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闲贵族艾略特的优雅事件簿 作者:栗原千寻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热爱神秘学的俊美贵族「幽灵男爵」,与人偶般美丽的金发少年助手,揭开十九世纪伦敦灵异怪谈的层层面纱── 怪奇满溢的十九世纪伦敦,幽灵男爵四处奔走! 社交界传闻四起,爱好风雅和博物学的闲逸贵族艾略特另有一个通称──「幽灵男爵」。 沉默的降灵会、木乃伊的诅咒、顶楼座位的天使……一连串难以解释的神秘事件,接连找上热衷神秘学的艾略特。 不过只要从「谜团」中抹去黑暗,隐藏其中的哀伤缘由就能逐渐明朗。 带着美少年助手柯尼,幽灵男爵与冒牌灵能者的正面对峙! 第一卷 ──────────────────────── 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他所记得的,是一片湛蓝。 「艾略特,快来看看。很漂亮吧?」 那是在艾略特十岁的时候。全家人搭上父亲的小型帆船,自英格兰东南部的布莱顿出海。不知航行多久,美貌依旧的母亲摇曳着一身以旅行来说过于华丽的鹅黄裙摆,对艾略特唤道。 在船头晃着脚的艾略特,一脸不解地回望她。 「我只看到天空和海,母亲大人。」 他有些不悦。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与天空,风平浪静的大海,有如用凿刀削去一颗巨大蓝宝石的表面一般闪闪发光,仅此而已。 凝视着一脸无趣的儿子,母亲眯起和大海同样色彩的眼眸说: 「这样呀。那天空和海是什么颜色?」 「是蓝色的。母亲大人也看得到吧?」 艾略特语气生硬地说。在甲板上工作的父亲和船员传来笑声,艾略特才想着这有什么好笑的,就见到母亲脸上也满溢着笑容。明明无风,鹅黄的礼服却微微摆动,四周的蔚蓝烙印在艾略特眼中。母亲轻声说道: 「只要你看得见就够了,艾略特。」 ──────────────────────── 1 降灵会与消失的订婚戒指之谜 「艾略特,你知道世人是怎么称呼你的吗?」 「是插满华丽鲜花的陶瓷花瓶上描绘的小鬼,还是一条独眼的劣种狗?」 这宛如戏剧般的措辞,却不可思议地不会让人感到嘲讽。 来自法国的贵妇顺着他的口吻,夸大地嗤笑一声。 「还真会说。你是劣种狗的话,这国家的男人岂不是一群脖子上系着领带的老鼠?他们都称你为『幽灵男爵』喔。」 贵妇用带有法国口音的英语强调「幽灵」一词,酒店豪华客房里的落地大花瓶就发出了笑声。 正确来说,是在满是鲜花的花瓶后面。他低声笑了笑。 「原来如此,幽灵是吗?可以理解,但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还是我忘了?毕竟我就是这样的男人,过去还有嫉妒到发狂的绅士对我开枪,而且是将枪口抵在太阳穴──砰!」 男人很有气势地模仿枪响,突然从花瓶另一边探出头来。 年龄大约是二十岁后段──不,也许只有二十岁中段。明明是成熟男人的体格,脸上浮现的笑容却有些孩子气。 他以流畅的动作举起双手的香槟杯,向贵妇走去。 「幸好那个时候子弹射偏了,但也可能是我搞错了。其实我头上早就被开一个大洞,才会这么健忘也说不定。来吧,请用香槟。反正什么事情都会忘记,从白天就喝个烂醉不也一样吗?」 「又净说些玩笑话!之所以叫你『幽灵』,是因为你一定会出席伦敦的灵异集会。还是只要一离开视线,你就会变成一阵烟消失不见的关系?」 将玻璃杯递给语带埋怨的贵妇,艾略特在她坐着的躺椅一角轻轻坐下。他默默注视着她,良久缓缓侧头一笑。笑容将他原本就俊美的容貌衬托到几乎失去礼数的甜蜜,贵妇的脸颊逐渐红了起来。 艾略特总让人联想到亲人的黑豹。 有如大英博物馆阿波罗像的美丽脸庞。不管是仔细往后梳整的黑发,还是中心泛着橙色的湛蓝色眼眸,都散发出灿烂的阳光国度芳香。但他的肌肤却苍白得犹如死人,右眼系着乌黑眼罩,将危险掩盖于下。 隐藏着利爪的温文男子维持着热切的视线,微启薄唇。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幽灵男爵』是吗?这主意挺好的,假如你的丈夫气冲冲地从那扇门进来,这次我决定在他开枪之前先化作一缕烟。」 艾略特说着,将自己的玻璃杯与贵妇的轻碰。纤细的声响在高级酒店的房中微微响起又逐渐消失。 本应身经百战的贵妇似少女般地红着脸,语气轻浮地继续说: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逮住你呢?如果我说要告诉你降灵会的情报,至少今天和明天能陪在我身边吗?还是你比较想听可疑沙龙的事?『幽灵男爵』先生。」 一提到降灵会,艾略特的眼眸就闪过一道光。 「那还真不能置若罔闻,请务必让我听听降灵会的事情。」 看他比想像中还要积极逼近的模样,贵妇有些胆怯地接着说道: 「你真的非常热衷呢。那些东西可是让我胆战心惊,不能和你一起去哦?明白的话,你知道有一个集会叫『沉默的降灵会』吗?」 「可惜,我没听过。沉默是怎么回事?所有人缝上嘴巴参加吗?」 「怎么可能!拜托别有过于低劣的发想,我说过会怕的吧!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听说那个降灵会,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非常可怕的事情?」 艾略特表情严肃地复述。贵妇点点头,继续说道: 「没错。由于太过可怕,结束之后不论是谁都对那场降灵会发生的事闭口不谈,所以才叫『沉默的降灵会』。我听到的时候都浑身发颤了,尽管我不信那些高谈灵异的人,不过因害怕而沉默不是很有说服力吗?」 「同意。非常同意啊,夫人!」 艾略特用力点头,不知不觉有人味多了。 贵妇松了口气。虽然不能大声张扬,出身于法国前贵族世家的她,在每日悠然自得地到处旅行的生活中,迷上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神秘美男子。 「嘿,艾略特。要不要再来一杯香槟?在那之后……」 贵妇以带着妩媚的语气提出邀请,艾略特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臂。他将脸凑近惊讶地睁大双眼的贵妇,追问道。 「夫人!『沉默的降灵会』是哪一位人士举办的?可否告诉我这个可怜的鬼魂!」 「做什么呀,突然这样!好吧,呃,我记得是义大利的……」 「义大利的?」 「莫、莫尔达诺伯爵的样子……?」 也许是没打算这么快就交出筹码,贵妇含糊其辞地说出名字。 艾略特记下这个名号,开心地笑出声。接着他俐落地起身,在贵妇的手指落下一个吻。 「谢谢您,夫人。愿花朵在您的路途盛开绽放!」 「呃?等等,艾略特!你要去哪里呀,艾略特!」 艾略特对贵妇的叫喊无动于衷,拎起自己的礼帽和斗篷就飞奔出去。径自穿过奢华走廊上的宾客们,无视那些询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的侍者,艾略特一头探进仆人休息室。 「柯尼!要回去喽!」 他一唤,坐在沙发上闲聊的女仆们吓得握住彼此的手。这里是绅士淑女带来的仆人等待主人的房间,主人很少会亲自来招呼他们。 休息室内的仆人对究竟发生什么事议论纷纷,一个金发少年从嘈杂的房间一角迅速奔向艾略特。他像人偶一般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艾略特先生,您不留下来过夜吗?」 「对,『幽灵男爵』的工作来了!我得马上回宅邸找『沉默的降灵会』的邀请函!」 艾略特喊道,几乎是拉着少年的手走向正门。 「老爷,请您慢走。」 穿着酒店配给制服的两名门僮为艾略特打开双门,潮湿的伦敦气息扑面而来。艾略特以充满期待的微笑将其驱散,带着少年在阴霾的天空下步出酒店。 ◇ 十九世纪下半叶,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 工业革命崛起的这个时代,既是科学的时代,也是超自然主义的时代。随着世界急速向科学倾斜,信仰的力量减弱,人心无处可去的焦虑和恐惧以超自然的形式爆发。 降灵会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治愈频繁的饥荒和南北战争带来的创伤,在美国诞生了「与灵魂交流」的思想,后来透过海上定期航班传入英国。 「把这个月寄来的所有邀请函都拿出来!」 一回到宅邸,艾略特就高声喊道。 艾略特继承了与自身气质相反的古老英格兰贵族血统,名下的联排别墅就在肯辛顿花园旁边。 如同贵族曾在宫廷参与政治,这个时代的世袭贵族家主,会自动成为贵族院议员。因此从举行议会的九月到隔年三月底,他会离开领地的乡间宅邸,在伦敦的联排别墅中度过时光。 联排别墅不过是这段时间的临时住所,且位处伦敦大城,所以规模和装修都比乡间宅邸简单。艾略特的别墅也不例外,却拥有找遍全伦敦也找不到第二人的独特之处。 「欢迎回来,老爷。您需要上个月收到的所有邀请函,是吗?」 出来迎接的管家史蒂文斯,以完美的举止接过家主的礼帽和斗篷问道。 「是啊,已经扔了吗?」 「老爷有吩咐的信件之外都保管着,但数量非常庞大。」 尽管年约四十,史蒂文斯的表情和语气都肃穆得有如以传统涂布成形的四方体。觉得这样的他有点好玩,艾略特微笑着弯下腰,盯着他的脸。 「能全部送进书房吗?」 「……好的。」 回答艾略特的问题时,管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管家身后出现。他同样穿着一身像是管家的笔挺服装,但比史蒂文斯沉稳得多。 老管家对艾略特附耳说道: 「书桌能不能放得下就很难说了。」 「好吧,那就改半个月的。柯尼会帮忙检查内容。」 听艾略特这么一说,史蒂文斯明显松了口气。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严肃的姿态,一股劲地逼近艾略特。 「是否需要我从旁协助?」 「你当然能帮上忙,但我想让柯尼多记一些这个阶级的人的名字。一个没有背景的童仆今后要出人头地,这些都是必要的知识。」 艾略特用略为平静的语气解释道。史蒂文斯看了一眼在艾略特身边屏住气息的柯尼,短暂沉默后点了点头。 「好的,如您所说。那么这半个月的邀请函会让柯尼拿过去,我再为您送上茶点。」 「交给你啦,估个时间,在我们工作到有点腻的时候送来。饼干稍微烤焦一点正好。好啦,柯尼,去吧。」 「好的。」 柯尼立正不动地回答,快步跟上史蒂文斯。 目送他一头金发闪闪发光地穿过门厅,留下的艾略特和老管家走上略显狭窄的螺旋楼梯。 「詹姆斯,你不觉得他是一个直率又热心的好孩子吗?」 「您是指史蒂文斯吗?」 对于艾略特的询问,名为詹姆斯的老管家低声回道。艾略特似乎看见詹姆斯挺拔的衣领有微妙的高度变化,噗哧一笑。 「哈,我可还没办法称他为『孩子』,我说的是柯尼。」 「柯尼当然是个好孩子,我们每个人都很喜欢柯尼。但是艾略特先生,史蒂文斯也是一个真诚的好人。正因如此,他才担心老爷您总是参加奇怪的灵异集会,而不参加正经贵族小姐们会出席的宴会。」 「嗯,是这样没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詹姆斯,史蒂文斯就是爱操心。」 艾略特微微苦笑着说。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稚嫩,大概是从小詹姆斯就在他身边的缘故。老管家来到书房门旁,恭敬地行了一礼,接着顽皮地笑了笑。 「我也会担心您。少爷一直都让我很担心啊。」 「这我也知道。你可是从船上就一直跟着我,根本是操心的专家。」 艾略特回应道,顶着一张无辜的共犯表情。 这时,柯尼抱着满满一箱的邀请函走了过来。 「老爷,总共就是这些。」 「喔!收获量还不错。我对亮晶晶的苹果没兴趣,有多少毒苹果或烂苹果呢?」 艾略特眉开眼笑地说,自己推开书房的门,将柯尼迎进房里。 柯尼略带歉意地走进房间,将盒子放在桃花心木桌上。 书房是艾略特从前任家主继承宅邸后,第一个进行改造的地方。剥去原先的壁纸,改成让人联想到非洲丛林的绿色植物图样,还特地请来画家,在天花板画上蓝天和翱翔的鸟儿。 挂在墙上的名画和陶器都被送回乡间宅邸,改在墙上钉上展示架。架上摆放着稀有动物的标本、头盖骨、以脊椎骨做成的项链、怎么看都像是金属的宝石,以及各种博物学喜好的收藏。 任何来到这间书房的人,一眼就能知晓家主的所爱之处。 那就是「美丽」和「惊喜」。 艾略特热爱这两种元素之间绝妙的平衡。 「好了,我们要找的是义大利莫尔达诺伯爵寄来的邀请函。这几年努力下来,全伦敦的降灵会邀请函都会寄到我这里。听说最近还有人叫我『幽灵男爵』,找到的机率应该很高。来吧,柯尼。」 「好的,艾略特先生。」 柯尼平淡地回答,将整箱邀请函倒在被展示架和书架包围的书桌上。艾略特不得体地吹起口哨、哼着小曲,拿起一封封的邀请函又放回箱中。 柯尼也站在一旁,一边参与工作一边问主人: 「艾略特先生,『沉默的降灵会』会不会最后也是假的?」 「去了才知道。据说是一场恐怖到所有参加者都保持沉默的降灵会,说不定是真的。如果能和特定的死者交流,那可是一项了不起的技术,因为我只能『看见』他们。」 艾略特柔声说道,笑着将手指抚贴在眼下。 「请不要说什么只能看见,我真的只能偶尔看到。」 柯尼难为情地眨眨眼,垂下眼睫的模样简直就是个少女。 而且是特别漂亮的美少女。泛着蜜色光泽的蜂蜜色金发,加上天生就如天使的鬈发。有些过大、泛着神秘灰绿色的眼瞳,周围绕着金丝似的睫毛。看起来是十二三岁左右,实际上应该有十五岁,这是艾略特的想像。 「要是我能看到更多,也许就能帮到艾略特先生,真是没用,我就只能办到呼喊您这种程度的小事。」 「看见太多也没有好处。过分依赖视觉是很危险的,你看。」 艾略特指着墙上一幅神秘的袖珍画,坚定地说。与其说是对佣人,更像是跟年幼许多的弟弟说话,他继续说道: 「那是近年来发现的微生物袖珍画。那些东西会引起疾病,使伤口腐烂,分解尸体,但因为肉眼看不见,一直被当成『不存在』的东西。所有疾病都被说是从恶臭而来,甚至以为昆虫是从空气中诞生的!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就是这么回事。」 「是的。」 「有些东西看不到,重要的是要相信它,柯尼。你知道我去伦敦各地参加降灵会的真正原因吗?」 艾略特平静地说,柯尼将视线从袖珍画移回,回答道: 「是的,艾略特先生。您在用自己的力量,打倒那些『假装看得见』、欺骗别人的冒牌灵能者。就像打倒那些侮辱您家人的家伙,以及做出我的魔术师一样。」 艾略特微微苦笑,揉了揉他蓬松的金发。不知道在这个少年身上,自己的话语渗透了多少,但他只能不断重复地述说。 要找回被手法细腻的残害夺去的东西,是需要耐心的。 「仔细听着,柯尼。尽管我帮助你只是出于同情,但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你能帮上我的忙。你那片断却『看得到』的天赋,还有在马戏团培养的体能,都是制裁冒牌灵能者不可或缺的条件……最重要的是,你的这双手一直都在拯救我。」 跟在艾略特身边的童仆,也就是低阶男仆的柯尼,原本是马戏团魔术师的助手。对柯尼遭受的可怕待遇感到难以置信的艾略特,好说歹说地用钱将人赎出马戏团后,现在柯尼的一切生活全都由他照料。 艾略特紧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了柯尼的手。柯尼那曾满是厚茧的手已经变得柔软许多,但仍然是劳动者的手。 与人偶般的脸庞相反,是一双有温度的手。 这是人的手。 「我的、手……」 柯尼眼神飘移,缓缓吐出字句。发现自己触碰到的手正在微微发抖,艾略特刻意提高音调: 「好啦,差不多该回到工作了。找到要找的毒苹果了吗?」 「可惜,这里面似乎没有。我去把更之前的拿过来吧?」 回过神来的柯尼问道,艾略特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个结果,在某种程度上是预料之中。莫尔达诺伯爵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反过来说,也只是听过而已。社交界终究是「熟人的聚会」,看似宽广,实则狭小。既然是频繁举办降灵会的灵异爱好者,应该更熟悉彼此才对。 这时,传来稳重老管家的声音。 「老爷。」 「嗨,詹姆斯。怎么了?是不是差不多想休假了?」 老管家詹姆斯对艾略特的玩笑报以温柔的微笑,说道: 「有客人来访。您要在这里会客吗?」 「不,我们下楼去吧。我应该没有预定的会面才对,客人是男性还是女性?」 「是您『工作』上的客人。」 「噢,那好,马上过去!」 艾略特眉飞色舞,让柯尼拿着镜子整理服仪。他将头发梳理整齐,重新系好体面的阿斯科特领巾,最后调整好眼罩位置,打开书房的门。 史蒂文斯正好端着红茶过来,年轻的管家急忙收拾好困惑的表情。 「老爷,您要去哪里?」 「把茶端到会客室来,我想改在那边喝!」 艾略特给出最低限度的指示,就跳过一阶梯级,下楼去了。 「少爷,这样很没规矩,请您一阶一阶地走。」 「我已经在心里妥协,一次只跳三阶了,快夸奖我!」 在被詹姆斯从背后责备的同时,艾略特快步奔进了会客室。 与书房截然不同,为来访者打造的明亮空间中,从壁纸到窗帘都统一选用奶油色。以这个时代而言,陈设可以说是少得可怜,但地板上的蓝色大花瓶却盛放着大量格外新鲜的花朵。 客人是一位年轻女性。她将手优美地搭在织着野鸟和植物的椅背上,望着窗外。 简直就像密林中美丽的鸟,艾略特心想。 爱好非洲旅行的亲戚寄来的画中,就有像她这样的鸟儿。朴素而高级的外出斗篷下,藏着时髦的男装式样上衣和巴斯尔裙撑,搭在椅背上的手戴着完美合身的小山羊皮手套。她头上高雅而大小适中的系带女帽柔和了一身正式装束,饰有带着深秋光泽的蓝黑色宽缎带。 打扮如此稳重的千金小姐,没有事先约定就登门拜访,还只身一人来到未婚男性的家中,这是很不寻常的状况。要是被社交界那些啰唆的人知道,这一个月又会被捕风捉影,闹得沸沸扬扬。 艾略特速速赶走将红茶端送至桌上的史蒂文斯,礼貌地招呼客人。 「很高兴认识您,小姐。我是──」 「我有听说关于您的传闻。」 像是要打断艾略特的话,她将一双沉郁的眼眸望向他说道。艾略特对她的态度感到有些狼狈,但很快就慈爱地眯起眼睛。 「就算是传闻,能从以前就与您这么美丽的小姐相会,我打从心里感到高兴。话说回来,传闻中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因大叔父去世而继承男爵爵位的幸运小子?从战争归来的莽夫?更极端一点的,一个『花花公子』?或者是──降灵会狂热者,爱好灵异到无可救药的『幽灵男爵』?」 「都不是。我听说您有提供幽灵相关困扰的咨询。」 她说完后紧咬嘴唇,凝视艾略特的眼睛。 仿佛被吸引似的,艾略特也盯着她的双瞳。 他觉得那是一双坚强而脆弱的眼眸。 那是极力逞强,只凭意志力走到这一步的人的眼睛。 仔细一看还很年轻……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是不折不扣的「小姐」。这个时代的贵族女性在踏入社交界之前,一般都是在宅邸或寄宿学校,彻底与外界隔绝长大。和艾略特这种一看就很可疑的男人面对面,光是这样的从容就让人感到可怕。 她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必须解决的问题。 而且还和幽灵有关。 「请先坐下,喝杯茶冷静一下。」 「在那之前,请先回答您能不能接受我的委托。」 为了安抚这位顽固的女性,艾略特立即答道: 「当然会接受。我并非世人所说的那种单纯的灵异爱好者,如今是空前的灵异热潮,只要形成热潮就会玉石混淆,以诈欺师为首的恶徒也会被金钱的味道吸引而来。幸好我并不为钱所困,正因为『看得见』,我才认为接受灵异相关的咨询是我的使命。」 艾略特如此宣告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眼睛始终注视着女性。他的眼中闪着偷情对象的贵妇绝不曾见过的真挚光芒,透着一股可说是单纯的真切诚意。 委托人的女性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松了口气。像是艾略特的影子一般等候在旁的柯尼,连忙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委托人瞥了柯尼一眼,在艾略特说「他是我的助手」后,似乎放下了警戒。她等艾略特落座后开口: 「……我想请您帮我寻找在某场降灵会丢失的东西。」 「某场降灵会,是指?」 听到艾略特的提问,女性咬了咬丰满的嘴唇。她使劲交握双手,右手手指在左手手指上来回摩挲。 「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无论是主办者或参加者也好,还是现场发生了什么……就连弄丢了什么东西,我都难以告诉您,但我可以为您带路。」 「……我明白了,是『沉默』。」 「您说什么?」 女性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艾略特稍迟一步地站起身,张开双臂说道: 「参加者全都保持沉默,您出席的不就是『沉默的降灵会』吗?小姐,您是我这可怜男人的恩人,您说的降灵会,正是我们现在最想去的。我当然会接受您的委托,这是我献上灵魂的工作!我一定会帮您找到失去的东西!」 ◇ 几天后,已是深夜时分。 作为伦敦的流行中心,皮卡迪利不曾没入夜晚的黑暗。零星伫立的煤气灯以内部的机械钟燃烧煤气,直到天亮。 一辆马车辘辘驶过这样的灯光之间。发出刺耳的声音拐进岔路后,传来了人群的喧闹声。从剧院尽兴而归的年轻人,在时髦的餐厅和酒吧通宵享乐。 从人烟稀少的马路进入一条小巷,马车终于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停下。车夫跳下车放下阶梯后,先是下来一位身穿外套的绅士,接着向低低系着无边软帽的女士伸出手。 当绅士把手搭在礼帽边缘环顾四周时,一轮晚秋的满月从云层间探出。男人戴着眼罩和面具的脸浮现于月光下,是戴着外出用黑色皮革眼罩的艾略特。 「就是这里吧。」 确认刻在墙上的地址,艾略特护送女士并用手杖敲了敲后门。门上的小窗随着啪的一声打开。 「……找谁?」 艾略特对这个粗鲁的问题眯起眼睛。 「找我死去的母亲。」 「……」 瞧不起人似的回答让对方陷入了沉默,立刻关上小窗。女士微微不安地抬头看向艾略特,但他的薄唇一笑。 「相信我。」 还没等女士回应,门就微微打开了,光线洒落巷弄中。 「──请进。恕我冒昧,能请您出示邀请函吗?」 出现的是一个强壮的彪形大汉。他身穿全黑的三件式西装,但总显得尺码不合。看起来像比起舞会,在郊区酒馆比拳击的次数更多。即使被这样的男人盯着看,艾略特也毫不动摇,他将食指举到唇前,俏皮地笑了笑。 这是他事先向委托人打听的,「沉默」的暗号。 「我没有邀请函,但我的女伴有来过一次。只要以『幽灵男爵』介绍我,伯爵应该就会知道。」 「那就如您所说。请稍等。」 壮汉肆无忌惮地看了一眼被介绍为「女伴」的女士,消失在挂于房间深处的帘幕后面。 艾略特趁机环顾四周。这里本来应该是商店工作人员使用的房间,左右两边摆着画有中式水墨花鸟的屏风,处处散发异国风情。艾略特不经意地望向对面,只见一排排的炉子上放着好几个旧水壶。 「这里在白天一定是A.B.C.那样的连锁茶室,位置也是数一数二。厌倦一屋子灰尘的年轻小姐想必会很高兴吧,看来不用营业到晚上也很赚钱。」 艾略特自言自语道,似乎一点也不紧张。就在女士哑然无言时,帘幕被人拉开。 「请进。」 「啊,谢谢。这里就是灵界的入口啊。」 艾略特笑咪咪地搭话,壮汉冷淡地说: 「以防万一,需要检查您的身体。要是出了什么事会很麻烦。」 「喔!当然,要是因为骚灵现象擦枪走火就惨了,请。我可不想弄瞎好不容易留下来的一只眼睛。」 艾略特若无其事地回答,让男人检查了身体。外套下的晚礼服紧贴在他锻炼过的身体上,似乎根本没有藏枪的地方。 实际上壮汉也什么都没搜到,引领两人到帘幕的另一边。 走到昏暗走廊的尽头时,门被猛地打开。 「哎呀,这不是名人大驾光临吗!您就是──」 男人声音略显尖锐地喊道,他以面具遮住上半张脸,令人想到威尼斯嘉年华会。艾略特薄唇含笑地回答: 「我听说自己最近在市井被称为『幽灵男爵』。您就是莫尔达诺伯爵?」 「是,我正是莫尔达诺伯爵。暂且不提其他,阁下『幽灵男爵』的名号实在太棒了!这里正适合那样的称呼吧。今晚的客人们,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伯爵转头问道,紧张的绅士淑女挤出一片含糊不清的笑声。 艾略特的视线迅速扫过室内。 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唯一的光源是圆桌上燃烧着的烛台,昏暗得可怕。宾客已经围坐在桌边,烛光映照出他们异常光滑的脸庞。仔细一看,他们都戴着跟伯爵非常相似的面具。 包括前来迎接的男人,圆桌旁一共坐了六个人。其中有一个女人坐在离门口最远处,被三张中国风屏风包围着。她应该就是灵媒。 灵媒一身国籍不明的异国装扮,披着寡妇般的黑色面纱。宾客面前放着盛满水的玻璃杯,两个锡盖玻璃瓶摆在灵媒面前,里面装满清透的水。圆桌正中央放置了一块通灵板,用来显示灵魂传达的讯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泛黄的人类头骨端坐着,不知是真是假。 女性委托人在此处举行的降灵会上,被偷走了某样东西。 ──究竟是什么,又是怎么偷的? 「话说回来,伯爵,这里真是太棒了。多么郁闷的气氛啊!」 艾略特结束短暂的观察,热切低语道。绅士淑女们脸上的暧昧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支配周遭的困惑。 到底是哪里值得赞叹?难道他没有察觉到这股沉重的气氛?这里接下来可是会发生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的可怕事情啊? 面对这般无言的询问,艾略特滔滔不绝地开口说道: 「各位听好了,我们之间举行的降灵会,有一部分是属于社交的一环。当作一顿丰盛晚餐后的余兴……这样也很好,但少了神秘和紧张。这可是灵异体验最不可或缺的。而这里,正有着这样的元素!」 「喔!能被『幽灵男爵』如此称赞,我也感到自豪。您看起来真像只年轻的猎犬。来吧,请您也戴上面具。」 莫尔达诺伯爵有些僵硬地笑着,递上面具。他大概也无法读懂艾略特真实的意图。艾略特接过面具,闪亮的眼睛转向伯爵。 「多谢。这个面具是您的主意吗?」 「是啊,很适合这种神秘的集会吧?」 莫尔达诺伯爵说着,也将面具递给艾略特带来的女性。 女士尽可能不让人看到脸,低头戴上面具。艾略特注意到伯爵的目光注视着那张侧脸,若无其事地大声说道: 「再好也不过!我以前待过印度,在当地听过东印度内地的故事。听说在那片土地上,戴上面具的人会变得不再是人。」 「变得不再是人?那会变成什么?」 伯爵有些困惑地歪过头,艾略特乘胜追击。 「据说是成为死者或森林精灵的化身。那么戴上面具的我们,或许也会成为接近死者的存在,然后与即将召唤出来的死者擦肩而过,感受衣服的摩擦和肌肤的触感……」 即使以悠哉的语气陈述,在这种情况下也显得有些可怕。宾客发出微弱的骚动,莫尔达诺伯爵抿了抿嘴,微微一笑。 「好……真是太好了,您明白降灵会最重要的部分。没错,许多降灵会是与灵魂的『通讯』。要说的话,就是灵感应版本的电报,但她却有将这个空间与死者之国联系的力量! 」 听见「她」这个词,所有人都看向灵媒。面对众人紧张的目光,她却纹丝不动。相反地,伯爵朗声说道: 「我们伪装成死者,主动往死者的世界踏出一步。若非如此,真的能和死者对话吗?来吧,男爵和您的同伴,请到这边来。降灵会必须让人数相同的男女交替而坐,接下来请和邻座牵手,这是为了接受灵媒的力量。」 伯爵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增加座位,自己则坐在灵媒旁边。艾略特和他的女伴被引导到灵媒正对面的位置。 在艾略特若无其事地确认灵媒和伯爵牵手的方式时,莫尔达诺伯爵突然盯着艾略特的脸。 「……那么,幽灵男爵。我听守卫说,您来这里是为了见已故的母亲,对吧?」 「是的。母亲在我年幼的时候就过世了,那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艾略特感觉眼前闪过当时的蓝色。 那个时候,在最后一次的航海看到的天空与大海。 蓝宝石似的海浪,闪耀着耀眼的光芒。露出笑容的母亲,笑着──笑着。 同行的女士担忧地看向艾略特,又立即低下头。 伯爵凝视着两人,低声说道: 「我当时也在报纸上拜读过,不只是母亲、父亲……连同两位哥哥也一同去世了是吗?」 「是的。」 「您父亲曾是一名军人,也是一位海洋冒险家。本来就没有继承爵位的立场,所以一直都活得很自由。然后在你十岁的时候,他带着全家人踏上期待已久的航海之旅对吧?航程本该是快乐的,但老天爷是多么残酷──旧式帆船遭遇暴风雨,在海上不断漂流,除了您以外的人都不幸遇难了。」 「……」 艾略特轻咬嘴唇,低下头。 《与死者的海上航行》《幽灵船归来》《本世纪最大悲剧!》 登上报纸的耸动标题、涌向医院的陌生人们。 艾略特全都记得。 当时发生的,一切。 除了莫尔达诺伯爵,在场许多人想必是初次听说此事。对伯爵突然揭露艾略特的不幸感到困惑,宾客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伯爵目光锐利地看着艾略特,继续说道: 「在死者的包围下航行数十天,最后只有您得救。可能是因为年轻,听说您的身体奇迹似的健康。这件事在当时全欧洲的报纸掀起轰动,我看完报导以后,真的很担心那位幸存下来的少年。我记得那时候想着,他心里一定非常痛苦,恐怕现在也……?」 艾略特轻轻长叹一口气,用微弱的声音说: 「说来惭愧,的确如此。我参加降灵会,并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事者,也不是因为喜欢灵异现象……我想再一次见到我的家人。我失去的东西太多了,我离死亡如此之近,甚至连自己是生是死都感到模糊。我那时十岁,已经够懂事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忘不了,那次航行我记得一清二楚,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我会召来你的母亲。」 灵媒突然开口。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很优美。 所有人都看着她。灵媒静静将脸转向艾略特。 「你今天来到这里是命中注定。我作为灵媒巡游世界,就是要拯救像你这样的人。」 「真的吗?我这次真的能见到母亲吗?」 面对略微激动的艾略特,灵媒深深点头。女性宾客中,已经有人感慨地用手帕擦拭眼角。 莫尔达诺伯爵也赞同地郑重点头。 「真是令人感动。虽然变更了预定计划,大家能接受吗?」 众人纷纷表示没有异议,并在灵媒的指示下调换座位。 艾略特坐在灵媒的左边,伯爵则在右边。伯爵的另一边,是艾略特带来的女性。按照这个安排,艾略特和他的女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监视灵媒和伯爵。 如果要耍花招,应该会避开这种安排。 那么,是认真的吗? 灵媒真的能把这个房间和灵界连接起来吗? 即使观察灵媒的脸色,藏在面纱下的脸庞,就连轮廓都显模糊。灵媒伸出小手,有力地握住艾略特的手。低头一看,烛光中浮现出整齐修长的指甲,手指上戴着一枚镶着大石头的旧戒指。 石头的颜色是蓝色。 是母亲眼睛的颜色,艾略特想。 灵媒在依稀可闻的啜泣声中缓缓开口。 「来吧,大家快闭上眼睛,让我们踏入死者的国度。绝不能将握着的手松开,灵界的香气马上就要开始飘散。在死亡的瞬间嗅到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话说到一半,灵媒发出不知是「唔──」还是「嗯──」的低吟。类似异国诵经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地在昏暗的室内弥漫开来,酝酿出诡异的气氛。感觉室温逐渐升高到体温一般的热度。接着,空气中确实混入了一种奇妙的香味,是一股刺鼻但又带着甜蜜与质朴,令人怀念的味道。 艾略特依然闭着眼,喃喃自语: 「是我在某个地方闻过的味道。」 「请想起您的母亲。」 灵媒在距离非常近的位置低语,奇妙的香味越发强烈,脚底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这就是自己从这个世界的桎梏中解放般的感觉,这是否代表着正在接近灵界? 艾略特的细语,缓缓从面具深处传来。 「母亲是个美丽的人,而且十分开朗。她那天穿的礼服是鹅黄色,还有……」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掉到地上。 参加的女士们发出微弱的悲鸣,微微睁开眼睛。 灵媒刺耳的声音在这时飞来。 「幽灵现身了!请看,这就是证据!」 一听到证据,艾略特也睁开双眼。 房间仍然非常昏暗。他眨了几下眼睛环顾四周,看起来似乎和方才没有什么差别。帘幕和屏风都没有异状,圆桌上的通灵板和每个人面前的玻璃杯也是。艾略特逐一看过,最后将目光停在一处。应该在通灵板旁边的骷髅头不见了。 然后。 像是看准时机似的,灵媒严肃地说: 「是的……圣水的颜色变了。」 圣水。这应该是指灵媒面前,那两个锡盖玻璃瓶里的东西吧。 原本是透明的玻璃瓶,确实只有一瓶被染成了红色。 「呀啊!」 宾客中的一位女士尖叫,其他宾客也倒吸一口凉气。艾略特盯着瓶子,一动也不动。灵媒继续说: 「这是你母亲死去时看到的颜色。」 「我母亲……死去的时候。」 艾略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灵媒深深地点头。 「是的。你的母亲……啊……痛,好痛,我好痛啊,艾略特……」 灵媒充满自信地回应,但她的声音从途中开始因痛苦而扭曲,以奇特的妩媚腔调唤着艾略特的名字。 艾略特慢慢移动视线,看向她的脸。灵媒的表情依旧藏在面纱深处,呼吸变得急促。她丰满的胸部突出,喉咙颤抖,坐在椅子上全身扭动,就像被钓上甲板的鱼。 「好痛啊,好痛,好痛……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这么的,啊……过来,救救我……」 女人诉苦的身形,在艾略特的视野中剧烈模糊。两个,三个,眼前的一切就这么形成越来越多的叠影。烧焦的香味占据周遭,那里头散发出的甘甜,是血的腥味吗?瓶子里的鲜红逐渐渗入视野的边缘。 「是什么地方在痛?」 艾略特低声问。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很严重。喉咙非常干渴。 简直就像遇难者一样口渴。 灵媒面纱摇曳。在那深处的红唇动了动。红色,红色的嘴唇。 「那是因为你──」 「因为我?」 红唇在艾略特耳边落下话语。 「因为你吃了死去的我。」 瞬间,斗大的报纸标题在艾略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奇迹生还!少年吃下家人的肉活了下来!》 「啊啊……」 艾略特的嘴角溢出甜美的吐息。 咚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碰到他的脚。他缓缓垂下视线。 圆桌下,一颗头盖骨依偎在艾略特的鞋边。 头盖骨空洞的眼窝正向着这里。 笑着。笑着。有谁,正在笑。 「我的艾略特。」 他听见有个人这么说。有个人将脸凑近,这么对他说……一张轮廓朦胧的脸靠了过来,重叠的脸庞和扭曲的双唇正在逼近。红唇。红色的。血的颜色。那是血。母亲的血。不,不一样。是谁的血? 「说你……原谅我,我的小绅士。」 那双嘴唇在能感觉到呼吸的距离呢喃。 紧接着。 「不能碰到她的嘴!」 尖锐的女声响起,艾略特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下坠。 他坐的那张椅子被人用力往后一拉。 艾略特以膝着地,差点就要摔倒。在宾客的喧嚷中,艾略特转身寻找拉椅子的人。 视线前方伫立着一位女性,一袭紫色晚礼服让人眼前一亮。她抓住沉重的椅背,将椅子抬到离地板约四英寸的高度,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感情让她全身颤抖。她的脸上没有面具。 那张沉重的脸,正是委托艾略特调查降灵会的女性。 「竟然……竟然将这么痛苦的过去当作诱饵……」 她一字一句刻画似的低语,手臂一挥,将椅子扔到房间的角落。也许是椅子砸到窗户,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响起,房间里沉闷的空气一口气颤动了起来。与此同时,围着圆桌的人们开始慢慢回过神。 「怎么了?是什么声音?」 「该不会是骚灵现象?」 艾略特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试图告诉女性委托人什么。 「哈……哈哈哈──!嗯,失礼了。多谢小姐的帮助。但是无须担心,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降灵会是假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起身,扔下面具摊开双手。 「哎呀,这真是一场离谱的扒窃秀!各位,我继承爵位之后,只要是能参加的降灵会都会出席,但是在我看来,没有一场能断言是『真实的灵异现象』。其中,这里可是属于最差劲的一类呢。」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发,宾客皆难以掩饰心中的困惑。不过艾略特响亮的声音和充满自信的举止,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他继续说: 「这个面具并没有什么神秘的意义。对他们来说,只要能缩小参加者的视野就好。点蜡烛也是为了制造昏暗,和遮蔽其他火焰的气味,不管哪个都是用来掩饰的花招。在造假的降灵会上,主办者会和灵媒共同捏造灵异现象。这场降灵会也是他们两人坐在一起对吧?他们牵着的那只手随时都能放开,用空下来的手偷窃,把偷来的东西藏进灵媒的面纱或异国式样的服装里,或是扔到背后的屏风后面,大赚一笔!再让桌上的骷颅滚到客人脚下,达到吓阻的效果!」 艾略特的话让宾客更加动摇。 他们犹豫地松开握着彼此的手,用惊恐的眼神环顾四周。 这些客人中,并没有身穿着紫色晚礼服的女性委托人身影。她从刚才就站在艾略特身边,微微颤抖着。 奇怪的是,除了艾略特以外没有人在意她。人们似乎只对椅子被摔飞的声音,和艾略特的话感到惊讶。 一位女性参加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个踉跄,发出新的悲鸣。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 「失礼,看来已经发挥作用了吗?有哪位可以跟我一起打开窗户?这里焚烧了毒品之类的东西,我记得在印度有闻过,体重轻的女性比较容易受到影响。来吧!动作快!」 艾略特喊道,拉开窗帘,抓住窗户的栓锁。在其他绅士一头雾水地跟在艾略特身后时,莫尔达诺伯爵大喊: 「住手!这么做就没办法从死者的国度回来了!」 「没错,不可以轻易地放手。幽灵男爵,请再看一次这瓶水。这里还混杂着灵界,男爵的母亲正在这里。」 背后传来灵媒独特的沙哑嗓音,艾略特转过头。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来,吹乱了艾略特的头发。 不知灵媒是否有看到,那一瞬间他的笑容失去了一切光彩。 「我的母亲不在这种地方,我全部都看得见。」 艾略特用食指直指灵媒,接着将其放入玻璃瓶中。 「瓶子里的东西只是水,这就是你的惯用手法。假装召唤灵体,焚烧毒品,让人昏昏欲睡,问出要召唤的灵体的生平,再根据听到的内容,改变其中一个瓶子的颜色。假如灵体死得凄惨,水就会是红色的。如果不是,另一个瓶子就会变成不同的颜色。」 艾略特几乎是一口气说出真相,莫尔达诺伯爵明显脸色大变。 灵媒依旧保持原先的态度,严肃地摇了摇头。 「……真是可怜。你不想承认自己的罪过对吗?」 「所谓的罪过如果是指刚才吃人肉的故事,可惜只是无稽之谈,那是三流报纸编造的不折不扣的谎言。你们作为生意人,对我的过去了若指掌,毕竟是举世闻名的遇难事故。但事实是不同的。我的母亲在最后看到的,是一片美丽的蓝天。也许很不甘心,但你在这场成功率五成的赌局输了。以我的推理,另一个瓶子应该动过可以让水变成蓝色的手脚……要不要试试?」 被艾略特揭发的那瞬间,灵媒发出刺耳的咂舌声,想从桌上抓起锡盖玻璃瓶,但那只手却扑了个空。 「什么!」 灵媒用略显粗野的声音喊道。 一只戴着高级手套的小手,比灵媒稍快一些抢走了瓶子。那只手迅速地摇晃着瓶子。摇着摇着,瓶子里的东西逐渐浑浊,转眼间就变成蓝色。 「不过是在瓶盖背面涂上颜料而已,太简单了。在马戏团里这连暖场戏都算不上,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桌上魔术。」 艾略特的女伴拿着瓶子,淡淡地说。 艾略特恢复他一贯的笑容,拍出干巴巴的掌声。 「厉害,不愧是魔术师柯尼!我的得意助手。」 「该死……!」 灵媒终于吐出恶言,推开圆桌朝门的方向跑去。艾略特立即发出指示。 「柯尼,抓住『他』。」 「是的,艾略特先生。」 艾略特的女伴,不,幽灵男爵的助手柯尼用清脆的声音回答,像猫咪一般灵活地扑向灵媒。 灵媒虽一度躲过,柯尼还是准确地滑入对方死角,丝毫不受身上的礼服影响。他抓住灵媒的手臂使出关节技,眨眼间就让灵媒倒在地上。 「混账……!你会被诅咒的,不如说是我要诅咒你,别以为就这么算了!」 灵媒的叫喊瞬间变得粗野而丑陋。 「随你便,反正对我没有效果。」 柯尼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喃喃自语,卷曲的金发从解开的无边软帽帽缘洒落。同时,门「咚」地响了起来,接着是有人逃跑的脚步声。 其中一位绅士指着门,困惑地大喊: 「喂、喂!你,伯爵……莫尔达诺伯爵逃走了……!」 「是啊。不过,据一位通融我各种艺术品的义大利朋友说,义大利似乎没有这个人。以我的推测,他应该是美国那一带的表演者吧……我猜对了吗?」 艾略特在灵媒面前单膝跪下,掀开他的面纱。 一道野狗般的视线瞬间刺来,艾略特微笑着。 「嗯,果然没错。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脸,乔.古德曼,在美国的灵媒秀赚饱钞票,是一名男性。」 听见这一切真相,逐渐恢复过来的客人议论纷纷。 一个叫乔的女人,不,一个打扮成女人的青年恶狠狠地说道: 「……所以?那又怎样?我虽然是男的,却是真正的灵媒。不管是这身打扮还是小把戏,毒品也好,都是为了让你们看到想看的东西而特意准备的演出。这究竟算什么罪?咦?」 「嗯,第一个,偷窃。」 艾略特说,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枚亮眼的蓝宝石戒指。乔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应该戴在那里的戒指,不见了。 「你是什么时候……!」 「你可以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在昏暗的房间里,要把戒指从握着手的对象手指上拔下来,其实不难,尤其在你演得正认真的时候──以异国情调的演出来说,这枚戒指的样式特别古老,戒台的形状也很旧。当我在想这是不是谁传承下来的遗物时,我就明白了。是赃物,对吧?」 说完,艾略特轻轻瞥了一眼女性委托人。 她伫立在昏暗中,捏紧裙摆,一脸拼命忍耐的表情。眼中噙满的泪水,证明艾略特的推理是正确的。 艾略特的表情中夹杂着一丝悲伤,回头看向乔。 「……这本来就是为了偷窃而办的集会。焚烧毒品,趁参加者意识朦胧的时候抢走值钱的东西。我会猜想水里动过手脚,除了红色大概还有蓝色,也是因为那块石头。你在偷这枚戒指的时候,是不是也说什么『我看见你的亲人了,她是看着遗物的戒指去世的……』,再把水染成蓝色的给她看?」 「谁知道!你说的那些都是穿凿附会。没有证据,就只是妄想!」 「的确,这些只是我的妄想。我顺便想像了『沉默的降灵会』之所以『沉默』的理由,要不要听听?那些被毒品熏过的宾客,应该都松懈了吧?大概根本没想到你是男的?」 听了艾略特的话,乔突然态度一变,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嘛,既然知道那么多就好说了。『沉默』啊,男爵!大家都是这样保持沉默,只要保持沉默,不管做过什么样的恶行都不会暴露。来啊,就这样把我交给警察。就算进入监狱,我也会好好利用我手上的情报。我知道该怎么做,告发我的人会做一场真正的恶梦,比幽灵还要可怕的恶梦!」 「噢,比幽灵还要可怕吗?」 艾略特只动了动嘴唇,喃喃自语。乔狞笑着继续说: 「没错!啊,对了……我好像想起这枚戒指的主人了。一个阴沉又胆小的女人,但皮肤倒是挺漂亮的。那家伙在一周前左右,跳入伦敦港的淤泥了。」 ──跳入伦敦港。 这句话让女性委托人吓得肩膀一颤。 乔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一个马上要结婚的大家闺秀,戒指大概是订婚者送的吧。在那种时候自杀,不知道是哪里想不开?被婚约者发现自己爱玩?就算是被信赖的人带来,深夜还出来游荡就是说不过去啊。你也差不多一点,人都死了还让人名誉扫地!」 女性委托人的颤抖传遍全身。 艾略特不用回头也知道她现在的样子。包含她的痛苦也都能理解,正确来说,也许是想要理解。满怀婚前的希望与焦虑,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姐,被本该值得信赖的男人带来这样的地方。 然后,被佯装成女人的灵媒伸出了毒手? 在艾略特的胸口被漆黑的想像浸染之时,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放开我的灵媒!不想受罪就快收手!」 莫尔达诺伯爵嘶哑的叫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吓得宾客悲鸣不已。一看,伯爵带了一大群似乎留守在后门的小混混回来。 看到这一幕,被柯尼制伏在地上的乔哈哈大笑。 「胜负已定!男爵大人大概没办法想像我出生在什么鬼地方吧。在我从地狱的谷底爬上来之前,一堆又一堆的同伴都死了!但没有一个化成幽灵现身。所以我知道,幽灵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人只能在活着的时候过得好,就是这样!」 「……是吗?那我就让你看看。这就是祭典之夜的开始。」 艾略特的语气平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弹指一响。 几乎与他的宣言同时,低着头的女性委托人抬起脸来。 她周围无数的鬼魂也一同昂首。 男人、女人、老人,还有小孩,所有人都同时抬起脸。 艾略特看得见他们。 这个房间挤满了男女老少,各种年龄相貌的鬼魂。 不同年龄、不同衣着的鬼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盯着乔和伯爵看。 「王八蛋,事到如今我才不会上、当……咦,咦!」 说到这里,乔的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嚎。 在他面前,一张厚重的圆桌轻轻地飘浮在空中。 「呜、呜哇啊啊啊──!」 一名女性参加者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恐惧立刻充满了房间。女人们瘫倒在地上,男人们到现在才比划着十字架,冲到门口和暴徒展开丑恶的争吵。 「神啊,请原谅我,神……」 「住手,够了,我没办法待在这种地方,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幽灵的声音!救救我,不行了!」 就算是乔,在这种情况下也是脸色发青。他盯着飘浮在空中的圆桌,结结巴巴地怒吼: 「不、不可能,这是……真的骚灵……?你用的是什么把戏!」 「喂,总之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快点放开乔,你这臭小鬼!」 伯爵一脸凶狠地跑向被柯尼抓住的乔。 柯尼保持冷静,将自己的裙摆用力往上掀。他毫不吝啬地展露衬裙,让伯爵瞬间动摇了一下。柯尼趁机用空出来的手,拔出挂在腿上的手枪。 「我不会让你阻挠艾略特先生。」 柯尼拿枪指着伯爵,那语气就像在说「今天没有茶」。 艾略特耸了耸肩,走向倒吸一口凉气的伯爵和乔。 「什么把戏都没有。你们做了那么多坏事,真以为不会招来死者的怨恨吗?只有你的朋友会化身幽灵?实在太天真了。你们说是不是?」 艾略特问道,抬起圆桌的鬼魂们大声笑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女性委托人的鬼魂也混了进来。 艾略特对她慈爱地点点头,然后高声喊道: 「来吧,在座的各位,请尽情地跳舞吧!想必谁都不会将这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去,毕竟这是沉默的降灵会!」 ◇ 「……那个地方本来就有一些可疑的传闻,例如出借房间给男女幽会之类的。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就在想,看来事先请警力部署是正确的。」 艾略特一边悠闲地说着,一边走过石桥。 女性委托人的幽灵,轻轻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日期早已改变,但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漆黑的河面弥漫着燕麦片似的雾气,一切都湿漉漉的,暧昧不明。望着煤气灯的灯光沿着河边形成一排朦胧的光球,艾略特和女性委托人在桥的中间停下脚步。 「原来是这样……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呢。」 她凝视着伦敦港的方向,喃喃说道。 艾略特既不想说「是啊」,也不想说「责任不在于你」。艾略特垂下细长的眼睛,看着委托人搭在他手臂上的手。那枚蓝色的戒指在完美合身的小山羊皮手套上闪闪发光。 在艾略特的眼中,死者与生者几乎没有区别。 硬要说的话,死者的存在感有点不明确。偶尔会发生服装细节闪动,或是出现刚才没有的饰品,蕾丝的褶皱变少等等。死者之间有时候会重叠在一起,有时也会穿过活生生的人和建筑物。 女性委托人的装扮也经常发生细节变化,唯独蓝色戒指,始终保持固定的姿态。 伫立片刻,女性抬头看向艾略特,语气坚定地说: 「真的很感谢您实现我无理的请求。明明是我自己的愚蠢造成的,却让毫无关系的您遭遇危险……真不该发生这种事。我连具体被夺走了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被夺走的,是遗物的戒指。仅此而已。」 艾略特干脆地说,女性微微湿润了眼眶。 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艾略特又慢慢地跨出步伐。 「就算如此,这还是值得感激的委托。我实在无法忍受那些招摇撞骗的冒牌灵能者,只要能击垮他们,无论多少委托我都愿意接。如果让其他幽灵知晓,今后会有更多委托吧?」 艾略特发自内心高兴地说着。女性轻轻擦了鼻子,回答道: 「有一些幽灵在窃窃私语说『想要向人类复仇,就去找那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和冒牌灵能者有关,但应该会有新的委托找上您……可是这很危险。真的,这种事情太危险了。」 「噢,这是在担心我吗?请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最糟都只是一死。这比过无聊的生活要好得多。」 女性抬头看向轻笑一声的艾略特,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活着的人请别这么说。您已故的家人应该和我是同样的心情,都希望您能好好活着。」 「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得好好活着。实际上他们应该都是这么想的。毕竟他们是那种,在航行途中发现自己染上传染病,就把我隔离起来投海自尽的人。」 艾略特泰然自若地说,女性眨了好几下眼。 「自己、跳进大海?……只留下您一个人……?」 艾略特对不敢相信似的重复说着的女性温和一笑。 「也许你没办法相信,不过是真的。那艘船发生了一场悲剧,但并没有冒牌灵能者或三流报纸期待的那种惨剧,一件也没有。只有蓝天、蓝色的大海,还有试图帮助我活下来的温柔幽灵。」 「嗯……也就是说,您从那时候开始就看得见幽灵了。」 低头看着女性瞪圆的眼睛,艾略特顽皮地压低声音。 「我从那时就看得到了。死去的家人和船员都装作一副还活着的样子,巧妙地引导我,让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我看得见幽灵的能力实在来得太过自然,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察觉他们的死去。这是一趟不错的航行,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某处开朗地笑着。」 「……是吗?」 女性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艾略特所说的话,接着陷入沉默。 他们静静地走着,一股寒气渗透到身体的深处。 冬天很快就要来了。伦敦阴沉的冬天。 艾略特回想起那次航海的结尾。当他从鲜艳的蓝色冒险世界回到灰色的港湾时,涌来的灰色人群都故作同情地哀悼。在他们发现艾略特一点都不悲伤后,便将他带去医院。践踏艾略特的向来都不是死者,而是生者。 「我想我明白您对逝者亲切的理由了。不过……」 「不过?」 艾略特无心地反问,女性的眼神显得有些灼热。 「不过,我还是想在自己死去之前见到您。失去身体以来,我就再也看不见任何色彩。可以的话……真想亲眼看看您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我讲这种话,是不是太不得体了呢?」 不只是眼神,就连耳语也逐渐热切起来。艾略特微微眯起眼睛。 然后突然抱住她纤细的腰身。 女性发出「呀」的惊呼声,他毫不在意地用锻炼过的手臂将她往怀里抱紧。艾略特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抵上女性小巧的鼻尖,他甜蜜地说: 「那种事只有在一开始的时候才会在意。假如您愿意以甜美的双唇慰劳我这个可怜的男人,别说是眼睛的颜色,不管是什么都让我来告诉您吧──」 看着那双挑逗的唇逐渐缩短距离,女性的双眼越睁越大。 就在生者与死者的嘴唇即将接触的瞬间,咚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击中艾略特的脑袋。 「哎呀。」艾略特按着歪掉的礼帽,四处看了看,发现那枚蓝色戒指滚落在他脚下。看来他是被骚灵戳弄了一下。 而那位应该戳了他的女性,早已不见踪影。 「嗯?被她逃走了吗?」 「……难道不是您把她吓跑的吗?」 背后传来一句傻眼的反问,艾略特回头一看,身穿女装的柯尼保持礼貌的距离站在一旁。艾略特向他招了招手,拾起戒指。 「怎么会,我一向都是很认真的。走吧,再来就是找到她的坟墓,把戒指供在坟前,我们一起假办一场葬礼。所谓的幽灵,一般都是没被好好办过葬礼的人。我的家人也是,他们在举行完葬礼后就很干脆地离开了。」 「那管家先生呢?为什么只有他没被好好举办一场葬礼?」 柯尼问的,应该是指艾略特宅邸里的老管家詹姆斯。 当然,家里并没有两个管家。詹姆斯是在冒险航程中与艾略特的家人一同丧生的鬼魂。 艾略特把捡来的小树枝拿在手中旋转,心情愉快地说: 「没办法,因为他发誓在我结婚之前都要待在我身边。等我死了,就会带他一起去死者的国度。」 柯尼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那之前,请您先和一位正经的生者结婚。我很清楚这不是被您收留的我该说的话,但主人您老是将心力花在幽灵或我身上,一点都不为您自己着想。到头来追求的对象不是已婚者就是幽灵,这实在称不上一位优秀的绅士吧?」 面对少年特有的快言快语,艾略特爽朗地笑了起来。他轻轻握起掌中的戒指,调整好礼帽,微笑得很美。 「你好严格啊。我当然算不上什么优秀的绅士,但你不觉得让世界上有个人可以当『幽灵的情夫』挺好的吗?」 说出这句话的他,身影在黑暗中格外美丽。仿佛随时都能听到潜藏在周围的幽灵们的掌声。 察觉自己正凝视着那样的他,柯尼深深地叹了口气。 「……艾略特先生,真的是个让人伤脑筋的人。」 ──────────────────────── 2 木乃伊的诅咒与骨骸的讯息 「不错,实在不错。」 「您是指哪里?不就是一具骨头吗?」 由于柯尼实在说得过于干脆,艾略特有些急忙地回头。 他今天也一如往常,将完美无瑕的身躯包裹在完美无瑕的三件式西装中。在空间称不上广阔的书房里,勉强摆了一具骨骼标本。艾略特将手伸向它,开始他的演说。 「确实人类的骨头在墓地里随处都是,但这家伙可是『恐龙』,是在遥远的古代阔步于这个世界的巨大爬行动物。当它们还活着的时候,世界上连一个人类也没有,不觉得这听起来很刺激吗?」 他新采购的骨骼标本很大,全长三公尺,全部拼装成「恐龙」之类的生物还活着时的形状。 这些来自美国煤矿场的标本有九成都不是真正的化石,而是学者用想像拼凑出来的工艺品。尽管如此,对热爱美丽和惊喜的艾略特来说,它们仍然十分有趣。 但柯尼似乎有些不同意,他那玫瑰色的嘴唇叹气道: 「我一想到这些家伙要花多少时间掸灰尘就心惊肉跳,其他仆人大概也是这么想吧。」 「作为一个幽灵仆人,我很担心艾略特少爷的浪费。」 在房间一角候着的幽灵管家詹姆斯,面带微笑恭敬地说道。 艾略特对这过于可叹的意见发出呻吟,用手掌捂住眼睛。 「掸灰尘?浪费?未免太现实了吧!在它们的包围下,我就像在坟墓里一样安心。你们知道吗?这么巨大而强壮的生物,一只都没存活下来,这就是世界的真理。毁灭不是悲剧,而是必然。生与死,皆如流水般自然!」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柯尼却淡然回应。 「艾略特先生还是多和活着的人相处比较好。您还年轻,又有财富和地位,外表也出色得很,实在太可惜了。」 「已经相处够多了吧,我一直都有和那边的伯爵夫人和这里的钟表商夫人约会,还有柯尼,我和你也是每天都在相处。」 艾略特发自内心地说,柯尼有些困窘。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艾略特先生。我不是人类,是您的人偶。」 「柯尼。」 现在轮到艾略特伤脑筋了。 唉,该怎么说才好呢? 自从继承爵位、从印度归来后,艾略特的生活过得没有什么烦恼。 不,也许从他走下幽灵船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烦心之事了也说不定。在看得见幽灵的他的世界里,生死模棱两可,他从未感受过人类最大的烦恼,也就是「对死亡的恐惧」。因此,他的灵魂就是自由的。 要说让他唯一在乎的,那就是柯尼。 由于在马戏团受尽恶劣的待遇,使柯尼的自我评价过低,尤其是他不该称呼自己为「人偶」。如果不尽快承认自己是人类、主张自己的权利,就算好不容易脱离马戏团,也会在某处沦为某人的奴隶。让柯尼成为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人,是一项出乎意料艰巨的任务。 艾略特还没想到适当的词汇,书房的门就被敲响。 出声的是活着的管家,史蒂文斯。 「打扰您了,老爷。」 「进来。啊,先不要说出来,让我来猜猜看。今天上午没有会客的预定,但我刚才有听到马车匆忙停在门口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寻常,但来通报的你脸上并没有焦急的神色。也就是说,一个没有说好就过来也不奇怪的人来了──是维克多对吗?」 觉得单纯的一问一答太过无趣,艾略特发表了自己的小推理。各式各样的想法在史蒂文斯的脸上瞬间闪过,他深深鞠了一躬。 「是的,从今以后无论何时,我都会尽量不让自己脸上出现焦虑。」 「不管你是什么表情我都喜欢你喔,史蒂文斯。让维克多进来吧。」 艾略特和颜悦色地说,一边心想「对喔,说起来还有维克多」。 不是看上艾略特美貌的妇人,也不是柯尼,而是一个毫不吝惜地投入私人时间给艾略特的男人。世人大概都把维克多这样的男人称为好朋友吧,艾略特事不关己地想。 ◇ 「艾略特!这间房间到底怎么回事!」 维克多一踏进书房就大叫,艾略特笑咪咪地张开双臂。 「嗨,维克多。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能懂这些骨头的好!」 维克多是一个强壮又亲切,像熊一般的男人。他有一头灰金色的头发与棕色眼睛,外表和善。比高挑的艾略特稍矮一些,但在各项绅士运动中锻炼出了结实的体魄。 他是艾略特公学时代的同学,也是伯爵家的长子。目前以子爵的名义,特意以下议院议员的身份日日慷慨陈词。 他盯着骨头叹了口气,一脸尴尬地抬头看着艾略特。 「这应该是合法采购的吧?我可不想举发你。是说,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还真突然。你对骨头还有什么感想?要不要喝点什么?」 艾略特温声问道。他喜欢维克多单刀直入,简直不像贵族的讲话方式。想尽可能对全部人类友善是他的信条,但实际上很多人一被艾略特友好以待,就会深陷其中,变得不值得一提。维克多并没有变成那样,从这方面来说是一个优秀人才。 他将身体沉入那张邀请他入座的椅子上,仔细地重新观察骨骼标本。 「可以的话给我红茶……不过这骨头还真大啊,最好小心别让它塌了。要是女仆在掸灰尘的时候把骨头掸下来,那可不好收拾。」 「我会从马戏团雇一个女仆,毕竟我家已经有一个马戏团来的童仆了。所以你想商量什么?跟令尊的朋友有关吗?」 听起来就像是维克多会说的话。艾略特心满意足地引导他开口。 维克多十指相扣置于腰前,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啊……我先说,我对伦敦警察厅总监拜托灵异爱好者的你一事持否定态度。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觉得人有什么爱好都是个人自由,但我不希望警察被灵异所蒙骗。他现在正为『木乃伊的诅咒』而烦恼……」 「木乃伊的诅咒」这个词戳中了艾略特的好奇心,他神采奕奕起来。听起来实在可疑,简直能嗅出骗局的气息! 「这不是很棒吗!再多告诉我一点。」 「你真的很爱这些故事耶。我是真的很佩服你的头脑和狩猎意识……算了,先说给你听就是了。你一定有听过木乃伊解捆秀的事吧?」 坐在表情微妙的维克多面前,艾略特热情地点了点头。 「当然。就是把从埃及进口的木乃伊,展示给那些又怕又爱看的人的活动吧?明明展示的只是尸体。」 「没错,说到底就是一具尸体。但是距离这次名为『贤王』的大型木乃伊解捆秀的举行日期越近,已经有相关人员陆续死亡。」 「太好了,太有蹊跷了!我最喜欢教训那些利用死者的冒牌货了。」 艾略特一脸和蔼可亲地说道。 维克多放弃回话,用厌恶的语气继续说: 「我认为这只是巧合,但现场却说是『诅咒』。」 「一个死去的古埃及人,诅咒现代英国人?听起来很迷人,却也令人好奇怎么现在才发生。」 「我知道这很可笑!可是连警察都吓得不敢去调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走投无路的警察厅总监来拜托我,问我『幽灵男爵』是不是对诅咒也很了解,能不能问问你。虽然我也很忙,但也不能不管他的请求……如何?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打破『木乃伊的诅咒』吗?」 维克多在最后认真问道。艾略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别急着下结论,维克多。要先亲眼看过才知道!」 ◇ 「您愿意买下这家伙的话是千幸万幸,现在连敢碰它的人都没有!」 表演者用尖锐的声音说着,摘下礼帽挠了挠头。 表演者的住处位于黄金地段,大厅里木箱堆积如山。从盖满厚厚一层的邮戳来看,这些木箱很明显是飘洋过海来的。 「我不是来交易,是来听故事的。关于诅咒之类的故事。」 维克多一边说着,一边不自在地环视四周。他看到门缝里有好几双眼睛在窥视室内,陡然打了个寒颤。他们和她们在稚嫩的肌肤画上鱼鳞,在眉间贴上人造眼睛,只在表演时化身为怪物。 大厅里还有其他来历不明的蜡像及断头台的复制品,即使恭维也称不上品味高尚。尽管如此,艾略特和柯尼仍是泰然自若。 听了维克多的台词,表演者越发不痛快地哼了一声。 「关于诅咒的事情?您想听?这种事听了也卖不了钱哦……?老爷,我们卖的是一种梦想!可以在安全的观众席上欣赏有点诡异的东西,我们是用这种说法招揽客人的。然而这个木乃伊混蛋,让卖给我的人从楼梯摔下来摔断脖子,预定要演出的剧场有个迷路的小鬼跌进舞台底下死了,就连我家的年轻人也在夜路遇袭!他还逢人就说『被木乃伊袭击』了。」 「被木乃伊袭击?他是说木乃伊动起来了?」 维克多一脸诧异,表演者傻眼地耸了耸肩。 「怎么可能会动呢,那可是木乃伊!」 「是,我也这么觉得,因为你刚才说『被木乃伊袭击了』,所以我才……算了,呃,那木乃伊生前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如果是打扰了他的安眠,挖掘队应该会比你先遇害才对。」 「我才不知道什么挖掘队!我们是在办表演。木乃伊就只是一个木乃伊,他生前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他头有点大,所以才用『贤王』来打广告,这就是我们的想像力派上用场的时候。话是这样讲,但这具木乃伊有埃及政府的证明书,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我明白了……事情似乎就是这样,你怎么看,艾略特?」 维克多一脸「我什么都没搞懂」地看向艾略特。 但艾略特只是认真地盯着某个方向瞧。 他一进入这种状况,就很难对周遭一切有所反应。公学时期他曾因此无数次被高年级生盯上,都是维克多在护着他。 不过艾略特本人对此并不在意,他凭借不可貌相的胆魄和幸运为所欲为,渐渐成为了校园红人。 「所以,您打算是要怎样?我花大钱买下这个,广告也打了。可是剧场竟然吓得说不租场地,就算要退货,卖给我的人也死了。老实说,真是亏大了!」 表演者焦躁地抖着脚说。但当他的目光停留在柯尼身上时,他顿了顿,然后慢慢地扭过头来。 「……是说,那位童仆是什么时候跟在老爷身边的?那张脸,好像有在哪里见过……」 「嗯,我看到了!」 「什、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突然!」 艾略特对略显惊恐的表演者点了点头,说道: 「我是说,我已经知道这一连串事件的全部真相了。」 「全部?您从刚才就一直在发呆,究竟知道了什么!」 「这种事情用看的就知道了。还有,这个木乃伊我买了。」 「咦!这个木乃伊?……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我和世人不同,不会说谎。」 面对笑容满面的艾略特,表演者对意料外的事态似乎有些茫然。艾略特身上有一股强烈的光亮,让人觉得假如盛夏的太阳化身成人形,大概就是这副模样。一旦接触这股光亮,这个国家的人就会陷入恍惚。 另一方面,维克多急忙抓住艾略特的手臂。 「等一下,艾略特!这可是被诅咒的木乃伊!」 「你真的相信有诅咒吗?」 维克多的嘴一张一合,对诧异的艾略特欲言又止。他虽不愿相信,内心某处还是很在意的吧。 艾略特轻轻眯起眼睛说道: 「你不也同意吗?木乃伊只不过是一具尸体。但这可是尸体喔。」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用担心,我什么都看得出来,等换个地方再跟你解释清楚。所以我要买下木乃伊,放心,我会出钱。」 艾略特的话让人一点也不放心,维克多皱起眉头。 「我就是怎样都没办法喜欢你这种故弄玄虚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在玩弄别人。」 「不是那样的,维克多。我一直都能看见真相,只是需要某种仪式才能让你们看到。因为人并不是想看见真相,而是只想看见自己想看的。」 艾略特仔细地解释,但维克多眉间的皱纹却只是越来越深。 「我不这么认为。真相有压倒性的力量,艾略特。如果你知道真相,就别再说什么仪式之类蹊跷的事,应该现在就用大家都听得懂的话说清楚才对。只要那真的是真相,不管是谁都会信服。」 维克多语气沉重,但仍给人温和的印象。 艾略特直直盯着维克多,说道: 「维克多,你真是个好男人。」 「不要转移话题,艾略特。」 面对维克多的追问,艾略特只是回以微笑。 表演者怔怔地望着他们,很快又战战兢兢地插嘴: 「您愿意买下这具没用的木乃伊,这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老爷完全不信诅咒之类的东西吗?」 「诅咒是存在的,你也被诅咒了。」 艾略特答得爽快,使表演者发出奇怪的叫声。 艾略特温和地笑着对他说: 「别担心,我是幽灵,幽灵是不会被诅咒的。而且,我还能解除木乃伊的诅咒。不然你也来参加解除诅咒的仪式好了……对了,一定要邀请大家!我得商量一下场地。」 「不了不了,不过,老爷您说的幽灵是指……」 艾略特对胆怯的表演者「啪」地拍了一下手。 「对了,有一件事情我不太确定,你的同党说他『被木乃伊袭击』,他有没有看到对方的脸?」 「脸应该被绷带缠起来了吧,毕竟是木乃伊。我是这样理解的啦。」 「嗯,我明白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不过果然需要一个仪式啊。」 看着自言自语的艾略特,维克多用厌烦的声音说: 「兴趣是吓唬无辜市民的幽灵男爵先生,能让您为我们解除诅咒,实在荣幸之至。但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是否就没有出场机会了呢?」 「噢,我的朋友。既有勇气和人望,而且坚信真理,强韧又善良,当然有你的出场机会啊。」 艾略特略显做作地说,接着迅速在维克多耳边悄声密语。 ◇ 自那之后,艾略特简直就像成为了一名秀场表演者。 他按照宣言买下「被诅咒的木乃伊」,找来和木乃伊诅咒有直接关联的人士,别的地方不选,偏偏选在大英博物馆策划一场私人解捆秀。 深夜时分。展厅被厚重的窗帘隔开,讲堂里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陈旧资料,维克多讽刺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毕竟是你,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让一般客人进来呢。」 「这样人就太多了。我可是幽灵男爵啊,再加上被诅咒的木乃伊,大概要办在世界博览会级别的会场了。」 艾略特堂而皇之地装聋作哑,他在外套下穿了为这天量身订做的海螺化石图案背心。而全身上下都选安全牌的结果,把一身高档货穿得土里土气的维克多,用复杂的表情打量着朋友。 讲堂的角落,传来表演者对他们俩的挖苦。 「嗨,老爷!期待您精彩的解捆秀喔!」 依然是没有绅士装束,一身廉价打扮的男人,艾略特却开朗地朝他挥了挥手。他旁边是弓着背坐着,一个和表演者一伙的男人,太阳穴上残留着颜色鲜明的瘀青。那是「被木乃伊殴打出来」的。 聚集在此的观众不仅只有他们。一群学者模样的人看似融洽地一起坐在最前排的座位,可以清楚看到木乃伊被变色的褐色绷带缠绕着。一脸不高兴地坐在他们后面的,是先前不愿出借场地给表演者的剧场经理人。 一位少女静静地坐在离所有人都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位深深低着头的男子坐在座位上。至于柯尼,他屏住气息伫立在房间的角落。 确认邀请的全员都到齐了,艾略特站到木乃伊面前。 他张开双臂,以深沉的美声说道: 「您的期待是我的荣幸。那么!聚集在此的各位……没错,除了博物馆员以外的人,大家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中了『木乃伊的诅咒』。」 艾略特装模作样地说着,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艾略特身上。 表演者哼了一声,他的同伙却一脸不安地望向艾略特。剧场经理人下意识地咬着下唇,少女也微微颤抖。 只有那位低着头的男人纹丝不动。 艾略特垂下眼睫继续说: 「我必须遗憾地告诉各位,『木乃伊的诅咒』非常强大,毕竟是由长久的岁月积累而成的。一旦染上诅咒,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喂,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吧。为什么开始威胁观众?下面还有一个小女孩呢。」 惊慌失色的维克多在艾略特耳边低语。 艾略特立刻低声回道: 「那个把木乃伊卖给表演者的男人,就是她的父亲。她父亲的死,是『诅咒』传闻的开端,可以说她身上的诅咒最为强烈。如果不先帮她解开,就会像以前的我一样,成为三流报纸的猎物。」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做事要有分寸。既然要解除诅咒,就没必要威胁人家,更用不着在这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地方进行吧?这个地方可是收集了全世界的诅咒。」 维克多担心地说,瞥了一眼棘手的木乃伊。 受诅咒的木乃伊看起来有些矮小,但以比例来说头确实很大。隔着完全变色的绷带,可以看出他的体型。有如强调「这里有一具尸体」,使人越发恶心。 光是一具就这样了,除此之外,大英博物馆还有其他堆积如山的木乃伊。 艾略特笑着,轻快说道: 「确实是你说的那样。不管外行内行,这里收集了每一位考古学家从全世界带来的古代神殿或神器,甚至连代表异教神的面具和壁画都有。既然木乃伊有诅咒,那这些也有诅咒。这是当然的,毕竟侵犯了异教神的领域。我为什么要把被诅咒的木乃伊带来这种地方?不只维克多会这么想吧,你们应该也想过……对吧?」 艾略特用清澈的声音说。 没有一个人出声回应「没错」,但气氛肯定了他的疑问。 艾略特满意地环视台下,然后把视线落在一旁。 那里伫立着一位身材矮小,气质枯槁的老绅士。 「因为这里有木乃伊的专家,这位绅士在大英博物馆担任埃及和亚述部门的总筹。那么部长,能否先简单地告诉我们关于木乃伊的事情?木乃伊的诅咒就等之后再讨论吧。」 「我怎么能拒绝呢?您的父亲曾对我百般照顾。他既是伟大的海洋冒险家,也是博物学家。这个博物馆里的宝贝,也有不少是他带来的──好了,那么开始讲课吧。对我们这帮家伙而言,可以说是再清楚不过的事。」 聚集在最前排附近,看似学者模样的人们对部长露出微笑。他们是这座大英博物馆的馆员。大英博物馆收藏了世界的诸多珍宝,按规定,高级馆员必须住在馆内的宅邸。博物馆内有宅邸、有女仆、有厨师,他们都和家人住在分配到的房间里。 这栋宅邸当然也听说了这场奇怪的表演,闲着的人都赶来了。他们听了部长的话,面面相觑。 「确实看惯了,你们觉得如何?」 「我的专业是中国文物,对陶瓷器的年代比较了解。」 「让图书馆的居民来说的话,人的脑袋里只要有图书馆的地图就行了。如果想了解更多,可以看看埃及相关的书籍。」 馆员们在自由的氛围中交谈。部长随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正如各位知道的,木乃伊是源自古埃及不死思想的埋葬方法。作为不死灵魂的归处,将身体保存起来使其不会腐败,就是所谓的木乃伊。容易腐烂的内脏会被取出来,但因为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会分装在不同的罐子里,一起放进墓中。古埃及人真的很聪明,聪明到让人担心我们到底进化了多少。但是没有关系,请放心。现在想来,他们扔了一个不得了的器官,各位觉得是哪个?」 艾略特对部长的黑色幽默回以微笑,开玩笑地回答: 「是心脏吧?要是在尸体旁边放太热的东西,会变得容易腐烂。」 「有道理!想必你的心脏总是为恋爱燃烧着吧。但是很可惜,心脏是最重要的东西,会作为衡量生前罪恶的东西,留在胸口的位置。被丢掉的是……大脑。古埃及人认为,大脑只是用来制造鼻水的无用器官。」 部长笑咪咪地回答,维克多瞪大眼睛。 「真的吗?也就是说,他们打算在复活以后过上没有鼻水的生活吗?」 「……这有让你那么惊讶吗?」 应该有其他更意外的地方吧,艾略特这么想着答道,噗哧一笑。他把玩着手中的手杖,低头看着讲台上的木乃伊。 「我也羡慕没有鼻水的人生,但很难想像没有大脑的人生。因为我相信,我们人的心不是在心脏,而是大脑里的东西。我想,这些木乃伊还没有复活也是这个原因吧,部长?」 「因为没有大脑,所以无法复活吗?哈哈哈,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对我们来说,比起当今的主流想法,『当时的埃及人是如何相信的』更重要。因为我们的工作,就是了解、保管、传达当时人们的想法。」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按照木乃伊和博物馆精神的基本,来进行下一步吧。迄今为止,我们英国人是怎么对待木乃伊的呢?」 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说,可以看到台下的剧场经理人打着哈欠。表演者意外地探出身子听着,也许是想当作今后表演的噱头。 听到艾略特的问题,部长微微皱起鼻子。 「……这是个很敏感的问题,首先,他们被打碎,排列在药局的架子上。因为味道太重会让人想吐,所以被用来当作喝到毒药时服用的催吐剂。猫咪的木乃伊也曾被当作肥料撒在院子里,用和牛粪同样的处理方式。」 「哈哈,也太糟了!相比之下,解捆秀不是很好吗?别说是牛粪,木乃伊还是表演的主角!每个人都是出于卑劣的兴趣而来,最后稍微学习一下就回去了。我们的工作和这个博物馆做的是一样的。」 出声的是表演者。老是打哈欠的剧场经理人似乎也同意他的说法,轻蔑一笑。博物馆馆员中,也有人反倒扬起眉毛。维克多看似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部长却意外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是一样的。大英博物馆最初也是珍奇柜的延伸,在楼梯平台放置长颈鹿标本,雕塑和绘画、标本在大厅混杂在一起,被人揶揄是畸形秀。」 「没错,正因如此──这里才适合表演我的解捆秀。」 艾略特说道,微笑着拿起放在木乃伊旁边的大布剪。 「各位绅士淑女!开场白到此结束,等候已久的解捆秀即将开始。我将用这把剪刀剪断一切!这种娱乐在药局摆放木乃伊的时候并不存在,知道为什么吗?」 他的声音清澈得令人起鸡皮疙瘩。 维克多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双手抱胸,有如抱着自己的身体。柯尼玻璃珠般的眼眸越来越空虚,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主人。 知道台下没有回应后,艾略特压低声调继续说: 「因为药局摆的木乃伊只是药品。没错,那个时代的木乃伊是『物品』。但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现代,人们开始意识到理所当然的事情……木乃伊也是『人』。」 最后的声音几乎像是低语,但在讲堂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奇妙的紧张感中,一股淡淡的汗臭开始飘散。众人有些害怕。所有人都在关注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恐怕是谁都知道,谁都有注意到的事。 以及,谁都没有说出口的事。 艾略特在薄薄的嘴唇前竖起食指,缓缓一笑。 「我父亲生前也一个人去过好几次埃及,所以我知道,埃及的权力者会在墓穴留下『盗墓者会被诅咒』的讯息,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对吧?部长。」 「嗯,他们害怕盗墓,所以在自己的墓上写了很多注意事项,希望能用诅咒吓阻盗墓。」 部长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干涩,而艾略特笑意渐深。 「也就是说,他们早就诅咒了我们。」 他用恶魔梅菲斯特的表情悄声说道,接着端正姿势继续说: 「不过,这种诅咒对那些相信木乃伊是『物品』,毫不愧疚地拿来当肥料的人是行不通的。但是,现在又如何呢……?」 有人咕噜地吞了口口水。艾略特的眼睛看起来闪闪发光。这次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们在察觉到木乃伊是『尸体』时,就发明了一种叫解捆秀的东西。这是一种享受内疚和满足欲望的娱乐,可以合法观赏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尸体。请各位重新想想,把那些和我们同样都是人的尸体,从心底祈求永生而死去的人,用尽各种功夫和技术埋葬的人,粗暴地挖掘、当成卖点、嘲笑、侮辱、破坏,搀扶尖叫的女士,感觉自己是个英雄……即便如此,还认为只有自己能保持善良吗?」 最后,他敲了敲讲台的一角。 那声音出奇地响亮,又慢慢消失。 周围弥漫着痛苦。众人都屏住呼吸。 艾略特的甜蜜低语有如最后一击。 「无数个,相当于木乃伊数量的诅咒,正向我们袭来。至今从未发挥效力的东西,将接二连地降临到你我身上──」 「哈……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你是想找我们的麻烦吗……」 表演者用浮躁的声音打破沉默。他装作一副愤怒的样子,但从表情来看,显然是感到恐惧。他心中也有愧疚,是艾略特让他有了自觉。 没有自觉,就无法解除诅咒。 艾略特正要温和地开口时,一声凄厉的悲鸣在四周响起。 「呀啊啊啊──!我不想被诅咒、不想被诅咒、不想被诅咒……」 「小姐?你怎么了?冷静点。」 维克多吓了一跳大声喊叫,但尖叫声并没有停止。 从椅子上蹲坐到地上的,是因「诅咒」而失去父亲的少女。她脸色发青,双手按住太阳穴,飞快地说个不停。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没有错,爸爸也没错,因为那具木乃伊是假的!」 讲堂里的空气躁动了起来。 众人各自扭曲着表情,将视线投向少女。 「果然如此。」 艾略特轻声说道。 他向柯尼使个眼色,柯尼一下子就跑到少女身旁。 「没事吧?」 少女听见柯尼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不要紧对吧?我知道,我记得很清楚,台上的是我们家做的假木乃伊。是我爸爸便宜买下那一带的尸体做出来的,那只是尸体,不是埃及的国王,所以不会被诅咒对吧?只是把买来的尸体内脏挖出来晒干而已,爸爸和我都没有杀人,也没去过解捆秀,所以我不会被木乃伊诅咒,还是可以上天堂对吧!」 「……」 柯尼没有马上说点什么,维克多的脸则僵住了。 「等一下……所以说……?」 在维克多正确理解少女说的话之前,柯尼握住了少女的手。少女重新用双手握住柯尼的手,拼命地抬头看向他天使一般的脸庞。 「求求你,说我不会被诅咒。」 「不会有神的救赎。」 「咦?」 少女用眼神问「为什么」,柯尼淡淡地说: 「像你和我这种生活在底层的垃圾,不会有神的救赎,因为神只会拯救对这个世界更有用的上等人。但是,不管是多么垃圾的人渣,艾略特先生都会伸出援手,所以才会特地把你从孤儿院找来。因此比起神,你更该向艾略特先生祈求。」 少女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来,和表演者一伙的男人就脸色发青地叫道: 「不会吧……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那的确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 「喂,不是叫你别多嘴了吗!」 表演者怒吼,同伙的男人仍双眼布满血丝地继续说: 「我也有怀疑过。什么埃及政府的证明书,不管要多少都能用钱买到,我怀疑那个卖木乃伊的人是不是做了假货……可是我看到了,在我去付另一半尾款的时候,正好碰上那个男的死了!那里有一张诅咒的纸!」 「诅咒的纸?莎草纸吗?」 即便是这种时候,部长还是被激起求知欲,出声问道。 同伙的男人点点头,急忙在口袋里东翻西找,拽出一个变色成茶色、缎带似的东西。 「就是这个!像是在跟人炫耀一样,被放在那个死掉的男人身上。我以为是值钱的东西,不小心就带了回来……所以才会被袭击。那家伙会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爬起来,来杀我们!」 「那是……」 部长皱起眉头。 一片混乱中,艾略特轻笑着动了动布剪。 「没错!好了,现在开始一切真相都会浮出水面!」 他喊得特别大声,接着拉开区隔展厅和讲堂的窗帘。 「把剪刀放下!」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含糊不清的叫喊上。 这段期间,一群男人接二连三地闯入讲堂。他们穿着陈旧的印花绅士服,用刀和棍棒武装,嘴周用手帕严密地遮住。这些男人怎么看都像是雇来的流氓,少女发出微弱的悲鸣。 「怎么回事,他们是从哪里进来的?」 「出去,现在已经不是对外开放的时间了!」 馆员们激动了起来。博物馆员大多性格乖僻,与流氓形成鲜明对比。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以保护博物馆珍宝的气概站了起来。 「还想活命就给我安分点!」 与之对峙的流氓,用富有经验的低沉声音威吓周围。 为了不让任何人逃走,流氓不断逼近众人。剧场经理人和表演者都惊恐地想要转身逃跑。柯尼搂住少女的肩膀保护她,维克多则一脸难以置信地把手伸入口袋。 在这样的情况下,艾略特一个人平静地说: 「我很欢迎多一点观众,但吵吵嚷嚷可不值得鼓励啊。想和我一起解开木乃伊诅咒的话,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吧!」 「闭嘴!安静把剪刀放下。你应该不想再失去一只眼睛吧!老实把他交给我!」 入侵者说了「他」并指着的……是讲台上的木乃伊。 艾略特的眼神闪过一道光。 「维克多!」 艾略特喊道,维克多从口袋里掏出笛子,吹出尖锐的声响。 「什么?」 「喂,住手!」 流氓们慌忙地想冲向维克多,但隔壁房间很快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门被人打开。几乎与此同时,这群流氓现身的窗帘再度飘扬,穿着制服的警察们从四处蜂拥而出。 「统统不准动!」 「我们是苏格兰场!」 警察们怒喊道,迅速向流氓们亮出警棍。 「什么?竟然是陷阱!」 「可恶,以为我会白白被抓吗!」 看到埋伏多时的警察队登场,流氓们一下子就慌了神。有几个人仍试图反抗,便衣刑警模样的男人高声喊道: 「劝你们还是早点投降吧!你们的雇主已经被捕了!看!」 「喂,走!」 在讲堂里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个男人被警察们推了进来。流氓们顿时吐了口唾沫,有的人呻吟着试图再次逃跑,结果遭到警察队围攻。 混乱中,博物馆员做出意外的反应。 「你是亚兰……?是亚兰没错吧?怎么回事,亚兰,你干了什么!」 「是负责掸灰尘的人把他们放进来的吗?那是要做什么?喂,亚兰!到底怎么回事!」 就算被众人呼喊名字,被警察带来的亚兰仍只是低头紧咬着牙。他的体型相对来说比较矮小,头则大得有些显眼。 艾略特一看到他,眼睛就闪着烦人的光叫道: 「啊,果然!你长得和你哥哥一模一样呢,亚兰!」 听到他的声音,亚兰困惑地抬起头。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少女发出惊人的惨叫。 「呀啊啊!木乃伊!那时候的木乃伊复活了!那个木乃伊!」 「好了,冷静点,他不是木乃伊,他还活着!」 维克多惊慌失措地喊着,试图安抚少女,但少女似乎已经什么都听不见。她甚至甩开柯尼抱着她的手臂,不停叫着。 「完蛋了,完蛋了,被诅咒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会被杀死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别说解开诅咒,这孩子反而大喊木乃伊复活了!幽灵男爵什么鬼的,你应该可以解释清楚吧!」 不甘输给周围的混乱,表演者怒吼如雷。 与之相对,艾略特笑容灿烂地歪着头。 「不用担心,从现在起所有诅咒都会解除。总之,这具木乃伊是这位亚兰的哥哥──米勒.麦金托什!对吧,木乃伊先生?」 艾略特说完,盯着讲堂的观众席。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准确地说,那个「男幽灵」──慢吞吞地抬起脸,点了点头。他面向正面的头不只和亚兰一样,也和讲台上的木乃伊一样,大得有些显眼。 ◇ 「也就是说,这就是真相。」 一切结束后,艾略特悠闲地在大英博物馆内一边散步一边说道。 同行的维克多依旧眉头紧锁,柯尼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埃及和亚述部门的部长则一脸疲惫。 「弟弟亚兰杀死哥哥米勒,变卖尸体。卖出的尸体被做成假木乃伊,再转卖到解捆秀。因为头很大,所以被封为『贤王』。无意中得知此事的亚兰,认为那会是米勒尸体的末路,一下就慌了神。万一木乃伊做得不好,在表演中暴露身份,那么自己变卖尸体,甚至杀了米勒的事情说不定就会暴露。」 「……所以他慌慌张张地想要拿回木乃伊,在过程中杀死了与木乃伊有关的人……是这样吗?」 维克多一脸无法释然地说,艾略特将视线从希腊壶上移开,爽朗笑道: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吗?亚兰一开始也没有那个打算吧。他找到制作木乃伊的男人想要取回木乃伊,谈判破裂后不小心杀了他。之后,他得知自己造成木乃伊诅咒的传闻开始流传,反而利用诅咒而行动。为了阻止演出,他把随便准备的尸体扔进剧场,再用缠着绷带的手袭击表演者一伙。」 「……亚兰确实在接受调查时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他手上的绷带,一开始好像是为了掩饰和做木乃伊的男人缠斗时造成的伤口……但我认为他是故意杀人的。他杀害那个做木乃伊的男人的时候,不是特意留下了诅咒的纸吗?如果只是偶然,也准备得太周到了吧?」 维克多严肃地说,部长突然插嘴: 「子爵,那不是诅咒的纸,是死者之书。」 「抱歉我学艺不精,死者之书是什么?它听起来更像是诅咒。」 面对慌张的维克多,部长苦涩地笑着挥了挥手。 「不,死者之书并没有那么吓人。它就像一本指南,写着死者到达死亡之国之前的注意事项。上面还画了木乃伊的制作方法,如果把它放在死者身上,与其说是诅咒,不如说是帮助。不过……我都不知道,原来亚兰如此热爱埃及文化……」 「嗯……不过,亚兰是大英博物馆的职员吧……?」 对部长消沉的说法感到不知所措,维克多用幼犬般的视线向艾略特求助。艾略特体贴地替部长的话做补充,他笑着说: 「维克多,亚兰只是负责掸掉藏品灰尘的职员。大英博物馆也有其他专责计算的人,这样的人很难晋升为研究职位,或许是因此加深了对文化的憧憬吧?」 「『负责掸灰尘』。只负责掸灰尘……」 维克多哑口无言,一旁的部长无力地笑着。 「……我觉得,要是早点注意到就好了。不论真伪,市面上本来就有很多死者之书,在埃及是便宜的特产。喜欢埃及的话,持有此物也不奇怪。他追着米勒的尸体,查到伪造木乃伊的人家里……或许亚兰是对他们制作木乃伊的设备太粗糙而感到生气,才会动手打人。」 「原来如此,真是专业性的愤怒。」 维克多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神色凝重地望着从希腊神殿剥下来的雕塑。部长默默地走了一会,终于露出疲惫的笑容看向艾略特。 「……艾略特,如果相信你说的话,你是知道亚兰是凶手,才把『被诅咒的木乃伊』带到这里的吧。不过从解除诅咒的意义来看,选择这里也是对的。我们既是掠夺者,也是野蛮人,所以至少要继续学习不可,让过去的遗物留存越久,像你一样发现真相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接纳各式各样的生死观和价值观,只要能意识到不该轻视它们,我们就能有所改变。恐惧也好,诅咒也罢,终究都会消失的吧。」 「谢谢您的这一番话。我希望这座博物馆能长久地留在这里。」 艾略特静静地说,部长只有一瞬间皱起眉头,似乎要哭出来了。 他留下一句「我还有工作」就离开了。目送着部长离去的背影,维克多深深叹了口气。 「哎呀呀……这还真是奇特的真相啊,艾略特。」 「是吗?我从一开始就看到他站在木乃伊旁边,所以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 维克多用有点破音的声音说,看了一圈四周。从刚才就一直在艾略特身边的亚兰哥哥,也就是米勒的幽灵,朝着维克多轻轻地行注目礼。当然,维克多是看不见的。 柯尼凝神注视着米勒,接着贴近维克多的耳边轻声说: 「他现在就站在那里。」 「那里是指这里吗?柯尼,你也看得到吗?」 维克多战战兢兢地问,柯尼点点头。 「听艾略特先生说,我大概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即使柯尼这么说,维克多似乎还是难以置信,但艾略特觉得他保持现状就好。艾略特握着带有水晶图案的手杖,心情愉快地说: 「幽灵这种东西,如果有被好好安葬,本来是不会出现的,所以我一开始就认为木乃伊的诅咒是骗人的,毕竟他们是埋葬得最妥善的尸体。我过去看是因为觉得,要是能碰上法老会很有意思,结果就看到了这边这位绅士。」 「哎呀,给您添麻烦了。那边那位绅士也是。」 听了艾略特的介绍,米勒诚惶诚恐地将灵体的帽子重新深深戴上。 艾略特礼貌地对他微笑。 「不必在意,维克多就是个喜欢以善意来行动的男人。是说,你说的是标准英语,真让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我会说一点其他语言,但古埃及语实在一窍不通。」 「哈哈,那倒也是,我也完全不懂埃及语。」 维克多眯起眼睛,盯着艾略特和米勒有说有笑的方向,低声说: 「他们聊得很开心吗?」 「是啊。啊,走那里的话,会踩到幽灵绅士的脚。」 在柯尼的提醒下,维克多急忙后退。 艾略特一边留意不让幽灵绅士被踩到脚,一边继续说: 「是说,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啊。果然被自己亲弟弟杀死,是很大的打击吧?」 艾略特的问题使米勒沉思片刻,他慢慢地回答: 「没什么,这并不奇怪。我们兄弟感情本来就不好,我也有错。说来惭愧,是我自己研究资金周转不过来,去问弟弟能不能借我钱。明明知道他赚得不多,却还这么做,于是就起了争执……与其说那是杀人,不如说是意外。」 「原来如此。你不恨你弟弟吗?」 「当然不!只是,我还有个遗憾。那个……我有在研究颅相学,您有听说过吗?」 亚兰哥哥的眼睛只有在说「颅相学」这个词的时候才炯炯有神。 艾略特感觉自己的皮肤有些火辣辣地疼,微微点了点头。 「我想大致懂一些,就是『以骨头的形状决定人格』的理论吧。」 「是的,正确来说,这是一门人格、善恶、优劣,一切都能用骨头和大脑解读的学问。但弟弟却认为我的研究是迷信,所以当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时候,我很高兴。我想利用这次的死亡,让他了解颅相学的价值。于是我留下遗言说『等我死后,请你把我解剖取出骨头,证明颅相学的正确性』……我弟弟似乎对此非常火大。」 「原来如此。所以亚兰才特地变卖你的尸体吗?」 艾略特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下颚附和道。 米勒出神地凝视着那轮廓好看的下颚。 「是啊。不过……发生了一件麻烦事。正因为灵魂寄宿在大脑里,我认为透过头盖骨就能了解人的一切,这就是颅相学。但是……如您所见,变成木乃伊的我,大脑已经被人丢弃了。要是我的灵魂真的寄宿在大脑里,我不是随着丧失大脑一起获得自由,就是和腐烂的大脑一起蹲在下水道。但实际上,在遇见您之前,我一直执着于这具没有大脑的身体,无法离开,而且是怀着非常悲伤的心情。」 「喔,你在怀疑灵魂是否真的寄宿在大脑?」 这是死者才有的烦恼。倒不如说是一种哲学。 艾略特感兴趣地交叠双臂,米勒继续说: 「事到如今,再怎么迷惘也没有办法证明了,却还是很在意。唉,都死了还在为这种低层次的问题伤脑筋,真不知道敬爱的布拉瓦茨基女士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该怎么跟她说才好呢。」 艾略特在心中重复着布拉瓦茨基这个名字。 这是在灵异方面很常听到的名字。她提倡的「神智学」是种折衷了既有宗教的新宗教,似乎以这个世界的真实为教义。据说对各种灵异现象也有新的解释,但对艾略特来说,看得见的就是一切。是否有必要特意解释,实在很令他怀疑。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解释总是离真实越来越远。 话虽如此,既然能在这种地方出名,那么布拉瓦茨基的思想也许会传播开来,艾略特心想。 目前世界上的主流意见认为「颅相学」是唬人的,实际上艾略特也这么想。但是,新的思想会陆续不断出现。 人们只会看自己想看的,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这次击退木乃伊的诅咒虽然痛快,但这个世界上仍播满了许多迷信、欺骗,与真实相距甚远的思想种子。就算以幽灵男爵的名义一一击溃它们,也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吧。 人不可能不死,但有害于人的迷信,会永远永远顽强地活下去── 「……艾略特先生?」 柯尼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艾略特低头看向他。回望着他的灰绿色瞳孔,就像是底下积着软泥的湖水,艾略特稍微平静了下来。 文静、忠实又聪明的柯尼。在马戏团长大,一点学问都不懂的柯尼,唯独对魔术和艾略特心情的变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的人。 艾略特微笑着摸了摸柯尼的头,然后转向米勒。 「骨头能让我理解的,就是它们的美丽。所以,这样的我有个提议……要不要先忘了学问的事情,来我家一边欣赏恐龙骨头一边吃晚餐?我从其他死去的人那里听说,死者之国似乎离伦敦有点远。出发之前,先填饱肚子怎么样?」 米勒沉思一番后笑了,笑容中承载着淡淡的人生苦涩。 「是啊,那就听您的吧。毕竟,这肯定是我最后一次受到活人的邀请了。」 ──────────────────────── 3 修道院之谜与爱的誓言 阿盖尔公爵的乡间宅邸,位于苏格兰的春天中。 在冬天变得荒凉的田野和缓丘,现在也被鲜嫩的绿色覆盖。多刺的灌木丛,也被黄色和紫色的花朵包裹着。这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所有生命力破土而出,与大气交织在一起。 为了享受盛大的狩猎而停留在厚重石造府邸的绅士淑女们,选择在午后略显慵懒的时光聚集在日光室。他们的目标既不是热茶,也不是窗外的景色,而是一个无比优美的男人的小提琴演奏。 「……太精彩了。」 「好甜美的音色,就像糖蜜一般。」 听见观众热烈的赞叹,艾略特微微睁开眼睛。他大部分的意识依然专注于演奏,抬眼望向四周。女士们的七彩礼服紧密地凑在一起,与绅士装束的艳黑相互衬托,就像一幅美丽的马赛克画。 而且──在他们的缝隙间,头顶上,各种年代的礼服裙摆翩翩飘扬。 那位,这位,还有那一位,大家都是幽灵访客。 ──欢迎来到音乐会。 艾略特微微加深笑意,为歌曲增添更多情感。 音色越是艳丽,日光室里越是聚集美丽的幽灵绅士淑女。他们看起来和活人几乎一模一样,但他们可以在墙壁上、天花板,以及活生生的绅士淑女头上自在跳舞。 死者非常喜欢音乐。忘记启程的死者,会停留在有渊源的地方,轮廓逐年变得模糊。于是生前的记忆逐渐淡薄,说话也变得力不从心,但艾略特的小提琴有让他们清醒过来的力量。 看看那位戴假发的绅士威风凛凛的大腿,还有这位女士摇曳的希腊式礼服,那美丽的舞姿、确实的舞步。就连一岁左右的年幼死者,也拖着婴儿礼服,小步小步地跟着音乐起舞。 那模样是如此可爱又惹人怜惜,艾略特差点就要笑出声来。下次为他演奏一首摇篮曲好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这里有天使!」 一道水晶簇般的声音飞来。 艾略特感到心脏一阵刺痛,立刻停止演奏。 死者和生者,所有客人都看向声音的方向。不知为何,这个声音让人无法不这么做。在他们视线前方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艾略特正想着她是不是死者,就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个少女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 但以生者而言,这孩子是不是说了什么奇妙的话? 「天使?她在说什么?」 「真可爱。是公爵家的小姐吗?」 客人们窃窃私语,房里的男仆急忙奔向女孩。接着一个气喘吁吁的侍女冲了进来,叫苦地说: 「莉莉安小姐,请到这边来!来吧,快!」 「不要。这里有天使,很漂亮,而且……」 莉莉安停顿了一下,从正面看向艾略特。彼此视线相撞。 水晶簇。 和方才听到她声音时同样的印象,贯穿了艾略特。 她的视线很强烈。过于清澈的灰色眼眸让艾略特眼睛发疼,不由得眯起眼睛。莉莉安灿烂地笑着,用那双有力的眼睛刺穿艾略特,指着空中蹒跚学步的鬼魂。 「你也看到了吧?」 ◇ 「……真是不礼貌的相遇啊。」 「您客气了,阁下。」 隔天,艾略特休息不去狩猎,来到一个广阔的庭园。 走在他前面的老人,正是宅邸的主人阿盖尔公爵。他遵循苏格兰贵族的传统,直到因痛风退休前一直走在英国政坛的最前线。这是他一次见到艾略特,但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因为艾略特在印度的时候,他正担任印度事务大臣。 公爵选作隐居地的城堡庭院,其中一角是法式几何迷宫,另一角配置了废墟风格的人工洞窟。纵然上了年纪,老阿盖尔公爵依然挺直瘦削的脊背,走在庭院的小径上。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叫我阿盖尔公爵就好。你看起来比评价中还要懂礼数。」 「那是因为公爵的眼睛是清澈的吧。人总是只看自己想看到的。」 艾略特跟在他身后,沉稳地回应。阿盖尔公爵嘴里应了一声「嗯」,缓缓继续说道: 「确实如此。所以那个孩子也在看她想看的东西?」 那个孩子大概是指莉莉安小姐吧。昨天闯入音乐会,阿盖尔公爵第十三子的女儿。 她看得见幽灵。 「也许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艾略特干脆而简短地问。这是他第一次和阿盖尔公爵单独交谈,从他简约优雅的着装中可以看出他不喜虚荣。 公爵拄着手杖停下脚步,凝视着春花盛开的池塘说道: 「从以前就是这样。至少在她父母去世的时候就能看到了。我对这种事向来一无所知,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年纪。世界上有多少像你和那个孩子一样的人?有没有类似社交场合之类的地方?」 「据我所知,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力量。只是任何力量都有强弱之分,如果是『能感受到存在』的程度,那大概占了世界的一半人口。可惜的是,我还没有遇过像我一样,可以把『死者和生者看得一模一样』的人。」 艾略特站在公爵旁边,和他一样看着池塘回答。 作为幽灵男爵东奔西走的艾略特,并不认为拥有看得见死者的力量和不幸有直接关系。死者有好人也有坏人,但活着的人也是一样。把看得见的东西,当作看得见的东西来处理就好。 反而是周围的人容易变得不幸。自己亲近的人,看着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这往往使人伤心。公爵也对孙女看到的世界感到惊讶、受伤,并努力寻求对策。艾略特认为公爵的行为极其真诚。如果是儿子或孙子还好说,她是迟早要出嫁的孙女,本来只要全交给家庭教师或新娘学校就可以了。 公爵扬起修剪整齐的白眉,低声说道: 「把死者和生者看得一样吗?那个孩子……莉莉安说,她看到『天使』。」 「小姐昨天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是啊。那孩子说,死去的人都会成为美丽的天使。这个世界似乎充满了天使。」 公爵的语气充满苦涩和困惑,却带着一丝慈祥。艾略特微笑着。 「莉莉安小姐看到的世界很美,这是她心地善良的证据。」 「……嗯。到了这把年纪,可以看见美丽的幽灵,甚至会有一种羡慕和救赎的感觉……事到如今,我感觉自己的信仰也衰退了。」 听见公爵的语尾无力地消失,艾略特稍微端正了姿势。即使是公爵这般气概的老人,果然也会害怕死亡。 艾略特仔细为公爵挑选词汇。 「只要信仰足够深厚,确实能把幽灵之类的一笑置之。可以把孩子说的话当作玩笑来处理,用教育的力量就能摆平。不过,这个世上的一切就像潮水的潮起潮落。现在这个国家,信仰的力量衰退,显露出一片虚无。但大海始终是大海,退去的东西迟早会有充满的一天。」 信仰的减弱,绝不是因为公爵的精神软弱。 而且,生命向来是不可思议的。 艾略特说完这番话便沉默不语,公爵缓缓将目光投向他。 「你说话的时候,把耍聪明的那一面藏得很好。潮水的潮起潮落啊……你是海军?」 「我是陆军。我在印度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小时候曾和父亲出海过。」 「『幽灵男爵』。」 艾略特对公爵的私语微笑。 「原来您知道。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畸形秀的招牌。」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但现在对你改观了。」 公爵神色稍显缓和地说。艾略特向他轻轻一鞠躬。 他的沉着和真诚,似乎让公爵的脸色好了一些。 「我相信你的为人。你能不能和莉莉安稍微谈谈?我不想否认她看到天使,但她年纪还小。不管是惊人还是难以解释的事情,她看到什么都会说出来,也有人害怕莉莉安谈论幽灵而辞职……这样下去,那孩子会没办法适应活人的世界。」 「也就是说,需要一个看得见幽灵的说话对象。我来试试吧,不过……」 「不过?」 看到公爵扬起单边眉毛,艾略特神色自若地加深笑容。 「我可是一只臭苍蝇。」 公爵被他的直白吓了一跳,不禁笑出声来,眼睛一亮。 「嗯……哈、哈哈哈!放心吧,要是有虫子对她出手,我就把他杀了。」 ◇ 「一切安好,莉莉安小姐。」 听见艾略特略微恭敬的呼唤,在庭院花园玩耍的少女抬起头。一看到艾略特,她就摇晃着一头金棕色鬈发跑了过来。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会来。呃……」 「请叫我艾略特,小姐。您之前就觉得我会过来?」 艾略特弯下腰礼貌地询问,对上莉莉安闪着光泽的灰色眼睛。 「爷爷很担心我跟别人讲天使的事情,艾略特。已经有很多家庭教师和牧师来过家里,可是都没办法遮住我的眼睛。所以我想,下次来的一定是「看得见」的人。不是有句话叫『以贼捉贼』吗?」 从她的话语和声音中渗出的理智之光,令艾略特自然地笑了。他相信这个少女一定没问题。看得见幽灵的人生并不寻常,但她一定知道如何控制自己。 心里敬意和恶作剧的心态各占一半,艾略特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聪明的小姐。可是我不只是贼,还是个很坏的贼。」 「咦!那你是杀人犯吗?」 莉莉安一脸老实地问,艾略特看得差点失笑。压抑着满腔笑意,他向少女伸出手。 「那倒是也有。而且……你看,我偷的。」 他转动手腕,取出藏在自己袖子里的红色人造小花。这个从柯尼那里学来的简单魔术,让莉莉安瞪圆了眼睛。 「哇!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我把你的灵魂从胸口偷走了。因为我是一个坏男人……哎呀?这真是盛开的灵魂啊,偷不完!」 艾略特睁大眼睛,从手中洒下几朵人造花,莉莉安的脸颊泛起玫瑰色的红晕,蹦蹦跳跳起来。 「厉害!厉害厉害!艾略特,再让我多看一点!」 莉莉安的说话方式完全变成年轻女孩的样子。艾略特对她笑了笑,朝在花圃外等候的柯尼招手。 他今天应该也有为莉莉安准备了魔术。 「那我得叫老师过来了。来吧,柯尼!伤脑筋,我偷不完她的灵魂,用你最擅长的魔法帮帮我吧!」 「艾略特先生真是强人所难。」 柯尼微微皱眉,捡起掉落的人造花。 「……它被泥土弄脏了。如果就这样放回去,会弄脏你纯洁的心脏。」 「那你会怎么做呢?」 将视线从人造花移到一脸兴奋的莉莉安身上,柯尼用空着的手转动小刀。刀刃反射出温暖的阳光,令人眩目。 「哇!到底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莉莉安正对突然出现的小刀感到惊讶,柯尼就反手握住刀子,就这样猛地刺进自己的胸口。 「呀……!」 「柯尼!」 艾略特也吓得大喊。他知道这是魔术,但给小女孩看太过刺激了,加上柯尼的演技又很出色。 「呜……呜……」 他摇晃着身子,苍白的嘴唇发出痛苦的呻吟,说是美艳也不为过。就在艾略特脸色一沉想要阻止柯尼的时候,莉莉安喊道: 「没事的,柯尼!你不用害怕!」 「莉莉安小姐?」 就在艾略特惊讶之余,莉莉安紧紧地扶住柯尼的肩膀。她将脸凑向他,用坚定的语气对柯尼轻声说: 「没事的,不要怕,痛只是一瞬间的事。你会变成天使,所以没有什么可怕的。你会比现在更美丽,也不会再发生痛苦的事情,你会给世界带来幸福。」 「莉莉安小姐……」 柯尼微微睁开眼睛,抬头看向莉莉安。 「别勉强说话……呀啊!」 一束鲜红的人造花,在温柔细语的她面前凭空绽放。 花是从柯尼刺进刀的地方长出来的。 「……我用自己的血净化你的灵魂,结果太过火,多了这么多。」 「哎呀……!」 他将人造花递给瞪大眼睛的莉莉安,用清脆悦耳的嗓音说: 「你愿意收下吗?莉莉安小姐。您比花还要像花一样美丽。」 柯尼老练的口吻让吓了一跳的莉莉安重展笑容。 「谢谢你。多么神奇的魔法啊!」 「还有很多很多喔,这些花全都是为您而开的。」 她一收下花束,柯尼又从空中变出大大小小的花朵。那可说是优美的举止,令莉莉安欢呼不已。 「好棒,真厉害!你还能变出什么东西?真的花或小鸟?可以反过来把它们变不见吗?」 「真正的花很容易受伤,所以很难。如果有两只同样的小鸟,就可以把它们变出来或变不见。」 柯尼如实回答,艾略特苦笑着说: 「好了啦,柯尼。谢谢你的神奇魔法。」 「好的。」 柯尼回应完便乖顺地不再说话。 从不可能的地方变出来或消除某种东西的魔术,大多是把要变出的东西压缩成小块,藏在某个地方。人造花可以折得很小,但小鸟不能。艾略特问过柯尼才知道,有一种魔术就是把其中一只相似的小鸟捏扁藏起来。 「太棒了,艾略特。你和你的随从都是多么美丽又优秀!」 艾略特对毫不知情,一脸雀跃的莉莉安平静地说: 「我们好像不好的玩笑开过头了。不过,你的反应倒是挺冷静的。」 「你是说柯尼用刀子的时候吗?因为我知道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使,我什么都不怕。比如说……那边那些人,也是死去了对吧?」 她指了指花园一角,有一个看似园丁的幽灵正在照料花朵。从外型来看,应该是很久以前的死者,细节飘忽不定,容易散开。不仔细瞧,连艾略特也很难看清楚。 「嗯,没错……你刚才是说『那些』人吗?」 艾略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只看到一个园丁。 他想确认「那些人」是否重叠在一起,走进花圃几步凝神细看。奇妙的是,幽灵自己未必能看见其他幽灵。尤其是不同时代的幽灵,有时会重叠在一起生活。 然而,园丁的幽灵怎么看都是一个人。他一个人将铲子举起又挥下,持续着单纯的工作。 莉莉安回答: 「是『两个』人,艾略特。其中一个好像在睡觉,可是,他们两个都很漂亮。全身闪闪发光,长着雪白的羽毛。看着那些人,我觉得死亡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也有像艾略特那样活着就很漂亮的人,不过死后大家都会变漂亮的!」 听着少女唱歌一般的声音,艾略特窥探幽灵园丁的脚下。 他终于也看见了另一个幽灵。 一个丰满的中年女性死者,躺在铺满鲜花的地面上。 死去的园丁扬起铲子,朝中年女性的腹部挥下,一次又一次地向下挥。每一次,死去的中年女性都会弯起身体,把嘴张成英文字母O的形状,这怎么看都是同个时代的死者。 恐怕是园丁杀死中年妇女,自己之后也因为某种原因死了吧。无法忘记那股冲击的两人,在这里一遍遍地重演杀人现场。 「艾略特先生。」 不知何时陪在一旁的柯尼担心地轻唤。 艾略特脸色微微发白,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两位死者。他喃喃说道: 「没事的,柯尼。」 实际上,他已习惯这种光景。 有好好举办葬礼和埋葬,幽灵就不会留在这个世界上。假如留下的幽灵死去没多久,只要装饰鲜花、吟唱圣经金句,做个一时的葬礼便会踏上旅程。但若是过了一段时间,事情就不会那么顺利。无论是语言相通,还是无法沟通的幽灵,全世界遍布着各式各样的死者,艾略特一个人应付不来。 艾略特把视线从幽灵们身上移开,回头看向莉莉安。 她正好将方才柯尼递给她的花束拿在腰间。 「怎么了?」 莉莉安端庄地歪头问道。艾略特把她和脚下大概是因脏器外露而死的死者身影重叠在一起,一股灼热涌上胸口。艾略特勉强咽下那股恶心,平静地笑了笑。 「莉莉安小姐。死者之所以看起来美丽,一定是因为你有一颗美丽的心。那些天使不会对你做可怕的事吗?」 「天使不可能做什么可怕的事!毕竟是天使嘛……还是说,他们会做什么让你害怕的事吗?艾略特。」 听见她无忧无虑的语气,艾略特的胸口也稍微舒坦一些。悄悄地深呼吸后,艾略特走向她,单膝跪地。 他像骑士对公主那样仰望莉莉安,用柔和的嗓音说道: 「我的心比你丑陋,所以多少觉得有些可怕。可是相对地,我也有克服恐惧的力量。因为你是『看得见』的人,我就特别告诉你吧。」 「你真好!我想听,请告诉我。」 莉莉安兴奋地把脸凑过来,艾略特在她耳边轻语。 「我的心里有一把剑。」 「剑?我不想用它去砍天使。」 莉莉安似乎有点失望。不过,莉莉安总有一天也能明白这句话吧。为了那一天,艾略特把手贴在胸前说: 「我不会砍天使的,至少对天使是这样。我砍的是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对艾略特来说,可怕的东西有很多吧……还有痛苦的事。」 说着,她突然用柔嫩的手掌复上艾略特的两颊。 一双灰色眼眸近在眼前。无比清澈的眼睛──但绝不脆弱,从高硬度宝石般的瞳孔深处投来锐利的视线。 艾略特认为那是一种尖刺。 白玫瑰之刺、水晶簇。那是一双彻底清廉、敏锐,能看穿真实的眼睛。 一对上她的双眼,艾略特就感到心脏刺挠,所有的逞强和矜持似乎都要剥落。多么不得了的眼睛,这孩子不知害怕为何物,所以无论看向哪里都是尖锐又深入。 艾略特屏住呼吸,不久,她轻轻地吻在他的眼罩上。 「我们来做朋友吧?艾略特。」 「这是我的光荣。我很高兴。」 他想说些更周到的话,却不知为何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这些。莉莉安扬起嫩绿色的礼服,轻快地笑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也很开心。居然可以和看得见天使的绅士做朋友,我也像长了一对翅膀一样!艾略特,我有个一直想和朋友一起去的地方。就在领地旁边而已,是一栋既漂亮又浪漫的修道院!」 艾略特还有些不知所措,莉莉安却不等他。 「好啊,我也喜欢浪漫。不过,得先得到您祖父的许可才行。如果他以为我把你抓走,我可是会变成猎鹿活动的鹿喔。」 艾略特对突如其来的发展表示提醒,莉莉安噗哧一笑,将小手交叉于身后,身体弯向一侧。 「那当然,不过爷爷一定会说『好』,因为我和住在那里的人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小时候也常常去玩。之前的侍女因为害怕诅咒就不肯陪我了,但是艾略特应该没问题吧?」 「……莉莉安小姐,您刚才说诅咒?」 这个词语来得太快太干脆,艾略特慌忙回问。相对地,莉莉安完全不放在心上。 「嗯,据说住在那里的一族生来就会被诅咒。多亏这个诅咒,听说年轻的家主也没能定下婚事,很辛苦,但是我完全不介意。好啦,决定要出门的话就得换衣服才行。贝蒂,帮我换衣服!」 说完一长串的话,不等艾略特做出反应,莉莉安就如蝴蝶一般向侍女翩翩跑去。 艾略特呆然地目送她好一阵子,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是修道院的诅咒,『幽灵男爵』可不能坐视不管……这孩子真厉害,她真的不害怕死者。」 「是啊。」 柯尼的回答有些消极,艾略特则略为兴奋地继续说: 「这是纯真无邪地成长才会有的奇迹吧。哎呀……就这样长大的话,说不定会成为『幽灵男爵』的绝佳帮手呢,今后女性恐怕也会更活跃于社会。当她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天来临,人们也许能完全忘记对死亡的恐惧。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总之,大概会变得很不得了。」 「小姐是个出色的人……不过,艾略特先生,请您留心。那些在水沟里长大的孩子,有可能会把腐烂的杏仁看成宝石。」 柯尼认真的声音传入耳中,艾略特低头看着他。 看惯的灰绿色眼眸仰望着艾略特。但是,有哪里和平时不太一样。现在的他给人一种妖精的感觉,仿佛已经活了一千年,什么都知道似的。他露出了那样的眼神。 「怎么突然这么说?莉莉安小姐是咬着杏仁状宝石长大的孩子喔。」 为了让柯尼安心,艾略特特别放轻语调说。 柯尼目不转睛地盯着艾略特,喃喃自语: 「但愿是这样。」 艾略特歪着头看了看他,牵起柯尼的手。 他的小手没有任何抵抗地收在艾略特的手中,十分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你在害怕,为什么?」 艾略特紧紧握住他的手,柯尼也拼命回握。那股力道,强得就像溺水的孩子抓住救命绳。 柯尼微微垂下妖精似的眼睛,用颤抖的声音幽幽地说: 「我怕的,是所有威胁您的东西,艾略特先生。」 ◇ 「欢迎光临,呃──」 「请叫我幽灵男爵。这位是莉莉安小姐。」 艾略特笑容满面地说完,专程到门口迎接的青年报以微笑。年轻人有褪色般的枯草色金发,以及一双深褐色眼睛,年龄大约二十五岁。他笑容和善,嘴角却有些扭曲,令人在意。 艾略特认为,这是最近不怎么露出笑容的表现。 他刚要开口,莉莉安就轻快地走上前。 「一切安好,安迪.华勒斯先生!好久不见了。」 「也祝您一切安好,莉莉安小姐。很高兴您能再访。小姐还小的时候,经常被保姆带来玩呢。」 安迪弯下腰礼貌地行了一礼,向艾略特解释道。 艾略特点点头表示理解,看向四周。 「我懂她为什么喜欢这里了。这地方很美,像是有天使在飞舞。」 「哎呀……真不好意思。没错,她也总是这么对我说。但是,其实这个地方有个非常可怕的传说。」 安迪显得有些害羞,艾略特向他微笑。 他很清楚安迪为何有此反应。这里哪里是浪漫,怎么看都是适合发生幽灵怪谈的所在。 蓝天映照下的修道院,是一座混合罗马式和哥德式的古老建筑。由于规模太大,没怎么修整,曾经是玫瑰色的石头全都染成了深黑色。绿色的草皮上,密密麻麻地插满腐朽的老旧墓碑。要是四处都种满柳树,那即使是晴朗的大白天,也是气氛满分。 而且,艾略特还能看到。 拖着黑衣的修女队列、横穿队列的可疑男人们、继续管理现在已经没有的葡萄架的女人、穿着最近流行的童装的少年。 徘徊在周围的新旧幽灵,数量多得有点吓人。 这样一来生者的身影就会变得模糊,艾略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爽朗地说: 「我最喜欢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传说了。我在伦敦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大家都说我是个热爱灵异现象和诅咒的怪人,请您务必跟我讲讲这座女子修道院的传说。」 「什么?您竟然连这里原本是女子修道院都调查过了!」 安迪打从心底吃惊,艾略特却只是笑眼弯弯。这么多的幽灵修女,就算不愿意也会注意到啊,艾略特心想,但他没有单纯到直接说出口。 「是这样吗?总而言之,我想要仔细地听您说明,但是莉莉安小姐好像有点等不及了。莉莉安,你怎么了?」 艾略特和气地问,莉莉安呵呵笑说: 「艾略特,你真懂少女心。我想赶快去那边的广场,那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有很多可爱的天使!」 「原来如此。华勒斯先生,没关系吗?」 艾略特问道,安迪回答「当然可以」。 「既然如此……」艾略特对如影随形的柯尼耳语。 「你要保护好小姐。有什么事就马上叫我。」 「好的,艾略特先生。」 柯尼行了一礼,莉莉安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多了一位漂亮的侍者!我们走吧,活着的小天使!」 莉莉安带着柯尼和侍女兴高采烈地跑去。目送她离开的安迪和艾略特,徐徐走向修道院。 「继承这样的建筑,一定很辛苦吧?」 艾略特从无关痛痒的地方切入,安迪也缓缓开口: 「是祖父买下的。我的家族自古以来就是这一带的地主,祖父迷上这里的地点和建筑,整顿好当时形同废墟的建筑后,便搬来了这里。实际上这也是一座很棒的建筑,但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进去时两个人,出来时剩一人』的传说。」 「『进去时两个人,出来时剩一人』是吗?」 「是的。我不知道它的由来,但它刻在中庭的石头上。祖父完全不在意,可是实际住在这里之后,我们家族的人结婚不久就会有一方死去,几乎没有例外。」 安迪像是要吐出来似的说着,一脸疲惫地仰望沉闷的修道院。 艾略特小心问道: 「原来如此……您说几乎没有例外,是指?」 「双胞胎的姑姑结婚后不久,妹妹就去世了,大家都说是她代替了姑姑。」 「嗯。」 有意思。 艾略特把玩着手杖,在安迪的带领下走过修道院的回廊。安迪些微驼着背,一副意志消沈的样子。 「我很想说我不迷信,但有这样的前例,就算是我也会害怕,因此犹豫结婚也是当然的事。」 「您的订婚对象一定很不安吧?」 「……您是从公爵那里听说我订婚了吗?」 安迪的脸颊微微泛红,回头看过来,艾略特对他温和一笑。 「就像您说的那样。而且,我也稍微问过莉莉安小姐,她知道诅咒的事,但似乎并不害怕。」 「这……我该说什么好呢。莉莉安小姐真的是像天使一样的人。」 尽管有些困惑,安迪的表情似乎开朗了一些。也许艾略特和莉莉安的来访,本身也多少算是一种排解。 诅咒原本就是发自人的内心。 艾略特从周游世界的父亲和亲戚收集来的诅咒用具以及故事中学到,诅咒就是「我要诅咒你」的恶意本身。知道别人对自己怀有恶意,人就会陷入消沉,过度消沉则会导致生病,那就是被诅咒的状态。 在这样的乡下,住在这样黑压压的房子里,安迪肯定处于一个容易被诅咒的状态。这么大的建筑,即使想卖掉也很难找到有人接手。不过光是泡在别墅,心情就会大不相同吧。 再来就看怎么传达了。艾略特一边想着一边抬起头,猛地一僵。回过神来安迪和艾略特穿过了长长的回廊,中庭正在眼前。 「这里就是莉莉安小姐最喜欢的中庭。小姐,您那边如何?」 安迪温声询问,莉莉安开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 像是那声音的回声一般,无数的笑声在周围四散开来。 「心情真好!艾略特,快来这里!这里有很多天使!」 从空中洒下的阳光照耀在莉莉安的头发上,一闪一闪地散落于地。她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都惹得周围发出「呀哈哈」、「啊哈哈」的笑声,宛如涌来岸边又退回的海浪。 艾略特瞪大眼睛站在原处。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他慢慢恢复笑容。他带着开朗的社交用微笑,以优美的步伐走去。没错,不管看到什么,幽灵男爵都必须优雅大方。 「──莉莉安小姐,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啊。」 他站在安迪旁边,将透明球状握把的手杖用力蹬在地上。 一个孩童幽灵,咯咯笑着滚到艾略特脚下。被黑色修道院包围的四方形广场中,孩童的幽灵正在相互推挤喧闹。五六岁的幽灵们精神抖擞地在广场的草坪上跑来跑去,两三岁的幽灵被他们踢得四处翻滚,十岁左右的少女一脸茫然地抱着新生儿的幽灵,不停摇哄,几个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婴儿幽灵,紧紧攀住她的脚。 莉莉安宛如女王似的坐在他们正中间。她在长着青苔的石头上铺上软垫,摊开染成鲜艳紫色的礼服裙摆,带着一脸厌倦的侍女和脸色苍白的柯尼,面露微笑。 「是不是很棒?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嗯……」 艾略特这次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迄今为止,他见过堆积如山的死者。在继承爵位之前,他的青春如同穿梭于战场,甚至曾特意参加战争,就为了看死者的脸。然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孩童死者聚集在一起。 年幼的孩子一派天真无邪,超过一定岁数的孩子则眼神无光。 不会有错。 这些孩子们以前都是在这里被杀死的。 「这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庭,不知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安迪好奇地说完,柯尼纤细的身体就摇晃起来。 「柯尼!」 话音刚落,艾略特就冲进中庭。孩子们慌慌张张地躲开艾略特,有的特意滚到他脚下咯咯发笑。艾略特毫不在意地踩过死者,紧紧抱住柯尼的身体。 「对不起,艾略特先生。这里……」 少年用如同死者的脸色喃喃自语,艾略特将他的头搂到自己胸前。 「没关系,听我的心跳声。」 听见艾略特的话,柯尼垂下长长的睫毛,徐徐吐了一口气。 「好的。好……」 艾略特把他发冷的身体抱在厚实的胸膛里,一动也不动,直到柯尼的身体稍微暖和一点为止。 「怎么了?这些孩子不会做坏事,因为他们是天使。」 莉莉安用开朗到不合时宜的声音说,艾略特却没有反应。 「他还好吗?身体不舒服的话,马上就送他到佣人房吧?」 安迪看了过来,明显露出担心的神色。 艾略特抱着柯尼,抬头看了看安迪的脸,鲜明的蓝色眼睛闪着光。 「先不提这个,这里之前发生过什么吗?」 「之前?……您是说池子的事吗?」 安迪颤抖着回答。艾略特重复道: 「这里似乎曾经有一个池塘,对吧?」 「嗯,这怎么了吗?我记得是建这座修道院之前就有的池子,但是在祖父那一代填起来了。听说老是很潮湿,一到夏天就有虫子冒出来,很不卫生。」 艾略特明确地告诉不安的安迪。 「这样的话,修道院时期的资料应该有写下池塘的事。这么大规模的修道院,图书馆的书应该还留着吧?请让我看看。还有,您的未婚妻之所以不愿意结婚,不只是因为诅咒的传说吧?」 安迪的眼皮动了一下。他试图反射性地移开视线,艾略特的眼力却不允许。艾略特难得感觉自己热血愤慨。 这是同情还是义愤,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可以确定的是,这座中庭是个荒谬的地方。 背负着这样的东西,「看不见」的人肯定也会遭受影响。如果只是心情低落或是身体不舒服,那倒还好。对死者的声音稍微敏感的人,被引诱去死也不奇怪。 这座修道院的诅咒,绝对不是单纯的错觉。 面对艾略特强烈的目光,安迪视线动摇,终于小声说道: 「您说得没错。我一直尽量对客人保密,但这座修道院确实有什么东西。而且一到晚上,就会疯狂地……到处跑。」 ◇ 「你醒了?」 柔和的嗓音从距离非常近的地方传来,柯尼不由得跳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吗?」 柯尼慌忙环顾四周,艾略特用些许疲惫的笑容注视他。 「我们在马车上。你倒在修道院的中庭后,在休息的佣人房里失去意识。之后为了送莉莉安小姐回家,我先回了一趟公爵宅邸,本来也想把你安置在那里……结果因为我的任性,又像这样把你带了过来。现在又在前往修道院的路上。」 「艾略特先生,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我不好。要一个人回到那座修道院,果然还是需要勇气。」 艾略特一说,柯尼就皱起他美丽的脸庞。 「我不是说这个!我问的是从刚才到现在,艾略特先生都让我睡在您腿上的理由。您为什么要对一个人偶这么做?要是被谁看到,会招来误解。」 「啊,你说的是这个啊。就算把人偶放在腿上也不会被判死刑喔,身体感觉怎么样?」 艾略特若无其事地回答,柯尼蹙眉不语。他好几次试着开口,结果什么也没说,不自在地重新坐直身体。 「……很抱歉,让您看到我的不中用之处。我现在好多了。」 「可以回到修道院吗?」 「就算不行,艾略特先生怎么说,我就会怎么做……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大概慢慢恢复精神了吧。听见柯尼的疑问恢复成往常的语调,艾略特静静答道: 「你在修道院的佣人房休息的时候,我去了存放修道院时期资料的图书馆。这又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不过那里主事的修女幽灵非常理智。她说的是古老的旧式英语,好不容易才能和她对话。多亏如此,我才能拿到想要的资料。」 「是那座修道院发生的事情的资料吧?」 「不,在更之前。」 艾略特略带讽刺地说,揭开马车小窗的窗帘。染成紫红色的阳光四四方方地照射进来,刺眼的光线使柯尼眯起眼睛。 艾略特也稍微眯着眼,却没有把目光从车外广阔的荒野移开。 「『进去时两个人,出来时剩一人』。这个谜题不用问谁,资料上都有记载。那座修道院流传的诅咒传说,就是这一带自古的传承,『用来丢弃双胞胎其一的池子』。」 「……难怪。」 也许是艾略特的一番话让他想通一切,柯尼叹了口气。 艾略特不想再多说,但若藏在心底不说出来,就无法解除诅咒。 仿佛跟上马车带有节奏的噪音,他娓娓道来: 「诞生于世的双胞胎或三胞胎,他们的命运不是悲剧就是奇迹。尤其是在居民普遍贫困的时代和土地,双胞胎往往会被视作不祥之物,因为生双胞胎很危险,光是多生一个发育期的孩子,其他劳动者就可能会饿死。那片土地在建修道院之前原本有一个大池塘,似乎是淤泥很深的池子。只要周围的居民生下双胞胎,就会把双胞胎的其中一个丢进池子里。」 「人类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柯尼淡淡地回道。他出生于伦敦东区,在马戏团长大,看惯了各种不三不四的人。 这令艾略特很难过,他愣愣地笑着说: 「人类终究也是动物。起初有人为了安慰池中死去的孩子建立祠堂,最后变成修道院,又变成普通的地主宅邸。留下来延续记忆的池塘被人填埋起来,只剩下了诅咒的传说。」 艾略特说完后,一阵沉默支配了周围。 只有车轮声喀哒喀哒响的空间里,柯尼小声说道: 「莉莉安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她还不知道。我查资料查到很晚,所以答应会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就送她回去宅邸了。剩下的让我们来吧,我不想让她为了这种事情悲伤。」 「我明白了。」 柯尼随即回答,接着又陷入沉默。 今天的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刚收留他的时候真的就像一尊人偶,放弃了自主思考,现在与那时相比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但不会有像莉莉安那样与生俱来的自信吧。 艾略特半下意识地开口道: 「……我其实也只想让你看美丽的东西。」 「美丽的东西。」 「是啊。你从小就一直让我们看到美丽的东西,自己则蜷缩在像鸡笼一样的屋子里。你比谁都还要美丽,但你的美却不属于你,总是被人所消费。」 初次见面时,柯尼被一身华丽的衣服包裹着。缎面布料上缝着亮片,穿着马戏团服装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尊人偶。 人们在河边的帐篷里热情地欢迎他,然后把他绑起来扔进铁笼里,沉入冰冷的水中。好多双刺眼的目光,带着微弱的期待看着他下沉,没有人试图救他。这是当然的,因为这是一场表演。 一场在安全的地方观赏美丽事物的苦痛,精彩的表演。 艾略特试图多说一些,柯尼就断断续续地说: 「人偶就是这样的东西,艾略特先生。若我看起来美丽,那是因为创造我的人和艾略特先生,拥有一双美丽的手和眼睛。我希望您能从最安全的距离观看我的美,其实,是不能靠得这么近的。」 「……你还不习惯吗?」 艾略特轻声问道。柯尼期望的是舞台和观众之间的距离吧,因为他只懂得以那样的距离与温柔的人应对。 柯尼叨叨絮絮地继续说: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习惯……我说的一辈子,是指直到艾略特先生厌倦我为止。只要您厌倦我,我就会马上死去。」 「我知道,柯尼.布朗。你是出生于泥泞中的天使。」 艾略特小声地说。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他也希望能传达些什么。 柯尼似乎发出微弱的呻吟。感觉到那双充满困惑的灰绿色眼睛正偷偷地往这边看,艾略特笑了。 「嗯,我倒希望你早日厌倦我,那样就能好好独立了。到时做个大甜派来庆祝吧,还是说肉馅饼比较好?」 「请不要说可怕的话……先不说这个,您等一下回到修道院后打算怎么办?会好好使唤我吧?」 艾略特耸了耸肩,对央求般的柯尼开心说道: 「当然是那么打算的。我们接下来就在修道院住下,从资料中可以看出,『进去时两个人,出来时剩一人』指的是池塘,但也不能断言这就是华勒斯一族结婚遇上困难的原因。也许有人被池里死去的孩子们的声音吸引,但这和结婚没有直接关联。我也很在意晚上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东西』。」 「『东西』。果然不是活着的生物吗?」 「但愿是这样。比起被活生生的猛兽攻击,还是面对幽灵比较好。」 聊着聊着,马车在修道院门前停下。 「您真的回来了,谢谢您。」 安迪手里拿着油灯说道,他的表情看起来比白天还要认真。 至今为止,即使有人被修道院的传说所吸引,也没有人像艾略特那样认真对待吧。 在他的带领下,艾略特和柯尼再次进入修道院。两人跟着安迪,朝偌大建筑物的深处走去。 「这一带是修道院中,在最古老的时期就建造好的。现在是叫骚灵现象吗?有东西到处乱跑也是出现在古老的这一带。我不觉得住起来舒适,但已经尽力准备了。」 艾略特往安迪招待的房内一瞧,心情愉快地搓搓手。 「不是挺好的吗!哎呀,这样就很足够了,真有气氛。柯尼,你看。卧铺是壁龛式的,这里一定是修道院时期的客房,还是修道院长,或接近修道院长的高僧住过的房间。」 「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有什么事的话,呼叫铃还能用。只要叫我,我就会过去。」 安迪松了一口气说。艾略特用道谢把他打发后,抬头看了看床边破旧的呼叫铃拉绳。 「拉呼叫铃来的不是佣人而是主人,想必佣人都被骚灵现象吓坏了吧。」 「骚灵现象倒没关系,但总觉得房间有点潮湿。我帮您在枕头下面多放一些安眠用的香草吧?感觉空气也不流通,很是令人介意,可能会二氧化碳过多。」 柯尼迅速地检查一遍房间,略微皱眉。艾略特却笑嘻嘻地回答: 「这里没有因二氧化碳中毒而死的幽灵,帮我放香草就好了。然后你先睡在床上吧,听说那『东西』要等到半夜两点多才会出来,我会在那之前把你叫起来。」 「艾略特先生,要是真的有童仆睡在主人的床铺上,您会怎么样?」 「有的话我会觉得很幸福。但这里好像没有?」 「当然,詹姆斯先生也会生气喔,史蒂文斯先生也是。」 柯尼一边叹气,一边帮艾略特把服装换成方便活动的衣服。接着又整理床铺,从女仆手中接过热水袋,用毛毯裹好后放在安乐椅脚下等等,十分勤恳地工作。 艾略特暂且将一切交给柯尼,自己坐在安乐椅上翻阅从图书馆借来的资料书。在柯尼的操心下,夜晚的时光变得舒适起来,时间一转眼就过了。 「──差不多了吧。」 看腻资料的艾略特拿出怀表,指针马上就要到半夜两点。 在安乐椅脚下打瞌睡的柯尼猛然抬起头来。 「对不起,我睡着了。」 「这是作为人的证明啊。身体怎么样?身心健康的话,差不多该去参观骚灵现象了。」 艾略特温柔地催促柯尼,提着油灯开门。 「吱呀」一声,油灯细细的灯光洒了出来。 走廊出乎意料地狭窄。这个时代的建筑物石壁厚得吓人,所以室内空间很有限。 艾略特望着呼出来的白色气息,举起油灯。古朴的灯光舔舐着窗户,浮现出各色花朵的形状。 「柯尼,你看,这附近开的花都是彩色玻璃。」 艾略特说着,将灯光照射在彩色玻璃上。不是宗教画却有如此精致的工艺,真是一栋费钱的建筑。盛开的波斯菊、水仙,还有玫瑰,格外大朵的白玫瑰让人想起莉莉安小姐。 想必在不久的将来,莉莉安将会绽放得比任何人还灿烂。在那高贵的美丽中央,那双眼睛将是最持久的光辉。有如尖刺一般闪耀的灰色眼眸。 艾略特回想起那股锐利,彩色玻璃上的玫瑰就睁开眼睛。 没错,玫瑰的正中央出现了人的眼睛。 布满血丝的双眼,有着蓝色的虹膜。下面出现一张嘴唇,张开呈现O形。 「呜、呜哇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艾略特一个踉跄。 「艾略特先生!」 柯尼查觉有异,拉过艾略特的手臂。 艾略特后退一两步,把手挡在胸前。与此同时,浮现在彩色玻璃窗上的人脸变得越来越突出,没多久就变成成年男人的模样,从窗户降下。他身上的衣服大概是一百年前的东西,因太过朴素,无法确定,就像是故意乔装成没有个性的样子。 其他关于这名男人的了解,就是他的眼睛充满恐惧,嘴巴一直发出异样的叫声,手上握着一把农事用的巨大柴刀。 「哇,你拿着很危险的东西啊。是有一只大蜘蛛吗?还是青蛙?」 艾略特脸色苍白地笑了笑。这是因为,无论对方是生者还是死者,只要采取极其坦然的态度,大多能让对方冷静下来。但这个男人并没有。 「啊啊啊啊啊──!」 他惊恐的眼中带着杀意,对艾略特挥舞柴刀。 彩色玻璃窗匡啷匡啷地震动,油灯灯火摇曳,似乎就要熄灭。艾略特见状放弃了劝说。 「退下!」 柯尼尖声喊道。他很少和幽灵直接交手,但从少年时期就学会该怎么做了。 艾略特集中意识,在脑海中描绘一把剑。那把剑闪耀着银光,剑上刻有圣经经文。现在,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没错,这双手握的不是手杖,而是剑──破魔之剑。 清楚想像出剑的形状后,艾略特用拔剑的动作举起手杖。幽灵的柴刀无情地朝手杖挥下,发出「喀」的一声幻觉的声响,被弹得老远。 「!」 男人的幽灵睁大双眼。空洞的目光里,透露出粗犷的恐惧。 紧接着,艾略特的侧脸吹来一阵腥臭的风。 艾略特握着手杖,看向左手边。黑暗中只有一条走廊──不。 在那黑暗的深处,有一抹小指甲大小的白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略特还在想震耳欲聋的叫声是不是那抹白色发出的,白点就越来越大,逐渐逼近。当他注意到这又是一张嘴巴张成O形的女人的脸,拖着一身黑衣的女幽灵就现出全身。她气势汹汹地和男人的幽灵重叠在一起,拉起他的手,卷起一阵风穿过走廊。 艾略特调整呼吸目送他们离开,脸色发白的柯尼死死揪住他。 「艾略特先生,您没事吧!我也……我也看到了……」 「没事,让你害怕了。」 艾略特抱着柯尼的肩膀喃喃自语,继续注视着幽灵们跑去的方向。幽灵所到之处都会刮起一阵腥臭的风,所以无论是谁都能听见回荡于走廊的惨叫声,也能看出窗户玻璃的颤动。 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艾略特低声说道: 「还好心之剑对他有效。我们去追他,柯尼。」 「……好的。」 一般情况下,少年应该会吓得浑身发抖,但他却坚强地点了点头。只要是艾略特在的地方,即便是地狱的深处,他也会从容地跟过来吧。艾略特一如既往,与其恐惧,反倒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兴趣和责任感。 正因为「看得见」,所以必须去看。就是那样的责任感。 艾略特和柯尼立刻追在两个幽灵身后。他们穿过风声呼啸的走廊,越过倒在地上的全身盔甲,跑下只能通过一人的狭窄螺旋梯,推开沉重的铁门,终于来到熟悉的回廊。 「是中庭。」 艾略特低声说道,颤抖着躲进圆柱的阴影里。冷得像是被拧进冰窖的中央,艾略特用冻僵的双手重新握住手杖,观察中庭的情况。被回廊环绕的中庭,就是资料上所述的地方。这里曾有一片池塘,用来舍弃双胞胎其中之一。 柯尼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冷,他候在艾略特身旁,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微弱地说: 「艾略特先生,是不是只有我……看不到中庭?反而看到……」 「……嗯,我也看到了。是池塘。」 艾略特用低沉悦耳的嗓音回道。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与白天完全不同的景象。 月光照进四方形的庭院里,照出一片黏糊糊的黑水。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周围长满高大的芦苇,而不是草坪。看似流淌着煤焦油的池塘,边缘突出一块很有特色的大石头。 现在它已经被埋入土中,应该只有顶端露出地表。石上刻着「进去时两个人,出来时剩一人」的文字。 池水表面偶尔会吐出泡泡,当泡泡破灭时,孩子们「啊哈哈」的笑声就断断续续地随之响起。与此同时,在修道院内跑来跑去的两个幽灵出现在池塘前。他们发出凄惨的悲鸣,做出相互缠斗般的动作,缓缓沉入池中。 惨叫声和孩子们的笑声夹杂在一起,以惊人的气势增长后,又都逐渐消散。慢慢、慢慢地变小,悄然消失。 柯尼不由自主地呼了口气。 「……是殉情吧。自杀的人没被好好凭吊,成了幽灵……」 「柯尼,还没有结束。」 几乎在艾略特厉声告知的同时,池中突然浮现一道身影。 柯尼不由得屏住呼吸,睁大眼睛。 出现的不是刚才的男女──而是拖着黑袍的女人。女人嘴里呢喃着什么,回到回廊便张大了嘴。 伴随着刺耳的惨叫声,再次跑了出去。 艾略特在小龙卷风般的狂风中护着帽子,柯尼不自觉地紧紧抓住艾略特的手臂。 「……是殉情失败、吗?」 幽灵消失后,柯尼急忙放开艾略特的手臂问道。艾略特思索片刻,抚着自己轮廓优美的下巴喃喃自语: 「对了……我们来试着挖一下吧。」 ◇ 「所以?从池塘里挖出来的是什么?从前一对恋人的骨头?」 坐在光线明亮的窗边,莉莉安兴致勃勃地抛出疑问。 留宿在修道院的两天后,艾略特一行人来到公爵府邸。停留在公爵府邸的贵族们,对艾略特的中途离开半是惋惜,半是感到有趣。艾略特还年轻,肯定有传言说他是莉莉安的未婚夫,但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书房里摆满高到天花板的贵重书籍,艾略特苦笑着说: 「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么可怕的事情,但光靠我们没有办法解决。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请马上告诉我。」 「放心吧,我的束腰还没那么紧。而且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的拜托得放在心上啊。」 眼里闪着光彩的莉莉安说道。经历了那一夜,看来更加耀眼。艾略特感觉自己脸上的僵硬终于自然而然地消失,他重新握紧放有圣髑的手杖。 「你是我在这世界上最有力的朋友,莉莉安小姐。是的……确认幽灵的怪异之处后,我和修道院的仆役一起挖了院子,但没有找到尸骨。一个也没有。」 「哦?小天使们的骨头和恶作剧天使的骨头都没有?是不是那个时候已经被人从池子里捞起来,好好埋葬了?」 看着莉莉安可爱地歪着头,艾略特缓缓说道: 「不,有正式埋葬的人不会变成那样的幽灵。而且,虽然没有尸骨,却找到了人皮。大约是一百八十年前的皮,正好两人份。」 「皮……一百八十年前的人皮?」 少女的语调完全拉高,但对这个内容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艾略特稍微松了口气,点点头。 「是啊,乍看之下是一个皱巴巴的革囊,可是毫无疑问,是人皮,我在畸形秀有看过类似的东西。如果让你感到害怕,我很抱歉,这是科学可以证明的。有一种泥巴可以快速融化生物的骨头和肉体,只将皮肤几乎完整地保留下来。从那座修道院中庭挖出来的皮,干净到连头发都有留下来。一对男女,两个人手牵着手。」 「好棒……这真是……太浪漫了。」 「……浪漫?」 艾略特忍不住反问,但莉莉安非常认真。 「是啊。两个人相爱至死,就算过了一百八十年还是牵着彼此的手不是吗?真是太浪漫了!」 莉莉安的反应出人意料,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皱起眉头。 保守的男人会皱眉,但艾略特不同。 他琢磨着说: 「确实也能这样想。但为什么只有女性幽灵从池子里逃出来呢?慎重起见,隔天晚上我也在旁盯着,但幽灵的行动完全一样。既然男性幽灵会朝活着的我砍来,说不定是诅咒华勒斯一族的婚姻,再借由骚灵现象杀人。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啊,就这样?」 莉莉安回应得轻描淡写,艾略特惊讶地抬起头。 「就这样?身为幽灵男爵,我有点想举手投降了。」 莉莉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毫无防备的脸,咯咯发笑。 「你有时候看起来真像个小男孩,艾略特!那样一定是有两个女人呀。」 「两个、女人?」 即使像鹦鹉学语一般复述,艾略特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有两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他看到的是一男一女的幽灵,还有两张从池塘遗址挖出来的皮。幽灵可能会像影子一样重叠,但只要身形不同马上就能察觉,艾略特的眼力很好。在他好奇的目光前,莉莉安平静地继续说道: 「是啊,不是两个女人争夺一位男性吗?一定是两个人都想和他一起成为天使呀。一个成功了,另一个失败。对这件事怀恨在心的另一个人,决定下次一定要和自己心爱的男性在一起!因此拼了命,不就是这样吗?所以才不允许别人幸褔地结婚,华勒斯一族的新娘也被诅咒杀死,还真的是『进去时两个人,出来时剩一人』呢。」 「进去时两个人,出来时剩一人」。 将双胞胎之一丢弃在那个池子里的传统。 艾略特在嘴里重复着这句话时,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有电流流过。柯尼在宅邸花园里说的话,浮现于脑中。 ──有两只同样的小鸟的话。 在马戏团表演的魔术中,最受欢迎的是人体切割的特技。在一些使用人体的大型魔术秀中,双胞胎特别能派上用场── 「莉莉安小姐!」 「怎么了?呀啊!」 艾略特抱起微笑的她,像小孩子一样转了个圈才放下。他兴高采烈地说: 「双胞胎,是双胞胎!原来是这样,我把它给忘了。那片池塘,不,是那片池塘里的天使在呼唤双胞胎!」 ◇ 「那个……我不是在怀疑您,但这样真的能解开诅咒吗?」 安迪委婉地问,艾略特答得干脆。 「嗯,这样应该就能消除笼罩这栋房子的诅咒。」 「是吗?」 安迪还是一副不安的样子,将手搭在他手臂上的女人目光却很坚定。修女打扮的她,是安迪的未婚妻。 艾略特和莉莉安谈话的几天之后。春天的傍晚,湿润的草皮散发出清香,演员们齐聚于受诅咒的修道院。 也就是安迪和未婚妻、艾略特和柯尼。此外,负责这一带的教会司祭也来到艾略特留宿过的房间会合。 司祭满脸皱纹,温和说道: 「我只能说要坚定信仰,但对于这座修道院曾经发生的事情,还有无辜的孩子们,我都不能视而不见。」 实际上他大概只是无法拒绝公爵的请求,但这也无妨。真正的神职人员举办的葬礼,对这个国家的幽灵最有效。艾略特尽可能温和地笑了笑。 「谢谢您,司祭大人。关于这里还是修道院时发生的殉情事件,没有留下任何资料,所以接下来说的,大部分都是我的想像……」 以此为开场白,艾略特揭开自己的记忆。 殉情事件的相关资料其实是有留存的。 只存在于一名幽灵修女的记忆中。她是修道院图书馆的管理员。 艾略特把莉莉安的想像告诉幽灵修女。在他的追问下,幽灵修女用看似妥协,又有点高兴的表情断断续续说道: 「我不能直接讲是哪一户人家。有一对女双胞胎,出生在有一定地位的人家里。两人有着相同的脸庞、相同的喜好和恋爱对象,只是姐姐有些古怪,无论什么事情都钻牛角尖、一心一意,只要是阻碍的东西,不管是谁都会除掉,天生就是如此。她的父母不知如何应付,于是把她送进这座修道院。如您所知,修道院是一个非常方便的地方,可以让良家子女在此生活直到结婚,或者软禁到死亡为止……」 照这样下去,这个故事就会以一个性格天生有些极端的女人的悲剧收场,但这位姐姐十分机灵,大胆地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要是进去修道院,喜欢的男人就会被妹妹抢走。不可能任其发生的姐姐,把自己以防万一种的毒草掺入妹妹的饮料里。妹妹因此变得狂暴,她则趁机和妹妹调换身份。 恢复神智的妹妹拼命澄清「自己才是妹妹」,却因为姐姐的演技太过完美,周围的人很快就把妹妹送进了修道院。 如此一来,对姐姐来说,这个世界将会迎来春天吧。姐姐试图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但也许是爱的缘故,男人很快就意识到姐姐和妹妹调换了。 「……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了?」 安迪的未婚妻上前询问。 艾略特对修女装扮的她露出优雅的微笑,继续说: 「他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姐姐,然后为了救妹妹前去修道院。」 「太好了……那妹妹得救了,对吧?」 安迪不安地看着松了一口气的未婚妻。 他知道有幽灵在这栋房子里跑来跑去,不难预料这个故事并不会以可喜可贺作为结束。 艾略特坐在椅子上,双手叠在手杖握把上说话。 「不过,姐姐的动作要更快一些。她顶着和妹妹同样的一张脸,早一步进了修道院……杀死妹妹,丢进那片池子里。」 「竟有这种事!」 眼见未婚妻的脸色逐渐铁青,安迪紧紧按住她的肩膀。 司祭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比划十字。艾略特决定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平静,以安抚众人。 「晚一步到达的男人知道真相,悲痛欲绝,也跳进池子自杀了。失去一切的姐姐在那之后彻底癫狂,到死都生活在修道院……从周边记录来看,我想《三人幽灵故事》应该就是指这件事。」 「……那么,您看到的『逃窜情侣』,其实是逃跑的妹妹与恋人的男人,以及想取代妹妹,而与妹妹重叠在一起、到处乱跑的姐姐,这三个幽灵吗……?」 安迪的语气仍是半信半疑,艾略特轻轻点头。 「没错。妹妹与男人的幽灵,在进入池塘的时候就消失了。离开池塘的,是留下来的幽灵姐姐。给这个家带来不幸的,恐怕也是她。」 「呃,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我不是怀疑您,但这未免也太离奇了。而且,我们接下来要做的闹剧可以改变什么吗?」 安迪突然乱了套,小声说着。 艾略特想安慰他,但他的未婚妻很快就握住他的手。 「试试看不是很好吗?如果能和你一起生活,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说的对。嗯,没错。不管做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安迪握紧她的手,似乎在拼命地说给自已听。艾略特凝视着两人,在脑中重复莉莉安之前说过的话。 「我想,让他们两个留在这里,还有阻挠这栋房子里的情侣得到幸福的人,都是姐姐。假如姐姐放他们走,那妹妹和恋人当然会去死者的国度。因为对人类来说,那是最幸福的事呀。」 莉莉安毫不犹豫地说。 艾略特至今尚不认为,在死后前往死者国度是人类最幸福的事情。虽不认为,但他现在想用莉莉安的想法赌一把。 「艾略特先生。」 柯尼收回放在怀表上的目光,轻声说道。 艾略特点点头,优雅起身。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请各位移驾走廊。」 艾略特打开门,像是在邀请他们共进晚餐。 他仿佛听见安迪和未婚妻吞口水的声音。连站在身后的司祭,也看得出是将不安掩藏在市侩老练之下。 众人陆续走入走廊,走廊就吹起一阵温热的风。 一阵黏稠的风,有如吹过积满淤泥的古老池塘上方── 「呜哇啊啊啊──!」 「咿呀啊啊啊啊──!」 一对男女的惨叫声震动了周围的空气,彩色玻璃窗也猛烈颤动。 未婚妻瑟瑟发抖,安迪搂住她的肩膀。司祭神色紧张四下张望。面临这种情况,只有柯尼和艾略特准确地看到从彩色玻璃窗缓缓现身的男人,以及从走廊深处跑过来的女人。 「呜啊啊啊────不要……不要阻碍我────!」 艾略特斜眼看着男人一边大叫一边挥动柴刀,向司祭打了招呼。 「司祭大人,能过来一下吗?」 「无妨。你看到幽灵了吗?」 看着一脸平静的司祭头上落下一把柴刀,艾略特露出微笑。 「是的。」 柴刀从司祭的头上穿过,撞在十字架吊坠上,突然停止动作。真是灵验啊,活在宗教力量强大时代的幽灵,倒是容易对付。 就在艾略特暗自思索之后,风中出现一个修女的鬼魂。 「好了,两位快趁现在过来这里……用跑的!」 听从艾略特的声音,安迪和他的未婚妻站在走廊中央。和幽灵情侣完全重叠的瞬间,两人开始奔跑起来。没错,一对幽灵情侣,和活着的情侣并无二致地跑着。 艾略特迅速追上他们,不停说道: 「前面是楼梯,小心……下去之后有一道门。有点慢了,快点!」 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让安迪的未婚妻有些踉跄。尽管如此,她还是凭着意志力重新站稳,拼命跟着安迪一起跑。 「就快到了,再加把劲……啊,就是这个走廊!前面就是池塘!」 一行人终于平安到达曾经是池塘的中庭。 然而中庭却与往常有些不同。有一把长梯被架在那里,通向走廊上方的屋顶。 「上得去吗?」 艾略特问道。安迪喘着粗气点点头,催促未婚妻跟上。 「都来到这里,只能上了……走吧,再坚持一下。」 「好的,我一直相信你会来。」 「……咦?」 安迪一脸惊讶地盯着未婚妻的脸。站在那里的,当然是他心爱的未婚妻,但是不知为何气氛和刚才不太一样。 本应凌乱的气息已完全平复,苍白的月光衬托出一股悲壮的虚幻之美。他的未婚妻,应该是气色更加健康的人才对…… 安迪大概是这么想的。艾略特则看到别的东西。 「柯尼,看得见吗?」 「很模糊,但我想我看得出来。两个人,变成了三个。」 柯尼盯着中庭小声说。在他视线的前方,跑过来的时候看起来只有两个人的幽灵正在迅速地分开,简直就像变魔术一样。 一男一女分别和安迪及他的未婚妻重叠在一起,手牵着手。两人热泪盈眶地互望,帮着对方爬上梯子。如同生前想做的那样,朝着池外、修道院外面走去。 独留下来的女人,一个人呆然伫立于池边。 「怎么这样……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艾略特缓缓凑向喃喃自语的女幽灵。 「一切安好,小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不允许,不允许!」 她大叫着要爬上梯子,艾略特立刻抱住她的腰。 他的手流畅地环住她的腰,然而对方一看到艾略特的脸,情况就发生变化。艾略特的手臂感受到抱着活人般的触感,女幽灵一脸扭曲愤怒地瞪着他。 原来一个人的脸可以变得这么难看,艾略特心想,但他不退缩。因为他早就知道,人类原本就不美丽。 家人死后,不管是寄养的亲戚家和学校,还是战场,他在各个地方看到的景色都绝称不上美丽。不过,即便如此,人生的尽头仍有一段通往死亡的安稳旅程,安稳的沉睡。艾略特想相信这一点。 所以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也笑得很美。 「美丽的小姐,请看着我吧。我没办法专属于你,但我今晚只会想着你。」 他甜蜜地轻声细语,试图将自己的嘴唇贴上那双扭曲的唇。 他那毫不畏惧的举止,让女人睁大眼睛。布满血丝的双眼稍微恢复成人类的神色,充满复杂的感情。 她很痛苦吧。很后悔吧。很气愤吧。她也许只是爱着他而已,只是比任何人都强烈、比任何人都还要凶猛地爱着。 就在艾略特的嘴唇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女人的唇微微一颤……忽然大口张开。 「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还有什么意义!给我滚开,臭男人!」 幽灵大叫的同时,艾略特感受到一股像被钝器击中脑袋的疼痛,他微微皱起眉头。女幽灵本以为艾略特会继续纠缠,没想到他连忙松开手臂拉开距离。 「你果然会这么想吗?真是专情的小姐。不过,还是露出破绽了吧?」 艾略特略带调侃地说,女幽灵怒道: 「你在胡说什么,混账男人,你、你这个,这个……什么?」 女人似乎还想继续出言诅咒,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脚无法动弹。她凶神恶煞地低头一看,只见脚下满是孩童幽灵。没错,是在她之前就一直待在这里的鬼魂。 不管是只会哭闹的幼童,还是扶着东西站立的孩子,抑或是满脸疲惫的少年少女,大家都紧紧攀着她,此起彼落地呼唤。 「大姐姐,过来这里。」 「你也是双胞胎吧?另外一个人离开了对吧?」 「那你就留在这里吧?在这里,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的。」 「住手,住手,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有喜欢的男人!停,不要,放开我……!」 女幽灵想抽身,孩子们的幽灵却一个接一个地大量扑过来。趁她动弹不得,艾略特转过身来。 「那么司祭大人,能请您为死者献上祈祷吗?」 「您希望的话就这么办吧。毕竟那是我的职责。」 司祭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舒了一口气。他以什么都看不见的人类特有的表情苦笑,平静地吟唱起祈祷文。 为了让这片池子里的所有死者都踏上旅程。 ◇ 至此,围绕着修道院诅咒的故事就结束了。从今以后,只会有无聊的乡下地主们的日常生活。老实说,艾略特很难判断它是否比诅咒更有趣。 莉莉安似乎也同意艾略特的观点。 「那么,那里一个天使也没有了吗?」 「是呀,莉莉安小姐。觉得可惜吗?」 艾略特坐在乡间宅邸花园的地毯上问道,正在摘花的莉莉安稍微陷入沉思。 安迪和未婚妻上演大逃亡剧码的后天。地毯上还准备了银色托盘,一套和庭院里盛开的花朵相互呼应的华丽茶具,还有热呼呼的吐司、饼干、烤面饼,华丽的一整套下午茶。 今天也是奇迹般的晴天。 「可惜是可惜……这么一来,那里的诅咒就消失了对吧?」 「是的,理应如此。他们两个好像很高兴,正在讨论婚礼的日程呢。」 「那就这样吧,因为安迪是我重要的朋友。」 莉莉安捧着一大篮鲜花坐在艾略特身边,语气干脆地说。艾略特以一种为人父母般的心情,看着她埋头编起花朵。 「你可以交到很多很棒的朋友。当然,是活生生的朋友。」 「不是活着的就不行吗?活着的人,一下子就会变丑……」 莉莉安皱起小小的眉头,盯着从花里爬出来的小虫子。艾略特从旁边伸出手,轻轻将虫子放回地面。 「总有一天,你会觉得丑陋也很有意思的。我敢保证。」 「那么,艾略特。」 听见莉莉安语气生硬地呼唤自己的名字,艾略特抬起头。 一顶花冠轻轻地放在他头上。 以蓝天为背景,莉莉安笑得十分灿烂。艾略特眯起眼睛。 「在那一天到来以前,请你继续当我的朋友吧。你活着也非常漂亮!」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眼前的景色过于美丽,艾略特有些发愣地说。 莉莉安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翻飞着礼服跳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想失去朋友。如果我变成被囚禁的公主,你一定要来救我出去喔!」 面对这孩子气的要求,艾略特笑着站了起来。 也许会被她未来的丈夫责备,但她需要一个「看得见」的朋友。这个想法,比干涉修道院事件之前还要更加强烈。 他单膝跪在少女面前,用略带认真的口吻轻声说道: 「我发誓,无论何时,我的灵魂都会与你同在。当你遇到困难时,请随意呼唤『幽灵骑士』艾略特。」 「哇,幽灵骑士!那你要小心别弄丢了头,因为你的脸非常漂亮。」 莉莉安开朗地说,以年幼莎乐美的表情笑了。 ──────────────────────── 4 患病者与治愈之手 「艾略特!我亲爱的小绅士!」 「亚莉珊卓!我亲爱的冒险家!」 两人发出孩子般的欢呼声,成年的绅士淑女抱着彼此转圈圈,而且还是在乡间宅邸气派的玄关大厅,这景象恐怕是难得一见。 证据就是,连幽灵管家詹姆斯也特意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悄声忠告: 「亚莉珊卓小姐,这是不是有点不像样?」 不过,艾略特并不在意这些。比起常识和礼仪,他更想将一切都交给沸腾的心,他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他用其他人都不曾见过的悲伤表情,低头看向紧抱在怀中女性的脸。 「好久不见了,让我好好看看你。詹姆斯正在抱怨呢,因为我们老是像个小孩子。」 相对的,亚莉珊卓毫不在意扎好的棕发跑出了一些凌乱碎发,用带着犀利的美貌笑着说: 「哎呀,你还是『看得见』啊。詹姆斯,一切安好。」 「我的名字叫史蒂文斯,小姐。」 「活」在亚莉珊卓眼前的管家史蒂文斯回答道。幽灵管家詹姆斯站在斜后方微笑着。 「我知道呀!哎呦,这骨头真壮观。」 亚莉珊卓干脆地说完,就立刻放开艾略特,走向装饰在大厅的恐龙骨骼标本。 这里是艾略特位于科兹窝的乡间宅邸。英国贵族在贵族院召开议会的季节以外,都习惯回到领地的乡间宅邸,享受狩猎或钓鱼等社交活动。 古老男爵家族传承下来的宅邸是气派的巴洛克式建筑,楼梯从左右两侧汇合至挑高的玄关大厅。大理石地板上装饰着大大的家徽,而视线自然所及的中央,偏偏有一具骨头。 史蒂文斯抬头望着骨头,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满。詹姆斯大概是年岁已高,见多识广,只是一脸平静。 「联排别墅放不下才摆在这里的。我想这应该比鹿头标本的壁挂更有意思,但是褒贬不一。」 「我喜欢。」 艾略特才刚说明,亚莉珊卓便立刻答道。 他顿时脸上发亮,再次拥抱亚莉珊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异国的香气……你是从埃及回来的?」 「是东印度!我去一座被森林吞没的神殿探险,途中还掉进井里,唉,我有一堆话想要说。总之,我有点渴了。」 亚莉珊卓笑着说,艾略特立刻回头看向管家。 「史蒂文斯,快去准备茶,让柯尼端来书房。」 「不用那么急呀,我又不会逃走。」 亚莉珊卓噗哧一笑,艾略特为难地垂下眉尾。 这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她是亲戚当中与艾略特最谈得来的,也很崇拜艾略特的父亲。于是就这样憧憬着,没有结婚,每一天都在冒险旅程中度过。 「不赶快听你说下去,我都要疯了。」 「哎呦,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就是那口井其实是一个秘密通道,发生很多事,还卖了荷兰人人情。」 「听起来就是一件大事。来吧,请进这间名为书房的藏宝阁!」 艾略特邀着亚莉珊卓,兴冲冲地走向书房。伦敦联排别墅的书房也是一个趣味盎然的空间,却不比规格逼近一间博物馆的乡间宅邸。亚莉珊卓出神地盯着墙边架子上一字排开的珍稀动物骨骼。 「你真有品味耶,艾略特。这鲸鱼骨头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马上去查,不过我更在意井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了对了,秘密通道的另一边有人鱼……」 亚莉珊卓说到这里,柯尼便端来了茶。 她大力眨着眼睛,仿佛要眨出声音。 「这孩子好可爱!他是活的吗?」 「不是。」 柯尼立即回答,他在窗边一张以巨大陆龟摆饰撑起的圆桌上准备茶水。亚莉珊卓一脸纳闷地抬头看向艾略特,艾略特面露苦笑。 「这里面有很多原因,先继续刚才的话题……」 说到这里,这回史蒂文斯敲了敲门。 「老爷,有客人。」 时机真糟糕。干脆让他等一会吧?艾略特心想。见他皱眉,亚莉珊卓显得有些慌张。 「抱歉,你跟人有约吗?」 「反正一定是维克多,能让他进来吗?」 「哎呀!当然啦,我好久没看到他了。」 一听见维克多的名字,亚莉珊卓蓝绿色的眼眸就漾起光芒。瞳色和艾略特略有不同,但给人的印象十分相似,也许容貌本身就相当近似。 以女性来说有点过高的身高,修长的手脚,细长的眼睛,清爽的脸庞。假如女扮男装,一时之间甚至会分辨不出和艾略特有什么不同。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她的兴趣似乎和艾略特也很相似。全家族都认识的维克多,经常被野丫头亚莉珊卓当成手下带在身边。当亚莉珊卓因爱犬离世,陷入消沉时,维克多也曾悄悄安慰过她。 「艾略特,你真的对拜伦家的小姐做了无礼的事吗?」 打断艾略特的回忆,维克多拉开双开门登场。艾略特勉强挤出满面笑容。 「怎么突然说这种不好听的话?一切安好?」 「你才安好!噢……嗨,打扰你们了。这位是?」 许久未见,维克多没认出亚莉珊卓。亚莉珊卓对困惑的维克多张开双臂,露出灿烂的微笑。 「我是亚莉珊卓呀,艾略特的堂姐!可别说你忘了。」 「亚莉珊卓!在复活节聚会爬上后面那棵大树的那个?」 「池塘里还漂着我自己做的小船呢。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呀,维克多!」 两人有礼貌地轻轻相拥,终于移动到窗边。曾经光照不足的宅邸经过代代改装,现在窗户比艾略特的身高还高出两倍左右。今天是英国特有的阴天,但窗边还是很明亮。 「托你的福,除了面对朋友的调皮捣蛋、议员活动、应对父亲的朋友,还有寻找将来的新娘以外,我一点都不费心,活力充沛。」 在劝诱之下,维克多坐在上半身向后突出的犀牛形状椅子上。先一步坐在大象椅子上的亚莉珊卓发出小小的惊叫。 「这不全都是劳心劳力吗,真可怜!艾略特,你真的对拜伦家的小姐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吗?」 「这个嘛,你们说呢?」 艾略特瞥了一眼身旁,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詹姆斯在他耳边低语: 「您一次都没有和她出席过同一场聚会。她是刚踏入社交界的大小姐,恐怕只是因为艾略特先生的传闻,心里有一些梦想吧。」 「……她应该才刚踏入社交界。对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姐来说,我就是一剂猛药,她周围的人肯定都在防着我。」 艾略特若无其事地复述詹姆斯的话,维克多抬眼问道: 「你们见过面吧?」 「没见过啊。」 「你说什么?」 被朋友目瞪口呆的表情逗笑,艾略特笑着回答: 「一次也没见过,而且我也不想结婚,追求自由的男人绝对不会碰这样的小姐。」 「艾略特……你这家伙,真是无耻啊!」 「没出手也算无耻吗?亚莉珊卓,这世道真难啊。」 在如今这个社会,还能保有如此纯真的友人很是令人欣赏,艾略特如此想着,对亚莉珊卓说道。她摆出一副奇妙的表情回应。 「好像不管到哪里都很难呢,艾略特。野生动物也会因嫉妒自相残杀、沉溺于同性恋,什么都有。你要看我最新画的素描吗?」 「绝对要看!」 在情绪高涨的两人面前,维克多发出完全不搭调的声音。 「等等!请等一下,野生动物里有同性恋……?自然世界里不可能会有那么不自然的东西吧,这太荒谬了!」 「维克多,冷静点。我不是一年到头都在跟你说,人只会看自己想看的……」 艾略特试图安抚他,维克多却绷起那张天生稳重的脸,极力主张。无论如何,他都象征着这个时代的常识。 「我才不听你那套!你就是这样能言善道,一直以来每件事都被你蒙混过关,今天可不让你如意。拜伦家小姐的事情,如果只是不实传闻,那就好好否认。你就是这样,才没有正经的结婚对象会靠近你。这对别人家的小姐也是一种困扰吧!」 自己本来就没有在追求适切的结婚对象,到底要说多少次才明白呢。斟酌用词的艾略特陷入沉默,亚莉珊卓代替他干脆地说: 「哎呀,可是说得太清楚也可能会给对方添麻烦喔。大概是拜伦家的小姐想要艾略特吧?」 「拜伦家的小姐、想要?」 他做梦也没想到女人会说这种话吧。维克多瞪大眼睛,亚莉珊卓露出优雅的微笑。 「没错。要是想要的对象宣称自己『不结婚』,那用丑闻把他逼入绝境就是种有效的手段。虽然是一种舍身技,但只要进展顺利,周围的人也会凑一脚帮忙撮合。假如对方是那种会因为丑闻乱了阵脚的男性,那就有希望了。」 「可惜,我原本就是丑闻缠身的『幽灵男爵』。说出真相将对方穷追猛打是很简单,但我还是先慢条斯理地放着,等着收下更大的丑闻比较好,这样拜伦家的小姐也安泰无忧。就是这样。」 感激地收下堂姐的掩护射击,艾略特斩钉截铁地说。亚莉珊卓将眼神抛向他,视线有些沉醉。 「艾略特,你真是长成了一个好男人。在我『想做成标本的男人』排行榜里,你可是暂定第一名。」 「为了让你觉得我活着比较好,我会更加磨练说话的技巧。」 在艾略特半是认真地说着时,维克多似乎已经振作起来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 「你的说话技巧怎样都无所谓……或者说,干脆保持沉默比较好。没错,你的单身主义本来就有害。还想跟我继续做朋友的话,现在就马上撤回!」 「你又说了一件难办的事。」 艾略特沉吟一声,交叠双臂。亚莉珊卓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向前探出身子。 她穿着一身高领礼服,将纤细的脖颈包得密封不透。但那突然逼近的起伏曲线,还是妩媚得令人心动。维克多慌忙移开视线,她说的话却跟妩媚完全沾不上边。 「维克多,艾略特还年轻啊。二十五岁左右的男性不就像是一个小婴儿吗?你就当作是养育孩子,再耐心等一等怎么样?」 「我、我既不是他的父母,也不是他的老师!听好了,亚莉珊卓,我也很担心你啊。听说你一直在独自旅行,这是真的吗?」 维克多的担心也延烧到亚莉珊卓身上。 这个时代,有身份的欧洲女性去海外旅行在一定程度上是自由的,但是当然也伴随着危险。轮船、火车、马车或驴车等长途旅行,对有体力的成年男性来说也十分吃力,女性却得穿着礼服进行。即使行动不便,也不可以脱掉象征贵族女性的礼服。要是被认为没有后盾,转眼间就会遭受袭击。而且亚莉珊卓已经二十岁后半,正逐渐错过婚期。 会被担心也是理所当然,但亚莉珊卓却毫不在乎。 「我不是一个人,有女仆和导游和我一起。对了,你听我说!我的女仆奥德蕾一开始连去法国都不太愿意,现在却……」 维克多察觉她打算要一直说下去,一脸认真地插嘴: 「亚莉珊卓,请听我说。女性会有各式各样的身体问题吧。比如说,万一在危险的地方歇斯底里发作怎么办?要是在这里昏倒,我们还能照顾你,但是在旅途中可无人照应。至少先结婚,再和丈夫一起出游比较好!」 「歇斯底里?我没有发作过啊。对吧,艾略特?」 被亚莉珊卓微笑着注视,艾略特也不得不开口。 他觉得这件事有点难说,但还是撑起笑容。 「这个嘛,我想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由生活的女性身上吧。她们之所以会昏过去,难道不是为了赋予我们照顾者角色的善意谎言吗?」 「哈!说什么傻话。歇斯底里可是一种病,艾略特,一种妇科疾病。」 维克多傻眼地哼了哼鼻子。 艾略特一边觉得维克多的反应在预料之中,一边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柯尼。 「柯尼,你出生的地区怎么样?伦敦东区的女士们如何?」 「我不知道。那里的人不论男女都同样会发怒、打人,因身体不适或饥饿而倒下。我不知道哪一种是歇斯底里。」 柯尼淡淡地说,维克多一脸不高兴地站了起来。 「拿便宜旅店的老板娘和贵族女性相比本身就很荒谬!我在医生的现场治疗演示看过女性因歇斯底里发作昏倒的样子,治疗过程也很精彩。要是你怎么样都不相信,那就跟我一起去看!」 艾略特沉思了一会,突然露出淡淡的笑容。 在这个时代,歇斯底里被认为是常见的妇科病。据说从希波克拉底的时代就存在,直到十九世纪后半期都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甚至每位医生的诊断都不同。在艾略特看来,几乎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只是一种狂躁。本应是天使的女性因愤怒而发狂,无法接受的家人会带她去看医生。维克多看到的精彩治疗也很可疑,然而,任何事情都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艾略特开口道: 「……好吧。看清这种可疑疾病的真伪,也算是『幽灵男爵』的工作。」 ◇ 狂风卷起漩涡。 感觉到滴答落下的雨滴打湿脸颊,艾略特转过身。 「这里还挺有气氛的呢,维克多。可是如果只是要参观有气氛的精神病院,去伦敦的贝特莱姆不就好了吗?」 「不要乱讲,那种地方太低劣了。我想要给你看的是真正的治疗。」 维克多说着便走下马车,拢了拢斗篷的衣领。 这里是北威尔斯,周围是城郊的荒野,街灯在远处闪烁着光芒。从一路上的旅程可以知道,这里看似咫尺,其实非常遥远。 孤零零伫立在那里的,是一座有三个三角屋顶,看似小城堡的建筑。来往的道路立着一道拱门,上面竖着以铁打造成形的「精神病院」字样。 艾略特抬头一看,不禁自言自语: 「这真是一个见识『真正的治疗』的好日子。」 「我去跟里面的人说一声。」 柯尼穿着配给的外套,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朝阴郁的建筑物走去。艾略特和维克多一起跟在柯尼身后,深切地庆幸亚莉珊卓没有跟来。他希望亚莉珊卓保持现在这样,永远高贵而自由。与维克多和柯尼不同,她在另一种意义上是艾略特的星星。 「怎么了,柯尼?好像谈得有点久。」 想着亚莉珊卓的时候,艾略特和维克多来到了精神病院。柯尼似乎还在门口说些什么,听见艾略特的声音,他回过头来。 「她说……」 柯尼支支吾吾,雪白的脸庞带着些许困惑。打开一道门缝应门的女性职员,代替柯尼小声说道: 「很遗憾,霍斯金斯博士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什么时候?」 维克多大声问道。 与一脸意外的他相反,艾略特沉着地环顾周围。 空无一物的荒野,可以看见几个零星伫立的死者。医院周围少有死者身影,也许证明了死在医院的人都有得到妥善的吊唁与安葬。这是再好不过的了,艾略特心想。 看见医院成为幽灵聚集的场所,会使他郁闷。这个时代的医院与其说是诊疗机构,不如说是医生的教育机构。那里的医生经常不问出处,就购买解剖用的尸体。没有经过正规葬礼和安葬就被卖掉的尸体主人会变成幽灵,像泥水一样蜷缩在医院的黑暗角落。 这里至少没有那种情况,好像也没有进行残酷且违法的人体实验。既然如此,维克多说的没错,这里的治疗也许是真的,艾略特摸着自己的下巴心想。 与此同时,维克多还在和医院职员喋喋不休。 「博士是三天前过世的。葬礼和讣告都还没有安排,您应该不知道吧。」 「是啊,我之前看过博士对歇斯底里的治疗演示,印象很深刻,还和他聊过几句。我当时和他约好,之后会找时间拜访。」 「是这样吗?可是该怎么办呢?他已经去世了。」 职员阴郁地说。然而,维克多凭着天生的多管闲事和善良大步向前。 「要处理的事情应该很多吧?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霍斯金斯博士的医术真的很精彩。他就像一个威风的指挥者,以皮包骨似的身体挡下患者歇斯底里的症状,再用催眠术和磁石完成生动的治疗。」 「皮包骨?」 艾略特口中念念有词,无意间抬头。 对上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 「……喂,你在看什么?」 圆眼的主人小声说,声音就像用锉刀划过金属一样。艾略特并未移开视线,将手抵在帽檐。 「失礼了。」 「嗯?怎么了?」 听到艾略特的声音,维克多回头一看,见艾略特没有反应,又马上回到和职员的对话中。 另一边,垂在艾略特头上的皮包骨绅士气愤地怒骂: 「真是没礼貌,谁说你可以这样乱看的!要是在我活着的时候,早就用硫酸把你烧得乱七八糟了!别人要死的时候还在旁边笑嘻嘻的人都去死!可恶,什么事都不顺利。人果然没办法死两次吗?」 仔细一看,他正用绳子从三角屋顶高处的窗户上吊。他用干瘦的手指抓住绳子,挪到一旁,一下子就消失在窗户里。最后,只见绳子瞬间被拉进窗户里,艾略特见状才确定。 那是幽灵。 异样的动作和上吊也不会死的身体,就是证据。 艾略特凝视着幽灵消失的窗户说道: 「我可以问一下死因吗?」 「什么?」 女性职员讶异地回问,艾略特将视线对向她微微一笑。 「霍斯金斯博士的死因。」 「博士生病了,从其他医院请来的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其他医院的医生。原来如此……霍斯金斯博士去世的时候,有为什么事情感到后悔的样子吗?」 「后悔吗?」 职员的表情越来越狐疑,艾略特却反复追问。 「是的。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憾,或是不满,博士有说过类似的话吗?」 「……这个嘛,博士去世的时候,我并不在场……」 「这样啊。那有谁听过博士的遗嘱吗?还有,那个三角屋顶下面的房间是谁在使用的?是病房吗?还是博士的书房?」 「喂,艾略特,太失礼了吧!干嘛突然那么追根究底?」 维克多不耐烦地说着,他把艾略特推到一旁走到前面。 「对不起,我的朋友问了一些没礼貌的事情。他是个怪人,但不是那种不懂礼数的人才对。我在此衷心向博士表示哀悼。」 「对,我只是一个慈善家,呃,哎呀!」 说着说着,突然刮起一阵旋风,艾略特的帽子差点被吹走。维克多瞥了一眼,抬头仰望天空。天上的云正以猛烈的速度飘过,上空狂风大作,只见一片黑压压的巨大云层朝这边飘来,他一脸严肃地转向女职员。 「不知道能不能商量一下,让我们在这里避一下风雨?」 「这……」 女性职员的表情变得更加为难。这时有个佝偻着腰,打扮得像仆役的男人从医院后面往玄关跑来。 「要来了!好大的暴风云啊。窗户要怎么加固?啊……这几位老爷是博士的客人吗?」 「是的。但是……」 维克多对尚在犹豫的职员热切恳求。 「拜托了,只要一下子就好。」 被维克多这样的绅士热烈请求,大概很难找到拒绝的理由吧。经过一段时间的犹豫,职员领着艾略特一行人进入精神病院。 ◇ 「唉,没想到会就这样刮起暴风雨。」 维克多拔起红酒的软木塞,若无其事地说。几乎与此同时,关不牢的窗户发出喀哒喀哒的巨响,维克多的肩膀抖了一下。 请求进屋避雨的维克多三人,起初被带到医院的接待室,天色却在他们等待冷掉的茶水时逐渐恶化。在这种时候下逐客令完全不合情理,女性职员不情愿地将三人领到医生过夜用的房间。 听着外头猛烈的风声呼啸,艾略特优雅地跷起腿。 「我大致有猜到会这样,这才够戏剧化。」 「现实不一定是朝戏剧化的方向发展,艾略特。」 「我的周围充满了戏剧化。」 维克多对说笑的艾略特轻轻耸了耸肩,拿起职员提供的红酒瓶。 「那剧本是这样演吗?这座设施从现在开始会因为暴风雨造成某处坍塌,我们赶过去,就看到一位美得出奇的患者正全身发抖?她虽然迷上你,实际上却是得了歇斯底里的亡国公主!」 「以作家来说,你实在不会说故事啊,维克多。这太凑巧了。」 「有凑巧吗?住在这里的病患都是女性,应该有各式各样的人吧?」 看着天真无邪地主张的维克多,艾略特有些犹豫。 他这位朋友毫无疑问既诚实又善良,同时又过于保守。要是说得不够得体,肯定会遭到反驳。话虽如此,若为了安全而整天谈论天气,艾略特认为还不如直接上吊。 「……维克多,我还是不觉得有歇斯底里这种病。」 「怎么还在说这件事。关键的霍斯金斯博士已经去世了,也没办法请他跟你这木头脑袋解释了。」 维克多板着脸,往艾略特和自己的杯子倒红酒。艾略特盯着杯子里逐渐斟满的红色液体说道: 「痉挛或癫痫的话,男人也会发作。我想,我们是不是常常把女性想得太柔弱,总是硬把她们当成柔弱的天使呢?举例来说这几十年来,很少有女性因杀人罪被逮捕,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警察厅总监是我父亲的好朋友。」 「那你也知道十七世纪末被判杀人罪的女性和男性一样多吧?人们认定女性没办法杀人不过是最近的事。」 艾略特的声音平静而淡然。 维克多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转动着红酒杯。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 他还需要时间思考吧。人的想法不会马上改变,需要时间反复思考。即便如此,像艾略特这样接近死者世界的人,即使天地翻转也不会说出「女人杀不了人」这种话。 当沉默开始变得有些沉重时,艾略特对伫立在房间一角的柯尼说: 「趁这个机会,你也来尝尝红酒?」 「请别开玩笑,艾略特先生。」 艾略特望着说得理所当然的柯尼,将手搭在粗糙的扶手上拄着脸颊。 「要开玩笑的话,我会说得更有趣。我们现在就像遇难的人,应该平分有限的粮食吧。」 「我已经吃过饭,吃得够多了。」 柯尼一派固执。此时,庆幸话题改变的维克多开口说: 「只喝那碗高丽菜汤?柯尼,要是艾略特那里的待遇很差,随时都能跟我说喔。而且如果以后想要有所成就,就一定要学会品酒。需要试毒的话就让我来。」 艾略特轻柔地眯起眼睛看着他,向柯尼招了招手。 「过来,柯尼。维克多不会咬人的,他和那些坏幽灵不一样。」 「你又在说这种话!死掉的人不会咬活人吧!他们又没有肉体。」 对皱眉的维克多微笑,艾略特也缓缓抽离歇斯底里的话题。他跷着一双长腿,想起吊在三角屋顶窗户上的幽灵。 他就是这间医院的院长,霍斯金斯博士。艾略特确认过挂在接待室里的照片,不会错。他之所以变成幽灵,是因为还没举行葬礼吧。 不过,他究竟为何想要「重新死一次」? 如果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那另当别论,但他知道自己是幽灵,而且死因应该是病死。或许说不上是光荣的死亡,但总比自杀好吧。那他为什么要重新死一次呢? 想起幽灵凶狠得要咬人的样子,艾略特打开银烟盒拿出雪茄。 「不能说没有会咬人的幽灵。意志强烈的死者会不断干涉生者,引起骚灵现象。话是这么说,生者最大的敌人还是生者。」 「幽灵男爵都这么说了,那就是这样吧。」 维克多笑了笑,侧过头闻着红酒的香气。 「这个香味……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比喻才好。是一种奇特的味道,像是松香……很刺鼻。闻起来是植物,但我不记得有闻过这种味道……」 「这样可当不成柯尼的老师喔,形容得更有诗意一点吧。」 被艾略特调侃的维克多沉着脸喊道: 「烦死了,我才不像你那么诗人!喝一口的话,我可以再多说点什么。」 维克多皱起眉头,把杯子送到嘴边。 柯尼却突然抢走那个玻璃杯。 「等等!」 「喂,你别急啊!」 维克多惊讶喊道,然而柯尼随即将红酒含入口中,没咽下就往地上一吐。 灰绿色的眼眸暗沉沉地抬头望着艾略特。 「有毒。」 「你说什么?」 叫出声的是维克多。柯尼转向他,吐出像玫瑰花瓣一般的舌头。看见他的舌头和嘴唇明显在颤抖,艾略特把烟盒扔在地上站起身。 他把水瓶里的水倒进空玻璃杯中,塞到柯尼嘴边,然后拿走红酒杯。凑近一闻,确实有股混着红酒香气的刺鼻青草味。 维克多也慌忙站起,神色慌张地说: 「不是吧,但是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毒?没有理由要杀我们吧!而且这瓶红酒还没有开封过!」 「等等,先解毒。」 艾略特淡淡地说,让柯尼把水吐在床底下的脸盆里。重复几次之后,仔细瞧着柯尼惨白的脸。 「没有吞下去吧?」 「……是的,我没事。」 「那就好,战场上是用吗啡催吐的。」 艾略特心无波澜地说,轻轻抚摸柯尼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胸前。柯尼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小声说着: 「维克多先生,是软木塞有问题。」 「软木塞?软木塞究竟怎么了?」 维克多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战战兢兢地抓起红酒瓶的软木塞。 柯尼继续说: 「只要有针筒,就可以穿过软木塞,把毒注射进去。这里是医院,应该有很多针筒吧?这是魔术也很常用的手法。」 「……怎么会有这种事。」 艾略特瞥了一眼盯着软木塞呻吟的维克多,对柯尼说: 「我们会被下毒一定有理由。再怎么不讲理的事情,一定都有理由……柯尼,麻痹有好一点了吗?」 「越来越淡,也不会心悸了。」 回话的柯尼似乎一丁点都不恐惧,只是笔直地仰望艾略特。艾略特也轻轻点头,稍微收敛焦虑的心情闭上双眼。 快想。快仔细想想。应该已经「看得见」答案了才对。 霍斯金斯博士的行动代表什么? 对方对我们下毒的理由又是什么? 「总之,一定要找出凶手!不对,还是要告发?总之先逃出这里……不行,外面是暴风雨,市区又远。就算我们可以,柯尼会很难受吧。只要是正大光明的战斗,我有信心能战胜大多数的对手,可是毒药……这不是女人的武器吗?」 维克多像是一只焦急的熊在徘徊,嘀嘀咕咕地吐出咒骂。 女人的武器。 听见这句话,艾略特静静地睁开眼睛。湛蓝的眼眸冷冷地闪着光说道: 「维克多,我知道对我们下毒的凶手是谁了。」 突如其来的宣言令维克多怒吼出声: 「凶手?是谁?呃,不对,不是这样。你怎么知道?你又要说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的是受害者,对我们下毒的凶手还杀害了霍斯金斯博士。」 「你说什么!」 维克多用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喊道。他还想继续追问,柯尼却抢先猛然抬起头。 注意到他高度警戒的样子,艾略特也侧耳倾听。 「……嘘,安静。」 艾略特向维克多发出信号,要他压低声音。不一会,墙的另一边传来喀吱喀吱的脚步声。那是蹑手蹑脚下楼的声音。 跟着艾略特他们一起凝神倾听的维克多,应该也听见了同样的声音。维克多悄声说: 「……是来看我们的情况。人数不多,我们两个人冲上去的话,应该可以。」 艾略特立刻摇了摇头。 「要是对方拿着枪就危险了。再说虽然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可是还没有掌握到杀害博士的证据,现在还是装死比较好。」 「你认真的,艾略特?」 维克多还想反驳,艾略特就用手掌堵住他的嘴。他望着维克多打算剥下那只手的脸,轻轻笑说: 「就算我疯了,我也会帮你的。」 他低声说「放心吧」,维克多愣得说不出话。 在这之间,柯尼把红酒杯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接着又放倒两个玻璃杯,自己也倒在一滩红酒渍旁。 艾略特也拖着维克多效仿。还在惊讶的维克多没能抓住抵抗的机会,僵硬地滚倒在艾略特等人身边。 混在红酒里的特殊毒药气味扑鼻而来。这是死亡的味道啊,艾略特心想。在战争中负伤躺在草丛里的时候,好像也闻到一种只能说是死亡的味道。那到底是什么呢?以混杂着恐惧和放弃的心情吸进那股臭味,飘在空中行军的死去士兵便停下脚步,温和地笑着俯视自己。 ──我们等着你,他们说着。 咚、咚。 有什么人在敲门。艾略特回过神来闭上双眼。 一阵沉重的沉默支配着周围。巨大生物咆哮般的呼呼风声隔着墙壁传来,窗户喀哒喀哒地摇晃。 过了一会,传来门把静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迈入室内,并没有想要压低脚步声的意思。艾略特小心翼翼地微微睁开眼睛,从睫毛阴影中看到的两双鞋子,都是有点脏的绅士鞋。 是男人吗? 想着想着,其中一人将艾略特等人翻身,另一个人熟练地将他们反绑起来。 「放在那个房间就好?」 压低声音询问的,应该是在玄关前看过一眼的那个仆役。 另一个人似乎无声地点了点头,两人合力将维克多的身体扛在仆役肩上,向走廊走去。 柯尼微微睁开眼睛,看向艾略特。有如在问,这样下去好吗?艾略特微微点头。也有可能会被带去意想不到的地方,但他们三个人总会有办法的,艾略特有这样的自信。 不一会,仆役回来扛起艾略特,另一个人扛起柯尼。 一阵飘浮在空中的奇特体验之后,他听见走廊上嘎吱嘎吱的声音。没多久,仆役就上了楼梯。尸体的话,一般都是放在地下室吧,艾略特想,内心深处突然燃起希望之光。 他想起从外面看到的医院构造。 搞不好会碰上。 「放进去喽。」 仆役向跟在身后的男人搭话,把艾略特扔进黑暗中。 他完全被当作物品对待,肩膀承受了狠狠的撞击。他咬紧牙关,成功地忍住呻吟,但也许会痛上好一阵子。过了一会,柯尼也被扔进房间。他完美地以松弛的状态瘫倒在地,和艾略特完全无法相比。 结束工作后,仆役迅速关上门,将门从外面锁上。听见他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维克多发出呻吟。 「呜……我感觉自己像肉铺里的牛。那些家伙根本不懂怎么对待绅士。」 「嗯,我们的登场方式也缺乏对绅士的礼貌啊。」 「登场?谁在哪里登场?还不都是你……」 维克多在这种时候仍想继续说教,艾略特举起疼痛的手臂,像是要打断他似的,对房间深处说: 「──打扰了,博士。」 「博士?这里有人吗?怎么看都像是储物间啊。」 柯尼对一脸奇怪的维克多「嘘」了一声。 「……他在,在里面。」 听见柯尼的悄声细语,维克多眨了好几下眼睛,凝视着黑暗深处。 「那里一片乌漆墨黑,只能看到一些破烂。」 「啧,什么破烂啊,一群蠢货。」 充满讽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那是维克多绝对听不见的老人声音。 霍斯金斯博士就在这里。 艾略特坚信地继续凝视,慢慢地,光线映入眼帘,周围的模样也变得清晰起来。天花板大幅倾斜,地上挤满木箱一类的杂物,墙上立着只有床架的床以及堆积如山的绳子。 唯一没有放置任何物品的墙面上,有一扇很有特色的圆窗。 没错。这里是从外面看时,最显眼的三角屋顶正下方的房间。乍看只是一间储藏室,但或许是霍斯金斯博士的秘密书房。从艾略特的角度,可以看见光线从一字排开的架子对面洒落。 慎重起见,艾略特向维克多抛出疑问。 「维克多,你知道现在有开灯吗?」 「灯?哪里有什么灯,根本没有灯啊。不光是兴趣,你的眼睛也出问题了吧,艾略特。」 艾略特一边接受维克多的回答,对柯尼说道: 「我的眼睛就跟平常一样。柯尼,麻烦帮我们解开绳子。」 「好的,艾略特先生。」 柯尼倏地坐了起来,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他的手脚不知何时完全恢复自由,解开艾略特和维克多的绳子也是一瞬间的事。近乎魔法的手法,使维克多面露惊讶。 「太感谢了……可是你是怎么解开自己的绳子的?你是天才吗?」 「比起泡红茶,我更习惯解开自己的绳子。」 柯尼说得稀松平常,维克多直愣愣地盯着他。 艾略特轻轻推开目不转睛的友人,对柯尼说: 「柯尼,抱歉,麻烦你从窗户看看外头,凶手也许会逃跑。考虑到街道的方向,这里看得到的可能性很高。」 「我明白了。」 柯尼乖顺地走向窗边,维克多还在惊奇地摸着自己的手腕。艾略特则整理衣领,走向架子的另一边。 「──霍斯金斯博士,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被世人称作『幽灵男爵』的人。」 「蠢货还能看见死人?真是个好眼力的蠢货。把眼睛捐出去,赶紧去死吧。」 马上飞来一句辛辣的话语。 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位死者不愿配合,但还真是相当棘手。采取高压的态度应该不太合适,草率地装成一个不寻常的小伙子,似乎也没有接受的余地,那就直接拙劣地表现出来吧。 艾略特有些犹豫,但还是朝架子后面看了看。 镶有细小凹凸的玻璃灯罩,使强烈的灯光扩散开来。那光芒反射在无数的玻璃制品上,仿佛是一盏水晶吊灯在发光。 这近乎炫目的光彩,维克多是看不见的。也就是说,艾略特现在看到的是幽灵带来的奇特幻影。幽灵会把生前所见的东西作为幻影,或多或少带在身上。例如自己喜欢的衣服,或是常用的器具。 这位博士所带的,是秘密书房夜晚的光景。 紧贴架子的长桌上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白色粉末,上面堆着沾满粉末的书和笔记,酒精灯正在燃烧,烧瓶底部好像在煮着什么。架子上塞满了树皮、树根和虫子之类的标本。 博士坐在长桌前,弓着身穿白衬衫的后背。 艾略特兴致勃勃地望着杂七杂八的架子继续说: 「您不必担心,我迟早会死的。刚才也差点就死了,还是拜这里的职员所赐。『她们』究竟是怎么回事?歇斯底里应该已经被博士治好了才对,却又这么冲动乱来……」 「腐败,所有人都腐败!肯定连内脏都又臭又烂,才会做出那些无谓的事。闷在这种地方,我的业绩,我的名字要留在哪里?我的未来,我的名誉呢?要是死了,一切就完了。」 博士大声叫嚷,手里的动作却不曾停歇。可是仔细一看,他做的只是把白色粉末从陶盘转移到烧瓶,再从烧瓶转移到陶盘。博士的手因风湿而扭曲变形,每次移动都有大量粉末落在桌子上。 艾略特微微眯起眼睛,柔声说道: 「您的业绩已经闻名世界了。您不是举办过好几次现场治疗秀吗?这位还是看了表演才来这里的,对吧,维克多?」 突然被抛出问题的维克多惊恐地点点头。 「啊,呃,是的。我看了那场演出,大受感动……艾略特,我可能问了个蠢问题,和你说话的人是……」 「的确是个蠢问题。」 艾略特的一句话让维克多陷入沉默,霍斯金斯博士微微抬起头。他盯着空中看了一会,又回到移动粉末的单纯作业中,开始喃喃自语。 「是这样吗?那真不该称你们为蠢货。不过那个生意差不多该收场了,因为有了伟大的发现。这将是轰动世界的发现,我将在历史上留名。本该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才对,应该……是这样……」 也许是在途中想起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霍斯金斯博士像坏掉的音乐盒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语,艾略特以极为亲切的表情向他轻声说道: 「博士,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要是您能告诉我们真相,我们就能够帮忙把它传达给世人。」 「告诉世人,告诉世界,我的业绩,我研究出来的,没错,我的研究成果。对……还有这个办法。假如你们对我的研究着迷,无论如何都要帮忙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让你们帮我发表新药,这可是莫大的荣誉。」 艾略特的话让霍斯金斯博士的身形稍微挺拔了些。他终于放下烧瓶和盘子,用沾满白色粉末的手指指着架子一角。 「完整的配方锁在保险箱里,那边的是草稿。你看吧,反正你也看不懂。」 「我这就去看看。」 艾略特恭敬地回答,从架子上抽出几张纸片。沾满粉末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手写文字。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时,出现树皮和花卉的精致钢笔画。 「喔,这些画真让人想裱框装饰在墙上。」 「哈哈!无知的家伙就是这样才让人困扰。它可是比美术品还要更有价值,说到底,那些画以美术品来说根本就是下下之作。」 「不,没那回事。我的堂姐是植物画的收藏家……」 艾略特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在他沉默的时候,博士狠狠地哼了一声。 「女性!是啊,女人能做的学问顶多就是收集花草或文学一类。这些不自量力的家伙,还不知道满足!女人只要尽好女人的本分,做不到这一点的女人都去死!能代替的多的是!」 「原来如此。」 艾略特面无表情又看似和善地喃喃说道。 他难得感受到一股如同炽白火焰的愤怒在心底燃烧。 柯尼接着出声喊道: 「艾略特先生,有一个人影!」 「有人从后门出去了,是个男人!」 不知何时和柯尼一起盯着圆窗外动静的维克多也开口。圆窗外依然是狂风暴雨,但既然是两个人一起确认,应该不会看错吧。 艾略特毫不犹豫地喊道: 「那家伙肯定就是杀害博士的凶手,追上他!」 「我可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维克多回复喊道,正要往门口走去。 另一边,柯尼也用清澈的声音说: 「我去。」 「我去比较快,你待在这里!」 维克多气急败坏地怒吼,柯尼却看向艾略特。灰绿色的眼眸透着澈悟,依旧没有丝毫恐惧和犹豫。 那是一双要他去死就会死的眼睛。 艾略特尽量用看上去美丽的方式微笑着说: 「小心点。」 「好的。」 柯尼回答时,脸上闪过一丝幸福的表情。他立刻爬上圆窗,打开锁拉开窗户。 咚的一声,风雨吹进室内,挂在木箱上的布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 「呜啊!喂、柯尼!」 维克多惊吓地喊,但柯尼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他迅速脱下鞋袜,竟然就这么跳窗而出。 他想从屋顶上跑过去,用最短的距离抓住犯人。 「快回来!风雨这么大,掉下去会死的!」 脸色发青的维克多正要跑到窗边,艾略特就一手拿着一捆纸从架子后面跳出来,抓住维克多的手臂。 「不用担心,他一定没问题。」 「艾略特。」 维克多眨也不眨地盯着艾略特平静的脸,突然握紧拳头打在他的脸上。 练拳击锻炼出来的那一拳又重又快,艾略特感觉整个脑袋都在摇晃踉跄着。维克多揪住他的衣领,以眉睫之间的距离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这不是你能保证的事情。你想成为那孩子的神吗?」 「……要是他发生什么事……死了,我会赎罪……就是这样。」 艾略特感觉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强烈,笨拙地回答。维克多仔细打量艾略特的脸,再次握紧拳头。 「我来把你揍醒。」 「你觉得我有清醒的时候吗……?」 「闭嘴,小心咬到舌头。」 在维克多提出忠告并酝酿第二拳的时候,储物间的门发出响亮的声音再次打开。维克多和艾略特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听见骚动声的仆役正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 「你们……竟然还活着!」 仆役呻吟般地说道,他身材高大,还拿着一把小巧的双头斧。再怎么小巧,如果是人的手脚,还是能轻松砍成两截。 「之后再跟你说教,艾略特。你就在那里默默看着吧!」 维克多迅速推开艾略特,毫不畏惧地摆起拳击架势。 「去死!」 仆役吐出简短的咒骂,大步冲了过来。维克多保持架势不动。知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也不眨地凝视对方,艾略特便不再用视线守候维克多。 艾略特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转过身,对维克多和仆役露出毫无防备的背影,面向霍斯金斯博士。博士似乎在架子的另一边使劲地挠头。 「哎,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你们每一个都吵得要命,不要妨碍我崇高的工作。女人的舌头全都给我拔掉!全部,全部,全部!」 怒骂不止的博士已经不像个正常人了。现在这里一个女性也没有,即使如此,艾略特也不想提醒他「这里没有女人」。 取而代之,他薄薄的嘴唇浮现出看似慈爱的笑容,走近博士。 「请冷静下来,博士。风湿很痛吧?您那比跳蚤还小的忍耐力是无法忍受的。只要接受死亡,疼痛就会消失才对。」 听见「死」这个词的瞬间,博士踢倒椅子,从架子的另一边探出头来。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嘴角几乎要喷出泡沫,他用弯曲的食指指着艾略特。 「死?我才没有死。也许以后会自己去死,可是还没有死。你不是看得见我吗?那双眼睛是装饰吗!」 艾略特眯起眼睛,慢慢加深笑容。 他的笑容看起来还是充满慈爱,却出奇地冰冷。 艾略特用看似逐渐浸染毒药的眼神盯着博士,摇晃着画有细致钢笔画的纸捆。 「很遗憾,我的眼睛看得太清楚了。我也明白,您受风湿侵袭的手指是画不出这么细致的画的。」 艾略特的话,使博士的双眼睁大到无法再大。他就这样步步逼近艾略特,像机关枪一样滔滔不绝。 「那是在我风湿病恶化之前画的!这是一份新药研究报告,要是它能问世,有许多人将从痛苦中解放。而我,将是大富豪!伟人!永远在这世上留名!」 幽灵步步走近。啪哒啪哒地踩着鞋子走了过来,冰冷的手指试图扯下艾略特的胸口。 艾略特没有避开。相反地,突然把脸凑向他。 艾略特在几乎鼻翼相碰的距离甜蜜低语: 「应该会在历史上留名吧,这位在画里藏着签名的女性。」 「……什么?」 他瞪大的眼睛转了一圈。 混浊的眼瞳映出美丽的钢笔画。在艾略特指向的那一角,以钢笔细致描绘的一角──确实写着小如蚂蚁的文字。 那是一个女性的签名。 「我没、看见……」 霍斯金斯博士在嘴里嘟哝着。艾略特在他耳边说: 「霍斯金斯博士,你是被自己的女助手毒杀的吧?」 「什、什、什、什、什……什……」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霍斯金斯博士无法继续说下去,眼睛开始打转。 他的眼睛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要转到眼花缭乱。突然间,博士的身高减为一半。方才还清晰可辨的姿容像雾一样散开,暧昧地缠绕在一起,像融化的雪人般盘踞在艾略特脚下。 艾略特俯视着它,表面上平静地说: 「你的名字不会留在历史上的,霍斯金斯博士。你就在死者的国度快乐地生活吧,那边也有一半是女性,但大多数都比您像样吧。」 「什、啊……啊…………啊…………」 在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博士面前,艾略特顿时面无表情。回头一看,储物间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 「……维克多?柯尼!」 艾略特胆颤心惊,急忙叫着两人的名字穿门而过。 他迅速观察四周,狭窄的楼梯到处都有破损。简陋的木制扶手断了好几处,低矮的天花板上也有被切砍的痕迹。肯定是仆役到处挥砍斧头的痕迹。 他相信维克多的拳技,将一切交给了他,然而见到这副光景,就连艾略特也不由自主地全身发凉。他全速跑下楼梯,跳过一阶两阶的梯级,飞也似的来到一楼。 就在那时,他感觉鞋底踩到一个柔软的东西。 「唔……」 被艾略特踩过的男人发出有些痛苦的叫声,身体颤抖。护着肚子缩成一团倒在地上的,肯定是刚才那个仆役。 「……太好了,你还活着。」 艾略特看他还活着,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不想维克多死掉,也不想看他变成杀人犯。从仆役倒在楼梯底部的事实来看,仆役可能是和维克多上演一场激烈打斗后,从楼梯摔下来。他还有意识,但是似乎因为疼痛站不起来,也无法大声说话。大概断了几根骨头吧,艾略特推测。 「我之后再帮你叫医生,会找一个像样的。」 他小声对仆役说,然后急急忙忙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不管是一字排开的门的另一边,还是被铁栅栏封闭的走廊另一侧,都有无数的动静。这倒也是,毕竟是场大骚动。注意到前方的门微微开着,艾略特露出灿烂的微笑。 「打扰了,实在很抱歉,小姐。恶梦马上就会消失的。」 在令人屏息的注视下,急促的关门声不断传来。 艾略特继续往前走,试图推开玄关的门。几乎与此同时,门从外面打开了。随着染上女人悲鸣的风声,大颗的雨滴打了进来,艾略特不由得眯起眼睛。维克多健壮的手抓住他的手臂。 「艾略特!你快看!」 「怎么了,维克多?」 他用手掌擦了擦脸,在黑暗中凝神注视。维克多有些兴奋,抓着艾略特滔滔不绝地说: 「是女性!是个女性!我见过她……她是以前在歇斯底里治疗演示中出场的女性患者!」 听他这么一说,艾略特越过他的肩膀往外看,有一个男人──不,应该是扮男装的女人,柯尼将她的双手扭到背后,压制在地。她垂着脑袋浑身无力,纤细的脖颈爬着一缕没绑好的碎发,看起来十分可怜。 结果如他所料,艾略特吞了一口苦水说道: 「……善待她一点,柯尼。她不是病人,是霍斯金斯博士伟大的助手。」 ◇ 教堂的钟声匡啷啷地响着。 暴风雨虽已远去,教堂尖塔刺向的天空仍是乌云罩顶。在低垂的云层下,参加葬礼的人穿着一身黑压压的衣服,零星地走向教堂。 艾略特、维克多、柯尼以及一名女性,在教堂前广场对面的酒吧窗边注视着这一切。女性将视线落在微弱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杯上,缓缓开口: 「……这样一来,博士就会启程了吧?」 「是啊。虽然他已经完全不是人类的样貌了,不知道在死者之国会变得怎么样。说起来我对死者之国的事情并不清楚,毕竟没有人会从那里回来。」 「我觉得只要熟悉死者就足够了,了解太多未必幸福。」 女性一字一句停顿地说。艾略特隔着圆桌,面带微笑问道: 「我能问你的制药知识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吗?」 「从书上学来的,我不能去听课。我只是霍斯金斯博士的助手,一开始做的是女仆之类的工作。在那之前,是那间医院的住院患者,因为我用花瓶揍了我那非常不道德又粗暴的未婚夫。」 「喔,用花瓶揍既不道德又粗暴的未婚夫!」 艾略特复述一遍,维克多喝的啤酒差点喷出来。维克多一边咳嗽一边露出窘迫的表情,来回看了看艾略特和柯尼。 「你们好像在说很恐怖的事。要是女性会做那种事,男人不就没办法安稳睡觉了吗?」 「这个人看起来不错呢。」 女性淡淡笑着说,艾略特则报以微笑。 「没错,他是个好人,可是还是很死脑筋。」 她羡慕地看向笑着的艾略特,继续说道: 「就算死脑筋,只要是一个通情达理又善良的人就好。问题是,这个世界不可能是这样的。我的父亲觉得『女人怎么可能殴打男人』,把我送进了那间医院。可是我并没有生病,我向霍斯金斯博士推销自己的工作能力,让他升我为职员。最后,还和他一起演了歇斯底里治疗演示的对手戏。」 「那果然是骗人的吧?」 被艾略特这么一问,女性苦笑着说不出话来。 「当然!博士连催眠术都不太会。不过,只要把那种华丽的演出展现给观众,即使治疗是假的,也会让很多人以为他『治好了歇斯底里』。这都取决于自己的心态,有点类似信仰的救赎,和他进行现场演示时,我都这样对自己说。作为代价,他会买书给我,我在自由时间会使用储物间,一心一意地学习,因为我原本就对药学很感兴趣。」 她说话的方式明显带有知性的光芒。那是每个人都有的,就如宝石般璀璨闪耀的才华。面容姣好也好,温厚善良也好,擅长刺绣也好,赌局常胜也好,都是闪耀的一部分才对。 艾略特一边思考一边附和。 「原来如此。然后,实际上你差一步就能开发出划时代的新药……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失礼,你不是也做了新种类的毒药吗?你用在博士和我们身上的毒药,是从一开始就想做的药吗?」 女性对他的提问略微狡黠地笑了笑。 「幽灵男爵先生,毒和药只是一线之隔。药草本来就有各式各样的效果,而药学就是指强化其中有用的东西。我也是以此为目标,途中也做出对人来说是毒药的副产品,就只是这样。」 「原来如此,真是上了一课。」 艾略特叹了口气,柯尼担心地看着他。 维克多喝空了啤酒杯,沉重地摇摇头。 「如此有才华的女性却迎来这样的结局,真令人惋惜。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男人都是蠢蛋。就算是开发新药,至少也让你成为共同研究者之类的,这对博士来说也比较有利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博士的想法正好相反……如果我说我差点被博士杀死,你会相信吗?」 她的问题指向艾略特。 艾略特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就觉得是那样,毕竟杀死博士对你来说几乎没有好处。我推测是因为博士想杀你,你才不得不杀了他。」 「……那家伙是真正的人渣,或者说是垃圾。这种时候能用的词汇太少了,真可恨。」 维克多闷闷不乐地说着,就这么垂下头。柯尼瞄了他一眼,把快要碰到他刘海的杯子挪到一旁。 女性看着这些男人的样子偷偷地笑着,又看向左手边的窗户。 「被家人抛弃的我,没有办法发表新药。唯一的方法就是得到博士的协助,博士却一拖再拖。我心想这下糟了,就请交情好的患者和仆役去探博士的口风,结果发现他想杀我……没办法,我只好杀了他。」 隔着窗户,女性望着教堂喃喃自语。 匡啷、匡啷。 奇妙的声音从神的居所响起,酒吧里的人们吵吵嚷嚷。 艾略特学着她的样子将视线转向教堂,缓缓地说: 「你杀人用的是尚未发表的新药,所以医生也判断博士是病死的。即使不是如此,那间医院也不可能发生『杀人』。只要博士死了,这件事也不了了之,没多久医院就会解散,崭新的人生正等待着你……在我们来之前,你是这么相信的。」 「……等等。虽然有很多难以置信的事情,那间医院不可能发生『杀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要有人在,就会有杀人事件吧。」 维克多战战兢兢地插嘴,艾略特用有点惊讶的语气回答: 「你之前不是也相信『女性不会杀人』吗?那间医院专门治疗歇斯底里,里面住的全是女性喔。」 「唔……」 维克多低声呻吟,再次沉默。 女性愉快地听了一会周围的嘈杂,终于爽快地开口。 「我本来很担心这件事可能会被当成患者长期歇斯底里所致,但如果真的有患者恶化到杀人的程度,博士的名誉就会受到影响。会被怀疑的顶多只有几名男性职员……本该是这样的。是哪里出错了呢?也许是听那位绅士说他认识伦敦警察厅的总监,我才慌了手脚吧。」 说完,她自暴自弃地笑了。 她仿佛舍弃一切的脸庞有些悲伤,同时又充满不可思议的魅力。艾略特全神贯注地对她说: 「你做错了很多,但是,我们也错了。」 这些话发自内心,却不知她能不能理解。 艾略特毕竟是个男人,是个贵族,处于可以践踏大多数人的立场。无论艾略特对她说得多么真挚,若被当成富人随意施舍的面包边也无可奈何。 实际上,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她带着厌恶的笑容回答道: 「……我讨厌你这个人,艾略特先生。」 艾略特悄悄叹了口气,自己也露出微笑。 「是因为明明是你最讨厌的男性,却有点想要爱上他?」 「哇,真的是个讨厌的男人……所以,你会实现和我的约定吧?」 她的态度已经很难说是友善,艾略特仍神色不变地点了点头。 「当然,我会尽力让你的药以你的名字来发表。为了促进心理疾病治疗的发展,我会用尽一切办法。」 「谢谢,关于这点我必须感谢你才行。」 女人低声说着,慢慢起身。艾略特很快就站了起来,拉开她的椅子并补充道: 「我来帮你的死也伪装成意外死亡,举行葬礼和下葬吧。这样的世界,你也想早点告别吧?」 女性整理了一下细节模糊的裙撑,从正面望着艾略特的眼睛。维克多慌忙站起,但他似乎不知道女性在看哪里。 没错,她是幽灵。 从走进这间酒吧的那一刻起。 不,其实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了。 在那个暴风雨的日子,当艾略特救起被柯尼制伏的她时,她已经吞下了暗藏的毒药。艾略特等人试图为她解毒,却还是来不及,只能束手无策地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在死后还能这样对话,也许对双方来说或多或少都是一种安慰,至少对艾略特来说是件好事。 她以理智而富有的贵妇人姿态说。这大概是她生前想要变成的模样吧。 「是啊,没什么好留恋的,我只希望死者的国度能比这里好一些。」 「那我送你到酒吧门口吧,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喂,她要回去了吗?怎么样?她还恨所有男人吗?」 着急的维克多站了起来,「老爷,把那杯剩下的啤酒也喝了吧!」酒吧老板对他说。 女性对那样的维克多微微一笑,再次仰望艾略特。 「艾略特先生,你那么聪明,又『看』得那么清楚,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这样的世界?」 「这个问题好难啊。大概是因为……要是没有『看得见』的人类,真相就会被埋没……吧。」 艾略特认真思考后回答。 女性却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挥舞着缝了一堆美丽珠子的小皮包,朝酒吧大门走去。 「哼,说到底还是喜欢人类的世界。算了,人生就是这样。」 艾略特尽可能以优雅的步伐快速追上她,按住酒吧的门。门上的铃铛发出叮当叮当的悦耳声响。 在跟着女性走出酒吧前,艾略特向背后瞥了一眼。 聚集在酒吧的男人们,全都红着脸开怀畅饮。维克多好不容易才把喝完的玻璃杯还给吧台,柯尼一边看着他,一边在视野边缘牢牢地看着艾略特的身影。 柔和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照亮柯尼的金发。 光是看到这一幕,不自然的笑容就从艾略特的脸上消失。他温和又面无表情地俯视女性,轻柔地说: 「让我留在这里的理由,或许还有一个。」 「那我就问问你吧?」 女性扬起一边的嘴角,挑拨地问。 艾略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回答: 「……如果我说,是因为有人愿意牵着我的手?」 「真老套。不过,我比较喜欢这个答案。」 女性以略带甜美的语调对艾略特呢喃细语,独自一人走出了酒吧。一走到阳光下,她便俐落地撑起阳伞,转了一圈。 她开出的阳伞花混入活生生的人群中,很快就连艾略特的眼睛也认不出她了。 ──────────────────────── 5 顶楼座位的天使 「休假是吗?」 柯尼反问道,艾略特露出十二岁少年般的笑容点点头。 「嗯,我要一个人去义大利一个星期左右。这段期间,我打算让史蒂文斯和詹姆斯以外的佣人放假。史蒂文斯负责看家,詹姆斯的话,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跟着我。」 「是要去幽会对吧?」 柯尼省略了快三个应该插嘴的提问,艾略特的笑容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推理也太犀利了,我可以问你为什么这么想吗?」 「第一,如果是普通的国外旅行,艾略特先生应该会带我去,因为艾略特先生希望我累积各式各样的经验。第二,以幽灵男爵的身份旅行,艾略特先生应该也会带我去,因为我是幽灵男爵的助手。既然如此,这就不是一趟普通的旅行,既不是为了我,我也派不上用场,那就是幽会之旅。」 柯尼用从艾略特那里学来的理论,抬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要是在他脸上发现一丝不悦的影子,自己就必须接受惩罚。但艾略特马上恢复爽朗的笑容,拍出清脆的掌声。 「答得真巧,我感受到你对我的信赖。」 「比起信赖,更该说是忠诚。」 「两个都很可贵!是说,你不像其他人要回老家,所以虽然比不上朗廷酒店,但我帮你准备了有干净床单和温暖饭菜的住处。」 「对一个人偶做到这种地步,艾略特先生真是一个奇特的人呢。」 柯尼如实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只听见艾略特爽朗的笑声。 「关于这一点,大概全伦敦的人都会同意你。好了,今天就不必照顾我,在佣人餐桌喝一壶热呼呼的茶,制定愉快的一周计划吧!好好伸展你的翅膀,在太阳下把羽毛晒得蓬松柔软!」 「遵命,艾略特先生。衷心感谢您的关怀。」 柯尼毕恭毕敬地回答,在离开前盯着艾略特的脸。 年轻主人的脸,今天也美得毫无瑕疵。一双宛如蓝宝石的湛蓝色眼睛,给阳刚精悍的脸庞添上几分甜美印象。脸上浮现的笑容,极为直率而温暖。他对世间流行的,冷淡又阴郁的绅士形象不屑一顾,轻快地走出自己的路。 柯尼将那张脸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离开艾略特的书房。 走下联排别墅狭窄的螺旋楼梯,柯尼碰上抱着满满鲜花的女仆玛丽。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好不容易从花朵旁探出头搭话。 「柯尼,你听说了吗?」 「关于休假的事,我刚才听说了。」 「对对,就是这个!好期待呀!柯尼有要去哪里吗?」 玛丽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雀跃。听说她十六岁,已经做女仆第二年。柯尼盯着她的脸,淡淡地回答: 「我会在伦敦度过,因为我对其他城市不熟。玛丽要回老家对吧?」 「当然!不过,嗯,对了,礼物!我想买一点礼物回去。柯尼你在伦敦出生又在伦敦长大,应该对这里的店很熟悉吧。」 对她有些不自然的语气感到疑惑,柯尼微微歪着头。 「不,完全不熟。」 「我就知道!那我来告诉你,我们一起去买东西吧!顺便也帮你看看衣服。好不容易长了一张像是天使的脸,我们就去旧衣店逛逛,买一套好衣服吧!」 玛丽对柯尼冷淡的回答毫无退缩之意,不断靠过来。 这女孩是想和自己发展出男女之情,还是单纯不发挥乡下人般的热心肠就活不下去呢?柯尼越想越纳闷。 柯尼并不讨厌玛丽,却无法喜欢。 因为她没有脸。 柯尼稍微凝神,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玛丽。 「哎呀,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玛丽有些害羞,但柯尼看不见她的表情。从配给的藏青色长裙中生出的脖子,在柯尼眼中是光滑的木偶。视线往下,可以看见玛丽粗糙的手正捧着花,那双手确实是人类的手。 「玛丽、柯尼。」 在柯尼观察玛丽的时候,史蒂文斯冰冷的声音响起。 柯尼立刻端正姿势,看向从餐厅走来的史蒂文斯。史蒂文斯一身俐落的管家装扮,他的脸在柯尼眼中也完全是木偶的样子。 顶着一张木偶的脸,管家站在玛丽和柯尼面前严肃地说: 「……知道我为什么叫住你们吧?」 「对不起,史蒂文斯先生,我再也不会在工作时聊天了。」 玛丽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回答道,但果然她的脸仍然是个木偶。 柯尼也并肩站在她的身旁,向史蒂文斯道歉。他已经习惯在这种时候露出抱歉的表情。 「我也是。对不起,史蒂文斯先生。」 「嗯。玛丽,动作快,不要让花在放进花瓶之前就枯萎了。柯尼,艾略特先生吩咐的工作都结束了吗?」 史蒂文斯说得特别强硬。他还年轻,缺乏威严,而自己侍奉的主人不但更加年少,还过着自由奔放的生活,恐怕是为了不让自己和主人遭受愚弄而拼命树立威信。 贵族的世界也好,伦敦东区也罢,说到底都是爱面子的世界啊。柯尼这么想着,一本正经地强调。 「已经没事了,艾略特先生要我去餐桌喝茶。」 「那就这么办吧。还有,我要交代你一件事。」 「是。」 柯尼故作紧张,史蒂文斯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去厨房把大家的饼干拿来,放在餐桌上。你也吃一块,不,吃个两块,配红茶一起吃吧。」 「好的,史蒂文斯先生……谢谢。」 即使特意表达感谢,柯尼的心情却毫无波澜。 大家都沉浸在突如其来的休假中,但那是因为大家都是人。同是人类的话,就能看见对方的表情,露出怎样的笑容,用怎样的感觉诉说爱意,也更容易涌现爱着对方的心情吧。 但柯尼是个人偶。 人偶的眼睛只能看到艾略特的脸。除了他以外,柯尼没办法去爱任何人。 这样的视线,该怎么撑过一个星期呢? ◇ 艾略特为自己安排的住处确实很舒适,甚至比宅邸的房间还要舒服自在。毕竟宅邸的佣人房,不过是在男仆双人房的边缘用窗帘隔开的一角罢了。 与此相比,这间公寓虽然是阁楼房,却是单人房间,隔壁住的也是老实的医学院学生。老板娘一眼就中意柯尼,有天甚至一大早就端出煎鸡蛋和培根的早餐。 「哎呀,柯尼,今天要出去?」 「雪莉夫人。」 柯尼走下狭窄的楼梯,正好碰到老板娘。果然她的脸看上去也像木偶,看着既不会有任何感情,也不会有什么乐趣。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好呢?柯尼想起艾略特曾诚恳又仔细地教过自己。 「难得休假,我想去逛逛街,做一些以前没有办法做的事。昨天太兴奋了,心都静不下来……」 「大家都是这样吧!不过,你很棒喔。从那个年纪就开始在贵族府邸效劳,以后说不定会当上管家呢。好好把钱存起来,不要乱花喔!」 「是,谢谢夫人。」 柯尼礼貌地说完,快步冲到路上。街上淤塞着温热的空气,一辆马车嘎啦嘎啦地前行,将其拨开。昨晚下雨形成的水坑溅起泥巴,有人为此咒骂。 今年提前离开了乡间宅邸,所以季节是夏天。这个季节在乡下还能看到碧绿的湖水,伦敦的天空却依旧阴沉沉的。 柯尼快步走了出去,好像有事要办似的。因为他深知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成为扒手眼中的肥羊。 「至今为止没办法做的事。」 他在嘴里咕哝着。那到底是什么呢? 他做不到的事情有很多。有很多,很多,很多。 不过,柯尼不太记得在马戏团变成人偶之前的事。 最早的记忆,是冰冷的水卷着他的脚。河水缓缓地拍打堤岸,年幼的柯尼光着脚泡在泰晤士河中,呆呆地看着黎明的到来。 无数帆船的桅杆刺向火红的朝阳,看起来就像串烤的竹签。一抹赤红从被刺穿的朝阳洒下,将世界染成红色和黑色。污水、往河床延伸的破旧房屋、从泥巴中挑拣值钱物品的人,全都是红色和黑色。 自己好像,觉得很漂亮。 过了一会,一旁望着河面的人抬起头。 ──柯尼。 那声轻唤,还有伸向自己的手。 那个人的脸,应该不是木偶吧。 柯尼不太清楚。 沉浸在怀念的回忆中,柯尼向熟悉的喧嚣靠近。 「便宜卖便宜卖!这么多只要一便士!」 「来!看看这肉的品质,像骸骨一样雪白的油脂!」 「要不要来顶时髦的帽子呀?这周末戴去看剧也适合!」 道路的两旁挤满摊贩,吆喝声接连不断。 离滑铁卢车站不远的这条街上,有一个以劳动阶级为客层的市场。贩卖的东西,正是生活所需的一切。 今天是周五,在工厂附近工作的工人正在上班,所以人并不多。每到周六,想为周日买点大餐的人就像会春天的杂草般,把市场挤得水泄不通。 柯尼愣愣地听着摊贩叫卖,他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在马戏团的时候感觉一直在挨饿,他却从未对此感到不满,因为柯尼是个人偶,人偶本来就不吃东西的。魔术师给他食物后,他的身体状况确实变好了,但他一直认为那是魔法。 阿布拉、卡达布拉,动起来吧! 「这位老爷,能帮我买下这个吗?」 突然被人大声搭话,柯尼轻轻眨了眨眼。 忧郁视线的所及之处,是一个娇小的男孩。他还不满十岁的模样,两手捧着排满茄子的篮子,就只是生的茄子。 柯尼灵光一闪,对他问道: 「是你爸爸要你把卖剩的茄子卖出去吗?」 「呃……嗯。」 少年发出惊讶的声音。至于脸,果然还是只能看成木偶。不过,大概也是一张诧异的脸吧。 在这种摊贩卖东西的人,就是所谓的叫卖商人。他们一大早就上市场采购,然后在摊贩或巷弄中叫卖,他们只知道这样生活。孩子是看着父母长大的,叫卖商人的小孩,只懂得从事和父母一样的工作。 面对柯尼的沉默,少年似乎想到什么,气势汹汹地说: 「老爷,拜托啦!要是你能全部买下来,我就不用被老爸揍了,还能存到一点钱,说不定很快就能独立了。拜托,这都是为了我的未来!」 少年说起话来像个圆滑世故的大人,柯尼盯着他的脸看。 少年看上去除了是个木偶,那张木制的脸还特别脏。 柯尼握紧口袋里的零钱,信步走向眼前的小吃摊。他在那里买了一个热腾腾的牛肉派,递给卖茄子的少年。 「我不要钱,也不要茄子。这个给你,现在就吃吧。」 「啊,喔。」 对于柯尼的说法,少年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他爽快地收下施舍的东西,抱着茄子箩筐一股劲地吃起牛肉派。 「还是热的,真好吃!」 将牛肉派一瞬间塞进喉咙深处,少年发出略显稚嫩的声音。 那张脸依旧是脏兮兮的木偶。再怎么填饱肚子,污垢也完全没有消失。 这孩子活不久了啊,柯尼心想。 柯尼总觉得自己能看出一个人是否死期将至。这和看不看得到幽灵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自己见过无数个濒死的人吧。 那些人大多顶着一张脏脏的木偶脸,或是布满裂痕。 柯尼没有为此特别悲伤的兴趣,因为人总有一天会死。 所以柯尼并没有怜悯眼前的少年,而是随口问道: 「这附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最好是有幽灵出没之类的。」 「幽灵?为什么是幽灵?你喜欢吗?」 「嗯,打发时间。」 柯尼自然地撒了谎。 喜欢幽灵的不是柯尼而是艾略特,靠幽灵打发时间的也是艾略特。不过只要能打发艾略特的时间,结果也就打发了柯尼的时间。柯尼很喜欢作为「幽灵男爵」存在时,像少年一样的艾略特。 所以一有机会,他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他很少因为这件事被当成怪人,毕竟这个国家的人,自古以来就很喜欢幽灵。 少年想了想说: 「这非常有名吧?维克的幽灵。」 「维克。皇家维多利亚剧场?」 柯尼反问,少年点点头。 「对。最近改了名字,总之还是叫维克。剧场有幽灵不奇怪,可是维克的幽灵会在顶楼座位把小孩抓走,尤其是婴儿特别危险。」 不仅有幽灵出没,还会掳走孩子,这是很少见的。 过去也有幽灵诅咒杀人的事件,但那是诅咒不断累积的结果。大多数的事件,顶多就是引起骚灵现象的恶行恶事。 柯尼被引起了兴趣,继续问道: 「那些被掳走的孩子怎么了?」 「找到的时候都死掉了。不过,听说变漂亮了。」 「变漂亮?尸体?」 「是啊。听说活着的时候,脸皱得像是猴子一样的小孩,找到的时候变得像天使一样。嗯,我差不多要做生意了。牛肉派很好吃。」 少年挥挥手,像是在说「已经把派钱相应的情报都说出来了」,逐渐走远。柯尼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在顶楼座位掳走孩子的幽灵。 这的确是艾略特会喜欢的事件,但少年的形容过于片段。顶楼座位本来就是剧场里最便宜的座位,是劳动阶级人挤人的地方,与艾略特那样的绅士格格不入。 那么,这就是生于伦敦东区,在马戏团长大的柯尼的事件了。 ◇ 从最高级到最廉价,伦敦有好几个剧场。 高级的例如皇家音乐厅,穿着晚礼服的绅士淑女为了歌剧一类的表演蜂拥而至。廉价的是在治安不好的地段,拆除废弃空屋的二楼地板,强行在天花板上涂漆做成剧场。 皇家维多利亚剧场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那是一座唱歌、莎士比亚、通俗剧统统都会上演的古老剧场。环绕舞台的观众席多达三楼,在那之上还有一种座位,只要探出身子,似乎就能摸到巨大的水晶吊灯。 这个区块的座位就是「顶楼座位」。 「哎,不好意思,借我过一下。」 浓重的口音配上尖锐的语气,顶楼座位的男人回头瞥了一眼。 「喔。大家,挪个位子!嘿,让她过去,她有带婴儿!」 男人一喊,排列在顶楼座位的无数脑袋,就有几颗转向这边。 周六的剧场挤得惊人。坐在廉价座位上的,有为了这一天精心打扮的叫卖商人、低阶女仆、鞣制皮帽的工匠,还有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的魑魅魍魉。 「你的位子是几号!」 「这边还空着呢!」 「谢谢,可是我不能坐这里的椅子!我在这里站着看就好。」 面对一个又一个的亲切招呼,抱着襁褓的女人虚应了事。 顶楼座位的椅子实在不舒适,而且一坐下就几乎看不见舞台,所以她的行为并不奇怪。 大家说了一句「是吗」,就把女人的事抛在脑后。这时,女人用闪闪发光的灰绿色眼睛观察起周围。 破旧的系带帽檐下,可以看到柯尼那张像人偶一般美丽的脸。他的女装和廉价的妆容都很完美。凭着在马戏团学到的技术,柯尼既能成为高傲的贵妇人,也能成为满脸麻子的洗衣女。 襁褓里包的,是装满细沙的人偶。虽然做得粗糙,只要不被窥探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反正剧场里面很昏暗。 好了,准备工作完成,那些幽灵之类的东西会从哪里现身呢? 柯尼站在观众席旁的黑暗中凝神细看,座席的出入口便传来一阵骚动。 「你在发什么呆,都撞到人了,走路看路!」 「让那个孩子闭嘴,一直哭吵死了!」 「不好意思。啊,对不起,抱歉……」 被骂得缩起身体的,是一位看起来还能称为少女的十几岁女性。她看上去很软弱,背上还背着一岁左右的孩子。 那也算是「婴儿」吗?柯尼想了想,迅速穿过人群走近她。 「你带婴儿来吗?」 柯尼若无其事地攀谈,少女猛地移开视线低下头。 「啊、是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也是。要不要过来这里?还有空间喔。」 「真的吗?你真是太亲切了,简直就像天使……啊,哎呀,宝宝,拜托安静点……」 少女一边晃着背上的孩子,带着哭腔地说。与其来这里发出那样的声音,还不如老实待在家里。柯尼没说出口,而是亲切地说: 「你没给他吃杜松子或鸦片酊吗?吃了以后就会乖乖的。」 「咦……?不能给孩子吃那种东西!不行喔,那不是对身体不好吗……!」 看着以木偶的脸对着自己说话的少女,柯尼有些诧异。从衣着来看她就是个穷人,怎么还会考虑孩子的身体? 「可是,这孩子身体这么虚弱,养不大的吧?」 柯尼一问,对方的态度就变得越来越严肃。 「不不不,不可以这样想!每个孩子都是天使。」 「就算他哭得像恶魔一样?」 「那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没办法!你长得那么漂亮,也许碰上了很多辛苦的事,可是不要连内心都变得贫穷,要好好照顾孩子。」 少女那张木偶的脸贴近柯尼,把自己的手贴在柯尼抱着婴儿的手上。那股温暖,使柯尼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火红的夕阳。冰冷的水。伸向自己的手。 ──柯尼。 那个人,果然是自己的母亲吧? 让年幼的柯尼泡在冰冷的河水,在湿泥中寻找值钱物品的母亲,是个差劲的女人吗?他知道养育自己长大的魔术师是个恶劣的家伙。 因为英俊又高尚的艾略特曾干脆地说:「那家伙是人类里的垃圾。」 可是,自己的母亲呢? 「哇……啊啊啊啊,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像要切断柯尼的思绪,周围响起凄厉的哭声。是少女背在身上的孩子在哭,顶楼座位的观众一齐转过头来。 「让他闭嘴!」 「你拿他没办法的话,那就让我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少女拼命道歉,孩子却激烈地哭个不停。他们引人注目到连幽灵都不会靠近,柯尼拉了拉少女的手臂。 「要不要先出去一下?宝宝的哭声怪怪的,听起来就像青蛙。」 「真的,哭得好大声啊……哇,脸色好难看。应该是这里氧气不足,必须快点!我的孩子,我的天使要出事了!」 「……过来这边。」 他本不需插手,但柯尼牵着她的手开始穿过人群。真是心血来潮。 不过,他觉得这孩子大概是个「好母亲」。 马戏团时期看到的母亲,不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抛弃孩子,就是为了把孩子培养成艺人而殴打孩子。当上佣人后,看到的贵族母亲会一整天都把孩子关在孩子的房间里,这世上的「好母亲」太少了。 所以,当「好母亲」像这样出现在眼前时,他觉得保护一下也无妨。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这孩子病了!」 少女一叫,人们就不耐烦地让开。 一位年轻男子抓住柯尼的手臂,连同牵着手的少女一起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中途退场的话,从这边出去。」 「谢谢。」 柯尼低着头,径直穿过小门。 门的尽头是狭窄的下行楼梯。 登上顶楼座位的楼梯与通往其他座位的楼梯不同,从玄关开始就很粗糙,但这个楼梯更简陋。借着煤气灯明灭的光亮,柯尼和少女走下楼梯。这段期间,少女的孩子也一直在哭。 「呜哇啊啊,哇啊,呜呜,咕哇!」 「……没事吧?是不是有人恶作剧,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在意孩子异样的哭声,柯尼转过头问。少女急忙松开背带,将幼小的孩子抱在怀里。 柯尼第一次看清她孩子的脸,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受。 那孩子的脸看起来也是个木偶,却异常光鲜亮丽。明明哭得那么厉害,竟毫无死亡迹象。 一对上柯尼的视线,那孩子突然用粗犷的声音说道: 「我怎么可能让那些臭小鬼的恶作剧得逞,婊子,不要动不动就回头看。」 他的音调有点高,却是成年男性的声音。 这家伙只有身高像婴儿,是个大人。 在柯尼瞠目结舌的下一个瞬间,被少女抱着的「他」猛地一踹。 不会吧,柯尼心想。就算只是人偶,自己可是抱着一个婴儿。 「他」踢中柯尼抱着的婴儿人偶,柯尼的身体一下子就失去平衡。 「去吧!前面就是天堂了。」 在「他」讥笑般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管弦乐团开始了演奏。在顶楼座位观众欢天喜地的踩踏声中,柯尼被人从背后推下楼梯。 他立刻护住头。柯尼的身体像球一样滚下楼梯,身体各处断断续续地感受到冲击,差点以为会持续到永远。 我说不定会坏掉,柯尼想。 自己是人偶,所以临终的时候不是「死亡」,而是「坏掉」。 他从来不曾害怕坏掉。只是觉得,要是坏掉,就没办法得到称赞了。 无论何时,只有活下来的时候才能被夸奖。 ──柯尼!做得好! 他想起在马戏团工作的时候,从冰冷的水底上来时,第一个跑来称赞自己的男人的脸。巨大鼻子盘踞在脸的正中央,就像捏着鼻子使劲扭了一下似的那张脸。缝缝补补的礼帽,一双快要溢出的大眼。 做好死亡觉悟的柯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艾略特,而是养父魔术师的笑容。 ◇ 「柯尼!做得好!」 魔术师第一次不留余力地称赞他,是柯尼自己从兽笼里逃出来的时候。他记得本以为会被痛打一顿,结果被魔术师热情的拥抱吓得一愣一愣。 魔术师绝对不是一个有气品的男人,说起来他是个充满支配欲的人。若非如此,他就不会对捡到的孤儿说「你是人偶」了。 他使唤柯尼做一切生活琐事,还让他登台表演,一有空闲就打他。 「你没有什么不满吧?创造你的人是我,也就是说我是你的神。」 「是的,主人。很高兴您能创造出我。」 「喂,你这是在背什么台词。说得再高兴点!你可是要参加我的一流魔术师表演!」 「是的,主人。我的目标是成为主人完美的助手。」 「混蛋,人偶怎么可能成为完美的助手,不知天高地厚!」 看到柯尼动不动就挨打,也有人表示同情。 「你知道吗?自从你当了那个魔术师的助手,他一下子就红了。美少年在台上消失、被剑刺来刺去才是让观众兴奋的原因。你没有他也混得下去。跟我逃跑的话,我可以养你。」 马戏团中装扮华丽的女孩这么说着,不停向年幼的柯尼抛媚眼。但在柯尼眼中,那张脸也是木偶。柯尼冷淡地拒绝了她。 在柯尼眼中,能看到人脸的只有魔术师。柯尼只听他的话,只听从他的命令,他不在的时候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柯尼是名副其实的完美人偶。 然而不幸的是,魔术师并不是完美的神。 「喂,都怪你,一切都搞砸了!你要怎么补偿我,我的票房,我的艺术,我的人生都毁了!明明是我的人偶,为什么还做不好!」 魔术师终于还是老了。花招已经过时,双手也因酒精而颤抖。 他把自己的失败推给柯尼,不让他吃饭,把他绑起来关在兽笼和箱子里。柯尼坦然承受着这种不合理的对待,但不久又出现了更大的问题。 「喂,柯尼!你在哪里?为什么我叫你也不过来!」 有一天,魔术师忘记自己把柯尼关了起来,使劲叫着。 柯尼一片混乱。自己该去,还是不该去?经过短暂的思考,他得出了结论。既然魔术师叫他,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去。 柯尼绞尽脑汁,脑袋里冒着火花,寻找解决办法。只要试着去找,就能发现很多线索。魔术师教过他如何开锁,特技演员和空中飞人的女孩擅自教过他如何使用身体,如何活动肌肉,还有关节能弯曲到什么程度。 把之前一直忽视的一切全部动员起来,就能把身体扭转到难以想像的方向。接下来不管皮肤会不会被磨破,也不管汗水会不会浸湿衬衫,只管继续努力。 柯尼自己挣脱绳子,卸了关节,再把脚从沉重的脚镣中拔了出来。他重新装上关节,取出缝在领片里,用来保持夸张褶边的铁丝,打开门锁,终于逃出牢笼。 「怎么这么慢啊!嗯?……你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从那个笼子里?」 在柯尼说明来龙去脉的时候,魔术师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场表演。本就松弛的脸因张大嘴巴变得更加扭曲,眼看整张脸就要崩毁。 柯尼感到不安,但魔术师立刻大吼大叫地抱住了他。 「柯尼!干得好!真亏你能做到,不愧是我的人偶!」 温暖得吓人的拥抱,让柯尼睁大眼睛。 第一次被他这么对待,都不知道原来他能发出这样的声音。魔术师开心地咯咯笑,拉着柯尼的手在狭小的房间里跳个不停。柯尼拖着仍有一些麻痹的身体跟着他起舞,隐约感到高兴,同时也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就这样,柯尼终于明白了。魔术师并不是想弄坏人偶,是想要能表演各种技艺的人偶。 柯尼天生学得快,身体素质也很好。所以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一切都出奇顺利。柯尼睁开眼睛,侧耳倾听,琢磨新学到的技术,以「大逃脱」为卖点与魔术师一起登台表演。 那是一段辉煌时代。 掌声、掌声、掌声!每一天都充满掌声! 无论表演什么,观众都是前所未见的感动。裹着一身皮草的绅士淑女特意起身鼓掌,魔术师的休息室摆满鲜花,甚至满到走廊,马戏团剧场挂满了魔术师长相的巨大看板。 柯尼用尽各种手段,上演大逃脱。一开始是皮箱或木箱,要是观众看腻了,就改成金库或笼子。如果连这些也厌倦,那就换成水槽! 利用自己的身体能力,柯尼逐一满足魔术师的无理要求,花样也越来越多。只要端出精彩的演出,观众就会买单。 「柯尼,干得好!」 每一次成功逃脱,魔术师都会跑到柯尼身边拥抱他。那时的幸福感,就像有一颗金色的星星在眼前闪闪发光。星星的碎片让一切都看起来闪闪发光,柯尼为自己是他的人偶感到无比幸福。 魔术师和柯尼是一对完美的搭档。 ──在那位绅士到来之前。 「你就是柯尼.布朗先生吧。要不要和我的剧场合作?可以赚大钱喔。买得起房子,又受女性欢迎,以你的外表绝对能当上大明星。」 绅士用粗犷的声音说着好听的话,一张木偶的脸静静靠向柯尼。 「……有大逃脱技术的人不是魔术师,而是你吧?」 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是个人偶。 柯尼毫不客气地拒绝绅士的请求,急忙回去练习魔术。 是谁想出逃脱的招数,已经不重要了。他不想放弃人偶的身份,他几乎不记得成为人偶之前的事,那时的自己一无所有。 是魔术师赋予了自己一切。人偶不可能一个人站在舞台上,也不可能拥有家人和房子。要是和魔术师分开,魔法就会解除,只能变回原来的人偶沉入泥沼吧。 柯尼不想要那样,他想一直做个人偶,永远站在舞台上。他想永远被魔术师抱着,听着台下的掌声。 但是说到底,柯尼的世界里没有永远。 在那位油腻绅士提出要求的那天,柯尼被铐上手铐、关进箱子里,上演一场沉入泰晤士河的表演。柯尼像往常一样,在箱子里急急忙忙地想解开手铐,但是却解不开。钥匙孔被封死了。 柯尼一愣,然后马上明白了一切。 只有魔术师能动这种手脚。 是吗?他都听到了。他听见绅士和自己的对话,无法将自己拱手于人。柯尼用箱子里的装置逃出,但也到此为止了。戴着手铐无法游泳,就算想办法浮起来,魔术师大概也不会再拥抱自己了吧。 这样的话,那只能坏掉了。 柯尼并不悲伤,只是有点困惑。人类很复杂,有太多人偶无法理解的事情,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想到这里,柯尼的眼前出现一些闪光。撑过去就不会有痛苦了吧,他想。坏掉是件很轻松的事,被冰冷的黑水包裹,被无数死者的手缠住,坠入深渊,逐渐毁坏。 好冷、好冰。 身体好冷。没办法呼吸。 好冷,水好冰,好难受,红色──红色的、夕阳。 有一个人向自己伸出手。 柯尼轻声说。 我好冷。 救救我,我的── 「……先生……」 颤抖的嘴唇溢出微弱的声音。 柯尼瞬间睁开眼睛。 他只是慢吞吞地转动眼球,环顾四周。 四处一片黑暗,但不是在水里。刚才为止都是梦吗?那么,这里是哪里呢?自己身上穿的是……褪色的裙子。 看见粗陋旧衣的瞬间,柯尼猛地想起至今发生的事。 没错,自己不久之前都还在剧场。听闻有出现在顶楼座位的幽灵,他正是为此而来。他被在那里遇见的男人踢下楼梯……在自己痛苦呻吟的时候,他记得有好几颗戴着白色头巾的脑袋探过来。他觉得自己势单力薄,于是假装昏厥。也许是在观望的过程中,意识也逐渐淡去了。 柯尼拖着疼痛的身体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手被反绑在后。解绳子正是他的拿手绝活,但得先定睛看清黑暗里的东西。 凹凸不平的地板是岩石,是人工挖出来的。 四周很冷,仿佛全身都要冻僵了,而且有点喘不过气。 「这里是靠近天堂的地方。」 「我会把你变成天使。」 他依稀想起方才那些戴白头巾的人对自己说的话。他们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恶心,柯尼却无动于衷。 「……人偶不可能成为天使。」 柯尼喃喃自语,专注于解开手上的束缚。只要不是非常特殊,用来拘束的绳结只有那几种,而柯尼对所有特殊绳结的打法也都了若指掌。 柯尼没花多少时间就解开绳子,再来是确认房间的情况。房间里一个家具也没有,出口是一扇小铁门,当然是锁着的。 靠近地板的地方,有一个老鼠窝大小的洞,显然冷空气是从那里吹出来的。墙的对面感觉是空洞。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岩壁上一动也不动,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轰响。 「皇家维多利亚……滑铁卢车站……西敏……」 柯尼试图想起剧场周边的地图。口中嘀咕到一半,身体突然瘫倒在地。他急忙重新站起身,这一次却发现头晕脑胀。 是因为太冷了吗?还是因为从楼梯上摔下来,撞到什么地方?不管是哪一个,他可以确定身体的状况不太对劲。 「……也许可以开锁,可是敌人有好几个,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到达地面。就算这样也还是得逃出去吗?主人。」 他自言自语,想起现在主人的脸。 柯尼第一次看到那张脸,是他戴着解不开的手铐沉入泰晤士河的时候。 在不断下沉的过程中,眼前开始出现一些奇妙的闪光,他以为自己差不多要坏掉了。 他便是在那个时候突然出现。 穿着一身昂贵得离谱的衣服跳进河里,深深沉入水中,出现在柯尼面前的一位绅士。他一抓住自己的手臂,柯尼就能看到他的脸。 黑色的眼罩衬出苍白的皮肤,深邃的脸庞浮现出严肃的表情。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毫无畏惧地从正对面凝视自己。 他还记得当时的惊喜,也记得深刻的恐惧。 那时烙印在脑海中的艾略特的脸,清晰地活在柯尼的记忆中。记忆中的他爽朗地笑着,说出很有他的风格的话。 「你自己想一想,觉得可以就去做吧。」 「自己……想。」 对,他一定会这么说。 他就是那样,在最后的最后撇开自己。 柯尼的表情自然变得严肃起来,沉思了一会。接着微微一笑,坐在地板上。 一这么做,就能清楚知道冷空气堆积在房间的底部,身体转眼就变得冰冷。倒也不是很不舒服,只是眼皮一下子沉重下来。 「你真的想这样做吗,柯尼?」 脑海中的艾略特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柯尼噗哧笑出声。 「您不是说,我觉得怎么做好就怎么做吗?」 「就算我那么说,你这样做会死的。」 「没关系。因为……」 ……好困。连在脑海里继续对话都变得困难,柯尼的身体突然向前倾。 要是就这样睡着该有多轻松啊,但他还是得睁着眼睛。艾略特还在他的脑海里哀叹。 「你还有很多我必须让你经历的幸福,有一份很长很长的清单。我们一起列出来的,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主人,您就是那样的人。可是,我……」 好不容易坚持了一段时间,柯尼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刹那间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沉入泰晤士河,捞着河底的淤泥。 不行,我得醒来。加把劲,只差一点了。 睁开你的眼睛,柯尼.布朗。你很快就能看到它了。对,就是现在。有一些白色的东西轻轻掠过视野对吧,就是那个。 ──那是幽灵。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艾略特先生。刚才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现在却有一个穿地铁制服的男人慢悠悠地走来走去。刚刚从天花板上下来的,是个扛着十字镐的工人吧。啊,有好多幽灵……很多很多。这就是您眼中的世界。」 「小心点,柯尼。当你看得见那么多幽灵,就是你快死的时候。」 艾略特在他脑海中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柯尼却用彻底泛紫的嘴唇露出笑容。那种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他现在对坏掉这件事情有点害怕,因为那将再也没办法让艾略特抱紧自己。 可是,即便如此。 能拥有和艾略特同样的视野,他还是很高兴。 ◇ 「空气够流通吗?」 「有的,天使长大人。」 「那就开门吧,让我们迎接新的天使。」 一身白衣的男女,用郑重的语调交谈着。 两人都穿着修士般的白袍,腰间缠着粗绳,头上罩着只露出眼睛的白色头巾。被称为天使长的似乎是个女人。 两人站在伦敦的地下深处,就在柯尼被囚禁的房间外面。女人确认门内没任何声音后,向男人点了点头。高个子的男人恭恭敬敬地走上前,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打开铁门锁。 铁门嘎吱一声打开的同时,一股寒气飕飕流出。 女人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以温柔歌唱般的声音提着油灯走进门。 「天使,别害怕。虽然有点冷,但是死得很舒服吧?其实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要成为天使是有点迟了,可是是你不应该带婴儿的人偶过来。而且还扮成一个女人!在以前可是会判死刑的。不过,一定没问题。你长得那么可爱,死了以后一定会变成好天使……哎呀?」 「……天使长,您怎么了?」 听见女人的台词突兀中断,男人问道。 女人站在几乎是正方形的房间正中央,不知所措地歪着头。摔下楼又被绑住双手的柯尼应该倒在这里才对,但是,现场只剩下一件长裙。她把裙子翻过来看了好几次,回头看向男人。 「新的天使融化了。就像那块干冰,一点痕迹也没有。这不就是罕见的伟大升天吗?他果然有成为天使的才能。」 「这……不,怎么会呢!那些冰只会让人冻死或窒息死亡,怎么可能让人融化,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不科学的事……呜咕!」 男人慌慌张张地说着,试图进入房间。然而一进门就发出猪被挤压似的声音。 「咦,什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咕、咕呜、呜、咕呜呜……」 女人惊慌失色,看见男人挣扎乱蹬的双腿完全浮在空中,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提起油灯,发现男人的脖子挂着一根似曾相识的粗绳。 「咿!」 女人被男人眼珠快溢出来的样子吓得抱住自己。 这时,从上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这是天谴。」 「谁、是谁?是谁在那里!」 女人往后退了几步,浑身颤抖。刚才的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这个房间的上面有什么?女人很清楚,至少那里没有让人躲藏的地方。 尽管如此,柯尼的声音却依然平静地降临。 「对,我就在这里。你是幽灵吗?」 「不……不是的,我是地底的天使长!那个男人也是神的使者,不想受到神的惩罚就立刻放开他!」 女人好不容易恢复威严大喊,男人的身体就被干脆地松开。 「呜恶……咳、咳、咳咳!」 男人扑通一声摔落,剧烈咳嗽起来。柯尼缓缓降落在他身旁。女人死命地把油灯转向柯尼,就看见耀眼的金发闪闪发光。脱下裙子的柯尼,穿着像空中飞人一样合身的衣服。 那张脸面无表情,令人不寒而栗,女人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你们就是在维克的观众中把孩子掳走,把人从旧楼梯带到地下室,再丢进这个房间杀掉的凶手吧?」 柯尼语气冰冷地确认,女人摇了摇头。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们是对不幸的孩子们施以慈悲。」 「死亡就是你们给的慈悲。『那些孩子死去的脸庞都很漂亮』大概是冻死的缘故吧,冻死的酒鬼大多有一张漂亮的脸。我不知道你们是用什么方法制造出冷气,但我马上就知道是从地板附近的通风口进来的。我在危急的时候开锁逃出,看准你们还会回来,又回到里面把门重新锁上,躲在天花板附近的凹洞里。」 「……真的吗?简直不敢相信。人类能做到那种事?」 女人惊讶是有道理的,但也无可奈何,因为这是事实。柯尼耸了耸肩,随口回答: 「我是人偶,就算被倒吊在拷问刑具上也能解开手铐。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 「如果这里还有其他孩子,把他们放出来,因为你马上就会觉得那样做比较好。」 听到柯尼这么说,好不容易恢复状态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你……混账!竟然敢玷污我们的乐园!」 要是变成用武力打架就麻烦了,柯尼心想,但他还是特意让全身放松下来。与体格明显胜过自己的对手打架时,速度将决定胜负。他准备好随时都能马上动作,却意外地被女人挡在中间。 「等等,同志。交给我吧。」 「您确定?这家伙当不了天使的,他长得太大了,灵魂过于肮脏,没有资格成为天使!」 「那也是大人害的。都是那些肮脏大人的错,对吧?」 女人摩挲着男人的背安抚他,然后摘下自己的白头巾。那张对柯尼温柔微笑的脸,果然是在顶楼座位看到的少女。明明还年轻啊,柯尼心想。少女急切地向他搭话。 「又是拷问刑具又是手铐……你一定遭遇了特别糟糕的事吧。却又因为自己的优秀无法死去,一直面对无尽的痛苦,才会说自己是个人偶……我了解的。扮成女装来到这种地方,一定也不是你的意志吧?是被强迫的吧?」 柯尼张开嘴想要马上回答,却陷入混乱。 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好呢?他来这里的确是为了艾略特,却不是因为收到了艾略特的命令。那是自己的意志吗?要是少女这么问,他也没有自信回答,因为自己只是个人偶。 犹豫中,少女走近柯尼,轻轻触碰他瘦弱的手臂。那是一种轻柔的触碰,就像触碰脆弱的物体一般。 「没关系,我可以救像你这样的孩子。我可以比你的主人还要更仁慈地拯救你,因为我有能力让你成为天使。你应该学过《圣经》吧?」 「完全没有。」 柯尼这么一说,少女的眼睛就闪着朦胧的光。她的手指用力掐住柯尼的手臂。 「那你的主人根本就没有要救你的意思。因为每个人都不敢去想死后会变成什么样,不是吗?将人从那种恐惧拯救出来的,就是《圣经》啊。可是大多数人对《圣经》的解释都是错的,所以才马上就感到悲伤。」 「《圣经》的解释……」 实际上,艾略特对柯尼讲了许多关于《圣经》的故事,其他佣人也教他做各种祈祷。但那并不是学习,也不会因为那样做就改变想法。 眼前的少女,说了对柯尼来说非常不可思议的话。 她继续说: 「我们成功地解释了圣经。你仔细听好,天堂不是在云上,而是在地下。」 「……所以才会在这种地方?」 柯尼反问,女人得意地笑着点点头。 「没错。根据最新的科学,地底的深处蕴藏着猛烈的热量,这些热量是世界的心脏,也是产生驱动恒星的乙太熔炉。我们越靠近那里,就离天堂越近,使我们更接近完全人。」 「我没有特别想要成为完全人。」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完全的状态!你被操纵了,才一直对这些一无所知,和许多不幸的孩子一样。仔细听好,我的使命是让那些不幸的孩子成为天使,仅仅如此。我只选那些活下去注定不幸的孩子,让他们成为地下的幸福天使。我会帮他们,把这一生的不幸都消除。」 少女的话从柯尼的耳边传来,落入他的心脏,发出咕咚的声音。柯尼知道那些不幸的孩子,也知道幸福的孩子。这两种孩子很少互换,贵族出身的长大后就会成为贵族,生在泥滩里的充其量也就成为码头工人,那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如果这样的世界有平等的救赎,确实或许只有「不痛苦的死亡」。 少女温柔地说着: 「你吃了不少苦头,非常非常辛苦。所以才会明白吧?持续痛苦的人生才不是幸福。我不会说活着是正确的,我会拯救你,代替你的主人。」 听到这里,柯尼猛地抬起头。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你没办法取代艾略特先生。」 「是吗?可是,我觉得我一定能救你。」 柯尼盯着那个笑得一动也不动的女人。 「所以才说你不行。我不是因为艾略特先生救了我才跟着他的。」 「哦,那你是为了什么?为了钱吗?还是……」 少女一边平静地持续对话,一边若无其事地摸索白袍的口袋。一旁默默听着的男人,表情也变得险恶起来。捕捉到男人的动静,柯尼掏出藏在身后的枪。 「你该不会是在找这个?」 他把枪口抵在少女的额头正中央,亲切地问。 然后柯尼生动地笑了起来。一头卷曲的金发垂在额头上,他用天使般无邪的脸庞说: 「要不要成为天使看看?我来帮你消除这一生的痛苦。」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不知从毫不心虚的柯尼身上看见了什么,少女的脸色逐渐变苍白。 「天使长大人!您没事吧!」 过了片刻,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从少女身后的昏暗通道传来。少女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拼命提高嗓门。 「我在这边,快点,快过来,得赶快救这个孩子……」 「我马上过去!」 男人随即应声,黑暗中浮现一身白袍。跟在少女身边的男人似乎也完全放下心来,他慢慢凑近新来的同伴,心急如火地说: 「赶快过来,有枪吗?」 「我想天使长可能出事了,就带了过来!」 新来的男人说着,迅速从怀里掏出枪。少女同伴的男人频频点头,用手指向柯尼。新来的男人深深点头,将枪口对准少女同伴的膝盖,毫不犹豫地开枪。 「呃,啊,什么?怎么会……哇啊啊啊啊!」 「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少女的脸色变得像纸一样苍白,吃惊不已。柯尼静静地放下枪,看向通道。少女的同伴捂着满是鲜血的膝盖在地上打滚,而新来的男人仍然将枪口指着他。 至于其他新面孔,则各自拿着警棍观望。 「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少女呆若木鸡地问道,新来的持枪男子粗暴地摘下自己的头巾。头巾下露出一张像阿波罗像的脸庞,柯尼感觉自己的嘴角微微扬起。 苍白的脸上戴着平时的眼罩,蓝色的眼眸泛着有些过于锐利的光芒,是艾略特。 他手里拿着枪,只盯着柯尼微微一笑。 「谢谢你叫我,柯尼。多亏你我才能赶上。」 「抱歉,艾略特先生。我想帮您找一些幽灵事件,但如您所见,好像只是一群恶徒。」 柯尼发自内心地道歉,艾略特维持锐利的眼神笑出声来。 少女微微张嘴,呆呆地站着。直到身穿白袍的新面孔纷纷摘下头巾和装束,露出警察制服,她才缓缓瘫倒在地。 ◇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心惊胆颤啊。」 「非常抱歉,可是……」 「你是可以顶嘴的立场吗?」 「可是……把客房给佣人使用,传出去不好吧。」 柯尼躺在天篷床上嘟哝,艾略特坐在他身边,略带促狭地挑了挑眉毛。 柯尼的假期,以「维克天使长事件」落幕。 根据报纸和维克多告诉艾略特的传闻,盘踞在维克地下的,是一群信奉「地球内部是个空洞,天堂就在那里」这种奇特教义的信徒。据说行凶的少女原本是个女仆,身材矮小的男人则是她的弟弟。从事工匠的父母死后,姐弟俩流落街头被人收留,在落脚的家中沾染上这个教义。 追本溯源,似乎也与知识份子和上流社会有关。维克多叹了口气,接下来就是警察的工作了。 作为让案件曝光的重要人物,艾略特要柯尼在联排别墅的客房休养。 供客人住宿的房间摆满了再三推敲的东方奢侈品,实在让人静不下心来。加上艾略特紧紧地跟在床边,柯尼即使躺着也毫无睡意。 「要是担心被人说话,扮成女装混进顶楼座位也很不得了喔。」 「……对不起,都怪我把您叫来,让您难得的旅行泡汤了。」 背靠绣有大象的靠垫,柯尼低下头来。艾略特苦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直接坐在柯尼的床边,将手指交叉在双腿之间温和地说: 「你只有在快死的时候才能呼唤我。所以在你能呼唤的时候,无论何时都该那么做。而且这次,你把所有去救你时需要的资讯都统整得很清楚,真是太棒了。皇家维多利亚剧场的顶楼座位、女人的脸、白色头巾、房间的样子、从墙壁传来的地铁声,还有貌似同样是地铁职员的幽灵们。那里是开挖地铁时隧道的一部分,和剧场的地下室是用一条狭窄的通道连接起来的。因为我能解释得这么仔细,警察也愿意出动。」 「这些方法都是艾略特先生教我的。」 艾略特盯着得意洋洋的柯尼,把手放在他的头上。然后豪爽地揉着他的头发,把脸凑了过去。 柯尼犹豫地与主人对视。 艾略特那只有一只蓝色的眼睛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只要你呼唤我,我随时都会去救你。那个时候也是吧?」 「……是的。」 那个时候。 当柯尼沉入泰晤士河时。 回想当时情景,柯尼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笑容。 那时艾略特听见柯尼呼唤的声音──准确来说,是一种思念,一种心声一样的东西。柯尼完全没意识到,但艾略特擅自听见了他的声音。 一看清就这么跳进河里的艾略特的脸,柯尼瞬间就愣住了。 因为一开始,他的脸看起来就是个坑坑疤疤的肮脏木偶。 这下不妙,他想,这是马上就会死的人的脸。都怪他跳进脏兮兮的河里,是傻瓜吗?想到这里,柯尼心急如焚,不由得向他伸出手。 在艾略特回握柯尼的手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艾略特的脸变干净了。 原本满是坑洞、肮脏不堪的木偶,顿时和新的一样漂亮。在柯尼目瞪口呆的时候,那张脸又完全变成了人的脸。为一连串初次发生的事情惊讶的柯尼,被艾略特顺着跳进河里时握在手中的绳子拉上岸。 终于能在水面上呼吸空气的两人,只是拼命地重复吸气。 能先说话的是艾略特。他用或哭或笑的表情将柯尼抱进怀里,喘着气喊道: 「你呼唤母亲的声音还真惊人!」 妈妈。妈妈。火红的夕阳。冰冷的水。 我,呼喊了妈妈吗? 我没有做那种事,柯尼试图回话,却不知为何发不出声音。感觉从喉咙深处到胃底,都被一股陌生的温暖填满。 那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时的自己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随着被艾略特收留在宅邸,学习各种事物,也逐渐意识到那股温暖的含义。 那股温暖,就是「自尊心」。 一位外表出众又美丽亲切的绅士,牵着柯尼的手复活了。 尽管理由不明,但对沉入河中、哭着渴求母亲的柯尼伸出援手后,这位绅士得救了。他的脸,鲜明得足以让死亡的阴影都烟消云散。 这是第一次,自己第一次这样救了一个人。 用这双手,救了人。 那个事实,成为一道耀眼的光辉,照亮着柯尼的心。 艾略特,一个孤独的人。艾略特,一个高洁的人。在宅邸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现在的柯尼可以理解。靠家人的献身得以活下来的他,一直都在寻找自己能拯救的人。 光是被人拯救是活不下去的。 想用这双手拯救某个人。 这是艾略特和柯尼,唯一相同的感受。 柯尼垂下长长的睫毛,把头靠在艾略特的胸前。 艾略特轻柔地抱住柯尼的肩膀。柯尼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散发着高雅华丽香味的衬衫,对自己说。 我还是再稍微装成一个不幸又柔弱的少年吧。要是那样能拯救你,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那么做。 在你身陷危险的时候以外,我只要做个人偶就行了。 因为那是拯救我和你的方式。 被一丝满足包裹着,柯尼在心里喃喃自语。 「……话说回来,艾略特先生。您其实是打算去哪里旅行?我还以为您要花更多时间才能回来。」 「能注意到这一点的就是你了。嗯,这就任君想像喽。」 「原来如此。表面上是旅行,其实是在伦敦的某个地方沉浸于幽会的泥沼?」 「你好不留情啊!哈哈,这才是我的童仆。」 艾略特开怀大笑,再次拥抱柯尼。 柯尼也露出自己没有意识到的,一个极为普通的少年般的笑容。 只要有这个人在,天使长、圣经还是地下乐园,柯尼都不需要。阴郁的伦敦有幽灵男爵就足够了。 ──《有闲贵族艾略特的优雅事件簿》完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