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博物馆(诡计博物馆) 作者:大山诚一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不可预测的神技诡计冷冽澈骨!以《密室收藏家》夺取第13届本格推理大赏奖的大山诚一郎,赌上推理人生之一切的浑身解数之作。 看穿阴谋吧──!贵为警界高级公务员却甘为「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馆长的神秘美女,以及希望早日洗刷污名、回归侦查一课的巡警部长。联合战斗的两人所挑战「陷入僵局、走进迷宫」的困难事件是……? 第一卷 ──────────────────────── 面包的赎金 台版 转自 网络匿名分享 寺田聪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冬日的晴空没有一片云彩,澄澈而清透。但这也无法缓解心中的郁结。 三鹰市闲静的住宅区一角,爬满了爬山虎的水泥墙围出了一块将近一千平米的区域。铁门里面是一幢有着半个世纪历史的,红砖筑成的三层建筑物。门旁边的柱子上,依稀可见“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斑驳字样。 这里,从今天起就是自己工作的地方了。 ——“下周一开始,你被正式调动至犯罪资料馆工作。” ——“犯罪资料馆?为什么?” ——“为什么?好好想想你自己做过的事吧。” 与系长的对话在脑中复苏,真是令人不快。 按响大门旁边的门铃,传来了沙哑的应答声。 “您好?” “您好,我是今天起被调来这里工作的寺田聪巡查部长。” “啊啊,辛苦您了。这就给您开门。” 建筑物正面的门打开了,走出了一位穿着门卫制服的瘦小老人。看上去已经年逾古稀了。虽然他脸上一副含饴弄孙的温和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是锐利得很。门卫老人走近铁门,掏出钥匙打开了锁。拉开滑动式的大门,将聪引了进去。 “馆长正等着您。请跟我来。” 聪跟在门卫老人身后。走进铁门,是一处有四个停车位的停车场,不过只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运货车。 走上五层石阶,来到了建筑物的正门前。大大的木门被格棂划分成好几个区域,嵌入了茶色的玻璃。现在都有些褪色了。 进入建筑物,光线顿时昏暗了下来,古旧楼宇特有的气味钻入鼻中。宽阔的走廊笔直地向前延伸。墙壁上到处都沾染着点点污渍。屏息聆听,听不见一点声音。和聪之前所属的搜查一课有着天壤之别。 进门右转是门卫室,左转则是厕所。一位清洁工打扮的中年妇女恰巧带着水桶和拖把从厕所走出,大概五十岁上下,一头卷发。刚一看到聪,她就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你就是新调来我们这的人?真是个好男人啊。又高又有男子气概。是我的菜!” 怎么回事啊,这个大姐。 “我叫中川美贵子啦。高贵的贵,美人的美——美贵子。这名字和我很搭吧?好好记住哦。” “好,好的。那个,我叫寺田聪。” “名字都很美男子呢。” 中川美贵子伸手在腰包中摸索了一阵,热情地说:“来,吃糖!”刚刚打扫时戴着的橡胶手套还没有脱下来。聪礼貌地谢绝了。门卫老人看着这一幕,一脸苦笑。 走廊尽头右手边的房间,贴着“馆长室”的门牌。两人来到门前,门卫老人敲了敲门,房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聪说了声“失礼了”,便走了进去。 馆长室面积大约八叠。正面和左边的墙壁上有窗户,不过被窗帘挡了个严严实实。剩下的两侧全是高大的书架,塞满了各类文书。房间的正中间是一张黑檀木的书桌。面向门口,坐着一位正在读书的女人。 ——雪女。 脑海中突然产生了这样的联想。究竟是因为她穿着一袭白衣的缘故呢;还是因为她那近乎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以及妖艳的黑色长发呢;亦或是她那看不出年龄、人偶般的冷峻面容给人带来的错觉呢? 女人轻轻抬了抬无框眼镜,直直地望向聪。细长的睫毛和精致的双眼皮妆点着她大大的瞳仁,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吸入其中。 “我是从今天开始被调来这里工作的寺田聪巡查部长。请多关照。” 聪驱散了种种错觉,大声地自报家门。 “绯色冴子。这里的馆长。欢迎。” 女子的脸上全无笑意,声音也十分冷淡。而且,她的目光又落回了面前的书本。 “此前我从属搜查一课。证物保管相关的工作还是第一次做。虽然经验不足、可能会有很多不周全的地方,但我会努力工作的。” 聪说出了口不对心的话。 绯色冴子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继续看书。 室内充满了尴尬的沉默。在这种时候,一般的上司不是应该说些“加油啊”之类鼓励的话吗? “那个,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工作吗?” “有问题想问你。” 绯色冴子的目光终于离开了书本。 “问题?” “女清洁工是用哪只手给你糖的?左手还是右手?” “——什么?” 扑面而来的是预料之外的问题。她到底想问什么?是在恶作剧吗?可是绯色冴子那张冰冷的苍白面容上依旧没有任何笑意。 “左手?右手?哪只?” 馆长又问了一遍。聪虽然非常困惑,但还是决定在回忆中搜索答案。 “左手。” “糖纸是什么颜色的?” “紫色。” “门卫敲了几次这间房的房门?” “三次。” 聪恍然大悟,这是在测试自己的观察力。也就是说,馆长事前就给门卫和清扫员下达了“希望你们如此如此”的指示了吧。 馆长的红唇稍稍扭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种微笑。 “合格了——欢迎来到‘赤色博物馆’。” 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通称“赤色博物馆”。位于东京三鹰市。其职责是将警视厅下辖案件的各种证物(凶器,遗留物等等)和搜查资料在案件发生一定时间之后从所属警署接收并加以保管,用于调查、研究以及搜查员的培训。助力未来的搜查活动。它是效仿伦敦警局犯罪博物馆——通称“黑色博物馆”——的产物,设立于1956年。可是,与在世界范围内都声名显赫的本尊不同,“赤色博物馆”虽然打着“调查·研究·教育”的旗号,实际上已经沦为单纯的大型仓库。正式馆员只有馆长和馆长助理两人。直截了当地说,完全是个闲职。 作为警视厅的一员,聪以前也曾听说过犯罪资料馆的名头。只不过,他认为那里与为万众瞩目的搜查一课效力的自己怎么也扯不上关系,也就从未放在心上。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人生居然会和犯罪资料馆联系在一起——直到上周五之前都是如此。 三周前,聪惹出了大纰漏。搜索某抢劫伤人案嫌疑人的住处时,他将随身携带的搜查资料忘在了现场。与嫌疑人同居的女子用手机把搜查资料的内容拍了下来,发到了网上。察觉到此事的警方立刻联系了网络供应商,删除了照片,可是照片已经在网络上扩散开来。 这三周里,聪如坐针毡。同事们前往搜查现场之时,唯有他被命令留在本部整理文书。他被排除在了所有搜查任务之外。然后,上周五,他被上司第三强行犯搜查第八系系长传唤。系长毫不留情,开门见山。 ——“下周一开始,你被正式调动至犯罪资料馆工作。” ——“犯罪资料馆?为什么?” ——“为什么?好好想想你做过的事吧。” ——“拜托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开什么玩笑。” 系长今尾正行警部恶狠狠地盯着聪。 ——“因为你的失态,整个警视厅都遭到了舆论的抨击。警视厅全体职员都因你蒙羞。你这种家伙,搜查一课不需要。” 聪被惊愕和屈辱击溃了。自己是为了成为刑警才进入警界的,绝不是为了当什么保管证物的后勤人员。但是,无论如何抗议,都被系长的一句“这是已经决定的事了”无情驳回。所有搜查一课成员西服的领子上都别着一枚刻有“S1S”的徽章,那是“Search 1 Select”的缩写,代表着搜查一课成员的身份。聪把这枚他万般珍视胜过一切的徽章交还给了系长,在同僚们怜悯的目光中离开了搜查一课。 自己在搜查资料上犯下大错,结果被调动到保管证物和搜查资料的仓库,聪只能把这当作一个恶劣的玩笑。要不然,干脆辞职算了?蜗居在公寓里啜饮着烧酒的聪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刑警是自己的天职,辞职的话未来一定会陷入迷茫。于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终于决定周一去资料馆履职。他告诉自己,有朝一日,他要回到搜查一课——不,哪怕是辖区警署的搜查系也好,总之,一定要回到搜查领域。 在对他说完“欢迎来到‘赤色博物馆’”之后,绯色冴子说了声“跟我来”便快步走了出去。纯白衣摆之下可以隐约见到她姿形姣好的小腿。她走得很快,聪只好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她的身高大约一米六,不过身材很苗条,所以给人的感觉比实际要高挑得多。 馆内有七个房间用于保管证物,两个房间用于保管搜查资料。证物的保管室里排着很多列金属货架,货架上放着塑料收纳盒。盒里是装着证物的聚乙烯袋。每个盒子上都标有案件名称和种类。一般来说,一个盒子对应一起案件,不过也有某些大案件用了十个以上的盒子。如果有些证物体积过大,就不放在收纳盒里,而是直接把聚乙烯袋摆在货架上。在保管室看到三亿元事件的证物时,聪甚至有些感动。这座资料馆收罗了自1956年正式立馆以来发生在东京的所有案件的证物,数量有几十万个之多。 保管室的环境非常舒适。询问之后才知道,这里全年都被设定为气温22摄氏度,湿度55%。此乃保管证物的最佳环境。 “所谓证物的保存以及管理,具体来说是要做哪些工作呢?” “贴标签。” “——贴标签?” “现在,为了便于管理证物,需要构建一个扫描证物袋子上的二维码标签就能在电脑上看到证物相关情报的系统。你知道CCRS吧?” 聪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所谓CCRS,其实是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刑事案件检索系统——的缩写。战后,警视厅把发生在管区内的所有刑事案件都统一登录至该系统。包括案件名、案发年月日、案发地点、被害者姓名(如果是杀人事案件的话还要记录死因)、犯罪方法以及犯人姓名这些基础信息。其中,案件名以搜查本部成立之时使用的名称为准。警视厅管区内的各警署和研究机构都设有能检索这些信息的终端。 “这里正在构建的数据库就是以CCRS为基础的。希望你能负责贴标签以及信息录入。馆长室旁边有间助理室,请使用那里的电脑。” “——我明白了。” 难道仅仅是这种单调的工作?聪恨不得现在就夺门而出,离开资料馆。不过他想起了自己“一定要回到搜查领域”的誓言,忍耐了下来。 “现在开始,工作中要统一换上白衣,以防衣服上附着的各种物质污染证物,望你理解。” 饶了我吧,聪心想。馆员一共就两个人还煞有介事地换上白衣,是在cosplay医生玩吗? 如此,“赤色博物馆”的生涯便正式开始了。 把一起案件对应的收纳盒从保管室搬到助理室,往装着证物的聚乙烯袋上一枚一枚地贴上二维码标签,把馆长通过email发来的案件信息与二维码逐一对应。这些都完成后,就把收纳盒搬回保管室,再搬来下一起案件的收纳盒……每天都只是一味重复着这一流程。 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没有加班。这和从前在搜查一课工作时那种一有事件发生就要集合,没日没夜忙个不停,还经常得在设置搜查本部的警署过夜的生活截然不同。人生道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每早九点,聪来到资料馆时,绯色冴子总是已经在工作了。下午五点半,聪下班回家的时候,她还留下来工作着。所以,从来没有见过她白衣之外的样子。区区保管证物的工作,有必要忙成这样吗?聪非常不解,试着观察了她一段时间后发现,她对证物相关的每一起案件的搜查资料都读得非常仔细,从头到尾,毫不松懈。诚然,为了总结案件概要,阅读搜查资料的确是不可缺少的一环,可是她的阅读方法已经远远超出必要的程度了。难道她能从阅读枯燥无味的搜查资料中获得什么乐趣不成?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绯色冴子完全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类型。她开口只说最低限度的必要的话。向她搭话时,她还经常会不理睬这边的发言,只是继续看书。聪和清洁工中川美贵子以及门卫大冢庆次郎聊天的频率要高得多。还有,绯色冴子从来不笑,总是冷冰冰的,面无表情。仿佛她面部的肌肉根本就不具备笑的机能。 某天,聪向一如既往请他吃糖的中川美贵子询问,馆长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精英派出身。警衔是警视。是个头脑非常非常厉害的人哦。” “——她是精英派?” 聪震惊了。通过国家公务员Ⅰ类考试(2012年起改为综合职称考试)进入警察厅的所谓“精英派”,是在全国共二十五万名警察官中仅有五百多人的真正精英阶层。入厅之时就被授予警部补的警衔。四年——经过制度改革,现在为七年——之后自动升职为警视。然后再经过几年的任期,便可在全国各地担任要职,以聪这种基层派想都不敢想的速度飞快地踏上出世的台阶。精英派与其说是警察官,不如说是警察官僚。正如基层派担任的是犯罪现场相关工作一样,精英派的职务多与警察的组织管理有关。精英派居然会担任犯罪资料馆馆长这种闲职,简直难以想象。 “既然是精英派,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当馆长?” “什么‘这种地方’啊!犯罪资料馆也很了不起的好吗?” 中川美贵子鼓起了脸。 “啊,说的也是。抱歉啦。但是,警视警衔的精英派,可以在警察厅担任课长辅佐,可以在都道府县警署当课长,甚至还能在中小规模的警署担任署长。来当犯罪资料馆的馆长不是相当罕见吗?” “是吗?那些我不大懂啦。反正馆长在这儿已经八年了。” “八年了?” 聪再次震惊了。精英派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升迁,几乎不可能。难道是因为绯色冴子的业务水平实在是太差了吗?想到她那极度匮乏的交流能力,这种猜测也并非无稽之谈。 “我来这里当清洁工是三年前哦。第一次见到馆长的时候,我问她她在这里多久了,她告诉我已经五年了。见到馆长的时候,我就觉得可真是幸运啊。” 幸运? “因为啊,馆长她,不是个大美人吗?” “是——吧。” “在这种美人的手下工作,不是很幸福吗?” “是——吧。” “虽然不怎么开口,态度也不怎么和蔼,不过这不是有种那啥来着——冰山美人的感觉吗?我可向往了呢。” “是——吗。” 雪女是一种无论容貌再美都不会有人希望与她相遇的存在,这一点是肯定的。 “顺便问一句,我的前任是个怎样的人呢?” “不是多能干的家伙啦。经常打瞌睡,要么就偷懒,很不认真。半年不到就辞职了。” “再之前的人呢?” “好像是从大森警署来的。挺厉害的一人,不过也就待了半年左右就辞职了。” 一定是因为管理证物的工作实在是又辛苦又无趣,加之还摊上个交流能力为零又不给人好脸色的领导的原因。不会错的。这里难道和最近新闻中炒得沸沸扬扬的那种大公司的“劝退科室”一样,警视厅把想要劝退的职员都调动来这里吗?馆长是作为必不可少的道具,所以才虽然身为精英派却八年没有调动的吗?念及今后的日子,聪的心情顿时阴郁了起来。 证物是要在案发一定时间之后才被收至犯罪资料馆的。对于杀人案件来说,这个“一定时间”长达十五年。之所以是这个数字,是因为在2005年刑事诉讼法改革以前,杀人罪的公诉时效正好是十五年。换言之,一旦案件时效成立,相关证物就交由犯罪资料馆保管。尽管2005年的刑事诉讼法改革将杀人罪的时效延长至二十五年,2010年的刑事诉讼法改正草案更是直接废止了杀人罪的时效,犯罪资料馆还是沿袭了杀人案件十五年后保管相关证物的这一规则,不做改动。 证物原本保存在各辖区警署,由犯罪资料馆派人收取。这项任务也落到了聪的肩上。 被调来刚满一个月的二月二十五日早晨,聪开着破破烂烂的运货车,前往品川警署收取十五年前案件的证物。这辆运货车是犯罪资料馆唯一的配车。 品川警署位于东品川三丁目。把送货车停在停车场之后,聪来到一楼接待处,报知“我是犯罪资料馆的人。”与保管仓库钥匙的刑警课长碰面后,从他那里接管了相关证物。同时,还得到了案件的搜查资料。 夹克衫、西装、衬衫、内衣、鞋、袜子、手套、眼睛、立体口罩、沾血的刀子、手提箱、针——全部装在聚乙烯袋里。这些是发生于1998年的中岛面包股份公司恐吓暨社长杀害案件的证物。尽管聪当时还是中学生,他依旧能回忆起那段时间媒体对这一案件的持续报导。 回到犯罪资料馆的停车场后,绯色冴子走了出来。聪和她一起把证物从运货车搬上手推车,运到一楼的助理室,陈列在工作台上。绯色冴子戴上手套,逐一取出聚乙烯袋里的证物,开始确认。她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丝红晕。这位缺乏感情达到非人程度的馆长,唯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感到些许兴奋。 首先,是被害社长的衣物。绿色迷彩的夹克衫,里面是黑色的,看起来像是两面都能穿的双面夹克。Armani的浓茶色西装。棉质白衬衫以及棉质白内衣。衣服很时尚,只不过都染上了干涸的血迹。John Lobb的黑色绅士鞋。白袜子。皮手套。GUCCI的眼镜。立体口罩,应该是用来预防花粉症的。接下来是ZERO Halliburton的硬铝手提箱,这是社长用来运送现金的。沾血的刀子。刃长大约十二三厘米。最后是被橡皮筋捆成一束的十几根针,这些是被放进被害者公司生产的面包中的东西。 突然间,馆长的手停了下来。聪发现她锐利的目光正注视着证物,却分辨不出究竟是在看哪一件。 “你对这起案件有多少了解?” “只知道个大概……在警校的时候粗略地学习过这个案件,说是仅次于格力高·森永事件的重大企业恐吓案。” “仔细读读搜查资料,明天之前掌握这个案件的具体情况。贴标签和信息录入的工作今天可以先放放。” “——明天之前?为,为什么?” 绯色冴子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盯着面前的证物。看样子,十有八九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聪叹了口气,拿起了搜查资料。 回到助理室,聪开始阅读搜查资料。 案件发生在1998年2月。 被锁定为犯罪目标的,是东证·大证主板的上市企业——中岛面包股份公司。年销售额高达六千两百亿日元,员工有一万七千余人,是同行中的佼佼者。 当年2月1日至2月8日期间,东京都内各大超市接连在中岛面包公司的商品中发现钢针,共计收到报告十四起。这一事件被媒体大肆报导,中岛面包的销量直线下滑。2月10日,公司收到一份快递。信封上印着“中岛面包股份公司亲启”的印刷字体,没有留下寄信人姓名。打开信封的秘书在阅读完信件内容之后被吓得脸色苍白。那是一封恐吓信。 如果不希望自家的面包再被放入钢针的话,烦请贵公司支付五亿日元—— 恐吓信上这么写着。可是,却没有说明具体的交接方式。社长当即决定报警。由于公司位于品川站前,属于品川警署的辖区,搜查本部也就设置在了品川警署。警视厅搜查一课也派遣了专门负责绑架、诱拐以及企业恐吓案件的特殊犯搜查系前往支援。 恐吓信和信封上的字都是打印出来的。这种型号的打字机在市场上很常见,因此难以追查特定的购买者。信件和信封上也都没有留下犯人的指纹。 中岛面包公司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一致同意支付这五亿日元的勒索金。虽说中岛面包公司是东证·大证主板上市的大企业,不过在结构上还是典型的家族企业,时任社长中岛弘树是第三代的一把手,专务高木佑介则是他的表弟。据说两人的对立十分严重,公司内部也被分成了社长派和专务派两股势力。尽管如此,他们在支付勒索金一事上还是做出了相同的决定。这起事件已经给公司造成了数亿日元的损失,他们没有时间再去中止销售和回收商品了。 警察考虑到犯人也许会通过电话进行联络,于是在包括社长在内的公司各高层的住宅电话上安装了录音设备,以便通过NTT(日本电报电话公司)锁定犯人的位置。然而犯人或许已经预见了这一点,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 然后,在2月18日,公司收到了第二封恐吓信。 把钱装在手提箱里。2月21日星期六晚上7点,由社长亲自开车,带着手提箱,从第一京滨朝北开。之后的目的地等待后续指示—— 与第一封恐吓信使用了相同的信封和信纸,打字机也是同一型号。依然找不到犯人的指纹。 虽然说了“等待后续指示”,但是三天过去了,犯人并没有联络公司。在犯人指定的2月21日晚上7点,社长把装着五亿日元现金的手提箱放进了自家的雷克萨斯,离开了位于大田区山王的住所。 中岛社长的衣领下安装了微型麦克风,与犯人会面或者通过电话交谈时,搜查员能通过麦克风得知对话的内容。可是,微型麦克风的电波很微弱,发射范围只有区区数米。只好安排一名警员躲在雷克萨斯的后座底下,用耳机收听微信麦克风里的对话内容,再通过便携式无线对讲机告知搜查本部。 社长的雷克萨斯开出自宅之后,追踪组的车队也出动了,跟在了雷克萨斯的后面。追踪组的车辆均进行了精心伪装,完全看不出是警察的车队。雷克萨斯与追踪车队一起,开进了第一京滨,继续向北进发。 晚上7点10分,中岛社长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怎么办?” 中岛社长向躺在后座底下的搜查员问道。 “可能是犯人打来的。先把车停在路边吧,接电话。” 搜查员回答。 中岛社长接起了电话,不出所料,的确是犯人打来的。 “8点10分之前开到千叶县我孙子市的市政府门口。” 像是用氦气变声了的高亢声音在下达完指令之后便挂断了电话。搜查员立刻通过无线对讲机把对话的内容报告给了搜查本部。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搜查本部大大缩小了犯人的可能范围。犯人知道社长的私人手机号码,说明他是社长身边的人物,而他刻意变声也恰好应证了这一点。 雷克萨斯遵从犯人的指令驶向我孙子市。追踪组换了几辆车,继续尾行。 晚上8点2分,车子到达了我孙子市市政府门口。然后在8点10分,犯人给社长的手机打来了第二个电话。 “告诉你最终目的地。穿过手贺大桥,从县道八号线南下,在大岛田的路口左转进入国道十六号线,然后在第三个路口左转。稍微往前开一点就能看到右手边有一间废屋,进去就行。” 说到这里,电话就挂断了。收到来自后座底下搜查员的报告之后,搜查本部紧张了起来,开始在地图上寻找目的地,并指示现场监视组的成员抢先赶往目的地进行调查。 社长开动了雷克萨斯。8点20分,社长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把车停在路边,接起了电话。 “五亿元现金,确实是带过来了吧?” 高亢的声音问道。 “当然了。事关公司一万七千人的生计,我不会拿这个开玩笑的。” “那就好,务必送来。” 电话挂断了。 晚上8点30分,雷克萨斯到达了指定的废屋。那间屋子与道路隔着一片田地,距离大概有二十米。二层洋房,靠山而建,看起来已经有半个世纪以上的历史了。周围是广阔的田地和树林,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基本没有车辆会路过这里,可谓人迹罕至。 此时,废屋旁已经埋伏好了两名现场监视组的搜查员,他们趴伏在田地里,留心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那,我去了。” 社长的声音颤抖着。 “请多加留心。一旦有什么情况发生,就立即大声喊叫。那间屋子离这有二十米,虽然微型麦克的信号收不到,但是大声喊的话我肯定能听到。而且附近已经有搜查员埋伏好了,我们会立刻赶去帮你,请放心。” “……多谢你们了。” 中岛社长下了车,提着手提箱,朝田间小道走去。躺着后座底下的搜查员悄悄地从车窗探出头,目送着社长的背影。 终于要到大结局了。现场监视组的两人,雷克萨斯后座的搜查员,全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守望着废屋。 然而,走入废屋的社长,一直都没有出来。废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隔着二十米的距离,没法接受到微型麦克风的信号。尽管已经叮嘱社长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就高声喊叫了,却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搜查本部很是焦急,想命令搜查员进入废屋确认事态,又害怕这是犯人精心布下的陷阱。比如说,犯人有可能在屋中留下纸条,要求社长安静地在废屋里待上一段时间。如果此时莽撞地让搜查员进屋调查的话,就会暴露警察已经介入此事件的事实。 如此僵持了三十分钟之后,搜查本部终于忍不住了,命令在场的三位搜查员进入废屋确认情况。埋伏在屋旁的两名现场监视组成员先行进屋,躲藏在二十米外的雷克萨斯内的搜查员随后赶到。 废屋的地板上,赫然放着一个手提箱。里面的五亿元现金一点没少,可是哪里都找不到社长的身影。微型麦克风里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得知现场情况后,搜查本部一片哗然。 经过近三十分钟的地毯式搜索,终于确定在废屋附近有一个防空洞。其中一个入口就在废屋后门前方的小丘下。搜查员们打开了入口的门,里面一片漆黑。打开手电,发现门内是一个将近十平米的空荡荡的房间,社长并不在里面。入口的正对面,还有一条通道向黑暗中延伸。搜查员们沿着通道前进,走了十米左右,又碰到了一扇门。开门一看,发现已然来到了树林之中。不远处有一条两车道的马路。搜查员们分头搜索社长的下落,依旧一无所获。犯人是开车把社长带走了吗?搜查本部对这个防空洞的存在一无所知,被犯人耍得团团转。 会不会是犯人在废屋里留下字条,要求社长独自通过防空洞前往最终的目的地呢?考虑到天色已晚,防空洞里又是一片漆黑,或许连同纸条还一起留下了手电也说不定。还有可能是犯人自己潜入废屋,然后和社长一起前往防空洞。可无论如何,为什么没有把五亿元的现金带走呢?十分令人不解。 搜查本部在千叶县警的协助下,在那条可疑的两车道马路沿线设立了重重关卡,对来往车辆进行讯问调查。可是并没有发现载着中岛社长的车辆。社长走进废屋的时间是8点30分,而搜查员们是在9点20分之后才发现防空洞的,这五十多分钟的时间,足够让犯人带着社长开出相当远的距离了。犯人已经突破讯问网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然后,在第二天,案件迎来了最坏的结局。晚上6点过后,在离废屋三十公里的足立区的荒川岸边,发现了中岛社长死于他杀的尸体。一把小刀刺入了他的左胸。死亡推定时间是前一天的晚上8点到9点之间。现场没有多少血迹,从尸斑的分布状况来看,应该是死后被运来这里的。 社长进入废屋的时候是晚上8点30分,所以可以将死亡推定时间进一步缩小至8点30分到9点之间。社长来到废屋之后,不知是一个人还是和犯人一起去了防空洞,9点左右被害,然后犯人用车载着社长的尸体,来到荒川岸边,弃尸…… 最后,当天的工作时间全部消耗在了这份搜查资料上。刚开始还有点心不在焉的聪,越读越入迷。加班研究不说,还把资料带回了家里继续看。午夜一点过后,终于掌握了全部内容。 翌日早晨,聪上班的时候,绯色冴子已经一如既往地坐在馆长室里了。见到聪之后,她连早上好都没说,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搜查资料读好了吗?” “读好了。” “案件的脉络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吗?” “八九不离十吧。” “说来听听。” 聪滔滔不绝地从头说到了发现社长尸体的情况。绯色冴子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那么,之后的搜查呢?” “首先调查了那间废屋,它是战前建造的洋房,案发十年之前还是有人住的。防空洞是太平洋战争末期挖掘的。之所以有两个出入口,是因为当时的洋房主人担心如果只有一个出入口的话,万一空袭毁坏了唯一的出入口就糟糕了。防空洞的地板有清扫痕迹,蜘蛛网也被清理过。因为没有留下脚印,所以可能是犯人清理的。 “犯人预料到警察会监视交易现场,才把地点选定在了这里。废屋附近的防空洞有两个出入口,所以不管警方怎么监视废屋,都能通过防空洞掩人耳目地将现金带走。虽然不知道犯人的信息来源,不过他肯定是提前就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了。” “关于杀害中岛社长的理由,搜查本部是怎么考虑的?杀害社长对恐吓者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社长被害让中岛面包公司的态度瞬间强硬了起来,拒绝再与恐吓者交易,并且中止了五亿现金的支付。然后,恐吓者的罪名也从恐吓升级成了杀人,恶劣了很多。为什么犯人还要杀害中岛社长呢?” “搜查本部最初是认为,社长见到恐吓者的时候,认出了恐吓者的身份。然后恐吓者为了封口,杀害了社长。在这种情况下,杀人是一时冲动而非之前计划好的,所以犯人才会在明知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下杀害了社长。搜查本部是这么解释的。” “可是,搜查本部对于恐吓这一事实其实也是存疑的吧?” “没错。因为五亿元现金被留在了废屋里。如果是犯人留下字条让社长前往防空洞,那应该也会让社长带着手提箱一起去,不可能任由它留在废屋。如果是犯人自己潜入废屋和社长一起去的防空洞,那他只要自己提着箱子不就好了。还有一种可能是犯人在废屋被社长识破了身份,为了封口将其杀害,那也没理由不把现金带走。但是现金依旧留在废屋里,这是铁打的事实。所以不管怎么想,只有一种可能——” “犯人的真正目的是杀害社长,企业恐吓什么的只是用来隐藏意图的幌子。” “没错。一目了然,犯人根本就是冲着社长来的。可如果只是杀害社长的话很容易被查出来动机,所以他以企业恐吓为幌子,掩盖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中岛社长的尸体上,有某个应该有的东西不见了,是什么?” “手机。社长的手机是放在皮带手机套里的,所以很难想象是在犯人搬运尸体的途中遗失了。也就是说,应该是犯人拿走了手机。搜查本部认为犯人带走手机的原因应该是其中有些对犯人不利的信息。比如说,犯人是某个看上去和社长没有什么关系的人物,可实际上却与社长很亲近。为了防止通话记录泄露自己与社长的关系,犯人才带走了手机。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即使手机没了,通话记录还是保存在手机公司的,只要有搜查令的话很容易就能查到。调查结果是?” “调查了过去一整年的通话记录,从结果来看,没有与那种看上去没什么关系的人的通话。案发当日,社长的手机只接到了三个电话,全部来自于犯人,一个电话都没有拨打。另外,当天也没有收发任何短信。” “也就是说,犯人没有任何带走社长手机的理由喽。” “的确如此。虽然现在的手机都能拍照了,但是搭载拍摄功能的手机是案发一年后的1999年才开始发售的,所以犯人不可能是因为被社长拍到之类的理由而带走手机的。当然,那时的手机也没有录音功能,社长也就不可能录下犯人的声音。所以到头来,还是搞不清犯人带走手机的理由。” “既然去手机公司查了通话记录,也就能查到犯人的电话号码。结果如何?” “调查发现犯人使用的是预付费手机。虽然查到了手机号码,但是当时购买预付费手机是不需要身份验证的,所以没法锁定购买者。手机店的防盗摄像头会保存一周的影像,可是在调查后发现犯人的手机是一个月之前卖出的,因此也就没法通过影像记录来寻找嫌疑人了。 “还有,让运营商调查了信号之后得知,那部预付费手机打出电话的地点是在不断变化的。犯人给中岛社长打了三个电话,7点10分的电话是在大井打的,8点10分的电话是在国分寺市打的,8点20分的电话则是在国立市打的。也就是说,犯人的移动路线是从大井到国分寺市再到国立市。” “犯人在给中岛面包公司发恐吓信之后,到2月21日晚上7点10分给社长的手机打电话的这段期间,一直没有主动与中岛面包公司的人取得过联系。这是为什么?” “因为直接给社长家打电话的话,会被等在那里的警察逆向侦测到位置,声音也会被录下来。氦气虽然可以改变声调,但是没法改变声纹。只要犯人在搜查范围内,就有可能因为声纹一致而暴露身份。 “给手机打电话的话,虽然逆向侦测技术没法用了,但是可以通过运营商的信号调查来锁定位置。而且手机只要连接录音设备的话也是可以录音的。所以犯人也不会在那段时间内给手机打电话。之所以在2月21日晚上7点10分开始联络社长的手机,是因为车子已经出发了,没法连接录音设备——这样犯人就可以高枕无忧地打电话了。 “不过,给手机打电话这一点,对犯人来说其实是把双刃剑。因为这同时也把犯人的嫌疑范围缩小到了知道中岛社长私人手机号码的限定人群之中。而犯人使用氦气变声的事实,更加说明他就是社长的身边人。” “嫌疑最大的是谁?” “高木佑介专务。虽然他是被害者的表弟,不过两人在公司内部的对立极其严重。高木佑介肯定知道社长的私人手机号,也有动机。在社长死后,他坐上了社长之位。为了隐藏这个显而易见的动机,他才耍了个企业恐吓的把戏。搜查本部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高木佑介有着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晚8点25分,他造访了中岛面包公司的营业部长——安田俊一的住处,之后一直待到11点。高木和安田是围棋棋友,每个周六都要对弈几局。根据安田的证词,高木来了之后两人就一直在下围棋。中途虽然各有离席过几次,但都是为了拿酒、拿下酒菜以及上厕所之类小事,也就离开两三分钟的样子。 “社长的死亡推定时间是8点30分到9点,所以高木佑介是没法杀人的。就算社长来到了安田家附近,高木在离席的两三分钟内将其杀害,从时间上来看也不可能。因为安田家在国立市,距离手贺沼的废屋足足有五十公里的距离。8点30分进入废屋的社长,无论怎样也没法在9点左右赶到安田家附近。 “当然,搜查本部也讨论了安田俊一作伪证的可能性。会不会是专务以升迁为诱饵,串通安田俊一作伪证的呢?安田自两年前离婚之后一直独居,关于高木佑介来访时间的证言全是他的一面之辞。搜查本部之后也对他进行了严厉的追问,可是他嘴很硬,丝毫不肯翻供。 “不久之后,一件令搜查本部备受打击的事发生了——社长被害一个月后,安田俊一在开车时不小心驶入对向车道,与逆向行驶的来车相撞,当场身亡。这样一来,高木佑介的不在场证明就死无对证了。加上又没有别的能够指证高木佑介罪行的证物,对他的怀疑可谓彻底触礁。” “中岛面包公司内似乎有传言说是专务在安田的车上做了手脚才导致安田车祸身亡的啊。” “没错。不过在交通课非常缜密地检查之后,确定了安田的车祸是一场纯粹的交通事故。自从有超市报告在中岛面包中发现钢针以来,身为营业部长的安田就为了控制事态而不停四处奔波。还经常要和特殊犯搜查系的搜查员以及社长一起去事发超市进行现场检证。这些工作是非常劳心费力的,再加上因为伪证嫌疑被搜查本部严厉地追问调查,事发之时他已经有点神经衰弱了。这大概才是事故的真正原因。” “除了专务之外,还有其他的对社长怀有明确杀人动机的嫌疑人吗?” “没有了。案发十五年来陆续有两万多名搜查员参与了这起案件的调查。在案发七年后的2005年2月,恐吓罪的公诉时效成立。至于杀人罪嘛,2010年的刑事诉讼法改正草案废止了杀人罪时效,所以继续搜查班仍在继续调查。只不过,实在是没啥进展啊——” “掌握得不错。”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说。这还是第一次受到馆长的表扬,聪有些受宠若惊。可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更为惊讶。绯色冴子大大的眼睛转向聪,说道。 “那么,开始再搜查吧。” “——再搜查?什么意思,是要重新调查吗?” “没错。” “可是,这起案件的调查是继续搜查班的任务啊。” “继续搜查班已经走进死胡同了,他们找不出真相的。” “这倒也不假啦——不过,为什么我们犯罪资料馆要进行再搜查呢?” “我一直把赤色博物馆视作防止犯人逃脱法律制裁的最后一座要塞。每当有陷入迷宫的疑案的证物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我都会重新整理一遍案件的脉络。当然大多数时候是没有什么新发现的。可是偶尔也会找到一些新的视角。从新的视角去眺望整个案件的话,可能就会发现通向终点的路。我要赌一赌那个可能性。” 终于真相大白了,原来绯色冴子是想对悬而未决的案件进行再搜查,才每时每刻都阅读着搜查资料。不过,她是精英派出身,精英派的主要职务是负责警察的组织管理,并不从事具体的搜查工作。充其量也就是实习期间被分配到所辖警署的搜查科或者地域科待个半年左右,被奉为上宾,偶尔出出勤去呼吸一下案发现场的空气。让这样的人进行再搜查?真是痴人说梦啊,聪差点笑出声来。被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推动,每天阅读大量的搜查资料也就罢了,毕竟这是你个人的自由,可是想将这种妄想付诸实践就太愚蠢了。聪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劝说馆长放弃再搜查的念头。 “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案件呢?这个案件的搜查前前后后动用了两万名搜查员,耗费了十五年的时光。即便如此,还是没能找到最后的真相。我们昨天才刚刚接手这个案件,真的能派上什么用场吗?继续搜查班那帮人都办不到的事情,我们恐怕也没戏。还是说,您已经找到什么‘新的视角’了?” 聪语气里的讥讽已经显露无遗,可是绯色冴子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完全不为所动。 “没错。看到证物之后,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注意到了一些东西?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 聪无语了。这是在假装名侦探故弄玄虚吗。秘密主义真是害人不浅。 “总之,再搜查什么的,行不通啦。说到底,馆长您有过进行再搜查的经验吗?” “以前,有优秀的助理在身边的时候曾经进行过几次。也取得了一定成果。” 真的假的。 “您说了是以前啦,最近呢?” “最近没有。优秀的人才都不会被派来这里。即使下达了再搜查的指示,也会喊着办不到之类的拒绝执行,然后辞职走人。” 这是再正常也不过的反应了。聪终于搞清了助理一个接一个辞职的原因。 “所以,我才想尽办法调来了一名优秀的搜查员来这里成为我的助理。真正优秀的搜查员,不管在什么岗位都不会自暴自弃。一般来说,被调到我们这里的都是和原部门关系破裂了的人。那么,又要优秀,又要被原部门抛弃,综合在一起考虑就只有一种可能——在工作中犯下重大失误的人才。为了找到这样的人才,我可是颇费了一番功夫哟。” “……您说的,是我吗?” “没错。你是优秀的搜查员,所以才被调来了这里。” 聪感觉到,自从被调任“赤色博物馆”以来,心中冻结已久的某种东西突然又跃动了一下。虽然只是非常轻微的一下,一小下。 “那么,你会按照我的指令去进行再搜查吗?” 聪叹了一口气,答道:“遵命。” 尽管针对中岛面包股份公司的恐吓罪名已经过了时效期,但是杀害中岛弘树社长的杀人罪时效已经在2010年公布并实施的刑事诉讼法改正草案中被废止。所以,品川警署成立了继续搜查班,仍在追查杀害社长的真凶。 聪向前台接待员出示了警察手册,说:“麻烦找一下中岛面包公司社长杀害案件继续搜查班的鸟井警部补,谢谢。”接待员似乎还记得昨天就来过一趟的聪,眼神中满是好奇。她把聪带到了接待室。 将近三分钟之后,接待室的门开了,走进了一位五十岁上下,身材中等的男性。板寸头,相貌平平,是那种丢进人群之中立刻就找不到了的类型。不过聪心里很清楚,这种平凡的外形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刑警的必要因素之一。 “我是继续搜查班的鸟井。” “我是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配合我们的工作。” 聪迅速从沙发上起身问好。 绯色冴子的第一道指示,就是让聪来见这位鸟井警部补。据她所说,鸟井警部补正是案发当时那位藏身于社长的雷克萨斯后座之下的搜查员,时任搜查一课特殊犯搜查一系的主任。每当有绑架或者企业恐吓案件发生,他都会乘上运送现金的车辆,担起向搜查本部传达现场情况的重要使命。 馆长居然连这种细节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聪大为震撼。向她打听消息来源时,绯色冴子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我也是有各式各样的情报网的。” “昨天不是已经把案件的证物送去你们‘赤色博物馆’了吗,今天找我又有何贵干?” 鸟井警部补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侮蔑。 “虽然我们的工作是证物的保管和整理,但是对案件概要的了解也是有必要的。为此,有些问题想向警部补您请教一下。” “你们还需要了解案件概要吗?那样的话去看看搜查资料就足够了。搜查资料应该也已经交给你们了吧?” “没错,交给我们了。不过我家馆长说有些问题还是当面问您一下会比较好……” 为什么我非得这么低声下气不可呢?聪有点开始讨厌自己了。 “馆长?是绯色冴子那个怪女人吧。明明是精英派却跑到‘赤色博物馆’那种地方,好像还一待就不走了。” 就“怪人”这一点而言,聪深有同感。 “那么,你们具体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 “案发当晚,您和社长一起上了现金运送车对吧。犯人的指示是,晚上7点,社长开着装有五亿现金的车出发,从第一京滨向北开。首先我想向您确认一下出发之前的情况。去开车的时候,是只有您和社长两个人在场吗?” “是的。7点差5分的时候,社长拎着装有五亿现金的手提箱,和我一起去的车库。社长衣领下装了微型麦克风,我戴着接收用的耳机。我在车后座下铺了一层毯子,躺在上面。到了7点,社长就开车出发了。” “当时社长的状态如何?” “好像很不安,不停念叨着‘行不行啊,行不行啊’。这也难免。手上提着装有五亿现金的手提箱,肩上还担负着一万七千名职工的生计嘛。” “这份不安里,有没有对自身生命受到威胁的畏惧呢?” “不,我想没有。当时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被杀害吧。” “晚上7点10分,犯人给中岛社长的手机打了第一个电话是吧。” “嗯。社长急忙把车停在路边接了电话。我还记得他当时小声说了句‘什么玩意啊,这个声音’。因为犯人用氦气把自己的声调变得很高。社长在回答完‘我知道了’之后就回头告诉我‘犯人让我8点10分之前开到千叶县我孙子市市政府门口’。我就立刻用无线对讲机向搜查本部报告了。犯人考虑得很周密,等车开出社长家再给他的手机打电话。手边没有录音装置,就没法给犯人录音了。如果是现在的话用手机录音就好,可是当时没这个功能啊。” “在那之后,就一直朝我孙子市市政府开了吧。” “对的。社长在导航里设定了目的地,然后就一直照着导航的路线开。” “期间您和社长有什么交流吗?” “基本没有。我这边一直在和搜查本部保持着联络。虽然也抽空和社长说了追踪组正伪装成普通车辆跟踪我们的事,告诉他那些不是可疑车辆,请他放心。不过他好像满脑子都是和犯人的交易,没怎么听进去。” “晚上8点2分到达了我孙子市市政府门口,没错吧。” “嗯。社长把车停在路边等待犯人的联络。8点10分左右犯人打来电话,让社长前往县道八号线和国道十六号线交口,指定了附近的一座废屋为交易地点。我立刻用对讲机向搜查本部报告。本部急忙调查了现场地图,并派去了两名现场监视组的搜查员。” “犯人在8点20分的时候又打了一通电话过来呢。” “犯人问社长是不是真的带了五亿现金过来,社长回答说当然带了。两分钟之后,我就收到了现场监视组的联络,说他们已经开始监视那间废屋了。社长非常担心,问我犯人会不会发现搜查员。我回答说现场监视组的搜查员都是训练有素的精英分子,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刻登场的,请他放心。” “然后在8点30分,车子到达了废屋。” “是的。那间废屋和道路之间隔着一片田地,距离大概二十米,是幢破破烂烂的二层洋房。看上去已经荒废有一段时间了。社长下了车,戴上手套,提起手提箱,非常不安地走进了田地。为了不被犯人发现,我从后座底下起身,只是稍稍探出头,看着社长的背影。他推开门,进了废屋。 “可是社长进去了三十分钟都没有出来。我开始不安了。社长身上的微型麦克风的有效范围只有几米,我的耳机没法接收到信号。所以万一发生了什么情况,社长是没法及时告知我的。我联系了搜查本部,结果本部下令让离废屋较近的现场监视组的两位搜查员新藤和金平先潜入废屋打探情况,我也下车朝废屋移动。 “进入废屋后,发现先一步进来的新藤和金平都站在玄关旁的走廊处。走廊上有个手提箱,里面装着五亿钞票,可是社长却不在附近。我们三人分头寻找,把洋房翻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没找到社长。会客室、客房、厨房、书房、浴室、厕所、就连壁橱里都找了,但就是不见社长的踪影。耳机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报告本部之后,本部乱作了一团。 “然后我们就去了外面,觉得社长可能已经不在废屋里了。到处找了一通之后发现,后门旁边的小丘斜坡上有个防空洞。木门已经腐烂了,所以也不需要钥匙。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我们觉得社长有可能在里面,便打开手电朝里望。里面是个十平米左右的空间,没有人,但是借助手电的光能看到对面还有一条路通往前方。似乎有冷风从那里吹过来,应该是和外界连通的。我们打着手电沿着那条路走去,走了十米左右,又碰到了一扇门。稍微推开个门缝,冷风就灌了进来。打开门就来到了树林之中,不远处有一条两车道的马路。社长可能是穿过防空洞来到了这里,我们立刻在附近展开搜索,但也没有任何发现。 “犯人也许是在废屋中留下了字条和手电,指示社长穿过防空洞到这来。也可能是直接潜入废屋,把社长挟来了这里。然后把社长带上车,离开了。 “搜查本部立刻在周边设卡问讯,想拦下带走了社长的车辆,然而只是无用功。犯人大概早就带着社长逃出搜查范围了吧。然后在第二天,发现了社长的尸体…… “我明明一直离社长那么近,却还是让犯人轻而易举地就把社长杀害了。可是当时的我却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弱小与无力。这一点让我悔恨不已。所以我主动加入了继续搜查班,从搜查一课来到了品川警署。” 鸟井警部补的声音非常苦涩。 “——我很理解。我也有过让犯人从眼前逃脱,躲过了法律惩罚的经验。” 警部补像是突然被引起了兴趣一般,直直盯着聪。 “我还以为‘赤色博物馆’的人都是搞行政的,怎么,你也在搜查领域待过?” “——是。前段时间,我还是本厅搜查一课的成员。” 警部补的目光浮现出同情之色。 “这感觉肯定很不好受吧。你是什么时候进的搜查一课?” “三年前。” “这样啊。我为了加入继续搜查班来到品川警署是在四年前,正好错过了啊。你是哪个系的?” “第三强行犯搜查第八系。” “第八系,系长是今尾正行吗?” “是的。您认识今尾系长?” “他是我警察学校的同学。我们也是同期进入搜查一课的,他去了强行犯搜查系,我进了特殊犯搜查系。虽然不在一个部门,不过我们关系很好。现在还经常一起喝酒呢。” 不知道鸟井警部补有没有从今尾那里听说他有个部下犯了重大失误被贬职的事情啊,聪有些担心。惴惴不安地偷瞄了几眼警部补的表情,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是没有听说。聪松了一口气,可是立刻又对感到释然的自己恼火了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如此怯懦的胆小鬼呢?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要问您的问题就是这些了。” 聪怀着沉重的心情道了谢。 中岛面包公司的总部位于品川车站前,是一幢通体花岗岩材质的二十层大楼。 聪来到一楼大厅的接待处,说:“我是警视厅的人,和社长约好了两点见面。”前台小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赶忙答道:“这就给您带路,请稍等片刻。” 不到一分钟,电梯的门开了,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社员目标明确地朝聪走了过来。说了一声“请跟我来”之后,又自顾自地迈开了步子。这位大概是社长秘书吧,聪赶紧追了上去。电梯上到了二十楼。 或许是因为领导层的办公室都集中在这层楼吧,走廊上铺了厚厚的绒毯,仿佛把所有的噪音都吸了进去。秘书推开了一扇坚实的木门,里面是等待室。等待室的里侧还有一扇门。秘书敲了敲门,从门里传来了一声“请进”。聪答道:“打扰了。”便推门走了进去。 一位身材高大体型健硕的男子从房间中央的书桌后起身走来。年近六十,穿着气派的西装,面容精悍,全身上下洋溢着灼人的自信。 “我是高木佑介。” 案发当时担任专务的男人开口了,如今他已成为中岛面包公司的社长。绯色冴子的下一道指示,就是来见这个人。 “我是警视厅的寺田聪。” 即使从搜查一课被贬职到了犯罪资料馆,警视厅成员的身份是不会改变的,所以我并没有说谎。聪在心里念叨着。这时他才惊觉自己正在退缩。以前在搜查一课的时候,无论面对怎样的对手他都不会退缩。看来失去那枚搜查一课的徽章给他带来的影响比自己预期的还要大得多。 “辛苦你了,请自便。” 高木佑介对着沙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聪依言落座,沙发温柔地承接住了他身体的重量。 “是不是搜查有了什么新进展?前些天也有两个搜查员来了我们这里……” 聪心里一惊,看来是继续搜查班的人捷足先登了。 “很遗憾,没有什么新的进展。今天登门打扰是想再次确认一下您案发当晚的行动。” 高木佑介精悍的面容不快地扭曲了。 “——怎么,警察还在怀疑我吗?” “不,并不是在怀疑您……” “客套话就不必了。我很清楚警察一直在怀疑我。反正我都和亡故社长对立得那么厉害了,肯定说明我们关系很恶劣对不对?社长去世后我接任了社长之位,就说明我有充分的杀人动机对不对?警察总是来这一套,已经问了无数遍无数遍我当晚的行动了。” “询问案件相关者的行动,是搜查的必要环节……” “但不管你们再问多少遍,我都是有不在场证明的。社长遇害的时间段内,我正在和安田俊一君下围棋。这一点警察已经向安田君确认过了,我的不在场证明应该是成立无误的吧?” “是的。” “安田君车祸遇难之后,又开始有传言说是我杀了安田君的。说是我让安田君做的伪证,然后赶在罪行暴露之前把安田君杀了封口。但是安田君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这一点警察应该也很清楚了。” “您说得对。” “那样的话,到底是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揪着我不放啊。有空怀疑我的话,多花点功夫去追追别的线索不是更好吗。” 这正是聪的心声。高木的不在场证明有如铜墙铁壁,应该不是真凶。聪提出即使再去见高木也基本不会有什么新收获,可是绯色冴子执意要聪去见他。 ——你去问问,那晚高木和安田下的围棋,是谁胜了? 绯色冴子如此吩咐。围棋的胜者是谁,难道还能和案件有什么关系不成?聪一头雾水,猜不透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高木先生,您和安田先生是围棋棋友,每周六都要对弈几局对吧。您二位发展成棋友的契机,好像是案发四年前公司内部组织的围棋同好会,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我因为喜欢围棋,所以立刻就入了会。但是会里完全没有人能下得过我,可能是虑及我在公司的地位,不敢全力以赴的原因吧。就在我觉得没意思的时候,安田君入会了。他真的很厉害,第一盘棋就轻松地赢了我。我这才找到了棋逢对手的感觉。从那之后,我就经常去安田君的家里找他下棋。当然我也邀请过安田君来我家,但他害怕到了我家会束手束脚,还是在自己家里轻松自在。安田君离婚后一直独居,所以的确是他那里比较轻松。” “因此,那天您按照惯例,8点25分的时候到了安田家。” “嗯。我们和以前一样,倒好威士忌就立刻开始对局。那天我状态很好,所以落子很快。心情大好又多下了一局。最后一直下到11点多。” “两局都是您赢了吗?” “对的。可以说是完胜了。赢得那么酣畅淋漓还是头一回。” 回到犯罪资料馆的聪,把与鸟井警部补以及高木佑介见面的情况全都报告给了绯色冴子。 “——这样啊,辛苦你了。” “您也差不多该把自己的看法说给我听听了吧。” “好吧。你坐。” 绯色冴子指了指馆长室角落的破旧沙发。这个沙发和房间整体的简约风格真是格格不入。聪刚一坐下,沙发就发出了泄气皮球般的怪响。与中岛面包公司社长室里的沙发相比,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个案件最让我在意的一点,是被遗弃在废屋中的那五亿现金。难道说,犯人是留下信息让社长去防空洞,同时特意嘱咐他把钱留在废屋的吗?或者说犯人是自己潜入废屋把社长带到防空洞,又刻意没有把钱带走的呢?问题的关键在于,犯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点让我很纠结。” “不是说了吗,这五亿元只是用来伪装成企业恐吓的幌子而已。没什么问题吧。” “假如只是个幌子,为什么不做得彻底点?” “诶?” “真想用这五亿元当幌子才应该把它从废屋带走。就这样把五亿元扔在那,不就暴露它其实只是个幌子的真相了吗。相反,把它带走的话,就根本没人会往‘幌子’这方面想,这才是幌子的真正作用啊。退一步说,就算它真的是个幌子吧,你觉得犯人会让唾手可得的五亿元眼睁睁从自己眼前溜走吗?不管怎么考虑,犯人都应该会把它带走才对。” “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对此,我是这么想的。之所以把五亿元留在废屋,是因为犯人没法带它走。” “没法带走?什么意思,是想说犯人手无缚鸡之力,拎不动吗?” “不。就算犯人真的手无缚鸡之力,那让社长拎着不就好了吗。” “也是。” “说到底,犯人为什么不把这五亿元带走呢?仔细想想的话会发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其实根本没有人通过防空洞离开了废屋。” “等一下等一下。什么‘根本没有人通过防空洞离开了废屋’啊,社长不就通过防空洞离开废屋了吗!” “刚才已经说明过了,那样的话,五亿元就不会被留在废屋里了。这么说吧,五亿元还在废屋里,就说明社长根本也就没有离开废屋。” “——没有离开废屋的话,去哪了?您是想说在屋子里藏起来了吗?听好了,监视着现场的三个搜查员可是把废屋翻了个底朝天哦。如果社长藏在废屋里的话,肯定会被发现的。” “说得对。肯定会被发现的。可是有一种情况例外。” “例外?” “那就是,社长他,变成了监视着现场的搜查员。” 聪觉得绯色冴子一定是疯了。 “——社长变成了监视着现场的搜查员?开玩笑吧。另外两名搜查员肯定会注意到的啊。再者说了,原来那个搜查员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那我纠正一下说法——监视着现场的一名搜查员一人分饰两角,先是装成社长进入废屋,然后解除变装,再以搜查员的身份出现。” “一人分饰两角?” “社长进入废屋的时间是晚上8点30分,周围一片漆黑。而且社长可能还戴着眼镜和用来防止花粉症的立体口罩。想假扮成社长是完全有可能的。” “您是说从雷克萨斯上下来,走进废屋的那个社长是赝品?” “没错。而且,有条件变装成社长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一直在那辆车上的鸟井警部补。” “鸟井警部补吗……” “那辆雷克萨斯自从晚上7点驶出社长家,就一直有追踪组跟在后面。所以想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停车换人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在雷克萨斯开出社长家的那个时刻,社长就已经不在车上了,驾车的是伪装成社长的赝品。” “晚上7点,社长就已经被调包了吗……” “按鸟井警部补的话说,7点差5分的时候,社长拎着装有勒索金的手提箱,和他一起前往车库。他还提到当时只有他们两人在场。就是在那时,鸟井警部补迅速地戴上假发、眼镜和立体口罩,变装成了社长。回想一下社长身上的衣物吧,是不是有一件外面是绿色迷彩,里面是黑色的双面夹克?社长当时是把它套在西装外面的,黑的一面朝里。恐怕当时鸟井警部补的西装外面也套了一件相同的夹克,只不过黑的一面是朝外的。这样一来,鸟井警部补只要把夹克翻个面,就能伪装成社长了。接着,社长把手机交给鸟井警部补,后者坐上驾驶座,驾车出了车库。 “鸟井警部补是搜查一课特殊犯搜查一系的主任,每当有绑架或者企业恐吓案件发生时,他都会藏在送钱给犯人的车辆上,向搜查本部传达现场的状况。这是他的重要使命。所以在这起案件中,他事前就已经十拿九稳地预测到自己会被分配与社长同乘雷克萨斯的任务。 “雷克萨斯刚开出社长家,追踪组的车辆就跟在了后面。在夜晚想要看清前车内部的情况本身就非常困难了,加之开车的‘社长’还戴着立体口罩,追踪组的搜查员根本就不会意识到那个人不是社长,而是他们的同事鸟井。况且,又有谁能想到他俩在车库里玩了个变装的把戏呢?其实晚上7点开车出发这条指令本身,就是为了变装不被轻易识破而下达的。 “另外一边,社长在车库目送雷克萨斯开走之后,自己也悄悄地溜了出去。雷克萨斯离开了社长家,也带走了警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没人注意到这个离开的身影。 “变装成社长的鸟井警部补一边开着车,一边还得和搜查本部保持着联络。为了让本部觉得社长确实在驾驶座开着车,他得经常装成在与社长对话的样子,说些诸如‘您还好吧?’‘冷静一点’之类的台词。时不时地还问问社长‘我们正在往哪开?’给人一种他真的躲在后座底下的错觉。” “但是,这真的可操作吗?如果想一边开车一边用无线对讲机和本部联络的话,就得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拿对讲机啊。追踪组的搜查员看到社长这种动作不会觉得可疑吗?” “你应该还记得吧,‘社长’可是戴了立体口罩的。鸟井警部补把无线对讲机的手持话筒取了下来,藏进了立体口罩膨起处的内部,对讲机的本体则藏在夹克衫下。这样就可以双手握住方向盘的同时联络搜查本部了。话筒的大小完全可以藏在口罩里,而且车内很昏暗,从外面是不可能发现话筒与对讲机本体之间那根电线的。这个立体口罩一方面为变装成社长提供了方便,另一方面又创造了能够一边开车一边联络本部的环境,真是一石二鸟。我在证物中看到这个立体口罩的时候,就察觉到它的巧妙之处了。” 聪回忆起了本案的证物被搬到助理室时,绯色冴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证物看的情景。现在想来,当时吸引了她的目光的,正是这个立体口罩吧。 “的确,这样一来的话,好像就真的能一边双手握方向盘一边用对讲机说话了……” “7点10分犯人打来电话的时候,‘社长’似乎接起了电话和犯人进行了一番交谈,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说。如果他说话的话,搜查本部就能通过无线对讲机的话筒听见鸟井警部补的声音了。同理可知,犯人其实也没有说话。因为手机的听筒是贴在鸟井警部补的耳朵上的,距离口罩里的话筒并不远,如果犯人开口说话的话,声音也会被话筒收到,然后传到搜查本部去。明明是鸟井警部补的无线对讲机,却收到了犯人的声音——这样一来,鸟井警部补伪装成社长的事实恐怕就会暴露了。所以在当时,电话只是保持了一定时间的接通状态而已,两边都没有人说话。 “‘社长’与犯人通话结束后,放下手机继续开车。然后再以鸟井警部补的身份,一边驾驶一边向搜查本部报告刚刚社长与犯人的通话内容。开着车的‘社长’在立体口罩下正用鸟井警部补的声音与总部联络,对于这一点,跟在车后的追踪组的搜查员们可谓浑然不觉。 “鸟井警部补就这样用社长的姿态和自己的声音一人分饰两角,营造出了社长还在车中的假象。在这段时间里,真正的社长正朝着别的地方进发。” 如此说来,难道鸟井警部补描述的社长在车里的样子全部都是谎言吗? “那么,给开着车的‘社长’打电话的犯人,自然就是目送车子离开后别有计划的社长本人了。我也考虑过是不是在鸟井警部补和社长之外还存在着第三名犯人,由这个人负责打电话的任务。但是仔细想想之后觉得不大可能,仅仅为了打电话这种小事就增加一名共犯是十分愚蠢的。共犯者必须越少越好。这样想来,还是认为打电话的是社长自己比较妥当。 “犯人在2月21日晚上7点10分给社长的手机打来电话之前,完全没有任何联络。本来我们觉得这是因为犯人害怕自己打来电话的话声音会被录音装置录下。其实也不尽然。在车子离开社长家之前的阶段,能以犯人的身份给社长的手机打电话的人就只有鸟井警部补一个。可是他也驻守在社长家中,不可能躲开其他搜查员的目光给社长打电话。只能等到车子出发,鸟井警部补扮演社长,与真社长分头行动后才有打电话的空间。 “如果真有第三名犯人的话,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了。他完全可以在鸟井警部补的协助下,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打来电话。从这一点也能反推出,犯人只有社长和鸟井警部补两个人。” “要是给‘社长’的手机打电话的真的是社长本人的话,岂不是说明那部预付费手机的移动轨迹并非犯人的行动路线,而是社长的行动路线了?” “没错。那部预付费手机拨打了三个电话,7点10分在大井,8点10分的时候在国分寺市,8点20的时候在国立市。也就是说,社长的行动路线是从大井到国分寺市到国立市。社长的家在山王,离大井很近。7点前后悄悄离开自宅的社长在7点10分到达大井是非常合理的。” “难道说,对中岛面包公司的恐吓,根本就是社长自导自演的吗?” “嗯。社长表面上是去送勒索金给恐吓者,实际上却偷偷地做了别的事情——也就是说,针对中岛面包公司的恐吓,根本就是为了给社长制造不在场证明的障眼法。” “可是,障眼法的话,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往自家生产的面包里放针也太过分了吧。拜其所赐,中岛面包公司不得不回收商品并中止贩卖,损失相当惨重。这样想想的话,目的和手段之间未免有些失衡吧?” “你说得没错,我也觉得目的和手段有些不对等。这点我们先放放,之后再讨论。眼下需要确定的是,社长到底要利用这个不在场证明做些什么。考虑到不在场证明的复杂和庞大,社长要做的事情应该也很惊人。除了杀人之外,实在是不做他想。” “——杀人?” “社长的计划是,在杀人之后悄悄返回家中,等鸟井警部补的车开回来,两人在车库再次换装,以原本的社长和警部补的姿态在搜查班的面前出现。警察做梦都不会想到,开车运送五亿元现金的社长还能分身有术地去杀了个人。这就是他们的诡计。 “让鸟井警部补把装着五亿日元的手提箱放在废屋,然后恐吓事件最终以犯人没有出面拿勒索金而告终——如意算盘倒是打得挺好。 “然而,两人在执行计划的途中遭到了完全没有补救余地的变故。社长被他想要杀害的目标反杀了。” “反……杀?” “是的。临死之前,社长用预付费手机给警部补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发生了意外。犯人最后打给社长手机的电话是8点20分,应该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事了。 “按鸟井警部补的话说,在8点20分打来的电话里,犯人问了社长‘五亿元现金,确实是带过来了吧?’仔细想想,不觉得这个问题很不自然吗?此时距离社长开车出门已经有一小时二十分钟了。如果犯人真的想要确定社长是否带了勒索金,为什么不在社长刚刚出发的时候问呢?已经出发一小时二十分钟了再特意打个电话过来问有没有带钱,有这个必要吗?简直莫名其妙。所以说,8点20分的这通电话,其实是计划外的产物。是遭到了反击的社长打过来通知有意外发生的无奈之举。鸟井警部补接到电话以后不得不向搜查本部通报内容,情急之下才编造出了这么一个破绽百出的对话。 “得知社长遭到了反击的鸟井警部补,一边继续驶向废屋,一边思考着对策。事到如今已经没法再继续伪装成社长了,因为社长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如果在社长的死亡推定时间之后还装成社长的样子的话,等于暴露了这个活着的社长根本就是个赝品。雪上加霜的是,有条件伪装成社长的,就只有与社长同乘一辆车的自己了。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走投无路的鸟井警部补的脑海中,闪过了要利用废屋旁的防空洞的念头。以社长的身份走进废屋,然后解除变装做回自己,然后等待机会。想必搜查本部会逐渐生疑,然后派遣现场监视组的搜查员进屋查看情况。当然这项任务也有可能落到自己头上,但是他本应乘坐的雷克萨斯与废屋隔着一片二十米的田地,而现场监视组的两人就在废屋附近埋伏着,还是指派他俩进屋的可能性更高。然后他就躲在门后的阴影处,等待两名搜查员经过,再出现在门口,装成刚刚下车过来的样子。然后再旁敲侧击地引导他们认为,社长不在屋中,是因为已经从防空洞离开了…… “虽然风险很高,但除此之外已经没有方法能帮助他脱离窘境了。 “鸟井警部补装成社长,提着装有五亿元的手提箱走进了废屋。无需多言,他此时一定戴上了手套。手提箱最终是要被遗弃在废屋中的,搜查组之后必然会调查手提箱上的指纹。如果在本该由社长提着的手提箱上检测出了鸟井警部补的指纹,那可就糟糕了。 “进入废屋之后,他立刻解除了社长的变装,把假发、立体口罩、眼镜这些东西全都塞进了口袋。然后把双面夹克翻了个面,由代表社长的绿色迷彩变回了代表自己的黑色。 “这期间,鸟井警部补还时不时地用对讲机和搜查本部联系了一两回,发挥演技,仿佛他此时还藏在雷克萨斯的后座底下。 “搜查本部许久没见社长出来,开始生疑,正如鸟井警部补所预想的,派遣了离废屋更近的两名现场监视组的搜查员先行进入废屋打探情况。鸟井警部补便按计划潜伏在门后的阴影里,等两人经过后再找准时机出现在门口,装作刚刚从车上下来赶到这里的样子。” “唔,这边大致是明白了啦。那么,社长想要杀的那个人——也就是最终反杀了社长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想想社长那部预付费手机最后一次通话的定位——那是受到反击的社长打电话给鸟井警部补通报情况的地方,记得吗,是在国立市。案发之后死于交通事故的安田俊一的住处,也是在国立市。” “您是说,是安田反杀了社长?” “没错。当晚8点10分,社长在国分寺市境内用预付费手机打了电话之后便赶往国立市,造访了安田俊一的住所。社长一进入安田俊一家中,便掏出小刀袭击安田俊一,然而却遭到了安田的反击。社长在用预付费手机告知鸟井警部补自己被反击受伤之后就断了气。之前也说过了,这个电话就是8点20分犯人打给社长手机的那个。没过多久,8点25分,高木佑介为了找安田切磋围棋而登门拜访。安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招待了高木佑介,两人一直下棋下到了11点多。社长的尸体就藏在家中,安田尽管脸上风平浪静,心中却早已慌作一团。高木佑介说他当晚状态很好两战两胜,其实恐怕是因为刚刚杀了人的安田正处于严重的动摇之中,根本无心恋战吧。不过,托高木造访之福,安田的不在场证明也同时成立了。” 原来如此。高木佑介8点25分到11点之间一直在和安田下围棋,这样一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不止是高木,其实还有安田。 绯色冴子提出要进行再搜查之后,特意指派聪去见了高木佑介。原来并非是在怀疑高木,而是怀疑和高木共享了不在场证明的安田。追问两人棋局的胜负也是因为如果安田真的出于冲动而杀了人——哪怕只是因为防卫过当——那么他心中的动摇一定会体现在棋局之上,对胜负产生影响。 “深夜,高木佑介回家之后,安田开车载着社长的尸体,运到荒川河岸弃尸。恐怕是鸟井警部补打电话给安田,威胁说我已经知道杀害社长的人是你了,然后逼迫安田这么做的。因为对于鸟井警部补来说,如果不知道社长尸体的下落的话,一定会非常不安。更何况,那部预付费手机还在社长身上,这迫使他不得不参与社长尸体的处理。如果预付费手机在社长的尸体上被发现的话,就说明它的使用者其实是社长,换言之,给驾驶雷克萨斯的‘社长’打去电话的‘犯人’,不是别人,正是社长本人。 “顺带一提,这也就一并解决了为何犯人要把社长的手机带走的问题。社长把手机交给了变装成自己的鸟井警部补,所以说在社长被反击身亡的时候,手机根本就不在他身上。根本就不是被犯人带走了。 “之后,安田死于交通事故。出事前的安田一直陷于神经衰弱的状态,恐怕也不是因为他身为营业部长,要为控制恐吓事件的影响四处奔波而导致的。真正的原因或许是杀害了社长的罪恶感吧。” “但是,我还有些地方没有搞懂。中岛社长到底为什么要杀安田俊一呢?鸟井警部补又是为什么要给社长做帮凶呢?社长与警部补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交集啊。” “在恐吓信送来之前,社长和警部补的确是没有交集的。但是恐吓信送到之后,作为受害企业的社长与刑警,交集就产生了。这样一来,社长和鸟井警部补想要杀害安田的理由,也应该是在恐吓信送到之后产生的。动机产生的时刻,安田,社长与警部补应该同时在场。这就让我想起了,安田身为营业部长,要和社长以及特殊犯搜查系的搜查员一起开车去各个发现了被放进钢针的面包的超市进行现场检证的事情。可以确定的是,在前往目标超市的时候,是由特殊犯搜查系的搜查员开着警车带社长和安田去的。那个搜查员,有没有可能就是鸟井警部补呢?这样的话,我能想到的就是,这辆警车会不会肇事逃逸了呢?” “——肇事逃逸?” “鸟井警部补请求社长和安田对这起意外事故保持沉默。由于开车的并非自己,加上现在又是恐吓事件的关键时期,万万不能再给中岛面包公司的形象抹黑,两人就答应了警部补的请求,成为了肇事逃逸的共犯者。而且在那之后,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去超市进行了现场检证。 “然而,安田俊一后来良心发现了,没法再继续沉默下去,便劝说社长和鸟井警部补自首。这样下去的话一切就全完了,鸟井警部补和社长两人商量了一下,于是决定利用这次的企业恐吓事件制造不在场证明,将安田灭口,以绝后患。所以,他们寄出了第二封恐吓信。” “什么?第二封恐吓信?不是第一封吗?” “没错。你之前不也提出了吗,光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就往自家的面包里放针,这手段和目的之间未免有些失衡。确实,真的有些失衡。这样的话,还是假设往面包里放针并寄出第一封恐吓信的不是社长会更为妥当。鸟井警部补和社长只是搭了这起恐吓事件的便车,寄出了第二封恐吓信而已。 “鸟井警部补作为搜查本部的一员,第一封恐吓信使用的信纸、信封、打印机型号乃至使用的字体与排版,这些信息必然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对他而言,模仿出第二封毫无破绽的恐吓信并没有什么难度。 “第一封恐吓信里虽然写了要支付五亿元现金,却并没有提到支付的方法。第二封恐吓信才终于给出了具体指令。如果两封都是出自同一犯人之手的话,分成两封信寄过来实在有些画蛇添足,直接在第一封信上写清楚不就好了?因为分成两封信完全没有必要,所以应该认为这两封恐吓信是来自不同的犯人——寄第二封信的人想要利用这起事件。而且这第二封信的体裁与第一封信完全一致,说明寄信人一定出自搜查本部之中。” “原来如此……” 曾经浮现在聪脑海里的那些对绯色冴子能力的疑惑,如今已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虽然她并非搜查一课的成员,但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搜查官,说是天才也不为过。只是她的交流沟通能力确实存在欠缺,不大适合担任调查问讯之类的工作…… “我认为,寄出第一封恐吓信的犯人没写支付方式的原因是他根本就没想着要什么勒索金,纯粹是想恶心恶心中岛面包公司才在面包里面放针并寄来恐吓信的。可是没成想却出现了第二封恐吓信,而且三天后社长遇害,大众媒体一致认为恐吓者是真凶。他肯定是被吓到了,所以才一直保持沉默。事到如今再想去追查寄出第一封恐吓信的犯人恐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两天过去了。 助理室,聪正一如往日地在给证物贴标签,然后录入相关信息。突然,手机响了。一看屏幕,是今尾正行打来的电话。他是第三强行犯搜查第八系的系长,聪以前的上司。发生什么事了吗?聪带着些许紧张,接起了电话。 “您好,我是寺田。” “今早,鸟井警部补提交了辞呈。” 今尾开门见山地说。 “什么?” “昨天晚上,鸟井来了我家。跟我说他是十五年前中岛面包公司恐吓暨社长杀害案件的凶手。” 聪想起来,鸟井警部补曾说他和今尾是警察学校的同学,关系很好。 “这不是鸟井当年负责的案件吗?我不明所以,就问他详情。然后那家伙就把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我了。我问他怎么现在又提起这件事了,干脆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让它石沉大海不就好了?他才告诉我,你的馆长给他打了电话,完美地还原了当时的真相。你们馆长撂下一句让他两天后自己去见督察之后就把电话挂了。然后他和我说,他连辞呈都写好了。” 聪呆呆地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当然,当然了,鸟井的所作所为是无法宽恕的。但那家伙真是个很优秀的刑警啊。我们是同期,也一起为事业打拼过。他太热心于工作,没法兼顾家庭,后来和妻子离婚了。那时候女儿还很小,抚养权理所当然地判给了妈妈。而且女儿根本就不想见他,那家伙当时别提多失落了。这件事就发生在十五年前那起案件之前。鸟井之所以惹了那么大的祸,恐怕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聪沉默着。 “那家伙现在一个人住。见不到已经成年的女儿。刑警工作就是他生活价值的全部了。可现在就连这个都被你的馆长剥夺了。那个吊车尾的精英派完全不知道鸟井的优秀之处,只是为了打发自己的空闲时间就把他送上了刑场供人羞辱。而你则是她的帮凶。听好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颠倒黑白。” “颠倒黑白?也许吧。不过,我不可能原谅你。你还盘算着哪天回到搜查岗位来吧?没戏!本来你肯老老实实地待在‘赤色博物馆’的话,我或许还能考虑考虑放你回来。现在你居然和那个吊车尾的精英派沆瀣一气,真是气数已尽啊。只要我还在这里,你就别想回来了。” “……你没这么大的权力。” “别小看老子。总之你肯定是回不来了。你就带着没法回来的绝望,在这个破地方一直待到腐烂发臭,然后悲惨地辞职吧。” 电话挂断了。 良久,聪都没有把手机从耳边放下。他突然抬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隔壁馆长室的门已经打开了,绯色冴子正专注地望着他。冷峻而匀称的面庞比平时更苍白,甚至有些发青。 “——对不起。” 鲜红的嘴唇微微张了张。看来她是听到刚才和今尾正行的对话了。 “不必。馆长您没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发现事件的真相,并将其公之于众,本来就是警察的使命。”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那么……以后你还会和我一起工作吗?” “当然了。” 这一刻,聪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虽然有些笨拙,但却是真正的笑容。 谢谢,她说。 ──────────────────────── 复仇日记 九月一日 麻衣子被杀了。 今天下午两点,我在宿舍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个,我是是枝麻衣子,还记得我吗?”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已经半年没有听见这个令人怀念的声音了,我甚至觉得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听见了。我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能呆呆地握着听筒。 “……抱歉,打扰了。” 或许是误解了我的沉默,她似乎想要挂断电话。 我立刻叫住了她。怎么可能忘记你呢——虽然心里是想这么说的,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再平淡也不过的话语。 “好久不见啊。怎么了?” “——其实,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虽然现在已经不该再来麻烦你了……今天下午5点,我们能见一面吗?” “——见面?” “对不起,这么任性的请求。明明是我提出分手的,现在又说这种话……但是现在能和我商量的人就只有你了。” “没问题,见一面吧。哪里比较方便?” 麻衣子踌躇地问道:“来我的公寓可以吗?” “可以。” “那,就待会见了。自顾自地拜托你这么多,真是不好意思。” 电话已经挂断很久了,可我依然握着听筒。刚才的电话真是麻衣子打来的吗,还是由于我思念过度产生的幻听呢? 不,不是幻听。真的是她。那熟悉的声音仍不容置疑地在我耳中回响。 不过我很纳闷,她说有事想找我商量,究竟是什么事?商量什么的,会不是其实只是一个想要重归于好的借口呢。 你可真是自恋啊,明明就不是那么有魅力的男人。我自嘲道。 又想起了半年前和麻衣子分手的时候。 那是三月初,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我们在参观完东京都美术馆之后,一边在上野公园散步,一边交流着对展品的感想。我们约好的,要一起看遍所有的美术馆。 那一天,麻衣子有点不对劲。尽管她的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无忧无虑,但明显能察觉到有些强作欢颜,而且眼角还时不时泛着泪光。说不对劲,其实在几周以前她就已经是这个状态了,只不过那一天尤其明显。 我们走累了,找了个长椅坐下。麻衣子突然看向我,开口了。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已经不能再和你交往下去了。” 我一时间没能理解她在说什么,呆望着她。却发现她小鹿般的眼睛里已经溢满了泪水。 “……为什么?我,是做错什么事了吗?” “不是的。你什么错都没有。错的是我。” “怎么了,为什么错的是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明白,能说清楚吗?” 可是,不管怎么问麻衣子,她都只是不断重申着“我已经不能再和你交往下去了,是我的错”这一点。我很担心,担心到怒火中烧,从长椅上起身,丢下麻衣子一个人离开了。走出一段距离后突然回头,看到她还是独坐在长椅上,一边啜泣一边抹着眼泪。那样子实在是太孤独了,我想要回到她身边,但最终还是输给了怒意,离开了公园。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她,请求重归于好,可她并没有回心转意。还告诉我,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我询问理由,她依然只说是她的错。 我追问她,是不是喜欢上其他人了?哪怕我再愚鲁,也该意识到这一点了。麻衣子沉默了,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我问她那个人是谁,但她只是不停地道歉。我摔上了电话。 就这样,我们分手了。我就读于法学院,麻衣子是教育学院的,我们平时在学校基本碰不上。曾经在食堂和学生会见过她一两次,可是一看到她我就心如刀绞,只好悄悄地躲开…… 越发地在意她要找我商量的事情,就越发地难以忍受只有一个电风扇的房间里的暑气。我骑上自行车,去了学校。 奥村小组的研究室的空调制冷效果非常好,只不过适逢暑假,研究室里只有研二的小早川学姐一个人在。 “奥村老师来过吗?”我问她。 “十点前过来取了些资料,露了个面,然后就回家去了。他说七号有个学术发表会,但他到现在还什么准备都没做,所以不得不回家好好准备。奥村老师啊,看上去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的,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哦。根本就对不起他的A型血嘛,哈哈。” “上次研究小组慰劳会的时候老师不是还用自己的血型当证据,说通过血型判断性格根本就不科学吗。” “非也非也,血型性格判断可是很尖端的科学哟。” 小早川学姐嘟嘴抗议。 “对了对了,老师好像在找九零年五月号的《国际法学》呢。说是里面有想要用在学术发表会上的资料,但是家里和这里都没找到。” “九零年五月号吗?搞不好被我借走了。我回去找找看。” “好嘞。” 虽然小早川学姐的书桌上摊开了书和笔记本,不过她看上去已经没有继续学习的兴致了,开始和我聊了起来。能打发掉五点之前的这段百无聊赖的时间,我自然也是非常欢迎。 从两点半到三点半的一个小时,就这么在研究室闲聊之中过去了。终于,小早川学姐正色道:“不行,必须得继续看书了。”重新转向书桌。我也就识趣地离开了研究室。 想要确认一下奥村老师正在找的资料是不是被我借走了,我又回到了公寓。找了一通之后,发现了那本九零年五月号的《国际法学》。我把杂志装进包里,前往位于大和田町的“月桂庄园”。老师住在那里的603号室。 老师桌上堆满了各种翻开的书籍与资料,看来他的确是正为准备学术发表会而忙碌着。我把杂志递给了他,他喜形于色,说了声“真是帮大忙了!”便转身去为我泡咖啡。 我一边喝着咖啡,一杯想着五点和麻衣子的约定,不停地看手表。老师可能是注意到了,便问我:“怎么,马上有约会吗?” “不好意思,其实,我五点钟要和一个朋友见面……” 老师心领神会地笑了。 “你且去吧,痴心人甘愿落于人后,皆因奉心上人事事为先。” “什么?” “诗里的一节啦。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个姑娘吧?” 我害羞地笑了,点了点头。 “对了,说起来,大概一年之前,我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看见你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你们还跟我打招呼来着。难道说,就是那个女孩子吗?” “是的。” 老师闭上了眼,仿佛在唤醒那段记忆。 “嗯,想起来了,我还记得她的姓氏挺罕见的。是枝小姐,对吗?” “您的记忆力真厉害啊。她叫是枝麻衣子,是我们学校教育学院大三的学生。” “原来如此。好吧,把咖啡喝完就赶快赴约去吧。” 我又笑了笑,把咖啡一饮而尽,说了声“失礼了”,便离开了老师的房间。 我用力踩着踏板,自行车朝着中野上町麻衣子的公寓疾驰而去。澄澈的天空万里无云,猛烈的阳光直射让我汗如雨下。看看手表,已经快到五点了。麻衣子到底要和我商量什么事呢?我疑惑着,同时感到胸腔中仿佛有一颗少年的心正在跃动。 “永井小区”是一幢五层公寓楼。靠近之后,发现公寓前挤满了人,还站着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我不明就里,停下车,向警察打听情况。 “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四楼的一个住户,从自家房间坠楼,摔到了后院里。” 四楼的住户? 不详的预感爬满了全身。 “名字是?” “好像是叫是枝麻衣子。” 回过神来,我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警察,朝着公寓的入口拼命跑去。身后不断传来怒吼声,我冲过走廊,推开后门,跑进了后院。 后院将近有一百七十五平米。到处都是花坛,向日葵正在盛放。离公寓楼大概一米的地面上,横着一个白色的物体。 那是麻衣子。麻衣子仰面倒在地上。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拖鞋。 我正要靠近她的时候,现场的警察们冲了过来,压倒了我。我的右手被扭到了背后,顿时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你是什么人!” 四十岁左右的马脸刑警咆哮着。 “麻衣子——是枝麻衣子的朋友。我们约好五点钟见面的。” “——被害者的朋友?” 抓住我右臂的手松开了,我揉了揉胳膊。 “姓名?” “高见恭一。” 我把下午两点接到麻衣子电话的事情告诉了马脸刑警。 “有事商量?知道是什么事吗?” “详细的情况她没有说。比起那些,能不能先告诉我麻衣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从自家的阳台上被推了下来。下午四点半左右,公寓管理员例行浇花的时候发现了尸体,拨打了110。” 刑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话说回来,你自称是被害者的朋友,具体是什么关系呢?你叫她麻衣子是吧,你们是恋人?” “——曾经是。半年前分手了。” “前男友是吗?被害者要找前男友商量事情啊……” 刑警的脸上十分露骨地浮现出怀疑之色。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头脑一热。 “——下午三点左右是吗。也就是说,麻衣子是三点左右坠楼的吧。” “是啊。经过法医鉴定,死亡推定时间是三点前后。” “怀疑是我干的?” “只是例行公事的问话而已。” “下午三点左右的话,我在大学的研究室。有位学姐可以为我作证。” “研究室啊,几点到几点?” “两点半到三点半,待了一个小时。” “并没有要怀疑你的意思哦,只是既然问了就问清楚一点。请问是哪所大学,哪个研究室?” “明央大学法学部的国际法研究室。导师是奥村淳一郎。” 马脸刑警离开了,留我在酷热的后院一角独自等待。 看不见一丝云朵的湛蓝天空不知不觉地被暮色浸染。时不时吹起微风,花坛里的向日葵随之摆动。花坛附近,鉴证科的成员还在到处拍着照片,刑警们也行色匆匆地来来往往。 麻衣子的尸体似乎已经检视完毕了,被抬上担架运了出去。我的目光茫然地追随着她。 不敢相信。就三个多小时之前,我还亲耳听见了她那令人怀念的声音。音犹在耳,可是斯人已去。再也听不到那个清亮又温柔的声音了。 “我们去验证了一下你的证词。” 三十分钟后,再次出现的马脸刑警说道。 “确实,两点半到三点半你都在研究室。那个姓小早川的研究生是这么作证的。” “犯人是谁?” “现在还不清楚。已经对公寓的住户进行过问讯了,但是没有得到任何目击情报。这里的住户都是学生和单身工薪族,没有拖家带口的,这个点基本都在家里了。而且对面的公寓正在装修,朝这里的一侧正好全都覆盖了防火布,也就不用期待能从那里获得什么目击情报了。” 我在后院环顾了一圈。附近的建筑物大致上环绕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空间。“永井小区”和对面的公寓楼是长方形的两条长边,另外的两条宽边则都是二层的低矮民房。而且除了正对面的一侧以外,“永井小区”的其他三边都围着高高的水泥墙。所以确实是不用期待来自周边的目击情报了。 “犯人有在现场留下指纹吗?” “很遗憾,没有。犯人仔细地擦拭了玄关的门把手,消去了自己的指纹。而且,被害者房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盛有麦茶的玻璃杯,厨房的水槽里有一个洗好的玻璃杯。这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吧。” “麻衣子把犯人请进门,给自己和犯人准备了两杯麦茶。犯人在作案后担心杯子上留下自己的指纹,去厨房把自己用过的杯子洗掉了。是吗?” “是的。本以为犯人敢在大白天把人推下阳台,应该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没想到也有这么心细的一面啊。” “麻衣子她,死前很痛苦吗?” 我之前已经暗自观察过了,并没有在她身上发现暴行的痕迹。 “衣着和身体上都没有任何争斗的痕迹。犯人应该是在一起站在阳台的时候,突然把她推下来的。” 马脸刑警说也许之后还要找我问话,让我留下了住址,电话号码和学号。然后便放我离开了。 现在,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八点零五分。黑夜已经包裹住了一切,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还清晰可闻。 从麻衣子的公寓回来以后,我去文具店买了这个笔记本。然后,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事情。 写这本日记,是为了找出杀害麻衣子的犯人。冷静地回顾日记里所记载的事情的话,或许可以理出一些头绪。 警察是靠不住的。那个马脸刑警一听说我和麻衣子在半年前分手了,就立刻怀疑起我来。这样的警察根本不值得信任。 作为法学部的学生,我已经积累了很多逻辑推理的经验。是时候学以致用了。 麻衣子到底要和我商量什么呢?或许她想说的事情就关乎她遇害的真相。 一定要找到杀害麻衣子的犯人,一定。 九月二日 上午九点多,麻衣子的母亲扶美子阿姨打来了电话。 “好久不见了”扶美子阿姨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如常。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昨天,麻衣子走了。” “是的。” “女儿好像有事要和你商量,打电话要和你见面吧。然后你去了女儿的公寓,就知道了发生的事情……刑警先生是这么告诉我的。” “是这样的……” “刑警先生好像问了你一些非常无礼的问题吧,真是对不住。” “不要紧的,您别在意。” “今天下午,就要去医院接女儿了。晚上为她守灵,然后明天下午两点在殡仪馆举行葬礼。提出这样的请求真是有些无礼,不过,如果方便的话,你能和我们一起吗?” 在与麻衣子分手之前,我曾多次去她静冈市的老家作客。她的母亲扶美子阿姨是个开朗又温柔的人,总是热情地款待我。我的父母在我初中时就遭遇车祸去世了。之后,我被远房亲戚不情不愿地抚养成人。所以我总是把麻衣子家当作自己的家。 与麻衣子分手,让我感到痛苦的并非只有麻衣子的离开,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再也不能回到那个家,再也不能受扶美子阿姨关照了。 “非常感谢您。我一定去。”我答道。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足不出户,拼命思索着。九月的阳光绝对已经超出了“和煦”的等级,房间里只有一个电风扇,实在酷热难耐。然而我已经完全沉浸在思考中,根本不以为意。 麻衣子的身上没有争斗的痕迹,所以应该认为,犯人是趁麻衣子不备突然把她推下楼的。 比如说,犯人来到阳台,俯视后院,假装发现了什么东西,招呼麻衣子过来看。麻衣子也来到阳台,双手撑着栏杆,稍稍探出身去往下看。犯人抓住这个时机,蹲下身来,抱住麻衣子的双脚突然站起。这样一来麻衣子就会失去平衡,从楼上摔落…… 那么,犯人是男是女呢。从体力因素考虑,男性的可能性比较大。不过仅仅因此就将女性排除在外也不妥当。还需要更为严谨的推论。 和我交往的时候,麻衣子的阳台上只准备了一双拖鞋,那是符合她自己脚的尺码的女用拖鞋。不妨假设现在依然如此。如果犯人是女性的话,她到阳台上的时候肯定是穿着那双拖鞋的。那么她叫麻衣子来阳台的时候,麻衣子就没有拖鞋穿了。所以这时麻衣子应该会去玄关取来自己的鞋子再去阳台。这样的话,麻衣子在坠楼时就应该穿着自己的鞋子。 然而实际情况是,坠楼的麻衣子穿着拖鞋。这说明了,麻衣子被叫去阳台的时候,犯人是穿着拖鞋之外的鞋子的。所谓拖鞋之外的鞋子,只能是放在玄关的自己的鞋了。犯人一开始就穿着自己的鞋去的阳台,没有穿拖鞋,说明犯人穿不了麻衣子的拖鞋——也就是说,犯人是男性。 当然,即使犯人是女性,也有可能不穿准备好的拖鞋,而是从玄关取来自己的鞋去阳台。不过如果这么做的话,应该会引起麻衣子的怀疑吧。心思缜密的犯人没理由会做容易招来怀疑的事情,所以说,还是认为犯人是男性比较妥当。 犯人是男性…… 这种可能性让我心乱如麻。那个男人进了麻衣子的房间,还和她并肩站在阳台上,很亲密的样子。男性友人吗——不,很明显,其实是恋人吧。 现在是晚上十点多。我刚刚为麻衣子守灵回来。写下这篇日记的地方是静冈车站前的一家商务宾馆。 我知道麻衣子被杀的理由了。这个理由,给我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我是在晚上七点到达麻衣子家的。不觉回忆起了麻衣子带我来到这个家时发生的种种,还有那时她的笑容和轻松雀跃的步伐。明明只是半年前的事情,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按响门铃,给我开门的是穿着丧服的扶美子阿姨。她和麻衣子很像,只是更加瘦弱一点。看到我之后,扶美子阿姨憔悴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快进来吧。” 棺材被安置在一楼的客厅里。棺材的旁边,有个五十多岁的身穿西服的男人,默默地坐在那里。我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他是麻衣子的父亲哦。” 扶美子阿姨悄悄对我说。 很少从麻衣子口中听到她父亲的事。只知道他和单位的同事搞婚外恋,在麻衣子读高中的时候离家和外遇对象同居去了。八个月前,扶美子阿姨和他离了婚,麻衣子也就从原来的姓氏“原田”改成了母亲的姓“是枝”。 麻衣子的父亲朝我深深地低下了头,说:“我是原田弘明。”我急忙回礼,慌慌张张地做了自我介绍。 扶美子阿姨面露难色地开了口。 “虽然跟你说这个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那我就说了哦。刑警先生告诉我,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麻衣子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是个男孩。” “怀孕三个月……” 我的心仿佛被一把锋利的匕首撕裂了。半年前,与麻衣子分手的时候,我已经隐隐猜到她喜欢上了别人,没想到这个猜测最终是以怀孕的形式被证实的。 “刑警先生认为这就是她遇害的理由。警方猜测犯人是麻衣子孩子的父亲,但麻衣子的怀孕会对他带来巨大的影响,于是他就杀害了麻衣子。” 从阳台的拖鞋出发,我推理出了“犯人是与麻衣子关系亲密的男性”这个结论,与警方的猜想不谋而合。 “……您知道麻衣子新的恋人是谁吗?” “刑警先生也问了这个问题,但我和原田都没有头绪。麻衣子从来都没和我们提起过。明明她在和你交往的时候,经常开心地打电话来报告你们之间的情况的……好像刑警先生也询问了麻衣子的朋友们,但好像她也没跟朋友们说到过。” “为什么麻衣子这么守口如瓶呢?” 扶美子阿姨悲伤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经常和我们谈到你的麻衣子,却对新恋人闭口不提……” “虽然很失礼,能不能告诉我麻衣子的孩子的血型?” “听说是AB型。” 麻衣子是B型血,也就是说孩子的父亲是A型或者AB型血。我是O型血,似乎被否定了最后一丝与麻衣子联系在一起的可能性。 扶美子阿姨自言自语般地嘟哝了一句。 “话说回来,麻衣子到底要和你商量什么呢……” “难道说,和肚子里的孩子有关吗?” “我觉得不是。如果是孩子的问题的话,我是她的妈妈, 她应该会先来和我商量的。” “的确……” 突然,我萌生了一个可憎的想象。麻衣子会不会是要告诉我她已经怀孕了,并且想拜托我在明知没有血缘关系的情况下把他认作自己的孩子呢…… 我对产生这种想象的下劣的自己感到了厌恶。麻衣子绝对不是那种女人。虽然我们交往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我已经充分地体会到了她的真诚。如果知道我曾有过一瞬间这种想象的话,扶美子阿姨一定会对我失望的。 那么,麻衣子到底想和我商量什么呢?“只能找我商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商务酒店的一间房间里,我拼命思索着。 麻衣子的新恋人是谁?比起我来,让麻衣子更喜欢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思考这个问题让我尝到了何为切肤之痛。但是,为了找出杀害麻衣子的犯人,我不能逃避。 首先,是血型。 从麻衣子和她孩子的血型可以推断,新恋人的血型只能是A型或者AB型。这是第一条件。 接下来,是年龄。 麻衣子经常对我说“我喜欢你的成熟稳重”。诚然,和其他学生相比,我确实要成熟一些。因为我比绝大部分同学都要年长个三、四岁。父母去世后被关系不好的远房亲戚收养的我,在高中毕业的时候就彻底离开了家。之后就住在铁厂,打了四年工,赚够了学费之后才去上的大学。所以比起其他学生来,我不仅年长,社会经验也要丰富得多,或许这就是麻衣子口中成熟稳重的地方吧。 可是,在分手前的那段时间,麻衣子又时不时地会说“你真是孩子气啊”。现在想来,这应该是她在拿我和新欢作比较之后得出的结论吧。比起其他学生要成熟很多的我,在那个男人面前却会显得孩子气,说明那应该是个年长的成熟男性吧。肯定不是学生,年龄也比麻衣子大很多。这是第二条件。 另外,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条件。按扶美子阿姨的话说,麻衣子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友人,都绝口不提有关这个新恋人的话题,一直保密。可是在和我交往的时候,却经常和家人朋友说起我的事情。这种反差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她的新恋人是一个不能暴露的对象。 不能暴露的交往对象——这是第三条件。 所谓不能暴露的交往对象,具体来说有哪些可能呢?最先想到的就是有妇之夫。有妇之夫的话,也符合“年龄比麻衣子大得多”的第二条件。难道麻衣子是成了别人的外遇对象吗? 然而,麻衣子痛恨外遇。因为父亲的出轨,母亲这些年多吃了数不尽的苦头,这一切麻衣子都看在眼里。我不认为麻衣子会去重蹈覆辙。 那么麻衣子的新恋人会不会是黑社会之类的角色呢?与这样的人交往的话,一定会吓到亲朋好友的,所以才绝口不提。 不过这种想象实在是有些愚蠢。别说黑社会了,但凡和暴力沾点边的东西麻衣子都非常厌恶。她喜欢那些知性的,沉稳的东西。 搞不懂了。不能暴露的交往对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九月三日 麻衣子的葬礼于下午两点开始,在静冈市清水区的一家国营殡仪馆举行。 我到达殡仪馆的时候是一点四十分。会场拉起了鲸幕,很多金属椅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已经有近半来宾入座了。 年轻人将近三十个,应该是她的同学或者研究小组的成员吧。女孩子们大多都哭红了眼。时不时与他们交谈的年长男女可能是研究小组的导师,或者小学、初中、高中的班主任之类的。 有三个怎么看都和麻衣子没关系的中年男子也参加了葬礼。他们目光锐利,穿着黑色的西服。我认出了其中一人是那个马脸刑警。听说犯人经常会在被害者的葬礼上露面,所以刑警们也会参加被害者的葬礼,现在看来这个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他们三个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暗中观察着所有参加葬礼的来宾。 家属区,扶美子阿姨与原田弘明并排坐着。低着头,弓着腰,看上去突然苍老了许多。 大厅正面的祭坛处安放着棺材,还摆上了麻衣子的遗照。相框里的麻衣子正无忧无虑地笑着。那笑容洋溢着幸福,让人难以相信这样的一个生命会被突然画上句号。我几近窒息。 看着那个笑容,与麻衣子相遇之日的记忆在我脑海中苏醒了。 两年前,五月十九日的午后,八王子站中央线的月台。我站在候车队伍的最前方。 那段时间,我陷入了严重的抑郁状态。其实自从父母去世以来,我就被不安和紧张深深困扰着。但是在领养我的亲戚面前,又不得不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打工期间,筋疲力竭的一天下来,还要在深夜为了准备考试而学习。虽然辛苦,但是为了生计,为了赚够学费,我没法辞掉铁厂的工作。我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如愿成为一名学者吗,还是说余生都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了呢?我每天都被这种不安折磨着。以此为反作用力,我还是考上了大学。 心变得沉重如铅,眼前的风景仿佛都被涂上了一层灰色。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失去了意义。就连自己是为了什么努力到现在的都已经搞不清楚了。 可以倾诉的对象一个都没有。每天为了生活费焦头烂额地打工的我,根本就没法融入研究小组的同学之中。 那天,我难得休息。突然对狭窄的公寓厌恶了起来,便决定出门。很想看海,就出发去东京湾的码头。 列车从月台的一端驶来,忽然间,心中涌出了一股想要跳下铁轨的冲动。这样就可以一了百了了。不必再承受着这颗铅块般沉重的心,也不用再为世界的无意义所苦了。我迈出了步子。 就在那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惊醒过来,回头望去,身后站着一个娇小的年轻女性,脸上挂着怯生生的微笑。 “不好意思。那个,您好像没有注意到吧,领子竖起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袖衬衫,确实,领子是立着的。可能是由于心情郁闷,忘记把它翻下来了。 我结结巴巴地向她道谢。背后传来了列车停稳的声音。那一瞬间的冲动已经完全消失了,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我毛骨悚然。 然后,我定睛望向眼前的女性。她留着利落的短发,面庞白皙而清纯,有一双小鹿般的眼睛。身穿白衬衫和绿色格子的百褶裙,提着手包。如果不是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应该已经跳了下去,成为铁轨上的一具尸体了吧。她救了我一命。当时,在让人生厌的车站月台,仿佛有一束聚光灯的光线打在了她的身上,闪闪发光。 列车的门打开了,我和她进入了车厢。正好旁边有两个空座,我们就坐在了一起。 “那个,请问您是入学仪式上发言的那位学生代表吗?” 她突然向我搭话,我吃了一惊。 “啊啊,没错……” 在入学仪式上被选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我,之后不久就陷入了抑郁状态,真是可笑。 “我也是明央大学的学生哦。教育学院,大一。我叫原田麻衣子。” “我是法学院的高见恭一。” “学生代表呢,真厉害啊。您入学考试的成绩肯定很好吧?” “没有啦。纯粹是因为我是新生中年纪最大的而已。”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羞红了脸,连忙道歉。 “没事,我不在意的。年纪最大是事实嘛。大概比别人都大个三、四岁的样子。” 我告诉她自己曾经在铁厂打了四年的工。她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 我开始享受与她聊天。如铅般沉重的心逐渐放松,被涂上了一层灰色的风景也慢慢恢复了色彩。在她毫不知情地拯救了我的生命的那个瞬间,我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你是要到哪去?”我问她。 “去上野的西洋美术馆。我可喜欢逛美术馆了,特地考东京的大学有一半是为了这个目的呢。” “一个人逛美术馆吗?” “是的。我邀请朋友一起去,她们都拒绝说‘你怎么跟老太婆似的’。就只好一个人去了……” 那时,我提出了非常大胆的请求。 “方便的话,能让我和你一起去吗?” 我满脑子都是想要尽可能多地待在她身边,能待多久就待多久。可是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担心会被她讨厌。我眯起了眼睛等待着,害怕看到笑容从她脸上消失。 不过,她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 “可是,高见同学您自己的事情呢?” “我没什么事哦。是闲着无聊才来坐电车的。” “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吧。” 她毫无顾虑地说道。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了西洋美术馆。出来之后,在咖啡厅一边喝着红茶吃着蛋糕,一边交流着对艺术品的感受。回到八王子站,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分别之前,我们约好等我的下一个休息日,一起去参观别的美术馆。 就这样,我遇见了那个拯救了我的生命,让我坠入爱河的她。世界对我来说终于不再没有意义。 ——可是,我却没法拯救麻衣子。麻衣子拯救了我的生命,然而在她最为痛苦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到。 葬礼结束,到了出殡的时候。由于殡仪馆里就设有火葬场,所以并不用走太远。会场的出口处,准备了用来运送棺材的平板车。抬棺会是哪些人呢?正当我心不在焉地思索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扶美子阿姨朝我招了招手。我走到了她身边。 “恭一君,能麻烦你帮忙抬棺吗?” “……我,合适吗?” “当然了。” 原田弘明先生、扶美子阿姨的弟弟、麻衣子的研究小组的导师、初中班主任、殡仪馆的职员、还有我,我们六个人抬起棺材,送上了平板车。殡仪馆的职员推着平板车向火葬场走去,捧着遗像的弘明先生和扶美子阿姨领着参加葬礼的来宾跟在后面。 平板车在火葬场的炉子前停下了。员工说:“现在,请大家做最后的告别。”打开了棺盖。麻衣子化着很美的妆,躺在花团锦簇之中,安详地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似的。扶美子阿姨用双手捂住了脸,来宾中也传来阵阵抽泣声。 再见了,麻衣子,我在心中低语道。和你的相遇拯救了我,虽然我们相恋的时间很是短暂,但我真的从心底里感到了幸福。 员工合上了棺材,打开炉门,将棺材推了进去。关门的声音无情地刺向我的双耳。 看着合上的炉门,我突然领悟了自己的使命。 邂逅麻衣子的那天,她拯救了我的生命,可是我却没能把她救下来。那么,我能做的事情就仅剩一件了——我要杀了那个杀害麻衣子的犯人。 就算找到犯人然后报警,犯人充其量也就蹲个几年监狱而已。刑期满了就会被释放出来,再次享受自由的空气。可麻衣子的生命却被永远地剥夺了,这绝对不公平。 既然麻衣子的生命被剥夺了,那么犯人也非死不可。 或许,我想不依赖警察自己找出犯人的初衷其实就是这个吧。只不过杀人什么的还是太可怕了,所以我下意识地无视了这一点,转而编造出个“警察不可靠”的理由来宽慰自己。 这样不行。必须得直面自己的内心。我要杀了那个犯人。 如果我杀了犯人的话,我也会被警察追捕了。不过,无所谓了。 我没能守护麻衣子。在她最需要我陪伴在身边的时候,我没能从犯人的手中保护她。 对于这样的我来说,最后能为麻衣子做的,仅有复仇而已。 在麻衣子的骨灰送来之前,葬礼的参加者们都集中在等待室中稍作休息。 原田先生时不时地柔声和扶美子阿姨说着话,似乎是在安慰她。讽刺的是,失去麻衣子的悲痛,居然成了再次把他们连接在一起的契机。这样一来的话,麻衣子的姓是不是要从“是枝”又改回“原田”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突然回忆起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那是前天把《国际法学》还给奥村老师时发生的事。当时我一心想着五点和麻衣子的见面,被老师注意到了。老师知道我是要去见一个女生之后,想起了一年前在大学附近的咖啡厅见到我和麻衣子的事情。老师当时的原话是“我还记得她的姓氏挺罕见的。是枝小姐,对吗?” 可是,奥村老师见到麻衣子的那时候,她的父母还没有离婚。也就是说,她当时还用的是父姓“原田”。介绍给奥村老师的时候也应该说的是原田才对。 然而奥村老师却说出了“是枝”。 这无疑表明,奥村老师曾在八个月前原田先生和扶美子阿姨离婚,麻衣子改姓是枝之后见过麻衣子。 尽管如此,奥村老师却只字未提此事。他有意隐瞒了在一年前那次偶然相遇之后还和麻衣子见过面的事实。 可是,为什么要隐瞒呢? 脑海中浮出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可能性。 难道,麻衣子的新恋人,她孩子的父亲,正是奥村老师吗? 第一,血型是A型。研究小组慰劳会的时候我们曾经谈起过血型性格判断的话题,当时他竭力坚持这种判断不可信,并以自己为论据,说他明明是A型血,却完全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人。麻衣子孩子的父亲只能是A型或者AB型血,这个条件是满足的。 第二,他今年五十二岁。比麻衣子年长很多。知性而成熟。正是麻衣子喜欢的类型。 第三,是不能暴露的交往对象。虽然对麻衣子来说,和其他学院的单身大学老师交往并不存在什么问题;但是对奥村老师而言,必须避免让学校领导知道这件事。学校曾经因师生恋吃过很多苦头,所以视师生恋为大忌。如果这段恋情暴露的话,奥村老师一定会受到严重的处罚。所以麻衣子才会对母亲和朋友们都守口如瓶。 而且,老师很清楚麻衣子是我的恋人。如果让我知道麻衣子移情别恋的对象是老师的话,以后研究室的氛围肯定会变得非常糟糕。为此,他们也必须保密。 这样一想,我似乎明白麻衣子想要和我商量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了。 令她烦恼的事情,果然还是和怀孕有关。如果孩子的父亲是奥村老师的话,她电话中“能和我商量的人就只有你了”这句话就可以理解了。我是奥村老师研究小组的成员,在麻衣子看来,我肯定很了解老师的情况吧。实话实说,老师在女学生中人气很高。所以麻衣子肯定很想知道老师以前有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女学生交往过,有的话,又是怎么分手的。有没有女生为他怀过孕之类的问题。她想要问我的应该就是这些。 当然,关于这些,我一无所知。可是麻衣子由于怀孕而不知所措,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抓住最后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拨打了我的电话。 向前男友询问这些问题,她肯定是鼓起了十分的勇气了吧。想到麻衣子竟然被逼到了这个地步,我不禁悲从中来。 总之,麻衣子最后选择了找我商量的这一事实,也应证了奥村老师就是麻衣子的新恋人的假设。 我一直真心尊敬着奥村老师。老师杀了麻衣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疑惑突然席卷而来,使我陷入茫然。 那时,扶美子阿姨走了过来,小声说:“我有话想和你说,能来一下吗?”我跟着她走出了等待室,在大厅的长椅处坐下。 扶美子阿姨盯着我的脸。她的眼睛和鼻子都是红彤彤的。在端详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终于开口了。 “我很担心,所以就直说了……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傻事?” “傻事,指的是?” “我也说不清……比如自杀……或者……” “或者?” “或者找出杀害麻衣子的凶手,然后为她报仇。” 我心中一凛,努力在脸上挤出微笑。 “怎么会呢。虽然十分憎恨那个犯人,但是凭我的力量根本就没法把他给揪出来啊。还是交给警察们去做吧。杀人什么的,想想我都不舒服。” 扶美子阿姨似乎是被我说服了,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没事,请别在意。” “可是……看到你的样子,我真的很担心。” “我的样子很奇怪吗?” “一直在拼命思索着……好像是在下什么不得了的决心。虽然我也说不清究竟是想干什么,但是觉得那一定是个会为你的人生带来不幸的决定……” “我没事的,您别担心。” “那我就相信你这句话了。我是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的。女儿已经走了,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谢谢您。” 泪水突然涌了上来,我赶紧背过脸去。我的父母在我初中的时候就双双去世了,扶美子阿姨的这番话真的沁入了我的心里。一瞬间,我复仇的决意产生了动摇。可我不能放弃复仇。这是我唯一能为麻衣子做的事情了。 刚过晚上九点。我乘新干线回到东京,在自己的公寓里继续动笔。 不管怎么想,奥村老师都是杀害麻衣子的凶手。那么,我该向老师复仇吗? 好歹也是我的授业恩师,我能对他痛下杀手吗? 而且,虽然我已经十分确定犯人就是老师了,但是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虽然他失言把麻衣子的姓叫成是枝,不过也大可以推说是从我的口中得知的。 假如老师真的没有杀害麻衣子的话,那他应该会一脸“你在说什么?”的样子,不解地盯着我吧。那时我就向他道歉。虽然不清楚他会不会原谅我,但我要真心地道歉。可是,如果犯人的确是老师的话,那么他的脸上一定会浮现惊愕与狼狈。到了那个时候,我就要向他复仇。 我现在正穿着初次与麻衣子相遇时的那件短袖衬衫,那件她提醒我领子竖起来了的,充满回忆的衬衫。那件让她救了我的命,成为我们彼此相知的契机的衬衫。这件衬衫,一定会赐予我力量。 一切都结束了。我杀死了奥村淳一郎。 到达大和田町月桂庄园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非常抱歉,我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得和老师谈谈……” 我这么说着。奥村的脸上写满了疑问,可还是把我请进了门。 我被带到了书房。书桌上依旧堆满了资料和笔记,似乎还在为七号的学术发表会做着准备。奥村让我坐在沙发上。 “那,想谈什么呢?” “是老师杀了麻衣子吧。” 我开门见山。奥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说这种蠢话!” 奥村的反应,再明白也不过地为我的推理打了个勾。 我从阳台上的拖鞋开始叙述自己的推理,指出杀害麻衣子的是个与她关系亲密的男人。然后以她怀孕三个月的事实,进一步说明杀害她的是她的恋人。 “——杀害她的只能是她的恋人?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指出了前天见面时奥村的失言。明明一年前遇见麻衣子的时候她还是姓原田的,奥村却说出了“是枝小姐,对吧?”这句话。麻衣子孩子的父亲只能是A型或者AB型血,A型血的奥村满足这个条件。她的新恋人的年纪比我大得多。由于她没和母亲以及朋友说过相关话题,所以新恋人是个不能暴露的交往对象。我相继说出了这些条件。 “我说了是枝吗?那肯定是后来听你说起的。什么父母离婚改姓什么的,我现在才第一次听说。” 果不其然,他推说是从我口中得知的了。 “老师,您知道DNA鉴定吗?” “DNA鉴定?” “用那个技术的话,是可以确认亲子关系的。我知道麻衣子肚子里的就是老师您的孩子。不过如果您执意否认的话,我们可以找警察要求DNA鉴定看看结果。” “谁爱做谁去做,反正我才不做!” “如果孩子不是您的,为何不去做个DNA鉴定自证清白呢?” 奥村紧咬嘴唇,目光上下翻飞,一言不发。应该是在思考反驳的方法吧。然而,一段时间之后。他自暴自弃般地小声开口了。 “——好吧,是我干的。” “为什么要和麻衣子交往?” 奥村嘟囔着,说起了事情的原委。 一年前,在大学附近的咖啡厅,我和麻衣子碰见了奥村。在我向奥村介绍自己的女友麻衣子的时候,他就对麻衣子感兴趣了。之后,他装作偶然再次遇见麻衣子,请她吃了饭。当时,他以不希望让我多心为由,要求麻衣子保密。接下来又屡次请麻衣子去美术馆参观或是看电影,两人的交往逐渐深入。 麻衣子也开始慢慢被奥村吸引,相对的,对我的感情便日渐冷却。这让她十分痛苦。明明已经没有感觉了,却还继续和我交往,这对我来说也很失礼——麻衣子烦恼的结果,就是在半年前向我提出了分手。那时我并不知道她喜欢上了奥村。麻衣子很清楚我十分尊敬奥村,担心挑明真相的话会让我很受伤。 和我分手后,她每天都被罪恶感所折磨。作为逃避,她和奥村的交往更为深入,两人发生了关系。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麻衣子思来想去,决定告知奥村,希望能和他结婚。 “……我是个不能被婚姻这种形式束缚的人。说了很多次我们就到这里吧,但她完全听不进去。前天也是,中午十一点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说是要和我谈谈,让我下午三点前去她的公寓。我去了,她告诉我,她不会离开我,而且还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果真如此的话,我以后的生活就会像每天抱着一个炸弹一样。我打从心里觉得她变得很陌生,很遥远。想去阳台透透气。发现阳台只有一双女用拖鞋,我穿不上。就去玄关拿了自己的鞋,上了阳台。看着对面公寓完全被防火布覆盖的时候,我突然就像着了魔一样,觉得如果现在把她从这里推下去的话一定神不知鬼不觉。因为有防火布,对面的人是看不见这边的……我说‘后院里有个奇怪的东西’,把她叫了过来。她穿上拖鞋来到阳台,我指了指下面。她双手撑着栏杆探身去看,我立刻蹲下来抱住她的腿然后站了起来。她立刻就落了下去,都来不及发出悲鸣……我往下看,她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地躺着。从四楼这么掉下去,肯定是活不了了。这时我才清醒过来,感到了巨大的恐惧。我回到房间里,把自己喝过麦茶的玻璃杯洗掉,以除去指纹,然后把门把手的指纹也擦干净,离开了公寓。刚回来不久,你就来还《国际法学》了。我看你像是约了女孩子一样一直在看手表,就猜想你会不会是约了麻衣子见面。试探之后发现果然如此。我拼了命才没让自己表现出动摇。怕你起疑,还催你早点走……从前天开始我这心里就一刻也不得安宁,连学术发表会的准备都没法好好做……” 终于说完的奥村,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沙发里。 我心中所有的念头最终凝结成了一种感情,那就是冰冷的杀意。杀了他吧,我下定决心。如果是现在的话,我下得了手。 “——你,打算怎么做?告诉警察吗?” “不会的。” “不会的?意思是你会保密吗?” 真是个自我中心的男人啊。我站起身,拿起了书桌上的裁纸刀。 看到这一幕的奥村,五官纠结成了一团。 “难道,你……” 我向他靠近,他挣扎着站起来,背对我想要逃跑。我右手握着裁纸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背部。奥村的身体崩塌了,趴伏在地板上。 探探他的脉搏,确定他已经死透了。也是凑巧,裁纸刀似乎正好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脏。几小时之前还让我心怀尊敬的男人,如今只给我留下愤怒和轻蔑。他惊愕的脸贴在地板上,断了气。 看看手表,晚上十点差两分。 用手帕擦了擦裁纸刀的刀柄,擦去指纹。 再用手帕包裹手指,关掉空调,关了灯。之后来到玄关,擦了擦大门内侧的门把手。然后再用手帕裹住手,转动内侧的门把手开门,来到走廊。关上门,最后再用手帕擦擦外侧的门把手。这样一来,奥村的房间里留下的我的指纹就应该全部被擦掉了。 从走廊往外走的时候,楼梯的方向迎面走来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性。我吓了一跳。她拎着手包,疲惫地走着。应该是加班到很晚才回家的吧。我不想被她看见脸,继续快步向前。背后传来了关门声。原来她是奥村的邻居。 走出奥村房间的时候有可能被她看到了。不,别多想,没事的。我告诉自己。她是在我关上门之后才从楼梯上到走廊的,所以应该没有看到我从奥村房间出来的瞬间。 就算她真的目击了那一幕,警察发现尸体向隔壁邻居问讯也应该是几天以后的事情了,到那时她肯定已经想不起来当晚从奥村房间出来的是个怎样的人了。不用担心。 说到底,就算知道了杀害奥村的凶手是我又能如何?我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在我初中的时候就车祸去世了。虽然远房亲戚领养了我,可高中一毕业我就离开了那个家,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甚至都没有联系过。或许朋友们会被我的行为震惊,为我伤心吧。不过这对他们的人生应该也不会产生什么恶劣的影响。 ——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麻衣子的葬礼上,扶美子阿姨对我说的话在脑海中再次浮现。 我背叛了她的信赖。如果知道我杀了奥村的话,扶美子阿姨一定会非常愤怒,非常悲伤的。可是,我别无选择。 麻衣子,我为你复仇了。开心吗? 不,你不会开心的吧。 你的心地那么善良,即使是将你杀害了的人,你也不希望看到他被杀吧。 更何况,我还是被你抛弃的男人。借这种男人之手来复仇,的确是没什么好开心的。 这些我都知道。杀了奥村,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 可是,我别无选择。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这是在你最为痛苦的时候没能陪伴在你身边的我,没能好好地守护你的我所能做的,唯一的补偿。 寺田聪叹了口气,轻轻地合上了陈旧的笔记本。 助理室污渍斑斑的工作台上,除了笔记本,还放着装有凶器裁纸刀,以及被害者身上的衣服的聚乙烯袋。这些是二十年前,一九九三年的九月,发生在八王子市的一起杀人案件的证物。 聪刚刚看完的,是已死的嫌疑人留下的日记。本来是没打算看的。可是在做着给装有证物的袋子一枚一枚地贴上二维码标签的事务性工作时,不知怎的就被挑起了兴趣,把笔记本从袋子中取出,翻了开来。目光追随着本子上端正的自动笔笔迹,读着读着就入了迷,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读完了整本日记。 聪被调到位于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已经满三个月了。主要工作就是贴标签。犯罪资料馆正在构建只要扫描证物袋上的二维码标签,就能在电脑端看到证物相关案件的基本信息的数据系统。馆长阅读案件的搜查资料将信息汇总,通过email发到聪的电脑上,再由聪把信息和二维码一一对应,给证物袋贴上二维码标签。 牵头构建这个系统的正是现任馆长。八年前就任馆长之后,她便立即着手以警视厅的CCRS(刑事案件检索系统)为基础开始建立这个系统。虽然每天都忙于登录新的案件信息,可是说到底,犯罪资料馆也就只有馆长和馆长助理两个正式员工,工作的进程十分缓慢。八年后的今天,也才开始登录一九九三年的案件。聪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为九三年的案件证物贴标签。 现在他要处理的,是一九九三年九月发生在八王子市的一起杀人案件的证物。 这起案件里,出现了三名死者。一切的开端是九月一日发生的女大学生杀害案件。住在中野上町“永井小区”的一位名叫是枝麻衣子的女大学生在自己四楼的家中被人推下阳台,坠楼而死。她是八王子市明央大学教育学院的大三学生。死亡推定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司法解剖后发现她已经怀孕三个月。虽然警方怀疑孩子的生父就是犯人,可是被害人的双亲和朋友都不知道嫌疑人的身份。 九月四日,元本乡町一处名为“泉乐庄”的学生公寓发生了一起盗窃事件。窃贼用玻璃刀划开窗户玻璃后伸手进去开窗,从而侵入了一楼的三个房间。房间的住户全是大学生,而且案发之时都在公寓里。失窃物品包括存折和现金等等。听取案情的搜查员发现受害者中的一人表现出了异常的动摇,有点可疑。那人叫做高见恭一,是明央大学法学院的大三学生。另外两名受害者都只是单纯地因为没有注意到窃贼入侵而悔恨不已,高见却一直显得非常不安,总是左顾右盼。搜查员虽然感到可疑,但也没有追问理由,毕竟高见再怎么说也只是受害人之一而已。 高见恭一动摇的理由,在九月六日,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浮出了水面。当天中午,警视厅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里面有一个笔记本和一封信,信件上歪七扭八的字迹写着“在四号偷来的东西里发现了这本笔记,读完之后觉得警方可能会感兴趣就寄过来了”。很明显,信上的字是用非惯用手写的,以免被认出笔迹。当然也没有留下指纹。 搜查员被笔记本里记载的内容震惊了。那是高见恭一的日记。原来高见恭一是九月一日遇害的是枝麻衣子的前男友,他凭一己之力推理出了麻衣子孩子的生父——亦即杀害麻衣子的凶手正是自己研究小组的导师奥村淳一郎。并且在举行葬礼的三号晚上将其杀死。 警方当即向大和田町月桂庄园派去搜查员,果然,在书房中发现了奥村死于他杀的尸体。和日记里的描述一样,奥村的背上插着一把裁纸刀,是当场死亡。裁纸刀上没有留下指纹。 至此,九月四号泉乐庄盗窃事件的受害者高见恭一异常动摇的理由便真相大白了。他发现自己的日记被盗了,而日记中记录了他杀害奥村的真相,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窃贼读完日记,发扬了与其身份完全不符的正义感,把日记寄来了警视厅。 搜查员前往泉乐庄向高见问讯,却发现他已经不在了。原来是高见先一步看见了搜查员,便逃了出去。搜查员们很快发现了高见的踪迹,在后面紧追不舍。高见被搜查员逼到了街角——这时,从转弯处驶出一辆大卡车,笔直地撞上了慌不择路的高见。高见恭一当场身亡。 嫌疑人意外死亡导致的死无对证对警方而言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幸好有那本日记作为证据,案件的后续处理才得以稳步进行。 警方在月桂庄园发现尸体的时候,书房的空调已经被关掉了,现场热得像个蒸笼。高见的日记里也提到,他在离开现场之前把灯和空调都关掉了。因此,借着九月初的暑气,室温已然超过了三十度。放置在如此闷热的房间里的尸体,尸体现象推进得极其迅速。经过法医鉴定,奥村的死亡推定时间应该是发现尸体的三天前,也就是九月三日——与高见日记中三号晚上十点前将奥村杀害的记述一致。 收集目击情报的时候,奥村隔壁的女性回忆起九月三日晚上十点过后,有个很像高见恭一的男子走过了奥村家门口的走廊。这一点也和日记的记述一致。 分别调查了奥村淳一郎和是枝麻衣子的电话通话记录之后,确定了两人间有着频繁的电话往来。而且在两人的房间里都检测出了对方的潜在指纹。基本可以断定两人是情侣关系。麻衣子孩子的父亲的血型只能是A型或者AB型,而奥村正好就是A型血。之后警方使用了DNA鉴定技术,更是直接确认了奥村就是麻衣子孩子的生父。 奥村淳一郎教授,五十二岁。国际法专家。四年前离婚,案发时是单身。身材高挑,五官立体,知性而成熟,在女学生中人气很高。可是他生活作风不好,有过多次与女学生暧昧的传闻,据说这也是他离婚的原因之一。 从通话记录来看,九月一日的中午十一点,麻衣子在自己家给奥村打了电话。这通电话应该就是奥村下午去见麻衣子的原因。奥村造访麻衣子家,想最后再劝她一次。可是麻衣子执意要生下孩子,导致奥村起了杀心。然后,在下午三点,他便将麻衣子从阳台推了下去…… 另外,通话记录还表明,麻衣子当天下午两点在自己家给高见打了电话。按照日记里的说法,此时麻衣子说有事要和高见商量,约他下午五点见面。高见在日记中猜测麻衣子要问他的是有关奥村的事情。比如奥村之前与女学生的交往经历和交往结果之类的。 高见于下午五点来到昔日恋人的家,那时她已经被杀害了。警方询问了当时负责高见的刑警,他说高见在得知麻衣子的死讯后,冲破警察的阻拦,像疯了一样地跑到了麻衣子的身边。这一点也与日记里的记述相符。 警方也听取了麻衣子父母的证言。无论是在守夜时还是葬礼上,高见都是一副拼命在思索着什么的样子。麻衣子的母亲觉得他是在想一些很糟糕的事情,感到非常不安,还去劝他别做傻事。可惜她的话语也没能阻止高见。 奥村遭到怀有身孕的麻衣子逼婚,将其杀害。得知这一事实的高见对奥村实施了复仇。之后高见又在逃跑时发生了交通事故——这起案件最终以嫌疑人的意外死亡告终。 对于未解决的杀人案件来说,案件的证物要在案件发生十五年后才会交由犯罪资料馆保存。而对于已经解决的案件,这个时间则会缩短至结案后数月。这起案件也是一样,包括高见的日记和凶器在内的诸多证物在结案后不久就转移到了犯罪资料馆,之后就在保管室中悄无声息地沉睡了二十年。 聪受尿意所迫,脱下白大褂跑向厕所。在犯罪资料馆,工作时必须穿着白衣,以防衣服上的各种物质对证物造成污染。 厕所里,清洁工中川美贵子正在拖地。这是位五十多岁,满头卷发的大姐。 “早啊寺田君,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呢。来,吃糖!” 一如既往地从腰包中掏了糖果出来,一如既往地没有摘掉橡胶手套。聪也一如既往地婉拒了她的好意,问道。 “九三年九月在八王子市发生了一起案件。大学教授杀了正在交往的女学生,然后女学生的前男友为了复仇杀死了教授。这起案件您有印象吗?那个女学生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孩子的父亲就是教授。” “九三年吗?二十年前的事了呀。那时人家才三十四……不是,才十四岁呢。嗯——让我想想。” 刚刚以惊人的胆魄瞒报了自己的年龄的中川美贵子闭起了双眼,似乎是在努力回忆。 “——想起来啦。当时电视和杂志上都炒得沸沸扬扬的。大学老师和女学生、怀孕、杀人、前男友的复仇,一切燃的要素都具备了呢。而且那个老师还是个风流帅哥哦。完全可以翻拍成电视剧了嘛。” 一九九三年,聪才十岁。满脑子都是刚刚起步的J联赛和漫画里的故事情节,对现实中的杀人案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自然也就留不下什么关于案件的记忆了。 “那起案件怎么了吗?” “我刚刚正在给那起案件的证物贴标签。被证物里的那本日记震撼到了,现在对那案件很感兴趣。” “哦哦,你说的是那本男学生记录了独自找出凶手并实施复仇的经过的日记吧?虽然日记的具体内容当时并没有公开,不过电视节目和新闻评论里都做了很多猜想哟。不觉得吗,为昔日恋人复仇的情节实在是太棒了。虽然追求过人家的男人数不胜数,不过能做到这个地步的还真的没有呢。啊啊,如果人家也有个能在人家被杀之后为人家复仇的爱人就死而无憾了!寺田君,人家被杀了的话,你会为人家复仇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聪手足无措。 “啥?怎么突然提到我了。我又不是中川姐的前男友。” “现男友也可以哟。” “请别突然说些意义不明的话。” “罢罢,人家这样的可能不值得赴汤蹈火,不过如果是馆长那样的美人,不管哪个前男友都会拼了命为她复仇的吧。” “——会吗。” 馆长绯色冴子的容姿在脑海中浮现。把那位馆长与复仇联系在一起,就仿佛要把冰箱和熔炉组合起来似的,困难到难以想象。而且说到底,那位馆长不要说现男友了,估计就连前男友也没有过吧。 解决完内急之后,聪回到了助理室。说曹操曹操到,通向隔壁馆长室的门突然开了,现任馆长走进了助理室,聪吓了一跳。 身材纤细修长,雪白的肌肤比起一袭白衣来也毫不逊色。齐肩长的妖艳黑发。冷峻而美丽,看不出岁月痕迹的容颜。被细长的睫毛和精致的双眼皮妆点着的大大的眼睛。如果现实中真的存在雪女的话,一定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她的警阶是警视。而且是通过了国家公务员Ⅰ类考试进入警视厅的精英派。然而她却在犯罪资料馆馆长这个闲职上一干就是八年,完全脱离了精英阶层。其中的具体原因聪并不知道,而且也没有想去探究的好奇心。反正她的沟通交流能力不说近乎于零吧,但也绝对是差到了一种境界,聪一直认为这肯定是原因之一…… “一九九三年九月的八王子市杀人案件,开始贴标签了吗?” 绯色冴子轻轻推了推无框眼镜,低声问道。 “啊,刚要开始呢。馆长您那边呢,案件的基本信息总结得如何了?” “其实,已经中断了。为了总结信息读了读嫌疑人的日记,结果发现了一些不自然的地方。” “——不自然的地方?哪里不自然了?” “你读了嫌疑人的日记了吗?” “刚刚才读完。” “没觉得不对劲吗?” “没什么特别的啊……” 聪在脑海中又把日记的内容闪回了一遍,还是没觉得有哪里不自然了。正要开口发问的时候,绯色冴子突然面无表情地说:“准备再搜查吧。”聪大吃一惊,反问道。 “——再搜查?难道说,这案件另有真相?” “没错。” 馆长的回答干净利落。 今年二月,绯色冴子解决了一桩谜案。那是一九九八年二月发生发生的中岛面包公司恐吓暨社长杀害案件。未解决的杀人案的证物会在案发十五年后交给犯罪资料馆保存,绯色冴子从证物中的一件出发,做出了大胆至极的推理,最终解决了案件。那时,代替交流能力欠缺的绯色冴子进行调查与问讯的人正是聪。 可无论如何,八王子市的这起案件都已经是证据确凿了,不可能别有真相。所有的事实都是经过当时的调查组一一验证的,包括高见恭一的日记在内,不存在任何疑点。 “日记里到底哪里不自然了?” 再怎么问,绯色冴子都闭口不答。 少给我玩那套秘密主义了,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原搜查一课的探员,实际搜查经验比起你来可是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虽然聪在心中默默放着狠话,不过在中岛面包公司恐吓暨社长杀害案件的调查中,他已经亲身领教过绯色冴子那说是天才都不为过的搜查能力了。 聪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明白了。那么,具体来说要调查些什么呢?” 保存在犯罪资料馆的搜查资料中,记录有位于静冈市的是枝麻衣子家的住址与电话号码。麻衣子的母亲扶美子可能现在还住在那里。聪拨打了电话,一个年长的女性声音答道:“我是原田。”聪连忙说:“对不起,打错电话了。”正要挂断,才突然回想起来,原田是麻衣子父亲的姓啊。 聪问对方是不是原田扶美子女士,对方称是。扶美子在案发前八个月离婚改成旧姓是枝,现在似乎是又改回了夫姓。 聪自报家门,说自己是警视厅犯罪资料馆的人,正在构筑二十年前您女儿的案件的数据库,不过有些数据遗失了,想要当面询问一下。凭借这个听上去十分合理的理由,两人约好翌日见面。 原田家位于静冈市清水区八千代町,是一座看上去已经有着超过三十年历史的二层民房。 我已经把麻衣子家当作自己家了——高见恭一的日记中这么写道。虽然现在看上去只是再寻常也不过的民家,不过对于初中时就父母双亡的高见来说,应该是个无比珍贵的场所吧。聪不禁开始想象二十年前的这里是什么样子。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五岁左右的女性。 “我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百忙之中配合我们的工作,非常感谢。” 聪低下了头。 “我是原田扶美子。” 扶美子鬓发斑白,是位气质高雅,容貌端庄的女性。 “我本以为您还姓是枝,请问是改回夫姓了吗?” “是的。那事一年之后,我们复婚了。所以又改回了夫姓。这可能也是故去的女儿最希望看见的吧……” “您说的对。那么,您先生现在也在家吗?” “在的。他马上来,请稍等。” 片刻,一个七十岁出头的男性来到客厅,在桌前坐了下来。 “我是原田弘明。” 原田弘明身材高大,体格壮硕。虽然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还能看出年轻时一定是很受异性欢迎的类型。非常帅气。 “很抱歉,犯罪资料馆这个机构我还是初次听说。昨天妻子跟我讲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什么恶作剧或者欺诈电话呢。给警视厅打了电话确认,才知道真的有这么个机构。这才相信了。” “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呢。我们是一个通过分析过往案件的证物来为今后的搜查提供帮助的,非常重要的机构。看来以后还是得多加宣传才行啊。” 聪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分明就只是个大型仓库而已嘛。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三流的广告推销员。 “请问您女儿过世之后,高见恭一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扶美子答道。 “不管是守夜的时候还是葬礼上,高见君都是一副拼命思考着什么的样子。我觉得他在计划着什么无法回头的事情,那一定是个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不幸的决定……那时的他与我熟悉的那个成熟而冷静的高见君判若两人。他向我保证不会做傻事,我信了他的话,但那只是为了让我安心撒的谎罢了。他为我的女儿报了仇,之后就遭遇车祸去世了。不过即使没有那场车祸,他此后的人生应该也无法挽回了吧。如果葬礼那天,我能更强硬地劝阻他,把他拦下来的话……那件事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为此悔恨不已。” 弘明的手放在扶美子的肩上,仿佛在说那不是你的错。妻子向丈夫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弘明开口了。 “我呢,说来惭愧,女儿高中的几年我一直住在外遇对象的家里,高见君来这里的时候我都不在,和他初次见面就是在守夜的那天。的确如她所说,高见君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与高见的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葬礼上吗?” 扶美子点了点头。 “那就是最后一次见面。再次见到他就是遭到车祸后的惨状了……他初中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收养他的亲戚又和他很是疏远,所以他的葬礼也是我们办的。葬礼十分冷清。毕竟他是杀了那男人——奥村的杀人凶手,别说亲戚了,就连要好的朋友也基本没有出席。麻衣子走后,我就把高见君当作自己的儿子,可是儿子也跟着女儿去了……真的,真的很难受……” 回忆起当年的场景,扶美子流下了泪水。 虽然不情愿,可是也该按照绯色冴子的指示问那个问题了。 “非常抱歉,接下来是例行的问话,只是走个形式,请两位不要介意……奥村淳一郎被杀的九月三日晚上十点左右,两位还记得自己在哪,在做什么吗?” “喂,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我们杀了奥村淳一郎吗?” 原田弘明怒目而视。 “不不不,只是例行问话……” 聪一边辩解着,一边在心中暗骂绯色冴子。该死的雪女,干嘛问这种问题啊。这种问题问出来就是要遭人恨的。关键是,询问麻衣子双亲的不在场证明又有什么意义呢?绯色冴子说高见恭一的日记里有不自然的地方,难道她因此怀疑麻衣子的父母才是杀害奥村的真凶? 似乎是在安抚抱怨个不休的丈夫,扶美子轻抚丈夫的手腕。 “——我明白了。这就告诉您。虽然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毕竟那天是女儿的葬礼,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下午五点多从殡仪馆出来,回到这的时候是五点半。然后简单地吃了些晚饭。之后我就一直在家,直到十二点睡觉。” “和您先生一起吗?” “当然!” 原田弘明愤愤不平地嚷道。可是扶美子望向他,露出了劝解般的微笑。 “亲爱的,还是别隐瞒了比较好——不是的,我们没在一起。那个时候,我们还在离婚状态,我先生住在别的地方,他是回那里去了。所以那天我从回家到入睡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您呢?” 弘明一脸无奈地开了口。 “我六点多回到了当时外遇对象的家里。本来是应该陪伴在妻子身边,住在这里的,可是我怕外遇对象不开心……真该死!我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爸爸。” “回去之后呢,就一直和当时同居的对象在一起吗?” “没,不是那样的。回去之后,她很不满我去参加女儿的葬礼。然后我们就吵了起来,大吵了一架。我气得离开了那,去了闹市。明明是女儿葬礼的日子,却一边喝酒一边游荡。晚上十点左右的话,我应该还在哪家居酒屋喝着吧。名字和地点都想不起来了……再之后,刚过零点,我就坐出租车回家了。” 弘明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那一架也吵醒了我。和外遇对象彻底断了关系。这时妻子又提出要重归于好。她说这也是麻衣子最盼望的……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们就复婚了。我真的很感谢妻子。” “感谢什么的……彼此彼此吧。” 扶美子微笑着说。 “只是……如果这些发生在女儿去世之前就好了,不,原本就不应该离婚。我很后悔。我们的离婚伤害到了自己的女儿。每次想到这里,都后悔得要死……” 显而易见,麻衣子被奥村所吸引,其实是潜意识在寻找父亲的替代品吧——不,这种通俗心理学的套路未免也太陈腔滥调了……聪暗自摇了摇头。 在对两人道谢之后,聪离开了原田家。老夫妇站在玄关,目送聪远去。他们的身影非常祥和,却又带着深深的孤独。聪在心中为他们祈求着晚年的幸福。 寺田聪回到犯罪资料馆,来到馆长室向绯色冴子报告。 “——综上所述,奥村淳一郎被杀的九月三日,原田扶美子离开殡仪馆的五点以后,弘明与同居人吵架离家的六点以后,两人都是单独行动的,没有不在场证明。从静冈站坐新干线到新横滨,再从那坐横滨线到八王子,到站后坐出租车去奥村家,这一系列行动两个半小时就绰绰有余了。两人都有在晚上十点杀死奥村的可能性。” “辛苦你了。”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说。 “您是怀疑他们之中有人杀害了奥村吗?” 聪提问,但是没得到回答。 “那至少该告诉我高见恭一的日记里到底哪里不自然了吧?” 绯色冴子终于张开了红唇。 “有两点。第一个疑点——奥村淳一郎是被自己书房里的裁纸刀刺杀的。如果高见恭一是犯人的话,他在前往奥村家的时候就应该已经布置好复仇的计划了,所以应该带着凶器才对。为什么会使用奥村家的裁纸刀作为凶器呢?” “会不会是到了复仇的关头,有些惊慌失措,忘记用自己带来的凶器了呢?” “有这个可能性。可是,日记里不仅没有带上凶器的描写,连考虑要用什么的凶器的描写都没有。既然计划要杀人,肯定得想好使用什么凶器的吧。” 被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个问题。 “第二个疑点呢?” “第二个疑点——九月三号的记述中,高见在离开奥村房间的时候,关上了空调和灯。为什么要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呢?一般来说,犯人应该是不会注意到犯罪现场的空调和灯的。可是高见却像是要从自己家出门似的留心要关掉空调和灯。这个行为非常不自然。” “可能是出门时候养成的习惯啊,下意识地就把空调和灯关掉了。” “如果是下意识关掉的话,就说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行为,那根本就不会写在日记里了。” “也是……” “退一步说,假设真是下意识关掉的,关掉之后才注意到。那样的话在写下日记的时候,应该会添一句‘出于平时出门养成的习惯’之类的理由才对。或者就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不清楚’之类的疑问也行。总之,既然注意到了这个行为,就应该会觉得这个行为很奇怪,然后就会把这种奇怪表现在日记里,将其以理由或者疑问的形式呈现出来。可是,既没有理由,也没有疑问,只是单纯地记录了这个行为,这就很不自然。所谓记日记,本身就是人对自身行为的意义重新检索排序的过程。人是一种没法忍受无意义的生物。如果人意识到了自己某些无意义的行为,要么就会想方设法地给这些行为赋予意义,要么就会对为什么自己有这种无意义的行为抱有疑问。把无意义的行为就这么以一种无意义的方式给记录下来,这是不可接受的。” “有道理……那么,对于这两个疑点,您有什么想法呢?” “第一个疑点——高见恭一在已经计划好了复仇的情况下,为何没有准备凶器,而是使用奥村家的裁纸刀杀人。而且既没有在日记中提到带了凶器,也没有描写思考要使用什么凶器的片段。 “关于这点,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种。那就是在高见到达现场的时候,奥村已经被别人用裁纸刀杀死了。那个人并非提前做了计划,而是在冲动的驱使下杀死了奥村,所以用的是奥村房间里的裁纸刀。高见想要包庇真凶,于是想出了利用日记‘自首’的办法。这才导致了日记中明明是计划犯罪,却使用了犯罪现场的裁纸刀的矛盾。高见自己应该也意识到这个矛盾了吧。不过他没想出来如何编造一个能够让读这本日记的人接受的,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来解释这个矛盾,只好把关于凶器的描写减少到最低限度,希望让读者们注意不到这一点。” “也就是说,杀死奥村的果真另有其人吗……您刚才用了‘日记的读者’这个说法,难道说高见已经预料到这本日记会被别人看到了?” “是的,所谓的读者指的正是警察。高见想让警察读到这本日记,认定自己是犯人,从而包庇真凶。” “您的意思是,从最开始,写这本日记就是为了给警察看吗?” “如果说高见是在九月三日发现有人抢先一步杀死了奥村,而且他还想要去包庇那个人的话,那他应该是九月三日的那个时候才萌生让警察读自己的日记的想法的。也就是说如果以上条件成立的话,那应该认为高见最初是想通过记日记推理出犯人的身份,中途才转变成包庇真凶的手段会比较妥当。” “原来如此……那,真凶到底是谁呢?” “真凶是个让高见想去包庇的人。而且真凶杀害奥村应该是为了给麻衣子复仇,所以应该是深爱着麻衣子的人。另外,还是个知道杀害麻衣子的凶手是奥村的人。” “会为麻衣子复仇的人,深爱着麻衣子的人——是麻衣子的母亲扶美子吗?” “如果按刚刚列举的条件推导的话,的确是扶美子。也许她虽然对高见和警察都声称不知道麻衣子新恋人的身份,实际上却从女儿的言行和遗物中发现了她的新恋人正是大学教授奥村淳一郎。在得知女儿已经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她便立刻意识到了杀害女儿的正是奥村。九月三日,女儿的葬礼结束后,她去了奥村的公寓质问他。质问发展成了争斗,扶美子冲动之下拿起裁纸刀杀害了奥村,然后离开了现场。事件的经过也许就是如此。 “扶美子离开之后。计划杀死奥村的高见来了,发现了尸体。或许高见目击了离开现场的扶美子也说不定。高见明白是扶美子杀死了奥村,决定要为她顶罪,于是在九月三日的日记里写下是自己杀死了奥村等一些列内容。可是却出现了明明是计划好的复仇,却使用了现场的裁纸刀作为凶器这个矛盾。 “当然,会去为麻衣子复仇的人,深爱着麻衣子的人,符合这两个条件的还有麻衣子的父亲原田弘明。不过如果是他杀害了奥村,我想高见是不会为他顶罪的。而且只要读了日记就能知道,高见对扶美子有着很深的感情。还写了‘与麻衣子分手,让我感到痛苦的并非只有麻衣子的离开,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再也不能回到那个家,再也不能受扶美子阿姨关照了。’之类的话。能够让高见拼命去包庇的人物,扶美子以外实在不做他想。” 这就是绯色冴子调查扶美子九月三日晚上十点左右不在场证明的原因吧。难道扶美子才是真凶…… “那么,接下来讨论下第二个疑点吧。根据九月三日的日记内容,高见恭一在杀了奥村离开房间前关掉了空调和灯。为什么要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呢?一般来说犯人作案后是注意不到空调和灯之类的东西的。而高见就像是从自己家出门一样留心关掉了它们。这个行为很不自然。高见既然将其记了下来,应该也会察觉到这种不自然的,可是他却完全没有说明这么做的理由。” “没有说明理由,会不会意味着高见有不得不关掉空调和灯的原因,但是那个原因又不能暴露呢?” “如果不能暴露原因的话,那干脆就别写关掉了空调和灯这件事不就好了?这样一来也就不用担心别人察觉这里不自然了。” “——的确哦。” “所以,把你的说法改动一下会更合适——高见有不得不在日记里写出关掉了空调和灯这件事的原因,但是那个原因又不能暴露。” “——不得不在日记里写出来的理由?” “在日记里写出这一点之后,导致了怎样的结果呢?警察据此认定空调关掉的时间是九月三日晚上十点左右。从这一点又推出,到九月六日奥村淳一郎的尸体被发现为止,这三天里,室内的空调一直处于关闭状态,所以室温很高。奥村尸体的尸体现象被假设成在这样的高室温下进行,并以此为前提做了司法解剖,得出了死亡时间是九月三日晚上的结论。可是,能够确定空调是在九月三日晚上十点左右被关掉的证据,就只有日记里面的那一句话而已。如果这句话其实是个骗局,实际关掉空调的时间要晚得多——换句话说,九月三日晚上十点之后,室内的空调其实还在制冷的话,情况又会如何呢?” “——十点之后还在制冷?” “就假设到发现奥村尸体的九月六日当天还在制冷好了。按照日记里的说法,空调在三号晚上十点就被关掉了。之后的三天,尸体都被放置在室温三十度左右的封闭房间内。警方以尸体现象在高温环境中进行为前提,算出了死亡推定时间是九月三日。可是,如果空调实际上在六号当天还在制冷,使室内的气温保持在空调的最低温度十六度左右的话会怎么样呢?那就表明,奥村的尸体现象不是在高温环境中进行的,真实的死亡时间应该远在九月三日之前。也就是说,之所以要让警察们认为空调是在九月三日的晚上关掉的,是因为想要延后奥村的死亡推定时间。” 聪倒吸一口凉气。 “高见在日记中谎称关掉了空调,其实是把空调设置在最低温度让其继续工作,从而延后了死亡推定时间,给真凶创造了不在证明,是吗?” “没错。所以说,真正的凶手,是这本高见谎称自己杀死了奥村的日记中,在九月三日晚上十点左右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物。可是,扶美子在那个时刻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好不容易把奥村的死亡推定时间延后至九月三日晚上十点左右,她却没有那个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扶美子不可能是真凶。” 聪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扶美子不是真凶?这不可能。真凶是为麻衣子复仇的人,是深爱着麻衣子的人,是知道奥村杀害了麻衣子的人,是高见想要包庇的人。综合这些条件来看,只可能是扶美子,没有第二个人选了。” “确实,作为真凶,必须要符合这些条件,而符合这些条件的又的确只有扶美子。但是从不在场证明来说,扶美子又不可能是真凶。这样一想,就只有一种解释了。我们误解了真凶应该符合的条件。” 聪呆住了。这番话似乎推翻了至今为止的全部推理,绯色冴子究竟在想什么呢。 “真凶符合的条件,现在可以列出以下四点: “第一,是高见想要包庇的人。 “第二,是为麻衣子复仇的人,所以是深爱着麻衣子的人。 “第三,是知道奥村杀害了麻衣子的人。 “第四,是拥有九月三日晚上十点的不在场证明的人。 “其中,第一个条件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从高见的日记来看,明明是计划好了杀害奥村,却使用了现场的裁纸刀作为凶器。这只能认为是真凶出于出动杀了奥村,高见为了包庇真凶而谎称这是自己的计划杀人,企图为真凶顶罪。 “然后呢,第四个条件也是确凿无疑的事实。高见在日记中留下了关掉奥村家空调和灯的这种毫无意义的叙述,只能认为是为了延后奥村的死亡推定时间而采取的手段。逆推可知,真凶在九月三日晚上十点一定拥有不在场证明。 “可是第二个条件和第三个条件呢,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并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而且这两个条件可以共同推导出真凶是扶美子这个已经被第四个条件否定了的结论。所以我们应该认为,这两个条件是有问题的。” “第二个条件和第三个条件有问题?可是,如果真凶不是为麻衣子复仇,不深爱着麻衣子的话,就没必要杀死奥村啊。而且如果不知道是奥村杀了麻衣子的话,也找不到奥村头上啊。不是吗?” 聪已经完全被绯色冴子搞糊涂了。全盘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推理,究竟是想推导出怎样的结论呢? “试着忽略第二个第三个条件,只通过第一个第四个条件找出真凶吧。现在,真凶应该符合的条件只剩两个了——高见想要庇护的人,在奥村的死亡推定时间被延后的情况下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 “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有且只有一人——麻衣子。” 聪觉得绯色冴子一定是疯了。 “如果真凶是麻衣子,高见一定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包庇她。而且,如果奥村真正的死亡日期是在麻衣子遇害的九月一日的话,当奥村的死亡推定时间被延后,麻衣子的<死>就成了她绝对不可动摇的不在场证明。” “等等,奥村可是杀死了麻衣子哟。麻衣子怎么可能在被奥村杀死之后又把他杀死呢?” “奥村杀了麻衣子,这一点真的就确定无疑了吗?” “高见在日记里不是从阳台的拖鞋出发推理出了犯人是与麻衣子关系亲密的男性吗?就算高见的日记不可信吧,但这个推理本身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因为被推落的麻衣子的确穿着拖鞋,这是客观事实。 “而且,麻衣子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如果孩子的父亲——也就是她的恋人不想结婚的话,这的确是一个强有力的杀人动机。更何况电话的通话记录、两人房间里的潜在指纹、孩子的血型、DNA鉴定结果这些证据都已经确认奥村就是麻衣子的恋人了。我认为杀害麻衣子的就是奥村,没有什么怀疑的余地吧。” “奥村就是麻衣子的恋人,这一点的确没有什么怀疑的余地,我承认。可是麻衣子怀孕三个月,奥村无论如何都不想结婚,综合这两者得出的结论可并不只有‘奥村有强有力的杀害麻衣子的动机’这一条。在与奥村结婚无望之后,麻衣子也很有可能进入自暴自弃的状态,在悲愤中一时冲动将奥村杀死。你应该还记得吧,从使用奥村家的裁纸刀作为凶器便可以推出这的确是一次冲动型犯罪。” 聪恍然大悟。 “确实,这么说也有道理……那么麻衣子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呢?” “跳楼自杀。如果麻衣子真是被推下楼的,那么推她下去的犯人是与她关系亲密的男子这个推理是能说得通的。可如果是跳楼自杀的话,也就不存在什么犯人了。回头想想,最初判断麻衣子死于他杀的理由是哪些?是被擦拭过的门把手和厨房水槽里被洗干净了的玻璃杯。如果这些东西其实是为了让麻衣子被判定为死于他杀的伪装呢,考虑过吗?” “嗯,的确有这个可能……” “高见的日记,完完全全就是为了包庇真凶而诞生的产物。换句话说,我们应该把它看作为了包庇真凶而捏造出‘对杀害麻衣子的奥村实施复仇’这一剧情的虚构小说。所以第二个条件——‘真凶是为麻衣子复仇的人,所以是深爱着麻衣子的人’和第三个条件——‘真凶是知道奥村杀害了麻衣子的人’根本就是从‘复仇’这个虚构情节中推导而出的伪命题。” 复仇情节轰然崩解,聪目瞪口呆。 “那么让我们重新梳理一下整个案件吧。从通话记录得知,九月一日中午十一点,麻衣子给奥村家打了电话。这通电话里,麻衣子应该是与奥村约好了马上在他家见面。之后麻衣子前往奥村家,再次谈及怀孕的话题,并要求和奥村结婚。而奥村不仅拒绝了麻衣子的要求,甚至还提出了分手。麻衣子悲愤至极,在冲动的驱使下杀害了奥村。之后茫然失措地回到了自己家。 “从今以后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她痛苦着。如果自己被警察逮捕的话,那肚子里的孩子一辈子都会背上杀人犯的孩子的恶名。自己的父母也会深受连累。最可怕的是,杀人带来的罪恶感对她而言实在是一种折磨。她决定自杀。 “然后,在寻死之前,她给昔日的恋人——高见恭一打了电话。可能是因为他是麻衣子离世之前唯一一个想要对话的人了吧。我不知道她就究竟想对高见说什么,而且说的内容可能根本就不重要吧,或许她只是想再听听高见的声音而已。 “这就是那通下午两点的电话。高见在日记里说他在两点接到麻衣子的来电,两人约好下午五点见面。可实际情况是,那是麻衣子寻死前为了再次和他对话才拨打的电话。 “麻衣子在那之后,下午三点左右,便跳楼自杀了。而高见虽然两点半到三点半都待在大学的研究室,却总是因为麻衣子的来电而隐隐地感到不安。这股不安逐渐蔓延,让他如坐针毡,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在三点半的时候离开了实验室,赶去了麻衣子的公寓。在日记中,他是回到自己的公寓找那本杂志,然后又送去奥村家的。当然,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麻衣子的房门没有上锁,聪进了她的房间。我想麻衣子肯定留下了遗书。里面写清了她和奥村的关系,怀孕三个月的事实,结婚被拒走投无路下出于冲动将奥村杀死的过程。高见看了之后知悉了一切。从阳台往下望去,看见了麻衣子的遗体。他跑到后院,来到了麻衣子身旁。 “高见可能想过报警,但是他没有那么做。首先得去确认奥村是不是真的死了。他带着麻衣子的遗书,赶到了月桂庄园奥村的房间,才知道奥村是真的被杀了。 “如果奥村的他杀尸体和麻衣子的自杀尸体就这么被警察发现的话会怎么样呢?警察肯定会调查奥村和麻衣子的通话记录,这样一来他们的关系很快就会暴露了。然后从麻衣子怀孕三个月、奥村死于他杀、麻衣子死于自杀这三点,警方就能得出麻衣子是结婚无望后杀了奥村再自杀的这一正确结论。 “这样的话,麻衣子留给世界的最后记忆就会被定格在杀人犯这三个字上了。这是高见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为了保护昔日的恋人,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型。 “那就是,让奥村的死亡推定时间延后,从而让麻衣子得到<死>这一不可动摇的不在场证明的庇护。他还希望能够抹消麻衣子杀死奥村的事实,转而让大众认为是奥村杀死了麻衣子,将犯人和被害人的身份完全逆转。 “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高见望着奥村背上插着的裁纸刀。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他杀。所以没法捏造奥村杀了麻衣子之后再自杀的假象了。需要有一个杀死奥村的角色。那么,就让这个人发现是奥村杀害了麻衣子,然后为麻衣子复仇将奥村杀死吧。引入复仇情节的话,奥村的死亡时间也就自然而然地晚于麻衣子了。现在还是暑假,奥村又在为七号的学术发表会做准备,即使几天不去研究室也不会有人起疑。接下来的问题是,谁来担任复仇者的角色呢?毫无疑问,只能是高见自己。 “时间紧迫,高见只能思考到这一步了。他必须立刻行动。首先,他把空调的温度调到最低,让低温延缓尸体现象的进程。 “接着,为了让麻衣子看上去是死于他杀的,高见赶去了麻衣子的公寓。他擦拭了玄关的门把手,造成是犯人刻意消去指纹的假象。然后又拿了两个玻璃杯,其中一个倒上麦茶放在桌上,另一个洗好之后放在厨房的水槽里。当然,整个过程中他都是戴着手套的,这一点不必多说。桌上盛着麦茶的杯子肯定能检测出麻衣子的指纹,那是麻衣子上一次用完后将其放回碗橱里的时候留下的。 “在两人分手之前,高见来过很多次麻衣子的公寓。他很清楚管理员每天下午四点半会去后院浇花。所以他能够准确地预测麻衣子的尸体大概会在那个时候被发现。 “高见在四点半之前完成了所有伪装工作,立刻离开了麻衣子的房间。五点,他装作被麻衣子约来,再次来到现场。得知麻衣子的死讯后疯了一样跑向她的尸体这些也都是高见的演技。然后,从刑警告诉他的信息中,高见确认自己的计划已经顺利展开了。 “让高见的计划得以成立的最大功臣,自然是那本描写了复仇过程的日记。 “九月一日的记述中,他下午三点半离开实验室之后去给奥村送九零年五月号的《国际法学》杂志,包括两人对话的场面,全部都是虚构的。都是为了让人以为奥村在麻衣子死亡时间之后还活着。至于奥村的失言,是高见特意为日后推理出奥村是杀死麻衣子的凶手而埋下的伏笔。 “至于奥村在找九零年五月号的《国际法学》,以及这本杂志是被高见借走的这两件事,应该全都是事实。高见为了保护麻衣子,觉得在九月一日中描写奥村依然活着的场面是十分有必要的,所以他才意识到可以利用这本《国际法学》作为拜访奥村的理由。 “九月三日的记述中,杀死奥村的场面当然也全部都是虚构的。当天晚上十点左右,高见特意来到奥村家门前的走廊,让隔壁邻居目击到,来加强自己对奥村实施复仇这一虚构情节的可信度。恐怕当时高见一直站在走廊上等着同一层的住户回来吧。恰巧隔壁邻居十点多的时候回来了,目击到了高见。让人觉得他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将奥村杀害的。奥村临死前的那些有关麻衣子的自白,其实只是高见用奥村的视角复述了一遍麻衣子的遗书而已。 “因为奥村九月一日就死了,所以他根本就不可能为七号的学术发表会做多少准备。然而高见得让奥村活到三号晚上,这样一来奥村为发表会做的准备未免少得过分了,可能会让人起疑。为此,高见特意在日记里让奥村自白道‘从前天开始我这心里就一刻也不得安宁,连学术发表会的准备都没法好好做’。将准备过少归咎于奥村杀人后的内疚感。” “如果日记是他完成计划的关键道具,那把日记寄给警视厅的人其实就是高见自己喽?” “是的。高见要让警察先得到日记,再发现奥村的尸体,来加强奥村死于复仇这一虚构情节给警方的印象。作为让警察得到日记的铺垫,他自导自演了九月四日发生在泉乐庄的盗窃案。入侵高见房间的窃贼顺手盗走了日记,读完后发扬了不合身份的正义感,将日记寄给警方——这就是高见想要制造的假象。偷其他房间的东西,只是为了隐藏真实目的而打出的幌子。至于高见在搜查员面前表现出的异常的动摇,也是他演技的一部分。 “九月五日,他在市内某处寄出了日记。日记会在六号寄到警视厅,然后读了日记的探员应该会立刻前往奥村的公寓查看情况。因此,高见大概是在六号早上停止了自一号以来一直在以最低气温制冷的空调,将模式调成制热,为的是让人难以察觉室内残留的冷气。等室温上升到合适的温度时,再次将模式调成制冷,然后立刻关掉空调,离开现场。等到搜查员赶到的时候,奥村的书房正处于空调关闭,温度达到与九月上旬的正常室温——三十度上下的状态。” “发现奥村的尸体后,搜查员们立刻去了高见的住处。难道那时他的逃跑也是……” “当然,也是演技。按他的预想,逃跑只是装装样子,立刻就会被搜查员们逮捕,然后就可以自供出杀死奥村的事情了。然而,他在假装逃跑的途中,被拐角处开出来的卡车撞到,意外身亡了……”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这是在你最为痛苦的时候没能陪伴在你身边的我,没能好好地守护你的我所能做的,唯一的补偿。 日记的最后一段话在聪的脑海中浮现。虽然日记的内容是虚构的,但是字里行间的感情,应该都是高见恭一的心声吧。“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这句话指的其实不是向奥村淳一郎复仇,而是为了隐藏麻衣子杀死了奥村的真相,将他的死亡推定时间延后,从而让麻衣子能够得到<死>这一不可动摇的不在场证明的庇护。 而这样的高见恭一,随后遭遇了不测,也逃往司法之手绝对触不可及的<死>之圣域去了。 ──────────────────────── 直到死亡将共犯分开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前方百米处是个平缓的弯道。一辆逆向车道上的大型卡车在过弯时没有转向,而是直接越过了道路中心线,并且没有丝毫减速,眼看就要以原有的速度开进这边的车道。寺田聪立刻狠狠地踩下了刹车。前方的小轿车反应不及,与大卡车正面相撞,这一幕有如慢动作特写,刻印在聪的眼中。令人毛骨悚然的碰撞声在耳边响起,眨眼之间,两辆车都不再动弹了。 伴随着刹车的悲鸣,聪的车子停在了小轿车旁边。背后陆续传来刹车声。聪解掉安全带,奔下车,向小轿车跑去。 小轿车的前部完全插进了大卡车车底,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已经弹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双眼紧闭,毫无生气地斜靠在座位上。再看大卡车那边,透过车窗能看见司机正迟缓地解着安全带。大卡车还真不是盖的,经过这么猛烈的撞击,司机居然没怎么受伤。 聪取出手机,拨打了119。说明完情况后,他试着去开小轿车驾驶室的门。幸运的是,门还能开。他试探着男子右腕的脉搏,虽然已经十分微弱了,但还在鼓动。 就在那时。 男子突然睁开了眼,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是……对我罪行的惩罚……”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来。在到达医院之前请别开口说话。会消耗体力的。” “不,我没救了。有些话一定要说……” “你想说什么?” “二十五年前的九月,我犯了罪……交换杀人……” “——交换杀人?” 聪愕然无语。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呢? “我和共犯都有想杀的人……但是动机太明显……杀了的话肯定会暴露……所以我和共犯就交换了下手对象……先是我杀了那个叫…………的男人……一周后……共犯帮我把……给杀了……” 最关键的部分听不清楚,声音太嘶哑了。只能依稀分辨出比起他自己动手杀掉的对象,共犯杀死的受害者的名字要短得多,但听不出具体叫什么。 “死者叫什么?哪里人?” “住在东京……叫…………的男人。” 太嘶哑了,还是听不清。 “请再说一遍。” 聪急切地问道,已经完全把之前他自己说的“到达医院之前请别开口说话”抛诸脑后了。 “叫…………的男人。” 果然还是听不清。聪气得牙痒痒。 “……警察虽然……怀疑我和共犯……但是杀害对象死亡的时段,我们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也拿我们没办法……”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行将消逝。 “不止如此,我还……” 话音未落,男人的身体一阵抽搐。他的眼睛突然望向了天空。瞳仁失去了光彩,眼皮慢慢地合上。不难看出,生命的力量已在他体内消耗殆尽。 聪连忙再去试探男人的脉搏。脉动已经停止了。他就这么做了一番不清不楚的自白之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束手无策,聪迷茫地环视四周。这里是桧原街道,靠近山梨县县境。道路仿佛是在浓密的绿色山林中开出了一条缝隙般向前伸展。周围尽是郁郁苍苍的树木,几乎没有人家。道路护栏的旁边插着一块牌子,写着“太阳能发电厂建设准备用地”,违和感十足。西边的天空开始被红色浸染,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安宁美好的周日暮景。可是刚刚听到的那番自白与安宁美好一点都不沾边,难道只是自己的幻听吗? 不,不是幻听。那个男人确确实实地坦白了他的交换杀人。 大卡车司机下了车,见到了车底小轿车的惨状,抱着头,一屁股坐在了马路上。 “连着跑了很多活,太累了。昏昏沉沉的,等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司机小声嘟囔着。 五分钟后,救护车到了。可因为男子已经死亡,救护车只好直接返回消防局。 接着,两辆五日市警署交通警备课的警车赶到了现场。车上下来了六名搜查员。聪走向他们,告知自己就是目击者,并报上了身份。交通警备课的搜查员们在得知聪是同行之后,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放松的表情,可能是觉得收集目击证词的难度会降低许多吧。其中最年长的一位目测三十岁过半,他自称近藤巡查部长,向聪发问道:“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三鹰的犯罪资料馆。” 近藤巡查部长投来了混有好奇、怜悯和优越感的复杂眼神。对于这种反应,聪已经习以为常。 “今天是有任务吗?” “不是,今天休息。本来想放松一下出来兜兜风的,结果前面的车被疲劳驾驶的卡车给撞了。” 聪说出了自己的见闻。听完了男子的自白之后,近藤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二十五年前的交换杀人吗……有可能是在事故中头部遭到冲击,陷入谵妄状态了吧。” “如果是在谵妄状态下做出的自白,那内容未免也太具体了。我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不过就算是真的,时效也已经成立了。” 二零零五年的刑事诉讼法改革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从十五年延长到了二十五年,二零一零年的刑事诉讼法改正草案更是直接废止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可是对于发生在二十五年前的一九八八年的杀人案来说,时效的成立时间是二零零三年,所以改正草案并不适用。 交通警备课的搜查员们开始了现场检证。聪挪到了一个不会打扰他们工作的地方,在旁观摩学习。交通警备课与刑事课有着诸多不同,现场的搜查员们非常活跃,一个个都是生龙活虎的样子。聪心中那压抑已久的羡慕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搜查员先是卸除了小轿车的安全气囊。接着解开死亡男子的身上的安全带。然后把尸体移到马路中间铺好的布上。其他搜查员则拍照记录下了这一流程。 “安全气囊都打开了,可人还是死了呢。” 聪说道。近藤点了点头。 “撞车时速度的变化过于剧烈,冲击力极强,这种情况下即使安全气囊打开了也经常无力回天。冲击是会导致大动脉损伤的。” 男子左胸的口袋里有一部手机,可是液晶屏已经在冲击中碎裂了。左右手的手腕上都没有手表,可能他是用手机看时间的吧。 牛仔裤左侧的屁股口袋里放着钱包,里面有驾照和酒店的房卡。拿着驾照的年轻搜查员念出了上面的信息。 “驾照上的名字叫友部义男。昭和二十五年七月八日生人,现年六十三岁。住所是奄美大岛。嚯,真稀奇啊。” “怎么了?”近藤问道。 “取得驾照的日期是平成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也就是说他是去年才考到的驾照。六十多岁了才去考驾照,不是挺稀奇的吗。” 这个消息让聪有些意外。车祸发生前,聪都一直跟在他的车后面。他的车开得很稳,怎么看也不像是新手的驾驶水平。如果真的是一年前才考到驾照的话,说明这个男人相当具有驾驶天赋。 近藤开口了。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嘛,估计也是有苦衷的吧。比起那些,这车的车牌号是东京的啊。而且还是平假名‘わ’开头的,说明是租来的车。看看钱包里有没有租赁单?” “有的。上面写着西风租车公司。” “门卡是哪家酒店的?” “新宿的派翠西亚酒店,1105号房。” “打个电话问问。” 年轻的搜查员用手机拨打了派翠西亚酒店的电话,开始了解情况。通话结束之后,他向近藤报告道。 “问了一下酒店前台,住在1105室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友部义男和真纪子,昨日入住,订了一周的房。入住登记信息上丈夫的年龄是六十三岁,住所在奄美大岛,应该就是这个友部义男无疑了。所幸夫人现在还在酒店里,我让她接了电话,告知了事故情况。她说丈夫出门散步一直没回来,非常担心。我告诉她警察马上会去接她,叫她不要离开酒店。” 近藤对聪说。 “那我们马上就去派翠西亚酒店,然后把死者的夫人带到死者遗体将被送去的医院。因为要说明详细情况,你能作为目击者和我们一起去吗?” “没问题。不过,关于友部义男口中二十五年前的交换杀人,我想问问夫人有没有符合描述的案件,可以吗?” 如果交换杀人的自白都是事实,那么二十五年前,一九八八年的九月,友部义男身边应该发生了某件杀人案。他应该是那起杀人案的受益者,而且在案发时段还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近藤看上去有些为难。年轻的搜查员皱着眉头说。 “夫人的情绪似乎很不稳定,现在提起这个话题的话……” “我不会提到关于交换杀人的自白的。只是想问问二十五年前友部义男身边是不是真的发生了杀人案,仅此而已。” “——行吧。可以。不过务必要问得轻描淡写一点哦。” 来到新宿派翠西亚酒店的近藤巡查部长与聪,请前台把友部义男的妻子叫出来。 没过多久,大厅的电梯门打开了,从中走出一位六十岁上下的女性。她迈着沉重的步伐径直走向了前台。 “请问您是友部义男先生的夫人吗?” 近藤开口询问。女人轻轻地点了点头,答道:“我是友部真纪子。”她端庄的容貌给人一种刚毅坚强之感,不过如今也已经脸色煞白。身材在女性中算是健硕的,或许年轻的时候是个运动员,才练就了这么一副结实的体魄。 “请您节哀。我是五日市警署交通警备课的近藤。想请您去医院确认一下您丈夫的遗体,可以吗?” “——好。” 三人上了警车,前往停放遗体的秋留野市立医院。近藤负责驾驶,聪和真纪子坐在后座。聪告诉真纪子自己是休假中的警察,然后把目击到的事故状况描述了一遍。真纪子低垂着眼,一动也不动地听着。 来到医院后,三人被带到了太平间。面对遗体的真纪子说了一句“是我丈夫”之后,眼泪彻底决堤。 回到医院大厅,等真纪子的哭泣止住之后,近藤问她。 “请问您丈夫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直到两年前为止还在东京的板桥区经营一家卖健康器械的公司。可是业绩一直不好,后来就关张了……” “看了一下您丈夫的驾照,上面的住所写的是奄美大岛呢。” “是的。公司关门之后,我们俩就搬去了那里。” “这次来东京是为了什么呢?” “是来观光的。住在东京的时候附近有不少知名景点,可是一次都没去过,于是就和丈夫商量说想来东京到处看看,说好从昨天开始,在东京玩一周的。” “您丈夫今天是几点出门的?” “下午两点左右。说是想去散散步,就出了酒店,可是一直也没回来,我很担心……正要打丈夫的手机的时候,就接到了你们的电话。” “我们查到您丈夫于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在一家叫做西风租车公司的新宿租车店租了辆车。说是要散步却去租了车,应该是有个明确的目的地吧。请问您有什么头绪吗?” 真纪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接着担心地问。 “那个,请问我丈夫的事故里,是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不不,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啦。无论是这位寺田巡查部长的目击证言还是现场检证的结果,都能说明这只是一次纯粹的交通事故,没有人为因素的征兆。” “这样啊……” 聪悄悄向近藤使了个眼色。该是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那件事的时候了。近藤似乎领会了聪的意图,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要麻烦您,请问二十五年前的一九八八年,您丈夫的身边是不是有谁去世了呢?” 真纪子睁大了眼睛望着聪。眼中有一种近乎恐惧的神情。 “——有的。九月十九日,丈夫的伯父被强盗杀死了。为什么您连这件事都……” “那位先生有子嗣吗?” “没有。他是我丈夫的父亲的兄弟,终身未娶。” “那时您丈夫的父亲还健在吗?” “不在了,他因为患病很早就离世了。” “原来如此。你丈夫的父亲还有其他兄弟吗?” “没有。就是两兄弟。” “冒昧地问一句,那位先生是不是很富裕。” “是的。” “当时,您丈夫身在何处?” “我们那时在美国旅行。” “美国哪里?” “纽约。” 至此,真纪子开始对聪怒目而视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是想说我丈夫为了继承遗产杀了伯父吗?” “没没,我没那个意思。您丈夫当时在美国旅行,所以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这种时候还拿二十五年的事情出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二十五年前的事的?” “其实,在您丈夫咽气之前,留下了一句‘二十五年前……’。仅此而已。” 关于那番自白目前就只能说这么多了,再说下去会很糟糕。如果日后要进行深入调查的话,应该还会来询问真纪子的。聪如此判断。 不过,其实已经有了不少收获。二十五年前,友部义男的身边真的有杀人案发生。被害者是他有钱的伯父,而且那时义男的父亲已经亡故,绝大部分财产应该都是由义男来继承,动机很充分。加之那时他正在美国旅行,不在场证明十分完美。有动机,有不在场证明——完全满足交换杀人的条件。 另外,聪还注意到了一点。之前那番交换杀人的自白中,交给共犯杀害的对象的名字,比起自己杀死的人的名字要短很多。因为实在太短,所以那可能不是名字,而是“伯父”。他当时说的应该是“共犯帮我把伯父给杀了”才对。 第二天,周一。聪照常来到位于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上班。 敲了敲馆长室的门,里面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回应道“请进”。打开门,一袭白衣的雪女正面向书桌读着书。 那是绯色冴子警视。身段苗条,肤白胜雪。妖艳的黑发与肩平齐。年龄不详,精致的面庞异常冰冷,简直就像个人偶。细长的睫毛妆点着双眼皮的大眼睛。如果现实中真的有雪女存在的话,应该就是她这副样子了吧。虽然是精英派出身,但是在犯罪资料馆馆长这个闲职上一干就是八年,事实上已经完全被精英阶层排除在外了。 聪向她道了早安。绯色冴子眼睛都没抬一下,一言不发地继续看书。聪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毫不恼怒。聪知道她并不是轻视自己,只是从根本上就缺乏与他人交流的意愿罢了。 对着默默读着文件的馆长,聪报告了昨天经历的事故以及那番濒死之际的自白。 “——交换杀人?” 她终于抬起了头。虽然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是那双大眼睛稍微眯起了一些。看来是挑起她的兴趣了。 “是的。询问了友部义男的妻子,恰巧就在二十五年前,一九八八年的九月十九日,她丈夫的伯父被强盗杀害了。伯父是个有钱的企业家,友部义男能继承一笔相当丰厚的遗产,当时他们夫妇正在美国旅行,所以友部义男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过如果是拜托共犯杀死伯父的话,不在场证明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这样一来,如果一周前的九月十二日,发生了看似毫无关系的杀人案,而案发时友部义男又没有不在场证明的话,应该就能确定是友部义男自白中的那起交换杀人了。所以想请您用CRSS查查看,九月十二日到底有没有发生杀人案……” “明白了。我查一下。” 所谓CCRS,是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刑事案件检索系统的缩写,战后,警视厅为了统一登录辖区内所有刑事案件信息而建立了这个数据库。辖区内各警署和研究机关都设有能够检索其中信息的终端。 绯色冴子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CCRS的界面。聪站在她的身后,盯着屏幕。 CCRS只登录了被认定是刑事案件的事件,事故死亡和自杀之类的事件并未收罗其中。不过没关系。根据昨天那番交换杀人的自白来看,警察似乎对友部义男的共犯有所怀疑,所以应该是件比较明显的杀人案,没有被伪装成事故死亡或者自杀。 “虽然友部真纪子说伯父被强盗杀死的日子是九月十九号,不过考虑到她有记错日期的可能性,还是查一下九月的所有案件吧。” 绯色冴子说着,在案件发生年月日的检索框中输入了“一九八八年九月”。屏幕上显示出六条搜索结果。可以看到案件名、案发日期、案发地点、受害者姓名、作案方法以及犯人姓名这些基本信息。案件名沿用了搜查本部设立时对案件的称呼。 九月十二日,调布市肇事逃逸医生杀害案。案发地点是调布市杜鹃丘。受害者滝井弘(Takii Hiroshi),三十四岁。被撞身亡,肇事车辆逃逸。犯人不明。 九月十二日,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杀害案。案发地点是北区赤羽。受害者杉山早雄(Sugiyama Hayao),三十五岁。被小刀刺杀。犯人不明。 九月十五日,樱上水OL上吊杀害案。案发地点是世田谷区樱上水。受害者小山静江(Koyama Shizue),二十六岁。伪装成上吊的绞杀。犯人是前男友。 九月十九日,国分寺市企业家杀害案。案发地点是国分寺市富士本。受害者友部政义(Tomobe Masayoshi),六十七岁。被钝器殴打致死。犯人不明。 九月二十二日,西蒲田商店老板溺杀案。案发地点是大田区西蒲田。受害者三上晋平(Mikami Shinpei),五十岁。在澡堂中被溺死。犯人是同一商店街的老板。 九月二十六日,品川站主妇杀害案。案发地点是JR品川站京滨东北线月台。受害者齐藤千秋(Saitou Chiaki),三十四岁。被推下月台遭电车碾压而死。犯人不明。 “九月十九日的企业家杀害案,应该就是友部义男的伯父遇害的案件吧。看来友部真纪子的记忆力没问题。” “按照友部义男自白中的说法,先是他去杀了人,一周后共犯再行动。伯父友部政义遇害的日子是九月十九号,所以友部义男自己动手杀人的日子是在一周前——九月十二号。” 那一天正好发生了杀人案。而且还是两件。调布市肇事逃逸医生杀害案和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杀害案。两起案件的受害者都是男性,这一点也和自白一致。如此看来昨天的自白应该不是谎言。 问题是,这两起案件中,哪一起才是友部义男犯下的呢? “馆长认为友部义男犯下的是这两起案子中的哪一起呢?” “还不知道。有进行再搜查的必要。” 再搜查——这个词语从绯色冴子口中飞了出来。 聪自今年一月被调任到犯罪资料馆至今,已经目睹了两次她通过再搜查顺利解决案件的英姿。分别是一九九八年发生的迷雾重重的悬案——中岛面包公司恐吓暨社长杀害案以及一九九三年发生的,以嫌疑人死亡收场的八王子市女大学生及大学教授杀害案。绯色冴子两次都是以“赤色博物馆”中保存的证物为基础,做出了极其大胆的推理。那时,代替交流能力欠缺所以不擅长问讯的绯色冴子忙前跑后进行再搜查的人,正是寺田聪。 “了解。” “友部义男的自白里,有个地方我很在意。他在说到‘不止如此,我还……’之后就断气身亡了,对吧。到底是想说我还怎样了呢?” “抱歉,当时我实在是听不清楚……话说回来,我觉得有必要把友部义男的自白报告给搜查一课知道,您觉得呢……” “为什么?如果真的进行了交换杀人,那么案件的时效肯定也就成立了。搜查一课是不会插手时效成立的案件的。因为即使找到了时效成立的案件的犯人,也没法对其进行刑法上的问责,对搜查一课而言毫无意义。” 绯色冴子似乎是无论如何都要在不告知搜查一课的情况下进行再搜查了。 “确实,事到如今就算告诉他们交换杀人的事,搜查一课也不会采取行动。但我觉得不能因此就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隐瞒不报。一切情报都要共享,这是警察组织的铁则。” 可是绯色冴子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与他人共享情报”这个概念。 “那就等再搜查完毕之后告诉他们结果不就好了。” “我觉得这样会得罪搜查一课的……” “为什么?是搜查一课自己不去再搜查的啊,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在自己的职责领域,被别人用自己不知道的信息抢了风头,肯定会很没面子的啊——聪想这样向绯色冴子解释,但最终也没能说出口。因为绯色冴子的词典里根本就没有领域啊、风头啊、面子啊这些词。 “另外,馆长您就不担心我有听错了友部义男的自白,或者是无意中篡改了记忆之类的可能性吗?” “你觉得自己听错了或者篡改了记忆吗?” “我觉得没有。” “你觉得没有,我就相信没有。至少我对你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还是相当信赖的。” 犯罪资料馆中保存的不止是证物,还有案件的搜查资料。聪从搜查资料保管室中调取了国分寺市企业家杀害案、调布市肇事逃逸医生杀害案和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杀害案这三起案件的搜查资料。 这次一定要比绯色冴子先发现真相,聪暗暗发誓。虽然她是毫无搜查经验的精英派出身,可是从能力上看,完全可以说是天才搜查官,这一点聪也承认。不过,自己七个月前也是堂堂搜查一课的成员,而且还是在区区三十岁的时候就进入了这个刑警圈人人向往的顶尖部门。必须要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气魄。 更何况,自己还是那个亲耳听见了友部义男的临终遗言,从而挖掘出这一尘封二十五年的交换杀人事件的人。亲手解决这个案件,自己责无旁贷。 此前的两起案件中,绯色冴子都是在阅读搜查资料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案件的真相,派聪去进行问讯只不过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那么这次的案件,她也完全有可能光是看看搜查资料就抓住真相。想要和她对抗的话,自己也必须做好仅凭搜查资料就找出真相的觉悟。 聪和绯色冴子互相传阅着三份搜查资料。和雪女共处一室,默默地读着搜查资料,宛如身处零度之下的雪山。 首先是国分寺市企业家杀害案。 受害者友部政义案发当时六十七岁。单身。靠股票交易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财富。九月二十日中午十点多,在他国分寺市富士本的自宅,女佣发现了他的尸体。友部政义似乎是在前往金库的时候遭到殴打,气绝身亡。死亡推定时间是前一天十九日的中午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左后脑处有殴打的痕迹,凶器高尔夫球杆就倒在尸体旁边。高尔夫球杆是友部政义自己的东西,擦球杆的布也掉在了一旁。金库的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勘察了现场状况之后,警方认为案件经过应该是友部政义在擦球杆时被闯入的强盗胁迫,让他打开金库,友部政义找准时机想要逃跑,却被强盗拿起球杆从背后击倒。由于伤口在左后脑部,所以可以判断犯人的惯用手是左手。 当时,友部义男正在为自己的健康器材公司的资金周转而烦恼。于是就理所应当地成为了警方了怀疑对象。然而案发时他和妻子正在美国旅行,不在场证明堪称完美。而且犯人是左利手,友部却是右利手。警方也考虑到犯人为了洗脱嫌疑有可能故意伪装惯用手,可是询问了友部从前的友人后得知,友部一直都是实实在在的右利手。 接下来,是调布市肇事逃逸医生杀害案。 受害者滝井弘在医院的职务是内科医生,案发时三十四岁。九月十二日晚上十点左右,他在回家途中于调布市杜鹃丘遭到肇事逃逸,当场身亡。很快,最大嫌疑人浮出了水面——东京自来水管理局的员工君原信。君原有个比他年轻十岁的妹妹,名叫史子,在滝井弘工作的医院当护士。她原本是滝井弘的恋人,可是滝井为了向医院理事长的女儿提亲把她给甩了。而且就在不久前滝井还以现在结婚太早为由骗她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史子的精神状态变得非常不稳定,最后以大量服用强效医用安眠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君原一直很疼爱这个比他小很多的妹妹,在她自杀后,便燃起了对滝井的极度怨恨。可是君原有不在场证明。从十二日下午六点到翌日凌晨三点,他在自来水管理局值夜班。有好几个同事都作证说一直在和他一起工作。 最后,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杀害案。 杉山早雄是杉山不动产公司的社长,案发当时三十五岁。十二日晚上九点多,他刚刚离开位于北区赤羽的公司,便被人用小刀刺杀,当场身亡。警方很快锁定了最大嫌疑人。是比他年轻三岁的弟弟庆介。庆介是同一公司的专务,经营方针却总是和哥哥起冲突。可是庆介有不在场证明。他下班后乘JR琦京线到池袋下车散步,恰巧遇上了高中时代的友人,晚上九点他们正在池袋站前的居酒屋喝酒。居酒屋的店员还能回忆起庆介的脸。 整整一天,两人都在读着这三份搜查资料。只有吃午饭的时候中断了一下。清洁工中川美贵子中午在馆长室露了个面,看到两人默默翻阅着搜查资料的样子,吃惊地摇了摇头,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聪读完最后一份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杀害案的搜查资料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眼睛因过度使用而疼痛不已。平常只要一到下午五点半,聪就立刻收拾东西下班回家,从来没有留下来加班过,而这次因为憋着一股劲要在绯色冴子之前解决案件,甚至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聪朝绯色冴子看去,她似乎也读完了搜查资料。她把调布市肇事逃逸医生杀害案的搜查资料放在桌面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肇事逃逸医生杀害案的君原信,不动产公司社长杀害案的弟弟庆介,两人都是相当有力的嫌疑人呢。可是他俩都被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保护着。虽然有动机,但不在场证明却很完美——也就是说,君原信和杉山庆介都满足交换杀人的条件。这两起案件中的两个嫌疑人都有可能是交换杀人的共犯啊。” 馆长点了点头。 “您觉得是哪个呢?” 对聪的询问,绯色冴子给出了“还不知道”的答复。看来即使聪明如她,也没法和之前一样,光靠读读搜查资料就看破真相了。 “我觉得共犯应该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在友部政义遇害的九月十九日没有不在场证明;第二,考虑到友部政义的受伤部位,应该是左利手;第三,应该和友部义男有某种交集。” “和友部义男有某种交集?” “推理小说中描写的交换杀人,无外乎偶然认识了陌生的同伴,聊天后发现彼此都有想要杀死的对象,便约定好进行交换杀人——虽然一般都是这种套路,但是其中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很难想象彼此陌生的两人能把话题推进到杀人的程度。比较合理的情形应该是原本就认识却很久没有联系的两人再会时,聊着聊着就谈到了杀人的话题。也就是说,友部义男与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两者中的一人本来就认识。” “的确有道理。可是光从搜查资料里的信息来看,友部义男和这两人都没有什么共同点。读的学校不一样。职业不一样。兴趣爱好不一样。也没有共同的熟人。没有证据能证明友部义男和君原信或者杉山庆介之前就认识。” “那是因为没有以他们之间有交集为前提进行搜查。所以才忽视了可能的交集。如果以有交集为前提进行搜查的话,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总之,要进行再搜查的话,我想先去见见友部真纪子,听听她的说法。然后再找机会与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会面。” 次日早上九点,聪拨通了友部真纪子的手机,得知她还在新宿的派翠西亚酒店。于是聪去了离犯罪资料馆最近的JR三鹰站,搭乘中央线前往新宿。 真纪子说,她昨天从中央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领回了尸体,并进行了火化。 “葬礼安排在后天,回奄美大岛举办。我们夫妻俩对于东京都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不想在这里举行葬礼。正如前天说过的,我丈夫经营的公司两年前因为业绩不好倒闭了,那段日子我们真是吃尽了苦头……” “不难想象……” “不说那些了。今天又是有何贵干?” “还是关于前天提到的,您丈夫临终前留下的遗言的事。前天我说您丈夫只留下了‘二十五年前……’这一句话就去世了,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其实,您丈夫做了一番非常惊人的自白。” “惊人的自白?我丈夫吗?” 聪挑明了自白的内容。真纪子脸色大变。 “真的不是你听错了吗?” “没有。你丈夫确实是这么说的,千真万确。事实上,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二日真的发生了两起与他自白内容吻合的杀人案。” 聪介绍了调布市肇事逃逸杀害医师案和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杀害案的基本情况,真纪子的脸上浮现出惊愕之色。 “可是,我丈夫和伯父的关系非常好。杀人这种恐怖的事情,他肯定做不到的。” “您丈夫经营的公司,当时好像在资金周转上遇到了一些麻烦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是说我丈夫有对伯父下手的动机吗?” “很抱歉,就是这个意思。您还记得您丈夫九月十二日做了些什么吗?” “二十五年前的事情怎么可能还记得呢?” 此话不假。伯父遇害的九月十九号发生的事情,因为在之后的搜查中肯定会被无数次地问及,所以在美国旅行的记忆会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脑子里。而那天之外的日子,确实没有什么能够留下记忆的理由。这也正是再搜查的最大障碍所在。 “伯父遇害之后,您丈夫的状态如何?” “那还用说,他伤心得不行。我们是二十号的晚上从美国回来的,刚刚到家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告诉我们伯父去世了……我丈夫当时就像孩子一样地哭了起来,那一幕我记忆犹新。他被哀思压垮了,第二天就因为盲肠的问题进了医院,要住院一周,也没法担任葬礼的丧主了,都是由我代劳的。之后很久他都没能打起精神来,一直非常消沉。” 妻子会不会知道丈夫的计划呢。丈夫会不会把计划向妻子坦白呢。聪心生疑窦。 不,应该不会坦白的。如果丈夫把一切都告诉了妻子,让妻子知道自己打算杀人,而妻子也接受了这一点的话,友部义男就应该会想办法让妻子来做他的共犯。一边是已经结成命运共同体的妻子,一边是随时有可能背叛自己的交换杀人的拍档,哪边更值得信赖自然不言而喻。反过来说,友部义男没有选择让妻子成为共犯,应该可以说明他没有向妻子坦白自己的计划。 聪察觉到友部义男和真纪子之间的夫妻关系似乎有些冷淡,她虽然因友部义男之死而大受冲击,可是却没有那种浓厚的悲伤。她在得知丈夫的自白时的那种大惊失色,仿佛也不是出于对丈夫的爱,而是担心丈夫是杀人犯这一事实会给自己抹黑。 “野口小区”是东村山市野口町的一座五层公寓楼。据说建成至今已有三十多年,相当古旧。 按响304号室的门铃,一个五官端正的白发男子打开了门。他应该只有五十多岁,但一头白发让他显得苍老了许多。那种无情的白色,不禁让人想象眼前的这个男子究竟经受了命运何等残酷的折磨。 您是君原信先生吗,聪问道。男子默默点了点头。 “我是给您打过电话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见面的机会。” 在调布市肇事逃逸医生杀害案的搜查资料中,记录了最大嫌疑人君原信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因为是二十五年前的公寓地址,聪觉得即使君原已经搬家了也很正常。可是拨打电话后,那边的声音竟回复道“我是君原”。经过确认,正是君原信本人。聪说自己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人,如今正在构建案件数据库,可是滝井弘杀害案的记录中有些形式性的内容遗失了,希望能向您重新确认下。以此为由,约好和君原信见面。 “请进吧。” 君原说完,聪便走进了一体式厨房。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是基本上没有什么家具,总觉得有些凄凉。聪取出名片,递给君原。君原伸出右手接了下来,兴趣缺缺地扫了一眼就放在了餐桌上。 看来君原是右利手。这一点与友部政义杀害案的犯人有出入。不过也有可能是知道了警方认定那起案件的犯人是左撇子,所以在其后二十五年的岁月里刻意改变了用手习惯。有二十五年这么充裕的时间,一定可以练得和天生右利手的人别无二致。 “遗失的形式性内容是什么?” 君原问道。聪一边回想着搜查资料的内容,一边挑选出合适的细节询问君原。君原如流水账般一一作答。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丝毫的积极性。君原很疼爱他的妹妹。恐怕在二十五年前他妹妹去世的那一天,他的时间也就随之停止了吧。 问了许久之后,聪施了一礼,说:“非常感谢,这样一来就没有遗漏了。” 聪被墙壁上贴着的照片吸引了目光。照片中,年轻的君原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在一起,两人无忧无虑地笑着。 “……是我妹妹。” 似乎是注意到了聪的视线,君原小声地说。 “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她有些烦恼,但却没能好好地问她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如果我能更上点心的话,或许她就不会自杀了吧……” 聪感到非常难以开口,最后还是狠下心,问了出来。 “得知滝井被杀的时候,您的心情如何?” “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我想对他道谢。同时也很懊悔没有亲手干掉那家伙。” 居然在警察面前说出如此大胆的话。 “滝井被杀一周后的九月十九日您在做什么,还记得吗?” “——九月十九日?为什么要问九月十九日的事?” “其实,杀害滝井弘的犯人出现了。” 君原信缺乏生机的脸上有了些变化。 “杀害滝井的犯人出现了?” “是的。” “那,又和九月十九日有什么关系?我没弄懂你想说什么……” “犯人说他进行了交换杀人。作为杀害滝井的代价,有个人在九月十九日帮他杀掉了他的伯父。” 君原又回到了之前面无表情的状态。没有表露出得知交换杀人的共犯将自己出卖后应有的那种狼狈与焦急。 “原来如此,你是在怀疑我参与了那什么交换杀人是吧。那个人在交代共犯的时候说出了我的名字吗?” “没有,他没提到你的名字。只是说他在交换杀人中杀掉了滝井弘而已。” “如果是我的话,可不会交换杀人的哦。我恨不得把滝井食之而后快。真要杀他的话,我一定会自己下手的。交给别人动手完全没法平息我的愤怒,你明白吧?” 杉山不动产公司的总部位于北区赤羽,是一幢六层高的崭新建筑。好像是在二十五年前案发时的公司大楼的基础上改建的。大环境如此不景气,还能改建大楼,看来公司的业绩相当不错。 聪被带往六楼的社长室,一位六十岁上下,大腹便便却精力充沛的男子从书桌后起身,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要与聪握手。手劲大得惊人。这个男子就是二十五年前不动产公司社长杀害案的最大嫌疑人,现任社长杉山庆介。 聪一边说“我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一边递上了名片。庆介用左手接过。他多半是左利手。 “犯罪资料馆?是负责什么的呢?” 聪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业务范围。 “二十五年前您哥哥遇害的案件中,有一些形式性的内容遗漏了,所以想向您确认一下。” 和与君原信见面时一样,聪一边回忆着搜查资料的内容,一边挑出合适的细节问题询问杉山庆介。 杉山似乎是在回想当时的情形,闭上了眼。 “那一天啊,我和高中时的朋友喝完酒就回家了,然后洗了个澡,上床睡觉。警察半夜打来电话,说是发现哥哥在公司附近被杀了……我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如果有人向警察煽风点火说是我杀了哥哥,让警察怀疑到我头上的话,我就怎么都洗不清了。没错,在公司经营方针的问题上我的确是和哥哥有分歧,但我们可是从吃奶的时候就一起长大的兄弟啊,只要不在公司,我们的感情还是很好。万幸和朋友在池袋喝酒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案发之后,要举行哥哥的葬礼,还得接手公司里各种各样的事务,那段时间您肯定很繁忙吧。” “那可不,应接不暇了都。” “请问您还记得案发一周后,也就是九月十九日那天,您在忙些什么吗?” “九月十九日?怎么问起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来了。根本就不可能记得的吧。大概是在处理公司的各种事务,至于具体做了什么就想不起来了。” 这反应也是意料之中。 “九月十九日怎么了吗?” “其实,杀害您哥哥的犯人出现了。” 杉山庆介瞪圆了眼睛。 “——杀了哥哥的人?是哪个混蛋?” “抱歉,现阶段还不能告诉您更多信息。” “为什么啊,我可是哥哥唯一的弟弟。就连知道是谁杀了我哥哥的权利都没有吗?” “不好意思,现在还不行。我们还在调查那个人的证言是否属实。” 杉山又抱怨了几句,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我没搞懂啊,杀害哥哥的犯人出现了,为什么要问我九月十九日做了什么?有什么关系吗?” “那个人说自己进行了交换杀人。作为十二日杀死您哥哥的代价,有人在十九日帮那个人杀了欲除之而后快的伯父。” 怒意涌上杉山庆介的面庞。 “——好啊,原来如此,你们是怀疑我杀了那个男人的伯父是吧?” “您怎么知道那是个男人的?” “少跟我抠字眼,稍微动动脑子不就懂了吗。女人没有理由要杀死我哥哥吧?肯定是男人。那个男人说我是他交换杀人的共犯是吗?到底是谁啊,这该死的骗子!” “他没说您是交换杀人的共犯。只说了作为交换杀人的一部分,他杀死了您哥哥。” 不能告诉他那个人已经死了。要让他去猜测那个人还会吐露多少真相,从而给他造成压力。 “请让我见见那个骗子,我要当面把他的厚脸皮给扯下来。” 看起来,杉山只是单纯地在发怒。并没有表露出得知交换杀人的共犯出卖了自己后应有的那种狼狈与焦急。但这或许只是他在拼了命地虚张声势。也有可能是他已经从新闻中得知友部义男车祸身亡,所以清楚警察绝对不可能让他和犯人当面对质。 “很抱歉,暂时还不能安排你们见面。我们还在调查他是不是真的杀了您哥哥。” “刚才不是都说过了吗,只要离开公司,我和哥哥就还是好兄弟。你们警察居然事到如今还在怀疑我,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我们不是在怀疑您,只是为了将您排除在嫌疑名单之外,才要问您一些问题。话说回来,九月十九日那天您做了什么,还是想不起来吗?” “废话,怎么可能记得起来!” 到头来,还是没能调查清楚九月十九日那天君原信和杉山庆介的行踪。分别告诉了他们两人交换杀人的共犯已经坦白了真相,但是他们俩都没有表现出事实即将败露的狼狈与焦急。虽然君原信看起来是右利手,不过有二十五年的充裕时间,改变用手习惯也绝非什么困难的事。 真凶绝对就在这两人之中,但是却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能加以佐证。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被选为交换杀人的共犯呢?在回程的JR京崎线电车中,聪思索着这个问题。交换杀人的共犯,其实是一对基于对彼此的信任而结成的命运共同体,从这个层面来说,和夫妻有些相似。不,这种羁绊的牢固程度应该更胜夫妻。夫妻之间如果不信任彼此了,还可以离婚,可是交换杀人的共犯却没法离开对方。离开,就意味着背叛,也就意味着罪行败露。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这句用在结婚典礼上的誓词,比起夫妻,其实更适合交换杀人的共犯才对。 不过,与夫妻不同的是,交换杀人的共犯几乎没有多少接触彼此的机会。犯案之前自不必说,犯案之后共犯间极力避免接触也是交换杀人的铁则。一旦不小心接触了的话。很有可能就会就会被警方察觉共犯的存在,交换杀人的意义也就荡然无存了。无论如何,都必须装作陌生人。 交换杀人的共犯之间,不仅要缔结比夫妻更加坚固的羁绊,还得像一年只能相会一次的牛郎织女那样,严守不能接触的禁令。 不,也不能完全断绝联络。两人之间应该时常会涌现被对方背叛的不安。为了缓解这种不安,不惹人耳目的联络还是相当有必要的。 如果是用电话联系的话,那么查查友部义男的手机和固话通话记录,说不定能找出那个共犯。 然而,再多想想就会发现这行不通。友部义男的智能手机已经在事故中坏掉了,没法查找通话记录。如果要调查通讯公司保存的通话记录的话,就得去申请搜查令,可是这个案子的时效已经成立了,法院不会批搜查令下来。绯色冴子和聪现在在做的事情,说破天也只能算是研究活动,根本算不上搜查。 共犯间的联络,还会留下别的什么记录吗?聪绞尽脑汁琢磨着。 就在这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有没有联络的记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进行了联络这一事实。 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之中谁才是那个共犯,聪已经有了分晓。 聪返回犯罪资料馆,来到馆长室,报告了与友部真纪子、君原信和杉山庆介的对话内容。 “辛苦了。” “您有什么想法了吗?” “倒还真有一个正在考虑的事情,是关于惯用手的……” 惯用手?惯用手有什么可疑之处吗?一目了然,君原信是右利手,杉山庆介是左利手。在聪的推理中,惯用手并非重要环节,这让聪不安了起来。他强压心中的不安,开口道。 “其实,从问话结果来看,我好像已经知道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之中谁才是友部义男的共犯了……” “说说看。” “友部义男和他的共犯,在实行完交换杀人之后,会怎么样呢?我认为他们应该是在畏惧着警方的视线,不敢直接接触的同时,一直保持着某种秘密联络的。因为共犯之间必然会产生担心对方背叛自己的不安,为了缓解这种不安,他们必须保持联络。 “友部义男经营的健康器材公司在两年前因为业绩不佳而倒闭了。而杉山庆介的公司则在原址上改建了六层高的新办公楼,说明业绩应该不错。如果共犯是杉山庆介的话,友部看着志得意满的杉山会作何感想呢?自己把杀人得来的资金全部用于公司经营,结局相当惨淡,而杉山通过杀人接手的公司却顺风顺水…… “在交换杀人的共犯双方犯罪的动机都是金钱的情况下,如果双方都能赚到钱,那自然皆大欢喜。可如果有一方反而失去了金钱,那他应该就会滋生出不满——凭什么我还是亏损,你却那么顺利?要是一方为了钱,另一方为了复仇,由于动机不同,自然也就不会产生上述那种不满,但要是双方都为了钱,那种不满就无可避免。而且,失去金钱的那一方,甚至有可能会去威胁赚钱的那一方,向他要钱。共犯双方犯下的杀人罪是相同的,所以获益少的一方完全可以以要揭露罪行为由,胁迫获益多的一方。 “同理,友部的公司业绩不振,他完全有可能胁迫杉山,向他索要资金支持。因为杉山的公司一直都业绩喜人。可是结果如何呢,友部的公司还是倒闭了。这就说明,他的共犯不是杉山,而是君原。君原很穷困,而且友部根本就不会去胁迫他,因为他杀人的动机从一开始就是复仇,和友部南辕北辙。持续亏损中的友部是不会对君原产生‘凭什么你却那么顺利’的不满的。” “如果共犯是杉山庆介的话,友部义男一定会去胁迫杉山的——你是这么主张的对吧?可是友部义男或许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去胁迫别人的恶人呢,你想过吗。” “很抱歉,我不这么认为。他为了继承遗产害死了自己的伯父,从这就可以看出他是个能对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痛下杀手的狠角色,我不觉得这样的人会有很强的道德感。在自己持续亏损而杉山赚个盆满钵满的情况下,我想友部是一定会去胁迫杉山的。退一步说吧,就算友部不是那种会去胁迫别人的恶人,可是站在杉山的立场上,看到共犯的公司陷入窘境即将崩溃,应该也是会感到不安的。他会害怕友部自暴自弃,让警方抓到空子,从而揭露整个交换杀人的真相。所以他应该会主动向友部的公司伸出援手。即使是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结果还是一样的——只要共犯是杉山,友部的公司就不会倒闭。 “也就是说,君原信才是共犯。他虽然看似右利手,但有可能本来是左利手。有可能是他预料到了警方已经得知交换杀人的情况并怀疑是他杀死了友部政义,才在我面前装成右利手。也有可能是他在杀害友部政义后看到新闻里说凶手是左利手,于是在此后的二十五年里特意改变了自己的用手习惯。二十五年的时间,完全可以练得和天生右利手的人别无二致——还有就是,从不在场证明中,也能确定杉山不是共犯。” “不在场证明?” “杉山的不在场证明是,在他哥哥遇害的时刻,他正在池袋站前的居酒屋和高中时代的友人喝酒,而那位友人是他下班后在池袋散步时偶然遇见的。如果犯人是杉山,那么他在共犯犯下罪行的时刻,一定以及预先给自己准备好了不在场证明。他是不可能依赖偶然在街上碰到朋友这种不在场证明的。反过来说,因为杉山的不在场证明是出于偶然的,所以他不可能是犯人。” “那可未必。杉山有可能已经在池袋准备好了不在场证明,只是在用上它之前正好碰到了朋友,他觉得这种情况反而更加自然,于是就临机应变,改变了策略。” “这样一说确实也不是不可能……那,馆长是认为杉山庆介才是犯人喽?” “不,我可没这么说。” 聪被绯色冴子弄糊涂了。共犯一定在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两个人之中,这点不会有错。她到底认为是哪一个呢? “其实,在你出去调查的这段时间,我注意到了一个关于友部义男惯用手的矛盾。” “——关于惯用手的矛盾?” “搜查资料记载,友部义男是右利手。转身逃跑的友部政义的致命伤在左后脑处,因此推测犯人应该是左利手,而友部义男则是右利手,再加上他还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才洗脱了嫌疑,对吧。 “可是根据你的报告来看,在交通事故中死亡的友部义男,他的钱包却是放在牛仔裤左侧的屁股口袋里。这证明了他其实是左利手。因为对于左利手而言,左边的口袋要方便得多。也就是说,二十五年前,友部义男明明是右利手,可是前天他死亡的时候,却变成了左利手。这该怎么解释呢?” 聪哑口无言。 “最先想到的答案是,在这二十五年的时间里,他改变了自己的用手习惯。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因为出于某种理由,使用右手会有诸多不便。如果是从左利手改为右利手的话还可以理解,因为在社会生活中的确是右利手更加便利,但他是从右利手改为左利手,这样只会带来更多的不便。所以这种解释行不通,那就应该是他的右手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然而,他却能驾轻就熟地开着租来的车,就表示他的右手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右手有问题的话,就连操作方向盘这种事都会非常困难。也就是说,他没有非要从右利手改为左利手的理由。因此,‘他改变了用手习惯’这个答案就失去了价值。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之所以惯用手不同,是因为二十五年前的友部义男,和昨天死在交通事故中的男人,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 聪十分茫然。 “没错,不是同一个人。有另一个人变成了友部义男。” “等等,怎么可能呢?他的妻子真纪子可是去医院亲眼确认了遗体哦。” “没准是友部义男的妻子别有用心,故意说谎骗你们的呢。” “什么时候替换身份的?为什么要替换?伪装成友部义男的到底是谁?真正的友部义男又到哪去了?” “这些问题一会再讨论。总而言之,我们先把伪装成友部义男的人称作X吧。首先应该弄清楚的是,X临死前说的话。那些话究竟是以友部义男的身份说的,还是作为X自己说的呢? “不妨先假设他是以友部义男的身份说的好了。这种情况下,X为何要做交换杀人的自白呢?如果是义男本人,或许是临死之前良心发现,在赎罪意识的驱使下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但X不是义男,不可能存在这种赎罪意识。那么,他是想要揭露义男的罪行吗?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当时他就没有继续假扮友部义男的必要了,以自己原本的身份来告发义男要方便得多。这样一想,我们应该把那番话看作是X的自白才更加妥当。” “确实如此。而且那时X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死到临头,也没什么说谎的必要了。” “因此,我们有必要以完全不同的视角来重新解读一遍X的临终自白。” ——二十五年前的九月,我犯了罪……交换杀人…… ——先是我杀了那个叫…………的男人……一周后……共犯帮我把……给杀了…… 聪的脑海中,清晰地闪回出那个在自己面前死去的男人进行临终告白时的场景。 “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二日,滝井弘和杉山早雄遇害,一周后的十九日,友部政义被杀身亡。从那番临终自白中,可以得知先是友部义男杀死了共犯的目标滝井弘或者杉山早雄,一周后再由共犯杀死友部义男的目标友部政义——我们之前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做出自白的人并非友部义男,而是X。X说了‘我和共犯都有想杀的人’和‘但是动机太明显,杀了的话肯定会暴露’这两句话。在友部政义遇害的案件中,有继承遗产这个一目了然的动机。所以X的这番话,说明了友部政义是因为有人图谋他的财产才被杀害的。 “可X不是友部政义的外甥友部义男,和友部政义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就不可能继承他的遗产。换言之,X没有要杀死友部政义的理由。 “这就意味着,友部政义不是X的目标——X拜托共犯杀死的人,根本就不是友部政义。那么,如果共犯并没有在九月十九日杀死友部政义的话,X也就不可能在一周前的十二日杀死滝井弘或者杉山早雄。” “X杀死的人既不是滝井弘也不是杉山早雄……?” 那么,自己至今为止岂不是一直在完全脱靶的地方搜索着交换杀人的受害者? “那,X杀死的到底是谁?他的共犯犯下的又是哪一起案件?” “X的案子和共犯的案子之间有一周的间隔。一九八八年九月,东京发生了六起杀人案,其中符合相隔一周这个条件的,除了滝井弘及杉山早雄遇害案与友部政义遇害案之外,还有两种组合。” “还有两组?” 绯色冴子在电脑屏幕上呼出了显示有一九八八年九月案件信息的CCRS界面。 九月十二日,调布市肇事逃逸医生杀害案。案发地点是调布市杜鹃丘。受害者滝井弘(Takii Hiroshi),三十四岁。被撞身亡,肇事车辆逃逸。犯人不明。 九月十二日,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杀害案。案发地点是北区赤羽。受害者杉山早雄(Sugiyama Hayao),三十五岁。被小刀刺杀。犯人不明。 九月十五日,樱上水OL上吊杀害案。案发地点是世田谷区樱上水。受害者小山静江(Koyama Shizue),二十六岁。伪装成上吊的绞杀。犯人是前男友。 九月十九日,国分寺市企业家杀害案。案发地点是国分寺市富士本。受害者友部政义(Tomobe Masayoshi),六十七岁。被钝器殴打致死。犯人不明。 九月二十二日,西蒲田商店老板溺杀案。案发地点是大田区西蒲田。受害者三上晋平(Mikami Shinpei),五十岁。在澡堂中被溺死。犯人是同一商店街的老板。 九月二十六日,品川站主妇杀害案。案发地点是JR品川站京滨东北线月台。受害者齐藤千秋(Saitou Chiaki),三十四岁。被推下月台遭电车碾压而死。犯人不明。 “……第一种组合,是十五日的樱上水OL上吊杀害案和二十二日的西蒲田商店老板溺杀案。第二种组合是十九日的友部政义遇害案和二十六日的品川站主妇杀害案。” “没错。那么,究竟哪一组才是X与共犯犯下的案子呢?根据X的自白来看,先动手杀人的是X,而且对象是个男人。也就是说,先遇害的受害人是女性的第一组是不满足条件的。换言之,第二组——十九日的友部政义遇害案和二十六日的品川站主妇杀害案才是X与共犯进行的交换杀人。X杀死了友部政义,然后共犯杀死了主妇齐藤千秋。” ——先是我杀了那个叫…………的男人……一周后……共犯帮我把……给杀了…… 再次回忆起X的临终自白。聪原先一直以为友部政义是由共犯杀死的,其实是X自己动的手。 “对了,杀死友部政义的犯人被推定是左利手,而X就是左利手啊,条件合上了。” “正是如此。那么,X到底是谁呢?他说了‘我和共犯都有想杀的人’和‘但是动机太明显,杀了的话肯定会暴露’这两句话,说明那个既有杀死齐藤千秋的明确动机,又在案发时恰好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X。” “我这就去取品川站主妇遇害案的搜查资料!” 聪刚站起身,绯色冴子就说道:“已经准备好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起案件中,确实存在一个尽管有着杀害齐藤千秋的有力动机,却因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得以洗脱罪名的嫌疑人。那就是千秋的丈夫。他与妻子不和,要求离婚,而千秋却顽固地拒绝了。她遇害的时候,丈夫正在常去的理发店理发,拥有无法动摇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时丈夫三十七岁,二十五年后的现在则是六十二岁。你遇见的那个做临终自白的男人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丈夫的名字叫齐藤明彦。他应该就是X。” X——齐藤明彦在临终自白时,说的不是“共犯帮我把伯父给杀了”,而是“共犯帮我把妻子给杀了”。 “那,共犯又是谁呢?要说有明确动机杀害友部政义的人,也就只有他的外甥友部义男了吧,果然还是他吗?” “不,义男没法杀死齐藤千秋。真纪子说过,他们九月二十日从美国回来,第二天起义男就因为盲肠炎住院一周。千秋被杀的九月二十六日义男还没出院,他是没法杀人的。” “那还能是谁……” “能因友部政义之死获益的人,在他遇害时刻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明明就还有一个。” “是谁?” “真纪子啊。” “啊啊,是这样吗……” “友部政义一死,丈夫就会继承他的遗产,真纪子当然也有好处。而且友部政义遇害之时,友部义男因为和妻子在美国旅行而获得了不在场证明,别忘了与此同时,真纪子也获得了不在场证明哦。应该是她为了实行交换杀人,才提出去美国旅行的吧。” “齐藤明彦杀死了真纪子丈夫的伯父友部政义,然后真纪子杀死了明彦的妻子千秋吗……” “如果目标是千秋的话,即使是真纪子,在体力上也是有充分的犯案可能的。” 聪想起了真纪子的身姿。她在女性之中算是高大的,或许年轻的时候是运动员,才练就了这样的体魄吧。确实如果是她的话,是有犯案可能的。 “那就是说,她在医院明明看到的是明彦的遗体,却还作证说是自己的丈夫,不是因为看错了,而是刻意要欺骗我们喽?” “是的。现在回到你之前提出的四个问题吧。其中伪装友部义男的人是谁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剩下三个问题是,齐藤明彦与友部义男是何时替换身份的,为什么要替换,真正的友部义男又去了哪里。 “真纪子三天前和丈夫一起来到东京。此时的丈夫到底是真货还是齐藤明彦呢? “两年前,友部义男和真纪子搬去了奄美大岛。这个举动很是唐突。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义男和明彦会不会是在此时交换身份的呢? 不过再仔细想想,与其说是搬去奄美大岛后交换了身份,不如说是因为交换了身份,担心被别人发现,才搬去了远离东京又没有熟人的奄美大岛,这种可能性要更高一些。 “那么,这两年的时间里,齐藤明彦一直扮演着真纪子丈夫的身份,应该是想要掩盖友部义男已死的事实吧。 “我不知道义男是怎么死的。有可能是病死,有可能是自杀,当然也有可能是知道了伯父之死的真相,然后被妻子灭口了。但如果是病死或者自杀,真纪子大可不必隐瞒友部义男之死,所以他应该是被灭口了。 “苦于善后处理的真纪子最终选择了联系她交换杀人的共犯齐藤明彦。交换杀人的共犯之间,犯案之前自不必说,犯案之后必须要极力避免相互接触,这是交换杀人的铁则。因为如果让警察注意到了共犯的存在,交换杀人的意义就荡然无存了。 “然而这条铁则的保质期,仅限于搜查进行期间。案件的时效一旦成立,警方的搜查便宣告结束,对嫌疑人的监控随即解除,自然也就不再需要保守秘密了。此时,共犯间就可以随意取得联络。虽然还是要谨慎对待大众的目光,但是已经没有来自警方的威胁了,基本可以算是重获自由之身。 “真纪子联系了明彦,请他帮忙处理尸体,之后再伪装成自己的丈夫。这样一来,明彦就会从他自己的生活环境中消失,不过既然时效已经成立,就不会有搜查员再盯着明彦了,就算明彦失踪,也不会招来警方的怀疑。” “看来,明彦最后的那句‘不止如此,我还……’是想说‘不止如此,我还扮成了友部义男’啊。” “恐怕就是这样的。如果替换身份的事情被以前的熟人撞破就糟糕了,于是两人就搬去了远离东京的奄美大岛。而且两人还继续装成夫妻。这是因为此举对双方都有好处。真纪子和明彦应该都很担心对方会背叛自己,生活在一起的话,还能起到互相监视的效果。 “明彦在搬去奄美大岛之后,以友部义男的身份考取了驾照。他拿到驾照的时间是去年八月二十九日,明明才过了一年,在你前方开车时表现出的驾驶技巧却十分娴熟,完全不像新手,这大概是因为明彦本人其实是个老司机了吧。” 一年前才考到驾照就能如此驾轻就熟地开车,这也是能够说明那个“友部义男”其实是冒牌货的证据啊。 “三天前,友部真纪子和齐藤明彦来到东京。虽然真纪子嘴上说是来观光的,但是仅为观光这种理由就跑来熟人很多,明彦伪装成友部义男的事实随时有可能败露的东京明显不现实。他们两人上京一定别有目的。 “明彦租了车,在桧原街道发生了车祸。附近的山林中好像有一片太阳能发电厂建设准备用地,对吧。恐怕友部义男的尸体就埋在那片山林里吧。随着太阳能发电厂建造进程的推进,周围的山林会被开发,埋在那里的尸体会有暴露的风险。所以两人才决定提前把友部义男的尸体移往别处。 “原计划是让明彦先独自租车过去看看附近山林的情况。但他在途中遭遇了车祸,身负重伤,濒临死亡。那一刻,明彦不再伪装友部义男,他以自己的身份坦白了二十五年前的罪行。但是他的自白却被误认为是出自友部义男之口,事件被复杂化了。 “得知齐藤明彦的死讯时,友部真纪子面无血色,大受冲击,那不是因为失去丈夫而感到悲痛,而是因为共犯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死亡,他并非真正的友部义男的事实可能会败露而感到恐慌。她还很不安地询问了丈夫的意外死亡中是不是有什么疑点,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 “真纪子还说不想在东京举行丈夫的葬礼对吧,那其实是因为不想让你们看见友部义男的遗照。如果真在东京举行葬礼,你们于情于理一定会去参加。要是让见过齐藤明彦的你们看见真正的友部义男的遗照,你们一定会立刻发现遭遇车祸的那个‘友部义男’是个冒牌货。可要是在葬礼上摆出齐藤明彦的遗照的话,又会被友部义男的熟人拆穿。所以说,不举行葬礼才是最好的选择。” 友部真纪子因两年前杀害友部义男以及遗弃尸体罪被逮捕。 齐藤明彦在二十三岁时有过伤害罪的前科,被警察采取了指纹,保存在警视厅的指纹数据库中。另外,虽然在交通事故中死亡的“友部义男”已经被火化,但酒店的门卡和租车公司的租赁单上都留有他的指纹。把两份指纹进行比对,结果确定是来自同一人物。在这个铁证面前,真纪子大为动摇,最终供述了两年前杀死丈夫以及二十五年前进行交换杀人的全部经过。根据她的证词,在桧原街道附近的山林中发现了已经白骨化的友部义男的尸体。头部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 她和齐藤明彦是小学同学。两人在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召开的同学聚会中重逢。虽然当时两人只是寒暄了几句便分开了,不过以此为契机,之后不久又再次单独出来见面。可他们之间萌生的并不是爱情,而是向对方寻求对各自当前境遇的逃避。真纪子害怕丈夫的公司可能会因为资金周转问题而倒闭,明彦则苦于和妻子的关系恶化。 因为害怕让各自的伴侣察觉端倪,两人私会时都格外注意防人耳目。他们在你来我往地抱怨彼此的境遇时,同时萌生了交换杀人的念头。交换杀人的共犯必须要让人找不到联系,作为小学同学,警方不会怀疑他们是共犯,而且两人私会时的小心谨慎,在此时也派上了用场。 他们共同拟定了交换杀人的大致计划,并约好以后不再见面,只用电话联系。 实行交换杀人之后,两人不再见面,只是定期用电话取得联络。就这么熬过了十五年,等到了时效成立。警方结束了搜查,他们已经不用再担心警察的视线了,即使如此两人依旧没有再见面。他们已经习惯了通过声音确认对方的存在。 两年前,友部义男经营的健康器材公司最终还是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树倒猢狲散,昔日的友人纷纷离他而去。义男闷闷不乐,把自己闭塞在家中。与其说是悠然避世,不如说是失去了再次面对世界的勇气。他在家中成天缠着妻子,某日,他发现了一九八八年九月伯父遇害的真相。被他咄咄逼问的真纪子,冲动中抄起手边的熨斗将丈夫杀死。她不知该如何善后处理,便联系了齐藤明彦。两人一起把尸体埋在了桧原街道附近的山林里,明彦还应了真纪子的要求,伪装成她丈夫。 交换杀人的搭档会形成命运共同体,在某种意义上,是比伴侣这一人生路上的搭档更为重要的存在。这对交换杀人的搭档,虽然只是伪装,但最后也成为了共度人生的搭档——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 ──────────────────────── 炎 那时,我五岁。 我的身边,围绕着我最喜爱的人们。温柔的妈妈和帅气的爸爸。几个月后即将降生的弟弟或者妹妹。经常送我礼物陪我玩耍的小姨。直爽的幼儿园老师。要好的朋友们。 我的身边,还围绕着我最喜爱的东西。大大的布偶熊。妈妈亲手织的刺绣。种在院子里的郁金香。 可是这一切,就在那一天,全部都消失了。都从我的身边被夺走,再也回不来了。 七月的那个早晨,刚过八点四十分,我像往常一样牵着妈妈的手,走在去幼儿园的路上。 那天是幼儿园集体外宿的日子,包括我在内的高年级全员都要乘坐巴士前往一所海边的疗养设施,度过一个没有家人陪伴的夜晚。 我的心中混杂着不得不离开父母过夜的不安,还有想要以姐姐的身份克服这个困难的迫切心情。 姐姐……是的,没有错,很快我就要当姐姐了。那时妈妈已经怀孕三个月,来年二月,我的弟弟或者妹妹应该就会来到这个世界。 妈妈会在晚上洗澡时让我轻抚她的肚子,微笑着说:“宝宝在里面哟”。妈妈还没怎么变化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存在,以后会慢慢地变大、隆起。多么奇妙,多么不可思议啊。 小宝宝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该起个怎样的名字呢?洗澡时,我和妈妈总是在畅想着这些问题。 画画的时候也是如此,妈妈总是会握住我的手,引领我描绘着小宝宝的姿态。 那天,除了集体外宿之外,还发生了另一件让我激动不已的事情——小姨来我家玩了,好像还要住一些日子。虽然当晚我因为外宿没法见到小姨,但等到第二天从幼儿园回来后,就可以和小姨尽情地做游戏了。有美国留学的经验,又聪明又开朗的小姨,我最喜欢了。 来到幼儿园后,我加入了正在院子里嬉闹的朋友们的行列中。 “小英美里,听说你得了热感冒?现在没问题了呢,太好了。” 老师笑容满面地说。 “因为要集体外宿嘛,所以努力治好了哟。”我回答道。我身子很弱,一到夏天就经常发烧,总是让妈妈担心。这次也是,因为热感冒请了几天假。如果今天也请假休息的话,可能我的命运就会大不相同了吧。 出发的时候到了,我们坐进巴士,向各自的父母挥手告别。妈妈也笑着朝我挥手。 这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的身姿。 第二天正午,高年级组乘坐巴士回到了幼儿园。 朋友们纷纷被父母接到,“好好努力了呢!”“真了不起啊!”之类的赞美声此起彼伏,然后一边兴奋地夸耀着外宿时发生的种种趣事,一边离开了幼儿园。 可是,妈妈却一直没有出现。 怎么回事呢……心中的不安开始冒头。 不久,我被单独叫去了园长的办公室。满头白发的园长温柔地对我说:“你爸爸和妈妈突然有点事要忙,暂时来不了了,小英美里可以先和老师一起玩一会吗?” “小姨呢?”我问道,“小姨来我家玩了,她也有事来不了吗?” 嗯,对的。园长点了点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三个人都来不了呢……虽然感到很不可思议,但是和园长一起玩耍的时候,这个疑问慢慢消散了。能够独占平时总是有很多孩子围绕在身边的园长,让我非常开心。 在幼儿园吃了午饭,下午,来了两个陌生的女人。她们笑着说:“你的爸爸妈妈今天有事来不了了,来阿姨这吧。阿姨这有很多小朋友和很多好玩的玩具哦。” 我非常不安,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那两个女人和园长一边安慰我,一边带我坐上了车。 她们是儿童福利院的员工。我就这样住进了福利院。 每天我都会问员工们:“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那时,员工们总是温柔地答复我:“很快就会来的。” 我开始因为爸爸妈妈和小姨不在身边而哭泣,因为心爱的布偶熊没有陪伴在身边而哭泣。妈妈他们究竟怎么了?有事什么的肯定是说谎,他们是不要我了吗。因为我犯了什么错误,他们要抛弃我了吗。 我向绘本里出现的神明祈祷,祈祷爸爸妈妈和小姨能尽快来接我。尽快带我回家。 可是,神明没有听见我的祈祷。 渐渐的,我不再去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或许幼小心灵的某处,已经隐隐察觉到父母的离去了。 然后在我升到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福利院的员工以“因为小英美里已经是个可靠的姐姐了,有些话要告诉你哦”为引子,向我说明了发生在爸爸妈妈和小姨身上的事件的情况。 那段时间,小姨被曾经交往过的男性逼迫,要求复合,非常困扰,于是来找我妈妈求助。妈妈决定和爸爸一起与那个男人谈谈,就让小姨带那个男人过来。 于是在我离家去幼儿园参加集体外宿的下午,小姨的前男友造访了我家。然而,话不投机,协商破裂了。小姨的前男友便在爸爸妈妈和小姨的红茶里投入了氰化钾,毒害了他们。又洒上汽油,在家里放了把火。 一切都被烧尽了。爸爸、妈妈、小姨、布偶熊、妈妈亲手织的刺绣、种在院子里的郁金香,一切。 小姨的前男友至今身份不明。所以,犯人没有落网。 听完这番话,我失去了意识,昏迷不醒,开始发高烧。福利院的员工们拼了命地照顾我。 在灼人的高热中,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我心心念念的家。季节似乎是春天,和煦的阳光照射下来。客厅的落地窗开着,飘来阵阵笑声。 梦中的我被笑声吸引,走近落地窗,悄悄地朝里窥探。 妈妈在里面。爸爸也在。小姨也在。还有小小的我。四人一边微笑着,一边低头望向婴儿床。里面躺着个小宝宝,正积极地活动着手脚。 啊啊,妈妈平安地生下小宝宝了。是男孩还是女孩呢?该起个什么名字呢? 爸爸、妈妈、小姨、我、小宝宝,大家都在。原来只是我做了一个又长又可怕的噩梦啊,真是太好了—— 我从昏迷状态中苏醒的瞬间,员工们开心地哭了出来。 头脑昏昏沉沉,可我还想再看一次那片光景。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想再看一次那片光景。 成为高中生之后,我得到了一台二手的数码相机。那个瞬间,我突然回忆起了曾经的梦——也许,通过相机的取景器,我能再次看见那片光景。 于是,我带着相机来到街上,漫无目的地拍摄着一个又一个民家。看到我积攒下来的照片的员工赞扬了我,还问我要不要试着用福利院的电脑把照片发到网上去。 我上传的照片在网上大获好评。拜其所赐,高中毕业后,技术还很不成熟的我得以走上摄影师的道路。 看了我的照片的大家都给出了“虽然平凡却让人怀念”的评价。我想那一定是因为我一直在取景器的对面寻找着梦中的那片光景。寻找着那个妈妈、爸爸、小姨、我和小宝宝都在的,平凡却让人怀念的家。 十月七日早上九点不到,寺田聪一如既往地来到位于三鹰市的犯罪资料馆打卡上班。 敲了敲馆长室的门。虽然没有回应,但他还是推开了门。 绯色冴子也一如既往地坐在书桌后面,翻阅着文件。 身形苗条,肤白胜雪。齐肩长的妖艳黑发。看不出年龄的、人偶般冰冷精致的面容。细长的睫毛妆点着双眼皮的大眼睛。如果现实中真有雪女存在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的吧。不过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所以应该说是现代版的雪女。 她的警阶是警视。虽然是所谓的精英派出身,却在犯罪资料馆馆长这个闲职上一干就是八年,可以说是完全被精英阶层排除在外了。 聪向她问好。仍然没有回应,便打算离开馆长室。 “等等。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真稀奇啊,绯色冴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什么东西?” 聪回过头,馆长递来一份复印件。 那篇文章出自一本叫做《誓言》的女性杂志。题目是《取景器的对面》,作者署名本田英美里。很简短的一篇文章。 “昨天我去了趟美容院,为了打发时间就找了本女性杂志看了看,无意间看到了这篇文章。” 休息日的雪女在美容院里看女性杂志?真是难以想象的场景。 “读起来很快的,你就在这看吧。” 被这么要求了,聪便拿起复印件看了起来,很快就吃了一惊。 “……这,这不是上周才贴了二维码的案子吗?” “是啊。那起案件里唯一幸免于难的孩子写的。现在好像已经成了非常有名的摄影师了。是篇意味深长的文章啊。” “意味深长?可能确实是挺意味深长的吧,不过有必要特意复印一份吗?” 接着,绯色冴子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 “我想对这起案件进行再搜查。再去读一遍搜查资料吧。记得把这份复印件也算作搜查资料的一部分。” 聪被调任到这里——位于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已经有九个月之久了。主要的工作是给保管中的证物贴上二维码标签。他们正在构筑一个扫描二维码就能在电脑上显示证物基本信息的数据系统。 贴标签的进程正按照案发时间的顺序艰难地推进着,目前已经更新到了一九九二年发生的案件。 不过,除了贴标签,聪还有别的任务。 自今年一月被调到犯罪资料馆至今,绯色冴子已经通过进行再搜查,解决了三起陷入迷局亦或嫌犯身亡的疑案。说是再搜查,实际上负责搜查的并非交流能力几乎为零的绯色冴子,而是他原搜查一课成员寺田聪。不过话虽如此,其实聪也只是被极端秘密主义的绯色冴子呼来喝去地搜集证词而已,最后被她推理出的真相震惊到哑口无言也是家常便饭…… 绯色冴子似乎又要进行再搜查了。这起案件的证物上周五才被贴上标签,当时聪已经读了一遍她归纳整理好的案件资料,现在还记得大致的情况。但为了把握案件的细节,聪还是找出了存放在助理室里的资料,重新读了起来。 案件发生在距今二十一年前的一九九二年。 七月十一日周五下午四时许,东京都世田谷区千岁台四丁目的本田章夫·本田朋子夫妇的住所发生火灾,面积约一百二十五平米的木制二层建筑燃烧殆尽。在一楼的餐厅发现了男性尸体一具和女性尸体两具。三人都倒伏在餐桌旁边。 男性尸体在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两具女性尸体都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其中一名女性怀孕三个月,且曾有生育经历。另一名女性没有生育经历。 尸体烧伤非常严重,难以从长相判断身份。不过由于没法与房主夫妇——三十五岁的本田章夫,三十二岁的本田朋子——以及拜访姐姐一家的二十五岁的远藤晶子取得联络,所以推测受害者是这三个人的可能性很高。 本田夫妇有一个五岁的独生女英美里,当天参加了幼儿园的集体外宿,才幸免于难。 章夫曾在附近的牙科诊所就医,找来了当时的病历与男性尸体的齿形进行比对,确认了男性死者正是章夫。该牙医与章夫是高尔夫球的球友,所以不可能是他人借章夫之名伪造病历。 另外,将怀孕女性的胎儿与章夫进行DNA比对的结果,证明了胎儿是章夫的孩子,所以确认了怀孕女性是本田朋子。接下来,将怀孕女性与另一女性进行了DNA比对,证明她们是姐妹关系,所以另一女性也就确认是朋子的妹妹晶子。警察厅科学警察研究所于八十年代中下旬开始进行DNA鉴定的研究,案发的一九九二年,这项技术已经普遍运用于犯罪搜查之中了。 死因方面,最初推想死因应该是烧死或者吸入大量烟雾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然而经过司法解剖,在死者的胃里检测出了致死量的氰化钾,于是最终确定是毒杀。三人的烧伤痕迹中都检测不到活体反应,证明他们在被焚烧之前就已经死亡了。 餐厅被烧焦的餐桌上摆着红茶杯。虽然内容物已被蒸发,但杯子内壁上还能检测出残留的氰化钾。 现场检证的结果证明餐厅被泼洒了汽油,之后才点的火。在餐厅里还发现了疑似被烧化了的塑料桶和廉价打火机的外壳。 搜查班从自杀、他杀两条路线慎重地进行搜查。可是自杀的可能性很快就被抛弃了。本田章夫是一家贸易公司的社长,工作顺风顺水。章夫和朋子的夫妻关系也很和睦,两人非常疼爱女儿,还决定生二胎,称得上是幸福美满。晶子的工作也很顺利。曾经两次赴美留学的她利用极佳的英语水平,在同声传译的领域大展拳脚。而且从友人处得知,她近期还有赴美深造的计划。这三人根本没有自杀的理由。也就是说,应该是有人杀害了他们。 另一个事实是,餐厅的餐桌上摆着的红茶杯有四个。可见当时还有第四个人存在。或许正是这第四人在杀害了他们,并放了火。 考虑到尸体的烧伤中没有检测到活体反应,说明凶手是先往红茶杯里投入氰化钾将三人杀死,之后再洒上汽油点的火。 以此为大前提,成城警署设置了杀人案的特别搜查本部。 不久,在附近搜集信息的搜查员便得到了有力的情报。两、三天前,附近的主妇在聊天时曾听朋子谈起,妹妹的前男友希望复合,她想和妹妹的前男友谈谈,便打算把他叫来家里。章夫的公司是一周双休的,星期六休息,所以那天他也在家,会参与会谈。 会谈破裂,情绪激动的前男友杀害了本田夫妇和前女友晶子,为了毁灭证据又纵火烧了现场——这个推想非常有力。从准备了氰化钾这点来看,晶子的前男友似乎是已经做好了一旦谈崩就动手杀人的打算。考虑到要搬运塑料桶,他应该是开车来的。本田家有两个车位,只停了一辆的章夫的奔驰,完全有再停一辆车的空间。 不过,晶子的前男友究竟是谁呢?附近的主妇也没能了解这么细枝末节的信息。 经过搜查,锁定了晶子一年前交往过的对象。筱原智之,男,二十八岁,同样是同声传译,与晶子在工作中慢慢亲近了起来。 然而,筱原不承认在案发当天去过本田家。调查了他的不在场证明后发现,案发的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筱原确实一直在工作中。 也就是说,在案发当日造访本田家的那个晶子的前男友并非筱原。 搜查班干脆从晶子的学生时代开始调查交往过的对象,却没能找到筱原之外的人物。晶子开朗性格的背后有着秘密主义的一面,几乎从来没有和朋友谈过交往对象的事情。 晶子十九岁时去了美国的缅因州立大学,二十二岁又去了赫伯特大学,各留学一年。有可能是在那时交的男友也说不定。但是特地派搜查员出国调查又不大现实。只好拜托当地的警察协助调查,从调查结果来看,似乎当时也并没有和谁在交往。 不过,她在缅因州立大学留学的后半年,不仅基本没怎么去上课,甚至还搬出了公寓,行踪不明。照会了入境管理局后得知她其间有几次短期回国的记录,除此之外应该都在美国。那段时间里她到底在做什么呢。找当地警察帮忙调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这一点让搜查班颇为挂心。 尽管搜查班还在案发地点附近不停地问讯,却一直没有得到有力的目击证言。本田家的住宅区非常闲静,案发时又是下午三四点之间,路上根本就没什么人。也没有可疑人物和车辆的目击报告。 装汽油的塑料桶和廉价打火机都是量产货,难以追查购买者的信息。警方调看了附近几个加油站的监视摄像头的录像,也没能发现可疑人物。凶手应该是在很远的地方买了汽油带过来的。 无依无靠的英美里被送进了儿童福利院。因为章夫和朋子均已过世,也没有祖父母或者其他亲戚能够收养英美里。为了幼小的她,搜查员们拼了命地继续调查。可惜这份努力最终还是没能奏效,案件陷入了迷局。 根据二〇一〇年的刑事诉讼法改正草案,现在,杀人案的公诉时效已被废除。此前,二〇〇五年的刑事诉讼法改革则是将公诉时效从十五年延长到了二十五年。可是刑事诉讼法改革的作用对象仅限于改革之后发生的刑事案件,对于以前的杀人案而言,公诉时效依然是十五年。这起案件也不例外,在案发十五年后的二〇〇七年七月十一日零时,公诉时效成立了。 聪依绯色冴子的指示,要去见见本田英美里。 据说她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可聪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想找绯色冴子问问她的具体信息,却被沉默地无视了。聪只好自己上网调查。 按维基百科的记载,福利院出身的她在高二的时候把自己拍摄积累下来的照片传到了网上。尽管每张照片的拍摄对象都是最为普通平凡的民家,却展现出了远超业余水平的技术,萦绕着淡淡的乡愁,因而大受好评。以此为契机,高中毕业后,她得以拜入知名摄影师芦田志津子的门下。如今已经出版了两部摄影集,并与数家企业签约合作。 接着,聪在图片搜索页面中输入了关键字“本田英美里”。 令聪感到讶异的是,不仅是她拍摄的照片——照片也属于作品,作者之外的人擅自上传照片到网上其实是违反著作权法的——她本人的照片居然也相当热门。杂志特辑里的面部特写或是在电视节目中作为嘉宾出场的视频之类的,比比皆是。 圆润的鹅蛋脸,五官端正。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坚强的神采。干净利落的短发。案发的一九九二年她只有五岁,算起来现在应该二十六岁了。 因为她是日本摄影师协会的会员,所以聪联络了协会,询问她的住处和电话号码。接着就给英美里打去了电话。 尽管电话那边她的声音听起来心情正佳,不过听到聪口中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时,英美里还是迟疑了好一阵子。就在聪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低声回答道:“好的,我知道了。”她现在正在银座的一家画廊开个展,两人约好了在那里见面。 个展的会场位于一栋商务楼的地下室。聪向接待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请她叫英美里出来。之所以只报上了姓名而没有提到警察身份,是因为不想吸引他人好奇的目光,给英美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很快,英美里便从画廊里走了出来。现实中的她比照片里更美。 “我稍微出去一下。” 英美里和接待打了个招呼,请聪一起前往一楼的咖啡厅。 “我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 落座之后,聪递上了名片。然后向等候在侧的侍者点了咖啡。 “我拜读了您在《誓言》上发表的文章,真的非常感人。” 英美里睁圆了眼睛,有点惊讶。 “啊,连那篇拙作都已经看过了吗。警察的情报收集能力还真是了不起呢。” “嘛,算是吧……” 雪女只不过是出于偶然才在美容院拿起那本杂志的,却被当成了警察优秀程度的一大力证。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犯罪资料馆这个部门,请问你们是负责像现在这样,专门对不了了之的案件进行再搜查的吗?” “不,并非如此。犯罪资料馆纯粹是负责保管案件的证物、遗留物和搜查资料的设施。今天来找你了解些信息也只是为了对搜查资料做一些补充。” 虽然绯色冴子突发奇想般的再搜查确实解决了一些案件,但她的独断专行和秘密主义也难免让搜查一课心生芥蒂。像绯色冴子这种没有实际在搜查领域摸爬滚打过,甚至还被发配去了闲职的精英派,居然敢随便插手未解疑案瞎搅合一通,这一定是搜查一课所不能容忍的。到今年一月为止还是搜查一课成员的寺田聪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犯罪资料馆仍旧大张旗鼓地进行再搜查的消息传入搜查一课的耳中,双方的矛盾肯定会进一步激化。所以,聪无论如何也要隐瞒这一事实。 “请问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呢?” “大忙人。爸爸是开贸易公司的,总是到晚上九点多,我都洗好澡上床睡觉的时候才回家。还经常为了工作去海外出差,我还记得他带回来过很多不同国家的特产。” “你母亲呢?” “总的来说是个温柔的人。几乎没怎么见过她发脾气。幼儿园的同学也经常羡慕地说‘小英美里的妈妈真温柔啊,真好’呢。” 英美里露出了微笑,继续说。 “妈妈经常和我一起讨论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我的一个好朋友有个弟弟,所以我说我也想要个弟弟,妈妈却说希望我有一个妹妹,成为像她和小姨那样的姐妹,所以她说女孩更好。” “你的母亲和小姨关系很和睦啊。” “是啊。虽然她俩的性格完全相反。” “小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很外向,很直爽的人。经常送我些绘本、布偶熊之类的礼物,也经常陪我玩。即使是对当时年纪很小的我,生气的时候也是会发脾气的。不过她更喜欢笑,我最喜欢她了。她出国留学过两次,英语很好。她也教了我很多英语,虽然只是些幼儿能懂的单词,比如熊是bear,兔子是rabbit之类的……” “好像你的小姨还有继续出国留学的打算吧。” “对。她说过‘得有段日子不能来陪小英美里玩了呢,抱歉哦。’” “知道具体是要去哪留学吗?” “这就不清楚了……毕竟那时我才五岁,对国家的概念都还很模糊。” “她有向你透露过什么关于交往对象的信息吗?” “没有,从来没提过……那事过后的一两年间,有数不清的警察来福利院里问过我知不知道小姨男友的事情。当然了,他们没直接用男友这个词,而是旁敲侧击地问‘知不知道和你小姨要好的朋友都有谁呀?’。当时我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委,很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是时候提出绯色冴子想问的那个问题了。 “我还没有孩子所以不是很清楚,好像幼儿园有一种制度,可以在平时的放学时间之后,继续把孩子托管在那里直到傍晚的吧。请问你的幼儿园可以这样吗?” 突然被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英美里显得很困惑。 “呃……应该是可以的。” “暑假里也可以吗?” “嗯,我记得是。低年级的时候,我有一次就在暑假里被送去了幼儿园,好像是妈妈有什么事情吧。” “你的意思是,你曾有一次集体外宿结束,暑假开始,在七月里被托管在幼儿园的经历,对吗?” 英美里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探寻遥远的过去。 “……如你所言,确实有过。我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小朋友,那次是我们的妈妈商量好,在七月的同一天把我们托管在了幼儿园。不过,这……又怎么样呢?” “没什么,请别在意。” 实际上,就连聪自己也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 “想请教的问题就这么多了。” “辛苦你特地过来,要不要顺便看看我拍的照片?” 英美里微笑着说。聪答道:“我很感兴趣,非常感谢。” 离开咖啡厅,回到了地下室的画廊。接待立刻迎上来对英美里说:“——女士想见您。”英美里对聪说了声“请自便”,就朝着一位似乎是熟客的白发女性走了过去。 并不很大的画廊里有五位客人,都热忱地凝视着挂在墙壁上的展示作品。聪也悠闲地欣赏了起来。 所有展品的拍摄对象都是民家,没有一张照片里有人的存在。只有各式各样的住房。十分古旧的小小的平房。新兴小区里排列得整齐划一的居民楼。难以想象有多少房间的豪宅…… 拍摄时间也各不相同,有护窗板紧紧闭合的清晨,有日光洒在晾出的衣物上的白天,有墙壁被夕阳染成红色的傍晚,也有黑暗中,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点点灯光的深夜。 尽管有着许许多多的不同点,但不管哪张照片里都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深深的怀念。无论是让人怀疑已经没法继续居住的古旧平房,还是冷冰冰的整齐划一的居民楼,它们必定都是某人的归宿,是某人无可取代的,独一无二的家。这感觉十分浓厚,简直像是一种魔法。 ——因为我一直在取景器的对面寻找着梦中的那片光景。 英美里文章中的一段浮现在脑海之中,聪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微微湿润了,有些狼狈。 话说回来,为什么绯色冴子要特意叮嘱把英美里的那篇文章也算作搜查资料之一呢?在返回三鹰市的中央线电车里,聪一直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或许文章里暗藏了能够解决案件的重大线索吧。可是聪把文章翻来覆去地读了很多遍,也没能读出个所以然。 突然,聪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难道说,真正的凶手就是时年五岁的英美里吗? 弟弟或妹妹即将降生,身为长女应该会产生强烈的嫉妒吧。会不会是英美里出于嫉妒,在热水壶里放了大量的氰化钾呢。说不定英美里根本不知道氰化钾是致命的毒物,只以为是能让人生病的药物。如果妈妈生病的话,肚子里的孩子应该也是会痛苦的吧,那样就行了。然而结果却是,本田夫妇和晶子喝了用含有氰化钾的热水泡的红茶,之后毒发身亡。 可是,英美里在案发时有“参加幼儿园的集体外宿”这个不在场证明,也就不可能放火。恐怕是在本田夫妇和晶子死亡之后,晶子的前男友来到现场放的火吧。 受到杀人的罪恶感以及亲人和家全部被付之一炬的巨大意外的双重冲击,英美里保护性地忘却了自己投入了氰化钾的这一事实。 如果这样解释的话,绯色冴子把英美里的文章算作搜查资料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就说得通了。凶手亲自写下的回忆,自然是重要的搜查资料。 不过这个假设中还是存在一些疑点的。比如说,一个五岁的孩子,是怎么得到氰化钾的呢? 对此,聪产生了一个更进一步的惊人设想。 应该是有某个大人骗英美里说“这是能让人生病的药哦”,并把氰化钾交给了她吧。英美里天真地相信了这句话,才往水壶里放了毒药。大人借助孩子之手完成了犯罪。 那么,这个大人究竟是谁呢?首先,此人和英美里很亲近,对她有一定的影响力。其次,此人有杀害本田夫妇和晶子的动机。 最符合第一个条件的自然是英美里的父母和小姨,但如果是他们要犯罪的话,不会选择投毒这种极有可能波及到自己的危险手段。接下来的可疑人选就是幼儿园的老师了。老师说的话,英美里应该是不会怀疑的。 那么,幼儿园的老师会不会有杀害本田夫妇和晶子的动机呢? 这时,聪想到了英美里文章中的一句话——“我像往常一样牵着妈妈的手,走在去幼儿园的路上。”并非乘坐校车,也不是骑自行车接送,而是走着去幼儿园,说明幼儿园与本田家的距离很近。 听说东京二十三区内的很多幼儿园都苦于面积狭窄,极力想要吞并周围的土地。因为一旦面积扩大,校车的停车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招生范围也就会随之扩大。 说不定,凶手垂涎本田家的土地,向本田夫妇询问出售意向。却被本田夫妇干脆地拒绝了。这是自然,如果是经济困难的家庭还则罢了,本田章夫的公司业绩非常喜人,完全没有理由出售位于世田谷区最佳地段的自宅。 可是凶手无论如何都想得到这块土地。最后的杀手锏,就是杀害本田夫妇。决定把晶子一并除掉是因为在本田夫妇死后,她作为土地继承者英美里的监护人,可能会阻止英美里卖出土地。 于是犯人就把氰化钾交给了年幼的英美里,告诉她,这是给成天把即将降生的宝宝挂在嘴边的爸爸妈妈和小姨的一点小小惩罚,让他们生生病。案发当日的早上,英美里在去幼儿园之前,把氰化钾投入了水壶中。 凶手的计划完美地得逞了,当天下午,本田夫妇和晶子均告死亡。意外的是,之后来到本田家的晶子的前男友放了把火,将现场烧了个干净。这对凶手而言无疑是锦上添花。本来犯人就是想要本田家的土地用于幼儿园的设施建设,有房子反而碍事。 那么,凶手到底是哪一个老师呢。 对英美里有一定影响力这点,幼儿园的老师基本都符合要求,不过垂涎本田家土地的人,就一定是负责幼儿园的运营计划的人物了——除了园长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聪又想起了英美里文章中的一句话。 ——满头白发的园长温柔地对我说:“你爸爸和妈妈突然有点事要忙,暂时来不了了,小英美里可以先和老师一起玩一会吗?” 园长那温柔的面具背后,正在为计划的顺利实施而喝彩。 作为搜查一课的成员,居然提出了这种偏离实际搜查经验、天马行空的假设。可能是因为这九个月来一直在绯色冴子的手下工作,受到她的思考方式影响了吧。 聪一回到赤色博物馆,就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假设全都说了出来。 本以为能收获绯色冴子的赞同,谁想到她一句话就否定了一切。 “不可能。” “不可能吗?虽说确实是天马行空了点啦……” “听好了。如果凶手打算杀害本田夫妇和晶子的话,应该力求同时杀掉他们三人。而三人会同时喝茶的时机,要么是吃饭时,要么是下午茶。除此以外的情况下,各人会去喝自己喜欢的东西,喜欢喝咖啡的喝咖啡,喜欢喝茶的喝茶。在你的假设中,园长让是英美里在早上出发去幼儿园之前把氰化钾放进水壶里的。那时肯定已经吃过早饭了,可是离午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如果其间有人渴了,按自己的喜好去泡了茶或者咖啡然后喝了的话,应该当时就毙命了。那么剩下的人肯定会立刻报警的,没错吧。指望三人到用餐时间之前都滴水不进肯定不现实。” “那如果氰化钾不是放在水壶里,而是混在了红茶叶里呢。” “氰化钾是白色的粉末。放在红茶叶里的话不是一目了然吗。如果把粉末放进白色茶包里倒确实不容易被发现,但我不认为五岁的英美里能完成这么精细的手工活,除非是预先把已经动过手脚的茶包交给她,让她调包。不过,五岁的孩子真的能承担起这么复杂的计划吗?说到底,借英美里之手来犯罪本身就非常危险。万一她说漏嘴了,凶手立刻就会暴露的。如果凶手的动机真是出于想要本田家的土地这种非常现实的理由的话,应该不至于冒这样的风险。” “……说的也是。那么,馆长您怎么看呢?” “我觉得很奇妙的一点是,凶手选择了毒杀。” “什么意思?” “凶手随身携带了氰化钾,这点不假,但按理说他应该是很难确定在本田家有没有适合投毒的时机和饮品的。如果是打定了主意一旦谈判破裂就杀害对方的话,一般人会选择带上刀啊钝器啊枪啊之类的东西当作凶器的吧。 投毒这种手段,大多是在被害者对凶手没什么防备的情况下才有机会使用的。所以凶手应该是个颇受被害者信赖的人。可是本田家人打从一开始就警惕着晶子的前男友吧? “所以我认为,凶手并非晶子的前男友。这样一来,朋子对附近主妇说的什么前男友纠缠晶子要求复合之类的话就很奇怪了。其实她心里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前男友要来拜访,只不过是想让别人以为有这么一个人要来吧。所以我开始怀疑朋子。她这不是在说谎吗?那么,她为什么要说谎呢,是因为她才是凶手吗?” “……朋子是凶手?” “仔细想想,其实朋子才是最理想的投毒者。想要在喝茶的时候同时毒杀几个人,就必须保证他们几乎同时喝下含毒的茶。也就是说,可供投毒的只有从泡茶到喝茶的短短时间。可是想要在把茶端到大家面前的过程中投毒简直难如登天。所以最合适的下毒时间就是在端来红茶之前。能做到这一点的最佳人选就是负责泡茶、端茶的本田家主妇——朋子。” “这么说倒也有理……那,您认为是朋子在红茶里放入氰化钾,和妹妹丈夫一起服毒死亡的喽?但这样一来,泼洒汽油并放火的又是什么人呢?” “朋子没有必要和妹妹与丈夫同时服毒。她只需要假装喝了茶,等妹妹和丈夫相继毙命后再泼油点火,之后再服毒就可以了。火焰包围朋子的身体的时候她已经毒发身亡了,所以像妹妹和丈夫一样,在烧伤中检测不到活体反应。” “可朋子为什么要杀害妹妹和丈夫再自杀呢?丈夫的公司业绩很好,夫妇也很和睦,又很疼爱女儿,第二个孩子很快也要出生了……根本就没有产生杀意的余地吧?” “没错,乍看之下本田家确实没有孳生杀意的空间。不过,只要在某个问题上改变一下看法的话,就能理解产生杀意的缘由了。” “……只要在某个问题上改变一下看法?” “那个问题是,怀孕的人究竟是谁?” 聪有些发懵。 “上周,在为了归纳案件信息而读搜查资料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点。” “奇怪的点?” “朋子怀着英美里的时候,晶子正好在美国留学。朋子怀上二胎以后,晶子又要去美国留学了。” “这不是偶然的巧合吗?” “当然有可能是巧合。可是你想想看,姐姐又怀孕了,孩子还在上幼儿园,这段时间里肯定有很多需要帮助的地方。姐夫的公司工作繁忙,经常很晚才回家,他是指望不上的。姐妹俩又没有别的亲戚可以依靠。如果按英美里所言,她们两姐妹的关系真有那么好的话,晶子应该会推迟个一两年出国,留下来照顾姐姐才对吧。再者说,这也不是晶子初次留学了,而是第三次,很难想象她会那么义无反顾地出国。” “是这样吗……那馆长您是怎么想的呢?” “所谓出国留学,同时也是从日本消失的意思啊。考虑朋子的怀孕时间与晶子的留学时间出奇地一致,我有了一个假设。” “怎么说?” “怀孕的人其实是晶子。至少最后那次留学计划的是为了隐瞒晶子怀孕的事实才制定的。以留学为借口消失,就不会有人发现她已经怀孕了。或许是在初次留学过程中,晶子懂得了只要人在外国,即使怀了孕也不会在日本的友人中暴露这个道理吧。” 聪似乎察觉到了绯色冴子的弦外之音。 “难道说,英美里是晶子在第一次留学时怀上的孩子?而且朋子那个所谓的二胎其实也是在晶子的肚子里吗?” “正是如此。六年前,朋子理应怀上英美里的时间段,十九岁的晶子恰好在美国的缅因州立大学读书。另一方面,章夫是贸易公司的社长,应该经常会去美国工作。可能就是那时,他去找了晶子,并且两人发生了关系。结果就是,晶子怀上了英美里。 “晶子发现自己怀孕了,便告知了姐姐和姐夫。三人间紧急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晶子生下孩子,孩子交由本田夫妇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 “朋子当即告知周围自己怀孕了,领了母子健康手册,假装定期去妇产科检查,随着孕期推进还在衣服里塞入填充物。 “至于晶子,则时不时悄悄短期回国,去妇产科接受健康诊断。当然,用的是以朋子的名义领取的母子健康手册,检查的结果也记录在上面。母子健康手册在生产之后的很多场合都用得上,所以有必要如此伪装。 “晶子在缅因州立大学留学的后半年几乎没怎么上课,连宿舍都退掉了,是因为肚子越来越显眼了。 “晶子临产时,结束留学回到了日本。朋子也掐准时间谎称住院,离开了家。晶子生产后,章夫和朋子去了她那,把孩子抱回了家。 “虽然章夫和晶子都向朋子辩解说,这是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决不会有下一次,可实际上他们的关系却越发亲密。 “然后,六年后的一九九二年,晶子又一次怀上了章夫的孩子。章夫和晶子向朋子挑明后,朋子知道相同的剧情又要再次上演了。 “晶子开始向周围的人宣称自己很快又要出国留学了,这是为了三个月后肚子藏不住时从众人视线中消失而埋下的伏笔。 “可是这次有英美里的存在,朋子一定苦恼于如何骗过她的耳目。晶子怀上英美里的时候,朋子只需要在外面假装怀孕就好了,但这次为了欺骗英美里,她连在自己家里的时候都要装出怀孕的样子。等到肚子开始变大的时候,恐怕连给英美里洗澡的工作都得交给章夫来完成了吧。” “但是,朋子何苦要做到这个地步……” “恐怕是因为她是不能生育的体质吧,也许她一直为此内疚不已。所以连章夫提出的把妹妹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的这个提议都只好赞成。 “然而默认丈夫和妹妹的关系,还为他们抚养孩子,这对朋子来说无疑是种巨大的屈辱。长年以来,她都承受着这份屈辱。终于,在晶子怀上了第二个孩子,而自己还得继续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的时候,朋子的忍耐到达了极限。 “如果朋子是歇斯底里的性格,能够对妹妹和丈夫破口大骂的话,也许反而是一件好事。但她做不到,她没法在嫉妒的驱使下大发雷霆。被逼上绝路的朋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杀死丈夫和妹妹。 “可是,如果妹妹怀有身孕的尸体被发现,把孩子的DNA和丈夫的一做比对,立刻就会暴露那其实是丈夫的孩子。这样一来,犯罪动机明显就是对怀上丈夫孩子的妹妹的嫉恨。对于心高气傲的朋子来说,这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的。 “所以,她想——如果自己在放火焚毁房子之后服毒自杀,妹妹的尸体也会一起被火焰吞噬。这样一来,死后,自己和妹妹的身份就会被混淆,能让所有人认为怀孕的其实是自己。被大火烧过之后,容貌上肯定是没法分辨了,而尸体年龄的推断也只能以十年为单位,相差七岁的朋子朋子和晶子确实是有被混淆的可能。另外,知道这一切的丈夫,与妹妹同罪的丈夫,也必须一起付出代价。” “朋子的尸体和晶子的尸体……搞混了?” 聪茫然地低语道。真的有这种可能吗。聪开始回忆从大火的残骸中确认三具尸体身份的过程。 首先,从齿形确认,男性的尸体是章夫。接下来,把怀孕的女性尸体腹中胎儿的DNA与章夫做比对,确认了胎儿和章夫是亲子关系,所以确认该女性是朋子。最后再把两具女性尸体的DNA做比对,确认是姐妹关系,所以确认没有怀孕的女性是晶子。 然而,所有人都被刻意隐瞒的怀孕欺骗了。真正怀孕了的不是朋子,而是晶子。对怀孕的隐瞒,导致了两人身份的混淆。 朋子让周围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怀孕了,而晶子则隐瞒了自己怀孕的事实,两人的谎言原封不动地体现在了身份的确认中。案发的一九九二年,DNA鉴定的技术已被广泛运用于刑侦领域,经常能在报纸或者电视新闻中见到。朋子应该就是从中了解了一些关于DNA鉴定的知识吧。 绯色冴子继续低声说。 “朋子想让这起案件看上去是针对本田家的犯罪。为了掩盖真正的动机,她必须捏造一个对章夫、自己和妹妹晶子都有杀人动机的凶手形象。于是她编了个妹妹与前男友的故事,为了配合这个故事,还刻意在聊天时告诉附近的主妇要把妹妹和前男友叫到自己家来。大概章夫和附近的主妇们平时没什么交集,所以不用担心这番话传到章夫的耳朵里去。 “晶子怀孕三个月后,肚子有了明显的变化。想必她在那之前就为了隐瞒自己的怀孕,以出国留学为口实离开熟人们的视线了。于是朋子起了杀心。想要动手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了。不过,必须得保证行凶时英美里不在现场。而满足这个条件的日子,正是英美里去参加集体外宿的七月十一日。” “……原来如此。我明白您你让我问英美里的那个问题究竟是何用意了。她在文章里提到自己体弱多病,参加集体外宿的前一天还因为热感冒而请了假。如果外宿那天英美里还没痊愈的话,朋子就没法实施犯罪了。但是这个计划又不能拖延太久,无论如何也得在晶子远行前,在七月里动手。为此她必须保证即使英美里没去成集体外宿,也能在之后创造出让她不在家的条件……所以您才问她有没有在暑假里被托管在幼儿园的经验。如果真的有过的话,无疑又是为朋子犯人说提供了旁证。” 绯色冴子的嘴唇歪了歪。真是难得一见啊,这是她的微笑。 “案发当日,朋子把晶子叫来自己家,在妹妹和丈夫的红茶里放了氰化钾,毒杀了两人。然后在餐桌上放了四个茶杯,伪装出晶子的前男友登门拜访的假象。她在餐厅洒了汽油,点了火之后,自己也立刻服下了毒药。 “氰化钾的毒是即时性的,所以朋子立刻就毒发身亡了。大火包围她的身体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因而她的尸体与章夫及晶子一样,检测不到活体反应,不会让人起疑。另外,也不会感受到被火焰焚烧的痛苦。这可能也是她选择氰化钾作为凶器的原因之一吧。” 文章中,朋子在和英美里一起洗澡的时候,总是让英美里抚摸自己的肚子,微笑着说:“宝宝在里面哟。”聪微微揣测了一下朋子当时的心理活动,顿觉毛骨悚然。 让火焰吞噬自己,从而使自己的尸体和妹妹的尸体被混淆——如此计划着,实践着的朋子,其实已经被对丈夫和妹妹的憎恨逼至几近癫狂了吧。 没有让年幼的英美里殉葬,说明朋子对英美里还是有爱意的。这是此案唯一的救赎所在。 可是就在这时,阴暗的想象闯入了聪的思绪。 朋子之所以没有带着英美里一起上路,会不会是要留下她作为证明自己确实怀孕了的证人呢?朋子在英美里的面前施展了各种演技,对于妈妈的肚子里确实有个小宝宝这点,英美里深信不疑。让她活下来的话,她一定会把这些都告诉搜查员们的,这样一来,朋子的伪装就又得到了补强。 为此,朋子需要英美里活着。 果真如此的话,她的阴谋无疑是非常成功的。读了文章就会知道,即使是在案发二十一年后的今天,英美里也一刻都不曾对母亲的怀孕起过疑心。因此,她才会梦见加入了小弟弟或小妹妹的那片幸福美满的家庭光景。 这昭示了朋子伪装的完美收关。绯色冴子说要把文章也当作搜查资料的一部分,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这篇文章本身就是凶手成功地实施了计划的证据。 “那个妈妈、爸爸、小姨、我和小宝宝都在的,平凡却让人怀念的家”——英美里一直在取景器的对面追寻着的那片光景。不过是她的母亲一手编织出的海市蜃楼罢了。 ──────────────────────── 追问至死 房间角落,柜子上着锁。 打开柜门,孤零零地摆着一个骨灰盒。 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灰白色的骨灰。是我父亲的。 我凝视着它,良久。 有个问题无论如何也得问清楚。可是,骨灰不会说话。 我在父亲的打骂中长大。抚慰,鼓励这些从来就不曾有过。自打我记事以来就是如此,总是如此。 更为痛苦的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母亲私奔了。 母亲是个美人,最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与沉默阴郁的父亲截然相反。因此,他们总是吵架。父亲喝醉了就会咄咄逼人地骂她“婊子”。 母亲钢琴弹得非常好,在家里开了钢琴培训班。她和来上课的一个大学生私奔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过。在她眼里,恋人比孩子重要。 从那以后,父亲的暴力变本加厉。骂我“婊子养的”,踢打我。一直持续到那件事发生前。 因为那件事,我和父亲达成了扭曲的休战。 之后,在我高一时,父亲死于车祸。远房亲戚收养了我。我扔掉了所有父亲的遗物,只留下骨灰。觉得终于可以开始正常人的生活了。 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忘掉那些过去了吧。 然而事与愿违。过去并不会轻易消失。觉得已经将它埋葬的时候,它便又从坟墓中苏生。 为了彻底杀死过去,有个问题无论如何也得问清楚。只要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便可以逃离过去的诅咒。 可是,骨灰不会说话。 怎么才能问出答案呢。 到底怎么才能—— 助理室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下午五点。 寺田聪不停地给摆放在工作台上的证物贴二维码标签的手停了下来,今天的任务总算是全部完成了。这项工作可没法急于求成,明天还有一大堆二十年前案件的证物等着呢。 把证物收进收纳盒,放回保管室。接着去馆长室打个招呼说自己下班回去了。绯色冴子只是抬眼看了一下聪,又继续一言不发地翻阅文件。聪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毫不介怀。 这时,馆长室的电话响了。 “喂,犯罪资料馆。” 绯色冴子拿起听筒,低声答道。 她沉默地听着,不久便皱起了眉头。居然能让雪女皱眉,究竟是什么话题呢。 说声“我明白了”之后,她挂上了电话,再次抬头看向聪。 “搜查一课打来的。说是要来调取未解决案件的证物和搜查资料。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九日在调布市多摩川河岸边发现二十四岁男性他杀尸体的案件。” “一九八七年?二十六年前的旧案啊。这案子的时效不是早就成立了吗,为什么搜查一课会出动呢?” 二〇〇五年的刑事诉讼法改革将杀人案件的公诉时效由十五年延长到了二十五年。而二〇一〇年出台的刑事诉讼法改正草案更是直接废止了杀人案件的公诉时效。可这起案件发生在一九八七年,即是说时效在二〇〇二年就已经成立了,新法案并不适用。 “今天早上在同一地点发现了男性的他杀尸体。尸体状态和二十六年前的案件几乎完全相同。搜查一课认为极有可能是同一犯。” “——同一犯?” 聪感到一股兴奋在体内疾驰而过。现代科学搜查技术比起二十六年前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水平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一些在当时的现场没能发现的与凶手有关的蛛丝马迹,极有可能在现在的现场被捕捉到。虽然有些对不住这次的受害者,但不得不说,他提供了一个将漏网之鱼逮捕归案的绝佳机会。 这时,聪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搜查一课的一份子了。根本就没机会加入搜查本部。 但即使不在搜查本部,只要有证物和搜查资料在手,就有可能沿着二十六年前的旧案这条线进行搜查。聪被调任至犯罪资料馆已有十一个月,在这期间,绯色冴子通过再搜查解决了三起悬案和一起嫌疑人死亡的案件。聪听从她的指挥,负责调查和问讯。这次也照例行事就好。 “现在从搜查一课本厅出发的话,六点左右才能到这。在他们取走二十六年前的搜查资料之前,抓紧时间赶快复印几份吧。” 可是,绯色冴子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复。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当然是为了能比搜查一课的人更先一步解决案件啦。证物和搜查资料就这么被拿走的话,馆长您不会不甘心吗?” “没什么好不甘心的。这里是证物的保管设施。别的部门需要的话,把证物提供给他们是我们的分内工作。此前也有很多次为了再搜查或是再审理交出证物的情况了。”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没能在二十六前的案件里登场的科学搜查技术,完全可以在眼下状况相同的案件里大展拳脚了哦。这是个绝佳的破案机会啊。” “交给搜查一课不就好了。未解决案件还有其他好几百起,我看不出这起有什么急着去复印搜查资料的必要。” “使用与二十六年前完全相同的手段犯案什么的,到底是为什么呢,您不觉得这很耐人寻味吗?” “要说耐人寻味的话,每起未解决案件里都有耐人寻味的地方。如果你那么想复印的话就去吧,我不拦你。” 绯色冴子说完,目光又落回了面前的文件上。对话结束。聪叹了口气,离开了馆长室。刚才的兴奋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十分钟后,门卫大冢庆次郎通过内线电话告知了搜查一课已经到达的消息。实在不想和来自故地的人见面。聪怀揣沉重的心情走向正门玄关。 恰巧,大冢正要拉开滑轨式的铁门。聪下意识地想要去给已经年过七旬的大冢帮把手,但又怕这么做会惹他不快,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帮忙。 三辆搜查一课的车子开进了停车场。停车场本来就只有四个车位,还停着犯罪资料馆自家的破旧运货车,一下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车门陆续打开,搜查一课成员们下了车。聪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来者正是他十一个月前还在效力的第三强行犯搜查第八系。 “哟,寺田。好久不见。迎宾辛苦啦。” 香坂伸也巡查部长扬声道。他和聪同龄,警阶也一样,两人都将对方视作竞争对手。狐狸般细瘦的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笑容。 第八系系长今尾正行警部一言不发,只是直直地盯着聪。聪虽然略有惧意,但还是用相同的眼神瞪了回去。 今年二月,绯色冴子对十五年前陷入死胡同的中岛面包公司恐吓暨社长杀害案进行了再搜查。刚刚调任到犯罪资料馆的聪在绯色冴子的指示下四处奔走搜集情报。被她锁定为真凶的,正是今尾在警察学校的同学,也是他的密友。绯色冴子给那位犯案的刑警打去电话揭穿真相后,他便提交了辞呈。没过多久,聪就接到了今尾的电话。 ——那个吊车尾的精英派完全不知道鸟井的优秀之处,只是为了打发自己的空闲时间就把他送上了刑场供人羞辱。而你则是她的帮凶。听好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还盘算着哪天回到搜查岗位来吧?没戏!只要我还在这里,你就别想回来了。 香坂和其他搜查员也注意到了毫无语言交流却怒视着对方的今尾与聪之间那异样的氛围,纷纷露出讶异的神色。 此时,最后一个下车的男人走了过来。轮廓宛如雕塑般深邃,将近六十岁,身材高大。挺得笔直的背脊给人一种剑道高手的印象。他是山崎杜夫警视正,搜查一课的课长。 根据传统,搜查一课长由非精英派担任。因为没有长年在搜查现场摸爬滚打的经验就不可能统率搜查一课数量众多的成员。对搜查岗位的非精英派而言,搜查一课的课长与方面本部的部长一样,说是警界生涯的最终目标都不为过。 那位搜查一课长居然亲自前来,聪大为震惊。如绯色冴子所说,犯罪资料馆为了协助再搜查或是再审理而交出自己保管的证物在此前已有过很多次了。这只是一项平常的交接工作,完全没有必要劳烦搜查一课长出动。 “先去和馆长打个招呼吧。请带路。” 山崎课长说。聪领着一行人进入楼内。其他课员在走廊等候,山崎和今尾进了馆长室。 雪女起身,非常敷衍地低了低头。 山崎开口了。 “绯色警视。电话里已经说过了,今早,在调布市多摩川河的岸边发现了男性的他杀尸体。尸体以及现场的状况和二十六年前的福田富男杀害及遗弃尸体案如出一辙。极有可能是同一犯。我们希望能接管相关证物和搜查资料。” “如出一辙吗,具体表现在哪呢。” “有六点。一是被害者年龄一样,都是二十四岁。二是遗弃尸体的地点几乎相同,与二十六年前案子的弃尸地点只有几米的距离。三是被遗弃的尸体状况,都是面朝下趴伏着。四是在头部造成致命伤的钝器形状完全一致。五是死亡推定时间一样,都是十二月八日晚上九点到十点间。六是被害者毛衣的袖子上都附有不属于被害者的血迹,很有可能是凶手与被害者争斗时受伤而留下的。这六点之中,被害者的年龄、死亡推定时间以及袖子上有血迹是对外公开的信息,而弃尸地点的详细情况、尸体是趴伏还是仰面朝天以及钝器的具体形状我们从未公开发表过。尽管如此,犯人还是完全再现了二十六年前的状况。只能认为是同一犯了。” “明白了,确实像是同一犯。” 馆长冷淡地说着,把保管室的钥匙交给了聪。 聪来到走廊,打开了馆长室对面的一间保管室的门锁,开门走了进去。 略带寒意却舒适宜人的空气将他的身体包围。为了保持证物的良好状态,所有保管室都配备了价格昂贵的空调系统,以高额电费为代价,一年四季维持气温二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五的室内条件。 保管室面积大约三十平米,摆着好几列货架。货架上放着装有证物的塑料收纳盒。证物被一件一件分别装入聚乙烯袋中,然后放进收纳盒。一般来说一个收纳盒对应一起案件,不过也有些大案要案使用了十个以上的收纳盒。 福田富男杀害案只有一个收纳盒。说明这起案子并非什么大案要案。 “我想确认一下具体内容,有桌子之类的能用用吗?” 山崎发问,聪便抱起收纳盒,领着一行人来到了助理室。十几平米的助理室中央有一张工作台。房间一角摆着电脑桌和椅子。壁纸恐怕自犯罪资料馆建立以来就没换过,脏兮兮的。整栋楼里只有保管室花了大钱,其他房间的装潢都是草草了事。毕竟大半预算都花在了确保证物的妥善保管上,顾不得其他地方了。 “这就是你的地盘吗。嚯,很不错嘛。” 香坂阴阳怪气地说道。似乎是瞥见了放在书桌边的聪的提包。聪无视他的挑衅,把收纳盒放在污渍斑斑的工作台上。戴上手套,打开盖子,将其中的证物逐一摆上工作台。 与隔壁馆长室相邻的门打开了,绯色冴子走了进来。果然,她还是在意这起案件的。 证物少得可怜。只有被害者穿着的内衣、长袖衬衫、毛衣、裤子以及手表和钱包。没有大衣和夹克之类的东西。考虑到十二月份不大可能不穿大衣或者夹克,很有可能被害人是在室内被杀害,然后被弃尸在多摩川河岸边的。证物中也没有作为凶器的钝器。 取出毛衣的时候,聪注意到左袖上附有血迹。之前山崎课长说的毛衣袖子上附有不属于被害者的血迹,指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搜查一课成员们确认完毕之后,聪将证物放回收纳盒。香坂把收纳盒抱了起来。 “关于昨晚发生的案件,能告诉我一些具体情况吗?” 聪试探性地问了问。虽然没指望有人回答,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刚问出口就后悔了。香坂笑着回答道。 “抱歉啊,除了刚刚一课长说的那些以外就无可奉告了。毕竟你是外人嘛。” “——外人?” “可不是吗,外人。你在媒体上泄露了重要的情报,我们可遭了大罪了。记得吗,你可是有把伤害案件的搜查资料忘在现场结果被别人上传到网上的前科哦。麻烦你别再给搜查一课添麻烦了好吗?” 聪头脑一热。等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擒住了香坂的手腕。香坂失去平衡,怀抱的收纳盒砸在地板上,巨大的响声在助理室回荡。 “别闹了!” 聪被昔日的同事们反剪双手,整个人被按在了墙上。 香坂抚平西服袖子的皱纹,再次抱起收纳盒。曾经的同事们眼中浮现出了怜悯之情。今尾系长则依旧冷冰冰地瞪着聪。 “走吧。” 山崎搜查一课长开口了,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搜查一课成员们纷纷去往走廊。绯色冴子也沉默着回到了馆长室。助理室里只剩下聪一个人。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向他袭来。 翌日清晨,聪在自己的公寓里一边啃着买来很久的面包当早餐,一边打开了电视。 记者站在河岸边,神色凝重地说着话。似乎是在报导昨天早上发现的那起案件。聪顿觉胸中苦闷,本想关上电视,却还是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被害者名叫渡边亮,二十四岁。是法智大学经济学部的研究生,今年研二。尸体是在调布市染地的多摩川河岸边被发现的。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死亡推定时间是前天,十二月八日的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因为现场没有发现被害者的大衣或夹克之类的衣物,所以推测是在别的地方被杀,然后弃尸河岸边。事实上,岸边有车辆开过的痕迹,很可能是用那辆车搬运尸体的。杀人现场至今不明。调查了被害人位于八王子市的公寓,房间在五楼,楼道里还设有监控摄像头,搬运尸体出来极其困难,所以公寓应该不是杀人现场。毛衣的袖子上附有O型血液,因为被害人是A型且并没有出血,所以那是别人的血液。被害者为人真诚勤勉,在研究室广受好评,人际关系上完全没有问题。遭到杀害的原因至今不明…… 画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说道。 “其实,二十六年前,在几乎相同的地方也发现了死于他杀的尸体。而且被害者的年龄、杀人方法、死亡推定时间都与这次的案件十分相似。更加惊人的是,二十六年前的案件里,被害者毛衣的袖子上沾上了疑似犯人的血液,而本案被害者的毛衣上也附有不属于被害者的血液。搜查本部正以同一犯的思路进行搜查。” 主持人向现场记者发问。 “如果是同一犯的话,为什么凶手要在二十六年之后再次杀人呢。关于这个问题,搜查本部有什么见解吗?” “目前还没有消息,我会在新闻发布会上询问他们。” “被害者毛衣袖子上血迹的情况查明了吗,与二十六年前案件里的血迹是不是出自同一人?” “现在似乎还在调查中。过几天才能知道结果。” 看看墙上的钟,快到上班时间了。聪用遥控器关掉电视,站了起来。 聪正利用犯罪资料馆的终端检索CCRS,查找二十六年前的案件资料。 案件名为“调布市多摩川河河岸杀人及遗弃尸体案”。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九日,一具年轻男性的他杀尸体在调布市染地的多摩川河河岸被发现。被害者是福田富男,二十四岁。头部有被形似长方体的角的钝器击打的痕迹。死亡推定时间是前一天的晚上九点至十点间。被害者毛衣的左袖上留有O型血液,尸体没有出血痕迹。以防万一调查了被害者的血型,得知被害者是B型血,确定了袖子上的血迹来自他人。很有可能是犯人在与被害者争斗时负伤流出的血。被害者没穿防寒衣物,现场附近也没有发现,应该是在室内遇害,然后被车运到河边弃尸的。调查了被害人位于府中市的住处,没有发现打斗痕迹,不像是犯罪现场。 福田富男高中辍学后,当了柏青哥店店员,又因为连续缺勤被开除。案发当时处于无业状态。他性格粗暴,四处惹是生非,所以嫌疑人倒是不少。但是每个嫌疑人在案发时都有不在场证明,没法锁定凶手…… CCRS里记载的信息只有这些。 我为什么要查这些东西呢?聪想。既没证物又没搜查资料的情况下,根本就不可能进行搜查。罢了,是时候从曾经的梦想中清醒过来了—— 两天后,十二月十二日早上九点多。聪和往常一样在助理室给证物贴二维码标签,门卫大冢庆次郎突然打来内线电话。说是警视厅的监察官来了。 监察官? 为什么监察官会登门造访,聪想不通。监察官的职责是调查处理警察厅内部的丑闻。难不成犯罪资料馆惹出什么乱子了?但这里可是个一没预算二没编制的闲职,又能搞出什么丑闻来呢? 打开大门,门外站着个身材瘦小,头却异常硕大的男子。 “监察官兵藤英辅是也。请多关照。” 他笑嘻嘻的,露出一嘴乱牙,打开镶着警徽的警察手册给聪看。手册上写着警视厅警务部监察官室·首席监察官。警阶是警视正。比聪高四级。 兵藤四十岁上下。体格纤弱,有点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头却不合比例的大。金壶眼、蒜头鼻、厚嘴唇,丑得惊人。这个年纪就当上了警视正,一定是精英派出身,但他身上并没有精英阶级的威势,也不见身经百战的老练。说白了,根本不像个警察。硬要说像什么的话,恐怕更像童话里的哥布林吧。 “请带我去馆长那儿,有劳了。” 兵藤说完,聪便领着他进了走廊。刚从厕所出来的清洁工中川美贵子手拿拖把,呆呆地望着监察官。 聪本想把兵藤带到馆长室后便回隔壁助理室。却被叫住说“你也一起来吧。”什么情况?聪不明就里,只得依言行事。 对监察官的来访,绯色冴子没有丝毫反应,继续读着文件。聪见状为她捏了一把汗。对方可比你高一级,你好歹也该站起来表示表示吧。更何况来的还是监察官。 “好久不见喽,绯色。” 兵藤的口气十分亲近。似乎是旧相识。可雪女只是瞥了他一眼,爱答不理地点了点头。监察官苦笑道。 “还是老样子呐。你就从来没变过。” “有何贵干,兵藤警视正。” “老同学之间就别用敬语了。” 我就坐这儿啦,兵藤说着,坐在了房间角落的沙发上。紧接着,他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儿啊这沙发,松松垮垮的。都这样了还不扔掉吗,换个好点的吧。” “到底干嘛来了。就你一个,应该不是纪律监察吧。” “说是来看看你,你会信吗?” 绯色冴子没有睬他。兵藤正色道。 “其实,是想请你帮个忙。” 绯色冴子停下了翻动文件的手。 “九号,调布市多摩川河岸边发现了男性的他杀尸体。这你知道吧?” “搜查一课认为这与二十六年前的案件是同一犯,拿走了证物和搜查资料。怎么了吗?” “请你搜查此案和二十六年前的案件。” 出乎意料的发言打了聪一个措手不及。监察官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呢。 雪女稍稍眯起了眼睛。 “——是怀疑凶手就在二十六年前的搜查相关人员中吗?” 兵藤笑了,露出一嘴乱牙。 “还是那么敏锐啊。正是如此。” “啥?什么意思?” 怎么就得出这么个结论了?一头雾水。 绯色冴子看向聪。 “三天前山崎课长说,搜查一课凭借六个相同的特征,推断这次的案件与二十六年前的是同一犯,对吧。可这结论真的正确吗?” “但是现场的状况几乎完全一样啊……” “这才是问题。被害者年龄、犯案时间、杀人手段、弃尸地点和尸体状况完全一样。这次的案件根本就是二十六年前案件的完美再现。连同一犯本人可能疏忽的细节都面面俱到。不仅如此,犯人甚至还重现了二十六年前案件中明显出于偶然的事件。二十六年前,被害者毛衣的袖子上沾上了可能是犯人受伤留下的血迹。这显然是意外。然而犯人就连这一点都再现了。从再现偶然事件这点来看,不如说模仿犯的可能性更大吧。” “——模仿犯?” “对。本案的凶手有可能视二十六年前案件的凶手为英雄,想向他‘致敬’。也可能是通过模仿二十六年前的案件让警方认为是同一犯,从而逃脱嫌疑或掩盖真正的动机。但如果是因为憧憬凶手而进行模仿犯的话,之前的案件往往非常耸人听闻。正因如此才值得模仿。目的是让自己多少也能分享到一些之前凶手曾经受到过的关注。可二十六年前的案件却非常平凡,没有任何能够吸引眼球的要素。这么一想的话,凶手刻意模仿二十六年前的案件,应该就是为了让人以为是同一犯从而摆脱嫌疑吧。” “但如果是模仿犯的话,凶手怎么会知道二十六年前案件的杀人方法和现场状况呢?搜查一课长不是说了吗,虽然被害者年龄、死亡推定时间、袖子上附着血迹这些信息是对外公布的,但弃尸地点、尸体姿势还有凶器形状都从未发表过啊。尽管如此凶手还是重现了二十六年的情况。凶手是怎么得知这些未公开信息——啊啊,是这个意思啊。” 聪终于摸清了兵藤与绯色冴子的思路。绯色冴子说道。 “凶手在有些信息并未公开的情况下再现了当年的情况。从中可以导出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性,凶手直接从二十六年前的凶手那里得知了杀人手段和现场状况等信息。可光凭凶手的说明,真的能还原得如此具体准确吗? “第二种可能性,凶手就在二十六年前的搜查相关人员之中。要么就是当时的某位搜查员,要么就是未直接参加搜查,却能通过CCRS调取搜查资料的人。” 正是如此。兵藤点了点头。 “凶手有可能正是当时的搜查相关人员。顺便一提,二十六年前那起案件的搜查员现在有好几个都在搜查一课。山崎杜夫搜查一课长也是其中之一。” “搜查一课长吗……” 聪茫然地低语。监察官登门造访的理由,终于浮出水面了。 “我不是说搜查一课长就是凶手,但不可否认,他有向凶手泄露案件信息的可能。此案必须要有搜查一课以外的搜查者。” “所以就把锅甩给赤色博物馆了吗。毕竟我们有过揭发刑警是凶手的前科是吧。好给你们监察官室当挡箭牌。” 兵藤对绯色冴子的话报以苦笑。 “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依不饶啊,别这么说嘛。监察官室不习惯刑事案件搜查的那套东西。你就不一样了,虽然没在搜查岗位干过,但搜查能力可是顶呱呱的。调查了一下之后发现你还有前搜查一课成员寺田聪巡查部长助力。你们今年一年已经解决四件案子了,区区两人就能做到这些真的让我很震惊。所以嘛,拜托拜托。请帮我这个忙。” “倒也不是不帮你忙,但有个条件。我要有自由查看搜查一课手上所有二十六年前案件的证物和搜查资料的权限,还要逐一掌握他们对现在这起案件的搜查状况。” “搜查一课里呢,有几个和监察官室合作的人。我会让他们偷偷复印搜查资料出来。现在案件的搜查状况你也随时都可以向他们询问。至于自由查看证物嘛,恐怕有点难度啊。” 所谓和监察官室合作的人,说穿了不就是间谍吗。搜查一课里居然还潜伏着这种角色。聪一时语塞。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答道:“交给我们吧。”声音中不含丝毫气势或决心,简直像是机器发出来的。 “先跟我们说说现在这起案子的搜查进展吧。只在三天前听搜查一课长简单介绍了一下。” 虽然兵藤讲得很详细,但基本都是十号早上聪在电视节目里得知的信息,没什么新鲜东西。 “……被害者毛衣右袖上附有O型血液,被害者没有出血,所以那是别人的。现在在调查实行弃尸的十二月八号深夜到九号凌晨间,有没有人目击到可疑车辆,不过目前还没有收到目击报告。杀人动机至今不明。渡边亮正义感很强,为人又认真,在研究室很受欢迎,深受教授喜爱。他还在高中补习班当英语老师,同事和学生们也都很喜欢他。耿直严谨,似乎也没在谈恋爱。实在是找不出对他有杀人动机的嫌疑人。” “如果模仿犯假设成立的话,凶手应该是想借同一犯的假象来逃脱罪责。也就是说,凶手应该对渡边亮有强烈的杀人动机,只要一动手立刻就会暴露,所以才会把嫌疑推到二十六年前的凶手头上。所以如果凶手真的是模仿犯,应该很快就能发现强有力的动机了。” 兵藤耸了耸肩。 “是这个道理没错啦, 但目前就是找不到这个动机啊。他根本就是品学兼优的完美好学生,无懈可击。” “既然搜查本部采纳了同一犯假设,那他们应该比较过渡边亮和二十六年前的福田富男的交际范围了吧。如果是同一犯,那两人的交际范围就应该有重叠才对。比较结果是?” “完全没有交集。这不肯定的吗,福田富男被杀是二十六年前,渡边亮那时还没出生呢。福田富男认识的人认识渡边亮,这种可能性倒确实是有的,但并没有找到这样的人。福田富男高中辍学,当了柏青哥店店员又被开除,而渡边亮是研究生,他们的交际圈真的很难发生重合。这点可以用来支持模仿犯假设。不过嘛,搜查也才开始没多久,有可能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两起案件被害者袖子上的血液比对结果如何?” “科搜研进行了DNA鉴定,确定并非出自同一人。” “两者间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 “两人的年龄和性别知道了吗?” “都是男性。至于年龄嘛,目前的技术没法判断。” “搜查本部不是支持同一犯假设吗,那他们怎么解释两份血液并不出自同一人?” “现在这起案子里被害者袖子上的血液是扰乱搜查的烟雾弹。凶手二十六年前不小心在被害者的毛衣上留下了自己的血,为了扰乱搜查,这次他故意留下了别人的血。甚至有可能二十六年前也是故布疑阵,留下的别人的血——搜查本部是这么解释的。” 监察官前脚刚走,聪后脚就被绯色冴子派去国会图书馆查资料。聪离开助理室,在走廊遇见了拿着拖把的中川美贵子。她一脸好奇地向聪打听。 “刚刚那人,谁啊?世界上还有这么丑的人呢。” “他是警视厅的监察官。好像是馆长的同学。” “同学?就那家伙也是精英派?和馆长站一起简直是美女与野兽嘛。” 应该是雪女与哥布林,聪想纠正她,但因为太幼稚了没说出口。 中川美贵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聪。 “咦,感觉你变精神了呀。说话声音也大了。怎么,有啥好事吗?” “没有啦。”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清楚是因为接到了兵藤的搜查请求。果然,自己骨子里还是一名搜查员啊。 “嘛,总之精神了就好。这三天来寺田君你一直垂头丧气像个活死人似的。帅哥范儿都快掉完了呢。” 是这样吗,聪苦笑起来。 “穿着大衣是要出门吗?” “对的,去趟国会图书馆。” ——去查查有没有报纸或者周刊杂志提到了二十六年前案件里血液附着的具体位置。从案发日起一年内的所有全国主要报纸和杂志都查一遍。 雪女如此吩咐。 “好嘞,工作加油!” 中川美贵子说着,把聪送出了门。 这天,直到晚上七点图书馆闭馆,聪还一直在翻阅着各种报纸和杂志。心烦气躁,双目生疼,结果呢,一份提到血液位置的报导都没找到。在调查前聪就已经预感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了。 聪走出国会图书馆,用手机给犯罪资料馆打了个电话,报告自己的调查结果。她只说了一句“辛苦了”就挂断了电话。调查目的之类的东西只字未提。 “什么啊那货,到底在想些啥!” 不知不觉,聪恶狠狠地骂出了声。周围的行人纷纷投来厌恶的目光,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第二天,十三日下午两点前。警视厅九楼新闻发布会现场摆放好了一列列长桌和钢管椅,各路记者已经严阵以待。报导相关人员加起来有三十多人的样子。渡边亮案件原本平平无奇,媒体也没觉得有多少新闻价值,可自从搜查本部宣布此案与二十六年前的案件很有可能是同一犯以来,媒体们又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今早,聪刚到犯罪资料馆上班,就被绯色冴子要求参加下午在搜查本部举行的新闻发布会。可不管怎么打听目的,她都一如既往地三缄其口。只吩咐聪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报告回来。 山崎搜查一课长爽快地批准了聪的出席申请。大概是觉得这些信息既然都向媒体公开了,让赤色博物馆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聪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几个搜查一课时期就认识的记者火眼金睛,一下就发现了聪,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不是寺田先生吗?您怎么来了?” 最先前来搭话的是东邦新闻的记者藤野纯子。她大约四十岁,有个在上幼儿园的儿子。 “这案子不是和二十六年前那起有同一犯的可能吗,我们犯罪资料馆借出了当时的证物和搜查资料。所以我就在这儿啦。” 多么苦涩的说明啊,藤野纯子似乎理解了。 “这样啊。对了对了,两个月前给您添麻烦了。托您的福,写出了很好的新闻。” 两个月前,她联系聪说想来犯罪资料馆取材,聪便带她在馆内转了转。当然,证物和搜查资料的保管室是不允许民间人士进入的,聪只带她参观了其他区域。 “那位大美人馆长最近好吗?” “挺好的,劳您挂心了。” “那么漂亮的人,真是少见呢。” “大美人?谁啊谁啊?” 关东新闻的记者秋田恭平凑了过来。三十岁后半,唇上和下巴都蓄了胡子,颇有几分山野之人的味道。 “在说三鹰市犯罪资料馆的馆长呢。” “哎,真有那么漂亮吗?下次我也申请去取材好了。” 这时,广播课的播音员宣布“新闻发布会即将开始”。山崎搜查一课长与所辖调布警署的户口署长一起登台,在讲台正面为发布会准备的长桌旁落座。长桌上竖着好几支报导方准备的话筒。 聪紧张了起来。兵藤说二十六年前案件的搜查员里,好几个现在都在搜查一课,而且搜查一课长也是其中之一。绯色冴子派聪出席发布会,是不是希望聪能在他答记者问的时候,从他口中捕捉到一些只有凶手才会知道的事实呢? 一般情况下,所谓“只有凶手才会知道的事实”,指的是“只有与案件搜查有关的人才知道,其他人不可能知道的事实”。如果从普通人的口中听到了此类信息,几乎就可以将其锁定为凶手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嫌疑人是搜查相关人员。如果逼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只要回答因为自己参与了搜查就可以脱身。也就是说,在这起案件中,“只有凶手才会知道的事实”指的是“就连搜查相关人员都不知道,只有凶手本人才可能知道的事实”。如果搜查一课长在答记者问的时候说出了一些目前的搜查还未触及到的信息,他就露出狐狸尾巴了。 为此,掌握目前的搜查具体取得了哪些进展就显得尤为必要。今早,兵藤给犯罪资料馆的邮箱发了二十六年前案件搜查资料的PDF文件。聪利用发布会之前的时间把资料通读了一遍。至于最新调查进展,他昨天也找兵藤打听了一下。不过能不能找到搜查一课长言语中的破绽呢,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记者们开始逐一向山崎搜查一课长提问。 “渡边亮遇害的理由知道了吗?” “两位被害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两人的交际范围完全没有重合吗?” “为何凶手要在二十六年后再次行凶?” 记者们的提问如连珠炮般接连不断,可山崎全部摇头答道:“目前还无可奉告。”棱角分明的脸上现出些许苦涩。 一番狂轰滥炸之后,东邦新闻的藤野纯子发问了。 “两起案件中被害人的毛衣袖子上都沾有血迹。现在我们知道的信息是两份血迹都是男性的O型血,以及凭目前的技术还无法判断血液主人的年龄。昨天的发布会上您说科搜研正在比对两份样本是否出自同一人物,请问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山崎如释重负,似乎总算出现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了。 “已经出来了。两份血液并非出自同一人物。” “那血液的主人间有没有血缘关系呢?” “你指的是?” “比如说,父与子,爷爷与孙子之类的。” “很遗憾,还不知道。” “有调查的打算吗?” “暂时还没有。” 藤野纯子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其实,昨天兵藤曾说过,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确实调查了两份血液间的血缘关系。不过这种调查存在着一些人权和伦理问题。二十六年前的血液样本极有可能来自凶手本人,调查两份血液是否出自同一人就等于是调查新的血液样本“是不是来自凶手”,这是没问题的。可是,如果要调查两份血液样本之间是否存在血缘关系,就等于是调查新的血液样本“是不是来自凶手的亲属”,而这就已经超越了为犯罪搜查而使用DNA鉴定技术的合理范畴。所以调查结果不能在发布会上公开。 山崎搜查一课长反问道。 “为什么要追究两份血液间的血缘关系?” “因为对搜查本部提出的同一犯的见解有所怀疑。” 聪心头一凛。难道他们也想到了搜查相关人员实行模仿犯的可能? 山崎像是被挑起了兴趣。 “哦?看样子东邦新闻是觉得并非同一犯喽?” “与我们社无关,只是我个人的观点……同一犯的话,凶手真的会在二十六年后重现自己的犯罪吗?” “可是这两起案件就是十分相似啊。” “所以我才认为有必要考虑父子或是祖孙关系。二十六年前犯案的是父亲或者爷爷,现在犯案的是儿子或者孙子。儿子或者孙子的话,应该能从父亲或是爷爷那里听说二十六年案件的详细情况,从而正确地再现出来吧。” 记者们一片哗然。原来如此啊,聪想。如果是父子,祖孙间那种亲密的关系的话,二十六年前的凶手还真的有可能把犯罪流程仔仔细细地告诉现在的凶手——甚至有可能实现完美模仿。这样一来即使不是搜查相关人员,也能实行天衣无缝的模仿犯罪了。 山崎笑了。 “思路很有意思。要不要考虑加入搜查本部?” 记者们哄堂大笑,搜查一课长继续说。 “但搜查本部依然认为,二十六年前,凶手出于疏忽在被害人的衣袖上留下了自己的血迹。而今他为了扰乱搜查,故意在被害人的袖子上留下他人的血迹。这就是我们的看法。” 看得出藤野纯子还有想问的问题,但她此时只好点点头说:“……好吧,我明白了。” 血缘关系下的模仿犯吗,聪回味着。绯色冴子会怎样看待这种假设呢?回去以后一定得问问她。 此后,对搜查一课长的提问还在继续。可是聪始终没有从他口中听到“只有凶手才会知道的事实”。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聪咒骂不在现场的绯色冴子,周遭记者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大概他们会在心中暗想,降职发配到犯罪资料馆着实对这个男人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聪回到犯罪资料馆,把发布会的情况复述了一遍。绯色冴子微微眯起了眼睛。这证明聪的报告非常重要。 “我觉得血缘关系下的模仿犯假设挺有意思的,馆长您怎么看?” 聪发问,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作为假设还算有点意思吧,但实际上不可能。” “为什么呢?” 她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命令道。 “把兵藤警视正叫来。我知道真相了。” 一小时后。首席监察官一边对松松垮垮的沙发发着牢骚一边坐了下来。聪不大好意思坐在兵藤旁边,决定站着听。 绯色冴子的声音十分低沉。 “这次的案件,看似是对二十六年前案件的完美模仿,实际上却有一处差异。那就是被害者毛衣袖子上血液的位置。” “血液的位置?” “搜查一课来接手二十六年前案件的证物和搜查资料的时候,为了确认内容,曾让寺田君把证物都摆在助理室的工作台上。那时我注意到,福田富男案件里,血迹附着的位置是毛衣的左袖。CCRS记录的案件信息也能证实这一点。可是兵藤警视正你说过,渡边亮案件里,血迹附着的位置是毛衣的右袖。明明在其他要素上都完美地重现了二十六年前的案件,为什么只在血液的位置上不做模仿呢?” 聪答不上来,兵藤也显得有点词穷。 “如果渡边亮案件的凶手是搜查相关人员,只要他去过当年的现场,或者通过搜查资料和CCRS查看过案件信息,他在模仿二十六年前的案件时就不可能弄错血液的位置。可偏偏凶手没能正确还原这一点。 “结论只有一个。凶手不知道正确的位置到底是左袖还是右袖。而搜查相关人员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凶手不是搜查相关人员。” “不是搜查相关人员啊……” 一直以来的搜查前提被轻易地颠覆了,聪有点茫然。 “的确,你说的有道理。” 兵藤深思熟虑后说道。 “如果不是搜查相关人员的话,就没我们监察官什么事了,这倒是挺值得庆幸的……” “不管凶手是不是搜查相关人员,他完美地模仿了所有血液位置之外的要素,这是事实。换言之,除了血液位置之外,其他所有案件信息他都知道。这样的人物会是谁呢。” “除了血液位置之外的其他所有案件信息吗,难道……”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二十六年前的凶手本人。” “——二十六年前的凶手本人?难道真是同一犯?” 到头来,还是搜查一课得出了正确答案吗。 “如果是二十六年前的凶手的话,那自然,弃尸详细位置、尸体的姿势、钝器的形状这些都是一清二楚的。至于被害者衣服上的血迹,我认为这完全是个意外情况,凶手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原因是:不管这个血迹是不是来自凶手本人,他都有必要将其处理掉。如果是来自凶手,那么血迹就可以说明凶手的血型;就算并非来自凶手,也一定来自某个当时就在杀人现场的人物,换言之,是某个与凶手关系密切的人物,那么血迹就可以说明这个人的血型。所以,但凡凶手注意到了血迹,他都应该把被害者的毛衣直接带走处理掉。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就说明了他当时没有注意到血迹。事后,凶手在看新闻的时候,才知道毛衣袖子上留下了血迹这件事。但是新闻并没有报导血迹到底是在左袖还是右袖。于是凶手也就没法得知血迹的正确位置了。” 聪终于理解了绯色冴子派他去调查报纸杂志有没有报导血液具体位置的用意。新闻只提到毛衣的袖子上留有血迹,但没有说明是左袖还是右袖。不止电视和广播,报纸杂志也没有报导。 兵藤提出异议。 “可如果是同一犯的话,凶手为什么要完美地重现自己二十六年前的犯罪呢?我之所以支持模仿犯假设,就是因为觉得即使是同一犯本人也不可能毫无偏差地重演一遍当时的场景,只可能是有人刻意模仿。绯色你当时不也是这么想的吗?如果是同一犯的话,凶手为什么要模仿自己的犯罪呢?不把这点解释清楚,同一犯假设就没法成立哦。” “你说得对。如果是同一犯而非模仿犯,那我们就不得不面对这个奇妙的迷局了——凶手模仿了自己曾经的犯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解开这个迷,我们必须得想清楚,如果一件模仿二十六年前案件的新案件出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有这样,才能接近凶手真正的意图。” “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搜查本部会把这两起案件视为同一犯。然后,他们理所当然地会猜想被害者衣服上的血液来自凶手,那自然而然的,他们肯定会通过血液去调查这两起案件是否真是同一犯。” “调查血液是否出自同一人吗?” “准确地说,不止于此。比对两份血液会产生两种结果:一是两份血液出自同一人,二是两份血液不出自同一人。如果结果是后者的话,那么又得分成两种情况:一是两份血液虽不属于同一人,但是存在血缘关系;二是两份血液完全无关。 “在我看来,凶手是为了让警方确认两份血液的关系究竟是以上三种中的哪种,才模仿了自己二十六年前的犯罪。也就是说,凶手是为了与二十六年前留在被害者衣服上的血液进行比较,才再次杀人,并在被害者的衣服上留下了血迹。 “这样一来又能得出一个新的推论。之前我也说了,二十六年前案件被害者衣服上附着的血液,有可能来自凶手,也有可能来自某个当时就在杀人现场的人,而那个人一定与凶手关系密切。现在我们知道了凶手的目的是比较血液,那就可以确定当年的血液并非来自凶手,而是来自与凶手关系密切的某人。因为如果那是凶手的血,他直接用自己的血液去比较就好了,没必要大费周章用到二十六年前留在证物上的血迹。同理可知,那个与凶手关系密切的人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否则凶手完全可以直接让他提供血样。恐怕那个人唯一留下的血迹,就在二十六年前被害者的衣服上。 “那么,凶手要如何得知血液的比较结果呢,通过新闻吗?可是血液比较结果这种事,不一定会在新闻中公布的。为了知道这万分重要的结果,凶手不惜付出再次杀人的代价,如果到头来还没能知道结果,那不就太糟糕了吗。 “所以我认为,凶手应该是媒体从业人员。这样的话,就可以在新闻发布会上直接询问血液比较的结果了。” 聪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才派我去旁听新闻发布会啊。目的是让我见证有没有记者询问血液的比较结果。” “没错。然后,咬钩的是东邦新闻的藤野纯子。而且她还特别问到了两份血液间存不存在父子或祖孙关系。这就是刚才说到的三种结果之一——两份血液虽不属于同一人,但存在血缘关系。她想验证这种可能。 “她在提问后,又提出了儿子或孙子模仿父亲或爷爷犯罪的假设,这只不过是为了掩盖她打听两份血液间血缘关系的真正意图而耍的把戏而已。血缘关系下的模仿犯假设很有独创性,如果正确的话,还会产生巨大的新闻效果。直接把这样的假设亮出来让在场记者都知道,不是很反常吗?正常的做法应该是避开其他记者的耳目,找机会悄悄向搜查一课长提问。她这样的老江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所以说这个假设不过是她为了掩盖真正意图而使出的声东击西的障眼法而已。 “综上所述,我对她产生了怀疑。会不会是她为了确认两份血液究竟有没有父子或祖孙关系才杀的人呢? “刚才也提到过,二十六年前被害者衣服上血液的主人应该已经死了。藤野纯子想确认两份血液间血缘关系的话,二十六年前血液的主人应该是父亲或爷爷,现在这份血液的主人应该是儿子或孙子。另外,现在用的这份血液,应该是她非常容易就能获取的。 “这样一想的话,比较合理的可能是现在的血液来自她的儿子,二十六年前的血液来自她的父亲。她想调查的是两份血液间有没有祖孙关系。” 兵藤颔首沉思。 “调查这种东西干嘛?” “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如果她是父亲亲生的,那她父亲和儿子的血液就会呈现出祖孙关系。如果不是,那么两份血液间就不存在祖孙关系。虽然严格来说也存在她是父亲亲生的,而她儿子并非自己亲生的,以至于不存在祖孙关系这么一种情况。但她是女性,母子之间的亲子关系应该是非常确定的,毕竟是从自己的肚子里诞生的孩子。所以,只要两份血液间不存在祖孙关系,就可以证明她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她应该是这么想的。” “想确定和父亲的血缘关系的话,为什么不用骨灰呢?从骨灰里提取DNA和自己的DNA比较一下不就好了?” “骨灰不行。火葬场八百到一千二百度的高温会彻底破坏DNA结构,没法用于DNA鉴定。死于火灾的尸体是可以进行DNA鉴定的,因为温度没那么高,但是火化之后的就不行,至少现在的技术还做不到。她可能也曾带着骨灰去拜托民间的DNA鉴定机构,却被告知不可能了吧。 “思前想后,她意识到了父亲唯一可用来鉴定的DNA的残存之处。那就是二十六年前留在被害者衣服上的血迹。可那件衣服现在却被犯罪资料馆保存着,一般人没法入手。” 聪打断道。 “——说起来,藤野纯子以前申请过来犯罪资料馆取材。难道真正目的是来打探有没有偷出衣服的可能性吗?” “恐怕是的。那时她发现犯罪资料馆的安保非常严格,不可能把衣服偷出来。于是就想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办法。 “那就是,重演二十六年前的案件,把自己儿子的血留在被害者的衣服上。之所以不用自己的血,是因为那样会被检测出血液的主人是女性。 “警察认为二十六年前被害者衣服上的血迹是来自凶手的,所以为了确认新案件是否为同一犯,他们会用DNA鉴定技术去比对两份血液。如果藤野纯子是父亲的亲生孩子,两份血液就会是祖孙关系。借此,她就可以确认自己真的是父亲的孩子。等于警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她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所以她完美模仿了二十六年前的案件。二十六年前的案件非常平凡,没有任何显眼的要素。自然也不存在能一下就被认作同一犯的特征。因此,她才在同样的案发时间,用同样的凶器杀死了同龄的被害者,然后弃尸同样的地点,将尸体摆成同样的姿势。通过对过去案件的彻底模仿,来彰显同一犯的可能性。” 这就是那诡异迷局——为何凶手要模仿自己多年前的犯罪——的成因。模仿得太过完美,以至被怀疑是模仿犯,真是讽刺。 “这次案件的被害者,说句不好听的,其实只是个用来承载想要进行亲子鉴定的血液的容器罢了,是谁都可以。藤野纯子选择了一个和自己完全不搭边的对象。这样一来,无论警察怎么千辛万苦地调查,都没法锁定真正的凶手。 “把自己儿子的血留在被害者的衣服上,无异于把致命的把柄亲手递到警察手中。但是藤野纯子与被害者完全无关,她确信聚光灯不会照到自己身边。所以就算把儿子的血交给警察,他们也不会发现。” “话是这么说,可一旦聚光灯打了过来,一切就全完了啊。” “是的。不过即使那样,她也达到自己确认与父亲血缘关系的目的了。” “怪不得发布会上搜查本部不公开两份血液间血缘关系的时候她那么沮丧呢。” “是啊。不过我也说了,她可是老江湖。虽说搜查本部没公开结果,但她应该也察觉到实际上是进行了调查的。估计此后她会没日没夜地缠着搜查一课长,拼死也要问出结果吧。” 搞不懂啊,兵藤叹道。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想要确定和父亲间的血缘关系?” 绯色冴子摇了摇头。 “我也不明白。一定是有些只有她自己才懂得的缘由吧……” 绯色冴子叫来了山崎搜查一课长和今尾第八系长,重新叙述了一遍自己的推理。只不过省略了怀疑凶手来自搜查相关人员的那部分。看来这种程度的人情世故她还是懂的。今尾因中岛面包公司一案将绯色冴子视为眼中钉,聪担心他会抵触她的推理。事实证明聪是杞人忧天了。今尾暗中搜集了藤野纯子儿子带有发根的头发,从中提取出DNA,与附着在渡边亮衣服上的血迹的DNA进行比对。比对结果是两者完全相同。渡边亮案件里的血迹正是藤野纯子儿子的血。能最轻易的弄到这些血液的人,自然就是母亲藤野纯子。于是,藤野纯子作为杀害渡边亮的嫌疑人被逮捕。她供认了二十六年前杀害福田富男的事实。也坦承此次行凶的目的是想对两份血液进行比对。 她的丈夫是东邦新闻的同事,在美国担任特派员。他害怕儿子会因为母亲杀人而遭到欺凌,把儿子也带到了美国。但聪最挂心的是孩子知道母亲利用了自己的血之后,会不会受到严重的心理创伤。希望时间和恰当的心理疏导能够抚平这一切吧,聪祈祷着。 逮捕藤野纯子两天后,山崎搜查一课长和今尾系长造访犯罪资料馆,详细地告知了她的自供内容。 藤野纯子打出生起就被父亲厌恶,在父亲的苛责谩骂与拳脚相加里长大。小学二年级时,她的母亲与人私奔,使得虐待变本加厉。 在她初三的时候,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八日,发生了决定性的“那件事”。 当晚八点多,父亲带了一个名叫福田富男的年轻男人回家。他们似乎是在常去的酒吧结识的。福田富男是个下流胚子,刚一见面就用眼神把她全身上下舔了一遍。藤野纯子发自心底地感到恶心。 父亲和福田富男不久便在客厅喝起酒来。她在自己的房间学习。突然,门开了。她回头望去,逆着光看见福田富男站在门口。就在她条件反射般起身的瞬间,男人一言不发地扑了过来。没费多大功夫就把她按在了地板上。她拼了命地反抗,余光瞥见父亲就站在门口,胀得通红的醉脸上满是憎恶之情。 ——那时,她明白了。父亲又想出了一个虐待的新法子。让从酒吧里捡回来的男人侵犯自己。 她继续挣扎。束手无策的福田富男喊道:“快来帮把手!”父亲凑了过来。她胡乱挥舞着手臂,正好拍打在父亲的脸上。父亲发出一声悲鸣。 那声悲鸣,让福田富男的手松开了那么一瞬间。她借机站了起来,抄起书桌上的石制书挡,朝着福田富男的头砸了下去。令人厌恶的触感顺着手臂爬了上来,男人应声倒地。 她和父亲都呆住了。她刚才胡乱挥手时把父亲打出了鼻血。许久之后,父亲终于缓过神来,走到福田富男身边,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探他的脉搏。然后脸色煞白地低语道:“死了”。 父亲没有报警。因为报警的话女儿肯定会把父亲的所作所为都说出来。两人用父亲的车,把尸体从调布市须佐町的家中运走,丢在了多摩川河的岸边。 ——那晚发生的事,至今还鲜明地刻印在我的脑中。十二月的深夜,寒冷彻骨。天空满是阴霾,没有一点月色。北风萧瑟,岸边野草沙沙作响。当然,附近空无一人。我们把车停在岸边,他从后备箱里拽出尸体,放在地上。尸体是趴伏着的,可能是因为他害怕看到尸体的脸吧。我在旁边望风,不住地发抖。之后我们就上车回家了…… 随后的新闻中提到被害者的毛衣袖子上有疑似凶手留下的血液,她立刻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当时父亲流下的鼻血。因为她自己并没有出血,所以只可能是父亲的血。 ——从那以后,我们进入了休战状态。他没有再虐待我。因为他害怕我把来龙去脉都捅出去。虽然杀人的是我,但是福田富男衣服上留下的是他的血。只要我一口咬定是他杀的人,警察应该是不会怀疑的。所以,他再也不敢动我了。 他们俩根本就没有进入警察的搜查范围。虽然当天父亲和福田富男是在酒吧勾搭上的,但可能店员那天很忙,没能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吧。 她和父亲扭曲的休战在一年后宣告终结。喝醉了的父亲在从酒吧回家的途中遭到车祸,当场死亡。 她被远房亲戚收养。扔掉了父亲的全部遗物,只留下骨灰。她的幸福终于降临了。曾经虐待过她的人,与她共同保守那个黑暗秘密的人已经离世。她顺利从高中毕业,讴歌着大学生活,并最终就职于理想中的新闻机构。 接着她与同事相恋,走进婚姻的殿堂。五年后生下一个男孩。残酷的过往似乎已经离她远去了。 ——然而,并非如此。 不知不觉地,她开始虐待自己幼小的儿子。哭泣不止的时候,不听话的时候,她总是怒上心头,对儿子动手。雪上加霜的是,丈夫被派遣到美国担任特派员,家里就剩她和孩子两人。一边担负着记者的工作一边还要带孩子,压力巨大。而她发泄压力的方法,就是对孩子拳脚相加。 ——有人说被父母虐待过的孩子,在自己为人父母之后,也会虐待自己的孩子。难道我也是这样的吗?我很害怕。 不过——她是这么想的——不过父亲之所以虐待自己,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并非他的亲生骨肉呢?父亲总是骂私奔的母亲是“婊子”,也曾在我面前说过“我可没你这个孩子”这种话。这会不会是事情的真相呢? 也许,我根本就没有继承父亲的血脉。如果我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怎么可能会让在酒吧认识的男人随便侵犯我呢?那时他站在门口,眼中只有憎恶。就是因为我是母亲出轨后生下的孩子,所以他才会如此憎恶我吧? 接着,她得到了一个扭曲的结论。 他之所以虐待我,是因为我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可儿子是我的亲骨肉,所以我不会虐待儿子。 ——只要能证明我没有继承父亲的血脉,我就不会再虐待儿子了。 这明显是歪理,可她深信不疑。 想证明自己没有继承父亲的血脉,就必须进行DNA鉴定。那么能提取父亲DNA的地方,就只有父亲的骨灰了。一开始,她带着父亲的骨灰去了民间DNA鉴定机构,请求比对自己和父亲的DNA。可是鉴定机构告诉她,经过火葬的高温焚烧,骨灰里的DNA结构已被彻底破坏,无法用于DNA鉴定。 ——无论如何也要问清楚。可是,骨灰不会说话。 终于,她想到了唯一留有父亲DNA的所在。那就留在二十六年前她杀死的男人的衣袖上的,父亲的鼻血。 可是福田的毛衣已经被犯罪资料馆保管起来了。她便谎称进行取材,想亲自去犯罪资料馆看看有没有偷出毛衣的可能。结论是否定的。看管非常严密,根本无从下手。 于是,她决定重演二十六前的案件,好让警察替她进行血液比对。 她调查了东邦新闻的读者投稿信息,想挑选一个和福田富男一样二十四岁,住在东京的男性。投稿信息里包含住址、姓名、年龄、性别、职业和电话号码。综合这些信息,最后挑出的人选正是渡边亮。为人刚直且正义感很强的他曾经投稿过好几次。这些却成了他为自己埋下的杀机。 她先是观察了一段时间渡边亮的行动。他的生活很有规律。大学、打工的补习班、公寓,三点一线。没有恋人。夜里也是独自一人在家。是个理想的杀害对象。 她谎称在策划一个介绍年轻学者的连载栏目,借此接近渡边亮。他没起疑心,答应了取材请求。取材中,她得知渡边亮非常尊敬一位著名的经济学者。便骗他说自己曾经进行过对那位学者的取材,而且两人因此关系很好。并许诺有机会的话,可以把他引荐给那位学者。 然后,到了十二月八日。晚上八点多,她给渡边亮打电话。说那位学者现在就在她家,她对学者说了渡边亮的事,学者希望见见他。可是学者日程很紧,明天要启程去英国开一个学术讨论会,只有今晚有空。问渡边亮晚上能不能来她家一趟,愿意的话她会开车来接。渡边亮大喜过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用安眠药让儿子早早睡下,然后便开车带渡边亮来到自己的公寓。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等渡边亮下车后,她在身后用当年的那个石书挡击打他的头部,杀死了他。然后迅速把尸体藏进后备箱,开车前往多摩川河岸边。之后在同样的地点用同样的方式弃尸。并在毛衣的袖子上涂上了等儿子因药效熟睡后采取的血液。 ——我很对不起渡边先生。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儿子。身为人母,谁都会这么做的吧。 犯案后,她等待着警察的血液比对结果。并且在新闻发布会上亲自询问两份血液间存不存在血缘关系。 然而她大大地失算了。警察根本就不打算公布两份血液间血缘关系。于是她下定决心,要对搜查一课长死缠烂打,不惜一切代价也得问出结果。 可是在那之前,她就被捕了。为了换取血液比对结果,她主动交待了罪行。 ——求求你们了,告诉我吧。两份血液间到底有没有祖孙关系? 她眼神恳切地企求着。那眼神让搜查员们毛骨悚然却又悲从中来。他们告诉她,两者没有血缘关系。 ——太感谢了。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再虐待儿子了。没问题了。 她安宁的脸上露出了祥和的微笑。 山崎搜查一课长结束了叙述,对绯色冴子说道。 “其实,二十六年前的福田富男杀害案是我被调到搜查一课后经手的第一个案件。出师不利,我一直难以介怀。托你的福终于找到了凶手。感觉我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 谢谢你,山崎道谢并深深地鞠了一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聪想。当时搜查一课长亲自前来犯罪资料馆接手证物和搜查资料让聪吃惊不已,想不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原委。 今尾也一同鞠躬。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对“赤色博物馆”的敌意是否有所缓和。绯色冴子淡淡地点了点头。 聪领着走出馆长室的山崎和今尾来到正门玄关。因为是搜查一课长要回去,所以聪必须出来送行。谁叫绯色冴子一点离开椅子的意思都没有呢。 “……有劳你了。”今尾含含糊糊地低声说。 没事,聪答道。 停车场停着一辆搜查用车。香坂巡查部长坐在驾驶座。香坂下车,为山崎和今尾开门。随即转向聪,忿忿不平地放话。 “有两下子啊你小子。嘛,反正也是歪打正着吧。” “可不是歪打正着哦。不信就继续看着吧,来日方长。” 切,看你能的。香坂骂了一句后,便回到了驾驶座,驾车离开了。 聪返回馆长室。绯色冴子丝毫没有沉浸在解决案件的感慨中,一如既往地翻阅着搜查资料。 “说起来,真亏了您能想到‘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继承父亲的血脉’这种犯罪动机啊。一般人根本想不到嘛。” “因为我以前也想过一样的事情。” 绯色冴子嘟囔着。 “诶?” 聪不由地望向她。怎么回事?她刚刚是说她也曾想确认过自己和父亲有没有亲子关系吗? 可是她言尽于此,没有再往下说。又回复了雪女般冰冷端庄的面容,继续翻阅着文件。 ──────────────────────── 插图 ──────────────────────── 第二卷 记忆中的绑架 ──────────────────────── 黄昏的屋顶上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水七木 1 打开门,屋顶正沐浴在一片夕阳之下。体育馆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吹奏乐部演奏的《毕业照》。这是明天的毕业典礼上使用的曲子。少女仿佛在配合着旋律,缓缓地迈开了步伐。 屋顶上有些地方设有长凳和混凝土花坛。花坛里白色和黄色的水仙花随着晚风微微舞动。二月底的风还很寒冷,这让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微微颤抖。屋顶白天可以自由出入,午餐时间会有学生坐在长凳上享用便当,但现在只有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或许是听到了少女的脚步声,那人转过了身。 “前辈,我可以坐在这儿吗?”少女问道。 “当然可以。”对方微笑地回答道。 少女轻轻地坐在旁边,幸福的感觉渐渐地油然而生。两人并排坐着,透过围栏眺望校园。染成一片绯红的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影。周围林立的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逐渐开始亮灯。天空飘浮着几片云彩,像是朱红和紫色的织锦。《毕业照》那悠扬的旋律飞扬到天际中,渐行渐远。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吹奏乐部的演奏仿佛都投入了最热烈的情绪。 今天在体育馆举行了毕业典礼的联合彩排。之前三年级和一二年级的学生是分开演练的,今天他们碰了面。三年级的学生在《G弦上的咏叹调》的旋律中纷纷登台,领取代替毕业证书的纸张。接着,在吹奏乐部的伴奏下,一二年级学生合唱了《毕业照》,三年级学生则合唱了《萤火虫之光》。虽然《萤火虫之光》是首老歌,但少女听得都快要哭了。 三年级要参加国立及公立大学后期日程考试*的学生,由于距离考试日仅剩十天左右,排演结束后他们就先回家了。其他的学生中有的会去各自所属的社团中露面,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下课过来的一二年级学生。每个社团活动室都洋溢着活跃的气氛。而现在已经是下午5点20分了,经验传授已经结束,绝大多数学生都放学回家了。【*注:后期日程考试。在日本,国立大学的入学考试分为第一次考试和第二次考试。两次考试的分数会合计,以判断是否合格。第一次考试是检测高中期间基础学科的学习完成度的全国统一考试,第二次考试则是各个大学为检验考生是否具有相应的资质和能力接受学校的学士课程教育而进行的自主招生考试。自主招生考试又分为前期日程考试和后期日程考试,即所谓的“分离分割方式”。学校首先举办前期日程考试,公布录取名单,合格者办理入学手续。接下来再进行后期日程考试的录取及入学手续的办理。近年来,为了确保招收到各种各样的人才,大多数学校都废除了后期日程考试中的笔试内容,引进了通过高中时期的活动或面试来判定合格与否的推荐入学制度。】 “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少女的侧脸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下。面向少女的是一双沉稳的双眸,目光坚定得让人想不到它的主人只高了一个年级。 “是啊,快了呢。” “即使不能再见,也请你一定要记住我。” “不能再见这种说法太夸张了。放假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见啊。” “但一年也只能见两三次啊。”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写信啊,我肯定会回复你的。”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少女的心中涌上一股热切的念头,这股念头催促着她,让她下定了决心。 “我喜欢前辈。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吗?” 说出来了。少女屏住呼吸仰视着对方。前辈吃惊似的睁大双眼,脸上却还挂着微笑。太好了,至少没被讨厌。少女鼓起勇气,继续说起后面的话。清晰悦耳的声音飘向黄昏的天空中。 少女还不知道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命运等待着她。 2 2月28日这天是星期五,友永慎吾离开了位于品川的工作单位。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乘坐开往大船方向的京滨东北线,而是坐上了山手线的内环线。 “哟,好久不见了。” 走出车站的检票口后,他的肩膀冷不防地被敲了敲,回过头看,下田宽正露着洁白的牙齿。他是经历过那起事件的美术部原三年级学生的一员,现在在当初中美术老师。 “好久不见,”慎吾回答。 “奈津美还好吗?” “挺好的。洋子呢?” “好得不得了。特别是最近,胖得跟个河豚似的,真是无可奈何。” “这么说起来,你儿子明年要考大学了吧。” “是啊,但他根本不学习,完全没有危机意识,真让我头疼。” “你老爸老妈也说过同样的话吧。” 下田宽在大学毕业后马上结了婚要了孩子。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是奉子成婚,所以才四十岁孩子明年就要考大学了。 慎吾和下田走进预约好的居酒屋,古川宏平已经在等他们了。 “喂,准备什么时候从政啊。”下田朝他打趣。 古川端正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别这样啊。”他考上了东北大学,毕业后在国土交通省当着“精英派”公务员,在外地流连周转后现在回到了东京。 三人是1991年3月毕业于都立西之原高中的同学,都隶属于美术部。毕业后的二十三年来,各自的工作都不同,但现在也会一年聚上一次。大学的社团成员自不必讲,高中的社团成员到现在还有联系,这是相当罕见的。大部分人在刚刚毕业时也会有联系,但不久后就各奔东西了。三人到现在还继续见面,是因为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所发生的那起事件。那起事件将三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慎吾的脑海里浮现出二十三年前的3月1日那天的情景。 * 早上七点过,慎吾狼吞虎咽地在餐厅里吃着早饭。今天终于要毕业了,但却没有丝毫的寂寥,更确切地说是一种终于要解放的情绪高涨的感觉。倒是母亲有些寂寞,噙着泪水说道:“今天是最后一次看你穿那身制服了啊。”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去接电话的母亲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我知道了。”说完后便立刻放上的听筒。 “安土老师打来的。他说毕业典礼取消了,要大家就在家里待着。” “诶、什么?” “有个二年级的女生死在学校了。” “死在学校?” 慎吾糊涂了。不管怎样他都想要了解详细情况。突然说取消毕业典礼,这是他没办法接受的。给下田和古川家打了电话,他们也接到了同样的通知。他们两个也不能接受,于是慎吾便提议去学校看看。 慎吾正在做着出门的准备,母亲有些慌张。 “你要干什么?老师不是说了吗,毕业典礼中止了,自己在家待着……” “回答‘噢,是吗’然后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我可不愿这样。” 慎吾头也不回地抛下一脸担忧的母亲,出发去学校了。 三年级七班的学生有一半都来到了教室。有些人兴奋地喋喋不休,有些人不安地一言不发,还有些人眼角包着泪水。班主任安土终于出现了。他好像没有休息好,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安土重复着电话里说过的话。 “死的学生是谁?”下田问道。 “二年级一班的藤川由里子。” 慎吾怀疑自己的耳朵。藤川由里子是美术部的学妹。下田的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下田继续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安土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头部受到了撞击。” “在哪里?” “在屋顶上。” “屋顶上?是摔倒了吗?” 安土生硬地点了点头,然后环视着学生们:“今天的毕业典礼取消了,你们都回去吧。有些同学马上就要参加国立大学的后期日程考试了吧,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学生们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总觉得有些可疑。”下田在鞋柜前说道。 “安土那家伙肯定在隐瞒什么。又不是老年人,好端端的高中生怎么会摔倒撞到头部就死了呢?” “我也觉得很可疑。如果不是摔倒了撞到头部,那藤川是怎么死的呢?” “被杀害的吧。” “被杀害?有谁会杀藤川啊?” 慎吾想起了前一天参加毕业典礼的联合彩排而来到学校,久违地造访了美术部的社团室。由里子正混在其他的一二年级的学生中间画着画。 “友永前辈,好久不见了。恭喜你考试合格。”由里子浮现出沉稳的笑容。 “谢谢。” “要去京都啊,真好。” “京都也好其他地方也好,只要能离开父母身边就好。我爸反对我说,东京也有大学啊,去其他地方念书还要花钱租公寓,这可不行。我就对我妈说,我在京都念大学的话,你去京都旅行的时候就能住在我的公寓了,可以省下酒店费用。我妈十分感兴趣,便这样说服了我爸。我家里老妈比老爸更强势。”慎吾使坏似的说着,让由里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友永前辈动了些歪脑子呢。” 进行了些没营养的对话后,由里子向慎吾展示了最近画的画。由里子的画里面风景画居多,但她本人的性格就像反映在作品中一样,给人一种平和安稳的感觉。跟上回看到的画相比,她的技术进步了不少,慎吾对此非常佩服。这确实很像她的风格,孜孜不倦而又坚持不懈。 时间已经五点过了,慎吾和下田一起走出了社团室。 “毕业过后也要常来社团室玩哦。我很期待你的京都伴手礼。”由里子微笑着说道。 这不可能啊。到底是谁动了杀她的念头呢? * 两天后的3月3日,由里子的家里举行了守夜仪式。守夜只愿意由亲属们来进行,所以学生们没有露脸。 第二天的3月4日下午在殡仪馆举行了葬礼。慎吾、下田和古川三人跟美术部的后辈们一起出席了葬礼。温柔而亲切的由里子深爱同学们的喜爱,有超过100个人参加了葬礼。 由里子的双亲经营着一家书店,他们眼睛都哭得红肿了。父母非常疼爱自己唯一的女儿,看到两人的憔悴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这个时候,由里子被害已经成为了公然的秘密,好像是在屋顶上被谁推倒了撞到了头部。这个传言在学生和家长间悄悄地扩散开来。她死后三天才守夜,似乎也印证了这个话。守夜推迟只能认为是进行了司法解剖吧。 第二天事态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两名刑警拜访了慎吾的家。 “或许你都知道了,藤川由里子有可能是被人杀害的。她可能是在校舍的屋顶上被人推倒,头部撞到了混凝土花坛上。死亡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 果然是被杀害的,慎吾想着。刑警来找我应该是为了找寻由里子被害的原因吧。 “案发当天有毕业典礼的联合彩排,全体高三学生都来了学校的。请你告诉我们你之后的行踪。彩排完后你是直接回家了吗?”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你们是在怀疑我对藤川做了什么吗?”慎吾反问道。 “我们并不是要怀疑你。实际上,有位清洁工告诉我们说藤川被害之前正在屋顶上与什么人在谈话。当时这位清洁工正在四楼的教室打蜡,时间是下午5点20分许。关于谈话的内容,藤川似乎对对方说‘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二年级的藤川称呼对方为对‘前辈’,说明对方是三年级的。而且,使用‘前辈‘这种亲近称呼的高年级学生应该就是社团活动的学生吧。” “所以你们在怀疑美术部的高三学生吗?” “是的。” “用‘前辈’来称呼的并不都局限在社团活动的高年级学生吧。不也有可能跟社团活动之外的高年级学生关系亲近吗?” “确实如此,比如学生会之类的。但是你也知道吧,藤川既没有进学生会也没有进委员会,又不曾去补习班学习。她朋友说,除了美术部的高年级学生外实在想不到其他人选了。” 慎吾一言不发。不得不承认刑警的话是正确的。 “凶手会不会是那个清洁工呢?真实的情况是他在打蜡的教室里杀掉了藤川,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便把遗体搬到了楼顶。为了捏造出一个凶手,便撒谎说自己听到了藤川在跟什么人谈话。” “请不要小看警察好吗?我们自然也对清洁工进行了彻底的调查,毕竟在被害人的死亡时间里他离被害人最近。调查结果显示他是清白的。他既没有杀害藤川的动机,也没有必要撒谎说他听到了藤川在跟谁谈话。如果没有符合条件的谈话对象,才会怀疑到说了谎的清洁工身上。而且,藤川确实是死在楼顶上的。藤川的后脑勺撞到了屋顶的混凝土花坛的角上,角上沾有血迹,而且伤口的形状也与花坛角完全匹配。再者,负责打蜡的清洁工并没有必要去屋顶。” “清洁工虽然没有杀害藤川的动机,但不小心听到谈话这件事是真的吗?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是也有人想搞恶作剧说在傍晚几乎没有人的高中里听到了女学生说话,这也说得通吧。” “警察也这样考虑过。但是,清洁工一共有四个,一两个就算了,四个人同时都想搞恶作剧,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吧。这些清洁工从未接到过投诉,颇受好评。”刑警目不转睛地盯着慎吾,“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案发当日,毕业典礼的联合彩排结束了后你做了什么?” “彩排结束后我去小卖部买了面包作为午饭,之后去了美术部的活动室,跟后辈们聊天并传授经验给他们,离开活动室的时候应该是五点过。” “美术部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两个三年级学生吧。是叫下田宽和古川宏平吧。你离开活动室的时候他们两人在做什么?” “古川马上要参加东北大学的后期日程考试了,彩排结束后在活动室稍微露了下脸就回去了。下田跟我一起在五点过离开了活动室,在学校正门分开的。我们回家的方向不一样。” “你之后又干了什么?” “在西之原四丁目坐上了都电*,于东池袋四丁目下了车,在池袋的书店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后,又坐都电到学习院下站下车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应该是六点半左右。”【*注:都电,全称东京都电车,是东京都交通局经营的地面有轨电车。1970年代初,大部分的地面有轨电车的路线都被弃置不用,现在仅存一条“荒川线”还在正常运营。文中的“西之原四丁目”“东池袋四丁目”“学习院下”都是荒川线的站名。】 “还有一个问题,藤川喜欢的是谁,你知道吗?” “藤川有喜欢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刚刚提到的打蜡的清洁工还听到了藤川的一句话,‘我喜欢前辈。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吗?’藤川向屋顶上跟她见面的人告白了,也就是说,藤川喜欢的对象把她给杀了。” “我不知道藤川有喜欢的人。” “你经常跟藤川聊天吧。” “嗯,毕竟是前辈和后辈的关系,但谁都没有说过喜欢对方的话。” “藤川喜欢的不是你吗?” “我?那不可能的。我没有被藤川告白过。” * 刑警走后,慎吾给下田和古川打了电话,两人都说刑警去找过他们了。于是三人决定在西之原高中附近的咖啡店碰面。 “警察说藤川在屋顶与‘前辈’见面,还跟他告白了。他们好像在怀疑那个‘前辈’就在我们之中,还问了我那天毕业典礼结束了后都做了些什么。”慎吾说道。“我也是。”下田和古川都点了点头。藤川由里子的死亡时间里,慎吾正在池袋的大型书店,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下田那个时候回家了,但父母都在工作,并没在家,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古川则在备战后期日程考试,而能够作证的也只有母亲。警察认为至亲有作伪证的可能。简而言之,三人都是怀疑对象。 “首先想确认一点的是,我们之中如果有谁是藤川在屋顶上见的‘前辈’,那就老实地说出来吧。”慎吾向下田和古川说道。 “不是我。”古川用冷静的声音回答。 “也不是我。”下田有一丝愠怒,然后紧盯着慎吾,“那你呢?” “当然不是我啊。”古川和下田都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但是他们也只活了十八年,并不具备识破对方谎言的能力。 “那么,有谁知道藤川喜欢的是谁吗?” “我不知道。藤川从没提过这种话。”古川回答道 。 “下田,那你呢?你知道吗?”慎吾问道。 下田迟疑了一会儿,对慎吾说:“我在想藤川是不是喜欢你啊。”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藤川经常在看你。活动室里大家都在画画的时候,藤川总是在热忱地看着你画画。这么说虽有点不好,但你的绘画技艺并没有到出类拔萃的程度。她热忱地看着你画画,并不是对画感兴趣,而是对你本人感兴趣吧。” 慎吾茫然了,这种事他从未曾发觉过。 “友永,我也想问你,藤川在屋顶的告白对象是不是就是你啊?你老实地说出来啊。”下田似乎想抬杠。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是我。你们是想说我在撒谎吗?”慎吾愤懑地回应道。 “藤川既然称呼了‘前辈’,那么对方就在我们三人之中。藤川又满怀热忱地看看着你,那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啊。” “开什么玩笑!你对警察也说了同样的话吗?”慎吾死死瞪着着下田,下田也回瞪着慎吾。 古川用冷静的声音说:“你们两个都不要激动,这不是起内讧的时候。我相信友永,他不会说谎的。下田,你认为友永会说谎吗?” “姑且还算相信他吧。” “那么,跟藤川交谈的‘前辈’应该是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吧。可以称得上‘前辈’的对象再怎么也有几个吧。警察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们肯定会找出‘前辈’是谁的,我们不需要担心。” 听到安稳的话语后,慎吾的心绪也平静下来。 “刚才抱歉了。”下田说道。 “不用在意。”慎吾回答。 然而,警察终究还是没能查明‘前辈’的身份。慎吾、下田和古川都持续暴露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之下。由里子的死可疑又吸引人眼球,综艺节目都相继报道,甚至节目标语还打着“可疑的前辈”。 慎吾去了京都的私立大学,下田去了大阪的私立大学,而古川则去了东北大学,大家纷纷离开了东京,因此一个月后综艺节目也就不再报道案件了。刑警一有机会就来公寓拜访他,但次数渐渐变少,到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再也没来过了。 由里子的死已被世间遗忘,但慎吾三人却无法忘怀。 * “我曾经还是有点喜欢藤川。”下田轻声地说着。酒喝得有些快。明明刚刚还在说笑着,现在状态有些变化,或许是烦恼于儿子的高考,又或许是烦恼于初中美术老师的工作中发生的各种各样的糟心事。” 古川笑了:“我就知道是这样。你不是说你看到藤川在活动室满怀热忱地看着友永画画吗。你要是专心致志地画自己的画,那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种事吧。那是因为下田你也满怀热忱地看着藤川。” 下田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向友永抬杠也是因为太羡慕他了啊。” “藤川真的在热忱地看着我吗?我怎么也无法相信。”慎吾侧了侧首。 “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无法确定了……” “下田,你很疼爱你老婆吧。你这样会让她担心的。”古川开着玩笑。这家伙23年来改变了不少啊,慎吾想着。高中的时候这家伙相当古板,从不开玩笑。 慎吾喝了一口日本酒。23年前的那天,在黄昏的屋顶上,由里子是在叫谁‘前辈’呢?由里子喜欢的对象是谁呢?在微醺的意识里,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奇妙的想法。就像23年前下田在咖啡店说的那样,屋顶上由里子叫的‘前辈’就是我,由里子对我说了喜欢我,然后我又因为某种原因把由里子害死了,由于深受震惊,我便把屋顶上发生的事全部忘记了。这太荒唐了,慎吾想。怎么可能会因为震惊而把事情都忘记了呢。那天在书店看的书的内容我全部都记得。那不可能是虚幻的记忆。忘记在黄昏的屋顶上害死由里子这种事是决不可能的。 * 回到横滨市青叶区的家中已经快十二点了。用房卡打开了玄关的门,妻子奈津美从客厅走了出来。她已经泡完了澡,换上了睡衣。虽然已经卸了妆,但年轻得完全看不出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 “你回来了。” “对不起,回来晚了。” “要喝点茶么?” “嗯,谢谢了。” 慎吾将西服脱下来交给奈津美,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奈津美把装有绿茶的茶杯放在茶几上。 “辛苦了。下田和古川都还好吧?”奈津美也是西之原高中美术部中慎吾他们的一年级学妹,所以认识下田和古川。 “挺好的。下田的儿子明年要考大学了。他老是叹气说他儿子完全不学习。我想以前下田的父母也感叹过相同的话吧。至于古川啊,他那种精英官僚的作风可是越来越精进了啊。” 奈津美呵呵地笑着,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今天下午六点过,有个奇怪的电话打过来找你。” “奇怪的电话?” “警视厅的犯罪资料馆打来的。他们说,‘关于23年前都立西之原高中发生的高中女生被害案,我们想询问您先生一些事情’。” 23年前的案件——。他马上就醉意全无。今晚与下田和古川见面后竟然还能听到那起案件的事,让人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些缘由。 “是藤川的那起案件吧。” “是的。” 奈津美是慎吾在美术部的一年级学妹,自然也知道藤川由里子的事。但在升到高二那年的四月,由于父亲工作的原因而搬到了加拿大,在那边一直待到了毕业,所以她并不知道慎吾、下田和古川受到了怎样的怀疑。慎吾自己也几乎没跟奈津美讲,他总是无意识的回避这个话题。 “他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回答说你今天会很晚。他们又问下周一的晚上七点可不可以,我说那个点儿应该回来了。我这样回答没问题吧?” “没问题。” 警察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想问的呢?之前已经跟警察说了无数次了,应该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而且从来也没听说过犯罪资料馆这种部门,他们到底想了解些什么呢? 3 寺田聪一天的生活就像盖了章一样的一成不变。 早上8点50分去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上班,跟门卫大冢庆次郎寒暄后打卡。在助手室放下包包后,去盥洗室洗手,结果遇到了清洁工中川贵美子。她是一名五十来岁、烫着头发的女人。简单闲聊过后,贵美子戴着橡胶手套,想给聪一颗糖果,但聪还是礼貌地回绝了。 然后又去馆长室跟馆长绯色冴子打招呼,被无视了。馆长对聪并未抱有恶意。她对任何人都很冷淡,从不寒暄。总而言之就是缺乏交流的能力。接下来便在助手室,给装有刑事案件的证物和遗留品的塑料袋上贴上二维码的标签。午休时去附近的定食餐厅或是便利店买便当来解决午餐。五点半便停止手头的工作准备下班。没有任何加班。 聪原本在搜查一课,自他捅了大篓子被降职到犯罪资料馆以来已经过了一年了。在搜查一课的时候,一旦发生案件便没法休息,要一直工作到深夜。而这里的环境则与那时完全不同。 犯罪资料馆的职责是将战后警视厅管辖的所有刑事案件的遗留品及证物、搜查资料等保管起来,用于刑事案件的调查研究以及搜查员的培训。它效仿于伦敦警视厅的犯罪博物馆,设立于1956年。模仿本尊“黑色博物馆”的名号,资料馆也被称为“赤色博物馆”。之所以称之为“赤色”,是因为建筑物本体是由红砖建造起来的。虽然打着刑事案件的调查研究和搜查员的培训的旗号,实际上不过是大型的保管仓库罢了。直截了当地讲,就是个闲职。 九年前,绯色冴子调来此处担任馆长。她开始以警视厅的CCRS(刑事案件检索系统)为基础构建一个证物管理系统。在装有遗留品及证物的袋子上贴上二维码,扫描二维码后便能在电脑上显示出案件基本信息。聪的工作便是贴上二维码标签,与馆长制作的数据建立关联。【大山老师,您确定这几大段不是Ctrl C+Ctrl V的产物吗?】 现在,给证物贴上二维码的案件是23年前的1991年2月,发生在北区的都立西之原高中的高中女生被害案。发现遗体的时间是2月28日星期四的下午七点过。遗体的发现者是勤务员,他当时走出屋顶,正检视四周准备锁上屋顶的门。屋顶允许学生自由出入,并且设有长凳和混凝土花坛。遗体就倒在其中一个花坛的旁边。 遗体的身份是二年级一班的女生藤川由里子(17岁)。头盖骨后部和脖子的交界处撞到了花坛的一角,引发脑挫伤而死亡。死亡推测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 案件归泷野川警署管辖,当时针对凶杀和意外这两个方面都进行了调查,但马上便摒弃了意外的可能性。地面干燥且没有障碍物,根本不会滑倒或是绊倒。此外,即便发生了那样的情况,凭着17岁的年轻应该能迅速用手支撑住后面。但是由里子的掌心非常干净,并没有沾上地面的砂子或是小石子等东西,所以她没有用手反撑住后面。她应该是突然倒下的,以至于她来不及用手撑住后面。从这一点来考虑,应该是被人推倒,或是头部被人抱着撞向了花坛,所以杀人或者是伤害致死的可能性非常高。 最后目击到由里子的时间是当天下午5点10分。所属的美术部的社团活动结束后,大家正准备回家,她说她想在屋顶上描绘黄昏时的景象,便上了楼梯。这之后便再也没人看到过她。 之后虽然没有目击证词,但却获得了听到她说话的证词。当天傍晚,清洁工正在给位于四楼的三年级教室打蜡。这段时间三年级学生已经不再使用教室了,所以可以随便打蜡的。清洁工一共有四人,二个负责移动桌椅,一个负责清洁,一个负责打蜡。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于是该轮到三年组五班的教室了。搬出桌椅后,负责清洁的清洁工为了散掉清洗剂的异味而打开了窗户,站在窗边正准备开始清洗的时候—— “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 隐隐约约从屋顶上传来了少女的说话声。似乎是一名女生在向高年级生说话。之后清洁工便打开了清扫器的开关。由于作业的声音太吵,他没能听到“前辈”的回话。 清洁工将清扫器移动到窗边的另一头角落里时,突然想上厕所,于是关掉了开关。二月末的傍晚气温骤降。而且为了散掉清洗剂的异味而打开了窗户,冷空气直往里灌。清洁工就在这种情形下进行着长时间的工作。 “我喜欢前辈。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吗?” 一关掉开关,屋顶上又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少女的声音。这是在向高年级生告白啊。清洁工虽然很想知道高年级生是怎么答复的,但无奈便意实在太强,于是便离开了。过了十分钟左右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三年级五班的教室正好就在屋顶由里子死亡地点的正下方。让由里子殒命的混凝土花坛旁边有一张长凳,由里子应该在长凳上坐过,所以正下方的清洁工才能听到她的声音。清洁工过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说明这个时候由里子已经被害了。 泷野川警署的搜查员有些兴奋了。由里子并非舞台剧部部员,所以不可能是在独自练习台词。那时的屋顶上除了由里子外确实还有一个人。由里子称对方为“前辈”,那个“前辈”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搜查员也问了另外三名清洁工,但他们什么都没听到。负责移动桌椅的两人和负责打蜡的一人都分别在其他的教室,而且负责移动桌椅的两人在将桌椅搬到走廊的期间,教室的窗户一直是关着的,所以听不到屋顶上的声音。负责打蜡的清洁工虽然为了快速将蜡干燥而打开了窗户,但屋顶上传来声音的时候他正在走廊一侧的地板上打蜡,所以他也听不到声音。 结果,听到声音的只有在三年级五班负责打蜡的清洁工,而且他没有听到“前辈”的声音。 那么,“前辈”到底是谁呢? 二年级的由里子称对方为“前辈”,而且还说了“马上就要分别了呢”之类的话,所以对方肯定是三年级学生。并且,关系已经亲近到叫对方“前辈”了,所以对方应该是社团活动的三年级学生。 5点10分左右,包括由里子的四名二年级学生和两名一年级学生离开活动室并上了锁,而只有由里子去了屋顶上。这是她最后被目击到的样子。 搜查员认为,美术部的三名三年级学生中的某一个偷偷溜回了学校,在屋顶上与由里子见了面。此人在活动室的时候悄悄跟由里子商量好,决定之后在在屋顶见面。 友永慎吾和下田宽在下午5点过的时候一起离开了活动室,由于回家方向不同便在正门分手。友永在西之原四丁目的停靠站乘上了都电,于东池袋四丁目停靠站下车,在附近的大型书店待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又乘坐都电在学习院下停靠站下车回家,到家大概是6点半左右。下田宽是骑自行车上下学,5点半左右回了家。 友永说是在书店待了一个小时,但实际也有可能返回学校。由于是大型书店,所以店员并不记得友永。另外,下田家父母双方都在工作,他到家的时候没人在家,所以没人能够证明他是5点半回的家。古川宏平不到下午1点便徒步走回了家,之后一直在备战考试。母亲当时在家,证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但至亲的证词并没有100%的说服力。警方也没能查明与由里子碰面的是谁,因为并没有目击证词表明他们之中有谁偷偷溜回了学校。 搜查员们也考虑到,“前辈”有可能是由里子初中时代的部员,所以也将调查方向追溯到了初中时代。由里子初中是在乒乓球部。警方调查了比由里子年长一学年、现在是西之原高中的三年级学生,结果没有人符合条件。考虑到“前辈”并没有报上姓名,因此“前辈”极有可能是凶手。对方与由里子之间发生了某种争执,于是冲动性地杀害了她。 那么,究竟是怎样的争执呢?由里子向“前辈”说,“我喜欢前辈。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吗?”这是爱的告白。被告白的“前辈”为什么会把由里子杀了呢? 可以想到的是,“前辈”爱着其他的女生,为了把此事告诉她所以才跟她起了争执。没办法确定“前辈”身份的搜查员们便把搜查的范围扩大到了全体三年级学生,调查除了美术部员外是否还有其他人亲近到由里子称呼对方“前辈”,结果并没有符合条件的学生浮出水面。三年级学生都毕业了,有许多都为了求学或是求职而离开了东京,这为搜查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事件至此陷入了死胡同。 2004年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从15年延长到20年,接着2010年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又把杀人罪的公诉时效废止了。但是,2004年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并不适用于公诉时效延长的追溯,修正以前的案件时效仍然是15年。因此,本案发生的15年后,即2006年2月28日凌晨零点正式迎来了公诉时效的截止。 * 本案的证物只有被害人身穿的水手服,因此贴二维码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聪向开水房走去,准备泡杯咖啡,在走廊上遇到了正在拖地的中川贵美子。 “你还记得1991年2月都立西之原高中的高二女生在屋顶被害的案件吗?”聪突然想问问中川贵美子。她对于这种煽动大众情感的案件有着超群的记忆力。 中川贵美子往半空中瞪了半晌,说道:“我想起来了。凶手是被害人的前辈,所以综艺节目各种哗然。节目上讲,被害人说‘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之类的话,甚至还有些告白的话哦。被害人进了美术部,部里有三名前辈,三人之中有一人就是凶手。当时前辈还没成年,所以没有报道出姓名。” 如果是现在的话,姓名肯定会在网络上的大型留言板上被爆料出来吧。 “话说回来,春天、前辈毕业、离别,简直就是“春天”的经典桥段呀。”然后把手中的拖布像麦克风一样立起来,变着声音地唱道,“仅仅是毕业,能成为理由吗——”,吓得聪连咖啡都没泡匆匆忙忙地逃离了现场。 回到助手室后,发现雪女站在房间里。不,不是雪女,是馆长绯色冴子警视。她身材苗条,肌肤的白皙不亚于身上穿的那件白大褂,披肩的长发乌黑亮丽,年龄不详的端正相貌如人偶一般冰冷,长长的睫毛夹在双眼皮下,还有一双大眼睛。如果雪女在现实中存在的话应该就是这种氛围吧。 国家公务员I类考试(2012年起改为综合职称考试)合格进入警视厅工作,也就是所谓的精英派,却在犯罪资料馆担任馆长这种闲职,一干就是九年,这完全不是精英派该有的路线。头脑方面没有问题,很明显问题是出在完全缺乏交流能力。 “刚刚你贴二维码的案子是都立西之原高中女生被害案的证物吧。”绯色冴子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对。” “已经阅读过搜查资料了吗?” “粗略看了一下。” “那就刚好了。开始再搜查这起案件吧。”她像机器一样毫不在乎地淡淡说道。 再搜查——绯色冴子这次已经是第六次这样宣布了。从聪调动到犯罪资料馆为止,她已经总共解决了五起案件,这些案件都是悬案或者因嫌疑人死亡而结案。这一年的时间里聪了解到,绯色冴子把犯罪资料馆视为揭露真相的最后堡垒。再次讨论证物、遗留品以及搜查资料,发现疑点的话会启动再搜查。构建基于二维码的管理系统也是为了使得再次讨论更加容易。但不是随时都可以见吗,缺乏交流能力的她不适合探询工作,所以再搜查需要一个助手。之前有好几次都让助手跑掉了,而这次绯色冴子将被搜查一课赶出来的聪,用了些手段调动到了犯罪资料馆。聪在之前的五起案子中都负责担任探询工作。 “知道了。首先该从哪里着手呢?” “去询问西之原高中,调查案发当时的学生当中是否有人满足某个条件。” 接着,绯色冴子说出了这个条件。 “满足这个条件的学生怎么了?” 雪女面无表情地回答:“满足这个条件的学生就是凶手。” * 都立西之原高中位于颇具民居风情的住宅区中,附近有都电荒川线驶过。聪站在正门旁边的门卫室边,告诉对方自己是警视厅犯罪资料馆的,下午三点有约。门卫点了点头,带他去校长室。 校舍门前有宽阔的操场,男生们正在操场上踢足球。自从高中毕业的十三年以来,聪就没有再进过高中,他感到自己真是上了年纪。聪被带进了校长室。校长是一名五十八九岁的戴眼镜的男性。 “犯罪资料馆是什么啊?” “保管刑事案件的证物及遗留品、搜查资料,用于研究或是培训搜查员的部门。我们在确认搜查资料时,发现有些记载遗漏了,为了补足漏掉的部分才来拜访您的。” “关于这起事件,我们学校的名字不会又被报道出来吧。” “不会的,这毕竟只是警察内部确认事实罢了。” 校长毫不隐讳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那就好。那次事件发生以来的好一段时间里,学生和家长都非常不安。或许是由于这个原因,学生的学习成绩下降了,而且志愿者数也少了,费了不少力才得以恢复。我在案发当时是二年级的班主任,第二年升成了三年级的班主任,学生们真的是受了不小的冲击。 聪拜托校长拿出了事件发生的1991年到翌年1992年的学生名册。原件不能带出学校,所以拿到了复印件。离开学校后,便去了附近的咖啡店,开始调查案发当时的学生中是否有满足绯色冴子所说的条件的人。单调的工作持续了两个小时以上,结果有一名学生浮出了水面。只有这名学生才满足条件。 这个学生就是凶手——。但是,为什么是凶手呢?聪不明所以。 回到了黄昏下的学校里,聪再一次面见了校长。 “您知道毕业生的住址吗?” “应该知道。我们学校同学会活动非常盛大,多数毕业生都参加了同学会。由于要寄送同学会志,所以毕业生会告诉我们现在的住址。” “那么,请告诉我此人的住址。”聪指着满足条件的那名学生的名字。 4 犯罪资料馆的破旧面包车里,聪手握方向盘,绯色冴子坐在副驾驶座,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流连的夜色。两人正向横滨市青叶区友永慎吾的家里移动着。 绯色冴子今天破例离开了犯罪资料馆。聪在担任探询角色的五起案件的再搜查中,绯色冴子一步都没离开过馆长室。聪不明白,为什么这次她要离开犯罪资料馆呢。 聪从西之原高中回来后,告诉了她调查结果。接着,雪女对友永慎吾说她有一个问题必须要问。听到这个问题后,聪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明所以。但是,她还是像往常那样没再多说什么。 上周,2月28日星期五他向友永慎吾的家打了电话,她妻子接的,说是丈夫今天会很晚,于是便定下约定在今天,也就是3月3日星期一的下午7点见面。 绯色冴子在犯罪资料馆的时候,为了防止沾在衣服上的微小物质污染证物及遗留品,总是穿着一袭白大褂,今天却穿着灰色的夹克和紧身裙。她总是比聪先上班,总是比聪晚下班,所以聪也是第一次见她穿白大褂以外的衣服。 聪突然意识到,绯色冴子和藤川由里子是相同年代的人。绯色冴子的姿容虽然让人看不出年龄,但大约是在四十岁左右。距今23年前就是17岁,也就是说她跟由里子可能是同一学年的。但是,她决不是由里子那样的万人迷少女。超群的头脑会被老师刮目相看,姿容在班级中也引人注目,但这糟糕的交流能力会让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吧。聪的脑海里很容易就浮现出了她的形象:休息时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跟任何人言语交流,面无表情地看着书。 友永家位于青叶区樱野的闲静的居民区一角。聪将面包车停到房子前。按响玄关的门铃后,一名四十来岁的身材修长的男人打开了玄关门。 “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了。我们是给您打过电话的警视厅犯罪资料馆的人。”聪深深地鞠躬,而绯色冴子则草草地把头低了一下,没说话。 “我是友永慎吾,请进。”男人说道。温和的面容中夹杂着一丝紧张。 进入玄关后马上就是一间和室。聪和绯色冴子隔着矮桌面对友永慎吾正坐着。聪掏出了名片放在桌子上。 “我叫寺田聪,这位是我们的馆长绯色冴子。” 即使是介绍到她了,她也没掏出名片,仍然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友永。友永狐疑地看着她。你啊,拜托像个正常人的样子可以不?聪不禁在心中暗骂雪女。 隔扇打开了,一个女人端着盛有茶壶和茶碗的托盘进来了。“这是我妻子。”友永介绍着。她身材苗条,还残留着少女独有的楚楚可怜样。她将茶壶和茶碗放在桌子,默默地小鞠一躬,担心地看着丈夫,出去了。聪总觉得她像某个人,但是又想不起来是谁。 “你想问我什么事?”友永问。 “藤川由里子是不是对您抱有过好感?” “抱有好感?”友永低声说着,朝聪瞪了瞪,“你是想说我是凶手吗?藤川在屋顶上的告白前辈是我?” “不,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凶手。” “那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因为是绯色冴子让我问的这个问题’,但聪没办法像这样回答他。 “藤川由里子要对你抱有好感,事情才合乎逻辑。”雪女低声答道。这是她进友永家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合乎逻辑?合乎什么逻辑?”友永满腹狐疑地问。 “请回答刚才那个问题。虽然我也可以去问你美术部的朋友,但我想省些事。” 友永有一丝愠怒,但对这种奇怪的女人发火也没什么用,便又开口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对我抱有好感,但美术部的朋友说,在活动室画画时,藤川总是热忱地看着我画画。我的画画得并没有那么得好,朋友说,藤川并不是对我的画感兴趣,而是对我这个人感兴趣。如果指的是这件事的话,那或许可以说藤川对我是抱有好感的。” “谢谢。这样的话谜团就解开了。” “谜团解开了吗?真的吗?” “我要提前说好,整个案件的大前提都错了。”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说。 “大前提错了?这是什么意思?” “二年级的藤川由里子跟即将毕业的三年级的‘前辈’见面,这就是案件的大前提。但是,事实真是这样的吗? “清洁工听到的不是由里子的声音,而是另外一个少女的声音。屋顶上除了由里子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少女。” “另外一个少女……?还有另外一个少女的话,‘前辈’是谁不就不清楚了吗。” “屋顶上有由里子和另一个少女,另一个少女称呼对方为‘前辈’,这样的话只能认为由里子本人才是‘前辈’。既然称呼由里子为‘前辈’,那另一个少女就是一年级的。” 聪吃惊地屏住了呼吸:“并不是二年级的由里子称呼三年级的为‘前辈’,而是另一个一年级的少女称呼二年级的由里子为‘前辈’吗。” “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少女说过‘马上就要分别了呢’,这难道不是毕业吗?” “没有毕业也可能会分别。转校啊。因为转校而即将分别。” “啊,这样啊……” “那么,是谁要转校了?孩子的转校一般都是由于父母的工作而搬家的关系造成的,但由里子家里面是开书店的,这类工作已经在本地扎了根,不会为了搬家而转校。这样的话,转校的就是一年级的了。” 所以绯色冴子才让聪调查,案发当时的一年级女生当中,有没有准备转校的学生。聪对比了西之原高中1990年的一年级女生和1991年的二年级女生的名册复印件,发现了有一人从91年的名册中消失——转校了。 “满足条件的学生只有一人——牧野奈津美。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四月份就要搬到加拿大。她也在美术部,所以称呼由里子为‘前辈’并不奇怪。她现在的名字叫友永奈津美。” 友永茫然地看着绯色冴子,仿佛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奈津美把……我妻子把藤川害死了吗?” “是的。” 友永怒不可遏:“你说什么傻话。奈津美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她性格很安静,不可能做那种事情的。” 绯色冴子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那天,下午5点10分许,美术部的一二年级学生离开了活动室,奈津美也在其中。由里子说‘想去屋顶上描绘黄昏的景象’,便往屋顶走去。奈津美见状便悄悄地溜回来跟上了她,为的是能够跟她独享二人世界……” 这时,和室的拉门发出“咯当”的一声。聪站起来,拉开拉门,发现友永奈津美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她迈着蹒跚的步伐走进和室。 “奈津美,你一直在听吗?”友永狼狈地问道。奈津美轻轻地坐下来。 “奈津美,你没事吧?他们说了些奇怪的话让你不舒服了吧。你快去休息吧。” 奈津美摇了摇头:“不,我没事。” “哪里没事了。快去休息了。” 奈津美眼里落下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她把目光投向聪和绯色冴子,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我……我把前辈……藤川由里子给杀了……” * “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 奈津美说着。由里子的侧脸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面向奈津美的是一双沉稳的双眸,目光坚定得让人想不到它的主人只高了一个年级。 “是啊,快了呢。” “即使不能再见,也请你一定要记住我。” “不能再见这种说法太夸张了。放假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见啊。” “但一年也只能见两三次啊。”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写信啊,我肯定会回复你的。”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奈津美的心中涌上一股热切的念头,这股念头催促着她,让她下定了决心。 “我喜欢前辈。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吗?” 说出来了。少女屏住呼吸仰视着对方。前辈吃惊似的睁大双眼,脸上却还挂着微笑。太好了,至少没被讨厌。少女鼓起勇气,继续说起后面的话。 “进入美术部以来我就一直很喜欢前辈。” “我也喜欢牧野同学哦。既是好学妹,又是好朋友。” “不是的。我不想只做朋友。” “诶?” “我想前辈也只喜欢我一个人。我不想前辈跟其他人交往,长大了后也不想前辈跟其他人结婚。” 由里子难为情地微笑着:“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虽然还没跟对方表白,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他是谁?” “友永前辈。” 奈津美觉得自己仿佛从绝望的斜面上滚落了下去。自己马上就要去加拿大了,没法再见由里子了。前辈虽然说“放假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见”,但搬到加拿大去后,不可能“随时”的,只有学校放长假的时候才能回日本,一年只能见两三次。这期间,由里子前辈和友永前辈的关系会逐渐进展,自己肯定没有再插足的余地了。 即将面临不习惯的国外生活,奈津美的内心已经充满了不安。用英语授课跟得上吗?能交上朋友吗?正是由于由里子的存在,才把即将沉入不安的海洋中的奈美子给拴住了。尽管如此,最终还是由里子再度将奈美子沉入了不安的海洋中。 “牧野同学,你没事吧?“ 由里子担心地察看着奈津美垂下的脸庞。前辈的脸被夕阳染红了,煞是美丽。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完美的嘴唇,柔软的脸颊,随着晚风缓缓摇曳的亮丽的黑发,这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的美丽。但是,这些都不属于我。这些属于友永前辈。 突然间在一股忌妒的驱使下,奈津美狠狠地推开了由里子。由里子的姿势由于准备察看奈津美的脸庞而处于不稳定的状态,被她这么一推立刻便失去了平衡,向后方栽倒。倒下的方向是混凝土的花坛。由里子的头撞到了花坛一角,像人偶一样被抛到地面上,再也不动了。 奈津美呆滞了,她发出无声的悲鸣,紧紧地搂住由里子的身体。 由里子的身体纹丝不动,睁大着双眼,脸上还浮现着些许惊恐的神色。奈津美战战兢兢地将耳朵抵在左胸口,但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好几次地把耳朵抵在那里,但是没有听到任何跳动回音。 奈津美觉得后悔与悲伤奔涌袭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啊?她抱紧由里子的身体,“前辈、前辈”叫了好几次,但温柔的微笑、温柔的声音再也不会回来了。 该怎么办?追随前辈一起死去吗?但该怎么才能死呢?这里没有可以夺去生命的工具。对了,站在屋顶上跳下去就可以死了。但是撞到地面的死相好难看…… 究竟那种状态维持了多久?察觉过来时,黄昏褪去,夜幕降临,已经听不到《毕业照》的旋律了。 突然间感到全身寒毛竖起来的恐惧。再这样下去会被来屋顶巡视的勤务员发现了。必须要逃跑。少女踉跄地站起来。 * “我没有追随由里子而去,没有偿还这份罪孽,而是直接逃离的现场。我害怕死,害怕被抓到。”曾经是少女的女人说道。 “害死由里子后我的心就冻结了。无论看到什么和听到什么,都不再有喜怒哀乐。父母以为我是不习惯国外生活而产生了压力,但实际并非如此。我的心或许已经跟随由里子一同死去了。之后我为了让父母安心,便开始装出喜怒哀乐的样子。但是,23年的那天以来我再也没有感觉到感情的流动……” 友永慎吾哼声说道:“你那么喜欢藤川,那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如果你跟其他女人结婚了,死去的由里子会伤心吧。为了不让你跟其他女人结婚,所以我就跟你结婚了。你的结婚对象是我的话,那由里子应该会原谅我吧。我想,由里子可以借用我的身体跟你一起生活……我对你并无好恶。不过由里子对你抱有好感,你对我来讲就有存在的价值。所以我从加拿大的高中毕业后就回了国,跟你进了同一个大学接近你。我努力模仿着由里子在你身边的一颦一笑,这样她就能通过我而体会到跟你共同生活的喜悦了。所以我无时不刻都在想,由里子这个时候会采取怎样的动作呢……” 聪见到奈津美的时候总觉得她长得像某个人,而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是谁了。奈津美长得像夹在搜查资料中的照片上的由里子,她连外貌都在像由里子靠齐。 聪终于知道了,绯色冴子让他去问友永“藤川由里子对你是不是抱有过好感”这个问题到底有何意图了。绯色冴子确定了奈津美就是凶手,但仍抱有疑问她为什么要和友永结婚。从打蜡清洁工偶然听到的话来看,奈津美是爱着由里子的,那她之后为什么又要跟友永结婚呢?如果由里子对友永抱有好意的话,那么奈津美就有可能想成为被自己害死的由里子的替代品而与友永结婚,也就是从侧面佐证了奈津美是犯人这一说法。绯色冴子提出问题的意义就在于此。 友永慎吾投来的殷切的目光:“我妻子……我妻子会怎么样?会被问罪吗?” 聪回答:“法律意义上的罪责的话,奈津美当时还是高一的学生,并没有杀意,原本的情况应该是会被送往少监所,在少监所待上一段时间后就可以出来了。” 友永叫喊起来:“那你们为什么要来?是来多管闲事地揭发无法问责的罪行 吗?” 聪无法回答,绯色冴子也沉默着。 “我不想听你们讲的话,我不想知道真相。” “不,我很高兴他们能来揭露真相。”奈津美轻轻地说着,“我一直都很痛苦。我没办法代替由里子,我甚至都开始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谁、真正的心意又是如何。我……” 绯色冴子站了起来,对聪说:“差不多还告辞了吧。”聪也慌忙地站起身。友永慎吾和奈津美都没来送他们。奈津美虚脱地坐着,慎吾搂着她的肩膀。聪和绯色冴子走出和室离开玄关,穿上鞋子乘进了在破旧的面包车。 聪好像明白了绯色冴子这次离开犯罪资料馆的原因。她或许意识到了奈美子希望自己的罪行被揭露出来。在奈美子的面前揭露真相对她来讲是一种解脱吧。但是,副驾驶座上雪女的侧脸依旧冷淡,一言不发。 (第一话完) ──────────────────────── 连环纵火(暂缺) 本章节译者无翻译,内容暂缺。 ──────────────────────── 将死分成十份 1 寺田聪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了犯罪资料馆的停车场内。 “辛苦了。”门卫大冢庆次郎出来后准备将滑动式的大门关上。他已年过七旬,阿聪每次都想帮他,但这样会让大冢不高兴,所以只好作罢,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哎呀,馆长来了。”大冢回头朝正面的玄关方向笑着。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苗条女人打开木质大门走了出来。她披着一袭乌黑亮丽的披肩长发,那端正的面容像人偶一样冷峻,让人看不出年龄。双眼皮的大眼睛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这是绯色冴子警视。当然,她并不是来迎接阿聪,而是来看面包车里装的东西。阿聪打拉开了面包车的滑门,将一个折叠式的手推车卸了下来。绯色冴子立刻加快步伐凑了过来。 “我从赤羽警署取回了杀人分尸案的证物和搜查文件。”阿聪说着。雪女一言不发,冷漠地点了点头,开始将面包车里堆着的纸箱子往手推车里放,动作就像机器一样没有丝毫多余。箱子放好后,便将手推车推向搬运专用的小门。阿聪也抱着纸箱跟着冴子。进入资料馆后,便将纸箱搬进了一楼的助手室。 两人将纸箱打开,依次把塑料袋中的证物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装过头部和躯干的行李箱一个、装过其他部位的旅行包四个、包裹尸体各个部位的半透明塑料袋十个、衣服、鞋子以及死者的钱包……。塑料袋上沾有干涸的血迹。没有发现凶器和分尸用的刀具。 接着是尸检报告书及搜查报告书等各类搜查文件。这些都摆放好后,绯色冴子一边对比从赤羽警署拿到的清单,一边确认证物和搜查文件是否有遗漏。 工作台上放着的各式各样的物品散发着一种负面的气息,普通人的话肯定会觉得不舒服。阿聪的感觉也不太好。万幸的是,一年多以前还在搜查一课的他从来没有负责过分尸案的搜查工作。但是雪女的神色没有一丝动摇,一直盯着这些证物,让人完全想不到她是没有现场调查经验的“精英派”。不仅如此,她那苍白得发青的肌肤上竟然还泛着一丝红晕。她拿起了尸体报告书,视线聚焦在了一点,一动不动。 “果然如此。”鲜红的嘴唇发出了喃喃自语的声音。接着,她将目光投向阿聪,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这起案件要进行再搜查。” * 寺田聪自从调动到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以来已经过了一年多了。这里是将警视厅管辖范围内发生的所有刑事案件的证物和搜查文件,经过一定时期后进行保管的场所。这里名义上是通过调查和研究这些证物和搜查文件,从而助于搜查活动的展开,但实际上就是一个大型的保管仓库。馆员只有馆长和助手两个人,实话说就是个闲职。阿聪在搜查一课捅了大娄子,然后被调动到了这里。 阿聪的主要工作有三项。 第一,前往所辖警署取回保管在那里的证物及搜查文件。今天从赤羽警署取回来的是十五年前的1999年3月发生的杀人分尸案的证物和搜查文件。警视厅内部规定,杀人案件发生15年后,证物及搜查文件会交付犯罪资料馆归纳入档。15年这个数字的来由是,2005年实行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前,杀人事件的公诉时效为15年,之后则因2005年修正案的实行而延长到25年,紧接着又因2010年实行的修正刑事诉讼法而被废止,但15年后收归入档的内部规定则保持原样不变。 第二,为证物贴上二维码。犯罪资料馆为了更有效的管理证物正在构建一个系统。通过该系统,扫描贴在证物上的二维码后便能在电脑上显示案件的基本信息。警视厅拥有一个称为CCRS(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刑事案件检索系统——的数据库,该数据库录有战后警视厅管辖下发生的所有刑事案件。犯罪资料馆正在构建中的系统便是以CCRS为基础。贴二维码的顺序是从最近的日期开始往回贴,现在已经回溯到1991年的事件了。这里的馆员只有两名,但是经过一定时间后的案件证物也会相继地归入馆内,所以这些证物必须要立刻贴上二维码。 第三,在馆长的指示下进行案件的再搜查。阿聪在这之前已经在绯色冴子的指示下再搜查了六起悬案或是嫌犯死亡而结案的案件。被赶出搜查一课的阿聪能够调动到犯罪资料馆,似乎也是绯色冴子的安排。她缺乏社交和沟通的能力,不适合去讯问,所以有必要找个可靠的手下来当她的助手。 “要再搜查吗?知道了。您刚才说‘果然如此’,是已经发现什么疑点了吗?” “对。” “您还没有看过搜查文件吧,那疑点就是在CCRS系统的案件信息中发现的吧。”绯色冴子和阿聪在接收证物和搜查文件前,都会事先在CCRS系统上阅读案件的相关信息。 “是的。”她点了点头。 “是什么样的疑点呢?” 雪女没有回答。她是严格的保密主义者。她没有看阿聪,还是顶着一副冷淡的侧脸。 “我在今天之内会把搜查文件看完,你在明天内看完,后天就去再搜查吧。”抛下这句话,她拿着搜查文件向馆长室走去。哎呀呀……阿聪叹了一口气。 * 阿聪又看了一遍记录在CCRS系统里的案件信息。信息只是案件的梗概,并没有太详细的记录。阿聪在去赤羽警署前看了一眼,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可疑之处。但是,绯色冴子却从中发现了疑点。赌上原搜查一课尊严,阿聪也必须要把疑点找出来。于是他通过助手室的电脑登入了CCRS系统。 案件的名称叫作“赤羽荒川河岸杀人分尸案”。 1991年3月23日星期二早上八点过,荒川的赤羽北一丁目的河岸边上一位老人正在溜狗,他发现了一个行李箱和四个旅行包被丢弃在河岸附近。狗对着丢弃物的方向狂吠,老人便战战兢兢地靠近,闻到了一股异臭,慌慌张张地拨打110报了警。 赶到现场的赤羽警署搜查员调查后发现,行李箱中是头部和躯干,四个旅行包分别是右大臂和右小臂、左大臂和左小臂、右大腿和右小腿、左大腿和左小腿的组合,总共有十个部位,衣服都没脱下来就被切断了。每个切断的部位都被同样切断的衣服所包裹着,分别装入四十五升的半透明塑料垃圾袋中。从头部和其他部位的形状来看应该是男性。顺带一提,大臂指的是从肩到肘的部位,小臂指的是从肘到指尖的部位。 死者的身份马上就调查清楚了。死者的牛仔裤包包里装有钱包,钱包里装有信用卡,信用卡的名义是细田俊之。这就是死者的姓名。细田俊之四十岁,在井田制药上班,与妻子织江一起住在船桥市南本町的公寓。巧的是,织江在前一天的22号上午十点半左右,于JR总武线般桥站的月台上纵身跃下。她被开进月台的电车撞成重伤,送到医院后进行了紧急手术,但还是在当天稍晚的时候不治身亡。警方和医院都在联系细田,但始终没有取得联系。这天是星期一,细田请了带薪假没去上班,也没在家。他没有手机,所以联系不上他。就在那个时候,发现了细田的尸体。 细田的死亡推测时间是22号上午十点到正午之间,死因是后脑勺被直径一两毫米的锋利圆柱状物刺穿而引发的延髓损伤。凶器应该是锥子或是冰镐,但没并有在弃尸现场发现。 DNA鉴定结果显示,十个部位都属于同一个人。头部和躯干、躯干和左右大臂、左右大臂和左右小臂、躯干和左右大腿、左右大腿和左右小腿分别从各自联结的关节处被切断。切断面没有活体反应,所以是在死后被分的尸。从切断面来看应该是用锯子或是菜刀来分的尸,但也没在弃尸现场发现。 最后目击到生前的细田的时间是在22号早上九点过。当时他正从公寓房间走到走廊上,被邻居偶然间看到了,但是邻居并不知道他要去哪儿。细田和邻居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当时也只是轻轻地打个招呼而已。 凶手应该是在22号晚到23号黎明之间搬运的尸体,寻问了附近的居民后,也没有获得可疑车辆或是可疑人物的目击证词。 阿聪歪着脑袋。录入到CCRS系统的信息就只有这些了。绯色冴子到底是在哪里发现可疑之处的呢? 2 第二天早上来上班后,阿聪像往常那样遇到了清洁工中川贵美子。她是一位烫着卷发的五十多岁的女性。 “寺田君,早上好。” “早上好。” “我带来了榴莲味的糖果,你要尝一个吗?”她从别在腰间的挎包里掏出了糖果。 “不,不用了。”阿聪连忙摆了摆手。 “明明很好吃的……”中川贵美子一脸可惜的表情,“寺田君现在在给哪起案件的证物贴二维码呀?” “15年前在赤羽的荒川河岸上发现的杀人分尸案。” 她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短暂地闭了会儿眼睛,说道:“啊,那起案件啊。”她对这种能煽动大众情感的案件具有超群的记忆力。阿聪有时候在想,她甚至都可以被聘用为犯罪资料馆的职员了。 “我记得很清楚,被杀的男人是个大帅哥哦。我觉得吧,凶手肯定是女人,因为男方出轨了便把他给杀了。如果要再搜查的话,一定要记住我的意见哦。” “我会记住的。” “寺田君也是美男子,可千万小心不要惹哭女生而被分尸了哦。” “我会小心的。”阿聪说着进了助手室。 桌子上摆放着搜查文件。绯色冴子昨天应该已经看完了。阿聪进入旁边的馆长室向绯色冴子打招呼。雪女根本没把目光从她正在看的文件上挪开。阿聪已经相当习惯了。“今天之内我会把搜查资料看完。”说完便回到了助手室。 阿聪首先拿起了尸检报告书。当然,“死亡时间”一栏和“死亡原因”一栏跟CCRS系统中记载的案件信息是一致的。在“备注”一栏里则记载有两点:第一,凶器穿刺进去的角度,上下左右几乎都是零度;第二,切断部位有好几次切割的痕迹。没办法一次就切断,说明凶手可能手无缚鸡之力。手无缚鸡之力——是女人吗? 接下来阿聪将搜查报告书浏览了一遍。 第一册的开头夹着现场情况示意图,图上画有现场附近的河岸,并标示出了一个行李箱及四个旅行包被丢弃的位置。河岸边上的步道旁边约两米的位置一共放置有五个箱包。 接着是案情概要。这里跟CCRS系统的记载也相同。后面还详细地记载着警方的搜查过程。 最初进入警方视线的嫌疑人竟然是已经死亡的织江,这让阿聪感到诧异。 织江在丈夫被害的22号上午十点半左右,在离家最近的JR总武线船桥站的月台上纵身跃下,被开进站台的电车碾断双腿而身受重伤。据周围乘客的目击证词表示,织江肯定是打算自杀。她立刻就被送往附近的新福会医院进行了紧急手术,但还是在当天晚上十一点过不治身亡。 细田的死亡推测时间是22号上午十点到正午之间,就时间上来讲织江有犯罪的可能。警方认为,织江杀害细田后因强烈的罪恶感而在船桥站跳轨自杀。不过,织江没有分尸并遗弃到荒川河岸的时间,因此她应该有共犯来负责善后。 织江被警方当作嫌疑人是因为她有杀害丈夫的动机。织江的身体上有好几处被殴打的痕迹,说明她经常受到细田的家暴。而且据织江的父亲和女性友人的证词,织江想离婚,但细田非常顽固,不答应她。警方认为,织江有可能杀害了不同意离婚的细田,或者也有可能是在受到家暴时为了保护自己而失手杀掉了他。 但是,搜查结果表明,织江有不在场证明。织江从早上九点过到早上十点过一直都待在船桥站附近的咖啡店。织江是店里的常客,店员也认识她。织江原本就是安静的客人,但那天比平时要消沉,所以店员就有些在意。恐怕那个时候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自杀,在自杀前打算在喜爱的咖啡店里渡过最后一段时光。 接下来的嫌疑人是织江的父亲八木泽伸造。织江向八木泽说起过她遭受家暴但丈夫又不同意离婚的事。八木泽有可能太疼爱女儿,所以杀了细田。 八木泽在上午十点五十分左右接到警方通知说织江意图跳轨自杀,于是便赶到了医院,而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家。八木泽的妻子25年前就去世了,女儿也嫁了出去,所以是一个人生活,没有人能确认他的不在场证明。上午十点到十点五十分之间,他是有杀害细田的可能的。此外,他回家后也能够分尸,还有一辆车,所以也能够把车开到荒川河岸边进行抛尸。 八木泽听闻织江跳轨自杀的消息后,为了联络上细田,他到处打电话问。从工作单位打到家里,再打到细田的朋友处。但是,这也有可能是为了隐藏自己是凶手而装装样子罢了。 然而,警方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八木泽的罪行。搜查本部将八木泽视作最有力的嫌疑对象的同时又扩大了搜查对象的范围。 细田的性格很开朗,有很多朋友。警方对这些人进行了一一的调查,但没发现有谁恨得想杀了细田。 随后,在调查细田的交友关系时警方发现了一个意外的事实。在织江进行紧急手术时负责麻醉的女医生叫秋川惠,她竟然是细田的出轨对象。于是,搜查本部便将她视为新的嫌疑人。细田想要回到妻子的身边,所以秋山惠就杀了他。 案发当天不该她当班,所以一直在江东区的家里。但是,当天当班的麻醉师犯了阑尾炎,所以她紧急出勤了。她到达医院时是上午十一点过。细田的死亡推测时间是上午十点到正午之间,所以秋山惠也有犯案的可能。她是医生,所以对人体的构造很清楚,在切割尸体的时候所产生的生理性排斥感也应该比普通人要轻。而且,她也有辆车。但是警方同样没有找到证据能够证明她是凶手。 警方发现细田的车不见了,而这个谜团随后便得到了解答。细田在案发两个月前正在开车的时候撞到了道路旁边的树,车子严重损坏了。细田奇迹般地只受了轻伤,但因饮酒驾驶而被暂扣驾照90天。 装有尸体各个部位的行李箱或是旅行包出货量都非常巨大,没办法通过流通途径来查明购买者。 警方虽然发现了几名嫌疑人,但一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搜查至此陷入了胶着状态。 * 当天晚上七点过,阿聪终于看完了搜查文件。他走进了馆长室。绯色冴子几乎保持着跟早上一样的姿势在看文件,没有一丝疲倦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个机器。 “可以下达明天再搜查的指示吗?” 然后,绯色冴子列出了三个人的名字,每个人都在搜查报告书中有记载。 “去见见这三个人吧。” “为什么要见这三个人呢?” “因为凶手就在这三个人之中。”她脱口而出的话让阿聪大吃一惊。 “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呢?” “因为分尸。只有这三个人有分尸的理由。”阿聪完全不知道绯色冴子在想些什么。 “但是现在这个阶段我还没办法确定是三个人中的哪一个,所以需要进一步的询问。”接着,她口中又说出了令人惊叹的话语:“明天的再搜查我也一起去。” 阿聪情不自禁地“诶”了一声:“馆长也要去吗?” 雪女满腹狐疑地眯起她的大眼睛:“我一起去有什么奇怪的吗?” “不不不,没有的事。” 绯色冴子在之前再搜查的六起案件中有五件都没踏出过犯罪资料馆半步,而将实际的讯问工作交给阿聪来完成。严重缺乏交流能力的她不适合讯问,这一点她自己也清楚。唯一的例外是前些日子的高中女生被害案的再搜查,那时绯色冴子是与阿聪一起行动的。这次又要一起行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实话讲,这次要问哪些问题我还没决定好。直接见到三人的话或许可以想好,所以我想跟一起行动。” “知道了。”阿聪点了点头。她只要不做出有损警视厅形象的古怪行为就好…… 然后,阿聪决定问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很在意的事。虽然不知道她是否会回答,但本来也不指望她会告诉阿聪。 “昨天,馆长扫了一眼尸检报告书后,说了一句‘果然如此’。也就是说,您在之前就对这起案件的什么地方起了疑心。那是在看了CCRS系统的案件信息后察觉到的吧。” “对。” “我也看了CCRS系统的案件信息,馆长对哪里有疑问,我是一点都不明白。” “我的疑问就是——凶手为什么没有分割被害人的躯干,却分割了四肢。” “这是什么意思呢?” “凶手把细田的手分割成了大臂部分和小臂部分,脚分割成了大腿部分和小腿部分,而另一方面却没有分割躯干。没有分割躯干就意味着凶手不分割躯干也是有能力可以搬运的。四肢当然比躯干更轻,既然凶手有能力搬运没分割的躯干,那么应该也有能力搬运没分割的四肢。尽管如此,凶手为什么又要分割四肢呢?切断尸体是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的。不分割四肢的话就可以减少四个切断部位,这样明明就可以节省时间和精力。” 阿聪恍然大悟。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的。 “科警研*曾经研究了已破获的杀人分尸案,结果显示日本发生的杀人分尸案有九成以上都是为了方便搬运或销毁证据而进行分尸行为。本案中的切断手法若是为了便于搬运未免太过奇怪,这其中肯定是有其他的目的。”【*注:科警研,即科学警察研究所。日本国家公安委员会所设立的警察厅的附属机关,属于中央机关,即主要职责是进行科学搜查及预防犯罪相关的研究和实验,同时接受警察内外相关机关的委托进行证物的科学鉴定和检查。类似的组织还有科学搜查研究所,即科搜研。跟科警研不同的是,科搜研并不属于中央机关,而是日本各都道府县(即日本的一级行政单位)的警察本部刑事部的附属机关。】 “是有怎样目的呢?” 绯色冴子没有回答。又是保密主义啊。阿聪决定自己想一想。 警察厅的科学警察研究所的研究,阿聪也有所耳闻。研究显示,九成以上都是为了便于搬运或是销毁证据,剩下的则是因性幻想或强烈的憎恶而进行的分尸。 如果是性幻想的话,一般都会切掉性部位,而这次的案件则并没有出现此类行为。另外,如果是强烈的憎恶,经常会有尸体损伤的情形发生,而这次的案件则是单纯的被切断而已,并没有感受到憎恶的成分。 阿聪决定抛开现实性,尝试着考虑一些推理小说中出现的离奇桥段。 尸体被切断的部位原本有犯人想要消除的痕迹,这样考虑如何呢。比如,注射的痕迹。注射的痕迹刚好可以随着切断部位而消失。注射一般是在大臂和小臂的交界处,这个时候切断大臂和小臂就能消除注射的痕迹。但是,其他的切断部位——头部和躯干的交界、肩膀或是大腿根部根本不会有注射痕迹吧,一般都不会在那些地方进行注射。那么,大臂和小臂之间以外的地方进行切断是为了隐藏真实目的而放的烟幕弹呢?但是这样的话切断的次数就太多了。 阿聪的脑海里又浮想出一个离奇的可能性。 被害人将指纹录入到了指纹认证系统中,凶手为了通过该系统的认证所以需要被害人的指纹。也就是说,凶手需要带有被害人指纹的手,所以才切断了左右的肘关节。左右手都切断的原因应该是因为凶手不知道录入到系统里的指纹是来源于左手还是右手。指纹认证系统一般会录入双手的指纹,任何一只手的指纹都可以被系统识别,而凶手或许不知道这种事。但是,想要带有指纹的手的话直接从手腕处切断就行了啊。手掌比小臂更加轻巧,而且更加方便携带。另外,在左右肘关节以外部位进行切断是为了隐藏原本目的而放的烟幕弹的话,还是会产生切断次数过多的疑问。 绯色冴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3 最初去拜访的是住在市川市行德的八木泽伸造。将犯罪资料馆的面包车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后,阿聪和绯色冴子步行走到了八木泽家。 时间是上午十点过。温暖的阳光正从一碧如洗的天空上照射下来。春风习习,时不时地带来阵阵瑞香花的花香。这样的好天气会让每个人都心情愉悦。但走在旁边的雪女面无表情,仿佛只在她身边残留着寒冬的气息。 八木泽家建于古老的住宅区一角,是一栋独栋建筑。房子似乎已经有了些年头,墙壁上有点脏。按响门铃后,一名中等身材的老人来开了门。他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沟壑。今年应该已经满八十岁了,但看起来似乎还要更苍老。 “我们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阿聪自报来历后,八木泽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请进。”即便考虑到年龄,这声音未免也太没有生气了吧。十五年前女儿死后,他的时间就停滞了。两人被带到了玄关旁边的一个六叠大的房间内。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像是独自生活的高龄男性的感觉。 “家政每周都会来一次。”八木泽似乎看透了阿聪的想法。 阿聪和绯色冴子在有着年岁的矮桌前正坐着。八木泽颤颤巍巍地泡着绿茶请两人喝。阿聪道了谢后拿起茶杯。绯色冴子仍旧一言不发地环视着室内。拜托你千万不要说些古怪话啊,阿聪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保管的一起案件的搜查文件有些地方不完善,为了补足不完善的地方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您。这可能会勾引您悲伤的回忆,但还是恳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好的。”八木泽点了点头并伸直腰板,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们想询问您3月22日那天发生的事。当天上午十点五十分左右,您接到联络说织江意图跳轨自杀而被送到了医院,于是便匆忙赶到了医院。” “是的。织江双腿被碾断而身受重伤,于是接受了紧急手术。我连忙从医院打电话给细田的工作单位,但被告知说细田今天休假了。然后我又给两人家里打了电话,但细田没接。细田没有手机,没办法直接给他打电话。于是我想他是不是去找他朋友了,便联系了冢本和夫。冢本君是细田高中时代的朋友,跟我是将棋的棋友,我们关系很亲近。但是细田也没有去找冢本。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冢本君担心我的状况,便往医院赶来。我在电话里问冢本,细田可能会去哪些地方,结果冢本也没有头绪。之后织江进行了紧急手术,但还是没能得救,在晚上十一点过咽了气。”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绯色冴子突然插嘴,阿聪大吃一惊。雪女用她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八木泽:“你在赶到医院后到女儿咽气期间一直都待在医院吗?” “当然。女儿正在手术,我想尽可能地待在她身边。” 绯色冴子一声不吭地点点头,似乎并不打算继续提问。没办法,只好由阿聪来继续。 “第二天您被告知细田被杀害了吧。” “是的。到了22号晚上都仍不知道细田在哪儿,我当时还有些焦躁不安。没想到在第二天的23号中午,赤羽警署通知我说细田被人分了尸,尸体被遗弃在了荒川的河岸边上。于是我知道了细田不知所踪的原因。不仅女儿,现在连细田也死了,我像抽了魂儿似的茫然无助。冢本君帮我联系了丧葬公司,还帮助我筹备24号的守夜和25号的告别式。我决定在葬礼上称呼女儿为八木泽织江而不是细田织江,这对想离婚的女儿来讲至少是一种安慰。” “细田一直在对令爱家暴吧。” “织江好几次来找我商量,说她想离婚但细田又不同意。我每次都劝说她,‘夫妇之间就稍微忍耐一下吧,俊之君总会冷静下来的’。织江也总是说,‘我再忍耐看看,本来我也有错’,然后就回家了。我真不该给女儿说这种话。织江是个老实的孩子,她一直在忍耐着。作为父亲的我说了些不负责任的话,让她没有一点依靠。妻子还活着的话多多少少能跟她谈心吧。但妻子在织江十岁的时候因癌症去世了,织江再没有谁能够依靠,最终……”八木泽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睛里噙着泪水。 “实际上,细田和织江在某种意义上还是我撮合的。” “此话怎讲?” “刚才提到的棋友冢本君在经营一家二手车行。有一次我带着织江去他们家看车,细田也恰巧来店里玩,看到织江后便对她一见钟情了。在我还没发觉的时候,细田就花言巧语地向织江示爱,并且已经约好见面了。细田玉树临风又伶牙俐齿,织江也没觉得不好吧。就这样交往了半年后两人就结婚了。如果那天我没带织江去看车的话,织江现在肯定还活着。我每天都这么想着,责备自己的愚蠢。妻子弥留之际还让我好好照顾织江,但我却……” 4 接下来要拜访的是在新福会医院上班的秋川惠。新福会医院的主页上刊登的麻醉师中有她的名字。案发十五年后她还在这家医院上班。向院方打了电话并叫秋川惠来接,告诉对方有什么事后,对方让他们在午休时间过去。秋山惠似乎并不介意他们去工作单位找她。 新福会医院是一所综合医院,位于JR船桥站向北一公里的距离。高楼耸立的住宅区中有一大片用地,地皮上建立着一栋六层的白色建筑。把面包车停到停车场后,阿聪和绯色冴子从正面玄关走了进去。大厅并排着长凳,凳子上坐着门诊患者。在前台报上姓名后,本人马上就出现了。她现在应该已经46岁了,但看起来更年轻。她披着短发,戴着跟绯色冴子一样的无框眼镜。 “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 “那要不要去这里的咖啡餐厅?食物美味颇受好评哦。” 咖啡餐厅在一楼。阳光从一整面的玻璃墙中照射进来。秋川惠点了牛肉饼套餐,而阿聪和绯色冴子只点了咖啡。到底还是没办法跟嫌疑人一起吃饭啊。女医生说了句“我开动了”,便津津有味地开始吃着。 “你们是想问案件的事吧?” “对。我们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负责保管案件的证物和搜查文件,但是搜查文件有些地方还不完善。” “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完善我不知道,但竟然派两个人来调查15年前的案子?” “这起案件的时效还没成立,如果不完善的话后续可能会出一些问题。”阿聪挑选着合适的说辞,开始了提问:“您跟被害人细田俊之交往过吧。” “对哦。”秋川惠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细田是井田制药的销售,他经常在我们医院露面,长得又好看,说话又风趣,不知不觉就跟他开始交往了。” “您不知道他有夫人吗?” “开始不知道,但没过多久就发觉了。” “但还是继续交往?” “警察从什么时候开始纠正风纪了?” 阿聪苦笑道:“案发时您还在和他交往吗?” “算是吧。不过我也考虑着是不是该准备分手了。”她满脸不在乎。虽然她有可能是在演戏,但并没有给人感觉她有那种冲动会对细田作出杀人分尸的举动。 “关于案发当天有些事情想问您。3月22日上午十一点过,在细田织江的紧急手术中您被指定为麻醉师了吧?” “对。那天虽然不是我当班,但当班的麻醉师犯了阑尾炎,所以我被紧急叫了过去。” “您不知道麻醉的对象是细田先生的太太吗。” “当然。我在手术前就听说患者姓细田了,但没想到她竟然是俊之的太太。”秋川惠用讽刺的口吻说:“你是觉得我知道对方是俊田的太太后,为了让手术失败,我给她的麻醉方式有问题吗?” “不,并没有……” “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尽全力,这是医师的职责吧。” 这时绯色冴子突然插嘴道:“当班的麻醉师犯了阑尾炎而突然叫你去上班,也就是说织江的手术后,你一整天都在工作吧?” 女医生把目光投向绯色冴子:“对,是这样的。” “大概到几点?” 秋川惠想了想:“15年前的事我不太记得清了,但平常都会在医院待到晚上七点左右,所以那天应该也是七点左右。” “你确定吗?” “嗯。我并不记得那天要比平常晚。明明不该我当班却还被叫过去,心情非常不爽,所以时间一到赶紧就下班了。” “这之后你直接就回家了吗?” “对,一下班就回去了。” “非常感谢。”绯色冴子突然站了起来。 “哎呀,已经结束了吗?” 雪女沉默地点点头,立刻迈开了步子,阿聪慌慌张张地跟在她身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聪听到秋川惠在背后嘟囔着“真是个怪人”。完全同感啊。 5 第三位要拜访的是二手车商冢本和夫。跟八木泽说的一样,他是细田高中时代的朋友。搜查本部也调查了他,但认定他与和夫之间并不没有什么特别的纠纷。他是八木泽的将棋棋友,八木泽在医院的时候他也陪在一旁。 “冢本汽车”位于崎玉县户田市笹目,宽广的用地上停有30辆左右的汽车。用地的一角建造有一个单层的预装式建筑。进入建筑物后,在前台报上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后,马上就被带到了接待室。 “久等了,我是冢本。”说话的是一位看起来有些孱弱的男子,一张胆怯的脸上挂着一副黑框大眼镜。阿聪听闻他是二手车商,脑海里便浮现出了久经沙场的生意人形象,但冢本却完全不会给人这种印象。冢本被绯色冴子直勾勾地盯着,就像是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那个,你们想补足搜查文件中不完善的地方,具体是想问些什么呢?”他怯生生地说着。阿聪本来想进行讯问,但绯色冴子对他说:“总之先确认搜查报告书中记载的是否属实。” “细田俊之是您高中时代的朋友吧?” “是的,三年间都在同一个班里。细田的运动神经超群,而我却是运动白痴,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人。要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共同语言的话,应该就是都是爱车一族了吧。” “这家店也是您因爱好汽车而开的吗?”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情绪,阿聪提出了个有些不搭边的问题。 “不,并非如此。这家店是从父亲手里继承过来的。我真的不擅长做买卖,但这家店从父辈就开始做了,所以不得不继承下来。” “细田也是爱车一族,经常到这里来吗?” “细田经常来这里玩,非常乐于坐在各式汽车的驾驶座里。” 这时员工正好端了茶水过来,便插上了话。这是一位脸蛋胖嘟嘟的中年女性。 “您知道细田吗?”阿聪问她。 “对啊,他开朗阳光,经常开玩笑逗我们开心。长得又帅,体格又跟运动员一样,跟我们社长完全不搭。”她朝着冢本说笑。或许是老员工的缘故吧,在雇主冢本面前也不用拘谨。 “福西,快别再说了。”冢本苦笑着将员工支开了。 “可以跟我们讲讲3月22日发生的事吗?您的手机接到了八木泽先生的电话,说是织江意图跳轨自杀,询问您知不知道细田在哪里,对吧?” 冢本的脸沉了下来:“对。那天是星期一,店里定休,所以我一直在家里。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我接到了八木泽先生的电话,他问细田有没有在我这里。” “您跟八木泽先生关系很好吗?” “对,我们是将棋棋友。八木泽先生说他想赶紧联系上细田,但细田既不在公司又不在家。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织江小姐跳轨自杀了。 “八木泽先生肯定非常不安,我有些担心他。他心脏不太好,而且除了女儿以外没有其他的亲人,倒下的话就没人照顾他了。他正在织江小姐所在的医院里,所以我便决定去医院看看他。 “织江小姐正在接受手术,八木泽先生坐在等待室里,像是在祈祷着。据他说,他还是没联系上细田。我做梦都想不到那时细田已经被人杀害了…… “结果织江小姐还是没能得救,在那天晚上的十一点过咽了气。看到八木泽先生憔悴的样子真是让人心疼。‘非常感谢您,’他向我深深地鞠躬,然后说,‘您请回吧’。” 绯色冴子突然插话道:“你到达医院后到晚上十一点过之间一直待在八木泽先生的身边吗?” 冢本惊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她:“呃,是的。因为我担心八木泽先生撑不住会倒下。” 雪女点了点头便又沉默了。没办法,阿聪继续提问:“第二天您便被告知细田先生被杀害的事件了吧。” “是的,我当时正在店里工作,下午八木泽先生给我手机打了电话,说细田的尸体被发现了,而且还被分了尸…… “我完全没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还是鼓励八木泽先生,说现在还是先让织江小姐好好上路吧。我帮忙张罗了葬礼,还出席了第二天的守夜以及第三天的告别式。八木泽先生的意向表示,在葬礼上织江的姓氏要被称作八木泽而不是细田。那个时候听了八木泽先生的话后我才知道细田竟然在对织江小姐家暴。织江小姐想离婚,但细田不同意。八木泽先生也听了织江小姐的谈心,但还是对织江小姐说这是夫妇之间的问题,让她忍耐。他很后悔他说了这样的话,为了满足织江小姐想离婚的愿望,所以在葬礼上想以八木泽的姓氏来称呼她。” 几小时前看到的八木泽伸造的苦恼表情再次浮现在了阿聪的脑海里。 “我做梦都没想到细田竟然对织江小姐家暴。两人的关系明明看起来相当好的……” 6 回到三鹰市的犯罪资料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过了。 “你到馆长室来一趟吧,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罕见地抛下这句话后,绯色冴子便下了面包车,消失在犯罪资料馆的玄关之中。 阿聪回助手室放好了包,敲了敲馆长室的门后进去了。他说了句“失礼了”,便坐在了空荡荡的沙发上。绯色冴子的大眼睛一直聚焦在一个点上,然后突然将目光投向了阿聪。 “凶手没有切割尸体的躯干却分割了四肢。我之前也说过,这种切断手法若是为了便于搬运未免也太过奇怪,肯定是有着其他的目的。” “是的。” “目的是什么呢?我的想法是,凶手想切断活动域大的关节。” “活动域大的关节?”阿聪对这些听不惯的词语有些困惑。 “不言而喻,关节指的是骨头与骨头之间连接的部分,大体可分为无法活动的不动关节和可以活动的可动关节。构成颅骨的骨头之间的连接即是不动关节。可动关节则可以使人体自由活动,其种类繁多。可动关节可以进一步地分为颈椎关节、肩关节、肘关节、腕关节、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等活动域大的关节,以及构成脊柱的椎体间关节和椎间关节等活动域小的关节。简单来讲,脖子、肩、肘、手指、髋、膝、脚踝、脚趾等能够大幅度活动的部位的关节活动域就大,而像脊柱那样无法大幅度活动的部位的关节活动域就小。活动域大的关节与活动域小的关节的区分,尸体切断的部位与明明可以切断但是没有切断的部位的区分,这两者的区分刚好吻合。” “是这样的吗?” “我们再来确认一次切断部位吧。头部、躯干、左右大臂、左右小臂、左右大腿、左右小腿总计十处。 “头部与躯干之间是颈椎关节,躯干与左右大臂之间是肩关节,左右大臂与左右小臂之间是肘关节,躯干与左右大腿之间是髋关节,左右大腿与左右小腿之间是膝关节。也就是说,切断部位全部都是活动域大的关节。另一方面,没有被切断的躯干上的关节则是构成脊柱的椎体间关节和椎间关节,都是活动域小的关节。这样来看,凶手并不是想切断活动域小的关节,而是想切断活动域大的关节。” “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是这样……但是凶手为什么想做这种事呢?” “为了不让我们知道被害者采取了怎样的姿势。” “为了不让我们知道被害者采取了怎样的姿势?” “活动域大的关节可以做大幅度的弯曲和伸展,这对采取特定的姿势息息相关。反过来说,将活动域大的关节切断的话,就没办法知道死者生前采取了怎样的姿势了。被害人恐怕是以一种特殊的姿势死去的。被害人的尸体持续采取这种姿势会让凶手相当难办。继续维持这种姿势很可能会暴露凶手的身份。因此,凶手就把被害人的活动域大的关节给切断了。”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把被害人杀害后直接把姿势破坏掉不就好了吗。这样更快吧。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因为被害人死后产生了僵硬。” “死后僵硬?” “尸体是在穿着衣服的状态下被切断的。但是,这样切的话会相当费力,通常应该是把衣服脱掉后再切。凶手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尸体死后僵硬让衣服难以脱下来。凶手在行凶后由于什么原因而不得不离开现场。离开的当下,凶手认为尸体维持这种特殊的姿势并不会产生什么问题。他认为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就能返回。然而,凶手却不得不长时间地离开了现场,这出乎了他的意料。回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在维持特殊的姿势下产生了僵硬,这样下去就能通过这种特殊的姿势来确定出凶手了。但是,凶手又出于某种原因没办法等到僵硬解除。 “于是,凶手切断了颈椎关节、肩关节、肘关节、髋关节和膝关节这些活动域大的关节,将尸体大卸八块,从而让警方没办法知道被害人生前采取了怎样的姿势。结果,尸体就被分割成头部、躯干、右大臂、右小臂、左大臂、左小臂、右大腿、右小腿、左大腿、左小腿总计十个部位。” “啊,原来如此。” “我看到赤羽警署的尸检报告书后,便确认了这种假说的正确性。尸检报告书上记载,尸体切断部位被切割了好几次。” “我之前觉得这说明了凶手力气羸弱,不对吗?” “通常来讲,切断尸体时尸体是平躺的,四肢处于伸展状态。所以,切断关节时陷进骨头的刀刃相对于骨头几乎呈90度。另一方面,切断采取了特殊状态的尸体时,四肢是处于弯曲状态。所以切断关节时陷进骨头的刀刃相对于骨头不会呈90度。如果司法解剖中详细调查了刀刃砍入骨头的角度的话,尸体的四肢弯曲——即采取了特殊的姿势就会暴露。凶手的头脑很聪明,这种事态他一定也预想过,于是会采取某种措施来掩盖。尸检报告书中记载着切断部位被切割了好几次。这不是凶手力气羸弱,而是为了掩盖刀刃砍进骨头的角度。至此,我便确信我的假说是正确的。” 所以她看了尸检报告书后就说“进行再搜查”。 “我推导出了凶手满足的三个条件,从而便于进行再搜查。 “第一个条件。凶手在行凶后离开了现场一段时间。在些期间尸体产生了僵硬,从而维持在了特殊的姿势下。死后僵硬一般是在死亡后两三个小时内从内脏、下颚、脖子处开始慢慢进行,死亡后十二个小时左右波及全身。因此,凶手有着某种缘由使得他在行凶后不得不离开现场十二个小时以上。如果没离开现场的话肯定会察觉到尸体开始僵硬了。而且,他还不得不把刚刚杀掉的尸体留在原地而离开了现场,这个缘由一定有着相当程度的强制性。 “第二个条件。凶手没有等到死后僵硬消失后特殊的姿势自然解除。死后僵硬从死亡后30个小时到40个小时开始解除,至死亡后90个小时完全解除。这一点通过调查就能知道。但是,凶手却连这点时间都没办法等待。而且,对于不分尸而是埋尸这个选择,凶手也没有选取。掩埋的话同样也可以让警方不知道被害人采取了特殊的姿势,而且相较于分尸,埋尸产生的生理性排斥感会小很多。即便如此,凶手还是分了尸。从这一点可以知道的是,凶手希望被害人的死被公之于众。掩埋的话被害人就会被当作失踪来处理,而并不会让人觉得被害人已经死了。也就是说,凶手有着某种缘由想在行凶后的90个小时之内将被害人的死亡公之于众。 “顺待一提,尸体是被遗弃在河岸边上的步行道旁边的,到了早晨马上就被散步的老人发现了。另外,跟着细田的尸体一起被遗弃的还有他的衣服和装有信用卡的钱包,因此尸体的身份很快就查清楚了。这是凶手为了尸体快速被发现、身份快速被确定而谋划好的。这也成为了第二个条件的旁证。 “第三个条件。凶手为了隐藏被害人采取的特殊姿势而特地进行分尸。从这点可以知道的是,被害人的特殊姿势与凶手之间有着强烈的关联。知道被害人采取了那种姿势后,就会知道凶手是谁。 “我决定先阅读搜查报告书,从案件关联者中通过第一个条件锁定嫌疑人。亦即,有着某种缘由使得行凶后不得不离开现场十二个小时以上的人。但是,搜查报告书中只记录着细田死亡推测时间段不在场证明的情况,十二小时以上做了些什么则没有记录。所以,准确地讲,我决定筛选出有着某种缘由使得行凶后不得不离开现场的人。” “这些人是八木泽伸造、秋川惠和冢本和夫吧。” “是的。八木泽伸造上午10点50分左右接到联络说女儿织江意图跳轨自杀,接着赶到了医院。秋川惠在上午11点过被医院叫去参加织江的紧急手术。冢本和夫在上午11点左右,接到八木泽的电话,担心八木泽情绪波动太大而赶到医院。三人都分别在细田的死亡推测时间上午十点至正午之间,不得不立刻离开自己所在之地。也就是说,他们都有无法预期的缘由使得他们行凶后不得不离开现场。此外,除了这三人外没有其他人有类似的缘由。 “为了从三人当中确定凶手,需要确认完全满足第一个条件的是谁,并且同时满足第二和第三个条件的是谁。这些在搜查报告书当中无法得知,所以我判断需要跟三个人实际见面。” 所以绯色冴子才罕见地与阿聪一起行动。 “实际见面后得知,完全满足第一个条件的只有两人——八木泽和冢本。八木泽从赶到医院到织江咽气的晚上11点过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医院。冢本到达医院后到织江咽气一直待在八木泽的旁边。也就是说,从上午10点至正午的时间算起,两人都离开了家12个小时以上。另一方面,秋川惠在医院上班上到晚上7点左右,之后就直接回家了,也就是说她并没有离开家12个小时以上。” 秋川惠的讯问很快就结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八木泽和冢本谁能同时满足第二和第三个条件。我在听你讯问三人的时候就知道了满足第二和第三个条件的人正是冢本。” “冢本?”阿聪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同时满足第二和第三个条件。 “首先从第三个条件来看。细田采取的特殊姿势,是与凶手有强烈关联的姿势,那便是驾车姿势——坐在驾驶座、双手伸向前方握住方向盘的姿势。” “驾车姿势?” “是的。冢本的二手车行的员工说,细田经常来店里,非常乐于坐在样车的驾驶座上。如果这个时候他被杀害了会怎样? “细田的后脑勺被直径一两毫米的尖锐圆状物刺穿,延髓损伤而死。然后,尸检报告书上记载凶器刺穿的角度上下左右几乎都是零度。如果这样考虑如何——细田坐在驾驶座,凶手坐在后排;凶手将手伸向细田的额头,把他的头往后面压,同时将椎子或冰镐通过驾驶座的头枕和靠背之间的间隙穿刺过去。凶器穿过这个间隙的话刚好可以刺到位于驾驶座的细田的延髓附近。而且,穿过间隙时,将凶器以平行于间隙的方向插进去最为合适。斜着插进去的话会碰到间隙的上下边缘,可能会减弱穿刺的力道。细田的头部相对于头枕平行,相对于头枕与坐椅靠背之间的间隙垂直,所以将凶器以平行于间隙的方向插过去的话,就能以上下左右几乎零度的角度刺入细田的后脑勺。零度的角度也印证了细田是坐在驾驶座上被刺这一推测。” “啊,原来如此。” “驾车姿势与坐在椅子和沙发上的姿势有所不同,背部更向后方倾斜,双脚更向前方伸展。虽然背部倾斜状态与坐在沙发上的姿势相近,但驾车姿势中双手会向前方伸展以握紧方向盘,这一点是不同的。看到尸体采取了这种姿势,立刻就会知道被害人是在驾车姿势的状态下被杀害的。 “另外一种可能是,细田的后脑勺被穿刺,双手握着方向盘上半身往前倒,脸伏在方向盘上断了气,并在这种姿势下产生了死后僵硬。这种姿势是双手握着圆盘状物体并且脸贴到了上面,那么立刻就会知道这个姿势是来源于驾车状态下上半身往前倾倒所造成的。 “细田的车因事故而报废,如果细田的尸体是以驾车的姿势被发现的话,那就会知道他是在自己车以外的车辆的驾驶座上被杀害的。细田的驾照被暂扣了,所以无法租车,那么就能推断他是在偶尔为他提供驾乘体验的冢本二手车行的车辆中被杀害的,就可以知道凶手是冢本。因此,冢本才把细田的尸体大卸八块,让警方不知道细田之前是什么姿势。” “冢本确实满足了第三个条件。但是第二个条件呢?冢本为何想在行凶后的90个小时内让细田的死公之于众?” “添加一条辅助线可以便于理解。” “辅助线?这是什么鬼?” “冢本悄悄暗恋着织江。” “暗恋?” “对。冢本说,他当时接到了八木泽的电话说织江意图跳轨自杀而细田又不知所踪,由于担心八木泽的情绪状态而赶到了医院。但是,冢本赶到医院,与其说是因为担心八木泽,不如说是因为非常担心织江的病情,因为冢本悄悄暗恋着织江。 “八木泽说过,细田和织江的初次见面是在冢本的二手车行。八木泽带着织江到将棋棋友冢本的店里看车,当时细田也碰巧来店里玩,对织江一见钟情,于是向她花言巧语地示爱,半年后两人便结婚了。 “细田对织江一见钟情,那是否可以考虑冢本会不会也对织江抱有想法?冢本和八木泽是将棋棋友,所以冢本应该比细田更早认识织江。从冢本的角度来看,细田后来居上抢走了织江。或许冢本为了朋友着想也想过放弃,但是他由于某种契机了解到细田在对织江家暴,而且还不同意织江的离婚请求。” 阿聪想起来,案发的1999年还不存在DV防止法*,相关法律是在2001年才施行的。【*注:DV防止法,即家暴防止法(DV,domestic violence,即家庭暴力的英文)),全称配偶者暴力防止及受害人保护相关法律】 “织江考虑自杀,而冢本或许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她状态有异……冢本很焦急,想尽早把织江解放出来,结果便杀了细田。但是,冢本没能赶上,几乎在他杀害细田的同时,织江就自杀了。” “冢本悄悄暗恋着织江的话,那他又为什么想在行凶后的90个小时内让细田的死公之于众呢?” “为了在织江的葬礼上恢复旧姓。” “诶?” “冢本认为,织江想要离婚,那么恢复旧姓八木泽对她来讲至少也算是一种安慰。但是夫妇关系再怎么恶劣,只要丈夫还活着,在丧葬场上就难以用旧姓来称呼。那是因为不可能夫妇变差就让织江恢复旧姓吧。但是,只要丈夫死了的话,恢复旧姓这个提议就更容易接受。为此,必须要在织江的葬礼之前将细田的死公之于众。 “织江是在22号晚上11点过死去的,那么便可以估计将在24号举行守夜,25号举行告别式。另一方面,细田是在22号上午10点后被杀害的,死后僵硬完全解除的时间应该是90个小时后的26号凌晨4点后,如果等到那个时候再让警方发现尸体的话,还会多浪费几个小时,这样就赶不上织江的葬礼了。 “当然,26号凌晨4点后是预估的死后僵硬完全解除的时间,而身体的大部分会在更早的时候解除僵硬。但是冢本并不知道哪些部位、具体早到什么时候会解除僵硬。等到死后僵硬完全解除后再让尸体被发现——将细田的死公之于众,对于这种选择冢田是没办法选取的。” 所以,冢田才将尸体大卸八块以掩盖尸体采取了什么姿势,并在织江的葬礼前让尸体被发现。 “接下来我们来重新构建一下冢本的犯罪过程。 “冢本身形瘦小而欠缺体力,要杀害细田的话只能采取突然袭击。反复思索后他决定在细田坐在驾驶座上时用凶器刺穿其后脑勺。坐在驾驶座上的细田疏忽大意了。有谁在背后的话也是因为在后排,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而且坐在驾驶座上的话后脑勺几乎不会动,便于从后面用凶器穿刺。让被害人坐在驾驶座上的话能够非常轻易地就把他杀掉。 “而且,杀害后要弃尸的话需要用车辆搬运尸体。如果是在驾驶座被杀害的,可以直接把尸体从驾驶座移动到后备箱或者后排,几米的距离就可以搞定。对冢本来说,车辆的驾驶座是理想的犯罪场所。 “犯罪当天22号的上午9时许,冢本把细田叫到了自己的店里。被员工目击到就不好办了,于是便选择了星期一定休的这天。或许冢本是这么对细田说的:虽然我想让你随便驾驶,但毕竟你的驾照被暂扣了,要是被员工看到了那可不好,所以定休的星期一那天你向公司申请带薪休假来我这里吧。 “冢本让细田坐在喜欢的车辆的驾驶座上,自己则假装要作各种说明而进入后排,然后在细田兴致勃勃地坐在驾驶座上时行了凶。 “到此为止都按计划进行。之后,冢本打算将尸体移动到后备箱或是后排,准备遗弃掉,这时却发生了让他始料未及的事。八木泽给他的手机打了电话,说织江意图跳轨自杀但又不知道细田在哪儿。” 那个时候,细田已经在冢本的眼前变成了一具尸体。冢本不寒而栗。 “织江对于冢本来说是重要的存在,为了她甚至不惜杀掉细田。冢本惊慌失措,于是把尸体就那样留在现场,匆匆忙忙地向医院赶去。他原本打算回来的时候再开车弃尸,所以并没有必要特地把尸体从车子里搬出来藏到其他地方,并且今天还是店里的定休日,既没有员工也没有客人来,不用担心有人往车中窥探。而且他还以为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回来。 “但是,织江病危,冢本一时半会儿没办法从医院回来。晚上11点过织江断了气,冢本经过12个小时终于返回现场的时候,细田的尸体已经产生了死后僵硬,保持在了驾驶汽车的姿势。 “冢本意识到,不能以这种姿势就把尸体给遗弃掉。警察只要稍微调查一下立刻就能知道细田会时不时来冢本的二手车行开车。这一点员工经常会看到,所以没办法隐瞒。接着警察便会识破细田是在冢本店里的车辆中的驾驶座上被害的,从而确定出冢田就是凶手。 “那么一直等到死后僵硬解除怎么样呢?冢本最初是这么打算的,于是便去调查僵硬解除需要多少时间。调查显示,僵硬会从死亡后30至40个小时开始缓解,死后90个小时完全解除。知道这事的冢本绝望了。 “要想在葬礼上不以细田这个姓氏称呼织江的话,则必须在葬礼之前将细田的死公之于众。但是等到死后僵硬完全解除后再让尸体被发现的话会赶不上葬礼。再三考虑后,冢本决定将细田的尸体大卸八块,不让人知道其生前采取了何种姿势,再让尸体被发现。 “冢本将细田的尸体从驾驶座移动到后备箱或是后排后,直接就开那辆车回了家,在家中分了尸,并将尸体遗弃到了荒川的河岸边。这样做的话就能让警方误认为分尸是为了便于搬运,从而掩盖了分尸的真正理由。为了让尸体的身份迅速调查清楚,冢本在抛尸时也将装有信用卡的钱包一同丢弃了。 “细田的遗体是在23号的早上被发现的,通过信用卡立刻就确定了他的身份。警方首先与妻子织江联络,但其父八木泽告知织江已经死了。 “女儿死了后女婿也死了,这让八木泽茫然得不知所措,于是冢本便负责张罗守夜及葬礼的事。这时,冢本向八木泽建议,葬礼的时候称呼织江的姓氏时不用细田而采用八木泽。两人商量着恢复织江的旧姓八木泽是其父亲的意愿,但八木泽茫然而不知所措,其实真实情况是冢本的意愿吧。就这样,冢本将悄悄暗恋的女人至少在姓氏方面从细田身边解放了出来。” 这种不正常的行为不能称之为爱吧。阿聪想起了白天看到的毫无生气的冢本的模样。不过对他来讲,这确实是爱的表现吧。 “能够逮捕冢本吗?” “应该很难。犯罪现场的车辆驾驶座上或许附着有微量的血液,但车子应该已经被处理掉了吧。” 阿聪想起犯下杀人罪行的冢本这十五年来是如何过来的。或许在后悔杀了朋友吧。或许在怀疑自己所做的事真的是为了暗恋的女人吗。或许已经领悟到所有的事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吧。 但是这些事警察已经没办法再过问了。 ──────────────────────── 孤独的嫌疑人(暂缺) 本章节译者无翻译,内容暂缺。 ──────────────────────── 记忆中的绑架 1 密密层层的墓碑在盛夏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周围的树木上传来阵阵蝉鸣,干燥无风的酷暑让人汗流浃背。时间已经快到下午5点,阳光的强烈却几乎没有丝毫减退。 户田亮平在墓前供上了线香。墓碑上刻着“户田英一·日奈子”。父母不喜欢戒名,所以过世的时候亮平直接用了他们生前的名字。他与站在一旁的伯父雄二一起闭上双眼,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后,亮平觉着在这炎热的空气中意识仿佛渐行渐远。 “哥哥已经走了14年了啊…”伯父结束了祈祷,喃喃地说着:“那个时候亮平还是高中生,到现在已经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了。都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了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伯父,这些年来真的是受您照顾了。有了伯父的援助我才能念上大学并当上医生。”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14年前的今天,8月13日,父母在奥多摩町的巴士翻车事故中去世了。父母在亮平读初中后,每年医院的夏休日期间夫妇两人都会去旅行。父母关系和谐,同一天去世或许也是唯一的慰借。 爸爸,妈妈,我还会再来的。亮平在心中这么念着,离开了坟前。时值御盆节*期间,也有其他人前来扫墓。大家都大汗淋漓,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注:御盆节,即盂兰盆节,日本当地的中元节,会于夏季举行一系列的活动以祭祀并告慰先祖的亡灵。过去是在阴历七月十五左右举行。明治维新后阴历被废止不用,由于7月15日左右正值农忙,所以大部分地区将盂兰盆节改到了8月15日。盂兰盆节是日本的重大节日,众多公司都会在此期间放长假,很多在外地工作的日本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返乡祭祖,长途交通的繁忙堪比中国的春运。 亮平和伯父来到了基地的停车场。 “要坐我的车吗?我把你送回去。”伯父邀请他,但被他拒绝了。 “我对车子还是有心理阴影…” “那件事已经过了那么久了,还是没法改变啊。” “改不了啊。或许我一生都会有心理阴影。” “这样啊…”伯父摆了摆手,说了声“再见”后,便进入奥迪,驾车离开。一目送伯父离开后,亮平出发向三鹰站走着。酷热的气息让人头晕目眩,但总比坐车要强。亮平最怕坐车是千真万确的,准确来讲,坐在车上后会感到恐惧。置身于狭窄的车内,暴露于铺在地上的橡胶垫的异味中,亮平会呼吸困难,汗水渗出,意识模糊,所以会步行或坐电车去医院上班。 这是有原因的。那是发生在26年前的事。5岁那年的夏天,亮平被人绑架并监禁在车子的后备箱中。 * 那是一个八月的清晨,亮平吃了早餐,看完了儿童动画片。时间应该是在上午9点过。 那时的亮平热衷于捕虫。当时的家位于八王子山丘的一片开垦地上,附近还残留有树林。亮平发现树林中有许多独角仙和鹿角甲虫,于是每天都去捕虫。还在上幼儿园大班的亮平一个人去树林里,父母最开始还有点担心,但后来习惯了便没再说什么。毕竟儿子是在接触大自然,这令他们甚是欣喜。 那天,亮平手拿捕虫网,肩背捕虫筐,头戴棒球帽,像往常那样出了门。虽说还是早上,但已经是烈日当空。亮平离开了住宅区,一个人走在通往树林的小路上。周围没有人影,只能听到嗡嗡的蝉鸣声。道路边上停着一辆白色的汽车。亮平正准备横穿走过去时,车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户田亮平小朋友吗?”扭头一看,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从车窗里看着他。女人肤色白皙,头发很长,戴着淡紫色的大墨镜。 “嗯,对啊。” 女人大约是在微笑,红色的嘴唇像抽筋似地扭曲着,那笑容不由得让人感到强烈的恐惧。 “亮平是要去捕虫吗?” “是啊。” “你喜欢什么虫子呢?” “独角仙和鹿角甲虫。” “阿姨也很喜欢哦。阿姨家附近也有一处树林,那里有很大很大的独角仙喔。” “很大很大?有多大呀?” “有这么大喔。”女人用修长的食指和拇指比划着大小。 “哇,好棒。” “亮平也想抓大大的独角仙吗?” “嗯。长颈鹿班的小明养着一只好大的独角仙,总是一副很不了起的样子。我也在找更大的独角仙,但总是找不到。” “那阿姨带着你去有好大好大的独角仙的树林,好不好?” “诶,真的吗?” “来,快上车吧。”女人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亮平正准备上车,但又停下了脚步。 “但是爸爸妈妈告诉我说,不能跟陌生人走。” 女人诡异地笑着:”我是亮平君爸爸妈妈的朋友喔。” “是吗?” “爸爸名叫英一,妈妈名叫日奈子。爸爸是一名医生。”。 “是的。”亮平想,这个女人应该真的是爸爸妈妈的朋友。 “来,快上车吧。午饭前我会送你回家的。” 亮平听了后便上了车,把捕虫网和笼子放到了后排。女人伸手将副驾驶座的门关上了。 “好热啊,要喝果汁吗?” 女人从手扶箱的饮料架上取下了一罐橙汁,交给亮平。易拉罐的拉环已经被拉开了。亮平说了声谢谢后,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他一直在强烈的阳光下走,喉咙已经干涸了。一不留神,亮平已经喝了一半了。女人一直盯着亮平喝果汁。亮平说了“多谢款待”后将易拉罐还给女人,女人便把易拉罐放回到了饮料架上,慢慢地发动了汽车。 汽车摇摇晃晃行驶了大约十分钟,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亮平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他正准备起身,头却撞到了什么东西;想要把手伸展开,却被光滑坚硬的墙壁似的东西阻挡住了。亮平陷入了恐慌。他敲了敲眼前的墙壁,墙壁震了震,发出了金属质地的声音,但却纹丝不动。往左右移动都碰到了墙壁。地板上铺有橡胶似的东西,异味扑鼻而来。 这里这么狭窄,究竟是在哪儿?他感觉到周围在震动,身体时不时地撞向墙壁,还能听到刺耳的声音。就在这时,亮平意识到了,这是汽车的后备箱里面。我被关在汽车的后备箱里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啊。那个女人把睡着的我关进来了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救命!放我出去!”无论叫多少次,后备箱也根本没有要打开的迹象。喉咙叫到发痛,终于作罢。泪水淌在他的脸上。这肯定是恶作剧,我很快就能出去了。亮平恐惧地颤抖着,拼命地这样想着。但是,无论过了多久后备箱也没打开。又饿又渴,身体还几乎不能移动,好难受。爸爸妈妈肯定非常担心我吧,他们一定在找我。 后备箱来还是没有打开。喉咙愈发干涸,饥饿感已经无法忍受,大脑空荡荡的,没办法思考。再这样下去会死的吧。我不要死,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要做。一亮平迷迷糊糊地打着盹,接着又把眼睛睁开,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一过程。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被关了起来。他在恐惧中醒来,想起来自己在现实中也是被关起来的。之后,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亮平!亮平!”上面传来了怀念的声音。睁开眼睛后,后备箱被打开,他看到了暮色降临的天空。父母那操劳而憔悴的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神色。他们泪流满面地向里面看着。亮平虚弱地把手伸向父母。父亲将亮平的上半身扶起,紧紧地抱住了他。在父亲温暖的臂膀中,亮平再度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亮平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床两边有护栏。父母和伯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清晨的阳光透过大窗户照射了进来。 “这里是哪儿…?” “你醒了啊…”母亲将亮平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喜极而泣。 “医院。”父亲说道,“你被绑架了,昨天傍晚被救了出来。你太虚弱了,所以被送到了这家医院。” “绑架是什么?” “被坏人拐走,想把你要回来的话必须给对方钱。” “给了吗?” “给钱之前,坏人就把你放了。他肯定在反省自己干的坏事吧。” 父母不停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之后,亮平做了X光和血液检查。然后医生来了,问他有没有什么地方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亮平回答说,身体虽然有些乏力,但没有地方在痛。不久又,有两名男女走进了病房。父亲说,这是调查这次事件的警官。亮平吓了一跳,看着两人。两人都是普通的叔叔阿姨,完全不像是电视剧里出现的刑警。警官阿姨用温柔的语气向亮平提问,亮平详细的回答了自己被拐走时发生的事。亮平正在路上走着的时候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叫住了,她请亮平喝果汁,亮平喝了后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关在汽车的后备箱里了。 “那个女人大概有多大?” “我不太清楚。比妈妈要年轻些。” “她长什么样子?” “皮肤白白的,头发长长的,还戴着淡紫色的墨镜。” “穿的衣服呢?” “天蓝色的长长的衣服。” “是连衣裙啊。”警官阿姨点着头,然后望向亮平的父母,问道:”对女绑匪有没有什么头绪?” “不,没有。”父母摇头。 “还记得是什么样的车吗?” “白色的汽车。” “车门有几扇?” “四扇。” “还记不记得车里有些什么东西?” “唔,没有。 这时,护士走进了病房,对着刑警说:”亮平现在还很衰弱,今天的提问就到此为止吧。” “知道了。”刑警们点了点头,然后对亮平说”我们一定会抓住坏蛋的”,便离开了病房。 第二天就能出院了。媒体已经在外面候着了。看到一家人出来,一齐把镜头朝向抱在父亲手臂中的亮平。那时的情景被报纸和电视大肆宣扬。上的幼儿园那边,老师和朋友对事件都闭口不谈,像往常一样跟亮平接触。应该是在亮平住院时跟他们商量好,让他们这样做的吧。亮平对此很感激。 * 案发当时亮平还年幼,具体的经过并不太清楚。被告知案件详情是在他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告诉你了。”父亲说道,然后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亮平。 绑匪在8月14日那天拐走了亮平,并给父母打电话提出要500万日元。第二天的15号,父母把赎金塞进车里就出发了,在绑匪的指示下在东京都内的各个地方跑来跑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绑匪在途中放弃了接收赎金。亮平当时被关在青梅市黑泽的道路边上的白色汽车的后备箱中。绑匪直接就在那儿将亮平放了。 拐走亮平的女人名叫佐川纯代,是亮平的生母。亮平一岁的时候,由于怀疑他受到了佐川纯代的虐待,于是便将他与生母分开,寄养到了儿童养护机构中。然后,不孕不育的户田夫妻将亮平作为养子收养了他。相比于生母为了赎金而绑架自己,更让亮平深受打击的是自己并不是父母亲生的。被收养的时候亮平仍未记事,所以完全没有儿童养护机构中的记忆。他一直以为,他从生下来就一直被父母养育着。 但是,亮平知道即便没有血缘关系,父母对自己也有着深厚的爱情。他无法忘记后备箱被打开自己被救出来时,父母所表现出来的担忧和喜悦。父母比生母还更加深深地爱着自己。 亮平高二的时候,父母在奥多摩町的巴士翻车事故中丧生。跟父亲同为内科医生的伯父继承了户田内科医院,援助亮平念高中和上大学。 * 步行到三鹰站时,亮平觉得酷暑难耐,于是在站内的咖啡店点了一杯冰咖啡,一边喝着咖啡一一边凉快。正要离开咖啡店去坐电车时,他的肩膀被人从后面敲了敲。回头一看,一张令人怀念的面容正在对着他笑。原来是寺田聪。他是亮平高中时期的朋友,两人一同进了足球部。 “好久不见了。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在三年前的OB会*上吧。今天做了些什么啊?”[*注:OB会,类似于同学会,不过参加的对象是同一学校同一社团的老部员。] “去三鹰墓园给父母扫墓去了。今天是他们的忌日。” “高二的时候你的父母去世了,那个时候真的太糟糕了。”。 “当时你给了我不少的鼓励。你呢?今天做了些什么?OB会上说你说你被分配到了搜查一课。今天是去讯问了吗?” “不,我已经没在搜查一课了。现在在三鹰市的犯罪资料馆,现在正准备回家。” 亮平看了看手表,下午5点45分。看来是准时下班的工作啊。 “跟搜查一课不一样,现在能准时回家了。不过偶尔也会晚一些。”阿聪似乎看透了亮平的想法。亮平苦笑了一下。这家伙以前就很敏锐,所以才分配了到搜查一课吧。 “犯罪资料馆是什么地方?” “我们部门负责保管警视厅管辖内发生的所有刑事案件的证物和遗留品、搜查文件。案件解决后,或者是经过一定时间的悬案,案件的证物和遗留品、搜查文件会被移交到犯罪资料馆。” 三年前见面的时候,阿聪曾说自己的心愿便是分配到搜查一课工作。如今被调动到犯罪资料馆了,他应该很不开心吧,但朋友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阴郁。或许是因为在墓地与伯父的对话中,间接地提到了那起绑架案吧。亮平想问问阿聪以前他就很在意的事。 “这么说来,警视厅有搜查小组专门负责悬案的调查吧。” “对。由于公诉时效的延长,或是DNA鉴定等搜查技术的进步,从前的事件便有可能得到解决。在这个背景下,5年前的2009年设置了特命搜查对策室。” “特命搜查对策室对于时效已过的案件也能启动再搜查吗?” “很遗憾,时效已过的案件无法追究犯人的刑事责任,所以不会启动再搜查。”这时,阿聪恍然大悟了:”对啊。你在5岁的时候被绑架过啊。时效已过的案件指的就是这起事件吧?” “对,你竟然知道啊。” 朋友稍微犹豫了一下,开了口:”警视厅只有一个部门,即使时效已过也能启动再搜查。” “是哪里?” “就是我所在的犯罪资料馆。” “是这样的吗?那真是厉害啊。” “虽说如此,再搜查也不是官方所规定的,几乎都是馆长的个人兴趣。你想对5岁时候的绑架案启动再搜查吗?” “对。”生母为何要绑架自己?听说是为了赎金。但他却不这么想,这个想法一起萦绕在他心里。他无论如何都想要知道原因。 “我得去问问馆长,能否对你的绑架案件进行再搜查。不过你也别抱太高的期望。馆长是个极其古怪的人,她的思维方式完全异于常人。其次,如果犯罪资料馆启动了再搜查,我也会参加调查工作,这样也行吗?我会阅读搜查文件,详细了解你的绑架案。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得告诉我。” “没关系,如果是你来再搜查的话我很开心。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要不要去喝点啤酒,再稍微聊聊?” 2 接下来的14号和15号是夏休,16号是星期六,17号是星期天,阿聪到犯罪资料馆上班已经是18号的星期一了。他在早上8点前到达,跟门卫大冢庆次郎和清洁工中川美贵子寒暄过后,把包包放到了助手室,接着敲了敲旁边馆长室的门。他知道不会有回音,于是擅自开门进去了。 绯色讶子警视跟往常一样,已经坐在桌前阅读文件了。她身材苗条,皮肤的白皙不亚于身上穿的白大褂。她有一袭乌黑亮丽的披肩长发,端正而冷淡的面容像人偶一样,让人看不出年龄。雪女如果生在现代的话那就是这种氛围吧。[晕死,每次都要翻译这一段,而且内容还一模一样。] 阿聪向她打了招呼,但还是像往常那样被无视掉了。她并不是对阿聪有什么不好的印象,而是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如果是平时的话,阿聪这时会退回助手室,但今天向她搭了话:“实际上我有一起案件想跟您讨论…” 雪女将她的大眼睛投了过来:“什么样的案件?” “1988年8月14日八王子市发生的儿童绑架案。”阿聪把13号晚上跟户田亮平一起在露天啤酒吧中一边喝啤酒一边谈到的案情概要说给了她听。 “绑匪是受害人的生母,但她行踪不明,而且也不知道她为何要在途中放弃接受赎金。这起案件没能收场,我认为还是有讨论的价值的。” “现在贴二维码的案件已经回溯到了1991年,但是有必要暂时中断去处理1988年的案件吗?” 犯罪资料馆正在构建一个系统,具体是在馆内保管的证物和遗留品的资料上贴上二维码,通过扫描二维码便能在电脑的画面中显示出案件的基本信息。二维码是从最近的案件开始往回贴,现在终于已经贴到1991年的案件了。 “实际上被绑架的受害人是我的朋友。前几天我跟他见了面,生母为什么要绑架自己,他现在心里似乎还有着疙瘩…” “有很多受害人都在为案件烦恼着,而且也不允许警察因为私心而优先考虑特定被害人的利益。” “对不起。” 绯色冴子轻轻扶了扶她的无框眼镜:”不过,关于这起案件,如果能找到什么疑点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此话怎讲?” “案件的疑点会成为重新审视案件时的有力线索。如果案件出现了类似的线索的话,优先处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今天一天你去研究下那起案件的搜查文件。如果你能找出疑点的话那就进行再搜查。” “非常感谢!” 绯色冴子冷淡地点了点头,继续将目光落在手边的文件上。 * 进入保管室后,低温而舒适的空气包围着身体。为了将证物和遗留品保持在良好的状态,保管室一整年都将温度维持在22度,湿度维持在55%。室内并排着钢架,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的塑料盒,每个塑料盒都装有各起案件的遗留品、证物及搜查文件。 阿聪走向1988年的区域,取下了贴有“八王子市儿童绑架案”标签的塑料盒,将盒子搬到了助手室。虽然听亮平叙述了案情概要,但是要找出能够启动再搜查的疑点,还是需要研究一下搜查文件。 阿聪从塑料盒中取出了文件夹,文件夹里装订有搜查报告书、现场情况示意图、贴有现场照片的底纸等。现场情况示意图上画有8月14号亮平被诱拐的现场附近平面图,以及15号被放出来时,囚禁的车辆所在停车位置的现场附近示意图。贴在底纸上的现场照片则显示着亮平被囚禁的车辆后备箱的内部情况。地板_上铺有合成纤维所编织的格子花纹的垫子。阿聪一想到5岁的少年竟然被关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就觉得朋友实在是太可怜了。 首先开始阅读搜查报告书。 案件发生于1988年8月14日星期日。住在八王子市长房町的户田英一和户田日奈子夫妻的独生子亮平(5岁)于早上9点过出门去附近的树林里捕虫,过了2个小时也没见他回来。亮平在幼儿园大班,当时正在放暑假。亮平每天都会去树林,但这么长的时间没回来还是第一次,英一和日奈子便开始担心了。两人去了树林,但并没有找到亮平。两人返回住宅后,正午前电话铃响了。日奈子去接了电话,对方声音很高,分不清男女。 “是户田亮平的家吗?” “是的。” “亮平在我这里。想让我把他还给你们的话,就给我500万日元。” “请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这可不是开玩笑。我在你们家的邮筒里放了亮平的棒球帽,你们去看看吧。”日奈子放下了听筒,将事情告诉了一旁的英一。两人走出了玄关,打开了邮筒的盖子。放在里面的正是亮平的小棒球帽。两人回到了家中,这次则是英一拿起了听筒。 “把儿子还给我们。” “只要付给我500万日元我就还给你。你是医生吧,这种数额的钱很快就能凑齐吧。” “交付的时间和地点?” “明天之内把钱把入旅行包。交付地点会在明天下午2点打电话告知。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你们千万不要报警,报警的话亮平就会没命。”说完后便挂断了电话。 户田夫妇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报警。警视厅搜查一课马上派遣了专门负责绑架和企业恐吓的特殊罪犯搜查组,并在所辖的八王子警署设立了搜查本部。加入记者俱乐部的各个媒体公司之间也签下了报道协定*。[*注:报道协定。警视厅或道府县警对报纸、电视等媒体要求严格控制一切报道,在各个媒体之间所签订的协议。通常用于绑架案或是劫机案等有人质出现的情况。这种协定是日本所特有的,不存在于日本国外。报道协定一旦签订了,媒体便不会报道案件相关的任何情况,但与此相对,警察必须将入手的情报、搜查的过程等以更详细的状态公布给媒体。报道协定的解除有以下这些情况:人质得到了安全的保护;人质被确认死亡;案件相关的罪犯全部被捕;案件长期化,警察和记者俱乐部的会议上认定可以解除。] 户田夫妇在JR八王子站前的子安町经营着一家小型的内科医院。绑匪很有可能知道了此情况,认定户田家中较为富裕,从而产生了绑架并索要赎金的念头。特殊罪犯搜查组中的四名成员组成了受害人对策班,造访了户田家。直接拜访的话有可能会被绑匪发觉,所以他们经过户田家背后那户人家的庭院来到了户田家。 绑匪第二天应该会打来电话,于是受害人对策班便将户田家的电话安装上了的录音装置。同时,搜查员也赶赴到刚民营化不久的日本电信电话股份有限公司,准备了逆向探测。 当天的8月14日是个星期天,所以第二天的8月15日星期一早上九点,在往来银行开门的同时英一便冲了进去,解除了一部分的定期存款后取出了500万日元现金*。回来的路上买了旅行包,回家后便将钞票塞进旅行包里。[*注:日本的银行不像国内,大部分银行在周六和周日不营业,工作日的营业时间一般都在9:00-15:00。] 时间到了下午两点,已经是绑匪要联络的时间了,但是电话铃并没有响。搜查员焦急地等待着,此时玄关的门门铃响了。日奈子走出玄关,发现门口站的是一脸懵逼的隔壁家主妇。她说有电话打来了她家,对方的声音很可疑,让她马上叫户田来接电话。 受害人对策班气得直咬牙。录音装置只有一台连接到了户田家的电话上,没办法安装在邻居家的电话上。这是绑匪害怕自己的声音被录下来而想的对策吧。搜查员告知邻居家的主妇发生了绑架案件,她脸色立刻就铁青了。英一被主妇带到了隔壁家,拿起了起居室里的电话听筒,报上名字说”我是亮平的父亲”,接下来便听到了之前那个奇怪的声音:”你和你太太两人把钱准备好后坐上车,2点15分之前到JR西八王子站前的‘WhiteLotus'咖啡店。千万不要迟到。” 电话挂断了。英一向邻居主妇道谢后跑回了自家,并向搜查员传达了绑匪的要求。英一和日奈子拿起旅行包,坐进了自家的汽车里。汽车的后排坐椅下方藏着一名搜查员,搜查员带着无线对讲机,能够随时跟搜查本部保持联络。英一驾车出发了。 2点15分整他们进入“WhiteLotus”咖啡店后,服务生正在店内四处询问:”请问户田先生在吗?有您的电话。”英一报上自己的名字后,拿起了听筒。 “我是户田。” “你们勉强赶上了啊。那么,我马上告诉你们接下来的联络地点。2点30分之前到京王高尾线目白台站前一家叫做‘Chez Yuji’的餐厅。” 英一飞奔出咖啡店,回到了日奈子和搜查员等待的车中,马上发动了汽车。2点30分刚好赶到了“Chez Yuji”,结果又发生了同样的事。绑匪指示他们在某个时刻到达某个餐饮店,到了后,又指示他们在另一个时刻到达另一个餐饮店。这是绑匪为了确认是否有警察跟踪而经常采取的手段。如此重复几个回合后,应该会告知赎金的接收地点。 事情发生在第八家叫做“Patisserie D'elices”的西式甜品店里。 “情况有变。钱我已经不需要了。我会放了亮平。”绑匪突然这么说道。 “真的吗?” “对。” “亮平在哪里?” “去青梅市黑泽二丁目的‘池上杂货店’。我会在六点钟准时打电话,然后告诉你们解放他的地点。” 户田夫妇驱车赶往“池上杂货店”,于5点43分到达。附近有一片田地。时间刚好到六点的时候有一通电话打来了店里。接电话的店主诧异地问:”你是户田先生吗。”英一点了点头接过了听筒。 “我现在告诉你亮平的位置。从这里往北走大约500米的地方停有一辆白色汽车,把车子的后备箱打开看看。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步行走到白色汽车,绝对不能开车前往。” 户田夫妇按照指示,在道路上往北行走,走了大概500米后停有一辆白色汽车,驾驶座里没有人。将手搭在后备箱后,发现没上锁,于是打开了它。亮平就被关在后备箱里,似乎失去了意识。在父母的呼唤下他睁开了双眼,虚弱地将双手伸向了父母。英一扶起了儿子的上半身,紧紧把他抱在了怀里。或许是安心了吧,虚弱的亮平再度失去了意识。 在500米开外的车中观察情况的搜查员看到亮平没有事,已经被户田夫妇保护了起来,立马冲出汽车向户田夫妇飞奔而去。搜查员立刻向搜查本部汇报了人质已被安全地救出。 报道协定被解除,警方召开了记者招待会。搜查员虽然安心了,但确实也有一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绑匪在第二次联系户田夫妇时,没有向户田家而是向邻居家打了电话,之后又让装有赎金的汽车四处移动,整个犯罪过程都是在深思熟虑之后进行的。如此慎重的绑匪竟然将之前所做的所有事情都化作泡影,没有接收赎金就放了人质,这到底是为什么?记者招待会针对此也询问了搜查本部的看法,但搜查本部只能回答”现在还在调查当中”。 被送到医院的亮平于第二天的16号早上醒了。他接受了X光及血液检查,也接受了医生的诊视,被告知只是身体有些虚弱,其他地方没有异常。 搜查员向亮平提问后了解到,拐走亮平的是一个肤色白皙、戴着淡紫色大墨镜、穿着天蓝色连衣裙的长发女人。据亮平讲,这个女人比他妈妈要年轻一些,于是警方推断其年龄应该在30岁左右。亮平坐上了一辆白色汽车,恐怕就是囚禁他的那辆车。 搜查本部进行了彻底的调查。 囚禁亮平的白色汽车于案发前一天,即8月13日深夜在新宿被盗。副驾驶座上检测出了亮平的指纹,应该是亮平被拐走的时候坐在副驾驶座上沾到的。除此之外车内残留的指纹都来源于车主。绑匪为了不留下自己的指纹非常小心。也可能车子被盗是谎言,车主本人才是绑匪。考虑到这个可能性,警方调查了车主的不在场证明,但其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 绑匪将白色汽车停在了青梅市黑泽二丁目的田地旁边的道路上后,应该是直接步行或是坐上共犯的汽车而离开了现场,但是并没有获得任何目击证词。绑匪知道户田家邻居的电话,也知道各商铺的电话,但只要稍微调查下个人名义电话薄及不同职业电话薄立刻就能知道,所以不能成为确定绑匪身份的线索。 绑匪用了变声器之类的东西改变了自己的声音,从而让人难辨男女。他害怕自己被录音,所以除了第一次的电话外打的都是无法录音的电话,所以也没办法分析录音。 搜查本部调查了户田夫妻所经营的户田内科医院,是否有可能导致绑架的纠纷发生。这是户田内科开业的第二年,讯问近邻的结果显示,他们风评不差,似乎没有跟患者之间产生纠纷。 搜查本部将户田夫妻的亲属、朋友及熟人也列为了调查对象。绑匪案调查的铁的法则便是怀疑受害人的亲属或熟人,这是因为绑匪经常就是他们之中。户田夫妻两人的父母都已过世。不过,日奈子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但英一则有一个叫雄二的弟弟。雄二比英一小十岁,当时是21岁,是中央医科大学的大三学生。由于父母身故,所以学费是哥哥帮忙负担。 警方调查了雄二后,他回答说8月14日及8月15日他一直都在出租的公寓里,没有见过任何人。警方也讯问了公寓的住户,但住户大多都是学生。学生们因为御盆节而回家了,所以并没有人能够作证说雄二真的在公寓,因此雄二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但是正因为他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也可以反过来证明他并不是绑架案的罪犯。如果他是白色汽车女人的共犯的话,女人在14号上午拐走亮平时,雄二应该会去制造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这样才会体现出有共犯的好处。但是雄二并没有这么做,如果真是共犯的话那他确实挺能装的。另外,英一和雄二两兄弟之间关系非常好,雄二几乎不可能会参与侄子的绑架。为保险起见,警方也调查了雄二的朋友和熟人中是否有人与白色汽车女人的外貌和年龄特征一致,但结果显示并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过了不久,与白色汽车女人相符的人物出现了,是一名叫佐川纯代的28岁女性。 警方在搜查的过程中得知了亮平是养子。由于怀疑受到了生母的虐待,亮平在1岁的时候便被寄养在了儿童养护机构。户田夫妇是不孕不育的体质,他们希望有一个养子,于是便收养了亮平。 佐川纯代便是亮平的生母,是一名时尚模特。她在22岁的时候怀孕,第二年,未婚就生下了亮平。当时的时尚界中,模特怀孕后其职业生涯就结束了,对未婚妈妈的态度也很强硬。于是纯代便丢了工作。她与老家也断绝了关系,所以没有得到老家的援助,就这样没有工作下一个人抚养着孩子。她曾对熟人说过:”我把身体交给了讨厌的男人,生下了这个孩子,这件事成为了颠覆我人生的第一步。”这种心理状态也与虐待息息相关。一 搜查本部认为她与拐走亮平的女生年龄一致,于是获取了佐川纯代的照片。把照片拿给亮平看后,亮平便作证道:”拐走我的就是这个女人。” 搜查本部立刻开始调查佐川纯代现在的下落,但是却下落不明。佐川纯代将亮平放手了后想继续从事模特工作,但由于虐待儿童的传言导致没有人采用她。梦想破碎的纯代自暴自弃,于是开始了与不同男人接二连三地同居继而分手的荒唐生活。更有甚者,她为了满足内心的空虚,反复地用信用卡购买高价的物品,欠款超过了300百万日元。3个月前她从同居的男人住处飞奔而出,至此便不知所踪。 高额的欠款成为了绑架的有力动机。此外,案发半年前佐川纯代造访了亮平曾经待过的儿童养护机构,不依不挠地询问收养亮平的家庭在哪里。由于收养家庭的住址会保密,机构并没有告诉佐川纯代。但是利用征信所*的话就能调查得到。她查到了收养家庭的住址,谋划出了以自己所生的孩子为人质的绑架。搜查本部下达了她的逮捕令,在全国范围内展开通缉。综艺节目和周刊杂志大肆报道她的堕落人生。[*注:征信所,日文原文为”兴信所”,是调查企业和个人和信用或所在、行动等的民间机构,其展开的主要业务跟侦探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绑匪是佐川纯代看来是没有错的,唯一不清楚的是她为什么突然放弃接收赎金,然后把亮平放了呢?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只能找出佐川纯代并让她亲自供认,但她却一直杳无音讯,经过了十年的岁月后,1998年8月14日凌晨零点,案件迎来了公诉时效的截止。 * 第二天的19号一早,阿聪出勤后立刻就带着搜查文件来到了馆长室。 “昨天一天我看了案件的搜查文件后发现了两处疑点。” 绯色冴子把她的大眼睛望向阿聪:“你研究了好几次是吗?” “是的。” “那我马上大致浏览一下搜查文件,一个小时后你再过来,告诉我你发现的疑点。” 阿聪把搜查文件放到了绯色冴子的桌子上后,回到了助手室。关门的时候阿聪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翻动着文件。虽然早以见怪不怪了,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惊叹。看来她似乎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 正好一个小时后,阿聪再度造访了馆长室。绯色冴子正面无表情地思索着什么。厚厚的搜查文件已经合上了,摆在了桌子上。她似乎已经全部看完了。 “告诉我疑点吧。” “第一点,绑匪把户田亮平放了的时候,让户田夫妇停车的地点。我看了现场情况示意图后,发现绑匪让户田夫妇把车停在距离亮平所囚禁的车辆大约500米的地方,再让他们步行过去。绑匪为什么没让户田夫妇把车停在亮平所囚禁的车辆更近的地方呢? “如果这是为了接收赎金,不让搜查员靠近,那么把车停在离交易地点更远的位置还姑且可以理解。即便搜查员藏在户田夫妇的车内,他也害怕被绑匪发现而没办法下车。这样的话,搜查员就会远离交易地点,绑匪便能够更安全的夺取赎金。 “但是实际的情况并非是交易地点而是人质的监禁地点。绑匪没必要在户田夫妇的面前现身,也没有必要在意搜查员的距离。因此绑匪指示户田夫妻把车停在亮平所囚禁的车辆附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即便如此,绑匪还是让户田夫妇把车停在距离亮平所囚禁的车辆大约500米的地方,再让他们从停车处步行过去。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如此。那第二个疑点呢?” “第二点是,绑匪并不是指定户田夫妇的其中一人,而是指定他们两人共同搬运赎金。如果有两个人的话,绑匪和他们见面的时候可能会力量悬殊,从而难以控制对方。即便如此,绑匪为什么要指定夫妇两人来搬运赎金呢。” 绯色冴子沉默了。我指出的疑点是否妥当呢?阿聪不安地想着。不,应该是妥当的,阿聪自问自答着。这是他昨晚反复研究后得出的结论。 “你指出的两个疑点很合理,值得优先启动本案的再搜查。” 阿聪松了一口气:“非常感谢。户田亮平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他就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他被长时间地关在车子后备箱中,产生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他被置身于狭小的车内,后备箱的地板上铺着的橡胶垫子散发出异味,这让他感到恐惧。” 雪女突然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刚刚说了什么?” “让他感到恐惧。” “之前那句。” “后备箱的地板上铺着的橡胶垫子散发出异味?” 绯色冴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吐出了一句话:“我知道真相了。” 3 户田内科医院离八王子站南口很近,在子安町的一栋8层大楼的一楼。晚上8点过,绯色冴子和阿聪在看诊结束后没人的时间里造访了这家医院。 阿聪向亮平打电话说,犯罪资料馆的馆长想说出真相。亮平回答说,他想跟他伯父雄二一起听。问了雄二的时间安排后,决定在看诊结束的晚上8点过于户田内科医院集合。 阿聪两人被带到了候诊室。护士们向绯色冴子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打过招呼后便下班回家了。 户田雄二年龄在四十七八岁左右,中等身材。他的目光敏锐,但温和的语气也缓和了他那冷淡的印象。他动作冷静,让人很安心。作为街道上的医生,其外形也是很理想的。 另一方面,亮平则坐立不安、难以平静。虽然是他说的想要启动再搜查,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有点后悔。 雄二说道:“很抱歉让你们到这里来,但是去家里的话时间就会很晚了,也请克服一下。我听亮平说,你们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吗?” “是的。”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回答。 “请说给我们听听吧。” “我先说结论吧。绑架案的真凶就是户田夫妇和户田雄二先生这三人。” 亮平沉下了脸:“我父母和伯父是绑匪?这怎么可能,父母把我救出来时表现的悲喜交加的表情决不是演戏,是真的。” 雄二也说道:“兄长夫妇俩和我是绑架案的真凶?别说鬼话好吗?” 绯色冴子把目光投向亮平:“你父母把你救出来时表现的悲喜交加的表情,和你父母是绑架案的真凶,这两者并不矛盾。这是因为,你的监禁案和绑架案原本就是两件不同的事。” * “两件不同的事?” “是的。佐川纯代把你监禁了,之后你父母又把你绑架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亮平一脸惊诧。 “你被佐川纯代关在车子的后备箱中,后备箱的地板上铺着橡胶垫子,异味非常刺鼻。正因如此,你置身在狭窄的辆,闻到橡胶垫子的异味后会感到恐惧,是这样的吧?” “对,没错。” “另一方面,案件的搜查文件中有8月15号你被救出来时车子后备箱内部的现场照片,上面清楚地照着,后备箱的地板上铺的是合成纤维编织的格子花纹垫子。你的记忆跟现场照片有偏差。” 阿聪恍然大悟。确实是这样。为什么之前没有察觉出来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你被佐川纯代所囚禁、被你父母所救出来的车子后备箱里铺的是橡胶垫子,而8月15日你父母将你救出来的车子后备箱里铺的是合成纤维编织的格子花纹垫子。从这里可以得出结论,你被父母从车子后备箱里救出来时的记忆,并不是8月15日你父母将你从车子后备箱救出来时发生的事。” “并不是8月15日的记忆……?” “是的。那么又是何时的记忆呢?8月15日你父母将你从车子后备箱救出来后,没有意识的你立刻被送往了医院,第二天的16号早晨才醒过来。你被父母从车子后备箱里救出来时的记忆是在16号早晨清醒的记忆之前,当然就不是16号的记忆。 “然后,你父母报警的8月14号中午过后,警察到了你家并跟你父母在一起,这段时间过后你的记忆中并没有事情发生。你被父母从车子后备箱里救出来时看到了暮色降临的天空,所以也不是14号上午的事。因此,你被父母从车子后备箱里救出来时的记忆恐怕发生在13号。” “你是说,我从后备箱被救出来要比绑架案靠前?这怎么可能。” “这是从后备箱地板上所铺垫子的差别中能推导出来的唯一结论了。” “但是,我从后备箱被救出来要比绑架案靠前的话,我在绑架案期间做了些什么呢?” “被人下药睡着了。从绑架案的前一天,13号那天你从佐川纯代的车子后备箱中救出来开始,到16号早晨你在医院醒来,这期间你一直昏睡着。” “被人下药睡着了?被谁?” “你的父母。你父母用麻醉剂让你昏睡,期间制造了假的绑架案。” “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让你认为监禁案和绑架案是同一起事件。你父母不想让你知道监禁案的发生,希望你认为自始至终都是绑架案。”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把监禁案和绑架案搞得像同一起案件一样?” “通过将监禁案和绑架案伪装成同一起案件,就能让人认为监禁是绑架的其中一环。实际上监禁是别有目的,将监禁伪装成绑架中的一环的话就能隐藏监禁的真实目的。” “监禁的真实目的……?” “佐川纯代是为了什么才把你拐走并监禁在车子后备箱中呢?当然不是为了赎金,也并不是为了能和你一起生活。如果是为了和你一起生活的话,不会采用把你关在车子后备箱这种极端的行为吧。佐川纯代在你一岁之前一直虐待你,考虑到这个前科,她很有可能想对你施加某种危害行为。” “某种危害行为?” “比如,把你给杀了。佐川纯代曾说过,把身体交给了讨厌的男人并生下你,是她人生颠覆的第一步。她在案发三个月前消失的时候过着悲惨的生活。从这点来看,她有可能认为你就是她坠落的第一步,从而有可能想杀掉你。但是,她又没法直接掐死你或是用刀刺死你,所以便决定将你关在后备箱里衰弱致死。” 亮平的脸扭曲着:“衰弱致死……?” “当然这只是推测。那么现在再从你父母的观点来看看吧。你在那时还不知道佐川纯代是你的生母,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看到她的照片后你就会意识到,她就是把你拐走并把你关在后备箱里的女人。如果知道自己的生母把自己关在后备箱想让自己衰弱致死,那么孩子会受到深深的伤害——你的父母便是这样想的。所以,他们必须要对关在后备箱中这一事实赋予别的意义,必须要让你认为不是衰弱致死,而是有其他的目的。 “但是,对于这种特殊的记忆,应该赋予怎样的其他意义呢?你的父母再三思索后,只想出了一个办法——让你认为自己是因为赎金而被绑架的。相比于被生母杀害,被生母绑架带给你的冲击会小很多吧。” 茫然地听着绯色冴子阐述的亮平点了点头说:“是的啊。生母为什么要绑架我呢?心中虽然留有这个疑虑,但相比于知道生母是想杀了我,受到的冲击确实小了很多。” 这时,亮平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可是,父母是怎样找到被关在车子后备箱中的我的呢?” “这只能发挥想像了。佐川纯代把你关在后备箱后,或许给你父母打了电话,故意让你父母不愉快吧。在打电话的时候她略微透露了自己的所处位置,你的父母以此为线索查到了她的下落,把你从车子后备箱中救了出来。” “那个女人——佐川纯代对此就视而不见了吗?” “我不这么认为。恐怕你父母跟佐川纯代起了争执,然后把她给杀了。” “杀了……?”亮平瞪大了双眼。 “她在案发前的三个月就下落不明。恐怕她为了躲避追债的,开车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吧。所以把她杀了后再把遗体藏到什么地方,被发现的可能性也很小。” “胡说八道。”雄二插嘴道。他在候诊室中来来回回地踱步,似乎无法平静。 “户田夫妇于14年前的8月13号在奥多摩町的巴士翻车事故中去世了吧。夫妇俩要去奥多摩町,或许是因为26年前的8月13日他们在那里杀害了佐川纯代并把尸体掩埋了吧。进一步讲,户田夫妇每年都会去她的埋尸地点进行祭拜吧。亮平没办法坐车,所以户田夫妇没有自己的车,去奥多摩町便只能乘坐巴士,在途中却遭遇了事故。” “亮平,别信他们。”雄二说着,但是亮平似乎没有听进去。他太过于震惊,身体都僵硬了。绯色冴子那冷峻而端正的面庞没有浮现出任何表情,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继续。户田夫妇在想,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让你以为自己是被绑架了呢?仅仅对还在上幼儿园的你说句“你是被绑架了”,这是明显不够的。你长大之前必须要设下骗局欺骗你。因此,必须要让警察介入,确确实实地留下你被绑架的记录。 “你被救出来后,父母立刻就制订了计划。首先,对救出来后马上就失去意识的你注射了麻醉剂,让你进一步地昏睡。你父母由于职业性质的关系,应该非常清楚投入多少量的麻醉剂会让人长时间昏睡但又不至于危及生命,然后再悄悄地把你搬到户田内科医院的某个房间内让你安睡。那天是8月13日,恐怕正值医院夏休期间,护士不在,所以不用担心被发现。 “你父母必须要在第二天的14号发生的假绑架中待在家里,因此需要有人照顾你。担当此任务的便是户田雄二先生。” 在房间内四处踱步的内科医生停下了脚步。 “为了照顾因麻醉剂而陷入昏睡的亮平,必须要有相当程度的医学知识来应付不测的事态发生。此外,对于假绑架的共犯这种危险的角色,不可能交给只跟户田夫妇有雇用关系的护士来担任。所以必须是有稳固关系的人才可以。户田雄二先生既是医学生,又是户田英一的弟弟,非常适合担此重任。” “不是的……” “接着,你父母和雄二先生在13号的深夜又偷了一辆白色汽车。这是为了伪装成拐走亮平的女人所乘坐的那辆车。 “假绑架终于在14号拉开了帷幕。正午前你父母报警说接到了儿子被绑架的电话,让警察介入事件。为了应付警方之后可能会调取通话记录,所以应该在公用电话亭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向户田家打了一通真的电话。打电话的应该是雄二先生吧,不过,他当然没有说恐吓之类的话,只用在一定时间内保持通话就行了。 “第二天的15号下午2点,雄二先生用变声器给户田的邻居家打了电话,跟哥哥用事先定好的剧本来交谈。之后就接二连三地给已经决定好的商店打电话,用已经决定好的台词与哥哥进行交谈。到了第八家商店后,便告诉对方会放了孩子,并指示他们到青梅市黑泽二丁目的杂货店。 “雄二先生把还在昏睡的亮平放进偷来的白车中,自己也向青梅市黑泽二丁目出发,同时也没忘记在副驾驶座沾上亮平的指纹。此外,因为打算把亮平关在车子后备箱整整两天,所以后备箱里必然得有失禁的痕迹。把亮田悄悄地安放在户田内科医院的某个房间昏睡时,雄二先生用导尿管采取了尿液,并滴在了亮平的裤子、内裤以及后备箱的地板上。 “到达青梅市黑泽的田地旁边的道路上后,雄二先生把亮平移到了车子的后备箱中便离开了现场。接着,用公用电话给杂货店打了电话,并给哥哥下了指示。 “户田夫妇在“绑匪”的指示下,在车子后备箱中“发现”了亮平,假绑架至此结束。突然中止接收赎金是因为继续下去的话被发现的风险会提高,此外,使用麻醉剂让亮平昏睡过长的时间也可能会对身体产生有害的影响。 “亮平实际上是13号被佐川纯代拐走的,当天傍晚被救出来后立刻失去了意识,之后便在麻醉剂的作用下继续昏睡。这样就能让亮平以为自己是在14号被拐走,15号被救出来时失去的意识。由于要将13号被拐走的情况伪装成14号被拐走,所以亮平的主观中会有一天被跳过了。如果是大人的话立刻就会察觉出可疑,但当时亮平还在念幼儿园,对日期及星期的感觉很模糊,并且在暑假期间这种模糊的感觉会更强烈。父母据此判断,亮平几乎不可能认识到自己被拐走那天的时期是13号。” 亮平的双眼望向了远方:“确实,当时的我对日期及星期的感觉很模糊。听说我是在14号被拐走的,所以我也就那么想了。或许真的比14号要更早。” 雄二焦急地挠着头发:“亮平,怎么连你也……这个人讲的话完全是妄想。” 绯色冴子没有丝毫的介意,继续说着:“这里的寺田君针对案件提出了两处疑点。既然案件的真相已经叙述到了这种程度,这两处疑点也就可以得到解释了。 “第一点。绑匪为什么要让父母把车子停在距离亮平被囚禁的车子500米的地方,并指示他们步行达到。 “刚才已经说过,发现亮平被佐川纯代关在车子后备箱里的是他的父母,也就是说后备箱被打开后亮平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的父母。父母想让亮平认为他是这个时候从绑架的监禁地点被解救出来的。因此,在绑架案上必须要留下以下的事实:最初打开车子后备箱并发现亮平的是父母。如果是搜查员最初打开了后备箱并发现了亮平,那么亮平的记忆就会产生偏差。如果亮平有机会看到了绑架案的详细记录,或是有机会通过报道了解了情况,那么他肯定会察觉到这个偏差,然后就会意识到自己从车子后备箱被救出来的记忆并非是在绑架案中从后备箱救出来时所发生的。因此,打开后备箱的场景中不能出现搜查员。 “此外,在监禁案中,亮平从后备箱被救出来时恢复了短暂的意识,见到了父母的脸。而另一方面,在绑架案中,发现亮平之前他是在麻醉剂的作用下一直昏睡在后备箱里的,此时的亮平当然是没有意识的。如果打开后备箱时搜查员站在一旁的话,他就会发现亮平是没有意识的,这样便会跟亮平从后备箱被救出来的记忆产生偏差。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打开后备箱的场面下不能有搜查员站在旁边。 “如果父母直接把车停在亮平被囚禁的车辆旁边的话,潜伏在后排的搜查员就可以立刻下车,在打开后备箱时便有可能看到亮平。 “所以,绑匪作出了指示,让父母把车子停在距离亮平被囚禁的车子500米的地方,并步行到达有问题的车辆处。如此,后排的搜查员便会担心被绑匪发现而无法下车,他就不会出现在父母打开后备箱的场景中,从而便不会与亮平的记忆产生偏差。 “接下来是第二处疑点。绑匪并不是指定户田夫妇的其中一人,而是指定他们两人共同搬运赎金,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监禁案中发现亮平在后备箱里的是父母。亮平记得自己从后备箱里被救出来时父母两人都在。为了不与此产生偏差,绑架案中发现亮平在后备箱里的也必须是父母。 “总而言之,因为要将绑架案中发现亮平的情况制作得与监禁案中一模一样,所以绑架案中亮平被发现的场面令人感到不自然。” 阿聪感叹着,自己所抱有的疑点已经被很好地说明了。即使自己发现了疑点,也无法分析这些疑点并将其作为看破真相的材料。虽然很不甘心,但确实展现出了搜查官之间的力量差距。 “伯父,怎么了?绯色警视的推理是真的吗?”亮平像在寻求依靠似的看着雄二。雄二没有回答。 “能告诉我真相吗?如果绯色警视的推理是真的,那爸妈和伯父为我作出的牺牲实在是太大了,我真的非常感谢。但是,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是为了我着想而隐瞒的话,那能不能为了我也把真相告诉给我呢?” 雄二“扑通”一下坐在了候诊室的沙发上,脸上地浮现出了浓浓的疲倦神色。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静静地开了口:“知道了。我告诉你真相吧。绯色警视的推理大体上是正确的。” “是……这样的吗?”亮平将视线徘徊到了空中。 听到自己的推理大体上是正确的,绯色冴子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她低声问雄二:“我还有些地方不明白,想请你告诉我。户田夫妇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把佐川纯代给杀害的呢?” “佐川纯子利用征信所查到了收养亮平的是兄长夫妇俩。她打了好几个电话,电话里既不抱怨也不找茬,也不请自来地前往兄长的家。那时,兄长和嫂子也安慰过她。兄长和嫂子两人心眼好,又是担心她,又是打算援助她,想让她重新站起来。 “然而,8月13日的早晨,佐川纯代却用自己的车拐走了亮平,并给兄长家中打了电话,刚好那个时候我也在拜访他们家。兄长对着听筒说话,脸色铁青。挂断电话后我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告诉我佐川纯代要求他们去奥多摩湖畔,还让他们绝对不要报警。她将亮平关在了车子的后备箱中,只要一看到警察,她立刻就把车开进湖里。我让他们报警,但他们没有听我的,还说现在马上就去奥多摩湖。但是,兄长和嫂子情绪非常不稳定,没办法开车。于是,我便决定开车带他们去奥多摩湖……” 亮平茫然地听着。 “她指定的地方是奥多摩湖畔一处偏僻地,周围没有人家。我们达到的时候是下午6点左右,周围既没有人也没有车经过。白色的汽车就停在那里。是她的车。从车里走出来后,她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叫喊着,我已经没有任何梦想了,都是那个孩子的错。兄长向她下跪,并恳求她放了亮平。她摇了摇头说,都是因为那个孩子我才沦落至此,那个孩子却在你们的养育下茁壮成长,这太不公平了。兄长安慰她说,我会援助你让你重新站起来的,所以冷静点啊。但是,她并没有听,还叫嚣着,我讨厌那个孩子,也讨厌收养了他的你们,我会让你们好看的。说完,便突然冲进了自己的车里……” “她想把车子开进湖里,强行亮平跟她一起死吗?” 听了绯色冴子的话,雄二缓缓地点了点头。绯色冴子只有这一点推理错了。佐川纯代并不是想让亲生儿子衰弱致死,而是想强行让他跟自己一起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和日奈子都没能有所反应,但兄长却不是。他立刻就明白了佐川纯子想要做什么,自己也打开了车门钻进了她车里,然后掐住了发狂的她。察觉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一动不动了。掐她的时候手是放在脖子上的,这让她窒息了。我们连忙把她的身体从车上搬下来。我为了让她苏醒过来,给她做了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在此期间兄长和嫂子打开了车子后备箱,把关在里面的亮平救了出来。亮平虽然失去了意识,但在他们的呼唤下暂时地睁开了双眼,但不久后又晕了过去。” “我从后备箱中被救出来时发生了那样的事啊……”亮平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佐川纯代最终还是没能苏醒过来。兄长说他要自首,但我阻止了他。我对他说,哥哥没有任何过错,没必要去自首。比起这个,更应该要担心亮平记忆的事。亮平记得佐川纯代的长相,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佐川纯代是他的生母,那时候就会领悟到自己差点被生母杀掉吧。这样的话他肯定会非常受伤。为了防止发生这种情况,必须得采取对策……我这么说着,突然灵光一闪,提出了将监禁伪装成绑架的计划。” “那么是伯父想出那个计划的吗……?” 雄二自嘲地笑了笑:“我虽然嘴巴上说着需要担心亮平的记忆,但那只是借口罢了。真实情况是为了不让兄长自首的权宜之计。我在那时还是医学生,兄长替我负担的学费。兄长自首的话医院就会不得不关掉吧,这样的话就没人帮我出学费了。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我不能让兄长自首,所以才说需要担心亮平的记忆。为了让兄长不抱有自首的念头而全力埋头于绑架的伪装中,我反复琢磨、尽可能地想出周密的计划。亮平,你曾经感谢我在兄长和日奈子过世后能为你负担高中和大学的学费,但根本没有的事,真正应该要感谢的是我才对。我只是把兄长对我做过的事再对你做一次罢了。” 亮平想说些什么,但没能组织出语言。 “我们把佐川纯代的遗体搬回车内,将车推到了湖里。夜幕降临之下汽车缓缓地沉入湖底的情景,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兄长一直懊恼自己没去自首,于是每年佐川纯代的忌日那天,夫妇两人会去奥多摩湖祭拜。然而,14年前,他们因巴士事故去世了。我以此为契机继承了这家医院。结果,我会有今天竟然也是多亏了那起事件……” 亮平看着绯色冴子:“伯父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吗?” “不会。”雪女面无表情地回答:“户田夫妇和雄二的行为属于假装绑架,所以不适用于刑法第225条第二款——以赎金为目的的绑架罪。即便是杀害了佐川纯代,杀人罪的公诉时效已于15年后的2003年截止了,所以不用追究刑事责任。” “太好了。”亮平喃喃地说道:“伯父为我作出了巨大的牺牲,要被问罪的话我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你的爸爸妈妈为了保护你的记忆,为了不让你知道真相,也作出了巨大牺牲。结果,我却把真相告诉了你。你爸爸妈妈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不,没有的事。父母和伯父给了我26年的时间,给了我变坚强的时间。我现在已经强大到可以接受真相了。”然后,向绯色冴子问道:“我想把佐川纯代——生母的遗体捞起来,应该向哪里提出委托呢?” “管辖奥多摩湖的东京都下水道局应该可以承担此项工作吧,之后应该会向雄二先生或是你收取费用。雄二先生则有可能会被提起民事诉讼。” “全部由我来承担吧。如果伯父被起诉了,费用也都由我来承担。我想好好地吊唁生母。而且,这应该也是爸爸妈妈的愿望。”亮平说道。 ──────────────────────── 插图 ──────────────────────── 第三卷 死之绊 ──────────────────────── 第一章 时隔三十年的自首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饼干嘎嘣脆(1-3章)、月神sin(4-6章) 1 藤木正也抬头仰望着眼前矗立的巨大建筑。 这栋地上十八层、地下四层的建筑物背靠夏日的天空,以压倒性的存在感睥睨着四周。 万里无云的碧空洒下炽烈阳光,周围树林传来阵阵蝉鸣。虽然从地铁站走到地面才不过几分钟,但全身已汗如雨下,浸湿了衬衫和裤子。 这么做真的好吗?他暗自思忖。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究竟是对是错呢? 没有错——如此说服着自己。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藤木做了个深呼吸,缓缓迈步前行。穿过制服警察值守的正门,走向接待处。 “打扰了,我想提供关于过去某起案件的信息。” “是哪起案件呢?”接待员用例行公事般的语气询问道。 “1984年在练马区石神井町发生的古钱币收藏家遇害案。” “请问是什么信息?” “关于凶手的信息。我知道凶手是谁。” 即便听到这番话,接待员的表情也毫无变化。或许他经常接待类似的人。 “请稍等。” 他拿起话筒开始联系某处。不久,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现身。 “让您久等了。听说您要提供1984年案件的相关信息……” “您是搜查一课的警官吗?” “是的。您说知道凶手是谁?” “我知道。是我。” “……诶?” 对方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藤木说道: “是我杀害了那位男性受害者。” 2 助手室脏兮兮的桌面上摆放着塑料箱,里面收纳着过往案件的证物、遗留物及搜查文件。寺田聪正逐一给装这些保管品的塑料袋贴上二维码标签。 助手室的门突然开了,聪停下手中的工作。进来的是个身着白大褂、身材纤细的女子。人偶般精致、看不出年龄的面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搜查一课联络我,说是有一名自称是三十年前杀人案凶手的男性,到警视厅本部自首了。他报上的名字是藤木正也。” 馆长绯色冴子讲述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她的肌肤雪白得近乎苍白,配上白大褂和披肩长发,看起来宛如雪女一般。 “……三十年前的杀人案?该不会是自首癖吧?” 警方时常会遇到一些自首癖者,声称自己是轰动社会的著名案件的凶手。他们中有的是想冒充要案犯人以博取关注,有的则是享受被审讯员盘问的受虐狂。 “搜查一课认为,该男子有可能是真的凶手。据说他提到了CCRS案件信息中虽有记载但未公开的事实。” CCRS是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刑事案件检索系统的简称,是一个收录了战后东京警视厅辖区内所有刑事案件的数据库。难道这名男子说出了只有凶手才知道的“案件细节”? “为了更详细地核查这名叫藤木正也的男性的供述内容,需要与调查文件进行比对。所以,对方表示一小时后会过来取资料。” “是哪起案件?” “练马区一名古钱币收藏家遇害的案件。发生于1984年9月28日。受害者名叫大岩良治,是一名公司退休后、以个人兴趣主持古钱币收藏圈的人士。” 1984年,聪才一岁。自然对这起案件一无所知。 “我去保管室取来。” 位于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是一个保管战后东京警视厅辖区内所有刑事案件的遗留物、证物及搜查文件,并用于刑事案件调查研究及警察教育的设施。该建筑仿照伦敦警察厅的犯罪博物馆,于1956年设立。因其建筑由红砖砌成,便效仿其原型“黑色博物馆”的别名,称之为“赤色博物馆”。 但是,所谓“用于刑事案件调查研究和警察教育”,只是名义上的功能。实际上,这里不过是个大型仓库而已。说白了就是个闲职。原是搜查一课成员的聪,因去年一月犯下忘记带走搜查文件这一重大过失,被贬到了这里。 馆长绯色冴子为了管理保管物品,构建了一套基于CCRS的证物管理系统。即为保管的遗留物和证物分配二维码,与案件基本信息关联,进行一元化管理,以防止出现证物与案件对应不上的混淆情况。聪被指派的工作,就是给装有遗留物和证物的塑料袋粘贴二维码。 保管室遍布一楼到三楼,共有十四间。每个房间都排列着无数钢制货架,每个上面都摆放着数十个塑料收纳箱。箱内收纳着案件的搜查文件、证物和遗留物。聪将装有该案件证物的箱子搬到了助手室。 聪决定在搜查一课到来之前,先了解一下这是起什么样的案件。没有时间阅读浩繁的搜查文件,便打算阅读CCRS中精简概括的概要。通过助手室的电脑访问CCRS。 案件名称是“石神井町 古钱币收藏家杀害事件”。 现场位于练马区石神井町的一户独立住宅。受害者是大岩良治,六十四岁。 9月29日上午10点,定期上门保洁的家政妇到大岩家拜访。她按了门铃但无人应答,心生疑虑便进屋查看,在客厅发现了倒毙的大岩尸体。 大岩系遭殴打致死,凶器是放在矮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古钱币散落在矮桌和沙发上。烟灰缸在作案后,被布类物品擦拭过指纹。之所以能判断为作案后擦拭,是因为从受害者伤口沾染到烟灰缸上的血迹,被布类物品擦拭后,在整个烟灰缸表面形成了淡淡的扩散痕迹。大岩的推定死亡时间为28日下午2点至4点之间。 大岩的爱好是收藏古钱币,从银行退休后,主持着一个古钱币交流圈。鉴于在案发现场的客厅古钱币散落一地,可以推测大岩在遇害前不久,正向来人展示其收藏的古钱币。由此,警方认为凶手极有可能是古钱币交流圈的成员之一。很可能围绕古钱币发生了某种纠纷,凶手冲动之下,用现场的玻璃烟灰缸击打了大岩。 该交流圈除大岩外有三十二名成员。搜查班逐一进行了调查,但未能锁定凶手。 案发半个月后,其中一名成员下田义则因急性心功能衰竭去世。受家属委托,交流圈成员们整理下田的古钱币收藏时,在他的藏品中发现了大岩极为珍视的古钱币。这绝不可能是大岩赠予的,那就意味着是下田偷窃所得。何时所偷?难道是杀害大岩后盗窃的吗?而且大岩遇害时,下田没有不在场证明。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下田是凶手的可能性极高。搜查课便以‘嫌疑人已死亡’结案,将案件材料移送检察院。 * 接到搜查一课联络一小时后,守卫大冢庆次郎通过内线告知,搜查一课人员已抵达。 聪赶忙前往正门,看到停在停车场的搜查车辆时吃了一惊。那是搜查一课课长的专车。司机从驾驶座下车后,打开了后座车门。出来的是一位五官深邃、年近六十的高个子男人。腰背挺直的姿态,会让人联想到剑术高手。这位正是搜查一课课长、警视正山崎杜夫。在聪还是搜查一科警员时,曾是令其仰望的存在。 搜查一课课长竟然亲自前来,这意味着什么?或许是疑惑都写在了脸上,山崎笑着解释道, “其他人都在忙着处理案子。我最闲,所以就亲自来了。” 搜查一课长根本不可能有空闲时间。多半是另有打算。 聪带着山崎和担任司机的年轻巡查进入了馆长室。绯色冴子正在阅读过去的搜查文件,即使看到搜查一课长,脸上也丝毫未露惊讶之色。她只是敷衍地起身,微微颔首。 “听说自首男子陈述了‘案件细节’?” 雪女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切入正题。 “嗯。来自首的男人准确说出了古钱币散落在矮桌和沙发上这一点。还提到了作案后擦拭了凶器烟灰缸以消除指纹。这些都是未曾向媒体公开的信息。所以我认为他很可能是真凶。为了更详细地调查,判断有必要与犯罪资料馆保管的搜查报告书进行比对。” 说到这里,山崎的目光分别投向绯色冴子和聪。 “实际上,搜查一课有事想拜托犯罪资料馆。”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只好由聪来回应:“是什么事呢?” “希望由你们审讯那个来自首的人。” “搜查一课不能审吗?” 对于杀人案等重大犯罪,即使已过追诉时效,若有自首者,通常也应由搜查一课进行调查。因为存在牵连出当时未被发现的其他罪行的可能性。 “各系都在忙其他案件。” “案件发生地属于石神井警署辖区吧?石神井警署的刑事课呢?” “他们正被前天发生的抢劫案搞得焦头烂额,恐怕无法应对。只能拜托你们了。” 搜查一课和辖区警署都很忙,没有多余人力去审问一个已过时效、优先度低下的案件的自首嫌疑犯。所以,才把这个任务交给清闲的犯罪资料馆——这么揣测倒也合理,不过,聪还是将此解读为山崎的好意。山崎大概是觉得,资料馆只是提供搜查文件、证物和遗留物品,而不能参与核心的审讯工作,未免可惜。在去年年底的多摩川河滩研究生被杀弃尸案中,山崎欠了犯罪资料馆一个人情。或许,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偿还。 “明白了。我们接受。”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过,虽然由我自己来说不太合适,但我确实并不擅长审讯。可否只由寺田巡查部长对嫌疑人进行审讯,我去隔壁房间观察?” “没问题。寺田君好歹也曾是搜查一课成员,审讯应该不在话下。绯色警视通过单向镜旁观即可。” 得知可以久违地进行审讯,聪的心中有些兴奋。虽然曾多次陪同绯色冴子进行突发性的再搜查,但从未主导过审讯。从嫌疑人那里引出真相时的兴奋感,是无可替代的。 绯色冴子和聪将装有古钱币收藏家遇害案证物和遗留物品的箱子,放进了搜查一课长专车的后备箱。搜查文件单独拿了出来,打算在车上阅读。聪坐在副驾驶座,绯色冴子和山崎坐在后座,驶向警视厅。 在车上,绯色冴子浏览了搜查文件。她以异于常人的速度翻阅着。她似乎具备着将所见之物原封不动烙印在记忆中的特殊能力一般。聪也浏览了一遍绯色冴子迅速读完的搜查文件。 聪对其中出现的一段记述感到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 当聪说出这件事后,山崎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绯色冴子则默默点头。 基于这一事实,聪推测出了一种可能性。 3 审讯在警视厅的审讯室进行。其中一面墙是镜子,其材质为单向透视玻璃,可以从隔壁房间进行观察。安排由聪负责审讯,绯色冴子在隔壁房间观察。 聪走进审讯室,坐在桌前等候的男子猛地抬起了头。他中等身材,五官轮廓分明。 聪说道: “由我来向您了解情况。我是寺田。” “我是藤木正也。请多关照。”他微微歪着头自我介绍道。 “首先,请告诉我你的年龄和住址。” “刚才我已经对另一位刑警先生说过了……” “麻烦再说一次。” 藤木自称五十二岁,并报出了崎玉县蕨市锦町的住址。 “请问你的家庭成员情况?” “和妻子两个人生活。” “你的工作是?” “两个月前还在证券公司工作,现在无业。” “是哪家证券公司?” 藤木说出的是一间颇有知名度的公司。 “可以请教你离职的原因吗?” 藤木又微微歪了歪头。这似乎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只是单纯对工作感到疲倦了。大学毕业后就职,三十年来一直在从事证券工作。差不多已经厌倦了。而且,那原本也不是我想进的公司。其实我原本更想去另一家证券公司,但在那起案件发生两天后,我遭遇了追尾事故,得了挥鞭伤,没能去参加心仪公司的初试。结果最终,我进了作为第二选择的现在这家公司。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工作也一直无法全心投入,就这样度过了三十年。” “追诉时效早就过了吧。为什么现在想要来自首呢?” “我想多少减轻一点心理负担。这三十年间,我的内心从未得到片刻安宁。起初,我一直期盼着时效的到来。我原以为只要时效过了,内心就能平静下来。但是现实却并非如此。后来我意识到,只要背负着罪孽,内心就永无宁日。” “所以,你就来自首了?” “是的。如果能回到三十年前,见到当时的自己该多好……我不知这样想过多少次。我无数次地渴望,能对当年那个愚蠢的年轻人说,住手吧,你的余生将永远被此折磨。然而,这也终究只是幻想。我这三十年的人生,一直是在悔恨中度过的。” 说得倒是言辞诚恳。 “案发当时,你是大学四年级学生吧?” “是的。在明央大学经济学院就读。” “你和受害者是什么关系?” “我是大岩先生主持的古钱币交流圈的一员。大岩先生一直很照顾我。” “既然受害者很照顾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是因为我弄到并卖给大岩先生的那枚古钱币。我一直受大岩先生照顾,偶然发现一枚便宜的江户时代古钱币‘元禄一分判金’,就买下来卖给了大岩先生。我一心只想让他高兴。然而我并没有察觉到,那其实是赝品。 后来大岩先生发现了这一点,认定我是故意卖给他赝品,那天把我叫去,狠狠地责骂了我。我无论如何否认,他都不肯相信。不仅如此,他还说我不肯老实认罪,变得更加怒火中烧。最后甚至扬言要将我逐出古钱币交流圈,还要去告发我是个骗子。当时我即将开始求职,万一发生这种事就糟了。 我又怕又气,血往上冲,等回过神来,矮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已经砸向了大岩先生的头。大岩先生一声不吭地倒下,随后一动不动。我呆愣了一会儿,上前去摸他的脉搏,发现已经死了。我害怕极了,擦掉烟灰缸上的指纹后就逃离了现场。 矮桌和沙发上还散落着古钱币,一眼就能看出是古钱币交流圈的成员来过,但刚杀完人的我根本顾不上收拾,当时的我一心只想逃离那个地方。” “的确,你所说的与现场情况完全吻合。” “你现在明白我就是犯人了吧?” 聪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藤木歪着头,眼神不安地四处游移。 “藤木先生,这场闹剧可以到此为止了吗?”聪低声说道。 “闹剧?” “三十年前的那起案件,你拥有不在场证明。你作为古钱币交流圈的一员也接受了调查,但因为确认了不在场证明,很快就被排除了嫌疑。你不可能是凶手。” 聪在阅读搜查报告书时注意到的正是这一事实。CCRS中并没有记载那些接受调查后嫌疑得以澄清的相关人员信息,所以在阅读当年的搜查报告书之前,聪并未发觉。 “不在场证明?你说我有什么不在场证明?” 藤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好奇。 “请别再装糊涂了。那天白天,你一直和一位名叫原田弥生的女性在一起。” “……是吗?” “你和原田女士在案发当天上午10点到下午5点期间,被目击到身处‘读卖乐园’。这得到了原田女士的证言、餐厅及售货亭店员的证言,以及园内监控录像的证实。” 藤木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是有不在场证明的。不可能是凶手。” “但是,我说出了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实。所以当我来自首时,你们才没有将我拒之门外,而是选择像这样听我陈述,不是吗?” “你之所以能说出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实,是因为你直接从凶手那里听来的吧。” “听来的?” “是的。你正在利用这一点,试图误导我们认为你就是凶手。”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是不是想包庇什么人?” 当聪读到搜查报告书,得知藤木有不在场证明时,得出的便是这个结论。对于藤木的审讯,其重点正是要探究这一点。 “包庇?” “只能如此认为。而且,既然你的供述中包含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实,那么你肯定从凶手那里详细听过了作案经过。” 桌子对面的男子依然面无表情。 “请告诉我。你在包庇谁?” 藤木突然站了起来。 “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回去了吗?” 看到对方态度骤变,聪的内心变得有些慌乱。追诉时效已过,无法强行将藤木扣留,但他还想再继续深究藤木包庇他人的可能性。 聪说了一句“稍等”,便走出审讯室,进入隔壁房间。山崎课长和绯色冴子正坐在折叠椅上。方才的审讯过程,二人都看在眼里。 “我想跟踪藤木,可以吗?如果藤木是在包庇真凶,他或许会和凶手有所接触。” 山崎点了点头。 “对搜查一课来说求之不得。我们现在正人手不足。绯色警视觉得呢?” “可以。”绯色冴子轻声同意道。 聪返回审讯室,告知藤木: “你可以回去了。我们不会强制拘留你。” 4 藤木正也走出警视厅正门,走下通往地铁樱田门站的台阶。聪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尾随其后。 藤木通过东京地铁有乐町线的检票口,搭乘开往新木场的列车,又于有乐町下车,换乘JR山手线内环线。看起来是要直接返回蕨市的家中。 电车上,藤木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的肩膀垮着,眼神茫然地望向某处。未能如愿自首对他打击这么大吗? 上野站换乘开往大宫的京滨东北线,不出所料地在蕨站下了车。从车站西口乘上公交车。 聪感觉像是回到了搜查一课的时期,心中涌起一股兴奋感。自从去年初调职到犯罪资料馆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跟踪嫌疑人。 藤木在锦町二丁目下了车。步行约一分钟路程后走进一栋十层公寓楼。正门设有自动门禁系统。确认藤木打开自动门进入电梯消失后,聪走进了门厅。查看信箱,发现505室标有“藤木”的名字。 大约两分钟后,有其他住户从电梯里出来。在那位住户打开自动门刚出来的瞬间,聪很自然地顺势溜了进去。乘电梯上到五楼,走到了505室门前。侧耳倾听,却并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或动静。 聪决定向附近住户打听一下藤木家的情况。即使事后住户告诉藤木,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首先,他按响了504室的门铃。 “哪位?”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聪对着摄像头出示警察证件,说道:“我是警察。” 门开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出头。聪和颜悦色地开口: “抱歉打扰,我是警视厅的。想向你了解一下隔壁藤木先生的情况。” “……藤木先生做了什么吗?” “不,不是那样的。其实是,有人冒用藤木先生的名义在东京都内实施诈骗。我们调查后发现似乎并非藤木先生本人所为,但想为求保险前来确认一下。” “是这样啊……” 虽然是临时编造的借口,但女性似乎相信了。 “藤木先生是和妻子两个人生活吗?” “嗯,是的。” “妻子大概多大年纪呢?” “大概比藤木先生小两三岁吧?是位很可爱的人哦。” “藤木先生和妻子的关系似乎很好?” “嗯,在他们那个年龄段,看起来算是感情非常好的了。总是成双成对地出门。” “藤木先生还有其他家人吗?” “好像有个弟弟诶。藤木先生说过来着,是个没什么名气的音乐人。不过,好像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 “就一个月前吧。那时候我和他老婆偶然遇见,站着闲聊聊了几句。突然,藤木先生脸色铁青地过来,说弟弟出了交通事故被送进医院了,他得马上赶过去。后来我又委婉地问了一下,好像最终还是没能救过来。” “他和弟弟关系非常要好吧?” “是啊,据说是双胞胎兄弟呢。人们不都说,双胞胎就像是自己的分身一样吧?” “双胞胎啊。” “反正他老婆是这么说的。不过好像小时候就被别的家庭收养了。听说他弟弟临终前,还对藤木先生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想谈谈往事’之类的话。” 藤木原来有个弟弟。然而搜查文件中并未记载其弟之事,大概是在调查推进到那一步之前,下田的嫌疑就加深了吧。 5 聪回到犯罪资料馆时,已是下午四点多。绯色冴子已从警视厅返回。她好像把大岩良治遇害案的搜查报告书给带回来了。说是山崎搜查一课长非正式地委托她再深入调查一下此案。聪听到这话,感觉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 将从藤木正也邻居那里听到的情况向绯色冴子汇报。雪女沉思了片刻,低声说道: “有必要见一见三十年前负责该案的警察。尤其是审问过藤木正也的警察。” 搜查报告书上记录着撰写者的名字:搜查一课第二暴力犯罪搜查第四系主任·泽田佑介。东京警视厅的搜查一课,各系的系长均是警部,其下的主任为警部补。三十年前就是主任,现在想必已经退休了。查阅警视厅的退休人员名册,泽田佑介于2005年3月退休。退休时的警衔是警部。目前似乎住在川崎市宫前区。 照着名册上登记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说明来意后,对方希望他们于次日上午十一点前往。 * 第二天早上,聪驾驶着犯罪资料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绯色冴子坐在副驾驶座,一同前往泽田佑介的家。 泽田的家是一栋相当陈旧的独栋住宅。按下门柱上的门铃,玄关门开了,一位年近七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男人身材矮小,白发剪得很短。 “承蒙您拨冗见面,非常感谢。我叫寺田聪。这位是绯色冴子警视。” 雪女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泽田好奇地打量着她。 “来,进来吧。我妻子和朋友旅行去了,虽然没什么好招待的……” “您不必客气。” 二人被带到一间小巧的餐厨一体的房间。泽田用微微颤抖的手为他们沏了茶。 “你们是搜查一课的?” “不,我们是犯罪资料馆的。” “犯罪资料馆?那里不是保管搜查文件、证物和遗留物品的地方吗?最近也开始负责搜查了?” “是的。这是馆长绯色的想法。” “有成果吗?”泽田的语气略带轻视。 “嗯,这个嘛……” 聪列举了几起他们通过再搜查解决的案件,但泽田似乎半信半疑。有些案件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毕竟东京警视厅辖区内发生的案件数量之庞大,这也情有可原。 “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在调查那起案件?按说应该已经嫌疑人死亡、案件移送检方了才对。” “其实,昨天有人来自首,声称是自己干的。” “有人来自首?”泽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是谁?” “一个叫藤木正也的人。” 前刑警闭目思索着记忆。 “藤木正也,藤木正也……啊,有点模糊的印象。是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小伙子吧?好像有说话喜欢歪头的习惯。” “您记得真清楚。他现在还是有歪头的习惯。” 考虑到泽田作为警察工作了几十年,在审讯中一定接触过无数人,这记忆力堪称惊人。 “案发三天后,他特地跑到搜查本部来,声称自己有不在场证明,要求将他排除出嫌疑人名单。说是马上就要开始求职活动了,如果一直被当作杀人案的嫌疑人会很麻烦。就算想洗清嫌疑,自己跑来搜查本部来的人也不多见,所以我印象还挺深的。 他说案发当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一直在‘读卖乐园’和一位女性在一起,我们通过那位女性、园内设施工作人员的证词以及监控录像进行了核实,确认了他的不在场证明。你是说那个男人来自首了?” “是的。” “有不在场证明却来自首?你们如何判断?” “考虑到他两个月前辞去了工作多年的证券公司职务,可能是由此产生的心理压力达到顶点,导致突发性开始怀疑自己从而虚假自首。或者……” “或者?” “可能是在包庇什么人。” “但那起案件,是以嫌疑人死亡结案移送检察院了。根本没必要包庇真凶,况且早就过了追诉时效了。” “被移送检方的那个人,多半并不是真凶。” 绯色冴子低声插了一句。泽田狠狠地瞪了雪女一眼。 “你,知道在我面前说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包括你在内的当时搜查班全员,进行了错误的调查。” 绯色冴子平静地陈述道。看来她缺乏沟通能力这一点依然如故。泽田脸上泛起了一丝愠怒,聪急忙找补道: “也许实际上并没有真凶,只是藤木正也擅自认定某人是真凶,想包庇那个人。” “……哼,所以他就来自首了,是吧。但是,这种说法有两个问题。第一,藤木有不在场证明。既然有不在场证明,就不可能作案,这一点藤木自己也应该明白,就算他声称是自己干的、试图包庇某人,其与事实矛盾的说法也不会被采信。第二,追诉时效早就过了,就算警察知道了真凶,对凶手本人来说其实不痛不痒。根本没有包庇的必要。” “关于第一个问题,您说得没错。拥有不在场证明的藤木,是最不适合包庇真凶的人。但关于第二个问题,如果是社会地位较高的人物,仅仅是‘犯下案件的真凶’这一点,就可能遭受致命的打击。藤木或许是擅自认定了某人是真凶,并且担心其身份一旦暴露会遭到社会性抹杀,才会为了包庇对方而自首。” “原来如此。” “所以,我想请教一下,在古钱币交流圈的成员中,有没有藤木会想要包庇的人?您应该对成员进行过情况问询,还记得吗?” “大致记得。” “根据搜查报告书,古钱币交流圈的成员中,除了被认定为嫌疑人并移送检方的下田义则外,还有两人没有不在场证明。他们是吉川美知留和大井弘嗣。吉川美知留20岁,西原女子大学文学系二年级学生;大井弘嗣35岁,是专利代理人。两人在案发时间都是独自在家,没有不在场证明。你还记得这两个人吗?” “啊,记得。吉川美知留是位可爱的女孩,在圈子里像是吉祥物一样的存在。而大井弘嗣则是个看起来很认真的人。” “您知道藤木和他们俩谁关系比较亲密吗?” “和吉川美知留比较亲近吧,毕竟年龄相近。和大井弘嗣就不清楚了。” “您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吗?” “当然不知道。我怎么能一一掌握过去案件相关人员的现状。” 搜查报告书中也记载了他们三十年前的住址,但如今他们还住在那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连他们现在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 就在这时,聪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能性。 吉川美知留会不会就是藤木现在的妻子?根据藤木邻居的说法,藤木的妻子比他小两三岁。案发时藤木二十二岁,那么他的妻子在当年应该是十九或二十岁。这与大学二年级学生的吉川美知留年龄相符。 难道藤木是由于某种原因,误以为妻子是真凶,并且担心此事暴露,为了包庇妻子才出面自称是凶手? 6 门铃响起。 对讲机的显示屏上,映出穿着西装的男女。年约三十、身材高大的男子,和一位瘦弱纤细、戴着眼镜的女子。男子是藤木自首时第二个负责审讯的、名叫寺田的警察。女子年龄不详,但那如冰般冷艳的美貌,让人过目难忘。这女人也警察吗? ——我们是警视厅的。有些事想请教,打扰了。 男人举起警察证件说道。 “是关于我自首的事吗?那只是一时糊涂。非常抱歉。我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能不能就到此为止?” ——您妻子现在不在家吧。等您妻子回来之后,我们再重新拜访也可以。 警方看穿了藤木的自首是他独自的决定,这是在威胁说要让他的妻子也知道。 “我明白了。请进。” 藤木打开门,将两人领到室内。 “其实我们并非搜查一课,而是隶属于一个叫‘犯罪资料馆’的部门。”寺田说道。 “犯罪资料馆?” 从未听说过的部门。寺田简单说明后,两人递上了名片。女人名叫绯色冴子,是馆长。 “你们想问的是什么事?” “关于藤木先生你自首的理由。”寺田说。 “所以我说了,那只是一时糊涂。是压力积累到想逃避,才说了自己没犯过的罪行。” “压力是指?” “工作压力。” “你两个月前已经离职了。应该没有工作压力了吧?” “我在为今后怎么生活下去等各种琐事烦恼。” “你的自首存在着令人费解之处。” 绯色冴子突然开口。那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 “很难认同这仅仅是如你所说的一时糊涂。但我也不认为你的举动是为了包庇真凶。案件早已过了追诉时效,真凶不会受到刑事处罚;况且案发半个月后死亡的下田义则已经被视为凶手,至今也无人认为另有真凶。更何况,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你即便声称是自己所为,结果也只会是被拒之门外,因此根本无法达到包庇真凶的目的。 此外,还有其他令我费解之处。你到警视厅自首的那天,当提及不在场证明后,便立刻放弃了自首并坚决离开。而且,之后再也没有试图前往警视厅。未免太过轻易放弃了。我对这一点也抱有疑问。 为什么你会如此轻易地放弃了呢?莫非是因为仅仅一次来访,就已经达成了目的,对吗?” “目的?什么目的?”藤木反问道。 “获取信息。” “……信息?” “你想从负责审讯的警察那里获取信息。” “那你说说,我获取了什么信息?” 难道,这个女人已经看穿了吗? “让我们回顾一下审讯过程。 你声称是自己杀的人。于是,负责审讯的警官——此刻在我身边的寺田反驳,三十年前的案件你有不在场证明,你不可能是凶手。当你问自己有什么不在场证明时,寺田回答说,有目击证词证实你和一位名叫原田弥生的女性,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一直在‘读卖乐园’。听到这句话后,你脸上的表情立刻消失了。随后便开始想要离开。毫无疑问,寺田所说的话,正是你想要获取的信息。” “你说我想要获取信息,可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为什么现在还需要特意去获取这信息呢?” “因为你并不知道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不知道?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接受警方审讯的,并不是你。而是假扮成你的弟弟。” “……假扮成我的弟弟?”藤木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他说话歪头。” “……歪头?” “根据曾为你进行情况听取的前警官的说法,你在案发三天后,去搜查本部申告不在场证明时,做出了歪头的动作。” “这没什么奇怪吧?那是我的习惯。” “偏偏只有那次是奇怪的。你自述在案发两天后遭遇了追尾事故,得了挥鞭伤。得了挥鞭伤的话,脖子疼痛是没办法频繁歪头的。” 藤木沉默了。 “这样一来,去搜查本部申告不在场证明的就不是你。而是与你容貌相似的双胞胎弟弟。弟弟为了模仿你的举止,才故意做出了歪头的动作。” 藤木无言以对。 “三十年前的凶手就是你。 从使用现场玻璃烟灰缸作为凶器来看,可以断定是冲动犯罪。作案后,你想利用双胞胎弟弟来制造不在场证明。和原田弥生女士一起在‘读卖乐园’的人,其实是你的弟弟。当你得知弟弟有不在场证明后,决定让他假扮成你,从而为自己创造不在场证明。 你判断,弟弟是被其他家庭收养的,且与受害者毫无关联,警方不会注意到他。而弟弟也同意了你的计划,甚至假扮成你前往搜查本部陈述了不在场证明。你的计划很顺利,警方将你排除出了嫌疑人名单。 你的不在场证明手法其实相当初级。要是案件再拖延几天,警方迟早会注意到弟弟的存在,从而识破这个手法。然而半个月后,交流圈的另一名成员下田义则病逝,在其藏品中发现了受害者的古钱币,因而被视为凶手,案件事实上就此了结。也正因此,你的不在场证明手法才没有败露。” “……原来如此,听起来很合理的推论。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为什么必须来自首呢?这岂不是毫无意义的行动吗?” “你的不在场证明手法中,有一点令我在意,那就是你弟弟特意前往搜查本部申告不在场证明这一点。将弟弟在案发时间段的行为说成你的行为,从而为你制造不在场证明,这本身没问题。然而,没必要让弟弟假扮你去搜查本部。本该你自己去就可以了。然而,结果却是弟弟假扮成你去了搜查本部。这对你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那么,去搜查本部,应该是弟弟的提议吧。” “为什么我弟弟要提出这样的建议?” “因为弟弟在搜查本部陈述的不在场证明,与他告诉你的不在场证明是不同的。为了防止这一点被你知道,弟弟才必须亲自去搜查本部申告不在场证明。” “……什么意思?” “你在作案后,从弟弟那里得知他在案发时间段有不在场证明。但你所得知的版本,并非是与他一位名叫原田弥生的女性在一起的说法。弟弟谎称了另一个不在场证明,而你信以为真,便请求他协助你的计划。 弟弟答应了,但他不能告诉你实际上他是和原田弥生在一起。于是,他提议由自己亲自去搜查本部申告不在场证明,在陈述了与原田弥生在一起的事实并获得警方认可后,再对你撒谎说,另一个版本的不在场证明被警方采纳了。” 藤木沉默不语。 “由于弟弟申告的不在场证明成立,警方没有进一步调查,你也未能察觉弟弟申告的与你所知的不在场证明不同。 就这样,漫长的岁月过去了。直到最近,你才意识到弟弟当时申告的,并非他所告诉你的那个不在场证明。听说弟弟在因事故被送往医院的临终之际,说想和你谈谈往事。恐怕弟弟是在那时才首次向你坦白,他当时究竟申告了怎样的不在场证明。” 她已经看穿到这种地步了吗?藤木怀着敬畏之情看向绯色冴子。她正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紧紧注视着藤木。 事已至此,或许没必要再隐瞒了——藤木下定了决心。 “……三十年前的那一天,我一时冲动杀害了大岩先生。当时的情况,正如前几天在警视厅讲述的那样。 逃回家后,我才终于有余力思考接下来的事情。古钱币交流圈的成员肯定会成为嫌疑人。这样下去,警方迟早会查到我。我觉得必须制造不在场证明。究竟怎样才能制造不在场证明呢……就在那时,我想到了弟弟。弟弟和我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如果弟弟在案发时间被人目击到在远离现场的地方,并且能让人误以为那就是我,那么我的不在场证明就能成立。 案发当晚,我碰巧有机会见到弟弟。我问弟弟那天下午在做什么,他说在下北泽的Live House,还说店员应该记得他去过那里。听了这话,我觉得这简直是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绝佳机会。 虽然被衣服遮住看不见,但我的右臂有一处严重的烧伤疤痕。小时候玩烟花时,弟弟不小心把烟花对着我,导致我严重烧伤。弟弟一直为此对我心怀愧疚。我卑鄙地利用了这一点,说服弟弟同意了我的计划。弟弟得知我杀了人,吓得脸色惨白,但他并没有向警方告发,而是同意为我提供不在场证明。 弟弟在同意之后,反而积极地参与到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计划中。他提出由他假扮我去接受警方的审讯。弟弟说他担心万一警方询问Live House的细节,到时候我回答不出来就完蛋了,所以他主动要求自己接受审讯并去警方那里作证。 后来弟弟跟我说,他的说法被警方核实无误,不在场证明顺利成立了。事实上,之后警察再也没有来找过我。这大概也是因为古钱币交流圈的成员下田义则先生病逝,在他的收藏中发现了大岩先生的古钱币,使得死去的下田先生以嫌疑人的身份被移送检方,案件就这样了结了吧。 漫长的岁月过去了。由于某些原因,弟弟和我断绝了来往。然而,大约一个月前,弟弟遭遇交通事故,身负重伤濒临死亡。在医院失去意识前,弟弟向我坦白了。他说他对我撒了谎。三十年前,他对我说在Live House是假的。他告诉我‘在警方审讯中说了在Live House,警方核实后不在场证明成立了’——那也是谎言。的确,警方核实后他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但他告诉警方的不在场证明,并非在Live House。 ‘那你到底跟警方说了什么不在场证明?’我问道。于是弟弟回答——‘我那时候是和弥生在读卖乐园。警方向弥生和游乐园的工作人员核实后,我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我对哥哥撒了谎。我之所以说要自己接受警方审讯,也是因为在Live House这件事是假的。我必须向警方说实话,说我和弥生在一起。所以,接受警方审讯的必须是我自己……’” 寺田问道: “你和你的弟弟,都同样被那位名叫原田弥生的女性所吸引,是吗?” “是的。我们两个都被她所吸引。我们一直在竞争谁能赢得她的心。” 一个进入大学经济系学习,立志进入大企业工作的现实主义者哥哥;一个高中毕业后没有上大学,立志成为职业音乐家、投身音乐事业的冒险家弟弟。这对容貌酷似、性格却截然相反的兄弟,几乎同时认识了原田弥生,并且都为她神魂颠倒。 “如果弟弟说的是真的,那么胜者就是弟弟。赢得她芳心的是弟弟。但是,怎样才能证实弟弟所说的是否属实呢?” “没想过向原田弥生女士求证吗?”寺田说道。 “就算问了,她也未必会说实话。她是个不轻易表露真心的女人。苦思冥想后,我想到或许可以查看警方留存的搜查报告书。那里面应该会记录弟弟真正说过的话。但是,怎样才能看到它呢? 绞尽脑汁后,一个荒谬的想法浮现了。去向警方自首,声称自己是三十年前那起案件的凶手。这样一来,警方应该会以我有不在场证明为由将我拒之门外。他们必然会说出我有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明。只要听到那个,就能知道弟弟是否真的和弥生见过面……” 当寺田说出“你那天白天,一直和一位名叫原田弥生的女性在一起”时,虽然早有预料,但藤木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果然,赢得弥生芳心的是弟弟。而且,弥生还对警方撒谎,说当时是和哥哥在一起。那应该也是弟弟拜托她的吧。弟弟的请求她都能答应到这种地步,可见弥生多么喜欢弟弟。 藤木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从警视厅回来的时候,自己的脚步一定显得格外沉重吧。 “原田弥生这位女性,究竟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你的弟弟,这对你来说,是如此重要的事情吗?重要到三十年后的今天,甚至不惜用自首的方式也要去确认?” 是的,藤木点了点头。 “她三十年前,真正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弟弟——直到现在,对来说我依然非常重要。” 寺田露出了不解的神情。这时,绯色冴子低声说道: “因为弥生女士,现在就是你的妻子吧。” ──────────────────────── 第二章 无名的威胁者 1 “要是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了,你们会很麻烦吧?” 年轻的男人嗤笑着说道。 “你突然说些什么啊?” “我早就想说了。再多给我点,应该可以吧?” “再多是多少?” “一千万日元。” 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一千万日元?已经给过你几百万了,怎么还想接着要?” “这点钱应该拿得出来吧。” 男人环视了一下室内。 “虽说是二手房,但能在这么高级的住宅区,住上这么大的房子,肯定也不缺我这仨瓜俩枣。” “我拿不出一千万。这个你也应该很清楚。” 久惠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是吗?不过,太太,只要把那东西处理掉,一千万日元很快就能到手吧。” “那种事怎么能!”久惠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就是为了那个,才会这么辛苦……” “哎呀哎呀。”男人露出一副“真没办法”的表情,“你不给钱,我就只能去警察局咯。” 话罢,男人走出书房,来到了走廊上。 “站住!” 明知道这是虚张声势,但还是追了上去。男人仿佛听不见身后的声音,继续向前走去。 “等等!” 久惠也从书房冲了出来。她追上男人,试图抓住他的肩膀。然而这一抓,却变成了推搡正要下楼梯的男人。 男人一脚踏空了楼梯。他的身体大幅度摇晃。男人试图抓住扶手,可那只手却抓了个空。伴随着一声惨叫,男人滚下了楼梯。 呆立在走廊上,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稍稍回过神来,慢慢走下楼梯。 楼梯下方的地板上,男人像坏掉的人偶一样仰面倒着。那双眼睛惊恐地睁大着,一眨也不眨。蹲到一旁,探了探他的脉搏。 没有。无论探多少次,都没有脉搏。把手放在男人的鼻子和嘴上,也感受不到呼吸。看向久惠,缓缓摇了摇头。 “死了……”久惠颤抖着嘟囔道。 “不,不是你杀的。是这个男人自己掉下楼梯的。” “可是,如果我没有试图去抓他肩膀的话……” “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一场不幸的事故。” 把手放在她哆哆嗦嗦的肩膀上,对她安慰道。 “怎么办……得叫警察啊……” 久惠说完,立刻又摇了摇头, “不,不行。叫警察的话……” “对,不能叫警察。所以,只能把这男人的尸体埋到什么地方去。” “——埋掉?” “嗯,埋掉。” “埋到哪里?” “那个地方。那里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久惠仰望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应声道: “嗯。我也觉得那里最合适。” “得把他搬到车后备箱。帮我一下?” “好。”久惠点了点头。 各自抓住尸体的手和脚,抬起尸体,横穿客厅,朝落地窗走去。在那里暂时放下尸体,随后打开落地窗。再一次抬起尸体,让他滑落到外面的停车位。 从玄关绕到停车位,打开车的后备箱。将尸体装了进去。此刻的心情简直像在看电视剧一般,内心似乎完全麻木了。 男人的随身物品也全部放进了后备箱。打算一起给埋掉。此外,又放了把园艺用的铁锹。埋尸体需要这个。 关掉家里的灯,离开了玄关。十月的夜晚透着些凉意。看着久惠给玄关门上锁,突然觉得好像再也回不了这个家似的。真是胡思乱想啊……内心自嘲着。 坐进车里,缓缓踩下油门。 善福寺的住宅区没有行人,车辆也稀少。沿着环八路北上进入笹目路,在谷原十字路口左转进入目白路。 前方出现了车流。更远处可以看到写着“检查酒驾”的电子告示牌。能看见好几个头戴白色头盔、身穿制服的警察。 血液仿佛在倒流。瞥了眼副驾驶的久惠,只见她紧张得浑身僵硬。一股想要掉头的冲动涌了上来,但总算抑制住了。要是在这种地方掉头,反而会引起怀疑,立刻就会被警察抓住吧。 “——没事的。”像是在安慰自己般喃喃,“查酒驾而已,应该不会检查后备箱。” “是、是啊。”久惠用发尖的声音说道。 随着车流一点点地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了。站在车旁的警察示意摇下车窗,便照做了。 “请您配合进行酒精测试。” 点了点头。一个细长的仪器被递到嘴边,“请呼气。”按照指示操作。警察收回仪器,查了下上面显示的数值。 “没问题。可以通……诶,您怎么了?出了很多汗啊。” 警察投来讶异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何时已经满是汗珠。 “没、没什么。” “您这样子不可能没什么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您旁边的那位看起来也不太舒服呢。” 警察看向副驾驶座关心道。车窗透进的警车灯光,映照着久惠惨白的脸。 “——真没事。” “驾驶时若因身体不适导致操作失误,不仅您自己有生命危险,还可能连累他人。如果身体不适,请如实告知。” “我没事!” 下意识地喊了出来,心中暗叫不妙。警察的眼中清楚地浮现出怀疑二字。 “我想检查一下车内,可以请你们下车吗?”语气礼貌但坚决。 和久惠交换了眼神。久惠微微点点头。 一下秒,猛地踩下油门。车子突然冲出,警察们慌忙跳开。迅速逼近前方行驶的车辆。向右猛打方向盘,擦着前车的边挤了过去。瞬间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接着又超过了一辆车,而后又一辆。就在以为即将逃脱之际,前方一辆大型卡车鸣着笛疾驰而来。慌忙打转方向盘,却已避闪不及。卡车巨大的车身瞬间占满了整个挡风玻璃——紧接着,伴随着剧烈的撞击,意识彻底消散了。 2 “都九月了,还这么热啊,寺田君。” 把塑料箱从保管室搬到助手室时,正在拖地的清洁员中川贵美子搭话道。她是一位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的女性。 “是很热呢。我觉得日本已经不是温带,而是要变成亚热带了。” “可不是嘛。得当心别中暑哦。补充盐分很重要。我最近迷上了盐糖,寺田君也来一个?” 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递过来颗糖,但聪以“现在两手都占着”为由婉拒了。 进入助手室,把箱子放到作业台上。里面只有调查文件和塑料制的样本容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物证或遗留物品留存。全都被烧毁了。 寺田聪拿起调查文件,敲了敲助手室和馆长室之间的门。知道对方不会回应,便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绯色冴子警视像往常一样,正对着办公桌阅读文件。即使聪进来,她也连头都没抬,仍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翻阅着文件。 “这是1988年10月发生的‘目白通谷原二丁目 车辆后备箱内身份不明遗体事件’的调查文件。物证和遗物,只有身份不明遗体的DNA样本。” 聪将调查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绯色冴子这才停下动作,抬起头来。冷淡地点头示意后,拿起调查文件阅览起来。 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正持续推进一项工作:为馆藏的历史案件遗留物及证物分配二维码,实施统一管理,以防资料散失或混淆。 聪从保管室逐一取出各案件的遗留物和证物,贴上由绯色冴子生成的二维码标签。与此同时,绯色冴子则通过阅览搜查文件,梳理案件概要,将其与二维码进行关联绑定。目前,这项工作已回溯至一九八八年十月发生的案件。 绯色冴子将本案的二维码通过邮件发到了聪的电脑上。聪用打印机打印出二维码标签,但由于证物只有装有DNA样本的塑料容器,粘贴工作瞬间就完成了。剩下的,就等绯色冴子读完调查文件后,给调查文件也贴上二维码标签放回箱子,再送回保管室就行了。 随后聪从保管室取来下一个案件的箱子,继续进行同样的工作。大约工作了半小时左右,与馆长室之间的门开了,绯色冴子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刚才交给她的“目白通谷原二丁目 车辆后备箱内身份不明遗体事件”的调查文件。已经读完了吗?她把调查文件放在作业台上,吩咐道: “开展再搜查。” 馆长在构建证物管理系统的间隙,突发性地进行的工作,便是对未解决案件的重新调查。刚分配到犯罪资料馆不久,第一次听她说要开展再搜查时,聪觉得那不过是天方夜谭。几乎没有现场经验的部门,怎么可能进行侦查。然而,她却运用了与搜查一课截然不同的、大胆至极的推理,逐步揭开尘封案件的真相。自去年一月聪分配到犯罪资料馆至今,绯色冴子已经重新调查并解决了十一桩案件。 绯色冴子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沟通能力。所以,她把因犯错而险些被搜查一课扫地出门的寺田聪要到了犯罪资料馆,让他代替自己去进行走访调查。不过,自今年三月再搜查的案件以来,绯色冴子也开始一同参与调查工作了。至于她为何会有所转变,个中缘由实在无从知晓——即便开口询问,料想她也不会回答,所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保持着现状。 “明天开始再搜查。今天之内把调查文件全部读完。” 撂下这句话,绯色冴子便消失在馆长室里。 今天之内?聪叹了口气。我可没法像馆长你一样读得那么快啊——一边嘀咕着,一边开始翻阅起《目白通谷原二丁目 车辆后备箱内身份不明遗体事件》的调查文件。 * 事件发生于1988年10月15日午夜零点前。在目白通的练马区谷原二丁目附近,光之丘警察署交通课的警察设置了查处酒驾的检查站。 经验丰富的警察有序地进行着酒精检测,将有问题的车辆引导至路边,让无问题的车辆依次通过。轮到了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上是一名六十岁出头的男性,副驾驶是一名六十岁上下的女性。两人都衣着考究,有着相似的优雅气质,看起来像是对夫妇。 “请您配合进行酒精检测。” 面对警察的检查要求,男性并没有抗议,十分配合。将酒精检测仪放到对方嘴边,让其吹气。结果显示,完全没有检测到酒精。正要说“没问题,可以通行了”之时,警察注意到该男性不知为何满头大汗。指出这一点后,男性摸了摸自己的脸,显得有些吃惊。 当警察询问是否哪里不舒服时,男性坚决地否定说:“没有不舒服。” 其否认的语气相当生硬。而副驾驶座的女性也脸色苍白。警察当下判断,这二人肯定有什么问题。 “驾驶时若因身体不适导致操作失误,不仅您自己有生命危险,还可能连累他人。如果身体不适,请如实告知。” 警察刚说完,男性便喊道:“我没事!”声音中透着股走投无路的紧迫感。车里肯定藏了什么东西。是毒品之类的吗?虽然这二人看起来颇为富裕、举止优雅,但未必不会沾染毒品。 “我想检查一下车内,可以请你们下车吗?” 警察说完的几秒后,男性突然猛踩油门,车子冲了出去。警察见状慌忙跳开。 只见那辆白色轿车接连超越前方的车辆。警察正要上车追赶,这时前方传来巨大的撞击声,火焰腾空而起。白色轿车驶入对向车道,与迎面驶来的大卡车相撞了。 警察们连忙通报消防署,并试图将车内的人救出,然而车门似乎因撞击而变形,无法打开。由于火势蔓延开来,警察们放弃了援救,转而专心封锁道路以防发生二次灾害。 十分钟后,消防车和救护车赶到。消防员们扑灭火焰后,撬开了车门。被救出的驾驶座男性和副驾驶座女性全身烧伤,面容已无法辨认,但尚有气息。 女性已失去意识,而男性似乎还留有微弱意识。当他被急救人员抬上担架时,低声说了些什么。“什么?”急救人员赶紧把耳朵凑近想要听清。 “……是那家伙的诅咒。” 男性如是说道。诅咒?这过于意外的词句让急救人员认为对方正处于谵妄状态。 “‘那家伙’是谁?” “……那家伙,把我们拖下水。不止是勒索。那家伙彻底毁灭了我们。” 急救人员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总之必须尽快送往医院。将男性放上担架抬进救护车后,给仍想说什么的男性戴上了氧气面罩。然而十分钟后抵达医院时,男性已经停止了呼吸。 女性也被另一辆救护车送往同一家医院。虽无意识但尚有呼吸,立刻被送入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 另一方面,现场的警察们在判断车辆不会再次起火后,开始对车辆进行检查。事故发生时,警察刚说想检查车内,驾驶者就猛踩了油门。毫无疑问,车里藏了害怕被警察发现的东西。 关于车内藏有东西的猜测虽应验了,但那并非毒品之类。从车的后备箱中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由于车辆起火,男性尸体也已被烧得面目全非。 通过车牌号查明,起火车辆的车主是居住于杉并区善福寺四丁目的坂下信彦,63岁。拨打登记的号码,但无人接听。附近的善福寺派出所警察前往坂下信彦的住宅查看,但家中空无一人。根据派出所的巡逻联络卡信息,这户人家住着信彦和妻子久惠两人。但二人均不见踪影。车也不在房子旁边的停车位上。因而,起火车辆中的男女极有可能是信彦和久惠。 鉴于情况的紧急性,派出所警察破坏玄关门进入了室内。餐厨区里,电饭煲内胆、平底锅、汤锅都已洗净并处于湿润状态。沥水篮里放着洗好的两人份餐具。上面还残留着水滴,似乎刚洗完没多久。看来信彦和久惠是吃完晚饭后驾车外出的。 派出所警察注意到,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下方地板上,有一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的凹陷伤痕,并附着微量血迹。从那里有一条细小的血痕延伸至客厅的落地窗。结合落地窗外就是停车位,以及车辆后备箱中发现男尸的事实,发生了什么已显而易见。 该男子于这栋房中从楼梯摔下死亡。是意外失足,还是被推落谋杀,尚不清楚。无论如何,坂下夫妇将男子的尸体装上车,正打算运到某处丢弃,途中遭遇检查站,心虚的二人试图强行冲卡从而导致事故发生。 信彦已死亡,而久惠保住了性命,正在接受紧急治疗。需等待久惠恢复后,再问询详细情况。 次日,后备箱中男子的尸检在监察医务院进行。结果显示,死因是后脑遭受重击导致的外伤性休克。后脑勺似被扁平物体击打一般凹陷。该结论证实了从楼梯摔落致死的假设。 男子胃中发现了咀嚼过的面包、肉类、胡萝卜、西兰花、玉米。消化状态约为饭后一小时。虽无法精确得知其最后一餐的具体时间,但若假设该餐为晚餐,且摄入时间在下午六点至八点之间,则可推算出男子的死亡时间应在晚上七点至九点区间。 由于男子全身均遭焚烧,通过尸斑或尸僵状况等常规方法来判定死亡时刻已极为困难。不过,烧灼的皮肤未见生活反应,这足以确证车辆起火燃烧时,该男子已然死亡。 尸体虽因高温而收缩,但仍可推算出其为中等身材,身高大约在170厘米左右。据推测,年龄介于二十至三十岁之间。 男子是何时来到坂下家的?坂下家厨房中的电饭煲,其内胆有被洗净的痕迹且仍略有湿润,所以夫妇二人的晚餐应是米饭无疑。而另一方面,男子的胃中发现了咀嚼过的面包。由此可知,男子并非在坂下家吃的晚餐。他是在别处用了晚餐,且饭后的一小时内来到坂下家,并在那里死亡。 那么,男子为何会来到坂下家?这时,坂下信彦被急救人员用担架抬走时所说的话引起了警方的关注。 ……那家伙,把我们拖下水。不止是勒索。那家伙彻底毁灭了我们。 “不止是勒索”意味着,该男子曾勒索过坂下夫妇。由此可以推断,他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来到坂下家的。 尽管截至目前的逻辑都很通顺,但最大的问题是,这名男子是谁。脸部烧毁,面容无法辨认;手指也同样被烧毁,无法提取指纹。虽然也将牙齿信息分发给东京都内的牙医诊所,但并没有得到回应。 警视厅搜查一课负责此案,并在管辖地光之丘警察署设立了搜查总部。搜查总部着力寻找自10月15日后失踪的二十至三十岁男性。不仅限于东京都内,也向神奈川、千叶、崎玉、山梨各县警方请求协助,列出登记在案的人员名单。然而,经核查,所有报案人员在身高、体重等方面均与受害者不符。由于提取不了指纹,自然也无法通过警察厅的指纹数据库进行比对。 既然信彦已死,知道男子身份的只有久惠一人。久惠接受了紧急治疗,但依然昏迷不醒。搜查总部怀着祈祷她康复的心情,持续等待。 信彦的遗体也在监察医务院进行了尸检。死因为烧伤性休克。胃中发现咀嚼过的米饭、鱼肉、豆腐、裙带菜等。消化状态为饭后约五小时。信彦遭遇事故是在午夜零点前,由此倒推用餐时间大约在晚上七点左右。晚餐之后,可能是信彦或久惠其中一人,亦或者两人共同清洗了电饭煲内胆、平底锅、汤锅和餐具等。 据善福寺附近居民说,坂下夫妇是一年前搬来的。几乎没有邻里交往,但经常看到他们和睦地一起散步。久惠似乎曾提到之前住在长野市。 搜查总部查阅居民登记记录后发现,坂下信彦63岁,久惠60岁。从居民卡的迁移记录可知,坂下夫妇确实于一年前长住在长野市。根据邻居的证词,信彦四十多岁前一直在长野县政府工作,后来继承了父母在轻井泽的大片土地,便辞去了县政府的工作,将部分土地出售所得的资金作为本金,靠股票买卖维持生计。或许在那方面颇有才能,此后二十多年间,一直依靠股票买卖生活。没有子女,只有夫妇二人。一年前,说是因为向往东京的善福寺而搬家离开长野。 据善福寺附近居民所言,坂下夫妇二人独居,从未见过有年轻男性的身影。也从未曾听说他们有儿子或侄子之类。事实上,居民登记记录与户籍誊本均表明坂下夫妇之间并无子女。那么,后备箱里的年轻男人是谁?他又是如何介入坂下夫妇的生活的呢?坂下夫妇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秘密,以至于招来了勒索? 坂下夫妇在长野居住时期就不太与人交往,即便询问少数熟人,也都表示夫妇身边并没有过什么年轻男性,至于招致勒索的秘密,更是无人知晓。 不久,搜查总部挖掘到一件可能是招致勒索的秘密之事。据长野居住时期的熟人透露,信彦并无兄弟姐妹,但久惠有一个年长四岁的哥哥,名叫永介。据说永介年轻时便不曾有固定工作,是个四处流浪的人物,并且长期音信全无。莫非永介其实是被坂下夫妇杀害了?后备箱的男人通过某种契机得知此事,从而勒索夫妇? 然而即使如此,新的谜团也接踵而至。后备箱的男人是如何得知永介被坂下夫妇杀害的呢?他手里掌握着能证明坂下夫妇杀害永介的何种证据? 久惠终于在事故的两周后恢复了意识。得知丈夫在事故发生后不久去世的消息,她几近崩溃。 但是,当话题触及后备箱的男人时,她便陷入沉默。对于警方指出的信彦曾提及男人进行勒索、以及他们已知晓夫妇试图用车运走并丢弃从楼梯摔死的男人的事实,久惠供认不讳。然而,当问询涉及男人的身份以及勒索的内容时,她却三缄其口。 事故三个月后,久惠已能拄着拐杖行走。搜查总部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以伤害致死及遗弃尸体嫌疑逮捕了久惠。 审讯主要围绕后备箱男人的身份展开。但无论询问多少次,久惠既不肯透露男人的身份,也不肯说出勒索的把柄。档案资料中还留存着审讯官与久惠的审讯记录,翻阅这份报告时,能明显感觉到审讯官当时陷入了相当棘手的境地。 逮捕后四十八小时,久惠被移送至检察官。在检察官的审讯中,久惠同样拒绝透露任何信息。但检察官认为根据现有证据足以定罪,便决定起诉。 这对气质优雅、生活富足的小资夫妇,因遭勒索而致勒索者死亡,并试图遗弃尸体。此案瞬间成为媒体绝佳的报道素材。电视、报纸和周刊杂志的记者们竞相采访报道该案的判决。然而,即使在审判中,久惠也始终保持沉默。无论律师如何劝告,她都不曾开口。 有些周刊杂志对后备箱男人的勒索把柄提出了独特的见解。认为与久惠共同生活的丈夫,其实是哥哥永介?后备箱的男人嗅到了这个秘密,从而勒索永介和久惠。 然而,这种说法很快就被看过永介照片的坂下家邻居否定了。尽管永介和信彦都是中等身材,但永介是细长的眯缝眼,而信彦则有着大大的双眼皮。怎么看永介都无法伪装成信彦。 由于久惠在审判中仍未就上述两点关键问题作出说明,被视作毫无悔意,最终因伤害致死及遗弃尸体罪被判处了颇为罕见的十五年有期徒刑。久惠没有上诉,判决生效。 3 寺田聪终于读完调查文件,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已是下午五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下班。由于阅读过于全神贯注,眼睛有些酸痛。聪揉了揉眼睛。 这是一起犯人明确、但受害者身份成谜的,与通常情况相反的案件。 那个身份不明的勒索者——后备箱里的男人,究竟是谁?男人勒索的把柄又是什么?并且,久惠为何一直保持沉默?律师应该忠告过她,三缄其口会恶化法官的印象。事实上,她也因此被认定为毫无悔意,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为何宁愿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也决不吐露哪怕一个字?看完资料的聪满心都是疑问。 敲了敲馆长室的门。不等回应便走了进去,绯色冴子仍在阅读文件。聪告知已读完文件,试探着询问道: “您说要进行再搜查,是报告书中有什么令人在意的地方吗?” “嗯。准确地说,是现场照片。” 绯色冴子指向一份贴在硬质衬板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拍摄的餐厨区沥水篮的照片。沥水篮里放着两个大平盘、两个小平盘、两个汤碗、两个茶杯、两双筷子、一双烹饪用长筷子、一个盛汤用的大汤勺。 “这张照片哪里让您在意呢?” “看了就能明白。” 我就是不明白才问的啊……心里腹诽着,当然聪并没有说出口。 “还有一处有意思的发现。” “是什么?” “坂下家的户型布局。信彦的书房和卧室在二楼,而久惠的卧室在一楼。夫妻是分开住的。” “也有这样的夫妻吧。” “的确。不过,很有意思呢。” “其实,关于后备箱男人的身份,我想到一个假设……” “说来听听。” “久惠不透露后备箱男人的身份,是不是因为一旦其身份暴露,就会牵连出被勒索的把柄?” “暴露身份,会牵连出被勒索的把柄?” 雪女的大眼睛望向了聪。 “是的。” “具体讲讲?” “神秘男人的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刚好与六十来岁的女性的儿子年龄相仿。比如,假设男人是久惠的私生子怎么样?是她和信彦结婚前生的孩子。久惠向信彦隐瞒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如果男人威胁要将此事告诉信彦,这对久惠来说不就构成勒索了吗?男人是以自身的存在作为勒索的把柄。” “但是,勒索一事本就是警方通过信彦濒死之际的遗言得知的。这说明勒索的具体内容信彦也一定知情,勒索的对象不单单是久惠,而是他们夫妇俩。如果男人是久惠的私生子,威胁的内容只能是‘要向信彦揭发这件事’。如此一来,理应只有久惠一人被勒索才对。” “啊,您说得对。” “不过,你关于‘久惠不透露后备箱男人身份,是因为暴露身份会牵连出被勒索把柄’的想法本身不错。我也在思考同样的方向。” “——同样的方向?” 这还是第一次和绯色冴子的推理方向一致,聪感到有些惊讶。 “能听听您的想法吗?” “今天已经下班了。明天再说。” * 翌日一早,聪一到犯罪资料馆上班,绯色冴子就指示他立刻向警视厅管辖下的各辖区警署,以及毗邻东京的各县——神奈川、崎玉、千叶、山梨的县警察局发送咨询事项。 “……什么?” 咨询事项的内容让聪感到惊讶。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咨询这样的事情。但雪女并没有回答,转身回到馆长室像往常一样阅读调查文件。聪带着疑惑发送了咨询请求,然后继续给其他案件的证物和遗留物品粘贴二维码。 中午过后,位于北区的泷野川警察署回复说,有符合咨询事项的人物。聪驾驶犯罪资料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载着绯色冴子前往泷野川警察署。在那里,听取了关于该人物的详细情况。 “如此想了解的就都齐了。接下来去见她。” “她?” “坂下久惠。” 接到指示的聪立刻开始调查她目前住在哪里。 首先向久惠服刑过的监狱询问,得知了出狱后负责她的保护观察官的姓名。接下来又去拜访了这位保护观察官,得知了久惠现在的住址。据保护观察官所说,久惠原判十五年刑期,因狱中态度良好,服刑十三年便得以出狱。 出狱后似乎是暂时租住在一间公寓里。她从丈夫那里继承了轻井泽的一大片土地,卖掉了一部分用来支付租公寓的费用。七年前,某房地产公司计划在久惠拥有的部分土地上建造一所高级养老院,向久惠提出了意向。久惠以自己也能入住该养老院为条件,同意出售土地。两年后,养老院建成,久惠便搬了进去。 养老院名叫“白冠园”。聪连忙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在听到聪报了警察的名号后承认久惠现居住在那里。但是,工作人员说久惠已打定主意,无论对方是警察还是媒体,关于那起事件的一切问题都拒不回答。 聪将此事告诉绯色冴子,雪女说:“你告诉她‘面包’。” 聪照她说的做了。工作人员的声音明显透着疑惑,但还是说了句“稍后给您回电”就结束了通话。 五分钟后,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说久惠同意会面。工作人员似乎也对久惠为什么会答应感到奇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 挂断电话后,聪问道。雪女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讲述。 4 第二天早上,聪驾驶着犯罪资料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载着绯色冴子前往轻井泽。 从大泉JCT驶入关越高速公路,一路向北疾驰。副驾驶座上的雪女一言不发,只顾着翻阅搜查文件。聪也曾因绯色冴子的沉默寡言而感到不自在,如今却已完全习惯。甚至觉得,这样反倒更轻松,不必像应付普通上司那样费神。 在碓冰轻井泽IC下了高速,依照导航指示行驶。四周群山连绵,自然森林广袤延展。进入轻井泽町后,穿过一片别墅林立的雅致地带。行驶约十分钟,便抵达了“白冠园”。 那是一栋三层建筑。旁边紧挨着一片花圃,粉色的波斯菊开得正盛。聪将面包车停入停车场。一下车,便感到肌肤泛凉。与尚有余暑的东京相比,温差之大令人惊叹。难怪此地作为避暑胜地如此受欢迎。 向前台表明来意后,一位女性护工出现在面前。在她的引路下,登上了二楼。楼内寂静无声,简直如同医院一般。护工敲了敲二楼一间房的门,随后推门而入。 “坂下女士,有客人来了。” 说着,她步入室内。绯色冴子和聪随后跟上。 房间约六叠大小。木制的地板,一张朴素的床,床边配有边桌和椅子。房间的一角设有洗漱台和橱柜。 一位老妇人静躺在床上,看到聪他们,便按下了手边的开关。床的上半部分缓缓升起,托着她呈半坐姿势。 是位娇小、面容端庄的女性。雪白的头发如蓬松的棉絮般覆在头顶。案发时她六十岁,今年该有八十六了。 真难以置信,眼前这位女性,竟会是在警方审讯乃至法庭上,都始终不愿透露受害者身份及威胁内容的那位意志坚韧之人。 “我们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感谢您拨冗相见。”聪开口道,“我是寺田聪。这位是馆长绯色冴子。” “初次见面。”坂下久惠微笑道。 “没想到您愿意见我们。听闻无论是警察还是媒体,凡是试图询问案件相关事宜的人,您都一概谢绝会面。” “既然收到了那样的留言,就不可能不见了。不过,仅仅是见一面而已。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绯色冴子说道, “您无需告诉我们任何事。只需聆听我们的话即可。” “你们的话?” “是的。是关于‘后备箱男人’真实身份的猜测。” “你们知道他是谁了?” “是的。” “是谁呢?” “首先需要按顺序说明。最值得探讨的问题,是威胁者死亡当天,坂下家的晚餐。” “……我家的晚餐?” “那天,是您做的晚餐吧?” “是的。我丈夫是个从不下厨的人。” “还记得晚饭做了什么吗?” “已经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不记得了。那么久远的晚餐,没人会记得吧。” “即便那是,与您丈夫共进的最后一餐?” 久惠平静的面容泛起了一丝愠怒, “……这话何等残酷。请道歉。” “失礼了。”雪女用平淡的语调说道。 “根据搜查报告书,您家的餐厨区里,洗净的电饭锅内胆还略带湿润。所以,晚餐应该是吃了米饭吧?” “是啊。我们家晚餐向来是吃白米饭的,那天应该也是吧。” “但就这点而言,存在一处疑点。” “什么疑点?” “没有饭铲。” “……饭铲?” 绯色冴子取出一张照片。正是之前也给聪看过的、拍摄坂下家餐厨区沥水篮的那张。里面放有:两个大平盘、两个小平盘、两个汤碗、两个茶杯、两双筷子、一双烹饪用长筷子、一个盛汤用的大汤勺。 “这沥水篮里的,是晚餐后清洗的餐具吧。如果是吃米饭,按理说应该有从电饭锅里盛饭用的饭铲。很难想象唯独饭铲洗净后没放进沥水篮。那么,可以认为晚餐时原本就没使用过饭铲吧?” 前来此处之前,聪已听过了绯色冴子的推理。当她指出“饭铲缺失”这一点时,聪恍然大悟。为何自己此前从未察觉?是因为自己几乎不下厨吗?案发时的搜查员们未能注意到这一点,或许也因为尽是些不下厨的男性吧。 “没有饭铲,就无法盛取白米饭。如此一来,当天的晚餐,应该没有白米饭。” “你在说什么胡话。菜单我虽不记得了,但煮了米饭是确定的。我记得洗过电饭锅内胆。” “没错,因为电饭锅内胆被清洗过,所以它用于准备晚餐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白米饭未被煮制也是事实。要解释这一矛盾,只需这样考虑即可——用电饭锅制作的并非米饭。” “……不是米饭还能是什么?” “是面包。” “……面包?” “电饭锅也可以制作面包。比起烤箱烘烤,具有步骤简单、所需工具少、耗时短、可预约时间等优点。那天的晚餐,您用电饭锅制作的是面包对吧?或许是因为得知电饭锅也能做面包后,一时兴起便试着做了吧。” 久惠沉默不语。 “那么,这里就又出现了一处矛盾。您丈夫信彦先生的胃中,发现了咀嚼过的米饭。而另一方面,后备箱男的胃中,发现了咀嚼过的面包。这项证据表明的事实为:与您共进晚餐的,并非信彦先生,而是后备箱男。 此前警方一直认为,是信彦先生与您共进晚餐后,后备箱男才来访。但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后备箱男与您共进晚餐后,信彦先生才来访。 这样一来就很奇怪了。按理说,在那栋房子里与您共同生活的应该是信彦先生。然而,信彦先生却是从‘外面’来访,这意味着什么呢?” 久惠依然沉默。 “一种可能性自然地浮出水面。在那栋房子里与您共同生活的‘信彦先生’,莫非是后备箱男假扮的?” “……假扮?” “是的。一位二十至三十岁的年轻男性,化装成了六十三岁的信彦先生。您与‘信彦先生’在家中分室而居,但若‘信彦先生’实为替身,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大概是因为,信彦先生早在很久以前,很可能因某种原因——或许是某种急性病去世了。然而,您有着必须隐瞒信彦先生死讯的理由。于是,为了制造信彦先生仍在世的假象,您雇人假扮了他。” “我必须隐瞒丈夫的死讯?什么理由?” “信彦先生从父母那里继承了轻井泽的大片土地。如果信彦先生去世,将由您继承土地,但届时需要缴纳高额的继承税。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不得不为了支付税款而出售土地本身。对这片土地怀有深厚感情的您,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才决定隐瞒信彦先生的死讯吧。 信彦先生的遗体,大概是埋在了土地的某处。单凭您一人体力上恐难完成,多半也求助了您的兄长。据说您兄长没有固定职业,四处漂泊,但仍与您保持着联系。可能是您联系了兄长并寻求帮助。 您和兄长决定隐瞒信彦先生的死。大概也考虑过由兄长来假扮信彦先生,但兄长与信彦先生,无论体型还是容貌都完全不像。因此,您雇用了后备箱男来假扮信彦先生。虽说假扮,但要长时间欺骗附近邻居也很困难。于是,您与‘信彦先生’在案发前一年,从长野市搬到了善福寺,这大概就是为了避免‘信彦先生’是冒牌货一事被识破吧。” “那么,事故那天死去的信彦是谁?按你的说法,假扮信彦的是后备箱男对吧。但后备箱男是在后备箱中被发现的。这样的话,开车的那个人是谁呢?” “是参与了后备箱男假扮信彦先生计划的人物。是您的兄长永介先生。” “……” “您的兄长在协助您执行‘雇人假扮信彦先生’的计划后,想必为了察看情况,也会时常造访善福寺的家吧。永介先生那天晚上也去了坂下家。 当天晚上,后备箱男开始以‘自己正在假扮信彦先生’这件事为把柄,要挟您和您的兄长。发生了争执,意外导致替身死亡。你们试图将后备箱男的遗体埋葬在与信彦先生相同的地点,但在搬运途中遭遇盘查,在不愿被警察察觉端倪的惊慌下引发事故并导致了汽车着火。受了烧伤的兄长,很自然地被误认为是信彦先生了。” “……简直荒唐。” “某个周刊杂志曾提出一种说法: 实际上与您共同生活、作为‘信彦先生’的人,是您的兄长永介先生,而后备箱男是知晓了这个秘密后进行的勒索。但是,由于永介先生的眼睛细长,而附近居民却证言说‘信彦先生’是个双眼皮的大眼睛,所以这种说法被否定了。 诚然,此说有误。然而,兄长若要替代信彦先生,在特定条件下是可以做到的——那就是全身烧伤、容貌难以辨认的条件下。虽非有意替代,但结果却是受了烧伤的兄长被认定为了信彦先生。 最终,‘信彦先生’被确认死亡,而您也不得不缴纳遗产继承税了。据说您恢复意识时,听闻‘信彦先生’去世而近乎崩溃,不仅是因为得知‘被误认为信彦先生’的兄长去世了,更因为您立刻意识到,随着信彦先生的死亡被确认,必须为轻井泽的土地缴纳巨额继承税了吧?” “那么,担任信彦替身的人是谁?” “看到担任信彦先生替身的男子,附近居民深信不疑他是位六十多岁的男性。由此,我推测其有可能是从事替身、演员之类的职业。考虑到你们夫妇搬家是在案发的一年前,替身也应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的这份工作。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从一年前就被认为行踪不明。 我们查询了这类人物后,发现了一位符合特征的男子。是一位名叫北岛保春的剧团成员。据闻他对同伴说‘找到了报酬丰厚的工作’后便杳无音信。一个月后,同伴向东京都北区的泷野川警察署提交了失踪报告。这个名字,您应该不陌生吧?” 久惠面色平静地听着,但未作任何回答。 “北岛进行了化妆,扮成六十多岁的男性:涂抹粉底制造衰老的肌肤,用眉笔勾勒阴影模仿皱纹、凹陷和斑点,在头发上涂抹发蜡使之呈现花白。举止行动稍显迟缓。对于身为剧团成员的北岛来说,完成这样的表演应该并不困难。然而,北岛逐渐对长期假扮信彦先生感到厌倦。这便导致了勒索。 事故发生后两周,您终于恢复了意识。此时您得知的是:兄长被误认为信彦先生,以及从后备箱中发现的信彦先生的替身男子,因被烧毁而被当作身份不明的尸体处理。 您决定将错就错,维持这个误会。若真相败露,信彦先生早已去世的事实便会曝光。那么,欺骗继承税的行为就会暴露,将面临巨额的追缴税款。如此一来,为支付税款,轻井泽的土地必出售无疑。这是您无法承受的后果。因此,您拒绝透露后备箱男的身份。因为一旦透露,便会查明他是剧团成员,进而引出他是否曾假扮信彦先生的嫌疑。 警方当时搜寻的是在事故发生日——10月15日之后行踪不明的、二十岁至三十岁的男性。然而,本该关注的是在事故发生很久之前就已下落不明的人物。 北岛在死去时,或许还化着看似六十多岁男性的妆容,但由于尸体被烧毁,这一点已无从辨认。化妆工具及北岛的各种随身物品,大概是为了与尸体一同掩埋而放入了后备箱,但这些物品中,有的被烧毁,有的熔化,原本是什么也已无法辨明。 您的家中,附着着大量假扮信彦先生的北岛的指纹。然而,由于北岛的皮肤被烧毁,无法提取指纹,因此您家中留下的是北岛指纹一事未曾暴露。 此外,因永介先生的指纹也已无法提取,将兄长误认为信彦先生一事也未被纠正。执行盘查的警官虽然看到了驾驶座上兄长的样子,但置身于夜晚的黑暗之中,也并未察觉其容貌与后来电视等媒体报道的信彦先生有所不同。” 久惠听完后,沉默了许久。随后,她微笑着说道: “真是个有趣的故事呢。不过,故事太长了,听得我有些累了。能否请你们回去了呢?” 没有任何证据。况且,她已然付出了赎罪的代价。 “打扰了。” 绯色冴子和聪说着,站起身来。 关门时映入眼帘的,是那位在病床上半坐起身、面带微笑的、气质高雅的老妇人的身影。 ──────────────────────── 第三章 三只小山羊 1 ・岛冈沙织(便利店店员)的证言: 大概是凌晨零点过后吧。一个戴着全脸头盔、身穿机车夹克的男人走进了店里。 当时店里有我、后辈店员叶山君,和另一位男性客人。我正在擦拭收银台周围,叶山君在面包区理货,客人好像是在酒水区那边看东西。 那个男人站在熟食区前面,然后朝收银台这边招手。我朝他那边走去。因为戴着头盔,所以一开始没认出来,凑近才发现他是大上昭一。是个两年前在我们店里工作过的人。有过大约半年的共事时间,对他还是挺熟悉的。 麻烦的人来了,我不禁心想。大上先生之前是和店主发生了纠纷后辞职的。 “大上先生,好久不见。” 我挤出客套的笑容。大上先生身上有酒味。明明像是骑摩托车来的,却似乎喝了不少酒。 大上先生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四下张望着,然后放下背着的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个黑色的东西,一下子指向了我。是手枪。 “大上先生,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了。” 我无奈地说道。我起初以为是大上先生喝醉了在胡闹。然而,大上先生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枪指着我。意识到这是真枪后,我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面包区的叶山君和在酒水区的客人,注意到我被手枪指着,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想要靠近过来。 “别过来!敢过来我就开枪打死这个女人!” 大上先生一说,叶山君和客人便立刻停住了脚步。大上将带来的背包朝叶山君的方向扔了过去。 “里面有纸和透明胶带。去把自动门的电源切断,在门上贴告示。别想逃跑。你要是敢逃跑,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叶山君脸色铁青地点点头,按照指示切断了自动门的电源。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纸和透明胶带,把纸贴在门上。 “上面写的是‘因店内设备故障暂停营业’。就算有客人来,看到这个也会走的。” 随后,大上先生又对叶山君说, “背包里还有手铐、脚镣和眼罩。让那个客人坐在地上,给他戴上手铐和脚镣。戴好之后,再用另一副手铐,把他和货架拷在一起。最后给他戴上眼罩。” 叶山君有些犹豫,大上先生当即厉声喝道“快点!”,这才慢吞吞地开始动作。 叶山君拿着背包走近客人,客人顺从地直接坐到了地上。叶山君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给客人的双手双脚戴上手铐和脚镣。然后他又拿出另一副手铐,一端铐在货架边缘的格子上,另一端铐在客人的一只手上。这样客人就被拴在货架上无法动弹了。叶山君最后给客人戴上了眼罩。 大上先生要求客人:“使劲拉动手铐和脚镣,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铐上了。” 客人照做,的确是铐上了。 而我则一直被大上先生用手枪指着,瑟瑟发抖。我盼着有别的客人能来店里,要是有人来了,就打算在他们看到告示离开前大声呼喊引起注意,可遗憾的是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们店过了午夜零点,就几乎没有客人了。 大上先生对叶山君说: “接下来是你。给自己的双脚腕戴上脚镣,然后手腕戴上手铐。虽然有点难,但你应该能做到吧。最后,用另一副手铐把自己和货架拷起来。” 叶山君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按要求做到了。他乖乖地向大上先生展示,用力拉扯手铐和脚镣,证明确实戴上了。完事后,大上先生命令我, “去给那小子戴上眼罩,然后回来。敢逃跑我就开枪。” 我被推搡着朝叶山君的方向移动,身体虽然离开了大上先生附近,但他的枪口依然指着我。我从背包里取出眼罩,给叶山君戴上。随后回到了大上先生身边。 “接着去把监控电源关掉。” 我被手枪顶着后背,走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台监控显示器,屏幕四分格,实时显示着店内的画面。可以看到叶山君和客人都被拴在货架上。隔着摄像头看着监控里的画面,简直像身处在电影里一样不真实。 我找到监控操作面板上的电源开关,把它关掉。屏幕刷地暗了下来。 “把背景音乐关了。我讨厌吵。” 大上先生吩咐道。于是我切断了有线广播的电源开关。 之后,我仍然被手枪指着,回到了店内。大上先生把手铐和脚镣扔给我,命令我自己戴上。照做后,大上先生用另一副手铐把我拴在了货架上。戴上眼罩后,眼前一片漆黑。 再之后,大上先生开始辱骂店主。 ・叶山康介(便利店店员)的证言: 被戴上手铐和脚镣,还被另一副手铐和货架拴在一起,眼睛也被眼罩蒙住,心情简直糟透了。 更糟的是,那个男人开始辱骂我们店的店主。我是半年前才来的,所以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据说这个男人名叫大上,两年前在这家店工作过,曾经是店长候选人。大上一边在店内四处走动,一边大声嚷嚷着他当时受到的恶劣对待。他好像喝醉了。大上越说越激动,最后开始大吼大叫。 我听到岛冈小姐因为恐惧而哭出了声。 “至少请把眼罩拿掉。被戴上手铐脚镣,又什么都看不见,还要被这样怒吼,太可怕了。求您把眼罩拿掉吧。” 听到岛冈小姐的哭声,我心都要碎了。大上或许也觉得有些可怜,便为我们仨——岛冈小姐、我以及客人——取下了眼罩。 岛冈小姐抽泣着恳求道:“如果您是对店主有怨恨,不应该这样对我们,直接去向店主发泄怒火才对啊!” “别给我得寸进尺!” 大上怒吼道,突然又说“对了!想到个好主意”,接着从胸口口袋掏出了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 他似乎说什么“便利店发生了劫持人质事件”。我心里嘀咕着,他这是打给谁呢? “是东村山市的‘Trigo Mart’野口店。我劫持了两名店员和一名客人作为人质。给他们都戴上了手铐和脚镣,让他们无法逃跑。如果想让人质安全获释,就把这家店的店主带到我面前,让他给我下跪!” 听起来,对方好像是警察。但是,自己主动打电话给警察,他到底在想什么? “店主叫金子忠雄。快点把他带过来。但是,不许鸣响警车警笛。我讨厌噪音。只要响一点,我就杀了人质。” 听了这话,我浑身发冷。 “我的名字?我叫大上昭一。不是假名,是真名。我对店主恨之入骨。快点把他带来。我不会逃也不会躲。” 说完这些,大上就挂断了电话。 ・阿木阳介(客人)的证言: 真是一次糟糕透顶的经历。 因为想喝酒,就去那家店买酒和小菜。是的,我住在附近的公寓,经常去那家店。 门口的铃声响起,又有客人进来了,但我并没特别在意。我刚把啤酒罐和小菜放进购物篮,正准备去收银台,就看到一个戴全脸头盔的男人用手枪抵着女店员,吓得我腿都软了。 然后,那男人威胁说敢动就开枪打女店员,那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店员只好照他说的,在门上贴告示,给我戴上手铐脚镣、拴在货架上,还给我戴上了眼罩。这样一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听动静,那个像大学生的店员好像也被迫对自己做了同样的事。接着,背景音乐停了。是那男人让女店员关掉的。女店员后来好像也被拴到货架上了。 之后,那男人开始辱骂这家店的店主。他叫大上,说是两年前曾在这家店作为店长候选人工作过,后来被解雇导致人生规划全乱了套。大上越说越激动,情绪不断升级。怎么看都像是喝醉了。 终于,女店员忍不住哭了起来,哀求说太可怕了,至少把眼罩给摘掉吧。大上倒是答应了她的这个请求。 女店员哭着说,如果真要发泄怒火,难道不应该直接去找店主吗?大上怒吼着“别给我得寸进尺!”,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110,报告发生了劫持事件。然后他要求把店主带过来下跪道歉。 之后大约二十分钟,大上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焦躁地在店里走来走去。但也许是酒开始醒了,他好像渐渐没了气势。然后,他注意到我们都在看着他,就大叫“不许看这边!”,又给我们把眼罩带了回去。接着,听到像是踢开推拉门的声音,他好像是去办公室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了。 那之后,大上好像就一直待在办公室那边。偶尔能隐约听到他在电话里向警方提什么要求。但后来那声音也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开始响起小鸟的叫声,我才意识到,天都已经亮了。 突然,我听到好几个人冲进店里的声音。是你们警察察觉到出了状况,直接冲了进来。伴随着“发现人质!”的喊声,我的眼罩被摘了下来。因为一直处在黑暗中,那一瞬间感觉周围非常刺眼。 警察问我“犯人在哪?”,我告诉他们很久没听到声音和脚步声了。他们还关心我有没有受伤,喉咙渴不渴。 过了一会儿,我被告知大上在步入式冷藏库里用手枪自杀了。 真的非常震惊。不知为何,我突然联想到了《狼和七只小山羊》的童话故事。只不过我们人质是三只小山羊,而非七只,在家里待着的时候大灰狼闯了进来。然而,这只大灰狼竟然自杀了。 2 寺田聪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了犯罪资料馆的停车场。门岗大冢庆次郎随后关上了大门。听说他的孙子今年刚上初中,整个人精神得很。 10月29日,上午11点多。天气晴朗,但已经明显冷起来了。 或许是听到了停车的声音,正门那扇巨大的木门打开了,出现了一位身着白大褂、身材纤细的女子。她有着人偶般冷峻而精致、看不出年龄的面容,披散着及肩的光泽黑发,肌肤白得近乎苍白。最先联想到的就是雪女。大大的双眼皮眼睛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是馆长绯色冴子警视。聪和绯色冴子从面包车上搬下纸箱,运进了犯罪资料馆。 犯罪资料馆负责保管东京警视厅辖区内所有案件的证物、遗留物和搜查资料。内部规定,侦破案件的资料,亦或是超过十五年仍未解决的杀人案的资料,都需要由所辖警署移交至犯罪资料馆。十五年这个数字是过去追诉时效为十五年时留下的惯例,即使如今时效已撤销,也仍未改变。 今天聪从东村山警署接收的,是三周前才刚刚发生的一起案件的物品。由于嫌疑人死亡,案件已告终结,因此很早就需要接收。 将纸箱搬进一楼的助手室,绯色冴子将里面装在塑料袋里的证物逐一取出,放到工作台上。她苍白的肌肤似乎略微泛起了红晕。非人般的雪女,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显露出些许人性。 全脸头盔、机车夹克、手枪、双肩背包、写着“因店内设备故障暂停营业”的纸张、透明胶带、手铐、脚镣、眼罩、手机。这些都是10月8日发生在东村山市便利店的劫持人质事件中的证物和遗留物品。 绯色冴子抱起搜查文件,一言不发地消失在馆长室里。每当收到新的案件证物和搜查文件时,她总会先亲自过一遍。 很快,绯色冴子就将本次案件的二维码通过邮件发送到了聪的电脑上。聪用打印机打印出二维码标签,开始给工作台上装有证物和遗留物品的塑料袋逐一粘贴标签。通过二维码统一管理证物,既能防止散失或混淆,之后还可以为每个二维码关联案件概要。绯色冴子坚持阅读搜查文件,就是为了归纳案件概要。粘贴标签这项工作,既在每次新的案件证物和搜查文件被送入犯罪资料馆时进行,也正逐步对馆内已保管的物品施行。 粘贴标签大约一小时后,馆长室的门突然开了,绯色冴子走了出来。她把搜查文件放在工作台上。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 “明天开始再搜查。在此之前,你也把搜查文件看一遍。” 说完便转身要回馆长室。聪惊讶地询问道: “再搜查?这个案件不是嫌疑人死亡已经结案了吗?” “这是错误的结论。” 除了保管证物和搜查文件这项本职业务外,绯色冴子几乎是以个人兴趣在进行着对过往案件的重新调查。单是聪调职到这里以来,就已经对十二起未解决案件或因嫌疑人死亡而结案的案件进行了重新调查。 “错的?这是什么意思?” 聪追问,但绯色冴子没有回答就消失在了馆长室。聪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了搜查文件。 * 案件发生在10月8日。凌晨零点过后,一名头戴全脸头盔、身穿机车夹克的男子进入了位于东村山市野口町三丁目的便利店“Trigo Mart”野口店。此人正是两年前曾在此店工作的大上昭一。 大上叫来了收银台处的店员(岛冈沙织,24岁)。岛冈走近后,大上用手枪对准了她。店内另一名店员(叶山康介,20岁)和客人(阿木阳介,31岁)察觉后想靠近,但大上威胁说“别过来,靠近就开枪打岛冈”。然后,他将一个背包扔向叶山。 背包里放着一张写有“因店内设备故障暂停营业”的纸和透明胶带。在大上的指示下,叶山切断了自动门的电源,并将纸贴在了门上。 大上之所以叫来收银台处的岛冈,被认为是为了防止她按下收银台下方的紧急报警按钮。按下这个按钮,会直接联系安保公司。大上两年前曾在这家店工作过,想必是知道这个系统。 大上继续用枪指着岛冈,命令叶山用背包里的手铐和脚镣铐住客人阿木的双手双脚。再用另一副手铐将阿木拷在货架上,并为其戴上了眼罩。接着,他又命令叶山给自己的双手双脚戴上手铐和脚镣,拿另一副手铐将他与货架拷在一起。然后让岛冈也给叶山戴上了眼罩。 之后,大上胁迫岛冈去办公室,命令她关掉了那里的监控摄像头和有线广播的电源开关。返回店内后,他强迫岛冈给自己戴上手铐和脚镣,并用另一副手铐把她也拷在货架上,同样用眼罩蒙住了她的眼睛。 在让人质们无法动弹后,大上开始辱骂“Trigo Mart”野口店的店主。据说大上从三年前到两年前期间,曾在该店以店长候选人的身份工作。然而,他却被解雇了,他本人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原本有一位约定好等他当上店长就结婚的女性,也因被解雇而致使婚约告吹…… 大上越说越生气,甚至开始大吼大叫。岛冈因恐惧而哭了出来,恳求道:“至少请把眼罩拿掉。被戴上手铐脚镣,又什么都看不见,还要被这样怒吼,太可怕了。求您把眼罩拿掉吧。”或许是因为女性哭了,大上摘掉了人质们的眼罩。 岛冈哭着诉说:“如果您是对店主有怨恨,不应该这样对我们,直接去向店主发泄怒火才对啊!” 大上怒吼道“别给我得寸进尺!”,但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 紧接着说“对了!想到了个好主意”,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110,报告称“在便利店发生了劫持人质事件”。 “是东村山市的‘Trigo Mart’野口店。我劫持了两名店员和一名客人作为人质。给他们都戴上了手铐和脚镣,让他们无法逃跑。如果想让人质安全获释,就把这家店的店主带到我面前,让他给我下跪!” 大上的想法是,利用劫持人质来逼迫店主道歉。 “店主叫金子忠雄。快点把他带来。但是,不许鸣响警车警笛。我讨厌噪音。只要响一点,我就杀了人质。” 之后,他报上姓名,挂断了电话。 大上拨打110的时间,是凌晨1点整。接警的东京警视厅通信指令中心确认了“Trigo Mart”野口店位于东村山市野口町三丁目,立即联系东村山警署,指示派遣警察前往现场。 东村山警署的两名警察在接到110报警后11分钟,即凌晨1点11分到达现场。遵从了犯人的要求,未鸣警笛,将搜查车辆停在了店前停车场。 警察走近店的正门出口。自动门上从店内一侧贴着写有“因店内设备故障暂停营业”的纸张。来到门前,但门没有自动打开。看来电源被切断了。透过玻璃门向内窥视,收银台处空无一人。其他区域被货架遮挡,无法看清。所有窗户都放下了百叶窗,也无法从那边观察。 这个时间点,店员或许在办公室里待着,但即便如此情况看起来也相当异常。警察判断110报警内容属实,并立刻向警署报告。警署指示警察继续监视,等待后续增援。 商店建在约百坪(约330平方米)的场地上。店铺位于场地西北角,东侧和南侧是停车场。正门出口朝向南侧。北侧和西侧是农田。警察绕到店后查看,发现在与正门出口相反的北侧,有一扇后门。一名警察监视正门出口,另一名则在农田中监视后门,等待后续警察抵达。 东村山警署将发生劫持人质事件的情况通报给搜查一课,搜查一课决定出动特殊犯罪搜查系。特殊犯罪搜查系(又称SIT),是专门处理劫持人质、绑架等事件的部门。与犯人的谈判将由SIT全权负责。 另一方面,在“Trigo Mart”野口店内,大上在拨打110报警后,仍然一边辱骂金子一边在店内走来走去。根据人质们的证言,他这样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显露出怯懦的样子。疑似是在醉酒状态下实施了犯罪行为的情况下,酒劲开始消散。当他注意到人质们都盯着他看时,便大叫“不许看这边!”,再次给人质们戴上了眼罩。人质们又被置于黑暗之中。之后,大上似乎踢开了通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SIT的警察在凌晨2点02分抵达“Trigo Mart”野口店。警察拨回大上拨打110时使用的手机号码。可无论呼叫多少次,大上都没有接听,但在停止呼叫十几秒后,大上又打了回来。 “打电话的权利只在我这边。你们不许打电话过来。”大上粗鲁地说道。 “明白了。” “金子带来了吗?” “请再等一下。现在是深夜,大家都在睡觉。没办法马上带来。警察已经去金子先生那里请他过来了,但他不会立刻就到。需要一点时间。” “快点把他带来,让他下跪。否则我不会释放人质。” 说完这些,大上就挂断了电话。 SIT的警察给便利店店主金子忠雄的住所打了电话。金子深夜被叫醒显得很不高兴,但得知事件后似乎非常震惊。警察询问金子是否认识一个叫大上昭一的人,金子回答认识。据说他从三年前开始在野口店工作了大约一年。三年前,金子以店长候选人录用了他。但是,据说大上为人表里不一,并有偏袒特定店员等作风问题,因此在两年前解雇了他。 警察向金子转达了大上的要求,并恳请他遵从大上的要求前往店内,然而金子的语气显得不太情愿。警察只得前往金子家中进行说服。 金子住在西武新宿线东村山站东侧的高层公寓里。金子顽固地拒绝了说服。他表示没有理由向大上道歉。尽管警察申反复诉人质正处于危险中,金子却依然表示虽然对被劫持的人感到抱歉,但绝不会同意不讲道理的事,将警察赶走了。 之后,大上又两次打电话给SIT警察,催促金子下跪,但每次警察都只能回答请再稍等一会儿。 警察注意到,大上的声音语调逐渐变得虚弱。看来大上似乎是借酒劲实施了犯罪。但随着酒醒,他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何等大错。 大上最后一次打来电话的时间是凌晨2点51分,此后便不再来电。 临近天亮时,店前的停车场有几辆送货卡车到来,但均被警察说明情况后劝返。 距大上最后一次来电即将过去约五小时的时候,SIT判断内部或许发生了某种异常情况。大上可能是突发急病倒下,亦或者自杀了。劫持人质事件中犯人自杀也是常有的事。 上午8点整,SIT决定突击。撬开正门出口的自动门,五名警察冲入店内。发现了三名戴着手铐脚镣、被手铐拴在货架上的人质,并成功解救了他们。然而,便利店内没有大上的身影。警察随即进入办公室,可里面仍空无一人。办公室里的那扇通往便利店后身的后门上着锁,洗手间里也没有人。 从店内通往办公室的通道左侧,有一扇步入式冷藏库的门。打开门向里望去,警察发现在狭长冷藏库的远端,一个穿着机车夹克的男人仰面倒在地上。背后的墙壁上溅有血迹。 是大上。他将手枪枪口塞入自己口中开枪,已经死亡。手枪是马卡洛夫。 被解救的三名人质均表示没有听到枪声,听到大上死亡的消息都很震惊。之所以没听到枪声,大概是因为步入式冷藏库密闭性很高。 大上尸体旁掉落着一部手机。是部预付费电话卡手机(prepaid card phone)。调取通话记录,显示其曾在凌晨一点拨打过110报警电话。此外,与SIT的所有通话也均有记录。毫无疑问,大上就是用这部手机作案的。 随后,搜查本部调查了大上的经历。大上三十五岁。大学经济系毕业后,曾在一家商社工作,但大约十年后离职。他看到店主金子刊登的“Trigo Mart”野口店店长招聘广告后应聘并被录用。大上此前并没有便利店工作经验,所以未能立即担任店长,但作为店长候选人工作,并约定一年后升任店长。然而,金子对大上的工作表现不满,解雇了他。 之后,大上似乎又在几家便利店工作过。但也许是曾经作为店长候选人的自尊心作祟,他在每家店都只做了几个月就辞职了。最近则完全没有工作。大上现住在一栋似乎已有四十年以上房龄的老旧公寓里。据说他常常从白天就开始喝酒,并多次与同一公寓的住户发生纠纷。 案发当晚,零点前不久,有公寓住户看到大上戴着全脸头盔、穿着机车夹克外出。似乎还背着个双肩包。 这起案件,是因自暴自弃而临时起意的犯罪。而最后以自杀告终。无人遇害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以自杀收场的大上,即使杀害人质也并非不可能。 事件发生后,野口店客流量锐减,最终关店停业。店主金子除了野口店外,在东村山市内还拥有三家“Trigo Mart”店铺,虽然不至于因一家店关门而无法维持生计,但打击仍然不小。 也有警察对大上的突然自杀提出疑问。然而,事实证明没有人能杀害大上。现场已被警方包围,根本没有外部人员进出。 最先抵达现场的是辖区东村山警署的警察,到达时间是凌晨1点11分,距离大上拨打110报警仅过去11分钟。警察们第一时间分别监视了正门出口和后门。凌晨2点02分,SIT也抵达并加入了监视。虽然是深夜,但在店内灯光和路灯下,周围情况相当清晰。犯人不可能避开警察们的视线进出。 那么,是否是人质中的某个人犯案了呢?这也不太现实。他们三人都被戴上了手铐和脚镣,并且被另一副手铐拴在货架上。 或者说,手铐和脚镣其实并未真正锁紧,可以自行解开呢?难道是某人质杀害大上后,自己又重新戴上的吗?确有其可能。但是,根据人质们的证言,大上曾命令他们用力拉动手铐和脚镣,以证明确实戴好了。如果没有戴好,当时就应该被识破。 再或者,人质们关于被戴上手铐脚镣的证言本身是假的?实际上人质们并未被戴上手铐脚镣,而是共同杀害大上后,再自己戴上手铐脚镣统一口径?但这种可能性也不成立。因为大上本人曾对警方说过“给所有人都戴上了手铐和脚镣,让他们无法逃跑”。可以认为人质们的确被戴上了手铐和脚镣。 那么,现场除了三名人质,还有其他人存在吗?然而,SIT突击时已确认,除了三名人质外别无他人。突击时,为了防止犯人逃脱,对此点特别注意。 综上所述,大上自杀的结论已无可置疑。 移送检方的案件材料显示,检察官以嫌疑人大上死亡为由作出不起诉处分。至此,案件宣告终结。 3 三十日一早,聪驾驶着犯罪资料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和绯色冴子一起前往东村山市。已经事先打电话给三名被劫持为人质的人员,约好了见面。 “您说要再搜查,是认为大上昭一并非自杀吗?” 聪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雪女询问道。毕竟是在犯罪资料馆外,她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灰色夹克和紧身裙的打扮。 “是的。我认为大上是被谋杀的。” “但是,就像搜查报告书中探讨过的那样,杀害大上是不可能的。” “有办法做到。” “怎么做?首先,是谁杀害了大上?” “现在还不能说。我有件事想向被劫持为人质的三个人确认。” “什么事?” “案发当时,他们是否戴着手表。” * 第一个见面的是叶山康介。他住在距离现场步行约十分钟的西边多摩湖町的家中,据说明央大学法学部在读。约在他家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走进咖啡馆环顾四周,坐在门口附近桌位的一个年轻人举起了手。因为提前告知了是一男一女,并说了年龄,他似乎立刻认出来了。聪问“是叶山康介先生吗?”,对方回答“是的”。这是位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但长着娃娃脸的青年。 “抱歉在您休息日打扰。我们是之前打电话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警察。” 出示警察证件后,递上了犯罪资料馆的名片。 “不,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叶山康介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收到的名片,一边回答。 “‘Trigo Mart’野口店关门了。您现在在做什么兼职呢?” “在做搬家公司的兼职。自从那次事件以后,有点害怕在便利店工作了。直到现在,那天的场景还会出现在梦里。不过,店主还真是个好人。我辞职的时候,店长转交给我一个信封,说是店主给的。里面装着两个月工资。我大吃一惊,问店长怎么回事,他说是店主交代作为精神损失费给我的。那个叫大上的男人说了很多店主的坏话,但在我看来店主并不像是那么坏的人。” “犯人大上昭一,在事发之前,有作为顾客来过店里吗?” “这个嘛,记不清了……也许来过也说不定。那个叫大上的人,中等身材,长相特别普通,就算事发前来过店里购物,我也没印象。” 叶山康介的目光落在名片上。 “接到电话后,我看了下警视厅的网站,犯罪资料馆好像是保管案件证物、遗留物品和搜查文件之类的机构吧。这个机构的人为什么会来找我问话呢?” “因为有遗漏的确认事项。”绯色冴子突然插嘴道。 “遗漏的确认事项?是什么?” “案发当时,您戴手表了吗?” 叶山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回答道:“不,没有戴。” “我看时间一直用智能手机代替手表。现在也是。因为我不喜欢手腕被束缚的感觉。” “谢谢您。我们想问的就这些。” 绯色冴子拿着账单站起身。叶山一脸愕然地仰头望着雪女。聪慌忙跟在她后面。 * 接下来见到的是岛冈沙织。她住在距离现场东南方向步行约五分钟的美住町的一栋出租公寓的203室。 她是一位身材娇小、纤细的女性。这个样子,根本想不到她会有反抗犯人的念头。大上一定是看到她站在收银台的那一刻,就觉得她是持枪胁迫的绝佳人选。 让聪感到吃惊的是,房间里到处装饰着手工艺品。墙上有刺绣,架子上摆着钩针玩偶和金属雕刻品。 “‘Trigo Mart’野口店关门了呢。您现在在哪里工作呢?” “现在没有工作。因为存了些钱,正在准备开一家手工艺品店。” “您很喜欢手工艺呢。”聪一边环视着房间一边说。 “嗯。我从小就梦想着开一家店。这些年打了好几份零工,好不容易存够了钱。虽然只是东村山站前商业街的一家小店。警官先生要是方便的话,也请一定光临哦。” 岛冈笑容满面地说着。那次被劫持为人质的经历似乎并未给她留下特别深的心灵创伤。 “您以前认识犯人大上昭一吗?” 岛冈的表情阴沉下来,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在两年半前开始在‘Trigo Mart’野口店工作的,和大上先生工作的时间有部分重叠。” “大上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怎么说呢,特别固执己见……虽然他当时是以店长候选人的身份工作的,但我觉得他绝对不是当店长的料。他能做出那种事,我想也是因为他那种固执的性格吧。” “您案发当时,戴手表了吗?” 绯色冴子提出了和之前同样的问题。 “不,没戴过。我平常看时间只用智能手机。啊,不过,工作的时候我当然也不用智能手机。我一直把它放在包里,收在办公室的储物柜里。而且,店里的墙上也有钟。” “谢谢您。” 绯色冴子又一次突兀地站了起来。岛冈似乎也有些错愕,但她随之递给二人一张传单,说“这是我要开的店”。店名叫“Pigtail”,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毛线球、布料和钩针玩偶的照片。 聪试着想象雪女做编织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 最后见的是阿木阳介。他住在距离现场北面步行约两分钟的一栋出租公寓的102室。 他身材高大,是个相当英俊的男人。据说是自由职业的程序员。 “您经历了那样糟糕的遭遇,之后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那种冲击性体验的影响往往会逐渐显现,即使事发当时感觉无恙,之后也可能出现各种不适症状。” “不,身体完全没有不适,也没有晚上睡不着觉的情况。相比之下,更懊恼的是面对犯人的无力。所以我想至少锻炼一下身体,就开始去健身房了。” “将来,万一再发生同样的事情,请千万不要想着去反抗犯人。”聪叮嘱道。 阿木笑了, “作为警察,立场上您不得不这么说吧。不过,那个叫大上的家伙也挺可怜的。工作被解雇后,之后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我是个自由职业的程序员,同样也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所以非常感同身受。” “您案发当时,戴手表了吗?” 绯色冴子重复了她那一贯的问题。 “不,没戴。” “那您平常用智能手机代替?” “不,也不用。我讨厌被时间束缚。我做自由职业的程序员也是想自由支配时间。不过还是有截止日期的烦恼就是了。” “谢谢您的配合。” 绯色冴子又以她那种突然起身的方式,强行结束了问话。 * “案发当时是否戴着手表,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呢?” 回到停在收费停车场的面包车上,聪向绯色冴子问道。 “之后再说。要解决这个案子,还差一条信息。” 绯色冴子有个习惯,在判断所需信息全部集齐之前,不会透露她的推理。 “还差什么信息?” “警视厅的通信指令中心。” “……通信指令中心?” “我想知道,在劫持事件发生前的一个月里,东村山警署辖区内,深夜是否有过其他报警案件。” 4 不知道通过什么门路,绯色冴子联系了通信指令中心,拿到了想要的情报。 案发前一周,10月1日的凌晨1点02分,有人报警称在东村山市野口町三丁目的路上遭遇了抢劫。警察紧急赶往报案的现场,但空无一人,经证实为虚假报警。调查报警所用手机号码,发现是预付费手机,机主不明。 “想确认的事情都确认完了吧。可以请馆长告诉我你的推理了吗?” 回到犯罪资料馆后,聪问道。绯色冴子将聪放进馆长室,让他坐在了空空荡荡的沙发上。 雪女分析道,回顾这起案件,可以发现几个疑点。 “第一点:大上为什么给人质们戴上了眼罩? 第二点:大上为什么让人关掉监控摄像头和背景音乐?背景音乐可以解释为讨厌噪音,但监控摄像头就无法解释了。监控摄像头拍摄的是正门入口附近,有个显而易见得到好处,便是即使身在办公室也能确认警方是否试图强行闯入。然而他却让人关掉监控摄像头,这不奇怪吗? 第三点:SIT警察给大上打电话时,大上没有接,之后他打回来,说‘打电话的权利只在我这边。你们不许打电话过来。’这是为什么?关于‘让金子下跪’的要求是否被接受,大上应该非常想知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愿意接电话? 第四点:大上为什么要在步入式冷藏库里自杀?为什么不在办公室?想不出在寒冷的冷藏库里自杀的理由。如果要死,在尽可能舒适一点的地方死才对。” “……确实,听您这么一说,这些都是合情合理的疑问。” “综合这些疑点,一个犯罪计划自然浮现出水面。这起案件看起来像是自暴自弃、临时起意的劫持人质事件,但并非如此。实际上这是一起连细节都经过周密计划的杀人事件。” “……细节都经过周密计划的杀人事件?” “我认为大前提一定是‘大上是被谋杀的’。但是,现实情况却与此相悖。 大上在凌晨1点整拨打110报警,一边辱骂店主金子一边在店内走来走去。根据人质们的证言,他这样持续了约二十分钟,逐渐显露出怯懦的样子,然后去了办公室。也就是说,至少在凌晨1点20分以后,大上的身影是被人质们确认过的。 另一方面,东村山警署的警察在1点11分到达现场并开始监视,此后无人能进出现场。如果大上是被杀的,那么犯人就无法进出。解决这个矛盾的推理只有一个:大上拨打110报警的时间并非1点整。” “……您在说什么啊?110报警时间是一点整,这在通信指令中心有明确的记录啊。” “更准确地说:大上在人质面前,在一点之前的某个时间,表演了拨打110报警的戏码。在那之后,在人质们不在场的地方,于真实的一点整真正拨打了110报警。” “……演戏?” “演戏的时间,我认为大概是在零点四十分前后。大上在那之后,在人质面前辱骂了金子大约二十分钟后前去了办公室。他在那里拨打了留下一点整记录的110报警,之后从后门出去了。这时,警察还没到达现场,根本不用担心被看到。” “确实,这个推理倒也解释得通……但是,大上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啊。” “你说得对,大上没有理由这么做。所以,我认为,劫持人质的犯人并非大上本人。” “……并非大上?” “劫持人质的犯人戴着头盔。因为脸被遮住,所以即使别人也能冒充大上。” “只要不是近距离细看,或许有可能。那么……” “犯人冒充了大上。真的大上应该是在办公室里等着。犯人去办公室时,找了个借口把大上骗进步入式冷藏库,在那里杀害了他。冷藏库密闭性好,听不到枪声,所以人质们并没有察觉那时发生了犯罪。犯人将用来拨打110报警的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办公室,然后从后门离开。” 聪仍然无法信服。 “馆长的推理有好几个问题。首先,您说在人质面前表演110报警戏是零点四十分左右,但提前了二十分钟,人质们肯定会察觉吧?” “犯人先给人质们戴上了眼罩。之后,犯人一边在店内走动一边辱骂店主,如果那时候犯人把墙上的挂钟指针拨快了大约二十分钟会怎样?然后,犯人摘掉人质的眼罩,让他们误以为墙上钟显示的时间就是正确的。 刚才询问人质时得知,他们看时间要么通过手机,要么连手机都不用。两名店员在工作时会把智能手机放在储物柜里,所以他们也无法通过手机得知真实的时间。” 聪终于明白了刚才绯色冴子提问的用意。 “可是,如果有人质戴着手表怎么办?” “那种情况下,犯人可能会以戴手铐不方便为由,让他们摘下手表。手铐这个小道具,肯定也包含这个目的。” “墙上钟显示的时间突然快了二十分钟,人质不会觉得奇怪吗?” “带入一下人质们当时所处的境遇就能理解。人质们都被不安和恐惧折磨着。心理学证实,人在感到恐惧时,会觉得时间流逝变慢。而且,人质们在那之前一直戴着眼罩。人处于黑暗中会失去时间感。 此外,能够作为计时参考的背景音乐也被切断了。关掉监控摄像头,是为了防止后来警方检查录像时,发现‘大上’在人质面前拨打110报警的时间并非凌晨一点。因为监控录像上带有时间显示。” “啊,原来如此……” 绯色冴子的推理,解答了她自己提出的第一个疑点“大上为什么给人质戴眼罩”和第二个疑点“大上为什么让人关掉监控摄像头和背景音乐”。 “一度摘掉眼罩,是为了能让他们确认墙上挂钟的错误时间,但这一行为需要显得自然。而这个任务则是由共犯完成。” “共犯?还有共犯吗?” “是岛冈沙织。她恳求道‘至少请把眼罩拿掉。被戴上手铐脚镣,又什么都看不见,还要被这样怒吼,太可怕了。求您把眼罩拿掉吧’,犯人借机摘掉了人质的眼罩。这样便顺理成章地摘掉了眼罩。” “有没有可能犯人只是利用了岛冈的话呢?” “不仅如此。岛冈认识大上。而且,她被人用枪指着,离犯人很近。那么近的距离,即使戴着头盔,也应该察觉对方不是大上。然而,岛冈未曾否认过劫持犯是大上。这足以说明她就是共犯。” “啊,这样哦……” 聪这时产生了一个疑问, “东村山警署的警察在接到报警后十一分钟到达了现场,但万一来得晚了点,报警后三十分钟才到达呢?假设他们是在凌晨一点三十分才到达现场。那样的话,大上在报警后和人质一起待二十分钟就会产生十分钟‘外来犯人离开现场’的时间差,如此一来,不就无法诱导警方大上是自杀的吗?” “犯人肯定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所以,他做了一个实验。那就是案发前一周,10月1日凌晨1点02分,在野口町三丁目路上报告的抢劫被害案。东村山警署的警察紧急赶往通报的现场,结果证实是虚假报警。那很可能是犯人在测量深夜时段东村山警署的响应时间。犯人通过测量,确信警察会在十分钟左右出现。” 聪终于理解了绯色冴子要联系通信指令中心的用意。 但是,还有疑问。 “SIT在凌晨2点02分到达现场。根据馆长的推理,假扮成大上的犯人这时已经离开了现场。那么,犯人是如何接听SIT打来的电话的呢?如果犯人带走用来拨打110报警的手机,虽能接听SIT的电话,但那样的话,就无法把手机放回现场了。然而,手机是在大上尸体旁被发现的。犯人并没有带走手机。” “犯人利用了共犯岛冈。犯人一度摘掉了人质的眼罩,但之后逐渐显露出怯懦的样子,当注意到人质们都盯着他看时,便大叫‘不许看这边!’再次给人质们戴上了眼罩。当SIT在2点02分到达并打电话时,人质们又被戴上了眼罩。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岛冈悄悄离开一下也不会被发现。共犯岛冈实际上并没有被戴上手铐和脚镣。犯人虽然检查了其他两名人质的手铐脚镣是否确实戴好,但对岛冈只是做了个检查的样子。 岛冈悄悄地从货架旁溜进办公室,拿起放在那里、设为静音的手机,再回到货架旁,等待警方来电。当接到警方的来电后,她再次移动到办公室,用第二部手机给身处远方的犯人打电话,并保持通话状态。接着,岛冈用拨打110报警的那部手机,也就是第一部手机回电给SIT,然后将第一部手机和第二部手机相对放置,使第一部手机的扬声器靠近第二部手机的麦克风,第一部手机的麦克风靠近第二部手机的扬声器。这样一来,犯人就能通过第一部手机和第二部手机,与SIT通话。 用这个方法,犯人与SIT又进行了三次通话后,岛冈将第一部手机放在步入式冷藏库的尸体旁,然后回到货架旁,给自己戴上手铐和脚镣,并蒙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聪明白了。这样,绯色冴子提出的第三个疑点——“SIT的警察给大上打电话时,大上没有接,之后他打回来,说‘打电话的权利只在我这边。你们不许打电话过来。’这是为什么?”便得到了解答。 “犯人用这个方法与SIT进行的最后一次通话,是在凌晨2点51分。因此,大上被认为是在那之后自杀的。实际上大上在更早之前就被杀害了,但因为尸体在步入式冷藏库中冷藏,导致推定死亡时间出现较大误差,导致警方误判了其真实死亡时间。而且,由于冷藏库密闭性好,枪声没有外泄,所以从这点上,也没有暴露其与真实死亡时间的差异。” 绯色冴子提出的第四个疑点:“大上为什么在步入式冷藏库里自杀?”也由此得到了解释。 “通过这些布置,犯人便制造出无人能杀害大上的状况,意图让警方推断大上的死亡是自杀。” 正如绯色冴子所指出的,这确实是一起细节都经过周密计划的犯罪。 “那么,犯人是谁?” “是店主金子。犯人在步入式冷藏库里杀害了大上,前提是他得把大上叫到店里。如果从正门进去,会被店员叶山和客人看见,所以必须从后门进入。然而,现场的后门上着锁。只有店主才有钥匙。也就是说,店主就是犯人。 金子很可能联系了大上,指示他在案发当晚从店的后门进入办公室等候。大上虽然对金子心怀不满,但如果金子向大上道歉,并承诺以店长待遇让他回来,或许就能轻易笼络他。大上毫无疑心地遵从了金子的指示,在凌晨零点过后,从未上锁的后门进入办公室等待。 这时,假扮成大上的金子和岛冈,以关闭监控摄像头和背景音乐为借口,进入办公室。金子和岛冈两人合力将大上打晕。可能使用了非法改造、提高了输出功率的电击枪。然后,将他放置在步入式冷藏库里。 假扮成大上的金子在大约零点四十分时,表演了拨打110报警的戏码,约二十分钟后进入办公室,在凌晨一点整真正拨打了110报警,紧接着就在步入式冷藏库里枪杀了大上。然后从后门离开。这一切发生在东村山警署警察于1点11分到达现场之前,所以并没有被警察看见。 当SIT的警察打电话到金子家中告知事件发生时,金子已经从现场返回家中。金子演出了得知事件后的震惊。金子之所以坚决拒绝亲自前往现场下跪道歉,那并非出于自尊心不允许,而是因为他必须一人分饰两角——既要扮演‘金子’,又要扮演‘大上’。所以,他必须以‘大上’的身份不时给警方打电话,但他去了现场就无法做到这一点。” * 绯色冴子将她的推理告诉了山崎杜夫搜查一课长。虽然案件已经结案,但山崎警视正与检方协商后,决定重新展开调查。警方将劫持犯的录音声音和店主金子的声音进行声纹鉴定,确认虽然使用了变声器伪装,但实为同一人,于是对金子和岛冈实施了逮捕。 根据两人的供述,大上掌握了金子和岛冈的婚外情关系,并以此进行勒索。金子是入赘女婿,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如果出轨之事败露,很可能会身无分文地被赶出去。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决定杀害大上。一直梦想开手工艺店的岛冈,则以金子出资为条件,协助了他。 聪想起阿木阳介曾提到的《狼和七只小山羊》。 童话里,大灰狼假扮成山羊妈妈袭击小羊们,而在这个案件中,可以说店主——也就是所谓的“山羊妈妈”——假扮成狼,并与其中一只小羊一起,杀死了大灰狼。 真是个危险的童话啊,聪想道。 ──────────────────────── 第四话 被挖出的罪行 1 他一时冲动,反手把刀插入了对方的身体。 对方倒在地上,鲜血如泉涌般从刀插入的地方涌出。对方一动不动,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开来。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过了片刻,他战战兢兢地试了试对方右手的脉搏。没有脉搏,对方已经死了。 恐惧顺着脊梁爬了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插在尸体上的刀上。那是他用来防身的刀。但在被对方殴打后,他一时激愤就用了它。 要是就这么把刀留在这里,警方肯定会以此来追查凶手,说不定就会成为锁定他的关键证据。他强忍着生理上的厌恶感,将刀从尸体上拔了出来。 刀身沾满了血。他想将刀收进掉在脚边的刀鞘中,却发现刀鞘已经凹陷。应该是在争斗中踩到的。他试图把刀插进去,却被凹陷的地方卡住,怎么也插不进去。必须用别的东西包起来。他环顾四周,但并没有在客厅里找到合适的物品。 他想到可以用衣服代替。于是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的抽屉,随手拿出一件汗衫,用它将刀和刀鞘包好,放进包里。 他回头看了看室内,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还好,什么都没落下。他用手帕包住门把手转动,打开了门。 来到屋外,和煦的阳光倾泻而下。明明刚有人被杀,周围却毫无变化,这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回宿舍的路上,他本想把刀和刀鞘扔到路边,但总觉得有人在监视自己,所以没能出手。他一直被一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控的不安驱使着。先回宿舍再说吧。等回去了再慢慢考虑该扔到哪里。 回到宿舍,他草草和人打了招呼,便把自己关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他完全没有心情和任何人说话。即便是去食堂吃完饭或者去公共浴室洗澡的时候,他都拼命扮演着平时的自己。每当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就担心会不会有人擅自闯入房间发现那把刀。 他钻进被窝,却无法入睡。辗转反侧了许久,看了看时钟,已经过了凌晨两点。换作平时,这个时间他早就睡着了,可此刻却怎么也睡不着。倒在地上的尸体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尸体会在什么时候被人发现呢?他一直非常在意。 但最让他在意的,还是放在屋子角落的那个包里的刀和刀鞘。必须把它们处理掉,不然他的内心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他突然想起宿舍用地上正在修建自行车停车场。应该是,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要浇筑混凝土。如果把刀和刀鞘埋在浇筑位置的泥土中,就再没人能发现了。 他拿着包,悄悄溜出了房间。走廊静悄悄的,所有的房间都听不到声响。大家应该都睡着了吧。他悄悄地从宿舍正门玄关溜了出去。 他环顾四周,看不到一个人影。宿舍房间的每扇窗户都漆黑一片。他绕到宿舍后面,站在施工现场前。为了浇筑混凝土,地面已经被挖开,形成了一个长十米、宽两米的长方形区域。被挖开的地面已经变得松软,他用双手挖了一个坑。 他从包里拿出用汗衫包裹着的刀和刀鞘。白色的汗衫吸的血已经干了,将汗衫粘在了刀上。 他将包裹好的刀和刀鞘放进坑中,盖上土埋好。为了不让人看出挖过的痕迹,又将泥土抹平。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就会被浇灌上混凝土。 愿它们永远不要被人发现,他祈祷着,永远,永远。 2 聪正往证物保管袋上贴二维码标签的时候,馆长室的门突然就被打开,一个长发、浑身雪白的雪女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不,那不是雪女,是身穿白衣的绯色冴子。 “搜查一课特命搜查对策室马上就要来取证物和调查资料了。” 她低声说道。 特命搜查对策室是搜查一课于五年前,也就是二〇〇九年,设立的专门对悬案进行再调查的科室。共有四十名成员,分为第一系到第三系三个系。这个科室的设立是基于公诉时效的延长和废止,以及DNA鉴定等侦查技术的进步,使得已经经过很长时间的案件也有较高可能得以解决的背景。在聪调到犯罪资料馆的一年十个月期间,特命搜查对策室已经五次为了再调查前来调取证物和调查资料。其中侦破三起,还有两起尚在再调查中。 “是要调哪起案件的保管品?” “一九九六年二月的小金井市中町独栋住宅内公司职员遇害案。” 二〇一〇年修订的刑事诉讼法废止了谋杀罪的时效。由于该修订具有追溯力,所有当时尚未过时效的谋杀案都不再受时效限制。一九九六年二月发生的案件自然也在此列,因此也就成为了特命搜查对策室的再调查对象。 “我去取保管品。” 聪向保管室走去。犯罪资料馆内共有十四间保管室。每个房间里都排列着好几排钢架,上面摆放着几十个装有案件证物、遗留物品、调查资料等物的塑料箱。聪进入其中一间保管室,找到了目标案件的箱子。如果是大案,就可能会有好几个箱子,但这个案件只有一个。他抱着箱子回到了助手室。 从樱田门的本部大楼出发的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到达这座位于三鹰市的犯罪资料馆大约需要四十分钟。聪决定在那之前用CCRS了解一下案件概要。CCRS是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刑事案件检索系统)的缩写,是警视厅辖内案件的数据库。他从助手室的电脑访问了CCRS。 案件发生于一九九六年二月。死者是名叫斋藤达也的二十五岁公司职员,就职于一家制造并销售日常用刀、业务用刀、医疗用刀、特殊刀具等各类刀具的大型刀具产商——YAIBA株式会社。 斋藤与二月十二日星期一无故缺勤,电话也联系不上,感到可疑的同事于次日(十三日星期二)的上午前往位于小金井市中町的斋藤家中,并在客厅的桌子旁发现了其仰面倒地的尸体。斋藤虽然单身,却租了一栋独栋住宅居住。 死亡推定时间是两天前,也就是十一日星期日的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之间。死因是心脏被刺导致的失血性休克。左胸被利刃垂直刺入两次。凶器疑是刀具,但已从伤口拔走,未能在现场找到,推测被凶手带离。伤口流出的大量鲜血弄脏了客厅的地板,那里无疑是作案现场。 没有凶手强行闯入斋藤家的痕迹,应该是斋藤请进屋的,所以推测凶手是熟人。搜查班调查了斋藤的朋友和同事。斋藤案发三个月前还在YAIBA株式会社的员工宿舍居住,死者在那里的人际关系可能与案件有关。经查,斋藤确实曾在员工宿舍因噪音问题引发纠纷,但最终以他搬离宿舍告终。因此,警方认为该纠纷与本案无关。 斋藤是个富二代,父亲已故,母亲典代健在。父亲有个名叫真壁博美的情人,她生了个名叫伸弥的异母弟弟,但他在前一年的十一月就失踪了。推测是因为欠下巨额债务,为了躲避债权人而躲了起来。虽然斋藤和伸弥的关系不好,但伸弥在斋藤遇害的三个月前就失踪了,所以很难认为是伸弥杀害了斋藤。 案发后不久,典代造访了搜查本部,告发真壁博美杀害了儿子。警方调查后发现,博美独自在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并未发现其杀害斋藤的动机。典代的告发被认为是对丈夫的情人的报复行为。结果,在没有出现重大嫌疑人的情况下,案件陷入了僵局——。 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案件。特命搜查对策室为什么要将此案作为再调查对象呢?是得到了什么有力的证物或者证词吗? 聪不由得羡慕起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虽然他偶尔也会遵照绯色冴子的指示开展再调查,但那终究就像副业一般,他的本职工作只是给犯罪资料馆的保管品贴贴二维码标签而已。如果能将所有的工作时间都投入到再调查中,该有多好啊。 想这些也是徒劳。聪摇摇头,重新投入到贴二维码的工作中。 * 不久后,警卫大冢庆次郎通知说特命搜查对策室的人到了。聪从正门玄关走了出去。 小阳春的和煦阳光下,两辆搜查车辆停在了犯罪资料馆的停车场,搜查员们陆续下车。领头的是个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的文雅男子。聪不记得他有来过犯罪资料馆。 “你好,我是特命搜查对策室第三系的堺。” 文雅男子微笑着自我介绍,并递上名片。上面写着“第三系系长 堺正嗣”。系长应该是警部级别吧,比身为巡查部长的聪高了两级。没准备名片的聪慌忙接过名片,低头道:“我是犯罪资料馆的寺田。” “麻烦你了。”堺说。比起警官,他更像个谦恭的推销员。不过,在他带着笑容的脸上,那双眼中却毫无笑意。 他的部下中有一名女刑警。看上去和聪年龄相仿,三十岁左右。头发扎到脑后,面容俊俏。女性搜查一课成员相当罕见。聪之前并未见过她,应该是在他调到犯罪资料馆后才加入搜查一课的吧。 “这栋建筑真有韵味啊。” 进入馆内后,堺饶有兴趣地环顾四周。也不知是不是在委婉地形容这栋建筑的又破又旧。 “其实,我还是第一次来犯罪资料馆。” “您之前没有因为特命搜查对策室的再调查来这里取过证物和调查资料吗?” “案发十五年后,证物和调查资料才会从辖区警署移交到犯罪资料馆,对吧?我被分配到特命搜查对策室之后,一直负责的是案发未满十五年的案件的再调查。这次是头一回来犯罪资料馆。” 聪领着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进入了助手室,指了指工作台上放着的箱子。 “你们要的证物和调查资料就在这里面。” 这时,馆长室的门打开了,绯色冴子走了出来。 “哎呀,绯色警视。初次见面。我是特命搜查对策室的堺,这次麻烦您了。” 这位文雅的警部满脸堆笑,作势要和冴子握手,雪女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可以告诉我特命搜查对策室决定再调查的理由吗?” 堺点点头,开始说明情况。一个月前,YAIBA株式会社拆除了位于中野区的一栋老旧男员工宿舍以及宿舍用地内的相关设施。结果在自行车停车场的地面混凝土下的泥土中发现了被布料包裹的物体。布料是男性汗衫,包裹的则是刀刃沾满血的刀和凹陷的刀鞘。 接到报案的中野署检查后发现,这些血属于人类男性,A型血。汗衫应该是在刀刃上的血迹干涸之前包上去的,因此和刀刃粘在了一起。如果是棉等天然纤维制成的汗衫,可能在在土里就被分解了。但这件汗衫是化纤材质,因此没怎么被分解,能明确判断出是男性汗衫。 在有刀鞘的情况下,还用汗衫包裹刀子,应该是因为刀鞘凹陷导致无法将刀收回。恐怕是因为凶手和死者争斗时,其中一方踩到了刀鞘。凶手迫不得已,只好用汗衫包裹刀和刀鞘后带离现场。 自行车停车场在员工宿舍后面,夹在建筑物和高墙之间,无法从员工宿舍用地外面看到。不绕道员工宿舍后面,就不会知道这里有停车场。因此,埋刀和刀鞘的应该是住在员工宿舍的人,或当时的施工相关人员。 自行车停车场施工是在一九九六年的二月。而YAIBA株式会社在同年二月还发生了二十五岁员工斋藤达也遇害案。死者死于刺杀,凶器被带走。案发时间吻合,手法吻合。而且,斋藤也是A型血。莫非那就是杀害斋藤的凶器?因此,特命搜查对策室接手了本案的再调查。 那把有问题的刀是案发前一年,也就是一九九五年的五月,YAIBA株式会社发给员工的公司成立四十周年礼物。刀柄上刻有每位受赠员工的名字首字母,那把刀的刀柄上刻的是T。如果那把刀就是凶器,那凶手名字的首字母就很可能是T。 警察厅从二〇〇五年开始运用嫌疑人DNA数据库,但并未建立被害人DNA数据库。因此,无法直接将那把问题刀上血迹的DNA和斋藤的DNA进行比对。作为替代方案,警方决定比对死者亲属的DNA。 一九九六年案发时,斋藤的母亲典代健在。如果她如今依然健在,就可以提取她的DNA,和刀上血迹的DNA作比较。典代在斋藤家的户籍中,所以警方通过户籍附页调查典代如今的住址。警方拜访典代获得DNA样本,并与刀上血迹的DNA比对之后,结果显示两者存在亲子关系。也就是说,被发现的那把刀毫无疑问就是一九九六年那起案件的凶器。 “所以,我们就来这里调取证物和调查资料了。”堺像是完成了商业演示般微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绯色冴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们可以带走证物和调查资料。” 接着,堺对其中一名部下说“把那个给她。”部下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递给了绯色冴子。雪女疑惑地翻看着照片。聪也偷偷瞄了几眼。有从各个不同角度拍摄的沾满暗红色干涸血迹的刀的照片、中间部分凹陷的刀鞘的照片、刀柄和刀鞘上的指纹和掌纹的照片、被泥土染黑的汗衫的照片…… “这是?”聪惊讶地看向堺。 “被发现的刀和刀鞘,以及包裹着它们的汗衫。”堺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我知道,但为什么要给我们看这些呢?” 特命搜查对策室的系长对着雪女微笑。 “绯色警视,我也想听听您的看法。” 绯色冴子沉默地回看着堺。 “我听说您之前解决了多起悬案。所以,我非常希望能在共享调查资料记载的信息的基础上,听听您的意见。” 聪再次感到惊讶。虽然之前有过多次调取犯罪资料馆的保管品用于再调查的情况,但这种要求还是头一回。 “这可不像是高傲的搜查一课会说的话。”雪女说道。 堺闻言咧嘴一笑。 “我对您的再调查能力深感佩服,想和您比试一下。” 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雪女那张面无表情地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就消失了。只是冷淡地回答:“可以。” “一言为定。非常感谢。” 堺伸出右手,似乎想像谈成生意的商人那样握手,但绯色冴子纹丝不动,他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 “那么,我来说明一下发现的那把刀的情况吧。刀是不锈钢制的,刃长八厘米。刀鞘同为不锈钢材质。刀柄和刀鞘上留有疑似凶手的指纹和掌纹,但由于长年埋在土里,受潮模糊,无法用于锁定凶手。不过,从指纹和掌纹的附着方式来看,可以判断凶手是用右手反手握持刀柄。凶手应该是右撇子。” “凶手为什么要把凶器刀从现场带走?”绯色冴子问。 “应该是因为刀子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吧。那把刀是公司成立四十周年时发放给员工的纪念品,持有者范围有限。而且刀柄上还刻有每位员工名字的首字母,如果留下这样的物证,很容易被警方锁定,所以凶手才会把刀带走。” “原来如此。顺带一提,斋藤本人应该也收到了刀,但斋藤的刀似乎不在现场,没在证物和遗留物品中。” 绯色冴子指了指装着保管品的箱子。聪很惊讶她是什么时候调查的。 “也就是说,凶手也可能是用斋藤的刀行凶?他的名字是达也,首字母也是T*。” 达也,“TATSUYA”。 “但如果是用斋藤的刀犯的案,凶手没有必要把刀带走。既然凶手这么做了,就说明凶器就是凶手自己的。斋藤的刀不在屋里,可能是他弄丢了。” 绯色冴子沉默地点了点头。 “您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我想听听你与斋藤母亲会面时的情况。” 据说斋藤典代目前独居在青梅市的一栋小公寓里。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但面容上依然可见年轻时的美貌,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这位母亲在听到找到夺走斋藤生命的刀时,显得茫然若失。在警方希望她提供DNA样本时,她起初不太理解,但在得知这么做能确认刀是否真的是杀害儿子的凶器之后,便欣然同意了。警方通过棉签擦拭口腔的方式采集了样本。 杀害达也的是那个女人,她说。 ——那个女人是? ——真壁博美。外子的情人。她还厚颜无耻地生了个孩子。但九五年的时候,那个孩子突然失踪了。听说他当时放弃了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大概是卷入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那个女人因为儿子失踪悲痛欲绝。作为母亲这或许理所当然,但后来,她就开始说些像是自己的儿子不见了,我家的达也却还健健康康的太不公平了之类的怪话。 ——那真是太过分了。 ——达也死的时候,我就觉得是那个女人干的,所以去报了警。可你们警察没有逮捕那个女人。 ——虽然真壁博美女士当时在自己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她没有动机。 ——动机肯定是嫉妒我儿子啊。为什么你们警察就不明白呢。不过,那个女人也遭报应了。 ——此话怎讲? ——她十年前死啦。听说她不和任何人来往,在住的公寓里死了一周才被人发现。真是大快人心。 “我们已经在所辖警署中确认了真壁博美的死亡情况。她于二〇〇四年五月在荒川区的自家公寓里孤独离世。享年六十岁。她原本心脏就不好,推测死因是心脏病发作。她以前是护士,没有婚史。” “这样啊,谢谢。” “其实,我还有一个提议。” “还有一个?” “为了在再调查中平等的获取信息,让寺田巡查部长也加入我们的再调查工作,如何?” 聪再一次感到了惊讶。没想到堺行事如此不拘一格。聪看向绯色冴子,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能参与再调查啦,聪心中雀跃非常。 3 特命搜查对策室在开展再调查的时候,通常会调查文件的复印件分发给所有搜查员。因此,这次也在犯罪资料馆的复印机上复印了全员份的资料,让大家过目。随后,堺开始说明再调查的方针。 既然刀是在YAIBA株式会社的员工宿舍用地发现的,那么凶手极可能是员工宿舍的住户。特命搜查对策室已向YAIBA株式会社调取了一九九六年二月案发当时的员工宿舍住户名单,并带到了犯罪资料馆。根据名单,当时共有五十人住在员工宿舍,但在之后的十八年多里,所有人都已搬离。 从中筛选出名字首字母为T的员工共八名,分别是隆、刚、健、正、拓、达也、哲也、智明*。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和聪分头对这八人展开调查。 隆(Takashi)、刚(Takeshi)、健(Takeru)、正(Tadashi)、拓(Taku)、达也(Tatsuya)、哲也(Tetsuya)、智明(Tomoaki) 与聪搭档的,是那位与他年岁相仿的女搜查员。她叫谷泽诗织,和聪同为搜查部长。 谷泽诗织似乎对和非搜查一课人员搭档感到困惑,气氛有些尴尬。她似乎不知道聪曾是搜查一课成员,因犯错被发配到犯罪资料馆的事。 对聪来说,这次的再调查和调到犯罪资料馆以来参与的那些不同。在此之前,绯色冴子总是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他只需遵照指示行动即可。但这次,雪女并没有发出任何指示。他意识到自己对此感到莫名的不安,不由得愕然,连忙暗自告诫自己不可以这样。 * 次日,聪和谷泽诗织首先拜访的是藤原隆。他仍在YAIBA株式会社工作,目前的职位是人事部次长。今天是星期六,公司休息,他应该在家。在事先电话告知对方来意后,他们在上午十点多拜访了对方位于江东区越中岛的高层公寓。 打开玄关门的藤原,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瘦削男人。脸庞棱角分明,带着银边眼镜。聪他们被带到客厅。从室内情况看,他应该有妻子和孩子,但可能出门了,并未露面。 “你们为什么要开始调查那么久以前的案子呢?” 藤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问题。谷泽诗织以干练的口吻,说明了员工宿舍拆除时发现占有血迹的刀、DNA鉴定结果证实刀是杀死斋藤的凶器的情况。 “那把刀是作为贵社创立四十周年纪念品分发给员工的东西,上面刻了首字母T。我们认为凶手是用了自己分到的刀行凶后,意识到留下刀的话,警方通过首字母就能锁定凶手,于是将刀带离现场,埋在了次日即将浇筑混凝土的员工宿舍的自行车停车场的施工工地的泥土中。而那里当时正在施工这件事,只有宿舍里的住户知道。” “所以,你们就认为凶手是当时的宿舍住户,并展开再调查,对吧?特别是像我这样,首字母是T的人。” 藤原咧嘴一笑。 “嗯,就是这么回事,希望你不要介意,请问那把纪念品刀你还留着吗?” “我不记得有扔掉,所以应该还在。” “可以给我们看一下吗?” “应该是放在什么地方了……我去找一找,你们稍等一下。” 聪他们喝着端上来的茶,无所事事地等着。大约十五分钟后,藤原回来了。 就是这把,他把刀递了过来。将刀拔出刀鞘,刀刃长八厘米,刀柄刻着首字母T。 “我的刀好好地在这里,这就说明我不是杀害斋藤的凶手了吧。” “是啊。不好意思。” 虽然不能排除这把刀不是藤原本人的、而是从拥有相同首字母的同事那里偷来的,或者从网上购买的可能性,但考虑到埋在地下的刀具被发现纯属偶然,而且这一发现尚未告知媒体,藤原采取这类行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听说藤原先生和斋藤先生的关系很好?” “是啊。我们同年入社,也一起住进宿舍。虽然我这么瘦,斋藤却体格魁梧,我们意外地合得来。” “听说斋藤先生是案发的三个月前因为纠纷才搬出宿舍的?” “斋藤热衷健身,在自己的房间里放了卧推架。卧推的时候,把杠铃放回架子上会发出哐当的声响。隔壁房间的住户抱怨说太吵了。斋藤一开始说,声音没大到会让人发火的地步,但隔壁住户却向宿舍管理员投诉,说声音太吵,影响自己第二天上班。宿管本身也是健身人士,自然更偏向斋藤那边。结果隔壁的住户这次就去找上司投诉了。到了这个地步,公司也不得不警告斋藤。斋藤不愿意放弃卧推训练,就搬去了一栋二手独栋住宅。” 聪想起现场平面图里画着卧推架。搬到独栋住宅后,他应该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做卧推了。 “不过,这些事我已经在当时就告诉刑警了。” “不好意思。因为即便是同样的内容,在重复描述的时候,有时会让人回想起被遗忘的事情。那位邻居和斋藤先生在那之后还有什么纠纷吗?” “不,并没有……”说到这里,藤原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啊,我现在突然想起来了。斋藤是在投诉发生两个月后才搬走的,再搬走之前,还发生过另一件事。不过,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纠纷。案发当时刑警来问话的时候,我可能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没有说。” “是什么事呢?再琐碎都没关系,能和我们说说吗?” “那个邻居是个棒球迷,他牵头在宿舍组建了一个棒球队。队名是‘YAIBAS’,甚至还定制了同一的队服。但队服做好后,斋藤却拒绝穿。” “为什么?” “因为是那个邻居牵头做的队服啊。当然,他没明说,只是说设计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那个邻居是什么反应?” “当然很不高兴啦。怒气冲冲地说对设计有意见为什么不早说。” “你还记得那个邻居的名字吗?” 虽然看看公司提供的一九九六年二月当时的宿舍住户名单立刻就能知道,但聪还是问了。 “记得,他叫浅川。” * 浅川的名字是正,首字母也是T,并且就是八名调查对象之中聪和谷泽诗织分到的其中一人。他十年前就从YAIBA株式会社辞职了,目前的住址和职业都不明。不过,通过搜查关系事项照会*追踪住民票*的变动,两人得知浅川现在住在崎玉县朝霞市根岸台。 搜查关系事项照会是日本刑事诉讼中司法警察职员(警察等)为犯罪侦查需要,依据刑事诉讼法第 197 条第 2 项向官公署或公私机构请求提供必要信息的任意性查询程序,通常以 **“捜査関系事项照会书”(侦查相关事项查询书)** 书面形式进行。 住民票是日本居民登记证明文件,记录个人姓名、住址、出生日期等基本信息,由居住地市区町村的区役所管理,用于办理银行开户、大学出愿、租房等行政事务。 虽然可以直接前往朝霞市与浅川见面,但两人一致认为,在此之前,最好能更详细地了解一下斋藤和浅川的纠纷。于是,他们决定去拜访宿舍的前管理员。 前管理员名叫松江健。向YAIBA株式会社询问后得知,他现在住在狛江市东野川的公寓。两人提前电话约定了见面时间。 开门的是个六十五岁左右的男性。胸膛厚实,手臂粗壮。聪想起藤原隆说过,管理人也是健身人士,在斋藤卧推架噪音这事情上是站在斋藤那边的。听了谷泽诗织关于案件再调查的说明,松江瞪圆了眼睛。 “您还记得斋藤先生吗?” “当然记得。我们都热爱健身,关系还不错……” “听说因为卧推架噪音问题,斋藤先生和隔壁邻居发生了纠纷,最终导致斋藤先生搬出了宿舍?” “是啊。隔壁邻居好像是浅川先生吧,那个人啊,说斋藤先生把杠铃放回架子上的声音太吵了。但我觉得,一次训练顶多也就放回去十多次,声音没那么大,算不少吵,根本没什么好抱怨的。我还委婉地劝过浅川先生,共同生活中难免有互相影响的地方,是不是可以稍微忍耐一下。但浅川先生却生气地表示和我无话可说,还向自己的上司投诉,说自己在宿舍里休息不好,影响工作。浅川先生好像是部门里的核心骨干,很受上司重视。结果,斋藤先生就被严厉警告了,斋藤先生很生气,就搬出了宿舍。” “在搬出去之前,斋藤先生和浅川先生是不是还为了宿舍棒球队的制服问题闹得不愉快?” 松江像是回忆往事般看着天花板。 “……啊,说起来确有此事。宿舍里的一些住户自发组建了一支棒球队,队服也是队员们共同商量定下的,由浅川先生出面和厂家交涉,但做好之后,斋藤先生却拒绝穿队服。当时不仅是浅川先生,其他成员也很生气。不过,这件事就像是小孩吵架,所以案发当时我就没和刑警说……” “他们两人还有其他纠纷吗?” 据我所知没有了,前管理人摇摇头。 “对了,自行车停车场的施工日程安排,宿舍的住户都知道吗?” 这次由聪提问。凶手将刀埋在自行车停车场的混凝土地面之下,说明凶手知道何时会浇筑混凝土。如果施工日程只告知了一部分人,那么或许可以借此锁定凶手,所以他才提出了这个问题。 “嗯,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因为需要大家移动自行车,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我想至少要把日程安排清楚地告诉大家,就在正面玄关的大厅里贴了一张很大的公告。” “这样啊。” “自行车停车场的工程相当麻烦,还返工了一次。第一次施工是在前一年的十一月,但后来发现混凝土的强度有问题。于是在九六年的二月将原来的混凝土挖开,重新浇筑。都是因为我们公司太抠门,不舍得在施工费上花钱,导致施工方偷工减料。宿舍里的各位又得重新移动自行车,因此对我抱怨了好久。唉,管理员也不容易啊。” 最后他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 接下来,他们决定去询问浅川。与藤原和松江不同,他们没有浅川的电话号码,于是决定直接去他在朝霞市根岸台的家拜访。 浅川住在位于住宅街一角的二层独栋住宅中。在对着对讲机表明“我们想了解一九九六年斋藤先生案件的事情”之后,一个大四十多岁,运动员身材的男人一脸诧异地开了门。 谷泽诗织面带微笑地说明了开始再调查的缘由。浅川虽然脸上露出些许不快,但还是把二人请进了客厅。 “听说您从YAIBA会社辞职了,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 “我在经营一家保险代理店。” “您现在还保留着那把创立四十周年纪念的刀吗?” “当然。” 浅川离开客厅,很快就拿着一个亚克力盒子回来了。里面放着收入刀鞘的刀。刀柄上刻着首字母T。当然,这把和藤原家的那把很相似。 “因为是很特别的东西,所以就装在亚克力盒子里摆在桌上做装饰。既然刀在我这里,就说明我不是犯人了吧?” “是啊,不好意思。” 谷泽诗织低头致歉。但聪不由得产生了一个疑问。这把刀会不会并非和藤原家的那把相似,而是同一把呢?会不会是作为凶手的浅川从藤原那里借来的?要打消这个疑问,只能把首字母为T 的八人召集到一起,让他们一起出示各自的刀具了。虽然可能会有人拒绝,实施起来很困难,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之后要做的事。 谷泽诗织转换了话题。 “不好意思,听说您和斋藤先生曾因为卧推噪音的事情起过纠纷?” 浅川又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既然我的刀还在,我的嫌疑就应该洗清了吧?为什么还要提起我和斋藤闹纠纷的事情?” “抱歉,我们并不是怀疑浅川先生,只是想进一步了解斋藤先生的性格……” 谷泽诗织谦恭地说道。聪察觉到她也在怀疑刀可能被转借了,所以仍然没有放弃探查浅川是凶手的可能性。 “另外,我们还听说你们因为棒球队制服的事情起过纠纷。斋藤先生是那种容易和别人起纠纷的人吗?” “卧推噪音的问题因为斋藤搬走已经解决了,队服的事情也算不上什么大纠纷。宿舍成立棒球队要制作队服。有设计感的人就设计了几种款式,大家讨论后选择了其中的一种。斋藤当时也参与了讨论,同意了那个设计。之后是我去和厂商订购的。过程中为了降低成本,把原本计划使用的天然纤维换成了更便宜的化纤,费了不少劲。好不容易完成了,召集队员们分发队服。大家看到做好的队服都很高兴,只有斋藤那家伙拿到队服后就说‘这玩意儿能穿吗’。问他哪里不好,就说设计不行。明明之前讨论的时候,斋藤都同意了,现在却说这种话,于是我们大吵了一架。结果斋藤退队。问题就这么解决了,没留下什么尾巴。你们没理由来探查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好了,可以请你们回去了吗?” 或许是被浅川的怒气惊到,家里其他房间的家人——看上去应该是他妻儿的四十来岁女性和十多岁的少年——探出头向客厅张望。 聪和谷泽诗织对视一眼,决定暂且离开。 * 聪和谷泽诗织步行来到东武东上线的朝霞站,走进了站前的一家连锁咖啡店。两人各买了一杯咖啡,找了个座位坐下。 “谷泽也想到刀具被转借的可能性了吧?” 她点了点头。 “藤原和浅川之间隔了个松江,调查浅川的现住址也花了不少时间,从与藤原会面到与浅川会面之间隔了约五个小时。这么久的时间,足够藤原把刀交给浅川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藤原的言行似乎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藤原提到了与斋藤有矛盾的浅川的名字。这样一来,他可以预见我们必然会去找浅川。但同样的,藤原就没有时间把刀转交给浅川了。而且,如果藤原和浅川是同谋,藤原为什么要说出队服事件来增加浅川的嫌疑呢?” “是啊。这么考虑的话,将刀转借的可能性似乎就不存在了……” “另外,我觉得无论是卧推噪音纠纷还是队服纠纷,作为浅川杀害斋藤的动机都太薄弱了。如果是性格急躁的人,确实有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犯案,实际上,浅川看起来确实也是个容易发脾气的人。但是,这两次纠纷分别随着斋藤搬家和退队而解决了。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因此杀害斋藤。” 是啊,谷泽诗织点点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绯色馆长不是破解了多起悬案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是职业组吧?”谷泽诗织突然问道。 “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她像台机器。沟通能力极差,我有时候都奇怪她当年是怎么被警察厅录用的。” “看来是个很奇怪的人呢。” “在我看来,堺系长也是个相当奇怪的人啊。” 谷泽诗织噗呲一声笑了。 “系长他对绯色馆长非常感兴趣。他自己还查阅了很多绯色馆长破解的案件资料呢。” 聪暗想,这大概就是怪认识怪人吧,但没有说出口。 不经意间撇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五点了。 “堺系长说过下午六点在犯罪资料馆集合,差不多该回去了。” 4 聪和谷泽诗织回到犯罪资料馆时,特命搜查对策室的其他搜查员们也三三两两地回来了。聪从仓库搬了些钢管椅到助手室,让搜查员们和绯色冴子坐下。他自己则坐在助手室原本用的椅子上。狭窄的助手室显得更加拥挤了。 搜查员们分别报告了各自负责的T首字母持有者的情况。所有人都持有四十周年纪念刀。和聪与谷泽诗织一样,有好几位搜查员意识到了将刀转借的可能性。 堺警部面带微笑地听完报告,绯色冴子则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完后,堺对她说道: “我觉得我已经知道案件的凶手了。绯色警视您呢?” “我想我也知道了。”雪女淡淡地说道。 “那么,我们各自公布一下自己的推理如何?” “我无所谓。” “谢谢。”堺高兴地搓着手,“那谁先开始呢?” “随便。按你方便的顺序来吧。” “非常感谢。那么,就由我先开始推理吧。” 聪和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堺。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这个男人真的是个警察吗? “我着眼的是那把被埋起来的刀。刀上留有凶手的指纹和掌纹,但因模糊不清无法识别身份。但从指纹和掌纹的附着方式可以判断凶手是右撇子,且当时是反手握刀。” 说到这里,堺环视众人。 “根据验尸报告,斋藤的左胸被几乎垂直地刺伤两次。我觉得奇怪的正是这一点。如果是反手握刀,挥刀时应该是向下刺的动作,不可能垂直地刺入左胸。” 聪恍然大悟,确实如堺所说。 “尽管如此,凶手还是近乎垂直地刺入了。为什么?由此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斋藤是躺着被刺的。所以,凶手反手挥刀向下的动作,使得刀近乎垂直地刺入了斋藤的左胸。” “——躺着?”聪问道。 “是的。” “为什么他会躺在凶手面前?” “首先能想到的是,斋藤和凶手一起喝酒,酒后犯困,就躺下了。但是,尸检报告中并未提到斋藤血液中含有酒精。因此这个可能性可以排除。 其次,斋藤和犯人正在进行某种性行为。但斋藤衣着整齐,这个可能性也很低。 第三,斋藤当时正在卧推。” “卧推?” “是的。斋藤热衷健身,在家里放了卧推架。众所周知,做卧推的时候,人要躺在长凳上推起杠铃。凶手是在斋藤处于这种状态下挥刀下刺的。注意力集中在推杠铃上的斋藤,根本来不及躲闪。 斋藤会在凶手面前做卧推,说明凶手很可能和斋藤一样是个健身爱好者。或者是斋藤在健身同好的面前演示自己的训练方式,又或者是在炫耀自己能举起的重量。凶手就是在那个时候趁机行凶的。 之后,凶手将尸体从长凳上搬到了客厅。凶手这么做大概是因为担心一旦让人知道斋藤是在卧推时被刺伤,就会暴露凶手也是健身人士这一点。 那么凶手是谁呢?宿舍里有个人经常去健身房——他就是管理员松江健。松江当然也收到了创立四十周年纪念的刀。而且松江名字的首字母也是T。” “动机呢?管理员为什么要杀害斋藤?” “或许是因为共同的爱好产生了争执,也可能是斋藤住在宿舍期间与管理员之间有过什么纠纷。这些,后续调查就能弄清楚。 将凶器刀埋在自行车停车场混凝土地下的松江,一直被有朝一日会被挖出来的不安所驱使,于是选择继续留在管理员的岗位上,在这把刀的附近度过余生。” 5 原来如此,聪心想。堺的推理虽然有些跳脱,不太符合搜查一课的风格,但确实是基于刀上残留的指纹和掌纹这一物证做出的推理。这不就是正确答案吗?聪这么想着,看向了绯色冴子。 雪女面无表情地听着堺的推理。 完全的面无表情,所以根本看不出她对堺的推理的看法。 “绯色警视,我的推理如何?” “推理很有趣,但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如果斋藤是躺在长凳上被刺的,那么血应该流到长凳周围才对。但实际上,血迹确实在客厅地板上。斋藤毫无疑问是在客厅遇害的。” “斋藤在长凳上被刺后,凶手立刻就将斋藤拖到了客厅。长凳上刚开始流的血,以及拖拽途中流到地上的血,都被凶手擦干净了。斋藤是在客厅失血而亡的。” “如果拖拽途中有血滴落,即便擦拭过,鉴识人员使用鲁米诺试剂对现场进行大范围检查的时候也一定能发现。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堺顿时语塞。 “……您说得对。那么,能让我听听绯色警视的推理吗?” “我着眼的也是那把被藏起来的刀。有一件汗衫被血粘在了刀上。说明凶手是在行凶后不久,就用这件汗衫包裹了沾血的刀。也就是说,这件汗衫当时就在案发现场,也就是斋藤的家中。所以理应是斋藤的物品。但这就很奇怪了。” “哪里奇怪?” “汗衫是化纤材质的。但斋藤不可能穿这样的汗衫。” “为什么?” “因为斋藤化纤过敏。” “——化纤过敏?” “一种皮肤接触到化学纤维就会引起瘙痒、皮疹、红肿、湿疹的过敏症状。斋藤的同事和前管理人说过,斋藤还在宿舍的时候,宿舍曾建立了棒球队,并定制了队服,但斋藤却拒绝穿上。那并非像他自己所说的设计与想象中的不同,也并非对主导定制队服的浅川的抵触,而是因为队服是化纤材质,而斋藤对化纤过敏。浅川说过‘过程中为了降低成本,把原来打算用的天然纤维换成了更便宜的化纤,费了不少劲’。当初斋藤参与棒球队员讨论的时候,约定的是使用天然纤维制作队服。但后来浅川和厂商交涉时,为了压低成本,擅自将材料从天然纤维改成了化纤。斋藤是在队服做好后才得知此事,因为担心化纤过敏才拒穿。” “斋藤为什么不直接说自己化纤过敏呢?”堺问道,“如果说了,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纠纷了。他为什么要撒谎说是设计问题呢?” “斋藤热衷健身,一直夸耀自己肉体的强健。暴露自己化纤过敏,在他看来就等于承认自己身体有弱点,所以说不出口吧。”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如此。” “这样一来,化纤汗衫就不可能出现在斋藤的家里。但为什么刀会被化纤汗衫包裹呢? 首先能想到的是,斋藤是在别处,某个存在化纤汗衫的地方被杀害,凶手用那里的汗衫包裹了刀,然后将尸体运到斋藤家中。但是,从现场客厅地板上的大量血迹来看,斋藤毫无疑问是在自家遇害的。所以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除。 其次是凶手将化纤汗衫带到了斋藤家中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凶手当时穿着化纤汗衫。但凶手为什么要用自己穿的汗衫来包裹凶器呢?明明还有很多其他的替代品,根本没有必要用自己的衣物来包裹凶器。所以化纤汗衫是凶手带来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既然凶案现场存在化纤汗衫,那就说明凶案现场不是斋藤家。另一方面,斋藤又确实是在自家遇害的。因此,刀刺中的不是斋藤,刀上附着的血也不是斋藤的。” “刀刺中的不是斋藤?” 聪,以及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绯色冴子。雪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是的。被刺的不是斋藤,而且犯罪现场也不是斋藤的家,所以旁边才有化纤汗衫,凶手才能用它来包裹沾满血的刀。” 绯色冴子看向他们特命搜查对策室的系长。 “根据斋藤几乎是垂直被刺,以及凶手反手握刀,堺警部得出了斋藤被刺时是躺着的结论。但实际上,凶手反手握刀刺中的对象并非斋藤。所以,并不能由此得出斋藤被刺时是躺着的结论。” 堺说道: “但是,如果那把刀刺中的不是斋藤,就会产生几个疑问。第一,被刺的人是谁?第二,将那把刀上的血迹提取的DNA与斋藤母亲的DNA比对结果证明了两人的亲子关系。那把刀上的血理应是斋藤的才对。” “斋藤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伸弥,他一九九五年失踪了。而且,根据斋藤典代的说法,伸弥的母亲,真壁博美于十年前亡故。 如果被那把刀刺中的是伸弥。并且,DNA样本提供者斋藤典代是个冒牌货——她的真实身份是伸弥的母亲真壁博美,她与斋藤的母亲典代调换了呢?这种情况下,两者的DNA样本比对结果也会显示具有亲子关系。” 绯色冴子提出的惊人可能性让聪惊愕不已。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也骚动起来。 “伸弥于一九九五年失踪。如果他被杀害了,应该可以认为就是在那一年遇害的。根据管理员的话,自行车停车场进行过两次施工。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的第一次施工,后来发现混凝土强度存在问题,于是在九六年二月挖开混凝土重新浇筑。 刀被埋藏的时间,会不会是在第一次施工之前呢?之后,虽然剥离了第一次施工的混凝土,但刀仍被埋在下面的土里,然后上面再次被浇筑了混凝土。” 绯色冴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继续说着, “那么,是谁杀了伸弥呢?凶手在行凶后将刀带回了员工宿舍。也就是说,他是员工宿舍的住户。能对斋藤的异母弟弟产生足以将其杀死的杀意的人,这里面就只有斋藤了吧。斋藤直到案发的三个月前,也就是一九九五年的时候还是员工宿舍的住户。 一九九五年,斋藤拜访了伸弥家,两人发生了某种争执,然后他用自己那把刻有首字母T的刀杀死了对方。那把刀本是他用来防身的,他因一时冲动用来行凶。行凶后,他意识到如果把刀留下,自己就会被怀疑。于是将刀带回宿舍,埋在了自行车停车场的预定施工区域。斋藤家中之所以没有发现他的纪念品刀,并非因为丢失,而是因为被他用于行凶了。 第二天,斋藤埋刀的地方浇上了混凝土。之后,斋藤搬出了员工宿舍。一九九六年二月,由于发现第一次施工的混凝土强度存在问题,挖开了混凝土重新浇筑。警方因此误以为刀是在这个时候埋下的,但实际上第一次施工的时候就埋下了。” 堺提出了疑问: “您是说伸弥被斋藤杀害了,但伸弥的尸体并未被人发现。伸弥的尸体如何了?被斋藤处理掉了吗?” “伸弥的尸体之所以没有被发现,应该是被某人处理掉了,但并不是斋藤。斋藤将刀和刀鞘埋在了自行车停车场的预定施工地点,如果他也处理了伸弥的尸体,那么尸体应该会和刀以及刀鞘埋在同一个地方。不可能将刀和刀鞘埋在与埋尸地不同的自行车停车场的预定施工区域。” “那处理伸弥尸体的人是谁?” “我认为是伸弥的母亲真壁博美。” “——母亲?母亲为什么要处理掉自己儿子的尸体?” “假设博美在发现儿子尸体的时候,就认定是斋藤杀了自己的儿子,并决意要向斋藤复仇。她应该是这么考虑的——如果伸弥的死被警方知晓,那么她杀害斋藤的时候,警方立刻就会看穿是博美为了给儿子报仇杀害斋藤。博美害怕出现这种状况。于是,她决定隐瞒儿子的死。这样一来,即便向斋藤复仇,警方也不会认为是博美所为。” “杀害斋藤的是博美吗?” “这就是我的结论。她发现儿子尸体的时候,就确信杀害儿子的凶手是斋藤。可能除了刀以外,斋藤留下了其他指向自己是凶手的物品,或者是她目击了斋藤从伸弥的房间离开。无论如何,为了复仇之后不被怀疑,她必须隐瞒儿子的死,于是处理了尸体。 在斋藤被害之后的调查中,因为斋藤母亲的告发,警方调查了博美,虽然她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因为没有动机,所以排除了嫌疑。博美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有可能犯案,并且实际上她有着为儿子报仇的强烈动机。作案用的刀,大概是她儿子的刀吧,因为是带有回忆的刀,就从现场带走了。 之后,博美替代了斋藤典代。警方为了采集DNA样本拜访的“斋藤典代”其实是博美。“斋藤典代”说过,博美从不和任何人来往,死后一周才被人发现,这恐怕是真的。只不过,作为“真壁博美”的尸体被发现的其实是斋藤典代。因为死后经过了一周,容貌改变,所以没有被人识破替换的诡计。博美大概就是为了制造这种状况,才故意不和任何人来往吧。然后,她在替代斋藤典代之后,再多次搬家就好了。” “博美为什么要替代斋藤典代呢?” “这个不直接问她本人就无法确切地知道,或许是出于对拥有妻子地位的典代的嫉妒吧。当警察拜访冒充斋藤典代的博美,并告诉她发现了可能是杀害她儿子的刀的时候,博美一定很困惑吧。她杀害斋藤达也所用的刀,已经被她带回去了。警方说的可能用来杀害斋藤的刀,究竟指的是什么?但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那把刀应该是斋藤用来杀害异母弟弟伸弥的刀。而且,那把刀上的血是伸弥的,与她的DNA比对结果会显示两人具有亲子关系。同时由于她被警方当成了斋藤典代,刀上的血也会被误认为是斋藤达也的,所以DNA比对显示的亲子关系也会被直接误认为是斋藤典代与斋藤达也的亲子关系。在短时间内理解到这一点的博美,向警方提供了自己的DNA样本。” 掌声响起。堺面带喜悦地鼓着掌: “绯色警视,真是精彩的推理。我们明天开始就按照这个方向推进搜查。” * 第二天,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拍了“斋藤典代”的照片,找到斋藤典代曾经的熟人朋友辨认。结果全员都说那不是典代。于是冒充“斋藤典代”的真壁博美被逮捕,她很快就对杀害斋藤达也和典代供认不讳。 那是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日的事。她前往儿子伸弥居住的公寓。走近入口时,她发现斋藤达也匆匆离开。他当时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他是来拜访伸弥的吗?但是他们的关系并不好啊……博美心中疑惑,便按了一楼儿子房间的门铃。但按了好几次都没有回应。她握住门把手,发现门没锁,一下就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倒在餐厨一体房间地板上的儿子,他的身体被鲜血染红。博美冲上去探了脉搏,已经没有脉搏了。他的腹部有多处刀刺伤。 ——我立刻就知道是达也干的。所以,他才会那么慌张。 博美本想跑到公寓的管理员室拨打一一〇报警,但转念一想,一个直接向对方复仇的想法浮现在了脑海,便没有向警方报告自己目击到达也。但是,如果在发现伸弥死亡的情况下,杀害达也,警方立刻就会看穿这是为伸弥报仇,从而锁定博美。为了不变成这种情况,她就必须隐瞒伸弥的死。 博美在儿子的房间里,陪着儿子的遗体一直到了深夜。房间在一楼,而且阳台外面就是停车场,儿子的车就停在那里。博美用尽全力抱起儿子的遗体,从阳台放到外面的停车场上。然后她拿着儿子的车钥匙走到停车场,将尸体拖过去,将其放入汽车后备箱。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开车了,却还是握紧方向盘驶出了停车场。回到自己家后,她清空冰箱,将尸体放了进去。第二天,她买了大型冰柜,将遗体转移了进去。 ——我想一直和儿子在一起。 大约一个月后,她报警称儿子失去联络。由于伸弥有债务在身,警方认为他是因债务问题而失踪了。 伸弥的死被成功隐藏,这样一来,即使向达也复仇,博美被怀疑的可能性也被大大降低了。 一九九六年二月十一日晚上七点多,博美拜访了位于小金井市中町的达也家。达也虽然对博美的来访感到困惑,但看到她带来的蛋糕,还是泡了红茶。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博美藏好刀,假借上洗手间起身,靠近达也。但达也或许察觉到了博美的杀意,想要起身。博美不顾一切地将刀刺出,刀刃垂直插入了达也的左胸。达也瘫倒在地,博美拔出刀,再次对准达也的左胸刺了进去。达也再也没有动弹。博美探了他的脉搏,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达也就这么死了。 博美将桌上的蛋糕、盘子和红茶杯全部装进袋子里,带离了现场。 ——即便为伸弥报了仇,心里依然空落落的。我在想,自己今后该如何是好。 不久后, 一个想法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取代斋藤典代。 想要取代典代的念头其实早就深埋在她心里。典代几乎不与人来往,所以这并非不可能的事。但只要达也还在,即便取代了典代,也很容易被识破。即便是博美,也从未想过为了取代典代而杀死达也。而且,她也担心取代典代之后,自己就很难再见到伸弥了。 但如今,达也和伸弥都不在了,再也没有能阻止她取代典代的东西了。 博美处理掉自己住的房子,分别租了一间高级公寓和一间普通公寓。她将存放伸弥尸体的冰柜运到高级公寓,自己则住在普通公寓里。住在普通公寓期间,她尽量避免与其他住户碰面,就这样住了半年左右。然后有一天,她态度谦卑地给典代打了电话,请她来自己的普通公寓。典代大概以为博美落魄了,便带着优越感前来赴约。博美给典代递上加了安眠药的冰咖啡。在没有空调的闷热公寓里,典代将冰咖啡一饮而尽,随后便昏睡过去。博美用浸湿的和纸盖在典代的脸上,将她闷死。之后,她任由尸体放置在炎热的房间中,自己则去了高级公寓。一周后,邻居因为闻到异常的臭味报警,典代的尸体才被发现。这时,尸体的容貌已经因为高温变形,因而被认为是博美的遗体。博美则以典代的身份办理了搬家手续,搬到了别处。虽然典代几乎不与人交往,被识破的风险很低,但她还是决定小心为上。 ——虽然取代了典代,但我却没有任何满足感。明明是自己渴望了那么久的事情,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然后到了今年十一月,警方的搜查员上门拜访。博美本以为是自己假扮典代的事情败露了,但并非如此。搜查员们似乎坚信她就是典代,告诉她在宿舍拆除现场发现了疑似杀害她儿子达也的刀子,希望她能提供DNA样本进行比对。 博美一头雾水。自己杀害达也时用的刀被她带了回来,怎么可能出现在拆除现场?但她立刻反应过来,那一定是达也杀害伸弥后埋下的刀。既然如此,刀上的血就是伸弥的,自己的DNA样本与刀上血迹的DNA肯定会显示亲子关系。而且,还会被警方误认为是典代和达也的亲自关系。于是,博美便用棉签擦拭了口腔内侧,提供了DNA样本。 ——真是太讽刺了。我和伸弥,作为情人和私生子,一直被典代和达也看不起。可到头来,我和伸弥的亲子关系,却被误认为是典代和达也的亲子关系……。 之后,警方在博美的高级公寓的大型冰柜里发现了伸弥的遗体。遗体的颈部有刀造成的深伤口。向下挥刀刺入的伤口形态,与自行车停车场拆除现场发现的刀,根据指纹和掌纹附着方式推断出的反手挥刀的姿势吻合。并且,刀上血迹的DNA与伸弥尸体的DNA一致。 遗体没有穿衣服。应该是博美为他脱下来的,她就像很久以前擦拭婴儿身体那样,擦去了伤口流出的血。 * 博美被移送检方后,堺前来犯罪资料馆向绯色冴子道谢。 “多亏了您,案件才得以解决。非常感谢。”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堺郑重其事地说道: “您有兴趣加入特命搜查对策室吗?” “没有。” “为什么?” “特命搜查对策室再调查的案件仅限于因刑事诉讼法修订而废除时效限制的案件。 “而我的再调查,与时效无关。”绯色冴子说道。 ──────────────────────── 第五话 死之绊 1 寺田聪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了位于世田谷区中町的玉川署停车场。 时间是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十点多。天气晴朗,却刮着强劲的冷风,让人深切感到秋意渐浓。 在接待处说明自己是犯罪资料馆的人后,一位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自称刑事课长大野的男人出现了。他看着聪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流露出特别怜悯或是轻视的神色,看来他对犯罪资料馆并无偏见。 聪从面包车上卸下折叠式手推车后,在大野的陪同下,将玉川署保管库中存放的、装有与十五年前那起案件相关的证物和调查资料的数个纸箱,用手推车一一运到了面包车上。这是犯罪资料馆的常规工作,但今天却让他格外紧张。毕竟这可是全国皆知的大案。大野很亲切地帮聪一起用手推车搬运。 “这起案件的证物和资料终于也要移交给犯罪资料馆了啊……” 大野感慨万千地低语。 “案发当时可是引发了不小的轰动啊。搜查本部就设置在我们署的报告厅里,偌大的报告厅里挤满了搜查人员。搜查一课派了两个系,但光凭我们署这点人还不够,于是又从其他个警署调了搜查人员过来。看你年纪轻轻,应该没见过当时的阵仗吧?” “我当时还是高中生,记得新闻每天都在报道这起案件。上警察学校时,有好几位教官跟我们讲过,当时的搜查本部是多么的剑拔弩张。” “是啊,确实是有够剑拔弩张的。干部们都紧绷着神经,底下的搜查员们也常常为了一点小事就互相吼叫。” “您当时也参加了吗?” “我和搜一*的一位老手搭档,主要负责走访取证。连续几个月,每天都忙得马不停蹄,却始终没能找到能帮助逮捕犯人的线索。” 搜查一课的简称。 十五年前,也就是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一日,在多摩川的河边草地*上发生了一起双重杀人案。其中一名死者是住在草地上的流浪汉。而另一名死者的身份,则在社会上引发轰动。死者竟然是当时的国会议员。两名死者同时在流浪汉的小屋中被殴打致死。但国会议员为何出现在哪里,又和那名流浪汉有何种联系,至今仍不得而知。 原文“河川敷”,这个词在日语中意为河流岸边的草地,是日本动漫中常见的场景。 谋杀案的公诉时效,在二〇一〇年修订刑事诉讼法的时候就被废除了,并且该修订还具有追溯力,因此,在二〇一〇年时尚未超过诉讼时效的本案自然也就不再有时效限制了。但十五年的光阴已经过去,破案已几乎不可能了。 搬完所有纸箱后,聪向大野道了谢,将面包车驶离停车场。沿着环八线一路北上进入三鹰市后,在JR中央线前左转,再行驶一段时间便抵达了聪的工作单位。 在静谧的住宅区一角,有一块占地约三百坪,被开裂的混凝土墙围起来的场地,里面矗立着一栋红砖结构的三层建筑。这便是警察厅附属犯罪资料馆。 当聪将面包车停进停车场的时候,门卫大冢庆次郎正在关上大门。聪总想上前帮助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但他知道这只会让大冢不快,只好默默地看着。 或许是听到了面包车停车的声音,正面玄关那扇巨大的木门被推开,一位身着白衣、身材纤瘦的女子走了出来。她有着一张如同人偶般冰冷精致、看不出年龄的面庞,一头齐肩的秀美黑发以及白皙得近乎苍白的皮肤。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雪女”。那双双眼皮的大眼睛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正是馆长绯色冴子警视。 雪女没有说“欢迎回来”,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便开始将面包车里的纸箱搬到聪准备好的手推车上。搬完后,她推着车朝小门走去。聪连忙抱着纸箱追了上去。 两人将纸箱搬进一楼的助手室,绯色冴子将箱中装在塑料袋里的证物逐一摆放到工作台上。其中有棒球棍、两把拨号式密码挂锁,还有DVD。棒球棍大概是凶器吧,挂锁和DVD难道是现场的证物吗?接着,尸检报告、调查报告等调查资料也被摆到了台面上。全部摆完后,绯色冴子对照着从玉川署拿到的清单,逐一确认了证物和调查资料有无遗漏。 之后,绯色冴子抱着调查资料,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了馆长室。每次新接收案件的证物和调查资料的时候,她都要先翻阅调查资料。 没过多久,聪的电脑就收到了绯色冴子发来的、含有本次案件二维码的邮件。聪将二维码打印出来,开始逐一给工作台上的证物塑料袋和调查资料贴上标签。通过二维码可以对证据进行统一管理、防治遗失,之后还需要将案件概要关联到该二维码上。绯色冴子坚持先看调查资料,就是为了整理案件概要。贴标签这项工作,不仅要在犯罪资料馆新收到新的案件证物和资料时进行,对馆内已有的保管品也要补贴标签。 聪贴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标签,馆长室的门突然打开了,绯色冴子走了出来。她将调查资料放在工作台上,然后低声说道: “明天开始再调查。在那之前,你把这些调查资料看一遍。” 说完,就转身回了馆长室。聪慌忙叫住了她。 “请等一下。您是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是啊,雪女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句。 除了保管证物和调查资料的本职工作外,绯色冴子还会出于个人兴趣对过往的案件进行再调查。自聪调任此处以来,她已经重新调查了十四起悬而未决或因嫌疑人死亡而结案的案件。聪之所以被搜查一课流放到这个犯罪资料馆,似乎也是因为绯色冴子。她没什么沟通能力,并不适合走访讯问工作,所以需要一个为她跑腿的助理。起初,聪觉得她这种仅凭资料就重启调查的行为,不过是脱离现场的职业组警察自以为是的妄想,但实际上,她却屡屡漂亮地揭开了案件的真相。 “是什么样的线索呢?” 绯色冴子没有回答,消失在了馆长室里。 这起案件可是投入了总计三万名搜查人员都未能侦破啊。仅仅靠翻阅这些调查资料,就能找到线索吗?聪不禁觉得,这次必然是绯色冴子的妄想无疑了。 而且,居然要在明天之前读完这比以往都厚的调查资料。绯色冴子或许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翻阅文件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但聪可没这个本事。可是,馆长的指示又不能不从。明明都快到午休时间了。聪只觉得心情沉重,叹了口气,伸手拿起工作台上的文件盒,先抽出了调查报告。 2 发现案件是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二日。下午四点多,在世田谷区野毛的多摩川河边草地上打棒球的小学生们,为了追回被打飞的棒球,靠近了横跨第三京滨道路的新多摩川桥。孩子们知道桥墩临河的一侧有一间流浪汉的小屋。他们绕着桥墩寻找棒球的时候,发现小屋墙壁的胶合板多处脱落,屋内躺着一个人,脸上似乎沾着血。惊恐万状的孩子们报警后,玉川署的警察赶到,确认屋中两名男性已经死亡。两人身旁滚落了一根沾血的棒球棍。 其中一名男性似乎是这间小屋的流浪汉住户。看到另一名男性的脸时,警察不禁愕然。男性是住在附近尾山台二丁目、身为政治家的木岛正信。就在当天刚过中午的时候,他的家人才因为他前晚外出散步后一直未归报了警。 木岛正信是民自党所属的众议院议员,时年五十五岁。有过入阁经验。是个议二代,其父义正是在战后日本政治史上留名的实力派国会议员。 经过世田谷区生活福利课职员和同住草地上的流浪者确认,流浪汉确实是案发小屋的住户。没人知道他的本名,大家都叫他“阿数”,年龄推测在五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之间。 司法解剖结果显示,两人的死亡推定时间均为十一月十一日下午九点到十一点间。死因均为脑挫伤,凶器正是落在尸体旁的那根棒球棍。棒球棍上沾有两人的血迹。棒球棍握柄有擦拭痕迹,未检测出指纹,握柄之外的部分则留有多处指纹,均属于阿数。根据流浪汉同伴的证词,草地上曾多次发生流浪汉狩猎案件,阿数也曾遭遇危险,因此就在小屋内放了根防身用的棒球棍。凶手正是将这根棒球棍用作了凶器。由此推断,本案可能是冲动犯罪。 搜查员调查了木岛正信前一晚的行踪。临时国会从十月二十九日召开,木岛案发当日也出席了会议。晚上八点多,木岛乘坐儿子信一驾驶的车离开千代田区永田町的议员会馆,八点半过后回到尾山台二丁目的家中。信一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曾在综合商社工作,一年前开始担任父亲的私人秘书中的一员。 木岛与信一、妻子玲子三人同住。据玲子和信一回忆,木岛在九点前说了句“我出去散会儿步”便外出了。木岛没说去处,平常也没有夜间散步的习惯,玲子和信一虽然觉得奇怪,但并未多问。但过了午夜零点,木岛仍未回家,两人开始担心起来。难以想象一个人会在十一月的寒冷夜晚独自散步三个小时。两人只好自我安慰,木岛或许是遇到了熟人,正在哪家店里聊得起劲。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木岛仍没有回来。木岛若因工作原因外宿,必然会通知家里。这次没有任何联络实属反常。玲子和信一挨个给木岛的双亲、朋友们、秘书们以及后援会的核心成员打了电话,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当天下午还有国会议案审议的工作,木岛从未缺席,他到底去了哪里?玲子和信一在中午过后向玉川署报了案。 出门散步的木岛为什么会和流浪汉一起在流浪汉小屋中被谋杀?木岛从未致力于流浪汉就业支援这类的议题,实在难以想象他会特意去拜访流浪汉小屋。 有一种假设认为,木岛在散步途中刚好撞见阿数在草地上遭遇流浪汉狩猎,便上前制止。凶手用小屋里的球棍将阿数殴打致死,再将木岛杀人灭口……这么考虑,倒是可以解释木岛死亡的情况。 但也有调查人员对此提出质疑。阿数的小屋为于新多摩川桥桥墩临河一侧,若不靠近河面,从草地上根本看不到。而且,难以想象木岛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靠近河面。对此,有人反驳,或许是木岛听到了流浪汉狩猎犯的怒吼和阿数的惨叫,才察觉到异常。 这一假设认为阿数是凶手的主要目标,反之,也有人提出了木岛才是主要目标的假设。如果家人关于木岛没有夜间散步习惯的证言属实,那么木岛外出就不是散步,而是出于别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和某人会面。既然他以散步为借口,说明他不想让家人知道会面对象的身份。对方可能是碍于木岛国会议员立场不便相见的人,也可能是曾和他有过纠纷的人。如实说要与这样的人物会面,家里人会担心吧。 无论如何,木岛与凶手在草地上会面了。虽然不清楚是因为交谈起了争执,凶手冲动行凶,还是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谋杀,但凶手最终都杀害了木岛。而流浪汉阿数恰好目睹了这一幕,于是惨遭灭口。为了扰乱侦查,凶手将两人的尸体并排放置在小屋中…… 但这一假设也遭到了质疑。第一,就算是秘密会面,会有人选择在寒冷的十一月夜晚在河边的草地上碰头吗?避人耳目且舒适的场所比比皆是。第二,若凶手是因为阿数目击到木岛被杀,才将其灭口,那他一开始使用阿数的棒球棍杀害木岛的行为就很奇怪。针对第一个疑点,反驳认为凶手开车进入草地,在车上等待木岛,这样就能御寒。针对第二个疑点,反驳认为阿数的棒球棍白天被人恶作剧扔到了屋外,凶手恰好捡到并用于行凶。只是,这些反驳都很牵强。 搜查人员还调查了木岛家是否存在内部纠纷。首先怀疑家人是调查的铁律,即便死者是实力派政治家也不例外。如果妻子玲子或儿子信一是凶手,那木岛出去散步就是谎言,他很可能是在家中遇害,随后被用车运到河边抛尸。流浪汉阿数因目睹抛尸而被灭口。然后凶手为了扰乱侦查,将两人的尸体并排放在了小屋中…… 但这一假设也有问题。第一,没有动机。木岛和玲子结婚三十年,但从未有夫妻不和的传言。信一亦是如此,他尊敬祖父和父亲,打算继承衣钵成为国会议员。木岛也将他视为接班人,让他担任私人秘书学习议员的工作。第二,木岛九点前离家的时候,被晚归的邻居目击。因此他在家中遇害的可能性很低。第三,如果木岛是在家中遇害,那凶器是阿数的棒球棍这一点就很奇怪。 基于以上几点,家人行凶说很快就被排除,调查锁定在了两个方向。即,犯人在流浪汉狩猎时杀害了阿数,随后将目击此事的木岛灭口的第一种假设,以及犯人在河边草地上与木岛碰面后将其杀害,随后将目击者阿数灭口的第二种假设。 基于第一种假设,警方对过去一年内多摩川河边草地发生的流浪汉狩猎案进行了排查。考虑到本案的犯人有可能在那些旧案的犯人之中,警方调查了那些旧案犯人的不在场证明。但这些犯人全都有不在场证明。即便将排查范围扩大到东京都全区,仍一无所获。 基于第二种假设,结合木岛以散步为借口外出的行为,警方推测其会面对象是碍于国会议员身份不便会面的人以及曾有纠纷的人。于是就此讯问了玲子、信一、秘书们以及后援会成员等人,但无人能提供线索。木岛从未收到过恐吓电话或恐吓信。木岛的盟友议员,甚至是对立党派以及在野党的一员都表示木岛从未与人结怨。或许是出于死者为大的心理,根本没有人说木岛的坏话。木岛性格温和,崇尚公正,即便是政见不同,也依然被人尊敬。 就在此时,一名公设秘书提供了一条令人在意的证词。大约三个月前,有位高龄女性造访了木岛的选区事务所。木岛当时刚好在场,与女性单独交谈了近一个小时。女性离开后,木岛一脸凝重。 据秘书回忆,这位女性身材娇小,看起来八十多岁,但并未报上姓名。如果是选区的后援人员,秘书肯定认识。但在场的所有秘书都不清楚这位女性的来历。她态度温和,丝毫感觉不到对木岛的恶意。 为什么女性离开后木岛会一脸凝重呢?两人到底谈了什么呢?虽然这位八十多岁的娇小女性不可能用棒球棍打死两名男性,但她或许知道与案件相关的线索。搜查人员全力追查了女性的身份,但一无所获。搜查本部甚至在记者会上公布了女性的存在,呼吁其主动现身,但依旧无果。 除了木岛之外,搜查人员也对流浪汉阿数进行了调查。据世田谷区生活福利课职员说,阿数大约从五年前开始在多摩川河边草地上生活,靠着回收空易拉罐维持生计,具体身份不明。他从未向流浪汉同伴或生活福利课职员透露过姓名、年龄、出生地及成为流浪汉前的职业。警方将他的指纹与指纹库做了比对,未能找到匹配的记录,说明他没有前科,也不是警务人员。 他的年龄在五十多到六十多之间,中等身材,短发,保持着身体清洁。相貌平平,只有一处明显特征:右脸颊有一道巨大的旧割伤。据负责司法解剖的法医学教室教授称,这道伤疤应该是非常年幼的时候留下的。 阿数这个称呼也是源于他对数学异乎寻常的痴迷。他常常看着日常生活中见到的各种各样的数字,开心地对流浪汉同伴说这是什么的平方数、亲和数、完全数。当同伴问他是不是当过数学老师时,他只是摇头说自己只是单纯地喜欢数字而已。 电视台也向警方提供了阿数的信息。大概在案发的四个月前,电视台曾采访过包含阿数在内的十名流浪汉,并制作成纪录片播出。搜查本部立刻调取了这部纪录片。影片平淡地记录了阿数在多摩川河边草地的日常生活。采访者询问他的年龄和过往职业时,他只是含糊其辞。 阿数的小屋约十二平米,位于新多摩川桥的桥墩附近,以桥墩作为一面墙壁。小屋用建筑工地使用的脚手架的钢管搭建框架,再贴上胶合板作为墙壁。甚至用合页装了门。从手艺上看,即便不是木匠,也肯定有过建筑工地的工作经历。 小屋有一处令人费解的地方:门上装了两把挂锁。一把还说得过去,为什么要装两把呢?虽然可以认为是因为屋内有怕被盗走的贵重品,但小屋的墙壁是用胶合板做的,轻易就能拆下来。事实上,就是因为凶手在小屋内挥舞球棍导致胶合板脱落,第一发现者孩子们才能注意到尸体。既然墙壁是胶合板做的,安装两把挂锁毫无意义,还不如把胶合板做成双层的。 警方询问了他的流浪汉同伴,但他们也不知道原因。尽管此事蹊跷,但搜查人员认为这与本案无关,最终将其当作阿数的怪癖搁置了。 尽管木岛正信和阿数身上有着诸多疑点,但数月过后,案件调查仍无进展。仿佛为了填补进展上的空白,周刊杂志等媒体开始编造各种离奇的说法。 比如,木岛和阿数是失散的兄弟。这是基于两人的容貌隐约相似而提出的说法。实际上,搜查本部也秘密地给两人做了DNA比对,发现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累计投入了三万搜查人员,却始终一无所获。最终,搜查本部被迫缩编,直至彻底解散…… * 聪合上调查报告,接着拿起了尸检报告。首先是木岛正信的部分。“出生日期”一栏写着昭和十九年八月一日,“死亡时间”一栏写着平成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晚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之间。真巧啊,几乎都是重复的数字。“死亡地点”一栏写着多摩川河边草地新多摩川桥东侧桥墩附近。“死因”一栏写着脑挫伤,“死因种类”一栏写着勾选了外因致死中的“他杀”。“外因致死补充事项”一栏中,“伤害发生时间”和“伤害发生地点”与“死亡时间”和“死亡地点”一致。“手段及状况”写着“遭木质球棍击打头部导致”。 阿数的部分,除了“出生日期”栏不详之外,其他内容与木岛的完全相同。聪不由得感慨,这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男人就这么被死亡的纽带永远地绑在了一块儿。 之后,他拿起现场勘查记录。上面画着案发现场的平面图,还附着贴了数张现场照片的衬纸。照片中的阿数的小屋背靠桥墩的混凝土,面朝河面而建,手艺相当不错。看来阿数应该是个手巧勤快的人。聪觉得自己要是成了流浪汉,未必能造出这样的住处。小屋旁还停放着一辆旧自行车。 胶合板做的门上确实安着两把挂锁。证物里的挂锁应该就是这两把。聪随手拿起工作台上的挂锁摆弄着,上面的开锁密码看来是“481”和“194”。 小屋内,地上放着一个小型的塑料衣柜、一部便携收音机和一个卡式炉。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文库本旧书。 照片中还拍到了木岛和阿数两人的尸体。木岛穿着茶色格子花纹的时髦毛衣和裤子,阿数则穿着破旧的米色外套。两人都仰面躺着,神情空虚地看着天花板,额头上沾着鲜血。 读完所有调查资料后,聪将它们放回文件盒。他看了眼时钟,快到下午五点了。算上午休,读完全部调查资料花了四个多小时,眼睛酸涩得厉害。 绯色冴子每次重启调查,都是因为读完调查资料后发现了线索。所以这次她肯定也找到了什么线索吧。但聪读完调查资料后仍然完全没有头绪。作为前搜查一课成员,他虽然感到羞愧,但经过之前十四起案件的再调查,他早已认清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他当然可以去问绯色冴子,不过,她大概会像往常那样不予回答。 聪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DVD上。这里面保存了拍摄了阿数的纪录片。据调查报告记载,最初电视台是以录像带的形式提供的,但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随着DVD的普及,便转存到了DVD中。DVD正面用油性笔写着片名《无家可归之人——东京流浪汉》。聪决定也看看这部纪录片,于是将DVD插入了助手室电脑的光驱中。 纪录片拍摄了包括阿数在内的十名流浪汉。他们有的住在公园里、有的住在河边草地上。有的搭了小屋、有的支了帐篷、还有的只用毯子和纸板裹身。年龄从三十多岁到七十多岁不等。 镜头平淡地追踪着他们的日常。虽然人们总有着流浪汉不工作的印象,但这十人中就有九人从事着废品回收的工作。回收易拉罐的人会将手伸进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里取出罐子,装入塑料袋,用自行车或者两轮拖车运到金属废料公司卖掉;回收杂志的人,会花起步价乘电车,收集被遗弃在网架上和丢在车站垃圾桶里的杂志,再卖给路边摆摊的流浪汉。每个人都勤勉地工作着。 即便如此工作一天,月收入也不过三四万日元。他们用这些钱在便利店里购买食物和嗜好品。有人会购买食材自己做饭,有人靠支援团队的救济餐果腹。还有少数人会从便利店或超市的废弃处捡拾过期商品,或向店员讨要。 阿数靠回收易拉罐赚钱。他每天早上四点左右离开草地上的小屋,骑着自行车穿梭于各处自动贩卖机间,从垃圾桶里回收罐子。期间会偶尔休息片刻,一直忙到快中午的时候才返回小屋。午饭后,他会用河水清洗衣物。高速经济增长期曾被严重污染的多摩川,水质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时已大幅改善。晾好衣服后,他要么修缮小屋,要么读书,下午五点左右就早早地吃了晚饭。然后九点就寝。就这么日复一日。 当记者问到他为什么会成为流浪汉时,阿数沉默了许久,才嘟囔着回答。 ——由于以前工作的地方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就干脆抛下了一切,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成了流浪汉。 那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记者问。 ——不好说啊。不过,现在活得很自由。 听说大家都叫你阿数,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喜欢数学。数字很神奇,总能展现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阿数嘟嘟囔囔地说着这些。在调查报告、尸检报告以及现场照片中以无声的尸体登场的阿数,正活在影像中,说着话。这突如其来的反差,让聪受到了冲击。 3 绯色冴子指示会面的第一个人,是阿数的流浪汉同伴德永健作。 调查资料里写到,案发一年后,他在流浪汉支援团队的帮助下找到了工作。聪致电了该团体,对接电话的女性工作人员说明,为了案件的再调查,他希望能再向德永先生了解情况,若知道其现在的住址还请告知。 “你们该不会是怀疑德永先生吧?”女性工作人员的声音中透着警惕。 “不,并非如此。” “那你们想问什么呢?” 这正是聪自己也想知道的。德永的证言已充分记录在调查报告中,他也不清楚到底还要询问什么。可绯色冴子始终没有说明为什么非见德永不可。 “我们想再确认一下案发当时的情况,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新线索。”聪随口编了个理由。 “——好吧。那我试着联络一下德永先生。如果德永先生同意,再和您联络。” 次日早晨,团体那边打来电话,说德永二十日休息,同意上午十点在自家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约定的咖啡馆为于千叶县市川市国分二丁目。二十日上午十点,聪和绯色冴子进入店内,只见坐在里面座位上的六十岁前后的男人朝他们挥了挥手。他皮肤晒得黝黑,短发已经白了一半以上。 “请问是德永健作先生吗?” 聪问道,男人点了点头,“是我。” “非常感谢您愿意与我们见面。” “我很乐意为阿数先生的案件再调查提供帮助。” “您和阿数先生的关系很好吗?” “算是吧。不过,流浪汉之间不太会深究彼此的过去,所以即便再要好,也有个限度吧。实际上,阿数这个名字也只是个外号而已。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啦。” “阿数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个温厚亲切的人。我成为流浪汉,开始在多摩川河边草地上生活的时候,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阿数先生了。他教了我很多事情,比如搭建小屋的方法、收集空罐的方法等等。” “据说阿数先生给自己小屋的门上安了两把挂锁?” 绯色冴子突然插话。 “啊,是的。” “为什么要安两把锁呢?” “最初安装的那把是在附近捡到的。然后不知道哪一天就变成了两把。我问他为啥要挂两把锁,他说‘刚好又捡到一把,觉得组合起来很有意思’。两把都是很普通的挂锁。我问他为什么这个组合很有意思,他却突然闭了嘴,不肯再说了。” 这什么情况?聪纳闷。 阿数的言行简直就像个古怪的艺术家。聪完全无法理解,但绯色冴子似乎已经得到了预期的答案,只听她说了声“非常感谢”,便站起身来。一得到想要的线索,就突然终止讯问,这是绯色冴子的老习惯了。 绯色冴子拿起账单,支付了三人的咖啡钱。聪慌忙追了上去。 4 绯色冴子指示要见的第二个人是木岛正信的儿子信一。他继承了父亲的江山成为了国会议员,如今已是第五次当选。聪从咖啡馆回到犯罪资料馆后,便致电信一的选区事务所。信一刚好不在,聪便向秘书留言说想请教十五年前案件的事情。于是在下午两点前,信一给犯罪资料馆打来电话,说安排匆忙非常抱歉,请两人下午三点在议员会馆见面。 议员会馆共有三栋,隔着马路与国会议事堂相望。众议院议员使用两栋,参议院议员使用一栋。三点前,聪通过警卫检查后,将犯罪资料馆的面包车开进了议员会馆的停车场。 领取通行证后,两人进入第二议员会馆。聪在搜查一课任职时,曾为问询走访过各种地方,但议员会馆还是头一回。聪有些紧张,绯色冴子则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上到四楼,聪敲了敲挂着“木岛信一”名牌的房门。门开了,一位年近三十的男人探出头来,应该是秘书。聪说“我们是警视厅犯罪资料馆的人。”,便被请了进去。 在像是会客室的房间里等候片刻后,信一说着“让你们久等了”露面了。他今年应该四十三岁了,有着和父亲相似的高挑身材与端正容貌,口才伶俐,在选民中有着很高的人气。两天前,总理大臣宣布要解散众议院,信一想必已经开始准备即将到来的选战。但他的脸上毫无焦躁之色,反而充满自信。 “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们。” 聪低头致意后,递上了名片。他身旁的雪女象征性地欠了欠身,也递出了名片。议员接过两张名片,饶有兴趣地看了看。 “抱歉,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犯罪资料馆,这是个什么样的部门呢?” “是负责保管案发一定时间后的遗留物、证物以及调查资料的部门。” “还包括对悬案的再调查吗?” 是的,聪点了点头。其实对悬案的再调查,只是馆长的个人决定,但没必要解释到那个程度。 “我们想向您确认一下案发当天的情况。令尊那天白天出席了众议院的全体会议是吗?” “是的。会议是下午四点左右结束的。返回议员会馆后,父亲与负责政策的公设秘书讨论了议案,之后,父亲、公设秘书和我三人一起吃了晚饭。晚上八点多,我开车载着父亲离开了议员会馆,八点半多到的家。” “令尊那天的状态如何?” “和往常一样稳重。” “他有没有提过要去见什么人呢?” “没有。” “令尊回家后,九点前出门散步了。他当时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显得紧张或者不安?”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听说令尊没有夜间散步的习惯。您听到他要去散步的时候,不觉得奇怪吗?” “人又不是机器,偶尔也会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情吧。我当时确实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就送他出门了。” “令尊去世后,您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确实受了不少罪。我的愿望本就是继承父亲的衣钵成为政治家,而且父亲的后援会也强烈支持,所以我选择走上政治家的道路,但那时的我还非常不成熟。我必须在补选前成为一名不让人蒙羞的候选人。所以我拼命地向父亲的秘书们学习。与此同时,还得整理父亲的遗物。不过也正因如此,我重新认识了父亲的伟大之处,这也算是种慰借吧。” “听说您参选的时候出现过恶意中伤的传单之类的东西?” “不知道是谁散发的,但确实写了不少恶劣的内容。甚至有说我为了早日成为政治家,杀害了自己的父亲。他们还觉得我能借着‘吊唁合战’的旗号博取同情票,可谓一石二鸟。” “这也太恶劣了。” “了解实情就不会有这种荒谬的猜测了。我在充分积累经验之前就失去了父亲,反而吃了更多苦头。我原本打算在父亲手下学成后再继承他的衣钵,这下全落空了。” 此前始终一言不发的绯色冴子突然开口道: “对了,您父亲的秘书中,和您祖父义正先生关系最密切的是哪位?” 信一一脸诧异地回答。 “应该是桥诘辉美女士。她是常驻父亲选区事务所的私人秘书,也负责管理财务。” “您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吗?” “我记得地址簿里应该有记录……” “能麻烦您写在这里吗?” 绯色冴子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递给信一。国会议员拿出智能手机一通操作,然后看着屏幕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地址。 这时房门被敲响,秘书探头进来, “议员,有您的电话……”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信一回应,随即向聪他们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们想问的就这些了。”说着,绯色冴子站起身来。 5 “接下来是桥诘辉美。” 走向议员会馆停车场的途中,绯色冴子说道。 “有必要见和死者父亲关系最密切的秘书吗?” “因为有个问题要问她。见到桥诘辉美之后,你先适当地询问些与案件相关的事情。等她话匣子打开了,我再问那个关键问题。” 说白了,就是让聪打前站。一直都是这样。聪拨打了从木岛信一处问来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位声音沉稳的女性。聪表明身份,表示想了解些十五年前案件的事情。桥诘辉美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同意了会面。 面包车驶出停车场,向稻城市驶去。由于犯罪资料馆预算有限,原则上尽量不走收费路段,所以选了普通道路。因此,原本走收费路段不到三十分钟的路程,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桥诘辉美住在京王相模原线稻城站附近的公寓里。聪按响五〇五室的门铃,一位看上去六十五岁左右的女性开了门,将他们引进进门处的客厅中。从室内氛围来看,她应该是独居。 桥诘辉美微胖,戴着眼镜。容貌端正,给人一副好相处的印象,不过,既然能被木岛正信委以财务管理的重任,想必脑子转的很快。 “你们是在重新调查那起案件吗?” 聪和绯色冴子在桌前坐下后,桥诘辉美率先闻道。是的,聪点了点头。 “太好了……。案发后的几年里,警方还会来报告调查进展,后来就断了消息,我还以为案件早已被大家遗忘了。” “您担任木岛正信先生的秘书很长时间了吧?” “从大学刚毕业开始,直到正信老师遭遇那种事为止,前后做了近三十多年的秘书。” “那确实是相当长的时间啊。是从正信先生还是新人议员的时候开始的吗?” “是的。我的父亲是正信老师的父亲义正老师的秘书。我还在上学的时候,义正老师就因为健康原因引退,由正信老师参选,我也在父亲的劝说下加入了选举团队。最初我还没什么兴趣,但作为选举团队成员奔走期间,逐渐入了迷。正信老师初次当选大约一年后,原本担任他秘书的父亲跟我说议员想找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问我要不要加入。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正信老师的选区事务所担任私人秘书。” 桥诘辉美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笑容。 “在资深议员和政府人员中,有些人轻视年轻的正信老师,但正信老师在与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也尽可能不妥协,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实现自己的梦想和信念。我为了帮助他,也全身心投入地工作。” “听说您被委以管理财务的重任?” “是的。大约是从成为秘书二十年的时候开始担任的。我一直为自己能被正信老师如此信任而感到自豪。” “得知案件的时候,您一定很受打击吧?” 前秘书的脸色阴沉下来。 “十一月十二日早上,玲子夫人打来电话,说丈夫昨晚外出散步后一直未归,问我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听到消息我大吃一惊。因为正信老师不是那种不和夫人打招呼就外宿的人。我回答不知道后,夫人就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公公、朋友、关系好的议员还有秘书们她都问过了,但大家都不知道。我就建议夫人报警吧。夫人因担心事情闹大,犹豫不决。但我劝说她,警方一定会妥善处理。于是夫人才答应下来,挂了电话。我从接到消息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到选区事务所上班的时候,其他工作人员也都得到了消息,各个面露不安。然后,快到下午五点的时候,警方联系说正信老师去世了……” “您觉得正信先生为什么会被杀害?” “他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所以一定是看到流浪汉被袭击,挺身而出才遇害的。” “您不认为凶手的目标就是正信先生吗?” “怎么可能,正信老师为人正直,绝不可能招人怨恨。” 桥诘辉美叹了口气。 “正信老师的夫人和信一先生也很悲痛,但义正老师和老夫人的哀痛更令人不忍……义正老师常说,作为议员,儿子的气量远胜自己。” “义正先生夫妇在案发后不久就去世了吧?” “是啊。五年后相继离世。大概是因为一直没能从案件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吧。” 绯色冴子突然插话。 “正信先生在案发前的数月内,有没有邀请双亲去过自己家呢?”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聪颇为惊讶。 “没有,据我所知,没有……” “那有没有邀请父母去常去的餐馆呢?” “啊,这倒是有。案发的两个月前,为了庆祝义正老师和老夫人结婚六十周年,正信老师曾邀请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日本料理店。” “那家日本料理店叫什么名字?” “都。不过,大约五年前,老板因为年事已高,就把店关了。” “谢谢。” 雪女突然站起身,开始向门口走去。聪向前秘书说了句“抱歉,非常感谢。”,就慌忙追了上去。桥诘辉美一脸错愕。 6 绯色冴子表示没有其他想见的相关人员了,于是聪踏上了归途。 “馆长,差不多可以告诉我您的想法了吧?” 进入犯罪资料馆后,聪问道。这次绯色冴子的言行,比以往更令人费解。绯色冴子将聪带进馆长室,让他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这沙发因为预算不足,至今尚未更换。 “我推理的起点,是阿数装了两把挂锁这件事。虽然也可以认为是因为小屋内放有怕被人盗走的贵重物品,但比起挂两把锁,加固胶合板墙壁不是更有效吗?也就是说,这两把挂锁还有着防盗以外的用意。” “但是,当时的搜查本部并没有注意到这层用意。” “我注意到阿数是个数字迷这一点。这两把挂锁是拨号式的密码锁。拨号盘上排列着数字。既然安装了两把挂锁,是不是想把两个拨号盘上的数字组合起来呢?” “组合?要怎么组合呢?” “组合两组数字有很多种方法。简单排列或者加减乘除。我首先试着简单排列了一下。” “挂锁上的数字是‘481’和‘194’吧。简单排列成‘481194’吗?这就是个没什么特殊意义的数字吧?” “是的。但是,如果把‘194’放在前面呢?” “‘194481’吗?不还是没有意义的数字吗?” “是吗,但我注意到案件中出现了这串数字。” “——出现了吗?” “就在木岛正信尸检报告上的‘出生日期’一栏。那里写着昭和十九年八月一日。昭和十九年即一九四四年。木岛正信的出生日期也可以表示为‘194481’。” “……您是说阿数是在暗示木岛正信的出生日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但由此可知,之前被认为毫无联系的阿数和木岛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所以有必要进一步调查阿数的挂锁。因此,我决定去见见阿数的流浪汉同伴。” “原来如此……” “与德永健作会面后,我得知阿数曾说这两把挂锁是‘有趣的组合’。这加强了我关于数字组合的假设。而且德永说,当他问阿数这个组合哪里有趣的时候,阿数突然就闭口不谈了。阿数从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他之所以闭口不谈,是不是因为解释挂锁的数字组合为何有趣,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呢?” “您是说‘194481’表明了阿数的身份吗?” 聪这才恍然大悟。 “阿数该不会也是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出生的吧?” “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不是和木岛正信的出生日期一样吗?” “正是如此。我们基于这种假设推进推理吧。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木岛正信和阿数毫无关联,但他们其实有着相同的出生日期这个共同点。关于木岛和阿数两人在同一地点遇害,在迄今为止的调查中,无论是认为阿数因目击木岛遇害而被灭口,还是认为木岛为阻止阿数遭受流浪汉狩猎而一同遇害,这两种情况都只认定其中一人是凶手的真正目标,另一个人是附带遇害。这是因为两人之间没有共同点。但是,既然出现了相同出生日期这个共同点,情况就不同了。两人很可能是因为同一动机被杀,而这个动机正与这个共同点有关。” 聪疑惑地问道: “相同的出生日期确实是个很大的共同点。但仅凭这一点就能将木岛正信和阿数联系起来吗?每个人都有和自己相同出生日期的人,但通常情况下并不会产生联系啊。难道有某个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生人专属的团体?” “确实,仅仅出生日期相同,通常不会产生联系。但有一个唯一的例外。” “是什么?” “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出生。” “——确实啊。” “这让我想到,案发的三个月前,有一位八十多的女性曾造访木岛的选区事务所,女性和木岛两人单独谈了近一个小时,女性离开后,木岛一脸凝重的事情。八十多岁的话,五十五年前木岛出生时,她应该是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如果她刚好在木岛出生的医院工作也不足为奇。说不定这位女性和木岛说了当年的事情,才导致木岛面色凝重,于是我做了一个推测——木岛正信和阿数在婴儿时期被调换了。” * “——被调换了?” 没错,绯色冴子点了点头。 “木岛家生下了阿数,阿数家生下了木岛正信。然而,这两个婴儿被调换了。” “谁做了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鉴于阿数的脸上有幼年时造成的旧伤,以及木岛正信的父亲是议员这两点,就能推测出是谁,又为何要这么做了。阿数出生不久,医院的员工不慎弄伤了阿数的脸。害怕惹怒议员的院方,就用几乎同时出生的木岛做了调换。虽然不清楚生下婴儿木岛的是个什么样的家庭,但对医院来说,应该是比议员更容易应付的对象吧。之后,木岛在议员家庭长大,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最终成为了议员。另一边,阿数的人生虽不得而知,但他最终成为了一名流浪汉。” “木岛一直不知道自己被调换的事吗?” “原先应该不知道,但后来还是知道了。如前所述,是造访选区事务所的女性告诉他的。从她五十五年前大概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岁数来看,女性应该不是医院的医生,而是受医生之命参与调换的助产妇。” “那位女性为什么要在调换过去几十年后才跑来告知木岛呢?” “因为她知道了和木岛调换的那个人后来的境遇。” “此话怎讲?” “案发四个月前,电视台播放了描绘包含阿数在内的数名流浪汉的纪录片。阿数的脸上有着特征明显的伤疤。那位女性看到节目,知道了与木岛调换的孩子成了流浪汉。女性一定颇受打击。成为流浪汉的男人,如果没有被调换,或许已经成为议员了。调换毁了他的人生。女性被愧疚感驱使,想向当事人坦白调换之事。但是,她无法向已经成为流浪汉的阿数坦白。因为她害怕被阿数指责‘我的人生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所以,她决定找木岛坦白。” “原来如此……” “听到坦白的木岛大概一时难以相信。他一定想确认对方的坦白是否属实。于是决定做DNA鉴定。” “您是怎么知道的?” “据前秘书桥诘辉美说,木岛在案发大约两个月前,曾邀请双亲到常去的日料店。木岛大概给了那里的员工钱,委托对方偷偷回收双亲用过的茶杯或杯子,然后交给自己。目的是获取附着在上面的双亲的唾液,更准确地说,是其中包含的DNA样本。他打算将这些和自己的DNA样本一同送往检验机构,以此确认自己和双亲的亲子关系。之所以采取如此迂回的手段,大概是不想让双亲知道DNA鉴定的事情。而鉴定结果当然是否定的。 木岛接下来就要入手阿数的DNA样本。他应该接触过阿数,给过他食物或者饮料。目的自然是拿到阿数用过的筷子、杯子这类物品,从上面的唾液中提取DNA样本。木岛将这份样本也送到检验机构,和之前双亲的DNA作比对,结果证明阿数确实是双亲的亲生儿子。 木岛一直以继承了伟大政治家父亲的血脉为荣,但这份荣耀不过是幻影。真正继承父亲血脉的亲儿子如今成了流浪汉。木岛想必会产生强烈地罪恶感,觉得是自己夺走了父亲亲生儿子的人生。从周围人的评价来看,木岛是个公正且正义感强的人。他因调换事件获益,而亲生儿子却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让对方摆脱困境吧。” 聪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案发当晚,木岛以散步为借口去见的人就是阿数吧。” “没错。他应该是想把检验机构送来的DNA鉴定报告给阿数看,告诉对方他才是木岛义正的亲生儿子,并提出要帮助他摆脱困境。见到阿数的木岛大概是这么说的——我打算辞去议员的职务,并公开调换的真相。” 聪终于理解了犯人的动机。 “……犯人原来是要阻止这个啊。” 雪女点点头。 “凶手大概在之前就觉得木岛的行为可疑。案发当天,已决心辞去议员职务的木岛的言行,一定比以往更显异常,更加重了凶手的怀疑。那天晚上,木岛回家后又借口散步外出,凶手偷偷跟踪了他。然后偷听到木岛在河边小屋里与阿数的交谈。凶手大为震惊,闯入现场,想要逼迫木岛改变主意。但木岛并没有听从。凶手一时冲动,拿起小屋中用来防身的棒球棍杀害了木岛,又将知晓内情的阿数杀害。” 怎么会这样……木岛正信和阿数在同一个地方出生,又在同一个地方死去。人生的起点和终点都交织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儿子木岛信一就是凶手吗?” “是的。凶手跟踪了外出见阿数的木岛。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和木岛一同回家的儿子信一,或者家中的妻子玲子。考虑到凶手用棒球棍打死了两名男性,中年女性玲子应该很难办到。凶手只可能是信一。 信一打算继承父亲的衣钵,而他的胜算在于能继承祖父和父亲两代人打下的江山。但是,如果父亲公布自己并非祖父的血脉,那么父亲继承的正统性就会动摇,进而信一继承的正统性也会动摇。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信一情急之下拿起现场的棒球棍,杀害了父亲和阿数。信一大概茫然了一会儿,等回过神后,他拿走DNA鉴定报告,离开了现场……” “玲子知道自己的儿子就是凶手吗?” “应该知道吧。丈夫出去散步后,儿子也跟了出去,结果丈夫在河边草地上被人杀害,只有儿子回来了,她不可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是啊,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或者,是为了保护从丈夫那里传到儿子手中的江山。” 想到案发后这十五年间玲子内心的煎熬,就令人感到揪心。 这时聪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如果告诉木岛正信调换真相的前助产妇知道木岛和阿数一同被杀,应该立刻就能明白动机和凶手的身份吧。这样的话,信一有可能会杀她灭口?” 正是如此,绯色冴子点点头。 “前助产妇与木岛会面的时候,告诉了他自己的住址,木岛将记录地址的便签放在了房间里。信一行凶后回到家里,大概为了查看父亲是否留下什么记录,进入了父亲的房间搜查。在那里发现了写有前助产妇住址的便签。信一一定感受到了将前助产妇灭口的必要性。我就这个假设,调查了案发后一周内,东京、崎玉、千叶、神奈川是否有老妇人被害的案件。结果发现,十一月十三日在小平市中岛町发生了一起八十三岁女性在自家公寓遇害的案件。” “……果然也被杀了啊?” “女性名叫川上松子,据说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之间一直在妇产科担任助产妇。死亡推定时间是十三日的下午六点到八点之间。现场是进门处的客厅。先是被钝器击打头部导致昏迷,随后被绳子勒颈致死。凶手应该是找了个借口进入客厅,然后实施了犯罪。现场有被翻动的痕迹,钱财被洗劫一空。当时的搜查班以抢劫杀人展开调查,但未获得有力的目击证词。钝器和绳子都被带走,无法从凶器追查凶手,凶手翻找现场时戴着手套,因此未能获得指纹。” 但是,绯色冴子话锋一转。 “不过,凶手留下了唯一一个指向自己的线索。” 7 虽然木岛信一微笑着将聪他们迎进门,但依旧难掩神情中的为难。三天前,也就是二十一日的下午,众议院解散,正式进入选战,信一想必忙得不可开交。 “你们今天想问什么呢?” 绯色冴子说道: “您知道一位名叫川上松子的女性吗?” 信一一脸诧异。 “……川上松子?没听说过。她是谁?” “她是十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三日在小平市中岛町的自家公寓被害的八十三岁女性。现场有翻动的痕迹,当时被认定为抢劫杀人。” “这位女性怎么了?” “十五年前,令尊和流浪汉阿数遇害。两人原本被认为毫无联系,但实则不然——他们在同一天出生在同一家医院,出生后不久就被调换。这位川上松子,就是令尊和阿数出生的那家医院里,与医生一同实施调换的前助产妇。案发的三个月前,她向令尊坦白了调换的真相,令尊出于对阿数的罪恶感,决定公开真相并辞去议员职务。凶手是为了阻止此事而杀害了令尊和阿数。”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说我就是凶手。” “你就是凶手。你在杀害令尊和阿数之后,为了封住调换的秘密又杀害了川上松子。我认为凶手在行凶后翻找现场,是为了寻找川上松子是否留有向令尊坦白调换秘密的便条之类的东西。” “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凶手带走了作为凶器的短期和绳子,翻找时也戴着手套,因此没有留下指纹。但还是留下了一个唯一一个指向凶手的线索。” “什么线索?” “犯人为了进入川上松子的房间,伪装成了推销员。那是为了取得她的信任,递上了名片。一张用文字处理机打印的名片,写有捏造的姓名和公司名称,上面留下了凶手的指纹。杀人后,凶手翻找的时候戴了手套,但进入房间时为了不引起怀疑,没戴手套,所以名片上留下了指纹。” “凶手应该把名片拿走了吧?” “他拿不走。因为,川上松子在被钝器击倒后,被绳子勒死之前将名片折起来塞进了嘴里。大概是在凶手取出绳子,视线离开她的间隙放进去的。凶手杀害她后,想回收名片但没能找到,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放入口中吧。于是只好无奈地离开了现场。而且,名片上只写了捏造的姓名和公司名称,凶手大概认为不会追查到自己吧。” “……” “川上松子放入口中的名片在司法解剖时被发现,搜查人员也成功从上面提取到了凶手的指纹。虽然口腔内潮湿,容易让指纹消失,但因为放入口中时折叠了名片,使得指纹被保护了下来。” “……” “搜查人员调查了川上松子的交际圈,没有找到指纹所有者。警察厅的数据库中也没有匹配的指纹。而且搜查人员做梦也想不到这起案件和令尊的案子有关,只当成是普通的抢劫杀人案调查,所以尽管你留下了指纹这个重要证据,案件还是陷入了僵局。” “……” “但如今我们知道,她是被杀害令尊和阿数的凶手杀害的。我认为你就是凶手,于是把你的指纹和川上松子遇害现场名片上的指纹做了对比,结果完全一致。那就是你的指纹。” 信一抬起双手看了看,然后慌忙放下。就像是无意识的行为一样。 “……你什么时候采集了我的指纹?” “就在你把桥诘辉美女士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写在我递过去的笔记本上的时候。为了能清晰地留下你的指纹,我事先仔细擦拭过那本笔记本。而且,为了不粘上我自己的指纹,我还在手指上涂了胶水并晾干。我把笔记本送去鉴识课,请他们提取了指纹。笔记本的封面和你写下住址电话的那一页都清晰地留着你的指纹。” 信一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没错,是我干的。” “你承认杀害了川上松子女士?” “我承认。” “那你也承认杀害了令尊和阿数?” “不得不承认了吧。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首先,我们会以涉嫌杀害川上松子女士的罪名逮捕你。” 绯色冴子看向聪,聪用智能手机联系了等在外面的搜查一课的警员。搜查一课的警员们神情紧张地走了进来,向信一出示并宣读了逮捕令。 这位三天前还是国会议员的男子,留恋地环视着接待室,聪催促道“走吧”,这才点点头,迈着沉静的步子走了出去。 ──────────────────────── 第六话 藏蓝之春 1 那是个十二月里罕见的温暖周日。 在中野中央公园的露天音乐会上为高中时期朋友的低音提琴演奏捧场后,寺田聪朝JR中野站走去。 在快走到车站北口的时候,他注意到从车站走出来的人群中有个外貌特征鲜明的小个子男人。年龄大概四十多岁,一眼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体格,配上一颗明显不成比例的大头。金壶眼*、蒜头鼻,再加上厚嘴唇,那张脸真是丑得惊人。虽然只在去年十二月的时候见过两次,但这副尊容真是让人过目难忘。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聪,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咧嘴冲他笑了笑。 金壶眼:“金壶眼”,意思是“くぼんで丸い目。”,即凹陷的圆眼睛。 “哟,好久不见。这不是寺田君吗?” 来人是警视厅警务部监察官室的首席监察官,兵藤英辅警视正。聪低头致意:“久疏问候。” “去年十二月的案件真是多亏了你们的帮助。听说那起案件之后,绯色和你又解决了不少悬案?上个月的那起国会议员和流浪汉遇害案,听说也是你们破的。真了不起啊。” “您过奖了。 聪所属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是保管警视厅辖内所有案件的证物、遗留物以及搜查资料等物的设施,馆长绯色冴子偶尔会基于这些保管品,突然展开重新调查。这样的重新调查通常是因为绯色冴子在阅读搜查资料时发现了案件的疑点,而去年十二月的案件则是应兵藤的请求进行的重新调查。 “你今天来中野是要办什么事吗?” “我高中时期的朋友在中野中央公园的露天音乐会上演出,我来捧捧场。” “这样啊。那你之后还有事吗?” “没有,正打算回家。” “那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虽然和比自己高四级的职业组警官喝茶难免有些拘束,但贸然拒绝又显得失礼。聪便应承下来。 兵藤带着他走进了一家距离中野站北口约十分钟步程的西点屋。招牌上用手写体写着“Maillot de printemps”。应该是法语,但聪大学时第二外语选的是德语,所以既不知道怎么读,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兵藤探头看了看陈列着西点的展示柜,欣喜地说还有萨瓦兰蛋糕啊。 “这家店的萨瓦兰蛋糕堪称绝品,你一定要尝尝。” “萨瓦兰蛋糕?” “就是把甜面包面团浸泡在加了洋酒的糖浆里制成的点心,大多还会在上面挤上鲜奶油或卡仕达酱*。” 卡仕达酱(Custard cream),又称吉士酱,是法式甜点和甜馅饼的基础材料,具有甜味特征。该酱料蛋黄、牛奶、低筋面粉、细砂糖和玉米淀粉为核心原料,常添加香草精等辅料,通过搅拌蛋黄糊、煮沸牛奶、混合加热等工艺制成半流动黏稠状。冷冻可延长至1个月。其用途涵盖泡芙内馅、面包夹心、蛋糕裱花等甜品制作,亦可加入淡奶油或芝士调制成衍生酱料。制作过程中需全程小火加热并持续搅拌,避免糊底或结块。 “我还从未吃过呢。” 两人在店内深处的咖啡区座位坐下后,兵藤点了萨瓦蓝蛋糕和红茶的套餐。聪也点了相同的东西。这位坐在桌前一脸雀跃的警视正,活脱脱一副童话里的哥布林模样。 “话说,去年十二月那起案件的时候,绯色自己待在‘红色博物馆’里不出来,只派你一个人出门讯问。可最近听说她开始和你一起进行讯问了?这是心境上有了什么变化吗?”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你没问问绯色?” “没,我觉得她也不会回答……” “这倒是。再怎么说,绯色都算不上好说话的类型。” “兵藤警视正和绯色馆长是警察大学的同期吧?” “是啊。” 像兵藤和绯色冴子这样通过国家公务员综合职称考试(以前称为Ⅰ种考试)、进入警察厅*而非都道府县警的职业组警官,是在警察大学而非警察学校接受培训的。警察学校是各都道府县警的附属机构,负责培训各都道府县警录用的警察和警务人员;而警察大学则是统管各都道府县警的警察厅的附属机构,负责培训警察高级干部。 警察厅和警视厅是日本警察体系中的两个关键机构,警察厅是中央级警察行政机构,负责全国警察事务的统筹管理;警视厅则是东京都的地方警察机构,负责首都圈的具体警务执行。 “馆长从那时起就……” 聪本想问馆长从那时起就是现在这样的怪人吗,但又觉得实在有些失礼,便把话咽了回去。兵藤笑了笑。 “你是想问她是不是从那时起就是现在这样的怪人吧?是啊,她从警察大学时期就已经是个怪人了。” “很引人注目吧?” “各种意义上都很引人注目啊。” 和上司的旧相识对上司说三道四让聪感到有些不妥,于是他便换了个话题。 “我是二〇〇一年警视厅警察学校迁至府中*后的毕业的,听说搬迁之前,警视厅警察学校和警察大学都在中野,我刚才待的中野中央公园据说就是在原校址上建起来的?” 府中市,几乎位于东京都的中央,距离副都心新宿西方约22公里。府中市南端流淌着多摩川,从这里向北延伸约1.7公里的平坦地,从东西走向的高度约6米到7米的悬崖线向北延伸约2.5公里的立川阶地。这个阶地西端海拔约70米,东端海拔约40米,市内最高的地方是府中市武藏台3丁目海拔约82米。 “是啊。” “兵藤警视正应该是警察大学中野时期的毕业生吧?那时候的学校是什么样的?” “校舍和宿舍都很老旧,男生住的是六人间。因为过几年就要搬去府中了,设备几乎没人修缮,状况相当糟糕。迁到府中之后,警察学校和警察大学的宿舍应该都是单人间了吧?真羡慕啊。” “警察大学的训练是什么样的呢?” “和警察学校差不多。除此之外,还有警察官僚相关的讲座和研讨会。另外,大概是为了拓宽人脉吧,还有不少和大人物们的宴会。顺带一提,那些宴会可都是我们这些学员张罗的。” 聪试着想象冴子在宴会上和“大人物们”交谈的画面,但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村里老人们远远地围着雪女,并用畏惧的目光注视她的景象。 这时,萨瓦兰蛋糕和红茶被端了上来。兵藤兴高采烈地立刻拿起叉子。聪也将叉子插进茶色的蛋糕,将一小块送入口中,朗姆酒 风味的甜糖浆在口中蔓延开来。虽然是第一次品尝,但确实美味。 兵藤一边小口品尝,一边说: “对了,警察大学时期曾经接连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眼镜被藏起来、熨斗被盗之类的。而解决这些事件的,正是绯色。” “馆长?” “是啊。从那时起,我就知道绯色有解谜的才能。”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和我说说吗?” “是啊,或许在这里讲这个正合适呢。”兵藤意味深长地说。 聪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决定认认真真地听他讲下去。 2 上午六点,兵藤被闹钟的铃声唤醒。他在坚硬的铁架床上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 警察大学入学已经三周。学生时代他都是八点起床,如今起床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一开始很不适应,但总算慢慢习惯了。 其他床上,三班的众人也陆续醒了过来。有人揉着眼睛打着大大的哈欠,有人高举双臂发出狮子般的咆哮。一群睡衣男人起床的模样,实在是邋遢不堪。 和早起一同习惯的,还有六个男生的集体生活。去年通过国家公务员I种考试被警察厅录用,于今年三月三十一日开始在警察大学接受初任干部科训练的学员共计十九人,其中男生十八人、女生一人。所有人都住在警察大学内的宿舍。男生宿舍是六人间,十八名男生便被机械地按照五十音顺序分成了三个六人班级,每个班级各占一间宿舍。兵藤被分在了三班,和其他五名男生几乎二十四小时朝夕相处。 六人间由卧室和学习室构成,卧室里摆放着六人份的铁架床和个人储物柜,学习室里则摆放着六套桌椅。所有家具都是那种旧货店里都见不到的老物件。洗澡要去公共澡堂般的大浴场。顺带一提,女生那边则是带淋浴的单人间。 兵藤正要换上学校规定的便服运动衫,忽然注意到隔壁床的野口有些不对劲。他在床上到处翻找,探头查看床下,还拍打毛毯。兵藤便问他怎么了。 “眼镜找不到了。” “眼镜?” 野口那张瘦长脸上确实没戴眼镜。此刻他脸上毫无血色,这也难怪,今天的第二节课是手枪操作课,他们要进行第一次的实弹射击训练。没有眼镜,他根本没法参加。 “昨晚放哪里了?” “我一直都是睡前放在枕边啊。可早上起来就找不到了。” “会不会是从枕边滑下去了?床铺和地板都仔细找过了吗?” “仔细得连鉴识搜查教官都要夸奖我了,但就是找不到。”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没放在枕边而是放在了学习室的桌子上?或者放进储物柜里了?” “我是高度近视,直到睡前都得戴着眼镜。绝不可能落在桌上或锁进柜子里。” “总之先找找看吧。”听兵藤这么说,野口便检查了储物柜,之后又去了隔壁的学习室,可没多久就摇着头回来了。 “我看看是不是混进我的东西里了。” 兵藤说着,检查了自己的床铺、储物柜、书包和书桌。其他人注意到野口丢了眼镜,也纷纷加入寻找。但眼镜始终不知所踪。 野口抱着头,喃喃自语“怎么办啊,教官会发火的。”,突然间猛地一抬头。 “……肯定是被偷了。” “别胡说。” 开口的是间岛。不愧是大学时期打橄榄球的,身材和长相都如仁王一般,不过,性格却十分温和。 “这里住的可都是警察啊。” 而且还全都是警部补。初任干部科的学员在入学次日四月一日的任命书上,就直接被授予了警部补的警衔。 “再说了,偷别人的眼镜有什么用?” “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搞我。” “你这是被害妄想啦。又不是小学生,都这么大的人了,谁会特意偷你的眼镜啊?” “不,这家伙倒有可能这么做。” 野口指着和田。他是个身材瘦削,言行总是带着一股子别扭劲儿的男生,平日里就跟一丝不苟的野口不对付。 “我?”和田瞪大了眼睛,“我为什么要藏你的眼镜?” “当然是为了不让我参加射击训练,拉低我的成绩啊。” “我的成绩可比你好。根本没必要拉低你的成绩。” 野口与和田怒目相对。只不过,由于野口没戴眼镜,眼神对不上焦,气势上终究矮了一截。 “你们两个别闹了。”间岛站到两人中间,“你们俩是因为禁止外出期憋坏了吧?都冷静点。” 入学后的一段时间是禁止外出期,学员不能离开警察大学。没人知道这么做是为了让大家收心养性从而成为合格的警察,还是为了让大家体验牢狱监禁的感觉从而有助于理解犯罪,但无论如何,这都是项不合理的制度。 “总之,还是先向学校报告眼镜丢失,申请外出许可去配副新眼镜比较好。” 说这话的是浜冈。他是个理论课和运动课都成绩优异的男生。虽然不擅长柔道,但剑道已经达到了五段的水准,实力甚至能压倒教官。他成绩优异却毫不骄傲,和同期都处得很好。而且他还身材颀长,面容英俊,这让兵藤深切感到世界的不公。虽然浜冈自己没说,但据某位教官随口透露,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警察官僚。这么说来,他也算是出自警察官僚门第。 “对,这样做比较好。”间岛点头附和。 兵藤环顾室内,发现三班的最后一名成员矢场正一脸事不关己地换着运动衫。据说他和野口是初高中连读学校的同学,但却是一副对野口丢失眼镜毫不担心的模样。真是个我信我素的家伙,兵藤不由得苦笑。 “对了,都快六点半了。得抓紧了。”间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 六点半要到操场上点名和清扫。哪怕迟到一秒都会被教官严厉斥责,同班的人还会因为连坐被罚跑操场。还没换好衣服的人见状立刻慌忙换起了衣服。 3 清扫之后,从七点半开始便是在食堂吃早饭的时间。野口遗失眼镜一事也在其他学员间传开了。毕竟野口没戴眼镜的事实一目了然,再者他本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有人为了不让他参加实弹射击训练搞的鬼。 兵藤的视线被食堂的一张餐桌旁独自用餐的学员所吸引。绯色冴子,初任干部科十九名学员中唯一的女性。 兵藤初次见她,是在去年初夏的警察厅访问的时候。有志成为警察官僚的人,在参加国家公务员I种考试后到成绩公布前的这段时间里开始访问警察厅。他们将在那里接受厅内各课面试官的考核。某天的面试结束后就会指定下一次的面试时间。如果面试成绩不佳,面试者就会被委婉地暗示,让其转向其他官厅谋职。如此这般,聚集在作为等候室的会议室求职者逐渐减少,并最终固定下来。能够成为固定成员,也就意味着他们得到了实质的内定。 初次见到绯色冴子就是在那间等候室里。她戴着无框眼镜,有着如人偶般精致清冷的面容。她留着及肩的乌黑长发,纤细的身躯包裹在藏青的求职西装下。包括兵藤在内,无论男女都被她的容貌所惊艳。 然而,无论谁向绯色冴子搭话,都只能得到最低限度的回应。在漫长的等候时间中,她从不参与闲聊,只是默默看书。兵藤曾瞥了一眼书名,发现她读的不是刑罚、刑事诉讼相关的参考书,就是犯罪纪实文学。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实在不像是能在面试中获得好评的类型。可她却一直留了下来,成为了会议室里的固定成员,并最终拿到了内定。兵藤实在搞不懂面试官到底是咋想的。当然,在国家公务员I种考试放榜后,她的身影也出现在涌向警察厅的合格者之中。只不过,其他合格者都满面春风的时候,只有绯色冴子依旧面无表情…… 而此刻,她也依旧面无表情地将早饭送入口中。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野口眼镜丢失的事情。她匆匆吃完早饭,归还餐具后就离开了食堂。 * 手枪操作课被安排在第二节。初任干部科的十九名学员齐聚射击训练场。 射击训练场的射击位置并排摆放着十二个台子,每个台子的前方十五米处都悬挂着靶纸,可供十二个人同时并排射击。 关于手枪的使用方法,虽然之前的课程已有讲解,但教官还是重新做了说明。说明结束后,教官向大家分发了十二支新南部M60*和每人十五发子弹。 新南部M60转轮手枪是日本新中央工业(现名美蓓亚公司)在转轮手枪基础上研发的一款警用转轮手枪。 最先射击的是一班和二班的十二名学员。十二人按照姓氏五十音顺序,从最左侧的射击位置依次排开。在射击五发之后,与三班和绯色冴子交换。 除野口外的兵藤等三班学员和绯色冴子站在了射击位置的台子前。男生按照姓氏的五十音顺序,从最左侧开始依次是浜冈、兵藤、间岛、矢场、和田。绯色冴子则站在了最右侧。只有野口坐在后方放置的铁管椅上。 首先,众人按照之前课程学到的要领,往手枪转轮里装填五发子弹。手枪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接着戴上耳罩,等待教官的指令。 “开始射击!” 听到指令,六人压下击锤,右臂前伸,将手枪举至与眼齐平的位置。瞄准十五米外的同心圆靶纸,扣动扳机。远超兵藤预期的冲击力传遍手臂,硝烟味直冲鼻腔。这气味让他稍稍回想起小时候玩过的烟花的臭味。 之后,一班加二班的十二人和兵藤他们交替着又射击了十发,训练就此结束。兵藤一发都没有打中,这让他认清了自己没有射击天赋。除野口外的十八人中,成绩最好的是三班的矢场。第二名是一班的安西。而第三名,竟然是绯色冴子。矢场和安西都一脸欢喜,绯色冴子却毫无笑意。 射击训练一结束,野口就匆匆跑出了射击训练场。虽然是禁止外出时期,但他获得了特别许可,要去附近的眼镜店配副新眼镜。 * 次日上午六点,兵藤被闹铃声唤醒。 “找到了!” 野口的惊呼传来。兵藤循声望去,只见野口手里拿着眼镜,一脸不可置信。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三班成员们全都看向了野口。 “那是昨天丢失的眼镜吗?”间岛问。 “没错,是我的眼镜。” “在哪里找到的?” “枕头边。” “枕头边?你昨天早上不是仔细找过了吗?” “是仔细找了啊。昨天早上,我绝对没有看漏。那么,一定是偷眼镜的家伙半夜偷偷还回来了。” 说着,野口看向了和田。 “是你还回来的吧?你藏起眼镜,让我无法参加实弹射击训练。达成目的后,又觉得一直藏着于心不安,就偷偷放了回来。” 和田瞬间涨红了脸。 “你怎么还说这种话?我倒怀疑是野口你自导自演呢。” “……自导自演?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野口瞪着和田。 “为了能外出。” “什么意思?” “因为眼镜丢了没法参加训练,你就能以配眼镜为由申请特别外出许可。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昨天肯定有非出去不可的事情。” “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想买昨天发售的游戏软件,也可能是去会女友。” “我对游戏不感兴趣,也没有女友。” 喂,没有女友这种事情就没有必要老实坦白了吧,兵藤暗诽。 “再说了,只要查一下我离开这里的时间、到达眼镜店的时间、离开眼镜店的时间以及回到这里的时间,就能马上知道我中途有没有绕道去别处。要不要现在就去向校长申请调查?” 被他这么一说,和田似乎有些退缩。他大概是担心,如果野口真向校长提出申请,自己那些贬低野口的话也会被知道,从而影响自己的评价。 “……我又没说要做到那一步。总之,都怪你又是丢眼镜又是瞎嚷嚷,搞得大家都跟着不痛快。快道歉。” 野口虽然绷着脸,但还是向同宿舍五人低头道了歉。 “不管怎么说,眼镜找回来就好。这件事也算了结了。” 间岛大声说道,试图缓和现场的气氛。 4 翌日,又发生了一起离奇事件。 那天因为有全套装备的检查训练,所以大家早上起来后便准备熨烫自己的制服。制服熨烫需要各自负责,所以大家都带了熨斗和熨衣板。兵藤等人从各自的个人储物柜中取出用具,开始熨衣服。 然而,只有浜冈迟迟没有开始。他表情僵硬地在房间内四处翻找。间岛便问他怎么了。 “我的熨斗不见了。” “……熨斗?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前天熨制服的时候。” “那时候放哪里了?” “和熨衣板一起放进储物柜了。” “然后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是啊。” 间岛看向了兵藤、野口、矢场以及和田。 “你们知道浜冈的熨斗在哪里吗?” 被问到的兵藤等人一起摇头。 “是不是偷我眼镜的那家伙,把浜冈的熨斗也偷了?”野口说道。 和田立刻反驳:“为什么要偷熨斗?故意和浜冈作对?再说了,熨斗又没有眼镜影响那么大。大不了借别人的用就行了。” “浜冈,我熨好了,你用我的吧。” 间岛递出自己的熨斗,浜冈说了声“不好意思”便接了过去。 “今天得申请外出许可,去中野站前的家电量贩店买个新的熨斗回来。” “不如等一天看看?野口的眼镜不是第二天就回来了吗?浜冈的熨斗说不定明天也会回来。” 间岛说。浜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等明天看看吧。” * 然而,和野口的眼镜不同,浜冈的熨斗第二天并没有失而复得。那天,浜冈申请了外出许可,去家电量贩店买了个熨斗。不过,浜冈向学校报告的是熨斗坏了,并未提及遗失。他对兵藤等人解释,与眼镜不同,熨斗这种大物件丢失,校方肯定会怀疑是盗窃,他想避免这种情况。 和田这次没对浜冈说“是为了得到外出许可的自导自演”这类的话。毕竟浜冈可是出身祖父和父亲都是警察官僚的警察门第,成绩拔尖又充满干劲,或许连和田也觉得他不会为了外出许可搞这种小动作。 又过了一天,浜冈的熨斗依然没有回来。三班内开始弥漫起一种诡异的氛围。野口的眼镜和浜冈的熨斗被盗,说明犯人知道这些东西放在哪里。嫌疑人的范围也就只能是同居一室的三班中人。想到这点,大家不由得用怀疑的目光看待室友。本以为同吃同住一个月,彼此已经相当了解,可现在又突然变得陌生。 “这种氛围可不好啊。”当大家吃完晚饭回到宿舍的时候,间岛用力拍手说道,“就算我们还不成熟,但好歹也是警察。还是把野口的眼镜和浜冈的熨斗这两起事件彻查一番,弄个明白吧。” 平日里总是发挥领导作用的浜冈,或许是因为熨斗被盗,这几日一直没精打采,所以间岛才主动站出来担任了这个角色。 “首先,如果我们当中有人偷了野口的眼镜和浜冈的熨斗,请诚实坦白吧?” 间岛环视众人,但没人举手。间岛便接着说道: “依我看,这两起事件有四个疑点。 第一点,偷走野口的眼镜和浜冈的熨斗的人是谁?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第二点,偷盗的动机是什么? 第三点,为什么归还了野口的眼镜,却不归还浜冈的熨斗呢? 第四点,偷盗受害者的顺序依次是野口、浜冈,和三班内部的五十音顺序一致。其中有什么深意吗?” 兵藤说道: “第一点的‘是谁’这个问题,不如先放一放。讨论这个可能会引发争吵。至于是否是同一个人,我认为是同一个人。两者的共同之处在于偷盗的都是眼镜、熨斗这类的学校生活必需品。并且,存在受害者按照五十音顺序依次被盗的规律性。这么考虑的话,犯人应该是同一个人。” “那第二点的偷盗动机呢?”间岛问。 “在说明这点之前,我想先谈谈第三点。为什么归还了野口的眼镜,却不归还浜冈的熨斗呢?因为犯人的真正目标就是浜冈的熨斗,偷野口的眼镜只是一种掩护。因为是掩护,所以一直留着才会于心不安,才还了回来。这样一来,第四点也就能解释得通了。之所以遵照五十音顺序的规则,先偷野口,再偷浜冈,也是为了掩盖犯人真正的目标是浜冈的熨斗吧。” “那么,犯人为什么想要浜冈的熨斗呢?” “犯人想要的不是浜冈的熨斗,而是附着在熨斗上的某个东西。” “附着在熨斗上的某个东西?” “是指纹。熨衣服的时候,会在熨斗的把手上留下清晰的指纹。犯人想将浜冈的指纹和某个指纹作比较,才偷走熨斗。熨斗的把手是表面光滑的塑料材质,非常适合采集指纹。由于现在是禁止外出期,没法外出,所以犯人一定将熨斗藏在校内某处,打算等到禁止外出期结束再拿出去做指纹比对。因此,熨斗才没有还回来。” “那犯人为什么要比对浜冈的指纹呢?” 被这么一问,兵藤卡住了。他虽然有可以提出的假设,但说出来可能会贬低浜冈。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兵藤的顾虑,浜冈端正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就算是说我坏话也没关系,你就直说吧。” “……抱歉,虽然基本算是胡诌,但我还是说说吧。比如,浜冈以前可能犯过盗窃之类的罪行,在现场留下了指纹。受害者看到了浜冈的脸,却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受害者与浜冈成了入职警察厅的同期,为了确认浜冈是不是当年自己目击到的犯人,就想想办法获取他的指纹去比对。” 浜冈微微苦笑。 “原来如此,逻辑上倒说得通。那么,这个受害者——偷了我的熨斗的这个人是谁?” “应该是三班的人,但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 “你觉得兵藤的推理如何?”间岛向浜冈问道。 “遗憾的是,我并没有盗窃的经历。再说了,一般人也想不到偷熨斗是为了采集指纹吧?既然如此,我觉得根本没必要偷野口的眼镜作掩护。更何况,野口的眼镜被盗后,大家也会更加警惕。反而会让偷熨斗变得更加困难。如果因为掩护性的盗窃,导致真正的目标难以实现,那就本末倒置了。” “……确实如此。” 间岛再次环视三班众人。 “还有其他的假设吗?” 和田说道: “兵藤认为偷野口眼镜和浜冈熨斗是同一人所为。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两起事件的犯人不是同一人。理由是基于第三点,为什么归还了野口的眼镜,却不归还浜冈的熨斗。正是因为犯人不同,结果才不一样。” “那么,犯人们的动机是什么?” “偷野口眼镜的犯人的动机,是不让野口参加实弹射击训练。” 野口笑了起来。 “符合这个动机的,不就是你吗,和田?” 野口毫不放弃“和田和自己作对”的观点。 “我不是犯人,这一点我最清楚。所以偷野口眼镜的另有其人。” “谁?” “我们没有看过野口的实弹射击训练,不知道他的射击水平到底如何。如果有人知道野口的射击水平很高,担心如果野口参加,自己将无法取胜,于是偷了他的眼镜,如何?” 间岛说道: “野口也是第一次参加实弹射击训练吧?那家伙怎么会知道野口的射击水平很高呢?” “那家伙因为以前和野口在游戏厅一起玩过射击游戏,所以知道他的水平。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和野口读同一所初高中连读学校的矢场。矢场可是这次实弹射击训练的第一名,他或许就是知道一旦野口参加,自己就拿不到第一名,才下的手。” 兵藤撇了眼矢场,可矢场一脸无聊,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那么,偷浜冈熨斗的犯人的动机是什么?”间岛问。 “可能是要把熨斗当作钝器使用吧。之所以没有归还熨斗,是因为上面沾了血。” “钝器?谁被打了?现在可是禁止外出时期,根本出不去。要打的话也只能打校内的人,可既没人死亡,也没有有人受伤的迹象。” “虽说不能外出,但又不是被监禁,还是可以翻墙出去的。” “那在外面找个钝器不就好了?” 这时,野口插嘴道。 “再说了,我根本没有玩过射击游戏。我之前也说过吧,我对游戏毫无兴趣。而且,我和矢场虽然初高中同校,但不同班,自然也不熟,更没有一起去过游戏厅。” 对吧,野口看向矢场,矢场兴致缺缺地点点头。和田沉默了。 结果,四个疑点一个也没能解开。明明全员都有警部补的警衔,却连这点事情都弄不清楚,兵藤不由得暗诽。不过,反正也不会去搜查一课,应该没关系吧—— 5 兵藤和浜冈出了宿舍,向警察大学的正门走去。 这是外出禁止期结束后的第二天夜晚。久违地离开警察大学,光是如此,就足以让人心情雀跃。 此时还不到晚上十点。十点半要点名,所以必须在那之前回来。点名后到熄灯的这段时间,三班打算搞个酒局,猜拳输了的兵藤和浜冈负责采买。 两人都穿着藏青的运动衫。由于懒得换下这身学校规定的便服,他们就这么出门了。 这时,他们看到从另一栋宿舍楼走出的身着运动衫的纤细身影。是绯色冴子。 “我们要去中野站附近的便利店,绯色你呢?”兵藤主动搭话。 “一样。”冷淡的回应传来。 “我们打算买些酒和下酒菜办个酒局,绯色要不要一起?” “不了,还有书要看。” “你打算去便利店买什么呢?” 由于很难将绯色冴子的形象和便利店联系起来,即便兵藤觉得可能是多管闲事,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结果,当然被无视了。 三人一起穿过警察大学广阔的校园,走出正门,朝着中野站的方向走去。偶尔掠过眼帘的路人的身影,让人心情愉悦。看到漂亮女性的身影,心情自然雀跃,就连醉醺醺的中年男人的身影,都让人生出一种深切的怀念。兵藤自己也没想到,将近一个月没有外出,竟让自己产生这样的感受。 通往便利店的道路正在进行挖水管工程,连接杆连着隔离锥连绵不绝地围住了施工区域。当然,夜里没有施工人员,只有照明设备亮着。兵藤想起三月三十一日来警察大学时,这里还没有开始施工,不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突然,前方传来了男人的怒吼。 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男人正挥舞着右手。他右手紧握着的什么东西,在街灯下闪着寒光。兵藤只觉得一股凉风掠过胸膛。是刀! “别小看我!混混!我才不怕你们!” 男人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一边朝着附近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冲了过去。年轻人们惊叫着四散奔逃。 这种时候该怎么应对来着?兵藤拼命在脑海里翻找着逮捕术课上学到的内容。现在,自己手上没有压制用的工具,也没有穿防刺背心。只能用言语安抚对方。但是从对方语无伦次的状态来看,显然是受了药物的影响。这样的对手,根本没法用言语来安抚吧。那么,就拨打一一〇报警,让装备齐全的警察来处理。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提醒行人避难,救助没能及时逃脱的人。 “大家快逃!别靠近那个男人!还有,附近的人快打一一〇报警!” 兵藤朝着周围的行人和住户大喊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滑稽。即便他不喊大家逃跑,大家也早已经跑了。男人周围空无一人,而且,附近的居民恐怕早就报警了。 就在这时,有人猛地向持刀男冲了过去,兵藤惊呆了,冲出去的正是他旁边的浜冈,而且手上还没有任何工具。 “浜冈,别!”兵藤喊道。 持刀男看到冲上前的浜冈,一边吼着“别小看我!”,一边大幅挥舞刀子。浜冈像足球运动员一样踏着敏捷的步法躲开。持刀男失去平衡,踉跄了几步。浜冈一记扫腿,男人摔倒在地。 浜冈右脚踩住男人持刀的右手。兵藤也跑过去,踩住了男子的左手。男人不停胡言乱语,试图起身,却被两人踩住双手,动弹不得。 浜冈抬起左脚,狠狠踩在男人的右手腕上。男人痛苦地呻吟一声,松开了手里的刀。浜冈迅速将刀踢开。绯色冴子小跑上前,捡起了那把在柏油路上滑开的刀子。 远处传来的警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应该是辖区的野方警察署的车吧。 * 次日的第一节课是校长训育。 校长介绍了昨晚的事件。嫌疑人名叫横山浩一郎,二十五岁。被野方警察署的搜查员逮捕后,毒品尿检呈阳性。横山半年前被工作的金融公司解雇之后,一直处于失业状态,这种抑郁的情绪在毒品引发的幻觉中被放大,从而引发了犯罪行为。衡山供述称“自己就想被判死刑”。 校长环视初任干部科的十九名学员,语气严厉地说: “遭遇持有刀、枪等凶器行凶的对手时,在自身没有携带压制或防护工具的情况下,不可鲁莽与之对抗。这一点课堂上应该反复强调过。昨晚浜冈的行为违背了课堂的教导。能成功制服横山纯属侥幸。浜冈的行为并非勇敢,而是鲁莽。” 浜冈低下了头。这时,校长语气缓和了下来。 “……但是,浜冈制服横山的行为,也是及其出色的。毫无疑问,多亏了浜冈,才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兵藤和绯色也很好地协助了浜冈。在我个人看来,你们称得上是警察楷模。” 6 当晚十一点多,三班的六人坐在宿舍的地上喝酒。因为昨晚的持刀男事件,酒局没能组成,所以今晚补上。 三班的众人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喊着浜冈“警察楷模”,一边一个劲儿地敬酒。浜冈一脸不好意思地一一接下。 敲门声突然响起。应该是一班或二班的人想过来一起喝吧。离门最近的兵藤开门一看,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我有点事想谈谈,现在方便进来吗?” “哦,快请进。绯色的话,我们随时欢迎。” 兵藤虽然语气轻松地回应,但被一身运动衫的绯色冴子直直盯着,让他不禁有些慌乱。她那双大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打扰了。”绯色冴子说着,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另外五人看到她,也都一脸惊讶。众人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腾出位置。野口甚至慌张到把装有啤酒的纸杯都打翻了。绯色冴子在让出来的垫子上坐了下来。 “绯色想喝点什么?啤酒、ポン酒*还是威士忌都有哦。”兵藤问道。 ポン酒(Ponshu)是一种在日本非常流行的日本酒饮料,通常指将日本酒与碳酸水、果汁或其他调味料混合制成的低酒精饮料,口感清爽易饮,适合日常饮用或聚会场合。没查到对应的中文名称。 “如果有的话,乌龙茶吧。” 兵藤从公用冰箱里拿出塑料瓶,将茶倒入纸杯。六个男人像着迷了一样,看着绯色冴子将红唇凑近纸杯的模样。 绯色冴子将纸杯放在地板上,看向浜冈。 “听说你因为熨斗坏了,外出买了个新的熨斗。能告诉我具体是怎么坏的吗?” 兵藤哑然。她到底想问什么?浜冈犹豫了一下,答道: “其实不是坏了,而是丢了。早上起床熨衣服的时候发现熨斗不见了。我怕跟学校说熨斗丢了,校方会怀疑是偷盗并开始大张旗鼓地追查犯人,才谎称是坏了。” “之后,熨斗找回来了吗?” “没有。” “是吗,”绯色冴子点点头,平静地说道,“如果我说错了,还请见谅。你是不是打算自杀?” * “……自杀?” 兵藤等人不由得笑了起来。浜冈怎么可能会自杀? 可再看看浜冈,只见他紧绷着脸。难道,绯色冴子所言非虚? “你到底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兵藤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是因为昨晚的事件注意到的。发现持刀男闹事的时候,我们正好经过道路的水管施工现场附近。施工区域用连接杆连着隔离锥围了起来。如果将连接杆从隔离锥上拔下来,就能当成特殊警棍或竹刀来使用。对于剑道五段的浜冈君来说可是绝佳的武器。但浜冈君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兵藤恍然大悟,其他人也同样面露一副被点醒的表情。 “施工现场有照明设备照明。冷静沉着的浜冈君不可能注意不到连接杆。也就是说,浜冈君是故意不拿连接杆,选择空手应对的。浜冈君虽是剑道高手,但并不擅长柔道等格斗技。理应不会空手应付持刀的对手。那么,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浜冈君想通过赤手空拳制服对手的方式来寻死。嫌疑人供述‘自己想被判死刑’,而制服他的浜冈君也同样怀有求死之心。” “浜冈,这是真的吗?” 间岛问道,但浜冈没有回答。但这正印证了绯色冴子的说法。 “萌生死志的人,在付诸行动之前往往会表现出某些征兆。那么,浜冈君有这样的征兆吗?我于是想到了,与浜冈君同在三班的野口君的眼镜丢失,第二天早上又回来了的事件。这件事刚好印证了我关于浜冈君心怀死志的假设。此外,刚才我确认了浜冈君‘坏掉’的熨斗其实是丢失了。这也印证了我的假设。” “……印证?到底是怎么印证的?” “首先是野口君的眼镜被盗事件。野口君的眼镜被盗,导致了什么结果?” “野口无法参加实弹射击训练。然后,野口君获得了特别外出许可,去配新眼镜了。” 兵藤回答。 “没错。”冴子点了点头。 兵藤有些疑惑: “我们也考虑过眼镜被盗的结果可能就是犯人的目的。若是要让野口无法参加实弹射击训练,我们推理犯人是想拉低野口的成绩,或者因为野口是射击高手,犯人不想输给他。若是要让野口获得特别外出许可,则可能是野口自己那天有非买不可的东西或非见不可的人,所以藏起了自己的眼镜。但是,这些推理都被否定了。野口的眼镜被盗和浜冈的自杀意愿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我关注的是野口君无法参加实弹射击训练这一点。实弹射击训练是十二人并排射击,首先是一班和二班的十二名男生射击,然后是除野口君外的三班的五名男生和我射击。那个时候,除了我以外,其他人是按照五十音顺序从最左侧开始排列。排除野口君后,五十音顺序中排在野口君之后的浜冈君就会站在最左侧。我认为这就是浜冈君偷走野口君眼镜的原因。” 野口推了推眼镜,一脸惊讶。 “我不明白,为什么浜冈想站在最左侧?” “为了举枪自杀的时候不连累野口君。” “……啊?” “我认为浜冈君本想在实弹射击训练场上用手枪自杀。但是,身为右撇子的浜冈君如果用手枪抵住头部射击,子弹可能穿过头骨向左侧飞去。那样的话,有概率会击中左侧的野口君。为了消除这种危险,浜冈君才要将野口君排除在训练之外,让自己站在最左侧。” “拿着手枪跑到远处,然后开枪射击头部不就行了吗?” “那样做,很可能被周围的人阻止。而且如果强行开枪,还有概率击中跑过来的人。如果想要顺利用手枪自杀,最好的办法就是站在射击位置上直接扣动扳机。所以,他才将野口君的眼镜藏了起来。” “……还真是替人着想的浜冈的风格啊。” 野口瞥了眼浜冈,苦笑着说。 “实际上,浜冈君因为恐惧,没能扣下扳机。因为短期内不会再有实弹射击训练,所以用手枪自杀的计划只好暂时搁置了。于是,浜冈君就将眼镜还给了野口君,决定用别的方法自杀。” “别的方法?”兵藤问。 “上吊自杀。” “……上吊自杀?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浜冈君的熨斗丢失了。浜冈君切断了自己熨斗的电线,想用它作为上吊的绳子。由于正值禁止外出期,没法外出获取绳子。熨斗的电线足有两米长,足够用作上吊的绳子了。” “哦,”兵藤刚想赞叹,又疑惑地问道,“等等,上吊的话,不一定非要用熨斗的电线吧?比如运动器材室的跳绳,为什么不用那个呢?” “因为浜冈君强烈的道德感。浜冈君对于将学校的公物用作上吊工具感到抵触。在射击训练场没能用手枪自杀,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恐怕也有不能用作为学校公物的手枪自杀的原因。” 兵藤心想,这倒确实是浜冈的作风。 “但这一回,浜冈君再次被恐惧影响,没能实施上吊计划。同时,因为电线已经被切断,所以不能将熨斗放回来。这就是浜冈君的熨斗没有失而复得的原因。” 间岛看向浜冈。 “浜冈,你真的想过自杀吗?” 浜冈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点了点头,“是的。”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 “为什么啊?有什么烦恼可以和我们商量啊。”间岛说道。 “……这不是能和人商量的烦恼啊。” “啊?” “我既不想当警察官僚,也不想到警察。” 兵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班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想当?那你为什么要进警察厅呢?”间岛问。 “为了回应祖父和父亲的期待。我从小学习和运动都还不错,也很擅长与人相处。祖父和父亲都很高兴,期待着我能成为一名警察官僚。祖父当年离警示总监只有一步之遥,父亲虽然在几个县当过本部长,但从在同期内的排名来看,应该和警察厅长官或者警示总监无缘了。所以他们对我寄予厚望。我为了回应这份期待,大学选择了法学部,毕业后考入了警察厅。” “……明明不想当警察官僚或者警察,居然还能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啊。” “我本来就擅长记忆和分析。由于受到祖父和父亲的耳濡目染,我也很理解警察官僚的工作。但是,我就是毫无兴趣。我只是在扮演一个充满热情的警察官僚苗子而已。但是,进入这里一段时间之后,我就觉得自己已经再也演不下去了。我已经无法继续投入到自己毫无兴趣的事情中了。像我这样对警察工作毫无兴趣的人,根本不配成为警察。但事到如今,我也没法辞职。我害怕看到祖父和父亲失望的脸。烦恼到最后,我就想到了一死了之。” 由于宿舍是六人间,所以想在宿舍里自杀很困难,很可能在实施之前就被谁注意到。而且,由于是禁止外出期,也很难获取自杀工具,或者尝试卧轨自杀之类的方法。所以他才想到在实弹射击训练的时候用手枪自杀。 为了不波及站在自己左边的野口,他藏起了野口的眼镜,让野口无法参加射击训练。将眼镜藏起来的卑劣行为,在他看来也是为了保护野口免遭流弹击中的无奈之举。然而,实际体验到实弹射击时的声音和冲击力后,他突然害怕把枪口对准自己。而且,他对使用作为学校公物的手枪自杀也产生了强烈的抵触。 放弃用手枪自杀后,他开始考虑上吊。虽然运动器材室的跳绳很合适,但他不愿意使用学校的公物。禁止外出期又没法出去买绳子。思来想去,他才注意到可以用熨斗的电线代替。 深夜,趁着大家熟睡之际,他切断了熨斗的电线,只拿着电线来到走廊。他打开宿舍二楼的窗户,想把电线缠在护栏上上吊,却怎么也做不到,于是只好放弃。看着被切断电线的熨斗,担心可能会被人识破自杀企图,所以他把熨斗埋在了校内某棵树的树根下…… 浜冈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竟然两次自杀都失败,连我都为自己的笨拙感到惊讶。我曾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好。但现在想来,也就仅限于在既定的轨道上奔跑而已,一旦脱离轨道,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哪有人能顺顺利利地自杀啊?”和田毫不客气地说道。 “在去便利店的路上遇到那个挥舞着刀子的男人的时候,我想如果赤手空拳上去制服他,也许就能死了。可结果呢,不但没被刺中,还在兵藤和绯色的帮助下制服了他。不但没死成,还收了表扬。我当时就想,第三次自杀也失败了。” “无论是神还是佛,都在告诉你还没到死的时候呢。”矢场说。 浜冈微笑着说: “谢谢。我已经不想死了。” “那你会继续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学习下去吧?”间岛干劲十足地说道。 “不,很遗憾,我打算离开这里。” “……离开?” “我现在是从税金里领取薪水的公务员。毫无意愿却占着职位领薪水的事,我做不到。我已经下定决心向祖父和父亲坦白我的心声。” “离开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成为一名西点师。” “西点师?” 三班的众人都发出惊呼,就连绯色冴子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从小就喜欢做点心。备考的时候,我就经常靠做点心来转换心情。” 浜冈环视众人。 “扮演热情洋溢的警察苗子虽然很痛苦,但和大家度过的每一天,真的让我很开心。” 间岛伸出大手紧紧握住浜冈的手。接着,兵藤、野口、矢场、和田、然后是绯色冴子,大家都把手叠了上去。间岛说道: “哪怕任期只有一个月,你也是最棒的警察!” 7 “西点师?难道说……” 聪说道,兵藤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牙齿,笑了起来。 “没错,这家店就是浜冈开的。浜冈作为西点师修行之后,就在中野开了店。浜冈虽然说过自己既不相当警察官僚也不想当警察,但中野对他来说依然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因为,店名里就包含着我们当时经常穿着的东西的名字啊,”兵藤说,“‘Maillot de printemps’在法语里是‘春天的运动衫’的意思。” ──────────────────────── 后记 我成为作家已有二十余年,还是头一回为个人专著撰写后记。长久以来我一直想尝试一次,如今得偿所愿,心中甚是欢喜。 本书《诡计博物馆3:死之绊》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通称“诡计博物馆”)馆长绯色冴子与部下寺田聪重新调查悬案的系列第三部,收录的作品均曾发表于《ALL读物》。 相较于我的其他系列——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年龄始终不变,破解密室案件后便如烟般消失的神秘男子(《密室收藏家》)、专攻不在场证明破解的钟表店店主(“绝对不在场证明”系列)、拥有能大幅提升周围人推理能力的特殊能力的刑警(“华生力”系列)等——“诡计博物馆”系列的设定最为贴近现实,但在诡计设计上却毫不逊色。甚至可以说,正因为设定不脱离现实,才更能让读者感受到推理的魅力。 以下我将简单谈谈收录的各篇作品,主要围绕作品主题及我构思时参考的先行作品展开。 我认为作家的构思方式各不相同,而我常用的方法是:先确定作品要探讨的主题,然后在记忆中搜寻以该主题为核心的先行作品标题,一口气记录在笔记本上,接着凝视这些标题,思考该主题是否还有未被触及的部分、是否存在思维死角或盲点、能否与其他主题相结合等,进而催生出新的构思。 正因为采用了这种构思方式,谈论收录的各篇作品,自然也就离不开主题与心中参考的先行作品。我不会剧透核心情节,因此即便先读后记的读者也无需担心。此外,除参考文献外,提及的作家名均省略敬称,敬请谅解。 《时隔三十年的自首》 本篇主题为“难解的自首”。 这是一类围绕自首行为中存在的不合理之处展开的谜题。例如,犯人虽已自首,但部分疑点仍未解开;或是看似不可能作案的人突然自首等。此类作品的范例,我想到了横山秀夫的《半落》、小杉健治的《检察官泽木正夫 自首》、都筑道夫的《迟来的罪行》、劳伦斯・布洛克的《灵魂的救赎》、法月纶太郎的《ABCD 包围网》《未杀先自首》、西泽保彦的《不在场证明的暧昧性》,漫画方面则有加藤元浩《Q.E.D. 证明终了》中的《共犯者》一篇。我十分敬仰的法月先生曾两度挑战这一主题,这也让我下定决心尝试,历经一番苦思冥想后完成了本篇。 本篇最初收录于文艺春秋文库的警察小说选集《迷茫的搜查线》,与乃南麻贵、松嶋智左、长冈弘树、栉木理宇、佐佐木让、今野敏等诸位名家的作品一同收录。此次收录时,我修改了季节相关的描述并稍作增补。 《无名的威胁者》 本篇主题为“寻找受害者”。 许多推理作品中都有受害者身份中途揭晓的情节,而我擅自将“寻找受害者”主题定义为受害者身份在故事尾声才首次揭晓的类型。此类作品的范例包括利奥・布鲁斯的《无尸案》、帕特・麦卡锡的《寻找受害者!》《七位伯母》《四位女士》、科林・德克斯特的《距离谜案三英里》、法月纶太郎的《不知姓名》、贯井德郎的《受害者是谁?》等。此外,安东尼・伯克莱的《地下室杀人案》中,受害者身份虽在故事中段揭晓,但此前一直以“寻找受害者”为核心展开,风格十分鲜明。 “寻找受害者”主题可分为“既不知犯人,也不知受害者”与“已知犯人,却不知受害者”两种情况。为凸显“寻找受害者”这一独特设定,本篇采用了“已知犯人”的设定,并设计了符合该设定的诡计。 《三只小山羊》 本篇主题为“人质劫持・围困事件”。 “诡计博物馆”系列的核心概念之一,便是“用本格推理的手法诠释警察小说的经典主题”。此前的作品中,《红色博物馆》收录的《面包的赎金》(企业恐吓)与《记忆中的诱拐红色博物馆》收录的《连环纵火》(连环纵火案)均是如此。在《三只小山羊》中,我挑战了警察小说的经典主题之一——“人质劫持・围困”。我认为这一主题的作品有很多,而本篇创作时参考的是五十岚贵久的《谈判专家远野麻衣子 围困》(河出文库)与佐佐木让的《人质》(春木文库)。 开篇通过相关人员的证词展开叙事的结构,灵感源自赤川次郎的出道短篇《幽灵列车》。标题则是仿拟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五只小猪》与《三只瞎老鼠》。 《被挖出的罪行》 本篇主题为“推理对决”。 此类作品的范例包括加斯东・勒鲁的《黄色房间的秘密》、浜尾四郎的《杀人鬼》、利奥・布鲁斯的《三位名侦探的案件》、笹泽左保的《七宗罪杀人事件》、栗本薰的《猫目石》、阿津川辰海的《红莲馆杀人事件》等。漫画方面,天树征丸/金成阳三郎原作、佐藤文也作画的《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与青山刚昌的《名侦探柯南》中也经常出现推理对决的情节。 本篇中登场的警视厅搜查一课特别搜查对策室,是2009年设立的真实机构,专门负责未解决案件的重新调查。自从得知这一机构的存在,我便一直想让它在“诡计博物馆”系列中登场。由于其核心职能是重新调查未解决案件,自然会与犯罪资料馆展开推理对决。 创作时我曾苦恼于如何塑造特别搜查对策室搜查班的负责人形象。起初我考虑将其设定为敌视或轻视犯罪资料馆的人物,以强化双方的对立,但又觉得这种设定过于俗套。最终,我将其设定为对绯色冴子抱有兴趣并十分尊重的古怪人物。 本篇发表于《ALL读物》时的标题为《埋藏的匕首》,此次收录时进行了更名。新标题仿拟了坂妻夫的《挖掘出的童话》(坂妻夫先生的作品标题为“挖掘出的”,而拙作添加了送假名,定为“挖掘出的”)。 《死之绊》 本篇并非挑战特定主题,而是为致敬某部作品而作。这部作品便是英国代表性推理作家P.D.詹姆斯的《死亡的滋味》。小说以“前国务大臣贵族与流浪汉二人在教堂圣器室被杀害”这一震撼的开篇,成为詹姆斯的代表作之一,堪称杰作。我一直被“社会地位截然相反的两人在同一地点被发现遇害”这一设定所吸引,长久以来都想尝试挑战类似题材。或许是因为始终意识到致敬对象的分量,本篇成为此次收录作品中最具紧张感的一篇。 创作过程中,我参考了村田拉姆的《流浪汉消失》(幻冬舍新书)与中川右介的《世袭 政治・企业・歌舞伎》(幻冬舍新书),在此向两位作者表示衷心感谢。 《藏蓝之春》 本篇主题为“名侦探的青年时代案件”。 此类作品的范例包括埃勒里・奎因的《希腊棺材之谜》(名侦探埃勒里・奎因)、高木彬光的《我在一高时代的犯罪》(名侦探神津恭介)、岛田庄司的《铃兰事件》《P的密室》《鸟居密室 世界上唯一的圣诞老人》(名侦探御手洗洁)等。 这一主题通过在与当下不同的背景中,描绘名侦探与如今不同的青涩模样,或是与如今无异的卓越才能,打破角色的固定形象,为其增添厚度。我也想在“诡计博物馆”系列中尝试一次,而若要做,自然是选择绯色冴子在警察大学时代的案件最为合适。以《诡计博物馆》收录的《致死疑问》中登场的兵藤警视正为视角人物,描绘他眼中与如今别无二致的绯色冴子的古怪模样,是一段十分愉快的创作经历。 关于警察大学的相关内容,我参考了古野真幌的《警察官僚——不足0.2%的精英职业生涯》(祥传社新书);关于警察学校的内容,则参考了长冈弘树的《教场》系列(小学馆文库)及各都道府县警察的官方网站,在此一并表示衷心感谢。 “诡计博物馆”系列在“重新调查未解决案件”的框架下,既能追求多样主题,又能描绘时间的重量与相关人物的情感,还能进行其他系列难以实现的尝试,是让我在创作中最能感受到本格推理无限可能的系列。若能获得出版社的支持,我希望今后能继续将这个系列写下去。 大山诚一郎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