身旁。 可是明年或许就不在了。 尽管在生日时订下明年和未来的约定,脑中依然浮现出这种想法。 与其害怕不确定的未来,不如将仙台同学关在家里。我这么胡思乱想着,又意识到自己心中的那个词汇。 真想将那个词汇随着呼出的气息一并吐出体外。 「宫城,要下车喽。」 她开口提醒,我们一起走下感觉搭了很久的电车。聊着校庆的事情走回家,抵达玄关。仙台同学转开门锁,打开大门。两个人一起走进共用空间,而她在回房间前叫住我: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宫城呢?」 「我一定要回答吗?」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如果觉得开心就要说出来吗?」 我记得从水族馆回来之后有做过这样的约定。 可是我不想在这里说。 「我会回答,先来我房间。」 语毕,我打开房门走进去,仙台同学跟了过来。坐到平时的位子前,我抢先把手伸向仙台同学的脖子。 「我觉得整体而言算开心。」 我轻声回答,拉开遮住仙台同学身上印记的衣领。 可以看见今天早上留下的印记。 红色印记清楚地留在那里。 我用指尖轻轻抚摸,咬上红色的痕迹。 肌肉的柔软触感和残留在我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不是崭新的触感。仙台同学总算变成了我所知道的仙台同学。我缓缓加重力道,咬在脖子上的牙齿深深陷进仙台同学的皮肤。 嘴唇紧贴光滑的肌肤,舌头抵着表面。 如同我今天一直希望的,让待在我房间里、属于我的仙台同学哪里都去不了,更用力地咬下,并抓住她的手臂。 「宫城。」 仙台同学微弱的声音敲打着我的耳膜。 我像是要把嘴唇抵上去似的用力,有如要撕裂皮肤般地继续咬她。自己明明用即使会听见「好痛」也不奇怪的力道啃咬她的脖子,仙台同学却没有喊痛,反而把手伸到我背后,将我拥入怀中。 愈是用力地咬,环绕在背上的手就愈用力地抱住我。紧紧相依的身体传来体温,融入血液当中,总觉得我的体温也跟着上升。我让嘴唇退开,看向她的脖子,映入眼帘的是仿佛圈着红色痕迹的齿痕。 「……你为什么抱住我?平常你不是都会说这样衣服会被拉坏,或是喊痛吗?」 我用力推开紧抱着我的她,在我们的身体之间创造缝隙。 「衣服的确会被拉坏,也很痛,不过我今天玩得很开心,所以算了。」 仙台同学温柔地笑了。 「意思是玩得很开心的话,我就可以咬你?」 「你大可以在共用空间咬我,却特地把我叫进房间才咬,这让我很高兴。」 「你根本是变态嘛。」 「若说我是变态,那都是宫城造成的。」 说完,仙台同学把掌心贴上我的脸颊。那只手轻柔地抚过脸颊,指尖碰上耳环。 「你为什么把我叫进房间才咬我?」 「……因为仙台同学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因为我想把仙台同学关在这个房间里。 不让她去任何地方。 不想告诉不愿意向我保证她不会去打工也不会去大学、会待在这里的仙台同学,我有过这样的念头。若是说出这种明知道绝对无法实现的事,我又会看到沉默不语的仙台同学。 「那是怎样?」 「你不懂就算了。坐到床上。」 「可以是可以,但你又想留下痕迹吗?」 仙台同学乖乖坐到床上,仰头看我。 「我没有要留。手机拿出来。」 我将地板上的包包递给仙台同学,随即听见她有些低沉的声音。 「拿出来要做什么?」 「你先拿出来再说。」 可能是预料到我会说什么了,仙台同学迟迟不肯拿出手机。她脸上明显挂着「不愿意」三个字,就算继续等下去,我想她大概也不会拿出手机。 「仙台同学。」 我换上催促的口吻叫她后,仙台同学叹了一口气,从包包里拿出手机。 「所以呢?接下来要做什么?」 「删掉今天拍的所有照片。」 「我不觉得我有做任何需要受罚的事啊。我又没让宇都宫看见这个。」 仙台同学隔着针织衫领子抚摸红色印记所在的位置。 「这不是惩罚,但你删掉啦。」 「我不要。」 「为什么?根本不需要留下照片啊。」 必须把残留在手机里的今天全数删除。 我的照片。 以及仙台同学和舞香的照片都不需要。 就算有点可惜也应该全数删除。 「需要啊。那是今天的回忆耶。」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抓住我的手。 「宫城,坐下。」 她拉扯我的手,等我像断了线的人偶般坐到她身旁后,仙台同学在手机萤幕上呈现今天拍的照片。 「根本不需要留下校庆相关的回忆吧。」 仙台同学的手机上出现一张又一张的照片,而我用手遮住萤幕。 「这不是校庆相关的回忆,而是我和宫城的回忆。看着这些照片就能回想起校庆上发生过哪些事。」 「仙台同学吗?」 「宫城也一样。」 「不用回想那些事。」 「那宫城会删掉今天拍的所有照片吗?」 「我……」 会删掉。 我是下定决心才回到家的。 可是要删掉所有照片,就表示删除对象包含仙台同学的照片。如此一来,被关在我手机里的仙台同学就会消失。思及此,我突然没信心了,不晓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删掉那些照片。 「宫城,既然会迟疑就不要删掉啦。我也不想删掉啊。」 仙台同学的手机从我的掌心下方溜走,被安置在她身旁。 果然还是得删掉。 我不想看到和舞香开心合照的仙台同学,也不想看我和仙台同学的合照。 仙台同学说得没错,照片会变成回忆。 那是比记忆更真实的回忆。 不同于会淡化、缺损,不可靠的记忆,照片会确实地将那一瞬间保存下来。将时间化为有形事物撷取下来,并持续留存的照片会成为回忆的地图,成为引导人找到今天记忆的路标。一旦看到今天的照片,今天的记忆便会连同感情一并被唤醒。 我的负面感情有如污点般残留在校庆拍的照片上。每次看到照片,今天感觉到的占有欲必然会再度浮现。 ──所以必须删掉。 「宫城,转过来。」 被她喊了名字,我的意识转向仙台同学。 视线交会的下个瞬间,仙台同学的嘴唇轻轻触碰我的脸颊。指尖伸过来抚摸唇瓣时,我抓住她的手。 「仙台同学是属于我的吧?」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我不说你也知道吧?」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是属于宫城的啊。」 「既然这样就听我的话。删掉照片。」 闻言,仙台同学陷入沉默。 即使拉扯她的手,她也一声不吭。 她的视线落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看向我。 「……那先告诉我,宫城为什么希望我是属于你的?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就删掉。」 仙台同学的声音撼动我的耳膜,融入我体内,令我的心脏猛烈跳动。 我不能接受仙台同学去打工,也不能接受她和我不认识的人交好。今天不仅无法容忍仙台同学附和舞香的话,也无法容忍她在舞香身旁绽开笑容。 顺着这份心情追溯源头,就会得出「占有欲」这个答案。 一直缠着我,甩也甩不开的这份情感,连接着希望仙台同学属于我的原因。 可是仙台同学多半已经察觉到我的情感了。 连我自己都意识到了,她不可能没发现。希望某人能属于自己,除了占有欲之外没有别的原因。所以这一定不是仙台同学想知道的答案。 「宫城,回答我啦。」 我不想回答。 我不能回答。 仙台同学想知道的,是位于这份情感源头,而且最好别追根究底挖出来的东西。想把仙台同学关在这个房间里的情感源头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好细细安抚,让那个东西沉眠在心底的最深处。我现在就已经被自身情感耍得团团转,觉得好痛苦、好难受,不知该如何是好,要是厘清了这份感情的来源,我一定无法再待在仙台同学身边。 「……你先删掉照片,我就告诉你。」 抹去通往占有欲的足迹。 若是放着不管,之后还是能轻易导出这个结论。到时候,我不晓得自己会变成怎样。 把仙台同学察觉到的事情告诉她就好。 「我删掉的话,你真的会实话实说吗?」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完就看着我。 我会告诉你。 我知道自己只需要这么说,却开不了口。 紧紧抓住床单后,耳边响起仙台同学的声音。 「算了,我不要删。宫城也不用告诉我原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着这些照片。宫城想删就自己删吧。就算删掉我也会再传给你就是了。」 「那我删掉不就没意义了吗?」 「对啊。」 语毕,仙台同学握住我抓着床单的手。 叫了声「宫城」,把脸凑过来。 在我无法闭眼的情况下,她和我唇瓣相碰又立刻离开。然后,感觉仙台同学的掌心贴上我的脖子。 「喂,宫城。我也想在宫城身上留下痕迹。」 「不要。我──」 「你想说你并不属于我吧?我知道。我属于宫城,但宫城不属于我。我只是想留下印记当作誓言。」 仙台同学抢走我要说的话,一口气说完,接着又吻了我。 「就算不留下印记也可以啊。」 「对耳环宣誓?」 「对。」 「那让我对耳环和宫城的身体,两边都宣誓吧。」 在我耳边呢喃后,仙台同学亲吻耳环。然后,尽管没征得同意,她仍掀起我的连帽上衣,把手伸了进来。 「我没说你可以留下痕迹,也没说你可以掀我的衣服。」 「你希望我不要掀衣服的话,我会照做。可是这样痕迹就会留在别人能看见的地方喔?」 她的掌心按在我腰上,一路往上摸。嘴唇紧贴着我的脖子,仿佛这么做是理所当然。我按住她的肩膀。 「不要。」 「我听不到。」 嘴唇又抵上脖子,轻轻吸吮。原本搭在腰际的手来到胸部下缘,我隔着连帽上衣拍打她的手。 「仙台同学,住手啦。」 「看得见跟看不见的位置,你选哪一边?」 「我两边都不要。」 「宫城,偶尔答应我嘛。我不在的时候,也让我待在宫城身边啦。」 仙台同学的嘴唇爬过我的脖子,咬上耳朵。 轻咬着耳朵的牙齿让我觉得很痒,微微扭动身体。她的舌尖接着抵上来,我推开她。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旦留下痕迹,在痕迹消失前,我都能和你在一起吧?」 刚才钻进连帽上衣的手动作轻柔地抚过我的腰。 「……可以留在看不见的位置。」 就这样放任仙台同学不管,感觉她会把痕迹留在看得见的位置,我只好接受她的提议。 「那你躺下来。」 一切都是无可奈何。 在我真的无可奈何地躺在床上后,仙台同学坐到我身旁。 她伸手掀起连帽上衣的下摆,腹部传来凉凉的感觉。仙台同学的手爬过失去遮蔽物的肌肤,来到肋骨处。指尖缓慢地滑动,像是在探寻我的身体。 「仙台同学,我没说你可以摸我。」 「我在想要留在哪里比较好。宫城觉得哪里好?」 指尖抚过肚脐上方和腰部,连帽上衣被掀到内衣下缘的位置。 「你再往上掀,我就不让你留下痕迹。」 「我知道了。」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完便有个温暖的物体紧贴在肋骨上方。 有如在试味道般地舔过。一开始很轻,逐渐加重力道吸吮。从被吸住的皮肤表面传来体温和刺激感,非常舒服。我伸出手,以指尖碰触她的头发,轻轻拉扯。 嘴唇不肯离开。 在用力吸吮的状态下继续紧紧贴着我,被我又一次轻拉头发,这才总算退开。可是嘴唇很快又抵上同样的位置,再退开。指尖抚过皮肤,嘴唇紧追在后似的凑上来。 「仙台同学,够了。」 「宫城还不是对我做了同样的事。」 仙台同学不满地抬头抱怨。我无视她,打算拉下被掀起的连帽上衣时,她抓住我的手。 「等一下。」 话音刚落便响起「喀嚓」声。 「咦?刚刚那是?」 我连忙坐起身,看见仙台同学手上拿着手机,这才回想起她把手机放在床上的事。 「纪念。」 仙台同学把手机拿给我看,萤幕上出现我的肚子和她留下的痕迹。我想把她的手机一把抢过来。 「删掉啦。」 虽然没有拍到脸,但我不想让自己肚子的照片留在别人的手机里。 「我不要。」 「删掉啦。」 「你要是希望我删掉,在我旁边的时候也像在宇都宫旁边那样,笑一下嘛。你愿意笑的话,我就删掉所有宫城希望我删掉的照片。」 仙台同学挂着灿烂到令人生厌的笑容。 「所有照片?」 「对,所有照片。前提是宫城到时候有办法叫我删掉。」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差吧,反正我会删掉。」 仙台同学语气欢快,真让人不爽。 可是要从她手里抢走手机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决定选择不会再增加更多照片的方法。 「……刚才拍的照片就算了。可是以后只有在我说可以的时候才能拍照。」 「意思是要先取得你的同意?」 「对。」 「好,我知道了。」 仙台同学如此说道,接着低声说「说定喽」,吻了我的耳环。 ──────────────────────── 第6话 宫城不属于我 和澪吃过比较早的晚餐,与她道别的三十分钟后。 虽然一直在看柜上陈列的耳环,我还是没找到比现在耳朵上那只更好的耳环。之前来挑送给宫城的礼物时,这里的耳环看起来更耀眼夺目。那些耳环现在还是很可爱,很漂亮,却失去了当时的光芒。 这世上根本没有适合我的耳环。 一直看着耳环,我不禁冒出这样的想法。 我摸了摸已经没有印记的脖子,碰触自己的耳环。 宫城真是无情。 大概是对我奉上的耳朵不感兴趣了吧?她不肯说要帮我挑耳环。我经常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但也仅此而已。 明明从高中时期就一直想帮我打耳洞。 就像我帮宫城挑了耳环,我也想让宫城来挑我的耳环。 我希望能在宫城打出的耳洞上戴宫城帮我挑的耳环。 叹了一口气。 「回去吧。」 不管在这边待上几小时,我大概都找不到一副满意的耳环,也不会觉得开心。尽管想打发时间,我还是离开当初买了宫城耳环的店,走向车站。搭上电车,回忆起和宫城去校庆时的点滴,抚摸自己的脖子。 十一月也已经过了一半。 现在正是适合穿高领上衣的时候,即使这里有痕迹也没问题。可是,我身上没有宫城的痕迹。 在熟悉的车站下车,裙摆随步伐舞动。 往家的方向前进,顺着楼梯爬上三楼。 打开玄关门后,宫城的鞋子果然没在那里。 她今天在宇都宫家。 我和宫城是室友,但宫城和宇都宫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所以她在宇都宫家也不奇怪。如同我以室友身份和宫城在一起,宇都宫以好友身份和宫城在一起一点也不神奇。 以前有过同样的事,往后还会发生。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宇都宫的错。再说,我也把宇都宫当成朋友,所以没打算阻止朋友和宫城见面。 只是会嫉妒。 走进共用空间,从冰箱里取出宝特瓶装的麦茶。从餐具柜取出玻璃杯,倒入半杯麦茶,走回房间。 将玻璃杯放在桌上,背靠床沿坐下。 从包包里拿出手机确认宫城有没有联络我,却没看到期待的讯息。 虽然有事前通知会晚归,但她要是能早点回来就好了。 我的手不肯放下手机。明明有该写的报告,手机萤幕上却持续出现校庆时拍的照片。我很想把宫城的照片设定成锁定画面的背景,可是一旦被本人看见,她一定会唠唠叨叨,再次要我删掉照片。 宫城的照片。 宫城和宇都宫的照片。 我和宫城的照片。 几张照片从萤幕上掠过,有红色印记的照片出现时,我的手停住了。 透过手机萤幕轻抚宫城的肚子。 红色印记想必已经从宫城身上消失了,不过它还留在我手机里。 我还想再留下痕迹。 想留下宫城无论在哪里都能感觉到我,总有一天能让宫城属于我的印记。那就像在预约未来,也反映了我不想将宫城交给任何人的心情。 自那之后,我每次看到照片就在想这种事。 都是因为宫城擅自建立留下印记的规则又抛下我不管,才会令人耿耿于怀。搞得连我都开始执着于印记。 「志绪理。」 我喃喃自语,让宫城从画面上消失。 打开通讯APP,传出『太晚回来很危险喔』的讯息给宫城就立刻收到『我快到家了』的回复,心脏扑通作响。约五分钟后,共用空间传来一连串声响。听见「叩叩」声,我打开房门,看到宫城站在门外。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担心。」 这句话像在回应我传给她的讯息。 「毕竟最近外面不太安全嘛。」 「我会小心。」 宫城说完就打算回房,于是我抓住她的手臂。 「聊一下嘛。」 「要聊什么?」 「就闲聊。你也不赶时间吧?」 被我轻扯手臂,宫城就不作抵抗地走进我房里。我们背靠床沿坐下。 「仙台同学刚才在做什么?」 「原本想写报告,结果东摸西摸地什么都没做。」 「那你不用写报告吗?」 「晚点再写。」 我简短回答,用指尖触碰我帮宫城挑的耳环,动作轻柔地抚摸并轻轻亲吻耳环。这时,宫城用狐疑的语气说道: 「干嘛?有什么要约定的事吗?」 「我只是想碰。」 我再次抚摸耳环。 正要把嘴唇凑近,我就感觉宫城的视线刺在身上,于是说出深埋心底的话。 「喂,宫城,帮我挑耳环啦。」 「我不要。」 「为什么?」 被我反问,宫城的视线落到地板上。 然后陷入沉默。 「宫城?」 放轻语气叫她后,宫城不知所措地挪动指尖,抓住并拖动鸭嘴兽面纸盒套。鸭嘴兽来到宫城脚边,小小的手被她握住。 「……我又没办法像仙台同学那样挑一副可爱的耳环。」 宫城喃喃说道,放开鸭嘴兽的手。 「不是可爱的也没关系,帮我挑嘛。」 「不要。」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也觉得说自己挑不出可爱耳环的宫城很可爱。可是这声「不要」还是让我有点受伤。宛如要抚平内心的疼痛,我抓住宫城的手紧紧握住。 「你最近都没有留吻痕耶。」 我逃离伴随着痛楚的话题,问起另一件在意的事。 「仙台同学又没去哪里。还有那不是吻痕。」 「那是仅限我出门时才需要的印记吗?」 「不是这样,只是……」 宫城回答得不清不楚,松开与我相系的手,摸了摸鸭嘴兽的头。 既然要摸,还不如摸我的头。 宫城跑去宇都宫家,回来还在摸我以外的东西。我想吸引她的注意力,于是隔着衣服摸她的肚子。 「宫城,我可以在这里留下痕迹吗?」 「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告诉我理由嘛。」 我从宫城手里夺走鸭嘴兽,抓住她的衣服。稍微掀起下摆后,听见她小声地说:「……因为我会在意。」 「那宫城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不要。」 「什么都不要就接受惩罚吧。」 「谁要受罚?」 「宫城啊。」 「我又没有做需要接受惩罚的事。」 「因为你很晚回来。」 「我有事先联络。」 「可是很晚。」 宫城有遵守晚归时要事先联络的规则,所以我这话站不住脚,她没必要受罚。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希望宫城偶尔能听我的。 「又没有那么晚。」 「很晚。我等宫城等了很久耶。」 因为太早回家要等很久,于是我和澪在一起打发时间、在店里看耳环打发时间、等不到本人回来只好看照片打发时间。我等宫城的时间一点都不短。 「你在等我吗?」 「对啊。」 「……要怎样惩罚?」 宫城居然会接受我本以为她绝对不会接受的惩罚,纵然惊讶,我也不打算让她撤回这句话。 「像以前一样命令我。」 我说出宫城会感兴趣的话。 「像以前一样是怎样?」 「──叫我舔你的脚啦。」 「仙台同学真变态。」 「是宫城让我说出这种话的。」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下那种命令。」 「不下命令的话,宫城就要舔我的脚喔?这样好吗?」 「意思是仙台同学要命令我舔你的脚?」 「对。」 我知道宫城不会舔我的脚。 无论我怎么拜托,她都不会做这种事。 「那就这样。你坐下。」 照理来说,她绝对不可能舔我的脚,宫城却小声说出顺从我指示的答复。 骗人。 难以置信。这样的宫城才不是宫城。尽管心里这么想,身体还是动了起来。 她没有指定位置,不过只要追溯记忆,我就知道自己该坐哪里。毕竟宫城总是坐在床上,我则是坐在地板上。所以今天会换成我坐在床上,宫城坐在地板上。一定是这样没错,于是我坐上床,翘起脚。 宫城在地板上仰头看我。 面前景象宛如一场骗局。 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到胸口隐隐作痛。 静静地吸气再吐气后,宫城的指尖爬上我的脚踝,将裙子掀到膝上。手指在膝盖处画圈,顺着腿骨往下移动。 宫城的指尖一动,神经便窜过一股酥麻感。 传来的体温让肺部仿佛缩小了一般令人难受,刚调整好的呼吸节奏又快被打乱,我于是细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脑中想着宫城以前是否有过同样的感觉,又立刻否定自己的想法。那时候的宫城不可能和现在的我有同样的感受。 宫城就只是摸着我的腿,迟迟不舔。 我能清楚看见她黑色头发正中央的发旋。时间在坐立难安的情况下不断流逝。 「宫城。」 小声呼唤后,她的手开始动作,把裙子掀得更高。大腿有一半露出来,害我反射性地按住裙子。这时,宫城语带不满地开口: 「腿张开一点。」 「你做的事情跟我命令的不一样。」 「听我的话。」 没有舔脚的宫城命令我。我这个下命令的人不知为何竟照她说的张开腿。她的手爬向略高于膝盖的大腿内侧。 我变得好想喊「志绪理」,咬住自己的嘴唇。宫城接着吻上更上面的位置。 身体对紧紧贴上来的体温产生反应。 意识集中在嘴唇碰到的地方,感觉好烫。 宫城用力吸吮大腿内侧。 柔顺的头发和发旋映入眼帘,等我抓住宫城的头,嘴唇才退开。宫城的嘴唇刚才接触的部分出现在视野范围内,清楚的红色痕迹跃入眼中。 「我没有下这种命令。」 命令是舔脚,不是留下吻痕。 我试图放下被掀起的裙子,手却被宫城挟持了。 「你有说希望我能留下痕迹。」 「留下痕迹跟命令是两回事吧?」 「无论是哪个都没差吧。」 宫城冷淡地说,抚摸红色的印记。 她这个人真的很任性。 也不想想她在这种地方留下痕迹,我会有什么感受。可是容许宫城这么做的人是我。在她面前,我总是无法拿出强硬的态度。 「宫城希望我继续当你的室友吧?」 我抓住宫城正在抚摸我大腿内侧的手,拉下被掀起的裙子。我不认为她会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可是一直任她摸这种地方,我不晓得自己的理性会怎样。 「对啊。」 「既然这样,你就表现得像个室友啊。」 我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爬下床,来到宫城身边抱膝而坐。 她最近对我做的尽是些悖离室友定义的行为。 室友不会像今天这样,在对方的大腿内侧留下吻痕。 尽管我期望她做出这种行为,但那是因为我刻意扩大「室友」一词的解释。希望我们能维持室友关系的宫城不该做出这种逾矩的行为。我应该严厉地制止她。 「你自己还不是表现得不像室友。」 宫城的声音有点闷,说着便拉扯我的裙子。 「我已经多少有努力表现得像室友了。」 虽然想和她发展成不是室友的关系,我同时也依赖着宫城认为不可或缺的「室友」这个词。 宫城不时会做出我预想不到的事。 我不知道强行把她拖出「室友」这个词所涵盖的范围会怎样,所以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心意。 明知如此,我却强行扩大「室友」的框架,甚至希望宫城接受这件事。就因为我想将企图维持暧昧关系的宫城拉向自己,把如同海市蜃楼般不确实的关系变成贴近我心中情感的关系,无法按捺住想要试探她的心情,我的努力才拿不出明确的成果。 「如果你多少有努力,就不会一下要我命令你舔我的脚,一下又要我舔你的脚了。」 「我顶多就要求这些,已经很客气了。」 如果可以,我想把宫城推倒在床上,吻遍她全身。毫无遗漏地触碰宫城身上的每一处,想与她共度每一刻,直至早晨来临。然而,我让邪念沉睡在心底,尊重她的意愿。说得更正确一点,缺乏勇气的我正在维系自己的理性。所以我希望她不要做些会使我忘记自己欠缺勇气,让固定理性的螺丝松脱的事。 我知道这么说很不讲理,可是不只我会做出不合理的事。 「……你说顶多就要求这些,那仙台同学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事?」 「你不介意的话,我是可以告诉你。要我说吗?」 「不用。」 不管怎么想,那个回应都充满怨气。于是我直直盯着宫城。 「你要在我身上留下吻痕是无所谓,但至少让我指定位置啦。」 一再留下的印记,对我而言已经成了理所当然。身上有印记会在意,没有也会在意。她要是又在刚才的位置留下印记,我将产生更多期待,所以我希望她别再继续。可是换成其他地方就没问题了。 「我不是说那不是吻痕吗?」 「那就印记。让我指定位置啦。」 「……可以留在哪里?」 「宫城想留在哪里?」 平静地询问后,她伸手过来,掌心贴上我的脖子。 「校庆那天你也留在脖子上吧?这里很显眼耶。」 「我就是想留在这里。」 「你想留在显眼的地方,有什么原因吗?」 「……反正仙台同学是属于我的,我想怎么做都行吧?」 贴放在脖子上的手随着声音撤回,取而代之的是宫城的嘴唇。她慢慢地吸吮我的皮肤,同时自动决定好我明天该穿的衣服。 原本难以抗拒的仪式,只因为她的一句话,我就变得想主动献上自己。 宫城那句「你是属于我的」,就像在说她喜欢我一样,令人心旷神怡。 明知道那是不打算让我拥有她的,宫城单方面的发言,乍看如巧克力般甜美,实际上并非如此的话语,我却希望能从她口中听到无数次。甚至觉得若是能得到这句话,即使她要在显眼的地方留下印记,我也甘之如饴。 宫城将脸埋在我肩颈间,我则用手指梳开她的头发。 黑色的发丝轻柔地从指尖滑落,皮肤被她用力吸吮着。 这个痕迹会残留几天呢? 在我思考着这种事情时,嘴唇离开皮肤,宫城的手指抚过刚留下的印记。 「宫城,我也可以留下痕迹吗?」 我抓住爬上脖子的手指,问出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可以。」 「我知道。毕竟宫城并不属于我。」 我放开她的手指,触碰宫城的耳环。 沿着缅栀花的形状抚过,亲吻她的耳朵。 为了祈求宫城的幸福而选的耳环。 挑选这副耳环时的情况,与现在明显不同。 宫城不愿意让我拥有她,却希望我是属于她的。这是一大进步,我可以感觉到自己更接近宫城了。 所以这样就好。 我原本能够接受宫城不喜欢我,却不能接受宫城喜欢上我以外的人。然而,随着与她的距离愈来愈近,别说喜欢上我以外的人,我甚至渐渐变得无法接受宫城不喜欢我。 现在还有办法维持现状。 尽管这么想,我还是想获得一些肉眼可见的东西。 「宫城,既然你说我是属于你的,你就该负起责任管好我啊。」 「你说的『管好你』是指什么?我有需要管仙台同学吗?」 「有啊。让大家一看就知道我是宫城的所有物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叫你再帮我戴上项圈。」 「我才没有帮你戴过项圈。」 「有啊。」 我站起身,把放在五斗柜上的饰品收纳盒拿过来,从中取出宫城送我的项链。 「这个,你没忘记吧?宫城高中时为我戴上的项圈。」 我拿着链条部分,向宫城展示项链。月亮造型的坠饰轻轻晃动。 「根本不是项圈,是项链嘛。」 「是项圈啊。你是把这当成项圈送给我的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天晓得。你扪心自问如何?」 我这么说并伸手戳了戳她心脏的位置,宫城却一把拍开我的手,默默地把手伸向项链。见状,我在被她抢走前,赶紧用手把项链藏起来。 「这条项链是宫城自己选的吧?」 我把握着项链的手拿到她面前,她则不悦地回应: 「是没错。」 「那帮我挑耳环。」 「为什么话题会扯到这上面?」 「因为你好像不希望我继续戴这条项链,所以换成耳环也可以。只要是宫城帮我挑选的就好。」 「我没叫你戴项链,也不会帮你挑耳环。」 「那你打算怎么管束我?」 「这个……」 宫城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垂下视线。 她自己有没有发现呢? 宫城没有否定「管束」这个说法。 那表示她真的想要管束我。「你是属于我的」也包含这层意思。 「我可以把自己的一切献给宫城。可是只有我单方面献上自己,却什么都得不到,未免太不公平了吧?你不用花钱买给我,但至少帮我挑一下饰品啦。」 把手伸向宫城,抚摸耳环,轻拉耳垂。 虽然我提出了「饰品」这个选项,不过只要是宫城为我挑选的,即使是真正的项圈也无所谓。 「……我只要帮你挑耳环就行了吧?」 宫城看着我,不情愿地说道。 「对。」 我对她粲然一笑。宫城喝下我那杯应该早就不冰了的麦茶。 ◇◇◇ 「仙台老师,你很喜欢这副耳环吗?」 已经来习惯的房间里,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桔梗妹妹直直盯着我的耳朵。 「虽然想买新的,不过一直没看到中意的款式。」 我献给宫城的耳朵上戴着小小的耳环。从她生日那天就一直在我耳朵上,预定近期内会换成新的。可是说要帮我挑耳环的宫城,即使在那之后已经超过一周,依然没有帮我挑新的耳环。 「考上高中后,我也想打耳洞。」 桔梗妹妹平静地说,视线落在考试题库上。 「在学校会挨骂喔?」 「也是啦。可是用打耳洞来纪念考上高中感觉很帅啊。」 「是很帅没错,不过改用其他方式来纪念如何?你要是顺利考上高中,老师就送礼物给你。」 「真的吗?」 桔梗妹妹放下手中的笔,向前探出身体。略长的刘海微微晃动,可以清楚看见她闪闪发亮的双眼。 「真的。虽然买不起太贵的东西,但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送你,所以先想想看吧。」 「好。」 回话的语气十分雀跃。 见她气势汹汹地将考试题库翻到下一页,我就知道桔梗妹妹有多兴奋。因为一句会送礼物给她就明显鼓起干劲,这很像国中生会有的反应,真可爱。 和宫城完全不同,充满新鲜感。 高中时期,我指导宫城功课时,她从未发出像桔梗妹妹这样雀跃的声音。 真希望那时候能看到像桔梗妹妹一样开心的宫城。不高兴的宫城当然很可爱,可是在水族馆笑着看企鹅的宫城也好可爱。让我忍不住心想,如果还是高中生的我身旁也有那样开心的宫城就好了。 「老师,我想问一下这题。」 桔梗妹妹的声音在我的思绪倾向宫城时传来,我看向她指着的问题。 「这一题啊。」 回答桔梗妹妹的问题,顺便预习学校上课的内容后,既定的打工时间转眼就结束了。 我和桔梗妹妹道别,随着电车摇晃,踏上归途。 当家教会让我回想起高中时的宫城。这份能唤起过去记忆的工作真的很有趣。想办法说服宫城,再多接一份家教或许也不错。 下了电车,在变冷的寒风吹拂下走着。秋去冬来,没有遮蔽物的脖子直接感觉到夜晚的空气。寒意强到光靠薄外套根本挡不住。我想赶快见到宫城,快步朝家的方向前进,爬上阶梯来到三楼,打开玄关大门。 脱下鞋子走进共用空间却没看到宫城。 把外套和包包拿进房里,再回到共用空间。 走近宫城的房门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板随清脆的声响打开。 「欢迎回来。」 听见宫城这么说,我回了句「我回来了」,接着问:「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是可以啦。」 房门随着她冷淡的声音敞开。我踏进有开暖气的舒适房间,好几本书放在桌上。可见她刚才在念书。 我解开衬衫的一颗扣子,坐到宫城身旁。 「喂,宫城,你什么时候要帮我挑耳环?」 宫城背靠床沿,我伸手拉她的耳朵。 「问我什么时候……不是才刚说要帮你挑吗?」 「我已经等超过一周了。」 「仙台同学太急了吧?我想花时间慢慢选耶。」 「那就不必急于一时。但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店里看看好不好?反正是我要买,宫城只要帮我挑就好。」 其实我应该等她。 多花一些时间,等宫城想挑的时候再请她帮我挑就好。酷似野猫的她向来随兴。即使出声催促,她也不会顺着我的想法行动。 这些事情我心里都明白,然而等待时间愈长,我愈是怀疑宫城说会帮我挑耳环只是自己的幻听。 「不要。我会挑好买回来,所以你再等等。」 宫城说出我从未想过的话。 「我会自己买啦。刚才也说了,宫城只要帮我挑就好。」 「我会挑好买回来。」 宫城说得斩钉截铁,把室温调高一度。 外面很冷,但这个房间已经够温暖了。 我觉得不需要再调高温度,从她手里拿走遥控器,放到床上。 「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买回来。」 得到含糊的答复,我摸了摸自己的耳环。 指尖碰触到小小的饰品,慢慢沿耳环的轮廓移动。 「既然宫城这么说,我会继续等。不过你先给我耳环的替代品吧。」 「替代品是什么?」 我的手指离开耳朵,抚摸语带试探的宫城唇瓣。 「在我身上留下印记啦。这点小事现在就能办到吧?」 「……要留在哪里?」 「宫城喜欢的位置。」 用轻柔的语气告诉她之后,宫城用看可疑人物的眼神盯着我。 「你之前自己说要指定位置耶?」 「我是说过,不过今天宫城可以留在你喜欢的位置。相对地,你也要让我留在同样的位置。」 不用问也知道她会回什么。 所以我在她开口说「不行」前,抢先将嘴唇叠上宫城的嘴唇,夺走她的话语权。抓住她的手,让她无从反抗后,从交叠的唇瓣和手上传来舒适的体温。我还想要更多的宫城,于是用舌尖触碰唇瓣,试着继续深入。可是马上被她用力一咬,赶了出来。 「仙台同学之前又没说不早点挑耳环就会触发这个机制。」 她不悦的嗓音传入耳中。 「刚刚才决定的。这都要怪宫城不赶快帮我挑耳环。」 「你这样太奸诈了。」 「宫城不想留下印记吗?」 经我这么一问,宫城原本被我抓住的手逃开了。她的指尖滑过地板,拉扯我的衬衫。 「……仙台同学真的会在同样的位置留下印记吗?」 「会喔。所以你留之前要仔细思考。」 她曾在我身上留下数不清的吻痕。 由于这不是事到如今还需要迟疑的事,于是成了维持室友关系仍能发生的行为之一。反正位置是宫城挑的,我也不是第一次在她身上留下吻痕,让我留下印记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才对。 所以我可以测试一下宫城。 我想知道在这种时候,宫城希望我吻她、触碰她哪里。 这方法很拐弯抹角。 可是若直截了当地问,她绝对不会回答。 「决定了吗?」 我平静地询问,宫城皱起眉头回答:「还没。」 「脱掉衣服比较好的话,我可以先脱喔?」 「不用脱。」 「快点啦。你想太久了。」 我语带催促地拉她的耳垂,在触碰到耳环的指尖上施力。 「放开啦。」 在我因为她带刺的语气而松手后,宫城伸手解开我衬衫上的两颗扣子。 宫城把手伸进衬衫。连同我刚才自行解开那颗,总共开了三颗扣子。手搭上我的肩,顺着锁骨移动,慢慢掀开我的衬衫。 宫城的视线刺在我身上。 她的手没有离开衬衫。 继续解开更多扣子。 结果衬衫的所有扣子都被解开,视线更直接地刺在我身上。 宫城老是犹豫不决,执行起来却毫不留情。 从她的视线中完全感觉不到对我的顾虑。尽管有穿内搭背心,单方面地被人盯着看还是令我如坐针毡,忍不住出声搭话: 「我应该是叫你留下印记,不是叫你看我耶。」 「我现在就要留了,你安静啦。」 宫城依然盯着我的胸口回答。 「好好好。」 听见我的声音,宫城的手指顺着内搭背心的肩带滑动。 感觉不像要留下吻痕。 只是看着我,让手指在我身上游走。 能够独占宫城视线和心思的这段时间感觉不坏。虽然被她不客气地盯着看很不好意思,不过我知道宫城眼中只有我,脑中只想着我,所以觉得这段时间要是能持续下去就好了。 「仙台同学。」 听到她小心翼翼地叫我,我回了句:「什么事?」然后,宫城隔着内搭背心轻轻地碰触我的胸部。 「仙台同学也会在我挑的位置留下痕迹对吧?」 「对。你决定好了吗?」 「快好了。」 随着微弱的说话声,她将肩带稍微移开。我以为她打算脱掉我的衣服,身体瞬间紧绷。可是宫城的手有些迟疑地停下,最后按住胸部偏上,没被内搭背心遮住的位置。 「我要留在这里。」 宫城如此宣告,将嘴唇贴上她方才按住的位置。 皮肤被用力地吸吮,仿佛要夺走我的体温。 嘴唇触碰的地方变得异常敏感,让我清楚意识到宫城正在我身上留下印记。明明是别人的身体,照理来说应该如同油水般绝对不会交融,我却希望接触的部分可以融化,使我和宫城合而为一。 我抚摸宫城的头发,抱住她的头。 嘴唇紧紧贴住身体,可是我很快就被推开了。 「留好了。」 宫城喃喃说道,挣脱我的怀抱。 我看向内衣上面一点的位置,那里有小小的痕迹。 宫城的手指抚过刚留下的痕迹,然后收回去。 「只留一个就好吗?」 「嗯。」 「之前留下的印记已经消失了,你可以重新补上喔。」 原本留在大腿内侧的印记。 那是宫城没有听从舔脚的命令时留下的,如今已经消失不见。吻痕无法永远留存,会随着时间消失,与我融为一体,接着又会想要新的。 所以宫城想留的话,可以再留一次。 「……如果我重新补上,仙台同学也会在同样的位置留下痕迹吧?」 宫城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当然。」 「如果是这样,我不要。」 「那你脱掉上衣。」 听我这么说,宫城乖乖脱下棉质运动上衣,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 「那件也脱掉。」 我拉了拉她身上的T恤。 「咦?为什么?」 「穿着我没办法留下印记啊。」 宫城在胸部偏上方的位置留下吻痕。 那是必须解开衬衫扣子才能留下、穿着T恤没办法留下的位置。如果我要在同样的位置留下印记,除了请她脱掉衣服之外别无他法。 「不脱也可以吧。」 「不行,你脱掉啦。」 「我不要。」 「你不想自己脱的话,我帮你脱。」 不过是脱上衣这点小事,以前也不是没做过。而且她都解开了我的衬衫扣子,宫城也该脱掉T恤才对。 「那我也不要。」 「不脱我没办法留啊,你配合一点啦。」 「只有仙台同学这么想。」 「宫城。」 我换上严肃的口吻,放开刚才拉着的T恤下摆。然后,她语带不满地开口: 「那仙台同学也脱掉啦。」 「可以啊。宫城呢?」 「我自己脱。」 「那就这样,你先脱。」 我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于是一口应下。可是总觉得要是我先脱,宫城一定不会遵守我们的交换条件。 我看着宫城。 她没有要脱衣服的样子,可能真的被我料中了。 「你不脱的话,我就要在看得见的位置留下吻痕喽?这样好吗?」 我淡淡地问她。宫城皱起眉头,接着无可奈何地脱下T恤,身上只剩下内衣。 「仙台同学,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这先放我这里喔。」 我在得到答复前便将宫城的衣服藏到自己身后,然后在她开口抱怨之前遵守约定脱下衬衫。 「这件也脱掉。」 宫城拉了拉我的内搭背心。 嗯,我想也是。 光是脱掉衬衫,她不可能放过我。我乖乖脱下内搭背心,让身上只剩下内衣。 可是宫城还不肯罢休。 「还有,把我的衣服还给我。」 「我要是还给你,你会在我留下印记之前就穿上吧?」 大概是被我说中,宫城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等留下印记就还你。」 我平静地说,看向宫城。 包覆着小巧胸部的白色内衣映入眼帘。 心脏好吵。 剧烈跳动到令人呼吸困难。我过去明明也看过这样的宫城,现在却极度紧张。我只会对宫城产生这种反应,这让我无法不去意识她对我而言有多特别。 「你不要看,赶快留啦。」 用低沉的嗓音回她「宫城还不是有看」后,她瞪了我一眼。 我伸手触碰内衣肩带。 款式简约,比起繁杂的设计,感觉这更符合宫城的形象。可是我也想看她穿上更可爱的内衣。 「你没有要留下印记的话,我就要穿衣服了,把衣服还我。」 她看起来不像在生气,可是语气听起来非常不高兴。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看着宫城。然而看太久似乎会在留下印记前就被赶出房门。 我让手指爬上她胸部偏上方,与我的印记相同的位置。 这是宫城想留下印记,也是我可以留下印记的位置。 我将嘴唇靠近与我被留下印记时相同的位置。有如要融化她的身体般紧紧地吻上,用力地吸吮皮肤。希望我能够留在宫城身上久一点,希望这里变成一个特别的位置。我边想边留下痕迹,然后移开嘴唇。 「宫城,我可以再留一个吗?」 我一边抚摸刚留下的红色印记一边问道。 「我只留了一个。」 「宫城也可以留在我留的位置。」 「不要,因为仙台同学没有羞耻心。你一定想留在奇怪的地方吧?」 「我之前也说过,我还是会害羞的。」 我反驳宫城的失礼发言,但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你看起来不像会害羞。」 「会啦。」 「那你想留在什么地方?」 我的视线落在宫城腿上。 如果能征得许可,我想吻上她的大腿内侧。在那里留下红色痕迹,亲吻指尖,让舌头爬过她的肌肤。 「宫城之前留下印记的位置。」 「即使我会留在同样的位置?」 「我希望你那么做。」 「仙台同学是大色魔。」 听到她抛出非我所愿的称号,我轻叹一口气。 「那我问你,如果我不会留在同样的位置,宫城原本打算留在哪里?」 「……脱掉这个啦。」 宫城拉着我的内衣肩带说。 「意思是你想留在得脱掉内衣的位置?」 「不行吗?」 「好色的根本不只有我嘛。」 「我才没仙台同学那么好色。把衣服还我啦。」 宫城说完便伸手催促。 「你要是让我在想留的位置留下痕迹,我就脱。」 因为不想还她衣服,我提出自认还不错的替代方案。可是宫城似乎不喜欢这个提案,耳边响起她冷漠的声音。 「够了,印记不重要,把衣服还我。」 「我不还。」 「仙台同学,还我啦。」 因为宫城靠近我,伸手想抢藏在我身后的衣服,于是我抱住她。虽然穿着内衣,肌肤与肌肤仍紧密贴合,交换着彼此的体温。 温暖又火热,感觉好舒服。 光滑的肌肤吸附着我,不仅带来舒适的体温,也带来了邪念。 「仙台同学,很热。放开我啦。」 声音近在耳边,感觉好痒。 我加重手上的力道,更用力地环抱住宫城后,腰被她捏了一下。 「你让我在喜欢的地方留下印记,我就放开你。」 「……仙台同学。」 「什么事?」 赶快放开我。 我暗自推测她的下一句话,轻吐一口气。 「虽然你叫我管好你,但是让我管真的可以吗?」 宫城问出我从未想过的问题。 「可以啊。」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帮我挑耳环。」 「──真的是为了这种事?」 宫城语带试探,推开我的身体。 互相依偎的肌肤分开,失去交融的体温令我顿时感到不安。 「就是为了这种事。所以你早点帮我挑吧。」 总觉得本来过于温暖的房间突然变冷,我抓住宫城的手,轻轻在指尖上落下一吻。随后传来她微弱的声音。 「……我不晓得怎样的耳环适合仙台同学。」 「什么样的都好。」 「才不好。项链看不到,耳环却看得到啊。」 高中时收到的项链必须藏起来。 身上的印记也不得不藏起来。 可是耳环不用。 我想在看得到的位置戴上宫城给我的东西。 「就是看得到才好啊。」 再度亲吻她的指尖后,她的手从我手里溜走。 我追着她的手,可是在抓到之前,宫城按住我的肩膀。 「……仙台同学很漂亮。」 「咦?」 她用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这么说。内容实在出乎预料,害我傻傻地叫了一声。 「不能选太奇怪的耳环啊。」 宫城说得含糊不清,垂下视线。 「这话是──」 「不管怎样都好,你赶快把衣服还我啦。」 什么意思? 在我问她之前,她便抢走了我藏起来的衣服。就这么愣愣地看宫城穿上衣服,她的手又伸过来摸我身上的印记,然后吻上更下面的位置,用力吸吮皮肤,留下新的痕迹。 「宫城,让我在刚才的位置留下印记啦。」 「不要。」 不听话的宫城抚摸新的痕迹,又打算继续往下摸。 这样下去不妙。 我会想在没有交换条件的状况下让她脱掉内衣,在那里留下印记。 会想对宫城做同样的事。 我一直利用留下印记的行为来掩饰心中邪念,然而这并非长久之计。 「宫城,遵守约定啦。」 听到我的声音,宫城抬起头。 「我会好好帮你挑耳环。」 「这也要遵守没错,但我是指另一个约定。」 「另一个?」 「对。宫城还记得你像变态一样叫我说有多舒服那天,我们订下的约定吧?」 「……我才不是变态。」 「下次我可以对宫城做同样的事。如果你愿意回想起来,我就收回变态这句话。」 宫城蒙住我的眼睛,碰了我的那一天。 她说我可以碰她。 「那不是下次可以换仙台同学做的约定。」 「我们就是这么约好的。」 「……仙台同学,你会继续当我的室友吧?」 我不想遵守约定。 宫城用这种语气说道。 「即使继续当室友也可以做啊。」 我斩钉截铁地说,看着宫城。 如果她觉得维持暧昧不清的关系比较好,那就这么办。 我想用宫城期望的形式和她在一起。 只是想把我可以主动对她做那件事这个模糊的约定明确定下。 「宫城,不用现在,之后再说就好,但你要遵守约定喔。」 「……之后是什么时候?」 「之后就是之后。」 说完这句话,我吻了宫城的耳环。 ──────────────────────── 第7话 不伤害仙台同学的方法 耳环、耳环、耳环。 无论做什么,耳环都不肯离开我的脑海。 今天明明是跟舞香和朝仓同学一起来看电影,我却一直盯着出现在大萤幕上的耳朵。 十一月过去,迈入十二月。 我得快点挑耳环才行。 无论再怎么犹豫、思考,我都不会改变。我不可能选出仙台同学中意的耳环,所以早早认命,赶快挑一挑就好了。然而,我还是犹豫不决,持续在烦恼。 挑个项圈送给她可能还比较轻松。 漂亮的红色项圈。 黑色或许也不错。 一定很适合仙台同学。 虽然她多半会骂我脑袋是不是破洞。 「志绪理,要进去看看吗?」 听见舞香的声音,我发现自己早已停下脚步。视线前方是一间贩售舶来品的生活杂货店。我摸摸耳朵。 仙台同学好像也是在这种店买耳环给我的。 这里是内含电影院的车站共构大楼,不是仙台同学买耳环给我的那间店。氛围倒是很相似。 「可以去看一下吗?」 我出声问舞香和朝仓同学,从两人口中得到「好啊」的答复后踏入店内。周日午后有不少人潮,我们穿过玩偶和小型收纳用具前方,看了看包包,抵达耳环的货架前。这里跟我和仙台同学一起去的店一样,陈列着许多耳环,可是我不晓得哪种款式适合她。 「志绪理,你要买耳环吗?」 舞香在我身旁看着耳环问道。 「还不确定会不会买,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漂亮的耳环。」 「不是可爱,而是漂亮的吗?」 「可爱的也可以啦……」 我对款式没有特别的坚持,所以可爱的也行。可是总觉得比起可爱,漂亮的更适合仙台同学。 「嗯~」 在我低声沉吟,看着陈列在架上的耳环时,舞香指着一款蝴蝶结造型的耳环说:「这个好可爱。」 「真的耶。」 这绝非谎言。 舞香指着的耳环的确很可爱。 只是与仙台同学的形象不符。 我回想起高中时给她的项链。 尽管我是认为那条项链很适合仙台同学才给她的,不过那是以「藏起来不给人看到」为前提的东西,我不在意实际上到底适不适合。 我从陈列在架上的众多耳环中拿起其中一副观察。 耳环是用来管束仙台同学,人人都能看见的东西。 和那时候的项链不同。 所以我想选不至于损害仙台同学形象的东西。即使戴着我送的耳环,仙台同学也必须一如往常才行。 「能戴耳环真好。毕竟很可爱。」 朝仓同学感慨地说。 我放下手里的耳环,问耳朵上空无一物的她:「朝仓同学不打耳洞吗?」 「虽然觉得不错,可是勾到东西好像会撕裂耳垂,太恐怖了。」 「被你这样一说感觉真的会撕裂,很可怕耶。」 听朝仓同学说出有可能成真的事,我轻轻拍打她的手臂。见状,舞香轻轻笑了。 「志绪理很胆小耶。」 「没人喜欢会痛的事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没这么容易撕裂吧?」 「说不定会喔?」 朝仓同学显然格外认真,舞香笑着回她:「不会有事的啦。」我们聊着耳朵到底会不会撕裂这种无聊话题,一边走出店铺。 「志绪理,你真的不用买耳环吗?」 「不用。反正没看到喜欢的。」 没看到适合仙台同学的耳环。即使有,我也不想在舞香她们面前买。 「啊,对了。我有事想问你们。二十四号圣诞夜那天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舞香兴奋地问道,我回她:「没有。」 「我要打工。」 「朝仓同学圣诞夜也要打工啊。」 「因为我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想说不如去打工。」 朝仓同学用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语气回答舞香。 「这样啊。我之前不是和志绪理讲好,圣诞节要交换礼物吗?」 她的视线投向我,看我点头才继续说下去: 「本来想说既然这样,不如大家一起来我家做点什么。看来我该早点问的。」 「明年再邀我吧。虽然我说不定也要打工。」 朝仓同学爽朗地哈哈大笑。 「我明年会早点问啦。」 舞香开朗地回应,接着看向我说: 「志绪理,你知道仙台同学那天有什么安排吗?」 「咦?」 突然蹦出预料之外的名字害我忍不住反问。 「我也想约仙台同学,可是她二十四号那天应该有活动吧?果然该早点问的。」 仙台同学圣诞夜的安排。 我从没想过这件事。 因为对我而言,圣诞夜是没人会在家、不值得高兴的日子。我一向不把自己那天的行程放在心上,也不在意别人有什么安排。所以没想到舞香会约大家二十四号聚会。 不过对普罗大众而言,在圣诞节当天或圣诞夜聚在一起玩是很普通的事。这么一想,仙台同学即使和朋友有约,我也不觉得意外。应该说,她没有约才奇怪。 脑中浮现朝仓同学刚才说的话。 打工。 仙台同学说过寒假想找更多打工,所以即使二十四号没有和朋友约出门,她说不定也要打工。 「姑且联络看看吧。说不定她没有安排活动。」 圣诞节或圣诞夜对我而言都不是特别的日子,不需要在意,但是我不希望仙台同学有约。 可是若她没有安排,那天就会变成我们三人的聚会。 能和舞香碰面很开心。 或许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圣诞夜。 心里明明这么想,却觉得让仙台同学和舞香在圣诞夜碰面很扫兴。 「我回去之后问一下仙台同学。」 我说不出「希望你别联络仙台同学」这种话。 我不晓得自己最后会怎么度过二十四号,不过我是最想知道她行程的人。 「那就拜托你喽。」 「嗯。」 我简短回答后,传来朝仓同学的声音。 「宫城同学和那位仙台同学住在一起对吧?」 「对啊。」 「虽然我之前也说过,但你们两个完全是不同类型,不像会有交集的样子,感觉很不可思议呢。我要是再见到她,说不定还是会紧张。」 如她所言,朝仓同学校庆后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想她说碰面会紧张这句话也不是在开玩笑,然而舞香马上反驳: 「我高中时也觉得她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可是好好聊过才发现根本没这回事,实际和她碰面会觉得很开心喔。你说是吧,志绪理?」 「嗯,是啊,毕竟她很温柔。」 「她很温柔啊?」 朝仓同学看着我。 「因为她高中的时候有教我念书。」 「我也很意外她教过你念书。」 朝仓同学说完这句话,又接着说:「我饿了。」 「宫城同学和宇都宫同学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要不要吃过饭再解散?」 看完电影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来到傍晚时分。以吃晚餐的时间而言还有点早,但肚子会饿也很正常。 「好啊。志绪理可以吗?」 舞香笑咪咪地看着我问道。 「抱歉。我今天不太方便。」 「和仙台同学有约?」 「对。」 今天仙台同学和我一样有事外出,我们没有做任何约定。可是我说了会回家吃饭。 我和两人道别,独自搭上电车。 在摇晃的电车里拿出手机。 打开仙台同学的照片,看着她的耳朵。 从打耳洞的那天起就一直戴着的银色饰品。 它将换成我挑选的耳环。透过这个方式,让耳环变得不单纯是用来维系一起庆生的约定,而是用来管束她,让她永远属于我的象征。 ──可是…… 总觉得那样一来,我也会变成她的所有物。 我的耳朵上戴着她挑选的耳环。 如果帮仙台同学挑选一副新的耳环能让她变成我的所有物,接受我的管理,那戴在我耳朵上的耳环也可能被赋予相同意义。 虽然有可能不会变成这样,但我会产生那种感觉。 伸手触碰耳朵,抚摸耳环。 我不属于仙台同学,可是这副耳环很重要。因为耳环身负「维系两人约定」的任务,必须戴在身上。 我收起手机,继续任凭电车摇晃。 在熟悉的车站下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 吹过的风也带着寒意,我将手插进外套口袋。 自然而然地加快脚步。 爬上三楼,打开玄关门便看到仙台同学的鞋子。关上门走进共用空间,仙台同学正在查看冰箱里的内容物,我向她说了声「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电影好看吗?」 仙台同学关上冰箱门走来。 「还可以。」 「宫城,耳环呢?」 来到触手可及的距离,仙台同学的手指爬上我的耳环。 「我还没挑好。」 我踢了明知故问的她一脚。 「是想留下印记,所以故意不挑耳环吗?」 「才不是。」 在仙台同学问「耳环呢?」的时候,只要回答「还没挑好」,仙台同学和我的身上就会各多出一个印记。 我们没有约好,然而从我们在彼此身上留下印记的那天开始,这样的行为又发生过好几次。 指尖顺着仙台同学的脖子滑过。 稍微拉开针织衫的领口。 将嘴唇凑近锁骨下方会被衣服遮住的位置,用力吸吮她的肌肤。仙台同学把手伸到我背后,轻柔地环抱住我。体温不仅从嘴唇,也透过身体传了过来。 持续吸吮到足以留下痕迹后,让嘴唇离开她。 确认红色痕迹,轻轻咬了一下。 环抱住我的手臂松开,我稍微后退,这次换仙台同学的嘴唇吻上与我刚才留下痕迹的地方相同的位置。 被用力吸吮的感觉。 头发上传来同样的洗发精香气。 无论哪个都让我很舒服,希望仙台同学能再多触碰我。 嘴唇离开,舌头爬了上来。 痒痒的,背脊上窜过一股酥麻感,我推开仙台同学。 可是她的手又立刻伸来,沿着耳朵的轮廓移动,抚摸我的脖子。于是我狠狠地踩了她的脚。 「不用这么堤防我嘛。」 仙台同学语带不满地说。 「我当然要提防啊。」 怎么可能不堤防。 仙台同学说的「之后」残留在我脑中。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有答应,但是她打算等时机一到就来碰我的身体,这让还不晓得「之后」究竟是什么时候的我根本无法安心。 「不用担心,之后还是之后。要是有希望的日期,我也接受预约喔?」 「不用。」 真要问我的话,希望她不是问我指定的日期,而是听我说话。就算不情愿,我还是必须问仙台同学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可是在我开启话题前,仙台同学先开口了: 「宫城,来帮忙准备晚餐。」 「你要做什么?」 「这个。」 仙台同学说着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调理盆。 我没想到她会从冰箱里拿出这种东西,探头看了一下,发现里面都是揉过的绞肉。我不晓得她准备两个调理盆是为了什么,不过根据内容物,我能想到的料理只有一种。 「汉堡排?」 我试着问她,她轻快地回了句:「猜错了。」 「那是要做什么?」 「饺子。调理盆里的是我在宫城回来前做的饺子馅。有紫苏和起司两种口味。」 仙台同学将调理盆放在桌上后看向我。 「饺子?你特地做了这个?」 「对啊。接下来只要包起来拿去煎就好。」 「这种东西买现成的就好了吧?」 「我想吃里面没有加大蒜的饺子嘛。」 「只要找一下,外面还是有卖啊。」 「是这样没错,可是一起做比较开心吧?」 「……我去放包包。」 我不记得自己有答应仙台同学会帮忙准备晚餐,可是她已经以我会帮忙为前提在和我讨论了,我只好先把外套和包包放回房间。 回到共用空间,洗净双手,站到仙台同学身旁。她理所当然似的将一个调理盆放到我面前。 「宫城负责包紫苏口味。」 我接下她递来的汤匙,盯着调理盆里面。 仙台同学什么都想自己做,还要叫人帮忙。她以前做过炸鸡块和饼干。除此之外,我们也一起做过几种料理,不过那全都是即使不自己动手做,只要去店里就能买到的东西。我一直都是买那些现成的东西回来吃。 饺子也一样。 对我而言,饺子就是已经成形的冷冻或加热即食品,不是需要从包馅料开始做的食物。 麻烦死了。 我不懂仙台同学为什么每样东西都想自己做。 可是不知为何,仙台同学做出来的东西很好吃。所以即使觉得很麻烦,我还是会来帮她。 「……我没做过,不知道要怎么包。」 桌上除了调理盆,还备有一个装了水的小盘子和饺子皮。我拿起一片饺子皮,看着仙台同学。 「那你先舀一汤匙馅料,放在饺子皮正中央。」 「这样?」 我照她说的,将一汤匙馅料放上皮的正中央。 「对对对。接下来用水稍微沾湿饺子皮的边缘,捏住右侧,像这样从边边依序捏出折痕,把馅料整个包进去就好。很简单吧?」 仙台同学有实际示范一次如何包饺子,但我还是不太懂。我知道要从边边开始,用让皮稍微重叠的感觉捏出折痕,然而只是脑袋有理解做法,我不觉得自己能像她包得那么好。说是这么说,我也不能呆站在一边,于是试着捏住皮的其中一边,开始捏折痕。 「……破了。」 不清楚原因。 虽然有包住馅料,饺子皮却裂开了,露出里头的内容物。 「馅料放少一点看看?」 我基于仙台同学的建议,将比刚才分量更少的馅料放在饺子皮中间包起来后,一颗难看的饺子诞生了。没办法像仙台同学包得那样漂亮。 八成是折痕的问题。 我拿起一片饺子皮。 将馅料放在皮中间,把四边往内折,拿给仙台同学看。 「这与其说是饺子,更像方形可丽饼。你要不要试着减少折痕数量?」 「反正有没有折痕吃起来都一样,这样就好啦。」 我又包了一个方形饺子,放到盘子上。 「……宫城的手不太灵巧耶。」 「才没有不灵巧。」 「算了,包成宫城喜欢的形状就好。反正不管是皮破了、形状不好看,还是像可丽饼的饺子都很可爱。」 仙台同学看着我包的饺子咯咯笑。 真不爽。 我用力踩了一下仙台同学的脚,同时想起重要的事。 现在不是悠哉地包饺子的时候。 有件非问不可的事。 我又包出一个有折痕的难看饺子,吸气、吐气后再拿起一片饺子皮,在中间放上馅料。捏起右侧时,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她: 「圣诞节那天你有事吗?」 听到我的声音,仙台同学正在包饺子的手停了下来。 「你说圣诞节,是指二十五号?」 「二十四号。」 「那是圣诞夜。」 「是哪个都无所谓吧?先回答我你那天有没有事啦。」 讲话速度比平常快了一些些,让我开始觉得自己是在问什么特别的问题。 问圣诞节的行程明明没什么大不了,我却不敢看向旁边。 我依然做不出漂亮的折痕,就这么把饺子皮包起来。 「没事啊。」 听见仙台同学平淡的回答,我吐出一口气。将难看的饺子放到盘子上,一口气说出不能不说的事。 「舞香说那天想三个人一起过。」 「……宇都宫吗?」 仙台同学的口吻比平时强硬。 「对。」 「宫城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空。」 「意思是你二十四号会和宇都宫碰面?」 「是这样没错。」 想永远沉在心底的感情浮上台面。我总是没办法好好控制那份感情,总是像被某种力量给拉扯着,强烈地向着仙台同学。而且我不想让她和舞香碰面。不如在能看见的地方留下大量的印记,把她关在这个家里──脑中甚至冒出这样的声音。好想将这种想法连同那份宛如晦暗烈焰的情感一并抹去。 「宫城希望我怎么做?」 被她这么一问,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不想让仙台同学和舞香见面,同时也不想打破和舞香的约定。 该怎么办? 我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如果要选──无论如何都只能选出一个,那一定会是让我无法喜欢自己的答案。所以我不想说出口。 「圣诞夜就和宇都宫碰面,三个人一起过吧。」 仙台同学用不像刚才那么生硬,但也称不上柔和的语气说完就拿起一片饺子皮。她将馅料放到皮上,迅速捏出折痕,把馅料包起来。转眼间便包好的饺子被放到盘子上,可是饺子皮裂开了,可以看见里面的馅料。 「宫城。」 仙台同学平静地叫我。 「干嘛?」 「作为交换,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吧。」 「圣诞节是指二十五号?」 「对。」 「……仙台同学那天没和朋友约好吗?」 「我不会约。」 「不是没有约?」 有约还是没有。 我的问题应该只会得到两种回答,「不会约」这个答案太奇怪了。 「不会约。」 她又给出不上不下的回应,语气却很坚定。看来这对她来说不是奇怪的答案。 「我们两个要做什么?」 「吃蛋糕。」 仙台同学用柔和的语气说道。 「二十四号应该会吃喔。」 爸爸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在圣诞夜或圣诞节当天准备蛋糕了,但舞香今年兴致勃勃地说要吃蛋糕。 「二十五号也吃就好啦。」 「只要吃蛋糕就好了吗?」 「如果你打算从早到晚都一直吃蛋糕,也不是不行。」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所谓的『要一起过二十五号』就是指整整一天,从早到晚都要和我一起度过。」 「你说要从早到晚,可是我们又没有那么多事情好做。」 「有啊。比如早上出去采买,像今天这样一起做晚餐。」 我不喜欢下厨。 没有这方面的天分。 只要能填饱肚子,就算是泡面或调理包也无所谓。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然而像这样和仙台同学一起包饺子,即使手指不灵巧,没办法做得像仙台同学那么好,非常麻烦,我还是觉得圣诞节当天和她一起下厨也不错。 「要做什么?」 「宫城想吃的东西。」 「我没有特别想吃的。」 「那你先想一下吧。假如有其他想做的事,不下厨也没关系。所以把宫城的二十五号给我吧。」 「……是可以啦。」 圣诞节在我的认知里只是家里早上会出现礼物的日子,不是得和某人一起度过的节日。以往生活在几乎整年都没人在的家里,有名称的日子和平常的日子对我来说没有区别。节日如同没有名称的日子般流逝而过,被时间掩埋,化为「过去」这条平坦的道路。 即使现在和仙台同学成为室友,圣诞节也跟普通的日子没两样。可是我不希望仙台同学在圣诞节抛下我去其他地方。我想占据她一整天的时间,要是她有约,甚至打算从和她约好的某人手中夺走她。 无论是什么样的日子,我都不想被她抛下。 虽然二十四号也想用链条拴住她,让她只属于我,但我不得不放弃。舞香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仙台同学的朋友。 舞香不会从我身边抢走仙台同学。 所以我安抚心中那个不想让仙台同学和舞香见面的自己,将晦暗的感情沉入内心深处,隐藏起来。 「那我们约好喽。」 语毕,仙台同学亲吻我的耳环立下圣诞节的誓言,接着在我耳边呢喃: 「之前的约定我也会留到那个时候。」 「你说的约定是什么?」 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可是我知道那个约定是什么。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仙台同学,回答呢?」 「如果你能包出漂亮的饺子,我就回答你。」 因为她这句话,我又拿饺子皮包出一颗难看的饺子。见状,仙台同学轻声笑了。 ──────────────────────── 第8话 宫城很贪心 宫城不说话。 明明是她叫我来房里,现在却默不作声。 这种时候通常是出了什么事,可是我不晓得那是什么。 「你不是有事才找我过来吗?」 我问坐在身旁的宫城,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一直和鳄鱼面纸盒套牵着手,似乎对我不感兴趣。追根究底,宫城今天回家后就一直没开口说话,吃晚餐的时候也安静到让人担心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原本就话不多,但还是太不自然了。 「宫城,没事的话我就要回房间预习喽。」 我让背脊离开原本靠着的床铺。 明天要去打工,所以我想先确认一下要教桔梗妹妹的范围。不过这件事不急。在这里和宫城谈完再去预习也不迟。她要是开口挽留我就好了。 「你平常没事还不是会待在这里?」 宫城抓住我的手臂。 尽管另一只手依然牵着鳄鱼,她的身体跟我有所接触仍令我安心不少。 「是这样没错。可是你今天特地叫我过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事。」 有没有事是无所谓,不过没事的话,希望她能先告诉我。她不说,「觉得可能会发生好事的我」和「觉得可能会发生坏事的我」将混在一起,令我坐立难安。 真要说是哪一边,应该是坏事吧。 宫城的心情不算差,却几乎不说话。光凭这点,发生坏事的可能性就比较高。 我看着身旁和鳄鱼手牵手的宫城。 她不愿和我四目相对。 原本抓着我手臂的手收回去。 宫城有些迷惘地触碰缅栀花造型的耳环,用指尖抚摸小小的花朵。 假设。 说不定。 从宫城的表现来思考可能性。 百般思索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你帮我挑好耳环了?」 被我这么一问,宫城的视线垂落在地上。 自从上次一起包饺子,又过了好一段时间,再过一周就是圣诞节。如果是从宫城说她会帮我挑耳环那天算起,经过的时间更久,我的耳朵上差不多该有新的耳环了。可是宫城不肯看我,害我无从得知她在想什么。 「回答我啦。」 我出声询问后,她原本在摸耳环的手就抓住我的手臂,顺势拉过去,将针织衫的袖子往上卷到手肘下方。宫城的手抚摸我的手臂,按压手腕到手肘正中间的位置。手指用不强也不弱的力道缓缓压迫我的手臂。 宫城没有开口。 她默默地收回手指,然后将嘴唇抵上刚才按压的位置用力吸吮。看来要负责管束我的宫城还没有准备好耳环。 尽管身上增加的吻痕能让我感受到宫城,我现在想要的还是能让宇都宫看见的印记。不快一点,十二月二十四日就要到了。为了顺利迎接圣诞夜,我想得到宫城为我挑选的耳环。 任凭宫城在我臂上留下痕迹,我轻拉她的头发。 抵在手臂上的嘴唇不肯离开。 非常用力地吸吮我的肌肤。 如果她要把耳环当成圣诞礼物,我可以妥协,但是对会让大多数人兴奋的节庆活动兴致缺缺的宫城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宫城。」 轻声呼唤后,嘴唇退开,露出手臂上的红色印记。留在我身上的印记同时也是我在宫城身上留下印记时的记号。我抓住宫城的手臂,然而她拒绝我行使应有的权利,手臂逃脱我的控制。 「手臂给我啦。」 我拉下被卷起的袖子,试着再次抓住溜走的手臂。这时,耳边响起宫城不高兴的声音。 「因为有耳环。」 「咦?」 「你等一下。」 宫城说完便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纸袋,坐到我身旁。 「我买了仙台同学的耳环。」 总是这样。 我总是看不透宫城这个人。 现在也是,我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却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宫城,这是什么?」 我抬起刚才被她留下痕迹的手臂。 「印记。」 「我想也是。既然有耳环,你为什么还留下这个?」 「又没规定买了耳环就不能留下印记。」 「是没错啦。」 「既然你也同意,快拿掉现在戴着的耳环啦。」 「你不让我看耳环吗?」 「我会帮你戴上,你等下再看。」 蛮横的宫城仿佛在催我快一点,拉扯我的耳朵。 看来她真的不打算让我看纸袋里的东西。 「……好吧,就这样。」 宫城很顽固。 我又拿她没辙。 基于这两点导出的答案,就是我迟早会放弃,即使继续叫她让我看耳环也只是白费工夫。有空在那边跟她争执到底要不要给我看,还不如早点拿下耳环,让她帮我戴上新的。难得宫城说要帮我戴耳环,乖乖听她的话比较好。要是错过这次机会,最后只会得到她一句冷淡的「你自己戴」。 我取下小小的宝物放到桌上。 「这样可以吗?」 「可以。」 宫城小声回答后,拿出消毒水和棉片,仔细地擦拭我的耳朵。 耳垂凉凉的,让我回想起打耳洞的那一天。 那时候,她也像这样用沾有消毒水的棉片擦拭我的耳朵。 尽管记忆与今天重叠,但今时不同以往。在宫城生日时把耳朵献给她的我,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只有耳朵还不满足的她,换得我属于宫城的证明。 冰凉的棉片离开耳朵,宫城的指尖抚摸耳洞。手指移动到耳后,再度抚摸耳洞。虽然有些痒,我却不想拍开她的手。希望她能多触碰我。 「宫城。」 有如呢喃般的呼唤她后,宫城的嘴唇碰上我的耳垂。 舌尖紧密地贴着耳朵,比消毒水更温暖的东西沾湿耳垂。舌头缓缓滑动,意识集中在耳朵上,感觉变得异常敏锐。 呼出的气息使我快要无法呼吸。 抵上的舌尖让身体逐渐发烫。 想将宫城拥入怀中,希望她触碰耳朵以外的地方。 宫城真的很过分。 明明知道对我做这种事,我会产生什么想法,却只会像这样不上不下地碰我,绝对不会做我期望的事。 「你该不会希望我提前兑现约定吧?」 我抚摸宫城的脸颊问她,她的身体立刻向后弹开。 预计要等到圣诞节的约定。 我不打算提早兑现,可是宫城实在反应太过,让我感觉自己被拒绝了。 「你不希望我提前的话就不要闹了,帮我戴上耳环。」 没事。 宫城并不排斥。 会对「约定」一词过度反应,只是因为她害怕自己的脑袋又变得一团乱。不是不想让我碰她。 我这么说服自己,然后看向宫城。 「我才没有闹。」 宫城再度用沾有消毒水的棉片擦拭我的耳朵。听到她在我耳边说「闭上眼睛」,我乖乖地闭上双眼。 黑暗中传来她正窸窸窣窣地打开什么的声音。 小小的东西碰到右耳。 感觉有某个东西穿过耳洞,响起一声「喀」。接着,同样有个小小的东西穿过左耳,又响起一声「喀」。好不容易听她说「可以张开眼睛了」,我这才睁开双眼。 「谢谢你送我耳环。借我镜子,我想看。」 我用指尖确认耳环的形状,一边请房间的主人提供看耳朵需要的道具。 「不要。」 「可是我想看耳环耶。」 「你回自己房间再看啦。」 宫城冷淡地说,直直盯着我看。 位在她视线前方的是我的耳朵。 要是我能宫城眼里看到耳环就好了。 在我这么想,犹豫着该不该回房间时,宫城淡淡地开口: 「刚才戴上的耳环,是用来标示仙台同学属于我的印记对吧?」 「对啊。」 「……只有这个还不够。」 微弱的说话声传来,宫城的嘴唇碰到我的脖子,然后立刻用力抵上来。我急忙推开她。 「已经有能看见的印记了,你还说不够,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啊。你有哪里不满意?」 「……我不知道。」 「要我在额头上贴一张纸条,上面写『我是宫城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宫城语气有些粗鲁,没像平常那样用蛮力,而是轻轻地咬住我的耳朵。尽管我觉得很痒,快陷入想让宫城不知所措的感情当中,但总好过让她在我脖子上留下痕迹,于是放任她为所欲为。 她的舌头没像刚才那样缠上来。 牙齿轻柔到有些不确实地反复咬住耳垂,接着用嘴唇吻了一下耳朵才退开。 「满意了吗?」 也许是还不满足,宫城闷不吭声。 如果她又打算对我做同样的事,那可伤脑筋了。 「那我要拍照,你帮个忙。」 在宫城再度对我做些什么前,我拿起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机。 「咦?我不要。」 「我不是要拍宫城的照片啦。帮我拍张照。」 我打开相机APP,把手机递给宫城。她知道不是自己要被拍便放下戒心,听话地接过手机,拿起来对准我,默默点击萤幕。 喀嚓。 快门声响起,她将手机还给我。看了看萤幕上的照片,我的耳朵上有颗小小的圆形蓝色宝石。 「这是什么宝石?」 「仙台同学你很奸诈耶。」 宫城语带不满地说。 「奸诈是什么意思?」 「你是为了看耳环才叫我帮你拍照吧?」 「不是啦。比起那个,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宝石嘛。」 「不知道。」 她粗声粗气地回答,但购买宝石的当事人不可能不知道。 我开始回想过去看过的蓝色宝石。 蓝宝石、海蓝宝石、青金石。 能立刻想到的大概就这三种。 我仔细观察手机萤幕,与脑中记忆比对。 戴在我耳朵上的蓝色宝石,颜色不像海蓝宝石那么浅。非但没有青金石那么深,上面也没有斑点。 应该是蓝宝石吧? 我用手机上网搜寻蓝宝石。 可是宫城跑来妨碍我,伸手想抢我的手机,害我没办法查看搜寻结果。 「等一下,宫城,你不要来闹啦。这样我要怎么查?」 「又不需要查,把手机收起来啦。」 「那我想和宫城合照。」 「根本牛头不对马嘴吧?我绝对不要。」 「拍张照又不会怎样。拍下我戴耳环的照片,就不会忘记我是属于宫城的啦。」 「已经拍了。」 「要连负责人一起拍进去才有意义啊。」 我把肩膀凑过去靠着宫城,在她逃走前按下快门,拍了一张照片。 ◇◇◇ 把筷子放在黑猫和三花猫的筷架上。 将盛有半熟荷包蛋、维也纳香肠以及顺便切的番茄的盘子端上桌时,耳畔传来宫城的声音。 「仙台同学,早──」 话说到这里便中断,只听到她喃喃说着「头发」。 「宫城,早安。头发怎么了?」 「仙台同学,你的头发是怎样?」 「什么怎样?我只是绑了马尾啊。」 我对走出房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这边的宫城粲然一笑。她当然没有回以笑容,只是一昧地盯着我,正确来说是盯着昨天才帮我戴上的耳环。 「为什么?」 宫城用格外认真的语气说道,走到我面前。 「因为我今天是想绑马尾的心情。好看吗?」 难得收到可以让人看的印记,我想让所有人看。虽然让人看到并不会改变什么,可是我很高兴身上有不用藏起来的东西,觉得今天这种日子绑个马尾也不错。 「……因为看不习惯,总觉得不太对劲。」 宫城低声说完,又接着说:「我去添饭。」 我看着宫城从餐具柜里拿出饭碗,轻轻触碰昨天她为我戴上的耳环。 诚实、真实、慈爱等等。 上网搜寻宫城挑选的耳环上镶嵌的宝石含意,就会得到许多正向的词汇。可是我不认为宫城对耳环有这种期许。 我用指尖抚摸蓝色宝石。 九月的诞生石。 蓝宝石。 因为我在挑宫城的耳环时查过,所以绝对不会忘记,记得非常清楚。这个蓝色宝石是宫城的诞生石。 ──没想到这宝石会戴在我耳朵上就是了。 至于这副耳环上的宝石究竟是不是蓝宝石,大概只有买下耳环的宫城知道。虽然我上网搜寻比对过,觉得这应该是蓝宝石,但还是希望能得到本人的证实。 「仙台同学,饭添好了。」 宫城把饭碗放到桌上并入座,我也坐到她对面,对她说:「那我们开动吧。」 「我开动了。」 我们没有刻意配合,却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从三花猫筷架上拿起筷子,吃下番茄。 咬一口维也纳香肠,将白饭送入口中,吞进胃里。然后淡淡地朝对面叫了声「宫城」。 「这副耳环上的宝石是蓝宝石吧?不会很贵吗?」 我若无其事地试着问道,结果得到冷淡的回应。 「还好。」 宫城没有否定,也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 可是我耳朵上的如果不是蓝宝石,她绝对会不高兴的说「那才不是蓝宝石」。 「这样啊。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 「那上面没有仙台同学所想的含意。」 「你是指诚实或是真实那些的?」 「对。」 既然她同意我的话,可以确定她说的确实是宝石的寓意。 「不用担心,我不觉得有那些含意。」 假如宫城对这副耳环有什么期许,她绝对不会主动说出口。从她特地讲出宝石寓意这点来看,耳环应该真的没有那些意思。可是我不认为戴在我耳朵上的蓝色宝石不具任何意义。 宫城出生月份的诞生石。 这两颗闪耀着蓝色光芒的宝石一定是她的替代品。 不选我的诞生石,而是选宫城诞生石的理由,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可能。 「毕竟宫城的生日在九月嘛。要我送你一样的东西吗?」 听到我的话,正在分切荷包蛋蛋白的宫城停下手边动作。 「不需要。」 她清楚地回应。 「这明明是宫城的诞生石耶?」 「我戴着也没意义,因为那是用来标示我所有权的印记。你要是不喜欢就还给我。」 不管怎么听,宫城的发言都是在证实我的推测。我从没有温度的耳环上强烈地感觉到宫城的体温。 「我会一直戴着。」 宫城不会对我说体贴的话,也不会对我展现温柔的表情。我很高兴宫城这样的人选了自己的诞生石作为戴在我耳朵上的东西。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觉得这副耳环适合我吗?」 我知道她不会给出我期望的答复,但还是试着问她。 「……仙台同学觉得适合吗?」 「是啊。」 「那就好啦。」 宫城说完就一口咬下维也纳香肠。 她没有说适合我,但也没说不适合我,这表示耳环戴在我身上还不错。我跟着咬了一口维也纳香肠。 戴着缅栀花耳环的宫城,和戴着蓝色宝石耳环的我。 对话就此中断,我们默默地继续吃饭,清空盘子和饭碗。 「仙台同学,餐具我来收拾就好。」 宫城站起来,收走餐具。 「谢谢。那就拜托你喽。」 我回到房间,对着镜子观察耳环。 宫城的诞生石装饰在宫城生日那天打的耳洞上。 内心深处涌现一股暖意,我吐出一口气。 抚摸蓝色宝石,做好去学校的准备后来到共用空间。 早餐后负责收拾善后的宫城当然已经不在那里。 「我先出门喽。今天要打工,会比较晚回来。」 我隔着房门对宫城说完便踏出家门。 走到车站,搭上电车。 依循平时的路线前往大学。 混在人群中穿过校门,走进校舍。 踏进今天上课的教室,往中间偏后方的位置走去。 找到澪的身影,在她旁边坐下。 「早安。」 向澪打招呼后,她有如回音般地回了声「早安」。反射性地问候完又接了一声「啊」。 「叶月,难得看你绑马尾耶。」 澪惊讶地指着我绑起来的头发,然后说:「我知道了。」 「你换耳环了吧?该不会是人家送你的?」 「室友送我的。」 「就会说谎。其实是男朋友吧?」 澪不怀好意地笑了。 「我没有男朋友啦。」 「嘴上这么说,却特地绑马尾让人看耳环,怎么想都是男朋友吧。」 「就说不是了。」 「那真的是室友送的?是说你真的有室友啊?」 因为我一直不同意澪「想去叶月家玩」的请求,总是敷衍带过,她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在所难免。可是我现在至少能证明室友的存在。 「我有室友的照片啊。」 我拿出手机看着澪。 「有照片啊?」 「有啊。」 「那你应该早点拿给我看啊。」 「有很多原因啦。」 我搬出不成借口的借口,给她看我昨天和宫城拍的合照。 「你看,室友的照片。就说我真的有室友吧。」 「叶月,你对她做了什么?」 澪说出意料之外的话。 「什么意思?」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耶。」 嗯,的确。 照片里的宫城表情实在称不上愉快。 可是在我看来,这就是我平时看惯的宫城。由于她的表情和心情不一致,心情并没有照片上看起来那么差。 「我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碰巧露出这种表情。」 我很难说明宫城的表情和心情。 即使说了,澪八成也不会相信。我决定放弃向澪解释宫城没有不高兴这件事。 「只是碰巧吗?就算是这样好了,你们真的是室友?」 「有什么好怀疑的?她跟我是高中同学。」 「不是,因为你们看起来不是同一挂的啊。」 「的确不是。」 「不是同一挂的却这么要好啊?」 听到她兴致勃勃的声音,我有种预感──事情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人的好奇心是难以应对且相当棘手的东西。 若是没处理好,微风转眼间就会化为暴风。 该说些什么才能顺利转移话题呢? 在我边思考边回答「对啊」的时候,身旁传来雀跃的嗓音。 「感觉很有趣,下次让我见见她啦。」 「咦?」 「因为她看起来根本和叶月零交集啊,害我很在意她是怎样的人。啊,你要不要和她一起来我们这边打工?」 「你说的打工,是澪亲戚开的咖啡厅?」 话题进展得太快了。 快得简直像旅行目的地从附近变成地球的另一端,我完全跟不上。 「对。寒假有很多人要回老家,所以我们在找那段时间能来打工的人,怎么样?」 「我室友没办法打工。」 寒假不会去打工。 宫城之前是这么说的,而且她在寒假以外的时间恐怕也不会和我一起打工。 「那叶月呢?」 我想要打工,可是在那之前有道必须跨越的门槛。 「可以先给我两、三天考虑吗?」 「OK。」 澪用比小鸟羽毛还轻盈的语气说道。 ──────────────────────── 第9话 仙台同学的寒假 听到共用空间传来声响,我竖起耳朵。 即使等上一段时间,因为打工而晚了不少才回家的仙台同学也没有来我房间。 我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在等她,只是必须帮舞香传话,告诉她圣诞夜的安排。 事情变得很麻烦。 真希望世上没有圣诞节这东西,然而除非地球毁灭,圣诞节是不会消失的。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接着走出房间,敲了两下隔壁的房门。 「你可以开门进来。」 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我打开房门。才跨出一步就看见和早上一样绑着马尾的仙台同学正靠着床沿坐在地上。 「我有事找你,现在方便吗?」 我开口提问,她则爽朗地回了句:「可以啊。」于是我坐到仙台同学身旁。 「你去舞香家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我轻拉仙台同学那条用头发束成的尾巴。 「你说有事,是要谈这件事?」 「不是。我只是在意你二十四号是不是也会绑马尾。」 「我是有这个打算。」 「不要绑啦。」 我并不讨厌马尾。 马尾可以让我清楚看见昨天帮仙台同学戴上的耳环,感觉到她是属于我的。尽管没人会想到耳环是她属于我的标记,但一想到这能够强烈地束缚住她,我就想一直看。 可是她要是用马尾这种能清楚看见耳环的发型出现在舞香面前,事情就麻烦了。 「不过是绑个马尾,又没关系。」 她不当一回事的嗓音从身旁传来。 「有关系。舞香看到可能会说什么啊。」 「你说看到,是指看到耳环?」 「对。感觉她会问仙台同学『怎么换耳环了?』或是『是人家送你的吗?』之类的问题啊。」 「如果她问起,我打算说是宫城送我的耶。送室友耳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舞香知道我在找耳环。 我没有说是要挑送人的耳环,不过看到仙台同学戴着和校庆时不同的耳环,舞香一定会联想到那时候的我,说不定会追问我明明不是生日或圣诞节,为什么送耳环给仙台同学。 「……我不希望你说出来。」 我没办法回答送耳环给仙台同学的理由,也不认为我该回答。 我是这么想的。 而且我内心某处有着想向舞香宣告仙台同学属于我,又找不到地方安置的感情。明明让仙台同学戴上了用来管束她的耳环,我却无法管好自己心中消化不尽的情绪,希望别再发生更多令我不知所措的事了。 我把手伸向仙台同学的耳朵。 触碰并亲吻蓝色的宝石。 我想要一目了然的印记,在生日当天帮仙台同学打了耳洞,并戴上耳环这个不会消失的印记。尽管如此,我仍不满足,在她身上留下许多会消失的印记,甚至是让她戴上蓝宝石。但我还是觉得不够。 感到满足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总是很快又渴望能获得更多。 要是舞香发现仙台同学的蓝宝石,我会变得比现在更不满足。想更清楚地让她了解到仙台同学是属于我的。 所以应该要尽量不去凸显耳环的存在。 我让嘴唇离开耳环,咬住她的耳垂。 从轻柔的啮咬开始稍稍加重力道。仙台同学则平静地开口: 「我会考虑一下要不要绑马尾。」 「那耳环的事呢?」 我稍稍退开,开口问她。 「宫城不希望我说的话,我就不说。」 「那你不要说。」 「好。」 仙台同学的手伸过来触碰我的耳环。 抚摸小小的花朵,嘴唇如同我所做的一般吻上。 经由耳垂传来的体温非常舒服。 订下约定的嘴唇退开,触碰脸颊。 她的指尖爬上脖子,感觉很痒,我推开仙台同学。 「宫城,你要说的事就这些?」 听到她仿佛没发生过任何事的声音,我呼出一小口气。 「还有。虽然也是关于圣诞夜……」 在大学和舞香聊天时决定的事。 我必须告诉她。 ──不想说。 可是我不说,舞香就会联络仙台同学,所以瞒着她也没有意义。我挤出卡在喉咙深处的话语: 「舞香说要玩交换礼物,预算在三千圆内。」 「已经说定了吗?」 「你不想玩的话,我会向她转达。」 「很有过圣诞节的感觉,不错啊。」 仙台同学的语气不带起伏,直盯着我看。 和表情不算温柔,也不至于板着一张脸的仙台同学四目相对时,她皱起眉头。 「宫城为什么表现得这么不情愿啊?」 「我不晓得该准备什么礼物。」 「选宇都宫会喜欢的东西送她就好了吧?」 「舞香的已经决定好了。」 「……已经决定了啊。你要送她什么?」 听见仙台同学有些低沉的声音,我小声地回答: 「送什么都无所谓吧。」 「我在意啊。要是选了同样的东西也很尴尬,告诉我啦。」 「围裙。她之前说想要。」 「既然已经决定了,你应该不需要烦恼吧?」 「……我不晓得该送仙台同学什么。」 退一百步,不对,退一千步,我可以接受圣诞节三个人一起聚会。可是不只和舞香,还要和仙台同学交换礼物的这个仪式实在太讨厌了。光是挑耳环就费了我好一番工夫,我不认为自己可以轻易决定要送给仙台同学的圣诞礼物。 「选宫城喜欢的东西就好了。」 仙台同学微微一笑,不负责任地说道。 「这种回答最让人伤脑筋。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啦。」 「只要是宫城挑的都好。宫城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特别想要的。」 「这样啊。」 仙台同学呼出一小口气。 轻轻拉扯自己戴着蓝宝石的耳垂。不过手很快便松开,落到地板上,接着抓住鸭嘴兽面纸盒套,不知为何把鸭嘴兽递给我。 「我说宫城,可以问你圣诞节以外的事情吗?」 「什么事?」 「宫城寒假不会去打工吧?」 「之前就说过不会了。」 「我想也是。」 「你说有事想问我,就是这件事?」 「刚才那个只是保险起见问一下。真正想问你的事是关于我的打工。」 「……仙台同学的?」 我紧紧握住她递来的鸭嘴兽手掌。 「对。我寒假打算去之前那间咖啡厅打工,宫城觉得怎么样?」 我才因为不想说的话题总算结束而放松下来,她却开启了另一个我不想听的话题,让我好想捂住耳朵。 我更用力地握住鸭嘴兽的手。 这是第几次谈起打工的事了? 过去谈过好几次关于打工的事,都是以对我而言不好的结果收场。我想不管再谈论多少次,打工都不会变成愉快的话题,不该一再重提。可是仙台同学似乎不这么想。 她直直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可是答案早已定下。 宫城觉得怎么样? 虽然她这样问我,可是除了事先决定好的答案,仙台同学不会接受其他回答。而且她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件事。我记得她说过「想找可以只做寒假期间的短期打工」。 我松开刚才紧握着的鸭嘴兽小手。 「寒假要打工的事我之前就听你说过了。」 「我可以去打工吗?」 我不排斥仙台同学去打工前跑来征求我的意见,可是答案打从一开始就是固定的,所以她根本不需要特地问我。 「你想去就去啊。」 努力去改变早知道不会改变的答案不过是白费力气。持续进行毫无意义的努力,大概也只会换来对仙台同学的不满吧。 「你真的这么想吗?」 仙台同学淡淡地说,伸手抚摸鸭嘴兽的头。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没差吧。」 「有差。」 「不管有没有都随便你。」 我抓起仙台同学正在摸鸭嘴兽的手,放到地上。代替她摸起鸭嘴兽的头。 「意思是我可以去打工吗?」 仙台同学谨慎且语带试探地问我。 「我没说可以。可是你就算求职不顺也不打算回老家,所以想要存钱吧?」 「你还记得这件事啊。」 尽管仙台同学的语气听来有些高兴,我却一点都不高兴。 「我记得。所以才说你想去就去。」 「你同意我去嘛。」 听到她强迫我说不想说的话,我从鸭嘴兽背上抽出一张面纸。仙台同学本来应该放在地板上的手碰到我的手,还想顺势紧紧握住,于是我逃离那只手。将面纸揉成一团,丢向仙台同学。 「仙台同学,你是怎样?」 「怎样是什么意思?」 仙台同学捡起轻轻打在身上后掉到地上的面纸团,丢进垃圾桶。可是白色的纸球没能触及垃圾桶,掉在地上。 「即使我说不可以,仙台同学也不会听我的话啊。既然根本不打算改变答案,那还问我干嘛?你开心就好。」 我的意见对仙台同学而言没那么重要。 而且应该要改变意见的人是我。 是我异常执着于「室友去打工」一事。 任何人都有可能去打工。朝仓同学有在打工,舞香说不定也会去打工。 所以仙台同学也一样,想去就去。再说她现在就有在打工了。无论要增加还是减少,她都可以自己决定。我无从置喙。 其实我都明白。 只是脑袋明明理解,情感却跟不上。 假如在我面前说要去打工的人是舞香,一句「这样啊」就能结束这个话题了。我也能笑咪咪地对她说「不错啊」或是「你就去嘛」。可是对象换成仙台同学,我就做不到同样的事。即使脑袋明白,嘴巴仍会说出不同的话,停不下来。 「即使结果不变,我还是希望宫城能同意我去。因为我是属于宫城的,要得到你的同意啦。」 仙台同学没有捡起落在垃圾桶外的垃圾,看着我。 她眼中蕴含坚定意志,怎么看都不像会接纳我的意见。我卡在喉咙深处的真心话被仙台同学笔直的眼神推动,沉入化为无底沼泽的内心深处。好几句想说的话沾满污泥,变成某种黏稠的东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工?」 「圣诞节结束后。」 「到什么时候?」 「预定会持续到寒假结束。」 「既然都决定好了,你高兴干嘛就干嘛啊。」 仙台同学是属于我的,所以她不能在我不在的地方擅自行动。 我知道这种想法非常自私,也知道我只是依赖着几乎愿意接受我所有请求的仙台同学。 即使如此,我依然无法说出仙台同学期望听到的「可以」。 「宫城。」 听到她加重语气叫我,我看向仙台同学耳朵上配戴的蓝宝石。 宝石会代替我待在那里,没事的。 为什么我没办法这么想呢? 明明送了她蓝宝石耳环当成自己的替身,却不认为这样就没事了。只是对明明属于我还想逼我改变意见的仙台同学感到烦躁。 「……我说过,我不喜欢家里没人。」 喃喃说完,我让视线落在鸭嘴兽上。紧紧握住柔软的小手,眼睛只盯着鸭嘴兽。 「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也不会一整天都在打工。去兼职前后都会陪在你身边。要一起睡也行。」 「我没叫你跟我一起睡,不需要做那种事。」 我对仙台同学的期望并非如此。 不是即使去打工也会回来,而是不要去打工一直待在这里。也不需要陪我睡,只是希望她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我说要一起睡只是开玩笑啦。如果不需要就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嘛。」 听见她柔和的嗓音,我看向仙台同学。 我果然必须让步。 尽管知道这是理所当然,我还是不想接受现况,于是又从鸭嘴兽背上抽出一张面纸,揉成球丢向仙台同学。 咚。 面纸团落在地上,可是仙台同学没有动。 我心中那股希望仙台同学待在我视线范围内的感情也没有动摇。不仅如此,它还试图从心里爬出来,被我吞了回去。 「你要戴着那副耳环去打工。」 象征我诞生月份的宝石不足以束缚仙台同学。可是我找不到其他能戴在她身上,可以让任何人看见的印记,只能用蓝宝石妥协。 「我说过会一直戴着。」 「……我也会在你身上留下印记。」 这种时候,无论我说什么,仙台同学都会听我的。 之前作为同意她去打工的交换条件,我问她「告诉我你有没有自己做」而得到答复。所以今天既然也得说出违心之论,我想要获得一些回报。 想要仙台同学和我一样,答应一些即使不情愿还是得说「好」的事。 「好。」 「我要留在我想留的地方,想留多少就留多少,你绝对不可以抱怨。」 「宫城可以尽情留在你想留的地方,还有其他要求的话我也会答应。」 「除了打工,寒假期间哪里都不准去。」 「好。」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得到她的首肯,我反而有些失落。 「仙台同学,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打算说好吗?」 「如果是在我能力范围内。」 「……即使我现在叫你连同衣服和内衣裤在内,脱掉身上的所有衣物?」 我没有想对她做什么。 只是想看她困扰。 「那是宫城希望我做的事吗?」 「假如我说是呢?」 「……好。不过作为交换,要由宫城帮我脱。」 仙台同学说得若无其事。 我伸手触碰她的脸颊。 滑动指尖,抚过脖子,手从领口钻进衣服里,碰到她的肩膀。 仙台同学没有动,表情也没变。 只是直直地盯着我看。 她那番话想必不是在说谎。 我可以就这么脱掉她的衣服和内衣裤。 可是我不晓得全部脱掉之后该怎么做。 我搞不懂自己。和仙台同学在一起,脑袋里总会充斥着我不懂的事情,乱成一团。 「宫城,你不帮我脱吗?」 仙台同学的声音,让她说会等到圣诞节的约定浮现在我脑中。 要是我就这样脱光她的衣服,那个约定会怎样? 心情仍摇摆不定,我收回碰触仙台同学的手。 「……你可以去打工。」 不晓得自己想做什么的我,最终还是讲出一点都不想说的话。 无聊透顶。 我瞪着仙台同学,宛如在发泄不满情绪。 「谢谢。」 「还有,打工的事你不用每次都跑来问我。被你逼着同意会让我非常不爽。你想多打工就去啊。」 「我每次都会问你,你每次都要说可以啦。」 「不用问我,我也不会说。」 我不想听到打工相关的事。 也不想回答她。 虽然她擅自接下更多兼职也会让我不高兴,可是每次都这样硬是从我喉咙深处拖出「可以」这个回答,让我很想吐。 我把鸭嘴兽抱在怀里,抚摸它的头。 即使仙台同学不在,我房间里还有鳄鱼面纸盒套跟黑猫玩偶。我不喜欢家里没人,但我也不是没办法独自看家的小朋友。 我紧紧握拳再张开,抽出一张面纸。 在我像刚才那样制作白色纸球时,仙台同学淡淡地叫我:「宫城。」 「干嘛?」 「寒假期间如果有比较温暖的日子,我们一起去校庆时约好要去的动物园吧。」 「你干嘛突然改变话题?」 「又没关系。反正打工的事已经解决了,可以讨论动物园的事啊。」 「说什么去动物园,根本没办法去啊。你寒假要打工吧?」 我朝旁边丢出白色纸球。 「也有不用打工的日子啊。还有等我回到家,我想和你一起吃饭,在我房间或宫城房间看电影。不想看电影的话,玩游戏也可以。」 仙台同学捡起掉在地上的面纸团,像要讨好我似的用温声说道。可是见我不愿回答,默不作声后,她拿走我手里的鸭嘴兽。 「宫城。」 她轻声呼唤,未经同意就吻上我的耳朵。 「仙台同学,你靠太近了。」 我抢回鸭嘴兽,推她的手臂。 「我还想靠得更近。」 明明想和她拉开距离,仙台同学却理所当然似的在我耳边呢喃,握住我的手。嘴唇又吻上我的耳朵,温暖湿润的东西触碰到耳垂。那不管怎么想都是舌尖的东西爬过耳朵,嘴唇亲吻我的脖子。 会等到圣诞节。 我不愿去在意的那句话令心脏扑通一响。 「还不到我们约好的日子吧?」 我把手放在仙台同学的肩膀上推开她,开口询问。 「关于那件事,我还没听到你说可以耶。」 「你这样逼我回答真让人不爽。」 虽然打工的事我已经放弃了,但其他事我想在自己想回答的时候再回答,不想让仙台同学决定我回复的时间。 「放心。我现在只会吻你。」 我还不晓得她要我对什么放心,嘴唇便被轻轻碰了一下,旋即退开。 看来只会吻我这句话是真的,我松了一口气。然而总觉得有些不满足,我用力握住鸭嘴兽的手。 ──────────────────────── 第10话 无法和宫城独处的日子 「仙台同学,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啊。」 明明再走五分钟就会到宇都宫家,宫城却停下脚步。 「宫城,你很啰唆耶。」 「才没有。仙台同学说过你不会绑马尾的。」 「我不记得有说过那种话。」 「你有跟我约好不会绑。我出门前就说过了,你解开马尾啦。」 明明才刚开始放寒假,宫城的心情却很糟糕。从接近傍晚出门时就讲话很粗鲁,现在还拉住我的手臂,皱起眉头。 她瞪着马尾的眼神十分锐利,让人感觉不到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比起正要去朋友家共度圣诞节,更像要去解决掉那些享受着圣诞节气氛的人。 情人节、万圣节,还有生日。 宫城从未在大家会无条件兴奋起来的日子兴奋过。我想她心中的月历想必是一片空白。从一月到十二月,她会排除一切干扰,沉着地度过每一天。所以会令大多数人兴奋雀跃的圣诞夜也不过是和昨天同样的日子。 「我只说会考虑一下要不要绑马尾。」 我随着呼出的白色气息纠正她的说词。 「你太狡猾了。」 宫城不满地发出今天最低沉的声音。 「没事啦。即使她问起耳环,我也不会说是宫城送的。」 我对于要和宇都宫三个人一起过圣诞夜没意见,但也并非全无不满。我需要马尾才能将那个不好的我折成小方块,收进内心的抽屉。 要实现宫城的心愿并不难,不过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一眼看见成为我心灵归所的蓝宝石。 「要是舞香问你,你会说是自己买的吗?」 「对。所以不会有事啦。」 我轻拍宫城抓着我手臂的手后,她眉间的皱纹又增加了。 看来她不信任我。 「我不会做会造成宫城困扰的事情,你不要那么不高兴啦。」 我轻轻触碰戴在宫城耳朵上的缅栀花耳环。 「……虽然不太好,但就这样吧。」 宫城一脸不情愿,用其实根本不想说的口吻说完才继续前进。 我不是没想过要在宇都宫面前说「这是宫城送我的」,只是一想到说完的后果,便说不出口。感觉宫城有可能会说出「你要是毁约,我就跟你绝交」或「一辈子不和你说话」这种小学生才会做出的发言。实际上,她也真的有可能那么做。 我走在她身旁,避免被她抛下。 尽管今天不是白色圣诞节,外面依然很冷。 我需要马尾,没有不绑马尾的选项,可是我或许不该穿裙子出门。看向走在身旁的宫城,她是没发抖,但一副很冷的样子。毕竟她比我怕冷,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们呼出白色的气息,加快了脚步。 很快就抵达宇都宫住的公寓,搭电梯到二楼。在她家门前按下对讲机按键后,大门开启了。 「欢迎你们,快进来吧。」 两人一起对开门迎接我们的宇都宫说「打扰了」,在玄关脱下大衣和鞋子。走进在空调吹出的暖气下,室温恰到好处的房间。以宫城为中心,三人围着桌子。 「志绪理,你今天没作仙台穿搭风打扮耶?没穿裙子。」 坐在宫城斜前方的宇都宫朗声问道。 在温暖房里等待我们的宇都宫身上穿着圣诞色系的针织上衣和裙子。那头比宫城更长的头发,今天也将发尾卷成柔和的大波浪,打理得很漂亮。一看就知道她很期待今天的到来,于是我刻意扬起嘴角。 「裙子和仙台穿搭风无关。还有今天很冷,我不可能穿裙子。」 听见我今天早上已经听过一次的说词,我看向穿着灯芯绒长裤的宫城。 虽然希望她能穿裙子,但这也无可奈何。 我不想强迫怕冷的她穿裙子,害她感冒。 「这么说来,仙台同学,难得看你绑马尾耶。感觉不太一样。」 宇都宫的声音从对侧传来,我从宫城身上挪开视线。 「毕竟是圣诞节,我试着换了造型。」 「很适合你。超可爱的。」 「谢谢。」 「耳环也换了?你之前不是说对原本那副耳环有特别的感情吗?」 宇都宫的视线刺在我的耳朵上。 也是,她不可能没发现。 我尽可能换上最柔和的表情,讲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词。 「虽然有特别的感情,但我想要一副新的耳环,就买了。」 「这样啊。那是什么宝石?」 「蓝宝石。我想说要用诚实的态度过日子。」 宇都宫不可能认为我戴蓝宝石是因为这是象征我属于宫城的标记,但还是找个像样的理由比较不会引人疑窦。 「诚实?」 「蓝宝石的寓意。」 这不是谎言。 蓝宝石是宫城出生的月份,九月的诞生石,它同时也具备诚实的寓意,作为我配戴蓝宝石的原因也不奇怪。 「哦~原来有这种含意啊。」 「我想更认真地当个大学生。」 她应该不会起疑,但我回答时还是没看宫城。 「照你这样说,感觉之前都不认真耶。」 「我有认真啦。只是想要再认真一点。而且我也喜欢蓝色。」 我本来没有特别喜欢蓝色,是拜耳环所赐才喜欢上的。因此,我这么说也不算说谎,可以被原谅吧。 「这种简约的款式也很适合仙台同学耶。」 「谢谢。」 「这么说来,志绪理没有买耳环吗?上次去看电影的时候,你不是在找吗?」 「宫城,你有和宇都宫一起去找耳环喔?」 声音擅自脱口而出。 看向斜前方的宫城,只见她皱起眉头,迅速从我身上瞥开视线。 我缓缓抚摸耳朵上的蓝宝石。 宇都宫想必完全不晓得和这副耳环有关的事。 宫城不是去看电影回来的那天送耳环给我。根据宇都宫的说法,这副耳环大概也不是那时候挑的。可是考虑到宫城花了不少时间挑选耳环,她的确有可能没明说是谁要戴,拐弯抹角地找宇都宫商量。 因为宫城说过她不希望我告诉宇都宫这副耳环是谁送的,所以这副耳环应该和宇都宫无关。然而,宇都宫知道宫城在找耳环这个微小的事实却令我感到不安。 用来管束我的耳环最好没有混入宫城以外的要素。 我还满喜欢宇都宫这个人的,但我只属于宫城。 「我没有在找,只是看看。别说那些了,赶快动手准备。披萨快送来了吧?」 宫城用开朗到有些不自然的语气说道。 她说不定是在找自己要戴的耳环。 ──是为了换掉我挑的缅栀花耳环吗? 我自问自答,用力握拳。 尽管觉得不会是这样,我却没有自信。我没办法坚决认定宫城绝对不会用其他耳环来替换掉我挑的缅栀花耳环。 「志绪理你太猴急了啦。」 宇都宫的声音传来后,门铃声紧接着响起。 「啊,送来了吧?等我一下喔。」 宇都宫起身走向玄关。 我用指尖抚摸蓝宝石,看向宫城。 「你想换一副耳环吗?」 我用在玄关的宇都宫听不到的音量小声问她。 「我没打算换。真的只是看看。」 听见她冷淡的回应,我握拳的手总算松开了。 「这样啊。」 我轻扯耳垂,视线移向玄关。看见手上大概是拿着披萨的宇都宫,站起身来。 「我来帮忙吧?」 虽然有介意的事,不过我现在想转换心情。 「那可以帮我从冰箱里拿出果汁吗?」 宇都宫的声音回荡在不算狭小,但也称不上宽敞的房间里。 「OK~」 我照她说的从冰箱里拿出果汁后,宫城也走过来,今晚的大餐转眼间便全数上桌。 「开动前先拍张照嘛。」 我向宫城和宇都宫这么说,宇都宫立刻说好,紧靠着宫城。我抢在宫城开口说「晚点再拍」、「不要」、「很麻烦」之前笑着对她说「宫城你站中间」,然后拿起手机。 喀嚓。 一张拍下三人笑容满面模样的照片储存在手机里。 宫城的笑容看起来有点不自然,不过比起继续思考耳环的事,不如将今天的宫城保存在照片里。 「那么,干杯!」 我开口说道,两个装有汽水的玻璃杯,以及一个装有柳橙汁的玻璃杯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开动吧。」 宇都宫轻快地说,把手伸向披萨。我和宫城也把披萨拿到盘子上,三个人一起说:「我开动了。」 吃披萨,啃炸鸡,拍照。 吃饭途中接连按下快门,将宫城和宇都宫的身影收入手机。宫城装作不经意地偷偷瞪我,但我没放在心上。反正宇都宫也在拍,现在我就算把手机镜头对准宫城,她也绝对不会出声抱怨。 我本来希望和宫城共度圣诞夜,不过像这样三个人聚在一起也不错。我很高兴手机里能存下更多与校庆时不同的宫城。 「要什么时候交换礼物?吃蛋糕前?还是吃完再说?」 随着照片数量增加,桌上的餐点也所剩无几。这时,宇都宫像突然回想起来似的看着我们说道。 「现在交换就好了吧?来,这是舞香的。」 宫城将带来的礼物递给宇都宫。 耳畔响起一句开朗的「谢谢」,我垂下视线。 她们在做的是圣诞节这个节日不可或缺且理所当然,没有反而奇怪的事。我以前也跟人玩过好几次交换礼物,知道这种行为没有太深的含意,但还是不太想看到宫城送礼物给宇都宫。 尽管如此── 我还是很感谢宇都宫。 如果没有这种活动,宫城根本不会为我准备圣诞礼物。 我稍稍吐出一口气,轻轻抚摸耳环。 没事的。 这不过是圣诞节的一环,说是必备活动也不为过,没什么大不了。 即使我不在这里也会发生,明年或后年也可能会举办。所以我应该换上一贯的笑容,让顺利交换完礼物的两人进入视野范围,露出笑容。 视线自然挪向交换后的礼物。 其中一个里面装的应该是围裙,另一个我就不晓得了。围裙是宫城准备的,似乎是因为宇都宫说过她想要,所以我不知道的礼物里面大概装着宫城想要的东西。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宫城想要,却不愿意告诉我的东西是什么。 快点拆开啊。 我在心里这么想,宫城却将刚收到的那个不大也不小的礼物放在地板上,叫我「仙台同学」。 「这个,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就是了。」 伴随着几乎从未对我用过的亲切嗓音,宫城递来一个细长的包裹。 「谢谢。」 我笑咪咪地接过礼物放在地上,也把自己准备的礼物递给她。 「我送的是这个。」 「谢谢。」 她没有回以笑容,不过声音很开朗。 「还有宇都宫的。」 「谢谢!」 宇都宫雀跃地回话,接着随着一句「我不晓得仙台同学喜不喜欢这个就是了」,将小小的礼物递给我。 「谢谢。」 我用适合这个场面的开心语气回应后,宇都宫笑着对我说「不客气」。礼物交到彼此手中,我向她们说出「那我们一起拆礼物吧」这句十分应景的话。 「说得也是。」 宇都宫这么说,小心翼翼地拆起宫城送她的礼物。我看向宫城,她也正打算拆开宇都宫送她的礼物。 我的视线落在刚刚从宇都宫手里接过的礼物。慢慢拆开包装纸后,从中现身的是一个装有缤纷干燥花的小瓶子。 「这是干燥花指缘油?」 「嗯。因为仙台同学的指甲很漂亮,我想说你可能会喜欢这种东西。」 「好高兴喔,我现在用的指缘油正好快用完了。而且里面有干燥花,好可爱。」 「太好了。」 宇都宫松了一口气,接着说: 「志绪理,谢谢你送我围裙。我就是想要这种的。」 「舞香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半身围裙吧?你真的觉得这种比较好吗?」 「嗯。在家穿的话,还是连胸口都能遮住的围裙比较方便。」 宇都宫说着便把围裙拿到身体前面比画。 那件围裙相当可爱,而且款式简约,不会太过甜美,即使被哪间店拿去当制服也不为过,很适合宇都宫。宫城送朋友礼物时会送这种东西的新发现,以及她对宇都宫的了解深到能送出合适礼物的事实,使我受困于不该对他人抱持的负面情感漩涡。 我并不是想要围裙,黑色墨水却流入心中,缓缓扩散,逐步侵蚀着我。一旦扯上宫城,我的心胸就会变得极其狭隘,令我厌恶起自己。 「志绪理觉得那个可以吗?」 听见宇都宫的声音,我看向宫城。 「我就是想要这种的,所以很高兴。舞香,谢谢你。」 「宫城想要手套啊?」 在我的视线前方,宫城的手被连指手套包裹着。 可爱。 手套和宫城都好可爱。 毛茸茸的,笑咪咪的,非常可爱。 宇都宫送的是手套真是太好了。 「因为很冷。」 「这样啊。」 我对能让宫城露出笑容的宇都宫不是毫无意见,负面情感也没有消失。可是能看到笑容满面的宫城,我还是好开心。 「志绪理,温暖吗?」 「嗯。」 「太好了。我可以拆仙台同学的礼物吗?」 宇都宫开心地说。 「可以啊。你们两个一起打开看看。」 「和志绪理一起?」 「对。」 我对宫城和宇都宫微笑后,宫城摘下手套。两个人窸窸窣窣地拆开包装纸,同时出声: 「护手霜?」 「对。毕竟你们感情很好,我准备了成对的礼物。香味不一样就是了。」 我送给宫城和宇都宫的是大家都说很好闻的护手霜。 虽然交换礼物最好是送对方收到会高兴的东西,可是我不希望在这里送的东西会一直留在她们房间里,于是选择了护手霜。 只要有在用,护手霜迟早会用完,不会出错又能派上用场。 尽管觉得被依附在礼物上的感情耍得团团转,选择打安全牌的自己无聊透顶,我也没办法变得更好了。 「冬天手很容易干燥脱皮,收到这个真的很开心耶。谢谢,我明天就开始用!」 听到宇都宫感觉是发自内心的感想,我回她:「你愿意用的话,我也会很开心。」然后看向宫城,只见她皱起眉头。 「宫城比较想要护手霜以外的东西吗?」 我出声搭话后,她眉间的皱纹消失了。 「没有。而且这和舞香是成对的,谢谢你。」 她不自然地放轻语气。我大概是搞砸了。 应该送她更不一样的东西。 我很后悔,可是现在能送给她的东西只有这个。 虽然在意她柔和的语气,我也不好继续追问,于是拿起宫城送我的细长礼物。 「我要拆宫城的喽。」 我完全想像不到里面会装什么。 从以前她送给我的细长物体来推测,能想到的东西是项链,不过那种东西应该不会出现在今天这种场合。我放慢动作,谨慎地留意不要撕破,轻轻拆开包装纸,取出内容物。 「笔袋?」 细长礼物的内容物是狭长简约的笔袋,角落有只小小的黑猫正惬意地休息。我打开拉链,里面的空间看起来能装入比我想像中更多的笔,感觉很实用。 「我有在找三花猫的,可是只找到黑猫。」 「不是三花猫也没关系啊。黑猫可爱,我也很喜欢。所以收到这个我很高兴喔。」 比起三花猫,黑猫更好。 然而即使不是黑猫,而是狗、牛、青蛙──简单来说,不管是什么,只要那是宫城送给我的,我都会很高兴。所以我对宫城微笑。 「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 「真的要珍惜喔。」 宫城的语气变得更接近平时的她,让我安心不少。 「既然礼物交换完了,差不多可以端蛋糕出来了吧?」 听见宇都宫的声音,宫城回她:「好啊。」 「宇都宫,蛋糕是一整模的圆形蛋糕吧?」 「嗯。」 「那交给我来切吧。」 宇都宫起身后,我也跟上去。在宇都宫准备餐具的时候加热菜刀。两个人一起把盘子、叉子和蛋糕一起拿到桌上。毕竟没有要插蜡烛或唱生日快乐歌,我立刻将上头装饰着草莓的白色蛋糕切成三等分。 「仙台同学切得真漂亮……但会不会太大了?可能要切成六等分比较好。」 宇都宫看着盘子上的蛋糕,一脸认真地说。 「舞香,仙台同学这个人做事很随便,你最好不要太在意。」 「又没差,反正不管大小,味道都一样啊。」 我们再度干杯,将叉子叉进蛋糕里。 「宇都宫寒假也会回老家吧?」 「嗯。后天回去。你们两个不会回去吧?」 「我不会回去,预计要去之前的咖啡厅打工。」 「真好~我也想再去咖啡厅玩。」 「你早点回来,和宫城一起来玩嘛。」 「我很想,不过应该有困难。志绪理没有打算要去打工吗?」 「没有。我要念书。」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吃下一口蛋糕。 「志绪理要念书啊……但还是会休息一下,喘口气吧?出去玩之类的。」 「又没有地方好去。」 「哪会~可以去新年参拜啊。」 「很冷耶。我不想去。」 「我倒是不介意和宫城一起去新年参拜。」 我喝下一口柳橙汁,看向斜前方。只见宫城说:「我不去,会感冒。」又吃了一口蛋糕。 「你们意见不合呢。大学毕业后是不是就要分居啦?」 看宫城态度冷淡,宇都宫笑嘻嘻地说道。 「我们有讲好就住四年。」 宫城将叉子刺进草莓里回答道。 四年。 我们的确是这么约好的,但她讲得这么干脆,让我有些不是滋味。 我切下一大口雪白的蛋糕送入口中。没仔细品尝滑顺奶油和柔软海绵蛋糕的味地道咀嚼着,吞入腹中后才若无其事的说出希望。 「目前是这样啦。不过考虑到房租,就职后继续一起住也不错。虽然前提是要在这里找工作啦。」 「仙台同学就职后还要继续照顾志绪理啊?」 「为什么会是她照顾我啊?」 「因为我不认为志绪理会照顾仙台同学啊。」 「我有好好做饭、打扫。也有去丢垃圾啊。」 宫城像个在夸耀自己平时有在帮忙家务的小朋友,随后又不高兴的补上一句「我才不需要她照顾」。 「我没实际看到那样的志绪理,不晓得是真是假耶。仙台同学,你说呢?」 宇都宫语带调侃地说,看向我。 「她的确有好好做家事。不过一个人住的话,八成会偷懒就是了。」 「仙台同学动不动就说这种话。」 宫城像是无法接受我的说词,说完便从我的蛋糕上抢走一颗草莓。听到我慌张地说「等一下」,宇都宫笑了。我们热烈地聊着平凡无奇的普通话题,度过了一段热闹的时光。圆形蛋糕被吃得一干二净,做完餐后的收拾工作,我和宫城配合电车的时间离开宇都宫家。 「路上小心喔。」 宇都宫站在玄关,对正在走向电梯的我们说道。 过往那些不再与家人共度后,变得和朋友一起度过的圣诞节虽然也有快乐的瞬间,然而我都是消极的依循习惯度过的。可是今天即使有感到心痛的瞬间,我依然过得很开心。感觉和宇都宫的感情变得更好了,还能和只有我一个人时看不到的宫城一起过节,真是个好日子。 我和宫城一起笑着说「明年见」,对宇都宫挥挥手,走进电梯。 两人并肩走在夜路上,静静地朝着车站前进。 在宫城离家出走,我去宇都宫家接她的那天晚上,我们也一起走在这条路上。 我在逐渐远离宇都宫家的同时抬头仰望夜空。 冰冷的风抚过脸颊,我呼出一小口气。 视线前方有几颗星星。 总觉得无法看宫城的脸,始终低着头往前走的那一天比星星还要遥远。今天比那天更冷,宫城比那时候离我更近。可是我想更接近宫城。想比宫城容许的更贴近、更深入,甚至足以忘却寒冷地待在她身旁。 我的视线落在装着礼物的包包上。 轻盈又沉重。 宫城停下来站在原地,拉了拉我装有重要东西的包包。 「仙台同学。」 听到她低声叫我,我停下脚步。 「什么事?」 「我刚才没说,不过你在去学校和打工的时候要用那个笔袋。」 她明确地指定我该如何使用收在包包里的礼物。 「你说打工,是指家教的打工?」 「对。要用喔。」 「好,我会珍惜的用。」 无论是在学校上课,还是去打工当家教都能感受到宫城存在的东西,哪有不用的选择。我轻拍了一下包包,对她微笑。这里面的东西会成为永久留存的回忆。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有十二月二十四日,但只要看到宫城送我的黑猫笔袋,我便能毫不迟疑的飞回今天。 我往依然站在原处的宫城走近一步,打开包包。 取出我非常、非常谨慎地收起来的东西,围在宫城的脖子上。 「不可以感冒,这给你。」 我想在今天送给她的灰蓝色围巾。 和点缀在我耳朵上的蓝宝石不同,不过一样是蓝色。 原本想说要是宇都宫送了同样的东西给宫城,我就不拿出来送她。 围着围巾的宫城好可爱,有送给她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要给我?硬要说的话,会感冒的是仙台同学吧?」 宫城看着我冷淡地说。 「今天是圣诞节吧?」 「是圣诞夜。」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要给你。」 「我已经收到礼物了。」 「虽然给过礼物,但这个我也想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宫城很怕冷。」 会残留跟不会残留的东西。 在宇都宫家送给她的东西会消失不见。 可是蓝色围巾不会消失。会在冬天的寒风中保护、温暖宫城,使这个夜晚化为有形的事物留存下来。 我将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贴放在宫城的脸颊上。 「好冰。」 宫城听来有些生气的声音消失在夜空中。 「很适合你。」 「仙台同学你话很多耶。」 宫城推开我,用围巾遮住脸颊,一步、两步地开始往前走。 我走在快步前进的她身旁。 「……这个,谢谢你。」 她细碎微弱的说话声传来,还更小声地补了一句「我很高兴」。 「咦?」 「你要是没听到就算了。」 宫城没有看我。 她的脸在闪烁的星空下,直直面对着前方。 「我听到了。我有听到。」 「那就不要反问我啦。」 说完,宫城狠狠地打了一下我的手臂。 ──────────────────────── 第11话 仙台同学总会说些多余的话 打开玄关门。 走进屋里,紧紧握住刚收到的围巾。 好温暖。 幸好没有和舞香说我想要围巾。 「宫城,你打算一直站在玄关吗?很冷耶。」 身后传来催促的声音,背被戳了几下。 「我知道啦。」 脱下鞋子,轻轻解开围巾,连大衣都脱掉之后走进共用空间。开灯后,仙台同学拿起空调遥控器。 「你不回房间吗?」 「宫城要回房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拿起手机确认时间之后回答。 「时间不早,我要睡了。」 圣诞派对最后玩得很开心,不过我也累了。 而且再过不久就要换日。 十二月二十五日。 不晓得为什么变成「仙台同学可以主动碰我」的约定之日即将来临。 「稍微聊一下嘛。我有事想问宫城。」 仙台同学无视我「要睡了」的发言,打开空调,将大衣挂在椅背上。 「你想问什么?」 「你帮我挑耳环的时候,有找人商量吗?还是宫城自己挑的?」 「我怎么可能找人商量啊。」 送给仙台同学的耳环,是标示仙台同学属于我的印记,用来管束她的东西,所以由我挑选,由我戴在仙台同学身上才有意义。不是该找人商量,也不是可以找人商量的东西。 用来表示仙台同学属于我的印记,不需要其他人的意见。 「那就好。」 仙台同学淡淡地说,触碰我的耳环。依然留有室外寒意的冰冷指尖按在耳环上,轻柔地抚摸耳垂。 「……仙台同学在挑我的耳环时有找人商量吗?」 「我是自己挑的。没有找任何人商量喔。」 嘴唇随着柔和的语气吻上耳朵。 仙台同学亲吻我的耳环没什么好稀奇的。 是常有的事。 可是今天我的背部却紧绷起来。 身体变得僵硬,忍不住伸手推了她的肩膀。 「仙台同学要问的事情已经问完了?」 应该更早一点回来的。 慢吞吞的日期就会变成明天。 我并没有特别关心那件事,但很在意日期变化的瞬间。 「还有。我去泡红茶,坐下来吧。」 仙台同学拉开挂着大衣的椅子,对我粲然一笑。 「不用泡茶,有话要说就快说。」 「那我不泡红茶,你坐嘛。」 她语调轻快,让人觉得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然而我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权。仙台同学拉起我的手臂,硬逼我坐在挂着大衣的椅子上。 「你还有事的话,我站着听就好。」 「不用那么急嘛。」 我不认为她会在日期转变为二十五日的瞬间要求我履行约定,但还是静不下心来。仙台同学感觉就是在等待换日的瞬间,我狠狠瞪她。 「我会坐下,你放开我。」 听到我严肃地这么说,她才松开我的手臂。我将围巾和大衣放到桌上,坐到椅子上。 「宫城,转过来。」 今天的仙台同学要求很多。 比起反抗地说「我不要」,听话照做应该可以更快结束话题,于是我连同椅子一起转过去面向她。 「你明天想做什么?」 要人坐下的仙台同学自己却没有坐下,用开朗的语气问我。 「……出门。」 我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在家我一定会很在意约定。所以想待在外面,让仙台同学什么都没办法做。 「要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晃晃。」 「宫城觉得这样可以的话,那我没意见。」 「吃饭也在外面吃。」 「好啊。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明天再决定。」 「好。」 仙台同学抚摸我的头发,食指绕啊绕地卷起我的头发再松开。有如在打发时间般反复玩了好几次后,我轻轻踢她的腿。 「讲完了吗?我很累,要去睡了。」 「晚一点再去睡嘛。」 「我要睡觉。」 在我简短地告诉她并打算起身时,仙台同学从桌上拿起围巾,围在我的脖子上。 即使我很喜欢,围巾也不是该在室内用的东西。我试图解开刚围上的围巾,却遭到仙台同学的阻挠。 「果然很适合你。好可爱。」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但我一点都不高兴。听不惯她多余的发言,我踢了仙台同学的腿。可是她又说了一次「好可爱」,嘴唇吻上我的脸颊。 一次、两次、三次。 不请自来的吻温暖我的脸颊。我动手推仙台同学的身体后,嘴唇吻在太阳穴上,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 「仙台同学,你这是怎样?我都说要睡了。」 第五次的吻落在脸颊上,我向仙台同学抱怨。 「因为刚才不行啊。」 「你说刚才是指什么时候?」 「送你围巾的时候。」 「那你也该满足了吧?」 「还不够。」 「我已经够了。」 「再一次就好。」 仙台同学微微一笑,抚摸我的脸颊。 从我刚才看手机到现在才没过多久,所以还没到二十五日才对。尽管约定的日子近在眼前,但只是快到了而已,还不至于发展到要遵守约定的地步。 我与仙台同学四目相对。 想回房间,就必须想办法处理挡在我面前的她。 我试着踩仙台同学的脚。 她无动于衷。 不肯从我面前让开。 不让「再一次」这句话成真,她恐怕是不会让开的。 本想拿手机确认一下时间,旋即作罢。 时间还够吻一次。 「只有一次喔。」 我特别强调后,拉了拉仙台同学的衣服。 方才抚摸着脸颊的手碰上嘴唇。 我原本以为她说的吻是要亲在脸颊上,但似乎不是。毕竟我们说好的是一次,这也不是需要抗议的事,于是我乖乖闭上双眼,柔软的东西触碰到我的嘴唇。 轻轻交叠的嘴唇应该会马上分开,却没有分开。 我和仙台同学的体温安静、缓慢地交融。 可是温和的吻并没有持续太久。 有别于嘴唇的温热物体触碰到我,钻入口中。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仙台同学的舌尖,仿佛这么做是理所当然地缠住我的舌头。与只有身体外侧相触时的感觉不同,好热。方才互相交换的体温变为单方面流入体内的感觉,使我喘不过气。难受地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臂。 火热的物体与我的舌头持续交缠,令人快忘记该如何呼吸。 那柔软却富有弹性的东西好舒服、好难受、好火热,我好害怕,总觉得快要无法控制自己。 在我想喘口气,将指甲刺进她被我抓着的手臂之后,仙台同学才总算退开。 「我没听说是这种吻。」 我踹了仙台同学一脚。 「无论是哪种,吻就是吻啊。」 「你真的很让人生气耶。」 被她做了这种奇怪的事,害得我睡意全失。 开了暖气的室内变得很热,我想拿下从刚才一直围着的围巾,仙台同学却跑来碍事。 「……你在等日期变成二十五日吗?」 我问不肯让我回房间的仙台同学。 「如果我说我在等呢?」 听见她不带起伏的声音,我使劲力气踩了仙台同学的脚。 「好痛。」 「那就让开。我要去睡了。」 「你说二十五日整天都要给我吧?」 「那个约定你打算──」 我话说到一半便打住。 二十五日的几点会发生那件事。 还是不要说清楚比较好。问了就会变成新的约定,连履行约定的时间都会确定下来。 「没事。我要睡了。」 我依然围着围巾,硬是推开仙台同学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大衣。 「如果宫城想从现在开始,那要从现在开始也可以。」 「我怎么可能说那种话。即使二十五日整天都要给你,我还是需要睡眠时间啊。」 「也是啦。好好睡一觉,为明天做准备吧。晚安。」 我也跟着向淡淡说完这段话的仙台同学道晚安,打开自己的房门,这时她叫了声「宫城」,我回过头。 「圣诞快乐。」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对我微笑。 二十四日和二十五日没什么不同。 和其他日子一样,不是特别的日子。 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仙台同学这句话听起来却特别的不同。 ◇◇◇ 和仙台同学一起吃过早餐后,回到房间。 抽出裙子,迟疑不决。 十二月二十五日。 圣诞节。 约定之日。 无论哪个都是今天的代名词,但不是非穿裙子不可的日子。 我收起裙子,拿出牛仔裤。根据气象预报,今天的气温和昨天差不多。既然知道会冷,应该要穿保暖的衣服。 我换上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的衣服,涂上仙台同学送我的唇膏。拿起放在桌上的护手霜,打开盖子。 飘散出好闻的香气。 是我喜欢的香味。 不过在短暂的犹豫后,我没有涂护手霜,把盖子盖了回去。 穿上大衣,围好仙台同学送的围巾,拿着舞香送我的手套走进共用空间。也许是还没准备好吧?我没看到仙台同学的身影,轻敲她的房门。 敲了两下,喊「仙台同学」后,从里面传来一句「再等我十分钟」。于是我先回到房间里,拿下围巾。十分钟就在我抚摸黑猫的头,一下站着,一下坐着,在房里晃来晃去当中过去,我再次围上围巾。来到共用空间后,隔壁房间的门马上就打开了。 看到仙台同学的身影,我松了一口气。 她和昨天一样穿着裙子,但是打扮得没有昨天那么用心。发型也一如往常。比起特别的仙台同学,和平时没太大差别的仙台同学比较好。今天不过是没有暑假那么漫长的寒假其中一天,我不想把今天视为是特别的日子。 「你很慢耶。赶快出门吧。」 总之先抱怨她让我等了十分钟。 「不用那么急着出门也没关系吧?反正没有决定目的地。」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朝我走近两步。 看到她伸手过来,我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宫城,我送你的唇膏还没用完吗?」 仙台同学放下伸来的手,盯着我的嘴唇。 「是还没用完。怎样?」 「我想说也差不多要用完了。我会再送新的给你,用完之前要告诉我喔。」 「不用,用完我会自己买新的。」 「我送你。今天去买吧?」 「不用。我自己买。」 「那我帮你挑。」 「那种事情不重要,赶快出门啦。」 我背对仙台同学走向玄关,身后传来她说「好好好」的声音。我们踏出家门,搭上电车,随便找一站下了车,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 「宫城,你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没有是无所谓,可是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到处走吗?」 仙台同学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在责备,但也称不上温柔。我吐出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染上一片白。 尽管围巾和手套发挥了效用,还是有股寒意。仰望天空,只见太阳有些歉疚地从云层间露面。 今天正值寒冬,天气又不太好,不是该在街上四处游荡的日子。 「……仙台同学平常在这种情况下,会和朋友做些什么?」 我毫无想法地继续往前走,同时开口问她。 「嗯~我想想。逛街或是去卡拉OK……要去唱卡拉OK吗?」 「不要。」 「我会展现我美妙的歌喉耶。」 「不需要。」 「那宫城唱歌给我听。」 「我没有想唱的歌。」 我不讨厌卡拉OK,也想听仙台同学唱歌,可是我今天不想去会剩下我们两人独处的地方。如果要去,最好是去人多的地方。 有那种地方吗? 我一边思考,一边摇摇晃晃地慢慢前进。往马路另一侧看去,看到「书」这个字,开口叫住仙台同学。 「可以去一下那间书店吗?」 我指向马路的另一侧,她回我一句「好啊」。 决定好目的地的我们加快脚步。逃离使脸颊失温的冷风,踏入大楼,走进书店。 虽然没有想买的书,但这里很温暖,又能消磨时间。 「我要去漫画那一区,仙台同学去找你想看的书吧。」 我脱下手套,看向身旁。 「我跟你一起去。」 仙台同学这么说,跟在我身后。 书店是个好地方。 光是望着陈列在架上的书就很开心。 我静静地走在温暖的店里。 悠哉的在店里看书,转眼间就过了二十分钟,我看向仙台同学。 她看起来并不觉得无聊。 我从漫画区移动到小说区,检查有哪些新书,再看向平时没在看的历史小说区。仙台同学也在我旁边浏览架上的书籍,确认书背上的资讯。 看完杂志区,走向绘本区。 仙台同学还是跟在我身边。 即使我走到童书区,她依然在我身边。 从我们踏进书店后明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仙台同学却片刻不离的跟着我,让我比起书本更在意她。 「仙台同学,你没有想买的书吗?」 我朝文具用品区走去,看向身旁。 「现在应该没有。宫城呢?」 「我要买漫画。」 没有想买的书,仙台同学又像跟踪狂一样紧跟在后,让我静不下心来,可是我想再消磨一点时间。 「现在买书要背一整天,晚点再买吧。回家前再绕过来这边。是说也差不多该吃午餐了,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到这个时间了?」 「或许有点早,不过在正中午去吃饭会没位子啊。」 「那可以去家庭式餐厅吗?」 「宫城如果想吃汉堡排,我知道一间好吃的店。」 「为什么是汉堡排?我又没说我想吃。」 话题完全接不上。 想吃汉堡排这种话我根本连一个字都没说过,也没印象自己在出门前有说。 「因为之前做汉堡排你说好吃,我才想说你可能会想吃。毕竟是圣诞节,吃个特别一点的午餐比较好吧?」 「普通的就好,去家庭式餐厅吧。」 听我斩钉截铁地说完,仙台同学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可是我并不想营造特别感,踏出书店便朝着家庭式餐厅走去。步行大约五分钟,家庭式餐厅很快就进入视野范围内,我们走进店内。脱下手套、围巾还有大衣,从常见的菜单中选了义大利面来吃。 仙台同学转动叉子,卷起奶油培根义大利面。 她将不多也不少、恰到好处的量送入口中。 我也用叉子卷起明太子义大利面,吃下一口略多于合适分量的义大利面。 「你要吃一口奶油培根义大利面吗?」 仙台同学把已经卷上义大利面的叉子拿给我看。 「不要。」 「这样啊。」 说完,仙台同学便把卷得漂漂亮亮的义大利面送入口中。 家庭式餐厅里说话声此起彼落,吵吵闹闹的,但我们这桌很安静。由于没什么特别想聊的话题,盘子里的义大利面迅速地消失,吃完后沉默依旧,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要吃甜点吗?」 听仙台同学这么问,我和刚才一样回答了「不要」。 「那我们走吧。」 我们以仙台同学平静的声音为信号,一同起身。 穿上大衣,两个人一起走出餐厅。 我戴上手套、围好围巾之后往前走。可是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右脚、左脚、右脚,不断交互挪动双腿,毫无想法地走在街上。仙台同学没有抱怨。四处闲晃了一阵子之后开始觉得有些冷,我们走进内含各种商业设施的车站共构大楼。 在看各种日用杂货时,仙台同学说她想看看衣服,我便跟着她走。来到目的地的店家看起衣服后,仙台同学开始在旁边叫我穿一下这件、穿一下那件,于是我逃进其他店里。然而很快就被逮到,又被带去感觉就是她会喜欢的店里。 「我一直陪宫城在寒冷的街上走来走去,你试穿一下给我看也不会少块肉吧?」 比店员还啰唆的仙台同学微微一笑,把连身洋装和长裙递给我。 这种时候仙台同学总是很奸诈。 会用一些我无法拒绝的说法。 「……我只试穿一件喔。」 我接过长裙,走进试衣间。 拉上门帘开始换衣服后,外面传来「我觉得连身洋装也很适合你耶」,我回了句「我有说只试穿一件」。穿上长裙,拉开试衣间的门帘,听见她说「很适合你」,我立刻拉上门帘。 结果我又试穿了一件之后,被说想看看唇膏的仙台同学拖进有卖化妆品的店,不过没买东西就离开了。我冲进陈列着角色商品的店里。我对这类商品没那么感兴趣,但是逛这种店可以适度的消磨时间。在我们争论着眼前的角色可爱不可爱的时候肚子也饿了。我们找了间菜单没什么特色的店吃晚餐。填饱了肚子,在车站共构大楼里闲晃时,仙台同学停下脚步。 「我可以玩这个吗?」 位于她视线前方的是设置在通道旁的其中一台夹娃娃机,只见里面满是鲨鱼或海豚之类的海洋生物玩偶。 「可以是可以。仙台同学这么喜欢玩偶,甚至会跑来玩夹娃娃机吗?」 「也不是这么说。」 尽管给出偏否定的回答,仙台同学仍异常认真的盯着玩偶。从那副表情看来,她说自己喜欢玩偶还比较有说服力。我盯着她。 我曾经在房间里和她一起玩游戏,可是仙台同学不太会玩。虽然她说不定很擅长夹娃娃,但是她看起来也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仙台同学的头歪向一边,皱起眉头。 随着「嗯~」的沉吟声贴近夹娃娃机的玻璃后再退回来。 然后又再度往前靠近。 咚! 仙台同学的额头撞上玻璃,发出巨响。 「咦?你没事吧?」 「没事。」 简短回答后,仙台同学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元硬币投入夹娃娃机。夹娃娃机的爪子很快地动了起来,停在离她锁定的玩偶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爪子刺在埋没于玩偶堆里的海豚头上,什么都没夹到地回到原位。第一次和第二次没什么不同,爪子都在奇怪的位置停了下来。五百元转眼间便用尽,她又投了五百元进去。 「仙台同学,我觉得照你这样玩是夹不到的喔。」 「宫城你不要吵啦。」 仙台同学视线紧盯着玩偶不放地说道。可是爪子总是停在奇怪的位置,五百元当然又在玩偶文风不动的情况下消失了。 「……你技术太烂了吧?」 「我几乎没有玩过这种东西啊。」 这我看一次就知道了。 应该说在她的额头撞上玻璃时就知道了。 仙台同学完全没有玩夹娃娃机的才能。她玩得实在太烂,最好别再玩了。可是仙台同学打算再投五百元进去,我制止她。 「仙台同学就算花一万元,八成也夹不到。」 「才没有那种事。」 「有。绝对夹不到。你技术太烂了啦。」 「没事。我下一次一定会夹到。」 听见她毫无根据的发言,我问仙台同学。 「你那么想要玩偶吗?」 「与其说想要……」 「不需要?」 「是没有不需要啦。」 「那你想要哪个?」 「也不是特别想要哪个。」 「让开。」 我推开无论问什么都回答得不干不脆的仙台同学。 我从试穿时收进包包里的手套和围巾底下取出钱包,将五百元投入夹娃娃机。把目标放在企鹅上,移动爪子。让爪子勾住标签,顺势拎起玩偶。虽然企鹅在爪子回来的途中就掉了,不过目的是移动,所以掉了也无所谓。 不该期望夹娃娃机的爪子可以一次就夹到玩偶。 即使爪子夹住玩偶本体,也几乎不可能一次就夹到。就算勾住标签,也很快就会掉下去。所以要分好几次移动,把目标送到取物口。 「拿去。」 用五百元夹到一只玩偶。 我不清楚这样算技术好还是不好,总之把比黑猫玩偶更大的企鹅递给仙台同学。 可是她不肯接下。 不仅如此,她还难得的噘起嘴。 「你不是想要吗?」 「……我本来是想夹企鹅送给宫城的。」 一脸不高兴的仙台同学用微弱的声音喃喃说道。 「不管怎么看你都不像能夹到的样子。」 「我说不定夹得到啊。」 「绝对夹不到啦。」 「才没那种事。」 「有。仙台同学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夹娃娃吧?」 「就算不知道也夹得到……果然不行吗?」 平常不会闹别扭的仙台同学用在闹别扭的语气说话,「唉~」的大叹了一口气。那模样实在太孩子气,害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咦?什么?这很好笑吗?」 仙台同学吃惊地看着我。 「我只是觉得很少看到仙台同学这个样子。这只企鹅算是围巾的回礼,所以你收下吧。」 「不应该是我收下啊……不过谢谢你。」 她接过企鹅,摸了摸它的头。虽然脸上挂着不能接受的表情,但仙台同学看起来会好好疼爱这个玩偶,让我安心不少。 「宫城不要吗?」 「我已经有玩偶了。」 房间里有黑猫。我没有收集玩偶的嗜好,不会想增加房里玩偶的数量。我们离开夹娃娃机,漫无目的的走着。 「宫城,你想要今天就买书回去吗?」 看来她还记得我上午有说过要买漫画的事。 「改天买也可以啦。」 「那我们差不多回去吧。」 回去这个词唤起被我赶到大脑一隅的「约定」,我停下脚步。 「宫城。」 见我驻足不前,仙台同学抓住我的手臂。 我反射性地看向她的脸,四目相对,她轻轻拉扯我的手臂。如果她一直是那个玩夹娃娃机技术超烂的仙台同学就好了,然而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尽管如此,我还是说出她多半不会接受的话。 「我想再待在这里一段时间。」 「……在过十二点之前,你都不打算回去吗?」 听见她有些低沉的嗓音,我瞥开目光。 我没那种打算,可是的确觉得要是那样就好了,所以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仙台同学又叫了一声「宫城」。我知道她在催我回答,却开不了口。 她用力拉我从刚才就一直被她抓着的手臂。 我一时没站稳,用手扶着她。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你这么讨厌和我上床吗?」 她讲得很小声,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反射性地和她拉开距离。 「不该在这种地方说那种话吧!」 「你如果觉得不该在这种地方说,就回家啦。」 仙台同学依然抓着我的手臂,慢慢往前走。 只能跟上的我走在她身旁。 仙台同学很温柔。 她今天没必要配合我的。 不仅可以更早回家,甚至根本可以不要出门,她却没有那么做。 仙台同学总是这样。 她几乎会实现我所有的心愿。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我心中才会有个狡猾地想着如果严正拒绝,或许就不用遵守约定的自己存在。 「宫城。」 「……干嘛?」 「接下来的时间是属于我的喔。」 仙台同学仿佛在否定我脑中的想法般说道。 「可以在宫城的房间里做吗?」 回到家,踏进共用空间后一分钟。 仙台同学说得若无其事,可是才刚走夜路回来,我根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来谈论这件事。 「……做什么?」 我紧紧握住刚脱下的大衣。 「你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吧?」 仙台同学的话挖出我的记忆。 要是能忘记就好了,然而不仅忘不掉,还一直纠缠着我。不过无论是我记得约定,还是我试图要逃避约定的事,仙台同学都知道才对。 她这样明知故问实在太坏心眼了。 「我希望你能守住下次可以由我主动的约定。或许该说得更简单明了一点比较好──要和我上床的约定。」 仙台同学用不带起伏的平淡语气对默不作声的我说道,静静地凝视着我。 她就站在我面前,一动也不动。 「你今天为什么要用这种说法?」 即使不说得这么明白,我也记得。 在我主动触碰仙台同学时,她没有拒绝我。 那是因为我接受了她提出的「如果我没拒绝,表示宫城愿意再让我做同样的事」这个说法。那也成为了延续至今的约定。 「高中的时候,我跟宫城不都会普通的说出上床这两个字吗?」 我没打算和仙台同学发展成会上床的关系。 还是高中生的我确实清楚地这么说过,仙台同学也说过类似的话。以前的我们的确会用顺路去一下别的地方这种轻松的感觉说出这个词,就像订下不上床的规则一样,是非常普通的词汇。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尽管不至于到招呼语的程度,但原本不会感到抗拒,可以自然夹杂在对话中的词汇,如今却变成了充满现实感,在说出口前会犹豫的话。仅有两个字的词汇,变得比当时更有分量、更黏腻,若是随意说出口,总觉得会被话语的意义逐渐压垮。 「这……」 我说不出口。 若是吐出我脑中的想法,她一定会认为我觉得那是特别的行为。 「我换个问题吧。你为什么这么抗拒?」 「我没有抗拒。」 可是,但是,但是。 今天是有名称的日子,等明年的这一天即将到来,镇上也会像今年一样染上红色及绿色,人人都会雀跃不已。 在这种日子履行约定,会突显这个不是第一次发生的行为,把这天框起来,变成特别的一天。这种仿佛要精心装饰,使人忘不了今天的做法更是降低我的意愿。如果是更能混在日历的数字当中,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天的日子就好了。 「那问题是什么?」 「问我是什么……」 原本是高中生的我们成为大学生,变得与当时不同。 有如季节转变般产生变化,而且无法阻止变化的发生。总是会剩下的圆形蛋糕消失的无影无踪,过去能说出口的话如今却说不出口。喜欢的变化和不喜欢的变化同时在进行,我很害怕,不晓得室友在有名称的日子会变成怎样的关系。 「如果你担心我们会变得不再是室友,那你可以放心。无论做了一次还是两次,我们依然是室友,所以即使做三次也是一样的。而且现在是寒假期间,即使脑袋变得一团混乱也不要紧。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担心的事吗?有的话就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那些问题。」 仙台同学的声音一口气灌入耳朵里,我的大脑来不及消化。虽然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内容却不断散失,无法驻留在我的脑海中。她的话语变成残缺的断片,只留下我有听见她声音的事实,没办法找到合适的话语做出回应。 「宫城。你担心什么?讨厌什么?都告诉我吧。」 仙台同学趁势追击地说。 她的语气不太温柔。表情看起来也有些严肃,令人难以呼吸。我希望她能变回平时的仙台同学,可是我心中没有能找回平常的话语。 「宫城,你说点什么啦。」 我必须说的话。 那句话会让我们更远离平时。 可是我必须要说。 过去的我拿未来的自己做交易,触碰了仙台同学。 所以今天的我必须履行约定。 「我会──」 嘴里说出的话转眼间就没了下文。 我说不出遵守约定这么简单的几个字。 宛如在逃离仙台同学般,让视线落在地板上。 看到地板表现的细小伤痕,用脚尖磨蹭。 「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可是你也差不多该回答我了。不然我接下来想说的话会让宫城更不知所措。拜托,别让我说太坏心眼的话。」 仙台同学的手触碰我的头发。 轻轻抚摸后退开。 可是掌心很快又贴上我的脸颊,指尖抚摸着耳环。 「……仙台同学想做吗?」 我没看她的脸,提出问题后,很快就得到了答复。 「我不说你也知道吧。」 在视线前方,仙台同学的脚尖靠近我。 抬起头后,她给了我一个仅止于嘴唇相触的吻。 「宫城,说你会遵守约定啦。」 听到她难受的声音,我用食指触碰她的嘴唇。 轻轻抚摸后手腕被抓住,嘴唇吻上我的掌心。 仙台同学明明可以用一句「这是约定」来逼我就范,却不那么做。她大可不用等我的答复,却在等我放行。像只听话且训练有素的小狗,等待着我的一句话。 然而我做不出答复。 「宫城,拜托你。」 她放开我的手腕。 嘴唇宛如在催促般的凑上来。 亲吻额头。 亲吻脸颊。 亲吻嘴唇。 一而再,再而三。 不断地吻我。 并且在吻与吻之间温柔地喊我「宫城」。可是她的声音仍留有一些不自然的生硬感,我感觉得出她在勉强自己。 「……不要营造出什么奇怪气氛的话,我可以遵守约定。」 我按住靠得异常近的仙台同学肩膀。 「你要去冲个澡,转换一下心情吗?」 「那样气氛会变得更奇怪啊。」 「一般来说要做这种事情之前,不都会去冲澡吗?」 「我就是在说那样气氛会很怪。」 「那就像平常一样,普通的进房间嘛。」 仙台同学总算像平常一样对我微笑,我打开自己的房门。走进房里后,仙台同学也跟着进来,将大衣和包包放在地上,坐上床。我打开空调,将大衣和围巾收进衣柜里。 「宫城。」 仙台同学像是在叫我坐过去,拍了拍床铺。 「为什么要选在我房间?」 我和她保持约一人宽的距离,坐到床上。 「让宫城会梦到我。」 「你是指什么梦?」 「你有梦过吧?和我在做的梦。我希望你可以作更多那种梦。」 这么说完,仙台同学填满了原先存在于我们之间的空隙。 肩膀与肩膀靠在一起,她握住我的手。 「我才不会作那种梦。」 「我还记得宫城说过你有梦到我在梦里做奇怪的事。所以你也梦到今天我所做的事情,作好几天的梦嘛。就像我会作梦一样,宫城也变得像我一样啦。」 「变得像你一样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便推倒我。 背部用不小的力道撞在柔软的棉被上。 她将嘴唇抵在我的耳朵上,从耳环上温柔地落下一吻。 「喂,宫城。记住所有我接下来要在这张床上做的事情。把我做了些什么,宫城是怎么想的,全都记下来,在梦里重现吧。」 她在我耳边呢喃。 舒适的声音令我强烈意识到这里是我的房间,身体下方是我的床铺。并且让我深刻认识到,接下来她要对我做的是怎样的事。 仙台同学想让我深深记住接下来在这张床上会发生的事。 她想闯进我往后的梦境中。 「为什么我非得梦到你不可啊。」 我宛如要撕除仙台同学那紧黏在我脑海中的声音般说道。 「因为我希望你在睡梦中也想着我。想要宫城满脑子都是我──更在意我一点啦。」 「你说在意──」 后半句话被仙台同学的嘴唇夺走,让我没能说完想说的话。 她掀起我的毛衣,手从衬衫下摆钻进来。感觉到她的掌心紧贴在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手掌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腰,让她的体温流入体内。 我不讨厌仙台同学的手。 她会用仿佛在触碰珍贵事物的方式碰我。 之前也是这样。 可是这房间太亮了。不是能容许她的手钻进衣服里的状态。 我隔着衣服抓住她四处游走的手。虽然她的嘴唇在我手上使力之后暂时退开,然而我能组织出的话语只有「仙台同学」,转眼又被她的吻给封住。舌尖撬开我闭着的双唇,在我用力咬下那弹力十足的舌头后,被堵上的唇才得以重获自由。 「仙台同学,等一下啦。」 我加重语气地说完,仙台同学站起来,拿起原本放在桌上的遥控器再回到床上。 「你想说这个对吧?」 灯光随着她的声音熄灭,我坐起身。遥控器不晓得被她放到哪里去了。 「是没错。」 「还有其他要求吗?」 「……应该没有。」 「那宫城,躺下吧。」 「你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宫城好像会逃走……而且我很紧张。」 听到她放轻的嗓音,床铺紧接着传来有重物压上的嘎吱声。 温暖的物体在微暗的空间里接近,抚上我的脸颊。尽管如此我依然没有躺下,这时她伸手碰触我的肩膀,抚摸手臂。然后抓住毛衣下摆,试图往上掀。 「我没说你可以脱。」 我硬是拉下跟毛衣一起被掀起来的衬衫。 「我今天想脱。」 「不要。」 「至少脱掉毛衣啦。房里这么暗,我又看不到,没关系吧?」 「不要。既然看不到,那不脱也没差啊。」 「你要是想全部脱掉,我也不介意喔。」 仙台同学说完,便动手连着毛衣一起掀起我的衬衫下摆。 「仙台同学。」 「什么事?」 「……只有毛衣的话可以。」 与其让仙台同学就这样脱掉我的毛衣和衬衫,不如自己动手脱。 吸气再吐气。 我伸手推仙台同学的身体,稍微拉开距离后脱下毛衣,这时她理所当然的试图解开我的衬衫扣子,我制止她。 「宫城,你不脱我碰不到啊。」 「你可以不要碰。」 「你之前摸遍了我全身,怎么能只有你自己说不要。总之你先躺下。」 「……你这只手先放开。」 「手被宫城抓着,我没办法放开啊。你先放手啦。」 听仙台同学这么说,我慢慢松手后,她收回手,叫了我一声「宫城」。我知道她这是在要求手放开扣子的回报,于是无可奈何的躺下。仙台同学立刻来到我身体上方,我反射性地伸手抵住她的身体后,传来她平静的声音。 「乖乖让我做宫城之前对我做的事情啦。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她的话让我意识到成为今天约定契机的那件事,思绪飞往那一天。回想起仙台同学的身体有多柔软,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表示仙台同学之前觉得很舒服喔?」 「……是啊。宫城的手很舒服。」 「你为什么回答?」 「是宫城问我的吧?」 「只要我问,你什么都会回答吗?」 「如果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我知道她毫不犹豫地给出的答复是真的。 仙台同学连其他人不会回答的问题都会回答。她虽然说「如果是我能回答的问题」,然而我怀疑这世上根本没有她不能回答的问题。 看着这样的她,我便觉得她不会欺骗我。 同时有一个词汇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变态。」 「那你就不要问我变态问题。」 「你不要回答就好了啊。」 「宫城会一直问到我回答为止吧?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回答。上次我觉得很舒服,也想让宫城和我一样舒服。所以让我解开扣子啦。」 在我说不要之前,仙台同学变动手解开我的衬衫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她转眼间就解开了我不记得究竟有多少颗的钮扣,拉开我的衬衫。手滑上并抚摸我的腰,我抓住仙台同学的手。 「宫城,放开我。」 仙台同学的手随着温柔的嗓音用力按在我的身体上。我不晓得她脸上现在挂着什么样的表情。在宛如打翻墨汁的黑暗中,只能模糊地看见仙台同学的轮廓。 轻吸一小口气,静静地吐出。 我不能全盘拒绝在今天这个日子把大多数的时间都用在我身上,一直等待着我的仙台同学。 所以我会容许她的行为。 就只是这样。 我用力握了一下仙台同学的手,才缓缓放开。 恢复自由的手爬上腹部,轻柔缓慢地抚摸我的肌肤。在我觉得痒而扭动身体时,手停了下来。可是指尖马上又滑过肋骨上方,隔着内衣触碰胸部,温柔地抚摸。 指尖找到内衣的肩带,我反射性地叫出「仙台同学」,但她没有停手。那只手仿佛在确认内衣形状般移动着,企图钻进床铺和背部之间,我的身体不禁紧绷起来。 「把背稍微抬起来。」 声调比平时略高一些的声音传来,让我开始思考起自己的身体接下来会变成怎样。听见她喊我「宫城」,我死心地稍微抬起背部,任她解开我的内衣背扣。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摸过我的胸部。 可是即使不是第一次,也不代表我就能轻易地允许她这么做。 「不要。」 我在她的手动作之前小声地说。 「不会有事的。」 不负责任的发言传入耳中。仙台同学的手轻柔又安静地钻进内衣里,缓缓包复住胸部。 我瞬间屏息。 「好软。」 仙台同学自言自语般地说。 「这种事情不用说出来。你闭嘴啦。」 我用力推她的肩膀,仙台同学说「抱歉」,将掌心慢慢按在胸部上。她的体温传来,我想她应该感受到了我不希望被她察觉的变化。 在胸部上确认触感的手慢慢移动,指尖从锁骨下方顺着轮廓抚摸胸部,朝着中心滑去。徐徐移动的手带给我搔痒感以及想抱住仙台同学的冲动。 指尖触碰到我不希望她触碰的地方。 那里的触感应该和仙台同学刚才所说的「好软」不同,我的脸颊逐渐发烫。 我不想让她发现我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掌控的变化。 可是仙台同学的手没有离开。 缓缓爬上,轻柔地持续抚摸着。那里恐怕变得更为硬挺了,明知不可能,我仍想让那里的触感变得与柔软的部分相同。 「够了吧?」 我随着吐出的气息说道。 「还不够。」 「那你不要用那种方式摸。」 「你说像这样吗?」 她用轻轻擦过的方式触碰胸部顶端。我伸手推仙台同学的肩膀。 「就说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 「这才不是──」 室友会做的事情。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我硬是吞了回去。 我不能承认。 即使会做这种事,我们依然是室友。 所以无所谓。 这个行为只是为了遵守我和仙台同学的约定,抚摸身体表面这件事情并没有更深的意义。虽然有点痒,身体会逐渐发烫,还是可以做这件事。 我这么告诉自己。 「宫城?」 「没事。」 总觉得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这都是错觉。 我的声音和平常一样。 「继续说嘛。」 仙台同学的手爬上胸部,仿佛在确认触感般地移动。 她轻咬我的耳朵,快要打乱我的呼吸节奏。 「我没有要说的。」 要是默不作声,仙台同学想必会一直追问下去,于是我放慢速度,清楚地告诉她。这段期间她的手仍持续动着,我咬住自己的下唇。 「宫城,我想吻这里。」 仙台同学在耳边说出我不能默不作声的话,用指尖触碰胸部顶端。 「绝对不行。」 「那我要吻这里。」 我根本来不及拒绝,吻便接连落在我的脸颊和脖子上。 嘴唇反复触碰我又离开,轻咬耳朵,使我的肩膀微微颤抖。舌头爬上耳朵,舔过肩膀。她的手依然在胸部上移动。 这太狡猾了。 因嘴唇的柔软逸出叹息,因滑过肌肤的手而紧张。没办法统合身上的感觉。脑袋对有她体温的位置产生反应,令我不知所措。感情因传来的体温而摇摆不定,让我想逃离床铺。 「不,要。」 听起来不像自己发出的沙哑声音无法阻止她。 仙台同学的嘴唇抵在锁骨下方。 指尖在胸部的中心处旋转。 每当她一动,呼吸便乱了节奏,变得愈来愈短促。 「仙台,同学。」 自己断断续续的声音让我好想捂住耳朵,但我希望仙台同学的手可以停下来,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可是仙台同学的手持续触碰着我,嘴唇也贴在我的肌肤上,我使劲力气推她的肩膀。 「我,不要了,啦。」 在隔绝光线的世界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我不晓得她究竟摸了多久,但总觉得已经摸很久了,于是我用比刚才严肃的口吻开口。她不可能没听到我的声音,手掌却从胸部往肋骨的方向滑落,顺着骨头抚摸我的侧腹。仿佛吸附在皮肤上的不肯离开的手明明蛮横不讲理,动作却很温柔,让我抓着她肩膀的手渐渐没了力气。总觉得自己快发出无论她的手在哪里,我都不想让她听见的声音,我捂住嘴。 「宫城真可爱。我还想再多碰你一点。」 原本在侧腹的手抚上腰部,仙台同学的嘴唇吻上我捂着嘴巴的手。我把手拿开,开口制止她。 「不,行。」 「你的声音好可爱。」 仙台同学在我耳边呢喃,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 「你,闭嘴,啦。」 我不想去留意,意识却集中在耳朵上,可以清楚听见微弱的声音。 仙台同学的呼气声。 温暖湿润的物体滑过耳朵时发出的声音。 牙齿咬上来的声音。 传入大脑中的声音正在拖出、融化我特地收进坚固的箱子里锁上,以确保不会逃走的理性。被黑暗给隐藏起来的仙台同学逐渐有了清楚的形体。 「我可以吻这里吧?」 缓慢地爬过肌肤的手抚摸肋骨下方,仙台同学稍微挪开身体。 「不,行。」 我将残存于体内的理性凝聚为声音,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可是我的话似乎有传达给她,吻落在我的脸颊上。 抚摸着肋骨下方的静静地滑动,抵达牛仔裤所在的位置。隔着布料抚摸大腿,手顺着腰骨碰到牛仔裤的扣子。 我知道这个动作所代表的意义,扭动起身体。 我明白遵守约定是怎么一回事。 不会光是摸胸部就结束,还有后续。 那表示过去我和她曾经做过的事情会再度上演,接下来她的手会解开牛仔裤的扣子,拉下拉链。 「仙台同学,不要。」 我抓住她打算更进一步的手。 因为我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不想让她碰。 我的身体变得比之前还要糟糕,要是她碰了我,只会变得更糟糕。我好害怕,觉得脑袋又会变得一团乱,不想做会让仙台同学知道我发生什么变化的事。她要是知道,可能会以为我很期待和仙台同学做这种事,我讨厌那样。 「志绪理。」 耳中响起她轻柔的嗓音,抓着仙台同学的手放松了力道。 「我讨厌你那样叫我。」 「志绪理。」 「闭嘴。」 「你放开我,我就不叫。」 「你好狡猾。」 「志绪理。」 她的声音是我喜欢的部分之一,听起来很舒服。 我不希望她用那个声音叫我的名字。 那会让我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像很特别,逐步融化的理性无法变回原有的形体。 「再多让我碰一下志绪理嘛。」 这样温柔的叫我,太狡猾了。 居然在等我,太狡猾了。 这种做法实在太狡猾了。 害我只能放开抓着她的手。 在我无法拒绝,身体失去力气后,仙台同学解开扣子,拉下拉链。手仿佛要脱下紧贴着身体的内裤般钻入其中,我的背脊紧绷起来。那明明不是该给人碰触的地方,仙台同学却像是要残留在我的记忆之中,缓慢地触碰着我。 不是第一次发生的行为,让我的脸颊变得比那时候更烫。 没办法顺利呼吸。 回想起触碰仙台同学时的情形。 沾湿我手指的东西。 在光线下看到的黏稠物体。 此时我正在用那样的东西弄脏仙台同学,我想一定比我触碰仙台同学时还要更多更脏。 我想逃离仙台同学的手。 可是我逃不开缓慢移动的手指。 黏答答的感觉很不舒服,又很舒服。 身体渴求着更进一步的感受。 我的呼吸因为抚摸着我的指尖而变得不规律,无法正常呼吸。难受地伸手推仙台同学的肩膀,却使不上力气。我无可奈何地拍打她的肩膀,出声要她退开。 「志绪理,乖乖别动。」 「宫,城。」 我不想发出声音,但必须要纠正她错误的叫法。 「我还想再多叫几次志绪理。」 「不,要。」 我张口咬她的脖子以示抗议。 在顶着柔软肌肉的牙齿上用力后,她改回「宫城」这个平常的叫法,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吸没恢复原有的节奏。 还是很不规律,喘不过气。 钻进内裤里的手指用力地按压。 被触碰的部分变得更为敏感,意识全集中在那里。 我在微暗的空间里看着仙台同学。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可以稍微看见她的脸。 可是我不晓得自己是否也倒映在仙台同学的眼里。 我想把她留在这个房间里,让会出现在她的眼里的事物只剩下我。 如果不把她收进宝箱里紧紧关起来,避免她消失不见或是不回家,让她哪里都去不了的话,她说不定会逃走,跑去看我之外的某些东西。 ──所以我想在她逃跑之前放走她。 我用力推仙台同学。 即使身体远离了一些,她的指尖仍没有离开。 指尖紧密地贴着我,顺畅地持续滑动,打断我的思绪。 我扭动身体,想逃离她带给我的刺激,仙台同学却不肯远离。 不行。 必须让仙台同学离得更「远」才行。 我不希望她出现在任何地方,但让她逃到远方感觉会比较轻松。 ──真的吗? 仙台同学的指尖挪动,我黏稠的思绪仿佛快要融化,没办法好好统整自己的想法。 「宫城,把手伸到我背后。」 仙台同学有如嘴唇贴在我的耳朵上一般低声说道。 感觉好痒,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之后问她。 「为什,么?」 「因为很远。我想待在更近的位置,让我待在宫城身边啦。」 「办不到。」 「那你抓着我的衣服。」 我照她说的把手伸向侧腹一带,紧紧揪着她的衣服。仙台同学的身体变得更近,温度传了过来。 衣服好碍事。 早知道就叫仙台同学脱掉衣服。 她的体温很舒服。 只要我开口,她应该愿意脱。 我放开抓着的衣服,手从下摆伸进去。 手滑过侧腹,仙台同学的身体微微一颤。 掀起衣服,让掌心贴在她的背上。 好烫。 她的身体好烫,我把手用力地按在她身上。仙台同学的体温传来,我的身体深处也跟着发烫。 「叫我叶月。」 仙台同学低声说道。 我摇头作为回答,按在我身上的指尖仿佛在催促般地滑动。加快速度、力道,被她抚摸、摩擦,呼出的气息温度渐渐升高。无论是仙台同学的指尖,还是我的身体深处,都比刚才更火热,呼吸愈来愈急促。彼此的体温交融混合,从我的体内溢出。 黏稠的火热物体弄脏仙台同学的手指和我。 我根本没有余力发出声音,紧咬着嘴唇。 想把原本希望她能逃去远方的身体搂得更近,又希望她能远离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按在她背上的双手加重了力道。 「一次就好,叫一下嘛。」 我明明不想出声,仙台同学却要我说话。 仙台同学叫了一声「宫城」。 那声音好舒服,我想再多听一点。 听到她又叫了一次「宫城」,我开口说道。 「……叶,月。」 呼出的气息与声音交杂,化为沙哑的声音。 我不想让她听见这种声音。 可是我想叫她的名字。 「宫城。」 她在我耳边呢喃。 略高的声音窜过体内,仿佛会唤醒那个沉睡于深处,我所不知道的自己。 「再多叫几次叶月。」 仙台同学的声音夹杂着呼出的气息。 热气吹在耳朵上,感觉好痒。 「宫城。」 声音好近。 我还想再多听一点。 想要她更靠近我。 仙台同学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触碰着她的肌肤,她也触碰着我,我却依然觉得不够。即使贴近到无法呼吸,一想到她可能会不见便感到害怕。好想就这样和她交叠、融化,混合在一起,变得再也不能分离开来。 「我想更了解宫城。不只这里,我想了解宫城的全部。」 传来她微弱的声音。 「……什,么?」 我没办法好好组织进入脑袋里的话语,开口反问她。 「我想碰宫城从未被任何人碰过的地方。」 方才顺畅地滑动的手指从原本触碰的位置往下滑,我的身体紧绷起来。 我听懂她在说什么了。 有如不时会发生的深吻般的行为。 可是比接吻更深地交融的行为。 让仙台同学了解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知道目前所做的事情继续延伸便会抵达那种行为,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想做那种事。 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什么都说不出口。 刚才使我快要无法承受,持续带给我刺激的手指也没有动静。 想潜入我的深处而停了下来。 如果实现仙台同学的心愿。 现在的关系说不定会大幅改变,也有可能完全不会改变。 我不确定。 可是总觉得我身上会出现巨大的改变。 「……当我没说过刚才那句话。」 身体因为仙台同学的话而放松下来。 停下的手指静静滑动,回到原本的位置。比刚才更用力按压的指尖恣意抚摸摩擦,像是要含糊带过那句可能会改变我的话。 感觉被仙台同学的手指带动,变得更敏锐,呼吸也更为紊乱。她触碰的不过是我的一小部分,明明是不同个体的她却令人惊讶地与我契合,融入我的体内。 从体内溢出更大量的热情。 黏稠地攀附上去,试图捕捉仙台同学。 她的手指忽强忽弱地持续抚摸我,使我的呼吸愈来愈急促。我想远离知道我那里变成什么样子的仙台同学,又希望她能更贴近我。 心跳声听起来异常的明显。 扑通扑通地在耳中响起的声音震碎我心中残存的些许理性,化为粉末。 仙台同学的手正在摧毁我。 呼吸困难,意识逐渐朦胧,脑袋无法正常运转。 明明意识不清,感觉却变得更鲜明,我能清楚感受到仙台同学的手指,然而我与仙台同学的分界却逐渐模糊,情感被感觉延伸、放大。 将好热、好难受,这一切的感受包含在内,集中并导出一句结论。仙台同学的手指将那句话从我体内拖了出来。 好舒服。 无论是交融的体温、溢出的热情,还是持续动着的手指。 舒服的感受澈底掌控了我。虽然和之前一样,但远大于之前。仙台同学使我融化的一切都太过舒服,让我还想要更多。 没办法去思考那些复杂的事情,只想呼喊她的名字。 可是我不想发出声音。 就连呼气声都不想让她听见。 但我想听仙台同学的声音。 「宫城。」 听见她沙哑的嗓音,我寻找起戴在她献给我的耳朵上的蓝宝石。 伸出手,抚摸仙台同学的脸颊。 溶解在黑暗当中,找不到我帮她戴上的蓝宝石。 找不到证明仙台同学属于我的印记。 我开始感到不安,抱住仙台同学,希望她别去任何地方。环绕在她背后的手臂用力,指甲刺入她光滑的皮肤。 这是我的,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我想叫她「叶月」,却不想发出声音,于是咬住仙台同学的脖子。 「你可以更用力没关系,尽量碰我。因为我──喜欢宫城碰我。」 声音传入耳中,我更用力地用指甲抓她的背。 继续咬着她的脖子,仿佛要咬下她的肉。 「宫城、宫城。」 仙台同学不断地呼喊我。 呼吸加速,沉溺于她的嗓音。 仙台同学的指尖用力抚摸,将我逼至极限。 我仿佛被她给拖着跑,奔上看不见的阶梯。 喘不过气,身体紧绷起来。 体内深处热得快要融化。 不断地往上奔跑再奔跑,跑到没有阶梯,身体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我的指甲用足以留下伤痕的力道,狠狠抓过仙台同学的背。 然后…… 在那之后── 我的身体松懈下来,嘴巴松开仙台同学的脖子。 好难受。 可是和仙台同学靠得好近,好舒服。 然而无力的手擅自从她的背上滑落下来。 「没事吧?」 我有听见她温柔的嗓音,但发出声音太麻烦了,无法回答。就在我身体使不上力,连睁开眼睛都办不到时,吻如雨点般落下。 在嘴唇、脸颊、脖子上。 还来不及调整好呼吸就被吻好几次,我咬了一下仙台同学的嘴唇以示抗议。 「走开啦。」 「我的手黏在宫城身上,走不开。」 她的手还放在不该碰的地方,我用力咬她的脖子。 「我还想和宫城做。」 「手拿开啦。」 即使咬她,仙台同学还是只会说蠢话,我伸手推她的肩膀。 「宫城不想做吗?」 「今天不要了。」 「今天不要的意思是还有下次吗?」 「不是这样。」 「我还想做。」 仙台同学不仅没把手拿开,还吻上我的耳环。 她在我耳边轻声喊着「宫城」,仿佛在邀请我。 「烦死了。」 我现在没办法,也不想去思考之后的事。 我更用力的推她的肩膀。 可是仙台同学不肯退开。 感觉到她的体温传来,总觉得自己又会变得很渴望她,我又推了仙台同学一把。 「不是今天也没关系,我想再碰宫城,也希望宫城能碰我。」 「那样根本就不是室友了嘛。」 「是室友喔。无论做多少次,怎么做都是。所以对我更宽容一点啦。宫城。」 「仙台同学你闭嘴啦。」 我不想听她的诱惑。 继续和仙台同学说下去,感觉我会想要不顾一切地和她订下新的约定。 「那最后再让我吻你一下。」 「在那之前,你先把手拿开。」 我推仙台同学的肚子,她总算收回了紧贴在我身上的手。我硬是坐起和床铺几乎要化为一体的身体,稍微整理仪容。打开小夜灯,在朦胧的视野中,从鳄鱼背上抽出面纸,坐到仙台同学身旁,擦拭她黏黏的手指。 一根接一根地擦干净所有沾在她手指上的湿滑液体后,仙台同学叫了声「宫城」,吻上我的脖子。然后没有事先取得我的同意便开始吸吮,用力到皮肤传来些许刺痛感。 「你刚刚这下一定有留下痕迹。」 我瞪着仙台同学。 「宫城寒假要念书,所以会待在家吧?」 「……是没错。」 「这个位置可以用围巾遮住,所以要出门也不成问题,没事啦。」 仙台同学说完,又吻了一下痕迹所在的位置。 ────────────────────────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拿起这本《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第八集。这集的内容落在秋天和冬天,也正好搭配发售时期(注:此为日文版发售日),有写到圣诞节时的她们。封面也是圣诞节!所以这次请U35老师画了围上围巾那一幕的印象插图。 至于番外篇…… 接下要说的等于是先泄露内容,不过是围绕着仙台打工的咖啡厅的故事。 听到仙台叫自己去咖啡厅玩,宫城复杂的心情。以及宫城来咖啡厅之前,仙台的状况。虽然没有幕间,不过希望大家能透过番外篇,欣赏当时的宫城和仙台。 那么关于这一集。 有和之前不同的地方。 没想到!第一集到第七集都是一页十六行的排版,到了第八集变成一页十七行,多了一行。页数也是过去最多!成了《每周密会》史上分量最多的一集。 页数之所以会这么多,是有原因的…… 大致上来说,就是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圣诞节的故事放进这一集。不管是以发售日而言,还是以剧情的段落而言,我都想把这一话放进来!与责任编辑商量后,增加了单页的行数。 而且因为收录到圣诞节,《每周密会》经常出现的软绵绵毛茸茸可爱生物们也有了新的伙伴。 至于所谓的软绵绵毛茸茸可爱生物们究竟是什么…… 就是鳄鱼面纸盒套、黑猫、鸭嘴兽面纸盒套这些经常出现在《每周密会》中的玩偶们(虽然面纸盒套究竟算不算玩偶可能需要讨论)。 而在这一集加入软绵绵毛茸茸伙伴们的,就是宫城在夹娃娃机夹到的企鹅!往后企鹅会和鳄鱼、黑猫、鸭嘴兽一同登场,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所以说我很想要《每周密会》登场玩偶们的玩偶。 总之在这边陈述一下我个人的希望。 第八集的事情就说到这里,接下来我想提一下由我撰写脚本的,《每周密会》新的广播剧。 与第七集第七话内容环环相扣,全新脚本的宫城与仙台广播剧公开在YouTube上。宫城志绪理依然是由Lynn小姐,仙台叶月也同样是由市ノ濑加那小姐负责配音。是由心情不好的宫城和很想睡觉的仙台演出,非常可爱的广播剧,还请各位务必搜寻「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去找来听听看。 此外,作为第七集的购书特典,有参与活动的书店将会赠送能够听到两支限定广播剧的书签(脚本也是由我撰写的)。一支是宫城和仙台的故事,另一支是宇都宫舞香登场的故事,铃代纱弓小姐配出了完全符合我想像的舞香。 由于舞香的初次登场在限定广播剧里,虽然我很希望购买本书的所有人都能听到舞香的声音,但很遗憾的只有部分读者能够听到。难得舞香有了声音,所以我有在和编辑讨论,能否用某种方式让大家听到有舞香登场的广播剧…… 目前还不晓得结果如何,但我会努力让这部作品还能推出下一支广播剧的。 此外,这次《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漫画版第二集也会在同一天发售(注:此为日文版发售时间)。希望各位也能支持一下漫画版。 后记来到尾声,诚心感谢阅读第八集的各位、在网路上鼓励及支持我的各位、U35老师、责任编辑M小姐,以及在各个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各位。同时也要感谢我的好友「喵」。谢谢你在半夜陪我商量烦恼,是我的心灵绿洲!每次都帮了我很大的忙。 那么,希望能在第九集的后记与各位再见! 羽田宇佐 ──────────────────────── 番外篇 周日午后,在我们碰面之前 1. 宫城志绪理 我不喜欢家里没有人在。 昨天对仙台同学说的这句话不是谎言,但我不该说出口的。这种话愈常说,心灵就会变得愈脆弱。不如别吐露出来,吞入腹中自行消化,使这份感情成为我的一部分。只要视而不见,就不会知道,也无法发现自己心中有这种感情了。 然而我却说了出来,于是从周日早上开始一直后悔到现在。 昨天对仙台同学做的事、说的话,都成了今天的我必须扛下的重担,让我的身体好沉重。 仙台同学对我说的「你不想一个人待在家的话,明天来咖啡厅玩嘛」这句话也一直在脑海中打转。即使想逐出脑海,也挥之不去,我无可奈何,只好容许这句话留下来。然而无论是看书、吃午餐,她的声音都不断地回荡在我的脑海中,令人郁闷。 ──唉。 难得的周日却如此忧郁。 我把看到一半的书放到桌上,整个人躺在地板上。 吃完午餐后已经过了大约一小时,但我依然不想照着仙台同学的话做。但是我也不想一个人在家,好烦。 家里没有人在真的很不好。 会去想昨天对仙台同学的所作所为以及说过的话这些不去思考比较好的事,烦恼该不该去咖啡厅这种大可不需要烦恼的事。 换成是过去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不去咖啡厅」这个答案。 我坐起身,从桌上拿起手机。 又躺回地板上,看着手机。 不听我控制的手反抗地打开手机的地图,找到仙台同学打工的咖啡厅,大脑擅自对眼睛看到的画面做出判断。 我找得到这个地方,不会迷路。 感情自作主张地产生反应,想像起见到仙台同学时的我。 「唉。」我叹了口气。 一旦看到在咖啡厅打工的仙台同学,我一定也会想知道在当家教的仙台同学是怎样的。明明不可能得知所有的仙台同学,却忍不住想找能让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方法。然后会更想将打工时不属于我的仙台同学变成属于我的东西,希望她辞掉打工。 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比如寂寞,或是讨厌落单之类的。 跟这些感情一样,只要不知道,就不会用更悲观的想法来看待事物,不用看到消极负面的自己。我无从得知的仙台同学也一样。不要刻意想办法知道,便不需要继续面对这份无法理解的感情。 我把鳄鱼面纸盒套拉到身旁。 关掉显示在萤幕上的地图,将手机放到鳄鱼头上。 「反正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我喃喃说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在开始给仙台同学五千圆之前,我总是一个人在家。像寒暑假这种长假,只会让我独处的时间变得更长。即使在仙台同学会来我家以后,她不在的时间依然比较长。 在和仙台同学成为室友之前,生日也没有人在家。 下意识回顾起的过去带来忧郁的心情。 因为生日的圆形蛋糕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会吃,总是会一直残留在冰箱里。追溯记忆,还会准备圣诞蛋糕的时候也只有我吃。无论是什么节日,即使错过当天,我也会收到礼物,可是里面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东西,爸爸也没有在家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礼物变成了放在桌上的钱,我终究还是一个人。 对某些人而言会有些小活动的日子。 爸爸不在家,圣诞老人也不会来。 我逐渐习惯在生日或圣诞节时只有自己在家这件事,变成了一个认为独处是理所当然的孩子。 可是和仙台同学成为室友,让独处变得不再理所当然。拜此所赐,我变成了会说出「不喜欢家里没有人在」这种话的我。 「……都要怪仙台同学。」 我一把捏住鳄鱼的嘴巴。 和仙台同学不同,不爱说话的鳄鱼仰头看着我,头上的手机掉了下来。 「啊~真是的。」 我捡起从鳄鱼上掉下来的手机,看着萤幕。 刚才已经关掉咖啡厅的地图了。 可是脑海中浮现出咖啡厅的位置。 那是住在这里的仙台同学工作的地点,所以不是需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去到的地方。我也能去。而且仙台同学也有叫我去玩。 我的大脑不断在寻找去咖啡厅的理由。 周日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做,很无聊。 所以去咖啡厅。 虽然待在家里很郁闷,但是去了咖啡厅一定也会很郁闷。既然如此,比起独自待在家里一直想着仙台同学,还不如去咖啡厅。我不是因为仙台同学的声音残留在脑海中才去,也不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在家才去。 我用手上的手机传讯息给舞香。 『你等下有空吗?我有个地方想去。』 仙台同学有说我可以和舞香一起去。 而且在周日下午传讯息约朋友去咖啡厅也不奇怪。 『时间多到有剩。你想去哪里?』 舞香马上就回了讯息,我又传了一句『可以通话吗?』给她。 『可以啊。』 要是一直互传讯息,心里那个打算决定「不去咖啡厅」的我似乎会探头出来,于是我打电话给舞香。拨号声响了几次后,听见舞香喊我「志绪理」的声音。 「舞香,不好意思这么临时找你。」 「反正我是真的很闲,所以正好。要去哪里?」 手机传来她开朗的说话声,我摸了摸鳄鱼的头。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有个在打工的室友,无论是谁都会这么做,所以用和在大学时一样普通的声音说就可以了。 「仙台同学打工的咖啡厅。」 尽管不像舞香那么开朗,但是我平常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 「我要去!我之前就想去仙台同学打工的地方看看了。」 「太好了。那我们等下就去吧。」 「啊,可是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想让舞香看到打工时的仙台同学。 这个想法瞬间掠过脑海中。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一定会觉得还是别去咖啡厅好了。 「当然。仙台同学也叫我找舞香一起去。」 我看着鳄鱼的脸这么说。 不晓得自己是否有自然的说出这句话。 「这样啊。那我现在去做准备。」 听到舞香雀跃的回应,我放心不少。 碰面的时间和地点。 我们决定好这些细节,挂上电话。 吐出一口气,抱住鳄鱼。 目的地是仙台同学打工的咖啡厅,接下来我要在离咖啡厅最近的车站和舞香碰面。 这是已经决定,事到如今无法再改变的事实。 我站起来打开衣柜。 看向有好几件的裙子。 拿起一件又立刻放回去。 我身上穿着随时都能立刻出门的衣服,不需要特地换一套。要是穿平常不太穿的裙子去,舞香会很惊讶,仙台同学也会误以为我是为了她才穿的。 我静静关上衣柜,把裙子封印起来。 环顾室内一周,看着包包。 或许该涂上仙台同学送我的唇膏。我不是想让仙台同学看到我涂上唇膏的样子,只是我最近去学校时都有涂,要是看到我没涂,舞香可能会说些什么。 我从包包里拿出唇膏,打开盖子。 看着手拿镜。 让唇膏尖端贴在嘴唇上。 甜甜的香气唤醒吃了圆形蛋糕的生日记忆。脑中重新播放那天的仙台同学,可以听见她说「变得很可爱喔」的声音。 我也不是每次涂唇膏时都会回想起当时的情境,但仙台同学这个人总是会在这种时候清楚的浮现。 真的很令人生气。 我迅速涂好唇膏,收回包包里。 踏出房门,走向玄关。 穿上鞋子后,食指擅自碰上涂了唇膏的嘴唇。 「有够让人不爽的。」 我开口埋怨不在这里的仙台同学,走出玄关。 2. 仙台叶月 我不认为宫城会来。 我昨天虽然对告诉我她不喜欢家里没有人在的宫城说「你不想一个人待在家的话,明天来咖啡厅玩嘛」,可是她没说会来。 我从宫城那边得到的回复是「我考虑考虑」。 没有称得上是约定的话。 尽管如此,我今天还是会看着店门口。 真的很烦。 明明不抱期望,却迫不及待地想迎接宫城来到这里,不高兴地说「仙台同学叫我来,所以我就来了」的时间。 ──明知她绝对不可能会来。 我看向不晓得今天已经看了几次的门口,才走去找刚刚来店的能登学姐。 「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对选择坐在邻近吧台座位的能登学姐说出既定的台词后,学姐嫌长发碍事地用手往后拨,看向我。 「周日上班也这么有活力,仙台学妹好热心工作喔。」 「要是没活力,店长会担心的。」 「那澪应该没机会让店长担心吧。她今天也一早就精力十足,说要去筹备校庆。」 「毕竟澪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嘛。」 「有活力是好事。仙台学妹也要过得开心点。」 能登学姐嘴角上扬,单眼皮的细长双眼笑眯了起来。 学姐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温柔,不如说恐怖,但是露出笑容后的学姐既不温柔也不恐怖,散发出好像在盘算些什么的可疑气息。 「我会努力。所以你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我修正偏离主旨的话题,笑着问学姐。 陪她聊下去就不能工作了。 我是来咖啡厅打工,为了帮客人点餐才会站在这里。 「仙台学妹没有要热心参与校庆吗?」 我的努力化为泡影,学姐又把话题拉回到校庆上。 「能登学姐呢?不参加吗?」 不能亏待常客。在这间店,就算和能登学姐这种客人稍微聊得久一点,也不会挨骂,和客人聊天也算是工作的一环,所以我决定再陪学姐聊几句。 「我对校庆没兴趣,所以跟仙台学妹差不多吧……是说今天有谁会来吗?」 她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咧嘴一笑。 这个人真的只会说些无聊话。 昨天也问我是不是缺钱,还是有在包养坏男人或坏女人。感觉她总是喜欢问一些不太有品味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动声色地问她。 「因为你看了门口好几次。」 明明看我也没什么好玩的,但她刚才似乎在看我。 虽然能登学姐是介绍了家教打工给我的恩人,但个性真的很难应付。 「要是会来就好了。」 我对能登学姐微笑。 既然我看门口的事情已经曝光,想隐瞒也没有意义。与其说谎,不如老实承认,若无其事的笑着带过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是我室友。一杯咖啡欧蕾对吗?」 「我还想再多聊聊的,真遗憾。就一杯咖啡欧蕾。」 「好的。」 我在脸上堆满笑容,离开能登学姐身旁。 不对,应该说我本来要离开的。 可是在离开前入口的门正好打开,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移动过去。 ──宫城。 不对,是幻觉。 宫城不可能会来这里,所以我不可能会看到她。 我眨了眨眼,再看向门口。 视线前方可以清楚的看到宫城的身影。 和宇都宫一起。 为什么? 但是疑问瞬间得到了解答。因为是我对宫城说,她可以和宇都宫一起来咖啡厅的。所以宫城和她一起来了。 我心中冒出对宇都宫的感谢与嫉妒,搅拌在一起。 「仙台学妹。你说的室友,是她们两个之中的哪一个啊?」 能登学姐的声音在听不到也无所谓的时候闯进我的耳朵里。闻言,我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嘴角上。 没事。 我有在笑。 「秘密。」 我笑嘻嘻地回答,看向能登学姐。结果她回了句:「别这么说,等下介绍给我认识嘛。」 「我考虑考虑。」 对能登学姐说出宫城昨天用过的敷衍回应后,离开这一桌。 我现在必须去找宫城。 回到厨房,把两个装了水的玻璃杯放上托盘。 欢迎光临。 已经说习惯的招呼语浮现在脑海中,心脏扑通一跳。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可是一想到对象是宫城,我便紧张起来。深呼吸之后拿起托盘,走向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的宫城,以及有稍微打扮的宇都宫所在的座位,露出笑容。 「欢迎光临。」 我说出无论对谁都会说,可是无论如何都想对宫城说的招呼语。 「仙台同学叫我跟舞香一起来,所以我来了。」 大概是因为宇都宫在场,宫城用比平时更亲切的语气说道。 「好高兴喔。我等很久了。」 「仙台同学动不动就说谎。」 「真的啦。」 我粲然一笑。这时,宇都宫看着我说:「仙台同学,我也来了,可是我来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我本来就希望你能来玩啊。等下我再过来帮你们点餐,你们慢慢看。」 「嗯。啊,对了。仙台同学,制服很好看喔。」 听到宇都宫这么说,我笑着回了「谢谢」,离开她们这桌。 我很想一直、一直在那里和宫城说话,可是不行。尽管不算忙,店里还是有不少客人入座。还想再多聊几句的话,在帮她们点餐和送餐的时候聊比较合理。 我回到工作岗位,把厨房做好的料理和饮品端给客人。将能登学姐的咖啡欧蕾送上桌,打算在她跟我搭话前就离开,然而她叫住了我。 「仙台学妹,你室友是短头发的那一位吗?」 客人和店员。 考虑到自己的立场,我也不能对她视若无睹,只好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学姐的直觉。她们会来校庆吗?」 我一直希望宫城哪天可以来我就读的大学玩,所以校庆是个绝佳的好机会。但不是今年。我还没有告诉过她本人,不过今年我想去宫城的大学校庆玩。 「不晓得耶。」 我没必要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告诉能登学姐,所以笑着带过了这个话题。 「那仙台学妹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 话题突然换了个季节,我回她「现在问这个不会太早了吗?」之后,学姐笑嘻嘻的说。 「我想说澪应该会约你。」 「即使是澪,也还没有开始约人过圣诞节啦。」 「如果她约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拒绝。我想悠哉的待在家里。」 澪感觉会来约我这件事,从她喜欢活动的个性来看,的确有可能发生。等校庆结束后,她应该就会吵吵闹闹地开始说圣诞节想这样那样了。可是我不打算像高中时那样,和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过圣诞节。 我不晓得实际上能不能悠哉的待在家,不过我想和宫城一起过圣诞节。 「是因为圣诞老人会到家里来吗?」 能登学姐一派轻松地说。 「我不是会相信圣诞老人的小朋友了。」 「仙台学妹看起来从小就不相信有圣诞老人啊。」 「我小时候是相信有圣诞老人的喔。」 在每到圣诞节,姐姐就会念圣诞老人的绘本给我听的那段时期,我是相信有圣诞老人的。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受家人宠爱,天真透顶的孩子。 「是喔,真没想到。」 「我差不多要回去工作了。」 是什么时候呢?得知圣诞老人其实是父母,其实没有圣诞老人时,我和姐姐都很伤心。在和姐姐的关系疏远之后,我也有好一阵子觉得,要是圣诞老人会来就好了。 可是我已经不需要圣诞老人了。 「要和室友好好相处喔。」 听见能登学姐的声音,我用微笑代替回答。 离开桌边,看向宫城。 她大概和宇都宫在聊天,脸上带着笑容。 走向宫城在的那一桌。 我已经决定好要说什么了。 「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配上最灿烂的笑容。 ──────────────────────── 插图 ──────────────────────── 第九卷 ──────────────────────── 第1话 宫城不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翻译:洛缘、残秋与风、铃新晴、kagayaki、流浪精灵、XiaoXinBlast 校对:初奈大小姐的仆从、绀野クリス 早餐前一次,午餐前再一次。 我已经敲了两次门。 还叫了名字。 但宫城既没有从房间出来,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肯从房间里出来。 只有可能是因为昨天,十二月二十五日发生的事。 在圣诞节兑现了「下次换我对你做」的约定,反而让宫城现在正躲着我。虽说这样总比离家出走好,但待在家里却不从房间里出来,也和离家出走没什么两样了。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却刻意躲着我,连个面都见不到,实在让我很难受。 吸气,吐气。 我稍微用力地敲了敲宫城的房门。 咚、咚。 我竖起耳朵,然而里面还是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今天第三次的敲门也被她轻易无视掉了。 「宫城!」 我朝着房门大喊,但仍然没有回音。 寒假期间的咖啡厅打工今天就要开始了,我希望她能在我出门前把门打开。 我再次用力地敲了敲门。 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我把额头贴在门上,摸着脖子。 感受不到体温。 我的指尖只感觉得到遮住昨天宫城留下的咬痕的高领毛衣。 「宫城,你有听到吧?好歹给点回应吧。」 今天我呼唤了好几次的名字仍然没有给我任何回应,门也是关着的。 我不需要一扇打不开的门。 我想把这扇隔开我与宫城的门拆了扔掉,顺便敲掉隔开我们房间的墙壁,当成大型垃圾丢了。 我一边想着不可能实现的事,一边敲着只会碍事的门,然后把手放在了门把上。 「我要进去了。」 虽然我宣告得很有气势,手却动不了。没有得到允许就闯进别人的房间,会让我产生一股罪恶感。我明明可以扔掉这种不知道是常识还是良知的东西,但就是做不到。 我敲了一下门。 「我要开门了。」 我像是在祈求她开门似的说道,接着我今天第一次听到了宫城的声音。 「我没说你可以进来。」 「那,就说可以吧。」 「不要。」 「我马上就要去打工了,至少让我看一下你的脸吧。」 我把额头从门上移开,唤了一声「宫城」。 刚刚回应我的声音已没再出现,门的对面为寂静所包围。 「我要开啰?」 她这次没有抱怨。 这大概是我可以进去的意思,于是我轻轻打开了门。我才踏进房间一步,就马上看见一团棉被,我对着它开口: 「宫城,把脸露出来。」 「不要。」 在床上化身成一只巨型毛毛虫的宫城回答道。 「吃过饭了吗?」 没有回应。 不过,因为冰箱里的食材和我事先做好的午饭都没有减少,所以我知道答案。 「中午我做了两人份的炒饭,你的那份我放冰箱里了,你热一下吃吧。」 我靠近仍然裹着被子不肯露脸的宫城,在床边坐了下来,接着就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宫城。」 我拉了拉棉被的边缘,结果又被她拉了回去。 「仙台同学,你不是要打工吗?不早点去就要迟到了。」 「还有时间。」 我拍了拍棉被,又叫了一声「宫城」,但棉被仍然是毛毛虫的形状,没有变成宫城,让我开始后悔起昨天的事情。 或许我不该用做爱这个词。 我希望她能意识到我的存在。 我希望她能想到和我做是什么感觉。 虽然我是这么想才说出口的,但我没有打算说出我喜欢她,让她意识到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我并不希望她像这样躲在棉被里不出来。 「唉……」我长叹一口气,抓住了棉被。 我就像平常一样,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着棉被叫了一声「宫城」。 「仙台同学,你好吵。」 宫城抬起身子,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和代替睡衣的运动衫,但她的身体还是有大半裹在被子里。 「你不换衣服吗?」 无论她如何意识到我的存在,如何想到和我做是什么感觉,她都不会对我说她喜欢我。就算她一直在做只会让我以为她对我抱持好感的行为,她也不是会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所以,我们应该回到日常的延续。 「我等下要念书,反正都在家里,这样穿就好了。」 宫城发出低沉的声音,瞪着我。 不管怎么看,她都很不高兴。 ──虽然的确没有什么能让她高兴的要素就是了。 我抬起嘴角,挤出笑容,指着她的脖子。 「这里有痕迹哦。」 昨天我留下的吻痕清晰可见。我的指尖爬上宫城的脖子,抚摸着痕迹,接着我的手就啪的一声被她拍掉了。 「你来干嘛?」 「来兑现约定。」 「昨天不是已经兑现了吗?」 「还有别的约定吧?」 「没有。」 她矢口否认,但我并没有说错。 她还有其他必须遵守的约定。 「是谁说我去打工的日子要留下印记的?忘了的话就赶快想起来吧。」 校庆前我曾在澪的亲戚开的店工作过,后来我对宫城说寒假想回那家咖啡厅打工时,是她告诉我要去打工就得让她留下印记的。再补充一点,她还叫我除了打工之外哪里都别去。 我打算遵守这个约定,也打算要她遵守。 「……今天就算了。赶快去打工吧,要迟到了。」 宫城用毫无亲切感的语气说道。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要确实留下印记。」 「我不是说今天算了吗?」 「那,交换条件。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当你不用遵守今天的约定。」 「反正又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吧?」 「并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梦到我。」 我知道她绝对不会回答,但我还是盯着她看。视线前方的她嘴唇动了一下,随即又闭上了。她抓住枕头,用枕头打了我的手臂。 「很痛耶。」 「果然是奇怪的问题。」 「问别人有没有做梦,只是平时聊天的话题之一吧?是你自己在想奇怪的事,才会觉得我问的问题奇怪。」 「……那仙台同学你梦到了吗?」 「虽然我很想说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不过我有哦。我梦到昨天的你了。」 叫宫城做梦的我,自己先做了梦。 我知道这听起来真的有点蠢,但也是在预料之中。 我怎么可能不会梦到昨天的宫城。 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加在发生过的事情上,让我做了一个我不想醒来的梦。它美好到今天我也想再做一次同样的梦。 「宫城做梦了吗?」 我从缩在被子里的宫城手中抢走枕头,结果手臂就被她拉住了。我的身体向她的方向倾斜,一股温热的气息吹在我的耳朵上。 在床上。 近在咫尺的宫城。 我想起了昨天。 我的身体变得僵硬,脑子里浮现出不好的想象。我唤了声「宫城」后,她就抓住了遮住我脖子的毛衣。她毫无顾忌的手强行扯住我的领子,一个坚硬的东西随即抵在我的脖子上。 那个东西就像是要撕开我的皮肤一般陷进我的脖子,一股疼痛扩散开来。 宫城用牙齿咬的地方,大概还留着她昨天用力咬出的痕迹。 好痛。 她给予我的痛觉沿着昨天的轨迹,覆盖上去,侵蚀着我。这股灼热的痛楚,让昨天的记忆更加鲜明。 比第一次触碰时更坦率地回应着我的身体。 还有呼唤我叶月的声音。 这些记忆比梦境还要清晰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让我像是要把宫城从被子里拉出来似地紧紧抱住她。 如果可以,我真想不去打工,就这样把宫城推倒在这张床上。我想忘掉一切,就像她说的那样一直待在这个家里,哪里都不去。 我环住她后背的手臂更用力了。 刺入皮肤的牙齿带来的刺痛感几乎让我窒息,我轻轻叫了一声「宫城」后,她又突然推开了我的肩膀。 「印记留好了。」 宫城小声说完,接着稍微离开了我一点。 「留在这种地方我很为难耶。」 我隔着毛衣摸了摸大概留下了齿痕的地方。 「约定的内容是我想留在哪里就留在哪里,所以我要留在哪里都可以吧?而且你穿这件衣服不就是让我留在那里吗?」 「我是因为不遮住你昨天弄出来的痕迹,就没办法去打工了,所以才穿这件的。」 我拉了拉遮住脖子的毛衣后,宫城低声说了一句「那你就快点去打工吧」,推了我一把。 看到她再次远离我,我抓住了她的手。正当我想使劲的时候,这次她隔着衣服咬了我的脖子一口。虽然比直接咬好一点,但还是很痛。尽管如此,我依旧不想放开她,便将手绕到她的背后,下一秒活像一只野猫的她又逃走了。 「印记留够了?」 「够了。」 她冷淡地回应道。 今天的她心情真的很差。 她似乎死也不会像昨天一样叫我叶月,但在我看来,这样的她也很可爱。 「今天我会比较晚回来。」 我对比起我更黏着被窝的宫城说道。 「……晚饭呢?」 「什么晚饭?」 「你的晚饭。」 「晚上有员工餐。」 「那我的晚餐呢?」 「你的?」 「今天我什么都不想做。」 宫城嘀咕着,视线落在被子上。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做饭? 」 「你不要就算了。」 「可以是可以,但没关系吗?肚子会饿的吧?」 「如果我饿死就是你害的。」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回来的。」 虽然她没说会等我回来,但我感觉围绕在宫城身上的气氛缓和了下来,于是我把脸凑近她。然而,在我们的嘴唇相碰之前,她就用力把我的肩膀推开了。 ◇◇◇ 不允许我在打工前亲吻她的宫城,也不允许我对鸡蛋花耳环许下回来做饭的约定。 今天的我们之间有着距离。 距离长到让我难以想象,昨天的我们近得就算融为一体也不奇怪。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帮宫城做晚饭。 我在夜路上快步前进。 今天原本就是确定不会早点结束的日子,所以这也没办法,不过现在已经是一个以吃晚饭来说很晚的时间了。 看到宫城等待着的家,让我的脚步又变得更快了。 我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宫城并不在公共区域里,但想到我去打工前的事,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打开电灯和空调,敲了两下今天敲过好多次的房门,对着里面说道: 「宫城,我回来了。我现在就做饭,你等一下啊。」 我没等她回应就先走去房间,放下外套和包包再回到公共区域。 我打开冰箱,看到中午做的炒饭不见了,我松了一口气。一天不吃饭应该不至于晕倒,但还是吃点东西比较好。 我看了看电子锅,里面就和我想的一样没有煮饭。 我在锅子里加水,开火加热,备好义大利面,再从冰箱里拿出要用来做沙拉的蔬菜。酱汁我打算用现成的,便把莴苣和番茄切好。我正在切菜的时候,水滚了,于是我把义大利面和盐巴倒进锅子里,设定好定时器,这时我感觉到一股视线,便回过头去。 我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房间的宫城四目相对。 「我还没做好,你在房间里等就好。做好我再叫你。」 我对站在房门口的她说完后,她躲开了我的目光。不过,她很快就回复我:「欢迎回来。我在这里等就行。」 「你要等的话,就先坐下吧。」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没有回应我。 我转身背对她,开始加热肉酱。 她或许不会在我看着她的时候靠近我。 当我正假装看着锅子里跳动的义大利面时,我听到一阵椅子挪动的喀哒声,我觉得宫城真的就像一只野猫。明明靠得太近会逃走,心血来潮时却又会主动靠过来。 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没有什么适当的距离。 什么样的距离都对,但也都不对。 所以,那个在我去打工前化身为棉被团躲着我的宫城,现在才会用甚至让我觉得痛的视线看着我的后背。我觉得她太随性了,不过不随性的她就不是她了。 我把莴苣和番茄放在盘子上,转过头去。 「宫城,你在干嘛?」 「没干嘛。」 她的视线随着这句冷淡的回应落在桌上。 当我还在犹豫该不该再对不肯看我的她说些什么的时候,定时器响了。我关掉像是在催促般响个不停的电子音,用竹篓捞起义大利面,盛到盘子上,最后淋上肉酱。 「久等了。」 我把义大利面和沙拉端上桌,然后把叉子递给宫城。 「谢谢。我开动了。」 她语气平淡地说完,用叉子一圈圈卷起义大利面,接着一口两口地默默吃了起来。 看着白天只是一团棉被的她乖乖坐在椅子上吃义大利面的样子,我脑中浮现出「喂食成功」这几个字,她看起来也越来越像一只野猫了。 在没有对话的公共区域里,只听得到叉子和盘子碰撞时的清脆声响。 我多做了一些的义大利面逐渐减少,转眼间就剩下一半了。 是说,宫城好像不太会吃义大利面。 她卷起来的面不是太多就是太少,一下子大口吃着一大团面,一下子又因为没吃到多少而露出吃不够的表情,我怎么看都看不腻。 如果我对她说这样很可爱,她大概会生气,就算我直接说她的吃法很笨拙,她应该还是会生气。不过,既然都会生气,夸她可爱或许还比较好,但要是今天惹她生气,她可能就会回房间去了,所以我又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以后应该还有很多机会夸她可爱,现在还是别多嘴比较好。 「好吃吗?」 我问了一个不会出错,而且应该能得到回应的问题。 「好吃。」 宫城看都没看我一眼就直接回答道。 「如果我没有回来,晚饭你打算吃什么?」 这次我问了个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回答的问题,接着她卷着义大利面的动作就停了下来。叉子与盘子碰撞的声音消失了,公共区域突然安静了下来。隔了一小段时间后,她看向了一直不肯看的我的脸。 「……你不是说你会回来吗?」 她用只能以不高兴来形容的声音问道。 「你要是饿死我就头大了。义大利面这样够了吗? 「够了。」 宫城说完,又动起停下来的手,大口吃着卷在叉子上的面条。不过,或许是因为她吃太大口了,她咀嚼了好一会儿。 「下次再来咖啡厅坐坐吧。」 宫城吞下一大口面条后,我说出了我原本不想说的话。 「一个人去很无聊。」 「我有个朋友说想见你。」 「……朋友?」 她用有些低沉的声音反问。 「是我大学的朋友,介绍我去打工的那个。现在我们也会一起工作。」 我所谓一起打工的同伴是指澪,她看了宫城的照片之后,就对宫城产生了超出必要的兴趣,一直想和宫城见面。校庆前我去咖啡厅打工的时候,我是顶替澪的班,因此我并没有听她说过希望我能带宫城去咖啡厅,不过一起工作的现在就不一样了。她一直吵着说要见宫城,要我介绍宫城给她认识。 但不管怎么想,让她们俩见面肯定会引发很多麻烦,我原本是不打算对宫城提起澪想见她这件事的,但终究没办法。毕竟我打工的时候也想见到宫城,一看到她的脸就忍不住想邀她来坐坐。 「这样啊。」 宫城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道。 「什么时候都可以,你想来就来吧。啊,不过元旦会休息。对了,要不要一起去新年参拜?」 我一边看着盘子里的义大利面逐渐消失,一边若无其事地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圣诞节我就说过了,不去。」 我清楚记得她说过不想去新年参拜。 只是准确来说,她不是在圣诞节,而是平安夜在宇都宫家里时说的。 「有什么关系,我们就一起去嘛。」 「去新年参拜干嘛?只会冷死而已吧。」 「什么干嘛,当然是参拜啊。想求签的话也可以去。」 「仙台同学你说参拜,你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听到她这么问,我想起过去在新年参拜时许过的愿望。 从想变得像姐姐那样这种孩子气的愿望,到考试升学,再到交朋友。 我向神明祈求了很多,但我觉得越重要的愿望就越不会实现。不过如果实现了,我就不会以宫城室友的身份待在这里了,所以没实现或许也是件好事。 「你没有吗?」 「没什么想求的,我也没有去新年参拜的习惯。」 「那我们俩就悠哉地过吧。」 「你自己去新年参拜不就好了?」 「我一个人在寒假期间去打工之外的地方也没意思吧。」 我对新年参拜并没有什么执念,而且既然不能成为和宫城一起出门的借口,那就没必要执着于新年参拜了。只要宫城待在我身边,一月一号要怎么过都行。 「……知道的话就待在家里吧。」 宫城冷淡地说完,用叉子卷起所剩无几的义大利面。 时间没有停止,只是继续前进,十二月很快就剩下没几天了。 在宫城用棉被把自己包成猫猫虫的隔天,我在没那么晚的时间敲了她的房门,她走到公共区域和我一起吃了早餐。再隔天,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公共区域了。 圣诞节之前的日常回来了。 尽管宫城想和我保持距离的非日常让我心痛,但这也是她意识着我的证据,我无法否认这样的非日常消失确实让我觉得有一点点可惜。 然而,寒假很短暂。 我不该看着过去,而是放眼未来。 「用哪个好呢?」 我注视着桌上所剩无几的指甲油,以及宇都宫送我的新指甲油。 可以的话,我是想把所剩无几的指甲油用完再开新的,没想到这用得差不多的指甲油意外顽强,我暂且用不完。 犹豫了片刻后,我拿起了宇都宫送我当圣诞礼物的指甲油。 已经二十九号了。 收到这瓶指甲油是平安夜那天的事,我觉得我该告诉宇都宫使用感想了。 我打开装着七彩干燥花的小瓶子,把指甲油涂在左手的指甲上。 高中时代的我要是看见现在的我正用着宇都宫送的礼物,肯定会大吃一惊。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宫城和我住在一起,如果没有宫城,就没有现在的我了。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感慨万千,但是改变了我的宫城,并没有像我这样发生改变。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 我看得出她正以与我不同的速度缓慢地变化着。 尽管这样的速度让我有点着急,想拉着宫城的手让她和我以同样的速度往前走,不过我很清楚就算这样做,她也不会突然发生改变。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揉了揉指甲,让指甲油均匀附着在指甲上。接着,我又把指甲油涂在右手的指甲上,再揉了揉。 即使圣诞节发生了那种事情,宫城也还在家里,今天我们还一起做了晚饭吃。这已经和我第一次触碰她时不一样了。就算做了那种事,我们还是能很快回归日常生活。 虽然速度不同,但我们确实都在改变。 「在去宫城的房间之前,还是先准备明天的课程吧。」 明天要上家教课。 我想先确认一下要教小桔梗哪些范围。 我想收拾指甲油,正要拿起瓶子的时候,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进来吧。」 我用稍大的音量回应敲门声。 门随即打了开来,宫城走进了房间。 「好闲。」 她理所当然地坐到我旁边,嘟囔道。 「放完假就要考试了吧?不念书吗?」 「你不是也要考试吗?我会趁你去打工的时候念书的。」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在我去打工的时候念书,但只要她愿意待在我身边,就算撒谎我也无所谓。 「这样啊。」 「你在干嘛?」 她盯着放在桌上的两瓶指甲油,语气听起来不怎么感兴趣。 「我在涂指甲油,等一下还要准备明天的课程。」 「……准备?你是说家教课?」 「对。」 「都年底了,好歹休息一下吧?明天就是三十号了。」 「是没错,但人家毕竟是考生嘛。」 「你不是说你教的学生成绩很好吗?有必要去吗?」 没错。 宫城绝对不会用名字称呼的小桔梗,成绩好到根本不需要请什么家教。就算没有我,她应该也能考上高中。尽管如此,她和她母亲仍然希望我能盯着她念书。 我不知道那是出于好学还是爱操心,但如果她希望我年底也去上课,我没有理由拒绝,而且我也想尽自己所能教她。 「她跟你不一样,是个用功的好学生。」 「喔,那你就备课吧。我要回房间去了。」 「我是要备课,但跟你说个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就算是在寒假,时间也还是有很多。如果就这样让宫城回房间,她今天应该就不会再来我的房间了。 「……舞香送你的指甲油,你用了?」 「用了啊,我想说也该告诉她感想了。你有用我送你的护手霜吗?」 「用了。」 听到她立刻回答,我便摸了摸她的手,想确认她肌肤的触感。当我从手臂摸到指尖时,她像是不喜欢似地抓住我的手。接着,她用力按了一下我才刚涂上指甲油的指甲。 「你这按摩会不会太用力了?」 我并不是在责备她的行动,不过她的手指还是放开了。 她抓住鸭嘴兽并拉了过来,抽出一张卫生纸。那张轻飘飘的白色纸张立刻按在我的手指上,擦掉指甲上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宫城用卫生纸擦了我的中指和无名指,当她按住我的小指时,我握住了她的手。 「擦也擦不掉的。」 她大概是在擦指甲油。 她之所以想这么做,怎么看都只可能是因为指甲油是宇都宫送的,我的心跳快得心脏都有点疼了。 「我不是想擦掉。」 「那,你想干嘛?」 「……只是因为我的东西沾上了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有点不爽而已。」 她不悦的声音传进我耳里。 这正是我想听到的话语,我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宫城将怎么看都是嫉妒的情感投向了身为友人的宇都宫,对可以在身上看见宇都宫痕迹的我宣泄着不讲道理的情绪。 虽然这样有点傻,但能看到这样的宫城让我很高兴。如果能听到这样的话,我甚至想再多涂几次宫城不希望我用的宇都宫送的指甲油。 可以的话,我真想现在就涂,让她再说一次同样的话,可要是我这么做了,她肯定会生气得离开这个房间。 我用嘴唇轻轻碰触宫城被我握住的手指。 我没有帮自己的指甲涂指甲油,而是用舌头爬过她的指甲,舔着她的手指。我把嘴唇贴在她的第二指节上,轻轻咬住。 「仙台同学!」 虽然宫城有些生气地叫着我,但我还是继续亲吻她的中指指尖,含在嘴里咬着。我把舌头贴在她的指腹上,牙齿上感受到骨头的硬度和手指的柔软混合在一起溶化。她想把手指抽出来,于是我用力咬住她的手指,不让她逃走,结果我的肩膀就被她推开了。 「我没说你可以做这种事。」 听到低沉的声音,我松开了她的手指,接着她又说了一句「擦干净」。 我从鸭嘴兽背上抽出一张卫生纸,慢慢擦着她的手指。我又抽出一张卫生纸,将我的痕迹从宫城手指上擦去,再把白色的纸张揉成一团扔掉。 「这样可以吗?」 我看向宫城,她点了点头。 我并不觉得自己擦掉留在宫城身上的自己的行为有趣,于是我让手指爬过不会属于我的宫城的手。我摸了摸刚刚才含在我嘴里的指甲,用力握住她的手指后,她的身体就抽动了一下。 我怕她逃跑,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就这样把她拉到我身边,亲吻她的嘴唇。 我没有先享受她嘴唇的柔软,而是把舌头伸了进去。我的舌头沿着她的牙齿深入口中,缠住她的舌头,接着她就更用力地推着我的身体。 不够,再来一些。 我抓住她那想要逃跑的舌头,把我自己烙印在重叠的部份上。 她的手用力抓着我的肩膀。 疼痛与湿热的体温交织在一起,让我越来越渴求她,于是我伸手环住她的腰,结果我的舌头就被她狠狠咬了一口。我反射性地移开身体,嘴唇也分开了,这时我听到宫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喘息。 那声音和我在圣诞节时的听到的很像,让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我可以再亲一次吗?」 不够。 我想要更多的宫城。 「不行。」 「那,你来亲我。」 我觉得她不可能会这么做,但还是说了出来,然后鸭嘴兽就贴到了我的嘴唇上。我把按在我嘴上的鸭嘴兽放回地板上,看着宫城。 「我不是要这种亲耶。」 「那就别接吻了,来聊聊吧。」 「是可以啦。」 我想再多亲几次,不过她想聊天的话也行。然而,明明是她说要聊聊的,她自己却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鸭嘴兽。 我把独占了宫城视线的鸭嘴兽放到床上,对一点也不配合的她开口道: 「明年再去动物园可以吗?那个时候我不用上班。」 「寒假不是都要结束了吗?」 「结束之前能去的啦。」 「天气太冷了,我不要。」 「我会做个晴天娃娃祈求天气暖和点的。」 「晴天娃娃不是祈求天气放晴的吗?」 「放晴了基本上就暖和了,所以祈求天气放晴和祈求天气暖和都是一样的吧?」 「仙台同学你真的很随便耶。」 宫城看着我,有些傻眼地说道。 「有什么关系。宫城,你想去动物园看什么动物?」 晴天娃娃的效果并不是什么重要到需要在这个时候讨论的问题。反正都要聊,还不如聊点动物园的话题。 「……鲸头鹳。」 「咦?鲸头──什么?」 听到一个从未听过的名词,让我下意识地反问道。 「鲸头鹳。」 「那是什么?」 「鸟。」 「鸟?」 我完全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鸟。 我连这鸟是大是小都不知道,便拿起桌上的手机搜寻「鲸头鹳」,接着就看到了一只很大,鸟喙也很有特征的鸟。 「宫城你还真喜欢这些怪东西。」 手机上显示的鲸头鹳鸟喙非常巨大,看起来很不平衡。 颜色接近灰色,并不是那种鲜艳的鸟。 而且头顶上还翘着像是呆毛的东西。 搜寻结果说它几乎不怎么运动。 「鲸头鹳才不是怪东西。」 选择了鳄鱼和鸭嘴兽纸盒套的宫城,露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那,奇特的东西。」 「奇怪和奇特不都一样吗?别说这个了,仙台同学你没有想看的动物吗?」 我只要能看到你开心就够了。 不过,这不是我该说出口的话,于是我说出了要去动物园的我该说的话。 「我也想看看这个鲸头鹳,我们就一起去看吧。」 我没有撒谎。 我的确对刚才查到的这种怪鸟产生了兴趣。 「约好啰。」我对宫城如此低语,接着亲吻她的耳环。 ──────────────────────── 第2话 与仙台同学的今年最后一天 「叫你志绪理可以吗?我一直都很想见见你呢。」 见面才一分钟就要直呼其名。 太快了。 我感觉这是最快记录。 我从来没遇过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问我能不能直接叫名字的。 我抑制住想从这间傍晚时分人潮不少的咖啡厅逃离的冲动,用眼神寻找应该在这里打工的仙台同学。然而,我并没有找到。 「啊,突然这样叫太亲昵了吗?这样好了,我可以叫你小志绪吗?你可以叫我澪。」 我还没来得及点单,这位自称是「叶月的朋友」的咖啡厅店员就先一步说出了自己名字的一半,可就算知道了她的名字,我也不希望她叫我小志绪。 从「一直都很想见见你」这句话来看,这个人是仙台同学在大学的朋友,也是为仙台同学介绍这份兼职的人。 也可以说她是从我这里夺走寒假时的仙台同学的人。 无论怎么想,要跟她友好相处都是一件难事。 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真不该在除夕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在我忍不住开始后悔在今年最后一天这种会留在记忆中的日子里来了仙台同学打工的地方。我没想到这个擅自叫我小志绪,还硬要我叫她澪的店员会缠上我,也没想到自己得应付这个放弃了听取点单的职责,单方面喋喋不休地问我「你是叶月的朋友吧?」、「听说你们在合租?」的店员。 「澪小姐,请问我可以点单了吗?」 我没有看那个脸上挂着极其明亮的亲切笑容注视我的仙台同学的朋友,而是看着菜单问道。 她是咖啡厅的店员,只要点完单,她应该就会去其他地方了。我觉得她再怎样都不至于在点完单后还继续赖着不走。 「啊~太遗憾了。就别加那个『小姐』嘛。」 开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将视线投向这位过于豪爽的店员。 我并不是因为仙台同学跟我说「下次再来咖啡厅坐坐吧」才来的,也不是因为仙台同学的朋友说想和我见面才来的。我只是因为时间太多,闲得发慌,想说过来坐坐总比一个人在家好,所以才来的,结果就变成了很麻烦的状况。 「……请问您姓什么?」 「小松。我叫小松澪,叫我澪就好了。」 「小松小姐。我要一份乳酪蛋糕和红茶的套餐。」 直接叫名字会有一种亲昵的氛围。 对她还是叫姓氏比较好,至于点餐就硬点下去吧。 「咦~小志绪,你就叫我澪嘛。」 发色比仙台同学还明亮的小松小姐用比发色还明亮的声音说道。 ──我真不该来的。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真想叫一个小时前的我别出门。 我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叹息,盯着眼前很适合鲍伯头的「小松澪小姐」。 她散发出来的氛围与仙台同学不同,不过她的容貌很端正。如果她不是仙台同学的朋友,我肯定会因为她的美貌而不敢和她搭话,可是她看起来又是个很开朗,不做作的人。 但对我来说,她并不是我擅长应付的类型。 她远超友好的距离感非常有问题。 「小志绪,叫一声澪嘛。」 这位不良店员似乎不肯放弃。 为什么仙台同学的朋友们都是些相信不会有人讨厌自己的人呢? 「请问,澪小姐您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决定接受她的意见叫她的名字,但还是避免直呼其名。要是我直接叫她澪,她可能就会叫我志绪理,所以我岔开了话题。 她会知道我的名字,八成是仙台同学告诉她的,她会认得我的长相,肯定也是仙台同学给她看过照片之类的东西,不过我也找不到其他话题能聊了。 「我听叶月说的。」 听到她给我预料之中的回答,我开始憎恨起仙台同学了。 说到底,要不是仙台同学和我提到小松小姐──澪小姐,事情哪里会变成这样?不对,我来这里也不是因为在意澪小姐。这和仙台同学有没有提到澪小姐无关。 「小志绪,你就这么不想叫我澪吗?」 澪小姐有些遗憾地说道。 「我们才刚认识。」 「这样啊。那,现在要叫我澪小姐也没关系。等我们更熟了,你再直接叫名字吧。啊,不过你还是别用敬语了。说话随意点吧,小志绪。」 我不想说我知道了,如果我这么说了,她肯定会对我说这是敬语。 ──那我该怎么说? 我回答不出来,只能用眼神寻找仙台同学,这时一道有些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别欺负客人啊。」 「啊,学姐。」 我顺着澪小姐的回应看向声音的主人,与舞香一起来这家咖啡厅的记忆也随之复苏。 这个站在澪小姐身旁,看起来活脱是个店员的人,就是当时与仙台同学说话,看起来有点可怕的客人。 我觉得她肯定是这里的常客,也是介绍仙台同学去当家教的学姐。 想起的都是一些不愉快的记忆,让我皱起了眉头。我拉了拉浏海以掩饰过去,喝了口装在可爱玻璃杯里的水。 「那么,小宫城。你是在和小仙台同居吗?」 这位强行闯入的学姐问了个连澪小姐都没有问过的问题。 为什么? 太奇怪了。 我不惊讶这位学姐知道我的名字,但听到她用不正确的词汇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让我忍不住感到惊讶。 仙台同学是怎么跟这个人描述我们的状况的? 「咦?我只听叶月说过小志绪是室友,原来是在同居吗?」 「小宫城,实际上到底是怎样?」 巧妙进入现场的学姐用格外柔和的声音问道。 但是,她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盯着我,让我觉得很可怕。 「我们只是合租。」 我的声音变得比想象中还小,但我还是纠正了她错误的认知。 「小宫城,我想要个更有趣的回答耶~」 「就算你这么说……」 「学姐,你这样会让小志绪很困扰的。还是问点比较容易回答的问题吧?比如为什么和叶月合租,或者她在高中时代怎么样之类的。她高中的时候果然也很受欢迎吗?」 澪小姐的声音让我的耳朵产生了反应,心脏也重重跳了一下。 高中的时候也。 意思就是仙台同学在大学里也很受欢迎。 虽然我本来就觉得是这样,但之前都只停留在想象阶段。然而澪小姐的话让我确定了这一点,我开始在意起过去视而不见的种种事情。 她肯定被人告白过吧?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她又是如何回应的? 我不愿意去想的事情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让我像吸不太到氧气似地喘不过气来。我低头看着菜单,深吸一口气再静静呼出,来赶走占据大半思绪的无聊事,但我依旧感觉氧气稀薄,我按住了自己的喉咙。 拿铁咖啡。 摩卡咖啡。 抹茶拿铁。 正当我浏览菜单试图转移注意力时,一道凛然的声音耳边响起。 「澪,店长叫你过去。能登学姐也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移开按住喉咙的手,慢吞吞地抬起视线,接着就看到一脸严肃的仙台同学正站在面前。 「叶月好可怕哦~头上都要长角了。」 澪小姐夸张地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仙台同学则斩钉截铁地否认道:「并没有。」 「这位美女店员小姐,走动一下而已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 「不能。请学姐赶快回座位。」 「真没办法。我回去吧。」 仙台同学刚刚称之为学姐的能登小姐,不情不愿地回到了座位上。 「小志绪,你点的是乳酪蛋糕和红茶的套餐对吧?」 似乎记住我点了什么的澪小姐对我这么问道,我回答了一句「是的」,她便活力十足地回应我「了解!」。 「那,再见。」 我不知道澪小姐要再什么见,但她开心地说完后,就消失在店内深处。最后留下来的仙台同学凝视着我,发出比平时低沉的声音。 「……宫城,小志绪是?」 「不知道,那个人自己要这么叫的。突然说想叫我志绪理,我快累死了。」 「你让她叫你志绪理了?」 「就是因为我不同意,她才会叫我小志绪的啊。……虽然我也没说可以这样叫就是了。」 「之后呢?」 「什么之后?」 「之后会让她叫志绪理吗?」 「怎么可能答应啊。说到底,你的朋友们都──」 要怎么说仙台同学都可以,但说她朋友就不太好了。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于是我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顺便喝了一大口水。 「你可以把话说完。」 「没什么大不了的,算了。」 「我想知道你对澪和学姐的印象,告诉我吧。」 「……社交能力很离谱。」 我姑且婉转传达了她们俩给我的印象。 「澪有时候确实会有点过头,但也没有那么离谱吧?」 「……我认为正常人不会那样。」 「是吗?虽然程度上会有点差异,但和朋友的朋友亲密聊天也是很正常的吧?」 「这世上也有人觉得这样不正常啊。」 我觉得我跟仙台同学这种身边总是围绕着人、和谁都能相谈甚欢的人生活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我们的意见应该很难达成一致。 「哎,或许是这样吧。对了宫城,你点了蛋糕对吧?」 仙台同学为这场没有交集的无意义对话画上句号,改变了话题。 「是啊。」 「那你吃完之后等我一下吧。」 「为什么?」 「今天我会早点下班,我们一起回家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 昨天我就听她说过今天会早点下班,但我并不是为了跟她一起回家才来咖啡厅的。而且要是悠哉地待在这里,我可能又要被问东问西,所以我不想久留。 「有什么关系嘛。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我们就一起回家吧。」 「万一那些人又跑来,感觉会很麻烦。我想先走。」 「我会想办法处理,你不用担心。」 「一定?」 「一定。我答应你。」 虽然仙台同学的语气讲得很坚定,但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尤其是澪小姐,她跟人的距离近到别人只会觉得她完全不把个人空间当一回事。能登学姐也和可怖的外表相反,不只自来熟,还很健谈。她们有可能会轻易越过仙台同学口中的一定,跑来找我说话。 不过,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要给仙台同学一次机会也可以。 「……只要她们俩来了其中一个,我就马上回去。」 「我一定会阻止她们的。」 仙台同学这么说完,露出微笑。 三十分钟过去,快要四十分钟的时候。 独处的时光在我加点饮料前结束,我只能一边怨恨仙台同学一边在咖啡厅里度过。 「仙台同学大骗子。」 我在路灯下朝着旁边的人抱怨道。 「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能登小姐不还是来找我了吗?」 「澪我还可以阻止,但学姐毕竟是客人,我实在没办法硬要阻止她。不过,我很高兴你没有先回去。谢谢。」 听到仙台同学温柔的声音,我推了推她的手臂。 下班后的她心情很好。 有够火大。 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只要澪小姐或能登小姐其中一人来了,我就应该立刻丢下仙台同学一个人回家,但现实并不是如此。 「我想回去也回不去。还不是能登小姐说要陪我打发时间等到你下班,压根不放我走……我都说我不是在等你了,她还是说个没完。那个人话也太多了吧。」 仙台同学并没有对着耳环发誓。 所以能登小姐来到了我这桌。 我紧紧握住仙台同学在平安夜送我的围巾的一端。 冬天的夜晚来得很早。 太阳西沉后的天空被涂成一片漆黑,天气也变得比我出门时更冷。虽然有围巾温暖我的脖子,但呼出的白气仿佛就要结冰,然后劈哩啪啦掉在地上似的,我的肩膀有些颤抖。 「有人陪你聊天也比较好吧?如果一直不说话,别人可能会担心是不是哪里惹到你了。」 「不是这个问题。」 虽然能登小姐为人随和,但那些她问得兴致勃勃的问题,我全都答不上来,所以就算气氛尴尬,也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说到底,我根本没料到会在那间咖啡厅被仙台同学的学姐能登小姐搭话。 要说出乎意外的话,澪小姐也包括在内。 我有想过去了咖啡厅可能会被仙台同学的朋友搭话,但我没想到这么开朗,距离感这么奇怪的人会是她的朋友。我以为我会碰到的是茨木同学那种校园阶级顶层的人,所以很意外。 「她们俩都这么聒噪,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再也不去咖啡厅了。」 我小声说着,走在仙台同学前面一步。 然而,我没能把她甩掉。 她很快又走到我身边,用温柔的嗓音说道: 「别这么说嘛,下次再来吧。我很高兴你今天愿意来。」 「我再也不去了。今天我只是想吃蛋糕而已。」 「这样我也很高兴,下次再来吃蛋糕吧。」 「仙台同学,你根本没在反省打破约定的事吧?」 「唉……」我叹了口气。 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 听到的净是些我不想知道的事。 我不想再知道更多关于仙台同学的事情了,但我的心里又有一个我想要知道这些我不想知道的事情,我只能看着前方走路,不去看走在身旁的她的脸。 听说这个季节的星星很美,但我根本没有余力看星星。如果有工夫抬头看天空,还不如早点走回家。 「我在反省了。对不起,我没能守住约定。」 听到仙台同学认真的声音,我放开围巾的一角,推了推她的肩膀。然而,她又用肩膀把我的手顶了回来,我们的距离因而拉近。 「宫城……你和能登学姐都聊了什么?」 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外套。 她轻轻拉了拉,让我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 「聊你的事……她说如果你想要钱,当家教的时薪比在咖啡厅打工还要高,多接几份家教的工作不就好了。」 我只是在转述能登小姐告诉我的话,胸口深处却隐隐作痛,让我很难受。 「……仙台同学,你要增加打工吗?」 「唔──这个嘛,之后我们再慢慢谈吧。」 「我不想谈。」 如果她想多打几份工,直接去做就可以了。 仙台同学说寒假要在咖啡厅打工时我就这么告诉过她了,她想多接几份家教的工作也行。 打工是几乎所有要求都会接受的她不会对我让步的事情,她也不会为了我改变想法,因此再怎么商量都没用。明明属于我却不肯听我话的她只会让我生气。 早知道就早点回去了。 这样我就不用听到她说这些话了。 仙台同学做的兼职对我来说一点意思也没有,但这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明明很清楚,却还是会不断重复同样的问题。 「那我们现在聊点更开心的话题吧,小志绪?」 仙台同学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拉了拉我的外套。 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开朗,让我知道她想改变话题。 继续讲打工的话题对我和她都不会有什么好事。我把她的手从外套上拨开,顺着她改变的话题说下去。 「这称呼好恶心,别叫了。」 「那,志绪理?」 「这个也不行。」 志绪理这个称呼会让我想起圣诞夜。 那天晚上,她在我耳边呼唤了无数次志绪理,打乱了我的思绪,融化了我的理智。 我并不是想忘记,但也不想主动想起来。如果我继续回味那个圣诞夜,我的名字就会跟那一天牢牢联系在一起,再也无法解开。每当仙台同学叫我志绪理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她对我做的事情,意识到那种感觉,开始想去触碰她,这实在是糟透了。可以的话,我想把那天的记忆沉到心底。 「可是我想叫你志绪理。」 听到她难得用撒娇的口气说话,我推开了她的手臂。 「不要。别说这个了,都是你害我除夕过得这么无聊,你赶快想办法啊。」 「这是我害的吗?」 「百分百是你害的。」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开心?」 我差点说出「回答我接下来的所有问题」,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澪小姐问我仙台同学高中时是不是也很受欢迎,我想知道她在大学是不是也是这样,有没有被告白过。 能登小姐问我是不是在和仙台同学同居,这又是怎么回事? 就算我问了这种问题,也只会得到更无聊的回答。而且这样问听起来就像是我过于在意仙台同学似的。 「……我不知道,你也不用让我开心。」 除夕不过是一年的其中一天。 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往年也没有过得很开心,所以无聊正好。与其说出多余的话害自己变得更沮丧,还不如让一切融入黑暗的天空中全都看不见更好。 「难得过节,就开心点嘛。比如我们一起跨年倒数之类的。很有除夕的感觉,不是很好吗?」 仙台同学就像是要把逐渐被夜色吞没的我拉上来似地用开朗的语气问道。 「我不知道倒数有什么好开心的。」 「唔,那我们熬夜到天亮,一起看新年第一次日出怎么样?」 「好像会睡着,不要。」 「想睡就睡啊,我们去超商买点零食,撑到你想睡为止不就好了。反正你也没什么事要做吧?」 仙台同学用不容分说的语气说完,拉着我的手加快了脚步。这个速度可以实现我想快点回家的愿望,但我不希望她拖着我走。 真的有够火大。 我的确没有其他事要做,但我希望她不要擅自决定我接下来的计划,走路的速度这点小事也该由我自己决定。 「宫城,如果你有别的事想做,我也可以听你的要求啊,有吗?」 「……没有。」 「那就这么决定了。在我的房间里跨年吧。」 仙台同学开朗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我感觉稍微暖和了一些。 我很想抱怨她这种想要擅自填满无事可做的时间的强硬举动,不过这没有什么好说的。没有必要坚持该怎么过年,因此我配合她的步调走着。 我们穿过票闸,搭上电车。 即使年关将近,话题的内容也不会变。 我们像平常那样聊着无聊的事情,到站后下了车。 当我们走出车站,向着家走去时,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手臂。 「宫城,停一下。」 「怎么了?」 「你说过要去超商买点心对吧?」 她微微一笑,拉着我向远比路灯明亮的建筑物走去。 「别买点心,买便当就好了。」 「今天除夕,还是吃点像样的东西吧。食材都买了。」 如仙台同学所说,冰箱里的确有足够撑过过年期间的食材,但我不觉得现在就要用到它们。 「现在做饭太麻烦了。」 「我来做就好了吧。接下来去买点心。」 「没有点心吃也没关系,还是吃便当吧。」 「一定要吃点心。」 仙台同学在超商前不远处停下脚步,断言道。 「为什么?」 「就算倒数计时没什么好开心的,吃点甜的也会比较开心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晚餐吃便当就好了。」 「那么,我们来猜拳。」 每到这种时候,仙台同学时常会以我的意见为优先,但今天她似乎不打算让步,因此我们的意见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没有交集,一直沿着平行线走下去。 「宫城赢了就吃便当。」 我没有说要一决胜负。 可是,我也知道只能这样做。 「要开始啰。剪刀、石头──」 我配合仙台同学的口令,说了声「布!」并伸出手。 我们之间出现了剪刀和石头。 猜拳以仙台同学胜利收场,让我想把石头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进去吧。」 猜赢的仙台同学轻快地说着,于是我跟在她身后。 我们从寒冬中走进温暖的空气里,仙台同学拿起购物篮。 「我觉得晚上随便吃点东西再懒懒散散地过还比较好。」 我向仙台同学如此抱怨后,把两个奶油泡芙放进购物篮的她就说着「做饭才有除夕的感觉,而且也可以留下回忆吧」,试图让今天变成一个有意义的日子。 「明年不也有十二月三十一号吗?」 我也把两个布丁放进了篮子里。 「宫城,明年的今天你也会跟我一起过吗?」 「反正我又没事做。」 「难道你还在生刚才的气?」 「没有。」 刚才仙台同学说要看第一次日出时,我回答她「好像会睡着,不要」,结果她就问我「反正你也没什么事要做吧?」,对此我并不介意。舞香回老家所以不在,我的确没事做。但即使有事做,如果仙台同学希望明年除夕也像今天这样度过,我觉得和她一起过也不错。 只要用和她在一起的安排把日历填满,就不会有一人独处的无聊时光了,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强行拒绝的事情。 「仙台同学,这个也要。」 我又往篮子里追加了巧克力。 「还有其他要买的吗?」 「弹珠汽水。仙台同学呢?」 「洋芋片。」 我们把感觉没什么特别的零食放进篮子,结帐离开便利店。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走回家,在公共区域做鸡汤锅。 「宫城,把砂锅拿出来。」 仙台同学的声音让我刚刚才吃过乳酪蛋糕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结果我就被她笑了。我对着正在看冰箱的她踢了一脚,准备好她为了今天而买的砂锅。 「还有其他要做的吗?」 我对着正在切食材的仙台同学这么询问后,她回答我:「去坐着等吧。」 我没有在椅子上坐下,而是看着在小小的砂锅里煮汤的仙台同学。 她把鸡肉丢进锅子里,一边捞着浮沫一边加切好的蔬菜、菇类以及豆腐进去,锅子不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不久之后鸡汤锅煮好了,仙台同学把锅子和饭端到她的房间里,我也跟在她后面。 「干嘛不在公共区域吃?收拾起来很麻烦耶。」 我向正在把花猫和黑猫筷架摆在桌上,再把筷子放上去的仙台同学问道。 「今天是除夕嘛,做点跟平常不一样的事情比较有特别的感觉。」 「我觉得普普通通就好了。」 「普普通通当然可以,但不普通也没关系吧?我们开动吧。」 仙台同学说完后便背靠着床坐了下来,我则是坐在了她的对面。接着我们不约而同说了声「我开动了」,拿起筷子。 我将白菜和鸡肉夹进装着柚子醋的碗里,盯着它看。 我上次吃火锅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试着回想,却想不起来。 「是不是煮别的火锅比较好?」 听到仙台同学的声音,我抬起了头。 在和她一起生活之前,我都是吃调理包、冷冻食品或买便当吃,几乎不会自己做饭,因此连吃火锅的记忆都没办法轻松找到。 「我几乎没吃过火锅,所以煮什么都行。」 我小声说着从记忆中得出的答案,咬了口鸡肉,细细咀嚼后再吞下。 吃饭时间父亲很少在,火锅这种东西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因此即使过去的我会做饭,应该也不会做吧。 「这样啊。好吃吗?」 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吃火锅的她听到我回答「好吃」,便回以我一个笑容。 仙台同学还是一样温柔。 可是,我找不到方法回报她无条件给予我的温柔,这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低头看着黑猫筷架,吃着白菜和鸡肉。 我把水菜和豆腐夹进碗里,看着躺在床上的企鹅布偶。 那是我在圣诞节时玩夹娃娃机夹到的,它每天都会放在不同的地方。 有时躺在床上,有时坐在床上。 今天它代替仙台同学躺进了被窝里。 我不知道仙台同学有没有好好爱惜它。 「仙台同学,你说过你想要企鹅布偶,这个你喜欢吗?」 我想起她生日的那一天。 她说想多聊一些任何人都会聊的普通话题,然后说自己喜欢上了企鹅,还表示早知道就买只布偶了。只不过,我不知道从夹娃娃机夹来的布偶是不是也可以。 「喜欢啊,我都拿来当抱枕用呢。」 「你这么喜欢企鹅吗?」 「宫城很喜欢企鹅吧?」 仙台同学用问题回答了我的问题,然后一边喊着好烫一边吃着豆腐。 「现在没在说我,我是在问你喜不喜欢企鹅。」 「喜欢啊,所以才一起睡。」 在床上睡觉的那只企鹅虽然没有小到可以放在掌心上,但也没有大到能让人想抱着它睡觉。如果要拿来当抱枕,应该要选更大一点的才对。 「这只企鹅拿来当抱枕会不会太小了?」 「那宫城你要当我的抱枕吗?」 「怎么可能啊。」 我瞪了一眼胡说八道的仙台同学,从锅子里夹起鸡肉。仙台同学也夹起鸡肉,沾了些柚子醋。 我们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消灭锅子里的食物,但我们吃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东西一直没吃完。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聊得很起劲,不过悠闲享用的火锅的确很好吃,我很庆幸没在超商买便当。 「宫城,你要吃布丁还是泡芙?」 当锅里只剩下汤时,对面传来一道开朗的声音。 「仙台同学决定就好。」 「宫城喜欢哪个?」 「那就布丁。」 每到这种时候,仙台同学几乎不会选自己喜欢的。她总是让我挑我喜欢的。虽然这会让我觉得很高兴,但也让我觉得她在隐藏自己的想法。 布丁与泡芙。 先吃哪个并不重要。可是,既然她想多聊一些大家都会聊的普通话题,她偶尔也该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才对。尽管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要是她不告诉我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也会感到不满。 「我去拿过来,你等一下。」 仙台同学没有告诉我她真正想吃的是布丁还是泡芙便迳自站了起来。她走出房间,随即又走了回来,把布丁和汤匙放在桌上。 「仙台同学想吃的是布丁吗?」 「嗯。」 在超商把泡芙放进篮子的她对我笑了笑,撕开了布丁的封膜。我放弃追问,跟着撕开封膜,吃了一口布丁。 口感柔软又冰凉,很好吃。 我又吃了一口之后,仙台同学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说:「来这边。」 「为什么?」 「因为靠近点吃比较好吃。」 「布丁这种东西在哪里吃味道都一样吧?」 「是吗?你就试一下嘛,一定会变好吃的。」 仙台同学微微一笑,又继续吃起布丁。 我没有理由听她的。 我从没听说过布丁的味道会随地点而变,她只是在胡说八道。她肯定是想让我坐她旁边,对我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或是吃掉我的布丁。因为这样,我没有必要坐到她旁边,不过今天多亏有她,我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晚餐,所以被她骗一次也没关系。 「我姑且试试。」 我坐到她旁边,吃了一口布丁。 理所当然的,味道并没有改变。 「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但和刚才一样。」 「这样啊。要不要吃一口我的?」 看到仙台同学准备用汤匙舀起布丁,我推开她的手臂说「我不要」。 「明明很好吃的。」 我听见身旁传来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声,可是她吃的布丁和我一样,无论是吃一口还是吃两口都一样。不管吃再多都是同样的味道。 「那,我可以拍下今年最后的你吗?」 仙台同学把布丁放在桌上,拿起手机对着我。 「绝对不行。」 「宫城小气鬼。」 「小气就小气。」 「那,让我吃一口你的布丁。」 「味道都一样,吃你自己的。」 「好吧。」 仙台同学干脆地放弃,拿起放在桌上的布丁,一口两口地用汤匙舀着吃了起来。 「唉,宫城。」 她平静地说着,视线落在消失了三分之二的布丁上。 「干嘛?」 「不要让澪和学姐叫你志绪理。」 「我也没打算让她们叫。」 「如果你让她们这样叫了,我也会叫你志绪理。」 仙台同学在我耳边轻声说着,我下意识推开了她的肩膀。 「宫城,这样很危险耶。我还以为布丁要掉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她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对我低语,让我想起了不需要想起来的回忆。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靠过来?这样我很难吃布丁,你离我远点。」 我像是要蒙混过去般挖起一口布丁,将汤匙送进嘴里。 ──────────────────────── 第3话 宫城在我身边 在一年即将结束的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 收拾掉锅子和布丁后的桌子上,正放着吃到一半的洋芋片,还有喝到一半的麦茶与汽水。而背靠床边坐着的我,身旁是心情既不好也不坏的宫城。 「仙台同学,你有敲过除夜之钟吗?」 在毫无波澜的声音之后响起的,是从袋子里拿出洋芋片的声音。 「没有耶,你想去敲除夜之钟吗?」 「冷死了,不去也罢。我只是在想,既然你会去新年参拜的人,那你应该也敲过除夜之钟,所以才问问看。」 「我也只是去参拜一下,求个签而已。」 「喔。」 宫城发出似乎对她自己主动提出的问题不感兴趣的声音,接着吃了一片洋芋片。 太不对劲了。 宫城竟然乖乖吃了火锅,还坐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吃布丁,甚至跟我闲聊,就算是除夕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不只如此。她今天还来了我打工的地方,即使我没能遵守约定阻止澪和能登学姐,她也还是和我一起回家了。 绝对不对劲。 宫城不是那种会因为今天是除夕就对我好一点的人。不管天气晴朗还是下雨,她都会板着脸踢我、咬我。 我伸出手,碰了碰宫城的脸颊。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她并没有逃开。 我用指尖抚过她的嘴唇,再亲了一下确认触感。我摸了摸她的耳环,像亲她嘴唇那样亲了一下她的耳环后,她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可没说你可以这么做。老老实实迎接新年吧。」 房间里回荡着她低沉的声音,但她推我肩膀的力气并不大。 虽然她和我不同,似乎不觉得除夕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过她还是接受了和我一起在这个房间里度过。 这让我很高兴,于是我更加靠近她。 我再次亲吻她的嘴唇,将我的体温传递给被澪叫做小志绪、被能登学姐叫做小宫城的她。 尽管澪和学姐都对宫城很感兴趣,但她们的感兴趣和我不一样。她们不会像我一样想和宫城接吻,也不会想去触碰她。 这一点我很清楚。 她们只是好奇我的室友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和她交个朋友而已。可是,就算我知道她们没有别的意思,我的心胸也没有宽广到能默默接受宫城和别人建立起新的关系。我想解开澪和学姐系在宫城身上的纽带,把它绑到别的陌生人身上去。 现在我还是静不下心来。 我害怕宫城会去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也知道这是自己任性又无聊的嫉妒,但我还是想对宫城做一些只有我能对她做的事来安抚我的心情。 从交叠的嘴唇传来的体温很舒服。 可是,这还不够。 我用舌尖戳了戳宫城的嘴唇。 我想得到更多,但她不肯张开嘴唇,反而还想离开我。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了过来,堵住她正要抱怨的嘴巴,让舌头钻了进去。我的手从她的衬衫下摆伸进去,抚摸她的侧腹,让舌头和她的舌头缠在一起,结果抱怨不成的她就狠狠咬了我的舌头一口,还推了我的肩膀一下。 「仙台同学。」 她用低沉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亲一下有什么关系?反正今年都快结束了。」 「这哪里是一下?我刚才也说了,老老实实迎接新年吧。」 宫城把我伸进她衣服里的手拉出来,按在地板上。 「那,你来亲我。」 「刚刚不是亲过了吗?」 「你还没有主动亲我。如果你想让我老老实实迎接新年,至少也要亲我一下。」 「有够火大。」 一脸不悦的宫城站了起来。我怕她走出房间,便抓住她的衣服。不过,她只是拿起睡在床上的企鹅布偶,并没有离开房间。 「你这么想亲就和企鹅亲吧。」 重新坐到我身边的宫城把企鹅塞给了我。 我无可奈何地接下企鹅,但没有亲它。 虽然企鹅摸起来很舒服,但它没有宫城的嘴唇那么温暖柔软,所以没办法代替她。真要代替的话,宫城不在的时候就代替得够多了。 我抱着企鹅,用手机确认时间。 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 马上就要跨年了。 「宫城,你看这个。」 我在手机上叫出巨大的时钟,拿给宫城看。 「为什么我一定要看什么时钟?」 「我想和你一起看跨年的瞬间。」 我想要宫城主动亲我,但要是在这不行那不行的争执中跨年也太可惜了。我不知道能不能触碰她的身体,不过接吻的话,等新年到来之后也行。 「我不想倒数计时。」 「不用倒数没关系,我们就一起看十二点到来的瞬间吧。」 我把企鹅放回床上,把拿着手机的手放在宫城的大腿上。我看向她的脸,发现她正皱着眉头,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手机。我们一直盯着时钟,时间渐渐流逝,距离一月一日只剩下不到十五秒。 宫城像她说的那样没有倒数计时。 我在心中默默倒数着。 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我向宫城道贺后,她也回了我一句「新年快乐」。我把手机拉到自己这边,默默帮宫城拍了一张照片。 「我不是说过不准擅自拍照吗?」 她一边抱怨一边伸出手,于是我把手机藏了起来。 「新年嘛,没关系的吧。」 「这算什么理由?」 「拍一张当纪念又不会怎样。机会难得,我们俩再拍一张吧。」 皱着眉头的宫城用带刺的声音说着「不要」「你赖皮」之类的话,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就像一年的最后一天很特别那样,一年的第一天也很特别。尽管并不是什么都可以做,但我觉得只是拍个照而已,她应该允许我才对。 「宫城。」 我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拉了过来。 宫城有些刻意地长叹一口气,对我说「只能拍一张啊」。我装作没听见,喀嚓喀嚓地拍着我们俩的合影。照片增加到三张、四张,期间我收到了好几则讯息。宫城的手机也响起了收到讯息的提示音。 「等一下,我回个讯息。」 我对宫城这么说完后,她回了句「我也要」,接着我们都低头看向手机萤幕。 萤幕上显示着祝贺新年的话语。传讯息的人有大学的朋友、宇都宫,以及羽美奈她们,我一一回复了同样的内容。 「澪和能登学姐说要向你问好。」 我当然也收到了澪和能登学姐传给我的讯息。而且里头不只有给我的,还有给宫城的留言。 澪说:「帮我跟小志绪理说声新年快乐。」 学姐说:「替我告诉小宫城新年快乐。」 我不想念出「小志绪」和「小宫城」,所以只是粗略传达了讯息内容,不过宫城还是露出了不太好看的表情。 「……帮我跟她们问好。」 她用听起来像嫌麻烦的低沉声音说道。 我理解宫城不想积极和她们问好的心情。 她们俩应该都是宫城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我现在就告诉她们。」 虽然这不是什么需要专门转达的事情,但我还是把宫城的话转达给了她们。很快我就收到了回复,澪说想和小志绪聊聊,不过我只是随便应付了过去。 「亚美也说祝你新年快乐。」 「帮我跟她说,以后有机会再来聊天吧。」 「……嗯。」 宫城静静地应了一声,接着陷入沉默。 我不讨厌像澪或学姐那样话多的人。要是沉默太久,我就会很在意对方在想什么从而感到不安,所以还是多说点话比较好。凡事都想插一脚的澪有时会惹出麻烦,但她那样吵吵闹闹的人反而让我比较放心。 然而,对宫城来说就不一样了。 就算她不说话,就算她心情不好,我也不会因为和她待在一起而感到难受。 我很在意她在想什么,但我也很享受这份沉默。 我握住了不发一语的宫城的手。 「宫城,要去看第一次日出吗?」 「去哪里看?」 「哪里都不去。」 「在家看的也算是第一次日出吗?」 「谁知道。我不知道到底算不算,不过在家里看也没差吧。」 「太随便了吧?」 「随便一点又没关系。查一下日出的时间,我们一起看吧。」 「不用看了。我想洗澡睡觉了。」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道,挣脱我的手,准备站起来。 我想和她一起看第一次日出,但如果她不想看,我也不打算坚持。可是我也不想让这段两人时光就这样结束。 「那我待会也去洗澡,洗完了可以去你房间找你吗?我们再多聊一下吧。」 「我困了,会睡着的。」 「你睡着了我就叫你醒来。」 「……随便你。」 宫城用完全不像新年的不悦语气说道。 过了一阵子之后,我听到房门上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宫城在门外说道: 「我去洗澡了。」 「好。」 我用有点大的音量回应后,宫城的气息便从门的另一边消失了。 就算今年最后一天变成今年第一天,宫城还是一样冷淡。 我躺在床上,拿起接收到新年问候的手机。我回以简单的问候之后,把企鹅放在肚子上,在手机上输入「年糕汤 食谱」。 「没办法做年菜的话,做这个也好。」 就算不看第一天的日出,也可以做点像在过年的事情。如果要和不想出门的宫城做这样的事情,我觉得做菜是个相对简单的方法。 我在接连不断冒出来的年糕汤食谱中寻找看起来简单的。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说想吃,但我们一起去买东西的时候,她没有反对我买年糕,所以我做了她应该会吃。我觉得她不会说什么不想吃有过年气氛的东西。 我在一些食谱中挑了几个候选,翻出刚才拍到的宫城的照片。她在我们俩的合照里皱起眉头,不高兴地板着脸,看起来就是不开心,但她允许我留下照片,让我知道她并没有拒绝我。 我的手机里还有好多张宫城的照片,我一张一张地追溯着过去。 往前翻到尽头后,又回到了现在的宫城。 我翻了好几轮,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宫城的声音传入耳中。 「仙台同学,我洗好了。」 「宫城,等一下。」 我慌忙起身,趁她还没走掉前打开房门。 「你要睡觉也行,不过我洗完出来后会去你房间。」 我一说完既定事项,她就狠狠踩了我的脚。 不过她没有抱怨,而是直接回房间去。 我用最快的速度洗好澡,吹干头发。 接着来到穿着运动衫代替睡衣的宫城的房门前,敲了两下门。 「还醒着吗?」 里面没有回应,但门很快就打开了,和我一样穿着运动衫的宫城探出头来。 「怎样?」 「新年快乐。」 「刚刚说过了。」 「说多少遍都没关系吧。」 「……新年快乐。」 宫城无奈地回了一句同样的话,踢了我一脚,再补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不是说要再多聊一下吗?你来选在我房间还是你房间吧。」 「又没什么好聊的。」 「没有的话,不说话也行。新年的第一天嘛,做点和平常不一样的事情不好吗?」 「一月一日有那么特别吗?和普通的假日没什么区别吧。超商和家庭餐厅也都有开门。」 宫城用冷淡的声音说着,又踢了我一脚。 「毕竟是一年开始的日子,一般来说就是特别的日子吧?就算不是特别的日子,难得放假,熬夜一下应该也没关系。总之,先让我进去吧。」 「为什么我非得让你进房间?」 「那,你来我房间吧。」 见我微微一笑,宫城瞪了我一眼。不过,我一拉她的手臂,她就乖乖跟我来到我的房间了。 只是,她心情不太好。 虽然她坐在我旁边,但她完全没有对我露出笑容的意思。 「仙台同学,我困了。」 她没好气的声音在背靠着床的我耳边响起。 「困了就在这里睡吧。」 「床上有企鹅,没地方睡了。我还是回自己房间睡吧。」 「小企今天睡地上,没问题的。」 「小企是指这个布偶?」 「对。」 我拿起床上的企鹅,抱着它坐好。我拍了拍布偶的头,看向宫城,接着她摸着企鹅的脑袋,像在责备我似地的说道: 「真可怜。」 「我每天都这么疼它,今天它应该会原谅我的。」 这只企鹅是宫城送的,所以我一直很珍惜。她应该不会因为我让我平常很疼惜的企鹅睡在地上就生气,如果放地上不行,我也可以放在桌上或柜子上。 「我要是睡着了,你准备干嘛?」 宫城一边拉着企鹅的手,不,应该说是翅膀的部位,一边这么问道。 「你睡着了我就一起睡。」 「睡在哪?」 「睡你旁边。」 听到我这么回答,宫城露出明显不情愿的表情。 「只是睡个觉而已,没必要摆出这种表情吧。」 「什么睡个觉而已,你马上就会打破约定了吧?今天都是因为你没遵守约定,能登小姐才会来我的座位找我,你不会忘了吧?」 「那不是今天,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我没在跟你计较这些细节。我是在说能登小姐害我遇到那么惨的事。」 「我知道,对不起。」 她提起昨天的事,我就只能道歉了,可那件事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宫城说只要澪或能登学姐来了其中一个,她就会马上回去,因此当我看到学姐和宫城待在一起时,我以为宫城会就此回家,心情变得非常沉重,而且我也很好奇她们在聊什么,最后我度过了一段地狱般的时间。 宫城要和谁聊天都可以,但只要我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不该出现在人前的另一个我就会出现。那个我沾满名为嫉妒的灰尘,想抛下手上的工作,拉着宫城的手回家,质问她都和对方聊了些什么,是个很差劲的人。 我不该在元旦回想着这种事。 我把企鹅放到地上,握住宫城的手。可是,握住的手很快就逃开了,她准备站起来。 看到她想要回房间,我拉住她的运动衫,对她说道: 「新年快乐。」 如果她想要离开这里,她应该对我说更多话才对。 「你想说几遍啊?」 「多少遍都行。说新年快乐,别人回你快乐,挺让人开心的」 不管是去年的今天,前年的今天,还是大前年的今天。 我都没有家人回应我新年快乐的记忆。如果对朋友说,她们倒是会回应同样的话,但那就像是一按就响的门铃,没有什么意义。 所以,宫城回应我新年快乐,让我很开心。 只会为了我不断重复的新年快乐,和其他人的话都不一样。如果她不想说新年快乐,她就绝对不会说。 这样就足够了,我不需要其他人对我说同样的话。 「……新年快乐。」 宫城不耐烦地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拨开我抓着她运动衫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我要睡觉了」。 「就在这里睡吧。」 就算我没办法把她留在这里,我也强烈希望能和会回应我新年快乐的她共度更多时光。然而,她还是拿着企鹅站了起来。 「那个是我的耶。」 如果宫城坚持要回房间,我也没有权力拦住她,可是我不希望她把企鹅带走。企鹅是宫城的替代品,如果宫城不在的时候企鹅不在我的床上,我会很伤脑筋的。 「那边是仙台同学的地盘。」 宫城把企鹅放在枕头上,指向墙边。 「……边界线?」 「对。不准越过企鹅来我这边。」 宫城用不高兴的声音说道,又强调了一次「绝对不准」。 「我知道了。」 「那,你先过去。」 看来我没有不睡的选项。 虽然我还不困,但如果我说想待会再睡,宫城可能就会离开这个房间,所以我决定乖乖听话,关掉空调,钻进被窝。我把枕头让给宫城,把担任边界线的企鹅放回原来的位置。宫城来到我旁边,关掉电灯。 「真的要睡了?」 我把身体转向宫城这么询问后,她用冷淡的声音回答道: 「要睡了。」 「第一次日出呢?」 「不看。」 宫城的声音融入黑暗中,房间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在黑暗中,我看到的不是宫城,而是企鹅的轮廓。 ──我希望它能稍微去一下别的地方。 我把企鹅的半边身子塞进棉被里,这样就能清楚看见宫城的后脑勺了。我伸出手,梳着她那头仿佛要和不加牛奶与砂糖的咖啡般深邃的黑暗融为一体的头发,随后宫城像是要逃离我似地蜷缩起身子。 「……仙台同学。」 一道小小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 「上大学以后──」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房间里变得一片寂静。 不管我等了多久,宫城都没再说话,我便问她「然后呢?」,结果她只回答我「没什么」。 「说一下嘛。你这样搞得我很好奇耶。」 「没什么大不了的。」 宫城拉了拉被子,身体远离我。 她应该已经靠边靠到快要掉下床了,于是我抓住了她的运动衫。 「既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说嘛。」 我用力拉了拉她的运动衫催促她回答,接着我听到她嘀嘀咕咕地说: 「……我只是在想,应该有很多人会约你吧。」 「约我?」 「吃饭之类的。」 「……你不会是从澪或者能登学姐那里听说了什么吧?」 宫城说出的话,是平常的她绝对不会说的。她都坚决表示要睡觉了,却还特意提起这个,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才对,从昨天发生的事情来看,除了澪和学姐以外,也不会有别的理由了。 「我什么都没听说。」 「她们两个讲话都太夸大了。」 我不知道宫城听说了些什么,不管我怎么问,她也应该都不会说,但我能猜到内容。从她的语气听来,应该是她们俩,或者其中一个人对宫城说我很受欢迎,常常有人约我吃饭之类的。 「我又不在意。」 虽然宫城用低沉的声音回应,但她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不在意的样子,让我的胸口深处一阵刺痛。而同时,我的心里又有点激动。 宫城在乎我。 而且还是在乎我被很多人约。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 这简直就像宫城在说她喜欢我一样,让我觉得很开心。 「宫城,转过来。」 我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唤道。 「不要。」 「你不用在意她们昨天跟你说的话。我不会属于你以外的任何人的。」 我把手放在宫城的背上,发誓道。 然而,她躲开了我的手。我想抓住她,便伸手环住她的腰,可是她立刻又拨掉了我的手。 「我没说你可以进我的地盘。」 宫城窸窸窣窣地转向我这边,把半只身体埋在被子里的企鹅推了过来。 「那,你来我这边吧。」 我把企鹅放到墙边,抓住宫城的手,让她就这样触碰我耳朵上的蓝色耳环。我把她的手按在我的耳朵上,用力到耳朵都疼了起来,同时清楚告诉她: 「只有你能管理我。」 我不需要宫城以外的人。 能走进我心里的只有宫城。 「……你不会骗我吧?」 「不会的。」 说完,我放开抓着的手,接着宫城像是要确认我说的话一样,抚摸我的耳环。 黑暗中,她的指尖爬过我的脖子,滑过我的运动衫,在心脏的位置停了下来。她的手掌贴在我的胸口上,我的心跳噗通噗通跳着,快到几乎要让宫城感受到它的存在了。 「再发誓一次。」 「我不会属于你以外的任何人。」 我用宫城能听见的音量缓缓说道。 然而,我还没有把脸凑过去,在耳环上留下约定的吻,宫城就先靠了过来。 她的气息吹在我的脖子上,我的身体因而僵硬起来。 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吸吮着我的皮肤。 传来的体温让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即一阵疼痛袭来。 宫城的誓言之吻并不温柔。 她的牙齿紧紧咬住我的脖子,仿佛要把约定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宫城的肩膀。 可是,她的牙齿还是深深刺入我的皮肤,几乎要让我叫出声来,于是我用力咬住嘴唇。我感到难以呼吸,抓住她肩膀的手开始用力,夹住我皮肉的牙齿这时才慢慢松开,我的身体也一下子没了力气。 「我要睡了。晚安。」 宫城似乎已经满意了,我听到她小声地这么说道。 我回了一声「晚安」后,她又转身背对我。 ◇◇◇ 一个小时,又或者是两个小时。 或许更短,又或许更长,但因为我没把手机带到床上,所以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我把手伸向旁边,触碰宫城的头发。 我把她叫来这个房间,在一月一日这个会留在记忆中的日子一起睡觉,但我睡不着。不管是盯着天花板发呆、望着墙边的企鹅,还是看着宫城的后脑勺,我都完全没有睡意。 我用指尖卷起宫城的头发,轻轻拉了拉。 宫城没有醒来。 我一松手,柔顺的头发便从指尖滑落。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唤了声「宫城」。 或许是睡得很熟,她并没有回应。 我看着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大概处于梦中世界的宫城,感受到我和她想法的差距,胃不由得沉重了起来。 这种时候,我总是因为太在意宫城而无法入睡。 一个人睡的时候感受不到的体温现在就近在咫尺,一个人睡的时候听不到的细微呼吸声现在也清晰可闻,让我的心跳声变得十分吵闹。不必要的妄想宛如受到心跳的影响般开始蔓延,睡意也飞去了九霄云外。 我拿起坐在背后的企鹅,把它抱在怀里。 这只以抱枕来说有点太小的企鹅,和眼前安详入睡的宫城相比,显得格外不可靠。只要稍微用力,它就会立刻凹陷下去,但它不会像宫城那样发牢骚。 我紧紧闭上眼睛。 我觉得乖乖睡着或许会比较轻松。 如果能在梦中与如我所愿的宫城共度时光直到天亮,日出前的时间肯定一下子就过去了。 一只企鹅,两只企鹅,三只企鹅。 当我数到第十五只时,我想到企鹅虽然也是鸟,但它们不会飞,所以或许应该用头来数。想着想着,我反而更加清醒了。 我觉得宫城真的很过分。 她要我发誓,我不会属于她以外的任何人,现在她却在我旁边睡得这么香,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她是管理我的人,因此她应该醒来,睁开眼睛,看着我,和我说话。如果她愿意,也可以亲我。 我睁开眼睛,把手贴在宫城的背上。 别说醒来,她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怎么可以睡得这么香? ──答案我很清楚。 我越在意宫城,宫城就越不在意我。 原因多半就是这样。 无聊。 无聊透顶。 我把企鹅放回墙边,坐起身来,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这片暗得连黑猫有没有躲在里面都看不出来的黑暗中吻了宫城的耳朵, 抚摸她露在被子外的肩膀,轻轻唤了一声「志绪理」。 「……嗯?」 一道不成声的回应传入耳中,原本动也不动的宫城动了一下。 她原本侧睡的身体转为仰躺,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我原本希望她睁开眼睛的愿望顿时反转,变成希望她就这样继续闭着眼睛。 「没事,快睡吧。」 「嗯……」 她应该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但她还是用爱困的声音回应。 我后悔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了。 虽然在黑暗中拍照也没什么意义,可我就是想拍下睡着的宫城。 不对,既然要拍,拍影片或许更好。 如果是影片,即使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我也能随时听到她对我的声音做出反应时所发出的迷迷糊糊的声音。 我犹豫着该不该去拿手机。 当我把手撑在床上移动身体时,宫城又动了动,身体朝我这边转了过来。 不行。 在墙边的我要去拿手机,就必须越过宫城,但动作太大或许又会把她弄醒。 我放弃拿手机,重新躺下。 「……志绪理。」 我轻声呼唤着身体转向我这边的宫城。 再继续叫下去可能会让她醒来,但我还是想多叫几次。 志绪理,志绪理,志绪理。 我想把平时没叫到的份一次叫回来。 「志绪理。」 我轻声呼唤后,虽然宫城没有意识,但她还是厌烦地推了我一下。 我轻轻抓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 如果这只手能主动碰我就好了──新年刚开始我就在想这些不正经的事情,我叹了口气。 床上是个不好的地方。 我会想起过去发生的事情,想再做一次过去发生的事情。 我越过分配给自己的阵地,踏入宫城的阵地。 我把身体靠过去,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触碰她的脸颊,抚摸她的脖子。 我想触碰她更多,于是我把手伸进她的运动衫里,抚摸她的侧腹。我像是在确认她柔软的肌肤般滑动着手掌,接着将手轻轻贴在她胸口下面一点的地方上,这时她又动了一下身体,所以我连忙把手从她的运动衫里抽出来。 要是那天有许下新的约定就好了。 宫城在圣诞节遵守了约定,但我并没有做出下一次的约定。尽管做这种事并不是我和她之间的全部,但如果可以再做一次,我会很开心。我觉得只要一直做那件事,就能消除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想,只要碰触彼此不为人知的地方,就一定能打破我们之间的隔阂。这就像是破坏隔开我和宫城房间的墙壁一样,每触碰一次,彼此的房间就会变得宽敞一些,贴在一起,还可以看见以前不知道的对方。原本分开的两个房间会交融在一起,总有一天将合而为一。 ──我是这样希望的。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想再次触碰宫城。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希望宫城再次触碰我。 「下次再做吧。」 我小声对她说出在她清醒时说一定会被她拒绝的话后,她爱困地揉了揉睡眼。 「……什、么?」 听到她沙哑的声音,我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对她做也好,她对我做也好。 不管是怎么样的约定都好,我就是想许下新的约定,但那不是可以和睡昏头的宫城立下的约定。 「没什么。」 「好困……」 「好好睡吧。」 我这么说着,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后,她也回了我一声「嗯」。 ──────────────────────── 第4话 今年的仙台同学也没有变化 「快起来。」 我在床上看着眼前睡得很香的仙台同学,往她的脚踢了下去。 但她并没有起来。 多亏了她,我连个身体都没法转,快热死了。 不管怎么想,眼下这个情况都很不对劲。 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不会和她一起睡了。 虽然这张床是仙台同学的,但我的地方是我的阵地,不是她可以进来的地方。 「仙台同学!」 我大声叫她,用力推着她锁骨附近的地方。 「嗯……」 我听见她短短应了一声,但只有这样而已。 仙台同学继续把我当成抱枕,睡得香甜。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只觉得被子和她的体温好热,她压在我身体上的手臂也好重,让我很不爽。 「过去那边啦。」 负责当抱枕的应该是企鹅,而不是我。我不想继续被她抱在怀里,所以我觉得她也差不多该起来了。 「快起来。」 我用比刚刚还大的音量叫她,但她只是嘟囔了几声,并没有起来。 「这边是我的阵地。」 我用力推着仙台同学的身体。 缠绕在我身上的手臂松开,她翻了个身,变成仰躺的姿势。我坐起身,犹豫要不要叫醒睡得一脸幸福的她,最后还是放弃了。 「现在几点了啊?」 天早就亮了,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我知道这个时间去看第一次日出已经太晚了,但因为没有手机,我不知道准确的时间。 昏暗之中,我拿起被赶到床边的企鹅,放在仙台同学的胸口上。她立刻抱住企鹅,翻身面向我,缩成一团。 我很少见到她这副模样。 比起可爱更适合用漂亮来形容的她,竟然正抱着一个布偶睡觉,看起来实在很有趣。舞香看到了一定会很惊讶,昨天见到的那些仙台同学的朋友和学姐肯定也是。 但是,她们都不会看到这个样子的仙台同学。 只有身为室友的我才会见到这样的她。 我不会告诉别人仙台同学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伸手摸了摸蓝色的耳环。 新的一年也跟去年一样。 仙台同学还是我的室友,仍然属于我。 我把掀开的被子盖在仙台同学身上,然后下了床。我打开空调,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看向萤幕。 早上九点七分。 这个时间不算早起,但也不算睡过头。而且,也不够再睡个回笼觉了,于是我坐到床边。虽然也可以回房间,但难得看到如此有趣的仙台同学,我想再多看一会儿。 我拿起手机对准床上用企鹅当抱枕的仙台同学。犹豫了一下后,我打开相机,拍下睡着的她,设定为自动模式的闪光灯发出了闪光。我又靠近了点拍,闪光灯再次亮起,我听见一道爱困的声音。 「……怎么了?好刺眼。」 仙台同学揉了揉眼睛。 「我在拍照。」 说完,我又喀嚓一声拍下半睁着眼的她。 「拍照?」 传来的声音比刚刚清晰了一点。 「因为你不起来,我很无聊,所以就拍了你的睡脸。」 「咦,不是,你怎么擅自拍别人的睡脸啊?快删掉。」 仙台同学跳起来打开电灯,她刚刚还抱着的企鹅滚落到床上,房间变得明亮起来。 「不要。仙台同学你不也说什么『新年嘛,没什么关系吧』,擅自拍了我的照片吗?再说了,还不都是因为你不起来?谁教你睡得那么死。」 我推开想要抢我手机的仙台同学的肩膀,把企鹅递给她。 「我才没睡死。」 「明明睡得那么香。」 「我一直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你吵醒。」 仙台同学不满地说着,抱着企鹅又躺了回去。她用手抚摸企鹅的头,拍动它的翅膀,接着唤了一声「宫城」。 「你梦见什么了吗?」 仙台同学低声问完,看着我。 我确实作梦了。 但那并不是能告诉她的梦。 「没有。」 「真的?」 「真的。」 我怎么可能跟她说她在梦里触摸了我的身体。 「我还以为你做了什么奇怪的梦呢。」 仙台同学有些失望地说完,拉了拉我的运动衫。我拍了一下她抓住我衣摆的手,但她的手不但没有松开,反而从下摆钻了进来,抚摸我的侧腹。 「……仙台同学,你没趁我睡着的时候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我拉开她贴在我身上的手,紧紧按在床上。被我固定住的手不停扭动着,她挤出笑脸回答了一句「没有。」 骗人。 绝对是骗人的。 我之所以会梦到奇怪的梦,原因肯定就出在她的手上。 一定是因为这只手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我才会梦到她触碰我身体的过去。 「我想触碰你。」 明明新年才刚开始,今年只过了九点小时多一点,仙台同学却说起不像是一月一号该说的蠢话,还把被我固定在床上的手抽出来。她坐起身子,抓住我的手,亲吻我的指尖。 「这叫亲吻,不叫触碰,而且我没说你可以亲。」 我这么抱怨后,仙台同学的指尖沿着我的手往上爬,抓住我的手腕。她把嘴唇贴在我手肘和手腕之间的手臂内侧,然后又分开。她的嘴唇反复贴上又离开,舌尖顺着血管从手腕往上舔。 「我也没说你可以舔。」 我觉得有点痒,便按住仙台同学的额头,接着她抬起头来。 「意思是我可以碰啰?」 她像是在确认刚刚舔过的血管般,用手指爬过我的手臂。 「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仙台同学把嘴唇贴在我的脖子上,轻轻咬着。 我一推她的肩膀,她的舌尖就抵了上来,一路舔到我的耳朵下方。 她在床上对我做这种事,让我想起了昨晚的梦。 醒来之前,梦里的仙台同学摸了我的侧腹,还碰了我的胸部。她的手光是这样还不满足,又摸了我的腰,往更下方移动,梦境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和一部分记忆混合在了一起。 「都说别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了,离我远点。」 我推开仙台同学的身体,站了起来。 我不想把梦成为现实。 我不想让圣诞节那天的事情重演,也不想更进一步。虽然仙台同学的体温很舒服,但如果反复做那种事情,室友的关系就会变得模糊不清,变成暧昧不明的东西。 「刚刚那个算是你给我的压岁钱。」 一道毫无反省之意的声音传入耳中。 「为什么我非得给你压岁钱?我要回房间了。」 我从鸭嘴兽的背上抽出一张卫生纸,擦了擦脖子,又擦了擦手臂。 「对不起。你就留下来嘛。」 「不要。你肯定又要做奇怪的事了。」 「那,交换条件。只要你愿意待在这里,我就听你的话。」 「我又没有事情想叫你做,不需要什么交换条件。」 「什么命令都可以哦?」 「你就这么想要我命令你?」 「想。随便说点什么吧。」 仙台同学丝毫没有犹豫,很干脆地说道。 我把卫生纸丢进垃圾桶里,看着坐在床上的仙台同学。 「你这样只是个变态吧。」 她还是和去年一样。 我觉得她真的是个傻瓜,而且命令一个想被命令的人也没什么好玩的。 「宫城,想不想吃年糕汤?」 把给我的烦恼从去年带到今年的仙台同学忽然提出了新的主意。 「想吃是想吃。」 「我来做,我们一起吃吧。吃完了再到这里集合。」 虽然她擅自决定了接下来的计划,但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如果午餐也是你来做,要在这里集合也可以。」 「那,吃完午饭一样在这个房间集合啰。」 仙台同学说着,对我笑了笑。 新年的仙台同学心情很好。 不对,就算不是过年,她的心情也总是很好,但我觉得今天的她心情特别好。证据就是,她现在正一边哼歌一边做着早餐要吃的年糕汤。 「宫城,年糕汤好吃吗?」 坐在我旁边的仙台同学,用仿佛能跳起来的愉快声音问道。 「我刚才就说了。」 「多说几次也没关系吧。」 「很好吃。」 我不知道有没有必要多说几次,不过年糕汤确实很好吃。 「义大利面呢?」 「『义大利面』很好吃。」 吃完年糕汤后,午餐吃的是义大利面,这个确实也很美味。可就算过了三个小时,我也还是无法原谅午餐的沙拉里加了花椰菜。 「我又不知道你讨厌花椰菜,我能怎么办?再说了,你要是讨厌花椰菜,买的时候就该说了吧。」 仙台同学傻眼地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都怪你没提前说要放一堆花椰菜。只有一点我还吃得下去,如果我知道你要放那么多花椰菜,我就会说我不喜欢了。」 「不是你说午餐吃什么都可以的吗?而且我都拿番茄来代替了,你就原谅我吧。」 隔壁传来一个无聊的回答,我用鸭嘴兽拍了一下这个房间的主人仙台同学的腿。 如果只有一两片,我还可以忍着吃下去,但沙拉里的花椰菜实在是太多了。而就在我抱怨这件事后,仙台同学也确实为我端出了番茄。 然而,她又说什么花椰菜有营养,还是吃掉比较好,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让我吃掉了将近一半的花椰菜,我觉得这样真的很过分。我不想在新年的第一天吃我不喜欢吃的东西。 「告诉我你讨厌吃的东西,下次我要放一大堆。」 我拿起桌上装着汽水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其实这件事没意思到我应该在吃完午饭后立刻回去自己房间,但因为我和仙台同学约好要在她房间集合,所以我还是遵守了约定。 可是,不管几次我都要抱怨。心情很好的仙台同学把昨天买来的泡芙分了我一半,但我就是不想原谅她。因为是新年,她还特意让我换了衣服,这件事也让我很想抱怨。如果可以,我想穿着运动衫闲在家里。 「我没有讨厌的食物。」 仙台同学若无其事地撒谎。 不过,刚刚的话是不是骗人的并不重要。就算是她讨厌的东西,只要我叫她吃,她应该就会吃;就算是她喜欢的东西,只要我叫她不要吃,她应该也不会吃。 平时我不会讨厌这样的她,但今天不一样。 超级没意思。 「把这个喝掉。」 我把手上的玻璃杯递给仙台同学。 里面是她曾说过不喜欢喝的碳酸饮料,大概还剩半杯左右。 「喝掉是喝多少?」 「全部。」 我简短回答后,仙台同学毫不犹豫地把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接着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宫城,你差不多该消消气了吧。」 仙台同学在柔声说着的同时伸出手,我拍掉她的手,反击回去。 「你要遵守那个什么命令都会听的约定。如果你能遵守,我就不生气了。」 「什么?」 「你早上不是才说过吗?就算你不记得了,我也要在我想的时候用这个权利。」 今天早上我要回房间的时候,仙台同学提出了「只要你愿意待在这里,我就听你的话」。这表示她会听从我的命令,我记得很清楚。 「那个交换条件不是不算数了吗?毕竟你后来马上就走出房间吃年糕汤了。」 「并不是马上,谁教你那时候又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只是想亲你而已吧。」 「那不就是奇怪的事情?」 「你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我遵守听你命令的约定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不要现在下命令吗?」 「我现在没有想下的命令。」 不管我说什么,仙台同学都会面不改色地听从我的命令,所以我想在我找到一个她想拒绝的命令时再行使这项权利。我想尽可能让她感到为难。 「好吧,你想什么时候都行。不过,如果你现在不下命令,就把手借我一下。」 「手?」 「我帮你剪指甲。」 「我的?」 「对。你的。」 虽然仙台同学平时老说些奇怪的话,但突然说要帮我剪指甲也太莫名其妙了。 她好像有什么企图,我不是很想把手给她。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剪指甲?」 「因为早上我看你的手,发现你的指甲有点长。」 她这么说完后,我还没说她可以帮我剪指甲,她就站了起来,拿来一个小盒子,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 「这些啊,就是指甲刀、指甲砂纸和抛光锉──」 仙台同学打开盒盖,开始说明里面的东西。虽然有一些没怎么听过的名字,但我看得出来这些都是用来塑形和打磨指甲的工具。 「这些全部都要用上吗?」 盒子里装了什么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里面的工具种类未免也太多了。我以为只是简单剪个指甲而已,看来不是这样。 「我觉得应该不会全都用上,但还是姑且准备一下。宫城,把手伸出来。」 「好麻烦。」 我并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但我也不想当仙台同学的玩具。 「反正是我来剪,没关系吧?」 「感觉很花时间。」 「花时间也没差啊,反正又没有要出去。」 「你自己出去不就好了?」 「我是想出去啊,可是宫城你不想出去吧?」 「不想。」 「那么,手伸出来。不愿意的话,就提个可以打发时间的点子吧。」 电影,游戏。 漫画,小说。 我和仙台同学在这个家里能够打发时间的活动有限,而且这些都不是过年时想做的事情。我不太想让她帮我剪指甲,可是是我把想出门的仙台同学关在家里的,我觉得稍微满足一下她的愿望也没关系。 「不会花太多时间就行。」 我嘟哝了一声,把手伸了出去,随后我的手腕就立刻被仙台同学抓住了。 她的指尖滑过我的手背,慢慢抚摸我的手指。接着,她停下了动作,不断盯着我的指尖看。 应该要剪指甲的她,不知为何一直看着我的手。 「怎么了?」 听到我开口发问,仙台同学说了句「没什么」,拿起指甲刀。 「我先从大拇指开始剪哦。」 喀嚓,喀嚓。 长长的指甲被一一剪掉,变短。 大拇指,食指,再来是中指。 她剪掉我的一部分,让指甲变成合适的长度。 我不记得有人像这样帮我剪指甲过,所以总觉得静不下心。我像是要填补剪指甲的声音之间的空档般开口道: 「为什么你的指甲刀不是那种看起来很讲究的?」 「什么叫看起来很讲究的指甲刀?」 「电影或电视剧里剪炸弹线的那种。」 「炸弹线?……啊,我懂了。你是说钳式指甲刀吧。那种的我怕剪到肉,所以没用过。」 仙台同学一边剪指甲,一边平静地回答,接着说「接下来换这只手」,抓住我的左手。 喀嚓,喀嚓。 她继续从大拇指开始剪下长长的指甲,左右手的指甲全都剪短了。 「接下来修一下指甲的形状。」 仙台同学拿起一个看起来像大型冰棒棍的锉刀,抵在刚剪好的指甲上打磨起来。她一根接着一根磨掉指甲的尖角,修整指甲的形状。 「仙台同学,帮别人剪指甲和磨指甲好玩吗?」 「还可以吧。等你的指甲又长了,我再帮你剪吧?」 「下次再说。」 「你的『下次』是下次也可以帮你剪啰?」 「你是明明知道还故意问的吧?」 「可惜。」 她用不怎么可惜的语气这么说,又加上一句「软皮就这样吧」。 「已经可以了。」 「还没好。」 仙台同学拿出她刚刚说的抛光锉,开始打磨我的指甲表面。 「也太花时间了吧。」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没别的事可做。」 虽然不是没关系,但也没有到需要强硬拒绝的程度,所以我就随便她去了。不久后,我的指甲变得不像是自己的指甲般亮晶晶的,接着仙台同学拿起了内容物所剩无几的指甲油瓶。 如果那是舞香送给她的,我就可以拒绝她了,但因为我没见过那瓶指甲油,我错失了阻止她的时机,她就这样帮我涂了指甲油。 她就像是要让指甲油渗进我的指甲和皮肤般,慢慢地、仔细地把指甲油搓揉在我的指甲上,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指甲油又变得更少了。她的手有时会爬到我不需要涂指甲油的指根上,嘴唇还会贴在我的手指关节上。 我就像是被施展了魔法一样无法拒绝她。 花了大概不需要这么多的时间涂好指甲油后,仙台同学抬起头来。 「变漂亮了。」 她心满意足地说完,宛如收尾般亲吻了一下我的指尖。 「累死了。」 「还没结束呢。脚趾甲也要剪,快去那边坐。」 仙台同学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指着床。 「已经够了。」 「不够。脚趾甲也是指甲,你就乖乖让我剪吧。」 「就算要剪,也不用坐下来吧?」 「坐下来比较好剪。」 仙台同学笑咪咪地说道,表情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剪指甲。 除了这个之外,应该就没有其他把床当椅子坐的理由了。 尽管我是这么想的,我的心里却已经把坐在床上和舔脚两种行为连结在一起了。因为这样,我开始觉得仙台同学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是只有剪指甲而已。 现在在我脑中的是十分过火的想象。 正常人不会在没人命令的情况下舔别人的脚。 不对,就算有人命令也不会去舔。 「宫城。」 仙台同学催促似地开口,看向床铺。 要是再拖拖拉拉,她可能会以为我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事,于是我乖乖坐到床上。 这让我不可避免地变成俯视仙台同学的姿势。 眼前的光景高中时的我见过很多次了。 升上大学后并不是完全没见过,但高中时还是蛮常看到的。这明明不是什么让人心跳加速的景象,我的心脏却噗通噗通响个不停。 仙台同学不知为何没有拿指甲刀,而是抚摸我的脚跟,指尖滑到我的脚底。这是她在我命令她舔我脚时会做的动作,我的心脏又噗通噗通地响了起来。 「别做奇怪的事情,快点剪趾甲。」 我想逃离仙台同学抓着我脚的手,便踢了她的膝盖一脚。她没有回答,只是用指甲刀抵住大拇趾的趾甲上,接着像剪手指甲那样剪起了脚趾甲。 喀嚓,喀嚓。 刚刚听过的声音在房间里响了起来,当她剪完左右脚的趾甲后,我明明没有拜托她,她却自己亲吻了我的脚尖。因为我看不清楚她的脸,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用做这种事。」 这不是该在一年的开始做的事。 仙台同学应该是这样想的,她的舌头却爬到了我的脚背上。她用手卷起牛仔裤的裤管,摸了摸我的脚踝。温热湿润的舌头开始舔起我的脚踝。那温柔地舔舐着的舌头,让我的心脏一阵悸动,双腿也绷得紧紧的。她的嘴唇压了上来,脚踝开始发热。 好奇怪。 这样太奇怪了。 「仙台同学!」 听到我拉高音量,她的嘴唇离开我的脚踝,亲吻我的脚尖。 「你从刚刚开始就在干嘛?我又没叫你做这种事。」 「唉,宫城,我们来立一个新的约定吧。」 仙台同学无视我的话,这么说道。 「约定?」 「嗯,约定。」 「……不要。」 「你不先问我是什么约定吗?」 「绝对是什么奇怪的约定,我不想听。」 今天的她很奇怪。 她的行为已经过火到不能用「现在在过年」这种理由来解释了,因此所谓的约定也肯定不会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小气鬼。」 「我才不小气。」 我踢了仙台同学的肩膀一脚。 「那,就立个普通的约定吧。四号去动物园,可以吗?那天我不用打工。」 「可以是可以,只是你刚才要立的约定果然是什么奇怪的约定吧?」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别说那些了,我们就四号去动物园啰,约好了。」 仙台同学开朗地说完,又亲吻了一下我的脚背。 ◇◇◇ 没有事情可做。 其实原本是有的,但我现在不想做,所以没有。 我知道我应该念书准备考试,可是由于仙台同学,我完全提不起干劲。 「唉──什么打工嘛……」 请个假不就好了?──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我穿着运动衫躺在床上,在被窝里滚来滚去。 因为仙台同学要打工,她只有元旦和四号放假。她说二号,也就是今天下午,就要去打工了,现在她正在房间里做准备。中午我们一起吃了饭,但她说晚上会晚一点回来,要我自己先吃。 没意思。 一个人吃饭一点都不好吃。 虽然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可心里的烦闷就是无法消散。 我希望一月二号就去咖啡厅的人最好全都灭亡,干脆连咖啡厅本身也消失掉算了。 大家都应该在家好好休息个三天左右。 咖啡厅里有一位我曾见过面的仙台同学的朋友,也就是和她一起打工的伙伴澪小姐。我知道她应该不会对仙台同学做什么,仙台同学应该也不会对她做什么,但一想到她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快乐地工作,我的太阳穴附近就会隐隐作痛。 「感觉好不爽。」 「唉……」我叹了口气,摸了摸坐在枕头旁边的黑猫。仙台同学送我的这个布偶摸起来很舒服,让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我把黑猫拉进被窝,翻了个身。我拿起放在墙边的手机,搜寻「鲸头鹳」。萤幕上立刻显示出一只长腿大嘴的怪鸟。 我想去动物园看看人称不动鸟的鲸头鹳动起来的样子。不过,看它们睡觉的样子或许也不错。我之前看过鲸头鹳睡觉的影片,还蛮可爱的。 说起来,仙台同学也── 我打开手机里仙台同学抱着企鹅当抱枕睡觉的照片。 和平常不一样的她果然很有趣。 我一张一张地用手机翻着过去的仙台同学。 不知不觉间,我的手机里多了许多高中时一张都没有的仙台同学的照片。不只记忆,连纪录都留了下来的她,已经成了无法轻易抹去的存在,让我满脑子都想着她。再这样下去,就算作为室友期限的大学生活结束,我可能还是会一直想着她,我不想这样。 「唉……」我用力叹了口气,这时我听到有人敲门,于是我立刻跳了起来。 「宫城,我可以进来吗?」 「我马上开门,你等我一下。」 虽然仙台同学不会在我说可以前进入我的房间,不过我还是慌忙抓起被窝里的黑猫放在书架上。正当我准备开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手机的存在,所以我又回到床上,把一直显示在萤幕上的仙台同学的照片切换成待机画面,再吸气吐气,调整好呼吸后才打开门。 「……宫城,你今天打算一直穿着运动衫吗?还是换个衣服吧。」 在我开口之前,穿着针织衫和裙子的仙台同学就傻眼地说道。 「我又没有要出门,穿这样就好。」 「才不好,太懒散了。」 「懒散点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还在过年。」 「正因为在过年,才更该换衣服吧。」 「仙台同学你好啰嗦,快点去上班。」 「我要出门了,让我进去吧。不是要留印记吗?」 仙台同学说出不同于昨天的另一个约定,像是在催我快让她进房间般看着我。 我没有理由不让她进来,所以我乖乖让她进了房间。我关上门,轻轻叹了口气。 仙台同学说寒假要去打工的时候,我和她做了个约定。 除了打工之外,寒假期间她哪里都不能去,上班时还得戴着耳环。不只如此,上班之前她必须让我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就是这样的约定。 「所以,你想留在哪里?」 仙台同学说完便自顾自地在我的床上坐下。 「站起来,转过去。」 我靠在门上,看着仙台同学。 「意思是你要留在背后?」 「别管那么多,照做就是了。」 「这是你昨天说的命令吗?」 「不是,这不是命令。」 现在还不是「无论什么命令仙台同学都要服从」这个约定派上用场的时候。我应该等到我想得出能让她更加为难的命令时再用,今天就用掉这个权利太浪费了。 「那,我可以说我不要吗?」 「你想说就说。」 「……站起来转过去就可以了吗?」 「可以。」 我简短回答后,仙台同学不出所料地听从了我这句没有强制力的话。 她真的好无聊。 她会照自己的想法拒绝我的只有打工这件事,其他的她几乎都会接受。我不知道她把自己的想法放去了哪里,但她肯定忘了大半的自我意志。 要怎么做才能让这样的她为难呢? 我不清楚。 要是她能在这种时候偶尔说一句不要就好了。 我从衣柜里拿出毛巾,抓住乖乖背对我的仙台同学的其中一只手,拉了过来。 「那只手也放在背后。」 仙台同学似乎光凭这句话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她默默地听我的话把手放到背后,方便我用毛巾绑住。我用毛巾紧紧绑住她的手,对她说道: 「转回来,坐在床上。」 仙台同学转过身子,小声说了句「变态」。 我觉得乖乖听从变态指示的仙台同学才是变态,不过我没有说出口,只是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接着她便无奈地坐在了床上。 她似乎料到我会在她的脖子上留下印记,她穿着高领针织衫。 她的预测既正确,也不正确。 接下来我要留下印记的地方的确是她的脖子,但我不打算留在能用针织衫遮住的地方。我咬住她的耳朵下方,一个遮住脖子的针织衫遮不住的地方。 仙台同学的肩膀颤抖了一下,身体往后缩了缩。因为她的手腕被绑着,所以她没法做出更多抵抗。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了过来,嘴唇抵在她的脖子上,用力地吮吸。 我想留下印记的地方,应该能用头发遮住。 所以,我才会在针织衫遮不住的地方留下痕迹。 明明我特地绑住了仙台同学的手腕,她却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 她的身体只有一开始动了一下。 我很快就移开嘴唇,以免印记在没被遮住的时候变得太显眼。 「宫城。我没有说你可以在看得到的地方留下印记。」 「你不是答应我想留在哪里都可以吗?」 「我是这么说过。」 「唉……」仙台同学叹了一口气。 「仙台同学,站起来。」 「你先把毛巾解开。」 「还不行。」 「这次你又想留在哪里?」 「你站起来就知道了。」 我这么说完后,仙台同学乖乖站了起来。 「所以,要留在哪?」 我把手放在试探般看着我的仙台同学的胸口上。 放在心脏上方的位置。 我轻轻按了一下之后,仙台同学马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我只是默默让手往下滑,抚摸着那柔软的隆起。 仙台同学没有抱怨。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看着她像这样不反抗我,我觉得她已经变成十分扭曲的形状了。 仙台同学会接受我大部分的要求,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即使如此,我还是产生了这种想法,这是因为她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希望我命令她,还会主动去做那些接受命令时才会做的事情。 这样的情况明显增加了。 原本不是这样的她变成这个样子,让我既高兴又烦躁。 「转过去,我把毛巾拿下来。」 我把手从她的胸口上挪开。 「已经够了吗?」 我抓住语气若无其事的仙台同学的手臂,硬是让她转过身去。我拿掉毛巾后,她摸了摸我留下印记的位置。 「路上小心。」 我小声说完,接着往她的脚踢了一下。 「我出门了。你要好好吃饭啊。」 「不用你说我也会吃的。」 「那,我出门了。」 明明不需要在这种时候露出笑容,仙台同学却还是对我微微一笑。 现在是新年,我却马上又要一个人过了。 明天仙台同学要打工,我依旧是一个人。 虽然看不到,但我还是看着被头发挡住而看不见的痕迹。 仙台同学转身背对我,走出房间。 不过,她在关门前转过头来。 「对了,宫城,别忘记四号的约定啊。」 「是在说动物园吧。昨天讲过的事情我还是记得的。」 今天和三号仙台同学要打工不在家,不过四号她不用上班,我不是一个人。我们会一起去动物园看鲸头鹳。 「这样啊,那就好。我出门啰。」 仙台同学再次对我露出笑容,这次房门终于砰咚一声关上了。 ──────────────────────── 第5话 宫城想看的东西 我打开手机确认天气预报。 一月四号。 天气晴朗,时转多云。 降雨几率10%。 我看了看窗外,天气很好,也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这样的天气非常适合去动物园。 不枉费我花功夫做了。 我拿起挂在门把上的晴天娃娃。 这个宫城房里应该也有一个的东西确实完成了它的职责。我亲吻了一下用卫生纸做成的小娃娃,又将它挂回门把上。我走进公共区域,准备提早做午餐。 我拿出平底锅,在锅子里摆好火腿,再打颗鸡蛋。 加水盖上盖子后,宫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决定要去哪家动物园时似乎不是很有兴趣的她,今天并没有吵着说不想去动物园。她没有露出因为期待而兴奋不已的表情,但从早上开始她的话就比平常还多了一些。 「仙台同学,我来帮忙。」 「那你帮我烤一下面包。」 「好。」 宫城开始烤面包后过了片刻,火腿蛋也做好了。我准备好奶油和果酱,和盛着火腿蛋的盘子一起端上桌。没过多久,宫城也拿着两个装着柳橙汁的玻璃杯放在桌上,她把烤好的面包拿过来后,我们便在椅子上坐下。 「我开动了。」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宫城把奶油和果酱涂在面包上,然后咬了一口。当我跟着往面包上抹奶油和果酱时,她唤了一声「仙台同学」。 「怎么了?」 「你没有想看的动物吗?」 「鲸头鹳。」 我说了个要不是宫城,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的动物的名字,也咬了口面包。奶油和果酱在口中混合,恰到好处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除了鲸头鹳呢?」 「宫城呢?」 「我问的不是我,是你想看什么动物。」 她去年也问过我一样的问题,但不管她问多少遍,答案都不会变。 我只要能看到她开心的模样就够了。 不过,我不能把这种想法说出口,因此我换了个无伤大雅的说法。 「观察人类吧?」 「什么啊,那又不是动物。」 宫城低声说道,用叉子戳了戳荷包蛋的蛋白。 「人类也是动物啊。」 「是没错。」 「宫城你除了鲸头鹳以外没有其他想看的动物吗?」 我盯着一脸不满的宫城。 「……老虎。」 㺢㹢狓,或者貘之类的。 昨晚我一个人看着动物园的地图,心想如果是宫城,可能会说她想看这类奇怪的动物,结果我完全猜错了。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老虎这种正常的动物。 「企鹅呢?」 我抛出了一个宫城肯定会说想看的动物。 「我要看。」 她的回答很简短,但很明确。 她果然很喜欢企鹅。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像上次水族馆那样对我露出笑容,不过我已经决定一定要在企鹅前帮她拍照。 「吃完饭后我可以去你房间吗?」 「不行。」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我吃了一口火腿蛋,开口询问理由: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你会叫我穿裙子。」 「不穿裙子也没关系啊。感冒了就麻烦了,还是穿暖和点吧。你只要把脸借我一下就好。」 如果她愿意穿裙子,我会很高兴,但我也不想勉强怕冷的她穿裙子。不过,我还是想帮她化妆。 「别用我的脸,用你自己的脸不就好了?」 似乎知道我想干嘛的宫城皱起眉头,喝了口柳橙汁。 「只是化个淡妆而已,你就把脸借我一下嘛。」 我看向弄破荷包蛋的蛋黄,大口吃着蛋黄和蛋白的宫城。 她不用化妆也很可爱。 可是化了妆的宫城也很可爱,所以我偶尔也想看看。 而且。 我想以化妆为借口,稍微靠近她一点。我想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脸颊,近距离看着她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让我帮她涂唇膏的她很可爱;虽然嘴上不停抱怨,但只要我叫她闭眼,她就会乖乖闭上,这样的她也很可爱。所以,我想尽可能多看她一会儿。 「……不要。」 「不要也行,但去你房间还是可以的吧?」 「只是进我房间的话,不需要每次都问我。」 「问一下也没有关系吧?」 「随便你。」 宫城不耐烦地说着,然后咬了一大口面包。我同样咬了一口面包,咀嚼了几下,再吃了一口火腿蛋。我大口吃完这顿稍早的午餐,说了一句「我吃饱了」,下一秒宫城也跟着说出「我吃饱了」,我们俩一起收拾餐具。我们并没有吃得很悠哉,但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我赶紧回房间换衣服化妆。 我穿上宫城说过不用穿的裙子,犹豫片刻后把头发绑成马尾,带着宫城说她不喜欢的化妆用品走去她的房间。门在我敲了两下之后打开,穿着毛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很暖和的宫城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 「只是化个淡妆,可以吧?」 我对一直盯着化妆盒看的宫城这么发问后,她回了一句「进来吧」,于是我走了进去,把盒子放到桌上,在平时的地方坐下。然而,宫城坐下的地方和坐在床前的我不同。 「我可以去你那边吗?」 我姑且问了一下。 「不行。」 「那,你坐我这边吧。」 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看向宫城,她犹豫了足足三十秒后,像只小猫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接着,她在我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抚摸我的脖子。 「不用担心,已经消失了。」 她抚摸的地方是她前天留下了吻痕、只能勉强用头发遮住的位置。今天我绑了马尾,就算不特地提醒,她应该也能看出印记已经消失了,不过我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一看就知道了。」 宫城的手指爬过了曾经留下印记的地方。 她留下的印记很淡,消失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今天别留在显眼的地方啊。」 我抓住宫城抚摸我脖子的手。 昨天她在我去打工之前留下的印记,是在一个只能用安全来形容的地方。今天她要留在同样的地方是没什么关系,但要是留在衣服遮不住的地方我就头疼了。这并不表示我不能去动物园,但因为宫城留下的印记是吻痕,如果她留在任何人都看得见的地方,我就得想办法把印记藏起来,导致出门的时间推迟。 「不是显眼的地方就好?」 不好。 我觉得我应该早点准备好早点出门,而且今天也不是约好要留下印记的打工的日子。因此,明明这样不好,我却还是想让宫城在我的身上留下印记,不只如此,我甚至觉得就算引人注目也没关系。 前天也是。 那天的印记很浅,可以用头发遮住,但因为她留在了连高领毛衣都遮不住的地方,所以还是有可能会被别人看到。考虑到万一,我觉得我应该用粉底遮住印记。然而,我没有选择把印记遮住,而是直接去打工。 我可能是希望别人能发现这个印记吧。 更准确地说,我想告诉澪这是吻痕,让她问我是谁留下这个痕迹的。我很清楚,如果澪知道了我对宫城的心意,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但我就是会这么想。 虽然到头来都没有人发现那淡淡的痕迹就是了。 「……还是不行,今天不要留印记。我要化妆了,你别乱动。」 我说出约束自己的话语,放开宫城的手后,她皱起眉头表示不满,但她没有说不要。所以,我只是帮她化了个淡妆,再亲她一下。 「仙台同学,你老是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宫城低声说着,推了推我的肩膀。 「只是亲一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快点走吧。」 宫城站起身子,穿上外套。她没有在我身上留下印记,只是拿起围巾和手套,催促似地唤了一声「仙台同学」。 「你先去门口那边。」 我对宫城留下这句话,回房间穿上外套。我匆匆来到门口,宫城已经在等我了,于是我们穿上鞋子,走到门外。 我先走下楼梯,回头看向宫城。 和我的耳环一样是蓝色,可以说是成对的围巾。 我觉得她围在脖子上的那条天蓝色围巾和她很搭。 去动物园。 虽然只有我会把和室友去玩这种事当成约会,但我还是希望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 「仙台同学,别停下脚步,快点走。」 宫城推了推停下的我的肩膀。 我用「好好好」轻描淡写地回应没注意到我在想什么的宫城,迈开脚步。 步调配合着想走在前面的她。 「宫城,你不冷吗?」 在我们经过能看到小花的地方时,我看向身旁问道。 「没事。」 鼻尖冻得红通通的宫城冷淡地回答。 天气很好,气温也高。 不过那也只是就冬天的范畴而言。 不管天空再蓝,太阳再耀眼,都比不上夏天。 无论我们穿得多暖和,往朝着车站前进的我们脸上吹来的寒风依旧冰冷,微弱的阳光也无法完全抵销寒冷。我觉得有必要买一些暖和的东西。 「要不要去超商买几个暖暖包?」 我说出脑中浮现的暖和的东西后,围着围巾戴着手套、看起来却还是很冷的宫城便傻眼地答道: 「仙台同学,你要是觉得冷,别绑马尾不就好了?」 「不是我要用,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想用。」 「我不是说我没事了吗?」 宫城呼出一口白气,加快脚上的步伐。我配合她加快速度,马尾在后脑勺上摆动,感觉脖子凉飕飕的。虽然这发型不适合冬天,有点冷,但我很喜欢这个能让人清楚看见蓝色耳环的发型。 「仙台同学,你最后一次去动物园是什么时候?」 宫城没有看我,这么问道。 「小学的时候。」 「你之前说过和家人一起去过动物园,就是那次吗?」 宫城似乎还记得我在水族馆回家的路上说过的话。 「嗯。宫城呢?」 我看着望向前方的她,但我看不到她的耳朵。 我想,要是她能像我一样露出耳朵,我就可以看见她的耳环了,但我又觉得她那样做可能会感冒。 「小学郊游的时候去过。」 「你没有和朋友一起去过吗?」 「动物园是和朋友一起去的地方吗?」 「……大概不太会去吧。」 我不知道一般来说是怎么样的。不过,我不曾和朋友一起去过动物园,也没有说过要去,因此就我和宫城来说,动物园并不是个和朋友一起去的地方。 这样一想,动物园也许很适合我们这种不是朋友的人出去玩。 「对了,宫城,今天我可以拍照吧?」 「不可以。」 虽然宫城立刻给了我否定的答案,但在我心中,帮她拍照已经是决定事项了。如果我偷偷拍照,我们可能会开始吵要不要把照片删掉,所以我才会事先征求她的意见,不过我并不打算接受她拒绝的答复。 「不拍动物的照片吗?」 我对不肯看我,继续往前走的宫城问道。 「你刚刚的问题是在问能不能拍动物?」 「我以为你要拍鲸头鹳的照片呢,你不拍吗?」 「……我想拍。」 「那,拍了动物也顺便拍点人吧。」 「不需要什么顺便,只拍动物就够了。」 「人类也是动物的一种,拍一下也没关系吧?」 「仙台同学,你为什么这种时候就这么随便?」 宫城皱起眉头看着我。 「有什么关系嘛。」 我想把今天这个日子保存在手机里。 我希望我能在自己想的时候随时回顾今天的事情。 「……只是顺便的话就行。」 宫城低声说完,加快了步伐。 我向着想快步丢下我的她追去,因为我迎风前进,谁都能看见的耳朵好像就要冻僵了。我想用指尖触碰耳环,但我的手并不暖和。 「仙台同学,别感冒了啊。」 宫城的视线投向我的耳朵,我感觉热度又回来了。 「没事的,已经暖和了。」 「怎么可能啊。」 蓝天之下,小花并没有出现,我们到达了车站。 穿过票闸,搭上刚好到站的电车。 「你想先看什么?」 我一边随着不吵闹也不安静的电车摇摇晃晃,一边向宫城问道。 「都可以。」 「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全部看一遍,我们先从大象看到老虎,边看边走去企鹅和鲸头鹳的地方吧。」 我在脑中回想着园区地图,说出事先定好的路线。 「交给你了。」 听到预料中的话语,我回答她:「交给我吧」。我们就这样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抵达了目的地的车站。下车再走了大约五分钟后,就能看到动物园的大门了,我们买了门票,进入动物园。尽管我已经把路线记在脑中,但我还是拿了一本附有园内地图的小册子,朝着大象的所在位置前进。 虽然是冬天,动物园里却还是有很多人,十分拥挤。不知道是因为寒假太伟大了,还是因为喜欢动物的人很多,园内洋溢着热闹、欢乐的氛围。 走在我身旁的宫城也没有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不过,她好像没那么喜欢大象,我们一到大象面前,她就立刻跑去看附近的草原犬鼠了。我觉得草原犬鼠应该不是什么罕见的动物,但它似乎比大象更得宫城的喜爱。 我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正在看草原犬鼠的宫城的照片。 对快门声产生反应的宫城看向我,于是我把镜头转向正在吃草的犬鼠,拍了一张照片。接着,我把手机收进外套的口袋里,方便我随时帮宫城拍照。 「对面还有水獭哦。」 我露出微笑告诉宫城。 「走吧。」 宫城说完,直接略过雉鸡,在水獭面前停了下来,摘下手套,从包包里拿出手机。 她没有帮我拍照,而是帮水獭拍了好几张,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她对大象和雉鸡没什么兴趣,比起这两个她好像更喜欢草原犬鼠,但也没有喜欢到帮它们拍照的程度,而水獭则是喜欢到会拍照的地步。 我完全搞不懂宫城的喜好。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不是她会特地拍照的存在。 我并不是想让她帮我拍,只是有种败给水獭的感觉,心里不太舒坦。 「仙台同学,老虎。」 走在旁边的宫城停下脚步,指向前方不远处。 「它待的地方还蛮大的呢。」 在她食指所指的方向,她早上说想看的老虎正慢条斯理地走在草木茂密、宛如森林的地方。 「不知道老虎会不会过来。」 宫城喃喃似地说着,我们靠近玻璃窗,看向里面。不过,老虎只是在水池周围走来走去,就是不来玻璃这边。 「过来的话好像能拍到不错的照片。」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帮宫城拍照。 我本来想说如果能近距离看到老虎,说不定就能看到宫城的笑容了,但事情并没有如我所愿。老虎在离玻璃窗很远的地方坐下休息,我拍了一张、两张不知为何正看着我的宫城,第三张才拍了老虎。我接着又把镜头对准宫城,下一秒画面就被她的手掌占满了。 「别拍人了,看老虎啦。」 宫城用手压着我的手机,发出不愉快的声音。 「我在看啊。」 「你根本没在看。把脸转过去。」 看她指着老虎,我只能把视线转向玻璃对面。不过,比起在那边晃来晃去的老虎,我更在意身旁一动不动的宫城。 「宫城你不看老虎吗?」 「我在看。」 我听见她低沉的声音,但我同时也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 从刚才开始,她就没有在看她说过想看的老虎,而是在看我。 「宫城,你不是说喜欢老虎吗?」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看向宫城,结果就看到她失望的表情。 「……老虎也是猫科动物。」 「我知道啊。」 「算了,去下一个地方吧。」 宫城一脸无趣地说完,迈开脚步。 「咦,啊,等等。」 我急忙追上那条天蓝色的围巾,只听到她冷淡地说:「仙台同学,快点。」看她完全没有要等人的样子,我抓住她的手臂。 「……你说『想看老虎』,该不会是为了我?」 过去我曾说过我喜欢猫,所以她才特地说想看同属猫科动物的老虎。 虽然我还没办法理解,但或许就是这样。 「并没有,只是我自己想看而已。」 「老虎很可爱啊,像猫一样。」 「你不喜欢的话,直接说不喜欢不就好了?」 我听到她明显不悦的声音。 「我喜欢啊。」 「那为什么我问你想看什么动物的时候,你没有说老虎?」 宫城直盯着我看。 她刺向我的视线虽然比不上冬天的空气,但还是很冰冷。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握紧口袋里的手机。 看来她对我的兴趣还是比水獭大。 「我只是忘记说了。」 我尽可能用和平常一样的语调这么说,松开她的手臂,然后改抓住她的手。准确来说,是牵住她的手,不过她没有挣扎。 「下一个要看什么?」 宫城低声问道。 「啊,这个嘛,貘吧。前面还有北极熊之类的,要去看看也可以。」 「去看貘。」 我们不约而同迈出脚步,来到貘的面前。不过,宫城对貘似乎没什么兴趣,马上就说要去下一个地方,往北极熊的方向走去。 我一直牵着的手或许是因为没戴手套,摸起来有点冷。 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便抖了一下。 我想一直牵着。 放慢走路的速度,握着她的手直到暖和起来。 正当我们慢慢走到北极熊那边的时候。 宫城在海豹和海狮的地方停了下来。 在这个比起动物园更像水族馆的地方,可以看到这些懒洋洋的生物爬上岸打滚或在水里游泳的样子。当然,宫城也像去水族馆的时候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眼睛又黑又圆的海兽们。 「仙台同学,你说有耳廓的是哪个来着?」 海豹和海狮的区别之一。 有没有耳廓。 宫城似乎还记得我们从水族馆回来后曾聊过这样的话题。 「海狮。」 那天,我告诉她海狮有个类似耳垂、叫做耳廓的东西,还亲吻了她的耳垂。 所以我现在还记得。 「啊,真的耶,有个像耳朵的东西。」 她在看着老虎时变糟的心情似乎因为这些海兽而变好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开朗。 「唉,宫城。」 我呼唤着正在看海狮的宫城。 「怎么了?」 「还会再去水族馆的吧?」 我们曾约好再去水族馆确认海豹和海狮的差异,但因为现在已经确认完了,我有点担心那天的约定会不会就此不了了之。 「仙台同学,你不想去吗?」 宫城把视线从海狮身上移开,看向我。 「我是想去,但我想说你已经看到海狮的耳廓了。」 「……仙台同学,你并没有很喜欢鱼类吧?不想去水族馆的话,不去也行。」 宫城再次发出不高兴的声音,将视线移回到海狮身上。 去水族馆那天,她也说过一样的话。她问我应该没有喜欢鱼喜欢到想多去几次水族馆吧,让我觉得很惊讶。 今天的宫城也是。 她看起来像是在考虑我的喜好。 她说了一些让我知道她之所以想看老虎是因为我的话,听得我很吃惊,我觉得这样一点都不像她。 虽然这样的她让我很激动,可是这和平常的她差太多了,我觉得心情就像身体飘起来似地摇摇晃晃的,冷静不下来。 「水族馆很好玩啊,下次再一起去吧。」 我用力握紧牵住的手。 不让她的手挣脱。 在水族馆的美好回忆和今天紧密相连,我们才会来到动物园。我不想在今天这个日子让过去许下的约定化为乌有。我想把约定维持下去,一直陪在宫城身边。 「如果你有想看的东西,要去也不是不行。」 宫城静静地说道。 「我还想看飞天企鹅。」 「……这样的话,要再去一次也行。」 「那,就这么决定啰。」 在我趁反复无常的宫城改变主意前确认好约定的内容时,她说着「我们去那边看看」,牵着我的手迈出脚步。她的目的地是近在咫尺的北极熊区,我们没走几步路就看见又白又大的动物。 「不帮海豹和海狮拍照没关系吗?」 「没关系。在水族馆就看过了。」 宫城简短回答后,在可以看清楚北极熊的地方停下脚步,而我当然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不想放开牵着的手,所以不拍也没关系。 宫城不可能说出这种话,但我希望她能这样说。同时,我也开始好奇为什么她肯一直牵着我的手。 每到这种时候,宫城这个人基本上都会不情愿地想把手抽出来。这样的她现在仍然牵着我的手,一定是有什么理由。 总不会是想让我开心吧。 我思考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将视线从宫城身上移向北极熊。 我的眼中映出和宫城一样的事物。 嬉戏打闹的白熊。 它们看起来莫名有精神。 「北极熊在冬天好像也不会冷。」 认真看着北极熊的宫城低声说道。 「可能吧,不过夏天就会很热了。」 「只要冬天不冷不就好了?」 「如果你是北极熊,一到夏天就会生气地说很热了吧。」 「才不会生气。」 「绝对会生气。」 我想象着雪白的宫城熊在房间里边抱怨边伸懒腰的景象,不禁笑了出来。 「仙台同学,你好烦。」 宫城拍了一下我的手肘,我夸张地叫了一声「好痛」,按住手臂,接着她问我:「你绑马尾不会冷吗?」 「我又不是北极熊,还是有点冷啦。」 「为什么天冷还要绑马尾?」 「……因为这样比较容易看到耳环啊。也让我看看你的耳环吧。」 「不要,好冷。」 「那我帮你和北极熊合照,你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吧。」 我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不用拍了。 她应该会这么说。 不过,就算宫城不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不把耳环露出来,我都想帮她拍照,因此她要怎么回答都无所谓。愿望能实现的话算我运气好,我并不觉得真的能实现。 「你放手。」 宫城用低沉的声音说出预料之外的话。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 不过,她很快就挣脱了我的手,自己把头发拨到耳后。 「咦?」 我不由得咦了一声。 虽然只有一边,但我能够看见鸡蛋花耳环。 「拍吧。」 一道想让人拍照的人不会发出的不悦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的肩膀也随即被推了一下。她强行拉出适合拍照的距离,我连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摆好拍照的姿势。 喀嚓。 因为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就点击了拍摄键,手机里多了一张没有拍到北极熊的照片。 「抱歉,我再拍一张。可以的话,笑一个吧。」 我向面有难色的宫城开口道。 当然,她并没有笑。 我帮虽然没有皱眉头,但也完全没有笑容的宫城拍了一张照片后,又对她说了一次「笑一个嘛」,接着她便一脸认真地看着我的手机──应该说,看着我。 「仙台同学。」 「怎么了?」 北极熊走到宫城的身后,我喀嚓一声拍下一张照片。 「动物园好玩吗?」 「好玩啊。」 我微笑着传达此时的心情。 宫城的嘴角看起来似乎微微上扬,我慌忙把她的笑容和北极熊一起拍了下来。 「那就好。我也帮你拍。」 宫城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咦?」 「你站到这边,我帮你跟北极熊一起拍。」 虽然我有点惊讶,但我没有理由拒绝,于是我乖乖和她交换了位置。 「仙台同学,我要拍啰。」 宫城在我刚刚站着的地方举起手机。 我特意挤出笑容看向宫城后,我听到喀嚓一声,接着她就提醒我:「你笑得太夸张了。」 「笑起来比较好吧?」 「你笑得太夸张了。」 宫城说完,又拍了一张照片。 「我没办法把北极熊拍得很可爱。」 「那我呢?」 我对边看着手机边嘀咕的宫城这么问道后,她回答我:「还可以吧。」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照片让我看一下吧。」 我走到她身边,探头看向她的手机。 我看着萤幕,里头是看起来很开心的我,以及在我身后嬉闹的北极熊。 「拍得蛮不错的嘛。」 「你是说北极熊吗?」 宫城说出很没礼貌的话。 「我和北极熊都是。」 「那就当作是这样吧。」 「嗯。所以你还要再看一下北极熊吗?」 「不用了。」 「那,去看企鹅?」 「鲸头鹳呢?」 「在企鹅区后面,要不要先看企鹅?」 「好。」 宫城把手机放进口袋,戴上手套走了出去。 她戴着手套的手并没有牵我的手。 她只是埋头往前走。 「宫城,手呢?」 我走到她身旁,用手轻轻碰了碰她戴着手套的手背。 「不牵。」 「那么,不牵手也没关系,至少头发先维持这样吧。」 她是忘掉了吗? 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宫城并没有遮住我为她选的鸡蛋花耳环。 「会感冒的。」 「再这样一下嘛。」 听到我这么说,宫城皱起眉头,手正要伸向耳朵,最后又放了下来。 她没有把头发拨回去。 她的头发依旧别在耳后,让每个人都能看到鸡蛋花耳环。 「宫城,你喜欢北极熊吗?」 「要说喜欢嘛,倒是觉得蛮可爱的。仙台同学呢?」 「喜欢吧。好像布偶一样。」 一直看着北极熊的宫城很可爱,而北极熊让我有机会拍到能清楚看见耳环的照片,我自然也不会讨厌它。 「仙台同学,你是说你喜欢像布偶一样的动物?」 「倒也不是。」 是什么动物都可以。 不可爱也没关系。 只要能让宫城开心就好。 「那你喜欢怎样的动物?」 今天的宫城比平常健谈。 或者说,问题有点多。 我很高兴她对我有兴趣,但因为她和以往不一样,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正确。 「嗯──这个嘛,我觉得草原犬鼠挺可爱的。」 看着它们的你也是。 我在心中如此嘀咕后,便听见身旁传来一句:「又在骗人。」 「我没有骗你啦。」 「是喔。」 宫城用冷淡的声音说着,加快脚下的速度。 离企鹅所在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 我也跟着宫城加快步伐。 ──────────────────────── 第6话 仙台同学喜欢的东西 企鹅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很可爱。 当然,今天也可爱到无可挑剔。 我真想一直看着这群企鹅在小城堡般的建筑上走来走去,在池子里游泳。 然而仙台同学始终没看企鹅一眼。 不对劲。 这绝对不对劲。 她有问题。 「仙台同学,别拍人了,帮企鹅拍吧。」 我瞪着喀嚓喀嚓吵个不停的手机。 动物园并不是拍我的地方。 「企鹅我也拍了。」 「不是『也』拍企鹅,我是叫你『只』拍企鹅。」 「宫城小气鬼。」 说着,她又拍了一张照片。 她的手机理所当然般朝着我,让我知道存进她手机里的是我,而不是企鹅。 我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将镜头对准只顾着拍我的仙台同学。按下快门后,拿着手机的仙台同学便从今天这个日子里撷取出来,随着喀嚓的声响存进了我的手机里。 「宫城,你要拍就说一下嘛。」 「先说的话,你又要摆个笑脸出来了,我才不要。」 「摆个笑脸不是更好吗?」 「不用强迫自己摆笑脸。」 「别说是不是笑脸,刚刚那张照片连我的脸都没有拍到吧。要拍就好好拍嘛。」 仙台同学像是在强调「来吧,快拍」似地对我露出微笑。所以我拿起手机,对企鹅拍了一张,而不是仙台同学。 「这种时候应该要拍我,而不是拍企鹅才对吧。」 一道不满的声音传入耳中,于是我喀嚓拍下了脸上没有笑容的仙台同学。 「我想让你拍的是表情好看一点的照片耶。」 「……表情不好看更好。」 今天我很在意仙台同学的笑容。 我想抱怨难得来一次动物园却刻意装出笑容的她。 「为什么?在动物园拍点表情很开心的照片不好吗?」 「我觉得正常一点就好。」 「因为很开心,所以想拍点表情很开心的照片,这样很普通吧?」 仙台同学说得没错,我也知道她特意摆出笑脸是为了营造出开心的一瞬间。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对她挤出来的笑脸抱怨,因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发自心底感到高兴。 今天的仙台同学很接近在学校里的她。 我有这种感觉。 还是高中生的仙台同学,对每个人都很亲切。 虽然她连在茨木同学旁边时也总是笑着,一副校园生活开心得不行的表情,但放学后的她不一样。她会对我展现出她在学校时不会展现出来的另一面。 我今天想要的不是装出来的仙台同学,而是真正的她。 「所以说,也让我拍点你开心的照片吧。」 她用开朗的声音说道,再次架好手机。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的,但她就是不拍动物,一直在拍我。 总之,她看起来很高兴。 如果这和她的心情一致倒也罢了,但不是的话,我希望她干脆别笑了。如果觉得动物园很无聊,她就应该露出无聊的表情。 「我刚才也说了,别拍我了,去拍企鹅。」 仙台同学是属于我的,她不应该看着我以外的东西,但今天不一样。既然来了动物园,我希望她可以专心看动物。 而且,我无法习惯让容貌吸引目光的她帮我拍照。 拍照的人应该是我,被拍的人应该是仙台同学。 仙台同学远比我上相,任谁看到都会觉得我们俩最好互换一下角色。可是比起被拍,她还是选择了拍我。 我不习惯这样。 我不习惯她对准我的手机,还有她手机响起的喀嚓声。 尽管如此,今天我还是乖乖让她拍了。 因为她看起来不怎么喜欢动物,却还是愿意陪我来动物园,所以我允许她把手机对着我。 「宫城,我帮你和企鹅拍张合照,笑一个。」 她塞给了我一个强人所难的要求。 我觉得稍微笑一下也没关系,但我就是笑不出来。 仙台同学走到距离几步的地方,叫了我一声「宫城」。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仙台同学的手机,轻轻吐了口气代替笑容,同时我听见了一道喀嚓声。 「仙台同学,企鹅也一起拍进去了吗?」 我抢在她再次要我笑之前率先发问后,她回到了我的旁边。 「拍到了。难得来一次,我们要不要一起拍?」 「我们一起拍?」 「我会努力把企鹅也拍进来的。还有,我会拍很多鲸头鹳的照片给你。所以要不要一起拍?」 我环顾四周。 虽然比不上夏天时的水族馆,但动物园里的人也不少,有很多人在拍照。除了全家人一起来的,还有不少应该是朋友或恋人的人,两个人肩并肩一起自拍的人同样有很多,但我还是不想乖乖答应。 只有我一个人的照片,跟我和仙台同学两个人的合照不一样。 「照片不是已经拍很多了吗?」 「我还没跟你一起拍过。」 我看着仙台同学戴在耳朵上的蓝色耳环。 那是代表她属于我的印记。 虽然不是项圈,但它有着宣告我正在管理仙台同学的功用。 戴着这种印记的仙台同学看起来就像一只毛色漂亮的波索尔犬,仿佛正等着主人命令的狗狗般看着我。这样的态度和蓝色的耳环很相称,我很中意,但今天的我并不需要她表示顺从。 「……那就拍吧。」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我还是把它们全部咽了下去,走到她旁边。我把肩膀靠上去后,她就用手机的前镜头拍了一张我们的合照。 「企鹅也拍进来了,我们去鲸头鹳那边吧?」 「嗯。」 我简短回应后,仙台同学露出太阳般灿烂的笑脸,迈开步伐。 我的脚步迟迟无法向前,只能紧紧抓住蓝色的围巾。当我正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背影时,她唤了我一声「宫城」。 「你是不是累了?」 回过头来的仙台同学温柔地对还站在原地的我说道,然后走了回来。 「没事。」 我小声回答道,把手从围巾上拿开,向前迈出了一步。 右、左、右。 仙台同学走在脚步缓慢的我旁边。 她还是一如既往温柔。 仙台同学不肯让步的最多就只有打工,其他的几乎都会顺着我,听我的话。今天她也是照着我的步调,陪我逛我想逛的地方。 她属于我,所以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但要是她不愿意,她大可拒绝我。如果她对动物没兴趣,她可以直接说出来,甚至不需要陪我来动物园。 然而,她还是顺着我,以我为优先。 今天我不喜欢这样。我知道这样非常任性,但我就是对一直在顾虑我的仙台同学感到不满和不安。来到这里之前,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 「宫城,是鲸头鹳。」 仙台同学指向前方不远处。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就看见了一群脚很长,鸟喙很大的鸟。我快步走到隔开鲸头鹳和游客的栅栏边,用手机对准这些像是长着呆毛的鸟。 「……真好动啊。」 我喀嚓一声拍下照片,嘀咕道。 鲸头鹳给人一种不怎么会动的印象,但它们其实也会悠哉地散步,或是在池塘里抓鱼。 真意外。 「比我想象中还要有精神呢。」 仙台同学的话跟我的感想一样,于是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又拍了一张照片。 鲸头鹳明明不是平衡感很好的动物,但它们不管是动还是不动,看起来都很可爱。 「仙台同学。」 「怎么了?」 「你有认真在看鲸头鹳吗?」 我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将视线从大鸟身上移向旁边。 「有啊。」 仙台同学说完,把手机对准了我。 喀嚓。 熟悉的声音随即传入耳中,于是我打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又在拍人了。要拍的是鲸头鹳。」 「好好好。」 仙台同学给了我一个敷衍的回应,把手机转向鲸头鹳开始拍照。 我觉得乖乖听我话的她真的很像一只狗狗。 「宫城,你开心吗?」 她看着鲸头鹳,这么问我。 「嗯。」 我必须调整一下心情。 都亲眼看到不是图片也不是影片的鲸头鹳了,我应该开心才对。 今天的仙台同学一如往常,并没有什么好在意的。我最好当作她和平常一样,别想太多。 所以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鲸头鹳,而不是仙台同学。 一张,两张,三张。 我拍下鲸头鹳的照片。 一步,两步,三步。 我稍微移动几步,又继续拍起鲸头鹳。 把从各种角度拍下的鲸头鹳存在手机里。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不会想特地去动物园看鲸头鹳,所以我很感谢仙台同学。多亏了她,我才能亲眼看到鲸头鹳,还帮它拍照。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舒坦。 仙台同学太听我的话了。 喀嚓,喀嚓。 身旁那阵听久会烦的声音,是仙台同学拍照的快门声,她正一脸认真地不断用手机拍下鲸头鹳的照片。 「会不会拍太多了?」 我开口询问正老实遵守『拍很多鲸头鹳的照片给你』这个约定的仙台同学,她停下按着快门的手,看向我。 「我觉得我没有拍很多啊。待会我传一堆鲸头鹳的照片给你。」 「谢谢。……仙台同学,你觉得鲸头鹳可爱吗?」 「是啊。看起来是有点恐怖,但感觉很讨喜。」 真的吗? 我一直盯着仙台同学的脸,但我看不出她是不是发自内心的。她的内心仿佛只存在「拍我的照片」和「听我的话」两个选项,就算隔在浓雾的另一端似的朦胧不清,无法清楚看见。 「宫城你喜欢鲸头鹳吗?」 「嗯。很可爱。」 「那就好。」 仙台同学朝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能够清楚看到蓝宝石的马尾,衬托出她即使不知道真心在哪却依旧开朗的笑容。明明这个发型比起冬天更适合夏天,但只要是她来绑,就会让人觉得和季节完全没有关系了。就算我对她的态度有意见,但我还是想用手机记录下她的马尾在仿佛会冻僵人的寒风中摇曳的样子。 连冬天都站在她那边,我觉得这太不公平了。 「仙台同学,你是要拍几张啊?」 我无法直视仙台同学,于是我移开了视线。 我喀嚓一声拍了张鲸头鹳的照片,接着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拍到你满意为止。」 「那,已经够了。我自己也拍了一些。你没有想拍的吗?」 我才说完,就听见一道喀嚓声,我拍了一下正在拍我的仙台同学的手臂,告诉她:「不是叫你拍我。」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有其它想拍的了。」 「那就继续拍鲸头鹳。」 「你刚刚不是说已经够了吗?」 「我收回前言。你的手机只能拍鲸头鹳。」 我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臂,把她的手机转向鲸头鹳。她无奈地拍了一张照片,又立刻将镜头对准了我。 「看那边。」 我瞪着仙台同学的手机,指着鲸头鹳的方向。 「我在看。」 「最好是。你的手机不是对着我吗?」 「宫城小气鬼。」 「唉……」仙台同学夸张地叹了口气,转到鲸头鹳的方向。我也看向那群后脑勺毛茸茸的大鸟。 视线前方,有一只鲸头鹳展开了翅膀。 仙台同学轻轻「啊」了一声,让我知道我们的确在看着一样的东西,但我又不这么认为。 来到动物园后,我就一直觉得。 我们在看着同样的东西,却又像是在各看各的。 「仙台同学。」 「怎么了?」 你喜欢的动物是什么? 你今天开心吗? 就算问这些也没有用。 仙台同学只会给我一些无伤大雅的回答。 那么。 这样的话。 ──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 我可以要她对我的耳环发誓,然后回答我,但这样做也许是不对的。我不应该用耳环逼她吐露真心话。 「……鲸头鹳,真可爱。」 我把想问的问题吞了回去,说出了没什么意思的感想。 「呼……」我叹了口气,伸手触碰鸡蛋花耳环。我轻轻摸了摸小小的花朵,正想用头发盖住它的时候,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手臂。 「很可爱的,就维持这样吧。」 「一点都不可爱。」 我压低声音回答盯着我看的仙台同学。 「我觉得这个耳环很适合你,很可爱。」 「仙台同学,你好吵。」 「有什么关系嘛,只是说你可爱而已。」 我对着笑咪咪的仙台同学叹了口气。 她不肯告诉我重要的事情,只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把手放开。」 「那你能答应我耳朵就一直这样吗?」 「我答应,你快放开。」 「好吧。」 仙台同学乖乖放开了手,我的手臂重获自由。 没有遮挡的耳朵有点冷。 我把手插进口袋,看着一脸不太开心的鲸头鹳。 「……仙台同学,你真的觉得来动物园很开心吗?」 就算我告诉自己别问,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好几次同样的问题。 「我不是一直说很开心吗?」 听到了预想之中的回答,我轻轻吐了口气。接着,我把吐出的气吸了回来。无法消化的复杂情绪和寒冷的空气一起进入体内,穿过食道,堆积在胃里,让我觉得很难受。 「……因为不管问几次,我都还是很在意,所以我才问的。」 我小声答道,开始回想。 去水族馆时是怎么样的? 那一天跟今天很像。虽然没有鲸头鹳,不过我和仙台同学一起看了海豹,还看了企鹅。然而,那天我只顾着自己开心,并没有像今天这样想着她。而且,比起问她开不开心,我更想知道舞香来玩时问的「仙台同学没有喜欢的人吗?」的答案。 到头来,我在水族馆也没能问出仙台同学的真心话。 喜欢的人也被她用猫咪小花蒙混过去了。 仙台同学很难懂。 搞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我不喜欢这样。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手。 或许是因为我为了拍照而摘下手套,我感觉指尖非常冰冷。 虽然天气不错,但风越来越大了,于是我向仙台同学靠近了一些。 我们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因为穿着厚外套,我感觉不到她的体温,但和我一样的洗发精的味道掠过了鼻尖。不,也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即使如此,能在今天和我没有任何共同点的她身上找到共同点,还是让我松了口气。 「我真的很开心,不用担心。」 仙台同学笑了笑,又接着说:「去看鳄鱼吧。」 「为什么是鳄鱼?」 「什么为什么,因为你房间里的卫生纸盒套就是鳄鱼啊。」 「纸盒套只是刚好是鳄鱼而已。」 「那就不看了?」 「……我要看。」 「难得来一次,先看㺢㹢狓再去看鳄鱼吧。㺢㹢狓就在那边。」 仙台同学说完,正准备迈出脚步时,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抓住了她的手。 「你不想看㺢㹢狓吗?」 物理上的距离近不近或许没有什么意义,但比起距离遥远,现在还是距离近一点更好。或许这样就能化解我内心一隅的不安了。 「我要看。」 我握紧了抓住的手,向前迈出脚步。 一步,两步。 我拖着一脸无法理解的仙台同学往前走。 牵着的手虽然有点冰冷,不过只要一直牵着,体温就会慢慢回升,我希望她的手能快点像平常那样温暖起来。我需要暖暖包,而能代替的只有她。当然,她不能像暖暖包那样用完就扔,但她应该让我冰冷的手温暖起来。手套并不能温暖我的手。 我们看了㺢㹢狓,再前往有鳄鱼的建筑物。或许是因为走进了温室,里面并没有外面那么冷,但我还是继续牵着仙台同学的手。 「仙台同学,告诉我今天看到的动物中你最喜欢哪一个。」 我拉了拉牵着的手,问了一个我明知她不会回答的问题。我知道问了也没用,但今天我就是忍不住想问。 「宫城呢?」 「仙台同学你先回答。」 「你先回答嘛。」 「你先。」 「唔~要决定哪个最喜欢不是很难吗?」 「并没有,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个。」 我紧紧握住了犹豫不决的仙台同学的手。 我使出不至于捏碎骨头,但还是会让她想喊痛的力道后,她才静静地说了起来。 「你这么问我也答不出来啊。而且最喜欢的动物之类的,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执着的事情吧。」 「仙台同学。」 看到我准备放开用力握住的手,她慌忙回答:「好好好,我回答就是了。」 我看向仙台同学,她难得皱起眉头认真思考。看到她这副模样,我觉得自己问了什么很过分的问题,于是我换了个话题。 「如果你说不出最喜欢的动物,那就告诉我今天看过的动物里,你最想再看的是哪个。」 「最想再看的动物?」 「嗯。」 「唔──这个嘛。……选一个的话,就是鲸头鹳了吧。」 「听起来很假。好好回答我。」 「那,看鲸头鹳的你。」 「什么跟什么。给我认真回答。」 我站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鳄鱼面前,瞪着仙台同学。 「刚才我是认真的。我想再看一次看着鲸头鹳的你。你想嘛,你不是不怎么跟我一起出门吗?所以啊,一起出门的时候,我希望你可以去看你想看的东西,而我想看你看着那些东西的样子。」 仙台同学借口似的话语闯进耳中,我忍住了想踢她一脚的冲动。 她似乎没有喜欢的动物,也没有想看的动物。 我喜欢的东西。 我想去的地方。 我以为一直在思考这些事的仙台同学只是在顾虑我,但我又感觉不是这样。 迎合我的程式。 她的体内说不定安装了这样的东西。 「我又不是给人看的。」 听到我小声表达着不满,仙台同学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看。再让我看看你看着鲸头鹳的样子吧。」 「你在敷衍我。」 「我没有。」 「……我之后还会再问你最喜欢的动物,你想看什么动物,到时候你要认真回答我。」 继续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 问题不在于她有没有敷衍我,所以我留下了一个作业。 「我会想一下的。」 「这不是什么需要想的事情吧。」 仙台同学错了。 喜欢的动物并不是什么想好之后再回答的东西。 我们走出鳄鱼所在的建筑物,来到外面。 才向前一步,寒风就咻的吹过,冷得我肩膀发抖。 「宫城,你看起来好冷。」 仙台同学说完,松开牵着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耳环。接着,她把挂在我耳朵上的头发拨了回来,遮住耳环,还未经我同意就把温暖我脖子的围巾慢慢地重新围好。 「风越来越大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反正出口就在附近,如果还有动物没看,也可以回头就是了。」 「不用了。回去吧。动物园还可以再来。」 我抓住重新围好的围巾一角。 「还可以再来动物园?」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还要问你最喜欢什么动物,想看什么动物呢。」 「也就是说,还能一起再来动物园啰?」 「你不想来就算了。」 「不是不想来,只是想说还要去水族馆,没关系吗?」 「……反正离大学毕业还有一段时间。」 下次我想知道除了小花以外,她还喜欢什么。 我们还要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因此我想再多了解一些她喜欢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两边都要去对吧?」 「仙台同学决定就好」 「那,我们两边都去,今天就先回家吧。」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去的仙台同学温柔地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冷,但也没有冷到想要放开的地步。 我也轻轻握了回去。 冰冷的体温交融在一起,掌中产生了热度。 热度重叠在一起的瞬间总是让我觉得很舒服。 不过,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只有体温而已。 仙台同学迈开步伐。 我的脚也动了起来。 我们慢慢地、慢慢地走着,花了比来时更长的时间离开了动物园。 ──────────────────────── 第7话 我想见到往常的宫城 牵着的手迟早会松开,假期也一定会结束。 越是想要继续下去的时间,越会早早结束。 也许是因为我的心仍然困在寒假里,即使走进了教室,我也没什么大学已经开学的感觉。不管怎么样,我就是拿不出干劲,只能叹一口气。亏我特地提早来到学校,这么做似乎没什么意义。 「唉──要是今天放假就好了。」 虽然我不会趴在桌子上,但我还是无法阻止自己说出这种消极的话。宫城的大学也是今天开学,就算我现在回家,家里也没人在,可我的心还是一直想回去。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没干劲啊。叶月居然会说这种话,真稀奇。是发生了什么吗?」 坐在我旁边的澪,用与其说是担心,倒不如说是调侃的语气说道。 「真希望寒假能一直放下去。」 我用指尖弹了一下宫城送我当圣诞礼物的黑猫铅笔盒。 「你想多打点工吗?」 「打工也不错,不过我更想多出去走走。」 「什么什么?不常跟人出去的叶月居然会说这种话,难不成你有了想要一起出门的对象?你在寒假期间交到男朋友了?」 澪双眼发亮,身体朝着我探了过来。 她的好奇心正在往不妙的方向发展。 这个话题很麻烦,就算我敷衍过去,她也不会相信。 我按住正要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带的澪的肩膀,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上班的时候我们不就见过面了?你也知道我没有男朋友的吧。我只是有种想再多玩一下的感觉。」 我没有男朋友是事实,但如果说我没有想要一起出门的对象,那就是骗人了。 我想和宫城一起出去玩。 想和她多玩一点。 玩到短暂的寒假完全不够用的地步。 「真的没有特定的对象吗?」 「没有。这个话题结束了。」 「哎,要结束也行啦。啊,对了,你说过你跟小志绪一起去了动物园对吧?」 小志绪。 听到这个我不太喜欢的称呼,我差点把声音压低,于是我摸了摸黑猫铅笔盒,刻意抬高了音量。 「去了。」 「伴手礼呢?」 澪露出满脸笑容,对我伸出手掌。 打工遇到她的时候,我跟她说过我和宫城去了动物园。当然,也说了没有伴手礼能给她。 「我记得上次就说过没有了。」 「或许你只是忘了呢。你要想起来你有买伴手礼也没关系喔?」 「我没忘,而且动物园也没远到要带伴手礼的地步吧。」 「那,照片。」 「照片?」 「让我看看在动物园拍的照片吧。上班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 聊到照片的事情是在工作的空档,我答应过她之后要给她看,但一直没有给。 「是可以啦。」 我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照片。接着,我把手机递给澪,给她看我和宫城在动物园的回忆,很快地她就用一种不知道该说是傻眼还是困惑的微妙语气开口道: 「叶月,你是强拉着小志绪一起去动物园的吗?」 可以叫志绪理的只有宫城的朋友,而澪并没有包含在内。我当然也没有,不过澪更不能使用这个我不被允许的称呼。我在桌子下紧紧握住拳头。 「怎么可能。」 这个我无法叫出口的名字正刺痛着我的喉咙。 我很想责备澪这种装熟的行为,但如果我要澪别叫宫城小志绪,澪一定会问我为什么。我只是宫城的室友,拿不出能说服澪的理由。所以,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比起被澪追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肯定会选择保持沉默。 「可是小志绪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啊?」 我想捂住耳朵,不让自己听到这个不想听到的称呼,把不想听到的部份从自己心中赶出去。要怎么称呼一个人,原本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亲密的程度和距离并不是用称呼来衡量的。 我不会用志绪理或是小志绪来称呼宫城,但我们住在一起,也会接吻,甚至做过更进一步的行为。要说我们的关系有多深,那肯定比澪深多了,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所以,没必要去衡量。 只要有室友这个称呼就够了。 「只是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而已,其实她玩得很开心的。而且,我记得还有一些看起来心情比较好的照片。」 那天的宫城心情似乎不算很好,但难得看起来很开心。澪可能看不出来,不过我的手机里的确拍到了宫城开心的样子。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当我从动物园回来看照片的时候,我发现有点不对劲。她看起来并没有我想的那样开心。 虽然我一直用错觉来解释,但也许真的不是错觉。 我看向递给澪的手机。 画面里的宫城心情并没有不好,但也不算很好。 我觉得那天的她有点奇怪。 她和平常不一样,一直问我喜欢什么动物。或许她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不满什么呢? 我想不出来。如果说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只是我想太多了,那我希望真的就是这样。 「啊──这个嘛,好像是有几张看起来有点开心的照片……话说小志绪的照片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澪的声音把正要沉入思绪之海的我拉回现实。 我用笑容掩盖住寒假带来的不安。 用表情制作出情绪。 只要笑,心情就会变好,不安也会消失。 「会吗?去动物园不都会拍这么多吗?」 我用开朗的语气这么回答后,澪露出一副看到珍禽异兽的表情凝视着我。 「一般来说,不是拍动物吗?」 「我有拍啊。比如企鹅和北极熊之类的。」 我的手机里确实存着宫城以外的照片。 「有是有,但张数是不是有点夸张?啊,这个,叫什么来着。鲸……鲸头鸭?」 「鲸头鹳。」 我纠正了一边看着照片,一边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的澪。 「啊,对,就是那个。不是,这鲸头鹳的照片有够多的。叶月,你喜欢这个吗?」 「我之前甚至都不认识。」 「果然。我就没听你说过鲸头鹳这个词。那,为什么要拍这么多?」 「因为后来喜欢上了。」 宫城喜欢的鲸头鹳,变成了我喜欢的动物。 我还喜欢上了很多以前没有兴趣的东西。 宫城让我喜欢上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我觉得今后她肯定还会让我喜欢上更多东西,但我不希望她再问我在动物园时问过的问题。 比方说最喜欢的动物,或是想再看一次的动物。 就算她问我这样的问题,我无法给她能让她满意的答案。说到底,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想知道这些事情呢? 「太莫名其妙了。」 澪像是替我说出心声般说道,然后又接着说:「叶月,你应该是不会对鲸头鹳这样的动物感兴趣的吧?」。 「才没有。看照片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从澪手里拿走手机。 宫城那些令人费解的行为并不值得在意。她本来就是个令人费解的人,还总是做一些不讲道理的事。就算她有什么地方让我无法理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大概,也许,肯定就是这样。 比起这种事,我更想,早一点,见到宫城。 只要能和她待在一起就好。我对她有很多期望,不过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我们待在一起,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其他的我都可以当作没看到。 「对了,叶月,你今天有空吗?」 我把手机收进包包后,澪用开朗的声音问道。 「我想早点回家。」 「咦,太冷漠了吧。寒假你也不陪我玩。」 「打工的时候不是见过面了吗?」 「是这样没错,但偶尔也陪我打发一下时间嘛。」 「不要拖太晚的话是可以啦。」 虽然我不太想绕远路,但一直拒绝总是有个限度。 如果朋友的邀约我全都拒绝,她很有可能会问我一些我不想被问的问题。我不希望她问太多,我也不想和澪断绝关系,所以需要一定程度上的妥协。 「叶月,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好。」 「我偶尔也想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呀。」 「没什么特别想去的。」 「你总是这么说。算了,也行。啊,那我可以去你家吗?我也想见见小志绪。」 笑咪咪的澪看起来没有别的意思。我觉得她是真心想和宫城见面,但这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我的房间还没整理好,而且宫城也要很晚才回来,下次再约可以吗?」 其实房间已经整理好了,宫城也不会很晚才回来。 尽管没有规定不能找朋友来,可要是澪突然来玩,宫城的脸色肯定不会好看到哪去。我当然不想让澪见到宫城,所以虽然我不想撒谎,但我只能这样做。 「那,等你收拾好了再叫我。可以的话,我想趁小志绪在家的时候去。」 「我会努力收拾干净的。」 我对笑着说「那就拜托你尽快啰」的澪回以一个暧昧的笑容后,课程开始了。 今天是个漫长的一天。 我上着没完没了的课,接着吃午饭,下午又继续上课。完成了所有在大学里该做的事情后,我陪澪一起去买东西。我传讯息告诉宫城我会晚点回去,然后和澪一起吃了晚饭。她约我下次一起去看演唱会,但我委婉地拒绝了她,最后回到家里。 「抱歉,我回来晚了。」 我向正在公共区域洗碗的宫城打了声招呼。 「没关系。」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宫城冷淡的语气和往常一样。 蛮不讲理的她不会掩饰自己的不愉快。 虽然我想看到她开心的样子,但我不希望她一直问我一些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只顾着在意我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 「这样啊。那你等一下要做什么?」 「……摸。」 「摸什么?」 「摸你。」 莫名其妙。 正当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堆问号时,似乎已经洗完碗的宫城走到了我的面前。下一秒,她轻轻把手放在了我的胸口上。 「咦,你这手是要干嘛?」 我感觉不到她有所愧疚。 她的手一动也不动,只是隔着衣服轻轻盖在我的胸口上。 「你不愿意吗?」 「我只是吓了一跳。」 「……你有什么不喜欢我对你做的事情吗?」 宫城说出了我没想到的话。 我觉得这样的她不太好。 「没有吧。」 如果让她继续说下去,她可能会说出更加让我不适应的话,于是我抢在她开口前吻了她。 柔软的感触。 重叠在一起的嘴唇带来了沉默。 宫城放在我胸口上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服。 接吻的时候说不了话,所以即使宫城有问题想问,她也没办法说,而我更可以把不同以往的她关在她的身体里。 我希望沉默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尽管我吻她是为了堵住她的嘴,但我想感受她更多,于是我用舌尖敲了敲她的嘴唇。然而,她的嘴唇依然紧闭着,似乎不打算邀请我进去。不仅如此,她还踩了我一脚。 踩得非常用力。 被宫城踩脚让我很开心。 虽然这种想法只能用变态来形容,但与其叫我回答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我宁愿一边被她踩脚一边和她接吻。光是嘴唇传来的热量还无法满足我,于是我的舌尖比刚刚更用力地抵在她的嘴唇上,随后她便强行推开了我。 「仙台同学,你好奇怪。为什么现在要做这种事?」 「突然摸别人的胸部,你才奇怪吧?」 「我有说我要摸啊。」 「如果说了就能做,那我也要说。再亲一次。」 我循着宫城的规则这么宣布后,将脸凑了过去。 我堵住了正要开口抱怨的宫城的嘴唇,把手环在她的腰上。我轻轻咬了一下依旧紧闭的嘴唇,结果她就更用力地踩了我一脚,于是我放开了她。 「说不了话了。」 一道有些不悦的声音传入耳中。 「说不了也没差吧。」 「……仙台同学,坐在这里。」 宫城拉出我平时坐的那张椅子,像在命令狗狗还是什么东西似地指着它,但我没有义务服从她的命令。现在的宫城没有权力命令我,就算我不服从命令惹她不高兴,她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心情不好,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现在我眼前的宫城不太好。 如果我继续用接吻堵住她的嘴巴,我觉得她可能会气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所以我照她的话乖乖坐下,结果她又对我说:「别站起来。」 「你真的没有不喜欢我对你做的事情吗?」 她不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有喔。」 「为什么没有?」 「你问我我也回答不出来。」 「想办法说点什么啊。」 「……你叫我别去打工的话我确实会很伤脑筋,但你问的不是我不喜欢你对我说什么话,而是我不喜欢你对我做什么事吧?」 「对。告诉我你不喜欢我对你做什么。」 就算她这么说,没有的东西还是没有。 如果是宫城以外的人,我的确有一些不喜欢对方对我做的事,不过我没有什么不喜欢宫城对我做的事。有些事我确实不太乐意,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比起那些,我更想好好接个吻。」 我无法给出能让宫城满意的答案,只能选择蒙混过去。 当然,我想和她接吻这句话并不是谎言。 「……如果你说不出你不喜欢我对你做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或讨厌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的话,就立刻回自己的房间去。」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你喜欢的东西我不会说我讨厌,你讨厌的东西我也不会强迫你喜欢。」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的话,那是什么意思?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搞不懂。 宫城的问题对我来说太难了。 考虑到在动物园发生的事,她是不会接受「我喜欢和讨厌的东西都和你一样」的答案的。虽然这对我来说就是正确答案,但她多半不会接受。而且就算我随便回答,她也会立刻就知道我在骗她。这样一来,我就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了。 「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真心话。」 「喜欢的东西应该是接吻吧。」 我想和她接吻。 比起交谈,现在还是交换体温更好。我觉得这样就能更了解她了。 「仙台同学,你老是说这种话。」 宫城皱起了眉头。 看来她不打算让我吻她,于是我垂下视线。 快点想,快点想,快点想。 我要想出一个能让宫城接受的回答。 我死死盯着地板,用力按着太阳穴。 我用「这个嘛」填补了这股有点不自然的沉默,然后小声回答道。 「……乳酪蛋糕。」 「乳酪蛋糕?」 「嗯。我喜欢乳酪蛋糕,下次一起吃吧。」 我若无其事地补充,抬起视线。 生乳酪蛋糕和烤乳酪蛋糕都可以。 只要能和宫城一起吃蛋糕,肯定可以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再来就是你很像小花,我也喜欢。」 如果不是喜欢的东西,而是喜欢的人的话,那就是宫城。 然而,现在我没有勇气说出可能会让我失去一切地话语,所以我只能借用小花的力量,表达出我真正心意的百分之一。 「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想也是。 我知道的。 而且,也必须是这样。 我不能把真正的心意告诉她,让她因此逃离我。 「如果你能接受,我可以亲你吗?」 「乳酪蛋糕是你最喜欢的吗?」 「最喜欢?要说是不是最喜欢嘛……」 怎么说呢。 我不知道。 这无疑是我喜欢的东西,但我从来没想过它是第几喜欢的。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宫城最喜欢的是什么,不过我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你问的不是我最喜欢什么,而是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所以是不是最喜欢都无所谓吧。」 我没有必要强行回答最喜欢什么。 正当我把话题拉回来,准备起身用接吻当作回答问题的交换时,她小声对我说道。 「……仙台同学,唇膏。」 「掉了吗?」 「不是,是我的唇膏不见了。」 宫城一如往常摆出不高兴的表情,往我的脚踢了一下。 虽然说不上气氛变了,但宫城不再像电视剧里的刑警在审讯一样不停质问我,让我松了一口气。 「那,我帮你选,我们去买吧。」 为了不让宫城再次露出难搞的表情,我对她微微一笑。 「我没这么说。我给你钱,你帮我买。」 「一起去嘛。」 「你选喜欢的唇膏买回来就行。」 「跟上次一样的可以吗?」 我站了起来,向宫城伸出手。 我用手指抚摸她什么都没涂的嘴唇,再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我摸了摸鸡蛋花耳环,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嘴角,顺势轻吻她的嘴唇,将我的体温传递过去。 比起唇膏,我更想要我的颜色染上宫城的嘴唇。 我想把自己重叠在我喜欢的东西上。 然而,宫城没有让我吻那么久。 她马上就推开了我的肩膀,不高兴地说道: 「现在在说唇膏的事情吧。管它和上次的一不一样,帮我买来就是了。」 「能不能买我用的那款?」 「最好和你用的不一样。」 宫城低声说着,又推了我一下。 虽然她的回答很没意思,但要是她叫我去买和我一样的回来,我反而会怀疑她是不是还清醒,所以没意思正好。 「我知道了。我选我喜欢的可以吗?」 「可以。」 「那,我就挑个可爱的给你吧。」 「你有喜欢的唇膏吗?」 平常的宫城应该会对可爱这个词表达不愿意,但现在的她只是用冷淡的语气说着,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要说喜欢的唇膏嘛,不如说帮别人挑比较好玩吧。」 我这么说着,把手伸向宫城的嘴唇,结果这次换手背被她狠狠打了一下。 ──────────────────────── 第8话 仙台同学不会反抗 「之前朝仓同学说的那家味道不错的蛋糕店在哪来着?」 我一边收拾铅笔盒,一边向坐在旁边的舞香搭话。 「你要去买蛋糕吗?」 「嗯。」 老师已经离开了教室。今天该上的课都上完了,我和舞香接下来只剩下回家而已。但是,我不想太早回家。今天仙台同学要打工,会晚点回来。 我希望她那个身为考生的学生能顺利考上高中,让她尽早结束家庭教师的兼职。 「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舞香兴奋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吃点甜食而已。」 「甜食啊──」 没有老师的教室照理来说很吵,但舞香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买你喜欢的唇膏给我。 在我这么说完的隔天,她就买唇膏给我了,所以蛋糕也有回礼的意思,但我自己确实是想吃点甜食。我跟舞香说的话是真的,并不是撒谎,所以我只要像平常一样就可以了。我很清楚,可我就是觉得背后一阵发麻。 「我可以一起去吗?我也想吃蛋糕了,地点我还记得,我带你去吧。对了,我还想顺便去一下书店。」 我用「好啊」回应了舞香开朗的声音后,和她一起走出教室。我们一边抱怨着即将到来的考试,一边走向第一个目的地,也就是书店。 「好冷。这风是怎样?」 走出校门还没五分钟,舞香就开始抱怨起迎面吹来的风,把手插进了外套的口袋里。接着,她看向用围巾和手套将暴露在寒风中的皮肤面积缩减到极限的我,喃喃道:「我也买条围巾吧。」 「很暖和的哦。」 我紧紧抓住这条我跟舞香说是我自己买的围巾。它可以保护我免于遭受早晨的寒风和傍晚的强风侵袭,我没有办法放手。 「我想也是。毕竟防寒效果看起来就很完美。唉──春假怎么还不快点来啊?外面这么冷,我想窝在家里。」 「舞香,你春假不回老家吧?」 「嗯。我会留在这里,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你刚才不是还说想窝在家里吗?」 「出去玩跟窝在家里是两回事。找仙台同学一起,我们去哪里玩吧。」 身旁传来的话语中混入了一个不该混进来的名字,让我很难直接回答「好啊」。话虽如此,我也不能说「不要」,于是我只能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话说,前阵子你和仙台同学一起去动物园,是去看那什么鲸头鹳?」 春假里三个人去哪里玩。 我一边感谢话题没有转到这个方向,一边说出事实。 「嗯,很可爱。」 「真好。我也想去看看。」 「下次一起去吧。」 「好啊。」 舞香轻松地说出了我刚刚说不出口的「好啊」。 仙台同学让我的嘴巴变得沉重。 不过,这种沉重和高中的时候不一样。在那时的我们之间的五千圆成了一种枷锁。不跟任何人提起放学后的事。这样的规则变成一种重担,让我不会提到跟她有关的事情。 成为大学生的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规则了。 舞香也知道我和仙台同学住在一起。 只要想说,什么都可以说。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不能说的,我也不想说。仙台同学的事情是只属于我的秘密,我希望它只属于我一个人。 虽然我很清楚这样的自己不好。 「舞香,去动物园的话,你想看什么?」 我像是要赶走浮现在脑海里的仙台同学般发出开朗的声音。 「我想想啊──鲸头鹳,还有老虎和狮子之类的?」 「老虎和狮子也太普通了吧。」 「就是这些必看的最好呀。」 「那,你最喜欢的动物是?」 「唔──应该是松鼠吧。我以前养过。」 舞香犹豫了片刻,对我的问题给了一个不需要怀疑的答案。 和仙台同学不一样。 舞香有喜欢的动物,也能回答出来。而且,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只舞香,这种问题谁都能回答得出来,应该不难。每个人都能回答出自己喜欢的东西。 奇怪的是── 我拉住围巾的一端。 把不请自来回到我脑海中的仙台同学赶到角落一角,重新动起快要停下来的脚步。 我们走进书店,舞香买了两本漫画,我也顺便买了一本漫画和一本小说,然后就去买蛋糕了。 「朝仓同学说的店应该就是这里。」 舞香在一家与其说是卖蛋糕,不如说是卖珠宝更能让人相信的店铺前说道,接着走了进去。我也跟在她后面,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来,我肯定会调头回家。一家店只要外观和内部装潢过于时髦,我就会不敢进去。 我一边心想幸好有舞香陪我一起来,一边看着宝石般的蛋糕正陈列其中的展示柜。 「每个看起来都好好吃,好难选择。」 舞香兴奋的声音传入耳中。 陈列着的蛋糕看起来的确都非常好吃,让人不禁犹豫该买哪个,但我已经决定好要买两个生乳酪蛋糕了。 「志绪理要买什么?」 「乳酪蛋──对了,舞香。你觉得喜欢乳酪蛋糕的人会讨厌什么样的蛋糕?」 「这是什么奇怪的设定啊?问喜欢乳酪蛋糕的人喜欢什么样的蛋糕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我并不是想刁难仙台同学。 既然要买,我自然希望她能吃到好吃的蛋糕,所以就算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她最喜欢的,我只要买她应该会喜欢的乳酪蛋糕回去就行了。这些我都明白,但我又有一种愚蠢的想法:如果我把总是在敷衍我,不肯告诉我真话的她讨厌的东西摆到她的面前,她或许就会告诉我她到底喜欢什么了。 「与其玩这种联想游戏,不如直接去问本人想吃的蛋糕怎么样?比起避开讨厌的蛋糕,问喜欢的蛋糕不是更快吗?」 「本人是指?」 「仙台同学啊……我是这样觉得的,不是吗?」 「……是的。」 舞香说的没错,但问仙台同学本人也没用。 因为她说她什么都喜欢。 我问她喜欢生乳酪蛋糕还是烤乳酪蛋糕的时候,她也回答我两种都喜欢。她不肯告诉我真话。 「就买生乳酪蛋糕和草莓蛋糕吧。」 我跳过询问本人这种无谓的行为,直接决定好要买什么蛋糕回去。 「那我买水果塔和柠檬派好了。」 舞香买了两个。 我买了四个。 我们买好蛋糕,走出这家过于时髦的蛋糕店。虽然仙台同学这时应该还没回家,但我还是和舞香告别,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随着摇摇晃晃的电车到站,走在仙台同学最喜欢的小花会出现的街道上,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我把蛋糕放进冰箱,简单吃了点东西,回房间整理报告,这时我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 「进来吧。」 我稍微提高音量说完后,门立刻就打开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冰箱里有蛋糕,你可以吃。」 「蛋糕?怎么突然买这个?」 走进房间,准备在我身旁坐下的仙台同学惊讶地说着,看向我。 「因为你买了唇膏给我。」 「要回礼的意思?」 「反正我也想吃点甜的。」 「你已经吃过了?」 仙台同学没有坐下,只是这样问道。 「还没。」 「那我去泡红茶,我们一起吃吧。」 她笑咪咪地,看似心情很好地用雀跃的声音说道。 「是可以,但你的晚饭呢?」 「去打工之前吃过了。」 「那就一起吃蛋糕吧。」 我和仙台同学来到公共区域。仙台同学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开始准备泡红茶,她把水倒入白色的快煮壶,再按下开关。 「蛋糕你是去哪里买的?」 「你打开冰箱看就知道了。」 仙台同学照我说的打开了冰箱。 「噢,是这家店啊。大家不是都说很好吃吗?」 「你吃过吗?」 「没有。澪说很好吃,我还在想等考完试后去买呢。」 我不讨厌澪小姐,但她不是我擅长应付的类型。一想到自己在一家就算意见一致也高兴不起来的人推荐给仙台同学的店里买了蛋糕,我就觉得有些不愉快。 蛋糕是给仙台同学的回礼,所以我很高兴能在她感兴趣的店里买蛋糕。 我应该要这样想才对,但我的心情并不会如我所愿。 「……澪小姐有说她吃过哪些蛋糕吗?」 我向关上冰箱,正在拿马克杯和盘子的仙台同学问道。 「好像是草莓蛋糕和蒙布朗。」 「……仙台同学。吃完蛋糕后,我就要下命令了。」 「你说命令,是指过年时的那个吗?」 在仙台同学的床上和她一起睡的那天早上,我跟她约好,只要我愿意待在她房间里,她就听我的话。那个可以对她下命令的约定,一直被我留到了现在。 「对。你还记得吧?」 「记得。」 仙台同学用轻快得让人担心她是不是真的记得约定的口吻说着,把盛着蛋糕的盘子放在桌上,微笑着对我说道:「宫城,快坐下吧。」 成为大学生的仙台同学根本不会抗拒我的命令。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听到她说她不会听从我的命令,于是我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等我一下喔。」 仙台同学对我微笑道。 我看着她泡红茶的模样。 就算像这样近距离看着她,我还是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生乳酪蛋糕,也不知道她讨厌什么蛋糕。因为即使我们住在一起超过半年了,她也总是在说些我无法判断是真是假的话。 ──或许她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的东西。 照理说应该不会有这种事,但她总是说些让我不得不这么想的话。所以,我想了解这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人。可是,我始终得不到与这股心情相称的答案,让我的内心一直摇摆不定。 「很烫,小心喝。」 随着这道温柔的声音,仙台同学把装着红茶的马克杯放到我的面前。 她在椅子上坐下,我们异口同声说:「我开动了。」 我吃了一口生乳酪蛋糕,而不是草莓蛋糕。 清爽的甜味在舌头上融化消失。 好好吃。 朝仓同学和澪小姐都没有说错。这家店的评价是正确的,不枉费我特地跑去买。证据就是坐在对面的仙台同学也吃得津津有味。 「要不要我给你吃一口?」 笑咪咪的仙台同学一边用刀子切下一块生乳酪蛋糕一边说道。 「我们吃的都一样,不用了。」 「你一直看着我这边,我还以为你想吃呢。」 「我只是坐在你前面,所以看起来像是在看你而已。」 坐在公共区域吃蛋糕的时候,能看的只有蛋糕或坐在对面的人,没有什么别的可看了。 我吃了一口生乳酪蛋糕,又喝了一口红茶。 仙台同学泡的红茶一如往常好喝。 它和蛋糕很搭,虽然已经吃过晚饭,可蛋糕还是一口一口进入我的肚子里。清爽的红茶能够凸显出蛋糕的甜味和恰到好处的酸味。我看向仙台同学,她已经吃掉三分之二了。 「这家店的蛋糕很好吃,下次再一起吃吧。到时换我去买,你还有什么想吃的蛋糕就告诉我。」 仙台同学说完,继续大口吃起蛋糕。 「仙台同学,乳酪蛋糕和草莓蛋糕可以吗?」 我用提问回答了提问。 「两个我都喜欢,吃乳酪蛋糕和草莓蛋糕就好。」 「可是还有蒙布朗。」 「宫城,你喜欢蒙布朗吗?」 「还好。」 「我想说你喜欢蒙布朗的话我就买蒙布朗,没有的话就买别的吧。刚才也问过,你想吃什么?」 「乳酪蛋糕和草莓蛋糕以外的。」 「好吧,那我就买看起来好吃的。」 仙台同学微微一笑,将剩下的乳酪蛋糕收进胃里。接着,她吃掉半个草莓蛋糕,抬起头来。 「宫城,命令决定好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你像是临时起意说的。」 「不是临时起意。」 虽然她没有说错,不过我还是先否认了。 我吃了一口乳酪蛋糕,看向仙台同学。 对她下命令。 尽管我这么说过,但我还没想好该下什么命令。 一定要下命令的话,我想找出一个能让她说不要或者让她很为难的命令,然而这样的命令并不好找。 因为我连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清楚。 她甚至不讨厌我摸她的胸部。 我试过好几次,所以很清楚。 就算摸其他的地方,她大概也不会讨厌;只要是命令,即使我说要在看得见的地方留下印记,她多半也不会不情愿。 既然这样,我只要借由命令去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就好。 我喝了一口红茶,把剩下的乳酪蛋糕全收进胃里,再吃一口草莓蛋糕,向仙台同学问道: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喜欢的颜色?」 「对。」 我对于她喜欢什么颜色并没有多大的坚持,但因为我连她喜欢什么动物、喜欢什么蛋糕都不太清楚,我希望她至少能告诉我一件她真正喜欢的东西。 「这个嘛。」 仙台同学看着我,平静地说道。 接着,她喝了一口红茶,将杯子慢慢地放在桌上。 「蓝色吧。」 我不知道传入耳中的声音到底是有感情还是没感情,不过她送给我的围巾是蓝色的。我也可以认为她因为喜欢蓝色,所以才买这个颜色的围巾送给我。 「真的是最喜欢的吗?」 「是啊。戴上这副耳环之后,我就开始觉得蓝色也不错了。」 仙台同学抚摸着我送给她的蓝色耳环,像是在找借口般补充,导致她喜欢蓝色这句话的可信度急遽降低。 「在喜欢上蓝色之前,你喜欢什么颜色?」 「唔──红色或黄色吧?」 「那不就是红绿灯吗?」 仙台同学的回答中没有「真话」。 她极度敷衍的回答让我感到失望,这时我想到了一个她可能会讨厌的命令。 然而,那并不是什么好命令,我最好不要下这种命令。 「那么,早餐你比较喜欢吃小香肠还是火腿?」 这是个赌注。 看到仙台同学不愿意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我提出一个就算不下达脑中的无聊命令也能了结的简单问题。如果她能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回答,我就不下那个无聊的命令,改成一件无伤大雅的事情。 「宫城你喜欢哪个?」 「是我在问你。」 「你所谓的命令,是要我回答你从刚刚就在问的那堆问题?」 仙台同学果然不会回答。 因为这样,我失去了把脑中的无聊命令改成一个无伤大雅的命令的选项,但是我没有错。有错的是不打算回答我的仙台同学。 我吃完盘子里的蛋糕,将红茶一饮而尽。 「仙台同学,等一下再收拾,你先回自己的房间。」 她的盘子里已经没有蛋糕,马克杯也空了。 「这是命令吗?」 「命令等到你房间了再说。」 「我知道了。」 我们把盘子和杯子留在桌上,前往仙台同学的房间。 「坐在床上。」 我向打开空调的房间主人如此命令后,她便乖乖地听从了。 「我坐下了。然后呢?」 坐在床上的仙台同学抬头看向站着的我。 在这个不怎么暖和的房间里,我咬住了嘴唇。 一个过火的命令。 我想说出口的命令就是这个样子的,我觉得还是别开口,直接回自己的房间更好,但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全部都是仙台同学不好。 「……让我看你自己做的样子。」 「自己做什么?」 仙台同学用不大也不小的声音问道。 不过我记得很清楚。 比自己做更舒服。 我触碰仙台同学的时候,她说过这样的话。我还问过她后来有没有自己做过,也问过她是想着什么做的。所以,她不可能不明白这个命令的意思。 「你不需要这样。」 「这样是指?」 「假装不懂。」 「……宫城啊,你总说我是色情魔人,我看你才是色情魔人吧。」 仙台同学死心似地说道,踢了我的脚一下。 下命令是我的权力,仙台同学必须服从。因为约定就是这样的,所以我用强硬的语气逼她听话。 「那又怎样?听我的命令就是了。」 「宫城。」 仙台同学轻声唤道,站起身来,再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耳垂,亲吻我的耳环。 「我会遵守约定的,你就负起责任下指示吧。告诉我你想要我在哪里做什么。」 她总是这样。 仙台同学总是把事情全部丢给我做决定。拜此所赐,我明明是下命令的一方,却有种像在被命令的感觉。 「……那,在床上做。」 虽然我很不爽,但我不打算放弃命令,所以我照她说的指定了地点。 「坐着做就可以了吗?衣服呢?脱掉比较好?还是不脱也可以?」 接二连三的提问让我紧紧握住拳头。 「你就照平常那样做。」 「我不记得了,你来指示吧。」 「谎话连篇。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这么说我还是想不起来啊,你来指示我该怎么做吧。在床上要怎么做才好?」 「……这全都需要我来下命令吗?」 「我刚才说过了吧。你要负起责任下指示。我会照你说的做,你赶快下命令吧。」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掀开床上的被子和毯子。 「你躺在这里。衣服就不用脱了。」 「灯呢?」 「不用关。」 「宫城你个大色狼。」 「不是你叫我下达指示的吗?」 「是这样没错,但你就这么想看吗?」 仙台同学轻声说着,在床上坐了下来。接着她抬头看向我,问我:「……真的要开着灯吗?」 「你在意的话,就盖上被子。」 「那样你就看不到了,没关系吗?」 「仙台同学,我不知道你是想给我看还是不想给我看。到底怎样?」 「这本来就不是给人看的吧……我快羞死了,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样做。」 「那你为什么要做?」 「……因为你下了命令。」 仙台同学不会拒绝。 她会做其他人绝对不会做的事。不管是那种会让人想要拒绝的命令,还是让人为难的命令,她都会服从。 虽然我想看到「听我命令的仙台同学」,但我也想看到不会做不想做的事情、「不会服从我的仙台同学」。 跟她有关的事我都无法好好理清,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相互矛盾的情绪。我总是阻止不了自己说出、做出一些无聊的事。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不肯告诉我喜欢什么、连简单的问题都不回答我的仙台同学心中的「真实」。 「唉,宫城。我会自己做的,吻我吧。」 她的话语让我的体温开始上升。 完全没有暖和起来的房间感觉异常炎热,我细细呼出一口气。 仙台同学像是在邀请我一般拉着我的手。 所以,我阻止不了我自己。 我把脸凑向坐在床上的她,轻吻她的嘴唇,再慢慢挪开脸,接着她就用力把我被她抓住的那只手拉了过去。下一秒,刚刚触碰过的仙台同学的嘴唇碰到了我的指尖,轻轻压了上来。 「难得两个人,比起一个人做,我更想两个人一起做──你也来做吧。」 她静静地说道,再次亲吻我的指尖。她的舌尖贴了上来,温热的触感爬过我手指的第二关节,向着手背前进。 从紧贴着的嘴唇和舌尖传来的体温,让我背后起了鸡皮疙瘩。 「……宫城,用这只手触碰我。不然,就让我来触碰你吧。」 温柔的话语传入耳中,她的嘴唇再次贴在我的指尖上。 传递过来的体温让我觉得很舒服。 让我想要更多。 可是我现在想要的,是在体温后面的东西,也是她不会让我看的东西。 「不用了。」 我轻轻地拉了拉她的头发后,她便挪开嘴唇,用和我拉她头发差不多的力道咬住了我的指尖。 一点都不痛。 我差点就要把注意力放在弄湿我指尖的舌尖上,但我还是从她口中抽出手指,把躺在床上的企鹅塞给她。 「我还什么都没做耶。」 抱着企鹅的仙台同学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但不用了。」 「要我自己做的命令,真的不用了吗?」 「可以结束了。」 「──那,两个人一起做呢?」 仙台同学又拉住了我的手。 「……不要。」 我推开想亲吻我指尖的仙台同学,坐到地板上。接着,我从鸭嘴兽的背上抽出一张卫生纸,擦了擦湿掉的手。 让我看你自己做的样子。 如果这个命令持续下去,她可能会做给我看,但要是她真的在我面前做了,我会很伤脑筋的。 说到底,我并不是想亲眼看她自己做的样子。 「宫城。」 抱着企鹅的仙台同学小声地呼唤我。 我已经用掉在过年时得到的「对仙台同学下命令的权力」了,我没必要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了。 所以,我应该回去自己的房间。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我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她也肯定会说些什么。 我很明白,但我就是动不了。 床上的企鹅玩偶正在拍动翅膀。 准确来说,是仙台同学正啪嗒啪嗒挥动着企鹅的手,不,应该说是翅膀。 「真的不用做了吗?」 听到从床上传来的疑问,我回答了一句「不用」,随后企鹅便朝我飞了过来,于是我慌忙接住了它。 「很危险耶。」 我一边把企鹅放在鸭嘴兽旁边,一边对她抱怨,但她没有回应。相对的,她则是静静地从床上下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手和我的手重叠在一起 她还理所当然地把脸凑了过来,因此我推开了她的肩膀。 「仙台同学,不要。」 「亲一下而已,没关系吧。」 「有关系。你绝对会做奇怪的事。」 我拨开她触摸我脖子的手,瞪着她。 「都怪你下这些奇怪的命令。」 「就算是奇怪的命令好了,都跟你说不用做了,所以刚才已经结束了。」 「不是因为你说了些像是在诱惑我的话,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不是诱惑。我只是在下命令。」 「就算你这么觉得,我也不会这样想。」 仙台同学的指尖紧跟着我这句毫不掩饰不满的话语,触碰到了我的嘴唇,缓缓地抚摸着。看到她沿着我的嘴唇移动的手指,似乎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用她帮我挑的新唇膏,我用力咬住了她的指尖。 「好痛。」 「因为你做了奇怪的事,我才会咬你。」 我松开咬住的手指,用企鹅敲打仙台同学。 「你真的很过分耶。不是在我身上留吻痕,就是下一些奇怪的命令,还突然叫停,把我晾着不管。你偶尔也该负起责任吧。」 「什么责任?」 「我们来做个新的约定吧。」 仙台同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吹来的气息弄得我很痒,我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 「宫城。」 细语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立刻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于是我的意识飘向了圣诞节。 那天我们一起出门,一起吃饭,一起在夹娃娃机里夹到企鹅。 ──我还兑现了和仙台同学的约定。 那是一段仙台同学离我很近,感觉很舒服的,轻飘飘的记忆。我并不是想忘记它,但我也不想积极回想起来,所以我刻意将它埋藏在内心深处。 这样不好。 一再做出那种约定是不好的。 「……不要。」 我小声回答后,她的问题便像是一开始就准备好似地飞了过来。 「那就不做约定了,你告诉我吧。你在和我做过的那张床上,做了很多我的梦吗?你不会一个人做,或者想要一个人做吗?」 「这样很奇怪吧。有权力下命令的是我,不是你。」 「命令时间已经结束了吧?」 「就算结束了,你也没有权力问我问题。」 「你不回答,表示你真的会做?」 仙台同学说着平常不会说的话。 我并不是想看到她这种理性出现裂痕的模样。 「没做过,也不想做。我跟你不一样。我要回房间去了,离我远一点。」 我想在她的理性粉碎之前从这里逃走,但我还没站起来,她就抓住了我的手臂。 「和我做一样的事吧。你回房间后,自己做做看,明天早上告诉我感觉如何。」 「仙台同学大变态。」 「讲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话,仙台同学你也告诉我吧。我不在的时候,你会在这里一个人做吗?」 「……你真的想知道吗?」 一些我不太明白的东西。 她正经的口吻让我听出我即将触及不该触及的东西,于是我甩开了她的手。 「离我远点。我不想谈这种话题。」 「那你想谈什么?」 她的声音并不温和,但也没有生气。 冷淡,没有起伏,让我有些心痛。 「……仙台同学,你坐去那边。」 我指向桌子的对面。 「为什么?有话在这里说也可以吧?」 看来她并不打算移动。既然这样,我移动就行了,于是我说了一句「我去那边坐」,和长着卫生纸的鸭嘴兽一起到对面坐下。接着,我把坐在桌子角落的猫咪筷架排在仙台同学面前。 「你喜欢哪个?认真回答我。」 白猫,橘猫,奶牛猫。 三只猫都盯着仙台同学。 「宫城呢?」 仙台同学抱起地上的企鹅,问了我意料之中的问题,所以我回答了不在这里的「黑猫」。 「这不是耍赖吗?这样也行的话,那我选三花猫。」 「你还真喜欢小花。」 「宫城讨厌小花吗?」 「还好。」 我不喜欢也不讨厌三花猫。 它只是作为仙台同学喜欢的猫被我记住的存在。 「所以,宫城。这是什么游戏?」 「这不是游戏,是提问……你讨厌刚刚的命令吗?」 「我并不讨厌被你命令」 「就算是那样的命令?」 「不管是什么命令。」 仙台同学好奇怪。 她很不正常。 然而,我一直都在看着这样的仙台同学,也无法割舍和她一起的生活。而且,我还想要了解这样的她不愿意让我看到的一面。 仅凭眼前的仙台同学并不能组成真正的她。 我想补足不够的部分,增加只属于我的仙台同学。就算她变得更奇怪,更不正常,我还是想看到她不会让我看到的一面。 我紧紧握住鸭嘴兽的小手。 「仙台同学。」 「怎么了?」 「……在动物园看到的鲸头鹳很可爱。虽然天气很冷,但我很庆幸有去。」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们之前约好了,要把开心的事说出来。还有,我觉得我也遵守了多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的约定。所以,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就好好说出来。」 我一口气说完所有必须说的话,松开了鸭嘴兽的手。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有绝对不想服从的命令,就说出来?」 「不只命令,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讨厌的事都要说出来。还有,告诉我你真正喜欢的东西。不准和我一样。」 「什么跟什么。你问这个干嘛?」 仙台同学用试探的声音问道,把奶牛猫筷架放在橘猫筷架上。 「我只是想了解你而已。」 「为什么突然想了解我?」 她把白猫放在奶牛猫的上面后,刚搭好的筷架塔转眼间就垮掉了。然后这几只猫又被堆叠起来,再弄垮,重新摆回桌上。她仿佛催促般看着一言不发的我。 「……因为感兴趣。」 我小声回答后,便听见她惊讶地「咦」了一声。 「──宫城,你是发烧了吗?」 「并没有。我不能对你感兴趣吗?我和你住在一起,问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很正常吧?所以,如果我问了,你就要好好回答。」 她没有回应。 房间里很安静,我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空气流动的声音。仙台同学没有开口,只是盯着猫咪筷架。 我从鸭嘴兽背上抽出两张卫生纸,揉成一团往对面扔了过去。白色的小球轻轻打中仙台同学的头,掉落在地板上。 「……我会尽量让你满意。」 面纸砸到头似乎打开了她的开关,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嘀咕道。 「这回答会不会有点奇怪?」 「可是我和你在一起真的没有讨厌的事情啊。我也真的喜欢跟你一样的东西。」 「那你就去找一些讨厌和喜欢的事情吧。」 「就算你叫我找,我也……啊,如果是讨厌的事,我倒是有一个。」 「是什么?」 「我不想要你对我说『离我远点』。」 「为什么?」 「因为近一点比较开心。」 「仙台同学,你老是说谎。」 「我没有说话。我可以去你那边吗?」 我没有回应她轻柔的话语,她就自己靠了过来。 我没有答腔。 不过,她还是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亲了一下我的耳环。 ──────────────────────── 第9话 宫城的话很难懂 我希望宫城对我感兴趣。 所以,她那句「有兴趣」明明是值得高兴的话,我却觉得心里闷闷的,无法释怀。 原因我很清楚。 讨厌的事情,喜欢的事情。 宫城要我在这段时间找到的两样东西正让我感到心烦。明明考试已经结束,明天开始就是春假了,这件事却不断在我脑中盘旋,我一直在思考「讨厌的事情」和「喜欢的事情」。不过,我依旧给不出答案。我想不出什么必须告诉宫城的讨厌的事和喜欢的事。 回家的步伐变得越来越沉重。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环顾四周。 这个时间点它应该会出现在我从大学回家的路上。我停下脚步,寻找着三花猫的踪影,这时我听到一声高昂的喵喵声。 「小花,来这边。」 我叫出这个随便取的名字后,三花猫便快步走了过来,在我面前打了个滚。我在昏暗的人行道尽头蹲了下来,抚摸这只已经和人混熟的猫咪。 喜欢的事情是摸小花。 如果宫城能接受那就轻松多了,但我知道这行不通。 明明它这么可爱。 和宫城不一样,很亲人又服务周到的小花,可能是因为和我相处久了,无论我怎么摸,它都不会逃跑,也不会咬我。连今天这种大冷天,它也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叹了一口气,摸着小花的背。 如果不限定于喜欢的事情,而是「人」的话,我还有一个比摸小花更喜欢的东西。 喜欢黑猫筷架,送了我一个黑猫铅笔盒当作圣诞礼物;在水族馆对企鹅露出笑容,想去动物园看鲸头鹳,对我很冷淡,还会问一些我很难回答的问题。 我喜欢那样的宫城。 宫城也对我说过「告诉我你真正喜欢的东西」,所以应该不用限定在喜欢的事情上。而且只要是能归类到喜欢的范围里,我觉得把「东西」换成「人」也可以。 不过,就算我告诉本人,她大概也不会相信,这更不会变成能让她接受的答案。我的一切全都跟宫城绑在一起,我找不到其他的答案,但我不管怎样都要想出一个能让她满意的答案。 这太难了。 宫城难得对我提起兴趣,我想照她说的那样找出讨厌和喜欢的事情,但既然「和宫城一样」的回答已经被封杀了,就算我告诉她一个跟她有关的答案,应该也没有用吧。 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我摸了摸三花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的喉咙,然后站了起来。 「再见啰,小花。」 我轻轻挥了挥手后,亲人的小花便小声「喵」了一下,开始蹭起我的脚。 好可爱。 宫城要跟宇都宫吃完晚饭才回家,因此早点回去也没意义。我犹豫着要不要再摸一下小花,但待太久可能会感冒,所以还是算了。我又摸了一下小花的脑袋,然后继续向家走去。 爬楼梯上到三楼。 我走进空无一人的家,在房间翻开杂志,但就是无法集中精神。虽然时间有点早,但我还是决定简单吃个晚餐,于是我用鸡蛋和鸡绞肉做了个碎鸡肉井。吃完饭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看着放在桌上的黑猫。 像猫一样的宫城,觉得我喜欢猫,所以才送我猫。我明明有比猫更喜欢的东西,她却没有注意到。应该有好几个机会能让她发现才对。 然而,她不愿意去发现,我也没有告诉她。我一直都没跟她说我喜欢她。今后多半也不会说。我不想说,也不该说。如果说了,一切肯定会就此崩坏。所以,我应该保持沉默,但有时,我还是会莫名想说出口。 如果有个合适的时机就好了。 这些事情有时会浮现在我的脑中,但我很清楚,如果一直等时机成熟,或许一辈子都等不到了。我想维持我们现在的关系,所以我总是在错过合适的时机。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躺在床上。 我怎么可能跟她说我喜欢她。 一旦说出口,就不可能收回了。 明明是看不见的东西,却会一直留在听见的人心中。既不能用橡皮擦掉,也不能用颜料涂掉。只要我告诉她我喜欢她,这句话就会一直留在她心里,我们也无法再回到说出口之前的关系。 而且。 我的话无法传达到现在的宫城心里。对她来说,我的话比鸟的羽毛还要轻,不值得相信。我知道这句话的威力仍然足以改变如此执着于室友关系的宫城,但我就是说不出口。 讨厌的事情,喜欢的事情。 就像我有喜欢的事情──正确来说是喜欢的人一样,我当然也有讨厌的事情。我讨厌被我所喜欢的宫城讨厌,但我既不能告诉她这件事,这也不是她想要的答案。连我讨厌被她说「离我远点」都不相信的她,多半也不会相信这个答案。 宫城的话语就像诅咒。 一直困扰着我,要我找出找不到的东西。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该说想两个人一起做,直接自己一个人做完就好了。 我抱着放在枕头旁的小企。 虽然这种行为不是做给人看的,但给宫城看我自己做的样子反而更好。这总比被她强加「找出讨厌和喜欢的事情」的无理难题,让我烦恼个没完要好得多。 我把小企扔到地上,紧紧闭上双眼。 宫城还没回来。 我不讨厌被她命令的这句话并不是谎言。 我的手指轻轻爬过脖子。 抚摸锁骨,隔着衣服触碰自己的身体。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宫城说「自己做」时的表情,脑里同时重播出在这张床上听到过的宫城沙哑的声音,她身体的温度也跟着复苏。 我掀起衣服,手像触碰宫城的时候那样从侧腹爬向肋骨下方,接着呼出一口气。 我很清楚。 就算重复这样的事,我也得不到满足。我想触碰宫城、想被她触碰的心情只会越来越强烈。 我睁开眼睛,在释放欲望之前把手从衣服里抽了出来。 「宫城大笨蛋!」 我将堆积在体内无处释放的热量随着抱怨一同吐出,看向地上那只宫城很喜欢、我经常被要求和它握手的鸭嘴兽。在我和卫生纸盒套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不知该说时机好还是不好,手机响起了短促的提示音,于是我坐了起来。 我下了床,拿出一直放在包包里的手机看了眼萤幕,发现不是宫城,而是澪传来的讯息。 『明天有空的话,陪我一下』 上面写着今天在学校见面时她没说过的话,我靠着床坐了下来,用平常的那句台词回复。 『抱歉。我很忙』 『至少听我说一下有什么事吧?』 『你一开始没说是什么事,不就是我会想要拒绝的事吗?』 『不愧是叶月。我是想邀你去聚餐啦,真的不行吗?』 我只回了不行两个字,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过来。 「哈啰~叶月,我有其他事情想拜托你啦,春假的时候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我一接起电话,就听到一个和刚才的讯息毫无关联的问题。 「等一下,澪。刚才那件事呢?」 「我放弃了,难道你要参加号称是聚餐的联谊?」 「不要。」 「果真不行啊。哎,我本来就不期待你会来参加联谊,所以没关系。我还比较期待去你家坐坐呢,怎么样?」 「我好像没办法回应你的期待耶。房间我还没整理好。」 我再次搬出过去曾用过一次的理由告诉澪,但她好像不打算放弃,用轻松的语气反问我:「明天就开始放春假了,总该有时间整理个够了吧?」 「就算整理好了,我也还是很忙耶。」 「我知道你很忙啊,但至少可以空个半天出来吧。一起玩嘛,不然就陪我去联谊。」 两个都不要。 我很想这么说,但我的确没有得花上漫长的寒假才能忙完的事。要编也编不出来。 「要陪你玩是可以,但可以去外面玩吗?」 一定要接受其中之一的话,我会选择和澪两个人一起去玩,但我不希望她来我家。宫城肯定会很排斥,我也不想让宫城和澪见面。 「那,也把小志绪带过来吧。」 「咦,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她呀。」 澪开心地说道。 「宫城好像蛮忙的。」 虽然我觉得她应该不忙,但还是先当作她很忙吧。 「我刚才也说过了,就算很忙,一般来说也是能空个半天出来的吧。如果半天还是不行,只有三四个小时也没关系。」 「或许哪天有空,但宫城很怕生,还是个室内派。」 「啊,室内派啊。那,还是去你家吧。还有,我一点也不介意别人怕不怕生哦。」 「你不介意,我觉得宫城会介意。」 「没事没事,只要多见几次就不会怕生了。」 不行。 如果我有足够正当的理由,她也不会勉强,但我现在并没有理由能让她让步。而且要是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强行拒绝,可能会伤了和气,被她乱猜我不想让她和宫城见面的理由也很麻烦。 「……好吧,那我去先问问宫城有没有空,你别太期待。」 「OK,我会等着的。」 澪高兴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 我很期待春假。 和宫城一起待在这个家的时间会确实增加,光是和她共处一室就让我心情愉悦。一想到春假期间或许还有机会去还没决定好什么时候要去的水族馆和动物园,我就更期待了。 虽然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因为澪的那通电话,我的春假第一天还是变得郁闷起来。 「仙台同学,你不吃吗?」 听到桌子对面传来的问题,我看向宫城,她正单手拿着涂了奶油和果酱的吐司,直盯着我瞧。 「咦,啊,我要吃。」 摆我面前的由吐司和火腿蛋组成的简单早餐,几乎没有减少。 宫城咬了一口吐司。我看着她,也吃了两口荷包蛋的蛋白,再咬一口涂满奶油和果酱的吐司。 我必须完成把昨天我和澪约好的──准确来说是被澪强行约好的事告诉宫城,可以的话要让宫城答应和澪见面的任务,否则我就会带着与期待相去甚远的心情度过整个春假。 「宫城,春假你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吧?」 我用叉子轻轻戳了戳半熟的蛋黄。 「我哪里都不想去。」 「我还什么都没说耶。」 「我只是觉得你会叫我和你一起出门所以才说的。」 「动物园或水族馆呢?」 「春假期间不去。反正仙台同学你也要打工吧?」 我得到一个无聊的回答,于是我戳破了荷包蛋的蛋黄,吃了一口沾满蛋黄的火腿。 「春假我是要去咖啡厅打工,但我不也说过不会那么频繁吗?」 几天前我的确和宫城这么说过。 当我说要在咖啡厅打工时,她提出了打工的日子要在我身上留下印记的条件,但还是同意我去打工。小桔梗已经完成了志愿学校的入学考试,差不多该知道结果了。如果她顺利考上,我也没什么好做的了。 家教的打工只剩下等小桔梗报考的学校放榜而已,所以我现在没事可做。虽然她说希望我能在她升学后继续当她的家教,但详细的还是得等她考上之后再说。 「宫城,不用出门,我只是有个请求想请你听一下。」 我的确想和她一起出去玩,不过我得先解决一个更难的问题。 「……请求?」 我还没说出内容,宫城就皱起了眉头。 跟澪的约定或许可以随便找些理由应付过去,但考虑到她的个性,就算这次作罢了,她还是会和我做出下一个约定。放假的日子有很多。不管是黄金周、暑假,甚至只是一个周日,都可以替代这次的约定。 澪的袭来想必无法避免,因此我想早点解决掉这件事。 「别露出这么不情愿的表情嘛,先听我把话说完啦。澪啊,说想要来这里──」 「那天我会跟舞香见面,你们决定好日子就告诉我。我会出门,不打扰你们。」 宫城没听我把话说完就打岔道。 「不是那样。我希望澪来的那天你能待在家。」 「为什么?澪小姐不是你的朋友吗?」 「是这样没错,但她想和你见面。」 「我不要。她的距离感太奇怪了。」 宫城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皱起眉头,但我还是有意识地挤出了笑容。 「有什么关系嘛。只要半天就好,和澪见个面吧。」 与说给宫城听的开朗声音相反,我在心里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不想让你见到澪。」 宫城在春假期间要见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她完全没必要和澪打好关系。我想接受宫城不想和澪见面的说词,现在就告诉澪她不能和宫城见面。 不过,只要忍耐这一次,接下来的大学生活就能过得很安稳。尽管不完美,但还是会比较接近我理想中的生活。如果我很不自然地不让宫城和澪见面,澪就会对我产生不信任,进而提出不必要的追问。 「见了面又没话聊。再说了,她想和我见面,是有什么目的吗?」 「目的?嗯──想和你打好关系吧。」 我说出口的话语听起来不太舒服,我感觉有点恶心。虽然澪没有错,但我就是觉得很没意思。 不会属于我的宫城,也不能属于澪。 尽管这种可能性趋近于零,可毕竟不是零,我感觉内心深处就像是被泼了油似的,心情很糟糕。 宫城不能属于包含澪在内的任何人。 「这跟宇都宫来玩的时候一样,你就待在家嘛。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像是要冲掉内心深处的油一样喝了一口柳橙汁。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对你下命令?」 「对。」 「仙台同学,不要随便卖掉下命令的权力。」 「如果你不想要命令,别的也可以,我都会做的。你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你们两个自己去玩吧。」 「这样我会很头大的。你要提出什么交换条件都行,空个半天出来吧。」 叉子碰到盘子的铿锵声紧接在我的话语之后响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看向宫城的手边,发现她的叉子正插在作为配菜的小番茄上。不过她没有吃,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和舞香出去玩的时候,仙台同学也一起来吧。」 一道不大也不小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和宇都宫?」 「嗯。这就是交换条件。我会跟澪小姐见面,相对的,我们三个人要找时间一起出去玩。」 我没办法说不要,我也不是不愿意。 只是,不知怎么的,我有那么一点,不太舒服。 我明白这只是我无聊的嫉妒,宇都宫并没有错。而且,只要接受了这个提案,就能解决澪的事情,一切都可以圆满落幕。 「就算不是交换条件,我也不介意跟你们一起出去玩啊。」 「当作交换条件就好。」 「你觉得好就好,那我们要去哪里?」 我咬了口吐司,看着宫城。 「还没定下来,不过舞香说想请你帮她挑衣服。」 宫城像是跟小番茄有仇似的,用力地大口吃掉了它。 「校庆的时候说过呢。机会难得,要不要我也帮你挑个衣服?」 「不用了。」 「为什么?我会帮你挑件可爱的。或者说,就让我帮你挑吧。」 「我不需要衣服,也不需要什么可爱的。」 「每次说到可爱,你就会露出讨厌的表情,你很讨厌可爱吗?」 「别管我了,现在是在说舞香。」 我听到她不悦的声音,于是老实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知道了。我之后再问问宇都宫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你要和舞香说话吗?」 宫城用低沉的声音问着理所当然的问题。 「不知道她的喜好的话我也很难挑啊。所以你什么时候方便?」 「什么什么时候?」 「你知道的吧。和澪见面的日子。」 我吃了口火腿,等待她的回答。 不过宫城并没有开口。 我咬了口吐司,把荷包蛋全部吃完,但她还是保持着沉默,于是我催促她:「宫城,什么时候方便?」,接着才听到她嘀咕道: 「越晚越好。」 「那是什么时候?二月底?」 「……三月。」 「我知道了。那我就跟澪说三月。对了,还有一件事。小鱼干日那天你也要空出来。」 「……为什么要这样叫?直接说二月十四号不就好了?」 「高中的时候,是你把二月十四号叫做小鱼干日的吧?你忘了吗?」 高中二年级时的情人节。 我记得很清楚,当我正要把友情巧克力送给宫城的时候,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你的性格真的很恶劣。」 「恶劣就恶劣,总之你把那天空出来。」 宫城没有回应。 不过如果她不愿意,她就会直接说不愿意了,因此没有回应就表示她并不是不愿意,于是我的春假行程多了一项预定。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又一点。 尽管是春假期间,宫城却似乎不太高兴。 「……不是只要待在家里就好了吗?」 我把宫城叫来公共区域后还没五秒,我就听到她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我要做巧克力,你帮我一下。」 我把以前就决定好的事情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二月十四号啊。」 厨房的流理台上摆着我为了这一天买来的巧克力以及用来做巧克力的菜刀和锅子。 「你是叫我把今天空出来,又没说要帮忙做巧克力。」 「我是没说过,但你既然在家,就帮我一下吧。」 「麻烦死了。巧克力这种东西直接买不就行了?」 「那我现在去买,你要一起去吗?」 「不要。」 「不愿意的话就来帮忙吧。反正时间还很充裕,你不想出去买的话,也可以来帮我做呀。」 我早就料到她两个都不愿意,所以我不打算就这样打退堂鼓。我想让她参加其中一个,更希望她选择的是帮忙我做巧克力。吃完午饭只过了一个小时,她应该不会搬出没有时间的借口。 「你一个人做得来,我特地帮忙也没意义吧。」 宫城不满地这么说着,踢了我的脚。 「两个人一起做比较有趣啊。而且这样也能送给宇都宫吧?」 我不想把我们俩做的巧克力送给宇都宫。当然,其他人也不行。 但我觉得,如果有个做巧克力的理由,宫城或许就会答应了。 我想在情人节和宫城一起做巧克力,然后一起吃。 为此,我只能搬出宇都宫的名字。 「……仙台同学会送给澪小姐吗?」 宫城露出像是在解难题的表情看着我。 「我下次打工不会见到她,暂时也没有和她见面的计划,所以不会送。」 还是高中生的我在情人节时第一次送给宫城的巧克力,是做给羽美奈她们时「顺便做的友情巧克力」。第二次的情人节,就没有「顺便」了。 然后到了第三次,也就是今年。 巧克力变成了只想送给宫城,只想从她那里收下的东西。 我知道宫城的想法和我并不一致,但我还是想和她一起进行这种稀松平常到让人厌倦的巧克力交换活动。虽然这样有点傻就是了。 「可是我这阵子也不会和舞香见面。」 「这样啊。但我想吃巧克力,就一起做吧。你讨厌松露巧克力吗?」 「你要做松露巧克力?」 「不喜欢的话,做别的也可以。」 「……这个就好。要怎么做?」 宫城走向流理台,拿起巧克力。 「先把那个巧克力切碎融化做成甘纳许,再撒上可可粉,裹一层巧克力这样。总之先把它切了,给我吧。」 我从宫城手上接过巧克力,用菜刀细细切碎。喀嚓喀嚓地切碎大约三分之二的量后,默默看着我动手的宫城开口道: 「仙台同学。店里卖的巧克力,应该都是用可可豆做的吧?」 「是啊……你该不会想说要从可可豆开始做?」 「不是,我只是在想,既然要融化巧克力来做,那干嘛特地自己做,直接吃这个不就好了?」 「不好。我要做松露巧克力,你帮我拿冰箱里的鲜奶油过来。」 我就是想特地做松露巧克力才买巧克力回来的,可不能让宫城直接吃掉。我对没有抱怨、默默拿来鲜奶油的宫城安排下一个工作。 「把鲜奶油加热,滚了就关火。」 我把鲜奶油的份量和加热的火候都告诉宫城,让她自己处理。没过多久,我听到她说「火关了」,于是我将热好的鲜奶油倒进装着巧克力末的碗里,用橡皮刮刀一圈一圈地搅拌,再把搅拌好的巧克力交给宫城过滤,放进冰箱里冷藏。 「这要等多久?」 宫城用无聊的语气问道。 「大概三十分钟吧。」 「会不会太久了?」 「不然用冰块降温怎么样?」 「都可以。」 听到她冷淡的回答,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她竟然主动洗起了锅子。 「仙台同学,你有喜欢巧克力喜欢到想自己做吗?」 「倒也没有,只是因为情人节。」 「那,你喜欢情人节吗?」 「唔──要说喜不喜欢嘛,就是个节日啊。和万圣节或圣诞节差不多吧。」 「仙台同学,你很喜欢节日耶。」 我决定用冰块来冷却巧克力,于是又把碗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流理台上。 公共区域里正飘散着一股与情人节相衬的、闻起来很好吃的甘甜香气。然而,宫城的问题一点也不甜蜜。对我来说,她那个「你喜欢吗?」的问题实在很难回答,我不知道我的回答正不正确。 她只是问我喜欢什么,我根本没必要那么紧张,但她之前要我找出来的「讨厌的事情」和「喜欢的事情」还是不停盘旋在我的脑海中。 我低头看着浓稠的巧克力。 「……宫城喜欢节日吗?」 「没什么兴趣。」 说完,洗好锅子的宫城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你要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单手拿着汤匙走了回来。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把汤匙伸进了碗里。 「喂,宫城。你要干嘛?」 她应该听到了我的声音,却还是舀起了巧克力,把汤匙送到嘴边。 「……好吃吗?」 叫她把吃进嘴巴里的东西吐出来也没用,所以我问她的感想。 「嗯。」 「也让我吃一口。」 我伸手去拿宫城手里的汤匙,但目标一下子就溜走了。 「不行。我已经用过了,你要舀巧克力就拿一支新的。」 「反正只有我们俩要吃,没关系吧。」 「有关系。」 「那我就直接尝尝味道啰。」 我把脸凑近只会说小气话的宫城。 她应该知道我要亲她,但拿着汤匙的她并没有闭上眼睛。即使我的嘴唇越来越近,她的眼睛也还是睁着,所以反而是我闭上了眼睛。不过,在我们嘴唇相碰之前,我的脚就被她踩了。 「我尝过了,不用了。」 无聊。 没意思。 去年的情人节,我为了让宫城知道她送我的巧克力是什么味道而给了她一个吻。既然这样,今年换我为了知道味道而吻她应该也没问题。 我从宫城手中抢走汤匙,抓住她的手臂,接着用汤匙柄的前端挖了一些巧克力,把它抹到宫城的手心上。 「巧克力沾到手上了啦。」 我听到她不满的声音,但我不打算道歉。 我把脸凑近她被巧克力弄脏的手心,慢慢地用舌头舔着。我舔掉弄脏她手心的东西,再将舌尖抵在上面。 好甜。 混合了鲜奶油的巧克力在舌尖上融化消失。 宫城用力地叫了一声「仙台同学」。 我在抓着她手臂的手上注入比她的声音更强的力道,即使巧克力已经舔干净了,我还是继续舔着。明明应该没有味道,我却觉得宫城的体温比巧克力还甜,于是我把嘴唇紧紧贴在她的手心上。 「不要做这种狗在做的事。」 宫城低声说着,像是要把小石子踢飞到远处般踢了一下我的脚。我无奈地抬起头,随后宫城又说了一句无聊的话。 「我去洗手。」 「不行。」 我拉了拉抓在手中的那只手臂。 「这是刚才的报复?」 「宫城,你喜欢这样的吧?」 这种事情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因为宫城经常对我下这种命令。 所以,她根本没必要现在才在生气。 「……仙台同学。」 宫城用力拨开我抓着她手臂的那只手。 「怎么了?」 「……情人节你有想送巧克力的对象吗?」 说要去洗手的宫城并没有洗手,而是问了一个我没有料到的问题。 「你说的巧克力,是指友情巧克力吗?」 「不是。」 「如果是指那种巧克力,那倒是没有。」 「倒是?」 「宫城有吗?」 「怎么可能有?」 「真的?」 「骗你也没意义吧。应该说,你才比较像在说谎。」 「是真的啦。」 我简短回答,把汤匙还给宫城,结果她马上把汤匙凑了过来,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等一下,宫城,会弄脏的。」 我随口说出了这句话,但宫城似乎不太喜欢,她狠狠瞪着我。 我向后退一步,摆出防御姿势。 她大概想对我做出我刚刚对她做过的事。 而且,她不会拿还沾着一点巧克力的汤匙对着弄脏也没关系的地方戳。她一定会故意挑弄脏会很麻烦的位置。 听到我轻轻叫了一声「宫城」,她把脏掉的汤匙放进了水槽里。我才安心地放松下来,她就抓住我的手臂,咬了我的耳朵。 「好痛!」 我反射性地叫出声。 耳垂火辣辣的。 宫城用几乎能把耳朵扯下来的力道咬着,痛得我发麻。她的行为总是难以预料。 我的身体跟不上这超乎预料的行为,只有痛觉比平常更剧烈,但她的体温近在咫尺,我想把这份体温留住,于是把双手环绕在她的背后。不过在我用力抱紧她之前,她就松口放开了我的耳垂,从我身旁离开。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手下留情这个词?」 「我有手下留情啊。」 「刚才那个?」 宫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向碗里的巧克力。 「仙台同学。巧克力可以吃了吗?」 听到她平板的声音,我轻轻吐了口气。 「还不行吧。」 巧克力太软或太硬都很难塑形。 我和宫城一样,把视线投向碗里的巧克力。 ──────────────────────── 第10话 和我不一样的仙台同学 我觉得做巧克力是一种非常浪费时间的行为。 把买来的巧克力融化再凝固,也只能得到形状不一样的巧克力。既然这样,直接吃买来的就好了。 亲手制作只是徒增麻烦。 然而,仙台同学就是坚持要亲手做。 而且,去年和前年她做的巧克力都很好吃,让我觉得亲手做又有意义了。 今年的巧克力想必,也许,大概──不对。 肯定也很好吃。 「宫城,有没有确实把甘纳许弄圆?」 「弄好了。」 把融化的巧克力与鲜奶油混合做成甘纳许,冷却后分成小块用保鲜膜包好,接着继续冷却。现在我正用手掌将凝固得刚刚好的甘纳许揉成团,但重复的工作未免也太多了。我很怀疑是否真有必要按部就班完成这些步骤,然而仙台同学就在旁边盯着,我没办法偷懒。 「这根本不圆吧,要揉成这个样子。」 仙台同学的掌心上放着一颗形状很漂亮的甘纳许。 「我有弄圆。」 「根本没有,形状超奇怪的。」 旁边传来一句非常失礼的话语。 类似球状的甘纳许上只是多了对三角形的耳朵,这种形状一点也不奇怪。更何况,她又没说不能给松露巧克力加一副耳朵。 「……我知道了,这是猫或狗的耳朵吧,你要捏脸吗?」 「是什么都没关系吧。」 「算了,反正也有动物造型的松露巧克力,你要做的话就做吧,不过既然要做,还是加上眼睛──啊,之后还要裹粉,加了好像也看不出来。」 「这个揉成团还不算结束吗?」 「做之前我也说过了,还有一些步骤。揉圆之后要撒上可可粉,裹一层融化的巧克力,再继续撒可可粉。」 「……我觉得一直重复一样的动作没什么意义。」 「应该不是没意义吧?食谱上就是这样写的。」 所谓的做巧克力,或许就像是一种心灵修行。重复着类似步骤的过程中,杂念肯定会像巧克力那样融化,心情也会清爽起来。 当我想着这些傻事的时候,仙台同学已经把巧克力揉成漂亮的球形,撒上可可粉了。我也把剩下的巧克力揉成一团,捏出耳朵,再撒上可可粉。 全部的巧克力都洒上可可粉之后,新的巧克力又登场了,仙台同学开始说什么要隔水加热、控制温度之类的,连温度计都拿出来了。 不久之后,碗里的巧克力融化了,沾满可可粉的甘纳许沉入其中。裹上一层光滑的巧克力后,甘纳许继续在可可粉里打滚,至此松露巧克力终于完成了。 「再加上这个。」 仙台同学说着,用融化的巧克力在盘子里的其中几个松露巧克力上各画两个大大的点。 「……谢谢。」 「不客气。」 她画上点的巧克力,是我做的有耳朵的动物造型巧克力,而那两个点多半就是眼睛了。 「这样一看,动物造型的松露巧克力也是蛮可爱的呢。」 仙台同学笑咪咪地说道。 不过,我并不觉得很可爱。 我做的巧克力歪七扭八的。 应该是耳朵的地方,看起来只像个凸起。 相较之下,同一张盘子里仙台同学所做的巧克力就像她本人一样漂亮,宛如悬挂在夜空中的月亮般浑圆。 「我来收拾,宫城就坐着等吧。」 仙台同学笑咪咪地说道。 「嗯。」 我小声回答,洗好手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仙台同学的背影。 她那头绑成公主头的头发,长度和高中时代一样。 或许是因为保养得好,她的头发很有光泽,让我想到毛色漂亮的波索尔犬。 我不知道自己想用松露巧克力做的是猫还是狗。我只是想跟仙台同学一样做出漂亮的东西。 我用脚跟敲了敲椅子脚,轻轻叹了口气。 属于我的仙台同学就像一只听话的狗狗,长得漂亮,大概也很受欢迎,但她只属于我,不会,也不能变成其他人的。 可是,她明明属于我,却有很多我不了解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了解她,但她连一点了解的线索都不给我,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烦躁。 我想等她找出她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事情,但我觉得我没办法等那么久。 「宫城,久等了。」 洗好锅具后,仙台同学向我走了过来。 「我等到不耐烦了。」 「没有那么久吧。」 「就是有。」 我站了起来,伸手触碰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确认着蓝色的耳环,抚摸她的脸颊,用食指滑过她的嘴唇。 一样,却又不一样。 她明明和我一样是人类,却像刚做好的松露巧克力那样和我完全不同。所以,我想确定她是属于我的。 「怎么了?」 「只是摸一下。」 我平静地说着,挪开放在她嘴唇上的手指。 「你可以再多摸一下。」 「够了。」 我推了推仙台同学的肩膀,但她不仅没有离开,反而靠了过来。 「这次别再踩我的脚了啊。」 她梳着我的头发,指尖滑过我的脖子。 她把脸凑了过来,我明明没有闭上眼睛,她却闭上了。接着,我明明没有拜托她,也没有允许她,她却擅自吻了我。 第一次很轻。 第二次很久。 我感受着她的体温。 我不讨厌和她接吻。 手工的松露巧克力很好吃。 正确来说是仙台同学手工的松露巧克力很好吃。 我想触碰别人。 正确来说是想要触碰仙台同学。 接吻很舒服。 正确来说是与仙台同学接吻很舒服。 遇到仙台同学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些感受,我也不想知道。如果追溯这些在我心中萌生的情感,几乎都会找到仙台同学。与她相连的细丝不断增多,不知不觉间捆成了一束,变成一条粗线。虽然看起来没法轻易切断,但要是随便把它切断,我会很伤脑筋的。 紧贴在一起的嘴唇分开之后,我抓住仙台同学的衣服。 她马上又吻了我第三次。 她的舌尖抵在重叠的嘴唇上,我稍微张开嘴唇后,她的体温便随着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一起钻了进来。她的舌尖轻轻地、温柔地贴着我的舌尖,我一顶回去,她就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嘴唇没有离开。 我们的舌尖纠缠在一起,让我呼吸困难。 明明紧紧贴在一起的只有嘴唇、舌头和被握住的手,我却觉得每一寸皮肤都紧贴在她身上。不管是贴在一起的地方,还是没有贴在一起的地方,我都觉得非常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推开了仙台同学的肩膀。 「宫城。」 我们分开之后,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次轮到我主动把嘴唇凑了过去,吸住了仙台同学的脖子。 「宫城,等一下。」 我听到她叫了我的名字,但我只是用力吸吮着,直到她的脖子上留下我的印记才松开。 「明天你不用打工吧。」 我用手抚摸着为了让不认识的人知道仙台同学属于我而留下的小红印,以不会咬得太深的力道咬了下去。 「是不用。」 她模糊的声音传入耳中,她抚摸着我的后背。 她的手爬过我的肩胛骨,沿着脊椎往上,搔着我的后颈。我感觉皮肤底下一阵酥麻,便抬起头来,随后她就从盘子里拿起一颗松露巧克力塞进我的口中。 「好吃吗?」 好吃。 非常、非常好吃。 今年我可以独占这些美味的松露巧克力。 不只茨木同学她们,连澪小姐都吃不到。 虽然前提是仙台同学那句「我暂时没有和澪见面的计划,所以不打算送」是真的。 「宫城,不好吃吗?」 「……很好吃。」 我没有说谎,但现在不是吃巧克力的时候。我必须在仙台同学身上留下我的印记。 「那,我也尝尝看吧。」 仙台同学吃了一颗歪七扭八的松露巧克力,扬起嘴角说了句「好吃」。 「为什么要吃那个?吃这边的不好吗?」 比起留下印记,我更在意仙台同学刚才吃下去的东西,于是我指向那些圆圆的松露巧克力。与其吃那些不像猫也不像狗的巧克力,还不如吃这些像球一样圆滚滚的。 「我想吃可爱的嘛。我想要慢慢吃,我们去你或我的房间吃吧。」 「在哪里吃味道都一样吧,这里就行。」 「不行,选一个。」 「……那,去我房间。」 我小声回答后,仙台同学说了声「我知道了」,然后擅自亲了一下我的脸颊,但她的嘴唇很快就离开了,她跟我说:「不过我想泡个红茶,等我一下。」因为这样,我没有把我原以为马上就会端进房间的巧克力端进房间,而是看着正在烧开水的仙台同学。 我们在搬来这里之后一起去买的白色快煮壶,现在十分活跃。 那是去年的事,当时我还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生活。 我既没办法让仙台同学进我房间,我也没办法待在她旁边。 不过,现在我会和她一起做松露巧克力,也会接吻。 「宫城,你可以先过去房间啊。」 正在准备马克杯的仙台同学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 「不用了,我等水烧开。」 我站在房门前,没进房间,只是看着仙台同学。 我觉得情人节只是个无聊的活动,但明年我还想再吃仙台同学做的巧克力。 我不晓得开始合租以来度过的时间是长是短,但我还是在不了解仙台同学的情况下开始思考明年这种不确定的未来。 ──我没想到自己会去思考这种事情。 正当我咽下差点吐出的叹息时,快煮壶响起了电子音。 仙台同学用煮滚的热水泡起红茶。 我们把马克杯和巧克力端进房间,放在桌上。我们背靠着床坐下,说了声「我开动了」,我正要伸手拿巧克力,这时仙台同学说了一句「等一下」。 「吃之前我想先拍一下巧克力的照片。」 「不行。」 我简短地回答拿着手机跪坐起来的仙台同学,但她没有打退堂鼓。 「难得做了,就拍一张。」 说完,她就在我开口前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你拍这个要干嘛?」 「情人节的纪念。」 仙台同学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简洁地回道。 她非常喜欢「纪念」。 她会为了纪念参加校庆而拍照,为了纪念新年而拍照。耳环那次也是。她说如果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事,要戴耳环也可以,然后在我生日那天送我一副穿孔器让我帮她打耳洞。 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会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纪念」。 换作是我一个人根本不会纪念的事情,也会变成纪念。 这无非只是一些创造回忆的行为,却让我的心情有些沉重。 快乐和悲伤是成正比的。快乐的回忆越多,与回忆有关的事物消失时的悲伤就会越深。而我明明知道,一直想也不一定会成为快乐的记忆,我却还是会继续思考下一次。 我伸出手,触碰仙台同学的耳环。 「怎么了?」 在我帮她打耳洞的那天,她和我约好下一次生日也要一起吃一整个蛋糕,她也肯定会遵守这个约定。今年或许还会拍照。纪念日越来越多,回忆越来越多,我心中的仙台同学也越来越多。 今年结束之后,明年就会到来,但我不会放开仙台同学。可是,她或许会不想再当我的东西了。 我不知道我是第几次想这个问题,但我就是没办法阻止自己去想。 「明年的情人节呢?」 听到我这么问,仙台同学抓住我的手让我的手指从耳环上离开。 「和今年一样。不做松露巧克力也没关系,我们一起做点什么。」 仙台同学的嘴唇贴在我的指尖上,又亲了一下我的耳环。我明明没有说要约定,她却在我耳边低语「约好了」。她没有定下后年的约定,当然也没有大后年的。我并没有想要这种约定,但我还是有点不满。 可是,我也害怕约定。 我不希望期待落空。 约定这个词就和纪念一样,让我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白色情人节,到时我们就一起做饼干吧。」 仙台同学用明亮的声音说着,对我微微一笑。 「白色情人节什么都不用做。」 「为什么?」 「太麻烦了。」 「有什么关系,就一起做饼干嘛。我会准备小猫小狗的饼干模具的。」 「……仙台同学,你肯定是把我当小孩子吧。」 「倒不是那样,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想做动物饼干。」 「没有必要做。」 我并不是一定要在做点心时做出动物的形状。 只是因为饼干的面团很像黏土,我才会无意间做成动物的形状;因为揉成团的巧克力也有点像黏土,我才会帮它加上耳朵。理由就只有这样而已。 更何况,我又不像仙台同学那样喜欢下厨,不会想要配合节日做点心。 「别摆出这种表情,吃吧。很好吃的哦。」 听见仙台同学明快的声音,我看向她,接着马上就有一颗圆圆的松露巧克力凑了过来,贴在我的嘴唇上。我没有叫她喂我,但那颗巧克力还是塞进了我的嘴里。 好甜。 我想再吃一颗,便伸手去拿,结果她也伸出了手,拿起一颗歪七扭八的巧克力送入口中。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吃你自己做的啦。」 我推开仙台同学的肩膀,也拿起一颗走样的巧克力。然而,在我把它送到嘴边之前,仙台同学就抓住我的手腕,改变了巧克力的方向。应该朝着我来的手去了她那边,她连同我的手指一起咬住了巧克力。 她的牙齿碰到我的指甲,我赶紧把手指拔出来。 应该在我手里的巧克力不见了。 我把鳄鱼拉了过来,抽出一张从它背上长出来的卫生纸,擦了擦手指。 「真好吃。」 仙台同学开心的声音传入耳中。 「气死了,别抢别人的巧克力啊。」 「你应该吃我的巧克力才对吧。」 说完,仙台同学又想去拿形状难看的巧克力,于是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吃我做的,你吃你做的。」 「不行。你做的我来吃,你来吃我做的。再说了,吃别人做的才更像情人节吧?」 如果想要追求情人节的感觉,像仙台同学说的那样吃她做的更好。而且我本来就打算独占她做的巧克力,想全部吃掉。 不过,我无法赞同征求我同意的仙台同学。 这和她吃掉我做的歪七扭八的巧克力不一样。 「我喂你吃,张嘴吧,宫城。」 仙台同学一副理所当然地拿起一颗圆圆的巧克力送到我嘴边,所以我也像她那样连同她的手指一起咬住。接着,我用卫生纸擦了擦她留下齿印的手指,对她问道: 「那白色情人节呢?你还要吃我做的吗?」 「当然啊。」 我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于是站了起来。 我走到书架前,拿出放在黑猫布偶背后、和漫画摆在一起的盒子,递给仙台同学。 「这个给你。」 「咦?这是什么?」 「情人节的回礼。所以白色情人节就别做东西了。」 我回到仙台同学旁边坐下,喝起红茶。 「从时间上来说,这是情人节的礼物吧。」 「有什么关系,就当作是白色情人节的。」 交给仙台同学的盒子里装的是巧克力,但也没有规定白色情人节不能送巧克力,更没有规定白色情人节和情人节不能同时过。 「有关系。白色情人节那天我会好好给你这个的回礼的。到时我们就一起做饼干,然后做你想吃的东西。」 「……仙台同学你总是想着做料理,你就那么喜欢吗?」 「倒也不是喜欢。」 「可是你又很会做菜,为什么?」 仙台同学并不是喜欢做菜,但她总是想做,而且都做得很好吃,厨艺十分了得。 「可能是因为上高中后几乎都是我自己做饭吧。」 「……你妈妈呢?」 我大概猜得到答案。 仙台同学和家里的关系不是很好,高中时代她就经常在我家和我一起吃饭。从这点来看,答案不是她家人不会帮她做饭,就是她不想让家人帮她做饭。 「我跟他们说不用帮我煮饭了。我们家的关系不是很好,我不想和他们一起吃饭。而且不管有没有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我都要一个人生活,所以我得先学会做饭。」 仙台同学为我脑中的答案补充了一些情报。这些以前的我不知道的事情刻在我的记忆上,我心中仙台叶月的轮廓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了。 可是,我没有话可以回应她。 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回答什么。 「真不容易」不对,「希望你们有一天可以和好」也不对。话虽如此,用一句「这样啊」带过也不合适。 那我该说什么? 各式各样的话语在我的脑海里转来转去,但我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最后我只能保持沉默,紧握着鳄鱼的小手,这时仙台同学把我送她的盒子拿给我看,问我:「这个,谢谢你。我可以打开吗?」 「不行。回你房间后再开。」 「好吧,但这个……是和宇都宫一起去买的吗?」 仙台同学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道。 「我一个人买的。」 「你有送宇都宫一样的东西吗?」 「我刚刚就说过了,我不会送舞香巧克力。」 「你没说过。你只说这阵子不会和宇都宫见面。」 「仙台同学,你太计较了。情人节不会见面所以不会送,我和你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会送友情巧克力吧?你不是每年都会送吗?」 不管是二年级还是三年级的时候。 高中时的仙台同学都会送朋友巧克力。 「我刚刚才说过不会送了吧。现在是假期,我也没有要跟朋友见面。我只见你一个人。」 说完,仙台同学喝了一口红茶,吃了一颗长了耳朵的巧克力。 「你不是会去打工吗?」 「打工另当别论。我都让你留下吻痕了,没关系了吧?」 「不是吻痕,是印记。」 「好好好。」 她不说我也明白。 打工比我还重要。属于我的仙台同学会不听我的话,所以我不喜欢打工这个词。即使如此,我还是忍耐过来了。不过,如果她想光靠一个印记就让我接受,我可忍不下去。 我朝着刚刚留下的印记伸出手。 我用指尖摸了摸红色的痕迹,轻轻按了几下,接着我的肩膀就被抓住了。 「仙台同学,你这只手要干嘛?」 她没有回答我。 抓住我肩膀的手反而更用力了。 她用力推了我一把,我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地板。 「我在问你话,你要干嘛?」 「我看你好像不太满意,想说再让你留几个印记。」 「既然你这么想,那就把手拿开啊。」 不管怎么想,我都只能认为仙台同学想把我推倒。如果只是要我在她的脖子上留下印记,不用把我推倒也可以办到。进一步说,比起她把我推倒,我把她推倒还比较容易留下印记。 「你不觉得不只有你,我也该享受到一些好处吗?」 「不觉得。」 虽然我说得很明确,但仙台同学还是把体重压在我的肩膀上。她用力推了我一把,让我的后背不情愿地与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放心,我不会做你讨厌的事的。」 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手。 我反射性地想把手臂抽出来,但还是被她拉了过去。她引导我的手从她宽敞的毛衣下摆进入她的衣服中,我的手心触碰到她光滑的侧腹。 「我来做会惹你生气,所以换你来做吧。」 「……仙台同学不会生气吗?」 「我没有理由生气啊。你想留印记也行。」 我被她温柔的声音引诱,便轻轻唤了她一声,接着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我把嘴唇压在她的脖子上。 我用力一吸,留下一道红色的印记。 仙台同学没有生气。 我把放在她侧腹上的手滑到她的胸部下方。 我轻轻按了按,随即感受到她骨头的硬度,不过,又有种柔软、温暖的感觉。 只是触碰就觉得很舒服。 仙台同学属于我,只要不阻止她去打工,我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留下印记,摸她她也不会生气。我还可以脱掉她的衣服,连内衣也── 我的手爬到她的胸罩上,包覆住她柔软的隆起。 她没有抵抗,让我深切感受到她是属于我的的。 「再认真点摸啊。」 听见她的催促,我把手绕到她的背后,手指摸索着胸罩的搭扣。 可是,今天是情人节。如果发生了什么,会让我很容易就想起今天。根本不需要在日记上做记号。这个日子会像圣诞节那天一样,连日期都留在记忆中。 「宫城?」 我听见了仙台同学的声音,但我不知道怎样做才算正确,只能把手紧紧按在她的背上。我知道正确与否在这种时候根本毫无意义,可我的手就是没办法继续行动。 「我喜欢你摸我,继续吧。」 宛如巧克力般甜蜜的嗓音传入我的耳中,让我的心脏噗咚噗咚地狂跳起来。 我开始觉得像她说的那样继续下去才是正确的,但我还是把手从她的衣服里抽出来,用指尖摸了摸她的嘴唇。 我舔了一下一直盯着我看的仙台同学的嘴唇。 好甜。 我想确认这股甜味是不是和松露巧克力一样,便吻了上去,随后她的舌头就钻了进来。这比刚才在公共区域的吻还要甜,让我头昏眼花。这种感觉就好像我们变成了不同于室友的其他关系似的,于是我推开了她的肩膀。 「宫城。」 我听见她不满的声音。 「……今天不做。」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不知道,反正不是今天。」 我拉了拉仙台同学的耳朵。 如果立下了约定,我就会非常在意约好的日期,所以我不想跟她约定。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想触碰她。只是今天是个会让我连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日子,我不希望我们一起做的巧克力的甜味也变得模糊不清。 「让开。」 我的话让仙台同学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不过,那也只有一瞬间而已,她马上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然而,她还是没有让开。 「……我不会跟你约定,但总有一天可以,所以你先让开。」 我这么说完,推了推仙台同学的肩膀后,她才乖乖听了我的话。 ◇◇◇ 春假我原本是打算悠闲度过的。 年末有圣诞节,年初仙台同学还强迫我度过作息十分规律的生活。除此之外,我还去了仙台同学打工的地方,去了动物园,因此整个寒假都比我想象中还忙碌。 所以,我原本是打算悠闲享受春假的,结果又被强制参加了松露巧克力的制作。仙台同学似乎连白色情人节也要我陪她做些什么,我甚至还得和澪小姐见面。 不过,现在并不是为了已经过去的事以及还没到来的事烦心的时候。 我躺在床上,摸着黑猫的头。 明天我哪里都不想去。 情人节以来已经过了一周多一点,我的心情就像是个不想上学的小孩一样。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全都要怪仙台同学。 「太奇怪了吧。」 我没有说她可以替我安排明天的计划,她却擅自帮我安排好了。 我、仙台同学和舞香要一起出门。目的当然是帮舞香选衣服。明天的行程就这样被安排好了。 这已经是既定事项了,改变不了。 如果我坚决反对,或许还能够翻盘,但要是舞香问我原因,我也没有理由可以搪塞过去。虽然这是仙台同学擅自决定好的行程,但也等于我没有否决权。吃完晚饭后,说要去洗澡的仙台同学顺便告诉了我明天的安排,但这也太突然了。 舞香想要仙台同学帮她挑衣服,我们也约好三个人一起去,所以我确实觉得最好安排一下时间。然而,舞香是我的朋友,应该由我和舞香商量,决定什么时候去才对,而不是让仙台同学和舞香来决定。这件事是她们擅自决定好的,所以我提不起劲。 我将黑猫抛向天花板,再接住。 这种事情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能匆忙决定。仙台同学好像期待得早早就决定好行程,但我不是。 「你那么想和舞香逛街的话,你们两个自己──」 不行。 我不能让仙台同学和舞香两个人单独出去。 既然约好了三个人一起去,那就该三个人一起去。 「唉……」我叹了口气。 要是只有我和舞香两个人就好了。 明天我可以和舞香出门,但我不想让仙台同学参一脚。只有我和舞香出去玩就够了。明天以外也是一样。我一直、一直、一直这么想,想到都厌烦了。 简单来说,就是我不想让仙台同学和舞香见面。 我也不允许仙台同学擅自和舞香商量。 不管是对澪小姐还是能登小姐都一样。 我不希望她们和仙台同学见面,也不希望她们和仙台同学说话。 我知道这种情感的名字。 这个我不想去注意,却还是在校庆那天意识到的东西,会在仙台同学和别人扯上关系时冒出来。校庆结束后它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来,让我变成我讨厌的样子。 我不需要独占欲。 它跟我原本没有意识到的另一种感情有关。 ──嫉妒。 我把这些无聊的东西从内心深处拖了出来。 我又把黑猫扔向天花板,用眼睛追逐着黑色的团块。 双手接住它之后,我坐起身子将黑色的玩偶放在枕边。接着,我把床当成椅子坐着,拿起手机,翻起校庆那天的照片。 仙台同学和我。 仙台同学和舞香。 有好多好多的仙台同学。 就像为纪念日贴上标签进行整理一样,她将那些我不想意识到的感情也贴上了标签。明明不需要,却还是仔细将它们与其他的感情分开,分类、命名,再大大地写在标签上。写上去的文字不会消失,贴在我心中的标签也不会脱落。我明明不想看,它们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增加,让我的内心贴满了标签。 真的气死人了。 不过,也是有办法让那些标签不要那么显眼的。 只要能把仙台同学和我绑在一起就好了。 约定,连结,束缚。 要怎么绑都可以。 方法越强,越有效果。 比如,用项圈把她绑在这个房间── 我用力吐出一口气。 仙台同学是属于我的,她已经和我绑在一起了。 蓝色的耳环是代表她属于我的印记,如果这样不够,我还可以在她身上留下红色的印记。她不会变成舞香的东西。 所以,没问题的。 我抚摸着仙台同学帮我打的耳洞上的耳环,用指尖按了按小小的花朵,又拉了拉耳垂,接着我听见了一阵「咚咚」的敲门声。 「宫城,可以打扰一下吗?」 仙台同学的声音传入耳中,我立刻把手机上她的照片切换到别的画面,抓起黑猫。 「我马上开门,等一下。」 我把黑猫放回书架上,打开房门。 「仙台同学,怎么了?」 「我有点事想问你,我可以进去吗?」 「……也不是不行。」 其实我觉得不太行,但我还是先让仙台同学进来房间,接着背靠床铺坐在地板上。不过,她只是一直站在书架前,并没有来到我旁边。 「你在干嘛?」 「我看见黑猫跌倒了,所以把它扶好而已。是说它有名字吗?」 「没有。」 我试着回想自己有没有把没有名字的黑猫好好放回书架上,但我想不起来。我感觉我应该像平常那样放回去了,又好像没有。 「你不帮它取一个吗?」 「不要。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吗?」 「不是。要不要我帮它取个名字?」 「不要。要是交给你,你肯定会直接取什么小黑之类的名字。」 「……叫洛洛怎么样?很可爱吧?」 「太难念了。先不说这个,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能不能摸你的头发。」 仙台同学说完便坐到床上,轻轻拉了一下我的头发。 「现在?」 我拍掉仙台同学的手,向她问道。 「明天。出门前我想帮你绑个辫子,再化个妆。」 「绝对不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真的很小气耶。」 她用听起来不怎么遗憾的语气说着,又拉了拉我头顶附近的头发。 「只是用这边的头发绑个到耳朵下面的辫子而已,没关系吧?而且我只会绑这边,很快就好了。」 「我都说不要了。」 她不用做这种多余的事。如果要聊,我更想聊别的,而不是聊这个。 「……为什么选明天?」 我看着穿着长袖T恤、披着开襟毛衣的仙台同学。她似乎刚洗完澡,长发没有绑起来,脸上也没化妆。能看到她打扮得这么随意的,大概也只有我了。 「哪有什么为什么,一直拖下去又不是办法。宇都宫应该也想早点买衣服。而且要是让你来,肯定永远都决定不了。下个月澪还要过来玩,还是早点决定比较好吧。」 「是这样没错……」 「难道你不方便?因为你说明天没安排,我才选明天的。」 我确实说过我没有安排,但那并不是为了和舞香出门才空出来的。不过,我也知道事到如今再怎么抱怨都无济于事,所以我能说的只有一句话。 「没有不方便。」 「那不就好了?那么,继续刚才的话题,如果头发和化妆都不要,至少让我帮你挑个衣服吧。」 「不要。」 「这样的话,命令呢?」 「你动不动就提这个。」 「有什么关系。接受命令的本人都说可以了,把命令便宜卖又不会怎样。你不想和我交换条件吗?用命令交换我想做的事吧。」 「不想。」 「你喜欢下命令吧。快点啊。」 「你叫我对你下命令,总感觉不太对。」 我不讨厌命令仙台同学,但我不想要她强迫我下命令。如果她要求我,我才对她下命令,就会变成我在听从她的指示,无异于我被她命令。 「既然这样,你就把头发交给我吧。化妆也是。」 只要你不帮舞香弄就行。 如果能加上这样的条件,我可以让仙台同学摸我的头发,也可以让她帮我化妆。可是,我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宫城。」 仙台同学从床上下来,坐到我旁边。 她伸出手来,抚摸我的头发,以及我的脸颊。和我一样的洗发精香气搔弄着我的鼻腔,让我强烈感受到了仙台同学的存在。 「……只有一点点的话可以。」 我没办法让仙台同学答应不帮舞香弄头发或化妆,但至少她明天只会对我这么做。 「这样就够了。你不用留印记吗?」 「现在不用。」 「那,换我给你留个印记怎么样?」 「不要。」 仙台同学小声嘀咕了一句「小气」,接着一副理所当然地把她的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不过,我们的嘴唇只重叠了一瞬间,马上又分开了。 她给我的吻会让我强烈感受到她的存在,让我知道她属于我,和我连结在一起,所以那些贴着标签的感情就可以隐藏起来。 于是,我拉了拉仙台同学的开襟毛衣。 分开的体温再次靠近。 接着,她的嘴唇轻轻触碰了我的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