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的女友毫不犹豫
作者：犬甘あんず
把初体验全都硬塞给喜欢我的同班同学这件事 – 第一卷 – 3 我的女友毫不犹豫

我觉得，这其实是很常见的事。

我的父母，大概曾是一对理想的情侣吧。他们在高中时代开始交往，彼此都是初恋，一点一滴地培养感情。对他们来说，两人一起经历的一切都是第一次，都是不熟悉的事。

第一次交往、第一次结婚、第一次迎接孩子出生。

两人一起跨越了各种第一次。我记得他们以前曾说过，第一次是两人应该一起克服的课题，也是通往幸福的路标。妈妈说，幸好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是爸爸；爸爸则说，只要是和妈妈一起，就连第一次做的事也很开心。明明曾经是这么说的才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两人开始会因为「第一次」而争吵。

爸爸第一次做的料理，似乎让疲惫的妈妈无法接受。妈妈说「与其做这种东西不如去工作」，两人因此吵了起来。爸爸也是，在妈妈第一次对工作提出建议时，说了「我又没在要求这种建议」。

每当其中一方去做不熟悉的事，就会伤害彼此、互相争吵。

第一次不是通往幸福的路标吗？

当时的我，是这么认为的。我不明白，小时候感情明明很好的两人，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常争吵。或许是因为我的教育方针而产生了分歧，也可能只是长年累积的不满终于爆发了。

无论如何，两人开始排斥那些过去曾开心接受的「第一次」。不知不觉间，「第一次」变成了两人争吵的导火线，家里也弥漫着一种「别做不熟悉的事」的气氛。

或许他们经历过很多作为「一起跨越的课题」的第一次，却从未经历过作为「伤害彼此的争吵导火线」的第一次。所以两人困惑、冲突，最后关系逐渐出现裂痕。

这一切，全都是「第一次」害的。……那是某一天发生的事。

「春流。爸爸跟妈妈，之后要分开住了」

爸爸对我这么说。

这句话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因为我一直以为，就算家人的关系变差了一点，最后还是会和好，继续一起生活下去。毕竟爸爸和妈妈以前都是这么说的。

家人最后一定还是会彼此相连——

「春流想跟爸爸还是妈妈一起生活，就由你自己决定吧」

妈妈这么说。

「我们会尊重春流的想法」

不对。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这样绝对是错的。

即使这么想，我也说不出口。因为两人的表情都很沉重，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很疲惫了。那时的我也已经升上小学五年级，多少开始懂一些大人的事情。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跟爸爸一起生活了。

或者该说，那一整年的记忆，我几乎都不记得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是因为「第一次」而变得亲近，也因为「第一次」而走向破裂。

所以我讨厌第一次。

我最讨厌那种会轻易改变人、伤害人的第一次。

只要把所有第一次都舍弃掉，习惯一切，累积各种经验的话——

重要的东西就不会坏掉，也不会再感到痛苦了。所以，得快点才行。得快点把一切都舍弃掉，变成那个已经习惯一切的我才行。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因为第一次而受伤，也不想再感到悲伤了。

「Nice shot！不愧是雏夏！」

「唉嘿嘿，对吧！下次也会进的！」

我回过神来。

体育馆地板的震动，感觉起来有点舒服，又好像不是那么舒服，很微妙的感觉。

我无力地躺在地上。从旁边看的世界和平时看到的世界不同，有点新鲜。话虽如此，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不太能享受。

今天的我因为贫血而没上体育课。我经常贫血，所以很习惯在体育课时旁观。话虽如此，只是躺着看同学活动身体也挺无聊的。

我茫然地追着仲町的动作。

投篮成功的仲町被同队的女生们包围。因为平常经常和她独处，所以差点忘了，但仲町果然是个受大家喜爱的女生。

现在正摸着仲町头的那个女生，之前好像在背后说过我坏话来着。

虽然我觉得她是个挺腹黑的类型，不过她跟仲町好像处得挺好的。看那个样子，感觉也不像会在背地里说仲町的坏话。

「真是的～头发都乱了啦」

「因为你投了颗好球嘛。这是谢礼、谢礼！」

看着被大家围着、笑得很开心的仲町，就会觉得她果然和我不一样啊。

我拉了拉绑起来的头发。我个人很喜欢马尾，所以一直都是绑着头发，不过这应该也不至于成为被人在背后说闲话的原因……吧。真要说的话，问题可能还是在发色。毕竟我的头发是金色的啊。

客观来看，我一头金发，还戴了不少耳环，要说打扮得很招摇倒也没错。平常上课也不怎么认真听，朋友也没多到哪去，所以大概就算不愿意，也很容易被人注意到吧。因此才会有人在背后说我是不良、私生活又乱之类的。

不过，我也不打算因此改变什么就是了。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我。

仲町不会染头发吗？

比赛时，球自然地聚集到她身边，投篮成功后就会被大家包围。就算没投进也不会被嫌弃，真是有人望啊。

我看着她活跃的样子，不久后下课铃声响起，体育课结束了。看着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我缓缓站起身。回过神来，仲町已经不在体育馆了。

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从那天开始，我就变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仲町了。毕竟我突然强硬地吻了她，做出这种不像我、而且莫名其妙的事情。

因为不知道原因，所以也无法拟定对策，要是她又突然吻我，她也会很困扰吧。

这些或许只是借口。

我一边打了个小哈欠，一边走出体育馆。体育馆位于地下，必须上下楼梯，有点麻烦。平常就算了，今天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感觉更麻烦。药效能不能快点发挥啊。

「春流酱」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有人叫住我。我一看，发现仲町站在那里。

「仲町，你没回教室啊」

「嗯，我在等春流酱」

「这样啊，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仲町点点头，跟在我后面走。

总觉得她和我保持了一段距离。果然是因为我之前强硬地吻了她吗？可是，就算跟她说「抱歉，我吻了你」也很奇怪，但一直保持这种距离感也很困扰。不对，说不定她是因为之前那件事对我失望，所以才来找我分手。

「呐，仲町——」

「春流酱——」

声音重叠了。

我睁大眼睛，回过头，发现她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你先说吧？」

我这么一说，她便开始四处张望。这是什么反应？

「那个，今……今天要不要来我家玩！」

……哇哦，真是意想不到的邀约。

「不，我没有奇怪的意思哦？我绝对没有想说『好想再跟春流酱接吻哦～』这种话哦？之前你不是来我家玩吗？所以算是回礼？之类的？不、不行吗？」

好久没看到说话飞快的仲町了，我轻笑出声。

「可以啊……不过，你想接吻吗？」

「不，那个！……想、想是想啦」

「因为之前强硬地吻了你，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春流酱呢」

仲町一脸认真地断言。

明明平常总是慌慌张张的，这种时候却毫不犹豫，果然很狡猾。为什么仲町可以这么坦率呢？

「仲町，你真的很喜欢我呢」

「喜欢，最喜欢了」

「……我可没办法像你一样喜欢你哦？」

「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让春流酱喜欢我到跟我喜欢春流酱一样。我会让你喜欢上我」

「……哇哦」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刚才不安的样子彷佛是假的一样。

仲町看起来没什么自信，但其实相当有自信。该说她有绝对不会屈服的意志吗？跟我完全相反。

「所以，那个……你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找我商量」

「嗯？」

「因为春流酱最近好像有什么烦恼。我好歹也是春流酱的恋人，希望你可以找我商量」

「……啊——我刚才也说了，我只是在想，我强硬地吻了你，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是吗？如果是春流酱，就算强硬一点也没关系……我觉得强硬的春流酱也很帅」

仲町红着脸说道。我笑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你要是太常讲这种话，会被坏女人骗哦？」

我朝她走近一步，她就后退一步。

「不是说强硬一点也没关系吗？」

「现、现在不行！」

她从平静的声音突然转为平常的大嗓门，震动着我的鼓膜。明明离我一公尺左右，耳朵却有点痛。要是她全力大喊，校舍里的玻璃窗一定会全部碎掉。上音乐课的时候没问题吗？

「为什么？」

她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强硬也很帅这种话，明明说了有点让人担心，但我要是强硬起来，她就逃走了。仲町果然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我好像还没完全理解她。

「那个，因为……流、流了」

「嗯？」

「我流汗了！」

我瞬间睁大眼睛，不禁笑了出来。

我才在想她今天怎么莫名地跟我保持距离，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过，仲町的确动了很久，也流了不少汗。

「啊哈哈，这样啊。说得也是呢。抱歉，我没注意到」

「不会。抱歉呢，我竟然在意这种奇怪的事……」

「这很正常吧。一般来说，谁都不想被别人闻到汗味」

「……是、是这样吗」

「你其他朋友都不在意这种事吗？」

「……嗯」

「这样啊。仲町也很辛苦呢。你要是有什么烦恼，也可以找我商量哦。不管是跟朋友有关的烦恼，还是今天晚餐的菜单，我都可以陪你商量」

我很擅长不勉强自己的自炊。爸爸早归的日子我会做一顿像样的晚餐，但平常都是吃冷冻食品，或是简单炒一炒的菜色。严重的时候，我甚至只吃水煮花椰菜配白饭。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组合有点糟糕。

正当我思考晚餐要吃什么时，仲町突然握住我的手。

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我眨了眨眼。

「那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啊。什么事？」

「那个……春流酱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仲町满脸通红地说。类型。类型，也就是说——

「意思是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仲町轻轻点头。

明明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喜欢我，或是想让我喜欢上她，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满脸通红呢？我实在搞不懂她到底是不是容易害羞的人。

这样的仲町，让我很有兴趣。

我轻轻拉起仲町的手，朝她走近一步，将嘴唇凑到她耳边。

「总是很有精神，但会在奇怪的地方脸红，还会在意自己汗味而拉开距离的可爱女生……吧？」

我一说完，她的脸就红到彷佛要喷出火来。

仲町瞪着我。

「什、什什……春流酱！禁止说这种话！不要捉弄我啦！」

「啊哈哈，抱歉。你的反应太可爱，我忍不住」

「……呣。春流酱果然很坏心眼」

「是啊。不过……」

我脑中浮现「我并不是在开玩笑」这句话。

但我没有说出口。

「……春流酱？」

「没什么。比起这个，仲町，再不回教室，就没时间换衣服了吧？」

「啊……真的耶！快走吧，春流酱！」

「诶？等……」

仲町握住我的手，以惊人的速度跑了起来。

简直像颗子弹。我本来跑得就慢，今天还因为贫血差点死掉。我被仲町拉着，开始奔跑。

仲町还是一样很忙。一下变得很温顺，一下变得很有精神，一下又直直看着我。这样的她，让我……让我，怎么样呢？

应该能用一句话说明的感情，被胸口的微微疼痛干扰，让我看不清。我是为了舍弃第一次，才和仲町交往的。这个事实填满我的胸口，让我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我会和仲町交往到什么时候呢？虽然不知道，但能确定的是，她用力拉着我的手，非常温暖。

先不管这个，当我抵达教室时，已经因为体力耗尽而差点倒下。

接着，午休时间。我来到食堂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食堂的自动贩卖机有卖番茄汁，我贫血的时候都会买。虽然喝番茄汁，贫血也不会好。

因为真耶常常送我番茄汁，所以我自然也会自己买来喝。

番茄的力量让药效倍增……应该不可能吧。

我轻笑一声，按下自动贩卖机的按钮。

「雏夏没有男朋友吗？」

突然听见班上同学的声音。我往声音来源看去，仲町和她的朋友们正坐在那边。

一看就是现充的感觉。

化妆、制服的穿法、说话方式，全都充满自信。我想，她一定活到现在，被很多人爱过吧。不过，就算被那些人包围，仲町看起来还是最耀眼，真不可思议。

她站在小团体的中心，露出暧昧的笑容。

「男朋友啊，就有点」

「唉～太可惜了，你明明这么可爱！如果我是男生，一定会追你——」

「啊哈哈……」

被班上同学轻轻抱住，仲町露出困扰的表情。我有点担心。仲町有点被别人强加在她身上的「风格」束缚住。希望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这么想时，仲町突然看向我。她睁大眼睛，直直盯着我。我有点犹豫，把手放在自己嘴唇上。

我们交往的事，并不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夏川好像知道我们的关系。话虽如此，我觉得也没必要特地告诉其他人。仲町看见我，轻笑一声。

和刚才暧昧的笑容不同，那是充满某种感情的笑容。

那种感情一定是——

「……我有喜欢的人了」

「诶？真、真的假的？那个看起来对恋爱没兴趣的雏夏竟然有喜欢的人！？」

「是谁是谁？我们班的吗？」

「呃……秘密」

「诶～！告诉我嘛～！」

仲町果然很辛苦。

不管说什么都会受到瞩目吧。能让这样的她喜欢上我，我或许是个幸福的人。不对，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仲町的魅力也不会改变。

就算仲町没有任何朋友，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顶多是两人独处的时间稍微增加而已。

仲町有仲町的时间，我有我的时间。

我觉得现在这样的关系刚刚好。总是两人独处，感觉也不太好。

我正要回教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那就是指春流酱哦。并不是有其他在意的人或者劈腿什么的』

怒涛般的简讯。从完全没有表情符号和贴图这点，可以看出她有多认真。我不禁笑了出来，点击手机。

『我知道』

送出的瞬间就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应。

我一瞬间想看仲町那边，但还是作罢。要是我一直在看，她也很难和朋友说话吧。我就这样离开食堂，走向教室。

放学后在仲町家约会啊。老实说，我很紧张。毕竟我和她姑且算是恋人，而且我还是第一次进她家。虽然送她回家过几次，但从来没有进过她家。

第一次被叫到恋人家。

明明应该要很开心，但总觉得提不起劲。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吗？比起第一次被舍弃的喜悦，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

即使如此，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一定很开心。

我的心里充满了矛盾。

和往常一样度过一天，迎来放学时间。我今天也和仲町一起走向车站，等待电车。

星期五的放学后，大家看起来都心神不宁的。

果然是因为想到明天开始的假期，所以很兴奋吗？虽然假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自由时间确实增加了，所以我也很喜欢。

明天要做什么呢？

久违地打个电动吧。最近都没什么在玩。

「春流酱」

正当我思考着假日要做什么时，坐在旁边的仲町突然向我搭话。

我们坐在车站内的长椅上。仲町和我家在反方向，所以从月台看到的景色也和平常不同。

「仲町，怎么了」

「……可以让我帮你占卜手相吗？」

「可以是可以……但真突然呢」

「嘛，对啊」

她微微一笑。

「那我就失礼了」

她的用词很奇怪，应该说太拘谨了。

我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把手伸向她。

她用彷佛在触摸易碎物品般的手势，触碰我的手。指尖沿着手相滑动，让我觉得背部痒痒的。

不习惯。这种事我实在不习惯。

不过，因为仲町的表情很认真，所以我决定乖乖不动。

「你的生命线很长呢」

她喃喃说道。

「是吗？那我或许会很长寿呢」

「……嗯」

她点头回应我的话。

接着，她又继续认真地盯着我的手相看。

虽然她说了什么线很长，还有这条线怎么样之类的，但我几乎都没听进去。比起那些，我更在意她看着我的手时，眼中所映照出的倒影。

她的眼睛很漂亮。有时纯洁无瑕，有时不安，有时又很可爱。

即使同样是眼睛，也会有无数种不同的模样，但每一种模样都让我觉得怜爱。

她的眼中，映照出什么样的我呢？

虽然想问，但就算得到答案，应该也没有意义吧。因为，言语一定无法传达。

觉得要是放着不管，她可能会一直看我的手相，但这时电车刚好进站，占卜也中断了。我站起身。

「我们上车吧」

「啊，嗯」

即使占卜中断了，她还是继续摸着我的手。刚才只是摸着我的手掌，但这次却紧紧握住。

所以我轻轻拉起她的手，邀她进到车厢内。

我们在没什么人的车厢内，靠在车门附近。

「为什么突然想帮我占卜手相呢？」

喀当、喀当。

我听着细微的声响，如此问道。

她一脸困扰地四处张望。

「难道……只是想摸我的手？」

「不是……！」

她似乎想否定，但吞吞吐吐地说了些什么后，便低下头。

「……吓到你了？」

她承认了。我笑了出来。

「完全不会。不过，想摸的话直接说就好了啊」

「……说想摸你的手，不是很奇怪吗？」

「会吗。只要你说想摸，不管哪里我都会让你摸哦」

「哪里都……？」

「嗯，哪里都」

她打量起我的全身。被她盯着看，让我有点困扰。这种时候，她会说想摸哪里呢？果然还是胸部吗？

不不不，虽然仲町意外地闷骚，但不至于在这种地方想摸我的胸部。不过，如果她真的想摸，我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仔细想想，我最近好像经常和仲町有肢体接触。

像是牵手，或是接吻。

再这样下去，是不是差不多该有更进一步的肢体接触了呢？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点害怕。不过，为了今后着想，我还是得舍弃掉第一次才行。要是哪天和别人做那种事的时候，对方觉得奇怪就麻烦了。

要是不趁还能安全舍弃的时候舍弃掉第一次，说不定会受到意想不到的伤害。

而且要是能习惯那种行为，应该就不会被奇怪的人缠上了。

「呃，那……我可以摸你的嘴唇吗？」

「……哇哦」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说想摸我的嘴唇。虽然不讨厌，但不是想接吻，而是想摸啊。我的嘴唇有这么有魅力吗？

「是可以啦……但应该有其他摸起来更有趣的地方吧？」

「不，现在我想摸嘴唇」

现在。那平常想摸哪里呢？

「……这样啊。嘛，可以啊。你可以摸到我的嘴唇变粗糙为止」

「变粗糙……？呃，总之……我要摸了哦」

她放开牵着我的手，摸上我的嘴唇。

她用拇指按压，或是用食指滑过。我涂了护唇膏，不知道有没有沾到她手上。

她完全不在意我的疑问，也不在意细节，不断抚摸我的嘴唇。这种和接吻时不同的触感，让我的身体有点反应。

虽然第一次被人这么做，但我的内心很平静。

平静的只有内心，心脏却吵闹不已。我的身体最近总是反其道而行。

「仲町，有趣吗？」

「……心跳得好快」

「这样啊。……你可以再心跳得更快一点哦」

「春流酱呢？你的心跳得快吗？」

「那当然。如果这里不是电车，我甚至想让你摸摸看，听听我的心跳有多快」

「这样啊……」

她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困惑。

她带着介于两者之间的表情，继续抚摸我的嘴唇。过了一个站，又过了一个站，再过一个站。

『下一站是终点站。终点站……』

「诶」

「……啊」

听到广播后，我们才终于回归现实。

往车内一看，几乎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仔细一看，我们已经来到很远的地方。看来我和仲町都太过投入了。

不对，因为嘴唇被摸而投入得忘记时间，感觉在各方面来说都不太妙。没想到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我们相视苦笑。

然后，两人一起在没来过的车站下车。

「我们好像一对很兴奋的情侣呢」

「……的确。就像刚交往一样」

她笑着这么说。

虽然我们开始交往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要说刚交往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多少情侣会做这种事。

「机会难得，要不要在附近走走？」

「嗯。走吧，春流酱」

她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根本不需要占卜手相之类的借口。就算不找各种理由，她也已经能自然地触碰我了。这让我有点开心。

我不禁笑了出来，她睁大眼睛。

看她脸红的样子，该不会是被迷住了吧？

我是不会这么问出口就是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和她一起走。

我们手牵着手穿过验票闸门，来到街上。在让人感受到夜晚来临的风中，我闻到了海的味道。看来离海很近。

虽然因为晒黑很麻烦，所以不太喜欢去海水浴场玩，但如果是跟仲町一起去，我可能就会想去。因为我想看看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和春流酱在一起，总是开心到忘记时间呢」

她小声地说。

在海风吹拂下，我奇迹般地没有漏听这句话。

我用指甲轻轻搔了搔她的手背。她像是觉得很痒似的动了动手，感觉有点有趣。

「从去年开始就是这样了。每次跟春流酱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上课时间，虽然还想继续聊，却没办法……」

「这样啊」

虽然不觉得我们有聊那么多，但回想起来，我们确实聊了不少。

不过，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

虽然我们经常坐得很近，但应该没有喜欢上我的契机。

「……我喜欢春流酱不加修饰的地方」

「不加修饰的地方？」

「嗯。会自然地夸奖我，偶尔又会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像这样，普通地对待我」

「嘿～你这话真让人开心」

我自己倒是不太清楚。

我握着她的手，向前跨出一步。稍微加快脚步，追逐着海风。

只要靠近风很强的地方，就能走到海边吗？虽然我并不特别喜欢海，但现在想两个人一起看海。

「春流酱，太快了啦！」

「可能吧！」

「可能个头啦！」

「快跟上啊，仲町！你的话，应该跟得上吧？」

「……春流酱你有时候真的很强硬耶」

「讨厌我了吗？」

「……最喜欢了！」

她笑着这么说。

然后，她从快步走着的我身旁，又向前跨了一大步。

「果然还是春流酱跟在我后面吧！」

「不要！」

我加快速度，走在她前面。于是她也加快了速度。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虽然这么想，但我什么也没说，试着跑了起来。结果我们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全力奔跑。

早上也跑，放学后也跑。到底在做什么啊？

在旁人眼中，我们的样子一定很奇怪吧。但我们完全不在意，沉浸在两人世界里。

好久没有主动地全力奔跑过了。虽然今天早上被仲町拉着跑，但这次的感觉又不一样。

不久后，我们抵达了海边。

现在离海水浴场开放还早，太阳也快下山了，海边几乎没有人。虽然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要回家的冲浪客，但穿着制服来到这种地方的人，应该只有我们两个。

我们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坐在通往沙滩的楼梯角落。

其实，我本来是要去仲町家玩的。但不知为何来到海边，还全力奔跑。该说是一时兴起吗？总之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

「呼——流了好多汗」

「对啊。妆会不会花掉啊？」

「放心吧。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仲町都一直……」

很可爱哦——我差点这么说，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仔细想想，仲町好像不太喜欢被说可爱的样子。

我总是忍不住想夸奖她可爱，但或许这样不太好。

「小春？」

「对了，我有点事想问你」

「唔、嗯」

「仲町你最喜欢的称赞是什么？」

「诶？」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不是很不喜欢人家说你可爱吗？而且除了可爱以外，应该还有其他听到会开心的称赞。既然要称赞，当然会想用你喜欢的来称赞你吧？」

她眨了好几次眼睛，最后轻笑出声。

「什么都可以哦」

「嗯？可是……」

「只要春流酱愿意为我着想，不管说什么，我都会很开心……我希望春流酱能把当下对我的感觉，直接说出来」

既然如此，我便静静地开口。

「很可爱哦」

「嗯」

「不管是什么样的仲町，都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就算我再活一百年，应该也遇不到比你更可爱的女孩子」

「……嗯」

「仲町——」

不管怎么称赞都不够，因为仲町实在太有魅力了。

我正想继续称赞她，她却先伸出手。

宝特瓶从我手中滑落，滚到楼梯下。

回过神时，仲町已经用力把我抱进怀里。

我吓了一跳。因为她的动作非常敏捷，而且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我曾经被人说过很冷淡，我也觉得自己就是那种人。但吵闹的心脏告诉我，或许意外地不是那么一回事。彷佛要传达我几乎快遗忘的感情，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我闻到仲町的气味。那是宣告春天来临的柔和气味。

她那不输给海风的气味让我感到非常舒适，我不禁伸手环住她的背。

好温暖。

体温比我高很多，总是满脸通红的她，果然非常温暖。

明明温暖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但只要从仲町身上感受到温暖，我就会变得坐立难安。那种感觉就像胸口被人搔痒，让人忍不住想大叫。

我有多久没像这样被人紧紧抱住，然后也回抱住对方了呢？好像在很久以前，曾经发生过这种事。

「春流酱。春流酱、小春」

「你叫得真起劲。没错，我就是饭岛春流哦」

「我果然喜欢春流酱啊」

「呃——」

她像个孩子一样说道。

声音和平时清澈的声音不同，有点沙哑。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讨厌。

「为什么春流酱可以这么坦荡呢。……太狡猾了」

「诶唉——……」

就算你说我狡猾。

在我看来，反而是仲町表更加坦荡，很厉害啊。

她到底是看到我的什么，才觉得我坦荡呢？

「能够像这样打从心底称赞我的人，就只有春流酱而已哦」

「没这回事吧。仲町你不是经常被很多人称赞吗？」

「是这样没错，但不是这样的。大家确实都会称赞我，但我很清楚，他们不是打从心底纯粹地在称赞我」

「……仲町」

是这样吗？

不，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仲町是个接近完美的人。虽然不到天使的程度，但无论课业或运动都很擅长，笑容也总是灿烂无比。在称赞这样的她时，或许多少会混杂着自卑感。就算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也一样。不，可是——

「我并没有仲町你所想的那么好哦」

回过神时，我已经这么说了。

披散在我脖子上的长发微微摇晃。

虽然有点痒，但还不至于扭动身体。或许她的触感正逐渐融入我的身体。

「会和仲町交往，也不是因为单纯对你有兴趣」

我正准备说出不该说的话。仲町一定会很失望，而且这次说不定真的会被她讨厌。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心痛。

但到头来，我还是打算和仲町分手。

我并没有坚强到能忍受突如其来的分手。所以第一次和恋人分手，我打算在自己能接受的时机结束。

「因为我觉得，如果是仲町的话，应该可以让我舍弃第一次」

「……第一次？那是什么意思？」

她一脸困惑。

这也难怪。突然听到这种话，任谁都会感到困惑。

「我讨厌第一次。第一次做某件事，因为不习惯而感到不安和害怕，但又有一种『能做得很顺手是理所当然』的风潮，对吧？我非常讨厌那样」

「……我好像有点懂」

「我想从人生中消除这种麻烦事。只要舍弃所有第一次，让一切全部变成第二次，之后就不会再有不愉快的回忆了吧？」

「……」

「仲町向我告白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样就能舍弃和恋人有关的第一次了」

我放开她的手。

虽然我试着营造出「拥抱已经结束喽～」的氛围，但她反而用比刚才更强的力道抱紧我。甚至有点痛。

「嘛，就是这样。我只是个想舍弃第一次的薄情鬼。……讨厌我了吗？」

「禁止」

「诶？」

「禁止说『讨厌我了吗？』。这样一点都不有趣。我不是说过，我不可能会讨厌春流酱的吗？」

我瞪大双眼。就像我从她那里夺走「真的可以吗？」一样，她也想从我这里夺走「讨厌我了吗？」。

虽然那就像为了消除不安的缓冲垫。

只要偶尔问一下「讨厌我了吗？」，就不会突然被抛弃而受伤了。这种想法似乎对仲町不管用。

不安、疼痛、痛苦。

如果能稍微缓和这一切的魔法话语被封印，我会有点困扰。

有种被独自丢在陌生街道上的感觉。

「那种话全部禁止。不行」

「好过分啊。这样我好像什么话都不能说了」

「……反正都是些没必要说的话。就算不再说也没关系哦」

她摸着我的头发。和拥抱的力道相反，她的指尖温柔得令人惊讶。

「我知道你不是只对我有兴趣，还有其他目的……没关系的」

「没关系」这个词非常温柔。我轻轻吐了口气。

「你明明知道，却还是和我在一起啊」

「嗯。不管春流酱有什么理由，我喜欢春流酱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我什么都没说，把手放在她的腰上。感受到和刚才不同的她。

「而且，我也不是大家说的那么天真无邪，也不是很厉害，更不是好孩子。……你讨厌我了吗？」

「啊，明明禁止我说，自己却说出来了。好狡猾」

她什么都没说。我轻轻吐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可能讨厌。我说过不管是什么样的仲町都无所谓吧。就算仲町其实非常腹黑，觉得遇到的人都去死也没关系」

「……有那么夸张？」

「嗯。因为不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我觉得我看到的仲町一定也是真的。……别看我这样，我对坏人可是很敏感的」

她触碰我的指尖微微一颤。

「喔……总之！我也一样」

「一样……」

「对。就像春流酱不会轻易讨厌我一样，我也不会讨厌春流酱的。所以你不用问奇怪的问题」

「是、是奇怪的问题吗？」

听她这么一说，让我有点受伤。

虽然说奇怪的问题的确很奇怪。

她用力抱住我，彷佛在告诉我「没事的」。

我或许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单纯。明明有很多不安，也有很多害怕的事，但只要像这样被她抱住，就会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为什么她会这么直接地喜欢我呢？就算她对我说喜欢，我也没办法回报她。

对话一度中断。

我们在海风中，只是两个人互相拥抱。虽然太阳下山后有点冷，但多亏了和她抱在一起，身体才不至于冻僵。

我们不约而同地分开，看着彼此的脸。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明明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很好笑，这是为什么呢。

「呐，小春」

她站起来，走下楼梯。

沙沙，传来沙子的声音。海浪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春流酱的第一次，我能全部收下吗？」

收下。收下吗。

听起来和「舍弃」又是不一样的感觉。「给出去」啊、「收下」啊。那样的说法，或许还比较好听一点。虽然胸口微微刺了一下。

我是不是也可以觉得，第一次并不只有「舍弃」这一种呢。

「好啊。只要仲町不讨厌的话」

「不讨厌哦。我……想要春流酱的一切」

「……哇哦」

总觉得，好像被做了什么很厉害的宣言。

仲町意外地贪心。不只是第一次，而是想要我的一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过，算了。

「那就，慢慢来吧」

我小声地说。她微微一笑。

伫立在夕阳西下的海边的她，比至今为止见过的任何事物都要美丽、可爱。心跳逐渐加速，但心情却很平静。

我轻轻地，把脚踩在沙滩上。

鞋子微微下沉的触感很舒服。

我又一次，向她伸出手。她握住我的手，开始在沙滩上漫步。寂静，以及她飘逸的头发，给人一种非现实的感觉。

★

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第一次。

我们大多数情况下，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的时候，应该都会受到祝福。但不知为何，到了一定的年龄后，第一次就会变成枷锁，变得理所当然。

约会也好，接吻也好，更进一步的事也是。

因为全部都能顺利进行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有时候会有点跟不上。不想因为各种事情做不好而被别人觉得奇怪，所以我想把第一次全部舍弃。

原本应该硬塞给仲町，就这样舍弃的第一次，现在——

似乎被她很珍惜地收下了。

「仲町」

我从便当盒上抬起头。午休时间的屋顶前，一个人也没有，非常安静。

正哼着歌吃着三明治的仲町看向我。她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

今天她难得邀请我来这里一起吃午餐。她平时应该都是和朋友去食堂吃饭的，为什么会邀请我来这里呢？

她该不会是想趁四下无人，对我做些奇怪的事……她也不是那种人吧。

「怎么了，春流酱」

「感觉你心情很好呢」

「那当然！因为这还是第一次和春流酱两个人一起吃午餐嘛！」

「啊……」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是这样。我和仲町原本关系就没那么好，所以也没什么机会两个人一起吃午餐。

这也是一个第一次。

这么一想，心跳就稍微加快了。不需要心理准备的第一次，非常珍贵。舍弃第一次的时候，我总是会感到不安，或是为了忍受疼痛而做好心理准备。

只要仲町在我身边，或许无论是什么第一次都不会痛。话虽如此，我也知道仲町不可能一直待在我身边。有开始就有结束，这是很普通的事。

「春流酱还有其他第一次想体验吗？」

「做爱之类的？」

「做……我、我不是说那种事啦！」

「开玩笑的。不过，我确实没做过就是了」

明明之前还一脸认真地说想要我的全部。只要我这么说，仲町就会害羞起来。我轻声笑了出来。

她真是个可爱又有趣到让我觉得配我太可惜了的女孩子啊。

最近只要一想到她，我就会自然地露出笑容，心跳也会稍微加快。常常会在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她。就像第一次交到恋人而兴奋不已的人一样，虽然有点讨厌。

不过，实际上或许就是这样。

「是吗。说得也是……」

仲町满脸通红，感慨良多地说道。

你这么感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仲町？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才没有啦！总、总之！春流酱的第一次，我也想一起体验，应该说我想得到春流酱的初体验！」

她大声到不行。声音回响得非常厉害，这样没问题吗？

我探头看了看楼下。幸好楼下没有人，应该不会被别人听见吧。最坏的情况是，仲町从明天开始就会被周围的人当成大声宣告想要我的初体验的变态……不对，这倒是事实？

「哇哦。好厉害的宣言呢。……不过，嗯——被你这么一问，我也不知道。像这样和恋人一起吃午餐，虽然是第一次」

「……其他和恋人一起经历的第一次呢？」

「嗯……像是被碰身体之类的？」

「身体？」

「对。你看，牵手跟拥抱是做过了，但除此之外的肢体接触，之前都没做过吧？ 摸嘴唇那次又不太像肢体接触。……比如说，摸胸部之类的」

我解开衬衫的第三颗扣子说道。

我并不是希望她摸，只是想确认仲町会有什么反应。虽然这么做不太好。

「胸部！？那、那已经算是肢体接触了吧……诶，等等。难道春流酱和室井同学做过那种事？」

「和真耶？……啊哈哈」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仲町似乎误会了真耶。

「真耶不会做那种事啦。虽然她平常很爱开玩笑，但不会做让我讨厌的事」

「春流酱也有讨厌的事吗？」

「当然有啊。我不喜欢第一次，也觉得讨厌」

「可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曾露出讨厌的样子吧？」

「因为至今为止，仲町没有做过让我讨厌的事」

「真的吗？」

「我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哦」

仲町一脸认真地开始思考。

我将便当里的炸鸡块送入口中。仲町要僵住到什么时候啊？

「你没有勉强自己吧？」

仲町担心地问道。我歪了歪头。

「春流酱总是表现得很坦荡，所以我之前都没发现。你看起来没事，但其实心里有很多不安吧？我最近开始这么想……」

我觉得自己算是很坦率的人。平常的感情应该都会表露出来，不会压抑。说到底，我本来就是那种有讨厌的事就会立刻表现在脸上的类型。

在仲町面前不会露出厌恶的表情，是因为真的没有讨厌的事。

「你太爱操心了啦，仲町」

「可是……」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告诉你吧？我讨厌的事」

仲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放学后有空吗？」

「唔、嗯。是有空啦……」

「那放学后我再告诉你吧。我会告诉你很多我讨厌的事」

我微微一笑，将炸鸡块送到仲町嘴边。她用小巧的嘴巴咬下炸鸡块。每当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我就会感到有点幸福，这是为什么呢？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仲町对我来说确实是令人喜欢的存在。

如果我也能带给仲町同等的舒适感就好了。

我竟然会这么想，真不像我啊。

然后，放学后。我带着仲町来到当地的市民体育馆。

之前因为下雨，没办法带她参观当地，现在正是好机会。就在这里告诉她，我害怕什么，讨厌什么吧。

我将借来的篮球砰砰地拍打地面。这种感觉，我还是很不擅长。

为什么人类这种生物，会想用这种毫无安定感的球体来运动呢？而且为什么还会想把它当成体育课的授课内容呢？我不禁叹了口气。

「好了，开始吧～先投进三球的人就赢了」

「……那，我要上了哦？」

「好哦——」

咚咚，咚咚。光是要用手接住打在地上的球，就让我费尽全力，根本还谈不上什么运球。

这样的我，当然不可能赢过运动神经超群的仲町。

在我专心于球的时候，她跑过来直接把球抢走。虽然我想挡下她，但她的动作太过敏捷，我根本跟不上。

然后，她华丽地投篮得分。

啪的一声。……Nice shot。

「再来一场吧」

「……」

仲町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看来是我的运动神经太差，让她一时无法理解。在那之后，我虽然拼命地想追上球，但果然还是没办法顺利做到。

结果在她投进三球之前，我几乎都没碰到球。球的支配率低到吓人。我不禁叹了口气。

「那个，春流酱？」

她似乎已经超越惊讶，开始感到困惑了。

希望她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用说我也知道，她想说「你有认真在打吗」对吧。

希望她别误会，我基本上不会在任何事上放水。无论什么事都会全力以赴……虽然不到这种程度，但也会努力去做。

可是，可是啊。

「……如你所见，我不擅长球类运动。不，与其说是不擅长，不如说是讨厌」

我捡起球，试着用指尖转球。当然，球飞走了。

我笑了笑，追着球跑。

一看，她正用呆愣的表情看着我。

然后，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你笑了。好过分啊，我可是很拼命的」

「呵呵……啊哈哈，抱歉。那个，我不是在嘲笑你……呵呵」

太好了。仲町笑的话，我也会开心。无论理由为何，只要她能打从心底笑出来，那就够了。

「原来春流酱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我捡起球回来后，她这么说道。

「那当然。就像你看到的，我是个很平凡的人」

「……我一直以为春流酱是个无所不能的人」

「仲町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我觉得你才是个无所不能的人」

「或许吧」

她没有特别谦虚，从我手中接过球，摆出投篮的姿势。

球从她手中离开，直接穿过篮网。是颗三分球。

「春流酱觉得我很厉害吗？」

「嗯……在运动方面是这样没错。啊，还有你意外地闷骚，就各种意义来说都很厉害哦」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仲町红着脸说道。我当然知道。我微微一笑。

「我不会觉得你很厉害，也不会觉得你很不厉害。你就是你，保持这样不就好了吗？就算别人说你很厉害，你也没必要配合他们啊」

「……小春」

「是是是，我是春流酱哦～」

我捡起从篮网掉下来的球。真亏仲町能将球投进这么小的篮框里。

我原本想将球丢回去，但还是作罢。就算球飞得再远，去捡球的也是我。还是别做些多余的事比较好。

「春流酱，你会读心术吗？」

「嗯？」

「因为你……总是会说出我想听的话」

她小声说道。这种地方真的很可爱呢。明明运动的时候那么帅气。

「嘛，毕竟我们好歹是恋人啊？当然会知道让恋人开心的方法」

「……我却不太清楚让春流酱开心的方法」

「那……或许只是仲町太好懂了？」

「或许，是吧。尤其是在小春面前」

她没有反驳。

我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拿着球走向她。

「呐，春流酱，接下来玩别的球类运动好不好？我好像越玩越开心了」

仲町原来意外地有点S啊。

我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表情僵住，但看到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忍不住笑了。

或许她也想更了解我。

既然机会难得，彻底让她知道我在面对不擅长的事情时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也不坏。虽然打球还是有点痛苦就是了。

「好啊。不过，你要手下留情哦？」

「我会努力的」

她笑着说道。

我还以为她会断言会手下留情，但仲町似乎不会在这种地方手下留情。

我拿着球，再次走向柜台。

结果我被仲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她接着选的桌球，我打出去的球会飞往奇怪的方向，根本无法对打，还被她笑得要死。所以我才不喜欢球类运动。

不过，看到仲町像个孩子般笑着，就觉得做不擅长的事也值得了。虽然她满脸通红的样子也很可爱，但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最可爱了。

我按下自动贩卖机的按钮。

因为到处跑动，我累得要命，不休息一下的话感觉会倒下。我拿出宝特瓶，一口气喝掉一半。现在这个季节已经接近夏天，不该做激烈运动的。

我坐在馆内走廊的长椅上。我向还一脸茫然的仲町招手，她便坐到我旁边。

「春流酱你啊，遇到讨厌的事情时，真的会露出很讨厌的表情呢」

「会啊，就像这样」

我刻意皱起眉头给她看，她笑了。

「啊哈哈！好夸张的表情！你很不会用演技改变表情耶」

「或许是吧」

「呵呵……不过，这样啊……也就是说，春流酱你平常的表情也全都是真的呢」

仲町说完后，拿起宝特瓶喝了一口。我听见她白皙的喉咙发出吞咽声。她今天喝的也是绿茶，虽然感觉不太适合在运动后喝，但她应该很喜欢吧。

我则是买了运动饮料，因为我流汗流到快干了。

我将手放在衬衫的钮扣上，然后停了下来。现在解开第三颗扣子实在不太妙。

「对，你终于懂了吗？我既不完美也不是圣人」

「嗯，春流酱果然也是普通的女孩子呢」

「就和仲町一样」

「……你这么觉得吗？」

「嗯？」

「觉得我普通」

她用手指玩弄着宝特瓶。这动作真少见，我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做。

「第一次」这个词变得不再那么刺人了，果然还是让我有点不自在。

而自己竟然开始能自然地接受这件事了，也让我忍不住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不过，现在——

「嗯，你是普通的女孩子哦」

「普通」的定义非常暧昧，总觉得只要使用这个词，任何事物都能被归类到其中。

不过，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一定是必要的。

「……即使如此，你还是对我有兴趣吗？对和其他人一样无趣的我」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碰触到了仲町的内心深处。

从她的眼中，我感受到彷佛只要受到一点冲击就会碎裂的脆弱。仲町比想像中还要在意他人的眼光，意外地纤细，总是很在意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自由、有精神、纯洁无瑕的存在。这就是去年为止的我所认识的仲町雏夏。

不过，实际上的她并非如此，而是会烦恼、迷惘、拥有欲望的普通女孩子。和我一样。

虽然仲町自己可能不这么想。

「就算普通，也不会无趣哦。对我来说，你是个让我很有兴趣的人」

「……呜」

仲町低下头。

从旁边看过去，发现她的耳朵变得通红。我们成为恋人后也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但仲町还是很容易因为我的话而害羞。每次看到她这样都觉得她很可爱的我，好像也有点问题。

仲町很可爱。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我啊，其实一定是个很无趣的女孩子。……活到现在，几乎没烦恼过什么」

她低声说道。我不禁歪了歪头。

「没烦恼过什么？」

「对。没被谁明着讨厌过，和别人的关系也从来没出过问题。爸爸和妈妈都很温柔……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怪，但我想，我应该是在大家疼爱下长大的」

明明这么说着，她的表情却有些黯淡。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呢。……大概是一年前吧？我不小心听到朋友在聊我的事」

仲町的朋友，看起来不像是会说人坏话的人。不过，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说不定仲町的朋友，私底下其实也会嫉妒她？

人的内心，不是光看表面就能明白的。

「她们其实是在夸我。说雏夏真的很厉害。……可是」

她望向我。像是在依赖着我，又像是在向我确认什么。

我也回望着她。那双显得有些怯弱的眼睛，却依然一直映着我。

「她们说，我跟她们不一样，好像完全没有什么烦恼。……然后我才发现，我这辈子，竟然一次都没有真正烦恼过」

「……能不烦恼的话，当然是最好吧」

「嗯。可是，一次都没有烦恼过，不会很奇怪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个和普通人一样，会为各种事情烦恼的人。所以我不懂那些不曾烦恼过的人在想什么，也没办法真正理解「为自己没有烦恼而烦恼」的感觉。

可是，我不想对她说「那样很奇怪」。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想，我是不是其实很空洞？」

「……什么意思？」

「想做的事情都能做到，也没有烦恼。我就开始觉得，那样是不是只是个空洞又无趣的人？我是不是跟周围的人差太多了？」

她确实是个能做到许多超乎常人的事情的人。可是——

「所以我也试着想了很多事情。像是周围的人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大家又希望我是什么样的人之类的。可是，就算试着配合，也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想起仲町那把摺叠伞。

那把白色又可爱、一点都不像她会用的伞。那或许不只是为了维持别人对她的印象，也是她想改变自己的意志本身。

她是不是因为想改变那个空洞的自己，才努力去配合周围的人呢？

但在我看来，仲町一点也不是什么空洞的人。

「然后，在做了各种尝试之后……我跟春流酱坐到了附近的位子」

她微微一笑。

虽然和刚才那种开心的笑容不同，但果然还是很好看的笑容。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吓了一跳。因为春流酱对我完全没兴趣」

「……诶。有那么夸张吗？」

「嗯。你是我至今遇过的人里，对我最没兴趣的一个」

「……哇哦」

被她这么一说，我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了。不过，仲町就是喜欢上了这样的我。既然如此，或许也不坏。

「所以，我想知道春流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只要了解春流酱，或许就能知道自己到底缺少了什么、有哪里不对」

「……原来如此？」

「可是，到了后来，那些事情都变得无所谓了。我只是开始在意春流酱，想更了解你……然后忍不住去想，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

她的手碰触我的手。

那纤细到感觉有些不可靠的指尖，散发出惊人的存在感。对我来说，她是个无法忽视的存在，也是想更了解的存在。

我觉得她知道这种感情的去向。

指尖碰触到柔软的东西。过了一会，微弱的震动传到手指。过了几秒，我才发现指尖碰触到的是仲町的胸部。稍微抬起视线，就看到她红到彷佛要煮熟的脸。为什么现在要做这种事？

「……我知道，这就是那种心情」

那种心情，就是……

仲町的心脏跳得飞快，甚至令人害怕。虽然担心它会不会就这样跳出来，但她的鼓动声更令人感到舒适。

怦通、怦通、怦通。

她的声音让我的指尖颤抖，我的声音也混入其中。心跳加速的不只是仲町，我的心脏也跳得非常吵。虽然也因为仲町的心跳传了过来，但不只是这样。

因为第一次碰触她的胸部，让我不只是透过言语或态度，而是透过身体、透过指尖，碰触到她的「喜欢」。不同于拥抱或接吻，无法蒙混过去的「喜欢」，从她的胸部传了过来。就算想保持平静，也毫无意义。

脸好烫。

这种感觉是第一次，让我想逃走。如果能立刻从仲町面前逃走，用冰块之类的东西冷却脸部就好了。虽然这么想，但连指尖都动不了。

我想起仲町曾经说过「把脸转过去一下，我的表情很恶心」之类的话。我现在的心情也和当时的她一样。现在的我脸上浮现了不像我的表情。所以，可以的话，希望她别看我。

仲町直直地盯着我。

「喜欢。我喜欢小春哦。因为太喜欢了，所以完全搞不清楚，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了。……但是，我喜欢春流酱的心情绝对不会改变」

我嘴巴一张一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直率的话语。

「所以，春流酱。我也可以吗？」

不用问也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想起午休时开玩笑地让她摸胸部的事。因为是第一次被别人摸，所以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说到底，什么时候让她摸，怎么摸才是正确答案，让她摸这件事本身是对的还是错的——

在不断打转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我已经轻轻点头了。

她放开握着我的手，然后摸向我的胸口中心。

触感比想像中还要热。至今为止只让我胸口动摇的鼓动，也传到了她的手掌上。虽然有点恨这个吵闹的，擅自表现出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情的心脏，但不可能有办法阻止。

感情和鼓动，因为无法自己控制才令人困扰。

这样好吗？在市民体育馆的长椅上，互相触摸对方的胸部。

不，但是，那种事一定无所谓。

「春流酱，你心跳得好快」

「……可能吧」

「我希望小春能对我更感兴趣。希望你能更加更加喜欢我。但是……如果知道我是个空洞的人，春流酱可能就不会再当我的恋人了，我很害怕。明明说过，要让你喜欢上我的」

虽然很甜，但混杂着不安的声音。

我将自己的手，放在仲町触摸我胸部的手上。稍微靠近她的身体，闻到了太阳般的温柔气味。

热量，气味，声音。

仲町填满了我。那我呢？我也填满了仲町吗？

「我也想了解仲町。就算仲町觉得自己是个空洞的人，但我眼中的仲町并不是空洞的人……我想更加了解仲町，那个」

想更加喜欢你。这种话，我既说不出口，也不该说出口。

所以一瞬间停顿了。

「……不。总之，仲町，你保持这样就好。既有天真无邪的一面，又总是脸红，但想说的话会好好说出来。我觉得这样的仲町很棒。不用勉强自己去配合别人，不用改变自己，仲町就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子哦」

「小春」

真不像我。说这么多话，心跳得这么快，脸这么烫，明明全都不像我，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所以，再多告诉我一些仲町的事吧」

「……我一定比春流酱想像的还要无趣哦？」

「那也没关系。就算不有趣，我也想知道」

「……真的——」

她说到一半，笑了出来。

「『真的可以吗？』被禁止了呢」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那句话是好还是坏，但至少在我们之间，是不需要的。

「在春流酱面前，我就会变成一个麻烦的女生呢。明明我是以爽朗为卖点的」

「我也是，在仲町面前就会变得多话。明明我平常话不多的」

「……呵呵。那，如果我们在一起，是不是就能更了解彼此不为人知的一面呢？」

「或许吧」

她紧紧抱住我的手臂，靠了过来。我笑了。

「希望以后能找到更多东西就好了。不管是关于我自己的，还是春流酱的……我想变得更喜欢你」

她小声地说道。

「……春流酱」

被她叫了名字，就会忍不住高兴起来。

明明其他人平常也都会这样叫我。

「喜欢」

仲町的话语有种奇妙的力量，总是会笔直地传进我心里，让人很伤脑筋。我渐渐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胸口也被至今从未有过的情感填满。

『明明就做不到，别硬要乱来啊。到时候麻烦的可是我』

不知何时的母亲记忆忽然苏醒。我感觉胸口猛地一痛。

第一次产生的感情，一直在我胸口盘旋着。明明应该是令人愉快的东西，却又让人感到痛苦。第一次，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然的话，就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