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的奇妙冒险 无限之王 作者:真藤顺丈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1973年,危地马拉。圣周的庆祝活动使这座城市沸腾起来,因<看不见的子弹>而引起的神秘连环杀人却在其背后投下了恐怖的阴影。 对于这一不可思议的事态,史比特瓦根财团展开了调查。作为财团顾问无双的<波纹使者>莉莎莉莎,虽然年事已高,但她的精神却不屈不挠,带着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欧克塔维欧和心地仁慈的青年华金,追逐着未知的力量。 在那里,他们看到了与<波纹>截然不同的<奇迹之力>。潜伏在拉丁美洲某个地方的主谋使用特殊的<箭>,引出了这种可怕的能力。他们的旅程从秘鲁经过巴西,最后来到了神秘丛林的最深处,在那里莉莎莉莎与某个<奇迹>邂逅了…… 第一卷 ──────────────────────── 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它确实在有着最后的神话时代之称的一九七○年代席卷了拉丁美洲。它是像征服者(Conquistador)般从大海的另一边远渡重洋而来的呢?还是在耸立着神殿与遗迹的原始森林之中,从古代地层里挖掘出来的呢?甚至有人说它是在一个世界消失后,另一个世界即将诞生的后殖民时代(Poscolonialismo)里自然而然获得解放的,来自别的世界的恶魔(Diablo)。 它在当地的语言中被称为崭新的惊异(Nueva Maravillas),抑或单纯以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称之。它让亚马逊高傲的舒阿族与关必沙族俯首称臣,以恐怖手段掌控利马的非法区域(Barriadas),使越境者走投无路,让本来就很高的犯罪率急速上升,也成为在天主教的古都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的起因,如同大海啸一般,毫无止尽地从农村大举包围城市。这些全都是真实发生过,或是几乎就要发生的事情。长时间没有名称的这个存在,成了我们愈发担忧、被迫改变价值基准、以及踏入人迹未至的黑暗进行调查与研究的开端。无论它的由来与名称为何,与其相关者都将体验降临于自身或家人身上的灾难,并诅咒无情的神明置身事外。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 后世之人啊,欲解析吾等史比特瓦根财团的文献之人啊,所谓最后的神话时代,指的是力量与权威由「神」移转至「王」的青黄不接时期。 你们应该知道吧,过去曾存在想要借由模仿「神」之伟业来让自己成为「神」的超越者们。有人以他人的血液为主食,有人以超生命体之姿与矿物同化。其中一人在海难事故中沉入海底,另一人则被流放至地球之外。流淌着战士血脉的族群做出的贡献,以及抛头颅洒热血的战斗潮流尽皆存于其中,这也是你们知道的吧。我必须在此询问,为何超越者们失败了?为何他们没能成为「神」? 世上有千百本圣贤书物,司铎与神学家将那些书上的言词铭记于心里。如同看着时钟即可感受到钟表工匠的气息,我们也可以从世间万物的活动之中发觉其存在。然而那就只是气息,只是存在感罢了。最让神之所以是神的行为,并非从天上降下雷电,亦非透过洪水与干旱带来数以百万计的死亡(Megadeath)。是沉默。对于人类毫不关心,或者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人类存在般的无视。信仰深厚的信徒们应该会说「神明赋予人类自由意志」、「神明总是透过征兆向我们的内心(Heart)对话」。然而,我们已经明白心脏(Heart)不过是促使血液循环的脏器。神明没有告知任何事情,即使他存在,也一直不在岗位上。 每一个人都逐渐切身体会到了,所谓最后的神话时代,也是在人群的集体智慧之中,神的存在与气息变得极端稀薄的时代。凡间的「王」看准这样的时机,势如破竹地扩展权势。这里所说的「王」没有贤君与明君,大多都是暴君。 现代与古代皆同,自古以来所谓「王」就是用手指向四周的领土,说出「朕想要那个国家!」的人物。接着拜领王命的家臣们就会进军该国,尽其可能地掠夺与破坏,毁灭繁荣的文明,撤换历法、法律与历史,并拉出新的国境线。人民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着「真是的,那位国王做事总是这么强硬」,内心实则发出窃笑,然后朝新天地一涌而上。无论在哪个时代,「王」的贪婪总是折磨人民并带来损害,却也成了一股朝向新的地平线拓展迈进的动力。这种古今中外重复过无数次的事,在我们生活的现代──这个没有神的时代之中,则会发生在每个人的生活圈里。你应该也记得吧,现代之「王」行使的王权,以及比任何家臣都来得可靠的家臣,正是那种异能。说穿了,那就是映照在镜面上的双重表像,是来自于你内心的、你的「王」的部分。它连系在无法与本人切割的锁链之上,受到内心的呐喊所束缚,渴望支配他人,企图借机站在地球生命的顶点。就这样,模仿「神」的时代已然远去,每个「王」顺着欲望与饥渴争夺霸权的时代来临了。换言之,那将会是个人向个人发动的战争,活在这种世界的我们,可以说是已经身处于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涡流中了。 无论是亚洲、欧洲、北美、或南美,皆受大义名分所摆布。东西方的大国隔着加勒比海上的小国将飞弹对准彼此,殖民支配与分割统治的桎梏依然存在,孰是孰非就只是孰强孰弱的替换词罢了。在这个世纪走向完结之际,隐忧却是有增无减。在白宫草坪上打过触身式橄榄球的那位青年总统为何遇刺?是全家受到诅咒?为何世界最强的国家会败给第三世界的小国?被困在西贡稻田里的士兵是否可能遭遇到了超越人类智慧的事物?为什么有这么多民族流亡他国?在接连发生的恐怖组织劫机事件中,有没有人带着可以轻松通过安全检查的「凶器」?在没有「神」的「王」之时代里,我们被迫体验到具备地球规模,且同时多发性的个人对个人战争。 我并不打算煽动阴谋论。我现在要说的,是目前发生于中南美洲的事。至于那里是那股力量的发生地点,还是中途停靠的港口,就不得而知了。每个取代「神」的「王」之力,未必都会如天灾般排山倒海地蹂躏人类与城镇,而是会一点一点地使人窒息。有时以诡异的法则,有时以缓慢的速度,有时如电光石火般在转眼间取人性命。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事前得知其因果关系,也无法讲究有效对策,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泰然以对。无论过程如何迂回曲折,无论花费多少时间,那股力量的手总有一天会确实地──按在你这只猎物的脖子上。 正因如此,才产生了这段纪录,这则故事。 本财团以对庞大的人类遗产做出保护与奉献为宗旨,你们发扬其理念,继承创立者罗伯特·E·O·史比特瓦根的精神。这段纪录不只是为了让调查过往文献、贤能的你们增进学问,也是为了让我们这群记录者免除于降临己身的灾难与厄运。 在那个时代、那个地方,确实有一群人相信着在没有「神」的时代里抵抗暴君的苍生之力,相信着会照亮大地的光。 我们的委员会网罗汇总了伊莉莎白·乔斯达女士在一九七○年代至八○年代书写的手札与备忘录。在这段时期,担任财团顾问的伊莉莎白·乔斯达女士率领调查团遍访中南美各地,留下了与一连串的当地调查任务相关的大量纪录。除了其他调查员、警护人员、第一当事人与样本对象的证词以及第一手资料之外,在适当之处也承仰能从残留的形迹中重现事发经过或当事人内心的能力者们的协助,以制作出超越资料与文献领域的一段故事为目标。能在这个古事物残留、新事物崛起的地方,将累积下来的纪录精华以这般自由的方式揭示出来,全体委员备感欣慰。 后世之人啊,你们一定能感受得到。 感受到「神」与「王」尚共存时的时代气息。 感受到两者间尚未中断的连系,正邪圣俗,低声诉说话语的回音。 感受到萌芽的丰富感情,生者与死者交错存在的杂乱世界。 感受到不问老幼终将踏上的无常命运。 感受到不为人知的战火,其光与影。 感到到新世界的,真实── 我衷心盼望这些纪录能引起后世的兴趣,并有助于新时代的催生,但也真切期望这段故事本身能成为我们每一个人的防波堤,并化为祈祷的结晶体。虽然关于我抱持着这般微渺期盼一事,不说别人,那位伊莉莎白·乔斯达──莉莎莉莎是否中意,令人感到不安。对于纪录者而言,也许那才有可能成为那没有名称的异能──浑然天成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吧? 谨致 史比特瓦根财团遗产委员会全体同仁 ──────────────────────── 第1章 安地瓜的怪物与暴风雨孤儿 一 一九七三年,瓜地马拉 在恐怖的怪物(Monstruo)横行霸道之际,瓜地马拉的古都·安地瓜的市民却也无法专注于无人管束的杀人魔挥舞的死亡镰刀(Hoz De La Muerte)。 杀人犯潜藏在当地某处,这样的事态就如同都市本身罹患了可怕的恶疾,但当时的瓜地马拉在森林与市区里到处都有军事政权与叛乱势力持续进行着激烈的纷争。因此比起盘踞在身体里的病魔,自将熟悉的故乡风景焚烧殆尽的野火(Gran Incendio)底下逃窜更加优先,至于那道仿佛在自己头上盘旋的大群黑美洲鹫般的死亡阴影,他们则尽可能地不去关注。 宗教之都安地瓜在初春的复活节之前,举办了被唤为「基督圣体(El Cuerpo De Cristo)」的祭仪。圣周(Semana Santa)──复活前的基督在耶路撒冷受难而死,圣轿载着象征此情景的圣像组成游行队伍,在殖民地时代(Epoca Colonial)建造的教会与巴洛克建筑林立的市区里沿着路线行进。 游行开始后,穿着祭服的信徒们会先将点燃的香放进系着绳子的罐子里,在队伍前头挥舞罐子行走。袅袅熏烟垂至路面,爬上细长的阶梯,行遍各间教会与修道院门前。接着会有铜管乐队通过,然后圣轿才会来到。拥戴着基督与圣母像的队伍踩在脚下的,是以染色的木屑、蔬菜、鲜花、植物的叶片、面包等材料铺成各种样式的地毯(Alfombra)。有宗教画、书法、面包制成的塑像,每一张地毯(Alfombra)尽皆不同,为街道景观渲染上鲜艳的色彩。这些地毯(Alfombra)是安地瓜的人文风情中最值得一看之物,居民不分贫富贵贱都在制作地毯(Alfombra)上投注了满满的热情。他们会在一年之间为了地毯(Alfombra)而存钱,能做出优异地毯(Alfombra)的年轻人不愁找不到新娘。在进行祭事时也有瓜地马拉政府的军队在车上进行监视,不过就连他们也不会随意践踏如同居民生命结晶般的地毯(Alfombra)。 老人与年轻人都走到了街上,沿路都是人群。鞭炮鸣响,纸花飞舞,路上的摊贩贩卖着伴手礼与墨西哥薄饼(Tortilla),刚结束圣体圣事(Comunión)的女孩们盛装起舞。即使是在安地瓜最为热闹的庆典之中,依然有数名男人保持冷静,将警戒的目光扫向人群。 怪物(Monstruo)很有可能于今年的圣周(Semana Santa)期间现身── 男人们是某个组织的调查员,他们在去年年底进入当地,经过秘密调查后得出此结论。借由庞大的资本跨越国境活动,在科学、社会福利、医疗等领域伸展势力,亦拥有处理超自然现象之部门的非政府组织──史比特瓦根财团之所以会与这件事有所关联,其契机为揭载于美国舆论杂志上、标题为「瓜地马拉内战下的杀人事件」的报导。这篇报导由出身墨西哥的记者所编写,详细记载了「成了军事政权傀儡的警察专注于追踪与举发游击兵与左翼政党,而对杀人犯置之不理」、「国内新闻报导受到限制,情报并未遍及市民」、「从超过二十起的连续杀人犯行中可观察到某种『署名』」等讯息。扶植亲美独裁政权的美国中央情报局(CIA)虽然坐视不理,不过几个人权团体与非政府组织已得知发生在瓜地马拉古都之事,将犯人留下的「署名」尤其视为问题的史比特瓦根财团最终派出了调查员。由各领域的专家组成的调查团花了五个月的时间探访所有案发现场,也向当地警方、被害者遗族、法医、司铎、精神科医师、政府军与叛乱势力的对外窗口进行了咨询。同时期发生于市内的类似事件也一并调查,经过再三讨论后,由调查团代表J·D·埃尔南德斯向位于德克萨斯州达拉斯的财团总部送出了报告书。概要如下: (ⅰ)被害者皆为枪杀。一共二十七人身上都有几十处看似枪伤的外伤,但所有现场都没 有回收到弹头。子弹没有陷于地板或墙壁,也没有残留在遗体内。这些共同点正是 将一连串事件定调为连续杀人的「署名」,调查团将此称呼为「隐形子弹」。 (ⅱ)几处现场呈现从内侧上锁的密室状态,如简易旅舍、车子、自宅等。也讨论过从远 处狙击的可能性,但没有子弹打破窗户的痕迹,在现场也能观察到通向外部的只有 换气扇的隙缝。 (ⅲ)不分男女老幼,不分麦士蒂索人(Mestizo)与原住民(Indígena),皆有牺牲者。唯一的共通点,是所有人 都是信仰深厚的基督徒。 (ⅳ)继(ⅲ),在杀人事件开始发生的同一时间,安地瓜所有区域的教会与修道院等处 发生了多起圣像与十字架遭到破坏的器物毁损事件。检验过损坏的石膏与铜像碎片 之后,发现这些物品并非被球棒等器具打破,而是被开出无数孔洞后,龟裂扩大而 导致损坏。很有可能与杀人事件相同,是被「隐形子弹」所破坏。 (ⅴ)由(ⅰ)至(ⅳ)可以推测出,或许是会被神圣的象征(圣像或十字架、圣经、圣 具、祭坛等)引发病态性敌意或憎恶的「宗教恐惧症(Hierophobia)」恶化患者做出的犯行。根据 专业书籍,比起与自己利害相悖的宗教,宗教恐惧更常因自己信仰的宗教发病。犯 人是否将想要破坏圣像或圣具的冲动,转移至了被害者佩戴的十字架、划十字的手 势、或是各个被害者的信仰心上呢? (ⅵ)另外,关于「隐形子弹」这最大的悬案,目前依旧是详情不明。有许多物理常识无 法解释之处,或许是全世界都尚未观测到的现象。其与「波纹」之间的关系,有待 专家提供见解。 走进安地瓜市区的J·D·埃尔南德斯在强烈的紧张与警戒心之下凝神戒备。财团曾向市政府与教会关说,但无法中止关键的圣周(Semana Santa)活动。这样一来,不就是最坏的时机吗?偏偏在这种时候,当地最大规模的游行,以及满街都是神圣象征与图像的祭祀,会连续举行一周。 如果底细不明的怪物(Monstruo)不断地被圣轿上的圣像、地毯(Alfombra),以及向任何方向看去都会进入视野的十字架(La Cruz)激起不快的冲动,朝被数之不尽的居民与观光客挤得水泄不通的大路上乱射「隐形子弹(Bala Invisible)」的话── 你在哪里? 犯人可能混在人群里,也有可能身处游行队伍之中。军方士兵、警察、神职人员,甚至摊贩销售员与游民(Teporocho)都不能排除于警戒对象之外。来到这里的自己与同伴既不是可以行使权限的检查官,亦非情报局的情报员(Inteligencia)。他们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有行迹可疑的人物出现,他们会先上前质询,根据情况也会不顾越权问题捉拿对方,但这个地方的杀人犯要是拥有某种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话,配置于安地瓜市区的财团调查员之中无人拥有对抗手段。对这个地方的日常与和平带来威胁的怪物(Monstruo),真的是只靠他们就能应付的对手吗? 在圣周(Semana Santa)的星期五,游行直到深夜都未结束。某处传来的鞭炮声发出回响。财团的调查员兵分数路,在滞留五个月后已十分熟悉的市内道路上来回行走。每次在巷子里转弯,飘进鼻腔的空气便有所变化。空气的重量与密度,以及抚过舌尖的味道都会改变。从地毯(Alfombra)飘出的木屑与花草味和熏烟的气味互相交缠,仿佛跌入夜晚的黑暗般混淆融合。路上的火把将游行队伍照得像是在演皮影戏,搬运圣像者的动作也带出了两重、三重的轮廓。 在经过圣克拉拉修道院的遗迹时,有人影接近J·D·埃尔南德斯。即使没有回头,J·D·埃尔南德斯也察觉到了来者的气息。火把映照出的人影有一个、两个。本来叠成纵列的人影分了开来,并排于他的背后。 左侧体格魁梧的青年向J·D·埃尔南德斯搭话。 「唷,大爷(Señor),有动静啰。」青年用以悄悄话而言过于大声的音量说道。「那个杀人魔到了星期五似乎也按捺不住了。」 哦哦、啊、哦哦啊哦。另一名个子矮小的青年发出呻吟,并比手画脚地诉说着什么事。或许是与生俱来的,他似乎有发声障碍,但琥珀色的双眼代替嘴巴发出滔滔雄辩。即使不说话,其意志也传达了过来。 「是教会吧,圣像又被打坏了吗?」J·D·埃尔南德斯说道。 「是钟塔前方的美熹德教会。」高大的男人答道。 「被害者是?」 「听说是圣具负责人被攻击了。」 J·D·埃尔南德斯在两名当地男性的引导下,在石砖路上踏出声响,跑向教会。这两人是史比特瓦根财团雇用的在地协助者。 他们的名字分别是欧克塔维欧与华金。肌肉发达又长得高大的是欧克塔维欧,个子矮小的是华金。两人皆出身于安地瓜的修道院经营的孤儿院(Orfanato),自从放弃当神学生后,就开始在街头讨生活。两人皆为十九岁,十分年轻,不过欧克塔维欧在这个年纪,似乎便已经在暗巷里取得类似代表人物的地位了。 有着一对像是丛林野兽般的浓眉大眼,却闪现出令人不安、仿佛会在别人不注意时做出不可挽回之事的表情。感觉已经做出人生中某种重要抉择的,是欧克塔维欧。另一边的华金也像只敏捷的动物,不过那对寡默的双眼里有着难以抹去的智慧。J·D·埃尔南德斯给两人下了这样的初步评价。这两人似乎也会接脏活,但J·D·埃尔南德斯不会过问他们的正邪圣俗,至少在圣周(Semana Santa)期间不会。只靠财团的调查员无法在安地瓜全区布下警戒网,因此得尽可能多找几位吹哨者。在这方面,欧克塔维欧与华金是适任者。 只要他们发声,暗巷的人脉网路就会开始运作。孤儿(Huerfano)、游民(Teporocho)、摊贩销售员会像血液与细胞般,流动于每一条巷子里。他们会掌握游行队伍的动线,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传播最新的情报,并巧妙地瞒过军人与警察的目光。在欧克塔维欧一声令下,孤儿(Huerfano)们嗅遍暗巷的各个角落,在巴洛克建筑的屋顶上跑跳、奔走。 之所以请求协助,是基于J·D·埃尔南德斯的判断。这是他根据调查员的经验法则做出的选择,是一次敏锐的判读。他们也有爱家乡的心,而且很强烈。有哪个蠢货会因为杀人犯在自己居住的城镇撒野而高兴?如果能在圣周(Semana Santa)期间把那家伙揪出来就再好不过──抱持着这般想法的欧克塔维欧答应了请求。 「如果现场有杀人魔(那家伙)的气息,你们就退下。你们的工作便告终。」J·D·埃尔南德斯边跑边说道。 「可是我能当现成战力的说。」欧克塔维欧连同关节转动手臂。 「不行,知道了吗?」 「这位华金也是该动手时就会动手的,对吧?」 华金点了点头。J·D·埃尔南德斯无法允许两人的主张。 「不行。」 跑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穿过最短距离后,来到了目的地的教会。 石壁上挂着记载圣经部分章节的壁毯。木制大门上方有格子状的高窗,灯光从窗里透了出来。敲门后,门闩便从内侧卸下,司铎请一行人入内。被攻击的圣具负责人躺在担架上,等待着送去医院。紫色的祭服染上了鲜血,肩膀与腹部正在进行急救。看似是被类似子弹的东西射伤,却没有枪声。圣具负责人痛苦地提出证词,表示他也没看到手枪发出的闪光。 为了编写教区纪录而留在教会的圣具负责人在十点过后打着瞌睡,因石膏像的破碎声而惊醒过来。他明明已经关好门窗了,莫非是传闻中的冒渎者闯了进来?圣具负责人前去观察状况后,发现圣方济各像在祭坛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窗户却没有被打破,窗锁也没被破坏。圣具负责人拿着烛台走到教会外,听到有声响传出,便绕到教会后方。黑暗中站着一名陌生男人,他将身体重心放在一只脚后又立刻移至另一只脚,摇摇晃晃地左右摇动身体。核桃色的肌肤与结实的体魄,看起来是个随处可见的原住民。男人以双手遮住长着浓密胡须的面孔,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像是在哭泣,也像是即将要哭泣。但他将手自脸庞移开后,却是笑着的。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在圣具负责人的眼中,就像是一名毒品中毒者。就在圣具负责人打算上前询问「来教会有何贵干」时,对方将右手掌举到头上,转动手腕。下一瞬间,像是被焚烧般的痛楚在圣具负责人的右肩上游走,不一会,灼热痛楚也跟着来到左侧腹。过度的痛楚与恐惧使倒在地上的圣具负责人牙齿打颤,并祈祷天主与圣母玛利亚解救自己的灵魂。能推测是受到枪击,但对方没有拿着枪炮类的武器。那是为什么?圣具负责人说,他觉得肉眼捕捉不到的子弹射穿右肩后,便立刻转了个弯,飞回来贯穿他的侧腹。J·D·埃尔南德斯表示「不会错的」。是怪物(Monstruo)。 子弹飞了回来?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可不只是隐形子弹(Bala Invisible)而已。 是魔法子弹(Bala Magica)。 或许是怪物(Monstruo)在享用自己的晚餐之前,像在喝餐前酒般破坏圣像。他会不会因此而甩开所有悔悟,为了将手伸向主菜而前往市区了呢? J·D·埃尔南德斯借了黄铜制的电石提灯,拔出护身用的手枪后,便开始追踪逃走的怪物(Monstruo)。他在教会周围彻底进行搜索。两名在地协助者也想要跟随,但J·D·埃尔南德斯请他们联络分散在各地区的其他调查员,欧克塔维欧便不情不愿地离去。 夜晚的街道上到处都有地毯(Alfombra)被踩得乱七八糟,圣人像与石碑也遭到破坏。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控制不住了吗──J·D·埃尔南德斯循着冒渎的痕迹到处询问有没有人突然倒下,或是受到原因不明的外伤。他在可以仰望十字架之丘(Cerro De La Cruz)的铁匠大道左转时,有名贩卖伴手礼的小贩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连呼警察、警察。询问过后,该名小贩表示在几分钟前,他看到有一名男人蹲在巷子前方的修道院中庭里。小贩不经意地靠近过去,就听到两、三次像在忍耐呕吐的呻吟声,然后呕吐声紧接而来。小贩看到有修女倒在蹲着的男人面前,他发出尖叫后,男人便穿过拱门冲进修道院里。 J·D·埃尔南德斯站在格局挑高的大厅,仰望修道院的天花板。置于壁龛的蜡烛所生的烟雾缓缓升向天花板,使黄土色的浓云低垂密布。跑过背后侧廊的脚步声响起,沉重物体倒下的声响也传了出来。J·D·埃尔南德斯向几名缩着身子的修女指示「回房间去」后,便往声响传出的方向走去。以大天使加百列的木雕装饰的柱子倒了下来,后面有通往地下的石梯,盖子的合叶被弄坏了。 他将电石提灯举到脸的高度。石砖通道直直地往下延伸,似乎是殖民地时代(Epoca Colonial)的司铎们请石工建造的秘道。 地下的静寂令J·D·埃尔南德斯震慑。 感觉就像是朝着地府(Infierno)走去。 这个地下道困住了生命的时间。 仿佛呼吸停止般的沉静与缓慢充斥于地道。J·D·埃尔南德斯的身上涌现刺痛般的颤抖。我是误闯此处的无力异物吗── 总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献给黑暗祭坛的活祭品。对于在黑夜里蠢动的杀人犯而言,地下的黑暗或许是一张舒适的温床。隐约觉得氧气稀薄。仔细而正确地切割成的石砖墙壁逐渐夺走J·D·埃尔南德斯的体温。他在地道里直直前进,追踪感受到的气息与脚步声,往右转。接着又转了一次弯,然后直进。几乎没有岔路,但地下空间所占的面积宽广得惊人。应该有地方可以通往地面,但要是就这样出不去的话── 没有污泥或污水,也没有老鼠窜过脚边,但撞见了狗的尸骸。可能是从别的出口误闯进来的,已经是死后三天的状态。白蛆从亡犬的眼鼻以及凸出的肋骨涌出,在皮肤下使体毛上下起伏。 嗡,一道尖锐的声响发出。 下一瞬间,像是石子的东西击中了提灯。 玻璃碎开,放置电石的盘子裂了开来,提灯从手中掉落。 燃烧的火焰消失,视野立即被黑暗吞没。 ──刚刚是怎么回事? 就算想要再度点灯,也点不着。点不着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莫非是被「隐形子弹(Bala Invisible)」攻击了吗?这样就无法追踪了。被黑暗阻断视野的话,便无法察觉是否有岔路。只能用手扶着石壁慢慢前进,若是彼此之间的距离被大幅拉开,说不定会发生最糟的惨况。落入地下黑暗的J·D·埃尔南德斯几乎就要窒息。他似乎活生生地被埋葬于安地瓜的地底了。 话说回来,为何是攻击提灯?如果射穿我的头或心脏不就了事了──莫非是在玩弄我吗?在耍着追兵玩吗?寒意爬上J·D·埃尔南德斯的背脊,某种东西沉重地堆积至腹部。脉搏紊乱,体温愈来愈低。在这睁眼闭眼尽皆相同的黑暗里一步一步地,像沿着悬崖走钢索般前进时,他的上衣衣角忽然被扯了一下。有别人在。「哦哦啊、哦、啊啊」的声音响起。明明叫他们回去,在地协助者却似乎跟到这里来了。 「华金,是你啊。」J·D·埃尔南德斯说道。「你没有照明就来到这里了啊。」 欧克塔维欧没有来,只有他那沉默寡言的搭档。华金抓住J·D·埃尔南德斯的手腕,像在拉曳搁浅的船只般跑了起来。他的意思是「跟着我来」吗?华金的脚步毫不迟疑,速度一点也没有放慢。他也明白必须挽回被拖慢的脚步。华金没有撞到障碍物,他的引导正确地令人想问他「你看得见吗?」。 他看得见? 不会吧,不可能有这种事。 没有人可以在丝毫光源都没有的情况下,于黑暗中视物。这也是在地居民的优势吗?也许精通于街道巷弄的他们也知道这个地下道,而且来来回回的次数多到即使遮着眼睛也能跑完全程。 哦、哦哦、哦哦!华金这时拉高了嗓音,他边呻吟边拉着J·D·埃尔南德斯的身体,促使其降低重心。大群翼虫的振翅声响起,坚硬又尖锐的东西击中了J·D·埃尔南德斯的眼角。他的脸颊被划裂,额头被割伤,鲜血流进了嘴唇与眼睛里。这下可不得了──他照着华金的催促蹲低身子,一面奔跑一面交叉双臂保护脸部。两人从有如满天云霞的飞砾之中穿梭过去。J·D·埃尔南德斯在奔跑的同时,感觉自己摸索出了「隐形子弹(Bala Invisible)」的轮廓。这不正是破坏圣像,并葬送许多市民之物的真面目吗?若是如此,这就是与「波纹」完全相异的不明现象── 华金的引导很正确,不一会视野中的黑暗就变得淡薄起来。 有斜光落在通道前方,描绘着通往地面的路标。 爬上细长的阶梯后,来到了大圣堂(Catedral)的广场。 至此,圣周(Semana Santa)的游行即将迎来最热烈的高潮。 将十字架(La Cruz)背负至各各他山的基督。最为巨大的圣像抵达游行的终点,无数观众围住了圣轿。在照明之下从黑夜中浮现的大圣堂(Catedral)垂下写有神圣祝福的布幕,纸花纷飞,身着五颜六色衣裳的居民围成好几圈,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想在最后膜拜耶稣圣像而互相推挤,铜管乐队高声吹奏乐器,被风声遮断的典礼音乐产生阵阵回音。仿佛就像名为安地瓜的生物沉浸于喜悦而颤抖不断似的。来到地面的J·D·埃尔南德斯焦躁不已。那个男人在哪里?混进哪里去了──如果他在这喧嚣之中释放那份冲动的话该怎么办?好不容易逮到对方的尾巴,却因为费了不少工夫追踪而再度跟丢了吗? 「喂,这边这边!」这时,有道响亮的声音传来。「肯定就是这家伙,他是从地下道跳出来的!」 在路面上,欧克塔维欧与某个人纠缠在一块。那男人在不断乱动的同时打破石砖、扬起沙尘,欧克塔维欧则意图按住他的后颈。对方是个胡须长满半张脸、有着浅黑色肌肤的原住民,与圣具负责人的证词一致。看来欧克塔维欧也与华金一样知地道下道的存在。这代表他确认J·D·埃尔南德斯走入地下道后,便叫华金跟随过去,自己则绕到出口埋伏吗?欧克塔维欧立下的功劳已经超乎期待,但无论他再怎么对打架有自信,都很危险。如果那男人是安地瓜的怪物(Monstruo)的话── 「到此结束,不要给我乱动!」 欧克塔维欧发出咆哮。「远离那个男人!」J·D·埃尔南德斯一面叫道一面拔腿疾奔。已经有人群围在两人周遭,财团的调查员们与保护大圣堂(Catedral)的军方士兵也吹着警笛走了过去。推着推车的游民老妇、以及贩卖物品的孩童们也聚集了过来。不行,现在立刻回家──J·D·埃尔南德斯很想向广场上的群众如此叫道。被欧克塔维欧压在下面的男人抬起手臂,开始像在比※旗语般飞快地摆动指尖。(编注:一种以旗帜向远方传递信号的沟通方式。) 唰,空气响动。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地晃动起来。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从四方的天空、从建筑物的间隙、也从地下道涌现飞来。 犹如狂风大作时的叶丛鸣响,叠加上人们的叫唤。是苍蝇(Mosca)。庞大的数量聚集而来。大群苍蝇(Mosca)有如云团般埋没上空,光是那数量就让夜晚的黑暗变得更加厚重。 如果现在是白天的话,应该会形成虚拟日食(Pseudo Eclipse Solar)掩盖这一带的天空吧。唰哗──────唰哗──────唰哗────────黑夜底下因振翅声而震动,眼前的风景也在颤动。仰望苍蝇(Mosca)天幕的安地瓜市民无法立刻明白这奇怪的现象意味着什么。即使如此,于宗教之都生活之人的本能还是直觉地想到这大概如同默示录(Apocalypse)般,是凶兆的显现。 唰! 像是在以飞蝇钓钓鱼似的,大胡子原住民翻转手腕。 其中一群苍蝇(Mosca)立刻朝着地面吵杂地飞了下来。 J·D·埃尔南德斯明白那并非一般的苍蝇(Mosca)。那是怪物(Monstruo)的圣餐具,每一只都是凶弹,都是轰炸。 唰! 唰唰!唰唰唰!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倾注而降的苍蝇(Mosca)凶弹率先锁定欧克塔维欧。那并非一般的苍蝇(Mosca),是能贯穿皮肤、硬化至足以击断肌肉与骨头、朝着灯光与体温猛然突进的杀伤性兵器。肩膀与背部中弹的欧克塔维欧难忍痛楚地离开男人,一面保护头部一面压低身体爬行,狼狈不堪地往障碍物后方躲藏。接着耶稣背负的十字架(La Cruz)产生龟裂,被混浊的黑色漩涡波及后立刻碎裂四散,破碎崩塌。大圣堂(Catedral)前产生了有如战场般的骚动。从天而降的蝇群(Mosca)是带来受难与死亡的霹雳。圣周(Semana Santa)期间的所有颜色都被蝇色侵蚀,染上了冥暗末日的色彩。有人在慌乱中四处逃窜,有人到圣轿下避难,有人推倒摊贩,左右乱跑的人群动线愈发混乱。立于喧嚣中心的怪物(Monstruo)像是在教导苍蝇(Mosca)舞蹈动作般,双手不停挥舞,还以并非西班牙语的语言高呼着什么。是在发出悲叹吗?还是感动得发抖呢?其面孔在闪现悲叹与陶醉、悔悟与法悦的同时,流下了泪水。 囤积在下颚的大颗泪滴扑簌簌地滴了下来。到底是被什么给推动,才能流出那么多泪水呢?就像是硬挤出不能让其他人看到的排泄物似的。J·D·埃尔南德斯想靠近过去也有困难,他的视野模糊起来。站在十公尺前方的怪物(Monstruo)身姿变得扭曲,背后的空气如同海市蜃楼(Espejismo)般摇曳。聚集过来的政府军队一齐击发自动步枪,开始与蝇群展开游击战,但寻常的弹幕压制不了苍蝇的集中轰炸(Moscas Bombardeo)。他们无法进行迎击。 预料中的最糟惨剧,状况可谓恶梦情节。大群苍蝇(Mosca)显然是遵照男人的意志行动。J·D·埃尔南德斯的手上既没有剑,也没有盾能够反抗这场施暴。安地瓜的怪物(Monstruo)吹出的,已是不折不扣的屠杀笛音(Silbato De Massacre)。 政府军的指挥系统混乱,警察的装备也派不上用场。至少得让市民避难,但露天广场里没有能让人躲藏的屋檐。纵使冲进大圣堂(Catedral)里,传播死亡的苍蝇(Mosca)还是会从高窗与换气孔入侵吧。铜管乐队的管乐器落在地面开了洞,地毯(Alfombra)一塌糊涂,连军队的吉普车顶都成了蜂窝。逃得慢的孩童脚软坐倒在地,游民(Teporocho)老妇脚步不稳地跌倒,群众争先恐后地跳进广场的喷水池后起了争执。苍蝇(Mosca)的轰炸依然没有停息,J·D·埃尔南德斯无法向无处可逃的安地瓜市民──甚至连其中的一个人都无法──伸出援手。 没有救赎吗? 即使是这座古都,主也依旧要保持沉默吗? 纵使处于混乱之中,信徒的祈祷仍无法传达至天上吗? 忽然间,像是花瓣的东西翩然降至鼻尖。 J·D·埃尔南德斯看向脚下。碎裂的玻璃颗粒,以及不计其数的圣像碎片散落于一地。 飞散的玻璃片反射四角灯与火把的光芒,在转瞬间闪烁。 好似在呼应那一道道细小光芒似的,花瓣与叶片飘升至头上。 这是──直直地,又或着描绘着螺旋状扶摇直上的,是编织出地毯(Alfombra)的素材。 植物的叶片与鲜花,以及染色的木屑带着电流,像是有了生命般朝着天上升去。仿佛吹起奇迹之风的不是上天,而是凡间的地面── 这是,这正是自己所知道的那股特异力量的展露──J·D·埃尔南德斯已然明白。发祥于西藏的仙术,产生强大能量奔流的秘法。飘扬的花草与木屑成了「波纹」的媒介,经过层层交叠,形成了足以覆盖整座广场的巨大圆顶。它的功能像是流有电流的蚊帐,毫无间隙地互相连结,阻断苍蝇(Mosca)的进一步轰炸。圆顶以与太阳光相同的生命力往外推,悉数排除苍蝇(Mosca),防范其入侵。 已经来到人群的某处了。那个人赶上了。J·D·埃尔南德斯从未听闻有这样的应用法,但就他所知,「波纹」能手们在二、三十年前击破的存在,远比降临在安地瓜的这场灾祸,抑或比地球本身还要庞大。那些人办得到这种事,也只有那些人办得到。 大圣堂(Catedral)前的这场混乱至今尚未被命名。在场市民目睹的能量展露现象也是,不过到了日后,史比特瓦根财团的内部资料里为这种应用术冠上了称呼并加以记录。 千紫万红的波纹疾走(Thousand Color Overdrive)── 本来倒在地上的游民(Teporocho)老妇,在地毯(Alfombra)上缓缓仰起身子。 像是在跪拜,像是在祈祷般,将神圣图样紧贴于两掌之中的那个人── 她并非游民(Teporocho),那是避人耳目的装扮,不过确实是老妇。她拉下本来套着的兜帽后,染上白银色的长发便如瀑布般流泄于半空。虽然半张脸被围巾遮住,但光是露出来的双眼便散发出惊人的高贵气息。 实际年龄是?J·D·埃尔南德斯也不知道正确岁数。外貌呢?波纹呼吸法似乎有提升身体机能,让外在年轻二、三十岁的效果,不过据说她不知从何时开始便不再注意抗老化。即使如此,她还是自然而美丽地增长年岁,浑身充满着历经蒸馏而毫不混浊的能量。就如同芳醇的美酒随着岁月经过而浓缩精华,甘甜与浓度都变得更为强烈。从背到腰带出有如史特拉底瓦里名琴的曲线,脚上穿的高跟鞋鞋根很高,仿佛要钉进吸血鬼身上的木桩。向刚好视线相对的J·D·埃尔南德斯使了眼色的那个女人,一面拿起黄檀树杖驱散剩下的苍蝇(Mosca),一面朝向无法理解状况骤变而陷入动摇的安地瓜怪物(Monstruo)走去。那优美的步伐每踏出一步,就宛如跨过了一晚黑夜。 怪物(Monstruo)也察觉到向自己走来的老妇,以疑是原住民族的语言不断喊叫。相对于对方如同口水涌上口腔般毫不停息的怨言,她说出的是一口流畅的英式英语(Queen's English)。 「祭典结束了。这座古都的夜晚冀望着沉默。」 J·D·埃尔南德斯在向其他调查员下达指示的同时,自己也跑到老妇与男人的身旁。在残存者中实力数一数二的「波纹」能手亲自来到现场,他不能眼睁睁地错过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不能错过全世界都尚未观测到的能力之持有者。J·D·埃尔南德斯与其他人一同举起手枪缩窄包围网。 「我来帮你吧。」 她以凛然且柔和的声音告知: 「如果你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要由我来让你安静吗?」 这个老不死动了某种手脚,苍蝇(Mosca)们才无法自由行动──似乎察觉到这个事实的怪物(Monstruo),像在发出临死惨叫般张开大口。 在嗡一声从喉咙深处飞出的一只苍蝇(Mosca)的带领下,仿佛喷洒般倾吐而出的大量苍蝇(Mosca)袭向老妇。不过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感到动摇。她的动作并没有特别快,却能够不偏不倚地移动至一开始便已决定好的位置、移动至自己应该待的位置。她没有刻意展现自己的本事,也没有过分夸示自己的力量。她以捆者蚕丝般光芒的围巾将蝇(Mosca)群格至左方,并巧妙地移动自己的身体拉近距离,将手交缠于怪物(Monstruo)的脖子上。晚安。有如责备弄脏地毯的小狗,有如哄着蔷薇色脸颊的男孩睡觉,她这般呢喃后,放出「波纹」能量,犹如使用电击棒般使怪物(Monstruo)麻痹后昏厥。 无法不为之惊叹。没有J·D·埃尔南德斯他们出面的余地。做出那般超乎常理的圆顶,同时还能凝聚令一名高大男人昏迷的呼吸,她用于「波纹」的肺活量非比寻常。她以特别顾问之姿长期间与史比特瓦根财团有所往来,在几年前才刚担任超常现象部门的首长。她本来只要坐在总部担任总指挥下达命令就好,但纵使来到现场的第一线,也立下了所有调查员加总也比不上的功劳。她直到现在,都还是现役状态。 「我来晚让你们辛苦了。秘鲁的事情耽搁到了。」 J·D·埃尔南德斯将捆绑起来的怪物(Monstruo)与她一同交给已进入当地的财团医疗团队。美丽的上司不忘慰劳调查员们。 「你们看看这只苍蝇。」她端倪着手掌上的一只苍蝇说道:「本来硬化至钢铁或铸铁般坚硬且凶暴化的苍蝇恢复为一般的昆虫了。大概是因为能力发动者失去知觉的关系吧。埃尔南德斯,我们必须解决你的报告书上记载的问题。」 「夫人,这果然不是波纹吗?」 J·D·埃尔南德斯一直以来的疑问,在经过上司的肯定后终于化为了现实。 「波纹也就是太阳的力量,是生命力量的奔流。可是这是更加地……连人类精神中处于昏暗深处的黑暗部分都予以具现化的东西……拜这次行动所赐,我更加确定了。这个世界即将变质,或者已经在变质了。我们必须阐明其中的真相。变化的漩涡正从中南美这里往世界扩大。」 在这一年,在这个地方,过去与未来互相邂逅。史比特瓦根财团的命运也会受其左右的巨大时间波动,历史的转折点。根据纪录,「安地瓜的怪物(Monstruo)」是在往后财团投入所有资源(Resource)作为调查对象的某种特异能力群,其观测名单上被记录为第一号的发现者。纵使在地底某处有相同的根互相连结,依旧是与波纹似是而非之物。全世界总有一天会得知这个在一九七三年的四月尚未被命名的、崭新惊异(Nueva Maravillas)的真面目。前来见证无法折返的分水岭的女人意图向J·D·埃尔南德斯,向所有的财团使者们唤起自觉。来自内心的觉醒、醒悟──玲珑剔透的蓝色眼眸,甚至还注视着自己子孙的战斗宿命。 今晚的这个男人应该也有发现能力的契机,那个女人朝向史比特瓦根财团的调查员说道。 「应该有被那把弓箭射穿过。」莉莎莉莎如此告知。 ──────────────────────── 二 在混乱中渡过的圣周(Semana Santa)──于数日后举办的复活节里,居民们不仅向基督徒,也向因怪物(Monstruo)而牺牲的众多市民献上祈祷。朗读圣经(Biblia),病人傅油圣事,出殡,葬礼的弥撒──不过这些仪式对于瓜地马拉人而言,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秩序乱上加乱,有时候是家人与亲戚被游击战波及,有时候是收到地处偏僻的马雅村落遭到大屠杀的坏消息。只要武装叛乱军(FAR)持续向瓜地马拉军事政权翻起叛旗,突然的死亡(La Muerte Subita)就会毫不间断地比邻于生活。 遗族人龙将棺材从笼罩着浓浓熏烟的教会沿着阶梯搬下,运往墓地。纵使已驱逐铁蝇(Bala De Invisible),依旧不晓得真正的子弹何时会从道路的彼端射来。 史比特瓦根财团的使者们与庄严的葬礼队伍擦身而过,在拥挤的人潮中于街道上行走。教会前面有市场。披戴墨镜与围巾、套上紫色披肩的莉莎莉莎听着随行的J·D·埃尔南德斯的报告,一边望向市场的摊贩。菜豆,可可豆,辣椒,龙舌兰,灯笼与十字架(La Cruz),花样为国鸟格查尔鸟的手织品,数也数不尽的食材与染料为道路的景色增添了色彩。虽说是市场,但没有贩卖鱼类等生鲜品,所以不会有刺鼻的异臭。飘过来的是玉米粉与豆类的气味,以及女人们烤的墨西哥薄饼的焦香味。从天真无邪的女孩(Muchacha)到老妇人(Abuela),许多女人都在将和水的玉米粉揉成团子,用手掌挤压并上下拍打。由汽油桶割出的铁板下烧着炭,将墨西哥薄饼放上去,使饼皮表面膨胀起来,就烤好了。女人们将刚烤好的墨西哥薄饼堆放在摊子上,莉莎莉莎对着不会来向自己强迫推销的她们回以微笑,即使擦身而过的人撞到她的肩膀也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莉莎莉莎注视着所造访土地上的日常活动,侧耳倾听充满朝气的喧嚣,并嗅闻生活的气味。 「纵使逮到了杀人犯,这里的居民依然被不知何时会展开的游击战所威胁。」J·D·埃尔南德斯继续报告道:「许多市民受苦于生活,也找不到工作。如果想要脱离贫困的生活,不是加入游击兵成为最底层的人员,就是穿越国境亡命至他国,然而无论选择哪条路,垂死路旁化为森林动物们的餐厅(Comedor)都是显而易见之事……他们是这么说的。所以他们才协助我们驱逐怪物。」 「……从你的话听起来,那两人似乎立下了很大的功劳。」莉莎莉莎答道。其口吻中也有斥责调查员们的含意。如果不是仰赖在地人的协助,安地瓜的怪物(Monstruo)也不会暴露出真面目吧。 「正如您所说。让他们暴露于危险的责任在我身上。两人现在正在接受财团的治疗,但不知是否打算请求赔偿,他们表示想要与调查团的代表见面。虽然我向他们说过有事情可以找我谈……」 「没关系,就跟他们见面吧。」莉莎莉莎说完,便开始在市场挑选探病礼品。 「可是,不晓得他们会作出什么要求……」 「我也想见见他们。」 占据安地瓜景观的每一间教会看起来都是天主教的建筑物,但实际上是于一五二○年代攻进此地的征服者(Conquistador)们在焚烧殆尽的城镇里重新堆起瓦砾,以覆盖原本马雅圣地的形式建造的。 身为此地原住民的基切人,是马雅文化中高傲勇敢的民族,在被征服(Conquista)的危机之下赌上一族的存亡,于圣都库马尔卡赫战至最后一刻。然而面对弓折矢尽、幸存下来的少数基切人,西班牙传教士宣扬了他们唯一真神的爱与尊贵。※信仰基督教的神明吧,跪倒于十字架(La Cruz)之下吧。(编注:此处应指广义上的基督宗教。) 宗教的教化(Trasplante),这是在全世界的殖民地里皆可见到的占领政策的一环。基切人已无力抵抗,他们跪下划出十字,但在灵魂深处仍没有舍弃自己的信仰。就这样,安地瓜的土着信仰与天主教的教义互相交叠,在各方面折衷调和,形成镶嵌状的信仰模式。即使在过了约四、五百年的现代,教会里依然回响着西班牙语与基切语的两种祈祷言语。在某些建筑物里甚至置有与基督教无关的祭坛,前来礼拜的老夫妇会在马雅祭坛上献上鲜花与蜡烛,以基切语祈祷,然后看也不看受刑像与十字架(La Cruz)而离去。在这块土地上,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光景。 在发生于大圣堂(Catedral)前的惨剧之中,继承基切人血脉的后裔们也在场。 其中一人,便是被关进牢里的安地瓜怪物(Monstruo)── 法比奥·乌布赫。 他是刚满三十岁的马雅裔原住民,在几个月前被加工乳制品的承包工厂(Maquiladora)解雇。关于其案后拘留,形式上是史比特瓦根财团以非正式的身份对瓜地马拉警方进行指导。虽然还在解析中,不过已得知法比奥操纵铁蝇(Bala De Invisible)的能力并非无中生有地产生苍蝇(Mosca)。只要将他拘禁于经过杀菌且没有换气孔的单人牢房,法比奥便无法吹响蝇笛,无法行凶。进行指导的交换条件是财团方可得到限定时间内的审问权。经过J·D·埃尔南德斯连日的探访以及不辞长时间沉默的会面,一直三缄其口的法比奥终于投降了。 法比奥本来在全住宿制的天主教学校接受初等教育,但母亲与弟妹在故乡奇奇卡斯特南戈因藏匿游击兵被捕,为了杀鸡儆猴而在村落的广场被射杀。神明是冷酷的。无论再怎么祈祷,原住民的祈祷得到的就只有沉默。心想着要离开这种国家的法比奥曾向经营偷渡的※鸡农(Pollero)支付手头上的所有金钱来尝试越境,却被骗光身上的所有行囊,被丢弃在国境附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流浪到安地瓜的法比奥不断在心中产生孤独的纠葛,想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随着法比奥从铁匠大道爬上十字架之丘(Cerro De La Cruz),他察觉到自己是多么地憎恨埋没市区的基督教象征物。因为这不就和美国人的农庄一样吗!大国的资本流入,中央情报局(CIA)在背后牵线的政变,导致这些无止尽纷争的远因,法比奥在建造于马雅圣地的教会上寻觅出来了。寻觅出来后,他感到恐惧。我的家人,我们原住民之所以得不到救赎,是因为向外地的异教神明祈祷的缘故,是因为一直活在这种世界的缘故。所以法比奥决定将覆盖住圣地的教会及其象征物连根拔起。随着天主教的庆典日接近,他无法压抑高涨的冲动,便去破坏圣像,向体现失去自我信仰的虔诚信徒们下手。一切任凭自己命名为「苍蝇王(El Señor De Las Moscas)」的事物推动自己──(译注:意即经营非法移民的蛇头。在中南美洲将偷渡客与引路人称为鸡只与鸡农(Pollero)。) 「等等。」J·D·埃尔南德斯在此时插嘴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个──是指你使用的那股力量吗?还是指你寻觅出来的独特信仰形式?抑或是指成了铁蝇(Bala De Invisible)支配者的你自己?」 「反正你们是看不到的。」法比奥隔着铁栏栅笑了出来。边笑边流泪。「和其他人一样,你也看不到。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都看不到。对于看不到的东西,我无法描述。你不懂你不懂反正你不会懂,这家伙是不折不扣的我,是我成为真正的我的证明,是我新邂逅的真正的神像。」 法比奥的声音变得尖锐高亢,供述的后半段几乎不知所云。 法比奥看起来确实有宗教恐惧症(Hierophobia)的倾向。失去家人的走投无路之人,将愤怒与憎恶转化成报复与冒渎心,以及破坏的冲动。将法比奥的证词速记下来的J·D·埃尔南德斯,在档案栏外匆匆写上「苍蝇王(El Señor De Las Moscas)」。是神经错乱者的幻觉?转化的双重人格?另一个自我投影? 听闻报告的莉莎莉莎没有立刻作出判断。先继续向法比奥搜集供述,她告诉J·D·埃尔南德斯。最重要的是他是在何时何处、如何得到那份能力的。 「听说那个苍蝇(Mosca)浑蛋也是基切人呢。」 当莉莎莉莎前来安地瓜市内的医疗设施探病时,另一名原住民后裔说道。 「我才不认识那种人,他是基切人的耻辱。先说好,我和那种杀人犯可不一样,要是没有被苍蝇(Mosca)攻击的话,我早就当场勒昏他了。」 「如果真是那样,你就能成为英雄(Salvador)了说。」 「没错,而不是那个老婆婆(Abuela)。」 「喂,注意你说话的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莉莎莉莎制止部下,正式向躺在病床上的男人问道。 我的名字是──马雅人的后裔答道。他像是对全场听众询问般,报上自己仿佛已经举世皆知的鼎鼎大名,像是在表示「在这座城镇里不认识我的你太蠢了」似的。我的名字是── 欧? 欧克塔? 欧克塔维欧! 仿佛等待已久似地发出喝采的人是华金。他并非原住民,而是西班牙白人与原住民生下的麦士蒂索人。尽管血统、人种、肌肤与眼睛的颜色皆不相同,但据说两人一起在孤儿院(Orfanato)长大,无论是就读神学院还是之后讨生活,都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可能是生长背景也加深了这样的印象,感觉这二人组并非单纯的同乡友人,而是像近亲那般有着切也切不断的关系。 「你就是埃尔南德斯先生他们的老大啊,真的吗?明明是个老婆婆(Abuela)?」 欧克塔维欧毫不顾虑地向带着几名男人随侍在侧现身的莉莎莉莎投注好奇的视线。财团的医疗团队负责治疗因苍蝇轰炸(Moscas Bombardeo)而受重伤的欧克塔维欧,作为他提供协助的回报。一般住院无法期待的适切处置,加上本人惊人的生命力,使他的复原状况十分显着。这时他表示有话想说而将调查团的首长叫来,打算能捞多少回报就捞多少。聚集于病房的调查员们一齐绷紧神经,J·D·埃尔南德斯也提心吊胆,但欧克塔维欧毫不在意地扔出失礼的言语。 「不能叫老婆婆(Abuela)的话,要叫什么才行?夫人,你的名字是?」 「我是伊莉莎白·乔斯达。你要怎么叫都没关系。」 「这些人叫你莉莎莉莎,我也能这么称呼吗?」 「无所谓。」 J·D·埃尔南德斯无法推测那副墨镜之下隐藏了何种眼神而忐忑不安,不过莉莎莉莎没有一一被对方的言词影响,她往床旁的椅子坐下,将双手交握于下颚前方,使手臂形成尖塔状。 与那不知礼节的措词相反,欧克塔维欧其实相当慌张失措。可以知道他显然对与自己相视的白人女性那悠然晃动屁股的步伐、如同年轻女孩(Muchacha)般将垂在肩膀的白银长发挥开的动作、年老但形状依然好看的双腿优雅地交叉相叠的坐姿感到困惑。 这个女人(Señora)到底几岁?她肯定相当高龄,然而每个瞬间的举手投足都让她给人的印象在年轻、不年轻、年轻、不年轻之间来回打转。其坐姿好比老旧但磁力依然强烈的磁铁,隐然散发出性感的气息。某电影制作人对她的评语是「老婆婆的情色性(Eroticism)」,欧克塔维欧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样的女性,所以他自己似乎也感到有些棘手。 「我说啊,莉莎莉莎小姐。你明明都已经七老八十了,手臂上没有半点肌肉,浮出于皮肤上的血管像蜘蛛网似的,到底是怎么做出那种夸张的事──那用神迹来形容比较贴切吧,让地毯(Alfombra)的碎片飞舞起来抵挡苍蝇(Mosca)的奇迹是怎么办到的?追根究底,你们是在追逐着什么?」 「我已经跟你说过不要深究了。」J·D·埃尔南德斯从旁制止道。「抓到杀人犯后就一切结束,不会介入细节──我们一开始就是这么说好的。财团很感谢你们立下的功劳,所以她才会像现在这样亲自……」 「看到那种东西后,哪还静得下来啊。」 「那你就忘记吧。我们也向居民们下了封口令。」 「你也静不下来对吧,华金?」 欧克塔维欧将话锋转向华金,他便「哦、哦」地表示同意。 「在地下道里为这位埃尔南德斯带路的人就是你吧。」 这时莉莎莉莎将脸朝向另一名协助者。华金的态度不像他的搭档那般强硬,不过他的眼中同样也有着想识破异国魔女真面目的好奇目光。 「你是华金……」莉莎莉莎轮流注视着两名青年。「而你是欧克塔维欧。你们是希望除了报酬之外再加上封口费吗?还是想知道魔术的底细后去向孤儿(Huerfano)同伴们炫耀?」 「才不是那样,我们……」 欧克塔维欧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评估最大效果般隔了一会儿后,将气吐了出来。 「我们,一直在等待着。」 他以带着演技的真摰态度,直直地将视线对向莉莎莉莎。 「等待着这样的事情发生。等待着这个寒酸的城镇,这个不友善又无趣的世界呈现与过往不同的景色。已经等太久了。我不晓得你们做的工作是什么,不过你们往后一定也会继续追逐像苍蝇(Mosca)浑蛋那样的家伙对吧?是不是要跨越国境到许多地方去,解开这个世界的谜团呢?」 对吧,呐,是这样没错吧?欧克塔维欧在眼中点燃熊熊烈火,华金也将身子往前挺并睁大眼睛。你应该从未想像过吧,我们在地居民居然会有着这样的愿望。不过我们并非只是与你擦身而过的其他路人,并非候鸟飞离的岩礁与小岛。都已经这样扯上关系了,就让这层关系牵扯到最后吧。我们想离开这里。 一次也好,你曾经认真地想像过吗? 永无止尽的内战。 不绝于耳的巷战喧嚣。 鲜血、致命伤、恶臭交杂的受难生活。 找不到明天的下一餐,也找不到正经的工作,就只能不断腐朽下去的青春。 纵使当上巷弄里的代表人物,也哪里都不能去,没有令人心神雀跃的冒险,毫无自由可言。 在日落时分爬上丘陵,便可环视将在地风景逐渐吞没的黄昏色彩,以及爬升至头上的群星地图。然而地平线的彼端却什么也望不见,在那里的就只有无论何时都极其单调、如同昏暗墙壁的天空而已。仿佛无论我们对安地瓜的外面抱持着什么期望与信心,从那里望见的风景就是这个世界的尽头似的。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人生── 你们曾经想像过吗? 「我大致明白了。」对于倾诉自己不受眷顾的境遇的欧克塔维欧与华金,莉莎莉莎回以冷酷的言语。「很不巧,史比特瓦根财团并没有在进行人道援助的活动,也没有在募集在地人员。」 「既然如此,有正式的入团测验之类的吗?我和这家伙都既年轻又有活力,先不论埃尔南德斯先生,我们比那些只会手足无措的其他废材调查员(Cabrón)更加管用!无论是要面试还是实地测验,我们都接受。」 「还不收敛一点。」J·D·埃尔南德斯为了平息场面而喝道。「你们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居住的城镇,才协助我们逮捕杀人犯的吗?」 「直到这个人出现之前是这样没错哦,埃尔南德斯先生。不过都让我们看到那种东西了……之后我和这家伙就仔细商量过。」 哦、哦哦哦,华金表示赞同。J·D·埃尔南德斯代替上司不断拒绝。这个人使用的力量不是你们可以过问的。 「你不是还夸了我们吗?说干得好。」 「你们能立下功劳,是因为有人脉网路以及对土地的熟悉……」 「啊~啊~你看扁我们,埃尔南德斯先生你看扁我们!我们之所以能为逮捕那个男人做出贡献,才不是因为我们是在地人呢。这件事我们没有向任何人表明过,其实我和华金都具有特别的能力哦。」 「特别的能力?」 在J·D·埃尔南德斯回问时,莉莎莉莎眉间的一条皱纹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不是像那个苍蝇男(Hombre Mosca)那么厉害的东西,不过可能因为我们是孤儿(Huerfano),又一直待在神明的身边……才获授了这种能力吧。我们具备着能够确实分辨神圣与邪恶、坏人与好人、光明与黑暗的眼睛与嗅觉。大致上都会灵光一闪,对吧华金?所以我们绝对能派得上用场的,夫人,我们会成为你的手脚努力工作的。」 莉莎莉莎为了刺探欧克塔维欧语中的真意,沉默地挑起眉角。 让我们加入你们的财团,带我们走吧── 莉莎莉莎没有答应两名年轻人充满野心与自尊心的愿望。绝不允许例外。即使如此,她还是凭借那股扩散至四面八方、如「波」一般的能力,仿佛不为人知地接触了──年轻人们真正的价值、觉悟的多寡、以及命中注定的宿命──这些事物似地,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微笑。尽管没有当场答应,但还是进行了考验。她向两人提出了一道课题。 ──────────────────────── 三 那么,后世之人啊。 分析庞大的纪录,试图重现过去之人啊。 你们最好重新认识安地瓜的两名年轻人。因为他们正是不落后于财团里追逐超自然现象的J·D·埃尔南德斯及莉莎莉莎──伊莉莎白·乔斯达,反而一马当先地在暴风雨吹拂的时代里穿梭而过──值得传颂的历史立功者。 看看这个人吧。这个声若洪钟、体格魁梧的年轻人。先映入视野的是那褐色的肌肤、如黑曜石般的双眼,脸颊与下颚的轮廓像是用机械雕刻般深邃,超过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大身躯里大部分是他的双腿。他是骄傲的基切人后裔,但一反体格不高大的马雅人标准,光从外表来看,倒像是乌拉圭的足球(Voetbal)代表选手。任何人面对到他那锻炼有加的胸肌,都会羞愧地想当场做三十下伏地挺身。这时他才刚满十九岁,不过从他的眉宇之间迸发出的是勇猛的气质、刚勇无双的王者风范,会毫不犹豫地为了即将被卡车撞到的小狗挺身而出,以帅气的模样吸烟,谈吐风趣,也深受女孩(Muchacha)们的欢迎。如果生长的环境不同,即使进入好莱坞饰演※克林·伊斯威特的少年时代也不足以为奇的好男儿。这个男人的名字是,欧?欧克塔维?(编注:美国男演员、导演。) 欧克塔维欧! 这绝不只是本人的自负,无论是在孤儿院(Orfanato)还是暗巷里,他都不曾将第一(Número Uno)拱手让人。 多亏他以如老鹰般凌厉的眼神扫视周遭,安地瓜的孤儿(Huerfano)们从未有过无地自容的感受。 尽管存在着这几个长处,欧克塔维欧·卢纳·阚仍旧有个严重的麻烦之处。他像是成瘾般喜欢当主角,只要街头的同伴说了或是做了一点显得比较机灵的事,他就会闹起脾气,与其发生冲突。一天至少会对人骂一次「软屌男(Pepino Marchito)」,功名心与自尊心强烈,连累他人并失控,将损害波及周遭也是常有的事。天不怕地不怕且过度自信,相信一切(Todo)都能化为自己力量的男人。而另一位麦士蒂索人则不会主动期望改变任何事物。真的,完全不(Nada)。 看看这个人吧。看看华金·路易斯·霍鲁达。 到了往后数年,有些人仿佛真有那么一回事般,谈论着莉莎莉莎的慧眼相中的正是这另一名青年潜藏的可能性。 没有像搭档那样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宏亮的声音,只想如风一般自由自在,冀望生活中不用畏惧杀戮与纷争的青年。 他具备能将司铎的说教一字不漏地誊写下来的记忆力,以及看遍风景的每个角落的注意力,能够不抱怨、不发牢骚地完成分配给自己的工作。若要加入财团调查员的行列,这华金可说是再适任不过,但他的搭档如果不盼望的话,他应该也不会主动投身于变化之中。 华金在懂事之际,便已发挥欧克塔维欧的防波堤般的功能了。如果能够听到他内心里的千言万语,他应该会这么说吧。 ──只要欧克塔维欧说想去,我也会去。如果他说想离开这里,我也想要离开。因为我是欧克塔维欧的跟屁虫,他和女生(Muchacha)约会时,我也经常跟着去。我是衬托欧克塔维欧的配角,是提醒他做事要谨慎的角色,就像是担任皮诺丘(Pinocho)的良心的蟋蟀吉明尼(Pepito Grillo),就像是歌颂英雄(Salvador)事迹的吟游诗人(Bardo)。我负责在不顾后果一个劲地往前冲的欧克塔维欧身后,拾回他掉落的辨别思考能力。我对于担任这样的角色从未有过不满。欧克塔维欧也不只是个单纯充满正义感与男子气概的人,他虽然也有惹人厌的别扭之处,但从小时候开始,就只有他能与不会说话的我沟通。我们无论何时都在一起。 所以你明白了吗?只要欧克塔维欧想要加入财团,我也想要加入。如果他相信这个世界为自己准备了各种惊奇与冒险,那我也能够相信。 如果你给予我们离开安地瓜的机会,我也会尽力去争取。不过这些想法不会化为活生生的语言传达给任何人。 在离奇的缘分牵引下,和史比特瓦根财团命运与共的暴风雨孤儿(Huerfanos De La Tormenta)──欧克塔维欧与华金接到的第一道课题,是去打听是否还潜藏着拥有像法比奥·乌布赫那般能力的人。 这种事情最适合我们!我们早就四处张罗情报网了。最近有没有发现言行举止可疑的人?有没有人原因不明地发烧或生病?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件?这些问题,都已经向修缮殖民地建筑的工人、司铎与圣具负责人和修女、贩卖赃物的小偷(Ladrón)、皮条客和妓女、从圣轿工匠到翡翠雕刻师的各类工匠问过了。纵使是老奸巨滑的精明人物,他们也能与之斡旋;面对大声骂着「不管别人问什么,我都不会回答哦!」的乖僻老婆婆,也能悲切地表示「我爸妈住院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警方也没有作为……我不想要让那样的事件再度发生……」,让对方跟着哭起来。编出连篇谎话,动之以情与使狡诈心机都是拿手好戏,四处网罗新鲜的情报,提问过后一一厘清,仿佛以好几张拼图将多余的碎片创造出新的图画般,让城镇的传闻变得立体。 第二道课题,是得知法比奥在何时、如何得到发射铁蝇(Bala De Invisible)的能力的。这道课题棘手得多,即使前往法比奥工作过的承包工厂(Maquiladora),或是询问公寓的房东,也几乎都已经被J·D·埃尔南德斯他们调查过了。是要让我们与现任调查员比赛谁先掌握真相吗?那些人肯定再过不久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如果不在那之前将有用的情报带过去,他们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出发,永远说再见(Adios)了! 「莉莎莉莎小姐他们认为那个叫法比奥的家伙,并不是与生俱来就会操纵苍蝇(Mosca)吧。」 是这样没错──华金以点头与表情回答欧克塔维欧。 「他是去学了黑魔法吗?还是将灵魂卖给了恶魔(Diablo)?」 嗯嗯,所以他是在某个地方遇到了什么变故。 「只在当地打听,或许也有极限呢。」 的确,能调查的都调查过了,却还是什么也找不到。 「那家伙的家人在故乡的村落遭到杀害……」欧克塔维欧说完后咬紧牙关。「在他流浪到安地瓜时,已经是苍蝇男(Hombre Mosca)了。如果他曾遇到过恶魔(Diablo)的话……」 就是在流浪到这座城镇之前吗? 「去向送货人打听吧。」 欧克塔维欧想到的是经营偷渡的鸡农(Pollero)。被追杀的游击兵与一般人、找不到工作的游民(Teporocho)与贫困者、以新天地为目标的梦想家(Soñador)们都前仆后继地想到北方的墨西哥去,但国境有重兵把守,非法管道就是请几名鸡农(Pollero)带路。而这些鸡农(Pollero)几乎都是恶质业者,也有要求数万格查尔的追加费用,然后把人身上的财物扒光后扔进森林里的案例。光是欧克塔维欧知道的,就有急性子(Impaciente)佩德罗·奥乔亚以及擅使小刀(Cuchillo)的恩里克等,还有其他许多人表示想碰碰运气后就从城镇里人间蒸发,之后再也没遇见过任何一人。法比奥的工厂同事说过法比奥也曾尝试越境。他没有成功逃亡,似乎有很惨的遭遇,不过在大部分的人不是死在路上就是被国境警备兵射杀的情况下,他尽管碰到很很惨的遭遇,却还是活着回来了。是不是可以推测法比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得到怪物(Monstruo)的力量了呢? 两人也将搜索范围扩展至当地以外,不分日夜地从邻近村落移动至其他村落。欧克塔维欧是安地瓜暗巷的支配者,他找到了没有将招牌挂在大路上的鸡农(Pollero),借着一次次的口耳相传,循着被窃窃私语的秘密与传闻,终于找出了曾在法比奥的故乡村落经营偷渡的鸡农(Pollero)。 「……然后,那个鸡农(Pollero)在不久前似乎换了老板,刚好是法比奥计划穿越国境的时候。自从老大换人后,组织整体变得更为恶质,一下是要求不合常理的费用,一下是强迫人进行危险的徒步移动,甚至还有在森林里刻意让人逃跑后试射枪枝的传闻,很过分对不对?简直就像在狩猎人类。」 虽然期限还没到,不过两人前来莉莎莉莎下榻的旅店报告线索,是他们开始着手于课题后第四天的事。欧克塔维欧一脸得意的表情像是在说「这样如何啊?考验过关了吧?」,证明自己与搭档很能干,他尽全力地表现得像是个备受期待的新人,实际上却与一只咬起骨头后跑回主人身边的拉布拉多犬没两样。 「夫人,那一伙鸡农(Pollero)似乎将位于瓜地马拉市东北方森林里的聚落作为大本营。我们大概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可以带路。但相对地,能不能也让我们以调查团一员的身份同行呢?」 原本在仔细阅读两人带来的报告、沉默不语的莉莎莉莎抬起头,注视着在客房天花板上点亮的萤光灯。 「你们知道吗……」 莉莎莉莎以柔和的声音向华金与欧克塔维欧问道。 「日光灯是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在闪烁的哦。」 「喔,这样啊。可是它一──直都很亮耶。」 欧克塔维欧抬起下颚后,两只眼睛都往上眼睑转去。 这个老婆婆(Abuela)在说什么啊?他与华金以讶异的脸色互看。 「一秒钟会闪一百次以上,所以无法目视。」 「真的吗?看起来不像的说。」 「不断切换,亮、暗、亮、暗……这样子反复来回。」 睫毛微微晃动,但没有眨眼。莉莎莉莎看日光灯看得入神。 「小时候的我,想着『今天一定要确认到逃进光明与光明隙缝间的黑暗』,然后就像现在这样一直瞪着日光灯看。在一秒钟里,黑暗躲进光芒的间隙里好几百次,但以人类的视力无法捕捉到这些。」 日光灯有些厚脸皮地散播白亮的光明,就像以佯装不知的表情装傻着「根本没有地方藏着什么黑暗哦」。 「我和你们都像是渡过断断续续的光明而生,不过这个世界上也有些人反过来在转瞬即逝的黑暗里行走。」 「光明,与黑暗。」 「在世界裂缝的另一端,这里的道理无法适用的世界──萦绕着加深一切阴霾的死亡阴影。生存于光明者与生存于黑暗者,这两者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子几乎相碰,却又绝对不会重合。」 垂低脸孔的莉莎莉莎以澄澈的眼神注视欧克塔维欧与华金。 「我们的职责,就是要逮住在转瞬间插进光明里的黑暗。我想问你们几个问题。史比特瓦根财团的调查员并非ICPO的职员,也不是情报员(Inteligencia);既不是像共济会那样的秘密组织,也不是为了保护既得利益而生的社交俱乐部。即使穿着黑色套装,领带和袖扣上也不会有可以向人炫耀的象征图案、纹章或装饰。纵使如此,作为不起眼但绝对不会被解开的暗号般的存在,调查员必须在世间的目光之下将自己隐藏起来。你们做好这样的觉悟了吗?」 哦哦!这不就像是雇用前的口试吗!欧克塔维欧这般振奋了起来。抹去自己的存在,瞒过世间的目光根本和吃饭一样容易。事实上,我们就是这样活过来的──他有着这样的自负。 「你们所谓的特殊能力……」 经过似乎在刺探反应的短暂时间后,莉莎莉莎接着说道: 「其成果,就是今天的报告吧。」 「是的,就是这样。」 「很了不起。没想到可以这么快。」 「能得到您的赞赏是我们的光荣,夫人。」 「我再问你们两人一件事。」 「是是,我们有问必答。」 「在你们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所说过最大的谎言是什么?」 「这个嘛,我……最讨厌说谎。」 欧克塔维欧几乎不迟疑地便回答。 「如果可以不用说谎就了事的话,就算是恶劣又粗暴的方法,我也会选择。」 「嗯。华金,你呢?」 华金微微露出思索事情的表情后,便拿起电话旁的纸条书写起来。 ──至今为止,我从未说过谎。这或许就是最大的谎言吧。 莉莎莉莎提起一边的脸颊。看来她很中意华金的回答。 「那么,你们去打包一下行李。请你们带我们到鸡农(Pollero)那里去。」 在头上的高空中,黑美洲鹫划出了大大的弧度。 在穿过热带雨林间隙的山路上,吹来引人入眠的风。 调度来的四轮驱动车排成一列,在山路上行走。J·D·埃尔南德斯负责驾驶三辆车之中的一辆,作为在地协助者认识的两名年轻人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同事,还顶着精明且若无其事的脸色同乘车辆,这样的光景令他很难适应。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都很幸运地与莉莎莉莎乘坐同一辆车。创立于本世纪初的史比特瓦根财团的理念与纲纪,以及处理超自然现象之部门的内情都尽皆不知的年轻人,正在说着「见习调查员没有配枪哦~」。追根究底,这并非是以战斗为主的部门,只有因调查而进入纷争地区等地时会携带护身用的手枪,不过这两人如果真的就这样成为自己部下的话,包含这方面的事情在内,也得以斯巴达教育狠狠地进行教导才行。没有学过基础知识与理念就进入实战指导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会有这种感觉的人应该不只有J·D·埃尔南德斯才对。 生长着茂密枝叶的林木屏障逐渐展开,车窗外出现了巨大的石头三角锥。四、五座三角锥垂直地耸立着。那是马雅的遗迹呢,莉莎莉莎说道。史比特瓦根财团在考古学与古代文明的研究上拥有世界数一数二的成就,与其分野密切相关至今的莉莎莉莎对于这个地方的文明,也拥有专家都比不上的知识。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上起了一门古代史的课程。老婆婆老师(Vieja Maestra)说,古代马雅文明是以石灰岩为中心的石材建造建筑物,来形成聚落的。随着不断改良品种,玉米的收获量增加,以裁培与收获玉米为主的自然崇拜宗教于焉诞生。正确预测雨季与旱季的变迁是马雅人最为重视的事,擅长数学与天文学的人因此获得重用。为了知晓天体的运行,他们将石头堆成金字塔状,窝在比树冠还高的最上层观测室里,持续仔细地观察太阳与月亮、星星与行星的移动。甚至有学说指出其精确度比现行的格里历还要正确,马雅历法已经将一年的时间计算至三六五·二四二○日了。古代马雅人极其依靠名为自然的神明,以致于他们必须习得精确度如此高的历法与数学术。司掌天体运行的仪式总是具有绝对性的地位,信仰走到极端后来到狂信的高度,他们为了掌握观天望气的技术,有时还不惜献上同胞的鲜血与脏腑作为祭品。 「也有学者认为是他们发明了零的概念。」莉莎莉莎流畅地说道。「比印度文明还要优先。在算术上使用二十进位法,二十的二十次方这般庞大的数字也化成了观念。」 「零,是吧。」 欧克塔维欧遮着打哈欠流出的眼泪说道。 「零,囊括一切(Todo)又(y)一无所有(Nada),是这个世界的真理与原则。我们在零的故乡追逐的,或许正是如同零一般的存在。」 车辆的震动也为睡意推波助澜,使欧克塔维欧打起了瞌睡,华金则是兴致盎然地竖耳倾听。这也重现了他们的少年时代。在上课时,都是华金负责专心听老师讲课。 「你们就像是体现二进位法的两个人呢。」莉莎莉莎转移话题。「像1一样朝着所有可能性延伸过去的欧克塔维欧,像0那样没有底限,仿佛什么都能吸收进去的的华金。真是有趣。」 穿过热带林冠后,金字塔暂时随着后方景色而去。待望不见超过七十公尺的遗迹后,展现于左右两侧的是收获结束后刚焚烧完的田地。在农园里,咖啡树晚了安提瓜地区一些结出了白花与红色果实。鸟与鹿从林木间隙穿梭而过,与用手摘取咖啡果实的农妇们形成了丰富的生态体系。弯进没有经过铺装的碎石路,在美洲木棉与桃花心木的树林风景中继续深入,便抵达了目的地的聚落。 被隔离于瓜地马拉的中央地带之外,也被森林迷彩(Camuflaje)遮蔽的这个聚落,据说是附近民间军队的落魄游击兵聚集起来,赶走本来的居民而形成的一处聚点。传闻不只是安排偷渡,也靠着裁培与运送毒品,以及窃盗、诱拐等犯罪大捞非法钱财的鸡农(Pollero)们或许是外出去了,聚落里毫无人烟,盈满着阴森森的寂静。 没有放松戒备的车辆放慢速度前进。被林木围绕的聚落中央有个圆形的广场,从那里以十字状延伸出去的地方盖着几户住居。虽说是住居,其实也只有波状的铁皮屋顶,或用石头堆高后再架上屋顶而已,墙壁皆已损坏,到处都是塌垮的地基。广场角落有个很大的水塔,已经破旧到生锈发黑的程度。没有生气的草木被风吹弯,杂草都在低头行礼或是瑟瑟发抖。用手编的吊床挂在树木之间空荡荡地随风嘎吱作响。 「应该不是假消息才对啊。」 欧克塔维欧望着这令人沉闷的风景低语道。 华金摇下车窗,吹进来的风带着蜡油、树液与土壤的气味。 「我讨厌乡下,华金。」 华金沉默地对欧克塔维欧的抱怨点头同意。J·D·埃尔南德斯说这里可能曾受到政府军队的突击搜查,鸡农(Pollero)或许是察觉到有人举发而移动至别的地方去了。也就是说我们迟了一步?这表示我们白跑一趟了吗?欧克塔维欧反而更加振奋,表示「从头到尾把每间房子搜一遍吧」而跳出车外,但一出去就跳起来喊着「好痛!」,将一只脚连同鞋子抬了起来。地面露出某种铁制的尖锐物品。欧克塔维欧踩到的,是埋在土壤下的草耙。 「可恶,根本就是陷阱(Trampa)嘛。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乡下。」 欧克塔维欧的脚趾受伤了。草耙的尖齿刺破鞋底,右脚痛得无法踩在地面,多少算是重伤。 这里的确可以看出生活的迹象。屋外有各类物品散落在地上,孩童们用粉笔画的圆圈与四角形也还很新。是跳房子(Hopscotch)呢,莉莎莉莎从车窗探出脸说道。这意味着也曾有带着家人在这里生活的鸡农(Pollero)吗? 「去找找看吧,说不定还有人留在这里。」 在J·D·埃尔南德斯的一声令下,调查员们开始从停在树下的车辆下车。他向莉莎莉莎表示「请您留在车上」后,自己也走出车外。华金也边确认脚下边下车。年轻的调查员从后方的车辆下车。下一瞬间,有如地鸣般的声响从脚下窜起,使一行人的耳朵与皮肤为之震动。 在只够眨眼的时间里,调查员消失于脚下。 被突如其来于地面敞开的大洞吞没了。 在沙尘与轰响产生的同时,地表像被挖了洞般凹陷下去,使土石流入后崩坍。 沙石高高扬起。莫说上半身,甚至连头顶都没看到,调查员的身体整个滑了下去。 「喂,怎么了──」 J·D·埃尔南德斯急忙呼叫调查员的名字确认平安与否,但没有得到回应。呼叫声被敞开的大洞吸了进去。 刚刚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是陷坑(Agujero)吗?但规模不仅止于陷阱的程度。J·D·埃尔南德斯与身边的调查员一同跑到大洞边缘,然而从开于地面、直径约有两公尺的纵穴里,无法看到掉下去的调查员的身影。实在太深了,深不见底。不可与用铲子挖洞后再以土壤与杂草掩饰的骗小孩恶作剧(Travesura)相提并论。这是地盘下陷。即使炸弹从头上扔下来也炸不出这么深的洞。这是地狱深渊。 「喂,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欧克塔维欧叫道。 「不清楚,这到底是──」J·D·埃尔南德斯僵住。 「不是陷坑(Agujero),或者某种工程的残迹吗?」 「──这个!才不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东西。」 「那不然是自然现象吗?这里的地盘是怎么回事啊。」 本来散开的调查员都为了救助同伴而回来了。其中一人被再度产生于地面的沉陷现象波及。 比第一次的现象看得清楚多了。调查员想要跨过粉笔画的白线,结果就像在悬崖边滑了一跤般,一面叫喊一面掉了下去。尖叫声马上就听不到了。紧接着反方向也传来尖叫声,转过头去却没看到该调查员的身影。在那里的,就只有洞、洞、洞── 「所有人一步也别动!」J·D·埃尔南德斯大叫,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也停下了动作。「这不是普通的沉陷事故,也不是天灾之类的。这是陷阱(Trampa),这是──」 是攻击。 谁的? 是鸡农(Pollero)吗?是他们设下的陷阱(Trampa)吗? 陷坑是猎捕大型猛兽的狩猎手段,也被算作近代战争的战术之一。在瓜地马拉也是武装叛乱军(FAR)与人民解放军常用的游击战法。可以作为敌军攻入我方营地时的应战手段、张设于四周的警戒线、撤退时留给敌人的礼物。然而眼前的陷坑无论就深度还是隐蔽性来看,都不是人可以挖得出来的。以攻击而言,与铁蝇(Bala De Invisible)不相上下。J·D·埃尔南德斯的直觉告知自己,不为人知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再度发动了。可是其原理与法则是? 华金发出「哦哦、哦、啊啊!」这般如同热带鸟的声音,不断指向地面。他所指之处有圆圈、三角形与四角形,以粉笔的白线标示的几个图形。话说回来,这些图形本来有这么多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华金,我也确实看到了!」J·D·埃尔南德斯回应道。「这是特殊的攻击,如果踩进被粉笔线围住的地方,就会掉进陷坑里!我再说一次,绝对不要踏入粉笔线的内侧!」 「可是,我已经踏进去了耶……」 欧克塔维欧以抽搐的声色说道。 「什么,站在原地别动!」 J·D·埃尔南德斯将视线转过去,看到欧克塔维欧的左脚的确已经在白线内侧,却没有发生沉陷现象。欧克塔维欧像是不小心踩到地雷般僵在原地,华金则迅速地指向他的脚下,自己也抬起右脚模仿搭档的姿势。 欧克塔维欧抱着滴血的右脚,以一只左脚站着。 这莫非,是跳房子(Hopscotch)吗── 欧克塔维欧在慢了一会后也叫道:「我知道了,这个就是〈单双跳(Rayuela)〉吧!安地瓜的小鬼头(Los Niños)也会在石砖路上玩这个。也就是说,只要没有双脚踏进被粉笔线围住的地方,用单脚跳的方式前进就是安全的吧。揭穿底细后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不到托两名见习生的福,得知了正在发生现象的一部分法则。华金和J·D·埃尔南德斯、以及剩下的调查员们都急忙以单脚站立。J·D·埃尔南德斯发出指示,他打算先回到车上后再讨论如何救出掉下去的人。分散的调查员以单脚跳的方式走了回来。这是什么现象啊?欧克塔维欧说道。我们的夫人与苍蝇男(Hombre Mosca)也很不得了,但这个根本就是魔法或是魔法阵的水准了嘛! 「唔嘿~真的看不到底部。掉下去的人会怎么样啊,埃尔南德斯先生?会掉到地球的另一侧吗?」 「我不知道,总之得先离开这里……」 「喂,你看。」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同时叫道。维持着单脚站姿的J·D·埃尔南德斯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明明没有蹲在地上的人影,也没看到粉笔,前方的地面上却划出了白色石灰粉的线。大大的圆圈在划出曲线后工整地连在一起,紧接着四角形也被画在圆圈的旁边。线条在各处交错的大小图形有若地面长出的荨麻疹,如同浮出皮肤上的斑点状疹子般,一块一块地增殖。 简直就像是有看不见的亡灵拿着粉笔划线似的。 钻开陷坑(Agujero)的魔法阵正在毫无限制地增殖。 圆与圆重叠得令人眼花缭乱,四角形的一边与五角形的一边交叉,不断形成好似几何图形的图案。这些图案宛如西藏的曼陀罗般铺盖开来,能够不踏进白线内侧的部分几乎从地面消失。 「唔哦哦,别用两脚踏地,用单脚跳回来!」 「单脚跳没什么大不了的,才不会踩到呢。」 「不要绕远路,用单脚冲过来!」 下达指示的J·D·埃尔南德斯自己也险些保持不住姿势。在突如其来的动摇影响下,要持续保持单脚站立绝非易事。飞扬的沙尘使视野变得模糊。明明只有区区二十公尺的距离,却觉得到回到车上的路程极其遥远──就在这时,「咚嘶」一声,钝痛游走于左脚。身体倾斜,姿势更加保持不住平衡,几乎就要两脚着地。「埃尔南德斯先生,我、我的脚──」一名调查员叫道。这是什么──生锈的镰刀刀尖刺在左腿上。这种东西是从哪里飞来的? 「可恶,果然有人在。」从欧克塔维欧的声音也能听出他的焦躁。「为了让我们无法用单脚跳跃!发出了攻击!」 多得令人吃惊的镰刀、手斧、小刀与草耙飞了过来。所有足以成为凶器的物品都被投掷而来。在混乱与土烟之中,难以目视是从哪里丢过来的。至少可以确定投掷暗器的不只一人,对方似乎分散在聚落各处,躲在废屋与树木后面。尽管感觉得到人影在视野里闪现,却又立刻躲藏起来,不见其身影。这样看来,这整个聚落似乎就是陷阱(Trampa)。好几道气息无论如何都要将不请自来的客人推进洞底而展开波状攻击。 撑不住的调查员发出叫声。他的小腿前端被手斧砍中而保持不住单脚站立,另一脚即将膝盖触地时,他勉强以手撑地。但陷阱(Trampa)依旧发动了。地面在轰声响起的同时立即开出缺口,又一名调查员被吞了进去。 「用手撑地也不行,与地面的接触点就只能有一个。」 「哦、唔哦哦,好险。」 欧克塔维欧躲过飞来的手斧,但在下一瞬间,从反方向袭来的小刀刺中了他没有受伤的左脚。欧克塔维欧的身体向旁倾倒,但他喊了声「唔哦哦哦」,将手撑在白线外的微小隙缝上,勉强渡过难关。 欧克塔维欧立刻重整姿势后,将自己的头伸进被镰刀砍伤而动弹不得的J·D·埃尔南德斯腋下,用肩膀架起他的全身。这是在战场或火灾现场徒手搬运伤病患的方法,欧克塔维欧仅以单脚予以实行。他只以受伤的左脚支撑两人份的体重,朝着车子单脚跳去。 「欧克塔维欧,你、你自己的左脚也……」 「该死啊,埃尔南德斯先生,这种攻击该怎么应付才好!」 「回避,总之先回车上去。」 「华金!你没事吧。」 华金发出「哦、哦哦」的叫声回应欧克塔维欧。 华金的身体看来也有几处受伤不轻,但他还是敏捷地躲过飞来的小刀与斧头,比任何人都快速地接近车辆。 「啊,怎么了,华金?」 哦、哦哦、哦、哦哦哦。 「什么,你说车子怎么了?」 哦、哦、哦! 华金叫喊着,在诉说着什么事。 「埃、埃尔南德斯先生,那个是──」 「那是、在车子的周围──」 「有粉笔。」 白色粉笔线现在正被画出来,要围住静止的四轮驱动车。设下这个陷阱(Trampa)的人,目不能视的亡灵,准备画出目前为止最大的四角形。 J·D·埃尔南德斯也自行察觉到了。这个陷阱(Trampa)不是只作用于用双脚行走的人类。而车子的接地点,有四个── 在粉笔线完成围绕的瞬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塌方。车底下的地面碎成粉末喷起,被划裂的空气随着轰响炸开。重力与压力将车体朝向正下方的大洞拖了下去。有如沙尘与土块形成的瀑布,有如冰棚落入海水般逐渐瓦解。莉莎莉莎乘坐的车子要── 塌方的冲击波使J·D·埃尔南德斯无法呼吸。地盘的破裂声如同大地的鬼哭神号般震耳欲聋。这已经是战争了,一位调查员说道。若非如此,也是战争的讽刺画(Caricatura)。没有任何能力地与「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对峙是怎么一回事,两名见习生想必也切身体会到了。不晓得所到之处的何方布下了死亡陷阱(Trampa De Muerte),在连地面都无法信任的情况下进入战争迷雾──仿佛手无寸铁地闯入兵器与榴弹漫天飞舞的涡流里。 J·D·埃尔南德斯将身体自欧克塔维欧的肩膀移开,投身于有如浓雾的沙尘之中。他喊话制止其他调查员与见习生,准备自己跳入无底洞追寻上司。如果从大洞下方发生的反应再晚一些的话,也许他就真的跳进去了。本来不断落下的尘埃与车辆碎片如飞沫般浮起,越过头上化成了有如玻璃粉末的光芒。站在深渊边缘的人感受到如风般的能量从洞里喷出。一条布的前端才刚滑顺地伸出来,根本用不着人抓住拉起,莉莎莉莎本人就像在撑竿跳般咚──────的一声跳了回来。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华金,我从未看过这么不现实的事。」欧克塔维欧茫然低语道。 那也能当作强力的弹簧使用吗?以延伸至极限的围巾从洞里跳上来的莉莎莉莎,甚至就这样只让围巾的前端接触地面,展露了一手借此直立的特技。围巾接触的是粉笔线的内侧,但接地点只有一处。安全。 「光是这样你是死不了的啊。」 「似乎是如此。」 「告诉我吧,要对哪里进行什么锻炼才能做出这种离谱的事?」 「车子不能用了。埃尔南德斯,我们必须步行回去吗?」 「夫人,这是拥有那种能力的人发动的攻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丧失了五名调查员,得立刻撤退研拟对策才行……」 「撤退?没有那个必要,我正好想去向对方打招呼呢。」莉莎莉莎维持着奇特的姿势说道:「拜对方之赐,又增加了一笔资料。在这种局部战里,必须先厘清战斗的性质。这场战斗是由不现身的对手进行伏击。对此我们必须做的事情,是索敌。这股力量看来无法在广范围内保持威力与持久性呢。」 从安地瓜的实例来看也能得知此事,莉莎莉沙继续说道。这种力量的发动者必定会身处于有效范围内的某处。从出现的几个大洞来看,可以得知各个位置的坍方程度有所不同,规模大小与深浅都有明显可见的差异。在开出最具威力的大洞方向上盖着的是── 这样啊,我明白了!欧克塔维欧没把话听完,就以单脚跳的方式跑了出去。反应慢一拍的华金也跟随在后。尽管没有交谈,两人跑去的方向依然相同。欧克塔维欧视双脚受的伤如无物,以单脚沙沙沙地用力蹬地,到达了广场角落的水塔。仔细一看,生锈的表面开了个窥视孔。欧克塔维欧踏上通往上部塔盖的梯子,于转眼间爬上顶端,窥视塔内后叫道──喂,在这!有人在这里! 此能力在调查团的档案里被记录为「跳房子(Hopscotch)」,其发动者在当天受到了史比特瓦根财团的保护。她是麦士蒂索人,年龄才十三岁。 仿佛可以听到那有如黑暗洞穴般的瞳孔渐渐打开的声音。 失去所有希望,堕入虚无的神情。咬嘴唇咬得太用力,都渗出了血。 颜色为金丝雀黄的自然卷头发像风滚草(Tumbleweed)般脏兮兮又乱蓬蓬的。沾满污垢而变得黯淡的两颊残留着泪痕,但剩下的泪水似乎早已干涸,没有留下在财团询问时可以流出的份。 「我觉得这样做不好,可是他们要我无论是政府的士兵、游击军或是其他人来搜寻聚落的话,就把所有人都推下去。他们要我在这里埋伏,像蚁狮一样不断设下陷阱(Trampa)。我不想和那些家伙一起走,所以想说如果可以留下来的话,就照他们说的去做也好。」 表示大约三个月没有洗澡也没洗涤身上衣物的伊莎赫菈·梅那·梅那,并不像安地瓜的怪物(Monstruo)那样需要拘束衣。欧克塔维欧发现伊莎赫菈时,她似乎已经全身无力地在水塔底下微微发笑。接着她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将自己与同样被弃置于聚落的几名未成年儿童交由财团保护。扔出手斧与小刀的是这些孩童,在伊莎赫菈失去对抗的意志时,产生于地面的大洞(Agujero)就立刻被填平,仿佛一开始就没有被挖过洞般恢复为普通的地面。掉下去的调查员们倒在离了一段距离的树丛里,但落下产生的物理性伤害没有消失,还是受到了从悬崖摔下去时会得的重伤,他们的身体有多处骨折,其中两人不得不休职几个月。如果伊莎赫菈张设陷阱的手法再巧妙或纠缠一些的话,也许损害不会止于这样的程度。我能变出粉笔,被带到财团据点的伊莎赫菈这样说道。 「是不好的东西吗?我不晓得这是什么,不过若有人不是用单脚踩进用粉笔线围住的地方,就会掉到陷坑里。」 「你是从何时开始做得到这种事的呢?」 「能做到的,只有我。其他小孩只是听我的命令而已。」 瓜地马拉市一处很大的废墟被改造为财团的分部,内部医疗设备齐全,也设有调查已扣押证据的检查仪器。贴在墙上的地图钉着纸条,或新或旧的资料堆得高高的。审讯证人的房间置有欧克塔维欧和华金都没看过、不晓得是测谎器还是电椅的装置。感情看似已经麻痹的伊莎赫菈让既非畏惧亦非安心的视线漫无目的地飘游。 「你能变出那支粉笔……」莉莎莉莎亲自问话。她像是在进行心理咨商般,让伊莎赫菈坐在沙发,自己跷脚坐在椅子上。「是不是在遇到鸡农(Pollero)之后才发生的事?」 「我的家人本来想去墨西哥,可是被那些家伙骗了,被他们拿一副古老的弓箭给射中。这样很不好吧,他们尽是做些很不好的事情。那些家伙说活下来的人有用处,否则就永别了。我爸爸和弟弟都被射中,马上就像中毒般死掉了,不知为何只有我活了下来,被带到那里去。」 眨眼之前,拥有苦乐与共的家人以及前往新天地的希望,森林鸟儿的宛转啼叫激起心中的期待。 眨眼之后,所见所闻是家人的鲜血与尖叫,以及箭从背后飞来的风切声。箭射穿了伊莎赫菈的肩膀,超越人类智慧的事物代替死亡留在了她的身上。 又眨了一次眼后,伊莎赫菈被扔进黑暗之中,她的世界转动了起来。她被关进外部光线照不进去的地方,与被同样方法带来的几名男孩女孩依赖彼此而活。他们只能吃到简陋的饭菜,每个人不是躺在地上就是低着头,隔天的早晨来临时没有死的人就会醒来,却也无事可做,结果还是坐在房间的角落。每个人都很害怕,每个人都在发抖。 光是自己数过的,就有十五个人曾经待在那里。伊莎赫菈不晓得他们是否全是被「箭」射中而活下来的人。被那些家伙带出去之后,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则没有回来。伊莎赫菈似乎通过了什么筛选,从某个时候起就没有回到监禁室,而是被作为仆人般使唤。 在隔壁房间竖耳倾听伊莎赫菈受难经过的欧克塔维欧,很罕见地以谦虚的神情向华金耳语──呐,听到这种事情后,我觉得幸好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样会很残忍吗? 「这也是战争,对于这个女孩而言的战争。这个国家无论到哪,都是战争。就算是我们的其中一人坐到那张椅子上也不奇怪,对吧华金?」 疲惫至极的伊莎赫菈睡着后,被转交至医疗团队。这一天晚上,在J·D·埃尔南德斯的陪同下进入简报室的莉莎莉莎,重新环视待命的调查员与两名见习生。她的面孔从容不迫且落落大方,就像是位准备了许多讲道话题而走上讲台的司铎。 「对于我们追踪的目标,伊莎赫菈带来了比法比奥·乌布赫更多的提示。」 莉莎莉莎说到这里时,以手杖前端指向贴在墙上的世界地图一处。那是从瓜地马拉南下的南美大陆的山岳地带,位于巴西与秘鲁的国境附近。 「将时间回溯到七年前的一九六六年,秘鲁发生了地震规模8·1的大地震,影响山岳地带产生了巨大的地壳变动。与首都利马有高速公路相连的普卡尔帕往东四十公里的地带,发生了大规模的地层下陷现象,前往那里进行地质调查的某研究机关作业员们突然罹患了原因不明的疾病,几乎所有人都死于非命,但据说有三人出现自燃、放电等异常的身体变化现象。他们可能在调查地质的过程中接触到露出于地表的某种矿物,因而受到未知病毒的感染。或许是沉眠于地底的病原体由于地壳变化而被释出至地表。这种病毒在大部分下情况下会将宿主变成像是给怪物吃的什锦饭,但在百分之几的宿主身上产生了特异的作用。在带来剧烈症状的同时侵蚀人类本来的灵魂与意识,覆盖其组成结构──我是这么想的。」 莉莎莉莎表示,就如同在世界上蔓延至今的所有传染病,病原体与人类邂逅是时代的趋势,是某种宿命。来自两极地区、未开化之地、原始森林、洞窟深处的病原体在非常偶然的状况下会对宿主的生存产生有益的作用,然而几乎所有人都无法驾驭自己身体的急遽变化。从古代开始,人类就与病毒构筑了这样的共生关系至今。作用于脑部的细菌也好,在肠胃活动的细菌也罢,我们早已成了数亿数兆的微生物的载体。 「这种来自矿物的病毒,挖到的地方也许不只秘鲁。也许会从全地球的深层地层中复苏于现代,以不可逆的方式改变人类的将来。就如同邂逅了结核病、疟疾与流行性感冒的世界不会再度恢复为以前的世界。」 「……呐,我一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耶,你跟得上吗?」 摸不着头脑的欧克塔维欧向身旁的华金讲悄悄话。其他调查员似乎已经多多少少听闻过莉莎莉莎所说的事,但以新人的立场而言,是怎么想也想不到叙述财团活动目的的言语滚落至何处的。莉莎莉莎的口吻有如圣经(Biblia)文体般庄重,又有如钢铁般冷硬,令欧克塔维欧与华金都咽下了口水。 「自从我开始担任财团的顾问后,便经年累月地调查着这个案件,得知了两件事情。在更为遥远的过去便有人知道这种矿物的存在,且从秘鲁或某处的矿源采集矿物后运送出去。作为对人类存在施加变化的病毒的发生源,矿石被加工成〈箭〉的形式。这正是射穿了伊莎赫菈的〈箭〉,意即其箭簇是以与不明矿物相同的物质做成的。」 莉莎莉莎他们从以前就跨国进行调查至今,但这些说法在过去就只是不确定的言论。没有附上当事者的证词或可当作证据的血肉,长期间与百慕达三角海域和巴比伦的空中花园相同,是除了传闻与故事之外没有容身之处的存在。直到今天与伊莎赫菈·梅那·梅那对话。 「是什么人,为了何种目的而制造出〈箭〉──」 莉莎莉莎向欧克塔维欧,向华金,向所有调查员们,抛出了与世界的秘密相关的巨大疑问。 简报室里所有人的呼吸与血流,似乎都停止于这个瞬间。华金与欧克塔维面面相觑,从对方的表情确认到自己的脸色像是意识的缝线绽开了般茫然若失。 「有人追求着某位完美神明般的力量。从古代源远流长地存活至今的家族,抑或是与其系谱相关之人察觉到病毒不为人知的真正价值,图谋将矿物加工为〈箭〉──把学者与专家的意见汇总过后,我们成立了这样的假说。具备着常人无法拥有的时间感官之人,遥望即将到来的世界,借由挖掘来自古代的神秘,为过去与未来架起了桥梁。」 莉莎莉莎表示恐怕不只一两支,「箭」应该被做出了好几支。而从「箭」这样的东西拥有的性质来看,它应该会横渡、贯穿全世界,也会竖立于战场或纷争地带等地吧。 「那位女孩,伊莎赫菈提供了证词。加工后的〈箭〉的其中几支,似乎就是由让他们遭到那般凄惨境遇的鸡农(Pollero)──名叫阿尔霍恩的首脑所拥有。」 阿尔霍恩。 欧克塔维欧像在咀嚼般,重念了这个初次听到的名讳。 使这个同时且多发性地出现于瓜地马拉的异常力量、这种超越人类智慧的能力觉醒的,是从过去飞来的「箭」──不只是伊莎赫菈,法比奥·乌布赫也是,是否还有许多箭靶被那箭的尖端射穿了呢? 名叫阿尔霍恩的男人让觉醒能力的人增加,是抱着什么打算呢?是想要将他们组成私兵,建立自己的王国吗?是想要打乱既有价值后颠覆社会与国家吗?还是在投资与中介偷渡有关的生意呢?无论真相为何,他都不会是个单纯的非法业者,必然是应受到全世界通缉的最重大通缉犯。莉莎莉莎将双掌摆得像是天秤两侧的托盘后说道。阿尔霍恩正在借由「箭」筛选人类。被射中后是受到淘汰,抑或是与新的生命力一同苏醒── 「我们的任务,是要将问世的〈箭〉一支不剩地置于财团的管理之下。目前先计划在中南美这里捉拿阿尔霍恩与其部下,回收他拥有的所有〈箭〉。」 将瓜地马拉的夜晚围绕起来的是埋没头上天空的群星,以及有如世界尽头般的昏暗地平线。 深深受到莉莎莉莎所说的「箭」一事影响,简报完毕后走到设施露台的欧克塔维欧即使接触到外面的空气,脸颊也依旧在抽搐。他眨眼的速度变得缓慢,低着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如果他将下颚贴在胸口,再水平举起双手,看起来就像是受刑像了。似乎是各种感情此起彼落而静不下心。华金也从未看过搭档这样的模样。 尽管如此,两人之间纵使沉默也有着可以传达的事。华金自行理解了,欧克塔维欧想这么说:这是向着我发生的异变,是为了我而开启的惊异。被要求现在做出行动与决定的是我── 铁蝇(Bala De Invisible)在飞。振翅声从某处传来。陷坑(Agujero)的巨大坍方声也在回响着。 非日常的回音在欧克塔维欧与华金的心里缭绕不断。混乱,尖叫,眼泪,吐泻物,战争迷雾。阖上双眼后,令人头晕目眩的战斗情境涂写在眼皮底下。抬头仰望,夜晚的天幕就有如无垠深洞。天地好像会倒转过来,身体在不知不觉间浮上半空,被吸入深渊里去。华金为了不掉进天空而踏稳双脚,另一边欧克塔维欧则在嘴角微微拉起讽刺性的笑意。 「也就是说,每个人会觉醒不同的能力吧。如果被那支〈箭〉选上了……」 此时欧克塔维欧开口。华金从其侧脸嗅出危险的征兆。绝非有话直说而已,欧克塔维欧极为棘手的特质抬起头来了。无尽的野心与对于力量的憧憬。在所有希望皆已蒸发的干涸大地上,无论白天与黑夜都干渴难耐,如死亡似地入眠──这是咆哮着「只要能够脱离这样的现实,无论牺牲什么也在所不惜」时的欧克塔维欧。 「你觉得我会是哪边啊,华金?我要是被那支〈箭〉射中了,会没两下就翘辫子吗?还是会觉醒很不得了的能力呢?在听过那种话后,无论是谁都会这么想吧?」 欧克塔维欧,不要去打那种歪主意──像是在确认已升至喉咙与嘴巴之间的事物般,华金用手摸索着脖子,却没能将劝戒搭档的回答化为言语。 「听过那种话后,当然会激动起来吧?」 阵阵脉动的心跳,在两人的身体深处变得剧烈。门扇确实开启了。听了那种话后,便无法抽身返回原来的世界。既像是在巨大的晕眩中不停地转圈圈,也像是一点一点地受到癌细胞的侵蚀。 从地平线的遥远彼端可以望见似白若红的微微火光在晃动着。是东北森林的方向,石头堆成的塔与遗迹的方向。那么,那是焚烧田地的野火吗──然而那把火烧得不像是灿烂耀眼的希望。是有如许多事情皆已逝去之后的叹息般、有如遥远前世的记忆般,不可靠的残火。华金不由自主地踱步起来,感觉自己的身体会就这样无声地穿破夜幕,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走。仿佛要将这股令人不安的飘浮感按住似的,欧克塔维欧用手碰了碰华金的肩膀。那张面向华金的面孔中,藏不住近乎隐隐作痛的兴奋。无从命名的心情寄宿其中的瞳孔颜色,紧闭的嘴唇,肩膀的僵硬,无时无刻变化着的脸色正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滔滔雄辩。我虽然不晓得自己能走到哪里,但朋友啊,你要不要也一起来看看能走到哪儿呢? ──────────────────────── 第2章 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的恶灵 四 一九七四年,秘鲁 你听得到这声呐喊(Grito)吗? 在此必须介绍另一名诞生于无神时代的新「王」。仿佛沿着世界的边缘流浪,一名于一九七○年代初期回到祖国的归国兵──你们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他也是深深囚困于「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在地出身者之一。是第一个将没有名字的那份力量,将那绝无仅有的影像(Vision),唤为「恶灵(Fantasma)」的人物。 他出生于远在石油危机发生之前,便以采掘石油与矿石建立财富的家庭。父亲于他十七岁时去世,但身为三男的他无法继承矿山与土地等有价资产,他自己认为不用当家督也好,便志愿入伍国军。他配属于北军分队(Agrupamiento Del Norte)的第三十三步兵队,在秘鲁与厄瓜多的国境纷争之中,进军至萨鲁米亚河对岸、位于敌军境内的埃尔奥罗省。领土受侵犯的厄瓜多国境警备队的反击十分凌厉,潜藏于热带雨林的他目睹到同胞罹患疟疾与斑疹伤寒后身上爬满蛆的模样。他杀死敌兵,在疑似有间谍潜藏的村落进行扫荡。强制征收粮食,焚烧民宅,不分青红皂白地进行枪杀。俘虏临死前睁大的眼睛,与开在少年后脑勺的弹痕交相重叠,烙印在他的脑中,不过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得了痢疾使肛门括约肌变得松弛,因此而弄脏军服一事。两国缔结停战协议后,他从军中除役,往后就在巴西与墨西哥四处旅游。他靠着当临时工赚取酒钱,阅读书本,不会长期逗留于同一处,不断移动。他当过酒吧的保镳与皮条客,在经营走私毒品与偷渡的鸡农(Pollero)之间也吃得开,还当过旅行者的向导与地质调查员的助手。在这段期间,他没有想过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对于出身资产阶级的他而言,总是飘散着恶臭的暗巷本是无缘之地,可是他从未感受过自己落魄了。即使赚大钱或是与女人上床也不会感到喜悦,周遭的人在他的眼中就只是会动的尸体(Cadáver En Movimiento)。这是因为有从军经验的关系吗?不对,从奔赴战场之前,从志愿入伍之前,从他儿时开始就一直都是这样。连家人和朋友看起来都是会走路的尸体(Cadáver),就意味着自己也是。看来我是个空壳子。我是个巨大的空洞。咕喔喔哦哦哦哦哦喔喔喔喔喔……这般来路不明的呐喊(Grito),从敞开的大洞深处奔腾而上。当他终于明白自己命名「尖叫灵魂(Alma Gritando)」的真面目为何时已经四十九岁,且在隔了数十年后重归故乡。 他没有回老家,而是在首都郊外设置新的据点。他出没于国内各处,也将足迹延伸至邻近诸国。那一天,他在利马北方的圣罗萨区。那是冠上圣人名讳的港都,面向西侧的窗外可以环望太平洋。广大的海洋不断闪现银光,仿佛装满炉渣的大木桶在摇曳似的。沙尘如雾霭般飘摇的海岸线上,有只消瘦的大狗带着小狗漫无目的地徘徊。 这一带是中产阶级居住的住宅区。在窗户很大的寝室里,半裸着身子靠在床头眺望海景的他,有一名访客。门口的电铃没有响,门无声地开启,增加了照入寝室的光线。然而没有点灯的室内依旧昏暗,也由于逆光而看不清不速之客的面孔。 「是谁?」 他没有起身便问道。对方被询问后没有立刻靠近。一步、两步,对方小心翼翼地走进室内。那是一名魁梧健壮的高大男人,在微微相连的眉毛之下,昏暗的眼神透出亮光。男人似乎是来迎接他的,却有些茫然地没有说话。他想着「明明以护卫而言,没人比他更能干了」。那严肃的下颚在平时就不会轻率地上下摆动,如果置之不理,这个男人可能会一直沉默到世界末日。 「我是桑托斯,老板(El Jefe)。」 他终于开口,声音却些微颤抖着。男人的神色显得有些涣漫。不知是不是在意屋内灰尘,他吸着鼻子。 「桑托斯。多斯·桑托斯,你到底怎么了?别用那种失了魂的表情来接我啊。」 「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就你如所见啊。我在放松休息。」 「您差不多该回去了……我已经安排车子在外面等待。」 「你也喘口气吧。冰箱里有酒,拿你喜欢的。」 他这几天都待在这栋房子里,详细经过的时间由于酒精(Espíritu)而算不清。大概待了三天吧,从倒在地板上的酒瓶数来看,差不多是这样的时间。没有通风换气的寝室里堆积着湿气、尘埃、以及独特的臭味。酒滴落在床单上,但他还是拿着瓶子直饮,然后抓起碟子上的腌菜切片咀嚼。他自己也明白差不多该离开了,却很难做到。他还想要与这栋房子的居民再歇息一阵子。 「在这样的时间里,我的脑袋才会变得灵光。」所以他发出牢骚。一开口后,黏在胡须上、不知是几天前吃的食物残渣掉到了床单上。「也会思索起本来不会去思索的事物,这样的时光可是很珍贵的。」 「请您穿上衣服。」桑托斯很固执。「这里不是您应该待的地方。」 「你也思考看看吧。举例来说,关于〈战争〉与〈杀人〉,其本质为何?」 「我,不晓得这种事……」 「不管是战争或杀人,其本质都是非对称性。行为与结果从来不会对等。你觉得扣下扳机以火焰喷射器烧死村民的士兵,会具备与引发的结果相当的深邃思维与纠葛吗?你在天秤的一端放上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看,另一端要放上什么才能保持平衡?这个国家的将军们都太轻了。虽说如此,留着小胡子的元首和长着阿姨(Jamona)脸的国家主席其实也都一样。无论下达了多少大屠杀与肃清的命令,其自身既没有重量也没有深度,有的就只有过于轻浮且无可救药的自恋、狂信与坚持己见。你明白吗?自从有人类历史以来,天秤从未有过平衡的时候。」 在他说话的时候,多斯·桑托斯仍将视线固定于他的脸上。桑托斯并非无法移开目光,而是刻意不看其他地方。 「所以战争才不会消失,凶杀部门的遗体安置所(Catacombe)今天也都客满了。没有深度与重量才会成为矛盾的砝码,所有杀害同族之人会持续普遍地存在于这个世界。需要拉出〈尖叫灵魂(Alma Gritando)〉的原因,也在于那份轻浮。」 我想要去解放出来,他说道。 「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是的。」 「你被它选中了,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其他还有几人也在等您,已让他们到舍房去了。」 「啊,是哦?既然如此,那就慢慢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开朗。缓缓站起的他,向多斯·桑托斯说「把那玩意拿给我」。落在床铺右侧的是一把十字弓(Crossbow),是以玻璃纤维制的弓弦与钛制成的订制品。他边说着「剩下的拿到哪去了」边环视寝室,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他从倒卧于床铺左下的夫妇(La Pareja)身上将「箭」拔起。 血迹浸染了地垫,也飞溅在相叠的夫妇(La Pareja)身体各处。压抑着动摇,屏气敛息的多斯·桑托斯自从进入寝室后,就一直不去看床铺的左侧。 临盆的孕妇,以及将妻子的衣物松开,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的丈夫。 在腹部胀起之处的正中央再稍微往下,有一条如同豆荚纤维的线。 本来刺在他们身上的「箭」,是从丈夫的侧头部刺入后,再贯穿妻子膨胀的肚子。 他披上脱下的衬衫,将金表载在手腕上。他在整理服装仪容时,仔细端倪施有复杂浮雕的箭簇,并注视地垫上的夫妇(La Pareja)后,忧郁地叹了一口气。他并非闯进这栋房子,是被人从门口招待进来的。然而令他遗憾的是,「箭」没有将新生命带给年轻的夫妇(Pareja Joven)。 「我本来想让他听听儿子睡觉时的呼吸声或是踢肚子的声音,但看来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射穿他们后我等了一会,夫妇(La Pareja)两人都没有新发现。我也向胎儿抱以期待却没有用,什么也没发生。」 那支箭──射入丈夫的头部,贯穿腹部的皮肤与脂肪,然后深入子宫──仅以一次的射击,便夺走了亲子三人的性命。 随兴地穿着凉鞋外出,向陌生房子敲门,再以十字弓(Crossbow)射箭。他喜欢以这样的方式选择箭靶。他与嘴唇紧闭、好不容易维持着表情不垮下来的多斯·桑托斯一同走出寝室。客厅里家具凌乱,展示柜里的东西掉了下来。玻璃碎片散落的地板上,有一处、两处血池。受了箭伤的年老夫妇(Pareja De Ancianos)已然断气。本来再过几天就能当爷爷与奶奶(Abuelo y Abuela)的两人──一家人全都丧命。他将这个家里的每个成员逼上绝境,花费充分的时间射杀了他们。裱框的照片从墙上落下,掉在地板上产生龟裂。这张照片成了全家人的遗照。肩膀互相依靠并露出灿烂笑容家族照片之中,有两个世代的夫妇,以及成为他部下之前的多斯·桑托斯。 「这里,是我的老家。」 桑托斯说道,像是在将压抑已久的事物倾吐而出。 「啊?这种事我知道。难不成你只是回来一趟老家?」 「我是来接您的……我已经与家人断绝关系了。」 桑托斯这么说,但他看起来很难受。虽说已经断绝关系,但也不可能舍弃得了所有的回忆。混乱与动摇,悲愤,哀叹以及罪恶感浮浮沉沉,脸上肌肉的起伏程度令人觉得可怜。他抬头望天,想着「真是的,怎么会这样(Ay Dios Mio)」。 「实在遗憾。因为你身上展现了绝无仅有的发现,我才花时间在这里等待的说。毕竟血统、亲等与生长环境会不会影响这个发现,必须得去尝试才行。从你的父母、姐姐、姐夫都是铭谢惠顾来看,可能是仅限于个人的资质吧。归根究底,是否拥有〈尖叫灵魂(Alma Gritando)〉就是分水岭吧。」 毫不厌倦。不排除女人与小孩,也不问年龄与人种。他至今为止已经射了三位数以上的箭靶,发现率却不到两成。为了避免无谓的射击,也为了不产生徒劳感,他希望能掌握准确度高的法则。借由一副十字弓(Crossbow)与「箭」,伸手插入所有其他人的虚无空洞,将从未浮出表面的呐喊(Grito)拉到这个世界上。这正是他被赋予的使命,其他的生意与组织扩大不过只是附加价值。如同他自己的话语,体现深度的欠缺与普遍性的轻佻,将这个世界带向新的地平线。 在两人走出桑托斯的家时,门口扬起了尘埃。杀气腾腾的气息充斥于周遭。他们被包围了。圣罗萨区警的警官队蜂拥而至,以车辆等物作为掩护并举起手枪,用尖锐的声音高喊「放下武器,两个人都不准动!」。好几个方向都被车辆与人墙堵住,对面的屋顶与窗户说不定也配置了狙击手。看来蜂拥而至的所有警察,都明白警方通缉名单中的最重要危险人物(Persona Mas Peligrosa)就在自己的眼前。 「怎么搞的,突然变成这样!」他的口气变得粗暴。「你是不是被跟踪了啊?臭小子,居然把一大票警官队带了过来。」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会不会是老板(El Jefe)您在这里待得太久,才被人通报的?」 「哪是我啊,是你害的吧。」 多斯·桑托斯的目光也变得尖锐了。 他用鼻子呼气后,耸了耸肩。 「这些家伙,就交给你收拾了。」 接着他傲慢地抛下话语。一股旋风吹进了巷子里,尘埃飞扬,一间间房子被吹得轧然作响。云层遮住太阳,让巷子里阴暗起来,他与桑托斯周围的黑暗也变得浓厚。 「叫出你的〈恶灵(Fantasma)〉吧,你已经用得比较得心应手了对吧?」 「 Señor,遵命(Sí),阿尔霍恩。」 叫出他名字的多斯·桑托斯背后,有浓密的灵气在脉动着。耳中血潮涌起,立足的地面为之晃动。有如抓着世界的边角使劲将其掀起般壮大,破坏性灾厄(Desastre)的预感已然降临。就像是将最后的一根针扔入装满水的杯子,那在下一瞬间,决堤了。 大地碎裂,朝着天空竭力发出的凌厉尖叫轰然响起。 「没错,解放它。」阿尔霍恩像在下达圣旨般说道。 ──────────────────────── 五 无论何时,追忆总是在没有颜色的场景拉开序幕。 就像是着色图(Libro De Colorear),当要从记忆的深处唤起某个场面时,黑白色(Monocromo)的情境会率先复苏,随着回想渐渐地被涂上色彩。但是严禁着急,记忆明明暧昧不清,却被涂上了「应该是这样」的颜色的事也会发生,如果本末倒置,只注意着色正确性的话,过往事件的细节就有可能变得模糊,必须注意。 对于安地瓜的孤儿(Huerfano)们而言亦同,原初的回忆无论何时都是黑白色(Monocromo)的。孤儿(Huerfano)们将它当成不知道谁拍的八厘米底片,漫不经心地观看。 在用不到所有手指就能数出自己岁数的时期,妈妈(Madre)与哥哥(Hermano)皆已去世的男孩被带到了教会的设施。 那是个头发蓬松得有点土气,手脚细如鸡爪的男孩。他在闹脾气,他孤身一人。 很久以前,爸爸(Padre)在某个战场上晚了缩头而死了。妈妈(Madre)与哥哥(Hermano)则是死于车祸。男孩当时也坐在后座,却只有他得救。无所依靠的男孩在进入孤儿院(Orfanato)后,也依然像时常发作的病症般,仿佛一场小小的暴风雨(Tormenta)般肆虐,他会连续抽泣三天,然后连续睡上三天。即使他已经开始习惯新的生活,也还是会突然食不下咽,闷闷不乐。在教会的礼拜堂里,修女向男孩说道。 ──你可以不用忍耐哦。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悲伤时就尽管悲伤吧。尽量发泄出来,想怎么哭就怎么哭;一阵子之后,你就能学会只在自己的心里悄悄悲伤。悲伤会变成你平时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里的阁楼,偶尔再拿出来缅怀的东西。悲伤并不是件难堪的事,但你尽情发泄悲伤的情绪后,就要把它放在心底。悲伤虽然是财产,但并非你的目的。 到了就寝时刻时,孤儿院(Orfanato)会熄灯。男孩害怕被关在黑暗之中。他并不是每天都能像切掉收音机般使自己沉入梦乡,醒来时就到早上。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时候,床下的空间与天花板的木纹都会成为恶梦的温床。所以某天晚上,男孩从床上爬起后摇摇晃晃地走到走廊上,通过餐厅前方再穿过大厅,穿上运动鞋走到屋外。 离天亮还很久,街道上悄无人声。男孩登上一旁的丘陵,等待太阳从地平线的彼端升起。那座丘陵位于可以一览市区街景的高处,以巨大的十字架(La Cruz)作为地标。地面的沙地留有涂鸦,掉在地上的垃圾里还有用橡皮筋捆绑树枝而成的十字架(La Cruz),以及将布包成球状再以绳子固定的足球(Voetbal)。男孩在沙地上画出球门区的线,打算用地上的球踢罚球来度过这段时间。然而这既当不成练习也缺乏玩耍的乐趣,射门很难成功,就算自己当守门员,也不会有人踢球过来。自然是如此嘛,罚球不是自己一个人踢的,是要和别人一起练的。举例来说,是要与哥哥(Hermano)或弟弟练的。 我本来以为哥哥(Hermano)是不会不见的。 修女说过「现在你必须和其他孩子和睦相处」。 男孩在孤儿院(Orfanato)里显得突兀。修女曾向他说过好几次「去交朋友」,但他做不到。没有人会靠近男孩,男孩也不会主动去靠近别人。任何人都无法代替哥哥(Hermano),孩子中也没有他想要一起玩的对象。可是这种时候呢?在做一个人无法做到的事的时候呢?想要逃离追着自己而来的悲伤的时候呢?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光,丘陵上的黑暗变得浓厚。我才不怕黑呢,我什么都不怕。比起夜晚,闭上眼睛还比较黑。阖上因泪水而模糊的双眼后,比夜晚更黑的、眼皮下的黑暗就会出现。那是与光明无缘的黑暗,是真正的黑暗。那里有重有轻,有浓有淡,但总是没有颜色。 男孩想着人如果被黑暗吞没,就无法视物。人害怕视野被遮蔽,但真正的黑暗不会遮蔽视野。黑暗在这时会成为眼睛的延伸,会成为窗口的代替品。 这时有声响发出,男孩惊觉并睁开眼睛。在这种半夜里,会是什么人?如果是会向孩童恶作剧的流浪汉就必须赶快逃走。然而现身的并不是大人。映现于视野的是小小的人影,是比自己还要矮小的男孩。 半夜里站在丘陵上的,另一个男孩。 这个孩子,是哪里的孩子? 那孩子战战兢兢地靠近过来。缓慢且拘谨,却注视着自己的脸,在渗进泪水的视野中逐渐形成确实的影像。那孩子不知为何一句话也没有说,但这时的宁静使男孩感到舒适。有别人陪伴在身旁的踏实感令男孩感到受用。那孩子是往后进入孤儿院(Orfanato)的新面孔,男孩也在日后得知他与生俱来就无法说话。不过很不可思议地,男孩觉得从那天晚上开始,就算那孩子什么也没说,他也能明白对方想要说什么。 另一个男孩捡起落在脚边的布球。 然后看向球门区。他大概想这么说吧。 你无聊的话,我来陪你玩吧? 「嗯,你来当守门员吧。」 这就是欧克塔维欧与华金的初次邂逅。在遥远过往的记忆中,在欧克塔维欧的追思中,唯独华金是一开始就有颜色的。 欧克塔维欧在与女生(Muchacha)玩医生家家酒时,华金都负责演病人或尸体。在初次饮酒的夜晚,两人都脱掉了衬衫,在篝火旁让两人份的黑影疯狂起舞。无论是舍弃了似有若无的信仰心从神学院辍学,还是在暗巷里攀升地位,或是从故乡启程的时候,两人都在一起。 「我讨厌贫民窟,华金。」 以自己与搭档的力量开拓出通往外面世界的活路后,他们抵达了秘鲁,然后在当地的贫民窟里汗流浃背地回收废弃物品。在脑浆都要融化成冰淇淋的酷暑之下,拉着载满废弃物的推车,与自己的影子一同在未经铺装的道路上来回行走。 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San Juan de Lurigancho)──位于利马东边的非法区域(Barriadas)。在坡度很陡的山坡、有如梯田(Andenes)的地形上局促地耸立着非法居民建造的小屋,细长的阶梯与通道穿过房屋之间的狭隘隙缝。用水泥与砖块建造的房子与仅以废弃材料组成的小屋并排在一起,水管与偷电的电缆在细长的巷子里如同百条蜿蜒的蛇只般盘根错节,用来挂上洗涤物的风筝线横渡半空,集中丢弃垃圾处被铁丝网围绕着。墙壁上有用油漆画的圣画,路边有祭祀玛利亚像的神龛,褪色的木头似乎从未享受过天降甘霖的滋润。苍蝇(Mosca)在又甜又咸的空气中欣喜地乱飞,从未中断的漏水使路面变得像受潮的饼干(Galleta)一样湿绵绵的,几乎要崩塌的段差处也很多。爬得踹不过气时抬头仰望,便可看见在密集的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被剪下,有如剃刀刃面的天空。 「新市镇」不过是挂名的,贫困的未开拓区(Pueblo Joven)。首都郊外的贫民窟。 空气受到污染,烟雾充斥,道路夺走了远近感。 欢迎光临(Bienvenidos),这里到处都有各式各样的声音。 不会中断的喧嚣,群虫的鸣叫,老鼠争夺剩饭时的大骚动。 黑夜与白天,肉与骨,矿物碎裂的声音。 洋金花(Datura)的香气。 不只是活人,死人也在躁动。 过剩,颜色的泛滥,交配与祭典。 宗教与传说。 神与王。 欧克塔维欧忍耐不住地叫道: 「与其来这种地方,待在家乡还比较好呢!」 哦、哦哦、哦哦,华金答道。我倒是还挺喜欢这里的。 「哪里好了啊,你这笨蛋(Tonto)。这种热油锅地狱和苍蝇云集地狱,老太婆的鬼叫声地狱,加上鞋子里都是碎石的地狱,我们是来这里干嘛的地狱,根本就是各种地狱的大杂烩嘛。因为我们是小啰喽,就把我们派到这种地方。」 应该是因为除了我们以外的人选会受到怀疑吧。 「你哦,不要这么适应啦。」 说不定这种工作很适合我。 「这个拟态要到何时才能解除啊?」 啊,发现一索尔。 欧克塔维欧感到厌烦,华金则在「拟态」上发挥了适性。他们在街区里四处回收废弃物,将铁屑与瓶子集中运到业者的收购处。看起来还能用的废弃物就擦拭干净,放到推车上像在推销般沿路叫卖。 欧克塔维欧&华金商店的商品表如下。铅笔五支:一索尔。红色铅笔五支:两索尔。没用过的笔记本:两索尔。手帕:两索尔。袜子五双:三索尔。各种护身符:三索尔。时髦的墨镜:七索尔。手电筒:九索尔。还能用的背包:十索尔。还能用的双节棍:十索尔。不认识的大叔的相亲照:十三索尔。脑袋晃来晃去的圣母像:十五索尔。职业摔角手(Luchador)的赛璐珞人偶:十五索尔。流行的歌手(Cantante)风假发:十五索尔。帅气的神鹰摆饰:二十索尔…… 生意不怎么好。就算偶尔有卖掉,也几乎都花费在欧克塔维欧当天的伙食费上。能在摊贩买到的是麦芽乳、印加可乐与放进塑胶袋里的盐腌猪肉,有辗碎纸箱味的汉堡令欧克塔维欧大感不满。他们并非为了赚钱才去回收废弃物,所以欧克塔维欧总是说着「我才不要这一丁点钱呢」,并把钱扔出去。钱若扔进盲眼的伤残军人的铁罐子里,似乎能从硬币的掉落声听出金额的军人就会以开朗的声音叫道「非常谢谢您(Muchas Gracias)!」。 他们想收集的并非金钱,而是新鲜的情报。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频繁地前往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San Juan de Lurigancho),到了会被误认为是当地居民的程度。目的是为了以史比特瓦根财团见习调查员的身份,四处收集当地的传闻与证词,并揪出应该潜藏于那里的男人。 根据J·D·埃尔南德斯的说法,要加入财团成为调查员得先完成受训,并通过身体检查、视力检查、敲诊、听诊、X光片检查、黏膜切片检查,接着学完护身术与谍报术,然后在长距离跑步与拳击练习等各项目的的资格与适性得到「可」的评价后才能获得采用,在安地瓜当地遭到雇用的欧克塔维欧与华金则成了特例,在约半年的期间之中,他们纵使是在移动的车辆上或宿舍里,也都被随时课以学习与训练的义务。 欧克塔维欧觉得很烦人,华金则是不断付出非同小可的努力。他再三复习学过的知识,顺从J·D·埃尔南德斯的指导,并一字不漏地熟记财团的纲领。他背下创设者罗伯特·E·O·史比特瓦根的教诲与信条,也能够详细解说莉莎莉莎即伊莉莎白·乔斯达家族的战斗系谱。目前则在学习与「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相关的已阐明知识。经过百般磨练使其资质开花结果,无论是借来的、很有组织特务(Agente De La Agencia)风格的黑色套装与墨镜,还是有着车轮(Rueda)标记的作业服,他都能穿出样子来。他连着不按部就班的欧克塔维欧的份主动照着规矩走,几乎以奋不顾身的态度达成急速的成长。 「我都要感激得落泪了。从早到晚都在拉推车,快累死了啦。」欧克塔维欧则是压根没学书本知识。「读书等改天再说吧,埃尔南德斯先生。」 欧克塔维欧一回到利马分部就发出牢骚。财团在秘鲁也改装空屋,将调查员与研究员值勤的据点置于此处。资料、医疗设备与检查仪器都被带进这里,职员在各自的桌子上咬着笔尾,或是看着显微镜。「你也向华金看齐吧。」J·D·埃尔南德斯说道:「工作可不只有在地调查而已,大部分的业务都是得面对桌子的。」 「报告日志华金会写啦。如果无论如何都要我学东西的话,差不多可以教我那个了吧,就是夫人用的奇迹招数。」 「那需要严格的专门训练。」 「像是走在水面上啦,或操纵别人什么的都是真的吗?埃尔南德斯先生也会使用吗?」 「我不是波纹使者。」 「除了莉莎莉莎之外没有其他人了吗?」 「不要讲得那么轻松,波纹是……」 在J·D·埃尔南德斯说到这里时,华金举手发出「哦啊!」的声音,比手画脚地展示他的学习成果。「波纹」是莉莎莉莎与其先人继承流传于东洋仙道的秘术后发展出来的呼吸法,具备素质者在经过不断修练后方可习得。借由规律呼吸与控制血液循环,产生出与太阳光相同波长的生命能量。若要能够放出这股能量,使其转化成名为「波纹疾走(Overdrive)」的物理攻击,就少不了更多呕心沥血的锻炼。 「华金,解释得很好。就是这样,像你这样半路出家的菜鸟是没办法用的。」 被逼着死心的欧克塔维欧噘起嘴唇唱反调道: 「可是,我们在追踪危险的对手耶。面对会使用〈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人,赤手空拳是打不过的吧。最好也让我们去修行啦,我也想用看看。如果学会的话,应该可以派上什么用场。」 「不要讲得像是簿记证照一样。如果你有资质的话,那位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可是夫人在日常生活里也经常使用波纹耶。像上次在旅馆里吃早餐时,她用食指触碰蛋杯上的生鸡蛋,然后就津津有味地吃了那只有蛋白变成水煮过的状态、蛋黄依然是生的鸡蛋。对吧,华金?」 哦哦、呜啊~华金同意道。那颗蛋看起来是满好吃的。 「就是说啊~追根究底,〈波纹〉与〈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哪边比较强啊?」 「那得视使用者的资质与力量而定吧。」 「举例来说,没有人两者都会用吗?」 「至少在财团所知的范围内,目前还没有。」如此回答的人并非J·D·埃尔南德斯。 莉莎莉莎来了。糟啦,她是从哪听起的?欧克塔维欧担心着自己会不会在指挥官(Comandante)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不过莉莎莉莎毫不介意地说着「那么各位,请就座」,催促众人开始进行简报。 她的高跟鞋鞋跟还是那么高呢。这个人是不是稍微变年轻了?尽管像女王蜂般不常飞出巢外,但或许因为她还是会前往调查前线,无论是白银色的长发还是背脊伸直的站姿,都如「波」般释放出了强度有所提升的温婉生气。就连讨厌开会的欧克塔维欧,也被那股有如引力的凛然特质吸引住了视线。 「那么,开始报告。」 在莉莎莉莎的一声令下,工蜂们勤快地献上这几天收集到的花蜜与花粉。 简报议题(ⅰ),关于「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分析── 研究部门的韦尔默·多明哥被指名了。他是欧克塔维欧与华金都没有正式交谈过的内勤职员,别在白色实验袍左胸的金色长方形名牌上刻着其姓名。这名在学生时期曾领着奖学金的学者五官轮廓端正,体型也算是挺拔,其风貌纵使登上《富比士》杂志的封面也不足以为奇。 「呃~咳哼……」多明哥清了嗓子后,开始报告。「我们正在向于瓜地马拉遭遇的两名能力者进行咨询与研究,与各地交出的样本一同进行比较分析。我们也与行为科学、精神医学、民俗学、生物力学、超心理学等各领域的专家针对资料不断交换意见,对于一连串的现象实行预测与定量计算,再透过这些数据就无法数值化之部分汇总定性判断。」 嗯嗯嗯原来如此,欧克塔维欧边点头边数每分钟点头的次数,测试以怎样的节奏点头才能装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就和在学校上课一样呢,当台上的人一直讲着与自己无关又有点艰深的事情时,脑袋里就会不禁浮现前几天电视上播的足球(Voetbal)比赛结果,或最近与感觉有戏的女孩(Muchacha)约会的过程。 「……每个案例发现的现象各有差异,其影响力、攻击性、持续力、影响范围、以及本人承受的负担等亦呈现超过误差的数值。其中一项共同点──此事还必须从医学与心理学的观点进行验证,不过已从当事者口中得知『发动能力时,会显现出特异的影像』。关于这点,交由埃尔南德斯先生说明。」 起身的J·D·埃尔南德斯继多明哥之后说下去: 「与我会面过好几次的法比奥·乌布赫说过他发动自己命名的〈苍蝇王(El Señor De Las Moscas)〉时,会出现像是本人的分身、如影子般的存在。他说这个分身具备实体,但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无法目视也无法认知。」 「嗯,也就是说,不是单纯的幻觉吗?」 莉莎莉莎问道。这个报告真伪难辨,但她看来并不是在寻找否定的要素。 「根据本人的说法,其外形似乎是〈有着昆虫复眼的王侯贵族〉。」 「哎呀,那是妄想吧。」 欧克塔维欧不经意地说出口。苍蝇的贵族?那个脑子有洞(Tonto Porra)的基切人讲的话哪能当真。「法比奥说对看不见那个的其他人,很难解释那个是什么。」J·D·埃尔南德斯继续报告道。 「也有可能是视觉疾患与意识障碍产生的幻觉,或是酒精中毒与药物戒断症状产生的幻视……」多明哥补充几种病例。「不过以他的情况而言,有观察到中脑边缘系统的多巴胺神经过度活动。其他像是查尔斯·邦纳症候群这种障碍也会引起复杂幻视。」 「那个东西会以阴森的声音发出叫声,像是被看不见的锁链束缚般,对法比奥自身产生作用。这时他似乎会陷入恐惧与不安之中,脑髓被像是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侵袭,不得不将身体任由涌出的冲动摆布。」 「也就是法比奥的〈宗教恐惧症(Hierophobia)〉的具现化吗?」 莉莎莉莎静静地吐气后,也提及另一名能力者。 「伊莎赫菈·梅那·梅那说过〈我能变出粉笔〉。根据她的说法,那支粉笔会突然出现在她的手掌上,自行移动至地面画线,是支无论怎么用都不会减少的魔法粉笔。」 「她也看到了只有她才能看见的影像。」 「这代表在两人的主观里,〈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以具有实体的影像作为媒介,也能对本人之外的事物施加物理干涉吧。有对策吗?」 「样本数量还不足以得知〈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与能力者交缠时会产生何种影响。」 「已得知的是,那是借由〈箭〉抽取出来的──」 接着是议题(ⅱ),关于「追踪对象」── 报告者秋·玛榭拉·德·拉·贝加站了起来。她是全身脂肪很多的日裔秘鲁人,在有如洋葱的鼻尖上载着半月形的眼镜。这个阿姨(Jamona)是经常在中南美进行田野调查的考古学者,尽管不是正式的调查员,但对于这个国家的历史与地理,她具有丰富的相关知识,除她以外在场所有人的知识加总起来都比不上。 「我们得到了费南多·阿尔霍恩的照片。」 发下去的,据说是八年前阿尔霍恩在矿业公司的同事拍的照片。在稍微偏蓝的照片上,有一位被许多采矿工(Trabajadores)围绕住的男人。男人的五官轮廓深邃,眼睛的虹膜是绿色的,脸颊与下颚的线条像是被铁匠磨砥过般尖锐。看起来既像是动作片演员又像是皮条客,也像是摊贩商人或希腊神话的登场人物。手臂、脖子、胸口上尽是以大青熬煮出的染料刺成的刺青。蜥蜴、鹫、荆棘、闪电、十字架(La Cruz)、神圣文字(Jeroglífico)、枪靶、长得令人担心会不会拼错的革命思想标语。秋·玛榭拉表示,据说向阿尔霍恩交谈时,他的态度非常爽朗且能言善道,不但知识渊博,也有喜欢阅读哲学书籍的一面。 「过去一直抓不到他的狐狸尾巴。」秋·玛榭拉说道。「但我们与各国的情报机关合作,多年来追踪这个男人至今,已巩固了基本情报。他从十来岁时入伍,退伍后过着流浪生活,并从事数也数不尽的非法行为至今。经营走私与偷渡的鸡农(Pollero),组织强盗与绑架集团,借由暗杀与毒杀进行政治操作,包含支援极左激进派等尚未确定的传闻在内,他就像是在凑坏事的同花顺般收集着手牌。这个男人透过地质调查的向导工作得知〈箭〉的存在,并经由某种管道得到了〈箭〉。他现在正四处滥用〈箭〉,聚集发现能力之人,意图构筑类似准军事组织的集团。」 欧克塔维欧入神地看着照片。 这个男人,就是阿尔霍恩。 欧克塔维欧的眼底正在沸腾,华金没有看漏他的反应。 不要忘记,烙印在视网膜上。新生命抑或死亡──将筛选人类的「箭」掌握在手中的,就是这个男人。 「没有节操,轻薄,空虚。」莉莎莉莎也看照片看得入神。「极端地缺乏深度。虽说如此,却也不是山大王型的罪犯。我从你们出生之前就是个老婆婆了,所以也曾和远比这个男人恶毒、有如天灾般的存在交过手。不过,我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不到赤裸裸的欲望与恶意。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都会被吸进他那空虚的双眼里,再也无法出来。就像是无底深渊长出手脚四处爬行似的。」 「你说得不错,莉莎莉莎。」秋·玛榭拉说道。「这个男人的想法有着难以估量之处。」 「阿尔霍恩也……」J·D·埃尔南德斯插嘴道。「这个男人也觉醒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吗?他也对自己使用过〈箭〉吗?」 「关于这点,与刚才的议题有着共通之处。」秋·玛榭拉催促其他调查员准备设备。「阿尔霍恩曾因为偷渡问题被国境警备队逮住,被留置于机场,也曾被别国警察审讯,因此留下了几个录音的声音档案。我们从秘鲁警方与国防情报局(DIA)保管的这些素材之中,将疑似叙述〈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之处编辑出来后,在此播放给各位听。」 在秋·玛榭拉的指示下,盘式录音机开始播放。录下的空间的声音蓦然再现,似乎是国境警备队的审问室。热带鸟的啼叫与虫鸣形成了环境音乐。呼气声与衣服摩擦声,资料纸张的翻动声。在交错的杂音之中,男人的声音响起。有磁性的沙哑嗓音淡然且无碍地回应质疑。 阿尔霍恩:反正你也觉得我是在推托或岔开话题吧。 侦讯官:哈哈,面对胡扯自己被〈恶灵(Fantasma)〉附身的家伙,无论是谁都会这么想的。 阿尔霍恩:错了,我没说过我是被附身。是它从我的身体里跑出来的。它就像火灾的浓烟 一样既漆黑又混浊,就算凝神细看也看不出它的形状。一直在我的体内吼叫的 就是它。 侦讯官:偶尔就是会发生以为在视野边角看到人影的错觉呢。 阿尔霍恩:才不是那种小儿科的玩意。它经常现身,也曾像贴在我身体前面似地站着。这 时我能从黑烟里看到脸,看到人的形状。于是我就明白了。啊啊,这家伙是我 的肖像。 侦讯官:你若没有药物中毒,就是受到恐怖片荼毒,产生了很多人都会有的妄想。 阿尔霍恩:与其说肖像,用拟像形容更精确吧。它很像我。从那之后,它就能作为我的五 感延伸。 秋·玛榭拉在此时暂停播放。 「乍听之下,只不过是脑袋开了一大堆洞的疯子在胡言乱语罢了。但是他在这里所说的〈恶灵(Fantasma)〉,不也符合方才提到的特异影像(Vision)吗?」 「尽管阿尔霍恩自己以〈恶灵(Fantasma)〉形容〈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但也隐然透露了他能使唤这股力量。」莉莎莉莎眯细了眼睛。「可以视为他在这时就已经得到〈箭〉了吧。」 「恐怕是。不过从这里开始,他的说法变得更加拐弯抹角。」 阿尔霍恩:我只要铺开感官的网子,自己悬在网子中央等待猎物上钩即可。 侦讯官:嘿~就像是蜘蛛网呢。 阿尔霍恩:的确是蜘蛛呢。让五感呈放射状运作,在猎物上钩后再开始行动。 侦讯官:即将成为你饵食的可悲虫子,会自行爬过来是吧。 阿尔霍恩:我能以蜘蛛网微微弹动的触感,察觉到入了网的猎物。世界上到处都有这样的 触感,没有其他对象介入的余地。 侦讯官:意思是你看得到不同于一般人的世界是吧。 阿尔霍恩:在我的世界里,总是有我们的存在。思考与感官也因此而重新裁缝与修补,接 着焕然一新。至今为止的感官被切得更细后,重生为能以皮肤、能以五感去做 感受的存在。如何,你听得到〈恶灵(Fantasma)〉的声音吗?如果听不到的话,我要怎么 告诉你才好?这哪能办得到呢? 侦讯官:够了。你这当鸡农(Pollero)的小恶棍,把恶心的事情叽哩呱啦地讲个不停…… 阿尔霍恩:是恶是善无关乎个人的内在,行为的结果才有善恶之分。 侦讯官:反正你好几年都要待在笼子里,尽管在里面大放厥词吧。 阿尔霍恩:哦,这可不好,我不想要那样。 侦讯官:哼,你也后悔得太慢了。 阿尔霍恩:我都已经解放它了,行动却受到限制的话,就没戏唱了。 侦讯官:你以为有多少人为了非法跨越国境而牺牲? 阿尔霍恩: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好多冀望得到解放的声音。我必须去证明,我们得到解放 了才行。 秋·玛榭拉停止了播放。 在录音素材里,阿尔霍恩故弄玄虚,以言语戏弄对方。 的确感觉得到他的舌头凹陷处里屯积着源源不断的恶意毒素。即使不显而易见地吐出口水,也必然会从嘴角滴出的腐蚀性毒素。回音令耳朵产生痛痒感,还有种像是被人直接用手抚摸头脑内部般的不快感触。 「纵使阿尔霍恩的措词模棱两可,最好还是视为他对于〈箭〉的效果与能力的发现有所理解,并且已经实际着手于其可能性的测试。曾经最接近这个男人的,是直属于我麾下的特殊调查官。」 莉莎莉莎道出此言后,简报室里的空气令电位上升,使火花滞留于转瞬之间的沉默底部。J·D·埃尔南德斯、多明哥与秋·玛榭拉这几名调查团的高层成员彼此交换视线。突发状况、紧迫的命题──本来也应该在这间简报室出席的两名特殊调查官不在。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也是到了最近才听闻其理由。 「我与这两位调查员经常到秘鲁去。」莉莎莉莎接着说道:「因为我们认为阿尔霍恩的据点必然位于利马。」 负责指挥调查的莉莎莉莎由于某件事而离开了利马。这是因为阿尔霍恩在国内外都留下了足迹,J·D·埃尔南德斯从瓜地马拉寄去的报告书也忽视不得的缘故。虽然在安地瓜掌握到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珍贵案例,也邂逅了前途有望的年轻人,但她一回到秘鲁后,却被知会留下来的两名调查官都失去了联系。 「他们都是我一路栽培起来的干练调查官。若非遇到很严重的紧急状况,不可能单方面与我和财团断绝联络。」 莉莎莉莎的语尾有些微颤抖。据说他们是受了莉莎莉莎的特别命令去接近调查对象,也担任过莉莎莉莎随扈的人材。也就是夫人的护卫(Guardias)吧,欧克塔维欧向华金耳语道。挺帅气的呢,莉莎莉莎亲卫队(Guardaespaldas Lisa Lisa)!然而这两人断绝联系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可以看出每个人都在心底推估着最坏的状况。 「他们代替不在现场的莉莎莉莎指挥调查。」秋·玛榭拉似乎感到自己也有责任。「他们亲自踏足危险的地区,但从某一天起就再也没回到分部了,也中断了音讯。」 希望渺茫了吧,欧克塔维欧低语道。华金阴沉的眼神四处飘移。是追踪得太深入了吗?还是逾越界线过于接近阿尔霍恩而无法回来呢? 随着时间经过,随着下落不明的日子数增加,调查团的每个人都必须做好心理准备。秋·玛榭拉与J·D·埃尔南德斯隐藏不住像在守灵般的悲痛。失去音讯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唯有一人,唯有莉莎莉莎似乎不打算追悼他们。 没有垂下目光的莉莎莉莎向秋·玛榭拉问道: 「他们最后出入的地方是郊外的贫民窟,对吧?」 「是的,对方的据点可能就在那里。」 「在这里是叫作※Barriadas对吧。」(编注:指利马的棚户区,多由低收入居民非法建造。) 「没错,那是个非法区域(Barriadas)。」 「他们为了调查而到那里去?」 「之前无法锁定所在地的详细情报,不过利马郊外有好几个Barriadas。那两人根据收集到的证据与证词,推测出对方的活动据点有很高的机率位于该处。那里是罪犯的巢穴,所以我曾呼吁他们行动时要严加戒备。」 「我,能够知道。要把他们列为殉职者还太早了。那两人还活着。」 莉莎莉莎脸上毫无阴霾地断定道,她的神情中没有一厢情愿的感伤成分。接着她向众人说明,为何只有那两人是特殊调查官── 「他们都会使用〈波纹〉。」 莉莎莉莎说由她自身担任师父,让他们经过投注心血的修练后,一直于史比特瓦根财团负责与超常现象有关的案件。在某个时期之前──莉莎莉莎继续说道。我与一般人过着结婚生活,从第一线退下,所以就这层意义而言,那两人才是「波纹」的正统继承人。纵使他们被绑架、处于监禁状态并面临生命危险,最后的火苗依旧尚未熄灭。 「无论是对于财团还是就这个任务而言,他们都是绝对不可失去的人材。我会分出人手潜入Barriadas进行调查,该当人员请继续刺探阿尔霍恩的所在处,并同时探听两名特殊调查官的安危,如有必要就将他们救出来。」 欧克塔维欧环视在座调查员的面孔后,将视线停在身旁的华金身上。 你觉得如何?欧克塔维欧以眼神问道。在他的目光中,那个征兆出现了。 波纹使者被「箭」射中后,也会被挑选吗? 欧克塔维欧以舌头舔湿嘴唇。冲动有如隐隐作痛,令他开始坐不住。仿佛在月光下注视着刀刃的危险征兆,夺走了华金所有的乐观。又在想那个吗?中奖(Te quemas)或铭谢惠顾(Frío),欧克塔维欧真的一直在意着这个。 ──────────────────────── 六 不管是隔天还是后天,都到Barriadas去了。 中奖(Te quemas),或铭谢惠顾(Frío)。 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San Juan de Lurigancho)之外的区域也正在调查,就这层意义而言,这里或许是铭谢惠顾(Frío)。局促并排于山坡上的住宅与建筑物即使五颜六色,也全都是破旧不堪的房子,无论从占地面积还是从地位层级来看,都见不着看似犯罪组织与其首脑会作为巢穴的建筑物。就算是要掩人耳目(Camuflaje),跨越国境暗地活跃的重大罪犯(Persona Peligrosa)哪会居住在这种地方啊。我如果是阿尔霍恩,才不会住在这里呢!欧克塔维欧不嫌烦地抱怨连连。 这里的确曾经是罪犯的巢穴。秘鲁在革命产生的军事政权之下推进农地改革与企业国有化,人口也持续增加,却由于石油危机使经挤受到打击,暴动与社会运动因而盛行,在郊外则发展出许多新兴贫民窟(Pueblo Joven)。农村的贫困在地人(Campesino)纵使移居至首都,也只找得到低薪零工,最后只得流浪到Barriadas。在那里,强盗、伤害、窃盗、诱拐、暂时诱拐等各类犯罪四处横行,不小心迷路闯进的旅行者会被视为「肥羊啊,肥羊!」,立刻就被剥光身上的所有财物。即使坐计程车也大意不得,在等红绿灯时会有强盗突然闯进来,在车子里剥光旅客身上的所有财物。经历了这些倒楣事而到医院去后,还是会在医院里被偷走行李,到头来身上的财物还是要被剥光。 之所以拉着推车回收废弃品,不是要以外地人的姿态到处探听,而是为了与城镇同化。重点在于变得透明的感觉,半透明也可以。然后街头的天使们就会露出微笑,他们便可捡拾到所寻求事实的碎片。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一直在巷子里呼吸至今的两人──对于此事有切身的理解。 从传闻到传闻,从情报到情报,就像用手将细线拉过来般,两人在巷子里四处行走。 穿过房屋间隙缝的通道与阶梯之中,有些地方无法让推车通过。在破屋子密集之处的后方有座被弃置的绿意广场,那里成了Barriadas的猫群的用餐处。塑胶容器里放了许多剩饭。没有戴着项圈的猫,不过你们就是引导的天使吧。这里没有阿尔霍恩养的猫吗?欧克塔维欧说完后,便追着跑掉的猫而去,消失了踪影。 华金大大地深呼吸。这一带也还是有绿意呢。 这里很干燥,空气中没有水分,不过还是能感受得到鸟类与昆虫等各种生物的气息。 野生动物踏过的痕迹。鞋底踩在平滑中带着凹凸的腐叶土上。草的前端穿过袜子刺在脚踝上。 一只猫察觉到某件事,竖起了耳朵与胡子。它开始与现身的另一只猫打起架。华金目睹了此景。猫的额头长了三根像在表示愤怒的黑毛,呼呜呜啊啊啊,呼嘎啊啊啊,这般发出叫声后扑了过去。其对手是长着褐色条纹、迷路闯进这里的猫。猫用爪子抓树木,洒出小便喷雾来标示地盘。它对于闯进地盘的外地猫绝不宽容。 在想要伸张领土主权的这点上,人类也是相同的。 某一天的半夜,欧克塔维欧在这座广场被暴徒攻击。 他将推车丢给去买粮食的华金,自己一个人踏足于广场时,出其不意地受到攻击。 十几名躲藏在暗处的男人们一拥而上,包围住欧克塔维欧。他被人从背后推倒,好几双脚往他身上踩踏,球棒与铁撬更是毫不留情地招呼而去。这些家伙是什么东西!欧克塔维欧看了暴徒们的眼神后立刻就明白了。这群人里没有人拥有「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这些家伙只是街头的流氓。 所有国家都一样,无论何处都会有的低端暴徒(Alborotador),以及拿了钱什么都做的混混(Defectuoso)。是在崩坏的世界中培养出崩坏的人格与行动规范的一群和油纸一样,很容易点起火的家伙。好怀念哦,我们也曾在家乡粗暴地挥舞武器。现在才过来甚至还太慢了,这是在对入侵地盘的外地人示威吧。 欧克塔维欧在保护要害的同时,随心所欲地大闹了一场。他抓住来踩踏自己的脚,将拳头挥进对方胯下,站起身后,从破绽多的家伙开始揍到倒地,再往脸踢过去。将食指插进对手的眼窝,痛殴对手的嘴,废掉其牙齿与眼睛。踩踏对手的脸,以鞋底品尝鼻梁碎裂的触感。在脑中进行反击模拟的同时,任由对方殴打。因为他一直在等待这种事情发生,这是深入当地一探究竟的绝佳良机。 欧克塔维欧的头被打伤,双眼转动的方向不一致,从一只耳朵里流出了血。就在他精疲力尽时,有道人影缓缓走进广场。不是华金,而是当地的警官。这名警官散布胡后水的煽情气味,头上的警帽往后下垂挂在头上,还穿着仿佛电影里的黑道穿的双色皮鞋。很容易就能看得出他并非是巡逻时经过这里来劝架的。 「一只小鸡(gallo)给我到处乱跑。」 警官看向倒地的欧克塔维欧后,在嘴上叼着的香烟点起了红色火焰。他的双肩斜斜下滑,头部格外地小,有如眼镜蛇。指使攻击的肯定就是这个警官。他那带着黏滑感的视线游走于欧克塔维欧全身。 「小哥,你在做些无聊的生意对吧。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但在每个地方都不能忘了尽到礼数。」 明显得让听者都会感到害臊。如果是当地的小混混前来挑衅也就算了,结果却是警官来要保护费。就算对方是赚不了钱的回收业者也抱着能捞多少就捞多少的心态,水准低得可怕。警官装傻说这里的行情是上缴销售额的七成。 「呐,说出真话吧。」警官弯腰蹲下。「你是从哪来的?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啊?」 「是啊,我听说有流弹,不对,是有〈流箭〉飞来这附近。」 欧克塔维欧与对方互瞪。他没有错过套话的瞬间,在警官眼中闪现的动摇。这家伙知道些什么──狡黠的警官与当地的犯罪集团私下勾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这块街区,这个Barriadas的老大在射〈箭〉对吧。」 「我听不懂耶,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要求见那位人物。」 「向往做坏事的乡巴佬(Campesino)是吧,去找别人。」 「如果帮忙牵线,你不会吃亏的。我有值得一听的消息。」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人啊?」 「你知道吧,就是阿尔霍恩啊。」 「呃!」警官站起身,就像随地小便那般轻描淡写地从腰上的皮带拔出手枪。他卸除安全装置,将枪口指向欧克塔维欧的眉间。小哥,你轻率地讲出那个名字可不好哦。警官说完后眯细一只眼睛并睁大另一只眼。乖乖把你赚的钱交出来就好了的说? 欧克塔维欧的本能告诉自己,这种家伙会直截了当地开枪,而且尸体大致上都不会丢到街区之外。纵使如此,欧克塔维欧还是不退缩,持续说服对方: 「哎呀~这样好吗?你在这里开枪好吗?」 「不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了吗?有值得一听的消息啊。如果错过的话,阿尔霍恩会产生损失,而且是致命的损失。你如果急着开枪的话,可会被严厉斥责哦。」 欧克塔维欧慎重且大胆地将钓鱼线垂在对方眼前摇晃。他打算提议的交换条件是不能被史比特瓦根财团的成员听到的。警官开始烦恼起来,在意着在身后待命的混混们的目光。没错没错,人言可畏嘛。 「如果你有联络方法的话,可以先问一下。我是最近才到秘鲁来的,不过我在家乡看到了很不得了的玩意。关于〈苍蝇男(Hombre Mosca)〉与〈陷坑(Agujero)〉,有希望您尽快听到的消息。你只要这样说,阿尔霍恩应该就会听懂了。」 唔唏~我讲出来啦。 虽然是场赌注,不过几十分钟后,前去询问、骑着机车的男人回来了,接着警官就将欧克塔维欧推到巡逻车的座位上。很遗憾来接的车子不是劳斯莱斯,还被套上遮眼的头套,变成像是人形电灯泡钨丝般无论何时碎掉都不足以为奇的惨状,不过他还是知道目的地不是离得最近的警局。他们打算带我到阿尔霍恩的老巢去── 欧克塔维欧搭乘的巡逻车离去后,华金从他躲藏的暗处露脸出来,在夜幕低垂的贫民窟里让无处可去的视线游荡。 欧克塔维欧被带走了── 欧克塔维欧已经大致传达了他的意图。他在和警官谈判时,声音大得就像在表示「你有在听我们讲话吧?」。欧克塔维欧打出了自己能打的牌,不惜提出像是在扯莉莎莉莎与J·D·埃尔南德斯他们后腿般的交换条件,也要登高一飞,缩短与目标之间的距离。 「哦、哦啊、啊啊哦、啊。」 华金叫道。你别去啊,欧克塔维欧。 不可以过去,华金的本能这般敲响了警钟。 他开始失控、脱离正轨了。欧克塔维欧的危险特质已抬起了头。 别急着做傻事,欧克塔维欧。本来呆站在原地的华金在下一瞬间冲到了夜路上。他拉着剧烈地上下震动的推车,扬起尘埃与烟雾,朝着车子离去的方向飞快地爬上斜坡。在坡道、楼梯、在只有碎石与泥土的道路上,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 ──────────────────────── 七 在绕过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San Juan de Lurigancho)山顶的崖边高地,欧克塔维欧被人从车上带下来。头套被卸下的欧克塔维欧因展开于视野里的景观而瞪大了眼。 近看无法掌握建筑物的全体外貌。就是如此地巨大。即便走回来到这里的路上仰望,也有坡度很陡的丘陵阻碍视野。追根究底,此处本来就被隐藏于想从利马的山脚远望也望不见的地形里。光从移动的体感来判断的话,这座建筑物盖在越过山顶后再移动至悬崖边的地方。通风管与骨架露出,经过拼凑式的改建又接二连三地扩建,楼房与楼房之间有桥梁连系。从地底喷出的烟有浓有淡,围绕着这座Barriadas的城寨。有如太古怪物(Monstruo Antiguo)盘踞于此的奇观,令观者为之震撼。 这里肯定就是那一伙人的大本营,这么有大本营风格的大本营可是很难找的。这样的话,里面就有一大堆阿尔霍恩率领的私兵吗?要抵达阿尔霍恩的房间,得先打倒五、六名心腹吗?说不定其中有几人已经被「箭」射过,会使用像大群苍蝇(Mosca)与陷坑(Agujero)那样的远程武器与陷阱。欧克塔维欧面对难以估量的危险,想着「可恶,不管去到哪都是手无寸铁」。 走到这里,已经无法回头了。城寨外有看似佣兵的男人们在站哨与巡逻,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有着武装。 眼镜蛇脸的警官将欧克塔维欧移交给门卫后没有进入建筑物,而是在停好的巡逻车前抽起烟。欧克塔维欧被腰上挂着开山刀(Machete)的门卫检查全身,穿过大门后依然有几个人跟在他的前后左右。城寨内部是恰恰适合大本营的废弃工厂风格,露出通风管等管线的墙壁夹着脚下的铁格网地板。 能从铁格网隙缝确认到的私兵们不是在围着桌子打牌就是在吃饭,没有人带着情况急迫时的紧张感。充满焊缝的铁格网地板一会往上一会往下地形成岔路,弯成直角,又通向许多阶梯,若没人带路的话,感觉马上就会迷路。挑高的天花板吊着水银灯,即使在蓝白闪烁的建筑物内部行走,也难以估算占地面积。将外观也一并加入判断要素的话,城寨大致分为北栋与南栋,并由数座桥梁连接起来。现在走的是北栋。穿过如同工厂回廊的区域后,样貌变得截然不同,双脚踏进的是墙面设有浮雕与展示柜的走廊,船形天花板上有吊扇在转动,玻璃制的煤气灯设置在墙壁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很大的房门,将欧克塔维欧带到这里的一名佣兵向站哨兵耳语过后,就让欧克塔维欧进入室内。这里算是哪种大厅?虽然放着一张涂有浓淡各异的红黑色彩、有如晚宴(Fiesta De Sena)桌的细长桌子,但通风管与水管直接露出于墙壁与天花板,地板也是裸露的混凝土。过熟水果般的气味、铁锈味与火药味充斥于此。桌上有一盏盏套上球形灯罩的油灯点着火,在高了几个段差的大厅深处挂上了好几层厚质地的半透明帘幕,看不到另一侧。佣兵发声后,有声响从帘幕后方传来,一名男人现身了。在那瞬间,欧克塔维欧在后颈感受到有如鸡皮疙瘩窜起的颤抖。太阳穴上的脉动变得大声,脑里有全编制管弦乐团开始演奏《女武神的骑行(La Valquiria)》的前奏。现身的是史比特瓦根财团正总动员寻找的男人── 阿尔霍恩本人。 我,办到了。 中奖(Te quemas)了、中奖(Te quemas)了,中大奖(Gran Fuego)了啊! 在暴露刺青的身躯上披着长袍的阿尔霍恩往铺着罗纱巾的沙发坐下,注视着来客。他的身影宛如刚从夜晚的泥泞中爬出般,滴淌着黑暗。看到阿尔霍恩以右手向他招手,欧克塔维欧在走近时,也感到自己就像朝着暴风云层走去般,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在走到一半时他受到制止,背后的佣兵按住了欧克塔维欧的肩膀,逼着他下跪。仿佛站在某种顶峰上的黯淡绿色眼眸俯视着欧克塔维欧。 「那么,你是谁?你说你知道一些事情?」 阿尔霍恩的质问就像长枪般刺了过来。 「我是从瓜地马拉来的。」欧克塔维欧单刀直入地切入重点。 「你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吗?」阿尔霍恩抬起一边的眉毛。 「就如同我的传话,我知道能操纵铁蝇(Bala De Invisible)的男人与用粉笔制造出陷坑(Agujero)的女孩。我和他们交手过了。您知道他们吧?」 「你看得到那个吗?」 「您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你说的铁蝇(Bala De Invisible)是什么,但我对陷坑(Agujero)的女孩倒是很清楚得很。我在问你看得到那支粉笔吗?」 哈哈~是在说那个〈恶灵(Fantasma)〉吧,欧克塔维欧察觉到了。幸好我有好好上课!以事前得到的知识为基础,欧克塔维欧慎重地洒出言语的诱饵。 「我也不太清楚耶,我光是闪避陷坑(Agujero)就拼上老命了。不过那种惊人力量的研究在持续进行着,某个机关一直在追踪……哎呀,我不能说出是哪个机关就是了。我被那个机关雇用,正在收集情报。」 「哪个单位啊,中央情报局(CIA)或是国防情报局(DIA)吗?」 「刚讲了嘛,我不能说。」 「给我说啊,你这家伙(Hijo De Puta)。」 「要视这次的交易结果而定哦,我从以前就很擅于谈判。」 「你说像你这样的无赖(Picaro)与那东西交手过?那你为什么还能以自己的脚站着?我可不是为了交易把你叫来这里的,你再给我多说一句嚣张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扯下来做成领带。」 阿尔霍恩保持着刺探性的眼神,嫌麻烦似地用鼻子呼出一口气。欧克塔维欧照着对方的期望让脸上浮出不安的表情。 那表情之下则是血液翻腾、牙齿咬得隐隐作痛。如果现在大叫一声向阿尔霍恩扑过去,用牙齿咬破他的颈动脉,就会立刻被佣兵们射成蜂窝,但这样说不定也能成为英雄(Heroe)受到后世的尊敬。对于这种未来的憧憬也在脑中闪现,不过现在还是应该选择更加脚踏实地的道路。 「我就像您现在看到的这样,把其他人不会有的情报带来了。我也可以告诉您是什么组织在追踪您,不过我是冒着危险而来,要有回报才有道理不是吗?」 面对阿尔霍恩打量着自己的视线,欧克塔维欧没有将目光移开,继续说道: 「我既不想像野狗一样为了找食物而在路上流浪,也不想当被饲养的狗垂着舌头呼气,等待主人来摸自己的头。这些我都受够了。我活过的时间还没有长到能以人生称之,但我还是想要自己的人生。举例来说,纵使眼前有两扇通往截然相异世界的门,我也有自信能够选出正确的那扇。」 阿尔霍恩的脸上浮现自大的笑容。他的眼神在述说「这家伙到底在暗示什么呢?」。 「搞不懂你是胆量过人,还是只是脑袋迟钝。你的体格是挺壮的,不过要我把你的话照单全收的依据在哪?」 或许阿尔霍恩在怀疑欧克塔维欧是否为潜入进来的特工。身份不可信任之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对他来说想必是家常便饭吧。平时就有生命危险的重大罪犯(Gran Villano)的任何举手投足,都内建测谎机(Polygraph)的功能。 「也就是说,你想背叛是吧。」 「怎么说背叛呢,讨厌啦~这样很难听呢。」 「终究只是只小狗罢了,无法保证背叛者不会反咬我一口。」 「我只是想做个双方都不会吃亏的交易罢了。」 「如果能迎来你口中的新人生,你想要做什么?」 「毕竟我没说要当您的部下嘛,要视我得到何种力量而定。话说回来,我的身体是透过足球(Voetbal)和摔角(Lucha)锻炼的,您有在运动吗?您看起来像是击剑的金牌选手,其他的话……感觉也很适合射箭。」 「我可不运动。」 阿尔霍恩扬起嘴唇,露出笑容。欧克塔维欧暗示的意图确实传达给他了。没错,阿尔霍恩,我要求的回报就是要你用「箭」射我。这个房间里没看到,也不像藏在怀里,是放在保险柜里吗?欧克塔维欧焦躁地想要大叫。你不是个会对不特定多数人射箭的神经病(Loco)吗?我们利害一致,所以快点射我啊。 「硬要说的话……就是打猎,还有战争吧。」 「啊?打猎也就算了,但战争算是运动吗?」 「是啊,至少我想要掀起新时代的战争。」 「那么多佣兵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在往后的时代,战争会变得不再发生于国与国之间,而是发生于民间与民间、个人与个人之间。既不是赌上领土、国境与民族认同的战斗,也不是殉于神明的圣战。战争会毫无止境地化为运动,虽然也有团体竞技的一面,但基本上还是个人竞技。人员伤亡将会变得和运动必定会有的受伤一样。要在战争中不吞败,所需要的是什么?是战略、后勤与储存弹药。我可没有闲到去帮忙实现既是毫不知耻的背叛者、又不打算当弹药的家伙(Mierda)的愿望。」 咦,让他心情不好了吗?阿尔霍恩厌倦地起身,欧克塔维欧说着「请您留步」并追上去央求。阿尔霍恩以眼神示意「跟着我来」,于是欧克塔维欧跟随他穿过帘幕,便看到那里有个像是裸露石室的空间。类似腐败果实的异样臭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不知为何体感温度突然上升,开始变大的心跳声足以响彻至耳后。有三座盖着毛毯的小山并列着。欧克塔维欧一厢情愿地想着「是古董吗?」并想要上前观看,但如果是艺术物件或雕像的话,布料就不会上下起伏。右端的毛毯掀开后,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现身了。是个备受折磨的壮年原住民,他的手脚被绑在扶手与椅脚上,手背被打桩,裸露的身体各处都有割伤与烫伤的水泡。男人似乎近半失去意识,他缩着肩膀发出呜唔唔……的呻吟声。「为了不让他痛快地昏迷,诀窍是让他的意识维持在苏醒与昏厥之间。」阿尔霍恩说话的口气就与刚才交谈时相同。「用毛毯盖住身体,不让对方的体温下降。以鹿角和鹿蹄的碎屑精制而成的※嗅盐也很有效。相对地不使用麻醉(Anesthesia),在让对方清醒的同时施加伤害。」(编注:一种使昏厥者恢复意识的化合物。) 阿尔霍恩取下其他的毛毯。两个男性麦士蒂索人的皮肤被削片,指甲被拔掉,被砍掉了一只耳朵与脚指。施虐的程度有所差异,但都看不到被「箭」射中的伤痕。阿尔霍恩不是将他们作为射击的箭靶吗?那么这是纯粹的处罚?还是基于兴趣与娱乐的拷问? 「三个人都比你先来一步。」 「这些人做了什么?」 「你想听吗?我将他们的精神与肉体逼至绝境,借由恐惧与痛苦令他们处于极限状态,来提升发现的可能性。我的心中有这样的假说,正在不断地进行试错。」 「您在说什么呢……总而言之,原来您刚才正在忙啊。」 「难得我停下手来听你说话,却给我讲了些无聊的蠢话。」 在阿尔霍恩说话时,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从本来躲藏着的心灵防空洞归来,归来却看到同样的面孔又在眼前后,脸上浮现了悲怆的神色。阿尔霍恩从放在旁边盆子上的工具箱里挑出槌子与钉子,将钉子钉入男人拇指的指甲内。椅子上的男人在扭曲身体、洒出汗水的同时发出大叫。阿尔霍恩挑出有刀柄的剃刀,将男人脸颊的皮肤全部削下薄薄的一层。这一切都是阿尔霍恩以灵巧的手法执行的。欧克塔维欧本想制止,却因阿尔霍恩的视线而退缩。他拼命地将涌上喉头的呕吐感吞下肚。欧克塔维欧知道阿尔霍恩是在刻意向他展示与自豪「我也做得出这种事」,但就算知道也依然起了显着的效果。 「这类要引证、对照的部分还满多的。」阿尔霍恩说道。他的口气带着像是要把闻者拖到某处去的粗暴感。「这些客人是墨西哥的极右武装组织(Milicia)的干部,说什么要合并组织,想在我的脖子系上锁链。他们来到这里之后大声吠了一段时间,但马上就变得像个小女孩(Chica)般抽泣起来,到了现在已经和牲畜(Ganado)一样,只会呻吟了。时候是差不多了,但我想在他们生死交关的时刻再尝试一下。我觉得这个男的到了现在应该喜欢上我了,就算给他松绑,他也会好好侍奉我吧。最后还是要对他进行遴选,不过就算没被选上,他也不会抱怨。」 欧克塔维欧心想,这里大概就是Barriadas的心脏部位了。在狭隘的空间里生产鲜血与绝望,如同帮浦般使其不断向外循环。就像被解除盘踞姿势的大蛇缠绕住般,欧克塔维欧动弹不得。 「这些家伙骂我是狂信者(Fanático),但我没有信仰任何神明,不会恭恭敬敬地模仿记载于圣典里的诸神闹剧。我只会倾听我心中的〈声音〉。至今为止,我杀了数也数不尽的男女老少,让他们被射杀、烧死、饿死、冻死、溺死,也曾像在种苗(Planton)般将致死性的细菌植入对方身上。我偶尔也会手下留情。人如果一直听一样的音乐就会很容易发狂,光是我心血来潮地展露慈悲的一面,就可以让对方疯掉。他们会额头贴地地摇着尾巴,交出伴侣与儿女的性命。你说有组织在追踪我是吧,尽管放马过来。他们只会踏上至今为止的许多人都走过的路。我会给你你想要的回报,但是你得排在这些家伙后面。得等你在这里吐出组织与负责人的名字。」 给我排队,阿尔霍恩在这么说。欧克塔维欧很想说声「下次再拜访您」后转身就走。他觉得光是听阿尔霍恩一直说个不停,就像是受到拷问了。椅子上的男人重复不断地尖叫、抽泣与恸哭,恳求阿尔霍恩慈悲地赐他死亡,但阿尔霍恩还是没有拿出「箭」。看来遴选前的亵玩(Juegos Previous)还会持续下去。 天啊,怎么会这样(Jodido)。 待命的士兵在老板(El Jefe)的眼神示意之下,将欧克塔维欧压在地上。他试着挣扎抵抗,但好几个人扑了过来,结果还是受到了拘束。望着此景的阿尔霍恩那翡翠色的双眼,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在不知不觉中跌进了那深渊,欧克塔维欧叹道。他感到晕眩后身体倾斜,跌倒于房间边缘。本来在某个阶段就必须抽身了,但为时已晚。 欧克塔维欧被带走后,被扔进一个以混凝土加固、类似单人牢房的房间。设有铁栅栏窗口的门关上后,从外侧上了锁。这是不折不扣的监禁。 只剩下自己后,欧克塔维欧不停地咒骂。那个人渣中的人渣,讲话像在演戏的疯子,完美至极的烂人(Canalla)。这个单人牢房说穿了就是保管库吧,是松鼠放置下次要吃的食物的颊囊吧,去吃屎吧你(Que Te Folle Un Pez)!是否还有其他许多人──对于阿尔霍恩而言的「箭靶」──被带到了这座城寨内,受到与被拷问的男人们同样的对待呢? 走廊墙壁上的煤气灯发出的灯光照进单人牢房,欧克塔维欧在里面安静了一会后,便侧耳倾听周围的声音与气息。听不到声响与说话声,悄然无声到了诡异的地步。 这毫无疑问是自己的选择。嗯,这点我承认。说穿了,我本来是不惜背叛倒戈的。即使如此,欧克塔维欧还是没有对自己的判断感到后悔。如果情况往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再修正轨道就好了。我的名字是欧克塔维欧,可不只是个自傲于体力的海克力斯哦?我在跟一路从城寨大门跟着我到这间单人牢房的佣兵推挤的时候,以与生俱来的好习惯偷来了一串钥匙。铁栏栅的铁棍从底下摇晃后就松开了。将手从小窗口伸出去一支一支地试钥匙,在试到第五支时,「叩咚」一声,铸铁制的门锁掉了下来。很好很好。 欧克塔维欧一到走廊就望见几名士兵的背部,于是缩了回去。他从鼻尖缓缓露出脸后,冲进直角转弯的走廊。他屏息凝气,提高警觉,在像是兵营的楼房里于走廊上前进。破损的通风管有好几处在滴水,窗户破裂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欧克塔维欧捡起一片边角尖锐的大块碎片,藏在衣袖里以备不时之需。 他刚好走到洗涤室,里面有私兵们穿的迷彩作业服,他便换上,将帽子拉低遮住眼睛。很好很好。欧克塔维欧化身成一名士兵,从在楼梯的转折处以及两栋楼房间的桥梁上看守的男人们面前混过去。这些家伙的警戒心不高,他们吸烟打牌,讲着下流的玩笑说笑。你们这些天真的家伙,托了你们的福,我要在这里四处探索也是小菜一碟(Muy Fácil)啦。 能偷的话,就偷出来给你看。 阿尔霍恩将「箭」保管于何处? 以当下而言,有许多站哨与步哨出入的区域很可疑。 为了不被人识破伪装,欧克塔维欧不断往深处前进,过桥到了南栋后走楼梯到最上层,前进至走廊角落时,发现了显然是牢房的区域。他躲在走廊阴影处观察状况。看起来也像是仓库,不过可以望见墙壁的一部分是老旧的铁栏栅。十到二十名武装士兵聚集于此,有这么多人看守的地方只有此处。从欧克塔维欧的位置无法望见室内状况,但外观看起来是监狱,所以士兵们大概不是在看守「箭」。若是如此,在这里的就是「箭靶」吧。 还有其他「箭」的猎物被放进了储藏库,也就是或许会在石室里被迫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们──这时浮现于欧克塔维欧脑里的,是莉莎莉莎的声音。坚强而婉约的声音在耳里回响。夫人,我可没有忘记哦,哎呀,我说真的。史比特瓦根财团的特殊调查官说不定也被监禁于那里。 在脑中复苏的,不仅是莉莎莉莎的声音与目光。这么说来,你在做什么?从离开安地瓜之后,或许从未分离过这么长的时间。 欧克塔维欧当场思索起来。他从阴影处探出脸观察警备状态后,便缩回墙边发出呻吟。人数与装备都那么可观的话,是没办法突破过去的。纵使能顺利地打倒所有人,要是起了骚动使其他士兵杀过来的话,就没戏唱了。那要怎么办?欧克塔维欧遵从心里的声音,寻找能环视城寨外面的露台或窗户,走到架设于南北栋之间的桥梁,将视线投向户外的暗处。你在那里吗? 照射在屋外的只有月光。街灯没有点亮,欧克塔维欧也没有带望远镜,但他还是能够确定。 你也来了吧? 有东西在一片漆黑的屋外微微动着。欧克塔维欧的眼睛已开始习惯黑暗,能清楚看到缓缓爬动的黑影轮廓。在距离城寨约二十公尺的斜坡上有人在。是你吧,华金?追赶载着我的警车而来的吗?是华金不会有错。不过他应该看不到我吧。 欧克塔维欧思得一计,试着用塞在衣角的玻璃片反射煤气灯的光。这样应该可行。像是间谍家家酒或是丛林探险家家酒,小时候两人一直重复不断地玩这类游戏。回想起来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过对象若是华金的话,就能度过一段有起有落、波澜壮阔的冒险时光。由于华金不会说话,欧克塔维欧便努力学习这类的沟通手段,提升家家酒的逼真程度。 欧克塔维欧在回忆过往的同时,借由光线反射在玻璃上的时间分别表示出点与划。····(咚咚咚咚),·─(咚嘶),─·──(嘶咚嘶嘶),··─(咚咚嘶),─·(嘶咚),·──·(咚嘶嘶咚),·─·(咚嘶咚),··(咚咚),···(咚咚咚),───(嘶嘶嘶),─·(嘶咚),·(咚),·─·(咚嘶咚),───(嘶嘶嘶)──他耐心地不断反射光线送出长文,并在隔了一些时间后,重复送出同样的文章。 送出的文章如下:南侧最上层房间里有俘虏,立刻前去救人。他有看懂吗?欧克塔维欧等了一会后,望见了手电筒的闪烁。是仅仅几个字的回应。 了解。 拜托你啰,搭档。欧克塔维欧在心里念道。 华金,轮到你出场了。 ──────────────────────── 八 欧克塔维欧平安无事。透过怀念的通讯手段,华金解读出比送过来的文章更多的讯息。他本来找不到进入建筑物的通道而在周围左右徘徊,但拜此所赐,他已经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了。他要救出被关在这栋建筑物里的人。 很不巧地,南栋是沿着悬崖建造的,外壁直接与断崖下方相连。建筑物周围有巡逻的士兵与门卫而无法轻易靠近,但有悬崖的南端警戒相对松散。华金为了绕过陡坡而穿过树丛间隙,接着爬过铁丝网,到达南栋外壁的前方。 可以微微望见头上有照明,华金的直觉告知自己就是那里。高度约有二十层楼高,下面的悬崖则是看不见底。他临时从推车带来的只有手电筒,看似可以当成救命绳索的东西则是没有,不过不需要因为这样就放弃。先入侵进去观察内部状况,能够当场救出俘虏的话很好,有困难的话也可以与J·D·埃尔南德斯他们汇合后再研拟对策。为此,得先去当斥候。 华金沿着外壁与悬崖之间的狭隘立足处,移动至外壁的正下方。 他伸展全身的肌肉,做完准备运动后脱掉双脚的鞋子。 好,要上啰。 数了一(Uno)、二(Dos)、三(Tres)后跳上去,用手指攀住突起处。 在悬吊的状态下将身体拉上去,将脚插入砖块的隙缝,接着抓住隙缝上方的通风管边缘。 华金乘着黑夜开始攀登垂直的墙壁。为了挑战Barriadas的大本营而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 怪盗华金驾到。他的肩胛骨隆起,细瘦但强韧的肌肉进行着收缩,转眼间就爬到了三或四层楼的高度。建筑物的墙壁有多处受到金属支柱支撑,支柱与支柱之间则有横柱连结,这样的横柱起到了梯子的效用。没有梯子的地方就借由突起处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 这种事情是我的得意本领。 只要外壁有这么多凹凸不平的地方,也用不到救命绳索了。 若是欧克塔维欧应该会这么说吧。我是连二十层的建筑物都能爬上去的徒手攀岩(Escalada Libre)王者! 在华金有点得意时,螺栓松掉的水管「嘶叩」一声偏移本来位置,使他的左脚打滑了。如果右手没有攀住突起处的话,就已经摔下去了。华金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如果失败,就会头下脚上地摔到悬崖下面去了。 汗水从背上流了下来。华金克制自己不往下看,不过应该已经爬到很高的地方了。然而却很奇怪,感觉从某个高度开始,就难以向终点的灯光靠近。是在不知不觉间由于高度而感到畏缩吗? 可能是因为云层浮出,夜晚变得更黑,开始看不到外墙的凹凸不平处了。华金为了保持姿势而将手往上伸,寻找有无能抓住的突起处时,指尖碰触到的墙壁黏黏稠稠的。唔哇,有种很讨厌的黏腻感。而且碰到该处的手指无法立刻从墙壁上抽回。像是浓稠的树液或化学物质、非常黏稠的东西在墙壁与手指之间牵起了无数的丝线。仔细一看,脸颊右侧的墙壁上也有像是融化的橡胶般无色透明的黏着物。黏度有如黏鸟胶,比昆虫吐的丝线要粗,作为水管却又太细的管子以网格状覆盖于墙壁上。这时异变发生了。触碰到黏稠物的指尖像是被涂上萤光颜料般发出淡淡的黄绿色亮光,所有网格也仿佛从黑暗中浮起似地,开始发出同样颜色的光。从方向不明的某处传来了阴森的声音。 Écue-Yamba-Ó── 听起来的确是这样。※Écue-Yamba-Ó?这不是西班牙语。Écue-Yamba-Ó。Écue-Yamba-Ó。既像是不明部族吟诵的咒语(Conjuro),也像是野兽的咆哮声。似乎带着肉感,却又像是对周遭一带告知空袭的警报声那般,有着生硬的人工声响。那声音就像要煽起华金的危机感般不断反复。Écue-Yamba-Ó。Écue-Yamba-Ó。Écue-Yamba-Ó。(编注:引用自古巴作家亚历荷·卡彭铁尔于1933年撰写的小说,其意为「赞美主」。) 显然是在进行威吓。尽管不是激烈的喧闹声,却仿佛察觉领土受到侵犯的蝎子扬起尾巴从螫针注入神经毒那般,带着侵蚀性的高音。这必然是警告声。 发光的网格像生物般在振动着。Écue-Yamba-Ó。Écue-Yamba-Ó。华金无可避免地察觉到目前的状况为何。我摸到像是探测器的东西了吗?这和跳房子(Hopscotch)那时一样,是某种「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发动。 偏偏在这种时候,偏偏在攀在垂直墙壁上的时候!不对,就是因为这样才发动的。总觉得铺着发光网子的墙面开始倾斜了。不是错觉。确实能感觉到施加在背部下方的重力有所增加。建筑物开始朝着悬崖倾斜了。 若维持现况,就会摔下去。 只是贴在墙上不动的话,就会摔下去。 华金以勉强的姿势朝着左上方的通风管飞扑过去,然而那里也张设了发光的黏稠物。所有黏稠物在保持黏度的状态下化为带刺之物,就像带刺铁丝网般卷绕起来,并竖起每一根刺,将其尖端朝向攀在墙壁上的侵入者。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锐利的尖刺刺进了手掌、指尖、手腕、手臂、以及脖子至胸口的所有部位,倒钩咬进皮肤里将其撕裂。尽管全身被狠狠划伤,华金也只能从突起处攀至另一个突起处,从立足处爬至另一个立足处,靠着气势在变得倾斜的墙壁上攀爬。 「哦哦、哦哦、哦哦哦。」 太痛了。手臂和脚都难受至极。该怎么办才好? 已经全身流满了血,沾满了发光的黏稠物。 这不是幻觉。华金唤醒已学过的知识。并非魔术师让自己看到幻影,证据在于就算闭上眼睛,痛楚依然存在,朝着斜下方作用的重力也没有消失。我受到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攻击。若是如此,就像法比奥和伊莎赫菈那样,使用能力的某人应该就在附近。 可是,在哪里?攀在外壁上的只有华金,也没有人影在窗口窥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能力与发动条件千差万别。这个「Écue-Yamba-Ó」──华金刚才命名的──大概是将那黏黏的网子张设于建筑物的外壁上,针对触碰者启动。带着锐利的刺,像拉着整座建筑物般使其倾斜,甩落侵入者。有如保全系统(Sistema De Seguridad)的能力。若是这样,不仅是这南侧的墙壁,视为整座建筑物都张设了网子比较妥当。既然范围这么广,使用能力的人是不是就在附近?或许是会自动发动的感测型,这种类型无关乎能力者察觉与否,也无关乎与本人之间的距离与时间、是睡着或醒着。 抑或是据说只有本人才看得到的「恶灵(Fantasma)」就在附近── 我的眼睛看得见什么,看不见什么? 可视之物,与不可视之物。 我们该在何处划下分界线才好? 华金的双手抓着突起物,身体悬在半空,处于无法往上爬也无法往下降的状态。墙壁向着悬崖已倾斜至一百二十度左右。要摔下去了。如果在这个角度摔下去,就是人生的最后一刻,不会好运地卡在墙壁下方的通风管,会朝着悬崖下方一直线摔下去。如果放手就完了。 指尖伤痕累累,手臂与手腕的各处都在喷血。手臂与脚的肌肉逐渐失去紧绷的感觉。Écue-Yamba-Ó的警报声依然在持续,只要它不停止鸣响,这个能力大概就不会停止发动。放弃并撤退是最佳对策,但撤退=坠落。既然这样,就只能贯彻初衷爬到终点。 华金决然地再次闭眼。在抓着通风管的双手中刻意放开右手,使其下垂至背部下方,让手掌重复做开合的动作。他重新抓住突起处,再换左手重复做一样的事。深呼吸,借双手使力将下沉的腰拉近至墙壁。这是一个秘密,其实我被逼入绝境后会比较强。 不过这件事从未化为语言告诉过任何人。 也没向欧克塔维欧表明过。 当我五感中的任何一感被夺走,或是受到重伤时,感官反而会变得敏锐。 感觉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光,在水中也能呼吸,想去哪里就能去。 感觉全身的神经像是几万根针般散布于外面的世界,飘摇于大气中的尘埃、粒子、声音、气味都能毫无遗漏地感应到。 这就是所谓的愈挫愈勇吧? 贴在墙壁上的华金停止呼吸,停止眨眼,甚至不让鼻毛飘动。让心灵深深地沉静下来,下一个瞬间,解放一切。他蹬向倾斜的墙壁,朝离了一段距离的右方横柱飞扑过去。在停止眨眼与呼吸的时候,带刺网子带来的疼痛就不会上身。倾斜角度已经到达一百四十到一百五十度,流下来的血与汗滴从眼睛朝耳朵的方向垂落。即使如此,华金依然停止呼吸,停止眨眼,将全身的一切变成弹簧,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 能够自然而然地明白该跳向哪个通风管或排水管,以及砖块间的细缝与突起物。 能够以几毫米的凹陷作为支点,获得下一次的跳跃力。 肌肉互相牵动,化为强韧的串连运动体(Músculo En Movimiento)。 紧绷的神经比华金先一步描绘出攀墙的轨迹。 不要呼吸,不要眨眼,就这样爬到上面去。或许是愈接近建筑物上方就愈倾斜,角度终于来到一百八十度,也就是与地面平行。已经不再是墙壁,而是天花板了。重力作用于背部下方,华金弯曲手臂并停止呼吸,伸直手肘以双脚调整身体重心。他抓住横柱后便将双脚从墙壁松开,像在爬游乐器材的云梯般只以臂力往前进。已经抵达目标,但采光窗的窗片是固定住的,无法开关。不过窗户前方有处长方形的换气孔,华金像在荡秋千般借助反作用力用脚一踢,外盖就被踢开了。他潜入勉强能让双肩挤进去的换气管,将手掌当成吸盘攀登,进入横向转折处后,脚终于踩到了水平的地板。 我超猛的耶? 华金在此时吐出一直积着的气,肌肉的哀号与全身的痛楚随之复苏。 甩开Écue-Yamba-Ó的阻碍,达成倾斜至极限的攀壁了。我是徒手攀岩(Escalada Libre)王者喔,得向欧克塔维欧这么炫耀才行。从爬到一半时开始,华金连续使出连自己都记不得怎么爬上去的惊人绝技,成功侵入了城寨里。 就在华金于换气管里爬行时,他感受到像是※三半规管失灵般的晕眩,得知本来倾斜的世界已经复原了。Écue-Yamba-Ó的功能只限于甩落外墙的侵入者吗?华金对此无从解析,不过暂时跨越了难关是不争的事实。他把指尖的黏性物质抹在换气管里,将Écue-Yamba-Ó的回响从耳里甩开。(编注:人体掌管平衡能力的构造之一。) 华金屏息凝气,从换气管里窥视室内。可以感受得到空间的宽广程度。在昏暗的照明里,躺着盖上毛毯的十五名俘虏。那里与其说牢房,更像是隔离病房。床垫裸露的床并列成两排,像是消毒药水、秸秆与废铁混合而成的气味充斥于室内。华金观察了一会儿,监视的士兵似乎不在室内,于是他拆下换气管的内盖,朝眼底的空间安静地跳下去。 有几个人察觉到从天花板跳下来的男人而抬起脸,但一半以上的人依旧躺在床上。是睡着了吗?还是没有体力起身? 有些人身上插着测量呼吸与脉搏的仪器以及点滴的管线。这里果然是病房。从附有监视孔的门外传来站岗私兵们的谈话声。华金为了不被人发现而将姿势压低,钻进床下探查俘虏的动静。 「莫非,你是史比特瓦根财团的人?」 有人察觉华金作业服上的标志,小声地向他攀谈。 史比特瓦根财团的标记以车轮(Rueda)作为象征,来攀谈的年轻女性头上戴的棒球帽也有同样的标志。她在注视华金的同时仰起上半身,拜托他解除自己双手双脚的束缚。 「你是新人啊,说得也是。」 啊、哦啊,华金指向自己的嘴唇摇头。 「你不能说话啊。怎么了?你受的伤好重……」 哦哦、啊、哦哦,华金以指尖示意自己的皮肤被割破。 「你在潜入这里之前,被〈惊异之力(La Maravilla)〉攻击了吗?」 华金点头。 是这个人没错。她很清楚状况。 「你孤身一人,拼了命来救我们啊。」 女性那黝黑的瞳孔发出了湿润的光泽。她解除拘束后特地脱下帽子,握紧华金的手。是个仿佛仅由黑与白色线条描绘成的女性。形状扁平但端正的眼鼻以及细长的脖子,都加深了那份柔弱的气质。她将露出五指、类似袖套(Guante de Brazo)的东西套在右臂,遮住至手肘上方的肌肤。女性的刘海不整齐到怪异,只有右边剃得比较高。她用手擦拭满是污垢的脸后,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了一抹煤灰的污痕。 「我是莎夏,莎夏·罗吉兹。是莉莎莉莎的专属调查官。」 华金为了防范对话被走廊的监视人员听到,便打算以他身上的纸笔来沟通。莎夏·罗吉兹出身于南欧,似乎与莉莎莉莎有着从祖父(Abuelo)那代算起的深厚交流。她不但是受过莉莎莉莎锻炼的「波纹」继承者,也是比任何人都受到莉莎莉莎信任的护卫。然而这样的人现在像是受到严重打击般垂着头,疲惫不堪,憔悴得有如毫无目的地漂流于尘世的破损浮木。 彼此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之后该做的事,有很多必须尽快共享的话题。莎夏也立刻答应以笔谈交流。 莎夏:那的确是能力的发动,真亏你能单独撑过去。 华金:可是没逮到能力者。 莎夏:这座大本营里还有其他阿尔霍恩培养出来的能力者。 华金: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不过调查官不是有两名吗? 莎夏:他没能得救。 莎夏将视线移向躺在右侧的男人。这名男人高大到双脚伸出床的尾端,但盖在他身上的毛毯没有因为身体动作或睡眠时的呼吸上下起伏。甚至连余烬般的最后生命之火都没有点着。 「他是古斯塔夫,古斯塔夫·沙罗·梅西奈。」 莎夏的口气仿佛在将这个名字刻在墓碑上。 莎夏:他本来撑过来了,却在昨天断气了。 华金:被阿尔霍恩杀的? 莎夏:我们即使两人都在,面对阿尔霍恩心腹男人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依然无计可施,才被带 到了这里。我受到拘束,没办法带他走,想逃也没办法。 华金:但还是得出去,否则可能会成为那支「箭」的箭靶。 莎夏:不是这样,这点不对。 华金:哪里不对? 莎夏:我们是在被观察康复的情形。 莎夏写完「你看这个」后,就突然将衬衫的胸口部分拉下。 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华金在莎夏有如白瓷的肌肤上,看到了清晰可见的伤痕。在心脏上方、乳房的旁边有看似被箭射中的伤口。莎夏已经中箭了──她说两名调查官都在同个时间点中了箭。以结果而言,莎夏·罗吉兹活了下来。古斯塔夫·梅西奈则否。 莎夏:被关在这里的人都是如此。这里是用于放置被那只「箭」射过的人,并观察其后续 状况的牢房。十人中有五人会死,三人会死于隔天,能幸存下来的只有一到两人。 华金:你也有了什么能力吗? 莎夏:我不知道。我看到他一天比一天衰弱,就没有余力去想这件事……不过我觉得我好 像能看得到了。 华金:你说的莫非是恶灵(Fantasma)? 莎夏:恶灵(Fantasma)吗?要这么称呼或许也可以。会有像是影子或幽灵的东西化为形态,站在使用 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人身旁。 华金:在财团里也有谈论过同样的事,而你看得到它。 莎夏:有的是动物或是人形,有的是形状不固定或者像是怪物,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但并 非只有本人才能目睹。能唤出恶灵(Fantasma)的人似乎也可以看到其他的恶灵(Fantasma)。 华金:你看过多少个呢? 莎夏:光是曾出入过这个房间的,就有十(Diez)个。大概还有更多。 华金:这么多!你有看过阿尔霍恩的恶灵(Fantasma)吗? 莎夏:我不晓得,也许有看过。总而言之,那个男人极为异常,又是个煽动家。他执着于 使用箭增加能力者,企图构筑依自己命令行动的军事组织。得将在这里看到的事告 诉莉莎莉莎才行。 华金:要怎么从这里出去呢? 莎夏:你让我的手恢复自由了。我的眼睛就是雷达。 华金:可是走廊上有很多人哦。 莎夏:没有问题(No hay problema)。 向永眠的朋友默祷的莎夏静静低语「我会再来接你的(Vuelvo Enseguida)」。她重新戴上帽子后站起身,其紧绷的侧脸看起来就像复杂的结晶。 ──────────────────────── 九 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铁格网地板上。 嘶沙,嘶沙沙,就像装满东西的杂物袋般倒了下去。没有任何一处弹痕与创口,没有鲜血飞溅。明明看不到外伤,他们却全都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波纹疾走(Overdrive)── 莎夏·罗吉兹的呼吸是经过凝聚的。她以恢复自由的手放出能量,只透过触碰从内侧晃动私兵们的身体。流入的波纹使血液振动,止住正常的血液循环,夺走身体机能与意识。波纹能够借由踢击或出拳等身体接触流入对方体内,不过熟练者亦可令物质作为媒介。莎夏右臂上看似袖套(Guante de Brazo)的东西是以宽编织绳缠绕而成,将它解开至适合的长度后,便可起到鞭子的作用。全长应该有二十公尺吧,也可以说是长度很长的编织手环,莎夏说这条编绳与莉莎莉莎的围巾一样是以稀有素材编织而成的。她规律呼吸,柔软地转动身体关节,放出的能量使一切的反击化为无形,实在看不出来之前被监禁了很长一段时间。莎夏以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蹬墙、跳跃的姿态,加强了华金的想像──年轻时的莉莎莉莎就是像这样吗? 「能动的人跟着我来,请勿争先恐后,遵从我的指示。就算无法走动,我也一定会来救你们的。大家再忍耐一下。」 不到几分钟,所有监视人员全躺在了地板上。由莎夏与华金带头,开始与被关进牢房的七、八个人一同移动。南栋的走廊有岔路,聚会处与楼梯前方都有私兵聚集着。必须从这里下楼到达北栋,但不晓得在抵达出口之前会被迫交战几次。「我想尽量避免与人接触。」莎夏说道。「马上也会遇到有那种能力的人,到时会变得怎么样就完全无法预测了。」 极力避免遭遇战,纵使会花费比较久的时间,也要将不被人发现作为最优先原则,朝出口前进。如此商量过后,众人便从走廊的暗处移至另一处暗处,发现没有人的螺旋梯后便注意着不发出脚步声,一阶一阶地走下去。华金也算擅于秘密行动,不过莎夏明白消去气息的方法。镇静呼吸,像雪豹般悄然无声地前进。带出来的「箭」的牺牲者全都保持着紧张感,毫不喧闹地跟随在后。 这样或许可行,或许能够在不交战的情况下脱逃。在众人开始抱以期待时,被一道「喂喂──!」声叫住了脚步。往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便看到穿着迷彩作业服的欧克塔维欧在用力挥手。还不只这样,他朝向华金喧嚣地冲了过来。嘘──!嘘──!你的声音和脚步声都太大了! 「华金,你办到啦!我的目标正中红心呢,我们的心电感应(Telepatía)根本就是神人级的耶。」 我们是以摩斯密码通讯,不是透过心电感应(Telepatía)就是了。总之你的声音太大声了啦。 「咦,这位小姑娘(Muchacha)是谁啊?从哪来的?」 欧克塔维欧以失礼的视线打探莎夏。 「我不是小姑娘,我是特殊调查官。你也是财团的新人吗?」 「你就是莉莎莉莎亲卫队(Guardaespaldas Lisa Lisa)的人?唔咻~居然是女的。另一个人在哪?」 欧克塔维欧的言行令人顿失紧张感,令莎夏皱起眉头。 「捡回一条命的人,只有我。」 「啊,这样啊……抱歉,我不该问的。」 「你们只靠两个人侵入了这里吗?」 「应该说,一开始冒险潜进来的可是我哦。我在和阿尔霍恩会面后,就指引这家伙进来。」 「你和阿尔霍恩见面了?那你也被〈箭〉射中了吗?」 「这个嘛,他当时正在忙……没有把〈箭〉拿出来。」 「你看起来也受伤了,是遇到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吗?」 「啊~这些伤是为了潜入这里而被小混混揍的。比较细的伤口是我在建筑物里探查的时候,碰到了锯齿状的机器还是带刺铁丝什么的。毕竟我也有钻进比较窄的地方。」 啊,那说不定是「Écue-Yamba-Ó」。华金注视搭档全身的伤口。被人殴打、踹踢等暴力造成的伤痕是很明显,不过确实也有与华金类似的割伤与摩擦伤。欧克塔维欧在屋外向华金送出指示后,自己似乎也在建筑物里四处探寻。欧克塔维欧是爬上高处后,为了从窗口移动至另一个窗口而贴在外墙上吗?还是那个能力也能铺设于建筑物内部呢?华金想要对照彼此看到与经历过的事来确认现况,但欧克塔维欧的下一句话令他没有余力顾及此事。 「我刚才一直都在找~可是到处都没看到〈箭〉。阿尔霍恩这家伙,该不会是把它当作宝贝般爱护,还带到床上抱着睡吧。所以要是必须去避难的话,他说不定就会带着〈箭〉跑出来吧。」 「避难?避难是什么意思?」 「我找到了厨房,就在瓦斯栓上稍微──」欧克塔维欧一脸得意地扭动手指。「动了点手脚,好让这里发生火灾。」 「意思是引发了瓦斯漏气吗?」 「没错没错,可以在我们逃脱时当障眼法吧?」 由于欧克塔维欧的诡计,安静逃脱的计划就此告吹。 最初的爆炸发生,Barriadas的城寨大幅地震动。 从这规模来看,似乎是火势延烧至液化石油气的气瓶。 若是如此,便不会仅止于小规模的火灾。Barriadas的城区里到处都是可燃性物质。 华金等人不得不回到牢房,将不能动的人抬到附车轮的担架上进行避难。对刚见面的欧克塔维欧直言「你是白痴吗」的莎夏,让漫骂有如从马特洪峰刮下的暴风雪,吹向所作所为离谱至极的新人。在她的不留情面的骂声之下,就连抗压性极佳的欧克塔维欧也快要维持不住人形。 「你这废材(Boludo),南瓜头(Calabaza),我怎么会悲哀到要和个像蚯蚓一样不会分辨是非的单细胞生物联手合作啊。你一丁点都没想过建筑物里也有阿尔霍恩一伙之外的人在吗?火势如果延烧到脱逃路线,我们也很危险。埃尔南德斯在想什么啊,让这种蠢货(Tonto Porra)到现场工作还早了一万年呢。」 背着一名避难者的欧克塔维欧的反驳之中,有九成都只是「咕呶呶」的呻吟声。总而言之,事已至此,也只能趁乱逃出去了。黑烟逐渐充斥于室内,杀气腾腾的叫声从远方传来。飘扬的黑色灰烬如同从黑夜身上削下的碎屑,被加热的窗户发出挤压声,似乎马上就会败给膨胀的空气而破碎四散。第二次爆炸发生,视野剧烈震动,华金等人也险些摔跟头。黑烟熏得眼睛流泪,口腔与鼻腔的黏膜也隐隐作痛。可能是去灭火或避难了,有铁网围绕的电梯前方都没有监视人员,于是众人推着担架走进电梯下楼,却在桥梁前方的侧廊遇上了正从楼梯爬上来的一群私兵。是俘虏们,他们在这里!私兵们举起枪冲了过来。唉,还是没办法避免这种状况啊。欧克塔维欧将背上的避难者放到担架上。凝神观察私兵们的莎夏脱口说道。这些家伙的身边没有「恶灵(Fantasma)」。 「没有〈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杂碎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欧克塔维欧一步也没退后,毫不犹豫地往前猛冲。这似乎与武装士兵们预料的发展有所不同。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会赤手空拳地对着枪械冲过来的家伙不是大笨蛋(Otário)就是超人(El Hombre De Acero)吧! 士兵将枪口对准欧克塔维欧,却被他撞到下腹部使枪身偏向斜上方,只射下了天花板的灰泥。欧克塔维欧踢碎士兵的膝盖骨,并转动腰部以上段踢击中头部。接着有两、三人攻击过来。上臂肌肉胀起、看似职业军人的男人挥下了大型开山刀(Machete)。欧克塔维欧往左避开,第二刀紧接着来到,擦过墙壁的刀刃面擦出了火花。当对手将开山刀(Machete)抽回时,欧克塔维欧险些被砍中肩膀。噫耶~被这种玩意砍到要害的话稳死的,如果被砍中脖子就会被斩首了。不过欧克塔维欧别说畏怯,反而显得更加骁勇。他凶猛地大喊一声,便抓住对手拿武器刺过来的手臂,将其关节折到无法弯曲的方向,再拾起掉落的开山刀(Machete)劈裂对手的胸口。 比谁都执着于当主角的英雄主义者(Heroísta)不放过表现机会而勇往直前。他从死角靠近对手打近身战,以抢来的开山刀(Machete)劈砍对手,甚至使出摔角的背摔技将对手摔在地上。如果打白刃战,我可是很在行的哦,有没有对我刮目相看啊? 在这段时间里,莎夏也没有站着不动。她解开手腕上的编绳,以行云流水的动作穿过士兵之间,双脚自由自在地往来于自己想要去但不希望敌人过来的空间。她的动作优美而强力,凭借后脚跟与腰部驱使纤细的身体灵活跃动。她不会犯下受到敌人反击的错误,只放出让对手无法战斗所需的波纹疾走(Overdrive)。要在这种局面打开一条活路,就必须集中精神。集中精神于保住性命。不要停下脚步,别恋战,往前进。莎夏引导避难者并推着担架,直直朝向出口迈进。至少在她尚未以眼睛确认到异物的影子之前,靠着抢来的开山刀(Machete)与编绳应该就足以度过难关了。 然而这样的愿望,却在到达桥梁时化为泡影。 大批私兵形成人墙,阻碍了通行。 其前方站着一名有如钢铁塑像般的巨汉。 有如巨岩的相貌上布满细小苔藓似的胡渣;漆黑的头发卷曲而蓬松,宽额头上的发际稍稍后退;嵌在凹陷眼窝中的眼睛隐然带着悲怆的阴影,然而一旦决定要往前看,就会像连对方的背脊也要看透过去般,片刻也不移开视线。只凭体感的话,建筑物的温度已上升至摄氏五十度,但唯有堵住去路的高大男人极其冰冷,就像被高耸的冰棚俯视似的。 莎夏隔着衣服按住「箭」造成的伤痕,以颤抖的声音告知「就是这家伙」。其他人称呼此人为多斯·桑托斯。他是阿尔霍恩的第一心腹,也是向阿尔霍恩效以钢铁忠诚的信奉者。逮住我和梅西奈的就是这个男人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 「放火的人就是你们吗?」 挡住去路的多斯·桑托斯说道。欧克塔维欧兴奋地颤抖,华金也吞了一口口水。堵住去路的是能力者。这是头一次在发生怪异现象与损害前,能力者便已现身与我方正面对峙。 「我记得你是会使用奇妙招式的二人组之一吧……」他的目光对向莎夏。「活下来的是女的令人感到意外……但你还没展示过发现的力量。你觉醒了什么能力?」 「我没有觉醒什么能力。」 「没那回事,你被选中了,和你那没被选中的搭档不一样。」 「我使用的力量,是我自己经过严厉修练后获得的。克服恐惧,以意志力锻炼而成的。只有这个才是我的力量。其他任何力量我都没有得到过。」 对方似乎是在出言扰乱莎夏的心志,莎夏忍不住连同已去世的梅西奈的份展示波纹使者的骄傲,硬是不理睬对方的言语。多斯·桑托斯不愧是阿尔霍恩的追随者,比起火灾与爆炸,他更想先确认莎夏是否借由「箭」发现了能力。 「你的老板(El Jefe)到哪去了?他在这场火灾中先一步溜走了吗?」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他交待我一个人都别放走。」 「我们所有人都要活着回去,把路让开。」 「我不会让你们回去。一开始不见得就能控制得很好,但如果想过去的话,就在这里展示给我看吧。展示你的〈恶灵(Fantasma)〉──」 噗呼哦哦哦哦哦哦,像大象般吐气的多斯·桑托斯犹如狂野的古代战士在战斗前报出自己的名号般,宛如在激励自己的灵魂般叫道。 绿房子(La Casa Verde)── 明明不是尖叫,声音尾声却仿佛有回音般在鼓膜上回响。 就像头上有片专用的雨层云笼罩似的,多斯·桑托斯的周围被黑暗覆盖住。 类似暗灰色烟雾的气体飘起,周遭风景发出「轰轰轰轰」的剧烈脉动声。 奇怪。本来带有热度的空气正在变质,感觉就像用脸颊磨蹭刚被烧死的尸体似的。 不只是莎夏,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也将意识集中于眼睛上。多斯·桑托斯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 视野摇晃,桥梁受到大幅度的挤压。又是爆炸吗?还是地震?传来的地鸣声听起来像是大地的心脏发生了严重的心律不整。紧接而来的拍动声愈拍打愈大声,从根底晃动欧克塔维欧与华金立足的世界。温度上升,晕眩感愈发强烈。脚下能确实感觉到逼近而来的震动。怎么,有什么要来了,当欧克塔维欧大叫的瞬间,映现于视野的风景为之一变。 像猛烈的间歇泉(Géiser)般突破桥梁地板后直接如升龙般贯穿天花板的,是树。几棵气生根缠绕于树干上的巨木。树枝复杂地分岔并弯曲,前端各自交缠,显得茂密蓬勃。如同惊涛骇浪的树根、树根、树根、树根,在脚下上下起伏的树根挤开地砖生长,让桥梁的地板逐渐变成凹凸不平的森林地面。覆盖左右墙壁并蔓延的气生根才看没几眼就将人工的桥梁化成了树屋(Casa De Arbol)。多斯·桑托斯的半径十公尺内出现了「森林」。 仿佛上帝的时钟(El Reloj De Dios)被快转似的。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也从未见过如此庄严、如此显着地将破坏与再生凝聚而成的超常现象。感觉就像是灵魂起了鸡皮疙瘩。这是能够借由单一个人的异能而达成的风景吗? 的确是森林。 森林出现于此。 但是,并非令人感觉舒适的森林。并非叶隙洒下流光,供人休憩的绿地。 郁郁葱葱的树群有气生根缠绕,树底下的草与矮树正凶悍地茂盛生长。杂草、藤蔓与气生根都争相伸向照得到阳光的地方,以及营养较多的土壤。腐叶土下埋着昆虫的尸骸,没能羽化的毛毛虫被鸟类吞食,灌木、岩石与苔藓发出喘息,树冠上有花朵不停落下。这是一座庞大的因果关系互相连锁的原生森林(Bosque Nativo),也是无止尽的绿色生存竞争(Guerra Verde)的大熔炉。到底是何种力量在运作,使不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有人惊讶得呆立于原地,有人恐惧得后退,避难者们也各自显示了不同的动摇反应。 「那些大树就是〈恶灵(Fantasma)〉哦?」欧克塔维欧也发出沙哑的声音。「可是我和其他人都看得到耶。」 「森林本身并非〈恶灵(Fantasma)〉。」莎夏答道。「我在初次受到攻击时也能看到树,也就是说这座森林是现有的森林。多斯·桑托斯的能力大概是使地下茎以异常的速度成长,进而操纵生长茂密的林木。我刚有在刹那间看到他的〈恶灵(Fantasma)〉,它离开本体迅速地躲藏到森林里了。」 「如果他能绿化荒芜的土地,不就是个善待地球的〈恶灵(Fantasma)〉了吗?」 「怎么可能啊?是气根,那些气根攻击过来了──」 已经无法过桥了。在莎夏催促一行人退后的同时,从五公尺左右的高度垂下的气生根有如生物般抬起头,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黑曼巴蛇突袭而来。 欧克塔维欧的右臂被缠住,他立刻以开山刀(Machete)砍断,但分岔的气根陆续攻击过来。从墙壁、从地板,有如亡者的手臂般从四面八方伸来,缠绕住避难者的脖子与手臂,使力勒紧,挤出他们的尖叫声。欧克塔维欧被抓住后身体浮了起来,他吊在半空中被好几条气生根缠住,犹如在空中受刑。 「唔哦哦哦哦,华金,把这树根斩断!」 欧克塔维欧扔出开山刀(Machete),抓着气生根跳到空中的华金接下刀子,三两下切断束缚。落下的欧克塔维欧再度接过开山刀(Machete),一个不剩地砍断纠缠其他避难者的气生根。他们与莎夏一同掩护避难者后退,森林却穷追不舍。缠绕一圈就能够将人体倒吊起来,被吊起来后其他气根也会围缠过来,将人五花大绑。在烟雾弥漫的建筑物里,尖叫声各自回响、纷浊、混合。纵使逃了又逃,森林依旧不停止追击。并非巨木长出四肢追赶而来,在追赶的其实是多斯·桑托斯。以本人与其「恶灵(Fantasma)」为中心,绿色领土有如燎原烈火(Gran Incendio)般扩大。 「不要害怕,解放你们的力量。」 不知何时,多斯·桑托斯浮在了空中。他踩着相互连结交叠的气生根,像走在平放的梯子上于空中移动。这种事也做得到吗?多斯·桑托斯以意志力完美地控制着这座森林。 「不只是那个女的而已,以自己的脚走出牢房的人都被〈箭〉选中了。别浪费这个恩惠,你们是新世界的居民。不要压抑,解放出来吧!以我的〈绿房子(La Casa Verde)〉来拖出你们的能力。」 这样看来,多斯·桑托斯几乎被阿尔霍恩附身了。他打算像他的老板(El Jefe)一样把每个人逼至绝境,好将那硬是缩着身子躲藏在体内深处的存在引出来吗?避难者中的年轻男性被细长地延伸过来的森林之手逮到,脖子被用力勒住,从口中吐出血沫。就像是要刻意示众般,他在被勒住的状态下缓缓上升,不仅脖子,连躯干与脚也被勒得紧紧的。男子的身体向后拱起,脖子被勒成沙漏状而陷入昏厥,在许多气根的缠绕下被拖进了密集林木间的隙缝。 是绞杀植物。 生长于这座森林的所有树木都是。 这种植物是桑科榕属的常绿高木,亦分布于秘鲁的热带雨林。缠绕其他植物与岩石的基质并绞杀宿主植物的特质,是在抢夺阳光的生存竞争(Guerra)极为严苛的原生森林(Bosque Nativo)里适应环境后获得的。其种子发芽后幼苗会往地面生根,一面分枝一面穿破沥青与混凝土,在紧紧勒住其他植物的同时越过其树冠得到阳光。当垂下的气生根到达地面时又会生根,最后成为树干,所以有时候光是一棵树木看起来就有森林的样貌。 啊、哦啊啊、啊啊!华金指向其中一棵树。 被气生根缠绕的树干表面是隆起的。若以「肌肉发达的猛男举起手臂露出腋窝」来形容该分岔处的话,其肩膀连结脖子之处有个东西类似大颗的瘤,看起来像是树木自己雕出人形的木雕。这尊木雕攀附在粗厚的枝条上,被扭成草绳状的气生根捆绕着。不,不对……不对!那既不是木雕也不是刚好看起来像是人形,而是真正的人。可能是被气生根抓走、当场被绞杀,就像那样被缠住身体,陷入树干表面被同化,成为树木的养分。还可以看到其他被埋进去的无数牺牲者,每个人的身上都已经没有血液流动,眼珠呈现白浊状,全身干瘪到皮肤颜色变得与树木相同。其中还能确认到疑似是秘鲁某市警制服的衣物,似乎是最近才变成这座森林饲料的牺牲者。这栋树是食人树。 「攻击本人!」莎夏一面躲过来袭的气根一面叫道。 「就算你这么说……」欧克塔维欧想答应也无法答应。 「如果不制服桑托斯,森林就会一直不停地生长!」 「可是那个家伙在高处看戏耶。」 在被穿破的天花板的更上方,多斯·桑托斯在约十公尺的高处睥睨着眼下状况。尽管将纵横蜿蜒的气生根作为自己的手足般挥舞,但他看起来没有感到兴奋或是燃起嗜虐心。就只是为了达成交付给自己的使命,肃穆地将猎物化成血祭的祭品。 「我以前也和你们一样,不要害怕。」 避难者们四散于各处,已经无法保护所有人了。有的人被吊到半空,发出临死惨叫。莎夏与欧克塔维欧掩护剩下的少数几人被迫打着撤退战,然而就像是钻过他们之间的空隙般,森林的生长继续扩大,追过了他们。 欧克塔维欧跑步的脚被气根缠住,正当他想将绕在脚上的其中一根砍断时,就随着风切声被扔了出去。这时发生了爆炸,西南边的墙壁被冲击波与热浪炸飞,茂密的气生根穿破地板,有如纠结的肌肉组织般的巨大脚部「滋咚」一声穿过被炸飞的墙壁缝隙,朝着建筑物外的斜坡钻刺进去,潜入地下。急速的生长增加了树木的速度与威力。为了追上被脚下隆起的气生根缠住、沿着长到屋外的裸露树根掉下去的避难者,莎夏也像溜滑梯似地顺着倾斜的树根滑了下去。 在前与后──水平方向交错的战斗之中,又加入了上与下──垂直方向的战斗。多斯·桑托斯朝莎夏追来,他飘浮在空中,俯视掉进气根凹陷处的莎夏与避难者。波纹疾走(Overdrive)──莎夏放出传导能量的编绳,却在击中多斯·桑托斯前被气根挡住而没能触及。多斯·桑托斯也在空中自由移动,不进入莎夏的长距离射程内。 「你那招我已经看过了,已经没兴趣了。」 多斯·桑托斯向下方的莎夏不屑地说道: 「没学到教训吗?忘记你们两人一起上也敌不过我吗?」 「……明明其他避难者里,也有人没被〈箭〉射死。」 「没错,那又怎样了?」 「你轻易地勒死他们好吗?」 「不去面对困境,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的话,那就代表他们也到此为止了。我们会逐渐踏入这种严厉的生存竞争(Guerra)之中,在这种环境下,同胞与家人之类的情感都不管用。只需透过战斗掌握命运,爬上能照到阳光的地方。」 仿佛要展现多斯·桑托斯不受拘束的意志般,几条缓缓抬起头的气根朝莎夏倾注而降。 不管砍了几次依然会有气生根从不同的方向伸来,欧克塔维欧对于这样的战斗感到厌倦。 「该死,那个叫桑托斯的,跑到哪去了……」 我追求的英雄(Heroe)血战才不是这样。本来就是啊,我想要的可不是像个伐木工人(Trabajador)似地一直被迫砍树。疲惫渐渐侵蚀身体,动作慢慢变得迟钝。只要稍微松懈就会被气生根缠住勒死,不然就是被食人树吊起来吸收血液与养分!再不找到突围的方法可就不妙了,得找出这座森林的弱点,找出气根的法则。 识破它!欧克塔维欧在挥舞开山刀(Machete)的同时,凝聚意识一个劲地思索。解放本能,看出敌人的要害。我做得到这种事。当感觉变得敏锐时,便能一眼看穿交战对手的要害与弱点。在街头培养出的感知能力,野性的直觉,战斗的嗅觉──怎么称呼都好,反正就是这类玩意不会错过仿佛在黑暗的彼端微微发光的突破口……本应是如此的,面对无止尽地茂密生长、毫不间断地倾注而降的气生根却不管用。无论再怎么凝聚意识,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该死,不晓得啊……」 既然如此,也只能继续做伐木工人(Trabajador)的工作了。 华金已渐渐看出这座森林的法则。 他在闪避攻击的同时躲进建筑物后方,大大地吐气并闭上眼睛。将神经分布于外面的世界,使其化为残像在脑里描绘轨迹,整理气生根的动作。 这座森林的气生根都有各自的功用,并非所有气生根一起进行着所有的工作。若大致分类的话,就是(ⅰ)猎捕根,攻击与纠缠猎物的基本气生根;(ⅱ)防卫根,防御针对多斯·桑托斯的攻击,并成为其立足处的气生根;(ⅲ)支柱根,缠绕树干增加其坚固程度的气生根;(ⅳ)呼吸根,不参与攻防,呈放射状延伸或下垂,让森林吸收氧气的气生根;(ⅴ)同化根,将捕获者绑在树干上,使其同化的气生根;(ⅵ)助手根,协助猎捕根,如鞭子般击打猎物,或抓住脚妨碍逃走的气生根──大略的区分就是这样。 工作最多的猎捕根像肌肉组织一样纹路分明且层层缠绕,很好辨识。猎捕根不但数量多又有助手根在旁跟随,与其缠斗也只会消耗体力而已。 要将目标放在呼吸根上。从扩展至头上的树枝垂下来的气生根里,有些还长到几乎与地面接触。呼吸根是通气组织,特征是长有根须与卷须,本身在攻守之中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只要循着呼吸根移动,就算没办法像多斯·桑托斯那样,但是否也能在这座森林里自由移动呢?我觉得我看穿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哦。虽然很想与欧克塔维欧和莎夏共享情报,但他们被茂密的林木分隔开来,彼此分散了。毕竟深入森林就会迷路是万国共通的法则── 虽然不是欧克塔维欧,不过这种时候若能使用心电感应(Telepatía)的话,该有多好啊。只要能在一瞬间将这个发现传达出去的话,说不定就会有人突破这个局面了。华金闭紧眼睛试着在心中念道。欧克塔维欧、莎夏,你们听得到吗?是呼吸根,将目标放在呼吸根上── 莎夏从约五公尺高的树干突起处摔了下来。她要闪避气生根的攻击又要保护避难者,可以说是用尽全力了。 她抱着避难者,摔下去时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掩护。避难者是十来岁的麦士蒂索少年,恐惧至极而流下的眼泪与鼻水沾湿了他的脸。不行了,要被抓到了,他哀叹着向莎夏哭诉道。如果被抓到的话,我们也会被勒死吗? 多斯·桑托斯顺着气生根从空中降下。他始终保持着在高处观望的距离,浮在目标的头上挥舞气生根。这男人实在太缠人了!简直就像执着于与离婚的前妻复合而吃上官司的家暴丈夫。他是在期待着莎夏,还是想先收拾最有机会反击的对手,之后再慢慢处理其他人呢? 气生根接二连三地攻来,无法全部闪过的莎夏与少年被分开。他们的手脚被缠住,两人都被吊在半空。 「抓我就够了吧!放开那孩子,那孩子──……」 叫喊也没用。她看见勒住受困少年喉咙的气生根沿着下颚钻入口腔里,其他气生根也立刻跟上,挤进少年的口腔内部。气生根化成互相交缠的无数蛇炮,在几乎要失去意识的少年脸颊内侧不断膨胀。少年已经连哀号都无法发出,他的一只眼睛溢满了血色的泪水,有如屋檐的雨滴般滴落于地面。 莎夏湿润而模糊的视野里,浮现了共度了长久岁月的搭档死前的模样。梅西奈,我没能守护一切。明明今后也要两个人一起跟随她的──但就算我们两人一起上阵,面对「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也是一筹莫展。我们无计可施。「波纹」只能屈服于未知的异能吗?狂暴森林的魔手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伸向那个人的脖子吗? 我们何其无力。实在太过无力。远处的天空开始染上拂晓之色。再过不久,夜晚将世界让渡给早晨的时间就要到来了,然而这一天的早晨不会有罗吉兹与梅西奈的身影。视野逐渐被绝望染红,气生根紧勒脖子,意识远去。只在遗照上看过的祖父(Abuelo)面孔似乎在脑里闪现。 咪──咪咪咪咪。 咪,咪,咪──…… 这时,类似小动物的叫声传进了耳里。 实在过于虚弱,沙哑到几乎要消失,仿佛是濒死时的啼鸣。 它勾住了远去意识的边缘。咪咪咪咪。叫声是从哪传来的? 就在脚下。从空中掉到气生根上,莎夏那顶翻过来的帽子里。 多斯·桑托斯或许也察觉到了那微小的气息,气生根的束缚变松。莎夏的血液一下子流回脖子上方,她在瞬间调整呼吸,解开编绳并放出波纹驱散气生根,将少年自魔手之中解放出来。她自行解开脖子的项圈并摇动身体,以离心力甩开气生根后降落在脚下的位置。 「那是什么……」多斯·桑托斯的注意力被小小的异变夺走,甚至松开了束缚。「那就是你的〈恶灵(Fantasma)〉吗?」 莎夏的那个──从翻过来的帽子里诞生了。与其说诞生,以孵化形容或许更为贴切。 从帽子的内侧冒出来的,是几只雏鸟。莎夏不记得自己有在帽子里藏这种魔术把戏,应该说这种戏法也没办法在魔术表演中赢得观众的喝采吧。没有长毛,连眼睛都没睁开;淡粉色的皮肤暴露在外,一点一点地做出虚弱的动作,几乎成了只有嘴喙的存在,只会咪哟咪哟地啼叫。如果不小心遗落在路上,可能马上就会被人踩死──这般令人看了倍感忧心的雏鸟。 像热水煮滚溢出般,陆陆续续地孵了出来。 那当然不是在现实中呼吸的雏鸟。 「大姐姐,那是……」 一旁的少年在揉着眼睛。他也看得到。莎夏自身以及多斯·桑托斯也看得到。那支「箭」下的生存者,都看得到。 欧克塔维欧兴奋地颤抖。 在努力伐木的过程中,终于灵光一闪。他在用眼睛追踪气生根令人眼花瞭乱的动作时发现了一件事。 有的气生根完全不会加入攻势。就是那些从树上垂下来的。树冠已扩展至足以覆盖整栋建筑物的天花板,不过欧克塔维欧跳到垂下来的气生根上用力往下拉,也没有扯断。这样应该可行吧?他的双眼里燃起了熊熊烈火。欧克塔维欧只以臂力爬上悬垂的气生根,「喝、喝、喝」地攀登至树冠的正下方,再「喝、喝、喝」地如同类人猿般横向跳过去。 他单手挥动开山刀(Machete),将攻击过来的气生根砍掉、砍掉、砍掉,缠上脖子的就以臂力扯掉,脚踝被盯上也迅速抬起下半身闪避,两、三根一起攻来的就把那两三根一起砍掉。到了这个地步,伐木技术也练得炉火纯青了。我要用理发师(Barbero)也自叹不如的技术梳理你们那些长得太长的头发和胡子!欧克塔维欧以与生俱来的胆量与臂力和森林正面交锋,为了不让独门的伐木技术只以单纯的特技告终,他确实地朝向森林的发生源前进。 哦哦,在那里! 多斯·桑托斯在被爆炸炸飞的墙壁外飘浮着。 是在观赏处刑过程吗?他背对着我。目标是那个男人的首级。 欧克塔维欧忍住想要大叫的冲动,挤尽剩余力气从气生根跳向另一条气生根。保护森林主人的气生根察觉到敌人的气息,向着他移动而来。那是森林里最为粗壮,像是一大块肌肉的气生根。欧克塔维欧吸气到充满整个肺部,配合跳向下一条气生根的时机踩踏攻击过来的气生根,在保持姿势的同时也踩了下一条气生根── 一跃而起。 ──────────────────────── 十 黎明将近,几辆车爬上山开往Barriadas的城寨。 冒出黑烟与火舌的建筑物里,伸出了几条巨大的植物根埋入地面,大部分墙面都被藤蔓与气生根埋没。人工建筑物产生剧变,化成了有如被热带雨林吞没的古代神殿般的奇观。从墙壁破裂处伸出层层交缠的巨大气生根,黑色轿车在其下方停车。等不及司机绕过车子开门就已经踏出车外的,是一双鞋跟很高的珍珠色高跟鞋。 「惊异之力(La Maravilla)」显然正在显现。他们寻找失去音讯的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一整晚后,终于发现了华金留下来的记号。在J·D·埃尔南德斯的搀扶下爬上斜坡,莉莎莉莎的视野中映出身处于气生根中段的熟悉女子,以及飘浮于其上空的陌生男人。 「埃尔南德斯,那是……莎夏吧。」 莉莎莉莎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上了年纪后变得容易感伤是事实。 年老的莉莎莉莎心中尽是愧疚的情感。我又在目光离得太远的时候,让罗吉兹的子孙,让重要的徒弟陷入危机之中了吗?对于波纹使者而言,死亡总是近在咫尺的事实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过,但也不需因为这样就特地去招惹死亡。在过了八十岁后,已经不想再看到比自己年轻的人丧命。她不想对成为未亡人(Widow)后回到现场,以及没有拒绝莎夏拜师的决定感到后悔。 「埃尔南德斯,飘在那里的是……」 「似乎不是阿尔霍恩。」 「那个男人的背上长着翅膀吗?」 埃尔南德斯将自己用的望远镜递给莉莎莉莎。 「他看起来不是在飞,而是踩在延伸至空中的植物的根上。那些根还缠住了他的手脚支撑着他……恐怕是会使用〈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阿尔霍恩的手下。」 「哦哦,真讨厌,像是脚很长的蜘蛛似的,品味真差。不过那个男人好像在痛苦挣扎呢……他是不是背着什么东西?」 「是欧克塔维欧,他攀在那男人的背上!」 逮到你啦,这次轮到我来勒你了。 欧克塔维欧攀住多斯·桑托斯的背部,像门闩般将绕过他腰的双脚锁住后,再以裸绞的手法勒他的脖子。毫无空隙地贴身,将自己的头沉入肩膀之中,并非与森林,而是与森林的主人同化。欧克塔维欧的双臂紧紧咬住桑托斯的后颈,但挣扎着说「……放开我,你这家伙……」的桑托斯将指尖挤入欧克塔维欧的手臂隙缝,在被勒昏与否的紧要关头顽强地撑了下来。 即使加诸两个人的体重,气生根也没有断裂,反而杀气腾腾地狂暴起来,要将欧克塔维欧的手脚五花大绑,但欧克塔维欧就算被缠住脚踝也没有松开。他维持着裸绞的姿势,把身体牢牢贴在对方身上,并气沉丹田稳住身形。 「你要绑就绑啊,如果连同我的身体一起绑的话,你也会被绑住!」 欧克塔维欧咆哮道,这时气生根爬入他的口中,他以牙齿咬断气生根挡下攻势。不能贸然地把嘴张大,他将愤怒的情感注入勒着对方的手臂之中。我寄生在你身上了,只要使尽全身的力气去勒,宿主就会枯死,你会窒息而死! 另一方面,华金也荡着气生根意图接近搭档。 我看到欧克塔维欧跳了出去。 应该说,几乎是在空中飞了。 我们的欧克塔维欧!是个在紧要关头时会大放异彩的男人。森林大多数的气生根都已朝向多斯·桑托斯与欧克塔维欧的身边移动,并逐渐汇集成巨大到看不见两人的球状物,但就算如此,气生根也一定想要拉开欧克塔维欧。那就必须尽量多砍断那些气生根才行。华金做好「现在就是关键时刻」的觉悟后,在寻找能抓住的呼吸根时,哦、哦哦哦、哦!他被防御根发现而被抓住脚,连着身体一起被拖走。华金整个人被气生根甩来甩去。 莎夏朝着于下方发现的师父放声大叫。 高低差约有三十公尺,如同从十楼的阳台朝着地面喊叫。 「莉莎莉莎……鸟、鸟……!」 「鸟怎么了?莉莎莉莎这么说!」 J·D·埃尔南德斯代替莉莎莉莎本人大声回复。 「我也……我也被那支〈箭〉射中了。所以我好像得到了专属于我的异能,得到了新的能力。」 「那就是鸟吗?莉莎莉莎这么说!」 「您看不见吗?有一群我看得见的鸟。它们都是连飞都还飞不好的雏鸟,但正在努力练习飞行。」 莎夏不晓得这是何种能力。无毛的雏鸟们发出「咪哟咪哟」的叫声,笨拙地拍动只有皮与骨头的翅膀想要飞行,却叫了「咪」的一声后马上掉了下来。它们似乎是遵循着鸟类的本能,但显然不同于现实的鸟。雏鸟之间争先恐后地以嘴喙胡乱互啄,互相吵架、吵闹与威吓,尝试飞行时一点都不怕坠落。就算打了个滚掉下去,也立刻翻起身子,踏稳两只脚后再度朝天空展翅。从莎夏的角度来看,也仿佛是接触到了毫无止尽的生存贪欲,甚至有着一丝诡异的感受。而且无论怎么看,成长的速度都太快了。尽管每个个体皆有差异,但不知不觉间已开始长出尾羽与飞行羽,也出现了能够飞行几公分的个体。这就是我的「恶灵(Fantasma)」── 欧克塔维欧咬牙切齿到臼齿磨损。 尽管逮住了多斯·桑托斯,他却不投降。 不只如此,他们连同气生根浮到了高空,令欧克塔维欧预见了跌落的恶梦。 地面在遥远的彼端。如果从这里掉下去,说不定会变得和吸了很多血后被打死的蚊子一样。 欧克塔维欧的脑里起了惧意。被无穷无尽的侥幸心态摆布的下场是摔死是吧,这是差点背叛莉莎莉莎与J·D·埃尔南德斯的报应吗?手臂渐渐变得无力,呼吸愈发紊乱。晕眩的程度加剧,意识的接缝处开始绽线。快点给我倒下,否则我就要倒下了── 就算要掉下去,我也不能一个人下去。就这样连同气生根困住桑托斯,纵使摔了下去,也要在撞到地面粉身碎骨的○·○○○○一秒前继续勒住你。 森林仿佛带着更加狂暴的怒意茂盛生长,以非比寻常的剧震晃动延伸至水平方向的战场。 这一晚实在是太漫长了。许多人被逼着站在生死关头,但在黎明之前,该到的人都到齐了。地面上的莉莎莉莎,位于气生根中段的莎夏·罗吉兹,在最高的位置抓住敌人不放的欧克塔维欧── 「他会撑不住的,快凝聚波纹,莉莎莉莎这么说!」 莉莎莉莎透过J·D·埃尔南德斯向徒弟发出指示。 「她说用你的道具将波纹注入到那个男人身上。」 「可是,到达不了那样的高度……」 在莎夏回答时,缠在她的手臂上的编绳前端被扯动了。一只鸟衔住前端后拉扯,解开卷起来的编绳。 莎夏睁大了眼。这──是它自己想到的吗?还是她下意识地命令鸟这么做的? 从雏鸟长为幼鸟,鸟群中经过显着成长的其中两只用嘴喙衔住解开的编绳的两端,摇摇晃晃地拍动翅膀……它们飞得很笨拙,振翅的力道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去,但还是为了达成首次的跑腿任务而将绳子送了过去。一端送往底下的莉莎莉莎,另一端送往头上的欧克塔维欧。对于看不见「恶灵(Fantasma)」的人而言,在他们眼中映现的或许是绳子自行飘浮的超常现象。莉莎莉莎借着J·D·埃尔南德斯的搀扶爬上斜坡,主动接下飞了过来的编绳。不只是经历了长久的岁月,还具备多种实战经验的莉莎莉莎十分理解编绳送到自己手上的意义。 将编绳送到莉莎莉莎手上的,是一只像是雉科的鸟。另一只朝向欧克塔维欧飞去的,是嘴喙很大、看似为鵎鵼科的鸟。冠鱼狗、大杜鹃、鹬、鹦鹉等许多种类的鸟都孵化了出来,但每一只的体色与特质都与现实的鸟有所不同。纵使是在鸟群中飞得最快的鵎鵼,与欧克塔维欧之间的距离依然显得过于长途。它在飞到一半时振翅的力道减弱、掉了下去,好不容易重整姿势后拍打翅膀,却又掉下去了。它无法停在树梢上稍作喘息,但还是没有放开衔在嘴喙上的编绳,为这趟或许会以坠落告终的飞行赌上一切。它没有停止或许会招致死亡的上升,不断地拍打翅膀,朝向高空飞去。 本来覆盖住莎夏右臂的编绳不再卷曲,渐渐拉直。伪鵎鵼能飞完这一趟吗?编绳的长度足够吗?抬头往上看的莎夏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观望着鸟的飞行。过了不久,远方的天空转移至红紫色调,当阳光为Barriadas的地平线镶边时,编绳拉成了一直线。啊啊,长度还差了一点,到达不了欧克塔维欧身边──就在这时,将欧克塔维欧吞进去的气生根球体大幅晃动。莎夏确实看到了,华金悬吊在气生根球的下方。由于增加了一个人的体重,互相交缠的气生根集合体一并缓缓地垂了下来。这时伪鵎鵼停在它抵达的气生根上,三两下跳了过去,将绳子勾在欧克塔维欧的手肘内侧。 连起来了。 莉莎莉莎透过望远镜也确认到了。能够得知已经凝聚又凝聚的波纹能量,沿着一根根拥有一○○%传导率的丝线喷发而去。经过岁月蒸馏的最高精练度能量过于强韧,发出白银色的光辉,既温暖又令人怀念。在中继处抓住编绳的莎夏也尽其所能地灌入能量,为波纹缆车人(Teleférico)注入更进一步的推进力。在终点的是欧克塔维欧,但拥有最高波纹传导率的正是人体。不对化为媒介的欧克塔维欧造成伤害,只摇动他的双臂抓住的对象,这样的伎俩是任何一名波纹使者都做得到的。 波纹流入了多斯·桑托斯的体内。 他的下颚抬起,身体后拱,全身剧烈起伏。 纵使是会使用「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人也不例外。那是足以让人数日之内站不起来的波纹量与精练度。 桑托斯本人失去意识后,森林的狂乱也随之止息。 华金也得知多斯·桑托斯已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是波纹。注入这个波纹的不只是莎夏。他也在下方看到了莉莎莉莎的身影。他们注意到我用废弃物留下的记号后来到这里了,这样就没问题了。华金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森林停止生长,所有气生根都停止攻击,垂了下来。华金沿着气生根降至地面。围住欧克塔维欧与多斯·桑托斯的气生根球也因重量而缓缓滑下。 华金着急地将气生根掰开后,便看到欧克塔维欧保持着紧紧攀住桑托斯的姿势昏过去了。大概是在裸绞桑托斯的过程中失去意识的吧,但浸染于身体的执念让他依旧紧抓着桑托斯不放。 拍打欧克塔维欧的脸颊,他也没有醒来。华金背着搭档走下气生根斜坡。莎夏已经走到莉莎莉莎等人的身边忙着说明状况,没时间欣喜于重逢。她似乎是表示现场还有避难者残留,于是J·D·埃尔南德斯等人急忙兵分多路到建筑物里去。华金重新背好快滑下去的欧克塔维欧,在注意着不要失足滑倒的同时走下气生根。他想着不知莉莎莉莎会不会表扬他们今晚立下的功劳?还是会痛斥他们一意孤行,严厉谴责两人一起做出有勇无谋的行动呢?看来最好先隐瞒欧克塔维欧打算出卖财团将情报泄露给对方的事。处罚就不用说了,还可能会被调查团炒鱿鱼。毕竟他虽然搞出火灾危及避难者,但毫无疑问地在打败多斯·桑托斯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莉莎莉莎发现走下来的华金后,就向他招手说「快点到这里来」。看来还是有点生气。 华金重新背好欧克塔维欧,在感受心虚的同时跑了过去。这时风切声擦过耳边,欧克塔维欧发出「唔呃」的呻吟声。下一瞬间,灼热的痛楚从华金的右半身喷发出来。他痛得难以站立,扭着身子保持不住身体重心。华金以为是把建筑物烧得冒烟的火舌延烧到了他们身上。自己的身体确实在燃烧着。华金无力地跪倒,与欧克塔维欧纠缠着一起跌落至地面。 很痛吗? 那种像是被火烧的痛楚,就是你们所盼望的吧? 华金勉强转过头去,便看到远处停着一辆橄榄绿色的皮卡车。阿尔霍恩站在车斗,手上握着看似杀伤力很强的十字弓(Crossbow)。他与部下们搭乘着几辆车,看来是从隐藏在城寨某处的出入口出去的。下一瞬间,足以使人翻身的剧痛窜起,有种体内的骨头被什么东西勾起来的感觉。燃烧起来的剧痛将火力提升至极限,立刻令华金的意识几乎要飞到远处去。欧克塔维欧似乎也因为痛楚而苏醒,他痛苦得快要窒息,在地面上打滚。华金也看到某种细长的物体有如长蛇归巢般被逐渐拉回皮卡车。 ──很痛吗?既然被「箭」射到,痛也是理所当然的。你们如愿所偿,受到遴选了哦。 明明不可能会有这种事,阿尔霍恩的声音却像是在脑中回响。明明彼此并非处于声音可以传递的距离,他的话语却像癌细胞般从伤口侵蚀至身体与心灵。那支「箭」──有一条又细又长、看似弦的东西系在箭尾上的那物──慢慢回到了阿尔霍恩身边。于是华金理解了状况。我中箭了。而且是连同欧克塔维欧一起中箭。十字弓(Crossbow)射出的「箭」,贯穿欧克塔维欧的左腿后,也一并射穿了华金的左侧腹。 阿尔霍恩收回射出去的「箭」后,发出了嘲笑。他张开的嘴巴里面极为漆黑,就像饱尝过黑暗似的。 阿尔霍恩的意志传递了过来。作为我多少蒙受到损害的回报,就给予你们想要的东西吧。给予你们命运的分歧点吧。你们已经回不到中箭前的人生了。未来是会见到你们两人的其中一人呢?还是两个人都见不到呢?我就把这件事列入乐子清单的角落吧。 既没有浮现焦虑也没有发出叹息的那个表情,显现了阿尔霍恩的本质。能看见向不特定多数人放「箭」,没有一丝迷惘地留下第一心腹离去的男人的面孔。他对司机座位的车顶拍了两下后,几辆车就扬起沙尘出发了。是决定不与追兵交战,当场撤退吗?还是在打着其他的盘算呢── 在将身心焚烧殆尽的痛楚外侧,在模糊意识的彼端,响起了几个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呼唤着华金与欧克塔维欧的名字。莉莎莉莎、莎夏、J·D·埃尔南德斯在叫喊着什么,从晨光照射过来的方向跑了过来。华金有这样的感觉,但说不定只是错觉。他已经无法分辨了。也许是迅速逼近而来的「恶灵(Fantasma)」发出的叫声与脚步声也说不定。 于是,一切都如同坠入黑暗深渊般,逐渐溶解。 ──────────────────────── 十一 夜晚。 既像是一直在巨大的旋涡里打转,也像是静止得一动也不动。 仿佛从上下起伏的水面露出脸般恢复意识后,随即又沉入泥沼般的睡眠中。应该是想要漂流到某个地方去,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自行决定前进的方向。犹如隔着雾蒙蒙的玻璃目送形形色色的事物流逝,自己却只能咬着手指叹息。也许就如阿尔霍恩所言,从那瞬间开始,一切都变质,已经无法回到中箭前的人生了。中「箭」几天后醒来的华金在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过程中,不得不对他们命运的转变有了痛彻的体悟。 夜晚。 醒来时总是在夜晚。 从那之后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对于日期的感觉早就失去。 自己似乎是与欧克塔维欧一起被送至财团的医疗团队,紧急进行处置与手术。术后华金一直卧床不起,但一连串疑问还是紧抓着他不放。像现在这样恢复了意识,代表我被「箭」选中了吗?我会加入莎夏·罗吉兹那边吗?还是之后会渐渐虚弱,跌落至梅西奈那边呢?欧克塔维欧呢?欧克塔维欧怎么了? 财团的每个人皆露出疲惫与困惑。病房里有许多医务官与调查官,研究组的多明哥与秋·玛榭拉也现身采集各种资料、测量数值,并询问身心状况,却没有任何人告诉我欧克塔维欧的事,欧克塔维欧本人也没有来探病。不但如此,他们都露出可疑的目光,隐约像是变了个人般,言行变得生疏冷淡。每个人的眼皮看起来都很沉重,仿佛无法克制阴郁的感情一再屯积于眼底似的,他们离开病房时都显得精疲力尽。是在谴责那天的一意孤行与失控行为吗?还是采集到的资料里有不好的内容呢?像是可以让人嗅到新「恶灵(Fantasma)」气息的某种东西──华金日复一日地感受容身之处消失的孤独感。「箭」伤还在发痛,但渐渐变得不会痛得要死。在这种状态下只需躺在病房里的生活,理应会赋予自己在安地瓜与Barriadas都无法奢望的安宁,却远比拼上性命四处奔波还来得疲惫许多。欧克塔维欧不在就像是自己被扯掉半边身体,不但呼吸不顺畅,也无法思考事情。 「那个啊,就像是长了许多须根的根菜类。它的身体像是用水做的,光线可以透过去。它能够化为固态,但不是一口气进行,而是像海水蒸发时留下盐分那样慢慢凝固。在凝固的同时,还会撒落一片片木屑。」 来到病房的莎夏似乎也因为工作繁忙而疲惫不堪,不过她还是告诉了我她在那天晚上看到的多斯·桑托斯的「恶灵(Fantasma)」外型。她说那个「恶灵(Fantasma)」悄悄躲在树后操纵气生根。与已经中「箭」的人谈话感觉轻松了些。因为没有用笔谈,所以只有莎夏单方面在说话,不过从她口中听到了「我没有看到你的身旁有『恶灵(Fantasma)』」这样重要的证词。「可能存在个人差异吧,是像我一样被逼到绝境才会出现吗?总之言之,幸好你活下来了。」莎夏说道。「唯独此事,是让莉莎莉莎也打从心底高兴的。」 几天后的晚上,莉莎莉莎本人也现身了。她担心华金的身体状况,要他现在先休养。J·D·埃尔南德斯等人似乎为了追踪阿尔霍恩而忙得不可开交,不过莉莎莉莎在这天晚上没有提及调查与追踪的事。 我想听您的故事──华金在纸上写了这句话后递给莉莎莉莎。 「我是比罗浮宫博物馆年轻一点,但比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还要老哦。这样的老婆婆讲起话来可是会很长的哦。」 莉莎莉莎说完后,露出温暖亲密、又诱人入睡的笑容。 「在经过艰辛的战斗后,我重新对世界产生了舒适的信任感,也得以再度相信秩序的价值,然而历史常常迷失于黑暗的小径里。在我与生前的丈夫为了慈善活动与人道援助奔走于世界各地的过程中,在许多地方都感受到了过去的诅咒与余音。亚洲的半岛上接连发生战争,也在投宿旅馆的电视上看了美莱村屠杀事件的公审。阿拉伯人与以色列人重新展开永无止尽的斗争,像阿尔霍恩那样沾满血腥的杀人犯也出现了。就算在某个时期,自己所在的社会看似安定,其实也只是意味着惨剧与悲剧发生在远处罢了。我相信后世的人们会继我们之后投身于改善世界的战斗,但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必须先将正确的时代交接给他们才行。我已经决定在我的力量还有用处的时候,鞭策我这身老骨头,为后世留下遗产。」 华金静静听着莉莎莉莎道出自己的历史。即使是在夜晚的病房里,依然能感受到她所活过的时代的气氛。华金觉得他们也是这段故事的一部分,而莉莎莉莎也相信欧克塔维欧与他即将成为自己日后编织的故事的一部分。 华金不经意地看到莉莎莉莎揉着眼睛,露出忧郁的表情看向窗外。她重新面向华金,收起了嘴角那抹不自然的微笑。 「关于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她说完后握起华金的手。「你靠自己保住了性命,可是欧克塔维欧他──」 华金停止眨眼。原来莉莎莉莎是亲自来说明至今为止谁都没有告诉自己的、欧克塔维欧的事。 「他是否被那支〈箭〉选中了,老实说我不晓得。他陷入比你还要严重的危急状态,确实地有生命危险。他被〈箭〉射中的左腿伤势加剧,坏死的部位扩大,透过检查后得知箭镞上含有的细菌正在侵蚀他的全身。所以我们不得不切断他的左腿。」 华金的喉咙深处有东西哽住,令他无法呼吸。 把欧克塔维欧的脚,切断? 几天后,据说欧克塔维欧的状态稳定下来,允许会客。 时间是夜晚。欧克塔维欧的面貌,与华金想像的任何情况都不相同。 他的脸色很差,下颚附近的蓝色血管清晰可见。既没有愤怒地暴跳如雷,也没有急忙擦拭哭湿的脸颊。他的眼皮无精打采地半开着,在床上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 「啊~是你啊。」 从干燥的嘴唇中溢出的言语与其说是言语,更像是单纯的声音。机敏的活力、气势、以及英雄之梦已荡然无存,不会再说「我的名字是?」这句话了。或许他也没发现自己丧失了左腿以下的部位。 「你倒是活蹦乱跳的呢,也就是说我是铭谢惠顾(Frío),而你中奖(Te quemas)了是吧。」 这还不晓得啊。华金沉默地摇头。 「所以,你的〈恶灵(Fantasma)〉出现了吗?」 华金摇头。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你啊,居然不是我~」 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比谁都还要渴望、期盼的新世界之门不是向着自己,而是向着搭档开启了。愤怒与憧憬,怨恨与孤立感,疲劳与困惑,这些情感混合在一起喷发,却无法完整地化成任何一种形状,结果使欧克塔维欧的表情变得呆板到有些憨傻。曾经即使沉默不语,也会在两人之间交换来往的事物不再流动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莉莎莉莎之前才不让他们见面。由于华金的命运转变,欧克塔维欧也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真是的,一只脚没了。」 欧克塔维欧懒散地张开嘴,总是心不在焉,然而他的灵魂仿佛沉入地底似地,彻底被击垮了。 之后华金连续几天都来探病,但欧克塔维欧的状况依旧没有改变。无论是在复健还是躺在床上,都只会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没了欲求,不会生气,不会笑,就只是待在那里。即使醒着也不清醒,那瞳孔就只是空虚的洞。 几天后,华金自己决定离开调查团。 他作出这个决定时,是在夜晚。 因为一直都是夜晚,他才这么决定。 他察觉到自己确实觉醒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才下了决心。 那「恶灵(Fantasma)」尚未现身,但确实地展露着力量。他自己也能够理解了。世界的所有事物都先于华金的意识存在,所有事物都远比五感所求的还要致密。好比至今为止一直戴着度数不对的眼镜,好比不纯净的血液全部流光似的,映于视野的一切都变得明了了。可是,我一点都无法控制这股力量。 华金注视窗外。 是夜晚。 在这段日子,他一直在望着月亮的阴晴圆缺,没有看到太阳。 好奇怪,感觉不对劲,他一直这么想着。 华金在病房的床上仰起上半身,慢慢握紧拳头后,就像握了刚受伤的手掌似的,黏稠的液体从手指间浸染开来。不是血,而是像焦油般的漆黑水滴从手的隙缝间垂落。黑色水滴缓缓落下,滴在病房的地板,呈现王冠般的形状弹起。该处产生了小小的黑色漩涡,无声地开始旋转,使得夜色愈来愈浓厚,漩涡本身也随之逐渐扩大。这是「夜晚」,是「夜晚」本身,华金直觉地想着。 就是它了。它就是我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在那里的是看不到一切的盲目黑暗,宇宙毁灭性的黑色真空部分,只将黑白(Monocromo)的黑收集起来的黑暗屯池。 不是我总是在「夜晚」醒来,而是我醒来时会变成「夜晚」。 病房电视上的实况转播影像还是白天,也没有播报全世界都不再升起太阳的新闻。无论是莎夏还是J·D·埃尔南德斯,抑或财团的调查员与研究员们,每个人都过着一如既往的早晨与下午。至少在他们不靠近华金的情况下── 我所在的这间病房在我醒着的时候一直都是「夜晚」。我完全不懂原理,但窗外确实都被染成了黑暗的景色,来探病的人一定都会遭到睡魔上身。可能是生理时钟错乱的缘故,他们的活力似乎会降低,变得双颊消瘦且憔悴。连气温都会下降,探病送的花朵会枯萎、落下花瓣。就像多斯·桑托斯能让半径十公尺内出现森林那样,我会让「夜晚」笼罩于自己的周围,无关乎是否有日照。 就是这样。而且我的能力在效能所及范围与黑暗的深度上显然在增加着。财团的研究者们是如何分析这股力量的?我抱着这样的疑问而偷窥简报室,结果令我害怕得无以复加。明明时钟的时针指向下午两点,却像是嗜睡症蔓延开来似的,调查团的所有人都睡着了。有的人趴在桌上,有的人倒在地板上,他们闭上眼皮,嘴巴的动作停止,手脚像被吊起来的动物尸骸般无力地下垂。无论是莉莎莉莎还是莎夏,在场者无一例外地陷入沉眠。 仿佛进入假死状态的睡脸与冻结住的时间,令华金感受到绝望的酸性物质浸透全身。这算是中奖(Te quemas)吗?这种力量绝不可能是恩惠。真正的诅咒,真正的「恶灵(Fantasma)」之力,扭曲这个世界自然法则的能力,不经控制且毫无止尽地流泻出去。 就和坏掉的水龙头一样,失控的「夜晚」不停溢出。异常现象不仅止于史比特瓦根财团的内部。不明所以地被关进嗜眠世界的一名清洁工,因本身的忧郁症恶化而意图从建筑物的屋顶跳楼;主人忘记喂食使猫饿得消瘦;枯萎的花吹出像霉菌一样的粉末;打瞌睡的司机开着油罐车,撞向在面向财团总部的人行道上行走的幼稚园儿童们。华金目睹窗外的道路被整片火海与黑烟吞没,被烧成橙色的建材与电线化成霜霰飘落。据说带队的保姆与司机以及九成的儿童都没能得救。华金还在电视新闻里看到勉强保住一命的儿童背部全被烧伤,失去头发与眉毛,脸肿成了两倍大。 儿童的亲兄弟们像发狂似地放声大哭。 这场事故与火灾,让华金听到了自己的理性也一同化为灰烬的声音。 所以他决定离开。华金已彻底明白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他若待在这里,莉莎莉莎他们连日常活动都没办法进行,甚至每天晚上都可能有无关的人被牵连进可怕的事故与悲剧之中。这里虽然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容身之处,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当华金在悄然无声的走廊上摇摇晃晃地徘徊,经过某间病房的前面时,发现只有一个人没有睡着。半睁着眼的欧克塔维欧茫茫然地注视华金。 你要走了是吧。 你要丢下我吗? 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消声匿迹吗? 虽然是一双自暴自弃、空虚又半睡半醒的呆滞眼神,但确实在向华金说话。华金烦恼了一会后,就把欧克塔维欧的手绕过自己的肩膀,将他抱了起来。华金明白欧克塔维欧冀望如此,他自己也想这么做。因为我们两个人总是在一起──也请你帮忙封印住这股力量,可以吧?两人沉默地确认过彼此的意志后,便离开了财团分部。 夜晚。 凡是华金走过之处,杂草都枯萎成灰。 甚至无法透过阴郁的云层望见太阳在后方移动的轨迹。 纵使有故乡,却没有家能当归巢本能的标的,两人都无依无靠。这样一想,或许就只是回到本来的流浪生活罢了。 华金用回收废弃物的推车载着只剩一只脚的欧克塔维欧,避开市区朝着没有人烟的方向走去。他们爬上山,从分水岭南边的斜坡走下去,张望倒在路边的枯木。他们停在石桥上时,下方的河水停滞,冒出了灰色水泡。没有鱼影。所有生物都停止了活动。华金不吃不喝地不断行走,明明没有好好睡觉,却感觉不到疲劳。说真的,华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欧克塔维欧有好几次突然从推车上起身,想要下车却站不住而跌倒,然后大吵大闹地说「我的左脚不见了」。他似乎难以体会到自己已经截肢,每次重新察觉到此事时都会感到动摇并大声叫喊。经过华金的安抚,好不容易让欧克塔维欧接受事实后,他就会像松动的水龙头般「嘿嘿」地笑出两声。看来就算把他整个人倒过来摇晃几下,也掉不出豪气的吼叫与硬拼的精神了。 我们就到没有任何人在也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去,在寂静之中从无创造秩序与仪式,在那里呼出这口气吧。 华金对自己处以流刑。自我放逐是在短短的一晚里不为人知地决定的。在华金走过的路上,无法控制的力量使绿意枯萎,将地表锁进黑暗的颜色里。街道的树木像异教徒点燃的蜡烛般漆黑,生命的温度皆已失去,河川和湖泊在顷刻之间降温,使所有栖息其中的生物随之冻僵。常存者,为夜晚。没有光照射的,夜晚。 在拂晓不会来到的黑夜世界里,受伤的裂唇低声向变化道出诅咒的言语,道出对「箭」带来的不可逆变化深感忌讳的声音。华金与欧克塔维欧一起隐遁世间,将有他们存在的记忆驱逐至忘却的彼方,让时间回归风中的尘埃,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 带着那往后被史比特瓦根财团称为「无限之王(El Aleph)」的异能── 他们抵达的地方,是深邃黑暗的入口。 那里是秘鲁的东边国境,占地于南美大陆的热带雨林。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搭上无人的小舟,划着船桨,在亚马逊的大河上溯流而行。 ──────────────────────── 第3章 最后的旅程 十二 一九八六年,巴西 热带森林以美妙的声音在侵入者的耳边呢喃。 「离开这里」。 命运会不带预告地产生变化,毫无寓意地惩罚人们。 「俯首称臣,否则便毁灭」。 受神秘与畏惧守护的森林领土弥漫着寂寥黑夜的寒气。无论是绿色的天盖、茂密的林木、或地面都受到黑暗之色侵袭,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在辽阔的亚马逊东北部,从秘鲁与巴西之间的国境往东约一五○○公里的深处,有一处直接将原始森林化为要塞的聚落。这里拥有规模广大的农场与采矿场,以竹竿和木材围住有高低差的地形,也设有水塔与发电设备。昆虫与鸟类的鸣叫交错于四周,也听得到水流声。倾泻而下的瀑布水声回荡于林木之间。多双军靴踩上湿黏的泥泞,踢开地上的杂草──踏进这个被悬崖与丛林围绕的公社。 一双、两双、三双,这些军靴排成纵列由数个方向进入。这是来自外界的接触,是以森林深处为目标的侵攻。在这场非公开的准军事作战中,指挥官之下的队员是由秘鲁的国家警察(Guardia Civil)派遣的。经过长达二十年的反游击训练与活动后,这支彻底染上军事性格的小队乘着哨戒艇在强酸性的黑色河川逆流而上,穿过椰子树茂盛的湿地,越过高地性的云雾森林,千里迢迢地来到了这个陆路难以抵达的地方。 前进(Vamos),前进(Vamos),不要停(No pares)!纵队以迅速的动作各自散开。这支队伍的武力相当于军队的小队,所有队员手握步枪与自动步枪,手榴弹、催泪弹和特殊闪光弹也携带在身,万无一失。军用头盔上悬挂着单眼和双眼型的夜视仪。战意如何?正源源不绝地高涨着。因为只要在此立下功劳便可获得丰厚的奖赏,勋章与升官也是垂手可得,还能让在祖国等待的家人吃得温饱。纵使撇除私情,镇压将这个聚落作为大本营的歹徒也毫无疑问地符合社会通念上的正义,还能对亚马逊的净化起到作用,扫荡此处正是我们的至高使命! Vamos,所以别停下脚步(Está Bien)! 那么,那些歹徒在哪?聚落里已经没有人烟,但不可轻视藏在森林里的警报。若有不速之客的气息,野禽会从树梢飞起,叶丛飒飒作响,河边的凯门鳄也抬起头来,吼猴的梦境则受到各种干扰。铺满四周的天然诡雷将会启动,使森林圣域的侵入者暴露存在。如此一来,空气的气味将会改变,舌尖接触到的味道会改变,温度也会改变。既像薄雾又像是浓度相异的灵气之物,逐渐爬向屏气凝息地奔跑的队员们脚下。 紧急消息即刻穿梭于公社,迅速且具备组织性的多项指示纵横交错。当约半数的侵入者到达内部时,强攻已不再是不可预期的事件。从公社的边陲到中心地带,四处都出现了人影、人影。原住民(Indígena),麦士蒂索人、亚马逊河上游的民族舒阿族与关必沙族、看似是美国原住民(Native American)的人物也交杂在内,不分人种的疆域守护者们各就各位。到了这个地步,已等同公社的所有区域都化成了战场。 他们的应战准备如何?有人全副武装,但没有携带枪械的人也不少。赤手空拳要如何迎战?对方显然不是讲些「好啦好啦,聊过之后你们就会明白」之类的话就可以打发掉的。有人像是等待猎物中埋伏般躲在草地里,也有人主动走向前线。 虽然阵容存在差异,不过来自外部的武力行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做好战斗准备的男人们各自以言语进行牵制。 你们这些家伙,都没听过街头巷尾的传闻吗? 就是「不管有多少个人」开头的那个传闻啊。这个聚落就是「不管有多少个人」的区域哦。 我们不会让任何一个侵犯领土的不肖之辈活着回去,你们休想再度见到最爱的妻小(Familia),以及故乡的老父老母(Padre y Madre)。 你们即将成为这座森林的养分。 在先锋队到达公社要冲的瞬间,冲突于焉展开。在公社的中心地带,存在着于黑夜深处闪耀发光的玻璃建筑群。像沙漠的集中营般分布成好几列的巨大温室发出紫外线的光芒。是的,这里是──亚马逊古柯碱的原产地。拥有庞大的古柯叶生产量,而且品质有口皆碑,是一座足以改变国际毒品市场势力图的新兴古柯农场。温室群的周围可以看到高床式的小屋(Cabana)、庭园、作业场、集会所和水塔等设施。在这里栽培的古柯叶由农夫们手工摘下后装袋,移至作业场辗碎,接着溶解于作为溶剂的石油类物质后进行搅拌,将释出的麻药成分与稀硫酸混合后以碱性物质中和,收集沉淀物进行干燥后,古柯膏就此完成。迎击的男人们正是在守护会成为他们所有生活资本来源的温室群。互相对峙的两股势力在各处接触后立刻进入交战状态。首先响起的是枪声,再来是叫喊,怒吼与尖叫也迸发而出。一连串骇人的声响穿透千株乔木与万株灌木,所有在场者的生命之火燃烧、膨胀、爆发,甚至烧灼了大气。 这里就不详述细节。应该说,侵入者们中没有一个人能以言语详述事发经过。 不明所以,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倒在泥泞地面上的是?全都是进攻的队员。明明百无一失地以枪械进行扫射,以毫不犹豫地射杀对手的气势洒出枪林弹雨,明明凭借众多人数进行「面」的镇压行动,不知为何倒毙的尽是我方。就像被看不见的战车部队反推回来似的,有人突然被打飞,有人口吐白沫倒地,有人全身都受到切割伤,有人仿佛产生自燃现象(Combustión Espontánea)般全身着火而倒地翻滚。这样的死伤者不断出现,使得阵形无法保持。 在混乱之中,聚落的守护者们各自跃动起来。他们发出难以听懂的怪声,摆出的站姿好比异端绘画中的神只,挥洒汗水的模样有如不停比手划脚的交响乐团指挥家(Maestro),仿佛喝木薯酒醉了在与鸟兽的灵魂嬉戏。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简直就像绝无仅有的神话奇迹一次喷发出来似的。不,做出这种事的不可能是神明或圣人。若是如此,莫非是恶魔(Diablo)与死灵的忌讳眷属吗──在执行任务前确实有听过「传闻」,内容是「如果在那里看到了人最好小心点,因为对方或许不是普通人」。 进退不得。面对超越催眠术与幻术领域的现象,精锐云集的队员一个接一个死去。无法踏入温室与居住区,连一个人都逮不到,甚至连纵火烧毁整个聚落的B计划都无法实行。 聚落的男人们片刻也没有放松攻势。 不让敌人进攻。 不让敌人夺取。 不让敌人纵火。 也不让敌人乘著作战时将古柯叶掏进自己的怀里。 明明破晓时分已近,漆黑的天空却没有即将黎明的征兆。连像是被某种东西占据身心,边叫着「噫~呀哈哈哈,嗨!」边向同伴开枪的人也出现了。唯一一名脱离战线的队员跳入草地中,满身泥泞地匍匐前进,意图远离发出诡异紫光的温室。可恶,我受够了(Carajo No Más)。外面世界的常识在这里不管用,继续在这种地方待下去的话,我也会在发疯之后去见上帝的! 边抱怨边试图逃亡的队员脸上沾满了浓浓的蓝色泥浆。在泥地上生长的是蕨类植物,从既像是蓟花又像是乌贼的怪异花朵空隙中,涌出了昏暗的雾状气体。气体不一会就充斥于四周,有如干冰烟雾的寒冷令人起鸡皮疙瘩并浑身颤抖。啊啊可恶,热带雨林为什么会这么冷啊?开始变大的心跳声足以响彻至耳后,每一次的脉动都会让头阵阵作痛。体感上像是降了五度的气温变化令队员不禁想要抬起身子,但还是趴回了地上。这时,一股下压的重量──某个东西跳到了他的背上。 并非追兵,也不是野生的兽类。 那个东西既不是两只脚也不是四只脚。 八只脚、九只脚,可能更多。 其重量重得使劲也甩不开,类似黏液的东西滴在队员的后颈上,还听到了像是龙虾敲击螯的喀嚓喀嚓杂音。感到背脊有寒气缠绕的队员试图爬出去以脱离困境,但下一瞬间身体就被一股惊人的力量翻了过来。 队员的两只眼睛里,映现了从未见过的生物。 其脸孔,不确定该处是否为脸孔的样貌近在眼前。 「呜、呜,呜啊呜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的确无法活着回去,队员仅存些许的理性如此判断。如果要看到这种东西的话,还不如不要撤退。 那样貌成了队员今生最后看到的东西。他并非被狠狠地咬了一口,也没有尖牙利爪挥向他。 这名队员难堪地痛苦挣扎,发狂而死了。 错乱平等地降临于所有攻进那里的人身上。 特种部队的队员们一个不剩地遭到击溃。 反过来被扫荡殆尽,最终全军覆没。 绑着头巾的白人男性(Gringo)俯视着腹部开洞──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而倒在地上的濒死队员,喋喋不休地说起话来: 「你们这些看不见的家伙再怎么挣扎都是看不见的。像是我们用了什么手段,为什么你的武器会被夺走,为什么肚子会开了个大洞,你们从头到尾都觉得莫名其妙对不对?我是很想告诉你们为什么啦,可是无论如何对于看不见的家伙,词汇就是会不够用啊,能让你们理解的词汇。」 望过来的白人(Gringo)脸上有刺青。那是由突起的点连成的图案,从剃掉的眉尾上像一只蛇般蜿蜒,在脸颊上绕出有如时钟的螺旋。现在几点了?这时即将死去的队员如此寻思。攻坚的时间是凌晨四点,那么现在这个时间带已经差不多可以抬头仰望黑夜褪去的天空景色了,但天顶连一丝黎明的色彩都没有显现,依旧一片漆黑。横竖都要死的话,我想仰望着朝霞逝世的说。 「如果是在电影之类的作品里,就会刻意放活着的证人回去,代为警告『不准再派任何人过来,否则就会遭到这种下场』,但看这样子应该是没有半个人能回去了。我们的头目(El Jefe)还满喜欢这种像在演戏的事情的说。」 「这不是很奇怪吗?因为差不多已经……」 「啊,你有说什么吗?」 临终之际,队员自言自语道。既然都要死的话,临死之前想看的既不是陌生流氓的脸,也不是扭曲的※阴树树林,更不是证明了「攻进去就必定全灭」传闻的同僚亡骸。现在想看的是铺展于树冠彼方,那清新舒爽的破晓天空。明明即将就要早晨了才对。(编注:指对光的需求性较低的树木。) 哈哈~你想看朝阳是吧,白人(Gringo)听了队员细微的声音后如此说道。他抬起下巴,仰望着黑夜天幕直言道: 「若是这样的话,你死心吧。这里一直都是黑夜。」 没过多久,队员的眼皮黑幕拉下,视野的一切都闭幕了。在这片不会为殉死者饯别的森林里,发生了在赤道正下方的热带雨林里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这几年来,以公社为中心的森林地带的平均气温未曾超过二十五度,严重时地面还会结霜。植被也产生了剧变,只有不畏黑暗环境的阴树才能存活。北半球是白天时此处为夜晚,反之则为白天的自然法则被推翻,仿佛※核冬天(Invierno Nuclear)来临似的,夜幕不曾退去,享受不到太阳的恩惠。(编注:预测核战争可能造成的气候影响的理论。) 这正是覆盖此地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显现。 在这里,「黑夜」绝对不会迎来破晓。 ──────────────────────── 十三 找出的宅邸,于萨尔瓦多的郊区任其腐朽。 头顶的天空乌云密布,遮住阳光,开始降下有如细微飞沫的雨滴。 南美的秋天已经过了凉爽的阶段,开始有些寒冷。莎夏·罗吉兹拉下帽檐,将双手插进皮革吊带裤的口袋。 她在穿过门扇前,重新环望宅邸。广大的腹地里有庭园与喷水池,但没有维护,杂草长得乱七八糟。有爬墙虎缠绕的本馆墙壁有好几处崩塌,像是迪士尼工作室的不合格者争相画出的老鼠与鸭子的涂鸦也很醒目。莎夏审视自己的打扮,就像是个疲惫至极的劳工。穿旧的短夹克,吊带裤,背包,有车轮(Rueda)标志的棒球帽,这副行头可能会被别人以为是在寻找有屋顶的卧床处的游民(Teporocho)……莎夏一面注意着街道路人的目光,一面从久未修剪的树木之间穿梭而过。 来过这间宅邸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男人── 虽然不敢说拥有媲美※摩萨德或MI6的调查力,但若以专门性高的领域──与「波纹」和「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相关的超常现象部门──而言,史比特瓦根财团应该拥有非常高的市场占有率。在莎夏加入调查团的十几年里,除了随扈之外,也当过情报员(Inteligencia)。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San Juan de Lurigancho)的据点曝光之后,逃走的费南多·阿尔霍恩有时伪装成俄国的亡命贵族的后代,有时假装成革命家煽动民族解放军的分裂,在无数的内斗与事件中闪现其黑影。(编注:分别为以色列与英国政府的情报机构。) 一有机会便乘隙而入,掌握他人的弱点使其屈服,如果情况允许便将对方导向破灭,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其行踪始终伴随着策略、流血与阴谋剧本。位于巴伊亚州萨尔瓦多的这座宅邸在原居住者去世后,伪装成土地开发业者的阿尔霍恩便出入其中,将其用于商谈与交易。近年来,阿尔霍恩完全断绝音讯,像是隐居起来般不再现身。根据莎夏等人的通讯监听(Comint)与人力情报(Humint)的调查结果,最后的情报显示阿尔霍恩曾将这座宅邸作为据点之一,不过这也是一九八○年代初期的事了── 「他真的很喜欢这种古老风格的大本营呢。」 纵使经过了一些时间,也必须进行现场调查。阿尔霍恩依然私藏并使用着「箭」。 经过长年的样本收集以及研究部门的考究,「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解析有了显着的进展。也得知这种力量有着一定的法则,以现象而言的能力与发现条件则存在许许多多的分歧。无论如何,「箭」足以成为过于危险的导火线,尤其是被阿尔霍恩选中的标的对于获得的力量有很强烈的滥用倾向。换言之,若要断绝这个世界面临的威胁,不仅要逮捕阿尔霍恩本人,还必须回收他手中的「箭」。 因为那个男人真的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放「箭」── 莎夏自己也是被「箭」射穿,使得往后人生发生剧烈变化的其中一个「标的」。 既然是那个男人,就算暂时消声匿迹,也肯定在筹划着阴谋诡计。说不定在现在这个瞬间也正在对着某人放「箭」;说不定正把幸存者纳为私兵,将其利用于黑社会的生意。就算在莎夏进行调查的时候,出现了足以令这个世界陷入恐慌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也不足为奇。 「好了……过来吧,过来吧……」 莎夏调整呼吸。她让横隔膜下降,使肺部充满空气。停止吸气。放松横隔膜后吐出空气。吐出一半时停止。过滤杂念,缓和意识的紊乱与紧张,等待自己的灵魂形象在身体外侧结起轮廓。过来吧,过来吧,过来吧。 随后,啼叫声响起。并非从一个方向传来一道声音,而是在四面八方逐渐展开声景。停在宅邸的烟囱,停在干涸喷水池里的雕像,也停在垛口的横梁上。莎夏的肩膀上也停了两、三只,数量太多实在是吵了些,不过对于某些人而言,应该会陷入如同在作森林浴的错觉。 现身的「鸟」群竞相啼叫。 啾啾啾,叽──~哟,啾啾啾,齁齁~齁齁~ 咕噜噜噜噜,叽~叽~叽~啾,啾哗哗! 嘎啊咿──啾哗! 莎夏的能力生成的影像(Vision)──在瓜地马拉唤为怪物(Monstruo),在秘鲁称之为恶灵(Fantasma),财团则是对照过通用语后推荐以「幽体(Astral)」作为习惯称呼。虽然还不太普及。 由于这种力量的形状与能力各有不同,取个固定名称反而比较快习惯。莎夏的力量是「鸟」的群体,她便自己命名「淫秽的夜鸟(El Obsceno Pájaro de la Noche)」作为总称,不过近年来则是简称为「小鸟(El Pajaro)」或「鸟群(Rebaño)」。 有鵎鵼、格查尔鸟、安地斯动冠伞鸟、蜂鸟与金刚鹦鹉等等,外观与栖息于中南美的野鸟相似,但若是注意看的话,就会发现它们与实际存在的鸟完全相异。这些鸟的嘴喙与羽毛表面被绢丝般的光泽覆盖,胸部与喉咙浮现共同的几何学图样。有的鸟飞行羽的列数过多,有的鸟肉垂过于下垂,也交杂着并非两只脚的鸟,群体规模大到无法掌握总数。 将它想成分类于超常现象的波纹或超能力(PSI)的具现化会比较好懂,但它就像是守护灵,一般人的眼睛无法看到,却又能对生物与物体进行物理干涉,所以莎夏的「鸟」吃下的毛毛虫会四分五裂,一整排停在电线上时,电线也会弯曲下垂。根据其他的样本,一个人似乎只会出现一具影像(Vision),不知为何莎夏却是出现一整群。这些「鸟」具有与一般的鸟相同的飞行能力,可以飞到距离莎夏一、二公里的地方,机动力与持续性也很优秀,但麻烦的是它们属于杂食性又很贪吃,会为了抢食物而互相啄刺,还会边飞边排泄,莎夏的帽子和肩膀都会被「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弄脏。不知是什么原理,它们唯有啼叫声可以传进所有人的耳里,因此「嘎嘎啾哗啾哗」这类喧嚣的鸟叫声也很容易成为邻里纠纷的原因。 「喂,不乖!我们现在要进入秘密大本营进行调查,你们每一只都要成为酷酷的情报员(Inteligencia),悄悄地潜入进去哦。我会请发现线索的鸟吃大碗的特制蚯蚓义大利面,所以不可以吵吵闹闹的!」 纵使吵着要吃饭的大合唱很扰人,不过这群「鸟」存在的前提是会为了莎夏的目的办事。它们推开没有上锁的栎木门后,就从破裂的装饰窗与露台石缝、烟囱口,分成几股奔流涮──地涌进宅邸里。嘎嘎嘎,嘎嘎,叽啾噜噜噜,嗄哗哗,「鸟」群在如此啼叫的同时冲破蜘蛛网,聚集于从天花板掉落破裂的吊灯残骸上,它们撞见飞出来的蝙蝠群时,还会发出「啾哗哗!」的叫声,啄刺威吓它们。 「如果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就立刻叫我哦。」 比起外观,屋内的荒废程度更是惨不忍睹。堆积成山的废弃材料与瓦砾阻塞住通道,家具倾倒,墙壁和天花板被爬墙虎穿破,严重的潮湿使此处化为老鼠、壁虱与霉菌的理想国度(El Dorado)。这里以前似乎是一座仿哥德风格的壮丽宅邸,但在时间的考验之下已经衰败、腐烂,呈现出的景象足以用「建筑物的尸骸」来形容。 莎夏从背包取出水壶,将放了薄荷的茶倒入盖子的水杯里,接着注入波纹作为探测器。如果有人躲在暗处,其生命活动会沿着墙壁与手脚让杯子里的水产生波纹。这是简易雷达,也是最基础且传统的波纹应用法。 「就如我所想,好像没有人在……」 能听见的就只有「鸟」的喧嚣叫声。莎夏钻进破裂壁毯的隙缝,穿过有如羊肠小径般迂回曲折的走廊。转了一个弯后,便看到正面的高窗镶着彩绘玻璃,在左右墙壁上的是以灰泥与颜料描绘的湿壁画。长达十五公尺的墙面上画出了连续性的主题。火刑、斩首、十字架刑、鞭打、穿刺刑──所有阴险残酷的刑罚都被生动地描绘成巨大的图画,其中闪电击落的场景涌现出的黑暗激情,令人联想到艾尔·葛雷柯。以前居住于此的家族曾信奉某种异端宗教吗?在圣人们屈膝向黑暗夜空祈祷的图画上,分成几行记载着圣经(Biblia)的词句。 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 不需特别去想,便可知道这是人们所熟知的《创世纪》第一章开头,是信心深厚的基督教徒皆可朗朗上口的一段文章。值得注意的是在词句的上方,以带有红色的黑色涂料加上了「没有光(No Había Luz)!」这几个字。 没有光? 写下它的是宅邸的原居住者吗?还是阿尔霍恩与他的党羽?创世纪的文章是与湿壁画一同写上的,但最后那一句显然是后来才加上的。 「需要特地写上这句话吗?斩钉截铁地否定圣经(Biblia)前提中的前提。」 如果世界起初没有光的话,那紧接而来的会是── 可能想太多了,或许只是普通的涂鸦罢了。 可是这句话莫名地引人注意。 愈是细看,就愈觉得黑色的文字是生物的血液褪色而成的。血书?虽然无从得知这是谁写的,但如果这不是青春期常见的自我意识过剩的表现,例如想表现出与众不同的暗黑自我,那么这串文字令人感觉到的意识,就类似于有些根深蒂固的视野狭窄。 不知为何,自从看到这句话后,宅邸的内部看起来就显得与之前有所差异。真的是年久失修而荒废的吗?仅仅因为没有维护,屋里就会塌毁成这样的残垣败壁吗?莎夏重新细察墙壁和天花板的崩坏程度。如果要找个适当的比喻,那就是几只巨大的动物大肆撒野,彼此之间还打起架来,把墙壁、家具和吊灯等所有物品都砸碎扫倒──这里的确可以观察到惊人的破坏痕迹。 「我说啊,这里可能发生过战斗。」 莎夏向「鸟」群说道。纵使看不到弹痕与弹壳等枪战痕迹,光从房屋内部就能感受到有如被龙卷风肆虐过的迹象。似乎连余音也听得到。 「也许阿尔霍恩曾在这里使用过自己的能力。」 即使调查与研究至今,也未能得知阿尔霍恩自身透过「箭」觉醒了何种力量。从其言行来看,能确定他看得到「幽体(Astral)」,所以应该是与法比奥·乌布赫以及多斯·桑托斯一样成为了能力者,但阿尔霍恩在行使武力的场面总是唆使部下上前战斗,因此没人看过他放出的影像(Vision),也没有留下足以成为解析端倪的证词与痕迹。 那个狡猾的男人在隐藏自己的实力,莎夏对于这点也有所理解。如果自己的能力详情曝光的话,就会给予敌人反击与攻略的契机。不脱下神秘的面纱是最为要紧的。对于阿尔霍恩那样的人而言,会展示「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与其影像(Vision),就只有在没有被人看到、不会留下纪录,而且对手确定会死亡的情况下。 如果这样的惨状真的是阿尔霍恩能力的痕迹,就必须立刻向财团总部报告,请财团派遣化学调查小组来收集残留的微细证据以及E─O资讯、化学物质资讯等样本。在莎夏受到带着确信的预感驱使而继续进行搜索时,散开的一只「鸟」拍着翅膀飞回来停在她的手臂上,显得很希望受到赞赏。 「发现什么了吗?」 莎夏被带到了图书室。这里也有家具与炉壁倒塌,不过「鸟」群是聚集在书架角落旁的地板上。她跪地观察后,就看到有发黑的血迹泼在地板上,而且其中一半被压在书架下。这意味着有人流血后移动了书架吗?「鸟」群也一起用嘴喙的尖端啄着地板和书架之间的空隙,诉说着「这里有什么哦」。 莎夏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当她抽出一本盒装书时,便响起「咔叽」一声,书架动了起来。这种机关门在这类宅邸中并不少见。整个书架可以退入后方,暗门的后面有通往地下的楼梯。 「哇哦!」 从地下飘来的异臭呛到了莎夏。 莎夏提高警觉地走下楼梯。她找到了电灯开关,但电线管可能被老鼠咬破,一盏电灯都点不着,于是莎夏必须以手电筒确保自己与鸟群(Rebaño)的视野。那里展现出与地面楼层截然相异的风景。 「这里也有打斗的痕迹……到底是发飙到什么地步才会搞成这样啊。」 在天花板挑高的地下有类似机械动力源的装置,通风管露出在外,也设置了输送带状的设备。广大的空间以铁壁区隔,沿壁架设了鹰架。宅邸可能是掩人耳目(Camuflaje)的伪装,地下有制造某物、疑似工厂的地方。阿尔霍恩曾经在这里制造某种东西。到底会是什么?只是大致环视过这些设备,还无法推测生产了什么,能确定的是这里的破坏痕迹比地面楼层更加显眼。像是压延机的机器上开了大洞,铆钉散落一地,内部的铁板裸露出来;粗厚的通风管弯曲变形,输送带的支架陷入塌陷的裂缝里,地板上的地裂痕迹活像是用钻岩机钻出来的。也许这个地下工厂才是「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之战的主战场。 「这里的确没有光。」 莎夏感到呼吸困难。飘散于地下挥之不去、类似瘴气的空气令她胸口不适,第一次想要呼吸外面的空气。 嘎~啾哗哗,这时「鸟」飞了过来,将嘴中衔着的东西放在莎夏的手掌上。好死不死,那居然是看似手指的人骨碎片。 「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手电筒的光照出的,是许多具遗体──这些可能是这里的工人,身体的肉早已腐烂脱落,内脏半点都不剩,化成了老鼠和蛴螬等腐食性生物也不屑一顾、完全的白骨尸骸。有的缩着身子躲在大型机具后面,有的逃到看似办公室的房间里就此断气,有的肋骨碎裂,还有颈骨被切断、整个头盖骨都不见的亡骸。 被遗置于废弃工厂的白骨尸体──这种情况能导出的事实是?比如说工厂运作时,或者在商谈中产生了对立或摩擦,于是这些人成了阿尔霍恩发动「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牺牲品?留下如此的破坏痕迹,将活人化为白骨的力量究竟是?这或许是他们从未遇过的庞大能量的显现。遗体的身份确认必须等待科学验证,不过──莎夏使呼吸加深,凝聚意识,试图尽可能地收集曾经发生于此的事象,飘摇的残像与声音的回响,以及灵魂的残渣。 在啼叫着。「鸟」群在啼泣着。 它们成群拍动翅膀飞到沉眠于地下的遗体周围,像在为他们吊唁。 如果找得到,希望你们把它找出来。找出在宅邸的任何一处都没看到的那个东西。 这个人的头到哪里去了? ──────────────────────── 十四 在片刻的睡眠里,老妇人忽然不确定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呃,这里是哪里? 年纪增长后,常常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无论是摇曳的呼吸、眨眼的声音、胸口的心跳,都会在不知何时之间与外界的节奏逐渐同步,就与两个摆钟的分针和秒针会在不知不觉间同调一样。醒着还是睡着、身处何地都变得暧昧不清,如同萤火虫忽明忽灭的光芒般,意识不断地载沉载浮。 叩咚、叩咚,外面的声响渗进体内。啊啊,对了──我的生命律动正与这叩咚、叩咚、叩咚地摇晃的列车的震动同步着。 在朦朦胧胧的感受之中,老妇人终于想起自己坐在列车的座位上。她微微错开腰的位置,将身体靠在椅背与扶手上,缓缓抬起眼睛。那么,我为什么会坐在列车上呢? 车窗外可以遥望无垠的高原(Sierra)。一连串壮丽的世界染上了各自的独特色彩,有的是两色,有的是三色。无边无际的天空清澈湛蓝,就像是在记忆中美化、尊崇失落于遥远过去的青空,并且将它投射出来似的。穿越安地斯山脉的铁路蜿蜒曲折,所以不太会提升行驶速度。可能是因为长时间蜷缩在座位上,呼吸变浅,脑里也罩上了一层五里雾,才会产生错觉,认为自己不过是这条秘鲁铁路(Rail)的小小零件。窗外流逝的风景在后方远去,比起明天与未来,思绪不由自主地转向已逝去的记忆。虽然觉得自己确实度过了最美好的日子,但那些事物就与这趟列车之旅的风景相同,无法回到原地再度确认。 她想着,是的,我正在旅行。 伦敦、威尼斯、圣莫里兹、洛杉矶、安地瓜、利马、安地斯── 感觉就像是被旅程的速度抛在后头的灵魂,到了最近才终于追上了自己。随着离开故乡,一路上愈走愈是动荡,不过像现在这样迎来晚年后,却也有种灵魂一开始就在目的地等待的感觉。 而这趟旅程── 正确实地迈向终焉之地。 原住民小贩走进了列车里,拿着装有镜子、布织小物与木雕珠宝箱的篮子叫卖。由于小贩不断在座位间的走道上来回行走,老妇人便叫住她,买下雅卡尔布织人偶。这是男孩与女孩一套成对的人偶,作为伴手礼没有比这个更可爱的了。显得心满意足的小贩女孩问道「您是一个人吗?」。说得也是,这样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婆婆(Abuela)一个人来高地旅行的确是满奇怪的呢。小贩也说她与自己的祖母做着贩售的工作,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非常担心老妇人,还问了老妇人的出身与姓名。姓名吗?姓名是──呃,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我的名字是── 每当与某人命运与共时,我的姓氏(Family Name)就会改变。 一开始,是史特雷佐。 接着,是乔斯达。 后来,是格林柏格。 第一任丈夫乔治·乔斯达二世是隶属于英国空军的飞行员。与他之间的婚姻生活很短暂。乔治被以空军司令官的身份欺骗世人的尸生人(Zombie)幸存者残酷地杀死,愤怒得失去理智的我以波纹成功报仇,却因现场有目击者而遭到通缉,在史比特瓦根财团的保护下成了亡命之身。 我与第二任丈夫是彼此都超过五十岁的晚婚。曾活跃于好莱坞的电影人格林柏格罹患疾病,历经化学疗法的疗程后,于自宅在我的陪伴下走完最后一程。在那段时期,时间的流速缓慢到令人觉得残酷。我每天晚上协助丈夫睡觉,喂他吃药,为他打止痛与止吐针,也吻了他。当他稍微咳嗽或啜泣时,我就会醒来注意丈夫那令人担忧的呼吸声,这样的夜晚实在是太漫长了。 他是个像放满热水的浴缸般,肚量大又温暖的人。在最后几个月他必须戴上氧气吸入器,而且卧床不起。之所以能陪伴他度过最后的日子,或许是神明体谅第一任丈夫猝死的女人所做出的安排。 从他去世后已经过了二十年以上的时间,我的年龄也随之增长。现在能否像以前那样凝聚波纹都得打个问号。我瘦得像根铁丝,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毛病。露出葡萄醋色血管的皮肤变得非常柔软,捏一下手背后,扭曲的皮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弹回去。由于我睡觉时呼吸或许会停止,所以我现在习惯就寝时不锁寝室的门。 许多珍爱的时光,以及怀念的面孔,都化为后方的景色远去了。 财团的人们基于从前就认识的缘分而称呼我为伊莉莎白·乔斯达,但我使用第二任丈夫姓氏的时间比较长,所以听起来也会有种异样感。所以若要叫我的话,就叫莉莎莉莎吧。因为在即将到达百年的旅途的大半时间里,我一直都是莉莎莉莎。 列车停靠于终点站。一走出车站,就看到财团的J·D·埃尔南德斯等在外面。 「铁路之旅还愉快吗,夫人?」 他的表情比平时还严肃。在生气吗?也许是对于我早已辞掉顾问身份,却还要劳烦到现任调查官而感到气愤。 「你来了啊,埃尔南德斯。」 「是的,我们也是刚刚搭乘别的班次的列车到达的。」 「居然还来到这样的高地(Sierra)。」 「您的气色看起来不佳,是不是得了高山症呢?」 J·D·埃尔南德斯也让其他调查员以及医务人员与我同行。似乎让他调度了额外的经费与人员。九十几岁老人的单独旅行总是会令周遭的人担心不已。 「没有问题,只是因为列车之旅而变得有点感伤罢了。」 「在您这样的年纪踏上感伤之旅(Viaje Sentimental),实在是令人提心吊胆啊。」 「你是叫我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出门吗?」 「乔斯达先生也拜托我向您这么说。」 「乔瑟夫?」 「是的,他要您不要逞强。」 「还真是个孝顺的儿子呢,下次他何时要来看我?」 我与第一任丈夫之间生下的儿子乔瑟夫也暗中与财团保持联系。因为他忙于不动产业的工作,我一年只会见到他几次。与儿子和他的家人共进晚餐或聚会是晚年生活中最为珍贵的活动,不过我也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明明如此,当他们希望我彻底隐居时,心里还是会有点不高兴。 「您只要说一声,我们就会把人带到您那儿去的说。」 「……得做完剩下的工作才行。」 在走向停在车站旁的车子时,膝盖与脚的关节无法顺畅地带着身体移动。我老了,莉莎莉莎心想。最近走路也很吃力,失去弹性的全白头发有几处露出头皮,让她产生像是戴着有很多破洞的帽子的异样感。乔瑟夫与J·D·埃尔南德斯会忧心忡忡也是理所当然的,莉莎莉莎已经不是能在现场的第一线接下危险任务的人了。 即使如此,还是会冀望着「再一下就好」。 纵使人生终幕已近,也还剩下些许时间。 坐上后座后,财团准备的车便往东开向海拔三八○○公尺的平坦高原地带(Altiplano)。由于气候凉爽干燥,这里没有树木生长,眼前所见尽是裸露出土壤的红褐色荒野。羊与大羊驼吃草,居民们耕种杂粮、小麦与豆类,以石头与砖块建造房屋,像是攀附在地表上生活。当莉莎莉莎眺望着变幻不定的高地风景时,坐在旁边的J·D·埃尔南德斯开口道: 「您已经读过最新的报告了吧。」 「是的,瞒着你真是抱歉。」 莉莎莉莎老实回答后,埃尔南德斯的表情蒙上了阴影。她刻意厚着脸皮,老实自首自己利用了年长者的特权。 「我请人寄送给我的。应该说,其实就像订报纸一样一直都有在看。对不起哦。」 「明明您都已经引退了……既然如此,可以听听您的高见吗?」 「你要问哪件事?」 「就先问关于〈丛林※卡特尔〉与那座丛林的事吧。」(编注:Cartel,由同产业的企业组成的联合组织,借由减少竞争、垄断等方式提高整体利益。) 「那可事关重大呢,若有个差错,甚至很有可能会改变世界的结构──」 不会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的存在。 在丛林的尽头,于地理角度受到孤立的蛮荒之地上,栖息着一块阳光无法照入的黑暗领土。 在那片约五平方公里的亚马逊秘境里,早晨不会来临,曙光不会照入。 在那里,黑夜不会迎来破晓。 绝无可能的事情已然发生。根据报告,该现象类似于北纬六十六度以北、南纬六十六度以南所发生的「极夜」,却又有所不同。天空连曙暮光也不会形成,且无关乎于地球的自转与公转。举例来说,可能是火山灰或喷烟等飘浮在大气中的微粒──然而,却是观测不到的某种东西──导致「黑夜」恒久且局部性地持续,因而产生相当于环境变化的异变。理所当然地,无法进行光合作用的草木枯萎,以此作为粮食的动物死绝,气温下降,动物相与植物相都有了彻底的变化。季节受到遗忘,连时钟的指针运行都被弃置,几亿年来的生命史建立的万古不变的自然法则就此亡故。这样下去的话,总有一天鱼类会在湖中溺死,鸟儿将从空中坠落。这样的状况几乎可以说是时空的谬误。 密闭的森林中心有大规模的古柯农场,由直接冠上「丛林」之名的组织(卡特尔)经营。这里种植出成为世间一切痛苦、疯狂、错乱与颓废之源的古柯叶,将其加工为膏状后以轻型飞机进行空运,然后在巴西与秘鲁的城市精制成盐酸古柯碱。进入八○年代后,丛林卡特尔自行准备了二十架以上的飞机,又投资银行并收购连锁药局,制造过程中所需的任何药品皆可获取后,供应链就此完成。瞒过美国的调查机关,在南美的毒品流通市场成为规则变更者的帝国(卡特尔)的领导层级不同于其他组织,不会在他人面前现身,据说其背景与出身也完全不明。他们具备垄断贩售通路的政治力量,不遗余力地收买官员,也与极左武装组织达成协议,拥有亚马逊产古柯碱的八成市占率,每年估计能带来约五十亿美元的庞大收益。 邪恶与神秘互相结合,在人们的流言之中化为神话,成为畏惧的对象。黑夜永驻的森林中的卡特尔── 「他们的收入来源并非只有古柯碱。」J·D·埃尔南德斯说道:「当地开采的钴矿也出售给其他国家的军事组织。就在上个月,一家日本(Japón)合资公司的董事遭到绑架,对方要求支付三千万美元的赎金。经过长期的释放交涉之后,在亚马逊发现了这些日本人(Japonés)的遗体。」 「只要是能赚钱的事,什么都做呢。骇人听闻的事情无一疏漏。」 「在三天前,秘鲁的国家警察(Guardia Civil)对公社发动强攻,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回来。据说队员们在数日后被绳索吊在公社边缘森林的树枝上被鸟兽啄食得七零八落。这本来不属于我们要去追踪的案件,不过……」 莉莎莉莎听到这里后,感觉胸口深处疼得发热。视野里有冷冽的光芒闪烁,舌头像是打结般说不出话。J·D·埃尔南德斯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以像在发问的目光凝视着她。 「所谓不会迎来破晓的〈黑夜〉,很有可能是那种现象之一。在过去,州的军警与前军人组成的团体也曾执行过扫荡作战。虽然和这次的作战一样以失败收场,但好不容易留下了生存者。据证词所述,丛林卡特尔受到数十名保镳的保护,疑似是从游击队流入的游击兵、罪犯与鸡农(Pollero)、以及原住民主义的信奉者。而在与这些保镳的战斗中,发生了仿佛天灾异象一并攻来的异常现象。像是被恶灵(Fantasma)与怪物(Monstruo)玩弄似的,作战的参加者遭到反杀,全军覆没。」 收集碎片,浮现的便是整体。埃尔南德斯表示组织(卡特尔)的保镳们可能就是「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持有者。 根据证词,无数的龟裂切割地面,空气变得具有可燃性燃烧起来,一名队员的所有牙齿都被拔光而从口腔中流下血,别名队员则被隐形的刀刃砍伤全身。有人的皮肤全面受到烧伤;也有人被刺耳的耳鸣震破鼓膜;有人努力以双手拾起从腹部掉出的肠子却徒劳无功,最终断气化成了尸骸;头部变形、看似连骨头都一并被压扁的男性尸骸愈堆愈高。一旦有咬伤、割伤、挫伤、烫伤与冻伤增加便带来鬼哭神号,队员们被看不见的手勒住而口吐白沫;被豺狼咬断腿与脖子;仿佛被木工的墨线标记般,四肢沿着浮出的虚线被切断。即使猎物在恐惧与混乱中战栗不已,于无止尽的折磨之下乞求饶命也绝对无法获得赦免,异境的守护者们以血洗血,将尸骸堆积成山,在不会迎来黎明的黑夜之下各自发出胜利的欢呼。 在农场摘古柯叶的似乎主要是舒阿族与关必沙族这两支原住民,不过保镳之中则是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种。像是身为杀手(Sicario)、在黑社会里有「诅咒的迪波」之称的美国原住民,以及外貌奇特、两只手都是右手的外国人,已确认到这类流浪者也加入了组织。恐怕是得到「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人们组成非法私兵组织(Ejército Secreto)守护着丛林卡特尔的庞大利益。最为超常的「黑夜」永续现象,也被视为可能是那恐怖集团之中的某人以其能力对环境带来的影响。 「丛林卡特尔的首脑(El Jefe)蛰居于公社的深处,即使是在交易或谈判的场合也几乎不会现身。此人在建立于森林的王朝里闭门不出,仿佛俯视着游戏棋盘般指挥着组织(卡特尔)。从其潜伏于阴影中策划谋略的特质,以及能使用〈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人们组成党羽的事实来看,自然能嗅出我们追寻至今的〈箭〉的气息。」 「是那个男人吗?我记得名字是叫……」 「阿尔霍恩。」 「对对,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财团判断在经过这些年后,阿尔霍恩或许已经将他的私兵组织编制完毕了。丛林卡特尔在南美毒品市场上的扩大,以及阿尔霍恩躲过开追踪网后失踪的时期是重叠的,应该不会有错。」 基于阿尔霍恩的「箭」而产生不明力量的能力者人数,光是财团掌握到的就多达三十三人。若借用其中一人莎夏·罗吉兹的说法,阿尔霍恩的信条便是「多射多中」──她说阿尔霍恩不会装腔作势,想射就射,牺牲者的人数才会攀升至如此地步。既会像德州大学随机枪击事件那样从高处攻击路人,也会将熟人的家人一起当作箭靶。曾经向布教中的天主教神父放箭,也曾对要送到动物园去的红毛猩猩试箭。 至今为止,与阿尔霍恩的接触共有三次。回想起来,在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San Juan de Lurigancho)的潜伏地让他逃走这事着实遗憾至极。往后数年,财团一直追踪着阿尔霍恩在纷争、事故与未解决事件背后留下的痕迹。在一九七○年代末,他们于圣保罗的赌场成功与阿尔霍恩第二次接触,但面对隔着牌桌问「你们是来追我的吗?」的阿尔霍恩,J·D·埃尔南德斯与莎夏还是无法逮住他。根据莎夏的说法,当时在现场放出幽体(Astral)的并非阿尔霍恩,而是其随行者中的某人,阿尔霍恩没有展露出一丁点自己的能力便离开了产生多人死伤的现场。第三次接触也承袭了同样的模式,面对行踪不明的阿尔霍恩,被迫多花费数年时间掌握其行动。纵使能够逼近至可以捉拿他的距离,但若只有莎夏能够看到能力具现化的影像(Vision),对于「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无知与无力就是一筹莫展。 那个二人组放出恶灵(Fantasma)了吗? J·D·埃尔南德斯说阿尔霍恩曾经这么问他。 在音讯不明这点上,那两人亦同。每次回想起他们的事,莉莎莉莎就会有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撕破肉体,揪住灵魂的感受。那两人正是财团的过错与悔恨的象征,不只是在牺牲者名单上加上他们的名字而已,没能阻止他们的命运走向分歧也是莉莎莉莎过去的耻辱。 欧克塔维欧,以及华金。 在不停行驶的车辆内部,降下了仿佛会浸染周遭的沉默。J·D·埃尔南德斯似乎也因为无法挽回的过去而感到心焦不已。 虽然没有将波纹教给他们,但与半个世纪前──昔日的儿子与弟子们的面容重叠的两人。他们就像是体现了0与1的二进法般,潜藏着无限可能性、前途有望的年轻人。被「箭」射中也没有丧命,却在事后双双失去音讯。 突如其来的混乱,会考验人类的本性。 恐惧会撕裂肉体,从龟裂中跳出,随着尖叫而喷发。 他们受到暴发的情感摆布,从财团的分部消失,从莉莎莉莎等人的世界中消失,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在命运的岔路上选择错开,朝着不同的地平线走去。莎夏与J·D·埃尔南德斯花了很长的时间寻找两人,却没能追踪到他们那仿佛与人世隔绝、绕过都市从现实世界远去的足迹。莉莎莉莎也亲自前往两人成长的孤儿院(Orfanato)探查其身世与来历,但仍无法找出他们的去向或是可能投靠的亲戚。 身上留下创伤的欧克塔维欧,以及确实觉醒了某种力量的华金。由于在与阿尔霍恩的战斗中首当其冲,使人生被打乱至难以修复的两人。你们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事?你们会任凭自己被引导到更黑暗、更深邃的渊边,在素昧平生的那个地方沉迷于黑暗的景色吗?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十二年了啊……」J·D·埃尔南德斯叹了一口气。「我──我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你做得很好,完成了你能力所及的工作。」 「我做的只是累积调查档案而已。我无法令牺牲停止,面对有着强大力量保护的卡特尔也是无能为力。毕竟特种部队都被轻易地收拾掉了,凭我们是无计可施的。不过既然知道那里有〈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介入其中,如果坐视不管,也实在令人……」 J·D·埃尔南德斯本来是不打算在行驶于高地(Sierra)上的车辆里进行简报的,然而正因为他知晓自己所属的组织做得到什么与做不到什么,才会叹息于己方的无力,暗自陷入迷惘。毋庸置疑地,史比特瓦根财团既不是缉毒局(DEA),也不是秘密警察,更不是可以投下汽油弹烧毁森林的空降部队。在现况下,他们无法抗衡操控恶灵(Fantasma)与怪物(Monstruo)的能力者集团。到头来,他们能做的或许就只有袖手旁观事态的发展。 纵使如此,也难以不冀望着「再一下就好」。 趁着还有时间,趁着身体还能动,趁着还有事情可以尝试,再一下就好。一点点就好。 「不会坐视不管的。」莉莎莉莎说道。「我说过了吧,就算到了我这把年纪,还是有事情可以做。」 莉莎莉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向车子前进的路线。晚秋的荒野确实地捎来万物盛衰的消息。绿意已尽,在暮色垂落的天空压迫下战栗不安,好比脸颊贴在墓地的冻土上,品味着虚构的死亡体验。即便如此,仍然有应该前往的地方。从车窗透进一缕光明,碧绿的湖泊景色映入眼帘。尽管常常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但她从未忘记旅行的目的地与前往该处的理由。 生活于湖泊上的民族,在呼唤着莉莎莉莎。 的的喀喀湖横跨秘鲁与玻利维亚,是所在区域海拔高度世界最高的淡水湖。湖上有大大小小的岛屿,也有零星的人工浮岛。莉莎莉莎等人从湖畔的栈桥乘上小舟,前去拜访群居于浮岛上的乌鲁族。 「这种偏僻的地方……」J·D·埃尔南德斯划着桨说道。「居然还要您特地前来。」 马上就要日落了。幸好这里的日夜运行正常。白天吸收了热量的湖水化为暖和的蒸气覆盖地表,因此也适合农耕。湖中群岛种植马铃薯和藜麦,也有在饲养牛猪。浸染黄昏色彩的湖面泛起水波,落日余晖融入玻利维亚的山脉远景,显得格外耀眼。 「靠我们就能前来调查了,用不着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只是增加样本还算不上有本事哦。」 靠上浮岛下船时,踏在地面的触感轻飘柔软。乌鲁族的集合居所大小加起来共有百余个,它们随着湖水摇晃,静静地在水面上微微下沉又浮起。 这些浮岛是由类似芦苇、名为托托拉(Totora)的植物混合湖底泥土,堆在比重比水还轻的方块状地基上,再将草(托托拉)堆积在上面而成的。下层的草(托托拉)会逐渐腐烂、流入湖中,使浮岛下沉,因此必须经常铺上新的草(托托拉)。据说只要不怠于适当的维护,浮岛的耐用年限可达三十年,实在令人惊讶。 J·D·埃尔南德斯等人分头行动,四处向身着五颜六色民族衣裳的居民打听消息,莉莎莉莎则观察当地的生活状况。有的浮岛上聚集了五户左右的家庭,也有只住了一户家庭的小岛。这里的任何东西都是用草(托托拉)加工制成的。铺着草(托托拉)的房屋、教堂与民宿,床、小舟、帽子都是用草(托托拉)编制成的,也做成堆肥用于农耕。草(托托拉)似乎也能食用,孩子们剥开像青葱一样的外皮,啃咬其中带着纤维质的果实部分。 「听说当家庭成员增加时,居民们会添草(托托拉)扩建浮岛。也可以将一户份的浮岛切开,连结至其他浮岛。如果有不工作的懒鬼就用锯子将草(托托拉)切开,连同整个家族一起赶走。」 「我们要去见的那位先生是在哪座浮岛上呢?」 「他算是其中比较罕见的案例……」 「怎么了?是在?还是不在?」 「据说他以自我意志与自己的家人分离,生活在单单一人份的浮岛上。」 不久之后,夜幕降临在所有的浮岛上。从湖岸吹来的风轻抚着回家人们的头发,使浮岛静静地沉浮于水面。莉莎莉莎等人根据收集到的情报,获得了目标对象家人的许可后,便点亮手提灯,朝着远离浮岛群的位置出发。 在变暗的湖面深处,有一座孤零零的浮岛。约方圆一公里以内,视野没有任何遮蔽,仅有湖水环绕的居住空间──原来如此,这就是以湖上生活的角度而言的茧居。浮岛相当狭小,与其说是岛,更接近比较宽的小舟。 在通知靠岸之前,对方已经察觉到湖水的摇曳与手提灯的灯光,抢先向莉莎莉莎的小舟进行牵制。 「是谁啦,不要给我过来!」 对方以恶劣的态度拒绝接触,嫌麻烦的厌烦情绪凝聚于声音之中。J·D·埃尔南德斯将船首靠在浮岛边缘,使小舟停下。单人用的浮岛上只堆著作为生活资材的草(托托拉)束,显得很乏味,不过地面上散落着像是矿物碎屑的小碎片。 「晚安(Buenas Noches)。」莉莎莉莎说道。草(托托拉)屋的门口在另一边,因此必须将小舟掉头绕过去。「很抱歉这么晚了还前来叨扰。如果方便的话,希望能与你聊聊。」 「谁管你啊,我和不认识的老太婆没什么好聊的。」 「如果你不希望的话,我们就不踏上浮岛,但如果可以,我想看着你的脸说话。」 「你是哪来的老太婆啊,滚回去,快给我滚!」 「注意你的言词。」J·D·埃尔南德斯插嘴道:「我们拥有资料,也许能够得知发生在你身上的现象是什么。」 「医生吗?是我的家人叫来的哦,医生才治不好这个。」 「我们不是医生。」莉莎莉莎也接着说:「另外我也不是不认识的老太婆,我们曾经见过面哦。」 「见过面?在哪?」 「在你第一次被〈箭〉射中的地方──」 表示拒绝的回答戛然而止。隔了一段只听得到呼吸声的沉默后,一名男人从草屋的暗处爬了过来。可以看到他的一只手臂上有印加风格的刺青,不过可能是仍然保持着警戒,男人没有将脖子以上的部位暴露在手提灯的灯光下。 「好像是什么财团的……」浮岛上的男人只以声音回应。「我还记得哦,就是一群在追踪那个狗屎罪犯的人对吧?」 「对,你就是皮斯可吧。」莉莎莉莎道出男人的名字。 「你们是看得到的人吗?」 「很遗憾地,不是。」 「哈哈哈,那不就没什么能讲的吗?当时那个变出〈鸟〉的姐姐没有来哦?」 正确而言,他是莎夏·罗吉兹──以及欧克塔维欧与华金──是在十二年前的那一天,调查官们拼上性命救出来的人质之一。阿尔霍恩「箭」下的生存者都没有例外,这位名叫皮斯可的青年也觉醒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这是财团的报告书已知会过的事。皮斯可现在应该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然而他那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毫无活力,也不让人看到自己成长后的样貌。 「很高兴见到你。」莉莎莉莎说道。「老实说,我们是有事想拜托你而来的,不过该从哪说起好呢?」 「当时也是你在负责指挥的嘛。」皮斯可似乎也想要聊聊。「不过你这把年纪也用不着继续待在工作岗位上吧,你讲起话来比我奶奶还要慢吞吞的呢。」 「不好意思,请你注意你的措词。」 莉莎莉莎制止不厌其烦地出言警告的J·D·埃尔南德斯,问道: 「唉,皮斯可,我希望你能将一件事老实地告诉看不见的我们。在它发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会觉得痛或是难受吗?」 「今天特别严重,整个身体感觉像是绑了重物,慢慢沉到湖里去。我一~直沉在水里,却一~直都沉不到底。毕竟这玩意可是〈诅咒〉。这狗屎〈诅咒〉缠着我不放,感觉就像是在慢慢死去。」 莉莎莉莎知道J·D·埃尔南德斯正将皮斯可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录(Record)于脑海里。不用说,这自然是史比特瓦根财团的主要业务──与觉醒「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对象会面,向当事者收集情报的环节之一。在门口聊了一会后,皮斯可虽然嘴里叨念着「反正你们什么也做不到」,但还是允许莉莎莉莎等人上岸。鞋底终于踩在草(托托拉)地、靠近本人后才明白。纵使没有触碰,也能得知皮斯可的身体在发高烧。 也明白了会让他想说「别靠近我」的理由。 远远超乎想像。皮斯可在灯光照耀下的身影,仿佛是圣经(Biblia)里的约伯或是印度教的苦行僧(Sadhu)。手臂、脚与背部有隆起的瘤状物重叠成串,零星血迹渗透衬衫,就像是随便从岩石上雕刻出来似的,失去了人类应有的轮廓。不仅是皮肤表面,瘤状物似乎也长在皮下组织里,大幅胀起的肿瘤残酷地扭曲了原本的外形。若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无数像针一样的尖细突起物刺破皮肤突出在外,有些肿瘤也显然在皮下蠕动。这样子不可能不痛,不可能不难受。尽管皮斯可从刚才到现在都若无其事地聊天,但事实上他的脸冒出了冷汗,颤抖到牙齿咬不合的嘴里漏出了喘息声。一边脸颊上的肿瘤重量改变了面孔应有的形状,连同眼睑一并下垂至颧骨的右眼含着泪水而显得湿润。 突然间,皮斯可失禁了。可以看到水花像发狂的蜜蜂般从他的短裤隙缝飞溅而出。明明有客人在的说,真是有够难看,皮斯可自嘲后低下了头。 「唔~呀嘻,嘻嘻嘻嘻,这里有东西在动对不对?」皮斯可边笑边指向右前臂。「这个是鱼呢。」 「鱼?」 「活生生的鱼被埋在下面呢。」 「埋在皮肤下面?」 「鱼就在皮肤下面。同样的鱼在下腹部也有,那些家伙会动来动去咬我的膀胱,所以我连排泄都无法控制。」 「这就是你的能力……」 「所以说,这不是能力,而是〈诅咒〉啦。」 呀嘻嘻嘻,唔呀哈哈哈哈哈,皮斯可嗤笑到几乎要呕吐出来。其力道使皮下的异物像是开水沸腾般上下起伏后噗咻一声,针的尖端从他的眉尾飞了出来,一道血痕流至下颚的模样十分骇人。 J·D·埃尔南德斯似乎想直视也没办法,他以手捂嘴,垂下视线。莉莎莉莎则是注视着皮斯可充血的眼睛。 本人的证词极端地自暴自弃,也有不合逻辑之处,但或许是因为根本没有符合常识与自然法则的言语能够解释这些现象。与皮斯可见面后就非常明了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未必会以有利于能力者的形式显现出来。也可能会伤害本人,使他痛苦,还会因为无法控制的能量外泄而从内部摧毁本人。 皮斯可说这是「结石」。 从他体内长出来的全部都是。 这就是皮斯可得到的能力,他自己命名为「血之庆典(Yawar Fiesta)」的诅咒。 人体会在某些时机于体内的管道或器官中产生小小的凝固物。不仅是在尿道中产生的结石,在胆囊及胆管中产生的是胆结石,胃里产生的是胃结石,唾液腺中产生的是唾液腺结石,鼻腔中产生的是鼻结石,扁桃腺中产生的是扁桃腺结石,胰脏中产生的是胰脏结石。那么「血之庆典(Yawar Fiesta)」的机制是? 本人以肌肤接触过,且混有本人血液的物体会在皮肤下化为「结石」出现。皮肤的记忆与血的记忆,会以物理的方式在体内各处制造出凝固物。 「刚开始时是针。」皮斯可主动说道。「刺出这个刺青的针在好几年后突然跑到皮肤下面,可痛得很呢。在我像现在这样住在故乡后,还是会有不小心割到手指的石头埋在皮肤底下,或是好几年前啃的鱼在已经遗忘时跑到一层薄皮下面乱动。是在过去的何时沾到血的东西、会从身体的哪里跑出来,根本无法控制。如果硬把这些东西挖出来也没完没了,我自己看了也觉得很恶心,所以就得注意不要碰到任何东西,不要制造出伤口。除了过着不与家人以及任何人接触的生活之外,也没其他办法啊。」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会让我吃惊的事呢。」莉莎莉莎说道。「你的能力与至今为止观测过的任何一种能力都不同。你的皮肤与血液记忆住的东西会在一段时间后变成结石,而且不只是石头与针,不只是非生物,连生物都会……」 「做得到这种事情又能怎样啊。只要有这家伙在,我就无法逃离〈诅咒〉,没办法过着一般人的生活。」 「你口中的这家伙……」J·D·埃尔南德斯问道:「是阿尔霍恩说过的〈恶灵(Fantasma)〉对吧?」 「一点都没错。」皮斯可肯定地答道:「就和在等待猎物腐烂的鬣狗一样,在这个瞬间也站在我身旁。」 根据皮斯可的说法,那家伙的外形像是以铅管作为骨架组成的海马,或者说在看似榨乳机的躯干上长着四只脚。当那家伙出现时,体内就会不断出现有机物或无机物的结石。它以玻璃般的眼睛注视着因剧痛与身体变形而痛苦的皮斯可,微微动起漏斗状的嘴嗤笑。 是本人溢出的灵魂形象化成的外形吗?还是根据能力形成的造型?虽然莉莎莉莎与J·D·埃尔南德斯都无法目视,但无论是何者,都不可能是这个世界应有之物。皮斯可视这个「血之庆典(Yawar Fiesta)」如毒蛇猛兽,极其嫌忌。 「所以啦,如果不能赶走这家伙的话,就什么也不用谈了。把驱魔师之类的人带过来吧。」 皮斯可以避之唯恐不及的口气放话后,又继续接着说: 「不过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会到这里来了。」 「哎呀,你怎么知道的?」 「你就算看不见我们,也已经嗅到了气息,走进了我们的世界。这样的人是总有一天一定会遇上的。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等一下,现在是谁在说话?」 「El Aleph在等着你。」 咦? 异变来得过于突然。皮斯可的样子骤变。第一人称变成我们这样的复数型,声音也隐约变成重低音。寂静的夜晚湖泊忽然间变得更加幽暗,手提灯的光芒摇曳,像是要炸开来似的。莉莎莉莎感觉到附着于皮肤上的夜晚湿气正在消散。 「那个叫El Aleph的,是你的熟人吗?」 「我不认识,但我知道。每个人都知道。」 「我不晓得是谁在说话。皮斯可,皮斯可到哪去了?」 「我在这里啊。」 「若是如此,那刚才说话的是……」 莉莎莉莎将照明拿近,观察皮斯可的神情变化。不对称的眼睛露出空虚的目光,瞳孔看起来像是张开的。 「被夺走了。」 「被夺走了?被谁?」 「它好像有事找你。」 动着嘴唇的皮斯可仿佛像是失了魂的空壳子。他确实在这里,但同时还有其他的存在。那样的存在没有前兆地变更说话者,带着某种意图与莉莎莉莎交谈。 「你已经有一只脚踏进了棺材里,而且还拥有一般人不会有的力量对吧。所以说夫人,有事找你。」 「莫非是〈血之庆典(Yawar Fiesta)〉在说话?是这样没错吧?」 「我就是这家伙,我在说话就等同于这家伙在说话。」 「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呢?」 「关于这点,你马上就要死了。」 「这是预言吗?我可不记得有叫你帮我占卜。」 「你将会在比这里更加幽暗的地方,在没有任何人照顾的情况下,尝到过去的人生中无从得知的痛苦,孤零零地死去。你将会得到子孙们也避讳谈及、无法流传给任何人的死法,然后永远地被遗忘。」 「对于老人而言,真是可怕的一席话呢。光是皮斯可还不够,你还喜欢给其他人带来恐惧和痛苦呢。」 「这家伙就是我,意即并非我带给他痛苦。」 「你刚提到我们,是指你和你的同伴吗?」 「El Aleph会杀了你。」 当莉莎莉莎发觉时,自己已呈现几乎要揪住皮斯可的前倾姿势。在腰部和背部感受到仿佛电流游走的痛楚后,莉莎莉莎坐倒在草(托托拉)地上。 「那是什么意思?El Aleph是……」 「您到底怎么了?」 J·D·埃尔南德斯如此询问的口气中,也渗入了困惑。 「你也有听到吧,这个皮斯可……」 「我来整理一下吧。我一直在这里,但您与皮斯可都默不出声,一句话也没说了好半晌。我觉得奇怪而要开口发问时,您就抬起腰突然逼近皮斯可。」 不存于此处的不明存在,从并非此处的某处捎来了讯息。如果这不是老人的谵妄症,那么莉莎莉莎可能是在一瞬间被「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侵入了意识领域。还是说这也是「血之庆典(Yawar Fiesta)」的能力,抑或是── 也像是某种更为巨大的存在借皮斯可之口向莉莎莉莎说话。话说回来,莉莎莉莎不禁讶异于这个世界还存在着能让自己感到惊讶的事情。到了晚年,莉莎莉莎遇到的异能之力神秘得无穷无尽且深不可测,似有若无的理解被颠覆,几乎就要寻觅出来的法则到了后来也尽被毁弃。 似乎是受到预料之外对话的影响,皮斯可的嘴唇开开闭闭地动着。回到一时之间被夺去身体的皮斯可意识之中的,是皮斯可。 「够了啦,财团的人也无法应付这个状况对不对?既然如此,你们就快点回去吧。」 似乎疲惫不堪的皮斯可以不带着愤怒与悲叹的口气说道,看来不断侵蚀其身的结石痛楚尚未离去。这种体质不可能过着正常的人生,只能在这里像岛底的草(托托拉)一样腐烂后融化、流逝于湖水之中。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曾经拯救过自己的史比特瓦根财团的到来,或许让他觉得光明穿越岁月照射了进来。 想着说不定还会有第二次救赎。然而那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面对无法抗拒的命运,绝望之色变得更加浓厚。 「我想要告诉你。」莉莎莉莎甩开混乱与动摇,再度面向皮斯可。「无论在怎么样的时代,在怎么样的社会,人的精神力与环境的变化都存在着对应性。〈血之庆典(Yawar Fiesta)〉并非是从你身上分开的浮岛,而是与你坐在同一座浮岛上。看过莎夏·罗吉兹就可以明白〈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会不断成长,能力的显现方式也会因此产生剧烈的变化。对你而言,现在需要的是驾驭自己的力量,以及不要自行决定自己的界限。在我熟悉的人物之中,就有能这样子跨越困境而成长的年轻人。克服自己的能力,才是到达真正能力的唯一途径。」 波纹的弟子们,勇敢的调查官,乔斯达的血统──许多面孔闪现于摇曳的湖水中。每个人都一样,借由超越无法控制的能力,来解放真正的强韧力量。听了这席话的皮斯可激动得勃然大怒,在脸孔因痛楚而扭曲的的同时,全身的结石都剧烈地起伏。 「这种东西你是要叫我怎么驾驭啊!」 「举例来说,将产生于体内的结石放出至体外如何?如果你能做到这种事的话,这股力量就不再是诅咒了。去碰颗钻石看看,你马上就会变成大富翁哦。要在曼哈顿的黄金地段盖一座很大的游泳池,让浮岛浮在上面生活也行。」 「放出体外?这种事情我一次都没成功过哦。」 「在无法控制〈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能量奔流的情况下,你的力量正在暴冲。可是那本来应该是你灵魂的显现,你不可能无法操作。那股力量会成为诅咒还是祝福,都取决于你自己。」 我能够帮助你。莉莎莉莎握住皮斯可的手,深深地凝聚呼吸。纵使已经年老、身处于海拔三八○○公尺的高地(Sierra),她也没有过着在需要时无法发挥能力的柔弱人生。 以浮岛为中心,湖面上产生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可别忘了,波纹本来就是医疗技术。 虽然对于弱点为太阳光的对象──柱之男或吸血鬼也能成为造成致命伤的攻击手段,但波纹本来是在高地上生活的修行者们使呼吸变得规律、深沉,让能量波长与太阳契合,从而引出人体真正强大之处的治愈之力。哦哦……埃尔南德斯发出叹息。莉莎莉莎慢慢调整力道,让波纹传透皮斯可的身体。不奢望所有伤痛都能痊愈,但应该能借由太阳的波长调整皮斯可的体内状况,强化其免疫力,带来对抗结石的生体活化作用。 哦哦……哦哦哦……发出像泡在热水里的声音的,是皮斯可。 他的疼痛得到舒缓,血液循环变好,脸上也恢复了生气。 「我能帮你到这里,再来就要靠你自己了。」 敛息,吐气,某种东西得到了解放。 内脏确实的跳动,以及小幅度的颤动。可以得知皮斯可的结石已开始流动。 「再来,就要靠我自己……由我……由我来做吗?」 「没错,由你和〈血之庆典(Yawar Fiesta)〉来做。」 指尖有触及深处之物的感觉。 莉莎莉莎逐渐与皮斯可体内的脉动同化。 扑通,扑通。 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然而那依旧不自然,流动得不美丽。你必须将它调音成美妙的音乐。你办得到,你能够改变音韵。 湖水像沸腾般不断冒泡。皮斯可绷紧了表情。寻求治愈的灵魂在呼喊着什么。他的眼角颤抖,流出了泪水。莉莎莉莎悄悄放手停住波纹,但并未停止关注皮斯可的变化。 「在吸收,这家伙,在吸收。」 一旁的〈血之庆典(Yawar Fiesta)〉改变了姿势。虽然看不到,但是能看到。皮斯可的言语唤起了影像(Vision)。配合皮斯可的生命脉动,其作用正在产生变化。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下一瞬间,皮斯可的皮肤表面像被捏住般突起,有如疣或肿瘤般浮起来的「结石」──石头、针、活鱼──不是依照顺序,而是一次全部掉在草(托托拉)地上。在旁观望的J·D·埃尔南德斯看得说不出话来。不说别人,皮斯可自己也表示「真的做到了……」,将惊愕之情连着呼气一起吐露出来。 确实做到了。若能将肌肤触碰过的东西──无论是矿物还是生物──加以复原后排出体外,就真的堪比救世主(Salvador)将血肉转化为红酒与面包的事迹。莉莎莉莎在这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样子简直是产婆呢。她的感受就像是总算听到了极为难产的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 只要一度跨越障碍,第二、第三次便也能轻易地跨越。身体记住诀窍后,之后就与跳箱相同。莉莎莉莎安心地想着「来这一趟值得了」。 「我有个请求,如果你办得到的话……」 莉莎莉莎在告别湖上之家前,正式地告知收集样本并非她的真正目的。如果别人说她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帮助别人,她也无话可说,但这件事情只能拜托达成急速成长的皮斯可。莉莎莉莎说观察事后状况,等到〈血之庆典(Yawar Fiesta)〉的能力安定下来后再做这件事也无妨。等到你自身的状况复原后就好,有个希望能用你的力量释出的东西。 「莫非您打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这个想法……」在一旁的J·D·埃尔南德斯似乎也察觉到了同行者的真意。 「要释出什么东西?」皮斯可疑惑地问道。 「以前触碰过的东西,你也可以重现并释出对吧。」 「所以您才打算一个人来这里啊……」 「你还是十几岁时的皮肤的记忆,血液的记忆……我想要将希望赌在这份记忆上。过去射穿了你,榨出你的鲜血的那支〈箭〉,包含其中带有的有机物病毒在内,我想请你用那份能力生产出来。」 这个过于超乎常轨的请求,令皮斯可和J·D·埃尔南德斯都哑口无言。本来已经隐居的莉莎莉莎会单独行动来求人做这种事的理由只有一个。 「这种事、这种事是可以允许的吗!您想要得到〈箭〉,将它用在您自己身上吗!」 莉莎莉莎笑了,以充满皱纹的笑脸笑了。 到远方旅行是值得尝试的一件事,我获得了无比珍贵的体验。可以见证皮斯可重新振作令人欣喜,也得已窥见「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深渊。「不过呢……」莉莎莉莎以告诫的口气说道。我本来是一个不需要尝试新体验的人哦。我已经活了很久,已经做好了将冒险让给后起之秀的准备。毕竟在另一个世界等待的人,远比我在这里往来的人多上许多。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J·D·埃尔南德斯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埃尔南德斯。」 「夫人,您知道自己的年龄吗?」 「知道,我已即将百岁(Hundred)。」 「太危险了。这不用特别说明,那个……可不是在您的年龄可以尝试的东西!我不认为您的身体可以撑得过〈箭〉的遴选。」 J·D·埃尔南德斯坚持自己的反对立场。他正面拒绝莉莎莉莎的意志,下颚与肩膀几乎由于愤慨而颤抖。 「可以了,埃尔南德斯,已经可以了。我在不知不觉间把风险推给年轻人,自己远离前线,将他们的命运逼向致命性的结果。你也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吧,初代罗吉兹、梅西奈、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以及西撒·A·齐贝林……要数的话,数都数不完,所以我不愿意再等待以及后退了。纵使要将生死置于天秤之上,我也不会吝惜于这条不知何时会走到尽头的性命。」 并非此处的某处传来的声音说了。你马上就要死了──如果那是死于正当的战斗之中,那也是莉莎莉莎所冀望的。 「我说过不会坐视不管吧,埃尔南德斯?现在我们的整体力量显然不足以面对丛林的组织(卡特尔)。但如果我能得到一份新礼物(Gift)的话,说不定就会带来什么变化不是吗?若要前往无边无际的黑暗,得把能带的灯火全部带去才行。」 「但如果您有个什么万一的话……」 「被射死就结束。皮斯可,可以拜托你吗?」 「你,是认真的吗?」 即使被两人的对话内容震慑,皮斯可依然战战兢兢地发动了「血之庆典(Yawar Fiesta)」。不晓得会花上多少时间,但我试试看。他这么说后,试图向莉莎莉莎报恩。如果这个挑战成功的话,到时就到森林去吧。到那座仿佛将所有的命运洪流汇合成涡流的,不会迎来破晓的森林。无论那里展开了何种黑暗,无论那里有什么结局在等待。 于是── 在湖上的一隅,冀望的奇迹实现了。 ──────────────────────── 十五 就这样,一段走了又走了的漫长旅程,年老的波纹使者与史比特瓦根财团的调查之行,在岁月与移动速度俱增的同时朝向一处终点迈进。前往广大的亚马逊,深入沉没于千寻黑暗中的秘境── 夜晚的森林,在做梦。 做着永无止尽的梦。 梦境自然而然地发展,蔓延至空间,将根扎入时间的皱褶中。 梦境与梦境结合,交缠后膨胀,在无边无际的领土上无止境地增殖。 在沉眠之中,梦境厌倦于做梦,甚至在梦里梦见梦醒。 亚马逊的热带雨林本来就是达到※极相的树木群,在昏暗的环境里也能稳定生存的阴树占了优势。但纵使是阴树,也并非对于气候、土壤与光照量没有需求。反过来说,这些阴树会将树叶伸向阳光照射得到的空隙,试图越过高木层,将枝条扩展至林冠。如果有大树遮挡,就将根茎绕到其下方,苦苦等待上方腾出空间。也就是说,阴树可以在没有光合作用的情况下忍耐数年。那么,如果整座森林都不会迎来早晨的话?如果没有任何阳光照射的话?阳树会立刻枯死,其死灭将使上方腾出空间。阴树抓住了繁荣的最大机会,但困扰的是日照处与叶隙流光都没了下落,不晓得该将枝叶伸向何处才好,举棋不定到了最后就是沉沦于短眠之中。在雌伏的岁月中培养出的耐性以畸形的形式显现,经过接连不断的迁移后,就此构筑出人类至今从未观测过的、好比植物造成的空中楼阁(Espejismo)的异形森林。(编注:指一个群集演替到最终稳定状态的生态学概念。) 一切都变了样。在这里,白昼的道理已不再适用。在这受到混沌支配、永远不会白化的黑暗深处中,彼此间互相吞噬、盘旋,于无数的因果关系之中交杂错综。在森林的生存竞争(Guerra)中胜出的幼芽,做着攀上树冠顶峰的美梦而心急如焚。卷曲成螺旋状的藤蔓长出钩爪,树液滴落四溢,蕨类植物的每片叶背上产满了梦卵,每一颗飞散的花粉与孢子都分娩出数以千万的奇梦。花瓣怀着挺立于其中的花蕊,沉醉于刺穿枝头的烂熟果实与其交配的淫梦。至于扭来扭去地在土壤中四处爬行的根茎,延伸至每一处林床对猿猴、鸟类与昆虫处以鞭刑、吊刑、穿刺刑的拷问梦令它们如痴如醉。经过连续不停息的异种交配后,诞生出色彩与气味无法被生物的眼睛与鼻子识别的亚种;腐叶土铺成了如波斯地毯般绚丽的色彩,却因为遭到倒木蹂躏毁了一切的凶梦而发出呻吟。这些全都是会实现的梦,同时也是不会实现的梦,既未开始也没有结束。多不胜数的梦于此催生出宇宙,在完全封闭的体系中朝向「黑夜」收束。永不停息的「黑夜」──极致的极相──正梦着一座连天地的末日都孕育其中的森林。 在这里发展出来的本来应该是个丰饶的生命世界,现在却成了吞噬黑暗的梦境地平线。无论什么样的梦都必定带着谜团且混乱至极,对于他人而言往往具有危险性。展现于此的妄想与欲望有时是邪恶的,会将进入者推入混沌的深渊。困惑倒还算好,因为被支离破碎的情景逼至疯狂,或者因过度沉迷其中而被梦境吞食的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毕竟这是梦境,牺牲者就算像现实中那样拔腿就跑,也绝对不会被放过。也许在南美洲里,这块土地比起生命的价格最为低廉的贫民窟,比起游击队与政府的纷争地区,比起任何地方都更加地与危险比邻。这里已不再是可以随意进入的地方── 在晚秋时节进入这座森林内部的,不是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也不是前来进行实地调查的考古学或地质学团队,而是一群穿戴狩猎夹克与木髓帽的非营利财团法人一行人。他们乘坐河川巡逻艇沿亚马逊河逆流而上,连续数日露营后,花了约五天的时间到达永夜之森的领土。 「无论到了哪里,一直都是〈黑夜〉呢──」 令人联想到的是核冬天(Invierno Nuclear)。人类理应避开了古巴危机所带来的环境变动威胁以及冰河期的到来,但地球明明持续进行着自转与公转,太阳光却照射不到的话,也只能视为是灰烬与烟雾等悬浮微粒遮蔽了日光。之所以没有冷到物体冻结,或许是基于能量平衡的问题,持续不断的夜晚无法接收到太阳的能量,相对地大气中的水蒸气饱和后可能使覆盖森林的气层变厚,抑止了能量散发至地球之外。也有人认为这会不会类似集体催眠,让所有位于影响可及范围内的人产生错误的认知,然而所有的植物群也受到了影响。尽管实地进行过各种评估与考证,原因的阐明仍旧无望。人类的智慧无法剖析「惊异之力(La Maravilla)」。 「冷是会冷,但引人注目的应该说是致畸性吗……你看看这座森林。」 「生态体系会在短短几年内就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 「这可不是普通的〈黑夜〉哦。」 进入森林之后,莉莎莉莎与莎夏都必须细心注意身体状况与睡眠的管理。在日夜失调的世界里,首先生理时钟会被打乱,失去生命本身的节奏。疲惫、睡意与慢性倦怠感挥之不去,同行者中开始有人表示出现睡眠障碍以及循环系统失衡。研究部门有人志愿参加,经过训练的现代战斗部队「车轮队」也派出人员,他们都在出发前调整睡眠的量与时间,尽可能将睡眠习惯从晨型转为夜型。尽管如此,这座森林的「黑夜」依旧将人的活动量降至极低。理应是地球之肺(Los Pulmones De La Tierra)的亚马逊氧气含量急遽减少,即使是在热带雨林,却还是像身处安地斯高地一样,不得怠于预防高山症。 然而更为严重的,是接连不断的恶寒。这里的黑暗就像衣物的折痕,是层层叠加的。 眼不能见,鼻不能闻,类似毒气的气体飘荡于此。 森林地带的植物相变了个样,蕨类和苔藓爆发性地繁殖,像触手般扭曲的根茎挡住了去路。从未看过的杂交植物茂盛生长,浓密的泥土隙缝丛生着沙沙作响的淡紫色杂草。类似海葵或乌贼的植物也滴下树液,这些植物全部都被星光也点不着的黑暗天幕拥在怀中。 在爬上陡峭的小路时,随行的医疗人员走过来测量莉莎莉莎的血压与心跳,并将便携式氧气吸入器递给她。真是的,太夸张了!直到出发前都反对莉莎莉莎前来实地探察的J‧D‧埃尔南德斯等人到了最后,甚至认真讨论起开发像教宗座驾那样的丛林移动用车辆。在这个年龄进行密林探险确实偏离常识,但放眼整个世界的话,在九十岁或一百岁时到极地旅行或潜入深海的同辈其实也不少。莉莎莉莎在感谢财团尽力支持的同时,坚持拒绝因为顾虑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放慢移动速度一事。 「好像大家一起搬运收藏于博物馆里的珍贵标本。」莉莎莉莎自嘲道。「不过一想到这是最后一趟远行,就意外地能鼓起干劲呢。纵使是像穿旧的丝袜般日复一日萎缩的手脚,只要我想用的话,还是能够一用的。」 「您前一阵子要走路都很辛苦的说。」莎夏扶着莉莎莉莎说道。「您的运动量实在不像是九十几岁的人。」 「因为我有凝聚呼吸啊,莎夏,你也是吧?」 「是的。我差不多也习惯这座森林了。」 「鸟呢?」 「派出去了,现在要回来了。」 不久后,担任斥候的一只「鸟」飞了回来。莎夏借由自己的能力侦察距离遥远的地方。我也看得到,莉莎莉莎说道。能亲眼看到你的「鸟」有多么可爱,令我非常开心。 可见之物,与不可见之物。 现实的人类,与幽体(Astral)。这个问题打从一开始就存在。 终于填补了多年来的隔阂。至少有了无法冀望于一般部队的「眼睛」。这一行人之中,有两人是人数稀少的波纹使者,同时身上也寄宿着「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将此视为十足的优势,抑或依然令人不安,在调查团之中也是意见分歧。 「有许多名男人,也就是那群保镳在守卫着边界。」莎夏告知侦察的结果。「有十到十五个人……只透过鸟瞰无法判断是否为能力者。」 「希望能照着既定计划行事……」J‧D‧埃尔南德斯叮咛道:「请专注于谈判,避免无谓的交战。因为即使您和莎夏都在,对方还是拥有许多底细不明的能力者。」 「可以的话,是很希望能够无血入城呢。」莉莎莉莎说道。 在没有月光的森林里继续移动了约一小时后,得知已经接近侦察的「鸟」所看到的公社边界。嗅觉首先发挥作用。空气飘出了气味。在笼罩于此的雾气后方,一个、两个、三个人影从草丛中现身,挡住了去路。 他们使用手上的照明朝向我方环视,像是在打探虚实。刺眼的光芒令莉莎莉莎等人视线受阻。到底聚集了多少人── 是一群像夜行性猛兽一样散发着血腥气息的男人。身披漆黑的暗影,举手投足毫不掩饰地展现自己就是为了猎捕猎物而行动的捕食者。根据财团的报告,这些人包含罪犯与佣兵、鸡农(Pollero)、自战争中归来的游民(Teporocho)、自古以来就在森林里进行传教活动的传教士(Predicador)、当地的舒阿族战士等等,在深夜里遇到会避之唯恐不及的一帮人马皆聚集于此。在黑夜阴影中蠢动的敌意与杀气仿佛触手可及般散发了过来。 新的威胁、再度到来的强攻,那又怎么样了?管他是哪里的什么部队,只管迎击就是。我们就是守护公社边界的警备员,无论是何种未经许可的侵入者出现,我们就只要将对方驱逐得形影无踪就好。观察了财团一行人一段时间后,男人们各自开口。有人出言侮蔑,有人发出嗤笑并说起大话。他们浑身充满自信,即使保持警戒也没有丝毫恐惧。 「你们是那个吗?迷路的观光客(Turistas)吗?」 蔑视的言语发出后,接二连三的难听话与漫骂便立刻来到。 「你们是来追罕见的蝴蝶吗?」 「观光名胜的瀑布可不是往这里走哦。」 「也有女人呢,其中一个是老婆婆(Abuela)耶。」 「哟,这位小姐(Muchacha),要不要一个人来这里过夜啊?」 面对发出一大串粗言鄙语的男人们,莉莎莉莎毫不胆怯地回答: 「我们并没有迷路,是照着既定行程穿过森林到达这个公社的哦。我们非常疲惫,喉咙也渴了,希望你们能放行,让我们到聚落去。」 「哎呀,讨厌!年纪超老的。」 「老婆婆(Abuela),你几岁?」 「是来丢弃老人的吗?」 「我们想要见你们的头目(El Jefe)。」莉莎莉莎接着说:「我们之间已经是老交情了。派这么多人来迎接实在教人不敢当,我提个意见你们听听看吧。尽管在这么黑暗的森林里生活感觉会让品性也会变得阴郁,不过有人可以帮我转告吗?需要我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吗?」 在男人之中,也有人不随着低俗的嘲讽起舞。 「你们想想看吧,不觉得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婆婆(Abuela)光是可以来到丛林的深处,就像个妖怪一样了吗?小心点,她说不定会放出〈恶灵(Fantasma)〉。」 对方确实是这么说的。「恶灵(Fantasma)」── 光是听到这句话,男人们便纷纷提高警觉。 莉莎莉莎尝试问话,但男人们接到的命令似乎非常地简单明了。 「我们不会与任何人对话,就只阻止侵入者。无论你们是什么组织,不离开的话就是死路一条。」 直冲鼓膜的声音,带出了单纯而凶猛的言语。 无血入城的愿望破灭,莉莎莉莎像是对着一群学习能力差的孩子,于嘴角扬起蕴含无奈与死心成分的苦笑。在她身旁,以迅速的判断力切换方针的J‧D‧埃尔南德斯向莎夏问道「如何?」。 「看得到。」 莎夏答道。 森林的警备员中有大半的人已让异形影像(Vision)出现在自己身边,或是露出其奇特外观的一部分。莉莎莉莎点了点头,说「我也看得到哦」。 恶灵(Fantasma)、怪物(Monstruo)、诅咒、幽体(Astral)──在英语圈与西班牙语圈,以及在史比特瓦根财团的用语中有着各种称呼的它们展现出的威容,经由莎夏之口转述给J‧D‧埃尔南德斯。莉莎莉莎也凝神细看。我能通过「箭」的遴选抵达这座森林,就代表我也踏入了能看见它们的世界。它们确实像影子的聚集体或守护灵般模糊,但各自具备着独特的形状,其一切都稠密地直逼五感。 举例来说,具有人形的种类──身披暗色的胶状怪人;拥有一打像青蛙卵般的复眼的蛮人;全身被类似藤壶的粗糙鳞片覆盖的异人;身上绕着好几圈弹链的军人;拥有同时面向东西南北的四张脸的魔人。举例来说,机械造型的种类──露出黄铜管骨架的飘浮物;穿戴的装备像是HALO义肢的傀儡人偶;齿轮和陀螺仪交叠在一起的人体模型;拥有八条腿的重型机械。举例来说,动物造型的种类──耸立的深绿色蛇身;穿着战斗用的甲胄、看似长颈鹿般的生物;身上都是苔藓与棘刺的四脚生物;在好似鳄鱼的嘴中长着锯齿状牙齿的爬虫类。以及非固定形状的种类──仅由色彩和线条组成的物体;将眼花缭乱的连续影像拖着走的物体;无法解读的文字、符咒、图形与记号的集合体;像是用尘埃捏出来的几何形不明物体。还有想要分类也无法分类,所有一切都无缝混合于一块的种类。 借由他人的言语得知与亲眼所见,在冲击的深度上有所不同。就连很少产生动摇的莉莎莉莎也感到膝盖和脚踝发冷,呼吸困难,心律不整的程度像是心脏病发作似的。 它们就是「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产生的影像(Vision)── 以现象而言,可说是完全失控。简直就是迷幻风地狱(Infierno)的狱卒。 常人若看到了,必然会战栗胆寒。莉莎莉莎有种隔世感。也有人以波纹或超能力的具现化来加以形容,但同样不会被常人看到的波纹,可从来没有如此令人心惊胆战的案例。在保镳之中,也有人大方地与自己的幽体(Astral)聊天。在觉得奇怪时,又看到有人像喂马般喂木薯给幽体(Astral)吃,看来它们与本体的关系性各不相同。在这不会迎来破晓的森林里,它们看起来全都像是凝固成型的恶梦讽刺画。 「请您后退,莉莎莉莎!」 在莎夏如此叫道的同时,J‧D‧埃尔南德斯等人就在外围围了好几圈。 一名保镳抢先攻来。这个男人挺起满是刀伤的胸膛,※唤出一条头部真的是镰刀形状的大蛇(Serpiente)。这只蛇抬起颈部后发出喷气声,以蛇行的方式敏捷地突进。(译注:日文以「镰首」形容蛇抬起头的模样。) 紧接着一名穿着迷彩服的落魄佣兵上前,其走法是让仿佛由成千上百条导火线绞合而成的人形影像(Vision)走在前方。除此之外,将幽体(Astral)如同装甲板般套在身上的巨汉也攻击了过来。这些人大概是可以有效探测对手反应的先锋队吧。如开山刀(Machete)般闪现凶光的镰刀蛇头朝向车轮队的脚踝斩击、斩击,猛袭而去。被其他幽体(Astral)殴打的队员飞了出去,在仅仅一击之下就失去了战斗能力。他们都是财团的分部以最高机密的方式编制、为了这一天而不断进行训练的精锐,却无法即刻应对理应已经沙盘推演过的战斗。升起反击狼烟的人是莎夏。 莎夏将分散的「鸟」聚集在单手上,有如驯鹰师般指挥它们飞到上空一齐发动攻击。咕噜噜噜噜噜,啾噜噜,啾哗哗! 嘎嘎嘎嘎,啾哗!啾哗哗哗! 「鸟」随着鸣叫聚集成群,旋回两、三圈后急速俯冲,如同瀑布般涌向敌人。※就算没有看过希区考克的电影,应该也能痛切体会到被大群鸟类攻击有多么恐怖。与莎夏的战意共振的「鸟」群让没有翅膀的所有存在引发了原始的恐惧。对于莎夏而言,这也是检验其真正价值的场面。这十几年来,在与能力者接触时她总是一马当先,不仅是波纹,她身为「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使用者也实地累积了许多经验。操控「鸟」群的战斗技术已经登堂入室,可选择的战术增加,守护我方的同时保持攻势这种高超绝技也已经熟练自如。(译注:指该英国导演希区考克于1963年执导的作品《鸟》。) 「鸟」群聚集起来封锁敌人的视野,选择柔软的地方用以嘴喙尖端啄击。 眼珠、眼珠、耳朵、嘴唇、喉头、眼珠。 以两只脚抓住怪蛇的躯干,升上夜空高飞。 无论是森林的保镳还是幽体(Astral),都一并发动攻击。 拍翼振翅,连续啄击手臂与手指的隙缝,也试图啄出敌人的眼球。 有如满天云霞般聚集在一起飞舞的「鸟」群形成巨大的鹏。惊慌的男人们难堪地大叫。是巨鸟!是怪鸟!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带我们到你们头目(El Jefe)那里去!」 然而,并非一只鸟都没有受伤。幽体(Astral)的攻击将「鸟」拍落、暴动的大蛇(Serpiente)镰刀刺穿了「鸟」的腹部,每当「鸟」受到攻击,莎夏便会吐出带血的口水,摇摇晃晃地按住流血的部位。尽管由于是群体而使得伤害分散,但莎夏的幽体(Astral)受到的攻击会返回莎夏自身。这是大前提之一。 莉莎莉莎也透过实战慢慢学习到了。唤出幽体(Astral)是一柄也会对本人产生风险的双刃剑。能对幽体(Astral)造成伤害的只有幽体(Astral),只要幽体(Astral)不主动进行接触,人类是无法触碰到的。敌方的幽体(Astral)靠近过来,因此莉莎莉莎往前踏出一步,试着以波纹斩断逼近过来的影像(Vision),却没有收到效果,反而是感觉到某种东西无声地穿过自己的体内。面对既非生命体亦非有机体的这种存在,是无法以波纹疾走(Overdrive)进行干涉的。 何况对方人多势众,森林的守护者们还显得游刃有余。二十多人中的大半数都决定退到后方静观其变,依然没有亮出自己的底牌。车轮队也一筹莫展,不能让孤军奋战的莎夏独自处于险地之中。在混战中挺身而出的莉莎莉莎静静地凝聚意识,使全身为之颤抖,准备发动自己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 「还不可以!这里交给我。」莎夏激动地叫道。「我方若要寻求胜算的话,就是要将您毫发无伤地送到头目(El Jefe)那里去。若冀望摧毁卡特尔并回收〈箭〉后活着回去,就只有这个方法。」 「你一个人太吃力了。照现况来看……」 「我会让他们知道继续打下去的话,卡特尔也会付出庞大的代价。」 流下来的血使莎夏的眼睛发出红光,露出来的牙齿也染上了血色。夜气加温,吹来的风使阴树的叶子变得喧嚣。怪蛇的镰刀一闪,击落一只「鸟」;其他幽体(Astral)抓住「鸟」的单翼,狠狠打了下去;从后方跳出的幽体(Astral)喷射出类似毒液的液体,一次击落四、五只。没办法再继续旁观了。莉莎莉莎甩开制止,深深吐气。她将下颚埋入围巾并凝聚意识时,鼓膜感觉到了像飞机起飞时的压力。这种压力四处弹跳使其头盖骨振动,并在视网膜的背面投射出一道红光。莉莎莉莎调整呼吸与心跳的节奏,冀望着摇晃的红光形成人形影像(Vision)。强烈地,强烈地盼望着。我能看到它,也能将它显现于体外,让这些保镳小弟弟们见识到它是什么样的东西。 就在这个瞬间,一名男人从敌方阵营中跑了出来。 那是一开始与与保镳们对峙时没有见过的面孔。是得知森林的边界发生战斗而前来支援的吗?那是个将头发编成辫子的麦士蒂索人,黑龙的刺青缠绕在他的手腕上。他没有要求投降,但也没有放出幽体(Astral)。他比手画脚地向自己的阵营传达某些事情,指向每个人的幽体(Astral),做出退回去的动作后,沉默地将视线扫向财团的成员。 「你是……」 岁月流逝使其外貌改变,一时之间没能认出他是谁。介入双方劝阻战斗的那个男人使吐出的气息在头顶盘旋,接着紧闭嘴唇,使左脸颊产生了弯月形的皱纹。无论是那张悲伤的表情,还是琥珀色的双眼,都是莉莎莉莎曾经看过的。莎夏也制止了要前去攻击的「鸟」,J‧D‧埃尔南德斯也显露出惊讶的反应。站在那里的,是曾经与财团一行人命运与共的男人。尽管时间不长,但之所以能渡过暗潮汹涌的潮境,是拜他的贡献所赐。他是在遥远的往昔于安地瓜的暗巷里祈望生活中无需担心杀戮与纷争,希望如风般自由自在的青年。 「原来你在这里啊,华金。」 莉莎莉莎出声呼唤后,男人张开嘴唇,溢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哦、哦哦啊、哦哦、哦哦啊哦、哦、哦哦…… 既非咆哮亦非叹息,而是无法窥探其内心情感的声音。那是比过往更加扭曲,仿佛在深不见底的溪谷中回响,连同杂音一并发出的声音。 华金瘦了,但同时也变得更加精悍。他的眼睛下方有很大的黑眼圈描出曲线,也有点像是睡前的疲惫没有消除。令人联想到栖息于深水底下半透明生物的华金,其存在本身便缠绕着昏暗的灵气。 「没想到隔了十二年后,是在这样的森林重逢。」 既是期望的重逢,却也有不希望在这种场合见面的感慨。 我本不想抱着这般撕心裂肺的情绪,看到你的面孔。 莉莎莉莎摇了摇头。 「幸好能在我还活着时见到你。可是,你在这里就意味着……」 华金再度闭上嘴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华金,是我啊。」莎夏也自然地发出久见故人的招呼。 华金没有出声回复,默默地回看莎夏。 「你的外表变得满多的呢。」 华金没有出声回复,就只是回看莎夏。 「我记得你也觉醒了某种力量,所以……」 华金没有出声回复。他既不肯定亦不否定,只是沉默不语。 「所以你才离开了财团。我们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但你最后抵达的却是这种森林的深处啊……该不会是你的能力被看上,所以转而投靠到阿尔霍恩那边去了吧?」 在提到阿尔霍恩的名字时,保镳们开始骚动,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重新开始战斗,而是将事态的推移交给介入双方阵营的华金。华金显然是丛林卡特尔的人,不过他光是现身就让血气方刚的强者听从命令,代表他在卡特尔内部取得了相当高的地位吗?至少应该不会是手下一号或二号。 「你也知道那个男人做过多么残忍无情的事情吧?然而你为什么会站在他那边呢?〈黑夜〉的重力也把你拖到里面去了吗!」 再怎么探询,华金都只是不发一语地摇头。紧闭的嘴唇衔着好似永恒的沉默,没有松开。他慢慢地、慢慢地将眼神抬高,花费时间挤出僵硬的微笑。并非嘲笑或嗤笑那类的笑法,嘴角也没有假笑时那样松弛,而是一种隐含怜悯的悯笑。怜悯什么?怜悯莉莎莉莎等人,还是怜悯自己? 华金以眼神向其他保镳示意后,就像是要用眼皮挤碎视野般闭上眼睛,仿佛发现了闪烁于夜空中的第一颗星星似地将食指指向空中。随后他右臂上的龙纹从皮肤上滑出,朝向指尖攀升而去。不,那并非刺青,而是类似于胎记之物。在他待在财团的时期,身上并没有那种东西。有如直接被黑暗抹上颜色的斑纹──华金高举过头的指尖浮现了一滴漆黑的水滴,有如重油的液体从指尖垂下,不久后滴落。黑色水滴缓缓落下,在华金的脚边破裂开来。下一瞬间,有如黑色波浪的东西扩散至四面八方,使脚下的腐叶土更加腐烂,并在地面为之颤动的同时朝着我方涌了过来。莉莎莉莎急忙止住呼吸,但黑色波浪就像是肉眼看不见的放射线般穿过身体,侵蚀某种东西,溶入了占据森林全域的「黑夜」里那浓密黑暗的成分之中。突然间莉莎莉莎感到全身无力,恶寒从从头顶游走至脚尖,但似乎没有受到即时性的伤害。既然如此,这可能是某种展示吧。 从华金的指尖产生的,是黑暗的水滴。不存在一丝光明的暗之结晶。那似乎是从他生活过的所有「黑夜」中抽取出来的一滴。莉莎莉莎察觉华金没有道出的真意后开口道: 「不会迎来破晓的〈黑夜〉,是华金,你的能力吧。」 这场对峙安静得仿佛先前的喧嚣从未发生过。 黑夜。从他的手指产生的,是黑夜。 莉莎莉莎终于判断出华金微笑的真意了。 在这与其他力量截然不同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影响下,深陷永恒「黑夜」的一行人──或许也包含华金自己在内──实在太过可怜,他只能崩溃地笑出来。 ──────────────────────── 十六 好久不见,我是华金。 在这个双方重逢的场面,如果能听到他无法从口中道出的声音,他或许会非常单纯地这么回应。不能忘记的是,史比特瓦根财团横跨中南美各国的调查行动,同时也是他们两人的故事──不过会是不为人知的英雄传说,还是奇特怪异的幻想故事,抑或是罪恶与逃避交织而成的流浪汉(Teporocho)寓言?唯有这点,后世的人们应该会有不同的见解。 将时间回溯到十二年前── 在那段时期,视野的一切都褪色,溶于浓度加重的暗色之中。 荒凉,沉默,没有神的世界。华金活在日历上不会有的日期、时针指不到的时间里。被白昼的阳光拒绝、遭到放逐,拖着推车在黑夜之下浪迹天涯。成为流浪之身后,华金濒临危殆的精神封闭了感觉,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在没有触觉的情况下踏在黑夜的土壤上,持续从城市移动至森林,以那样的眼睛目睹偶尔会出现的原始森林以及深邃的峡谷,目睹蜿蜒的黑色大河、矿山与采掘场。在有如骤雨般降下的睡意中,目睹到与现实难以区分的海市蜃楼(Espejismo)。 被太阳遗弃意味着什么,华金已经清楚明了了。那就是被排除于人类的生活之外。天体的运行变得与自己毫无关联,使肉体产生节奏的时间也与自己疏远,疲惫不堪,五感迟钝,只能断断续续地睡眠,无法睡得完整。当华金像被抛弃的影子般毫无目的地徘徊时,自己身为人类的根据渐渐变得薄弱,甚至觉得至今为止是否从未有过自己是个人类的时期。长到肩膀的头发黏腻且发出黯淡油光,从胸口升起的臭酸味直冲鼻孔。即使如此,我还是我──华金之所以能勉强保持这样的自觉,是因为能从自己拖着的推车上听到欧克塔维欧的声音。 「……唔呀,我们……是要到哪去啊……」 欧克塔维欧横躺在曾用于回收废弃品的推车上,也在半睡半醒之间漂泊。他彻底失去胆量,身心堕入混沌,沉浸于混浊的世界里。将欧克塔维欧留在推车上的华金前去搜括无人的民宅,捡拾剩饭,在羊舍或纳骨堂也能休息。他在河边生火,以破布过滤黑水后给欧克塔维欧喝。在多到有剩的大半时间里,欧克塔维欧都将热情投注于自己已经失去的左脚,受困于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幻痛之中。 「啊啊可恶(Carajo)……好痛,好痛啊……」 每当听到这样的呻吟,华金精神中的黑暗便再次增殖。欧克塔维欧受到的创伤也折磨了华金,令他有如被关在真空状态里。啊啊,本来那么强而有力的欧克塔维欧,本来那么豪爽快活的欧克塔维欧。刚勇无双、疾风迅雷,那即将成为真正英雄(Heroe)的英姿已经不存于任何一处。现在的欧克塔维欧是如何?如果华金于此失踪,或在欧克塔维欧睡着时弃他而去的话,他说不定就无法独自生存。说不定他会就这样如尸体般一动也不动,没多久后就化为真正的尸体。欧克塔维欧身穿的衣服肮脏到像是下葬时用的裹尸布,凹陷的眼眶里没有一丝光芒,名为人类的存在会拥有的各种脆弱像是在抓住机会般从此溢出。 后悔、羞愧与罪恶感占据了华金的心灵。其实,被选中的应该要是欧克塔维欧才对。我就是为了不让他变成这样,为了这个目的才一起从故乡启程的。明明是这样的,啊啊,惭愧难忍,惭愧难耐! 「呜啊啊,好痛,好痛……」欧克塔维欧不断地倾诉他的疼痛。 没了哦,华金不出声地说道。你的脚已经没了。 「为什么啊,我的左脚在哪里啊。」 你的左脚已经切掉了,华金说道。 「可是很痛耶。」 你只是有那样的感觉而已,这好像是叫幻肢痛。 「啊啊可恶,该死的财团,擅自把人的脚切掉……」 那是不得已的,是为了救你的性命。 「可恶,竟然是铭谢惠顾(Frío)哦~」 这不是中奖(Te quemas)或铭谢惠顾(Frío)的问题吧。 「莫名其妙,你居然是中奖(Te quemas)。」 中了也没什么好事,毕竟我现在变成这样…… 「而且我还活下来了。早点死掉比较能当英雄(Heroe)的说。」 不要说这种话啦,是神明让你活下去的。 「所以,现在要去哪?」 还没决定,该去哪好呢? 「你哦,什么都没在想哦。」 要用 Pito, Gorgorito,数数歌(Pito)来决定吗? 「毕竟我们都无家可归嘛。」 是啊,故乡已经离得太远了。 「你现在是往哪个方向走?」 呃,我看看,是东边吧。 「东边有什么?」 东边有,呃,有森林呢。 「要进去森林里吗?」 就这么办吧。 「森林也许不错。」 嗯,或许人不会太多。 「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没差。」 嗯,的确没有影响呢。 「哎,那就好。」 好什么? 「没事,反正就是好。」 知道了。那要出发了哦。 「呐,还是问你一件事吧,行吗?」 嗯,可以啊。 「我死掉的话,你要怎么办?」 不晓得,也许我也会想要消失。 「这样啊,那就能在一起了呢。」 是啊,可以在一起。 「一起走吧(Vamos Juntos)。」 Vamos,嗯,走吧(Si)。 欧克塔维欧依然横躺在车斗上,倾听着森林深处的滴水声。在那里的,是寒冷与沉默。尘埃就像是断绝已久的白昼遗灰,在时而吹过的夜风中舞动。他们的去路被禁锢于漆黑的沙尘狂乱吹拂、风景中没有一丝光明的「夜晚」黑暗之中。你不冷吗?华金问道。不冷,欧克塔维欧开口回答。自暴自弃的绝望、舍弃人生的纠葛毫无疑问地只属于自己,同时也是两人之间互相承担的事物。 华金感觉到了。重要的某种东西已经断绝且关闭了──现下该做的,只有尽可能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去。希望已经无处可寻。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为什么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事到如今,也只好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啰。」虽然欧克塔维欧以看开的口气这么说,但现在这样就只是两只被棍棒追打的野狗。现实极端暴力,两人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既然如此,到底是败给了什么? 败给阿尔霍恩? 抑或败给那支〈箭〉? 败给制造出那个的某人设下的大赌局(Fueg)? 再不然,是败给阻挡在孤儿(Huerfano)面前的残酷命运? 我们输了吗?败因何在?已逝岁月的经历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像蝮蛇般咬住华金。他不愿回顾过往,那些情景却鲜明地重现,逼使他不间断地反刍。华金学了街头所有的智慧,为了生存不断研究,也不惜成为财团的车轮。明明已经竭尽所能,明明我们也想要成为阳光下世界的一部分。 然而,挡住去路的却一直都是「黑夜」── 真是的,在半夜里绞尽脑汁思索往往不会有什么好想法。 不过以我们的情况而言,随时都是在「黑夜」里。 尽管欧克塔维欧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但「黑夜」里能抵达的边界在何处?在不会迎来破晓的「黑夜」里,尽头又位于何方? 难以忍受的饥饿、痛苦、疑心、无所适从的罪恶感,以及将这些感受化为养分的复仇心。带着所有负面情感漂泊不断的岁月,于遥远的追忆之中变得模糊不清。流浪正是华金与欧克塔维欧的宿命。与生俱来的饥渴和执着,在人生的某个局面与戏剧性的飞跃相连。然而在这过程中,有如雪崩般急遽变化的现实令他们无法承受,像是反作用般将自己处以流刑,咬牙切齿地散发阴暗的情感,而这些阴暗之物最终变成了无从命名的情感。他们开始在心中饲养着来路不明的怪物(Monstruo),仿佛是只栖息于黑暗沼底的盲眼生物。 两人从亚马逊的中心地带徘徊到边缘地带,然后又从边缘地带徘徊到中心地带,某段时期在里约布兰科的北方盖了一栋小屋,过着狩猎采集的生活。曾经定居于马拉尼翁河下游的火山沉积物形成的冲积扇上,也有过与几乎灭亡的部落一起生活的季节。落魄地漂泊三年、四年、五年后,在亚马逊的聚落与村里间生活的人们开始细语传闻。那些传闻既像灵异故事又像是民间传说。说有流浪汉(Teporocho)拖着无限的「黑夜」四处徘徊。听说在城市的边缘、原始森林的深处、或者过河时遇到他们的话,无论当时是否有阳光,都会被困在「黑夜」之中。流浪汉(Teporocho)是二人组,其中一人只有一只脚,他们不知为何不在固定的地方扎根,而是一下晃到这里,一下又晃到那里,就像在灵薄狱流浪般,一直不停地移动。流言口耳相传,使事实逐渐变得骇人听闻。「小心点!那不是人类。」目击者说道。「因为绝对不可能是人类。我从来没看过那么恐怖、那么不可思议,却又那么具有蛊惑性的事物。」 我也看到了,也有这样的声音。 我觉得那是恶魔(Diablo),也有这样的声音。 是亚马逊部族的灵魂在徘徊,也有这样的。 那是潜伏于热带森林中的双胞胎吸血鬼,还有这样的。 其中一人的身体有点透明,甚至这样的也有。 这些无根无据的异说像流行疾病般散播于大街小巷之间,好事者之间还热衷于对其加油添醋。传开的流言蜚语在人们的口中生根,产生一种扭曲的共鸣,还有人去寻找并接近四处漂泊的两人。偏离人类的生存之道若从不同的角度来看,也等同接近生存的核心,受到华金与欧克塔维欧身上的昏暗火焰吸引的,有小腿带伤的无业游民、盗贼、投机客、乞丐、畸形人、诈欺师、以及革命思想家。 对于这些人而言,「黑夜」永续反而是种福报,他们认为华金与欧克塔维欧带来的超自然现象是非常值得景仰的。因为只要好好利用黑夜,夜晚行窃、夜袭、以及趁夜摸进人家床上都随心所欲!肉店贩卖人肉,伪币与诈欺横行,爱妾杀掉正妻,凌晨磨利的菜刀,将会与隔天的杀人事件有关吧。所有的价值观都反转,国王三餐不继,贫民变成富豪。政治也终将被颠覆,既得利益四分五裂,几十年来持续至今的权力巨庙说不定也能将其推翻。 「可是,一直都是〈黑夜〉耶。」欧克塔维欧向尾随而来的男人说道。 「没关系,革命就是从作梦开始的。」 来自阿亚库乔的革命家成了热烈的支持者,他对愈是接近两人,睡意就愈发强烈而感到困惑,但还是忍住想要呼呼大睡的冲动,志得意满地试图说服两人。以巴西与秘鲁为首的南美洲正在寻求前所未有的变革。经济疲弊至极,身为多数民族的原住民遭受的种族歧视遍布整个国土,贫困与贫富差距更是惨不忍睹。高举民族解放旗帜的左翼游击队规模扩大至惊人的程度,武力革命受到许多民众支持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毛泽东的思想教导的是「农村包围城市」的理想,着眼于拥护原住民与恢复其权益的原住民主义,将会成为拉丁社会的闪耀火炬。正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化成一片漆黑,才需要颠覆所有价值、逆转既定事实,而只有知晓真正黑暗的人才能成为旗手举起强力的火炬,你们明白吗? 「就算你这么劝说,事到如今才在搞革命也太麻烦了。」 意见同右。华金也强烈赞同欧克塔维欧。 「你说过你是基切人吧?既然你是原住民,那很多情境都已经看到不想看了不是吗?例如游击队与军队的冲突,失控的警察组织(Policía),农民遭到虐杀,被枪杀的越境者,被流弹击中而在转眼间死去的孩童们。而且我也不是要你们亲自上战场前线,光是赚取军费,就足以成为推进革命的庞大力量了。」 没有比古柯更好赚的作物了,来自阿亚库乔的男人说道。 它正好能成为革命的资金。 就这样,华金与欧克塔维欧顺势地踏入亚马逊东北方的森林。在那里的公社里,移居而来的小农民们在贫瘠的土壤上悄悄种植着古柯叶,但不仅政府大力推行毒品扑灭政策,同行业者也会化为敌人袭击他们。从华金将「黑夜」之力用于遮蔽(Camuflaje)开始,两人没过多久就成为森林公社的可靠守护者。不可能发生的「黑夜」永续现象反而被视为两人带来的奇迹,聚集了等同崇拜与仰慕的心醉。一直都是「黑夜」也没关系,请你们待在这里!两人顺着这样的恳求将古柯改成温室栽培,并在公社农民与毒品交易商之间进行中介以稳固地位。两人就像手腕高超的保镳般产生了威吓的作用,他们向客户保证价格稳定与交易公正,并保护公社免受恶质业者的侵害。有一天,年事已高的公社农场主人「呜」的一声因心脏病发作突然去世后,两人实质上也开始能掌管农场的经营与通路的拓展,使公社在转眼间迅速发展成大型毒品组织(卡特尔)。被人称为丛林卡特尔也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 这是被光明世界驱逐的华金与欧克塔维欧自行抵达的境地。欧克塔维欧不再维持流浪之身,并以赚来的钱装上了钛合金义肢。他们在与生俱来的饥渴、罪恶感和复仇心偶然相遇的森林公社里寄生、托卵,孵化出新的动物──以滴着黑暗的姿态从「黑夜」沼泽里爬出来的野兽。 在生死之间冻结的意识裂开,本来已空洞化的精神外壳产生龟裂,随着吼叫朝向外界喷出。在黑暗、黑暗、黑暗、黑暗的恣意摆布之下,华金交出了一切,没有任何情感与道理的生存本能扯断枷锁,获得解放,飞扑、袭击,不受控制地降临并映现于视野的所有情景,在距离理性最遥远的地方啮咬猎物,大口大口地咀嚼后将之吞咽下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非得被这种异能相中?不知不觉间,华金舍弃了这类寻觅不着出口的内心纠葛。纵使在无意识之下造成破坏或涉及犯罪,也不会感到良心的苛责。如果这里就是欧克塔维欧说的「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之处、就是我们「黑夜」的尽头的话,那也很好啊,这样就好。如果前方还有路可以走,在黑暗的彼端有人在等着我们的话,到时再站起身来走到那里去就好。当然了,前提是欧克塔维欧如此盼望。 华金早已明白无论他冀望与否,潮境终将来到。 ──────────────────────── 十七 我们能做什么?莉莎莉莎询问自己。 揭发在南美拥有庞大市占率的毒品组织据点以及古柯碱的大型生产场地,是国家警察(Guardia Civil)与缉毒局(DEA)的工作。但也没办法因为这样就对将人们的生活与理性、理念与良知、这个世界的美好事物破坏殆尽的毒品量产视而不见。 首要之务,是去除统治森林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带来的威胁。回收一切的始作俑者的「箭」自是理所当然,那些对世间带来危害的能力者也得安上与其相应的枷锁。这项任务比镇压与揭发公社更为优先。即使无法期待扫荡卡特尔,但如果能取下其领袖的首级,便能瓦解现有的组织体制。莉莎莉莎认为进入公社后应该要专注在这一点上,然而,与华金相遇使情况逐渐产生变化。 「你在这里,就表示他也在吗?他在这个公社里工作吗?」 华金设下条件,带一行人进入公社内部。战斗人员全部在边界外等待,莉莎莉莎、莎夏、J·D·埃尔南德斯三人被绑住手腕,在多名保镳于前后左右随行的情况下进入。要拿我们当活祭品是吧浑蛋!莎夏表露出愤慨的情绪。即使处于手与嘴都被束缚的状态也能唤出幽体(Astral),但在这么多能力者的环视之下,难以指望优势。看来华金就是明白双方这样的力量差距,才允许一行人进入的。 话说回来,包含华金在内,真亏公社能聚集到这些能力者。觉醒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人有这么多的话,夺取主导权就成了一件难事。要凑集到这样的人数并确保攻守俱优的阵容,「箭」的存在不可或缺。这样一来,就只想得到在高处牵线操作一切的那个男人──但似乎无法期待与华金进行问答,其他保镳也沉默不语。 带头的华金在泥泞的地面上踏出「沙、沙」的脚步声前进。他的脚步声明明与其他保镳的并无二致,却让人觉得如果命运长出脚的话,是否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带领自己与同伴到某处去。 发出紫色光芒的古柯温室群,居住区,有钻孔机的采掘场── 幽深的森林公社,看起来也像是在远古时代被巨大生物吞噬的人们于其腹中建立的村落。居民们随处可见,有人在灯光下如黑影般站着工作,有人聚精会神地管理温室,在住家里则有人与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大概是买卖古柯而得到丰厚的收入,居民们的生活水准看似普遍偏高。是已经习惯了不会迎来破晓的「黑夜」,还是作为夜行性动物,身体组织已经完全适应了「黑夜」?人们的极相生活非常朴素,无异于寻常聚落。原住民与麦士蒂索人、移居至森林的原住民族们集体生活,反倒超越了种族与语言的差异,或许能以世界主义(Cosmopolita)形容。莉莎莉莎想到的,是类似于中世纪的明斯特重浸派国那样的宗教共同体。这里的确有着共同的信仰对象。虽然孤绝于他处,但以紧密的社会关系弥补。 一行人来到的是公社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座像是神殿或是礼拜堂的建筑物。不像玛雅或印加遗迹那般巨大,也不晓得建造于以前的哪个时代,但高耸的椰子树像突变似地围绕住这座建筑物,使其隐然展现威严。建筑物似乎使用了公社里采掘的矿石,有石砌的塔门,墙面上则刻有动物与半神的浮雕,显示出多神崇拜的迹象。华金与保镳们引领一行人进入神殿深处。 通道上被点燃的火把摇曳着火光,从建筑物的天花板压下来的黑暗吸收了四溅的火星。 莉莎莉莎注视着带头的华金的背影。 的确,一直都是「黑夜」。纵使有火光,却连在这座建筑物里都是「黑夜」── 在广泛得惊人的范围内使「黑夜」永续的能力究竟是什么?生命的否定,也许能以这样的一句话囊括。尽管这种不让任何太阳光靠近的现象,令人想采取悬浮粉尘说或集体催眠说的观点,然而──使受影响对象的生命活动降低,侵蚀其肉体与精神,使花草枯萎,让周遭弥漫蕴含致畸作用的瘴气。如此恐怖的能力不是来自于别人,而是华金的灵魂催生出来的,这个事实几乎要击垮莉莎莉莎。他的心灵到底在呢喃着什么?周遭的人一直都没有听到吗?睡意与寒意,有如啜泣声的夜风,毁灭的预感,长达十几年的黑暗──华金毫无止尽地拖曳着这些东西,被迫在有着生命的情况下否定生命吗? 只有这些吗?这样的想法也掠过莉莎莉莎的脑中。 这个能力尚未展现出全貌。莉莎莉莎强烈地认为还有后续。华金至今都没有唤出幽体(Astral),光是这样就足以证明他还藏匿着什么。 莉莎莉莎的直觉敲响了警钟。 还有着别的什么东西。 在神殿深处的房间里,有一名将那里当作巢穴的男人在等待着。这间房间不像王的居室那般豪华,但也不是士兵们挤在一起睡觉的杂居处。开门的瞬间,有如数千支烟火炸裂般眩目。抬起闭上的眼皮后,才发现看起来像在发光的东西是数十支火把的火。壁挂架与展示柜上也设有火把,火花四处飞散。银制的香炉里焚烧着香木(Palo Santo),也有巫师(Shaman)正在进行用上烟草煎药的祈祷。不过这位年老的施术者并非房间的主人。横卧于两张长椅左右拼成的床台伸直双脚,身上裹着纯白色的床单吸着烟管的高大男人似乎才是。 可能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男人懒散而缓慢地吸着烟。火光使他的身影看起来像是剪影,将烟管移至嘴边的动作也带着两、三重的轮廓。火把的火焰摇曳,为刚睡醒的男人眼里增添了光芒。 「是你啊,真的老了呢……」 留长的硬发垂下,脸颊与下颚蓄着胡须,增长的年岁使气魄融入面容之中,眨眼时闪现精光的双眼中寄宿着灼热的情感。其视线始终不离与自己对峙的莉莎莉莎一行人。 「你几岁了啊?是怎么免于一死的?这才是最大的谜题啊。」 「因为他在这座森林里──」莉莎莉莎将移向华金的目光,静静地移回至眼前的男人。「所以你也在呢。」 「唉,这是怎么回事……」莎夏似乎感到动摇。「……因为,在这里出现的应该是那个男人不是吗?结果却是你……你该不会要说你就是丛林卡特尔的首领(El Jefe)吧?」 在神殿深处里的是一名一只脚装上义肢的原住民,他全身散发着有如秘仪司铎的威严,像悠闲的富豪般抽着烟草吞吐烟雾。莎夏与J·D·埃尔南德斯也熟知那张面孔。对于莉莎莉莎而言,更是长久以来象征悔恨的两名孤儿(Huerfano)之一。那剽悍而响亮的名字,是欧? 欧克? 欧克塔维? 欧克塔维欧! 终于亮相了,期待已久的主角登场啦! 若是以前,就是华金负责像是等待已久般发出欢呼,但唯独这次他似乎错过了机会。莉莎莉莎等人对于在公社里遇见欧克塔维欧这件事,也没有显得非常吃惊。现在构成问题的是,在终于要与潜藏已久的组织头目(El Jefe)面对面的局面下,却是欧克塔维欧现身。 「就是我啦。掌控这里的人,就是我。」 欧克塔维欧满不在乎地随口说道,他的声音显得十分干涩。 「是你在带领丛林卡特尔……」莉莎莉莎的声音也沙哑了。「发出迎击指示,以及叫人把牺牲者的遗体吊在树上的也是……」 「自己的东西必须要靠自己保护不是吗?杀鸡儆猴也是有需要的。」 「绑架外国人与走私钴矿之类的残忍行为,也都是你指使的?」 「因为不去赚钱的话,就养不起这里的居民了。不就是这样吗?」 欧克塔维欧的态度显得十分随意,话语中却隐约带着令人畏惧的成分,与他面对面的莉莎莉莎也感受得到。你哦──欧克塔维欧的目光这般问道。你对于求生之事都要一一过问其意义吗? 「那你们呢?你们好像和我们的人大打出手过,是有什么事?」 「你还要问有什么事哦?」 莎夏的冷嘲热讽令欧克塔维欧嗤之以鼻。 「当然要问啊,还要问到底。因为我知道她不是普通的老人……是叫波纹吧,那种法术还能延长使用者的寿命吗?连岁月的浪潮也淹不过去吗?满脸皱纹的波纹使者特地深入到森林里面的话,是谁都会提高警觉吧。还是说,你们现在才把我左脚的慰问金带来?要和我说擅自切掉了你宝贵的脚实在非常抱歉吗?」 欧克塔维欧说到这里时,在床上用义肢大幅晃动了几下。长椅床台上放着许多东西,餐具、烟灰缸、几本书都由于钛合金义肢的振动而震到半空,灰尘随之扬起。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你们会更早来接触我们的。毕竟会操纵〈恶灵(Fantasma)〉的人聚集在这里。」欧克塔维说完后,环视华金与其他保镳。「财团的研究想必也有所进展,但实地收集资料还是最好的嘛。〈恶灵(Fantasma)〉与其使唤者该怎么说呢,就像强力的磁铁一样会互相吸引,有聚集于一处的倾向呢~」 「就是你聚集了这些家伙吗?」 「是啊。」 「怎么办到的?」 「当然是用〈箭〉啰。」 「可是〈箭〉在那个男人……」 「真迟钝耶,你是说阿尔霍恩吧?你以为从那之后经过几年了?我们在很久之前就互相吸引,见过第二次面啦。」 「阿尔霍恩和你们见过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J·D·埃尔南德斯问道。 「满久以前了呢,是什么时候啊?」 欧克塔维欧这般询问的对象并非华金。 他把缠绕在身上的床单拉开后,本来被遮盖住、像是篮子的圆顶状物体就出现在寝台上。欧克塔维欧起身抓住篮子的把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腰旁,好让客人们也能清楚看见里面的东西。 头? 谁的头? 阿尔霍恩,的头。 众人语塞。似乎只有那边的时间是扭曲的。 本以为是亚马逊部族制作的干制首级(Tzantza),却不是。阿尔霍恩的头没有因为浸泡单宁而萎缩,眼皮与嘴唇没有被缝住,也没有以羽毛与甲虫的鞘翅作为装饰。被砍断的头放置于尺寸刚好的鸟笼里。莉莎莉莎不知该如何回应,莎夏与J·D·埃尔南德斯也震慑于仿佛被圆木撞击胸口的冲击,连呼吸都忘了。欧克塔维欧玩弄仇敌首级的模样,就像是感到无聊的神话诸神。将凄绝的景像镶嵌于自己的四周后,欧克塔维欧的神情终于逐渐严肃。 「是叫作恩义吗?其实我还是有这样的感情在。毕竟财团曾收留过我们。我受过埃尔南德斯先生严格的教育,夫人(Señora)也是既强悍又帅气,虽然从那段时期起就已经是老婆婆(Abuela)了。不过就如你们看到的,我们已经独立了。因为是你们,我才这样子放你们通行,不过呢不好意思,请你们不要说出我们在这里做的事。离开这里,忘了这里的事。」 对吧,华金? 欧克塔维欧问道,向华金确认想法。 华金微微垂下目光后──回以僵硬的点头。 的确,时间已然扭曲。他们已经不再是我们所知道的他们了。光看放在鸟笼里的头颅,那股异常感便已详细说明了暴风雨孤儿们(Huerfanos De La Tormenta)的变节──以及萌芽于欧克塔维欧内心的邪恶。至此,分离的命运轨迹汇聚于同一空间,隔阂的岁月凝缩成一夜,一夜延展成千年的时光。欧克塔维欧说,就如你们所知,这家伙觉醒了非常不得了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那甚至能从裂缝中将这个世界翻转过来,是个空前绝后的异能。 「给这家伙的力量取名的就是你吧,阿尔霍恩。」 欧克塔维欧对着鸟笼里的头说起话来。 「呐,对吧?你也说点什么啊。」 「为他的〈黑夜〉能力取名?」莉莎莉莎问道。 「无限之王(El Aleph),他是这么命名的。」 「你刚才说什么?」 「你已经耳背了吗?不要漏听啦──叫作无限之王(El Aleph)。」 在相隔甚远的安地斯湖泊上,那个非比寻常的预言连系至此── 莉莎莉莎「呼──」地吐气,闭上眼睛。 下一瞬间,空气些微地变质了。J·D·埃尔南德斯发出呻吟声。 阿尔霍恩头颅上的眼睛睁开了。仿佛是「无限之王(El Aleph)」这个称呼成了钓钩,将他的眼皮钓了起来。 「哟,夫人(Madam)。」 头颅说话了。啊啊,丑陋怪异,何其丑恶!尽管正在腐朽,却还保持着肉身轮廓,只剩下头部的半木乃伊动起了干燥没有水分的嘴唇。胡乱转动的眼球就像被关在头盖骨牢狱的一对生物;右脸颊扭曲地隆起,仿佛要让表情肌痉挛般脉动着;嘴角僵硬地抽动,就像是忘了如何微笑似的。那副模样比二、三十具尸体堆积在一起更惨不忍睹。不知从哪飞来的热带苍蝇沿着头颅没有血色的皮肤飞行,试图在鼻子、嘴巴与耳朵里产卵,但阿尔霍恩连像偶蹄类的尾巴那样能拿来挥动赶走昆虫的手段也没有。他就只怒目瞪视,噗噗、噗噗、噗噗噗,像这样极力挤出充满怨怼的声音。 「我刚去了一下那边。幸运(Hurra),幸运(Hurra)!本来以为可以死了却不是,没有死啊。那边是不怎么样,但这边也很烂呢。其实我有发烧,摸摸看我的额头吧。烧到四十度,头都肿起来了,还会发冷呢。那边那位夫人也来拜托一下吧,拜托他快点杀了我。」 「你会变成这样是你自作自受吧。你们瞧,有如奇迹般,这个男人变成了这样。」 欧克塔维欧也开始与鸟笼里的头颅对话。既不是当作宠物般疼爱,也不是作为干制首级(Tzantza)夸耀战果。他不理睬阿尔霍恩带着谄媚口气的声音,以冷淡的态度回应,反而产生了威慑的效果。 「如果放着不管,他就会一~直讲个不停。」 「啊啊,叽唏叽唏叽唏叽唏,我的骨头在轧轧作响啊~给我水。」 「也曾试图只以言语支配他人,现在倒是挺乖的。」 「你杀了我,我就会闭嘴了。会一直闭嘴。来做个交易(Deal)吧。」 「财团好像以为是你坐在这里的王座上。」 「王座,王没有王座依然是王。」 「就如你们所见的,你们想错了。」 「我,呜呜啊,我啊……」 「用你的嘴巴告诉他们发生过什么事吧。」 「黑夜来了。〈无限之王(El Aleph)〉降临啦──」 不可能发生的天变,超常现象的极致,岁月的流转俱化为漩涡,汇集于过去的一点。没想到欧克塔维欧将叙事(Narration)的棒子交给了鸟笼里的头颅。阿尔霍恩允诺,作为只能说话的存在,唯有尽其所能。一颗头颅的三寸不烂之舌好似不断落下的流沙般──娓娓道出许多年前的那一晚发生的事,道出他与欧克塔维欧和华金的第二次邂逅。 ──────────────────────── 十八 好久不见,我是阿尔霍恩。 由我来说好吗? 的确是啦,关于在那天侵袭而来的「黑夜」带来的威胁,能谈论的人大概也只有我了。毕竟是我和我的「箭」释放了那个「尖叫灵魂(Alma Gritando)」,也得担起所谓的制造者责任。所以这些家伙在巴伊亚州以商谈为名接近我时,我一得知他们是那天的二人组后,就打算透过实际交手来评断其能力的优劣,很亲切吧? 当时的我开始多角化经营生意,在萨尔瓦多的工厂秘密制造卖给游击队的枪械。有个从未听闻的新兴组织(卡特尔)捎来联络,表示想买下整间工厂,还说收购之前想先看看制造现场、也想见见老板(El Jefe),于是我在查证过后安排了让他们参观工厂的机会。当天我一看到带着护卫过来的两人,就得知这些家伙的目的才不是购物。装着义足的叫欧克塔维欧,另一个则是华金吧。他们趁人不备地接近我的动机,应该是复仇吧。 欧克塔维欧发出咬牙声。他咬得叽叽作响,好似要把牙齿咬碎。华金则是一脸阴沉地观察状况,不过我知道他的心里有蓝白色的火焰在燃烧。想复仇的话,何者方为正解?答案是华金的温度比较适当。欧克塔维欧烧过头了,情绪过于滚烫,想控制都难。激烈的瞋恚、无止尽的震怒,他如怒涛一般喷发出这类情绪,血管有如刚点燃的导火线不停脉动。大概就是想要一雪被「箭」破坏人生的怨恨吧。真是个简单易懂的低能儿(Hijo De Puta),我在这般嘲笑的同时,问两人是否有被「箭」选上。他们能够活下来其实就代表被选上了,不过会觉醒什么能力要视个人资质而定。毕竟也会有可笑至极、比保险套里的精液还不如的杂碎「恶灵(Fantasma)」像糟老头(Abuelo)的残尿般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然后就没了的案例。唤出的「恶灵(Fantasma)」能让人出发「哦哦~」的声音欣赏的,大致上都是像华金那样的家伙。比别人怀抱着更多忧郁情绪与野心的人,才会催生出值得一看的狠角色。让我听听你的「尖叫灵魂(Alma Gritando)」吧,我这般催促。欧克塔维欧讲了些不足为道的台词。像是「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是恶魔(Diablo)」之类的,感觉可以秤斤叫卖的无聊台词。恶魔(Diablo)?会这样叫我的家伙可不是只有你哦欧克塔维欧,无论别人怎么称呼,我都不会给予肯定或否定。至今为止,别人叫我的称谓就有好几打了。像是恶魔(Diablo)啦,邪魔歪道(Villano)啦,死神(Parca)啦,杀人魔(Asesino)啦,※梅菲斯托费勒斯啦。但不管别人怎么叫,我最关心的几乎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眼前的家伙使出的「恶灵(Fantasma)」有多少潜力。(编注:出自浮士德传说中的恶魔之名。) 我当场射杀两人带来的几名随扈,并说「就像这样,你们想要买的枪在实射上没有任何问题」。我为了让他们容易唤出「恶灵(Fantasma)」而出言挑衅,但不知为何两人都没有把该叫出来的东西叫出来,就和义大利式西部片里的老练枪手都不会立刻从皮带上拔枪一样。我的直觉告诉我有地方不对劲。往采光窗外面一看,屋外根本一片黑啊,我明明将参观工厂的时间订在白天。总不可能刚好发生日全食(Eclipse Solar Total),那么就是这两人之一的「恶灵(Fantasma)」干的好事吗?已经发动能力了吗?就我所知,将自己所在的区域化为「黑夜」的能力没有类似的案例。莫名奇妙,糟了……糟了,由于真面目不明的现象领悟到危机的我,决定叫出很少唤出的「恶灵(Fantasma)」来保护我。我在没有带着随扈行动时,这家伙也会在我的影子内侧待命,照料着我,与我共享神经、骨骼与虹膜,并等待着我的号令。它是我五感的延伸,我能够自由地操控它。铃────的机械声音在脑里响起,从我的身体喷出的黑烟化为漩涡,在形成人形的同时聚集于一处。「恶灵(Fantasma)」回应我的要求,迅速地做好了战斗准备。我叫出它的名字。 「黑暗之心(El Corazón De Las Tinieblas)──」 华金确实用眼睛追寻了「恶灵(Fantasma)」的动作。 另一边,欧克塔维欧则是──嗯嗯?我没有看漏他的反应。他瞪视的对象不是现身的「恶灵(Fantasma)」,而是我。既然这样,这家伙是看不到的吗? 如果这家伙依然看不到的话,就代表他没有觉醒「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若是如此,就不晓得他为何能活下来了。义足。对了,是义足啊。这时我察觉到了。当时我用十字弓(Crossbow)射出的「箭」射穿的是他的脚。八成是史比特瓦根财团透过手术切断了那只脚,致死性的毒素才没有扩散至全身,保住了一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欧克塔维欧就不会构成任何问题。「恶灵(Fantasma)」只能以「恶灵(Fantasma)」迎击,一般人完全无法以肉眼看到朝自己而来的攻击与正在发生的现象,只有痛苦死去的份。 我的「恶灵(Fantasma)」,英文名为Heart of Darkness,我也叫它黑心(El Corazón)。这家伙的外表就像是古代印加帝国的战士,它佩戴的面具上有弯曲的角(Bocina),就像是司掌死亡的神明。孔武有力的躯干与手脚散发出铬钢的光泽,两颗巨大的拳头垂在身旁。嗜虐、嗜血、冷酷凶恶又残忍无情的气息仿佛要从全身滴落。那种一枝独秀的凶猛之美,连我自己都看得目不转睛。具备这般非凡外貌的生物不存在于地球上的任何一处。 我命令黑心进行歼灭。去吧(Vamos)。黑心跳过工厂的机器设备,直直攻向华金。总不会有对手都拔枪了,自己却还不拔枪的枪手。黑心将挥出的拳头轰向华金,华金在即将被击中时跳到旁边避开。他果然看得到。欧克塔维欧冲向倒地的华金。 华金发出「哦~啊~啊~」的呻吟。是在将黑心的动作转告搭档,叫他注意吗?我完全不懂华金在说什么,但欧克塔维欧立即回答「嗯,我知道」。看来这两人就像结成伴侣的动物,不透过言语也能互相沟通。 黑心没有停下动作。 它同时向两人发动集中攻击。 华金在推开欧克塔维欧的同时往右闪避。到处钻来钻去的,这家伙的动作还真敏捷。黑心跳了起来,与握紧的拳头一同降下。 华金抽身避开。铁网鹰架被黑心打得变形,华金掉进了突然开于脚下的凹陷处。黑心将拳头朝那里轰下,以常人的眼睛跟不上的速度痛殴痛殴痛殴疯狂痛殴。你就只会躲吗?我挑衅道。为什么不赶快叫出「恶灵(Fantasma)」?你们是卵蛋很大颗的芭蕾舞者(Bailarina De Ballet)吗?想穿上芭蕾舞裙跳天鹅湖吗? 华金受到了连击,但他以用手臂挡住黑心的拳头后卸向旁边的方式接招。居然直接防御?他的手臂、肩膀与后颈就像浸染了暗夜之色,浮出了黑色的斑纹。也就是这么回事吧,「恶灵(Fantasma)」的显现方式千差万别,有时也会只出现能力但没有「恶灵(Fantasma)」的身姿。如果这斑纹就是「恶灵(Fantasma)」的一种形态,那能够接下黑心的拳头也就可以理解了。 黑心的猛攻毫不停息。 华金不断发出叫声,一面掩护欧克塔维欧一面行动。他叫得很大声是在转达黑心的位置吧。 我将矛头指向欧克塔维欧。把想来保护他的华金击飞到旁边去后,就将黑心的拳头集中往他身上轰。痛殴痛殴痛殴殴飞他后,有着黑色光泽的银色水滴溅了出来。 接着,这次轮到欧克塔维欧变形了。 哦啊啊、啊、哦哦哦啊啊啊──…… 欧克塔维欧发出像华金那样的呻吟声。 哦呵呵,欧克塔维欧弟弟,你变成好玩的形状(Forma Interesante)了呢,我嘲笑道。 欧克塔维欧不再是本来的外形,沾在他全身的是他自己的血液与体液。 不断滴落的鲜血里混杂着皮肤的碎片。设计出错的造型。欧克塔维欧的血管变成了羽毛上的细毛,露出于皮肤之外,双手就和被丢弃于路边的手套一样变得扁扁的,相对地从口腔里突出的骨片刺破了嘴唇。欧克塔维欧痉挛起来,像某种症状发作般在地上打滚,自己弄破暴露在外的血管后发出鬼叫声。我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黑心的拳头将欧克塔维欧的「血管」换成「体毛」,将「手骨」与「指骨」换成了「牙齿」。」 哦哦,你们说不明白我在讲什么?毕竟要在脑里重现画面细节是很难的,所以我才像现在这样讲给你们听不是吗? 总而言之,这就是「黑暗之心(El Corazón De Las Tinieblas)」的力量。我的「恶灵(Fantasma)」本身的破坏力与速度都超级强悍,打起肉搏战可从没输过,而被它的拳头打到的地方会飞溅出像水银般的无数水滴,接着物体与生物内部的「配置」就会更换。有听懂吗?就是互换啦。将这个力量使用在人体上会变得怎样?比如说,将「指甲」与「牙齿」互换;比如说,将「眼珠」与「睾丸」互换;我也曾将「双臂」与「双脚」互换过。不管是皮肤、骨头、肌纤维、五脏六腑都能换,我也曾将硬的部位换成软的部位,将大的部位换成小的部位,结果就会变得像是将放不进去的拼图碎片硬是放进去那样。由于人体零件的尺寸与数量各有不同,互换过的部位就会引发破坏与变形。现在我是可以透露一下,这个互换有详细的法则,(ⅰ)只会发生在被黑心的拳头打过的对象上。(ⅱ)我自己必须熟知对象的内部构造,能在脑中描绘细节。举例来说就像是枪械或人体。(ⅲ)无法任意决定以哪个部位与哪个部位互换。虽然多少得赌上一把(Fuego),不过随着熟练程度增加,渐渐可以照着我想要的来交换。 当然了,我从未在互相厮杀时透露自己的能力底细。受到黑心攻击的对象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活下来,所以自然也无法将他们的经验告诉别人。其实还挺愉快的呢,看着与生俱来、无可置疑的人体形状产生剧变;看着由于身体的变化而发狂哭叫的家伙;将双手伸进造物主(El Creador)设计的结构──说穿了,就是人体的黑暗之心(El Corazón De Las Tinieblas)──里胡乱搅和,弄得和醉汉捏的黏土像一样惨不忍睹。 在这一刻,我的胜利已然注定。欧克塔维欧已经无法战斗,接下来就只要对华金下杀手。依然让浓稠的黑色物体附着在身上的华金早已躲到机器设备后面,于是我火力全开地玩弄欧克塔维欧。黑心将「右耳」与「左脚指」互换,将「左锁骨」与「膝盖」互换,将「左脚」与「右臂」互换,将「右侧第八肋骨」与「左胸锁乳突肌」互换。呼哈哈哈,你们完全无法想像变成怎么样了对吧?伤脑筋耶~听我讲话时,得将你们的想像力发挥到极限才行啊。总之,我认为只要将欧克塔维欧搞得乱七八糟,他的搭档肯定会忍耐不住而跳出来。但是欧克塔维欧这家伙却叫着什么「你不要给我过来────!」,理解其意图的华金没有上钩,他放弃边掩护搭档边战斗的战法,与欧克塔维欧散开了。我知道他爬上了通往地面楼层的阶梯。是舍弃了与搭档那段令人感伤的关系吗?还是想要将我从欧克塔维欧身边引开?我看透对方的盘算后,便将计就计。我与黑心一同爬上阶梯,在宅邸内搜敌。华金会露出一丁点身影,却又立刻弯过走廊转角,从一间房间逃到另一间房间,胆小到不与我正面对决。黑心以要扫平宅邸的气势殴打墙壁与家具,扯下吊灯,破坏阶梯,将整栋宅邸化成复杂的迷宫。我调换墙壁与墙壁的位置,让通道变得错综复杂,也对房间的格局紧急施工,布置出了能够吞噬猎物并防止猎物逃跑的迷宫。进行追踪的我恨不得立刻将黑心的拳头轰在碍眼的华金身上。黑心的攻击目标往往都是「心脏(Corazón)」──应以造物主(El Creador)的最高杰作形容,美丽而崇高的帮浦。只要以黑心的力量将它扔到肋骨的笼子之外即可。朝向对手的胸口附近施加连打,例如使「鼻子」与「心脏」互换的话,就胜券在握了。将出现在脸孔中央、像是颗带着肌肉的苹果的那个玩意打烂掉,便一切告终。无论是谁,都会想打出这漂亮的最后一击(Último Golpe)对吧? 然而,我小看他们了。我误判了他们是二人组的意义。他们之间的意识沟通已超越了常人的领域,我如果追向华金,就顾不到欧克塔维欧;要是攻向欧克塔维欧,就顾不到华金。我的黑心拥有出类拔萃的破坏力与速度,却不像多斯·桑托斯的「绿房子(La Casa Verde)」那样能将力量影响至广范围,无论如何都得进入近距离战,直接将拳头打在对手身上才行。被逼上死路的华金将「黑夜」披在自己身上,那个类似灵气的玩意浓密得令人吃惊,是光线透不进去的真正的黑暗。本人的身体难以看清,即使将他逼进死路也大意不得,不晓得他还藏了什么招。我慎重地让黑心靠近过去,逐渐缩短距离至我的射程。但让黑心去接近华金,却使我自身没有了防备。 下一瞬间,从背后传来贯穿了我的冲击。攻击操纵「恶灵(Fantasma)」的本体是「恶灵(Fantasma)」之间交战的惯用战略,但我没料到身体被黑心破坏且变形到那般地步的欧克塔维欧能自行追上我。 手臂与脚被互换,耳朵的位置长出手指,后颈与嘴巴有骨头突出,全身的骨骼理应也偏离正常组合的欧克塔维欧自行起身、自行爬上阶梯,在化为迷宫的宅邸内部正确无误地追上了我? 我敢发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华金先爬上了阶梯,所以也没有两人之间以某种手段联系的迹象。 好奇怪,也太奇怪了吧? 仿佛正在腐败的亡者(No Muertos)般摇摇晃晃,但以惊人的胆量与力气追了上来的欧克塔维欧以与右臂互换的左脚刺穿了我的身体。欧克塔维欧的左脚──即是义足。义肢中有以连接面的表面肌电位加以控制的种类,因此被视为欧克塔维欧身体的一部分。据说中世纪的欧洲有骑士以铁制义手与义足作为武器,欧克塔维欧肯定也是一开始就抱着这个打算,才将钛合金制的义足前端磨砥得尖锐。 托了你的福,这样可好刺得多了,欧克塔维欧在我的耳边嘲讽道。 反向利用黑心的能力,反过来给予我最后一击。 这些家伙,太奇怪了。 我发觉了,他们起初就是以二对二作为前提来战斗的。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分别行动,最大的着眼点就是要让我与黑心分开。被刺穿腹部的我急忙叫回黑心来对抗欧克塔维欧,但黑心却被华金的「恶灵(Fantasma)」逮住了。我不明白为何华金不一开始就这么做。是会对华金带来相应的负担吗?还是有发动前必须先聚气之类的条件?黑心没有回到我的身边。华金的头上浮出了有如「黑夜」漩涡的东西,从那里溢出的东西咬了上来── 啊啊可恶(Mierda),我不想谈起那种东西,打死我也不愿意(Por Favor Perdóname)。 那种东西,是不可以存在于世界上的。 根本不正常。由我来说是有点奇怪,但挤出那种东西的屁眼王八(Cabrón)不可能保有正常且善良的精神。 明白这两个家伙有多异常了吗? 他们哪里奇怪? 只要像我这样进行「恶灵(Fantasma)」之间的交锋,就算是笨蛋也能明白。他们的战法有哪里怪异?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搞错前提了。就算察觉到这个事实,对我而言也是马后炮就是了。 我被推倒,还被咬住了喉头。不只是欧克塔维欧压住我,「恶灵(Fantasma)」受到的伤害会回到本体,因此──被华金生出来的东西压制住的黑心如果被咬碎咽喉,我的咽喉也会被咬碎。有如野兽吐息的热风吹到了我的脸上。血喷了出来。是我的血。我想将压在我身上的力量推回去,却无法如愿,我的血、唾液与肉片撒了一地,这些玩意滚烫得似乎会烫伤人。 我与黑心几乎被咬断了咽喉。被高温加热的剧痛从嘴巴与耳朵流入身体内侧,令我尝到了身体有如被劫火焚烧的痛苦。颈动脉被咬裂后喷出的血洒到脸上,烧灼着喉咙与舌头,流出来的眼泪在一瞬间就蒸发掉了。我感觉到意识逐渐远去,有如沉入昏暗的黑夜之底。我以嘶哑的声音发出呼叫,呼叫我的「恶灵(Fantasma)」。挤尽剩余力气恢复本来姿势的黑心向华金的「恶灵(Fantasma)」挥出舍身的一拳。然而互换并不管用。不对,是根本不晓得管不管用。因为就算互换了,那个东西的外表也一点都没变。 凶猛的事物经常会让我看得着迷,但我在那个东西身上感觉不到美。我感受到的是仿佛被吸进无限洞穴里的恐惧。我让黑心回到身边,孤注一掷地叫它对我自己施展连打。在我的脑袋断开、头部与躯干分离的那一瞬间,黑心完成了最后的工作。将我的「心脏」与「右颊骨」互换,在心室与心房完好的情况下达成血管的匝道工程,让剩下的血液进行循环来维持细胞的代谢。所以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只剩一颗头还能讲话。 我滚落在地上,在我倾斜了九十度的视野里,恢复原状的欧克塔维欧的义足靠近了过来。 可能是因为失去身体的缘故,黑心消失,我知道它的能力造成的效果消失了。欧克塔维欧抓起我的头发将我举起来,让双方的视线平行后说道。 那么,那支「箭」在哪里? ──────────────────────── 十九 一切都以加速度在进行推移。 已执行完毕的复仇与篡夺。异能之间的冲突。虚与实的边界消失无踪。能够回头的地点早已逝去于彼端的往昔。 仿佛从墙外渗透进来的「黑夜」瘴气,在有如地窖的神殿里使火焰恣意燃烧。本来像着了魔似地不停讲述的阿尔霍恩忽然闭起嘴巴,在那段不像是发生在同颗行星之事的独白后,与其相符的沉默笼罩着跨越岁月于此地相逢的人们。 阿尔霍恩道出的是超越常理的血战,恐怖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崛起──从那喋喋不休的怨言之中,也能感受到他无止尽的凶恶心象。被无谓地拖延死亡,烦忧永远不会得到疗愈的头颅的双眸里燃烧着零度的烈火。 「──所以,复仇成功的你们……」莎夏打破了沉默。「夺走了那支〈箭〉,自然而然地成了阿尔霍恩的后继者(Silla Heredero)?将前任者企图做的事依样画葫芦,建立起异能者组成的私兵组织,也就是这个丛林卡特尔。」 「关于阿尔霍恩讲的事情,我连一半都无法理解,不过……」J·D·埃尔南德斯接着说:「意思就是〈箭〉现在在你们的手上对吧。既然这样,就交给我们吧。我们并非法律的悍卫者,但那个东西应该由财团回收并加以管理。」 仰赖过往交情的J·D·埃尔南德斯轮流将视线投向两人。 「我们曾经一起战斗过!也看过了许许多多的灾难与悲剧!」 J·D·埃尔南德斯的口气变得激动,诉诸于两人的良心而叫道: 「你们和阿尔霍恩不一样,应该明白不能放任〈箭〉不管的理由。没错吧,华金!」 华金显得有些疲惫。他低下头,吐出一口深得似乎能将自己的脚踝埋没的叹息。华金将沉重的目光瞪向阿尔霍恩,可以得知他对自己过去的丑态与颟顸被揭发出来感到愤恨。异能的使用者们在一旁待命,从其态度确实能够看出他们对欧克塔维欧的敬慕与心醉。排在一起的十几、二十张脸可以感受到被同一支狂信之箭射穿的氛围。 「太天真了,埃尔南德斯先生,太天真了……」 到了现在,那严肃的神情也几乎成了凶恶的面容。 无论什么时代,邪恶总是会被更大的邪恶吞噬。 意即将阿尔霍恩生吞下肚的,便是这个欧克塔维欧。 「你听了头颅(阿尔霍恩)刚才讲的事情后,还在说这种乡愿的话吗?夫人她们应该都能理解那样的阶段早就过去了。我并不是什么后继者,也没打算有样学样,不过那支〈箭〉是否在我手上可就有很大的差别。不可能会乖乖交给你们的。」 「既然如此……我们也会目睹到连阿尔霍恩都不想说出口的东西是吧。」 可以看得出莎夏说的话令华金的身体抖了一下后变得僵硬。莉莎莉莎观察到这细微的变化后,心中产生了疑问。根据阿尔霍恩的说法,华金曾让不可以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出现过。对于我们来说,那就是现下最大的威胁。阿尔霍恩还说这些家伙很奇怪。以被如此严加提防的当事人而言,那反应不会太过单纯了吗?华金,你── 在不会迎来破晓的「黑夜」里,想要守护什么?想要去达成什么? 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当莉莎莉莎发觉时,欧克塔维欧也直直地盯着华金。他的眼神缓缓移回莉莎莉莎与莎夏身上。 「那就要看你们了。我说啊,在这个世界里,每一天都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就算不特地踏足于毒品组织(卡特尔),这个大陆上的生命本来就过于廉价──」 欧克塔维欧说,我们一直以来都只能靠着活过每一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为了生存下去,瞬间的判断与直觉马虎不得,也不能被后悔与罪恶感拖累脚步。为了活下去,我们舍弃故乡,也离开财团,到了亚马逊的深处,到了热带雨林的深处,到了黑暗的深处,已经走得过度深入的我们没有任何出口,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欧克塔维欧说,华金因「箭」而觉醒,我则因华金的「力量」而觉醒。我们得到的「黑夜」是完美(Perfecto)、透明(Transparente)且纯粹(Puro)的,也富于想像力(Imaginación)与创造力(Creatividad)。我们只在「黑夜」之中生活,并借由「黑夜」跨越了理性与伦理。 我们行使「黑夜」的力量,就只是为了排除眼前的威胁。与生俱来的原始灵魂状态衍生出行动,再由此衍生出新的现实与原则。比起摆脱殖民地统治还是农村支配城市什么的,更重要的是基于求生使斗争与杀人和自己的行动画上等号,拾取武器,贩卖毒品,不能让行为的目的与价值互相偏离。 「我们正身处于战事之中。」欧克塔维欧谈道:「第三次世界大战早已展开,那并非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争战,而是个人向个人发动的战争。这个头颅(阿尔霍恩)说的不错,现代的王即使没有王国也依然是王。个人将欲望展露无遗而行使〈王权〉,统治体制与贫富地位差距也会崩毁,南美的时针将会转回数个世纪之前。总不能空着手面对个人的力量匹敌一个师团的时代,更恐怖的玩意说不定也会复活呢。为了在即将来到的新香蕉共和国(República Bananera)时代生存下去,我们要贩卖古柯碱,要行使〈黑夜〉的力量。」 这或许就是他们深陷于「黑夜」的代价,在十几年的岁月里只于「黑夜」中生活,最后跌落在这座神殿的空虚王座上。 不过欧克塔维欧自身的特质所占的因素还是比较大。看了华金──即使互相分担涂炭之苦,仍不赞同倡导生存就是思想的搭档,甚至感觉得到其离反之意──也能如此确定。 莉莎莉莎明白向已达终点之人过问是非是没有意义的。抵达了终点,人为什么还会活着?到了这把年纪的我,以及流浪至世界边境的欧克塔维欧──那是因为行为与目的已然一致。我借由习得波纹活到了这个岁数,欧克塔维欧则是透过他们得到的能力为非作歹。 据闻高达数十亿美元的庞大收益。收买官员,能够在竞争市场中使卡特尔脱颖而出的政治力,再加上欧克塔维欧自身拥有的成王愿望与资质,使失控的灵魂得到了进一步的滋养。其灵魂于腹中彻底成长,穿破脏腑,认可将自己的愤怒加诸于杀戮与非法行为之中。无论在什么时代,巨大的力量都会成为异端信仰的正义之证。在建立起来的王朝之中,所有人都阿谀奉承,不会违抗命令,不服从者会被「黑夜」处理掉。 意即这股力量可能足以掌握这个世界。 无论是「黑夜」永续的世界,还是并非如此的现实。 Maravilloso,啊啊,何其美妙(Dios Mío)! 太美妙了(Maravilloso)! 太美妙了(Maravilloso)! 在众人仰望之下,为了使权威、财富与信仰更加坚若盘石而活。持续守护着希望能够彻底掌握的王权、无穷的力量、以及没有底限的权能。 莉莎莉莎认为欧克塔维欧已经发展完全了。没有破绽。她想到的是对自己有养育之恩,同时也是波纹之师的史特雷佐──他本来是个优秀的波纹战士,却被永远的年轻吸引而堕落为吸血鬼。史特雷佐在纽约杀死自己的弟子,也对罗伯特·E·O·史比特瓦根下手,最后被乔瑟夫打倒。据说他释放体内的波纹之力,像迪斯可球灯一般四射光芒后逝去。又或者说,柱之男──令人联想到邪恶完全的自我独立,带着微笑化为虚无。连阿尔霍恩都能吞下的欧克塔维欧,其异相便有如往昔曾交手过的超生命体的首领。莉莎莉莎回想起面对他们封闭得纯粹的逻辑体系时的那种战栗,像被冰锥刺入喉咙、胃部受到重力压迫、内脏仿佛要被握碎的那种感觉。也许欧克塔维欧并不是因为「黑夜」永续导致自体中毒而变节,说不定是带着灵魂饥渴的人性脆弱、达到终点的激情、以及单纯希望苟且偷生的生命之傲慢,使他坐在这个注定要坐上去的王座上。 最后的存亡之秋,已经迫在眉睫。 「你在干什么?已经可以了,叫出来啊──」 一切的感情俱在加速。聚集于此的所有人的生命之火正在燃烧。欧克塔维欧不由分说,连莉莎莉莎等人都准备吃下肚。 然而华金动也不动。他依旧直直地站着,没有回应欧克塔维欧的要求。 「华金,我们,我们就只能这样活下去不是吗──!」 其他保镳也开始准备战斗,他们唤出幽体(Astral)围绕住财团一行人。 地狱(Infierno)的狱卒们像在参加鸡尾酒会般,成群站在神殿的君王寝宫里。 莎夏以「鸟」解除一行人的束缚,怪鸟与大鹏成群涌入。 华金都僵在原地,挤出声音像在对欧克塔维欧倾诉着什么。 啊啊哦、啊啊、哦啊、哦啊哦啊啊啊啊啊…… 华金确实违背了欧克塔维欧的意志。他展现出动摇与悲叹叫道。至今为止,彼此的命运没有片刻背离的两人意见相左了。那份意志似乎也浸透到了莉莎莉莎的心灵里。华金正在呐喊着,我不想叫出那个。叫那个去攻击他们是不对的。 「你这家伙,居然在这种时候畏缩了吗。你要在这种时候转变态度哦……」 哦哦哦啊、啊啊啊、哦啊、哦啊、啊、啊啊啊…… 「哪还回得去?我不会撤到任何地方去。我们还能继续走下去,我们还有能望见的风景。所以我不会把〈箭〉交出去,那要由我们自己使用。」 哦啊啊、啊哦啊、哦哦哦哦、哦啊哦哦啊哦啊啊…… 「我们不是要一起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吗?」 哦哦、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哦哦哦哦哦哦! 「不是这里,还不是这里。不把别人吃了,我们就会被吃掉。不在这里消灭那些家伙,我们就会被干掉。我们会被迫分开,我会永远被埋葬在土里。」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华金沉默了。华金颤抖起来。 别说傻话了,你们还可以重头来过。纵使「黑夜」不离去,也能够寻找别的生存方式!莎夏与J·D·埃尔南德斯如此呼吁,但华金最后还是屈服于欧克塔维欧。华金像是被激励的言词吞噬般地奋起,被强硬地动摇意愿,被迫与欧克塔维欧的顽强意志同化,将身体任由冲动摆布。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莉莎莉莎察觉到了。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无论是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并非如此的时候。啊啊,我开始知晓了──我终于也能看见了。看见围绕着他们的命运的真面目。 恐惧与战栗四处蔓延,害意与憎恶化成漩涡,保镖们一齐落入邪道,连几乎翻起叛旗的华金也被吞没于邪恶意志的熔炉之中。将他们吃干抹尽!欧克塔维欧边说边站起来,就像在宣告严肃的仪式正式开始般叫道。无限之王(El Aleph)── 在叫喊声、哀叹声、呼号声之下,建筑物为之晃动。黑色气体有如无数亡者伸出的手指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咻的一声,大部分的火把都熄灭。远远超出能以浓度形容的标准,黑暗在华金头上绕出漩涡,朝向内部的一点收缩,成了一个飘浮在半空的球状黑暗,没有圆周的球体。地表上的所有「黑夜」,人们经历过的各种「黑夜」,都毫不混乱地凝聚于此。仿佛在演皮影戏般,华金翻动手掌与手指后,黑暗的隙缝像是绽线般喷出细细的纤维,有如黑发的纤维在球体的中心分裂延伸,形成肋骨状的笼子后,化为像是茧的固态物体落下。从暗得极其浓密的漩涡中心,吐出了黑暗的凝固物。 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诞生了。 那些东西,播种于地面。 那些东西,首先攻击了群「鸟」。 接着,也从莎夏头上降落下来。 那些东西不只一个,它们也朝向J·D·埃尔南德斯与莉莎莉莎发动攻击。 从黑夜的肺腑,从黑夜的伤口出现,宛如一切的灾厄渲染开来,在黑夜纤维塑造的骨骼上编织出血肉。啊啊,这种东西偏偏是华金催生出来的,这种东西居然是华金的灵魂使其具现化的。华金亲手为黑夜「塑像」,使生命从中诞生。催生出完全不需要光,盲目且食欲旺盛,莫说亚马逊,地球上的任何一处都不会存在的生命。 在暗处之中必须保持可见的视野,于是J·D·埃尔南德斯使用手电筒,保镳之中也有人点起灯,但那几道点起的灯光马上就消失了。因为视野受到遮蔽还比较能够保持住理智。一旦照亮,映现于光环之中的将是无法以混沌一词囊括的混沌,将是恶梦与幻想蠢动跋扈的无法地带。撕咬、纠缠猎物并且不断分裂与膨胀的那群生物,是从热带到极地,从高地到深海底,从海洋到河湖再到陆地的任何栖息领域都无从寻获的未知生命体。它们大概没有自我与主体性等物,似乎在身为一个个体的同时也是多个个体,没有进行思考。就只是存在着,作出反应,并摄取食物。大小不一,从人类尺寸到极其巨大的种类都有,不存在相同的个体,仿佛由甲壳类与腔肠动物经过令人生厌的杂交后生出的生物发出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的声音爬行过来,攻向莎夏。天盖状的头部边缘像水母一样有褶边,伸出※玉虫色的几丁质多节肢的生物在爬行着;像僧帽水母那样聚集着复数生物,透过浮囊、触手、消化器官,以及属于一种毒针的刺胞构成外形的生物在蠢动着;长出四对八条粗短肢体,圆弧状的口中长有锯齿且没有眼睛的生物看起来像是巨大的缓步动物;从占据头部大半的口腔中仿佛脱皮般生出新个体,同时向前直行的生物;被坚硬纤毛覆盖的蠕虫状生物;全长约有四十公尺的刺胞动物;吻突带有冠棘的无脊椎动物;肉食性的海绵;具有螯形肢体与装甲般的外骨骼且沾满黏液的软体动物;像印度教的毗湿奴神那样长着多个头部的有爪蛞蝓;并排着像昆虫的气门那样的口腔的节肢动物;长有四片翅膀,像大蚊般有着长脚的巨大生物撞垮神殿的天花板,降下瓦砾骤雨。这些「黑夜」的凝聚群体远远凌驾于伯吉斯页岩动物群的惊异,应以不属于既存生命的非生命体或是亚生命体称之。恐怕只栖息于横亘在人类精神最深处的灵性大洋之中的超常生物,由原始的恐怖以及人类的恐惧情感中诞生的超存在。「阴森蠢动」此一概念的核心,所有生物卷出漩涡形成的宇宙,它们有如寒武纪大爆发般呱呱落地,席卷空间,意图取代白昼世界的生物,成为地球的新征服者(Conquistador)君临于世。(译注:玉虫在中文称为彩虹吉丁虫。) 天地末日似乎降临至亚马逊的一隅了。 华金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是将不存于这世界任何一处的生物创造出来的力量──开辟生命的力量。 然而,那些生物实在是过于凄惨且残忍。可能是由于它们每一只都是盲眼的,无论是敌是友,是人类还是幽体(Astral),暗色生物都不作区别地攻击,逐一将其捕食。 轰响而出的是鬼哭神号,在开始崩塌的神殿里到处都有尖叫交错,绝望与苦闷盛得盈满,在场者犹如成了「黑夜」的粮食般逐一被摄食。那光景足以令人胃袋翻腾。有人被抓到后血肉被撕裂;有人的手脚被整条扯断;还有人脸颊痉挛,在翻白眼、流口水、粪尿失禁的同时被吸取体液与脏腑,像被当作饮料似的,场面混乱得无法收拾。保镳们急忙退避,其中似乎也有人早就出去避难了,莎夏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寻找欧克塔维欧以及身为事象发生源的华金,但笼罩现场的混乱与黑暗遮蔽了他们,寻之不着。 「数量无穷无尽啊……叫出这种东西的话,不就连自己的阵营都会全灭吗……」 只能逮住华金来制止这个现象,但光是推开一只撞过来的、像是甲壳类的巨大生物,接触过的手转眼间就产生了皮肤炎,像是烙印或鞭打痕迹的蚯蚓状红肿扩散至手臂与脖子。剧痛立即游走于患部,指尖麻痹得无法动弹。 莎夏放出几十只「鸟」形成大鹏,以被它们吊起来的方式飞到了上空。 蠢动于底下的生物群集是屯积于黑夜底部的渣滓沉淀处,是不太想梦见的恶梦领土。无论怎么说,呜咕咕,都好恶心。莉莎莉莎呢?必须让她去避难才行。就算要以「鸟」空运财团的所有人员也必须暂时撤退,否则恐怕没有其他突破这个窘境的方法。 前所未见的生物们无论是人类或幽体(Astral)都会进行攻击。 这样就代表它们属于幽体(Astral),可是J·D·埃尔南德斯也能看到它们,另外也难以想像一个人可以生出数量与种类都如此繁多的幽体(Astral)。与生物群本身相同,展现于眼前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完全无法理解且无法分类。下一瞬间,刺耳的振翅声响起,有翅膀的胶状生物覆盖于莎夏的头上。也有拥有飞翔能力的种类吗?「鸟」群惊慌四散。莎夏被触手刺中,流出了血。手指也有确实摸到物体的感觉。它们果然是人类也能进行物理干涉的现实生物。这些并非幽体(Astral)。 前来攻击的是吊钟型的伞状生物。长着翅膀的伞的下方中心部位有嘴巴,全长约有十公尺的触手从伞的边缘伸出,其前端类似吸口的构造不停开阖着。被吊在半空的莎夏意图将双臂作为撑棒来保护头部,但触手过于柔软而无从使力。要抵抗的对象明明就在那里,但就像在搅拌热气游玩般,无法确实地拨开对方。缠绕过来的触手吸口像吸盘般紧紧黏着皮肤,以竖起的刺针吸取莎夏的血液。「鸟」一只又一只地坠落下去。 从伞口长出的齿针刺穿皮肤,挤入头盖。意识开始模糊。难道我就要成为这种咖啡冻怪物的粮食了吗── 「莎夏!」 本来四散飞离的「鸟」群将J·D·埃尔南德斯带到了上空。他的手上握着火把,跳到了伞的上方,想要借由挥动火把前端来阻止摄食行为,但进食莎夏的速度没有减慢。这种生物不怕火。 「手枪的子弹与刀刃也都不行!」J·D·埃尔南德斯不顾一切地叫道:「对它们点火也烧不起来。但就算如此,只要是生物就一定会有弱点才是!」 只要是生物就会有弱点。J·D·埃尔南德斯的这句话,令莎夏被急速吸血而陷入呆滞的头脑一瞬间的灵光点亮。吸血。莫非──莎夏透过触碰着胶状伞的指尖点燃了能量。随后巨伞整体产生振动,放松了抓住莎夏的力道。莎夏提升火力朝向正上方喷射,因反作用力而坠落下去。J·D·埃尔南德斯也从伞的上方摔下。 「鸟」群迅速地接住他们,以它们的脚抓着两人飞翔。两人俯视埋没地表的超生物群集,以滑翔的方式穿过巨大化到突出夜空的大蚊长脚之间。波纹疾走(Overdrive)对这些生物有用。 「哗啦啦啊啊啊啊啊~~~~嗯嗯!看吧世界末日(Fin Del Mundo)到啦啊啊!」 只剩颗头滚落地面的阿尔霍恩叫道。会吃我吗会吃了我吗?在黑夜生物挤得水泄不通的隙缝里,阿尔霍恩因死亡预感降临浮现陶醉的神色,兴奋得像是要哼起民谣(Folklore)。来,好好享用吧(Disfruta La Comida)! 仿佛前往阴间的死者成群结队通过般,既可怕又极为寂寥的声音传进了耳里。是那些生物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吗?阿尔霍恩战栗地叫喊着。即使他不加油添醋,莉莎莉莎自己也明白末日已近──El Aleph会杀了你,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瓦砾散落于眼前。超常生物多得数不清,巨大的种类穿破了墙壁与天花板,使神殿近半崩塌,瓦砾堆成了梯田(Andenes)的形状。莉莎莉莎嘴里喊着「唷咻、唷咻」,一面确认立足处稳固与否,一面从瓦砾爬向另一堆瓦砾。在这过程中,她失足跌倒了。全身的颤抖程度加剧,仿佛要被还围绕着丛林的厚重「黑夜」吞噬。薄弱的意识,想要将一切交给仿佛逐渐沉入昏暗又温暖的大地那种近似快乐的感觉。即使如此,莉莎莉莎还是花费时间起身,喊着「唷咻、唷咻」再度爬上瓦砾阶梯。 俯瞰森林和公社的神殿屋顶部分没有完全崩塌,还残留着一半。视野不甚明了,但能够知道那里有两道人影。是其中一人跑到这里,另一人追赶而来吗?还是两个人一起抵达了高处?不过对于这两人而言,无论是何者或许都没有太大差异。 「──无论怎么看,你都快死了嘛。」转过头搭话的是欧克塔维欧。「为何要这么拼命?死心吧,死了这条心离开吧。」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莉莎莉莎也问道。 「得决定之后要怎么办才行啊。」 欧克塔维欧的口气也像是在说给身旁的华金听。 「这家伙放出了〈黑夜〉的怪物(Monstruo),而且是把水龙头转到最大,全部一起放了出来。那些玩意会增殖,吃掉饵食后会变大,从头到尾埋没亚马逊。组织也得重建了,不过是要就这样离开森林出征市区呢?还是我们与怪物(Monstruo)们一起包围都市?你说呢,华金?」 一瞬间,华金的眼睛看似在发光。那是种奇特的,像是感到某种疼痛的细微展露。也许他想起来了,想起已封印的感情,想起理应舍弃的情念。不经意地显现的事物,使他回归为纯洁无瑕的少年── 华金,在哭泣。 「我也和你们相同……」 莉莎莉莎深呼吸后,以沙哑的声音释出言语。 「相同?你哪里和我们相同了?」欧克塔维欧说道。 「我也是个孤儿(Huerfano)。我的亲生父母在我还是婴儿时就辞世了。虽然也有过无法忍受孤独而哭泣的夜晚,但反过来说,夜晚的黑暗唤醒了各式各样的梦想。黑夜不会只是遮住视野。黑夜也能成为自由的想像力的窗口。」 「黑夜」的确会带来启示,有可能成为神的救济无法触及的、邪恶的支配领域。人们认为魔法与巫术能在夜晚发挥力量,吸血鬼在夜里活动,狼男在满月之夜兽化,这些例子也不用再刻意补充了。想像力(Imaginación)是在某些时机下经由光明的缺损培育出来的。孤儿(Huerfano)们深知此事。 「所以你要说你明白我们的心情吗?」欧克塔维欧说道。「就算你讲了些感伤的梦话,也阻止不了〈无限之王(El Aleph)〉哦。」 「我没有这么说。我来到这里是……」 「无论是说教还是动之以情都没用,你还不明白吗?」 「为了与你们过招。」 「过招?」 「幽体(Astral)之间的过招。为了以〈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作出了断。」 哦哦、哦哦、哦啊啊,华金出声回答。莫非您也被「箭」射中,觉醒了能力吗? 「我透过某个管道得到了〈箭〉,也不想想自己年纪大就用了它。所以我刚说的相同并非只是出身,在身为〈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使用者的意义上也是。不过相同的部分就只到这里,我至今为止走过的人生,可没有像被四处喷泄的精神黑暗面吞没的你们那样柔弱。」 「柔弱?你说我们……你是说我们柔弱吗!」 「我要将这股能力,在人生中仅此一次,只向你们行使。」 脚下的地面在晃动着。视野里的「黑夜」正在战栗。把脸埋入围巾里的莉莎莉莎将意识凝聚于流淌至身体深处的红光奔流。以衰弱的心灵与身体的深邃描绘出影像(Vision),冀求之。在黑夜之底显现自己的另一个形象。 「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 随后,便站在那里。英姿,为其姿态。莉莎莉莎的眼睛能看到的影像(Vision)。 若要以她来称呼的话,其全身勾勒出优美的轮廓与曲线,具备如红宝石般的光芒与硬度。头发是红色的,浮现古风式微笑的面容也是红色,两个乳房的位置上有象征太阳和月亮的图样,隆起的腹部像是火红燃烧的地球。 她,不像莉莎莉莎那样手脚萎缩,没有腰痛与膝盖痛的毛病,还能以超越常识的速度奔跑。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她在一瞬间拉近距离,跳向欧克塔维欧与华金。其跃动的身姿像慧星一般拉着尾巴发出「啵──」的声音,闪耀得有如反光塑片的晶尘缭绕于身。她挥下的拳头,将飞身避开的华金与欧克塔维欧本来的立足处打得粉碎。那里被削掉了一大块,碎石喷发四射。她──莉莎莉莎自己也惊讶过──是扑至近距离以刚拳进行压制类型的幽体(Astral)。或许也可以说是忠于基础的类型。 「我是这么想的。」莉莎莉莎在自身不动的情况下战斗,并向两人发问道:「一个〈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说不定就是为了对抗别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而诞生的。」 「呜哦哦,这股威力……居然会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唤出的〈恶灵(Fantasma)〉啊──」 「意即这是灵魂的力量、是精神的力量吧。不过很奇怪呢?」 欧克塔维欧无法完全避开红色拳头的连打而跌倒。 「能看到她的应该只有华金才对,但你也看得到呢。」 看得出来这句话令欧克塔维欧产生了动摇。 华金大叫。他拉起欧克塔维欧,格开倾注而下的拳头来回避攻击。 显然比自己更偏重保护欧克塔维欧的安全。 我也明白了。至此,产生于莉莎莉莎心中的疑念逐渐化成了确信。真相终于在脑中萌芽,从内侧睁开了眼。在那里能看到各种颜色。畏惧,悲伤,愤怒,困惑。一无所知的白光折射至地平线,出现了彩虹的七色。被隐匿的真实已结成轮廓。 「〈无限之王(El Aleph)〉驾──到啦,王降临了唷哦──呵呵呵~~~呵呵呵呵!!」 阿尔霍恩发狂似地叫道。这些家伙很奇怪,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搞错前提了,关于这两句话的真意,莉莎莉莎终于找到了解答。 华金像是吹了犬笛般,来自「黑夜」的超生物们爬上了堆积如山的瓦砾,朝向莉莎莉莎所在的屋顶前进。「黑夜」无穷无尽地分娩出超生物,每个个体也有如分裂般进行繁殖,因此爬上来的奔流拥挤地形成团子状态而膨胀、溢出,开始从下方将屋顶的地板往上顶。一下往右一下往左,在摇晃着平衡的同时,视线逐渐变高。突如其来地出现于暗夜中央的,是有如浮在空中的斗技场(Arena)。站在一决生死的舞台上的是莉莎莉莎与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以及欧克塔维欧和华金。 「你在过往的场面也曾有这样的举止呢,欧克塔维欧?无论是在瓜地马拉还是秘鲁,你都隐然能看透战斗的走向。我不晓得你是否有清楚明白地意识到,不过至今为止你都能看穿幽体(Astral)的动作。」 莉莎莉莎的幽体(Astral)没有放缓攻势。边保护欧克塔维欧边以拳头与她交战的,是全身被黑色斑纹埋没的华金。 「就如阿尔霍恩所言,只要借由〈惊异之力(La Maravilla)〉来过招就能明了了。那种实在感,可见之物与不可见之物。我不甚了解的是……华金,你自己有察觉到这件事吗?」 华金与幽体(Astral)分庭抗礼,几乎打得不相上下。和自己催生的「黑夜」超生物同样地──与莉莎莉莎的幽体(Astral)扭打时,他的表情对莉莎莉莎的话产生了反应。华金自从应战后就使出浑身解数,涨足气势地持续奋战,然而压抑于那眼神深处的感情,此刻复苏于神情之中。 欧克塔维欧也为了甩开动摇而发出咆哮,但他自己无法加入与幽体(Astral)的战斗。就算看得到,也不能交手。 「华金,你有不和欧克塔维欧在一起时的记忆吗?」 一只、两只,蠢动的生物接连爬上舞台。于隆起的同时喷发而出,在目不能视物的情况下嗅闻生命的气味,于空中斗技场(Arena)四处爬行。拥有黑色翅膀的超生物也成群飞来。三只、四只,即使没有自我也依照着本能聚集而来。 舞台浮到了更高的位置,在几乎要崩塌的立足处上── 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莉莎莉莎的幽体(Astral)对闯进来的生物们作出了反应。 她挺身战斗,莉莎莉莎出声交谈。 透过拳头与言语,将纠结的状况逐一解开。 「一切都是从对〈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理解为零的时候开始的。无论是我还是财团,或是你们……看来主要的原因出在这里呢。」 岁月填补了认知的壕沟,这十几年来并非过得碌碌无为。J·D·埃尔南德斯与莎夏拜访能力者们,纵使偶尔会有莫大的危险与战斗伴随而来,但他们还是脚踏实地地收集了样本。史比特瓦根财团的研究机关详加解析这些样本后,资料飞跃性地累积起来,拨开了无知与谬误的暗雾。「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发生之谜──直至今日也尽是未能阐明之处,不过除了被那支「箭」射穿以外,也收集到了能力出现的实例。借由移植能力者的血液或细胞而发生的案例,以及除了「与生俱来的能力者」的解释之外难作他想的案例,都是已经报告过的。也有基于血亲觉醒能力的影响而连带觉醒的案例── 「能力也是尽皆相异。近距离型、远距操作型、自动追踪型……新的项目陆续在财团的资料库里增加,怎么追也追不上。出现的影像(Vision)也是五花八门,从人型到生物型、机械型,还会发出各自专有的声音,有的会发出像是机械的声响,有的则是会哭叫,似乎还有案例是让一般人的眼睛也能看到的货轮出现。」 「闭嘴,闭嘴啦,夫人。」欧克塔维欧大喊着回道。「我不想要再听你的说明了,我们不打算死在这里(No Vamos A Morir)。」 欧克塔维欧发出咆哮,向莉莎莉莎本人发动攻击。 他大幅挥动左脚的义足使出踢击。 下个瞬间,几只「鸟」成群飞来袭击欧克塔维欧。没有敬老意识的不肖之辈被嘴喙与振翅施加了惩罚。 「莉莎莉莎!」这样的叫声响起,悬在鸟群(Rebaño)之下的莎夏与J·D·埃尔南德斯飞到了斗技场(Arena)。莎夏竭声喊道:「波纹对于这种生物能够生效!」 那就更好办了。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回应莉莎莉莎的要求而大大地挺起胸膛,收缩红宝石色的脸颊吸入空气。将吸入肺腑的空气屯积再屯积,接着鼓起脸颊喷出。 猛烈的风。风速可能达到三十五公尺的烈风。足以使阴树倾斜、令人站不住的猛烈强风。莉莎莉莎在观测到这股力量的当初,误以为她得到的是「风」的能力。以为是使呼气化为旋风、化为阵风、化为飓风吹走邪恶事物的能力。不过并非如此。不是只有这样。在强风之中紧抓着石板的欧克塔维欧知道自己的额头与鼻尖一点一点地烧焦起来。 莉莎莉莎已经十分了解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的能力。她鼓着脸颊发出「噗唔哦哦哦哦哦哦」声吹出的劲风挟带着高温的热度,卷起了数也数不清的浮游粉尘。她一开始从大地吸入的朱砂、铅、钛、水银等物质形成的细微粒子都具有超传导的特性,其性质极为类似构成气体的分子经过电离后,分裂成阳离子与电子进行运动的「太阳风」。如果这阵强风肆虐于市区的话,高密度的电浆会引发剧烈的地磁变动,使用电力的机器将毫无例外地损坏,发电厂与变电所等电力设施将会受到破坏,发生大规模的停电。 换句话说,含有超传导粒子的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的风可以注入波纹。即使不以水、油或生物作为媒介,依然可以使波纹疾走(Overdrive)命中对方。这对于波纹使者而言,或许是个从未停息过的梦想。就如同将莉莎莉莎那条以特制的丝线织成的围巾一丝丝地拆解,再全部释入每一股风里吹动。可能是世界最为高龄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能力者,得到了有如将凄绝的战斗所点缀的人生化为结晶的超常力量。 她吹出的风,带着些许光芒的强风使「黑夜」的生物焚烧起来,在焚烧的同时被吹走,有如受到净化般逐渐消灭。 举例来说,如果华金觉醒的异能是「黑夜」之力,莎夏的是操纵「鸟」的能力的话。 莉莎莉莎觉醒的,正是「波纹」之力。 夜幕逐渐被撕开。 被波纹使者使用的、冠绝世界的秘法撕开。 波纹无法适用于幽体(Astral),但适用于实际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与生物。 「无限之王(El Aleph)」出产至现实中的超生物们都被黄金之风烧掉了。 当然了,莉莎莉莎自己势必得拼上全力。即使吹出强风的是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但要注入其中的波纹必须得由莉莎莉莎自己凝聚出来。能够产生强大波纹能量的并非只有强韧的肉体,与灵魂的灵性领域深入连系的呼吸以及生命体的强度,才能决定波纹疾走(Overdrive)的质与量。过去曾被称为「世间罕见的波纹使者」的莉莎莉莎深明此事。波纹不拘年龄与肉体的强度,真正重要的是循环于体内的血液温度以及灵魂的光辉。纵使这将会是最后一战──热血汹涌流动。动脉颤抖,静脉怒吼,似乎就要沸腾了。摄氏一百度的血潮正在燃烧,足以让肺与心脏,让肝脏与肾脏破裂。在过去,我所熟知那些出类拔萃的波纹战士们。注入碰碰球的波纹能量,以及染上鲜血的泡泡──莉莎莉莎自己当作媒介的围巾在东洋也被喻为天女的羽衣。波纹使者至今为止放出的一切能量,乘上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的风华丽飞舞、摇曳,使战士们的面孔也显现出来,有如令人眼花缭乱的走马灯般随着金色的光芒时而浮现时而消逝。驱逐这些超生物或许就是我们继承的波纹法的最后舞台──欧克塔维欧为了抵抗暴风大声吼叫。他愤怒地瞪大眼睛,以凶恶无比的面貌如野兽般发出的咆哮声中,带着恸哭与抽泣的声响。 「我是这么想的──」 莉莎莉莎毫不中断地挤出声音,像是要让寄托于言语的愿望也乘上金色的风。 「欧克塔维欧,你在被〈箭〉射中之前,在与我们邂逅之前,是不是就已经觉醒〈惊异之力〉了呢!」 这正是将莉莎莉莎的观点,阿尔霍恩误判的前提,被「黑夜」围绕的巨大谬误,将一切的核心予以贯穿的发问。在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San Juan de Lurigancho)中「箭」使他们的人生前后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但这并非欧克塔维在那一天的那个地方中「箭」后没有显现新能力的原因。 「不知为何,你似乎没有自觉,不过……」莉莎莉莎直言道:「华金,你就是另一个欧克塔维欧,欧克塔维欧产生出来的影像(Vision)!」 莉莎莉莎刻意以在暴风之中也能听清楚的断定口气,颤抖着额头、脸颊与嘴巴,像是要以强硬的视线咬碎眼前一切的现象般叫道。几近完美(Perfecto)而纯粹(Puro),但并非透明(Transparente),一般人的眼睛也能视认的影像(Vision)。没有察觉到自己是具现化的幽体(Astral)的幽体(Astral),那就是你。 啥? 华金哑然无言。他的嘴动来动去,嘴唇像是因危险驾驶而被追撞的车子般极度歪斜。以他的立场而言,也许就像是在无法回答的情况下被安上了扭曲的问号。就如莉莎莉莎所想,至少华金是没有自觉的── 他显然不知所措。这也是当然的,毕竟独立的自我被否定了。 几乎要令华金跪倒在地的困惑,以及有如脚下土崩瓦解、影响到其存在的动摇似乎也透过金色的风流进了莉莎莉莎的内心。 您在说什么啊?居然说我是幽体(Astral)。 因为,我…… 每个人都看得到我的啊。 可见之物与不可见之物的区别是? 莉莎莉莎此时让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停止吹风。在短暂的无风时间中,华金无所依靠地摇头。即使照着莉莎莉莎的询问去探索记忆,应该也找不到欧克塔维欧不在、只有自己独处的情境吧。不管是在孤儿院(Orfanato)首次邂逅,还是从神学院辍学后于暗巷维生的时代,或是加入财团的调查团队后,无论何时,华金都在欧克塔维欧的身边。 华金感到不知所措。原来我是为此而生的存在吗? 一瞬间的时光延伸至永恒的长度。 莉莎莉莎注视着华金。 在时间仿佛停止的一刹那,过去的情境涌现── 孤儿院(Orfanato)旁的十字架之丘(Cerro De La Cruz)。 华金与欧克塔维欧初次相遇的场所。 就在那里。华金回归至人生中最初的记忆里。华金在那里不忍心看欧克塔维欧孤单地踢足球(Voetbal),于是主动表示要当守门员。是这样没错吧?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死去的家人,可是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的话,就没办法练习足球(Voetbal),也不能比赛摔角(Lucha)。如果关在房间里一个人玩,就会被有如凶暴怒吼的熊般的恐惧逮住、做成绞肉,就会被从裂缝里溢出的悲伤淹死。孤儿院(Orfanato)的修女正因为熟知这样的心灵反应,才苦口婆心地不断劝说必须交到朋友。 所以那天晚上,欧克塔维欧遵从了修女的建议。环视周遭也没有任何人在,有的就只有黑暗。如果被黑暗吞没,人就无法视物。视野被遮蔽是很可怕,但真正的黑暗不会遮蔽视野。黑暗在这时会成为眼睛的延伸,成为感官的延伸,成为窥视未知风景的窗口。以本能得知此事的欧克塔维欧在对于已经寄宿于自己身上的能力没有任何理解的情况下,将建议付诸实行。 因为在现在的这个瞬间,必须要有人当守门员才行。 因为孤独地活着已经让自己疲惫不堪到快死了。 所以,他制造出了华金。 如果只能交一个朋友的话,最好与自己年纪相同;比起原住民,麦士蒂索人会更好。必须是个脑袋聪明,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很好,能比墙壁更正确地把球踢回来的孩子。另外最好是和自己一样孤独,能共同承担恐惧与哀伤的孩子。就这样,出现在欧克塔维欧眼前的华金不知为何不会说话,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大致都满足了欧克塔维欧的愿望。足球(Voetbal)与摔角(Lucha)以及其他任何事都样样精通,但绝对不会发挥出超越欧克塔维欧的力量。无论是打架还是运动,在欧克塔维欧想要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好的领域里,华金不曾超越他。他没有受到女生(Muchacha)欢迎,但在用功读书的场合学得很快,在数学、语言学、宗教学都发挥出了才能。因为那是欧克塔维欧即使不拿第一(Número Uno)也无所谓的领域。这个世界为自己准备了惊奇与冒险,英雄(Heroe)的荣耀正在终点等待着。只要欧克塔维欧如此相信,华金就只能成为歌颂其活跃事迹的吟游诗人(Bardo)。意即华金是跑在欧克塔维欧身后的第二名(Número Dos),是会轻声道出他心声的广播电台,是镜中倒影,是猎艳时的拍档(Compañero),是和女生(Muchacha)过夜时会主动到外面等待的贴心人,是晚上睡不着时的谈话对象,是尽情放纵时一起脱光衣服玩闹的同伴。像弟弟般跟在身后,有时则像哥哥(Hermano)般引导自己行进方向的义兄弟(Hermano)。加入财团后一样替自己将财团的纲领记在脑里的知心朋友。能心电感应(Telepatía),在关键时刻辅助欧克塔维欧活跃的战友。比起任何人,比起其他任何人更加了解欧克塔维欧的莫逆之交(Amigo Cercano)。 我……华金想着。 所以我才没有不在欧克塔维欧身边时的记忆吗?我跟着欧克塔维欧去他决定要去的地方,他决心离开故乡时,我也无条件地跟着他走。再说明明同样在孤儿院(Orfanato)长大,初次相遇却是在夜晚的室外,这根本就很奇怪吧?我是在那个十字架之丘(Cerro De La Cruz)诞生的。欧克塔维欧大概是下意识地发动已萌芽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让本应没有实体的我伴随实体现身的。就像是孩童梦见了自己的隐形朋友(Amigo Invisible)那样。欧克塔维欧不足的部分由我填补,自从他只剩一只脚后,我也搀扶了他一阵子。我在伤心与苦恼时,欧克塔维欧会主动前来关怀,在没有目的的流浪旅程里随时都陪伴在我身边。伤心、苦恼?为何会产生只属于我的这些情绪?不对,这本来就不是只属于我的情绪吗?要追根究底的话,是因为我觉醒了「黑夜」的能力,但说到底,这是我的能力吗?我只不过是作为媒介的幽体(Astral),「无限之王(El Aleph)」其实是欧克塔维欧的能力才对吧? 啊,是我吗? 我,就是「无限之王(El Aleph)」吗? 你终于也察觉了? 黑夜之底在震撼。地面正在剧烈振动。 摇了又摇的空中斗技场(Arena)在摇晃的同时往上飘浮。堆积起来的超生物化成连绵不绝的山峰喷发而出,即使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注入波纹使其颤抖并落下,它们仍毫无止尽地增殖,爬上斗技场(Arena)。仿佛于暴风雨吹拂的海面坐在小舟上,几乎要遇难的莉莎莉莎晕船起来,难以克制晕眩感。 「你明白了吧,你现在应该能明白……」 即使如此,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是逐渐变得清晰明了。 无论是对莉莎莉莎而言,还是对莎夏与J·D·埃尔南德斯而言,或是对华金自身而言。 无人知晓欧克塔维欧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幼年期的某个时机觉醒的。在过去的某个瞬间,当那股力量在无关乎本人意志的情况下发动时,具备血肉的朋友就站在欧克塔维欧身边了。无论何时何地都命运与共的搭档,犹如将欧克塔维欧的良心直接具现化的存在。 「就算你在少年与青年时期没有发现……」莉莎莉莎说道:「但到了某个阶段,你应该也大致察觉到了吧?」 欧克塔维欧依旧蹲坐在地上不回答。在他抬眸瞪视的眼神之中,始终燃烧着愤怒与野心的火焰。 「你的能力大概是这样的。」 莉莎莉莎向欧克塔维欧,向华金告知: 「创造出具备完全独立的自我、血肉与精神兼具的朋友──」 这个能力恐怕一生只能使用一次。 给我朋友。 给我既是幽体(Astral),却已经不是幽体(Astral)的朋友。 没有其他的特殊能力,只要待在我身边,一起活下去。 就只要这样。 或许与自己身为孤儿(Huerfano)也有关系,幼年期突然发动能力,使华金随之诞生。虽说独立却也与其他「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相同,不会大幅偏离本体灵魂的冀求。成为命运共同体,保护本体,本体若堕入为恶之道,就一起跟着堕入。 「关于华金被那支〈箭〉射穿而觉醒〈黑夜〉之力的原因……我们也不晓得。也许是身为幽体(Astral)的你由于被〈箭〉射穿,而促使新的力量苏醒,抑或是中〈箭〉成了你力量失控的导火线。〈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会随着每个人的精神变化而成长或进化,但也会恶化或失控。财团内部也报告过这样的资料。」 贴在整个世界的虚伪毛玻璃被移除后,华金的嘴唇痉挛,眉毛与脸颊面对面地扭曲,以苍白的脸色自我判刑。他想要发出不成声的声音,但就连这样的声音都在还没吐露出来时,就被声音本身的重量压毁而消逝了。他终于弯下身,跪倒在地。为什么我之前都不知道?我是白痴(Cabrón)吗?华金之所以在事情发展至这个瞬间之前都没有发觉自己出生的事实,可能是因为其独立性变得过强,抑或是两人间的特殊关系造成的,也或许是身为现象发生源的欧克塔维欧强烈地如此冀望的缘故。他尊重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陪在身边的华金,为了不让他受到伤害而暗中庇护他。 对于华金而言,已经明朗的事实似乎成了比阿尔霍恩的「箭」更加划分出明暗的一箭。他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充血的目光分别在自己的手脚、欧克塔维欧、莉莎莉莎身上飘移。为什么我没有发觉?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覆盖于华金身上的黑色斑纹沿着皮肤扩散,不一会就埋没了他的全身,甚至及于眼珠的白色部分。从眼珠中冒出水滴,一滴黑色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他像是罹患疾病般全身发抖,头往后仰,仿佛失去所有骨骼似地摇摇欲坠。有如求助般投向搭档的眼神之中,寄宿着以往可能不曾有过的悲痛情感。欧克塔维欧,我有点恨你。 我在你的影响之下,沾污了这双手。 我们真的无处可归对吧? 华金的视线在一瞬之间孕含着无限,甚至昭示了永恒。仿佛是从比「黑夜」更加昏暗,连地平线都无法望见的地方注视过来似的。 「……不要用那种目光看我!」 欧克塔维欧发出怒吼后,也将视线正面对向华金。 「……就算你发现这件事,又有什么会改变?什么也不会变吧,我们是两人一体的吧(Los Dos Estamos Solos)。」 「不对,你和华金是不一样的!」 莉莎莉莎像要扯破喉咙般叫道。 「你应该要做的事,是和我一起活下去。」 「我之所以会向你说出这件事……是因为你有可能成为希望的火苗。」莉莎莉莎向发着抖的华金说道:「你展现出的背离、反叛的意志正是希望。对于欧克塔维欧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顽强意志,以及能够拥有这个世界的野心,就只有你回以反击。即使身为欧克塔维欧催生出来的存在,萌生于你心中的那股精神,也能在我们的子孙要面对的世界中成为灯火!」 你哭了。那是在你身上根深蒂固的伦理观念挤出的泪水吗?还是无法忍受那些用于体现救世主(Salvador)思想的、过度且残虐的行为呢?抑或是叹息于自己逐渐被那种残虐性吞噬呢?我们每一个人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都会有将自己的人生围绕住的真切思念。无论是欧克塔维欧还是你,我都不认为你们会连那股思念都堕入邪道。 欧克塔维欧发出吼叫。对他而言,这个「黑夜」并非终点。前方的路途还很遥远,所以他不会后退,也不会屈就自己。诞生在这世上,做着英雄(Heroe)梦,成功向阿尔霍恩复仇,与华金一同在「黑夜」中生活,成为森林公社的支配者,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在此终结吗?欧克塔维欧不可能接受这种事。所以他不断地咆哮。他拒绝莉莎莉莎带来的事物,并且尽其所能地反抗。也许人类根本就没有自由可言。也许是这个南美洲,或是整个世界太过自由地施暴行虐,所以才会误以为自己也是自由的。被命运摆弄的人类身不由己,也许就像是被投掷到这个世界的水漂碎石般到处碰撞,以明日的自由作为梦想颠狂飞舞的存在。 但即使如此,莉莎莉莎依然抱持着希望。我到了这把年纪,也还是无法放弃这个世界。我无法将目光背离人们的生活。我知道自己冀望的事。那就是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在希望与绝望都接踵而来的这个地方,在总有一天会离去的这个现世──看着所爱的人们展现足以让时间停止的微笑。那些人之中也包含了欧克塔维欧与华金。我可以感觉到你们传递过来的心跳与呼吸。希望比任何人都坚强地活下去的欧克塔维欧,以及比任何人都像个「人类」的华金,我可以感受到你们之间永恒的羁绊。这当然只是老人一瞬间的梦想,只是不存在于任何一处,不可能存在的情境。纵然如此,为了由此而生的黄金精神,为了人类最为自然的生存方式──我们才像现在这样,在摇摆不定的世界里踏稳脚步。 地面晃动得像被大风掀起来似的,一片广阔无边、有如黑色布幕之物覆盖了四周。那是具备完全且纯粹的幽暗,染上比宇宙更加漆黑之色的「黑夜」──无穷无尽的黑暗。已经巨大化到比斗技场(Arena)还高、昂首阔步的大蚊长脚踏穿了立足处的一端,视野急遽倾斜,莉莎莉莎从断崖上被甩了出去。准备以义足攻击她的欧克塔维欧也一同跌落。 接下来的事情都是在转眼之间发生的。急忙挺出身子的华金抓住的,不是欧克塔维欧──是莉莎莉莎的手臂。并非以欧克塔维欧的精神驱使的华金的肉身,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莉莎莉莎。那俯视的眼神,那对犹如将过往所爱的夜空嵌入其中的广阔瞳孔,比至今为止任何场面的华金都更加滔滔不绝地传递其意志。 欧克塔维欧勉强靠自己度过危机,他爬上恢复短暂平衡的立足处,硬是仰起上半身,为了踢落被华金拉起来的莉莎莉莎而挥出作为凶器的义足。华金推开欧克塔维欧。不只一次,而是连续两次违抗了本体的期望。 你、你为什么── 对不起(Lo Siento)。 可是我只能这么做。 然而两人之间的坚定关系没有断开,依旧残留。她,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停止吹拂黄金吐息,翻身朝向邪恶的首领(El Jefe)──欧克塔维欧施展无与伦比的连打。此时华金再度跳了出来,为了保护本体,为了直到最后都贯彻与其共赴命运的人生,承受了全力施为的铁拳乱击(Sanción Final)。 「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弱柔弱柔弱柔弱────」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被击飞,他们互相拥抱、彼此交缠地落入断崖之下的深渊,落入将一切啃食殆尽的超生物之海。 存在等同无限的生物们会捕食两名创造主吗?从两人爬上屋顶的回避行动来想,说不定有危险。也或许会因为欧克塔维欧与华金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而解除「黑夜」的黑暗,庞大的生物群也跟着溶解、消灭。 已立于森林食物链(Cadena De Comida)顶点的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借由波纹之风将剩余的生物──包含可怕的长脚怪物在内──一扫而光。凝聚注入风中的波纹的,是莉莎莉莎自己。纵使得到莎夏的协助,她的身心也早已到达极限。 「还请务必去帮助那两个人,救起他们的性命。」 J·D·埃尔南德斯与「鸟」群开始寻找掉入超生物间隙的两人。降落至地面后就坐倒在地的莉莎莉莎在逐渐塌垮的意识中,等待救援成功的捷报。 弯曲如牙的光条气势如虹地朝向夜色天幕飞去。光之箭闪耀着仿佛直射入目的银朱色,以惊人的速度上升,像倒转的流星般渐渐化为一个小点。 不知何时之间,头顶的天空垂下一片巨大的彩色纱幕,红色、绿色、紫色交替变换色调,使其色彩泛滥。是极光。 这是在极地等地可见到的大气发光现象。尽管其发生原理尚有不明之处,但一般认为应该是从宇宙注入的太阳风影响大气与地磁场而生的现象,当然在热带地区从未被观测过。或许是在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面对唯一一次战斗的这一晚,猛烈吹拂的波纹之风唤来的光景。既像是这个「黑夜」──向世界表明和解的象征,也像是与地表人们的生活离之甚远的巨大意志的显现。莉莎莉莎也是头一次看到极光,到了这个年纪还能邂逅从未见过的自然现象,令她格外感动。宏伟的景观覆盖于所有可望及森林的棱线,无比美丽、无比庄严,好一段时间里莉莎莉莎都没有低头,看得入迷。就像是地球在让衣柜里的自傲衣裳、绚丽的洋装衣摆飘动似的。也许那是为这场热带雨林的战斗宣告终结而降下的终幕(Telón Final)。 夜空因无从命名的无限色彩而闪耀,那些色彩蜿蜒起伏,不久后淡然消逝。最终,天空的另一端由墨色转为蓝色,渐薄的夜色里渗入了带着暖意的拂晓之色。 「早上了呢。」莉莎莉莎说道。 ──────────────────────── Epilogo 那么,后世之人啊。 被誉为「最后的波纹使者」的那名女性的人生轨迹,就此从财团的纪录里消失。 根据传闻,得知她从亚马逊生还后马上便罹患疾病,在疟疾烈火的焚烧之中仰望着缓缓降临的死亡,三天三夜徘徊于生死边缘。啊啊,这应该是最后了吧──紧急通知火速传开,亲人与关系人士齐聚一堂,不过她这次还是设法保住了一命,随后在建造于稍高丘陵上的高龄者疗养设施里定居。 据护理师与看护人员所言,她说无论是被绵密暖意怀抱的舒适睡眠,还是受到恩宠般的苏醒,她都能在那里尽情享受。尽管有时做恶梦的情况很严重,但醒来后不会残留恐惧以及不快感。自从生病之后,她衰老的速度也变快了,体重减轻,本来澄澈的意识──如同美丽图书馆的头脑开始出现醒目的绽线与虫眼。从早到晚她都将身子缩进阳台的摇椅上,一直眺望着远处的山脉与湖畔的森林,以及附近的葡萄园。她似乎决定将这间几乎没有熟人的疗养设施作为终老之地,不打算搬迁到任何地方去,也不外出购物。探访她的人寥寥无几,不过在她进入设施的几个月后的某个周末,她的家人久违地前来探望并停留了一段时间。这是她自从疟疾风波之后再度与家人重聚,唯有此时她短暂恢复精力,依照着众人的期望,不仅是年轻岁月的回忆,也对长期以来在中南美洲的调查行动进行详述。 根据纪录,丛林卡特尔的公社在重返的阳光之下再度被国家警察(Guardia Civil)举发。巨大的古柯生产场被关闭,聚集于此的居民、农夫与保镳们据说都走向了离散而去的命运。曾坐在首领(El Jefe)宝座上的男人与其搭档的安危若何?很遗憾地,这点并没有留在财团的纪录上,至少在官方的纪录是如此── 就如同被莎夏·罗吉兹与J·D·埃尔南德斯回收,并安置于只有少数人知其所在的金库的「箭」,二人组的行踪或许也深藏于某些人的心里。不过这个被隐匿的事实也会随着时间的经过,随着关系人死去而生的忘却──化为风中尘埃而消逝,向着无法回顾的过往远去吧。之后的事情,只能等待化为白纸(Páginas En Blanco)的历史页面终于开始阐述的日子到来。 据成为婆媳之前就与老妇人交情甚厚的丝吉Q所言,当她去疗养设施探望、见到老妇人后,对方确实让她感到提心吊胆。 因为她自言自语的次数增加了,还瘦得像拔掉毛的鸡,颧骨凸凸的,变成全白的头发又蓬又乱嘛。那个夫人(Madam)居然也不去理发厅了,实在是不敢相信。真的变得像是燃烧殆尽的灰烬,这代表在南美的战斗就是如此地激烈至极吗~? 不过她的丈夫说「不用那么担心啦」。就算用尽了波纹,她还是会活很久的。 在启程的早晨,母子俩也单独交谈了许久。戴着费多拉帽的儿子脸上被白胡须覆盖,脸颊与眼角都布满皱纹,已经完全迈入老年,不过他就如财团的纪录所述长得高又英俊,更重要的是即使年老依然活力旺盛。老妇人坐在摇椅上,她那白银色的头发已经过丝吉Q的梳理,并以树莓色的丝带束起。儿子也与老母亲一起坐在阳台上,在短暂的沉默时刻品味着碧蓝色的天空与清冽的空气。即使没有诉诸言语,儿子也理解到年老的母亲打从心底珍爱着这样的宁静时光,也欣喜于自己能够再度迎接早晨。 「话说回来,还真是不得了啊……」儿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后说道:「暴风雨孤儿(Huerfanos De La Tormenta),无限之王(El Aleph)是吧……他们怎么了?不会迎来破晓的〈黑夜〉迎来破晓之后呢?」 「他们也来过我这里好几次了哦。」 是正式的会面吗?还是在梦里相见?实在是不甚明了。纵使母亲在每件事情上都变成这样,乔瑟夫·乔斯达也从未焦躁过。 「也许那是现在正在同时发生的这种能力……在世界上觉醒的最初案例也说不定呢。」 这时的乔瑟夫·乔斯达已经觉醒他口中的能力了。从手臂与手腕伸出荆棘藤蔓进行念照的能力──透过这股能力,已查明受到忌讳的过去亡灵、与乔斯达家族宿命极为深厚的存在被人从海底打捞起来重新复活的事实。星形的胎记,蠢动于异境的气息──母子之间道尽一切。据说已将所有能讲的事情全部讲完的老母亲是这么说的。看来已经没有任何我能做的事了呢。就算以为无与伦比的邪恶已经消灭,但它还是会随着世界的趋势再度重生。未知的可怕力量源源不绝地涌现,已成为过去的人没有任何手段支撑像是沙山般逐渐坍塌的世界。我能做到的事连一件也不剩了。 「不过,要怎么称呼这种力量才好啊?财团使用的〈幽体(Astral)〉或是〈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实在让人很难习惯。」 乔瑟夫向陷入沉思的老母亲问道。 「你会怎么称呼呢?像是〈恶灵(Fantasma)〉或是〈怪物〉什么的……」 称呼的确没有统一过。也曾有人想要使用「神」或「王」等词汇。 她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将视线飘向远方的风景后,缓缓开口道: 「也许是朋友吧。」 「朋友。」 隔了一段有如将食物咀嚼吞下的时间后,乔瑟夫笑了。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朋友这样的称呼也太过温吞了吧。 不久后,出发的时间到了,起身的乔瑟夫以粗壮的手臂抱紧母亲,将额头贴在她的肩膀上,静静地惜别。她呢喃着「没关系、没关系」,将手绕到儿子的背部,缓缓地摇晃身体片刻。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挽留启程之人。让妻子归国后,乔瑟夫预定要前往远东之地。到日本去── 太阳即将沉没在浓绿森林的后方。在底下的平地上,湖泊水面荡漾,鸟儿穿梭飞翔。某种巨大的物体静静穿越森林,使群木为之震动。一会后,稍微小一点的物体悄然律动,最终回归宁静。远方可望见高耸的钟楼以及瓦片屋顶并列的乡村,从那乡村的巷子里传来微小的喧嚣声。 旅程结束,我们所知的世界已然消失。据说她经常这样自言自语。即将到来的新世界将是生与死竞食彼此的尾巴、残酷却又丰饶的世界吧。乔瑟夫他们就是这样的世界。乔瑟夫与他的子孙们,继承黄金之魂的后裔们。 下了丘陵、前往机场的乔瑟夫爱用的随身听是日本制的,卡带槽里已插进了他最近喜欢听的班·E·金的乐曲。 乔瑟夫应该会从母亲的话里得到灵感,将那股力量取名为「幽波纹(Stand)」吧。而且他将会逐一目睹站在能力者身旁那独一无二的存在。不过这样的未来即将来访,是她无从得知的。就在她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时,令人陶醉的柔和睡意降临,莉莎莉莎轻轻地阖上了眼。 El fin ──────────────────────── 插图 ────────────────────────